《在病娇文里普法,谢绝一切CPU》 第1章 狼狈初见 第1章 永平十七年,九月初一,静安长公主六十大寿。长公主府里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好不热闹。 因长公主爱菊,生辰又恰好处在秋日,长公主府里栽满了各色各样,品类珍贵的菊花。每到秋日,百菊盛放,姹紫嫣红,令人惊艳。 今日是长公主寿辰,府里的花景比平时更美,菊的品类也更多。齐彦身前就有一丛极为珍贵的凤凰振羽正在恣意绽放,不过这会儿的他完全没心思赏花,因为他很难受。 身体像是着了火,又燥又热,头也阵阵发晕,快要维持不住清醒,最重要的是,他不仅难受,还很冲动…… 对,就是那种冲动。 齐彦咬牙靠坐在长公主府后花园的假山堆里,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肉用疼痛保持清醒,一边在心里仰天长叹。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连续加班一周过劳猝死,更没想到自己死后竟会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封建王朝,成为一名皇子。 这已经是他穿来的第三天,三天前他刚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动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大周六皇子齐景彦的。齐彦翻着那些记忆自闭了三天,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今天来参加寿宴,也是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可谁知吃个席而已,竟差点把自己的清白吃没了…… 齐彦,不,现在是齐景彦了,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下无奈又焦躁。 事情是这样的:他原本好好在席上坐着,可忽然感觉有些头晕发热,就想着出去透透气。结果刚离开席位,就被一个端着酒壶的婢女“不小心”撞上了。婢女手里的酒水洒了他一身,他不得不去更衣,却被引进了一间有人的客房。 那人是个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是没了意识。要不是他隔着屏风察觉到她的存在后,立马就翻窗离开了,这会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事明显是有人算计,可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齐景彦一点头绪都没有。因为原主留给他的记忆里只有吃喝玩乐,逗猫遛狗之类的纨绔日常,没有半点能帮他理清现状的正经东西。 ……就很头疼。 再一想虽然现在天色已暗,可这花园离举办宴会的大堂不远,保不齐会有宾客心血来潮地跑来吹风散酒或是月下赏花,齐景彦的头更疼了。 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太社死了。 而且万一来的是个女眷…… 齐景彦眼皮一跳,不敢再想,他用力深吸口气,撑起难受的身体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一条被夜色和花丛掩住的小径。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小径尽头有个荷花池。虽然不知道冰凉的池水能不能缓解他身体里的药性,但眼下他没别的法子,只能先试试了。 想到这,齐景彦加快了脚步,谁想刚靠近池边,正要往下跳,身后的花丛旁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欸,你干嘛呢?!” 是个清脆响亮的女声。 顿觉不好的齐景彦屏住气,迅速往水里扎去。 可就在他即将落水的那个瞬间,身后竟闪电般飞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他扯回了岸上:“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竟要寻死?!” 万万没想到的齐景彦:“??!!” “不是,我——” 他震惊之余下意识反抗,对方却误会了,赶紧又扯着他后退了几步:“你什么你,回来!” 差点被勒出白眼的齐景彦:“……”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冷静一下,别冲动!”大概是怕他继续“犯傻”,那姑娘说着松手将他按倒在地,膝盖下意识顶住了他的腹部。 本就难受极了的部位被对方这么一顶,齐景彦差点整个人炸开。 “不是,我、我不是要寻死!” 他猛然回神挣扎起来,可对方虽是个姑娘,力气却很大,他完全挣扎不开,反倒让她误会更深,压得他更瓷实了。 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咙里,脸色不受控制涨得通红的齐景彦:“……” 没办法,他只能强忍难受放弃挣扎,努力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我是被人下了某种会让人失控的药,想借这池水暂缓一下药性……” 姑娘一愣:“啊?” 趁她惊讶之际,齐景彦蜷起身体用力往旁边一躲,终于挣开了她的压制。 “多谢姑娘的仗义相救,但我现在不太能控制自己,未免伤及姑娘声誉,姑娘还是……还是快走吧……” 他咬着牙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可话才说到一半,就冷不丁撞进了一双又大又亮,哪怕在这黑沉夜色里也能看出勃勃生机,因此显得格外灿亮的眸子里。 齐景彦呼吸一滞,恍惚间有种星河坠落的失重感。 再一看眸子的主人,竟是个穿着一身黛紫色窄袖衣裙,长得明艳漂亮又带些英气的女孩子,他身体里的暗火就像是被人泼了油,越发疯狂地沸腾了起来。 齐景彦头晕目眩,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好在他道德底线够高,意志力也还算强大,这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姑娘快走……若是可以,麻烦……麻烦替我叫两个侍卫过来……” 强撑着说完这话后,齐景彦深吸口气,再次转向荷花池。 可下一秒,他又被人抓住衣领扯了回去。 齐景彦:“……” 齐景彦呆滞转头,盯住了对方的脸。 叶夷安被他愕然不解中带点生无可恋的样子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松开他的衣领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趁人之危的。” 齐景彦:“……”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该担心的人难道不是她? 看出他在想什么,叶夷安挑了下眉毛:“放心,你这样的我一拳能打十个,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说,你这情况用不着跳水,我这儿有药。” 齐景彦其实已经听不太清她的话了。但他还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不让自己冒犯到对方:“什么……药?” “就这个,一般不是太厉害的毒都能解,对你这情况应该也有用。”叶夷安从怀里摸出身上常备的解毒丸递过去,“当然,不是白给你的。” 齐景彦没动,他这会儿脑袋有些转不动,没法思考。 叶夷安见此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解毒丸喂进了他嘴里。 齐景彦:“……!” 看着他直愣愣地瞪大眼睛捂住喉咙的样子,叶夷安乐了。 这人挺有意思。 嗯,长得也挺俊。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情愉快地回到自己先前蹲着的地方,捡起了那朵被自己不小心折断的花。 这花外花粉白,内心浅黄,管状花瓣细细长长,飘逸如发,是菊中有名的珍品十丈珠帘。 叶夷安之前在这吹风溜达,见这花长得不错,就凑近摸了摸,结果手边突然飞出一只小虫子,惊得她一个不慎就把这花的花茎给弄断了。 齐景彦出现的时候,她正在懊恼加发愁。 因为这盆十丈珠帘目前只开了这么一朵花。而一刻钟前,她刚听席上的宾客说过,这花市值三百两。 三百两啊! 真就很后悔刚才的手贱。 可事情既已发生,再懊恼也没用,叶夷安只能含泪做好赔钱的准备——虽然静安长公主不一定会怪罪她的无心之失,但做错了事就该认,叶夷安没打算推脱。 就是这玩意儿的价格…… 叶夷安想想就觉得肉疼。 不过现在她没那么肉疼了,因为身后那个倒霉蛋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应该挺有钱。 一颗既帮他摆脱了药物折磨,又帮他保住了体面形象的解毒丸,卖他三百两应该不过分吧? 叶夷安想到这,明亮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她拿着那朵十丈珠帘回到齐景彦身边问道:“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脑子终于能重新转动的齐景彦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多了……谢谢你。” 她那药很管用,吃下去没一会儿,他身体里那股无法自控的冲动就散了,人也清醒了不少。 “那就行,不过这药珍贵,不能白给你,你得拿钱来买。” “这是当然。”齐景彦没在意叶夷安的直接,彻底缓过神后,忍下险些在人前出糗的窘迫,感激地冲她行了个礼,“姑娘说个数,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三百两。”叶夷安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一颗药卖三百两…… 齐景彦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紧接着点头道:“好。不知姑娘家住哪里?” 不管怎么说,她都帮了他,三百两虽然多,但原主人傻钱多,给得起。 虽然形容有些狼狈,脸上也还有没褪尽的红潮,但这人目光清明,语气温和,看起来脾气很好人也很不错的样子。 叶夷安眨眨眼,良心难得地有点发痛。 不过在银子面前,这点痛可以无视,所以她还是马上就笑眯眯道:“我是镇国公府的叶夷安。” 叶夷安。 这个名字让齐景彦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因为他穿来这三天,没少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第2章 厉害的她 第2章 据说这位叶夷安叶姑娘是镇国公府的三姑娘,自幼随父驻守在北境边城丛州,五天前刚刚回京。 镇国公府是开国勋贵,爵位世袭罔替,祖上皆是忠烈。现任镇国公更是大周当之无愧的战神,多年来一直替皇帝镇守北疆,立下战功无数。 叶夷安是镇国公的嫡幼女,从小就跟着镇国公在军中长大。听说她天生神力,自幼习武,十三岁就跟着镇国公上了战场,此后一直随父征战,在军中颇有名气。 三个月前,大周最强大的敌人北狄突然联合周边几个小国突袭丛州,镇国公率军迎敌,却遭亲信背叛,以致身受重伤。 彼时丛州刚经历过一场可怕的蝗灾,军中粮草短缺,负责押送粮草的援军又迟迟不来,战况十分危急。 而就在敌军趁机围城,丛州城眼看就要不保之际,是年初刚满十七岁的叶夷安毅然站了出来。她代替父亲鼓舞士气,安抚民心,带兵坚守孤城数日,终于等到援军到来。后又跟随众将领亲上战场,拼死搏杀,终于使得战况扭转,敌军落败。 皇帝得知消息后龙心大悦,大夸她有其父之风,并欲破例加封她为郡主。 可叶夷安拒绝了。她在大军班师回朝,得皇帝当面褒奖时,非常大胆地对皇帝说,她不想做郡主,想做和她爹一样的大将军,问皇帝能不能封她个武将官职。 大周民风还算开放,但也没有让女子做官的先例,不过前朝倒是出过一位非常厉害的女将军,所以皇帝想了想,还是哈哈一笑,当众许了个叶夷安一个从五品的将军职位。 这官职不高,可意义非凡,所以消息一出,世人皆是议论纷纷。 另外,叶夷安四年前就被指婚给了当朝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齐景朔,两人的婚期也快到了。这也就是说,年仅十七岁的叶夷安不仅成了皇帝亲封的叶将军,还会在三个月后嫁入皇家,成为尊贵的亲王妃。 这在时下是极叫人羡慕的事,但同时一个姑娘家行事这么出格,也会招来很多非议,所以关于她的传闻中,也有很多不好的话,比如她性子粗鄙,手段凶残,长得也是五大三粗,配不上俊美温雅的魏王之类的。 原主的晋王府里也有不少人在议论,所以齐景彦被迫听了不少。不过那时他只是听听,没放在心上,谁知冷不丁就遇上了正主。 她看起来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齐景彦惊讶之余,忍不住多看了眼前的姑娘几眼。 叶夷安习惯了别人的打量和议论,见此倒也不觉得冒犯,只冲他眨眨眼说:“是不是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 齐景彦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瞬后,忍不住失笑:“是。” 叶夷安见他回的大方,也笑开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齐景彦见她性情率真,不像这时代的其他女孩子一样那么讲究礼数,心情也放松不少。他客气回道:“我叫齐景彦,封号为晋。” “什么?”这下换叶夷安惊诧了,她愣了片刻,瞪着眼睛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半个月前用一只蛐蛐儿把太子太傅气到中风的晋王?!” 齐景彦:“……” 齐景彦很想摇头,但继承了原主身体的他没有选择,只能在僵硬片刻后,冲叶夷安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默默背下了这口锅。 没办法,原主那倒霉孩子确实干过这事。 虽然那位老太傅本就上了年纪身体不太好,事发前一晚还不慎摔了一跤,可要不是原主非得在他给皇子们上课时拿出那只蛐蛐儿搞恶作剧,他也不会气成那样。 当然,作为一个被爹妈溺爱长大,整天飞扬跋扈,日天日地,在京城里横着走的纨绔王爷,原主干过的足以让他扬名天下的“好事”完全不止这一件。 叶夷安虽然刚回京没几天,但也听说过不少。 她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眼前这个长相斯文俊秀,举止温和有礼的少年,怎么看都和传闻中那个性格骄横,行事张狂的小霸王挂不上勾。 传言果然不可信! 又想到太子太傅中风的事儿,没准也是别人往他身上泼的脏水,叶夷安心里啧啧的同时,也不觉得惊讶了。 “见过晋王殿下,夷安刚才失礼了,还请殿下恕罪。” 萍水相逢而已,她没有多问也无心深究,回神后若无其事地冲齐景彦行了个礼。 齐景彦见此,也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态,保持住了微笑:“不必多礼。” “小姑姑?是你在那边吗小姑姑?” 不远处突然传来人声,叶夷安听见后“哎呀”一声,又冲齐景彦行了一礼:“好像是我家人来寻我了,殿下既然已无事,那我就先告辞啦。” 齐景彦颔首:“叶将军自便。” 叶夷安一愣,笑了起来。 这还是她被封将军之后,第一个叫她“叶将军”而不是“叶姑娘”的人。 她想了想,难得大方地把手里那朵开得正好的十丈珠帘送给了他:“这花是我方才不小心折断的,稍后我会去向长公主请罪。殿下若不介意就拿去赏玩吧,它开得这么好看,就这么扔在这未免可惜。” 齐景彦有些意外,但见她眼神明亮清澈,神态落落大方,就还是接了过来:“那就多谢了。” 他之前也在席上,宾客们讨论菊花品种的时候他也听了一耳朵,这会儿就有点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跟自己要价三百两了。 不过,三百两而已,对镇国公府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如果叶夷安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垮下脸长叹一声:三百两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她还要帮着她爹养兵呢,养兵太费钱了!别说三百两,就是三两,她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 叶夷安送完花就走了。 作为一个从小在男女之防并不森严的边关长大,性子随意惯了的将门之女,她并不在意自己主动送男子花的行为万一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说轻浮。 反正她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别人爱说说去。 倒是齐景彦这个现代人,收下花后小心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没让别人发现——封建社会对女子要求严苛,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又见叶夷安和寻她的人都已经走远,齐景彦也转身离开了。 他身上的药性已经解了大半,但还有些残留的不舒服,加上我在明敌在暗,未免对方一击不中再次出手,他决定马上离开这里。 幸好寿宴已经过半,齐景彦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人跟静安长公主说了一声就先回家了。 因为不习惯被人跟着,他今天出府的时候没带贴身伺候的人,不过晋王府的马车一直在长公主府外头候着。 齐景彦上了马车,马车很快朝晋王府驶去。 与此同时,刚跟静安长公主赔完礼的叶夷安也准备回府了——就在刚才,她家里传来消息,她娘,也就是今日身体不适,没能来参加寿宴的镇国公夫人,洗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得不轻。 “怎么样,找到汐姐儿了吗?” “没有,那丫头离席好一会儿了,说是方便,可这都过去好半天了也不见回来,也不知跑哪里野去了。”说话的是镇国公府孙子辈的二姑娘叶秀秀。她是叶夷安的侄女,但年纪比叶夷安还大一岁。 今日镇国公夫人身体抱恙,镇国公世子夫人也另有要事,女眷中只有叶夷安这个年纪还没叶秀秀大的小姑姑,有空带着五个大侄女前来。 而这会儿叶秀秀小声抱怨着的,是叶家四姑娘叶汐汐。 叶汐汐是庶出,生母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叶秀秀作为嫡女自来看不上她,这会儿语气便不是很好。又见自己派去找叶汐汐的人迟迟不回,她不由越发不快:“我就说不该带她来的,一个在乡下长到八岁才被接回府里,什么规矩都不懂的野丫头,哪里能上得了这样的台面?偏父亲心疼她,非要我们带着她一起来。眼下她迟迟不见人影,也不知是不是闯祸去了……” 叶夷安回京不过五天,对家里的侄女们还不是很了解,但她见过叶汐汐,看得出那姑娘性情柔顺,甚至于有几分懦弱,不是个会惹事的。所以这会儿听了叶秀秀的话,她没有跟着说什么,只摆摆手道:“长公主府这么大,许是一时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行了,我留个人去找她,你们几个先随我回府。” 她留下的人名叫云英,是她的贴身丫鬟兼心腹亲兵,最擅长侦查。可一直到她带着剩下的四个侄女回到府里,看望过镇国公夫人,又各自回了房,叶汐汐还是不见人影。 叶夷安意识到不对,正想亲自去长公主府看看,云英回来了。 “姑娘,四姑娘回来了,不过我没找到她,她是自己回来的。” “什么的?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没有马也没有车,怎么回来的?”叶夷安很意外,示意云英详说。 云英个子娇小,眼睛圆圆,是个长相很可爱很有福气的姑娘。她瞧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带些婴儿肥,看起来天真且无害。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人,没一个敢轻视她,因为她虽然年纪小,却生来就有一种天赋异禀的能力——只要是她曾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事物,即便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她都能深深记在脑子里,并无一缺漏地画出来。 且她自幼跟随叶夷安练武,身手也很不错,所以叶夷安才会把她留下来等叶汐汐。 这会儿听了叶夷安的话后,云英也没耽搁,叽叽喳喳地把叶夷安走后自己做的事都说了一遍。 叶夷安听完,两条漂亮又不失英气的眉毛皱了起来:“你是说,你找遍了长公主府都没有找到汐姐儿,后来是察觉事情有异,决定回来禀报我的时候,在咱们家门口碰上她的?” “是。我本想问问四姑娘去了哪儿,又是怎么回来的,可她像是遇到了什么事,神色匆匆,还有些惊惶的样子,不等我开口就跑远了……” 云英满是纳闷的话让叶夷安动作一顿,站起了身:“走,去看看她。” 她和叶汐汐不熟,但叶汐汐怎么说都是她的侄女,今晚又是她带出府的,她有责任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好!” 云英提来一个灯笼,主仆俩快步往叶汐汐住的院子走去。 第3章 发现穿书 第3章 叶汐汐在府里是个近乎透明的人,除了偶尔会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的镇国公世子,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所以她住的院子位置很偏,身边也只有一个伺候的丫鬟。 叶夷安两人到的时候,叶汐汐正在洗澡,没让丫鬟伺候。 “姑娘,姑小姐来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正整个人泡在澡盆里的叶汐汐心中一慌,险些呛水。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却不慎瞥见了自己胸前新鲜暧昧的红痕。 再一想先前发生的事,叶汐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也是酸甜交加,纷乱如麻。 但叶夷安还在外面等着,她没时间多想,只能握紧双拳强迫自己先不去想那些。 “小姑姑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先前去哪儿了,可有遇到什么麻烦?”人家没有开门的意思,叶夷安也不好直接闯进去,只能站在门口解释道,“原本该等你一起回府的,但家里传来消息,母亲不慎摔跤,我不知情况是否严重,只能先带着她们几个赶回来。临走前我留下了云英等你,但云英说她一直没见你回席位,我有些担心,便过来问问。” 叶汐汐怔了怔,心里瞬间百味交杂。 “多谢小姑姑关心,我没事……”她掐着掌心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我先前是意外遇到了一个旧识,与他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后来我听闻家里出了事,你们都已经走了,就请那位旧识帮忙送了我一程,所以才没有与云英姑娘碰上。” 叶夷安听她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但随即就觉出了不对——叶汐汐这话乍听没问题,可经不起细究。比如,如果她真的只是遇到一位旧识,和对方说了会儿话,云英怎么会找遍了长公主府都没找到他们?还有,什么样的“旧识”能让她在那样的场合里,忘却一切地跟对方聊这么久? 她这侄女分明是在说谎。 不过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愿意说,叶夷安也不会深究,她只要确保她安全无虞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那行,那你早点休息。母亲那里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你不用担心。”她想了想,又补了句,“另外,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别的孙女都急急赶回来看她,只有叶汐汐迟迟不出现,镇国公夫人自然会过问。叶夷安怕她责难叶汐汐,就以“她在席上吃坏了肚子”为由帮着糊弄过去了。 “……多谢小姑姑。” 叶汐汐的声音更哑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颤抖。叶夷安歪着脑袋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就带着云英走了。 “姑娘,四姑娘似乎有些不对劲。”回去的路上云英歪着头有些疑惑地跟她说。 叶夷安并不意外她会发现,闻言“嗯”了一声说:“但她不想跟咱们说,那咱们就当做不知道吧。” 云英想了想,点头:“横竖姑娘已经留了话,若四姑娘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帮忙,自会来找你。” “嗯。”叶夷安走下台阶,看了看天上不知何时被乌云盖住的月亮,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屋睡觉去。” 云英见此,忙按住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形象,注意形象,叫夫人看到,又该说你举止粗陋,不够端庄了。” 叶夷安原本轻快的神色一顿,拍开了她的手:“我娘又不是千里眼,隔那么老远还能看见。再说她口中的端庄,走路得踮着脚用小碎步,吃饭得一口嚼几十下,坐不能靠着,笑不能露齿,你家姑娘我要是全都照做,用不了几天就能累死。” 云英其实也觉得自家姑娘如今这样没什么不好,只是夫人总是对姑娘诸多挑剔,她舍不得姑娘总是挨训,这才紧张了些。她鼓着肉肉的小脸犹豫道:“可夫人那边……” “糊弄呗,横竖我再怎么认真学,也不可能达到她的要求。”叶夷安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就抬手搂过云英的脖子,不甚在意地说,“人生在世,哪能叫所有人都满意,你家姑娘我啊,只图一个自由自在,无愧于心。” 云英想想也是,就不再劝了。她重新放松下来,努力地迈着比叶夷安短了一大截的腿跟上她:“那夫人的身体怎么样,摔得可严重?” “不严重,一点皮肉伤而已,养几日就好了……” 两人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房间里,叶汐汐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她深深恋慕着的人,偏偏和小姑姑有那样的关系…… 老天爷对她何其不公! *** 齐景彦对镇国公府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回到晋王府后,他先是把那朵十丈珠帘从袖子里拿出来,找了个花瓶养着,又让人往镇国公府送了三百两银子,之后就收拾收拾,上床睡觉了。 只是却迟迟没能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今晚发生的事,可齐景彦思来想去,始终没什么头绪。 给他下药设计他的人是谁,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以后还会不会对他出手,他全都不知道。 这让他深感不安,毕竟暗箭难防。 又想到自己回到王府后,请来检查身体的大夫说,他中的是坊间一种药效极其霸道,若是不及时纾解,就会损伤身体根基的虎狼之药,齐景彦就更睡不着了。 幸好他运气好遇到了叶夷安,也幸好叶夷安身上有解毒丸,要不然他今晚怕是药丸。 而且这件事要是当众闹开了,也会打草惊蛇,到时想揪出那幕后黑手,只怕就更不容易了…… 想到这,齐景彦揉着眉心闭上眼,脑子里各种阴谋论齐飞。 可能是猜阴谋太费脑子了,渐渐地,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然后齐景彦就做了一个梦。 再然后他就惊醒了。 因为他在梦里看了一本书,书里所描写的一切,都能和他现有的生活对上号。 这本书名叫《盛世荣宠:神医王妃不要逃》,是一本非常古早的言情虐文。 文中的女主角名叫叶汐汐,是个出身卑微的庶女,从小被嫡母嫡姐打压针对,活得非常辛苦。可她不愿认命,凭着天赋和女主光环带来的机缘自学医术,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医术上颇有造诣。 十岁那年,心地善良的她因缘际会救了险些病死的五皇子,也就是书里的男主——魏王齐景朔,从此与他结下一段解不开的孽缘。 男主是个生母卑微,不得帝宠,但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人。他看似温文尔雅,病弱淡泊,实则霸道偏执,冷血无情,唯独对女主一见倾心,百般宠爱。 但两人在一起的过程并不顺利。一开始是男主把女主错认成女主的小姑姑,算计着和女主的小姑姑定下了亲事。可偏偏又在之后的日子里不受控制地被女主吸引,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她产生交集、生出感情,甚至有了夫妻之实。 女主发现真相后想要离开,可最后还是败给了对男主的甜言蜜语,委曲求全地做了他的外室。 男主也娶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女主小姑姑,那位倒霉的小姑姑是个女将军,没几日就战死沙场了。女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名分,可谁知男主却为了自己的夺位大业,瞒着她另娶了一位世家贵女。 再次被骗的女主伤心欲绝,带着球跟男二跑了。 男主自然不干,两人你追我赶,经历各种狗血和误会,分分合合n次,终于结成眷侣,成为一国帝后。 这结局乍看还算美好,可这个过程中,男主打过女主,囚禁过女主,强x过女主,逼女主跳过崖,害女主流过产,当着女主的面和其他女人啪啪啪过,最后还为了自己政治目的,灭了女主全家…… 就这样还能he,就问离不离谱! 还有书里所有重要女配都是心狠手辣的蛇蝎毒妇,所有重要男配都深爱女主,其余角色全是为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服务的工具人,种种此类死逻辑的设定,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无力吐槽。 齐景彦只是在梦里看了一遍,脑瓜就突突疼到了现在。 再一想自己穿的不是男主也不是重要主角团,而是书里一个个处处跟男主作对,还妄图染指女主,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死无全尸下场的炮灰男配,他就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辈子我遵纪守法,爱岗敬业,待人友善,救助动物,从不乱扔垃圾也从不随地吐痰…… 苍天负我啊靠! 齐景彦眼神呆滞地靠在床上,整个人都是麻的。 不过往好的地方想,看完全部剧情的他终于知道昨晚给他下药的人是谁了…… 呸,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竟然穿进了一本脑残破书! 齐景彦心里苦嘴里也苦,一直到天色大亮,他才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地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算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安慰一下自己受创的心灵吧。 第4章 幕后黑手 第4章 作为一个深受帝宠的皇子,原主的早饭极为丰盛。 齐景彦一个习惯了包子油条豆腐脑的普通打工人,一开始不太适应,也不太喜欢那样铺张的场面。但那天他刚说自己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让厨房往后少备点,旁边伺候的人就哗啦啦跪了一地,诚惶诚恐求他恕罪,并保证往后会准备得更加用心。 齐景彦:“……” 齐景彦想着原主张扬奢靡的性格,只能默默收回那话——被万恶的封建风气腐化,总比被当成妖怪拉去烧掉好。 至于浪不浪费的,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吧。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没那么不适了,这天吃早饭的时候,也没再说什么让下人害怕的话。 吃饱喝足后,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齐景彦打发走身边伺候的仆从,去了书房坐下,用纸笔把昨晚梦到的剧情,用别人看不懂的方式全记了下来。 然后,他把跟自己,或者说原主有关的部分全圈出来,按照时间顺序细细捋了一遍。 这一捋他才发现,自己处境堪忧,甚至可以说离死不远了。 “……” 想起自己穿来之前,原主整天没心没肺,到处傻乐,不见半点忧虑的模样,齐景彦嘴角抽了抽。 不过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因为原主就是这么个空有长相没有脑子的人设——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明明是真心喜欢原书女主,却只会用欺负她的方式追求她,以至于女主每次看见他都是满心厌恶,恨不能退避三尺。 不过这倒霉孩子虽然脑瓜子不好使,行事也张扬跋扈,惹人不喜,但其实心性并不坏,至少齐景彦纵观他的记忆,没发现他做过什么真正称得上伤天害理的事。 简而言之,原主就是个心思单纯但有点熊的幼稚鬼,小学鸡。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身边的人才敢用昨天那样的方式算计他。 ——是的,昨天给他下药的人,是原主认识且关系不错的人。 那人是静安长公主的孙女罗玉姝。原主与罗玉姝都有皇室血脉,两人的母亲又是堂姐妹,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普通表兄妹更亲近。 而罗玉姝给原主下药的原因,是为了“成全男主”——她知道原主喜欢叶汐汐,但叶汐汐看不上原主。 当然,这里头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喜欢原书男主,也就是魏王齐景朔。 虽然齐景朔早已和叶夷安定亲,但叶夷安这些年一直不在京城,罗玉姝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挖墙脚的冲动。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办法,妄图搅黄齐景朔和叶夷安的婚事,可这事儿还没有眉目,她就先意外撞见了齐景朔和叶汐汐幽会。 这让她不敢置信,妒火中烧。若是叶夷安也就罢了,好歹人家是齐景朔正儿八经的未婚妻。可这叶汐汐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身份卑微,无人在意的小庶女罢了,竟也敢跟她抢人?! 罗玉姝气坏了,而后就脑子一抽,想出了这么个下作的损招——只要在她祖母的寿宴上,设计叶汐汐和她六表哥成就好事,叶汐汐就再也没法勾搭她的朔哥哥了!而且这么做还能让六表哥得偿所愿,简直是一箭双雕!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原主,那纯粹是因为她觉得原主演技太差,怕他提前知道了露馅。 “……” 回想起这段剧情,齐景彦整个人都麻了。 罗玉姝可能觉得自己是个小机灵鬼,但差点被坑的他只想马上送她去少管所接受劳动改造。 再一想昨晚,自己要是没有及时离开那间客房,就会像原着里写的那样,被闻讯赶来救叶汐汐的齐景朔打昏,和一位被齐景朔随手打昏了扔进来的粗使婆子发生不可描述的事,从此心里留下阴影,再也不愿触碰女人,他就更是眼皮突突直跳。 虽然罗玉姝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可原着男主也实在不是善茬。 齐景彦捏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抬笔在“齐景朔”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他虽然不怎么看小说,但也知道书里的男女主一般都会有点子神神秘秘的主角光环在身上,不然按照正常逻辑,原女主早就被原男主虐死不知道多少回了,原男主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以,在找到打破“主角光环”的方法前,再见着男主,能绕道就绕道吧。还有女主叶汐汐和其他一切剧情相关的人物,也都得尽可能远离才行。 这什么鬼炮灰男配,谁爱干谁干,他反正是不干的。 这么想着,齐景彦又抬笔在纸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在圈到叶夷安这个名字时,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本以为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没想到她也是个为了男女主之间的爱情,被迫活成了一个工具人的倒霉蛋。 而且原着里,她死得竟然比原主还早…… 想起那姑娘鲜活明亮的笑脸,齐景彦迟疑片刻,又在她的名字上打了个勾。 还是想办法提醒她一句吧。 *** 把原着所有的剧情都认真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后,齐景彦的心情终于没那么糟糕了。 穿成下场凄惨的炮灰是很虐,但老天爷也算是给他开了个后门,只要他小心防备,好好筹谋,应该能避开原主的命运。 ……也只能先这么安慰自己了,总不能试都不试就直接躺平认死。 齐景彦叹着气收拾好心情,把自己写的东西整理好,之后就起了身,准备去静安长公主府找罗玉姝聊聊。 他虽然不是自愿穿成原主,可总归是占了原主的身体,承了他的恩,自然也就有义务照顾好他的家人。 罗玉姝是原主的表妹,两人一起长大,关系很不错,齐景彦不能放任她继续作死,最后落个惹怒男主,死于非命的下场。 ——是的,罗玉姝在原着里是个标准意义上的恶毒女配。她骄纵任性,自私刁蛮,仗着家人宠爱又有贵妃做后台,对柔弱可怜的女主做了很多恶事。 当众羞辱、刻意孤立、欺辱打骂、算计陷害……反正只要是传统恶毒女配会做的事,她都对女主做过。甚至在破坏女主清白不成反被男主报复后,她还两次三番地使出恶毒手段想置女主于死地。 不过女主有女主光环护体,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躲过,并被这些事推动着和男主之间的感情发展。反倒是罗玉姝,回回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还因为险些害得女主一尸两命,被愤怒的男主挖去双眼,扔进山匪堆里遭人凌虐至死。 这种情节在读者看来自是大快人心,可真发生在自己身边,齐景彦就只觉得糟心了。 从原主的记忆去看,罗玉姝虽然性格有些骄纵,可心思简单,没什么城府,是个直肠子。 原主之所以能和她臭味相投,哦不,是兄妹情深,就是因为两人性格相近,行事作风也比较像。 这样一个人,说她因为嫉妒,当众为难女主是有可能的,可像昨晚那种用阴招坏人清白甚至害人性命的事儿,齐景彦觉得她做不出来。 虽说爱情让人失智,可一个人的本性和为人处世的原则不会轻易改变。所以他得亲自问问她昨晚那事的细节,再看看能不能把她被感情冲成浆糊的脑子救回来。 当然,他也得跟她算算昨晚的帐,省得她不死心,再想出别的招儿坑到他。 “表哥!” 刚走出书房就见不远处的长廊里蹬蹬蹬地跑来一个满头珠翠,叮当作响的橙红色身影,齐景彦脚步一顿,思绪瞬间回笼。 “你怎么来了?”他有点惊讶,因为眼前这人正是他要去找的罗玉姝。 “我有事问你!”罗玉姝今年十六岁,长相清纯活泼,打扮精致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精心娇养出来的女儿。 看见齐景彦,她也没行礼,只噘着嘴不太高兴地问,“表哥你昨晚怎么回事啊?不是被人弄湿衣裳去更衣了吗,怎么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原来是发现计划失败,找原因来了。也好,省得他多跑一趟了。 齐景彦这么想着,开了口:“因为我被人算计了。” “啊?”罗玉姝表情一僵,有点心虚,“什、什么人这么大胆啊?” 院子里有下人不时往来,齐景彦示意她跟自己进书房坐下,然后才道:“你不问问那人是怎么算计我的?” 不问也知道的罗玉姝不太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呃,他怎么算计你的?” 书房里很安静,齐景彦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看着她道:“她让人在我的酒里下药,又故意找人弄湿我的衣裳,将我引去了一个房间,那房间里躺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姑娘。” “那后来呢?”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部分,罗玉姝忍不住耳朵一竖,急了,“你中了药也进了那房间,那怎么没跟她发生些什么?” 齐景彦喝了口茶才说:“因为进屋后我发现情况不对,翻窗离开了。” “什么?”罗玉姝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是败在他身上,愕然之余绷不住站了起来,“为什么啊?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不顺势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饭?” 齐景彦放下茶杯,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明显冷淡了下来:“我还没说那姑娘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的罗玉姝:“……!” 第5章 主角光环 第5章 “因为设计我的人就是你。”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齐景彦帮她答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罗玉姝听见这话,有些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可想到自己这么做也是在成全表哥,那点心虚又散了,“好吧我承认,确实是我让人在你的酒里下了药。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帮你达成所愿呀。还有那个,我本来也想先跟你说一声的,可谁让你演技那么差,我怕你知道以后太过兴奋,会在长辈们面前露出痕迹嘛!” 罗玉姝越说越理直气壮,但更多的还是不解和郁闷。她重新坐下来道,“所以表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跑啊?你要是不跑,那叶汐汐这会儿就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我给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你只需要顺势而为,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饭,就能顺利把她收进府里了,这多好啊!” ???这是什么三观! 齐景彦看着这个长得纯真可爱,说的话做的事却跟“纯真”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少女,心里很是不适。他眉头微皱直起身,原本冷淡的语气变得严厉:“强迫妇女是违法的。我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对她用强。” “啊?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啊!”罗玉姝听了这话却是面露疑惑,而后抬起手往他脸上一指,就仰着下巴做出了恼羞成怒的模样,“‘叶汐汐,你早晚是本王的女人!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本王都要定你了!’——你以前都这样说的呀。” 被她活灵活现的表演,和这话中二感满满的台词雷得差点呛到的齐景彦:“……” 那是原主那个小蠢蛋说的,不是他说的! 而且原主也只是嘴贱口嗨一下罢了,他要真想对叶汐汐用强,以他的身份地位,叶汐汐早就被打包抬进晋王府了。 齐景彦忍下嘴角的抽搐,努力绷着脸道:“那只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而且你做这件事,更多的还是为了你自己吧?” “……那确实。”被说中的罗玉姝心里一虚,垂下脑袋坦白道,“我主要还是气不过她勾引朔哥哥,想让他们之间再也没可能在一起。” 齐景彦无语:“就算他们不在一起,齐景朔也已经定亲,怎么轮都轮不到你。” “我知道啊,可我得不到的,叶汐汐也休想得到。”罗玉姝想都没想就说。然而齐景彦问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叶汐汐,她又愣了愣,有些答不上来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反正就是一看见她,心里就不舒服。” 这话让齐景彦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他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转了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姑娘,她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郎。情郎是个书生,但家里十分穷困,是姑娘多年如一日地给人做工,才攒够了他进京赶考的路费。情郎临行前对姑娘发誓,考完试就回来娶她,可姑娘等啊等,最终等来的,却是情郎金榜题名中了状元,另娶高门贵女的消息。” 罗玉姝本来还在纳闷倒霉表哥为什么突然说起了故事,听到这里,不由瞪大了眼睛:“什么?这狗东西竟然负了那姑娘?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姑娘有跑去京城打死那负心汉吗?” “没有,”齐景彦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姑娘确实去了京城,但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情郎,而是把所有恨意都发泄在了那位并不知道她存在的贵女身上,还妄图找人伤害那位贵女。因为她觉得只要没了贵女,情郎就会回到她身边。” “什么?”罗玉姝先是傻眼,然后就气得拍了一下桌子,“她脑袋被驴踢了吗?一边说自己考完试就回来娶她,一边又另娶他人的是那狗男人,又不是那位贵女!那位贵女什么都不知道,也很惨好吗!而且就那种忘恩负义的男人,没有那位贵女,也会去攀附其他人,她难道要把那些女子全除掉吗!” 三观没问题,看来是只有在遇到男女主的时候才会失智。 齐景彦这么想着,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又道:“你知道那姑娘伤害那位贵女的办法是什么吗?” 罗玉姝:“是什么?” 齐景彦:“暗中给她下药,找人坏她清白。” 罗玉姝:“……” 这招数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再一看齐景彦的表情,罗玉姝呆了呆,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什么说故事,敢情表哥你是在说我呢!” 齐景彦没有否认,只是提醒道:“故事里的姑娘面对的是她青梅竹马,早已定情的情郎,你都能说出,对不起姑娘的人是情郎,贵女是无辜的这样的话来。为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会把得不到心上人的痛苦,全怪罪在那位叶姑娘身上?” 罗玉姝本来有些生气,听了这话却冷不丁地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别说她和齐景朔只是她单方面一厢情愿的关系,就算她和齐景朔真有什么,发现他喜欢上的别的姑娘后,她该怪的,不也是有眼无珠,看不到她优点的他吗?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去恨可能压根都不知道她也喜欢齐景朔的叶汐汐呢? 罗玉姝不由得茫然了。 齐景彦又道:“还有昨晚那个计划,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最讨厌这种后宅阴私手段了,因为你爹最宠爱的那位琼姨娘还在世的时候,没少用类似的下作手段对付你娘。” 是啊! 她明明很讨厌那种事的,可为什么自己竟会去做?! 罗玉姝一个激灵抬起了头,脸色变得惊骇:“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一想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特别生气。然后……然后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跳出了那样的想法。刚好那时我在城郊的马场里玩,看见有下人给马儿喂配种药,我就下意识……” “等等,什么马场?什么配种药???” 看着齐景彦霍然变色的脸,罗玉姝吓得回了神:“呃……就、就是给你下的那个药,是我从我家马场的下人手里要来的……但是你放心,我问过他万一有人误食会不会有事,他保证说只要及时找人解了药性就不会有事,我才敢给你和叶汐汐下的!” 齐景彦:“……” 齐景彦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忍不了,他今儿非得把这熊妹妹吊起来抽成陀螺不可!!! *** 罗玉姝被齐景彦逼着在晋王府最大的花园里跑了将近十圈,累得鬼哭狼嚎。 ——本来是想用抽的,但这招对女孩子不太合适,就改成罚跑了。 一开始罗玉姝不肯受罚,被齐景彦用“你让人给我下的药有虎狼之效,差点要了我的命”吓唬了一顿后,才害怕又愧疚地照做。 结果刚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瘫在地上耍起了赖。 齐景彦想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见她死活不肯起来,就让人去厨房抱了只正准备杀来吃的大鹅来。 本以为自己能赖过去,结果被那凶残的大鹅又叨又撵地追了整整半个时辰,累得汗如雨下,发髻散乱,精致绘制的妆容也糊成一团了的罗玉姝:“……” 这什么表哥?分明就是魔鬼! 魔鬼!!!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去客房洗漱一下,回家休息吧。”眼看她是真的爬不起来了,齐景彦才让人抱走那只大鹅,“还有,以后离齐景朔和那个叶汐汐都远一点,最好是见着他们就绕道走。” 罗玉姝被长公主娇宠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这会儿正瘫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哭骂齐景彦狠心。听见这话,她不愿地瞪大了泪眼:“为什么?叶汐汐便罢了,可朔哥哥——” 知道沉溺于情爱中的小姑娘听不进去正经劝告,齐景彦只能屏退左右,面色严肃地告诉她:“因为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有仙人告诉我,齐景朔和叶汐汐都不是人。他们是狐仙转世,自带凡人难以消受的命格,彼此间还有上天注定的姻缘。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是跟他们走得太近,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心智,做出违背本心,不可理喻的事。还有,但凡有人想要破坏他们之间的姻缘,都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什么?”罗玉姝惊得一下就顾不上委屈哭闹了,“这怎么可能?表哥你莫不是在逗我吧?!” “你说呢?要不是受仙人提点,我怎么会知道昨晚的事是你设计的?” 齐景彦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地瞎说八道,“你也确实违背本心,做出了自己不可能会做的事,不是吗?还有,你自己也说了,每次见到叶汐汐,你都会下意识地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实际上你与她才见过几面?她有得罪过你吗?就算有,依你的性子,也是当场出了气就不会再记恨。为什么偏偏对上她,你就变得那么奇怪?” 罗玉姝觉得这话有道理,可乱乱的脑子里又有什么东西驱使着她开口反驳:“那、那是因为朔哥哥,我嫉妒她得了朔哥哥的喜欢……” “你真的喜欢齐景朔吗?”齐景彦却表情平静地打断她道,“你喜欢他什么?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的温柔体贴,病弱可怜都是装出来的,真实的他其实是个喜怒不定,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仅踩着女人上位还会各种家暴老婆的人渣吗?哦对了,他还有很多恶习,比如睡觉前不刷牙,睡觉的时候磨牙放屁打呼噜,上完厕所不洗手,出门在外的时候随地大小便。” 罗玉姝:“……” 罗玉姝:“!!!” 第6章 神仙托梦 第6章 心中风光霁月,完美无缺的男神沾上屎尿屁和家暴等词后,一下从云端坠落,碎成了地上的污泥。罗玉姝瞬间下头的同时,整个人大受打击。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本就满脸狼藉的她白着脸抖着唇,看起来快晕过去了。 奈何便宜哥哥心硬如铁,不仅点头表示了肯定,还说了句:“我对叶汐汐的所谓喜欢也是这样,所以从今往后,我也会尽量远离他们。” 罗玉姝是知道自家表哥有多喜欢叶汐汐的,闻言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再一想齐景彦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齐景朔的话,她顿时心下一呕,不受控制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齐景彦见此想笑但忍住了,只递给她一条手帕,加重语气叮嘱道:“记住了,往后再见到那两人,一定要有多远走多远。要是再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昨晚那样的糊涂事,我就把刚才那只大鹅送到你家去,让人一天三顿地盯着你跑,跑到你长记性为止。” 腿肚子又酸又疼,都快抽筋了的罗玉姝:“!” 她一把抓过那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知道了知道了,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不过表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放下心里惦记着的事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罗玉姝吸吸鼻子抬头看着,孤疑地打量起齐景彦来,“还有你方才说话做事的样子,怎么竟有些像太子殿下?要不是你这张脸没变,我险些都要以为自己今日来的不是晋王府,而是东宫了!” 对方只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小姑娘,齐景彦学着原主的样子随口忽悠几句,就把她糊弄住打发走了。 不过通过刚才的事,他也可以确定了,原着男女主身上确实有主角光环,且这光环的力量还不小。 这种情况下,他们这些配角,光靠躲不一定能躲得开既定的命运,还是得主动出击,尽可能地占据先机,才能有更多的赢面。 不过原主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正经事都不懂的小废物,他看到的原着剧情,又几乎全是男女主之间虐来虐去的狗血感情戏,其他的事都是一笔带过,所以这件事,他还是得找个靠谱的帮手才行。 至于找谁…… 齐景彦回到书案前,翻出先前记下的东西仔细看了看,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罗玉姝刚才提到过的太子身上。 东宫太子齐景承,原着里最大的反派,差点把主角团团灭了的终极大boss。同时,他也是原着里少数会为了原主的死悲痛发怒的人之一。 ——各方面都很合适,就是你了哥们。 *** 做好决定后,齐景彦马上出府去了东宫。 晋王府离皇宫很近,没一会儿他就到了东宫,不过齐景彦来得不巧,太子正在书房与朝臣议事,眼下没空见他。 倒是有个三头身的小豆丁正在院子里里玩耍。 不过他玩耍的方式不是跑来跑去,而是挺着个小身板乖乖巧巧地坐在凉亭里,认真地研究着手里的九连环。 “小殿下,您都盯着这东西好几个时辰了,先放在一旁,过会儿再玩吧,奴婢陪您玩会儿球呀!” “不行,我答应了父亲要在午膳前将它解出来的。” 小豆丁只有三四岁,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但说话做事的模样,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这会儿他正皱着肉嘟嘟的小脸,苦恼又不甘心地盯着手里解了一早上还没解开的九连环,随侍在旁的宫女怕他累着,想哄他去玩别的,可被他一脸严肃地拒绝了。 这是太子的嫡长子,皇长孙齐明瑞。齐景彦觉得有趣,走过去叫了声他的小名:“元宝。” “见过晋王殿下。” 众人见了他纷纷行礼,小豆丁的视线也终于离开了手里的九连环。 “元宝见过六叔。”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小朋友,看见齐景彦后,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冲他行了个礼。 那一板一眼,故作老成的模样,看起来萌得不行。难怪原主每次见了他,都会故意使坏逗得他吱哇乱叫。 齐景彦也有点心痒,忍不住上前说:“在玩什么,给六叔也玩玩?” 每回六叔这么说,他的新玩具都要遭殃。元宝小朋友心里很是不愿,但碍于教养又不好直接拒绝,便悄悄背过双手,一脸严肃地表示:“九连环,解不开,不好玩。” 若是原主,定会不怀好意地回他一句“不好玩你还玩了一早上”,然后一把抢过小孩的玩具引得他破功追赶自己。但齐景彦做不出那么幼稚的事,就笑着在暗暗警惕的小家伙身边坐了下来:“我能解开,让我试试可好?” 元宝不信,他觉得倒霉六叔就只是想祸害他的玩具,但齐景彦紧接着又说了句,“要是我解不开,以后就再也不把你举起来扔着玩了。” 最讨厌被倒霉六叔举高高的元宝眼睛一亮:“好!” 他才不信六叔能解开这个九连环呢,爹爹说了,六叔从小就不喜欢动脑,在这种游戏上笨得很。 看出他在想什么的齐景彦想笑但忍住了,他接过小家伙递来的九连环,故意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它。 乌溜溜的葡萄眼猛然瞪大的元宝:“!” 齐景彦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揉揉小家伙的脑袋,耐心地给他讲解了起来:“这个其实很简单,你看这里……” 上辈子齐景彦活了26岁,职业是室内设计师,但在网上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一个人气不低的手工up主。 喜欢做手工这事儿,跟他的儿时经历有关: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里孩子多玩具少,他总抢不过别人,就学会了自己捣鼓。后来这事儿就发展成了爱好,加上他是个死宅,下班后不爱出门,就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去研究。 到目前为止,什么剪纸刺绣,木工雕刻,机关电器之类的,他都有所涉猎。虽然不是样样都精,但基本功还算扎实,所以这小小九连环,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元宝小朋友却很震惊,他六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和他一样惊讶的,还有终于办完正事从书房里出来了的太子。 “孤记得你从小就不爱玩这些费脑的玩意儿,怎么几日没见,竟仿佛精通了似的?” 身穿玄色绣金丝龙纹锦袍的青年,眉目硬朗,轮廓分明,自带威仪与气场。加上目光锐利,不苟言笑,看起来很是冷峻严肃,让人下意识就不敢接近。 这就是当朝太子齐景承了。 当今皇帝一共生有八子三女。原主齐景彦在众皇子中排第六,原着男主齐景朔在众皇子中排第五,太子齐景承在众皇子中排第三。 齐景彦早就察觉到他的脚步声了,但故意没停。一直到齐景承走近了开口,他才收起笑容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道:“如果我说是神仙教我的,三哥信吗?” 齐景承当然不信,他无语地看着这不知又要作什么妖的熊弟弟,语气随意但很嫌弃:“有话直说,少故弄玄虚。” 并不意外的齐景彦:“……我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身草草行了个礼,随即学着原主平时那贼头巴脑的样子靠近这便宜哥哥,压低声音说,“三哥,我没骗你,我昨晚真的在梦里遇到神仙了。那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拉着我去了个云雾缭绕的地方,给我看了很多未来会发生的事,还教了我很多东西。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个梦,可方才看见元宝手里这九连环,我脑子里竟真的自己蹦出了解法!你说这要不是仙法的作用,那还能怎么解释呢?你也知道我以前从来不玩这些玩意儿的!” 他和原主性格迥异,他不可能也做不到一辈子在人前扮演原主,所以必须要为自己性格上的变化和未来要做的事,找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这鬼神之说虽然玄乎,但足以忽悠住时下大部分人了。 当然,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作为原着里险些干掉了男主的反派大boss,肯定不像罗玉姝那么好忽悠,但齐景彦暂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既能保全自己又能让太子配合他行事的办法,只能先努力尝试。 齐景承自然没信,脑瓜这东西确实没法一朝变聪明,但神仙托梦之说亦是过于荒诞,他不可能随意相信。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看来这回是做了不少准备,说吧,又闯了什么自己收拾不了的大祸了,竟连鬼神之说都扯出来了。”想起半个月前这倒霉弟弟险些把太子太傅气中风的事儿,齐景承眼皮一跳,一边对面露孺慕冲自己行礼的儿子点头,一边开始做心理准备。 齐景彦:“……三哥想多了,我自那日落水后,除了昨晚出门吃了个席,其他时间就一直在府里待着没出去过,能闯什么祸?” 原主是四天前意外落水没的,他也是那个时候穿过来的。因为原主会游泳,且很快就被仆从拉上了岸,所以谁也没想到向来身体健康的他会因此丧命。 只有齐景彦知道,原主确实已经死了。因为他落水之前喝了不少酒,还倒霉催地赶上了腿抽筋。至于这可怜的娃死后是不是跟他一样穿去了别的时空,这他就不知道了。 但他希望是。 “没闯祸?”见他神色不像作假,齐景承心下微松,表情缓和了些,“那你是想做什么?” “我就想让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齐景彦面露郁闷,随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扯过了齐景承,声音低而急促地说,“我想起来了,那白胡子老头儿给我看的画面里,有三嫂她小弟滚下山坡的画面!好像就是在……在哪天来着?对了,重阳,就重阳那天,三嫂她小弟会在登高时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腿!眼下离重阳只有几天时间了,到时候三哥你就会知道,我真的没骗你!” 齐景承一怔,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一双自带锋芒的眼睛也带些审视意味地盯住了齐景彦:“此话当真?” “比珍珠还真!我还知道三嫂她小弟会摔下山,不是意外,是被人推的,不过那人到底是谁,我没看清……” 齐景彦没有直接把话题引到男女主身上。一是因为,虽然从原着里得知太子与原主兄弟关系不错,但对他来说,眼前之人还只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不可能直接把关系到自己命运的事全部和盘托出。 二是齐景承虽然长得气势威严一看就不好惹,但从原着剧情看,前期还没黑化的他为人正直公允,不缺手段也不失宽仁,是个有明君之相的好太子,也是个难得的好哥哥。 所有弟弟中,他最宠原主,但对其他人也不错,尤其是现在在众人眼里的形象,还只是个生母早逝,身体孱弱的小可怜的原着男主齐景朔。 因为齐景朔的身体会这么“弱”,是小时候为了救齐景承的同胞妹妹长宁公主导致的。 这种情况下,直接跟齐景承说“老五的身体根本没问题,当年救你妹的事也是他自导自演的,其实他一直觉得他妈是你妈害死的,所以一直憋着坏想阴你呢”,肯定是不明智的。 所以,还是得先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再根据他的反应徐徐图之。 至于为什么要借齐景承的手去做这些,而不是选择自己上位…… 也很简单,齐景彦懒。 上辈子他的生活一直很忙碌。在福利院的时候,是忙着照顾自己和那几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比他年纪小的孩子。八岁被收养后,是忙着学习和做家务,以此来讨好养父养母。十三岁那年,养父养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削减了他的生活费,他不得不开始想办法赚钱。再之后养父母意外离世,十六岁的他离开了那个家,自己一个人生活,日复一日地为了生存和上学而忙碌。 大学毕业后,他正式开始了说是朝九晚六,其实经常996甚至007的卑微社畜生活,因为连续熬夜加班,最终猝死在电脑前。 就,光是回想都觉得累。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成了个不愁吃喝又有可靠大腿可以抱的王爷,他只想摆烂做条咸鱼,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至于那些诸如干掉原男主和太子,自己上位做皇帝,或是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进程,干下一番伟大事业之类的念头,他是半点都没有。 苟住小命做个闲散王爷,没事儿做做手工喝喝茶,这才是他的理想生活。 齐景承不知道眼前这熊弟弟在想什么,见他说的有模有样,终是在思索片刻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孤知道了,此事孤会留心。” 第7章 被催婚了 第7章 齐景承心里依然是不信的,但齐景彦口中的“三嫂小弟”是他的太子妃谢清漪唯一的弟弟,今年才十二岁。 姐弟俩的生母早逝,是谢清漪又当姐又当娘亲自养大了这个弟弟,如果那孩子真的像齐景彦说的那样,被人伤害摔断了腿,谢清漪肯定会很伤心。 齐景承很在意自家太子妃的感受,所以即便不信,他还是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这就是齐景彦想要的。 别人不知道太子对太子妃有情,知道原着剧情的他心里却很清楚,别看他这便宜哥哥为人严肃端方,一副不近女色,与太子妃也只是皇帝赐婚,并无太多情意的模样,其实他闷骚地暗恋了太子妃很多年,两人的婚事也是他亲自谋划来的。只是他性格内敛,不善表达,又总是肃着一张威严的脸,所以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事实上原着里,齐景承之所以会黑化变成大反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男主齐景朔为了上位,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太子妃谢清漪。 具体细节这里暂不做赘述。说回眼下,得了齐景承那句话后,齐景彦就止住话头,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了。 因为他知道重阳那日齐景承一定会有所收获。 虽然原着里关于重阳节的剧情,主要侧重点在因为意外有了夫妻之实后,第一次见上面的男女主身上,对太子妃弟弟摔断腿的事只是一笔带过,但结合上下文可以得知,这事与太子妃娘家内部的阴私有关,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只要太子提前防备,一定能发现线索,甚至没准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齐景承见此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自己还有公事要办,要出宫一趟,末了顺口提醒齐景彦:“既然进宫了,就顺道去后宫给母后和贵妃娘娘请个安吧,别整日就知道外头野。” 大周朝规定,皇子年满十五就可以封王开府。原主今年已经十七,两年前他就搬离皇宫住进了自己的晋王府,不用每天进宫请安,所以太子才会这般提醒。 想起原主的生母蒋贵妃,齐景彦面色不变,心里却蓦地有些发虚,因为不管是不是自愿,他都是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 但这事躲不过去,早晚都要面对,他虽然有点紧张,但微微一顿后,还是不露痕迹地应下了。 *** 与此同时,琼芳宫里,蒋贵妃正拉着萧皇后一起看京中适龄女子的画像。 萧皇后是皇帝的原配嫡妻,也是太子齐景承的生母。 她出自百年世家卢阳萧氏,是个性子温柔沉稳,处事公正严谨,在前朝后宫都颇有贤名的人。但骨子里是个颜狗加文青的皇帝却不太喜欢她,因为她容貌普通,没什么情趣,还总是规劝他勤于政事,不要懈怠。 年轻的时候,因着当时颇得宠的一位妃子的挑唆和陷害,皇帝甚至一度想要废后。 幸好危急关头,萧家送了个拥有绝色容貌的大美人进宫,令皇帝对其一见倾心,这才险险保住了萧皇后的后位。 那个绝色大美人就是原主的母亲蒋贵妃。 蒋贵妃是自愿进宫帮助萧皇后的。因为当时的她正面临一个极大的困境——出身普通商贾之家的她,因为太过美貌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糟老头子看上了。那糟老头子拿她全家施压,想逼迫她给他做妾。 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蒋贵妃又惊又怕,心里很是不愿,恰好这时萧家人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进宫搏前程,她想了想,既然注定逃不掉做妾的命运,那还是进宫吧。给皇帝做妾,好歹能混个娘娘的名头呢,要是混的好了,还能带着家里人鸡犬升天,可不比跟着那糟老头子强多了! 这么想着,蒋贵妃就进了宫,开启了她宠冠后宫近二十年,至今仍盛宠不衰的传奇路。 按说她这么受宠,萧皇后应该很不喜欢她,但事实是这么多年来,萧皇后一直很护着蒋贵妃,因为她一直对蒋贵妃当年是为着她才会被送进宫一事心存愧疚。 虽然蒋贵妃总说自己是自愿的,可萧皇后是个品行高洁之人,也深知她们这些女子身处深宫有多不容易,所以每回蒋贵妃有什么事,她都会出手相助。 蒋贵妃是个爱憎分明,心思单纯的人,见此很是感动,多年来也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地帮萧皇后巩固地位。两人互相扶持,共同进退,早已亲如姐妹,外头的萧家和蒋家也已是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太子和晋王的关系才会这么好。 这会儿,蒋贵妃正指着案几上铺展着画卷兴致勃勃地对萧皇后说道:“我瞧着这个也不错,天庭饱满,眼睛也大,看着就有福气,阿姐你觉得呢?” 能叫阅美无数的皇帝一见钟情还宠爱了近二十年,她自是生得极美。什么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根本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容貌。非要用词的话,只能用仙姿佚貌,不似凡客来形容。 加上她今年不过三十四岁,花期正熟又保养得宜,即便只是懒懒趴在那,脸上半点脂粉都没擦,也是艳光四射,风韵无限。 一旁正在喝茶的萧皇后看着这样的她,眼神很温和,声音里也带着笑:“我瞧着也不错,只是儿大不由娘,玉奴又是个有主意的,这娶妻之事,怕是还得他自己点头才行。” 萧皇后比蒋贵妃大了将近十岁,今年已经四十出头,容貌也远不如蒋贵妃娇艳夺目。但她出身世家又久居凤位,气质从容华贵,哪怕衣着打扮都很素雅,也叫人不敢轻易放肆。 她口中的“玉奴”是原主的乳名,蒋贵妃也是这么叫儿子的。不过她说起倒霉儿子的时候,就没萧皇后那么温柔了。 “一说这个我就纳闷,那臭小子都快十八了,怎么还不开窍呢!” 虽然不再年轻,但因为这些年一直被皇帝宠着皇后护着,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的缘故,蒋贵妃的性子还很有些少女的天真,脾气也比进宫前更娇了。她撅着红唇不满地说道,“每次我一跟他提成亲的事儿他就跑,说什么女人都很麻烦,娶媳妇还不如养蛐蛐儿,听得我牙根直痒!这也就是他跑得快,要不我非得抽得他屁股开花不可!哼,反正我是不会再由着他任性下去了,要不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元宝那般可爱的大胖孙子啊!” 萧皇后听得想笑,正想说什么,宫女来报,晋王殿下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快让他进来吧。” 蒋贵妃也是美目一亮,赶忙吩咐左右:“他进来后马上把殿门关了!今日不把这婚事定下来,他休想出我这琼芳宫!” 刚进门就听见这话的齐景彦:“……” 他来的好像不太是时候,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 那显然是来不及了。齐景彦刚露出犹豫之意,蒋贵妃就命人关门打,啊不,是堵儿子了。 于是不仅没跑掉,还挨了好长一通数落的齐景彦:“……”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后悔。 “京中所有家世合适的适龄女子画像都在这了,你现在就挑一个,若不然就我来给你挑,反正你必须尽快成婚,我要抱孙子!” 惯例训完儿子后,蒋贵妃开始近半年来新养成的爱好:催婚。 虽然内里已经二十六岁,但现在这具身体还不到十八岁的齐景彦:“……” 就很头疼。 别说他独美习惯了,根本没想过要结婚生孩子,就说这年纪,十八岁,在他心里那还是个孩子呢! 只是年纪还小这理由在这里显然不适用,毕竟这年头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十六七岁就成婚,甚至十四五岁就当爹的也不少见。 齐景彦无奈地低下头,在心里翻找着其他能说服蒋贵妃的理由,但还没找到,一直在笑看他们母子俩打闹的萧皇后先开了口:“玉奴是不是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这话来得突然,齐景彦下意识抬头,却冷不丁对上了她温和睿智,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听人说,你近来总是为难一个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齐景彦还没说话,蒋贵妃已经瞪大美目直起身,“嘤嘤嘤,我就知道我这个母妃如今在你心中,已经没什么地位了……还有阿姐,你知道了竟也不告诉我,你变了!” 能养出这么个叫人头疼的熊儿子,当妈的当然好不到哪里去,这不说着就开始闹了。 上辈子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与养母之间也不曾真正亲近地相处过的齐景彦:……这跟他想象中温柔可靠的妈妈形象一点也不一样。 倒是早已习以为常的萧皇后见此,失笑地拍了她一下:“好了,不许作怪,先听听玉奴怎么说。” 蒋贵妃性子娇蛮,不高兴的时候连皇帝的面子都敢不给,唯独在萧皇后面前会乖乖听话。闻言她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句“阿姐偏心”,到底是停止了作妖。 第8章 釜底抽薪 第8章 齐景彦虽然没有太多跟女性长辈相处的经验,但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可以参考,倒也没太露怯。他心知萧皇后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察觉到了原主对叶汐汐的心意,这会儿便没敢表现得太过,只学着原主平时的样子,一脸没所谓地答道:“确实有那么个人,不过只是个讨人厌的小丫头罢了,母后怎么突然提到了她……等等,您该不会是以为我看上她了吧?!” 说到最后,他面色一变,做出了一副“感觉自己被侮辱”的嫌弃模样。 萧皇后笑着打量他:“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素来不爱与女孩儿计较,便是有那不长眼的冒犯了你,你也都是当场罚过就算了,怎么偏对那姑娘不依不饶?她是做了什么事,叫你这样不痛快?” 原主认识叶汐汐快一年了,但起初他压根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只是本能地靠近她,用找她麻烦的方式引她注意。是最近这两个月才渐渐开窍,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喜欢的。但叶汐汐已经很讨厌他,每次见了他都是退避三舍。 原主生气又烦恼,只能继续想方设法地在她面前刷存在感——但他那些法子结合叶汐汐的反应,在别人看来跟欺负没什么区别。 其实原主脾气上来的时候也想过用强,但到底是舍不得。 又因为叶汐汐只是个庶女,生母还是最卑贱的外室,论理连给他做个侧妃都不够格,他怕皇帝知道了,会直接一道圣旨让叶汐汐入晋王府伺候他,也怕蒋贵妃知道了,会因为叶汐汐对他的态度心生恼怒,多加为难,就一直没敢在他们面前表露出来——他想着等追到叶汐汐后再去央求他们,让叶汐汐能堂堂正正地嫁给自己做王妃。 这件事,目前除了他的近身侍从,就只有经常和他一起玩,又对叶汐汐莫名在意的罗玉姝知道。 其他人就算发现了他老跟个小姑娘过不去,也都没有往男女之事上想,因为大众眼里的晋王殿下还是个没长大的幼稚鬼。加上蒋贵妃怕他过早接触女色会伤了身体,对这方面管得比较严,以至于他至今还没有过女人,大家就更难把他和“情爱”二字联系在一起了。 也只有心思远比常人敏锐的萧皇后能看出端倪来。 想到这,齐景彦没有具体回答萧皇后的话,而是直接釜底抽薪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那丫头长得有点像以前那个姓梅的女人,瞧着膈应罢了。” 萧皇后和蒋贵妃都是一愣。 齐景彦口中这个“姓梅的女人”,指的是十多年前曾风光过好一阵子的梅妃。 皇帝虽然宠爱蒋贵妃,可多年来身边也没断过新人,这位梅妃就是其中之一。她能歌善舞,能说会道,得皇帝喜爱了好一阵子。最得宠的时候,她不仅成功让蒋贵妃失宠了大半年,还危及到了她的性命。 幸得萧皇后从中回护,又梅妃唆使他人给蒋贵妃下毒的时候,及时出手将她揪出,这场危机才算过去。 原主那时候年纪还小,因是出生以来头一回吃到苦头,对这事印象非常深刻,并且因此留下了讨厌所有梅姓女人的毛病。 萧皇后和蒋贵妃都是知道这事的,所以听了齐景彦这话,便是原本笃定的萧皇后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是自己想岔了。 齐景彦见此趁热打铁,又补了句:“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跟她有什么往来了。仔细想想,为难她也没什么意思,她又不真是那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见他言辞坦然,不像作假,萧皇后暂且选择了相信他的话,她不再提这事,只摇头叹道,“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你这孩子,竟还记得。”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好消息,结果只是一场空的蒋贵妃失望之余,也跟着骂了已经变成死鬼的梅妃几句,然后又坚挺地把话题转回到了他的亲事上。 就连萧皇后也跟着附和了好几句,言辞中透露出对他的担忧——原主虽是王爷,还是皇帝最得宠的儿子,可他名声不好,真正心疼女儿的好人家看不上他,只想攀龙附凤的人家他们又看不上,若再这般随心所欲地拖下去,只怕就更挑不到适合的妻子了。 为人长辈,总是希望孩子能得到世上最好的姻缘,萧皇后和蒋贵妃自然也不例外。 齐景彦:“……” 齐景彦听了半天,知道自己是早晚都逃不开这一劫了。但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的画面。尤其那个人,还是个大概率被封建思想束缚着,不知天地有多广,只知以夫为天的古代女子。 这倒不是说他看不起古代女子,而是他身体里住着的,始终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不想也不愿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一个十有八九没法与他聊到一处去的人身上——就是在现代,想找一个三观契合,心意相通的人共度一生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别说这里是流行盲婚哑嫁的古代了。 而且他是个不婚主义者,上辈子也没跟人谈过恋爱。那时候一是生活太忙碌,没心思想这些;二是没遇到过能让他心动的人,三也是怕麻烦,不想负担起别人的人生——可能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缘故,他其实挺害怕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那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所以,这辈子他还是继续独美吧,一个人逍遥自在就很好。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当下来说,太过离经叛道,没几个人能接受,所以直接说肯定是不行的。 那么,只能釜底抽薪,一劳永逸了。 齐景彦想到这,心里有些抱歉,但还是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挥退四周候着的宫人们,对蒋贵妃和萧皇后说:“我不会成亲的,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对女人根本没兴趣。” 猝不及防的萧皇后和蒋贵妃:“???你说什么?!” “就是那方面,我……我没办法跟她们那个什么。”因为是瞎编的,齐景彦说起这话来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但为了让萧皇后和蒋贵妃相信,他还是装出一副难以启齿,郁闷尴尬的样子,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毛病,反正就是,之前有丫鬟半夜爬我的床,我看见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就觉得恶心。当时我没多想,可后来跟人去花楼,看见那些女的也是一样……” 丫鬟爬床的事是真的,不过发生在两年前,那时原主才十五岁,还是个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的幼稚鬼,加上当时刚出宫开府没几天,心里正不适着呢,哪有心思怜香惜玉,直接一脚把对方踹下床了。 至于跟狐朋狗友一起去花楼喝花酒,却没碰里头那些姑娘的事,那也是真的。不过那只是因为原主眼光太高还有点洁癖。 当然他敢这么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原主至今还是只童子鸡。 虽然按照规矩,皇子们到了十四岁,宫里就会安排宫女教导他们这方面的事情,但蒋贵妃和萧皇后都怕原主太早接触女色对身体不好,这事就耽搁了。 至于原主自己,他感兴趣的事太多了,美色排不上号。而且他从小到大看遍了各种各样的美人,早就审美疲劳了,自然就更难在这方面被人诱惑。加上后来又遇见叶汐汐,被她吸引了注意力,他就更没心思去看别的姑娘了。 儿子身边还没有女人,蒋贵妃自然是知道的,但她先前只以为他是还没开窍,等开窍就好了。 萧皇后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两人都没想到这里头竟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都被震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蒋贵妃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回神后整个人都慌了,眼圈也失措地红了起来。 萧皇后也是神色微沉,没了笑容:“来人,传太医。” 饶是通透睿智如她,也没想到齐景彦会在这种事上骗她们,毕竟这种事关系着正常男人都极为看重的男性尊严。 而且以她对齐景彦的了解,就算是不想这么早成亲,这孩子也只会用撒泼打滚的方式来抗议。像这样为达目的不惜自损名声的迂回法子,他不会用也用不来。 ——她想的没错,只是不知道原主身体里早已换了个芯子。而对齐景彦来说,自由远比名声重要。 *** 太医来得很快,但齐景彦的“病”是胡诌的,他自然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这可把蒋贵妃急坏了,萧皇后也是眉头紧锁,又让人传了另外一位心腹太医过来。 一番会诊后,两位太医得出结论:晋王殿下身体很好,没什么毛病,之所以见着女子的身体就恶心想吐,应该是心理上的原因。 齐景彦并不意外他们的回答,闻言面露迟疑地想了半天,把这个锅也扣在了那位已故的梅妃头上:“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姓梅的女人?我……我那时候意外撞见过她与父皇……呃,当时我就觉得很恶心,想吐。” 这话听起来非常合理,蒋贵妃一下就信了。她惊怒交加地瞪大泪眼,又气又恨地咒骂起了死鬼梅妃。骂到后来情绪上头,连皇帝都没放过。 什么死色鬼,老不羞,听得两位太医冷汗涔涔,眼皮直抽,恨不得立时挖洞遁走。 萧皇后也难得地动了怒。但她做不出跟蒋贵妃一起骂人的事,便只冷着脸叮嘱两位太医不可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同时下了命令,让他们务必要想办法治好齐景彦。 两位太医心里苦,但不敢不应。 齐景彦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害了他们,就在他们领命而去后,安慰蒋贵妃和萧皇后道:“母后母妃别发愁,其实治不好也没事,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娶妻,这毛病也不影响我正常生活。而且对我来说,一个人逍遥自在,可比对着那些娇娇弱弱,木头似的小娘子有意思多了……” 他不想伤害原主的亲人,可他更不想耽误那些有可能被指婚给他的无辜女孩儿的一生。所以,就这一次吧。这事过后,他会替原主好好孝顺这两个妈,尽自己所能地护她们后半生安康喜乐,无忧无愁。 “胡说八道!母妃一定会想法子把你治好,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还要抱大胖孙子呢!”正在激情开喷的蒋贵妃听见这话,一把扑过去抱住自己可怜的好儿大,再次大哭起来。 萧皇后也起身走过来拍拍齐景彦的肩膀,目光怜惜地叹道:“莫怕,有我们呢。” 齐景彦:“……” 他没怕。 不过,算了,只要她们不再催他成亲,怎么认为都行。 第9章 罪过罪过 第9章 该办的事都顺利办完了,齐景彦面上不显,心情却很不错。他陪着两个妈用了午膳,又故意说了些笑话逗她们开心,这才告辞出宫去了。 “这孩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笑话,听着倒是有趣,就是怪新奇的……” 看着儿子不知何时变得高瘦挺拔,因此显得有几分陌生了的背影,蒋贵妃脸上在笑,心里却莫名生出了阵阵酸涩和难过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笑着笑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睛,甚至胸口也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她有些茫然,却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最后只能把这一切归根于对儿子“隐疾”的担忧。 萧皇后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她想了想,拍拍蒋贵妃的手感慨道:“孩子长大了,看到听到的新奇事儿自然也就多了。”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的事,因着心情不错,他出宫后没有直接坐马车回晋王府,而是沿街逛了逛。 街上很热闹,处处可见繁华盛景。 但其实这世道并没有他看到的那么太平——大周建国已久,多年来沉疴积弊,积重难返,早已不复当年强盛。如今朝中党派林立,斗争不断,皇帝又是个只喜欢吟诗作画,沉迷风月的甩手掌柜,加上外部还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称得上是内忧外患。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今皇帝虽然不靠谱,但也只是不务正业了些,没昏聩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大周也还有祖宗积攒的百年底蕴在那,不至于再过个十年八年的就亡国。 而且他的便宜三哥,如今的太子殿下齐景承同志,是个德才兼备,勤勉公正,有着明君之相的好青年。他要是能顺利登基,没准能力挽狂澜,带大周重回盛世。 所以齐景彦现在还不是很担心,也有心情去欣赏真正的古代街景。 “首饰!首饰!各式各样的首饰!便宜又精致!” “卖甜糕咯!新鲜出炉的甜糕,又香又软,好吃的很,快来闻一闻,尝一尝咯!” “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新鲜河鱼,十文钱一条,十文钱一条,肉厚刺少肥得很……” 宽敞的街道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抬眼望去,尽是平凡却鲜活的烟火气。 齐景彦随着人群走上一座石拱桥,看着桥下在粼粼水面上悠然划过的小船,和小船上正热情吆喝着岸边众人来卖鱼的老汉,突然就有种神魂彻底落了地,不再半浮在空中的感觉。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不仅仅只是一本书。 还有,以后他就只是这大周朝的晋王殿下齐景彦,再也做不回齐彦了。 舍不得吗? 当然舍不得。 从前那个世界里不仅有发达的科技、便利的交通、快捷的生活,还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等着他每周周末去看他们的福利院小朋友、多年来对他照顾有加的福利院院长和高中老师,以及他悉心照养着了好几年的一屋子毛孩子…… 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若是一味地沉迷缅于过去,自怨自艾,裹足不前,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他也相信没了他,他的师友们也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养的毛孩子。所以,他也会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好好生活下去,不负他们对他的关怀,不负老天爷对他的厚待。 “晋王殿下?” 正神游着,身后突然有人叫他,齐景彦下意识回过头,看见了昨晚才见过的叶夷安。 她今日穿了一身样式和昨晚差不多的暗红色绣银丝窄袖长裙,长发用雕刻成火焰状的银冠高束在脑后,腰间缠着条玄黑色的软鞭,整个人看起来轻便又利落。 时下盛行华美之风,女子多做艳丽繁复的打扮,行动间也追求环佩叮当,婀娜多姿。像叶夷安这样的打扮在京中非常少见,再加上她长相明艳,身量不低,站在往来的人群中,不自觉就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独特醒目的感觉。 齐景彦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但很快就收起纷飞的思路,转过身对她点了一下头:“叶将军。” “真是殿下,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叶夷安正提着一小坛酒站在距离齐景彦约莫三四步的地方。她是恰好路过,因为齐景彦是背对着她,所以她有些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但想了想,她还是试探地叫了他一声。这是因为昨晚之后两人也算是认识了,路上遇见了却不吭声,有些没礼貌。二嘛,是因为昨晚睡觉前收到的那五百两银子——钱多守信还大方,行事也痛快,叶夷安觉得这位晋王殿下人很不错,可以交个朋友。 当然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欣赏他这个人嗯。 脑子里闪过那些银锭子胖墩墩闪亮亮的可爱模样,叶夷安嘴角微弯,语气也比昨晚多了几分熟稔:“殿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财神爷了,闻言指指桥头的方向,客气地说道:“有人跟着的,我的马车在那边。” “原来如此。”叶夷安觉得这位晋王殿下声音温温润润的可真好听,她也笑着说道,“对了,银子我已经收到了,多谢殿下。” “该我谢你才是。”想起原着里关于昨晚之事的剧情,齐景彦眼皮一跳,面色不变,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诚恳,“要不是有幸遇到叶将军,得到你的出手相助,我昨晚还不知会多狼狈。何况将军的药也是花钱买的,我用了你的药,自然该付钱,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至于多出来的部分,那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还望将军不要推辞。” 完全没想过要推辞的叶夷安:“这,好的好的,殿下真是太客气了哈哈哈!” 她笑得露出白牙,眉眼弯起,一点也不含蓄,但是鲜活生动,活力满满。 齐景彦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蒋贵妃那样一个绝色美人娘,原主自然也生了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皮相。但因为他平日里行事太过高调,情绪上也总是嬉笑怒骂外放得很,所以人们常常会不自觉地忽略这一点。 齐景彦穿来后,这具身体一下“静”了下来,原主总是被性格盖住的容貌也就显了出来。 飞扬的眉,浓密的睫,自带笑意的桃花眼,高挺漂亮的鼻子,还有那张薄厚适中,色泽健康的唇……这是一张没有一处不好看,像是被人精雕细琢过的脸。 再一看他高瘦挺拔的身躯和身上那股温雅平和,如同春风一般让人觉得舒适的气质…… 叶夷安没忍住,在心里暗暗咂摸了一下:小伙子长得真不错,可惜不能抢回家里日日欣赏。 她有点惋惜,但也只有一点点,毕竟两人一共就只见了两次面,压根算不上熟。而且从身份上来说,她好像是他未来五嫂…… 咳咳,罪过罪过。 猛然想起这事的叶夷安顿觉心虚,好在她那点惋惜也不过是出于正常人都会有的爱美之心,与其他无关,所以很快她就恢复坦然,笑着冲齐景彦行了个礼:“那我就先走了,殿下自便。” “等等。”齐彦却叫住了她。 叶夷安有点意外:“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想着自己本来就想找个时间提醒一下她原着男女主的事,齐景彦长睫微闪,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我想问将军一件事。” 虽然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叶夷安还是很爽快地点了一下头:“殿下请说。” 桥中央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景彦四下看了看,带着叶夷安走下石拱桥,在一棵躯干半垂在河水里,枝叶已经被秋风吹成枯黄色的大柳树旁站定。 然后,他才酝酿了一下,开口道:“是这样的,昨晚的事情我已经让人连夜查明,是有小人误会我喜欢贵府四姑娘,想用这种阴私手段讨我欢心,这才擅作主张,在我和贵府四姑娘的酒里下了药……” “什么?”叶夷安没想到齐景彦被人下药的事竟跟自家有关,惊得整个人都愣住了,“四姑娘?殿下说的是……我家汐姐儿?!” 齐景彦点头:“是,叶将军刚回京不久,可能还不知道我与叶四姑娘……” 叶夷安终于回过了一点神儿:“殿下喜欢汐姐儿?” “不,不是,”齐景彦闻言赶紧摇头,“我对叶四姑娘没有那种意思,我们之间只是有些误会。” 原主喜欢叶汐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每次见了叶汐汐都只会欺负她,大家都以为他讨厌她。叶汐汐这个当事人倒是知道——原主明白自己的心意后,马上就跟她表白了,但她压根不信,只觉得原主是又想了新的招儿想欺负自己。所以齐景彦这么说,并不怕被人戳破。 见叶夷安眉头微皱地收敛了笑意,他忙又把原主和叶汐汐之间的事大概地跟她说了一下。 事情并不复杂,总结起来就是:两人因误会认识,当时叶汐汐不知道原主的身份,无意中害他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一个大丑。原主从没这样丢过脸,气得让人查明叶汐汐的身份,对她进行了打击报复。 不过他打击报复叶汐汐的手段,都是拿虫子吓唬她、故意抢走她的帕子扔进水里、把她梳得好好的发髻扯乱、往她身上丢泥巴之类的幼稚鬼行为,没有真正伤害到过叶汐汐。 一开始叶汐汐不知道他的身份,被欺负了会反击,原主报复不成反吃瘪,就彻底跟她杠上了。 后来叶汐汐知道了他的身份,不敢再反抗也主动道了歉,见了他也会乖觉地躲开,原主却没觉得爽快,反而更憋屈也更来劲了。 他开始主动追着叶汐汐,变着法儿地欺负捉弄她。 结果这一来二去的,气是出了,心也丢了——当然这话齐景彦没说,他只如实陈述了前面的部分。 叶夷安听完后,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是个很护短的人,得知自家侄女被人欺负,第一反应自然是生气——要是换个人跟她说这些,她可能早就翻脸了。 可是眼前这位晋王殿下,他说的那些话和他给人的印象相差实在太大,大得叶夷安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惊愕和怀疑。 他说的这个熊了吧唧,欠人收拾的幼稚鬼,真是他自己??? 第10章 刻意提醒 第10章 “我从前性子不太好,做过许多任性妄为的事……” 齐景彦被叶夷安惊疑古怪的眼神看得脸皮忍不住烫了一下。但这是原主留下的锅,他没法不背,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忍下尴尬地保证道,“不过我现在已经改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去打扰叶四姑娘,还请叶将军放心。” 叶夷安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心里的违和感更重了。这让她没法对他产生恶感,甚至都没法摆出冷脸。 她眉毛高高挑起,仔细打量了齐景彦一番,还是没法把他这个人和他做的那些事联系在一起。 就,感觉非常割裂的样子。 不过正常人不可能自己污蔑自己,他也没必要骗她,所以叶夷安打量完他后,还是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心情开了口:“没想到殿下跟我家汐姐儿还有这样的‘渊源’……不过这些话,殿下要说也该说给汐姐儿听,跟我说做什么?” 她和叶汐汐虽然是姑侄,但并不太熟,他跟她说这些,除了会让她这个做人家小姑姑的想替侄女儿收拾他一顿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用处。因为她既没法替叶汐汐原谅他,也不可能帮他去叶汐汐那儿说情。 再说就他说的这些事,讨厌是讨厌了些,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堂堂一个亲王,就算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私下找叶汐汐道个歉就行,完全没必要跟她这个毫不知情的“长辈”说这些。 除非他想说的不仅仅只是他和叶汐汐过去的过节,而是昨天晚上…… 猛然想起齐景彦刚才说叶汐汐昨晚也被人下了药,还有她回府后的异常,叶夷安脸色猝变,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难道昨天晚上,汐姐儿出事了?!” “不,不是,”齐景彦被她杀气突迸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道,“叶四姑娘比我早中招,我被人刻意引进幕后之人准备的房间时,她已经意识模糊地躺在床上了。但那时我隔着屏风,没看清是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就翻窗离开了。也是在这之后,我才遇到了叶将军你。不过我派去调查这事的人说,在我遇到将军之前,就有人看见叶四姑娘被我五哥带走了,所以她应该没事。” “你五哥……”叶夷安猝不及防地愣住,“你是说,魏王殿下?” “是啊,我五哥是叶将军你的未婚夫,也是叶四姑娘未来的小姑父,想来不会让叶四姑娘出事。”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齐景彦心下微松,故意问道,“只是我到底没亲眼看见那场景,所以才想着问问叶将军,叶四姑娘昨晚可有比你们早回家?她回家时身体状况可还好?” 他想提醒叶夷安远离原着男女主,但两人不熟,他不能直接跟她说“你未婚夫和你侄女有私情”,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隐晦地指引她去发现那两人的关系。 原着里描写过昨晚叶夷安担心叶汐汐,命人去找她,还有叶汐汐回到镇国公府后,不敢面对叶夷安的场景,所以叶夷安听了他的话,一定会起疑。 另外,虽然叶夷安在原着里的戏份很少,还早早就领了盒饭,但男女主私下聊天时曾说过,叶夷安是个极为聪颖敏锐,有将帅之才的人。齐景彦相信,这样一个人,在知道叶汐汐和齐景朔的关系后,定不会再让自己落个和原着一样的下场。 想到原着里,男主一直瞒着叶夷安,没让她发现自己和女主之间的关系,所以叶夷安一直到最后战死沙场都不知道男女主之间的私情,齐景彦就忍不住替她叹息。 这姑娘真是个比原主还工具人的工具人。因为她的存在,除了让一边觉得自己对不起小姑姑,一边又割舍不下男主的女主反复纠结,和男主为了这个问题分分合合之外,没有半点其他的意义。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她没想到这件事竟还跟她那定亲之后基本就没再见过面的未婚夫齐景朔有关,这会儿正震惊着呢。 再一想昨晚云英找遍了整个静安长公主府也没找到叶汐汐,还有叶汐汐迟迟不回家,回家后又马上沐浴,且言辞闪躲,不肯见她等种种异常的行为,她震惊之余,心里又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魏王…… 他既救了汐姐儿,为什么没有马上送她回镇国公府?还有汐姐儿,她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求家人给她做主,反而刻意隐瞒,不愿被人知道? 是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所以不信任家里人,还是…… 想起齐景彦被药效控制时强行忍耐的模样,叶夷安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掐断了自己的思绪没再往下想——事关叶汐汐的清白,这无凭无据的,她不能胡乱臆测。 但这件事,她一定会搞清楚。 “叶将军?”见她神色沉凝不说话,齐景彦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为了把戏做全,他还是故意面露疑惑地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叶夷安这才压下心中思绪,回神看向他,不漏痕迹道:“没什么,只是我昨晚有点忙,没注意到汐姐儿的情况。不过方才出府前我还看见汐姐儿了,她看起来并无异常,想来昨晚只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齐景彦松了口气似的说道,“昨晚的事是我连累了四姑娘,我会另找个时间,亲自向她赔礼道歉。” 他不会把罗玉姝说出来,因为他现在是她的表哥,得护着她。但罗玉姝确实做错了事,叶汐汐在这件事上也确实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有责任替罗玉姝向她道歉,作出补偿。 还有原主之前对她不依不饶,追着欺负的事,他也应该替原主跟她说声对不起,把她和原主之间的孽缘给了结了。 这么想着,那齐景彦就没再和叶夷安多聊,不过他刚准备告辞走人,就发现天空飘起了细雨。 秋风萧瑟,秋雨阴冷,正好不远处的车夫拿了把油纸伞过来接他,他就顺手把那伞递给了叶夷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这伞叶将军拿着吧,别淋湿了。” 叶夷安有点意外:“不用了,这么一点小雨,我再走几步就到地方了……” “秋雨寒凉,将军还是拿着吧。”一直温和谦逊,看起来似乎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少年满眼不赞同地把伞塞进她了手里,“事关身体,可不能大意,要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后悔就来不及了。再说你是姑娘家,更不能受凉,平日里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啊这…… 行吧。 虽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娇弱,但看着眼前之人不容拒绝的认真模样,叶夷安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握着那把油纸伞,明艳大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点笑意:“那就多谢晋王殿下了。” 上辈子经常回福利院照顾孩子,所以在某些方面总会忍不住变唠叨的齐景彦:“……不必客气,咳,告辞。” 他回神说完后,赶紧随着车夫上了马车。叶夷安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握着油纸伞,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消失在越发朦胧的雨幕里。 其实先前她是有点怀疑齐景彦说的那些话的,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但这会儿仔细想了想,她又打消了那点怀疑。 因为他没有骗她的理由,而且昨晚她遇到的时候,他也确实是一副狼狈不堪,并不知情的受害者模样。 那么…… 叶夷安弯起的嘴角慢慢抿直,她怕是得先回府一趟了。 *** 叶夷安本来是要去找朋友叙旧的,但因为齐景彦那番话,她半路掉头回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里叶汐汐正靠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发呆。 因为伤心与煎熬,她昨晚基本没怎么睡,这会儿眼下漆黑,双眼无神,整个人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的。 不过作为原着女主,她生有一副极好的容貌,便是眼下神色憔悴,也不影响她的美,反而让本就清柔灵动的她更多了几分弱柳扶风,惹人怜惜的韵味。 “姑娘,您已经一早上没吃东西了,这都未时了,您多少吃几口吧。”丫鬟玲儿在一旁担忧地劝道。 叶汐汐回神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雨丝,语气干涩地动了动没什么血色的唇:“不用了,我不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玲儿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自打昨晚从静安长公主府回来后,姑娘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在那府上,有人欺负您了?” “没有!”叶汐汐心下一颤,惊慌地直起了身体,“没有人欺负我!” ……这个反应就很此地无银。 但玲儿是个老实丫头,见此虽然不信,却也不敢追着主子问,只能用担忧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玲儿听话又忠心,是个好丫鬟,但她和齐景朔之间的事太过复杂,叶汐汐实在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所以这会儿也只能强行冲她挤出笑容道,“就是昨晚没睡好,身子有些不爽利。你……你去小厨房给我沏壶热茶来吧,下雨了,我有些冷。” 玲儿一贯听她的话,见此也只能点头照做。 她出去后,叶汐汐重新软下身体,靠回在了小榻上。 啪嗒啪嗒的雨落屋檐声中,有凉瑟的秋风钻进半开的窗户,直往她心头灌。叶汐汐揪着自己的衣襟蜷了蜷身体,鼻子再次发酸,眼圈也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一边是虽然不太熟悉但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小姑姑,一边是她深深恋慕着,昨晚还阴差阳错与之有了夫妻之实的心上人……她到底该怎么办? 玲儿这一去迟迟没有回来。 叶汐汐起初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有发现,等到四肢被寒意越来越重的秋风吹得开始发僵,身体也越来越冷,她才猛然惊觉玲儿已经出去很久了。 “玲儿?”叶汐汐擦去脸上的泪痕撑坐起来,有些惊疑地叫道,“玲儿?你在外面吗?” 没人应声。 整个小院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院里其他伺候的人估计是又躲懒去了,可玲儿老实忠厚,向来不会和那些人一样偷奸耍滑…… 叶汐汐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慌,她下意识起身往门外走去,结果刚走到房门口,正要伸手去推门,房门就先她一步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姑娘我回来了!” 说话的是终于出现的玲儿,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暗红色衣裙,身量高挑,眉目英美,不是别人,正是她不敢也愧于面对的小姑姑,叶夷安。 叶汐汐没有设防,被她突如其来的出现惊得脸色一白,“啊”的一下往后跌坐在了地上。 第11章 姑侄对质 第11章 “姑娘你没事吧?”玲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壶上前扶起她。 叶汐汐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我、我没事……” 她不敢看叶夷安,用力掐紧手掌稳了稳心神,这才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就是没想到外头有人,吓了一跳。那个,小姑姑您、您怎么来了?还有玲儿,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玲儿如实地回道:“我去给姑娘煮茶了,煮完茶从小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姑小姐,姑小姐很担心姑娘,所以我们就——” “我们就聊了聊。” 叶夷安的突然接话,让叶汐汐心口蓦地一跳。再一看她没什么笑容,甚至有些几分冷冽的脸,她顿时眼皮一颤,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 她和小姑姑并不熟,小姑姑为什么会担心她,还特地来找她?她和玲儿都聊了些什么?玲儿有没有把那个人的消息透露给小姑姑? 不行,不能慌,玲儿只知道她有心上人,但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就算不慎透露了什么,小姑姑应该也不会想到那人身上去。毕竟就连她也是昨晚才知道,那人竟然就是当朝的魏王——她未来的小姑父…… 想到这,叶汐汐心中酸痛交加,但总算是没那么慌了。她努力忍下眼中的泪意,强牵起嘴角对玲儿说:“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喊你半天你也没来。” 她说话声音柔柔的,并无怪罪之意,显然是个性情随和,不会随便苛责下人的人。叶夷安上下打量她两眼,对正要接话的玲儿说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你家姑娘说。” 叶汐汐闻言心中惴惴,却不好不应,只能冲玲儿点头。 玲儿关门出去后,她又暗暗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有勇气看向叶夷安:“小姑姑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到底还只是个年仅十六岁,没经过什么事的内宅小姑娘,虽然已经很努力,可她这点演技在虽只比她大了一岁,但早早就跟随父亲征战沙场,见惯了大场面的叶夷安面前,浅显得几乎一眼就能看透。 再一想方才从玲儿口中打探出的那些消息,叶夷安心里基本已经有了判断。 她心中怒极,却没有马上表现出来,只是把目光定定地落在叶汐汐身上:“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孔偏深,明净透亮,像两颗自带光芒的黑宝石。但这么漂亮的眼睛里,却藏着的两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锋芒,锐利得让人胆寒。 叶汐汐只跟她对视了一眼,心跳就猛然变急促,面色也不受控制发白了。 再一想坊间关于自家小姑姑的,那些诸如她力大无穷,一拳就能打死三头牛,还有她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被困缺粮时甚至和士兵们一起生吃人肉之类的可怕传言,她就更是骇得两股战战,浑身直冒寒气。 小姑姑突然来找她,还跟她说这样明显是在给她机会的话,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和魏王的事了? 如果……如果她撒谎骗她,她会不会一怒之下两拳把她捶成肉饼? 叶汐汐被自己的猜想吓坏了。但终究是心怀侥幸也难以开口,她僵硬半晌,还是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我不明白小姑姑的意思……” “糊涂!” 见她到了这份上还不肯跟自己坦白,叶夷安大怒,直接转身把房门一关,拽过她的手腕进了里屋。然后她才冷下声音,松开手道,“今天早上,魏王来找我退婚了。” “什么?!”因为太过惊愕,叶汐汐没忍住,猛然抬起了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叶夷安盯着她,“你们相识这么久,昨晚还发生了那样的事,难道他不该与我退婚?” 不是不该,是他说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想起昨晚齐景朔帮她“解了药性”后,满眼歉意地哄着她说“我定会对你负责,只是我与你小姑姑的婚事是陛下亲赐,不能随意请退,所以要暂时先委屈你一阵子”时的样子,叶汐汐心里就又酸又疼,难受得厉害。 再一想叶夷安能说出这话,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她巴掌大的小脸就因为痛苦和羞愧,彻底失去了血色。 “我……我……对不起,小姑姑,对不起!”种种情绪交织之下,叶汐汐终于再也忍不住软倒在地,崩溃大哭起来,“我不知道他就是魏王……我真的不知道!我若早知道他就是魏王,昨晚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不会与他……” 她本以为叶夷安会骂她,甚至是揍她,因为自己不管是不是有意,都的的确确和她的未婚夫有了不该有的关系,可叶夷安却只在停顿片刻后,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让她坐在了一旁的小榻上:“退婚的事确实是假的,他没来找我,但你们的事我确实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先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当然是诈叶汐汐的,叶夷安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因为齐景彦的提醒心中生了疑,又从玲儿口中问出了叶汐汐昨晚的异常和她早有心上人的事,从而肯定了“叶汐汐的心上人很有可能就是魏王”这个猜测,但两人之间具体的细节,她半点都不知道。 叶汐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闻言先是愕然和失望,而后就更加羞愧了。 她泪水连连地点头,不敢再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齐景朔相识相恋的过程全都说了出来。 “我……我跟他是两年前的上元节认识的,那日我随府中姐妹出去赏灯……” 叶汐汐和齐景朔的故事并不复杂,总结起来就是:两年前的上元节,叶汐汐和府里的姐妹们一起去赏灯,结果被一直看她不爽的林秀秀故意撇在半道,因此落单遇到流氓,险些被轻薄。 危急时刻,是从天而降的齐景朔救了她。 两人因此相识,但那时叶汐汐以为,齐景朔只是个进京赶考的普通书生。因为她心中感激,想回家休整后再正式登门拜谢,可他却说自己暂住在城南一家客栈里,没有固定居所,让她不必多礼。 那时即将春闱,京中有许多从外地赶来考试的书生,所以叶汐汐听了这话,下意识就以为他也是个前来参加科考的举子。 齐景朔对此没有否认。他不仅没否认,还告诉她自己姓宋名既明。 许是两人真的有缘,后来他们又意外偶遇了很多次,其中好几次都是叶汐汐遇难遇险,齐景朔恰好出现替她解围。 面对这样一个长得俊美异常,性格温柔体贴,还多次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男子,叶汐汐如何能不动心?再加上她也到了适婚年龄,可嫡母镇国公世子夫人却一直没有替她做打算的意思,叶汐汐免不得就生出了嫁给“宋既明”的心思。 在她看来,“宋既明”只是一个家境困窘的寒门学子,镇国公世子夫人肯定不会反对她嫁给他。毕竟她这个做嫡母的,也不能真的一辈子对她这个庶女不管不问,那样岂不是落人口舌?如今她自己找了夫婿,省了她的事,镇国公夫人只需随便点个头就能把她打发出去,自然不会不愿意。 于是她鼓起勇气,主动约了明显也对自己有意的“宋既明”出来,脸红红地问他愿不愿意娶自己为妻。 听到这里,拳头已经硬得不能再硬的叶夷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她:“他说他愿意?” 她脸色发黑,眼含杀气,看起来很是吓人,叶汐汐心中害怕,低下头怯怯嚅嗫道:“是……” 当时“宋既明”听完她的话,先是面露意外,叶汐汐以为他不愿意,羞窘得想跑,可谁知刚转身,就被他抓住手腕扯进了怀里。 “这种事,应该我先开口才是。”他玩笑似的说完,低头吻了下来。 两人就此互表心意,许下终身。但“宋既明”没有马上上门提亲,因为他说自己此次科举失利,眼下未有功名,实在没脸登镇国公府的大门,想等下次考中了再差人前来提亲,这样也能多给她挣些脸面。 这话合情合理,叶汐汐听完没有多想,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叶夷安:“……” 叶夷安听到这再也忍不住,深吸口气抬起手,一巴掌拍裂了手边的桌子:“贱人!” 叶汐汐被她寒眉怒目的样子吓得不轻,又以为这声“贱人”是在骂自己,顿时就脸色又白又红地咬住唇,羞窘难堪地落了泪:“是我……是我对不住小姑姑……” 叶夷安看着这瑟瑟发抖,跟只被吓坏了的小鸡崽似的侄女,满腹怒意稍稍凝滞:“……我不是在骂你。” 她是在骂齐景朔。 明明已经定亲还假装单身去欺骗无知小姑娘,这样自私自利,毫无底线的贱人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还有,这样一个人渣,居然是她即将成婚的未婚夫! 叶夷安觉得晦气极了,她努力忍了忍,这才忍下满心杀意示意叶汐汐道,“你接着说。” 第12章 讨回公道 第12章 叶汐汐不敢不听,狼狈地抹着眼泪继续道:“从那之后,我们就……” 两人确定关系后,暗中往来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一直没出什么问题,感情也越来越好。一直到昨日在静安长公主的寿宴上,叶汐汐被人下药,齐景朔赶来救她,却在暗中带她离开静安长公主府时,被前来接应他的护卫泄露了王爷的身份,叶汐汐才猛然惊觉他有事情瞒着她。 她想问,可当时她药效发作,神志不清,根本没办法思考,一直到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帮她解了药性,她才有力气问起这事。 或许是因为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也可能是觉得时机已到,齐景朔没再瞒着她。 叶汐汐这才知道,自己甜蜜相恋了两年的情郎,根本不是什么穷书生,而是个身份尊贵的王爷。最重要的是,他不仅是个王爷,还是那个数年前就和她嫡亲的小姑姑叶夷安得皇帝赐婚,定下了亲事的魏王齐景朔! 这个真相对叶汐汐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不敢置信,伤心欲绝,可齐景朔却不容她逃开,两人在榻上撕扯纠缠了一番,最终还是身娇体弱的叶汐汐败下阵来。 事后齐景朔强势又温柔地搂着她,跟她道歉说,自己并非是有意欺瞒她,而是平日里行事低调惯了,不愿招惹麻烦,才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以前曾有得过他帮助的女子,得知他的身份后,要死要活地想进魏王府伺候他。 至于后来,他是不敢再跟她说。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一次次的接触中对她动了心,他怕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从此不再见他。 对此叶夷安只有一声充满厌恶的冷笑:“放他娘的狗屁!” 因为想起了那些话,正又是心酸又是甜蜜的叶汐汐:“……” “欺骗就是欺骗,什么迫不得已,什么并非故意,都不过是他用来糊弄你个蠢丫头的借口罢了!真要喜欢你,舍不得伤害你,怎么会在自己还有婚约在身时就跟你互许终身?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将你置于不得不跟亲姑姑抢男人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吗?且这事若是传出去,他顶多得个风流浪荡的名声,你呢?你还能有活路吗?!” 叶夷安毫不客气地连叶汐汐一起骂了一顿,之后才深吸口气缓了缓,臭着一张像是被人强迫喂了屎的脸问被这番话打击得摇摇欲坠的叶汐汐,“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 整个人都傻了的叶汐汐:“……” 她不知道。 齐景朔说他会想办法解决他跟叶夷安的婚事,再明媒正娶迎她进门,只是这事不太容易,所以得委屈她等上一阵子。 叶汐汐不想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她也不想对不起叶夷安,因为叶夷安不仅是她小姑姑,也是无辜的。 可齐景朔是她生平第一次喜欢的人,她放不下他,也已经是他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除了乖乖等着他实现自己的诺言,还能怎么办……叶夷安看出她的想法,不由觉得荒谬:“他哄骗了你,还在你被人下药之际,趁人之危毁了你的清白,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毫无道德的人渣,你不会还想跟他在一起吧?” 叶汐汐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她现在六神无主,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叶夷安看着这虽然长得跟朵花似的,但脑瓜显然不太聪明的侄女,冷下声音道:“便是你头脑发昏还想再跟着他,我也不会允许,姑侄相争这样的丑闻,绝不会发生在镇国公府里。今日之事,我会在确认你所言都属实后,请大哥大嫂来处理,你好自为之。” 事关叶汐汐的清白和婚事,她一个姑姑做不了主,按理是该把这事交给叶汐汐的父亲和嫡母来做主,可本来还在发怔的叶汐汐一听这话,竟吓得整个人惊立而起:“不要!不要告诉父亲和夫人!否则他们一定会一根白绫让我‘病逝’的!” 这话叫叶夷安愣了一下:“怎么会?大嫂暂且不提,大哥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在她看来,如果叶汐汐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被人恶意欺瞒又骗去清白的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她大哥是她的亲爹,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心疼大过生气,然后尽快找一户不介意女儿已经失身的宽厚人家,安排她嫁出去,以此来保全她的下半生幸福吗? 可叶汐汐却哭着抬起了头:“小姑姑久不在家,并不知晓我在府里是何种处境……” 她把自己是外室女,不得父亲喜欢,又被嫡母深厌,就连兄弟姐妹们也处处鄙夷欺辱她的事说出,而后才抹着眼泪凄然哽咽道,“若是知道我做了攀附未来小姑父这等有辱门楣的事,母亲定然容不得我。而父亲……为了家里其他姐妹的名声,也为了保证小姑姑的亲事不受影响,他定也会选择舍弃我的。” 镇国公世子是镇国公早年病逝的原配所生,叶夷安是继室女,兄妹俩年龄相差了近二十岁,加上叶夷安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她对自己这位大哥确实谈不上了解。 可叶汐汐却很清楚,自家父亲半点也没有继承到祖父的英明威武。他为人庸碌,志大才疏,耳根也软,却又极好面子。镇国公府的门楣在他眼里比什么都重,所以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她,坏了镇国公府和府里其他女孩儿们的名声的。 还有小姑姑和魏王的婚事,这是皇帝圣旨亲赐给镇国公府的荣耀,他绝对不敢,也不会为了她,冒哪怕是一点点忤逆圣意的风险。 叶夷安听了她的话,眉头拧了起来。 她是镇国公的老来女,被父亲捧在掌心里宠大,所以并不曾想到过,在她面前向来都是一副温和慈爱好兄长模样的镇国公世子,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但叶汐汐的害怕不似作假,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经验就不信她。 “我知道了,我暂时不会让大哥大嫂知道。”看着少女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叶夷安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缓和了语气,“你先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叶汐汐这才松了口气。她想问叶夷安要怎么处理这事,可又有些不敢,叶夷安见她含着眼泪欲言又止,小模样怪可怜的,就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请母亲出面,替你寻一个不介意你已经失身的好人家,尽快安排你嫁过去。虽然这般找来的人家,不会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只要人品善良,家风清正,你便也不会过得太差。至于大哥大嫂,我母亲是长辈,她发了话,他们便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会反对,所以……以前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尽快忘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叶汐汐愣住了。 她心里先是觉得痛苦不舍,可随即又觉得羞愧——她再舍不得齐景朔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她还能不要脸地求着小姑姑继续跟他在一起吗? 别说小姑姑会不会答应,就是她自己都无法接受这般厚颜无耻的做法。 何况小姑姑方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齐景朔……如果真有他说的那么喜欢她,又怎么会为了一己之私,将她置于这样尴尬难堪的处境里? 想到这,叶汐汐不由心灰意冷:“我真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他……” 她双眼黯然,低声喃喃,眼泪再次从红肿的眼眶里滚落。 叶夷安:“……” 叶夷安见不得她这副为了个人渣失魂落魄的模样,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们之间可有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 叶汐汐一愣,下意识说了句“有”。 叶夷安伸手:“拿来给我。” 叶汐汐回神,有些犹豫地抓紧了自己右手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碧玉镯子。 那银镯子莹润透亮,质地极好,上面还刻着精美的莲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叶夷安不由无语:“这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你就没怀疑过他一个穷书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这镯子是他昨晚送我回家的时候给我的。”叶汐汐抽着鼻子小声解释,“他我本来不想要,但他非要我戴上,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若是遇到什么事又找不到他的时候,可以拿这镯子去城东的醉仙楼找一个叫钱见的人,那人自会帮我。” 这话让叶夷安有些惊讶:“城东的醉仙楼?就是那家号称京中第一酒楼,达官显贵们都爱去的酒楼?” 叶汐汐怯怯点头。 叶夷安闻言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只道:“行,我知道了,把它给我吧,这东西你留着没有好处。” 叶汐汐虽然难受也很不舍,可看着叶夷安不容拒绝的脸,她到底是不敢反抗地咬咬牙,将那碧玉镯子摘下来递给了叶夷安。 “我走了,你要有什么事就去我院子里找我。”叶夷安接过镯子放进怀里,转身往门外走去。 叶汐汐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言叫住她:“小姑姑!” 她看着叶夷安的背影,声音艰难地问她,“你……不怪我吗?” 叶夷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有骗我吗?” 叶汐汐一愣,连忙道:“没有!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小姑姑若是不信,我可以——” “不知者不罪,”叶夷安干脆利落地打断她,“你既没骗我,我又为何要怪你?” 自打知道齐景朔的真实身份后,就一直对叶夷安深怀愧疚的叶汐汐愣住了:“可、可是宋……魏王是你的未婚夫,你……” “那又如何?你还是我侄女呢。”叶夷安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我镇国公府的姑娘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行了,你好好休息,我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这话她就走了,留下叶汐汐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她喜欢上她定亲多年的未婚夫,还与他私许终身,有了夫妻之实,她不仅不怪她,还要替她……讨回公道吗? 第13章 决定退婚 第13章 叶汐汐深深地迷茫了。 因为从未有人这般宽容地对待过她。 便是这世上唯一称得上爱她的人——她的生母许氏,在世的时候也总是嫌弃她不是男孩,不顺心的时候便要打骂她。因为她觉得她若是个男孩儿,自己就不至于被镇国公世子可有可无地扔在外头,做了整整八年见不得光的外室,半点没享到镇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八岁那年许氏得了急病病逝,无家可归的叶汐汐终于被父亲镇国公世子带回镇国公府,可府里所有人都嫌弃她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不屑与她为伍。 她在他们的欺负、嘲笑、无视、疏忽中,小心翼翼地长到十六岁,终于遇到一个会保护她,会在意她,会温柔地与她说话,会耐心地哄她开心,会不顾自身安危地来救她的人…… 她以为自己终于幸运了一次,可谁知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水月镜花。且那水月镜花之下,竟还隐藏着一个万劫不复的可怕境地。 叶汐汐痛苦极了,昨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注定了命中孤苦,不配得到幸福。 方才见到叶夷安,她也是真的很害怕。她怕叶夷安惊怒之下会对她动手——她小姑姑是祖父最宠爱的孩子,自幼便被祖父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习得了一身好武艺。且因为军功卓绝,她还以女子之身得到皇帝恩赐,成了一名将军。这样一个人,即便真的在一怒之下打杀了她,也不会有人说她半句不是,因为这件事,确实是她对不住她。 可小姑姑不仅没对她动手,甚至都没怎么生她的气。 她说,不知者不罪。 她说,我们镇国公府的姑娘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还说,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呜咽,紧接着就变成了放声大哭,正在小厨房里收拾东西的玲儿吓了一跳,连忙擦了下手飞奔过去:“姑娘?!” 一进门就看见叶汐汐正伏在地上哭得满脸涕泪,毫无形象,玲儿很是担心,顾不得自己手还没擦干净,赶忙将她扶起:“姑娘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竟哭成了这样?!” 叶汐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身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昨夜思及叶夷安时,心里的那些羡慕嫉妒和愧疚,统统变成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小姑姑…… 她是一个好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 *** 叶夷安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叶汐汐屋里发生的事。她离开叶汐汐的小院子后,就拿着那只碧玉镯子回了自己所住的安然居。 安然居里,没什么事可做的云英正蹲在滴水的屋檐下玩蚂蚁,看见叶夷安她很惊讶,忙扔掉手里的枯枝站起来:“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夷安今日是去见一个身份特殊的朋友,所以没带云英。闻言她没有马上回答,把手里的油纸伞递给她,示意她放好之后,才一边进屋脱下先前走路回府时被雨打湿的鞋子,一边吩咐道:“找几个人去查查魏王齐景朔,查得仔细些。” “啊?”云英拿来干净的鞋子给她换上,奇怪道,“咱们回京前不是刚让人打探过未来姑爷吗?姑娘怎么又要找人去查他?” “当时让人打探他的消息,是为了多了解他一些,省得我们成婚后彼此没话说。可如今……”叶夷安冷笑一声,拿出那只碧玉镯子拍在了桌子上,“是为了锤爆他的狗头!” 云英:“???发生什么事了?!” 叶夷安没瞒她。 云英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气得一蹦三尺高,抄起一旁兵器架上放着的两把弯刀就往外冲,被叶夷安一把抓住了:“干什么去?” “那王八羔子欺人太甚!”云英双目喷火,怒气冲冲,“我要去阉了他!” “……人家是皇帝的儿子,你阉不了他。”叶夷安已经气过劲,这会儿倒是没再跟着发怒,只哭笑不得地放开她说,“行了,先把刀放下。” “可!”云英气得直跺脚,“难道咱们就这么放过他吗?!” “那当然不是,你姑娘我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叶夷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只是这件事关系着整个国公府的声誉和府里所有女孩儿们的名声,咱们不可贸然行事。” 云英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是觉得憋屈:“那姑娘和他的婚事……” “自然得想办法退掉。”叶夷安撇了下嘴,面露嫌恶,“不然我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把红事变成白事。” 云英连连点头:“那样一个无耻下流的贱人,根本配不上姑娘!只是这门婚事是天子亲赐,没有特别的理由怕是不好退……” “所以才要先把齐景朔的底细摸透。”叶夷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云英一愣,若有所悟:“姑娘是想……” “身为下臣,我不能主动退婚,辜负天子美意,可若是我那身为亲王的未婚夫非要跟我退婚……”叶夷安挑眉哼了一声,“那就怪不得我了。” 叶夷安这话让云英眼睛猛然一亮:“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叶夷安点头“嗯”了一声:“让人往深了挖,不必再有顾忌。另外,他好像跟城东的醉仙楼有关系,这碧玉镯子就是信物,你让人小心点查,注意别打草惊蛇。”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隐私,出于尊重,先前她只让人打听了齐景朔的基本品行和日常喜好,并没有刻意去深挖什么。 可如今,她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是!” 云英说完就要退下,但这时叶夷安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等等,一会儿你悄悄去趟药铺,弄点避子药来。” 她那侄女看起来傻得很,身边又没个有经验的长辈提醒她,怕是想不到这一茬。 同样没想到这些的云英“啊”了一声,挠挠头应下了。 “还有,这事先别让我爹知道。” 镇国公此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如今伤还未愈,一直在闭门休养。云英知道叶夷安是担心老爷子的身体,点点头出去了。 叶夷安这才关上窗户,回屋倒了杯茶喝。 从前对于这桩婚事,她是无所谓的。因为她很清楚,身为镇国公之女的她,婚事是不可能由她自己做主的。 镇国公府是开国勋贵,积累数代未倒,名望早已过盛。加上这些年来北边战事不断,皇帝为了稳固边疆,不得不继续重用她爹,任他权掌十万兵马,镇国公府在大周的地位就更加超然了。 可有时候站得太高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容易扎别人的眼,还容易摔下来。 事实上,皇家对于镇国公府的忌惮已经持续三代了。尤其是已经驾崩的先帝,更是视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的镇国公为心腹大患,数次欲除之而后快。要不是镇国公早有准备,先帝又体弱命短,镇国公府或许早已在皇权倾轧中被颠覆。 当今天子继位后,倒是没再对镇国公府发难,可他显然也是不放心的,所以才会在叶夷安十三岁那年,将她指婚给那时刚刚年满十五,得封魏王的齐景朔。 这么做看似是对叶夷安和镇国公府的恩宠,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想通过这门婚事,把镇国公手里的兵权收拢回皇家。因为镇国公膝下虽有三子,却都是平庸之辈,只有最小的女儿叶夷安继承了他的将帅之才,还得了他的亲自栽培,小小年纪便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叶夷安,这是收拢兵权最好最和平的办法。 这事对镇国公府也有益处,所以赐婚旨意下来时,叶夷安没有任何抗拒之意,很爽快地接受了。倒是宠女如命的镇国公深觉愧对女儿,为此难受了好几日。还是叶夷安拍着老爷子的肩膀安慰他:“反正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身为女子却能像男子一样自由自在地长大,还在军中建功立业走了一遭,我已经很知足了。” 镇国公这才没那么难受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当然很希望自己心爱的小女儿能一辈子不受拘束地翱翔天际,而不仅仅只有这十几年的轻松时光。可作为大周朝的镇国公,作为他麾下万千将士的主帅,他没有其他选择。 叶夷安就这么成了未来的魏王妃。 因为知道自己成婚之后就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抛头露脸,征战沙场,这些年她活得非常恣意随性。那日之所以敢当众拒绝皇帝的加封,转而问他要官职,也是因为她很清楚,比起封她做有封地和食邑的郡主,皇帝会更乐意于封她做将军——一个即将嫁入皇家成为人妇的女子,即便得了个将军的职衔,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却没想到,这桩婚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变故。 想起齐景朔对叶汐汐做的那些事,叶夷安心里一阵犯恶心。她实在没想到传闻中名声颇好的齐景朔,内里竟是那样一个混账人渣。 从前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既已知道他的真面目,她自然不可能再嫁给她——反正皇帝要的只是她乖乖嫁入皇家,至于她最后嫁的人是齐景朔还是他其他的儿子,想来他也不会太在意。 这么想着,叶夷安就目光向后一转,落在了门口那把油纸伞上。 晋王齐景彦…… 她若有所思地想,他好像就还没有定亲? 第14章 做保温杯 第14章 齐景彦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昨晚没睡好,坐马车回到晋王府后,就径自回屋补觉去了。 一觉醒来,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阴的,气温也比早上下降不少。 齐景彦起床披上外袍,觉得有点口渴,就走到放置着茶壶和茶具的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结果一喝,茶是凉的。 这个天喝冷茶让人不适,对身体也不好。加上他上辈子因为工作太忙,常常要加班熬夜,因此养成了保温杯泡枸杞,每天必须来几杯的习惯,齐景彦就更咽不下嘴里的冷茶了。 他眉头微皱地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将口中的茶水吐了出来。然后,他偏头冲门外叫了一声:“福来。” “欸!”一个年约十三四岁,长得格外眉清目秀,因此显得有几分女相,但动作却很利索的小少年跑了进来,“殿下您醒啦!” 这是原主身边的小太监,名唤福来,今年十三岁,刚在原主身边伺候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原主之前也有贴身伺候的小太监,但因为原主太熊,时常惹祸,他贴身伺候的人总得替他背锅,所以就换得比较勤。 齐景彦一个独立惯了的无产阶级打工人,一开始很不习惯被他贴身伺候。但既然已经穿来这里,他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去挑战当下的社会规则——他高中的历史老师曾经说过,历史的所有发展都有其必然性,不会因人力而改变。所以,他也不会因为不习惯被人伺候, 就做出什么遣散府中仆从,或者跟他们宣扬人人平等的思想之类的蠢事。 他能做的只有改变自己,默默适应。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别人随意进他的私人空间,所以就让福来去门外候着,晚间睡觉,洗漱更衣之类比较私密的事,也都是自己来。 福来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了主子不喜,为此忐忑不安了好几日,最后还是齐景彦看出他的惶恐,想法子安抚了几句,他才重新放下心来。 但为了不被主人抛弃,他还是展现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这不一进门,他就殷勤地跑到原主身边,递上了原主爱吃的点心:“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有这茶也是小的先前刚泡的,您再喝点?” 原主年轻火力旺,大冬天都喜欢喝冷茶,所以齐景彦方才喝的这茶水,其实是福来特地备着的。 “我还不饿,你放着吧,我等会儿吃。至于这茶,我今早起来时肚子有些不舒服,方才在宫里看了太医,说是总喝冷茶冷酒导致的,所以,你去给我换壶热水来吧,不必泡茶,就往里头放几颗红枣几颗枸杞就行。” 齐景彦看着这半大点的少年,总有种奴役童工的负罪感,再一想他小小年纪便被家人送进宫净身的遭遇,更是不忍得很,所以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就多了几分温和与耐心。 福来一开始很惊讶,因为以前的原主虽不会随意打骂仆从,对身边人也都很大方,可他 的出身和成长环境,注定了他不可能把一个下人当做和他一样的人看。所以,福来在他身边伺候的时候,向来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犯错的。 可自打那日落水醒来后,他就没有先前那么畏惧殿下了。至于原因,福来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殿下虽然还是那个殿下,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这会儿听了齐景彦的话,福来也没再像前几日那样紧张,只工作态度非常热情饱满地应声道:“是,小的这就去!” 齐景彦又补了句:“以后也都这样做。” 福来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壶红枣枸杞水回来了。但,这水是刚烧开的,很烫,没法直接喝。 齐景彦:“……” 这个时候就很想念他的保温杯。 他默默怀念了一下上辈子科技便利的生活,而后一边倒了杯红枣枸杞水慢慢吹着,一边决定自己动手做一个保温杯。 这个时代是没有保温杯的,但有类似的东西,名叫鉴缶。鉴缶是一种由内外两个罐子套在一起组成的器皿。外面的罐子叫做鉴,里面的罐子叫做缶,人们会把吃的东西放在名为缶的罐子里,然后在两个罐子的空隙中间加入炭火或者冰块,以此来保持食物的温度。 这就相当于古代版的保温壶和冰箱。 但这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且因为材质、体积、工艺等原因,不好随身携带。 除了鉴缶之外,时下还有一种可以保温的餐具,名字叫温盘。这种温盘通是常由上下两层瓷构成的,上层的瓷比较薄,下层的瓷比较厚,两层瓷中间做空。然后盘子两边的顶部会打上几个圆孔,使用的时候只要通过圆孔,向空着的夹层里注入热水,就可以对食物进行短时间的保温。 不过温盘也好,鉴缶也好,都只适合吃饭用,没法像保温杯一样随身携带。所以,还是得自己动手才行。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快速将白玉杯里不再烫口的红枣枸杞水一饮而尽,起身往书房琢磨这事儿去了。 上辈子他忙于工作,只能在下班之后挤出自己的休息时间做做手工,搞搞研究,这辈子成了个不愁吃喝,不用奋斗的王爷,倒是不用再担心时间不够了。 *** 齐景彦快乐地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两天后,他终于成功做出了自己想要的保温杯。 保温杯的制作原理很简单,就是对材质有要求,齐景彦简单画了个尺寸图,又把制作步骤梳理了一遍,就让福来去外头弄了些材料来,认真捣鼓了起来。 最后的成品,大小形状都和现代的保温杯差不多,也有密封盖子,盖子可以当茶杯使用。内胆则是瓷器材质,外面套了层铁壳,内胆和铁壳之间用银来隔热,还做了真空处理,所以拿在手里不算沉,也方便携带。不过保温性能上,这杯子比起现代高科技产业下的产品还是差了一些,但日常也已经够用了。 齐景彦还给它做了个古韵古味的绣花杯套,杯套以素青色锦缎做底,绣上祥云和竹纹图案,还搭配了灵活可解的挂绳,方便出行的时候带着。 最后齐景彦用它泡了一杯红枣枸杞茶,试用下来,还算满意。 其实这保温杯的内胆,用玻璃来制作会更好,只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齐景彦想了想,决定有空的时候去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把玻璃搞出来。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这天晚饭过后,齐景彦正拿着保温杯在院子里溜达消食,便宜三哥兼未来大腿齐景承突然来了。 齐景彦有些惊讶,忙上前迎去:“三哥怎么来了?” “顺道路过,来看看你。”齐景承说是这么说,表情看起来却颇为严肃,说完还示意齐景彦跟他进屋。 发生什么事了? 齐景彦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两人一进门,齐景承就欲言又止地盯住了他的下半身,“孤听母后和贵妃娘娘说……” 他顿了片刻,走近些许,语气沉凝地压低了声音,“你那方面出了问题?” 刚喝了一口茶水的齐景彦差点呛到。 两个妈怎么回事啊,这种事也能随便跟人说的吗! 不过便宜三哥好像也不是外人……算了,说都说了,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齐景彦轻咳一声,秉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态,默默对齐景彦点了一下头。 齐景承:“……” 弟弟这么可怜,当哥的免不得有些心疼,于是他努力缓和了生性严肃的脸,拉着他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孤已经问过阮太医,知道你这毛病是怎么来的了,但当时母后和贵妃娘娘在场,有些话阮太医他们可能不太方便问……这样,孤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 啊?这就没必要了吧? 齐景彦刚想婉拒,他的好三哥就语气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三哥一定会想法子帮你治好这毛病。” 齐景彦:“……” 虽然我很感动,但真的不用了哥。 然而太子殿下已经开始发问了:“你每天早晨睡醒觉时,那处会有反应吗?有没有自己用手纾解过?夜里睡觉时可有做过绮梦?是只有见着不穿衣裳的女子时才会恶心想吐,还是不管她们穿没穿衣裳,只要靠得近了你都会觉得不舒服?” 齐景彦:“……” 什么叫自作孽?这就叫自作孽。 但脸面诚可贵,羞耻心价更高,为了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他深吸口气,忍着头皮都快炸开的尴尬,开始了放飞自我的瞎编:“第一个问题有,第二个问题有,第三个问题偶尔有,第四个问题,只要是女子靠得近了我都会觉得不舒服……” 所以他身体很好没问题,之所以不想娶妻只是纯粹的心理原因。而心理原因,你们是没法解决的。 所以,就这样吧,别管了,让他摆烂吧! 齐景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表情也越严肃,问到最后,他欲言又止地沉默了半晌,终于压低声音,再次开口:“那如果是男子那般靠近你,你会……感觉好一些吗?” 第15章 被试探了 第15章 “???”齐景彦整个人都傻了,他反应过来,赶忙否认三连,“不是,不会!对我来说男女都一样!” “真的?”齐景承却有些不信,他怀疑地看着齐景彦,用一种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还是愿意妥协和纵容的语气说道,“龙阳之好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你是孤的弟弟,就算真的喜欢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觉得开心,孤自会替你向母后和贵妃娘娘解释。至于这子嗣方面的问题……虽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宗室里孩子多,到时你挑个合眼缘的过继到膝下便是……” 齐景彦没想到自己这便宜三哥一个古人能这么开明,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了些感动来。他一边感慨原主真幸福,一边认真地打断道:“多谢三哥,但我真的没有那种癖好。” 他不歧视同性恋,但他自己真的不是。他只是一个对谈恋爱和结婚这档子事没什么兴趣,只想认真搞研究的手工佬罢了。 齐景承目光锐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弟弟一番,见他神色确实不像作伪,这才松开眉头,神色恢复如常道:“哦,还好你没那种癖好,不然孤就要派人送你去南疆了。听说南疆那边有一种奇药,可以治好这方面的问题。” ……嗯??!! 万万没想到他是在套路自己的齐景彦惊呆了,说好的开明包容好哥哥呢?! 齐景承被他那因为过于震惊而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有点傻的表情看得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才语重心长道:“贵妃娘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该也不可伤她的心。隐疾一事,孤已经派人去民间打探,看看有没有什么高人擅长这方面的治疗。你自己也多上心些,该看大夫就看大夫,该喝药就喝药。” 齐景彦:“……” 齐景彦脸色麻木地看着这个便宜哥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对,等等! “什么喝药?喝什么药?!” “母后和贵妃娘娘很担心你,这两日催着阮太医他们研制出了好几种温补调理的药方,你先挨个喝喝,看看哪种最有效。若是都没效果,孤再加派人手去民间寻医。”齐景承挑眉说完,偏头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便有一个东宫侍卫抱着个大大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包一包已经配好的药材,齐景承让他按照药包上标注的日期,每天按时煎来喝。怕齐景彦不听话,他还特地把那侍卫留了下来,让他负责监督齐景彦喝药。 齐景彦:“……” 这是什么好哥哥,分明就是魔鬼好吗! “放心,孤跟阮太医确认过,这些药对身体都是无害的,你当做日常补药吃便是。”见倒霉弟弟一脸生无可恋的呆滞,齐景承放缓语气宽慰了一句。 齐景彦:“……” 齐景彦沉默了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他:“我能拒绝吗?” “不能。”齐景承不容拒绝地拍拍他的肩,“听话,不然孤就让内务府断了你的俸禄。” 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的齐景彦:“……” 这就是撒谎的代价吗? 流泪。 *** 齐景承是个勤于政事的大忙人,今日是特地抽空来关心弟弟的“隐疾”的,所以说完该说的话后,他没有多留,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不过临走前,他发现齐景彦一直捧着个奇怪的圆柱状东西,就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 被那满满一箱子的药看得脑瓜突突,心神恍惚的齐景彦下意识回道:“这是我做的保温杯……” “保温杯?顾名思义是……可以保温的杯子?”齐景承来了兴致,停下脚步走过去,抬手从齐景彦手里拿过那保温杯,打开看了看里头正在冒袅袅热气的茶水,“这是刚倒进去的,还是倒进去有一会儿了?” 齐景彦这才回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了还这般热乎?”齐景承有些意外,仔细查看了一下保温杯的内里和外观,末了才有些怀疑地看向齐景彦,“你方才说,这东西是捣鼓出来的?” “是,”齐景彦看了他一眼,摆正神色忽悠道,“这也是梦里那神仙老头儿教我的。” 他准备潜心做手工,搞研究,这事儿是瞒不过便宜哥哥的,所以还不如直说。反正之前他已经给自己会的这一切找好来历了。 至于便宜哥哥信不信…… 来日方长,他总会信的。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越发坦然了,可谁知就在这时,一直在盯着保温杯研究的齐景承突然不经意似的问了句:“孤记得你以前从不喝热茶,便是十二岁那年,因连吃了三碗冰杏仁乳酪,把肠胃都给吃伤了,也不肯听太医的话,改了贪凉这个毛病,怎么今日却不但喝起了热茶,还专门做了这么个东西用来给茶水保温?” “以前年纪小,喜欢跟大人唱反调,前些天肚子不舒服意外喝了口热茶,才发现热茶比冷茶好喝……”齐景彦原本没察觉什么,说到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原主根本不喜欢吃杏仁!因为他觉得杏仁有股奇怪的苦味,所以和杏仁有关的东西,他从来都不碰。 齐景承跟原主关系那么亲近,不可能不知道这事。所以他这分明是对他的身份生出了疑心,在诈他! 齐景彦想到这,心下蓦然一惊的同时,立即就不露痕迹地补了一句,“不过三哥你说错了,吃坏我肠胃的不是杏仁乳酪,而是樱桃乳酪,你忘了我最讨厌吃杏仁了?那东西吃起来有种奇怪的苦味,还刮嗓子眼,一点也不好吃。” 齐景承听了他的微微一顿,眼中的冷锐和狐疑退去。 看来真是他想多了。这小子只是心性不定又想作妖了,并不是遇到了被人假冒之类的离奇之事。 至于他口中的神仙老头儿,还有他近来的异常之处…… 且再看看吧,真相如何,总有一日会见分晓。 这么想着,齐景承就神色不变地看了齐景彦一眼:“确实是孤记差了,行了,孤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每日按时喝药。” “……知道了,”齐景彦暗松了一口气,“三哥慢走。” 齐景承点头,随即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对了,你这个保温杯不错,孤先拿走了,回头你自己再做一个去。” 天冷了,茶水凉得快,他办公的时候时常一抬头,茶就已经凉了。虽然身边有人可以随时添茶倒水,但到底不如直接用这劳什子保温杯来得方便。 齐景彦:“???” “记得给你三嫂也做一个。她向来怕冷又喜欢喝热茶,定也会喜欢这东西。”要不是这杯子是弟弟用过的,太子殿下就直接拿回去送媳妇了。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这连拿带下订单的便宜哥哥,沉默片刻,微笑着伸出了手:“一个杯子五十两,承蒙惠顾。” 齐景承:“……” *** 被变成奸商的弟弟敲诈了一百两银票后,太子殿下拿着保温杯走了。 齐景彦目送他离开后,揣着那一百两银票再次钻进了书房。 之后几天,他一直在书房忙活。原本鲜少被人光顾的书房,也渐渐从一个空荡荡的没几本书的空房间,变成了堆满各种材料和工具的工作间。 古代的材料和工具自然不如现代繁多,有限的条件也给齐景彦的操作带来了很多困难,不过古人有古人的智慧,这时代也有很多厉害的工匠,他完全可以学习并尝试着把现代知识融入到古代技术里去。 齐景彦很享受这个过程。 这让他觉得踏实,心情也越来越轻快。对于每天都要被便宜哥哥留下的护卫监督着喝苦苦的补药这件事,也不那么无奈了。 补药嘛,反正对身体也没什么坏处,每天喝两碗,就当是养生了。 如此过去几天后,他手边已经有四个保温、三条柔软舒适的男士内裤、一件工作服和一个进阶版的九连环玩具。 这其中,保温杯自然是用来自用和送人的——他自己一个,太子妃一个,蒋贵妃一个,萧皇后一个,正好四个。 男士内裤,咳,这个不必多说,当然是做给他自己的——这年头的男子只穿类似睡裤一样的宽松里裤,没有内裤这样的东西,齐景彦很不习惯,所以想了想,还是自己动手做了几条。 工作服也是他自己用的,因为他干活的时候经常会把衣裳弄脏,偏偏他又有点洁癖,所以就让福来找了件旧袍子来,简单做了下改良。 至于那进阶版的九连环,则是做来逗小侄子元宝的。事实上,他还给那小家伙做了一只翅膀会动,嘴巴会闭合的木制机关小鸟,不过还完全没做好。 “我都好些天没见到六皇兄了,你实话告诉我,六皇兄到底怎么了?” 这天齐景彦正在给机关小鸟装翅膀,外头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带些担忧的声音。 一直候在门外,正在看齐景彦送他的小图册打发时间的福来闻声望去,忙站起来跑到门前,敲了敲门禀报道:“殿下,赵王殿下来了。” 第16章 背叛的人 第16章 赵王?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憨厚老实,乖巧怯懦,面对他时总是带着些依赖和崇拜的脸,齐景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把一直专注在机关小鸟上的思绪收了回来。 “知道了,我这就出来。” 他说完先是把只差一点的小鸟翅膀装好,然后才脱掉身上的工作服,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推门出去了,“把门锁好,别让别人进来。” “欸,我知道的,殿下放心!”福来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着敬仰崇拜的光。 他是贴身伺候齐景彦的人,齐景彦在书房里做的事瞒不过他。而且齐景彦也需要个帮手替他采买工具和材料,或者打打下手之类的,所以一开始齐景彦就把自己“在梦里受了神仙点化,从此以后要潜心学习搞研究”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老实孩子福来一下就被忽悠住了。尤其是这些天亲眼看着齐景彦用那双像是被天工点化过似的巧手,做出一件件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后,他就更是对齐景彦那番话深信不疑了。 他家殿下!出息了! 崇拜!骄傲! 再一想殿下的书房如今除了殿下,就只有自己能进去,福来骄傲的同时也很是得意,做事也更有干劲了。 其实齐景彦不让别人进他的书房,只是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地被入侵,当然也是不想再耗费精力去忽悠其他人——那总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神棍。 “六皇兄!” 刚走出房门迈下台阶,就看见了一个年约十五六岁,容貌只是平平,但衣着打扮上颇为讲究,看起来很是干净板正的少年。齐景彦步子一顿,学着原主往常的样子懒洋洋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老七?你怎么来了?” “这些天一直没见着六皇兄,我有些担心,便过来瞧瞧。” 这就是原主同父异母的七弟,赵王齐景恪。他在皇子中行七,生母是容嫔。 容嫔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女,出身不显,容貌才情也一般,所以在宫里并不受宠。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这些年她一直紧跟在蒋贵妃身后,处处讨好奉承。蒋贵妃被她奉承得高兴,也乐意顺手照拂她一把。 也是因此,比原主小两岁,年初刚被封为赵王的齐景恪,从小就是原主身后的小跟班。 小跟班嘛,免不得要做些跑腿背锅的活儿,原主小时候顽皮,也捉弄嫌弃过这个胆小木讷,不像他母妃那么会讨好人的笨蛋弟弟。但总的来说,他对这个弟弟还是很不错的,因为这个弟弟在他心里属于“自己人”。 原主爱憎分明又护短,对于心里认定的“自己人”向来都是“我可以欺负,别人不可以”的霸道态度。虽然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太子齐景承那样威严靠谱的好哥哥,但这些年他也没少护着齐景恪。有一次齐景恪不慎在皇帝面前犯了禁忌,连累得他母妃容嫔险些被废,也是原主站出来替他背了锅受了罚,他们母子俩才免于遭难。 容嫔因此感激得给蒋贵妃磕了好几个头,齐景恪也在事后哭着对原主说,从此以后他的命就是六皇兄的,六皇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绝无二话。 原主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他对“自己人”的应尽之义罢了。但他还挺享受齐景恪感激崇拜中带些依赖的眼神的,那让他很有为人兄长的成就感。又见这弟弟虽然不够机灵,但老实听话,也从不给自己惹麻烦,他就更愿意带他玩了,有什么好事也会想到他。 在他心里,齐景恪是他除了太子三哥之外关系最好的兄弟,所以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弟弟会背叛他。 ——是的,齐景恪并不是原主以为的乖巧听话的好弟弟,他其实一直深恨着原主。 因为原主小时候对他的捉弄和嫌弃;因为同是皇子,他却不得不对原主伏低做小的憋屈和不甘;因为他对原主自幼就受到众星捧月的宠爱,自己却只能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的羡慕和嫉妒。 原着里,他没少在背地里算计原主,甚至最后原主会惨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现实中,齐景恪也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挑拨原主和太子的关系了。因为他不仅深恨着原主,还是个和原着男主齐景朔沆瀣一气的老六。 他之所以挑拨原主和太子的关系,是因为齐景朔一直想利用原主打击太子——原主的母家,长兴伯府蒋家,从前是富商起家,家里资产颇为丰厚。因为蒋贵妃的关系被得封伯爵后,蒋家就更有钱了,如今说一声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而且蒋家人虽然都只有经商的头脑,在朝堂政事上不开窍,可架不住他们家的人都很能生啊。人丁兴旺就意味着裙带关系多,蒋家光是和原主同辈的孩子就足有二三十人。而这些人都是要成亲的,到时仅凭他们的姻缘,就能拉拢不知多少势力。 而这些势力,最后都会成为太子的助力——因为蒋贵妃和萧皇后亲如姐妹,原主又没有野心的缘故,所以蒋家一直是坚定的太子党。 可如果能挑拨原主和太子的关系,让他们兄弟俩反目,蒋家自然不可能再支持太子,到时太子就会失去一条重要的臂膀,齐景朔也就能趁此机会动摇他稳固的东宫之位。所以,齐景朔才会暗中授意深得原主信任的齐景恪来做这件事。 齐景朔的生母只是个异域舞姬,身份比容嫔还要低贱许多,所以他的童年过得比齐景恪更苦更难。齐景恪觉得自己跟这个五哥同病相怜,加上齐景朔曾在他遇难时帮过他,还有齐景朔展现出来的人格魅力和聪明才智也让他信服,他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迷弟兼拥趸,同时也开启了潜伏在原主身边暗暗搞事的二五仔人生。 只是原主神经太粗,又从小就是太子的脑残粉,对自家文武双全,厉害能干的太子哥哥有着无人能动摇的信任和八十米厚的加深滤镜,所以面对齐景恪的挑拨,一直没什么感觉。 想到这,齐景彦也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贬他。他暗暗摇头,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声人心难测。但面上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一边往寝屋走去,一边随口似的回道:“我没事,就是这几日天有些冷,懒得出门罢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六皇兄是身体不适,或者又不慎惹了什么事,被三皇兄罚抄书卷了呢。”齐景恪松了口气似的,语气亲近又后怕地跟上去说道,“一想起上回三皇兄让你抄的那二十遍《孟子》,我就替六皇兄手疼。” 齐景彦:“……” 看,这就来了。 他有点无语,思忖片刻,没有学着原主平日里的样子假意附和他,而是直接皱起眉头看了过去:“罚我的是父皇,关三哥什么事。” 原主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读书写字。所以每回他犯了错,太子齐景承都会让正好也舍不得重罚他的皇帝罚他抄书。 上次原主把太子太傅气到中风,齐景承主动请皇帝关他禁闭半个月,同时罚抄二十遍《孟子》。 原主抄书抄得手抽筋,没少跟前来看他的齐景恪吐槽抱怨。 但他这个人吧,头脑简单,心胸也开阔,抱怨完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从不会留在心里记恨。 而且,他头脑简单归简单,对错好赖还是分得很清的。比如对于齐景承罚他这事,他虽有些不愿,却很清楚齐景承是为了他好——太子太傅不仅在朝中素有名望,在天下读书人心里也很有地位,若是齐景承不马上主动替他求罚,抢在那些人联合声讨他之前将众怒按下,他最后受的罚肯定会更重。 所以,他从没真的怪过自家三哥,最多就是想起抄书这件让人讨厌的事情,口头抱怨几句,发发牢骚罢了。 齐景恪显然是以己度人,小看了原主的心胸,也过于轻视了原主的脑瓜,所以才会逮着机会就给原主上太子的眼药。 对此齐景彦只想说:不想奉陪了,再见。 “你只是什么?”齐景彦不等他说完就神色不快地打断了他,“只是见不得我和三哥关系好,所以才老想着离间我俩?” 齐景恪心下猛然一惊,老实憨厚的表情也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怎么会!六皇兄怎么会这样想?我、我只是心疼六皇兄,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齐景彦故意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那就不要总在我面前说三哥的不是,免得旁人听见,误会你居心不良。” 齐景恪本来还想解释,可见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要跟他翻脸,又忍住了。他心思飞快地转了几圈,口中讪讪地应声道:“……是,我知道了,我当真没有那样的意思。” “你今日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去睡午觉了。”齐景彦点点头,缓下语气转移了话题,没给他继续打探的机会。 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居心叵测的人身上,所以,自己纠结琢磨去吧,别来烦他了。 正想继续旁敲侧击,看看自己这蠢蛋六哥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的齐景恪:“……” 就很难受。 也有些惊惶不安。 因为从前他也时常在齐景彦面前提起太子对他的严厉和管教,每次齐景彦都会和他一起抱怨,可今日却…… 难不成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还是自己不慎在什么地方露了痕迹,让他起疑了? 齐景恪心里蚂蚁爬似的,偏又不能继续追问,只能一边用余光小心打量着齐景彦的神色,一边努力佯作无事地回答道:“我就是担心六皇兄,所以来看看。不过确实还有一件事,就是,明日就是重阳节了,每年这个时候,二皇姐都会在九阳山上的温泉庄子里举办登高宴,我想顺道问问六皇兄,今年去不去。” 他口中的二皇姐,就是太子齐景承一母同胞的妹妹长宁公主。 皇帝一共有八子三女,长女已经出嫁多年,幼女还小,唯独二女长宁公主正值妙龄。 长宁公主今年十九,比原主大两岁,已经定亲,但还没出嫁,因为原定的婚期前夕,她未婚夫意外没了爹,得守孝三年,所以这婚期就延后了。 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性格不像沉稳端方的亲娘萧皇后,也不像威严冷肃的亲哥齐景承,倒有几分像活泼爱闹的蒋贵妃。 不过和蒋贵妃的天真娇气不同,她的活泼里带着一股万事看淡的潇洒劲儿,为人也非常随和,所以人缘很好,京中权贵们也多以能出席她举办的宴会为荣。 原主跟长宁公主的关系却没有跟太子那么好。因为看起来大方随和的长宁公主,实际上是个性格比他还要叛逆,行事比他还要嚣张的大魔王——被惹怒了能把人按水里反复呛水那种。 原主小时候每次作妖作到她身上,都会反过来被她收拾得鬼哭狼嚎,久而久之,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怂得很。 不过怂归怂,要说原主讨厌这个姐姐,那倒也不至于。毕竟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有这么多年情分在。他就是有点怵她,所以在她面前比较乖,不像在太子面前那么能闹腾而已。 “二皇姐的宴会我哪敢不去,不去她又该说我目中无她,要逮着机会掐我脸了。” 齐景彦说是这么说,其实死宅如他,心里是很不想去的——大冷天的出去爬山,哪有躺在被窝里睡懒觉舒服? 可他不能不去。 不是因为长宁公主,而是因为便宜表妹罗玉姝。 ——原着里,罗玉姝也会去参加长宁公主的登高宴,但出城去九阳山的半路上,她会受到来自原着男主齐景朔的报复,连人带马车一起摔下山坡。 齐景朔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他已经查出那日在静安长公主寿宴上给叶汐汐下药的人,就是罗玉姝。 虽然原着里这个时候,他对叶汐汐的感情还没到非她不可的程度,但叶汐汐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生出兴趣,想要得到的人,他早已视她为掌中之物,自然无法容忍别人欺辱算计她。 但罗玉姝身份贵重,他不好明着对她下手,便在得知她也要出城参宴后,让人在罗玉姝出行的马车上做了手脚。 罗玉姝因此摔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她的脸也受了不轻的伤,最后还破相留疤了。 这让向来骄傲爱美的罗玉姝大受打击,原本活泼开朗的性格也因此变得敏感多疑,喜怒不定,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也越发偏执。所以后来意外得知,她摔下山坡的事是她恋慕多年的齐景朔暗中让人下的手,她的脸抹了那么珍贵的祛疤膏却还是留了疤,也是齐景朔从中作梗时,她才会那么崩溃,最后因爱生恨,彻底陷入了弄死女主让男主后悔的魔障中。 可以说明天的重阳节,是罗玉姝人生最大的转折点,所以齐景彦再想躲懒也不行,毕竟这是原主的亲表妹,他总不能明知会发生什么,还眼睁睁在一旁看着。 当然,齐景恪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见齐景彦说自己会去,他忙心思一转,接了上去:“那明日我来找六皇兄,咱们一道去吧。九阳山在京城南郊,离京城有大半个时辰的车程,咱们一道走,路上也能说说话,不至于无聊。” 知道他是惊讶于自己的改变,想再探一探自己,齐景彦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好啊。” 反正就算一起走,他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第17章 鹦鹉小绿 第17章 完全不知道齐景彦对明日的出行早已有所安排的齐景恪心下稍安地走了。 齐景彦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二五仔弟弟挺适合自己的下一步计划的。但他这会儿懒得动脑,就暂时把思绪往脑后一扔,去后院看原主开的动物园了。 ——是的,原主这个资深败家仔在自己家里搞了个动物园。 动物园里有名字全都叫“常胜将军”的蛐蛐儿十多只、名字全都叫“兵马元帅”的斗鸡七八只、名字以羽毛颜色区分的各种品类的鸟一大群,还有打猎时抓来的一窝狐狸、一窝兔子、一窝小鹿,和番邦进贡来的一对蓝羽孔雀、一对狐狸犬、一只大花豹、一条黄金蟒,甚至还有一只站起来足有两人高的吊睛白额虎。 哦,关着老虎的大笼子旁边,还有个非常大的鱼塘,里头养了各种各样的鱼。 ……就很离谱对吧? 但作为继承了这一切的受益人来说,齐景彦震惊之余还挺快乐的。因为王府里有专门的下人会照顾这些动物,他用不着亲自打理,随时都可以体验足不出户就能达成的“动物园一日游”。 不过这样的生活虽然美好,但过于奢靡,也太容易腐蚀人心,所以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后,齐景彦还是决定把这些动物该放生的放生,该送走的送走了。 对外的理由很简单:他厌烦之前养的这些动物,想换点别的养了。 原主就是这样随心所欲的人,所以底下的人虽然惊讶,但也没觉得奇怪,纷纷领命照做去了。 齐景彦见此也没再管,提溜着一只名叫小绿的鹦鹉回了自己的寝殿逍遥居——留下这只鹦鹉是因为这是只狂放不羁,没有素质的社会鸟,只会说“去你大爷,滚你娘的”之类的脏话,他怕送出去跟人结仇。 除了小绿之外,他院子里还有一只大白鹅,就是之前追着罗玉姝又叨又撵,战斗力爆表的那只。它本来是在厨房里待宰的,因为意外立了功,被齐景彦下令给放了,如今整日瞪着两只黑豆眼在逍遥苑里来回巡视,威风得很。 齐景彦上辈子没养过鹅,但养了好几只毛孩子,对动物的耐心远比对人大,又见这小家伙总是自己跑来逍遥居,就拒绝了仆从们把它赶出去,以免弄脏屋子的建议,由着它去了。 “这是小绿,这是肥肥,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要好好相处,知道么?”回到逍遥居后,齐景彦把手里装着鹦鹉的鸟笼挂在了长廊下方。 大白鹅肥肥的窝就在旁边。对此鹅如其名,正在散步的肥肥非常生气,拍着翅膀仰起脖子就围着那鹦鹉笼子叫了起来,像是在说:“哪来的小妖精,马上滚出劳资的地盘!” 小绿受到挑衅,也生气了,拍着翅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地叫骂起来:“老匹夫!不要脸!滚你娘的!滚你娘的!” 齐景彦:“……” 到底是谁教坏的它? 他下意识想给它纠正过来,可想起这鸟当初就是因为很会骂人,且怎么教都教不好,才会被喜欢猎奇的原主买回来,他又放弃了。 算了,先凑活养着,等以后有空再看看能不能把它改造成一只文明鸟吧。 *** 安置好鹦鹉小绿后,齐景彦就去书房准备明天路上要用的东西了。 同一时间,镇国公府里,叶夷安也在跟叶汐汐说明日去九阳山赴登高宴的事——她久不在京中,和长宁公主算不上相熟,但她是镇国公之女,身份尊贵,近来在京中的名声又十分响亮,长宁公主对她很是好奇,便亲自写了邀请帖送来。 镇国公府其他女眷也在受邀之列,叶汐汐也不例外,不过往年大家都会自动忽略她这个透明人,今年有叶夷安在,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继续发生。 不过这会儿叶夷安来找叶汐汐,不是为了明日的穿着打扮之类的琐事,而是另有要事。 “画上这人名叫褚平川,是我这些天亲自筛选出来的一个还不错的年轻人。”叶夷安进屋后先是关了门,然后才把手里的画卷递给叶汐汐,“你先打开看看怎么样。” 原本叶夷安是想把给叶汐汐选夫的事托付给母亲镇国公夫人的。但镇国公夫人前些日子摔伤后一直没好,加上母女俩久不见面,关系并不亲近,所以叶夷安思索一番后,还是没去打扰,只想着等找到合适的人了再请她出面做主。 叶汐汐不知道这些,她的神色很憔悴,因为那日喝下叶夷安让云英偷偷送来的避子汤后,她就心思郁结地病了一场,一直到昨日才终于缓过劲来。如今病虽然好了,可因为心情郁结,她的人还是蔫哒哒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这会儿听了叶夷安的话,叶汐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地红了脸:“这……我……我如今这般,哪还有什么资格挑选别人……” 她垂下脑袋,声音也低了下来,“小姑姑瞧着可以便是了,我……我都听小姑姑的。” 叶夷安早就知道她性情怯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可不曾想她竟软弱成了这样。她先是愕然地愣了一下,而后眉头就皱了起来:“糊涂!” 叶汐汐被她的突然呵斥惊得瑟缩了一下,叶夷安被她那惊惶可怜的模样看得整个人都无奈了。 “你……”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到底是换掉了在军中操练将士们时惯用的强硬语气,缓下声音问她,“我且问你,你是故意与人婚前苟且,以至于失去清白的吗?” 叶汐汐面色一白,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裙子:“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为何不敢挺起胸膛!”叶夷安沉声道,“该羞愧掩面,不敢见人的,难道不是那些算计伤害你的人吗?这世上没有做了坏事的恶人得意猖狂,无辜的受害者却要自卑自贱,不敢抬头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可犹如一道惊雷,轰隆作响,掷地有声。叶汐汐听得心神猛然一颤,整个人都愣在了那。 叶夷安又盯着她道:“身体的清白对女子来说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你的心。只要行得正做得直,俯仰无愧于天,便是没了身体上的清白,你也是干净的。至少在我看来,眼下的你就比那设计害你之人,还有那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齐景朔要干净美好百倍。” 叶汐汐呆呆地望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从小到大接受到的,都是“女子的清白大过性命”,“女人就该三从四德,乖巧贤惠”之类的教育,所以她没办法对自己已经失身给齐景朔,却又不能与他在一起的事释怀。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也不配再得到其他的幸福了。 可小姑姑却说,她没有做错事,她还是干净的,她可以和以前一样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面对所有人。 真的……是这样吗? 叶夷安不是爱说教的人,见叶汐汐似是有些听进去了,就缓下神色没再多说,只走到不远处的长案前,把手里的画卷展开铺在桌面上,偏头对她介绍道:“这世上的男人也不是个个都那么俗气肤浅的。就比如这个褚平川,他是我在军中认识的友人,虽然如今还只是个八品校尉,家中也算不得富裕,可他为人英勇正直,是个如今靠得住,来日也必有出息的人。我这几日派人打探过他家里的情况,他家祖上虽是工匠,可家风清正,家里人口也简单,如果你愿意嫁给他好好过日子,往后的生活定不会太差。” 叶汐汐这才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朝那画上的青年看去。 那是个长得不算英俊,但威武高大,笑容灿烂,看起来非常爽朗,也让人很有安全感的青年。叶汐汐看着他,原本已经死寂的心,终于渐渐恢复了些许跳动。 她面颊微红,又有些踌躇也有些犹豫,可想着叶夷安方才那些话,到底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那这位褚公子,他……他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昨儿我亲自去找他,出言试探了一番。他说他对未来妻子是否完璧并不介意,只求对方心地善良,人品端正,我便把你的情况大概地跟他说了一下。他听完之后,说了和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番话一样的话,所以我才会把他的画像拿来给你看。”叶夷安利落地说道,“若是你觉得可以,我便让人传话给他,让他明早在九阳山上找个隐蔽无人的地方等着。届时我会给你们打掩护,让你们俩亲自见上一面。至于能不能成,那就见过面之后再说。” 这年头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叶夷安这安排,可以说是很为她考虑了。叶汐汐有些心慌,但更多的是动容和感激。 因为太过感激又不知该怎么道谢,她决定逼着自己勇敢一次,于是叶汐汐咬咬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愿意,我愿意去见他!” 她相信连之前那些事都可以宽恕她的小姑姑不会害她。 叶夷安被她那双目含泪,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就有点失笑:“不过就是见个面罢了,又不是马上让你嫁他。好了,放轻松点,别这么紧张,这个若是不成,我再给你找下一个就是。至于你和齐景朔的事,我没跟老褚细说,只是大概暗示了一下。他嘴巴也严,便是你们没成,他也不会跟别人乱嚼舌根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叶汐汐没想到她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一颗原本灰暗苦涩的心,顿时被从四肢百骸里涌出的滚烫热流淹没。她感激之余再也忍不住眼睛一红,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叶夷安的腰:“从未有人这样替我费过心……” 她声音颤抖片刻,再也忍不出哭了出来,“小姑姑,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因为浑身都是痒痒肉,所以很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叶夷安一僵,赶紧拎着她的衣领子把她提溜开了:“行行行,一家人就不说这些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准备明早出发吧。” 叶汐汐泪眼汪汪点头,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别提有多让人心软了。 难怪在宫里见惯了美人的齐景朔也会对她心动……叶夷安心里感叹片刻,赶紧摆手走了。 这丫头实在太爱哭了,她可没耐心哄她。 叶汐汐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多日来第一次忍不住破涕而笑,露出了笑容。 小姑姑竟然怕痒。 这可真是个让人意外又有趣的发现。 *** 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就是九月九,重阳节。 一大早,赵王齐景恪就出现在了晋王府,然后他就被性格暴躁的社会鸟小绿劈头盖脸辱骂了一顿。 正在巡视自己地盘的大白鹅肥肥也不甘示弱,凶巴巴地追着他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齐景彦那会儿刚睡醒,正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准备穿衣服,结果就被门外传来的动静给闹清醒了。 “快!快来人把这鹅抱走!六皇兄!六皇兄救命啊——” “蠢出生天的死货,叫你作死!叫你作死!” “嘎嘎——嘎嘎——” 齐景彦本来不想笑的,但他忍不住。靠回在床上笑了个痛快后,他才揉揉笑僵的脸站起来,慢悠悠地穿好衣服,刷牙洗漱,打开房门。 肥肥已经被闻声赶来的王府管家老刘命人关回笼子里了。每次出门前都要精心收拾一番的齐景恪正狼狈不堪地躲在长廊柱子后面直喘粗气,头上发髻都跑散了。精力旺盛的鹦鹉小绿还在对着他激情开喷,没有要停的意思。 齐景彦一看这场面,又想笑了。 他也没忍,当着齐景恪的面又乐了好一会儿,才非常没有诚意地边笑边问了句:“老七你没事吧?” 本来就被那两只小畜生搞得一肚子火,被他这一笑笑得更想杀人了的齐景恪:“……” 我有事! 那么——大那么——大的事! 齐景恪好想冲蠢蛋六哥破口大骂啊,可是他不能。不仅不能,他还得咬紧牙根逼自己做出一副没脾气的老实样儿,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冲他憨憨摇头道:“没事,我就是被这大鹅吓了一跳。不过六皇兄,这鹦鹉便罢了,你怎么还在自己院里养起了鹅啊?这,不脏吗?” “突然想养就养了,反正也不用我收拾。”齐景彦笑眯眯地回道,“而且这俩小家伙挺有灵性的,我这院子里平时冷冷清清的,有了它们,你不觉得热闹很多吗?” 齐景恪:“……” 热闹你大爷! 哪个正经皇子会他娘的在自己院子里养鹅啊?!还有那只满口脏话的该死的鹦鹉,这是正常人会养的吗! 齐景彦,你就是个\\u0026*%¥#\\u0026¥!(小绿附体,疯狂辱骂) 看着这便宜弟弟气得要死还要强做无事的样子,本来还有些困倦的齐景彦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脸色,然后才学着原主平时的样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心情颇好地说道:“行了,下回见着它们躲远点,我回头也让人训训它们,让它们懂点礼。” 这语气就非常像那种盲目溺爱自家熊孩子的家长。 而且什么叫做“下回见着它们躲远点”?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要躲着两只扁毛畜生走吗?! 齐景恪听得心梗极了,偏又没法发作,只能一边憋着气点头,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早晚有一天,本王要把这两只该死的畜生宰来红烧!还有齐景彦,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再也没法在我面前高高在上! “那我们就出发吧。”齐景彦假装没看见他憨厚表面下怨愤的眼神,只转头问一旁的管家老刘,“马车准备好了吗?” 老刘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身材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笑着回道:“回殿下的话,一早就准备好了。” “那咱们走吧。” 齐景彦说着就抬步往院子外头走去,齐景恪这才回神:“六皇兄等等,我先重新梳个头……” 他的发髻都被那只该死的鹅追乱了好吗! 因为遗传了生母平凡的容貌,所以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力求能在品味和气质上压过其他兄弟的齐景恪想到这,更来气了。 “上车再梳就是,”齐景彦脚步未停地摆摆手,“我那车上什么都有。” 不得不忍气追上去的齐景恪:“……” 最好是! 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第18章 同坐一车 第18章 齐景彦没有齐景恪,他今天要乘坐的那辆马车上确实什么都有。 因为这是一辆超级豪华的全能型“房车”。 这辆“房车”是原主十五岁出宫开府时,他母家大舅舅,也就是现任长兴伯送他的庆贺礼物。整车都是以金银打造,车架上镶满了宝石碧玺,看起来闪耀至极。且整个车厢足有普通车厢的六七倍大,里头摆放着桌椅软榻、柜子箱笼、香炉屏风,还隔出了一间用来煮茶做糕点的小厨房和一间用来方便的小净室,看起来跟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拉车的也不是普通的马,而是四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白马。 “上来吧,里头梳子镜子什么都有,你就是想把你这身行头全换了也没问题。” 面对齐景彦的随意邀请,齐景恪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嫉妒得面无全非。 为什么同样是皇子,这蠢货六哥就这般好命,不仅有个长得天姿国色,备受父皇宠爱的贵妃娘,还有个这般有钱的外家! 虽说蒋家是商户出身,被许多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瞧不上,可人家又有圣宠又有钱,面子里子都有,哪里会在意那点名声。 再想想他自己,生母不受宠,母家地位低,明明同是皇室血脉,却不得不巴着一个除了容貌,无论是性情还是能力都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废物过日子…… 老天爷何其不公! 齐景恪僵笑着上了齐景彦的豪华“房车”,心里愤恨又悲凉。但他能在原主身后做那么多年的小跟班,靠的就是超强的自我调节能力。所以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些负面情绪,把愤恨转化成了暗中坑害原主的动力。 ——不过就个比他会投胎的蠢货罢了,只要他能按照五皇兄指点的那样,成功挑拨这蠢货和太子兄弟反目,再以他和蒋家为切入点逐步把太子拉下马,他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这么想着,齐景恪就颇为快意地暗暗冷笑了一声。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心情,酝酿好话语,准备借着这一路上两人独处的机会,重新试探一下蠢货六哥,看看他昨日的异常是因为什么,顺便再加强一下他对自己的信任时,一上车就往铺着柔软狐裘的软榻上一靠,捧着个奇怪的竹筒(或者是杯子?)悠哉悠哉地喝起了茶的齐景彦突然开口道:“前面就到城门口了吧?表哥他们到了吗?” 原主贵为皇子,身边除了管家老刘、贴身小太监福来这样替他打理王府,伺候他起居的人,自然也少不得武艺高强的侍卫。 今日随齐景彦出行,替他在前头赶车的,就是原主的贴身侍卫高石武。 高石武是大内暗卫出身,武艺非凡,轻功极好。从原主里的记忆里看,他在原主很小的时候就被派来保护原主了,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卫着原主的人身安全,所以原主非常信任他。 前阵子高石武家里母亲重病,原主放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回家照顾母亲,两天前他才刚回来,所以齐景彦先前没跟他接触过。 这让他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自己会被这个从小贴身保护原主的保镖看出什么异常,可两天接触下来,他发现这老哥虽然是个牛逼哄哄的武林高手,可是神经比原主还粗,脑瓜比原主还简单。 ……就,挺好的,至少他不用担心露馅,也可以放心带他出门了。 齐景彦一想起这事儿就有点哭笑不得。 外头赶车的高石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了他的话后,先是伸长脖子往前方人来人往的城门口看了看,然后才声音洪亮地回答道:“到了殿下,蒋九公子正在冲咱们招手呢!蒋八公子,蒋十二公子,还有蒋家两位姑娘也都在他身边呢!” 先前说过,蒋家人丁兴旺,非常能生。其实他家不仅能生,还阳盛阴衰,男多女少。比如蒋贵妃那一辈,一共有十几个孩子,可只有蒋贵妃和她堂姐——也就是罗玉姝的母亲,这么两个女孩儿。其中光是和蒋贵妃一母同出的亲兄弟就有五人。 到了下一辈,人就更多了。反正截止目前为止,只说关系最亲的表兄弟,原主就有十三个。表姐妹少一些,但也有四个。若再算上蒋贵妃那些庶出的兄弟们和堂兄弟们的孩子,那总共估计得有三十来个。 眼下高石武口中的那三位公子和两位姑娘,就分别是原主五个亲舅家的孩子。 原主从小和舅家关系亲近,和这几位年纪相仿的表兄弟表姐妹也是经常一起玩的,所以齐景彦特地提前一天让人给他们了传信,让他们今日在城门口等他,坐他的“房车”一起去赴宴的行为也不会让人觉得异常。 而他之所以没让他们直接去晋王府找他,一来是蒋家与晋王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不顺路,直接到城门口汇合比较方便。二来也是恶趣味发作,想戏弄一下居心叵测的二五仔弟弟。 二五仔弟弟齐景恪听了这话,果然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齐景彦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会儿他青紫交加,变幻不定的神色,先是应了高石武一声,然后就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两幅自己做的古代版麻将,笑眯眯地齐景恪说:“人多热闹,正巧我近来新得了一个好玩的东西,等会儿咱们一起玩,这样路上就不无聊了。” 已经快要吐血,却不得不死死掐着大腿强逼自己冷静的齐景恪:“……好的。” 好个娘。 他现在只想跳起来用力锤爆眼前这蠢货六哥的狗头!!! *** 蒋家兄弟姐妹五人上车后,原本空旷的马车车厢变得拥挤了不少。不过这只是相对普通马车而言,事实上就算再上来十个人,大家也能坐得开。 因为都是自己家人,关系亲近,不必讲究男女之防,大家便都在齐景彦的招呼下,坐到了一块儿。 齐景彦早就让人备好了两套桌椅,眼下把车里包括自己在内的七个人分成两桌坐好后,就开始教众人打麻将:“这东西叫麻将,与大家从前玩的叶子戏有点像,但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来吧,我先教你们具体的玩法……” 蒋家兄弟姐妹五人都很有感兴趣,只有齐景恪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不过齐景彦教他们的这什么麻将确实很好玩,齐景恪被逼着学了一会儿,忍不住也品出了些兴味来。 豪华的“房车”慢慢往京城郊外驶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同去九阳山参宴的马车。其中有他们认识的人,也有他们不认识的人。 齐景彦一边态度闲散地教几人打牌,一边密切关注着外头的动静,终于在行至半路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表哥!表哥你们等等我!” 是罗玉姝。 罗家出发得比他们晚,齐景彦故意让高石武放慢行车速度,终于等到罗家的马车追上来。 齐景彦心下暗松,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随手似的撩起马车帘子,朝声音传来的后方看了一眼,然后对车里众人道:“好像是玉姝那丫头,正好表姐你们这桌三缺一,要不把她叫来凑个数?” 麻将需要四个人玩,车里只有七个人,分成两桌,一桌四个人,另一桌只有三个人。先前还没学会玩法的时候,大家没觉得有问题,这会儿学得差不多了,就不愿意等在一旁轮流玩了。 所以齐景彦这话一出,蒋家兄弟姐妹五人当即就眼睛一亮,纷纷叫好:“好主意,快,快停车,叫姝表妹(表姐)过来! ” 第19章 发生意外 第19章 就连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对付蠢货六哥才跟他们一起玩的齐景恪也忍不住意动地点了一下头。 ——罗玉姝的母亲也是蒋家人,她和车上的蒋家三兄弟也是表亲。至于齐景恪,虽然他和齐景彦不是同母所出,但单从静安长公主那边算,他和罗玉姝也是表妹表哥的关系,所以大家完全可以同坐一车,不必考虑名声问题。 于是齐景彦顺理成章地让高石武停下车,把罗玉姝叫离了罗家的马车。 因着罗家这一辈中,只有罗玉姝这么一个已经及笄的姑娘,所以今日她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丫鬟出行的。 得知蒋家五兄妹也在齐景彦的豪华马车上,且他们还是一早就约好了一起走的,本来满脸高兴的罗玉姝一下瞪圆了眼睛,而后不等丫鬟伸手来扶,自己就跳下马车嘟嘟囔囔地跑了过来:“我说表哥今日出行排场怎么这么大,原来是一早就跟大家约好了一起走!可是你竟只叫了进表哥菲表姐他们,没叫我,这也太过分了……” 齐景彦是故意没叫罗玉姝的。因为原着男主齐景朔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既然已经决定对罗玉姝出手,就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如果他直接在出发前就把罗玉姝叫上自己的马车,或者干脆阻拦她今日出行,很可能导致齐景朔改变原定的计划,在其他时间,用其他他不知道的方法对罗玉姝下手。 这对罗玉姝来说更危险,所以,他只能在半路上用看似意外的方式把罗玉姝叫上自己的马车,让她避开即将到来的危险。 这样一来,一击不中的齐景朔就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对罗玉姝出手,因为罗家马车突然出问题,罗玉姝险些遭难这件事,一定会引起罗家人和静安长公主的惊怒与警惕。 想到这,齐景彦没有理会罗玉姝的抱怨,只是探出脑袋冲她微微一笑说:“动作快点,不然下次还不叫你。” 罗玉姝:“……” 就很生气。 但一看见齐景彦的脸,她就想起了自己前些天对他做过的“好事”,还有他对自己的可怕惩罚,那股气又“噗”的一下漏了个干净。 “算、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后,罗玉姝赶紧踩着高石武放下的马扎上了齐景彦的豪华“房车”。 她的贴身丫鬟紫荷见此,面露犹豫之色,显然是不知自己该不该跟过来。 齐景彦知道罗家的马车很快就会在不远处一个斜坡附近出事,正想以“缺人伺候”为由让这丫鬟和赶车的车夫也都到自己的马车上来,可谁知刚准备开口,拉着罗家马车的那匹马就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扬起蹄子嘶鸣一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赶车的车夫面露惊恐,还在车厢里的丫鬟紫荷也猝不及防地整个人向后撞在了车厢壁上。 “殿下小心!” “姑娘——啊!” 因两辆马车离得并不远,那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的马儿,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冲到了齐景彦的豪华“房车”跟前。 这个时候,罗玉姝还站在马扎上,没来得及进马车,而那马儿几乎是正对着她的身体冲过来的。 “天呐——姝表姐(表妹)小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齐景彦更是面色大变,猛然扑向了车厢门口,想要把罗玉姝拉进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马车车厢又大,纵然他反应再快,动作也跟不上想法。 幸好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上了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高石武,也幸好意外发生时,高石武就在罗玉姝旁边——只见这千钧一发之际,这哥们闪电般扯过罗玉姝把她扔了出去,然后一边扯紧手里的缰绳控制住自己身前那四匹因为受惊而躁动的白马,一边跃起身体,重重踹向了那匹疯马的脑袋。 疯马吃痛,仰头嘶鸣,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偏了一下前进的方向,险险擦过高石武的身体,带着东倒西歪的车厢冲向了官道一旁的密林。 “啊——姑娘!姑娘救我!”丫鬟紫荷害怕地尖叫起来,那赶车的车夫倒是见势不好,及时松开缰绳,抱头跳下马车,在地上滚了几下后停住了。 齐景彦见此眼皮直跳,立即急声吩咐高石武和跟在自家马车后的其他侍卫:“快去救人!” “是,殿下!” 高石武等人听这话马上就要追上去,但一个黛紫色的身影比他们更快。 “伸手!我拉你出来!” 竟然是叶夷安。 只见她骑着一匹红棕色的骏马,疾风闪电从众人眼前掠过,没几下就追上了失控的马车,而后一边用双腿夹紧马腹保持前行的速度不变,一边松开手里的缰绳抓住马车车窗,朝里头的紫荷伸出手喊道,“快!伸手!” 紫荷已经吓坏,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在听见叶夷安的话后,鼓起勇气朝她扑了过去。 叶夷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而后猛地一个发力,将她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身体腾空的感觉让紫荷吓得失声尖叫,但下一刻,她就被叶夷安抓住衣裳拎坐在了马背上。 同时只听得“碰”的一声巨响,那匹失控的马儿重重撞在了一棵足有百年树龄的大树上,嘶鸣凄厉地倒了下去。它身后的马车也在连撞了好几棵大树后,最终四分五裂地翻倒在地上。 场面非常惊险,但好在人没有受伤。 齐景彦重重舒出一口气,跌坐在铺满了整个车厢的柔软地毯上。 因为惊吓过度,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手脚也有些发麻,一直到叶夷安带着安然无恙的紫荷回到众人跟前,他才渐渐缓过劲来。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而且,原着里这个叫紫荷的丫鬟虽然也和罗玉姝一样受了伤,可并没有性命之忧。所以他也没想到自己为了保护罗玉姝改变原着剧情的举措,会给她带来这样的危险。 想到她差点因此而丧命,齐景彦心悸愧疚之余,也生出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愤怒。 齐景朔,他要报复罗玉姝,他可以理解。因为静安长公主寿宴那晚,确实是罗玉姝算计伤害了叶汐汐。可冤有头债有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和罗玉姝同车的丫鬟紫荷? 显然是没有的,因为紫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而且在齐景朔眼里,紫荷作为罗玉姝的贴身丫鬟,只怕也是罗玉姝的帮凶。 可事实是,原着里明确提到过,紫荷并不知道罗玉姝算计叶汐汐的事,后来知道后,还劝过罗玉姝不要再为了齐景朔犯糊涂。 这是一个纯然无辜的人。 可是没有人在意她是否无辜,甚至都没有人在意她会不会因此枉死。 想到这,齐景彦面色忍不住发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窥见封建社会的残酷和无情,这让他心里很是不适,也有种无法言说的憋闷。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紫荷!我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 这个时候,被高石武情急之下当麻袋扔出去的罗玉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开始哭了。 被叶夷安放下马背的紫荷也惊魂未定地朝自家姑娘哭着扑了过去。 齐景彦回神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主仆俩,先是用力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就爬起来下了马车,快步上前去查看起她们的情况。 第20章 有惊无险 第20章 两人都很狼狈,不过都没什么大事。紫荷是在马车里摔来摔去撞了几下,头上肿了个大包,罗玉姝虽然灰头土脸的手上还流了血,但也只是擦破点皮,并没有骨折骨裂的迹象。 齐景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姝表妹(表姐)你怎么样?!” 车上的蒋家兄弟姐妹五人和齐景恪也紧跟着下了马车。周围其他路过这里,认识罗玉姝的人,也纷纷停下马车看了过来。 齐景彦见此心神微动,立即低下自己的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语气着急道:“看起来像是伤得不轻,来人,马上去找辆车来,送表妹回府医治!” 他这么做,是想顺势做出罗玉姝伤势很重的样子,好彻底结束这件事——他怕齐景朔知道罗玉姝只是轻伤,心有不甘,再次出手。 可罗玉姝惯来骄傲爱面子,忍受不了被自己认识的人看见自己倒在地上浑身狼狈的样子,再加上这会儿也有些缓过神了,竟一边哭一边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没事!我不走!我还要去参加长宁表姐的宴会呢!” 一旁的高石武见此,也是赶紧请罪道:“方才属下一时情急,对罗姑娘多有冒犯,还请殿下降罪!不过属下出手有分寸,罗姑娘伤得应该不是很重,殿下莫要担心。” 齐景彦:“……” 齐景彦没办法,只能眼皮微抽地咽下已经到口的话,故作无事地对高石武说道:“那就好。刚才多亏了你,你不必请罪。” 而后他才上前一步,用只有他和罗玉姝能听见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宴会你不能再去了,刚才的事不是意外,是齐景朔在报复你算计叶汐汐。就算只是轻伤,你也得马上回府,回府后记得装出被吓病的样子,短时间内不要出门,不然我怕他还要对你出手。” “什么?!这不——” 这话让罗玉姝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大喊这不可能,可刚喊到一半,她就被齐景彦一句“想想我府里那只鹅”给吓僵住了。 “行了,回去吧,好好想想前些天我跟你说的话。”齐景彦说完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转头吩咐高石武,“找辆马车来,派几个人护送她们俩回罗家。” “是!”高石武立即领命而去。 罗玉姝脸色青白交加地立在那,心里满是不敢置信,可同时又隐隐有种无法言说的直觉告诉她,她表哥说的是真的。 齐景朔……为了一个叶汐汐,他竟然想要她的命?! 罗玉姝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彻底没了继续参宴的心情。 齐景彦见她老实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在把自己牵着的马套回到自家马车上的叶夷安,冲她道了声谢:“方才多谢叶将军了。” “举手之劳罢了,殿下不必客气。”叶夷安只是恰好撞上这事,闻言先是客气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借着拱手行礼的机会低下头,用只有齐景彦能听见的声音补了句,“方才那马是被人做了手脚才会突然发疯。” 她久在军中,有自己的战马,对马这种动物十分熟悉,所以很轻易就看出了刚才那场变故并不是单纯的意外。 齐景彦闻言心中微惊,但想到她的身份,又不觉得意外了。 他不动声色地冲她点点头,末了才走回到自己的马车旁,对其余侍卫指了指不远处那个罗家的车夫:“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叶夷安闻言一顿,眼中闪过带些惊讶的笑意。 他竟也发现了罗家那个车夫有问题?她本来还想再提醒他一句的。 其他人见此却都有些不解,那车夫也面色惊愕地大叫起来:“这!殿下为何要抓小人?!” “我方才看得分明,那马原本是要往前冲的,是你故意扯了缰绳,使它朝我表妹撞来。” 齐景彦其实没看见,但他知道这车夫有问题。因为原着里明确写出了事故发生的地点,可眼下他们分明还没到那个地方。 然而这马却提前发疯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根据罗玉姝意外下马车这件事,把原定的计划提前了。而当时有能力操控这一切的,只有这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车夫。马儿发疯后,径自朝罗玉姝撞来的行为,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什么?方才这事不是意外,是你要害我?!”罗玉姝主仆俩已经坐上高石武问其他人家借来的马车。闻言她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盯住了那个车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场其他人也在惊愕过后,窃窃私语起来。 齐景彦故意把这事宣扬开来,是为了让幕后黑手齐景朔有所忌惮,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他便也没再多说,只道:“事出必有因,带回去好好审一审,自然就知道原因了。行了,先回去吧。” “不!小人没有!小人冤枉啊!”那车夫说着转头就想跑,被高石武动作利落地抓回来卸了下巴,绑成了粽子。 之后这人就连同罗玉姝主仆俩一起,被齐景彦派去的侍卫送回罗家了。 *** 这事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个虚惊一场的小插曲,所以目送罗玉姝几人离开后,大家就各自回了马车,继续往九阳山去了。 留下两个侍卫守好事发现场,好方便罗家人前来查看后,齐景彦也带着蒋家五兄妹和齐景恪回了自己的豪华“房车”。 “方才真是太吓人了,幸好高侍卫及时将姝表姐拉开了,否则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是啊,那马高大健壮,速度又快,表妹若真被它撞个正着,怕是凶多吉少。” “还有表妹身边那丫鬟,方才若不是叶姑娘出手,只怕也……而且仔细想想,幸好表妹意外遇上了咱们,被咱们叫下了车,否三则只怕是会落入和她那丫鬟一样的险境……也不知那车夫为什么这么做。” “许是和罗家有什么仇怨吧。不过九哥你刚才说叶三姑娘?原来刚才那位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叶家三姑娘叶夷安吗?难怪这么厉害!” “她可是本朝第一位得陛下亲封的女将军,自然厉害……” 因着这场变故,众人也没心思打麻将了,上车后就方才的事议论了开来。 齐景彦坐在一旁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以示合群,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因为眼前这个阶级分明,权力至上,没有半点人权可言的残酷时代。也因为虽然可以被改变,却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出现更坏结果的原着剧情。 “六皇兄?六皇兄?你在想什么呢?” 一旁还有个虽然不知道罗玉姝会出事是齐景朔动的手,但显然贼心没死,还想要找机会试探他的齐景恪在叫他,齐景彦情绪就烦躁了。 他抿唇忍了一下,以自己“起太早了有点犯困,要眯一会儿”为由,背过身靠在了软榻上。 软榻旁正好有一扇窗户,窗户帘子不断被风吹起,闪过外头的景色。 齐景彦半垂着眼皮,漫无目的地从窗外望去,忽然一个不经意,对上了一双璨如星子,极为明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个同样坐在马车里,正有些无聊地趴在马车窗边往外看,腮帮子一鼓一鼓吃着什么东西的姑娘。 姑娘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然后就弯起那双充满生机的眼睛,冲他点了点头。 是叶夷安。 第21章 请你吃糖 齐景彦回神,也冲她点点头,回了她一个礼貌的笑容。 京城外的官道修的很宽,两家的马车一前一后离得不算远,叶夷安看着左前方金碧辉煌的豪华马车里,那优雅贵气的少年俊得跟副画似的脸,也不知怎就就脑子一抽,抬手把手心里握着的,自己吃剩下的那颗松子糖朝他扔了过去。 齐景彦一愣,竟也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叶夷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呃”了一声,难得地生出了一种讪讪的,不好意思的情绪——自己这举动,就跟那些看到美人就忍不住追上去送花的登徒子似的,多少是有些轻浮了。 幸好她扔出去的只是一颗松子糖,不是别的什么。 叶夷安有点心虚,但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用了,她只能故作淡定地用口型向齐景彦示意:“我请殿下吃糖。” 齐景彦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神色潇洒坦然,腮帮子却一鼓一鼓的有些可爱,整个人都透着朝气和活力的少女,想着她先前策马飞奔上前,力挽狂澜救下紫荷的场景,心情忽然就好转了很多。 这个世界虽然有些糟糕,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好。 而且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成功改变了罗玉姝原定的命运轨迹,紫荷也没有真的因此出事。所以……事在人为,他也一定能顺利改变自己和其他人的命运! 这么想着,齐景彦心头的阴霾就豁然散尽了。 他低头看向手心里那颗被油纸包着的,小小的,外形并不算精致,却散发着阵阵松子香的糖块,眉眼舒缓的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他不但没有觉得奇怪或者不快,反而笑得特别好看地打开油纸包,把那块松子糖放进了嘴里,正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定力不佳的叶夷安不由怔了一瞬。 “很好吃,”细腻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齐景彦抬头看向叶夷安,弯着一双自带风流之意的桃花眼,笑容特别和煦地回了她一句口型,“多谢。” 叶夷安被他这一笑,笑得差点忍不住转头去案几上抓更多的糖扔给他。她轻咳一声回过神,同时盘旋在心里多日的某个念头也更坚定了。 嗯……尽快找个机会问问他好了。 这么想着,她也冲齐景彦露出了一个爽朗大方的笑容。 *** 两人之间的小互动没有被周围其他人发现,因为大家的关注点这会儿还都在罗家的事情上。只有和叶夷安同坐一车,心里藏着其他更重要的事,所以无心八卦的叶汐汐,在叶夷安朝齐景彦扔糖的时候下意识看了过去。 不过她坐在叶夷安旁边,离叶夷安靠着的那扇车窗比较远,所以没有具体看见叶夷安做了什么,只大概看见了晋王府那辆异常惹眼的豪华马车,还有叶夷安疑似跟那车里的人打招呼的举动。 这让她很是惊讶,然后两条弯弯的娥眉就犹豫地蹙了起来:“小姑姑你……认识晋王?” 正盘算着给自己换个未婚夫的叶夷安听见这话,“啊”了一声,回神放下马车窗帘,边吃糖边含糊地点了点头:“见过几面,算是认识吧,怎么了?” 镇国公府今日派出了三辆马车,其他人都分坐在另外那两辆马车里。本来叶汐汐也是和叶秀秀她们一起的,但临行前林秀秀故意把自己的贴身婢女也带上了,如此晚她们一步出门的叶汐汐就没了座位。 原本打算骑马出行的叶夷安一出门就看见叶汐汐咬着唇白着脸,满是尴尬地站在马车旁不知该怎么办的小可怜样儿,她心下恼怒,直接训斥了叶秀秀几人一顿,而后就让人另外去套了一辆马车,拉着叶汐汐坐了上去。 所以眼下这马车里,只有她和叶汐汐两人。 这会儿听了叶夷安的话,叶汐汐有些犹豫——她不是喜欢背后道人长短的人,可想起那位晋王殿下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的恶霸模样,还有小姑姑对自己的好,她还是在踌躇片刻后,忍不住担忧地开了口:“他……那位晋王殿下,他不是好人,小姑姑不要与他走太近。” 齐景彦跟她说过原主和叶汐汐之间的恩怨,所以听见这话,叶夷安没觉得意外,只是眼神微微一动,转身看向她示意道:“他怎么不是好人了?你仔细跟我说说。” 叶汐汐以为她是才回京不久,还没听说过晋王的恶名,就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晋王的种种恶劣事迹,还有他跟自己之间的过节,以及自己都跟他道歉了他还不依不饶,追着自己欺负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只除了晋王跟她表白说喜欢她这个部分,因为她根本不信这话是真的。 叶夷安不动声色地听着,发现她说的和之前齐景彦告诉她的,还有她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基本一致。 但她看到的晋王,分明和他们说的那个晋王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起初她以为是流言误人,可偏偏他自己都承认了自己曾经“任性妄为”过一段时间这种说法…… 叶夷安咔嚓咔嚓地咬着嘴里的松子糖,觉得这事儿怪有趣的。不过她没有跟叶汐汐多说这些,只是在听完她的话后,咽下嘴里的糖提醒她道:“听你这么一说,这位晋王殿下确实有诸多缺点,不过人无完人,他又贵为亲王,便是性格张扬,爱闹腾了些,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毕竟,他行事再嚣张再跋扈,也只是逗逗猫遛遛狗狗,欺负欺负人罢了,没真的做出过什么草菅人命,杀人放火的恶事。” “至于你,他对你做的事确实小气恶劣,但你想过没?以他的身份,若当真有心报复你,随便动动口就能叫你活不下去,完全犯不着亲自上阵,做些虽然会惹你生气,却从未真正伤害到你的事。” 这话叫一想起晋王这个人就忍不住眉头紧皱,面露嫌恶的叶汐汐蓦然一愣。 “在我看来,你口中这位晋王殿下,不过是个喜欢用幼稚手段捉弄人的熊孩子罢了。讨厌是挺讨厌的,但称不上可恨。” 叶夷安说到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吃糖吃腻住了的嗓子,然后才又看向她说道,“从你刚才说的那些事看,他虽然有些骄纵顽劣,心性却算不上坏,所以你没必要怕他。日后他若是再来欺负你,你只管打骂回去就是。对付这种喜欢欺负人的熊孩子——或者说对于任何欺辱你的人,逃避都是没用的,强势反击打服他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 “至于那位晋王殿下,你也不必担心他身份尊贵,真把他打坏了宫里头会怪罪,都说先撩者贱,你是我镇国公府的姑娘,若只是为了自保而伤人,镇国公府自会护着你。再说他一个大男人,要是真的跟个小姑娘打架打输了,怕是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又哪会好意思往外说。” 叶汐汐听得傻眼,她、她小姑姑竟然教她跟晋王打架?! 不过虽然震惊,但小姑姑说的话确实好有道理的样子…… 身材娇小,长相柔弱,一巴掌连只蚊子都不一定能拍死的少女思及此,认真地看向自己的胳膊,思索起了如果自己真的跟晋王打架,能不能打赢这个问题。 叶夷安被她娥眉紧蹙一脸呆萌的模样逗笑:“当然,打回去的前提是你有这个能力。如果没有这个能力,那就不好来硬的了,可以想办法找到他的弱点,再用软刀子扎回去。真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别傻愣着,什么插眼睛,攻下三路,或者咬耳朵,抓头发之类的阴招,能用的都用上。总之一句话,兵不厌诈,只要能把仗打赢,让对方不敢再来冒犯你,怎么着都成。” 面对别人的刁难,习惯了退让和低头的叶汐汐缓缓瞪大眼睛:……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第22章 人贵自立 叶夷安想着她爹不疼娘早逝,嫡母和嫡姐处处为难的可怜处境,还有她这副楚楚动人,引人心动的花容月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可以教你几招自保用的防身术。” “真的吗?”叶汐汐眼睛顿时一亮回过神,“我也可以变得和小姑姑一眼厉害吗?” 叶夷安噎了一下:“想什么呢?想要有我这样的身手,你得先练上十年再说。” “哦,”叶汐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叶夷安好笑之余又喝了口茶:“不过那位晋王殿下,他应该不会再来招你了。” 叶汐汐一愣,有些疑惑:“小姑姑怎么知道他不会再来招我了?” “他亲口跟我说的。”想起那天在石桥上偶遇,齐景彦满眼窘迫却还是强忍着尴尬,认真地跟她解释、保证的模样,叶夷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笑意,“他说自己从前不太懂事,对你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不过他如今已经改了,往后再不会来打扰你,还说会找机会,亲自与你道歉。” 一下瞪大眼的叶汐汐:“……” 就很难以置信。 不过叶夷安没必要拿这种事骗她,所以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叶汐汐还是在反应过来后,蹙着娥眉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那……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吧。” 虽然那位晋王殿下确实如小姑姑所说,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会真正伤害到她的事,可她还是很难对他产生好感,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总是欺负自己的人呢? 所以,她只希望日后他能离她远远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前事一笔勾销,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道歉什么的,对方堂堂亲王,她可不敢当真。 叶夷安看出了叶汐汐的想法,但没再多说什么,只又叮嘱了两句:“不管他跟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出于真心,往后你见了他都不必再畏惧躲闪。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要是打不过也不要紧,让人来喊我就是,我这做姑姑的,自会替你出气。” 她跟叶汐汐分析她口中那位晋王殿下的性格,可不是想替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开脱,让她不再厌恶对方或是原谅对方什么的——怎么看待那位晋王殿下,如今还厌不厌恶他,这都是叶汐汐的私事,她即便觉得自己认识的晋王和传言中不太一样,也绝对不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替他说话。 她跟叶汐汐说这么多,纯粹只是希望自己这胆小怯弱的侄女往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能多些思考,也能多些勇气。 因为很多时候,一味的退让和一味的委曲求全,并不会换来对方的停手,反而会换来更大的伤害。她希望她不要再做个遇到欺压只会逆来顺受,任谁都可以捏一把的面团人儿。 人贵自立,若你自己都不知道想办法保护、爱护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别人呢? “我知道了。”叶汐汐被叶夷安这番话听得窝心又感动,她郑重地点点头说,“谢谢你,小姑姑。” 作为原着女主,她自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能靠天赋和勤劳学得一手好医术。 只是她自幼处境艰难,无人可以依靠,又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本能地用低眉顺眼,减少引起别人关注的办法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久而久之,就被压迫得没了胆子,性情也变得越来越柔顺畏缩。 可是在面对不公的时候,叶汐汐心里终究是愤怒不甘,不愿认命的,所以一开始在还不知道晋王的身份时,她才会选择默默反击。 只是后来,得知了对方当朝亲王的身份后,没有靠山没有底气的她一下就慌了,于是就失去了继续反击的勇气,变得只知退缩躲避。 可她心里还是不甘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反抗对方。如今有人给她指明了方向,叶汐汐若有所悟之余,很快就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叶夷安见孺子可教,也挺欣慰,转头把自己带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拿出来,低头看了起来。 ***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九阳山终于到了。 九阳山是一座海拔不算太高,山势没那么陡峭,整体比较好爬的山,且山上山下皆是风景秀丽如画,所以京中的贵人们都喜欢来这里登高望远。 长宁公主的别院云泉山庄就坐落在九阳山山顶上。 云泉山庄是皇庄,占地面积不算广,但整个庄子凌崖而建,出门便可俯瞰整个大半个京城,风景极好。而且山庄里还有一处非常大的天然温泉池,很得长宁公主喜欢。所以长宁公主时常会来这里小住,每年的九月九重阳节,也都会在这里举办登高宴,广邀宾客前来登高品茗,游山玩水。 镇国公府里的其他人多少都来过几次,只有刚回京不久的叶夷安和从前每次都会被刻意遗忘的叶汐汐是第一次来。 所以当叶夷安以“我和汐姐儿是第一次来,要慢慢欣赏沿路风景”为由,让府里其他人先行一步时,大家都没有多想。 只有知道叶夷安是故意带她避开众人视线的叶汐汐心下一跳,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她怯怯不安地低下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变得纷乱。直到叶夷安随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冲她挑眉说了句“走吧”,她才抿了抿唇角,感觉好了一些。 自从那晚叶夷安发现了她和齐景朔的私情,却没有怪罪她,反而选择了维护她时,她就对叶夷安就生出了一种类似雏鸟情结的感情。 从未有人像小姑姑一样真心实意地善待过她、保护过她。如今只要有小姑姑在她身边,她便不自觉有了勇气。 因为她相信,小姑姑不会伤害她。 这么想着,叶汐汐就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鼓起勇气跟上了叶夷安的脚步。 不就是跟个陌生男子相看一下吗?没什么的。小姑姑都说了对方人很好,不会看轻你…… 嗯!你可以的叶汐汐! 姑侄俩沿着长长的石阶慢慢往山上走。一开始还有许多人与她们同行。但后来因为她们俩走走停停,左看看右看看的,速度实在太慢了,那些人就都渐渐超过了她们。 终于,姑侄俩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她们的目的地——一个位于九阳山半山腰,距离上山的石阶不远,但隐藏在一片茂盛的竹林后方,位置足够隐蔽的小山坡也近在眼前了。 这个小山坡就是叶夷安和褚平川约好的地方。褚平川早就到了,此时已经在竹林里等着。叶夷安先是看了一眼他留在竹林外面的暗号,确认无误后,才看向叶汐汐道:“去吧。” 叶汐汐心下一紧,忐忑又羞窘地红了脸。但经过方才这一路的心理建设,她到底是没再退缩,深吸口气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备好的面纱戴上,鼓起勇气走进了那片竹林。 竹林里,一个身穿藏青色衣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些干什么。 叶汐汐见此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第23章 半道偶遇 那年轻男子却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只见他赶紧站起来转过身,有些拘谨但又不失爽朗地冲她行了个平辈礼:“在下褚平川,见过四姑娘。” 他是个年约二十左右,长得不算十分英俊,但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板直挺,肌肉结实,看起来非常精神的年轻人。叶汐汐见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下意识看了一眼,结果就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翅膀染血的鸟儿。 “这小家伙翅膀受伤了,恰好掉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它一直叽叽叽地叫怪可怜的,就给它上了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注意到她的视线,褚平川连忙解释道。 叶汐汐回神见那鸟儿的伤处确实被他撒了药粉,心里的紧张一下淡去不少。 一个会对偶遇的小动物心怀善意,出手相救的人,定不会是什么坏人。 她稳了稳心神,微微垂首福下身,回了他一礼:“见过褚公子。褚公子心善,能遇到您是这小鸟儿的福气。只是我见它伤口似乎还在流血,公子不介意的话,便让我用帕子再给它包扎一下吧。” 褚平川闻言有点意外,随即迟疑道:“姑娘心善,只是如此一来怕是会弄脏姑娘的手……” “没关系,我不怕脏。”叶汐汐自幼学医,平日里除了偷偷医人,也时常会救助一些受了伤的小动物,所以在这方面还算有经验。和褚平川聊这方面的事也让她放松不少,所以她说完这话后,又认真地解释了一句,“像这般在山林里受伤的鸟儿,身上还可能有其他不起眼的伤口,我想顺便再给它做个仔细的检查。” 她的嗓音很甜很软,加上声音小小,语气柔柔,听起来就有种很招人喜欢的软糯感。又见她脸上虽然戴着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弯弯的娥眉下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仿佛会说话,褚平川的心跳就不由有些加快。 “好。那……那我给姑娘打下手。” 他面色微红地说完,赶紧上前几步把那鸟儿递了过来。 叶汐汐心思被那受伤的鸟儿吸引,倒是没再太紧张。 她从褚平川手里接过那受伤的鸟儿,仔仔细细地给它做了个全身检查,果然又在它下腹部发现了一道被可能是树枝之类的东西刮出来的伤口。 这伤口应该是前几天弄的,所以没再流血,但也还没愈合。 叶汐汐给那处伤口也上了药,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请褚平川帮忙撕成小小的布条,给鸟儿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看向褚平川:“好了。” 结果就对上了对方炯炯有神的虎目。 叶汐汐一愣,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飞快地抿去唇边的笑意低下了头。 褚平川见此也不敢再盯着她看,连忙忍下心动,体贴地找了个话题:“那个,姑娘可是学过医?” 叶汐汐眼眸低垂,不好意思地回道:“是,因缘际会,学过一些。” “那、那很厉害啊,这年头会医术的女子可不多……” 终于进入正题的两人开始尬聊。 但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所以干巴巴地硬聊了几句后,心里想着小姑姑还在外头等着,她不好在这耽搁太久的叶汐汐还是咬咬唇抬起头,鼓起勇气把自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小姑姑说,公子愿意娶我为妻,与我好好过日子,我、我想问,你当真不介意……不介意我清白已失,还曾倾心过其他人吗?” 褚平川其实也已经憋不出其他的话了。闻言他先是一愣,然后就松了口气,抬起头正色道:“我当真不介意,因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而我是个只看重今日和未来的人。只要四姑娘是真心想走出过去,真心想开启新的生活,那褚某很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 虽然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但叶汐汐还是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解。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可是,为什么呢?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你为何能……” 他明明可以娶一个更好的姑娘为妻。 “因为四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千金,也因为叶将军是褚某的救命恩人。” 褚平川没有隐瞒,而是在顿了片刻后,态度诚恳地坦白道,“镇国公府是开国勋贵,门庭煊赫,显贵异常,若是平时,我这样出身的人,怕是连上门向姑娘提亲的机会都没有。姑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便等同给了我一条直通云霄的青云路,我欢喜和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呢?” 叶汐汐愣了愣,下意识就想说“可我在府里并不受宠,就算娶了我我也不能给你什么助力”,但想起叶夷安跟她说过的那句“我镇国公府的姑娘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又倏然顿住了。 大概是从小被养在外面,回府后又一直蜗居在自己的小偏院里,时常遭人忽略和欺压的缘故,叶汐汐在今日之前,从不觉得“镇国公府四姑娘”这个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对虽然声名显赫,人人都想攀附巴结的镇国公府也没有任何发自内心的归属感。 在她心里,镇国公府并不像是她的家,更像是一个她不得不暂时借住的,别人的家。 可是这一刻,叶汐汐突然,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在府里再不受宠,在外人眼里她也是镇国公府的姑娘,和镇国公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和镇国公府里的人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关系。 是啊…… 她可是她小姑姑的亲侄女呢! 能与小姑姑这般厉害的人攀上关系,甚至是娶到她的亲侄女,这个褚平川,他确实应该欢喜应该激动! 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像潮水一样澎湃而来,击碎了盘踞在叶汐汐心里多年的自卑和自我怀疑。再一想自己和小姑姑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她更是有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叶汐汐一扫方才的忐忑和怀疑,眼睛亮亮地抬起了头,腰背也悄悄挺直了。 褚平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继续说:“不过即便四姑娘不是国公府的小姐,我今日也是会来的。因为当日在战场上,叶将军,也就是姑娘的小姑姑曾舍命救我,如今能有机会替她分忧,褚某自是义不容辞。但我这么做也不仅是为了报恩,更是因为我相信将军给我介绍的姑娘,人品定不会差。所以,既能得个好妻子,又能得个好前途,这样的好事……若姑娘是我,姑娘会拒绝吗?” 已经彻底变成自家小姑姑脑残粉的叶汐汐听着他话里话外透出的,对自家小姑姑的尊崇之意,心情更加轻快了几分。 她也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也没再多问什么,回神沉默片刻后,冲他福了一下身:“多谢公子坦诚相告,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那我就先回去找我小姑姑了。” 知道她是心里有了答案,要回去跟叶夷安商量,褚平川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他想问她是怎么想的,但又怕自己太过急切会唐突佳人,所以犹豫片刻,还是忍住了:“好,姑娘慢走。只是这鸟儿……姑娘要去赴宴,怕是不方便带着,不若还是由在下带回家,等它养好伤再放生吧。” 叶汐汐看着这个不仅开朗心善,还粗中有细,甚是体贴的青年,心里终于对他生出了些真切的好感来。 “好。”她抿唇笑了起来,动作轻柔地把还被自己捧在手里的小鸟儿,小心地放在了他宽厚的大掌里。 褚平川看着她弯起的杏眸,只觉得面颊发热,心跳如雷。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她转身离开时,抬步跟了上去:“我……我送姑娘出林子吧。” 这片竹林挺大的,叶汐汐犹豫了一下,没有反对。不过光这么走路气氛有点尴尬,她正想加快步伐,褚平川突然又主动开口,跟她介绍起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对了,先前忘了跟姑娘说,我父母俱在,家中还有一双弟妹,他们都很好相处。尤其是我妹妹,她今年才七岁,是个长得胖嘟嘟的,性格特别好玩儿的小丫头……” 叶汐汐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终于没那么尴尬了。 *** 那厢两人边走边聊,进展顺利,这厢叶夷安也在跟人说话。 叶汐汐进林子去相看,她没有跟过去,而是就近找了棵大树往枝头一跃,给那两人望起了风。 这日天气很好,日光晴朗,秋高气爽,她坐在树干上朝山下望去,颇有种天高地阔,心旷神怡之感。 然后她就冷不丁地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刚见过没多久的熟人。 那人正以一种比她之前还慢的速度慢慢往上爬,而且爬两步台阶就要休息一会儿,看起来非常懒散消极。 叶夷安还看见他有气无力地冲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叹气:“怎么还没到?这都爬了这么久了……要不你替我去跟二姐说一声,就说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回府休息了吧?” 侍卫一脸无奈:“实在不行属下背殿下上去吧?” “不行,”那人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叹了口气,“我要脸。” 叶夷安:“……” 叶夷安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24章 向他求亲 昨晚为了做那副麻将睡得有些晚了,早上出门时又忘了吃早饭,这会儿被山上的冷风吹得又冷又饿又困,只想马上回家吃吃喝喝咸鱼躺的齐景彦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了一身黛紫色衣裙,正像只轻巧的鸟儿一样,姿态懒散地靠坐在他斜上方不远处的大树上,笑得大方又明媚的姑娘。 顿觉社死的齐景彦:“……” 对比她的轻松随意,他的表现好像有点太弱鸡了——虽然一开始他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也不想在宴席上傻坐太久,所以故意走得比所有人都慢,但这会儿他确实是双腿发软,不想再往上爬了。 不过眼前这姑娘不是寻常人,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体力没她好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是吧? 咳,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齐景彦默默压下心头的窘迫,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冲叶夷安打了声招呼:“叶将军,你怎么坐在树上?” “爬山爬累了,上来休息休息。”叶夷安忍不住促狭了一句,末了才笑眯眯地拍了拍树干道,“这上面风景可好了,晋王殿下要不要上来看看?” 齐景彦:“……多谢邀请,但不必了。” 看着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下步伐的模样,叶夷安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才纵身从树上跳下来说:“相逢不如偶遇,既然殿下不着急上山赴宴,那可否与我聊几句?我正好有一件要紧事想跟殿下说。” 齐景彦有点意外,他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高石武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才对叶夷安点头:“将军请说。” 叶夷安走到他面前,冲他行了个礼:“在说正事之前,我想先冒昧问殿下一个私人问题。” 齐景彦大方道:“你问。” 叶夷安好奇似的笑了一下:“据我所知,殿下与我同岁还比我大两个月,但我听闻殿下至今未曾定亲,不知是还没遇到想娶的姑娘,还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对外宣扬?” 这话来的突兀且突然,齐景彦愣了一下才有些迟疑地回道:“我没有心仪之人,目前也没有成亲的打算……不知叶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不会也是要给他说媒什么的吧? 正猜测着,叶夷安展颜笑了起来:“哦,是这样,我打算跟魏王退亲了,但以我的身份,就算跟他退了亲,未来夫婿也必然会是皇室中人,所以我想问问殿下,既然未曾定亲也没有心上人,那殿下介不介意自己未来的王妃,长成我这副模样啊?” 齐景彦:“……你说什么?” 因为太过吃惊,他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下,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叶夷安被他的反应逗笑,笑完之后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欲向殿下求亲,和殿下同结百年之好,不知殿下意下如何,是否愿意?” 看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半点没有寻常女儿家会有的娇羞,反而有点像是在跟人商量怎么攻略敌方城池的姑娘,齐景彦终于从惊愕中回神了:“……抱歉,我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 叶夷安爽朗道:“这个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先定亲。”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齐景彦想了想,不解地问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与将军认识不过数日,彼此间连相熟都谈不上,将军怎么会想到要跟我……成亲?” “因为跟魏王退婚后,陛下十有八九会另给我指个皇子或是宗室子。我怕再碰上个魏王那样的糟心货色,所以想先自己找好下家,如此就不会那么被动了。至于为什么选择殿下,”叶夷安大大方方地坦白道,“因为我刚回京不久,对其他皇子和宗室子弟并不了解,殿下是我目前唯一算得上认识,且各方面都符合我要求的人选。” 齐景彦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哭笑不得地说道:“可你我只能算是认识,你对我根本谈不上了解,又怎么能确定我不会是下一个魏王呢?” “我看人从未出过错。”叶夷安自信地挑了一下眉,“虽然殿下在外头名声不好,可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殿下和魏王绝不是一样的人。否则当日,殿下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提醒我,魏王与我家汐姐儿有私的事了,不是么?” 齐景彦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竟看出了自己那天的提醒是别有目的。他下意识就想装傻,但叶夷安没给他机会:“殿下不必否认,你若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方才就该先问我,为何要跟魏王退婚了。” 齐景彦:“……” 不愧是常年带兵打仗,有将帅之才的人,脑瓜真好使。 他默默咽下到口的话,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确实早就知道魏王与你家四姑娘有私,也猜到了将军得知真相后,大概率会选择与魏王退亲,只是我实在没想到,将军会在决定退亲后,跑来向我求亲……这实在是吓了我一大跳。” “是我唐突了,但我这么做,是经过认真考虑的,绝非一时兴起想要戏耍殿下,还请殿下认真考虑一下。” 叶夷安正色说完,笑着开始了自我推销,“横竖殿下也是要成亲的,既然并无心仪的人选,为什么不能选我呢?虽然我在边关长大,性格不像京中其他贵女那么温婉贤惠,在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事上也没那么精通,但殿下若是娶了我,也是有其他贵女给不了殿下的好处的。譬如我身手不错,可以在殿下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殿下。譬如我所学甚广,不管是骑马射箭还是色子斗鸡,我统统都可以陪着殿下一起玩。再譬如,我所求只是相敬如宾,互相尊重。只要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殿下想纳多少侧妃妾室都成,殿下若是信得过我,我甚至可以帮殿下一起挑选美人……当然,殿下若是有什么其他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也都可以尽量配合。” 齐景彦听得啼笑皆非。她这哪里是找夫君,分明就是投简历找老板。 可真要把丈夫当老板对待,这日子过得得有多无趣? 回想起上辈子苦逼的打工人生活,齐景彦忍不住感叹她太天真。再一听她这番看似思虑成熟,其实根本没把感情之事考虑进去,显然是还没开窍的话,他心里的哭笑不得,又渐渐变成了某种无奈的笑意。 是了,这姑娘看起来再厉害再潇洒,也还只是个不到十八岁,搁现代还在上高中的小丫头呢。 这让他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语气也彻底缓和了下来:“将军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恕我不能答应,因为娶妻生子这个选项并没有被我列在人生计划里。” “什么?”叶夷安一愣,明显不信,“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吗?这怕是不可能吧?” “事在人为,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呢?”齐景彦站得腿更酸了,正好路边有一块表面还算平坦的石头,他就边说走过去坐了下来,“我不想成家,是因为我这人性情冷淡,最怕麻烦,我不想,也不愿意负担起旁人的人生,那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再说一辈子那么短,我也只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情上。” 叶夷安很惊讶,她仔细打量着齐景彦的神色,半晌抬步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事在人为,这话倒是不错,可有些事情,不是凭一人之力就可以改变的。就比如我,若是让我选择,我也想一辈子不嫁人,我也想永远无拘无束地驰骋在沙场上,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可世道如此,我没得选择。作为手握重兵的镇国公之女,我是注定要嫁进皇家的,否则于国于家,都是不利。当然,就算没有镇国公之女这个身份,仅仅是作为一个女子,我也没得选。因为一个姑娘家,若是到了年纪还死赖在家里不出嫁,不仅会连累父母兄弟被人说闲话,更会连累家中所有女孩子都不得安生。满门荣损在前,我又岂能为了一己自私不管不顾?” 封建王朝对女子有多苛刻齐景彦是知道的,这会儿自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刚才那句“事在人为”,确实是他站在男人的角度上,说得过于主观轻飘了。不过他说的主要是自己的心境,没有劝她也奋起反抗,与整个封建礼教做斗争的意思——这点逼数和教养他还是有的。他也没那么大的脸,去指导她怎么做人生选择,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哪有资格说教别人。 所以这会儿,他只是点点头,歉意但坚定地婉拒道:“将军说的是,我完全能理解将军的做法,换做我是将军,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只是很抱歉,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成亲一事,将军还是尽早另寻他人吧。我那几个兄弟里虽然没有更适合将军的,但宗室里适婚的年轻人不少,将军可以派人一一打探。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可以跟我说,你我也算朋友了,我会尽力帮你。” 叶夷安看着他没说话,半晌忽然脑袋一歪,凑近他笑了起来:“可殿下越是这样说,我就越不想舍殿下而求别人了,这可怎么办呀?” 齐景彦:“……” 齐景彦笑容微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何必白费时间和精力呢?” “殿下方才还说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叶夷安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眼神狡黠,带点得逞和愉悦的笑意,“其实只要殿下说几句让我觉得讨厌的话,我自然就打消念头了。可谁让殿下说的每句话都那么合我心意呢。所以,我是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殿下眼下不愿意不要紧,所谓事在人为嘛,也许过几日殿下就改变心意了呢?” 齐景彦:“???” 我说的事在人为不是这个意思阿喂! 他绷不住了,赶紧起身轻咳了一声:“我不会改变心意,如果哪天我真的改变心意想成亲了,那一定是因为我遇上了一个让我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为了她放弃一部分自己的姑娘。但这样的人……” 他两辈子都没遇到过,所以真的,早点死心吧。 “嗯?”叶夷安却不等他说完就若有所悟地亮了眼睛,“先前我还不知该怎么做,殿下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齐景彦:……你明白什么了! “我一定会好好追求殿下,争取让殿下早日喜欢上我的!”叶夷安一拍手掌跳起来,兴致勃勃地盯住了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要不我现在就背殿下上山吧?我力气可大,脚步可稳了,定不会让殿下感觉到半点不舒服的!” 差点被这话听呛到的齐景彦:“???” 大可不必,这就真的大可不必!!! *** 生怕叶夷安会真的给自己来个“热情背背”的齐景彦实在扛不住,叫上高石武落荒而逃了。 叶夷安看着他一改先前温吞,快得跟阵风似的,过程中还不小心踢到台阶踉跄了两下的背影,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位晋王殿下……她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的男子也能用“可爱”这两个字形容,还不显得娘气。 嘿嘿,真不错。 “小姑姑?你在笑什么呢?”叶汐汐就是这个时候从林子里出来的,见叶夷安站在山道旁一块大石头上笑得前仰后合的,看起来很是开心,她不由有些好奇。 “没什么,就是方才遇到一只非常有趣可爱的……嗯,山猫。”叶夷安笑眯眯地跳下石头,看了不远处的竹林一眼,问她,“你那边怎么样?见到人了吧,感觉如何?” “我……还行吧。”叶汐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回答道,“褚公子是个好人。” “这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也不会把他叫来见你。”叶夷安从齐景彦身上收回心绪,带着倒霉侄女继续往山上走去,“我想知道的是,你愿不愿意嫁给他,从此一心一意地与他过日子?” 第25章 宴会风波 叶汐汐一怔,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嘴。 她愿意吗? 从本心上来,她是不愿意的。 因为她的心还在齐景朔身上。虽然齐景朔骗了她,还趁她被人下药之际,不甚光明地占了她的身体,陷她于不义之地,可他毕竟是她生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他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多难忘的甜蜜时光,她又不是草木,怎么能在短短几日内就收回自己的心,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怨他、怪他,可也还是喜欢他、舍不得他。 只是同时她也知道,不管齐景朔对她有无真心,也不管她对齐景朔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们之间都已经再无可能了。 因为她做不到无视自家小姑姑的感受,继续厚颜无耻地和他在一起。叶夷安也明确警告过她,镇国公府容不下姑侄争夫这样难听的丑闻。 所以…… 嫁吗? 嫁吧。 褚平川是个好人,或许只有逼着自己嫁给他,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她才能尽快从之前的旧事里走出来。 这么想着,叶汐汐终究还是咬咬唇,狠下心冲叶夷安点了一下头:“小姑姑……我嫁。虽然这么做对褚公子来说并不公平,可既然他说自己不介意,那我就嫁。” 叶夷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勉强。她一方面欣慰于自己这侄女虽然笨了点,但脑瓜还算拎得清,一方面又被她明明很难过却不敢表现出来的可怜样子看得有点心软。 她想了想,抬手揉了她脑袋一把:“我知道了,不过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倒也不必做马上决定。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再好好想想,若是三天后还是不改主意,那我就让老褚上门提亲。若是想了一圈,觉得老褚并不是最适合你的人,那就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 虽然因为叶汐汐和齐景朔暗中往来还有了夫妻之实的事,她不得不安排叶汐汐尽快出嫁,免得东窗事发连累家里其他女孩儿,但她并没有要为此枉顾叶汐汐死活的意思,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费这么多心思。 叶汐汐明白她的心,所以听见叶夷安这话,满心感激的她心里一下好受了许多,连带着失恋的痛苦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必了小姑姑,就褚公子吧,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坦诚可靠的人,我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的。” 叶夷安见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行,你想清楚了就行。” *** 姑侄俩加快了脚步往山顶走,等她们终于到达坐落在山顶上的云泉山庄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叶夷安入座后环顾一圈,没再看到齐景彦,她笑了一下,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起了怎么才能追求到他,让他同意跟自己成亲的事。 当然在这之前,她还得先想法子处理了跟魏王的破婚事才行。 想起这些天云英带人查到的那些消息,叶夷安眯眼陷入了深思。 与此同时,齐景彦在干什么呢? 可怜的晋王殿下正躺在后院客房里休息,因为刚才走得太快,他腿抽筋了。 “……哎。”齐景彦瘫在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幸好那会儿他身边只有一个高石武,没有其他人瞧见他抽筋抽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然他也不用继续参宴了,直接原地挖个洞给自己埋了得了。 “不是我说你,你真该好好锻炼锻炼了,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这般弱不禁风?就是前头那群女眷,也没说爬个山给自己腿爬抽筋了的。” 说话的女子年约二十,长了一张月盘脸,长眉细目,不算十分貌美,但端庄大气,仪态天成。她穿着一件华丽的水红色金丝绣百蝶百花裙,发髻高盘,气质雍容,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很是贵气夺目。 这就是太子齐景承一母同胞的妹妹,在宫中行二的长宁公主了。她是今日宴会的主人,这会儿本该在宴会上与宾客们谈笑风生,但听说倒霉弟弟不仅姗姗来迟,还是被身边侍卫背进来的,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就借口更衣过来看他了。 结果这一看,差点没嫌弃死。 齐景彦在她的嘲笑中默默自闭,不敢反驳。主要是他也觉得自己这具身体有点太虚了……估计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泡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搞研究,基本没怎么锻炼过的缘故。 看来每天还是得抽出一两个小时起来活动活动才行。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就随我入席去吧。外头人那么多,不好叫他们久等。” 看着这语气温柔,举止端庄,眼神却满是不容拒绝的王霸之气的便宜二姐,齐景彦:“……好的。” 虽然他很想继续在这客房里葛优躺,但原主的记忆一直在提醒他,这姐姐看着无害,内里却是个比太子难搞一百倍的大魔王,所以,在她面前还是能乖就乖吧,不然大概率会被虐。 长宁公主对倒霉弟弟的识趣很满意,姐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往设宴的前厅大堂走去。 “对了,昨儿我进宫给母后和贵妃娘娘请安时,听贵妃娘娘说了你那什么隐疾的事,正好我前阵子认识了一个民间大夫,十分擅长男科的诊治,明日我就让他去你府上给你瞧瞧。” ???他娘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啊!!! 齐景彦顿觉大窘,继而就颇觉生无可恋,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不久全京城都得知道他“不行”了…… 虽然真传开了,对他不想娶妻生子的事儿有利,可他还是要脸的,也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用异样的眼神围观好吗! 长宁公主被倒霉弟弟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逗笑:“贵妃娘娘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并非有意嚷嚷。不过我这里可就不能保证了……” 齐景彦:“……” 齐景彦看了她两眼,非常上道地叹了口气:“前几日我新得了一件好物,名为保温杯,回头就让人送一个来给二姐。” 长宁公主掩唇乐开了:“这还差不多。” “公主殿下!不好了!前头出事了!” 姐弟俩正说笑着,突然有丫鬟脚步匆匆,面色张皇地跑了过来。长宁公主脚步一顿,笑容微收:“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就在方才,谢家小公子、谢家小公子险些坠崖了!” 谢家,太子妃谢清漪的母家。谢家小公子,便也就是谢清漪最为在意的同胞弟弟,谢子康。 长宁公主听得眉眼一沉,立即加快步子往外走去:“具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事的齐景彦并不意外,他抬步跟了上去,心想方才这丫鬟说的是险些坠崖,那应该是没有真的出事…… *** 事实确实和齐景彦猜测的一样,谢家小公子谢子康虽然在登高望远时被人偷偷推了一把,险些摔下断崖,可太子齐景承安排在他身边的暗卫及时出手,把他给救下了。所以谢子康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没有像原着里写的那样滚下山崖摔断腿,还因此落下病根成了个跛子。 偷推谢子康想要害他的人也被那暗卫揪出来了,据说是谢家一个不得宠的庶子。 不过这里头显然还有事,因为那庶子一看东窗事发,就吓得面无人色,嗷嗷大哭,说自己是受人指使,被逼无奈,并非存心害人。 众人一听这话,想起谢家的情况,心里就都有了猜测。 ——谢家有个侯爵的爵位,现任家主,也就是太子妃的父亲淮阳侯是个糊涂之人,向来偏宠后娶的继室和幼子,对原配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也就是太子妃谢清漪和谢子康姐弟多有忽略。 因为继室的撺掇,他一直不肯替谢子康请封世子之位,想要把爵位留给心爱的小儿子。为着这事儿,太子妃与娘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今日这事,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太子妃谢清漪身为局中人,自然更是怒不可遏。 她是个长得像仙女一般,容貌极为清艳美丽,性格也像仙女一般,清冷脱俗,优雅淡泊的女子,平日里素来高冷沉着,不会在人前表露太多自己的情绪。可这一次,她却像只被惹怒的母狮子,难得一见地当众发了怒,并且雷厉风行地带着那庶子回谢家找人算账去了。 嘴上不说,但其实暗恋仙女老婆多年,好不容易才把人娶到手的太子齐景承自然也是心疼坏了。见此哪还顾得上宴会不宴会的,沉着一张冷厉骇人的脸就紧跟着太子妃离去了。 好好的宴会还没开始呢就被人给破坏了,长宁公主也气得在心里狠狠记了谢家人一笔。不过总归是虚惊一场,没真的出什么事,所以冷静下来后,她就继续招呼众人参宴了。 吃瓜群众们倒是没太在意,把这事儿当成一个小插曲议论了几句也就过去了。 只有不喜欢应酬的死宅晋王殿下见此,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赶紧跟着兄嫂的脚步偷偷溜了。 咳,反正该露的面他已经露过了嘛。 一路疾走出了山庄大门之后,齐景彦整个人都轻快了,但就在他准备下山回家的时候,迎面突然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竹纹圆领衣袍,身材颀长,身姿如松,长相极为俊美不凡。 可能是因为生母是异域舞姬的缘故,他的面部轮廓极为深邃,加上长睫深目,鼻子高挺,看起来非常俊秀惹眼,甚至于有几分不似真人的妖异。 这种长相就非常的古早言情,难怪他能当上原着男主。 齐景彦停下脚步默默感叹了一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扬起笑,冲对方打了声招呼:“五哥。” 是了,这人就是原着男主齐景朔,齐景彦早知他长什么样,但穿来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齐景朔刚才没在庄子里,他像原着里写的那样,去云泉山庄西侧一处隐秘的小树林里等叶汐汐了。但和原着发展不同的是,叶汐汐在收到他命人暗传给她的口信后,并没有按照他期望的那样,偷偷找借口溜出来见他。 齐景朔等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等来。 这让已经视叶汐汐为囊中之物的他心情非常不好,又见迎面走来的是自家没什么脑子的蠢货六弟,他便也没像往常一样立即做出温润和善的样子,只是神色淡淡地冲齐景彦点了一下头:“六弟。” “五哥这是从哪里回来?宴会早已开始,二姐方才还问起你了呢。” 齐景彦也不太想跟他多说,对于这个头顶光环的原着男主,他只想敬而远之,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跟他有什么往来。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又想到原着里关于今天的剧情,他心里若有所悟,便故意笑道,“看你这春光满面的模样,不会是背着大家偷偷私会佳人去了吧?” 齐景朔先是一惊,然后就是烦躁。他很想说你特么哪只眼睛看见我春光满面了?但面上却只能没脾气似的笑道:“六弟说笑了,为兄岂那样轻浮的人。” 不愧是原着男主,脸皮好厚,人也好没abc数。 齐景彦心下默默吐槽,面上继续微笑:“我开玩笑的,五哥洁身自好,为人正直,自然做不出那种偷偷摸摸,猥琐下流的事。” 感觉自己被伤到,却又不能不承认的齐景朔:“……嗯。” 他身上毕竟还顶着主角光环,齐景彦没有表现得太过,点到为止地表示:“那五哥快进去落座吧,我府上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齐景朔这会儿整颗心都在叶汐汐身上,对蠢蛋六弟的事没有半点兴趣,闻言很快就点头往举办宴会的大堂去了。 大堂里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了绣着花鸟的丝绢屏风,他看不见叶汐汐在哪里,只能再次派心腹传口信给叶汐汐,让她一会儿找借口出来。 他好几日没见她了,心里甚是想她。且上次两人意外有了夫妻之实,失了清白的她心里一定害怕得很,他也想好好安抚一下她,免得她郁结在心,伤心难过。 心腹自是照做,但没一会儿就面带难色地过来回话说:“叶四姑娘今日一直紧跟在未来王妃身后,方才落座之后,更是紧挨着未来王妃不曾起身。属下这一时间,实在找不到机会再接近她。” 第26章 夜探公府 “未来王妃……叶夷安?” 想起自己这位即将成婚的未婚妻,齐景朔愣了一下,而后便有些不解:据他所知,叶汐汐与叶夷安虽是嫡亲的姑侄,可此前关系并不亲近,甚至都谈不上相熟。不过几日不见,叶汐汐怎么就和叶夷安熟络了起来? 莫非,她是想通了,接受了自己未来要和叶夷安共事一夫的事实,所以才故意接近叶夷安,想与她提前打好关系,免得日后相处起来尴尬? 想起叶汐汐娇怯柔弱的性子,齐景朔心里一哂,终于没那么烦躁了。 这倒是那傻丫头能做得出来的事。只是她不知道,虽然他不会放弃和叶夷安的亲事,却也不会真的让她在叶夷安面前伏低做小。 她是他真正动了心,想要好好呵护的人,他怎么舍得叫她去讨好其他人? 叶夷安……那不过是他用来笼络镇国公府,谋夺镇国公手上兵权的工具罢了。就算两人成了亲,他也不会碰她,更不会把自己心爱的姑娘接进魏王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他已经在外头物色了一个环境雅致的小院子,等他和叶夷安顺利成亲后,他就会想法子把叶汐汐接出来安置在那院子里,到时候那里就是他们的家。 想到这,齐景朔面色微缓,又对心腹低声道:“找个丫鬟往她身上泼点酒水,她自然就能出来了。” 心腹也想过这一招,但没有齐景朔的吩咐他不敢擅自行动,这会儿得了话才赶紧点头去了。 一刻钟后,他又回来了:“殿下,叶四姑娘已经从席上出来了……” “很好。”齐景朔起身就要去找叶汐汐。 “但是!”心腹赶紧拦住他,神色颇为无奈道,“叶四姑娘说自己害怕,求着未来王妃陪她一起去换衣裳了……” 齐景朔:“……” 齐景朔隆起眉心,不耐低斥:“你就不会再想个法子把叶夷安引走?!” 心腹越发无奈:“属下想了,也成功了,但叶四姑娘……她只要一眼看不着未来王妃就到处找她,嘴里小姑姑小姑姑的喊个不停。我瞧着未来王妃也十分头疼,还因此捏了她的脸,说她是个粘人精。” 没想到问题会出在叶汐汐身上的齐景朔:“……” 他面色微沉地握紧手边的白玉酒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叶汐汐出不来,而是她不愿赴他的约,故意在躲着他。 那傻丫头,几日未见,气性倒是变大了不少。 不过事关女儿家的清白和下半生幸福,她心里有气也好,会觉得彷徨懊恼也罢,都可以理解…… 罢了,她既不想来见他,那晚些时候他就亲自去一趟镇国公府吧。 这么想着,齐景朔便给了心腹一个眼神,示意他先下去。 一直到宴会结束,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之后,他才踏着黑沉的夜色和朦胧的月色,悄悄跃进了镇国公府的高墙。 结果刚落地,人都还没站稳,就见迎面火光一闪,数十个威武雄壮的汉子挥着刀枪棍棒呈关门打狗之势,朝他夹击了过来:“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擅闯镇国公府!还不快快投降受死!” 猝不及防之下重重挨了一棍子,疼得狼狈不已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的齐景朔:“???” 说好的已经踩过点,没有任何问题呢?! 他身后的心腹也被这出人意料的阵仗弄懵了。他确实提前踩过点,打探过镇国公府的日常守卫情况,确定没问题才敢带自家主子来夜会佳人的啊! 可眼前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心腹惊愕又冤枉,反应过来后,连忙护着齐景朔逃跑。齐景朔这会儿也顾不上藏拙了,把自己会的招数全使了出来,这才终于在心腹的掩护下成功逃出包围圈。 他衣衫凌乱,面色铁青地翻出镇国公府高高的围墙,捂着被抽肿的右肩,拖着差点被踹断的左腿,一边往镇国公府外的小巷子逃去,一边咬牙切齿地对心腹低吼:“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废物!自己回去领罚!” 自从多年前设计救下长宁公主,得了皇后和太子的青眼,在宫里的处境变好后,他就再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了。可恨这镇国公府……今日竟让他吃了这样一个大亏! 心腹心里冤,可不敢不从,只能自认倒霉地应下。 齐景朔心里恼火,可想到自己到底是成功逃出来了,也没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就还是暗松了一口气。 他和叶夷安成亲在即,若是被人发现夜闯镇国公府,不管怎么解释怕都会横生波折。 叶汐汐那边……算了,他再另找机会吧。 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杀气凌厉的破空之响,齐景朔浑身寒毛一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往前一个猛扑滚在了地上。 但对方这一箭准头极好,力道也极大,饶是他反应已经是难得的迅速,那闪电般飞来的箭矢,还是狠狠扎进了他本就被人抽肿了的右肩。 “殿下!”心腹听着他吃痛的闷哼声,又惊又骇地扑过来扶住了他。 “没事,快走!” 齐景朔面色阴沉,恨怒交加地回头看了镇国公府一眼。 镇国公府高高的围墙,一个高挑玲珑的身影正手握长弓立在那。齐景朔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清亮张扬的声音:“喂,前头的崽种,你给我听着,再敢夜犯我镇国公府,杀无赦啊!” 齐景朔:“……” 叶、夷、安。 这女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力气,射箭的准头这么好?! 齐景朔气得胸口发痛,偏又不能冲回去找回场子,只能在心里重重地记了这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笔。 叶夷安站在墙头上,目送狗屎未婚夫和他的心腹离开,见他们彻底没影了之后,才收起脸上的轻松之色,嫌弃不已地撇嘴冷哼了一声。 “姑娘,方才那两人是谁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要来?”跃下围墙后,长得五大三粗的护卫首领老杨跑上来好奇地问道。 “两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他们不会再来了。”叶夷安没有多说,只是把手里握着的长弓扔给一旁的云英道,“行了杨叔,你们休息去吧,我也回屋了。” “好嘞,再有什么事,姑娘随时喊我,兄弟们好久没动筋骨了,难得有机会活动一番,都兴奋得很呢。”老杨说完带着手下们哗啦啦地散了。 云英等他们走光了,才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地对叶夷安说:“人人都说魏王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可刚才那个人分明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如果他真是魏王……那姑娘,这人也太深藏不露了。” 叶夷安也没想到狗屎未婚夫藏得这么深。她今晚之所以叫人守在这里,原本只是因为白日里齐景朔一再让人送口信给叶汐汐的行为,想着万一他不死心,半夜又叫人来送信,她可以把传信之人扣下以作证据,可谁知这人竟嚣张到自己亲自来了。 ——她和齐景朔不算熟,可总归是见过面的,多少能认得他的身形。最重要的是,她身边的云英有天赋异禀的识人之能,方才双方一照面,她就愕然不已地认出了齐景朔的身份,所以叶夷安才会在那两人顺利脱困后,亲自上阵射出那一箭。 狗东西欺人太甚,虽然眼下时机未到,她还不能光明正大地锤爆他的狗头,可谁让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呢?那就别怪她先跟他讨点利息了! 想到这,叶夷安点头“嗯”了一声:“世人都以自己强大为傲,一个人,明明有着强大的本事,却要辛苦隐藏实力,装出文弱无害的模样,必定是有着不能为他人知晓的图谋。” “这,他该不会是存着夺嫡的心思吧?”云英非常大胆地猜测了一句,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不对,便是我都知道,当今太子殿下的东宫之位非常稳固,别说魏王只是个生母出身卑微,身后没有可靠的势力做支撑,也不得陛下看重的边缘皇子,便是生母为陛下嫡亲的表妹,母家势力非凡,自己也战场上履立战功的二皇子吴王殿下,听说都动摇不了太子的地位……这狗屁魏王,除非是疯了才敢生出这样以卵击石的念头,那么,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叶夷安也觉得齐景朔应该没有那么自不量力。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管他想做什么,都跟咱们无关。你赶紧再加派点人手,尽快查清楚他和城东那家醉仙楼的关系,把他的把柄找出来。这未来魏王妃的名头,我是一天都不想再担了。还有汐姐儿那边,他堂堂亲王,为了汐姐儿竟亲自做出半夜爬墙的事,这倒是与我先前想的有些不一样……” 先前叶夷安以为齐景朔对叶汐汐只是一时兴起,并无多少真心。因为在她看来,他若是真心喜欢叶汐汐,就不会瞒着真实身份与她往来,还把她置于不得不和自己亲姑姑抢男人这样不堪的境地里。所以她对这件事的处理,重点都在叶汐汐身上,并没怎么考虑过齐景朔的反应——在她看来,只要叶汐汐嫁了人,表现出不愿再与齐景朔往来的姿态,只是一时兴起并且已经成功得到过叶汐汐的齐景朔,应该就不会再自找麻烦地追着叶汐汐不放了。 但今晚的事情却让她意识到,齐景朔对叶汐汐,或许并不只是一时的风流之心作祟。他对她,可能真有几分在意。 然而这几分在意对叶汐汐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若是不愿放手,叶汐汐就算嫁了人,只怕也过不了安生日子。 这让叶夷安觉得厌烦又恶心,她皱着眉想了想,转身往叶汐汐的院子走去:“未免他继续纠缠汐姐儿,我这就去一趟汐姐儿的院子,让她写一封断情书来。写好之后你马上以汐姐儿的名义,派人送去魏王府,好叫那王八羔子知道,汐姐儿马上就要嫁人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来打扰。” 云英回神拍拍胸脯道:“行,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夷安就转道去了叶汐汐的院子。 彼时叶汐汐刚上床躺下,听了叶夷安的来意后,她有些怔然,但还是在沉默半晌后,逼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写下了一封措辞严厉,态度坚决,并明确表示了他若再来打扰,自己就一根白绫吊死,以全清白和名声的断情书。 叶夷安接过那封断情书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叶汐汐看着她的背影,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伴随着剜心般的痛楚落下,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尘埃彻底落定的轻松。 终于可以结束这段孽缘了…… 然而她还是太不了解齐景朔了。齐景朔收到这封她亲笔所写的断情书后,并没有就此断了对她的念头,反而因此震怒,比原着提前进入了强取豪夺模式。 彼时刚拖着满身伤回到魏王府的他,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擦身上药,见手下的人竟然递了这样一封信上来,当即就勃然大怒地掀翻了一旁的水盆。 长相貌美白嫩,正红着脸悄悄将手伸向他胸前的丫鬟顿时吓得面色煞白,跪倒在地:“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嫁人……她竟然想要嫁人。”长相俊美妖异的青年面色发黑,眼露阴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冷笑道,“叶、汐、汐,你、做、梦。” 没有人能在招惹了他之后全身而退,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会是他的女人! “来人!穆无伤回来了没有?” 他面色阴沉地问一旁的手下,手下正要回答,就见一道瘦长的黑影跟鬼魅似的从窗外飘了进来。 “殿下。” 看见来人,齐景朔眼中怒色稍散:“你总算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幸不辱命。”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长相极为清秀,声音却是又沙又哑,像是被烟熏过,刮得人耳膜生疼。他穿着一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皮肤极白,瞳孔极淡,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团飘荡在黑夜里的烟雾,说不出的诡异缥缈。 这人名叫穆无伤,曾是个江湖杀手,因缘际会被齐景朔所救,成了他手下的暗卫首领。他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一身鬼魅般的功夫堪称是来无影去无踪,还十分擅长暗卫的训练和培养。最重要的是这人虽然性情冷漠,不爱说话,可对齐景朔非常忠心,是齐景朔手里一把极为锋利,且使用起来没有任何顾忌的刀。 齐景朔一个光杆皇子,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穆无伤功不可没。当然,作为头顶主角光环,最后笑傲九天的原着男主,齐景朔身边不止穆无伤这样一个如同外挂的得利下属,此处暂不赘述。 “很好,这件事一会儿再说,现在本王有一件新的事,需要你替我去办。” 第27章 超强助攻 穆无伤颔首道:“殿下请吩咐。” 齐景朔看向手里那封断情书,恼怒冷笑一声,将其撕成碎片:“你且过来……” 他低声对穆无伤吩咐了几句,穆无伤很快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齐景朔这才重新靠回在床上。正好这时那跪在地上的丫鬟因为跪太久了膝盖发疼,悄悄动了一下,齐景朔余光瞥见她与叶汐汐有几分相似的侧脸,眼神不期然地眯了起来。 “你,抬起头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照做,齐景朔冷冷端详了她片刻,心里对叶汐汐的思念和被她背叛的恼怒渐渐汇聚成了某种急需发泄出来的谷欠望。 “把衣裳脱了,上来。” 丫鬟心下一跳,蓦地红了脸,而后又是紧张又是害羞地照做。 结果两人刚贴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身上的男人突然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了自己刚刚拔出箭矢包扎好的右肩。 丫鬟:“???” 因为一时冲动,忘了自己还有伤在身,因此一个不慎导致伤口崩裂的齐景朔:“……叶、夷、安!” 他疼得面色扭曲,咬牙切齿,当然也什么兴致都没了。 丫鬟:“……” 还以为他这么厉害,受伤了还能大战呢,结果只是在逞强,害她白高兴了一场。 呸,真是扫兴! *** 齐景朔自然听不见丫鬟的心声,被伤口败坏了兴致的他心情十分烦躁地把那丫鬟赶出去了。 同一时间,晋王府里,齐景彦的心情却很好。因为他的便宜三哥,太子齐景承主动来找他了——当然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他的隐疾来给他送汤药的。 “今日之事孤已经查明,该处置的人也都已经处置了。你三嫂知道是你早早提醒了孤,才让孤提前备下人手护住了子康,坚持要跟孤一起过来,向你道个谢。” 齐景承是带着太子妃谢清漪一道来的。两人一进门,谢清漪就上前两步冲齐景彦行了个平辈间的大礼:“子康是我又当爹又当娘亲自拉扯大的,若非六弟,他今日凶多吉少。我替他,也替自己,郑重谢过六弟。” 刚吃完晚饭不久,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帮助消化的齐景彦闻言,连忙避开了:“三嫂这是做什么,咱们一家人,哪用得着这样客气?何况我只是做了个不知道真假的梦,随口跟三哥提了一句罢了,算不上有什么功劳。是三哥关心三嫂,把跟三嫂有关的事都认真放在了心上,这才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提前做好准备……三嫂要谢,也该谢三哥才是。” 谢清漪一怔,看向默默做了许多事,但却从未跟自己邀过功的丈夫,心里动容之余,也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六弟说的是,妾身还没谢过殿下呢,多谢殿下替子康费心。” 面容端肃,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被仙女媳妇儿难得专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看得耳朵一热,心神荡漾。他暗暗给了自家熊弟弟一个饱含着“干得漂亮”“会说你就多说点”“哥没白疼你”等诸多含义的夸赞眼神,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扶了仙女媳妇儿一把,言简意赅道:“你我夫妻一体,不必这般多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副公事公办,冷淡无情的钢铁直男模样。 围观群众齐景彦:……就这??? 难怪这都成亲好几年,孩子都生了,人家姑娘还把你当上司,整日小心翼翼的,只敢跟你谈工作呢! 他忍不住给了便宜三哥一个嫌弃的眼神,换来对方满眼的不解。 齐景彦:“……” 齐景彦想着自己还要抱这破哥哥的大腿,到底是忍下嫌弃,又帮着打趣了一句:“三嫂若真想谢三哥,不如亲手给三哥绣个荷包,我瞧他身上这荷包都有些旧了。” 齐景承面色不变,眼睛却倏地亮了一下。 ——哥没白疼你啊弟弟! 长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气质清冷脱俗,内里却是个兢兢业业打工人,一心只想干好太子妃这个职业的谢清漪想了想:“这主意很好,只是我并不擅长女红……”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退缩之意,而是非常敬业地看向齐景承道,“不过殿下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现学。” 可能是因为生母早逝,继母不慈的缘故,谢清漪从小就成熟懂事,知道自己该学什么,该做什么。所以她在管家算账,打理庶务等要紧事上是一把好手,对女红和琴棋书画之类只有锦上添花作用的东西,却并不精通。 不过这不算什么,只要东家……哦不,夫君有需要,她随时都可以去学! 齐景承很想要仙女媳妇儿亲手做的荷包,但他又舍不得她劳累,所以听见这话,他想都没想就神色严肃地拒绝了:“不必了,这种事自会有下人去做。你别听玉奴瞎说,孤这荷包还新的很,短时间内用不着换。” 谢清漪听着他严肃冷硬的语气,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她顿了一下,当即态度顺从地点头道:“是。” 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助攻了的齐景彦:“……” 算了算了,带不动带不动,哥你自求多福吧。 他默默吐槽了两句,这才转而问起谢子康遭难的缘由。 这也算是谢家家丑,但谢清漪心里感激齐景彦,便也没瞒着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概括了一遍。 和齐景彦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对谢子康下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子康和谢清漪的后母葛氏。那愚蠢又贪婪的女人也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袭爵,才想出了这么个恶毒的招儿想害死谢子康。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有这样的心思了,只是因为谢子康和她亲生的儿子年纪都还小,所以此前没那么着急。这回是因为谢清漪的父亲淮阳侯近来身体出了些问题,眼看着情况不太好,她一时着急,这才会铤而走险。 如今东窗事发,葛氏为保全自己亲生的儿女不受牵连,选择了自尽谢罪,事情便也算是了了。 齐景彦对淮阳侯府的家事不感兴趣,听听也就过了。 而说完这事后,齐景承也终于如他等待的那样,再次问起了他关于“神仙托梦”的事。 “你先前说,你在梦里遇到的那位白胡子老神仙,给你看了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那除了子康会出意外这事,你还看见什么了?” 今日发生的事的确验证了齐景彦那日的“预言”,但“神仙托梦”之说还是太过荒诞,齐景承更愿意相信,齐景彦是通过什么不能对他言明的途经,提前得到了相关消息,在这里故弄玄虚。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齐景承想不通,所以才又亲自来了这一趟,想看看熊弟弟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齐景彦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想的,但想也知道自己这便宜哥哥心性坚定,没那么轻易被说服,所以听了这话,他还是没有马上把话题引到齐景朔身上,而是按之前计划的那样,从原着剧情里挑了几件无关紧要,但却非常能增加自己言辞可信度的小事来说。 比如过几天京城会下一场大雨。 比如城南一家名叫胡记羊肉汤的店,明天午后会被一群喝酒闹事的人给砸了。 比如刑部尚书的小儿子和他新纳的小妾有一腿,过几日两人暗中往来的事会被人意外撞破,刑部尚书因此差点把小儿子打死。 再比如他们的皇帝爹过两天又要喜得一女了,但那孩子是早产,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太医说得小心照养着…… 齐景承见他态度轻松随意,并不因为谢清漪也在而有所避讳,说的事也随意得很,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目的的样子,神色不由渐渐变得凝重。 谢清漪也很震惊。 她先前只知齐景承是得了齐景彦的提醒,才会及时救下谢子康,但齐景彦是怎么知道谢子康会出事,又是怎么提醒齐景承的,她其实并不清楚。 这会儿冷不丁听见“神仙托梦”这么玄乎的事,性子沉静如她都有些傻眼,再一看这么奇异的事,虽然听起来像是编的,可齐景彦竟然这么大喇喇地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她心里反倒有种“她这小叔子说不定真是傻人有傻福,得了上天眷顾”的微妙感觉。 “这……既然殿下和六弟有要事相商,那妾身就先行回东宫了。” 回神后,她很识趣地想先行离开,可齐景彦却非常随意地表示:“三嫂是自己人,用不着刻意避开。而且方才说的这些事,我自己也还在印证中,并不一定就真的都会发生。” 齐景承也回神拉住她道:“稍后一起回。” 东家都发话了,谢清漪自然不会再坚持,她看着齐景彦迟疑了一下道:“就算不一定会发生,六弟也不该把这事儿随意告诉殿下以外的其他人。天下读书人多不信鬼神,这事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世人信奉鬼神,可又害怕怪力乱神之事,这事若真传出去了,必定会让晋王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我管他们怎么想呢,我又不考科举。”齐景彦笑眯眯打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而后才就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了他们的二五仔弟弟齐景恪会在半个月后因为大冷天穿太少,染上风寒,重病一场的事。 说完之后他才拉下脸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放在手边茶几上,“不过我是不会提醒他的,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白胡子老头儿让我离他远点。” 齐景承一怔,眼眸深深地盯住了他:“哦?这话从何说起?孤记得你和小七关系一向很不错。” “我是一直拿他当好弟弟看待的,所以从来没防过他。可白胡子老头儿告诉我,那家伙一直嫉妒我长得俊俏母妃又受宠,心里一直憋着坏想阴我呢。”齐景彦面露气愤地说道,“比如每次三哥你让父皇罚我的时候,他都会看似替我打抱不平,其实是想挑拨咱们俩之间的关系。再比如,他总是跟在我屁股后头,看起来很听我的话,可其实他跟着我,根本不是为了找我玩,而是受他背后之人的指使,想通过我打探三哥你的消息呢!” 齐景承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因为齐景恪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对齐景彦心怀恶意的事,他其实早就知道,甚至还曾暗地里出手干预过。只是熊弟弟对自己人向来是心软又护短,他怕强行戳穿齐景恪的真面目会让他伤心,又见齐景恪虽然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但因为熊弟弟脑瓜太简单的缘故,一直没真起什么作用,便也就由着他去了,只是暗地里吩咐了人盯着。 谁知从前不管他怎么干预,都不曾怀疑过齐景恪的熊弟弟,这会儿竟然自己醒悟了?! 齐景承终于半信半疑起来,难不成他真是在梦里得了神仙点拨,这才终于开窍了? 想起弟弟往日里头脑简单,没心没肺,被亲近之人卖了还会帮着数钱的傻样,一时找不出其他理由的齐景承眉头微皱,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试探地问道:“那你可知道,背后指使小七打探孤消息的人是谁?” 第28章 徐徐图之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齐景彦眼眸微闪,面上却是故意露出了迟疑之色:“白胡子老头儿让我看了一眼,我瞧着那偷偷和老七往来的身影有点像……五哥。” “老五?”齐景承听见这话,很是意外地愣了一下,然后想都没想就摇了头,“不可能是他。” 毫不意外他会是这种反应的齐景彦:“我也这么想,五哥向来跟咱们亲厚,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说不准是我看错了,那天晚上被那白胡子老头儿拉着看了太多画面,我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故意说完这话后,才又顺口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是五哥我也不意外,那我以前还觉得老七老实憨厚,一心把他当好弟弟呢,结果那厮竟憋着坏心眼儿想害我!五哥平日里瞧着是挺温和无害的,可谁知他会不会也是个双面人呢?反正如今除了三哥你,其他兄弟我是一个也不敢信了。” 齐景承一怔,见弟弟一脸孩子气的恼怒,又有些好笑地摇了一下头:“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不能因为老七背叛了你,就一竿子打死所有兄弟。孤没有猜错的话,老七背后的人应该是老二。” 这是他早就查到的,只是一直没跟齐景彦说过。 齐景彦一听这话,就明白自己这便宜哥哥怕是早就知道齐景恪是个二五仔的事了。 怪不得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一点都没有对齐景朔起疑,原来是齐景朔早早就扯了他们的二哥吴王齐景轩做背锅侠。 吴王齐景轩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和太子相争的人。他的生母安淑妃是皇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亲表妹,母家也颇为显赫,若非齐景承是萧皇后嫡出,如今的东宫之位就该在齐景轩手里了。 这些年来,齐景轩也好,他生母安淑妃也好,心里都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齐景承和萧皇后也一直对他们母子俩多有防备,双方平日里多有摩擦和竞争。所以,如果不是知道原着剧情,齐景彦可能也会对“原来老七是老二的人”这一说法深信不疑。 这么看来,原着男主在搞阴谋这件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难怪最后能逆风翻盘,硬生生把地位稳固的齐景承拉下马。 思及此,齐景彦选择了暂时打住,不再多说——眼下这个阶段,便宜三哥明显还很信任齐景朔,齐景朔那边只怕也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以应对一切怀疑。如果他什么真凭实据都没有,仅仅只是以梦境为借口就咬着齐景朔不放,便宜三哥肯定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到时就更难以相信他的话了。 所以,还是先种下怀疑的种子,再徐徐图之吧。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一脸没所谓地点了点头:“好吧,老二一向跟咱们不对付,真要是他也不奇怪。至于五哥……反正上回那白胡子老头儿走的时候,说他过阵子还会再来,那就等下回再梦到他的时候,我再仔细问问他老五有没有问题。”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坦然随意,齐景承看在眼中,竟真的生出了些动摇来。 主要是自己这弟弟,实在是没什么耍心机的脑子,如果他真是为了什么目的在瞎编,那这会儿也早该忍不住露出马脚了才是。 齐景承深思片刻,决定先派人盯住他刚才说的那几件事,然后他才比先前带了几分凝重地问道:“听你这意思,那老神仙还盯上你了?” “是啊,我都梦到他三回了,每回他都会给我看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齐景彦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道,“三哥你要是还不信,就先看看我刚才说的那几件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然后我要是再梦到什么要紧的,就派人去告诉你。反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呗,提前做点准备而已,也不费什么事。” 这话说的有道理。 但齐景承这会儿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上了。他拧眉看着弟弟,语气比刚才还严肃地问道:“那你近来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不同寻常的事?尤其是身体上,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这话来得突然,齐景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回了句:“啊?没有啊……” 见他神色茫然,心思玲珑的谢清漪帮着解释道:“历来佛道两家都有传言说,泄露天机者会受到天谴,殿下这是担心六弟呢。” 齐景彦这才心下一暖,明白过来:“我就只是做了几个梦,没遇到别的什么事,三哥别担心,我身体也好着呢。” 他没想过齐景承会想到这方面去,这便宜哥哥是真疼弟弟…… 他有点不自在,也有点羡慕原主,然后就决定以后不再嫌弃便宜哥哥面对感情时基本为零的情商,多给他助攻了。 齐景承不知道这弟弟在想什么,见他确实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心里暗松了一口气。但鬼神之说终究为人忌惮,又想到弟弟那不知怎么得来的“隐疾”,他想了想,还是认真叮嘱了一番:“不许再把这事告诉其他人,便是贵妃娘娘和母后那边,也先不要说。另外过几日,孤有点事要去大恩寺一趟,到时候你随孤一道去,让大恩寺的主持明德大师给你瞧瞧。” 大恩寺的主持明德大师是个得道高僧,素有名望,齐景承往日里虽并不信佛,可事关弟弟的身体,他不介意信一回。 齐景彦也听说过明德大师的大名,闻言他心里有些发虚,但便宜哥哥已经开口,他没有理由拒绝,再说这种事也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所以就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 反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齐景承和谢清漪两口子没再多留,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之前,齐景彦让福来去书房,把自己终于做好的机关小鸟拿了过来:“这是我给元宝做的小玩具,三哥三嫂顺便帮我带给他吧。” 两口子被那机关小鸟的精巧程度惊到,得知这小鸟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心里更是惊异。但一看齐景彦扬着下巴,一脸“我如今会的可多了,你们且等着看吧”的得意模样,就又只剩下无奈和好笑了。 “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只是确定此事对你无害前,还是尽量低调些,别嘚瑟。” 向来都说福祸相依,齐景承是真的担心熊弟弟,又肃着脸叮嘱了两句,这才携着谢清漪离开。 齐景彦看着两人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收起了脸上故意做出来的得意之色,然后就心情颇好地笑了一下,回屋休息去了。 与此同时,罗府。 罗玉姝正趴在床上伤心大哭。 因为就在半刻钟前,今日那个意欲害她却反被齐景彦差人抓住的车夫,终于扛不住酷刑招供了。 虽然他只是一时贪财,被人收买,并不知道真正指使他行凶的人是谁,可仅凭他供出的那些线索,就足够罗玉姝确定齐景朔的身份了。 因为她太喜欢他,日常也太关注他了。 再说还有齐景彦的明确提醒——虽然她这表哥有时候不太靠谱,可两人关系这么好,罗玉姝相信他不会,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所以……真的是齐景朔。 因为她算计了他喜欢的叶汐汐,所以他用这样的法子报复她,甚至想要她的命! 罗玉姝伤心欲绝,趴在床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她的母亲,也就是齐景彦的堂姨蒋氏守在床边心疼坏了,又见不管自己怎么哄,闺女都还是哭得停不下来,她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去请婆婆静安长公主过来。 静安长公主是个慈眉善目,气质优雅的老妇人,平日里最是疼爱罗玉姝这个性子像她,长得也像她年轻时候的孙女。 蒋氏先前怕她担心,没告诉她罗玉姝今日险些出意外的事儿,这会儿实在瞒不过去了,才把这事告诉静安长公主。 静安长公主听罢惊怒又后怕,一把就将罗玉姝搂入了怀中:“祖母的心肝儿啊!你可吓死祖母了!幸好老天爷保佑,没真让你出什么事,要不你叫祖母怎么活啊!” 罗玉姝闻言“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一直到彻底哭不动了,她才肿着眼睛靠在静安长公主的怀里,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地喃喃道:“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对,可他……可他怎么能这样狠心地想要我性命,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愿给我呢?先前……先前彦表哥说他心狠手辣,不是善类,我还不信,可是如今……祖母,我真的……真的好难受啊……” 静安长公主早就知道罗玉姝喜欢齐景朔,只是齐景朔已经定亲,且婚事还是皇帝御赐,她不好违逆圣意为孙女争取,只能劝说她死心。眼下听了这话,她先是惊愕,但随即就脸色微变地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今日险些会出事,是魏王害的?!” 第29章 被看穿了 “就是他!” 罗玉姝这会儿是真的怕了也恨了齐景朔了,说着就哭骂起他的狠心和无情来。 静安长公主见她这样伤心难过,自是免心疼得很,但她到底多活了这么多年,一下就听出了不对:“你喜欢魏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的心意。即便真的厌烦了你的纠缠,他也不至于对你下这样的狠手。你老实告诉祖母,他这般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刚才说,是你有错在先,你做什么了?” 蒋氏和蒋贵妃一样,都是心思简单,没太多城府的人,听了婆婆的话,才意识到这里头应该是还有内情。这让她连忙也跟着朝女儿看了过去。 罗玉姝这会儿心如死灰,也知道自己瞒不过聪明睿智的祖母,便在僵硬片刻后,白着脸低下头,讷讷地把自己发现齐景朔喜欢叶汐汐,而后被嫉妒冲过头脑,一时糊涂在静安长公主的寿宴上,设计陷害叶汐汐和齐景彦的事儿老实交代了。 静安长公主听罢惊得差点晕过去:“你!你糊涂啊你!便是再喜欢一个人,你也不该昏了头,使出这样自贬人格的腌臜手段啊!” 蒋氏也惊呆了,然后就实在没忍住,又急又气地给了女儿一巴掌:“不但对个无辜的姑娘做出这样恶毒的事,竟连你表哥也一并设计了!你是失心疯了不成?!那不仅是你嫡亲的表哥,还是陛下最宠爱的孩子啊!你就没想过,万一那药有什么问题,吃坏了景彦那孩子的身体……你、你这是要带着我们全家去死啊!” 从没挨过打的罗玉姝疼懵了,但同时也被自家母亲这番话听得浑身直冒冷汗:“我没想那么多……我、我真的就是一时冲动……表哥,表哥也已经罚过我了,我真的知错了……” 她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蒋氏见她哭得可怜,到底没舍得继续抽她,但还是脸色发青地喘个不停。静安长公主也是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才终于缓过来:“幸好晋王重情重义,没跟你计较,不然此番,你真是要闯下泼天大祸了……” 罗玉姝这下是缩着脖子,连哭都不敢再大声哭了。 “所以,魏王是为了叶家那姑娘在报复你……”事已至此,静安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揉着额角叹了口气,神色也跟着冷了下来,“这事说起来是你有错在先,可他这行事手段也实在太过狠戾。且他早有婚约在身,却还去勾搭旁的姑娘,那姑娘甚至是他未婚妻的亲侄女——如此行为,也实在非君子所为。” “是啊,咱家孩子是有错,可魏王难道就没有错吗?他竟还要为此动手杀人,简直是目无王法,也实在太不把咱们家放在眼里!”蒋氏听到这也反应过来,面色难看地说道。 “从前看他性情温和,行事低调,以为他是个好的,如今看来,竟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罗玉姝犯再大的错,那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孩子,静安长公主只要一想到自己今日险些就永远失去了孙女,心里便有一团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只是虽然知道了真相,可她们手上并没有真正能指证齐景朔的证据,而且这事儿真要是传了出去,罗玉姝的名声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所以她再愤怒,眼下也没法做什么。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天,她会让齐景朔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静安长公主闭上眼转着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手串,到底是暂时性地把心头翻腾着的怒意压了下去。 蒋氏身为罗玉姝的亲娘,自然更加无法对今日之事释怀。静安长公主知道她心无城府,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就在彻底冷静下来后,偏头吩咐了她一句:“准备一份厚礼,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去晋王府。若不是晋王那孩子以德报怨地替姝儿善后,将此事圆了过去,当日之事还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另外叶家那位四姑娘那边,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归是姝儿欠了她,回头你也找个合适的理由,给她送去一份礼,权当是补偿了。” 蒋氏很听静安长公主的话,闻言连忙应下了。 静安长公主这才又对还在抽噎的罗玉姝道:“既然你如今也已经看清楚魏王的真面目,那就彻底死心,再也不许惦记他了。另外,晋王那孩子说的对,魏王非善类,未免他见你没有受伤,心里不平,再次出手,接下来这两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地以养病的名义呆在家里,不许再出门了。” 罗玉姝失魂落魄地吸着鼻涕,不敢反驳:“……是。” *** 这一晚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蒋氏就亲自带着厚礼上门,谢过了齐景彦。 齐景彦也没推辞,笑着收下了她的心意,然后才又提醒了一句:“咱们都是一家人,姨母就别再跟我客气了,只是往后还是要看好表妹,别让她再犯傻了才好。”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从前是我和她祖母太纵着她,今后……”蒋氏苦着脸叹了口气,“我们会对她严加管教的。” 齐景彦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蒋氏见他似乎没平日里那么跳脱了,心里有些惊奇。再一看眼前少年俊俏如玉的脸,想着他对罗玉姝的包容和关照,她心里就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念头——这孩子行事虽有些张扬,可为人比那劳什子魏王好多了,若是他们两家能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想到这,蒋氏心头一动,坐不住了,连忙告辞往宫里求见自己的堂妹蒋贵妃去了。 齐景彦不知道蒋氏在打自己的主意,目送她离开后,就心情颇好地去吃早饭了。 此后几天,他都泡在书房里没有出过门,一直到这天,齐景承派人来叫他,他才又坐上马车往大恩寺去了。 大恩寺位于京城城东,住持明德大师是个见谁都笑眯眯的,看起来非常和善的老和尚。齐景彦到的时候,比他早到的齐景承已经跟他聊上了。 “三哥。” 齐景彦先是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然后才在齐景承的示意下,抬步迈进两人所在的禅房。 “怎么来得这么晚?快过来见过明德大师。”齐景承说完,又转头对明德大师介绍道,“大师,这位便是孤的六弟,晋王齐景彦。他近来有些睡不好觉,烦请大师给他看看,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见过晋王殿下。” 齐景彦曾是个不信鬼神,坚信科学才是万物起源的唯物主义者,可亲身经历了穿书这么离谱的事后,他原本坚定的三观就有点崩塌了。这会儿看着这笑眯眯朝自己望来,一双看似和蔼的眼睛又深又黑,像是能看透一切的老和尚,他心里忍不住就生出了几分紧张。 不过面上,他还是绷住了没有露出异样:“不必多礼,大师快请坐吧。” 明德大师却没有重新坐下,而是非常认真地上上下下打量起了齐景彦。 被他打量得浑身发毛,却不得不故作镇定的齐景彦:“……” 就在他心里忐忑,想着这老和尚是不是真看出了什么的时候,明德大师突然双手一合,笑着赞叹道:“晋王殿下身体康健,命格不凡,是个难得的有福之人啊!太子殿下尽可放心,晋王殿下定能长命百岁,福寿双全!至于这夜里睡不好的事,每日睡前喝一碗安神汤,自然就能改善了。” 齐景彦:“……” 原来是个神棍啊,白担心了。 齐景承听了这话却是放心不少:“那就好。” 他带齐景彦来见明德大师,本就是为了求个安心,这会儿既已得到答案,便也没再多留,很快就起身离开,继续办公去了。 他都走了,齐景彦自然也不会多留,可就在他也出了禅房,准备打道回府时,那位似乎是虚有其名的明德大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施主请留步。” “?”齐景彦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不知大师还有何指教?” “虽不知施主从何而来,可施主既是天道所选,会给此方世界带来一线生机的人,贫僧自会替施主保守秘密。只是今日这香油钱……太子殿下走得急,仿佛是忘了呢。”老和尚笑眯眯地立在光线明暗有界的禅房里,齐景彦看不清他逆着光,被阴影笼罩住的脸,只能看见他半个下巴,和下巴上方像奸商一样弯起的嘴角。 再一听他这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出的话,齐景彦震惊之余,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眼神呆滞地原地僵了好半晌,才终于一言难尽地回过神:“你们出家人……不是讲究四大皆空吗?怎么还威胁人要香油钱呢!” 他没有没有否认自己的来历,因为这位明德大师虽然看起来像个奸商,但显然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已经明确说出他的来历,他便是否认装傻也没什么用。 最重要的是,他对他应该没有恶意,否则他刚才完全可以在齐景承面前戳穿他——这是齐景彦最终选择默认的原因。 “这怎么能是威胁呢?这是提醒。”明德大师闻言也没有多说,依然笑眯眯的,非常理直气壮的样子,“至于四大皆空,嗐,我们做和尚的,也得吃饭的嘛。” 齐景彦:“……” 齐景彦整个人都麻了。 他嘴角微抽地看着眼前这比得道高僧,更像个市井奸商的老和尚,终是哭笑不得地表示了妥协:“那不知这香油钱,我该捐多少才合适?” 第30章 压力山大 明德大师捻了捻手指,笑得很含蓄:“这个嘛,自是看殿下对佛祖的诚意了。” 齐景彦:“……” 齐景彦真的服了这老和尚了,他无奈又好笑地低下头,把身上所有钱财全拿出来捐了这“香油钱”。 然而他今日出门没带什么钱,因为上辈子手机支付习惯了,出门很少会带现金,这辈子又丰衣足食的,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所以他身上所有钱财加起来也没到五十两——就这点钱,还是福来替他准备的。 本来笑得很灿烂,一看这情况,笑容不由得僵住了的明德大师:“……” “咳,今日出门得急,就只带了这么点银钱。佛祖知道我没说谎,应该不会怪我吧?” 看着这一脸不好意思,语气却带着调侃,骨子里又透着一种超脱凡尘的温柔与平和的少年,明德大师失笑片刻,以一种看似随意但实则恭敬的姿态,上前接过了那些碎银:“殿下是有福之人,佛祖定会保佑殿下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齐景彦一怔,也挺直腰背,笑着冲他合了合手掌:“多谢大师。” *** 明德大师没有再提齐景彦的来历之事,齐景彦倒是有点好奇他都知道些什么,临走前忍不住问了他。 明德大师闻言,一脸的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齐景彦:“……一会儿我回府后,会再让人送五百两香油钱来。” “天机不可泄露,但对晋王殿下可以。”明德大师立即笑如菊花开,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齐景彦这才知道,这老和尚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他只是三年前在替大周算国运时,意外窥得了一丝天机,知道了大周国运将断,天下会因此四分五裂,百姓们将饱受战乱之苦。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想办法扭转国运,可始终无果,一直到一个月前,他才终于在这绝境中觅得了一线生机。 但是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一线生机具体是指什么。一直到方才见到齐景彦,发现原本会英年早逝的他,不仅有了死而复生之相,命格也发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也会早死,与帝王之位失之交臂的齐景承,也因为齐景彦的到来,周身紫气重新凝聚,明德大师才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位晋王殿下,就是那丝能改变大周既定的国运,救天下万民于水火的“生机”。 齐景彦听了他的话很惊讶,因为原着写到齐景朔登基,叶汐汐正式嫁给他成为皇后这里就完结了。两人成为一国帝后之后的事,原着里没再往下写。所以他没想过也没想到,齐景朔虽然成功登上了帝位,却会在之后成为亡国之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 女主角和男主角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只是故事的结局,并不是现实的结局,因为现实并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就比如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成功嫁给王子后,也得面临生娃养娃、婆媳关系、七年之痒等各种问题。齐景朔和叶汐汐登上帝后之位后,也得面临处理政务、治理国家、抗击外敌等现实。 可这两人,一个心狠手辣,冷酷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个为女主一人可负尽天下人的疯批恋爱脑,另一个性情怯弱,脑瓜也不太好使,还被前者pua成了没有自我思想,只知情爱那点事的木偶娃娃,就他们俩,能把国家治理好才怪。 想到这,齐景彦顿觉压力山大。 他本以为他要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可谁知这事儿竟还关系着天下苍生,一国之运。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王爷的荣华富贵也不是白享的。可他只是个没什么大追求,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这么重要的事……这不是为难他胖虎吗! 齐景彦揉了揉一跳一跳的眉心,不死心地问明德大师:“那我还能回去吗?大师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送我回家吧?” 明德大师干脆极了:“不能,没有,殿下别做梦了。” 开玩笑,他盼了三年才盼来的“生机”,有他也不能告诉他啊! 齐景彦:“……” 心好累,毁灭吧。 明德大师见他一脸木然,怕他真的摆烂,连忙安抚了一句:“贫僧观殿下如今的面相,极富极贵也极有福气,且已有红鸾星动的迹象,想来再过不久便能寻得佳妇,日后夫妻恩爱,子孙繁茂,便是神仙都羡慕不来,这样的好日子,殿下难道舍得放弃吗?” 齐景彦:“???” 夫妻恩爱,子孙繁茂?他连亲都没打算成,哪来的老婆孩子! 确定了,这老和尚是在演他。 他放下揉额头的手,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大师不必再说了,我还有点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明德大师看出他不信自己的话,觉得冤枉极了:“和尚我难得说一次真话,你别不信啊!” 齐景彦的反应是,冲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假笑。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的明德大师:“……” 咳,算了算了,天道无情却也有情,万事万物冥冥中都自有注定,来日等事情发生了,他自然不信也得信。 *** 齐景彦走出大恩寺,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大恩寺门口有一颗据说已有三百岁高龄的大榕树,大榕树的树枝上被善男信女们挂满了写着祈福之语的红布条。他路过大榕树的时候,不经意抬了一下头,看见了其中一条,上面写着“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脚步一顿,心情略略沉重了几分。不过齐景彦不是会自寻烦恼的人,很快又想开了。 因为他只要按他之前计划的那样,护住便宜三哥齐景承,不让他英年早逝,再帮着他把原着男主齐景朔按住,不给他上位的机会,明德大师口中“天下四分五裂,百姓生灵涂炭”的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殿下,咱们是直接回府吗?” 今天还是高石武赶车,齐景彦上马车坐好后,回神摇了一下头:“刚才来的时候,我好像在路边看见了一间铁器铺子,先去那里看看吧,我想买点东西。” “是。” 马车很快朝他说的那家铁器铺子驶去。到地方后,齐景彦先是下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又跟铺子里经验丰富的老铁匠请教了几个问题,这才走出铺子准备回府。 结果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了路对面一身墨蓝色绣银莲衣裙的叶夷安。 “晋王殿下。” 叶夷安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间,正提着一盒糕点的少女一下就笑开了。而后她就迈开长腿跑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又碰见殿下了。殿下也是来逛街买东西的?” 齐景彦不讨厌叶夷安,相反他觉得这姑娘鲜活开朗,英姿飒爽,人很不错。可因着前几日她毫无征兆地跟他求亲,还放话说要认真追求他,让他喜欢上她的事,他这会儿有些尴尬,也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倒是叶夷安丝毫不觉得不自在,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态度很是热情地把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刚买的翡翠白玉糕,新鲜出炉的,可香了,殿下要尝尝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齐景彦虽然有心离她远一些,让她放弃打自己的主意,但也做不到恶言恶语地糟践别人的好意,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客气地婉拒道:“不了,谢谢,我不爱吃甜食。” “不爱吃甜食?这好办,他们家刚刚还出炉了一锅千丝油酥糕,那个是咸的,我闻着也可香了!”叶夷安说着扔下一句“我这就去买点来给殿下尝尝,殿下稍等我片刻”,就跟着风似的冲向了路对面那家名为“岑记糕点”的糕点铺子。 根本来不及拒绝的齐景彦:“……” “店家,再给我来一斤这千丝酥油饼!”叶夷安跑到糕点铺子门口,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 “好嘞,客官您稍等!来咯,您的千丝酥油糕,一共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几块酥饼而已,这也忒贵了! 叶夷安笑容僵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尚未成功,正需努力的“换未婚夫计划”,她到底是默默忍下肉痛,掏了这个钱。 其实二两银子对她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勤俭节约如她,如果没碰上齐景彦,肯定是不会额外花这个钱的。虽然这千丝酥油糕闻着是挺香的,但再香的糕点在她心里也不值二两银子——这么多钱,都够买好几把好刀了! 偏偏她娘就爱吃这家的糕点,她这才不得不大老远地跑来让人家抢钱。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让晋王喜欢上她,愿意跟她成亲,别说只是二两银子,便是要她为了他一掷千金,那也……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咳,千金还是太多了,百两可以考虑。 叶夷安心里这么想着,面上神色如常地拿着那包千丝酥油糕跑回到齐景彦跟前,笑吟吟地对他说道:“殿下拿回去尝尝吧,听说他家祖上曾是御厨,这做糕点的手艺比起宫里头的大厨们都不差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盛情难却,又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齐景彦不好跟她推扯,只能让高石武收下那包糕点:“那就多谢将军了。” “几块糕点而已,殿下不必这般客气。”叶夷安就是吃定了他不会在大街上与自己推来推去,所以才故意去买这糕点的。她笑眯眯地看着齐景彦,心说有一就有二,这才只是开始呢。 齐景彦被她那带着毫不遮掩的意图,甚至能称得上强势的眼神看得颇为无奈,默默退后一步,客气但明确地表达出了疏离之意:“那我就先走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路对面岑记糕点右边第三间的豪华酒楼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嘈杂声。 第31章 独处一室 “别打别打!哎哟,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两位客官别打架啊!” “滚开!我今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不可!” “来啊!我怕你不成!” 原来是酒楼大堂里有人醉酒闹事。 齐景彦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可就在收回视线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不经意地瞥见了那酒楼的名字。 醉仙楼。 这名字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这酒楼不就是原着里经常出现的,男主齐景朔用来联系心腹和信息传递的秘密据点吗! 叶夷安也看了过去:“好像是有人喝酒闹事,不过这醉仙楼号称京城第一酒楼,想来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估摸着闹上一小会儿也就好了。” 齐景彦回神:“……嗯。” “说起来,殿下知道这醉仙楼是谁家的产业吗?” 叶夷安早就知道醉仙楼在这里,她今天特地跑来这边,也不只是为了给母亲买糕点,而是想顺便探探醉仙楼的底——事实上她刚跟朋友在醉仙楼里吃完午饭出来,不过她借着吃饭的机会在里头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后来友人有事先走,她也就没再待下去了。 又想到自己派人查了这么多天,也没能查出醉仙楼和齐景朔之间具体的关系,叶夷安又眼睛微眯地加了一句,“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开这么大的酒楼,还经营得这么好,这醉仙楼背后的东家,身份一定不一般吧?” 齐景彦闻言,点了点头:“确实不一般,醉仙楼是江南第一富商楼家的产业。而这个楼家,背后站着的是宫里的安淑妃和我的二哥吴王。” 醉仙楼明面上是楼家的产业,楼家与吴王的母家安家有亲,这些都不是秘密,叶夷安自然也已经查到了。她故意问齐景彦,是想看看和齐景朔同为皇子的他知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又想到齐景彦早就知道齐景朔的真面目,齐景朔和叶汐汐之间的事也是他最先提醒自己的,叶夷安干脆直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殿下知不知道魏王和醉仙楼的关系?” 齐景彦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还打算找个时间好好利用一下这件事,给目前还在猥琐发育中的齐景朔来一闷棍呢。 但他没想到,叶夷安竟然也发现了齐景朔和醉仙楼的关系——这可是原着里没有的事。而且齐景朔和醉仙楼,这两者从表面上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齐景彦有点惊讶,但想到叶夷安已经在他的提醒下发现了齐景朔和叶汐汐的私情,也决定跟齐景朔退婚了,这点惊讶就又散了——换了他是叶夷安,他也会先派人去把齐景朔的老底摸清楚,再跟他提退婚的事。 想到这,他没有瞒她,而是左右扫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才微微颔首道:“我知道,我那五皇兄才是醉仙楼真正的东家。” 叶夷安其实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他的,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知道! 她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人也忍不住上前了两步:“那不知殿下可否与我另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我还有些问题,想一并请教殿下!” 齐景彦被她灼灼的目光闪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呃,这怕是不合适……” 叶夷安追上前一步:“没什么不合适的,殿下先走,我随后跟上,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齐景彦:“……要不就在这儿说吧?或者回头我写在纸上,让人送去给你?” “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哪里是正经谈事情的地方?至于写下来什么的,太麻烦了,还是当面聊更方便有效。”叶夷安说完,见齐景彦仍有迟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清白,就又拍拍胸口保证了一句,“殿下放心,虽然我想追求殿下,叫殿下同意与我成亲,可我只会用诚意打动殿下,绝不会对殿下硬来的,咱们今日就只谈正事,不谈别的,这样可好?” 看着这一脸“我是有节操的人,才不会做强迫良家妇男的事”的姑娘,齐景彦噎了一下,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怕被人看见,会坏了你的名声。” 叶夷安眨了下眼,再次笑开了:“那殿下就更不用担心了,我轻功还挺不错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景彦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无奈地应下了。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方不远处一家不太起眼的小茶馆。 小茶馆二楼设有雅间,齐景彦随便选了一间进去,点了一壶茶和几样小吃,等小二把东西都送进来之后,叶夷安也像只她衣裙上绣着的银蝶一样,身姿轻盈地从窗外跃了进来。 至于高石武,则是自觉地守在了门外。 “夷安先谢过殿下,多谢殿下一再助我。” 进屋坐下后,叶夷安先是以茶代酒认真谢了齐景彦一番,然后就没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起了正事,“先前殿下说,魏王才是醉仙楼真正的东家,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吴王,他可知道此事?” 齐景彦原本还有点不自在,因为就是上辈子在现代,他也几乎没有过跟女孩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经验。而且叶夷安又明确对他表达过那样的企图,所以他就,挺想赶紧说完正事,赶紧走人的。 结果没想到,叶夷安的态度比他还公事公办。 也是,这姑娘虽然语出惊人跟他求了亲,可那只是碍于皇权不得已而为之,又不是真的喜欢他才想嫁给他。他根本用不着考虑自己万一没把握好分寸,会让她越陷越深之类的问题,跟她相处的时候,也只管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就好了。 至于她想跟他成亲这个事,只要他态度坚定地多拒绝她几次,她应该也就会放弃了。毕竟,她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耗。 想到这,齐景彦整个人都松缓了下来,什么不自在,什么尴尬,也都散了个干净。 他抬手拿起茶壶,重新给叶夷安倒了一杯茶,然后才温声开口:“自然是不知道的。在包括吴王在内的大部分世人眼里,我那位五皇兄都只是个身体孱弱,性情淡泊,又没有母家支持,也不得父皇喜爱的透明人,谁能想到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呢?” 叶夷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上的变化,她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只是顺着他的话追问道:“可那醉仙楼背后的楼家,支持吴王多年,与吴王关系匪浅,魏王……他既然想扮猪吃老虎,那就得尽可能小心行事,不能暴露,如此,他又是怎么在吴王的眼皮子底下与楼家扯上关系的呢?而且,殿下方才说,包括吴王在内的大部分世人都不知魏王的真面目,那我可否问一句,殿下又是如何知道魏王非善类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暂时不好对你细说。但我可以大概告诉你,他是因为想通过我坑害我三哥,也就是太子,才会被我察觉到异常,进而一步步发现真面目的。” 齐景彦不能告诉叶夷安自己穿书的事,也没想用鬼神之说忽悠她——她之前并不认识原主,他没必要那么做。但他没打算瞒着叶夷安关于齐景朔的那些事,因为她和原主,或者说如今的他,都是原着里的炮灰。他们有着同样荒诞的命运,也面临着同样的危机,所以他们俩天生就是一条战线的人。再加上叶夷安已经知道齐景朔的真面目,他就更不用担品行忠直,嫉恶如仇的她会在得知这些秘密后,转而给他带来麻烦了。 相反,不管是从家世背景上看,还是从个人能力上看,叶夷安对他来说都是个很好的帮手。尤其是在眼下这种,他的便宜三哥还对齐景朔深信不疑,他也因此不能毫无顾忌地对他说出原着剧情的时候。 所以……以后就把这姑娘当成战友好了,这样大家相处起来自在,他也能在正事上多个人能帮忙,完美!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闻言先是一怔,然后两条英气的眉毛就不可思议地拧了起来:“他竟然想谋害太子?!就凭他的品行和能力——这人怕不是失心疯了吧?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齐景彦被她毫不客气的吐槽逗笑:“能力是能力,野心是野心。不过我虽然发现了他的真面目,目前却还没找到什么确切的证据,所以暂时也没法跟其他人说这事……” “因为说了大家也不会信。”叶夷安神色了然地往后靠在椅子上,接过他的话说,“就像我,若不是发生了汐姐儿的事,我只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世人皆称其温和淡泊的魏王殿下竟是个野心勃勃的双面人。” 齐景彦点头,继续回答她第一个问题:“至于他是如何搭上楼家的,楼家家大业大,凭他的能力,当然不可能在吴王的眼皮子底下吃下整个楼家,所以我刚才说的是,他是醉仙楼真正的东家,并没有说他是楼氏之主。” 齐景彦说到这,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茶,但这茶的味道过于苦涩,他不太喜欢,所以只是小小抿了一口做润喉之用就放下了,“醉仙楼再大,也只是一家酒楼罢了。楼家作为江南首富,产业遍布全国各地,楼家家主再厉害,也做不到对自己名下每一处产业都了如指掌,所以——” “所以与魏王勾结,把魏王变成醉仙楼真正的幕后东家的,是楼家家族里负责掌管醉仙楼的人!”叶夷安一下就明白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齐景彦笑了起来:“是,那人名叫赵传旭,是楼家的赘婿。” 第32章 互助互惠 叶夷安一愣,有点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我知道这个人。楼家的现任家主多年来膝下一直无子,年过四十才终于得了个女儿,那姑娘是楼家的独苗苗,但自幼身子骨不太好,楼家家主舍不得女儿嫁去别人家受苦,就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这个赵传旭。” 齐景彦点头:“就是他。” “听说这姓赵的是楼家家主故交的儿子,因家道中落,父母俱亡,八岁时被楼家家主收为义子,悉心培养,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后来为了报恩,他自愿弃文从商,入赘楼家,如今在楼家的地位等同于楼家亲子,我听人说,楼家家主对他十分看重,有把整个楼家交到他手上的意思。” 醉仙楼是楼家的产业,云英等人在调查醉仙楼时把整个楼家都查了一遍,所以叶夷安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但她不太明白,赵传旭既然有这么好的前途,为什么要冒着背叛吴王这么大的风险去帮助齐景朔,他难道就不怕一招不慎,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齐景彦听了她的疑惑,心说因为齐景朔是原着男主,有主角光环啊,作者要是不给他安排一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他一个只能靠王爷俸禄过日子的光杆皇子,拿什么来收买人心,发展势力?面上却只解释道:“自然是因为,他有把柄被我那五皇兄抓住了。” 叶夷安好奇:“什么把柄?” 齐景彦面色不变,语气却忍不住染上了几分嫌弃:“他跟他的义母,也就是楼家家主的夫人有染。” 说得有点口干,正在喝茶润喉的叶夷安:“噗——” 差点被喷一脸的齐景彦:“???” “咳咳咳,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叶夷安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见齐景彦胸前的衣裳被自己喷脏了,下巴上也有几滴水渍,顿时心虚尴尬得想死。情急之下,她想也没想,起身冲到他身前就一把将他按在了椅子上,“殿下别动,那个那个,我帮你擦干净哈!” 她说着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就朝他下巴和胸前擦去。 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的齐景彦:“……” 两人眼下这姿势,怎么说呢,一上一下还带点椅咚的意思,是很有些暧昧在的,尤其是这素来大方爽朗的姑娘还难得羞窘地红了脸。而且因为离得太近,齐景彦还闻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一种清淡但很好闻的草木清香。 可再多的暧昧,也架不住她是个大力士啊,齐景彦都快被她擦桌子一样又重又利索的擦法“擦”吐血了! 没办法,他只能忍痛抓住她的手腕,哭笑不得地阻止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个意外而已。说来也怪我,刚才应该等你喝完茶再说的。” 叶夷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不太礼貌。又见他眉头微蹙,显然是被自己弄疼了,可即便如此也没有生气,眼神也还是温和如初,她顿时不期然地怔了一下,然后心跳就莫名乱了乱。 这人脾气真好…… 性格也很温柔。是那种她从没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温柔。 这种温柔像三月的春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包容万物,让人觉得心安神宁,甚至忍不住沉醉其中。 而且,外头人人都说他嚣张跋扈,头脑简单,可他明明心细如尘,洞若观火,还很沉得住气。 就……这位晋王殿下真的挺不错的。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叶夷安这么想着,赶紧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嗯嗯嗯……啊不是,我是说,这怎么能怪殿下呢,是我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最应该怪的还是那个姓赵的,楼家家主的夫人,那不仅是他义母,还是他名义上的岳母啊,虽然楼家姑娘是妾室所出,可也得叫楼夫人一声母亲,而且楼夫人比他大了至少有十几岁吧,他竟然跟对方有那种关系!” 说到最后,她彻底回了神,脸上也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类似“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因为这消息实在太挑战三观了,饶是早知世家大族里多有腌臜,叶夷安也有点接受不了。 齐景彦当初在原着剧情里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也是她这样的表情。他看得有点想笑,点头整理了一下被她弄乱的衣襟说:“可能是因为自幼丧母,来到楼家后,楼夫人又对他很好的缘故,他才会对她生出这种类似恋母的情结。” 作为原着男主的钱袋子兼头号小弟,这个赵传旭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开始,他是因为这段和楼夫人的不伦之恋被齐景朔意外得知,不得不听从齐景朔的吩咐。可后来,在齐景朔帮着他设计除掉楼家家主和他的妻子,也就是楼家那位姑娘,让他成为楼家真正的掌权人之后,他就自愿为齐景朔所用了。 大概是为了美化他和齐景朔的形象,原着作者把这人塑造成了一个和齐景朔一样,对心爱之人“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的痴情人,把他忘恩负义吃绝户的恶行,解释成“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他也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齐景彦:“……” 对此他只想送原着作者一个“食屎啦你”的表情包。 什么狗东西,人都不配当,还配谈爱情。 还有原着里处处赞扬的那种“为了一个人宁负天下人”的做法,他也实在无法苟同。 说白了,齐景朔也好,赵传旭也好,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他们和叶汐汐楼夫人之间看起来美好的爱情,只是对他们低劣人品的粉饰。而且,他们今天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用残忍无情的手段负其他人——其中甚至不乏对他们有恩,与他们有亲的人,来日若是变心了,难道不会为了新欢不留情面地负旧爱? 所以他们所谓的深情,不过是打着幌子的极度自私罢了。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闻言眉头依然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齐景朔那边的突破口,她脸色又好转了一些。 “多谢殿下告知我这些事。实不相瞒,这些天我一直苦于找不到魏王的把柄,担心无法顺利与他退婚,如今可算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实叶夷安想和齐景朔退婚,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把齐景朔和叶汐汐有私情的事上报给皇帝,求皇帝给自己做主。 就算在皇帝看来,姑侄俩一起伺候自家贵为亲王的儿子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一定会同意叶夷安退婚的请求。因为他给叶夷安和齐景朔赐婚,是想跟镇国公府结亲,而不是结仇。 可是这样一来,叶汐汐势必要承担来自皇帝的怒火——对皇帝来说,齐景朔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叶夷安更是他需要拉拢的对象,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所以他十有八九会把怒气都发泄在叶汐汐身上。毕竟齐景朔是为了她才犯糊涂的,叶夷安坚持要退婚,也是因为无法接受她和自己之间的亲缘关系。 可是这样一来,叶汐汐不仅会名声尽失,小命都很可能不保。所以为了保护叶汐汐,叶夷安只能想办法找到齐景朔的把柄,逼着他另找理由去跟皇帝说退婚的事,这样一来,皇帝会怪罪的人就只有他了。 齐景彦猜到了叶夷安在这件事上的想法,所以没有多问,他只是随口开玩笑道:“我虽然查到了这些事,可手中并没有证据,将军就不怕我是在胡编乱造,骗你吗?” 叶夷安闻言眨眨眼,笑了:“殿下没必要这么做。何况只要是做过的事,再小心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你有没有骗我,我派人去江州仔细查一查就知道了。” 江州是楼家的大本营,虽然把生意做到了京城来,但楼家人平日里还是住在江州,不常来京城走动。只有负责打理京城及京城周边几个州的生意的赵传旭会经常来京城办事,顺便和齐景朔暗中见面。 这也是为什么,齐景彦虽然早就知道赵传旭和齐景朔的关系,却没有马上有所行动的原因——江州远在江南,离京城很远,他刚穿来不久,连自己身边的情况都还没彻底摸透,又哪来多余的心力把手伸到江州去。再说楼家在江州是地头蛇,他也怕自己贸然派人前去会打草惊蛇。 但叶夷安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她手下有人,身份也不敏感,只要行事小心些,应该能顺利通过赵传旭找到齐景朔是个双面人的实证。 齐景彦想到这,也笑了起来,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在她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那祝将军一切顺利。” “多谢殿下,”叶夷安笑眯眯地拿起茶杯跟他干了,“也借殿下吉言。” “不必谢我,我告诉你这些也是有私心的。”齐景彦顿了一下,坦白道,“魏王与我有仇,我与他不能共存,但因为某些原因,我暂时还不能正面跟他对上,所以……” 叶夷安一顿,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所以殿下告诉我这些事,也是想借我的手打击他。” “是。”他这也算是利用了她,所以齐景彦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点不好意思。 叶夷安却在打量他片刻后噗嗤一笑,随即眼神狡黠地凑了过来:“所以,我与殿下这也算是互利互惠,并肩作战了对吧,那你要不要改变一下主意与我成亲呀?你看咱们俩,多合拍啊!” 齐景彦:“……” 谢邀,他不要。 第33章 情窦初开 再次被齐景彦拒绝后,叶夷安满脸遗憾地走了。走之前她对齐景朔说:“殿下这次不同意就算了,没事,我下次再问。” 齐景彦:“……” 就很无奈。 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事儿了,所以听了这话,他也没再觉得尴尬或是不自在,而是直接微笑着回了句:“不管哪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将军还是别白费口舌了。” “那可不一定,不是殿下说的,事在人为么,只要我够努力,说不准哪天你就改变主意了呢!”叶夷安听了这话也不觉得伤心难过,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后,冲他挥挥手,身姿轻盈地翻窗而去了。 齐景彦无奈之余也有点好笑,确定她已经离开后,他也站起身把高石武叫了进来:“找个人把这几样东西打包一下。” 他说的是桌上那几样他和叶夷安都没有动过的小吃。 浪费可耻,即便如今成了王爷,他也做不到随意糟蹋粮食。不过怕自己及做得太过会惹人怀疑,他没有把打包的东西带回晋王府,而是让高石武拿出去分给小茶馆外面沿街乞讨的乞丐。 对此高石武很惊讶,欲言又止好半天,还是没忍住面露担忧地问了他:“殿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齐景彦起先没反应过来,等对上这大兄弟写满了“我家殿下向来挥霍无度,浪费成性,不知民间疾苦,今天这么反常,肯定是生病了”的眼神,他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 “……”他无言以对地沉默了一下,把叶夷安拉过来做了幌子,“我好得很,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叶将军说了,浪费可耻。这世上也确实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我从前不曾注意,是因为没人提醒,如今既然已经知道,自然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高石武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就更微妙了——他家殿下这么听叶将军的话,难不成叶将军并不是一厢情愿? 又想到自家向来日天日地,除了太子谁也不服,就是皇帝和蒋贵妃的话都经常不听的殿下,竟然因为那位叶将军一句话就改变了自己多年来的习惯,他心里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殿下,你是不是也喜欢叶将军啊?” 高石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了一句。 齐景彦这几次和叶夷安见面说话,都没有刻意避着高石武,所以该听的不该听的高石武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但一个合格的暗卫是不能打探主人心意,也不能多嘴的,所以他虽然有些听不明白他们俩说的那些事,可一直没开过口。 直到现在。 就,他家殿下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反常到除了“殿下也喜欢叶将军”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理由。而且这事儿也不太要紧,所以他才敢开口。 万万没想到他思考的角度这么刁钻的齐景彦:“???你想多了,我只是敬佩她的为人,同情她的遭遇,所以把她当成了朋友而已。” 高石武不信,什么朋友的影响力能大到一句话改变他的行事作风啊? 他家殿下肯定是害羞了! 不过也可能是情窦初开,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想到这,拥有脑补怪属性的高石武欣慰又感慨,他家殿下终于要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真不错啊!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还是隐隐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的齐景彦:“……” 算了,被他误会成喜欢叶夷安,总比被他发现他这具身体里换了个人好。 *** 这厢主仆俩心思各异地回晋王府了,那厢叶夷安离开小茶馆后,也快速回了镇国公府。 回府后她先是叫来云英,把派人去江州查探赵传旭的事安排下去,然后才拿着那包特地从岑记糕点买回来的翡翠白玉糕,去了母亲镇国公夫人所在的清秋苑。 清秋苑里,镇国公夫人贺氏午休刚醒。听说女儿来了,她先是恍惚了一瞬,而后才回过神,示意贴身大丫鬟拂霜扶她起身:“让她进来吧。” “是。” 叶夷安得了允许进来后,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冲她行了一个礼:“见过母亲。” 贺氏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因生得秀美又保养得当,看起来很是年轻。她看着长相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叶夷安,没有马上说话,因为刚才睡觉的时候,她梦到了一些陈年旧事,这会儿心情有些纷乱。 叶夷安没得到回应,也没在意,直起身把手里的翡翠白玉糕递给一旁的拂霜说:“这是岑记的翡翠白玉糕,听说母亲爱吃这个,我特地去买了些。” “这可巧了,夫人今早才说过,好久没吃这岑记的翡翠白玉糕了呢。”拂霜笑着接过,将那包糕点拿到贺氏跟前说,“夫人快看,咱们姑娘对您多孝顺呀。” 贺氏这才眼神复杂地开口:“你有心了。” 叶夷安客气道:“母亲喜欢就好。” “不过买糕点这种事自会有下人去做,你一个即将出阁的姑娘家,往后就不要再没事往外头跑了。”贺氏示意拂霜把那糕点收起来,末了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梳妆台前坐下,让拂霜替她梳头,“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待嫁,认真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再把该学的皇室礼仪都仔细学好,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她说到这,不甚满意地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比刚才严厉了些,“你要知道你未来的夫君是皇室亲王,不是普通男子,便是为了咱们镇国公府和你父亲的颜面,你也该多上心一些。” 叶夷安:“……” 又来了。 不过她母亲每次见到她,都会这样训斥说教一番,她都已经习惯了。所以这会儿听了这话,叶夷安也只是看似低眉顺眼,实则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表示:“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 贺氏:“……” 贺氏如何听不出她是在敷衍自己?又见自己身前的铜镜里映照出来的少女,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符合她的预期,性格上也是半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她心里挫败烦恼之余,忍不住又来了气:“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如今若是不听,来日必会吃苦头,希望你是真的听进去了吧。” 叶夷安继续恭敬称“是”,然后就趁着这个空儿说起了正事:“对了,女儿今日来,是想求母亲一件事。” 她长这么大几乎从未求过她什么,贺氏闻言一怔,正在八宝妆匣里挑簪子的手下意识顿住了:“什么事?” “是汐姐儿的婚事。”叶夷安上前两步说,“我有个与我有过命之交的下属,想求娶汐姐儿为妻,但他家中条件一般,又觉得自己身份不高,怕直接上门提亲不合适,所以求到了我这里来,想叫我帮着探探口风先。” “我跟他认识多年,对他的品行家世都还算了解,所以就帮着他问了汐姐儿一句,愿不愿意嫁他为妻。汐姐儿起初只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好自己做主。但可能是两人之间确实有缘,前些天她意外发现,我那下属竟多年之前对她有过恩惠的恩人。汐姐儿知恩图报,知道这事儿后就愿意了,我那下属也决定明日就上门提亲。” 是的,叶夷安特地跑去城东买翡翠白玉糕,是为了叶汐汐的婚事。 按她之前的打算,是想把叶汐汐和齐景朔的事告诉贺氏,再请贺氏出面给叶汐汐挑选合适对象的。但眼下既然已经有了一个褚平川,褚平川也不介意叶汐汐的过去,她就没必要再把真相说出来了。只说褚平川和叶汐汐情投意合,求她成全就行。 “荒唐,你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怎么能插手侄女的婚事!”贺氏听到这,忍不住把手里挑好的簪子往桌上一拍,眉头紧皱地转过了身,“汐姐儿的婚事,自有你大哥大嫂操心,你这是越俎代庖——” 叶夷安接过她的话:“我知道我这是越俎代庖,可大嫂那边母亲也知道,因着汐姐儿的身份,她一直都不太看得上汐姐儿,平日里对她也有多忽略,我怕就算我出现跟她说,她也会不同意这门亲事……至于大哥,他向来不管内宅之事,所以我才想着请母亲出面应下这门亲事,您是汐姐儿的祖母,您都应了,大嫂自然不好再反对。” 贺氏脸色不快,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不愿:“你这是在叫我得罪你大嫂。” 镇国公世子夫人再不喜欢叶汐汐,也不会想把叶汐汐嫁给一个出身低下,连上镇国公府提亲的资格都没有的普通武将,因为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说她苛待庶女。 叶夷安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去找她。至于褚平川提亲这事,原本他前几天就要来的,但因为公事耽搁了,所以才推迟到了明天。 明天,只要贺氏出面应下了这门亲事,这事儿也就定下了。 但贺氏显然不想得罪儿媳妇。 叶夷安抬眼看着她,脸上的恭敬之色不变,语气却淡了下来:“母亲怕得罪大哥大姐和二姐,我可以理解,可大嫂……您该不会连她也怕吧?” 这话让贺氏脸色霍然一变:“你!我这是怕得罪你大嫂吗?我是为了你的名声!” 她素来端庄娴雅,这会儿却像是被针扎到,又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难得地失了态。 第34章 陈年旧事 叶夷安垂着眼睛恍若未见,只是平静地说道:“这门亲事我是一定要成全的,母亲若实在不愿意出面,我就只能去找父亲了。” 叶夷安没有直接去找镇国公,一是不想打扰老父亲养伤,二也是怕他知道真相会气坏——她爹可没有她娘那么好忽悠。不过如果贺氏实在不肯出面,那她也只能去找她爹了。 贺氏被这话听得面色先是一僵,然后就目露怒意,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所以你今日不是来求我,而是来逼我的!” “女儿自然是来求母亲的,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跑去城东买糕点。”叶夷安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跟贺氏吵架的,所以顿了片刻后,她还是努力放软语气,冲她行了一礼,“还请母亲允了此事吧,女儿替汐姐儿谢过母亲了。” 贺氏:“……” 贺氏一口气闷在了胸口,脸色更难看了。 正在给她梳头的拂霜知道她是抹不开面子,忙开口打圆场道:“姑娘难得来跟夫人撒一回娇,夫人就应了姑娘吧。” “撒娇?她这哪里是来跟我撒娇,分明是在跟我讨债!”贺氏有了台阶,脸色终于好转了些,但语气还是不太好。 她一点也不在意叶汐汐嫁给谁。因为叶汐汐对她来说,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平日里也很少见面的便宜孙女,所以她不想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惹儿媳妇不高兴,更不愿女儿为了她费心,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来。 但真要说起来,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叶夷安好声好气地跟她说,她也不会真的拂了她的面子。可这丫头,她不仅不能理解她的苦心,态度还这样强硬! 贺氏心里气闷得厉害,但想起先前做的那个梦,又有些近乎颓然的难受。她抿唇看着眼前态度恭敬却处处透着疏离的女儿,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神色恹恹地松了口:“罢了……汐姐儿总归是你的亲侄女,料想你也不会害她。明日,若你说的那人真的上门提亲,我会替你出面应下这门亲事。” “多谢母亲成全。”眼看目的达成,叶夷安心下一松,没再多留,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后,就干脆利落地告辞了,“我这就去告诉汐姐儿这个好消息!” 贺氏:“……” 贺氏看着她说走就走,毫无留恋的背影,心里既涩然又烦闷。她转回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好半晌才动了动嘴角,低声问道:“拂霜,你说这孩子……她是不是还在因为那件事怨我?” 拂霜一怔,忙柔声安慰道:“不会的,姑娘那时还小,怕是早都不记得了。” 贺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是么……” 恍惚中,她似乎又看到了刚刚才在梦里出现过的刺眼火光。 *** 叶夷安离开清秋苑后,就去找叶汐汐了。 不过她没有在叶汐汐的院子里多留,跟她说了褚平川明天会上门提亲,她母亲会出面应下这门亲事后,她就回自己的院子了。 不提叶汐汐听完她的话后,心情有多复杂。只说叶夷安,回屋躺下没一会儿,云英就回来了。 “姑娘,你吩咐我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彼时叶夷安正没骨头似的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发呆,闻言随口“哦”了一声。 “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去找夫人的时候,夫人又训你了?”云英见她神色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就跑过来给她捏起了腿。 “没,我就是有点困了。”叶夷安回神,翻身呈大字型趴在了贵妃榻上,示意云英给她捏捏肩膀。 云英照做,嘴里却是忍不住说道:“姑娘别骗我了,你每次从清秋苑回来,都是这副虽然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就是会让人觉得不开心的模样。” 叶夷安不期然地愣了一下。 她是个很开朗也很乐观的人,很少会去回想那些已经过去的,尤其是不开心的事。所以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次见了贺氏回来,情绪都会不自觉变低落。 “也不知道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你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她却只对世子和大姑娘二姑娘温柔和蔼,对你就总是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没有一点好脸色……这要是不知道的人,怕是得以为姑娘是夫人捡来的,世子他们几个才是她亲生的呢。”云英一边替叶夷安捏背,一边鼓着肉肉的脸蛋替她不平。 这些话她其实已经忍了很久了,可之前顾忌叶夷安的心情,一直没敢说出口,今日却实在有些憋不住了。 叶夷安趴在榻上听着她满是心疼的嘟囔,不自觉地有些走神。 她的母亲贺氏是镇国公丧妻后续娶的继室,比镇国公小了足足十四岁。和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儿叶夷安不同,贺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 她端庄贤淑,性情柔和,精通琴棋书画,喜欢吟诗作赋,也十分看重世家大族里那些象征着家族底蕴的繁杂规矩,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贵妇标杆。 可这样一个在外人眼里几乎称得上完美的人,和丈夫女儿的关系却都不太好。 镇国公那边不难理解,夫妻俩一个是不拘小节,性情豪迈的武将,一个是恪守规矩,心思细腻的文官之女,两人又是老夫少妻,年龄差了一轮多,就更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再加上镇国公常年驻守在北疆,夫妻俩久不见面,感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可叶夷安是贺氏亲生的女儿,更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和叶夷安的关系为什么会不好,叶夷安又为什么没在京城长大,而是小小年纪就随父亲去了条件艰苦的北疆,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呢? 这里头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这原因也并不复杂——镇国公的原配夫人在病逝前,给镇国公留下了三个孩子,就是如今的镇国公世子和叶夷安已经出嫁的两个姐姐。贺氏看重名声,生怕别人说自己苛待原配所出的子女,所以作为继室嫁进镇国公府后,她一直对那三个孩子疼爱有加,视若己出。 为此她甚至忽略了自己亲生的叶夷安,以至于叶夷安在六岁那年险些夭折。 彼时正逢过年,镇国公难得从北疆回到了京城和家人团聚。可就在除夕当天傍晚,叶夷安跟人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镇国公的嫡次女,也就是她二姐非常喜欢的一面琉璃镜。 叶夷安的二姐那时也不过十岁出头,心爱的东西被打碎了,自然会哭闹,贺氏原本也没太在意,可听说那面琉璃镜是镇国公的原配夫人留给女儿的东西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当众斥责了叶夷安,要叶夷安给她二姐道歉。叶夷安解释自己是被人推了一把,才会扑过去撞到那琉璃镜,她却不肯信,还以她小小年纪就会狡辩为由,让人把她锁在了房间里闭门思过,连除夕家宴都没让她参加。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镇国公不在府里,除夕家宴上,他见小女儿迟迟不出现,就问贺氏怎么回事。 贺氏回答说:“那孩子调皮好动,玩了一下午玩累了,就先去睡了。” 却不想话音刚落,就有下人神色慌张地来禀报,说叶夷安所在的院子意外走水了。 因是除夕夜,府里大部分下人都得了放假的恩赏,回家和家人团聚去了。所以众人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 要不是镇国公武艺高强,又第一时间奋不顾身地闯进火场把女儿救了出来,那时年仅六岁的叶夷安已经葬身火海。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先前的事镇国公自然也知道了,他不敢置信的同时大为震怒。其实之前他就发现了,贺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偏心原配留下的三个孩子,对自己亲生的叶夷安反而没那么上心。可叶夷安毕竟是她亲生的女儿,他实在没想到她对叶夷安竟然不公到了这样的地步。 那天晚上,镇国公和贺氏大吵了一架,夫妻俩本就一般的感情因此变得更淡了。反倒是先前也不常和镇国公见面,所以对这个父亲并不太熟的叶夷安,因为这事儿依赖上了镇国公,成了镇国公身后的小尾巴。 她是镇国公的老来女,镇国公本就很喜欢她,又见她骨骼绝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加上他启程回北疆那日,小小年纪的她竟然不顾一切地偷偷跟了上来,他就一个心疼不舍,把她也给带上了。 贺氏当然不愿意女儿跟随丈夫去北疆,除夕夜的事情让她后悔后怕,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了。她想要弥补女儿,为了让女儿回来,她哭过也闹过,可叶夷安一听说回京的事就跑出去躲起来,镇国公被她闹得没办法,又怕自己不在家,贺氏会继续犯糊涂苛待女儿,就还是想办法说服了贺氏。 所以叶夷安六岁以后就没怎么再跟贺氏相处过了,母女俩感情生疏,多年来一直都称不上亲近。 贺氏倒是有心想跟她弥补母女感情,可叶夷安在边关长大,性子在她看来实在是“太野了”。平生最看重脸面和规矩的她看不过眼,每次跟她说不到几句就会忍不住变成训斥和说教。叶夷安这次回来,贺氏还特地给她找了教导礼仪规矩的女师傅,希望她能变得温婉淑女一些。 叶夷安知道她本质上是出于好意,所以没有明着反抗,而是表面应承,能应付就应付。 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她不会为了得到贺氏的认可,就勉强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至于六岁那年的事,你要问叶夷安怪她娘吗,那肯定是怪的,虽然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才六岁,可那种被亲生母亲抛下,被熊熊烈火包围的恐惧感,一直都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但是生恩在上,要说恨,那也谈不上。因为她爹对她很好,这些年她在北疆过得也很好。 所以……就这样吧。 大家彼此敬着些也远着些,做普通家人就行了。 想到这,叶夷安闭上眼,把心头那丝让她忍不住想要叹气的怅然重新扔出了脑海。 第35章 半夜出事 齐景彦对镇国公府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回到晋王府后,他先是让人拿了五百两银票送去大恩寺,又吃了点府里早已备好的午饭,然后就在院子里溜达活动了一会儿,当做日常锻炼。 大白鹅肥肥扬着脖子挺着胸脯,神气活现地走在他前方,一副“来来,我带你巡视一下我的领地”的骄傲模样。鸟笼里的鹦鹉小绿见此,瞪着一双黑豆眼叫骂个不停:“不要脸!不要脸!杀千刀的活冤家!不要脸!” 齐景彦被它吵得头疼,不得不把它也从笼子里放出来。结果这小家伙一得到自由,竟直接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他肩膀上站定,还挑衅地冲肥肥直喊:“滚远点!滚远点!小妖精!” 齐景彦哭笑不得,轻拍了这仿佛是成精了的小家伙小小的脑袋一下:“不许骂人。” 然后就尝试着想把它说脏话的坏毛病改过来,“来,跟我学,你们好,我叫小绿。” 小绿:“滚犊子!滚犊子!” 齐景彦耐着性子:“再来一次,你们好,我叫小绿。” 小绿:“不要!不要!天王老子我!” 齐景彦:“……” 还天王老子,到底是哪个天才给它教成这样的。 他哭笑不得,大眼瞪小眼地跟它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又微微一笑道:“不听话的小鸟儿,是会被拔光毛毛,变成小秃鸡的哦。” 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这话,还是纯粹只是感受到了来自坏蛋人类的压迫,小绿翅膀一抖,不吭声了。 大白鹅肥肥倒是在旁边来回蹦跶,嘎嘎叫好,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殿下,这是叶将军给你买的千丝酥油饼,先前咱们下车的时候忘拿了。”一人两畜正闹着,高石武拿着个油纸包跑了过来,“我看过了,还有点温乎呢,殿下要尝尝不?” 难怪他之前下车的时候总感觉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齐景彦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拿来吧。” 怎么说都是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不好随意糟蹋了。 他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千丝酥油饼尝了一下,发现确实挺好吃的,就顺手分了两块给高石武。结果高石武往后跳了一大步,连连摇头拒绝了:“这是叶将军特地给殿下买的,属下不能吃!” 这种满怀人家姑娘情意的东西,他怎么能吃呢?他不配! 看出他在想什么的齐景彦:“……” 行,他还是自己留着当下午茶吧。 ……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齐景彦想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进宫请安了,就在起床吃完早饭后,进宫履行自己身为人子的义务去了。 他先是去凤栖宫给嫡母萧皇后请了安,得了她一番温柔和蔼的关心后,就往蒋贵妃住的琼芳宫去了。 结果刚进琼芳宫见到蒋贵妃,还没来得及问安,就被这便宜娘抓着追问了一番:“我和你母后让人送去给你的那些药你可都按时按点地吃了?吃完可有效果?还有你现在看见姑娘家有没有感觉好一些?要不……要不母妃给你安排个侍寝宫女,你今晚那什么,再试试?” 齐景彦:“……” 招架不住,好想溜。但受了原主的恩惠就有义务替他孝顺亲娘,没办法,他只能见招拆招,努力应付。 蒋贵妃得知他一直有按时吃药,可始终没什么效果,也死活不愿意再找个侍寝宫女尝试一下,免得“自取其辱”后,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就愁成了苦瓜。 “这可如何是好……我苦命的儿啊!”她先是抱着倒霉儿子哭了一通,哭完后又惯例喷了死鬼梅妃一顿,最后才勉强说服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许是吃药的时间还短,药效没起作用,你再坚持吃上一阵子,没准就能见到效果了。你放心,就算最后还是不行,母妃也绝不会叫你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的!” 齐景彦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害了人家无辜的女孩子,闻言连忙点头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母妃,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有,”蒋贵妃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美目幽幽地望着他,“大胖孙子。” 齐景彦:“……” 齐景彦默默转头,再接再厉:“这瓶子里的花挺好看,好像是海棠?不过这都快十月份了,哪儿来的海棠?” “这是用绢丝做的假花,你姨母前些天进宫请安的时候带给我的,说是瞧着挺逼真,让我拿着赏玩。”想起堂姐蒋氏,蒋贵妃的心情更郁闷了,“你姨母那会儿还跟我说,想把姝丫头许给你做媳妇儿,被我给婉拒了。其实我早前也想过这事,你和姝丫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与你姨母关系也亲厚,咱们两家若是能亲上加亲,那也是一桩美事。可偏偏你摊上了这么个毛病,我都不知该怎么跟你姨母说,最后只能推脱说,你的亲事你父皇早有打算……好在你姨母不是小心眼的人,听了这话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可惜了这么一桩好姻缘。” 没想到她们居然想把罗玉姝那熊丫头嫁给他,齐景彦轻咳一声,赶紧表态:“别,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我向来都只把那丫头当亲妹子,就算没这档子事儿,我也绝不可能娶她的。” 蒋贵妃不爱听这话,闻言哼哼着白了他一眼:“放心,如今你就是想娶,你姨母也不会舍得把女儿嫁过来守活寡的。” 齐景彦:“……” 无法反驳,但,幸好。 “行了别在我这碍眼了,顺道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吧,昨儿他还跟我问起你了,说已经很多天没见着你人了,问我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想到自己这倒霉儿子自打出宫建府后,就跟只脱了缰的小野马似的,经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蒋贵妃摆摆手,神色更加恹恹不乐了。 这没良心的臭小子,一点都不贴心。 谁知刚这么想着,齐景彦就开了口:“我还有个好东西要给母妃呢,父皇那边我等会儿再去。” 蒋贵妃一愣,抬起眼皮觑他:“什么好东西?” “这个。”齐景彦带了一副麻将进宫给蒋贵妃。蒋贵妃一开始还没什么兴趣,等在齐景彦的耐心教导下学会麻将的玩法之后,顿时就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这东西叫麻将,用来打发时间挺好的,母后那边我也送了一副过去,回头你们可以叫上宫里头其他娘娘一起玩。” 看着这一扫方才的蔫头耷脑,变得精神抖擞,还马上就兴致勃勃地拉着贴身宫女们玩了起来的便宜娘,齐景彦眉眼一松,笑了起来。 后宫是座华丽的囚笼,里面的生活看似富贵繁华,其实枯燥无聊,受宠如蒋贵妃也好,地位尊贵如萧皇后也好,其实都是住在这里的囚徒。眼下他还没办法带她们离开,那就只能想办法让她们在里头过得开心充实一些了。 *** 蒋贵妃是个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的人,被齐景彦用麻将哄开心后,马上就把先前的烦恼都扔在了脑后。 齐景彦想着她应该能新鲜一阵子,就放心地告辞去找便宜爹了。 便宜爹是皇帝,住在历代天子的居所乾宁宫。齐景彦一边往乾宁宫走,一边在脑子里翻找着跟便宜爹有关的事情,等差不多准备好了,才迈进乾宁宫的大门,可谁知刚进去就被人告知,便宜爹被叫去后宫看小老婆生孩子了。 齐景彦:“……” 行吧。 今天出生的这个孩子,应该就是那个他先前跟便宜三哥说过的,早产而生的小公主了。 齐景彦对自己这个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整日只知道吟风弄月,不干正事的大龄文青爹不太感冒,闻言学着原主的样子,跟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口头表达了一下孺慕之情,就转身出宫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了镇国公府。也是巧,那会儿刚提亲成功的褚平川从镇国公府里出来,齐景彦听见了他身边的人跟他说什么“恭喜川哥喜得四姑娘为妻”。 四姑娘,那不就是叶汐汐?她竟然要嫁人了?! 齐景彦很惊讶,回府后忙让人去打探了一番,之后就知道了褚平川去镇国公府向叶汐汐提亲,镇国公夫人亲自出面应下了这门亲事的事。 这是原着里没有的剧情。 齐景彦听完后愣了愣,随后就意识到,这门亲事应该是叶夷安的手笔。 然而叶汐汐,她可是原着女主,她真能顺利嫁给其他人吗? 要知道齐景朔骨子里就是个自大的偏执狂,他早就已经把叶汐汐视为自己的掌中之物,要是知道叶汐汐要另嫁他人,只怕是会发疯。 不行,他得赶紧派人去提醒叶夷安一声。她对齐景朔的为人和叶汐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太不了解了。 想到这,齐景彦马上去书房写了一封密信,让高石武亲自送去镇国公府给叶夷安:“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里。” “殿下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高石武接过密信,一副“啧啧啧,昨天才刚见过面,就迫不及待写起了情信,还说自己不喜欢人家”的表情。 齐景彦:“……” 好想揍他。 算了,还是当没看见吧。 高石武亲自把信送到了镇国公府,但他去得不巧,叶夷安临时有事去京郊大营了,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京郊大营这样的地方,高石武不能随便进,他只好拿着那封信打道回府。 齐景彦听完他的话后,眉头皱起了起来:“那就等明天早上她回来了,你再跑一趟吧。另外,马上派几个人去那个褚平川家门口守着。” 他想的是一晚上而已,叶汐汐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毕竟就算没有叶夷安,镇国公府里也是守卫重重,寻常人轻易进不得。倒是那个褚平川,很有可能会成为齐景朔发泄怒意的对象。 然而第二天早上,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就被一脸着急的高石武从床上喊了起来:“殿下!殿下快醒醒!镇国公府出事了!” 第36章 葬身火海 彼时齐景彦正在做梦,梦里他正在教鹦鹉小绿背八荣八耻。小绿一开始很不乐意,被他拎去学校里上了几节马列课后,终于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从一只满口脏话的社会鸟,变成了一只八荣八耻不离口的新时代素质鸟。 齐景彦很欣慰,正想继续奖励它一堂毛概课,梦就被打断了。 “镇国公府……”刚醒来的他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猛然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高石武连忙说道:“镇国公府着火了,昨天半夜着的,听说火势不小,还烧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昨天刚跟那个褚平川定下亲事的叶四姑娘叶汐汐。那火好像就是从她住的院子里烧起来的,听说整个院子都烧毁了,那位叶四姑娘被人发现的时候,也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了一具焦黑的尸骸……” 因着叶夷安和齐景彦“两情相悦”的事,高石武已经把从前跟晋王府什么关系都没有的镇国公府当成了晋王府的未来亲家,再加上昨天齐景彦刚让他去调查过叶汐汐和褚平川的事,所以他才会在得知此事后,半点不敢耽误地马上前来禀报。 齐景彦听完他的话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齐景朔。 他猜到了作为原着男主的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叶汐汐另嫁他人,可他实在没想到,齐景朔竟敢直接跑去人家家里放火,还趁此机会给叶汐汐安排了一出死遁的戏码,把她变成了一个从此无人知晓的“死人”! ——是的,他不相信叶汐汐真的被烧死了,因为她是头顶光环的原着女主,也因为这场火明显是针对她而来的。 用一场大火,把叶汐汐从不能随意对待的镇国公府四姑娘兼未来妻子的亲侄女,变成一个从此再无家世和靠山,只能被他金屋藏娇养在外头,任由他揉搓的无名氏,这个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的主意,不可谓不好。可问题是,镇国公府,那可是手握重兵,守卫森严的一品公府,以齐景朔如今还只敢藏头露尾,不敢露出锋芒的处境,他就不怕万一事情败露,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吗?! ……或许他真的不怕,因为他是原着男主,身上有男主光环。 想起原着剧情里齐景朔每一次遇险,都能神奇地化险为夷,身边还围绕着各种机遇和外挂的事,齐景彦心头发沉之余,突然意识到自己也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太依赖原着剧情了。 原着里并没有发生镇国公府着火,叶汐汐被“烧死”的情节,所以他虽然也针对褚平川这个原着剧情之外的变数做了防护措施,可心里还是下意识放松了警惕,没有进一步去剖析齐景朔的心理状态和可能会出现的行为。 另外,他其实也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齐景朔——虽然通过原着,他知道了齐景朔从小到大的经历,知道了他人前人后的两面性格,也知道了他对叶汐汐近乎偏执,堪称病态的占有欲,但原着的篇幅毕竟是有限的,真正属于齐景朔这个人的一生,其实远不只有原着里写出来的那么一点。 他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复杂的人,他可能还有很多的阴暗面是原着里不曾提及的。 而且到目前为止,原着剧情已经被他和叶夷安改变了不少,尤其是齐景朔和叶汐汐之间的关系,因为他和叶夷安的暗中阻挠,他们俩之间的发展远不如原着里那么顺畅。 原本该在他的pua和洗脑下,含泪同意暗地里给他做外室,还要在几个月后眼睁睁看他迎娶自己小姑姑的叶汐汐,不但不愿再跟他往来,还同意了另嫁他人。这对早已把叶汐汐视为所有物的齐景朔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会因此变得比原着更疯更偏执,也是很正常的事。 想清楚这些后,齐景彦原本还有些困顿的脑袋彻底变清醒了。 他垂目思索片刻,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边穿衣裳一边对高石武道:“备车,我要去一趟镇国公府。” 他得把叶汐汐应该还活着,只是被齐景朔掳走了的事告诉叶夷安。 “是!”殿下果然很在意叶将军,为了她家的事他竟连床都不赖了。高石武这么想着,赶紧去安排了。 *** 齐景彦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上了马车,可谁知马车刚驶出王府,高石武的声音就从马车车门外传了进来:“殿下,好像是叶将军来了!” 齐景彦一愣,掀开马车窗帘朝前方看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迎着旭日晨辉策马而来的姑娘。 姑娘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银红色战甲,手握红缨长枪,显然是刚从军营里回来。 她脊背直挺,扬鞭策马,速度极快。齐景彦看见她用银色发冠高束成马尾的长发被风吹起,在空中划出了刀锋一样利落的线条,也看见了刚刚破云而出的阳光从天上洒落,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种眼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的感觉。而就在他怔愣的这一会儿功夫,叶夷安已经近在眼前。 “叶将军!你是来找我们殿下的吗?殿下就在车里呢!” 高石武的声音让齐景彦回了神,他看着神色凝重,风尘仆仆,显然是得了消息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叶夷安,不等她开口就冲她点了一下头:“你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正要去找你。既然你先来了,那我们进府说吧。” 叶夷安愣住,而后也顾不上多问,飞快地点点头,翻身下了马。 齐景彦也跟着下了马车。 这里是晋王府的后门,加上时辰还早,路上行人不多,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一进门,叶夷安就停下脚步,语速极快地开了口:“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我家发生的事,那应该也已经听说了汐姐儿命丧火海的消息?” “是,我就是为这事儿去找你的。”齐景彦见她没有进府坐坐的意思,便也没有开口邀请,而是跟着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道,“这场火来得太巧,又有明显的针对性,如果我猜得没错,叶四姑娘应该没有死,而是被魏王带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夷安闻言,先是为自己的猜想应该没错而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忍不住面露怒意,咬牙骂道,“杀人放火,掳掠良家,这人不仅丧心病狂,还目无王法,其罪可诛!” 齐景彦点头表示同意,而后歉意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他会使出这么激烈的手段。其实昨日得知叶四姑娘与人定亲的消息时,我就想派人提醒你一声,他不会就此收手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没想到还有这事的叶夷安愣了愣,心头翻滚着的怒意顿时不自觉消了一些。 “这怎么能怪殿下,要怪也只能怪那王八羔子太过狂妄阴毒。”她软下语气说完,才想起来王八羔子齐景朔和眼前的少年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她这声“王八羔子”岂不是把他也骂进去了……呃。叶夷安反应过来,连忙请罪,“我失言了,殿下恕罪。” “无妨,他做的事确实很王八。”齐景彦摇头表示理解,然后才又正色道,“将军既然也已经猜到这场火是针对叶四姑娘而来,那想必是为了叶四姑娘的下落才来找我的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叶夷安回神点了一下头,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殿下比我更了解魏王,所以我想问问殿下,知不知道魏王会把汐姐儿带去哪里。” 第37章 准备救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叶汐汐把她带回来。否则今日一过,大家都以为叶汐汐已经死了,这事儿就难办了,因为这件事的内情不好对外言明,她也没法跟府里其他人解释。 至于魏王让人放火的罪证……他既然敢动手,就不会轻易留下罪证,叶夷安没抱太大希望,不过还是派了云英回府细查。 “我知道他在城南的桃花巷有一个秘密住所,但他是不是把叶四姑娘带去了那里,我也不是十分确定。”齐景彦说的是原着里,齐景朔说服叶汐汐暗中给他做外室后,用来和她密会的一个小院子。 那小院子藏在普通民宅里,位置隐蔽不起眼,底下还有连通其他地方的密道,是个绝佳的幽会场所。他猜得没错的话,齐景朔应该会把叶汐汐带去那里,不过如今剧情发生了变化,他心里虽然有些把握,但也不敢完全肯定,所以语气中带了几分保留之意。 但这对毫无头绪的叶夷安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闻言她精神一振,立即向齐景彦行礼道:“多谢殿下,我这就过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齐景彦一愣,忙拦住她道,“齐景朔会武,身边还有个神出鬼没,身手极为不凡的暗卫,安全起见,你还是多带几个人去比较好。” 叶夷安本来是想着,人太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叶汐汐不在那里,又被齐景朔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怕是会弄巧成拙。但齐景彦的提醒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齐景朔夜闯镇国公府的事——虽然她自己没有正式跟齐景朔交上手,但他的身手确实不错,不然也不能从那么多护卫手里脱身。 再加上齐景彦说,齐景朔身边还有个很厉害的高手…… 叶夷安不是冲动鲁莽的人,闻言她思索片刻,很快就点了一下头:“多谢殿下提醒,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不是思虑不周,你是关心则乱。”齐景彦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柔和的敬意。 虽然叶汐汐也是个被渣男蒙骗了的可怜人,但她抢了叶夷安的未婚夫,和他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是事实,按照一般电视剧和小说的套路,叶夷安这个角色就该化身为恶毒女配,不讲道理地记恨、怨怪叶汐汐,并处处为难她,然后因此被男主打脸了。 可叶夷安没有。 原着里她是一直被齐景朔和叶汐汐瞒着,到死都对他们俩的私情一无所知,所以没有机会化身为恶毒女配。然而现实中,她明明早就知道了一切,但却从没怪过叶汐汐,反而在确认她也是受害者后,半点责怪之意都没有地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照拂,还尽己所能地维护她的名声,替她谋划前程。 这个姑娘,心胸开阔,心怀正义,是个真正品行高洁,坦荡磊落的人。 齐景彦很欣赏她——当然,只是欣赏,无关男女情爱。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闻言她又冲齐景彦拱了一下手:“我这就回府点人,还请殿下再详细地跟我说一下,那地方的地形和周边环境。” 这一回,她不仅要把叶汐汐救回来,还要趁机擒住齐景朔那个下流无耻,两面三刀的伪君子,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想起原着里对齐景朔身边那个全能暗卫穆无伤的描写,还有那个小院子底下设有暗道的事,齐景彦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心里一动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想法,既可以救回叶四姑娘,又可以在不影响她名声的情况下,让我那好五哥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还能让叶将军顺利退了跟他的亲事……” 叶夷安一愣,立即上前一步道:“什么想法?殿下请说!” 这回齐景彦没有躲开,而是低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我是这么想的……” 叶夷安听完后眼睛大亮,而后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这主意好!殿下足智多谋,夷安佩服!” 齐景彦被她感染,也有点想笑,但又被她夸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最终只是扯着嘴角轻咳一声道:“那就这么办?” 叶夷安弯着眼睛重重点了一下头:“就这么办!” *** 两人商讨后计划后,就立即各自安排去了。 这个时候,城南桃花巷一个坐落在普通民宅中,外表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叶汐汐也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夫人您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长相陌生,做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躺着的拔步床边,口称自己为夫人,叶汐汐惊愕不已,好一会儿才茫然出声道:“你……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夫人的家,奴婢名唤玉竹,往后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了。”名叫玉竹的丫鬟一边恭敬地笑道,一边从不远处的盆架上端来铜盆和洗漱用品,“奴婢先伺候夫人洗漱可好?” 叶汐汐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混沌,但很快她就想起了昨夜自己的屋子突然起火,她想跑出去求救却被人从后面打昏的事。 所以这里不是镇国公府…… 她被人掳走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叶汐汐脸色猝然一变,下意识往大床内侧躲去:“我不要!我不认识你!你、你离我远一些!” “夫人别怕!我是魏……” 玉竹见此忙要出言安抚,但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随即一个高瘦的人影就走了进来:“你先下去吧。” 玉竹看见来人,神色更恭敬了:“是。” 她弓着腰把铜盆和洗漱用品放在床边的小案几上,低着头退下,重新关上了房门。 屋里霎时一静,但没一会儿叶汐汐就开了口:“……怎么会是你?” 她的语气不再惊慌,而是变成了惊愕、干涩和难以难说的复杂。 “自然是我,不然汐儿以为是谁?” 来人一身月白色圆领衣袍,容貌俊美,气质温润,面色却有些苍白,乍一看很有些病弱贵公子的味道。可仔细一看,又会发现他脚步稳健,气息平缓,分明就是个再健康不过的人。而且他虽然在笑,神色看起来也还算温和,可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却看不见半点笑意,反而阴沉沉的,带着某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郁色。 这人自然就是魏王齐景朔。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倒霉,这会儿正目光紧盯着床上的叶汐汐,脚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汐儿怎么是这样的表情,怎么,看到我,你不开心吗?” 叶汐汐确实不开心。 眼前这个人,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可她看着他,虽然还有些无法自控的悸动,却没法再感到发自内心的欢喜,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惶恐和不安。 “你……”她回神咬了咬唇,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抓紧手边的被子问道,“是你让人把我带来这里的?还有昨晚那场火……” “是,你是我亲自抱回来的,昨晚那场火也是我让人放的。如今,镇国公府四姑娘已经葬身火海,这世上再也没有叶汐汐这个人了。”齐景朔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柔地伸手去摸她的脸,“从今以后,你就是容汐,是我的夫人,这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你不必再纠结你我的身份,不必再顾虑你小姑姑的心情,也不必再担心哪天会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在这里过简单快乐的生活,我们可以一生一世,永远在一起……” 这番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叶汐汐听得整个人都懵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反应过来:“你疯了?!你、你居然想让我诈死,从此彻底脱离镇国公府?!” “是,我是疯了,为你而疯。”齐景朔轻声说着,大手从她的脸蛋往下,捏住了她白皙精致的下巴,“谁让汐儿不乖,竟想要弃我而去,另嫁他人呢?” 他表情不变,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像是有风暴欲来,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叫人害怕的阴鸷。叶汐汐看得害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开始。何况当初……当初是你先故意隐瞒了身份,欺骗于我……” “所以汐儿是还在生我的气,才会故意同意跟褚家的婚事,想以此激我对不对?”齐景朔听见这话,忽然语气一轻,扬起了嘴角,“你不是真的想要嫁给那个褚平川……” “不,我是真心想嫁给他的!”叶汐汐心里酸涩发疼,却还是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打断了他,“褚公子是个好人,不介意我已经失身,还愿娶我为正妻,我很感激他,也真心想跟他过日子!你、你放了我吧,我在先前那封断情信上说的很明白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第38章 掐住脖子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齐景朔笑容凝滞地盯着叶汐汐,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叶汐汐承认自己对齐景朔还有情,看见他的脸也还是会心软,可她没有忘记小姑姑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也真的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所以虽然心里难受得厉害,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心神,随之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继续说道:“我曾全心全意喜欢过那个叫宋既明的人,也曾一心想嫁给他,可你是魏王齐景朔,你不是宋既明。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明知道不该接近我,却还是假装成宋既明接近我,欺骗我。你……你说你喜欢我,可如果真的喜欢我,你又怎么会将我陷于不得不和亲姑姑抢男人的狼狈境地里?你难道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被我家里人知道了,我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还有,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小姑姑?她是我嫡亲的姑姑,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说到最后,叶汐汐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其实她还想说,我姑姑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多亏她宽宏正直,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事情才没有闹大,但齐景朔没给她机会。 “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跟叶夷安连相熟都谈不上,她也从未疼爱过你,对你尽到过长辈的责任,你根本不需要对她有任何愧疚!”他阴沉着脸道,“至于我,隐瞒真实身份接近你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可那天晚上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有我的苦衷……”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叶汐汐心里更难受,但也更清醒了。 小姑姑说的对,那天晚上她是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可齐景朔,他没有被人下药,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他完全有能力在救出她后给她找个大夫来解毒,可他却没有,反而顺势跟她有了夫妻之实…… 这不是趁火打劫,又是什么? 先前她喜欢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所以只顾得上慌乱和害羞,没有想到这一层。可经过小姑姑的提醒,如今再想起这事,她心里便有种如鲠在喉的沉闷,再感觉不到害羞了。 他真的喜欢她,真的尊重她吗? 叶汐汐不知道,也不想再探究,她低头抹去眼泪打断了他的话:“你有你的苦衷,可我无法原谅,也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了。所以……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吧,从此以后你做你的魏王殿下,我做我的褚夫人,我们再也不要往来了。” 说到这,她咬咬唇狠下心,绕过他下了床,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魏王殿下,算我求你了,你若真有一点喜欢过我,那就请送我回家,成全我与褚公子吧!” 这话就像是一个引子,瞬间引爆了齐景朔心头压抑已久的暴戾。 “成全你?”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和怒,让他无法再保持虚假的温柔,他冷笑一声,猛然起身抓住叶汐汐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扔回在了床上,“你做梦!” “你!”叶汐汐被他的突然发怒吓得花容失色,而后就下意识挣扎了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既然已经招惹了我,那么在我没腻了你之前,你就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齐景朔掐住叶汐汐的腰将她禁锢在床上,身体也结结实实地压了上去,同时不顾她的挣扎,用力扯开了她的腰带,“记住,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会也只能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敢提那个褚平川……本王就派人杀了他全家,让他知道跟本王抢女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还是“宋既明”的时候,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温柔有礼的,这还是叶汐汐第一次被他这样强势粗鲁地对待。 看着身上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满眼阴鸷与冷意,俊美妖异的脸上也布满了冷酷之色的齐景朔,她又惊又怕,奋力挣扎,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你放开我!放开我!齐景朔,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 齐景朔怒气勃发地吻着她的嘴唇和下巴,没有理会她的哭叫,一直到不经意间尝到她温热咸涩的泪,他才猛然一滞,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我不会放开你,我太想你了……”他没有起身,只是在僵硬半晌后,语气稍软地放低了声音,贴着她的耳垂呢喃道,“你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有多想你么?可你却想跟我一刀两断,转嫁他人。汐儿,你怎么能这样狠心?你忘了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吗?我们一起看书,一起作画,一起赏梅,一起游湖,还一起救治受伤的小狗小猫……那时候我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你说若得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些你都忘了吗?” 叶汐汐没忘,就是没忘她才觉得痛苦。 想起那些甜蜜欢喜,如同美梦的过往,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掐住了,又酸又疼,难受得厉害。 再一看齐景朔那张完美符合自己审美的脸,还有他眼中露出的对自己的深情与迷恋,叶汐汐痛苦难受的同时,好不容易才硬起来的心肠顿时又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或许,或许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喜欢她的,只是他也是头一回喜欢人,没有经验,这才…… 有那么一瞬间,叶汐汐几乎要忍不住放弃挣扎。 齐景朔……不,宋既明,那是她平生遇到过的,第一个会发自内心地欣赏她、喜欢她、呵护她,还给了她无数美好回忆的人。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也很感激他。 可是……可是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啊! 而且,他再喜欢她又有什么用呢?他根本没办法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只能使出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剥夺她镇国公府四姑娘的身份,逼她离开自己的家人,把她像个禁脔一样圈养在外头! 这样的处境便是连最低贱的外室都不如,这是不管他怎么用言语粉饰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如果她真的妥协了,小姑姑她,一定会对她很失望吧? 想起叶夷安的脸,还有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叶汐汐茫然混沌的神智猛然一清,心里那些动摇又一下变回成了坚定。 不行,她不要留在这里,她要回家! 这么想着,叶汐汐就闭上泪眼扭过头,不再看齐景朔。 齐景朔见此以为她是被他说动,放弃抵抗了,就也稍稍放轻了对她的钳制,可谁知下一刻,一根尾端十分锋利的簪子就用力扎进了他的右后肩处。 鲜血瞬间涌出,齐景朔吃痛之下不敢置信地僵了片刻,而后眼中就忍无可忍地涌起了风暴。他像一只被人惹怒的猛兽,彻底失控地抬起另外那只手,掐住了身下少女的脖子:“你竟然伤我?!你竟然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野男人伤我?!叶汐汐,你好大的胆子!” 暴怒之下的他力气不小,叶汐汐被他掐得呼吸一窒,险些背过气去。她面色涨得通红,双手拍打着他掐在自己颈间的手,奋力挣扎道:“我……我要回家……褚平川……褚平川不是什么都……都不是的野男人……我们……我们已经定下亲事了……他……他温和待我、尊重我,更不会像你一样不顾我的意愿强迫……强迫我,还这样伤害我……” 他说他喜欢她,他爱她,他要和她携手过一生,可是他在放火烧她的家、设计让她假死、把她带到这里藏起来之前,完全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还强迫她轻薄她,甚至动手掐她…… 虽然他可以说自己是太过伤心愤怒才会一时失控,可,因为一时失控就能做出伤害她的事,这真的是爱吗? 叶汐汐痛苦地想着,眼泪越流越多,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 她快晕过去了。 好在这个时候,齐景朔终于身体一软倒了下来,掐着她脖子的大手也随之松开。 新鲜的空气从口鼻处涌入,叶汐汐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大口大口贪婪呼吸,这才终于又清醒了过来。 “你……你给我下药……”齐景朔反应过来后出离地愤怒了。他额角青筋暴起,原本俊美的脸也变得铁青扭曲,看起来十分骇人。 叶汐汐看着这样的他,慌乱害怕之余,竟突然有种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的感觉。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很快回过神,手脚并用地把齐景朔高大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才一边喘着气,一边忍着喉间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是,我在这簪子尾端藏了些软筋粉,这还是……还是当初你教我的!” 第39章 让她死心 叶汐汐的外祖父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大夫,家境贫困,没有余财,去世前只给她的母亲许氏留下一箱破烂杂乱的医书。 许氏对学医没兴趣,仗着自己年轻貌美颜色好,找机会攀上了叶汐汐的父亲,也就是镇国公世子。 她虽然出身贫困,但也是良民,本以为跟了镇国公世子后,怎么着也能进镇国公府做个侍妾。可镇国公世子夫人善妒,镇国公世子不想为了个一时新鲜的女人跟她争吵,再加上他心里也看重脸面,觉得许氏出身市井,上不得台面,就可有可无地把她安置在了外头,平日里想起来才去一趟。 许氏虽然心有不甘,但畏惧国公府的权势也不敢闹,于是只能以外室的身份生下女儿叶汐汐。 叶汐汐和她娘不同,她从小就喜欢翻她外祖父留下的那箱医书——许氏虽然对学医没兴趣,但还是在父亲的教导下读过几本书,识得不少字的。加上她心气高,觉得女儿是镇国公府的姑娘,迟早能回到镇国公府,嫁入高门,早早就给她请了老师开蒙,所以叶汐汐也很小就认字了。 恰好母女俩住的小院子隔壁又住了一位在城中医馆里坐堂的老大夫,为人和蔼,平日里对母女俩也多有照顾,叶汐汐便时常会跑过去请教外祖父留下的那些医书里她看不懂的地方。 老大夫无儿无女,见叶汐汐小小年纪就这样勤奋好学,在医术上又颇有天赋,自然是有问必答,还渐渐把自己会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老大夫年迈去世后,叶汐汐继续自学医术,到如今已经是颇有小成。所以自制点软筋粉放进簪子尾部镂空的小洞里,对她来说并不算难。 而她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曾孤身一人落了单,险些被地痞流氓欺负,齐景朔因此提醒她,以后出门可以带些能防身的武器或药物在身上,还给了她具体建议。 那时叶汐汐觉得这个男人细心体贴还很聪明,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簪子第一次见的,竟然会是他的血。 这让她觉得荒谬又可笑,她不想再说下去,胡乱擦了擦眼泪,拢好散乱的衣襟就往房门口跑去。 她要回家。 她现在只想回家。 可是她刚跑到房门口,还没来及得伸手去推门,一道鬼魅似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夫人请留步。” “啊!”叶汐汐吓得整个跳起来,转头一看,发现原本只有她和齐景朔的屋子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个黑衣男人! 男人自然就是齐景朔的贴身暗卫穆无伤,他说完那话后,神色淡然,动作却极快地抬手往叶汐汐后背处某个地方一点,叶汐汐就完全来不及反应地四肢一麻,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唔……唔唔!” 她想说话,可嘴巴也张不开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喘气声。 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让叶汐汐惊恐不已,她漂亮的杏眸里再次涌出了眼泪。 “属下进来晚了,殿下恕罪。” 搞定叶汐汐后,穆无伤走到床边喂浑身无力的齐景朔吃了一颗褐色小药丸,而后拱手请罪道。 他一直守在房间东侧的窗户外面,但刚才齐景朔明显有跟叶汐汐进行亲密活动的意思,他知道齐景朔对叶汐汐占有欲极强,不会愿意被别人听到叶汐汐在那种时候的声音,就稍稍走远了一点。 结果没想到就出了事。 “……无妨。”齐景朔吃下那褐色小药丸后,很快就能动弹了。他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左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右后肩,然后就站起身,面色阴鸷地朝躺在地上的叶汐汐走了过去。 穆无伤想给他的伤口上药,被他摆手挥退了。 叶汐汐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面色不受控制地变得煞白,身体也开始发颤。 她害怕。 怕他继续伤害自己,更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家了。 可齐景朔却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对她动手,只是眼中阴云翻滚地盯了她片刻,而后突然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吓唬你。但是汐儿,你实在太令我伤心了……” 青年眼睛里的暴怒之色渐渐褪去,但依然阴沉幽森,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冷意。他抱着叶汐汐就近找了张红木太师椅坐下,一边替她整理衣裳头发,一边吩咐穆无伤去拿件斗篷来,“不过你是我心爱之人,你我之间也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所以我不会真的与你计较。只是那个褚平川……你真以为他是什么良配吗?” 叶汐汐一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出她在想什么,齐景朔慢条斯理地把她腮边凌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末了牵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我这就带你去褚家看看,让你死心。” *** 叶汐汐被穿上斗篷蒙住眼睛带出了房间。 她全身无力,走不了路,齐景朔便找了个先前那个叫玉竹的丫鬟背着她。 玉竹先是背着她走了一段长长的路,之后就带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快速朝不知名的方向驶去,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停下来。 再之后,玉竹又把她从马车上背下来走了一小段的路,然后才终于把她放下。 齐景朔一直跟在她和玉竹身边,叶汐汐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玉竹把她放下后,齐景朔半搂住她,让无法动弹的她靠坐在他的怀里,然后才抬手把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摘下。 刺眼的光让叶汐汐忍不住闭紧了眼睛,直到眼睛重新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她才慢慢睁开。 眼前是一堵半新不旧的围墙,围墙外隐隐有声音传来。 “这里是褚平川的邻居家,墙对面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嫁进去的褚家。眼下那个褚平川正在跟他母亲说话,来,让我们一起来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齐景朔轻柔却诡异的语气让叶汐汐心里一阵不安。她不想听,可是没法拒绝,最终只能被逼着靠近围墙上一个不起眼的,约莫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小洞。 小洞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总之你马上去镇国公府说明情况,那样的媳妇儿我们家要不起!”这是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年纪了,这会儿声音很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娘,您别闹了,我已经正式上门向叶四姑娘提亲,镇国公府夫人也亲自出面应下了这门亲事,如何还能反悔?” 这是个年轻的男声,听着有些耳熟,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褚平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但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还没听说镇国公府昨天夜里突然起火,她这位镇国公府四姑娘不幸“命丧火海”的消息。 “怎么不能!只是暂时说定了亲事,又还没有正式纳吉请期!” 褚母显然也还不知道这事,只听她语气严厉地说道,“早前你来跟我说,你想娶镇国公府四姑娘为妻的时候,我就觉得镇国公府门楣太高,不是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能高攀得起的。可你说那姑娘只是个庶女,又说你对她一见钟情,实在喜欢得紧,我便想着,也许是上天眷顾,有心想叫我们褚家再往上走一走。可我早该知道的,这天下哪有什么掉馅饼的好事,那位叶四姑娘,听说是个老实安分,温柔贤淑的,谁知竟是、竟是个婚前就敢跟人行苟且之事的浪蹄子!”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语气里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嫌弃和鄙夷。叶汐汐听得脸色一白,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僵在了那。 第40章 心如死灰 “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叶四姑娘她不是这样的人……” 褚平川显然是想替叶汐汐说话,可他娘根本不听:“什么不是这样的人!她若不是这样的人,刚才那人为什么来找你,又为什么对你说那样的话?你也别想瞒我,他跟你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褚平川连忙说道:“那不过就是个骗子罢了,他自称是奉命而来,可却连他主人的真实身份都不敢亮出来,他说的话,咱们怎么能信呢!” 褚母却说:“怎么不能信?那人虽没有明说自己的主人是哪家贵人,可也亮出了随身携带的令牌,那令牌可是用只有皇亲贵族才能用的紫玉雕成的!再说了,若不是真有此事,人家为什么要特地跑到咱们家来污蔑一个小姑娘?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褚平川想插话:“或许是有人见不得咱们家好——” “够了!”褚母厉声打断他,“人家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叶四姑娘是他家主人的心上人,跟他家主人两情相悦已久,只是前阵子生了些误会,她才闹着要另嫁他人。而且、而且她肚子里很可能都已经有他家小主人了……这种事,我问你这种事是随便污蔑得了的吗?!更别说人家还拿出了那位叶四姑娘闺阁中用的私人物件,这要不是真正亲近之人,怎么可能拿得到那样的东西?!” 褚平川沉默了片刻,还是坚持道:“如果他家主人真的如他所说,早已和叶四姑娘定情,那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正式上门向叶四姑娘提亲?而且咱们此前也没有打探到任何相关的消息,娘,这件事分明就是另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褚母语气变得鄙夷,“一个小小年纪就敢背着家里和男人私定终身,婚前苟合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人家看不上她,不想正经把她娶回家,只想随便玩玩,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褚平川的声音变得无奈:“娘,我跟叶四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个温婉守礼的好姑娘,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而且咱们怎么能仅凭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的一面之词,就给人家定罪呢?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褚母的声音也从气怒变成了无奈:“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儿啊,这种事,即便只有半分真实的可能,娘也得拦着你啊!娶妻纳贤,这是一辈子的事,娘只希望你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夫妻俩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便是对方出身寻常,家境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褚平川明显是愣了一下,而后语气里就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郑重:“娘,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叶四姑娘的事我早……” “你先听我说完!”情绪正激动的褚母却是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那位叶四姑娘,早前我就觉得她身份太高,不是咱们家能高攀得起的,如今想来,她虽然只是个庶女,可怎么说都是国公府的姑娘,即便够不上真正的王公显贵,可嫁个寻常的官宦公子总是没问题的。你想想,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她怎么会纡尊降贵地选择咱们这样的人家呢?” “还有刚才那个人,他说话虽然听起来还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都带着警告之意。咱们家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若他背后的贵人真的发起怒来要收拾咱们,我问你,你能抵抗得住吗?” 褚平川:“我……” 褚母疲惫地说道:“其实就算那位叶四姑娘真有什么不堪的过去,可你要是铁了心就喜欢她,那娘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当做不知道。可问题是,她那些事儿显然还没过去啊,那位贵人显然还把她视为掌心之物,不肯放弃,那她对咱们家来说就是个祸害啊!” 说到这里,褚母长长地叹了口气,“儿啊,你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可我和你爹的性命,你两个弟弟的前途,你也不在意吗?你真的就要为了一个女人,赌上咱们全家吗?” “所以,听娘的吧,去镇国公府退了这门亲事,就说我这几日找大师算了一下,发现这位叶四姑娘与我命格犯冲,不好结亲便是。我曾有幸见过镇国公一面,看得出来他是个明理之人,只要你态度诚恳些,想来他是不会因为此事为难于你的。” “……” 一直试图说服母亲的褚平川,终于还是陷入了沉默。 叶汐汐愣愣地看着围墙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却像是一把从暗处飞来的冷箭,瞬间把她射了个透心凉的小洞,眼眶里蓄着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和那些眼泪一起滚落的,还有她眼睛里的光,和她心里对于“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所有希望。 她忽然就明白齐景朔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里了——他是想告诉她,这辈子她只能和他纠缠到死,另择良人开启新生活什么的…… 在别人眼中已经脏了的她,不配。 *** 叶汐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可能是听完褚平川和他母亲的对话之后,也可能是在齐景朔带她回之前那个小院的路上。 反正在接连遭受了身体上的伤害和精神上的打击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浑浑噩噩的,再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之前那个房间。 齐景朔坐在床边,正亲自拿着条温帕子给她擦脸。 这一次,已经被解开穴道,恢复行动能力的叶汐汐没有再躲。她只是眼神空空地看着他,暗沉沉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芒。 齐景朔这时也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心如死灰的姑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你醒了?好汐儿,之前是我不好,不该一时失控对你动手。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叶汐汐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他,闻言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你一直没吃东西,肚子饿了吧?我记得你最爱喝茂和酒楼的鸡丝粥,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让人顺道去买了些,你要不要尝尝?” “汐儿,听话……” 齐景朔耐着性子哄了几句,见叶汐汐还是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语气终是再次冷了下来:“莫非事到如今,你还想着那个褚平川?” 想起先前在褚家隔壁听到的那些话,叶汐汐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们……” 喉咙又干又痛,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你派去的?” 见她竟真的还在挂念褚平川,齐景朔眼神一沉,脸上的温柔之色瞬间消失。但想到不把这件事彻底说开,他们之间就没法回到从前,他便还是忍下满心的不快开了口:“是,人是我派去的,但他跟褚平川说的,都是你我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并没有添油加醋。” 他收回给她擦脸的帕子,随手扔在床边案几上的铜盆里说,“你觉得褚平川尊重你,对你好,是个可靠的良人,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我之间的过去,不知道你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一旦知道了这些,他还能不计前嫌地对你好,视你为梦中神女吗?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是个婚前就跟别的男人互许终身,还失去了贞洁的荡妇。” 最后两个字,齐景朔说得很随意,可叶汐汐却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竟然这样说她…… 他就是这样看待她的吗?! 叶汐汐又是羞愤又是不敢置信,怒而撑起身体道:“褚公子……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放弃你?”齐景朔眼神讥讽地看着她,“傻汐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从此跟我一刀两断,再不提过去的事,就能瞒褚平川一辈子吗?不可能的,因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我不派人去褚家,你我之间的事,他也早晚都会知道。” 齐景朔不知道褚平川早就知晓叶汐汐的情况,也不知道叶汐汐和褚平川这门婚事其实是叶夷安促成的,因为叶夷安没有亲自出过面,叶汐汐也一直没把“小姑姑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这个重要消息告诉他——未免打草惊蛇,叶夷安特地吩咐过叶汐汐,不能让齐景朔知道她已经知情。 但其实来褚家之前,跟齐景朔对峙的时候,叶汐汐激动之下曾险些忍不住说漏嘴,可惜齐景朔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所以他至今仍然以为,叶汐汐和褚平川这门亲事,纯粹是褚平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叶汐汐则是被他的欺骗伤了心,又碍于她和叶夷安的血缘关系,不想继续和他纠缠,才会顺势求着镇国公夫人答应。 这会儿说完这话后,见叶汐汐瞪着眼睛涨红了脸,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他又嗤了一声:“或者,你想法子求着镇国公夫人同意了这门亲事,是觉得这个褚平川出身低,好拿捏,就算知道了我们的过去,知道了你婚前失贞的事,碍于镇国公府的权势地位,也不敢吭声?” “想法没错,可惜,你太不了解男人了。”青年看着床上的少女,眼神讥讽,语气笃定,“就算勉强认下了这件事,他也不可能再对你好的。因为从此以后,你在他眼里,就只是个水性杨花给他戴绿帽子,还以权势逼迫他,让他失去男性尊严的贱人。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和先前的“荡妇”一样难听刺耳的“贱人”二字让叶汐汐回了神。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齐景朔,心寒悲愤之余,忽然就觉得可笑极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魏王殿下。” 她本来不想再跟他说话,可听着他自以为是的猜测和对褚平川人品的恶意揣度,向来不擅长跟人吵架的叶汐汐还是忍不住撑起身体,忍无可忍地开了口,“我们之间的事,我早就坦白告诉褚公子了!他早就知道我曾跟其他人有过白首之约,也早就知道我被迫失身的事。可是,他一点儿都不介意。” 齐景朔顿时一愣,那些还挂在他眼角眉梢,没来得及散去的讥讽和笃定,顿时就变得滑稽起来。 第41章 两个要求 “褚公子是真正的君子,得知我是被人陷害,被迫失身后,他不但没有心生芥蒂,还真诚地宽慰了我,说这不是我的错。他还说,他看重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过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法重新选择的过去……” 叶汐汐说着忍不住红了眼,“他是个好人,正直磊落,品德俱佳,我只恨……恨自己早早遇上的人,不是他。” 她先前非常非常难过,但不是为了褚平川对他母亲的妥协而难过,因为她听得出来他已经尽力了。她难过的是,褚平川的人品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可他们却只能到此为止了。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确实配不上他,而是齐景朔有一句话没说错,那就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她是不是被迫的,她和齐景朔曾经互许终身,还有了夫妻之实的事,只要齐景朔不肯放手,那就早晚都会被人知道。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褚平川,到时候东窗事发,无辜的他得面对多少难听的流言蜚语? 就算他自己不介意,可他的家人…… 想起褚母对褚平川说的那些话,叶汐汐心下一阵紧缩,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但她不怪褚母,褚母只是一个爱护儿子的母亲,说的话也都没有错,因为齐景朔若是不肯放手,她对褚平川而言就是个祸害。 所以……算了吧,她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了他。 这时齐景朔也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了。他面色难看地盯着叶汐汐,眼中又渐渐聚起了风暴:“所以你想嫁给他,不是在跟我赌气,而是真心喜欢上了他——” 看着眼前这显然又要发疯的齐景朔,因为悲愤和伤心,神智彻底恢复了清醒的叶汐汐悲哀地想,如今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她又被软禁在这里出不去……那那么她的后半生,大概就真的只能和眼前这个人继续纠缠下去了吧? 既然是这样……那她就再尽己所能地,为无辜受她所累的褚平川,和一心护她的小姑姑做一点事吧。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束光,让叶汐汐死灰一般的心里终于又恢复了一点光亮。 她掐紧掌心逼自己振作起来,同时大声打断了齐景朔的话:“当然不是!我虽然敬佩褚公子的为人和品行,可跟他不过是一面之缘,哪来的机会对他生出感情?我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了,所以才想找个可靠之人,逃避现实罢了……” 说到这,她彻底崩溃似的哭了起来,然后就抬起粉拳往齐景朔的胸口和脸上挠去,“可你却连这不许!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 齐景朔被她挠得怒意一滞懵了懵。 就,她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多了,指甲也很长…… 但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下一刻就要抽过去了的可怜模样,齐景朔心下又有些不舍。再加上情绪能发泄出来就说明她快被自己劝服了,一时间他也顾不上阻止她了,由着她抓挠了好几下才成功把她抱进怀里:“好了好了,不闹了,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明知道不应该,为什么还要招惹我呜呜呜……”叶汐汐伤心欲绝地哭着,身体却像是认命了一般,顺势软进了他怀里,没有再奋力挣扎。 齐景朔见此心下一喜,忙握住她的手哄道:“是我不好,汐儿乖,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不要再见到你,你放我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齐景朔被叶汐汐梨花带雨,娇弱无助的模样看得彻底没了脾气。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软下声音安抚道:“回家做什么呢?那个府里根本就没人在意你。你那些所谓的家人只会无视你、作践你,这些年你在他们身边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府里得宠些的丫鬟都不如,这些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还有那个褚平川,你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吗?傻丫头,只有男人才懂男人,他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却表现得半点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你,这不能说明他是个好人,只能说明他野心勃勃,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惜一切的心机深沉之辈。他想要的不是你,是攀附镇国公府后能得到的好处啊。” “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懂你之人,若不然我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又何必非你不可呢?” 这话让叶汐汐怔了怔,而后哭声就渐渐小了下来。 齐景朔见她显然是听进去了,又趁热打铁道:“虽然你只是个生母出身卑微,也不得父亲宠爱的庶女,虽然你整日沉迷医书,对琴棋书画,厨艺女红都称不上精通,虽然你性格也有些怯弱,在外人看来不够大方得体,可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世上这美好的姑娘。我和镇国公府里那些只会苛待你的所谓家人不一样,和只想利用你攀附镇国公府的褚平川以及那些只会用世俗眼光评判你的人也不一样,我看得见你的好,知道你的珍贵,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为了你,做出不理智的事。” “汐儿,我知道我做了很多惹你不开心的事,可我也是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人,我什么经验都没有,自然难免会犯错。你向来温柔善良,对待不认识的人都能抱以宽容,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呢?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好好过日子,日后我一定会叫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再不受任何委屈……” 如果是齐景彦听见这番话,肯定要感叹这人真能放屁。 听听他说的这些话,乍一看全是饱含深情的甜言蜜语,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全特么是洗脑和打压。 什么“你的家人都欺辱你无视你,别的男人都嫌弃你利用你,只有我看得见你的好”,这根本就不是表白,而是对女方人格和自信心的践踏和摧毁。 这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你看你这么差劲,其他人包括你最亲的家人都看不上你,只有我纡尊降贵地喜欢你,对你好,你难道不该感恩戴德,对我唯命是从吗?” 还有什么“我也是第一次真心喜欢人,没有经验才会做错事情,你向来温柔善良,对别人都那么宽容,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一次”——这也不是真心的道歉,而是道德绑架。 事实上,以上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pua话术,或许说的人并不自知,但事实就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爱意只让人变得自信耀眼,绝不会让人变得自卑自厌。一段正常健康的关系,也只会让人变得更优秀更开心,绝不会让人整日以泪洗面,纠结不已。 对此,叶汐汐没有齐景彦这个现代人那么敏锐,但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作风和她过去喜欢的那个人的作风差异实在太大,她这会儿心里又惦记着褚平川和叶夷安,没有全心全意沉浸在他的温柔中的缘故,她也在即将动摇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如果没有小姑姑之前的提醒和今天的连翻打击,她应该……真的会被他这番话打动吧? 因为他说的基本都是事实,她又向来有些自卑,加上婚前失贞一事给她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刚刚经历的褚平川母子的对话…… 到时候别说是原谅他,就是真的在他的诱哄下,答应留在这里给他做见不得光的外室,对她来说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叶汐汐顿觉毛骨悚然,心里头那些即将摧毁她理智的动容和心软,也猛然间散了个干净。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确实真真切切地在原着里上演了,只是本能地不敢再听他说下去。 “殿下,不,宋郎……”反正时机也已经到了,叶汐汐赶紧哑着嗓子抹去眼泪,做出一副被说服了但还有些犹豫的模样,“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既然你怎么都不肯放我走,我也怎么做都忘不掉你,那,就这样吧。我愿意如你所愿,从此以容汐的身份,留在这里做宋既明的妻子……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42章 死缠到底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齐景朔心情大好,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什么条件?” “第一,不要为难褚平川和他的家人。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个因为我的一念之差被我拖下水的无辜之人,我不想再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那会让我心里难安。” 叶汐汐这话让齐景朔微微一顿,再次不快地眯了眼:“我说了,褚平川不是好人。何况他竟然敢觊觎你,只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放过他。” 叶汐汐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着的冷酷杀意。 这个人……她从前怎么会觉得他温文尔雅,善良可靠呢? 她浑身发冷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暗嘲自己眼瞎,面上却只是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嗽起来。 少女白皙的脖子上有几道鲜红可怕的掐痕,这是他之前留下的,齐景朔看得僵了一下。 叶汐汐一边咳嗽一边急道:“不管他咳咳……他是不是好人,都跟我没……咳咳,没关系了,我只是不想欠人孽债……” 想到她素来善良心软,心思干净得跟白雪一样,自己若真的让人弄死或弄残了褚平川,她定会自责内疚,说不定还会惦记对方一辈子,齐景朔虽然不爽,但到底还是松了口:“罢了,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可以放过他这一次。但只有这一次,若你日后再跟他有什么往来,或是他再犯到我手里,我会连这次的账一起跟他算。” 他的汐儿心软,留那褚平川一条贱命,也能叫她更乖一些。这么看,他倒也不吃亏。 叶汐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主动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第二个条件,我要你想法子解除和我小姑姑的婚事。” 齐景朔意外一愣,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 他想说这不可能,但叶汐汐没给他机会,飞快地抬手点住他的唇,声音软软闷闷地补充道,“我知道你们的婚事是皇上赐婚,不能轻易更改,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只是,那是我嫡亲的小姑姑啊,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要与她共侍一夫……宋郎,你就依了我好不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和我小姑姑解除婚约,你另外娶谁都行,娶几个都行,我绝不会再干涉你,只要你别让我看见她们……至于皇上那边,他是你的父亲,你又这般厉害,我相信你定有办法说服他的,对不对?” 这件事可没法轻易糊弄过去。齐景朔听完思索片刻,拿开她的手哄道:“退婚不行,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娶了你小姑姑,我也绝对不会碰她。” ……他不但不愿意跟她小姑姑退婚,竟还想把小姑姑娶回去守活寡??? 叶汐汐心下的悲凉难过,一下全变成了惊天的怒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凉薄狠毒的人?她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叶汐汐努力忍了忍,才忍下了一把毒药塞进他嘴里的冲动。她抿着嘴巴,负气似的推开了他:“不行!你若不能退了与我小姑姑的婚事,那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里,也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齐景朔:“……” 齐景朔不悦又有些头疼地把她拉回怀里:“不许说这样的话。” 他和叶夷安的亲事是他费心谋划来的,虽然这里头有一开始他把叶夷安错认成了小时候对他有过恩情的叶汐汐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叶夷安身份特殊,他想利用她得到镇国公手里的兵权。 所以再喜欢叶汐汐,齐景朔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松口。 叶汐汐不知道这些,但她是铁了心想救自己的小姑姑于水火,所以咬死了不肯妥协。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齐景朔不想再次跟她闹起来,最终只能在一番拉锯后,忍着烦躁表示自己会考虑。 叶汐汐看出他只是在糊弄自己,心里对这个人越发失望。她暗暗咬牙,末了狠下心来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同时目光盈盈地抬起手,主动摸上了他的腰带:“宋郎,就算汐儿求求你了好不好……” 这人根本就配不上她的小姑姑,别说只是这副残花败柳的身体,便是舍了这条命,她也绝不会让他继续祸害她小姑姑! 齐景朔不知道怀里的少女在想什么,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后,他先是一愣,而后就喉咙一动,眼神暗了下来。 因为和叶汐汐闹别扭的事,他已经很多天没碰过女人了。再加上他是真心在意叶汐汐,这会儿自然就更加意动了。 只是和叶夷安退婚的事…… 罢了,先应下来,到时候再推给他父皇,说他不同意就是。 这么想着,齐景朔就脸色一缓搂住叶汐汐的腰,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你啊……算了,既然你真的这么在意这件事,那明日我就进宫探探父皇的口风,看看他同不同意给我换个未婚妻,这样可好?” 叶汐汐心知这事没那么简单办成,但如今她也是豁出去了,只要他肯松口,她就有办法跟他死缠到底。 这么想着,她就假装欢喜地点点头,含羞带怯似的解开了他的腰带。 齐景朔喜欢她这副模样,由着她替自己解开腰带,脱去外裳后,他就胳膊一用力抱着她倒在了床上。 颜色素雅的床帐很快被放下,眼看一场属于男女之间的战争即将开始…… “来人,把这院子给我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跑!”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隐隐有几分熟悉的爽利女声,齐景朔心下一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垂落的床帐就冷不丁地被人掀开了:“叶三姑娘带着一群人闯进来了,殿下,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是穆无伤。 因为先前叶汐汐把齐景朔给放倒了的事,他没敢再离得太远,又听屋里动静很大,怕自己敲门齐景朔听不见,这才会一时情急直接闯进来。 彼时齐景朔已经箭在弦上,正准备开始攻城略池,突然对上穆无伤那张没什么表情,脸色又一向白得过分,乍看就跟只幽魂一样的脸,他惊愕之余,顿时就不受控制地一个哆嗦结束了战局。 齐景朔:“……” 这方面超强是古早言情文男主的标配,齐景朔向来为此自傲,这还是头一回在女人,尤其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他反应过来后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就急败坏地怒红了脸:“你!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因为被子都被正在尖叫的叶汐汐扯过去裹在了身上,所以亲眼看见了他的反应的穆无伤:“……叶家三姑娘叶夷安。” 他默默背过身道,“她突然带着人闯了进来,殿下若不马上离开,怕是会被她堵个正着。” 终于听清了他的话,于是一下就顾不上继续恼怒了的齐景朔:“???你说什么?叶夷安???” 因为太过震惊,他原本低沉的声音都变得尖利了一瞬,“不可能!她怎么会来?!” 第43章 密道逃生 穆无伤自然答不了他的问题。齐景朔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只又面色铁青加地念叨了两句“这不可能”,才猛然坐起身道:“走!” 他心里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因为这个小院的位置十分隐蔽,只有穆无伤和玉竹等几个他信任了很多年的心腹知道。可是叶夷安……她竟然知道了这个地方,还带人找了过来! 还有叶汐汐死遁的事,他自认安排得天衣无缝,可叶夷安这般直冲冲地带人来围院,分明是知道叶汐汐没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身边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极有可能就是他身边最为亲信的几人之一。 被亲信之人背叛的感觉很不好受,齐景朔眼神阴鸷,面容扭曲,心里恨得想杀人。但眼下情况紧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只能先忍下满腔杀意,伸手去拉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尖叫,但还是一动不动躲在被子里的叶汐汐:“汐儿别怕,穿上衣裳,我带你离开这里。” 正准备舍身就义,却被叶夷安来了这个消息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的叶汐汐闻言,终于回了神。她激动地捂住了嘴巴,心里生出了一股绝处逢生般的巨大惊喜。 小姑姑……竟然是小姑姑来了! 她知道她没死!她来救她了!!! 激动之下,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毫无防备的齐景朔就跳下了床。 她这会儿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衣,但想到自己若是不快点跑,就要继续被齐景朔抓走囚禁,和他虚与委蛇地纠缠一辈子,叶汐汐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当然她也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光着出去,所以下床的时候,她随手从床边抓起了那团属于齐景朔的衣物,边跑边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齐景朔身材高大,衣物自然也很宽大,她这么一裹,倒是遮了个七七八八。 猝不及防的齐景朔:“???汐儿?!” 刚才还跟他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少女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反而跟身后有鬼追似的,眨眼就冲出房间不见了。 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所以失去了先机,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掉的齐景朔反应过来后,不敢置信地气疯了:“还不快把她给我抓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叶汐汐喜极而泣的哭叫声:“小姑姑!” 刚才一直背对着床,又顾忌齐景朔对叶汐汐超强的占有欲,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转身拦下很可能没穿衣裳的叶汐汐,这会儿才领命欲追的穆无伤脚步一停,转头看他:“属下还是先送殿下离开吧?再不走,殿下怕就走不了了。” 齐景朔:“……” 齐景朔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这让他气得双目赤红,双拳紧握,额角青筋尽数暴起。但情势所迫,他再如何惊怒,这会儿也只能咬紧牙根选择先行撤退。 然而他的衣裳差不多都被叶汐汐卷走了,十月的天又已经很冷……没办法,情急之下他只能抓起床内侧那团大部分属于叶汐汐的衣物裹在身上,然后匆匆打开床板下藏着的密道入口,跳了进去。 穆无伤被他留下来断后。 虽然事发突然又敌众我寡,但以穆无伤的身手和对他的忠诚度,齐景朔虽然因为好事被坏,叶汐汐逃跑气得不轻,但也没太担心后续的事——这条密道是他花重金请了一位非常厉害的机关大师修建的,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这屋里藏有密道。 就算看出来了,这密道的入口也只有他和穆无伤知道,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玉竹都只知这院子里有密道,却不清楚密道的入口具体在哪里——而穆无伤,虽然他也有内鬼的嫌疑,但就他刚才的反应来看,他相信那个内鬼应该不是他。否则他这会儿就该和叶夷安里应外合扣下他,而不是马上护送他从密道离开。 所以,只要能顺利从这密道离开,就没人能把他和今日之事联系在一起。 这么想着,进入密道后快速往前跑了一阵的齐景朔就暂时停下脚步喘了一口气,然后把从自己身上裹着的那团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掉出来的,属于自己的里裤捡起来,弯腰打算穿上。 ——密道里太过阴冷,他有点冻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不远处的密道入口处竟突然光线一亮,传来了惊喜的叫声:“这里有条密道!那江洋大盗一定是从这密道跑了,来人,快给我追!” 惊愕之余差点两条腿套一个裤筒里的齐景朔:“……??!!” *** 完全没想到叶夷安的人会这么轻易地发现这条密道,还紧跟着追了过来,齐景朔懵逼之余面色大骇,随即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手扯紧裹在身上的衣物,一手提着还没完全穿好的里裤,就拔腿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不能被人——尤其是叶夷安的人抓到。 那姑娘性情刚烈,眼底揉不得沙,要是知道他不但背着她睡女人,睡的还是她嫡亲的侄女,只怕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很有可能不管不顾地把事情闹大。 到时他父皇会龙颜大怒不说,他那向来把他当成病弱无害好弟弟的太子三哥,只怕也会从此对他心生忌惮,往后再不会对他有半点信任。 虽然他并不稀罕他的信任,也不怕真的跟他对上,可眼下他羽翼还不够丰满,需要借着他的信任和照拂再暗中发育一段时间…… 不行,时机未到,他绝对不能暴露! 这么想着,齐景朔就黑着脸咬着牙,把自己脚下的速度提到了极致。 身后凌乱的脚步声穷追不舍,他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好在那些人不如他熟悉密道的布局,又慢了他一步,最终他还是在被他们追上之前,成功到达了密道的出口。 密道的出口在醉仙楼一间看似普通的雅间里。雅间里另有一间独立的密室,密室里衣物吃食什么都有。只要他能顺利地赶在身后的追兵追上来之前,进入到那间密室里,再静等他们离开,就能度过这次危机…… 齐景朔喘着粗气弯着腰,警惕地贴在密道出口的小石门上听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之后,才以最快的速度推开了这扇从外面看,只是房间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砖的小石门。 按照他的想象,之后的事应该是这样的:他身姿矫健地打开小石门从里面出来,速度极快地冲到离自己最近的窗户旁,将那窗户半推开,营造出自己已经翻窗逃跑的假象,然后再一个闪身躲到里屋那个独立的密室里去。 等密道里那些追兵都追出去之后,他也在密室里换好衣裳,梳好头发,一改眼下狼狈的模样,恢复成往日的俊雅清爽了。 到时他再悄悄从密室里出来,假装成来醉仙楼吃饭的客人,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度过今日的危机。 唯一有些麻烦是的叶汐汐。她竟然宁愿拼着清白和名声不要,也要随叶夷安回镇国公府…… 为什么?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齐景朔无比愤怒也无法理解。但比这个,眼下更重要的是,万一她回到镇国公府后,坦白说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这两日的事…… 不,她不会这么做,以她在镇国公府的处境,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是败露了,她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这一点,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然,就算她真的一时冲动说出了真相,这无凭无据的,他也大可不认。只是那样一来,他到底会沾上些麻烦…… 罢了,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只是那丫头实在太不听话,下次还是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把她锁起来,或者干脆打断她的双腿让她再也跑不了才行。 在推开那扇小石门探出脑袋的时候,齐景朔心里充满了阴沉暴戾的念头。然而下一刻,他的头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脏兮兮臭烘烘,带着一股子不知道是嗖味还是粪味的…… 屁股。 嗯,确实是个屁股,因为齐景朔的脑袋刚撞上它,它正蹲在地上的主人就“嗷”的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捂着它惊恐尖叫了起来:“鬼鬼鬼!有鬼啊!” 齐景朔:“……” 齐景朔:“???????” 第44章 被抓到了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着像是个乞丐,不知道为什么竟躲进了这个雅间,还好死不死地蹲在了这密道的出口附近。 他本就被齐景朔的突然冒出来吓得不轻,再一看他面色铁青,满身杀气,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骇得一边哭喊“有鬼”,一边连滚带爬地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冲去。 然而他才冲出三五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紧闭的房门就被人用力踹开了。 “找到人了殿下!他在这!” 一个身材高大,腰佩长刀的青年身姿矫健地闯进来,一把将那乞丐模样的人按倒在了地上。 “别抓我!别抓我!我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偷人东西的,我不是故意的!”那人疼得鬼哭狼嚎,而后突然扭头指向了角落里的齐景朔,“大爷,你们要抓就去抓那只鬼吧!这屋里闹鬼啊!它刚才就差点吃了我的屁股——” “鬼?哪里有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呢,快让我看看!” 不等他说完,门外又脚步飞快地跑进来一个人。然后他们三个人,六只眼睛,就齐刷刷地看向了因为差点被臭吐,所以没能第一时间从密道里出来,这会儿大半个身体都还在地下的齐景朔。 事发太过突然,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用身上叶汐汐的烟粉色蝶纹外衣把自己的脸蒙住的齐景朔:“……” “嚯,真有鬼!不过话本里的鬼不是都穿白衣的吗,这鬼怎么穿件粉衣裳,还半露个肩膀……噫,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鬼,怪恶心的,殿下还是别看了!” 先说话的是那带刀侍卫模样的青年。齐景朔跟他不算熟,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因为他是他最厌恶的一个弟弟——晋王齐景彦的贴身侍卫,高石武。 至于他身后那个紧接着他的话,一脸嫌弃地说了句“鬼什么鬼,没看他有影子吗?装神弄鬼罢了”的少年,自然就是他那蠢货六弟齐景彦了。 齐景朔非常讨厌齐景彦。因为每次看见他那张被贵妃太子等人保护得天真得跟个傻子似的脸,他都会深深感受到命运的不公。 凭什么同为皇子,他需要费尽心思才能谋划到的东西,齐景彦却可以轻松拥有? 如果能把齐景彦的资源分给他一半……不,哪怕只分给他一样,他也已经扶摇而起,把齐景承拉下马了,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样的狼狈地步? 想到这,齐景朔面色更难看,心情也更恶劣了。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眼前的危机,因为身下密道里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前有狼,后有虎,原计划已经没法实施,那么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趁齐景彦还没认出他,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当然这么做会很狼狈,因为他这会儿的形象实在是有点……但不管怎么样,都比在齐景彦面前暴露身份,或者被叶夷安的人抓个正着好。 大不了日后再找机会,向这蠢货弟弟讨回今日不得不跟只丧家之犬一样捂脸逃窜的仇! 想到这,齐景朔眼神一狠,不再犹豫,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跃出密道口,朝一旁距离他最近的窗户扑去。 “什么?原来不是鬼……喂!哪里跑!”高石武见此立即把那乞丐模样的人打晕往地上一扔,闪电般追了过来。 他身手很好,正经单挑的话,齐景朔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但眼下他还得分心保护一旁的齐景彦,齐景朔的目的也只是逃跑而不是打败他,所以很快齐景朔就从他手里脱身了。 然而就在他一把推开那扇窗户,眼看就要成功翻出去的时候,太子齐景承的脸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了窗外。 齐景朔猝不及防,惊得脚下一滑,差点从窗棂上栽下去。 齐景承大概也没想到这窗户里会突然跳出个穿着这么猥琐的人来,愣了一下后眉头一皱,亲自飞身给了他一脚,把他踹向了他身后的高石武。 齐景朔因为震惊反应慢了一瞬,没能躲开,加上齐景承文武双全,那一脚力道不轻,于是他的下场就是:被高石武接了个满怀,然后被他掐住脖子顺势往地上一按,死死压住了身体。 齐景朔:“……” 齐景朔:“!!!” 他脑袋一嗡,不顾一切地奋力挣扎了起来,然而高石武不是吃素的,加上齐景承身后跟着的东宫侍卫也跑上来帮忙,他就更是挣脱不开了。 “三哥你可算来了,”这时齐景彦跑到高石武旁边,隔着窗户冲他喊了一句,“快看,我们把人给抓到了!” 齐景承看见他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这就是刚才那小偷?孤怎么瞧着不太像?” “不是不是,那小偷在那呢!这个是附带的!”齐景彦指指身后不远处的密道出口,兴致勃勃地解释道,“看见地上那个洞没?这人是从那里头钻出来的!那小偷恰好躲进了这屋子,估计是被这家伙的突然出现给吓到了,以为屋里有鬼,就大声喊了起来,要不是这样,我和老高也没法这么快就找到他……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干嘛的,你看他这衣衫不整的还裹着女子的衣物,该不会是什么采花贼吧?” 齐景承原本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蒋贵妃的生辰快到了,他今天是被齐景彦拉出来给蒋贵妃挑选生辰礼物的——当然,他公事很忙,原本是没个时间的,但太子妃谢清漪的生辰也快到了,齐景彦说他有法子帮他选到能让情绪向来内敛的谢清漪开心展颜的礼物,齐景承就觉得,今日这些公事什么的,咳,也不是不可以晚上熬个夜再处理。 于是他就和齐景彦出来逛街了。 逛了大半个时辰,把各自要买的礼物都买好后,两人就近选了醉仙楼吃午饭,结果刚走到醉仙楼门口,身后就有个卖花的老婆子哭着大喊有人偷她的钱。 那老婆子满头银丝,身形佝偻,看着至少有六七十岁了,跪在地上绝望大哭,说那钱是给孙儿治病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可怜。 周围众人见此都动了恻隐之心,其中有个人就指着醉仙楼门口一个假装在乞讨的乞丐说:“是他偷的,我刚才看见了!” 齐景承当即让侍卫去拿下那人。结果那乞丐一看情况不对,竟跟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飞快地钻进了正值饭点,人潮拥挤的醉仙楼。 他们今日是微服出行,没带太多侍卫,齐景彦见那小偷这样猖狂,当即就气得亲自带着高石武追了上去:“在我三哥面前还敢这样嚣张放肆,等小爷抓到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齐景承便也亲自跟了上去。 结果就撞上了齐景朔想跳窗逃跑的这一幕,又听见了齐景彦这么一番话。 这让原本没太把今日之事当回事的他眉头皱了起来,而后就抬步走进了房间。 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齐景朔拼命挣扎的四肢倏地一僵,一颗心无法自控地缩紧。 这个时候,齐景彦又满脸好奇地开了口:“把自己的脸蒙成这样,该不会长得很丑吧?让我来看看……” 他说着就抬起手欲扯掉齐景朔头上蒙着的布料,不料话还没说完,不远处那地洞里就又接二连三地钻出了好几个人。 为首之人一身紫黑色绣银丝束袖长裙,长发用银簪简单挽成髻,手握长鞭,英姿飒爽,正是安顿好叶汐汐后亲自追了过来的叶夷安。 看见她,齐景承一愣,面露惊诧:“叶将军?你这是……?” 第45章 抽他鞭子 “太子殿下?”叶夷安的表情也很震惊。她原本提着长鞭,气势汹汹,满脸杀意,看见齐景承后,忙收起长鞭向他和一旁的齐景彦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晋王殿下。”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齐景承抬手示意他们免礼:“叶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叶夷安欲言又止地犹豫了片刻,才拱手回道:“臣在追捕一个被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这大盗是大理寺卿卢大人要抓的犯人,卢大人带人追捕他的路上恰好遇到臣,臣听说这大盗作恶多端且狡猾异常,想着这会儿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帮着追了一阵,不想就追到这里来了……” 她说完,神色晦暗不明地看了被高石武死死压制在地上的齐景朔一眼,“看来殿下和晋王殿下已经早臣一步,将这大盗抓捕归案了。” “原来是个江洋大盗啊,穿得这么猥琐,我还以为他是个采花贼呢。”不动声色地跟叶夷安对视了一眼后,齐景彦一脸嫌弃地表示道。 “晋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人虽然不曾轻薄良家妇女,却非常喜欢偷盗女子衣物,许是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吧。” 这话是叶夷安临场发挥,随口瞎接的。齐景彦听得差点呛到,然后就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异装癖的死变态可比江洋大盗博人眼球多了,这下他的好五哥是真的要全方面社死了。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她说完那话后,走到齐景朔身边抬起脚,重重踩在了他的侧脸上,“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齐景朔飞速转动的脑子猛然一停,然后他才意识到叶夷安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女人……她、她竟然敢——她怎么敢??!! 齐景朔双目怒瞪,不敢置信,心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耻辱感和从未有过的凌厉杀意。 他再次疯狂地挣扎起来,然后就被高石武一巴掌扇在了后脑上:“老实点!” 叶夷安也冷笑一声,抬手给了他一鞭子:“在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面前还敢放肆,你倒真是不怕死!” 她天生力大,这一鞭子挥得看似随意,实则用了九成力,齐景朔被抽到的腰臀部位顿时就皮开肉绽,剧痛入骨。 再加上叶夷安提前在鞭子上抹了点盐,这一鞭子下去,即便是向来能忍常人所不忍的齐景朔也无法自控地惨叫出了声。 “咦,三哥你觉不觉得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听着怎么像是……不不不,不可能,一定是我听错了!” 说话的自然是齐景彦,他皱着眉头神色迟疑地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上前两步就扯掉了齐景朔头上的布料,“让我来看看你的庐山真……五、五哥?!” 看清楚齐景朔狰狞扭曲的脸后,齐景彦“大惊失色”,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怎么竟真的是你?!” 齐景承也难得愕然地愣在了那。 和他们一样“震惊”的,自然还有叶夷安。只见她面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盯着齐景朔,好一会儿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勃然大怒道:“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齐景承在听完叶夷安那番解释时,就已经意识到这事另有内情了。因为大理寺卿卢大人是他的人,这两日正在忙他交代的事,根本没时间去抓捕什么江洋大盗。这会儿看着齐景朔那张狼狈扭曲的脸,以及叶夷安气得连尊称都不顾上,直接以“你”字称呼齐景朔的模样,他的脸色不由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外先传来了一阵哗然。 “天呐!大理寺要抓捕的江洋大盗竟然是魏王?他不仅到处作恶,还喜欢偷姑娘家的衣裳穿?!” “什么什么?魏王?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诸位皇子中最俊雅有才的一位……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人都被抓了个现行了,哪还能是什么误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真是没想到啊!” 先前说过,这个点正是饭点,醉仙楼里人来人往,客人众多。齐景彦他们所处的这间雅间虽然位于相对安静的后院,可旁边还有好几个雅间,里头都有人在吃饭。先前那乞丐闹出的动静不小,加上方才的打斗声和几人的说话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好事者更是直接跑到了他们的门口来看热闹。 所以听见了齐景彦的话,又看清了齐景朔的脸后,众人震惊之余,忍不住就议论了开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身体猛然僵住的齐景朔:“……” 这个瞬间,他甚至都忘了生气,因为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一直以来,他的运气都很不错,虽然因为生母出身卑微的原因,幼年在宫里过得不太好,但这些年来,他想要做的事基本都能顺利做成,哪怕中间会有波折,也都是些小打小闹,很快就能解决。 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落入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够了,这里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五哥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洋大盗!”最先开口的是齐景彦,只见他指着门口那些人就满脸怒容道,“再胡说八道污蔑当朝亲王,本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醉仙楼是京城第一楼,能来这里吃饭还有钱包雅间的,自然也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这些人即便没见过齐景彦,也都听过他的大名,知道这是个自己绝对惹不起的主儿。再加上齐景承这位东宫储君也在那站着,皇家的八卦也不是谁都能看的,他们反应过来后,哪还敢多嘴,连忙你推我拉地做鸟兽群散状跑了。 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即便暂时闭了嘴不敢多言,私下也会忍不住交流,所以齐景朔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注定了会因此事受到不可估量的损害。 毕竟有句话叫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有句话叫做“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很多时候,人们并不关心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要不然原主在京城里的名声,也不会差成那样。 不过这都是后话,说回眼前,齐景彦两句话喝退门外看热闹的人后,齐景承也终于开口了:“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发怒,但本就冷肃的面色黑黑沉沉,显得越发有压迫感,一双幽深的眼睛更是锐利如刃,叫人心惊胆颤。 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真动气怒来,气势够吓人的。 上辈子只是个普普通通打工人,从没做过上位者的齐景彦在心里默默感叹。 而这个时候,齐景朔也终于从叶夷安那要命的一鞭子和众人的议论声中缓过神来了。 他到底是原着男主,心机头脑和急智都还是有的,加上这会儿情况危急,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所以心思转念间,他很快就咬牙做出了决定。 “三皇兄!我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对一个不该动心的女子动了心……” 他一边说,一边强忍下满心的惊怒和杀意,面露羞惭还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不再有任何抗争之意。 一旁的叶夷安见此,也终于回过神似的开了口:“还是让臣来说吧。事已至此,臣也不怕告诉殿下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江洋大盗,那只不过是臣随口编造的一个借口罢了。从一开始,臣就是冲这个人——也就是魏王殿下来的。” 她的脸色非常难看,盯着齐景朔的眼神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恨怒。 齐景承见此隐有所悟,面色冷肃地点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叶夷安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深吸口气忍下怒意道:“还请殿下先随臣去一个地方。” 第46章 投井自尽 叶夷安带着齐景承一行人,从那条密道回到了齐景朔囚禁叶汐汐的小院子。 小院子里,被叶夷安留下来照顾叶汐汐的云英正在给叶汐汐擦眼泪:“四姐儿可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一会儿见了太子殿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他的问题,不要有任何隐瞒,我们姑娘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见到叶夷安后,叶汐汐情绪崩溃地大哭了一场,这会儿才刚有点缓过神来。听了云英的话,她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才抽噎着点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少女双眼红肿,面色苍白,身上仍裹着齐景朔的衣物,脖子上还有鲜红的掐痕,像是一朵被北风蹂躏过的娇花,看起来极为凄楚狼狈。再一看她双手下意识抓着自己的袖子不敢松开,眼睛也频频朝客房门外看去,一副坐立不安,惊魂未定的模样,云英心头好不容易消下去一些的气又再次怒涨了起来。 不过顾忌叶汐汐的心情,她没再像刚见到叶汐汐时那样跳起来破口大骂,而是拍拍她的肩膀,努力软下语气安抚道:“至于魏王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你若是害怕就不要看他,放心,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法伤害你了。” 想起齐景朔带给自己的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叶汐汐脸色一白,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胸口也传来阵阵让人喘不上气的钝痛。 她从没想过自己真心恋慕着的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真的太可怕了。 就好像志怪话本里的画皮鬼,从前温柔有礼的宋既明只是他画出来的一张皮,藏在那副完美皮囊后面的,那个长得狰狞可怕,会挖人心肝、食人血肉的鬼怪,才是真实的他。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呢? 真的太荒谬也太可笑了。 叶汐汐害怕之余鼻子一酸,又想哭了。但想到自己想做还没做成的事,她又心下一颤,顾不得伤心绝望了:“那小姑姑呢?小姑姑和他的婚事——” “自然是要退的。”云英肉肉的脸蛋一皱,撇嘴嫌恶道,“那狗东西如此欺辱我镇国公府,姑娘怎么可能继续嫁给他,没有一刀剁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可、可这婚事是圣上御赐……” 见叶汐汐满脸担忧不安,显然是真的关心叶夷安,从前没怎么跟她接触过的云英心情好了不少:“放心,我们姑娘自有办法。不过,你要记得,不管一会儿那王八蛋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他,也不能再对他心软,知道吗?否则我们姑娘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还有,这件事也关系着我们姑娘的终身幸福,你若是一时心软拖了我们的后腿,那我可是要大刑伺候的。” 最后这话看似玩笑,其实带着明显的警告之意,显然是怕她对齐景朔余情未了,会临阵倒戈之类的。 叶汐汐一愣,连忙点头:“我不会的!” 若不是小姑姑及时赶到,她就要像只笼中的鸟儿一样被齐景朔囚禁在这小院子里,无人知晓地过一辈子了。所以,一会儿不管齐景朔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让自己对他心软,做出什么糊涂之事的! 不仅不会让自己犯糊涂,她还要尽己所能地助小姑姑一臂之力…… 回想起小姑姑对自己的宽仁和照拂,还有她从天而降救她于绝境之中的飒爽身影,叶汐汐满是绝望和寒冰的心里,再次燃起了一蔟小火苗。 那蔟小火苗让她在怔然片刻后,忽然就有了力气。 “云英姑娘,这院子里有水井吗?” 话题跳得太快,云英愣了一下才道:“啊?好像是有一个吧,我刚才进屋的时候看到了,不过你问这个做……” 话还没说完,隔壁的正房里就传来了叶夷安冷然的声音:“就是这里了,太子殿下请。” 小姑姑回来了! 叶汐汐一听,顿时就顾不上和云英解释了。她深吸口气一把拉起云英冲出房间,跑到了院子东边角落里那口水井旁。 “云英姑娘我、我要跳了,你记得叫大声一点!” 看着那口黑黢黢的井,叶汐汐心里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想到齐景朔当朝魏王、天子血脉的身份,还有他和叶夷安的婚事是天子亲赐的事,她就还是狠下心闭上眼,松开云英的手从井口跳了下去。 喜欢上了未婚妻府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把她养在了外面,对自己就是三宫六院,且妃嫔中不乏有亲姐妹、亲姑侄的皇帝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大罪。可如果这个庶女不堪忍受魏王的欺辱,跳井自尽了呢? 那就是强抢良家妇女并害人性命的罪责,而不仅仅只是一桩可以轻拿轻放的风流韵事了。 因为过于震惊而呆住的云英:“……!!!” 她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遇到事情只知道哭的叶汐汐,能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反应过来后,心下猛然生了一股子激赏。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血脉,她家姑娘没白为她费心! “快来人!有人跳井了!救命啊!”云英无声一笑,面上却是扯着嗓子“惊慌不已”地大喊了一声,然后跟着噗通一声跳下了水井。 *** 一行人刚从密道里出来就听见了云英的呼救声,为首的叶夷安自是面色大变,第一个冲了出去。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已经有所猜测的齐景承也是面色一沉,意识到事情怕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假装成吃瓜群众跟了过来,但其实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齐景彦也是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时候有可能跳井,还让云英紧张成这样的只有叶汐汐,但他们的计划里并没有叶汐汐寻死这一项。 其实叶汐汐作为受害者,如果能寻死觅活地把动静闹得更大些,他们的计划肯定能实施得更加顺利。但考虑到叶汐汐的心情,他和叶夷安都没有把这一点加进计划里。 一个从小缺爱,没有被人真心对待过的女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可以信任的人,却发现对方其实是个骗子,还在她想要远离他的时候,用极端的手段把她掳走囚禁起来。 这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绝望的事,如果这个时候还让叶汐汐这个受害者,配合他们的计划在别人眼前演戏,未免太过残忍。所以叶夷安才会让云英跟叶汐汐说,你只需要在太子问你话的时候,照实回答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可叶汐汐还是跳了井…… 这显然是真的受打击过大,想不开了。 人命关天,齐景彦心下发紧,连忙也跟了出去。 至于齐景朔,他的反应就更大了,因为他对叶汐汐确实有几分真心,也因为他现在必须得在齐景承面前扮演情痴。 “汐儿!” 他忍痛甩开扶着他的侍卫,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正好看见叶汐汐被云英等人从井里救出,“汐儿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云英施救及时,叶汐汐只是呛了几口水,挨了几下冻,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她本就满身狼狈,这会儿浑身湿漉漉地被人从井里捞起来,面色惨白,满脸惊惶,脸上手臂上还有刮伤的模样,就更显得凄惨可怜了。 看见突然扑到自己面前来的齐景朔,她先是一愣,然后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尖叫着往一旁的叶夷安怀里一缩,就瑟瑟发抖地哭了起来:“小姑姑我不要!我不要再见到他!他、他打我,还强迫我……我不要再看见他呜呜呜——” 还没哭完,她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副被人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真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心生恻然。 叶夷安已经从云英的暗示中得知她跳井的真相,见此心下一松,生出了几分带着赞赏的笑意,面上却是比刚才还要愤怒地一脚踹开了意欲扑过来的齐景朔:“滚!再敢靠近我家汐姐儿,我绝不客气!” 被踹得胸口一痛,连退几步后差点跪倒在地的齐景朔:“……” 叶、夷、安! 他又气又怒,差点吐血,面上却只能咬牙忍下杀意。 “叶将军,现在可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开口的是把刚才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了的齐景承。 叶夷安回头看着他黑沉冷肃,风雨欲来的脸,深吸口气示意云英等人先带叶汐汐下去更衣洗漱,然后才忍着怒气往地上一跪,郑重地冲他行了个大礼道:“臣要状告魏王殿下放火烧我镇国公府,并绑架、囚禁、逼奸臣的亲侄女叶汐汐,害得她绝望跳井,险些丧命。求太子殿下替我们姑侄俩,做主!” 第47章 他信了吗 虽然已经猜到一些,但听完叶夷安字字凌厉的控诉,弄清楚齐景朔和叶汐汐之间所有的纠葛之后,齐景承还是不敢置信地震怒了。 “你……”他面色铁青地看着齐景朔,先是强忍怒气地问了句,“叶将军所言可都属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齐景朔根本不能也没法否认他和叶汐汐的事。他只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为太喜欢叶汐汐,但又畏惧皇帝,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和叶夷安退亲,所以才会一时糊涂,一步错步步错”的,可怜又带些懦弱的痴情人。 因为只有这样,如今羽翼未丰,还没法正面跟齐景承对上的他,才有可能继续在齐景承面前隐藏他的野心,尽可能减少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损失。 所以听见这话,他没有辩解,而是满脸羞愧地低下头,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我……确实是臣弟一时糊涂……” “混账东西!”齐景承勃然大怒,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怎么敢?!” 右后肩被叶汐汐刺伤还痛着,腰臀处被叶夷安抽得皮开肉绽,差一点点就要伤及骨头,所以齐景朔这会儿全身疼得连直起身都做不到,只能靠人扶着。加上齐景承踹的这个地方,叶夷安也刚刚踹过一脚,所以他倒地后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皇兄……皇兄息怒,臣弟知错了……” 齐景朔死死地掐着掌心,强忍着暴起反击,把眼前这些人全杀光的冲动,一边在心里疯狂辱骂,一边趴在地上神色虚弱,声音哽咽地把自己年幼时被宫人恶意欺辱,险些病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是进宫参宴的叶汐汐意外救了他,还鼓励他、安慰他,让他重新生出对生活的希望;还有事后自己一直在找叶汐汐,却阴差阳错地把她错认成了叶夷安,发现不对时又已经被皇帝指婚等前后因果,全说了出来。 “我自知对不住叶将军的多年等待,也对不住父皇的看重和皇兄平日里的教导,可汐儿……叶四姑娘,她是我黑暗的幼年生活中唯一一点光亮,是我苦苦找寻了多年的人,我对着她,实在是情难自己,这才会疯魔了一般,做下这诸多错事……”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脸色苍白地抹去唇边的血渍,流下了眼泪,“我也想过去求父皇收回赐婚的旨意,可是三皇兄……我不是你,也不是六弟,父皇素来不喜欢我,我实在是怕,怕他会因为我有负君恩而动怒,我更怕自己会连累汐……叶四姑娘。她只是个庶女,在府里素来不受重视,还常常遭人欺辱,如何能扛得住父皇的雷霆之怒?” “全是狡辩之词!”看着他这副说好听点是能屈能伸,说难听点是惺惺作态的模样,叶夷安冷笑一声,直起身就言辞犀利地说道,“就算你畏惧陛下龙威,怕陛下得知你有退婚之意,会迁怒于汐姐儿,可你若是真心喜欢汐姐儿,想娶她为妻,并不只有这一个法子。你大可从我这边入手,譬如写信与我言明你对汐姐儿的关系,我若是知道你们早有因缘,彼此钟情,定会想法子成全你们。就算我不在京城,你对我不甚了解,你也可以想法子让我厌恶你,逼着我主动向陛下提出退婚……可是魏王殿下,这些年来,你除了将你和汐姐儿的关系瞒得死死之外,什么办法都不曾尝试过,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吗?” 齐景朔被她这一连串话怼得差点接不上去:“……我想过的。” 他忍着躁怒低下头,神色羞愧地说,“只是我又怕我这么做,会伤害到叶将军你,毕竟你也是无辜之人……对不起,说到底,是我太过优柔寡断,懦弱无能,才会把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叶夷安快被他恶心死了。她眉毛一竖,还想说什么,旁边一直在安静吃瓜的齐景彦突然一脸理解地开了口:“叶将军,你可能没听懂我五哥的意思。就,你家四姑娘只是庶出,论身份根本不够格做我五哥的王妃,我五哥虽然喜欢她喜欢得要死,可也没说过要娶她为正妃啊。” “我要是我五哥,我也会一边乖乖听父皇的话娶你做王妃,一边偷偷把叶四姑娘养在外头,不让你俩碰见,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何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惹父皇生气,或者是得罪你们镇国公府呢?父皇那边暂且不说,就说你爹镇国公,那不仅是咱们大周手握十万兵马的大元帅,还是个能一敌百的大杀神。这样的人物,换做是我我也不敢得罪啊,要不然他一个生气,直接给我一拳把我打废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不说,小命都得搭上去……” 这话看似是在替齐景朔开脱,其实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私心全给点出来了。叶夷安听得心神一清,不动声色地给了齐景彦一个赞赏的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如果用现代话来解释就是“殿下666,会说你就多说点”。 齐景彦看懂了她的意思,心下忍不住闪过些许笑意,但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说完这番话后,一脸理所当然地问齐景朔:“五哥我说得对吧?” 齐景朔:“……” 对你个大头鬼啊! 你把老子的阴暗心思全说出来了,老子接下来还怎么往下立优柔寡断但深情的人设啊?! 他不由有些怀疑齐景彦是故意的,可想到这弟弟向来愚蠢没什么脑子,会说出这些话应该只是以己度人,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便暂时没有多想,只是咬着牙憋着气,摇头否认道:“不是,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对所有人的伤害减到最小,所以一直迟迟下不了决心……” 若是没有齐景彦那番话在前,这话倒还能听听,可眼下,却是怎么都听都像是狡辩了。 叶夷安神色嘲讽地看着他:“魏王殿下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可在放火烧我镇国公府,掳走、囚禁我家汐姐儿这件事上,却是果决得很啊。” 齐景承沉冷晦暗的目光望了过来。 齐景朔心下一跳,但很快就急中生智地露出了挣扎的苦笑:“因为我听说了汐儿要另嫁他人的消息。自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她就不肯再理我了,我知道她是恨我骗了她,也知道她是顾忌叶将军的身份……我也想过要放弃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我脑子里全是她,我没法说服自己就这么放弃她,所以才会在听说她要跟其他人定亲的消息时,一时冲动失去理智……” “一时冲动?”叶夷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间用来囚禁汐姐儿的院子,还有刚才那条连接醉仙楼的地道,这些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魏王殿下,你说你只是一时冲动,你看我们像傻子吗?” 齐景朔:“……” 这女人属狗的吗?为什么能这么敏锐?! 他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沉着应对:“我确实早就有把汐儿从镇国公府里带出来,和她过平常百姓日子的念头,这院子也确实是我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可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所以一直都只是想想,并没有真的打算那么做……昨日若非喝了点酒,又受到她定亲消息的刺激,我绝对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伤害她,让她难过的事。” 说到这,齐景朔再也忍不住,悲痛难当似的伏地哭出了声,“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因为我的一时糊涂,汐儿竟然跳了井!她若是死了,我也绝不独活……如今,如今只要汐儿能原谅我,你们让我什么都可以做!” 叶夷安:“……” 齐景彦知道这姑娘这会儿肯定很想打爆他的狗头,事实上他也有点手痒——就,一个虽然看着挺清瘦,但腿毛腋毛喉结肌肉一样不缺的大男人,下半身只穿条单薄的里裤,上半身半露半掩地裹着件粉色绣花衣裙,假装虚弱地趴在地上哭泣流泪的样子,实在是有点让人消化不良。 他努力忍下yue的冲动,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心里暗叹不愧是能做男主的人,真够豁得出去的。 “够了。” 说话的是踹了齐景朔那一脚后,就沉着脸站在旁边没开过口的齐景承。他估计也是被齐景朔这会儿的样子辣到眼睛了。说完这话后,一眼都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叶夷安,“既然魏王已经承认了罪责,那不知叶将军想如何解决此事?” 齐景彦悄悄打量他,见他脸上虽然还有残留的怒色,可整个人都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肃威严,黑沉沉的眼睛里也看不出太多其他情绪,心里不由有点没底。 其实不管他和叶夷安说什么,齐景朔都不可能承认自己别有用心,所以他们俩刚才怼齐景朔的那些话,主要是说给齐景承听的。 他们的目的是想让齐景承对齐景朔生疑,从此不再信任、庇护他。而这也正是齐景朔明明已经认下一切罪责,却还要拼命在众人,或者准确来说,是在齐景承面前演戏的原因。 只是他这便宜哥哥不愧是搞政治的人,齐景彦暗中观察了好半天,都没法确定他到底信没信齐景朔的话。 就,这哥们可是智商杠杠的反派大佬,他和叶夷安指出了那么多疑点,他应该不会察觉不到。 但是有一说一,齐景朔这个原着男主的演技也挺不错的,至少一般人没他那么能豁得出去。而且最要重要的一点是,他说的那些话基本都是真的——他确实和叶汐汐早有前缘,确实是真的喜欢叶汐汐,也确实是为了叶汐汐才会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唯一说谎想要掩藏的,是他温和无害的皮囊下藏着的黑暗野心。 这其实是很难分辨的,如果不是看了原着,拥有了上帝视角,齐景彦估计自己也会在他这番倾情表演下,被他给绕进去。毕竟他和叶夷安提出来的那些疑点,真要按照齐景朔的逻辑去解释,其实也是能解释通的。 所以问题来了,便宜哥哥到底信没信? 齐景彦很想知道,但这会儿没法问又看不出什么,只能暂时放弃。 齐景朔比他还想知道,但同样也看不出什么,只能在心里一边烦得要死,一边不得不来回揣度。 叶夷安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这会儿的心思,都在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上。 “回太子殿下的话,魏王不顾我与他之间的婚约,恶意哄骗欺辱臣的侄女,害得她伤心伤身,今日更是险些丧命于此,这样的人,臣实在不敢再嫁,所以臣请求与魏王退婚。另外,魏王伤我侄女甚深,臣希望魏王从今往后,再也别出现在臣的侄女面前,并奉上白银万两给臣的侄女做日后的嫁妆,从此二人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第48章 进宫面圣 叶夷安这话一出,齐景朔就面色大变地抬起了头:“退婚可以,但你不能逼我离开汐儿!” 他这个反应有演戏的成分,但也是出自真心——叶夷安提的这两个条件,齐景朔当然是一个也不想答应。但他很清楚,早在他被叶夷安抓个正着时,他们的婚事就不可能再继续了,所以对于退婚一事,他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他想娶叶夷安,只是为了谋夺镇国公手里的兵权。就算婚事作罢,他也能另想法子达到自己的目的。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放弃镇国公,另挑合适的人家谋划。 可是让他从此不再见叶汐汐,甚至亲自奉上嫁妆让她去嫁给别人,这对齐景朔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叶汐汐,他没法接受自己的世界里从此不再有她。 但不管是齐景承还是叶夷安都没有理他。 尤其是叶夷安,这人对她来说已经比狗屎还要恶心了,她半个眼神都不想再给他。所以这会儿只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对齐景承道:“至于今日之事,事关皇家颜面和臣侄女的清白,臣自会吩咐所有人守口如瓶。但若某些人厚颜无耻,不肯罢休,还要来纠缠臣的侄女,那横竖臣的侄女也活不了,臣也不介意豁出去,带她去敲登闻鼓,让天下人来评理。” 少女神色坚毅,眼神锐利,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齐景朔看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里恨不能生撕了她,可面上却还是只能强咬着牙表示:“叶将军!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和汐儿是两情相悦,你即便心里有气不愿成全我们,也不该半点不过问她的意见,直接替她做下这样的决定来——” “小姑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的叶汐汐被云英扶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齐景朔先是一怔,然后就面色难看地盯住了她:“汐儿!” “你我之间始于一场骗局,如今局已破,我们身为局中人,自然也该随之而散。” 叶汐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头发还是湿的。这让她有点冷,嘴唇也有些发青。她忍着鼻尖的酸涩和眼眶的胀痛,步子缓慢却坚定地走向形容狼狈的齐景朔,把手里握着的那只云英刚刚交还给她的碧玉手镯放在了他身前的地上,“这镯子还你,你若真对我有过哪怕一丁点的真心,就应了我小姑姑的话,从今往后再也别来打扰我,因为我真的,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的神色很柔弱,声音也很轻,但眼神却很决绝,这让至今仍以为她只是在跟自己赌气的齐景朔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汐儿,汐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是故意这么说吓唬我的对不对?” 齐景朔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朝叶汐汐伸出手。叶汐汐却面色一白,赶紧向后两步躲到了叶夷安身后。 这让齐景朔动作一僵,有种“本该彻底被他掌控在手心里的东西,突然跳出了他掌控”的慌乱感。 他心中急怒,发僵的脸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心里紧接着就火烧似的腾起了一股冲上去把她抓回来,撕碎扯裂,然后彻底融入到自己血肉里的暴虐感。 “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我的汐儿,她曾说我是这世上最懂她,最爱她的人,我相信她不会弃我而去……”齐景朔死死忍着冲动,一边心痛至极似的又从嘴里呕出了一口血,一边重新瘫坐在地上,落着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没关系,我等你……只要你能消气,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叶汐汐从没见过这样的齐景朔。 他在她面前向来是优雅从容,风度翩翩,需要她抬头仰视,甚至时不时就为此感到自卑不安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再加上他那双因为过于深邃,所以自带深情之感,每次都会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的眼睛,也是一边流泪一边痴痴地望着她…… 心软吗? 心软的。 人非草木,即便已经知道眼前这人的真面目,可就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如何能彻底断绝对他的感情? 只是用一种绝对守护的姿态挡在了她身前的叶夷安,让叶汐汐不管再怎么心软,都始终守住了一丝理智。所以她只是挣扎了一小会儿,就狠心扭开了头:“你别演了,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齐景朔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齐景彦突然有点迟疑地开了口:“那个……五哥你要不还是先擦擦鼻涕吧?你那什么,鼻涕泡冒出来了。” 演得正投入的齐景朔:“……??!!” 因为心里太乱,虽然看见了齐景朔眼下的狼狈,却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叶汐汐也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然后她就下意识地定睛在了齐景朔的脸上。再然后她就发现,齐景朔面色铁青扭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穿着她那件粉色外衣的模样有点…… 让她想吐。 叶汐汐:“……” 叶汐汐呆呆地杵在那,心里的痛苦忽然就散了大半。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个内心阴暗的画皮鬼,就连他画出来的那副曾经让她一眼倾心,视为谪仙的皮囊,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完美。 就……和普通人一样,糊上眼泪和鼻涕后,也会让人觉得不忍直视的。 没有错过她怔愣之后,不自觉染上了一点嫌弃的眼神,齐景彦在心里乐了一下。 看原着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姑娘可能是个颜狗。因为作者对这方面的描述非常多。比如叶汐汐第一次看见齐景朔,就心跳如雷地呆住了。比如叶汐汐也曾真心想跟齐景朔分开,可每次一看见他俊美的脸,就会不争气心软…… 如今看来,他猜得没错。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但见齐景朔脸色又黑又青地僵在了那,一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演了的模样,心里也冷不丁地有点想笑。 她忍不住暗暗给了齐景彦一个“殿下棒棒”的眼神,然后才继续绷着脸看向齐景承:“太子殿下,臣的侄女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齐景承这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孤听见了。” 他没有看齐景朔,只是面色冷肃,并无犹豫地表示,“魏王做出如此恶劣糊涂之事,理当向叶四姑娘做出赔偿。叶将军要求的白银万两,孤会亲自派人从魏王府取来,送去镇国公府。从今以后,魏王也会如叶将军所愿,再不去打扰叶四姑娘……” “三皇兄!” “闭嘴!”齐景承声音冷厉地喝止住回神惊叫的齐景朔,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帕子扔给他,“还嫌不够丢人?!” 齐景朔僵硬地抓起那帕子擦了一把脸:“我……” “再让孤发现你纠缠叶四姑娘,孤就上奏父皇,将你送去西北挖矿。”齐景承冷声警告完他,继续对叶夷安道,“至于你二人的婚事,确是孤这弟弟对不住将军,将军要退婚,孤没有意见,只是这桩婚事是父皇亲赐,孤不好越权处置,所以,怕是得请将军随孤进宫一趟,亲自与父皇说明情况,再请父皇定夺。” 他说这话,就是会亲自出面帮她解决这件事的意思。叶夷安心中一定,感激地冲他行了个大礼:“是,这是应该的,多谢太子殿下!” 后面的事应该没有悬念了,齐景彦也是心下一松,照着原主会有的反应说:“那你们进宫吧,我就不去了,反正也没我什么事……” 齐景承却目光晦暗不明地扫了他一眼:“一起去,你也是证人。” 莫名感觉心下一突的齐景彦:“……哦。” *** 于是齐景承就带着两个弟弟和叶夷安进宫面见皇帝去了——叶汐汐没去,考虑到她刚受过惊吓,情绪不稳定,加上后面也没她什么事了,叶夷安就让云英先护送她回家休息了。 他们到的时候,皇帝正在书房里给前不久新得的一个小美人画画。 小美人年方十七,容貌不如蒋贵妃娇艳,却生了一副婀娜多姿的好身段,一举一动都很适合用来入画。 先前说过,皇帝是个文艺中年,天天不务正业,只喜欢搞文艺活动。他精通音律,擅长琴棋,还是个书画大家,尤其擅长画美人图,所以后宫里但凡是长得美貌些的妃子,都被他叫来入过画——尤其是全后宫最美兼皇帝真爱的蒋贵妃,那皇帝亲笔给她画的画像,多的琼芳宫都快堆不下了。 今日皇帝新得了一本传闻中失传已久的古乐谱,心情非常好,又见天气不错,身边陪伴着的美人也挺适合入画,就兴致高昂地让人送来衣物和首饰,亲自替那小美人打扮了一番,然后让她临窗而坐,准备画一张“美人倚窗寄相思”的大作出来。 结果刚画到一半,正投入呢,突然有人禀告,太子带着魏王晋王和镇国公府的叶夷安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顿觉扫兴的皇帝:“……” 如果只是太子求见,他肯定就不见了,因为这个古板严肃的儿子只会拿那些乱七八糟让人头疼的政事烦他。 如果只是魏王求见,他更不会见。因为这儿子在他心里完全没有存在感,属于完全不想搭理的“闲杂人等”。 可是晋王,他的宝贝玉奴也来了。还有镇国公府那个叶夷安…… 想起镇国公在军中日益高涨的威望和名声,还有他那张让人头疼的老脸,皇帝郁闷片刻,到底还是忍着被人扫兴的不快,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说:“让他们进来吧。” 小美人识趣地退下了,齐景彦一行人走了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微臣拜见陛下!” “都起来吧。”皇帝先是看向好多天没见了的宝贝儿子,假装不满道,“朕好久没见着你这臭小子了,说说,这阵子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皇帝今年不到五十,保养得挺好,还留着美须,看起来风度翩翩,像个儒雅的文士。他看向齐景彦的眼神很亲昵,显然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子。 但齐景彦对他的感觉就很复杂,因为皇帝虽然对原主母子不错,但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帝王,他别说圣明,就是连合格二字都称不上。 在其位不谋其政,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灾难。 齐彦只要一想到要不是这大周朝的底子还算厚实,这个国家很可能早就已经在他这便宜爹数年如一日的撒手不管下,陷入四分五裂的战乱中,他就没法像对待萧皇后和蒋贵妃那样,真心把他当成家人来对待。 因为他知道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摊上这样一个不靠谱的皇帝是多么不幸的事。 而且这个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爹…… 所以就还是,当个不得不敬着供着的老板对待吧。 齐景彦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而是学着原主往常的样子跑到皇帝身边,大大咧咧,没什么规矩地拉了张椅子坐下说:“没野,儿臣这阵子可乖了,不信您问三哥。还有,儿臣前几日才来给您请过安,但您正好有事去后宫了。” 皇帝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心情不由好了些:“行了,说说吧,你们这几人怎么会一起进宫?发生什么事了?还有这老五,怎么瞧着像是受伤了?” 齐景彦往后靠在椅背上,从皇帝面前的玉盘里拿了块点心吃:“您还是问三哥吧,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路过的。” 皇帝被他说得好奇,终于扭头看向齐景承:“那就太子来说吧。” 第49章 另行赐婚 齐景承把今日发生的事,简洁明了,不偏不倚地概括了一遍。 皇帝听完后勃然大怒。他本来被人扫了兴,心情就不好,这下更是气得直接抄起手边的砚台就砸向了下方跪着的齐景朔。 躲得开但不能躲,于是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的齐景朔:“……” 他今天挨的揍流的血,都快赶上过去那么多年加起来了。然而再气,现在的他也只能做出知错认错的模样,伏跪在地上求皇帝息怒…… 啊啊啊好气!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今日之辱五倍十倍地还给眼前这些人!!! 皇帝不知道齐景朔在想什么,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良好又浑身是伤,心里到底是消了些气。 其实对他来说,齐景朔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再不在意齐景朔,齐景朔也是他亲生的儿子。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身份不那么合适的女人,又因为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做出了一些不太理智的事而已,换做平常,他骂他几句,罚他几杖,再给点赏赐安抚一下受了委屈的未来亲家,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然而齐景朔的未婚妻是镇国公府的叶夷安。 镇国公府,那可是先帝忌惮了一辈子的心腹大患,也是在政事上摆烂如他,都不得不为之警惕费心的存在。为了能兵不血刃,尽量和平地从镇国公手里收回兵权,当年的他不知愁掉了多少头发才想到这么个好主意。可倒霉儿子却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闹得人家姑娘要跟他退婚,这让皇帝怎么能不气? 不过再气事情也已经发生了,皇帝只能在发完火后,努力缓下神色看向叶夷安:“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这件事是朕这逆子做的不对。这样,你想让朕怎么罚他都行,只是你们这婚事,朕觉得是不是还可以再考虑一下?” 叶夷安并不意外皇帝的反应,闻言立即跪地磕头,声音铿锵道:“陛下,臣宁愿落发出家,终生不嫁,也不愿再与魏王结为夫妻。否则臣日后如何面对臣的侄女和臣的大哥一家?” 皇帝:“……” 皇帝又怒又烦,偏又因为理亏没法对她施压,只能再次朝不省心的逆子怒目而视。 他本来觉得齐景朔资质平庸,性格老实,又没有母家支持,就算做了镇国公的女婿也惹不出什么祸事来,可谁知这儿子脑子有问题,居然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庶女,放弃了出身人品无一不出挑的叶夷安,生生坏了他的大好计划! 被老父亲满是恼怒和嫌弃的眼神看得整个人都木了一下的齐景朔:“……” 他也不想的好吗? 他的本意是两手抓啊!天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父皇,成亲是为了结两姓之好,可叶将军和五弟这情况,再勉强下去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您不如就应了叶将军,准许她和五弟各自另觅良缘吧。”这时齐景承开口帮了叶夷安一句。 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在吃糕点的齐景彦也随口似的接了句:“就是,要不他俩成亲以后天天吵架打架的,还得您来头疼。” 皇帝:“……罢了。” 叶夷安的态度那么坚决,明显是没有回转的余地,皇帝也不想为了这事,打破多年来跟镇国公府还算和谐的关系,最终还是忍着糟心对叶夷安表示,“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好强求,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吧。” 叶夷安心下一松,大声叩谢道:“多谢陛下,陛下圣明!” “只是这件事的内情不好对外言明,你又是个姑娘家,退婚的理由找得再好听,也免不得会影响到你的名声……”皇帝却紧接着转了转自己手上戴着的白玉扳指说,“这样,朕的第七个儿子赵王还未定亲,朕把他换给你如何?如此一来,你还是朕的儿媳妇,还能做回亲王妃,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也就不敢因为你和老五退婚的事乱嚼你的舌根了。” 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竖着耳朵的齐景彦:“???” 便宜爹居然想把叶夷安指给老七那个二五仔?这怎么行! 他赶紧跳起来道:“不行!” 众人包括地上的齐景朔都意外地朝他看了过去。尤其是正要开口拒绝的叶夷安,更是在一瞬怔愣后,眼中透出了一点明显的笑意来。 齐景彦看着她那个仿佛是在说“为什么不行?莫非殿下舍不得我?”的戏谑眼神,整个人都囧了一下。他飞快地回了她一个“你想多了”的眼神,然后才理直气壮似的开口道:“老七比我小,我的亲事还没着落呢,他做这弟弟的怎么能先定亲!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说到这,他满脸不乐意地瞄了叶夷安一眼,然后才飞快地凑到皇帝身边,小声说道,“这个叶夷安比老七大了好几岁呢,又整日舞刀弄枪的这么凶,父皇你看五哥身上那些伤就是她弄出来的,啧啧,这哪里是什么美娇娘啊,分明就是只母夜叉!我跟老七关系好,又是做哥哥的,哪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所以父皇,您还是换个人吧,您这,坑谁也不能坑自己儿子啊!” 皇帝一愣,满心的烦闷和不快顿时就变成了哭笑不得:“胡说八道,夷安这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 他知道齐景彦和齐景恪关系好,闻言倒没有多想。 “那我不管,反正您把她指给谁都行,就是老七不行。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跑来烦您。”齐景彦一边在心里默默跟叶夷安道歉,一边学着原主平时的样子磨皇帝。 皇帝本来就是临时想的人选,还没有经过仔细考虑,闻言犹豫片刻,到底是看向叶夷安,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地多问了一句:“你意下如何?” 叶夷安早就料到跟齐景朔退婚后,皇帝会马上重新给她赐婚。闻言她先是谢过了皇帝对自己的“关心”,然后才婉拒道:“臣比赵王年长,这么做怕是会委屈赵王。而且臣刚与魏王退亲便转而与赵王定亲,这般突然,怕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揣测。比起臣自己的名声,臣更不愿累及皇室声誉。是以,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想想也是,就暂时松了口:“也罢,那就过阵子再说吧。事关你这丫头的终身幸福,朕也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当然,你若是自己看上了哪家儿郎,也可以来跟朕说,朕亲自替你把关。”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断绝了叶夷安在这段时间里,擅自跟其他人定亲的可能。因为叶夷安的未来夫婿,必须得是皇室宗亲里他信得过且能掌控得住的人。 叶夷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很爽快地谢了恩。 但她也知道,皇帝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最多一两个月,他就会另行给她赐婚。到时候,他就不会再像今天一样过问她本人的意见了。所以她必须得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不,一个月之内,搞定齐景彦。 这么想着,她就不着痕迹地看向齐景彦,冲他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她没有直接跟皇帝说我看不上赵王但看上了晋王,因为齐景彦还没有松口。但她有自信,早晚都能让他同意。 不知怎么一下就看懂了她那个笑是什么意思的齐景彦:“……” 突然头疼.jpg 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他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被她追求,就把她推给一心跟着齐景朔混,各方面都不靠谱的齐景恪。 *** 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叶夷安成功和齐景朔退了婚,并得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追求齐景彦的机会。 而齐景朔,除了要赔偿叶汐汐白银万两,且被严厉禁止日后不许再打扰她之外,他还被皇帝罚去守皇陵一年,期间没有圣旨不得外出。 这让暗地里忙活了一场,没少为此事费心的齐景彦很满意。 虽然齐景朔肯定不会就此老实下去,但经受了这次打击,他多少能消停一阵子,他也可以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旁,安心享受一下自己的小日子了。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朕乏了。” 事情处理完了,被讨债鬼儿子坑了一波,这会儿心情恹恹,什么也不想干了的皇帝就摆手赶人了。 众人齐声告退,之后就各自出宫了。 不过临别前,叶夷安叫住齐景承和齐景彦,向他们行了个大礼道谢:“多谢太子殿下,多谢晋王殿下,今日若非两位殿下仗义相助,臣替臣侄女讨公道、与魏王退婚等事,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齐景承神色端肃地抬了一下手:“叶将军不必多礼。是孤教导弟弟无方,才让你和你侄女受了这诸多委屈。” “太子殿下言重了,魏王做的事怎么能怪罪到殿下头上?您虽是魏王的兄长,可各人造业各人担,魏王……” 正巧侍卫搀扶着浑身是伤,额头还在流血,连走路都费劲的齐景朔路过,叶夷安轻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他会有此下场,是他自己行为不检,品行不端,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听见了她的话,但不能反驳也不能跟她吵,于是只能继续憋着气,假装自己没听见的齐景朔:“……” “就是,五哥自己不争气跟三哥你有什么关系。”齐景彦也看了齐景朔一眼说道。 原主和齐景朔关系算不上好,因为有点兄控属性的他一直不太满意自家三哥对齐景朔的关爱——他哥应该只有他一个好弟弟才对,齐景朔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跟他争宠! 所以这会儿齐景彦只需要随口说两句风凉话就行了,不必假装兄友弟恭地跑上去关心。 齐景朔也不在意这个蠢货六弟,闻言只是可怜巴巴地停下脚步,一脸羞愧,欲言又止地朝齐景承看去。 第50章 他太厉害 齐景承见此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对齐景朔叹了口气:“去了皇陵好好反思,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糊涂。另外你们两个,先找个太医给魏王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再送他出城。” 后面的话是对负责送齐景朔去皇陵的那两个侍卫说的。 两个侍卫恭敬称是,齐景朔见他还会关心自己的身体,心下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的戏没白演,齐景承虽然对他失望,但应该还是相信他的,要不然以他刚直不阿的性格,怕是一眼都不会再多看他。 不过这终究只是他的猜测,为防万一,他还是得尽快把某些计划提上日程,尽可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先机才行。 这么想着,齐景朔就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地说了句:“谨遵皇兄教诲。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 他犹豫了一下,神色惭愧地看向叶夷安,“对不住,叶姑娘,是我有负于你。只是你是怎么知道汐儿没死,又是怎么知道她人在桃花巷的?那个地方是我一时冲动买下的,便是我身边都没几个人知道……所以,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因为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没有试图辩解,所以刚才在御书房里,皇帝没有多问今日之事的细节。 他都没有问,叶夷安自然也就没有细说,只说自己是意外得了消息赶去的。但那消息是从何而来,又是谁透露给她的,她并没有提及。 听了齐景朔这话,叶夷安本来想说“无可奉告”,让他自己难受去,但见齐景承也在微微一顿后看了过来,她就还是在眼眸微动片刻后改了主意:“告诉你也无妨,汐姐儿没死的事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 什么? 齐景朔惊愕之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叶夷安,她竟然早就知道他和叶汐汐的事?那岂不是说,她早就已经盯上他,也早就有跟他退婚的打算了?! 那今日之事,难道是她设计的? “是汐姐儿自己告诉我的。那时她刚得知你的身份,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被我看出了些异样。我随口诈了她两句,她就忍不住与我坦白了。”叶夷安神色嘲讽地看着他说,“她是个心思清正的好姑娘,做不到坦然无耻地去伤害自己的亲人。我见她是被人蒙骗,又愿意悬崖勒马斩断这段孽缘,便安排了她和褚平川的亲事。可谁知褚平川前脚刚上门提亲,后脚汐姐儿的院子里就蹊跷地起了火……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会相信她是真的葬身火海了。” 齐景朔:“……” 要是知道叶夷安早就知情,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汐儿……她竟然瞒了他这么重要的事,她真这么恨他吗?! “只是我虽然猜到了她是被谁带走的,却并不知道她会被带去哪里。本以为要大海捞针,谁知这个时候,突然有神秘人送信给我,说汐姐儿就被关在桃花巷一处民宅里。” 叶夷安说到这不着痕迹地看了某个神秘人一眼,而后脸色不变,开始瞎编,“我虽然心有怀疑,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人赶了过去,谁想竟真的在那里找到了汐姐儿。至于这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要帮我,这我就不知道了。魏王殿下若想知道,不如好好回忆一下自己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了,所以才忍不住把消息透露给了我,毕竟,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出淤泥而不染的公义之士的。” 齐景朔:“……”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而且这该死的女人居然骂他是淤泥! 他憋着气低下头,神色黯然地挤出一句“多谢解答”,就不再多问地告辞了——再憋下去他怕自己会憋死。 不过叶夷安这番说辞他倒是信了。 因为叶夷安来得太快了。 就算早就知道他和叶汐汐的关系,早就开始盯他了,她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他太多东西,更别说桃花巷这个秘密中的秘密了。 所以,叶汐汐被他带去了桃花巷这个消息,一定是有人透露给她的。而这个人,要么就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对他知之甚深的敌人,要么就是他身边的亲信。 但前者不太可能存在,毕竟此前他一直伪装得很好,就连心明眼锐如齐景承都没看出什么。所以这件事最大的可能,还是他身边人做的…… 想到这,齐景朔满心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握紧双拳,忍痛加快脚下了的步伐,回去“清理门户”去了。 叶夷安见此不着痕迹地冲齐景彦眨眨眼,也拱手告辞了:“那二位殿下,臣也先行告退了。” 齐景承点头目送她离开,而后偏头对齐景彦道:“走吧,随孤回东宫,陪孤用个晚膳。” 这话来得突然,齐景彦呆了一下才点头应了声“昂”。 *** 兄弟俩走路去了东宫。 路上齐景承什么也没说,一直到进了东宫大门,他才挥退左右,一边带着齐景彦朝内院走去,一边冷不丁开口:“今天那个乞丐,是你安排的吧?” 虽然猜到便宜哥哥特地叫自己来吃饭,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但齐景彦还是被他的敏锐程度给惊到了。 他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见这弟弟瞪着眼睛一脸惊愕,却并没有要否认的模样,齐景承眉头微挑地顿了一下脚步,继续说道:“如果孤猜的没错,老五和叶家那姑娘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了,还有你和叶夷安,也是提前通过气的吧?你没有直接跟孤说,应该是觉得孤跟老五交好,怕直接说孤会不信,所以才打着给贵妃娘娘挑选生辰礼物的由头,非要孤陪你去逛街,好叫孤‘眼见为实’。” 齐景彦:“……” 这哥们怕不是会什么读心术吧??? 他回神看着齐景承,心下敬佩的同时也有点心惊。但想到他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自己要抱的金大腿,他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身体又重新松缓了下来。 哥哥太厉害了怎么办? 那当然是安心摆烂,等着躺赢啊! 想到这,齐景彦立即神色讪讪地坦白道:“确实是这样,因为上次我跟三哥你说,我在梦里看到老七背后的人不是老二,而是老五,但是你不信嘛,我就想着捉贼拿赃,眼见为实,这样才能让你相信老五真不是个好东西……不过三哥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见他承认得这么干脆,齐景承先是一顿,然后就眉眼微舒地缓和了神色,一颗因为察觉到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局而沉凝的心也松了下来。 老五不是他以为的老五,但玉奴还是从前的玉奴,他们是不一样的。 见齐景承看着自己半天不说话,齐景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 齐景承回神看着这在自己面前依然和过去一样坦率直白的弟弟,冷锐的眼神变得柔和。他简单解释道:“那乞丐出现得太过巧合。而且你和叶夷安明明是不太熟的样子,可说的话却很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所以孤就合理推测了一下。” “……牛的牛的。”齐景彦竖起大拇指,末了非常自觉地把整个事情解释了一遍,“其实是这样的,前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里我看到一个疑似老五的人在吩咐手下,让他们去个什么地方放火,然后还让他们把一个女人从火场里带出来,送到什么桃花巷巷尾倒数第二间宅子里去。但是那会儿我没太把这个梦放在心上,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梦到跟老五有关的事,都会感觉迷迷糊糊的不很清晰,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力量, 在阻止我窥探他的命运似的……” 这话让齐景承颇为意外地怔了一下:“之前怎么不曾听你提过?” “因为之前我没怎么梦到过他啊。” 经过今天这事,齐景彦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齐景承说齐景朔有问题了。不过齐景承毕竟是要当皇帝的人,在这君权神授,按说只有天子才有资格得神仙点化的封建社会里,他一个做人弟弟的,还是不能把自己显得太能耐,否则一个不慎让这便宜哥哥以为自己才是天命所归之人,那就不好玩了。 所以齐景彦说完这话后,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两句,“而且我也不是天天都会做这种梦,那白胡子老头儿说了,我能看见他,是因为我上辈子对他有恩,可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像三哥你身上有帝王龙气护体,要是天天窥探天机,怕是不出两个月我就得暴毙而亡。所以说,我那会儿也挺迷糊的,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普通的梦还是那种梦。” 齐景承听得心下一惊,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就说了句:“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往后不再做这样的梦?” 齐景彦一愣,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三哥你放心,那老头说了,他是来报恩的,既然是来报恩的,那应该不会害我。而且大恩寺那个老和尚不也说了吗,我可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命。” 齐景承这才面色稍缓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小心为上。” “知道知道,你先听我说……” 齐景彦又把自己今早醒来,听说了镇国公府昨夜起火,叶汐汐命丧火海,这才意识到那个梦是真的,之后又在准备去东宫找他的路上“偶遇”叶夷安,所以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个“瓮中捉鳖”的好主意,好让他能“眼见为实”,顺便卖叶夷安一个人情的事儿简单概括了一遍。 这里头自然有些是假话,不过大部分都是真的,齐景承听完倒也没怀疑,只是在沉默半晌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往后有事跟孤直说便是,孤不会再不信你。老五那边……是孤看走眼了。” 齐景彦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事不怪你,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这个老五这么能演。” 确实很能演。 想到如果不是齐景彦事先梦到了相关线索,又因为怕他不信,机灵地跟叶夷安联手演了这么一出戏,他还在真心把齐景朔当成亲近之人对待,齐景承一双黑沉的眼睛里就闪过了些许冷意。 这个弟弟,怕是比他想象中藏的还要深。 “反正三哥你往后小心点他,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但只从老七那件事上看,就能看出他对咱们没安好心。”齐景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又强调了一句。 齐景承这才回神道:“知道了,孤心里有数。倒是你,近来长进不少,都知道动脑子了。这样,明日孤就请奏父皇让你去户部当差,正好孤近来公务繁忙,需要人帮忙分担。” 猝不及防的齐景彦:“???我不要,不可能,我不去!” 齐景承没理会他的拒绝三连:“就这么说定了。” 一心只想摆烂的齐景彦:“……齐团团你这是恩将仇报。” 团团是齐景承的乳名,但自打六岁那年被册封为太子之后,齐景承就不许别人再这么叫他了,因为太子殿下也是要面子的。 这会儿看着这显然是皮痒了的熊弟弟,齐景承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挑起了眉毛:“再叫一遍?” 齐景彦:“……” 正好谢清漪牵着元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轻咳一声,连忙朝他们那边跑去:“反正我不去当差,这辈子都不去!你要是敢逼我,我就把你的乳名告诉三嫂,我猜她肯定还不知道!” 一下就什么气势都没了的齐景承:“……” 谢清漪确实还不知道。 第51章 生辰礼物 齐景彦在东宫陪元宝小朋友玩了一会儿他送给他的机关小鸟,又在便宜哥哥家蹭了顿豪华晚饭,之后就告辞回府了。 临走前,平日里总是和他爹一样端肃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做什么事都很守规矩的元宝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闪闪,小脸红扑扑地问:“六叔明天还来吗?” 齐景彦笑眯眯地问他:“你想让我来吗?” 小家伙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满眼期待地点了点头:“想。” 以前他不喜欢跟六叔玩,因为六叔总是欺负他还抢他的玩具。但现在六叔变了,他不仅会给他做超级好玩的机关小鸟,还会耐心解答他的问题,甚至还会帮他修以前玩坏的玩具。而且六叔还会很多他从未玩过的新奇游戏,他太喜欢跟六叔一起玩啦! 齐景彦故意逗他:“但我明天有事要出门……” 三头身的小豆丁一愣,失望极了,但还是非常有教养地忍着难过表示理解:“那等六叔有空了,我再去找六叔玩。” 齐景彦被他这乖到不行的小模样看得好笑又有点心疼,忍不住弯腰抱起他说:“开玩笑的,你六叔我什么都不多,就时间最多。我们元宝想让我来,那就是天上下刀子,六叔也得来啊。正好我这两天做了只会变身的小兔子,到时候带过来给你可好?” 这可把元宝给激动坏了,他一把抱住齐景彦的脖子,吧唧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脸蛋红红地害羞道:“好!” 齐景彦这才满意地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说:“这才对,你还是个小孩子,就该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别整天学你爹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就在不远处坐着的齐景承:“……孤听见了。” “咳,好了,天色不早了,六叔先走了,你乖乖睡觉,明早六叔再来找你玩。”齐景彦说完就放下怀里的小豆丁跑了。 齐景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些因齐景朔而起的沉郁之气,被不自觉泛起的笑意冲散了不少。 “咦,六弟走了?” 这时谢清漪从门外走了进来。齐景承回神看她,冷硬的脸变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但他这人不苟言笑惯了,加上长得就比较硬朗严肃,所以一般人不太能看出这点变化。 好在谢清漪不是一般人,她是个一心侍奉好东家,干好太子妃这份工作的敬业打工人,所以察言观色什么的,她很擅长。 这会儿见齐景承心情比之前吃饭时好了不少,她悬了一晚上的心也落了下来。 “殿下今日好像不太开心,”她牵过站在门口的元宝走进屋,神色关心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合格的下属应该急东家之所急,忧东家之所忧,所以谢清漪是真的关心齐景承,想帮他分忧解难。但齐景承却不想让她被这些糟心事影响了心情,所以并没有多说:“没什么,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谢清漪闻言只觉得东家还不够信任自己,她心下有点失落,但也没太在意,只是告诉自己要再接再厉,同时识趣地表示:“那就好。” 话题到这里就止住了,夫妻俩相顾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继续聊些什么。 齐景承:“……” 齐景承默默在心里翻找起了其他话题,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 ——其实不是没有话题,而是他一看见谢清漪,本就不太会聊天的嘴就变得更笨拙了。偏偏谢清漪也是个清冷话少,喜欢埋头做事的人,夫妻俩之间的气氛,自然就更热烈不起来了。 最后还是两人的崽崽元宝小朋友先开的口:“爹爹,你的东西快掉出来了。” 齐景承回神顺着他小手指着的方向看去,终于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他心下微动地“嗯”了一声,把那个不知何时从自己袖子里滑出来,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的锦盒拿出来,朝谢清漪递了过去:“再有五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这是孤今日上街买的,你……拿着。” 因为紧张和不好意思,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先前的冷肃和紧绷。 谢清漪虽然善于察言观色,但察言观色和洞察人心是两回事,所以见此她先是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怀着一种“过生辰都有福利,这东家人真不错”的心态,恭敬地接过了那个外表看起来十分精致,约莫有手掌宽,小臂长的锦盒:“多谢殿下记挂,臣妾感怀于心。” 齐景承:“……” 没看见她欣喜展颜的样子,太子殿下不太满意,他暗咳一声,破天荒地多说了句:“打开看看。” 其实每年谢清漪过生辰,齐景承都会费心为她准备礼物,但每次送她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谢清漪从来没当着他的面打开过礼物。 这会儿他突然提出要求,谢清漪虽然惊讶,但还是马上就听命照做了:“是。” 她牵着儿子走到他身边坐下,动作小心地打开了那个锦盒。 锦盒里是五个表面雕花刻鸟,看起来非常雅致的翠玉罐子。罐子里不知装的什么,闻起来有一股淡雅怡人的清香。 “这是……?” 谢清漪抬起头,一双因为眼皮比较薄,所以天然带了些清冷之意,但又因为瞳孔颜色偏浅,因而显得特别透亮干净的眼睛,难得不再沉稳,而是有些好奇地望向了齐景承。 齐景承被她看得心头微跳,耳根也开始发热,但想到这罐子里装着的东西,他心里又难得地生出了些许踌躇。 她真的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想到在买这东西时,齐景彦信誓旦旦地说“三嫂一定会喜欢”的模样,齐景承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相信倒霉弟弟一次。 于是他面色看起来非常冷肃地开了口:“这是回春堂新研制出来的生发膏,据说对须发秃落之症十分有效。” 须发秃落之症,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脱发。 所以齐景承送给谢清漪的礼物,是一整盒的防脱发膏。 猝不及防的谢清漪:“……” 什么意思这是??? 第52章 打杀了她 见谢清漪神色微僵地捧着那锦盒,半天没说话,不管面对多棘手的公事都不曾紧张过的齐景承面上不显,一颗心却悄悄提了起来。 “你……不喜欢吗?” 长相严肃的青年沉默片刻,语气有点儿严厉(其实是紧张)地解释道,“孤见你前阵子每日早起梳头时,都会掉不少头发,所以便想着,或许你会需要这个。” 谢清漪:“……” 谢清漪更笑不出来了。 换做平时,不管心里喜不喜欢,她都会马上态度恭敬,反应完美地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份礼物。可这会儿可能是因为太过震惊也太过羞耻,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这一时间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她虽然性格比较清冷,平日里在穿衣打扮上也不会有太多要求,可再怎么着也是个姑娘家啊! 姑娘家多少都爱美,她当然也不会例外。 事实上因为天生头发细软偏少,生完元宝之后又总是掉头发的事儿,谢清漪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没少烦恼,暗地里也吃了不少汤药来调理。 本以为齐景承一直不知道这事,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还是很端庄得体的,可谁知他竟然突然拿来一整盒的生发膏,神色严肃地对她说:“你需要这个。“ ……这哪里是什么礼物,分明就是来自东家的不满吧? 谢清漪想到这,脸上一阵青红,好一会儿才忍下满腹羞恼,勉强挤出了一句:“臣妾知道了,臣妾定会想法子治好自己的……须发秃落之症,不叫殿下丢脸的。” 齐景承被这话听得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又见谢清漪说完这话就要带着儿子告退,一点也不见高兴,反而还有些不快的样子,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就伸手拉住了她:“什么叫不让孤丢脸?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谢清漪那时正在转身,没太站稳,被他这么一拉,顿时一个踉跄跌坐在了他怀里。 齐景承生性严肃,行事端方,成亲五年来,从不在寝屋之外的地方与她亲近。 这会儿冷不丁被他抱了个满怀,还被迫坐在了他的腿上,谢清漪脸上一热的同时,也跟着懵了一下:“殿下……不是嫌弃臣妾掉了头发不好看,所以才特地买了这生发膏来提醒臣妾吗?” 这话纯粹是心神动荡下的脱口而出,换做平时,谢清漪肯定不会这么直接。 齐景承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了。 想起倒霉弟弟说这礼物一定能让谢清漪“喜笑颜开”时的模样,他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早该知道那臭小子不靠谱的,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信了他…… 但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用了,齐景承只能黑着脸深吸口气,忍下把熊弟弟吊起来抽的冲动,努力对谢清漪解释道:“孤不是嫌弃你,是玉奴跟孤说姑娘家都爱美,所以孤才会、才会给你买这个……” 怕自己解释不明白,她没法消气,他加快语速时不自觉结巴了一下,冷肃的眉眼间也难得地浮现出了懊恼之色。 谢清漪从没见过齐景承这个样子。 她惊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误会了。 “所以殿下……是真心送臣妾礼物,想叫臣妾开心? ” “当然。”齐景承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地保证道,“别说只是掉了几根头发,便是哪日你头发掉全光了,孤也绝不会嫌弃你。” 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呛到的谢清漪:“……” 虽然她应该感动,但是对不起,她真的感动不起来。 谁要头发掉光啊!你才会头发全掉光呢!!! 被忍无可忍的妻子怒瞪了一眼的齐景承:“……” 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不过她生气的样子可真好看…… 看着眼前面颊微红,柳眉微竖,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里漾满了嗔怒,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的谢清漪,齐景承喉咙一动,扶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也变得低哑:“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如……早些安置吧?” 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识,谢清漪先是一怔,然后就脸蛋发烫地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才不要,她还在形象受损的羞耻中没出来呢! 但还没等她开口拒绝,一旁的小元宝先神色警惕地开口了:“可是父亲,母亲答应了我,今晚要陪我睡的。” 见小家伙动作飞快地把谢清漪从他怀里拉起来,一副“你不能跟我抢”的严肃模样,顿时整个人都沉默了的齐景承:“……” 弟弟是讨债鬼,儿子好像也是。 *** 拜从原着里得知仙女嫂子也有秃头烦恼,所以故意哄着便宜哥哥买了这么一份超直男的礼物,好推进他们关系的晋王殿下所赐,东宫里的气氛,难得地比往常活跃了许多。 同一时间,镇国公府里的气氛却十分沉凝,甚至还有些剑拔弩张。 因为镇国公世子要打死叶汐汐,但叶夷安不许。 “小妹你让开!我今日非要打死那个不知廉耻的逆女不可!” 镇国公世子是个长了张国字脸,身材有些发福,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这会儿他正面红脖子粗地咬着牙想往门外冲,被叶夷安给拦住了。 “大哥!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汐姐儿也是受害者,她是遭到魏王的蒙骗才会——” “那又如何?!若非她不知检点,婚前就与人私定终身,又怎么会牵扯出后面那么多事!” 突然厉声打断叶夷安的,是她的母亲镇国公府夫人贺氏。只见她满脸怒色,胸口不停起伏,显然也是气得不轻,“竟还因此累及了你的亲事和名声……照我说,打死她都是轻的!” “母亲说的是!这事儿要是一个不慎传了出去,我的秀姐儿和如姐儿还怎么活啊!还有咱们家已经出嫁的那几个姑娘,也都会被连累……苍天啊,你怎么不直接降道雷劈死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跟在一旁咬牙切齿,哭天抹泪的,是镇国公世子夫人罗氏。 她是叶夷安的大嫂,也是叶汐汐的嫡母。对于叶汐汐这个外室女,罗氏一向极其厌恶,平日里没少苛待。得知叶汐汐和齐景朔的这一连串事情后,她先是震惊,然后就新仇旧恨齐上头地气疯了,扑过去对着镇国公世子就狠狠抓挠了一通。 镇国公世子本来没那么生气,在最小的妹妹面前挨了自家婆娘一顿胖揍,又被她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了一顿后,才又是窝火又是恼羞地失去了理智,说出要亲自打死叶汐汐的话来。 ——是的,镇国公府几位主子都已经知道叶汐汐和齐景朔的事了。叶夷安跟他们说的,因为这事已经瞒不住,也不能再瞒他们了。 首先是府里的人都以为叶汐汐已经死了,因为他们昨夜在叶汐汐院子的废墟里,挖出了她被烧焦的“尸骨”,可今天叶汐汐却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虽然云英在送叶汐汐回来的时候,特地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又对外表示叶汐汐昨晚其实被她救走了,只是受惊昏迷到现在才醒,才引起了误会。可这种说法也只能能忽悠忽悠不了解具体情况的下人,根本骗不过府里的几位主子。 另外,叶夷安回府的时候,还带回了退婚圣旨。 虽然皇帝在圣旨上说,他是因为钦天监算出魏王近来有大劫,两年内不宜成亲,他又不忍耽误了叶夷安,才会下旨使两人退婚。可对熟知这门亲事内情的人来说,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又有谁会信呢? 所以叶夷安只能选择把真相告诉当家做主的母亲和长兄长嫂,免得他们心中担忧,胡乱猜测,再因此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另外他们是一家人,对外的口径若是不一致,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所以于情于理,这事都不能再瞒着他们。 不过叶夷安在跟他们坦白之前,也做好了他们会怪罪或迁怒叶汐汐的准备,所以这会儿成功拦下镇国公世子后,她马上就关上门说了句:“陛下都说汐姐儿是无辜的,还勒令魏王给了她补偿,大哥却要打杀了她,你这么做,莫非是对陛下不满,觉得他做错了?” 怒意正上头的镇国公世子:“……?我可没有!” 他被这话吓得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而后满心的怒气就跟漏气了似的,一下瘪没了,“我、我这就是一时气话……” 气势比他还凶的罗氏也是神色一僵,说不出话了。 她再生气也不敢说皇帝做的不对啊。 只是叶汐汐那死丫头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还险些连累了他们全家,让她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就这么放过她,那也是不可能的! 贺氏的脸色也更难看了,但她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和不解:“她这样害你,你却还要护着她?!” 第53章 一锤定音 “母亲,汐姐儿没有害我,我反而要感谢她,让我在成亲之前看清了魏王的真面目,而不是等成亲之后才发现这人品行卑劣,不堪为配。”知道贺氏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叶夷安抬头看着她,缓下语气道,“您总说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如今我能摆脱所嫁非人的命运,重新得到选择良配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贺氏一怔,怒意稍滞:“……你这话虽有些道理,可也不能改变她行为不检,有辱门风的事实。” “就是!”罗氏一听这话,也回过神忿忿不平地接了上去,“小妹你是公爹的亲闺女,又是陛下亲封的将军,就算与魏王退了亲,也不必担心日后的前程。可我的秀姐儿她们却都只是普通的姑娘家,叶汐汐那死丫头为着一己之私,险些把府里其他女孩儿们全连累了,还害得咱们府上起火,烧毁了不少物件……这样一个祸害,你却拦着不让我们处置她,难道是要我们假装无事发生,继续纵着她,甚至是像你一样反过来感激她吗?!” “当然不是,汐姐儿识人不清,险些累及家人,自然是有错的。可如果今日犯错的是秀姐儿,大嫂也会这般铁石心肠地对她喊打喊杀,连个悔过的机会都不给她吗?” 叶夷安没有理会罗氏的怨怼,只是态度平静地反问道,“而且,不说汐姐儿年纪尚小,又不曾得到长辈们的悉心教导,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情有可原。就说这整件事,她虽然有错,却也只是小错,真正险些祸及我们府上所有女孩儿的,是魏王这个始作俑者。你们要杀要打,也该冲着魏王去,为什么却只揪着汐姐儿这个已经知错,也付出了代价的受害者不放?是因为她比魏王身份低好拿捏,在这府里也可有可无,无人在意,所以方便拿来泄愤吗?” 三人皆被她这突然直戳人心的话问得哑然,尤其是刚才还扬言要亲自打死叶汐汐的镇国公世子,更是脸色青红交加,颇为难堪。 他确实把怒气都集中在了叶汐汐身上,却没想过要要对魏王怎么样。 那、那毕竟是皇帝的儿子…… 罗氏的脸色也很难看,因为她比镇国公世子更想一根白绫送叶汐汐去死,也因为她同样不敢真的把魏王怎么样。 “汐姐儿叫我一声小姑姑,我对她有教育引导之责,也有保护庇佑之义,我不会因为她一时的过错就厌她恨她,更不会在她陷入绝境时冷眼旁观,因为她和秀姐儿她们一样,也是我的侄女。当然,就这件事来说,就算汐姐儿不是我的侄女,我也会选择护住她。” 叶夷安目光扫过身前的三人,语气不算强硬,神色也很淡然,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锐利锋芒,“因为在我这里,没有加害者可以坦然活着,受害者却要羞愧去死的道理!”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里变得寂静。 然后门外就传来了一个洪亮如雷的声音:“好,说得好!”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即便行动不便地坐在木制轮椅上,需要人推着走,也依然气势如山,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大身影慢慢压进了房间。 “爹?”看见来人,叶夷安先是惊讶,然后就连忙上前了几步,“你怎么来了?谁把消息告诉你的?我不是让他们先别——哎哟!” 话还没说完,脑门就被拍了一巴掌什么的,叶夷安顿时就吃痛地捂住脑袋龇了一下牙,“怎么一个字都不说就动手啊,老头儿你不讲武德!” “谁让某些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连老父亲都敢欺瞒了!” 来人身材魁梧,两鬓微白,留着络腮短须,右脸上一个十字状的刀疤,正是传闻中的大周战神,镇国公叶震山。 他先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腿也断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城郊一处风景宜人,无人打扰的别院里闭门休养。叶夷安怕脾气暴躁的老父亲得知魏王干的好事后会气坏,就暂时瞒下了消息,没让人去告诉他。却不想他还是知道了,还自己跑了回来。 叶夷安闻言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表示:“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吗?你说你一把年纪了,又重伤未愈的,万一再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放屁!你爹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被这屁点大的事气到?你未免也小看你老子了!” 叶震山一边抬眼瞪她,一边抬手示意身后给他推轮椅的侍卫下去。 侍卫立即照做,房门再次被关上。 叶夷安自然而然地上前接过那侍卫的工作,然后才轻咳一声,给他捏了捏肩膀说:“主要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就能解决,真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我肯定第一时间跑去找我足智多谋,无所不能的父亲大人啊。” 叶震山心里非常受用地哼哼两声,白了她一眼:“不要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揍你了,告诉你我可都记着呢,等来日我养好伤,一并跟你算。” 叶夷安非常敷衍地表示:“行行行,我等着……” 父女俩日常贫了几句嘴,把屋里沉凝的气氛给贫没了。 但镇国公世子夫妇却没能放松下来,反而身体更加紧绷地站起身,敬畏交加地向叶震山行了个礼:“见过父亲。” 贺氏也收起脸上残留的怒色,态度恭顺地站了起来:“国公爷。” “都坐吧。”叶震山冲这嫁给他多年,却从未真正跟他生出过夫妻之情的继妻点点头,摆手示意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继续说,叫我也听听。” 镇国公世子向来最怕自己这一言不合就揍人,揍人还贼疼的老爹,加上刚刚又被叶夷安这个和老爹同样难搞的妹妹怼过一番,这会儿哪还再敢提打死叶汐汐的事啊,闻言脖子一缩就装起了死。 罗氏被他这又孬又怂,连叶夷安那么个小丫头都比不上的模样气了个半死。可她也怕自家杀人如麻,浑身煞气的公爹,心里纵然有诸多怨愤,这会儿也不敢开口,只能暗暗给没出息的丈夫甩眼刀,希望他能开口把叶汐汐这个祸害给解决了。 可镇国公世子看见了当没看见,让她更气了。 最后还是贺氏开了口:“我们在商量对汐丫头的处置,不过国公爷既然回来了,那这事儿还是交由您来处理吧,毕竟您才是一家之主。” 贺氏一开始也是想让叶汐汐自尽以全清白的。但她这个想法不是出于对叶汐汐的厌恶,而是出于她陈旧古板的三观,还有女儿被连累的愤怒,所以她默认了镇国公世子和罗氏要打死叶汐汐的说法。 但听完叶夷安那番话,又见她是铁了心要护着叶汐汐后,贺氏对叶汐汐死不死这事儿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对她来说,叶汐汐只是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只要别影响到叶夷安和镇国公府的声誉,她是死是活,她都不在意。 所以这会儿既不想再跟女儿为此生分,又不想得罪长子长媳的她,才会把这件事扔给叶震山来处理。 叶震山闻言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儿子和儿媳问:“你们怎么说?也是想让我来处理?” 镇国公世子连忙点头:“是,是,我都听父亲的。” 罗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嚅嗫半晌,还是僵着脸鼓起勇气开了口:“儿媳认为,那死……那丫头私会外男,败坏门风,还险些累及了全家,就算死罪可免,也不能什么都不罚,若不然……若不然往后府里的姑娘们都有学有样,那还得了?而且她……她那么不安分,谁知日后还会不会再惹出什么祸事来?还有那个魏王,为了汐丫头,他竟敢火烧咱们镇国公府,若是再留那丫头在府里,万一他还不肯死心,又做出什么疯魔的事情来,这……” 叶震山气势吓人,长得也吓人,尤其是一动不动盯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更是让罗氏心中畏惧发颤,渐渐就说不下去了。 就在她双腿开始发软,脑门也开始出汗的时候,叶夷安突然开了口:“大嫂的思虑不无道理,汐姐儿这情况确实不适合再待在府里,所以我打算派人把她送回容州老家,请隔房的堂兄堂嫂帮忙照看,对外就说她是去探亲了。另外,我也会拜托堂嫂帮她相看,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就让她在容州出嫁、安家;若是没有,就在容州附近找,总之不会再让她回京。” 这话让一直以为叶夷安是要给叶汐汐撑腰,让她继续留在府里碍自己眼的罗氏整个人都愣住了。 叶夷安又看着她道:“另外,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府里其他女孩儿确实是险些受到了汐姐儿的连累,所以我也跟汐姐儿商量过了,她说她愿意把陛下责令魏王给她的五千两赔偿全拿出来,平分给姐妹们做添妆,以示她的歉意。如此,大嫂可还满意?” 罗氏:“……???” 有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早说她就不用强壮着胆子跟可怕的公爹说话,被他吓得直冒冷汗了! 罗氏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叶夷安死丫头,但心头那口恶气到底是散了一些出来。 虽然她还是很想把叶汐汐这个自己厌恶了多年的祸害彻底解决了,免得日后她还要来祸害她的女儿们,但有难搞的小姑子和威严的公爹在,她纵然心里不满也不再敢多说什么,最终只能讪讪点头。 至于叶夷安,她倒不是故意捉弄罗氏,纯粹是还没来得及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叶震山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一锤定音道,“往后谁也不可再提。” “是。”三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做出了恭敬的样子。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我们父女说会儿话。”叶震山说完,又语带警告地说了句,“真要为了府里的孩子们好,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和身边人的嘴巴。记住了,谁敢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老子亲自动手扒了他的皮。” 这话太过血腥,别说镇国公世子和罗氏,就是贺氏都忍不住身形一颤:“……是。” 她本来还想问问叶夷安另择婚事的事,这下也不敢多问了,勉强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带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长子长媳快步离开了。 第54章 父慈女孝 叶夷安看着三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好笑又无奈地看了老父亲一眼:“提醒就提醒,你吓唬他们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胆小,万一给他吓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你。” 一想到资质平庸,性格软弱,脑瓜还不太好使的长子,叶震山就满脸不快地冷哼了一声:“不中用的东西,一看见他那窝里横的孬样我就来气!还有他那个媳妇,这些年也是越来越没数了,整日吵吵闹闹,弄得家里鸡飞狗跳,老子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罗氏是叶震山的原配夫人,也就是镇国公世子的生母给他挑的媳妇,叶震山对她是不太满意的,但他当时在外打仗,无暇顾及此事,又见原配夫人坚持,便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想的是儿子的亲娘总不至于坑他,谁知儿子的亲娘也看走了眼。 “大哥是有不少毛病,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至少他够听话,也不敢仗着你的名头在外头胡来。还有大嫂,她确实不够温婉贤良,行事也有些偏颇,但她只是在府里闹腾闹腾,也没有真的因为一时嫉妒就闹出过人命。今日她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才会气成这样,纵然言行有些过激,可也算是情有可原……” 叶夷安边说边把老父亲推到案几前,给他倒了杯茶清火灭气,然后才跟着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不太在意地说,“小时候你总是教我,人无完人,便是圣人也会有缺点,所以与人相处时不能只盯着对方的不足,也不能总是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只要对方行事不越我们的底线,就别计较太多,如此才能过得轻快。怎么把我教会了,你自己反而忘了?莫非真是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了?” 叶震山顿时吹胡子瞪眼:“不孝女!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吗! ” “我这不是怕你想不开,气坏了自己嘛,来来来,别激动,喝口茶顺顺气。” 叶夷安笑嘻嘻地安慰老父亲,“再说我说的也是实话嘛,大哥大嫂是有很多不好,可也没有那么不好,至少他俩比起郑国公家那个为了个歌姬气死老父亲的不孝子,还有忠勤伯家那位搞得忠勤伯险些断子绝孙的王夫人好多了不是?” ……这倒是。 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叶震山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 “而且大哥会变成如今这样,也是因为他年幼的时候,你常年在外打仗,疏于对他的教导。还有大嫂,大哥这些年流连花丛,没少纳妾,庶子庶女也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她作为大哥的原配发妻,心里不痛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嗐,反正你这当爹的就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这话让叶震山沉默了一下。 长子会变成如今这样,确实是他的责任,因为当年的镇国公府不能再有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就像如今,他再疼爱小女儿,也不得不把她嫁入皇家一样…… 叶震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脸嫌弃地推开眼前的茶杯说:“这破茶有什么好喝的,你要真想给我顺气,就去弄点酒来。” 叶夷安眉毛一挑,非常没有父女情地断然拒绝了他:“这我可做不到,你还是继续气吧。要不给你看诊的那几个太医,非得联合起来上告我弑父不可。” 叶震山:“……” 叶震山烦闷又有些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就一小口酒而已,哪有那么严重?肯定是那几个老家伙合起伙来整我!” “……人家没那么闲好吗?”叶夷安无语地白了自家老父亲一眼,“行了,等养好了伤,你想怎么喝怎么喝,现在就再老实一阵子。不许偷喝啊,要是敢偷喝,看我不拔光你的胡子。”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伤害他的宝贝胡子,让他失去战神威严的叶震山顿时讪讪:“……知道了知道了,小丫头家家的别这么啰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才是我爹呢。” 父女俩感情好,说话向来随意,叶夷安闻言又白了他一眼:“那还不是因为某些不听话的老头儿有前科。” 眼看女儿要跟自己翻旧账,叶震山赶紧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行了行了说正事,那个魏王和汐丫头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陛下又是如何同意你跟他退婚的?” 他只听说了个大概,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叶夷安闻言也没再跟老父亲贫嘴,放下手里的茶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 父女俩向来无话不说,所以包括先前跟贺氏三人说时,故意瞒去的一些比如“叶汐汐被迫和齐景朔有了夫妻之实”之类的细节,叶夷安也都低声说了出来。 叶震山听完后气得浓眉倒竖,怒发冲冠,一巴掌拍裂了手边的桌子:“无耻小儿,岂有此理!!!” “别气别气,不值得,你看我都不气了……” 叶夷安连忙安抚,叶震山这才忍下满心杀气,满脸黑沉煞气地说:“放心,爹不会乱来,但那小子竟敢这般欺你,爹早晚会替你讨回来。” 叶夷安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我倒还好,主要是汐姐儿受到的影响比较大……” 叶震山对叶汐汐这个毫无存在感,也极少见面的孙女没什么印象,同时他也有点迁怒她连累了叶夷安,但情感归情感,理智归理智,他还是在回神后,声音沉沉地说了句,“就按你之前说的,送那丫头回容州,我会亲自给你堂兄写封信,让他帮忙照看。” 叶夷安点头,父女俩又聊了几句,叶震山才又问起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刚才说,陛下有意另把你指给赵王,但你拒绝了?” “是。”叶夷安说完也不等老父亲追问,就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因为我看上了晋王。” 叶震山:“……” 叶震山:“你说什么?你看上了谁???” “晋王齐景彦,”叶夷安笑眯眯地,毫不羞涩地对老父亲表示道,“他人不错,我看上他了。可惜他还没看上我,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我得想办法让他也看上我才行。” 叶震山:“……” 叶震山看着女儿漾满笑意,灿亮如星的双眼,好半晌才又是不敢置信又是酸涩地回神惊道:“你怎么会看上他?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闺女你是不是被他给骗了???” “女儿为了家族不得不跟某人联姻”和“女儿自己看上了某个男人,嚷嚷着要嫁给他”,这对叶震山来说完全是两回事。对于前面那种情况,他只会心疼,可对于后面这种情况,他就想有点儿想杀人了。 ——哪来的小狼崽子竟敢勾引他闺女?找死啦他!!! “人家晋王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叶夷安不懂老父亲的心理,闻言眉头一皱,不乐意了,“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能发现魏王那狗东西的真面目,能顺利救出汐姐儿,能顺利跟魏王退婚,都是因为有他帮忙。而且他人很好,和传闻中一点也不一样,反正我看他很顺眼,跟他相处得也很愉快。而且这是我自己看上的人,我不用再费心思去了解他,也不用担心他会是第二个魏王,这多省事啊!” “……你这么一说,更让为父觉得这人不简单了。”叶震山忍着酸涩,神色严肃,苦口婆心地试图打消女儿的念头,“外人都说晋王胸无城府,嚣张跋扈,是个扶不起的纨绔,可依你刚才所言,这人分明才思敏捷,心思颇深。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和魏王那狗屎小儿一样,都是个擅长演戏的双面人啊!而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老跑出来帮你?照我看,那小子一定是有所图谋,囡囡,你可千万不能信他啊!” 叶夷安却是摆手道:“爹,你说的这些话很有道理,可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也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晋王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你要真是为了我好,就赶紧帮我想想,怎么做才能让他从了我吧。” “……” 叶震山一颗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来的心,顿时就酸得像是在陈年老醋里泡过。他黑着脸瞪着眼,好半晌才拍桌恼怒道:“反正我不答应!而且就算你能追到那小子,让那小子同意娶你,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皇帝想给叶夷安找的丈夫,是虽然出身皇家,但本人没什么能力,也没有母家可以倚靠,就算成了镇国公的女婿,也没法借镇国公手里的兵权掀起什么风浪的人。 晋王虽然也属于本人没什么能力的皇家小废物,可他有个宠冠后宫的娘,母家蒋家虽然底蕴不深,可家财万贯,也算得上得力,如此就不符合皇帝的要求了。 再加上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皇帝也有心想给他挑个各方面都是顶好,家世上也没那么复杂的的王妃,所以先前在御书房里,才会只提赵王却不提年龄与叶夷安更合适的晋王。 叶夷安也清楚这一点,却并没有打算退却,闻言她面色坦然道:“这我知道。但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成不了呢?” 她说到这眼睛一转,重新露出笑容,讨好地凑过去给老父亲捏起了肩膀,“而且我又不是单打独斗,我这不是还有我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爹爹做倚仗呢嘛。我知道我爹最疼我了,他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叶震山:“……” 叶震山扛不住女儿的糖衣炮弹,差点就心软松了口,但一想到自家精心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要被被一只居心叵测的猪给拱了,心里就还是又怒又慌地挺住了。 “说好话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他绷着一张黑沉的脸,气势威严地扭过了头。 叶夷安:“……” 叶夷安收起笑脸:“哦,反正我要是真把人搞定了,你不行也得行。” 她说着就停下手上的动作站起来,冲他摆摆手走了,“行了我得抓紧时间制定追夫计划去了,你自己回去吧,等我好消息啊!” 叶震山:“???” 叶震山回神咆哮:“叶夷安!你个不孝女!你给我回来!!!” 叶夷安边走边挖了挖耳朵,只当没听见。 就,非常地“父慈女孝”。 第55章 太离谱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东宫侍卫上门,给叶汐汐送来了一万两银票。 这一万两银票是齐景朔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因为明面上的他只是个不受宠的光杆皇子,俸禄有限,家无余财。为了凑齐这一万两银票,他不得不把魏王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自己明面那些田产地铺全给卖了。 偌大的魏王府因此成了个空壳子,好在齐景朔私下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财产,手下还有个赵传旭会暗中帮他从楼家弄钱,这才没真的变成穷光蛋。 不过这也够让他肉疼难受了,被送去皇陵的路上,咬牙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来日方长”。 镇国公府里,叶夷安却是心情很不错地拉着叶汐汐一起数起了银票。 “这五千两你自己留着压箱底,记得藏好一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另外这五千两,我会交给大嫂,让她平分给秀姐儿她们,算是你给她们的添妆。这是我昨日答应大嫂了的,不过我跟她说的是,魏王只给了你五千两做补偿,你全拿出来了,所以另外那五千两,你小心收好,跟谁都不要说。” 见叶汐汐垂着脑袋不说话,叶夷安想了想,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五千两是很多,但给出去之后,一是能消解大嫂心里的怨气,让她不会再因为这件事为难你,二也能给你自己留条后路,毕竟你往后还要嫁人,若是与娘家关系不好,怕是会被夫家看轻。所以,别舍不得。” “我知道的,我没有舍不得!”叶汐汐这才回过神赶紧说道,“本就是我对不住府里的姐妹们,便是要我把这一万两全拿出来分给她们,我也是愿意的。我只是在想,我补偿得了府里的姐妹们,却补偿不了小姑姑……要不,要不剩下这五千两,小姑姑你拿着吧?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 “傻不傻?”叶夷安好笑地打断她,“我早就说过,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也从没怪过你。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努力过好以后的日子,别辜负了我这番心意。至于这五千两,你自己好好留着,这可是你往后过日子的底气。至于我,陛下为了安抚我,另行赏赐了不少,你用不着替我操心。” 叶汐汐这才感觉心下好受了些。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眼圈有点儿发红地低喃道:“……我舍不得小姑姑。” 叶夷安见此心下一软,安慰道:“来日方长,总还有机会见面的。你也可以给我写信,我收到了就会回你。” 叶汐汐鼻子一酸,忍着眼泪点了点:“那褚公子那边……” “褚平川那边我会去跟他说。” 昨日出宫回府后,叶夷安先是跟叶汐汐聊了聊,之后才去找的贺氏三人。所以对于叶汐汐被齐景朔带走后齐景朔对她做的事,还有褚家母子间的对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得知褚母说的那些话,还有褚平川最后还是妥协了的事,叶夷安虽然有些不快,但也能理解,所以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抚了叶汐汐一句,“他是个好人,但既然你们无缘,往后就不必再往来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就行,你不要再挂念。” 叶汐汐心下一松,含泪点头:“我都听小姑姑的。” 叶夷安不想再跟她说这些糟心的事,就转移了话题:“对了,昨晚在这里睡得可还习惯?” 叶汐汐吸了吸鼻子:“习惯的,这房间很好,锦柳姐姐也很照顾我。” 她的院子被烧毁了,贴身丫鬟玲儿也在那场大火里受了伤,如今还下不来床。所以她暂时只能借住在叶夷安的院子里,而她口中的锦柳,就是叶夷安派来伺候她的丫鬟。 “那就好。”叶夷安一边帮她把银票分开整理好,一边说,“我跟大哥大嫂他们商量过了,七日后再派人以探亲的名义送你去容州。所以接下来七天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跟锦柳说。” 其实罗氏是很想马上把叶汐汐这个祸害撵出府去的,但府里前脚刚着火烧了一个院子,后脚他们就把那院子的主人送回了老家什么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这里头有事么。所以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让叶汐汐再在府里多待七天,等风头过去了再走。 叶汐汐闻言点了点头,脸色却依然不太好。 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回府后她既庆幸又后怕,昨晚翻来覆去,几乎一宿没睡,这会儿本就有些无精打采。再一想七天之后,自己就要离开京城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心里就更多了些害怕与不安。 不过她知道知道叶夷安这么安排是为了她好,所以再忐忑也没有说出“我不想去”这样的话,只是努力说服自己要勇敢。 “你从小在京城长大,突然要背井离乡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然会害怕,不过我爹已经亲自写了信给容州的长松堂兄,他是个敦厚宽仁的人,一定会照看好你的,你也不必过分担忧。” 叶夷安却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了好几页的宣纸递过去,“长松堂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那些人秉性如何,好不好相处,我都命人打探好写在这纸上了。你先拿去看看,心里也好有个数。还有锦柳,往后她就跟在你身边伺候,你若是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就让她传信给我,她知道特殊情况下怎么跟我联系。” 锦柳是叶夷安从北疆带回来的,人很忠厚,还会些基本的拳脚功夫,有她跟着叶汐汐,叶夷安能放心很多。 没想到她连这些事都替自己想到了,叶汐汐怔愣之余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她,“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姑姑!我、我不想离开你!” 心思还在那些银票上,所以一时不察让她抱了个正着的叶夷安:“……能不能先让我把剩下的银票整理完你再哭?” 她僵着身体,语气嫌弃但又没有真的把她推开的样子,让叶汐汐更加想哭的同时也不知怎么地有点想笑。她紧紧埋在她怀里,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跟人耍赖道:“就、就这一次……我都要走了,小姑姑你就让我尽情地哭一哭嘛。” 叶夷安:“……” 倒霉侄女终于长了点心眼,她本来应该感到欣慰。但她既怕痒又不想被人糊一身的眼泪和鼻涕,再加上手边那沓可爱的银票还没数完,她就更是欣慰不起来了。 谁都不能打扰她数钱,就算这钱不是她的也不行谢谢! 叶夷安最终还是无情地推开了叶汐汐。 叶汐汐看着她对着那些银票时眼睛发亮,心情颇好的样子,突然就福至心灵,知道自己该怎么感谢她了。 小姑姑这么好,五千两银票算什么呢? 给她,全给她! 不过她不肯收怎么办呢…… 叶汐汐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一边努力地转着脑瓜子想着,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小姑姑,我还是不想要这五千两。这些钱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只要一想到这些银票是那个人给的,我便会有种这是、这是自己的卖身钱的感觉……”少女说到这,再次捂着脸哭了起来,“所以还是、还是你帮我花了它们吧?我真的不想再看见它们……” 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呛到的叶夷安:“???你在说什么屁话?错的是渣男又不是这些银票,你怎么能嫌弃它们?!” 她说着一把将手里的银票塞进她怀里,眉头紧皱,神色严肃地说道,“收好!再说这样的糊涂话,我就要找太医来给你看看脑子了。” 银票,多么可爱的东西啊,这丫头居然为了个死人渣嫌弃它们,还想把它们往外推,真真是匪夷所思! 顿时就傻眼了的叶汐汐:“……” 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 叶夷安当然没有要叶汐汐的钱,那可是倒霉侄女受尽苦楚后得来的补偿,她再爱财也不可能要。 叶汐汐见此也只能放弃,不过“小姑姑爱财”这个事还是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她决定去容州以后努力赚钱,往后多给小姑姑送金银珠宝做礼物,这样小姑姑一定会很高兴。 叶夷安不知道叶汐汐在想什么,确定她不会再犯糊涂后,就带着另外那五千两去找罗氏了。 罗氏得了钱,心头那口恶气到底是彻底散了出来,镇国公府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如常了。 但国公府外头,叶夷安和魏王婚事作罢的消息却引起了无数议论声。 虽然皇家与镇国公府都对外宣称,两人解除婚约的原因是钦天监算出魏王近来有大劫,两年内不宜成亲,皇帝不忍因此耽误了叶夷安。可醉仙楼的事早已先一步传开,再加上魏王又在婚约解除第二天,就被皇帝以“避劫”为由送去了皇陵,大家哪还猜不出两人会退婚是魏王犯了错。 只是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却是谁也打探不出来。 一时间,从前在京中名声极佳的齐景朔身上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流言。 什么叶夷安之所以要跟他退婚,是因为她发现他是个喜欢偷姑娘家衣裳穿的变态,被她抓了个正着啦;什么他其实喜欢男人,还背着叶夷安在醉仙楼养了个小倌儿,被叶夷安给发现了啦;什么他不仅喜欢男人,还口味独特,喜欢跟脏兮兮的乞丐玩啦…… 总之什么离谱的说法都有。 好在齐景朔去了皇陵,暂时听不见这些传言,不然怕是要活活气死。 齐景彦对此也是瞠目结舌——难怪都说流言猛于虎啊,这离谱程度…… 怕了怕了。 不过倒霉的是纯属活该的齐景朔,所以他也只是在震惊了一下之后就不再理会了。 因为这些天他很忙。 忙着什么事呢? 忙着躲搞定倒霉侄女的事情后,就一心跑来追求他了的叶夷安。 第56章 撞了满怀 其实一开始,齐景彦没想躲。 因为他知道皇帝不会给叶夷安太多时间。而叶夷安,她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想要嫁给他,只要他态度如常地无视她的追求,她早晚会因为时间紧迫,放弃他另挑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最开始那几天,不管叶夷安是刻意跟他偶遇,还是直接上门找他,他是都是一副“任你花招百出,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态度。 虽然叶夷安并没有因此打退堂鼓,反而越挫越勇,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但齐景彦还是觉得,她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放弃了。 因为这姑娘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会勇敢坚定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如果认真尝试过了还是不行,他们也会及时止损,不会一条道走到黑,让自己陷进死胡同里。 齐景彦这想法其实没错,但他忘了凡事都有意外。而这个“意外”,就是他没法再放任叶夷安接近自己的原因。 事情还要从叶汐汐离京前一天说起。 那天下午,齐景彦正和往常一样宅在书房里做手工,叶夷安来了。 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会不请自来,齐景彦知道自家的院墙拦不住能飞檐走壁的她,也知道刚开始这阵子,自己再怎么严词拒绝她都不可能退却,就放任自流地随她去了。 不过他自己还是该干嘛就干嘛,没有因为她在就改变生活状态。 所以最开始那两天,两人之间都是:齐景彦和平时一样宅在书房里搞研究,叶夷安在书房外骚扰负责守门的福来。直到齐景彦干完活从书房里出来,她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叶夷安对此不太满意,但再不满意她也没有擅闯齐景彦的书房。因为福来说过,他家殿下最讨厌在书房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也从不让除了他之外的人进书房。 她是来追求他,可不是来惹他厌烦的,所以叶夷安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光明正大进他书房的好主意—— 她让人去搜寻了许多工匠机关类的典籍,还从自家老爹的武器库里,翻出了一个据说是用墨家机关术制作的,但已经坏了的机关暗器盒。 不出所料,齐景彦一看见那个机关暗器盒,眼睛就无法自控地亮了。还有她让人搜罗来的那些典籍,他也都没再推拒地收了下来。虽然收下后他坚持以市价给了她银子,但叶夷安总算能借着这些东西,以“请教和讨论”的名义进入他的书房了。 齐景彦起初很不习惯,因为他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尤其这个他一手打造的书房,更是他精神领域的象征。其他人,不管是谁的进入,都会让他有一种私人领地被入侵的不适感。所以就连福来,他都很少让他进来。 但叶夷安这个人,实在太聪明也太有分寸了。 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潇洒不羁,可进了他的书房后,她从不乱摸乱动,也不会叽叽喳喳地拉着他说话,打扰他做事。而是找本他喜欢的典籍往他身边一坐,安静无声地看一遍,然后在他干完活休息时,指着上面自己没看懂的东西,笑眯眯地向他请教。 什么撩骚什么调戏,统统没有,只有看似枯燥无趣,却能快速拉近彼此距离的专业内容。 对此齐景彦是好笑又无奈。就,他虽然知道叶夷安是别有用心,可对着那样的她,他实在是找不到理由请她出去。因为她是真的在看书,问的问题也是言之有物,让他忍不住就想回答,甚至是进一步跟她讨论。 还有那个他非常感兴趣的,据说是出自墨家的机关暗器盒,他以前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但从没真正接触过。可叶夷安却是真正见过也用过的,齐景彦从她口中了解到不少相关的知识,还有修理思路之类的。 这让他不知不觉中就不再排斥她的存在,相反渐渐地,在突然悟出新的巧思,或是某些需要人帮忙的时刻,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到她。 总而言之就是,齐景彦被叶夷安用“兴趣爱好”和“共同话题”这八个字给拿捏了。 不过拿捏归拿捏,对于她的追求之意,齐景彦始终是坚定拒绝的态度。每次见了她,也都会重复一遍“做朋友可以,做夫妻不行”这句话,顺便提醒她别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免得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贵机会。 对此叶夷安的态度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反正我还有时间,我就先想试试。 齐景彦:“……” 齐景彦很无奈,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既然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劝了,反正时间到了她总会放弃。 所以这天下午,余光瞥见叶夷安拿着几枝花从门外走进来时,齐景彦也没太在意,只是继续拆解着手里的机关暗器盒,语气随意地说:“外层的机关我都已经拆开了,不过没发现什么问题,所以坏的应该是藏在最里面的零件。” “是吗?我看看!”叶夷安放下手里的花凑了过去。她对研究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兴趣,但她很喜欢看齐景彦动手。 因为他低着头,用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看起来非常漂亮的手,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一点点变成精美物件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养眼。 还有他认真投入的神态和沉着专注的眼神,也经常会让叶夷安看得失神。 “……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会儿我再把内部的零件也拆开看看。”见自己说了半天身边的姑娘也没有反应,齐景彦终于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怎么不说话?是我哪里说的不对么?” 突然对上少年清润明亮的眼睛,叶夷安心下一跳,猛然回过了神:“啊,没!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这么复杂的东西都能研究明白……” 困扰他多日的难题终于快解开了,齐景彦心情很不错,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夸我也没用,夸得再好听,我也不会跟你成亲的。” “那可不一定,我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天听他的拒绝,叶夷安都听腻了,这会儿完全不以为意。她转身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花拿了过来,“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茶花开得不错,就给你带了几枝过来。给我找个瓶子,我帮你插上。” 虽然随她来去,但齐景彦从不接受叶夷安送他的东西,就算真的拒绝不了接受了,也会用银子还回去,因为他不想给她任何自己有可能追到他的错觉,进而耽误了她。 叶夷安试过一两次后,就打消了继续送好吃的好玩的讨他欢心的念头。 想想也是,人家可是堂堂亲王,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呢? 但光靠一张嘴,叶夷安又觉得没什么诚意。而且这位晋王殿下意志坚定,明显不是那种几句话就能搞定的人。 所以叶夷安想啊想啊,终于又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她意外在齐景彦的案桌上看见了一本夹满了干花标本的书册,还发现两人初次见面时,她送给他的那朵菊中名品“十丈珠帘”也在其中。 这让她意外之余灵机一动,想到了送花这么个主意。这样她既能以“花是自家种的,不值钱”和“你不要就只能扔了”为由说服齐景彦收下,又能不动声色地利用这些花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而且鲜花赠美人,也带有明显的追求之意。 齐景彦确实被她说服了,因为他没办法忍受任何的浪费行为。不过送花这个行为总归是带了些暧昧之意,所以每次收下叶夷安的花后,齐景彦都会回她一朵自制的干花标本,并表示这只是“礼尚往来,别无他意”。 叶夷安当然知道他别无他意,不过每次送花的时候,她还是会象征性地念上两句表达心意的酸诗,以示自己追到他的决心。 比如这会儿,接过他随手递去的白玉花瓶,插好那几朵开得正盛的茶花后,她就凑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表示道:“思君如同东流水,日夜不停无歇时。臣待殿下实乃一片真心,殿下不若就从了我吧?我定会珍君爱君,不负君心的。” 齐景彦:“……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本来不想笑的,但她这个表白像宣战的模样实在太怪也太逗了,他说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叶夷安见此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欣赏起了他眉眼弯弯,神情愉悦的模样。 嗐呀,越来越觉得这人好看了,对着这样一张脸,感觉她每顿都能多吃两大碗饭呢! “赵王殿下您不能直接进去,请容小人先进屋通禀——” “本王找六皇兄有事,你们快让开!”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声,齐景彦还没反应过来,紧闭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六皇兄!六皇兄你在里面吗?我能不能进来?!” 事发突然,齐景彦笑容一顿的同时下意识站了起来,却不果叶夷安也在这个瞬间飞快地动了身体,想要从他身后的窗户里跃出去——她刚和齐景朔解除婚约没几天,不好堂而皇之地来找齐景彦,免得外人胡乱猜测,所以每次她都是暗中前来。就连晋王府里的下人,也只有福来和高石武这样贴身伺候齐景彦的人才知道她的存在。 这会儿眼看齐景恪就要推门而进,叶夷安本能地想要避开,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齐景彦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碰! 猝不及防的两人就这样撞了个满怀。 叶夷安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正整个人趴在齐景彦身上。而刚刚起身还没站稳的齐景彦,则被她重新扑倒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 “!!!” 第57章 脸蛋红红 齐景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到了,但两人撞上的时候,叶夷安的脑门重重磕在了他的鼻梁上,所以他这会儿只有一个感觉:疼。 是真的疼。 生理性泪水都飞出来了那种疼。 “……” 齐景彦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发出了“嘶”的声音,眼睛也因为疼痛带来的酸胀感,下意识闭紧了。 “你没事吧?”叶夷安见此一下回了神,而后就下意识去拿他捂在鼻子上的手,“我看看伤哪儿了!” 齐景彦想说不用,可还没来得及,她就抓住他的手,近距离凑到了他眼前。 “鼻子有点红,不过没有出血,”叶夷安低头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两人离得太近,她一开口,温热但陌生的气息就迎面扑了过来。 齐景彦一怔,终于后知后觉地从疼痛中缓过了神。 “……我没事,你先起来。” 他活了两辈子,从没跟女孩子靠得这样近过,这会儿难免就有点不自在。 叶夷安也是被他提醒了才发现,自己还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准确地来说,是趴在他的怀里。而且她的两只手,还一只握在他手上,一只撑在他腰间。 “……” “!!!” 少女的脸不知怎么,腾地一下就火烧似的烫了起来,原本规律的心跳也莫名失了序。她赶紧松开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齐景彦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他捂着最初那阵疼痛过后,终于没那么疼了的鼻梁坐起来道:“我知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齐景恪还在外头敲门,所以他问这话的时候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少年压低后的嗓音有点沙也有点哑,和往常不太一样,叶夷安听得耳朵有点发痒。 对了,他身上的气味也很好闻,和军中那些总是一身汗味的将士们完全不一样。 还有他的手,温温热热的真好摸啊…… 等等,她在想什么呢?! 脑子里突然蹦出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叶夷安吓了一跳的同时脸也更烫了。她飞快地摇摇头支吾道:“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其实她的脑门也撞得有点疼,但这点疼对经常在战场上受伤的她来说就是毛毛雨,所以她连揉都没有揉。 齐景彦闻言先是放了心,但随即他就发现她的脸红红的,像个成熟的大苹果。 齐景彦:“……” 这看起来不太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那个,殿下既然有事,那我就先走了哈!汐姐儿明天启程,我那个,正好回去帮她收拾收拾……”不知道为什么,叶夷安这会儿有点不太敢看齐景彦的脸。她随口乱说了几句,就赶紧绕过他从窗户跑了。 齐景彦看着她慌慌张张,像是心虚又像是害羞的背影,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害羞? 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虽然嘴上喊着要跟他成亲,但他知道叶夷安纯粹是不想再被皇帝随意指婚,一时间又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才会跑来“追求”他。 他之所以任由她靠近自己,也是因为他知道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他不用担心自己的放任会让她越陷越深,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拒绝会伤害到她。 可是……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对他生出了异性之间的好感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齐景彦一下怔住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会变的。叶夷安之前不喜欢他,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喜欢他啊! 虽然这么想有点自恋,但为防万一,以后他还是尽量避着她一些吧。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害了她。 这么想着,齐景彦皱起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些。 “六皇兄?六皇兄你在里面吗?” 门外齐景恪还在敲门,齐景彦听着有点烦,又任由他敲了一会儿之后,才起身走上前开门:“你来做什么?” “六皇兄你终于出来了!” *** 齐景恪来找齐景彦,是为了打探齐景朔和叶夷安退婚,又被罚去守皇陵这件事的内幕。 作为齐景朔的忠实狗腿子,齐景朔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出了事,他自然是既担心又害怕。但明面上他和齐景朔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加上这件事事发突然,其中的内情也没几个人知道,他根本打探不到什么。 好在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他终于查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齐景朔出事那天,齐景承和齐景彦也在宫里,而且他们三个人还是一起进宫的。 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跑来晋王府找齐景彦——在他看来,齐景彦蠢得很,只要他装装可怜再捧一捧他,从他嘴里套出真相不是什么难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开口提及这事,还没来得及发挥演技,齐景彦就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了句:“这事你该问二哥去,你不是他的人吗?怎么他没告诉你?” 他口中的二哥,指的是吴王齐景轩。 之前说过,齐景恪表面上跟齐景彦混,可私下一直在跟排行第二的齐景轩勾勾搭搭。不过这都是齐景朔吩咐他做的,因为还处在猥琐发育阶段的齐景朔,需要给自己多上一重保险。 吴王齐景轩就是齐景朔选中的那重保险。所以齐景朔才会让齐景恪假意投靠齐景轩,又策反原本是齐景轩手下的赵传旭替自己办事,顺便偷挖齐景轩的墙角。 齐景轩对这些事还不知情,齐景彦心里却是一清二楚。不过他没有直接戳破齐景恪和齐景朔之间的关系,免得打草惊蛇,只是把齐景恪和齐景轩的关系揭露出来,省得这个二五仔总是跑来烦他。 齐景恪一直以为自己演的很好,冷不丁听见这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又是心虚又是惊慌地变了脸色:“六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会是二皇兄的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齐景恪心胸狭隘,两面三刀,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加上原着里原主的死也跟他有关,齐景彦就更看不上他了。 他不想再跟他虚与委蛇,所以这会儿直接后退一步就要关门:“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齐景恪又慌又惧,却怎么都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打探齐景朔的事了,噗通一声跪下来就抓住了齐景彦的衣角,神色惶恐地说道:“六皇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与二皇兄极少往来,连相熟都称不上,怎么可能是他的人呢!是不是……是不是有小人不满六皇兄与我亲厚,所以才故意说这样的话来离间我们?我、我可以指天发誓,我真的没有背叛六皇兄!” 齐景彦扯回自己的衣角,学着原主生气的样子,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拉倒吧,发誓要是有用,老天爷还不得天天往人间降雷?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齐景恪:“……” 齐景恪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他还没什么都说呢! 难道……难道是老二那边露了什么馅儿,被齐景彦给发现了? 很有可能,不然老六这个蠢货不可能会这么对他! 想起往日里齐景彦对他信任有加,甚至经常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样子,齐景恪心下很是恼怒。又想到齐景彦说的那句“这事你该问二哥去”,他顿时就自觉明白了:看来五皇兄会出事也是老二搞的鬼。 所以老二根本没有他和五皇兄想象中那么好糊弄……不行,他得赶紧写信告诉五皇兄!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把眼前这个蠢货的信任挽回来,要不然这些年他在他身上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而且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见风使舵,要是被人知道他和老六闹翻了,只怕他和他母妃的处境立刻就要一落千丈。 想到这,齐景恪又是不忿又是屈辱——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再过了。可眼下他一心跟随的齐景朔还没有上位,还自己都落了难,所以他心里再是不甘,这会儿也只能继续向现实低头。 “六皇兄让我滚,我不敢不滚,可你总得叫我知道,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对,才叫你生出了这样的误会……”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憨厚老实的脸上满是无措,红红的眼睛里也滚出了眼泪,看起来很是卑微可怜。 换做原主在这里,可能会忍不住心软,但齐景彦知道他在演戏,自然不会为之所动。 他啪的一下关上门,故意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想知道?去问二哥啊,他才是你真正的好哥哥不是吗?” 齐景恪:“……” 所以杀千刀的老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他娘的倒是说明白点啊!!! 第58章 彻底崩溃 齐景彦是故意不跟齐景恪说清楚的,他就是要齐景恪难受不安却又得不到答案。 这也算是给原主出气了。 另外他一直拿吴王齐景轩说事,也是存了祸水东引的心思——齐景朔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回神后肯定会怀疑自己是被人算计了,也肯定会重新找人去探查那天的事情。虽然布那个局的时候,齐景彦已经尽量小心,但发生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他再小心也不能百分百保证没有线索遗漏。 而且齐景朔身上有男主光环,齐景彦觉得自己一个炮灰,还是尽量不要跟他正面对上比较好。所以保险起见,他决定把这口黑锅往暂时还没见过面的便宜二哥,也就是吴王齐景轩身上甩。 这么做有点不厚道,不过这哥们一直野心勃勃地想把他的便宜三哥拉下马,对原主这个坚定的太子党也向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所以齐景彦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嗐,这种时候,不坑敌军坑谁呢? *** 齐景恪不知道齐景彦在想什么,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于是在齐景彦的书房外演起了“长跪不起”的苦肉计,希望齐景彦能“再信他一次”。 齐景彦没有理会,齐景恪一边在心里疯狂辱骂这个铁石心肠的王八蛋,一边忍着膝盖疼拼命想办法。 但还没想出来,他就先被齐景彦养的那两只小东西给弄崩溃了。 首先是鹦鹉小绿,这小畜生也不知道跟他有什么仇,每次一见到他就要拍着翅膀破口大骂。 什么“王八蛋”“绿头龟”“小瘪三”“心肠黑”之类的,反正每个字都能让他心头冒火。 刚来那会儿他有正事要办,还能不去理会,可这会儿他心情本来就糟糕,自然是越听越想爆炸。 还有那只名叫肥肥的大白鹅,之前是见到他就伸长脖子要叨他,然后撵着他满院子跑。这次它倒是不追他了,可它居然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到他身边拉了一泡屎。 他没注意,又被它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结果就一个不慎,一巴掌按在了那坨稀稀拉拉的鹅屎上。 齐景恪:“……” 齐景恪的脸先是变得一片空白,然后就猛然变成了青绿色。 “我!我要宰了你!!!” 从手心里传来的黏糊恶心的触感,让一向最在意自己的仪表,还有点洁癖的齐景恪再也绷不住地失去了理智。他浑身发抖地从地上爬起来,咆哮着就冲着肥肥冲了过去。 “嘎嘎——” 肥肥先是被他狰狞扑过来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就毫不畏惧地扬起了脖子——大概就是那种“在我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看我不叨死你”的意思吧,反正就是同样气势汹汹地迎战去了。 “哎哟住手!快住手!赵王殿下,您这么尊贵的人,怎么能跟一只鹅计较呢?!我们肥肥只是只不懂事的小鹅子,就算有所冒犯,那也不是故意的啊!” “对对对,而且我们肥肥很厉害的,赵王殿下您还是快停下吧,万一被它伤到就不好了!” 刚好来送东西的管家老刘和一直守在书房外的福来见此,赶紧跑上前拉架。可两人说的那些话却生生把齐景恪给气哭了。 “你们——你们——哇!你们都欺负我!!!” 毕竟还只是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即便心思比同龄人要深,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忍下的。 捂着被肥肥叨青了的大腿,感受着手心里黏糊糊的鹅屎,听着头顶上来自小绿的辱骂,齐景恪彻底崩溃地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了起来。 书房里被吓了一跳的齐景彦:“……” 晚上给那俩小家伙还有老刘和福来加个餐吧,这战斗力,很可以。 *** 齐景恪最终还是狼狈不堪地被贴身侍从扶走了。 晋王府这个王八地方,他是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齐景彦听着他悲愤离去的声音,放下了手里终于拆解完毕的机关暗器盒。然后他就想了想,拿起纸笔,用跟原主完全不同的笔迹,给便宜二哥齐景轩写了一封信。 信上没说别的,只是提醒他小心魏王和赵王,并点明了他们俩才是一伙的。 他这么做,是怕齐景恪从刚才的打击里缓过神后,继续跑来纠缠自己。所以想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无暇分身。 而齐景恪回府休整冷静了一晚上后,也确实准备重整旗鼓,再次出击。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不明不白地被一个向来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一脚踢开。 也不甘心就这样失去那些已经到手的好处。 “可那位显然正在气头上,殿下即便今日再去,怕也只能和昨日一样遭受羞辱……” 听着贴身随从小心翼翼的话,齐景恪面露愤恨地握住了自己那只回府后洗了上百遍,都快洗脱皮了的手。 “今日不去晋王府,去吴王府。” 他得先把老六那个蠢货是怎么发现他和老二有往来的事查清楚,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齐景恪想到这,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才重新做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起身往吴王府去了。 *** 吴王齐景轩是个男生女相,面容看起来有几分阴柔的青年。他今年二十六岁,生母安淑妃是皇帝的亲表妹,和皇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分不同寻常。 事实上如果不是先帝怕外戚专权,另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择了萧氏为妻,如今的皇后之位就是她的了。所以这些年来,安淑妃一直心有不甘地想把萧皇后拉下马,好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受她影响,吴王齐景轩也是从小就把太子齐景承视为劲敌,一心想取而代之。 齐景恪到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正在跟府里的幕僚们商讨找齐景承麻烦的事。 “殿下,赵王殿下来了。” “老七?”听见下人的禀报,齐景轩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手,下意识就要像往常那样说“让他在外头等会儿”,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封不知是谁送到他府上的信。 信上说,赵王齐景恪这个他埋在太子和晋王身边的暗桩,其实是魏王齐景朔的人。 对此他虽然惊讶,但并不怎么相信。 因为在他眼里,魏王齐景朔是个只会跟在太子齐景承屁股后面写几首诗画几幅画的病秧子。 他没有可以倚靠的母家,没有得力能干的下属,在政事上也没有什么才能,以至于封王这么久了,也只在朝中挂了个毫不起眼的闲职。虽然大家都说他才情不错,也有不少读书人欣赏他,可就这点名声,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所以齐景轩从没把这个弟弟放在眼里过。高傲自大如他,眼里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德才兼备,处处优秀的东宫太子齐景承。 其他的兄弟,包括备受皇帝宠爱的晋王齐景彦,他都不曾在意过。因为他自信就算哪天皇帝真的昏了头,要把皇位传给齐景彦那个小废物,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取而代之。 不过不信归不信,对于这封信的来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加上齐景朔和镇国公府退婚,还被皇帝罚去守皇陵这件事发生得确实也有些蹊跷,所以齐景轩想了想,还是把到口的话改成了:“让他进来吧。” 到底怎么回事,探一探就知道了。 结果这一探,毫无防备的他就探出了自己真的是个大冤种的真相。 齐景轩:“……” 齐景轩:“??!!” 第59章 杀光他们 是的,齐景恪暴露了。 他虽然有点小聪明,城府也比同龄人要深,可毕竟年纪还小,没见过什么真正的风浪。 在齐景轩这样在混迹官场多年,天天跟人玩心眼的人面前,他那点小心机根本不够用。也就是齐景轩从没正眼看过他这颗随手为之的小棋子,他才能苟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如今齐景轩起了疑,他自然无力抵抗。 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齐景恪不但没从齐景轩口中打探到自己想知道的事,还反被他诈出了自己是个双面间谍,真正效忠的人不是他也不是齐景彦,而是齐景朔的事。 “……可以啊,本王自诩英明,到头来竟被你小子耍得团团转。” 齐景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脑袋嗡嗡地看着神色惊怒的齐景轩,脸色一下就白了:“不、不是,二皇兄,你听我解释……” “本王早该想到的,老六对你那么好你都能背叛他,换了本王,你当然也可以想背叛就背叛。”齐景轩回神,怒极反笑,“不过本王可不是老六那个头脑简单又心软的蠢蛋,背叛本王,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完问身边的侍从要来鞭子,啪的一声重重抽在了齐景恪背上,同时冷笑着说道:“来人,派个人进宫告诉我母妃,容嫔娘娘近来需要关照,让她多费些心。” 齐景恪吃痛大叫了一声:“不!不要为难我母妃!她什么都不知道!” 齐景轩走上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随即居高临下,神色恼怒又轻蔑地用手里的鞭子点了点他的脑门:“那又怎么样?谁让她出身低微,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呢。” 齐景恪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他看着齐景轩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不见半点温情的眼睛,心里突然就涌出了一股自从被齐景彦纳入羽翼后,就从没再感受过的恐惧感。 早知今日,他……他就不掺和五皇兄那些事了。老老实实跟着老六那个好糊弄的蠢货吃香喝辣,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样的下场…… 这么想着,齐景恪满是恐惧和怨恨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后悔。 可惜,已经晚了。 *** 得罪了齐景轩又被齐景彦从身边推开的齐景恪,下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母妃容嫔也被他连累得吃了不少苦头,最后甚至惊惧忧郁而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说回眼前,搞定了齐景恪,又连恐带吓地逼着他把他知道的关于齐景朔的事全抖落出来之后,齐景轩就派人去收拾齐景朔了。 虽然对他来说,齐景朔藏得再深野心再大,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根本不配得到他太多关注。但他竟然敢把手伸到他身边来,这就是大大地犯了他的忌讳,齐景轩自然不可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地放过他。 于是这天晚上,正在皇陵旁熬日子的齐景朔就被几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给痛揍了一顿。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毫无防备的他一开始没敢还手,因为皇陵不是他的地盘,他身边还有皇帝派来看守他的人。 不到万不得已,齐景朔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可是这些黑衣人下手十分狠辣,而且招招都冲着他的腿来,明显有打断他腿的意思。 齐景朔:“……” 齐景朔恼火得厉害,正在想这些人会是谁派来的,那为首的黑衣人就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嚣张冷笑了一声:“我们殿下说了,再敢把手伸到吴王府,下回断的可不只是这一条腿了,魏王殿下,您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狠狠一脚踹向了齐景朔的右腿腿骨。 齐景朔见此瞳孔猛然一缩,再也没法藏拙。他一个侧身躲开那足以把人踹废的一脚,同时一把夺过旁边侍卫手里的刀,毫不留情地反刺了回去。 黑衣人先是愣住,然后就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了鲜血喷涌的胸口。 “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正在打斗的其他黑衣人和皇帝派来的几个侍卫见此也惊呆了,齐景朔却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机会,抹去溅在脸上的血就声音阴沉地叫了声:“穆无伤。” 一个幽灵般的黑影从门外飘了进来:“属下在。” 猛然在屋里弥开的血腥味,让连日来的憋屈和愤怒一下有了出口,齐景朔站在烛光昏暗的房间里,再也无法自控地露出了阴鸷暴戾之色。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是。” 一刻钟后,齐景轩派来的黑衣人尽数被屠,皇帝派来看守他的那几个侍卫也满脸不敢置信地接连倒在了血泊里。 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对方惊恐至极地瘫在了地上:“不,不,别杀我,别杀我!魏王殿下,求求您饶小人一命吧!小人愿从此跟随殿下,为殿下赴汤蹈火!” 滴血的利刃险险停在了他的勃颈处,齐景朔眯眼看着他,语气森冷诡异:“是么,那就先说说,你刚才都看见了什么吧。”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那人先是满头大汗地咽了口唾沫,可很快就意识到这么说不行,于是又急中生智地改了口,“不,不,我看见了,是、是这伙胆大包天,意图毁陛下龙气和我大周国运的盗墓贼杀了他们几个!若非魏王殿下奋不顾身地出手相救,小人、小人也已经命丧黄泉……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他说着就赶紧爬起来给齐景朔磕头,齐景朔看了他半晌,终于扯了一下嘴角:“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名叫张俊……” “张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父母倒是没给你起错名字。” 齐景朔说完把手里染血的长剑一扔,偏头吩咐穆无伤:“都烧了,再去周围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穆无伤领命而去,没一会儿,这个位于皇陵边上,专门给犯错被罚来守陵的王公贵族们居住的小院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灼热的火光冲天而起,烧毁了所有的罪恶,也惊动了不远处真正负责护卫皇陵的守陵卫队。 “发生什么事了?” “魏王殿下那边起火了!来人,快救火!” 看着这群世代守卫在这里,这会儿正急急忙忙朝自己跑来的人,齐景朔从地上捡了把长剑往自己胳膊上一划,面露痛苦与惊惶地倒在了地上:“快,有歹人意欲破坏皇陵……” 刚做完善后工作的穆无伤见此,也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其实齐景轩派来的那几黑衣人身手也很不错,只是他们太过看轻齐景朔,又被穆无伤的突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会全军覆没。 而他们和那几个侍卫的死,还有那个张俊的一番假话,也让齐景朔从残忍的凶手变成了“护陵有功”的功臣。 三日后,皇帝下令召齐景朔回京,并把他守陵一年的惩罚,改成了回府闭门思过一年。 齐景轩得知此事后再次震惊了,同时也终于意识到齐景朔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而齐景朔,自然也是在脱险后的第一时间里,让人查清楚了齐景轩突然派人来教训自己的原因。 得知是齐景恪不慎露馅,被齐景轩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后,他很是恼怒,但同时也松了口气,因为齐景恪也只是他随意为之的一颗小棋子,他根本没让他知道自己太多事。 不过他和齐景轩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对此齐景朔是有几分恼悔的,因为他原本只想坐山观虎斗,等齐景轩和齐景承斗得两败俱伤了之后再坐收渔利之利。可如今他已经把齐景轩得罪了,齐景轩也已经盯上了他,那么,原本定好的某些计划就不能不做出改变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对于齐景恪去找齐景轩,还有这天晚上发生的事,远在晋王府的齐景彦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这天他也难得地出府了一趟——差不多就是齐景恪去吴王府找齐景轩的时候吧,他坐马车出了一趟城。 出城干什么呢? 出城替原主送今日就要启程离京的叶汐汐一程,顺便为原主曾带给她的困扰,认真地向她道个歉。 第60章 城郊送别 齐景彦看不上齐景朔这个没有半点道德品质可言的原着男主,但他很同情叶汐汐这个从头到尾都在被命运和男主捉弄伤害的原着女主。 他也一直想替原主跟她道个歉,顺便给她和原主之间的恩怨纠葛做个了结。但因为叶汐汐总是看见他就躲,加上男女有别,她也不常出门,所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昨天听叶夷安说叶汐汐即将离开京城去容州,以后再不回来,齐景彦才意识到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起床去了罗家一趟,把便宜表妹罗玉姝也给带上了。 罗玉姝自那天差点出事后,就一直装病在家没出过门。直到前些天听说齐景朔被皇帝罚去守皇陵了,快憋坏了的她才终于解了封。 齐景彦到罗家的时候,她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出去玩,结果门都还没来得及出,就被齐景彦给堵了个正着。 顿觉不妙的罗玉姝:“……表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这在家养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的表妹,齐景彦也默了一下:“……来跟你说件事。” 想到最近每次见到他,自己都会倒霉,罗玉姝一下就紧张了:“什么事?” 齐景彦没有马上开口,偏头打发走一旁的丫鬟仆从,又在院子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这才把齐景朔对叶汐汐干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还有叶汐汐即将离京远去的事全告诉了她。 “……” “??!!” 罗玉姝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完全没想到齐景朔会对叶汐汐做出那么可怕的事。她本以为他那么喜欢叶汐汐,肯定会对她很好。可、可他所谓的喜欢,居然是逼她假死,把她掳走,让她一辈子都只能无名无份,不能见光地待在他身边…… 要死了,这哪里是喜欢,分明就是跟她有仇,想逼死她吧?! 又想到自己竟然喜欢这样一个心性扭曲,自私自利的人喜欢了那么久,还鬼迷心窍地为了他去伤害叶汐汐,罗玉姝懊悔后怕之余,也终于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对叶汐汐做的事有多么过分。 她让人给她下的那副药,把本来有可能及时止损的叶汐汐彻底推向了齐景朔。而齐景朔,如果不是和叶汐汐有了夫妻之实,他可能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对叶汐汐用强…… 是她害了叶汐汐,她不仅害她没了清白,还险些把她害进万劫不复之地! 又想到如果不是叶汐汐的小姑姑及时找到她,把她从那个小院子里救了出来,这会儿的叶汐汐已经是个“死人”了。从此以后,她只能像只金丝雀一样被齐景朔偷偷养在外面,再也不能回家见自己的亲人,甚至永远不能再自由出门…… 不,这太可怕了! 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都差点被憋疯的罗玉姝脸色一白,不敢再往下想。 “表哥,我……我跟你一起去送她吧。”好一会儿,她才心慌意乱,愧疚不已地耷拉着脑袋说,“是我害了她,我、我应该跟她道歉……”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她自己先觉悟了,齐景彦意外之余颇感欣慰:“那就走吧。” 原着剧情已经被他改变了不少,他希望叶汐汐可以因为这些改变,顺利离开齐景朔那个黑暗旋涡,在容州开始新的生活。也希望身为炮灰女配的便宜表妹,可以通过这件彻底对齐景朔死心,同时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再也别重蹈覆辙。 罗玉姝没有让他失望。 这天之后,她也再没惦记过齐景朔,因为只要一想到他,她就会想起叶汐汐那些可怕的遭遇。 而这天在京城郊外一处送别亭里见到叶汐汐的时候,她心里也终于没了往日的嫉妒。就连从前见到这个人时,心里莫名其妙就会生出的排斥和恼怒也不见了。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昏了头让人给你下药,你也不会……你、你打我吧!” 见到叶汐汐后,罗玉姝紧张不安地支吾了好半天,但最后还是掐着自己的大腿逼自己跟叶汐汐坦白了一切。 坦白完后,她因为羞愧和尴尬差点扭头跑了,可想到这件事如果不解决,自己得一辈子心里难安,她就还是鼓起勇气撑住了,“如果觉得打我不解恨,那你、你扎我一刀也行!放心,就算你扎了我,我家里人也不会找你麻烦的,这是我欠你的……” 说到这她就咬咬牙,豁出去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站在她对面的叶汐汐神色怔愣,没有说话。 她本来以为罗玉姝是来找她麻烦的。因为两人虽然不熟,但之前每次见面罗玉姝都是一副很讨厌她的样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来跟她道歉的。而且她还主动承认了静安长公主寿宴那晚,是她让人给她下的药……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叶汐汐脸色红白交加地握紧了双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狠狠扎罗玉姝一刀。 可是终究,她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我不会原谅你。”叶汐汐红着眼睛沉默许久,终于深吸口气,一把夺过罗玉姝递来的匕首,用它割断了罗玉姝腰间挂着的禁步,“但你既然已经知错,那……就这样算了吧。” 她和齐景朔之间的事,说到底是命运弄人,不能全怪在罗玉姝头上。 罗玉姝愣住了,她没想到叶汐汐会放过她。因为如果是她,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来,至少也得把心头那口恶气给出了才行。 可是叶汐汐,她竟然说完那话就转身走了。 罗玉姝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 “叶汐汐!”她忍不住开口叫住她。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喉咙发胀,眼眶发红地跑上前,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巴掌大小的小银盒塞给叶汐汐,“这、这个给你!” 叶汐汐愣了一下:“这是……” “这里头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多,就三千两银票,你、你先拿着用吧。”罗玉姝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千两,不多? 月银只有三两银子,如果不算从齐景朔那得来的五千两,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两的叶汐汐呆滞片刻,沉默了。 “我也没什么别的能补偿你的,所以你……你就收下吧。” 罗玉姝不知道叶汐汐在想什么,见她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不说话,声音不由小了下来,心里也更难受了,“不过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你日后要是不够用了,就写信给我,我、我再派人给你送过去……” 叶汐汐:“……” 叶汐汐看着这财大气粗得让人想打她,说的话又让人心情复杂的姑娘,终于开了口:“不用了,这些,够了。” 见她愿意收下,罗玉姝松了口气,心下好受了一些。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神色郑重地看着叶汐汐道:“多谢你的宽宏,我会永远记得自己做过的错事,也会时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再犯。” 叶汐汐怔了怔,心里的怨怒忽然就散了大半。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罢了。 她抿着唇抬起头,也认真地回了罗玉姝一句:“好。” *** 两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罗玉姝的要求下站得很远。所以齐景彦也好,亲自送叶汐汐出城的叶夷安也好,都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 当然以叶夷安的耳力,她要是真想听也能听得见,不过她对探听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而且齐景彦也在,她就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了,反正叶汐汐有需要自然会叫她。 “罗姑娘真是有心,知道汐姐儿今日离京,还特地与殿下一起赶来送她。不过我好像没怎么听汐姐儿提起过这个朋友,殿下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叶夷安是骑马来的,这会儿正一边喂马儿吃地上捡起来的干草,一边跟旁边马车里的齐景彦闲聊。 “我也不知。” 熟悉好听的声音从马车车厢里传出,可声音的主人却始终没有现身,甚至连马车窗帘都没有拉开。 这让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现身的叶夷安忍不住了:“殿下怎么一直坐在车里不下来?” 车里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她保持距离的齐景彦回道:“外面太冷。” 叶夷安得了答案却还是觉得怪怪的。就,虽然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不回答,语气听起来也和平时差不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种他在刻意疏远她的感觉。 这感觉让她不舒服,所以闻言她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顿了一会儿后,才扔掉手里剩下的干草走到马车右侧的车窗旁,抬手撩起了那块绣着精致云纹的帘子:“这地方风大,确实有点冷,殿下可否让我也进马车避避风?” 第61章 落荒而逃 冷不丁对上姑娘明艳英气的脸,正在想怎么做才能让她对自己死心的齐景彦神色一僵,移开了视线:“……男女有别,不太方便。”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叶夷安眉毛一挑:“没关系,我不在意,再说这里也没有外人。” 送别亭位于官道旁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山坡上,小山坡附近这会儿只有他们这一波人。 齐景彦没法反驳,只能无奈道:“那我先下来,你再上来吧。” 他说着就起身要下马车,可谁知刚推开马车车门,就被不甚满意的叶夷安拦住了去路:“我怎么觉得殿下在躲我?” 齐景彦本来是想在送走叶汐汐之后,再想办法跟叶夷安说清楚,但她都已经这样问了,他也只能在沉默片刻后,点头说了句:“你感觉得没错。”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叶夷安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齐景彦趁此机会从另一侧下了马车,又示意旁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的高石武避开,之后就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终于修好了的机关暗器盒子,朝叶夷安递了过去:“这盒子我修好了,你拿回去吧,日后就不要再来我府上了。” 叶夷安回神,眉头再也忍不住皱了起来:“为什么?可是我昨日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惹殿下不开心了?” “不是,你很好。”齐景彦正了正神色,再认真不过地看着她说,“可就是因为你很好,我也真心把你当成了朋友,所以更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叶将军,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好好跟对方过日子。” 叶夷安听出了他语气中不同以往的坚定。这让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一下飘起了阴云。不过她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所以很快,她就抬手接过了那个机关暗器盒道:“可在我看来,殿下就是那个最合适我的人。 “……我不是。”齐景彦无奈道,“我跟你说过的,我没打算成家。” “殿下说的是,你不会成亲,除非遇到一个能让你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一部分自己的姑娘。”叶夷安却是挑起眉毛说,“所以,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放弃。” 顿时噎了一下的齐景彦:“……” 所以他当初为什么要嘴贱多说那么一句? “我这人做事从不来半途而废,除非殿下说出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否则我不会放弃。”这个时候叶夷安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齐景彦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理由,最终只能丢掉自己的脸面表示:“其实,我不喜欢女人。” 叶夷安:“……” 叶夷安无语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嘴角微抽地开口:“殿下觉得我会信?” “我没骗你。”齐景彦绷着脸,努力发挥演技,“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怎么会快十八岁了身边还一个侍妾都没有。” 他在这方面确实很洁身自好,就连外头那些关于他的乱七八糟的流言里,都几乎没有跟女色有关的。 叶夷安想起这事,心下怔愣之余,眼神终于变得惊疑:“所以你……你喜欢男人?” 本来是想说自己有隐疾的齐景彦差点呛到,然后就咬牙点了头。 只要她能死心,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吧,反正她也不会说出去。 叶夷安:“……” 叶夷安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一脸严肃的少年,好一会儿才又质疑道:“可如果真是这样,殿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齐景彦一副羞于开口的模样:“这种事,我哪好意思到处跟人说。” 倒是说得过去,可叶夷安还是不信。她眨着眼睛想了想,突然扭头朝不远处的高石武招了招手:“高侍卫你过来一下!” 高石武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照做,毕竟这位可是他家殿下的心上人! 可惜他家殿下傻乎乎的,明明喜欢人家却到现在还没意识到,甚至还要把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啧啧,太迟钝了,迟钝得他都快看不下去了。 高石武边想边往两人这边跑,结果刚跑到叶夷安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事,叶夷安就一把将旁边毫无防备的齐景彦推进了他怀里。 下意识抱住齐景彦,双手正好搂住了他的腰的高石武:“???” 他先是懵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就赶紧问了句:“殿下你没事吧?” 比他还要懵逼的齐景彦感受到他的呼吸,顿时浑身恶寒,想也没想地把他推开了:“没事!” 然而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又被人抱住了。 这次抱他的人是叶夷安。 齐景彦:“……” 齐景彦:“!!!” 感受到她和男子完全不同的柔软身躯,他脑袋一片空白的同时,白皙的脸猛然红了起来。 “你、你——” 比起他的惊慌失措,叶夷安就显得很淡定。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搂在他腰间的双手,清润明亮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得逞的笑意:“殿下说自己喜欢男人,可你的身体反应却告诉我,你是在说谎呢。” 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的齐景彦:“……” 这姑娘是魔鬼吗? 她的反应为什么能快成这样! “不过为了摆脱我,殿下竟然不惜自污。”叶夷安说到这,故意叹了口气,面露黯然道,“为什么,你就这样讨厌我吗?” 齐景彦这才从震惊和窘迫中回过神:“……就算我回答说是,你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就此放弃吧?” 叶夷安被他木然中带点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没忍住,一下笑开了:“知我者,殿下也。” 齐景彦看着她灿烂得意,却并不让人讨厌的笑容,彻底败下了阵来。 “……刚才那话确实是我骗你的,但就算是这样,你我之间也没有可能。”耳朵还点热,齐景彦忍下抬手去揉的冲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真的就还是,把这点宝贵的时间花在真正对自己有用的事情上吧。” 叶夷安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笑嘻嘻但敷衍地表示:“知道啦知道啦。” 齐景彦:“……” 说不通,看来只能继续惹不起躲得起了。 正这么想着,那边的罗玉姝和叶汐汐结束对话走过来了。齐景彦想着自己要做的事还没做,就飞快地移开视线迎了上去。 “表哥,我、我跟叶姑娘说完了。” 得了叶汐汐那个“好”字,罗玉姝心里好受了许多,脸色也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齐景彦见此没有多问,冲她点点头,看向了叶汐汐。 叶汐汐一看见他就兔子似的蹿到叶夷安身后去了,那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让齐景彦忍不住眼皮一抽。 能让自己喜欢的姑娘怕他怕成这样,原主也是真的很有本事。 他心里无奈摇头,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地向她作了个揖说:“我也是来向姑娘道歉的。” 叶汐汐一愣,想起他以前也用这样的借口捉弄过自己,当即就紧张地抓住了叶夷安的袖子:“你、你想干什么?!” 她脸上写满了“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让我小姑姑一拳把你揍扁”,齐景彦:“……” 算了,还是直接付诸行动吧。 他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千两银票,神色歉意地递过去说:“从前我年少不懂事,对姑娘做过许多过分的事,如今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特来向姑娘道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姑娘收下。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去打扰你了。祝你一路平安,今后万事顺遂。” 叶汐汐还是有点不信,但见他语气诚恳,还真的拿出了诚意来,她不由又有点动摇。 “小姑姑……”她犹豫半晌,拿不定主意地看向了叶夷安。 “收下吧。”叶夷安冲她点头,见她还是踌躇着不敢上前,就语带笑意地看了齐景彦一眼,“我替他作证,他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叶汐汐:“???” 小姑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 叶夷安却没等她再开口,直接上前一步,替她接过了齐景彦递来的红木小盒子,顺便坏心眼地用手指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 齐景彦:“……???” 齐景彦刷的一下收回手,震惊地瞪向了这突然变成女流氓的姑娘。 看着他再次变红的耳朵,叶夷安很是满意,她笑眯眯地冲他眨了下眼睛,给了他一个非常没有诚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的眼神。 齐景彦:“……” 齐景彦深吸口气,飞快地带着罗玉姝告辞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很有些落荒而逃之意的背影,叶夷安心情好极了。 “小姑姑,你在笑什么?”叶汐汐见她笑得开心,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叶夷安看着不远处被马车带起的烟尘,笑得神秘莫测,“我就是突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一只喜欢缩在壳里,性子又温吞的蜗从它的壳里逼出来了。” 第62章 我欺负他 叶汐汐听不懂叶夷安的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多少能察觉叶夷安和齐景彦之间不太寻常的气氛。 这让她有点担心,临走前一边不舍地抹着眼泪,一边吸着鼻子叮嘱叶夷安:“小姑姑,你要好好的,那个晋王,你、你小心一点,别被他欺负了……” 叶夷安本来也被她哭得生出了一点离别的感伤,听见这话,那点感伤一下散没了。 “放心,要欺负也是我欺负他,”她说着忍不住扬了一下嘴角,“没看他都被我欺负跑了么。” 回想起方才齐景彦匆匆离开的模样,叶汐汐虽然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算没那么放心不下了。 她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在叶夷安的注视下频频回头地离开了京城。 “小姑姑,我会写信给你的!你收到信记得回我!” “知道了,一路平安!” 车轮滚滚,烟尘四起,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宽阔平坦的官道尽头。 * 送走叶汐汐后,叶夷安就骑着马回家了。 齐景彦也在把便宜表妹送回家后,径自回了晋王府。 回府后他先是随便吃了点午饭,然后就收拾东西往东宫去了——他打算去东宫借住几天,这样叶夷安就没法再跑来找他了。 元宝小朋友对此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爹太子殿下却只有警惕:“你又闯什么祸了?” 一进东宫大门就跟这父子俩碰上了的齐景彦:“……” 在这便宜哥哥眼里,他到底是有多熊。 算了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回家。 “没闯祸,我是来避难的。”齐景彦一边抱着自己的工具箱往东宫里头走,一边把事情的缘由简单概括了一下——他没有另找借口,因为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而且便宜哥哥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能坦白还是坦白吧,跟他说谎太累。 得知他跑来东宫借住的原因竟是为了躲叶夷安,齐景承意外极了:“没想到叶家那姑娘,竟然喜欢你这样的……” “停,”齐景彦停下脚步纠正,“她没有喜欢我,只是暂时没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才会来找我。” 齐景承回神看着虽然神色无奈,但并不见烦躁和怒意的弟弟,示意身后的侍卫先把儿子带去后院,然后才又问道:“那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想法?” 齐景彦:“?我对她没想法。” 要是有想法,他还用得着往他这儿躲吗? “可孤记得,你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从不客气。到了这位叶将军这儿,怎么竟只知道躲了?”齐景承说到这,浓墨般的剑眉挑了起来,“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因为她这人挺不错的,我拿她当朋友。”齐景彦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面色不变地说出了事先想好的话,“朋友么,自然不能跟一般人相提并论。而且她虽然总来找我,但也没真的做出过什么让我觉得不爽的事,所以我才想着能躲就躲,反正她也没多少时间了。” 齐景承看着这不开窍的弟弟,想着他那个让人忧心的“隐疾”,眼神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其实这姑娘跟你挺配的,别的不说,至少你不讨厌她……” “???”齐景彦听着不妙,赶紧打断了他,“那是因为我把她当兄弟!” 齐景承:“……” 齐景承无言地看着这倒霉弟弟,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虽然那姑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可不管是身材长相还是衣着打扮,都是明显的女儿家模样,他居然能把她看成兄弟? ……这孩子该不会是眼神儿有什么毛病吧? 还说是,这一切还是因为那个让人头疼的隐疾? 这个念头让齐景承眉头一皱,冷肃的脸上浮现出了沉凝之色。 “先前宫里送去你府上的那些药,你可有每天按时服用?” 话题跳得太快,齐景彦愣了一下才点头:“有,怎么了?” 齐景承:“可有效果?” 齐景彦:“……没有。” 他哥为什么问这个? 齐景承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很快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和了脸色:“吃了这么久都不见效,看来这法子不行。不过孤前几日听阿宁说,她认识一个很擅长这方面治疗的民间大夫,还曾派对方去你府上看过,但你找借口推了,没让他看?” 他口中的阿宁就是他的妹妹长宁公主。至于他说的那个大夫,就是那天在九阳山上举办重阳宴时,长宁公主跟齐景彦提过的那位。 宴会过后第二天,长宁公主就吩咐那人去晋王府走了一趟,但齐景彦那会儿正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小世界里,听说长宁公主派来的大夫来了,下意识就让人回了句类似有事在忙,改天再约的话。 事后长宁公主还为这事儿说过他,被齐景彦以自己“正在喝宫里太医开的药,喝完没用再让那个大夫看看”为由给搪塞过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不是找借口,是那天真的有事在忙。”没想到便宜姐姐居然跑来跟便宜哥哥告状,齐景彦轻咳一声解释道。 “那今日你总没什么事要忙了吧?”齐景承说完也不等弟弟回答,就偏头叫来一个侍卫,吩咐他去找大夫了。 齐景彦:“……” 不是在说叶夷安的事吗?为什么突然歪楼,拐到了这个话题上来??? 他顿时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就被那个长了张白净俊俏的娃娃脸,性格也颇为腼腆,看起来就非常生嫩不靠谱的郝大夫用银针扎成了刺猬。 再次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的齐景彦:“……” 他不会死吧?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年轻的郝大夫赶紧安慰道:“晋王殿下放心,这套针灸疗法是在下祖传的,虽然略有点疼,但对改善阳虚,强身健体有奇效,且还能安神平气,疏肝解郁,让人心情变得愉悦。便是殿下身体无恙,这法子也不会对殿下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的。不过殿下得的是心病,这心病又向来比身体上的病症难医,所以,咱们先每日扎上三顿,并保持一月不断试试,若是不行,小人再另想法子……” 什么玩意儿?一天三顿的扎,还得连着扎上一个月??? 齐景彦瞪大眼睛,猛然直起了身:“我不——” “就这么办。”一旁的三好哥哥太子殿下却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拍板应下了这事,并雷厉风行地让人给郝大夫安排住所去了。 齐景彦:“……”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第63章 做噩梦了 就在齐景彦被扎成刺猬的时候,皇陵里刚刚凭借齐景轩派去的那几个黑衣人,完成了一次翻盘的齐景朔也收到了叶汐汐离京的消息。 这让他神色阴沉却并不意外地地冷笑了一声。 发生了之前那样的事,他早就猜到镇国公府的人,或者准确地来说是叶夷安,会选择送走叶汐汐,不会再让她留在京城里。 可她以为她这么做,他就没法再和他的汐儿在一起了吗? 天真。 汐儿是他发誓要得到的人,即便她把她送去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找到她,把她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只不过,眼下确实还不是时候…… 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想,他的汐儿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齐景朔眯着眼睛叫来穆无伤,低声吩咐了几句。 向来唯他的命是从,从不多问,也很少有表情的穆无伤听完他的吩咐,难得地怔了一下,然后才像往常一样应声道:“是。” * 齐景彦对皇陵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正在艰难“渡劫”呢。 就这样过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挨完早上第一顿针后,终于从便宜哥哥口中听说了“前几日有反贼夜袭皇陵,魏王齐景朔拼死护陵,立下大功,于今早得到皇帝奖赏,改守陵一年为闭门思过一年”的消息。 “……” 果然是头顶光环的原着男主,这才关了几天竟然就强势归来了。 齐景彦意外又没那么意外,小小惊愕了一下后,不再掩饰地对齐景承说:“谁家反贼这么无聊啊,大半夜的跑去火烧皇陵,别是老五自导自演的吧?” 这事发生得确实蹊跷,齐景承闻言点了一下头说:“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不查得到三哥你都离老五远点,这人有点邪乎,感觉不好对付。”齐景彦又叮嘱了一句,然后就想起了已经离开京城的叶汐汐。 ——虽然还要闭门思过一年,皇帝也明言禁止了齐景朔再靠近叶汐汐。但以他对齐景朔的了解,这人不可能就此对叶汐汐死心,只是不知道他还会用什么样的法子去纠缠那倒霉的姑娘。 又想到那天出城送叶汐汐的时候,自己本来想提醒那姑侄俩一句,结果被突然变身成女流氓的叶夷安闹得把这事儿给忘了,齐景彦就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对了,容州的地方官里可有三哥信得过的人?” 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太子殿下本来说完事就要走,闻言有些意外地多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我就是梦见老五跟那个叶汐汐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开她,想着他很可能还会再暗中派人去骚扰她,所以想让三哥跟容州那边打声招呼,没事儿多关照一下她。” 被针扎过的地方有些发麻,齐景彦坐起来后揉了揉肩膀说,“毕竟我以前没少欺负她,那什么,也算是欠了她,所以能帮就帮一下吧。” 齐景承端详了一下弟弟的神色,见他目光清明,神色坦然,显然真的只是出于歉意才想要关照叶汐汐,不由有些失望。 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他暗暗摇了一下头,而后才回答道:“知道了,孤会让人去信给大表哥,请他帮忙照看一下那位叶四姑娘。” 这不是什么大事,齐景承自然不会拒绝。而他口中的大表哥,指的是萧皇后的娘家侄子萧淮。 原主和他关系不错,以前也经常往来,只是萧淮比他和齐景承都大,入仕后又忙于公务,所以近年来见得少了。 听见这话,齐景彦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他顿了顿,面露好奇地问道:“淮表哥?他怎么在容州?” 齐景承颇为意外地看着弟弟:“他去年外放到容州做通判了,这事儿你不知道?” 齐景彦确实不知道,因为这个萧淮在原着里没有戏份,原主留下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的内容。闻言他“呃”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道:“我忘了……” “孤看你不是忘了,是从来没上过心吧?”想着这弟弟马上就十八岁了,却还是整天吊儿郎当的不干正事,齐景承有点头疼,眉头也皱了起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该入朝理事,替孤分忧了。之前孤让你去户部历练,你不肯去,那明日起你就来孤的书房,帮孤批阅折子,顺便把基本的朝堂关系摸清。” 齐景彦:“???” 这哥们的话题怎么总是一百八十度瞎拐弯呢?让他写封信关照一下叶汐汐,和他记不记得萧淮外放去容州的事有什么关系?! 齐景彦反应过来,顿时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我不去,我以后又不当皇帝,干嘛要学这些?三哥你就让我快快乐乐地混吃等死,别逼我了。你要是再逼我……”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那我可就要去找三嫂聊聊你小时候的‘趣事’了。” 齐景承:“……” 齐景承忍下把这糟心弟弟吊起来抽一顿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回道:“那孤就每天请叶将军来东宫做客。” 来啊,互相伤害啊,看谁比较怕。 笑容顿时僵住的齐景彦:“……” 说好的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呢? 狗子你变了! * 这天晚上齐景彦没有睡好。 可能是因为一天三顿比吃饭还准时,还要连续扎上一个月的针,和即将被迫恢复打工人生活的事,给他的身心带来了双重压力,也可能是齐景朔的回京让他感觉到危机,反正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里全是原着里发生过,对他来说很不好的事。 比如他被齐景朔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报复,下场一次比一次凄惨,最后死无全尸;比如他的便宜娘蒋贵妃为了护他,被齐景朔设计得失手弄伤皇帝,进而被扣上谋反罪名,连带着整个蒋家都被抄家流放;比如小元宝出事,谢清漪惨死,萧皇后悲痛过度中风,齐景承黑化;再比如齐景朔为了谋夺镇国公手里的兵权,设计让叶夷安万箭穿心地惨死在战场上…… “不要!” 齐景彦猛然从床上撑坐起来,心脏咚咚跳得像是要炸裂开来。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做梦。 ……幸好是梦,幸好都是假的。 弥漫在眼前的猩红血色渐渐褪去,齐景彦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用力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撑着身体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虽然原着的剧情已经被他改变了很多,男主齐景朔也在他和叶夷安的联手设计下,受挫了一次。 可一次受挫不等于他会就此偃旗息鼓,相反,如果不乘胜追击,彻底把齐景朔这个原着中真正的灾难制造者按下去,他早晚会卷土重来,给他和他在意的人带来灾厄。 那么,眼下这种情况,他能做点什么呢? 看着外头朦胧的天色,齐景彦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方向:江州。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便做推磨鬼。想要成就大业,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所以,他可以先去一趟江州,把齐景朔的钱袋子兼头号小弟,也就是楼家那位赘婿赵传旭给解决了。 没了他,楼家就不可能再为齐景朔所用。 而且,楼家原本是他的便宜二哥齐景轩的势力,要是让齐景轩知道齐景朔竟然敢往他的地盘伸手,定然不会放过他。 其实这件事,齐景彦跟叶夷安提过,但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处理这事,如今正好是一个机会。 当然他可以不用亲自去,但他可以通过这趟“出差”,躲开来自便宜哥哥的太过沉重的爱和叶夷安的穷追不舍…… 很好,这主意简直是完美! 想到这,齐景彦顿时就不困了,噩梦残留的不适感也散去了一些。 他起床给便宜哥哥留了封信,然后就飞快地离开东宫,回家收拾东西,出发往江州去了。 等齐景承上完早朝回来,就发现倒霉弟弟人不见了。不仅不见了,他居然还不告而别地南下去了江州! 看着他留下的“我去江州玩几天,三哥勿念”这几个大字,齐景承:“……” 他昨天为什么忍住了没有抽他呢? 第64章 途中迷路 江州距离京城不算很远,但也不算近,坐马车大概要十多天才能到。 因为走得匆忙,也有心低调行事,免得打草惊蛇,齐景彦出门的时候,明面上只带了一个负责贴身保护他的高石武。不过暗地里,他还是另外安排了六个身手比较好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以免有意外情况发生。 对此,这几天没跟齐景彦一起去东宫,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高石武有些不明所以,这会儿一边驾着马车出城,一边疑惑地问道:“殿下,我们去江州干什么啊?” “去旅游……就是游玩。”齐景彦这会儿无心解释,因为他怕便宜哥哥会派人追过来,也怕走着走着突然碰见叶夷安,所以随口说完这话后,他又忍不住催促了一句,“用最快的速度出城,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刚想问为什么的高石武:“……噢。” 他讪讪照做。没一会儿他们的马车就驶出了巍峨的城门。 前方是宽阔平坦的官道,身后是渐渐消失在滚滚烟尘中的城楼,齐景彦等了大半天,见还是没人追来,终于放下心来。 “行了,可以慢点走了。”古代的路再平坦也不如现代的水泥油柏路,尤其是马车的速度提上来之后,那上下颠簸的,齐景彦都有点想吐了。 如今既然确认了便宜三哥没有派人来把他追回去的意思,他自然不会再自找罪受。 “欸,好!”高石武闻言,马上放慢了行车速度。 两人乘坐着的这辆虽然外表普通,不像之前那辆豪华“房车”那么奢华,但内里同样是什么都有,布置得也很舒适的马车,就这样以正常的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地往江州驶去。 齐景彦为了打发时间,拿出出门前特地带上的工具书看了起来。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夕阳渐渐西下,夜幕开始降临。 看着车窗外像是胭脂一样大片一片在天空中晕染开的烟粉色晚霞,齐景彦放下手里的书册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放下车窗窗帘问外头赶车的高石武:“还有多久到驿馆?” “应该快了。”高石武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大周驿道图,仔细对比着前方的分叉路看了看,最后非常自信地选择了其中一条。 然后他们就走错路了。 半个时辰后,齐景彦看着前方已经彻底被夜色笼罩,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有的陡峭断崖,沉默地推开马车车门,看向了高石武。 说好的驿站呢? 同样懵圈了的高石武:“……这、这不对啊,这里就应该有个驿站啊!” 他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对着那张驿道图反复看了几次,最后指着图上某条歪歪扭扭的线路急道:“殿下你看,没错啊!这图上就是这么画的!” 齐景彦:“……” 齐景彦接过那张名为大周驿道图的地图看了看,觉得脑瓜有点疼。 这什么地图,画得也太抽象太粗糙了。他压根看不出来他们现在人在哪,想找到驿站又应该往哪边走。 他深吸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口问道:“你这地图,从哪儿弄来的?” 出发之前他也想到了古代没有导航,地形又复杂,他们要是直接出发的话,很可能会在途中迷路这个问题,所以特地吩咐高石武去弄了张地图来。可谁知这大兄弟弄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张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年轻的时候做过镖师,走过不少地方,这图是他自己画的。”高石武赶紧回答道。 齐景彦知道在古代,一个国家的舆图,也就是地图,通常来说都属于军事机密,普通人是不能擅自买卖的,所以有些人会自己尝试着去画地图——当然这样的人很少很少,因为古代文盲率高达99%,就算不是文盲,没有亲自走过,也很难画得出来。 闻言他愣了一下,迟疑道:“那这图你自己用过吗?” 高石武没用过。因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以前又一直在大内做暗卫,根本没怎么出过远门。不过心里一直有个闯荡江湖梦的他,平日里没少拿着这地图来回研究,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跟它很熟了。 听完他的话,齐景彦:“……???” 大哥你这是纸上谈兵啊! 高石武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这张地图的关系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了,他缩了缩脖子,神色讪讪,声音小小地咳嗽了一声:“那、那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齐景彦木然地看着他,刚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就被从车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忍不住打了个超响的喷嚏。 高石武:“……” 高石武赶紧把他请回车厢,心虚地关上了车厢门:“殿下没事吧?” “……暂时还死不了。”齐景彦揉着发红的鼻子叹了口气,拿起一旁被他当午睡毯用的狐裘裹在了身上,“天色已暗,我们又不认路,未免再次迷路,今晚就在这里露宿,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原路返回吧。” 高石武本来以为自己要挨揍——换做平时,他家殿下早就已经气得跳起来揍他了。闻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挠挠头道:“欸,行!” 他家殿下近来脾气变得好好,果然是情爱使人成长吗?就是可惜殿下自己还没开窍,不然他应该很快就能有小主子可以抱了吧?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这拥有脑补怪属性的属下在想什么,见他应声后跳下马车就要去地上捡柴火,就又补了一句:“去看看鲁山他们有没有跟过来,如果跟来了,就让他们过来吃点东西。” 鲁山就是那六个负责暗中跟着他们、保护他们的侍卫之一。他们是骑马而行,身上估计没带什么吃的。好在齐景彦的马车里有不少干粮茶水和点心零嘴,大家分一分,多少能垫一下,不至于饿肚子。 “是,我这就去!” 高石武说完先是在马车旁边点燃了一个火堆用以照明,然后就点了个火把拿在手里,往他们来时走的那条山间小路走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寂静无人的山林间,连声虫鸣都听不见,只有冬日寒风吹动枯枝的簌簌声,和从不知哪里传来的狼嚎。 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上辈子又很喜欢看恐怖片的齐景彦听得头皮有点发麻,后背也像是被冷风灌透了一样,阵阵生寒。他轻咳一声,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说:“别走太远,找不到就等着他们来找我们。” “好嘞!”高石武刚应完声,脚步突然顿住了,因为他前方的密林里,突然飞快地晃过了几道黑影。 “谁?”刚才还神色憨憨的青年顿时身体一绷,像出鞘的利剑般戒备了起来,“谁在那里?!” 第65章 千钧一发 没有人回答,只有越发冷冽的夜风穿过交错在一起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高石武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剑,凝神侧耳,没再往前,另一只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明暗交错。 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的齐景彦见此,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问:“老高?怎么了?” “没事,”高石武四下环顾一圈后,收起长剑转过了身,“应该是属下看错了。” 却不想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前方枝叶交错,黑漆一片的密林里,竟突然咻咻两声飞出了两道森冷的银光。 齐景彦脸色大变,但不等他开口提醒,高石武就已经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飞身躲开那两只暗箭,同时一个回旋踢,将那两只暗箭狠狠踢了回去:“雕虫小技,也敢在你爷爷面前献丑!” “啊!” 密林里传出吃痛的惨叫,紧接着就有人惊急道:“老三!老三你没事吧?!”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奶奶个腿的,竟敢伤我弟弟的眼睛!兄弟们,上!给老子剁了他们!” 一声充满愤怒和杀意的大吼过后,黑漆漆的林子里刷刷刷地钻出了十几个穿得黑扑扑的,脸上还刻意抹了黑炭,所以看起来几乎跟夜色融为了一体的大汉。 这些大汉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有点像街上的流浪汉,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精制的武器,显然并不是一般的流民。 难道是土匪? 应该也不是。 且不说这地方离京城不远,真要有土匪盘踞,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就说这些人一出手就要人命的凶恶作风,也不像通常都是以求财为目的的土匪。 那么,是哪个跟他有仇的人派来刺杀他的杀手? 就这充满江湖草莽气的喊话和作风,看着也不太像…… 齐景彦一边惊疑不定地想着,一边努力保持冷静地冲他们喊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袭我们?” “老子是什么人,等你小子死了自然就能从阎王爷那知道了!” 清冷的月光被紧挨在一起的高大树丛割碎,只能洒下些许细小的碎片。通过这些碎片和高石武手里举着的火把,齐景彦看见了为首之人那张长得凶神恶煞,还瞎了一只眼睛的脸。 这张脸长得很普通,可齐景彦只看了一眼就想到了一个词:亡命之徒。 他心头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故意装出傲然的模样说了句:“你可知本公子是什么身份?伤了我的后果,别说你,就是你全家加在一起都担不起,所以,识相的就赶紧离开!” “我呸,老子管你是什么人!伤了我弟弟,就是皇帝老子我也饶你不得!” 那人毫不犹豫的反应,让齐景彦的心更是往下沉了沉。 他本来还想着,实在不行就亮出原主的身份震慑住对方,可这人提起皇帝时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甚至还多有轻蔑和厌恨的样子,让他瞬间打消了念头。 在这个君权神授,皇权大过天的时代里,皇帝再昏庸无能,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会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所以眼前这些人,很有可能是反贼之类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只怕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不再开口地缩回头关上了车窗,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机关暗器盒。 这机关暗器盒是他按照叶夷安之前拿来的那个仿制的,还在原版的基础上做了改良,增加了暗器的发射次数和发射力道。做完之后他试了试,觉得挺好用,就随身带着用来防身了。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用上。 这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齐景彦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外的高石武已经跟那群来历不明的人交上手了。 他身手极好,那些人单论武功并不是他的对手,可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又熟悉地形,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又吃了不熟悉周围环境的亏,免不得就有些吃力。 “公子你先走!”意识到自己没法在短时间内把这些人全部解决后,高石武当机立断地扭头冲齐景彦喊道,“我晚点再去找你!” 原主会骑马射箭,但没正经学过武,因为他自幼娇贵,吃不了习武的苦。齐景彦自己就更没学过这些了——一个为了生存而忙碌的苦逼打工人,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搞这些?每周能去户外跑两次步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他性格温吞不爱计较,从小到大连架都没怎么跟人吵过,更别说打架斗殴了。 所以听了高石武的话,深知菜鸡如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的齐景彦马上就深吸口气,爬起来照做道:“好!” 其实他也不会驾马车,好在原主多少会一点,所以很快他就按照脑子里原主的记忆,驾着马车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小路冲了过去——没有意外的话,鲁山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只要找到他们,危机应该就能解决了。 “老大车里那小子要跑!” “拦住他!” 那群人怒吼着想追上,但被高石武拦住了。 齐景彦听着身后的厮杀声和追击声,肾上腺素飙升。这是他活了两辈子从未有过的经历,就,太刺激了。刺激得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手心都泌出了汗。 他以为自己会慌张失措,会惊恐害怕,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越大,他的脑袋就越清醒,甚至到最后,他竟然彻底冷静了下来,还能一边驾着马车精准地往来时的方向冲,一边抽空朝身后的追兵射暗器。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 还有,我可真牛逼啊! 齐景彦苦中作乐地想。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也没有追兵再追上来,齐景彦回头看了看,确定危机暂时已经解除,就喘着气拉了一下缰绳,准备稍作休息。 ——这一路剧烈颠簸的,他都快吐了。 而且这会儿天色很黑,附近又都是深山密林,他也怕继续埋头往前冲,会再次迷路或者又遇到什么埋伏。 结果刚这么想着,悲剧的事情发生了——拉车的马儿竟一蹄子踩到了一个可能是捕兽夹之类的东西,疼得猛然扬起脑袋嘶鸣一声,然后发狂地冲了出去。 齐景彦:“……” 齐景彦:“!!!” 巨大的冲击力让猝不及防的他整个人往后摔进了马车,后脑勺也重重磕在了案几的边角上。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齐景彦脑瓜嗡嗡,眼冒金星,几乎要晕死过去。好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不是殿下的马车?!” “好像是!快追!” 是鲁山他们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 齐景彦黑沉的脑袋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咬牙熬过最初的那阵剧痛,而后就挣扎着抓住头顶上晃动不停的窗沿,勉强爬了起来:“我……我在这!” 他想回应他们,但因为头晕想吐,发出的声音很轻。齐景彦深吸口气,不再说话,而是努力睁开被寒冷夜风吹得有些刺痛的眼睛,往窗户外头看去。 这一看差点给他人看没了。 马车后方是树丛交错,地势不平的密林,可前方不远处居然是一面光秃秃的岩壁! 而吃痛发狂的马儿还在速度极快地往那边冲…… 这要是撞上去,那不得连马带人一起撞成肉饼啊! 从没感觉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的齐景彦面色发白,眼前也再次黑了黑。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冷静,所以心慌了几瞬后,他很快就咬紧牙关稳住身体,踩着座位艰难地爬到了窗边。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跳车了。 但这片林子里全是草丛乱石,他这么跳下去大概率会受伤,甚至摔残也有可能…… 算了,不管怎么样,放手一搏都比闭上眼睛等死好!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找准机会狠下心,猛地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同时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可就在即将落地的那个瞬间,身后突然扑来一道疾风,紧接着他就重重砸在了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上。 “唔!” 一声闷痛自耳边传来,随即就是一阵翻滚。 齐景彦头晕目眩,几乎就要忍不住吐出来,可就在这时,他晕眩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明亮如星,总是生机勃勃,带着说不出的明媚和朝气。但这会儿,眼睛的主人却紧紧皱着眉,连带着那双眼睛也半眯了起来,显得有几分痛苦。 齐景彦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恢复清晰地瞪大眼:“你……” 已经停止翻滚的少年看着身下正以身作盾,紧护着他的姑娘,整个人都惊呆了,“叶夷安??!!” 听见他的声音,因为扑过来给他当了肉垫,这会儿正疼得直抽气的叶夷安赶紧收起龇牙咧嘴的表情,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我,殿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66章 关心则乱 齐景彦很意外,但要说惊喜,那就没有了,他现在只觉得惊吓。 尤其是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更是脸色一变,赶紧翻身松开了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叶夷安被他撞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上挂着笑容道:“我没事,我们行伍之人皮糙肉厚,耐摔……” “别贫,”齐景彦却不等她说完就语气难得严肃地忍着头晕,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活动一下身体,看看都伤到哪了。” 他再怎么瘦弱也是个男人,个子比她高,体重比她重,又是从快速行驶的马车里扑出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就这种情况,她居然敢直接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肉垫,真是不要命了! 齐景彦越想越觉得心惊,顾不得多问其他,也顾不得自己还伤着,赶紧伸出手,小心地扶起了她:“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或者四肢、关节之类的地方动不了?” 叶夷安这时已经缓过来一些,见他这样紧张,她眨眨眼,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扩大了些:“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没想到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齐景彦:“……你先回答我的话。” 见他眉头紧皱,满眼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叶夷安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然后才乖乖活动了一下四肢,又按了按自己的胸腹部说:“有点疼,但能忍,应该没伤到骨头。” 齐景彦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想说那就好,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她鲜血淋漓的手背。 “???”他心下一紧,下意识抓起了她的手腕,“你这手怎么伤成这样!” 叶夷安一愣,看了看他握在自己手腕间的修长手指,又看了看那几乎横跨了自己整个手背的狰狞擦伤,心情越发愉悦地说:“估计是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擦伤的,没事,一点皮肉伤,过几日就好了。” 她不是钢筋铁骨,伤成这样当然会疼,不过这点疼痛对从小刻苦练武,长大后又经常在战场上受伤的她来说,太过微不足道,所以她自己完全没放在心上。 可齐景彦却只觉得触目惊心。 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生气。 他眉头紧皱地抿着唇,没有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简单地给她包了一下伤口,免得她再蹭到。 叶夷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她有点意外地问他:“殿下怎么了?” 化险为夷,虚惊一场,不是应该高兴吗? 齐景彦这会儿不太想说话,但碍于良好的教养又不好不答,便还是在沉默片刻后,闷声说了句:“我没事。” 他这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是没事,叶夷安挑了下眉,想说什么,比她慢了几步的鲁山几人赶到了:“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齐景彦看见他们,先是心下一松,然后就快速说道,“倒是老高,他被人围攻了,对方人多,你们几个快过去帮他一把。” “是!”鲁山是个长得非常壮实的黑脸青年,闻言他立即转头点了两个人,“你们俩留下保护殿下,其他人随我来!” “都去吧,你们殿下有我保护呢。”好不容易有单独跟他相处的机会,叶夷安可不愿意有人打扰,闻言立即冲鲁山几人笑道,“放心,我以我的项上人头做担保,绝不会让你们殿下出事的。” 鲁山几人都知道她的身份,闻言迟疑地看向了齐景彦。 齐景彦:“……去吧。” 救人要紧。 “是!那就有劳叶姑娘了!”鲁山说完,马上带着其他人支援高石武去了。 叶夷安等他们离开之后,才又看向齐景彦,重新捡起了之前的话题:“殿下好像有些不开心?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我的不请自来,让你觉得讨厌了吧?哎呀,应该不会吧,我可是刚刚救了殿下呢!” 齐景彦是个情绪内敛,不太喜欢把自己的内心剖析给别人看的人。但叶夷安性格直率,不喜欢藏着掖着,有问题是一定要说出来问明白的。 听着她轻快含笑,还有些逗哄之意的追问,齐景彦莫名有种自己是要是不回答,会显得很矫情的窘迫感。 “……”他无奈之余,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你伤成这样,不疼吗?” 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的叶夷安一愣,低头看了看受伤的手背:“疼当然是疼的,但这样的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早都习惯了。” 齐景彦听完心情没有变好,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更沉闷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突然问了句:“值得吗?” 叶夷安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啊”了一声。 后脑勺撞伤的地方还在一抽一抽的疼,先前流出的血也被寒冷的夜风吹得凝在了头发里,变得冰冷而干硬。齐景彦闭眼忍下伤口处传来的不适和还在持续袭来的晕眩感,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刚才那种情况太危险了,你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必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要是真的因此受了重伤,甚至是危及生命怎么办?” 话已经说到这,他忍不住绷起脸多说了几句,“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应该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你想嫁我,无非是觉得我的人品比齐景朔好一点,你若是嫁了我,日后不至于过得太糟心。可万一刚才出了事,你很可能就没有日后了……” 他在她面前向来温和随意,就算她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他也从没真的生过气,最多就是面露无奈地摇摇头表示头疼。 这还是叶夷安第一次看见他真的对自己沉下脸。她先是有点发怔,待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就心头微动地凑近他,一双明亮清透的眼睛里泛起了层层笑意:“所以殿下刚才,是在心疼我吗?” 顿时戛然哑住的齐景彦:“……???” 她这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他怔然之余下意识就要否认,可叶夷安却不等他开口就嘴角往上一扬,露出了一个很是灿烂的笑容:“殿下不要不好意思,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承认,善解人意如我,自然也不会逼你,所以,嘿嘿,我就当没有发现吧。” 齐景彦:“……” 什么话都被她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表情木然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心情复杂地板着脸,自认非常冷酷无情地说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就算你不顾危险地救了我,我也不会跟你成亲的。” “哦,我知道啊,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又不是冲着挟恩图报,逼你娶我去的。”叶夷安却完全没被他这话打击到,反而眉开眼笑地揉着腹部,一副今天赚大了的模样,“而且就算遇险的不是殿下是别人,能救我也会救的。” 想起那日去九阳山的路上,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救下了罗玉姝的丫鬟紫荷,齐景彦冷不丁怔在了那。 ……是啊,她本来就是这样英勇侠义的人,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因为她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救了自己而生气,还把她的英雄行为,狭隘地归根在了她是为了追到他,才会这么做的呢? “……对不起,”齐景彦忽然觉得羞愧,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裹挟的神智也骤然恢复了清醒,“多谢你救了我,我刚才态度不好,也不该那么说你的。” 叶夷安笑眯眯地看着他:“关心则乱,我不怪殿下。” 齐景彦又是一怔,却没法再否认。 关心则乱。 或许真是这样。 因为真心把她当做了朋友,所以在看到她血淋淋的伤口时,他才会担忧心急,甚至于失去理智。 “对不起。”他耳朵有点发热,又忍不住郑重地道了声歉,然后才缓下神色道,“但我还是想说,就算要救人,也要先顾好自己,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太危险了……” “好好好,我都答应殿下还不成吗?”他面带歉意,忍不住絮叨的样子,让叶夷安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好极了。明明身上很多地方都还在疼,可她就是觉得心花朵朵开,连带着周围漆黑寒冷的环境也亮堂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因为她突然在他的衣领上看到了点点血迹。 “殿下也受伤了?”她眉头一皱,立即绕到他身后道,“伤哪儿了我看看!” 齐景彦回神摸了一下后脑勺:“头在桌角磕了一下,没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衣袍,加上天黑视线不好,叶夷安又被他不同往常的反应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也受了伤。这让她有些自责,满心的笑意也散了个干净:“殿下别动,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她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小心翼翼地从后面凑近了他。 第67章 一个约定 叶夷安的突然靠近让齐景彦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就想往前躲闪,谁知却被她一把揪住了后衣领子:“殿下别动,我看不清了。” 一下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然后就什么不自在都没了的齐景彦:“……” 她怎么这么喜欢抓人后衣领子? 叶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停住不动了,就在松开他的衣领后,抬手拨开他伤处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肿了个大包,还破了皮,好在已经不流血了。我先给殿下上点消肿止痛的药,这样能好得快一点。” 她从小就有随身携带常用伤药的习惯,所以说完也不等齐景彦回答,直接动作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往他伤口上洒了些药粉。 药粉洒上去后伤口一阵刺痛,齐景彦下意识“嘶”了一声。 “刚上药的时候会有点疼,过会儿就好了,殿下忍一忍。”叶夷安赶紧安慰。 她离得近,这一开口,温热的气息顿时拂过他的耳根,带起了一阵陌生的痒意。 齐景彦一怔,再次不自在了起来,他飞快地偏过头“嗯”了一声,问起了正事:“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夷安没有马上回答,确定他身上没有其他要紧的伤口之后,声音里才重新带上笑意:“如果我说我只是恰好路过,殿下信吗?” 齐景彦:“……你觉得呢?” 伤口已经处理完了,叶夷安一边收起小瓷瓶,一边正儿八经地说:“我觉得殿下会信。” “……”齐景彦转过头,眼神幽幽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叶夷安被他的表情逗得没忍住,一下乐开了:“好吧好吧,我坦白,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的齐景彦错愕:“什么?” 不就是不想挨针不想打工,所以小小出逃了一下么,便宜哥哥居然为此背刺他??? “不知殿下可听说过,前阵子淮州那边出了一群打着揭竿起义的旗号,四处为祸,残害百姓的反贼?” 叶夷安这话让齐景彦先是一愣,然后就下意识摇了摇头。这是个消息闭塞的时代,他没有手机看不了新闻,日常又不关注这些,所以并不知道这事。 叶夷安见此就解释道:“说是反贼,其实就是一群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很快就被朝廷派兵围剿了。几个贼首也在尽数落网后,被陛下下令押解回京,凌迟处死。原本一切都挺顺利的,但今天中午太子殿下突然收到消息,说是两天前,有反贼余孽在距离京城二十多里的太平镇上,设计劫走了那几个贼首。太平镇是殿下南下的必经之地,太子殿下怕殿下不慎撞上这伙正四处逃窜的贼人,会有危险,这才特地派了我来保护殿下。” 所以他猜的没错,刚才那群人真是反贼。 他们也不是冲他来的,而是被官兵追捕得走投无路了,才会在发现他和高石武这两个意外迷了路的倒霉蛋时,毫不犹豫地决定杀人越货。 ……这点儿背的,他果然是个可怜的炮灰命。 齐景彦默默同情了一下自己,然后才注意到叶夷安这番话里的漏洞:“不对,三哥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会派你来保护我?” 他没记错的话,她跟他的便宜哥哥根本不熟吧?而且东宫那么多侍卫,便宜哥哥要真想派人保护他,随便点几个人就是,为什么会特地派她前来? “哦,因为这任务是我自告奋勇争取来的。”叶夷安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来也是巧,太子殿下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我正好就在东宫,所以,嘿嘿,这不就赶巧了么。” “???”齐景彦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在东宫?!” “太子妃曾在人前替我说过话,我特去去东宫拜谢。”叶夷安说完,意味深长地给了他一个“殿下不会以为你躲到东宫,我就没办法了吧”的眼神。 一下就看懂了她是什么意思,并且确实是这么以为的齐景彦:“……”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再一想便宜哥哥明知他想避开叶夷安,却还是同意了她的自告奋勇,分明就是不满他的不告而别,故意想看他热闹,他的内心顿时就更加苍凉了。 有家不能归。 哥哥靠不住。 他怎么这么惨! 见他麻着一张俊秀的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叶夷安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听着她清脆开怀的笑声,齐景彦更麻了。 惹不起也躲不开,偏偏又讨厌不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正发愁着,叶夷安笑完停下来了。 “咳,地上凉,我先扶殿下起来吧。那边的树下有块还算平坦的石头,我们去那边坐着等高侍卫他们。” 齐景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浑身狼狈地坐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他回神叹了口气,拒绝了叶夷安的搀扶,自己撑着摔得哪儿哪儿都有些疼,但好在没什么大碍的身体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了叶夷安说的那块石头旁坐下。 叶夷安跟了过去,见石头不大,坐不下两个人,就在旁边一截粗壮的树根上坐了下来。又见夜风越刮越大,她手里的火折子也快燃尽了,她就又从周围捡来一些枯枝,弄了个小火堆出来。 跳跃的火光一下驱散了四周的黑和冷,齐景彦不自觉地朝火堆靠去,因为受伤失血而越发僵冷的身体也终于恢复了些许温度。 叶夷安看出他冷,就吹了声口哨,把不远处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引了过来。 马儿乖乖跑到她身边,她抬手拍怕它,解下了挂在马背上的羊皮水囊:“我这儿有酒,殿下要不要喝一口暖暖身体?” 齐景彦回神摇了一下头:“谢谢,不了。” 上辈子的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原主倒是喜欢喝酒,但酒量却是一杯就倒,菜得很。所以穿来这么久,他还没尝过古代的酒是什么滋味,当然也没兴趣尝。 再说这水囊是她的私人东西,男女有别,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跟她共用。 叶夷安闻言也不勉强,自己打开水囊喝了一口里头装着的清酒,随即闲聊似的笑道:“殿下突然离京,是为了躲我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她问得坦荡,齐景彦倒是莫名有点尴尬,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去江州,主要是想会会楼家那个赘婿赵传旭。” 叶夷安早就从齐景彦这里听说过楼家的事。为了能顺利跟齐景朔退婚,她还特地派人去了江州,想通过赵传旭抓到齐景朔的把柄。但她的人刚出发没多久,齐景朔就自己先作死了,她也顺利跟他退了婚,所以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收到来自江州的任何消息。 听见齐景彦的话,她有点意外:“殿下之前不是说,楼家那边你不好亲自出面,所以才想通过我这边去查吗?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亲自上阵了?” 因为齐景朔身上的男主光环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而原着剧情已经被他改变了大半,他不能再依靠原着行事,也不确定齐景朔会不会因此把针对他身边人的那些阴谋提前,所以必须得尽可能地先占得一些先机。 ——简而言之就是,情势变了,他不得不加快干掉齐景朔的速度,所以有些险他也不能不冒了。另外楼家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所以也只有他亲自去才最有效率。 齐景彦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单道:“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必须得尽快解决掉那个赵传旭了。” 叶夷安闻言挑了一下眉,没再多问,只是转了话题说:“既是这样,我来助殿下一臂之力可好?正好我之前派去江州的人还没回来,他们去了这么多天,说不定也能给殿下提供一些帮助。” 齐景彦:“……不必了,你还是尽快回家吧。”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叶夷安忍不住笑:“来都来了,殿下觉得我有可能会半途而废吗?” 看着这面上笑眯眯的,实际上却是油盐不进,执着得让人头疼的姑娘,齐景彦真的是彻底没辙了。他揉着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何必呢?万一在我这磨到最后还是不成,你就只能再次任由父皇指婚了。” “我知道,所以我有个想法。”就在齐景彦以为叶夷安会继续穷追不舍的时候,她却突然出乎他意料地松了口,“你我以这趟江州之行为限,试着相处一下,看看能不能培养出感情可好?等到江州之行结束,殿下若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我就另寻合适的人选,从此再不纠缠殿下。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殿下不可以再故意躲着我,当然我也不会对殿下做什么过分的事,你我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就好。” 齐景彦颇为意外地愣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想为难殿下,只是我爹从小就教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可轻言放弃。所以,殿下可否看在我这一手伤的份上,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这样即便最后还是没成,我也对得起我自己和我爹的教导了。”叶夷安说到这,故意举起那只受伤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齐景彦:“……” 齐景彦还能怎么办?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再说东宫大门都拦不住她,这条通往江州,人人可走的路就更不可能拦得住她了。 想到这,他终是无奈地妥协了:“好。” 这趟江州之行,要是顺利的话,来去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等这一个月的时间到了,他父皇的耐心估计也到极限了,到时候她不放弃也得放弃。 不过这样一来,她的婚事又可能会落个不如意的下场…… 想到这,齐景彦有点担心,随即就决定等高石武一行人回来后,就暗中写封信让他们传给拥有社牛属性,所以精通京城各家八卦的便宜姐姐长宁公主,请她帮忙打探一下宗室里所有适婚年轻人的性格和品行。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叶夷安没时间亲自去挑其他合适人选了,也不至于再次踩雷。 嗯,就这么办吧。 第68章 握住她手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的打算,见齐景彦终于松口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她先是心下暗松了口气,随即就心情大好地弯起了那双藏着狡黠之色的眼睛。 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温善心软,她不信自己拿不下他。 就算真的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愿…… 那也没关系,她说的是以江州之行为期限,又没具体说是多长时间。大不了就,咳,想想办法,大家都暂时先别回京城了嘛。 在战场上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时常跟敌人玩“兵不厌诈”这一招的叶将军笑眯眯地想。 齐景彦知道这姑娘打的是温水煮青蛙的主意,但不知道她还存着出千玩赖的心思。他在心里给叶夷安安排好后路后,就担心起了高石武和鲁山他们——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回来,不会是对方人太多,把他们困住了,或是出什么事了吧? 正这么想着,高石武终于骑着马找来了。 “殿下,都解决了!那群人的来历我们也审出来了,他们是日前在淮州作乱的那群反贼余孽,为劫囚而来,但劫了囚后一直被官兵追捕,才会躲到这山林里来。他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人,被我们兄弟几个杀了十几个,现在还剩下七八个活口,都被我们绑起来了。老鲁他们几个正在那边看着呢!” 齐景彦见此心下一松,先是关心了一句:“你们几个有没有受伤?” “没,就一点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高石武边说边从鲁山借他的马上跃下来,大步朝齐景彦走来,可还没走近,就被愣了一下后脸色微变的齐景彦阻止了:“站那说就行,别过来,你这一身血的,太熏了。” 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确实满身血腥气,就连手里的长剑都还在滴血,整个人看起来跟个杀人狂魔似的高石武没有多想,赶紧“哦”了一声停住脚步说:“那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还有老鲁说殿下也受了伤,殿下伤得严不严重?需要属下马上去找大夫吗?” 生活在和平年代,别说从没见过杀人现场,就是杀鸡现场都没见过几次的齐景彦闻着空气中随风而来的血腥味,胃里翻腾,有点想吐。 他屏着呼吸缓了缓,不去想高石武身上的血都是人血这个可怕的事实,努力保持镇定地回答道:“不用,我就撞了一下头,没什么事,叶将军已经帮我上过药了。至于接下来,夜里的山路不好走,未免再次迷路,还是继续原地等天亮吧。天亮之后让鲁山他们把剩下那几个活口送到最近的府衙,我们也找地方休息休息,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再出发。” “欸,行!那我这就去跟老鲁他们交代一声!那个叶将军,麻烦你再照顾我家殿下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哈!”高石武显然已经从鲁山他们那得知叶夷安的存在,说完就翻身骑上马要走。 “等等,把他们都叫过来吧。”齐景彦叫住他,又指了指不远处那片陡峭的山壁,“一会儿你们再先去那边看看我的马车还能不能用,还有车里的东西,能收拾的也收拾一下。” 拉车的马儿已经撞上山壁没了声息,马车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四分五裂了。不过马车里的衣物吃食,应该多少还能扒拉出来一些。 “是!”高石武领命而去。 齐景彦这才默默吐出了一口气。 这里是古代,那伙人又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当然不会觉得高石武他们直接杀了那些人有什么不对,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习惯了法治社会的现代人,第一次碰见这种事,难免会觉得心里不适。 不过毕竟只是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并没有亲眼看见案发现场,所以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和心理疏导后,齐景彦就感觉好多了。 倒是一旁的叶夷安见此,微微挑眉,在心里记录了一下:他怕死人,讨厌血腥,然后还…… 目光在齐景彦本来在地上滚得又脏又皱,这会儿却已经被他不知不觉地拍打干净,也没之前那么皱了的衣袍上落了一瞬,叶夷安嘴角再次弯了起来。 嗯,还很爱干净。 \\u003d\\u003d\\u003d 很快高石武就带着鲁山他们和那剩下的那几个活口回来了。 齐景彦见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还都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应该是不可能再跑得掉了,就放了心。 高石武几人又跑去找他的马车。没一会儿,他们就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禀报道:“殿下,马已经死了,马车车厢也撞坏了,但没坏得太厉害,里头的东西也基本都还在。” “那就把能吃的东西都拿过来,大家分一分,垫垫肚子。然后衣物毯子什么的也都拿过来,用树枝搭个简易的帐篷,挡挡风。” 齐景彦说完后,见高石武抱着的东西里,有他之前喝茶用的茶壶,就让他去附近的小河里取点水,用这还没摔坏的茶壶煮一壶开水。 高石武麻利照做,很快水就煮好了。 齐景彦等水凉了一些,没那么烫了,才看向叶夷安说:“你手上的伤口得冲洗一下再上药。” 叶夷安的伤口不深,但因为是大面积擦伤,伤口里有很多尘土和碎石,如果不及时处理干净,很可能会被细菌感染,到时候就麻烦了。 本以为他煮这水是用来喝的叶夷安有点意外,但随即就眨眨眼睛,故意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向他说:“殿下帮我吗?” 她弯弯的眼睛里满是调侃之意,显然只是故意逗他。但齐景彦却在顿了片刻后,真的起身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叶夷安一下就愣住了。 见她瞪大眼睛,一脸吃惊和稀奇,在两人的交手中一直处于下风的齐景彦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先前的无奈也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笑意。 “你自己一个人不好弄,所以,忍住别动。” 虽然不觉得一个月后,只是看起来温和好相处,实际性格孤冷,防备心重没有安全感,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自己会因为她改变主意,但人无信不立,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试一试,他自然也不会食言。 所以接下来这一路,他会按她说的那样,像普通朋友一样跟她相处,不会再躲着她,拒绝她的靠近。 这对齐景彦来说不难,他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发现叶夷安可能会对自己动心,不想因此伤害到她,这才选择了远离。 但现在她非要坚持,他又怎么躲都躲不开,那也只能顺其自然,边走边看了。 说不定相处时间长了,她发现了他的性格缺陷,自己就先受不了放弃了。 这么想着,齐景彦的心情就轻快了许多。 他其实也没有真的握紧叶夷安的手,只是隔着衣袖抓着她的手腕,小心地拿掉之前包在她伤口上的帕子,然后用茶壶里的温水小心多次地把她的伤口冲洗干净,最后给她上了药,找了件干净的衣裳撕下一条布包扎好。 这一些系列动作,他做得不疾不徐,轻柔缓慢,半点都没有弄疼她。 甚至到最后,他还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在她的伤口上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 叶夷安:“……” 叶夷安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少年俊秀如画的眉眼,和他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神情,不知怎么就什么玩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跳有些鼓噪,失控般一下快过一下,最后全部汇聚成某种细微的痒意,像四处乱爬的蚂蚁一样钻进了她的心底。 就连吹在她脸上的寒风,似乎也因为这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变得温柔和煦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叶夷安脸颊发烫,心下难得地有些茫然。 齐景彦正专心处理她的伤口,没发现她的异常,倒是一旁的高石武和鲁山等人,见这两人一个“温柔”一个“害羞”地凑在一起,还“牵了手”,显然是“感情进步神速”,纷纷忍着激动和感慨背过了身。 他们家殿下长到这么大,终于会拱白菜……啊不,是终于开窍了呜呜! \\u003d\\u003d\\u003d 帮叶夷安处理完手背上的伤口,又确认高石武鲁山等人也已经给伤口上过药之后,齐景彦就进属于他的那个临时帐篷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他没有睡着,因为很快天就蒙蒙亮了,众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个不知名的林子。 这一次带路的是叶夷安。 作为一个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外头跑,生活经验丰富,也时常亲自深入山林去勘察地形的女将军,她的方向感和野外生存能力都是一流的,所以很快他们就走出了那片地形复杂的密林,重新回到了官道上。 齐景彦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给她点了个赞。 之后鲁山几人就带着那几个反贼余孽去报官,顺便给齐景彦弄新马车去了。齐景彦三人则是在叶夷安的建议下,就近找了一户农家落脚,边休息边等鲁山他们回来。 农家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见上前敲门的高石武满身血迹,先是吓得不轻,后来是看见齐景彦和叶夷安形容狼狈,身上带伤,又听说他们是遭了劫匪才会沦落至此,这才心生同情,没那么怕了。 “那、那几位是想吃点什么吗,还是想借宿?”说话是那对夫妻里的妻子。 “我们只是想暂时歇一下脚,晚些时候就会走。不过我肚子确实是有些饿了,若是不麻烦的话,可否请大娘给我们准备一些热乎的饭菜,再烧一锅热水,让我们洗个脸擦擦身上的尘土?” 齐景彦说话温和客气,长得又格外俊美好看,那大娘听得如沐春风,好感大生,哪还戒备得起来,连忙热情地应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准备饭菜!孩子他爹,你去给几位客人烧热水,再把你昨晚刚打来的那坛子烧酒也拿出来!” “什么?我那坛酒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让你去就快去!” “……哦。” 她的丈夫明显有些不愿,但被自家婆娘叉着腰瞪了一眼后,还是不甘不愿地照做去了。 临走前,他有点怂但又忍不住地偷偷瞪了齐景彦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哪来的小兔崽子勾引我老婆还抢我酒喝! 齐景彦:“……” 齐景彦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倒是一旁的叶夷安没忍住笑了出来,还在那大叔走后,小声揶揄齐景彦:“殿下好像得罪这大叔了,你说大叔会不会一气之下在给我们的酒里放巴豆啊?” 齐景彦:“……”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看着他无语的像是噎住了的表情,叶夷安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神经粗壮,感觉迟钝,所以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高石武:“……?”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让他也笑一笑啊! 第69章 叫他哥哥 或许是霉运已经过去,接下来的事都很顺利。 三人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在那位大娘热情的招呼下,吃了一顿简单朴实的热乎饱饭,之后没多久,鲁山几人就驾着一辆新买的马车回来了。 知道他们还饿着,齐景彦又请那大娘给他们也做了些吃的。等大家都吃饱喝足,休整完毕,他才起身告辞道:“多谢两位的招待,这是我们几人的伙食费,还请收下。” 他让高石武给了那夫妻俩约莫三两重的碎银,喜得那大娘在他们走后,连连对丈夫道:“长得俊出手还大方,哎哟,咱们今儿个可真是遇上神仙公子了!” 她丈夫也很高兴,搓着手憨笑着凑近了自家婆娘:“那改明儿去镇上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多买两坛烧酒……” “想得美,这银子我要攒着给大娃娶媳妇的!你想买酒喝,自己挣钱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妻子翻了个白眼,嫌弃推开了的大叔:“……” 夫妻俩之间的小官司外人自然不知。齐景彦一行人离开他们家后,就继续按原计划往江州去了。 不过和刚出发时不同的是,齐景彦的新马车里,多出了一个叶夷安。 叶夷安是骑马来的,但齐景彦想到接下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几乎都要在路上奔波,她一个姑娘家,又刚为救自己受了伤,实在做不到再让她骑着马在外头风吹日晒,就打算让鲁山再去买一辆马车来。 谁知叶夷安听见这话,却是直接往他的马车里一钻就笑眯眯地表示:“何必浪费那个钱?我与殿下同坐一车就行!” 齐景彦:“……” 先前情况混乱,他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才想到,确实是有点晚了。又见这姑娘大喇喇地霸占了自己对面的位置,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和顾忌之意,他无奈之余也就随她去了。 反正这辆新买的马车内部空间挺大,就算两人同乘也不会紧挨在一起。 不过孤男寡女同乘一车终究有损她的名节,万一路上再意外遇见个熟人什么的,对她就更不好了。所以齐景彦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同坐一车可以,但接下来这一路你得换上男装,对外也得跟我以兄弟相称。” 这样就算真的不小心遇到什么熟人,对方也不至于一眼就认出她。 叶夷安一听就知道他这是为自己考虑,自然不会不应。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好,都听阿彦哥哥的。” 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阿彦哥哥”听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齐景彦:“……叫六哥就好,谢谢。” 叶夷安太喜欢看他被自己“欺负”得一脸无奈,却又不会真的对她生气的样子了,她忍不住坏笑道:“可是我觉得阿彦哥哥更好听怎么办?” “……这个问题,”齐景彦看着这上辈子怕不是只皮皮虾,这辈子才这么皮的姑娘,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或许你可以先下马车想一想,等想好了再上来。” “哎呀,阿彦哥哥居然威胁我。”叶夷安一下乐开了,“好吧好吧,六哥就六哥嘛,只要不赶我下车,殿下就是让我叫你六叔,我也是愿意的。” 齐景彦:“???” 那倒也大可不必!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姑娘,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又说出什么会呛到自己的话来。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夷安先停下笑说话了:“好了好了不贫了,殿下若是累了就靠在车里睡一会儿,等到驿站了我叫你。” 受到惊吓受了伤,又一直没好好休息,齐景彦这会儿神色疲倦,眼下青黑,看起来很有些憔悴。叶夷安是有分寸的人,当然不会一直逮着他闹个没完。说完这话后她自己也往后一靠,笑着闭上了眼睛:“我也休息一会儿。” 齐景彦意外又没那么意外,失笑片刻,眉眼微舒地“嗯”了一声。 他这会儿确实头昏脑涨的有些犯困。 又见她说完那话后,就真的没再睁眼也没再开口,他原本还有些绷着的身体也彻底松缓了下来。 他非常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地被人入侵的感觉,但如果这个入侵者是叶夷安的话,好像就还好。 这大概是因为,她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率性不羁,其实心思细腻,行事有度,从没踩过他的雷区,也从没做过什么真正会让他生厌的事。 所以之前在晋王府,他才能那么快地接受并适应她的存在,这会儿对着她也能彻底放松得下来。 就,这姑娘真的是个很聪明也很厉害的人。难怪她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孩子,却能在全是男人的战场上发光发热,屡立战功…… 齐景彦无意识地想着,眼皮慢慢变得沉重,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u003d\\u003d\\u003d 这天傍晚,他们顺利到达了驿站。 在驿站里洗了个热水澡,又好好休息了一晚后,一行人才继续朝江州出发。 为了避人耳目,鲁山六人还是没跟齐景彦三人一起走,但这次他们没敢离得太远,尤其是夜晚赶路的时候,基本都是紧随其后。 不过接下来这一路都是风平浪静,没再出过什么事。 如此过了十多天,他们终于进入了江州地界。 江州地处富饶的江南,是个非常繁华的州城,哪怕是位于江州边界的小镇,也是来往商旅众多,一派热闹之景。 “这个小镇名叫富安镇,距离江州还有约莫两日的车程。公子,我们是在这里休息一晚,还是继续赶路?”问话的是负责赶车的高石武。齐景彦不想暴露身份,所以高石武现在都称呼他为公子。 齐景彦还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江流,因为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看见了路边一条从山间蜿蜒而下的小溪流。 叶夷安见此也跟着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木晏。 木晏,慕彦,简直是不能再直白。 彼时齐景彦正在喝枸杞水,听见这两个字,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也就是叶夷安身手好,躲得快,不然他那口水非得喷她一脸不可。 喷完之后他僵硬片刻,默默拿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嘴,对她说:“把这名字改了,我给你五两银子。” 叶夷安义正严词地拒绝道:“我对六哥的心天地可鉴,岂是区区五两银子可以改变的!” 相处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找到她任何弱点,唯独发现她在钱财方面格外节俭,也从不乱花的齐景彦:“……十两。” 叶夷安忍着笑继续正经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齐景彦:“十五两。” 叶夷安轻咳:“我对六哥情比金坚……” 齐景彦眼皮抽了抽,叹气:“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叶夷安哈哈大笑:“成交!”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她笑得开怀洒脱,半点不在意形象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叶夷安最后没有收钱,她不过是故意逗他玩罢了。齐景彦知道她是开玩笑,也没勉强,只是亲自给她取了个假名,叫江溪。 江流江溪,听着就是哥俩。 就,真的一心拿她当兄弟的样子。 叶夷安哭笑不得,但也没太失望,一路上守着分寸跟齐景彦说说笑笑,再加上一起看书做手工,或是顺道游个山玩个水什么的,两人的关系倒也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这天听见高石武的问话时,齐景彦正在车里帮叶夷安缝补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的衣摆。闻言他撩起马车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见天色虽然还不算晚,但天上乌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就回了一句:“休息一晚再走吧。” “欸,行,那我去前头找家客栈!” 高石武应声说完,马车又轱辘轱辘继续往前驶去。 齐景彦低头收了个尾,最后收起了针线:“好了。” 叶夷安一看,自己衣摆上那个洞不仅完美消失了,上面竟还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银色蝴蝶,和她裙摆上原有的银丝绣花相映成趣。 “……” “!!!”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怎么竟然会女红,还做的这么好??? 身为女子却只会最简单的缝补,补得也没有美丑可言的叶夷安眼睛瞪得溜圆,深深地震惊了。 “女红也是手工的一种,我有段时间挺感兴趣,就也学了点。”她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齐景彦看得想笑,嘴角微弯地解释说。 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他超强的动手能力,叶夷安顿时肃然起敬:“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齐景彦想了想,还真想到了一样:“我不会纳鞋底。” 不过他打算学一学,因为他前两天路过一个小县城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大娘在纳鞋底,感觉挺有意思的。 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但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而且向来都是能躲就躲的叶夷安:“……” 肃然起敬,肃然起敬。 其实就女红方面,齐景彦还会打毛线,织毛衣,甚至是给家里的毛孩子们做漂亮小衣裳。这些在大众眼里带着女性标签的事情,他做的还挺开心的。 因为对他来说,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分男女,只看兴趣和能力。就像他从不认为打仗是只属于男人的事,所以不会因此看轻叶夷安一样。 就是不知道叶夷安,会不会因此觉得他“不够阳刚”,或是“没有出息”。要是能因此让她减少对他的执着…… 刚这么想着,就见叶夷安从震惊回过神,发自内心地赞叹了起来:“殿下,不,六哥你真的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顿时希望落空的齐景彦:“……” 行叭。 他顿了顿,心里却没有多少失望,反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第70章 突闻死讯 半刻钟后,马车在一家名为“迎八方”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叶夷安和齐景彦先后下了马车,在小二热情的招呼中迈进了客栈大门。 这家客栈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一楼的大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套方桌长椅,看起来很整洁。因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大堂里客人不多,只坐了两个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过路客商的中年汉子。 他们正一边吃菜一边闲聊。 “真是世事无常啊,那样一个精明厉害的人物,竟然说没就没了。” “是啊,真是想不到。半个月前我在江州的聚欢楼谈生意的时候,还见过那楼老爷子一面。当时他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身子骨看起来比年轻人还硬朗,怎么会说病逝就病逝了呢……” 不经意闯入耳中的“江州”和“楼老爷子”这两个词,让刚被小二带着走到柜台前,正准备跟掌柜要三间客房的齐景彦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身边的叶夷安也一下停住脚步,眼神惊异地看向他,低声说了句:“他们口中的楼老爷子,不会这么巧,正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楼家家主吧?” 齐景彦跟她对视了一眼,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眉头微皱地转过身,走到那三人面前问道:“不好意思,两位大哥,请问你们说的这位楼老爷子,可是江南首富楼家的家主楼海生?” 两个中年汉子性格豪爽,被打断了聊天也不恼,齐齐看向他说:“是啊,就是他,怎么小兄弟你认识楼老爷子吗?” 齐景彦顿时心下一沉,原着里楼老爷子死得可没这么早。 “我家与楼家有亲,我们兄弟俩此番就是去楼家探亲的。”说话的是跟着走过来的叶夷安,“可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说,楼老爷子出事了?” 俩中年汉子一听这话,顿时面露同情。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个说:“那你们是来晚了,楼老爷子三天前在家中病逝了,我们兄弟俩离开江州的时候正好路过楼家,亲眼看见他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 齐景彦回神露出焦急之色:“那两位大哥,你们可知楼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具体是怎么死的?” 俩中年汉子齐齐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叶夷安也问:“那如今的楼家是谁在理事,这个你们可曾听说?” 年长些的那个中年汉子说:“这个我知道,是楼家那个赘婿,赵传旭。听说楼老爷子去世后,楼家宗族里有人想欺负楼夫人和楼姑娘两个弱质女流,是这位赵公子站出来稳住了动荡的局面,平息了楼家内部的矛盾,担起了楼家这个大担子。所以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楼家下一任家主了。” 叶夷安顿时面露惊诧:“可他姓赵不姓楼啊,就算入赘进了楼家,可终究是个外姓之人,楼家那些族人竟然肯听他的?” “这事儿我们哥俩也纳闷呢,临走的时候跟人打探了一下才知道里头的缘由。”接话的是年轻些的汉子。他显然是个八卦爱好者,说起这些事儿顿时就来劲了,手里的筷子都放了下来,“原来那位赵公子不是普通的赘婿,他是楼老爷子的义子,从小就养在楼家,被楼老爷子悉心栽培长大。听说他深得楼老爷子的真传,在经商一事上极有天分,且为人豪爽仗义,交友甚广,还颇得京城里那位吴王殿下的看重。那吴王殿下可是皇帝老爷的亲儿子,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这么尊大佛在赵公子背后站着,谁敢真的咬住他不放啊!” “而且听说楼老爷子病重那阵子,都是这位赵公子衣不解带地守在在他老人家的床边伺候。为了给楼老爷子治病,他甚至听信方士的话,亲自割下自己的心头肉给楼老爷子入药,还险些因此丧命……这般忠孝,怕是连亲生的儿女都做不到,所以楼家那些族人心里再不满,也只敢小小闹一下,毕竟人家又有靠山又占着大义呢!” “原来是这样……” 这俩中年汉子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齐景彦和叶夷安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别的了,就谢过他们离开了。 正好这个时候,高石武停好马车回来了。见齐景彦和叶夷安不但没上楼休息,还神色凝重地往外走,他愣了一下,连忙跑上来问道:“怎么了公子?” 齐景彦没有马上回答,对一旁还在热情地看着他们的小二表达了一下暂不住店了的歉意后,才带着他走出客栈,低声说道:“出了点变故,我们得马上赶往江州。去驾马车顺便通知一下鲁山他们几个,接下来这点路我们就不休息了,让他们也做好准备。” 高石武惊愕却也没问什么,只马上领命道:“是!” 倒是叶夷安在他走后,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齐景彦:“楼老爷子已死,即便我们马上赶到江州,之前的计划也不能用了……六哥这么着急赶路,莫不是有了什么新主意?” 既然是为解决赵传旭而来,两人这一路上自然没少商讨“作战方案”。事实上,他们原本已经决定,先想办法在楼老爷子面前揭露赵传旭和楼夫人之间的不伦之恋,再以此为切入点,进一步逼赵传旭承认他一直在偷偷帮齐景朔挖吴王墙角的事。 这样一来,不用他们出手,楼老爷子和他背后的吴王就饶不了他和齐景朔。 可现在楼老爷子出乎他们意料地死了,楼家也提前落入了赵传旭手里,这个计划自然就没法再实施了,因为楼家已经没有人能决定赵传旭的前途和命运了。 吴王齐景轩倒是可以,可这家伙远在京城,又一直被赵传旭蒙在鼓里,视他为心腹,就算他们按照原计划把赵传旭和楼夫人之间的不伦之恋捅到他面前,没法亲眼所见的他也不会信。更别说赵传旭和齐景朔那些暂时什么证据都没有的勾连了…… 不,不对,楼家除了楼老爷子,还有一个人能决定赵传旭的前途和命运! 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的叶夷安眼睛一亮,抢在正要回答她的齐景彦前面说出了三个字:“楼姑娘!” 齐景彦没想到她反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后,眉眼微缓地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是,楼老爷子去世了,但楼家除了楼夫人,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对赵传旭来说比楼老爷子还要特殊的主人,那就是楼老爷子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赵传旭的妻子,楼姑娘。” 叶夷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情愉悦了一下,但随即就露出了迟疑之色:“可我听说那位楼姑娘从小身体就不好,万一我们把赵传旭和楼夫人的奸情捅到她面前,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出了事……” 齐景彦心里也有这样的担心,但他还是在沉默片刻后说了句:“那我们也得去,因为我们去了,她还有可能活。我们要是不去,她就只能死了。” 原着里,楼老爷子去世后第五天,那位可怜的楼姑娘就在给父亲守灵时“悲痛而亡”了。 再之后,楼家就彻底被赵传旭掌控,成了男主齐景朔的“钱袋子”。而赵传旭和那位楼夫人也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在一起,不用再背地里偷偷摸摸了。虽然他们之间的身份和过去的经历,让他们没法光明正大地成亲,但至少不必再日夜害怕,提心吊胆。 叶夷安不知道这事,但她很快也眼神惊怒地反应了过来:“六哥是说那赵传旭会趁着这个机会,把楼姑娘给——” 齐景彦点头,向来温润和善的脸上忍不住闪过几许冷意:“楼姑娘是他和楼夫人之间最后也是最大的阻碍,他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对她出手。毕竟,还有什么死法,比一个久病之人,因承受不住丧父之痛悲伤而亡,更合理呢?” 叶夷安听到这,一张鲜活明媚的脸顿时杀气腾腾地沉了下来。她摸上腰间缠着的软鞭,眼神如刃地冷笑了一声:“要是这姓赵的真的做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六哥可以准许我阉了他吗?” 本来正满心严肃地想着后续计划,一听这话,顿觉寒风拂过下身,双腿本能一颤的齐景彦:“……” 可以是可以,但能不要在他面前动手吗? 第71章 五雷轰顶 三天后的晚上,江州,楼府。 “姑娘,您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奴婢求求您,多少吃一点吧!您的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弱,再这般不吃不喝地躺下去,您会熬不住的!” 宽敞雅致的房间里,一个身穿丧服,头戴白花的丫鬟,正满脸担忧地端着一碗清粥,站在垂挂着素色纱幔的拔步床前苦苦相劝。 拔步床上躺着一个同样一身白,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女子生得长眉细目,十分清秀,但脸色却很苍白,身形也很消瘦,仿佛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跑。且她这会儿眼窝凹陷,眼眶红肿,满脸虚弱的病色,显然是刚遭受过巨大的打击且正在病中。 闻言她没有动,只是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我没胃口,你拿下去吧……” 这姑娘就是楼老爷子的独生女,楼家姑娘楼湘灵。她和楼老爷子父女感情极好,所以楼老爷子一死,本就身体孱弱,需要人精心照看的她就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姑娘!”丫鬟心疼又着急,忍不住在床前跪下来说,“人死不能复生,老爷已经不在了,您再悲痛也要振作起来,保重自己啊!老爷向来最是疼您,他在天有灵看见您这副模样,一定会很担心——” 话还没说完,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同样披麻戴孝的男子走了进来。 丫鬟回头看见他,心下一松,连忙说道:“姑爷您回来了!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您快劝劝她吧!” 男子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斯文儒雅,气质沉稳,很能令人心生好感。 他就是楼湘灵的赘婿,赵传旭。 听见丫鬟的话,赵传旭走进屋接过了她手里的清粥说:“你先下去吧,我来跟她说。” 丫鬟对他很放心,闻言立马点点头,起身退下了。 赵传旭端着粥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楼湘灵温声哄道:“灵儿乖,我知道你没有胃口,但就当是为了我,多少喝几口,好不好?” 楼湘灵看见向来与自己恩爱有加的丈夫,脸色好了点,但还是神色恹恹地摇了一下头:“我不饿。” “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呢?”赵传旭舀起一口粥喂到她嘴边,耐心地哄道,“你若实在没胃口,咱们就喝五口,喝完这五口,我就不逼你了。来,听话,别叫我担心。” 楼湘灵看着他也有些疲惫的神色,想起他这几日在忙的事,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又想到几天前,他刚为了救她爹,亲自割下了一块胸口肉给她爹入药,这会儿伤口都还没好,就要忙里忙外地操持一切,还要和某些居心叵测的楼家族人斗智斗勇,她就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了。 最终,她还是忍着抗拒张开嘴巴,逼自己喝了五口粥。 “这才乖。”赵传旭也没再勉强她,说完这话后放下粥碗,看了床头案几上放着的那个三足鎏金铜香炉一眼,“我送你的安神香,这几日晚上睡觉的时候可有点上?” 可能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的缘故,楼湘灵的胃里很难受,身体也阵阵发虚,有种筋疲力尽,即将虚脱的感觉。她蹙眉忍下想吐的冲动和阵阵头晕,好一会儿才有些费力地点了一下头说:“有……” “那就好,这香能安神助眠,稳定心绪,你如今正需要它,所以别忘了用。”赵传旭温声叮嘱了一番,之后就起身道,“那你早些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晚就不回来睡了。” 本以为他今晚会留下的楼湘灵一愣,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是族里又有人来闹了吗?” “不是,是一些生意上的事。”赵传旭动作微顿地安抚她道,“放心吧,这些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好好休养身体就是。” 楼湘灵心下稍安,但却没有松手,而是目光担忧地望向他的胸口,强撑着精神说:“可你好几日没回来睡了,我都不知道你的伤如何了……” “大夫不是说过么,一点皮肉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赵传旭安抚地说完,拍拍楼湘灵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好了,你也好好休息,等我处理完那些事就来陪你。” 掌心一空的楼湘灵怔了怔,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种古怪不安的感觉。但看着赵传旭温柔如常的神色,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太累了才会产生错觉。 “那你快一些……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爹爹,他说他舍不得我……” 说到这,楼湘灵鼻子发酸,又想哭了。 “我知道了,我会的。”赵传旭柔声说完,把之前那丫鬟叫进来吩咐道,“时候不早了,把这安神香点上,再给你家姑娘洗洗脸擦擦身,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是!”丫鬟不疑有他,马上照做。 赵传旭亲眼看着那香炉里冒出袅袅的轻烟后,就双拳微握,面色不变地离开了。 楼湘灵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绪渐渐变得恍惚,最后彻底在那安神香清淡独特的香味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丫鬟见她睡着了,也没再打扰,吹灭了屋里的油灯后,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屋,准备去外间守夜用的小榻上躺下。可谁知刚走到小榻旁,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丫鬟心下惊恐,想叫却叫不出声。彻底晕过去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扶了她一把,把她放倒在了小榻上,紧接着那人就往里屋去了。 不!姑娘!别伤害我家姑娘—— \\u003d\\u003d\\u003d 没人能听见丫鬟内心的呼喊,所以也没人发现,一个身如鬼魅的黑衣人把本该在屋里睡觉的楼湘灵偷偷背出了她所住的永安苑。 寒冷的夜风凛冽刺骨,一下一下刮在楼湘灵脸上,终于把她从沉沉的睡梦中惊醒。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跑。 “……” “???” 楼湘灵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那人突然带着她点足而起,跃上了高高的屋檐,吓得她浑身汗毛直竖,胃里也一阵翻腾,她才震惊无比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咦,你醒啦?” 就在这时,身前突然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但听起来很爽利的女声。楼湘灵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就连舌头也像是被冰块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感觉让她惊惧交加,脸色越发苍白,但下一刻,那正背着她跑的女子就说了句:“别怕啊,你是被我点了穴道才动不了,等一会儿我给你解开,你就能动了。” 可能是她的语气很和善,跑跳间动作也很稳的缘故,楼湘灵愣了愣,竟真的没那么怕了。 只是,这女子是谁,为什么要绑架她? 正惊疑着,鼻间突然闻到一股梅花的清香。楼湘灵下意识转动眼珠子朝前方看去,看见了几棵在夜里凌寒开放的红梅树,还有红梅树后方那个安静雅致的小院子。 这、这不是她的嫡母楼夫人所住的凌香苑吗?这人大半夜的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楼湘灵满心疑惑,一头雾水,可背着她的人却没再开口。直到过了一会儿,两人在楼夫人睡觉的寝屋屋顶上停下,那人才动作飞快地把她放下来,犹豫了一下说:“接下来的事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楼姑娘,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楼湘灵这才看清楚背了自己一路的人,是个穿着一身黑衣,脸也用黑布蒙住了,只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有活力的年轻姑娘。 听出她语气中的同情和不忍,楼湘灵眼皮一跳,心头猛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她突然特别想马上离开这里,可她被点了穴,这会儿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黑衣姑娘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小药丸塞进她嘴里。 “这是护心丸,对身体无害的,你先吃一颗,不然我怕你一会儿受不住。” 黑衣姑娘压着声音说完这话,就动作极轻地掀开了她眼前的一块瓦片。 这块瓦片的位置正对着楼夫人睡觉的大床,不过楼夫人屋里的灯已经熄灭,所以她们并不能看见什么。 但看不见,听得见。 瓦片一被掀开,屋里那张大床上传出的属于男女之间的暧昧动静,就清晰地钻进了楼湘灵的耳朵里。 她一下就愣住了,然后一张苍白的脸就因为震惊和愤怒,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她母亲,不,顾氏,这女人竟然在她爹尸骨未寒,连头七都还没过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在府里偷人??? 她还是人吗?!她爹对她不薄啊!!! 楼湘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也阵阵发黑,又听底下的人还在啊啊嗯嗯地奋战着,更是胃里翻腾,越发想吐。 可就在她即将吐出来的时候,底下的楼夫人顾氏突然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后,声音微哑地开了口:“你这冤家,不是让你今日先别来了吗,你怎地又跑来了?老爷子毕竟才去了没几天,这几日府里来来去去的人也多,你这总是往我这儿跑的,万一一个不小心被人给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她的声音柔柔媚媚的,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楼湘灵想起她平日里什么杂事都不管,只一心抄经念佛,淡然出尘的样子,简直无法想象这会是同一个人。 可更让她觉得天崩地裂的,还在后面。 因为顾氏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一个她无比熟悉,甚至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听过的声音就随之响了起来:“怕什么?老爷子已经死了,楼家那些族人我也基本都已经搞定,这偌大的楼府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就算有人发现了我们俩的事,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闭嘴。” 楼湘灵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五雷轰顶的声音。 这个声音,她就是死也不会认错。 赵传旭…… 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婚后恩爱至今的夫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她嫡母顾氏床上的野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太荒谬了! 楼湘灵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对,这一定是梦! 然而刚这么想着,底下的顾氏又说话了:“那灵儿那边……你真的要对她下手吗?” 她犹豫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有些不忍地说道,“她毕竟是你的妻子,与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虽然她并非我亲生的女儿,可终究也唤我一声母亲……你我这样,本就已经对不住她,再说她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里也不管事,所以要不就……要不就放过她吧?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72章 太辣眼睛 顾氏这话让楼湘灵彻底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乌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天空,忽然有种灵魂都被呼啸而过的寒风穿透了的感觉。 什么叫,“真的要对她下手”? 这话……这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赵传旭不知道有人在偷听,闻言他沉默了一下,语气从刚才的餍足和志得意满,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淡然:“现在不知道,不代表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顾氏踌躇了一下:“那……那我们可以把她远远送走,永远不给她知道的机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把她远远送走,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男人用温和的声音,说着残忍无情的话,“楼湘灵毕竟是老爷子唯一的骨肉,哪怕她平日里并不管事,可只要她活着一日,我就一日没法成为这楼家真正的主人。芸姐,我受够这种受制于人,仰人鼻息的日子了,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不能,也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楼湘灵必须死,她若不死,我难以心安。” 这些话对楼湘灵来说,无异于万箭穿心。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浑身颤抖,心口剧痛,几乎就要承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一直扶着她的黑衣姑娘突然拍拍她的后背,低声说了句:“别怕,他这是在想屁吃。有我在,他再也别想伤你分毫。” 简单却莫名有力的话让楼湘灵神智一清,勉强缓过了那口气。 这时,底下的顾氏在沉默半晌后,再次开了口:“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些年你为了我,承受了太多太多……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你,若是当年我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与你往来,也许这些年,你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又说傻话。”赵传旭打断她的话,声音里的冷意散去,重新变得温柔似水,“当年是我死乞白赖非要缠着你,你是太过心善,才会纵了我。我说过的,遇见你,爱上你,是我一生之幸。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说只是在老爷子和楼湘灵面前伏低做小,便是要我去闯黄泉碧落,我也甘之如饴。何况我做这些事,也不全是因为你,我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鸿鹄怎能屈于燕雀之下?早晚有一日,我会带你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让你尽享天下荣华。” 楼湘灵:“……” 所以他和顾氏之间,竟然不是顾氏以大欺小引诱的他,而是他主动纠缠的顾氏…… 为什么?顾氏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岁啊!!! 楼湘灵无法接受这荒诞得像是笑话一样的事实,差点又晕过去。结果这时,身后那黑衣姑娘突然低嗤了一句:“狗东西居然敢自比鸿鹄,鸿鹄听了怕是都得跳湖以示清白。” 正悲痛愤怒得直流眼泪,却被这话听得哽了一下,然后就再次缓过了这口气的楼湘灵:“……” 可不是! 这个忘恩负义,丧尽天良的王八蛋!别说是鸿鹄,就是乡间的麻雀都比他强一百倍! 愤怒像是熊熊的火焰,一下压倒了满腔的伤心和痛苦,楼湘灵死死地盯着下方那张大床,恨不能直接跳下去一人一刀宰了这对奸夫淫妇! 大床上的两人毫无知觉,还在说话。 顾氏大概是被赵传旭这番表白感动了,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声音,终是变成了一声柔软的叹息:“你这小冤家,简直就是我命中的劫数……罢了,既然避不开,那我也认了,大不了来日地狱黄泉,我陪你一道入;死后的罪孽恶债,我陪你一道背。” 赵传旭满意地笑了起来:“好,最多再有两天,就再也没人能妨碍我们在一起了。到时候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伴随着他低哑的笑声,顾氏突然发出一声娇呼:“哎呀,你怎么又来!” 赵传旭坏笑:“芸姐不喜欢?那我可就走了。” 顾氏嗔他:“你先等等,我还有事要问你。就,老爷子刚去,若是灵儿也紧跟着去了,吴王那边会不会起疑?万一他派人来查……” 赵传旭不甚在意地说:“放心,那就是个蠢货,好骗的很。就算真的哪日被他发现了什么异常,那也不要紧,自会有其他人护着你我。” 顾氏的声音里染上了好奇:“你说的这个其他人到底是谁呢?一直听你提起,你却总是不肯对我明说。”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那位现在还不想现于人前,所以特地叮嘱了我,不可把他的身份告诉其他人。”赵传旭显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说完就堵住顾氏的唇,再次和她交缠在了一起。 楼湘灵听着他们的动静,愤怒恶心到了极点。要不是被点了穴不能动,她这会儿早就已经吐出来。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心里其实也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有善口技者。所以,万一是有人模仿了赵传旭的声音,故意想陷害他呢? 然而她刚这么想着,身边的黑衣姑娘就满是嫌恶地“啧”了一声:“太不要脸了这俩人,来,看我怎么帮你出气。” “?” 楼湘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咻的一下扔向了底下那张大床。 然后那东西就炸了。 噼里啪啦,火星四溅那种炸。 楼湘灵:“……” 楼湘灵:“!!!” 黑衣姑娘,也就是叶夷安扔下去的东西,是一种特制的炮仗。这种炮仗名叫震天响,顾名思义,声音超大,大到可以震天。 所以当这炮仗突然在床顶上炸开时,床上战况正激烈的那两人的反应,完全可以用“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来形容。 楼湘灵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荒诞又滑稽的这一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啊!什么东西?!” “着火了!快!快走!” 叶夷安听着底下那两人惊怒狼狈的声音,却是满意极了。她嘿嘿一笑,冲楼湘灵眨了眨眼睛:“别担心,就是吓吓他们,炸不死人的。” 楼湘灵:“……” 炸是不炸死,但能吓死啊。没看那两人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后,瘫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起来吗? 他们的床也被火星点着,飞快地烧了起来。 跳跃的火光把他们的面容和丑态,清晰地暴露在了楼湘灵的眼中。 看着那两具白花花,像大型蛆虫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楼湘灵胃里一阵翻腾的同时,心下最后一丝希望也化做了灰烬。 但或许是被叶夷安这奇葩的操作影响了心绪,看清这两人的面容之后,她虽然死了心,却并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大悲大怒,痛不欲生。 就,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尤其是因为受到惊吓导致了满身污浊,后腰处还顶着一个巴掌大的红色胎记,正在火光下来回晃动的赵传旭…… 楼湘灵当真是多看一眼都想吐。 这一刻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般肮脏丑陋的男人,她从前怎么竟会眼瞎地以为,他哪儿哪儿都好呢??? \\u003d\\u003d\\u003d 赵传旭不知道楼湘灵在想什么,但出了这样的事,他哪还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盯上了。 这让他心中惊怒之余猛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反应过来后,他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就立即面露杀意地对着窗外吹了三声口哨。 他和顾氏暗中来往多年,身边的心腹对此都是知情的,所以每回两人偷情,都会有人在屋外把守。其中就有赵传旭背着所有人偷偷蓄养的暗卫。 这三声口哨就是他在告诉今日当值的那四个暗卫:有人闯入,速速抓人,抓到杀无赦。 吹完口哨之后,他才心下微松地扶起顾氏,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别怕,有我在。” 顾氏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抓起地上还没被火烧着的衣物裹在身上,咳嗽了两声说:“火越来越大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嗯,”赵传旭也快速套了件袍子说,“我跳窗走,你跑出去喊人救火。” 两人早已偷情偷出默契,所以顾氏马上就点了头。 赵传旭也放开她,朝房间北面的那扇窗户跑了过去。 那扇窗户外头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扇隐蔽的小门,是通往楼府后花园的。 楼府的后花园很大,里头假山林立,草木繁盛,还建有亭台水榭,曲折回廊,地形很复杂。只要进了那里,就算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也很难抓到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府里的每一处都无比熟悉的他。 所以,赵传旭虽然恼怒于被人发现了秘密还坏了好事,但也没太担心后面的事。 直到他发现,这扇窗户它,打不开了。 赵传旭:“……” 赵传旭:“??!!” 第73章 全都完了 老实说,赵传旭的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在发现北边这扇窗户打不开了后,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即调转方向朝其他几扇窗户冲了过去。 可是,其他几扇窗户也打不开了。 赵传旭:“……” 哪个孙子干的?就问是哪个孙子干的!!! 他惊怒之余终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可屋里越来越大的火势容不得他多做耽搁,没办法,他只能面色铁青地抓了件衣裳蒙住脸,埋头朝唯一能打开的房门冲去。 房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被刚才那震天的炮竹声吓醒,跑出来看发生什么事了的丫鬟仆从。 这些丫鬟仆从不全是他和顾氏的心腹,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的,应该都是在凌香苑里伺候的人。所以赵传旭虽然恼怒异常,但还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他的设想里,他冲出房间后要面对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啊!这怎么还有个人?!” “什么人?站住!” “这人定然就是那放火想要刺杀夫人的刺客!来人,快抓住他!” 众人会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一跳,然后就会有不知情的仆从上前来抓他。但顾氏和她身边知道他们关系的心腹会趁机搅乱浑水,帮助他逃离现场。 顺利的话,他依然能从北边那个小竹林离开。 不顺利的话,他可能会被某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拦住去路,甚至有可能会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要紧。这些人都是凌香苑的人,就算平日里不得顾氏看重,身家性命也基本都捏在顾氏的手里。事关顾氏的名声,他们就是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命,也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真要有那不老实不听话的,杀了就是。 杀一儆百,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也就老实了。 当然,他知道放火烧屋和关他窗户的人肯定还安排了后招,事情的发展未必会和他想的完全一样。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之力的人,至少他安排在院子周围守夜的那几个暗卫,这会儿应该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可是他花重金培养出来的,有他们分散那暗中捣鬼之人的注意力,他相信自己能顺利脱身。 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没能脱身…… 那也不要紧,他早就吩咐过身边的心腹,如果发生什么变故,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地送楼湘灵去见她爹。 楼湘灵一死,楼家就会彻底成为他和顾氏的囊中之物,到那个时候,就算他和顾氏的关系真的暴露了也不要紧了。反正大局已定,楼氏那些族人再心有不甘,也不会为了两个死人跟他手里握着的权力富贵过不去。 还有吴王那边,只要他继续假装听话,满足他想要的,他也不会在意他和顾氏这点私事,毕竟他和楼老爷子也只是上下属的关系,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至于外头的风言风语,他给楼湘灵做了那么多年的赘婿,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更不会在意。 所以,只要熬过今晚,他赘婿的身份也好,他和顾氏之间见不得光的私情也好,都再也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届时他就可以扯着吴王的大旗暗中扶持魏王,等吴王和太子斗得两败俱伤,再帮着魏王坐收渔利,助他登基。 有这样一份从龙之功在,他自然能一步登天,青云直上。到时候他所有的理想抱负都能实现,到时候这天下,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 想到这,赵传旭只觉得热血沸腾,连带着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 他顺利地冲出房门,顺利地听见了众人的惊叫声,但是他预想中的情形,却一种都没有发生。 没有不知情的仆从上前来拦他。 顾氏和她的心腹们也没有——准确地来说,是没来得及出言帮他。 因为他刚冲出房门没几步,就被一块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石头,重重砸中嘴巴,疼得“嗷”的一声惨叫,往后连退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赵传旭被砸懵了。 他眼冒金星地倒在地上,口鼻部位连带着下巴脸颊都是一阵剧痛,脑子里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 等他终于从这剧痛中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用力按住。其中一个婆子已经把他脸上蒙着的衣物扯开,他身上裹着的衣裳也被另一个婆子扯松,露出了他光溜的大腿和半个屁股。 两个婆子右侧,还站着五六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无比震惊地盯着他的……屁股的楼氏宗族里的女眷。 赵传旭:“……” 赵传旭:“!!!” 他猜到了背后害他的人的目的,是当众揭露他和顾氏的关系,也猜到了对会有后招。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的后招居然是像个顽劣不堪的熊孩子一样,躲在暗处往他脸上砸石头!还他娘的把楼氏宗族里最难搞的那几家的女眷全给叫来了! 这大半夜的,这些人为什么没在家睡觉???她们又是怎么避开宵禁跑到这里来的??!! 赵传旭回过神后简直是不敢置信,瞪着眼睛就唔唔挣扎了起来——为什么是唔唔挣扎,不是叫着挣扎呢,因为他的两颗大门牙被那石头砸掉了,两片嘴唇也破皮流血,迅速肿了起来,所以暂时没法发出清晰的声音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赵传旭:“……”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谁!他要杀了他!!! 但更让他惊恐愤怒的事情还在后面,因为就在这一片诡异的死寂中,他突然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成亲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的品味如此独特。赵传旭,你可真是……令人作呕。” 被青蓝色绣花棉披风紧紧裹住了身体,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弱得像是马上就要被风吹走的女子,一边咳嗽一边被一个蒙面黑衣人抱着从屋顶上飞了下来。 楼湘灵。 竟然是楼湘灵。 她竟然一直在顾氏房间的屋顶上?! 这么说,刚才他和顾氏在床榻上做的事说的话,她全都看见听见了?!还有刚才那个吓得他险些魂飞的炮仗,也是她和这黑衣人扔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在这院子四周安排了暗卫……不对,捣鬼的人就在这里,那几个暗卫为什么却迟迟不见踪影?! 一直以为那几个暗卫是得了他的令,去抓捣鬼之人了的赵传旭意识到这一点,心下顿觉悚然,脸色也不受控制地变白了。 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他的掌控,他却浑然不知,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惊怒之余终于感到了恐惧。 一旁的顾氏也被楼湘灵的突然出现骇得面色煞白,瘫软在了地上。 楼家宗族里那几位女眷出现的时候,她虽然也是心下发慌,暗道不好,可还能稳得住,毕竟赵传旭只是衣衫不整地从她屋里跑出来,并没有人真的看见他们苟合,她只要咬死了这一切都是误会,那些人也不能把她和赵传旭怎么样。毕竟她比赵传旭大了那么多岁,一般人也想不到他们会是那种关系。 可是楼湘灵,她竟然全部看见也听见了…… 顾氏又羞又愧,又慌又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灵儿大侄女,你怎么会在屋顶上?这黑乎乎的人又是谁啊?还有你这夫婿,怎么这副模样从大堂嫂的屋里出来啊?” “是啊是啊,这三更半夜的,又是放炮又是烧火的,你们家这是闹哪出呢?” “哎哟,婶婶怎么还哭上了?莫不是寝屋被烧了心疼?” “嫂嫂这模样,瞧着可不像是心疼,倒像是害怕,这……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给发现了吧?” 楼家宗族里那几位女眷这会儿也回过神了。看着这眼前明显是出了大事的场面,几人顿时精神大振,纷纷不怀好意地嚷嚷了起来。 还有那心思敏捷的,立即就悄悄吩咐身边的婢女回家喊人了。 楼家这是要翻天啊,她们得赶紧把家里的爷们叫过来,看看能不能从中多捞些好处! 楼湘灵注意到了她们的小动作,却没有理会。她说完那话后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等咳嗽完之后,她就在叶夷安的搀扶下走到顾氏面前,眼神冰冷,不掩恨意地盯住了她:“我也想问问你,母亲,和我的夫君你的女婿暗中偷情的感觉就那么好吗?好到你可以抛却人伦和良知,在我爹爹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跟这个畜生滚上床榻,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不管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的人,全都是表情一凝,倒抽了一口凉气。 已经猜到了点什么,但因为所猜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又有些不敢肯定的那几位楼氏宗族女眷,表情更是一个比一个丰富。 “我的天爷啊!灵儿说的是真的吗大堂嫂?!你真的跟你女婿……那个啥啊?!” “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伤风败俗!荒唐至极!” 不知情的下人们也是大受震撼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 顾氏听得满脸青红,浑身颤抖,几乎就要受不住这样的羞耻晕厥过去。赵传旭也是头晕目眩,浑身冰凉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完了……全完了…… 可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知道他的底牌,也就是那群暗卫的存在,就连他的新主子魏王齐景朔也不知道啊! 这个黑衣人怎么会知道此事,还针对他布置了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把他看透了的局?!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他要这样害他?! 赵传旭想问却因为嘴上的伤问不出来,只能“唔唔唔”地用怨毒不甘的目光死盯着楼湘灵身边的叶夷安。 叶夷安见此冲他挑了一下眉:“想知道我是谁?” 竟然是个女子。赵传旭愕然了一瞬。 “告诉你无妨,在下姓替天名行道,是个立志要扫尽天下不平事的江湖人。”叶夷安懒洋洋地嗤笑了一声,“赵公子,遇上我,算你倒霉。不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会找上你,也是因为你做的事实在太丧尽天良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勾搭岳母先不说,光是为了谋夺家产害死岳父,又给发妻下毒这两件事,就够你下十八层地狱好几回了!” 赵传旭:“……” 你他娘的还不如不说呢! 还有,这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正满心悲愤的楼湘灵也呆住了:“你……你刚才说什么?我爹也是他害死的?!” 第74章 择日处决 “是,”叶夷安偏头看向楼湘灵,眼神变得怜惜,“方才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人不止在你的安神香里下了慢性毒药,还在你爹的药里也下了毒,那毒会损害人的五脏六腑,却不会在身体上表露出痕迹,所以一般人发现不了。” 楼湘灵听完这话后,浑身颤抖,目眦欲裂。她再也忍不住挥开叶夷安扶着她的手,踉跄着扑上去,发疯了一般撕打起了赵传旭。 “为什么?为什么?!我爹哪里对不住你?你竟要害死他?!当年你父母双亡,无处可去,若不是我爹爹心善收留了你,你早就已经饿死街头了!可你竟然这样回报他……你竟然这样回报他!白眼狼!我要杀了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我要给我爹爹报仇!啊——!!!” 女子泣血般的嘶喊声让所有人都为之恻然。 就连一直认为自己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这么做的赵传旭也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脸皮。 楼老爷子确实对他有恩。 可是他太强势也太精明了。 当年他苦读多年终于考上了秀才,可就因为楼湘灵喜欢上了他,老爷子就明里暗里地表示,希望他能放弃仕途入赘楼家。 他不愿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也舍不得跟那时终于肯跟他往来了的顾氏分开,就应了下来。 可楼老爷子却迟迟不肯放权给他。明明他和楼湘灵成亲的时候,他就说过会把整个楼家交到他手上,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对他处处防备,多有考察,甚至还隐隐有从家族里挑选嗣子进行栽培的意思。 这让赵传旭无法接受——楼老爷子要是有了嗣子,他这个赘婿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 所以他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至于楼湘灵……怎么说都是夫妻一场,他其实也不想杀她的。可谁让她是楼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又妨碍了他和顾氏往来呢? 他没得选。 何况当初若不是因为她那点喜欢,他又怎么会被逼无奈,放弃自己远大的抱负和政治上的理想? 所以,她活该的,他们都活该的! 想到这,赵传旭破罐子破摔,不再掩饰地冲楼湘灵露出了怨恨之色,身体也继续奋力挣扎了起来。 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力气比女人要大,加上按着他的那俩婆子又因为太过震惊,下意识放松了力道,这一下竟然真的被他挣脱了出来。 “小心!” 挣脱束缚的那个瞬间,赵传旭就眼神一狠,扑向了还在撕扯他的楼湘灵。好在早就防着他狗急跳墙的叶夷安眼疾手快,及时冲上来给了他一个飞脚。 碰! 赵传旭重重飞出去,砸在了房门口的台阶上。 剧痛让他无法自控地发出了惨叫声。顾氏见此心下大骇,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阿旭!阿旭!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赵传旭伤到了尾椎骨,这会儿疼得面容扭曲,说不出话。顾氏抱着他,泪流满面,心痛欲死。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灵儿你要恨就恨我吧!当年是我不知廉耻引诱了年少无知的阿旭,他才会一步错,步步错……我愿意为自己所犯的过错去死!” 她转头看向楼湘灵,狼狈地哭喊道,“可是我们虽然对不起你,却绝对没有害死老爷!老爷是病死的,你亲眼看见的,他的死跟我们无关,真的无关!灵儿你再是恨我们,也不能轻信这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的人啊!” 楼湘灵快虚脱了。她身体不好还中了毒,刚才又吹了许久的冷风,加上情绪大悲大怒到了极点,这会儿别说是说话,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事实上,要不是叶夷安提前给她吃了那颗护心丸,她早就已经晕过去。 见她状况不好,叶夷安侧身扶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才眼神嘲讽地看向顾氏道:“按我大周律法,与人通奸者,当处以宫刑,流放西北五年,可若是害人性命,那就得处以绞刑,以命抵命了。楼夫人,你这主意打得可真不错。” 顾氏身体一僵,眼神有一瞬慌乱,但为了保住赵传旭的性命,她还是咬紧了牙关,怎么都不肯承认楼老爷子的死跟他们有关。 “我知道你是觉得楼老爷子已经故去,楼姑娘再怎么怀疑也是死无对证,定不了你,或者准确地来说,是赵传旭的罪。可你是不是忘了,楼老爷虽已仙逝,可他的遗体还尚未入土为安呢。” 叶夷安说到这,挑眉冷笑了一声,“只要请个仵作来开棺验尸,楼老爷子究竟是怎么死的自然就一清二楚了。只是不知,你可还敢再见到他老人家?” 顾氏顿时心下一骇,脸色大变:“不!这、这是亵渎遗体,你们不能这么做!” 一旁楼氏宗族里的几位女眷也是面露迟疑地互相对视了起来。 开棺验尸确实有亵渎遗体之嫌,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没法确定楼老爷子的死因…… “来人,”就在这时,终于稍稍缓过来一点的楼湘灵喘着气开口了,“去请仵作,还有,报官。” “什么?!”顾氏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不!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楼湘灵双目充血地瞪向她,拼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那是我爹!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本以为她会犹豫甚至可能会拒绝的叶夷安一顿,稳稳地拖住她的后背,眼中闪过了些许赞赏。 \\u003d\\u003d\\u003d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虽然这是大半夜,但他们仿佛是早就得到了消息,没多久就出现在了楼府。 楼氏宗族里也来了不少人,几位地位最高的族老也在得知消息后,前后脚地赶了过来。 之后的事就没什么悬念了。 楼湘灵请亲自前来的江州知府刘大人找仵作来开棺验尸。刘知府应允,各怀心思的楼氏族人也没有阻拦,于是很快,仵作就在楼老爷子的遗体里发现了他是中毒而死的证据。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刘知府又叫来自己府中的府医给楼湘灵诊脉。那府医很快诊出楼湘灵也中了毒,且体内毒性已深,若不马上解毒,最多两日就会和楼老爷子一样,五脏六腑衰竭而亡。 真相大白,整个楼府顿时一片哗然,楼氏那些族人也个个心思浮动了起来。 楼湘灵没有理会他们,闻言强忍着悲痛和恨意,请刘知府马上派人去把之前给楼老爷子看诊的那个老大夫抓过来——她爹明明是中毒而亡,那老大夫却一直说他是生病,从不曾提过其他,明显是有问题。 果不其然,官差上门的时候,那老大夫得了楼府内应传出的消息正想逃跑。不过被抓到楼府后挨了一顿板子后,他就什么都招了。 “是、是赵公子……不,赵传旭,是赵传旭逼我这么干的!我家小儿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险些被砍掉双手,赵传旭说他可以帮我解决此事,但我必须听他的话……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呜呜呜!” 老大夫性情忠厚,为人老实,和楼老爷子相交了几十年,楼老爷子对他十分信任,所以楼湘灵从不曾怀疑过他。 至于赵传旭为什么会亲自出面与他交涉,那当然是因为给楼老爷子下毒之事事关重大,他怕经别人的口传话会走漏风声。 对此赵传旭当然不肯认。哪怕他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大势已去,再不可能留在楼家,可他还有齐景朔这个后台,他相信自己只要能摆脱掉这杀人的罪责,保住性命,就一定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因此不管刘知府怎么逼供,他都是一口咬死是老大夫污蔑他——他的嘴巴虽然还肿着,门牙也没了,但缓了大半夜,说话能力已经恢复,就是口齿还有点不清。 在本朝,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按律是不能定罪的。老大夫手里也确实没有实证能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受赵传旭指使,因为赵传旭行事非常小心谨慎。 案情到了这一步,似乎是陷入了僵局。 但叶夷安,准确地来说是齐景彦,既然敢设下今天这个局,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于是,就在赵传旭以为自己的小命暂时保住了的时候,“证据”它突然出现了。 “我有证据!我有证据!这是赵传旭亲笔写给我爹,让他在楼老爷子的药里下毒的书信,上面还盖了他的私章!”是老大夫那个好赌坑爹的小儿子拿着一封信来了。 刘知府接过来看了两眼,大怒拍桌:“好啊!赵传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从没给老大夫写过信,更别说在信上盖私章了的赵传旭:“……??!!” 他先是整个人惊住,而后就勃然大怒,脱口而出:“这系嘎的!下毒的系窝都系当面跟他缩,重没给他写过训(这是假的!下毒的事我都是当面跟他说,从没给他写过信)——” 一旁的顾氏急声大喊:“阿旭!” 但还是晚了。 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的赵传旭浑身僵直,面色煞白,最后猛然瘫倒在了地上。 “凶犯已亲口承认罪责,来人,即刻收押,择日处决!” 赵传旭和顾氏被刘知府带走了。 楼湘灵也终于力竭晕了过去。 “灵儿\/大侄女\/孩子!” 一旁的楼氏族人见此,顿时面色一变,心思各异地围了上去。但有叶夷安在,他们连楼湘灵的衣摆都没碰着。 “楼姑娘身体里的毒很快就会解开,她虽然体弱还是个女子,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以倚仗的人。我奉劝各位,甭管心里有什么想法,在她回来之前都老实待着别作妖。否则……你们猜这大半夜的,堂堂江州知府为什么会亲自上门来处理这个案子?” 叶夷安漫不经心似的说完,抱着楼湘灵身轻如燕地往屋檐上一跃就转身离开了——她没把楼湘灵留在楼府,因为现在的楼府对楼湘灵来说,依然是龙潭虎穴。 第75章 你喂我吃 不提在场那些楼氏族人听完叶夷安的话后,心下是如何地惊疑,又各自打着什么样的盘算,只说叶夷安,抱着楼湘灵离开楼府后,她马上就去找一直在楼府后门外等着她的齐景彦汇合了。 齐景彦正坐在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马车里,马车停在楼府后门斜对面一条位置隐蔽的窄巷里。 看见叶夷安抱着楼湘灵回来,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着楼府里的动静,但因为离事发地点有些远,所以只能听见嘈杂声,具体一个字也没听清的齐景彦连忙打开马车车门,让她们进来:“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幸不辱命,一切顺利。”叶夷安看见他,被赵传旭等人影响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她把楼湘灵放倒在座位上说,“那对狗男女已经被刘知府带走了,具体的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好。”齐景彦心下一松,对一直守在外面的鲁山吩咐了一声,“先回客栈。” ——往常都是高石武贴身保护他,但今晚高石武被他派去处理赵传旭身边那几个暗卫了,所以才换了鲁山来。 鲁山的身手也很不错,但他是普通侍卫出身,不像高石武曾是大内暗卫,受过极为严格的暗卫训练,对暗卫们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所以他在某些方面,譬如侦查能力、隐藏踪迹等事情上,就没有高石武那么厉害。 也正是因为这个,鲁山没有发现,就在齐景彦打开马车车门让叶夷安和楼湘灵进来的时候,小巷子斜对面的一处飞檐上,有个鬼魅似的黑影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 叶夷安也没有发现。 因为那人武功极高,且和高石武一样,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 不过他并不是赵传旭的手下,而是奉齐景朔的命令,来找赵传旭办一件事,却意外撞上了今晚这出好戏的穆无伤。 看着渐行渐远,消失在晨光里的马车,穆无伤有些意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掠过了一丝惊异。 叶夷安?晋王齐景彦?怎么竟会是他们……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不知道齐景朔身上的男主光环再次发挥了作用,自己和叶夷安也因此暴露在了齐景朔眼中。 他和叶夷安回到两人暂住的客栈后,就马上安排了大夫给楼湘灵解毒。 楼湘灵中毒已深,好在这种毒只是不容易被发现,并不难解,所以很快大夫就开好了药方。 “按这方子去抓药,一日两副,连喝七日,这毒就能解了。”大夫是齐景彦昨晚就请来候着的,他说完这话后,神色并未变好,而是摇着头叹道,“不过这位姑娘身体虚弱,还患有血亏之症,便是解了毒,怕也寿数不长……你们啊,要是有能力的话,就再寻访其他名医给她看看吧,老夫水平有限,治不了她这病根啊。” “多谢大夫,我知道了。”回屋换了身衣裳就过来守着了的叶夷安闻言,点头谢过他,然后才偏头吩咐道,“叶丛你跟大夫去抓药。” 站在她身后那个名叫叶丛的青年立即应声:“是。” 他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也是当日叶夷安派来调查赵传旭的几个亲卫之一。叶夷安和齐景彦到来之前,他和另外几个叶家亲卫已经把包括整个楼府的布局、楼家几位主子所住的院落位置、楼湘灵的身体状况、楼氏族人对赵传旭的态度,以及赵传旭和顾氏之间的事都打探清楚。 这些东西大大方便了齐景彦,给他昨晚的计划帮了不少忙。 “楼姑娘怎么样了?”叶丛跟着大夫出去没一会儿,同样回屋换了身衣裳,简单洗漱了一下的齐景彦拎着一个食盒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夫说毒能解,但她身体不好,就算解了毒,也得再另请明医看看。”叶夷安正在想事情,闻言回神答了一句,抬头朝他看去,“高侍卫他们回来了吗?” “都回了,我让他们去休息了。”为了解决赵传旭埋在暗处的那些人手,高石武几人也是一晚上没休息。好在一切顺利,他们的人一个也没折损。齐景彦走到叶夷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边说边打开手里的食盒,“你的人呢?都还好吗?” “都没事。”叶夷安说完凑过去闻了闻,“什么东西?好香。” 她手下的几个亲卫,除了给齐景彦和叶夷安提供消息,昨晚还负责了一件事,那就是假装成歹人,把楼氏宗族里的几个年轻人给绑了。 那几个年轻人的母亲\/妻子,就是先前那几位出了名难搞的楼氏女眷。她们见儿子\/丈夫过了宵禁时间还没回家,心中很是忧急。得知另外几家的年轻人也没回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怀疑到了赵传旭头上。 因为他们几家近来都跟赵传旭闹过,所以她们觉得儿子\/丈夫的失踪,很有可能是赵传旭干的。 也是因此,她们才会在府里某些人的撺掇下,不顾一切地大半夜跑到楼府来找顾氏要人——她们想的是,顾氏是长辈,也是楼老爷子的遗孀。她若是开了口,赵传旭再嚣张也得顾忌几分。可谁知刚跑进顾氏的院子,就撞上了那么一桩惊天大事。 几人震惊得连儿子\/丈夫的事都忘了,一直到跟着其他楼氏族人出了楼府,才又想起自己前来楼府的目的。不过这个时候,她们的儿子\/丈夫都已经平安回家了,所以这事儿也就没有后续了。 至于这些人是怎么避过宵禁跑到楼家来的,那位刘知府又为什么会亲自带人前来,还来得那么快,那自然是因为齐景彦的身份。不过他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鲁山给刘知府送了一件能代表他便宜三哥的信物,刘知府一看此事是太子授意,自然无有不从。 另外,齐景彦还安排了人去教那个老大夫的赌鬼儿子做假证……总之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在他和叶夷安的计划之中。 这让齐景彦心情很好,紧绷了数日的心绪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陈记水煎包,据说是百年老字号,在江州十分有名。老高回来的路上看见很多人在排队,就挤进去买了几份带回来。”齐景彦边说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在他们中间的案几上,“除了这水煎包,我还让小二送了些清粥小菜来,还有这个,你爱吃的鸡丝油饼。” 热腾腾的食物香味让叶夷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她余光瞥了静悄悄的里屋一眼,扬眉冲齐景彦笑了起来:“看来我的坚持还是有用的,六哥都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了。” “天天一起吃饭,我想记不住都难。”齐景彦已经习惯了她的调戏,闻言非常淡定地从食盒里拿出碗筷递给她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夷安眨眨眼,故意凑到他面前,张嘴:“六哥喂我吃。”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这眼睛亮亮,满是坏笑的姑娘,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个水煎包,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 叶夷安眉毛一挑,故意捏着嗓子冲他抛了个媚眼:“六哥真是好狠的心呐,人家昨晚为你吹了一整夜的冷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样对我……” 一口包子噎住了喉咙的齐景彦:“咳咳咳咳咳!打、打住!你赢了!” 说罢赶紧从碟子里夹了个水煎包塞进她嘴里。 叶夷安被他破功之后满脸恶寒,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大笑出声,结果一不小心咬破了嘴里的包子,被里头的油汤呲了一脸。 “噗!”这下轮到齐景彦乐了。 “……”叶夷安从嘴里拿下那包子,顶着满脸油汤叹了口气,“乐极生悲啊。” 齐景彦笑得更厉害了。他一边笑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递过去:“快擦擦,眼皮上也有,别弄眼睛里了……” 叶夷安下意识想接,但想了想又忍下动作,把脸凑到他了跟前:“看不见了,你给我擦。” 见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搞这些,齐景彦呛了一下,哭笑不得:“你真的很会见缝插针……” 说是这么说,实在看不得她这一脸油渍的他还是忍不住,亲自帮她擦起了脸。 本以为还会被拒绝的叶夷安心下一跳,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赶紧仰起头闭紧眼,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了起来。 机会难得!可不能让他跑了! 齐景彦本来是在认真地替她擦脸,可擦着擦着突然发现她的脸有点红。这让他不知怎么,也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又见她还剩下唇边的油渍没擦,他下意识用手里的帕子擦过她的嘴角,谁知食指却不经意间碰到了她柔软红润的唇瓣。 温热特别的触感让齐景彦先是一呆,然后就触电般收回了手:“!” “好了吗?”见他不动了,叶夷安睁开眼。 “……好了。”明明不是故意的,但齐景彦就是莫名地有点心虚。他佯作无事地收起帕子,耳根隐隐有点发烫。 叶夷安没发现这个小意外,但她听完这话后,却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被擦得有点干的嘴唇。 然后她本来就很红润漂亮的唇,看起来更红更亮了。 齐景彦见此,不知道为什么就怔了一瞬,耳根也更烫了。不过还没等他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一直安安静静的里屋就传出了咳嗽声:“有……有人在吗?” 是楼湘灵醒了。 叶夷安眼睛一眨,瞬间恢复正经地直起身道:“我进去看看她。” 齐景彦也脑袋一清,回神冲她点了一下头。 第76章 奉上家产 楼湘灵其实早就醒了。 之所以一直没出声,是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再次陷入了悲愤和痛苦中。 但就在她心如死灰,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男一女打情骂俏的声音。 女声听起来很熟悉,是昨晚那个黑衣姑娘。男声听着陌生,但很温润好听。两人打情骂俏之余,又是喂食又是擦脸,让刚刚被夫君背叛,身心都遭到了重创的她感觉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深深恶意。 她悲愤之余想哭又烦躁,最终忍无可忍地发出动静打断了他们。 但其实她这会儿还不是很想见人,也不太想说话。 可谁知下一刻,隔断里屋和外屋的屏风后面就走出来一个个高腿长,五官英俊,气质潇洒不羁,看起来非常精神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暗青色绣云纹圆领衣袍,脚踏黑色布履,腰缠玄色软鞭,头发高束成半马尾,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的模样,像是一束耀眼夺目的光,一下子撞进了楼湘灵的眼睛里。 楼湘灵猝不及防地愣住了,紧接着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就本能地红了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因为身体不好,更是从小就对这样朝气蓬勃,神采奕奕的人有向往之心。 事实上当年她之所以会看上赵传旭,就是因为少年时期的他看起来很阳光很有活力。加上那会儿她久居闺中,很少能出门看见别的男子,这才会把一颗心都丢在了他身上。 眼前这少年比少年时的赵传旭更加英俊耀眼,于是楼湘灵的心神,终于暂时从悲愤中挣脱了出来。 叶夷安不知道眼前这姑娘被自己的男装惊艳到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让原本感觉生无可恋的她又感觉到了人间值得。 她见楼湘灵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就一边朝床边走一边开口问了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正沉迷“男色”的楼湘灵:“……???” 怎么是个女声? 再一听这声音,这不是昨晚的黑衣姑娘吗! 楼湘灵:“……” 楼湘灵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窘迫地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没,我好些了……” 叶夷安走过去扶了她一把。楼湘灵感受着她沉稳有力的动作,心中难掩羡慕。 又因为叶夷安是女子,两人昨晚也有过交集,她不再感到羞涩,人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你是谁?昨晚……为什么要帮我?” 在叶夷安的帮助下靠坐起来之后,她喘了口气问道。 见她嘴唇干燥,说话声音也有点哑,叶夷安转身倒了杯水递给她:“我叫江溪,帮你是因为我家里人和赵传旭有仇。”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了某个“家里人”喝粥呛到的声音。叶夷安忍不住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莫名感觉被秀到了的楼湘灵:“……” 她心情复杂地接过叶夷安进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喉,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不管姑娘是为了什么,我都要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还救了我的命。还有我爹……” 想起自幼便待她如珠如宝,最后却因她而枉死的父亲,楼湘灵心口一痛,再次泪盈于睫,“多谢你,多谢你让他得以瞑目。” 其实刚才在床上躺着,心中悲痛,难以承受的时候,她心里是怪过叶夷安的。因为真相对她来说太残忍太痛苦了,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地死去。 可是终究,她还活着,她的理智也还在。 “节哀。”叶夷安闻言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也要保重自己。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能忘记过去朝前看。” 楼湘灵不想多聊这个话题,闻言勉强忍下翻腾的情绪和满腔泪意点了点头。 丧父之痛不是一两句安慰可以缓解的,叶夷安也没有多说,只转了话题道:“你身上的毒我已经请大夫来给你看过了,大夫说能解,你按照他开的方子喝上七天药,体内的毒素就能清。不过你的身体底子太差,大夫的意思是就算解了毒,也得再另请名医好好调理。” 楼湘灵一怔,没什么欢喜之意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多谢。”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其实后面的事跟叶夷安没什么关系了,她和齐景彦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启程回京了。但她很同情楼湘灵,所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在楼家可还有什么信得过,又能撑得起楼家家业的人吗?” 楼湘灵回神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有些空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因为身体不好,平日里不太管事。我爹临去之前,倒是给过我一份可用之人的名单,但那些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管事,做不了楼家的主。” 叶夷安了解楼家的情况,闻言并不觉得意外。她想了想道:“你那些族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不过昨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暂时应该不会来烦你。你也可以安心在这里修养几日,等解了毒身体好些了再回楼家。若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跟我说。” 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对自家那群贪婪的族人十分了解的楼湘灵顿时一怔:“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起昨晚亲自前来的刘知府,她心中一动,眼神变得惊疑,“你是吴王的人?不,不对,若是吴王的人,你大可直接上门处置了赵传旭,没必要隐瞒身份行事……那你,莫非你是太子的人?” 叶夷安有点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楼湘灵蹙着眉头咳嗽了两声,才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道:“你能请得动刘知府,显然是来历不凡。我们楼家是吴王的拥趸,吴王与太子不合,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我猜想,是太子殿下不想叫我楼氏继续为吴王所用,才派了你来揭开我家中这些污糟事……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虽然因病养在深闺,但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相反因为整日待在房间里没事做,她很喜欢看书,也很喜欢让人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所以对于当朝局势和自家与吴王的关系都很清楚。 叶夷安闻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挑了下眉问她:“如果我真是太子的人,你会怎么做?派人把这两日发生的事告诉吴王,寻求他的庇护吗?” 这似乎是她目前最好的出路了,但楼湘灵听完却想也没想就摇了头:“我不会去找吴王。” 这下轮到叶夷安惊讶了:“为什么?” 外间正在吃早饭的齐景彦也有点意外地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 “吴王为更好地掌控我爹,曾跟我爹提出要纳我为妾。我爹舍不得我,以我体弱为由推脱了。吴王不悦,当场就找借口打死了我爹身边一个随从。又有一次,吴王路过江州在我家暂住,不顾我的贴身婢女已经许了人家,马上就要出嫁,硬是强要了她……” 楼湘灵说到这,苍白的脸上透出了几许与柔弱病美人形象不符的清醒和冷冽来,“这样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性情刚愎残暴的人,我若是孤身一人带着整个楼家前去投靠,与羊入虎口何异?” 叶夷安对吴王有所了解,但不多,闻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为什么还要替他卖命?” “因为吴王的母家安家与我家祖上有亲,他的外祖父还曾对我祖父有恩。”楼湘灵面露苦笑,“我们楼家只是一介商户,如何能拒绝得了堂堂亲王的所谓看重?其实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劝过我爹另谋出路,可这么多年下来,我们楼家与吴王府早已裹挟得太深,这个时候再想抽身,谈何容易……” 这些话让叶夷安一下回了神。她心思微动地看着楼湘灵,意味不明地打断道:“与人相处,最忌交浅言深,姑娘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外人了?你就不怕我是什么歹人,转头将这番话告知吴王?” 楼湘灵一下顿住了,片刻,她抬目对上了叶夷安的视线:“你若真想害我,昨晚到现在,有的是机会,又何必在昨晚那样的情况下护我离开楼府,还给我请大夫。所以,我信你不是歹人,也不会去向吴王告密。何况我身上唯一值得图谋的东西,也就是楼家名下的那些产业,你若是想要这个,我可以直接双手奉上,不需要你另费心思,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最后那句话让叶夷安有些惊讶,但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什么条件?” 想起族人们豺狼般的眼神和自己这副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又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的残躯,楼湘灵沉默半晌,终是孤注一掷般撑起身体,郑重地向叶夷安行了个礼:“我想求姑娘将我引荐给太子殿下。若太子殿下愿纳我入东宫,我愿将楼家全部家产作为陪嫁,献给殿下。” 这话太出乎意料,叶夷安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外头的齐景彦也是一个猝不及防,一口粥喷了出来:“噗——”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趟江州之行,竟能给便宜三哥搞到一大笔票子和一个美娇娘! 不过票子可以收,人不行啊,他哥已经有老婆了,而且一颗心全在他嫂子身上来着! 楼湘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她先是一愣,然后就心中起疑地朝屏风看了过去:“外面这位公子……” 这人反应这么异常,该不会就是太子本人吧??? 第77章 认出了他 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叶夷安回神后思索片刻,对楼湘灵说了句“稍等”,起身走出了屏风。 齐景彦正在擦嘴,见叶夷安走过来给了自己一个询问的眼神,不由得轻咳了一声:“我来吧。” 他本来没打算进里屋,这会儿却是不想进也得进了。 两人一并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楼湘灵已经撑着身体坐起来,她身上还整齐地穿着昨晚那身衣裳,所以并不怕见人。 抬起头后,她先是看见了叶夷安,然后目光就越过叶夷安,落在了她身后的齐景彦身上。 少年俊美异常,甚至称得上昳丽的容貌让她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她的眼神就变了。 “你……你是晋王?!” 楼湘灵诧异地盯着齐景彦,神色有些许不确定,但更多的还是防备与警惕。 因为她曾在两年前见过这位出身尊贵但熊名远播的晋王殿下一次。 当时她随赵传旭进京寻访名医,在京城里暂住了几日,期间偶遇晋王和友人在城中跑马,吓得路人纷纷躲闪惊叫。 虽然他们这一路上并没有伤到人,但还是引来了众多骂声。楼湘灵便也知道了刚才那个鲜衣怒马,张扬跋扈的少年,就是当朝晋王。 此后几天,她还听说了许多有关这位晋王殿下的八卦和传闻——不是她刻意打听,而是这人在京城里实在太有名了,不管她走到哪,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他。 当然,大多都不是好话,所以楼湘灵对这位晋王殿下印象很不好。 不过因为他容貌过于出众,加上第一次见面时,他策马疾驰,嬉笑怒骂的模样,实在太过鲜活,所以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还是下意识记住了他的模样。 齐景彦也没想到楼湘灵竟然认识原主。他愣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的记忆,但什么也没翻到。 这说明两人并没有过交集,是楼湘灵单方面认识原主。 这让他心下暗松了口气,而后才斟酌了一下道:“楼姑娘认识本王?” 他自称本王,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楼湘灵闻言心下一紧,越发警惕的同时也有些后悔和不安。 虽然世人都说晋王和太子交好,但他们毕竟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这位晋王殿下听去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这人和太子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那她接下来的处境…… 楼湘灵忍不住握紧双拳,而后才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再差也不会比面对吴王更差”,一边撑起身体向齐景彦行礼:“民女曾有幸见过晋王殿下一面。殿下风姿出众,令人印象深刻。” 齐景彦一看她的表情就大概猜到了,这又是一个见证过原主犯熊的人,这让他嘴角一抽,有点想叹气。 不过他现在背锅也已经背习惯了,所以很快就回神说了句:“不必多礼,姑娘还生着病,快靠回床上说话吧。” 他不开口的时候,楼湘灵没觉得哪里不对,他一开口,她就忍不住怔了一下,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的言行举止都过于温和,和她印象中那个嚣张跋扈,飞扬不羁的晋王殿下完全不一样。 这让她眼神微变,脸上出现了些许犹疑之色:“你……你真是晋王殿下?” “我是。”齐景彦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无奈了一下,拿出随身携带的亲王腰牌给她看了一眼,而后才解释道,“不过本王此次南下,并非是受我三哥之意。我插手你家的事,纯粹是因为我和赵传旭有私仇。所以,楼姑娘不必担心我三哥会派人插手楼家的事。当然,本王也不会插手,我和赵传旭的私仇已了,此后不会再为难你和你的家人,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叶夷安见他站着说话,就从外间搬了张椅子进来给他。 齐景彦道谢坐下后,叶夷安也走到床边放着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我可以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 见楼湘灵满脸愕然地朝自己看来,叶夷安轻咳一声表示,“我叫叶夷安,江溪是我行走江湖时用的名字,抱歉方才没跟你明说。” 叶夷安,这个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叶夷安,叶…… 楼湘灵思索片刻,倏地瞪大了眼睛:“叶夷安?镇国公府!你、你是镇国公府那位得陛下亲封为将军的叶三姑娘?!” 叶夷安笑了一下:“是我。” 她居然见到了她生平最为崇拜的人! 楼湘灵反应过来后,激动得忍不住用力咳嗽了起来。 叶夷安连忙起身拍了拍她的后背:“别着急,你慢慢说。” “我……我竟有幸见到了叶姑娘……不,叶将军……我……我很高兴……”楼湘灵一边咳嗽一边说,苍白的脸上都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红晕。 叶夷安被她弄的有点不好意思,抓抓头说:“啊,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齐景彦在旁边看得惊奇,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率直强势如她,竟也有这样的一面。 叶夷安被他笑得脸上更热了,心里也难得的生出了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就,她虽然生性洒脱,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回京之后看见的,大多都是看似恭维热络,实则暗藏鄙夷的目光。 尤其平日里出席宴会的时候,同行的那些贵女们看她的目光,很多就跟看街上玩杂耍的猴儿差不多。 她们没有明说,可言行举止中无一不透露着对她这个异类的瞧不上。 就连她的亲生母亲都觉得她一个姑娘家,不乖乖待在后院里学习琴棋书画,偏要跑到军中跟一堆臭男人一起舞刀弄枪,是极其粗鲁,有失体面的事。 像齐景彦这样,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和偏见去定义她,而是会发自内心地用尊重、认可的语气称呼她为“叶将军”的人,她长这么大也没遇见过几个。 所以除了在军中,叶夷安其实很少会听到别人对自己的真心赞扬,更别说楼湘灵反应这么大,咳得都快晕过去了。 又见齐景彦还在笑,她脸蛋更热了同时,忍不住就有点发窘地瞪了他一眼:“不许笑了。” 齐景彦被她看得更想笑了,同时心里也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点蚂蚁爬过似的细微痒意。 “好了,楼姑娘快喝口水缓一缓吧,缓好了,我们继续说正事。” 齐景彦的声音让楼湘灵终于从激动中冷静了下来,她在叶夷安的帮助下喝了两小口水,顺了顺气,这才终于不咳了。 “多谢叶将军,我没事了……”楼湘灵的耳朵还是有点红,眼睛也比之前亮了很多。她不好意思地靠回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又捡起之前的思绪,看向齐景彦道,“晋王殿下的意思,民女听明白了。但我想进东宫,不仅仅是误会了昨日之事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她之前确实以为是太子因为吴王的关系要对楼家动手。 太子是东宫储君,未来天子,她很清楚楼家一介商户不可能斗得过他,她又不想再羊入虎口地去寻求吴王的庇护,所以才决定直接向太子投诚。 但她提出那个条件,不仅仅只是怕太子后续还会为难楼家,也是想尽可能地护住她爹打拼了一辈子才打拼下来的家业。 因为她很清楚,她自己是护不住的。 “我家那些族人,你们也都见过,若是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回家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逼我出嫁,届时我就成了外姓人,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我我父亲留下的产业霸占瓜分掉了。” 楼湘灵说到这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我坚持不嫁人,他们或许会再给我找个赘婿,或许会逼我从族中过继个嗣子,当然更有可能直接让我病逝。” 现在的她就像个怀揣宝藏却招摇过市的稚童一样,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所以她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强大有力,能震慑所有人包括吴王的靠山。 因为她得护住她爹一辈子的心血和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不让他们被人给糟蹋了。 她也得护住自己,让自己尽可能地活久一点。 因为这是她爹最大的心愿。 所以她才想进入东宫,因为只有进入东宫成为太子的女人,她才能护住她想护的东西和想护的人。那些觊觎楼家家产的人,尤其是吴王,也才会有所忌惮。 她说的这些,齐景彦和叶夷安自然也都想到了。 不过叶夷安没想到这姑娘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内心却这样清醒,还能在刚刚遭受过巨大打击的情况下,这么快就振作起来。 而是楼家作为江南首富,家产之庞大,寻常人难以想象,她却能说舍弃就舍弃…… 这样的心性和魄力,让叶夷安心生赞赏,忍不住问道:“那万一太子和吴王之争,太子输了怎么办?” 楼湘灵:“……?”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人家弟弟还在旁边呢! 她面色微变,下意识朝齐景彦看去。 齐景彦也有点无奈,但语气还是温和得没有半点脾气:“不要瞎说,我三哥才不会输。” “当然当然,我只是假设嘛。”叶夷安当然不是口无遮拦的人,不过是仗着齐景彦不会怪罪,才敢这样“放肆”。 楼湘灵:“……” 她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还有,很正常的两句话而已,她为什么会有种自己不该在这里的感觉? 想是这么想,嘴上她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我虽久居闺中,却也听说过太子殿下的贤名。我爹也说过,太子殿下公正无私,人品贵重,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所以,我不信太子殿下会输。即便真的上天作弄,让吴王侥幸胜出……那我也认了。人总会有一死,我其实不在意自己能活多久,只是不想轻易辜负了我爹的期盼。” 她这话话音刚落,叶夷安就眼睛亮亮地笑了起来:“楼姐姐心思澄明,通透果决,往后必有后福。” 一声带着亲近之意的“楼姐姐”,让楼湘灵受宠若惊地红了脸:“叶将军过奖了……” 叶夷安爽朗道:”叫我夷安就行,你我投缘,姐姐若不嫌弃,往后我们可以常往来。“ 楼湘灵惊喜不已:“这,我自是求之不得!” 齐景彦也觉得这位楼姑娘人挺不错,不过给他哥带个小老婆回去这种事他肯定不能做,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楼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三哥与我三嫂伉俪情深,怕是容不下其他人。” 楼湘灵本以为他会先写信先问过太子的意思,毕竟这是她和太子之间的事,怎么也该听听太子的意思,谁知他竟有直接帮太子拒绝她的意思。 这让她很惊讶,随即就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比如他和太子其实并不是一条心…… 可刚这么想着,眼前气质温润,眉眼和煦的少年就微微笑了一下:“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能让你既能实现心中所愿,又不必勉强自己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楼湘灵一愣,下意识问了出来:“什么主意?” 第78章 莫名心虚 齐景彦的主意很简单,就是让楼湘灵直接上表皇帝,把楼家产业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名义上交给国库。 那么大一份家业,足以让皇帝亲自见她一面,封她个县主的爵位了。而且她捐出家产是为了天下百姓,天然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加上他那便宜爹再糊涂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一定会拿她树典型,所以绝不可能允许别人伤害她——要不怎么跟天下人交代,怎么引其他富商豪绅向楼湘灵学习? 这样一来,楼湘灵就有了皇帝这个全天下最大的靠山。届时楼氏那些族人和吴王心里再恨,明面上也不可能再报复为难她,除非他们想直接跟皇帝对上。 “至于私下,你大可以向我父皇要些人手保护自己,宫中的禁军内卫,身手还是很不错的。楼老爷子留下的那些人和楼家产业的具体规划,你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我父皇提出要求——只要能确保楼家赚的钱最后会进国库,我父皇是不会在意人事安排这样的小事的,最多就是派几个户部官员过来行监管之责。”齐景彦说完又补了一句,“楼姑娘若是愿意,往后也可以留在京城,我会请母后和母妃多关照你。” “这主意好!”叶夷安听得眼睛一亮,抚掌大笑道,“六哥大善!” 楼湘灵却很惊愕。 这主意确实很好,比她想的那个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可就是太完美了,她反而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她真这么做的话,这位晋王殿下是什么好处都得不到的。甚至他还有可能因此得罪太子——那么大一笔钱,他连问都不问就替太子推掉了,她若是太子,就算因为人品端正不会对这弟弟做什么,心里怕也多少会对他生出芥蒂。 楼湘灵想到这,忍不住犹疑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只是殿下这么做,不怕太子殿下知道了会怪罪吗?还有,你我素不相识,殿下……殿下为何要这般尽心助我?”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这位晋王殿下的神色看起来很温和很真诚,可刚遭受过来自至亲背叛的楼湘灵没法不多想。 齐景彦并不在意她的质疑,他神色坦然地笑了一下道:“我三哥不会怪我的,要不是笃定这一点,我也不敢这么做。至于为什么要帮你,一是因为楼老爷子。我听闻他在世时,经常慷慨解囊救济百姓,这样一个心怀仁义的良善之人,不该落个被人坑害而死,唯一的女儿也无法安宁生活的下场。二大概是因为,你我同病相怜吧。” 这位楼姑娘在原着里,只是个被一笔带过,连炮灰都称不上的路人甲。那区区两行字的描写,毁了她的一生,还近乎潦草地夺走了她的性命,她却连一声哀嚎都不能留下。 可她明明就是一个鲜活的,有着自己思想,有着坚韧心性的人。她和原着里被操蛋的命运裹挟,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最终凄惨死去的原主一样,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只能作为炮灰和路人甲,在男女主的世界里一闪而过。 他同情她,也希望所有和她一样的人,都能挣脱原着的束缚,好好为自己活一场。 楼湘灵以为齐景彦口中的“同病相怜”,指的是他们都跟赵传旭有仇。闻言她没有多想,只是在微微一怔后,因为齐景彦说自家父亲的那些话红了眼睛。 “多谢殿下……”她努力忍了忍,才终于忍下泪意,撑起身体下了床,郑重地向齐景彦行了个跪拜礼,“不管殿下是因为什么才出手相助,民女都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她心里其实并未完全放下疑虑,但眼前少年温和坦然,又莫名让人觉得宽仁悲悯的眼神,让她不知怎么地,忽然就不想再多思多虑下去了。 眼前这两个人,或许真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吧。毕竟若不是他们,她这会儿已经和她爹一样糊里糊涂地死去了。 这么想着,楼湘灵一颗心就彻底落下了。 齐景彦见她下跪,本来想躲,但想了想,还是忍着不习惯受了她这郑重一拜,免得她心里不安。 “快起来吧。” 他说完赶紧看向叶夷安。叶夷安就笑着把楼湘灵从地上扶了起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和殿下会在这里多待几日,等你送你爹入土为安,再把身上的毒解清之后,我们带你一起回京。” 楼湘灵心里清楚,献家产这么大的事肯定得她亲自入京面圣,而且这事做成之前绝对不能走漏风声,不然楼氏那些族人和吴王的人绝对不会放过她。所以听见这话,她马上就含泪点点头,再次向齐景彦和叶夷安道了声谢。 叶夷安让她在床上躺下:“你我已是朋友,往后就不要再这样客气了。” 齐景彦也点头,而后才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楼姑娘帮忙。” 楼湘灵回神道:“殿下请说。” “是关于赵传旭的。我想请楼姑娘以你的名义,把赵传旭和我的五哥魏王私下勾连的证据,送给吴王。”齐景彦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在不泄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达成这个目的,这下倒是不用再琢磨了。 “私下勾连魏王?”楼湘灵听见这话很是惊诧,显然并不知道赵传旭跟齐景朔之间的关系。 齐景彦对此并不意外。他先是点头解释了一下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然后才把赵传旭之所以会谋害她和楼老爷子,是齐景朔为了彻底得到楼家这个钱袋子,暗中授意他的事说了出来。 楼湘灵听完自是惊怒又悲愤,随即就毅然应下了此事——赵传旭固然可恨,可她现在更恨魏王那个为了自己的野心,把她全家都当成棋子,还害死了她爹的始作俑者。能够利用吴王打击他,她求之不得! 至于这事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晋王在欺骗她利用她…… 她不敢全信晋王,但她敢信叶夷安。 她相信生于世代忠勇的镇国公府,本人也是出了名的侠义正直的叶夷安,不会骗她。 齐景彦也用行动证明了他并未说谎,因为随即他就告诉了楼湘灵:“赵传旭的书房里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账册和几封书信,那些就是他背叛吴王勾连魏王,以及魏王野心勃勃,不安于分的证据。” 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暗格具体在什么地方,因为原着里没有具体标注。所以他希望楼湘灵能凭着她对赵传旭的了解,帮忙找一找,免得赵传旭或齐景朔的人,抢在他们之前动手毁了那些证据。 楼湘灵表示没问题,只是…… “殿下既不知道那个暗格的位置,又怎么会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心中同样有此疑问的叶夷安也是眉毛一挑,意味不明地朝齐景彦看了过去:“是啊,莫非六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 她早就发现了齐景彦在某些事情上的异常。比如齐景朔深藏不露这么多年,就连英明如太子都被他骗了过去,可齐景彦却对他知之甚深,甚至连他和叶汐汐那点私情、还有他和远在江州的赵传旭有所勾连的事都知道…… 对此她心中早有疑惑,只是此前两人还不是很熟,她不好贸然打探,所以一直假作不知。 如今终于可以开口了。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这些个一个比一个难忽悠的古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我有可靠的线人。” 至于那线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那就是不可说的秘密了。 楼湘灵对齐景彦没有兴趣,得了这个答案后,很识趣地没再追问。叶夷安却是在深深看了齐景彦一眼后,忽而笑了起来:“来日方长,我等着六哥介绍那个神秘的线人给我认识。” 齐景彦:“……”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心虚的他只能回以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u003d\\u003d\\u003d 有了楼湘灵的配合,齐景彦没费多少功夫就得到了赵传旭藏在暗格里的东西,并第一时间派人以楼湘灵的名义,把其中一部分送去给了吴王。 但这些东西最终没到吴王手里,因为发现齐景彦和叶夷安的踪迹后,穆无伤就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不过这个时候,齐景彦和叶夷安都还不知道。 他们护着楼湘灵在客栈住了两日后,就暗中陪着她回楼府去送楼老爷子出殡了。 因为叶夷安那晚的警告,这两日楼氏族人们虽然心中焦灼,但也没敢轻举妄动,只是明里暗里地派了许多人到客栈来打探叶夷安的身份和来历。 但两日过去,他们什么也没打探到。 这让他们心中很是不安,这日楼老爷子前脚刚入土,后脚他们就再也按捺不住地把楼湘灵给围住了。 “大侄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楼家这么大的家业,可不能没有个当家做主的人啊!” “是啊是啊,湘灵你是老爷子唯一的女儿,这事儿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对对,你放心,族里的叔伯们定会竭尽全力帮衬你,决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支撑的。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或是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们说!” 这个时候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但楼湘灵知道她若是不肯顺着他们的心意,任他们摆布,他们的态度很快就会改变。 因为她爹刚去世那几天,他们就是这样对赵传旭的。 第79章 返程回京 “多谢各位叔伯的好意,”洒满纸钱的山野墓地旁,刚刚在父亲坟前大哭过一场的楼湘灵披麻戴孝,眼睛红肿地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但生意上的事就不劳大家费心了,因为吴王殿下已经派了人来接手。” 在场的楼氏族人一听这话,都愣了:“吴王殿下的人?人在哪儿呢?我们怎么没看见?” “是啊大侄女,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江州距离京城有半个月的车程,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六七日才能到。可老爷子过世至今不过七天,就算吴王殿下收到他老人家病逝的消息后,马上派人前来,对方也不可能到的这么快啊!” “就是,湘灵你不会是信不过我们,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楼家依附吴王多年,但楼氏族人大多平庸,吴王身边又不缺能人,所以这多年来,整个楼氏也只有楼老爷子和赵传旭两人得到了吴王的赏识,其他人别说是和吴王攀上关系,就是连吴王的面都见不着。 所以吴王对楼氏这些族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可靠的大腿,而是会跟他们争抢楼家这块大肥肉的敌人。也是因此,他们才想抢在吴王的人赶到之前搞定楼湘灵,这样他们就能在血亲关系和宗族大义的支撑下,光明正大地把楼家产业给瓜分了。 当然他们也会留一部分给吴王,这样晚来一步的吴王即便恼怒,也没法对他们做什么,毕竟他们占理,而且法不责众。 ——这是在场大部分楼氏族人的打算。 他们之间当然也有想得到整个楼家,代替楼老爷子继续和吴王合作,谋求更多富贵的野心家。可这些人资质太过平庸,根本没法像楼老爷子那样以一人之力压制住整个宗族,所以吵来吵去,最后也只能决定大家一起吃肉。 可谁知这如意算盘刚刚打好,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呢,就听说抢他们肉吃的人已经来了。这下楼氏族人们的心情哪还好得起来?跟楼湘灵说话时,语气自然也没法再像之前那么虚伪客气。 楼湘灵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贪婪可憎的脸,心下寒凉又悲哀。 她爹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在她面前个个都是慈眉善目的好亲戚,可她爹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全都像面容狰狞的屠夫一样,磨刀霍霍地围住了她……所谓血脉亲情,竟是这样浅薄可笑。 不过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事了,所以没有伤感太久。楼湘灵回神忍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声音虚弱地解释说:“我没有骗各位叔伯,是我爹在病重时意外发现了赵传旭和顾氏的私情,所以提前写了信给吴王殿下,请他派人前来处置那两人,并将我托付了吴王殿下。那天晚上那位姑娘,就是吴王殿下派来助我护我的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玄衣女子就带着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面容严肃,看着就不好惹的黑衣骑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楼姑娘,令尊既已下葬,那姑娘就速速启程,随我等进京面见吴王殿下吧。” 众人一听就听出了这是那天晚上那个黑衣姑娘的声音。再一看她气势不凡,身后跟着的人也是一看就训练有素,非比寻常,又想起那晚刘知府的种种异常行为,顿时就对楼湘灵的话信了大半。 不过信归信,眼看到口的鸭子要飞了,谁都不可能甘心,所以在场的楼氏族人一时间脸色都非常难看,心里更是忍不住,纷纷对吴王这个明明已经富贵无极,却还要跑来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抢肉吃的王八蛋破口大骂。 但吴王毕竟是皇亲贵胄,他们心里再是愤恨,明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面容扭曲地掐着掌心,眼睁睁看着楼湘灵被黑衣女子,也就是假扮成吴王亲信的叶夷安一行人带走。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有人忍不住站出来拦了一下:“且慢,不知吴王殿下此举是何用意?我这大侄女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夫君尚且在世,且她父亲刚刚过世,她为人子女,按理该待在家中好好守孝,此时进京,怕是不合规……”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夷安一鞭子抽倒在了地上:“放肆!一介庶民,竟也敢窥探我们殿下的上意!” 那人吃痛惨叫,楼氏余下族人皆又惊又恨。 叶夷安见此,神色倨傲地四下环顾一圈,把吴王手底下的人惯有的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演得逼真极了:“殿下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乖乖照做就是,再这么不懂规矩,别怪我不客气。另外,我们殿下说了,楼姑娘是楼老爷子唯一的血脉,那么这楼家,往后就该由楼姑娘当家做主。楼姑娘进京这段时间,若是有人胆敢把手伸到楼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这下场……” 说到这她冷笑一声,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森然杀气,已经足够让人惊惧胆寒。 又一次被她吓到的楼氏族人:“……” 现在就是感觉不太好……不,是很不好。老天爷,你怎么不降道雷劈死吴王这杀千刀的王八蛋! 远在京城,刚得到楼老爷子病重去世的消息没几天,派来处理此事的人也还在半路上,所以对江州发生的这些事毫不知情的吴王:“……阿嚏!阿嚏?” 怎么回事?他今日穿得多,屋里还点了炭盆,没觉得冷啊! \\u003d\\u003d\\u003d 让叶夷安和高石武等人假装成吴王的手下,于众目睽睽之下把楼湘灵带走,这当然是齐景彦的主意。 因为他们必须得给楼湘灵找到一个合情合理,还能震慑住楼氏族人的进京理由。不然楼湘灵突然失踪,楼家肯定会大乱。 至于这么做会让他倒霉的二哥背锅挨骂什么的,咳,他也不想的,真的。 不过吴王派来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在路上,这事儿也瞒不了他们太久,所以这天把楼湘灵从墓地旁带走后,齐景彦一行人就马上启程回京了。 离开之前,他和叶夷安各留了一个手下沿路去拦截吴王的人,又另派了一个人,快马加鞭地把江州发生的一系列事知会给太子齐景承,之后就带着楼湘灵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马车顺利驶出江州,这天傍晚才在官道旁一处小河边停下,稍作休整。 “楼氏那些族人明面上不敢拦我们,私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因多了个需要保护和照顾的楼湘灵,叶夷安不好再跟齐景彦挤一辆车,就只能在马车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跑来跟齐景彦说话。 齐景彦坐在路边的树桩上,看着天边因为夕阳西下而渐渐漫开的云霞,点头把手里的酥饼分了她一半:“只要找些人伪装成盗匪之类的,在我们回到京城之前把我们全杀了,他们依然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所以我们接下来这一路,怕是会不太平。” 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面露歉意地看向她,“对不住,我这个主意,可能会给你添不少麻烦。” “跟我还说这些?”叶夷安接过他递来的酥饼,跳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眨着眼睛凑到了他面前,“不过六哥若真觉得有愧于我,那不如早日以身相许……” 齐景彦失笑,掰了一块酥饼塞到她嘴里:“快吃。” “你这人,真没意思。”叶夷安咬住酥饼含糊地说完,把脑袋缩了回去。等吃完嘴里的饼子,又拿起手边的水囊喝了几口水,她才又一边擦嘴,一边看向五步之外她和楼湘灵乘坐的那辆马车,“说起来,我还没问六哥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楼姐姐,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齐景彦也没当真,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叶夷安又咬了一口饼子,斜眼看他说,“别不承认啊,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不过这种不一样,并不像是男女之间那种暧昧,反倒像是……像是带着某种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沉重的目的性。 但这种目的性具体是什么,叶夷安又说不出来,所以她才会忍不住跑来试探——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只要能弄清楚这个问题,她就能真正走近他心里的感觉。 这姑娘真的太敏锐了。 齐景彦有点头疼,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不计一切代价地帮助楼湘灵,除了是同情她和原主一样悲惨的命运之外,也是想进一步改变原着剧情,加大扭转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可能性。 但同时,他又下意识地不愿胡编乱造去糊弄她,所以最后只能打哈哈道:“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无辜之人受难吧。” 叶夷安:“……” 算了,反正他不是喜欢楼湘灵就行。 她摆摆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说起了别的:“听说那个顾氏在牢里上吊自缢了,赵传旭也被判了绞刑,明日行刑。” 这是他们出城前刚得到的消息,齐景彦没有对此事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头“嗯”了一声。 赵传旭也好,顾氏也好,都是罪有应得。不过终究是两条人命,他也做不到站起来拍手叫好。 叶夷安也只是随口一提,见他没兴趣多聊,便也没再往下说:“那我们继续出发吧,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小心!”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个猛扑给扑倒在了地上的齐景彦:“……!” 原来是一支利箭从不远处的树丛里朝他射了过来。 楼氏那些族人,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第80章 杀了他们 这波杀手确实是楼氏族人派来的。但因为齐景彦和叶夷安都早有准备,这些人很快就死的死逃的逃了。 齐景彦这边没有人受伤,只有第一次亲历这种血腥事件的他没忍住吐了一场。 对此叶夷安有点惊讶,但还是赶紧跑上前拍拍他的后背,把他扶回了马车。 “殿下没事吧?” 齐景彦面色发白,双眼无神地靠在车里,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说“还好”,结果刚一张嘴,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从没闻过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甚至是断臂残肢,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但他知道楼氏族人不会就此放弃,已经回不去现代法治社会的他,也必然要学会适应和接受这个时代的野蛮和残酷…… 齐景彦深吸口气,不再去想从前的生活,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压下了继续呕吐的冲动。 叶夷安看他难受得厉害,就跳下马车,从河边枯黄的野草地里摘来了一束不知名的,但生命力很是顽强的黄色小野花给他:“这小花闻着还挺香的,你放鼻子下面驱驱血腥味,会舒服一些。” 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受女孩子送的花,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齐景彦哭笑不得地想,这还真是够特别的。 不过这法子挺有用,他接过那束不起眼的小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花香,胃里终于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谢谢,咳,见笑了。”回想起自己刚才趴在地上狼狈呕吐的糗样,齐景彦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窘,耳根都红了。 他刚才的表现,在小小年纪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能英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她眼里,一定很弱很没用吧?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收回对他的好感……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叶夷安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开了口:“无妨,我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满地死人的时候,吐得比六哥还厉害,夜里睡觉还会做噩梦。如今能面不改色,不过是见多了麻木了而已。所以六哥放心,我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嫌弃你的。” 最后那话带着促狭之意,但齐景彦还是一下就被她安慰到了——没错,正常人看见这种场面都会害怕,所以不是他菜,是这个世道不行! “公子,都收拾好了。” 这时和其他人一起打扫好战场的高石武走到马车外头禀告道。 齐景彦回神又深吸了一口花香,这才用力吐出一口浊气道:“那就继续赶路吧。” 天快黑了,他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驿站。 叶夷安也往外看了一眼,但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从身前的案几上拿了本齐景彦的工具书看了起来。 齐景彦见此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道:“你不回那辆马车?” “不回,反正他们今日不会再来了。”叶夷安冲齐景彦眨眨眼,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楼姐姐又没有在那辆车上,我自己待着好无聊,还是六哥这里好玩,有吃有喝有书看,还有美色可以欣赏。” 冷不丁又被调戏了一把的齐景彦:“……” 算了,当没听见吧,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调戏回去。 至于楼湘灵,是的,她确实不在另外那辆马车里,马车里那个穿着她的衣裳假扮成她的人,是叶夷安手下一个女护卫。 叶夷安几人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吴王的名义带走楼湘灵,只是为了迷惑楼氏族人。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楼湘灵还藏在江州城内。她要等明天亲眼看着赵传旭被绞死,替父亲楼老爷子报仇之后,才会在鲁山几人的护送下秘密进京。 这个兵分两路,声东击西的主意,自然是叶夷安出的。因为这么做,一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楼湘灵的人身安全;二也能让他们这些负责在前方吸引火力的人,真正跟敌人交上手时少些顾忌。 事实上,叶夷安本来还想让齐景彦也跟自己几人分开走的,但齐景彦不同意。因为楼湘灵的事是他要做的,他怎么可能把所有危险都丢给叶夷安,自己躲得远远的。 为此他还难得地板起脸来,跟叶夷安生了气。叶夷安见他实在坚持,也只能打消那个念头,赔着笑把他给哄好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离开江州之前发生的事,此时一行人打扫好战场,收拾好打斗过程中损坏、弄乱的东西后,就继续出发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顺利到达了目标驿站。 这天晚上,那些杀手也果然如叶夷安所言,没再追过来。 但叶夷安也好,齐景彦也好,此时都不知道,真正的危机即将到来。因为就在这天晚上,远在京城的齐景朔终于收到了穆无伤传给他的密信。 “老六?叶夷安?这怎么可能?他们俩怎么会有联系,还一起去了江州——” 得知赵传旭会出事是叶夷安和齐景彦联手设的局动的手,齐景朔先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但随即他就想起自己上次的莫名失利,就是因为叶夷安的突然出现,和齐景彦齐景承兄弟俩的“意外”路过。 当时他虽然也怀疑过齐景彦和齐景承的出现不是巧合,可因为那个时候的叶夷安刚回京城没几天,和齐景彦齐景承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往来,所以他一直没往“那整件事很可能是这三人联手设的局”这个可能性上想,只觉得是自己身边有内鬼走漏了消息,让叶夷安得知了叶汐汐的下落。而对他和叶汐汐的事并不知情的齐景彦和齐景承,则是叶夷安故意引来对付他的。 可如今看了穆无伤送来的消息再去回想这事,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件事还有一个另外可能性——那就是他那好三哥太子齐景承,早就已经发现了他私底下的那些动作,并且暗中盯上了他。所以他才会利用叶夷安和叶汐汐来对付他,又派出齐景彦这个他从没正经放进眼里过的纨绔六弟去江州,废了赵传旭这条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臂膀。 这个猜想让齐景朔心中惊怒之余,忍不住把怀里那个长相与叶汐汐有五六分相似的女子甩开,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不对……不对,这也不对……” 如果齐景承真的早就看穿了他,以他稳如泰山的东宫地位和刚直的性格,只会直接出手打压他,不会到处遮掩,通过叶夷安来达到目的。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两人正要欢度良宵,他方才待她也很温柔,怎么只是看了一封信,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因刚进府没几日,进府后又因为长得像叶汐汐,得了齐景朔一连数日的宠爱,女子并不知道眼前男人的真实性格,所以被甩出去后,她错愕之余忍不住就委屈地噘起嘴,重新缠了上来:“殿下怎么了?妾好疼呀……” “滚出去!” 结果话还没完,就被那满脸阴鸷与烦躁的男人重重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猝不及防之余,顿时疼得惨叫出声的女子:“殿下??!!” 她这一叫,脸顿时就不像叶汐汐了,齐景朔心情更加糟糕,面色阴沉地盯了她一眼后,直接让人把她拖下去了:“我的汐儿才不会露出这样难看的表情。来人,带下去处置了。” 听着他冷酷无情的声音,看着他暴戾阴沉的面容,女子惊骇交加,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明明是同一个人,前后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她想哭,想叫,想求饶,可一股大力袭来,有人堵住她的嘴巴按住她的手脚,像拖牲畜一样把她从屋里拖了出去。 女子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但齐景朔毫不在意,那不过是个他见不到叶汐汐时,寻来稍作慰藉的替代品罢了。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齐景承、齐景彦和叶夷安这三个人身上。 但他思来想去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这三人为什么会联手做这些事。不过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反正这三个人他都是一定要除掉的。 只是从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太子齐景承身上,没把齐景彦这个只知道跟在齐景承屁股后面跑,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废物放在眼里。还有叶夷安,一个女人罢了,他本来也是打算成就大业之后再找她算之前那笔账的。 可如今这两人却自己冒了出来,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正好他心里那口气也一直憋着没处撒…… 齐景朔想到这,狭长的眼中泛起了层层阴冷的杀意。 “来人,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晋王齐景彦和镇国公府的叶夷安。” 他要让这两人再也回不了京城。他要让齐景承也和他一样,痛失蒋家这条镶金的臂膀,并从此跟镇国公府交恶! 第81章 人命关天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在驿站里休息了一晚后,他们一行人就继续出发了。 与此同时,容州,叶家祖宅,叶汐汐也盛装打扮地出了门。 容州位于大周中部偏西南方,距离京城只有十天左右的车程,加上一路顺遂,没有耽搁,她七天前就到了这里。 只是初来乍到,又没什么认识的人,她这些天一直呆在叶家人安排给她的小院里不曾出去过,今天是叶家老夫人亲自发话,让她随家中女眷们一起去容州知府府赴宴,她才第一次出了门。 叶氏一族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不少文臣武将。京城镇国公府那一支是旁支,容州这一支才是嫡支,所以容州叶家虽不如镇国公府有名,但在本地也是底蕴深厚的名门世家,族中不少子弟都在朝中做官。 叶家的现任家主姓叶名长松,就是叶夷安口中的“长松堂兄”。他因为要打理家族事务,没有入仕做官,但本人文采学识都非常出众,在容州很有名望。也是因此,叶家人才会受到容州知府的邀请。 叶汐汐本来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的,她向来胆小喜静,畏惧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但因镇国公和叶夷安都亲自写了信给叶长松,请他帮忙照顾好叶汐汐,整个叶家上下对叶汐汐都非常友善,所以叶汐汐不好意思,也不知该怎么拒绝他们的好意。 加上她离京时曾答应叶夷安,来到容州之后会努力忘记糟糕的过去,在这里重新开始,让自己过得很好,所以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答应了下来。 答应小姑姑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汐妹妹别担心,一会儿到了宴会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我,我会护着你的。” “对,汐姐姐你放心,我和姐姐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你只管跟我们就是!” 叶家这一辈只有两位还没出嫁的姑娘,都是开朗活泼的性子,叶汐汐与她们年纪相仿,相处得还不错。见叶汐汐上了马车后神色似有紧张,两人纷纷出言安抚。 叶汐汐回神看着她们,心里很是感激:“多谢五姐姐,多谢八妹妹。”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就是就是!” 叶家姐妹俩一开始对叶汐汐热情是因为自家爹娘的嘱咐,但相处了这么多天,她们是真的对长得娇柔貌美,却半点不见高傲,反而性子软绵,极好说话的叶汐汐生出了好感。 所以叶汐汐本来想打扮低调一些的,但出门前,硬是被这姐妹俩拉着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还化了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妆。 从不曾与家中姐妹这般亲近过,也从不曾这样盛装打扮过的叶汐汐起初很不自在,但叶家姐妹俩也是这么打扮的,且她们说容州就流行这个,她也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出门后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往容州知府陈大人的府邸驶去。可因为参宴宾客众多,陈府门口的路又不是特别宽,她们到的时候,前面有许多马车排起了队。 “就这么点路了,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年纪比叶汐汐大一岁的叶家五姑娘建议道。 叶汐汐没有意见,和年纪比她小两岁的叶八姑娘一起,随着她下了马车。 其他被堵在后面的宾客也大多选择了下马车走过去,叶汐汐看着周围众人投来的或惊艳或好奇或打量或探究的目光,心里有点紧张。 不行,不能露怯,想想小姑姑不管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能坦然自若的样子……叶汐汐,你要向小姑姑学习,你是她的侄女,你不能给她丢脸! 就在叶汐汐努力撑着脸皮,自我安慰着往前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哭叫:“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谁家孩子出事了……” “快,快去看看!” 叶汐汐几人本就在往前走,被人群一挤,脚下的步子顿时加快了许多。 没一会儿,叶汐汐就在陈府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了一个满脸惊惧的年轻妇人和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年约两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不知出了什么事,面色已经青紫,气息也快没了,年轻妇人显然是吓坏了,抱着他一个劲儿拍打哭叫。她身边的仆从们也是找大夫的找大夫,喊人的喊人,乱做了一团。 叶汐汐原本没打算做什么,可一看那孩子的模样,脸色就变了:“快放开他,别晃了!” 周围众人一下朝她看来,叶汐汐有些害怕,但人命关天,容不得她多想,她拎起裙摆挤进人群,急声喊道,“小公子这模样,应是异物卡喉导致了窒息,情况危急,请夫人立即把小公子交给我,我有法子救他!” 换做平时,年轻妇人绝不可能把宝贝儿子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但此时此刻,她已经三魂吓掉了两魂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当即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猛然抱着孩子朝叶汐汐扑了过去:“你、你有法子救他?!” “是!”叶汐汐没时间跟她多说,直接把那孩子从她怀里抢过来,让他脸朝下,屁股抬高地趴在了自己的双腿上,同时用自己的手掌掌根连续快速击打孩子的背部。 击打了大约有十多下,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颗珠子,紧接着就大哭起来。 “我的儿!”年轻妇人惊惶地扑过来。 其他人也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好像是王夫人衣服上缀着的珍珠,你看她的右手袖口处是不是缺了一颗?” “原来王家小娃娃是误吞了他娘袖口上的珍珠,哎哟,孩子还这么小呢,这可真够吓人的!” “可不是,幸好这位姑娘及时出手相救……不过这是谁家的女孩儿啊,从前怎么没见过?” 叶汐汐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声,她抱起孩子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已经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那年轻妇人道:“异物已经取出,应该不要紧了,不过最好还是再请个大夫看看。还有,夫人往后抱孩子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再穿缝着珠宝的衣裙了,小公子还年幼,容易抓扯下那些小物件,出现误食的情况。” “是,是,再不穿了,我再也不穿了!”孩子虽然在哭,但脸色确实不再青紫,人也能动了,年轻妇人惊魂未定,边哭边紧紧抱回了自己的孩子。 “汐姐姐\/妹妹!”这个时候,被叶汐汐的举动惊呆了的叶家姐妹俩终于反应过来,挤了上来。 叶家包括老夫人在内的其他女眷也快步跟了过来。 “汐姐儿,你是怎么看出王家小娃娃误食了东西的?”说话的是叶家老夫人,她是个长相非常和蔼,看起来非常睿智的老人。 “我……习过一点医术。”救完人,叶汐汐的声音就又小了下来。 从前在镇国公府时,一次宴会上,她当众救下了一个得了急症的婢女,可却因此被嫡母以“扰了宾客兴致为由”狠狠责罚了一顿。府里的姐妹们也觉得她是在故意用这样的法子博眼球,出风头,冷言冷语地讥讽奚落了她一番。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在人前显示自己的能耐了。就算给人治病,也都是私下偷偷进行,不敢叫嫡母和姐妹们知道。 今日是情况实在危急,她才会贸然站出来。可她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给自己和叶家人带去麻烦…… 叶汐汐有点后悔,心里也涌出了局促和不安来。 可谁知下一刻,叶老夫人就眼睛一亮,很是高兴地说了句:“巧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习过医。” 叶汐汐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就对上了叶老夫人似有怀念又似有遗憾的脸。 她心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这个时候,那位年轻妇人和她的家人终于反应过来,感激不已地围了上来:“叶老夫人,这位姑娘是……” 叶老夫人笑着给了叶汐汐一个“我们回去再聊”的眼神,转头看向了那些人。 \\u003d\\u003d\\u003d 因为这个小意外,叶汐汐得到了叶老夫人的另眼相待。因为叶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跟着自己出身御医世家的母亲学过医,但后来嫁了人,忙于家事,就没再继续了。 这让她心中很是遗憾,为此开了好几家医馆来圆年轻时的梦,可开医馆和自己做大夫终究是两码事,所以得知叶汐汐一直在学医,且颇有天赋,叶老夫人很高兴,对她也比之前更亲近了。 叶汐汐也很惊喜。 她没想到叶老夫人不仅没怪她行事鲁莽,回府和她聊过之后,竟反过来支持她继续学医,甚至把自己家传的一箱子医书都送给了她! “咱们容州民风开发,不像京城那么拘束,你若是愿意,甚至可以女扮男装去我名下那几家医馆,跟着几位坐堂大夫给人看病,积攒经验。” 叶老夫人这话,让叶汐汐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即就不敢置信又难掩激动地瞪大了眼睛:“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虽然看了不少医书也很有天赋,可平日里根本没有太多接触病人的机会,非常缺乏真正治病救人的经验。去医馆里跟着坐堂大夫学习,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只要你想,那就可以。”叶老夫人看着眼前少女激动的神色和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笑着点头,表情更和蔼了。 一旁的叶五姑娘见此,故作不依:“祖母你偏心,我小时候想学医你都不让我学,怎么到了汐妹妹这里,你就这么支持她?” “那还不是因为你天分实在太差。”叶老夫人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若有汐姐儿一半天赋,祖母早就全心培养你了。” 叶汐汐再也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而后就无比郑重也无比感激地向叶老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叔祖母!” 因着这个好消息,她走路都带上了风,脸上也无法控制地漾满了笑意。不想却因为太高兴,离开叶老夫人的院子回自己的院子时,差点在半路上撞到人。 “呀!” 意外让她一下从兴奋中回了神,叶汐汐看着眼前虽然没被自己撞到,但鞋子上却被自己踩了个脚印的青年,顿时就尴尬地红了脸,“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无妨,意外而已,姑娘不必介怀。” 青年一身布衣,长相俊雅,看着叶汐汐的眼睛里满是惊艳。 叶汐汐一愣,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福了福身,留下一句“多谢公子宽宏”就离开了。 拜齐景朔所赐,她现在见到陌生男人除了害怕就是不安,一步也不想靠近。 青年却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能收回视线。 第82章 轮流社死 那厢的叶汐汐终于在容州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这厢的齐景彦和叶夷安心情也不错。 虽然心有不甘的楼氏族人在第一波杀手铩羽而归后,又接连派了好几波杀手前来追杀他们。但他们派来的这些杀手根本不是叶夷安和高石武的对手。 而且他们一行人中,除了齐景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之外,剩下的叶丛几人也都是跟随叶夷安征战多年,训练有素且身手不凡的亲兵。这些个素质参差不齐的江湖杀手,他们应付起来并不算艰难。 最多就是有点累。因为对方一波接一波的,人多。 不过这种程度的累,对真正在战场上经历过车轮战的人和经常没日没夜盯梢的暗卫来说,实在是不一提。所以这天傍晚,合力击退楼氏族人派来的第四波杀手后,众人虽然都有点累有点喘,但表情都是轻松如常,还有心情聊天。 “终于可以让他们知道楼姑娘没跟我们在一块儿了,这下楼家那群臭不要脸的玩意儿,应该不会再派人来追着咱们跑了吧?”说这话是高石武,他正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四分五裂的马车旁喝水。 马车是叶夷安和“楼湘灵”坐的那辆,那群杀手知道“楼湘灵”就坐在这辆马车里,一出场就集中火力往这辆马车攻去,所以马车很快就被他们给毁了。 但马车被毁之后,马车里的“楼湘灵”却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一受到攻击就仓皇地躲到叶夷安身后,寻求她的庇护,而是把脸上的面纱一掀就从裙子里抽出一把闪亮亮的大砍刀,嘿嘿笑着朝集体懵逼了一下的杀手们冲去:“楼姑娘根本没跟我们在一起,这些天一直是我假扮的她,怎么样,没想到吧?” “……??!!” 杀手们这才惊觉上当,随即就恼羞又愤恨地边打边撤退了。 也是因此,这天他们没死人,只是伤了不少。叶夷安和高石武等都不是嗜杀之人,自然也不会穷追不舍。 不过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地上还是留下了不少血迹,整个场面也很狼狈。好在这里是城郊野外,不至于吓到其他人。 “应该不会了,他们的目的是楼姑娘。就算再派人来也只会冲楼姑娘去,不过这都第八天了,鲁山兄弟他们早就已经带着楼姑娘跑到咱们前头去,他们不可能追得上。” “就算追得上他们也找不着人,楼姑娘他们都做了乔装打扮,熟人都见了不一定能认出来。而且按照他们的速度,再有个两三天就能进京城地界了,那群杀手再猖狂也不敢追到京城里去吧……” 叶丛等人也一边休息喝水一边应和道。 只有齐景彦和叶夷安没有加入聊天,因为齐景彦受伤了,叶夷安正在给他上药。 不过齐景彦不是在打斗中被那些杀手所伤,而是为了不拖小伙伴们的后腿,在寻找隐蔽位置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时,不小心被树根绊倒,摔破了皮。 对此齐景彦只想说:谢谢,请让我死。 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说,还自己把自己弄伤,吓了大家一跳什么的,他已经没法做人了! 看着他绷着脸作无事,其实却耳根发红脸也发红,一副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的模样,叶夷安忍了忍,还是在给他处理好右手掌心的擦伤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齐景彦:“……” 齐景彦不用问都知道她在笑什么,他假装没听见似的背过身,默默自闭去了。 “哈哈哈哈!”叶夷安见此更是放声大笑,等笑够了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凑过去戳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咳,我不笑了,六哥别误会,我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就……如果我说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才笑的,你信不?” 齐景彦:“???” 你说呢! 他没忍住回头瞪了这性子促狭的坏姑娘一眼,瞪完之后想转回去,谁知却被她一把捧住脸转了回来。 “那我给六哥笑一个,六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她掌心很热,齐景彦冷不丁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她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里面却盛满了璀璨星光,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双眼。 心跳不经意地漏了一拍,齐景彦僵硬片刻,飞快地往后躲开了她的手:“不好,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叶夷安歪着脑袋笑嘻嘻:“知道了知道了。” 这态度,明显是“知道了但下次还敢”的意思。齐景彦无奈极了,但却不知怎么的,就是没法真的讨厌她。 又见她脸上还沾着几点血迹,经过这八天的适应,终于不会再因为鲜血和尸体而难受呕吐的齐景彦叹了口气,转身掏出了帕子:“低头。” 叶夷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马上照做。 齐景彦下意识抬手替她擦去脸上那点血污,然后才在叶夷安微微一怔后,骤然变得更灿烂了的笑容里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可以把帕子给她,让她自己擦。 齐景彦:“……!” 温水煮青蛙这一招真的很厉害,他都快被她给同化了! 不过他们是朋友,近来又天天待在一起,会有这样的下意识反应也正常,毕竟上辈子,他和关系最好的那几个朋友也会有勾肩搭背之类的肢体接触。 想到这,齐景彦赶紧收起帕子,有点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还是赶紧找地方休息吧。” 因为他方才那个出自本能的举动,叶夷安的心跳也有点快,但在看见他比自己还不好意思的表情后,她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紧张,就一下全变成了某种让她想要嘿嘿大笑的欢喜。 她点点头,身形轻快如兔地从地上跃起来,语气纵容,笑意吟吟地说道:“好,都听六哥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更不自在了的齐景彦:“……”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余光突然瞥见她靛紫色的衣裳后面有一团深色血渍,齐景彦心下一紧,下意识起身叫住了刚转过身看向叶丛等人的叶夷安:“等等,你受伤了?” 她今天没有杀人,身上很干净,除了脸上溅到的那几点血,衣服上几乎没沾血迹。所以他才会被那团血渍吓到。 叶夷安一愣,纳闷转头:“没有啊。” “那你后面怎么有血?”齐景彦指完才发现自己指指的地方,是她的臀部。 “……”等等,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叶夷安听完他的话后,也反应过来了。她措手不及地呆了呆,而后就脸色蓦地一红,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怪她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她还以为是这几日奔波在路上,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没想到却是…… 要死了,这玩意儿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因为北疆寒冷,她又经常在寒冬腊月里早起练武的缘故,叶夷安的月事一直不太正常,经常几个月才来一次,所以她不像寻常的姑娘家对这事儿那么敏感。甚至因为天天待在军中,身边大多都是男人的缘故,她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脸色发红,明显也是意识到了什么的齐景彦,她身体里属于姑娘家的那部分羞耻感才猛然冲上心头。 叶夷安:“……” 叶夷安动了动嘴角,僵着脸转过身,避开了齐景彦的视线,然后才强作镇定地说了句:“我没事,应该是别人的血,溅到我身上了。” 齐景彦也故作镇定,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那、那等会儿找到休息的地方,你换身衣裳。” 说完两人就默契地移开视线,没再看对方。 其他人刚才在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们俩起来说要走,便也赶紧起身收拾了一下,牵马的牵马,驾马车的驾马车,继续往京城的方向出发了。 因为叶夷安坐的那辆马车被毁了,她本来想骑马的,但齐景彦哪可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骑马,赶紧以自己“坐多了想出来透透气”为由,抢先一步爬上了她骑的那匹马的马背。 叶夷安:“……” 叶夷安看着他手忙脚乱抓住缰绳稳定身体的样子,心里的羞窘和尴尬一下全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笑意。 “六哥还是和我一起坐马车吧,天黑风大,你不常骑马,别着凉了。” 齐景彦一个现代人,对女孩子来大姨妈这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之所以会觉得不好意思,完全是受了叶夷安的影响。眼下见她缓过来了,他心里不由也跟着松了口气,没那么不自在了。 又见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迎面刮来的风也确实很冷很大,他也就没再逞强坚持。 “好吧。” 他轻咳一声,从马背上翻下来,和叶夷安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转动,重新往前驶去。 第83章 一个亲亲 车厢里,叶夷安怕把座位上铺着的软垫弄脏,坐下之前顺势把自己衣裳的下摆折起来,垫在了身下。 然后她就拿起自己的水囊,想喝口水润润喉,结果刚一动就被齐景彦阻止了:“这里头的水是凉的吧?” 叶夷安抬头:“啊?是啊,怎么了?” 见她一脸茫然,显然不觉得自己来大姨妈了还喝凉水有什么问题,齐景彦沉默了一下:“没人跟你说过,来那个……嗯,就这种特殊时期,不能喝凉水吗?” “没有,”叶夷安愣了愣,“还有这种说法?” 她从小跟着糙汉爹长大,身边仅有的几个女性,除了一个负责她饮食起居的老嬷嬷,就只有云英等几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丫鬟兼亲兵了。所以这方面的东西没人正经教导过她,只有老嬷嬷凭着自己的经验跟她说过一些。但那老嬷嬷是农家苦出身,在这些事情上,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叶夷安对待来月事这件事的态度,可以说非常随意。 齐景彦想起她从小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的经历,有些明白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拿过一旁自己的保温杯,把里头下午刚煮的,这会儿还温热着的红枣枸杞水倒了一茶碗出来递给她道:“这几天不要喝凉的,要尽量喝热的,最好是红糖姜水,能让你舒服一些。若是有暖手炉,也可以把它放在腹部和腰部热敷,可以缓解酸痛感。” 叶夷安先是惊讶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神色就变得有点儿古怪:“这种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了解?” 齐景彦:“……从我母妃那里学来的。” 其实是为了他上辈子的养母认真学来的。那时候为了能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他用了很多办法去讨好他的养父母,可惜他们始终没有缘分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叶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啊地一声反应过来,被说服了:“好吧,那我听你的。” 她说着放下自己的水囊,接过他给她倒的红枣枸杞水一饮而尽。 齐景彦看着她潇洒豪迈的动作,被上辈子的某些事扯走的思绪一下又回到了她身上。又见她虽然面上不显,向来直挺的后背却无意识弯了起来,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奈。 这姑娘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又想到她连自己什么时候来姨妈都不知道,估计也没带生理期用品,他就忍不住掀开马车窗帘朝外头看了一眼。 一片漆黑,荒郊野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前方的县镇…… 这可怎么办? \\u003d\\u003d\\u003d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最后在齐景彦无意识的操心中停了下来。 “公子,前面有个破庙,我们是在这破庙里将就一晚,还是继续赶路?” 外头传来高石武的声音,齐景彦回神推开马车车门,看见了一座静静矗立在黑暗夜色中,被朦胧的月光照得有些阴森的破庙。 这破庙显然已经荒废多年,门口和院子里都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不说,就连屋顶都塌了大半。不过破庙里面似乎已经有人,因为齐景彦探出脑袋后,看见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走吧,进去看看。” 其实齐景彦不太想在这种地方过夜,但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他们又人生地不熟的,继续埋头赶路容易迷路。而且眼下已是腊月,天已经很冷,尤其是晚上郊野林间的夜风,更是刺骨得像是能把人的脸皮刮下来,他也不忍心让没法坐马车的高石武和叶丛等人继续受冻。 “好嘞!” 众人闻言纷纷下马,叶夷安也起了身准备下车。 齐景彦犹豫了一下,示意她等等,然后就从一旁放东西用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块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但摸起来非常柔软,关键是保暖性和透气性都很好的布料。 这块布料是他离京之前认真从原主的库房里挑选出来的。他打算路上无聊的时候,用这些料子给自己做一身秋衣秋裤。因为天越来越冷了,上辈子习惯了一入冬就全副武装的他怕自己不穿秋裤会得老寒腿。 但去江州的路上,叶夷安一直和他共乘,齐景彦没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做这种比较贴身的衣物。回来的路上又被人追杀,他也没了闲情逸致去做这种细致活儿,所以这块料子就一直放在那没动。 这会儿应该……能用上吧? 齐景彦不太确定,他只知道古代没有姨妈巾,只有一种叫月事带的东西。但不知道这具体是用什么做的。所以,先拿给她看看,能用的上最好,用不上就算了。 这么想着,他就找出剪刀,剪了一截约莫手臂长的布料叠好递给叶夷安,声音压得低低的地说道:“这块布料子挺好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叶夷安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齐景彦又满脸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句“是新的,没用过”,她才整个人一愣,骤然红了脸。 “啊,啊,哦,不用了,我那个随便从衣服上撕点布条再找点草木灰就行!” 她出门向来是轻装简行,所以随身行李很少,就是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小东西。月事带这种东西,她想到了会记得带上,但一般想不到。所以往常在外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能买就买,买不到就自己动手做一条,随便将就一下。 当然她自己做的肯定不舒服,但也就几天而已,随便忍忍就过去了,而且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也习惯了。 齐景彦本来很不好意思,被这话听得忍不住就皱了眉:“不行,那太不干净了。” 他虽然不是女孩子,但有基本的生理常识,知道女性在生理期体质会变弱,如果不注意卫生,很容易受到感染得妇科病。 “没事没事,我平时都这么干……” 一看到那块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的布料,叶夷安压下的女性羞耻心又开始攻击她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子的月事历来被视为不祥,他怎么竟半点不在意的样子,还一脸严肃地跟她讨论了起来? 好怪,这种感觉太怪了! 叶夷安又窘又尴尬,不想再说下去的同时,下意识想推开车门就想跑,结果…… “拿着。” 向来温柔随和的少年竟难得强势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那块布料塞进了她手里。 叶夷安:“……” 叶夷安看着他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却又不是完全没了温柔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脸蛋倏地烫了起来,心脏也开始狂跳。 齐景彦见她半天没反应,以为她是不愿意,不由又有点无奈地放软声音说了句:“听话。” 叶夷安:“……” 叶夷安默默冷静了一下,但冷静不下来。最后,突然间特别想亲他,于是真的在脑袋一嗡下这么做了的她,双颊绯红地抓着那块布料跳下马车跑了。 留下齐景彦张着被偷袭的嘴巴,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84章 喜欢上她 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亲亲,齐景彦的心乱成了一个麻团。 叶夷安也脸热了很久。 明明之前也经常调戏他,追在他身后嚷嚷着要嫁给他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可这次……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动了真格,也可能是因为是心下那股从未有过的冲动让她自己也有点被吓到,反正她亲完齐景彦后,第一反应就跑。 但要说后悔,那是没有的。不仅没觉得后悔,她跑下马车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甚至还想再掉头回去补一口。因为刚才那一下触之即分的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 下次,下次她一定多亲几下或者多亲一会儿! 叶夷安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难得有点发怂地没敢往齐景彦那边看。 就,她今天做的好像有点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咳,还是先缓一缓,等他消气了再说吧。 感觉自己像个浪荡登徒子的叶夷安心虚地抱着那块布料,率先跑进了破庙。所以她没有看见马车里,齐景彦的脸比她还要红,也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他只是不敢置信地原地僵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在高石武好奇的催促下,耳根通红地抿紧了滚烫的嘴唇,然后强作无事地钻下马车,跟着众人进了破庙。 破庙里已经有人,是看着像是祖孙俩的一老一少。两人衣着朴素,风尘仆仆,正靠在一起烤火取暖。见门外突然走进来一群陌生人,那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顿时有些害怕地往身旁的老人身后缩了缩。 老人看着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他一边挺起身体将男孩护在身后,一边也有些紧张地朝叶夷安等人看了过去。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们也是夜里途经此地,在此歇脚的旅人吗?” 开口的是叶丛,老人见他长得面善,说话也很客气,不由得松了口气:“是,我们祖孙二人是前去名州寻亲的。” “名州,那离这里还有好几日的车程呢,不知道您二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多久了?我瞧您这脚怎么像是受伤了?”叶丛是叶夷安手下专门负责情报打探的人,这祖孙俩虽然看起来一老一小的挺无害,但他还是看似热情实则戒备地拉着对方攀谈了起来。 “我们是从淮州柳山县来的。我这脚没事,就是下午赶路的时候没注意摔了一跤,扭到了。”老人说到这,不好意思地给自己脚踝处有点红肿的右脚穿上了已经磨破边的鞋子,“人老了就不中用了……” “扭伤可不是小事,您这还得赶路,可不能大意了。”叶丛说完一脸热心地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走了过去,“我这有瓶药,治疗跌打损伤效果很好,您拿着用吧。” “不行不行,小老儿如何能受壮士的东西!” “相逢即是有缘,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叶丛爽朗一笑说,“而且您的家乡柳山县我也去过的。我记得你们那有个柳山湖非常有名,湖边还种满了桃树,一到春日就花开十里,极为壮观,许多文人学子都慕名前去赏花……” 老人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惊讶:“公子竟去过我们柳山?这可真是缘分,不过您记错了,柳山湖旁种的不是桃树,是杏树。” “原来是杏树吗?哈哈,好几年过去,我都记不清了……” 又聊了几句,确定对方没有问题之后,叶丛就不着痕迹地冲叶夷安点了一下头。 叶夷安这会儿本就没心思关注其他人,得到他的暗示后,就彻底没再去注意这祖孙俩了。她拉着假扮成楼湘灵的那个女亲卫竹叶一起,在破庙东南角的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用斗篷拉起了一个帘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齐景彦给她的那块布料她也用了,当然过程就不必详述了,咳。 “公子,快来吃点东西吧。” 这时高石武等人已经在破庙大殿里升起火堆,烤好干粮,叶夷安佯作无事地走过去,飞快地瞄了坐在高石武旁边的齐景彦一眼。 偏巧齐景彦的视线也无意识地朝她转了过来。两人冷不丁对上眼,心口齐齐一跳,而后就像触电了似的,刷的一下各自别过了头。 他的脸也有点红,而且他好像没有生气……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排斥她亲他? 这是眼睛忍不住一亮的叶夷安心里的想法。 她竟然也会害羞,他还以为她那么大胆,做什么事都不会不好意思……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刚才居然亲了他,他居然没觉得反感…… 这是心绪还乱七八糟的齐景彦的想法。 两人想法不一样,脸却一样都有些发烫,但面上都是故作无事,一副“我可会演了,你们谁也别想看出来我心里正在荡漾”的模样。 然而事实上…… “欸,你们有没有觉得姑娘和公子之间,怪怪的?” 演技很好很擅长伪装的竹叶,一边啃着烤得香喷喷的葱花饼,一边偷偷跟坐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小伙伴咬耳朵。 “有!”另一个亲卫飞快点头,“平时这个时候,姑娘早就跑到公子身边去调戏……哦不,是和公子培养感情了,今天却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没有动,连话都没跟公子说!” 高石武也探头探脑地加入了讨论:“你们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他们俩往常总黏在一起,今天却坐得这么远,还互相不看对方了,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我家姑娘才不会生你家公子的气呢。而且他们这气氛,看起来也不像是闹别扭……” 难道是姑娘来月事了不舒服,所以没了谈情说爱的心情?竹叶想到这沉思了一下。 高石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咬着饼子憨憨地挠了一下头:“那他们这是什么情况?” 叶丛也啃着肉干道:“不知道,感觉怪怪的,我们再观察观察。” 其他人一致点头。 竹叶:“……” 好吧,我也来暗中观察。 \\u003d\\u003d\\u003d 这一观察就到了半夜,众人什么也没观察出来,只能在安排好轮流守夜的顺序后,先躺下睡觉。 叶夷安和齐景彦也各自找了个地方,和衣躺了下来。 两人没有挨着,但离得也不是很远,因为这破庙不大,整个大殿里能躺人的就那么点地方。加上那祖孙俩也占了一块地方,所以他们俩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 不过一直到其他人都睡着,他们都没再看过对方。 可即便不看对方,两人之间也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在涌动。 这种微妙的,难以表述的东西,让叶夷安和齐景彦心里都像是长出了一只毛茸茸的,会时不时在他们心口上轻轻搔一下的小爪子,让他们整颗心都变得酥酥麻麻的有点痒。 可偏偏又摸不着,挠不到,于是只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齐景彦:“……”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有点不适,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讨厌。 就是很不好意思。 他从来没有这样不好意思过。 所以她的温水煮青蛙计划成功了吗?他确实如她所愿的那样,对她生出了男女之间的好感,甚至是……喜欢? 齐景彦不是傻子,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之后就开始剖析自己的心情。但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孩子生出这样特殊的感情,这一时间他实在判断不出来,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叶夷安,还是只是因为这段时间天天跟待她在一起,又受到她各种追求的影响,才会生出这方面的错觉。 应该还是后者更多吧。 他这样的人,感觉不太可能真的对一个人动心。 就算真的动了心,他也不相信自己可以跟对方建立起正常的亲密关系,因为他在这方面实在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叶夷安…… 脑子里回放出这一路上他们俩相处时的场景,齐景彦又开始不自觉地想,也许,可能,大概,他们之间是可以尝试着相处看看的? “……” 算了,再看看吧,这种事急不得。 齐景彦想到这,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纷乱的思绪也终于不再到处乱飞。 叶夷安的心思就比他简单多了。她来回琢磨分析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心情,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以前她想嫁给齐景彦,主要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但现在,就算哪天他失去身份,不再是皇子,她应该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嫁给他,因为他真的很好很好。 所以她要更努力,早日把他追到手——已经在嘴边的鸭子,绝对不能让他给飞了! 想着想着,她终于也有点困了,但就在她即将睡过去的时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了几道十分轻微的脚步声。 昏沉的意识一清,叶夷安霍然睁开了双眼。 第85章 替她挡刀 叶夷安是练武之人,耳力好于常人。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她立即轻推了一下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的竹叶,同时嘴里发出了两声接连但短促的夜枭叫声。 这是她在军中惯用的暗号,有示警提醒之意,迷迷糊糊正想问怎么了的竹叶听到这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闭上嘴巴,人也清醒了过来。 正轮到守夜的叶丛和另外一个亲兵也是精神猛然一振,互相对视着直起身,把手放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剩下还有已经睡着的两个亲兵,也跟条件反射似的醒了过来,摸着武器蓄起了力。 只有听不懂这个暗号的高石武还在呼呼大睡。但很快他也醒了过来,因为没一会儿,破败的庙门外就传来了嗖嗖嗖的破空之声。 “什么人?!” 多年的暗卫素养让高石武瞬间睁开眼睛跳了起来。他身边刚刚睡着的齐景彦也被他满是警惕的声音惊醒了:“老高?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见叶夷安几人闪电般从地上跃起,铛铛铛地挡开了那些飞向他们的箭矢。 “又来了一拨人。”叶夷安和前几天一样,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齐景彦看着她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先是不自在地怔了一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也再次乱了乱,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很快就配合地站到她身后,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前一拨才刚走,下一拨这么快就来了?不对,就算真是楼氏那些族人派来的下一拨人,他们也应该已经知道楼姑娘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了……” 说话间,一群手持长刀,身如鬼魅的黑衣人已经闯进来,跟叶丛高石武等人交上了手。同样没心思去想其他事了的叶夷安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打量了那些人一番,神色变得凝重:“这些人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不是楼氏族人派来的。” 楼氏那些族人只是普通商人,请来追杀他们的都是些拿钱买命的江湖杀手,乌合之众。可看这群黑衣人的作风,却分明是权贵人家才豢养得起的死士。而且楼氏那些族人要是能派出这样的人来刺杀他们,早就派了,不会等到现在才让他们来。 又见那些黑衣人明显在有目的地在往她和齐景彦这边冲, 叶夷安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这些黑衣人的身手可比前几天那几拨江湖杀手强了不知道多少,且人数众多,个个都不怕死,他们这么几个人,就算能打赢他们,也必然会是一场恶战。 不行,不能正面硬扛。 叶夷安眼神来回变幻,飞快地寻找着破局之法,可不等她想出办法,四周就飞来了几支暗箭,直冲她和齐景彦的脑门而来。 被打断思路的她猛然一个侧身拉过齐景彦,扬鞭打落了那几支暗箭,同时不得不跟终于冲到她面前的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 齐景彦对这种事已经很有经验,他立即趁着情况正混乱,四下环顾着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好,免得拖累叶夷安和其他小伙伴。 叶夷安余光确定了他的位置,知道他暂时不会有危险,这才彻底放开手脚,跟那些黑衣人缠斗起来。 “爷爷!哇呜爷爷我害怕!” “别、别杀我们!我们祖孙只是路过,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大爷!好汉!求求你别杀我们,求求你——” 兵刃交接声中,突然响起孩童惊惧的哭声和老人惊恐的求饶声。 叶夷安飞快地扭头往声音传来的角落里一看,就见那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醒来的祖孙俩正紧紧抱在一起哭喊。他们的身前,一个似乎是想偷偷从她背后绕过来,却被他们挡住了去路黑衣人正举着刀,毫不留情地朝他们身上挥去。 叶夷安眼神猛然一冷,随即一个下腰躲过眼前黑衣人已经砍至她脖子旁的长刀,就手脚齐用地一边将眼前这黑衣人踹飞出去,一边将手中的长鞭狠狠朝着那个黑衣人甩过去,缠住他的右手往后用力一拽,拦下了他的杀招。 但她拦得下一个,拦不下第二个,周围的黑衣人见那对祖孙能牵制她的行动,立即就纷拥而上,朝他们围了过来。 “爷爷我害怕呜呜呜——” “救命!女侠救命啊!” “别怕,去旁边躲好。” 叶夷安又要护着只会哭叫的祖孙俩,又要抵挡那些黑衣人不要命的进攻,一下就变得吃力起来。其他人想过来支援,可都被缠住了手脚,一时脱不开身。 正躲在大殿中央的残破神像下方的香炉后面,被这废弃的大型香炉挡住了整个身体的齐景彦见此心中很是焦急,却不敢贸然行动。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菜逼,要是直接跑出去,只会和那祖孙俩一样变成叶夷安他们的累赘。 可这么干看着也不行,这些黑衣人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又多又顽强,叶夷安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直不知疲倦地跟他们缠斗下去…… 不行,得想想办法。 齐景彦一边努力保持冷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真正能帮到叶夷安他们的办法,想着想着,他终于急中生智,想到了办法。 于是他飞快地抓住那香炉的边缘,翻身爬了进去,同时高声喊道:“老高,把火堆灭了!还有叶夷安!你把老人家和他孙子带到我这边来!” 他一喊,黑衣人们顿时就发现他的位置,纷纷朝他袭了过来。 叶夷安见此面色大变,难得生气地吼了一声:“你出来干什么?!躲好!” “你听我的,我有办法,快!”说罢用衣裳的下摆兜起一堆香灰,就朝已经冲到自己眼前的第一波黑衣人兜头泼了下去。 黑衣人们冷不丁被香灰洒了一脸迷了眼睛,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离火堆最近的高石武也已经照做。火堆一灭,破庙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齐景彦飞快地从香炉里跳出来,朝记忆中叶夷安的方向跑去。 叶夷安担心齐景彦,心下一阵发紧的同时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只能一把提起那吓呆了都不会叫了的祖孙俩,一边奋力击退周围的黑衣人,一边朝齐景彦的位置冲去。 两人很快就在黑暗中撞上了。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凭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齐景彦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叶夷安,并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叶夷安?” “是我!” 确定是她的声音后,齐景彦一把牵住了她的手:“那祖孙俩呢?” “在我身边呢。”叶夷安反手握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你带着他们跟我来!” 齐景彦说完,一手继续往附近扬香灰阻碍黑衣人们的视线,一手拉着叶夷安往刚才记好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扇小破窗户,可以翻出去。 叶夷安感受着他温热有力的掌心,一颗原本有些焦灼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不少。她飞快地对身后那个正死死抱着孙子,双腿颤颤的老头低声说道:“想活命就别出声,跟上。” 破庙不大,两人一个撒香灰一个击退围上来的黑衣人,很快就到了那扇小窗户旁。 “快,老人家,你快带着你孙儿从这里出去!” 今夜无云,月明星稀,窗外有月光照着,比破庙里明亮许多。黑衣人们的目标不是那对祖孙,他们只要逃出这破庙就能活下来,所以齐景彦确定窗外没有人后,就飞快地看向了叶夷安身后那祖孙俩。 叶夷安也转头催促他们了一声:“快走!” “欸!欸!多谢女侠!多谢女侠!”那抱着孙子的老头儿连连点头,颤巍巍地迈开了脚步。 可就在这时,齐景彦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老头儿怀里的小男孩,一直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叫。 明明之前他还在惶恐大哭,引得叶夷安不得不去保护他们祖孙俩,怎么这么会儿却变得这么安静? 是知道有人保护他们,所以不怕了?还是说…… 他之前的哭声,是装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猛然劈进了齐景彦的脑海里,惊得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紧盯着那小男孩的视线里忽然速度极快地闪过了一道银光。 齐景彦面色猝变,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把正打算扶那老头儿翻窗的叶夷安一把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一下:“小心!” 后背一阵剧痛,有冰冷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来,带出了滚烫的血液。 这祖孙俩果然也是杀手! “六哥?!” 惊变就发生在一瞬间,叶夷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她离那祖孙俩实在太近。如果没有齐景彦扑上来替她挡了这一下,她已经被那小男孩一刀捅进胸口——其实她对那老头儿也不是没有防备,所以她的注意力一直没有完全从他身上离开,可谁也没想到动手的人竟不是这老头儿,而是他怀里那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 叶夷安反应过来后,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眼中也迸发出了骇人的杀意。她单手回抱住齐景彦,同时一个抬腿将那一击得逞后,还欲朝她刺来的祖孙俩重重踹飞了出去。 这一脚她没有留情,那祖孙俩顿时惨叫着砸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他们不会武功,不然叶夷安早发现他们的不对了。也是因此,叶夷安这暴怒之下的一脚,几乎是立即就要了他们——尤其是那老头儿的半条命。 但就算要了这祖孙俩整条命,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叶夷安用力地深吸口气,稳住了颤抖的心神,随即借着小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仔细看了看齐景彦后背的伤口。 伤口有点发黑,那匕首上显然抹了毒! 叶夷安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左右环顾两圈,扶抱着齐景彦快步冲到小窗户右侧不远处,一张瘸了腿但上面还覆盖着一张破布的香案旁,带着他弯腰躲了进去。 香案下面空间有限,叶夷安弓着背,动作小心但快速地把齐景彦放下来,让他趴在了地上。 “那匕首上有毒,你先把这解毒丸吃了。”她先是喂他吃了一颗随身携带的解毒丸,然后就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开了他伤口处的衣裳,俯身凑了上去。 齐景彦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一时间疼得浑身直冒冷汗,加上毒性发作,这会儿头晕脑胀,眼前发黑,几乎就要撑不住昏过去了。他下意识地咽下解毒丸,努力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你……你干什么?” 叶夷安按住他,气息喷洒在他耳边说:“别动,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不行!”听见叶夷安这话,齐景彦顿时神智一清,挣扎了起来,“太危险了——” 话还没说完,叶夷安已经贴上来。 温热的唇贴在他的伤口上,加深了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挠了一把,整个儿都一阵发麻。 齐景彦怔怔地趴在地上,回想着方才的惊险,思绪混沌的脑袋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她的唇,好软啊。 ……不是,等等,你怎么回事!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齐景彦老脸一红,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 叶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用最快的速度,反复几次把齐景彦伤口上的毒吸出来吐掉,最后确定嘴里只剩下血腥味,没再有那种苦涩刺鼻的味道后,才心下微松地撑起身体,偏头吐了几口唾沫,抹了一把嘴,低声对他说道:“我去引开追兵,你在这里等我。” 正在胡思乱想的齐景彦一下回了神:“不行!”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可想到自己受了伤,要是跟她一起走只会拖累她,便不等她回答就心头发紧地强逼着自己改了口,“……好,你千万小心。” “等我回来。”叶夷安忍不住俯下身,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而后才故作轻松地捏捏他的耳垂道,“别担心,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的,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惦记这个,齐景彦一怔,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只能忍着心慌,努力偏过头看向她,声音嘶哑地说道:“……好,我等你回来,以身相许。”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 他竟然松口了! 叶夷安听得眼睛大亮,终于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一言为定!” 她说罢不再留恋,飞快地掀开破布从香案下面钻出来,解下身上的斗篷用手臂撑着,装出两个人的样子从那扇小窗户里跃了出去。 跃出去之前她故意喊道:“他们人太多了,叶丛你马上带着我的令牌去前方的县衙求援!我先护送六哥离开!其他人断后!” “是!” 叶丛和高石武等人得了令,齐齐应声。 黑衣人们闻言也纷纷追了出去。 没一会儿,破庙里就只剩下那对受伤不轻的祖孙俩的喘气声。 第86章 生死一线 “爷爷,我们这样……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一片死寂中,那祖孙俩中的小男孩突然出声问道。 他的声音很天真,却带着一种不畏生死的冷静,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老头儿喘着气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回答说:“没有,主上……主上要我们……要我们杀了那两个人,但我们没有做到……” “那我们会死吗?” 老头儿沉默了一下才语气干涩地说道:“会,主上手下从不留无用之人,更别说晋王和叶家那女娃还看到了我们的脸。” “爷爷别难过,死也没什么好怕的,死了……死了我们就可以去见爹爹和娘亲了。”小男孩却并不害怕,声音反而还带上了一丝明快和憧憬,“我想他们了!” 老头儿听着这话,方才还算平静的声音颤了颤:“傻孩子……”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哽咽着哭了出来,“是爷爷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娘啊!你还这么小,却要陪爷爷做这种杀人造孽的事,如今还要跟着我这老头儿去死……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爷爷别哭,你不是说过,魏王殿下救了我们全家,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即便是为了他去死,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吗?”小男孩反过来安慰老头儿,“没关系的,只要我们死在一块儿,我就不怕的,爹爹说过,我是最勇敢的男子汉呢!而且我偷偷问过暗十哥哥了,他说我们藏在牙齿里的这种毒,发作起来一点都不疼,只要轻轻一咬,我们就可以去见爹娘了!爷爷,来,我们一起吧!” 老头儿听着他满含期待的话,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子儿媳,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一家是从蜀中逃难而来的流民,因缘际会被魏王齐景朔所救,便没有选择地成了他埋在全国各地的庞大情报网中的一员。 他的儿子儿媳在一年前出任务而死,两个女儿因长得美貌,也被齐景朔的人带走,培养成了以美色换取情报的女细作。家中因此只剩下了年迈无力的他和一个幼小的孙儿。本以为他们一老一幼,没有可利用之处,就能从此远离纷争,过安稳日子,可谁知一直被他视为大恩人的魏王,竟连他和彼时还不到五岁的小孙儿都不肯放过…… 想起不满五岁就被魏王派来的暗卫手把手教着杀了第一个人,从此双手染血,再不能回头的孙儿,老头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和绝望,哭嚎着咒骂起了齐景朔。 “什么狗屁恩人!魏王,那就是个丧尽天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王八蛋!他是在我们全家逃难流亡时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可为着这一饭之恩,就要我们全家死绝来报恩吗?我和你爹娘就算了,可他……他逼你配合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差三天才满五岁啊!那就是个冷血无情、没有人性的畜生!也是爷爷没用,爷爷护不住你,毁了你……我……呜呜呜呜要知道代价这样沉重,我宁愿当初饿死!” “爷爷?” 小男孩显然有些不解,也有些被吓到的困惑,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哭嚎着的老头儿一把捂住了嘴:“咬吧,把藏在牙齿里那毒药咬破吧,咱们祖孙俩一起……一起去找你爹娘,这样的日子,我也早就不想过了!” 若非放心不下孙子和两个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的女儿,被迫双手染血,造了数桩杀孽的他早就紧随儿子儿媳而去了。 当然,这期间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带着孙子逃跑躲起来,可他们没钱没身份,连基本的吃穿住行都要依靠魏王,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倒不如就在这里自我了断,省得日后再受折磨! 小男孩不懂爷爷内心的痛苦和挣扎,“唔唔”地应了两声,听起来很乖顺,并无挣扎之意。 不!不要! 香案底下的齐景彦听到这,下意识想冲出去阻止他们,可他这会儿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连起身都很困难。而且他也怕,怕那祖孙俩又是在演戏,或者这附近还有其他黑衣人埋伏…… 这一犹豫停顿,就晚了,那祖孙俩已经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好疼!爷爷,我好疼啊!暗十哥哥……他……他骗我……” “傻孩子,他们都……都最会骗人了……来,爷爷抱着拍拍,不疼,很快就不……不疼了……” 听着那孩子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和老人忍着痛,泣不成声的安慰声,齐景彦脑袋一嗡,整个人如坠寒潭。 但紧接着从心口喷发而出,沿着四肢百骸疯卷而起的,就是巨大滔天的怒意。 齐、景、朔,他竟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这样一个视他人性命为草芥,连基本的人伦和人性都没有的人,原着作者居然把他写成了备受天道宠爱的男主,还给了他强大的主角光环! 简直是…… 齐景彦愤怒地咬着牙关,心头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圣母,不会因为这祖孙俩是受人指使,就原谅他们想要杀了自己和叶夷安这一行为,可就算他们要死,也不该是这样的死法。而且,最该死的不是他们,是逼迫他们这么做的齐景朔! 齐景彦趴在冰冷的地上,想着为了引开追兵,以少敌多,生死未卜的叶夷安几人,心底第一次对某个人生出了真切的杀意来。 从前他就算知道齐景朔这个原着男主性情偏执,手段暴虐,骨子里就不是好人,也只是想把他打压下去,让他失去兴风作浪的能力,没想过要弄死他。可是现在…… 这王八蛋必须死! \\u003d\\u003d\\u003d 虽然那对祖孙死了,齐景彦彻底安全了,可他完全高兴不起来,甚至心如火焚,比之前更加煎熬难受。 而就在他忍耐坚持的时候,叶夷安一行人也终于把追来的黑衣人杀了差不多八成。 但他们这边也折损了一人,其他人除了叶夷安,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以竹叶最重。 “姑娘快走!快带着公子走!”长相平凡但笑起来有一对可爱的小梨涡,看起来非常讨喜的姑娘一边满身是血地挥刀奋战,一边拼尽全力冲叶夷安嘶喊,“这些王八羔子是冲你们来的,你们,快走!快走!” 因为她快扛不住了。 叶夷安一回头就看见竹叶被黑衣人重重踹飞出去,狼狈地倒在了地上,想爬却没法再爬起来。 这让她双目充血,心头紧缩,随即把披风撑起来的“齐景彦”往一处灌木丛里一放,就一个转身杀回去,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替竹叶挡下了致命一刀,同时狠狠一剑将竹叶身前的黑衣人刺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她满身,和从她腹部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汇聚在一起,把她变成了一个“血人”。 “姑娘你受伤了!”竹叶见此又是心慌又是自责,眼泪滚了出来,“你别管我,你快带公子走!” 叶夷安一把扶起她,看也没看自己腹部的伤口,沉声说道:“别废话,我叶家没有弃兵而逃的将领!他们人多又如何?大不了同归于尽!” 银白的月光照在她杀意森然的脸上,将她本就闪耀的眉眼映衬得越发锐利明亮。竹叶仰头看着她漂亮的下颌线和坚定无畏的眼神,心神激荡不已的同时,猛然提起一口气,逼着自己站了起来:“是!竹叶誓死追随将军!” 其他人包括高石武都大吼了一声:“誓死追随将军!” 叶夷安虽然年轻,但跟着老爹镇国公身经数战,也有过以少胜多,绝地反击的经验,所以这会儿她心中并不慌张,而是什么废话都没有再说,直接根据刚才这一路观察判断到的东西,指着前方黑漆漆的树丛下令道:“跟着我往东南方向冲!” 那树丛后方应该有河,有河他们就能用水遁的方式甩掉这些穷追不舍的杀手。 但这话她没有直说,而是抓起被她扔在树丛里的斗篷,继续把它装成“齐景彦”,率先往那边冲去。 其他人见此边打边跟上,果然没一会儿,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藏在树丛后面,不是很宽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流。 “跳水!” 叶夷安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找准机会跳下了冰冷刺骨的小河。 黑衣人们慢了一步,只来得及砍了落在最后面的高石武肩膀一刀。 “草你奶奶的!你他娘的给老子等着!”高石武捂着肩膀大骂一声,纵身跃进了水里。 黑衣人们赶紧下水去追,可水流湍急,天色又黑,叶夷安等人一入水就像鱼儿一样失去了踪迹,他们沿岸搜寻了好半天,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寻到。 叶夷安闭着气往前游了不知多久,终于精疲力尽地从水里冒了出来。 其他人除了跳下水时紧紧抓住了她裙摆的竹叶,都被河水冲散了,这会儿不知所踪。叶夷安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而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定那些杀手短时间内不可能追上来,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朝不远处受伤太重,已经昏迷的竹叶游去。 找到竹叶后,她咬着牙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从水里拖上了岸,然后重重倒在了她身边。 夜间寒冷的风吹得浑身湿透的她面色发白,止不住哆嗦,脑袋也昏沉发黑,几乎要无法思考。叶夷安躺在满是石头和枯草的河床上看着天上的明月和繁星,眼前不知怎么就出现了齐景彦那张总是神色无奈却又不失柔和的脸。 晋王齐景彦,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她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她一颗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得冷硬又麻木的心都会变得柔软而安宁。 这一个会让她觉得温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只是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见到他,哄着他完成那个“以身相许”的诺言…… 不行,不能睡,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追到他松口,叶夷安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不然也太亏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和想要再见齐景彦一面的冲动让叶夷安已经接近昏迷的神智猛然一清,她剧烈地咳嗽几声缓过堵在胸口那口气,而后凭着远比常人顽强的意志和一股她自己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量,再次撑着发僵无力的身体爬坐了起来。 第87章 脱离危险 “竹叶?竹叶?” 叶夷安先是拍了拍竹叶的脸,见她气息微弱,毫无反应,就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留下一个暗号,而后深吸口气咬住牙根,把竹叶从地上扶拖起来,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往河床旁边一片茂盛的小树林走去。 那边有草木遮挡,风没那么大,也方便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生火取暖。否则再冻下去,伤势过重又失血过多的竹叶只怕是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想到这,叶夷安死死地提着那口气,不敢让它松掉。 她半扶半拖地带着竹叶,一边留下暗号,一边走走停停不知多久,终于离开了那片河床。可进入河床旁的小树林后,她才发现这片树林非常小,且林中地势平坦,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过好消息是,林子外面就是一条虽然不知道通往何处,但看起来很平整也很宽敞的大路。 叶夷安用力喘着气靠在路边大树上,努力回忆了一下这附近的地形舆图,猜测她和竹叶可能是被冲到了某段官道附近。 这让几乎快要体力不支昏过去的她再次撑起一口气,强行振作了起来。 虽然现在是半夜,但如果这段路真是官道,她们就有可能遇见夜里赶路的行人,请他们帮个忙——官道比起某些不知名的山野小路,还是相对安全的,有些人忙着赶路又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就会选择夜里前行。 刚这么想着,前方不远处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转动声。叶夷安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猛然一凝,带着竹叶俯下身体躲在了树丛里。 哒哒哒哒哒哒。 轱辘轱辘轱辘。 银白的月光下,一队至少有二三十人的车马,以一种不是很慢但也不是很快的速度,出现在了叶夷安的视线里。 叶夷安努力瞪大快要撑不住闭上的眼睛,朝前方看去。随着这些人马越来越近,她终于在跳跃的火光照耀下,看见了最中间那辆最宽大的马车车门上,有一个绣着蛇形图腾的王族标志。 蛇形图腾的王族标志,这是汝南王府的象征。 这些人是汝南王府的人? 想起汝南王府在朝中的特殊地位,以及皇帝前段时间针对汝南王府的一系列政治措施,叶夷安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看到身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胸口几乎已经没有起伏的竹叶,她顿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诸位……且慢!”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沙哑女声,吓了汝南王府众人一跳。领头的侍卫猛然勒住缰绳,举起手中火把警惕地左右环顾道:“谁?谁在说话!?” 就连马车里正在睡觉的人也被惊醒,声音困倦地问了句:“怎么了?” 听着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叶夷安却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扶起竹叶,带着她从大树干后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冒昧……冒昧打扰诸位了,在下叶夷安,出自镇国公府,因路遇……路遇歹人而受伤,不知诸位可否……” “可否”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再也忍不住,砰的一下连同竹叶一起栽倒在了地上。 众人又是一惊。领头的侍卫反应过来,连忙翻下马背跑过去,查看起了两人的情况:“世子,是两个姑娘,浑身湿透,受了重伤!” 马车里躺着的是汝南王世子齐云津,他刚刚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吵醒,本来有些发懵。但很快他就神色诧异地回了神:“刚才那姑娘是不是说,她是镇国公府的叶夷安?” 贴身伺候他的侍从回道:“是的世子。” 出自声名显赫的镇国公府,又是大周建国以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皇帝亲封为将军的人,叶夷安的名声十分响亮,所以即便汝南王府所在的南境离京城很远,齐云津也听说过她的名字。 这让向来好奇心旺盛的他一下没了睡意,人也精神了:“我下去看看。” 他很想知道这位叶家三姑娘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五大三粗,凶猛强悍。 侍从见此,赶紧给他披上挡风御寒的大氅,扶着他下了马车。 齐云津快步走上前,没看见传说中满身肌肉,长相凶丑,看起来比男人还要刚硬威猛的女金刚,只看见了一个即便满身是伤,人也已经失去了意识,双手却依然死死地搀扶着身边的女子,漂亮的眉眼间满是坚毅之色的年轻姑娘。 他一下就怔住了,而后就近乎笃定地确认了:她就是叶夷安。 因为这姑娘身上那股有别于这世间所有女子的气质太独特了,独特到哪怕是完全不认识她的人,也能一眼区分出她和其他人。 “原来传说中的叶三娘长这副模样,传言真是太不可信了……” “就是就是,好好的姑娘,被造谣成什么样了。” 侍卫们好奇的议论声让齐云津回了神,见地上两人情况不好,他赶紧指挥道:“快扶两位姑娘上车,让黄大夫过来给她们看看!还有,把玉露叫过来给她们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黄大夫是他此番进京,随侍在侧的大夫,玉露则是伺候他饮食起居的贴身婢女。 “是!”侍卫们连忙照做。 离叶夷安最近的齐云津也下意识弯下腰,想去扶她起来。谁知手还没碰到她胳膊,地上昏迷着的姑娘就猛然睁开眼,闪电般钳住了他的手臂。 “谁?!” 突然被袭击的齐云津先是吓了一跳,可随即就冷不丁地撞进了一双虽然有些涣散,可却依然明亮得像是装满了璀璨星子一般的眼睛。 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齐云津的心跳不期然地漏了一拍,而后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道:“叶姑娘,我是汝南王世子齐云津,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叶夷安其实没没醒,她只是感受到有陌生的气息靠近,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反应。因为体力不支,她没坚持几秒就松了力道,继续昏迷了过去。 齐云津见此又是一愣,然后才心下一松又有些新奇地想,这位叶三姑娘可真警惕啊。 \\u003d\\u003d\\u003d 叶夷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农家房间里。 她身上的伤已经被人上过药包扎好,湿透的衣物也被人换成了干净柔软的鹅黄色衣裙。不过竹叶不在她身边,叶丛和高石武等人也不见踪影。 这让她心下一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从床上撑坐了起来。谁知却因此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忍不住皱眉“嘶”了一声。 “你醒了?” 就在这时,小床正对面的门帘突然被人掀起,一个身穿月白色竹纹锦袍,气质温文儒雅又带着些翩然贵气,五官生得十分俊秀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别乱动,小心伤口!” 男子约莫二十来岁,叶夷安眼神微凝地打量着他,没有马上开口。一直到他走到自己跟前,她才捂着伤口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冲他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多谢汝南王世子出手相救。” 齐云津很惊讶,继而就连忙让她坐下,好奇地问道:“你认识我?” 叶夷安不认识齐云津,但她知道汝南王府这一辈阴盛阳衰,女儿众多却只有一个男丁,就是汝南王世子齐云津。 另外,汝南王府奉命镇守南境多年,手掌南境十万兵马。但南境已经多年无战事,所以皇帝为了收回汝南王府的兵权,刚于一个多月前将宗室出身的汝南王夫妇召回京城,和汝南王来了一场杯酒释兵权。 叶夷安因此远远见过汝南王夫妇俩一面,也听说了汝南王一家日后要回京生活,只是汝南王世子齐云津因在南境最有名的琼林书院读书,所以要晚些入京的事。不过那时她只是随便一听,却不想自己竟会在绝境中遇上这位汝南王世子。 “不认识,但公子气度非凡,又有汝南王府的精兵相护,想来应该不会是其他身份。” 叶夷安的伤不算特别严重,主要是失血过多加体力透支才会昏倒。及时地止血上药,包扎伤口,又休息了一晚后,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不过她心里挂念着竹叶等人,尤其是还在破庙里等她的齐景彦,所以客气地回答完齐云津的话后,不等他回话就又紧接着问了句,“对了,不知昨日与我一起的婢女——” 正因她的聪敏而心中赞叹的齐云津回神答道:“那位姑娘在隔壁房间休息,她的伤比较重,不过我此行恐水土不服,正好带了一位大夫随行,所以她也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只是……” 见他说到这面露迟疑,叶夷安心下一紧,面色沉着道:“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她的左臂受伤严重,大夫说,以后她可能再也用不了左手了。”齐云津叹息着说完,面露不忍。 叶夷安却是在一怔之后,暗暗吐出了一口气:“命保住了就好。至于左手,我会另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治好她。” 说完她又认真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世子和那位大夫,若不是你们及时出现又仗义地伸出援手,竹叶必死无疑。” 人还活着就有希望,她真心感谢他的出手相助。 齐云津见她命在旦夕还要带着那婢女,显然是与婢女感情深厚,所以本来以为她听到这消息会着急慌乱,甚至会哭,没想到她的态度竟是这样沉稳坚毅。 这让家中有七位姐姐,且一个比一个骄纵爱哭闹的他很是惊讶,随即就忍不住生出了更多的好感:“叶姑娘多礼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姑娘再三道谢。” 叶夷安没再和他客气来客气去,只是干脆爽利地抱拳说道:“世子于我镇国公府有恩,回京后我定与家中长辈一起登门拜谢。” 而后也不等他回答,就捂着伤口站起身往外走去,“我想去看看竹叶,不知世子可否给我指个路?” 本来有许多话想说,结果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被她带着走的齐云津:“……自然可以,只是姑娘的伤?” “一点小伤,不要紧。”其实伤口很疼,随便一个动作都让她想要抽气。昨夜落水受了寒导致的月事之痛也让她的小腹又胀又坠,如有刀绞。但叶夷安现在满心都是不知情况如何了的齐景彦,一点时间也不想耽误,所以她还是暗暗咬牙忍住了,没有表露出来。 齐云津看着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面露担心地说道:“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黄大夫也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我真的没事,”叶夷安摇头,一边忍痛往外走一边转移话题,“对了,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离昨日我们遇到世子的地方可远?” 第88章 答应成亲 齐云津见她坚持,只能连忙跟上说:“不是很远,昨夜我本想将你与你那婢女带去前方镇上医治,但你那婢女情况危急,黄大夫说若不及时救治,恐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我便让人在附近找了户农家借宿……” 叶夷安心下稍松,又问:“出事时我身边还有几个护卫,不知从昨夜到现在,可有其他人找来?” “这却是没有。”齐云津说到这忍不住问,“不知姑娘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落入这般凶险的境地?” “我也不知那些是什么人,许是山间劫匪吧。”叶夷安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点猜测,但她和齐云津只是萍水相逢,自然不会跟他多说。 齐云津看出她客气之下的疏离,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可能是因为叶夷安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且又声名在外,颇具传奇的缘故,他对她很有好感,也很想再多了解她一些。 叶夷安不知道齐云津在想什么,在他的带领下去隔壁看过竹叶,确定她虽然还昏迷着,但确实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之后,就在思索片刻后,再次朝齐云津行了一礼,把竹叶托付给了他:“我还有事要办,必须马上离开,可否请世子捎竹叶一程,将她带回京城?我如今这情况,实在无力再带上她。” 齐云津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姑娘这就要走?” 叶夷安点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是,我还有点急事要办。” 齐云津下意识就想留住她:“可是你伤得不轻,这万一伤口再恶化——” “无妨,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叶夷安心里着急,无心跟他多说,可齐云津却满脸不赞同地拦住了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再是有要紧事要办,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若是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叶夷安:“……” 叶夷安没忍住,暗暗皱了一下眉。 她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不太喜欢别人质疑自己的决定,也很反感别人——尤其是不太熟的人干涉自己的私事。但这位汝南王世子刚刚救了自己和竹叶,又确实是出于善意才会出言劝她,她便忍着焦躁多说了一句:“多谢世子关心,但我心里有数。” 齐云津听出了她的坚定,不由得有点尴尬,也不好再劝下去。 但在他看来,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身受重伤还要孤身一人去办事,实在太过危险,所以他虽然没再劝她,但还是自觉非常贴心地问了句:“那,要不然我派几个人陪你去吧?” 叶夷安:“……” 这人真的好没分寸感。 不过算了,他毕竟是好意。 这么想着,她就一边不着痕迹地绕开齐云津,一边礼貌但又直接地表示:“不必了,一点私事,不敢劳烦世子。” 她怎么一直拒绝他呢?他只是关心她,想帮她啊。 齐云津失落不解之余,忍不住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粹地担心姑娘……” 叶夷安:“……” 叶夷安实在忍不住了,她终于面色稍淡地停下脚步,正视向齐云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世子是好意,但我上过战场杀过人,攻过城也闯过敌军包围圈,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需要人保护的普通女子。所以,我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世子若真想帮我,不如借我一匹快马,等来日回了京,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谢今日之恩。” 被她这么一看,齐云津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快。他愣了愣,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抱歉,是我看轻姑娘了!”他连忙面露惭愧,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怎么忘了,她可是叶夷安啊!虽然从外表上看,她和普通姑娘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受了伤,看起来还更虚弱些…… 叶夷安并不在意这话,也没有因为这事怪上齐云津——他不过是和她遇到的大部人分一样,下意识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她,不曾真正地把身为女子的她当成一位可以领兵作战的将军罢了。 她回京之后遇到的几乎全是这样的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一个齐景彦,会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发自内心,毫无怀疑和歧视地称呼她为“叶将军”。 想到齐景彦,叶夷安心头忍不住发软的同时也越发焦灼了几分。她飞快地摇了一下头表示无妨,而后就什么都不想再说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齐云津见此也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忙快步跟上去,让手下的侍卫给她牵马。 这人虽然有点没眼色,但看得出来是个好人,她可以放心把竹叶交给他——当然就算齐云津不是好人,叶夷安也相信他会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照顾好竹叶。 所以她没再多说什么,快速向齐云津道了声谢后,就忍痛翻上马背,朝齐云津指给她的方向策马而去了。 临行前,这户农家的主人正好做好了早饭从厨房里端出来,叶夷安想着齐景彦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定然已经饿了,就不客气地抓了三个新鲜出炉的野菜馍馍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对她来说,反正已经欠了齐云津这么多,也不差这么几个馍馍了。 齐云津却被她率直洒脱,半点不矫情造作的模样看得心下直动。 这个姑娘真的太特别了,特别到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进一步了解她的冲动。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齐云津有点不好意思地又不愿挪开视线地盯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红,神色有些怔然地想。 \\u003d\\u003d\\u003d 叶夷安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对她来说,齐云津虽然救了她和竹叶,但也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罢了。 过几日回了京,她会亲自奉上重礼登门道谢,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眼下的她,满心都是齐景彦。 而齐景彦,这会儿也正焦急不已地跟着高石武和叶丛几人,四处寻找叶夷安和竹叶的下落。 ——是的,他已经和高石武几人汇合了。因为昨晚高石武几人上岸后,一直没找到叶夷安和竹叶。他们又担心齐景彦孤身一人留在那破庙里会有危险,就兵分两路,分头去找齐景彦和叶夷安了。 高石武很快就在破庙里找到了齐景彦。齐景彦虽然又冷又虚的很狼狈,但因为及时吃下了解毒丸,伤口里的毒素又被叶夷安吸出了大半,基本没有什么大碍。 高石武帮着他仔细处理了一下伤口,又点燃火堆给他烧了点热水喝下,他的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可是负责去找叶夷安的两个叶家亲卫那边,进展却很不顺利。虽然叶夷安留下了暗号给他们,可那暗号半路就断了,他们在附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人。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先回破庙和齐景彦他们会合。 而这时天都已经亮了。 齐景彦听说叶夷安和竹叶的失踪的事后,整个人都晕眩了一下,脸上也是血色尽失。他很快他就握紧双拳,忍着伤口处传来的痛意站了起来:“继续找,她不会有事。” 叶夷安的亲卫们也觉得自己姑娘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闻言精神一振,重新强打起精神应道:“是!” 他们一共有五人,除了去前方县衙求援还没回来的叶丛和被叶夷安交给齐云津了的竹叶,还有三人。其中一人于昨夜的厮杀中殒命,剩下两人和高石武一样,都受了不轻的伤。 可他们还是坚持着找了叶夷安一整夜。 齐景彦见其中一人伤势很重,都已经开始发烧了,就让他留下来休息,顺便守在这里,以免叶夷安自己回来了找不到人。然后才撑起身体对另外那人说:“我和老高跟你一起去找,你带我去你家姑娘最后留下暗号的地方看看。” 高石武闻言连忙阻止:“可是公子,你还伤着呢,找人的事还是交给我们俩吧!” “你们不也都受了伤吗?”齐景彦飞快地摇了一下头,径自往破庙外头走去,“找人而已,你们可以,我也可以,我虽然不会武功,却不至于弱得连路都走不了。” “可是公子万金之躯——” 高石武迟疑,却被心急如焚的齐景彦难得沉下脸地打断了:“你要是还把我当主子,就听我的。” 知道他是真着急,高石武连忙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于是匆匆离开破庙朝叶夷安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赶去。 却不想刚离开破庙不到半里路,对面的小路上就烟尘四起地冲过来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趴坐着一个人。 那人墨发披散,随风飞舞,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纱裙,像是一朵三月春花,一路穿过寒冬腊月,猛然绽放在齐景彦眼中。 怕错过叶夷安留下的任何痕迹,所以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带着伤和高石武等人一起步行往前的他,几乎是瞬间就定在了那里。 而后心头的所有担忧惊惧和焦灼,就全部化作了雷声般的鼓噪。 “殿下!殿下!是叶姑娘!是叶姑娘回来了!” 高石武看清来人的面容,高兴得连称呼上的伪装都忘了。 剩下那个亲卫也是欢喜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 叶夷安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三人,见齐景彦好好的现在那,她扬鞭飞奔而来,心头巨石落地的同时,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回来了!” 齐景彦心神微颤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一直到叶夷安翻身下马跑到他面前站定,他才抬起像是僵住了的双臂,用力将她搂入怀里:“……回来就好。”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因为她是叶夷安。 叶夷安愣住了。 高石武和另外那个亲卫也愣住了。然后高石武就双眼猛然一亮,激动不已地拽着那亲卫跑远了。 哎呀妈!他家殿下终于开窍了哈哈哈! 叶家那个亲卫就有点纠结:他是不是应该上前阻止一下,毕竟他家姑娘是女子,晋王殿下这行为,按规矩来说着实是有些孟浪了…… 但想到平日里自家姑娘笑眯眯地追在晋王殿下身后跑,还时不时就调戏人家一下的模样,他又觉得还是算了。 真要上去阻止了,他家姑娘怕是要把他吊起来打。 两人于是非常识趣地跑远了,叶夷安也终于从惊愕中回过了神。 “你……”她想笑,又不知为何的有点眼热,所以“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一直到齐景彦确定她是真的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心下一松地放开了她,叶夷安才跟着回过神,一把拉住他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还想抱,没抱够。”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她和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回想起刚才的事,一颗心彻底落了地的同时,耳朵无法自控地热了热。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抽回自己的手,而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低声说:“成亲了再抱,不然被别人看见,对你不好。” 叶夷安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待反应过来,顿时惊喜得双眼闪闪发亮:“你、你答应与我成亲了?!” 齐景彦回想着昨晚到现在,自己那从未有过的恐惧心情,眉眼彻底柔软了下来。 “嗯。”他抬目看她,苍白的脸色变得微红,语气却不再有迟疑,“不过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不想对我以身相许了……” 不等他说完,叶夷安就笑容霸道又灿烂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才不会改主意,死也不改!” 齐景彦:“……” 齐景彦看着她鲜活明媚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许再说那个字。”他拿下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认真地说道。 叶夷安眼睛弯弯:“嗯嗯嗯,都听你的!” 齐景彦看着这样的她,心里也像是开出了花。 回京就想办法让便宜爹给他们赐婚吧。 齐景彦在心里想,如果要跟他共度一生的人是她的话,他应该可以做到那些自己曾经认为,或许这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第89章 不会放手 最初的欢喜过去后,齐景彦的脸色再次变得沉凝。 因为他看见了叶夷安腹部溢出的血色。 猩红的血渍在明亮的鹅黄色衣裙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想到她受了伤还敢奔马奔腾,齐景彦心下发紧的同时,连忙松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这一刀扎得有点深,其他都是些小伤,上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见他虽然担心,却没有指责自己不该带伤策马,或是觉得她应该乖乖等在原地等着他去找她,叶夷安眼中笑意更甚,语气也越发轻快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笑眯眯地说,“放心,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没伤到要害,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她又不是傻子,真要伤得奄奄一息动不了了,肯定会请齐云津帮忙找人,不会自己逞强。要不然命都没了,还怎么谋求后事? 齐景彦被她笑得无奈又有些心疼,他一边扶住她,一边往破庙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你不是胡来的人,但伤得不严重不代表不会疼。我听老高他们说,你昨晚还跳河在水里泡了很久,这么冷的天,又刚好赶上特殊时期,这会儿肚子是不是也疼了?……你笑什么?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真把自己当成铁打的了不成?” 在自己关心的人面前,不自觉就会展现出老母鸡属性的晋王殿下忍不住碎碎念了起来。 叶夷安是不耐烦听别人念叨的。她这人骨子里其实很强势也很自我,不会轻易受人影响,否则她也没法在女子从军这条布满荆棘丛的道路上走到现在。但或许是因为齐景彦的声音太好听,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里只有心疼,没有指责或是居高临下的说教之意,语气也并不尖锐强硬,反而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她完全没觉得烦,反而听得浑身发暖,通心舒畅,嘴角也忍不住直往上扬。 一直到齐景彦念够了,她才弯着眼睛从怀里摸出那三个还热乎着的野菜馍馍递给他说:“饿不饿?我特地给你带的,快吃。” 没想到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记得给他带食物的齐景彦愣了一下,想笑又觉得窝心。 折腾了一晚上,他确实急需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于是没有推脱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三个野菜馍馍。 “你也吃。”他先是往叶夷安嘴边递了一个,等她张嘴咬住之后,才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道,“这馍馍哪儿来的?还有你这身衣裳……?” “馍馍是顺来的。衣裳是汝南王世子身边的一个婢女借我的,是不是还挺好看的?就是颜色太浅,不耐脏……” 叶夷安边吃边走边把自己昨晚的经历告诉了齐景彦。 得知她和高石武他们走散后,并没有遇到糟糕的事,反而遇到援手,竹叶也活了下来,齐景彦先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颇为惊讶地发现:汝南王世子,那不就是原着里那个在女主叶汐汐被男主齐景朔伤透了心,带球离开京城时,意外与她相识并喜欢上她,之后就一直默默守护在她的身边,给她帮助,帮她养娃,甚至为了她忤逆父母,连世子之位都可以舍弃的温柔深情男二号吗??? 叶夷安遇到的好心人竟然是他。 想起这位深情男二在原着里为了叶汐汐这个女主付出一切,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结局还心灰意冷出家做了和尚的事,齐景彦不由得有点唏嘘。 但要说同情,那倒也没有。因为齐云津为叶汐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出自自愿,并没有人逼他。 女主叶汐汐也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自己对他无意。只是齐云津自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始终不肯死心,所以为叶汐汐做了很多事,试图感动她——不过从故事结局就可以看出来,他真正感动了的人,可能只有他自己。 当然,齐景彦并不讨厌齐云津,因为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并没有什么错,这位汝南王世子也确实是个心地善良,人品端正的好人——至少他没有和齐景朔那个狗比男主一样,得不到就用强。 其实原着里,齐云津和叶汐汐相遇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只是现实中,叶汐汐没有再跟齐景朔纠缠不清,也没有再孤身一人带球跑出京城,所以这一世,他们应该不会再认识了。 这样也好,摆脱了坑爹的原着剧情,这位汝南王世子或许也能寻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齐景彦想到这,没再把这件事放心上,因为这个时候的齐云津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原着npc。 他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叶夷安——这个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心动、喜欢,并决定跟她共赴余生的姑娘身上。 \\u003d\\u003d\\u003d 虽然性格比较温吞,在某些事情上会让人觉得过于谨慎,不够果决,但齐景彦其实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轻易更改的人。他的谨慎也从来都不是因为犹疑或者害怕,而是因为他脑子太过清醒,内心的道德水平也比一般人要高。 这也是为什么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却从没谈过恋爱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上辈子不是没有女孩子追他,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人很不错的异性,只是他深知自己性格与心理上的缺陷,所以不想也不愿意因为一时的好奇和冲动,就随随便便去开始一段很可能会伤害到对方的关系。 他不想结婚,不想对世俗妥协,也不是因为他厌恶或者畏惧婚姻,而是因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难跟一个成长环境、人生轨迹与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去建立起一段对双方身心都有益的亲密关系。 因为想要跟人建立起这样的亲密关系,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彼此坦诚。他必须对对方敞开心扉,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方面前——而这对于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内心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做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只是谈恋爱,又不一定非要结婚,过程开心就好了嘛。 可齐景彦不是这样的人。 他做不到明知自己无法完全投入,还抱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去接受对方的全心全意。那在他看来,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但现在这个人成了叶夷安。 虽然还不能确定自己对叶夷安的喜欢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但昨晚的事让齐景彦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的在意和喜欢,已经压过了他的理智。 叶夷安的性格和人品,还有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也都给了他信心。所以他才会在一晚上的深思熟虑过后,决定迈出这一步。 而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就不会再来回摇摆。他会竭尽所能地把这他们之间的关系建设好,让它良好、长久地维持下去。 不过,在一起吃完那三个馍馍,快走回到破庙的时候,齐景彦还是停下脚步,最后问了叶夷安一句:“真的想好了要跟我成亲吗?” 叶夷安一愣,挑眉看向他:“当然了,怎么六哥要反悔吗?” 齐景彦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很是认真地说道:“不是,我是怕你会后悔,因为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他这人性子散漫,对什么人都很随和,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所以认识的人都说他脾气很好,性格很软。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 他不在意,不计较,只是因为很少有什么人或事能踩到他的底线。真要踩了他的底线,他的反应可能会比谁都大。 比如小时候在孤儿院,他曾喂养过一只流浪猫。 那只流浪猫非常瘦小,长得也不好看,但他非常喜欢它。因为它总是见着其他人就躲,却独独不怕他。对那时候什么东西都要和孤儿院里其他小朋友共享的他来说,那只流浪猫是他唯一能完全拥有的“玩具”和“朋友”。 可是有一天,那只流浪猫被人摔死了。 摔死它的是孤儿院里两个比他大了五六岁的少年。那时年仅七岁,一直被院里的大人们夸奖乖巧懂事,从不调皮闯祸的他知道后,几乎跟他们拼了命,甚至事后还暗中报复了他们好久。 再比如像是手机电脑之类的东西,他哪怕是自己不喜欢了不用了,也绝对不会把它们转送给其他有需要的人,或是卖掉扔掉。 因为它们是他的“私人物品”。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什么都无所谓,也不是真的那么温和光明的。他心里也有偏执阴暗,让人害怕的一面,尤其是在涉及到隐私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上。 因为从小到大,他能真正完全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没有得到之前,他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去碰触,可一旦已经拥有过再让他失去…… 他会无法忍受。 叶夷安被他眼里从未有过的暗色惊住,但随即就心头微动地眨眨眼,回了他一个同样很是认真的笑容:“没关系,人无完人,我也有很糟糕的一面,到时候咱们互相包容。要实在包容不了……那就打一架,谁打赢了听谁的怎么样?” ?这跟耍赖有什么区别? 齐景彦听得哭笑不得,可见她双目明亮坚定,不见半点退缩之意,他就还是跟着缓下眉眼,露出了笑容说:“好。” 既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他就不会再轻易放开她的手——哪怕有朝一日,她后悔了。 不过,他会竭尽所能地用健康积极的方式去对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辜负他们之间这场缘分。 \\u003d\\u003d\\u003d 因为刚才这番交谈,叶夷安的心彻底落定了,因为她看出了齐景彦在这件事上远超常人的认真和慎重。 这让她觉得欢喜和安心,也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平常都是她给别人比较多的安全感。 但这样美好的心情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散了,因为她在进入破庙后,看见了那个在昨晚的混战中不幸殒命的亲卫。 这个亲卫名叫宋川,和叶丛、竹叶等人一样跟随叶夷安好几年了。另外两个亲卫昨夜去寻叶夷安的时候,找到他的尸身,把他背了回来。 叶夷安看着宋川伤痕累累的尸体沉默片刻,什么话都没有说地走上前,亲自替他收殓起了尸身。 齐景彦本来想重新帮她包扎一下崩裂的伤口,见此也是心下发沉地走上前,默默帮起了忙。 “姑娘别难过,我等行伍之人,对战而死是死得其所……”和高石武一起落后他们几步的那个叶家亲卫见此先是一怔,然后就走过来,声音微带哽咽地说道。 破庙里正在发热的另一个叶家亲卫也是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叶夷安没有哭,她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心肠早已比常人冷硬。她只是蹲在那,一边认真地给宋川擦脸上的血迹,一边声音微哑地说:“嗯,他家里还有一双弟妹,让人好好安顿,厚待他们。还有,此地离京城还有虽七八日车程,可快马加鞭的话,四日左右应该能到,一会儿我们想办法找辆车,快马加鞭地把他送回京城,交到他弟弟妹妹的手里。” 她会带他回家,让他魂归故里。 “是!”另外那两个亲卫抹着眼泪大声应道。 齐景彦心里也很难受。虽然这些天他没少看死人,可之前死的那些都是素不相识的敌人,他纵然心里不适,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眼前的宋川却是是他认识,并且并肩作战了数日的人…… 齐景彦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有些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叶夷安,只能在帮叶夷安把宋川的尸身收殓好后,低声对叶夷安说:“昨晚那些杀手是齐景朔派来的,那祖孙俩自尽前提到了他的名字。” 叶夷安一怔,猛然抬起了头。 第90章 宣扬开来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应该是知道了赵传旭的事跟我们有关,才会派来这些杀手。那祖孙俩说,他指名道姓要杀你我。”齐景彦说到这顿了一下,难掩愧疚地垂下了眼睛,“是我连累了你们。” 要对赵传旭动手的人是他,叶夷安是为了帮他才会掺和进去,宋川他们更是无辜。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南下,又不是你叫我来的,谈何连累?”叶夷安这才压下眼中翻腾的杀意,回神说道,“至于宋川,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他,他们几人是为我而南下的。” 齐景彦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虽然他没有多说,但叶夷安还是从他这寥寥数语中察觉到了某种会压在人心上的沉重。她怔了一瞬,终于在深吸口气后,调整好心态握住他的手道:“事情已经发生,多思无益,我们一起替宋川报仇,让他安息。” 他们这些征战沙场的人,对于生死早已看得很淡,所以她虽然会因为宋川的死难过,却不会因此耿耿于怀。可齐景彦,叶夷安虽然不知道确切缘由,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生命的格外看重——甚至可以说是,尊重。 这在阶级分明,贵族士人的命才是命,平民的命如同草芥的当下社会来说,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不仅是堂堂皇子,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身份地位之尊贵,全天下没几个人能比。 所以,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叶夷安想不明白,但她并不讨厌这样的齐景彦,相反她会喜欢上他,或许就是因为他骨子里藏着那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对待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的宽和。 也是因为这个,她有点担心他。 事实上,这件事确实让齐景彦很是难受。他相信每一个受过现代九年制义务教育,有基本道德感的人,都没法轻易消化掉“身边的人因我而死”这种事。但可能是因为满腔怒火有可以发泄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他来到这个时代这么长时间,多少还是被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些,他最终还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从那种消极自责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 不过因为这件事,他对齐景朔杀心更重了。 从昨天那些不要命的死士来看,齐景朔也不会放过他和叶夷安,所以即便是为了自保,他也得想个办法,尽快把那厮给除了。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心中有了决定,便打算尽快回京,无奈他们全员伤员,伤得都还不轻,实在是没法继续赶路。 ……算了,还是大家的身体要紧。 刚这么想着,昨夜被叶夷安派去前方县城求援的叶丛就带着一群官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前方的县城离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还很有些距离,叶丛的速度已经算快,所以叶夷安在他下跪请罪,说自己来晚了的时候,并没有责怪地让他起来了。 叶丛却很难受,尤其是在看到好友宋川的尸体时,更是自责得躲出去哭了一场。 如果他能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就好了…… 叶夷安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叶丛身上,因为叶丛刚起身,一个身穿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态度很是热切地迎了上来:“这位就是叶三姑娘……不,叶将军吧?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啊!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哈哈哈!” 叶夷安视线扫过去:“阁下是?” “下官朱孟泽,是前方那壬水县的县令,听闻叶将军在此地遇袭,下官心里十分担忧,就跟着这位叶小兄弟一起来了!看到叶将军没事,我这提了一路的颗心呐,总算是可以放下了!不过叶将军看起来伤得不轻……这,徐大夫,快,快过来给叶将军看看要不要紧!”中年男人笑容谄媚地说着,赶紧示意身后的官兵把自己带来的大夫扶上来。 ——之所以是扶,是因为这位大夫是被人硬生生从睡梦中挖起来的。本来就迷迷糊糊的没睡醒,又被迫一路飞奔,颠簸得快吐了,这会儿站都有些站不稳。 但谁让中年男人,也就是这位朱县令是他的妻舅呢,已经五十高龄的徐大夫没办法,只能一边在心里骂这厮攀龙附凤不要脸,一边认命地抖着双腿被人搀扶上前,颤巍巍地向叶夷安行了个礼。 叶夷安:“……” 叶夷安见多了趋炎附势的谄媚小人,但如这位朱县令这般表现得这样直接的却是不多。因为这年头的人都很看重名声,不管做什么事都会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名头,做事的手段也大多比较含蓄隐蔽。 当然比起那样的伪君子,叶夷安更喜欢真小人,所以她倒也没有因此对这位朱县令生厌,而是态度虽不热络,但也还算客气地回了他一礼:“多谢朱县令,劳您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下官分内的事!”朱县令一张白白胖胖,看起来就无比富态的脸笑出了褶子。 他是前方那个名为壬水县的小县城的县令,出身富户,官是买来的,所以一直爬不上去。得知叶丛是镇国公府的人,遇险的是镇国公府的三姑娘,他兴奋之余当即就带着府衙里所有官兵赶来了。 镇国公府!那可是跺跺脚整个大周都要抖三抖的镇国公府欸!要是能借着此事和镇国公府攀上关系,他说不定就青云直上了! 叶夷安担心齐景彦背后的伤,没心思再跟他说场面话,闻言只点了一下头,偏头看向齐景彦道:“快让大夫看看你背后的伤,也不知伤口上的毒都清了没。” “我没事,先让大夫给你看。”一直没插上话的齐景彦看向她受伤的腹部,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流了那么多血……” “我自己撒点金疮药把血止住,再吃点补血丸就行。”叶夷安冲他笑了一下,凑近他低声道,“放心,我有数。你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你亲自给我上药如何?” 落在她腰腹间的视线顿时一僵的齐景彦:“……” 不如何。 不过她还有力气调戏他,应该是真的不太要紧,齐景彦稍稍放心之余,终是无奈地点了头。 一旁的朱县令本来没注意到齐景彦,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金光闪闪的镇国公府。可这会儿见叶夷安对齐景彦态度亲近,又见齐景彦长相俊美,满身贵气,他顿时微微一愣,而后一双小而聚光的眼睛就更加闪亮了:“不知这位公子是?” 不会也是京中哪位权贵家的公子吧?那他岂不是要感受到双倍快乐?! 叶夷安闻言,先是跟已经在徐大夫的要求下,席地而坐倾身向前,露出后背伤口的齐景彦对视了一眼,而后就没有隐瞒地回了句:“这位是晋王殿下。” “晋、晋王殿下?”朱县令反应过来后,因为太过惊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竟是晋王殿下在此??!!” 他激动得双下巴都抖了起来,而后就连忙带着身后的官兵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口称“殿下万安”。 谁不知道晋王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和太子关系也亲如同胞手足呢?天爷欸,他这是鸿运当头要发啊哈哈哈哈! 被他夸张的反应看得啼笑皆非的齐景彦:“……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正在给齐景彦检查伤口的徐大夫自然也吓得跪了下来,叶夷安走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问:“晋王殿下的伤怎么样?” “伤、伤口不算深,但有中毒的迹象。且这毒虽不难解,可毒性极为霸道。若不是殿下身边的人处理及时,第一时间就将伤口上的毒吸除大半,又及时用药物帮殿下解了毒,这一夜过去,殿下的性命怕是……”见叶夷安脸色骤沉,本就心中紧张的徐大夫脸色一白,不敢再说下去。 正在美梦中畅游的朱县令听见这话,也终于在整个人一愣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带人来救晋王确实是有功,可如果这位晋王殿下一不小心在他的地盘嗝屁了,那他要走的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黄泉路了! 朱县令想到这后背一寒,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他就对胆敢刺杀皇子的王八蛋生出了汹涌的怒意来:“什么贼人这样猖狂,竟敢刺杀当朝亲王!来人,马上去附近查找线索,若有发现,立即来报!” “是!” 官兵们哗啦啦地领命而去,朱县令紧接着就神色惶恐地冲齐景彦下跪请罪道:“下官治下无方,不知自己的辖地内出现了这样穷凶极恶的歹人,害得殿下险些遇险,实在是罪该万死!幸好殿下福泽深厚,又有陛下的龙气护佑,没出什么大事……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查找贼人的下落,给殿下一个交代!” 齐景彦看着这虽然性情谄媚但脑子显然并不蠢笨的朱县令,摇头开了口:“朱县令不用害怕,虽然是在你管辖的地方出的事,但我会告诉父皇,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跟在哪里出的事没有关系。不过,接下来这一路,怕是需要你派人护送我们几人一番了。另外也要麻烦你,马上将我在回京路上遭遇歹人刺杀的消息,尽快宣扬出去。还有这位为护本王而亡的兄弟,也得麻烦你派个人,快马加鞭地把他的尸身送回到他家里去。” 朱县令连连点头:“是,没问题,殿下放心,都交给下官!” 赵传旭已经凉凉,齐景朔也已经盯上他,齐景彦没必要再隐瞒身份。他让朱县令把他在回京途中遭到刺杀的消息大肆传扬开来,则是为了让齐景朔不敢再轻举妄动,免得他见一击不成又安排其他更加阴险卑鄙的杀招——因为皇帝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震怒,也一定会派人来保护他,齐景朔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冒险对他和叶夷安出手。 不过,齐景彦要的可不只是齐景朔暂时收手,他和叶夷安能平安回京。他还要齐景朔为他昨晚所做的一切以及宋川的死,先付出一部分的代价。 所以说完那话后,齐景彦又让高石武从一旁的火堆里找了根炭火棍出来,随即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一下块布来,用炭火棍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私印在上面盖了个章,叠好了递给朱县令:“还有一事,请朱大人用最快的办法将这东西送到东宫我三哥的手上。” 他三哥……那不就是当朝太子! 朱县令心中一震,不敢多问,连忙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接过了那块破布:“是,殿下放心,下官保证完成任务!” 虽然这位晋王殿下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嚣张跋扈,但他还是自觉听出了齐景彦刚才那番话潜在的威胁之意——乖乖办事,我自会跟我父皇说此事与你无关。可你要是敢有二心,那我父皇会不会因为刺杀发生在你的管辖范围内而迁怒于你,我就不知道了。 不愧是皇子皇孙啊,威胁人的话说的都这么有水平!朱县令在心中默默惊叹。 看出他恭敬下的畏惧和紧张,进而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的齐景彦:“……” 其实他只是看他有些害怕,顺口一说,并没有威胁他的意思,但……算了,这样也好。 第91章 差点死了 确定齐景彦的伤不要紧后,叶夷安让徐大夫给其他人挨个处理了一下伤口。她自己也寻了个无人的角落,重新上药包扎了一下。 之后一行人就坐上马车,在朱县令等人的护送下往前方的壬水县去了。 到达壬水县后,他们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朱县令的盛情相邀下,住进了朱府休息养伤。 因为齐景彦的吩咐,一回到县里,朱县令就把南下办事的晋王殿下在县郊遇刺,自己要在全县范围内捉拿凶手的事大肆宣扬了开来。 消息很快传开,这天下午,壬水县所属的州府知府与通判等地方官就全都赶来了。齐景彦带伤见了他们一面,这些人确定了他的身份后,马上加强了对他的安保工作,免得那些杀手去而复返,把这个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给嘎了,连累他们也要遭殃。 齐景朔派来的那些死士见此,也不得不先暂停追杀计划,传信向齐景朔请示。 为了更好更快地传递消息,齐景朔让穆无伤帮他训练了一批速度非常快,送达率也很高的特殊信鸽,所以虽然壬水县距离京城还有七八日车程,但齐景朔却是第三天早上就收到了刺杀计划失败,齐景彦和叶夷安都没死的消息。 这让因为闭门思过不能出府,只能在书房里画画消磨时间的他忍不住就摔笔而起,怒骂了一声:“废物!” 他都把计划安排得这么周密了,他们居然还能失败! 不过事已至此,气也没用,齐景朔只能在缓过这口气后,马上吩咐底下的人不许再轻举妄动,免得被人发现此事与他有关。 但要他就这么咽下左膀右臂被斩这口恶气,那也是不可能的,向来睚眦必报的齐景朔阴沉着脸,在心里思索起了其他法子。 想着想着,倒真让他想到一个,齐景朔眯起眼睛琢磨半晌,终于冷笑了一声:“来人!”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才面色好转些许地转了话题问道,“楼家那女人呢?找到了吗?” “还没有,晋王他们用了声东击西之计,把楼氏那些族人派去的杀手给甩开了,我们的人也被误导,以为楼湘灵和他们是一起走的……” 心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过穆统领发现不对后,马上就亲自带着人去追楼湘灵了。属下也已经让人在吴王府和晋王府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那个楼湘灵一出现,我们的人就会立刻送她上路,绝不会让她有机会见到吴王。” 是的,楼湘灵也是齐景朔的击杀目标。 尽管齐景彦让楼湘灵用她的名义寄送给吴王齐景轩的那些信件,都已经被穆无伤截下,但一旦楼湘灵进京见到齐景轩,齐景轩还是会知道他一直在利用赵传旭挖他墙角的事。 虽然之前因为齐景恪的事,他跟齐景轩已经结下梁子。但一个可有可无的齐景恪,分量哪能跟楼家这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比?要是让齐景轩知道他竟然想利用赵传旭把整个楼家从他手里挖走,齐景轩绝对不会放过他。 而齐景朔目前还不能彻底跟齐景轩撕破脸,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让楼湘灵见到齐景轩的。 这也是为什么刺杀齐景彦和叶夷安的那些死士里没有穆无伤的原因——他在发现楼湘灵没有和齐景彦等人同行后,亲自去追楼湘灵了。 不过这个时候的齐景朔还不知道,楼湘灵有鲁山等人贴身保护,又做了乔装打扮混入进京的商队中,占尽了先机,即便是穆无伤亲自去追,也没能成功追上他们。 而楼湘灵进京后,也没有如齐景朔猜测的那般住进晋王府,或者是直接去吴王府找齐景轩告发他。因为楼湘灵根本没想再投靠吴王齐景轩,那不过是齐景彦让她故意做出来迷惑人的假象。 事实上,早在两天前,鲁山几人就已经成功地将楼湘灵秘密送进东宫。太子齐景承也已经从楼湘灵口中,完整地知道了齐景彦此次南下的目的,以及齐景朔和赵传旭暗中勾连的那些事。 楼湘灵手上还有一部分证据,当日没有全送去给吴王,齐景承确定她所言都是属实后,心中震怒自不必提。但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处理此事,倒霉弟弟在回京的路上遇刺,险些命丧途中的消息就传来了。 齐景承:“……” 齐景承看着齐景彦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那块破布,以及破布上用黑炭写的那几个怎么看怎么狼狈凄惨的“他要杀人灭口,我差点死了,三哥救我”几个字,心中惊怒担忧之余,终是腾起了凌厉的杀意来。 他和齐景朔到底是兄弟一场,从前关系也不错,就算知道齐景朔一直在演戏欺骗自己,还野心勃勃地想要取代自己的地位,齐景承也不曾想过要他的性命。因为齐景朔先前做的那些事坑的都是吴王齐景轩,还不曾对他造成什么真正的影响。 可他竟然敢派人去截杀玉奴! 握着那块边缘染血的破布,想着素来身娇肉贵,便是连摔倒蹭破点皮都要哼哼唧唧喊疼半天的弟弟,齐景承一张本来就冷肃的脸,顿时就越发黑沉冷厉了几分。 “晋王的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情况如何,身边都有什么人?一一说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他让人把送信之人叫进来仔细盘问了一番。得知齐景彦是被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祖孙刺伤,且刺伤他的匕首上还淬了毒,若不是叶夷安及时为他吸出毒液,他已经毒发身亡后,齐景承猛然闭上眼,心里有了决断。 “来人!安排楼姑娘进宫一趟。她父亲既与安淑妃有亲,理当该去拜见。” 楼湘灵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后,当即就明白了齐景承的意思。于是这天下午,当齐景朔终于见到无功而回的穆无伤,并大发雷霆地加派了人手去吴王府和晋王府外面盯着时,楼湘灵已经在齐景承的安排下,以一种合理但低调的方式进到后宫见到了安淑妃,并把齐景朔对楼家做的那些事全告诉了她,还奉上了证据。 “……” “??!!” 安淑妃听完气得差点当场杀人。 她是个性子和她儿子吴王齐景轩一样高傲骄横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的挑衅和背叛。齐景朔那样一个平日里连她的正眼都得不到的卑贱舞姬之子,竟敢狗胆包天地暗中挖她儿子的墙角,还险些就成功了,这件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巨大的耻辱!所以她不顾楼湘灵还在旁边站着,从震怒中回过神后,立马就满脸煞气地对心腹下了命令:“马上派人去处理了那该死的杂种。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赵传旭,要不是他已经死了,本宫非得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心腹闻言有些迟疑,飞快地看了楼湘灵一眼,压低声音道:“可是娘娘,魏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万一叫陛下知道此事——” “只要你守好口风,陛下就不会知道!”安淑妃冷声不耐地打断道,“就算陛下真的知道了,本宫也不怕。什么魏王,不过就是个卑贱的杂种罢了,陛下从不在意这个儿子,当年要不是有太子提醒,他连魏王这个封号都得不到!且他如今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一年,连王府大门都不出去,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引来注目,到时随便做个局,让外人以为他是突发疾病而亡便是了!” 心腹想想也是,就领命去办了。 安淑妃这才终于消了些气。她深吸两口气又喝了一杯茶水,这才勉强缓下怒容,转头朝楼湘灵看去:“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她对楼湘灵没有设防,因为在她看来,楼湘灵除了她和她儿子吴王,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倚靠。她也从没想过楼湘灵一个身体孱弱又不懂做生意,出事后只能在“家中忠仆的舍命相护”下,千里迢迢前来投奔自己的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所以说完这话后,安淑妃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怕,日后你就留在我儿吴王身边,本宫和我儿一定会替你父亲照顾好你的。” 虽然楼湘灵已经嫁过人,她心中有些嫌弃,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的儿子,但想到楼家那偌大的家产,以及楼湘灵只是给儿子做妾室不是做正妃,她又觉得楼湘灵瑕不掩瑜,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比刚才和蔼许多了。 楼湘灵:“……”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过进宫前,她已经跟太子齐景承说了自己意欲将全部家产捐给国库的事,齐景承也应允了她会帮她达成所愿,所以她这会儿心里并不害怕,只觉得讥讽和可笑。 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柔弱胆怯,诚惶诚恐地低头称是。 \\u003d\\u003d\\u003d 不提楼湘灵是如何跟安淑妃虚与委蛇,之后又是怎么在齐景承的帮助下,成功用全部家产换了一个县主爵位,气得猝不及防的安淑妃差点中风的,只说齐景朔,这天晚上,他是真的差一点就死在了安淑妃手上。 第92章 恶毒流言 因为不好把动静弄得太大,免得引起皇帝的注意,所以安淑妃的心腹派去刺杀齐景朔的,是一个非常擅长乔装打扮的死士。 那死士偷偷潜入魏王府,把自己乔装打扮成齐景朔近来非常宠爱的,那个长相与叶汐汐有几分相似的侍妾,然后趁着齐景朔来找那侍妾滚床单时,狠狠给了他一刀。 本来他是没那么容易成功的,因为齐景朔防备心重,即便从不曾把后院这些个手无缚鸡之力,一身荣辱全系在他身上,进府也经过严格筛查的女人看在眼里,平常也不会给她们伤到自己的机会。 可这个死士实在是个人才,他见齐景朔一进屋就冷着脸对他说了句“收起你脸上淫贱的笑,本王的汐儿纯真可爱,才不会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表情”,马上就意识到这厮喜欢的怕是另有其人,只是求而不得,所以只能搁这儿找了个替身玩角色扮演。 巧了么不是,演戏什么的他最会了啊!死士眼睛一转,使出浑身解数,按照齐景朔口中透露出的种种线索,演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汐儿”。 齐景朔不知不觉中看痴了。 他已经很多天没见到叶汐汐了,这让他对她的爱欲和占有欲越发强盛,心态也在煎熬和思念中变得越发阴暗偏执。如果不是因为时机实在未到,他早就已经亲自冲到容州去把叶汐汐带回来,囚禁在自己身边哪儿都不许她去了。 这位侍妾长得本就有五六分像叶汐汐,死士乔装成她的模样,又把叶汐汐的神态气质都演了出来,齐景朔想起自己和叶汐汐的甜蜜往昔,不自觉就卸下了些许心防。 死士见此欲迎还拒地诱着他上了榻,并让向来都是直接进入正题,从不给其他女人多余温柔的齐景朔破天荒地按捺着性子,跟他来了一番事前调情。 结果自然是越调情,心越痒,脑子也越迷糊,然后就一个不慎,就被突然暴起的死士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事情发生的时候,齐景朔正衣衫半解地压着死士,准备将他也剥干净,可谁知灼热的大手刚探进身下之人的裙子,胸口就猛然传来了一阵剧痛,同时手掌也猝不及防也抓到了某种触感诡异但又莫名有些熟悉的东西。 “……” “??!!” 因为太过震惊,齐景朔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是那冷不丁被抓了一把的死士脸色一僵,赶紧抬脚把他踹开了。不过这人也是个恶趣味的,踹开齐景朔的同时还非常不怀好意地问了他一句:“怎么样?我的是不是比殿下你的大?” 齐景朔:“……” 齐景朔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刚才又亲又抱又摸的,竟然是个男人!而且这人还成功伤到了他! 这个堪称噩梦的事实让他脑袋一嗡,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一阵犯恶心。可不等惊怒交加的他开口喊人,那死士就闪电般扑过来,准备再往他身上补上一刀,让他连遗言都没机会说了。 齐景朔心中大骇,好在死士扑过来的时候不慎被两人脱下的外衣绊了一跤,惊动了守在门外不远处的穆无伤,他才险险保住了一条性命——其实本来是保不住的,因为死士那一刀正中齐景朔的心脏,且力道极大,换做普通人早就死了。可齐景朔不是普通人,他是拥有主角光环的原着男主,所以他心脏的位置比常人偏了一点点。 ……离谱对吧? 但原着作者就是这么设定的。 不然齐景彦也不会每次想到齐景朔就觉得心塞难受。 就,一个性情残暴偏执,心思阴暗扭曲,除了长得还行,没有其他任何优点,就连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都能随意伤害的狗比,他凭什么被命运这样厚待?! 当然,目前还远在壬水县的齐景彦尚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也无从吐槽。 说回齐景朔,虽然因为男主光环的护佑,他没有就这么死了,但死士那一刀也没有白扎,因为齐景朔被伤到心脉,躺在床上养了许久才养好,还因此落下了动不动就心悸发疼,不能剧烈运动的后遗症。 而且被一个男人哄得情乱情迷,还差点跟他那个啥了的惊悚经历,也给纯直男的魏王殿下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再跟女人行房,甚至有时候连起都起不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齐景朔怒不可遏。而他在脱离生命危险后的第一时间,就把满心暴戾的杀意发泄在了后院那些无辜的女子身上。 还是心腹劝他,把后院那些女子全杀了动静太大,怕是会引来皇帝侧目,他才勉强压下杀心,只把那个长得像叶汐汐的新宠处置了。 那可怜的姑娘什么都没做,就被一根白绫勒死在了房间里。 齐景朔对此毫无感觉,仿佛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曾经跟自己同床共枕,亲密相贴的人,只是一只连他一个眼神都不配得到的卑微蝼蚁。 而在稍稍发泄了一下怒意后,齐景朔就把心思全放在了“那个杀手是谁派来的”这个让他恨怒交加,如鲠在喉的问题上。 只是那死士行动极为利落,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虽然穆无伤亲自去追把人追到了,可对方却抢在被他拿下之前服毒自尽了。 不过就在齐景朔以为自己暂时报不了仇,只能先咬牙吞下这个哑巴亏的时候,突然有心腹来报:“殿下,刚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昨日安淑妃在偏殿里秘密接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属下怀疑,那女子就是楼家那个楼湘灵!” 楼湘灵,安淑妃。 齐景朔一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大怒之余,当即就脸色阴沉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冷笑:“好,好一招借刀杀人!本王真是小看了我那六弟!” 赵传旭的事是齐景彦亲自南下去办的,楼湘灵也是他想办法护送进京的,所以把楼湘灵送进后宫去找安淑妃的事,也一定是他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他和那该死的老六有什么仇?他为什么要斩断他的臂膀,还利用楼湘灵设计杀他?! 齐景朔咬牙切齿片刻,先是想到了叶汐汐身上——他知道齐景彦喜欢叶汐汐,因为齐景彦之前有段时间老缠着叶汐汐,虽然他没有表现出追求之意,还总是戏弄欺负叶汐汐,但同为男人,他自然能看出自己这蠢货六弟这一系列幼稚行为下藏着的少男情思。 为此他曾想过暗地里弄死齐景彦,不过这想法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和叶汐汐的事就暴露了。 当时齐景彦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意外路过,对叶汐汐也没了兴趣,所以齐景朔的注意力都在太子齐景承身上,没去在意那个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眼的蠢货六弟。 可如今看来,他怕是想错了,齐景彦十有八九是因为叶汐汐的事恨上了他,所以才会暗中算计针对他,甚至想让他去死。 只是他这弟弟素来头脑简单,心无城府,按理是想不出这么多计谋的,而且他们俩之间很少往来,他也不可能知道他那么多秘密…… 齐景朔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忍着胸口传来的阵阵抽痛思前想后一番,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向了齐景承。 太子齐景承,只有他有这个脑子和能力。 虽然齐景朔不知道齐景承为什么明明可以,却不光明正大地打压他,反而要借着齐景彦的手暗中行事,可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齐景承嫌疑最大。 而这个猜测,也让他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本以为自己上次精心的表演已经瞒过了齐景承,就算瞒不过,齐景承也不会这么快发现他私下做的那些事。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齐景承分明是早就盯上了他,对他的了解也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这让齐景朔顿时就有种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的感觉。他素来成竹在胸的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不安和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来。 不行,不能再按原计划慢慢来了,不管他猜得对不对,他都必须要加快速度,先下手为强! 还有吴王齐景轩…… 想起那个害自己重伤卧床,还落下了心理阴影的该死的杀手,以及他背后的主子安淑妃,齐景朔喉咙一哽,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然后才忍痛叫来心腹,声音嘶哑,眼神阴鸷地吩咐道:“计划提前,送吴王上路。另外,之前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心腹恭敬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已经按殿下的吩咐把流言传出去了。最多再过两日,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当初殿下跟叶夷安退婚都是被逼的。是那个叶夷安不守妇道,明明已经和殿下订了亲,却暗中勾搭上未来的小叔子晋王,和他有了私情。太子疼爱晋王,经不住晋王的吵闹去劝说陛下,陛下才会勒令殿下和叶夷安退婚,还为了晋王的名声,把殿下打发去守皇陵,只等着风头过后就给两人赐婚。也是因此,晋王才会带着叶夷安一起南下游玩……” “很好,”齐景朔忍着痛冷笑道,“把本王在府中遇刺,危在旦夕的消息也一并放出去。就说,是太子觉得刺杀晋王和叶夷安的人是我派去的,所以对我动了杀心……” 心腹眼睛一亮:“殿下英明!如此一来,众人反而会觉得殿下与晋王遇刺一事无关!还有太子,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他也都得派人保护殿下,不会让殿下出事!否则他定会背上迫害殿下,残杀手足的恶名!” “不只是他,父皇也不会让我出事。”齐景朔讥讽地勾起嘴角,“他那么宠爱老六,绝不会让老六背上抢夺兄妻,杀人害命的臭名。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叶夷安指婚给其他人,以此澄清流言。” 心腹一愣,面露不解:“这么容易就能解决……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白费了?” 齐景朔却嗤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有句话叫做流言如刀,杀人无形吗?因为世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即便父皇用最快的速度把叶夷安指给其他人,外头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也不会信的,他们只会觉得父皇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才这么做,谁让本王那愚蠢的六弟,看着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呢。” 而且,历来这种风月相关的桃色新闻都是世人最津津乐道的,即便叶夷安和齐景彦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又如何?他说他们有,他们没有也会变成有。 因为这种事,根本没法证明。 而他之所以让人放出这些流言,本来是因为齐景彦和叶夷安没死成,自己又不能继续派人追杀他们,所以想恶心一下他们,好出一出心中的恶气,顺便挽救一下自己因为退婚之事被越传越难听的名声。 谁知阴差阳错,这些流言竟还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想到这,齐景朔阴沉多日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一些。 心腹也是恍然大悟地露出了笑容,但想了想,他又道:“但咱们这么做,怕是就要和太子正面撕破脸了,还有陛下那边,会不会怀疑流言是咱们放出来的?” “父皇肯定会怀疑,但我自有办法打消他的疑心。”齐景朔并不担心地扯了一下嘴角,“至于太子,放心,他很快就要自顾不暇了。” 想起他刚才吩咐自己的事,心腹顿时意会:“殿下英明!” 第93章 心疼她了 京城里的风云诡谲,齐景彦眼下还不知情,他和叶夷安几人在朱县令家好吃好喝地休养了几日后,伤口终于没那么疼了。 不过因为伤在后背,没法平躺着睡觉,翻身的时候也容易扯到,他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浑身的肌肉也长时间侧躺和趴着而酸疼不已。 见他眼下青黑,神色困倦,还时不时打个哈欠,这日吃过早饭后,叶夷安没再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拉着他进了里屋,把他按倒在了床上。 “趴好,我帮你松缓一下。” 说罢也不等齐景彦拒绝就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捏住了他僵硬的肩颈。 猝不及防的齐景彦:“啊痛痛痛——” “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叶夷安被他忍不住发出来的惨叫声逗笑,稍稍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肩膀别绷着,放轻松,腰背也是,尽量放松下来。我以前也伤过后背,那时候跟你一样,晚上总睡不好,还因为姿势僵硬,弄得自己浑身酸疼,这法子是我们军中最厉害的军医教我的……” 齐景彦又痛又酸爽,但忍住了没有再叫,因为那听起来真的有点过于弱鸡。 哪个男人在女朋友面前不要面子呢! 他默默忍下那一阵阵令人牙倒的酸疼,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吗?” “是啊,右边肩胛骨下方中了一箭。”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的事,叶夷安嘴角一扬,心情很是愉快地把自己的过往经历说给了他听,“那是我十四岁那年的除夕前夜,北狄的大将军阿奇耶趁着百姓们要过年,城中守备比往常松懈,带着一队精兵悄悄绕过临谷关,在夜里发动突袭,妄想一举拿下丛州。幸好我爹早有准备,才没有让他得逞。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一战打得也十分惨烈,因为丛州的冬日太冷了,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不利于作战。” “尤其是那一年,天气格外寒冷,城中光是冻死的人就不少,将士们身上的衣物也不够暖和。因为淮河以南好几个州都遭了洪涝旱害,国库不丰,送来的粮草军需便也不太够用。为了保证我军的作战能力,我爹变卖家中产业,自己掏钱给将士们换了加厚的棉衣。我也是因为穿得比往常厚了许多,才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小命。” 所以别看镇国公府家大业大,声名显赫,其实真没多有钱。这些年来,不管是皇帝赏赐的东西还是打仗赢来的战利品,她爹基本都拿出来用在养兵上了,最艰难那几年,他连家中的祖产都拿出来变卖了不少。 不过后面这些话叶夷安没说,她只是简单带了一句,然后就着重说起了自己受伤后如何养伤的事,“因是伤到了筋骨,所以最开始那阵子,我总是睡不好,幸好军医王大夫教了我身边的婢女一套按摩之法,后面的日子才变得没那么难捱……” 受伤对上战场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很普通的日常。可齐景彦却听得一颗心越揪越紧,最终再也忍不住撑起身体,偏头握住了她的手。 “疼吗?” “什么?”叶夷安一开始没听清,直到齐景彦又眉头紧皱地问了她一句“被那支箭射中的时候,疼不疼?”,她才反应过来,“疼的。但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杀光眼前的敌人,保护身后的百姓,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所以也没感觉多疼。倒是后来拔箭的时候更疼一些,疼得我都没忍住,一脚把军医王大夫给踹飞了出去。” 齐景彦生在和平年代,不曾亲历过战争,所以很想象叶夷安当时的心情。但他有基本常识,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场面有多血腥多残忍。又想到她之前跟自己说过,她第一次上战场见到满地死人时,也曾受不住刺激吐了一场,还做了很多天的噩梦,他就更觉得心口发紧,喘不上气了。 那个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啊…… 而且明明,她原本是不用遭受这些的。 见他表情凝重地抓着自己的手,半天不说话,叶夷安眨眨眼,下意识调戏了他一句:“怎么这副表情?莫非六哥是心疼我了?” 齐景彦回神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叶夷安:“?” 还真的是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眼睛一亮,笑容猛然变灿烂地凑过去盯住了他:“真的啊?” 齐景彦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想到他们俩已经明确了关系,也算是正经的男女朋友了,他就还是耳朵微热地轻咳一声,点头叮嘱道:“往后再上战场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让自己再受伤。不然,我会担心。” 正满心甜意地看着他嘿嘿笑的叶夷安又愣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她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揉了揉耳朵,然后才目光比刚才还要亮地直起身,“往后再上战场?你、你你愿意让我在成亲之后继续上战场?!” 齐景彦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欢喜,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不自觉就塌软了下去。 “其实不太愿意,因为我会担心。”他实话实说地看着她说,“但那是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 原着里说过,叶夷安在打仗一事上极有天赋,拥有不逊她爹镇国公的将帅之才。他也看得出来,比起在京城里做个安享富贵的王妃,她更想做个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要不然她不会每次听见他叫她“叶将军”的时候,都露出那样鲜活明媚的笑容。 有的人生来就是应该自由自在翱翔天际的雄鹰,不该被拘束在一方天地甚至是鸟笼里。所以,只要她想,他就会支持她——虽然这在当下社会来说,可能是一件很难实现的事。 叶夷安愣愣地看着齐景彦,好半晌没有说话。 她从没想过齐景彦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因为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没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她从不曾奢望过,自己嫁人成亲后也能过得和出阁之前一样自由。这也是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不管她母亲怎么要求劝说,她都不愿意提前回京待嫁,而是在北境活得比谁都肆意潇洒,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的原因。 ——她自知凭她一人之力,无法与整个世道做对抗,更不可能改变已有的现实,所以便想在嫁人之前痛痛快快地活一场,如此也算不负自己这一生。可如今却有个人对她说:没关系,嫁了人你也可以尽情做自己,我会支持你…… 说实话,叶夷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因为这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认为女子就应该待在后院里相夫教子。别说是以妇人之身征战沙场了,就是成亲后多回娘家几次,都会被人指摘。 就连她爹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带她上战场,后来是发现她实在有天分,又怎么都拦不住她,加上丛州地处北疆,常有大小战争发生,整体环境不太平,他才会被她一步步说服,最终彻底接受。 可齐景彦,他们认识不过几月,她也从不曾对他说过自己的理想、抱负和不甘……他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叶夷安难得地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起脸上残留的笑意,认真地问齐景彦:“六哥是在哄我开心吗?” 因为发现自己有些喜欢她了,所以便用这样的方式讨她欢心,哄她开心——就如其他男子投其所好地用金银珠宝哄后院妻妾一样,是这样吗? 齐景彦很少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他怔了一瞬,失笑摇头道:“不是,我说的是心里话。因为我希望我也能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约束和干扰。” 在他看来,不管在什么样的关系里,互相尊重和互相理解都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事。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习惯,你不可能要求你身边那个人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即便是父母对孩子也不能。 所以想要长久、良好地维持住一段关系,尊重对方和自己的差异,将心比心地去理解对方的想法,以及为了对方去妥协一部分的自己,这些都是避不可免,也一定要做的事。 齐景彦在决定和叶夷安成亲之后,就已经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也认真想过婚后的事,所以说完这话后,他又态度很是平常地补充道:”不过你要是跟我成亲,日后就是晋王妃了。皇室王妃,再上北疆前线打仗,估计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事。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想办法说服父皇和三哥,保留你的将军职位,给你一个实职,让你继续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挥所长。当然,这也只是我心里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可以……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个俯身吻住了唇什么的,齐景彦:“……!” 叶夷安捧着齐景彦的脸,嘴唇紧紧贴在他的唇上,心里像是有滚烫的波涛在翻涌。 她说不出自己具体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就算是死后化成灰,也不会再忘记了。 第94章 京城来人 齐景彦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母胎单身了两辈子,从未跟女孩子有过亲密接触过的单身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对方还主动亲了自己,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最初的脸红心跳过后,他忍不住就撑起身体坐起来,反客为主地搂住了她的腰,气息凌乱地闯进了她的唇齿之间。 两个人都是没有经验的菜鸡,但可能男人在这方面都有与生俱来的本能,再加上齐景彦上辈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很快,他就无师自通了。 叶夷安被他亲得面颊绯红,双眼迷蒙,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女儿家才有的娇羞。但这个时候,齐景彦突然神色克制地松开了她。 正在享受这种灵魂交融,两心相贴的亲密感,浑身酥麻,沉醉不已的叶夷安:“?” 松开干什么?还要。 她不甚满意地睁开眼,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再亲一会儿。” 听着唇齿相交间她含糊不清的声音,本来正同样心神荡漾的齐景彦愣了愣,不知怎么就没忍住笑了起来。 “……?”叶夷安微微放开他,不解地睁开眼,“你笑什么?” 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格外红润,还带着明亮水光的唇上,齐景彦喉咙一干,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然后才飞快地转开发烫的脸说:“笑你可爱。” 叶夷安性格率直,做事向来忠于自己的欲望,很少会感到害臊。但一看眼前的少年面色发红,眼神含笑,声音低哑中带着缱绻温柔的模样,她也不知怎么就心口一跳,跟着不好意思了起来。 “哦,你、你也很可爱。”她下意识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回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这话听起来太傻了。 齐景彦听得愣了愣,更想笑了。但同时也终于从方才的冲动中回过神,感受到了不好意思。 就……原来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吻,是这种感觉啊。 两人面颊发烫,心跳微乱地坐在一起,一时间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打破彼此间这种甜蜜粘稠,又有些让人紧张羞赧的气氛。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灵活泼的女声就响了起来:“高侍卫,晋王殿下在里面吗?” 一直守在门口的高石武:“在是在,但我们殿下这会儿正在忙。” 至于忙什么,他没说,但语气非常轻快,显然知道屋里两人干嘛。 意识到这一点的齐景彦顿时整个人都窘了一下,他怎么忘了老高还在门口守着……咳。 叶夷安也有点不自在,她回过神看向齐景彦,轻咳了一声说:“朱家那小姑娘又来找殿下了,殿下要见她吗?” 齐景彦回神看向她:“不见。” 他很守男德的谢谢。 叶夷安见他回答得干脆,忍不住想笑,随即就故意挑起眉毛道:“这不太好吧?人家姑娘毕竟是主人家,说不定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外头那姑娘是朱县令的女儿,见到齐景彦的第一眼就两眼发直地红了脸,之后更是时不时就找借口往他们暂住的客院里跑。但齐景彦除了第一次碍于礼貌,和叶夷安一起见了她之外,其他时候都没私下见她。 这会儿见叶夷安打趣自己,他也挑眉想了想,然后才说:“那就请本王未来的王妃,与本王一道出去见见她吧。” 叶夷安一愣,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好啊!” 齐景彦见她笑得开怀,也跟着笑了,然后就拉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出了房间。不过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在见到朱姑娘之前,他还是快速放开了她的手。 叶夷安知道他的顾虑,在他收回手之前,坏心眼地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齐景彦掌心一麻,忍不住给了她一个“别闹”的眼神。 两人暗中勾勾缠缠,做着在旁人眼里幼稚又无聊的小动作,心情说不出的美好。但看到他们俩一起从屋里走出来,还说说笑笑的朱姑娘心情就不太美丽了,因为她敏锐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见过晋王殿下,见过叶姑娘,我亲自做了些我们这里特色的茶点,想请两位品尝。” 朱姑娘长得珠圆玉润很可爱,性子也大方活泼不讨人厌。但齐景彦眼里没有她,自然不会给她多余的念想。所以闻言他只礼貌地道了声谢,而后就把朱姑娘递过来的食盒整个儿交给了叶夷安:“我记得你爱吃茶点,所以都给你吧,我就不吃了。” 朱姑娘见此一愣,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看着叶夷安不男不女的装扮,以及她远不如自己娇俏可爱的气质,还是有些不死心。她僵笑着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了一句:“殿下对叶姑娘可真好……” “嗯,因为我在追求夷安,但她还未曾同意。”齐景彦眉眼温柔地看了叶夷安一眼后,微笑着问朱姑娘,“朱姑娘也是女儿家,不知可否帮本王出出主意,让我能早日打动佳人的心?” 因远在壬水县,不曾听说过晋王恶名,只是见他长得俊美出众,出身又这样高贵,于是忍不住动了芳心生了野望的朱姑娘:“……???” 明明看出了我的心意却不接受,还反过来让我帮你追其他姑娘,你还是人吗?! 心碎了,告辞! 看着朱姑娘笑容难看地胡扯几句后,匆匆离开,还因为走得太快差点摔跤的背影,虽然没把她放在心上,但不喜欢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所以也打算做点什么让她死心的叶夷安:“……?” 我还没出手呢。 她有点惊讶也有点想笑,随即就眼睛亮亮地看向齐景彦,又想亲他了——不愧是她看上的人,真自觉! 齐景彦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都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在已经有认定伴侣的情况下,及时且明确地拒绝对自己有意的其他追求者,在他看来是每个人都应该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所以他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叶夷安烦恼不安,更别说受委屈。 不过他也不会像原着男主齐景朔一样,把心上人之外的女人都视为空气甚至是蝼蚁。对于别人的心意,他不会接受但也不会糟践,所以,礼貌的婉拒就行了,只要他态度够坚定够干脆,正常人自然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叶夷安听着他的话,嘴角忍不住直往上扬的同时,突然特别想抬头问问老天爷:我其实是你亲闺女吧?要不你怎么会送我这样一个神仙男人啊哈哈哈哈! \\u003d\\u003d\\u003d 打发走朱姑娘后,两人回堂屋里继续腻歪了一会儿——本来他们是想在院子里散散步的,但这会儿已近年关,昨夜还下了场雪,外头又冷又滑,所以齐景彦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凑在一起看了会儿书聊了会儿天后,长得白白胖胖很有福相的朱县令来了。 他是为自家不懂的女儿来向两人告罪的。 “还请晋王殿下和叶将军见谅,我那女儿是太过仰慕叶将军的为人,才会时常跑来打扰,下官已经训过她了,殿下与将军受着伤,需要安心静养,哪有时间与她一个小丫头多说呢!她也已经知错,再不敢任性而为了。” 齐景彦看了他一眼,没有怪罪:“这次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朱姑娘之前的行为是得了朱县令的默认甚至是授意——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太子最疼爱的弟弟,这样的人谁会不想攀附呢?朱县令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没有直接明着给齐景彦送女人,而是挑了自己众多儿女中长相最为出众,性格最为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前来试探。如今得知齐景彦对叶夷安有意思,他心中虽然遗憾,却也不会再不识趣地让女儿跑来讨嫌。 所以听了齐景彦这话,朱县令也不敢辩驳,只是讪笑连连,保证绝无下次。 不过他刚说完,叶丛就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过来:“晋王殿下,姑娘!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我三哥?”一直在等着京中来信的齐景彦闻言,立马直起身朝门外看去,“人呢?快请过来!” “是!” 叶丛话音刚落,一个长了张端正沉稳的国字脸,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青年就大步走了进来:“参见晋王殿下!” “陆年?”看见来人,齐景彦很惊讶,忙让他起身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东宫侍卫首领陆年,太子齐景承最为看重的心腹之一,平日里贴身护卫齐景承,很少离开他的身边。便宜三哥竟然派了他亲自前来……这让齐景彦眉头微拧的同时,心里忍不住就生出了许多不好的猜测。 不过不等他开口发问,陆年就先说话了:“太子殿下担心晋王殿下的安全,故让属下前来,护送殿下回京。” 陆年是齐景承的心腹,和齐景彦自然也很熟,但这会儿他脸上却没有笑意,而是飞快地看了一旁的叶夷安一眼说,“不过在这之前,属下有件事想先问问殿下。” 这话一出,一旁的朱县令就非常有眼色地告退了。齐景彦被陆年凝重的神色看得愣了愣,心里的感觉越发不好。 叶夷安也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这种时候按规矩,她也是不好留下的,所以迟疑片刻后,她跟着朱县令起了身,准备先行告退。 然而下一刻,齐景彦就抬手拉住了她:“一起听吧。有什么话,陆年你直说就是。” 叶夷安目光一动,偏头朝陆年看去。 第95章 被赐婚了 陆年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自家殿下预料的最糟糕情况发生了。他神色变得沉凝,眉头也皱了起来,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殿下和叶姑娘之间……” “如你所见。”齐景彦没有松开叶夷安的手,而是拉着她重新坐下,有点不好意思但态度坦然地说道,“回京后,我会求父皇为我们赐婚。” 陆年:“……” 陆年表情不见意外,只是面色比刚才更加沉凝了。他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换做以往,陛下或许会成全殿下,可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这话让齐景彦心下骤然一沉:“为什么?” 叶夷安也是笑容尽失地皱了眉:“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陆年迟疑片刻,叹了口气道:“几天前,陛下当众将叶姑娘赐婚给了汝南王世子齐云津。” “什么?!”这话一出,齐景彦和叶夷安皆是脸色猝变。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京中突然传出一则流言,说叶姑娘和魏王的亲事之所以没成,是因为叶姑娘背着魏王和殿下您有了私情。陛下偏宠殿下您,这才随便寻了个理由,勒令魏王与叶姑娘退亲……” 陆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跟他们说了一遍。 齐景彦这才知道,短短几日内,京城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首先是这充满恶意的流言传开后,皇帝大发雷霆,要求彻查流言来源,并第一时间怀疑到了齐景朔这个最大受益人身上。但齐景朔被传召进宫后,却用一招豁出命去的苦肉计,打消了皇帝的怀疑,还反过来引起了皇帝的怜惜。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对吧?但齐景朔就是做到了。 因为当日刚遇刺不久的他是被人抬进宫的。皇帝虽然不待见这个儿子,可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看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又听太医说他完全是因为命够大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满腔的怒意就不自觉就先消下去了几分。 齐景朔又以亡母之名,对天发誓流言之事与他无关,还一边吐血一边对皇帝说,自己愿意将他和叶夷安退婚的真实内情昭告天下,以证六弟之清白。 当然皇帝起初没信这话,可齐景朔见他不信,直接给他表演了个以头撞柱,以死明志,并在昏过去前,一边流泪一边笑着用一种无怨无悔的语气表示:“虽然这事儿确实不是儿臣做的,但流言如风,难以追溯,等儿臣死后,父皇还是把这件事安到儿臣头上吧。您就说,这流言是儿臣出于嫉妒和不甘传出的,如此就能保住六弟和叶姑娘的名声,也能让父皇不再烦恼。儿臣奉旨进宫之前,也已经在府里留下一封亲笔书写的认罪书。有了这封认罪书,天下人自然不敢再质疑什么。至于儿臣,我这一生轻如鸿毛,无人在意,若能用自己的性命护弟弟一回,让君父少些烦忧,也算是死得其所,没白活一场了。” 最后附上一首充满了对父爱和亲情的渴望,煽情得足以能打动铁石心肠的诗作。 皇帝:“……” 皇帝再偏心那也是个人,加上他向来喜欢诗词歌赋,欣赏有才的人,齐景朔一番声泪俱佳的表演加上最后那首画龙点眼的诗一出,他哪还硬得起心肠,当即就潸然泪下,对这个自己鲜少关注的儿子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慈父心肠来。 恰好那天早上,京城里下了一场格外大的雪,皇帝又在“无意间”听见近来颇为受宠的玉嫔说,她老家有个古老的传言,说人间有冤时雪会下得格外大,就更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冤枉这儿子了。 于是命人送他回府,好生休养,没再问罪。 当然,陆年当时不在场,不曾亲眼看见这一幕,所以说的没这么详细。 太子齐景承当时也不在场,因为齐景朔很清楚齐景承若是在场,自己的计划不可能顺利进行,所以就在进宫前,把某个针对小皇孙元宝的安排提前,让他险些出事,绊住了齐景承的脚步。 听到这,正惊怒交加,气得说不出话的齐景彦再也忍不住打断了陆年:“元宝出什么事了?!” “小皇孙没出事,出事的是太子妃。”想起这事,陆年的脸色也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一些,他沉声道,“太子妃为了保护小皇孙,失足跌进荷花池,小产了。” 谢清漪信任倚重多年的奶娘,被人威逼利诱背叛了谢清漪,想偷偷把小皇孙元宝推进荷花池。幸好当时原本要出门的谢清漪落了东西,去而复返,及时发现了她的不对,小元宝才免于一难。但谢清漪自己却因为太过惊骇着急,被那事发后意图逃窜的奶娘推了一把,失足跌进了寒冷刺骨的池水里。 “小产”两个字,让齐景彦一下想起了原着里太子妃谢清漪的命运。他面色大变,霍然起身道:“三嫂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在原着里,谢清漪是难产而亡,那个时候她肚子的孩子已经八个多月,因提前发动导致难产,最后一尸两命。 而她之所以会难产就是与小元宝出事有关。不过这件事具体的过程原着里没有写,因为谢清漪也好,小元宝也好,在原着里都只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炮灰,作者用寥寥数笔带过了他们的一生,然后着重描写了一下大反派齐景承因此事黑化的过程——对了,原着里,萧皇后也会因此事悲痛过度而中风。 陆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闻言愣了一下才连忙答道:“太医说,还不到三个月。” 不到三个月,那应该不至于像原着里那样因为难产,母子俱亡。还有他哥和萧皇后,应该也不会像原着里那样……齐景彦想是这么想,心下却不敢放松,忙又追问道:“那三嫂身体如何了,可有大碍?” 陆年回答道:“太医说太子妃意外小产还受了寒,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好在及时被人救起,没伤到根基,只要好好调理一阵子,应该能恢复如初。” 这话让齐景彦高高提起的心猛然落了下来。 人没事就行。 至于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只能说跟他们夫妻俩没有缘分。 齐景彦用力吐出一口气,可心里却并没有变轻松,反而满腔怒火越发烧得旺了。 齐景朔,他敢肯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狗比干的! 又想到谢清漪虽然比原着里早出事了这么久,因此躲过了死劫,但这不代表齐景朔不会再次对她下手。还有小元宝,要不是谢清漪及时折回,发现不对,那小家伙这会儿很可能已经…… 脑子里浮现小侄子总是故作老成,实际上却奶呼呼肉嘟嘟,看起来可爱得不行的包子脸,齐景彦深吸口气握紧双拳,不敢再想下去。 他身边的叶夷安也很愤怒,但敏锐地察觉到齐景彦愤怒之余似乎还有些焦灼不安后,她便在一瞬怔愣后,反握住了他的手,缓下声音安慰道:“太子殿下既然能派陆统领亲自前来接你,想必东宫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你别太担心。” 陆年也忙道:“是,虽然那个行凶的奶娘一口咬定是不满太子妃平日里的苛待,才会一时冲动对小皇孙下手,但陛下已经下令彻查此事,太子殿下也以铁血手腕将整个东宫都清洗了一遍,皇后娘娘还把太子妃和小皇孙都接进了宫里暂住,所以东宫已恢复平静。如今太子殿下还担心的,只有殿下这边了。” 齐景承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有人敢对他最为珍视的妻儿下手,他震怒过后自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虽然眼下时间还短,没出具体结果,但也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他会让所有和此事有关的人,都付出沉重的代价。 齐景彦想着便宜三哥的性子,感受着叶夷安掌心传来的温度,火烧似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能改变自己和叶夷安的命运,也一定能改变兄嫂和侄子的。 这么想着,他就抿唇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冲陆年点了一下头道:“你继续说。” “是,”陆年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因着流言和太子妃小产的事,陛下这几日心情很差,加上身边某些小人的挑唆,便……有些迁怒于叶姑娘。” 最后这话,他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齐景彦闻言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中再次腾起火气。 他基本能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叶夷安也是冷静道:“陛下觉得我是个影响魏王和晋王兄弟和睦的祸水,所以决定尽快另给我指一门亲事,好平息我和晋王殿下之间的流言。恰好这个时候,汝南王世子进京,陛下就挑中了他来接我这个烫手的山芋?” 陆年点头叹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挑中汝南王世子。”事已至此,愤怒已经无济于事,所以叶夷安虽然很想马上回京揪出始作俑者宰了他,但并未失去理智,她皱着眉头,眼神锐利地问道,“不管从哪方面看,汝南王世子都不是最适合我的人选,这里头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真着急把她打发了,随便从宗室里选个人就行,为什么偏偏选了汝南王世子? 要知道汝南王手握南境十万兵马多年,在南境扎根很深,过去曾是南境“土皇帝”一般的人物。虽然南境已经多年无战事,他这个汝南王在大周的分量,没有同样手握重兵,且多年来一直屡立战功,声名显赫的镇国公重,这些年皇帝也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削减他对南境几州的控制,并在前段时间成功与他“杯酒释兵权”,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但权力的交接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汝南王是不是真心愿意交出手中兵权也未可知。 皇帝把她指婚给汝南王世子,就不怕汝南王心有不满,利用这门亲事联合镇国公一起反了他吗? 当然她爹不可能造反。 可就算皇帝相信她爹和汝南王,或是心里有其他考量,这门亲事还是太过复杂了,尤其对皇帝来说,怎么想都是弊大于利。所以叶夷安一听就知道,这里头必定还有内情。 只是她没想到,陆年的回答竟然是:“这门亲事是汝南王世子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顿时错愕不已的叶夷安:“……什么?” 齐云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他一求,皇帝就答应了??? 齐景彦也一整个愣住了。 什么鬼?齐云津不是原着男二吗?他一个应该对原着女主痴心不改的大情种,为什么跑来跟他这个炮灰抢老婆?! 第96章 解决问题 “汝南王世子似乎是,心悦叶姑娘。”陆年同情地看着齐景彦,心里也替他觉得糟心,“那日汝南王世子抵京,陛下召他进宫觐见。闲聊间,皇后娘娘问起汝南王世子的婚事,汝南王世子说自己还未成婚,但已有仰慕之人。也是巧了,正说到这,突然有宫人进来禀报,说镇国公在外求见。” “陛下那几日正因叶姑娘和殿下的流言心有不快,听闻镇国公求见,言辞间免不得就流露出了几分对镇国公和叶姑娘的不满。汝南王世子见此,许是想维护叶姑娘,就,当众表示自己仰慕的人就是叶姑娘,还表达了求娶之意………那时在场的人不少,陛下前脚又刚对汝南王世子说了‘不管你喜欢哪家姑娘,朕都成全你’这样的客气话,所以就……” “所以他就明知这门婚事不妥,还是应下了?” “……是。”看着齐景彦黑如锅底的脸色和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陆年有点儿怕他会气得失去理智,做出什么糊涂事来,于是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当时太子殿下也在场,见此及时以叶姑娘如今不在京中,陛下此前曾答应过她,赐婚前要当面问问她为由拦了一下,所以陛下虽然已经口头承诺要给叶姑娘和汝南王世子赐婚,但还未下发明旨。” “属下瞧着,陛下冷静下来之后,也是有点后悔的,只是碍于金口玉言,不好反悔。所以太子殿下才让属下快马加鞭地赶来,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先告知于殿下和叶姑娘,好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就,不管怎么说,陛下还未正式下旨,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太子殿下也说了,他会想法子帮殿下和叶姑娘的。” 其实齐景承的原话是:“如果玉奴依然只把叶夷安当朋友,对她没有别的心思,那这事我们不必插手,你只管等他养好伤再护送他回京,不必太过着急。可万一玉奴对叶夷安生了情意,你马上带他和叶夷安回京,记住,切不可让玉奴轻举妄动,免得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情来。” ——不得不说,齐景承是很了解自家熊弟弟的,如果是原主在这,这会儿估计已经原地爆炸,然后冲回京城去打断那个胆敢觊觎自己心上人的野男人的狗腿了。 好在齐景彦不是原主,心智也远比原主成熟,所以虽然被便宜爹这一手气得脑袋嗡嗡,心情也差得像是哔了狗,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且比起生气,他其实更心疼叶夷安——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别人的恶意栽赃就被扣上“祸水”之名,还要被迁怒,被胡乱指婚。 外头那些不知真相的人也就罢了,可皇帝,他的便宜爹,他明明是知道当日退婚的内情,也知道叶夷安被齐景朔背叛,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的,可他却还是把如今发生的这一切都怪罪在了叶夷安头上,还为了自己的面子一时冲动,把叶夷安推出去架在了火上烤。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在这个时代里,可以被随便安排和怪罪的女人吗? 可她明明也为大周受过伤流过血,立下过汗马功劳! 还有外面那些人云亦云,不知真相却跟着胡乱造谣的人,如今是怎么看待叶夷安,又是怎么编排、攻讦她的? 齐景彦想到这,向来平和无波,很少真正起波澜的心里,就再也忍不住生出了阵阵戾气来。 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倒是叶夷安没太在意这事,她被人造过太多谣,早就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至于皇帝的迁怒,她也不是很慌,毕竟她没有做错什么事,皇帝也知道谣言是假的。就算他因为谣言牵扯到自己两个儿子,又没法不顾皇室颜面的说出真相而迁怒怪罪于她,也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唯一让她有些恼怒的,是这门莫名其妙悬在了她头上的婚事。 她好不容易才追到齐景彦,让他喜欢上自己,这个时候叫她另嫁他人,别说是皇帝,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行! 还有那个齐云津,不过一面之缘,他就当着皇帝的面提出要娶自己,这跟仗势强逼有什么区别? 她确实是承了他的恩,可这不代表她就要拿自己的婚事去以身相许。而且他连问都不曾问她一句,就擅自做出这样大的决定,即便是打着为她好、想帮她的名义,她也只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没有半点尊重,只有自以为是的所谓喜欢,她是真的消受不来也不想消受谢谢。 只是事已至此,再如何气恼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 叶夷安沉着眉眼思索半晌,回神看向齐景彦,心里有了决断:“我们马上回京,我去找汝南王世子,让他打消求娶我的念头。赐婚之事是他起的头,只要他说自己改变了主意,陛下应该能顺水推舟,收回成命。” 她不能抗旨不遵,但可以想法子逼齐云津主动放弃。反正皇帝也不是真心想把她指婚给齐云津,只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只要递给他一个台阶,他自然会主动下来。 至于解决了这件事后,要如何说服皇帝同意她和齐景彦在一起,还有那些恶心的流言要如何处理,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也要一个一个解决,先紧着眼前的来吧。 齐景彦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所以听了叶夷安的话后,他马上就点了头:“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叶夷安闻言,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一点笑意:“好。” 她拉着他站起来,故意握了握拳头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把他绑起来,打到他同意为止。” 齐景彦:“……好。” 他说完,也忍不住缓下眉眼笑了起来。 一旁的陆年见此松了口气,然后才终于有多余的心思想:没想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晋王殿下在心上人面前,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好怪,啧啧,再看一眼。 \\u003d\\u003d\\u003d 说走就走,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辞别朱县令,飞奔回了京城。 不过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回,而是乔装打扮成商队,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低调地进了城门。 之后,齐景彦和叶夷安连家门都没有回就直奔东宫去了。 东宫里,太子齐景承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窗外大雪纷飞,在屋里透出的烛光映照下,如暖黄色的棉絮一般,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启禀太子殿下,陆统领带着晋王殿下和叶姑娘回来了。”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宫人进来禀报,齐景承眉眼一动,从手中的奏折里抽回思绪,抬头说了句:“让他们进来吧。” “是!” 宫人退下后,门外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披着黑色狐毛大氅,肩上落满了白色碎雪的少年就率先大步了进来:“三哥我回来了!” 齐景承抬眼望去,看见了弟弟比离京之前明显消瘦了几分,因而变得比从前成熟了的脸。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示意他近前来:“玩得开心吗?” 想起自己的不告而别,齐景彦顿觉心虚:“……还行。” 他原本严肃沉凝的表情变得讪讪,随即就轻咳了一声,想主动承认错误,免得被秋后算账。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宜哥哥已经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背的伤口上。 “嘶!疼!”他冷不丁地嗷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还行?”齐景承却沉下脸,压迫感十足地盯住他冷笑了一声,“你有本事不告而别,有本事只带一个护卫就南下去单挑整个楼家,怎么竟没本事不让自己受伤?齐景彦,孤还当你有多能耐呢!” 齐景彦:“……” 被喷了但不敢吱声,谁让他确实理亏呢。 而且自己在外遇刺,险些命丧途中,谢清漪和小元宝也差点出事,便宜哥哥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应该没少受惊吓吧? 想起从小到大他对原主的尽心爱护,还有他每次看见妻子儿子时,冷肃威严的脸都会不自觉变柔软的样子,齐景彦一直只把这拥有原着大反派身份的哥哥当成大腿来抱,却不曾真正把他当成亲人看待的心态,忍不住就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不起,三哥,是我任性,让你担心了。”他低着头听训,而后第一次真心实意,不带半点演戏成分地向齐景承道了歉。 齐景承怔了一瞬,满心的怒意终于散去了一些。他收起脸上的冷笑,没好气又头疼地说:“认错倒是认得快,只是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责罚了,等养好伤,闭门抄十遍《孟子》,拿来给孤过目。” 齐景彦:“……” 咱就是说,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罚我抄书? 他试图跟便宜哥哥商量:“能不能换个方式?” 抄书真的很累手啊! 齐景承看着这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的熊弟弟,威严冷肃的脸上漆黑一片,看起来非常不善:“若是觉得十遍太少,孤可以给你加到十五遍。” “别别别,我抄!”齐景彦认命地放弃了挣扎。 比他晚几步进门的叶夷安见此很是惊奇。她没想到在她面前沉稳从容的齐景彦和太子相处时,竟是这个样子的。 只怕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的他会比寻常活泼很多吧? 看来太子是真的如传言中那般很宠爱这个弟弟。 叶夷安想到这,原本还有些不确定太子是不是真心想帮他们的心,一下就安稳不少。 “好了,说正事。”齐景承也看见叶夷安了。他一双幽深锐利地眸子扫向她,重新在身后的紫檀椅上坐了下来,“陆年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吧?” 第97章 大哥二哥 “是,”叶夷安见此,上前两步向齐景承行了个跪拜大礼,“多谢太子殿下拦下圣旨,出言相护。若非殿下帮忙,臣此时怕已陷入绝境。” 皇帝本就忌惮镇国公府,她若抗旨不遵,必定会牵连全家。可要她听从圣命嫁给齐云津,那也是不可能的,如此,岂不就是陷入了绝境? 虽然即便身陷绝境,她也不会轻易认命,可能有更好的处境,谁会想去面对绝境? 所以,她是真的很感谢齐景承。 齐景承却只是摆手示意她起身道:“不必谢孤。孤这么做,也是出于私心,不想叫自己的弟弟失望罢了。” 素来厌恶女子近身的弟弟好不容易有了个另眼相待的女子,他这做兄长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和佳人失之交臂,又回到之前令人头疼心忧的状态里去。 齐景彦被这话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想起自己离京前一直在躲叶夷安,还为此跑到了东宫暂住的事,他又有些好奇:“但三哥你怎么知道我和夷安的事?离京之前我只拿夷安当朋友,并未想过其他,我记得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过。” 他对叶夷安动心并决定娶她,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便宜哥哥远在京城,按说不可能知道啊。 叶夷安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齐景承。 齐景承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冲最后进门,正在给他请安的陆年点了一下头,道了声“辛苦”,让他先去下去休息。之后又示意齐景彦和叶夷安坐下,让人给他们沏了壶热茶来,末了才开口回答齐景彦刚才的问题:“孤不知道你们已经彼此钟情,孤只是见你被叶姑娘追得有家不能回,都不曾真生她的气,便想着她对你来说多少是和旁人不一样的。孤怕父皇真将她赐婚给旁人了,你回来知道之后会后悔。” 所以他并不是确定他会喜欢上叶夷安才决定帮他们,他只是想着,这个姑娘对弟弟来说好像有些不一样,所以果断先把人留下来了? 齐景彦听得怔了一瞬,随即就心下动容,对原主生出了发自内心的羡慕。 他真的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齐景承不知弟弟在想什么,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看起来有点儿傻,就又补了两句:“何况这门亲事也的确有不妥之处。父皇会答应赐婚,也是当时话赶话说到那了,并非真心想如此行事。孤身为储君,既然看出了君父的想法,也发现了此事不妥,理当出言阻止。” 齐景彦回神看着这个面容冷肃威严,并不和蔼可亲,却能给人强大安全感的青年,心里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上辈子从未感受过亲情的温暖,所以一直不太明白所谓的亲情,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他并不排斥齐景承带给他的这种新奇体验。相反,他感觉很好。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够抗拒旁人发自内心的关怀和明目张胆的偏爱。 “多谢三哥。”齐景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又怕自己这么正经地道谢会显得生分,于是想了想,又学着原主从前的模样,上前两步抱了齐景承一下,“以后你再罚我抄书,我一定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后面那句话,他是压低了声音在齐景承耳边说的,没有让叶夷安听见。因为在女朋友面前,他还是要脸的。 齐景承:“……” 齐景承差点被他气笑,果然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这熊弟弟怕是又皮痒了。 齐景彦却已经飞快地松开他,做回正经状:“继续说正事,三哥对汝南王世子齐云津和他身后的汝南王府可有了解?” 齐景承:“……” 果然是情爱使人成长吗?都学会装模作样了。 他好笑又好气,但到底还是给熊弟弟这个面子,没有当着叶夷安的面抽他,只是转头从案桌上取来几页纸递过去说:“齐云津相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齐景彦和叶夷安回京之后直奔东宫,就是想从齐景承这里把所有情况都摸清楚再出手。 齐景承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这哥哥兼大腿真的好香啊,齐景彦一边暗暗感叹,一边接过那些资料看了起来。 虽然齐云津的为人和汝南王府的情况,他从原着里了解了不少,但原着剧情早已偏离到不知哪儿去,未免再出什么意外,他还是能多做些准备就多做些准备吧。 而且想让齐云津主动拒婚其实并不是难事,真正难的,是外头那些关于他和叶夷安的流言要怎么处理,还有皇帝因为这些流言,绝不会同意他和叶夷安在一起这件事…… 齐景彦一边想一边翻看那些资料,之后就把自己这一路上和叶夷安商量好的应对之法说出来,和齐景承也商量了一番。 齐景承听完他和叶夷安的打算,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很意外,只是在思索了一会儿后,眉眼微舒,隐含欣慰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已经想好了,那便只管去做吧,孤会在后面替你们撑着。” 其实正常来说,太子应该不会希望自己任何一个弟弟和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联姻,这也是为什么,来见齐景承之前,叶夷安有些担心他不会真心帮他们的原因。 但齐景承,他显然半点都没把齐景彦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的威胁放在心上,这让叶夷安暗自意外之余,不由得对这位自己从前并不熟悉的太子殿下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难怪就连她爹都说,当今太子心胸宽广,公正仁义,有明君之相。 果真如此。 这么想着,叶夷安的心彻底安了下来。之后她也没有多待,而是非常识趣地先行告退,把时间留给了多日未见,定还有许多话要聊的兄弟俩。 \\u003d\\u003d\\u003d 虽然叶夷安身手很好,但天黑路滑又下着大雪,齐景彦不放心,就还是让齐景承派人送了她一程。 没想到向来我行我素,张扬任性的弟弟待心上人竟会这样温柔体贴,齐景承有些意外,但也只当是齐景彦是有了喜欢的人,长进了,没有多想。 又见叶夷安背影挺拔,再一想她面对此番波折时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心中欣慰之余,难得地夸了齐景彦一句:“你找媳妇的眼光倒是不错。” 齐景彦听见这话,莫名觉得骄傲:“她是很好。” “之前不是还说只拿人家当朋友?”看着弟弟脸上不自觉浮现的笑意,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暗恋仙女老婆多年,并且一发现自己喜欢人家,就果断出手把她娶回家了的齐景承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连喜不喜欢人家姑娘都弄不清楚,这么笨,往后出去别说你是孤的弟弟。” 齐景彦:“……” 不是,大哥就别笑二哥了好吧?你是早早就把自己喜欢的姑娘娶回家了,可娶回家这么多年,娃都生了一个,人家还只把你当老板,这不比我还菜??? 他嘴角微抽地想要反驳,可想到谢清漪刚刚小产,便宜哥哥心里一定还很不好受,就还是忍住了。 算了,看在他刚帮了自己大忙的份上,今天就让让他。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解开身上被风雪打湿的黑色大氅往旁边一放,凑到齐景承跟前的兽首铜炉旁烤起了火:“我年纪还小,又是情窦初开,迟钝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忍着羞耻心装嫩道,“再说娶媳妇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慎重一些。你想想文远伯家那个才十四岁就自诩风流,养了满院子的莺莺燕燕,最后弄得自己肾虚而亡的小五,难不成三哥你希望我变成那样?” 齐景承:“???胡说八道什么!” 叶夷安走了,齐景承终于可以动手揍弟弟了,但齐景彦眼疾手快躲开了。 齐景承:“……出去历练了一个多月,怎地还是如此没个正形!” 头疼,无奈,但这么闹一闹,他压抑数日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齐景彦见他虽然在训自己,但脸色却比先前松缓好看了许多,就也不再闹了。他重新坐好,拿过一旁放着的碧玉茶壶,给自己和齐景承都沏了一杯热茶,然后才收起嬉笑之色道:“三嫂和元宝怎么样了?” 想起险些出事的儿子和落水小产的妻子,齐景承一顿,脸色再次沉了下来:“元宝只是受了点惊吓,如今已无大碍。就是你三嫂……太医说,此次小产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加上落水受了寒,怕是要仔细将养上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人没事就行,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别太难过。”齐景彦迟疑片刻,抬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然后才正色问道,“幕后凶手是谁查到了吗?” “目前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老二,但这些线索都来得太过容易,孤反而有些不信。”齐景承无心喝茶,只是握着那温热的茶杯摩挲了几下。他迟疑几瞬,抬头看向弟弟问,“你近来……可还有再做那种离奇的梦?” 第98章 兄弟联手 这是齐景承第一次主动问起他“梦”的事情,齐景彦愣了一下,下意识斟酌道:“有,我正想跟你说呢,这段时间我陆陆续续做了不少梦,都跟老五有关。梦里他野心昭着,一心想要取代三哥你,并且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布下许多针对你的毒计。其中有一条就是伤害小元宝和三嫂,再把罪名扣到老二头上,让你因为丧妻丧子之痛失去理智,进而彻底和老二撕破脸,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原着里小元宝险些出事,谢清漪难产而亡,萧皇后因此中风这些具体情节说出来,只是简单地概括道,“但梦里三嫂出事的时候,已经有八个月身孕了,可我离京的时候三嫂并未有孕,所以梦到这事后,我虽然吓了一跳,却想着还有时间,可以等回京之后再与你细说……对不起,三哥,要是我早些写信提醒你,三嫂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虽然说的话有真有假,但齐景彦是真的有些懊悔也有些愧疚。如果他能早点提醒齐景承,齐景朔早晚会对小元宝和谢清漪出手,也许在齐景承的提前防护下,谢清漪能彻底躲过此劫。 可那时候他是临时决定要出京,又想着自己这一去顺利的话最多一个半月就能回来,就没有想到这件事上来。因为原着里齐景朔干的坏事太多了,他离京前谢清漪又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所以哪怕他知道原着剧情已经被自己改变了很多,却也没想到齐景朔会提前对小元宝动手,害得刚有孕不久的谢清漪因此小产。 而且,小元宝和谢清漪在齐景承心中分量太重了,齐景彦原本以为不管怎么样,齐景朔都会把针对他们母子俩的计划放在最后来实施,可谁知他竟然突然把这方面的计划提前了…… 为什么?这里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齐景彦眉头皱了起来,但不等他发问,齐景承就面色冷厉至极地开了口:“果真是他。” 齐景彦听见这话一愣:“三哥早就怀疑他了?” 齐景承眼神黑沉地点了一下头:“你应该听说他在府中遇刺,险些丧命的事了。” 齐景彦呆了呆,满脸愕然地反应过来:“刺杀他的人,难道是三哥派去的?!” “动手的人不是孤,是安淑妃,孤不过是派人把楼湘灵送到了安淑妃面前罢了。”齐景承语气淡然,并没有什么波澜,可齐景彦却从里头听出了森然的杀意。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撕下那块布条写上求救的话,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回京城给齐景承,确实是想利用齐景承对原主的感情,让他出手教训一下齐景朔,给齐景朔找点麻烦,好让齐景朔无暇再对他和叶夷安出后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齐景承竟然会因为那块小布条,直接对齐景朔下杀招! 这一刻,齐景彦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齐景承对原主这个弟弟的爱,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原主,也就是如今的他,和小元宝、谢清漪一样,也是这位太子殿下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 难怪齐景朔会气得提前对小元宝出手,他一定是猜到了当日差点杀了他的杀手背后,有便宜哥哥的影子。 齐景彦想到这,喉咙忽然有点发胀。 他对亲情的理解太过浅薄,以至于他完全没想到齐景承会为了他,贸然去要齐景朔的命。 要是早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齐景朔是拥有主角光环的天命之子,一般人根本杀不了他,还会遭到气运的反噬——要不然原着里那些跟齐景朔作对的人,不会个个都死于非命。就连出身正统,人人都夸有明君之相,按说命格应该非常强大的太子齐景承,最后也是死在他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厌恶齐景朔,却没有直接派人去刺杀他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成功不了,反倒会打草惊蛇。 “对不起,三哥,”齐景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有些局促地抿了一下唇道,“都是因为我……” “与你何干?”齐景承却神色微缓地打断了他,“他派人杀你,险些让你身死途中,孤身为你的兄长,难道不该为你出头?何况此人狼子野心,负孤良多,又利用、指使那赵传旭杀人夺财,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即便真的因此而死,也是他咎由自取。再者孤这么做,也是想探一探他的底,你不是跟我说过,他身上有些不为人知的诡异之处么?如今看来,你说的没错,这个老五,当真比老二还值得孤上心。” 讲情义,有脑子,处事公正宽仁,但又不失雷霆手段,这哥们真的是个让人甘愿臣服的明君之才。 齐景彦五味杂陈之余,终于对他再无犹疑。 “三哥,其实我,骗了你。” 看着突然一脸郑重地起身跪下的弟弟,齐景承愣了一下,偏头盯住了他:“骗了孤?你骗孤什么了?” “其实我没有梦到什么白胡子老头儿,我梦到的,是一本书。” 齐景彦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告诉齐景承——既然已经能确定这便宜哥哥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那么他们两人一起应对,总比他一个人更有效率些。 “书?”齐景承大为意外,示意他先起来,“什么书?” 齐景彦爬起来重新坐好说:“一本名叫《盛世荣宠:神医王妃不要逃》的书。” 被这个古怪的书名听得整个人一滞的齐景承:“……什么?” “这是一本小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坊间话本。话本的女主人公,是夷安那个名叫叶汐汐的侄女,话本的男主人公,就是老五齐景朔……” 齐景彦把原着的剧情大概讲述了一遍,然后才总结道,“这就是这本书的所有内容了。我起初不敢跟你直说,是怕你觉得我疯了,而且你那个时候跟老五关系还很好,我也怕你觉得我是故意在欺负他,反而会跟他走得更近,所以才想着以神仙授梦的名义,循序渐进地让你相信。如今你既已真正信了我,那我想了想,还是全告诉你比较好,不然我怕哪日又出现三嫂这样的事。”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齐景承听完他的话半天没反应。 为人清正高洁,向来只看圣贤书的太子殿下生平第一次遭到后世狗血虐文的荼毒,整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眼神都呆滞了。 一直到齐景彦喝完茶水,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两声,他才猛然惊回神,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道:“这等荒唐荒谬,毫无逻辑的话本,竟然是,我们所处的世界?那写出这等狗屎东西的作者……” 难道是创造了他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可若是神明,又怎么可能写出这样恶心的东西来?! “我也不知道那作者是谁,我们又为何会生活在一本离谱的话本中。”这个齐景彦是真的不知道,所以这话他说的也很无奈,“但三哥,事实如此,容不得我们不信。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改变原着剧情,改变我们自己和身边人的命运。至于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想,应该会摆脱那脑残话本的影响,变回成正常的世界吧。” 说完这话后,他又把大恩寺那个奸商老和尚,明德大师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说给了齐景承听。 得知原着剧情结束后,大周国运会断送在齐景朔手里,天下也会因齐景朔而倾覆,而后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整个人间都将变成炼狱,齐景承惊愕骇然之余,脸色彻底变得铁青:“齐景朔,他该死!” “老和尚说,或许是上天怜悯世人,才叫我这个本该早死的人窥得了一丝天机。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我也不知道。” 齐景彦唯一没有跟齐景承坦白的,就是自己并非真正的齐景彦。但说到这,他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不过就是个胸无大志,无才无德的普通人,这样的担子压在我肩上,我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齐景朔身上的主角光环虽然强大,却也没有强大到完全能左右这狗屁剧情的地步……现在原着剧情已经被我改变了不少,但齐景朔还活着,后面会发生什么仍不好说,所以三哥,我们也得抓紧时间了。” 齐景承回神看向齐景彦,纷乱的思绪和翻涌的心情终于慢慢回笼,变回成了理智和冷静:“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他死,但他有主角光环护体,我们很难成功,这一点你也已经验证过了。所以为今之计,我们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把他变成孤家寡人。就比如赵传旭,不管是养人养兵都离不开钱,没了赵传旭帮他从楼家弄钱,有些事情他自然就做不成了。” 这一路上除了他和叶夷安的事,齐景彦也没少琢磨这方面的事,因为他对齐景朔那个一直在暗地里搞事的王八蛋已经忍无可忍。所以说到这,他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份自己提前整理出来的人物关系表和齐景朔之后可能会做的重要事件表,递给了齐景承,“这些名字都是齐景朔的暗线,我根据原着剧情把他们的相关信息都整理出来了。只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拔除了,我不信齐景朔一个人还能蹦跶得起来。还要他可能会做的事,我也都列出来了,不管在原着里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现在都要提前防范才行。” 齐景承接过来一看,眼中闪过惊异和冷芒:“孤还真是小看了他。” 不仅前朝民间,竟连后宫都有不少齐景朔的人。可他一个无依无靠,起步为零的光杆皇子,到底是怎么瞒过众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还将它发展成这般巨大的规模的? 齐景承实在是无法理解。 对此齐景彦的回答是:“主角光环。就比如名单上那个玉嫔,拼着荣华富贵和全家人的性命不要,也要帮齐景朔做事的原因是,对他一见钟情。” 齐景承:“……???” 齐景承:“\\u0026\\u0026%#?#——” 饶是他修养再好,性格再沉稳,这会儿也忍不住青筋直跳地冒出了满腹脏话。 第99章 茶楼会面 齐景彦反倒已经习惯了,他把心事全说出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见便宜哥哥面色难看得像是不小心踩到了狗屎,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句:“没事,跟他接触多了你就习惯了。” 齐景承:“……” 孤并不想习惯这样的事谢谢。 不过想着向来娇气的弟弟竟然一个人独自承受了这么久的压力,还艰难地摸索到了真正能对付齐景朔的办法,齐景承的脸色终究是好了许多,但同时也有些心疼。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从骂娘的冲动中抽回思绪,对齐景彦说了句:“孤知道了,这些事孤会处理,你不必管了。把衣裳脱了让孤看看伤势,看完了你就回府休息吧。” 前朝与后宫的关系太过错综复杂,想要把齐景彦列出来的这些人全处理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也是为什么齐景彦明知原着剧情,却一直不敢贸然出手,就算决定出手,也没遵循就近原则,而是选择了远在江州的赵传旭作为切入点的原因。 他怕自己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好在楼家的事证明了,他曲线围城的想法正确的。 “行。”知道他是担心自己,齐景彦也没拒绝,飞快地脱下衣裳给他看了看后背已经结痂的伤口说,“看,没什么事了。” 齐景承还想再叫个太医来仔细给弟弟检查一下,但眼下天色已晚,齐景彦的伤口瞧着又确实已无大碍,他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明日再叫太医仔细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 屋里虽然点了炭盆和暖手的铜炉,但还是有点冷,齐景彦飞快地把衣裳穿好,又披上大氅,这才跟便宜哥哥告辞道:“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啊?” “去吧。”齐景承说完,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等等,你既然接受了叶夷安,那你那不喜女子近身的毛病可是好了?” 之前叶夷安在,他不好当着她的面问弟弟这事,这会儿才又想起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齐景彦闻言,赶紧转身点点头:“好了,要是没好,我哪敢娶妻祸害人家姑娘啊。” 有心想让哥哥更重视叶夷安一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来也多亏了夷安,可能是因为她与寻常女子不同,我看着心里不烦,这一路又一直与她同行,这病症渐渐就好了。” 齐景承闻言心下一松,眉头舒展不少:“那就好。看来那位郝大夫医术确实不错,改日你再让他看看,还没有什么需要巩固的地方。” ……这就大可不必了,他一点也不想再见到那位总是把他扎成刺猬的郝大夫,也不想再喝那些苦死人的药了谢谢。 齐景彦心里这么想,嘴上嗯嗯嗯,然后就赶紧告辞走人了。 \\u003d\\u003d\\u003d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下了一整夜的雪停了,整个京城银装素裹,被银光笼罩。 齐景彦起床洗漱后,难得认真地收拾打扮了一番,这才乘着马车往城西一家名为茗香楼的茶楼去了。 马车在积了雪的道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车轮印子,清冷的霜雪之气从半开着的马车车窗外扑进来,吹得齐景彦鼻尖有点发红。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冷,因为马车里有暖炉,他身上也裹了厚厚的狐裘大氅。 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不过这一路行来也看见了不少已经支起的街边小摊,听见了不少叫卖声。齐景彦从半开的车窗里看出去,能看见大雪也掩盖不了的人间烟火。 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年吧。 他一边看一边思绪散漫地想着,突然,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老翁在挑着担子卖糖糕,买的人还不少。 他想了想,让今日也负责赶车的高石武驱车过去买了点。 热腾腾的糖糕,切成方块,香甜软糯,表面还撒了晒干的桂花。齐景彦尝了一小块,觉得味道很不错,就没再吃了,而是用油纸把剩下的包好,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里。 马车继续前行,过了约莫有半刻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殿下,到了。” “好。” 齐景彦推开车门,起身下了马车,带着高石武一起走进了眼前这座看起来十分雅致的茶楼。 一般的茶楼大清早都没什么生意,茗香楼也不例外,所以往常这个时候,它都还没有开门。不过它是镇国公府的产业,掌柜昨晚就得了叶夷安的吩咐,所以今日一早就开门迎客了。 齐景彦进去后,被掌柜亲自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叶夷安已经在等他了,见到他,本来正百般无聊地靠在暖炉旁打瞌睡的姑娘,顿时就精神一振露出笑颜,跳起来冲他行了个礼:“见过晋王殿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黛蓝色绣花鸟窄袖衣裙,明明是有些老气的颜色,可却被她穿得潇洒又干练。她也并未特意打扮过,脸上别说是胭脂,就是眉毛都没有刻意描画过。但也不知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齐景彦目光在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的脸上扫过时,无端就有种她如阳光下的白雪,正在熠熠发光的感觉。 他唇边也不由自主地绽出笑容,然后就走上前低声说道:“往后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不用再对我行礼。” “好。”叶夷安从善如流,而后就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殿下今日穿的真好看,可是特地打扮过?” 齐景彦今日穿了一件赭红色金丝滚边的长袍,外披没有一点杂色的黑色狐裘,头戴非王公贵族不能戴的紫玉金冠,浓墨重彩的颜色,在白茫茫的雪色中看起来非常醒目。 这种醒目把他本来就俊美异常的五官映衬得越发耀眼,甚至带了点从不曾在叶夷安面前显露过的张扬。 闻言他顿了一下,刚想说没有,正准备关门退出去的高石武就先开了口:“将军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殿下今早起床,光是在衣橱前挑衣裳就挑了半个时辰呢!” 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的齐景彦:“???”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谢谢! 他脸上一阵发烫,赶紧瞪着了这多嘴的憨憨一眼,用眼神把他赶出去了。 “咳,你别听他的,我不过是见昨夜下了大雪,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在外袍里面再加件内衫,所以在衣橱前多耽搁了一会儿罢了。” “哦,”叶夷安忍着笑揶揄他,“我还当殿下打扮得这般夺目,是想叫汝南王世子自惭形秽呢。” ……那确实是有点这方面的意思的。虽然齐云津只是一厢情愿,但哪个男人愿意在情敌面前落下风呢?必须全方面碾压一波才行! 齐景彦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好意思承认,只是赶紧转移了话题说:“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等着跟你一起吃呢。”叶夷安也没再打趣他,说着就偏头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声,“杨叔,传膳吧。” 守在门外未走的杨掌柜闻言忙应声而去。 “你要是饿了,先吃点这个吧。”两人走到屋里坐下后,齐景彦从袖子里拿出那包还热乎着的糖糕,朝叶夷安递了过去,“刚才来的路上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叶夷安没想到他还给自己带了好吃的,闻言心口一甜,不客气地接了过来:“闻着就好吃。” 只是才吃了一块,就有跑堂匆匆来报:“姑娘,汝南王世子到了。” 叶夷安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下来:“我知道了,请他上楼到隔壁雅间,我这就过去。” 齐景彦也没心思吃东西了。他站起来,送叶夷安走到门口说:“有事叫我。” “嗯。”叶夷安看向他,笑了一下说,“我一定会让他打消念头的,等着我。” 齐景彦:“好。” 其实他是想和她一起去见齐云津的,但叶夷安说这是她跟齐云津之间的事,她一个人出面就够,带上他的话反而有威逼之嫌,他就决定先在隔壁暗中观察一下,等事情顺利解决之后,再出面向齐云津“道谢”。 不过这个齐云津,倒是比他们想象中来得快多了。 齐景彦想到这,心头那点笑意彻底散了去。他一边目送叶夷安进了隔壁雅间,一边把守在门口的高石武叫进来,关上了房门。 没一会儿,杨掌柜亲自送来了许多精致可口的早餐和茶点,但齐景彦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就让高石武先用食盒把它们盖上,自己搬了张椅子靠着连接隔壁雅间的墙面而坐。 很快,门外就由远及近地传来了脚步声,随即跑堂的声音就在隔壁房门口响了起来:“姑娘,汝南王世子到了。” “世子请进。”叶夷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第100章 听不懂话 齐云津会一大早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叶夷安昨晚派人送了信给他,把他约过来的。 他不知道叶夷安已经回京,收到信后很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期待。因为自那日一面之别后,他就对叶夷安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回京一路上,他没少跟同行的竹叶打探叶夷安的事。竹叶感激他救了自己,又见他并无恶意,就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跟他说。 齐云津却被深深吸引,回京后又差人仔细打听了叶夷安的过往生平。结果越打听越觉得欣赏和喜欢,所以才会在那日面圣时,忍不住出言替叶夷安说话,甚至为了证明她真的很好,当众向皇帝表达了求娶之意。 不过他没想到皇帝会当场同意。因为汝南王府近来的处境正微妙,他本以为皇帝就算不好直接拒绝,也会找借口先糊弄过去。可谁知皇帝碍于自己的颜面和对宝贝儿子晋王的保护,加上那几日又正好被流言的事烦得不行,竟张口就应下了此事。 齐云津高兴吗? 当然是高兴的。 虽然那日他当众出言求娶叶夷安,主要是想帮她一把,免得皇帝真的听信了外头那些流言,怪罪于她。但如果能就此和叶夷安成就一段姻缘,娶她为妻,他也是十分乐意的。因为他确实对她一见钟情,心怀仰慕,心里也存着等叶夷安回京之后,就正式追求她的心思。 不过他也知道,这门亲事来得太过突然,自己未经叶夷安同意就向皇帝请求赐婚,也有挟恩图报之嫌,所以这日见到叶夷安后,他没有马上表露心意,而是在跟她打完招呼后,主动跟她陈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而后认真致歉道:“对不住,叶姑娘,此事确实是在下行事唐突,考虑不周。不过请你相信我,我对你只有尊重、帮助之心,绝无挟恩图报,以皇权相逼之意。” 叶夷安相信齐云津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因为他的态度很诚恳,眼神也很真挚。可她还是没法对他生出什么好感。因为不管齐云津的出发点是什么,他都是实实在在地给她带来了麻烦——虽然他是好心做错事,可好心做错事,难道就没有责任了吗? 而且他当日面对的人,是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且常言都道君心难测的天子至尊。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该在皇帝面前谨言慎行,免得给自己和旁人招祸。可齐云津,他若当真足够尊重她,又怎么会在她正被不堪流言裹挟的情况下,这般草率地说出他心悦她,想娶她为妻的话来? 他难道没想过自己这些话,很可能会火上浇油,让皇帝更加厌恶她这个“四处留情的红颜祸水”吗?他又凭什么笃定,皇帝不会顺着他的话下旨给他们俩赐婚? 或许他确实没想到,但不管想没想到,他做这些事,说白了都只是为了成全自己“想要帮忙”的心。至于被帮助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帮忙,他的贸然帮忙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他根本没想到,也可以说根本不在意。 这样一个人,你要说他是坏人,那肯定不是。相反,他看到别人落难会出手相助,回京之后也没有轻信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还敢在皇帝面前出言维护她,这些都说明了他是个人品不错的好人。 可人品不错不等于没有缺点。齐云津,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自以为是。所以他做事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不会设身处地去考虑对方的感受,也不会去想对方需不需要他这么做。 用齐景彦的话来说就是:这人就是个典型的自我感动型人格。 这种人往往只能感动自己却感动不了别人,反而会给对方带来负担和压力。这大概就是原着里他为叶汐汐做了那么多,叶汐汐却始终没能对他动心的原因。 当然,叶夷安不知道原着的事。她虽然通过齐云津这番解释看穿了他的性格底色,再次确认了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往后不必深交这件事,但也没有表现出来——都是体面人,对方既然主动道了歉,也说明了自己没有挟恩图报之心,她当然不可能拉下脸去骂他多事。 所以听完齐云津的道歉后,叶夷安也只是疏离但不失客气地谢过他的“好意”,然后直接进入正题道:“既然世子只是好心替我解围,并没有挟恩图报之意,那不知可否请世子上奏陛下,收回成命?” 齐云津想过叶夷安瞒着众人回京,又私下约自己见面,可能是不想接受这门婚事,所以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问道:“姑娘不愿嫁我,是因为你我还不甚熟悉,或是,顾虑两家家世吗?” “都不是,”叶夷安干脆地说道,“是因为我已经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这话就有些出乎齐云津的意料了。他惊诧地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道:“可我让人打探过,你并无心悦之人——” 话还没说完,就见叶夷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齐云津反应过来,有点儿尴尬,而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在下并没有窥探姑娘隐私的意思。之所以派人去打探姑娘的消息,纯粹是出于……出于仰慕之心。” 他说着踌躇了一下,片刻脸色微红地站起来,郑重地冲叶夷安作了个揖,“实不相瞒,自那日林中偶遇后,姑娘与众不同,英姿飒爽的倩影就落在了在下心间。那日我对陛下所言,虽是为了替姑娘解围,可也字字句句都是出于真心。我,我是真心心悦叶姑娘的,若姑娘愿意下嫁,云津必定奉若珍宝,此生此世,绝不辜负。” 叶夷安:“……” 叶夷安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在她看来,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罢了。她有点儿无语地看着齐云津,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看在他帮过自己还救了竹叶的份上,她还是态度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世子错爱,但我确实已有心仪之人。除了他,我不会嫁给其他任何人。” 齐云津却觉得她是在找借口推拒。因为他特地让人去叶夷安的母亲贺氏那里探过口风。贺氏明确地跟那人表示过,女儿并无心上人,自己自她和魏王退婚之后,就一直在头疼她嫁人的事。 贺氏是叶夷安的亲娘,她透露出来的消息总不至于有错——齐云津是这么觉得的。 至于叶夷安和魏王齐景朔前头那桩婚事,他虽然没打探出两人退婚的具体原因,可早在回京的路上时,就从竹叶口中得知两人之所以会退婚,是因为齐景朔做了对不起叶夷安的事。虽然当时竹叶是一时激动才透露了两句,但他也已经从竹叶的态度中得知,叶夷安对齐景朔并无好感,甚至称得上憎恶。 这也是回京后听说了叶夷安和齐景彦的流言,他却压根不信的原因——竹叶跟他透露这事儿的时候,他们还在半路上,压根不知道流言的事。何况就算竹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没必要在他这样一个跟她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面前替叶夷安洗白。 所以齐云津相信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故意泼叶夷安脏水,也是因此,他心中对叶夷安更多了几分怜惜,这会儿忍不住就说:“莫非姑娘顾虑的是外头那些流言?你放心,在下虽然不才,却也绝对不是那等偏听偏信,会被谣言轻易被蒙蔽的人。所以姑娘不必担心。我相信你和晋王是清白的,也相信你绝不是那种会暗中背着未婚夫与其他人往来的不贞女子。” 叶夷安:“……” 虽然她好像应该谢谢他的相信,但是,他是听不懂人话吗???她拒绝他的理由是:她、有、心、上、人、了、啊! 叶夷安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再次把自己感动了,一脸“我可真是个聪明睿智的大好人”的青年,好半晌才嘴角微抽地说出一句:“我确实没有背着魏王跟晋王往来。但我和晋王倒也不算清白,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他。” 什么??? 这下轮到齐云津呆住了。他愕然地看着叶夷安,好一会儿才脸色微变地皱起眉头说:“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喜欢晋王那样的人?!” 他虽然久不在京城,可毕竟是宗室子,对晋王这个人还是有所耳闻的。再加上听说了叶夷安和齐景彦的流言后,他又派人仔细打听了这位晋王殿下的为人,心里自然就更加看不上他,也更不相信那些流言是真的了——一个仗着母妃得宠,性情嚣张跋扈,行事放荡不羁,且文不成武不就,什么正经事都不干,整日只知逗猫遛狗,仗势欺人的纨绔败家子,像叶夷安这样有能力有见识也有追求的女子,怎么可能看上他呢? 所以,他一直坚信那些流言都是嫉妒叶夷安的人瞎编的。 可现在叶夷安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她竟然说自己喜欢的人,的确就是晋王! 齐云津自然是不愿意相信的,可方才一直客气有礼的叶夷安听了他这话,脸色却一下就变冷淡了:“世子方才还说自己不是那等偏听偏信,会被谣言轻易被蒙蔽的人,怎么到了晋王殿下身上,态度就变了?莫非世子是亲身与晋王殿下相处过,亲眼见过他行事不端吗?” 齐云津被她问得哑然,好一会儿才心头有点儿乱地说:“我……我确实不曾与晋王殿下有过什么往来,可我身边有好几位亲戚朋友,都曾遭过晋王殿下的欺压……” 他从小在南境长大,很少回京,所以跟晋王不熟。可他认识的人里,有不少和晋王有过交集。 “既非亲眼所眼,便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叶夷安懒得跟他争论他那些亲戚朋友的事,只是忍下心中因他对齐景彦的不屑和鄙夷而生出的不爽,神色淡淡地回了一句。 齐云津看出她的不高兴和对齐景彦的真心维护,有点纷乱的心情顿时变得很不是滋味。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齐景彦。明明不管是从哪方面看,他都比齐景彦好得多……当然,除了身份。可她明明也不是那种会因为齐景彦是皇子就对他另眼相看,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 叶夷安见齐云津不说话,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再次向他行了个礼说:“世人对晋王殿下的误会,远比对我多得多。在我心里,他善良仁义,心胸豁达,是个真正的君子。当然,这话世子信不信都无妨,我只是想告诉世子,我与晋王殿下相识虽不过两月,可他知我懂我,是我的知己良友,也是我的心之所向。我已经认定他就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嫁的人,所以,还请世子成全。” 齐云津:“……” 齐云津本来挺高兴叶夷安私下约自己见面,也很有信心能说服她接受自己的心意,和他先成婚后培养感情。可这会儿,他不仅什么高兴都没了,心里还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憋屈。 若是输给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晋王…… 这让虽然性格温和,可其实向来自视甚高的他有些无法接受。 “你……”齐云津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荒谬,所以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句,“是不是晋王逼你这么说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万万没想的叶夷安:“……???” 老天爷作证,她是真的挺感谢这人之前帮了自己,也是真的想好好跟他沟通,彼此保持体面和客气的。 可是这个大兄弟,他听不懂人话啊! 她都说了几遍自己喜欢齐景彦了?他死活就是不肯信!这真的……对不起,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叶夷安额角抽搐片刻,用力地深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冷下脸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当着他的面拔了出来。 锋利的白刃闪出森冷的银光,齐云津吓了一跳:“叶姑娘,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该不会是被他猜中了,要杀人灭口吧?! 第101章 答应拒婚 叶夷安很想冷笑说,我想宰了你个听不懂人话的二傻子。但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所以闻言还是默默忍耐了一下。 “世子于我有相助之恩,原本我回了京,该第一时间与父母一起登门道谢,今日也不该一口回绝世子的帮扶之意,只是我确实是已经心有所属,无力再接受世子的好意。所以,若世子实在不愿主动进宫拒婚,那也无妨,我只能先把世子对我的相助之恩还上,再另想办法了。” 齐云津愣了一下,刚想着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叶夷安动作利落地将手中刀刃一转,没有任何犹豫地刺进了自己伤势未好的腹部。 “???” “!!!” 万万没想到的齐云津惊呆了。 他满脸愕然地看着叶夷安鲜血喷涌的腹部,脑袋嗡了好一会儿才猛然跳起来:“何至于此!姑娘何至于此!” 他又是慌张又是着急,脸上满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空白,“我、我不过是担心姑娘才多问了几句,并无挟恩图报,勉强你与我成婚之意啊,你何苦这般伤害自己呢?!” 叶夷安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往往自有一套逻辑,很难被别人说动。她也只想赶紧把事情解决了,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所以这会儿只是面不改色地将匕首拔出扔在地上,一边掏出帕子捂住伤口,一边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假意说道:“世子别误会,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无力回报世子的心意,又不愿担上忘恩负义之名,想叫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赭红色的人影就闪电般冲了进来。叶夷安原本从容的面色一僵,陡然变得心虚起来。 齐云津见此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个高腿长,眉目昳丽,穿着华贵明亮,在这素白的冬日里就像一团耀眼的火焰,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还有些少年人的清瘦,但身上的气质却莫名叫人觉得温润沉稳。此时他格外俊秀又不失阳刚的眉宇正漆黑一片,漂亮的桃花眼中也带着明显的惊怒,显然也是被叶夷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呃,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等我们聊完了,你再过来的吗?” 叶夷安小声说着,下意识就想站来,可还没来得及动,就被齐景彦两个大步迈上来,重新按在了座位上:“不过来,由着你继续往自己身上插刀么?”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明显的怒意。叶夷安自知理亏,讪讪地轻咳一声,露出了讨好之色:“那个,你别生气,我有分寸……” 齐景彦冷着脸没理她,只是快速用那把匕首割下自己的衣袍,绕着她的伤口缠了一圈。 叶夷安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缩着脖子乖乖让他包扎。 两人熟稔又亲近的模样,让围观的齐云津看得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长相格外惹眼的少年,应该就是叶夷安口中的心上人,晋王齐景彦。 这让他的心情一下纷乱了起来,神色也变得复杂。 齐景彦这会儿却没心思打理这位原着男二,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叶夷安,准确地来说,是叶夷安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腹部上。 虽然她穿着深色衣衫,血迹晕开后,看起来没有那么触目惊心,可一看地上那把染血的匕首,他心里就还是不受控制地腾起了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一直到彻底替她包扎好伤口,他才终于抬起头,看向一旁正看着他们发呆的齐云津:“汝南王世子若觉得夷安这一刀不够偿还当日你对她的相助之恩,本王可以替她多还一刀。一刀不够,两刀、十刀也可以。” 他的声音很冷,脸色也很冷,向来温和随意的气质,也被怒意裹挟,透出了叶夷安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压迫感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气成这样,完了,看来轻易哄不好了。 叶夷安眨了眨眼睛,感觉大事不好。 齐云津没见过齐景彦平时的模样,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不过他这会儿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叶夷安这一刀把他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加上叶夷安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实在不好也没理由再回避拒婚的事。所以这会儿纵然还是对齐景彦很不服气,但齐云津也只能忍着不快和不甘,低下头向他行礼道:“晋王殿下言重了,我绝无以恩情逼迫叶姑娘下嫁之意。之所以没有马上应允叶姑娘进宫拒婚的请求,不过是真心仰慕叶姑娘,想以诚心再争取一番罢了。但既然叶姑娘与殿下相识相知在先,在下自当成全。” 他说完忍不住看向叶夷安苦笑了一声,“某虽不才,却也并非那等蛮不讲理,会强人所难的人,姑娘实在不必伤害自己的。” 叶夷安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想跟他较真,在隔壁听了大半天的齐景彦却忍不了了。他扶着叶夷安站起来,看向齐云津就冷声说道:“世子若真的不想强人所难,就不会在夷安已经多次强调自己已经有心上人的情况下,再三质疑她的话了。或许你心里确实没想过以恩情逼迫她,当日在我父皇面前开口求娶,也确实是出于帮扶之心,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源自‘你觉得’‘你认为’,并不一定就是对方想要的。就比如你在向我父皇求亲前,可曾想过夷安可能已有心上人,你这么做会令她陷入两难,甚至是坏了她的姻缘?又可曾考虑到我父皇可能会因为你那番话,更加认定夷安是祸水,因而比之前更厌恶她?” 齐云津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整个人都懵了。齐景彦也不等他回答就冷笑了一声,“你没有,因为你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感受。” 齐云津:“???” 齐云津反应过来后,蓦地涨红了脸:“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想要帮助叶姑娘的!或许我、我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我并不是为了自己——” “那好,”齐景彦冷眼盯着他,“叶姑娘已经说了,她如今真心想要的,就是世子尽快进宫面见我父皇,求他收回给你们赐婚的成命。世子若真是真心想帮她,不如现在就进宫?” 顿时被这话堵得胸口一阵发疼的齐云津:“……” “咳,世子别与殿下计较,他是见我受了伤,心里着急了。”但凡是将帅之才,除了排兵布阵,上阵杀敌的能力,还要有很强的安抚人心和统御下属的本领。叶夷安是个中翘楚,这方面自然也不会弱。 这会儿见齐云津被火力全开的齐景彦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眼看着就要下不来台,她忙缓下声音唱起了白脸,“世子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然今日我就不会私下请世子前来商量了。正是因为知道世子是一位品格高洁的君子,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我才敢厚着脸皮一试。” “当日我腹部中刀,带着竹叶逃难,是世子出手相助,使我伤口免于恶化,还救了竹叶的性命。这样的恩情也并不是这一刀能够尽数偿还的,待此事解决后,我会另携重礼,与父母一起登门拜谢。至于这一刀,我方才说了,我这么做只是觉得自己回报不了世子的恩情,心中有愧,故而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世子千万不要介怀。” 齐云津听了这话,面色这才好了些。 “叶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进宫去向陛下说明缘由,请他收回成命。”虽然很遗憾不能娶她为妻,也被齐景彦那番话说的心里很是憋屈不快,但齐云津毕竟不是什么真正的坏人,所以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君子风度,忍着满腔不快冲叶夷安点头表示道,“只是我一会儿要先陪我母亲去大恩寺上香,待下午从大大恩寺回来,我再进宫面圣。只是我瞧陛下的模样,似乎很介怀外头那些流言,这,就算我能说服陛下收回成命,只怕你与晋王殿下也……” 后面的话他飞快地看了齐景彦一眼,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多谢世子的提醒,此事我与殿下已有章程。”叶夷安却并不慌张,只是在说完这话后,神色郑重地冲他行了个礼,“也多谢世子的成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云津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能强颜欢笑,心情恹恹地向两人告辞离开了。 \\u003d\\u003d\\u003d 齐云津离开后,齐景彦也带着叶夷安回了隔壁雅间。 叶夷安见他下颌紧绷,唇角紧抿,一副余怒未消不愿说话的模样,就赶紧给了不远处的高石武一个眼神,示意他退下。 高石武会意,但刚要转身,就听自家殿下声音沉闷地说了句:“去找个大夫过来。” “欸,是!” 高石武应完声,赶紧关上房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叶夷安眼睛转了转,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齐景彦,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还生气呀?” 第102章 顾惜自己 齐景彦正在气头上,闻言虽然没有甩开叶夷安的手,却也没看她没吭声。 他在她面前向来温柔随和好说话,像是没有脾气,这还是叶夷安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动怒。 说实话,她感觉挺新奇的,还有点儿别样的心动——见惯了他温润如水的模样,突然看见他露出带着锋芒的一面,就,怎么说呢,有种突然间钻进了他的心里,离他更近,看他更清了的感觉。 不过这会儿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所以叶夷安很快就捂着腹部站起身,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猝不及防的齐景彦:“……!” 他僵着身体板着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下去。” 见他终于肯理会自己,叶夷安眼睛一弯,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不要,我要先哄好我的阿彦哥哥才能下去。不然阿彦哥哥往后再不肯理我了,我可如何是好?” 顿时就有点漏气的齐景彦:“……” 不行,不能这么快就掀过这件事,要不然下次她肯定还会再犯。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忍着接话的冲动,默不作声地抬起了手去拉她的胳膊,想让她起来。可谁知刚碰到她的胳膊,这姑娘就夸张地嘶了一声:“哎哟,扯到伤口了,好疼!” 齐景彦:“……” 齐景彦知道她是装的,可见她眨着眼睛狡黠又讨好地望着自己,到底还是没忍住破了功:“知道疼还拿刀往自己身上扎?” 他一边托住她的腰让她坐得更舒服点,一边没好气地说,“我还当你刀枪不入不会疼呢。” 自打两人互表心意后,叶夷安就觉得自己得了一种想无时无刻跟他贴贴的怪毛病。尤其是这会儿,见他的态度终于软化下来,她嘿嘿一笑,赶紧把脑袋凑过去,跟只猫似的蹭了蹭他的颈窝,“哎呀,那我这不是为了更快更好地解决问题嘛。” 齐景彦被她蹭的有点痒,但见她一脸的舒适和惬意,又忍住了,只是垂目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昨晚在东宫,还有之前在路上,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确实是答应了你,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可这不是情况有变么。”叶夷安冲着他讪笑了一下,“那个齐云津,他的脑瓜子明显和正常人不一样,我们之前想的那些法子,对他根本不起作用。我也想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办法解决这事,可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好声好气地跟他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他不信,我再三重复,他还是觉得我有苦衷在骗他。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这么以为,不是故意想为难我,这样一来,我也没法像我们之前商量的那样,他若恶意为难,就以武力威逼——人家毕竟对我有恩,这没有适当的理由,我也不能做得太过对吧?所以思前想后,我也只能用这一刀震慑住他,让他看清楚我的决心了。” 齐景彦也没想到齐云津自我为是的毛病这么严重。想起刚才听到的他和叶夷安之间的对话,他也是整个人都大无语了一下。 “那也没必要真的扎自己一刀,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他就是了。”他皱着眉无奈地说道,“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如果情况有变,就让我来出面的?” 他们之前商量的办法是,叶夷安先出面对齐云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果他愿意答应她的请求,那就最好。可如果他非要仗着自己对叶夷安有恩,就不讲道理地强逼她下嫁,那她也不必客气,直接撸袖子揍他一顿,打到他对她死心就行了——她有的是法子让他疼得要死,表面却不留伤痕。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应该都会放弃了,毕竟他是想娶媳妇不是想找死。但考虑到凡事都有意外,叶夷安和齐景彦又多准备了一个备选方案,那就是如果挨揍什么的都不能让齐云津放弃的话,齐景彦就亲自出面,用自己在外头的“恶名”威逼他——谁都知道晋王殿下是个行事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又备受圣宠的混不吝,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跟这样一块滚刀肉正面硬刚。 所以见到齐云津之前,齐景彦也好,叶夷安也好,都没太担心事情会办不成。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竟然把齐云津设置成了一个脑回路清奇且极其自我的奇葩。 叶夷安好声好气说不通他,想要揍他又师出无名,最后只能临时改变策略…… 想到这,她也是无奈极了。 “换做一般人,你出面或许有用,可像齐云津这样脑瓜子和常人不同的人,你信不信他听了你的威胁之后,会更加坚信我是受了你的威逼才不愿嫁他?甚至没准,他还会觉得我是怕连累他被你为难,才再三拒绝他。”叶夷安眼神清明地摇了摇头,呵呵道,“然后自诩正义君子的他,就会更加不愿弃我这个‘被人胁迫,身不由己的弱女子’于不顾,这件事也会因此变得没完没了……” 齐景彦听得脸皮重重一抽,说不出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齐云津能干出来的事。 “像他这样的人是说不通的,我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也不想被他继续纠缠,只能快刀斩乱麻地震慑住他,逼他正视我的话。”叶夷安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所以我这一刀,必须要见血。不过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没真的照着之前的伤口扎,扎得也不深,上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是她一贯的作战风格。受伤对她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小事,所以叶夷安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齐景彦可能会生气,但还是这么做了。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她的判断无误。 齐景彦看出叶夷安在想什么,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才托着她的后背让她侧过身,面对着自己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做的也没有错,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达到目的。” 叶夷安一愣,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个,可你只有一个。”齐景彦眼神再认真不过地看着叶夷安,声音很轻,语气很慢,“夷安,我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以自身为重,因为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伤到自己,我都会心疼。” 叶夷安怔住了。 齐景彦被她瞪得圆圆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惊喜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回想起刚才意识到她对自己做了什么时,自己心中猛然涌出的那股虽然陌生但格外强烈的急怒,他就还是忍着那点不自在,没有掩藏地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坦率地说了出来:“你以后不再只是镇国公府的三姑娘,也不再只是大周的叶将军,你还会是我的妻子和家人,所以,哪怕是为了我,往后做事情的时候也多顾惜自己几分,好么?” 第103章 母子对话 好。 怎么会不好。 别说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冲着他这番话,就是要她把命给他她也愿意! 叶夷安回神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自己的倒影,心里再也忍不住,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儿来。 “我答应你……” 过多的欢喜一股脑涌上心头,让向来从容洒脱的叶夷安竟也生出了一种不知该如何排解的无措。她只能挺直脊背,眼睛闪闪发亮地对着齐景彦重重点头道,“往后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齐景彦这才松了口气,眉眼变回柔和地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背:“真乖。”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却让叶夷安向来厚实的脸皮蓦地红了起来。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轻咳一声别过头,小声说了句:“你别再冲我笑了。” “?”齐景彦有点不解,“为什么?” 叶夷安飞快地瞄了他两眼,神色有些忍耐地说道:“因为我会忍不住想亲你——一直亲那种亲。” 齐景彦:“……” 齐景彦哭笑不得的同时,脸也因为被她勾起的意动热了一下。他顿了片刻,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小声对她说道:“成亲之后随你亲,但现在还不行,外头有人来了。” 叶夷安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她飞快地低头在他唇上贴了一下,然后才有些遗憾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本正经地冲他作揖说:“晋王殿下的话,臣记住了。” 齐景彦被她狡黠可爱的模样逗得心下一荡,忍不住笑了出来。 以前他曾觉得自己就算对她动了心也不会陷得太快。可如今看来,他只怕是早已深陷而不自知。 不过,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爱会生怖也会生惧,却也填满了他一直空着一块的心。 \\u003d\\u003d\\u003d 让高石武带来的大夫替叶夷安检查、包扎好伤口,确定她伤势无碍,很快就能愈合后,齐景彦才彻底放了心。 之后他就在再三叮嘱了叶夷安要好好休息后,带着高石武先行离开了。 因为叶夷安已经搞定齐云津,那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 “走吧,进宫。”齐景彦坐进马车,对高石武吩咐道。 “是!”高石武挥动马鞭。 马车车轮再次在雪地上轧出长长的辙痕,朝着巍峨的皇宫而去。 半个时辰后,蒋贵妃居住的琼芳宫。 “娘娘,晋王殿下来了!” 齐景彦到的时候,蒋贵妃正拉着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打麻将。 屋里烧着上等的银霜炭,暖烘烘的,不见半点寒意。几人围坐着的“麻将桌”旁,还用小火煨着一盅金丝玉枣燕窝羹,正咕噜咕噜冒着小泡。 这等情景,配上一旁玉瓶里新折的几枝犹带着霜雪润意的红梅,端的是舒适惬意。 “母妃,我回来了。” 见蒋贵妃生活过得滋润,面颊也比自己离京之前更丰润了些,齐景彦心下一松,上前向她行了个礼。 蒋贵妃早在听见来人禀报时,就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过想到这倒霉儿子当日说走就走,都没正经知会她一声,且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她满心的惊喜和思念就全变成了恼怒。 “你这个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跑去了江州那么远的地方——” 美艳无双的贵妃娘娘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拎住了儿子的耳朵,中气十足地大骂了他一顿。一直到骂累了,嘴巴也干了,她才喘着气坐回到软垫上,瞪着一双美目没好气地说道,“还不快叫我看看都伤哪儿了!” 她已经知道儿子回京途中遇到刺客,受了伤的事。不过齐景彦知道她听说此事会担心,特地让那个帮他送布块的人给齐景承带了话,请他以自己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为由,帮忙安抚一下便宜娘。 齐景承自是照做了,但儿行千里母担忧,蒋贵妃还是偷偷哭了一场。 眼下见儿子虽然清瘦了些也抽条了一些,但四肢健全,人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悬挂多日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就是后背不小心被人划了一刀,伤口很浅,已经结痂了,没什么好看的。” 耳朵被揪得有点疼,这会儿火辣辣的,但齐景彦并不生气,刚才也没有反抗或者躲闪。因为他看见了蒋贵妃藏在眼里的心疼与担忧。 但蒋贵妃却不信他的话,闻言直接让人去太医院请了个太医过来。等到太医仔仔细细地给齐景彦做了个全身检查,再三确定他身体好的很,伤口也确实没事了之后,蒋贵妃才放过他。 “行了你先下去吧。”她先是打发走太医,然后才看向正在整理衣裳的儿子,“现在来说说,你好端端的,突然跑去江州做什么?” 蒋贵妃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平日里也不太喜欢动脑,所以之前齐景彦从没想过跟她说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免得叫她心烦。 可如今情况不同,原着剧情被他改变,齐景朔也变成了一只随时都有可能会扑上来,狠狠咬她和蒋家一口的疯狗,他就不得不提前防护,把自己去江州的真实目的和齐景朔的真面目告诉她了。 蒋贵妃听完后,震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她完全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除了那张脸,其他方面都没什么存在感的齐景朔,竟会有这么大的野心和能耐。 还有被他设计祸害的那个楼家,那里头发生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蒋贵妃脸上交织着类似“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以及“地铁,老人,手机”之类的表情。一直到彻底消化完这件事,她才冷下艳丽的眉眼,心中既惊且怒地骂道:“一个贱婢之子,竟也敢生出这样的妄想,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才能,品性,哪一点能比得上太子,还敢派人来追杀我的儿子,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传本宫的命令——” 齐景彦一听就知道她要派人去找齐景朔算账。他连忙拦住她道:“母妃别急,这事三哥已经有安排了,他答应了会给我出气,你别贸然插手,免得坏了三哥的计划。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报仇,而是想提醒你,老五这人深藏不露,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还有舅舅一家,都要多加小心,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他说到这,以从齐景承那得来了“可靠消息”为由,把原着里齐景朔对蒋贵妃和蒋家做的事说了出来。 蒋贵妃听完后惊骇得倒抽了好几口凉气,而后叉着腰破口大骂齐景朔卑鄙无耻下流。 齐景朔对她和蒋家使用的招数确实非常小人。齐景彦等她骂完,才把那盅金丝玉枣燕窝羹端到她面前安抚道:“母妃别担心,我们既已察觉,就是占据了先机。只要小心防备,他便是有再多的毒计也成功不了。” 蒋贵妃这才缓过心头那口气,心有余悸地点头说:“幸好你三哥英明,早早就发现了这人的真面目,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齐景彦又安抚了她几句,这事儿才算过去。 “行了,你也坐下来陪我一道吃点吧,这燕窝羹味道还不错。” “好。” 齐景彦陪着蒋贵妃吃了几口,蒋贵妃才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跟镇国公家的那个姑娘又是怎么回事?近来外头全是关于你俩的传言,陛下听着可生气了!我记得那姑娘先前和魏王定的亲,莫非这事也是他搞出来的阴谋?” 说到这,她再次娥眉微蹙,放下了手里的白玉勺子。 “是。那些不实的流言确实都是他让人散播的。”齐景彦也放下手里的白玉勺子说,“但我和那位叶姑娘,确实是两情相悦。” 万万没想到的蒋贵妃:“……哈?!” 可是我的儿,你不是不行吗??? 虽然便宜娘没说出来,但还是从她震惊诡异的眼神中,准确领略到了这层含义的齐景彦:“……” 第104章 我只要她 齐景彦再次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哭笑不得地轻咳了一声,对蒋贵妃说:“我只是心理上不喜欢女子近身,不是真的身体上有什么毛病。而且我这情况,如今也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这话让蒋贵妃很是惊喜。她平日里没什么烦恼,唯独担忧儿子的隐疾,听见这话,顿时高兴不已道,“那可太好了!母妃这就让人从司寝司挑两个温柔可人的给你带回王府——” “???”齐景彦连忙阻止,“母妃,我不要别人,只要叶夷安。” 蒋贵妃只是太过欢喜,一时忘了他们刚才在聊的事,闻言她一下回了神:“哦哦对,你说你跟那位叶姑娘两情相悦……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蒋贵妃是见过叶夷安的,叶夷安回京受赏,进宫面圣时,萧皇后和蒋贵妃也在。 蒋贵妃对叶夷安印象很不错,因为叶夷安长相明艳飒爽,很合她的审美。且她自己是商户出身,又自幼得家人宠爱娇养,不像京中那些名门贵妇那么看重礼教规矩,所以并不会觉得叶夷安以女子之身从军的行为是出格。 相反,她觉得这小姑娘敢为人所不敢为,且小小年纪就能和男子一样在战场上立下军功,还成了大周历史上第一位得皇帝亲封的女将军,实在是厉害得让人心生敬佩。 说来也是巧,那时她还曾私下与萧皇后说过,可惜叶夷安已经被指婚给魏王,不然她都想把她抢过来给自家儿子做媳妇了。 没成想当日一句戏言,如今竟成了真。 蒋贵妃心里既惊又喜,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因为她之前从没听齐景彦提起过叶夷安。 “就最近一个月的事。我在去江州的路上碰见她,她恰好也有事南下,我们就一道走了。路上她帮了我许多,那日遇到刺杀的时候还舍命护我,所以我渐渐就对她……” 齐景彦不知道蒋贵妃在想什么,怕便宜娘心疼儿子,往后还会生出送美人来伺候他的念头,他直接防患于未然地说道,“咳,其实我这讨厌女子的毛病,也只是在她面前才能好。母妃也知道,夷安自幼随她爹镇国公在边关长大,不管是行事作风还是性格爱好,都和京城里那些个要么矫揉造作,要么木讷无趣的贵女们大不一样。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与她相处时不会总想起那个姓梅的女人,也不会觉得恶心厌烦,所以渐渐就不排斥她的靠近了。可要是把她换成其他女人,那还是不行的,我讨厌她们离我太近。” 想起从前那位梅妃柔媚娇弱的长相和平日里的作风,再一想叶夷安与她完全不同的模样和性情,蒋贵妃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只是免不得有些失望:“竟是这样?我还当你是彻底好了,却原来只是在这位叶姑娘面前不一样……” “是,所以我想娶她做王妃。”齐景彦不好意思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觉得讨厌,还有些喜欢的姑娘,我不想错过她。而且她对我有恩,我也不能容忍老五用莫须有的罪名抹黑她,所以母妃,你可得帮帮我。” 那当然帮,必须帮啊! 本以为隐疾缠身,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儿子,突然有了喜欢的姑娘,还主动提出想娶人家,她这做娘的,哪可能不帮! 别说她对叶夷安印象不错,就算叶夷安真如那些传言中所说,是个五大三粗,粗鄙不堪的母夜叉,只要她儿子喜欢,她也会全力相帮! 想到这,蒋贵妃一扫方才的失落,重新振奋了起来:“这还用你说?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还能帮谁?那位叶姑娘,她闺名叫夷安是吧?那孩子刚回京的时候进宫面过圣,我在旁边瞧了几眼,对她印象很不错……好好好,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总算有机会和阿姐一样升级做祖母了!” ?八字都没一撇呢就想到做祖母抱孙子去了,这思路是不是跑太快了? 齐景彦好笑又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您这也想的太远了,如今外头谣言乱传,父皇怕是不会同意我跟夷安在一起,我们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让父皇同意这门亲事吧。”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一下泼在蒋贵妃头上,让她发热的头脑恢复了清醒。 “也是,如今外头都在传你和叶姑娘早有首尾,你父皇是为了偏袒你,才会下令让叶姑娘和魏王退婚。这个时候去求你父皇下旨赐婚,他指定不会同意……说起来,他们当日到底是为什么退的亲?” 蒋贵妃不是外人,齐景彦知道她即便是为了他,也不会出去到处乱说,就低声把叶夷安和齐景朔退婚的内情告诉了她。 蒋贵妃听得目瞪口呆。 她已经知道齐景朔不是好东西,可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狗! 那叶汐汐可是叶夷安的亲侄女啊!他这么做不仅是对不起未婚妻叶夷安,也没完全没把口口声声说是真爱的叶汐汐当人看啊! 就这还说爱人家呢? 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过得知叶夷安并未因此怪罪被小三的叶汐汐,还想方设法地帮着她脱离渣男,送她回老家开始了新的生活,蒋贵妃的心情就由怒转喜了。 “这丫头的性格可真讨人喜欢,难怪你这根不开窍的木头都会喜欢上她……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父皇前几日好像刚把她赐婚给汝南王世子?!” 皇帝要给叶夷安和齐云津赐婚的事,蒋贵妃当日只是随意听了一耳朵八卦,完全没放在心上。这会儿突然想起这事后,她顿时就柳眉一蹙,笑不出来了。 齐景彦闻言却并不慌张:“父皇确实要给夷安和汝南王世子赐婚,但还没下发明旨。今日进宫之前,我跟夷安已经找过汝南王世子,他已经答应我们晚些时候会进宫请父皇收回成命了,所以这件事,母妃不必担忧。” 蒋贵妃有些意外,随即才松了口气说:“看来你们已经有主意了,那你如今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齐景彦把自己的后续计划告诉了她。 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关于他和叶夷安的那些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俩亲自出面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他已经学着现代娱乐圈明星们处理绯闻的方式,编造了一些更加劲爆、更加吸人眼球按在齐景朔头上,并让人四处散播了开来。 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能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他和叶夷安身上移开,从而尽可能地减少之前那些谣言对他们的影响。 不过这么做并不能彻底还他和叶夷安清白,因为覆水难收。 但这已经是齐景彦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当然,这件事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把齐景朔对叶汐汐做的那些事捅出去,让大家知道是齐景朔先背着叶夷安欺骗诱哄她嫡亲的侄女,人们自然就会相信,今日这些谣言都是齐景朔为了报复叶夷安恶意传出来的。他和叶夷安身上的污名,也能清洗干净。 可这么做对叶汐汐来说却是在逼她去死,所以齐景彦也好,叶夷安也好,谁都没有提这个法子。 反正世人大多健忘,他和叶夷安也并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只要皇帝不再因为此事阻拦他们成亲,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 至于皇帝,只要这些谣言被压下去,他就算不同意这门亲事,态度应该也不会像最开始那么坚定。这个时候深得他宠爱的蒋贵妃再帮着吹吹枕头风,或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一下,皇后和太子也帮忙说说情,以齐景彦对皇帝的了解,他十有八九会妥协。 因为流言不再刺耳,齐云津那边也主动放弃了,他不再有必须反对的理由。而且他确实是真心疼爱原主这个儿子的,所以齐景彦对这件事的最终预估是,皇帝可能会把他和叶夷安的婚期定得晚一些,等这件事的风头彻底过去了再让他们成亲。 但这不要紧,他和叶夷安都等得起。 蒋贵妃听完儿子的话后,眉头彻底松开了:“不就是对着你父皇撒娇哭闹么,没问题!这事儿我擅长!” 她进宫这么多年还能得皇帝盛宠不衰,除了美貌性情使然,自然也很擅长拿捏皇帝的心思,所以齐景彦交代的这点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至于齐景彦解决问题的这个思路,蒋贵妃也很赞同,因为她比齐景彦还要了解皇帝。 而这个计划也确实没什么问题,如果不出意外,一切都会按照齐景彦设想的那样发展。 可有时候老天爷就是那么爱捉弄人,就在齐景彦以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的时候,这个“意外”,它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第105章 强颜欢笑 事情还要从齐云津说起。 见完叶夷安和齐景彦,从茗香楼出来后,他就心情郁闷,难掩失落地往大恩寺去了——他今日确实答应了他母亲汝南王妃,要陪她去大恩寺上香。 因路上有积雪,马车行驶不畅,途中车轮还不慎陷进了一处雪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出来,他到达大恩寺的时候,已经快申时(下午三点左右)了。 齐云津是一大早出的门,因心中期待着与叶夷安的见面,没心思吃早饭,肚子一直空着,偏巧午饭又在路上耽搁了,所以终于到达大恩寺的时候,他已经饥肠辘辘,精神萎靡,心情也更加沉郁了。 “你这孩子,不是说有点小事要办,办完就过来陪为娘祈福的吗?怎么来的这样晚?” 彼时汝南王妃已经上完香祈完福,准备打道回府了,见儿子这时才来,人也没了早上出门时的精神,眉宇间还带着些掩不住的沮丧失意,不由担忧地蹙了眉头,“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路上积雪太厚,车轮不慎陷进了雪地里,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齐云津不想叫母亲担忧,强颜欢笑地上前搀扶住她道,“娘,有吃的吗?我还没吃午饭,肚子有些饿。” 大恩寺里有专门为香客提供的斋饭,汝南王妃闻言忙让随行的婢女去准备饭菜,然后才带着齐云津回到自己刚才祈福的禅房,心疼地拂去他肩膀上的雪粒子说:“既是饿了,那就等你吃完斋饭我们再启程回府。不过,你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应该不止是饿出来的吧?” 她是个长眉细目,面庞圆润,看起来非常面善的贵妇人,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因为保养得宜,并不显得老态,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不疾不徐,让人觉得和蔼舒适。 齐云津原本想进宫拒绝了婚事之后,再跟家里人说这事。可他这会儿心情实在太过糟糕,加上他不仅是汝南王夫妇唯一的儿子,还是他们的老来子,自幼被父母和家里的姐姐们捧在手心里长大,彼此间十分亲近,所以这会儿在母亲温柔清明的注视下,他一个没忍住就闷声开了口:“叶姑娘她……不愿意嫁给我,她竟然宁愿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晋王也不肯嫁我,孩儿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汝南王妃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原本和蔼温柔的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 齐云津站出来替叶夷安说话,并当众向表达皇帝求娶之意的时候,汝南王夫妇就在现场。所以对于儿子喜欢叶夷安一事,汝南王妃早已知情,也做好了自己将要多个不省心的儿媳妇的准备。 ——是的,她对叶夷安是不太满意的。因为她一直想给儿子找个端庄大方,温婉贤淑的名门闺秀做妻子。 像叶夷安这样从小在军中和将士们厮混,没有得过家中女性长辈的悉心教养,行事离经叛道,还喜欢舞刀弄枪的女中异类,纵然家世再好,在她看来也是不堪给自家儿子做配的。尤其叶夷安近来还流言缠身,名声狼藉,更是让汝南王妃心中不喜。 只是她再不喜欢,皇帝也已经亲口赐了婚,加上儿子头一回对女子动心,她这做娘的也舍不得让他伤心失望,所以汝南王妃思想前后,还是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做好了等叶夷安过门之后,好好约束她,教导她规矩的准备。 结果她都不嫌弃叶夷安,叶夷安却不愿意嫁给她儿子了? 汝南王妃心中的不快自不必提,但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所以纵然心中生怒,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语气不变地说:“原来你这一大早出门是去见那位叶姑娘了。她是什么时候回京的?我怎么都没听说?” 齐云津见此没有多想,捧着婢女奉上的热茶有气无力地回道:“应该是刚回来不久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哎,娘你也别问了,横竖我已经答应了她,晚些时候进宫向陛下拒了这门亲事……” “什么?”汝南王妃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拧眉沉下了脸,“婚姻大事岂可这样儿戏?且这门亲事可是你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向陛下求来的,如何能出尔反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许有半个字的隐瞒!” 齐云津这时才有些后悔,不该提前跟母亲透露这事。 他怔愣片刻后,连忙压下心中的烦乱情绪,挤出笑容安抚道:“娘先别生气,其实我决定放弃这门婚事,也不仅是因为叶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发现她并不是我想要的妻子,所以难免有些失落。您也知道,我与她初次见面是在进京的途中,那时情况特殊,我跟她只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压根算不上熟悉,只是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与众不同的姑娘,所以才一时心动,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她。可今日再次见面后,我就发现她和我想象中并不一样,所以我才答应她,要主动进宫拒了这门亲事的。” 他说的言之凿凿,可知子莫若母,汝南王妃如何看不出他是在强颜欢笑,又如何听不出他藏在这番话里的郁闷和不甘? 这让她心疼之余怒意更深。又想到齐云津刚才说,叶夷安宁愿选择晋王也不选择他,她心里更是新仇旧恨齐涌上心头,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所以这位叶姑娘,当真如外头那些流言所言,与陛下最为宠爱的那位晋王殿下有私情?” “他们确实是彼此钟情。但外头那些不堪的流言应该是假的。”齐云津虽然因为失恋了有些郁闷,可也不是那等得不到就要毁了对方的小人,所以闻言连忙帮着解释道,“娘你想想,叶姑娘和那位魏王殿下退婚时,刚从边关回来没几日。此前她一直不在京城,如何能在这短短几日内就与晋王殿下生出私情呢?所以肯定是有人借机污蔑她。” “而且这两日京中又有了许多新的传言,说是那位先前人人同情的魏王殿下,在与叶姑娘退婚之前,曾被叶姑娘亲自于醉仙楼捉奸。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他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裳,躺在好几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身下,其中甚至还有街上的乞丐,场面十分不堪入目。不仅如此,据说他与忠勤伯也关系匪浅,那位忠勤伯喜好娈童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魏王常暗中与他往来,有人说他还因此被忠勤伯夫人当做忠勤伯身边的哥儿打过……如今外头都说,陛下就是因着这些污糟事儿,才准许叶姑娘与魏王退亲,还把魏王罚去守皇陵的。只是魏王心有不忿,这才故意传出叶姑娘与晋王的事抹黑于她……虽然不知道这些流言是真是假,但比起前头那些空口白牙抹黑叶姑娘的话,这些事儿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不少人证,听着倒是更可信些。” 汝南王妃对魏王齐景朔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叶夷安之间又是怎么回事毫无兴趣,她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儿子。闻言她虽然也被关于齐景朔的那些劲爆流言小小震惊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就回神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那位叶姑娘了吗?怎么还一直帮她说话?” “……我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帮叶姑娘说话。”正好这时下人端来了热腾腾的斋饭,齐云津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就勉强笑了一下说,“反正这门亲事就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我已经决定了。娘也不必担忧,就算我反悔拒婚,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的。镇国公府的声名过于显赫,我们家如今的处境又正特殊,这门婚事说起来其实也是有些不妥的,陛下那般英明,一定会同意我的请求。” 汝南王妃听了这话,却只觉得心头那团火越发烧得旺盛了。她定定地看了儿子片刻,突然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你好好吃饭,吃完就在这里歇下,暂时先别回家了。陛下那边自有为娘替你去说,你只需安心在这里待上几日,替为娘诵经祈福就是。”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齐云津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之后,忙跟着起身道,“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第106章 孰不可忍 汝南王妃让左右拦住儿子,把他锁进禅房里,然后才对着紧闭的房门,语带冷意地说道:“别怕,娘只是想告诉外头那些人,即便你父王离开了南境,交出了手中的兵权,我们汝南王府也没失意到任人搓扁的地步罢了。” 齐云津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他心下后悔又着急,忙抬手砰砰砰地拍打起了房门:“娘!娘你先放我出去!你若是觉得孩儿做的不对,我们再商量就是,你别——” “你没有做的不对,我的儿,你只是太善良也太心软了。”汝南王妃打断他的话后,再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但你要知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如今我们汝南王府在朝中的地位已经今时不同往日,若是连陛下亲口许诺的婚事,都能因为叶家那小丫头一句‘已经有心上人’而随意更改,往后还有谁会把我们家放在眼里?所以这门亲事,不成也得成!” 一个除了家世半点长处都没有,反而离经叛道得不像个女子的国公之女,竟也敢随意拒绝她贵为世子的儿子,令他为她伤心伤神,委曲求全。 她凭什么?她配吗?! 还有皇帝,她夫君汝南王镇守南境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大周也素来是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可皇帝却半点不念旧情,硬是用各种法子逼迫他交出兵权,还要把他们全家都囚禁在京城里。 她夫君性情耿直忠厚,即便心里难受,也不愿因此做出不忠不臣之事,可她却忍不下这口气。当然之前她纵然心下恼恨,也只是私下与丈夫念叨几句,没打算做什么。毕竟木已成舟,仅凭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与巍巍皇权抗争的。 可谁想唯一的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姑娘,却又被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给抢了!这对汝南王妃来说,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士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她心里也并不满意叶夷安,可只要她儿子喜欢,她即便是拼尽全力,也会帮他把这门本就已经属于他的婚事夺回来! ——谁也不能骑到她儿子头上,让他受如此羞辱,皇帝的儿子也不能! 想到这,汝南王妃再也忍不下心中翻滚的怒意,转过身就语气不重但极其严厉地吩咐左右侍卫道:“你们几个留下来看着世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让他出来。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她身边的侍卫都是汝南王手下的亲兵,闻言立即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是!” 汝南王妃这才深吸口气整了整衣袖,不顾齐云津越来越急的拍打叫喊声,转身离开了大恩寺。 “娘!娘!娘你先别走!你听我说——” 听着母亲快速走远的脚步声,齐云津慌乱之余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被叶夷安拒绝,心下难免有些遗憾和不甘,可他对叶夷安的喜欢远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加上叶夷安又用那毫不犹豫的一刀证明了自己的决心,他是真的决定放弃这门亲事,成全她和齐景彦,没想再继续纠缠的。 可谁知他娘竟然…… 不行,他必须得出去阻止他娘,否则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叶夷安?! 齐云津回神后,连忙转头朝屋子东侧的窗户跑去。可刚推开窗户,就被汝南王妃留下来的侍卫拦了回去:“王妃有令,不许世子外出,世子请回屋。” 齐云津:“……” 齐云津挣扎着想冲出去,却被侍卫们强行“请”回屋子,封锁了门和窗。 “属下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世子不要为难我等。” 齐云津说说不通他们,打又打不过他们,气得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涨得通红。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人无信不立,既然已经答应了叶夷安,那他就一定要信守诺言。 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青年忍着心急,跟只困兽似的在屋里乱转了起来。 \\u003d\\u003d\\u003d 与此同时,皇宫里,齐景彦正在乾宁宫里磨皇帝。 他在琼芳宫陪蒋贵妃吃完午饭后,就按计划往乾宁宫去找皇帝摊牌了。 皇帝刚见到他的时候很高兴——毕竟这倒霉儿子跑出去浪了一个多月,回京途中还遭到刺杀险些丧命,好不容易平安归来,他这当爹的自然是欢喜又后怕。 “往后再出门,记得多带些人,可不许再这般贸贸然跑那么远了!”他先是惯例唠叨了齐景彦几句,然后就问起了刺杀和流言的事,“这些事朕都已经派人去查了,可至今还没有什么头绪。你既是当事之人,可有什么其他的发现或是线索?” 齐景彦手里没有实证,当然不能直接跟便宜爹说,这些好事都是你那五儿子干出来的。但不能明说,可以暗示,所以闻言,他只是学着原主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说:“我平日里得罪的人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胆肥的想暗算我?不过我最近这段时间都挺安分的,没再跟人起过冲突。唯一值得一说的,也就是这回去江州玩的时候,意外撞破了江州首富楼家的那些污糟事儿……” 他说着想了想,面露犹豫道,“但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一下,楼家和楼家背后的人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派人来截杀我吧?” 楼家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那日把楼湘灵送到安淑妃面前,坑了齐景朔一波后,太子齐景承就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安排楼湘灵见到了皇帝。 楼湘灵急于摆脱安淑妃和吴王,见到皇帝之后二话不说就把楼家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包括手里那些赵传旭和魏王齐景朔暗中勾结的证据,她也全交给了皇帝。 但皇帝见到那些证据后,虽然有些诧异,却也没太过生气。因为那日齐景朔奉诏进宫,用苦肉计洗脱自己嫌疑的时候,已经知道楼湘灵在宫里,也猜到了楼湘灵手上可能还有他和赵传旭的相关证据,所以主动提及了自己和赵传旭因“才情而结交,却被有心人误会污蔑”的事。 皇帝被他那一系列操作搞得正心软,加上楼湘灵呈上的证据虽然能证明齐景朔和赵传旭确实有往来,还有金钱方面的交易,但并不能证明他们做的事有违背律法之处,他也就没太在意——对安淑妃和吴王来说,赵传旭背叛他们投靠齐景朔是罪无可恕,可对皇帝来说,赵传旭跟谁关系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们这些人不叛国不谋反,不影响朝政大局,不冒犯到他的利益,他才懒得管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 倒是楼湘灵提出要将楼家全部家产上交给国库这件事,让皇帝很是意外,继而就是龙心大悦。 楼湘灵趁此机会提出了几个譬如好好安置楼氏旧人、送她一队可靠的护卫等小要求,皇帝统统慷慨答应,之后就破例册封她为清平县主,还额外赏了她府邸和封邑。 如今楼湘灵已经顺利出宫,获得新生。 这个过程中,太子齐景承并未出面。楼湘灵也只是简单和皇帝提了一句,自己走投无路时,是恰好在江州游玩的晋王齐景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己才能避开族人的追杀顺利进京,但并没有详说其中情况。 加上正如齐景彦所说,原主从前太过嚣张跋扈,得罪的人太多了,楼家又远在江州,所以皇帝此前并没有把发生在齐景彦身上的这些事和楼家联系在一起。一直到这会儿听了齐景彦这番话,他才猛然惊觉,这些事是有联系的。 怎么玉奴前脚刚救了楼家姑娘,后脚就和她一样遭到了追杀?怎么玉奴刚摆脱追杀,京城里就传出了他和叶夷安的流言? 是谁这么恨玉奴?又是谁最有动机,最有能力做这些事? 有些事不去想的时候,不会觉得如何,可一旦心中生疑,就会自动串联起来。尤其做皇帝的都多疑,所以很快,皇帝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朕知道了,此事你不必管了,朕自会替你做主,你回去好好养伤就是。” 虽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皇帝还是在心里把齐景朔列为了最可疑的人选,并对他生出了比从前还要浓重的厌恶和不喜。 ——原本因为齐景朔之前舍身护皇陵和前几天那招苦肉计,皇帝已经对他有所改观,也难得地软了心肠。可再是心软,齐景朔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分量完全没法跟他捧在手心里宠爱多年的齐景彦比。再加上这两件影响到的不仅是齐景彦的名声,还有他的性命,皇帝哪还能做得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过他也没当着齐景彦的面说什么,免得这小子一个冲动跑去找他五哥的麻烦,把自己本就被外头那些流言败坏了的名声弄得更臭。 齐景彦一看便宜爹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物,神色殷勤地跑到皇帝身边,双手献了上去:“这是我此行从江州寻来的,父皇看看可还喜欢。” 皇帝一看那东西,顿时眼睛一亮面色一喜,心中的烦怒也一扫而空:“竟是前朝音律大家欧阳吉的《惊鸿曲》?!这曲谱不是已经失传了吗,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说是失传了,可其实是被欧阳吉一个弟子偷走藏起来了。儿臣也是因缘际会得到的这本曲谱,想着父皇擅音律也爱音律,便花重金把它买来献给父皇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想要让便宜爹答应他和叶夷安的婚事,免不得要先哄他开心。所以齐景彦进宫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当然他昨日才回京,没有时间自己去搜寻合适的礼物,所以这本曲谱是从便宜哥哥那里薅来的。 而事实证明,皇帝确实很吃这一套。 齐景彦奉上礼物,又卯足了劲儿把他哄开心之后,他就一副“宝贝儿子想做什么朕都支持”的模样了。 齐景彦见此知道时机已到,就顺着他的话麻利地往地上一跪,冲他露出了一个“爹你说话算话啊”的笑容:“父皇,儿臣有件事想求您。” 正爱不释手地摸着那本曲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皇帝:“嗯?什么事?你说。” 齐景彦:“我想娶叶家三姑娘做王妃。” “娶王妃?你小子这是终于开窍了?”皇帝想也没想地哈哈笑了两声,“当然可以,叶家三姑娘是吧?朕这就下旨赐——” 等等,叶家三姑娘?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呢? 京城里姓叶的权贵不多,能被皇帝记住的只有一家,镇国公府叶家。再一想近来和儿子绯闻满天的叶夷安,在家中貌似就是行三,皇帝顿时就笑声一哑,笑不出来了。 “……你说的这个叶三姑娘,该不会就是镇国公家那个叶夷安吧?” 看着皇帝僵在脸上的笑容和不自觉瞪大的眼睛,齐景彦轻咳一声,飞快地俯下身说:“是她。父皇,儿臣心悦于她,求父皇收回成命,不要将她赐婚给汝南王世子。” 皇帝:“……” 皇帝:“!!!” 第107章 不祥预感 皇帝笑不出来了。他愕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齐景彦,好一会儿才回神惊怒道:“你竟然真的和叶家那丫头有私……难道外头那些流言并不是有人恶意造谣,而是真的?!” “?当然不是!”齐景彦连忙解释道,“我是在她和五哥退亲之后才喜欢她的,那之前我跟她都谈不上认识!她和五哥退亲的时候,刚从边关回来没多久,我如何有机会在那之前与她往来?而且她和五哥到底是因为什么退的亲,父皇您是再清楚不过的。当日五哥自己也承认了罪行,父皇才会罚他去守皇陵。至于我,我那会儿就是个意外路过的,后来是叶三姑娘跑来向我道谢,我俩又意外在南下的路上相遇,路上她帮了我好几次还舍命救我,我才会对她动心……” 皇帝只是一时震惊没想起这些,被齐景彦这么一提醒,脑子就转过来了。 “……是朕一时情急,想岔了。不过你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了叶家那丫头呢?” 当日齐景朔火烧镇国公府,暗中掳走叶汐汐,却被叶夷安亲自带人抓了个现行的事,是皇帝亲自处理的。齐景朔也确实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所以皇帝说到这,脸色好转了许多,脸上的怒意也散了。但他并未因此松口,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地说,“这事儿不成,朕已经将她赐婚给汝南王世子齐云津了,你换个人喜欢吧,天下那么多美貌的女子,除了这叶夷安,你想要谁朕都能随你心意。” “可我只想要她!” 换做上辈子的齐景彦,是绝对做不出不顾形象地抱着某个人的大腿撒娇哭闹这种事的,但如今…… 为了娶媳妇,他拼了! 齐景彦暗暗咬了一下牙,强行扔掉了自己的节操和羞耻心,然后就学着记忆里原主的模样扑过去抱住了便宜爹的大腿,开始了对他来说非常艰难的一场表演,“父皇!爹爹!儿臣求求您了!您就成全了我吧!天下美貌的女子是很多,可我长这么大也只喜欢过叶夷安一个人,若是不能与她在一起,我宁愿孤独终老!” “胡闹!”皇帝习惯了儿子这一招,见此倒是没觉得嫌弃,只是有些气恼他的“没出息”,“你是堂堂大周亲王,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说出宁愿孤独终老这种话来!且叶家那丫头性格刚硬,离经叛道,既无你母妃的娇柔可爱,也无你母后的端方贤淑,你、你怎么会看上她呢?!” 皇帝是真的不能理解,说着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齐景彦继续抱着他的腿不放,忍着内心的尴尬和窘迫,做出了一副纯种恋爱脑的模样:“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她那样的!在我眼里,叶夷安就是这世上最可爱最特别的姑娘!而且她不仅性格可爱,武功还很高强,总是能在危急之中护我安全,跟她在一起,我安心!” 皇帝:“……”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一个大男人,总是被自己喜欢的姑娘保护,这是很光荣的事吗?为什么你可以说的这么骄傲坦然??? 皇帝一言难尽地看着宝贝儿子,一时间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想娶她做王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齐景彦说到这,脸色一垮,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 皇帝这才回过神:“什么原因?” 齐景彦犹豫地支吾了一会儿,爬起来凑到皇帝耳边,小声把自己此前患有“隐疾”,到目前为止也只能接受叶夷安亲近的事告诉了他。 “这事儿母后母妃都是知道的,太医院的太医们也知道,他们之前给我开了不少方子。父皇若是不信,可以挨个传召问一问。” 皇帝起初有点不信,可见他言之凿凿,一副完全不怕人查的模样,再一想自己这好大儿都快十八岁了,后院里确实还一个女人都没有,心里那点怀疑就变成了惊忧:“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齐景彦:“父皇每日操劳国事,费神费脑,我想着我这毛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叮嘱了母后母妃不要告诉您,免得您心里担忧。” 宝贝儿子一脸孝顺的模样,让皇帝的心软了下来:“胡闹,都影响子嗣了还不是大事。” “主要是这毛病也不影响我日常吃喝活动,加上之前我年纪还小,也没想着成亲的事,所以就也没放在心上。”齐景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要不是遇到了叶夷安,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这毛病是可以不治而愈的……所以父皇,您就成全了我吧,好不好?” 看着用一双和蒋贵妃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怎么看怎么招他喜欢的儿子,皇帝心里开始动摇。 他本就后悔将叶夷安赐婚给了齐云津,如今得知自己最宝贝的儿子也喜欢叶夷安,心里自然更加后悔。只是…… “朕是一国之君,既已开口将叶家丫头许婚给汝南王世子,如何能出尔反尔?再者外头关于你和叶家丫头的流言正满天飞,朕若真的不顾汝南王府的颜面将她改赐给你,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令你二人名声受损?”说到这,皇帝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父皇不愿意成全你,儿啊,实在是你与那叶家丫头缘分不够啊。” 齐景彦连忙抬起头说:“汝南王府那边父皇不必担忧,儿臣进宫前去找过汝南王世子。他已经答应我,晚些时候会进宫请求父皇收回赐婚的成命。” 皇帝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面色微变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倒霉孩子不会又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去强逼人家了吧?! 如今南境的局势正处于一个最微妙最关键的时候,那齐云津又是汝南王膝下唯一的儿子,这事儿要是搞不好,整个朝堂都要震动。皇帝虽然沉迷风月,不爱打理朝政,可毕竟从小受帝王教育,脑子也没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要不然也不会明明后悔赐婚,却迟迟没有找借口收回成命了。 齐景彦被皇帝骤然变紧张的眼神看得有点有点窘,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回答道:“儿臣什么也没做,就是把我和叶夷安两情相悦的事告诉了汝南王世子。那人倒也算是个君子,得知我们确实是彼此有情之后,就答应退出,成全我们了。” 皇帝半信半疑:“当真?” “儿臣可不敢欺瞒父皇。”齐景彦又道,“一会儿那汝南王世子就该进宫求见父皇了,您见到他就知道了。”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若真是这样,那这孩子倒真是个深明大义的。” 要是齐云津真能主动拒婚,他就能顺水推舟地收回成命,解决这件困扰他多日的烦心事了。只是就算齐云津和叶夷安的婚事不成了,皇帝也不太乐意把叶夷安改赐给齐景彦。 因为叶夷安在他心里,还配不上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最关键的是,外头那些流言还没有消弭,他真要这么做的话,齐景彦就得一辈子背负“不择手段抢夺兄妻”的嫌疑,叶夷安也得担上“不守妇道勾搭未来小叔子”的骂名。 这种骂名太难洗清,即便他命人把真相宣之于众,怕也会有很多人不相信。 届时皇家颜面何存?他们自己又如何自处? 唉,这孩子,怎么就非叶家那丫头不可呢…… 皇帝想到这,头又开始疼了,手里的曲谱也开始烫手。偏偏宝贝儿子还眼巴巴地抱着他的大腿等着他回话,皇帝左右为难,只能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采取拖字诀道:“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具体的等朕见过汝南王世子之后再说吧。” 齐景彦一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只要蒋贵妃再帮着吹吹枕头风,萧皇后和太子也帮着劝一劝,皇帝早晚会松口。 想到这,他心下一松,没再纠缠:“好吧,那我等着父皇的圣旨。” 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表演了。齐景彦一边暗暗吐出口气,一边松开皇帝的腿从地上爬起来。可就在起身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在地上跪久了,他突然觉得头晕了一下,右眼皮也跳了起来。 这让他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但此时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齐景彦暗道可能是自己演戏太过有点脱力了,便也没有多想,很快就告退出宫了。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宫,后脚汝南王妃就进宫了。 彼时皇帝正准备去后宫转转,缓解一下自己的心烦意乱,谁知刚起身,外头就快步走进来一个内侍,弓着腰向他禀报道:“启禀陛下,荣安长公主与汝南王妃在外求见!” “荣安姑姑和汝南王妃?”皇帝闻言一愣,面露惊诧,“她们怎么会一起来?” 荣安长公主是宗室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人,素来德高望重,受人敬仰,且对皇帝有扶持之恩。但她行事素来低调,很少进宫面圣,今日怎么会突然进宫,还是跟汝南王妃一起? 想起那门让自己头疼的婚事,皇帝顿时就有种不好的感觉。他下意识就想说不见,可荣安长公主的身份和对自己的恩情摆在那,他实在是不好不见…… 没办法,皇帝只能让她们进来。 而这两人进来后,皇帝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因为汝南王妃在跟他行完礼后,张口就表明了来意:“启禀陛下,臣妇今日进宫,是来求陛下下发明旨的。日前陛下曾当着众人的面,为我儿云津和叶家三姑娘叶夷安赐婚,只是那时叶三姑娘人不在京中,所以暂未下发明旨。今早臣妇出门时,听说叶三姑娘已于昨日回京,心中甚是欢喜,所以特地请来了长公主为这门圣上御赐的婚事做个见证。长公主是福泽深厚之人,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有她老人家为这门婚事做见证,我儿与新妇定能恩爱白首,还望陛下恩准。” 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还是被这话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的皇帝:“……” 说好的汝南王世子会主动前来拒婚呢??? 第108章 下发明旨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走后,宫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 他出宫之后没回晋王府,而是再次去了茗香楼,因为叶夷安还在茗香楼里等他的消息。 他到的时候,叶夷安正趴在窗边堆雪人。雪是外头窗沿上积着的,她打开窗户看天色的时候,顺手捧了一捧进来,在靠窗的案几上堆了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儿。 小人儿胖墩墩的,但只有脑袋和身体,还没有五官,叶夷安正想找点什么东西来给它做眼睛,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眼睛一亮,起身迎了过去:“你回来了!” 外头齐景彦正要抬手敲门,见房门突然打开,露出她明艳鲜活的脸,他不由眉眼一软,笑了起来:“嗯,你的伤怎么样?还疼不疼?” 此时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暮色四起,大地也暗了下来。茗香楼里已经燃起灯火,造型雅致统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暖黄色的光。齐景彦一边说一边踩着光走进来,身后的高石武帮忙关上房门,把风雪带来的冷意全挡在了外头。 “不疼了。”叶夷安问,“宫里情况如何?” “还算顺利,剩下的就是等了。”知道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齐景彦把蒋贵妃和皇帝的态度大概跟她说了说。 叶夷安听完心下一松,笑着拉过了他的手:“那我们一起吃过晚饭再各自回府可好?” 齐景彦也是这么想的,但…… “你手怎么这么冰?” 见他一下反握住自己的手,眉头也担忧地皱了起来,叶夷安弯着眼睛说:“因为这个。” 她拉着他走到窗下的案几旁,指了指桌上的小雪人,“屋里太热,都有点化了。” 屋里烧足了炭火,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温度,小雪人在案几上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些许消融的迹象。 原来是玩雪玩的,齐景彦松开眉头,有些不赞同但声音依然温和地说道:“你刚受伤流了那么多血,身体虚弱,容易受寒,要是想玩雪,等伤好了再玩。” “知道啦,我这不是闲着无聊嘛。”叶夷安笑眯眯地享受着他的关心。 齐景彦本来想把那小雪人放回窗外,听她这么说,反而顿住了。他想了想,拉着她在案几旁的软榻上坐了下来:“想要什么样的雪人?我给你堆。” “好啊!”叶夷安一下来了兴致,她眼睛往他脸上扫了扫,笑嘻嘻道,“我想要个你这样的!” 冷不丁又被她调戏了一把的齐景彦:“……” 他被她明目张胆,毫不掩饰欢喜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痒。又想到每次都是她调戏他,自己总落于下风,就难得坏心眼地堆了个她。 他的手极巧,便是这样一捧小小的雪,都能被他弄出栩栩如生的模样。 叶夷安看着那个原本已经不成型的小人儿,在他玉骨般漂亮修长的手下一点点绽放,最终变成她的模样,心跳忍不住紧促的同时,也莫名有点口干。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被他捧在手心里,细细雕琢的就是她本人的感觉…… 咳! 错觉!一定是错觉! 脑子里不受控制涌起的某些念头,让叶夷安面颊有点儿发红,心里也有点儿不自在。她连忙扭头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扬声让人传膳。 齐景彦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这个样子的她好可爱。 叶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兀自缓了片刻后,就恢复坦然了:“我再弄点雪进来,殿下再雕个你自己陪陪我吧?” 冷不丁又被她撩了一把的齐景彦:“……好,不过你别动,我来。” 他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起身推开了窗户。 “哎,风好大!” “冷了?那我动作快点。” “不冷,就是我也想玩……” “不行,等你伤好的。” 最后一丝晚霞也从天边落下,暖黄色的烛光笼罩着两人,将屋里本就甜蜜的气氛变得越发粘稠。 门外高石武听着屋里两人明明平凡无常,却仿佛每个字都裹着糖一样的说话声,莫名感觉肚子有点撑。 嗐,殿下和将军这样,搞得他也有点儿想娶媳妇儿了。 刚这样想着,右侧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长得个子小小,脸蛋圆圆,看起来非常可爱的粉衣少女就跟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推开他啪啪拍了两下门:“姑娘!姑娘你在里面吗?!” 没设防的高石武:“?嘿,你这小丫头——” 他下意识就要阻拦,但下一刻,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你怎么来了?” 粉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叶夷安的贴身丫鬟兼心腹亲卫,云英。叶夷安见她神色匆匆,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了一下,她拧眉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云英是一路飞奔而来的,闻言她先是用力喘了两口气,然后才神色难看地扫了叶夷安身后的齐景彦一眼说:“就在方才,宫里、宫里送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圣旨上说,陛下将您赐婚给了汝南王世子齐云津,且连婚期都定好了,就在四个月后!” “什么?!” “你说什么?!”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得满室甜意一下散了个干净。 叶夷安和齐景彦异口同声地喊完,心中俱是惊疑不已。一旁的高石武也傻了:“这怎么可能?那汝南王世子不是答应了殿下和将军,会主动进宫拒婚吗?难道……难道他是骗咱们的?娘的,要真是这样,老子饶不了他!” 说到最后,他大怒不已,看向齐景彦就杀气腾腾道,“殿下,我这就去把那家伙抓过来问个明白!” “站住!”齐景彦这才从惊怒中回过神,用力握紧双拳道,“先进宫问问父皇,圣旨是父皇下的,问问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至于齐云津……且不说未必是他那边出的问题,就算是,现在也不是找他算账的时候。趁着圣旨刚下,赶紧想办法让皇帝回心转意,才是最重要的。 叶夷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闻言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沉冷,握住了齐景彦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好。”齐景彦反握住她的手,忍着心里翻腾的情绪,努力保持冷静地冲她点头道,“我们先进宫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不过不管那变故是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所以,别担心。” 叶夷安听得一怔,眼中压着的怒色散去了不少:“好。” 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即便是圣旨,是皇命,也不能。 \\u003d\\u003d\\u003d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坐上马车进了宫。 本以为皇帝可能不会见他们,齐景彦都想好要怎么闯宫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不但没让人拦下他和叶夷安,还不等他们让人通传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齐景彦见此没觉得高兴,反而一颗心越发往下坠了坠——皇帝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在等着他们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 拥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的叶夷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忍不住抿唇,一颗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畏惧过的心,此时却因为那巍峨宫殿里透出的暖光而重重紧缩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进去,一旦进去,你便再无退路。 可即便不进去,她就有退路了吗?赐婚圣旨都已经送到她家了,她若胆敢抗旨不遵,连累的就是全家。 齐景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虽然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在沉默半晌后,紧紧握着叶夷安的手,带着她走了进去。 皇帝正在偏殿里独自下棋,黑白棋子在碧玉棋盘上显得错落有致。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他侧身看过去,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来了啊,来了就坐吧。” 齐景彦无心再跟他演戏,带着叶夷安走到他面前就撩起衣袍跪下来,重重地朝他磕了个响头:“求父皇收回成命,不要将夷安指婚给齐云津。” 叶夷安也紧随其后重重磕头:“求陛下收回旨意,臣心悦晋王殿下,此生唯愿嫁于晋王殿下为妻,若不能如此,臣宁愿落发出家,一辈子不嫁。”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地上磕头不起的两人,心情复杂地说:“不是朕不愿意收回旨意,而是现实不允许……罢了,你们自己看吧。” 他说完,就把棋盘旁的一本奏折递给了叶夷安,“这是南境传来的军报,你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应该知道这份军报意味着什么。” 皇帝这样软和的态度远比强硬命令更让人不安。叶夷安指尖微颤片刻,起身接过了那本奏折。 打开后只看了一眼,她就用力握紧了那本奏折。 第109章 两面夹击 “汝南王麾下副将朱勇温,日前于南境北部发动叛乱……” 短短一句,让叶夷安一颗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南境发生叛乱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可对皇帝来说却是一桩麻烦事,而汝南王在南境的影响力自不必多说。皇帝把这封军报给她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非是朕不愿成全你们,而是汝南王府要定了你,并且利用南境叛乱一事,给朕施压了。 齐云津,竟然真是他出尔反尔了?! 齐景彦看完军报后也反应了过来,他气得脑袋发嗡,但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因为从原着里齐云津的言行举止看来,他这人虽有些自以为是,可骨子里还算是个君子,应该做不出这种言而无信,还反将他们一军的事。 不对,这里头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刚这么想着,皇帝就开口了:“你出宫前跟朕说,汝南王世子会主动进宫拒婚,可朕并未见到他人,进宫是他的母亲汝南王妃。” 齐景彦猛然一怔,叶夷安也神色一凝地抬起了头。 皇帝见儿子虽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样,冲进来大喊大闹,任性撒泼,可一张俊秀的脸难看得厉害,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点了一下头,把下午齐景彦离宫之后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他们。 汝南王妃带着荣安长公主前来,请求皇帝下发明旨。皇帝本就后悔给齐云津和叶夷安赐婚了,加上那时刚得知自家儿子也喜欢叶夷安,心里正犹豫着,见此情形,心里自然是非常不快。 可荣安长公主在宗室里德高望重,又对他有扶持之恩,他也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于是他便打算继续采用拖字诀。 谁知这个时候,汝南王妃却哭着往地上一跪,说出了一件让皇帝大为惊诧的事:汝南王近半年来身体一直不太好,一个月前更是突发心疾,险些就这么去了。虽然府中大夫勉力将他救回,可大夫也明确说了,他只有最多半年的寿命了。所以她才希望皇帝能尽快赐婚,并将婚期定在半年之内,好让她夫君在离世之前看到唯一的儿子成家。 汝南王病重是大事,皇帝一时也顾不上恼怒了,赶紧派了数位自己信任的太医去汝南王府,给汝南王检查身体。 结果确实如汝南王妃所说,汝南王重病缠身,最多只有半年寿命了。 这对皇帝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因为汝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齐云津是个读书人,从未上过战场,在南境军中并没有什么影响力。汝南王若真的只有半年寿命了,他就不必再担心他会因兵权被收而心有不甘,做出什么影响朝政的事情来了。 而这大概也是汝南王为什么会在皇帝的逼迫打压下乖乖交出兵权,带着妻儿回京的原因——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不会令皇帝忌惮,所以才不曾有任何挣扎,如此皇帝一定会看在他这般识趣的份上,厚待他的妻儿家人。 至于为什么要对外隐瞒病情,这也不难理解——若是皇帝知道他时日无多,心里没了顾忌,收回兵权的手段未必会像之前那么温和。还有他手下那些将领,只怕也会心思浮动,甚至做出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而如今汝南王的目的基本都已经达到,所以汝南王妃才会说出这个秘密,以此让皇帝放心。 皇帝确实放心了,但同时也彻底没了收回成命的理由。 于情,汝南王为大周立过不少功劳,他不能在他没有犯错且时日无多的情况下,做出会让汝南王府和其他勋贵寒心的事。 于理,这门婚事是他金口玉言亲自赐下的,汝南王妃进宫求旨,合情合理,他找不到任何推拒的理由。 偏巧这个时候,兵部又突然送来急报,说南境的朱勇温举兵叛逆。 这个朱勇温能征善战,曾是汝南王麾下第一猛将,他此番起兵的理由是:不满朝廷薄待汝南王。 当然这话一听就是假的——真要为汝南王好,怎么会在汝南王全家都已经进京的情况下,做出这等不顾汝南王满门死活的事? 但不管事实如何,他既然借用了汝南王的名义,那么汝南王如果能以他旧主的名义站出来劝降于他,他就师出无名,没法再理直气壮地凝聚麾下将士的战斗力了。因为南境大部分将士都对汝南王十分尊崇。 皇帝虽然沉迷风月,不爱打理朝政,可毕竟没到昏聩的地步,为了尽快解决掉朱勇温叛乱一事,恢复南境的安稳,加上上述种种原因,他只能顺势而为,在汝南王妃的再三请求下,当场下发明旨。 而汝南王妃也很识趣,得了明旨后,立即表示他们汝南王府会全力配合朝廷,使南境的权力交接过程进行更快更顺利。 所以,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成了齐景彦和叶夷安看到的这样。 “不是朕不心疼你,而是朕身为一国之君,必须得为大局考虑。儿啊,你们……哎,既已知道个中缘由,就都退下吧,此事已成定局,朕不能也不会再更改。”皇帝说到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把手中握着的棋子轻轻洒在了棋盘上。 齐景彦回神沉默了很久,才双拳紧握,声音微哑地开口道:“我知道了。” 皇帝本来以为他再如何忍耐,听见这话后也免不得会跟自己闹一顿,这会儿见他态度这样平静,不由愣了一下。 “你……”想起这儿子平日里一贯喜欢胡闹的作风,皇帝有些不放心,眉头也皱了起来,“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若敢因此去找汝南王世子的麻烦,影响到朝堂大局,朕——” 不等他狠下心来对宝贝儿子放狠话,齐景彦就已经扶着叶夷安从地上站起来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做让父皇为难的事。但让我放弃夷安,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我会再想办法,让汝南王府主动退婚。”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说,“据我对齐云津这个人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强人所难的人,所以我猜今日进宫求旨,应该是汝南王妃自己的意思。齐云津……我会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再看看能不能从他那边入手,说服汝南王妃改变主意。” “胡闹!你当朕的圣旨是儿戏不成?!”皇帝一听这话,头就又开始疼了,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旁的事朕都能由着你,可这件事,朕已经在荣安姑姑的见证下下发了明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转!你老实回你的王府呆着,没有朕的命令近来不许出门,更不许再跑去汝南王府找麻烦!这是皇命!你若敢不听,朕就——” “就什么就!区区汝南王府,难道有玉奴的终身大事重要吗?!”皇帝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声娇怒声。紧接着一道自带香风的人影就伴随着清脆的珠翠碰撞声冲进来,老母鸡似的把齐景彦护在了身后,“陛下明知玉奴离了夷安这孩子不行,却还要将夷安赐婚给其他人……莫非您是厌弃了我们母子,想叫玉奴孤独终老,想叫臣妾伤心至死吗?!” 冷不丁被熟悉的香气扑了满脸,满心薄怒和烦躁顿时都化作一个喷嚏打了出来的皇帝:“……” 殿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一下被打破,齐景彦回神看向突然出现的蒋贵妃,见她下巴高扬地对着皇帝,双手叉腰,含嗔怒目,不曾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一时间有些怔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恍然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被母亲保护的感觉吗? “母妃……” 他回神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谁知却被蒋贵妃一把推到了叶夷安身边:“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只管出宫去做想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母妃!” 她说到这偏头看向叶夷安,怒容微敛,冲她点了一下头,“放心,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母妃给你们撑着!” 没想到传说中宠冠后宫,张扬跋扈的蒋贵妃竟然是这样一个性格率直热烈的人,叶夷安有些惊诧,但随即就跟着心下一定,回了她一个大方坦然的礼:“多谢贵妃娘娘。” 蒋贵妃见此眼睛一亮,心中更添喜欢,但眼下还有要紧事要做,她没时间继续和未来儿媳妇联络感情,就又拍了愣在那不知想什么的儿子一下:“还傻愣着做什么?走啊!” 齐景彦:“……” 齐景彦有些不放心她,皇帝毕竟是皇帝,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便宜娘再受宠也只是个贵妃,万一真的因为他触怒了皇帝,那后果…… “好孩子,听你母妃的话,去吧。”就在这时,门外又缓步走进来一个衣着简朴但凤仪天成的人,一看,竟是萧皇后。 皇帝本来就被萧贵妃闹得头大,一看见这素来喜欢规劝自己,古板无趣得跟个夫子似的嫡妻,头更大了:“你怎么也来了?” 萧皇后温和从容地上前行礼:“玉奴也是臣妾的儿子,儿子遇到难事,臣妾作为他的母亲,自然也该前来相护。且陛下也知道,玉奴身患隐疾,和旁的孩子不同,臣妾与他母妃难免会操心得更多一些。”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皇帝回答,就目光一转,落在了那碧玉棋盘旁边放着的《惊鸿曲》曲谱上,“咦,《惊鸿曲》,这不是前朝音律大师欧阳吉那据说已经失传的孤本吗?怎么会在陛下这里?” 皇帝:“……” 皇帝看着虽然没有明说,但满眼都是“刚收了儿子这么贵重的礼,就反手就坑了他一把,你好意思吗”的萧皇后,顿时就心虚气短了起来:“这……这也不是朕不心疼玉奴,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我看陛下就是不爱臣妾,不疼臣妾和玉奴了!”蒋贵妃飞快地和萧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就一屁股往皇帝身边一坐,捂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向最见不得她撒娇落泪的皇帝顿觉尴尬:“……你,孩子们都还在这里呢,你这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他说是这么说,可语气中并没有斥责之意,更多的是窘迫和无奈。 齐景彦这才心下一松,没那么担心蒋贵妃了。 想想也是,便宜娘能得皇帝盛宠多年,至今不衰,定是知道深浅,懂得分寸的。那么…… 他看向一旁正淡定看着这一幕的萧皇后,在她的点头示意下,不再犹豫地拉起叶夷安,飞快地向皇帝行了个礼退下了:“待儿臣找到汝南王世子问清缘由,再带他一起来面见父皇!” 只要齐云津这个当事人能亲自前来退婚,他这便宜爹在他两个娘的轮番围攻下,想来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松口。 想到这,齐景彦心下陡然一松,抓着叶夷安的手扭头跑了。 留下皇帝被萧皇后和蒋贵妃两面夹击,压根顾不上这讨债儿子了:“不是,阿瑶你别哭了,朕不是那个意思……皇后,皇后你快劝劝她,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呢!” “哇呜呜阿姐你看,他还说我——” “陛下快别说了,有您这样哄人的吗?” “……好好好,朕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 听着身后皇帝焦头烂额的声音,已经跑出乾宁宫的齐景彦和叶夷安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松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叶夷安率先开口:“先前进宫的时候,我本以为此事会很难解决,没想到……” “没想到我有两个外挂是么。”上辈子从未感受过来自亲人爱护的齐景彦心情也很奇妙。他又想起一直宠着纵着他的便宜哥哥齐景承,心里那些冷怒燥意越发消散了一些。 “外挂?”叶夷安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强大助力的意思。”齐景彦回神看她,笑着叹了口气,“不过剩下的,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嗯。”叶夷安也是笑意一凝,点头说道,“我这就去找齐云津。” 第110章 灵魂归处 夜风夹杂着雪粒子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吹得少女眼神冷冽,似有寒霜。 齐景彦心里也依然还有些火烧火燎似的难受,但他思索片刻,还是压住了满心的冲动说:“快到宵禁时间了,你还受着伤呢,先回家休息吧。再说齐云津那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今晚我让老高先去汝南王府查探一下情况,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再行动。” 叶夷安想了想也是,就忍耐了下来:“好。” 因为心里有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并肩往宫门口走去。一直到出了宫门要上马车了,叶夷安才再次停下脚步,笑意微敛地说:“万一汝南王妃今日所为,就是齐云津的意思……” 那就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了。 齐景彦沉默了一下,转身看她:“那我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他感到后悔。” 这话完全出乎了叶夷安的意料,她一下愣住了。 齐景彦本来不想这么快就在叶夷安面前暴露出自己的阴暗面,可他并不能肯定这种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所以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坦诚相告,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齐景彦抿唇盯着她,声音很轻地说道,“因为我也会嫉妒,会憎恨,会对属于自己的人和事有很强的占有欲,会在被人触碰到底线时不顾一切地报复回去。如果齐云津真的铁了心要从我身边抢走你,我不会对他手软,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叶夷安吃惊地看着他,像是刚认识他一样。 齐景彦被她清凌的目光看得忍不住垂下了眼睑,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地上被月光照耀得洁白一片的积雪上:“在你之前,我从未喜欢过什么人,是你让我尝到了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并诱得我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所以夷安,别说只是被赐了婚,即便你真当被逼着嫁给了别人,我也不会放弃你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抢走你的那个人,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到时候即便是你不愿意,我可能也不会放你走,甚至说不定会像齐景朔对待叶汐汐那样,不择手段地把你囚禁在我身边……” 齐景彦是个情绪很内敛的人,活了两辈子,他从没真正在谁面前敞开过心扉。如果不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又在最开始接受叶夷安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要努力用健康的手段维护这段感情,他也不可能会对叶夷安说出这些话。 所以这会儿他说的有点艰难也有点生涩。但他知道只有彼此坦诚,并在问题出现之前先防患于未然,才能在风雨真正来临时的时候更好地携手,所以哪怕很不习惯,他也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 “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见叶夷安不说话,他顿了一下,语气中染上些许歉意,“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伟光正,甚至某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和齐景朔有些像,因为我骨子里其实也是很执拗的一个人,只是我对这世上大多数人和大多数事都无所谓,所以才显得温和罢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齐景朔一样,有着明显的人格缺陷和心理缺陷,只是他知道这样不好,会自我压抑,而齐景朔不会。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齐景彦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齐景朔一样陷入偏执,变成疯批。 想到这,齐景彦胸口发闷,有点喘不上来气——他不知道叶夷安会不会在了解这些后,对他生出失望,甚至是厌恶来。 叶夷安确实很意外。 因为她认识的齐景彦,一直都是温柔随和,明亮干净,如同阳春白雪的。 她会喜欢他,就是被他不同于常人的温厚与美好吸引。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任何不好的地方,别说是让人厌恶畏惧的阴暗面,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小缺点,她都不曾在他身上发现过。 这可能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相处时间还不长。反正现阶段面对他的时候,别看她一直大大咧咧,坦然自若的,其实偶尔也会觉得不真实——这么好的人,他是真的也对她动了心,才会愿意与她共赴余生吗? 会不会他只是被她纠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答应了她。会不会他对她的喜欢,其实只是宽仁之下的妥协? 再意志坚强,心性坚定的人,面对感情都会患得患失,叶夷安也不例外。所以之前两人相处时甜蜜归甜蜜,可她心里总有些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一直到现在,这一刻,眼前的少年突然对她说:如果有人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不择手段地把你抢回来。 叶夷安说不出自己心里具体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有一双滚烫的大手,忽然抓住她时常会飘忽而起的心脏,把它重重按在血肉相融的胸腔里,让它彻底找到了归家的感觉。 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喜欢的少年,本质上也只是一个会有爱恨嗔痴等情绪的凡人,而不是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完美高洁得像一团云,随时都能飘走的“天上仙”。 她也终于可以确定,原来他也是发自内心心悦于她,并且,非她不可的。 “……傻子,”叶夷安盯着齐景彦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往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腰,“你怎么能把自己跟那个人渣比?多晦气啊!” 齐景彦一怔,低下微僵的脖子看她:“你……不会觉得失望吗?” “失望什么?人无完人,谁还没点缺点了?何况你是不是有点太高看自己了?”叶夷安从他怀里抬起头,亮亮的眼睛里满是灼灼笑意,“你看看你,只是想想,还没真的去做呢,就已经一副满心负担,自我审判的模样了。真要到了那种时候,你确定你能下得了那个手?” 顿时哑了一下的齐景彦:“……?” 他是不是被鄙视了? “真正行事凶恶,没有底线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时刻正视己身,约束己身呢,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处,是全天下的人负了他们。” 叶夷安越想越觉得眼前之人可爱,说到这忍不住就捧住他的脸,踮脚亲了他一口,“何况有人要抢你媳妇,你报复回去难道不是应该的?至于不择手段……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我也会那么做。先撩者贱,此事又不是我们挑起来的,若那汝南王府当真蛮不讲理,非要欺压你我,那也不能怪我们反抗。” 她向来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人若敢犯我,我必加倍还之”的性格。 齐景彦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他跟叶夷安说这些,也不是寻求她的认同,他只是怕自己到时候万一真的那么做了,会吓到毫无准备的她。 这会儿见叶夷安丝毫不在意,情绪反而比先前更加轻快愉悦了几分,齐景彦紧绷的身体就彻底放松了下来:“其实我还有很多缺点……” “我也有呀。论行事手段,我可比你凶残多了。”叶夷安挑眉打断他,“别的不说,就说杀人这事,你会吗?” 齐景彦:“……” 齐景彦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能一样?你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杀人是为了保家卫国……” “我也杀过无辜之人的。”叶夷安却突然神色微顿地打断了他。 齐景彦顿时一怔。 第111章 彻底沦陷 “虽然我自幼在军中长大,与我爹麾下的将士们关系不错,但在我真正立下大功之前,他们都只拿我当小姑娘看待。纵然我天生神力,十三岁就随我爹上了战场,他们也不觉得我真能和男人一样领兵打仗。尤其是与我接触不多的寻常士兵们,更是大部分都觉得我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只是因着我爹的关系,我爹身边的人才都捧着我让着我,让我跟在军中白捡功劳。” “所以十四岁那年,我爹第一次同意我的请战,让我率一小队骑兵去突袭敌方大营,火烧敌方粮草的时候,军中有许多人都不同意,我手下那一小队骑兵中也有许多人有意见,只是碍于我爹的军令,不得不听。” “我知道他们不服我,但那时大战在即,情况危急,容不得半点耽误,所以我没时间多做什么,只能亲自斩了一个在出发时误了时辰的士兵,以此来整顿军心。杀了那人后,其他人不敢再小看我,后来突袭的时候也都乖乖听令,没出什么差错。但事后我才知道,那个迟到的士兵并非如我下意识想的那般是对我不满,故意来迟,而是恰巧腹痛,实在憋不住了才会去了茅房……” 叶夷安说到这顿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地摇了一下头,“当然,他险些延误了战机,不能说是完全无辜,可这种情况按照军中律法,只用受鞭笞之刑,罪不至死,我却直接杀了他。” 齐景彦从怔愣中回过神,眉头皱了起来:“我虽然不懂战事,却也知道战机可贵,既然是情势所迫,你这么做就没有错。” “是没有错。但对那个人来说,终究是有失公平。而我那时杀他,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父亲独立出战,她太心急也太想证明自己了。叶夷安回想起那时的心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就抬起头看向了天上闪烁不停的银河,“那次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后来我又连立了好几件大功,军中的将士们慢慢地终于都服了我,但我手中沾染的无辜鲜血却也越来越多。” “这些年在战场上,我曾做过牺牲小部分人,换取大部分人胜利的决定;曾在勘察敌方阵营时,为了不泄露军机,杀过敌方百姓;也曾下令斩杀过降而复叛的敌方将领和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儿家小……纵然我对当时所为并不后悔,可我这一身杀孽,却是再也洗不清了。”叶夷安说到这沉默片刻,收回视线,一双清凌澄澈的眼眸定定地望向了齐景彦,“如此,殿下也还会喜欢我吗?” 齐景彦在叶夷安的这些话里,看见了一个自己完全不曾见过的她。 那个她穿着戎装,手握刀枪,驰骋沙场,杀伐果断,和眼前这个虽然也英姿飒爽,但身上并没有血腥杀气,也不曾展现过冷酷无情一面的她很不一样。 他当然是有些惊愣的。 作为一个来自和平世界的现代人,他本能地厌恶鲜血和杀戮。可一想到她是为了身后的万千百姓而战,是为了家国天下而杀,他心里便只很快就只剩下了心疼和敬仰。 “当然会喜欢。”齐景彦说着忍不住,抬手将她搂进了怀里,“你做得已经很好很好了。” 要知道她如今也才不到十八岁,搁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呢。 天气虽冷,可他喷洒在她耳边的气息却很温热,叶夷安心下一松,重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做的还不错。我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告诉殿下,我和你一样不是完人。且人非圣贤,谁能没有半点不好的念头呢?只要行事问心无愧,就已经是大善了。当然,如果哪日殿下真的不慎走偏,做了什么会伤及无辜,祸及百姓的事,那我一定会拼死阻止殿下。我想如果换做是我哪日突然发了狂,要没有缘由地滥杀无辜,殿下也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我的,是不是?” 听着她通透轻快的声音,齐景彦一颗心顿时像被柔软的棉花塞满。身体里那个自异世而来,与此方世界格格不入,因此还一直在飘荡的灵魂,也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归处。 “是。我们会互相扶持,也会彼此约束。”他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再也按不下心中的激荡,偏头吻住了她微凉的耳垂,“怎么办,好想明日就与你成婚……”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这样一个性格慢热低欲望的人,谈起恋爱来竟会沦陷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叶夷安也没想到一番心与心的交谈后,向来被动守礼的他会变得热烈主动起来。这让她很是惊喜,而后就在心里默默地决定:往后要多与他谈心聊天。 沟通果然是一切的桥梁! “咳,那个,殿下,那边有人来了。”这个时候,一直站在马车旁等他们上车,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的高石武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被甜甜恋爱冲昏的头脑顿时一清,齐景彦赶紧放开叶夷安往后退了一步,等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隐蔽,不会有人看见刚才那一幕之后,他才有点尴尬地松了口气。 又忘了老高这个电灯泡还在旁边什么的……咳。 叶夷安倒是一点没紧张,她向来是不怎么在意自己名声的。 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不远处那匹快马已经飞奔到他们面前,齐景彦定睛一看,马上的人竟是东宫侍卫首领陆年。 他身后的马背上还趴着一个人,那人发髻散乱挡住了脸,衣衫凌乱,脚上的鞋都掉了一只,看起来颇为狼狈。而且大概是骑马太冷了,他整个人都在哆嗦,像是冻坏了。 齐景彦觉得那人的衣裳颜色看起来有点眼熟,见陆年下马向自己行礼,就下意识问了句:“这么晚了,你这是从哪儿回来?还有这人是……?” 陆年刚要回答,马背上那正哆嗦个不停的人就艰难地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晋王殿下,叶……叶将军,是我……齐……齐云津……” 万万没想到的齐景彦呆住了:“啊?!” 一旁的叶夷安也很惊诧,什么情况这是?她还没去找他呢,这人怎么自己送上门了? \\u003d\\u003d\\u003d 齐云津的突然出现让齐景彦和叶夷安大为意外。 齐景彦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就心中一怒想上前揍他两拳。可一看齐云津狼狈不堪,仿佛刚遭受过劫匪蹂躏的模样,他又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沉着脸让陆年先把齐云津弄到他的马车里去。 马车里有可以抱在怀里暖手的铜手炉和备用的狐裘,也有一直用小火温着的茶水。齐云津在陆年的帮助下连灌了两杯温茶,又裹上狐裘抱着铜手炉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刚刚在马背上吹了一路凛冽刺骨的寒风,没穿大氅只穿棉袍的他真感觉自己要被冻死了。 “多……多谢几位,让你们见笑了。” 齐云津的身体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也红肿了一大块,没了往日优雅贵公子的模样。 叶夷安原本也很想揍他,见他这样狼狈,看见她和齐景彦后也没有心虚要跑的意思,就忍住了:“世子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是啊,瞧齐世子这模样,不会是因为失信于人,遭雷劈了吧?”齐景彦一想到赐婚的事就气,闻言忍不住面色淡然地阴阳怪气了一句。 齐云津被这话听得一下涨红了脸:“不是,我、我没有咳咳咳——” 因为太过着急,加上身体还有些不受控制,他一个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齐景彦:“……” 齐景彦急于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此无语片刻,转头看向了陆年:“你来说。” 第112章 退婚成功 “属下也不知道齐世子怎么会沦落至此。”陆年却耸了一下肩膀,说自己是在办差回城的途中遇见齐云津的。 那时齐云津就已经很狼狈,身边也没个随从,只有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大黄狗追在他身后叫得凶猛,吓得他在野外的雪地里狂奔,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陆年原本只是随手做件好事,给自己攒点功德,谁知赶走那恶狗后一看,自己救下的人竟是汝南王世子,心里也很震惊。 但那时齐云津冻得直哆嗦,陆年自己也赶时间,就没有多问。 “原本我是打算送齐世子回汝南王府的,但齐世子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进宫一趟,我就只好带着他过来了。” 听完陆年的话后,齐景彦和叶夷安,加上一旁的高石武都眼神怪异地看向了齐云津。 他们都想过齐云津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才没有如约进宫,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失约的原因会这么离奇。 堂堂汝南王府的世子爷,怎么会大晚上的,一个人衣衫单薄地出现在野外,还落个被狗撵的下场??? 终于从咳嗽中缓过来了的齐云津:“……这件事,说来话长。” 想起自己这一天的遭遇,他心头一涩鼻子一酸,差点忍不住落下男儿泪,但想到自己喜欢的姑娘还在眼前,一生要强的世子爷就还是深吸口气忍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他先是叹着气,把自己今早与叶夷安、齐景彦分别后,陪母亲汝南王妃去大恩寺上香,却不慎说漏嘴,被汝南王妃知道了他要主动拒婚,以至于汝南王妃大怒,下令把他关在禅房里,不许他出门的事简单概括了一遍,然后才看向叶夷安和齐景彦,满脸歉意地苦笑道,“对不住,我当真不是有意失约的。我实在是没想到我娘的反应会那么大,因为她此前……并不十分满意这桩婚事,所以我以为我若是主动拒婚,她会乐见其成。可谁知道她却……如果早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我一定会在进宫面圣前守口如瓶,绝不会跟她透露半个字。” 他的语气很是诚恳,愧疚后悔的神色也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在演戏。 齐景彦和叶夷安对视一眼,心里俱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但想到那封已经正儿八经送到镇国公府的赐婚圣旨,两人心里都还是堵得慌,尤其是齐景彦,脸色更是怎么都好转不起来。 他神色冷淡地看着齐云津,语气听着平静,可说的话却没了往日的温和与客气:“无心之失也是失,我并不想听这些没用的道歉,只想知道齐世子打算怎么善后。如今我父皇已经被你母亲逼着下发明旨,我与夷安——” “什么?!”齐云津却是闻之愕然,不等齐景彦把话说完就直起身急道,“我娘她都做了什么?!” 齐景彦:“……你不知道?” 同样并没有因齐云津这些话而心软的叶夷安也是一愣。 齐云津确实还不知道汝南王妃带荣安长公主进宫求赐婚圣旨的事。他被汝南王妃下令关起来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说服外头的侍卫们放他出来。 可那些侍卫压根不听他的。他费尽唇舌,想尽办法也没能跑出来,最后只能以死相逼——他额头上那一大片红肿,就是撞墙撞出来的。 齐云津是个读书人,身上没有佩戴武器,大恩寺是佛门净地,禅房里也没有可以用来伤人的利器,所以他只能用撞墙的方式引那几个侍卫打开房门,然后再趁着他们慌张之际,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抵住喉咙,逼他们放自己走。 他的发簪是白玉做的,末端并不锋利,别说是刺破自己的喉咙,就是想划出一道伤口都做不到。但那时侍卫们都已经被他吓到,顾不上细究,所以齐云津总算是成功地从大恩寺逃了出来。 最开始他是骑马跑的,但跑出大恩寺没一会儿,他就因为先前那一下撞得太狠,头晕眼花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好在摔在了厚厚的雪堆上面,这才没受太重的伤。 等他缓过那阵不适,眼毛金星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时,马儿已经跑远了。没办法,齐云津只能徒步前行。 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大恩寺附近又都是荒山,没什么人烟,齐云津知道那些侍卫们反应过来后,一定会追上来把他带回去,也知道他们找不到他的话,一定会马上回汝南王府禀报他娘汝南王妃,所以他没敢继续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他以前走过的山林小路来走。 结果那条小路被大雪掩盖了,他看得不甚清楚,一个不慎差点摔下山坡,好在及时抓住了路边的枯树,人才没有滚下去,但身上御寒用的狐裘披风却在折腾中掉了下去。 齐云津:“……” 齐云津养尊处优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当时都差点想放弃了,但想到自己答应过齐景彦和叶夷安的事,就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好在他记忆力不错,方向感也不错,拖着冻僵的双腿沿着那条小路哆哆嗦嗦地走到天黑后,他终于快走到城区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大黄狗突然从路边蹿出来,不由分说地追着他就狂吠了起来。 齐云津:“……” 齐云津发誓,那真的是他这一生中遇到过的最糟糕的事了。 好在陆年意外路过,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情绪崩溃地坐在那哭出来。 当然,这些细节齐云津没有说出来。只是大概地把自己是怎么离开大恩寺,离开大恩寺又遭遇了什么简单概括了一下。 听完他的话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这人虽然有些自以为是,做事也不甚靠谱,但人品上确实没什么大毛病。至少信守承诺这一美好品质,他是有的。 齐景彦终于没那么恼怒想揍他了,叶夷安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把汝南王妃进宫做的事告诉了他。 齐云津听完脸色变了好几下,冷汗都要下来了。他飞快地把手中的暖手炉往旁边一放,起身向齐景彦跪了下来:“晋王殿下恕罪,我娘只是疼我心切,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会即刻回府与她言明自己的决心。明日一早,我也一定会按照我们先前约定的那样,进宫求陛下收回成命,还请殿下莫要怪罪我娘。” 齐景彦见他这样识相,心情好了不少,但想到汝南王妃今日的做派和齐云津的坑货属性,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谁知道齐云津回府后,会不会又被汝南王妃关起来? 叶夷安也一样。她抢先齐景彦一步,说出了心中的顾虑:“可我瞧你母亲不像是能被你说动的样子。” 齐云津看向她,见她眼里完全没有自己,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怅然。但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他是不敢再只顾自己情绪地表露出心中所想了。所以看了叶夷安一眼后,他很快就低下头苦笑了一下:“我能的。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向来最疼爱我,只要我以命相搏,再与她严明个中厉害,她一定会醒悟的。” 回来这一路上他已经想清楚了,他娘明明不满意叶夷安却非要强留这门婚事,一是为了他和汝南王府的未来——他父王病重,时日无多,她是怕他父王走了之后,别人会看低他这个继任的汝南王,进而欺辱到他头上来。镇国公府声名显赫,镇国公本人也极其厉害,若是能与镇国公府结亲,他和汝南王府便都有了强硬的倚靠,所以她不愿放弃这到手的好处。 二来,他娘也是在借这件事发泄心中的怨愤。在她看来,若非皇帝步步紧逼,他父王不会忧思过重,疾病缠身。她恨皇帝,可又不能弑君谋反,所以,如果能在达成自己儿子心愿的同时,让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失去心中所爱,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叶夷安喜欢的人是晋王齐景彦时,她会那样生气。 可是,晋王他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啊。他的母妃还是宠冠六宫,并与皇后情同姐妹的蒋贵妃,他们汝南王府若真的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抢了晋王心爱的姑娘,不说来日太子登基,晋王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就说现在,只要蒋贵妃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汝南王府就随时都有可能大难临头! 而且叶夷安心有所属,即便真的因为皇命不得不委屈下嫁,又如何会心甘情愿地与他过日子? 他娘这是一时激愤,钻了牛角尖,所以才想不到这么要紧的事啊。 齐云津想到这,简直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他看向齐景彦,面色诚恳至极地再三保证道:“人无信不立,君子以守诺为重,在下虽有诸多不足,却不会连自己答应过的事都做不到。是以,还请晋王殿下再给我一个机会。若殿下实在不能放心,也可以派人跟着我,如此即便我娘不肯,明日一早,我自己也能进宫退婚。” 见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齐景彦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 “好。”他眼神微闪片刻,冲齐云津点了一下头,“那明日一早,我静候世子的佳音。” 齐云津:“……” 虽然但是,佳音什么的,是不是可以换个词? 太扎心了! 叶夷安也被齐景彦暗搓搓的报复逗笑。笑完之后她轻咳一声,在齐云津幽怨凄凉的注视下,笑眯眯地冲他作了个揖:“我也相信世子一定能行。” 齐云津:“……” 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呵。 \\u003d\\u003d\\u003d 这一次齐云津没再食言。 他在高石武的护送下回到汝南王府后,用半个时辰的时间说服了汝南王妃,并在第二天早上与汝南王妃一起进宫,以“汝南王突然病重,大恩寺的明德大师说如果他两年内不成婚,就可以为他父王积福,所以他不忍耽误叶夷安”为由,求皇帝收回了赐婚的旨意。 换做平时,皇帝可能不会同意,但昨晚他被蒋贵妃和萧皇后联起手来闹了大半宿,实在是扛不住了,所以齐云津说完这话后,他头疼之余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了, 摆摆手就答应了下来。 至此,这赐婚风波终于是尘埃落定了。 第113章 负荆请罪 至于齐云津是怎么说服他娘的,倒也简单。 他孤身一人从大恩寺逃走之后,府里的侍从们一直找不到他的下落,汝南王妃得知消息后,心中惊忧不已,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回来,又被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心中本就有些失了方寸。 齐云津见此一边卖惨,一边夸大其词地跟她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加上正在养病的汝南王也被这事惊动,把汝南王妃叫过去斥责了一番,汝南王妃终于从眼前的迷障里出来了。 是啊,逞一时之快有什么用呢?要是真的把晋王得罪狠了,即便眼下因着南境之事,皇帝不会动他们汝南王府,可来日太子登基,他们家只怕立时就要倒大霉!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汝南王妃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也再不敢怨愤。 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后,马上就亲自去找“护送”齐云津回来的高石武表了态:自己是一时糊涂才冒犯了晋王,明日进宫求皇帝退婚之后,她会带着儿子亲自去晋王府向晋王致歉。 高石武送齐云津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得了齐景彦的吩咐,闻言心里虽然冷哼了一声,很不想理会,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端着脸说:“我们殿下说了,王妃爱子心切,情有可原。世子当日也是真心想帮助叶姑娘,才会在不知道叶姑娘已经有心上人的情况下出言向陛下求亲,所以只要赐婚一事能妥善解决,此前种种,他会当做没有发生过。” ——这话当然不是出自真心,齐云津母子给他和叶夷安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还险些拆散了他们,齐景彦怎么可能因为问题得到了解决,就当做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故意让高石武这么说,只是想让汝南王妃安心,以确保退婚的事不会再出什么差错罢了。 汝南王妃不知道齐景彦的真实想法,她本以为以那位晋王殿下的性情,这会儿必定是满心怨恨,态度不善,就等着寻机报复他们家,所以才不惜放下自己贵为王妃的身段,对高石武一个侍卫说这些话。可谁知晋王竟早已料到了她的反应,还给出了这样一个堪称宽和的表态。 汝南王妃心里很是惊诧,这位晋王殿下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不过我家殿下虽然宽仁明理,却也不是泥人性子,希望这一次王妃和世子这边,不要再出什么意外。”高石武说完又着重地补了一句,“还有,殿下不希望退婚一事影响到叶姑娘的名声。” 汝南王妃回神忙道:“明白,我会将退婚原因归根在我家王爷的病情上,绝不会说半句叶姑娘的不好。待退婚旨意下来,我也会亲自携重礼去镇国公府走一趟。” 见汝南王妃还算识相,高石武满意地回去向齐景彦复命了。 如此,事情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不过即便成功和齐云津退了婚,叶夷安也没法马上转而和齐景彦定亲。 因为外头那些关于她和齐景彦的流言还没有完全散去。而且皇帝给她和齐云津赐婚,圣旨都送到镇国公府了的事,先前也已经是人尽皆知。齐云津母子进宫拒婚的事一出,那些好不容易有点被压下去的流言就再次翻腾了起来。 纵然齐云津和汝南王妃都再三对外言明,他们是因为汝南王的“突然病重”才不能娶叶夷安。事后汝南王妃和齐云津也亲自带着重礼,大张旗鼓地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向叶夷安表达歉意,可退婚一事还是对本就正处在舆论旋涡中的叶夷安造成了避不可免的影响。 因为原着男主齐景朔这根搅屎棍,他又暗中发力了。 先前齐景彦为了压下齐景朔让人传出的那些关于他和叶夷安的流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把齐景朔也拖下了水,并且利用现代娱乐圈常用的公关模式,成功地把吃瓜群众们的焦点都聚集在了身上有更多猎奇爆点的齐景朔身上。 这让虽然人品败坏,行事也没有底线,可毕竟生活在娱乐匮乏,消息不便的古代,因此在这种事情上认知十分有限的齐景朔震怒得差点吐血。 因为齐景彦让人按在他身上的那些“猎奇爆点”,实在是太下流太没节操了。即便是三观早已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齐景朔,都被颠覆得整个人差点裂开。 最让他愤怒的是,这些流言竟还牵扯到了好几位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拉拢成功的棋子——譬如那位人尽皆知好娈童的忠勤伯,以至于那几人近来都麻烦缠身,纷纷跟他断了联络。 齐景朔:“……” 心痛欲死并气疯! 这些可都是他经营多年的心血啊!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前脚刚把叶夷安和齐云津赐婚的事落到实处,后脚齐云津母子就进宫求皇帝退婚的消息传了出来。齐景朔就秉着“本王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的”报社心理,让人把这事儿大肆宣扬了开来,并学着齐景彦先前的手段将这事进行了疯狂的抹黑和恶意引导。 于是短短几天,这件本就颇具热度的退婚事件,就被编造出了许多种说法。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是:齐云津母子之所以敢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进宫请求退婚,是因为他们在赐婚圣旨下来之前,意外发现叶夷安已经怀了晋王齐景彦的骨肉,汝南王妃是被宠晋王宠昏头的皇帝强逼着去镇国公府道歉的。 汝南王府众人听到这传言时,惊得连忙对外强调说此事纯属造谣,还不惜找来了明德大师配合他们力证此事。 有人信了,但也有人没信——对于这部分没信的人来说,不管汝南王府做了什么,他们都只会觉得他们是被皇命所逼。 而流言之所以猛如虎,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 齐云津对此非常愧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日的那点自以为是的“好意”,会给叶夷安带来多大的伤害。 那日在茗香楼,齐景彦骂他骂的没错,他确实只考虑到了自己的感受,却不曾真正设身处地地去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叶夷安,也连累了她和晋王的婚事。 齐云津想到这,辗转反侧,夙夜难眠。这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眼下青黑地背着荆条去了晋王府,向齐景彦请罪道歉。 ——其实他是想去镇国公府向叶夷安道歉的,但刚吃过教训的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会给叶夷安带去更大的麻烦,就在一番犹豫后转头去了晋王府。 齐景彦彼时刚起床没多久,正准备去书房整理东西,听闻齐云津来了,本来不想见他,但听传话的人说齐云津有很重要的事找他,他就还是有点好奇地让他进来了。 结果这哥们一看见他就脱了衣裳,把自己带来的荆条给背身上了。 齐景彦:“……” 齐景彦张了张嘴:“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是来向殿下和叶姑娘请罪的。外头那些流言我都听说了,是我对不住叶姑娘,对不住殿下。若非我当初一时脑热向陛下求娶叶姑娘,叶姑娘的名声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两位的婚事也不会受阻。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对二位造成的伤害,遂特来负荆请罪。” 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时代,毁人名节无异于要人性命,所以齐云津这会儿是真的非常愧疚忐忑。 齐景彦见他言辞诚恳,也没再像以前一样,脑子一热就贸贸然跑去镇国公府去找叶夷安,心里倒是没之前那么烦他了。 他知道齐云津真正想要道歉的人是叶夷安,加上原不原谅齐云津也是叶夷安才有资格决定的事,就派高石武去把叶夷安请了过来。 叶夷安来得很快,这个时候齐云津已经在齐景彦的示意下把衣裳穿好。 听了他的来意,叶夷安摆摆手没太在意:“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你放心,我不会因此羞于见人或是自残自尽的。清者自清,我既问心无愧,为何要因他人之言畏缩恐惧,不敢好好生活?世子也不必因此愧疚难安,就当是你我之间两清了吧。” 齐云津见她这样潇洒豁达,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又是一阵心动。但下一刻他就对上了一旁齐景彦看似温和实则并不客气的微笑。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世子就请回吧,我与夷安还有点私事要办。至于我们俩的婚事,你放心,父皇已经应允,只是如今外头流言正盛,不宜此时就对外宣扬,所以要晚几个月才会宣之于众罢了。” 齐云津:“……” 齐云津默默地捧着自己彻底碎成一地的心走了。 叶夷安看着他蔫头耷脑的背影,笑眯眯地凑到齐景彦身边,戳了戳他的脸:“陛下什么时候应允我们的婚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齐景彦轻咳一声,拉过她的手,一本正经地往书房走去:“母妃说了,父皇已经松口了,最多再有两日,她就能从父皇手里弄到我们俩的赐婚圣旨。” “哦……”叶夷安坏笑着拖长尾音,“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好酸哦,哪里传来的呀?” 齐景彦:“……” 齐景彦脸颊微热地加快脚下的步子,拉着这促狭的姑娘进了书房,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她的调侃。 两人嬉笑打闹,并未继续把流言的事放在心上。 要说他们毫不在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谁能忍受自己和爱人被这样污蔑造谣呢? 只是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加上深知流言无形,不可尽除,所以不愿意再把心力浪费在这件事上。 反正不管外头怎么乱传,只要皇帝能同意他们成亲,这事对他们来说就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齐景彦的地位足够高,不管外头的流言怎么传,都不会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三道四,给他和叶夷安添堵。 所以当这事儿不存在,等着热度慢慢散去,对他们来说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当然这么做多少还是有些憋屈,可齐景彦和叶夷安都是想得开的人,所以不约而同地把这事儿放下了。 皇帝也知道世人大多健忘,等过个三五个月,就没人会再惦记着这点八卦,所以最终还是架不住蒋贵妃的撒娇哭闹,于两日后松口同意了这门亲事。不过就如齐景彦对齐云津说的那般,只是私下给了赐婚圣旨,暂时还没有对外宣扬。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看在齐云津有恩于叶夷安,又只是糊涂了点但没有坏心眼,最终也没有真的坏了他和叶夷安婚事的份上,齐景彦忍下了不快,没有主动去报复汝南王府,但汝南王府还是因为这件事,被护犊子的蒋贵妃、萧皇后及太子等人列入了黑名单。 尤其是暴脾气的蒋贵妃,如果不是南境那边的局势还需要汝南王出手,皇帝不会允许她对汝南王府动手,她早就想法子报复险些抢走她儿媳妇的汝南王妃了。 但即便眼下不好做什么,她也可以向京中的权贵女眷们释放出信号,让她们孤立、排挤汝南王妃。 汝南王妃在外几十年,刚刚回京,本就难以融入京城的权贵女眷圈子,这下就更融不进去了。察觉到此事后,她心中后悔不已,可最终也只能忍着难受认罚。 汝南王也是叹气连连的同时,不得不强撑起病体,竭尽全力地帮皇帝解决南境的叛乱问题,以此为妻子儿子谋求后路。 当然,这些事跟齐景彦和叶夷安已经没有关系了。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他们俩总归是得偿所愿,定下了亲事,也不再在意流言的事。 这个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流言和汝南王府先请求赐婚后又“反悔”的事,对他们的影响并没有彻底结束。因为半个月后,这些流言随着几个商人,传到了远在容州的叶汐汐耳朵里。 第114章 遇登徒子 彼时年关已过,上元将至,百姓们在朴素却热烈的年节气氛中开启了新一年的生活。 叶汐汐也在过了一个顺利舒心,没有往日烦忧的年后,继续做起了悬壶医馆里的“小叶大夫”。 悬壶医馆位于容州城东,与叶家祖宅只隔了两条街,是叶家辈分最高的人叶老夫人的私产。 叶老夫人出自御医世家,年轻时也曾随父亲习过医术,只是后来嫁了人,忙于家庭杂事,就无暇再潜心习医了。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挥之不去的遗憾,所以当日意外得知叶汐汐也习医,且在医术上颇有天分之后,叶老夫人非常高兴,不仅把自己收藏的那一大箱医书全都慷慨相赠,还鼓励叶汐汐去自己名下的医馆跟着坐堂大夫学习看诊,积攒经验。 这对叶汐汐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她喜出望外,自此开始了女扮男装的“小叶大夫”生涯。 因基本功扎实且很有天分,性格也乖巧软和好相处,悬壶医馆里的三位坐堂大夫都很喜欢她。其中医术最高的齐老大夫还萌生了要收她做弟子的想法。 不过这日,齐老大夫刚要开口,医馆敞开的大门外就突然冲进来一个身强体壮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大夫!大夫在哪里?!”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医馆里人不多,齐老大夫正准备去后屋休息一会儿,顺便跟叶汐汐说说想收她为徒的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被这人打断了。齐老大夫见这人神色焦急,背上还背着个人一直在喊疼,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忙抖着胡子跑过去说:“在这在这,出什么事了这是?” 中年汉子喘着粗气回道:“我小弟不知为何突然腹痛难忍,大夫您快给他看看吧!” 齐老大夫没有犹豫地表示:“行,你把他放下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一旁正在整理医案的叶汐汐也小跑过来提醒道:“把人放在这小榻上,让他躺平。” 中年汉子连忙照做,把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和中年汉子一样做常见的客商打扮,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这会儿他正面色煞白地捂着腹部哎哟哎哟地直喊疼。 齐老大夫连忙上前给他做检查,叶汐汐也想上去帮忙,谁知这时门外又哗啦啦跑进来四五个年轻汉子,一下就把这块本就不大的地方全站满了。 “怎么样老常,常平没事吧?” “大夫怎么说的?要不要紧?”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腹痛呢?莫不是吃坏了东西?可他吃的东西咱们哥几个也都吃了啊……” “就是就是,大夫你好好给我表弟检查检查!他这头一回随我们出远门,可不能有事!” 几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还都很大。叶汐汐见此忙转身提醒道:“诸位请小声些说话,不要打扰大夫给病人看诊。” 她说话惯来轻声细语,那几个汉子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不想听从,反正都没搭理她,还在那自顾自地嚷嚷。 叶汐汐柳眉微蹙,把声音抬高了一些:“诸位还是先出去等候吧!此处地方不大,你们这么多人站在这,会影响大夫给病人看诊的。” 结果还是没人理她。 叶汐汐:“……” 叶汐汐板起一张哪怕是做了男装打扮,依然娇柔柔俏生生的脸,猛地一拍桌子,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都闭嘴!不想病人有事就统统给我出去!” 说是吼,其实跟尖叫差不多,因为她的嗓音很细,扬得非常高的时候就会有种刺人耳膜的尖利感。 猝不及防之下耳朵差点被刺聋,于是一下都寂静了的汉子们:“……” 啊这,行吧。 见这些人终于神色讪讪地反应过来闭上了嘴,叶汐汐这才重新变回方才柔弱无害的样子,轻声细语道:“这样就对了,诸位请。” 汉子们:“……哦。”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怪异,叶汐汐刚来医馆那阵子,还会因此胆怯羞窘,不知所措。可但凡是大夫,就免不得会在坐堂过程中碰见病人家属过于焦急,影响大夫看诊,或是病人听不懂大夫所言,激动吵闹,甚至是有人故意闹事之类的问题,时间一久,她也就渐渐历练出来了。 如今她虽然外表看着还有些生嫩怯弱,但胆子却比从前在镇国公府大了许多,前几日甚至还跟一个蛮不讲理,妄图讹钱的大娘吵了一架。 虽然吵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心口也碰碰直跳,但总归是迈出了鼓起勇气维护自己的第一步。 这会儿叶汐汐微笑着将那几个大汉请到了医馆门口一处用来排队候诊的空地上,然后就跑回到齐老大夫身边,给他打起了下手。 齐老大夫今年已经六十有七,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大夫。他很快就找出了这年轻人腹痛的病因,用几根银针给他止了疼,然后写了张方子让叶汐汐去后堂的药房抓药。 叶汐汐听话照做,等她抓好药回来,那年轻人已经捂着腹部坐起来,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齐老大夫正在不远处跟他的兄长,也就是那中年汉子说他的病因和养病时需要记住的一些注意事项,其他那几个汉子也都在旁边听着。 叶汐汐见此,就走上前把手里打包好的药包递给了那年轻人:“这是客官你的药,一日两贴,连喝七日,记住中间不要断。” “哦,行。”那年轻人从疼痛中缓过来之后,精神就没之前那么萎靡了。他见叶汐汐虽然穿着男装,可皮肤细白,面容柔美,漂亮的眉眼间自带我见犹怜的气质,显然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顿时就心头一动,在伸手去接药包的时候,故意抓住了叶汐汐的手,“多谢小哥。” 叶汐汐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下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后,顿时就面色大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做什么?!” 见她惊慌羞怒,一张雪白的脸蛋涨的通红,年轻人更加心痒,油头粉面的脸上,一双三白眼顿时就色眯眯地黏在了叶汐汐身上,口中油嘴滑舌地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啊,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小哥的手,小哥何必反应这么大?大家都是男人,别说是碰一下,就是故意摸一下,也没什么吧?” 他说着就再次故意朝叶汐汐的手抓去。叶汐汐瞧见他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色意,心中又惊又怒又觉得恶心。偏偏她身后是桌子,想躲也躲不开…… 不行,不能怂!她是叶家的女儿,是小姑姑的亲侄女,谁也不能再肆意欺负她! 想到这,叶汐汐贝齿一咬鼓起勇气,抬起腿就狠狠踹向了那年轻人的下身:“臭流氓!去死!” 年轻人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顿时“啊”的惨叫一声,捂着下身往后连退几步撞在了墙上。 “发生什么事了?!” 医馆里其他人都被惊动,纷纷跑了过来。 年轻人偷鸡不成倒蚀把米,气得脸色又青又绿,缓过那阵剧痛后,指着叶汐汐就破口大骂了起来:“小贱人!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是个女人吗?都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方才给小爷检查身体的时候不是还挺主动的吗,这会儿倒是端起来了!” 叶汐汐气得双拳紧握,面色通红:“你、你无耻!我刚才给你检查身体是因为我是大夫,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齐老大夫和医馆里其他人也都面露怒色。尤其是年纪虽然大了,但一向是个暴脾气的齐老大夫,更是一把推开自己身前的中年汉子就勃然大怒道:“这里是医馆,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小叶大夫也是我们医馆正经聘用的大夫,不是尔等狂徒可以随意轻薄侮辱的人!来人,这病老夫不看了,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小弟他不是这个意思……”那中年汉子倒是没他弟那么不讲理,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连忙向叶汐汐道歉。 其他几人也有点尴尬,纷纷转头说了那年轻人几句:“你这小子,人家大夫刚治好你的病呢,你不道谢也就罢了,怎么能做出这样无礼的事?” “就是,赶紧起来跟人家小姑娘道个歉!” 他们都是行商多年的老江湖,做事讲究以和为贵,也深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所以虽然心里也有些看轻叶汐汐,可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与人结仇——谁知道眼前这些人背后有没有靠山呢。 那年轻人却是第一次随兄长们出远门,不懂这些道理。加上在家颇为受宠,养成了一副无赖性格,这会儿别说是道歉了,捂着还在抽痛的下身就越发恼羞愤怒地大喊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要道歉也是她给我道歉!一个女人不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做什么大夫,不就是想天天被不同的男人摸吗?再说我不过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罢了,又不是故意的,倒是她,这一脚还不知有没有给我踹出毛病来呢!” 又想到齐老大夫方才叫叶汐汐“小叶大夫”,他脑中一闪,越发来劲,“如此泼辣悍妇,简直就是第二个叶夷安!哦你也姓叶是吧?那就难怪了,姓叶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叶汐汐万万没想到会从这人像是灌了粪的臭嘴里听见自家小姑姑的名字,她整个人都呆了呆,随即就出离地愤怒了。 第115章 她要回京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见叶汐汐气得浑身发抖,俏脸铁青,那年轻人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得无力反驳了才会恼羞成怒,顿时就越发张狂地嚷嚷了起来:“怎么着没话说了吧?我告诉你,女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后院相夫教子,像你和那个叶夷安这般不安分的,简直就是有辱门——” “楣”字还没落下,眼前就猛然扑来一道娇小的身影,紧接着脸上就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住口!你这个猪头狗脸,下流无耻的东西!我小——叶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虽然比从前胆大了一些,但骨子里的怯弱胆小并未完全褪去,以至于跟人吵个架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心头直跳的少女,此时却像是只被惹怒的小兽,一边凶狠地往这年轻人脸上抓挠,一边尖声怒骂道,“你侮辱我便罢了,可是那位叶将军,人人都知道她自幼随父从军,多年来一直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一等一的英雄!若无将军护国,哪有百姓安宁?作为受此恩惠的大周子民,你不思感恩便罢了,竟还敢出言侮辱!且当今圣上都承认她的功绩,还亲下圣旨封她做了将军,你却敢当街辱骂她是泼辣悍妇,怎么你是觉得圣上做错了,对圣上不满吗?!” 那年轻人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暴起,一时不察被她挠了个正着,加上下身还疼顾不上还手,脸上顿时就开了花。 他疼得一边闪躲一边惊怒大叫:“你干什么?!你这个疯婆子!那、那叶夷安做的丑事早就已经在京城传遍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我也不过是突然想起这事,随口一说罢了,如何就对圣上不满了?你不要信口胡说!” 他哥和另外那几人听见这话也是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拉架。 “对,对,小大夫息怒,我表弟万没有这个意思!他就是随口胡说罢了,万不能当真的!” “是是,对圣上不敬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杀头的!” “混账东西,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了!叶将军那样的贵人也是你能随口编排的?!京中近来是有不少关于叶将军的流言,可那些流言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你怎么能随意搬弄?!” 说这话的中年汉子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镇国公府叶家的祖宅就在容州。眼前这小姑娘这般维护叶夷安,又偏巧姓叶,实在是让他没法不多想。所以说完这话后,他狠下心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弟弟一个耳光,然后就不顾弟弟震惊错愕的眼神,抬腿踹在他膝盖上,逼得他跪了下来,“还不快向人家姑娘道歉!” “大哥——?!” 年轻人傻眼了,叶汐汐却并未就此停手,而是顺势又狠狠在他脸上挠出一道血印子后,才喘着气在齐老大夫等人的保护下往后退了两步,俏脸含煞道:“来人,去报官!这人辱骂朝廷命官,对圣上不敬,按律当斩!” “是!”医馆跑堂马上大声应道。 那几人见此皆是脸色大变:“姑娘息怒!息怒啊!” 那年轻人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我没有!我没有对圣上不敬!” 叶汐汐恶狠狠地瞪着他没有理会,齐老大夫等人也都是面色十分不善。他们都是叶家的人,叶家祖宅这边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一直很和睦,所以他们也一直都很以远在京城的镇国公府为荣,这会儿自然也无法容忍有人这样诋毁叶夷安。 那中年汉子见此脸色发白,心中叫苦不迭。但年轻人再如何也是他的亲弟弟,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所以很快就咬了一下牙,想仗着他们人多,在官差到来前带着弟弟冲出去。 然而他们刚冲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叶夷安送给叶汐汐的婢女锦柳。 锦柳是叶夷安从北疆带回来的,人很忠厚,拳脚功夫也不错,叶汐汐来容州之后,她一直随侍在侧。方才是叶汐汐吩咐她出去买东西了,才一直没出现。 见此场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在叶汐汐的提醒下飞快地拦住了那几人。 这几人时常出远门做生意,自然也会些拳脚功夫,但医馆里因为常有闹事的人,也请了两个身体强壮的护院,加上左右邻里们都知道这家医馆是叶家老夫人的产业,有心巴结,见此场景纷纷涌上来帮忙,所以很快,几人就全都灰头土脸地被拿下了。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小人们已经知错了,知错了!还请姑娘不要将我弟弟送官,他只是一时糊涂,实在不是有心冒犯姑娘的!” “是,是,贵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叶汐汐看着他们狼狈惶恐的模样,终于没那么气了。但想起这兄弟俩方才说的话,她心中并没有就此变得松快,反倒比刚才更紧巴了几分。 她缓了缓心神,嘴角紧抿地走到那中年汉子面前,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只是冷着脸问:“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流言是怎么回事?” 因周围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她问完这话后,也不等中年汉子反应,就让跑堂把他往医馆里头带了带。 中年汉子见此先是一愣,然后就连忙识趣地压低声音,把自己离京之前听说的那些关于叶夷安和齐景彦的流言,还有叶夷安被汝南王府先求亲后又退婚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他这么配合,自然是希望叶汐汐能从轻发落他弟弟,但叶汐汐听完他的话后,脸色却一下变得煞白,人也因为过于惊怒,差点没厥过去。 “姑娘!” 一旁同样惊愕愤怒的锦柳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是谁……是谁传出这样肮脏恶毒的流言害我小姑姑!!!” 对经历过过去种种不堪的叶汐汐来说,叶夷安不仅仅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精神偶像和精神支柱。所以她可以容忍别人欺辱自己,却听不得半句他们对叶夷安的诋毁。更别说这些流言如此恶毒,不仅毁了叶夷安的名声,还影响到了她的亲事和下半生的幸福。 想到这,叶汐汐一时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了,握拳怒喊了一句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中年男子听她口称叶夷安为“小姑姑”,顿时就心下一凉,眼前一黑。 这小姑娘竟真是叶家人! 但叶汐汐此时哪还顾得上他,从那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后,她抹着眼泪就急匆匆地离开医馆回叶府了。 她要知道小姑姑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锦柳急忙追上。 至于中年汉子几人,自然是被随后到来的官差带走了。 但那年轻人最后并没有被处死,因为他几个哥哥把此行带出来做生意的所有本钱凑起来,把他从官衙里赎了出来。 其实他犯的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叶汐汐这个苦主因为无暇顾及也没有再多做追究,所以负责这个案子的官员让人重重打了那年轻人一顿板子,又关了他半个多月,便也就收了钱放他走了。 这几人都是普通的小商人,家业不丰,此行又赔了个血本无归,事后免不得就埋怨起了那惹事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又是挨打又是坐牢,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又被兄长们怨恨,终于知道后悔了。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至于叶汐汐,她已经完全没心思去管这些人的下场了,因为她的注意力都转到了自家小姑姑身上。 这日匆匆回府后,她先是翻看了一下自己与叶夷安最近往来的信件,见信件上半句不曾提及流言的事,忍不住就埋头大哭了一场。 她本来是想写信给叶夷安,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可叶夷安明显不想让她知道,加上她这会儿心急如焚,也等不了信件往来的这些时间了,所以叶汐汐哭完之后思前想后一番,还是打消了写信的念头,只是擦干眼泪叫来锦柳,给了她一个钱袋子,让她去城中客商往来较多的地方搜集相关消息。 锦柳也很担心叶夷安,闻言立马领命而去。 两日后,叶汐汐终于从锦柳收集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中,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流言是真的。她小姑姑这段时间确实被人恶意编造了很多不实的谣言。 第二件事:汝南王府向她小姑姑求亲后又反悔的事,也是真的。因为提起这事的那些人说法都很统一,且此间涉及到皇命和圣旨,应该也没人敢胡乱编排。 第三件事:故意放出那些恶毒的流言想坑害她小姑姑的人,很可能是齐景朔。因为锦柳搜集来的那些流言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他和叶夷安之间的恩怨的。而且,他也确实是最有动机这么做的人。 所以归根究底,还是她害了小姑姑。若不是她和齐景朔的那场孽缘,小姑姑怎么会被他记恨报复! 这件事甚至还影响到了小姑姑的亲事…… 一想到叶夷安被汝南王府求亲又退亲的事,不知道叶夷安已经和齐景彦定下来的叶汐汐心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难受得喘不上起来。 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痛苦,再次埋头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终于在第二天天微微亮时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要回京城! 第116章 挨个告辞 “什么?回京城?!” 被叶汐汐从床上挖起来的锦柳听了她的决定后,困意一下飞了个干净。她赶紧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叶汐汐的脑门,“这,也没烧啊,姑娘怎么说起胡话了呢!” 叶汐汐:“……” 叶汐汐本来愁肠百结,难受得紧,被她这么一闹,心情倒是没那么沉闷了。 “我没说胡话。”她拿下锦柳的手,看着窗外正一点点变亮的天,轻声说道,“我认真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看。” 在容州的生活固然好,可这一切都是小姑姑给她的。如今小姑姑被人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攻讦欺辱,名声尽毁,甚至连婚事都受了影响,她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一心过自己的日子? 更别说这一切还都是因她而起…… 叶汐汐每每一想到这,就觉得愧疚极了也后悔极了。 是她行差踏错,识人不清招来了齐景朔那样一个人渣,要承担后果也该是她来承担才是。小姑姑是纯粹的无辜之人,不该受此劫难。 锦柳听了她的话后,虽然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还是连连摇头道:“将军不会同意姑娘回京的!将军为姑娘做了那么多,就是希望姑娘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在这里好好生活。她肯定不希望你回去趟这摊浑水!” “我知道,但我爱护小姑姑的心和小姑姑爱护我的心是一样的,我没办法对这件事坐视不理。”叶汐汐轻轻摇头,披散的黑发顺着她的肩膀垂落在床上,像一团洒开的墨,“而且小姑姑若是过得不好,我又如何能过得好呢?我会一直担心她的处境,一直为此愧疚忧愁,届时不照样是辜负了小姑姑的心意么。所以不管回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回去看看。” 锦柳是个忠厚老实,还有些死心眼的姑娘,闻言虽然有些被说动,但还是坚持摇头说:“姑娘你不能回去。” 叶汐汐知道她是关心自己,闻言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软下声音哄道:“你放心,我只是想悄悄回去看小姑姑一眼,不会乱来的。若是小姑姑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就站出来,若是没有,我看完她就回来。” 见锦柳还是摇头,叶汐汐只好难得地强硬起来,“我如今心里担忧,日夜难安,这京城是一定要回的,你若是不肯陪我回去,那我就只能求叔祖母派人护送我了。” 锦柳:“……” 锦柳嘴笨说不过叶汐汐,又见她是铁了心要回京城,最后只能答应。但她怕叶汐汐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就在答应了叶汐汐后,把这事写信告诉叶夷安了。 叶汐汐没有阻拦。 只是这封信注定是送不出去了,因为锦柳送出去的信,被她使了个小计谋偷偷调换了。 而她对锦柳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是假的。 她既然决定回去,就不可能只是回去看看。 \\u003d\\u003d\\u003d 搞定锦柳之后,叶汐汐就穿好衣裳,洗漱了一番,出门往叶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去了。 叶老夫人待她极好,叶汐汐心里十分感念她的恩情,此番要走,自然是要去好好道个别的。 彼时叶老夫人刚刚起床,正要在贴身婢女的伺候下下床更衣,见叶汐汐这么早跑来请安,想着她定是有事要跟自己说,就让她进来了。 “你这丫头,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睡会儿才是。” 叶老夫人笑容和蔼,很是慈祥。从未受过家中长辈疼爱的叶汐汐心中有孺慕也有不舍,但还是迈开了步子走上前行礼道:“叔祖母,我来伺候您洗漱更衣吧。” 叶老夫人本来想说这种小事用不着你动手,可见她满脸亲近与期盼之色,就还是笑了起来:“那就有劳我们小叶大夫了。” 说罢,挥挥手示意贴身婢女退下。 叶汐汐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笨手笨脚的,您别嫌弃就好。” 她上前接过婢女递来的衣物,认真地伺候叶老夫人更衣洗漱,待一切完毕之后,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递给叶老夫人说:“这是我送您的寿礼,还望您不要嫌弃。” 坐在铜镜前的叶老夫人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她说:“距离我的寿辰还有一个多月,你这礼送的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叶汐汐双手捧着盒子道:“原本是想等您寿辰那天再送的,可我突然想回京一趟,怕届时赶不回来,所以就想着抢在众人之前先送给您。” “回京?”叶老夫人惊讶得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京?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不是,没人欺负我,大家都待我很好,我在这里过得比从前在京城快活多了。”叶汐汐连忙摇头,然后才努力不露痕迹地说,“就是我昨晚突然梦见了我姨娘,她说她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她。正好她的忌辰也快到了,我便想着回京一趟,把她的坟给迁过来。如此往后我再想祭拜她,就不用再回京城了。” 她没有说实话,因为叶家人还没听说京城里关于叶夷安的那些流言,她不想让叶老夫人担心。 叶老夫人听了这话,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想了想倒是也没有怀疑,只是温声道:“你有孝心是好事,只是回京路远,迁坟一事虽然重要,可也不是必须要你亲自去,不如我派几个人替你跑一趟?等他们迁了你姨娘的坟回来,你再行祭拜也不迟。” 叶汐汐感激地说:“多谢叔祖母的好意,只是我与我姨娘相依为命多年,她在梦中哭着说想见我,还提及了许多儿时的事,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得紧,便就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老夫人不好再阻拦,只是她是知道叶汐汐过去那些事的,所以还是有几分迟疑:“可京城那边,万一你这一回去,又叫人给盯上了……” “我可以乔装打扮成男子,且我姨娘的坟也不在京城里头,而是在京城郊外,只要小心些,一办完事就走,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叶汐汐说到这抬起了头,“而且,我也不能因为门外有恶狗,就再也不敢出门了。我是叶家的女儿,不能这样软弱。” 叶老夫人见她柔柔弱弱的,说的话却颇为坚强,不由得心生赞赏:“这话倒是没错。既如此,我派几个人护送你吧,这一路上可不是完全太平的。” 这话正合她意,叶汐汐心下一松,跪下来冲她行了个大礼:“多谢叔祖母成全。” 叶老夫人亲自扶了她一把:“好孩子,快起来吧。我也瞧瞧你送我的这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一条我自己做的抹额,里头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能改善您夜里睡眠不好的症状。还有这上头嵌着的暖玉,能让您在近来出门的时候不受寒气侵扰……” 这抹额之前缝了一半,原本还要再过个三四天才能做好,但叶汐汐昨晚睡不着觉,就爬起来赶工赶出来了。 叶老夫人很喜欢这份虽然没有多贵重,但充满了真心实意的礼物,当即就从盒子里拿出那抹额戴在了头上:“好好好,你有心了。” 一老一少又说了会儿话,叶汐汐就忍下满心的孺慕和不舍,告辞离开了。 \\u003d\\u003d\\u003d 离开松鹤院后,叶汐汐又揣着另外一个物件离开叶府,去了距离悬壶医馆约莫一刻钟路程的一处民巷。 这条民巷名叫榕柳巷,因巷口种着一棵大榕树和一颗大柳树而得名。巷子里住的都是些普通百姓,其中有一户人家姓柳,家中只有一双兄弟相依为命。 其中的弟弟名叫柳明举,是个非常典型的寒门学子。他家境贫寒,但才学出众,十八岁就考中秀才有了功名,并与本地望族叶家的三少爷相识,成了他的至交好友。 叶家三少爷就是叶老夫人嫡亲的孙子,也就是叶汐汐的隔房堂兄。而这个柳明举,就是那日那个在叶家与叶汐汐偶遇,被她不小心踩了一脚的年轻人。 他对叶汐汐一见钟情,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追求叶汐汐。 第117章 听见秘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叶汐汐起初并不愿搭理柳明举,几乎每次见了他都是快速躲开。 后来有一次柳明举因为路见不平受了不轻的伤,被人抬来悬壶医馆,她不得不帮着坐堂大夫照顾他,才慢慢跟他认识,没那么排斥他了。 再后来因为柳明举时常会去叶家找叶三少爷,两人便渐渐有了更多的交集。 叶汐汐知道这些“交集”很大一部分是柳明举费心求来的,但他虽然并不掩饰对她的好感,行事却很有分寸,为人也是斯文有礼,不会叫人觉得讨厌,所以渐渐的,她也就不会再故意躲着他了。 但要说喜欢,那也是没有的。上一段感情带给她的伤害太大,叶汐汐现在还处在看哪个男人都觉得对方人面兽心,不可相信的心态中,无法挣脱出来。 只是她毕竟已经到了年岁,叶家家主夫妇因为答应过镇国公和叶夷安要好好照顾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她物色合适的夫婿人选。所以叶汐汐在初步确定了柳明举的人品性格都还不错之后,就把他纳为了暗中观察的对象。 她知道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她都是要嫁人的,不然就会连累家中的姐妹们甚至是叶老夫人的孙女们。所以对于嫁人一事,叶汐汐的想法已经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她想法天真,对情爱抱有憧憬,一门心思地想嫁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与他恩爱不疑,白首偕老。可如今她已经明白,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只要未来的夫婿人品过关,家世简单,能和她彼此敬重,相敬如宾,那她就愿意嫁。 而从这段时间的接触看来,柳明举这个人,大体上还算符合她的要求。 虽然他家世贫寒,条件不好,但家中只有一个因瘸了腿至今未娶,性格憨厚老实的哥哥,上面也没有父母高堂压着,这对她来说就少了许多麻烦。且他本人也很上进,日后做个外放的小官应该没问题——做不了也没事,反正她不缺钱,不怕嫁给他会饿死。 最重要的是,柳明举曾明确表态,只要她喜欢,哪怕是婚后她也可以继续出来行医。 这一点对叶汐汐来说诱惑太大了,所以近些天她一直在考虑,要不就认真地跟柳明举相处一下,再请叶老夫人帮着瞧瞧,如果他不介意她过去的事,所言也都是出自真心,那她就嫁给他好了,反正嫁谁都是嫁。 也是因着这个,前几日柳明举以年节为借口送她礼物时,叶汐汐虽然有些犹豫,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坚决回绝,而是半推半就地收了下来。 那礼物是一根虽然不算贵重,但看起来非常雅致的梅花玉簪,这会儿叶汐汐戴着帷帽走进长而狭窄的巷子,在柳家小院门口停下脚步,隔着袖子摸了摸它。 这簪子她挺喜欢的,也认真考虑过让它成为自己下半生的新开始,但如今既然决定了要回京城,她便不能再留下它了。 砰砰,砰砰。 她走上前抬起手,在斑驳老旧的木门上轻敲了几下。 “来了,谁啊?” 院子里很快传出一个淳朴的男声,紧接着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一个中等身高,长相方正,但右腿却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男人出现在了叶汐汐面前。 “柳大哥,是我。冒昧打扰了,请问柳二哥在家吗?”柳明举在家中行二,所以叶汐汐和叶三少爷一样唤他柳二哥。 “在的在的,叶姑娘您请稍等!”柳明举的哥哥之前见过她,认得她的声音,闻言态度变得非常殷勤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讨好,显然是知道弟弟对她的心意。他说完回头大喊道,“明举!明举!有客人来了,你快出来!” 柳明举正在屋里读书,闻言很快出来。看见叶汐汐,他先是有一瞬愕然,眼神也凝了一下,但很快俊朗的脸上就浮现了惊喜的笑容,快步而来道:“四姑娘怎么来了?” 叶汐汐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上前两步迈进敞开着的院门,将左邻右舍打探的目光隔绝在了外头。 柳大哥见此也非常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院子里只剩下了叶汐汐和柳明举——叶汐汐此行没带锦柳,因为她不想让锦柳知道,自己此次回京就没打算再回来。 “我是来还你这个的。”叶汐汐把那根梅花玉簪拿出来,语带歉意地递了过去,“对不住,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收。” 柳明举脸上的笑一下顿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难掩失落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叶汐汐摇头,垂落的帽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是我要回京城,往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柳明举愣住,继而就吃惊道:“回京城?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决定要回去了?我之前听你三堂兄说,你很喜欢容州,早前还说要一直呆在这里的……” “嗯,起初是没打算回去的,但近来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我放心不下,就打算回去了。” 叶汐汐没有跟柳明举多说,她与柳明举相识不过两个月,目前只是普通友人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交心的地步。虽然对他动了些“不如就选他”的心思,可那也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觉得合适,而且她也只是心里有过这个念头,还没有正经表现出来过,所以这会儿说起这话来也不难。 柳明举见她不愿多说,一时也不好再多问。他神色黯然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欲言又止地抬手接过那根梅花玉簪说:“那……姑娘多多保重。” 他先前对她十分执着,哪怕是被她再三拒绝也不曾退却,所以叶汐汐本来以为他会出言挽留自己,或是再挣扎一下什么的,谁知他竟这么干脆地接受了现实。这让她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些许的怪异。 但因心里惦记着回京的事,叶汐汐也没有多想,客客气气地冲他行了个平辈礼道:“我会的,也祝柳二哥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另外,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拂,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柳明举紧握着那根梅花玉簪送她出了门,目送她转身离开,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收起脸上的黯然失落,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来。 “叶姑娘呢?”刚关上院门,他的“兄长”就端着茶水一瘸一拐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柳明举心下愤怒厌恨,面上却是垂下眼睛,低声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她走了。” “走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一直被叶汐汐称为“柳大哥”的男人一下收起了脸上的憨厚之色,腿脚也不瘸了。他健步如飞地走到柳明举面前,眼露压迫和孤疑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家中有事,要回京城,所以不能收我这簪子了。”柳明举给他看了看那根梅花玉簪说,“我想请求她留下的,但她态度很坚定……” “回京城?”男人面色一变,顾不得叫他回屋再聊就眉头紧皱地说道,“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想到要回京城?” 柳明举低眉顺眼地答道:“这我也不知道,她只说家中有事。” “废物!她不说,你就不会想法子追问吗?!”男人把手中端着的茶水往地上一扔,满脸警告地上前揪住了柳明举的衣襟,“别以为叶姑娘要回京你就可以脱身了!想想你大哥的性命,想想你自己的前途,这差事可不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想起自己至今生死不知的兄长,柳明举心中发紧,愤怒不已,可面上却只能咬着牙低声下气地说:“大人息怒,并不是我没有追问,是叶姑娘不肯与我多说。您也知道,她如今虽然愿意与我往来了,可也只是把我当做普通朋友,并未真正对我敞开心扉……” 假扮成他兄长的男人却不愿多听他的解释,沉着脸思索片刻后,松开了他的衣襟:“不管叶姑娘为什么突然决定回京城,你都得跟着去,正好你不是也快要进京赶考了吗?就以这个理由为借口追上去,届时你们一路同行,说不定还能让叶姑娘早日松口嫁给你。” 柳明举闻言猛然抬起头,脸色也变了:“可我大哥——” “你大哥自有我们的人照料,用不着你担心。只要你好好按照我家主子的吩咐将叶姑娘娶回家,再以她夫君的名义看住她,你大哥自然能吃香喝辣有好日子过。可你若敢跟我耍什么花招,坏了我家主子的大事……”男人上下打量了柳明举两眼,面露杀意地冷笑了一声,“那就等着给你大哥收尸吧。” 本以为叶汐汐回京,自己就能摆脱这一切的柳明举听了这话,终是再也压不下心中的恨怒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家主子若是喜欢叶姑娘,为何不亲自前来追求,反而要通过这样龌龊的手段来控制她?!” “放肆!”男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压着声音阴狠地警告道,“主子做什么自然有主子的道理,岂是你这样的人可以质疑窥探的!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老子马上让人剁了你大哥的另一条腿!” “不!”柳明举捂着剧痛的胸口爬起来,嘴唇颤抖片刻,终是眼睛通红地闭上眼,痛苦地低下了头,“我答应……我答应你们就是。只要你们别伤害我大哥,我什么都愿意做。” “早这样不就好了。”男人这才冷哼一声道,“收拾收拾,准备进京。” “……是。”柳明举心中悲哀,却不得不听话照做。 两人一个因为计划有变心情烦躁,一个因为太过悲愤无暇多思,所以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院门外,有人去而复返,并在听完他们的对话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地僵在了原地。 第118章 有了决断 门外的人自然就是叶汐汐。 她原本已经快走到巷口了,可走着走着,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天翻看医书时,发现了一种有利于治疗陈年腿伤的药,就打算回去提醒柳明举和他大哥一句。 谁知刚回到柳家小院子门口,就听见了那位“柳大哥”恼怒凶狠,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因为心中惊诧,叶汐汐下意识停住了敲门的动作,却不想竟听见了“柳大哥”逼柳明举跟她一起进京,还有后面那些对她来说不吝于晴天霹雳的话。 她呆呆地站在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为柳明举是真心喜欢她才会这般努力地追求她,可原来这一切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他是被人逼着接近她的……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汐汐脸色发白地盯着木门上老旧的痕迹,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齐景朔。 除了他,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用这样偏执疯狂,不择手段的方式去干涉她的人生! 是因为皇帝曾经明令禁止他再接近她,他不敢忤逆皇命,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暗度陈仓的办法,想要通过控制她的夫家来控制她吗? 这个疯子…… 他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叶汐汐浑身发寒,又惊又怕,眼泪都要出来了。反应过来后她想跑,可刚要转身,她就发现柳家院子隔壁那户人家的女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了脑袋在看她。 叶汐汐心里陡然一惊,指甲因为紧张和害怕,一下刺进了自己的掌心。 不行,不能被柳明举和他那个假大哥发现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否则齐景朔一计不成,一定会再想他法。届时我在明敌在暗,她怕是一辈子都得生活在担惊受怕和猜疑中! 想到这,叶汐汐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连忙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和害怕,而后急中生智地逼着自己做出了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重新敲响了柳家小院的院门。 “四姑娘?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这一次开门的柳明举,见她去而复返,刚刚收拾好心情的他忍不住脸色微变地透出了一点紧张来。 刚从厨房里重新泡了杯茶出来,正坐在院中摇椅上喝茶晒太阳的假柳大听见叶汐汐的声音,也是心中一惊,面色变幻地直起了身。 “没什么,就是刚才走出巷子,路过巷口那家王记药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叶汐汐用力掐着掌心,做出一副态度如常的模样,声音从容客气地说道,“是这样的,我前些天在翻看医书的时候,发现有一味草药对治疗陈年旧伤很有效果,你先前不是说,每逢阴雨天的时候,柳大哥腿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么?我想着这味草药对柳大哥应该能有所帮助,就回来提醒你们一声。” “原来是这样,多谢四姑娘,你有心了。” “柳二哥客气了,那我就先走了。”叶汐汐说完留下那草药的名字,就再次告辞走人了。 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又说是已经走出了巷子才折回来的,柳明举心下稍安,那假柳大也暗松了口气。 可叶汐汐的心却无法平静。 她努力保持平缓的步伐走出榕柳巷,怕柳明举和他那个假大哥会偷偷跟上来,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哪怕是出了巷子,也是僵着身体,不敢跑也不敢快走。一直到回到叶府进了自己的寝屋,她才猛然关上房门,脱力般软倒在了地上。 “姑娘这是怎么了?”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锦柳吓了一跳,见此忙上前来掀开她头上戴着的帷帽,“呀,这么冷的天,姑娘怎么出了一头的汗?可是身体不舒服?” 叶汐汐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这冷汗是气出来的,也是吓出来的。 她没想到自己都已经远离京城来了容州,齐景朔还是不肯放过她。再一想他暗地里打的那个主意,她顿时就胃里翻腾,一阵想吐。 “姑娘?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锦柳被她脸色煞白,浑身发颤的模样吓到,起身就要去找大夫。 叶汐汐这才一把抓住她的手,哑着声音说:“不!不要去,我没事!” 锦柳一脸担心:“可是姑娘你的脸色……” “我没事,我就是……”叶汐汐看着锦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就是发现了一个秘密,有点被吓到了。” 锦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姑娘别怕,有我在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拼死保护姑娘的!” 叶汐汐愣了愣,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如果真的在柳明举背后之人的百般算计下,嫁给了柳明举为妻,那么作为叶夷安的手下,又十有八九会跟着她陪嫁进柳家的锦柳,下场一定是死。 这让她心神一颤,脸色更加苍白了,但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齐景朔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偏执还要疯狂,他对她的占有欲,也远比她想象中要强。 那么除了柳明举之外,他一定还在她周围布下了其他暗线…… 叶汐汐想到这,只觉得全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明明今日天晴,阳光万里,容州位于京城西南方,气候温暖,冬日也不曾下雪,院子里还有红艳艳的茶花盛放,可她就是冷得像是整个人泡在了寒潭里,止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锦柳见此担心极了,忙半抱半扶地将她弄到床上,替她脱下了身上被汗浸湿的里衣,用厚厚的棉被裹住了她。 “来人,去厨房端盆热水,煮碗姜茶来!” 叶汐汐的院子里除了锦柳,还有叶家安排来伺候她的三个丫鬟一个嬷嬷,锦柳这话一出,很快便有人送来了热水和姜茶。 锦柳喂叶汐汐喝下姜茶,又用热水给她擦了擦身体,这才扶着她躺下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姑娘?” 叶汐汐只是一时被骇住了——任谁突然发现自己被一条含有剧毒的毒蛇无孔不入地盯上了,随时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都会觉得惊恐害怕。更别说她还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恶事。 好在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叶汐汐,这会儿被锦柳一通照顾,身体暖和起来之后,心神也就跟着回来了。 叶汐汐用力吐出一口浊气,告诉自己不能慌,之后便在一番认真思考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锦柳。 锦柳听完后震惊愤怒极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阴险卑鄙,下流无耻的狗东西!老天爷怎么还没收了他去!” 她虽是个老实人,可毕竟跟随叶夷安在民风彪悍的边关待了那么多年,骂起人来还是很有功力的。 叶汐汐自己骂不出这些话,听她破口大骂了一顿,堵在心口的那些情绪倒是泄了出来。她坐起身穿上锦柳拿来的干净衣物,整个人也慢慢恢复了冷静。 “好了不骂了,为了那样的人浪费口舌,不值得。”经过这一场闹,叶汐汐的头脑反而比昨日更清醒了,她看向锦柳,心里重新有了决断,“帮我拿纸笔来,我要给小姑姑写信。” 她之前是想瞒着叶夷安悄悄回京去敲登闻鼓,当着天下人的面状告魏王齐景朔始乱终弃,将他们之间的事尽数昭告天下,以此将小姑姑身上的污名彻底清洗干净。 那时她想的是,小姑姑都能为了保护她,容忍别人用这样腌臜的法子攻击她,她为何不能为了小姑姑豁出一切呢?不过就是身败名裂而已,她不怕。再说若不是小姑姑一心护着她,她早就活不下去了,又如何能苟且偷生这么长时间? 所以她决定彻底结束这一切,哪怕这么做的代价是自我毁灭。 至于这么做会连累镇国公府里其他姑娘,她也想好了——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外室女,在外面长到八岁才被接回镇国公府,加上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人前,只要她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当众说明,她其实并不是镇国公府的血脉,也早已被认错女儿的镇国公府驱逐出府,便不会影响到府里其他人的声誉了。 至于小姑姑那边,她知道她肯定会生气,可是她宁愿她生气怪她,也不愿她再被自己连累。 那时叶汐汐自觉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周到,可柳明举的事让她意识到,解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那些流言,在于齐景朔这个人。 是,她若豁出一切,确实可以帮小姑姑洗干净名声,可这么做对齐景朔却造成不了除名声受损以外的伤害。而这点小小的伤害对男人,尤其是龙子皇孙来说,压根就算不得什么。他依然可以在风波平息之后继续用其他手段去报复、伤害她的家人。 如此一来,她即便是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思前想后一番后,向来柔软善良,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叶汐汐,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想让对方万劫不复的狠意:她要在帮小姑姑洗干净名声的同时,让齐景朔彻底坠入泥潭,从此再也不能翻身。 因为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能彻底结束。 而这就需要小姑姑的帮忙,因为她如今远在容州,对京城里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又想到自家小姑姑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此番吃了亏,心里必定也有报复回去的打算,叶汐汐先前被激愤和自责冲昏的脑子就更加清醒了。 她得先留在这里等小姑姑回信,等弄清楚情况再行动,免得一不小心拖了小姑姑的后腿。 只是她今日已经跟柳明举和他那个假大哥,还有叶老夫人都说了自己要回京城的事,若是突然又不走了,叶老夫人那边暂且不说,柳明举和那个假柳大一定会起疑,届时只怕会打草惊蛇…… 不行,她得先想个法子,悄无声息地把柳明举和那个假柳大控制起来才行。 不过齐景朔必定还安插了很多眼线在她身边,叶家这边的人她不能也不敢用…… 这时锦柳拿了纸笔跑过来,叶汐汐努力转动着自己不擅长思考这些事的脑瓜,最终拿起沾了墨的狼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字:萧。 容州通判萧淮,萧皇后的亲侄子,太子齐景承的亲表哥。离京前晋王齐景彦和小姑姑都曾跟她说过,若遇到难事,可去找这这位萧大人。 第119章 他气疯了 叶汐汐把自己这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写在信上告诉了叶夷安。写完信收拾好心情后,她换上一身男装,带着锦柳和往常一样去了悬壶医馆。 到医馆之后,她借口要去药房清点库存,在药房里和锦柳偷换了衣裳,而后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从不起眼的后门溜了出去。 溜出去之后,她小心谨慎地在街上绕了好几圈,途中还进了一家成衣铺换了身衣裳,这才敢往萧府去。 到萧府后,叶汐汐也没敢走正门,而是特地绕到偏僻的后门,又仔细打量了四周,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壮着胆子上前敲门。 “谁啊?”很快就有小厮来开门。 叶汐汐按着自己噗通噗通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奉上了自己临时写的拜帖。 小厮起初态度懒散,直到叶汐汐说了自己是“晋王殿下介绍来的”,才心下一惊,不敢怠慢地双手接过拜帖道:“那姑娘您请稍等,小人这就进去请示。” 也是巧,这会儿萧淮刚好在家,听说齐景彦特地写信来请他关照的姑娘终于上门了,就爽快地让人把叶汐汐给带进来了。 叶汐汐见了生人心里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他借了几个身手上好的侍卫。 她只说借人,没说借人的缘由,本以为萧淮会问,谁知他听完什么话也没说,点点头就慷慨地借了。 叶汐汐心中感激,迟疑了片刻,忍不住小声问:“大人都不问问我,为何要向您借人吗?” 萧淮是个长得丰神俊朗,优雅贵气的青年,闻言懒洋洋地摆摆手说:“我这人性子懒,不爱多管闲事,你只要别弄出人命就行,其他的随你。” 反正真要有什么要紧事,他派出去的人自会回来跟他禀报。 正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明缘由的叶汐汐顿时心下一松,连忙保证道:“是,大人放心,我定不会给大人惹麻烦的。” 随即就道谢离去了。 再之后,榕柳巷里的柳家小院外就多了几个暗中盯梢的人。叶汐汐请自己借来的这几个萧家侍卫帮忙,盯住柳明举和那个假柳大的一举一动,并每日来报。 之后她就回了医馆,按原计划那样向齐老大夫等人告辞,并做出了一副自己第二天就要启程回京的模样。 但第二天她并没有启程,因为这天夜里她故意开窗睡觉,把自己冻病了。 ——原本她是想装病的,但因为不知道叶府里面甚至是自己的身边,还有没有其他齐景朔派来的人,就没敢冒险,免得打草惊蛇。 而她这一病,进京的事情自然就耽搁了。 因如今天冷,女子身体又娇弱,已经逼着柳明举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跟着叶汐汐一起启程的假柳大听闻这消息后,虽有些惊讶,但也没怎么怀疑,只是联系了齐景朔埋在叶汐汐身边的另一颗棋子,时刻注意她的动向。 萧家侍卫把这一切都暗中禀报给了叶汐汐。 叶汐汐得知那颗棋子的身份后,再次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因为那颗棋子,竟是她如今所住的院子里,除了她自己带来的锦柳之外,最为重用和信任的婢女月荷。 这月荷此前曾在叶老夫人身边伺候,深得叶老夫人重用。叶汐汐来了之后,叶老夫人心疼怜惜她,就把月荷给了她做贴身伺候的一等丫鬟。 叶汐汐和月荷相处得很好,因为她温柔能干,体贴周到,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合她的心意。所以这才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人就已经相处得十分融洽,甚至某些时候,叶汐汐都会忍不住把月荷当朋友看待。 本以为是上苍怜她自幼孤独,从未有过可以交心的友人,才把月荷送到她身边来,没想到人家之所以那么了解她,纯粹是因为她背后有人指导! 叶汐汐浑身发颤地将自己埋在被窝里,无声地大哭了一场,随即心里就对齐景朔生出了彻骨的恨意。 从前她总是怪自己,觉得都是自己太过软弱太过无能,又识人不清,才会被齐景朔哄骗,遇到那些糟糕的事情。可此番哭完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不是她太蠢,而是齐景朔太坏。 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他不但毁了她的前半生,还千方百计地想将她好不容易能重新开始的下半生也毁了,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姑娘别哭了,将军很快就会回信的,你再等等,再等等……” 好在还有个忠心不二的锦柳在旁边照顾安慰她,叶汐汐虽然伤心,但哭完之后还是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继续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待着叶夷安的回信。 如此明面上平静无波,私下却暗潮汹涌地过了七天,叶汐汐终于等到了叶夷安的回信。 叶汐汐激动地打开信一看,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因为信的开头第一句就是让她回京。 “回京……锦柳姐姐,小姑姑让我回京,我可以回京城了!” 容州很好,可京城才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虽然她亲缘淡薄,和镇国公府里的其他人没什么感情,可只小姑姑一个,就足够她牵挂不舍了,所以叶汐汐心里其实一直很想念京城。这会儿她看完叶夷安的信后,忍不住就捧着信喜极而泣地哭了一场。 之后她一颗悬挂晃荡了多日的心,就稳稳地落了地。 因为小姑姑除了让她回京,还为她指明了方向。 叶汐汐哭完之后擦干眼泪,指尖轻而郑重地拂过了信纸上那写的龙飞凤舞的“将计就计”四个字。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u003d\\u003d\\u003d 收到叶夷安回信的当天,叶汐汐就迫不及待地启程回京了。 她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回京路上的东西之前也都已经准备好,所以可以说走就走。 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假柳大得到消息,马上就催促着柳明举追了上去。 之后的事情就没有悬念了,无非就是柳明举追上去后对叶汐汐深情表白,引得叶汐汐“动容默认”。两人一路上朝夕相处,感情“加深”。 当然,这都是叶汐汐装出来的。倒是京城那边,齐景彦和叶夷安这段时间是真的甜甜甜。 两人自打暗中定亲之后,就彻底没了顾忌,整日不是窝在晋王府里一起黏黏糊糊地做手工,就是找人少景美的地方出去约会,小日子过得快活极了。 虽然外头还有各种流言纷纷扬扬,但两人并不在意,反正也没人敢跑到他们面前说三道四。就有算,该骂骂,该打打就是,反正他们后台强硬,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这期间倒也出过一件不太愉快的事,那就是因为这些流言,镇国公府孙子辈的二姑娘,也就是叶夷安的二侄女叶秀秀,被正在说亲,眼看就要成了的那户人家给拒了——虽然那家人上门拒绝的时候,只说是两家孩子八字不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叶秀秀为此在家伤心哭闹,怨上了叶夷安。 叶夷安并不怪她,因为这丫头确实是被她给连累了。但这种情况她和齐景彦早有预料,所以几天后的除夕宴上,萧皇后就当众夸了叶秀秀“秀外慧中,蕙质兰心”,还表示要亲自替她保媒。 萧皇后贤名远播,受天下人敬仰,能得到她的夸奖和亲自保媒,是一件说出去可以让所有人羡慕的,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叶秀秀闻之心喜,再没有什么不满。其他人也从这件事中窥见了帝后对镇国公府的态度,再不敢把那些跟叶夷安有关的流言往镇国公府里的其他姑娘身上扯。 就连对叶夷安的议论诽谤,一时间都少了许多。 ——你看人就是这么现实,绝对的强权之下,很多看起来了不得的事,都可以轻易地消弭于无形。 不过这件事总归是让人不太痛快,所以除夕过后没几天,心疼女朋友的齐景彦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跑到魏王府把齐景朔这个罪魁祸首往死里揍了一顿,给自己和叶夷安稍稍地出了一点气。 是的,他是亲自去的。 彼时齐景朔还在养伤——他之前被安淑妃派去的那个死士伤得不轻,后来又进宫给皇帝来了波苦肉计,加重了伤势,所以养了那么长时间还是不太能起身。 齐景彦以探病为由进了魏王府,然后借口有私事跟齐景朔说,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 两人之前都是私下交手,表面上还没有撕破脸,齐景朔想着这众目睽睽的,齐景彦应该不敢把自己这个哥哥怎么样,就没太在意,端着一副好哥哥的和善面容,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包括近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穆无伤都退出去了。 可谁知他们刚走,齐景彦,这个齐景朔从没正经放在眼里过的蠢弟弟,就一个箭步冲上来,用早已准备好的棉花团子用力塞进了他的嘴巴,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一下就疼懵了的齐景朔:“……??!!” 他这人从小就精于谋算,所处的环境也逼得他不得不扮猪吃老虎,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用阴谋诡计在暗地里行事,从没跟人正面交过锋。 像直接光明正大地闯进人家家里,按着重伤的对方一顿打,这样简单粗暴的操作,齐景朔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所以这会儿,他是切切实实地懵了好一会儿,又被齐景彦按在床上重捶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巨大的懵逼中回过神。 然后他就目眦欲裂地瞪大眼,气疯了。 齐景彦!这小畜生!他这么敢??!! 第120章 打个半死 齐景朔如梦初醒,猛然挣扎了起来,但不等他发出动静惊动外面的人,齐景彦就又是重重一拳落了他好不容易才结痂的的伤处。 齐景朔疼得额角青筋一突,身体狠狠拱了起来。 极度的愤怒之下,他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杀意,恶狠狠地瞪向了齐景彦,恨不能用眼神宰了他。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齐景彦见此,却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还冲他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平静,却无端让人觉得森冷的微笑。 “是不是有点疼?五哥忍一下,这才只是一点点的利息而已呢。” 少年坐在他的身上,声音轻而淡然地说着,手上却又是重重一拳捶在了他的伤处。 好不容易才结痂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涌出了鲜血,齐景朔感受着伤处传来的锥心疼痛,眼泪不受控制地飚出,虽然有些苍白但依然俊美异常的脸也彻底变得扭曲狰狞。 该死的小畜生,他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齐景彦见此又笑意不达眼底地扯了一下嘴角,而后才松开染血的拳头,往上一移,用力掐住了他的脖颈。 “我为什么来找五哥,五哥心里应该很清楚吧?都是男人,往后做事光明磊落些,别再像阴沟里的老鼠臭虫一样,只会躲在暗地里用些见不得光的后宅伎俩。阴诡手段用多了,我怕你以后再也见不了光。还有,真那么想要太子之位的话,就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跟我三哥较量,如此我还能敬你是条汉子,像现在这样,我真是打你都嫌手会弄脏。” 齐景朔:“……” 齐景朔快气死也快疼死了。 别说他还是个重伤患者,就是个身体健康的人,都经不住这样的打骂和刺激啊。 他疼得浑身痉挛,几乎就要晕厥过去。这让齐景朔愤怒至极的同时,向来强大自负的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恐慌。 这该死的小畜生,他不会真的想就这么打死他吧?! 换做别的皇子,肯定没这个胆子。可齐景彦,这就是个被贵妃太子等人宠成猪脑了的蠢货,不然也不会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亲自闯进他的府邸对他动手…… 不!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齐景朔眼睛突瞪,面色发紫,双腿开始拼命踹蹬,没被齐景彦压住的那只手也用力在床上拍打了起来。 冬日里床褥太厚,他又体虚无力,即便这般拍打,发出的动静也十分有限。按说这种情况下,齐景彦是有机会直接掐死他的。但被上天偏爱的原着男主怎么能被一个炮灰所杀呢? 所以很快,齐景彦掐在齐景朔脖颈上的手,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抽筋了。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弄不死齐景朔,但万万没想到原因会这么离谱的齐景彦:“……” 你妈的。 他面色微僵地卸了力气收回手,没法再保持假笑。 齐景朔虽然不知道这王八蛋弟弟为什么突然松开了自己,但还是立即抓紧机会,拼命挣扎着滚进了床的内侧。 齐景彦没有阻拦,只是在他用力扯下嘴里塞着的棉布团子,嘶吼着“快来人”时,一边揉着抽筋的胳膊,一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我就知道五哥吉人天相,受上天庇佑,不会轻易有事。五哥也不必激动,你我怎么说都是亲兄弟,我这做弟弟的来探望你也是应该的。说来也是惭愧,五哥受伤已久,我本该早些来的,但近来总有烦心事缠身,所以就耽搁了,还望五哥不要怪罪。对了,五哥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我还等着与你一起玩耍呢。” 齐景朔:“……” 齐景朔听着他温和有礼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声音,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的同时,满心的怒意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茫然。 眼前这个少年,真是他那个蠢货六弟吗? 说不是,他却能做出什么脸面什么后果都不顾,直接打上门跟他撕破脸,甚至险些杀了他的莽事。可要说是…… 一个冲动鲁莽,没有脑子的蠢货,又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正想着,穆无伤第一个冲了进来,齐景朔身边伺候的其他几人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见自家主子满身是血,脸色惨白地倒在床上,显然是遭受挨了打,几人都是脸色一变,目光齐齐往齐景彦射去,“晋王殿下这是何意?!” 沉默不语的穆无伤也十分忠诚地,刷的一下拔出了刀。 齐景彦面色不变,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们:“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本王好心来探望五哥,你们为何竟以下犯上想对本王动手?莫非是想造反?” “你!分明就是你先伤了我们殿下!”说话的是齐景朔的心腹小厮。 “证据呢?你说是我伤的就是我伤的了?我还说是有刺客突然出现,要刺杀五哥,是我救了五哥呢。” 齐景彦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染血的手,不疾不徐地说,“再说真要是我对五哥动的手,五哥怎么不喊呢?最重要的是,我和五哥有什么仇怨,要这样伤害他?他可是我的亲哥哥啊。退一步说,就算我真与五哥有仇,也不会傻到亲自跑来魏王府,当着你们的面殴打重伤未愈的他吧?万一把人打死了,我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 “当然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是要进宫告御状也好,跑出去到处散播求公道也好。反正我想了想,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是五哥自导自演,想要污蔑我的可能性更大吧?” 齐景彦说到这,重新看向齐景朔,“五哥以为呢?” 齐景朔死死地盯着这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弟弟,目光在阴鸷和压抑中来回变幻许久,最终还是闭上眼深吸口气,强压了满心的杀意与愤怒:“……六弟今日这番话,为兄记住了。你走吧,待来日为兄养好了伤,再去找六弟玩、耍。” 他几乎要忍不住下令让穆无伤杀了齐景彦,但他知道齐景彦既然敢孤身前来,就一定是有所倚仗,所以身上再痛心里再恨,这会儿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屈辱先放他走。 齐景彦见此微微一笑,说了声“好”,然后就把手里擦脏了的帕子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了。 齐景朔:“……” 齐景朔被他这气焰嚣张的模样看得心头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殿下!” 穆无伤飞快地上前一步扶住他,却被暴怒中的齐景朔愤怒地拍开了:“废物!要你们有……咳咳,有什么用!” 却不想想他自己也不曾料到齐景彦会这样大胆。 穆无伤低头认错,由着齐景朔出气。 齐景朔发泄够了,才喘着气躺回到床上,抹着唇角的鲜血,声音沙哑愤恨地说:“想个办法送他上路。正好前些天老二不是命好逃过了一劫吗,就把这事扣他头上。” 他不能明着报复齐景彦,因为齐景彦有皇帝的宠爱,皇后太子的维护,他却什么都没有。但他有穆无伤这个可以大杀器,可以找机会偷偷地送齐景彦去见阎王爷,然后把齐景彦的死嫁祸给吴王齐景轩。 正好前几天他筹谋已久的“弄死吴王齐景轩嫁祸给太子齐景承”的计划,棋差一着失败了,他正烦怒着。如今倒是可以废物利用一下齐景轩,借他的手弄死齐景彦这个小畜生,顺便重创一下齐景承。 想到这,齐景朔胸口那口堵得他快炸了的气,终于是勉强顺出来了。 但一贯只听命行事,从不多说什么的穆无伤闻言,却是难得地开口提醒了一句:“可是殿下,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近来我们的行事一直不太顺利,属下担心,这会不会也是一个坑……” 自打从齐景彦口中知道了齐景朔被天道眷顾的“原着男主”身份,又从他手里得到了那一串长长的,和齐景朔有关的名单之后,太子齐景承就开始了针对齐景朔的“断臂行动”。 他行事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把齐景朔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关系网扯坏了大半。所以这段时间齐景朔做什么都不顺利,还失去了好几个得力助手,比如后宫那个近来很得皇帝喜爱的“玉嫔”,堪称是损失惨重。 也是因此,他迫切地想要反击。 可是穆无伤提醒的也有道理,齐景彦敢这么堂而皇之地上门打他,万一就是故意想激怒他,引他掉坑呢? 齐景朔想到这,反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脸色难看地阴沉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行憋住气,咬牙切齿地说:“那就先不动他!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件事,你亲自去盯着!成败在此一举,只要这件事能成,本王有的是法子弄死那小子!” 穆无伤这才恢复往日的模样,言简意赅地应声道:“是。” \\u003d\\u003d\\u003d 对比齐景朔的憋屈狂怒,齐景彦这会儿却是神清气爽的很。 他想揍齐景朔很久了,只是之前没跟他正面撕破脸,又被流言和赐婚的事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直没机会动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小小出了口恶气,心情自然美丽。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想过直接打上门去,毕竟是斯文人,习惯了用脑子解决问题,这次是因为叶秀秀的事实在太心疼叶夷安,才灵光一闪变了思路。 不得不说,暴力虽然不对,但直接动手真的很爽。 至于齐景朔会不会因此气疯,派人来暗杀他什么的,齐景彦也并不担心。因为他和齐景朔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就算没有这事,齐景朔也不可能放过他这个坚定的太子党。 所以,先爽了再说。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上了一直候在魏王府门口的马车,打道回府了。 刚回到家,正要洗个手换身衣裳,一身黛紫色窄袖衣裙的叶夷安就非常熟练地翻窗进来了。 齐景彦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还沾着些血迹的双手藏在了身后:“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陪你母亲去鲁国公家赴赏梅宴吗?” 第121章 能者多劳 叶夷安本来是要去赴宴的,正月里亲戚往来多,她就算没兴趣也不能都不去。可方才她刚要出门,底下的人就送来了叶汐汐的信。 叶夷安看完信,知道了齐景朔还在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家侄女,哪还有心情去赴宴?就临时找了个借口放了亲娘的鸽子。 贺氏生气却奈何不了她,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由她去了。 叶夷安就跑到晋王府来找男朋友,哦不,准确地来说是未婚夫了。 “那王八蛋欺人太甚,我能不能直接宰了他?!”说完来龙去脉后,少女眉眼含煞,杀气腾腾地握紧了自己腰间的鞭子。 她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极有分寸,往常再怎么厌恶齐景朔,也不曾明着说过这样的话——齐景朔再不得宠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她可以厌恶他憎恨他,却不能以下犯上地想要他的性命。否则皇帝必定会觉得她藐视皇权,目无尊卑。 今日显然是真的气到了,才会忍不住暴露出杀意。 齐景彦拉过她的手走到不远处的贵妃榻上坐下,给她拍拍后背,又喂她喝了一口茶水:“别气别气,为了那么个人,不值得。” 但说是这么说,他其实也被齐景朔的骚操作惊到了。 就,他知道作为原着男主的齐景朔,不会轻易放弃叶汐汐这个原着女主,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丧心病狂——自己碍于皇命,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叶汐汐面前,就暗中找个男的,逼他想方设法地把叶汐汐娶回家,然后再通过这个男的去掌控人家姑娘什么的,这特么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招儿吗??? 果然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疯批。 不过这一招虽然阴狠又下贱,但确实有效。 首先就是,叶汐汐已经到适婚年龄,随时都可能定亲嫁人。齐景朔故意寻了柳明举这么个各方面都比较符合叶汐汐要求,但又不至于让她心动的人,天天在她身后跟着,叶汐汐就不容易看上其他男人。 其次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叶汐汐真的嫁给了那个叫柳明举的书生,那么即便是叶夷安这些娘家人,也不能再轻易干涉她的生活,届而齐景朔完全可以让柳明举以丈夫的身份对叶汐汐做任何事。 譬如让柳明举找借口约束她,不让她和娘家人联系;譬如利用柳明举和柳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她,逼迫她屈从自己;譬如让柳明举对外宣称她生病了需要休养,暗地里把她带走霸占;甚至他可以直接让柳明举对外宣称叶汐汐“病逝”了,再把她偷偷带走圈养起来——即便叶汐汐不肯,可有柳明举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深情体贴的丈夫在外头给齐景朔做掩护,谁又能轻易发现这里头的猫腻呢? 那个时候, 叶汐汐必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由齐景朔摆布了。 想到这,齐景彦也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心里有些发寒。 幸好叶汐汐意外发现了这个秘密,并且终于机灵一回地忍下惊恐愤怒,暂时把事态控住了,没有打草惊蛇。不然就齐景朔那股得不到她誓不罢休的疯劲儿,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没有下限的丧病点子来。 他这一抬手,就被叶夷安看见了手背上残留的血迹。 “怎么有血?”叶夷安瞬间回神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受伤了?” 齐景彦本来没想让叶夷安知道自己跑去魏王府打人的事——在她面前,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被撞见了,他也不好隐瞒,就回神摇摇头,老实交代了。 换做以前,叶夷安一定会很惊讶,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知道他温和良善的外表下,藏着另外一副不会轻易出来的,带着锐利棱角的面孔了,所以闻言只是愣了一下下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这种好事你居然不叫上我一起!” 她也一直都很想往死里打齐景朔那个人渣一顿啊! 齐景彦被她气哼哼的模样逗笑,软下声音哄她说:“杀鸡焉用牛刀?你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这种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打疼了手弄脏了衣裳多不划算。还是让我来就好,我不怕疼也不怕脏。而且他毕竟是皇子,我打他最多就是个兄弟不和,即便传出去也没什么,可你要是也动了手,这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叶夷安知道这个道理,但心头那口气发不出来,就还是有些郁闷:“说真的,他要不是皇子,我早就一刀抹了他脖子了……” “你杀不了他。”怕她一时愤怒真的去刺杀齐景朔,齐景彦神色一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有些玄乎,命格外大。三哥之前就派人试过他,老二那边也对他下过手——就上回刺客那事儿,我听三哥说那刺客下手极准,一刀就捅进了他的心脏,可他愣是没死,据说是心脏长得比常人偏一点。还有今日,他重伤在身,我下手也重,按说再给他几拳就能要了他的命,可关键时刻,我的手却莫名抽筋了,可见这人的命格是真有些玄异之处的。所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咱们最好还是徐徐图之,不要冲动,免得人没杀成,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 齐景彦用鬼神之说忽悠过很多人,可唯独没有忽悠过叶夷安。加上因为有齐景承这只靠谱的大粗腿可以抱,他回京之后也没有亲自去跟齐景朔撕,都是在后头提供提供情报,口头上给便宜哥哥加个油什么的,所以叶夷安一直不知道他和齐景承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当然齐景彦不是不愿意跟叶夷安说,他纯粹就是不想让齐景朔这根搅屎棍坏了叶夷安的心情。 但如今叶夷安的心情已经坏了,齐景彦便也就没再瞒着她。 他把齐景朔对太子妃和小皇孙动手,彻底惹了齐景承的厌恨,还有齐景承已经出手,齐景朔近来日子不好过的事都告诉了叶夷安。之后才捏捏她带着薄茧的手心安抚道:“三哥的性格你知道的,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老五敢对三嫂和小元宝动手,就已经是触了他的逆鳞,三哥不可能再留着他。如今他运势还强,我们还奈何不了他,所以先等等,等三哥把他暗地里培植的那些手脚全都砍断了,削弱了他的运势,我们再看能不能弄死他。” 叶夷安听得惊奇,半信半疑道:“可是这样一个贱人,老天爷怎么会给他这样强的运势?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人为的原因?” 征战沙场的人,大多都不相信鬼神命理之类神神叨叨的东西,叶夷安也不例外。齐景彦上辈子也不信,可自打穿越到这里,知道了那有毒的原着剧情之后,他就没法不信了。 这会儿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别的我不知道,但今天的事确实很怪异。” 他没说这个世界的设置者就是脑子有病,只是把今日的情景仔仔细细,不漏半点细节地跟叶夷安说了一遍,末了才道,“其实我今日这么做,也是想试试能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我都已经想好,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我手里,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父皇消气了。可惜,没能成功。” 他惯来爱惜生命也敬畏生命,即便是府中下人,平民百姓的命,他也都看得很重。这还是第一次,叶夷安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还真的付诸了行动。。 又想到叶汐汐的信刚刚才送到,他突然按捺不住地对齐景朔动了手,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叶夷安的心神就突地动了一下。 是因为前两日叶秀秀婚事不成,埋怨上她的事儿吧? 他是心疼她了,所以才明知自己杀不了齐景朔,也要去试一试。 叶夷安想到这,满心的愤怒和戾气突然就像是被一阵春风轻轻吹散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的。”她说着低下头,摸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沾了点茶水,一点点替他擦拭起了手背上已经干了的残留血迹,“你也不许再冒险了,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好。”齐景彦听着她软和下来的声音,爽快地点了头,反正他已经出了气。至于往后…… “反正有三哥在,咱们就在背后给他鼓劲就行。” 叶夷安:“……” 叶夷安抬头看他,忍不住笑开了:“太子殿下若是听见这话,一定会想揍你。” “谁让他是当哥的呢。”齐景彦也笑了起来,“而且这种事我也确实是不擅长,所以也只能辛苦三哥,能者多劳了。” 叶夷安好喜欢他这副坦然自若(其实是臭不要脸)的模样,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他一口,这才又歪着身体靠在他怀里,说起了叶汐汐那边的事:“先前送她去容州,是想让她彻底摆脱齐景朔,在容州重新开始。可如今看来这法子并不管用,反而因为离得远了,更方便那个人渣行事了。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让汐姐儿回京好了。如此再有什么事,咱们也能及时知道。” 齐景彦觉得可以,点头想了想,给她出了个主意:“四姑娘知道真相后,不是忍了下来,没有打草惊蛇吗?那不如就让她将计就计,继续跟那个姓柳的书生往来,反正那个姓柳的也要跟她一起来京城。到时候他们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动向我们也能马上知道。” 叶夷安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这样一来,也不用怕齐景朔再想什么别的招儿去伤害汐姐儿了。” 齐景彦:“对,既然躲不开,那也只能迎难而上,见招拆招了。” 两人说完这话,叶夷安就马上写了封回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去给叶汐汐了。 如此才有了叶汐汐收到回信后,迫不及待启程回京的事。 第122章 她不理解 十多天后,叶汐汐顺利回到了京城。 因她当日是以“探亲”的名义去的容州,所以她的回来并没有引起旁人侧目。 不过叶汐汐的父亲镇国公府世子,和嫡母镇国公世子夫人罗氏都是知道叶汐汐离京内情的,所以对于叶汐汐要回来的事,两人,尤其是罗氏十分不满,那日一听叶夷安说完就脸色一沉,激烈地反对道:“你不是说送她去了容州之后,再也不会让她回来吗?这才过了多久就要食言?!” 叶夷安确实说过这话,但此一时彼一时,她不能为了这么个承诺,就放任叶汐汐独自一人去面对危险。但她也不能完全不守承诺,引起府中矛盾,所以来找镇国公世子和罗氏说这事之前,叶夷安就已经想好了折中的办法:“我在城南有一处私宅,汐姐儿回来后,我带她回府向你们请个安后,就以散心为由让她住到我那院子里去,不回国公府打扰你们,这样可好?” 罗氏还是不满,因为叶夷安的缘故,他们镇国公府近来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她怕叶汐汐回来之后,暴露出之前的事,会再次累及自己的儿女。 镇国公世子,包括同样知道内情的贺氏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叶夷安知道他们的顾虑,也理解他们的担心,便又说:“汐姐儿的一应日常开销,都由我来负责,府里不必多管,你们只当她还在容州就是。至于她和魏王那些事,如果真有人要以此作筏攻讦咱们家,她在不在京城又有什么区别呢?” 又说自己之所以让叶汐汐回京,是因为她意外发现齐景朔心有不甘,把手伸到了他们鞭长莫及的容州,怕因此再闹出什么更大的事,这才终于说动了众人。 当然罗氏虽然勉强答应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一直骂叶汐汐就是个搅家精,连累一家人都过不安生。 叶夷安知道她也有骂自己的意思,听了两耳朵就当做不知地离开了。 她这大嫂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才会这般怨愤,且这件事确实是她食言理亏,她不会跟她较真。 倒是一旁的贺氏听着罗氏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忍无可忍地发了火:“汐姐儿再不好也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姑娘,你作为她的嫡母,本是有责任要护着她的,可你这些年却只知无视她苛待她,这才导致她小小年纪就被坏人哄骗了去!这件事你们两口子,乃至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是有责任的,并不是汐姐儿一个人的错!我虽然也恨那丫头连累了夷安,不希望她再带麻烦回来,可大家既然是一家人,那在面对外人的欺压时,就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如你这般遇事只会埋怨家人,却从不想想该如何解决问题的,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宗妇,当家主母的样子?传出去都要叫人笑话!还不赶紧回屋反省去!” 罗氏:“……” 罗氏当众挨了一顿训,没脸极了,回屋就气恨交加地哭了一通。 但这件事还是这么定下来了。 十多天后,叶汐汐回到京城,叶夷安亲自带着她回了一趟镇国公府,给府里各位长辈请了个安,之后就安排她住进了自己位于城南的那个小院子。 叶汐汐知道这是因为府里其他人不欢迎她回去的缘故,心里小小地难受了一下。但也只是一小下她就缓过来了,因为她对亲情的期待,早已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冷待中磨灭。 如今她唯一在意的亲人,就只有小姑姑一个。 “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这是我的私宅,外人进不来,你住在这里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安全。若是有什么缺的需要的,就差人来告诉我。待过阵子彻底解决了那个人之后,我再亲自给你挑户好人家,或是你想回容州也可以,反正到时候随你心意,如今就只能先委屈你了。” 叶汐汐回来这日是化雪天,天气冷极了,但她看着一见到她就高兴地迎上来给了她一个大拥抱,之后就一路护着她住进这小院子,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的小姑姑,心里却酸酸涨涨的暖和极了。 “我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我只恨自己只会连累小姑姑,却什么都帮不了小姑姑,小姑姑,我……呜呜呜,对不起!” 叶汐汐说着就开始掉眼泪,眼泪掉着掉着索性不忍了,直接抱着叶夷安放声大哭了起来。 叶夷安:“……” 几个月没见,这丫头还是这么爱哭,啊,头疼。 她无奈地由着她哭,过了好一会儿才忍无可忍地推开她道:“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再哭这屋子都要被你给淹了。” 叶汐汐把憋了一路的惊恐愤怒委屈尽数哭了出来,哭完之后她的心情就好多了。但想到叶夷安被自己连累得声名尽毁,还婚事遇挫的事,她心里还是愧疚得厉害,这会儿就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把自己先前的想法说了出来:“小姑姑,我……我本来打算自己进京去敲登闻鼓的,我想着只要我站出来揭发魏王,世人就会知道你和晋王是清白的……” “?”叶夷安还不知道她有这念头,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不等她说完就竖起眉毛瞪住了她,“你敢去做这样的蠢事,我就再不认你!” 顿时吓得打了个哭嗝的叶汐汐:“……” “你敲登闻鼓状告魏王,确实能洗清我身上的污名,可对他却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最多就是坏一坏他的名声,给他的生平添一桩风流韵事。但这样一来,你自己就得去死,我费了这么多力气把你从他身边拉扯回来,可不是让你为了那么个人渣去死的。而且你以为你死了,那家伙就能放过我了?他只会更恨我,所以你这不是在帮我,而是在无效地作践自己。我警告你啊,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不然我就要让人把你关在这里不许你出门了!” 怕这丫头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叶夷安这话说得很严厉。 叶汐汐听得心虚又愧疚,连连点头,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地说道:“我后来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所以才赶紧给你写了信,只是小姑姑,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不想总是躲在你身后让你护着我……你,若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这些话,是想让叶夷安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成长了不少,可以帮上她的忙了。 叶夷安见她眼神清明,确实不像是要冲动行事的样子,这才缓下脸色说:“知道了。” 她看着这个短短几个月不见,就眉眼坚毅许多,人也没之前那么胆怯畏缩了,因此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的侄女,心里有些欣慰,然后就想了想,把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仔细跟她说了一遍,免得她一知半解的,又生出什么奇怪的想法来。 叶汐汐听完之后越发后怕。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幸好,幸好她没有冲动行事! 不过…… 小姑姑怎么会喜欢晋王,还千方百计地跟他定了亲??? 想起晋王从前欺负自己时那可恶的模样,叶汐汐对此非常不理解。可对于叶夷安的盲目信任又让她说不出质疑的话,因此一时间脸色变得非常奇怪。 “小姑姑那你……”她想了好半天才欲言又止地开口,“我能问问,你喜欢晋王殿下什么吗?” 喜欢他什么? 叶夷安挑眉想了想,回答说:“什么都喜欢。” 他温和宽仁的性格,他俊美惹眼的长相,他说话走路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他的头发丝儿,甚至是他内心隐藏着的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她都喜欢。 叶汐汐:“……” 叶汐汐理解不了,她看晋王就没一点好的——除了那张脸。又见叶夷安提起齐景彦时,满脸都是不自觉涌现的笑意,她不由得柳眉微蹙,有点担忧。 小姑姑在其他方面很厉害,可在情爱一事上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虽说那位晋王殿下好似和以前不一样了,才得以入小姑姑的眼,可谁知他是不是装的,来日又会不会欺负小姑姑呢? 哎呀,好愁好担心。 叶夷安看出她在想什么却也没有多说,齐景彦的好,她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她只是笑眯眯地给了叶汐汐一个“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儿别瞎操心”的眼神,然后转而问起了那个柳明举的事。 叶汐汐:“……” 行吧,既然小姑姑喜欢,那这小姑父她认了就是。 大不了他往后若是敢欺负小姑姑,她就悄悄找机会,一针扎死他! 这么想着,叶汐汐蹙起的柳眉就松开了,然后她就跟叶夷安说起了柳明举这个人:“他是土生土长的容州人,家境贫寒但勤奋好学,是叔祖母家的三堂兄相交多年的好友,所以我从没想过他会和齐景朔扯上关系。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叶府,那时叔祖母送了我一箱医书,我心里很是欢喜,出门的时候不慎撞到他,踩了他一脚。后来他就时常出现在我面前……” 叶夷安听完叶汐汐的话,对柳明举此人有了个基本了解。 其实她今日去接叶汐汐的时候,也见到柳明举和那个假柳大了,因为他们是和叶汐汐一行人一起进京的。但那时人多眼杂,她也没有刻意去看他们,只在叶汐汐的介绍下简单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叶汐汐回府了。 “既然是被人胁迫,他心里必定也是不甘的。我会派人仔细打探一下他家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真正的大哥,把人给救出来。在此之前,你只管像之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和他往来就是。”叶夷安说到这又强调了一下,“其他的事,我和你小姑父会办,你只管稳住柳明举那边,别的不要去做。我们会想个办法尽快弄死那个人渣,让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叶汐汐很想帮忙,但又怕自己弄巧成拙,就还是乖乖点了头。 她也没有问叶夷安自己回京之后还能不能出去行医,想也知道这是不能的。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吧,她再跟小姑姑说说,自己想做个真正能治病救人的医者的事。 第123章 风雨欲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两个多月。 春风吹散冬日寒意,天气渐渐变得暖和,柳树冒出了新芽,桃树也开出了粉嫩的花瓣。 时人有春日迎花神的习惯,每年三月初三,民间都会举办花神会。人们会将各种象征着新生和希望的春日花卉簪在发髻上,或是编成花环戴在头上。会穿上颜色鲜艳的,绣着各种花卉的衣裳去赏花游玩,祭拜花神。皇家还会派出打扮成十二花神的舞姬上街巡游,散花散钱,与民同乐。 这天皇帝也会携皇后后妃,皇子公主以及文武百官,去位于皇宫东边的天圣宫进行祭天仪式,以此来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过今年皇帝没有去,因为他病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前几日和后宫美人月下赏花,弹琴作赋的时候,不小心着凉染上了风寒。皇帝流着鼻涕懒得动弹,就和往常一样把这事儿扔给太子了。 太子是东宫储君,代君王行事,无人敢置喙,但祭天一事事关重大,天下人都盯着,所以齐景彦知道这消息后,还特地跑了一趟东宫,提醒便宜哥哥要小心有人——尤其是齐景朔那个狗比暗中做手脚。 因为原着里也有皇帝生病,太子代为祭天,祭坛却突然起火爆炸的情节。虽然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跟现在不一样,但男主齐景朔就是利用这件事重击了太子齐景朔,然后一步一步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的。 封建王朝讲究君权神授,祭天仪式就是祭天之人与天地神灵的沟通方式,祭天仪式出了这么重大的事故,世人免不得就会认为是祭天之人德行有亏,上天不肯承认他天子的身份。所以哪怕在此之前,齐景承是人人称颂的贤明储君,但这件事之后,他的地位就没那么牢固不可动摇了。 即便原着里他很快查出了真相,昭告天下是有小人作祟,故意在祭坛下埋了火药,可世人愚昧,又有齐景朔等君心叵测之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这件事还是给他的名声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加上那个时候,晋王母子已死,萧皇后也中了风,皇帝自己也年迈体弱开始生病,渐渐的,仍然年富力强,英明能干的齐景承处境就越来越不好了。 因为之前虽然也不喜欢他,可因为自己备懒不想打理朝政,所以大体上还算信任他的皇帝开始忌惮他,厌恶他,打压他。 到最后,齐景承不得不为了给妻子母亲和弟弟报仇,铤而走险地反了在齐景朔等人的挑唆下,越发昏庸糊涂,到最后甚至想要废了他的老皇帝。 可惜孤注一掷后,齐景承还是落败了。 因为他只是一个结局被人为写好了的大反派,一直躲在暗中搅弄风云,百般算计的齐景朔,才是这个世界里得上天厚爱的气运之子。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原着剧情,现实里因为齐景彦的提醒,齐景朔做足了准备,所以祭天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并没有像原着里一样出事。 但是这天还是发生了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 那就是原本只是染了点风寒,休息几日就会好的皇帝,竟在祭天仪式顺利举行的时候,突然昏了过去,并且昏迷了整整两日才醒来。 一个小小的风寒而已,怎会如此? 京中于是就有了传言,说皇帝之所以会无故昏迷,是因为太子通过祭天仪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皇帝身上的龙气就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传言的前半句虽然能稳固太子的地位,可连起来却是其心可诛,极其恶毒。 太子一系的人马上出手压制,可流言如风,无孔不入,皇帝还是在醒来后的第四天,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口中听见了这个说法。 这让他大为震怒,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理智无法遏制的恐慌。 因为别人不知道,皇帝自己却很清楚,他的身体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好像是年前就开始了,先是睡不好,觉得烦躁,后来慢慢就变成了精力不足,容易疲惫,到了最近,竟还开始生病了…… 人都是怕死的,皇帝更加怕死。因为他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他舍不得自己手中握着的无上权柄,舍不得自己坐拥着的偌大江山。所以历朝历代,才会有那么多皇帝在年老之后开始求长生。 皇帝原先健康的时候,虽然不喜欢太子,可也是承认他的能力,相信他的忠诚的,可经此一事,他心里免不得就有了芥蒂,看齐景承也不顺眼起来。 这天早上,病还没彻底好的皇帝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地责骂了齐景承一顿,还拿起手边的砚台砸破他的头,把他从乾宁宫赶了出去。 齐景承从乾宁宫出来的时候,齐景彦刚进宫,正要去给两个娘请安,见此心下猛然一沉,两步并做三步地跑到了他身边:“父皇打的?” 齐景承额角被砸破,鲜血顺着他刚毅的脸流了下来,看起来触目惊心。他面色沉着冷静地点点头,接过身边小太监递来的帕子,随手擦了一把血迹:“孤没事。父皇只是一时气怒,由着他把这口气撒出来,反而是好事。” 齐景彦知道这个道理,但看着齐景承冷白的皮肤上那刺眼的血色,还是觉得心下发沉,心火直烧。 对待亲儿子,还是十几岁就开始帮他担起朝政重担,让他能肆意享受生活的好儿子,都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便宜爹真不是东西。 不过心中再不满,他也不能在乾宁宫外头说什么,所以这会儿也只能抿了一下唇,点点头说:“那三哥快找个太医包扎一下伤口,我进去哄哄父皇,让他早日消气。” 皇帝对齐景彦还是很慈爱的,这毕竟是他捧在手心里宠爱大的孩子。加上他对萧贵妃确实是真爱,所以接下来几日,齐景彦就带着他娘轮番给皇帝洗脑,又齐景承的暗中支持下,亲自出马在京中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将他们带到皇帝面前,逼他们供出了背后指使的人:吴王齐景轩和他娘安淑妃。 皇帝这个人吧,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他就是个普通人,行事有些糊涂,但也没有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所以在爱妃爱子的连日安慰(其实是洗脑)下,他终于是缓过了那口气,不再看齐景承那么不顺眼了,而是转而把怒气都发泄在了吴王母子身上——那些谣言确实是这母子俩让人散播的。虽然这件事主要是齐景朔谋划的,这母子俩只是被他设计推出来当了刀子,但两人也确实不无辜。 于是安淑妃就被降为安嫔,打入了冷宫。吴王也被皇帝当众斥责,没收手中所有权柄,罚关禁闭一年。 这期间齐景承行事十分低调,萧皇后的日子也过得越发简朴。 至于幕后主使齐景朔,虽然齐景彦和齐景朔都知道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但因吴王母子太蠢,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齐景朔行事也足够小心谨慎,还有主角光环护体,所以他们并没有找到证据能证明这件事跟齐景朔有关。 齐景朔明面上也一直在闭门养伤,没有其他动作。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就这么过去了。 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半个月后,皇帝突然召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方士进宫,搞起了炼丹嗑药的事。 齐景彦:“……” 齐景彦:“??!!” 第124章 他吃醋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齐景彦正和叶夷安一起在东宫准备蹭饭。 近来东宫的气氛不太好,连带着小元宝都受到了影响,齐景彦为了安抚这小豆丁,就特地做了一辆机关马车送来给他玩。 至于叶夷安,她生长在边关,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和齐景彦定下来后,就被齐景彦带着和谢清漪及长宁公主等人熟了起来。谢清漪和长宁公主都是心思清正的人,叶夷安跟她们很合得来,如今经常会走动往来。 比如昨天,她就被长宁公主邀请去公主府听戏了。 齐景彦对此本来是很乐见其成的,直到他发现长宁公主养的那些戏子不仅各有才艺,还一个比一个俊,一个比一个嘴甜会来事。 “……”这就有点不合适了啊。 于是今日还想去公主府听戏的叶夷安,就被齐景彦装作不经意地拦在了半路上,以“元宝说想你了”为由,带她一起去了东宫。 叶夷安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笑得不行。笑够了才一边随他往东宫走,一边揶揄他:“不过是几个戏子罢了,我就看看,又不会做什么,殿下怎么连他们的醋也要吃?” 齐景彦已经不会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了,但被她这样揶揄,还是不自在了一下:“……我是怕你跟二姐学坏了。你看她,成亲才多久就养起了戏子,二姐夫都跟我哭诉好几回了。” 长宁公主几个月前出嫁了,嫁的是定亲多年的未婚夫长平侯世子。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婚后倒也琴瑟和鸣。但长平侯世子这个人吧,别的都好,就是脸长得不算十分俊美。长宁公主是个深度颜控,天天看着他,看多了就有点嫌弃,于是就养了一群颜值出众的美人安慰自己的眼睛。 虽然她只是纯粹欣赏,并没有养面首的意思,但长平侯世子还是没少吃醋。 叶夷安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用“我就静静地看着你口是心非”的眼神瞅着他。 齐景彦:“……” 齐景彦被她看得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好吧,我就是醋了。” 他笑完微微低头,用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比平常低沉一些地说,“我就是想让你只看着我。” 叶夷安被他盯得脸蛋一红,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知道了知道了,不看了就是,你别在这勾引我。” 她怕自己把持不住跳起来亲他。 齐景彦成功领悟了美男计的用法,心情大好地笑出了声。 结果这么好的心情,刚踏进东宫没多久,就被皇帝突然招了个方士进宫的消息给破坏了。 刚把机关木车给小侄子,正准备教他玩的齐景彦:“……” 他刚刚还在笑,这会儿却是半点笑不出来了,因为纵观历史,但凡是皇帝开始嗑药求长生,这天下就离大乱不远了。 还有这个方士,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了。 齐景彦揉揉小元宝的脑瓜,让他自己去玩,然后才无力吐槽地看向齐景承:“那方士什么来历,三哥可查清楚了?” 齐景承也是刚得知这消息,闻言他神色冷肃,看不出情绪地回道:“据说是个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的修行之人,因颇有神通,被民间许多人称为半仙。父皇听说他的事迹后,亲自派人去请的他,眼下人已经在乾宁宫。” 齐景彦一听就皱了眉:“人都已经进了宫我们才收到消息,可见父皇有心防备……他还是在介意之前的事。”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却也并不意外。 虽然这些天他和蒋贵妃使劲浑身解数把老爷子哄开心了,让他不再厌恶针对齐景承,传言的事也随着吴王母子受罚而告一段落。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落了根,就会渐渐发芽,势不可挡。 皇帝这是彻底忌惮上齐景承了。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忌惮才找了方士想要求长生,这倒也不要紧,怕就怕这方士背后另有黑手。 而这个黑手,齐景彦第一个就想到了最近看起来似乎很安分的齐景朔。他提醒齐景承:“这事会不会是老五的手笔?”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齐景朔的手脚已经快被便宜哥哥砍完了,按正常情况来说,他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再谋算到皇帝身上。可他毕竟是拥有主角光环的人,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新的奇遇呢。 齐景承也是这么想的,他道:“已经派人去查了。” 齐景彦这才放心了一点,他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就进宫去探探那个方士的底。” 齐景承本来想跟他一起去,但想想皇帝如今不待见他,自己若是去了,只怕会弄巧成拙,就还是点了头说:“回头你再来蹭饭,给你多加两个鸡腿。” 被当成熊孩子哄了的齐景彦:“……” 行叭。 \\u003d\\u003d\\u003d 兄弟俩说话的时候,叶夷安去后院找谢清漪了,齐景彦让齐景朔帮他跟叶夷安说一声,就往乾宁宫去了。 走着走着,突然有丝丝春雨落下。冰凉的雨水打在齐景彦脸上,他抬头一看,发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云密布。 “……” 看起来怪不吉利的。希望那什么方士只是个求财的骗子,弄不出什么大事吧。 他边走边想,很快就到了乾宁宫。只是刚走到门口,就被守门太监给拦住了:“晋王殿下恕罪,许真人正在给陛下做法除厄,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齐景彦:“……” 齐景彦直接推开他闯了进去,边闯边大喊道:“父皇,儿臣听说你请了个劳什子方士进宫,还让他给您炼丹吃,您可千万别相信他,这种人都是骗子,炼出来的丹药都是有毒的!” 乾宁宫里,皇帝刚吞下那位许真人奉上来的丹药,听见这话差点哽住。他先是生气这儿子擅闯自己寝宫,可一看他满脸的急切和担忧,到口的斥责就又顿住了。 ……罢了,这孩子也是担心他。 皇帝这么想着,就敛下怒意说了齐景彦两句,然后就跟他介绍起了正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的那位许真人。 “放心吧,许真人不是骗子,他献上的丹药他自己也吃了。朕方才吃下他炼制的丹药后没一会儿,也感觉连日发沉的身体轻快了许多,人也有力气了,可见是真的有效。” 皇帝的风寒已经好了,太医检查过他的身体,说他已经痊愈,没有其他毛病。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皇帝还是一直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多有不适。 虽然因为齐景彦母子这段时间的尽心陪伴,和吴王母子的受罚,他没再时时想着之前那件事。可夜里睡觉的时候,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年迈而恐慌不安。也是因此,他这几日虽然不再对太子齐景承横眉冷对,故意挑他的刺,但也是打从心底不想见到他。 也是因此,他才会找来这个许真人,想从他这里求一求延年益寿甚至是长生的法子。 齐景彦听了他的话,先是扭头打量了那个许真人一番,随即就神色不善地盯住了他,质疑道:“什么丹药能有如此奇效,父皇您别是被这人给骗了吧?明明太医们都说父皇龙体康健,已无大碍,难不成他一个方士,医术比整个太医院的太医还要高明?” 第125章 狐狸尾巴 “贫道是方外之人,医术自然没有太医院的太医们高明。只是术业有专攻,陛下近来感受到的不适,并非是因为龙体有恙,而是真气受损导致的,这便不是太医们能够看得出来的了。” 面对齐景彦的质疑,这位许真人的态度很淡定。他说完这话,又用一大堆听起来玄乎其乎的术语来解释了一下何谓“真气”,最后说真气受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吃点他炼制的丹药补一补,自然就能够恢复。 齐景彦听完自然是:我信你个鬼。 但因为这家伙够会装逼,皇帝是越发信他了,听完他说的话就连连点头地表示:“真人尽管去炼丹,需要什么跟朕说就是。” 齐景彦:“……” 齐景彦无力吐槽这便宜爹,只能在眼神微闪片刻后,一脸挑衅地对许真人表示:“你说的再多我也不会信,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瞎编的?这样,他们不都说你是半仙吗,你施展个法术给我看看。眼见为实,你要是真有常人没有的神通,我就不再阻拦父皇重用于你!” 这人显然是个骗子,不管他是不是齐景朔派来的,齐景彦都不想让他留下来蛊惑皇帝,所以打算让他现个形。 这其实不难,因为古代方士会的所谓“法术”,大多数都是用科学原理搞出来的小把戏。他好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青年,物理化学学的也还行。所以只要这人敢“施法”,他就有八成的把握能戳穿他是个骗子的真面目。 齐景彦这个想法是可行的,然而这位冯真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怀好意,并不肯接话的他,而是狡猾地用一句话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殿下不信不要紧,反正贫道所言是真是假,只需三日便可见分晓。” “只需三日?”这话一出,皇帝顿时眼睛一亮,面露惊喜,“这么快?!” 许真人一脸高深莫测地颔首:“是,只要连服三日贫道炼制的丹药,陛下的身体便可恢复往日的龙精虎猛。” 如果让皇帝长期服药,他可能还会犹豫怀疑,可三天就能见效什么的,皇帝顿时就什么犹豫都没有了。 眼看齐景彦还想再说什么,他当即就大手一挥阻止了他,“行了,朕知道你孝顺,但三天而已,试试也无妨,若是三天之后朕并没有好转——” “那贫道但凭陛下处置。”许真人及时地接了一句。 皇帝一听就更放心了,哈哈一笑说:“好!那真人快去炼丹,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其实皇帝一开始也是不信这许真人的。毕竟是从民间找来的,之前没有亲眼见证过他的本事。可许真人刚才给他吃下的那颗丹药确实让他连日不适的身体轻快了许多,精神也好了。所以皇帝就觉得,这人应该是真的有点本事的。 这会儿又听说他只需三日便可让自己彻底好起来,他就不由得更信了几分。毕竟若真是个求财求利的骗子,就该能多骗一天是一天才是,怎么会只要三天时间呢? 所以他就不愿让齐景彦继续为难许真人,免得真把人给得罪了。 许真人显然也不想再和齐景彦对上,闻言立即领命退下了。 齐景彦想拦没拦住,只能忍着无语劝皇帝:“三天时间虽然不长,可万一这人心存歹意想伤害父皇,成败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父皇怎么能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呢!” 皇帝听了这话虽然心里熨帖,却只觉得好笑:“伤害朕?你当朕身边那么多人都是吃素的啊?好了好了,朕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齐景彦:“……” 齐景彦进宫一趟,没摸清楚这位许真人的底细,反而被便宜爹气了一顿,只能先行离开。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给皇帝打了预防针:“我曾在一本杂记里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声称自己会长生不老术,其实就是个骗子的妖道,哄骗一个富商说,只要他能用他亲生母亲的心头血用来炼丹入药,再杀了他命格特殊的儿子,他就可以成功夺取他儿子的命格,重回青春,并在数年后位极人臣。富商信了他的话也照做了,结果最后却发现,那妖道是他的妻子花钱请来的,因为他的妻子非常憎恨他的母亲和他那个妾室所生的庶长子,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法子来害他们……” “明德大师也说过,历来只有慈悲为怀,功德圆满的人才能成仙,但凡是害人性命,沾染杀孽的人,死后都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所以父皇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被那些居心叵测,别有目的的人哄骗了去。当然父皇英明神武,仁德宽厚,肯定不会像故事里的富商那么愚蠢歹毒,儿臣就是对这个故事印象太过深刻,才忍不住有些紧张。” 皇帝听得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齐景彦哼了一声:“反正我就是觉得这个什么许真人不靠谱。就算他真的有点本事,也不可能会是什么大本事,要真有什么大本事,他自己就已经飞升成仙了,怎么还会跑来父皇面前讨饭吃?”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不过朕也没想求长生,就是身体有点不适,太医又看不出来,所以才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罢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齐景彦自然不能再继续劝,免得让皇帝觉得他根本不在意他的身体。他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就先看看吧,若他真有这个本事叫父皇龙体安康,又不存什么坏心思,儿臣就向他道歉。” 皇帝觉得这儿子实在是关心自己,心里很满意。 齐景彦这才告辞回了东宫。 回到东宫后,他把事情跟齐景承说了一遍。齐景承听完没说别的,只难得地夸了他一句:“你做的很好了,剩下的等着看就是,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的。” 齐景彦却不太放心,想了想又道:“如果我们猜得没错,这人就是冲着你来的,那说不得还会使出什么别的我没想到的法子来害你,反正三哥你还是得多加小心。” 齐景承闻言,向来冷肃的眉眼软和了下来:“嗯,孤知道。” 第126章 真实目的 离开东宫的路上,齐景彦和叶夷安讨论了一下今天的事情。 叶夷安也觉得这个许真人十有八九是齐景朔派来对付太子的。 因为一个野心勃勃,睚眦必报的人,在不断被剪除羽翼,落入狼狈处境时,是不可能束手就擒的,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绝地反击。 “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地位稳固,素有贤名,他一个无权无势又失了爪牙的王爷,想要在这种情况下逆风翻盘,只能想办法借助陛下的手。”外头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叶夷安一边拉着齐景彦避开地上的水坑,一边思索着说道,“那个许真人的出现肯定不是巧合,就是不知道他们具体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对付太子殿下。不过一个方士,能用的无非也就是些神神鬼鬼的骗子手段。殿下也别太担心,你已经事先用故事的形式提醒过陛下,陛下肯定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愚蠢的富商。就算那个许真人真有本事能让陛下失去理智……” 她顿了一下,挑眉冷笑,“那就杀了他。一个方士而已,陛下难道还能为了他,让我们这样的人给他偿命么?” 嗯?这话有道理啊! 一直在想那个许真人会用什么手段伤害便宜哥哥,但始终确定不下来,因此脑子都有点打结了的齐景彦顿时神智一清,整个灵台都清明了。 “你说得对,要是父皇真的被妖道蛊惑,要伤害三哥,那我们就找机会清君侧,反正三哥是绝对不能出事的。”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齐景彦说归说,心里还是不希望走到这一步的。 两人已经走出皇宫,叶夷安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靠近齐景彦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齐景彦回想起便宜哥哥方才沉稳冷静的神色,也反应过来了:“三哥应该是怕吓到我,才没有跟我直说。” 晋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叶夷安骑来的马也在马车旁边拴着。她点点头,走过去摸了摸马儿被雨水打湿的鬃毛说:“眼下就先等着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齐景彦看了看还阴沉着的天,又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就飞快地拉着她钻进了自己的马车,“一会儿可能还会下雨,我送你回去。” 叶夷安眨眨眼,顺势弯下腰,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双手也搂住了他的脖子:“好啊。” 齐景彦:“……” 碰上一个完全不懂的矜持为何物的女朋友,真是甜蜜又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好在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彼此间也越来越习惯了,他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抬手搂住她的腰,没再像以前一样恪守礼仪地推开她:“中午吃饱了没?东宫的饭菜可还合你的口味?” “吃饱了,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叶夷安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笑眯眯地把自己整个人窝进了他的怀里,然后才说,“之前丛州城被围,粮草尽绝,我率城中军民拼死守城的时候,连老鼠虫子,树根草皮都吃过。” 齐景彦一愣,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么辛苦……”他低头摸摸她的脸,很想说那我们以后不上战场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声饱含自豪的夸奖,“真厉害,那么艰难的仗都被你打赢了。” 叶夷安被他夸得哈哈笑了起来:“还好还好,也就一般厉害。” 被她眉飞色舞偏又故作谦虚的模样可爱到,齐景彦也笑了起来。 马车轱辘轱辘转了起来,两人轻而甜蜜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因为想好了对策,他们没再一心惦记着那个许真人的事。可三天后,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说皇帝召了在家养伤的魏王齐景朔进宫,并命他长住宫中,侍奉自己左右。 齐景彦:“……” 齐景彦:“???” 彼时他正在书房里干活,闻言先是愣住,然后就霍然站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前来报信的高石武一脸茫然,“殿下想到什么了?” “那个许真人不是为报复三哥而来,齐景朔把他派到父皇身边,是为了利用他得到父皇的信任和宠爱!”齐景彦重新坐了下来,脸色有些不好,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我们之前都想岔了,这个老五,比我们想象中还能忍。” 齐景承近来动作很大,齐景朔费心经营起来的那些关系网,几乎已经被他毁灭干净,所以他下意识就以为齐景朔在这般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被愤恨冲昏头脑,进而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可如今看来,这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也还要狡猾聪明。 他应该是猜到了,如果他敢直接利用皇帝伤害齐景承,他们会直接杀了许真人反扑回去,也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自己对上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所以才忍下了愤恨,将目的转为笼络皇帝。 这样一来,他虽然不能马上报仇,但却可以凭借皇帝的宠爱东山再起,重新发展人脉和势力。 怎么说呢,不愧是可以做男主的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可无论是心机智谋还是忍耐力,齐景朔都确实远比常人优秀。因为普通人,就算能想到这些关节,也不一定能忍得下那种被恨意和怒意来回折磨的煎熬情绪。 “那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石武大概听懂了齐景彦的话。 “父皇向来不喜欢老五,突然召老五进宫伴驾,肯定是那个许真人说了比如老五命格特殊,如果能一直常伴父皇左右,父皇就能龙体安康之类的话。这种事一旦发生,就谁也阻止不了了。即便是我和母妃,在父皇心里也不可能比他自己还重要。”齐景彦把手里的刻刀放在桌上,解开了身上系着的围裙,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子上。他叹着气想了想,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但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太子地位再稳固,名声再好,也只是储君,皇帝才是如今这天下真正的掌权人。如果任由齐景朔借着那个许真人笼络住皇帝,讨了皇帝的欢心,那么他和齐景承近来所做的一切,就全部白费了。因为才某种意义上说,皇帝的宠爱就等于人脉、银钱和权力。 高石武挠着头建议:“要不属下想个办法,杀了那个许真人?” “他在宫里,禁卫森严,你杀不了他。就算杀得了,也会引火烧身。”齐景彦摇头解释道,“如今他只是推举老五,并没有对三哥动手,父皇不会怀疑他,我们也没有理由杀他。如果不管不顾地杀了,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高石武也开始发愁:“那可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也找个道士什么的送进宫,跟那个许真人打擂台?这样陛下就不会只相信他们的话了。” “没有用,我们已经晚了一步,齐景朔,他把什么都算到了。”说到这,齐景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为今之计,只能先弄清楚那个许真人是怎么忽悠父皇的,再看看能不能从他的话里找到破绽了。” “那属下这就去打探!” 高石武说完就要走,被齐景彦叫回来了:“不用,你去准备马车,我亲自进宫一趟。” “是!” 第127章 没有选择 齐景彦进宫请安,皇帝却没有见他。 因为皇帝要闭关十日,下令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齐景彦第一次在乾宁宫前吃了闭门羹,感觉很不好。他当即就以担心皇帝为由,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想要闯进去。可刚闹出一点动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林德福就拎着拂尘小跑出来拦住了他:“殿下先回吧,陛下十分看重此次闭关,今早就已经传令让太子监国,并明确发了话,十日之内谁都不见。先前贵妃娘娘和朝中几位大臣都曾有事前来求见,可陛下谁也没宣,只让老奴代为传话。殿下若是有什么急事,不妨也告诉老奴,让老奴来替您转达吧。” 林德福是个矮胖矮胖的老太监,头发已经花白,看起来笑容可掬憨厚的很。但齐景彦知道他心思玲珑,是个人精中的人精,要不然也不能常伴帝王多年却从没翻过车。 这会儿听了他这番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的话,齐景彦心下微微一沉,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心思急转间,他甩开几个御前侍卫拦在自己身前的手,神色焦急地拉过了林德福问:“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闭起了关?是不是那个许真人撺掇的?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我听说父皇把五哥召进宫了,他不肯见我,连我母妃都拦在了外头,却肯让我五哥进去伴驾,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父皇不喜欢我,改喜欢五哥了?” 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林德福看着长大的。这会儿见他一脸不高兴,说话也是孩子气得很,林德福不由得笑了起来:“殿下多虑了,陛下传召魏王殿下进宫,不过是因为魏王殿下恰巧生在一年初始的正月,命格中生机旺盛,对陛下的修炼有帮助罢了。至于陛下为什么要闭关,那是因为许真人昨天夜里突然算出陛下将有一大劫,真人说陛下若能潜心修炼,不被外界所扰,便可使身上的真龙之气强盛数倍,如此便可安然度劫,并从此踏上真正的修行之途……” “具体的老奴其实也没听明白,只是我瞧着陛下连服了三日许真人炼制的丹药后,精神确实是好了许多,夜里睡觉也安稳了。也是因此,陛下如今对许真人极为信重,所以殿下若没什么火烧眉毛的要紧事,最好还是先行回府,不要打扰陛下修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父皇别是被那妖人给骗了吧?” 齐景彦拧着眉沉着脸,做出一副烦躁不快的样子,引着林德福多说了些,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摸清楚。 之后他就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这个许真人就是齐景朔的人,齐景朔的目的也不是借刀杀人,而是挟天子以令天下。 这下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因为皇帝要闭关,还把齐景朔和那个许真人都弄了进去,他就算有办法戳穿那两人的真面目,也没有条件可以实施。 而且齐景彦心里还有个隐忧,那就是齐景朔既然费尽心思做到了这一步,那么肯定不可能会允许皇帝的反应偏离自己的掌控,所以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齐景朔一定会在接下来这十天里彻底把皇帝变成自己的傀儡。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稳操胜券,十天之后不必再继续费尽心机地继续筹谋。 但想要把人变成自己的傀儡,又不会轻易被其他人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齐景朔……他会怎么做呢? 齐景彦想到这,无心再跟林德福多说,就装作急躁不快地拂袖离去了。 不过他没有马上出宫,而是先去了琼芳宫找蒋贵妃对了一下消息,确定林德福说的都是真的之后,才转道往东宫去了。 东宫里齐景承正在安抚诸位朝臣。 今早皇帝在朝会上表明自己要闭关十日,期间让太子监国一事,引来了诸多朝臣的反对和劝谏,也引起了许多人的担忧和不安。但皇帝任性惯了,大家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最后只能无奈地跑来东宫找齐景承这个太子打探具体情况。 齐景彦见便宜哥哥有事,就在长廊旁的荷花池边看了一会儿鱼平复心情。 过了大约有两刻钟,齐景承终于把朝臣们都打发走了。齐景彦这才起身跑进便宜哥哥的书房,跟他说了刚才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和自己的猜测。 他说的这些齐景承都已经知道也已经想到。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倾身拿掉齐景彦肩膀上不知从哪儿沾来的一小片叶子,然后才示意他坐下道:“事情确实变得比孤预料中棘手了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法子。” 齐景彦顿时心中一动:“三哥这是有主意了?” 齐景承刚毅沉稳的脸上有些许疲色,但眼神依然清明锐利。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挺拔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一些:“老五用那个许真人拿捏了父皇,皇命在上,你我都不好违抗。想要彻底解决掉他,只能换个角度……准确地来说,是换个人入手。” “换个人?”齐景彦一开始没明白便宜哥哥的意思,直到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才在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个人,“三哥你是说……叶汐汐?!” 齐景承颔首,这是他再三思索后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老五这人有心机有脑子,能忍也够狠,唯独总是在叶家那位四姑娘身上犯蠢。你不是说她是你梦到的那本话本里的女主角,和老五一样拥有主角光环么,所以孤便想着由她出手,或许能彻底送走老五。”齐景承说到这,看了骤然愣住的弟弟一眼,“正好前些天那位叶四姑娘不是因为老五的算计从容州回来了么,孤想见她一面,你去安排?” 齐景彦没有马上应下,他有些迟疑。 因为叶汐汐是叶夷安的侄女,叶夷安很在意她的安危。作为叶汐汐未来的小姑父,他也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 但诚如便宜哥哥所言,让叶汐汐将计就计地去到齐景朔身边,趁他不备给他一刀,是如今这种情况下,可行性最高也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 别人杀不了齐景朔,可叶汐汐是原着女主,和齐景朔这个原着男主一样拥有主角光环。如果是她来动手,成功的几率肯定比其他人要高。而且眼下这种情况,他们也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行,否则等齐景朔彻底掌控住皇帝,再次发育起来,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到时候不说他和便宜哥哥,就是叶夷安,叶汐汐,还有其他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发生颠覆。 想到这,齐景彦不再犹豫地点了头:“好,我去跟夷安说。” 齐景承并不意外听到这话,叶汐汐的事一直是叶夷安在操心,他们想让叶汐汐深入虎穴地去冒险,肯定要先得到叶夷安的同意。 闻言他颔首安抚了弟弟一句:“若是她不同意,就让她来找孤,孤跟她说。” 齐景彦却摇了摇头:“她不会不同意的。” 因为他的姑娘从来都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她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不该做的事。他刚才犹豫也不是怕叶夷安会反对,而是不想让她操心担忧。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好,她也好,都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第128章 羊肉酥饼 齐景彦离开东宫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里叶夷安正准备出门。今日是平昌伯家五姑娘及笄的日子,镇国公府和平昌伯府是姻亲,所以镇国公府的女眷们都收到了邀请。 叶夷安跟那位五姑娘完全不熟,不太想去,但她娘贺氏觉得她整天不是待在家里舞刀弄枪,就是毫不矜持地往晋王府跑,实在是太不像话,就硬逼着她应下了今日的约,还亲自动手替她打扮了一番。 被念叨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的叶夷安无奈之余,只能随她去,结果刚换好衣裳梳好头,云英就从门外跑了进来,说晋王殿下来了。 原本无精打采,哈欠连连的叶夷安顿时眼睛一亮:“他怎么来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被脸色微黑的贺氏一把按住了:“坐好,簪子还没簪上呢。” 叶夷安动了动身体,有些坐不住了:“殿下突然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母亲,你就先让我出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先弄好再说!” 贺氏最看不得女儿这副模样了。在她看来,姑娘家就该矜持含蓄,端庄自重,如此才能叫人敬重。如叶夷安这般还没成亲就天天往人家家里跑的,实在是太过放低自己。为此她没少念叨、训斥叶夷安,可叶夷安总是表面嗯嗯嗯,实际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叫她既挫败又恼火。 另外对于齐景彦这个准女婿,贺氏心里也不太满意。 虽然齐景彦贵为皇子,可为人矜骄,声名狼藉,瞧着就不像是个良配。加上他和叶夷安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叶夷安的名声因此被败坏,她心中自然也免不得会迁怒于他。 偏偏赐婚圣旨已下,她不再满也没法反对,只能捏着鼻子接受。 想到这,贺氏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叶夷安的脑袋:“也不知你是中了什么邪,放着京中那么多好男儿不要,偏要喜欢这样一个瞧着就不靠谱的……你爹也是,就只会纵着你!” 对于她的抱怨,叶夷安只当没听见。她看着铜镜里被打扮得温婉清贵,完全不像她自己了的姑娘,眼神清明地哂笑了一下。 她娘应该是永远都没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齐景彦,又为什么总是主动往他家跑的。所以对于她的话,她听着就好,没必要非得和她争个输赢。 贺氏不知道叶夷安在想什么,一边把手里拿着的金丝镶白玉桃花簪插进她精心挽起的发髻里,一边又念叨了几句,之后才终于不甘不愿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说:“行了,你去吧。” 再不满意齐景彦,人家也是亲王之尊,贺氏不敢让他久等。 “好,辛苦母亲了。”叶夷安一笑,铜镜里的姑娘也跟着笑。她却没有多看对方,快速站起身就拎着过长的裙摆大步走出了房门。 看着她豪迈不羁的动作和步伐,方才还觉得她总算有个淑女样了的贺氏:“……” 心塞。 叶夷安却没有管她,她心情很好地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了已经等在廊下的齐景彦。她眼睛一弯,小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穿着胭脂色金丝绣百花裙,上搭妃色宽袖烟罗衫,头发精心地梳成了飞仙髻的少女,像只蝴蝶一样朝他翩飞了过来。 齐景彦一愣,被她和平时大不一样的装扮惊艳到,一直到叶夷安跑到他面前站定,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回神道:“我那个,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因为两人还没有正经定亲,外头的流言又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缘故,齐景彦之前几乎没来过镇国公府,都是叶夷安暗中去晋王府找他——齐景彦身份贵重,出门容易引来旁人侧目。他又不会武功,没法悄悄行事,所以两人便约好了由叶夷安主动。 这会儿齐景彦突然上门,叶夷安就知道他要说的事肯定挺重要。她想带着他进屋说,结果话音刚落,贺氏就带着贴身丫鬟从屋里走了出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让他们都站远点就是。” 齐景彦冷不丁看见未来丈母娘,心下陡然间生出了一点紧张来,他连忙向贺氏行了个晚辈礼:“见过夫人。” “晋王殿下不必多礼,该是臣妇向殿下请安才是。”贺氏端庄优雅地回了一礼,之后才看向叶夷安说,“你与殿下毕竟尚未正式成婚,还是要多注意些,免得被人说闲话。” 知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齐景彦不等叶夷安回答就笑着接话道:“夫人说的是,我们就站在这里说。” 他说完又歉意道,“今日实在是有点急事才会贸然前来,多有打扰,还请夫人勿怪。” 贺氏见他生得龙姿凤章,俊美非凡,说话也是不疾不徐,温雅有礼,并不像外面传得那么不堪,心里倒是好受了些。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不由下意识问了句:“这是……” “这个啊,”齐景彦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温声答道,“这是夷安爱吃的羊肉酥饼,我来时路上看见了,就顺手买了点。” 没想到他对女儿竟然这样上心,贺氏怔了一下。 倒是叶夷安眉眼一弯,非常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是长平街上那一家吗?” 齐景彦点头,见她说着就打开油纸包啃了一口,不由失笑地提醒了一句:“刚出炉的,当心烫。” 叶夷安也不在意自己刚涂了口脂,吃得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唔,好香。” 两人之间的气氛亲昵自在,有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贺氏愣愣地看了几许,没再打扰他们,对叶夷安说了句“我在前院等你”就先行离开了。 “夫人怎么了?” 见她的神色似有恍然,她的贴身丫鬟在半路上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安儿……”贺氏摇头说完,怅然若失道,“也难怪她总是跟我不亲近。” 丫鬟就劝道:“姑娘那么聪明,定是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的,夫人就别操心了,您啊,只管安心等着做外祖母便是。” 贺氏这才轻吐出一口气说:“是啊,只要她能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u003d\\u003d\\u003d 贺氏带着丫鬟走了,叶夷安就让云英等人都退远一些,然后一边吃着羊肉酥饼,一边拉着齐景彦在院子正中间的八角凉亭里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她的鞋子不小心踩到裙摆,整个人都歪了一下。 “小心。”齐景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然后才问,“今天怎么做了这样的打扮?” “还不是我娘,非说我平日里打扮得过于朴素随性,出门会被人轻视。”巴掌大的酥饼,叶夷安很快就吃完了一个,她接过齐景彦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巴说,“今日不是要去平昌伯府赴宴么,她就硬是逼着我穿成了这样。这裙子那么长,我都踩到好几回了,还有头上身上这些佩饰,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地响,真是太不舒服了。” 她嘟囔着抱怨了几句,又扯着宽大的袖子叹了口气,“袖子这么大,碍事得很,这么浅的颜色,也很不经脏,不像我平日里穿的那些,就算溅上满身血都看不出来。” 难怪她平日里只穿深色的衣裙,齐景彦哭笑不得,抬手拿掉了她嘴角上残留着的一粒小芝麻:“虽然这样也很好看,但确实不像你了。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怎么舒服怎么来。” 叶夷安笑眯眯点头,然后才问:“你还没说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齐景彦这才把自己今早进宫做的事和齐景承让他代为转达的话说了出来。 叶夷安听完之后笑意一滞,眉头皱了起来:“这……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齐景彦歉意摇头:“目前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不然三哥也不会跟我开这个口。” 叶夷安自然是不愿意让叶汐汐去冒险的,但齐景彦说的对,如果不尽早解决掉齐景朔这个万恶之源,等他真的借着皇帝的力翻过身,不说他们,只说叶汐汐,她还是要遭殃。 “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汐姐儿做主。”她敛目沉思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决断,“这样,我带你去找她,我们先听听她的意思,如果她不同意……” “那我就跟三哥说,再想起其他的法子。”看出她的担心,齐景彦笑了一下说,“放心,她往后也是我的侄女,我不会勉强她的。” “也是,你这小姑父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叶夷安这才眉头一松,重新露出笑意来,“那我去跟母亲说一声,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就要走,被齐景彦拦住了:“你不是还要去参宴么?都已经打扮好了,若是不去,岂不是白难受了?还要你娘那边,也不好总是食言,所以我自己去找四姑娘吧,你让云英给我带路就行。” 她前几日确实刚放过她娘鸽子。叶夷安想了想,觉得问句话而已,也用不着她跟着一起去,就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也好,那等我回来再去找你。” 齐景彦:“好。” 第129章 一把狗粮 一个时辰后,齐景彦在叶夷安位于城南的别院里见到了叶汐汐。 叶汐汐回京后一直住在这里。因怕她周围还有齐景朔派来的其他她们尚未察觉的眼线,云英没有带齐景彦从正门进,而是带着他走了密道。 这密道是这院子的上任主人留下来的,至于这个院子,则是叶夷安已经出嫁的大姐,也就是镇国公的嫡长女,送给叶夷安的回京礼物。 叶汐汐住进来之后没怎么出过门,每日不是在家里研习医书就是晾晒草药,小日子过得十分低调。除了叶夷安隔几日就会来看看她,就只有在同一条巷子租了房子落了脚的柳明举会经常找理由上门。 因要将计就计,叶汐汐不曾拒绝过他,每次都是笑颜以待,有了什么好吃的也会让锦柳送去一份。 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不过刚到京城那几天,柳明举,准确地来说,是那个假扮成他大哥的假柳大,也是起过疑心的,因为叶汐汐并没有回镇国公府去住。 这显然是不太合理的。好端端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舍近求远地放着偌大的镇国公府不住,自己住到这么一个小院子里来呢? 但他前脚刚起了疑心,后脚叶汐汐就跑去祭奠她的生母了。她在她生母的坟前说:“容州的生活很好,若不是你的忌日到了,我又在你去世前答应过你,每年都会带你最爱吃的梅花乳酪来看你,我是不会回来的。那府里除了小姑姑和祖父,其他人待我一点也不好,我实在是不想再回去了。幸好小姑姑怜我疼我,得知我的心意后,力排众议地安排我住到了外边。还有……阿娘,我又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好,我不愿回国公府住,也是想多看看他。” 她口中的那个人,显然就是柳明举。 听完跟着叶汐汐的暗卫传来的口信,想着回京这一路上,她和柳明举之间越来越好的关系,假柳大的疑心很快就散了。 女人么,总是感情用事的。在规矩森严的镇国公府里过得不畅快,心里念着对她百依百顺的情郎,所以想了法子搬出来住,好离心上人近一些,这也正常。 再说那叶夷安就是个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的人,她会支持叶汐汐也并不奇怪。 这么想着,假柳大就和以前一样,安心地带着柳明举在租来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而这日齐景彦和云英到的时候,叶汐汐正在院子里打理草药。乍然见到齐景彦,她非常惊诧,随即脸上就不受控制地露出了警惕戒备的神色。 齐景彦:“……” 齐景彦哭笑不得,对她解释说:“是你小姑姑让我来的,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当面问问你。” 叶汐汐这才放松下来。又想到小姑姑对眼前这人的喜欢,以及他往后就是自己的小姑父了,她回神之后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那,殿下请说。” 不管怎么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离京之前,她已经接受了他的道歉,也收下了他给的补偿,那么往后他就只是自己的小姑父了。她也该学着尊重他,免得叫小姑姑为难。 齐景彦倒是不太在意她在想什么,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的来意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叶汐汐性格怯弱,他想过她可能会害怕,会犹豫,甚至是一口回绝,谁想她听完他的话后只是愣了愣,然后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答应!” “?”这下轮到齐景彦惊讶了,他迟疑了一下问,“不再想想吗?这事听着不难,但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而且齐景朔对你势在必得,万一计划出了问题,你很可能……” “没关系,即便真的因此而死,我也不怕。”叶汐汐向来柔弱的眉眼间,露出了一丝让齐景彦感觉到熟悉的坚毅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和他的那段孽缘而起,如今由我来结束也是应该的。我也已经彻底厌烦了他没完没了的纠缠,还有他那些用卑鄙无耻都不足以形容的手段。实不相瞒,若不是怕自己擅作主张会连累到小姑姑,我早就已经想办法和他拼命了。”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眼神坚定极了,“所以殿下,不管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都能做的。” 想着这姑娘在原着里遇事只会无助哭泣的怯弱性子,以及她在齐景朔以爱为名的pua下,一步一步变成傀儡娃娃,到最后彻底失去自我的样子,齐景彦有些感慨:“你这真是,成长了。” 叶汐汐被他这莫名的话听得闻言一怔,随即就眉眼微缓地抿唇笑了一下:“因为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姑姑。” 如果不是叶夷安,她这会儿肯定还陷在齐景朔为她编织的情爱牢笼里苦苦挣扎。 齐景彦喜欢听见这样的话,他也笑了起来:“她确实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冷不丁被塞了一把狗粮的叶汐汐:“……” “那殿下一定要好好对她。”她噎了一下后收起笑容,认真地向齐景彦行了个礼说,“小姑姑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既然选择了殿下,就一定是对殿下交付了全部的信任,还请殿下万万不要辜负于她。” 她的小姑姑那么好的人,不该受到哪怕是一丁点的伤害。 齐景彦一顿,眼神也变得认真:“我会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保证的话,叶汐汐反而觉得安心。但看眼前这人眼神清明,气质温润,临窗而站的模样如濯濯君子,遗世独立,她不知怎么地,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就好像……眼前的少年并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可他的脸明明还是那张脸。 回想起从前那个总是时不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用幼稚的手段戏弄自己,整个人就像一团张扬肆意的火焰般,嚣张又恶劣的少年,叶汐汐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因为锦柳突然进来禀报,说柳明举来了。 叶汐汐一下回了神。齐景彦也看了一眼门外道:“你先去吧,和往常一样稳住他就行。具体的计划,我和三哥商量好之后再派人告诉你。” 他说完这话冲一旁的云英点点头,就跟着她从来时的密道悄然离去了。 留下叶汐汐心潮起伏半晌,握紧双拳稳住心神,和平日里一样出去见柳明举了。 柳明举是来送书的。 “这是我今日路过书局时看到的一本医书,掌柜的说这是前朝御医所着,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就把它买下来了。” 立在院子的青年,一身青色布衣,笑容爽朗柔和,看不出一点受人胁迫的痕迹。叶汐汐秋水般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注视了他一瞬,然后就跟着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怎么又乱花钱呀,上回不是说过了嘛,别再给我买东西了,你平日里抄书那么辛苦……” 见她抱怨归抱怨,可笑容欢喜,声音娇软,柳明举脸上笑容更深,心里却阵阵发苦。 他是喜欢她的。 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觉得喜欢。 可谁知这偶然间的一见钟情,竟给家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灾厄。 自幼相依为命,为了供他读书至今未娶,还在外出做工时伤了腿成了瘸子的大哥,被几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抓走,至今下落不明。他想反抗,想挣扎,却被打得吐血,险些爬不起来。 也不是没想过找人求助,可刚生出那样的念头,假扮成他大哥住进他家的那个人就扔了一小截带血的断指给他…… 那是他大哥的手指头,柳明举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心痛欲死,泪如雨下,最终只能妥协。 那时候他是怨过叶汐汐的。 明明他只是默默欣赏了她一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摊上了这样的倒霉事,还连累了自己的兄长。 可时日一长柳明举就发现,叶汐汐也是无辜的,甚至她比自己还要可怜。因为他那个假大哥背后的主子是冲着她的一辈子去的。一旦她掉进这个坑,就永远都不可能再出去了。 怨怼于是变成了愧疚和煎熬,和最初的喜欢交织在一起,日日啃噬着他的心。但柳明举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继续下去,因为他可以对不起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却不能对不起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大哥。 所以这会儿,尽管心里苦涩难忍,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神色宠溺地接了一句:“我想让你开心,钱没关系,花完了再赚就好。” 第130章 朝暮长久 悄然离开叶夷安的别院后,齐景彦转道回了东宫。 听说叶汐汐愿意配合他们行事,齐景承点头夸了弟弟一句“干得不错”,然后道:“后面的事孤会派人去做,你先回去休息吧。” ——自上次这倒霉弟弟为了躲懒,不告而别地偷跑去江州,回京途中遭遇刺杀险些葬送了自己的小命后,齐景承就不再逼他上进了。 不想干活就不干吧,人好好的就行,反正他养得起。 齐景彦对此非常满意,这会儿应了一声就准备走人。不过转身的时候,他不经间瞥见哥哥的左边脖子处有一块明显的红印,就下意识抬手提醒了一句:“三哥你脖子这怎么了?被虫咬了?” 齐景承正低头批折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这个?”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上的红印,不知想到了什么,向来冷肃刚毅的脸上浮现一丝明显的愉悦,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不是虫咬的。” 不是虫咬的?那是…… 懂了,是他太纯洁了。 虽然上辈子光棍了一辈子,这辈子也还没有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齐景彦顿时反应了过来。他啧啧两声,挺为因为情商太低,以至于至今还没完全俘获妻子芳心的哥哥高兴:“三嫂知道你的心意了?” “嗯。”齐景承矜持地颔首,没有多说此间详情,但眉眼间却明显能看出情路顺利的春风得意来。 其实这件事说起来跟齐景朔有关。当日他设计害谢清漪小产,齐景承大为震怒的同时很是心疼,亲自照料了谢清漪好几日,之后又为了保护她和小元宝,做了许多严密的措施。 谢清漪从前忙着担起太子妃这个身份带来的重担,忙着照顾年幼的儿子,没什么多余的精力放在枕边的男人身上,只一心拿他当东家敬着,从未有过什么别的想法。直到遭此一难,她才猛然发现,原来他对自己这么上心。 心里只有事业的打工人太子妃终于开始开窍。近来齐景朔的一系列动作,又搞得皇帝对齐景承这个太子心生忌惮,多有打压,她心中免不得有些担忧。加上前几日齐景承又因为夜里批奏折批太晚了有些着凉,谢清漪不自觉间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 如此一来二去的,往常总是各忙各的,很少有时间坐下来认真培养感情的两人就有了不小的进展。 昨晚还因为一壶酒…… 咳。 反正齐景承对此很是满意。他暗恋谢清漪多年,如今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如何能不开心? 也就是他性格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才没有全部表露在脸上。 齐景彦看着便宜哥哥闷骚的表情,又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就有点羡慕。他和叶夷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婚呢。 当然咳,他不是也想被女朋友种草莓,他就是单纯地羡慕便宜哥哥可以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跟别人秀恩爱…… 不行,还是得抓紧时间把那些糟心事都处理了才行!要不这总是没完没了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安生过日子。 这么想着,向来乐得轻松,只想摆烂啃哥的齐景彦就在稍一迟疑后,难得主动地向齐景承提出,自己也可以帮忙分担一些事情。 齐景承见这咸鱼弟弟终于肯上进了,惊讶之余很是欣慰,然后就毫不客气地把他打发去了户部:“老五埋在户部的钉子已经被孤揪出,但那人的位置比较重要,短时间内孤还不能动他,你若真想替孤分忧,就去把他的担子接过来。” 齐景彦:“……” 行叭。 为了早点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他拼了。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就这样去了户部,重启了自己打工人的生活。 虽然他没有专业学过这方面的事宜,但便宜哥哥派了个相当靠谱的人带他入门,加上他毕竟在现代996社畜生活中卷过,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都还是在的,所以没几天他就基本能自己上手,不用人带了。 只是他也因此忙了起来,没时间总是和叶夷安待在一起腻歪了。 一开始齐景彦还有点担心叶夷安会生气,可叶夷安不是普通姑娘,接连两次来找他都发现他在处理户部文书后,就也跑去近来正代替皇帝监国的齐景承那要了个任务,和他一起忙活了起来。 如此,两人就又在同一频道了。 齐景彦就想,自己是何其有幸才能遇见这样的她。 叶夷安倒是对他的感慨不以为意,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想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自然要想法子跟上你的脚步,和你一起前行。两个人若是相差太大,就容易渐行渐远,走到不同的路上去。就好比我爹和我娘,他们之间就从未同路过,余生自然也就没法互相扶持。我不想让我们变成他们那样,所以将来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是要跟着的。” 齐景彦听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荡出了层层叠叠的温柔和笑意,他忍不住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说:“我心亦然。” 他想要和她的朝夕晨暮,也想要和她的长长久久。 当然,最高兴的还得属齐景承。因为他发现弟弟开始上进后,越来越能干了。还有未来弟媳妇,虽然只是个姑娘家,做起事来却比许多男子都雷厉风行。 人才啊,都是他需要的人才。 求贤若渴的太子殿下心情很好,加上近来情路顺畅,和太子妃之间越发甜蜜,他在处理朝中那些一件比一件糟心的事情时,都多了几分耐心。 和齐景承一样心情不错的,还有齐景朔。 自打想方设法地把许真人弄到皇帝身边后,他先前被齐景承逼迫得差点就要过不去下去的日子,终于好过一些了。最重要的是,他的绝地反击计划也在这段时间的发酵后,有了令他满意的成效。 “陛下已经睡着了,魏王殿下您也可以回屋歇息了。今日就是第十天,待今晚过后,您便能出宫回府了。” 灯火昏暗的乾宁宫寝殿里,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许真人站在挂着金丝九龙帐的龙床前,对正坐在床边小案几上给皇帝念《道德经》的齐景朔说道。 皇帝已经睡着,他睡得很沉很香,脸颊红润饱满,神色愉悦安详,看起来非常健康。他的贴身大太监林德福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正在给他掖被角。 齐景朔闻言朝床上看了看,然后才点点头合上手里的书册,在身后站着的小太监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道:“好,有劳真人了。若是还有其他需要,您可以随时叫我。只要能让父皇龙体安康,顺利度过劫难,让我做什么都是使得的。” 许真人矜持地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只在齐景朔冲着皇帝行礼退下时,和他交换了一个“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眼神。 倒是一旁的林德福听见这话后,稍稍直起身,笑容温和地说了句:“殿下如此纯孝,陛下知道了定会十分欣慰。不过眼下您还是快去歇息吧,您还受着伤呢。” “好。”齐景朔这才轻咳两声,顶着一张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去了偏殿。 这偏殿就是他近来住的地方。 小太监扶着他回到榻上躺下,又伺候他脱去外袍,梳洗了一番,就吹灭烛灯,躬身退下了。 齐景朔捂着仍有些发疼的伤口慢慢躺下,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这十天的生活,确定没有错漏之后,眉眼舒展地翘起了嘴角。 十天已到,他的计划成功了。 从此以后皇帝就会成为他手里的傀儡,被他不动声色地牵着走。 如此一来,齐景承这个东宫太子也好,齐景彦这个他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也好,还有他们背后的萧家和蒋家,都将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除非他们想冒天下之大不韪造反。 而他也将借着皇帝的力,夺回被齐景承夺走的一切并让他加倍还回来! 想到这,齐景朔心头那口堵了数月的恶气终于能散出来一些了。不过却也因此,不慎牵扯到本来已经快养好了,十多天前却被齐景彦往死里打了一顿,因此再次崩裂,疼得他日夜难眠的伤口。 “……该死的!” 他忍不住沉下脸低咒,心里的杀意再次翻腾而起。 可惜世人皆知齐景彦和蒋贵妃是皇帝的心头肉,他不好一上来就动作太大,否则他必定要马上杀了齐景彦以报上次的殴打羞辱之仇。 还有皇帝,虽然他已经中蛊,但子蛊刚在他体内扎根,还需要时间长大。若是宿主受到太大的刺激,不利于子蛊发育…… 罢了,就再让那蠢货多活上一阵子,横竖皇帝已经是他的掌中傀儡,齐景彦,他迟早要死。 不仅是他,他的生母蒋贵妃,蒋贵妃背后的蒋家,还有太子齐景承一家,齐景承的背后的萧家等等这些人,统统都要死。 齐景朔想象着这些人惨死的情形,心情终于恢复畅快。 第131章 她要成亲 是的,正如齐景彦猜测的那般,齐景朔费劲心思把许真人送到皇帝身边,又借着许真人的口住进宫里,并不是想通过许真人直接谋害太子齐景承,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成功的。 齐景承并非愚孝之人,就算皇帝真的被许真人蛊惑成功要残害于他,他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身后的势力乃至于朝中的文武百官也不会坐视不理。真要逼急了他们,他们大可直接越过皇帝杀了许真人以“清君侧”,到时他就白费力气了。 所以对齐景朔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利用许真人不动声色地控制住皇帝,再借着皇帝的嘴巴,徐徐图之地去谋取他想要的一切。 这样一来,除非齐景承等人敢公然造反,否则即便是发现了皇帝的不对,他们也只能在暗地里查探,不能明着对皇帝不敬。而这对现在有皇帝做护身符的他来说,完全不足为惧。 至于齐景朔是怎么成功控制住皇帝的,这就要从那位许真人说起了。 这个许真人确实是个修行多年的方士,不过他只是个半吊子,除了一些哄骗人的小把戏,什么都不会。但是他曾经的师父却是个有些真本事,尤其擅长看相的人。 许真人自小就跟着他师父四处游历,十多年前,师徒俩因缘际会,在皇帝带后宫妃子、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等大部队出门春猎时,偶遇了遭兄弟欺负而落单的齐景朔。 彼时齐景朔还只是个有些阴郁的孩子,可许真人的师父却在他脸上看见了帝王之相,并把这事告诉了许真人。 许真人是个贪图富贵和名利的俗人,知道这事后,一直想到齐景朔身边谋个差事,好挣一份从龙之功。可他师父却是个慧眼如炬的仁德之人。他看出自己这弟子心性不好,又深知他只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半吊子,怕他到未来帝王身边后会陷入权力旋涡,惹出乱世之祸,便一直拘着他不让他进京。 许真人虽心有抱怨,可他师父对他有养育之恩,他的话他没法不听。加上这些年齐景朔一直在暗地里发展自己的势力,且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如有神助,顺风顺水,他便也就暂时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因为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更能让人铭记感怀。 所以他耐心地等啊等啊,一直到等到两年前他师父病逝,才终于动身来到京城。 来到京城之后,许真人也没有马上跑去魏王府自荐,而是暗中注意着魏王府的动向,寻找着最合适的登场机会。终于,他等到了齐景朔在齐景承雷厉风行的打压下快爬不起来了。许真人大为欣喜,然后就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施施然出现在了魏王府里,对齐景朔说自己是奉天命前来助他登位的人。 齐景朔是个不信天命的人,见这人装神弄鬼,本来要把他打出去,可许真人却说出了多年前那次一面之缘,还当着他的面拿出了一件罕见的“宝贝”。 那件宝贝,就是如今齐景朔用来控制皇帝的蛊虫。 这蛊虫名唤摄魂蛊,是大周西南边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国——南诏国的东西。南诏国是弹丸之地,但丛林遍布,境内多瘴气和虫蛇,国民都擅长养虫养蛇,因此催生出了神秘又骇人的蛊术。 这摄魂蛊就是许真人几年前跟着师父游历至南诏时,瞒着他师父偷偷从一个南诏商人手里弄来的。 据那商人说,只要吃下这摄魂蛊里的母蛊,再把子蛊给想自己控制的人吃下,并在那人身边近距离地待上十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母蛊对子蛊的影响,从思想上把那人变成自己的傀儡。 因蛊虫是活物,不是毒,寻常的验毒方法验不出来,太医也检查不出来,所以早在齐景朔奉诏进宫之前,皇帝就已经毫无察觉地吃下了被许真人藏在丹药里的子蛊。 等到齐景朔吃了母蛊进了宫,皇帝身体里的子蛊也就开始动了。 如今齐景朔已经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对皇帝的影响。比如今日用晚膳的时候,他就成功地通过控制自己念头的方式,让皇帝改变了先前想吃羊肉的想法,改吃了他往日里不太爱吃的醋鱼。 皇帝身边的人对此一无所觉,只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就连皇帝,齐景朔在试探的时候,发现他也只是在当下有点恍惚头晕,却没有其他感觉。 至于皇帝先前还没吃下子蛊,就总是感觉身体不适,却又查不出病因的原因,则是因为一种香料。这种香料也是许真人在四处游历时搜罗来的,没什么大害处,就是闻之会让人心神不宁,精神不振。 齐景朔这些年四处活动,乾宁宫里也有他千辛万苦埋下的钉子。那钉子被齐景承的人揪出来之前,最后一次替齐景朔办了事,就是把这香偷偷掺进了皇帝平日里点的安神香里。 不过只要吃点安神清脑的东西,就可以不再受这种香的困扰。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前段时间精神不好却查不出缘由,许真人进宫之后给他吃了颗丹药,他一下就觉得舒服了很多的原因。 总之,近来发生在乾宁宫里的所有一切,都是齐景朔的精心谋划。 而这个许真人,就是他身上的主角光环再次发挥作用的结果。因为这人在原着里并没有出现过,不然齐景彦也不会对他毫无了解。 当然,齐景朔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越发地觉得自己才是“天命所归之人”,要不然怎么会在绝境中觅得这样有力的生机呢? 窗外月明星稀,万里无云,齐景朔带着不能表露出来的畅快之意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顺利出宫回了魏王府。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灰溜溜地回去的,而是在皇帝的大肆赞赏下,带着一大堆赏赐,风风光光,令人羡艳地回去的——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也不必再闭门思过。 齐景朔从前是个不受帝宠的小可怜,猛然得了宠,众人都感到惊讶,但想到齐景朔是因为“命格特殊”而奉命进宫助皇帝修行的,大家也没想太多,只以为他是因为这十天的朝夕相处和特殊命格才终于得到了皇帝的青眼。 不过帝王的宠爱向来随心所欲,众人一开始也没太把齐景朔放在心上,直到接下来的半个月,皇帝时不时斥责太子齐景承,对他越发不满,连帮忙求情的蒋贵妃和晋王都挨了骂的同时,却三天两头地派御医去看望齐景朔,还接连在众人面前夸赞他的人品才能,甚至透露出把左相家的孙女指婚给他的意思,魏王府原本冷落无人的门庭才变得热闹起来。 人人都在暗地里说,从前无人在意的魏王,只怕是要起飞了。 齐景朔面上谦逊不显,心里却是痛快不已。 如今只除了一件事还让他如鲠在喉,那就是坊间那些关于他的堪称恶毒的流言。不过这东西消灭不了,他只能暂时先不去听,等日后大业成功再想法子去解决。 另外还让他时时记挂,不曾得偿所愿的,就是叶汐汐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动了真心,想要长久占有的人,无论她乐不乐意,会不会恨他,他都不可能放她走。所以在叶汐汐离开京城去了容州之后,他立马就派人跟了过去,并在知道柳明举的存在后,暗下黑手逼他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前阵子他自顾不暇,没太关注叶汐汐的动向,只知道她为了祭拜生母从容州回来了。如今却是时候叫人来问问,她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了。 齐景朔这么想着,就放下手里刚刚喝空的药碗,对着窗外叫了一声:“无伤。” 穆无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 “殿下,范达刚才传信过来,说叶四姑娘和那个柳明举要成亲了!” 齐景朔刚说了两个字,他的贴身小厮就快步从门外跑进来说道。 范达就是假柳大的真名,齐景朔一听这话,顿时就面色一阴,没了笑意:“她竟真的要嫁给别人!” 但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安排,他还是压下心里的嫉妒和愤怒冷笑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牵住了柳明举这条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我看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第132章 大喜之日 柳明举和叶汐汐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叶汐汐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按说成亲这么大的事,应该多留些时间慢慢准备。一个月的时间太过匆忙,容易让人多想。 但她和柳明举之所以会匆忙定亲,是因为几天前她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恰好遇上某位权贵子弟成亲,被过于拥挤的看热闹人群挤得一个不慎从拱桥上掉了下去。幸得柳明举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相救,她才没有出事。 因着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有损叶汐汐的名声,柳明举事后马上请了媒人,上镇国公府提亲去了。 救人是好事,当事人反应又及时,所以镇国公府顺势应下亲事后把婚期定得近了些,也没人觉得奇怪,反而都说这是一段佳话。 只有生性多疑的齐景朔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不太放心地让穆无伤亲自去查探了一番。 穆无伤很快回来禀报说,叶汐汐会落水确实是意外,柳明举也是听从范达的建议上门提的亲。至于婚期,是叶汐汐的嫡母镇国公世子夫人罗氏定的,她嫌叶汐汐丢人,急于把她打发出去。而且一开始罗氏定的是半个月后,是叶夷安出面拦了一下,才改成如今这日子。至于叶汐汐,罗氏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嫡母,她的婚事还得由罗氏出面操办,所以她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只能答应。 罗氏的性情齐景朔是知道的,闻言他虽然目露阴冷地说了句“那贱妇一贯爱磋磨汐儿”,但也不再怀疑什么,只是冷酷地吩咐穆无伤道:“婚事过后想个法子给她点教训。” 所有欺辱过他家汐儿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穆无伤应声:“是。” “还有那个柳明举……”齐景朔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但却又因为需要对方给自己做挡箭牌,不得不忍耐他的存在。他冷哼一声,语气越发厌恶道,“告诉他守好自己的本分,迎亲拜堂也就罢了,他要是敢私下碰汐儿一根头发,本王饶不了他!” “是。”穆无伤继续应声。 比起被齐景朔用蛊虫控制住了的皇帝,他更像一个没有自己思维的木偶,只会点头应声,绝对服从自己的主人。 但不管是齐景朔还是穆无伤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当初的罗玉姝,也从不曾意识到自己只要一接近齐景朔和叶汐汐,就会变得不可理喻一样。 \\u003d\\u003d\\u003d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地来到了叶汐汐出阁这一日。 一大早,叶汐汐就被锦柳从床上叫起来梳妆了。 看着铜镜里身穿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美丽的自己,她有些怔然也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扯紧了自己的袖子。 “别怕。” 肩膀上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叶汐汐下意识转动视线,看见了同样出现在铜镜里的小姑姑的脸,“镇国公府和我,永远是你的后盾。他若是敢对你不好,你就回家,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姑娘,即便是不受宠的庶女,也没有从别院出嫁的道理。所以五天前,叶汐汐就从叶夷安的别院搬回来了。 罗氏虽然不快,但也没有再出言反对,因为只要过了这五天,她就可以彻底把叶汐汐这个祸害扔出去了。而且她再怎么说也是叶汐汐的嫡母,若是真对叶汐汐做的太绝太过,也会叫人诟病,从而影响到自己儿女的婚嫁。 也是因此,叶汐汐今日出阁,府里的姐妹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来送嫁了。另外还有一些亲戚朋友家的女眷,也都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来凑了热闹。 这会儿听了叶夷安的话,女眷们都纷纷夸叶汐汐好福气,有这么个替她着想的姑姑。叶秀秀姐妹几人则是半真半假地说小姑姑偏心,明明大家都是她的侄女,她却只对叶汐汐好。 叶夷安就笑啧了一声说:“放心,来日你们出阁,我一定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也送给你们一遍。” 闹得那几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一下都羞红了脸。 叶汐汐听着小姑姑与众人说笑的声音,看着她坦然自若,神采飞扬的模样,暗暗吐出了一口气。 是啊,有小姑姑在,他们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她也一定要稳住,绝不能拖小姑姑他们的后腿! 就这么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一会儿后,叶汐汐心头的紧张和不安终于渐渐褪去,变成了某种豁出一切的坚定。 而这时,喜娘洪亮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吉时到!新娘子出阁咯!” 叶汐汐深吸口气挺直脊背,透过铜镜对上叶夷安的眼睛,冲她勇敢一笑,点了点头。 小姑姑,我准备好了。 叶夷安见此一顿,也笑了起来,然后就上前两步接过锦柳捧来的鸳鸯戏水红盖头,亲自盖在了她的头上:“走吧,我送你出门。” 唢呐声声,鞭炮齐鸣中,叶汐汐被庶出的兄长背出镇国公府,交给了今日同样一身大红喜袍,看起来春风得意的柳明举。 “对我四妹妹好一点,若不然,我必不饶你。” “舅兄放心,我一定做到。” 按照流程说完这话后,柳明举笑容满面地扶着叶汐汐上了花轿。 他已经在城中买了个小院子,但因为家境贫寒,条件有限,所以买的小院子位置比较偏远——当然,这小院子其实是齐景朔早就让人备好的。 迎亲队伍带着花轿一路到了那小院子,然后柳明举就牵着叶汐汐进屋拜堂去了。 他初来乍到,在这边没什么亲朋好友,所以柳家这边除了一个假柳大,剩下的就都是左邻右舍和镇国公府派来活跃气氛充场面的亲戚朋友了。 因这都是成亲之前两家坐下来商量好的,假柳大也好,齐景朔派来的暗中跟着叶汐汐的那几个暗卫也好,都没有觉得不对劲。他们看着众人热热闹闹地把柳明举和叶汐汐送进洞房,心里都很满意。 因为他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圆满完成了。 喜红色的新房里,叶汐汐和柳明举在众人的哄闹下完成了喝合衾酒等仪式,然后柳明举就被大家拉出去喝酒了。 “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天已经快黑了,龙凤红烛燃出来的光随着门外吹进的风微微摇曳,在青年俊朗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汐汐对上他目前还很清明的眼睛,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只含羞带怯地抿唇一笑,低下了头:“好。” 凌乱的脚步声远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和前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寂静让叶汐汐的心跳不自觉加速,呼吸也有些乱了,但很快,她就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姑娘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说话的是锦柳,她是叶汐汐的陪嫁丫鬟,这会儿自然在她身边。 叶汐汐听着她镇静自然的声音,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掌心。她抬起头,神色没有任何异常地冲她笑了一下说:“好。” 床边的案几上就有几碟为新娘子准备的糕点吃食,模样看起来非常精致,还都是叶汐汐喜欢的口味。 叶汐汐的目光在其中那盘粉嫩嫩的桃花酥上落了片刻,抬手拿了一个起来,小口小口吃了下去。然后她才环顾了一圈说:“好像没有水,我吃的口渴,你去厨房给我一沏壶茶来吧。” “是啊,怎么没有准备茶水呢。”锦柳奇怪地说完,并没有多想似的转身出去了,“姑娘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很快回来,可叶汐汐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回来。 叶汐汐等不住了,她起身想走到门口看看,可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力气,手脚也变得软绵绵的,根本就站不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发现自己的异常后,一身嫁衣的少女面露惊慌地冲着门口大叫了起来,“锦柳?锦柳!” 无人应答,前院依然喧嚣,新房里却依然寂静。 “别叫了,她去休息了。”突然有人推门而进,叶汐汐见来人身穿大红喜袍,先是神色一松,下意识似的喊了声“夫君”,可随即她就看清了对方的脸。 “你!怎么会是你?!”少女眼神骤变地僵在了那,露出了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惊恐。 第133章 无孔不入 来人自然就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齐景朔。 他看着床上穿着艳丽的嫁衣,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娇美动人的叶汐汐,眼中先是闪过惊艳与痴迷,但又有些无法遏制的嫉妒和恼怒。 因为她这一身嫁衣不是为他而穿。 虽然这桩婚事是他一手促成,可他还是无法容忍她对别人面露娇羞,见了自己却只有抗拒和惊恐。 他目光炽热又阴冷地来回变幻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到叶汐汐面前,冲她露出一个温柔无害,一如初见的笑:“自然是我。汐儿忘了吗?你我曾在月下盟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开彼此的手。虽然后来你生我的气忘记了,可我却一直记得。如今,我来履行我的诺言了。” 叶汐汐仰头看着这个不管再怎么装模作样,都没法再让她有半点心动,反而多看一眼都会让她感觉到毛骨悚然和恶心的男人,发自内心地在惊慌之余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我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陛下也曾下过令,不许你再接近我,你这么做是在违抗皇命!还有我今日,我今日已经嫁人了,这里是我的夫家,外头也都是宾客,你……你若是识相就快快离开,我此生绝不可能再与你有什么关系了!” 齐景朔被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刺痛。他眼神一冷,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可由不得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长相可爱讨人喜欢,性格却不怎么乖巧的宠物,带着一种冷酷的宠溺,“来人,替她更衣。”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外就快步走进来一个捧着托盘的婢女。 婢女和锦柳一样身穿浅紫色褙子,腰间系着根红绸。再看那张脸,叶汐汐霍然变了脸色:“春杏?!你、你竟然是他的人?!” 叶汐汐再不受宠也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明面上又不曾犯过什么错,罗氏终究是要脸面的人,所以即便心里不乐意,也还是按府里的规矩,照着其他庶女的份例替叶汐汐准备了嫁妆和其他该有陪嫁。 这其中就有包括锦柳在内的四个陪嫁丫鬟。 这个春杏就是四个陪嫁丫鬟其中的一个。因她和另外那两人都是嫡母罗氏给她准备的,叶汐汐跟她们不熟,所以没让她们近身伺候,只留了锦柳一个可以放心信任的在身边。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想到春杏会是齐景朔的人。因为春杏看起来非常老实木讷,完全不如另外那两个活泼好动有嫌疑。而且她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全家人都在镇国公府里干活…… 想到这,叶汐汐虚软的手心里顿时泌出了一层湿汗。 齐景朔,这个疯子简直就是无孔不入!幸好她虽然不曾怀疑过春杏,却也一直小心防备着她! “奴婢是殿下的人,也是姑娘的人。”春杏一改先前的老实木讷,动作利落地走到她面前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姑娘的。不过眼下,还是请您先配合奴婢,把这身衣裳给换了吧。” 说着就放下手里的托盘,伸手扶起了叶汐汐。 叶汐汐一看她托盘里放着的竟是一身全新的嫁衣,顿时面色愕然地挣扎了起来:“我不要!我为什么要换衣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春杏一把抓住她软绵无力的手说:“这是殿下特地命人为姑娘准备的嫁衣,姑娘换上这一身,才好与殿下拜堂成亲啊。” “什么?你疯了吗?我已经跟柳大哥拜过堂成过亲,是正儿八经的柳家妇了!你们、你们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叶汐汐又慌又怕地涨红了脸,随即就慌乱大叫了起来,“柳大哥!柳大哥!来人!快来人啊!” “姑娘还是别叫了,你叫得再大声,那位柳公子也不会来的。”春杏一边说,一边脱下了叶汐汐的大红外裳。 叶汐汐面色惊恐地呆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你们对柳大哥做了什么?!” 齐景朔不想再从她嘴里听见柳明举的名字,他示意春杏先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不耐拍了一下手,一直候在门外的穆无伤就拖着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的柳明举走了进来。 “唔!唔唔唔!”柳明举一看见叶汐汐就疯狂挣扎了起来,可下一刻,穆无伤就重重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 “柳大哥!”看着柳明举受辱吃痛的样子,叶汐汐瞪大眼,眼泪再也忍不住滚了出来,她一边无力挣扎一边心疼不已地嘶喊了起来,“放开他!你们放开他!齐景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放开他!” 齐景朔走过去掐住她的下巴,看似安抚实则警告地笑了一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伤他。” “你!”叶汐汐含着泪,满脸愤恨地用力晃了一下下巴,想要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齐景朔放轻力道摩挲着少女柔软的脸颊,眼神阴沉幽暗,充满了势在必得,“汐儿,想想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是多么快乐,你难道就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半点不曾怀念过吗?回到我身边吧,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叶汐汐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忍无可忍似的抬起头哭道:“我想要的是你明媒正娶将我迎进魏王府,你能做得到吗?你要是能做得到,就不会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出现在这里!” 齐景朔听了这话却没有觉得生气,反而心中一动,软了语气:“所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只是怨我不能娶你为妻,是不是?”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齐景朔心下那些嫉妒和愤怒,终于能散出来一些了。他笑着抚上叶汐汐瓷白的脸,软下声音哄道,“好姑娘,如今我虽然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将你娶回家,只能暂时委屈你先待在这里,可我答应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早晚有一日,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我才不信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再信你了!”叶汐汐却只是哭着避开他的手,“我已经和柳大哥成了亲,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你若是真的还有一丁点喜欢我,那就放过我,成全我吧!” 齐景朔的神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穆无伤,穆无伤立马抽出长刀,面无表情地刺在了柳明举的大腿上。 “唔!”鲜血迸出,柳明举痛苦惨叫。 叶汐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眼看穆无伤又在齐景朔的示意下毫不留情地拔出了长刀,欲再次往柳明举身上刺去,她顿时心神崩溃似的尖叫了起来:“不要——不要伤害他!” “我说过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伤害他。可你若还是像刚才那样不乖……”齐景朔却语气轻柔地笑了起来,“那我就只能,一刀一刀地,凌迟了这个胆敢觊觎你,还让你为他心动的野男人了。” 叶汐汐被这充满血腥味的话吓得心神彻底崩溃,抱着他的手就大声痛哭道:“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能放过他,我什么……我什么都答应你!”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么。”齐景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挥手让穆无伤把柳明举拖下去,又让春杏把地上蜿蜒的血痕擦干净,然后才拿起那身新嫁衣对叶汐汐说,“现在可以换上这身衣裳,与我拜堂了吧?” 虽然早就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想过今晚会发生什么,可叶汐汐还是被他这副披着人皮的恶鬼模样看得后背一阵发寒。她白着脸,含泪做出一副心如死灰,不再挣扎的模样,由着春杏给她换上了那身全新的嫁衣。 齐景朔全程都没有避开,叶汐汐被他火热的目光看得内心阵阵反胃,可还是努力忍住了。她用力握着双手,低头垂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右手手腕上戴着的,那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并不显眼的金手镯,不动声色地从上面汲取着力量。 幸好,幸好小姑姑为她准备的秘密武器,她可以直接戴在手上。若是只能藏在衣服里,这会儿就糟了…… 然而刚这么想着,齐景朔就又打量着她说了句:“把她身上的首饰也都换了。这些个廉价难看的东西,配不上本王的女人。” 叶汐汐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一颗心就重重提了起来,脸色也变了。 不行,别的东西可以换下,这手镯不能摘! 第134章 同归于尽 手镯不能摘,因为这镯子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设有机关,机关里还藏着淬了剧毒的暗器——可以一击毙命那种。 机关设置得非常精巧,是齐景彦埋头琢磨数日研究出来的。暗器上的毒则是由叶汐汐亲手调配——她要以此为武器,在与齐景朔与她“洞房”时,出其不意地杀了他。 这也是今晚这整个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环,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 所以这手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摘掉。 然而春杏已经把齐景朔带来的首饰整套端上来,叶汐汐紧张得脑中嗡嗡作响,却不得不强压下鼓噪的心跳别过头说:“我不换。衣服便罢了,这些首饰都是我自己一件一件攒起来的嫁妆,纵然普通了些,可都是我对自个儿的心意和对未来的期许……里头还有我姨娘留给我的老物件,我在她灵前许过愿,要带着她的祝福嫁人的。” 说到后面,她又掉着眼泪,伤心地哭了起来。 齐景朔被她梨花带雨,仓皇无依,但又有点小倔强的模样看得心头发痒,又一心想哄她快点顺从自己,就没有在这种小事上执意勉强她:“罢了,左右只是些身外之物,你既不愿意换,那就不换了。” 叶汐汐这才心下猛然一松,暗暗吐出口气。 但她显然放心得太早了,因为被春杏搀扶着和齐景朔三拜天地,又补全了合衾酒等洞房礼后,齐景朔突然亲自抬手替她摘掉了头上的凤冠:“现在可以摘了,毕竟接下来,我们该就寝了。” 叶汐汐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春杏已经上前一步,帮着把她头上戴着的发饰拆了个干净,并动作麻利地把她颈间的项链、耳上的耳坠都摘了下来。 眼看她做完这一切后,伸手就朝自己的手腕抓了过来,叶汐汐浑身汗毛一立,急中生智地用仅剩的那点子力气侧了一下身,假装抗拒地挣扎道:“我、我还不困……” 春杏的手抓了个空,迟疑地看向了齐景朔。 齐景朔的心思没在叶汐汐的手上。见她小脸煞白,眼睫轻颤,满脸都是抗拒和不喜,他脸上笑意微淡,眼中透出了带着些烦躁的压迫来:“不困正好,我们可以先做点别的。” 说罢摆摆手就让春杏出去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叶汐汐心口一缩一跳的,紧促得厉害,却不敢表现出来。她借着宽大袖子的掩藏,用力握住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拼命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一切就快结束了。 至于这之前…… 大不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她闭上眼,心里视死如归,面上绝望无助地想道。 齐景朔见不得她这样的表情,他要的是她和从前一样对他巧笑倩兮,温柔以待,而不是这般模样。不过他也知道她如今心结未解,自己若只知道紧逼,只会把她越推越远。所以尽管心里烦躁恼怒,但齐景朔沉默半晌后,还是忍下心中不快,语气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一边低头去吻她,一边抬手扯开了她的腰带:“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没关系,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衷,你会原谅我的。汐儿,我的乖汐儿,那么多日没见,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声音缱绻地呢喃着,叶汐汐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妄为。 她浑身颤抖,眼泪簌簌,但原本因为过于紧张而混沌的脑袋,却因祸得福地因为越发浓烈的厌恶和愤恨,变得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叶汐汐咬牙忍受着他的亲近,寻找着一击必中的机会。很快她就找到了这个机会,因为齐景朔脱去她的外裳后,主动抓起她的双臂,让她勾住了自己的脖子。 叶汐汐心头一颤,几乎是立刻就挣扎着用左手摸到了镯子上的机关。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时,老天爷竟又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已经忍无可忍的齐景朔突然直起身脱去了自己的衣裳,结果却因为滚烫的身体不慎被表面微凉的镯子冰了一下,惊得猛然回过头抓住了她的胳膊:“你?!” 叶汐汐:“……” 叶汐汐的心在那个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原来是只镯子,我还当你又要像上回一样,拿簪子暗算我呢。”齐景朔看着她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阴沉暴戾的表情褪去。他随手把镯子从她纤细的手腕上撸下来往床下一扔,重新对着她露出了看似温柔,却充满了极端占有欲的可怕笑容,“好娘子,你乖一点,我一定好好待你,嗯?” 叶汐汐却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随着镯子落地的那一声“哐当”响,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镯子……没了。 她杀不了他了。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不! 叶汐汐的眼泪因为惊恐,真心实意地涌了出来。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哭是最没用的事,所以很快她就咬紧牙根闭上眼,逼自己平静了下来。 没关系,小姑姑他们交代的计划失败了没关系,她还有另外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她自己偷偷准备的,用来以防万一的后补计划…… 叶汐汐一边颤抖落泪,一边在齐景朔再次亲下来时,看似被迫实则主动地张开了先前一直抗拒紧闭着的唇瓣,然后在他的舌头伸进来时,猛地咬破了事先藏在牙齿缝里的毒药,同时使出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冲开,齐景朔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地瞪大眼欲松开她,可却被叶汐汐拼尽全力地咬住舌头,缠住了身体。 “唔唔唔——” 齐景朔毕竟是男人,虽然伤还未痊愈,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叶汐汐又被下了软筋散,整个人都是虚软的,所以很快,她还是被齐景朔一把扯开,重重甩在了床上。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嘴里的苦味太过浓烈,齐景朔惊怒之下,脸色铁青地趴在床边试图将那苦味吐出来。可那药的药性太过霸道,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反而因为反应太过激动,导致药效加快发作,一口血喷了出来,五脏六腑也开始剧痛。 叶汐汐被他甩得脑袋撞到床沿,疼得眼冒金星,可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一种没有解药的毒药……我成功了……太好了……” 她说着心口剧痛地咳嗽了起来,随即也开始头晕目眩,口鼻出血。 这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食之几瞬就能让人毙命。 这毒药的配方是叶汐汐从叶老夫人送她的那箱医书里发现的。叶老夫人出自御医世家,家中流传的医书里记载了许多宫廷秘药,这种毒药就是其中的一种。 叶汐汐照着方子把它研制出来后,取了其中的大部分涂抹在手镯里的暗器上,另外还剩下一小部分,她瞒着包括锦柳在内的所有人,悄悄做成药丸用特殊的油纸裹好,藏在了自己的牙齿缝里。 她想着凡事都有万一,虽然小姑姑他们的计划已经很周密,可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丸跟齐景朔同归于尽,如此也不算白来一场。 没成想,还真应验了。 叶汐汐痛苦地躺在床上,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可心里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开心。 她好庆幸自己多做了一手准备,没有让小姑姑他们连日来的心血白费。她也好开心,自己也做了一回小姑姑那样舍身成仁的英雄。 虽然她就要死了,可是能把齐景朔这个大祸害一起带走,不亏! 就是有点遗憾,死前不能再见小姑姑一面。她很想跟小姑姑说,她走得一点都不痛苦。所以小姑姑,你不要太难过啊,能够死得其所,我很高兴的…… 叶汐汐的眼神渐渐涣散,思绪也渐渐飘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自己身上一烫,齐景朔的身上也闪过了一道白光,同时还伴随着类似瓷器碎裂,落地成渣的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一直护在他们俩的东西,碎了。 那是什么呢…… 叶汐汐不知道,她只知道最后的最后,齐景朔身边那个叫穆无伤的暗卫,好像从门外冲进来,抱起了同样已经奄奄一息的齐景朔。 不过,没关系。 她做过试验的,那毒霸道又无解,即便有人来救,齐景朔他也死定了。 第135章 死里逃生 叶汐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出阁前的闺房里。 房间不大,摆设也不华贵,但五脏俱全,温馨雅致,处处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她在这里度过了将近十年的时光,对这里的一切都无比熟悉,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是,她不是已经出嫁……不对,应该说,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空白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成亲那日发生的事,叶汐汐脸上的茫然一下变成了惊疑。 人死后不是该去地府吗?她怎么会回到镇国公府?莫非……莫非她是像志怪话本中说的那样,死后回魂了? 叶汐汐想到这,因为想起自己“死亡”一事而低落的情绪一下恢复了大半。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还能再看小姑姑一眼,认真地和她道个别啊? 太好了! 她赶紧屈起手肘撑起身体,想爬起来,谁知刚一使劲,胸口就传来一阵撕扯般的抽疼。叶汐汐忍不住“嘶”地一声倒回在床上,心中满是惊疑。 怎么死了还会疼呢? “姑娘你醒了!” 正懵着,隔断外间和里屋的花鸟屏风后突然跑进来一个人,叶汐汐对上她满是欢喜的脸,越发茫然不解:“锦柳?你……你能看见我?” 锦柳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当然能看见啊。” 叶汐汐更惊疑了:“可我,我不是死了么?” 锦柳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一下笑了出来,随即上前两步扶住叶汐汐,动作轻柔地帮助她坐了起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姑娘没死,你只是中毒伤到了肺腑,需要卧床休养一阵而已。” 没死?叶汐汐呆住,而后来不及高兴就脸色一变,抓住了锦柳的袖子:“那齐景朔呢?他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解了我的毒?我又昏迷了多久?还有小姑姑他们那边,他们成功了吗?” “姑娘别急,我一个一个问题回答你。”锦柳见她激动,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随后又侧身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这才将那日的后续缓缓道来…… 叶汐汐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 那日她抱着跟齐景朔同归于尽的想法,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后,一直守在门外的穆无伤就冲进来,拼死带齐景朔杀出了重围。 穆无伤身手太好,齐景朔因为之前那几次的教训,这次来之前又格外小心谨慎地给自己留足了后路,所以尽管假扮成前院吃酒的那些护卫们全力阻拦,但齐景朔还是在心腹的接应下成功逃走了。 不过重伤的穆无伤被留了下来。 “听说那人还有一口气在,晋王殿下命人把他带走了,想来是还有什么别的用处。”见叶汐汐满脸失望和黯然,显然是为齐景朔的逃走而难受,锦柳说完这话安慰道,“姑娘别灰心,那人就算逃走了,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太医都说了,你们中的这种毒可不好解。就算侥幸不死,他如今成了意欲谋逆的通缉犯,料想是逃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到……” 为了一举拿下齐景朔,齐景彦几人在柳家院子周围布下了重重埋伏。所以穆无伤刚背着齐景朔冲出新房,就被人给发现了。 双方的人马在那小院子里血拼了一场,虽然结局是穆无伤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拼死为齐景朔博得了一线生机,但齐景朔眼下的处境可算不上好。 首先是他身体里的毒,此毒霸道无解。叶汐汐这边,要不是叶夷安不放心她亲自跟了过来,又第一时间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救命用的护心丸喂她吃了下去,她早已香消玉殒。所以齐景朔就算逃走了也不一定能活。 当然,他也有可能会和叶汐汐一样,幸运地挺过这一劫。不过之前说过,他们俩中的这种毒目前并无解药,虽然叶夷安给的护心丸暂时护住了叶汐汐的心脉,但叶汐汐体内的毒性还没清除,太医说了,若是一个月内研制不出解药,叶汐汐还是得死。好在那位替叶汐汐看诊的太医也听说过这种毒,有把握能在二十天内研制出解药,所以叶汐汐这边目前来说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她只需要乖乖卧床休养,等着解药解毒就是。 可齐景朔却未必能有这样的好运,因为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魏王齐景朔,而是通缉犯齐景朔了。 因为就在齐景朔的注意力被叶汐汐和柳明举成亲的事情吸引,一心想借此机会把叶汐汐带走,重新把她变成自己的禁脔时,齐景彦和齐景承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刀子对准了他在宫里布下的一切。 叶汐汐顺利出嫁那天,齐景朔带着心腹来了柳家,所以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志得意满地换上喜袍,准备做新郎官的时候,宫里的皇帝在吃了许真人献上来的丹药后,突然一口气上不来,昏迷了过去。 当时就在一旁的太子齐景承大怒,直接以“此人谋害父皇,图谋不轨”为由,拔刀砍下了许真人的脑袋。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齐景朔安排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却是晚了,齐景承已经以有人要谋害皇帝为由,下令把所有在乾宁宫里伺候的宫人都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那几人意识到不好,想反抗,可同样在场的萧皇后和齐景彦母子压根不给他们机会,直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代天子处理国事多年,地位稳固,深得人心。皇帝昏迷不醒,宫里的一切自然由他做主,齐景朔苦心谋划的一切,顿时化为灰烬。 其实齐景朔很清楚,如果把齐景承逼急了他可能会直接来硬的。可这毕竟是下下策,他不认为齐景承会一上来就这么干。毕竟对皇帝动手什么的,一个弄不好就要遗臭万年的。 事实上他想的没错,如果不是从齐景彦那里知道齐景朔身上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多活一日对他们都是威胁,齐景承确实不会一上来就用上这样的手段。 当然,他这么做的时候,也有只忠于皇帝的臣子,比如禁军统领,对因为这段时间齐景朔的算计而被皇帝厌恶不喜的他提出质疑,但在齐景承雷厉风行的手段下,不到一个时辰,许真人近身伺候的小道童就招供了一切。 他当众承认许真人并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个半桶水的骗子。而他之所以能进宫得到皇帝的信任,全是因为魏王齐景朔的谋划。 他还把许真人是怎么哄骗皇帝,齐景朔又是怎么利用蛊虫控制住皇帝的事,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众人皆闻之悚然。 齐景彦几人事先也不知道蛊虫的事,闻言都惊了。 而这个时候,因为齐景朔中毒,身体里的母蛊受到巨大刺激的缘故,皇帝身体里的子蛊也有了应激反应。闹得被蒋贵妃偷偷喂了颗迷药,本该再昏迷几日的皇帝猛然从昏睡中惊醒,随即就痛苦不已地喊起了疼。 众人亲眼看见了皇帝胸口的皮肤下,似有虫子在翻腾的恐怖模样。 这下无人再怀疑那小道童的话,齐景承于是一边下令招人替皇帝解蛊,一边以谋逆之罪让人去抓捕齐景朔。 但齐景朔已经“畏罪潜逃”。 “如今满大街都是那人的通缉令,姑娘放心,就算他能侥幸活下来,也跑不了多远的。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他会纠缠你,伤害你了。”锦柳由衷地替叶汐汐感到高兴,说到这露出了笑容。 叶汐汐吐出一口气,一颗心也缓缓落了地:“看来小姑姑他们那边很顺利……那就好。” 锦柳见她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又给她倒了一杯:“将军早上才刚来过呢,她说晚些时候会再来看你。”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叶汐汐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混沌感。她虚弱地靠坐在床上,被锦柳喂着慢慢喝完杯子里的水,才又想起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小姑姑带我回来的吗?那柳家那边,怎么样了?” 第136章 洗清污名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是要在柳家杀了齐景朔,然后让叶汐汐出面状告柳明举骗婚,顺便将齐景朔“多年前就对她心怀不轨,她不愿和他牵扯,为此不惜避到容州去,他却还不肯死心,反而想利用柳明举强占她”的事宣之于众。 这是叶汐汐坚持要做的,她一直没有放弃给叶夷安洗清名声的打算。但叶夷安也不同意她把事实的真相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毁了自己的后半生。所以众人商量过后,决定瞒去叶汐汐被齐景朔所骗,和他有过往来的事,只说齐景朔不顾他和叶夷安已经定亲,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叶汐汐这个未来侄女,并且不顾叶汐汐的拒绝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叶汐汐心中不愿,被逼无奈向叶夷安求助,叶夷安才会气得跟齐景朔退婚…… 反正就算隐瞒了这部分的事实,其他的事情也都能说得通。而且那个时候齐景朔都已经死了,他们怎么说都行。 这样一来,众人只会同情叶汐汐被齐景朔那个疯子盯上,连嫁人都不得安生,不会过多地去指责她。 而且因为叶汐汐对齐景朔从头到尾都是躲避的态度,又有和柳明举这桩虽然最后被破坏,可从始至终都是光明正大的婚事做遮掩,纵然日后婚事有碍,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行走在世间,不必因为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赔上自己的下半生。 叶夷安和齐景彦被恶意污蔑的名声,也能被彻底清洗干净。 可现在齐景朔跑了,没有死在柳家,缺乏这一最为有力的现场证据,叶汐汐有些担心计划会被影响。 “姑娘放心……” “醒了?” 锦柳正要解释,门外突然大步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叶汐汐一听这声音,顿时眼睛一亮,面露欣喜地看了过去:“小姑姑!” “不错,精神看着还行。”叶夷安上下打量她两眼,走到床边坐下,“就是在容州这段时间,胆子养的挺肥啊,都敢跟人家同归于尽了。” 叶汐汐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脸,笑容一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我也只是想以防万一,并不是一开始就……” 叶夷安一想到她干的蠢事,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有心想骂她几句,可一对上这丫头小心又愧疚的眼神,那些到口的话又在顿了片刻后,无奈地咽了下去。 “你啊。”她摇头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不许再犯这样的傻,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尤其是那样一个人渣,为他而死,太不值得了。”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感受着头顶上传来的温度,叶汐汐心中发暖,没有多说,只是在轻咳两声后,微微喘了一小口气说:“宫里的事,锦柳刚才都跟我说了,但我还不知道柳家那边怎么样了。小姑姑,你跟我说说吧。” 知道她心里记挂,叶夷安也没再说别的,扭头吩咐锦柳去厨房弄点吃的来之后,就把她想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因为你突然中毒,齐景朔又逃了出去,我一开始没顾得上这件事,后来那个柳明举主动拦下我,说只要我能救出他大哥,他就任凭我差遣,我就让他带着那一身伤,主动去大理寺自首了。他那人倒是机灵,知道自己这无凭无据地前去,不能取信于人,竟趁着先前混战的时候,把齐景朔随身携带的亲王玉佩弄到了手。另外我们的人也抓了几个活口,其中就有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她已经站出来指证齐景朔了。事后我也去了一趟大理寺,把该说的都说了。所以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讨论,齐景朔不知廉耻地纠缠你,为此倒打一耙污蔑我,还逼柳明举骗婚于你的事。” 他们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 至少这几日她出门,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变成了同情。还有人当众夸她是非分明,仁义厚道,是个好姑姑。 当然大家最同情的,还是被齐景朔这个人渣再三纠缠,都躲去容州去了还是避不开骚扰,甚至因此被骗婚,以至于险些命丧在本该幸福美满的洞房花烛夜,至今还昏迷未醒的叶汐汐——柳家小院发生血战,对外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所以叶夷安便让柳明举说,是他实在逃不过良心的谴责,在最后关头偷偷派人送了信给她,所以她才会带人去救叶汐汐。却不想齐景朔发现事情败露,要杀叶汐汐灭口,幸好她去得及时才把人救下。 当时宫里也派了人去抓齐景朔,却没在魏王府抓到人,反而在来柳家的路上发现了齐景朔的踪迹,所以她说的这番话没有人怀疑。 事情传开之后,众人议论纷纷。这个时代的人们很看重礼义廉耻,如果叶汐汐不是叶夷安的亲侄女,齐景朔没想着姑侄通吃,可能会有人觉得叶汐汐一个庶女,被齐景朔一个王爷看上是她的福气,或是说些她不肯从了齐景朔是她不识好歹之类的酸话,可眼下这种情况,众人基本都在唾骂齐景朔色令智昏,下流无耻。 更别说齐景朔还成了朝廷认定的通缉犯,加上之前他为了洗刷自己的名声,反过来往叶夷安和齐景彦身上泼脏水等小人行径,大家对这个人就更没有好感了。于是短短两日,齐景朔就成了过街老鼠,任谁听了都要骂上几句。 反倒是叶夷安为了保护亲侄女果断与齐景朔退婚一事,受到了众人的一致夸赞。 叶汐汐听了这话,心口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太好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用那些不实的谣言污蔑小姑姑了。” 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愉快的事。叶夷安也笑了起来:“你应该说,我和你小姑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亲了。” 冷不丁被塞了一把狗粮的叶汐汐:“……” 行吧,小姑姑高兴就好。 “好了,你身上的毒还没解清,好好休息,别太劳累。我会多跑几趟太医院,请那几位老大人尽快把解药研制出来。”叶夷安一边扶着叶汐汐躺下,一边说,“还有,柳明举骗婚于你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销毁了你们俩的婚书,解除了你们之间的婚约,你不必再回柳家。至于其他的,等你解了毒,身体好起来再说吧。” 想起柳明举这个人,叶汐汐心情有些复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有苦衷,但她不会原谅。所以,从此各走各的道,再不相见就是最好。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他的大哥……找到了吗?” 叶夷安替她盖好被子,直起身说:“找到了,人还活着。” 叶汐汐就点点头,没再问了。 \\u003d\\u003d\\u003d 离开叶汐汐住的小院后,叶夷安去见了父亲镇国公,和他细说了一下这几日发生的事。 然后就去晋王府找齐景彦了。 齐景彦没在平时最常待的书房,管家说他去了后院用来关押犯罪奴仆的地牢,审问重伤被擒的穆无伤去了。 叶夷安就点头找过去了。 她到的时候齐景彦正让大夫抢救穆无伤——那日血战中,穆无伤为救齐景朔豁出了性命,若非齐景彦及时让人救下他,他早已失血过多而死。 不过他伤得太重,即便眼下还有一口气在,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叶夷安不知道齐景彦为什么这么在意穆无伤这样一个只知道听令行事的暗卫。齐景彦让她进来后,她好奇地走上前,看了看刚刚又死里逃生了一次的穆无伤:“这人虽然是齐景朔心腹中的心腹,知道的东西不会少,可我听另外那几人说,他对齐景朔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不可能会背叛齐景朔。所以,殿下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救他?” 齐景彦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奄奄一息地躺在木床上,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只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气息,看起来马上就要咽气的穆无伤,偏头拉过了叶夷安的手:“他可能会说,我想试试。” 地牢里灯火昏暗,叶夷安惊讶地挑眉朝他看去:“你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齐景彦没有马上回答:“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着齐景朔吗?” 第137章 他耍无赖 穆无伤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齐景朔? 这问题问得叶夷安面露疑惑:“不是因为齐景朔救过他的命吗?” 齐景彦想摇头又顿住了:“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叶夷安不解:“什么意思?” 齐景彦再次朝穆无伤看去:“这人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那就是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他当初会跟着齐景朔,确实是因为齐景朔救了他,他觉得自己欠齐景朔一条命,所以卖命来还。这听起来和报恩没什么不一样,但两者是有区别的。” 叶夷安没听明白,歪了一下头示意他详说。 “前者只是为了还债,后者却是出自感激。”齐景彦说完这话,简单地给叶夷安介绍了一下穆无伤的来历。 虽然穆无伤只是齐景朔这个原着男主身边一个不见光的暗卫,但他个人能力太过突出,还帮齐景朔培养了一群堪称重型武器的死士,简直就是齐景朔的人形外挂,所以作者在原着里给了他一个比较完整的过去和背景。 齐景彦因此知道他是个孤儿,约莫三岁的时候被卖入一个名叫阎王殿的江湖杀手组织,经过多年如一日的残酷训练,成为一名拿钱买命的杀手。 因为武学天赋奇高,不到二十岁,他就成了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在杀手界十分有名。 后来,那个叫阎王殿的江湖杀手组织因为得罪朝中权贵,被人带兵剿灭。混战中,穆无伤也险些身死,是恰好路过的齐景朔把他捡回去,治好了他的伤。 但和普通死士不一样,穆无伤从没接受过忠诚方面的训练。作为一个从前虽然也是听命行事,但因为业务能力过强,很少被拘束限制,行事堪称随心所欲,而且每次杀完人都能获得重金回报的江湖杀手,齐景彦怀疑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知恩图报,忠君不二的概念。原着里也明确提到过,穆无伤特别讨厌欠人东西,之所以会跟着齐景朔,是因为齐景朔救了他,他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 “还完这条命之前,我不会离开殿下。” 这是齐景朔一个敌人费尽心思策反他时,他说的话。 那人可能是觉得他这回答挺有意思,就问他:“那如果你又濒死一次,这次是我救了你,你也会对我像对魏王一样?” 原着里穆无伤的回答是:“是,但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所以齐景彦才想着,等穆无伤醒来之后,自己或许可以从他口中问出齐景朔的下落,以及齐景朔还有哪些残存势力等答案。毕竟按照那日的情况,他也算是为齐景朔死了一次,没准在他心里,他欠齐景朔的已经还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结束了。 当然,这也只是齐景彦根据原着推导出来的一个猜测。齐景朔毕竟是拥有主角光环的人,穆无伤跟随他这么多年,说不定醒来之后还是会对他死心塌地。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要紧,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撬开他的嘴就是。 听完齐景彦的介绍和分析后,叶夷安先是点头说了句“有道理”,但随即就再次面露疑惑:“只是……齐景朔如今身中剧毒,还沦落成了通缉犯,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甚至没准这会儿已经毒发身亡了。至于他的残余势力,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乌合之众,如今他这个领头之人都已经不在,那些人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可我瞧你似乎还很不放心他们,这是为什么?” 因为齐景朔是天命之子,身上有主角光环护体,大概率不会就这么死掉。最重要的是,按照原着的尿性,他不但死不了,还很可能因祸得福地碰到什么奇遇。 齐景彦不想再跟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所以想尽可能快把他找出来彻底弄死,省得他又在未来某一天卷土重来。 不过叶夷安并不知道原着的事,齐景彦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样荒唐不堪的命运,所以这会儿只是说:“可能是因为明德大师曾跟我三哥说过,齐景朔这人命格古怪,有些邪性吧,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 虽然这话没什么问题,但叶夷安闻言,还是瞅了他两眼,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我怎么感觉你有事情瞒着我……” 齐景彦一怔,有点心虚。 这姑娘也太敏锐了。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想过,要不要把自己不是真正的齐景彦,只是一抹异世游魂的事坦白告诉她。但一来这事实在太玄乎,他不知道她听完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二来原着剧情太过糟心,他也不想污了她的耳朵,所以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爱会生忧,也会生怖。他可以在便宜哥哥面前弄痴卖傻,逐步坦白,却没法对她有半个字的糊弄。 所以这个秘密,还是等他彻底准备好了再跟她说吧。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会,你看他醒了。” 叶夷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回头看向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的穆无伤,下意识侧身把齐景彦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然后才挑眉看着他说:“醒了?” 看着这以保护者姿态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齐景彦一顿,眉眼柔软得像是泡在了春水里。他忍不住勾挠了一下她带着薄茧的掌心,而后就笑意吟吟,春风满面地跟着朝穆无伤看了过去。 自幼便游走在血腥的刀锋之间,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却冷不丁被齐景彦荡漾的眼神看得整个人都恶寒了一下的穆无伤:“……” 他怎么会在这?还有这晋王,什么鬼眼神这是? “既然醒了,那就来结个账吧。”齐景彦不知道穆无伤在想什么,见他眼神怪异地盯着自己,也没有在意,只是从怀里拿出几页早已准备好的账单,态度随意地递了过去,“本王让人把你从柳家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这些天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本王费了诸多心血,用了许多珍贵药材,还把我父皇赐下的一棵五百年老参都用在你身上了。这些费用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三千两,你既然已经平安醒来,那就还钱吧。” 本以为他抓了自己是要严刑逼供的穆无伤:“……?” 他是不是受伤太重以至于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见他向来面无表情,没有感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呆滞之色,已经知道齐景彦在打什么主意的叶夷安有点想笑,随即就也跟着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跟他讨起了债:“齐景朔那么看重你,应该对你挺好挺大方的吧?区区三千两,想必不会还不起,既如此,就别愣着了,赶紧还钱走人吧。” 穆无伤:“……” 穆无伤的脸色渐渐变黑,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原本完全不想搭理他们,也打定了主意不开口的他嚅嗫了一下,到底是忍不下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憋出了一句话:“……我没让你们救我。” “你是没让,但你也没拒绝啊。”齐景彦一脸温和地耍起了流氓,“放心,我救你没什么别的目的,只不过是见你身手绝佳,又只是听命行事,所以爱才心起,不忍你就这么去死罢了。” “……”穆无伤很想说我信你个鬼。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显然是把他当傻子看待了的少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才抿了一下唇,忍着心里的难受,闭上眼别过头挤出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没钱?”叶夷安也非常损地盯着他,不怀好意地啧了一声,“不会吧?你跟着齐景朔这么多年,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居然连区区三千两的赏钱都没有得到?那他都给你什么了,能让你如此卖力地替他卖命?” 穆无伤:“……” 齐景朔确实不会给他赏钱,他每个月就给他五两银子的俸禄。所以他们口中的“区区三千两”,对他来说还真是个不可企及的巨大数字。 哦,也不是,他以前做杀手的时候是赚了很多钱的。但那些银票在他被人追杀,差点死掉的时候遗失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想起这些年自己的经历,穆无伤无语之余,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种自己终于从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醒来了的恍惚感。 齐景彦忍着笑看了叶夷安一眼,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才又开口:“行了,你刚醒来,好好休息吧。本王不想要你的命,只想要你还钱。所以即便你挥刀自尽,也还是欠我一命。你若是不想欠我恩情,就赶紧养好伤去赚钱还我吧。” 一下回了神的穆无伤:“……” 他很讨厌欠人东西。 那种心里挂着什么的感觉对他来说非常难受。所以比起欠人一条命,他宁愿直接被杀。 可眼前这两人显然没打算杀他。又见他们一个笑得碍眼,一个满脸故意,在他面前一唱一和,显然是别有目的,穆无伤有点烦,但沉默半晌之后,还是露出了妥协之色:“直说吧,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不把这事儿解决了,他死都死得不安生。 “哦,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卖一下你的前任主子。”齐景彦微微一笑看着他说,“反正之前那一战里你已经把命还他,你们之间也算两清了。所以,不如考虑一下卖他还债?你放心,此事之后,你我恩怨两消,我身边人多,也不缺暗卫,你不必像对他一样对我。” 穆无伤:“……” 他是怎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话说回来,这事儿吧……倒也不是不行。 怎么说呢,虽然很讨厌齐景彦笑面虎似的奸诈样子,但齐景彦这番话,确实是戳中了穆无伤异于常人的逻辑。 他敛眉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决断:“可以。” 作为一个不知道节操为何物的江湖杀手,卖个主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确实已经把命还给齐景朔,不再欠他什么了。 不过这些年齐景朔对他还算不赖,虽然给的少事还多,但好听的话没少说,对他也还算看重。为了三千两就把他卖了,好像有点太便宜了…… 于是穆无伤想了想,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但你得再给我两千两。” 这样就不用担心这讨厌的晋王继续拿钱算计他了。 想过他可能会答应,但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这么麻溜的齐景彦:“……???” 第138章 西北挖矿 叶夷安也被穆无伤这话听得差点呛到。她神色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警告道:“别耍花招。” 穆无伤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从不耍花招。两千两,你们答应我就什么都说。” 要是不答应,那…… 一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默默地在心里定好底价后,穆无伤重新对上了齐景彦的视线,等着他出言砍价。 谁知齐景彦反应过来后,神色虽然有点怪异,却并没有要跟他讨价还价的意思:“再给你两千两可以,我这就让人去拿银票,但你的回答得让我满意。” 穆无伤一顿,默默咽下了酝酿好的话:“可。” 这个晋王虽然狡诈,但出手挺大方的,这点比他的前任债主魏王好。 齐景彦不知道自己这干脆的态度,让穆无伤卖齐景朔卖得更心安理得了。他见穆无伤答应,马上就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那日齐景朔逃出柳家后就没了踪影,他躲哪儿去了?” 穆无伤看了他一眼,答道:“城南临水街,苏家棺材铺。铺子大堂里有个被棺材压住的地窖,一般人发现不了。” 见他真的肯说,齐景彦心下一松,马上就扭头喊了高石武进来:“去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高石武立马带人去了。 “不过这都两天了,他不一定还躲在那里。”齐景彦想了想,又问穆无伤,“除了这个棺材铺,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有可能躲藏的?另外,狡兔三窟,他这样的人一定给自己留了不少退路吧?如今他成了通缉犯,被全城搜捕,想来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出城,如果能成功出城,他会逃去哪里?” “对,你仔细说。若有遗漏,这两千两你可就拿不走了。” 叶夷安心疼钱的毛病犯了。这可是整整两千两,够她买很多粮草军需了。但心疼归心疼,如果真能用这两千两彻底解决了齐景朔这个大祸害,让大家都再无后顾之忧,还是很划算的。所以她只能一边肉疼,一边冲着穆无伤斜眼轻哼。 穆无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抠”。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得更快更详细了。 齐景彦发现这件事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忍不住拉过自己可爱极了的女朋友,在她耳边小声说:“两千两而已,别心疼,我还有很多钱,等我们成了亲,我把钱全给你。” 叶夷安听了这话就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因为他的贴心,忍不住眨眨眼,嘿笑着晃了一下他的手:“你不怕我把你的家产全败光啊?” 齐景彦忍俊不禁:“败光了也没事,我去找三哥要。” 作为坚定的啃哥一族,要是哪天真的没钱花了怎么办?那肯定是带着老婆孩子去宫里打秋风啊。 反正便宜哥哥不会不管他。 叶夷安已经很习惯他在某些方面的摆烂,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有!” 一旁正在认真回答,结果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没人听了的穆无伤:“……” 你俩这么无赖,太子知道吗? 不过这讨厌的晋王对未来媳妇还挺好的,不像前任债主魏王,那男女关系脏乱的,他有时候都看不下去。 回想起那些给齐景朔给守夜时看过的狗血剧情,听过的不和谐墙角,穆无伤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就看齐景彦稍稍顺眼了一点。 不过…… “你们还听吗?不听的话我不说了。” 当着他的面黏黏糊糊谈情说爱什么的,也挺烦的。 “听听听,咳,抱歉,你继续。”腻歪被打断的齐景彦不好意思地做了个“你继续”的手势。 叶夷安也没再用不爽的目光看他,而是出去搬了张椅子过来,还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把穆无伤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 穆无伤这才继续。 他伤得很严重,虽然成功醒了过来,但这会儿还不能动,说起话来也气虚得很。加上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回答起问题来十分言简意赅。 不过这对齐景彦来说已经够了。 就是…… 这家伙卖起主来可真够彻底的啊! 居然连齐景朔喜欢找人当叶汐汐的替身,结果被安淑妃派去的那个假扮成替身之一的死士搞得留下了心理阴影,至今都没法再跟女人睡觉,这样的私密事都说了出来。 叶夷安听完后,满脸嫌恶地评论了一句:“该!” 齐景彦也无语极了,不过随着穆无伤交代的越来越多,他心里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就,齐景朔毕竟是有男主光环的人,正常情况来说,穆无伤应该不会背叛他才是。可他不仅爽快地背叛了,还背叛得这么彻底,这就让齐景彦意外之余忍不住生出了一个猜测。那就是齐景朔身上的男主光环,不会是没了吧? 要不然怎么解释穆无伤的异常呢? 想到这,齐景彦心神一振,忍不住问:“那日你发现不对,闯进新房去救齐景朔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地方?” 穆无伤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看在那两千两银票的面子上,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 齐景彦看他的神色不像说谎,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多问,因为叶夷安疑惑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齐景彦摇头道:“没,就是随口一问。” 叶夷安挑了一下眉,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这会儿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的穆无伤说:“那我去给他弄点水来。” “好。” \\u003d\\u003d\\u003d 两人在地牢里盘问了穆无伤一个多时辰,最后穆无伤体力不支,抱着终于到手的两千两银票再次昏了过去。 齐景彦:……咳,好像把人压榨得太狠了。不算谁让这哥们那么能忍,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没事人似的冷淡呢。 好在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他想了想,让人把穆无伤送去了大理寺。 虽然这哥们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些年会跟着齐景朔,也很可能是受到了齐景朔身上男主光环的影响,但他毕竟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江湖杀手,双手沾满鲜血,也为虎作伥地帮着齐景朔做过不少坏事。如今落了网,自然也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过把人送去大理寺之后,他还是亲自去东宫走了一趟,把这件事告诉了齐景承。 齐景承听完之后看了弟弟一眼:“你想替他求情?” “倒也不是。”齐景彦迟疑了一下,说,“只是觉得这人身手这么好,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不如给他个机会,让他为自己从前做过的错事赎罪。” 他不是同情穆无伤,只是有点物伤其类,毕竟穆无伤和他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样,都是被原着剧情牵着走的“傀儡”。而且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有时候甚至是解脱,穆无伤帮着齐景朔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又沾染了那么多人命,直接让他去死,反倒是便宜了他。不如给他个重新做人的机会的同时,也逼他发挥一下自我价值,去做一些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齐景承手下能人众多,并不在意穆无伤这么个人。听了齐景彦的话,他不置可否地想了想,随即就道:“那等他伤好一些之后,把他流放去西北挖矿吧。他身手好,挖矿速度应该比普通百姓快许多,遇到矿洞坍塌等危险时,也更有机会逃出生天。” 正拿着保温杯喝茶的齐景彦先是没忍住,一口枸杞水“噗”了出来,但随即就觉得,嗯?这话挺有道理,还有这主意好像……也很不错啊! 这年头挖矿属于徭役,因为生产力低下,也没有科技技术带来的安全保障,普通百姓服役挖矿时,因为体力等原因,很容易受伤死亡。 穆无伤就不一样了,这活儿他肯定能干的很好。而且以他的身手,万一发生矿洞坍塌等事故,兴许还能救下一些人。 最重要的是,这年头的矿场都是国家的,每个矿地都有重兵把手,穆无伤身手再好,在那样的环境里也很难单枪匹马地逃走,所以不需要担心他会跑出去重操旧业什么的。 齐景彦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心情颇好地点了头:“那就这这么办。” 不过怕穆无伤得知消息后会反抗,他想了想,事后又以齐景承的名义给他赐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然后用和之前一样的说辞,把齐景承变成了穆无伤的第三任债主。 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又欠了太子齐景承整整三千两药钱的穆无伤:“……” 让他死好吗? 这一次又一次的,他这条贱命不配! 第139章 不想再嫁 从齐景彦那得来的两千两,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不仅花出去了,还额外多欠了一千两。 对此穆无伤整个人都麻了,他回神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自我了断摆脱掉这一切。可偏偏那该死的不愿欠人东西的毛病,又让他怎么都做不到无视掉心里的难受,直接去死。 穆无伤:“……” 真的烦。 好在讨厌的晋王说,太子没想让他还钱,只希望他能安安生生地认罪受罚,去西北挖矿,不要想着逃跑或者作乱。穆无伤想了想,半点抗拒都没有地答应了——只要能让他远离晋王这个烦人的坑货,以后再也别见着他,别说只是去西北挖矿,就是让他直接引颈就戮,他也不带眨眼的。 再者这些年他一直跟着齐景朔,如今齐景朔倒了,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去西北,别的不说,至少管住管饭,还有事做,他也不用再另外琢磨了。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两个月后,穆无伤被流放西北,成了西北某州一处银矿的矿工。 因活好事少,身手绝佳,还在此后的几年间多次于危险来临时救人性命,立下不可忽视的功劳,五年后,因为没有了必须要做的事,于是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的他摇身一变,成了矿场上一名负责管理场地的小头目,还成了当地矿工们心目中的英雄。 万万没想到的穆无伤:“……” 他只是顺手,真不是故意救人。 但是怎么说呢,这种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地去做一件事,然后获得别人的感激、信赖和尊重的感觉,就,真的挺新奇也挺不赖的。 于是,那个从小在阴暗血腥的阴影里长大,从未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也从不知善良仁德为何物的青年,终是在岁月温柔的抚触,和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一张张憨厚淳朴的面孔裹挟下,成为了一个会给别人带去光亮和希望的人。 从此,他放下手中屠刀,把余生精力都放在了提高矿工们的身体素质,加强对他们的安全保障上,成了庇佑一方的“佛”。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 说回眼下,有了穆无伤的高度配合,齐景朔的残存势力很快就被剿灭干净了。但因为他本人太过狡猾,加上穆无伤虽然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可也没得到多疑如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信任,所以最后,他还是成功以诈死的方式躲开重重围剿,成功逃出了生天。 ——是的,齐景朔和叶汐汐一样也没有死,因为他身体里的母蛊可以吞噬一切毒物。所以即便没有太医替他解毒,他身体里的毒性也会慢慢退去,不会就此要了他的命。 不过他虽然没有死,却也因此落了个生不如死的后遗症——那母蛊虽然护了他一命,可因受到了毒药的刺激,时不时就会在他身体里翻腾打滚。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他都会五脏六腑齐撕扯,痛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也就是实在不甘心就这么一无所有地去死,他才硬生生撑住了。 不过追捕齐景朔的侍卫们不知道这事,所以那日根据穆无伤提供的线索,找到他“因毒发身亡而溃烂的尸体”时,他们也没多想,从身形衣物等方面确认了齐景朔的身份后,就高高兴兴地带着尸体回去向齐景彦复命领赏了。 齐景彦起初也被骗过去了,还是见多了死人的叶夷安一眼看出了尸体心口上的伤痕,是不久前刚刚伪造的,众人才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齐景朔。 而这个时候,齐景朔已经成功逃出京城。 他身边的亲随都已经为保护他而死,他是孤身一人躲在泔水桶里逃出来的。 过程中他一度被臭晕,但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和深入骨髓的不甘,死咬牙关地熬了过来。 成功逃出来后,他寻了一处隐蔽无人的小溪,将自己泡在里面搓了整整一晚上,这才勉强洗去了身上那几乎腌入味了的恶臭。 之后他充满仇恨与阴鸷的目光,就在死死地盯了京城半晌后,猛然转向了北方。 那里有他多年前给自己备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原本他是不想用的,可如今他所有的路都已经被齐景承堵死……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了。 \\u003d\\u003d\\u003d 虽然齐景朔跑了有点影响心情,但他如今已经是一条没有倚仗的丧家之犬,即便侥幸活下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所以齐景彦没再把太多的心力放在抓他这件事上。 反正便宜哥哥会加派人手,他这做弟弟的,只管等消息就好了。 当然他的心态会变得这么平和,主要还是某天意外从叶汐汐口中得知,那天在柳家院子,她中毒昏迷之前,曾看见齐景朔身上发出一阵诡异的白光,还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别人都以为叶汐汐是中毒出现了幻觉,只有齐景彦因此肯定了自己连日来的猜测:应该是叶汐汐这个同样身负女主光环的原着女主,用同归于尽的方式,让齐景朔这个原着男主失去了身上环绕着的男主光环,所以他们近来针对齐景朔的一系列行为,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没了逆天的男主光环,齐景朔心机再多,城府再深,能力再强,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别说他如今还成了个一无所有的通缉犯,就算他还是魏王,也不可能是太子齐景承的对手。 所以,齐景彦就把这件事就交给了万能的哥哥,自己不再过问了。因为他更有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他和叶夷安要准备成亲了! 当然,成亲之前得先定亲。虽然他们手里早就已经有了皇帝给的赐婚圣旨,但因为此前种种,一直没把这事儿正式召告天下。如今他们身上的污名已经清洗干净,齐景朔这个罪魁祸首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两人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外宣告定亲之事了。 消息传出,众人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在这之前,终于解毒成功,可以下床走动了的叶汐汐曾当众对外透露,叶夷安和齐景彦是因她相识,继而结缘。 “那时小姑姑刚回京不久,与我都不甚熟悉,更别说晋王殿下了。他们俩会认识,是因为那日在醉仙楼,小姑姑撞破了魏王……不,现在是齐庶人了,小姑姑撞破了他和那些男人的丑事——是,他确实有那些癖好。当时晋王殿下和太子殿下恰好路过,小姑姑和晋王殿下才会认识。” “那日之后,小姑姑和齐庶人退婚。可齐庶人心有不甘,意欲报复小姑姑,晋王殿下偶然得知此事,仗义地跑来提醒我小姑姑,两人才进一步相识。陛下得知此事后,觉得他们二人十分般配,便欲赐下婚事。可齐庶人历来嫉妒晋王殿下,知道此事后心有不甘,竟以此造谣生事。幸好老天有眼,让他原形毕露,这才还了小姑姑和晋王殿下清白……” 叶汐汐生得柔弱娇美,说话也怯生生的,加上刚解毒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好,看起来就更加弱柳扶风,惹人怜惜了。所以当她满脸庆幸又带些愧疚地说出这些话时,大家都信了。 因为听起来也很合理。 叶夷安知道叶汐汐这么做,是怕还有心存恶意之人因之前那些流言攻讦她,知道此事后笑着揉了她脑袋一把:“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编故事。” 叶汐汐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弯着眼睛谦虚道:“还行,还行。” 叶夷安哈哈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你小姑父送你的谢礼。” 叶汐汐接过一看,是一张位于京城郊外的庄子的地契。她愣了一下,连忙拒绝道:“这,太贵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这也是我的意思。”叶夷安把锦盒塞进她怀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闺房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待在这国公府里,这个庄子就算是我和你小姑父送你的嫁妆。我已经跟大哥大嫂他们打过招呼了,往后你就住到庄子上去,不必顾虑其他。那庄子里还有一大块田地,你不是喜欢习医么,往后可以在那里种些草药什么的。” 叶汐汐愣住了。 然后心头就猛然涌上一股暖流,沿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了开来。 “小姑姑……”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叶夷安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眉毛一跳赶紧道:“停,不许哭,你要是哭我就走了啊。” 顿时哽住的叶汐汐:“……” 她想哭又想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忍下满心的酸胀,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把自己早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小姑姑,我不需要嫁妆,因为我这辈子……不打算再嫁人了。” 叶夷安一愣,有点意外地看着她:“是因为齐景朔?” 第140章 进宫侍疾 “不全是。”叶汐汐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只是发现,嫁人这件事不但不能给我带来快乐,还会伤害我、束缚我,所以便不想再去尝试了。” 她说完这话,解释道,“且不说良人难遇,只说在容州的时候,我曾在叔祖母名下的医馆里学医看诊,那当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开心最自在的一段时间。可若是嫁了人……这世间有几个男子,会在家境尚可的情况下,允许自己的妻子去外面抛头露面呢?就算他不介意,他家里人,他的亲戚朋友呢?人心易变,难猜难守,我不想再为那些人那些事烦恼蹉跎了,我只想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上去,如此也不算白活一场。” 从前叶汐汐对情爱和婚姻有期待也有幻想,可经历过跟齐景朔那段扭曲可怕,甚至可以说是要命的感情,又先后接触了虽然人品还不错,家里却有个看不上她的母亲,以及虽然有些喜欢她,可还是选择了做齐景朔的帮凶来伤害她的柳明举之后,她心里就再无“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妻恩爱到白头”的憧憬和波澜了。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研习医术,实现自己做大夫的理想--虽然这世上女大夫少有,世俗也容不下她这样的贵族女子外出坐堂,给人看诊,可她已经想好了,前途再难,她也要试试看。 叶夷安本来担心叶汐汐是被齐景朔伤得心灰意冷,生出了逃避的念头。听了这话,才发现她不是想逃避,而是看开了。如此她自然不会反对:“不嫁人就不嫁人,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她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自然不会用世俗去约束叶汐汐。对她来说,只要无愧于心,怎么活都行。 叶汐汐得了叶夷安的支持,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下来,她弯着眼睛欢呼了一声,同时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叶夷安的胳膊:“小姑姑,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姑姑!” 叶夷安受不了这样的肉麻,赶紧推开她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叶汐汐不太想放,瞅了瞅她,小声抗议道:“那晋王殿下拉你手,你都让他拉……” 叶夷安理直气壮地挑眉:“他是我男人,你是吗?” 顿时无言以对的叶汐汐:“……” 行叭。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和叶夷安的婚期定在今年十一月,如今才五月,还有半年时间。 齐景彦是个惹不起的霸王性子,又深得皇帝和太子宠爱,礼部不敢轻慢,圣旨一出就开始为两人的婚礼做准备了。但因为皇帝轻信方士,以至中蛊一事引起了朝野震荡,宫里宫外的气氛近来都不太好,所以他们也没敢大张旗鼓地弄,而是低调筹备着。 皇帝身体里的子蛊还没弄出来。齐景朔逃出京城消失无踪后,那可能是想“找妈妈”的子蛊时不时就会发疯,折磨得他都快不成人形了。 齐景彦怕这便宜爹扛不过去,这段时间没少往宫里跑。因为皇帝虽然昏庸无能,可从不曾对不起原主,他有责任替原主尽孝。而且他和叶夷安婚期将近,要是皇帝一个没撑住,在他们成亲之前去了,他俩还得守孝,婚事也得往后推至少一年。 这谁愿意啊! 起初皇帝不肯见他。 不只是齐景彦,其他人皇帝也不肯见。因为皇帝是个极其爱重面子且自恋的人,他无法忍受自己这副枯瘦如柴,狼狈不堪的模样被身边亲近的人看见。尤其是那些从前总是用仰慕,崇拜目光看着他的妃子,和他真心爱恋着的蒋贵妃,他更是自第一次因为疼痛而无法自控地倒在地上打起了滚之后,就再也没有宣召过她们。 他把自己关在了乾宁宫里,除了太医和贴身侍从,谁也不让进。然后每天发脾气摔东西,咒骂该死的齐景朔和许真人。 因为身体的折磨和精神上的苦闷,皇帝原本还算宽和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不仅在最初那几日,暴躁地砍了好几个太医,还在之后的日子里染上了酗酒和打骂宫人的恶习。 某日萧皇后和齐景承一起去请安,皇帝体内的子蛊突然开始作乱,疼得他满地打滚。母子俩看情况不好,就赶紧叫来太医闯了进去。谁知皇帝缓过劲之后却因此大怒,指着萧皇后和齐景承的鼻子骂他们娘俩违抗皇命,狼子野心,有谋逆之嫌,还放话要废了他们。 幸好齐景彦及时赶到,才给拦了下来。 但皇帝没把气给出了,心气还是不顺,齐景彦见他还一副要继续作妖,折腾萧皇后和齐景承的模样,没惯着他,沉下脸就要派人去把蒋贵妃叫来。 “不!别叫你母妃来,别叫她来!朕不能让她看见朕这个模样!”皇帝这才收起满脸狰狞和戾气,慌张地大叫起来。 齐景彦看着他这个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一个被亲生儿子坑害,陷入痛苦的折磨中不得解脱的病人,他是可怜的。可对于那些被他责难苛待,甚至是杀掉的人来说,他却是可恨的。 不过,不管他是可怜更多还是可恨更多,都不能再任由他的情绪继续恶化下去了,否则遭殃的人会越来越多。齐景彦想到这,不得不做出每日进宫侍疾的决定。 虽然他不是太医,也不懂解蛊,但他拥有皇帝的偏爱,脑子里还有各种来自现代的小说和电视剧——他看得出来皇帝现在的狂躁,更多的是来自于精神上的痛苦。所以,追剧追小说这种能既能抚慰心灵,又能吊人胃口,转移注意力的事,对他来说应该会有些作用吧? 齐景彦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皇帝一开始还要赶他走,不肯让他留下,可是在齐景彦强行把他按在床上,给他讲了《西游记》的开头几篇后,他就不再吭声了。 看来这主意是有用的。 齐景彦见此心下松了口气,然后就坐在一旁喝起了茶水,不讲了。 听到精彩的地方,正心痒的皇帝:“……” 怎么不说了? 继续啊! 皇帝憋了许久,实在憋住了,到底还是轻咳一声,讷讷地开了口:“这什么故事,朕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继续说,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齐景彦这才又给他讲了几段,然后故意停在了一个非常吊胃口的地方。 “这故事太长了,没个十天半个月讲不完,今日天色已晚,明早我再进宫,继续讲给父皇听。至于今晚,父皇可以先猜猜看接下来的剧情,回头龙体康复有了精神,也可以把那猴儿住的花果山画出来,您的画技那么好,若是能把那场景画出来,一定会惊艳世人,甚至流传万世。” 正听得津津有味,满腔燥怒散去了不少的皇帝:“……” 他还想听。 可惜天色确实已经晚了。 不过把这故事画下来这个主意不错…… 皇帝有些心动,可想到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再看着自己枯瘦的手,他又心头一沉,露出了带些怨怒的恹恹之色:“别说是握笔作画,朕这身体,如今起身都有些困难。朕啊,怕是好不起来了。” “父皇一定能好起来。三哥已经派了很多人去南诏国寻找擅长解蛊之人,只是路途遥远,所以还需要时间。儿臣知道父皇每日受那蛊虫折磨,十分受罪,也十分难捱,可前几日,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是已经研制出可以减轻父皇疼痛的汤药了吗?您就听太医的好好服药,儿臣再每日进宫给您将新奇的故事,这受罪的日子就很快能过去了。” 想要安抚一个长期处在病痛中,因此情绪不定的人,只是用新鲜事物分散他的注意力是不够的,还得给他精神和意志上的支撑,让他自发地想要振作起来。所以齐景彦说完这些话后,没等皇帝反应就暗中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眼睛猛然一红,神色孺慕又带些害怕地哽咽了起来,“父皇,您是儿臣心目中最厉害的人,我相信您一定撑住的,您别让我失望。还有母妃,母妃也很担心父皇,这些日子,她一直睡不好也吃不下,人都和您一样瘦了一大圈了。所以即便是为了我和母妃,您也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吗?” 他这儿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何曾露出过这样脆弱的表情?皇帝看得心头猛然一酸,慈父之心大盛。又想到这段时日自己所受的罪,还有心里那些无人可说的惶恐与害怕,他没觉得振作,反而是心绪翻腾,悲从中来,一下就绷不住了。 “玉奴啊,朕……朕这些日子过得好苦啊!”他一把抱住齐景彦,放声大哭了起来,“老五那个畜生,朕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他怎么能对朕做这样歹毒的事情!朕一定要把他抓回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正着的齐景彦:“……!” 虽然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能用眼泪发泄出来也是好的,至少不用担心这便宜爹把自己憋成变态,继续打骂人。 只是这眼泪和鼻涕什么的…… 不行,忍住!都演到这了,不能功亏一篑! 齐景彦默念半晌,到底是在额角微跳半晌后,成功忍住把皇帝推开的冲动,和他“抱头痛哭”了起来。 为了让这便宜爹不再发疯,他真是付出了太多。 第141章 她想他了 在齐景彦的努力下,皇帝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虽然还会在蛊虫作祟的时候,因为疼痛发怒骂人,但至少不会再随便对身边的人喊打喊杀,也不会再找自己不喜欢的人出气了。 乾宁宫的宫人们很感激齐景彦,私下对他的称呼都从霸王变成了菩萨。前朝后宫的气氛也随之好转,渐渐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 三个月后,太子齐景承派去南诏的人,终于带着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南诏巫师回来了。 那巫师确实有几分本事,几服药下去就把皇帝体内的子蛊逼了出来。皇帝终于摆脱了蛊毒之苦,不用再日日受此折磨了。但因为常年耽于酒色,疏于锻炼,又上了年纪,他的身体本就不算十分健康,那蛊虫进入到他的体内后,又日日吸食他的精血,所以即便是解了蛊,他的身体也还是一日日地衰败了下去,再不可能恢复往日康健了。 往后他不能劳累不能动怒,只能药不离口,好生休养。 皇帝因此转喜为怒,再次在乾宁宫里摔打了起来,对这阵子把朝政打理得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没出任何岔子的太子齐景承也再次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厌恶了起来。 齐景彦:“……” 有完没完啊?上瘾了是吗? 这日齐景承和往常一样进宫向皇帝汇报朝堂政事,却被皇帝用“你如今是越发有皇帝的威严了,可惜朕还没死,碍了你的事”之类的话阴阳怪气了一通,还随口找了个借口罚跪。 齐景彦无语之余耐心耗尽,也不想再惯着他,事后找到便宜哥哥对他说了句:“让父皇早点退位去做太上皇吧。” 齐景承:“……” 齐景彦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之色,然后就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没乱说,我认真的。”太子的书房,周围全是太子心腹在把守,齐景彦也不怕这话外泄,一屁股坐到便宜哥哥身边就道,“反正这些年朝堂上的事都是你在处理,即便父皇骤然退位,也不会引发朝堂动荡。” 那确实。 但除非必要,齐景承不想对皇帝来硬的。 一是皇帝毕竟是他的亲爹,虽然对他并不好,对他母后也多有冷待,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这段父子关系能得个善终的。 二是如今这情况,皇帝再如何厌恶他,也不可能再动摇他的储君地位了,他只需耐心等上几年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没必要为自己的囊中之物铤而走险。 三是齐景承心里清楚,自己对皇帝没什么感情,齐景彦却是真心拿皇帝当父亲孺慕的。因为这些年,皇帝是真疼他和蒋贵妃。齐景承可以不要皇帝这个爹,但他不想跟那个自幼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长大,至今仍心思单纯,一心依赖着自己的弟弟生出芥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让弟弟难过的事。 可谁知倒霉弟弟反而先按捺不住了…… 齐景承想着先前在宫里,皇帝针对他时,齐景彦装傻卖痴替他解围的模样,天生冷锐的眉眼间闪过了一丝柔和。 这小子为了他吧。 不过这事还是做不得,因为牵涉到太多人和事了。 这么想着,齐景承就耐心地跟齐景彦解释了一下其中的风险。 齐景彦听完后却是摆摆手:“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想对父皇来硬的,我就是想劝他主动退位,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怎么搞定他了。你就做好提早登基的准备,然后别让朝中因为这事出什么乱子就行了。” 说到这,他无不郁闷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父皇解了蛊就能恢复正常,不再折腾人,我也不用再天天往宫里跑,给他讲故事了,谁知他这一不顺心,就又作上了……还是早点让他退位做个不管事的太上皇,专心去行宫养身体吧,这样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不逼宫就能提早登基? 那齐景承自然是乐意的。 他看着一脸疲惫的弟弟,想着他这几个月难得勤劳忙碌的样子,眼中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来:“近来确实是为难你了。未来弟妹那边,可有不满?” 他整日进宫安抚作妖的老父亲,陪伴叶夷安的时间自然就少了。齐景彦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心烦,看向倒霉哥哥的眼睛里也露出了一点幽光:“没有,因为这段时间,她比我还忙。” 叶夷安忙什么呢? 忙着练兵。 因为两个月前,京畿北大营里一个职责比较重要的中层将领意外身亡了。朝廷里暂时没有比叶夷安更合适的人选,齐景承就不拘一格地让叶夷安顶上去了,所以叶夷安这段时间天天往京郊大营跑。 想到这,齐景彦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毕竟我们还未成婚,不像三哥和三嫂,白日里再忙,晚上也可以见面。” 齐景承:“……” 齐景承被他幽幽的语气听得越发想笑,忍不住挑眉说:“那孤另找个人替了她,让她安心回家待嫁?” “?那还是算了吧。”齐景彦赶紧收起脸上的郁闷,轻咳一声做正经状。他只是想未来媳妇了和哥哥吐槽一下,可没想把她的工作搞没,要不她肯定得跟他急。 而且他也喜欢看她身披盔甲,手握长枪,骑着大马,神采飞扬地往军营驰骋而去的模样。那样的她,耀眼得就像东升的太阳,仅仅只看背影,就能令人生出无限的心动和神往。 看着弟弟脸上不自觉浮现的温柔,齐景承摇头失笑,没再多说什么,但等他离开之后,还是吩咐左右去京郊大营传话,给正在认真练兵的叶夷安放了一天假。 叶夷安本来不想走,但听说太子给她放假的理由是晋王想她了,她顿时就心口一甜,眨眨眼睛笑开了。 “行,我知道了!” 不说还好,一说她也想他了。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不知道便宜哥哥送了个惊喜给自己,跟便宜哥哥通完气后,他就摆手走人了。 他没有直接回乾宁宫劝便宜爹退位——想也知道,没有哪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手中握着的权柄交出来,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就退位让太子登基。 虽然这些年皇帝一直怠于朝政,朝堂上的事早就已经是太子齐景承说了算。可只要他还是皇帝一天,齐景承这个太子就得听他的话一天,不可能越过他去。但如果退位成了太上皇,这天下的一切,就都是由齐景承这个新帝说了算了,皇帝不可能会愿意忍受这样的落差。 但是没关系,齐景彦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他离开东宫后,先是去琼芳宫给蒋贵妃请了个安——想要搞定皇帝,少不得要请便宜娘出马。 母子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把事情谈妥了。之后齐景彦顺道在琼芳宫吃了个午饭,这才出宫往大恩寺而去。 但是刚走到一半,他就迎面撞上了一身银甲,策马而来的叶夷安。 “停车!” 看着猛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笑容灿烂地冲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叶夷安,齐景彦先前因为有点烦,所以不算太好的心情,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起身想下马车,可叶夷安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矫健的翻身跃下马背后,就跟阵风似的掀起马车帘子弯腰钻了进来:“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大恩寺。”齐景彦好几日没见她,心里想得紧,他说着就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你呢?怎么会在这儿?这行色匆匆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叶夷安也很想他,闻言直接伸手抱住他的腰,嘻笑着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太子殿下命人传令,说是某人思念我至极,他心有不忍,遂放我一日假,让我回来好好陪陪某人。” 顿时就愣了一下的某人:“……咳,三哥真是……” 叶夷安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难道太子殿下说错了,某人并没有想我?” 齐景彦看着她波光流转又带些狡黠的目光,顿了顿,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想。想得厉害,都快得相思病了。” “哎哟,这么可怜呐……”叶夷安一边笑一边拖长声音,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某人微凉的唇堵住了余下的声音。 她倏地一顿,随即就眼睛一弯,心头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甜意。 第142章 意犹未尽 两人亲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彼此。 “好想马上成亲啊……” 看着双颊微红地半趴在自己肩上,一脸意犹未尽的姑娘,齐景彦忍俊不禁的同时也有些想叹气。 谁说不是呢? 成亲前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 “算算时间,我们好像有五天没见了?”看着他白皙如玉,线条流畅的侧脸,叶夷安心里喜欢得不行,说着就忍不住抬起手,捏了捏他柔软滚烫的耳垂。 齐景彦本就在克制自己,被她这么一捏,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猛地往心口窜了窜。他耳根一烫,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按住了:“是五天,你别乱动,坐好。” “不要,我就要捏。” 叶夷安起初没明白,耳朵而已,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玩,被忍无可忍的齐景彦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后腰,又被他用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幽暗眼神盯住之后,她才脸蛋一热地反应过来,“咳,只是捏捏耳朵而已,你怎么就……” 两人在一起之后,经常腻在一起亲亲抱抱。这情浓如水,血气方刚的,难免就会有过火的时候。齐景彦起初还会尴尬无措,怕她会觉得唐突不适,后来见她并不在意,他也就坦然了。 对着自己喜欢的姑娘,只要是个正常健康的男人,就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这会儿闻言他也只是嗓子微哑地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掌心说:“上次就告诉你了,在你面前我已经没有任何自制力,所以,先忍忍,成亲之后再让你玩。” 最后这个“玩”字就很有灵性。 叶夷安先是挑眉嗔了他一眼,然后就眼波一转,坏笑着接了句:“好啊,到时候六哥可别求饶。” 自幼在军营里长大的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寻常小姑娘。论理论知识,他可未必有她丰富。 齐景彦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无奈笑咳了一声的同时,抬起越发燥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好,但现在不许说这个了,我们说点别的。” 再这么暧昧拉扯下去,他怕自己会就地失控。 叶夷安太喜欢他为自己意乱情迷却又不得不忍耐的表情了。她歪在他怀里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才拿下他的手说:“好吧,那我们说正事……”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齐景彦一把握住了手腕:“这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这个啊,揍人的时候弄的。”叶夷安看了看自己掌根处的擦伤,不甚在意道,“一个新调来的副将,不服我是个姑娘家,非要在全军将士面前找打,我就成全他了。” 这是她从军这么多年,经常会遇到的事,叶夷安早都习惯了,说起这些事来就跟闲聊似的,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齐景彦却听得笑意顿收,忍不住心疼:“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没有,就这一点擦伤。”其实腹部还被踹了一脚,但叶夷安怕齐景彦担心,就没说。 想起自己把那人按在地上打,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当众叫自己姑奶奶的模样,她心情颇好地揉揉手腕,眉眼舒展道,“别担心,就是切磋而已,不过这一架打得挺爽的,我已经很久没跟人打得这么尽兴过了。” 练兵跟上战场是两回事。 后者能让她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前者相对来说就比较枯燥乏味。但作为一个女子,还是未来的晋王妃,能继续以将军之名在军队里做事,叶夷安已经很满足了。 齐景彦却从她这个飞扬的笑容里看见了她对往日生活的怀念,还有一只本该翱翔于天际的鹰,被无形的囚笼束缚住后,不得不收起利爪低下脑袋,逼自己学做一只雀儿的场景。 他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就越发心疼地将她搂入了怀里。 “怎么了?”叶夷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不由有点纳闷。 齐景彦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摇摇头道:“没,就是大恩寺快到了,想再抱抱你。” 他有心想让她继续在属于她的天空里尽情飞翔,可心里却知道,没机会了。 这一年来大周的边境整体还算安稳,最强大的敌人北狄自去年战败后陷入了内乱,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率兵来犯。这种情况下,即便便宜哥哥不介意女子为将,愿意给叶夷安机会继续掌兵,她最多也只能在京城周边练练兵,训训军中的刺头,没法和其他将军一样带兵去剿匪或是平叛。 过几个月嫁给他成为晋王妃后,她就更不可能再上前线去战斗了。所以没有意外的话,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做回那个驰骋沙场,指挥千军的女将军,再也不能在她最喜欢的那片天空里肆意飞翔了…… 这会是她一生的遗憾吧? 齐景彦垂目看着身边眉目明朗,似乎并没有想那么远,又或者是不敢想那么远的姑娘,轻抚着她的长发暗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还没问你来大恩寺做什么呢。”这时叶夷安问道。 齐景彦这才收回飘散的思绪,跟她说起了正事。 叶夷安听完他的计划之后有些吃惊,但想了想,还是满脸赞同地点了头:“太子殿下仁德贤明,若能早些登基,定能福泽百姓。” 皇帝天天不干正事,早点退位让贤对大家都好。 \\u003d\\u003d\\u003d 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向前转动,微微颠簸的车身里,八月烈日带来的暑气和冰盆散发出的寒气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独属于夏日的凉意。 半刻钟后,大恩寺到了,齐景彦扶着叶夷安下了马车,两人并肩进了大恩寺,说动了齐景彦的老熟人明德大师帮他们一个忙。 明德大师原本是不想帮他的,奈何齐景彦“太有诚意”,大手一挥就捐了足足两千两的香油钱。他身边还跟着个看起来笑眯眯,可一听他要拒绝,就“不小心”把石桌的一角徒手掰了下来的叶夷安…… 算了算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吧。 明德大师一边叹气一边麻利地收起那两千两银票,然后才冲齐景彦和叶夷安露出一个看起来非常玄妙能唬弄人的微笑:“没问题,此事交给贫僧便是。” 这老和尚。 齐景彦忍不住笑,然后才起身和叶夷安一起向他施了一礼:“那便有劳大师了。” “好说,好说。” 明德大师笑眯眯地目送两人出门,在他们即将转身时,突然又叫住了齐景彦,“晋王殿下。” 齐景彦停下步子转过头:“大师还有事?” “无事,只是贫僧前阵子夜观星象,卜了一卦,发现我大周国运已恢复昌盛,百年内不会再有灾劫,是以,特向殿下道谢。” 明德大师站在门内,从门外照进来的日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有种说不出来的缥缈感。他面容带笑,眼含感激地望着齐景彦,语气轻松,动作却无比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你,救了此界的苍生与万民。” 齐景彦一怔,下意识看向叶夷安,就见她满脸疑惑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不是,你这老和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一慌,忍不住朝明德大师瞪去。 明德大师见此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意有所指地冲齐景彦眨了眨眼睛:“贫僧开玩笑的,祝两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罢就挥挥手,摸着袖子里的银票非常没有高人风范地离去了。 留下叶夷安看着齐景彦,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毛:“老和尚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他真是开玩笑?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齐景彦:“……” 第143章 说出秘密 事已至此,齐景彦能怎么办呢? 他不想糊弄叶夷安,更不可能骗她,所以只能在犹豫片刻后,有些踌躇地开了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直接说的话,他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叶夷安却在看出他的迟疑后,歪头阻止了他:“你若是觉得为难,可以先不说。” 她说到这神色洒脱地笑了一下,“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开口。” 齐景彦一怔,眉眼变得柔软:“倒也不是为难,就是这故事有些玄异,我怕你听了会害怕。” “害怕?”叶夷安面露好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现在就想听了。” “那我就说给你听。”齐景彦本来没想好要不要跟她坦白,但想着明德大师最后那句看似祝福,实则带着明显深意的话,他心里安稳了不少。 所以说完这话后,齐景彦就带着叶夷安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大恩寺后山上一处宽阔无人,清风徐徐的小湖边,找了块表面还算平坦,又正好处在树荫下的大石头坐下,然后才酝酿了一下,开口道:“从前有一个人,他因为工作过于劳累,猝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去往地府转世投胎,而是死而复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饶是叶夷安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话听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齐景彦从她脸上移开视线,看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人起初有些惊慌,因为他新得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并不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生活在千年之前的古人。且那个古人所在的世界,竟然不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只是一本人为创造出来的话本……” 他本来想略过原着相关的事,因为那实在太狗血太恶心人了,但想到明德大师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就还是在犹豫片刻后,把自己知道和经历过的事全说了出来。 虽然知道自己原定的命运是那样荒唐可笑后,她可能会难受,会生气,但作为当事人,她是有权知道这些事的。他不该因为自己的主观意愿,就剥夺她的知情权。 叶夷安听完他的话后,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因为他说的这些事实在是太荒谬也太让人震惊了。这要是换个人跟她说这些,她指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然后抬手给他一个大逼兜,让他滚远点。 可这人是齐景彦…… 夭寿了! 她喜欢的居然是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人! 怪不得他给她的感觉和传说中嚣张跋扈的倒霉晋王一点也不一样! 还有那个齐景朔,她一直就很奇怪,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光杆皇子,是怎么在暗地里培植出那么多势力,还敢跟地位稳固,羽翼丰满的太子叫板的。还有他对汐姐儿的偏执和疯狂又是从何而来……如今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眼看叶夷安的脸色来回变幻了好几个颜色,却一直没有吭声,齐景彦原本还算平稳的心无法自控地提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没,吓到倒不至于,我就是太惊讶了……”叶夷安这才回神看向齐景彦,目光惊奇不已地上下打量着他,“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齐景彦一怔,摇头道:“只有三哥知道。不过他也只知道原着的事,并不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晋王。” 最后这话,他说的很轻,眼中也露出了几分踌躇,“你会介意吗?如果你介意……” “如果我介意,我们的婚事就作罢……”看着齐景彦猝变的脸色,叶夷安彻底回了神。她眨了眨眼睛,故意拖长声音道,“你不会是想这么说吧?” “当然不是。”齐景彦猛然提起的心因为她后半句话落了下来。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道,“我两世为人,只喜欢过你一个姑娘,即便你心中介意,或是畏惧我的来历,我也不可能放开你。所以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介意……那刚才那些话就只是一个故事,你只当没听过就是,我保证日后不会再让你想起这些。我们就还像之前一样,好不好?” 叶夷安的心里甜甜软软的,像是含了一块饴糖。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然后才又促狭地问:“如果我说不好,你要怎么办?” 齐景彦看着她眼中不再掩饰,澄澈如常的笑意,还有些紧缩的心彻底松开了:“那我也只能做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了。反正圣旨已下,你即便是后悔也跑不了了。” 叶夷安忍着笑扬起下巴:“你就不怕我把你跟我说的‘故事’抖出去?” “这么玄异的故事,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是真的。”齐景彦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贫了几句,然后齐景彦才又看向叶夷安,一边动作温柔地替她拿掉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一边低声问道,“真的不介意啊?” 看出他眼中潜藏着的不确定,叶夷安心下一软,抬手搂住了他的腰:“有什么好介意的?我最开始认识的人,就是你啊。” 她仰着头扬着嘴角,比常人明亮许多的眼眸里闪烁着热烈的喜欢,“对我而言,只要是你,怎么都好。而且,要不是这番奇遇,我又怎么能摆脱凄惨的命运和原定的结局,还有幸遇见你呢?所以,不会介意,不会害怕,我心中只有对上苍的感激。” 齐景彦被这话听得心潮涌动,忍不住抬手将她拥进怀里,低头去吻她的唇。 谁知刚要吻到,就被叶夷安一个抬手捂住了嘴巴:“不行,佛门净地,不能做这种事。要不然万一老天爷一个生气,把你送回去了这么办?” 齐景彦一怔,终于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不会。你都在这,我怎么会走?” “可是我听老和尚那意思,你来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些话本中不都这样写的么,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拯救苍生,完成使命之后就会离开人间,回到天庭……”叶夷安越想越担心,脸上的笑意散尽,神色也变得严肃。 齐景彦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轻笑着哄道:“我不是神仙,就算是,为了你,我也必然要回这人间来的。” 叶夷安见他说的笃定,这才没那么担心了。她低头松开他的腰,与他十指相交,紧紧扣了一起:“这可是你说的,你若是食言,我就……” “就什么?” “就给你立个碑,天天往你的碑上泼狗血骂你。” “哈哈哈好……” 湖边的清风吹走烈日带来的炎热,斑驳的树荫下,她在闹,他在笑,时光正正好。 第144章 盛大婚礼 这日之后,两人比往常更加亲密了。虽然之后的时间里还是各忙各的,不能和以前一样天天见面,但丝毫不影响彼此间的感情,反而越发甜蜜。 齐景彦那个让皇帝提前退位的计划进行得也很顺利。不到半个月,皇帝就正式下旨命太子齐景承登基,自己退位当太上皇去了。 因为他是主动禅位的,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齐景承很平顺地坐上龙椅,登基成了新帝。 至于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就要从蒋贵妃说起了。 那日齐景彦去琼芳宫跟蒋贵妃通过气后,蒋贵妃就开始“做噩梦”。 连做了三日后,她哭着冲进了乾宁宫。 那时皇帝身上的蛊虫已解,但心情并未好转,对于后宫妃子依然是此前不愿召见的态度。不过蒋贵妃对他来说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之前三个月因为齐景彦,他也不再抗拒蒋贵妃的请安和求见,所以这日乍然见到蒋贵妃,他也没觉得惊讶,只是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怎么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蒋贵妃哭着跑过去抱住皇帝,连说了三句“太好了,陛下你没事”,然后才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臣妾近来不知怎么的,夜里睡觉时总是做噩梦……便,有些吓到了。” 皇帝见她神色憔悴,梨花带雨,看起来风情万种又惹人怜爱,心头不由得变软。他抬起手握住蒋贵妃的柔荑,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久未显露的笑意:“你啊,胆子还是这么小,朕不是跟你说过么,梦都是假的,不管梦到什么,你都不用怕。” “若只是一晚便也罢了,可臣妾这都连着梦到好几晚了……”蒋贵妃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满眼担忧地打量起皇帝的身体,“陛下这几日感觉可还好?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皇帝本来没把她做噩梦的事放在心上,这年头谁还不会做个噩梦呢?可听到她说她已经连着做了好几天,再一想她刚跑进来时喊的那句“太好了,陛下你没事”,脸上的笑意就顿住了。 “朕就那样。倒是你,吓成这样,是梦到什么了?” 蒋贵妃动作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犹豫道:“也没什么,就是些不太吉利的东西罢了……” 她是个很率真的人,在他面前很少会有这样吞吞吐吐,言辞闪烁的时候,皇帝心头微沉,语气加重了些:“说出来给朕听听,放心,不管你说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的。” 蒋贵妃这才又眼圈一红,抖着红唇含着泪花,把自己“梦”到的场景说了出来:“臣妾……臣妾梦见一条生了病的金龙,被一座很大很大,很高很高的山压住了。” “什么?”皇帝变了脸色。 蒋贵妃哭着在床边跪了下来,但双手还是紧紧握着皇帝枯瘦的手不放,她伤心地说道:“那条金龙原本十分威武,可是生了一场病又被那座山压住之后,它的气息就一日弱过一日了。臣妾想去救它,可只要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开,所以心里实在是伤心又害怕……” 龙是帝王的象征,蒋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本就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肉了的脸因此变得青白,他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心情变得糟糕极了,但因为眼前的人是蒋贵妃,他还是忍下慌乱和怒意,勉强说了句:“好了,别说了,只是梦而已。” “起初臣妾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是这都好几日了……”蒋贵妃说到这,泪眼汪汪地望向了皇帝,“陛下,臣妾这心里头实在是有些不安。要不,要不咱们再请一位真正的大师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事关陛下的龙体,臣妾实在是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另外臣妾也在想,这会不会是上天垂爱陛下,所以才特地降下示警,好助陛下避开灾祸呢?” 因为之前被许真人狠坑了一波的惨痛经历,皇帝现在是恨毒了这些个所谓的高人、大师,可是萧贵妃这话处处为他考虑,尤其是最后那句颇得他意,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应下了。 只是这次他是不敢轻信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人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在萧贵妃看似无心的建议下,想到了先帝亲口认证过的得道高僧,明德大师。 明德大师就这么奉诏进宫了。 这老和尚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所以忽悠起人来非常像真的。 皇帝一听说蒋贵妃梦到的那条金龙确实就是他,而那座很高很大的山,则是他这个江山之主需要承担的,代表着天下万民的责任后,就稳不住了,连声问他可以法子破解此事,让那座大山别再压着他。 明德大师就迟疑了一下说,想要解决这事不难,只要太子尽快继位,把这座大山接过去就行。但这么做的话,对太子不太好,因为按照太子原本的命数,他本该数年之后再登基。如今太子天子之运未满就让他登基,有揠苗助长之嫌,会影响太子的命格,给他的未来带来坎坷。 如果明德大师没有一脸为难地说出后面那些话,皇帝肯定会怀疑他是太子的人,说这些话是得了太子的授意。但明德大师说了,并且再三表示这么做不妥,希望皇帝三思,皇帝反而生出了逆反心理。 再加上蒋贵妃也在一旁“大惊失色”地表示太子是关系到国本的东宫储君,不能受到损害,让明德大师再想想其他办法,皇帝就逆反得更加厉害了:“有什么不妥的?太子是朕的儿子,朕是他的君父,替君父分忧,本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应该做的事!” 至于会不会因此影响到太子的未来,皇帝才不管呢,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 不过禅位毕竟是大事,他没有当场做决定,而是在认真考虑了两天之后,才在蒋贵妃的“再三劝阻”和自己这副虚弱又丑陋的身体的打击下,下定了决心。 当然这个时候的他,只打算把皇帝的名分交出去,并没有打算把手里的权力也一并交出去。可齐景承是什么人呢,一旦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了,哪还会再给这老父亲指手画脚的机会,所以很快,已经变成太上皇的皇帝就彻底退休,去行宫养身体了。 当然,这都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 说回这日,参加完便宜哥哥的登基典礼和嫂子的封后大典后,齐景彦这个幕后大功臣就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地回家去准备成亲事宜了。 因这事儿不好对外言明,新帝不好明着赏他,就把所有的赏赐都加到了他的婚礼上去。 也是因此,这年十一月初三,齐景彦和叶夷安成亲那日,京城的百姓们有幸见识到了一场无比盛大的,比当年帝后的大婚还要隆重热闹,富丽繁华的婚礼。 \\u003d\\u003d\\u003d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一大早,叶夷安就被云英从床上叫起来了。 因昨晚想着成亲的事,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些女儿情思,以至于很晚才睡着的叶夷安被叫醒之后困极了:“唔,别叫,让我再睡一会儿……” “不行,姑娘,你不能再睡了,快起来梳妆打扮,要不然一会儿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叶夷安想想也是,只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靠毅力从床上爬起来,由着早已候屋里的婢女们给她梳妆打扮。 过了不知多久,叶夷安终于没那么困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了铜镜里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更是浓妆艳抹,跟副浓墨重彩的画似的自己。 “!这谁啊?!”困意一下散了个干净,叶夷安跳起来凑近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一张脸就嫌弃地皱了起来,“怎么给我画成了这样?这也太奇怪了!” “时下就流行这样的新娘妆,姑娘就忍忍吧。”云英在一旁忍着笑道,“而且我瞧着也挺好看的。” 是不算难看,但脸上一下呼了这么多粉和这么多胭脂,她难受得紧。 叶夷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转过了头:“不行,我得洗掉重新弄,这粉也太厚了……” “住手!大喜之日讲究一气呵成,哪能洗了重新弄,太不吉利了!”正说着,她母亲贺氏就快步走了进来,“你还想不想和晋王殿下幸福美满了?” 叶夷安自然是不信这些的——卸个妆重新化而已,哪有那么多说法。可听了母亲的话,她还是在犹豫片刻后,难得乖巧地停住了。 算了,万一呢。 她看着铜镜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满心欢喜与珍重地笑了起来。 第145章 结为夫妻 吉时很快就到了。 盛装打扮完毕的叶夷安被云英搀扶着起了身。 一早就赶来送小姑姑出嫁,却因为心里太过不舍一直在憋泪,所以刚才一直没吭声的叶汐汐见此,终于泪眼汪汪地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小姑姑,你一定要幸福啊!” 叶夷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会的。” “吉时已到,新娘子请出门!” 这时喜婆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叶夷安躬身谢过房中前来为她送嫁的亲友们,又去外间拜别了父母,就拿起团扇挡住了脸,准备出阁了。 镇国公是男人,虽然满心不舍的同时也满肚子辛酸泪,但还是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没有表露出太多。 贺氏就忍不住了,她看着今日就要离开这个家,往后再也不能时时见面的女儿,哽咽着红了眼睛:“安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这些年,这些年是母亲对不住你……” 叶夷安一怔,没有放下团扇,只是冲她所在的方向又行了一礼说:“都过去了,母亲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往后您在家中,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话客气恭敬却并不见太多亲近,贺氏听得满心酸涩,越发难受,眼泪簌簌而下。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才是,怎么就成了这样呢?明明她早已后悔当年之事,明明她早已下定了决心,等这孩子回京之后,自己要好好补偿她的…… 叶夷安却早已把这事放下。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她要去奔赴她的新生活啦。 \\u003d\\u003d\\u003d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门口,齐景彦这个新郎官正在闯门。 带头拦门的是叶夷安的大哥镇国公世子。虽然比叶夷安大了二十来岁,看起来像齐景彦的长辈,但作为叶夷安的亲哥哥,这种场合他自然是不能不出席的。 事实上,他本该背叶夷安出嫁,但前几日在妾室屋里玩耍的时候,他不慎扭到了老腰,至今还没好,所以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堂兄弟了。 不过在活跃气氛这方面,镇国公世子还是比较擅长的,所以这会儿镇国公府大门口非常热闹。他身后那一堆拦门的人里,有让齐景彦做催妆诗的,有要跟齐景彦掰手腕的,有让齐景彦当众弹一曲《凤求凰》的,还有让齐景彦背《孙子兵法》的……反正是五花八门,出什么主意的都有。 好在齐景彦对此早有准备,把什么新科状元探花郎,还有如今已升任禁军统领的陆年等人统统请了过来,文武都不在怕的。 他毕竟是当朝亲王,又是新帝最宠爱的弟弟,众人也不敢为难得太过,闹得差不多了就哄笑着放行了。 “多谢舅兄,多谢诸位,来来,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齐景彦见此也很上道地开始撒红包,众人喜乐融融,气氛很是热烈。 他身后的高石武见此,也带着迎亲的侍卫们撒起了铜钱。他们按照齐景彦的意思,提前准备了十几筐铜钱,一路上撒得毫不手软,可把沿路看热闹的百姓们给高兴坏了。 又见这新郎官不仅身份贵重,出手大方,长得也是丰神俊美,格外出众,众人无不羡慕议论,说镇国公家这闺女可真好命,竟能嫁得这样的如意郎君。 齐景彦正好听见了这话,他下意识闻声看去,冲说话那人笑了起来:“你说错了,是我命好,才能娶得像叶姑娘这般冰魂雪魄,英姿无双,忠肝义胆,不落凡俗的女子为妻。” 那是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骤然对上齐景彦那张本就十分俊美,因着今日大喜,比往日更加明亮,甚至还透出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张扬,因此看起来格外耀眼的脸,不算白皙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娘诶,这位晋王殿下长得可真是太俊啦! 还有他对他媳妇可真好啊,不仅处处维护,百般赞美,提起她的时候,那眼睛里的欢喜与温柔都要像水一样溢出来了! 唉哟,真真是羡煞旁人!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憨头傻脑,这会儿只知道蹲在地上跟人抢铜板的死鬼,年轻妇人羡慕赞叹之余,忍不住心头一梗,面露嫌弃。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丈夫为了多抢几个铜板,不小心踩了她手里牵着的孩子一脚,疼得孩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年轻妇人:“……???”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哇! 她又羞又窘,脸色青红交加地抱起孩子就手忙脚乱地哄了起来。她丈夫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帮着哄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是阿爹不好,阿爹给狗娃道歉。你看阿爹捡了好多喜钱呢,咱们这就去买糖糕吃,你两块,你阿娘也两块,好不好?” 孩子才四五岁,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闻言虽然心动,但还是因为脚上传来的疼痛,哇哇哭个不停。 稚嫩的哭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年轻妇人见众人纷纷朝自己这边看来,心中越发羞臊尴尬,也顾不得哄孩子了,抱着孩子就转身要跑。 可就在这时,刚才那个温润好听,满含喜悦与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高,抓些喜钱给那位小朋友,请他别哭了!告诉他,他今日不仅可以吃两块糖糕,还可以额外多吃三块杏仁酥!”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包括镇国公世子等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高石武也笑着应了声“好嘞”,然后亲自从箩筐里抓了两大把铜钱,动作飞快地跑过来塞给了年轻妇人的丈夫:“拿好,记得多给你家娃娃买三块杏仁酥啊!” 年轻妇人和她的丈夫俱是受宠若惊,她丈夫红着脸,激动得连声应道:“是,是,一定买,一定买!” 年轻妇人也顾不上尴尬羞臊了,因为高石武人高马大,抓的那一大把赏钱,目测得有个几十上百文。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钱了啊!再一看周围百众人羡慕的眼神,她更是心中欢喜,随即就一扫方才的尴尬,抱着孩子笑容满面地冲齐景彦大喊了一句:“多谢晋王殿下,民妇祝殿下与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是个大胆的人,不然方才也不会大声嚷嚷得齐景彦都听见了她的话。 齐景彦冷不丁听见这话,先是被那句“早生贵子”弄得不好意思了一下,然后才声音清朗地笑起来说:“借您吉言!” 谁能不喜欢这样一个有钱大方,长得好看,性格还风趣和善的人呢? 从前因为那些流言对齐景彦多有惧怕的百姓们,顿时就因为他这几句话对他大为改观。镇国公府诸人和帮忙接亲送亲的亲朋好友们见此,也是心中讶异之余,要么感叹流言误人,要么感叹这位晋王殿下真是长大了。 总之,齐景彦在成亲这日,彻底刷新了自己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 而这个时候,身穿华贵端庄,精美异常的亲王妃婚服,头戴凤冠,手握团扇的叶夷安也被她堂兄背着从镇国公府里出来了。 齐景彦眼睛一亮的同时,心里无法自控地生出了些许紧张。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小心翼翼地从叶夷安的堂兄背上,将叶夷安接了过来。 叶夷安被堂兄背了一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紧张。直到她被堂兄从背上放下来,然后被一只触感熟悉的大手,稳稳握住了掌心。 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像是一股热流,瞬间在她身体里漫开。叶夷安心下一定,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我来接你了。”这个时候,同样心绪一宁的齐景彦悄悄对她说道。 “嗯,”叶夷安一边笑,一边同样小声地回他,“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想起从前她追着自己跑的日子,齐景彦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些歉意地低声回了句:“对不住,叫你久等了。” 叶夷安一怔,满心的笑意顿时就像花儿一样,在脸上层层盛放。 \\u003d\\u003d\\u003d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成亲流程。 齐景彦是已经开府别居的亲王,按规矩婚礼应该在晋王府举办。但为了彰显对弟弟的疼爱与看重,也为了嘉奖他助自己提前登基,新帝,也就是齐景承,特令他和叶夷安在宫中举办婚礼,并和皇后一起亲自出面为他们主婚。 如此殊荣,齐景彦当然不会拒绝。 为了让便宜哥哥知道,就算他登基做了皇帝,自己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心一意地拿他当兄长,他不但欣然接受了这份殊荣,还理直气壮地跟新帝提出了很多细节上的要求,弄得新帝哭笑不得,最后忍不住无奈嫌弃道:“差不多得了,成个亲而已,至于这般吹毛求疵么。” “说得当初你和皇嫂成婚的时候,不是这样似的。”当时皇后也在场,齐景彦眼睛往她那边一扫,就笑眯眯地揭了哥哥的底,“也不知道是谁,当年成亲之前,要求多得礼部侍郎都要跑到父皇面前去告状了……” 眼看妻子满眼惊讶地朝自己看来,新帝耳根一热,冷硬的脸上浮现一抹细微的窘迫。 “行了,你想做什么都依你,这总成了吧?快走快走,别打扰朕处理国事。”怕这讨债鬼弟弟抖出更多自己做过的傻事,影响自己在妻子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形象,他赶紧应下他所有的要求,把他给打发走了。 不提那日新帝夫妇俩是如何因为此事“增进感情”的,说回这日,在万众瞩目下带着叶夷安进宫拜过堂,又行过却扇礼,喝过合卺酒,完成了诸多繁杂的婚礼仪式后,叶夷安和齐景彦正式许下鸳盟,结为了夫妻。 被新帝特拨给齐景彦做婚房的玉流宫里,终于能安静独处的两人在龙凤红烛的映照下,双双红了脸。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 这,这可真是叫人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期待啊…… 咳咳。 第146章 旗鼓相当 虽然两人相恋已久,平日里私下独处的时候,也会忍不住亲亲抱抱,做些情人间的亲密事。但齐景彦深知眼下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也发自内心地尊重叶夷安,所以每次快要失去控制的时候,都会踩急刹车停下来。 倒是叶夷安不太在意这些,有几次被他亲的意乱情迷,差点没忍住按着他霸王硬上弓。 对此齐景彦是既好笑又无奈,每次都要哄她说:“等成亲之后再让你为所欲为。” 叶夷安就只能遗憾咂嘴:“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啊!” 结果真到了这一天,两人反而羞涩拘谨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今日的成亲仪式太过隆重,也可能是因为从今往后,他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对彼此来说最重要的人了,所以这一时间,反而有些不敢去触碰对方。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会儿,因为叶夷安实在没法再忍受自己这一脸厚厚的粉和胭脂了。还有头上的凤冠,那是真重啊,体力旺盛如她都有些吃不消了。所以不好意思了一会儿后,她到底还是转了转僵硬发酸的脖子,率先开了口:“那个,要不咱们先去洗漱吧?” “啊,哦,好……” 齐景彦说着下意识站了起来,谁知却和同一时间站起身的叶夷安撞了个满怀。两人各自懵了一下,然后就在重新对上视线后,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方才那紧张羞涩又有些暧昧的气氛就散了。 齐景彦回神看向叶夷安头上那顶嵌满了珍珠宝石,做工极其精美繁复,最重要是一看就很有重量的凤冠,连忙抬手道:“我先帮你把这凤冠摘了。” 摘完凤冠,发现她额头都被压出了红痕,他不由有些心疼,“我出去敬酒之前,特地吩咐了云英,让她先伺候你洗漱休息的,她没跟你说吗?” 心疼的同时,他也有点懊恼自己没有一回屋就先替她把凤冠摘掉。 叶夷安看出他在想什么,心里甜滋滋的。她重新坐回在床上,笑眯眯地仰起头解释道:“说了,但今早出阁时,我娘再三叮嘱我,今日行事一定要按照规矩来,否则会不吉利,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你回来再说。不过你让人准备的点心我都吃了,方才也靠在床上眯了一小会儿,所以这会儿还好,没那么累了。” 齐景彦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说完把手里沉甸甸的凤冠放在一旁,动作有些生涩地拆解起了她的发髻。 叶夷安感受着他修长的指尖在自己发间穿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拆完发髻,两人就手拉手去了位于偏殿的净房洗漱。 净房里早有备好的温水与炭火,虽然这会儿天已经有些冷了,但两人在里面完全没觉得不舒服,反而因为卸妆洗脸的时候不慎弄湿了衣裳,就顺势在那里…… 咳,情到浓时,干柴烈火,谁还有心思管地点合不合适呢,对吧? 净房里水花四溅了许久。 虽然都是初次,但理论知识都还算丰富的小两口在最初的生涩之后,很快就渐入佳境,尝到了与心爱之人身心交融的乐趣。 红烛点滴而下,缓缓燃至天明。 \\u003d\\u003d\\u003d 第二天早上是齐景彦先睡醒的。 习惯了一个人睡觉的他迷迷瞪瞪中发现身边有个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神智一清,想起了自己已经是个已婚妇男的事。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可真好啊……就是腰有点酸,腿也有点软。 咳咳。 想起昨晚那几场旗鼓相当,酣畅淋漓的战事,齐景彦耳根一热,整个人都燥了燥,随即就暗自庆幸了一下——就,他媳妇的体力实在是太好了。幸亏成亲前这两个月,他每天早上都会逼着自己起床晨跑,晚上还会偷偷做俯卧撑加强锻炼,不然昨晚怕是要输个一败涂地,那可就太丢脸了。 “唔,你醒啦?” 正想着,叶夷安也醒了。齐景彦见她睡眼迷蒙,一脸乖样,忍不住心口发痒地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被子下的双手也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叶夷安适应良好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双手也无意识地探了过去。齐景彦被她难得娇憨的模样看得呼吸发烫,原本贴着她脸蛋的唇也忍不住往她的耳垂移去:“嗯,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母妃说了,她和父皇母后都起不了那么早,让我们晚些去请安……” 叶夷安确实还很困,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发现齐景彦已经翻身压过来。 叶夷安:“……” 不是刚歇下没多久么,怎么又来? 不过算了,她也挺喜欢这种“战斗”的。 …… 一片喜红的寝殿里,新婚的小夫妻俩再次双双坠入甜蜜旋涡。但与此同时的乾宁宫里,新帝齐景承的脸色却不太好。 因为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疆的紧急军报。 军报上说,大周曾经最强大的敌人北狄突然再次来犯。而且这一次,原本已经被叶夷安打回去,并且近一年来一直因为内乱而国力不稳的他们,竟然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连夺大周两座边城,甚至马上就要攻下北疆最为重要的一座城池——丛州了。 这对在已经几十年没有过如此败绩的大周来说,不吝于一道惊雷。且按照常理来说,北狄是不可能在目前这样的局势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所以齐景承神色沉凝地看完军报后,马上就传召兵部尚书、左右丞相等朝中重臣进宫,商议起了应对之策。 这一商议就是大半天,所以这日齐景彦和叶夷安终于起床,按规矩去后宫给长辈宗亲们请安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便宜哥哥。 “陛下临时有要紧事处理,所以没能过来。” 齐景朔后宫里只有谢清漪这个皇后,两人每天都是一起睡的,所以谢清漪也知道北疆的事。她心里也有些沉重,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容如常地解释了一句,然后代替齐景承把他们早已备好的礼物送给了叶夷安这个新弟妹。 在场的还有从前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从前的蒋贵妃,如今的蒋太妃,从前的萧皇后,如今的萧太后,以及其他太妃和各位公主皇子们,叶夷安挨个与他们见了礼,收回来一大堆奇珍异宝,也送出去不少礼物。 认完亲后,其他太妃和公主皇子们就退下了。身体虚弱,不能久坐的太上皇也早早离开。殿内只剩下萧太后和蒋太妃,还有谢清漪这个皇后,以及如今已经是太子的小元宝。 众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家宴,然后齐景彦才带着叶夷安出宫回晋王府。 这个时候,满心满眼都只有彼此的小两口并没有在意谢清漪口中的“要紧事”,也完全没有过问的心思。因为皇帝日理万机是常事,齐景承又向来励精勤勉。 然而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喜欢给人“惊喜”,半个月后的某天傍晚,还在休婚假的齐景彦和叶夷安正颇有闲情逸致地坐在廊下围炉煮茶,顺便各出奇招地教屡教不改的鹦鹉小绿学做文明鸟,突然有宫中太监前来,说新帝宣他们夫妻俩进宫觐见。 第147章 领兵出征 小两口虽然因为新婚,得新帝特许休假一个月,但毕竟没有辞职,手头上都还是有活儿的。 成亲前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齐景彦已经从户部干到工部,如今在工部负责水利修建的事儿。叶夷安倒是还在京郊大营练兵,不过这半年多下来,已经没人敢不服她了。 原因无他,这姑娘打人是真的疼啊! 至于齐景彦,其实当初干完户部的活儿之后,他是想辞职继续摆烂的,但新帝不想放过他这么好用的劳动力,直接大手一挥,让人把他参与的一个案子的苦主带到他面前,对着他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地感谢了一番。 齐景彦心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又想到自家女朋友是个多年来一直保卫边疆,守护百姓的大英雄,自己也不好输给她太多,就还是捏着鼻子往工部上值去了。 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做条富贵咸鱼的日子固然美妙,但这种不是为了五斗米折腰,而是带着深重意义,能真正帮助便宜哥哥安邦定国,造福百姓的工作,做起来也并不难受,反而还挺让人上瘾的。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个王爷,工作中再也不会遇到上辈子那种非要“五彩斑斓的黑”的奇葩甲方,和只会“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并且整天就知道盯着他们996的傻逼老板了。 所以,这天当这太监突然前来宣召,说齐景承有事召他和叶夷安进宫的时候,齐景彦虽然有点奇怪便宜哥哥怎么会同时叫上他们两人,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后宫家事,又或是前朝出了什么事,需要工部和京郊大营协同配合。 可谁知刚进宫,他就发现自家老岳父镇国公也在场,并且神色很是严肃。齐景彦一愣,原本松弛懒散,只有自家媳妇的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了四个字:北疆战事。 近来北疆战事吃紧,齐景彦是知道的。但这事儿主要是兵部的事,他这个在工部负责水利修建的人插不上手也使不上劲儿,而且正在蜜月中的他也没心思想公事,所以并没有时刻关注。 叶夷安也是。 虽然她自幼在丛州长大,这些年来一直跟随父亲镇国公镇守北疆,抗击北狄,心里也很在意北狄再次来犯的事。但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不可能再领兵出征的,所以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连夜把自己多年来抗击北狄的经验和作战要点写下来,进宫呈给了齐景承。 之后她就刻意不去再想这事了。因为虽然大周前些年一直重文轻武,朝中能征善战的将军不多,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用之人,新帝又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加上别看北狄来势汹汹,其实内部的朝局还很混乱,后方也并不稳固,叶夷安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应对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然而事实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想。小两口刚进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行礼,就听见了“丛州城失守”这一惊天噩耗。 “什么?这怎么可能?!”齐景彦虽然不懂打仗,可之前叶夷安曾跟他分析过北疆这次的战况,所以对整个战局也是略知一二。只是没想到几天没关注,丛州那么大一座城竟然就丢了! 那可是北疆最为重要的关隘,多年来一直有重兵驻守,且如今镇守在那里的都是镇国公亲自调教出来的心腹将领,便宜哥哥也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这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他的反应都这么大,叶夷安就更不用说了。她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冲齐景承飞快地行了个礼就急声道:“陛下,不知丛州城是怎么失守的?!” “你自己看吧。”身穿玄色龙纹常服,面容越发威严的齐景承说完,把手边几封军报一并递给了叶夷安。 叶夷安大步上前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结果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地迸出了满目杀意:“这个畜生!我必要将他千刀万剐以祭那些无辜的百姓与将士!” 齐景彦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她这样生气过,闻言心头一沉,顾不得多问,忙上前两步接过她手中已经看完的军报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就知道她为什么会气成这样了。 因为通过这几封军报可以知道,北狄之所以会突然来犯,丛州三城之所以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火速沦陷,全他妈是齐景朔干的好事! 是的,齐景朔。这个狗比,他诈死逃出京城之后,居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成功逃去了北狄,还投到了北狄三王子麾下,助其在北狄的王位争夺战中杀出重围,夺得了北狄的王位。 北狄三王子,也就是新上任的这位北狄王,因此十分信重他,不但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还被他说动,不顾时局不稳,毅然选择了举兵进犯大周。 当然,这不是因为新任北狄王是个傻子,而是从北狄王的个人利益上来说,他急需一场盛大的胜利来迅速稳固自己的地位。另外就是齐景朔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因为齐景朔不仅自己叛国,还带上了早前丢失的那两座边城的数位守城将士一起。那其中有一位,甚至曾是镇国公的手下。 虽然那些人官职都不算太高,大多都只是亲兵、副将之流,有几个还只是守城门的兵卒,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第一座丢失的边城,就是因为守城的主将被自己的副将和亲兵连手暗害,才迅速被早已做好了里应外合准备的北狄大军迅速攻下。 另一座边城也是。 至于丛州,齐景朔既然将北狄视为自己最后的退路,丛州这么重要的地方,他自然也早早就埋下了不少钉子。但因为丛州是镇国公镇守多年的大本营,如今负责守城几位的将领也是镇国公一手调教出来的,很是有些本事,他之前那些手段没起作用,所以就耽搁了些时日。最后,他是让人从其中一位主将的后院入手,用后宅阴私手段偷走了至关重要的丛州布防图…… 丛州于是陷落。 其实本来也不会那么快陷落的,毕竟布防图虽然重要,可丛州及周边各城的守将们和骁勇善战的叶家军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这时候已经是年底了,北疆气候寒冷,这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的,实在不利于他们作战。而北狄人却是自幼在这种恶劣环境中长大的,他们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 再加上北狄半个月内连攻下大周两座城池,军中士气高涨,自然就比往日更加骁勇。大周这边却是被抢了先机又泄露了军事机密,士气也有些低落。如此情况下,落败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里头唯一的好消息是丛州城虽然被破,但城中的百姓并未遭受到太大伤害,我军伤亡也不大。因为丛州城如今的主将,威远将军冯大海在意识到战况不妙后,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弃城保民”的决定。 大周和北狄之间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北狄在夺下前面那两座边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城。 如今那两座边城,已经变成血流成河,尸堆如山的人间炼狱。 丛州比那两座边城更大,又是北狄最为憎恨的镇国公驻守多年的大本营,一旦被攻破,城中军民的下场只会更惨。所以冯大海在权衡利弊后,没有选择带兵死守城门,而是一边努力拖延时间,一边让城中的百姓们连夜从南面的城门撤退,最后给北狄人留下了一座空城,顺便给他们上演了一出“空城计”。 北狄人中计入城,被埋伏在城中的叶家军瓮中捉鳖,灭了数万人。但因为气候过于恶劣,我方援军又尚未赶到,所以冯大海还是放弃了马上夺回丛州的计划,带着百姓和将士们暂时性地往后撤退了。 如今他们正在等援军赶到,再杀回去一雪前耻。 齐景彦看到这,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还好,还好只是丢了城,没再死那么多人。 可即便是这样,齐景朔所犯的罪孽也已经够他死千百次了。什么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都不足以解众人的心头之恨。 齐景彦抬起头,不敢再看那些描述屠城惨状的字眼,只是在深吸口气后,朝龙椅上的哥哥看去:“三哥叫我和夷安进宫,是想让夷安领兵出征?” 第148章 我会心疼 齐景彦猜对了,齐景承确实是想让叶夷安领兵出征。 因为眼下朝中没有哪位将领,比自幼在北疆长大的叶夷安更了解北狄。 当然她爹镇国公除外。但镇国公在去年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右腿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如今虽然能起身行走了,动作却没法再像往常一样敏捷,也不能再长时间骑马。 这样的他可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想要像以前一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却是不可能了。 另外北疆如今的情况,是急需一场胜仗来振奋士气的。且丛州城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丢一时可以,却绝不能真就这么被北狄给占了去。所以齐景承需要一个有能力也有威望的将领,即刻启程赶往北疆,帮助已经快要到达丛州的援军一起,稳定我方军心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夺回丛州城。 这事儿因为旧伤腿脚不便的镇国公做不到,朝中其他将领也做不到,只有自幼在北疆长大,熟悉北疆的气候与地形,又深得镇国公真传,并且曾在北狄人的强攻下带人死守住丛州城,还在援军到来后反败为胜,杀得北狄溃不成军的叶夷安能做到。 所以,在咨询过镇国公的意见后,齐景承已经决定让叶夷安出征了。 只是叶夷安毕竟才刚刚成亲不到一个月,嫁的又是自己最宠爱的弟弟,齐景承不好直接一封圣旨送去晋王府,这才把他们小两口叫过来,想当面跟他们说。 这会儿见自己还没开口,齐景彦就已经猜到,齐景承心中欣慰,但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迟疑。他顿了一下,微微颔首道:“朕是有此意,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想着弟弟对妻子的看重与在意,齐景承有点不确定他会不会反对,毕竟上战场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微微拧眉,心里不自觉地开始考虑,若是弟弟舍不得媳妇,死活不肯让她去前线冒险,自己要另外选谁代替叶夷安…… 然而刚这么想着,齐景彦和叶夷安就不约而同地开了口:“她去(我去)!” 齐景承一怔。原本也怕倒霉女婿会不同意,所以早早就想好了劝说之词的镇国公也愣了一下。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齐景彦本来满心愤怒和沉重,被两人奇异的眼神一看,心头那些翻滚的情绪顿时就滞了一下。又见叶夷安说完那话后,也有几分踌躇地看向了自己,他眉眼一缓,声音软了下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难道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更别说夷安本就是个将军,有责任保护北疆的百姓,也有责任守护天下安宁。如今国家和北疆的百姓都需要她,我自然是要支持她,陪着她的。” 齐景承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见了最后那句话,他剑眉微拧:“陪着她?” “是,”短短几瞬间,齐景彦就已经想好了,他回头看向哥哥,撩起衣摆跪了下来,“臣弟请求与夷安一同出征。” 他虽然不会武功,不能和叶夷安一起上阵杀敌,但他懂机关制造,也一直有帮忙改进现有武器的想法,如今正好有机会可以实施,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什么?这不行!”齐景承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因他那番话而感动的叶夷安就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北疆气候严寒,条件艰苦,你不能去!” 一直不太理解女儿为什么会喜欢齐景彦的镇国公倒是在一瞬惊诧后,一改方才的严肃,面露笑意地看向了齐景彦:“晋王殿下有心了,不过夷安说得对,出征北疆并非易事,光是克服寒冷的气候,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毅力……” “我不怕。”齐景彦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就是北方人,只能保证说,“我会努力跟上夷安的脚步,如果真的跟不上,我也会安顿好自己,不会拖她的后腿。而且我想跟夷安一起去,也不仅仅只是因为我担心她,想跟她一起共进退,还因为我之前曾研究过弓弩的改造,去了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那也不行。”齐景承看着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也不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道,“百善孝为先,你若是去了,太妃娘娘必定会担心,所以,朕不同意。” 在他看来,这小子就是舍不得媳妇,才会一时冲动想要跟去。可打仗不是儿戏,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由着他胡来。 看出他在想什么的齐景彦:“……” 他没冲动也没胡来。 虽然他确实舍不得也放心不下叶夷安,但也是真心觉得自己能帮上忙,才想跟她一起去的。 只是不等他继续说话,叶夷安就抢先一步行礼道:“是,臣与殿下谨遵陛下圣旨!” 齐景彦:“……” 齐景彦回头看她,嘴角慢慢抿了起来:“我要去。” “你不能去。”叶夷安见他不高兴了,就拉过他小声哄道,“且不说北疆气候严寒,寻常人无法适应,只说那战场上,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尸体,你看了会害怕的。” 她说这话是因为,她已经知道真实的他来自一个和平的,没有战火的时代,她不想让他看见真实的战争有多残酷,更不希望他因此感到痛苦和难受。 可齐景彦听了这话,却更郁闷了:“………我知道,我没那么弱。之前的江州之行,我起初不适应,后来不也习惯了么?” “那不一样。而且,我会心疼。”叶夷安继续小声哄他,“再说即便你能照顾好自己,你的存在也会让我分心。还有这一路上,我必然是要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你就算勉强跟上来,身体也会吃不消,到时候累坏了我多心疼啊,所以你就安心在京城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好不好?” 齐景彦:“……” 看来出来她是很认真地在哄他了,但就,更心塞了怎么回事? 不过虽然不想承认,但在行军赶路方面,他的体力确实远不如她。而且她说的这些话也有道理,万一自己的存在影响到她的状态,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齐景彦原本坚定的念头,到底是在一阵动摇后,被理智强行按压了下来:“……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只是你得答应我,一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自己。” 叶夷安这才心下一松,露出笑容道:“好!” \\u003d\\u003d\\u003d 情况紧急,不容耽搁,这天下午,临危受命的叶夷安就轻装简行地带着几百亲兵出发奔赴北疆了。 她要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已经快到达丛州的援军,和他们一起夺回丛州三城,击退北狄铁骑。 齐景彦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身披银甲,手握长枪的她,如耀眼的烈日一般策马奔驰,飞快远去,心中满是骄傲自豪的同时,也涌出了无限的担忧和牵挂。 战场上刀枪无眼,每一次拼杀都是在生死间游走,就算理智上知道她很厉害,可作为她的家人和爱人,他怎么可能不牵肠挂肚呢? “殿下,我们回吧?”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的高石武走了上来。 齐景彦回神,见视线中再看不见叶夷安等人的身影,滚滚烟尘也已经散尽,就轻叹着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走吧。” 虽然不能和她一起上战场,但他也有他自己的方式,可以和她一起并肩作战。 这么想着,齐景彦的心情总算是轻快了一些。 第149章 奔赴北疆 叶夷安走后,齐景彦自请调去了工部下属负责军械制造的军器局,开始了废寝忘食搞武器研发和改进的日子。 虽然以前没正经接触过这些,但因为身边有能工巧匠,有工具典籍,还有镇国公这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人形百科全书,加上自身也有天赋,很快,齐景彦就在现有床弩的基础上,设计改造出了一种多弓床弩车。 这种多弓床弩车威力极大,射程是现有床弩的五六倍远,其杀伤力之大,甚至能摧毁夯土城墙。且它外包铁盾,里头可容纳几十上百人,还能一边往前移动的同时,一边发射数排长杆如枪,铁翎似剑的超长铁箭,堪称是攻城利器和北狄铁骑的克星。 齐景承得知此事后,大大夸赞了果真是出息了的弟弟一番,同时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多弓床驽车的图纸送去了北疆。 但图纸送去需要时间,根据图纸把这东西批量造出来也需要时间,所以最开始那几场反击战,以及夺回丛州那场打得极为艰难的攻城战,叶夷安都是靠着自己过硬的军事能力和超强的军事天赋打赢的。 ——是的,叶夷安成功把将丛州城从北狄人手中夺回来了。 虽然过程不易,但到底是夺回来了。 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无不欢呼叫好。齐景彦一直提着的心重重一落的同时,清瘦不少的脸上也浮现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就知道,她可以的。 这个时候,他刚把多弓床驽车的图纸交给便宜哥哥没几日,正打算再接再厉,看看能不能带着手下的工匠们把当下还没有的火炮搞出来。可谁知这天早上,他前脚刚踏进工部,后脚就听说了丛州城虽然被成功夺回,可主将叶夷安却在后来的追击战中失去踪迹,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 齐景彦:“……” 齐景彦:“??!!” 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他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在地,还是身边的同僚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摔着。 “王爷别急,王妃英勇不凡,定能平安归来!” “是啊是啊,吉人自有天相……” 在场的人纷纷出言安慰,齐景彦却完全顾不上回应他们。他闭上眼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什么话都没说就扭头朝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彼时齐景承正在御书房里和几位朝臣商议要事,见弟弟突然气喘吁吁地从门外冲进来,这大冷天的额头上都跑出了汗,不由得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诸位爱卿先下去吧。” “是,臣等告退。” 齐景彦跑得太急,这会儿有点喘不上气,胸口也跟快要炸了似的疼,他单手撑在殿内的龙柱上,弯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三哥,他们……他们说夷安出事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他没顾得上行礼,齐景承也没在意。虽然从家国大局上来说,他并不后悔派叶夷安出征,可看着弟弟脸色苍白,惊惶失措的样子,齐景承心里还是生出了阵阵心疼与愧疚来。 “你……自己看吧。”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齐景承只能拿起手右边放着的一封加急军报,亲自递给齐景彦。 齐景彦疾步冲上去接过,却不敢马上打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颌紧绷地鼓起勇气,低头看了起来。 军报上说,叶夷安是在夺城战三天后,带兵追击北狄残军的时候,不慎中了敌军埋伏。但上面只说她在那一战中失踪,至今不见人影,并没有其他不好的消息。齐景彦来回翻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其他更坏的字眼,绷到极致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松开了一些。 这种时候,没有其他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家夷安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中了敌人的埋伏?这所谓的失踪,没准是她故意搞出来麻痹敌人的…… 如此自我安慰了一通后,齐景彦汹涌的情绪总算是平复了一些。然后,他才深吸口气,抬头看向哥哥,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我要去北疆找她。” 这一次,齐景承没有再反对。他沉默地看了弟弟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下满心担忧和不赞同,妥协地说了句:“好,朕派一队人护送你前去。”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出宫之后没有马上启程,而是先去了一趟镇国公府。 镇国公也已经听说女儿在战场上失踪的事,见到面色憔悴,神色匆匆的齐景彦,他心中宽慰的同时,开口安抚道:“以我对安儿的了解,她不会这么轻易出事,所以殿下放心,这失踪的消息,很可能是她故意放出来迷惑北狄那群蛮子的。” 最初的惊惧和慌乱过后,齐景彦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一些,听了镇国公这话,他用力吐出一口气,心里更加安定了几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相信叶夷安不会轻易出事,只是关心则乱,乍听到消息难免受惊。北疆离京城又远,消息也滞后,加上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本就在一线之间,他如何能不害怕? 好在镇国公也是这么说的。他是叶夷安的亲爹,也是最了解叶夷安的人,齐景彦相信他的判断。不过老爷子这话也只是推测,并不是事实,所以北疆他还是要去的。 这么想着,齐景彦就稳了稳心神,辞别镇国公,火速出发了。 因他走得匆忙,很多人都不知道,可就在这天下午,他带着人马即将出城之际,估计是从镇国公府得到消息的叶汐汐竟然背着个药箱追了过来:“晋王殿下!我、我也想去北疆找小姑姑,你带上我一起吧!” 坐在马车里的齐景彦一愣,下意识就要拒绝,可叶汐汐却抢先一步,急声争取道:“我会医术!我会治伤会救人,还会解很多种毒!小姑父你带我一起去,我说不定能帮到小姑姑的!他们都说小姑姑在战场上失踪,很可能……很可能是……可是我不信,我一定要去找到她!” 被这声“小姑父”叫的整个人都默了一下,又想起了这姑娘在原着里确实是个神医的齐景彦:“……行吧,但这一路上我们会快马加鞭地赶路,你的身体未必吃得消……” “我可以!我能行!我绝不会拖累你们的!”生怕被落下的叶汐汐赶紧保证三连。 齐景彦:“……那你们就跟着吧。” 叶汐汐身后还跟着个锦柳,他才看见。 “多谢小姑父!” 叶汐汐说完生怕他会反悔似的,一溜烟地带着锦柳上了后面那辆装行李的马车。 其实为了尽快到达北疆,齐景彦本来是想和其他人一样骑马的,但这会儿刚出正月,天气还冷得很,他骑术又不算十分精湛,所以思前想后了一番,便还是选择了马车出行,免得半路上生病或者受伤,更加耽误行程。 也正是这样,这会儿他才能带上叶汐汐和锦柳。若不然,叶汐汐和锦柳也只能自己找马车北上了。 \\u003d\\u003d\\u003d 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地赶了半个多月后,齐景彦一行人终于在三月初五这一日,赶到了北疆最前线的军营里,见到了此次北伐的主帅冯大海。 冯大海早已收到齐景彦会来的消息,见到齐景彦并不意外。知道这位晋王殿下就是设计出多弓床弩车的人,他不敢轻视,态度也很是敬重客气。 但齐景彦上来就问起了叶夷安的下落,并没有与他多寒暄。 知道他担心妻子,冯大海也没在意,只是一边露出愧疚难过的神色,对他说“王妃至今尚无下落,还请王爷息怒”,一边暗暗给齐景彦使了个带有安抚性质的眼色,示意他进营帐再说。 齐景彦见此双拳猛然握紧,高悬了一路的心却是重重往下落了一半。 夷安失踪的事果然是有内情的。 只是什么内情,能让她至今还下落不明,无法现身?要知道距离她失踪至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刚这么想着,军营外头的空地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有一年轻士兵声音极为亢奋地大喊道:“叶将军回来了!叶将军回来了!叶将军带着北狄王的头颅回来了!!!” 什么?!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整个军营瞬间就炸了开。 就连大概猜到叶夷安干什么去了的冯大海,脸上也有一瞬间的空白:“北狄王……夷安那丫头,她居然直捣北狄王庭,杀了新任北狄王?!” 他是镇国公的生死之交,叶夷安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所以叫她一声夷安丫头没毛病。 “天呐!原来叶将军没有战死,她是去杀北狄王了?!” “那北狄王庭离咱们这可不算近,难怪叶将军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呢!” “不止北狄王,还有北狄的丞相和两位王子,他们的人头也被叶将军他们给带回来了!” 来报信的年轻士兵眉开眼笑,喜色飞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在场的将士们全部围了上去,就连冯大海也激动不已地丢下齐景彦跑了过去。 只有齐景彦一行人还愣愣地站在那。 尤其是齐景彦,可能是好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也可能是这消息听起来太不真实,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汐汐也一样,她这会儿都不知道应该先哭还是先笑,又或是先跟着尖叫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雪地里突然有凌乱的马蹄声轰隆传来。 那声音沉闷有力,夹杂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人闻之生畏。可是齐景彦却在冥冥之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慢慢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入目的先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上北风萧肃,凌冽如刀,看不见半点生机和绿意。 雪地的尽头是阴沉的天。天地相连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的小城。那座小城就是大周日前被北狄夺走的三座边城中的最后一座——自那日叶夷安收复丛州之后,冯大海率军乘胜追击,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收复了失守的另一座边城,所以如今,只有这座名唤雁平的小城还在北狄人手里。 到口的肥肉北狄人是自然不愿意吐出来的,即便在叶夷安冯大海的强攻下连失两城,他们也丝毫不肯退却。加上雁平城易守难攻,地形复杂,近来的战况便有些胶着。 当然,齐景彦此时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这些,因为他这会儿的心神,全都被那队陡然出现在那片雪地上,黑压压的像是一阵黑色风暴的骑兵吸引了。 已经在战火中变得破旧,看起来却依然精神昂扬的红底黑字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旌旗之下,是一个个策马奔腾,精神奕奕的黑甲战士。 那些黑甲战士的最前方,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将军。 那将军身穿绛色战袍,外披银色甲胄,脚蹬黑色战靴,手握红缨长枪,骑着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由远及近奔驰而来的模样,气势巍然,似能吞云卷日。 这个瞬间,白茫茫的地也好,黑沉沉的天也罢,舞动的旌旗也罢,耳边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罢,都成了那人的陪衬。 齐景彦无法自控地盯着对方,有种四肢百骸连同灵魂都在战栗的感觉。 不用多问也不用多看,他知道,那是他心爱的姑娘。 她回来了。 第150章 伤得不轻 重逢来得那样猝不及防,却又那样动人心肠。 齐景彦呼吸凝滞地站在那,看着叶夷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猛地一拉缰绳,视线穿过人群,对上了他的目光。 “……” “!!!” 和冯大海的大部队失联了一个多月,所以对齐景彦的到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叶夷安整个人都懵了一下。然后就揉揉眼睛,满心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对身后的副将道:“虎子你打我一拳,我好像冻出幻觉了!” “啊?”副将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非常淳朴的黑脸青年,他没注意到人群后方的齐景彦,闻言呆了呆,不明白叶夷安这是怎么了。但他向来唯叶夷安的命是从,所以虽然满心纳闷,但还是马上就握起了拳头,“那我打了?” 叶夷安没有回答他,就在他呆愣迟疑的这几瞬功夫,她已经被满心的思念打败,“啧”的一声翻下马背就朝齐景彦的方向大步跑了过去——管他是不是错觉呢!先凑近看个清楚再说! 齐景彦看着这一幕,心下又是酸又是胀又是想笑。他眼眶有些发热地看着那一股脑冲到自己跟前后,又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试探地叫了他一声“六哥”的姑娘,心潮剧烈起伏的同时,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用力将她扯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让叶夷安惊喜交加,继而便是心花怒放:“真的是你!” 她下意识回抱住他道,“你怎么会来?!” 齐景彦没有说话,一直到再三确定她是真的活生生地回来了,眼前这一切也都不是幻觉之后,他才努力咽下喉间的哽咽与酸胀感,微微松开力道,垂目看着她:“你说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都快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了,一张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也因为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变得清瘦憔悴了许多。叶夷安不用多想,都知道他这一路上该有多心急,走得又有多辛苦。 “……对不起,”想起自己失联的这一个多月,她顿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冲他露出了干笑,“让你担心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那时候情势所逼……” 齐景彦这会儿却没心思听她解释这些。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那肯定是有的。 伤的还不轻。 但叶夷安看出他这会儿精神还有些绷着,怕自己说了会吓到他,就支吾了一下,打算先糊弄过去,等晚些时候再说。可谁知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哭:“小姑姑!!!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归来,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终于回神的叶汐汐,激动不已,又哭又笑地冲过来抱住了叶夷安的胳膊。 事发突然,伤口突然被撞到的叶夷安没忍住“嘶”了一声。 齐景彦一听脸色就变了:“都伤哪儿了?我看看!” 叶汐汐也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叶夷安,含着眼泪紧张无措地说:“小姑姑我弄疼你了吗?你、你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 叶夷安正想打哈哈,不远处的副将庞虎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可不止一点小伤,前几日为了杀北狄王,将军胸口中了一箭,胳膊也受伤了,后来逃跑时为了救云英姑娘,后背也生生挨了一刀——” “???”笑容顿时一僵的叶夷安赶紧阻止,“闭嘴!” 但显然已经晚了,齐景彦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叶汐汐也已经满脸自责和心疼地捂着嘴哭起来。 叶夷安:“……” 叶夷安无奈,只能在瞪了多嘴的庞虎一眼后,讪讪地冲齐景彦笑道:“那个,都是些皮外伤……” 齐景彦却已经不相信她。他抿唇扶住她的腰,没再跟她说话,而是转头问正快步朝他们走来的冯大海:“不知我家王妃的营帐在何处?” 冯大海也很担心叶夷安的伤势,闻言连忙亲自给他带路:“王爷请随我来。” 说完又转头吩咐人去传唤军医。 叶汐汐见此也赶紧抹了抹眼泪,抱紧自己的药箱跟上了。 \\u003d\\u003d\\u003d 叶夷安确实伤得不轻。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胸口中的那一箭,军医说再偏一寸,就要伤及心肺了。好在处理得及时,又第一时间上了药,情况不算糟糕。 另外就是她的右胳膊。 她的右胳膊被敌人的暗器扎伤了。因为那暗器上淬了剧毒,当时情况又危急,没办法做其他处理,所以叶夷安只能为了防止毒性蔓延,生生挖掉伤口附近一大块肉。因此那伤口深的,都能从伤口处看见骨头。 齐景彦只看了一眼就心口揪痛,红了眼睛。再一看她背后上的刀伤,也是又深又长,狰狞恐怖,身上其他地方也还有许多新伤覆盖在旧伤上,他就再也忍不住,猛地俯身抱住了她。 彼时叶夷安正乖乖趴在床上,由着叶汐汐和军医一起给她上药。突然被齐景彦抱住后,她先是一呆,然后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一阵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那是…… 他哭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叶夷安整个人都怔住了,随即就感觉心头猛然一烫,忍不住侧身撑起了身体:“殿下……” “小姑姑你别动!我、我马上就弄好了!”正在给她包扎腿上一处小伤的叶汐汐见此,赶紧按住她,然后就飞快地看了一旁的齐景彦一眼,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齐景彦小心地抱着叶夷安,没有动。 一直到叶汐汐等人全部离开,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勉强压下满心的酸疼,直起身体扶了急于起身的叶夷安一把。 “殿下,你方才……哭了啊?” 叶夷安抬手抹了抹自己湿濡的后脖子,心里说不出的酸甜。 齐景彦没有说话,他小心地避开叶夷安的伤口,帮她找好姿势侧躺好之后,才别过头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说:“我媳妇儿差点死在战场上,我能不哭么?” 叶夷安被这话听得动容又想笑,她讨好地拉拉他的手,软下声音哄道:“没死没死,不会死的,我们六哥还在等我回家呢,我怎么舍得死?” 见他以手覆脸,显然是还有些平复不下来,叶夷安心里暖暖涩涩的,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为了不让眼前这个人伤心,即便哪日真的命丧黄泉,她也会拼命爬回人间。 “六哥?殿下?夫君?阿彦哥哥?”见他还是没法从汹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叶夷安想了个办法——她突然拉起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身上。 方才为了上药,她把衣裳全脱了,如今身上除了厚厚的棉被,就只有几处伤口包着的纱布。齐景彦冷不丁触到一片熟悉的温软,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阿彦哥哥可有想它?它都想你了。” 叶夷安大胆奔放的一句话,终于让齐景彦耳根骤热地回了神。他像是触电般收回手,微红的眼睛忍不住瞪向了这让他喜欢到了骨子里,却又时常会觉得无奈的姑娘:“你……” “我怎么样?”叶夷安见他总算是回了神,赶紧冲他眨了眨眼睛,“莫非阿彦哥哥不喜欢我这样吗?” 齐景彦:“……” 齐景彦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撩拨他的坏丫头,那口沉沉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浊气总算是散出来了。 他眨去眼中残留的热意,把她不安分的手塞进了厚厚的棉被里:“喜欢是喜欢,可你如今这样,我下不去手,所以烦请叶将军,还是先安分点把伤养好吧。” 叶夷安哈哈笑了起来:“是,都听阿彦哥哥的,我一定赶紧把伤养好,然后等着阿彦哥哥嗯……收拾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狡黠又暧昧,齐景彦原本完全没那方面的心思,可毕竟是久别重逢,多日未见,这会儿被她故意一撩,顿时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燥意来。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下头重重吻了一下她的唇,大手也在她没有受伤的后腰处轻拍了一下:“好好说话,不许再闹。” 叶夷安一开始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会儿却被他亲得整个人也意动了起来,可惜心有余力不足,最终也只能意犹未尽地讪讪叹气:“……好吧,唉。” 第151章 来龙去脉 被叶夷安闹了一通后,齐景彦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让人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避开叶夷安身上的伤,替她简单擦洗了一番,又帮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物,然后才一边喂她喝冯大海差人送来的羊肉汤,一边问起正事。 看着他消瘦了不少,因而显得棱角分明也成熟了许多的脸,叶夷安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齐景彦这才知道,原来那日她带兵追击北狄残军时,的确是中了北狄大将军铁吉尔亲自设下的埋伏。 这位铁吉尔将军曾是北狄第一勇士,骁勇善战,有勇有谋,非常难缠,是镇国公交手多年却至今未曾干掉的老对手。 当初镇国公就是险些死在他手里,虽然他也付出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作为代价,可比起没法再第一时间赶到前线来的镇国公,铁吉尔至少还能亲自上阵。 而在遇到那场埋伏之前,叶夷安并不知道铁吉尔也来了。因为在此之前,铁吉尔和她爹一样,也因重伤离开了军中,回家去休养了。世人皆因此以为已经年迈又残疾了的他不会再上前线,可谁知那位新上任的北狄王竟这般有魄力,不但暗中把铁吉尔给请回来了,还力排众议地把统帅一职交给了他。 面对如此恩待与信重,铁吉尔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能替北狄王赴汤蹈火。 而他对于叶夷安冯大海等人的了解,以及整个战局的把控,都是非常厉害的。叶夷安知道如果任由这样一个人留在军中,与他面对面地相抗,大周即便能赢得最终的胜利,过程也会非常辛苦。加上那时情势所逼,她也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便在一瞬思索后,当机立断地凿破被埋伏之地不远处的大河冰面,带着仅剩的八百精锐跳了河。 那河很宽,河水也急,幸而叶夷安自幼在丛州长大,对那附近的地势以及河流走势都了如指掌,所以一番惊险后,她到底是带着大部分人成功突围,逃出了升天。 但他们也因为被河水冲得太远,暂时没法赶回去跟大部队汇合了。 所以叶夷安想了想,索性就带着人沿着河流的方向,偷偷往北狄王庭去了。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她能成功绕到北狄大军后方,伺机宰了新任的北狄王,本来局势就尚未稳定的北狄国内必然会再次陷入内乱。届时那铁吉尔再厉害也会被缚住手脚,她再让人浑水摸鱼地操作一番,断了他的军需和粮草,他自然就没法再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了。 而且她失踪一事,也能从一定程度上牵制住铁吉尔。因为铁吉尔是个很谨慎也很多疑的人。她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一定会怀疑她是趁机搞埋伏去了。所以在没有搞清楚她的下落之前,他不会全力出击,因为他从前在叶夷安手里吃过类似的亏。 这对我方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事。 “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就是我们成功潜到北狄王庭,一锅端了北狄王室,带着北狄王的项上人头大胜而归。”叶夷安说到这,抬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我厉害吧?” 齐景彦不敢去想那么冷的天,那么刺骨的河水,她是怎么有勇气跳下去,又是怎么拼尽全力求来生机的;也不敢去想她这笑眯眯的,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地里藏了多少凶险与艰难。他只能忍着心悸与后怕,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喂进她,替她擦了擦嘴巴说:“岂止是厉害,我们家夷安,简直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厉害得没边了。” 一整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下肚后,叶夷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与杀戮而生出的肃杀之气也散去了不少。 她被齐景彦这话逗得直乐,等乐完之后才把脑袋凑过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角道:“对不起啊,我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传到京城,你一定会很担心,但出于大局上的考虑,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齐景彦低头对上她清亮中带着歉疚的双眼,心里那些惊惧与后怕,慢慢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心软与温柔。 “没关系,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多少惊吓我也愿意受。” 他说完回以轻柔的吻,之后才低头握住她布满伤痕和冻疮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只是,以后尽量不要再让自己受这么多伤了,我会心疼……很心疼。” 叶夷安一怔,不知怎么就眼眶一酸,眼中泛起了湿热的泪意。 中了铁吉尔的埋伏差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她没想哭;在寒冷刺骨的河水里挣扎求生,险些冻死的时候,她没想哭;为了杀北狄王孤身闯入包围圈,差点被射成刺猬的时候,她没想哭;为了防止毒性蔓延,生生挖掉自己手臂上的肉,疼得倒地打滚的时候,她没想哭;受寒发热,差点病死在途中的时候,她也没想哭…… 谁知他一句话,竟就让她丢掉了所有盔甲。 被塞北的风雪吹打得心硬如铁,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的姑娘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而后飞快地将自己的脑袋往自家夫君怀里一埋,语带鼻音的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好。” 可能是知道自己往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这次她确实是一个没控制住,有点浪过头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可过程的确是九死一生…… 咳。 反正她以后一定会牢牢记住,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的! \\u003d\\u003d\\u003d 不提叶夷安孤军深入北狄王庭,一举斩杀北狄王这事儿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只说这事儿的结果,那就是北狄王死后,北狄国内果然如叶夷安预料的那般再次乱了起来。 大将军铁吉尔也因此被拖住后腿,无法再尽情施展拳脚。 这个时候,齐景彦设计的多弓床弩车也造好了,冯大海趁此机会,带着这新型武器,率领大军对最后一座被北狄占领的边城发动了攻城战。 结果自然是毫无疑问地赢了。 大将军铁吉尔也在那一战中,被冯大海亲自斩于马下。 北狄十万大军,战死的战死,被俘的被俘,最后只剩下一点残兵败将逃了回去。叶夷安和冯大海乘胜追击,在此后的半年内率领大军一路追击,直接打得北狄灭了国。 这期间齐景彦一直陪在叶夷安身边,帮她改进武器,加强装备。叶汐汐也留在军营里成了一名军医,不愿再回京城。 叶夷安拗不过他们,只得随他们去。 而在此期间,他们也终于把齐景朔这个始作俑者给彻底解决了。 不过齐景朔的死法却是……怎么说呢,有点一言难尽。 第152章 又被通缉 齐景朔是死在女人手里。 杀他的人名叫耶丽塔塔,是北狄王最小的女儿。 先前说过,齐景朔走投无路之下跑去北狄投靠了北狄王,还在帮北狄王成功上位后,娶了北狄王的女儿,成了北狄王的女婿——他娶的就是这位耶丽塔塔公主。 耶丽塔塔公主嫁给齐景朔的时候才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少女慕艾的年纪。不过一开始,她并不喜欢齐景朔这个来自大周的病秧子王爷。 因为北狄人尚武,以阳刚健壮为美。耶丽塔塔自己就是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长得高大结实,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典型北狄姑娘。像齐景朔这般长相过于俊美,甚至称得上阴柔,身材也在这一路的奔波和体内母蛊的折磨下,变得又干又瘦,还时不时就会“怪病”发作,疼得满地打滚,迎风吐血的弱男子,并不在耶丽塔塔的审美点上。 可是齐景朔这个人吧,别的不说,在男女之事上是真有手段——要不当初的叶汐汐也不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他先是准确抓住了耶丽塔塔天真自大,喜欢保护弱小的性格,在她面前放下身段,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因生母是北狄歌姬,所以自幼便受尽大周人的欺凌和折辱,这才不得不背井离乡谋求生路”的小可怜,引起了她的同情和怜惜。 然后,他开始用才情和博学吸引自幼在草原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尤其对大周格外好奇的小姑娘对自己生出兴趣。 再之后,他就开始对她若即若离,忽远忽近。等耶丽塔塔受不了这种落差,生气地前去逼问他时,他再让她看到自己“爱上了她却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于是只能暗自痛苦纠结”的一面…… 耶丽塔塔一个心思单纯,毫无经验的小姑娘,怎么能看斗得过他这样心机深沉,擅弄人心的老油条?所以很快,这可怜的小姑娘就掉进了齐景朔精心编制的情爱谎言里,成了他抓紧北狄王这最后一块浮木的手段。 北狄王起初不太看得上齐景朔,对他也只是表面客气,可是女儿喜欢他,他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还是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之后,北狄王还在女儿的请求下,想尽办法替齐景朔取出了身体里的母蛊,让他不再受蛊毒折磨。 那段时间,齐景朔的日子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舒坦。 只除了一点,那就是他和耶丽塔塔成亲之后,一直不曾圆房。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行。 之前说过,自打那日和那位肖似叶汐汐的替身侍妾在床上玩耍,却猛然发现那侍妾是死士假扮,还被他狠狠捅了一刀,险些命丧黄泉之后,齐景朔就没法再跟女子同房,甚至有时候连男人该有的反应都没有了。 这让他羞怒异常又有些惶恐。之前一心想着逃命,顾不上这事儿倒还好,可如今,别说这事儿关系到他的男性尊严,就说耶丽塔塔那边——有什么是比情爱和孩子更能拴住一个女人的心的呢? 所以虽然面上以“你年岁还小,太早同房会伤害你的身体”为由,暂时哄住了对他正上头的耶丽塔塔,私下齐景朔却十分着急,想要让自己重振雄风。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可是他是孤身一人去的北狄,在北狄举目无亲,连衣食住行都要依靠北狄王。这种情况下,他又有什么能力可以瞒过妻子和岳父,去搞这方面的药吃呢? 所以齐景朔思来想去一番后,决定劝北狄王尽快对大周发兵。因为他就能跟随大军出征,暂时避开精明的岳父和缠人的小妻子,暗中想法子解决掉这个问题,顺便在军中培植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亲信了。 北狄王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请回了铁吉尔这位大将军。齐景朔也被封为监军,奉命跟随大军出征。 他的目的达成了。 可谁知好景不长,他刚成功收服了一个军医做小弟,正要让他想办法帮自己恢复雄风,之前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连丢三城的大周军队就随着叶夷安的到来,恢复了战斗力。 齐景朔:“……” 叶、夷、安,又是个该死的女人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虽然生气,但那个时候齐景朔还能稳得住,毕竟打仗嘛,一时的落败很正常。只要铁吉尔这位连镇国公都打不过的大将军不出问题,占尽了天时地利和人和的他们迟早能把丢掉的城池再抢回来。 铁吉尔确实没出什么问题,可没过多久,他们的后方——北狄王庭被叶夷安给一锅端了。 “???” “!!!” 齐景朔气得吐血,生生昏了过去。待醒来,知道这仗已经没法打了的他就没有继续在军营里耗下去了,而是借口“担心妻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北狄王庭去找耶丽塔塔了。 北狄王和他的两个王子虽然都死在了叶夷安手里,可耶丽塔塔没有死,她是北狄王仅存的女儿,可以继承北狄王留下的所有势力和钱财。那是一笔极大的资源,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以北狄王女婿的身份将其收入囊中,再慢慢转化为自己的势力。 届时他说不定也能成为草原霸主,甚至率领北狄铁骑问鼎中原! 这想法很美好,但齐景朔低估了北狄内乱的凶残程度——北狄人可不像大周人那么讲究脸面和底线,对他们来说生存资源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抢夺那些生存资源,他们可以毫不手软地自相残杀,甚至屠尽敌对的部落。 所以可想而知,今年才十六岁,性格也很天真的耶丽塔塔在北狄其他部落主的眼里,会是多么大的一块肥肉。 好在北狄王还是给耶丽塔塔留下了不少可靠之人的,所以尽管险些被周围蜂拥而上的饿狼撕碎,但最终耶丽塔塔和齐景朔还是在那些人的拼死保护下,成功逃出了北狄王庭。 当然,那个时候的他们,也只剩下两条命和几个勉强还能护他们一程的残兵败将了。 不过彼时耶丽塔塔还是很信任齐景朔的,甚至非常感动于他不顾危难回来“救”自己,对自己“不离不弃”的行为。 那么后来,她为什么会和齐景朔反目,甚至亲手杀了齐景朔呢? 那就要从大周这边说起了。 当时,成功杀了大将军铁吉尔,夺回第三座边城后,大周军队并未就此退兵,而是在叶夷安和冯大海的带领下,继续以雷霆之势压向北狄,并在一月之内报复性地连夺北狄三城。 那时刚刚结束内斗,夺得北狄王王位的那位北狄贵族一看这情况不妙啊,就赶紧派兵来说,不打了不打了,我们投降,我们和谈! 叶夷安也好,齐景彦也好,都没想答应——这么好的情势,不直接打到敌人姥姥家说不过去啊!可小两口还是在和冯大海商量了一番后,假意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一是连着打了这么久的战,大周的将士们需要休息,像叶夷安这样的伤员也需要时间养伤。二是他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掉跟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不敢跟他们正面对上,只会躲在暗地里搅风搞雨,这会儿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齐景朔。 于是他们就派人对这位刚刚上位的北狄王说:“想要和谈,可以,先把齐景朔那个大周叛徒送回来,表示一下你们的诚意。” 新任北狄王压根都不认识齐景朔,对此自然是毫无异议。 于是齐景朔就再次变成了通缉犯,满北狄地被人搜捕。 “……” 这就很尴尬了。 但生死关头,已经失去主角光环,再也没法随随便便就摆脱困境的齐景朔也顾不得咒骂该死的老天不长眼了,他靠着耶丽塔塔和她身边仅存的那几个侍卫的保护,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地苟了一个月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极寒的天气和满目的冰原,想回大周了。 ——虽然在大周他也是通缉犯,可只要仔细伪装,隐姓埋名,想活下去还是没问题的。不像在北狄,光是这恶劣的气候和生存环境,就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耶丽塔塔听了他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就利用身上最后一点财物,买通了游走在两国交界处的某些做见不得光生意的商人,带着已经半死不活的齐景朔偷偷绕过前方的大周军队,进入到了大周境内。 接下来,他们只要假扮成因战争而失去家园的流民,往南找到一个气候暖和,人烟不多的地方改名换姓,就大概率能活下来。 虽然这个结果对齐景朔来说,和死了一样让他难受不甘。可好死不如赖活着,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相信自己日后一定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结果刚这么想着,前方本该荒无人烟,白雪皑皑的树林里,突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谁?!”齐景朔心下一惊,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昏昏沉沉的意识猛然清醒了过来,“是谁在那里?!” 因为太过疲累,正和他靠在一起休息的耶丽塔塔也吓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紧紧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弯刀:“什么人?出来!” 第153章 他不想死 无人应声。 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从坠满积雪的枝杈间穿梭而过,发出些许响声。 “你……你们两个,去前面看看。”连日来的打击和磨难,让从前开朗爱笑的耶丽塔塔变成了惊弓之鸟,她害怕又不得不强撑着吞了吞口水,让身边仅剩的两个侍卫去前方打探情况。 “是,公主。” 两个侍卫握紧手中弯刀,小心翼翼地朝前方树林走去。可刚走出几步,就被两支同时飞来的羽箭狠狠穿透了胸膛。 “有埋伏!公主快……快跑!” 耶丽塔塔脑袋一嗡,浑身冰凉。一旁的齐景朔也是脸皮重重一抽,险些就这么厥过去。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又骇又急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愣着干什么?快走!” 耶丽塔塔这才如梦惊醒般,颤抖着扑过去搀起他,带着他往来时路逃去。 可是…… “嗖”的一声响后,一支箭头泛着冷光的羽箭狠狠扎进了他们前方的雪地里,身后被白雪覆盖着的寂静树林里,也随之传出了一个清亮爽利的女声:“别走了,你们走不了。”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四周的山林里便涌出许多大周士兵,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了。 耶丽塔塔霍然呆住的同时,心中生出了巨大的绝望。她一下失去力气,面色煞白地跌坐在了地上。 齐景朔没了她的搀扶,也跟着一脑袋栽倒在了地上。 “该死!”疼痛让同样惊惧的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点疼痛了。 “慢点走,小心脚下。还有,把这狐裘披好,你刚才都打喷嚏了。” “我不冷,刚才是被树上掉下来的雪粒子砸了一下鼻子,才会打喷嚏……好好好,披好披好,我都听你的还不成么。” 被白雪覆盖着的树林里传来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紧接着便有一青一红两个身影,不疾不徐,脚步悠闲地从几棵紧挨在一起的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对看起来非常般配的年轻男女。 男的五官白皙俊美,身穿青色绣竹纹锦袍,外披黑色大氅,头戴青玉发簪,看起来人如青竹,苍劲内敛,又清明温润。 女的长相明艳大方,身穿锈红色火焰纹窄袖长裙,外披白色狐裘,头发用红宝石银冠高束在脑后,看起来神似朝阳,灼灼生辉,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们携手而来的样子,像水与火的完美交融,又像是一幅色彩和谐,充满生机的画,叫人生不出半点恶感。 可是齐景朔见了他们,却只感觉到惊恨和绝望。 齐景彦,叶夷安,怎么会是他们?! 没错,来人正是齐景彦和叶夷安。齐景彦猜到齐景朔在北狄待不下去之后,可能会选择冒险逃回大周,所以早早就让叶夷安派人盯住了那些游走在两国交界处的地下商人。也是因此,齐景朔和耶丽塔塔前脚刚找上那个帮了他们的地下商人,后脚就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今日,他们也是特地等在这里,就为了跟齐景朔做个了断的。 “好久不见,魏王……哦不,你早就不是魏王,而是庶人齐景朔,或者说,叛国逆贼齐景朔了。”在齐景彦的念叨下把身上有些松了的狐裘重新系紧之后,红衣女子,也就是叶夷安,目光转向狼狈不堪的齐景朔,居高临下,眼神轻蔑地打量了他两眼,“陛下有令,让我将你这通敌叛国,祸国殃民的逆贼带回去五马分尸,剁了喂狗。所以,老实点跟我走吧。” 齐景朔:“……” 拜托,那可是五马分尸,剁了喂狗诶,这谁能老实得起来?! 可是眼下这场景,身体虚弱的他又如何逃得了…… 齐景朔面色惨白地僵坐在那里,身上冷得连带着骨头缝里都冒出了阵阵寒气。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不行……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巨大的求生欲让齐景朔僵住的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他视线扫过右手边不远处的陡坡和身边的耶丽塔塔,心中骤然浮现了一个主意。 “不,我没有通敌叛国,我是自知罪无可恕,想要戴罪立功,才会孤身潜去北狄,故意接近北狄王和北狄公主的!”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忍下满心惧恨和不甘,目露哀求地朝齐景彦看去,“六弟,六弟你信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和大周里应外合,彻底灭了北狄啊!你看,我身边这个就是北狄王的女儿耶丽塔塔公主,我把她带回大周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整个人都傻住了的耶丽塔塔,就是齐景彦和叶夷安也呆了一下。 就,怎么说呢,他们都知道这人无耻,可还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无耻成这样。这位北狄小公主可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拼死拼活保护了他一路啊!他居然这么对待人家! 而且他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他们了?通敌叛国是为了灭掉北狄,这种说辞,正常有点脑壳的人都不可能会信的好吗??? 叶夷安反应过来,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你可真是,死不悔改,无耻之尤。” 她实在是不想再跟这样的人多费口舌了,挥手就要让人割了他的舌头,免得他继续污染他们的耳朵,可刚开口说了“来人”两个字,齐景朔就被人一个猛扑按倒在了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你、你是骗他们的对不对?!你肯定是骗他们的,对,你肯定是!你明明说过,你是真心爱慕我才会娶我的,你明明说过,我是草原上的珍珠,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被我的风采倾倒……” 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耶丽塔塔。 别看这姑娘年纪不大,长得却很高壮,皮肤也黑黑的,看起来非常有力量感。干瘦虚弱的齐景朔被她这么奋力一扑,肋骨都差点被扑断。 他吃痛惨叫,气得要死,加上因着不得不讨好这么个丑丫头来为自己谋求生路,心中也深感屈辱已久,于是再不做任何掩饰地吼出了心里话:“什么狗屁珍珠,你不过就是个又黑又丑的北狄蛮女,我又不是瞎了,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蠢货!若不是为了取得你父王的信任,我何至于纡尊降贵地勉强自己去接近你这样浑身都是畜牲味的女人!实话告诉你吧,往日里如你这样的,给本王提鞋都不配!” 耶丽塔塔是听得懂大周话的。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对大周很向往,所以特地找人学习了大周话,要不然也不能和齐景朔交流自如。 所以齐景朔这番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话,对耶丽塔塔来说不亚于五雷轰顶。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她以为对她不离不弃的好夫婿,真实面目竟会这样丑陋可怕。她不敢置信地坐在那,手上力道下意识松了不少。 齐景朔就是趁这个时候,拼尽全力将她往旁边一踹,同时猛地一个翻身,扑向了不远处那处陡坡。 他先前已经观察过,那处陡坡的下方是一个结了冰的水潭。只要他能趁着齐景彦叶夷安一行人不备,从这陡坡上滚下去,就有希望砸破冰面,潜入水潭逃跑。 虽然这么做也很有可能会被抓回来,或是摔死冻死,可总比直接投降,被叶夷安带回去五马分尸,剁了喂狗来得好! 且这片位于两国交界处的野山林看似偏僻荒凉,可其实距离雁平城并不十分遥远——雁平城就是那座最后被收复的边城,那里刚被大周夺回不久,正处于人员混杂的状态,只要他能躲过今日这一劫,想法子逃去雁平城,就有希望藏在流民堆里南下。 就算去不了雁平城,带他们来的商人曾说这附近的深山老林里藏了不少躲避战乱的人家,如果他运气好碰上一家,也能活下来。 所以,他才要故意用那些话分散叶夷安和齐景彦的注意力,再借着耶丽塔塔的发作伺机而动。 不得不说,齐景朔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足够狠的人。他这个主意也确实有可行性,只是他低估了耶丽塔塔的反应能力。 ——一虽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坚持一路的信念也破灭了,可耶丽塔塔毕竟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身手远比普通人敏捷。而且她之前虽然性格天真,不能扛事,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心性早已不能和过去同日而语。所以这个时候,她即便是被齐景朔扔下的这道惊雷劈得险些神魂俱散,可或许是因为彻底绝望,没了希冀,她反而是在仇恨和痛苦中爆发出了无限潜力。 所以这件事的结果是,齐景朔刚扑到那陡坡处准备滚下去,就被猝然回神的耶丽塔塔一个狠扑过去抓住脚踝,然后,生生拽了回来。 齐景朔:“……” 齐景朔:“??!!” 第154章 结束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畜生!你竟然敢这样欺骗我和我家人,还生生害死了他们!” 一把将齐景朔拽回来后,耶丽塔塔双眼赤红,泪如雨下地发了疯。她一边哭吼一边动作飞快地往齐景朔身上一骑,按着他往死里打了起来。 齐景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在疾风骤雨般落下来的拳头里惨叫出了声:“啊——” 疼痛让他从懵逼中惊醒,然后他就气疯了——这个该死的北狄蛮女,她竟然断了他最后一条生路! 齐景朔心下又恨又绝望,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贱人!贱人!你放开我!放开我!” 耶丽塔塔一听,越发愤怒,下手的力道也更重了:“你才是贱人!你才是这世上心肠最歹毒的贱人!我耶丽塔塔要向草原之神祈求,让你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 一旁的叶夷安和齐景彦:“……” 啊这。 他们早就猜到齐景朔不会乖乖投降,也知道他十有八九会垂死挣扎,所以对于他刚才的举动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他们还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过抛开国家立场不谈,这位耶丽塔塔公主也确实是个可怜人,所以她想打就打吧,齐景朔该受的。 两人于是都没有让人阻拦,而是在互相对视一眼后,恍若未见地冷眼旁观了起来。 一直到本就身体虚弱,半死不活的齐景朔被火力全开的耶丽塔塔打得奄奄一息,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叶夷安才示意手下制止了耶丽塔塔:“好了,别打了。” 她还得把齐景朔带回去五马分尸呢,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耶丽塔塔发泄了一通,情绪终于不那么激动了,但眼神依然痛苦。她万念俱灰地瘫坐在地上,口中泣血般喃喃道:“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所以才会在危难时刻跑回来找我,对我不离不弃,所以这一路上哪怕我那么害怕,可还是拼命了地保护他……可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为了父王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吧……哈哈,真可笑啊,他一直在骗我……难怪成亲这么久,他始终不肯跟我同房……说什么我年纪小,太早同房对我不好,原来只是嫌弃我,厌恶我……” “嗯?”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城的叶夷安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你还是高估这狗东西了。我听你们先前投降的一个军医说,这家伙不是不想跟你同房,是那玩意儿不好用了,有心无力。那军医说,当时在军中,他还让他帮忙找药治病,好早日与你同房,生下孩子,再利用那孩子从你父王那谋求好处呢。不过这事儿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你没有真的被狗咬到。” 瞬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的耶丽塔塔:“???” 这事儿齐景彦也知道,他看向耶丽塔塔,见她满脸泪痕,浑身狼狈不堪,心里也觉得她可怜。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指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齐景朔,把他的真实为人和做过的恶事,以及为什么会跑去北狄,又为什么要娶她等真相,全都跟她简述了一遍。 ——他想,作为受害者的她有权知道这些。 听完之后的耶丽塔塔:“……” 怎么说呢,她已经麻木了。 虽然齐景彦说出来的那些事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恶心一万倍,但可能是接连遭受了太多打击,她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 她木然地转过头盯着齐景朔,半晌突然拿起自己手边的弯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了齐景朔的下半身。 既然没有用,那就砍了吧,这样,也算是对这桩荒唐可笑的亲事有个交代。 因为她的表情太过平静,拦着她的士兵阻止得慢了一步,于是一瞬间,血色四溅,鸡飞蛋裂。 已经被她打得奄奄一息昏迷过去的齐景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再次惨叫出声,随即就再也捱不住,在巨大的痛苦中双眼突瞪,面目狰狞地咽了气。 万万没想到叶夷安和齐景彦:“……???” 这不是耽误他们交差么! 不过看看耶丽塔塔的模样…… 算了,死了也能一样五马分尸。 确认齐景朔是真的已经死透了之后,叶夷安无奈地看了耶丽塔塔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把她绑起来,准备把她和齐景朔的尸体一并带回去——这姑娘是北狄公主,要怎么处置,自然是由新帝说了算。但新帝是仁德之人,只要她认清楚现实,别想着报仇什么的,想来新帝不会太为难她。 然而耶丽塔塔却是个烈性的,见此场景她脸色一变,而后突然作势朝叶夷安挥刀——实际却是主动把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了叶夷安身边侍卫手里的长刀。 “我……我是北狄的公主,我绝不……绝不做大周的阶下囚!” 最后的最后,她望着故国的方向,流着泪咽了气。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夷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走上前弯下腰,亲自替她合上了双眼:“来人,把耶丽塔塔公主送回北狄,请新任北狄王好生安葬。” “是!” \\u003d\\u003d\\u003d 叶夷安和齐景彦让人把齐景朔的尸体带回到雁平城,当着全城百姓和将士们的面进行了五马分尸,以告慰在之前那几场大战中死去的人们。 齐景朔被分尸那天,叶汐汐没有去看,因为她正忙着给伤兵营里的伤残将士们治伤。锦柳跑过来跟她说了一嘴,她听完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继续干手上的活儿了。 她曾深深喜欢过的那个人叫“宋既明”,他早就死了,死在她得知一切谎言与真相的那天。如今被五马分尸的这个人,不过只是一具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躯壳罢了,她早已对他心灰意冷,自然也不会为他感觉到任何的伤心与难过。 锦柳本来想问问叶汐汐,要不要去送齐景朔最后一程,这会儿见她神色平静,眼中只有伤患,就把到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看来姑娘是彻底走出来了,真好。 而这件事结束后没几日,叶夷安和冯大海就再次对北狄发动了攻击。 北狄节节败退,最终在半年后的某一天被打得彻底灭了国。 消息传回,举国欢庆,齐景承命人在北狄设都护府,将北狄纳入了大周版图,从此以后,天下再无北狄。 叶夷安和齐景彦也终于可以和大军一起班师回朝了。 到达京城那一日,秋高气爽,天气极好。齐景承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蒋太妃、萧太后、谢清漪、小元宝等人都来了。 齐景彦和叶夷安坐在马车里看着许久未见的亲人们,相视着笑了起来。 “走吧,回家了。” “好。” 清风拂过故人面,桂花香来又一年。 两人携手下了马车,朝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走去。 (正文结束) 第155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1) 番外一:后来的事(1) 打赢了仗自然要论功行赏,所以大军凯旋后的几天里,京城里热闹极了。人人都在讨论这次北伐,还有在北伐中立下功劳,得到封赏的将领们。 当然,被讨论最多的还是叶夷安。因为战功卓越,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的她,被新帝破格赐封为平宁侯,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到爵位,也注定会名留青史的人。 这可把大家给羡慕坏了。那些曾经看不上她,还明里暗里嘲笑诋毁过她的人,更是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不过也有很多女子因这件事受到激励和鼓舞,因为这位新晋女侯爷的事让她们知道了,原来她们这些从小被教导只能三从四德,贤良于室的女子,也是可以发挥自己的所长,像男子一样去建功立业的。她们并不是生来卑贱,只能做男人附属品,她们也可以活得很热烈,很精彩。 虽然她们也知道,想要达成叶夷安这样的成就,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可叶夷安的存在仍然像一束微光,给许多正在世道的枷锁里苦苦挣扎,不知该不该继续坚持自我的女子们送去了希望。 其中就有个叫刘盼男的女子,在听说叶夷安的事迹后,咬牙从被赌鬼父亲卖去青楼的路上逃了出来,随后千里跋涉,历经艰险地来到京城,成了叶夷安手下娘子军中的一员。 叶夷安的娘子军是在北征途中创建的。以前她身边就有许多云英这样的女护卫,但碍于军规,她们都没有正经职位,只能以亲兵的名义跟着叶夷安。 后来在攻打北狄的途中,叶夷安又救了许多失去丈夫和家人的妇人,和无家可归被人欺凌的少女,因人数来越多,那些人之中又有不少能干的人才,叶夷安就在齐景彦的支持下,把这些人挑拣出来组成了一支娘子军。 这支娘子军起初没有朝廷编制,后来是跟着叶夷安历练出来了,还在战场上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才在叶夷安和齐景彦的双重请求下得到新帝的承认,成为一支正经的军队。 后来这支娘子军在叶夷安的训练和带领下,越发壮大,屡立奇功,最终和叶夷安一起,在历史的青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世人称其为:叶女军。 当然,这都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说回眼前,除了叶夷安,还有一个人也大大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那就是齐景彦这个曾经的“京城第一霸”。 因为虽然没法跟老婆上前线搞输出,但他这个辅助做的相当不错,不仅在北伐期间,接连研发出了三弓床弩车、火炮车等作战利器,极大地提高了大周军队的战斗力,还在大军攻下北狄之后,成功破解了北狄王室流传百年的藏宝库的机关,大大丰盈了大周的国库。 就贼牛。 而且这家伙对他的皇帝哥哥也太忠诚了吧!那可是历代北狄王积攒多年的藏宝库,里头据说金银堆积如山,宝贝多如繁星,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写信给哥哥,把它上交给国库了。 说得不要命一点,这么多财宝加上他媳妇叶夷安手里的兵,齐景彦想要在北狄自立为王都行了。甚至是篡位夺取大周的天下,也不是不可能成功…… 然而这位从前名声狼藉,人人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人的晋王殿下,却半点不忠不义的念头都不曾有过。据当时就在现场的冯大海将军,哦不,现在是勇毅侯了,据他说,齐景彦成功打开藏宝库看到那些宝藏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眉头一皱,有些发愁地说道:“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全搬回京城啊?要不让三哥自己派人来处理吧!” 就真的对哥哥非常忠心! 当然新帝也极其宠爱这个弟弟。不仅给已经贵为亲王的弟弟各种加封头衔以示爱重,还在太上皇驾崩之后,亲自送弟弟的生母蒋太妃出宫,和弟弟母子团聚。 朝堂上,新帝也是毫不避讳地重用弟弟和弟媳,兄弟俩手足情深,君臣相得,成为历史上少有的兄弟佳话。 除此之外,后世人翻看这段历史时,最喜欢聊的还有这兄弟俩身上都有的,难得一见的“情痴”属性。 因为齐景彦和他的王妃平宁侯叶夷安,齐景承和他的皇后谢清漪,都是历史上少有的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奇男子。兄弟俩都对妻子忠贞不二,一辈子不曾纳妾,也不曾有过别的女人。且这两对的下场也都很好:夫妻恩爱,白首到老,福寿康全,青史留名。 简直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只有一点齐景彦和他哥不一样,那就是齐景承和谢清漪生了三子一女,齐景彦和叶夷安膝下却并没有儿女。 正史记载,这是因为晋王体弱,于嗣有碍。可后世网友们却怀疑,爱妻如命的他是在给他老婆打掩护,毕竟这位晋王殿下身体一直很健康,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最后还活到了七十六岁。倒是他的妻子平宁侯叶夷安,作为一个自幼在冰天雪地的边关长大,经常征战沙场,不注重身体保养的女将军,更有可能得宫寒之类影响生育的毛病。 那么,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就要说回到永安五年的中秋节了。 永安五年,是齐景承登基的第五年,也是叶夷安率北伐大军凯旋的第三年。 这三年间,齐景彦和叶夷安没有再离开京城,因为北边战事已了,大周周边的其他国家还算安分,所以大周在齐景承这个明主的带领下,暂时进入了修生养息,发展经济的和平模式。 齐景彦和叶夷安也各自在兵部和工部领了差事,继续为景安盛世的建设添砖加瓦。 日子于是很快就来到了这一年的中秋节。 大周有每年中秋节,天子赐宫宴的习俗,所以这一天,文武百官携家眷都要进宫赴宴,与帝后共享佳节。 叶夷安和齐景彦自然也要出席,结果刚落座没一会儿,叶夷安就胃里犯恶心地偏头呕了两声。 因他们小两口坐的位置十分靠前,属于万众瞩目,所以叶夷安这一呕,众人的目光顿时就都刷的一下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这个反应?莫不是……有了?!” 和萧太后坐在一起的蒋太妃率先激动得站了起来。 其他人见此,也是纷纷对叶夷安和齐景彦说起了恭喜。 只有当事人叶夷安和齐景彦双脸懵逼,因为叶夷安两日前刚来过癸水。然而两人刚反应过来想要解释,盼大胖孙子盼了很多年的蒋太妃就已经喜不自禁地站起来,连声高呼“快传太医”。 齐景彦:“……” 叶夷安:“……” 没办法,两人只能按照蒋太妃的意思,先行离席,去偏殿见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但结果,自然白欢喜一场。 蒋太妃不愿意相信,催着太医反复给叶夷安诊了好几次脉,最后才不得不满脸失望地接受现实:“成亲这么多年了,小两口感情也好,可怎么就是怀不上呢……而且这要不是怀了,夷安方才怎么会出现那样的反应?” 第156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2) 番外一:后来的事(2) 蒋太妃是个好婆婆。 她心思简单,性格爽直,从不干涉齐景彦和叶夷安之间的事,也从不为难叶夷安,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叶夷安很敬重她也很感激她,婆媳俩的关系比叶夷安和她亲娘贺氏还要亲近些。所以这会儿见蒋太妃这般失望,叶夷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解释道:“我就是昨晚多吃了几只螃蟹,今早起来胃里有点难受,这才会……是我不好,不该一时贪嘴,惹出这般误会来,叫母妃白高兴了一场。” “这怎么能怪你,你事先又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蒋太妃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怪罪叶夷安。她只是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难掩失落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们小两口成亲都这么长时间了,太医也不止一次地给你们检查过身体,都说已经没什么问题,可怎么就是怀不上呢?”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肉嘟嘟胖乎乎的大胖孙子玩啊。 “可能就还是……缘分未到?” 叶夷安其实也挺纳闷的。她和齐景彦只在成亲头两年做过措施,因为齐景彦说姑娘家太早生育对身体不好。可两年之后他们就顺其自然,没再刻意做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怀不上。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可不管是蒋太妃送来的太医,还是她自己请来的大夫,都说虽然她自幼在寒冷的北疆长大,年少时又勤于习武,不太注重保养,因此有些宫寒,可问题并不太大,只要吃药调理一阵子就能好。 叶夷安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但也没想过不生,因为成亲之后就要生孩子,似乎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也无法避免的事。而且她生的是齐景彦的孩子,想到那孩子将来会长得像她又像他,她便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接受。 于是在蒋太妃第一次按捺不住做祖母的渴望,派太医来给她把过脉之后,叶夷安就无可无不可地按照太医的话,喝药调理起了身体。 那时齐景彦也跟着做了不少备孕准备——他是很喜欢孩子的,也很期待他和叶夷安爱情的结晶。为此那段时间他天天跟着叶夷安锻炼身体,早睡早起,饮食上也十分注意。 可就是没怀上。 可能是因为天天喝药,叶夷安的母亲贺氏又比叶夷安和蒋太妃还要心急,时不时就要催促她,甚至还给她找来了许多生子偏方的缘故,叶夷安那阵子压力挺大的。齐景彦一看她晚上都开始睡不好觉了,就果断停了她的药,自己也不做各种准备了。 ——他是喜欢孩子,可他更在意叶夷安。如果要孩子的代价是叶夷安失去健康和快乐,那他宁愿丁克。 为此齐景彦高调对外宣称,是他不喜欢孩子,想要再享受几年二人世界,还第一次对再次上门来给叶夷安送偏方的贺氏沉了脸,这事儿才暂时过去了。 但也只是暂时过去,之后的时间里,两人还是会时不时被人问起孩子的事儿。不过因为齐景彦主动扛走了大部分压力,所以叶夷安没受太大的影响。 当然最开始那会儿,她也被这事困扰过,但在齐景彦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开导安抚她,跟她说哪怕他们永远没有孩子,他也不会离开她之后,她就不再因此事烦恼了。 至于孩子的事,两人约好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叶夷安本就是洒脱的性子,和齐景彦说开之后,就不曾再庸人自扰过,只是对着向来疼爱自己的蒋太妃,心里还是免不得会觉得抱歉。 所以这会儿说完这话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母妃,回头您做主给殿下纳几个好生养的妾室吧?” 这话一出,蒋太妃先是愕然愣住,然后就既惊喜又迟疑地看向了叶夷安:“你——这,这怕是会委屈了你……” 叶夷安一听蒋太妃这话,就知道她心里也已经生出了这个念头,只是碍于和自己的关系不错,所以还不曾宣之于口。 可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说出口就是早晚的事。 而一旦蒋太妃开了口,不管她应还是不应,只怕都会伤害到彼此间的感情。 叶夷安想到这,心里有点想叹息,但要说生气失望什么的,那倒也没有。 蒋太妃只是想抱孙子,她有什么错吗?没有,这是人之常情。 而且按照世俗的标准来说,她和齐景彦成亲五年多了还没有孩子,就算蒋太妃这个婆婆直接给齐景彦赐下侧妃侍妾,也是完全符合情理的事。 可这五年来,蒋太妃从不曾有过这方面的意思,平日里再想要大胖孙子,也只是催促他们小两口加把劲,让人给他们送补品,并没有任何指摘抱怨的话。甚至外人在她面前明里暗里地拿孩子的事说叶夷安坏话的时候,她也都会坚定地维护叶夷安。 叶夷安心里记着蒋太妃的好,自然也不会因为蒋太妃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就觉得这婆婆不能处了。只是真让她把齐景彦分给别的女人,那也是绝无可能的。所以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她自己主动在蒋太妃开口之前提出给齐景彦纳妾,再由齐景彦来拒绝。 如此蒋太妃只会生儿子的气,却不会与她这个“懂事贤惠”的儿媳妇离心。 这也是叶夷安和齐景彦很早之前就商量好的办法。所以这会儿叶夷安就摇摇头,开始了真诚的表演:“不瞒母妃,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母妃也知道我与殿下情深意笃,但凡还有别的法子,我都不可能将殿下让出去。可是这都五年了,我这肚子还是没个信儿……也就是您开明宽厚,才从未责怪于我,换做别家婆婆,怕是早就心中不满,多有苛责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您疼爱我,我自然也该体谅心疼您,而且殿下年纪不小,也该有子嗣了,所以,我愿意将自己的感受放在您和殿下的感受后面……” 虽然是哄人的话,可这里头也带着叶夷安的真心。蒋太妃听完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喊“好孩子”。 叶夷安见此心里也并未觉得不安。虽然她这么说有哄骗蒋太妃的意思,可出发点并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解决已经存在并且即将扩大的矛盾——善意的谎言,总比直言直语后互相怨怼,甚至是撕破脸来得好不是? 另外对于蒋太妃来说,儿子“不近女色不想纳妾”这种事,应该也比儿媳妇是个“忤逆不孝,自私自利的白眼狼”这种事好接受许多吧。 就是这么做可能有点坑夫…… 不过没办法,她这会儿自身难保,也只能祝她可怜的夫君好运了,咳咳。 正好齐景彦这个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叶夷安赶紧忍着心虚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原本是在屋里陪着叶夷安,但因为在宴席上喝多了茶水,所以方才去了一趟净房,因而错过了刚才这一幕的齐景彦:“……”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157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3) 齐景彦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他刚走进内殿,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娘蒋太妃就刷地一下看过来,满脸欢喜和感慨地说了句:“你这臭小子何德何能啊,竟能找到这样一个通情达理,懂事贤惠的好媳妇……” “?”齐景彦看向叶夷安,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好事了,叫母妃这样高兴?” 还能是什么“好事”?叶夷安微微挑眉,飞快地低头盯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齐景彦:好的,懂了。 他被她努力装乖的样子看得有点儿想笑,顿了一下才佯作不解地朝蒋太妃看去。 蒋太妃没有发现小两口之间旁人难以察觉到的默契,闻言嗔了儿子一眼说:“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至今都没能叫夷安有孕,连累得夷安为此担忧自责,方才竟跟我说,要我给你挑几个好生养的美人……” “什么?”不等便宜娘说完,齐景彦就笑容一凝眉头一皱,开始了自己早已暗自排练过许多遍的表演,“你真跟母妃说了这样的话?” 见他沉下脸看着自己,叶夷安心中暗笑,面上却是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膝下一直没个孩子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便想着……” “所以你就想着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让我跟别的女人生孩子?!”齐景彦一脸不敢置信地打断她,脸色变得难看,“叶夷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心里满满当当的只有你,可你却趁我不在,主动跟我母妃说,让她给我送美人?你!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像是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叶夷安连忙上前两步,软下声音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你与母妃这般爱重我,我也不能只顾自己快活,所以才想着请母妃亲自挑选一位家世清白,性格柔和的……若是你觉得这主意不好,那咱们再商量……” “商量?你还想再跟我商量?我告诉你,什么阿猫阿狗的我都不要!这事儿你们想都不许再想!”齐景彦说着一把甩开她扶向自己胳膊的手,神色难掩屈辱道,“不过就是个孩子罢了,没有就没有,难不成还能要了我的命?而且,只是为了生孩子就要逼着自己去亲近别的女人什么的,我又不是那马棚里配种用的种马!” “???什么种马!你怎么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蒋太妃没想到儿子的反应会这么大,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两步,将叶夷安护在了身后,“还有夷安,她也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委屈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不思感激罢了,竟还反过来责怪她!简直就是混账!” “我不要需要这样的在意!”齐景彦刷地转向便宜娘,面露伤心和气愤,“她若当真在意我,就该和我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容不得她多看旁人一眼,也容不得旁人多看她一眼!可是她却为了个孩子就要将我推给别人……这算什么喜欢?又算什么在意?她这么做,分明就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却浑然不在意我的感受!” 叶夷安配合地露出了慌张的神色:“我不是,我没有,殿下你听我解释!” 齐景彦暗掐大腿,让自己的眼睛红了起来:“我不听!你就是不爱我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伤我的心!” 这儿子自打成亲之后就成熟稳重了不少,很少会在她面前表现出幼稚蛮横的一面了。这会儿见他突然又情绪外露地跟个熊孩子一样闹腾了起来,蒋太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回神拉下一张保养得宜,至今仍然美艳无双的脸,怒拍了一下手边的桌子:“你给我闭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任性不懂事!夷安的一番好意你不愿意领受便罢了,好好说就是,做什么摆出这样的小儿姿态!你自己不觉得羞,老娘我都替你感到脸臊!” 齐景彦:“……” 很好,只要能解决问题,继续骂没关系。 他没有停顿,继续发疯,一副被叶夷安辜负了满腔真情实意,因此伤透了心的模样。 蒋太妃看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最后忍无可忍地冲上去揪住他的耳朵,狠狠拧了两下:“没完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再这般无理取闹下去,我就去找你三哥,让他下旨叫你和夷安和离!也省得夷安这么个好姑娘,继续在这你这儿受委屈!” 冷不丁吃痛的齐景彦:“……!” 叶夷安也被她的突然动手看得差点呛到:“咳咳,母妃息怒,殿下只是一时激动……且这事儿说来也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事先跟殿下商量一下,就直接跟您开了口……” “好孩子,你不必再替他说话!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混账东西,就是个好赖不分没心肝的!” 正常男人听见妻子主动给自己纳妾,不是应该高兴吗?就比如太上皇,嘴上总说对她才是真爱,可当她怀了身孕不能侍寝,为了固宠将别的妃子推给他时,他从来都是欣然受之,还夸她懂事的啊! 怎么这小子却不一样? ——这辈子从没情真意切地喜欢过什么人,进宫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和全家性命的蒋太妃无法理解倒霉儿子的想法,她不解极了,也糟心极了,另外也有些羞臊——实不相瞒,因着叶夷安和齐景彦迟迟没有孩子的事,她确实于前些日子生出了“要不就给儿子赐个美人,让美人生个孩子给他们小两口养”的念头。 那会儿她还担心,自己要是给儿子赐美人,性格素来刚强的儿媳妇会不痛快,所以顾虑着叶夷安的心情,她也只是有些犹豫地在心里想想,没打算真的这么做。可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叶夷安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反倒是她那没出息的儿子,不但不识好人心地为着这事儿生了叶夷安的气,还当着她的面就跟她闹了起来! 这让蒋太妃心里既羞又愧,又见叶夷安平日里那么洒脱爽朗的一个姑娘,这会儿却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眼中也满是“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的自我怀疑,她更是忍不住心疼,连忙松开倒霉儿子的耳朵,转身拉过了叶夷安的手:“走,咱们不理他了,母妃知道你的心,你没有做错,是他不识好歹,他要闹就让他闹,咱们回前头吃席去!” 叶夷安这才回过神,面露犹豫地看了看正在揉耳朵的齐景彦:“可是挑美人的事……” “不挑了!还挑什么挑!你看他这副死样,没得糟蹋了人家好姑娘!”蒋太妃说到这,没好气地瞪了虽然被她那话吓得不再吭声,但还是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的齐景彦一眼,随后就拉着叶夷安走出了偏殿,边走边对她说道,“其实我方才也只是高兴你这般替我们娘俩着相,并没有马上给那混账东西挑人的意思。你也别心急,你们俩成婚才五年,身体又都没什么问题,大可再等个几年看看。” 叶夷安一愣,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蒋太妃拍拍她的手,缓下神色安抚道:“你别看我很想要大胖孙子,可我只想要你们俩生的,别的女子生的,即便同样是那臭小子的血脉,对我而言也不算圆满。” 她虽然想要大胖孙子,可也不是不挑的。要是齐景彦像魏国公家那个出了名的色鬼儿子一样,左一个侍妾又一个歌姬地往家里抬,还叫青楼女子给自己生儿子,那他就是生再多的孩子,她也不会觉得很高兴。 想到这,蒋太妃语气更温和了,她拉着叶夷安,真心实意地说道:“虽说到时候也可以把孩子抱到你身边养,记在你名下,可毕竟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日后会怎么对你不好说……你才是我嫡亲的儿媳,又是那臭小子心爱的姑娘,我不愿你因为这些事失了率直洒脱的本性,更不愿你们小两口因为这事生出龃龉,影响到彼此间的感情。” “而且这么做对孩子的生母也不公平,我自己就是给人做妾的,即便是皇家妾,那也是妾,我知道做妾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后宅女子间的争斗有多糟心,所以这件事就过些年再说吧,说不定再过个几日几个月的,你就有了呢?平日里阿姐总是安慰我,子嗣一事是缘分,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盼归盼,念归念,却也不至于往牛角尖里钻,你也是听听就罢了,别太往心里去。” 叶夷安没想到蒋太妃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原本以为自己一开口,蒋太妃就会忙不迭地开始选人的…… 这让她心下动容的同时,也有些看轻了蒋太妃的羞愧。不过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在这样的经历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所以她也没有过多纠结,只是神色认真地停下脚步,真心实意地向蒋太妃行礼致谢道:“多谢母妃,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殿下那边,您也放心,他只是一时激动,待晚些时候我回家哄哄他,他就没事了。” “不哄!他一大男人还要你这个做妻子的哄他,丢不丢脸!且你才是受了委屈的人,要哄也该是他哄你才对!”蒋太妃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和叶夷安把关于孩子的事说开之后,她也整个人都轻松了。 “行,那回头您给他下命令,他肯定不敢不听……”叶夷安得了婆婆的准话,也不必再时时顾虑她的心情,想着应对之法,这会儿心情也很好。 婆媳俩说说笑笑地回到宴席上,感情比往日更加亲近了。留下齐景彦孤零零地捂着被便宜娘拧红的耳朵,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行吧,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158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4) 这天晚上回府之后,叶夷安揉着齐景彦“受伤”的耳朵,好生“哄”他了一番。 齐景彦被她哄得忍不住直笑,两人在榻上玩闹了一会儿,之后顺势来了一次夜间运动。 完事之后,叶夷安没骨头似的歪在齐景彦怀里,把玩着齐景彦修长的手指感慨道:“母妃真是个极好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和善开明。若是我们命中有子,希望他\/她能早些到来,圆了母妃的心愿。” 屋里的烛火已经吹灭,只有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进,落在她近年来越发明艳了的脸上。齐景彦垂目看着她,声音餍足中带着几分懒散地笑了一下:“嗯,那要不我们再努力一次?” 他是个端方自持的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不正经。叶夷安特别喜欢他这种低沉中带点沙哑的声音,她耳朵发痒,有点心动,可想到明日还得早起办公,今日忙着赴宴也有些累了,就还是在犹豫片刻后,摇头打消了念头:“算了,还是明晚再继续努力吧。” 她说到这抬起头,动作暧昧地捏了捏他,“今晚已经吃饱了,现在只想跟阿彦哥哥聊天。” 本来也只是与她调笑一句,没想到她说着就上手了的齐景彦:“……” 他无奈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头咬了她唇瓣一口:“坏姑娘。” 叶夷安感受到他的意动,哈哈坏笑了起来。 两人又笑闹了一番,然后叶夷安才一边停下笑,一边摸摸自己的肚皮问齐景彦:“说起来我也挺奇怪的,既然我们俩的身体都没有问题,那为什么就是怀不上呢?你说会不会,就是我们没这个命啊?” 她是突然想起了蒋太妃那句“子嗣一事是缘分”才会随口一说,可齐景彦听在耳中,却冷不丁就想到了一个自己之前一直不曾想过的可能性。 他一下怔住了,随即就忍不住松开叶夷安,起身正坐了起来:“也许真是这样。” “嗯?” 叶夷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齐景彦面色微凝地说出“我的命数”,她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一直怀不上孩子,可能是因为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齐景彦抿唇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大恩寺找问问明德大师。” 叶夷安回神表示支持:“也好。既然有所怀疑,那就去问问,横竖也只是跑一趟的事。” 齐景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有几分踌躇道:“那万一,真是我的缘故……” 见他说到这就不说了,叶夷安一愣,往他怀里一靠就笑了起来:“是就是呗,又如何?当初你跟我说,没有人的人生是十全十美,不留遗憾的,能在死后得以复生,还跨过千年的时光来到这里遇见我,你已经很知足了。那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啊,能摆脱那所谓的原着赋予我的荒诞可笑的宿命,顺顺当当地活下来,还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和他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又能继续像以前一样驰骋沙场,甚至是建功立业,我也已经十分心满意足,再没有其他渴求了。至于孩子,对我而言,有的话算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没什么,人生短暂,难道不是过好当下每一天,珍惜眼前人更重要吗?” 见她眼中清澈如常,并无任何勉强,齐景彦心下一松,低头亲了亲她的脸:“你说得对。”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事事顺心。即便是小说故事里的人物,在圆满大结局后也要面对命运给出的各种难题。就比如原着里被主角光环保护到最后的齐景朔和叶汐汐,在大结局之后也并没有就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童话生活,而是一步步失去江山和民心,最后沦为了亡国奴。 所以能拥有如今的生活,齐景彦是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另外,他一直觉得每个人一生中拥有的好运气和坏运气都是有定数的,所以他宁愿把所有的坏运气都用在一些不影响现有生活的小不幸小遗憾上,也不想为了不确定的未来失去现有的美好。 当然,遇到难题,该解决还是要努力去解决的,所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往大恩寺去了。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顺利见到了明德大师。 明德大师那会儿正在禅房里打坐,见齐景彦一进来就非常阔绰地奉上了一千两香油钱,他顿时就笑如菊花地展露出了十二分的热情:“许久不见晋王殿下,殿下还是这般英姿昂扬。不知殿下今日来找贫僧,所为何事?” 因着心里有事,齐景彦昨晚没太睡好,他让高石武出去把禅房的门关上,而后走到明德大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大师帮我算算,我和我家王妃命中可有子嗣。” 这话让明德大师一愣,而后就笑意微凝地露出了迟疑之色:“这……贫僧之前不曾与殿下说过吗?” “?”齐景彦也愣了一下,“说过什么?” 明德大师见他是真的不知道,顿时就有些不确定地心虚了起来:“就……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违逆因果的事,殿下又是异界来客,很难在此方世界留下血脉……这话,贫僧没跟殿下说过吗?” 齐景彦:“……” 齐景彦:“???” 没有啊!他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话!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几次和老和尚的见面,确定没有之后才额角直跳地抬起头:“我只记得初次见面时,大师曾跟我说,我当时的面相,极富极贵也极有福气,且已有红鸾星动的迹象。你还说我再过不久便能寻得佳妇,日后夫妻恩爱,子孙繁茂,过上神仙都羡慕不来的好日子。” “子孙繁茂”这四个字,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 早就不记得了这茬的明德大师:“……” 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才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当时是一心都在大周国运和天下苍生上,又生怕齐景彦这个自己盼了三年才盼来,却一心想摆烂回现代的“生机”会出什么岔子,才随口说了这么一番话诱惑他…… 咳咳,这就有点尴尬了。 明德大师越发心虚地将已经到手的那一千两银票往袖子深处揣了揣,然后才干笑一声,努力找补道:“这,贫僧自打上了年纪之后就时常忘事儿,所以就可能……记岔了。不过殿下先别着急,这、这留下血脉一事对殿下来说虽然有些难,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他和齐景彦上一次见面是约莫两年前了,加上这么多年没孩子,齐景彦也从来没来问过他,明德大师就下意识觉得齐景彦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缘由了才会这么淡定。 可谁知他是瞎淡定呢! 齐景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不靠谱的老和尚,不想说话。 明德大师见此也没等他再开口,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当今圣上乃千古明君,帝王龙气极其强盛,这样的人往往能凭一己之力影响天命,改变其他人甚至是天下万民的命运。所以殿下或可借助圣上的龙气掩盖住自身命格,与王妃生育儿女。只是此乃欺瞒天道之法,不一定能成功,而且即便王妃顺利有孕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也不能养在你们膝下,唤你们为爹娘,否则怕是容易夭折……” 齐景彦本来难得地有些动怒,听完这话后,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眉头紧皱地开口:“什么叫借助我三哥身上的龙气掩盖住自己命格?具体要怎么做?还有,这么做会不会影响到我三哥?” 明德大师连忙道:“不会不会,殿下只需要从圣上那里求一些贴身携带的物件带在身上,或是与王妃一起在龙气浓郁的地方住一段时日。” 简单地来说就是,借齐景承身上的龙气蒙骗过天道,让天道识别不出齐景彦异界来客的身份,这样叶夷安就能顺利怀孕了。只是这法子不一定能成功,而且就算孩子生下来,也得以别人家孩子的身份养着,否则怕是活不长久。 齐景彦:“……” 行吧,总比直接被判死刑好。 弄清楚老和尚的意思,确保他这次没有再糊弄自己之后,齐景彦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他起身看着明德大师,神色恢复如常地冲他伸出了手:“银票,还我。” 猝不及防的明德大师:“???” 齐景彦轻叹了口气:“本王遭人忽悠,心情不太美好,所以今日的香油钱,不捐了。” 明德大师:“……” 明德大师笑出不来了,他死死地揣着袖子里的银票,苦着脸挣扎道:“但施主来都来了,要不就捐一半……或是三百两也行哈?” 齐景彦露出微笑:“一个铜板都不行。大师若是不还,我就叫我的侍卫进来自取了。” 明德大师:“……” 心在滴血! 万分不愿!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理亏呢? 最终,明德大师只能垂头丧气从袖子里摸出那还没捂热的一千两银票,恋恋不舍地还了回去。 哎,今日大凶,不宜见客啊! 第159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5) 齐景彦离开大恩寺之后,马上去找叶夷安,把明德大师说的话告诉了她。 叶夷安那会儿刚办完公事从兵部府衙出来,听完齐景彦的话后她先是惊诧,随即就拉着他上了马车:“那我们这就进宫找陛下说明情况,然后照着老和尚说的法子试试看。” 齐景彦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有希望,成或不成,总要去试试。只是想到老和尚说,即便生了孩子,那孩子也不能养在他们俩膝下,称他们俩为爹娘,他又有些担心叶夷安日后会难过,毕竟那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 叶夷安听完他的顾虑,却是并不在意地笑了:“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爹娘不过是称呼罢了,难道不叫我们爹娘,他\/她就不是我们的孩子了?只要我们爱他\/她,他\/她也爱我们,叫不叫爹娘又有何妨呢?至于不能养在我们膝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把王府旁边的宅子买下来给他\/她住,我们时时过去照看就是。再说你我平日里都忙,即便没有这桩事,怕也没法时时刻刻陪在孩子身边,如此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景彦一怔,也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走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何必现在就自扰之?反正只要当下无愧于心,日后想起来不悔,这就够了。” 看着这眉眼清亮,神色豁达,整个人如同清风明月一般清醒通透的姑娘,齐景彦再次感觉到了无法言说的心动。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眼神很是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好。” \\u003d\\u003d\\u003d 两人说完之后就进宫去见齐景承了。 齐景承听完两人的来意后,先是惊讶,随即近年来越发威严冷峻,令人不敢直视的脸上就难得一见地露出了一点温和来:“明德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的话想必不会有假。既如此,你们俩这段时间就别回晋王府了,朕让人把启明殿收拾出来,你们就在那住下。” 倒霉弟弟成亲多年却一直无子,这也是齐景承时常记挂的事。如今弟弟终于知道其中的缘由,也找到了解决办法,他自然也很替他高兴,连带着被手边那些糟心的奏折搞得烦躁又疲惫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所以他说完这话后想了想,又摘下了自己右手上戴着的墨玉扳指,递给了齐景彦,“这是朕身上跟着朕时间最长的老物件,应该也沾染了不少朕的气息,你且拿着把玩一阵子,不过事后得还给朕,这是你皇嫂送朕的生辰礼。” 刚想伸手去接的齐景彦:“……那还是算了,皇嫂送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万一不小心弄丢了或是弄坏了,你不得抽我啊。” 叶夷安被这话听乐了。齐景承也是好笑地睨了这倒霉弟弟一眼:“你小心些不就好了?再说朕什么时候抽过你?” 他教育弟弟从来都是走文路,比如罚他抄书背书,可从来没对他动过手。 “反正我不要这个,三哥还是换个东西给我吧。”齐景彦说着就四下看了看,盯上了齐景承手边那方明显已经用旧了的砚台,“就它吧,你平时总待在御书房里,与它相处的时间只怕比与皇嫂相处的时间还多……”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便宜哥哥打断了:“这砚台也是你皇嫂送的。” 齐景彦:“?” 他又看向齐景承腰间坠着的玉佩:“那你这玉佩……” “朕的衣食住行,平日里都是你皇嫂亲自打理。”齐景承面色没怎么变化,可向来冷肃的语气中却隐隐透出了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玉佩也是你皇嫂前几日刚刚送朕的,上头的络子还是她亲手打的。” 齐景彦:“……” 齐景彦回头看向叶夷安。 叶夷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虽没有皇后娘娘那般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可殿下若是也想和陛下一样,得到妻子全心全意的照顾,那我也可以……” “不用,我可舍不得你辛劳。”被哥哥塞了一嘴狗粮的齐景彦微笑着握住叶夷安的手,反手把那堆狗粮塞回到了哥哥嘴里,“再说,要照顾我也该是我照顾你才是,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地做你想做的事,尽情享受生活就好。我娶你是想宠你爱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辛苦劳累,委屈自己的。” 不仅被反塞了狗粮,还冷不丁被阴阳了一把的齐景承:“……?” 叶夷安被两人的暗中过招看得差点笑死。还有,这兄弟俩平日里都是沉稳内敛的人,怎么一说到媳妇的事就变得这么幼稚啊!这就是男人奇怪的胜负欲吗? “咳,好了好了,既然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殿下就快收下吧,咱们小心护着点就是。”笑完之后她赶紧拿手肘戳了戳齐景彦。 齐景彦也怕便宜哥哥被自己一气就不愿帮忙了,闻言立马见好就收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枚墨玉扳指:“好吧,多谢皇兄,皇兄继续忙吧,臣弟告退。” 齐景承:“……” 算了,毕竟是亲弟弟,还是不抽他了。 而且弟弟在和妻子相处这方面的觉悟好像,似乎,可能,确实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想起这几年自己一直忙于国事,近来更是因为江南几州水患和赈灾的事忙得好几天没回后宫了,平日里也确实都是谢清漪照顾他比较多,齐景承威严冷肃的面容下,悄悄浮现了一抹心虚。 咳,不知道漪漪今日用过午膳没有,他现在回后宫陪她一起吃,应该还来得及吧? \\u003d\\u003d\\u003d 又从弟弟那里学到了一点为夫之道,并且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皇帝陛下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公事,回后宫陪自家媳妇吃饭去了。 吃完午饭后,他还拉着谢清漪午睡了一小会儿。 谢清漪知道他近来忙得很,见此有些纳罕,就问齐景承发生了什么事。 换做以前,齐景承是不会说的——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人情绪内敛,不爱外露,尤其是对着性子同样清冷的仙女老婆的时候,更是不善言辞,做的比说的多。但是自打齐景彦穿来之后,两口子的感情就在他的助攻下大有进展,如今两人和齐景彦叶夷安一样,已经是彼此钟情,两情相悦,私下里也会说些悄悄话,甚至是调调情了。 所以这日谢清漪发问之后,齐景承也没瞒着她,很快就轻咳一声,把方才在御书房发生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 不过,齐景承没跟谢清漪说过齐景彦那些听着就糟心的“梦”,所以关于齐景彦和叶夷安的来意,他并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表示:小两口为求子去找了明德大师,明德大师让他们这么做。 谢清漪听完之后先是替叶夷安和齐景彦感到高兴:“明德大师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他都这么说了,这法子定然是有用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希望玉奴和夷安早得贵子。不过母后和太妃娘娘那边,是不是晚些时候再叫她们知道?虽然她们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只是眼下毕竟还没有个准信儿……” 齐景承眼神温和地颔首:“未免叫她们空欢喜一场,还是晚些时候有了准信再告诉她们。眼下只说是有公务要他们小两口去办,住宫里方便些便是。” “好。”谢清漪应完声后,才又想起齐景承隐晦炫耀不成,反被齐景彦提醒了的事。她失笑地看了齐景承一眼,忍不住调侃,“只是这种小事,陛下派个人来与我说一声便是,怎么亲自赶过来了?” “……也不是,”齐景承面色仍是威严冷峻,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但说话的声音却隐隐点儿气虚。他轻咳一声,侧过身将躺在他身边的谢清漪搂入怀中,“就是突然发现朕好几日没见到你了,便想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这是在说他想她了。 谢清漪已经彻底摸透了丈夫外冷内热的性子,闻言嘴角一弯,顺势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原来如此,方才听完陛下的话,我还以为陛下是在玉奴那输了面儿,想到臣妾这里找回去呢。” 她很少有这般促狭的时候,齐景承闻言心头微痒,忍不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是朕不好,近来太过繁忙,都有些忽略你了。若是你心中介意,或是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朕。还有宫里那些庶务,朕的日常起居以及两个孩子的功课那些,你若是觉得疲惫,也只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千万莫要累到自己。玉奴有句话说得对,朕娶你为妻,是想宠你爱你,叫你过得开心快活,可不是为了让你辛苦劳累,委屈自己的。” 谢清漪怔了怔,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依然清艳出尘,不见半点岁月痕迹的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了一个带着甜意的笑容来:“嗯,我知道了。” \\u003d\\u003d\\u003d 齐景彦和叶夷安就这么以“方便办公”为由,暂时住进了宫里。 齐景承的后宫里只有一个基本上天天与他同吃同住的谢清漪,没有其他妃子,齐景彦两口子所住的启明殿又位于乾宁宫附近,离后宫还有些距离,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就连萧太后和蒋太妃也只是问了一句就没放在心上了。 这个时候太上皇还活着,因为身体变差又失了帝王权柄,不能再事事随心所欲的缘故,这几年他脾气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伺候了。 萧太后和蒋太妃毕竟是他的妻妾,尤其是蒋太妃,虽然她并没有多爱太上皇,可太上皇这些年对她多少是有些真心,也确实是疼宠有加的,这种时候她也做不到弃他而去,所以这几年她大多时间都随侍在太上皇左右,去年还陪太上皇去行宫住了一阵子。 那时萧太后心疼蒋太妃,也陪着去了。妻妾俩一边照料太上皇,哄着他不让他作妖伤害身边的人,一边打彼此作伴,享受养老生活,倒也还算惬意。如今回了宫,又有儿子儿媳陪伴在身边,还有谢清漪和齐景承的两个儿子可以逗弄,这日子过得就更有滋味了。 唯一让两人,尤其是蒋太妃觉得遗憾的,就是齐景彦和叶夷安还没有孩子。不过那日和叶夷安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蒋太妃倒是没往日那么惦记这件事了。 不想两个月后的某次家宴上,刚落座没多久的叶夷安突然又“哇”的一声吐了。 蒋太妃:“……” 蒋太妃这次一点也没激动,倒是知道内情的谢清漪有些惊喜地站了起来:“怎么这个反应?莫不是有了?” 叶夷安还没开口,蒋太妃已经很有经验地摆摆手表示:“这丫头怕是又吃坏肚子了,上回中秋宴她也是这样的反应,太医说她肠胃不太好。” 结果话音刚落,叶夷安就又“呕”了两声,再然后她身边的齐景彦就一边着急地给她拍后背,一边努力保持冷静道:“不是吃坏肚子,这回是真有了,母妃你快传太医吧!” 猝不及防的蒋太妃:“……” 不敢置信的蒋太妃:“???” 欣喜若狂的蒋太妃:“!!!” 第160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6) 叶夷安确实是怀孕了。 太医进来给她把过脉后说,孩子已经快两个月大。算算时日,这是进宫借住没几日就怀上了,可见明德大师虽有些贪财,但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 齐景彦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把明德大师说的话告知几位长辈。 长辈们得知这孩子是他们小两口强求而来,日后若不照明德大师所说的那样去养,怕是养不大之后,惊喜之余都吓了一跳。 但不等他们开始发愁,高坐在后位上的谢清漪就笑着开了口:“这孩子既然敢逆天而来,定然不会轻易离开。我与陛下也商量过了,既然陛下身上的龙气能庇护这孩子,那不若等他\/她出生之后,就记到我与陛下名下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这确实是个令人安心的好主意,只是齐景承和谢清漪毕竟是一国帝后,叶夷安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女孩儿还好,可若是个男孩儿,这里头涉及到的东西就太多了。 叶夷安和齐景彦对视一眼后,很有分寸地拒绝了:“多谢陛下与娘娘的好意,只是这么做只怕是不太合适……” 齐景彦也跟着点头。 “没什么不合适的。”谢清漪却是温声说道,“我与陛下若是连你们二人都信不过,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呢?再说我与陛下已经有两个孩子,即便夷安肚子里这个是男孩儿,按排序来说也是老三,碍不着什么事,你们只管放宽心便是。” 齐景承也看着弟弟微微颔了一下首:“就这么定了。” 这主意是谢清漪主动提出的,他听完只觉得甚好。毕竟若不是齐景彦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他和谢清漪早已不在人世,又何来如今的幸福? 再说以他和齐景彦的关系,侄子和儿子的分量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个名分的事罢了。 至于日后,即便这孩子真是个男孩儿,以叶夷安和齐景彦的为人,也不可能让他生出什么不该生出的野望。再加上孩子养在宫里,和元宝兄弟二人一起长大,又有他和谢清漪教导,怎么想都不可能长歪。 是以齐景承说完那话后,又补了一句,“若这孩子是男孩儿,日后朕封他做亲王,若这孩子是女孩儿,朕就封她做公主。你们俩只需照看好这孩子,让他\/她平安出生便是,剩余的,自有朕这个做伯父的护着他\/她。” 这对叶夷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蒋太妃反应过来后感动坏了,拉着萧太后的手就泪眼汪汪道:“难为陛下与皇后娘娘这般替玉奴和夷安着想,阿姐,我真是,我真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那便不说了,他们做哥哥嫂嫂的,照顾弟弟弟妹本就是应该的。”萧太后拍拍她的手,雍容和蔼地笑了起来,“再说我们之间还需要在意什么你我?即便没有这件事,夷安肚子里的孩子,日后我也是当亲孙子亲孙女看待的。” 蒋太妃这才破涕而笑,如年轻时那般搂住她的胳膊撒娇道:“阿姐最好了!” 长辈们都这么说了,兄嫂也俱是出自真心,齐景彦和叶夷安也就没再推辞地接受了这番好意。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也是巧,半个后,谢清漪也被诊出怀了第三胎,妯娌俩便开始了一起养胎的日子。 八个月后,叶夷安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是在启明殿里出生的,因怕孕期不顺,影响到孩子,这八个月来她和齐景彦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没有回家。 孩子出生那天,她正和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公务,谁知突然就开始肚子疼。 叶夷安先是懵了一瞬,然后就面不改色地打断两位正在向自己汇报工作的副将,冲他们摆了摆手说:“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可能得先去生个孩子。” 两位副将:“哦,行……啊?!” 这两人都是男子,反应过来后吓得一蹦三尺高,而后拔腿就往外头冲去:“要生了!侯爷要生了!快来人啊!” 什么?要生了?! 彼时齐景彦正在隔壁房间办公,闻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一瞬呆滞后,本能地起身飞奔出去。 等到了隔壁,就见叶夷安正一手抱着个大肚子在屋里来回走动,一手拿着个鸡腿在啃——她前几个月孕反严重,什么也吃不下,但到了孕后期,胃口就变得很好,所以身边常备吃食。 齐景彦:“……???” “你来啦。”看见他,叶夷安非常淡定地晃了一下手里的鸡腿,“皇嫂说生产之前得吃点东西蓄蓄力气,也不能一直躺着,得多走动走动,这样有利于孩子出来。” 齐景彦一看她那个皮球似的大肚子就心惊,他回神后连忙冲上前扶住她,神色紧绷,心慌意乱:“嗯……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自然是疼的,不过阵痛而已,尚能忍受。”叶夷安见他一脸紧张,又想到最后这几个月,他比自己压力还大,经常做噩梦梦到一些不好的事不说,还总是失眠睡不好觉,人也跟着瘦了好几斤,就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别怕,稳婆和太医都是一早就备好了的,一会儿你只在门外等着我和孩子就是。” 齐景彦没法不怕。 都说生孩子是在闯鬼门关,这孩子又是他们逆天而行,强求而来,他如何能不担心? 虽然自打叶夷安怀孕之后,他就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孕产知识反复回想了无数遍,也在现有条件的基础上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这里是古代,医疗水平落后,也没有剖腹产技术,这万一生产过程中有点什么不顺……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齐景彦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努力保持镇定地冲叶夷安点头道:“我没事,你也别怕,我陪着你。” 叶夷安其实并不害怕。虽然她这一胎怀的并不算轻松,但也没有很煎熬,太医也说她怀相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生产的疼痛,不过就是熬几个时辰的事,她就更没放在心上了。 但看着齐景彦努力保持冷静,恨不能以身代她的样子,她就还是忍着笑乖乖点了头:“好,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 古人认为女子生产是污秽之事,男子不可旁观。但齐景彦才不会在意这些封建糟粕,所以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陪产了全程。 结果当事人叶夷安没什么事,反倒是他这个当爸的因为孩子迟迟不肯出来,紧张得险些闭过气去。 好在折腾了父母三个多时辰后,这孩子终于平安出生了。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位小公主!” 稳婆是谢清漪身边的老人,早就从谢清漪那知道了这孩子日后的身份,所以这会儿一边喊着“是位小公主”,一边将孩子递给了齐景彦。 可齐景彦这会儿满眼都是床上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叶夷安,哪顾得上抱孩子?所以看都没看就略过她照顾叶夷安去了。 稳婆见此先是一愣,然后就忍不住笑着感叹:“王爷待王妃真真是情深义重,羡煞旁人!” 叶夷安刚生完孩子,整个人都脱力了,闻言她先是怔了怔,而后便觉得眼眶一热,抿唇冲齐景彦笑了起来。 生孩子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艰难,生产的痛也远比她想象中难熬,但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睛,一脸庆幸地紧握着她的手,心里眼里都只有她的男人,她便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齐景彦看着笑容虚弱却灿烂的妻子,心里想的却是:只这一个,日后哪怕是天道允许,他也不要她再生了。 天知道方才看着那一盆盆血水,听着她忍不住咬牙喊痛的声音,他心里有多害怕! 第161章 番外一:后来的事(7) 再三确认叶夷安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之后,齐景彦吊在半空中的心才总算是放了一些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思去看刚出生的女儿。 这一看齐景彦就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因为他虽然知道刚出生的婴儿通常都不太好看,可也没想到会这么……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丑,就是红红的皱巴巴的,看起来有点像小猴子。 刚这么想着,怀里的小家伙就伸展着小拳头,冲他吐了个小泡泡,像是在表达不满。 齐景彦:“……” 咳,其实也不丑,就是第一眼看不习惯。 他和夷安的女儿怎么可能丑呢?这孩子,她会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的小公主! 齐景彦动作僵硬地戳了戳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一股陌生的柔情来。 见他抱着孩子露出了老父亲式傻笑,一旁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抱孙女的蒋太妃想笑又嫌弃。她吸着鼻子擦了擦喜极而泣掉下的眼泪,快步走上来把孩子从齐景彦怀里抢了过去:“祖母的乖宝贝,来,快让祖母抱抱!” 还没享受够当爸爸的感觉,女儿就被抢走了的齐景彦:“……” 不高兴。 不过不能叫爹娘,叫爸爸妈妈不知道可不可以……想到这,齐景彦心中一动,马上派人去大恩寺把明德大师请了过来。 明德大师听说“爸爸妈妈”是他所在世界对父母的称呼后,点了点头:“私下这么叫应该没问题。但在人前,最好还是不要。” 能在私下叫就够了! 齐景彦很高兴,又让人把孩子抱出来让明德大师看了看。明德大师看到孩子后,先是仔细地给她算了算,然后才向齐景彦道了声恭喜说:“小公主的命格已经落地生根,只要悉心照养,定能健康长大。” 说完这话后,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串看似平平无奇的菩提手串,轻轻放在了孩子的襁褓里,“这物跟随贫僧多年,开过光,能保佑小公主百邪不侵,便当做贫僧送给小公主的见面礼吧。” 齐景彦本来还有些提着的心顿时就落了下来:“多谢大师。” “晋王殿下不必客气。”明德大师说完这话,看着齐景彦露出了一个含蓄的微笑,“不过殿下若真想感谢贫僧,可以多来大恩寺祈几次福。” “……顺便多捐几次香油钱是吧?”齐景彦哭笑不得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封递过去,“行了,不必点我了,早就让人给你准备好了。” “这,嗐,殿下果真是个讲究人。”明德大师眼睛一亮,欣然受之。末了他才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眯眯地说道,“对了,殿下还可以给小公主起个重一点的小名,压一压小公主的命格。” 齐景彦不知道什么叫重一点的小名,直接又给了一百两“香油钱”,请他帮忙起。 明德大师顿时笑如菊花开地笑纳了:“宸宸。紫宸的宸,小公主的小名,不若就唤作宸宸吧?” 紫宸的宸,好家伙,这个字历来都是帝王的象征,其尊贵程度不必多说,以此为小名,确实是够重的。 不过这事还得先问过便宜三哥才行。齐景彦于是点点头,送走了明德大师,去找齐景承说这事了。 齐景承自然不会不同意。一个看起来特别,其实压根影响不了什么的字而已。何况他膝下已经有两个儿子,却还没有女儿,对这刚出生的小侄女也是欢喜看重得紧,自然更不会吝啬。 于是,他不仅赐下“宸”字作为小家伙的小名,还连她日后的封号都一并想好了。 “康平。愿她福寿安康,长平长安。” 看着抬起手中的狼毫笔,认真写下了“康平”这两个字的哥哥,齐景彦先是有一瞬恍惚,然后才眉眼一松,有种彻底尘埃落定的真实感。 “行,那我替宸宸谢过三哥。” \\u003d\\u003d\\u003d 宸宸小朋友出生后的第七天,与叶夷安前后脚怀孕的谢清漪也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孩儿。 这是她和齐景承的第三个儿子。前两胎她都生的比较顺利,但这一胎却有些艰难,中间还一度险些难产,吓得齐景承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都破天荒地罢朝了一日。 好在有惊无险,一番折腾后,到底是母子平安,没有出事。 之后帝后便对外宣称,皇后谢清漪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这也是为什么历史记载她有三子一女,而叶夷安并无所出的原因。 其实当时的很多人都知道,龙凤胎中的小公主是叶夷安和齐景彦的女儿。但齐景承明确表示过,此事关系着皇家气运,不许外人多言,所以也没有人不识趣地非要在雷区上蹦跶。 于是,宸宸小朋友就这样在宫里长大了。 她虽然养在宫里,却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长大之后,也经常会找理由去晋王府上短住,所以和齐景彦叶夷安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非要说的话,就是她比别人更幸福。因为她除了自己亲生的“爸爸妈妈”,还有视她为己出的“父皇母后”、两位疼她入骨的祖母,以及三位宠妹\/宠姐狂魔兄弟。 所以,宸宸小朋友,皇家团宠是也! 不过团宠也会有团宠的烦恼,就比如她的家人们总是在她面前争宠…… 六岁生辰这日,已经从刚出生时的红皮小猴子蜕变成粉雕玉琢漂亮萌娃的宸宸小公主,看着为了能跟她挨着坐而大打出手的二哥三弟,一边小仓鼠似的腮帮子鼓鼓地吃着果子,一边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嗐,太受欢迎了也不好啊! 一旁的大人们看着她那故作老成的模样,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只有已经彻底沦为奶爸的老父亲望着自家闺女漂亮的小模样,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愁:也不知道他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宝贝,日后会便宜哪家臭小子…… 跟他已经是老夫老妻的叶夷安一看齐景彦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好笑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桌子底下的手轻掐了他一把:“别想了,再想她以后也得离开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这世上,也只有我才能陪你一辈子,所以有这功夫为了她的未来瞎操心,不如多哄哄我。” 齐景彦这才回神看向媳妇,轻咳着笑起来:“说的也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的碗里,漂亮的桃花眼里泄出点点温柔的笑意,“那本王这余生,就请王妃多多照顾了。” 叶夷安嘴角一弯,夹起那块鸡肉放进了嘴里:“好说。” 清风徐过,日光穿梭。 这一个个看似平凡的瞬间,组成了他们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自此,相濡以沫,终老百年。 (第一个番外,完) 第162章 番外二:齐景承&谢清漪(1) 齐景承第一次见到谢清漪,是在蒋贵妃的生辰宴上。 那时他十三岁,她十一岁。 蒋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子,皇帝为哄她开心,下令文武百官进宫赴宴,为她庆贺生辰。 时下的人只过五十、六十、七十这样的大寿,五十岁之前的寿辰,通常都是私下和家里人过,很少会大办宴席,可皇帝却为蒋贵妃破了例。 这是他的母后萧皇后都没有过的待遇。齐景承虽然知道蒋贵妃和自家母后关系极好,也向来都拿她当亲姨母看待,可他身为人子,那时年纪又还小,难免会替自家母后感到委屈和怅然。 不过他自幼早慧早熟,性格也沉稳,纵然心里难受,也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来,只是中途寻了个借口离开宴席,独自去了御花园,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调节心情。 谁知刚坐下没多久,不远处的锦鲤池旁就传来了一个稚嫩却清冷的声音:“我再说一次,把东西还给我。” “不过就是一支早已过时的破簪子罢了,表妹何必稀罕成这样?你若当真喜欢这样的,回头表姐多送你几支就是了。这支既已掉在地上弄脏了,我看还是就此扔了吧,也省得别人看见了,误会你是哪个破落户家的孩子!” 另一个清脆却不怀好意的少女声音紧随其后响起,紧接着便听一声东西落水的声音,“哎哟,我这一没拿稳竟叫这簪子掉进了池子里,真是不好意思啊!表妹若实在很在意这簪子的话,这,怕是只能下水去捡了。” 听起来像是谁家女孩儿在拌嘴。齐景承平日里不对会这样的事感兴趣,但那日正好情绪低落又闲着无事,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了过去。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假山夹缝,夹缝前生长着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海棠花丛正对锦鲤池,所以从海棠花丛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对岸那两个小姑娘。 “你是故意的。”说话的小姑娘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草青色衣裙,眉眼长得极为漂亮,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日后会是个大美人。只是她说话的语气十分清冽,神色也很冷静,看起来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另外那个小姑娘,看着比她大两三岁,个子也高一截,穿着一身显眼的水红色衣裙,头戴金簪,环佩玎珰,打扮得十分贵气。此时她正扬着下巴看着青衣小姑娘,笑得恶劣又得意:“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观察过了,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即便你回席上去找姨夫姨母告状,没有人替你作证,他们也不会信你!” 青衣小姑娘面色微怒,却没有就此跟她吵起来,而是在沉默半晌后,直接猛地一抬手,把那红衣女孩儿推下了锦鲤池。 “啊!”红衣女孩儿猝不及防掉下水,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救命——” “别叫了,这水还不到你腰间,淹不死你。”青衣小姑娘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水里挣扎扑腾的红衣女孩儿,神色淡淡地说道,“我说过了,那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你若是想上来,就乖乖把那簪子捡回来还我。否则,我就站在这里,你只要爬上来,我就再把你踹下去。反正你刚才说过了,这附近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看见这一幕。” 红衣女孩儿:“……” 红衣女孩儿反应过来后,气得脸都白了:“谢!清!漪!你这个小贱人!你竟然敢这样对我!等回府后我一定告诉姨母,让她狠狠罚你!!!” “先撩者贱,你自找的。”青衣小姑娘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一点不耐,“你到底捡不捡?” 红衣女孩儿当然不想给她捡,可她刚扑腾着来到锦鲤池旁,想要自己上岸,那青衣小姑娘就言出必行地一脚把她踹回了池里:“我说了,你不把簪子给我找回来,别想上来。” 红衣女孩儿又呛了一肚子腥腥的池水,恶心得差点吐出来:“谢清漪!这里可是皇宫!你是不是疯了?!” “你也知道这里是皇宫?那你还蠢到在这里为难我?”那名唤谢清漪的小姑娘说到这,脸上露出了嘲讽之色,“我再提醒你一句,这里不仅是皇宫,今日还是贵妃娘娘的生辰。陛下有多看重贵妃娘娘世人皆知,你猜你若是在这里大喊大叫地引来旁人,甚至是哭哭啼啼地把这事儿闹到御前去,陛下是会站出来替你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主持公道,还是会生气你坏了宴会气氛,扫了贵妃娘娘的兴?” “……”心里还真打着这主意的红衣女孩儿顿时就僵住了。 这时谢清漪又不疾不徐地补了句:“你若实在不肯替我把簪子捡回来,那我就去喊人了。” 红衣女孩儿咽不下这口气,可她被谢清漪那番话吓到了,最终只能脸色又青又红地憋着一口气,低头找簪子去了。 很快她就找到了,因为这锦鲤池的水很浅,水也很清澈。 “给你!” 气急败坏地将那簪子丢还给谢清漪后,那红衣女孩儿终于能上岸了。但她一上岸就朝谢清漪扑去,显然是想报复回来,好在谢清漪足够警觉,捡回簪子的第一时间就侧身躲开她扑向自己的身影,快速跑远了。 “谢!清!漪!”留下那红衣女孩儿浑身湿漉地站在原地无能狂怒,结果却因为脚下太湿,一个不慎又跌进了锦鲤池。 围观了全程的齐景承见此,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方才有些低落的情绪也好转了许多。 谢清漪。 淮阳侯府谢家的姑娘吗? 年纪小小,胆子倒是挺大。 === 那日之后,齐景承就记住了谢清漪这个名字。 因为自幼被立为太子的他,平日里课业十分繁重,生活也很枯燥,很少会遇到这么聪慧又有趣的人。 不过谢清漪是外臣之女,很少能进宫,他也不常出宫,加上男女之别,两人注定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虽然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可那时的齐景承也只是把这事当成萍水相逢,并没有多余的想法。 直到一年后,他在伴读林子昂的府上再次见到了谢清漪。 林子昂是魏国公家的嫡长孙,他的母亲和谢清漪的生母是亲姐妹,所以谢清漪得叫林子昂一声表哥。 林子昂很小的时候就被萧皇后选进宫给齐景承做伴读了。两人一起长大,志趣相投,私交很不错。所以得知林子昂某日骑马不慎摔断了腿,暂时不能进宫陪他读书了之后,齐景承就抽空亲自往魏国公府去看望了他一趟。 结果也是巧,他到的时候,同样来探望表哥的谢清漪也在。 两人就这样冷不丁对上了面。 齐景承一开始没认出她,因为他为人端方又还是个没开窍的少年,很少会注意到身边的女孩子。直到谢清漪开口向他行礼,他才发现林子昂这位表妹说话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再一看她的脸,漂亮得很清冷很有个性。 嗯?原来是她啊,淮阳侯府谢家的小姑娘谢清漪。 齐景承想起了一年前的事,认出了她。但谢清漪行完礼后,马上就识趣地告辞离开了,所以两人并没有说上话。 倒是林子昂看着自家表妹离去的身影,忍不住跟他得意了一句:“殿下还没见过我表妹吧?我这表妹可聪明可厉害了,我娘曾说若她托生成男子,来日定是状元之才……” 林子昂这人聪慧骄傲,很少会夸赞人,齐景承见此心生好奇,就问了句:“何以见得?” 换做别人,林子昂不会多说,免得一个不慎损害到表妹的清誉。可他和齐景承一起长大,知道他是个品行高洁,端方正直的人,所以没有避讳,很快就把谢清漪自幼便能过目不忘,五岁就能出口成诗,还画得一手好画的事全都抖落了出来。 齐景承听完有些意外,瘫着一张打小便不苟言笑的脸问:“你这表妹这么厉害,怎么孤却从未听别人说起过她?”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若这谢家小姑娘当真这么优秀,父母亲朋间总会传出些名声来。就比如左相家的大孙女,才十岁就已经才名在外了。 本来满脸得意的林子昂一听这话,笑不出来了:“还不是她那可恨的继母,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打压她……” 想起淮阳侯府那些污糟事儿,他撇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跟齐景承吐槽了一波。 齐景承这才知道,谢清漪虽然是淮阳侯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在府里的处境却不太好。因为她的生母几年前因病离世了,她爹淮阳侯续娶了一个出身不高,眼界狭窄,脑瓜和心胸也很不咋地的女子为继室。那继室不喜欢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对谢清漪姐弟俩多有为难,淮阳侯又是个重色轻子,不管儿女的糊涂蛋,所以谢清漪平日里行事非常低调,并不敢在人前冒头,免得继母更加苛责于她。 “哎,我那小表弟眼下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可怜表妹小小年纪,不仅得顾着自己,还得又当姐又当娘地拉扯着年幼的弟弟,在恶毒的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林子昂说着就满脸同情地长吁短叹了起来。 如果齐景承不曾见过谢清漪,这会儿脑子里一定会浮现出一个可怜无助弱小的受气包形象。可是他不仅见过她,还全程见证了她面对别人的欺凌,从容不迫,毅然反击,并成功把对方搞崩溃的模样。 所以……小可怜? 不,那姑娘分明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要不然这高门大院的,大家怎么都知道她继母是个坏人? 想到这,齐景承冷肃的眉眼间隐隐闪过了一点笑意。 他的感觉没错,那谢家小姑娘当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第163章 番外二:齐景承&谢清漪(2) 那日之后的三年时间里,齐景承又断断续续地偶遇了谢清漪好几次。 或许是因为每次偶遇谢清漪都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渐渐地,她在齐景承心里变成了一个虽然从未正经说过话,但自己已经挺了解的“熟人”。 他知道她为了顺利养大年幼的弟弟,一直在想办法赚私房钱;知道她那个贪婪却愚蠢的继母,还有继母从娘家带来的那个十分讨淮阳侯喜欢的侄女,其实都不是她的对手;知道她在淮阳侯面前的乖顺听话都是装的;知道她看似柔弱其实十分坚强,唯一的软肋是年幼的弟弟…… 他还知道她除了苦练琴棋书画之外,一直在偷偷地学习算账管家等庶务上的本事;知道她很早就开始暗中替自己挑选合适的夫家。 还有她喜欢吃辣的,不喜欢吃甜食,高兴的时候会小声哼曲子,生气的时候会板着一张越长大越漂亮的脸不理人……诸如此类的小习惯,他也都知道。 其中有部分是从林子昂口中听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观察得知。 可能是观察得多了,渐渐地,齐景承课业繁重,枯燥干巴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名叫“谢清漪”的小部分。 他开始对她上心,开始惦念着她,开始想要知道她的近况,甚至开始梦到她。但那时尚未开窍的太子殿下并不知道,这种心情意味着什么。 一直到他十六岁那年,林子昂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本就身体不好的魏国公夫人受不住中年丧子的打击,也在噩耗传来的第三天撒手而去了。 那一年对谢清漪来说是非常灰暗的一年。因为自幼丧母的她,一直都是拿魏国公夫人这个疼她爱她的姨母当亲娘看待,也一直是拿林子昂这个表哥当亲哥哥看待的。 这世上爱她疼她的人本就不多了,一下失去两个,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所以勉强支撑着送林子昂和魏国公夫人出殡,看着他们入土为安了之后,谢清漪就再也压不下心中的悲痛,在两人的新坟边悲痛至极地晕厥了过去。 那时送葬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回走,短短三日内丧子又丧妻的魏国公拖着病体咳了血,随行的林家亲眷们哭声一片,场面很是混乱,没人顾得上她。 幸好齐景承在。 林子昂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至交好友,他的骤然离去,也给齐景承带来了很大的悲痛。所以他亲自前来替他和魏国公夫人送葬。 谢清漪晕过去的时候,齐景承就站在她不远处。见她突然一脑袋栽倒在地,齐景承面色一变,想也没想就迈开长腿冲上去抱起了她。 彼时还在现场的,只有谢清漪的贴身丫鬟和他带来的东宫侍卫,所以他也不怕自己这么做会影响到她的名声。 因那时是寒冬腊月,天气很冷还下着雪,齐景承没有骑马出行。他的马车也正好就在不远处停着,所以他很快就抱着谢清漪上了马车。 马车里谢清漪意识模糊地抱着他哭了起来,齐景承这才发现她竟发烧了。 “不要走……姨母……表哥……不要……”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抽泣,一边紧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本来想放下她,让她的丫鬟进来照顾她的齐景承猝不及防地呆住了。他身体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她,向来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脸上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一下快过一下。 宫里有专门教导男女之事的司寝宫女,皇子们通常年满十四岁就可以通晓人事,但齐景承的母亲萧皇后是个性格端方,为人正派的人,不愿儿子过早接触女色,所以并不曾主动安排。 齐景承自己也没开窍,加上心思都放在繁重的储君课业上,就更想不到这些事上去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靠得这样近。 陌生又强烈的感觉让向来沉稳的太子殿下难得地无措了起来。他抿着唇犹豫半晌,笨拙地抬起手来给她擦眼泪,可是却越擦越多…… 那些眼泪滚烫滚烫的,沿着他的手一路烫进了他的心里。 齐景承于是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疼。 === 那日齐景承抱着谢清漪,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哭了一路。 谢清漪烧得意识混沌,并不记得当时的情形,可齐景承却再也没能忘掉她埋在自己怀里脆弱哭泣,无助无依的模样。 他曾经很喜欢她的聪慧和坚强,可那日之后,他却开始心疼她的聪慧和坚强。 只是这些心情,齐景承却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清漪开口,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表露。因为虽然在他心里他们已经很熟了,可其实那个时候,谢清漪根本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那日把高烧不退的她送回淮阳侯府时,齐景承也没敢亲自出面,只是假托叶家的名义将她送回去并给她请了太医。 但谢清漪到底还是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大概是她的贴身丫鬟跟她说了那日的事,她曾亲自找到他向他道谢。但许是为了避嫌,她客气地说完感谢的话后就匆匆离开了,并没有给正在默默酝酿话题的他时间多说。 齐景承:“……” 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也做好了主动出击的准备。 只是他嘴太笨,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会吓到谢清漪。另外他的长相也过于刚毅冷峻,加上每次见到谢清漪的时候,心里都会忍不住地有些紧张,所以表情看起来就比平时还要威严冷肃…… 于是,可怜的太子殿下追妻追了个寂寞。人家姑娘不仅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反而因为那段时间的频繁“偶遇”,生出了努力避开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爷,免得沾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心思。 齐景承:“……” 就很挫败。 但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于是齐景承破天荒地找来表哥萧淮,含蓄地讨教了一下。 表哥萧淮是个情场浪子,红颜知己遍布京城,听说端方古板的太子表弟终于开窍有了心上人,惊奇之余很是来劲,拉着他就各种传授起了讨姑娘家欢心的经验。 比如要先投其所好地打扮成心上人喜欢的模样,引起她的兴趣;比如要经常送人家姑娘礼物,建立和她之间的联系;比如要寻找共同话题,才能和对方有进一步的发展;再比如顺利引起心上人的兴趣后,要注意分寸,循序渐进,切不可太过急切,唐突到人家…… 虽然不太习惯做这些事,但为了顺利追到心上人,齐景承还是把这事儿当成了一门功课,学的很认真。 然而他刚学了两天,突然晴天一道雷劈了下来:淮阳侯府要给谢清漪定亲了! 齐景承:“……” 齐景承:“???” 再一打听,这定亲的人选是谢清漪的继母给挑的。对方是个宗室子,长得人模狗样,喜欢经营名声,乍看像是个良配。可齐景承却很清楚,那人只是个披着羊皮的伪君子,私下行事很是不堪,在男女之事上也有让人不齿的恶癖。谢清漪若真嫁给了他,后半生必定会过得苦不堪言。 这下他哪还有心思学习?直接剑眉一拧俊脸一沉就决定,先把人娶回家再说! 于是他当天就把谢清漪约出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做太子妃。 当时就惊呆了的谢清漪:“……什么???” 第164章 番外二:齐景承&谢清漪(3) 齐景承那会儿其实很紧张,他努力绷着一张冷峻的脸,语气郑重(其实是怕自己结巴,所以刻意放缓了语速)地说:“孤已到适婚年龄,该迎娶太子妃了。孤观察过姑娘几日,觉得姑娘聪慧果敢,定能胜任太子妃之位,所以才冒昧将姑娘约出来,想问姑娘一句是否愿意。” 谢清漪:“……” 谢清漪一开始怀疑他在跟自己开玩笑——那可是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之位,岂是他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可齐景承的表情太严肃,语气也太郑重了。她实在是很难把“开玩笑”这三个字和他联系在一块儿。于是她回神犹豫半晌,还是忍着起身走人的冲动,有些迟疑地问了句:“殿下想要一个聪慧果敢的太子妃,人选应该很多,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她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尽管当时继母葛氏铁了心想把她嫁给那位宗室子,好替自己的娘家侄子谋好处,顺便除了她这颗眼中钉,她的处境可以说很糟糕,但谢清漪依然没有因此失去分寸。 齐景承看出她的清醒和坚毅,心中越发为她着迷,险些就说因为孤心悦你。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不但不会相信,还可能会产生警惕甚至是反感,所以他只是看不出喜怒地说:“因为子昂兄。你是他视为亲妹妹的人,孤往日与他闲聊时曾答应过他,会在你需要时伸出援手帮你一把。正巧孤也需要一个聪慧能干的太子妃来替孤打理东宫诸事……” 想起英年早逝的林子昂,谢清漪怔住了。 表哥确实很疼爱她。 又见齐景承虽然长得严肃冷冽,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但眼神清明,态度磊落,表哥和姨母也都曾不止一次地夸赞过他“君子端方,英明仁厚”,她心里那点警惕到底还是渐渐散去了大半。 不过她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下心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后,才有了决断说:“承蒙殿下不弃,臣女愿意。日后臣女定会恪尽职守,不负殿下所望。” 太子妃之位对她来说是天降大饼,她起初担心这大饼有毒,不敢吃。可太子已经说明缘由,她也已经明白他选择自己是因为表哥的关系,外加看上了她的性情和能力,那么这个大饼对她来说,就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太子妃,那可是东宫储妃,未来国母!有了这样尊贵的身份,继母葛氏也罢,亲爹淮阳侯也罢,往后都休想再以长辈的身份和所谓孝道拿捏她!如此好事,她又不傻,为何要推拒掉? 至于太子是未来天子,她嫁给他之后要替他操持东宫庶务,管理侧妃妾室之类的……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小事一桩,她相信自己能做得很好。 而且这年头,嫁给哪个男人不是要这样过日子呢?反正她只要把丈夫当成东家,把自己当给他打工的掌柜,恪守本分,好好干活,日子就不会难过。 再说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看起来也应该会是个不错的东家——至少比那位见了她就目露垂涎,却还要装作谦谦有礼的宗室子让她觉得可靠顺眼。 齐景承不知道谢清漪在想什么,见她答应了自己的求亲,他心中如释重负,留下一句“好,孤这就进宫去求赐婚圣旨”,就马不停蹄地进宫去了。 留下谢清漪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有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 很快谢清漪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因为这日她前脚刚回府,后脚赐婚圣旨就到了。 这速度,快得性格沉稳如她都惊了一下。 ——却不知齐景承早在两个月前就跟母亲萧皇后通过气,并成功得到了萧皇后的支持。萧皇后也早就通过蒋贵妃征得了皇帝的同意,所以这圣旨,不过就是找皇帝写几句话再盖个章的事罢了。 两人的婚事就这么顺利定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谢清漪竟然能得到当朝太子的青睐,谢清漪的继母葛氏听闻消息,那是又惊又气又怕。不过没等她做什么,就有受到那位宗室子残害的女子家人在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揭穿他了佛口蛇心,草菅人命的真面目。葛氏那个一直跟在那位宗室子屁股后头做狗腿的娘家侄子也受到牵连,被判了个斩立决。 葛氏:“……”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先前因为魏国公夫人和林子昂之死,她觉得谢清漪姐弟俩没了靠山,才敢抖起来算计谢清漪的亲事。如今谢清漪成了皇帝亲赐的未来太子妃,她这等欺善怕恶之人,本就心虚畏惧,坐立不安,再被她侄子的死这么一吓,顿时就再也撑不住地大病了一场。 此后数年,葛氏虽然依然怨恨不甘,可都没敢再明着为难谢清漪姐弟。直到淮阳侯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袭爵,再次有了勇气作死…… 当然她没有成功,这也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 说回当时,因着宗室子那个案子,齐景承在谢清漪心里,总算是从“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变成了“杀伐果断,英明公正,看起来颇为靠得住的未来东家……啊不是,未来夫婿”。 因为那位宗室子的父亲,是宗室里一位地位十分德高望重,还曾对皇帝有恩的老王爷。为了保住儿子,那位老王爷那段时间天天进宫跟皇帝哭诉聊旧情,搞得不爱管这些事的皇帝一度想和稀泥,把这案子糊弄过去。 是齐景承宁愿惹怒皇帝,也要坚持到底的态度,才让案情彻底真相大白,也让所有的受害者们得到最终的公道。 谢清漪觉得这样的他很不错,很让人安心,心里也对这门婚事有了更多的信心。 半年后,她顺利嫁入东宫,开始了自己的打工人,哦不,太子妃生涯。为了能让东家满意,她每日都战战兢兢,恪尽职守,力求凡事都做到最好。 所以洞房花烛夜那晚,也是她主动的。 那晚齐景承本来没想做什么,只想跟好不容易娶到手的仙女老婆盖着被子纯聊天地培养培养感情,可谁知谢清漪一上来就十分敬业地问他,同房这种事,他是喜欢自己主动还是她主动,并认真地表示宫里嬷嬷们送来的教导图册她都已经看完,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她都会努力配合。 齐景承:“……” 齐景承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谢清漪当然也不好意思,可既然选择了嫁给他,她就不会在这种事上矫情。在她看来,夫妻敦伦和替齐景承打理东宫一样,都是她作为太子妃应尽的义务,她早已做好准备,心里虽然紧张,但并不觉得排斥。 而且她曾听人说,房事是否和谐对夫妻关系是否融洽有很大影响,所以作为一个想要牢牢保住自己饭碗的敬业打工人,她自然要主动积极一些。 搞清楚她的想法后,齐景承心里又是窘又是尬又是哭笑不得。 但她既然将这种事看成义务,那新婚之夜他若是不碰她,她恐怕会多想。所以僵坐了半晌后,纯情的太子殿下到底还是看似冷静沉着,实则脸红心跳,手脚僵硬地起身放下了床幔。 谢清漪一看,自觉懂了:太子是个含蓄的人,他应该是喜欢她主动。 于是那天晚上…… 咳。 反正齐景承就,怎么说呢,挺快乐的。 但这种事也不能一直让姑娘家主动,所以很快他就反客为主,带着同样毫无经验的谢清漪深入研究了起来。 事后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的谢清漪:……果然这太子妃的俸禄不是白拿的。 不过努力耕耘就会有收获,很快,谢清漪就一边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边怀孕生下了儿子小元宝。 然而齐景承对此并不满意。 因为脑子里只有打工的谢清漪实在是太敬业了,有时候甚至比日理万机的他还要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时间跟她培养感情。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他是娶媳妇又不是招下属! 于是齐景承试图做些什么引起谢清漪对自己这个人的兴趣。比如听萧淮的建议,换上时下流行的水云纱衣袍,甚至忍着不适在头上簪花。可折腾了大半天,却只换来谢清漪怪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一句:“殿下这……可是哪里不舒服?” 齐景承:“……” 齐景承沉默半晌,飞快地摘掉了头上那朵看起来就很蠢的花,回屋换下了那身半透不透的,说是会衬得人风度翩翩,但其实看起来很不正经的水云纱衣袍,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不解风情的仙女媳妇说:“孤是跟表哥打赌打输了,才不得不做如此装扮,你只当没看过便是。” 谢清漪不疑有他:“原来如此。” 她说他平日里那么正经端方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齐景承看着她成亲之后越发漂亮脱俗,却依然似天外飞仙一般,不沾半点凡间尘埃的脸,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无奈。 不过,不开窍就不开窍吧,来日方长。 而且,即便她一辈子都不开窍又如何呢?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是个自控力很强大的人,在调整好心态之后,他就不再急于从自家太子妃那里得到情感上的反馈了。 当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怅然若失,恨自己不能长八个嘴,日日对她表白。又或是敲开她的木头脑袋,看怎么样才能让她开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默默陪伴,静待花开。 如此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终于,齐景承等来了倒霉弟弟这个大助攻。他和谢清漪之间的关系也终于在弟弟的胡乱助攻下有了进展。 但才开心没多久,谢清漪就在齐景朔阴险的暗算下小产了,儿子元宝也险些因此出事。 齐景承:“……” 第165章 番外二:齐景承&谢清漪(4) 那几日,齐景承天天守在谢清漪的床前,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愤怒于齐景朔的卑鄙无耻,自责于自己没有保护好谢清漪和孩子,更害怕谢清漪会像齐景彦说的那所谓原着剧情一样,早早就离他而去。 谢清漪小产失去孩子,也很伤心难过,可一看齐景承受到的打击似乎比她还大,她担忧之余反倒是振作了起来。 那是他守着她的第三天晚上,窗外月明星稀,一片寂静。他坐在她床边的案几旁,看似是拿着朱笔在批改奏折,可刚毅冷峻的脸上,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细看之下却并无焦点。 谢清漪察觉到他的异常,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怎么能不知道东家在想什么呢! 她拧眉思索,尝试着劝他去休息。可齐景承却只是在回神之后,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她道:“孤想在这里陪着你。” 谢清漪那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陪着自己——虽然小产失去了孩子,可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需要养上十天半个月便能恢复。他这般陪着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直到那天晚上,这个终于撑不住疲惫在她身边睡过去的男人突然从噩梦中醒来。 “别走!”黑沉沉的夜色里,因为白天睡多了,所以那会儿并无困意的谢清漪清晰地听见他声音嘶哑地喊了声,“漪漪!别离开孤!” 那个瞬间,谢清漪心头猛然一颤,而后就终于明白了他在担心,或者说害怕什么。 原来他是在害怕…… 害怕失去她。 === 那天晚上,谢清漪终于从齐景承冷肃威严,喜怒不显的外表下,看见了他那颗滚烫炽热,装满自己的心。 这让她向来清冷平静的心泛起了层层涟漪,但在这方面毫无经验的她,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于是只能继续装作不知。 但这件事终究是让她开了窍,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暗中观察他这个人,开始看见他抛开东宫太子这一重身份后真实的样子。 她开始看见他对自己那深藏在心底的爱意,开始看见他对自己不动声色又充满柔情的呵护,开始看见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 然后顺理成章也避不可免地,也开始对他动心。 后来谢清漪养好了身体,齐景承也从患得患失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 再后来,皇帝因为齐景朔的算计,开始对齐景承这个太子心生忌惮,多有打压。齐景承的处境因此变得艰难,谢清漪开始担忧他,心疼他。 这种担忧和心疼,在齐景承不慎着凉病了一场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于是她第一次放下手中的庶务,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这个男人身上。 齐景承对此很是欢喜。虽然他这个人性格沉稳,表情严肃,脸上很少会出现情绪起伏,可谢清漪就是察觉到了他的欢喜。 这种一种很难表述的感觉,反正她就是知道,他是在高兴。 这让她心里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来。那天晚上,厨房送了一壶暖酒过来,她把那暖酒当成茶水喝了下去,结果因为酒量不好,喝了一小杯就开始头晕。 但也许是酒壮人胆,谢清漪看着他,突然忍不住把自己藏在心里已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记得成亲之前,他们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算熟悉。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那暖酒是齐景承要的,他没想到她会喝。闻言毫无准备的他先是一愣,然后就努力放软眉眼地开了口:“很多年前……很多年前就喜欢了。” 他心跳鼓噪地看着眼前的姑娘,终于能把自己的心意,一字不落地说给她听。 谢清漪双颊渐渐变得酡红。她目光晶亮地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越听越觉得好听,最后也不知怎么就忍不住仰起头亲了他嘴角一下。 齐景承一下顿住了,然后忍不住就长臂一伸,将她拉进了怀里:“为什么亲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圈在她腰间的大手也十分有力。谢清漪双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向来是忠于自己内心的人,所以抿了抿唇后,还是别开长相清冷的脸,低声说了句:“因为我喜欢……” 齐景承的心跳重重跳了起来,他目光紧紧盯着她,追问:“喜欢什么?” 喜欢你,也喜欢亲你。 谢清漪想说但没好意思,索性再次仰头吻住了他。 反正主动这种事,她熟。 齐景承一怔,待反应过来她这是害羞了之后,顿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爱欲,沉沉低笑一声,反客为主地掐住了她的腰。 …… 这天晚上过后,两人之间的夫妻情义彻底变成了彼此相悦的钟情,从前隔着一层的心也彻底再无保留地贴近了。 虽然因为两人都是内敛清冷的性子,在一起时并不会像齐景彦和叶夷安那么外放黏糊,也从不会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可多年的夫妻生活让他们之间有了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很多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必说,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比如齐景承从不会跟谢清漪说太多甜蜜的话,但后院却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谢清漪也从不会问他日后会不会有别的女人,因为她相信他不会。 即便是后来齐景承顺利登基做了皇帝,不得不面临选妃的事。她也从不曾担心过,因为登基当天,他就主动对外言明,自己这一生都只会有她一个皇后。 这个男人,他不苟言笑,冷肃寡言,是个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人。可成亲多年,他嘴上不说,却总是能用行动给她足够多的安全感。所以即便后来许多大臣为了家族利益,各种想法子想往他的后宫塞人,谢清漪也从不曾为这个问题感到过困扰。 虽然历史上曾有很多皇帝,会为了平衡前朝纳很多的妃子,可她知道,强大冷静又目标明确的他,不会是其中之一。 因为他不屑。 真正的强者,是不会利用女人来达到自己的目,也不会让自己受制于人的。 所以齐景承如果哪日真的要纳妃了,那么谢清漪想,他一定是因为移情别恋。 可是,他会移情别恋吗? 望着窗棂外在绵绵春雨中开出花苞的海棠,已经安安稳稳在皇后之位上坐了多年的谢清漪清浅一笑,收回视线看向了龙床上因为江南水患殚精竭虑多日,今日一早才总算是能休息片刻了的齐景承。 时间已经告诉她答案:他不会。 因为这个人啊,他的心里除了她和家人,就只能装得下天下苍生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还没睡深的齐景承眼睫微动,醒了过来。他神色有些困顿地看向正望着他笑的谢清漪,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清漪想了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就是突然想告诉陛下,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 从没听过她表白的齐景承顿时愣了一下,之后就神智一清,嘴角微微扬起,把她拉着在自己身边躺了下来:“朕也是。” 谢清漪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笑意清浅,眼神平和:“陛下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齐景承近年来越发冷锐威严的眉眼彻底舒展了开来:“好。” 窗内夫妻相依,一片安宁。窗外春雨淅沥,大地恢复生机。 这正是,人如故,春如旧,又是一年春好时。 (番外二完) 第166章 番外三:叶汐汐的路与道 鼓起勇气追上齐景彦,跟他一起离开京城去往北疆的那天,叶汐汐从没想过自己这一走,余生就再也没回过京城。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叶夷安的安危,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找到小姑姑,把她带回家。 一路长途跋涉后,她终于见到了不仅平安归来,还亲自深入敌方杀了北狄王,立下不世之功的叶夷安。那个瞬间,叶汐汐只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所有的担心和辛苦都有了价值。 她喜极而泣,抱着对她来说不仅仅只是姑姑,更是恩人和信念的叶夷安大哭了一场。但刚哭完,还没来得及擦眼泪,和叶夷安一起拼杀了一路的某个叶家亲卫就因为伤势过重,不省人事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叶汐汐那时离他不远,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后,连忙抱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箱冲过去,对那人进行了急救。 那人伤得很重,但因为她抢救及时,最终还是保住了性命。 叶汐汐重重舒出一口气,脸上有了发自内心的久违的笑容——自打从容州回到京城后,她就再也没给人看过病,出过诊了。 那些女扮男装去医馆跟着坐堂大夫学习看诊,从实际病例中累积经验,帮助受病魔所困的人们摆脱痛苦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梦,也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公府姑娘的出身也好,世俗对女子的苛刻要求也罢,都成了阻碍她继续追梦的枷锁。所以叶汐汐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没法更进一步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直到这一天,她在这九死一生的战场上看见了许许多多和她小姑姑一样,为了保卫国家,不计生死,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直到那个被她所救的亲卫醒来之后,笑容爽朗,满怀感激地冲她道谢说:“多谢姑娘救我一命,其实我死了不打紧,马革裹尸本就是将士们的宿命,就是我爹娘肯定会很难过……好在上天怜我,让我遇见了姑娘这样厉害的神医,叫我爹娘可以免于伤心,不胜感激,某实在是不胜感激啊!” 叶汐汐那时忙着给另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处,闻言先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然后就连忙摆摆手道:“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将士们大多都是男子,她一个闺阁小姐,从前哪一次性见到过那么多陌生男子——尤其这些人还浑身煞气和伤口,看起来颇为吓人,这会儿难免就有些胆怯不自在。但医者的本能又让她没法对他们的伤口视而不见,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和军中的军医们一道忙活。 但将士们知道她是叶家姑娘,还是他们将军的亲侄女,对她的态度都十分尊重友善。加上叶汐汐在医术上确实极有天分,说话也轻声细语温柔得很,和军中因为伤兵太多,日日都要劳心劳力,所以脾气通常都不太好的军医们大不一样,将士们在她面前是一个比一个听话,所以不过两日,叶汐汐就不再拘谨,开始习惯了。 正好叶夷安不打算就此班师回朝,而是决定一口气打到敌方姥姥家,一锅端了对方,她一是不放心身上还有伤的叶夷安,二也是放不下眼前这一个个伤患,就带着锦柳一起在伤兵营里住了下来,每日与军医们一起治疗伤兵,或做些诸如熬制汤药等力所能及的事。 北疆气候寒冷,军营里条件艰苦,远比不得繁华如梦的京城舒服。所有人都以为她一个娇小姐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毕竟她是为叶夷安而来,而叶夷安已经没事了。最重要的是这年头对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说,找个可靠的好郎君嫁了,继续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才是最为要紧的事。 放弃京城的繁华与舒适,留在北疆当个在凌冽的霜雪与残酷的战争里挣扎的军医?这是大家想都不可能去想的事。 可是叶汐汐只在军营里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决定留下来,不再回京了。 对此就是早知叶汐汐心中另有想法的叶夷安也有些惊诧。她本来想找叶汐汐谈谈,可是那天晚上,当她在伤兵营外,看见虽然衣着简朴,满身血污,眉眼却比往日坚毅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一扫往日阴霾,变得明亮灿烂的叶汐汐时,她便脚步一顿,打消了继续上前的念头。 那时的叶汐汐正在与一个老兵说笑。 那老兵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和叶汐汐说,他家里也有个和叶汐汐差不多大的女儿,他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所以总是忍不住看她,请她不要介怀。 叶汐汐已经比刚来时胆大开朗了许多,她听完老兵的话,笑着说:“没关系,你看吧。但是我现在要给你刮掉旧伤上的腐肉了,你忍着点,千万别在女儿面前哭得满脸鼻涕。” 老兵哈哈大笑说:“行,俺一定忍着,可不能在我闺女面前丢了面儿!” 叶汐汐就一边与他说笑,一边动作利落地刮掉那些腐肉,替他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她看起来温柔坚定,快乐自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往日的卑怯和娇弱。那模样,说是一句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叶夷安站在那看了半晌,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她欣慰地笑了起来,正打算转头离开,继续去忙自己的事,叶汐汐不经意间发现了她。 “小姑姑,你怎么来了?” 她眼睛一亮,高兴地直起身冲她挥了挥手。 叶夷安见此,就还是抬步走了过去:“来看看你。我听锦柳说,你不打算回京了?” 她接下来要乘胜追击,全力进攻北狄,所以想安排一队人先护送叶汐汐回京。可是叶汐汐让锦柳来跑了一趟,拒绝了她的安排,还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叶夷安也是因此,才会特地抽空跑了一趟伤兵营。 “是……小姑姑你等我一下。”叶汐汐快速做好手头上的事,然后才放下手里的纱布起身,跟着叶夷安走到了一旁。 这日天气很好,阳光晴朗,万里无云,虽然依然是满地积雪,北风萧萧,但当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射出明亮光芒的时候,还是会让人觉得心情很好。叶汐汐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轻柔地说,“自打回到京城,我便一直在怀念之前在容州的日子。那时候有叔祖母的支持,我可以堂堂正正,不必有任何负担地去医馆行医,还能跟随坐堂的几位大夫学习医术,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段时间,是我自出生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时间。” “可能就是因为曾经感受过,所以回到京城之后,我一直都很茫然,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直到那日,我来到这,再一次用自己所学的东西救了人。我才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原来只是堂堂正正地和这世间的男子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天地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小姑姑,我确实是不想再回京城了。京城虽然富贵繁华,可那样的生活也像是一把枷锁,牢牢将我困在了其中。我宁愿忍受生活上的艰苦,也不想再像从前一样,眼里只看得到男女情爱,嫁人生子这些事,却不知天地有多大。我想用我的脚,用我的一生,去丈量我们生活着的这片土地有多宽广,我想去寻找更多能救人治病的草药,我还想用自己的双手,把我遇到过的病症都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说到这,叶汐汐转头看向叶夷安,冲着她笑了起来,“我也想像小姑姑一样,痛痛快快,精精彩彩地活一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光。叶夷安于是也在沉默片刻后,扬眉笑了起来:“行,除了锦柳,我再派两位身手好的护卫给你。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哪日若是累了,就回来找我,你是我亲侄女,我这做姑姑的,总不会少你一口吃的。” 叶汐汐心神一震,灿烂的笑容里顿时就浮现了一点水光:“好!” 她的小姑姑,当真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u003d\\u003d\\u003d 叶汐汐就这么留在了军中。直到大军攻下北狄王庭,叶夷安和齐景彦准备随大军一起班师回朝,她才背上自己的行囊,正式告别两人,开始了自己的周游行医之路。 此后几十年,她一直四处行医,同时致力于草药的辨识和医学研究,并花了一生的时间,将自己所学所得以及行医途中遇到过的疑难杂症,全都记录了下来。 等到老了走不动了之后,她在容州停下了脚步,并开宗立派,广收弟子,将自己会的所有医学知识都传播了出去,造福了当下无数百姓。 她所着的《叶氏杂病录》和《叶氏百草经》也成为了流传千年的医学着作。而她的名字,也和另一个世界的孙思邈、扁鹊等神医一样,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还有不少被她救治过的人,给她立祠堂、供长生。 叶汐汐,这个走完虐身虐心,悲剧可笑的原着剧情后,本该惨死在灭国叛乱中的原着女主,终于涅盘重生,拥有了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她这一生都没有再嫁人,也没有生儿育女。 倒不是再也没有遇到过让她心动的人,只是已经彻底看开的她不想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能实现的梦想,而世俗却并不能容忍她继续这样“离经叛道”,所以总是无法两者兼得。 事实上,她也曾遇到过一个和齐景朔完全不同的,真正的君子。 那人也是个大夫,家中世代为医,是个非常温柔善良,正直高尚的人。叶汐汐是在游历途中遇见他的,两人因缘际会相识,还一起去了水患过后的疫区,有过一段共患难,同生死的经历。那人很喜欢叶汐汐,叶汐汐原本已经死去的心也在两人相似的三观、性情、爱好中渐渐复苏。 相识三年后,叶汐汐终于可以彻底忘记不堪的过去,也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可是就在她被感情的甜蜜冲昏头脑,生出“嫁给他也不错”这个念头的第二天,那人的表妹来找他了。 叶汐汐一眼就看出那人的表妹钟情于他。而对那人虽然对他的表妹无意,可是碍于亲戚关系和与生俱来的好脾气,并不能态度坚定地拒绝对方的靠近。 于是叶汐汐被迫和那位表妹明里暗里地交锋了好几次。 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她不想再因为一个男人,让自己陷入到小情小爱带来的患得患失中去,更不想因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影响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迈出去的脚步。 而且成亲之后,不管她和那人愿不愿意,类似这样的杂事只怕都会纷至沓来。比如男方的父母亲戚很可能无法容忍她“不安于室,抛头露面”的行为。又比如她只想一辈子专注在自己的医术上,不想把精力花在替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上…… 想清楚这些后,叶汐汐陡然清醒,然后她就毅然斩断了这根好不容易才重新发芽的情丝。 惋惜吗? 惋惜的。 那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男子,不能跟他结为连理,共度余生,她心中多少有些惋惜。 可是再惋惜,她也没觉得后悔。 因为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不是像金丝雀一样被囚禁在笼中,过着看似华丽实则虚无的生活。 她想要的,是像展翅的飞鸟一样,去追寻属于她自己的道。 至于不成家不生子,日后会不会孤独终老…… 她不在意。 因为也许,她还活不到老去的那一天,就先死了呢? 看着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和夕阳周围被晚霞染红的天,那年二十五岁的叶汐汐微微一笑,坚定地在男人哀伤不舍的注视下,背着药箱转过身,继续踏上了前方通往未来的路。 纵使前路漫漫,荆棘遍布,她亦无怨无悔。 (番外三完) 第167章 番外四:真正的晋王在现代(1) 那是一个暴雨天。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从天上倾盆而下,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了阴沉沉的雨雾中。 b市某黄金地段的高档写字楼里,某室内设计公司的员工林文涛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抓着脑袋发出了一声烦躁的叹气声:“又特么下大暴雨了,这鬼天气,老子一会儿还要去跟傻叉甲方对接呢,这么大的雨,怎么出门啊!” 没人回应他。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里,前后左右加起来也只有右手边有人。但坐在他右手边的同事,已经请假五天没来上班了。 林文涛与对方关系很不错,知道他是连续加了太多天的班,差点猝死了。又想到医生说,若是再晚一点送医人就要没了,他心里后怕之余,也免不得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钱少事多,加班量大,老板和甲方还一个比一个气人,这他么破班,他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肩上还背着巨额房贷,真要辞职了,一家人都得跟着他喝西北风去。 想到这,林文涛疲惫无力地往桌子上一趴,看着窗外的雷雨发起了呆。 然后就被正好路过的老板点名批评了:“林文涛你趴在那干什么呢?手上的工作都干完了吗?覃总那边的合同搞定了吗?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林文涛:“……” 林文涛很想说老子没有精气神,是因为老子已经连着加了七天的班了。还有,老子现在啥都不想干,就想一个人静静,你特么少管我。可是想到近两年来越发困难的就业环境,以及再过三天就要发的上个月工资,他也只能强忍下满心的烦躁和不爽,继续在老板面前当孙子:“没,我正打算去覃总公司,面对面地跟他对接一下昨晚熬夜改出来的新方案。” 老板那张周扒皮似刻薄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那就赶紧去,覃总是咱们公司的大客户,可不能怠慢了。” 也不管外头还狂风暴雨。 林文涛:“……” 算了,淋雨也比呆在这吸血鬼资本家面前装孙子强。 他憋着满腔郁气拿起资料和雨伞,正要走,老板视线又扫过他身边的空位,不太满意地说了句:“对了,齐彦怎么还没来上班?医生不是说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这都快一周了,你有空催催他,让他没什么事的话就尽快返岗,一直不来公司太耽误事了。” 林文涛:“……” 林文涛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禽兽没有人性,一边咬着牙呵呵:“行,我一会儿就打电话问问他好点没。” 说罢就赶紧下楼离开了公司——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给这傻逼干飞。 === 撑着小破伞艰难地在大风大雨里走出园区后,几乎已经浑身湿透的林文涛终于坐上了出租车。 司机师傅问他去哪里,林文涛这会儿的心情就像这天气,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他实在是不想马上再见到甲方那张只会无理取闹的脸,于是便把到口的“化建大厦”变成了“金乐佳苑”。 金乐佳苑是齐彦,也就是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位同事的住址。他和齐彦是同校校友,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很不错,所以去过他家两次。 但也只有两次,因为齐彦是个非常注重个人隐私,不喜欢别人入侵他的私人领地的阿宅。 林文涛知道这跟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骨子里缺乏安全感有关,所以也不在意这些,反正他们俩在公司天天见面,也没什么事非得上门说。 雨天路滑,路况也不太好,但这出租车司机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送到了金乐佳苑楼下。 林文涛付钱下了车,打着快被风吹掀的小破伞,护着被衣服裹住的文件袋,形容颇为狼狈地找到了齐彦住的5幢702室。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半天也没人来开门,林文涛知道齐彦一个人住,身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又想到他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他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这别又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齐彦打电话,不过电话还没接通,门就开了。 “谁啊?” 伴随着一个声线清润温柔,语气却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一张白皙俊秀,看起来可奶可狼,很得上天钟爱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除了你师兄我,还有谁会特意上门关爱你这个孤寡青年?”林文涛一看对方没事,心下松了口气。然后就赶紧脱鞋进门道,“快快快,有没有干衣服借我换一下?这他妈破天气,淋我一身雨,冷死了!” 这会儿才五月初,这几天气温又回落了好几度,他这浑身湿透的确实很冷。不过他知道齐彦有洁癖,说完又补了句,“放心,你那衣服我穿过之后,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的,再消完毒送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齐彦肯定会笑容温和地跟他贫几句,但今天听了这话后,眼前的青年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随便,你自己去找,我忙着看电视呢。” 林文涛一愣,还想说什么,齐彦已经趿着拖鞋回到沙发上一歪,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超级宝贝jojo》。 林文涛:“……?” 这不是他老婆给他刚满两岁的儿子看的幼儿启蒙动画片吗?这小子怎么还看上这个了? 再一看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整体不能说不整洁,只能说乱糟糟的客厅,林文涛更懵了。这还是他那个有洁癖还有强迫症,所以家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比女孩子还要勤劳贤惠的学弟吗??? “……不是,你这是什么情况?”林文涛越看越觉得不对,也顾不得先换下身上的湿衣裳了,皱着眉头走上前担忧道,“看着奇奇怪怪的,别是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 被挡住了视线的齐彦不满地示意他躲开点:“什么后遗症,我好得很,你让让,别挡着我看电视!” 见林文涛还是一脸狐疑,站着没动,内里已经换了个茬子的齐彦才不得不回神看向他,“我真没事,就是闲着无聊么,看会儿电视打发下时间。行了你赶紧去换衣服,别一个不小心染上风寒……咳,我是说,感冒了。” 虽然他努力放缓了语气,表情看起来也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了,但林文涛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仔细一看,人还是那个人,脸也还是那张脸,加上打死他他也想不到真正的齐彦已经不在了,这会儿他身体里住着的是另外一个灵魂啊,所以最终林文涛还是挠挠头,把齐彦的异常解释为了“险些猝死后遗症”。 齐彦见他终于不盯着自己了,脸上的温润就变回成了方才的懒散。 是的,他不是真正的齐彦,他叫齐景彦,是大周六皇子,也是他父皇亲封的晋王。那日他喝了酒不慎落水之后,因为突然腿抽筋呛水没了意识,再醒来,魂儿就在这个名叫齐彦的人的身体里了。 起初齐景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见医院里的大夫要给自己检查身体,还感觉挺新奇地乖乖配合了一番。可等到他再次睡醒,就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这全然陌生的,看起来古怪诡异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齐景彦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纵然心里慌得要死,还是按照这具身体的主人留下来的记忆勉勉强强地回家了。 之后他才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属于“齐彦”的记忆。 这一看,好嘛,差点没给他看厥过去。 因为这个世界和他所在的大周差异实在太大了,而且这会儿似乎已经是千年之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齐彦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所谓社畜打工人。而且他无亲无故,连父母都没有,是个在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长大的孤儿。 另外他生活的这个世界,也没有皇帝和文武百官了,这里就像古书里描绘的大同世界一样,讲究人人平等,男女平等。而穿到齐彦身上的他,以后也再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了。为了生存,他甚至得和普通百姓一样自己想办法打工赚钱。 什么叫晴天霹雳? 这就是了! 一开始齐景彦,现在应该叫齐彦了,一开始齐彦是崩溃的。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会有人送到他面前,是真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贵人儿。让他自力更生地用劳动换取生存能力?他只想说再见。 于是最开始那几天,他想方设法卯足了劲儿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管他怎么折腾,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都还是在这个齐彦的身体里。再加上肚子一直在发出抗议,他又不会做饭,最终只能在吃完家里的干粮零食后,含泪屈服于残酷的现实下,开始拿着那个叫做手机的小盒子,努力振作起来,给自己点一种叫外卖的东西吃。 点外卖这件事,对来自古代的晋王殿下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好在他脑子里有真正的齐彦留下来的记忆,再加上他虽然是个嚣张跋扈,喜欢逗猫遛狗的纨绔,但脑袋瓜还是好使的,所以捧着齐彦的手机仔细琢磨了大半天后,到底还是给琢磨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吃上了来到现代后的第一顿饭。 然后他就真香了。 第168章 番外四:真正的晋王在现代(2) 这什么“21世纪”的东西可真好吃啊! 而且他如今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竟然也专人会把他想要的饭菜送到他家门口来! 再一看外卖软件上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美食和东西,原本有些丧丧的晋王殿下顿时好奇心大起地整个人都振作了起来。 来都来了,先把这些个什么汉堡、薯条、麻辣烫、冰淇淋之类的东西,全都点一遍尝尝再说吧! 于是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几乎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全都点了个遍。顺便还把家里的诸如电脑、电视、空调、冰箱等电器也都给研究了一遍。 彻底体验过现代人方便快捷,丰富多彩的生活和科技带来的便捷之后,齐彦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然后就觉得穿越什么的也不是坏事,毕竟这也算是老天厚待才会让他死而复生,还来到一个如此神奇有趣的地方。 至此,他彻底接受了现实。 另外他这人别的不说,性格还是很乐观的。所以才会有林文涛看见的他兴致勃勃地歪在沙发上看《超级宝贝jojo》动画片的场景。 这个叫动画片的东西,那是真好看啊!还特别简单易懂,让他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世界上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如今,刚开始两眼一抹瞎的晋王殿下已经能很自信地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了! 正这么想着,林文涛换好衣服出来了。 见齐彦还瘫在沙发上吃薯片看动画片,他眼皮一抽,左看右看地找了个空塑料袋把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装了进去:“里面的衣服我没换,就拿了你一件外套和一条长裤。” “行。”齐彦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别看他从前为人嚣张,性格张扬,对待自己人却是出了名的大方护短。这个林文涛既然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朋友,那对他来说也就是半个自己人了。一套衣服而已,堂堂晋王殿下当然不可能对他吝啬。 至于别的那些什么不爱社交,不喜欢别人到自己家里来之类的习惯,他也是没有的。因为他是个出了名的张扬爱热闹的人。 鲜衣怒马少年郎,呼朋引伴满京响,说的就是曾经的晋王殿下。 所以林文涛的不请自来也好,进屋换衣也罢,齐彦都没有觉得不适。 倒是林文涛总感觉怪怪的,但他这会儿心里还有别的事,所以也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细究,只走到他身边坐下问:“说真的,你身体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齐彦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回道:“没,都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就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老胡还让我催你来着。”林文涛见茶几上放着几瓶饮料,下意识就要拿一瓶,但被眼疾手快的齐彦抢先塞了一瓶咖啡。 他也没多想,只以为齐彦是看他疲惫,想让他提神。却不知眼前的晋王殿下纯粹是觉得咖啡苦不拉几的不好喝,才想让他帮忙消耗掉的。 不过老胡是谁? 哦,想起来了,原主的老板,也就是他如今的东家啊。 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长相普通但过分精明的脸,和一双总是斜眼看人,看着就让人想揍他的三白眼,齐彦回神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不去,我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原主的本职工作是室内设计师,副业是手工up主,这两项工作对齐彦来说,都是从来没接触过,也完全不懂的东西。虽然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非要干的话他应该也能干,但他可从来不是什么会委屈自己的人,自然是不会勉强自己。 而且打工干活,赚钱谋生这种事,离从前的晋王殿下实在太过遥远。就算到了现在,他已经接受现实,也准备好在这个世界里认真生活下去了,可想归想,做归做,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适应”几天再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刚这么想着,手机就响了。齐彦随手拿过来一接,发现是房东陈姐来催缴这个月的房租了。 这几天光顾着吃吃喝喝,研究新世界了,完全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的齐彦:“……知道了,我马上给你转。” 他随口说完就挂了电话,打开支付软件准备给陈姐转账,结果一看,余额不足。 “……?” 想到自己这些天各种点外卖胡吃海喝的场景,以及原主每个月发工资后,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外,都会把剩下的钱打给孤儿院的情形,齐彦僵住了。 他知道原主不富裕,可因为对现代的钱还没有太多概念,他之前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原主有多穷…… 好吧,其实原主也不是穷,因为单看工资和做up主的收入的话,他养活自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问题是,这家伙是个散财童子,这有多少钱也不够他散的啊! 齐彦盯着手机上那可怜巴巴的余额,整个人都郁闷了。 好在身边还有个林文涛可以救急,齐彦反应过来后,先是从他那借了点钱把房租交了,然后才不得不关掉电视,不太甘愿地爬起来说:“算了,我还是跟你去上班吧。” 总不能好不容易活了又什么也不做地把自己饿死。这个世界好吃的那么多,他还只尝了一小部分呢! 本来还在为他从未有过的摆烂态度而惊奇的林文涛见此,一下乐开了:“行啊,那正好你先跟我一起去一趟覃总那吧。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他又把咱们之前做的那个方案打回来了。老胡让我把我这几天新改的方案拿给他看看,争取早点把合同定下来。” 齐彦在脑子里翻看了一下相关信息,点了点头。 先去看看再说吧。 === 两人一起出了门,打车去了化建大厦。这个时候风雨已经小了,倒是不用怕再被淋湿。 而这是齐彦穿来之后第一次出门——从医院回来那次不算。虽然已经在电视里学习了不少知识,但他还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当然,未免被人当成妖怪抓去烧掉,他还是难得地克制了一下,没有把这种新奇表现得太明显。 于是这一路上林文涛眼里的他都是这样的:穿着宽松随意的运动服,漫不经心地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皮半垂,神色懒散,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好像没睡醒。 但其实齐彦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嚯!这什么汽车居然跑得这么快!天!那楼也太高了!天上那玩意儿就是那什么把人送上天的飞机吗,想坐!噫,那姑娘怎么穿这么少!这么冷的天还露个腿,她不觉得冷吗! ……诸如此类。 一直到到达目的地下了车,他才回神分了点心思在林文涛跟他说的“工作”上。 但林文涛刚说到一半,他们就先在电梯口碰到了刚好从外面办事回来的覃总。 这位覃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很精英,可却是个极度挑剔龟毛难搞的人。 他是刚归国不久的海归,几个月前在市区买了套大别墅,经熟人介绍,选择了齐彦和林文涛的公司来搞室内设计和装修。 因为这人颇有来头,又是另外一个超级大客户介绍的,所以公司内部对他这个案子很重视。齐彦的老板胡总为此派了齐彦和林文涛两个人来负责。 但两个多月下来,两人各自给出了n个设计方案,都被这位覃总给否了。 理由是:这不是他想要的感觉。 可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觉,他又说不出来具体的东西来,只会用一些空泛的,比如华丽,高贵,大气,温暖,有艺术氛围之类的描述来形容自己的需求。可你要是真要按照他的要求给出了方案,他又会各种嫌弃挑毛病,说你们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 总之就是和要五彩斑斓的黑一样无理取闹。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金主爸爸呢?齐彦和林文涛也只能一个又一个版本地改,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这边跑。 然而不管两人怎么努力,这位覃总还是不满意,这次甚至都没有认真看林文涛递上去的方案,只是瞄了一眼就不快地把文件夹一扔,皱着眉头一脸高高在上的不快和傲然道:“我要的是浪漫的法式艺术氛围,不是暴发户气息,你这个方案实在是太low了,我真是看一眼都头疼!这都多少次了,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算了,你们走吧,我已经决定换一家工作室了,省得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时电梯里还有不少人,他这一扔一说,简直就是把林文涛的脸撕下来往地上才踩。 林文涛一下就面色涨红地僵住了。但想到一家老小和房贷,他脸色青红交加半晌,到底还是强忍下心中恼怒,努力赔笑道:“覃总别生气,您要是还不满意本次的方案,我们还可以回去再改……” “不必了,你们这种野鸡公司和从没去国外进修过的低端设计师能改出什么好方案,也就是我朋友极力推荐,我才勉强给了你们一个机会,如今看来,果然是不行。” 电梯到了31楼,门开了,这位覃总不屑地说完就要出去。然而他刚要转身,就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猛扑几步,摔了个狗吃屎。 “你丫才不行呢!傻逼,就你这样的也配住本……小爷设计的房子,住猪圈去吧你!” 一直没说话的齐彦一边冲他呵呵呸了一声,一边飞快地按下了电梯的关门键。 “……” “??!!” 电梯里电梯外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文涛也傻傻地看着他。 第169章 番外四:真正的晋王在现代(3) 齐彦踹了人出了气,心中总算没那么不爽了。他回头看向林文涛,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说:“这人明显就是故意找事儿,爷才不惯着他。” 林文涛:“……” 怎么说呢,他好爽。 但是这人毕竟是他们老板看重的大客户,这一下把人得罪得这么狠,回去他俩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这会儿林文涛的脸色就有点纠结扭曲。 看出他在想什么,齐彦撇嘴表示:“老子上班是为了赚钱,又不是为了给人当狗。这人压根不是真心想把这活儿给我们,不过是不好拂了那牵线之人的面子,才勉强认了。可偏生心里又实打实地瞧不上咱们,这才一次次敷衍折辱咱们俩。就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样儿,我早就想揍他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回公司之后我会跟老胡说明白,不会连累你。” 一个人的性格脾气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晋王殿下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鸟气,这会儿是想忍也忍不了。 当然他也没想忍。 事实上,要不是这个世界讲究法治,不能随便对人动手,他手下也没有侍卫可以指使,他这会儿已经让人去套这姓覃的麻袋了。 可惜他现在只能亲自动手,也不能做的太过。 嗐,没劲。 林文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好半晌才拉着他走出正好开了的电梯门,神色迟疑地打量着他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后,整个都变了……” 从前的齐彦,为人温润和善,没有锋利棱角,即便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也都会用委婉迂回的法子去处理,从来不会这么直接地怼甚至是打回去。林文涛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跟人吵架红脸,更别提打架斗殴了。 可是今天怎么,竟像是换了个人? 齐彦原本怕自己夺舍之事被人发现,会被人当成妖怪拉去烧了,所以有心想学着原主的性格装一装。但经过刚才这事,他很确定自己装得了一时也装不了一世,加上他本来也不想装,所以想了想,就借着林文涛这话说了句:“人都差点死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反正以后我要随心所欲的活,再也不要像以前一样,做个谁都可以欺负的烂好人了。” 其实真正的齐彦并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烂好人,他只是性格温和,不爱与人起冲突,但真要惹急了他,他也是会毫不留情地反咬回去的。只是对于从小就性格率直张扬,藏不住事儿,因此经常被人说嚣张跋扈的齐彦来说,这种温吞的性格和烂好人也差不多了。 反正他这人爱憎分明,有恩有仇都是必报的。谁也别想让他忍气吞声受委屈。 林文涛虽然还是觉得齐彦的改变有些怪异,但他给出的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性格什么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世界上多的是历经波折后性情大变甚至心性大变的人。 他是个从来不看网络小说的人,所以脑子里也没有穿越、夺舍之类的概念,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他地方去。这会儿接受了齐彦的解释后,便也就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哎,反正,先回公司再说吧。” 林文涛挠挠头,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和齐彦一起走出了化建大厦。 === 两人一起回了公司,结果刚走进公司大门,就看见了老板老胡阴沉冒火的脸。 齐彦知道这人是个眼里只有利益的人,哪里会惯着他,不等他把口水喷到自己脸上,就先眼皮一掀把他给炒了。 老胡:“……” 老胡:“???” “不过这事儿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林哥没关系,他刚才还劝我回去跟覃总道歉来着。所以你要是个男人,就别搞迁怒那一套。” 齐彦决定辞职,倒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本就对原主这工作没兴趣,又从他的记忆中得知这老板不是个靠谱厚道的人,加上还发生了刚才那件事,所以就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反正堂堂晋王殿下,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被人开除,狼狈走人的地步的。 他说完这话就冲林文涛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走了。林文涛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才回神看向老胡,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不是,他、他说的是气话,其实刚才那事儿,是覃总先说……” “先什么先,客户是上帝你不懂?!”老胡刚接完覃总的告状电话,正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结果气还没发出来,就被齐彦先反炒了一把,这会儿更是气得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他对着林文涛狂喷了一顿,但可能是因为齐彦走之前那句话,他到底是没有说出让林文涛也滚蛋的话。 林文涛心下一松,但也没觉得高兴,只是看着右手边齐彦的工位,心里五味杂陈地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好想痛痛快快地甩脸走人啊…… 可惜不行。 === 齐彦离开公司后,按照原主的记忆,乘坐公交车回了家。 这个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地还是湿的。只是就算是湿的地,也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泥巴和污水的。 还有目之所及的一切,也和他从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不过晋王殿下向来是个自信过甚,底气十足,心中无所畏惧的人,所以即便刚刚失去工作,卡里的余额也快没了,他心里也并没有生出太多的惶恐和害怕。 工作么,没了再找就是了。他这好手好脚又一表人才的,难道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只不过,他能做点什么呢…… 齐彦想了想,发现自己精通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事,比如斗鸡走马,听曲赌钱……咳。 但是不要紧,事在人为嘛! 他一边看着公交车外不断闪过的风景,一边思绪飘忽地琢磨着。结果琢磨着琢磨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张色调十分显眼的海报。 这海报上的人全都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古装,为首之人做将军打扮,手里还握着一杆长枪。 海报的最左边,用红色行草写着大气磅礴的“山河行歌”四个大字。 这是一张投放在公交车站广告牌上的电影海报。 电影。 这东西对齐彦来说很陌生,但他在原主里的记忆里大概翻了翻,就差不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一群戏子演出来的戏,被机器拍下来后做成的东西。 那没什么意思,他堂堂亲王,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几两碎银,委屈自己去做一个以取悦他人为生的戏子的。 齐彦想到这,就没什么兴致地收回了视线。 他决定回去研究研究原主的另一个副业——手工up主。 结果一顿折腾后,东西没做出来,反而差点把家里给炸了。 齐彦:“……” 算了,他确实不是这块料。 虽然身体还是那具身体,手也还是那双手,原主积累的记忆也没丢,但这东西真的讲究天分,他反正是搞不来。 晋王殿下讪讪地放弃了这条路,不过误打误撞中,倒是搞明白了怎么用手机开直播。但那会儿的他还心存傲气,不愿为了五斗米折腰,所以又继续在家快乐地摆烂了几天。 直到这天,他的另一个朋友,把原主养的那群毛孩子给送了回来。 ——之前原主险些猝死,在医院抢救了两天,他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邓海知道他家里养了一群毛孩子,怕它们这几天没人照顾,就把它们接到自己家里去了。 如今齐彦既然已经好起来,那他自然要把那些小家伙送回来。 于是这天早上,睡眼惺忪的齐彦刚打着哈欠打开门,就被一群毛孩子给淹没了。 “……” “???”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反应过来后脸色大变地冲邓海喊了句“你等等”,想让他把这些毛孩子带回去,可邓海赶着去上班,压根没时间听他多说,摆摆手冲他喊了句“周末再约”就冲进电梯跑了。 留下齐彦被“喵呜喵呜”和“汪汪汪”的声音吵得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什么鬼啊! 原主你为什么要养那么多小畜生啊! 他堂堂晋王,绝对,死也不可能,亲自去伺候这些个小破玩意儿! 可惜,没有人能逃得过真香定律。 两天后,齐彦一手撸着猫,一手抱着狗,面上不甘不愿,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地嘟囔了一声:“算了,谁让本王欠了原主一条命呢,你们几个小玩意儿又离了我就活不了……啧,养就养吧,就当是本王对你们主人的报恩了。” 火速沦陷在毛茸茸中的晋王殿下开始了认命做铲屎官的日子。 其实从前在大周他也养过不少宠物,其中不乏豹子老虎这样的猛兽,但他只负责玩,自有专门的下人管理照顾那些动物。如今到了这里,却只能亲力亲为了。 好在有原主留下的记忆指导,倒也不难上手。就是……养毛孩子好费钱啊! 吃的要钱,住的要钱,看病要钱,玩的要钱……简直就是哪哪儿都要钱! 这天给毛孩子买完粮食后,看着手机里只剩下三百多了的余额,齐彦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不支棱起来了。 可问题是他什么都不会啊! 尊贵的晋王殿下抓着头发倒在沙发上发出了一声哀嚎。 也是在这个时候,林文涛来电话了。 齐彦一想到自己还欠他一个月的房租,更蛋疼了。 他挂了电话后思前想后半晌,还是拿起手机打开了直播软件——手工他是做不了了,但他之前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过有人穿着古装直播写字画画聊天什么的,这些他应该也能……好吧,书画不行,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搞不来。 但聊天可以啊! 毕竟他是个真正的古人,从前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亲王,怎么想也应该比那些人知道的更多更深! 至于做主播和做演员一样,也是通过取悦别人来赚钱什么的……咳,至少他不用勉强自己在人前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对吧? 而且直播的观众也不在他眼前,他只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堂堂晋王,到了现代竟然要靠出卖色相来谋生,晋王殿下心里想流泪——我真是太委屈了。 然而一个月后…… 艾玛,香!真香哈哈哈! 靠着那张得上天厚爱的帅脸,以及对古代知识的深度了解,短短一个月内就靠穿着古装直播跟大家聊古代常识和八卦,赚到了不少流量和票子的晋王殿下撸着毛孩子们快乐地嘿笑了起来。 足不出户就有人陪聊还能赚钱,这地方可真不错啊! 就这样,来自大周的晋王殿下在现代,成为了一名随心所欲的古风主播。 他本就是开朗外放喜欢热闹的性格,加上那张脸和上辈子带来的与生俱来的皇亲贵胄气质,以及聊天内容鲜活有趣,很快就自成风格地在直播平台上出圈,小小地火了一把。 之后就有很多平台机构来找他签约,但晋王殿下放荡不羁爱自由,通通拒绝了。直到某天,一个长得十分柔美漂亮,性格却干脆利落,甚至有几分强势的年轻女子找上了门。 “齐先生您好,我是光达传媒的金牌经纪人许珂。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视频,觉得您很适合我们公司投资的一部古装电影里的某位男性角色,所以想邀请您去试个镜,不知您是否有这方面的兴趣?” 电影,试镜。 换做平时,齐彦肯定一口就回绝了。 但眼前这个姑娘,她长得好像他追着欺负了好多年的叶汐汐啊…… 齐彦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轻咳一声,心情有些别扭也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说:“啊……行。” 其实他知道眼前这个许珂,不可能是叶汐汐。历经了一次生死之后,他对叶汐汐那种并不十分成熟的喜欢,也已经散了大半。只是,终究是他上辈子真心实意动过心的姑娘,因着从前总欺负她,导致她见了自己就害怕的事儿,他心里也有些愧疚,所以这会儿就不好拒绝得太强硬。 那……那就去试试吧,反正也不会掉块肉,就当是去长见识了。 这么想着,齐彦就跟许珂约好了试镜的时间。然后他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走上了演员之路。 和出身平凡,性格温和,喜欢低调的原主不一样,作为皇子出身,见惯了权力和欲望的齐彦,性格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张扬恣意,光芒万丈,也从不在意别人的批判和诋毁。这样的他,其实是很适合在娱乐圈里发展的,因为他个人风格足够明显,内心也足够强大。 他自己也很享受那种被万人追逐,崇拜的感觉,所以最终,齐彦还是走到了聚光灯下,成为了一颗在影视行业里闪闪发光的新星。 虽然一开始性格外露的他并没有什么演技可言,但是他在模仿别人上很有天赋,加上真正见过古代的王侯将相,士族百姓,演起来就更多了几分别人学不来的真实。 所以慢慢地,他竟然真的在这条路上走了下去。 至于戏子这个职业有辱自己亲王出身什么的,齐彦一开始心里确实有点迈不过这个坎儿。但他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从前玩的好的人里也不乏三教九流。所以他其实并不像真正的古人一样那么在乎这些。 而且他发现现代的明星和他那时候的戏子是不一样的,地位不一样,表演内容不一样,还能给喜欢自己的粉丝带去希望和光芒。所以渐渐地,他也就觉得不排斥了。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做明星来钱快……咳。 毕竟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窝毛孩子要养,不多点赚钱怎么行! 而这个过程中,许珂一直陪着他。但两人并没有生出同事之外的情意,反而是各自找到了更为合适的姻缘。 很多年后的一天晚上,齐彦做了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了穿越成为自己的齐景彦,并看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齐景彦也看见了他成为自己之后,灿烂精彩的生活。 梦的最后,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冲对方挑眉笑了起来。 然后齐彦就冲着对方挥挥手,大喊了一句:“哥们!好好照顾我父皇母妃,母后三哥,还有三嫂和小元宝他们!作为交换,我也会替你照顾好你的朋友们和你养的那些毛茸茸们的!” 一身月白色竹纹圆领袍,头戴玉冠,看起来温润翩然的齐景彦笑着冲他颔首:“好,一言既定……” “驷马难追!”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天光大亮,闹钟铃响,梦醒了。 齐彦睁开眼,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怔了半晌,而后就嘴角一扬,浑身轻松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又是一个大晴天,真不错啊。 (番外四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