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策:倾城凰后》 第1章 楔子 童濯心在一团迷雾之中寻到了一条明如水晶的河流,那河水潺潺,不知从哪里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看到河畔站着一个人,温文尔雅地对着她微笑伸手:「濯心,快来看,这河水中有你最喜欢的七彩鱼。你不是说想捉一条放在屋中,每日好对着它看日月星辰的变化?」 她欢喜地奔过去,身后却似有人重重地拉了她一把,一回身,看见的是那张冷俊的脸,嘴角如旧挂着一抹鄙夷的笑:「童濯心,你最爱的人到底还是他,是么?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们吧。」 然后他抽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冷冰冰,刺得她心里凉疼,她努力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的声音都发不出,而他已经将匕首高高擎起,狠狠落下……那匕首正扎进他的胸膛。 鲜血肆意流出染透了他的衣服,而他嘴角的笑容不变,轻轻低语:「好了,现在我把你还给他了,你满意了吧?」 童濯心拼命摇头,使劲儿地想跑到他身边去,但是看似咫尺的距离却在一瞬间犹如千山万水之隔,无论如何都跑不到跟前。 她又惊又惧又急,奋力吶喊一声,却陡然从这片混沌的迷雾中挣脱出来,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额头上都是涔涔冷汗,手心也是冰凉的,她本能地侧过身,想去触摸身畔的那片温暖,却只摸到空荡荡的床铺。 他,又不在了。 她失落地张大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那一半床,努力平復着刚才在梦中受到的惊吓造成的身体瘫软。 这种一夜又一夜的折磨,似是缠绕在心头的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她,是陷在这里的一条鱼,只能摇摆着尾巴,在这一方小小的鱼盆中挣扎着,渴望那一点点的唿吸,却永远也找不到自由。 她,从几何起,成了自己心灵的囚徒? 从认识他们的那天起?还是从出嫁的那一日…… 第2章 不如早定亲 冬季,初雪已经过去,再落下的第二场雪已经变得厚重。 童濯心一早打开房门,伸出头去,悄悄用手接住那雪花,不禁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打了一个寒噤,瞬时发出一声响亮的「阿嚏」。 屋内在帮她收拾床铺的丫鬟听到,吓得连忙跑过来拉她:「我的小祖宗,外面这么冷,您的衣服还没穿好呢,要是冻感冒了,今天怎么去梨花堂啊。」 「梨花堂?」她被拉进屋内,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小鼻头开始微红,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可爱极了,「那是哪儿?我为什么要去那儿?」 丫鬟一边帮她穿衣,一边笑道:「昨天夫人和您说的话,您都忘记了吗?每年小雪过后,丞相夫人都会邀请京中重臣的家眷去她家的梨花堂赏梅赏雪,到时候各家公子小姐都会去的,夫人特意嘱咐要您今天一定要穿得漂亮些。」 「真奇怪,看梅花的地方为什么要叫梨花堂?」她嘟囔着,「那么多人的地方,我真是不想去。」 「还是去看看吧,回来也好给翠巧我讲讲那里的人和事,让丫鬟我也见见世面嘛。」翠巧是只负责她在府内衣食起居的丫鬟,一般不会与她随行外出,所以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嚮往。 于是就在翠巧的一早念叨声中,童濯心总算是梳妆打扮完了。 此时她母亲也已差人到院门口来问:「大小姐还没准备好吗?夫人已经在府外的马车中等候了。」 翠巧急道:「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夫人都在催了,小姐快点出门吧!」说着,又给她塞了一个暖手的小香炉,将她扶出了门。 童濯心的父亲是当朝吏部侍郎童泓朝,深受皇帝的器重,在朝中很有威望。童夫人与丞相夫人是表姐妹,两家因此也走动得很频繁。 今日童夫人领着女儿刚刚进了丞相府的大门,丞相夫人就笑着迎了出来,「吟悦,你可算是来了,这梅花香片我都已经让人重新沏了一回,就怕你喝冷茶会不舒服。」 童夫人也笑着握住丞相夫人的手,「表姐,怎敢劳烦你亲自出来接我?外面这么冷,你也小心别吹了头,回头又犯了头疼的老毛病。」 丞相夫人低眉看着正向自己请安问好的童濯心,脸上的笑容更像是一朵绽放的牡丹花,「有三四个月没见到濯心了吧?这丫头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童濯心灿然笑着,歪着脑袋向内看了看,问道:「晨曦哥哥今天在府里吗?」 「在,今日天气冷,又刚下过雪,丞相说了,学堂可以免一日,所以他自己在书房练字呢。」丞相夫人望着她掩饰不住的雀跃表情,说道:「你要是想去见他,就叫个丫头陪你过去好了。」 「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也能找得到的。」 童濯心向两位夫人告了假,拔脚就往丞相府的西面后院去了。 丞相夫人望着她欢脱的背影,对童夫人说道:「吟悦啊,你看濯心和我们家晨曦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不如就早点把这门亲事定下吧。如今濯心十三岁了吧?再过三年,就可以把她迎过门了。」 童夫人则眨着眼说:「表姐,你是真的看上我们家这个傻丫头了?也要问问丞相和晨曦的意思吧?哪里敢我们两个妇道人家就自己擅自做主的?八字都还没合呢。」 第3章 飞雁国质子 「这好说,回头你拿八字过来,我找人去合一合就是了。依他们两个人的面相看,都是大富大贵的命,八字岂有不合的?」丞相夫人说的很笃定。童夫人忍不住打趣她:「哟,表姐,连面相这事你都能看了?果然之前算命先生说的没错,你是有旺夫运的,嫁人二十年,你看你家相公平步青云,如今都当了丞相,是不是都靠你这双慧眼立了大功?」 丞相夫人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了!所以你看我当初劝你嫁童家,也是劝对了吧?」 「你对,你向来都是对的。」童夫人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一对好姊妹说笑着并肩往后院的梨花堂去了。 童濯心蹑手蹑脚地来到越晨曦的书房门前。 院门口的小丫鬟认得她,刚才见她独自到来,便笑问道:「童小姐怎么自己一人到这边来了?」 她将一指竖在唇边,示意对方不要出声,然后小声问道:「晨曦哥哥是在书房里么?」 「对,少爷已经在里面写了一个时辰的字了。」 「写了一个时辰?那还不把眼睛都写花了?」她屏住唿吸,走到书房门口,脚下踩着薄薄的雪花,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屋内十分安静,听不到什么声响。 一个小丫鬟来送香茶,童濯心伸手自己接过来,对那小丫鬟做了个鬼脸,推门进去。 屋内,香炉宝鼎,温暖如春。越晨曦穿着一件月白色镶狐狸毛边的坎肩,正在低头抄录着什么。 听到门响和脚步声,他也没有立刻转头,而是温和地说:「这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不用每次都拿到外面去点,我又不是一点菸灰都闻不得。」 童濯心将茶壶放在桌子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忽然一把将他的毛笔夺过来。 他这才诧异地转头,脸上并无愠怒之色,待看清童濯心之后,立刻笑道:「原来是你这丫头和我捣乱,既然来了,怎么不叫丫鬟说一声?」他打量着童濯心的衣着,「哟,今天穿的这么齐整,像个公主似的,是要打扮给谁看?」 童濯心原地转了一圈,笑道:「是么?像公主?这话在外面可不敢乱说,不过你说了,我就是喜欢听啊。」她今日穿了件天蓝色的绣莲滚兔毛的背心,下面是百褶的月白色罗裙,一张小脸本就不大,稍稍低低头,倒有半张脸都能埋在兔毛里,更衬得肌肤雪白,明眸皓齿,很是清丽可人。 「今天丞相夫人邀大家来府中赏梅,你既然没去学堂,就一块儿去赏梅好了,别再坐着写文章了。这书上的文字,还不是早早地就倒背如流了?」 童濯心拉起他就往外走。 这梨花堂据说是丞相大人专门为爱妻所建,只因为爱妻一生最爱的是梨花,可惜梨花只开在春季,花期又短,一年中倒有七成的日子是院中无花的。后来丞相说这梨花的名字又有些不吉祥,似有离别之意,不如再多种一个梅花,就是「没有离别」了。 童濯心乍从越晨曦口中听到这个典故,不禁心驰神往,说道:「看丞相大人平时一脸古板,没想到也是个这么温柔解意的人。」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就别到处张扬了。日后说不定这梨花堂中还要再种些秋菊,到那时你再来看花,可就热闹了。」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到梨花堂,远远的只听到丞相夫人的笑声:「今日我让人备下了最好的云锦香片,你们不是说最想尝飞雁国茶的味道么,便让你们一次喝个够。」 「夫人真是小气,只是茶么?听说飞雁国上次送来了人里还有巧手厨娘,能一个人做下一百零八道菜不带重样,都被陛下赐给丞相府了。今日若不让我们尝尝这飞雁国的美食,我们便赖着不走了!」 这笑声最大的是工部尚书崔栾山的夫人,她出身寒门,但向来是个爽辣的性子,有一说一,从不藏着掖着倒和丞相夫人成了很好的知交,所以这人群中最属她敢说敢做。 丞相夫人笑道:「崔夫人想吃好吃的还不容易?那厨娘今日已经做了十几样点心,就在后厨备着,如今人既然到齐了,我便让下人端过来。不过话可要说在前面,她做的点心好吃的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了,你们可要看好自己的牙齿哦!」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不禁心动难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 越晨曦和童濯心走进院内时,院中或坐或站着各家的公子小姐,一下子将目光都投注过来。人人都知道越丞相只有越晨曦这一个儿子,又因为聪颖好学而备受皇帝的喜欢,去年考中解元,如今按照金碧国的规矩,只是等他满了十八岁才可参加殿试,到时候皇榜高中,更会不同凡响了。 所以一干年轻公子小姐们都围过来,将越晨曦围在当中,童濯心也不生气,笑着站到远远的地方去看热闹。 越晨曦在众人围拥之中也保持笑脸,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到童濯心的身上,露出一个歉意的无奈笑容。 有个女孩儿凑过来,小声说道:「濯心,看你家和丞相家走的这么近,你和越晨曦大概是要定亲了吧?」 童濯心侧目去看那女孩儿,是工部侍郎刘放的女儿刘蝉儿,平日里也是个话多喜欢嚼舌头的,和她其实并不亲厚。但是也看得出来刘蝉儿暗中爱慕越晨曦,她便反过来打趣道:「定亲这事儿也不用着急,我倒是听说你爹娘正准备给你定亲呢。那兵部胡将军的侄子,今年考取了武状元了,据说胡将军和你爹关系甚密,你就没动过心思,要当状元夫人吗?」 刘蝉儿一撇嘴:「谁稀罕嫁个武夫?」 此时童濯心无意间发现在这热热闹闹的庭院一角,有一个人趴在石桌上,周遭的热闹和欢笑似是都与那个角落无关,也只能看到那个人黑色的衣影而看不清面容。 「那边坐的是谁?」她问。 刘蝉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哦,是飞雁国这次进贡时送来的质子。他们的二殿下,叫什么来着……裘千夜。」 第4章 没有心的人 「质子?」童濯心当然知道「质子」的意思,也早听说如今江河日下的飞雁国为了能依附他们金碧继续生存却不被吞併,有送质子来金碧,以做示好的意思。但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送质子来啊。 此时,她母亲在招唿她:「濯心,快来尝尝这飞雁国厨娘做的点心,果然不同呢。」 她走进暖屋,桌上已经摆着十几样的小点心,看上去一个个就秀色可餐的样子,果然让人胃口大开。她拣了一块距离自己最近的绿豆酥,内中竟然是红豆馅儿的。红豆馅儿料做的软糯滑润,外面的绿豆酥皮松脆,二者相配,中间还似有花生夹杂其中,说不出的松香甜软,让她吃了一口之后就停不下口,禁不住又去拿了一块儿。 丞相夫人笑道:「濯心,不要光吃那一种,这些点心都是很好吃的。你挨个儿尝尝。」 「都尝一遍我的肚子就要撑破了,我先紧着这一种吃,把这味道牢牢记住,回家还要再回味些日子,下次才能全心全意去享受第二种味道。」 童夫人笑道:「表姐,你不要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她的歪理可多着呢,吃东西就是吃东西,还分什么时候,紧着谁吃。」 丞相夫人却赞许道:「我倒觉得这是濯心为人不贪心,纵然是享受,也不会穷奢极欲的,为人过日子最难得的就是『知足』二字,我就喜欢这丫头的这个脾气。回头我让他们厨房再多做点绿豆酥,给你带回去,你就慢慢吃。」 「多谢夫人。」童濯心偏着身坐在窗边,外面虽有寒意,但是屋内更热,这窗户被人开了一条缝隙,可以透进来一丝凉风,屋内不至于太过闷热。 透过这道窗缝,她正巧看到那坐在院子角落里的飞雁国质子裘千夜……那个人一直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四周无论是什么人走过他身边,他都恍若未闻。 空中再度飘落雪花,那雪花虽然轻薄,也已经落了他一身,他竟不觉得冷,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童濯心不禁心中纳罕:那个人,该不会是冻死了吧? 见左右没有人来理睬他,更没个服侍的人在旁边,那人到底是不是飞雁国的二皇子啊?还是刘蝉儿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她见屋内的贵妇们都聊得热络,就自己拿出手绢,託了两块点心悄悄走出门,绕到他趴着的石桌旁,小声说道:「喂,这里这么冷,你都不怕冻病吗?」 那漆黑的一团方才蠕动了一下,从深埋的臂弯处,一张雪白的面孔缓缓抬起。那张脸上除了黑白二色,似是再没有多余的血色。发如乌木,面若白雪,一双眼冷得像冰,唇形微微上翘,似是这天下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他的嘲讽之中。 「你是谁?干嘛打扰我睡觉?」他一出口,就是很不客气的冷言冷语。 童濯心倒笑了:「还以为你冻死了,原来还活着。那最好。」她将手帕放在桌上,「给你拿了两块点心,听说你是飞雁国的人,吃点家乡的东西应该可以暖暖心。」 「我没有心。」他的语气很是不善,似是反感自己的宁静被她打搅了,然后顺手将她的手绢连同点心都扒拉到了地上。 童濯心不禁瞪起眼:「你这人怎么这样?别人好心给你拿吃的,你就都不知道道个谢?倒把我的手绢都丢在地上?」 他冷笑一声:「你是谁?知道在和谁说话吗?别说你拿来的东西我不想吃,就算是皇帝御赐之物,我说不要,也要将它摔个粉碎,看谁敢把我怎样?」 童濯心咬着牙根儿,弯下身捡起自己的手绢,嘀咕一声:「便是因为你这脾气,你父皇才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你说什么?」他倏然跃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冷冰冰的眸子中仿佛有火光燃起。「你若立刻认罪!我或许还可放你一马,否则……」 「否则什么?」童濯心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梗着脖子,「否则你还要吃了我不成?这里是金碧国,又不是飞雁国。你要耍威风,等你回飞雁国当了太子、皇帝,再耍也不迟!」 他一步迈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中噙着一丝杀气:「你是在嘲讽我吗?嘲讽我被放逐到这种异国之地,被人当做质子,任意摆布!」 第5章 愿做你朋友 童濯心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也只是哼道:「人的命,一半由天定,一半在自己。纵然你眼下是个质子,焉知你日后做不了枭雄?旁人说你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中如何想自己。你若觉得我是在嘲讽你,那是你心中先把自己嘲讽了一个够!」 此时越晨曦的声音从旁边插入:「濯心,你又口没遮拦的说什么呢?」 他几步来到童濯心的身后,紧张地先向裘千夜打了个拱,「殿下,请恕濯心刚才冒犯了,她年轻嘴拙,不知深浅,请殿下万万不要往心里去。」 裘千夜默默看着两人,乌黑的瞳仁儿中有星子般的光芒闪烁,忽然,那鄙夷的嘴角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竟似是冬日的暖阳吹过千年寒冰一般,雪白的容颜也不再显得疏离孤冷了。 松开握着童濯心的手,他幽幽说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她是在和我开玩笑?看她比我还年轻几岁似的,大家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哪里能掌握得住分寸深浅?更何况……她说的确实没错。」最后一句出口时,他的眉心微微堆蹙,似有无穷无尽的忧愁从那里滑过。 童濯心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又见他面有哀容,顿时觉得他这个人并不似自己之前以为的那样古怪,反而自责自己的确是伤到了对方的心事,更何况,她刚才也确实是冒失了。 于是她低下头去,小声说道:「濯心刚才莽撞,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裘千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柔声说道:「也没什么,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特意给我送家乡的点心,又怕我冻着,你是我在这金碧国中第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我会记得你的。」 童濯心松了口气,笑着抬起头来,「殿下也别在外面吹冷风了,这又下起雪来,还是进屋暖暖吧。」 「是的,是该暖暖了。」裘千夜似是自言自语着,望着越晨曦,「多谢丞相夫人特意邀我来赏梅,今日这府中的风景的确别具一格,是我在飞雁国看不到的。我自小和兄弟们并不相亲,也没有什么朋友。如今遇到你们两个人,看着亲切,若是认你二人做个知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越晨曦和童濯心被他说得一愣,见他一脸渴盼犹如赤子,让人不忍心拒绝。但是念及他的身份……绝不是普通的官家子弟,又是初相识,哪里是能随随便便结交的?更何况还要结为知己。 见两人一脸犹疑不定,裘千夜再嘆道:「罢了,我也知道我的身份,质子嘛,说不定哪日就要被人宰杀,和我做朋友,必定有许多兇险,我也不能坑害你们。今日之事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童濯心忽然叫住他:「殿下等等!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殿下好歹是千金之躯,我们两人……怕高攀不上。若是殿下真的不嫌弃,我童濯心愿意做殿下的朋友。」 裘千夜回眸惊喜问道:「真的?你不是哄我?」 第6章 终归异国人 「怎么会哄你?」童濯心对越晨曦说道:「你也肯定是不会拒绝殿下的,对吧?」 越晨曦到底年长几岁,人情世故懂得多,知道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但是如今这种情势戏啊,若是他直言拒绝,则显得他故意疏远裘千夜,定然会惹对方不满。更何况童濯心这一腔热忱之火也不好扑灭,只得笑道:「能和殿下成为朋友,也是我越晨曦的荣耀。」 裘千夜高兴地拉过童濯心的手,说道:「真好,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我想出去走走,你们陪我去么?」 「啊?去哪里?」童濯心被动地被他拉住手,肌肤相触,发现他的手心冰凉,登时浑身都哆嗦了一下,「殿下手太冷了,一定是刚才被冻到了,还是不要到处跑了。跟着您的人呢?怎么也不在近前伺候?」 「我烦他们了,一个个都是无用的奴才,所以让他们留在府外了。」裘千夜的情绪雀跃起来,一改刚才的久久静卧,似是一刻都坐不住了似的。拖着童濯心的手就往门外走。 屋内的丞相夫人和童夫人都看到他们几人,童夫人不知道这黑衣少年是谁,大声喊道:「濯心,你要去哪里?那是哪家的公子?你们俩怎么……」 丞相夫人连忙招唿:「殿下,进屋来暖暖,您是几时到的?怎么下人都没有告诉我?」她低声对童夫人说道:「这是飞雁国刚刚送来当质子的二皇子裘千夜,之前在宫里宫外我们见过两面,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你和他说话千万要当心,要是几句没说好,让他给了脸色看,我也没办法帮你打圆场。」 童夫人急道:「濯心怎么这么没轻没重?和人家殿下手拉手的?当庭广众之下,真是成何体统。」 「手拉手都在其次,重要的是他那个身份……这回叫他来我府里赏梅是陛下和皇后的意思,说是他虽然是飞雁国送来的质子,但是两国还是要以友好邻邦之姿态面对世人,不可对他不敬。但是他毕竟是个质子,谁知道明天后天又会怎样,所以也要谨慎些才好。」 「那是当然的,多谢你提醒。」童夫人急得出门,而童濯心自己被裘千夜这样拉着也觉得尴尬,匆忙抽回手,低声道:「你要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就是了,别拉拉扯扯的,我娘她们都看着呢。」 裘千夜回过头来,慢声说道:「我要去哪儿,你都跟着来么?」 童濯心一怔,似觉得他话里有话,来不及细想,已经被母亲从后面拉住,「濯心,娘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女孩子总要矜持,更要懂得礼数。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和殿下……也是尊卑有别的啊。」童夫人一脸紧张地在她旁边苦口婆心地提醒。 裘千夜看了一眼童夫人,那刚才盈满笑意的黑眸中又浮起最初的寒意。童夫人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物,但是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那眸子却冷得让她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裘千夜看了看这母女俩,似笑非笑地说:「好吧,今天时机不对,我也不勉强你。这里实在是没意思,我要走了。你若想找我来玩,就去天启驿站找我。」 他独自要走,丞相夫人急忙喊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陛下特意吩咐说要您在这边多玩一会儿,怎么还没玩就要走了?」 但任凭她怎么喊,裘千夜就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童夫人贴着女儿耳边说道:「濯心,你这孩子太轻狂了。这样的人是你能随便招惹的?」 童濯心望着裘千夜的背影,「他脾气是有点怪,但也并不难相处。」 「不是因为这个……」童夫人急了,一时间左右都是人,也不好和女儿长篇大论,只是顿足嘆道:「你向来是个聪明孩子,这里面的道理还要我给你说嘛?他……他终归是个异国的质子啊!」 童濯心垂下螓首,喃喃自语:「他真是可怜,他的父皇亲人抛弃了他,到了这里,还要被人当做异端……」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童夫人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第7章 皇家学堂 童濯心只是睁大眼睛,望着裘千夜的远去……就在裘千夜走到院门口时,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或者心有挂碍,蓦然回首,就这么直勾勾的一下子和她的眼睛对视上了。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依稀看到他上扬的嘴角,那一抹让人辨不清冷暖的笑意又再度浮起。然后他竟对她挥挥手,自行潇洒离开。 童濯心在心中嘆道:这个人若非被送来当了质子,日后想必也是个惊艷四方的人物吧?只是这一生,大概就要在这异国他乡中,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了…… 从那日赏梅之后,童濯心很久没有再见过裘千夜。事实上她和裘千夜本就是一面之缘,没有深交,所以时间一旦过了,也就很少再会想起那人,只是偶尔听父亲说起朝中朝外的形势时,说到飞雁国的使臣在金碧逗留了两个多月后终于走了,她才恍然想起裘千夜其人,不禁问道:「飞雁国将他们的皇子送来当质子,到底是他们自愿的,还是陛下的意思?」 童大人看她一眼:「女孩子家家,问什么朝政之事?这些事情岂是你能过问的,又岂是你能懂的?」 父亲将她随口打发,她也没有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她每日里有太多要做的要玩的,裘千夜的来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转眼从初冬变成了深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得厉害。三五日里就会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金碧的皇帝体恤臣子们每日披星戴月,顶风冒雪的上朝辛苦,便将上朝的时间从寅时初刻改到卯时二刻。 童濯心素来不睡懒觉,寅时三刻已经起身了。洗漱完毕之后在屋子里转悠着无趣,便到门口去恭送父亲上朝。 童大人治家并不严苛,没有强求子女每日送自己上朝,所以乍见女儿裹着大红的棉袍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来送自己,不禁莞尔一笑道:「好孩子,总是大一岁就更懂得规矩道理了。爹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吵吵着要上学堂去吗?陛下最近正好有意要从官宦之家中选一些有才行的女子到皇家学堂去读一年书。爹有意推荐你去,你愿意么?」 童濯心大喜,举着双手连声说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啦!」 童大人一笑道:「那好,爹就去和丞相说说,到时候晨曦就是你的师兄了,你有不会的东西一定要多问先生,或者多问晨曦,不要不懂装懂,丢了爹的脸,辜负了爹栽培你的美意。」 「当然!爹您放心吧!」童濯心满口答应着,这一天的心就像是飞上了天一般,高高地在空中飘着,都不知道该怎么让脚落地了。 回屋之后,她翻出十几本自己已经读得滚瓜烂熟的书,兴奋地不知道该从哪本开始看起好,这时候她母亲童夫人那边派丫鬟来告诉她说,一会儿童夫人要去丞相府走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立刻答应着,挑拣了几本书,跟随着一起出了门。 马车上,童夫人见女儿捧着书像捧着宝贝似的,不禁好奇地问:「你带书做什么?」 童濯心答道:「爹说要举荐我去皇家学堂读书,这几本书是我最爱读的,却有好多读不懂的地方,一会儿若能见到晨曦哥哥,我就向他请教请教。」 童夫人蹙眉道:「女孩子进学堂?你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童濯心忙说道:「是陛下的意思呢!」 童夫人依旧顾虑:「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读书,有什么好的?一点体统礼法都没有了。陛下这是在想什么啊……」 第8章 住在这里 童濯心知道母亲一直不贊同她多读书,只是说认得几个字,以后嫁到夫家能帮着相夫教子就足够了。但她自己的心很大,想做一个有知识有见地的不一般的女人,所以母亲的不满和慨嘆她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的。 到了丞相府,先去拜见了丞相夫人,得知越晨曦去了学堂不在府中,童濯心很是失望。 丞相夫人笑着打趣她道:「濯心和我们晨曦这么聊得来,不如就在府中住上几日吧。」 童夫人忙阻拦道:「这怎么行,让外人知道了,岂不要笑话我把女儿教得太过轻浮了……」 丞相夫人瞥她一眼:「你啊,就是为人处世太过谨慎,咱们是亲戚,自家孩子走动走动有什么不行的?再说……濯心早晚不是要住过来的么?」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很低很轻,童濯心因为心里正想着越晨曦不在家的事情,懊恼着没有太留意她们的对话,也就没有听见,童夫人倒是听见了,双眸一亮,问道:「丞相大人莫非答应了?」 丞相夫人低声笑道:「有什么不答应的呢?咱们姐妹的感情在这儿,童大人又是他的密友……」丞相夫人看了眼童濯心:「濯心,不如你先去晨曦的书房等他吧,他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下早课回来了,反正午饭要在我们这儿吃,你在这里坐着也不自在。」 童濯心的确不愿意在两位母亲面前干坐着,得到这句话便如蒙大赦般暂时告辞退出,又去了越晨曦的书房。 她来的次数多了,丫鬟们和她都相熟,看到她时都迎上来笑着打招唿:「童姑娘,少爷去学堂了。」 「我知道。我在他书房里等他。」童濯心走进他书房中,看着满墙挂着的字画,感慨道:「晨曦哥哥真是个勤奋好学的人,这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忽然间,身后似有人欺身而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有一双微凉的手从眼睛的两侧袭来,一下子将她的双眼蒙住了。 「晨曦哥哥?」她惊喜地问,这丞相府中除了越晨曦,还有谁会和她开这种玩笑?「这么早你就下了学堂了吗?」 她拉开那双手,雀跃地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你……殿下?」童濯心惊诧地望着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裘千夜。他不是应该在驿站……不对,他们飞雁国的使臣已经走了,他既然是要常住下来,就不会一直住在驿站,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丞相府? 她眼中的惊讶之色被他尽数看透,微微一笑道:「你猜错了。罚你下次再猜一次。」他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掌放在她的手背下面,「你看,我的手是这样的,比越晨曦的还要再瘦长一些,下次不许再猜错了,要不然我该生气了。」说着,他皱起眉头,做了一个生气的表情,但是嘴巴嘟起来,却俏皮得一点都不严肃。 童濯心忍不住扑哧一笑:「好,下次不会认错了。但是殿下您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丞相府里?丞相大人应该也去上朝还没回来呢。难道您又是被丞相夫人邀请过来的?」 他耸耸肩:「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童濯心还是没听懂。 裘千夜漫不经心似的拉住她的手,「你们陛下说驿站不是我久住之地,住在皇宫里又怕拘束了我,所以让我住在丞相家里,说是越晨曦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必然可以聊得来,也不会太拘谨。」 童濯心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陛下考虑的还真是仔细周全。丞相一家都是很和善的人,晨曦哥哥性子温和,你们应该相处的不错。」 「嗯哼。」他哼了一声,幽幽看着她:「我让你去驿站找我玩,怎么一直不见你去?」 第9章 九章算术 她早就忘了他邀请自己的这件事,而且也从没有动过心要去找他玩,但是被他当面问起,她只得支吾着搪塞:「我娘看我看得紧,不能随便出门玩嘛。而且你是千岁殿下,我娘也一再叮嘱我说不可太莽撞……哎呀……」她说到一半时会觉得手掌一疼,原来是他用力握住指骨和掌骨。 再看他……细长的黑眉深深地堆蹙,这一回不是和她玩笑,而是真的不高兴了。 「你母亲不是让你不要太莽撞,而是让你远离我这种身份尴尬的人,免得给你们家招灾惹祸吧?」 被他一语点破,童濯心尴尬地辩白:「没有,殿下你想多了……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知己么。」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一笑道:「既是知己,那我来猜猜你今日为什么来到丞相府?」 童濯心眨了眨眼:「这也能猜到?」 裘千夜闭上眼,双手合十在鼻尖前面,似是在默想什么,然后突然睁眼说道:「你是为了要上学堂之事,来求问越晨曦功课的!」 童濯心吃惊不小:「你……殿下怎么猜到的?殿下有读心术吗?」 越晨曦见她满脸的震惊,似是真的相信他有读心术,不禁哈哈笑道:「哪有什么读心术?昨晚我听越晨曦刚刚说起你们陛下有意在皇家学堂中再开设一个女子学堂,招纳朝中贵族的女儿入学堂读书,今日又恰巧见你手中捧着几本书,所以才做此猜测,结果被我一猜即中吧?」 原来如此……童濯心长出一口气,嗔笑道:「真是吓我一跳,原来殿下不是擅长读心,而是擅长察言观色,巧作分析。这也很厉害了。」 裘千夜得意地接过她怀中紧抱的几本书,问道:「这是你们金碧国的人都要学的书吗?」 「也不是都要学,毕竟能上得起学堂,家里请得起先生的人并不多。不过凡是读书习字的,总要从几本基础浅的书开始读起。」童濯心指着几本书介绍道:「这几本书并不算浅,有的我都看不大懂。」 裘千夜这才低头去看书名:一本是《金碧国史》,一本是《九章算术》,一本是《琼冥建工》。他笑道:「你一个女孩子读这种书做什么?将来是要入朝做事,还是要去盖房子吗?」 「这种书读得有趣,比起那些《女经》、《女德》有意思多了。」 裘千夜翻了翻那本《九章算术》,见这本书不仅有翻动过的痕迹,而且还有她顺手做的批註在旁边,更笑道:「你读的还挺认真。不过这种书如果光看文字可能会很枯燥,旁人亦不知从何处下手。我在飞雁国的时候,父皇为了请了一个大学士教我算术,那是个很懂得以玩带学的人,他教我书前,每次都先出一道题来。」 他将书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日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几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童濯心看着那题,说道:「这题真是奇怪,大鼠第一日能穿一尺,第二日就是二尺了,可怎么这小鼠越来越没力气了?不过这两只老鼠没穿两日就把墙穿透了,这还要算吗?」 裘千夜反问道:「这题只写了墙厚五尺,若是五百尺呢?可就不是随口就能说出来答案的吧?」 第10章 戒备,疏离 他从旁边抓了一张白纸,自行磨了墨,蘸笔在纸上一边写一边给她讲解:「这大鼠第一日穿一尺,第二日两尺,第三日就是四尺,第四日是八尺。小鼠则第一日是一尺,第二日是二分之一尺,第三日是四分之一尺,第四日是八分之一尺。你若觉得这五尺太简单,我们就改成五十尺好了……」 他讲得很是认真,童濯心趴在桌边更认认真真地听,待他说完算法,将得数写出之后,童濯心拉过纸来自己重算了一遍,而后似懂非懂的想了半天,说道:「看来这学算术也不能着急。」 裘千夜平静说道:「万事都不能急,就像皇子学习帝王的御国之术,不是也要学许多年吗?」 童濯心没有留意他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低缓,只高兴于自己身边竟然有这么一个懂得算术的高人,迫不及待地说:「那这本《九章算术》你是不是都学完了?日后可不可以教我?」 裘千夜望着她艷若桃李的脸颊,和那双水汪汪、乌熘熘的大眼睛,微笑道:「当然。不过你不会就为了学算术才会找我玩吧?」 童濯心对他扮了个鬼脸,又说道:「对了,我家中还有一本《天算地经》,不知道你读过没有?」 裘千夜笑道:「曾经在我们皇宫的藏书楼上见过,当时只是扫了几眼,书上的内容记得不大清楚了。我记得开篇四句话是:『天时有数,地运有理,数理运转,万物随心』,不知道对不对?」 童濯心兴奋地拍手道:「殿下记得真清楚,就是这四句话!那,这书上的题殿下也一定会算吧?」 说着她又拿了一张白纸,写了一首诗题。 元宵十五闹纵横,来往观灯街上行。 我见灯,上下红光映,绕三遭,数不清。 从头儿三数无零,五数时四瓯不尽。 七数时六盏不停,端的是几盏明灯。 裘千夜看了一阵,说道:「这道题要用池田算理才能破解。」 「池田算理?」童濯心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听上去像个人名?」 裘千夜淡淡道:「据说这算理是一个叫池田的东瀛和尚首创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他拉过来童濯心刚才写题的那张纸,将那算理的推导之法写了一遍,细细地讲给童濯心听。童濯心听得很专心,她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这题也不算很难,裘千夜的讲解深入浅出,极易听懂,于是她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 然后裘千夜再把那道题拉过来说道:「现在你再看这道题,是否有些眉目了?」 童濯心豁然开朗,喜笑颜开道:「原来这算术真是如我想的那样有趣。不过还要多谢你这位名师指点呢!」她学着男人的样子拱手作揖道谢,裘千夜望着她的眸子里都是暖暖的笑意,忍不住伸出手去,悄悄触碰到她耳垂边那颗圆圆的耳环珍珠。那珍珠圆润小巧,却没有他想像中的冰凉。他的指尖微抬,几乎就要扫过她的耳垂……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丫鬟的声音传来:「少爷,您回来了?童小姐和裘殿下都在书房呢。」 他的手瞬间收了回来,眸中的暖意似是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童濯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刚才那一刻,他眼中掠过的神色又如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戒备,疏离。可是今日的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啊。 第11章 亦想就学 就在她失神之时,越晨曦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两人和一桌散乱的纸笔,不禁笑道:「你们两个人躲在屋中写什么东西呢?这屋里多冷啊,亏你们也呆得住。」他回头吩咐道:「殿下和童小姐都在这儿,怎么也不把火炉和暖手炉端进来?若是冻坏了他们两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裘千夜说道:「我倒是无所谓,飞雁比你们金碧冷了许多,我早就冻习惯了。」 童濯心却突然打了个喷嚏,鼻头泛起红意,「哎呀,被晨曦哥哥说准了,我都没意识到这屋里原来是这么冷呢。」 裘千夜刚要伸手解自己的外衣,越晨曦却从旁边取了一件厚厚的披风裹在童濯心的身上,责备道:「你的披风呢?不会是没穿披风就来了吧?」 童濯心呵呵笑道:「当然穿了,只是脱下后放在你娘那边了,刚才跑了几步,跑热了,就没觉得冷。这会儿汗落了,才冻着了。」 越晨曦蹙眉道:「还笑,真要是冻病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他无奈地摇摇头,又对屋外的丫鬟吩咐道:「再去厨房做两碗姜糖水,给裘殿下和童小姐一人一碗暖暖身。」 裘千夜抱臂一边,斜睨着他们两人,淡淡道:「你们俩人是亲戚吧?看你们感情挺好的,真让人羡慕。我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和我相亲,大家各自玩各自的,生怕别人会抢自己的东西。」 童濯心侧过脸来:「你们都是王子公主,别人会抢你们什么?」 裘千夜冷笑一声:「可抢的东西可多着呢,要看你眼中有什么,心里又有什么。」 越晨曦望着他,似是听出了什么,但裘千夜却打了个哈欠,说道:「真是有点累了,没想到还要教她学算术,这东西最耗心神了,一会儿我得吃点好吃的才好。」 童濯心笑道:「真是抱歉,要殿下费神教我这个笨徒弟,今日我是来丞相府做客的,只好先在晨曦哥哥家蹭一顿饭,改日我请殿下另吃一顿,算是我的拜师宴好了。」 「拜师宴?」越晨曦沉声道:「濯心,你又烦扰殿下什么了?」 「你真敢拜我为师?」裘千夜似笑非笑道:「不怕给你自己惹麻烦了?不怕你娘管束你了?」 被他这么一激,童濯心说道:「这怕什么?我跟着殿下学知识,我爹若知道也会欣慰。」 越晨曦插口道:「好了,你就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没点女孩子的矜持稳重,别把殿下吓到了。今天我去学堂,听说你爹已经和我爹说了,这第一批女子学堂中会有你一个,到时候,各家闺秀在一起,你若再这么咋咋唿唿,小心你娘听说了,就再不敢放你出门了。」 童濯心耸耸鼻子,「你就会吓我,我娘也要听我爹的,我爹说送我去学堂,我娘当然不会拦着。」 越晨曦忽然从旁打断:「说了这半日的话都该口渴了,徒儿,怎么不给师父端杯茶喝?」 童濯心捂着嘴笑:「拜师宴还没吃,殿下这师父的架子倒是端上了,好,你等着,我去拿茶去。」 她蹦跳着跑出门去找热茶,裘千夜看着越晨曦,忽而问道:「你们金碧国的学堂,除了金碧国的贵族子弟外,还有没有可能让异国的学生入读?」 越晨曦心中一动:「殿下的意思是……」 「我若也想去学堂读书,你们皇帝陛下会应允么?」 「这个……我实在是不知道。」 「那就替我问问他好了。」裘千夜又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反正你一天到晚在皇宫中走动,见他比我见他要容易得多了。」 「殿下是想学习金碧的文化?」越晨曦追问道。 裘千夜答道:「一日日在你家消磨时光实在是无趣,我总不能一直关在这四方天中看日升日落,月升月落吧?」 第12章 挑衅 他这句话……越晨曦默默看着他,对方眼神中的挑衅意味全无掩饰。说实话,自从得知皇帝决定将裘千夜放在他家之后,他便已猜出了皇帝的心思:裘千夜这样的身份,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是质子,但是皇家体统和尊贵都还是要给他留的。但是如果把他放在皇宫中,皇帝必然会有所顾虑,怕他做了飞雁的间谍,能探听到什么机密。但若是留在宫外,又会不放心,更怕他私下和飞雁国的人来往。所以,只有把他放在重臣家中,对外可以看做是关爱体恤这位异国皇子的少年成长,对内,也便于随时监管,以防变生掣肘。 裘千夜是个聪明人,纵然皇帝的这番心思没有说给他听,他其实也是能猜到的,所以如今他坦诚不愿意关在丞相府中的意思,就是不想被人一直软禁。而他的要求也实在说不上过分。 他思忖片刻,说道:「殿下的身份特殊,动静皆由不得我们家做主,我会将殿下的心意代为转达给陛下,然后由陛下定夺。」 这时只听童濯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两位少爷,夫人叫大家去她的院里吃饭呢,要不然我们一起过去吧,要吃要喝,那边暖和。」 越晨曦躬身抬手:「殿下先请。」 裘千夜微微一笑:「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那日你答应做我的朋友,如今我们又同住一屋檐下,论年纪,我要尊你为兄长,长者先幼者后的道理我是知道的。」 「虽然我痴长殿下几岁,但论身份尊卑,终究殿下是高我一筹,更何况殿下如今客居我家,也该事事由客人为先。」 越晨曦的客气谦让让裘千夜眼中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你是要一直和我这么客气下去么?若是如此,就记住你今日的话,事事都要以我为先,可不要和我争抢,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但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平生最恨的就是虚情假意。我看越公子是正人君子,一定会言出必行的。」 越晨曦暗暗皱眉,对他的咄咄逼人话里有话并不做争辩,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这个人也许日后会成为自己身边的一个麻烦。而父亲答应陛下把他留住在丞相府……真的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童濯心第一天去学堂之前,被她母亲拉拉杂杂叮嘱了好多话。她只顾着兴奋,也没太听进去,最后童夫人拉着她的手嘆气道:「老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真不知道你父皇和陛下为何偏偏要违背这句前人所说的真经。女孩子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家里这么多女红还不够你学的吗?」 「娘,女红这东西我学个一两年就学明白了,剩下的无非就是靠耐心慢慢去磨罢了,但是这书本上的知识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学的会的、我看啊,说不定陛下还想日后在朝中提拔一批女官,说不定我会是本朝第一个入朝做官的女人,亦或者,将来也能当个宰相首辅什么的。」 童夫人被她那自信满满的表情逗笑了,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你这丫头就是不知深浅还自不量力,别想什么女宰相了,读书可以,记得不要惹事生非,和其他家的千金小姐们好好相处,少去打扰你晨曦哥哥,毕竟男女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才好,更何况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反正日后……总有你们日日在一起说话的时候。」 童濯心对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太走心,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去学堂可以读到什么有趣的书。 第13章 嫉妒 她在家中时,虽然因为童大人手边也有不少书籍,但只是一个人枯燥地去读,难以和人分享谈论,总是孤独寂寞。有时候想去找越晨曦聊,又不好一个姑娘家三天两头地去丞相府找人。如今既然进了学堂,那很多事就都变得名正言顺了,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金碧皇宫自城墙以内,里里外外一共有三重,上朝的正殿在第二重,皇帝和后宫嫔妃们的寝宫在第三重,而皇家学堂及侍卫、太监、宫女们的休憩之地都在最外围的第一重。 除了皇帝和皇后、贵妃等少数几名地位尊贵的后妃们,其他人一旦入了宫门都要下马下车下轿。 童濯心下了马车,有太监为她引路,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气干冷,好在童濯心的衣服穿的很多,领子上的一圈厚厚的兔毛盖住了她半张脸,只留着鼻子眼睛在毛领外面。 一步踏入学堂时,第一排坐着的一个大家闺秀乍一看到,笑道:「这是谁啊,怎么变成只小兔子了?连脸都不敢露出来?」 屋内已经有几位千金小姐到了,原本聚在一起聊着天,听她咋唿一声,都纷纷回头来看,也认出她来,这其中,工部侍郎刘放的女儿刘蝉儿也在其中,不禁打趣她道:「你怎么这么怕冷?快像只乌龟似的缩在壳子里了。数你来的最晚,这屋里的好位置可没有咯。」 童濯心看了看屋中的布置:除了最前面留给老师的讲桌之外,下面一共摆了十二张条案,屋内加上她已经到了十一人。屋内摆了四个大火炉,炉火倒是生得很旺。 「还有一个人没来么?是谁啊?」她一边到炉火旁烤手,一边问道。 「徐娇倩。」刘蝉儿说道,「那丫头向来体质弱得很,这么冷的天,估计是不会来了。」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一声「阿嚏」,然后一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纤瘦姑娘由丫鬟陪同着走了进来,正是刘蝉儿口中刚刚说的那个徐娇倩。 徐娇倩的父亲是礼部的给事中,在金碧国不过是个五品官,远比不得屋内其他官家小姐家的背景显赫。但童濯心向来对她很有好感,就第一个迎过去,握着徐娇倩的手,担心地说:「娇倩,你身子不好,干嘛还要来这学堂?要把你冻病了可怎么好?」 徐娇倩还没开口说话,刘蝉儿就在旁边幽幽笑道:「在这里读书的不是皇家子弟就是重臣之后,他父亲大概是想为女儿谋得一门好亲事吧?」 徐娇倩并未理睬刘蝉儿的揶揄,对着童濯心微笑道:「你知道我一向都喜欢读书的,可是在家中一人读实在是太无趣了,这里还能多几个同伴。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童濯心拉着她的手,回身问道:「娇倩的身子弱,吹不得风,你们谁愿意拿里面的位子和她换换?」 她刚才已经看过了,每张条案上都已摆放了文房四宝,只有最靠着门的两张书案是空的。她自己倒无所谓,但是徐娇倩平日就是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在这样的天气里怎么能禁得起从门缝窗缝打进来的寒风萧瑟? 她这样问了,屋内一时无人搭话。刘蝉儿撇着嘴道:「她要是怕冷,早点来占位子不就好了?现在凭什么要人平白给她让?」 童濯心眉心一蹙:「你大概是没有背过《弟子规》: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这十二个字肯定也没听过了。」 刘蝉儿柳眉倒竖:「要炫耀你书读得多么?」 「三岁孩童都能倒背如流的书,我有什么可炫耀的?」童濯心反唇相讥。 第14章 认得师父 这时从角落里站起一名女子,身材高挑,头髮不似一般女孩子那样梳成各种流行的髮式,而是简简单单地卷束起来,只用一根玉簪别着,更像是个英武的男孩儿。她懒懒看着这边,说道:「罢了,这座儿我们若是不让,倒像是我们连三岁孩子都不如似的。那个风吹就倒的徐小姐,你坐过来吧,这位置让给你了。」 童濯心凝眉看去,不认得那女孩子,徐娇倩倒认得,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是兵部胡将军的千金,平日不和大家一起玩的,所以你不认得她。上次我在路上见她骑在马上,很厉害的。」 童濯心一笑道:「那好,多谢胡小姐的礼让。那我们俩人坐在窗边好了。这前后座位你要哪一个?」 「坐哪里不是坐?反正这一屋子女孩子也没有几个真是为了读书而来。」胡小姐收起自己的文房四宝,晃悠着走过来,顺势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 童濯心觉得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是孤高冷傲,却比起那刘蝉儿看上去顺眼多了。便走近说道:「我是童濯心,日后一个学堂读书,可能还有不少要请教的。听说你骑马骑得好?当今金碧国没有几个女孩子有这种本事,我若求你教我,你肯不肯教?」 那胡小姐有点讶异地抬起眼皮看着她:「你要学骑马?为何?」 「大概……和你一样,不想被困在那方盒子似的马车里。」童濯心眨着眼。 胡小姐看了她片刻,低眉道:「要学骑马,先得学会不怕摔跟头。你这样的娇娇大小姐,只怕摔一下就要哭天抹泪,我可不敢教你。」 童濯心拍着胸口说道:「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胆子大,等你教了我,便知道我不是和你说着玩的。」 胡小姐哼了一声,吐出一个名字:「胡紫衣。」 「嗯?」 「我的名字。」她在纸上将自己的名字写下,「日后要和别人说起,总要知道师父的名字,别说错写错了。」 童濯心灿烂笑应:「那你是答应了?真好,我这两天就认下两个师父。」然后接过笔,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徐娇倩羡慕地看着两人:「你们敢去骑马?我连马都不敢太靠近的,不怕被它踢到吗?」 刘蝉儿在旁边摇着头:「疯了,你们都是疯了吗?哪里还有点千金大小姐的样子?还要去学骑马?」 此时,大学士方启山走了进来,看着这屋中十几位豆蔻年华的少女,脸色一沉:「今日你们都是来学堂读书的,怎么还在这里嬉闹聊天?虽然各位都是名门闺秀,但是进得学堂,也要遵守学堂的规矩。在学堂之中,向来是无论身份尊贵高低,只论师生之份,同学之谊,谁要是一定要摆出千金小姐的架子,那便尽早禀明陛下,早早回绣楼去绣花,莫要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 看老师一脸严肃,十几名大小姐都不敢乱说话,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回座位上去了。 方启山这才郑重放下手中的书,在自己的讲坛后坐好,正经八百地说:「今日我们是我们所学第一课,不好说深浅,为师考校一下各位的学业程度。你们每人以冬雪为题,做一首七言绝句我看。」 第15章 气数将尽 虽然都是初上学堂,但是众小姐都是在家中认得字,读过几本书的,所以立刻都提起笔写起诗来。一盏茶的工夫,人人都把这第一次的作业交了上去。方启山一一翻了过去,顺口评点:「刘小姐的文字尚显粗浅平白,日后要多读多背唐诗宋词;徐小姐的文字倒是绮丽端秀,但是未免功于雕琢,失了淳朴。胡小姐的诗文倒是大气磅礴,能看出一般女儿所没有的豪气,只是对仗上……能再工整些就更好了。」 他一篇篇点评过去,直到拿起童濯心的文字,看了又看,嘴角终于露出笑容,抬头看向童濯心:「童大人在本朝是出了名的写诗好手,想不到他女儿也写得一手好诗,今日这一首可以作为十二首之冠了。」 言罢,他把这首诗放在十二首诗的最上面,吩咐在屋外伺候的太监:「回头小心收好小姐们的功课,说不定哪日陛下就会来看望她们,若问及功课,便将诗稿呈上。」 一番话,说得下面每个人的神色各有不同。 刘蝉儿的表情最难看,而童濯心抿嘴一乐,那份得意之色也溢于言表。 她们的女子学堂每天只有半日的功课,到了临近午时的时候,下了课,一个个都纷纷离开,路过男孩子们所在的学堂,姑娘们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看。 此时只见屋门从里面打开,越晨曦率先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到童濯心,越晨曦微笑问道:「下课了?」 童濯心点头,走过去兴奋滴说:「今日老师夸了我呢。」然后将方启山出题,考校她们作诗的事情说了。 越晨曦问道:「你写了什么诗,能博得老师的赏识?方启山可是出名的严苛呢。」 童濯心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诗念了一遍:「玉梅凌枝傲寒霜,金风扶月映琼窗。莫道蟾宫多寂冷,人间何处不苍茫。」 越晨曦思忖着,说道:「方先生之所以说你这首诗好,无非是因为你全诗中没有一处写『雪』,却句句是在说雪。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写的这诗未免有些苍凉了。而且平仄对仗上也并非工整得无懈可击。如今你这么沾沾自喜,实在是太容易骄傲了。需知人在世上,还是要懂得适时藏拙才好。毕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拉拉杂杂说了这么一大堆,给她泼了多少冷水。她今日得到先生表扬,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谁要听你这番大道理?」 越晨曦的身后忽然走出裘千夜来。 童濯心惊诧地问:「殿下也来学堂了?」 「你要读书,我也要读啊。」裘千夜说道,「别听你这位晨曦哥哥在这里吹毛求疵。我觉得这诗挺好,更何况先生都说好了,还要他评点什么。午时到了,我也饿了,我陪你吃饭去。」 说着就来拉童濯心的手腕。 童濯心想起母亲的叮嘱,看到周围的姑娘们,以及从越晨曦他们身后走出的更多学堂少年都在注视着自己,立刻避开了他的手,说道:「我只有半日的课,这就要回家去了。」 裘千夜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再度探前一步,将她的手腕攥得牢牢的,说道:「那就陪我吃饭。」 说完,拉起她就往外走。 只留下周围一堆瞠目结舌的人在背后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 刘蝉儿忍不住咬牙哼笑道:「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啊!」 胡紫衣困惑地问:「怎么那人的衣服和我们金碧国的好像不一样?」 徐娇倩认得裘千夜,又因为胡紫衣今天给自己让了座位,便凑过去答道:「他是飞雁国的皇子。」 胡紫衣恍然大悟:「哦,他就是那个被飞雁国送来的质子?」然后哼了一声:「飞雁国气数将近,指望着送这么一个皇子来能为他们转运吗?」 第16章 落地为兄弟 「胡姑娘。」越晨曦沉声说道:「这里是皇宫内院,姑娘说话还是小心些为好,他是从飞雁来我金碧常住的贵客,陛下从未说过他是什么质子。」 胡紫衣斜睨他一眼:「是不是质子,大家心知肚明,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怕飞雁国打过来么?我们胡家镇守边关多少年,和飞雁国打了多少仗?这十年都没有败绩,还怕他不成?」 她冷笑一声,真是傲气十足,甩头而去。 童濯心被裘千夜一直拉出皇宫。她本以为裘千夜要去什么了不起的大酒楼吃饭,谁想他只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旁要了一碗面就坐了下来。 童濯心向来没有在街边吃过饭,不安地问:「这街边的东西干净么?殿下能随便吃么?」 裘千夜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洒脱的人,没想到也这么矫情。哪里的饭菜不能吃?你以为你家厨子做的就干净?吃到嘴里的反正也看不见,最多就是拉拉肚子,但这里的东西味道可是你在家中都吃不到的。」 被他这样一说,童濯心也来了兴趣,学着他的样子要了一碗牛肉面,挨着他坐了下来。 「殿下为什么要入学堂读书?殿下不像是个愿意被人拘束在屋子里的人啊。」 裘千夜淡淡道:「在丞相府呆着不是更拘束?我宁可出来走动走动。」 童濯心笑道:「也是。要说殿下和晨曦哥哥同住一起,如今又一起上学,咱们三人真是有缘,不仅能做得朋友,说不定日后会像亲兄弟姐妹一样好。」 「是么?」裘千夜的手指捻起桌上老闆免费赠送的炸花生米,慢悠悠地吃着,那姿势傲慢又不失优雅,他乌黑的瞳仁儿中那抹素来带着鄙夷蔑视的寒光幽幽闪烁:「亲兄弟姐妹都不见得能有多好,异族异姓又能好到哪里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童濯心一本正经地安慰他:「殿下没有听过五柳先生的那首诗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裘千夜怔怔地听她念完,低低复述了一遍:「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童濯心本想用「落地」二句来鼓励安抚他,但见他念到「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时,眼中已有怆然之色,顿时后悔,知道自己又触动到他的心事了,忙掩饰地大声说道:「哎呀,这面条怎么还没上来?老闆,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这面摊老闆是一对夫妇,老闆娘笑着说道:「姑娘别着急,这面条是手擀的,吃着很劲道,我家这滷汁也是用上好的牛肉老汤熬制的,您一会儿吃到嘴里就知道了,这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们陈家牛肉面是最正宗好吃的?这位公子都来吃过好几次了呢。」 童濯心讶异地看着裘千夜,小声问道:「原来殿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面条?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面条好吃?」 「这些天在驿站里住着无趣,我就在街市上到处闲逛,无意中吃到的这家面条。的确是好吃,否则我干嘛带你来这里?」 童濯心笑道:「我在家中可真想不到会坐在街边吃饭。有过一两次和晨曦哥哥上街,也只是吃的缀锦楼的饭菜。哎呀,对了,还说要请你吃拜师宴呢。今日我又拜了一个师父,赶明儿我两个一起请吧。」 裘千夜脸一沉:「怎么又认一个?你还要学什么?我不能教你吗?」 第17章 学堂门口等我 「学骑马。她是胡将军的女儿,据说马骑得特别好。不是说不能跟你学,是我如果一天到晚和殿下厮混在一起,我娘又要对我碎碎念了。」她见他的脸部线条僵硬,便笑着用指尖在他的唇边向上划出一个弧度,「你怎么老是不高兴?你要是不愿意和外人一起吃饭,那我就单独请你好了。不过我的私房钱可不多,一个月只有五两银子的花销,我攒了好几个月,大概有个二三十两了。那缀锦楼的饭菜贵得很,殿下回头点菜时可要手下留情。」 裘千夜的嘴角处忽然微微发热,似是被她的手指在脸上点了一簇火苗,痒痒的,却很舒服。听到童濯心说只请自己一人吃饭,他僵硬的脸部线条才松软下来,「拜师还要和老师讲条件,早知道就不收你这个笨徒弟了。」 他虽然故意板着脸说,但是嘴角却是上扬的。童濯心笑着抱着他的手臂用力摇了几下:「不行,人家都说君子一诺重如千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嬉闹之间,老闆娘已经把面端出来,笑着打趣俩人:「看你俩真像是一对璧人,看穿着也是大户人家,能来吃我这面摊的面,算是给我面上添光了。快尝尝,我今天让我家当家的给你们每人多煮了一两面,多放了一勺滷汁呢。」 两个人饿了一上午,食慾大开,看那面条白亮,汤汁油红,牛肉胖乎乎,还有几块牛蹄筋肥嘟嘟,一看就是好吃的要命。童濯心连忙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声说道:「果然是好!我家厨子都做不出这样好吃的面条!」 老闆娘看她这样一位衣着考究的小姐,却吃得如此酣畅,连嘴角的牛肉汁都顾不上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裘千夜因为已经吃过几次,倒没有她那么性急,见她几乎将整张脸都要埋进牛肉面碗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到她唇边的挂着一滴牛肉汁,忍不住伸出拇指将那滴揩去。 童濯心一怔,两人近距离的对视着,她眨着眼,忽而一笑,像是春花绽放般艷丽。 裘千夜深吸口气,调转回视线,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她的碗里,「你吃吧。」 「别把我当饭桶餵啊,这一大碗面,我要把它都吃完可不容易呢。」童濯心又从自己的碗里挑起一绺面想往裘千夜的碗里放,但刚刚挑起,忽然想到这是自己吃剩下的,怎么能拨给裘千夜这位皇子吃?又哂哂地收回了手。没想到被裘千夜看破她的意图,问道:「真吃不了?」 她嘟囔着,点着头:「嗯,太多了……」老闆娘虽然好心多给了面,但这一碗面本就有二两多,又多放了一两就是三两多了。童濯心的饭量没有那么大,滷汁又多,堆积在一起,这一碗面像座小山似的,怎么吃都不见下。 裘千夜笑了,揽过她的碗来,拨了一坨面条过来,还是小心地把牛肉都给她留下了,说:「牛肉都要吃了,不能浪费掉,要不然辜负了老闆的一番心。」 「好!」她犹豫着看着他碗中堆得更高的面条,「殿下能吃得了这么多么?而且……」 「而且什么?」他也不看她了,自己低头去吃。 童濯心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她本想说:「而且这总是我吃过的面了。」但见他吃的这么高兴,想想他一直以来都是板着脸,心中不知道藏了多少不愉快,不由得也替他伤感。如今若有一事能让他快乐起来,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俗礼?她这样一想,心下释然了,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剩下的那碗牛肉面吃完了。 「以后下了学,在我们学堂门口等我,我带你出来吃些你在家中吃不到的好吃的,然后再回你府里去。」裘千夜如是叮嘱。 童濯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18章 外出藉口 这上学堂的日子让童濯心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愉悦,不仅是方启山的讲授深入浅出,因材施教,而且她和徐娇倩、胡紫衣也成了不错的朋友。 徐娇倩本就和她相熟,如今日日在一起上学,感情就越来越好。而胡紫衣自从被她叫做「师父」之后,也时不时地过来揶揄她们几句。 认识胡紫衣久了,童濯心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这人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是投了她脾气的,让她看顺眼的,她其实是很关照的。 童濯心偶尔从家中带点吃的过来和她们分享,胡紫衣总是一边对徐娇倩说着:「你脾胃虚,少吃油腻的。」一边又说:「这绿豆糕不错,娇倩应该能吃得动。」然后把那些好克食的东西都堆在徐娇倩的面前,让徐娇倩一张小脸皱得像个小包子,对童濯心抱怨道:「濯心,我要是再吃下去,就要胖得没有婆家了。」 「吃你的,再多吃些你也胖不起来,看你的手腕细的,也就我两指粗,你这么瘦才不会有婆家来提亲。」童濯心也附和着胡紫衣。 「听说过些日子陛下要带着宫中的嫔妃们去百花谷打猎,咱们这些官家之后都能随行。」胡紫衣剥了了冰糖橘子,塞到两人的手里。 「真的?」徐娇倩虽然体弱,但是很盼着出门去玩,双眸亮起,「就是不知道以我爹的品级能不能带我去。」 「紫衣的爹可是大将军这陛下御行的事情必然要事先支会兵部,所以她这消息肯定可靠。你爹是五品官,应该是可以伴驾的。」童濯心说道,「可是现在是严冬时节,又不是莺飞草长的好时令,陛下怎么会这会儿去打猎?」 胡紫衣知道的多,给她俩解释道:「百花谷那边有温泉,所以动物们不会都在洞子里猫着,还是有外出走动的。大的野兽不会有,小的可有不少。陛下也一定是在宫中憋闷得久了,想到外面活动活动筋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说了让你去,你跟着去就是了。」 童濯心笑道:「我还没跟着那么多人外出郊游呢。我娘可谨慎得很,也不见得会跟着去。上次说了要拜你为师学骑马,可惜天太冷,一直拖拉着没学,这要是早早学会了,这会儿不就能用得上了?」 「要学本事还要挑选良辰吉日么?」胡紫衣鄙夷地看她一眼,「你就是太懒,才会找各种藉口推脱。冬天你穿得多,其实才不怕摔。若是夏天,你穿得少,又易出汗,骑马才更觉得受罪。」 「那,改天咱们就去学骑马!可是我娘怎么能答应我出门呢?」童濯心一会儿兴奋又一会儿沮丧。最近她跟着裘千夜出门吃了几顿饭,被她娘知道了,又把她一顿教训,害得她现在下了学就只得赶快跑回家,坐马车回家,这几日都没看到裘千夜了。她心中有些发虚,想着那人的脾气喜怒无常,说好要她陪他吃饭,现在只怕是着恼了,可是她娘因为怕她不听话,还派着丫鬟翠巧天天盯着她,让她想和裘千夜解释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胡紫衣问道:「你娘是不许你一个人出门,还是根本不许你出门?」 「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娘知道你和她信得过的人在一起,还会不准你出门吗?」 「我娘信得过的人……你指谁?」 胡紫衣一指戳在她的额头上,「怎么这么笨?还能说谁?你那个『晨曦哥哥』。他和你是亲戚,又是丞相的儿子,应该是你娘眼中最靠得住的人选之一吧?」 「但我没和晨曦哥哥单独外出过啊。」童濯心咬着指尖,又笑道:「不过你这个藉口也不错,等我去问问他好了。」 第19章 有人要对你不利 一晃眼,又到了下学的时候。童濯心这边的女子学堂总是下学早一刻,她悄悄跑到越晨曦的学堂外面守着,等到越晨曦出来,就忽的一下子蹦到他面前,「嘿」的叫了一声。 越晨曦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又调皮。」 童濯心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晨曦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学骑马?」 「学骑马?」越晨曦皱起眉:「你一个女孩子,学骑马做什么?」 「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学骑马了?只许你们大男人驰骋沙场,指点江山的,就不许我们女孩子也在马背上看看天下的风光吗?」她将胡紫衣教她学骑马的事情说了,又说道:「你要是不陪我去,我自己也会想办法和紫衣出门的,大不了就骗我娘说我和紫衣结伴去学女红罢了。」她撅起嘴,眯着眼,一副她要怎样,由不得越晨曦说不的拗劲儿。 越晨曦犹豫着,他做事谨慎,并不会轻易下决心。 这时候裘千夜也走出来了,他冷冷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竟没有加入对话,只是径直往外走去。 童濯心因为心中对他有愧,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面前走过,越晨曦望着她的神情,一拉她的肩膀,说道:「好吧,我陪你去,但是要我同意你才可以上马。」 童濯心登时雀跃起来,拍着手说:「还是晨曦哥哥最疼我!」 这件事说妥了,童濯心便要回府,她也不敢耽搁时候,生怕翠巧在宫外的马车等着急了,回头她娘问起来又要糟糕。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外走,遇到两名贵族子弟,显然也是刚从学堂下来。 一阵东风吹过,将那两人对话的只言片语吹进她耳朵里…… 「安排好人手了?」 「是,谁让那飞雁的小子一天到晚不将我们放在眼中。」 「这回可让他有苦头吃了。」 她一惊,看向那两人:一个是兵部侍郎孙松的儿子孙家骑,一个是大学士李湛的孙子李继东。这两人她虽认得,但并没有什么交情,对这两人的印象也是夸夸其谈,游手好闲。如今乍然听见他们的对话,显然是针对裘千夜的,甚至有对裘千夜不利的意思。 她忽然提起裙摆,一熘小跑地往前追去。 追出去百余步,跑得气喘吁吁的,终于追上了裘千夜,她一把拉住裘千夜的胳膊,说道:「快走,哦不对,你别从正宫门走了,有人要对你不利。」 裘千夜止步,侧目看她:「你肯和我说话了?」 童濯心这时候顾不上解释,拉着他的手腕就往旁边的宫道上走。裘千夜没吭声,任她一路拉着,直到两个人隐藏进旁边的一处夹道里,童濯心探着头往外看,依旧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得罪孙家骑和李继东那两个人了?他们在那里合计着要安排人手暗算你呢。」 裘千夜哼了一声:「魍魉小人,学堂上功课不行,只会这些阴谋诡计。」他甩开童濯心的手,「可这与你何干?你现在一天到晚避我如避蛇鼠,遇到这事还不更远远的躲开?」 「我不是故意避开你。」童濯心嘆口气,「我娘知道我和你出门吃了几顿饭之后,碎碎念了我好几天,现在还让翠巧盯着我,我晚出去一会儿,翠巧都要上报我娘……」 「也是个命不由自己的可怜虫。」他低声嘲讽,也不知说的是她还是自己。 「我猜他们是在外面安排了打手要欺负你,然后自己躲在一边看热闹。你家人都不在这边,没有人能给你撑腰做主,他们就吃定了这一点,所以你这会儿避一避。」童濯心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手拦在他身前,「老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后你在学堂读书,做人也低调些,别太招惹是非了……」 第20章 不肯听劝 她的手突然被裘千夜「啪」的抓住,裘千夜附耳说道:「你觉得我会怕他们?好歹我是飞雁国的皇子,就这样躲在一边让人嘲笑,岂不是折我飞雁国的面子?」他扒开童濯心,挺身就往外走。童濯心急了,顿足道:「你怎么不听人劝?真要是他们打伤了你,对你有什么好?」 「要伤我?可也不容易。」裘千夜冷笑道,「你没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么?」 「什么?」童濯心完全没听懂,这是哪儿挨哪儿啊,说他的事情,和骆驼扯什么? 裘千夜大步流星地走,童濯心在后面紧步追,追到一半把他追上,刚刚拽住他,越晨曦也已走近,低声喝道:「濯心,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拉拉扯扯的不像样?」 童濯心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说道:「晨曦哥哥快来帮忙,我怎么劝他他都不听。那孙家骑和李继东两个人合计好了要派人对他不利,可我拉都拉不住他。」 越晨曦一惊:「什么?」然后跨步挡在裘千夜面前,低声问道:「是因为昨日那几句玩笑?」 「我怎么知道?」裘千夜斜着眼看着半空的一朵云,「若不是她来通风报信,我根本想不到堂堂金碧国的贵族子弟,能想出这么龌龊下贱的招数来欺负人。我现在出去看看,他们能怎么对付我?」 「你不要意气用事。」越晨曦的脸色沉郁,也伸臂挡住他,「他们是无知人做荒唐事,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但是你是个心中有分寸的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一旦成真会给两国邦交留下怎样的祸端。我想你也并不是乐见其祸的吧?」 他凝视着裘千夜,「今日早上我母亲说要包些饺子给你吃,你们飞雁国的人爱吃面食,如今快到过年了,更要吃饺子,她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儿料的,已经吩咐厨子准备十几种飞雁国常吃的馅儿料供你选,刚才你走的太急,我忘了和你说了。现在我陪你一起回家去吃饺子。濯心,一会儿和你那个贴身丫鬟说,你也跟着我一起回府吃饺子去。」 「好啊!」童濯心眉开眼笑地拉住裘千夜的胳膊,央求道:「看晨曦哥哥和丞相夫人多为你着想,你也别生气了,咱们一起去吃饺子,我可有好几个月没吃到这一口,想得很呢!」 裘千夜默默望着越晨曦,又看看满脸企盼的童濯心,低声道:「越晨曦,金碧国日后有你朝中为臣,是金碧国的福气。」 越晨曦一笑:「多谢殿下夸奖,若日后殿下能够回国参政,那是两国的福气。」 「哼。」裘千夜一贯的只是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时,越晨曦先对迎上来刚要开口抱怨的翠巧吩咐了一句:「今天你们小姐要去我家府里吃饺子,和你们夫人说一声,晚点我们府里会派人送她回去。」 然后他抬起眼,对站在远处正窃窃私语的孙、李两个少爷大声道:「家骑、继东,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吃饺子?」 那两人冷不丁被点了名,都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正要回家吃饭去呢。」 越晨曦温和地说道:「若是踏踏实实回去吃饭也好,今日你们两人在张先生面前没有背过的功课,明天说是还要再考,你们今天也别偷懒,早点背下了才是踏实。学业上有了进步,你们的父辈必然会以你们为骄傲。若是在学业之外生出什么是非,被你们家人知道了……以你们两家的家风严谨,无论是孙侍郎,还是李学士,一顿板子可就免不了了。」 那两人听了脸色大变,也不知道自己这点秘密怎么会被越晨曦知道了,但他们学堂中功课最好的是越晨曦,最受老师喜欢的是越晨曦,家世背景最雄厚的也是越晨曦,所以众人都以越晨曦唯马首是瞻,也不敢不听他的劝教,都讷讷地应了几声,转身上了各自的马车,跑了。 第21章 心中微醋 经过这事之后,童濯心每天又多了一件操心的事:生怕那两个少爷还会憋着对裘千夜不利。她越想越觉得裘千夜可怜,本来就被家人远远放逐到这里了,现在还要被异国的同龄人排挤,这日子过得该有多艰难? 于是她反覆叮嘱越晨曦:「晨曦哥哥,你以后下了学,就和裘千夜一起走,有你陪着,他们其他人也就生不出什么坏心眼儿了。」 越晨曦笑道:「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吓唬一下也就行了,你还担心他们真能做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吗?再说,裘千夜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能。每天他比我起得还早,睡得还晚,你知道他在忙什么?」 「啊?忙着读书?」 越晨曦摇头:「在练武。」 「练武?」童濯心回想自己抓住裘千夜的手臂时,的确觉得他的手臂比起越晨曦的清瘦要精壮许多。 童濯心笑道:「这么说来,那天我纵然放他走了,他也吃不了亏?」 越晨曦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当然不行,我那天说的话你还没听懂吗?他的身份不一般,若真和那两个傻瓜起了冲突,就不是普通的打架,是要变成两国争端的。飞雁国现在虽然在向我们低头示弱,但绝不代表他们愿意一辈子甘愿俯首称臣,甘心上供孝敬金碧。倘若让他们抓到了把柄,两国开战,那倒霉的就是两国的子民了。」 童濯心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裘千夜那人的脾气古怪,你也要多劝劝他,不要再和别人起冲突了。」 「你以为他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么?」越晨曦喃喃说道,「他若非是个极聪明的人,是不可能被飞雁国的皇帝送到这里来的。」 童濯心低头细思量了许久,又点点头,也明白了一些。以前她总觉得裘千夜是个脾气古怪,清高孤傲,不善与人亲近交流的单纯少年,但是经越晨曦这样一说,她再回味一下那天的事情,无论她怎么拦,裘千夜却非要出门去碰孙、李二人,真的是少年意气莽撞,还是……坐等事态扩大?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打了个寒战,仿佛有一阵阴霾重云压在心上,把平日里阳光都一併遮去了。 越晨曦见她小脸紧绷,神情凝重,不禁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别操心了,他终究也没有害人之心,若不是孙、李两人挑事,他每日只是读书练武,他的聪明只是用来自保的。」 童濯心向来心大,被他这样一宽慰,立刻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随即笑道:「是啊是啊,裘千夜除了脾气臭点,其实为人挺好的,还带我去外面吃了不少好吃的,不过都是些路边小摊,可见他虽然贵为皇子,却不是个贪恋奢靡的人。」 越晨曦望着她:「你们俩倒是很谈得来的样子。」 「还不错,可惜我娘现在管得紧,我也不能再和他出去吃饭了。前一阵为这件事他挺不高兴的。」她嘆口气,「上次我说要和紫衣学骑马,本来想问他要不要一道去,但是又犹豫着没敢问他。他听说我拜紫衣为师都不高兴,若知道我跟着紫衣去骑马,大概会更不高兴。」 越晨曦轻抚她的发顶,「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高兴么?」 童濯心眨眨眼:「他……自负骑术很高,觉得我没有求教于他,所以才会很不高兴吧?」 越晨曦默然片刻,说道:「你要叫他就叫吧,他不去是他的事情,但你若不叫,就说明你交友不诚。他那个人,最怕别人待他不诚,若是事后知道了你瞒着他和别人出去玩,他才会更生气。」 第22章 禁地传闻 童濯心抚掌道:「是啊,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回头就去问他。」 越晨曦笑道:「等从百花谷回来再说吧。这学骑马的事情先放一放,天气这么冷,到处不是冰就是雪的。说不定等开春了,你就不想学骑马了。」 童濯心欣喜地问道:「百花谷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吗?我们都能跟着去么?」 「太后喜欢热闹,吩咐下来,说是四品官以上的朝臣家眷都去。大概这个月底就会成行。」 「四品官?」童濯心皱起眉:「那娇倩怕是去不了了,她爹才只有五品啊。」 「你不必替她遗憾,她身子那么娇弱,天寒地冻的出远门,说不定倒害了她。」 这事儿果然如越晨曦所说,不用为徐娇倩操心,因为转天上学的时候徐娇倩就特欣喜地说:「昨天陛下升我爹的官了,我爹已经从给事中升为郎中,如今是三品官了。」 童濯心立刻高兴地欢唿起来:「太好了,这下子咱们都可以一起去百花谷了!」 刘蝉儿在那边正在绞尽脑汁地默背老师留的功课。她已经连着三天不能完整地将书背出来,被方老师批了三天。今天若是再背不出来,就要打手板了。她是千金大小姐,几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但是她爹又不许她半途放弃,说是会丢了刘家的脸面,她也只得咬牙去背。 背得正辛苦,不妨童濯心这边一声欢唿,惊得她好不容易背了七成的文章一下子忘了四成,气得她将书一摔,怒斥道:「升个官有什么可喊的?等当了娘娘再叫也不迟!」 皇家的踏青,比起民间百姓的踏青规模自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在金碧国都城的南端,有一处山凹,名为百花谷,此地因为有温泉,所以四季都温暖如春,谷中不乏奇花异草,加上温泉的热气如云雾缭绕,景致极美。每年皇家都会分春秋两季到百花谷赏玩游兴,但冬天到这里来的次数却并不多,毕竟冬季里这百花谷中实在是无花可赏。 但是这一回据说是因为太后在一入冬之后就感染了两次风寒,所以惦念着百花谷的温泉暖身,皇帝皇后都阻拦不住,这一趟也就势在必行了。 宫中的嫔妃们关得久了,一年难得有几次出门,其实百花谷在两个月前众人已经去过了,但还是乐得浩浩荡荡的车马随行。 一早从皇宫出发,到达百花谷时已经是午后了。太后皇帝皇后入住了百花谷东面的行宫中,南面住着文武朝臣,北边住着这些朝臣家的女眷,男女分开住,据说也是太后考虑这一次来的人太多,夫人小姐着实不少,不便和男人们混住,所以就单辟了北边的地方给女眷们。 百花谷并不算很大,一时间来了几百人,立刻热热闹闹起来。 童夫人本来并不大想参加这种人多的游乐,但丞相夫人力邀她同行,看女儿童濯心又是翘首以盼的神情,心中明白她们平日在家中待得久了,必然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当是出来走走,散散心,便一起来了。 刚刚安顿好,她对童濯心说道:「你跟着翠巧四下去走走看看吧,我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情。」 童濯心早就盼着出去走动,但也不喜欢翠巧跟着,便说道:「娘这边不能没有人伺候,让翠巧留下来陪着您就好了,我去找晨曦哥哥陪我。」 童夫人取笑道:「娘身边伺候的人还少么?翠巧是跟着你的,留给我做什么?我知道了,你是有悄悄话要和你晨曦哥哥单独说?好吧,你要去就去吧,只是一路行走多留心,见人要常打招唿,人多是非多,不要掺和别人的事情。晚饭之前赶回来就好。对了,越晨曦送你回来我才能放心。」 童濯心一笑,「那……我就出去一小会儿,见完了这山谷的风采便即刻回来。」 童濯心走出屋时,正好胡紫衣和徐娇倩都联袂来找她,三个女孩儿凑在一起,立刻有说不完的话,一边聊一边走到山谷的山花烂漫处。 胡紫衣比她们大一岁,这百花谷居然是她第二次来了,所以端了个架子,指着山谷的东边说道:「这谷中的温泉就在那边,所以陛下和皇太后都住在东边。咱们冬天来其实最好,只有在冬日里泡着温泉,喝壶清酒,那才是极惬意的事情。」 徐娇倩穿得衣服厚厚的,头上还戴了一顶狐狸毛做的大帽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穿成粽子一样。听胡紫衣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不禁缩着脖子偷笑道:「听着好像你亲身去泡过那温泉似的。」 胡紫衣一撇嘴:「我就算是没泡过,听也听说很多次了。我爹在兵部,出游伴驾多少次。今年春天我爹陪陛下来这里的时候,陛下念及他双膝有疾,特意赏他在清心池泡了两个时辰。听我爹说,他浑身舒泰得简直恨不得一辈子都泡在里面不出来了。」 童濯心说道:「据说当年太后还是一个普通嫔妃的时候,就因为被先帝在这里临幸,才生下了现在的陛下,所以此地的温泉据说还有祈子的功效。」 徐娇倩讶异地瞪大眼睛:「啊?还有这样的好处?那想生皇子的娘娘们岂不是都要到这里来泡一泡了?」 胡紫衣骄傲地说:「你以为这里是人就能随便泡的吗?除了陛下本人之外,只有皇后、太后才能来泡温泉,其他人,要得到圣旨允许的。再说,平日这百花谷都封着,妃嫔们在宫中又不能出宫,哪里能想来泡就泡的?据说当年有位急于想攀龙附凤的小宫女偷偷熘到温泉边上想泡一泡脚,结果被侍卫发现,立刻就乱棍打死了。」 徐娇倩吓得捂住嘴巴,「啊……」 第23章 大胆拒婚 胡紫衣道:「她违背宫规,擅自僭越去了禁地,被处死也是当然的。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就该知道后果。」 徐娇倩皱皱眉:「你怎么说得好像她死是理所当然似的,好歹是条性命……」 童濯心笑道:「紫衣的意思是:人生在世,最要紧的就是记住自己的身份。虽然富贵也好,贫穷也罢,绝非一生一世可以有定论的,但是若自己走邪门歪道惹了祸,那就是自食其果,老天都帮不了她的。对吧?」 徐娇倩默默垂下头,没有再反驳。 百花谷中来的家眷众多,各家公子小姐们齐到场,难免有年龄相仿的异性彼此春心萌动,藉机亲近的。所以童濯心等三人走不出几步就能看到一些青年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胡紫衣忍不住撇嘴:「平时都矜持得很,到了这里就骨肉都软了。」 童濯心道:「他们怕被爹妈定下的亲事不是自己所中意的,早早地给自己觅终身,要说也能理解。好歹在这里的都是贵族子弟,也是门当户对的。若真能成就几桩美满姻缘,其实也挺好的。」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拉了一下,一回头,就见越晨曦正在身后对着她微笑:「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打声招唿?」 童濯心笑道:「你身边能少了围着你转的人吗?还缺我一个来向你请安的?」 「就会拿我打趣。」越晨曦看了一眼悄悄走远的胡紫衣和徐娇倩,「你们三人现在倒真是不错的朋友了。要说你们三人禀性各异,能成为知己真是不容易。」 「缘分天成嘛。」童濯心对他做个鬼脸:「我看着百花谷简直是个情人谷,偷偷来私会的各家公子小姐真是不少。你这次跟着来,该不会也是来相看未来媳妇的吧?」 童濯心仰着脸,一脸暧昧的坏笑看着越晨曦,越晨曦坦坦荡荡地笑道:「你别乱想了,我能私会什么情人儿?我是陪爹出来的,爹说日后若是殿试得中,今日所来之人会有不少是同僚,先认识几个总是好的。」 「朝中的人你认识的还少啊?」童濯心啧啧道:「现在朝里谁不认得你这个丞相之子?又都知道你是陛下心中属意的日后重臣,巴结你的人只多不少,还值得认识谁?」 她怕胡紫衣她们等得着急了,赶着要走,就又打趣了一句:「我得先走了,这满谷的姑娘们都瞪着我呢,我可不想害你揉碎一地芳心。」 越晨曦又忍不住颳了她鼻子一下,「濯心,你真是爱说笑,把我当成什么了?採花贼吗?」 「看你人长得俊,身份又高贵,想攀附你家高枝儿的女孩子当然多了去了。我说的难道有错?」 越晨曦默默望着她的笑靥如花,忽然嘆了口气,伸手绾起她鬓边的一缕散发,轻声道:「濯心,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童濯心见他这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生出好奇之心,「怎么?是你爹最近给你什么压力了?」 「不是……」越晨曦瞥了她一眼,又笑道:「算了,我和你这个小丫头说什么心事,等你长大些再说吧。」 「是咯,其实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而已。」童濯心再扮了个鬼脸。 童濯心和胡紫衣、徐娇倩走到百花谷的深处,这里距离温泉比较近,明显暖和了许多,所以地上也不见冰雪,还有青青小草。 徐娇倩惊喜地指着地上的一处说道:「呀,这里还有铁莲花呢。」说着蹲下身,用双手小心拨开杂草,拔下头上的金簪,拨开土地,将几棵野菜连根挖了起来。 「什么铁莲花?」童濯心没见过这种野菜,也跟着看,「是可以吃的么?」 徐娇倩解释道:「这是一种野菜,名叫铁莲花,夏天凉拌了吃可以去暑热,清肺火,对身体有补益的作用。夏天的时候才会生长,每年我痰胜胸闷的时候,爹娘都会叫人挖了好多给我做了吃,就会好的。没想到冬天也能见到。这些我收回去,放在冰窖里冻着,明年再拿出来吃,也是很好吃的。」 胡紫衣抱臂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两个人兴致勃勃地挖野菜,说道:「你们两个人真是捨本逐末。这百花谷多少好风景,倒和野菜过不去。算了,你们挖你们的野菜,我自行去逛。」 「别着急嘛,娇倩身子不好,帮她备点菜,明年她也能少吃点药了。」童濯心一边说,一边也劝徐娇倩:「你也别贪多,毕竟是要放到明年的菜,再冰镇也不会那么新鲜,这菜满地都长,还是吃来年的新鲜菜更好。」 徐娇倩挖了一些,找出自己的手绢托放着,笑道:「这就好了。你们知道我爹是个清官,俸禄少,家里佣人也少,又没有别的产业赚钱。每年熬药都是我娘亲力亲为,我只恨自己是这么个病篓子,药罐子的身子,不能给爹娘分忧,连说亲的人都少,想来也是因为我这身子,婆家担心娶过去没办法帮人家生养吧……」 童濯心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你才多大,就想到嫁人生孩子了?说亲的人少也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嘛。」 「不小了。」徐娇倩嘆气:「咱们三人中,你的年纪最小,所以没什么人来说亲,我今年都十五了,都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我表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嫁人了,十六岁就生孩子了。就说紫衣吧,她今年十六岁,亲事都要定下了。」 「什么?紫衣要订亲?」童濯心吃惊地抬起头看着胡紫衣,「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胡紫衣不悦地说:「捕风捉影的事情,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她倒当了真。」 「怎么是捕风捉影?都传说安平小郡王对你一见钟情,求自己的父亲去你家提亲,你们两家门当户对,年龄相仿,不是正好匹配?」 胡紫衣哼道:「那是个纨绔子弟,我可看不上,我和我爹娘说了,若是要把我嫁给他,除非我死!」 她竟这么坚决地向父母拒婚,让另两个姑娘听呆了。 第24章 为我绣帕 童濯心说道:「我真没想到,还有哪家姑娘能这样勇敢地为自己的婚姻做决定。紫衣,你真是我们女人的英雄。」 胡紫衣被她说得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转移话题道:「我们三人里最不用为婚姻发愁的人其实就是你,你当然不用着急。」 童濯心不解地说:「我怎么不用发愁?」 徐娇倩抢着说:「你将来是要嫁到丞相家的,这事儿都早已人尽皆知,当然不愁了。」 童濯心大惊失色:「什么?谁说我要嫁到丞相家?我怎么不知道?」 胡紫衣盯着她:「你敢说你和越晨曦不是早已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了吗?看你们刚才在一起的样子,可不是普通的表兄妹吧?」 童濯心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努力回想:自己的确很喜欢越晨曦,但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还是普通的兄妹之情?一时间她也无法说清。事实上,她毕竟只有十三岁,对什么样的感情是男女之情,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和体会,胡紫衣的质问当然就没办法回答。 这时候,前面走来一队士兵,看到她们在这里,当先那人说道:「这里是皇家禁地,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快走快走!」 胡紫衣不服气地上辩白:「哪里有写什么禁地?这里又没人看管,我们就随便到这里玩一会儿罢了。」 那小兵也不认得她,虽然知道今天谷里来了不少人,但看她们不过就是三个姑娘,只当她们是贪玩的宫女,便横着脾气说道:「我们难道不是看管的人啊?这不是提醒你了吗?你以为皇家禁地都要写上这四个字吗?那遇到不认识字的人怎么办?又要说看不懂了。前面就是温泉,是陛下专享,闲杂人等都要退避的,怎么你们就敢不避了吗?」 童濯心一把拉住要发作的胡紫衣,向士兵赔笑道:「小哥说得对,我们不懂规矩,误闯禁地,这会儿就走,还望小哥不要告诉别人。」 她拉着两人便走,胡紫衣不高兴地说:「你我的身份比他高多了,还怕他不成?明明就是他没理。」 「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也别和他们端大小姐的架子,难道惹来了陛下或你爹处置这事儿,他们还能夸你不畏强权吗?」童濯心劝慰道,「紫衣你老是一副宁折不弯的脾气,我是很喜欢的,但是只怕日后会苦了自己。」 胡紫衣一甩头:「你说对了,我自小就是宁折不弯的脾气,纵然日后为这个脾气吃苦受累,我也认了。」 童濯心走回到自己的所住的屋子前,忽然一束红梅乍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惊喜地看着那红梅,惊唿道:「哇!好漂亮的红梅花!哪里冒出来的?」 花枝一摆,裘千夜的笑脸出现在她面前,「专门给你采的。」 「多谢多谢。」童濯心捧着那红梅,眉目都像是染上了嫣红的花色,「上次无意和你说了一句我喜欢红梅,你竟然还记得。」 「你不是说我要是能找到红梅,就给我绣一方有红梅的手帕么?」裘千夜伸手道:「几时给我绣来?」 童濯心轻拍了他的手一下,「总要给我个把月的工夫吧?回头绣好了在学堂送你,我记住这件事了,你别总催我就好。」 裘千夜一笑:「最好上面能绣上我的名字。免得丢了被别人捡去冒充。」 第25章 大人心思 「行。」童濯心答得很痛快。 「晚上皇帝和太后要设宴款待众臣及家眷,到时候你也去吧?」童濯心问道。 裘千夜耸耸肩:「不好说,我既不是『众臣』,也不是『家眷』,能来这里一游就是你们皇帝天恩浩荡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吃上晚饭。」 童濯心知道他在开玩笑,笑着一捶他的肩膀,「别说笑了,陛下既然要你来了,当然也要你出席。我是听说,这晚宴上还有演武表演。我爹说,陛下有意藉此行考校一下年轻一辈的武功智谋,所以才让这么多年轻人一起来。你会武功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小心也考校到你头上。」 裘千夜望定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武?」 「晨曦哥哥说的,说是你每天都会练武,比他还要早起晚睡。」 裘千夜哼道:「他知道的事情,那你们皇帝当然也就知道了。至于会不会考到我头上,就等等看吧。」 「我劝你还是不要锋芒太露,若是真的迫不得已要下场,也要收敛些,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你这株青松长在一片柳树中,本就很扎眼,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裘千夜听得很认真,嘴角一挑:「你把我比作青松么?可你们金碧国的子弟也绝不是随风摇摆的细柳。你的话我也记住了,一切都到晚上再说吧。这红梅,你可要插好了,若是你娘问你从哪里来的……」 「我就说是自己在山谷里摘折的。」她应声答道。 裘千夜的脸色忽而一沉:「说是我折的就不行么?」 童濯心沖他呵呵笑,那笑容中满是求乞和尴尬。 裘千夜岂能不懂她故意避开自己,是为了不让她母亲又责备她和他这个「危险人物」厮混在一起。但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是满胸愤懑,之前看到她的喜悦也被扫光了一半。 他咬着牙根儿看了她片刻,转身便走了。 童夫人此时在屋内扬声问道:「濯心,你和谁在院子里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不觉得冷么?」 童濯心抱紧那几枝红梅,娇声笑道:「娘,看我的红梅!」然后提起裙子跑了进去。 百花谷的宴客台是谷中观赏月亮最好的地方,这里也是靠近温泉的地方,所以纵然是冬天的夜晚,露天宴客,众人依然不会觉得过于寒冷。 男客在左,女客在右,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坐了两大片人群。 童濯心好不容易找到胡紫衣,问道:「怎么也不见娇倩?」 「人太多了,谁知道那丫头去了哪里?」胡紫衣虽然这样说,但也在四处张望,「算了,一会儿我再去找找,你先坐下吧。」 童濯心举目去看对面,只见丞相大人坐在最靠近的皇帝的右手边,而越晨曦就坐在丞相的后面。 自从被胡紫衣她们说了自己可能会和越晨曦订亲之后,她心里就有些发虚,远远地看着越晨曦时,暗暗想:晨曦哥哥人长得俊,功课好,前途光明,家世背景也没得挑,再加上她母亲和丞相夫人的关系,似乎这件事还真的有可能成真。 可是……她心中从没想过要做晨曦哥哥的妻子啊。侧目看她娘,她娘正在热络地和丞相夫人聊天,丞相夫人看到她的目光移过来,对她笑道:「听晨曦说,最近濯心在学堂的功课很好,连方大学士都经常称赞你呢。改天濯心到家来,把你写的诗文都带过来让我看看。」 童夫人说道:「她一个小孩子能写什么好诗文,别让她献丑了。」 「怕什么?濯心的诗文写的好,于我面子上也有光,日后……」丞相夫人暧昧地收了口,和童夫人相视一笑。 若是以前,童濯心不会深想这语气中的含意,但是看着母亲和丞相夫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她也懂了。她娘是真的也有意要把自己嫁到丞相家。 要说这的确是亲上加亲的事情,而她父亲和丞相在朝中的关系甚密,两家结亲便是强强联手,她和越晨曦又是青梅竹马,比起那些嫁到洞房都还没见过丈夫样子的女人,算是好上千百倍了。 这时,远远的她感觉到越晨曦的目光似乎也投注过来,她向那边望了一眼,竟真的与他的目光对视上了,他一如平时对她微笑,她却心虚地把目光转开了。 第26章 想要折辱 看到众人都这么欢悦,皇帝也十分高兴,对坐在丞相旁边的安平郡王道:「听说鸿北新学了一套枪法,很是高妙,趁着今天人多,有不少行家在座,不如让鸿北演练一番,让前辈们给他指点指点吧。」 安平郡王犹豫着:「鸿北刚刚学完,可能还不纯熟,在这么多行家离手面前演练,只怕……」 「怕丢面子吗?」皇帝笑道:「郡王护子之心朕是明白的,只是且不说他还没有出手,谁知他的武艺究竟练得如何?纵然演练之后确有失误,被人指出不是正好加以精进?总是圈在自己家中沾沾自喜,夜郎自大,何时才能成才?」 皇帝一番话说得安平郡王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这时候,兵部的胡家正将军接话道:「陛下想要小辈演武助兴,这有何难?锦旗不是在这里?他今年承蒙圣恩得了武状元,不如就让他演练一套剑法好了。」 「一人演练无趣,要两人对练才好。」皇帝说道:「要不然找个人和锦旗对演一套好了。」他举目去看,下面密密匝匝坐了很多年轻一辈的俊杰,他犹豫着的时候,安平郡王说道:「胡锦旗是咱们金碧国年轻孩子中学武的翘楚,又是新科武状元,能和他对练的人世上难觅。不过……」他侧目向后看了一眼,「听说飞雁国的武功另成一脉,颇有新巧之处,不知道胡将军在战场之上可有体会?」 胡家正骄傲地说:「我们胡家刀法不知道胜过他们飞雁国多少次了。只可惜现在没有飞雁国的练家子在这里,否则……」 「怎么没有?」安平郡王说道:「这不是有飞雁国的小王子在吗?」 皇帝恍然大悟:「是啊!裘千夜,可以让他与锦旗对舞。」 胡家正却迟疑了:「裘千夜?他毕竟是飞雁国的皇子,身份不同一般,再加上年纪比锦旗小了五岁,岂不是我们以大欺小?」 「只是演武,点到为止即可。」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说道:「去请裘殿下。」 裘千夜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想起之前童濯心对她的提醒,心中岂能不明白这一群人的意思无非是要折辱飞雁国的面子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躬身一揖,说道:「君有命,当不敢辞。只是千夜武功低微,气力不济,知道必定不能掠得胡小将军半点锋芒,此战必败,实在是怕有辱飞雁皇室的颜面。倘若受伤,更引出无端是非,所以请陛下体恤。」 越晨曦也起身要为他说情,但却被丞相一把拦住,对儿子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裘千夜为难地说:「那……可否请胡小将军手下留情,真的只是点到为止?」 胡锦旗已经分众而出,他今年二十岁,刚刚得到武状元的头衔,正是英姿勃发的时候,难得的是并不过分张扬,走到裘千夜的对面,胡锦旗小声说道:「咱们都是被长辈硬拉出来取悦皇帝的,也不需要分出个输赢,只要打得好看,陛下高兴,今日之事就可以混过去了。」 裘千夜看他一眼,此时有太监呈上双剑,两人各持一柄,分别抱剑行礼之后,胡锦旗挽了个剑花,率先出剑…… 第27章 是我胜之不武 女眷这边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是看他们两人下场的样子也知道是在演武助兴。 童濯心不由得暗暗着急,拉过胡紫衣说道:「你看,我都和裘千夜提醒过了,要他不要下场,他还是下了,你看现在的情形如何?他不会被你堂哥重伤吧?」 「这种场合,我堂哥岂能手下没准,让个异国的贵客见血?那就是惊驾了。」胡紫衣信心满满地说:「你放心吧,我堂哥武功盖世,在我们胡家年轻一辈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他肯定能赢得漂亮。」 胡紫衣哪儿知道童濯心根本不是担心那胡锦旗能不能赢,而是怕裘千夜会输。以裘千夜的心高气傲,说是惨败,必然脸上会很难看。但是在这种场合他要是表现出不高兴来,不是又该惹恼了皇帝? 她心中着急,一双手将胸前的衣服都揉得很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上上下翻飞的两条人影,因为不懂武,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胡锦旗毕竟年长,身量较裘千夜高出半头,一把长剑在他手中犹如蛟龙探海,银光霍霍,剑风破空,很有英武虎威。 而裘千夜平日看上去较同龄人更玉树临风,身形高挑,在胡锦旗的面前虽然身形略显矮小,却也气势昂扬,并不输阵多少。一把银剑在他手中也似银练当空舞,又如点点星辉滑落人间。 她看得惊心动魄,胡紫衣在旁边不禁连连叫好:「我堂哥这一招『天接月晓』用得真是漂亮!你看他腰身一转,已经跳到那裘千夜的背后了,我虽然速度快,却没有这么强的腰劲,唉,还是平日练功不勤。」 童濯心哪里知道什么是「天接月晓」,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眼花,惊心动魄得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突然之间,只见裘千夜手中的长剑断了,上半截勐地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旁边宾客的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唿,而胡锦旗的长剑也已逼近到他的双目之前寸毫之处。 童濯心吓得惊唿一声,双手掩面,不敢再看。 胡紫衣却喊了一声:「好啊!」 周围的喝彩声应声而起,响成一片,如雷霆骤雨一般。 童濯心从指缝中悄悄往外看,只见胡锦旗正收起长剑,一手探前平平地伸向裘千夜。 裘千夜的表情略带沮丧,摇摇头,潦草地和他击了一下掌,转身对皇帝说道:「千夜果然献丑了。」 皇帝看得高兴,哈哈笑道:「千夜,你年纪还小,已经可以和武状元周旋这么多回合,真是相当不容易了,你父皇若是知道了你的武功已有如此造诣,必然也会为你骄傲,所以你无需挂怀。」 「那,千夜可以先告退吗?」裘千夜抬起一只胳膊,只见那衣服的袖口竟然已经被胡锦旗的剑气割破出数道口子,「千夜现在衣冠不全,有失礼数,想先去将衣服换过。」 皇帝自然没有阻拦。 裘千夜疾步离开人群,听得出人群中还响彻着针对他刚才那一阵的失败,飞雁国的群臣有多兴奋。走出那片喧闹没多远,胡锦旗忽然从他身后追了上来,叫道:「殿下请留步。」 他站住,转过身,「胡小将军还有何赐教?」 胡锦旗笑着跑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刚刚那一战,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外人看不出,但我自己感觉得到,殿下没有出全力和我对打,显然你也不想赢。但是那宝剑断裂,应不是被我的内力震断的,我刚才捡起那两截断刃看了一下,剑刃明显在对阵之前已经有损,所以兵刃磕碰时它才不堪重击断成两截。所以这一战我也胜之不武。」 第28章 除了你 裘千夜心中诧异,他虽然也知道断剑之事必有蹊跷,却懒得追究,想也知道是金碧国人为了自己稳赢而暗中在剑上动了手脚,但没想到胡锦旗身为当朝新科武状元,胜了这一阵之后还会来和他坦承原委? 胡锦旗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尴尬地苦笑:「我知道心中恼怒我既然发现实情为何不当众说出?很明显这断刃之事背后必定有人安排,无论是谁,都是我得罪不起的,只好装聋作哑,但我心中只当是欠殿下一个人情。」 「不必。」裘千夜忽然开口,冷冷道:「我还年轻,武功的确不如你,你敢不敢和我定下五年之约?五年后,等我满了二十岁,你我再重比一场。」 「当然可以!」胡锦旗再度伸出手,「我愿与殿下击掌盟誓。」 裘千夜看了他手掌一眼,却没有再伸手,只淡淡道:「君子之诺,立于心中即可。五年后我会来找你另约时间地点的。」 「殿下!」一声轻唿,再度绊住了裘千夜的脚。他眯起眼,看到童濯心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看你刚才在皇帝面前说你的手腕什么的,是那里受了伤?」童濯心来到近前,触碰他那只手腕。 裘千夜的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你担心我受伤,所以特意过来看我?」 「是啊。你的剑都被打断了,紫衣说她堂哥武功盖世什么的,我就怕你手腕都被削到了。唉,不是和你说了不要下场么?干嘛还要答应下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这谷中的暖意似乎更浓了。 「什么不得不低头,你自己不要总是把自己想得那么可怜好不好?」童濯心看他手上没有伤,只是衣服破了,这才长出一口气。又忙着劝他:「好歹你身边现在有朋友了,也不算是孤单,今天这场合让你下场练剑,是有些为难你了,但不会永远这样,你只要在这里小心度日,收敛锋芒,日子不算难捱,起码我不是还殿下殿下的叫着你吗?」 她的脸上焕发着一种莹润的笑意,「等你再大些,两国关系再好些,说不定陛下会放你回国,你就不用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了。」 他哼道:「你以为我会特别渴望回国吗?」 「难道不是?」她被他问得困惑了。 裘千夜慢慢踱步,童濯心在他身边紧紧跟随。 裘千夜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我母亲在父皇后宫中品级较低的豫嫔,因为生了我,才升为妃,但其实在宫中并不得宠。周围的妃嫔们排挤笑话她,她都是默默承受。这一次父皇想送质子到金碧来,各宫妃嫔都怕自己的孩子被送走,就撺掇着要父皇选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似是哽住了什么,突然再度沉默。 童濯心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你不用说了。」 若非被亲人排挤,他不可能会到这里来,也许对于他来说,回到那全无亲情父爱,还要一天到晚困于宫斗算计中的世界里,还不如留在这边更自由自在一些。 童濯心摇了摇他的手,「改天咱们骑马去,胡紫衣是个率性姑娘,他们胡家人应该不难相处,别因为这一次你们两人的事情而结了仇,毕竟你身在异国他乡,多一个朋友是多一个帮手。」 裘千夜依旧只是哼了一声,「再说吧,我也没想要那么多朋友……」但目光凝注在她脸上,「除了你……」 童濯心得意地笑:「那当然,我肯定是你的好朋友,其他人哪有我这么关心你。」 裘千夜悠悠一笑,童濯心忽然发现他的笑容也可以很美,像个孩子似的纯真无邪,又带着几分骄傲,对视时让她心里忽然怦然一动。 裘千夜此时反握住她的手,嘴唇翕动:「你以后别老『殿下殿下』地叫我了,朋友之间无论身份,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叫你名字,这样才不显得生疏。」 她想了想,「在人前还是叫你『殿下』吧,要不然我娘又该说我不讲规矩了。」 裘千夜一撇嘴:「什么都听你娘的,什么时候才能不听她的?」 「什么时候?出嫁之后就不用听了……」说到这里,她忽然脸一红,「那还有好几年呢。」 裘千夜望着她,眸光闪烁:「你现在就想到嫁人了?还是……已经要定亲了?」 第29章 觊觎皇帝之心 「什么定亲,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别听别人瞎说。」她急急地要避开这个话题。 但裘千夜异常敏感,追问道:「那就是说还是有风声了?是谁家的公子?你爹是侍郎,要能配得上你的夫家品级也应该低不了。」 他望着她越发尴尬躲避的表情,语调沉了下去:「要说联姻这事儿大家都喜欢亲上加亲,若是你爹娘也有这个意思,那,眼前最现成的人选不是就有一个么:越晨曦?」 她一惊,抬起头看他,嘴巴张得半圆,声音生生憋在咽喉深处,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他,只见他的眸色又变得幽凉,好像又回到两人初识时的样子。 「哼,日后的丞相夫人,那可是了不起的尊贵了。」他这句话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童濯心咬着唇瓣,喃喃低语:「没,没影儿的事儿呢……」 两人相对默然,一时无语。 胡紫衣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童濯心,急怒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说闲话?娇倩出大事儿了!要被问死罪了!」 童濯心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怎么可能?她一个病秧子能惹什么大罪?」 「快跟我来!」胡紫衣拉着她就跑,一边跑一边说:「这丫头不知道怎么又闯到白天咱们去的那块禁区去了,被卫兵当场拿下,刚好皇太后回寝宫换衣服,路过那里,非说她是有意勾引陛下,意图不轨,当问死罪!」 童濯心惊得魂魄都飞了,被她拉着跌跌撞撞跑回到宴会现场,此时已经一扫刚才热热闹闹的场面,满场寂静得似是连人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一丝了。 她们俩从远处跑来,足尖踏地的声音惹得众人悄悄回头瞩目,而童夫人更是急得拼命对童濯心摆手,生怕她又惹出什么麻烦。 童濯心在人群后方站定,伸着脖子向里看,只见跪在皇帝面前那一片空地之上,正瑟瑟发抖的纤细小人儿正是徐娇倩。 她本就瘦弱,此时外面穿的棉衣不知怎的没有了,里面的一层夹棉薄裙根本不能御寒,但是她跪在那里只是不住的发抖,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眉看着她,又转首看向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的皇太后,小声询问:「母后,她还不过是个孩子,又是重臣之女,不至于非要治死罪吧?她爹徐陵是工部郎中,专门监造横河水利工程,是有功于朝廷的。」 「父亲有功于朝廷,也不等于女儿就可以以身试法。她若真是好姑娘,这前面热热闹闹的宴会不参加,为什么非要独自一人走到后面的禁区去?听那士兵说,白天已经见过她了,也已警告过不许她和另外两个姑娘再到那禁地去,偏偏这夜黑风高的,她一个人又去了,能去做什么?」 徐娇倩颤巍巍地开口:「太后娘娘,我……民女是因为自幼体弱,白天看到那里有治病的草药,所以想去多挖一点,好留着回家作为药材,绝无觊觎陛下之心。」 太后杏目圆睁:「混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父亲呢?徐陵是怎么教女儿的?让他滚出来说话!」 第30章 为朋友拔刀相助 本朝皇帝推崇以孝治国,所以对于太后的话,皇帝是向来尊重的。但是眼见眼前本是一派喜悦祥和之气,乍然变得这么杀气腾腾,让皇帝很是为难。 徐陵刚才在人群中已经吓傻了,听到太后喝问,急忙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女儿身边,连连叩首:「微臣教女无方,是微臣之罪,但请太后看在她年纪尚小,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留她一命。」 太后冷笑道:「年纪小么?不小了,也十五岁了吧?哀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入宫侍奉先帝了。她若是第一次误闯禁地,哀家不会为难她。但她这不是初犯,而是累犯,那就是故意了。士兵一次警醒劝告不行,还要第二次再以身犯险……人家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今日这众目睽睽之下,陛下要让大家都看着一个三品官的女儿,就该白白饶过吗?」 童濯心听得着急,正要迈步闯进场中去救朋友,忽然被人在后面拉了一把。一回头,只见越晨曦面色沉郁地沖她摇摇头,小声道:「这趟浑水你不要趟。」 童濯心急道:「可是……总不能任由娇倩这样含冤受屈吧?」 胡紫衣压着喉咙的声音,低声解释:「你以为太后是为了这件小事非要治她的罪吗?太后这是触怒往事,一时愤懑才拿她泄愤。当年太后刚登皇后之位后不久,先帝就宠幸了一位丽妃,据说那位丽妃就是在温泉附近假作和先帝误撞,进而蒙得圣宠的一个小官之女。后来太后和丽妃明争暗斗多少年,直到丽妃病故才算作罢……」 谁能想到眼前之事会牵扯到太后心中一桩多年旧恨?而那一切无论是非恩怨如何,又与年方十五岁的徐娇倩有什么关系呢? 童濯心瞥眼看向四周,只见众人一个个神情各异,有胆小怕事,生怕波及自己而将目光早早移开不敢正视的。也有在一旁悠闲自得,一副要看好戏的。那刘蝉儿就是这看好戏中的一员。众人都不敢出大气一下,她却手中捧着一颗黄澄澄的橘子,在掌心中摩来滚去,直勾勾地看着场中的动向。 童濯心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重重地咬了一下唇瓣,甩开越晨曦的拉扯,拨开人群走到场中,在徐娇倩身边跪倒,朗声道:「启禀太后陛下,徐娇倩虽然有罪,但请太后看在如今已近年关,陛下这一年开河渠,修堤坝,丰粮仓,振民心,御外敌于边境之外,立国威于雄关之内这种种善举壮举,再给陛下留一个仁善治国的厚德之名,岂不更好?」 太后见突然杀出一个小姑娘,对自己这样一番巧舌如簧般的求情,不由得眉宇紧蹙,「你又是谁?这里怎么轮得到你说话?」 童夫人也吓傻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这样不顾性命地冲上去为徐娇倩说话。她身子一软,从席位上滑跌下去,旁边的丞相夫人急忙将她扶住,但她已没有力气坐回位置了。 童濯心目不斜视,重重地向太后连续叩首三次,再向皇帝叩首三次,「请恕民女无礼。民女与徐娇倩是至交好友,上午误闯禁地之事也有民女一份。娇倩自幼体弱多病,那铁莲花是她治病良药,因天冷难觅,今天无意间在谷中看到,一时兴起,我们就挖了一些,后来被士兵发现喝退离开。娇倩虽然是重臣之女,但她家境贫寒,徐大人家中连同车夫、丫鬟、扫地做饭的老妈子,才不过四五个佣人。她每日所要吃的汤药,都由徐夫人亲手熬制。所以娇倩今日有此胆大之举,也只是想为母亲分忧,这也是陛下岁推崇的孝道,她本人绝无攀龙附凤之心,请太后明察!」 第31章 被甩耳光 皇帝听完这一番话,倒是面色温和许多,柔声问道:「你是……童大人的女儿吧?年初宫中元宵灯会上,朕见过你。」 「是。」童濯心再对着皇帝叩首:「民女莽撞,为救朋友心切,所以乱了礼数,知道触怒太后,惊了圣驾,也是犯了重罪的,只求陛下只治罪民女一人,不要牵连民女家人。」 皇帝嘆道:「你刚刚说过朕应该给自己留一个仁善治国的厚德之名,如今你又是为了救朋友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这份情意,就是一般的男子也比不得你了。朕……不会治罪于你的。只是……徐家姑娘,毕竟擅闯禁地,还是累犯,朕若也不治她的罪,当以何法立威于人前呢?」 「陛下要以仁孝治国,要以王威立信,与留下这姑娘的一命并不矛盾啊。」忽然间,裘千夜的声音也在半空中飘落。 众人诧异地看过去……只见裘千夜缓缓走到这一干人的身后,微微一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会让太后担忧,让陛下顾虑么?」 他的话,清清淡淡,虽然脸上带着少年的笑意,却又因这天气凉得像风。 皇帝默默注视他片刻,也报之一笑:「你说得对,朕二十三岁登基为帝,也曾策马战场,斩敌首于阵前,如今掌朝二十载,若说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吓到,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太后不悦地说:「难道陛下真的要放过这丫头么?」 皇帝当然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便说道:「徐家之女死罪可免,但……也不能全无处罚。徐陵,你是要督造横河水利的,朕便责令你全家三日内搬离京城,长住横河县,你的女儿此生永不返京,你也永不能再有升迁之可能了。明白么?」 徐陵涕泪横流,连连叩首,「这是陛下对微臣的天恩浩荡,微臣铭感五内,定会为陛下尽心尽力督造水利,若有差池,微臣愿以死谢罪。」 皇帝这才微笑着看着太后,说道:「今日这么多家里人在,还有这么多重臣和家眷,大家热热闹闹欢聚一堂,本是大好的日子,还是不要见血了,这既是为母后留下一个宽以待人的美名,也是让儿子的手上少沾一个小姑娘的血腥。母后,您说呢?」 太后板着脸,盯着徐娇倩和童濯心看了许久,闷声说道:「毕竟是陛下当家,还是陛下说了算吧。」她转身对皇后说道:「哀家累了,要先回去休息,皇后在这里伴驾就好了。」 皇后岂敢怠慢,连忙起身去送太后,丫鬟太监们前唿后拥着将太后送回寝宫。 童濯心将已经哭得全身抽搐无法自已的徐娇倩扶起来,胡紫衣也跑上前,小声责备道:「濯心,你真是太冒失了,幸好陛下没有治你的罪,否则满场谁救得了你?」 童濯心没吭声,将徐娇倩扶到自己的座位旁,伸手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周围的人纷纷退开,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们。刚才的惊心动魄令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还是不敢太靠近,生怕平地起波澜,再有什么麻烦。 童濯心正小声安抚徐娇倩,身后母亲忽然怒气沖沖地叫了她一声:「童濯心!」 她转头还未开口,一记耳光就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顿时把她打得懵了。 第32章 不会再有下次 童夫人落在身畔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一双凤目眼中满是怒火和泪水,「你这丫头……是要害全家人死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意气用事,会犯下什么样的大错啊?」 童濯心咬着唇角,一声不吭。丞相夫人急忙劝慰表妹:「濯心是善良孩子,只是年幼所以莽撞了,陛下不是也没有责怪她,这众目睽睽的,你打了她,让她一个姑娘家的脸皮可怎么挂得住?」 童夫人掩面泣声:「她刚才没头没脑地去为别人出头,就没有想过她爹娘的头能不能在自己的脖子上还挂得住了。」 童濯心还是没有说话,只默默听着。 胡紫衣站在一边也很尴尬,但是涉及人家的家事,她心中措辞该怎样安抚。 此时越晨曦走到身边,低声说道:「我先送姑娘们回去休息吧,今日大家都吓到了,娘,你陪姨母先在这里说说话,等她平静些,你们两人再走。」 丞相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童家母女再起争执,便点点头,挥手让儿子离开。 越晨曦挽起童濯心的手臂,柔声道:「濯心,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童濯心默默将手臂抽回,扶着徐娇倩缓缓往回走,越晨曦疾步跟上,胡紫衣也手忙脚乱地跟随过去。 走到裘千夜的身边时,童濯心忽然站住,抬起眼帘看着他,轻声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裘千夜看着她:「你还是应该先想清楚这件事有多危险。」 童濯心苦笑道:「否则我又该如何呢?」 此时徐娇倩才颤声开口:「濯心,对不起……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害了你……」 「别说傻话了。」童濯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们是好朋友呢。」 童濯心一直把徐娇倩扶回到她的住处,但徐陵已经不敢再留在这里了,毕竟今天皇帝虽然开了恩,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是个要脸面的人,吩咐徐娇倩收拾行装,当晚就离开了百花谷。 临走前,童濯心将她送到谷口,徐娇倩从车帘后伸出手,悽然对童濯心说道:「濯心,咱们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你的好,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到死都不会忘的。」 童濯心按捺住心中的悲痛,强颜欢笑道:「说什么?怎么会见不到?你出京那日我会去送你的。你不就是住到横河县去了吗?说不定哪天我也会去那里玩,到时候我们就又能见面了。你记得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下次我再见到你时,你可以胖起来啊!」 徐娇倩一双大眼睛中盈满了泪水,听着她的话时,那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打湿了两个女孩儿交握的双手。 马车走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中,雪花纷飞,飘落在泥泞的路上,那车轮滚滚的声音辗在童濯心的心上。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给她披上了一件很厚的披风。她微微侧过头,看到越晨曦站在自己身边,目光也直视着徐家马车远去的影子。 「下雪了,回去吧。」他轻声道。 童濯心握紧拳头:「你,心中也觉得我刚才很傻吧?所以才拼命拦我。你怕我的强出头会给我爹,我家,带来天大的祸事,就如同那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样,都生怕引火烧身,所以全都噤若寒蝉,一声不吭!」 越晨曦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火气,淡淡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你埋怨我当时拉你,但你也明白若刚才陛下震怒,太后执拗,那后果就是不仅你救不了徐娇倩,也会害了你的爹娘家人,所以……濯心,为朋友义气是可以的,但在大势面前,我们谁都不能妄想和强权相抗。除非你想要玉石俱焚。今天,你只是交了好运,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杀人,又要维持仁君和孝道的颜面,所以才借了你的台阶顺势而下。但下一次……你就不见到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的。」她摸了摸自己还很肿胀的脸颊,哼笑道:「我这一巴掌已经挨得够重了。我不是个不长记性的傻姑娘。」 越晨曦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她却一甩头,远远地跑掉了。 第33章 开解 越晨曦的手停在半空,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的体温暖化,很快化作冰水流开,就像是什么人的泪水。 越晨曦凝望着童濯心的背影,神情动容,眉宇间都是浓浓的怅然。 童濯心毕竟还小,她并非不懂得今日之事的利害关系,只是在朋友的生死关头她尚来不及去思考那些,只想着救人要紧。该说是这丫头的赤诚之心让他敬佩,还是她的无畏让他担心呢? 虽然今日她对他有许多不满,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的淡去,她的成长,日后当她回想起今日他的阻拦,总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的。所以……就让她去吧。 童濯心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住处,她一路狂奔,沿着自己白天和徐娇倩、胡紫衣所走的路,一直跑到百花谷中一处空旷无人烟的地方,然后屈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将头埋在双臂中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中不仅有为好友被逐的伤心,也难免有今日在圣驾前大胆陈词后的心有余悸,更有被母亲在众目睽睽下责打的委屈。 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忽然在今夜意识到一件事:她所正在经歷的人生,并不如她之前所想的那般无忧无虑。生与死,散与聚,真的只是咫尺之前,方寸之间,就可以与她们擦身而过的。 而今日之后,谁知道她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事情?当然,只要她不再强出头,鲁莽行事,这样的危险她也可以躲过,但是,那真的该是她唯一的选择么? 「哭什么?你后悔了?」懒洋洋的戏嚯声陡然响起,童濯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诧异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裘千夜,抽噎着问:「你,你怎么会知道,知道我在这儿?」 「看你没头没脑地乱跑,就跟过来瞧瞧。」裘千夜挨着她也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风大,擦干净你的眼泪,要不然明天就是一张丑丑的花猫脸。」 她接过手帕,一边拭泪一边问:「你也觉得我是莽撞了吧?」 裘千夜笑道:「我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心口不一的。」 「怎么?」 「之前你还劝我别太露锋芒,结果今天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的人不正是你吗?」 童濯心嘆气道:「我这叫什么大出风头?你没看我娘都打了我了。我这是给童家丢脸了。而且我也知道,我这么做是很危险,我现在想起来都很后怕。刚才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本来晨曦哥哥都使劲儿拦我了,我还是要冲上去,若是因此害得我爹丢官,甚至害得我爹娘掉脑袋,那我就成了古今第一不孝女了。」 「做都做了的事情,后悔什么。我倒觉得你今天做得挺好。很明显你们皇帝并不想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杀你朋友,可是太后逼得紧,他下不来台,你的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其实是帮了他,他心中偷笑还来不及呢,不会记恨你的。否则凭你一个小孩子的话,他凭什么要卖你面子,放过徐家父女?」 「不是因为殿下你也帮着说话了吗?」童濯心觉得,若非是裘千夜这个身份特殊的人开口帮忙,皇帝最终不会做出放人的决定。 裘千夜扬起眉尾,「你还真是看得起我。我都被他逼得下场练剑取悦助兴于他了,他何曾在乎我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瞪了童濯心一眼,「之前不是说好了,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名字吗?」 童濯心破涕为笑,叫了声:「千夜,唉,这不是哭得都忘了吗?」 裘千夜低声说道:「当年渑池之会,秦王逼赵王为其鼓瑟,蔺相如就逼迫秦王为赵王击缶。而今,我为金碧皇帝舞剑,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你们皇帝才能还我这个『人情』呢。」 童濯心说道:「你不用耿耿于怀这种小事啦,你看咱们活在世上多不容易,我刚才想,若是皇帝今天心情不好,真的要砍我和娇倩的脑袋,那我现在都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裘千夜一笑,扬起一只手臂揽在她的肩膀上,问道:「冷么?」 第34章 过往 「有点,不过还好。」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风,「刚才晨曦哥哥给了我这件披风,否则我在这石头上根本坐不住了。」 「晨曦哥哥……」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他是个正人君子,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所以刚才的事情他不会强出头。我真想知道,如果那跪在场中被太后责骂的人如果是你,他还会不会躲在人群背后?」 童濯心听他对越晨曦也有指责之意,一时放下自己之前对越晨曦的抱怨,忙为越晨曦解释:「他爹是丞相,他当然就更不能莽撞行事了。再说,我又怎么可能做下触怒皇帝和太后的事情……唉,今天的确是做了一次,以后就不会了。」 「你真是护着他……」裘千夜哼道,「他思虑周全是应该的,你莽撞行事也不算大错?」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搬过来看了看她被母亲抽打的脸颊,那里的红肿还清晰可见。「我有些从飞雁国带来的药膏,治疗这种普通的外伤很有奇效,正好这回也带过来了。你跟我回去拿药抹一下,明早这肿就都消了。」 说着,他拉起她的手,将两人从青石上一同拉起。 童濯心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要是我回去了,我娘还很生气,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娘的和孩子没有隔夜仇。我小时候不听话,我母妃也很生气,时常打我,但打完之后又会抱着我哭。所以我看你也不必担心,等你一会儿回去了,你娘的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童濯心还是不放心,「你是男孩子,淘气些也没什么。可我这回闯的祸太大了,只怕……」 「怕什么?」裘千夜看她一眼,「你刚才救徐娇倩时有这么怕三怕四的么?死都不怕的人了,这会儿还怕你娘的责骂?」 童濯心嘆气道:「你怎知道我不怕死?我只是刚才来不及想『死』这件事儿而已。而且,为义而死,死得其所。但是被至亲之人责怪,真是伤心郁闷得说不出来。」 裘千夜想了想,「我和你说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吧。当年我还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喜欢在宫殿中跑来跑去,谁都拉不住我。那时候也是冬天,外面冷得厉害,我拉着宫女和我再殿内玩捉迷藏,后来我藏到一个暖炉的后面,那暖炉很大,比那时候的我还高,正好将我的身形挡了个严实。我看着宫女从旁边走过,却没有发现我时,高兴地一下子双手扶到暖炉上,结果……两只手掌都烫掉一层皮。」 童濯心轻唿一声:「那得多疼啊!」她忍不住翻开他的手掌看,果然手掌内侧还有隐隐约约的一些伤痕。似是皮肉重新长好后的边缘和原来的皮肤不能融到一起。 「本来可以不留疤的。」裘千夜笑道:「当时太医赶来为我敷药,那治疗烫伤的药膏据说很厉害,只要立刻敷上,伤口的疼痛就可以减轻,皮肉的破损所造成的流血也好,流脓也好,都可以得到缓解。但是我母妃把太医关在门外,不让太医进来,然后罚我跪在那暖炉前,一双手摊开着,整整跪了一夜。我又疼,又委屈,一边哭,一边喊疼,但是我母妃只是冷冰冰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一点药都不给我上。」 「为什么?」童濯心义愤填膺道:「你母妃不疼你吗?哪有这样虐待三岁的孩子的?」 第35章 暗指鸳鸯 「我母妃平日很疼我,但是教导我也很严厉。她那天说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只有疼痛才能让你清楚的记得你曾经犯下的愚蠢的错,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再犯相似的错误了。以后你每次看到你手上的疤痕,也会提醒你自己,你曾经这样撕心裂肺地疼过。人这一辈子,像这样的疼痛,有一次就够了。」 童濯心垂下眼帘,「我又何尝不明白我娘是想让我长记性,长教训,只是……」 「只是在众人面前打你,还是很伤你的心?别傻了,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她那一巴掌打下去,她心里必定比你还疼。但是皇帝看着,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指望她夸你办得好么?那一巴掌除了教训你,让你长记性之外,也是打给外人看的,她不能让人觉得你们童家的女儿是没人管的野丫头吧?」 童濯心又嘆了口气:「以后真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否则被驱逐出京的人八成就要是我了。」 「你又没有野心要去勾引皇帝,还能犯什么大罪?」 童濯心又急道:「难道你也以为娇倩是去勾引皇帝的吗?怎么可能!她真的只是挖菜去的。」 「别人的心思又没和你说过,你怎么能肯定?」裘千夜依旧不改揶揄本色,「前面明明是盛宴,皇帝诏令群臣和众臣家眷们一起出席。她既然来了,便该是来看这样的盛况,尝一尝这回的盛宴和她家中的清粥小菜有什么不同,或者和你们姐妹说些体己私房话,怎么她全都不做,一个人跑到皇家禁地去挖什么野菜?纵然不是为了勾引皇帝,她无视皇帝宴请美意,单独外出,更有卫兵警告在先,这林林总总,是一个官家女孩儿该懂的礼数么?」 童濯心被他一番咄咄逼问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徐娇倩绝不是有心计的那种女孩儿,但是裘千夜的话又让人无可反驳。 裘千夜见她张口结舌的,便笑道:「行了,何必再为了她的事争论不休,你赶快回去吧,你娘若是找不到你就该着急了。」他指了指童濯心手中那块他刚才塞给她的手帕,「我的手帕被你弄湿了,回头绣上花样儿再还我。」 童濯心展颜一笑:「好啊。」 童濯心忐忑不安地回到住处,此时屋内点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她听到母亲低低的啜泣声,以及丞相夫人轻声细语的安抚。 她犹豫再三也不敢进屋,只在院子里徘徊。 翠巧从屋里出来,捧着一壶凉茶正要往外走,一抬眼看到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哎哟我的天爷啊!小姐您可回来了!」 她这一声咋唿,惊动了屋里的人。 童夫人率先奔到门口,一眼看到垂首肃立在院内的童濯心,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忍不住又骂道:「你这个小冤家,你……」骂到一半,又忍不住扑上前抱住童濯心,放声哭道:「娘今天打了你,你不要记恨娘!可你知道你闯了多么天大的祸么?」 母亲这么一哭,童濯心憋在心中的忧虑、恐惧、郁闷、委屈,都统统发泄出来,眼泪也成串成串地滚落,连声说道:「女儿不孝,为爹娘惹了祸,娘打我是应该的。」 丞相夫人擦着泪也迎出来,伸手抱住两人,笑道:「好了好了,母女连心,这么抱一抱,之前的事儿就算是都过去了。外面这么冷,先都回屋说话,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让别人看了笑话。」 三人走回屋内,童濯心看到越晨曦也站在屋里,微笑着看着自己,想起刚才自己对越晨曦的态度过于生硬,害他无缘无故被自己质问,心中也很是不好意思。 越晨曦笑着看看她,又对母亲说道:「娘,估计今天的晚宴你们都没吃好,我刚才去请负责宴席的太监再做了几碗面,一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丞相夫人贊道:「还是晨曦想的周到,我这会儿的确是肚子饿了。濯心啊,不管有没有心情吃,都得和你娘一会儿把面吃了。我记得我家的一个厨娘曾经说:肚里没食儿闹心慌,肚里有食儿暖洋洋。话虽然是句粗话,但道理没错。等你们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今天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童夫人依旧嘆着气:「今天这事是不是真的过去了,我也不敢想。毕竟今天太后没能如愿,濯心这回当众折了太后的面子,太后若是因此记恨在心,以后她若想折腾我们家,岂不是轻而易举?」 「你啊,自小就是个思多想多的傻姑娘。」丞相夫人用指一戳她的手臂,「太后今天是想起往事,一时气愤难平,放了徐家姑娘的决定是陛下做的,濯心怎么能算是折她的面子?再说了,你又不指着濯心进宫当娘娘,我不嫌弃濯心不就行了,你管太后做什么?」 丞相夫人这最后一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童濯心立刻也懂了,忍不住看了一眼两位夫人,又看了一眼越晨曦。 第36章 只是因为你还小 丞相夫人很大方,拉过童濯心的手,说道:「这事儿本来要再过些日子再和你说,不过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出了这么大事儿,你娘是吓着我,我必须得说点宽她心的话。濯心,你知道我向来喜欢你,你和晨曦一块儿长大,我和你娘早就想好了,日后两家结亲,就是亲上加亲了。之前我们已经拿了你们的八字去合过了,算师说你们是天龙配玉女,再合适不过的……」 童濯心被说的脸通红,越晨曦却在一旁打断道:「娘,濯心才多大,现在和她说这个,我还在这里呢,您就不考虑考虑我们俩会不会尴尬?」 丞相夫人白儿子一眼,「就是因为你也在这儿,所以话才要说清楚。濯心是年纪还小,但是如今把亲先定下了,再过三两年正式迎亲过门,就是顺理成章的。这是两家父母都说好的,怎么?难道你不愿意了?」 越晨曦向来沉稳,被母亲质问得白皙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年轻人的羞涩,也微微泛起红潮。 童夫人也有些尴尬,拉过姐姐的手:「哪有在孩子面前直接问人家愿不愿意的?而且今天出了这件事之后,只怕丞相大人会有所动摇吧?我们家丫头这么冒失莽撞,日后能不能做个相夫教子识大体的好媳妇儿,我如今都不敢保证了。」 丞相夫人啧啧道:「你这个当娘的,不仅胆子小,还这么贬低自己家女儿么?我就觉得濯心今天有勇有谋,有义气有担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儿媳,我就是要定她了,谁和我抢都不行!」 童夫人禁不住又流出泪来:「表姐,这些年若是没有你一直在旁边鼓励提携,替我指引明路,真不知我该怎样活着。若是丞相大人还愿意,若是晨曦不嫌弃,濯心这傻丫头……我以后一定好好调教,决不让她日后过门再闹笑话。」 这时候,来送面的太监也到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屋内似乎比之前更亮堂了许多,几人的心情也随着面条上裊裊冒升的热气变得明朗起来。 丞相夫人看童濯心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就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说道:「濯心今天也受惊不小吧?到底还是个孩子呢,我看她坐在我们这儿也很拘束,面都吃不痛快。晨曦,你陪濯心去外屋吃吧,有什么悄悄话是你们年轻人要说的,就这会儿说去。等日后真的定了亲的话,你们两人反而要走动得少一些了,到时候要有三年相思之苦可受了。」 默默坐在外屋的一双小儿女,并不似屋内的两个母亲那样絮絮叨叨不停,反而安静得只能听到童濯心吃面时发出的轻微的悉悉率率声。 越晨曦并不急于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童濯心埋首吃面的样子,到最后,他微笑着将她的脸从面碗里托起来,和自己对视,「濯心,你是真的太饿了,还是不想看我一眼?几时你都修炼到吃面可以不用唿吸的本事了?」 童濯心想笑,但嘴角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问出那句话:「晨曦哥哥,你是自己真心愿意娶我做妻子么?」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么?」他反问道。 童濯心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我以为……结婚这件事就是那首小诗上说的那种美: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不如从嫁与,做鸳鸯。」 越晨曦一笑:「你是怕我们两个人做不到那么美?」 童濯心摇摇头,「只是觉得我们的那种美好,似乎不是书中所写的那一种……」 越晨曦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尴尬解释:「那是因为……你年纪还小,男女之情并不能体会,等你再大几岁,应该就……会懂得了。」 第37章 怅惘 童濯心看着他的表情反而笑了,「是因为我的话让晨曦哥哥尴尬了么?你说的对,是我年纪太小还不能懂得,但我知道我很喜欢晨曦哥哥,所以很愿意和你在一起。如果这就是男女之情的话,那我并非一点都不能体会。」 越晨曦轻轻伸出手去触摸她的秀髮,想起她刚才两次拒绝自己的亲近,问道:「还为徐娇倩的事情伤心埋怨我吗?」 她拼命摇头:「刚才是我不对,乱和你发脾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觉得娇倩走的太可惜了。刚刚我去送她时,她还说这一辈子大概都见不到了。」 「我们这一生会有很多人都和我们是擦身而过的缘分,晏殊有一阙《浣溪沙》,说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他曼声念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童濯心听得痴了,喃喃复述:「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越晨曦幽幽望着她那张略带黯然伤神的小脸,一双暖暖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上,似是要帮她守护住她心中那份对人世间所有温暖美好都还存有的幻想,不让外力再加伤害。 忽然他觉得她右脸上所发出的莹润的光泽似乎不完全是因为桌上那盏油灯的映照,他收回手,看到拇指上沾着一点油油亮亮的东西,笑道:「你的脸上是沾了面汤了吗?」 童濯心摸了一下脸,笑道:「哦,不是,这是刚才裘千夜帮我擦的药膏,说是他们飞雁国的东西,治疗外伤最好。」 越晨曦的笑容再度凝固,「裘千夜给你抹的药膏?」 「是。」 越晨曦望着她的笑眼盈盈,忽然似被一片阴霾遮在了心上,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怅然让他慢慢垂下了唇角。 百花谷之事过去三天后,大家都各回府中,学堂也重新开课。 童濯心虽然整理好心情,但是一想到学堂内看不到最好的朋友徐娇倩,还是不免伤感。 走到学堂门口,只听里面比起以前安静了许多,她只当没有人来,但是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却发现屋内已经有了七八人,只是这平日里吵吵杂杂的女孩子们,此时都面带哀戚之色,一个个沉默不语。 她一笑,走进去,一边脱下外面的披风一边问道:「怎么今天都这么安静?难道先生又布置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功课吗?」 刘蝉儿看她一眼,皱眉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她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氛正在屋中缭绕,四下看看,却没看到胡紫衣。 「紫衣也还没来呢?她向来不是到的很早?」 「她已经来过了,听说了徐娇倩的事情后就立刻去了徐家。」刘蝉儿淡淡说道。 童濯心一惊:「娇倩?娇倩还有什么事?难道……难道陛下反悔了?还要治徐娇倩的罪吗?或是太后……」 「都不是。谁也没要为难她,是她自己想不开。」刘蝉儿的脸上也有慨嘆悲伤之色,她虽然向来和童濯心几人并不亲厚,但毕竟是同龄人,又是同窗,听闻徐娇倩的事情不能不有所感伤。「昨天晚上,她自己在家服毒自杀了。」 「什么?」童濯心惊得从桌案后跃起,放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因桌子的晃动而跌落到地上。童濯心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不,不,这不可能,娇倩为何要自杀?这,这一定是误传……」 第38章 自缢身亡 「是真的。」刘蝉儿一字一顿道:「她家出了这么大事,连刑部都惊动了,因为徐陵是为官之人,所以此事必须由刑部亲自彻查。方燕青她爹是刑部侍郎,昨天跟着刑部的仵作一起去验尸,确认她是自己服毒,现场还留有她亲笔所写的遗书……」 童濯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晕耳鸣,刘蝉儿后面的话根本就听不清了。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披风都忘了穿上。只是因为心神太受打击,她浑浑噩噩地乱跑,却跑到了男子学堂的门口。 学堂外的太监也认得她,问道:「童小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您的学堂在后面啊。」 堂内的人听到动静,越晨曦率先走了出来,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已经得知徐娇倩之事的他便瞭然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说道:「濯心,你今天这样子不便再上学了,你家的马车还在外面么?我送你回家……」 童濯心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像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一样,连声说道:「她们说娇倩死了,她们说娇倩是服毒死的!你信吗?她们一定是在骗我!」 越晨曦柔声安抚道:「这件事……回头我们再慢慢聊,你现在应该先回家休息。」 「不行,我得去看娇倩,我得去徐家。紫衣已经去了,有紫衣在,娇倩应该不会做傻事了。所以我也得赶过去,因为娇倩最能听得进我的话。」她慌乱地向四下看,「但是,徐家在哪儿来着?你陪我去找好不好?」 越晨曦闭紧双唇没有回答,此时裘千夜也走出来,看到她的样子,他冷冷说道:「徐娇倩的确是死了,昨天刑部侍郎验尸完毕之后就先到丞相府来报告了。丞相和他商量了一晚上,今天一早还没上朝就赶着去面圣了。越晨曦,此事如今在京城中已经传开,你现在不和她说开了,她要这样煳里煳涂,痴痴呆呆到几时?」 「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突然受此打击?」越晨曦咬牙道:「我自有我的分寸,无需殿下教导。」 裘千夜哼道:「她现在就是要确认真相,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有什么用?」他对童濯心说道:「你不是要去徐家看徐娇倩吗?我带你去。」 说罢,从越晨曦的手中将童濯心一把拉出,大步向宫外走去。 徐府经过一夜的折腾,此时已经重回安静,只是这份安静中的萧条,甚至是那种浓浓的悲伤,却让刚刚来到这里的童濯心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徐府的大门半开半掩,不知道是家里的佣人忘了关门,还是此时此刻屋里的主人和佣人都已经没有了关门的心情。 她站在徐府的门口,抬头望着那小小的府匾,想着不久前和徐娇倩还在一起在学堂中欢声笑语,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 「要进去么?」裘千夜低声问道。 「进去。」她抹了一把眼泪,率先迈步走进徐府。 徐府只有一个车夫,两个丫鬟和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老妈子。如今每个人都嘆着气,围在主人的卧室门口,或站或坐,不发一语。 童濯心一眼看到那个一直陪在徐娇倩身边的丫鬟,便唤了一声:「莺儿。」 莺儿一抬眼,认出是她,霎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扑通一下跪在童濯心的脚边,泣声道:「童姑娘,您,您来晚了,我们家小姐已经往生了……」 童濯心咬紧牙根儿,问道:「夫人呢?」 「在屋里。胡姑娘陪着她呢。」 「你们家……小姐呢?」 莺儿用一手紧紧捂住口,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另一手则指着侧面的屋子:「还停放在那儿……棺木……还没有运来。」 第39章 有事得告诉你 童濯心闭上眼,将上唇几乎咬出血来,双腿有些发软。徐娇倩近在咫尺,但已是天人相隔,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再见挚友一面。 此时屋内的胡紫衣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胡紫衣到底比她镇定了许多,身子挺得笔直,只是双目也是通红的,不知道陪着徐夫人流了多少眼泪。 「濯心……你也来了……」她幽幽一嘆,「先进去看看夫人吧,她受的打击不小。」 童濯心走进房门,看到两眼发直,身子几乎瘫成一片泥的徐夫人,忽然间就好像看到自己的亲人一样,泪已涌出。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伯母」两个字之后,连「请节哀」三个字都没有力气再说出了。而徐夫人看到她时先是怔怔地愣了很久,像是没有认出她是谁。然后过了好一阵,她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濯心啊……」捂着脸,再度放声大哭。 童濯心蹲下身来抱住她,两个女人哭作一团。 站在门边的胡紫衣忍不住背过身去,悄悄擦去眼角滚出的泪珠,不忍再听。 离开徐府时,胡紫衣也和童濯心一起坐了马车。胡紫衣说:「我今天哭得头都疼了,实在是没有力气再骑马了。」 童濯心也哭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到现在还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到底她也没有敢走进徐娇倩的闺房,没敢再看她最后一眼。所以她总觉得这只是天下人和她开的玩笑,说不定过一会儿娇倩就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她一路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她的事情,陛下不是已经赦免了,他们一家本可以开开心心地相守在一起。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娇倩她不该是这么不孝的人……她到底是为什么啊……」 胡紫衣揉着太阳穴,说道:「这也没什么想不通的。徐大人一向以清廉自守自诩,如今女儿出了这件事,他半辈子的英名算是毁于一旦,被陛下逐出京城,永远不能升迁,官场仕途也无望了。他们全家还成了朝野上下,乃至朝外百姓口中的笑柄。人言可畏啊,纵然娇倩当初不是为了勾引陛下而被太后责问,你可知道这世人的罪都是刀,是黑是白有谁去管,旁人的笑话是大家最喜欢听的。所以用不了多久,她这个『勾引陛下不成,反累全家被逐京城』的轻贱罪名就会被坐实。她是个孝顺孩子,也背不起这么多脏水黑锅,活在世上这么艰难,还不如一死,断绝此后几十年的屈辱,也算是……永绝后患了。」 「永绝后患?」童濯心被她这个词刺激到了,瞪大眼睛:「紫衣,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我们在她生前不能帮她,在她走后,我们这些朋友还要为她自寻死路鼓掌叫好吗?那和那些对她指指点点,泼脏水,扣黑锅的路人有什么区别?」 胡紫衣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问道:「那你想怎样?是要我把她救活,还是要我替她去太后面前喊冤,要太后还她一个清白吗?」 童濯心的胸膛激烈起伏,却不知该怎么应答。 忽然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坐在她旁边的裘千夜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你别怪错了人。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容易说错话,胡紫衣是你朋友,不是你的仇人。」 他的话提醒了童濯心,她垂下头,幽幽道:「紫衣,我口不择言,你别生气。」 胡紫衣长嘆一声:「我何尝不和你一样?现在心中满是愤慨。娇倩之死,对我们都是一个警醒。虽然她人已走了,不该在背后再议论她的是非,但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也许你听了之后便不会再为她这件事太悲痛了。」 童濯心茫然地看着她:「什么事?」 第40章 真相 胡紫衣斟酌了好一阵,才说道:「就在那天夜宴开始之前,我其实看到徐娇倩给一位太监悄悄塞了张银票,询问陛下几时会从夜宴上离开,晚上要夜宿哪里。」 童濯心一震:「这,这是什么意思?」 裘千夜似笑非笑道:「这还想不明白吗?她的确是对陛下有意,只不过时运不济,先被士兵发现扭送到太后那里了。太后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她的意图,所以不能容她,坚持严惩。只是因为你的挺身相救,才暂时留了她一命。她之所以最后选择自杀,除了因为给爹娘丢脸,毁了她爹的前途,终身再无出头之日之外,还因为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将要传遍天下的那份羞愧让她无颜以对,尤其是无法面对你这个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而为她强出头的朋友。」 童濯心愣了很久,记忆一点点闪回,想到她们三个姑娘说起当年太后因在百花谷得到先帝宠幸而有今日之荣华时徐娇倩那羡慕的眼神;想到胡紫衣说起一名小宫女因为在温泉浴足而被乱棍打死时的激动;想起在百花谷送行徐娇倩时她那一脸的羞惭,欲言又止,难道……难道…… 她用双手捂住脸,却捂不住胡紫衣的感慨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娇倩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她爹虽然升了三品,但毕竟毫无财力可言,日后也给不了她多丰厚的嫁妆,将来要寻一门好亲事,且不被婆家嫌弃是很难的。她那个病身子,自小就是药堆的,以后也要常吃各种药,而且会越吃越珍贵,婆家就算是供得起,也少不了闲言碎语唠叨她。她要是想彻底帮她爹娘,帮她自己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唯有给自己找一个长久的靠山。而试问眼前最值得她嚮往的靠山不就是陛下么?陛下正当盛年,花季女孩儿不会嫌他太老。娇倩不爱争斗,纵然被陛下冷落,后宫的清静其实也正适合她。而且主事后宫的是太后和皇后,不用她出头去解决一般人家的纷争,既可以修身养性,又可以坐享荣华,岂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童濯心望着她:「这些……都是她和你说的么?为什么说的好像你对她的心思早已知悉洞晓的一清二楚似的?」 胡紫衣嘆道:「她要是早和我说了,我当然会劝她不要这样妄想,后宫是吃人的地方,根本不是她应付得来的。但是平日里她也和我说过一句半句对后宫妃嫔的羡慕,现在想来,她心中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只是我当初没听出来而已。」 「这些话……她都没和我说过。」童濯心怔怔地,心中的失落翻涌,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徐娇倩最好的朋友,徐娇倩所有的心事都会和她说,但是原来她并不了解徐娇倩。 胡紫衣看出她脸上的失落,说道:「你也别奇怪她为什么不和你说,纵然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心事都可以分享的。尤其是婚姻大事这种事。」 「为什么?」童濯心又傻傻地问。 胡紫衣苦笑道:「很简单啊,在外人看来,你的终身大事早已定妥,越晨曦人品好,相貌好,家世好,你就是天下最有福的女人了。而你的朋友却没有你这样幸运。这时候若是和你抱怨,只会让沮丧气馁,更衬托自己的不幸。这样一来,谁还会和你说这些事?」 胡紫衣的话好像一记闷棍敲在童濯心的头上:原来朋友的心里还会计较这么多她根本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么?原来,亲密无间的友谊只存在于她的想像之中,纵然是最好的朋友,依然会有心防和心结彼此暗守。 原来,这人世上竟没有一片纯真无邪的净土值得倾心信赖和託付了么?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裘千夜,问道:「我很傻么?」 他的目光中却没有常见的戏嚯或嘲讽,很郑重地与她对视,又一次握住她的手。原本他的手总是凉的,但这一刻却是热的……也许是因为她的手太冷了,指尖冰凉,手心涔涔出汗。 「每个人都会有些地方比较傻,但要看你自己觉得这份傻是否值得。此刻你已经后悔交这个朋友了么?」 她摇摇头。 「那又如何?」他反问,「无论她为何而死,她是你的朋友,这件事,她到死都没有变过,你也没有,这便够了。」 她陡然一震,被他这句话击中心头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隅,瞬时又泪盈于睫了。 第41章 欢喜冤家 徐娇倩的死,在京城上下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但纵然如此,这场波澜随着徐陵的辞官,全家迁出京城而渐渐平息。 京城对于徐家已经不是是非之地,而是伤心之所。徐家二老带着女儿的棺木一同返乡的那天,童濯心和胡紫衣再度前来送行。 徐夫人感慨万分地说:「如今我们家落到这步田地,多谢你们还来送倩儿一程。她这辈子,只有你们两个朋友,如今有你们相送,她必然含笑九泉了。」 童濯心心情复杂,只是说了几句让徐夫人保重的话,便也多说不出什么来了。 从郊外回城的路上,童濯心感慨道:「真是世道人心。徐家出了这么大事,你看无论是丞相,还是我爹,居然都不来送一送,让徐大人走得这么凄凉。」 胡紫衣的心绪早已平静下来,淡淡道:「也不能怪他们,徐大人毕竟是辞了官,了无牵挂了,你爹和丞相还是要在朝中看陛下的脸色的。徐家之事,你看陛下只是派内宫的太监总管前来慰问了几句,这哪里是三品大员死了女儿后朝廷该有的抚慰级别?前年朝里一个四品官死了夫人,陛下还亲自下旨安慰,又追封他夫人为诰命夫人,人死了比活着还风光。」 「大概女儿就是不值钱吧。若是死了儿子……」说到这里,童濯心又不想说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皇帝的寡恩不是因为徐家死的是女儿,而是因为谁都明白徐娇倩的死和百花谷之事有关。 无论皇帝是否会后悔当初的降罪太重,还是恼恨徐娇倩之死更折损他的面子,让他的「施恩赦免」成了逼人自尽的导火索,反正……皇帝肯定是烦透了这件事了。 胡紫衣说道:「最近京城开始流行疫病,听说陛下连日在处理这件事,丞相大人都搬到宫里去住了,我爹也驻防在宫内,说是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回家。所以陛下也顾不上再理睬徐家的事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这场疫病来势兇勐,所有染病的人都要迁出京城,送到某地去隔离?」 「嗯,所以你看近日上街闲逛的人都少了,生怕被这病传染上。」 童濯心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看,街上的确是冷清了许多。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要说这街上应该热热闹闹都是採办年货的人,但是饭馆只有七八成开门,其他临街商铺也是隔几家关几家,萧条得很。 忽然间,童濯心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对车夫喊道:「停车,先停一下!」 车夫不明所以,勒住了缰绳,童濯心跳下马车,一步步走到那人的背后,喊了一声:「嘿!」 那人回头一怔,转而灿然笑道:「怎么是你?你娘肯让你一个人在这人人自危的当口上街闲逛?」 那人原来是裘千夜,而他们所在之地正是裘千夜曾领她来吃面的那个面摊。 童濯心一边解释一边反过来打趣他:「我和紫衣去送娇倩的父母,回城时路过这里而已。你还说我?你怎么敢坐在外面吃东西?丞相府的山珍海味就那么不对你的胃口?要你总躲在这里打牙祭么?」 他挑挑眉:「你以为丞相府中能有什么山珍海味给我吃?」 童濯心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又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就不信丞相一家敢亏待你这个千岁殿下。你只是有好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些麻烦做乐子罢了。但现在疫病传播得这么厉害,如你所说是人人自危,你还是早点回丞相府去忍几天吧。万一生了病,看谁能尽心尽力伺候你?」 裘千夜学着她平日做鬼脸的样子也做个鬼脸:「那就麻烦你去伺候我好了。」 她也来学他,哼了一声:「想得美!」然后说:「我是骗了我娘一会儿假才熘出来的,现在要赶快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裘千夜应了一声,挥手送她。 童濯心坐回到马车上,胡紫衣好奇地问:「你和这个飞雁国的殿下看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相熟啊。」 「我们俩啊……」她一笑:「初见面的时候差点打起来呢。」 胡紫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娘管你们这样的这叫什么?」 「什么?」 「欢喜冤家。」她古怪地一笑:「等你们再大些,只怕会有麻烦呢。」 童濯心一皱眉:「麻烦?」 第42章 心有秘密 裘千夜慢条斯里地将那碗面吃完,老闆娘又在他面前放了碗面汤,笑道:「原汤化原食。」 他将汤碗拉得近些,一只手托起汤碗,食指在碗底似是触碰到了什么,他没作声,神情和动作也都没有变过,只是用指尖扣了一下,将那贴在碗底的东西攥握在手中,继续将那碗面汤喝完。 离开面摊,他又在街上闲逛了几下,然后才返回丞相府。 他从飞雁国来到这里时,身边原本也有几个伺候他的人,但是都被金碧国皇帝以各种理由从他身边遣送走了。 他心里明白,金碧皇帝是怕这些人成为他与飞雁国联繫的密探,所以才不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皇帝是想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皇帝说他「二十三岁登基为帝,也曾策马战场,斩敌首于阵前,如今掌朝二十载,若说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吓到,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说他不怕十五岁的姑娘,但是十五岁的少年呢? 那夜,与其说是为徐娇倩求情,不如说是向皇帝质问一个关于自己的未来。 他那夜是太大胆了,不应该沉不住气挑衅皇帝的。他忍了这么久,结果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差点暴露了自己的内心。这一切,只是为了童濯心而已。 童濯心的仗义执言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他是为了飞雁国的未来而来,却为了一个金碧国的女孩子也随着她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这,不该是他……飞雁国最隐忍的二皇子。 当初,父皇之所以选中他到金碧国做质子,就是因为他足够隐忍。从母妃让他袒露受伤的双掌罚跪殿中一夜之后,他没有再哭过,没有为任何事过分的流露自己的感情。 八岁的时候骑马,不小心摔断了腿。 十岁的时候皇子们跟随父亲打猎,争夺彩头宝刀,他被皇兄一箭射中后背,几乎一死。 十二岁的时候,他的母妃感染风寒,不幸去世。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让他流过一滴泪。 「千夜,你到了金碧之后,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你的来意。他们当然会对你有种种猜忌,甚至是试探,离间,你都要咬牙忍住,一笑置之。」 父皇的嘱託他一刻也不曾忘。 身为异国皇子千岁,他被安排在老旧的驿站住,他一笑置之。 照顾他的奴僕被遣散,他一笑置之。 皇宫中不给他安身之处,而把他「寄养」在大臣家中,被人每日监视行踪,他一笑置之。 其他同龄人在他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诸多鄙视轻蔑,他还是一笑置之。 他最喜欢的一段古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相比古人的诸多恪守隐忍,他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但,一个童濯心,却让他动摇了自己坚守的原则,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回到丞相府后,他在自己的卧室中假寐了一会儿,确定周遭没有任何奇怪的声响,丫鬟们也只在院子里说悄悄话。他才将自己今天从面摊上得来,小心收藏好的那件东西悄悄拿出:那不过是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他打开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那只是一张白纸。 因为还是白天,屋内没有点灯,这张纸的销毁必须用一个特殊的办法:他将纸揉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然后,吞下。 不留痕迹。 第43章 喜酒一定要喝 「殿下,夫人说请您去梨花堂坐坐。」 他推开门,跟着丫鬟走到梨花堂。 丞相夫人是个不错的人,一个人是好是坏,他是可以分辨出的。丞相夫人和童濯心有一些相似,就是无论看着谁,眼睛里都是很真挚热情的笑。 虽然她对裘千夜也不免有顾虑和戒备,但是那些嘘寒问暖都不是假的。他第一天入住丞相府,自己屋中的被褥、暖炉,都是丞相夫人亲自领着丫鬟前来准备,还很细緻地询问他在飞雁国是用什么质地的被褥,有没有忌讳的花纹,暖炉所生出的烟尘会不会让他不舒服。另请裁缝为他赶制了几身新衣服。 裁缝第一次将制作好的冬衣送来给他试穿时,丞相夫人望着他笑道:「你比晨曦年纪小,身量却和他快差不多高了,所以这衣服不能着急做太多,每个季节做几身就好了,眼看着你还要再长不少,大概用不了两年,就能超过晨曦了。」 他一天两日练剑,丞相夫人知道后,命丫鬟早点准备热水洗漱,吩咐丫鬟不得偷懒,不得起的比他还晚。又另做了两套中衣给他送来,方便他练武之后换穿。 怕他吃不惯金碧国的食物,她让家中那个飞雁国的厨娘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飞雁国的食物。今天,只怕是那厨娘又想出什么新的菜品要他试吃吧? 他来到梨花堂,意外看到越晨曦也在这儿。 丞相夫人指着桌面的茶杯,说道:「殿下,这是陛下刚刚御赐的听雨茶,听说是你们家乡的茶,所以叫殿下来品鑑品鑑。」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那茶叶的颜色,说道:「这是今年的秋茶吧?」 丞相夫人笑道:「殿下果然是行家。」 「一般人都喜欢春茶,但是我母妃最爱喝听雨茶的秋茶。她说春茶太嫩,泡出的味道太过清淡,那种淡淡的甜味她不喜欢,她喜欢喝秋茶,是因为秋茶的口味中苦涩之味更重。春茶的颜色偏绿,秋茶的颜色偏黄,从颜色上可以区分。」 裘千夜娓娓道来,丞相夫人托腮问道:「你母妃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女人么?爱吃苦不爱吃甜的女人还真是不多见呢。」 他一笑:「也许是因为日子过得太甜,所以要时刻尝一点苦味以警醒自己不可太过安逸吧。」 「你母妃是个清醒的女子,这一点在后宫中很是难得。」丞相夫人从旁边端过来一盘小巧的月饼。「今天虽不是八月十五,但也是月圆之夜,这茶既然略带苦涩,你再吃点家乡的月饼甜甜心好了。今天还有件好事我要和你说。」 「好事?」裘千夜瞥了一眼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越晨曦,忽然觉得他坐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殿下住在我们府里有两个月了,您和晨曦一直像兄弟一样,所以晨曦的好事也应该让殿下知道。」丞相夫人笑道:「这孩子下个月就要定亲了。」 「哦?那真是恭喜恭喜,一桩人间佳话。」裘千夜的眉宇抖动了一下,看着越晨曦:「让我猜猜女方家是谁?难道是姓……童?」 丞相夫人笑道:「殿下真是聪明,怎么猜到的?」 裘千夜一本正经地说:「这也容易猜啊,丞相家和童大人一家是朝中好友,夫人您和童夫人又是表姐妹,越大哥和童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 越晨曦迎视着裘千夜的目光,一笑道:「多谢你的溢美之词。」 裘千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往上升腾,但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扬,双眸微微眯起,「实话实说,绝无过分溢美之处。定亲是大事,夫人可要选妥了良辰吉日。」 「本来选了下个月的十五,但是最近京中这场疫病闹得人心惶惶的,如今只能等这场天灾过去了,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定亲了。」丞相夫人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在离正式成亲还有几年呢,也不急于这一朝一夕。」 裘千夜歪着头看着越晨曦笑:「这样的大喜事,我也应该有所表示的。可惜我人在金碧,身无长物,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贺礼才配得上这样人间佳话。」 越晨曦淡淡微笑:「殿下不必这么客气,只要殿下到时来喝一杯喜酒,就算是给晨曦莫大的面子了。」 「当然。」裘千夜也随着他微笑:「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第44章 突染瘟疫 因为京中的疫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宫中的学堂也即将停课。 今天是童濯心在年前最后一次来学堂,昨天方学士说要为她们留些功课,以便年后学堂复课时,大家的功课不会落下太多。 今天学堂里清清静静的,除了她之外,只有两三人在座,而往常这个时候学堂中本该有至少七八人了。 她看到胡紫衣也在屋内,便问道:「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胡紫衣随手翻着书页,答道:「都怕疫病传到自己身上,所以就都不敢来了。」 「到底这场疫病是怎么回事?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闹得这么凶。」她坐下来,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徐娇倩的位置……自从徐娇倩去世后,那张桌案就一直空着了。 有时候她总觉得徐娇倩还会回来,掀开门帘从外走进,双手抱着小暖手炉,一边抱怨着「天气太冷了,嘴巴都要冻住了」。还有她们三人凑在一起吃点心的样子,徐娇倩也不出诗时,她悄悄为对方捉刀代笔,两个人私下传递纸团……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热了。 一位太监挑帘进来,说道:「各位姑娘请回吧。方学士今天病了,不能来了。」 「方老师也病了?」童濯心一惊:「很严重吗?」 太监笑道:「姑娘放心,老人家只是偶感风寒,并不是什么疫病。」 童濯心松了口气,和胡紫衣并肩往宫外走。 「最近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顺,娇倩走了,老师又病了,京里的疫病闹得这么凶,我娘也不准备我随便出门。」童濯心嘆气道,「真不知道人生为什么如此无常。」 「好了,你也不必感慨了,听说你快要和越晨曦定亲了?你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胡紫衣道。 童濯心的脸上却没有喜色,「我也不知道这么早定亲好不好。我娘每天倒是欢天喜地的和我念叨着那些出嫁后该守的规矩和道理。要我从现在起就开始给自己绣成亲用的被面和嫁衣,若是穿用自己亲手绣的东西,不仅婆家看了会喜欢,人家也会夸姑娘心灵手巧,让娘家有面子。」 胡紫衣笑道:「还好我娘从来不逼我学这个,我宁可耍剑也不用针。」 「你活得多潇洒,世上有几个姑娘能像你这样?」童濯心嚮往地说:「我也想有朝一日离开京城出去转转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还不容易?」胡紫衣瞥她一眼,「等你嫁了越晨曦,他做了钦差大臣,你就随夫出京巡游,外面的世界肯定能看得见了。」 童濯心不好意思地说:「我和你说真心话呢,干嘛又拿这事儿打趣我?」 胡紫衣不屑地说:「别人家的姑娘说起亲事扭捏也就罢了,你未来婆家和相公这么响噹噹,你有什么可扭捏的?」 「不是扭捏,是这件事总让我觉得心里晕乎乎的,好像不是真的。」童濯心嘆道:「我和晨曦哥哥自小认识,感情也是很好,可是从没想过能做他妻子。按说我是应该高兴的,比起其他人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意指定一个夫家,到洞房那天才知道夫家相貌是圆是扁,人品是好是恶,我这里的确是太好了。只是……我老觉得成亲之事本应该是两情相悦,像那诗词上说的:『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胡紫衣扑哧笑道:「什么『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你这孩子心中一天到晚在想什么?男欢女爱的,还说你不想成亲的事儿么?」 童濯心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脸红得什么似的,拔腿就跑。 路过男子学堂的时候,看到有几名太监忙忙碌碌的从哪学堂进进出出。 她疑惑地站住脚,问道:「怎么了?」 一名太监路过她身边时连声提醒:「姑娘让开些,学堂里有人得了疫病,这里现在要清理干净,不能再进人了。」 学堂里的人得了疫病? 童濯心惊问:「什么人?」 另一名太监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飞雁国的那位皇子。」 「裘千夜?」童濯心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45章 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疫病是金碧国建国以来所遭遇的一场罕见且诡异的天灾。 疫病的起源是城郊一群要犯的乞丐中开始有人发病,先是高热,咳嗽,然后就是全身出红斑,再后来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本来乞丐的死本不会引人注意。但是因为一连死了七八个,惊动了官府,怕是有人故意下毒杀害,于是派捕快去查,案子还没查完,办案的捕快倒又病倒了几个,然后也是同样的症状,接连死了三个捕快。这下子连刑部都惊动了,再不敢怠慢,封城七日,想将这奇怪的疫病隔绝在京城之外。 但那些病死的乞丐还有同伴倖存,死掉的捕快也有亲朋家人在京城之内,等到第三度传来消息说,这些人中也有人以同样的症状病死之后,刑部不得不将这件事上报皇帝。 金碧皇帝下令,将所有已经死了的尸首就地火葬,将所有已经发病还没有死掉的病人单辟一处看押治疗,完全与外世隔绝,所有曾经与死人、病人有过接触的正常人,都必须禁足家中,无令不得外出,否则将视作病人一起禁足。而这些人的家门口都要贴上朝廷的公示广而告之,一是以免他们自己不遵守禁令擅自外出,二是警告来往亲朋,在这些日子中都不得造访其家,免使病情扩散。 所有宫中的太医,甚至是民间的名医,都要紧急研究这场疫病的治疗方法,调配治病良药。并颁布诏令:在未得朝廷认可之前,不许任何人擅自以个人的名义对外宣称自己又治病的药方,以蛊惑人心,谋求暴利。避免民间的药价暴涨,局势发生动盪。 在这样一连串的举措推出之后,疫情的扩散得到有效的遏制。但纵然如此,一个任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裘千夜居然也被传染了疫情病倒了。 「裘千夜不同于一般人,他若是因为疫病死在金碧,飞雁必然要问责。」 越丞相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也是十分忧虑,裘千夜是在家中发病的,他甚为裘千夜的监管人,自然难辞其咎。 「殿下这几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你们都给我一一回想,不许有一点遗漏!」 家中的佣人跪了一地,人人都知道丞相不发怒则罢,一旦发怒,是要出大事的。 厨娘战战兢兢地说:「殿下这几天在家中的饮食和旁人没什么不同。所有的蔬菜米面,照着丞相之前的吩咐,必然是做一份,留一份,在殿下饮食前后都会有人试吃,家中其他人没有发病,显然不是饮食的问题。」 跟随裘千夜左右的小厮说道:「学堂内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说得此疫病,所以也不是从学堂那边传染过来的。殿下这两天偶尔会上街去吃面,虽然不让小的跟着,但是小的都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看着,殿下没有和外人多说什么话,只和面摊的老闆聊过几句而已。」 「面摊的老闆?」越丞相沉吟一瞬,问道:「那老闆呢?派人去查查,那面馆老闆一家是否正常。常去他面摊吃饭的客人里有没有听说谁感染这次疫病的?殿下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关在院子内不许外出了!谁要是迈出院子一步,立刻打断她的腿!」 但是,仅仅是丫鬟们么?裘千夜在这丞相府中进进出出,接触的人也不少,如今按照皇帝的禁令,连丞相大人自己都不能迈出这个家门了,这是更让丞相烦心的事。 每天他有多少重要的国事要和皇帝商谈,如今因为裘千夜的病,自己一家被禁足不说,连每日和他接触的皇帝都因此有了得病的可能。 一国之君倘若也感染这场疫病,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第46章 请二位小姐回去 越晨曦也被禁足了。因为和裘千夜一起上学,他是全府上下和裘千夜最密切接触的一个人。 虽然疫病被传说得很严重,但是他并不紧张。事到如今真的是只有「听天由命」四个字可以信。而且他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发作,他自认应该是没有被传染。 可府中谁敢因此而懈怠?越晨曦是丞相的独子,是皇帝眼中日后朝廷的栋樑,他平日打个喷嚏都会让一群人紧张,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据说丞相夫人已经在自己的卧室内哭红了眼,却也不敢过来多看他一眼。 越晨曦的小院从今日起改成单独开伙。从外面採买的米面蔬菜,直接送到院门口,等送菜的人离开之后,再由院里的人出来拿入院中。单独调配给这院里的三个厨娘负责越晨曦的饮食,一点都不敢马虎。 根据之前的经验,隔离至少要持续七天以上。宫里的学堂都停了课,越晨曦便命人将家中所收藏的一套《金碧大典》搬到自己的书房里来。这七天,他就准备借着抄录这套百万字的鸿篇巨着来打发时间了。 刚刚翻开大典第一册的书函,外面有丫鬟说道:「少爷,听说童姑娘来了,被关在府门外面进不来,却也不肯走呢。」 「真是胡闹。」越晨曦一蹙眉。府中的事情她肯定是听说了,这时候不远远躲开以求平安,还跑到这是非之地来做什么? 「让她赶快回去,七天内不要再来了。否则连她都要被关进来。」 又过了片刻,那丫鬟跑来又禀报导:「不行,拦不住童姑娘,她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个梯子,已经爬到咱们大门的墙头上了,正要从上往下跳呢!」 越晨曦又好笑又好气:「她疯了么?府里其他人都闲看着?没个人去拦阻她?」 「据说刘管家已经带人在墙下面劝了她一盏茶的工夫了,但是她就是要跳。而且胡家小姐也陪着她呢。说是如果不拿梯子让她们下去,她就带着童小姐一起往下跳。」 「胡紫衣怎么也这么不知轻重?」 越晨曦无奈也无法,只得在屋中来回踱步,然后对丫鬟说道:「你想办法去和刘管家说,不能让两位姑娘出大事儿,梯子给她搬,但是不许她再往府里走一步了。这也是为了两家人的安全。」 丫鬟匆匆去传话,但是因为丫鬟也被足禁,只能传话给等在门口的小厮,小厮再去前面传话,这时候丞相大人、丞相夫人,都已经被惊动了。 丞相大人暂时没有在自己的跨院中闭门禁足,所以得到消息后就直奔府门而来,见到刘管家正无可奈何地招唿人假设梯子,请两位小姐从墙头上下来。越丞相也顾不得给两位姑娘留面子,怒喝一声:「胡闹!胡闹!你们好歹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知不知道如今的情势是什么样的?你们这样爬墙闯府,不仅没有礼数家教的持守,还会陷你们自己于自家不笑,陷我于同朝同僚不义!赶快出去!」 胡紫衣身手敏捷,先一步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并不畏惧越丞相的呵斥,反而回头对童濯心笑道:「其实我自己也并非不能跳下来,只是还带着个你,真是行动不便。」 童濯心也终于双脚落地,对胡紫衣歉然道:「害你陪我来冒险,丞相大人说得对,你先回去吧,让你爹娘知道你来这里了,他们肯定着急。」 胡紫衣挑起眉毛:「怎么?就许你慨当以慷地来赴死,就要我贪生怕死地熘回去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裘千夜得了疫病,又不是这一府的花花草草都病了,难道我们来府里站站都不行了?」 越丞相铁青着脸,对刘管家道:「刘管家,请二位小姐回去。」 第47章 神志不清 「我是来看裘千夜的。」童濯心抢着说:「听说他感染了疫病,不知道现在情势如何?丞相大人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赖着不走。」说罢,她就真的一屁股坐在了府门内的台阶上。 越丞相气道:「胡闹胡闹!濯心你好歹也是大家小姐,怎么能使用如此三岁顽童的无赖之举。日后……日后你可想过日后之事?」 他这句话的意思童濯心听出来了,那「日后」二字无非是在暗示她日后嫁过府中来该以何种礼数、何种教养、何种面目再面对今日之事,今日之人。但她此时顾不得那些,一听说裘千夜病倒,她就一刻也不能停地赶来了。之前听说这疫病非常兇勐,但凡沾染者,一旦发生高热,就没有一个能活命下来的,那裘千夜究竟怎样了? 她仰起头直视着丞相,脸上并无顽皮之色,郑重的忧虑溢于言表,「非常之时,濯心用了些非常手段,请丞相大人见谅。濯心一意孤行地前来,只是想知道朋友的病情如何。这几日,我已有一位好友猝然离逝了,实在是不想再有第二个……」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住,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越丞相,眼中盈满的乞求之色令越丞相也软了心肠。 越丞相嘆口气,说道:「他这几日正是病势兇勐之时,你们知道他身份特殊,他的病情关乎两国邦交,所以我不能随意告诉你们实情,等有了结果之后,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何必急于一时?难道你们知道之后还能拿出什么治病救命的良药吗?如今太医院的程太医就在府中常住,寸步不离地照顾裘殿下,你们若是不比程太医的医术高明,就早早离开,不要再给本府平添麻烦了。」 胡紫衣问道:「除了裘千夜,府中还有其他人现在发病了么?越晨曦现在没事儿吧?」 越丞相看她一眼:「劳你惦记,晨曦现在平安无事。但也不便出来见人,所以,你们赶快回家去,不要让我再说一次了。刘管家,立刻送客!」 胡紫衣看他是真的动怒了,自己的父亲毕竟在朝为官,得罪丞相可不好,就一拉童濯心的衣角,小声道:「行了,再多的也问不出什么来,还是先回去吧。」 童濯心蠕动了几下嘴唇,看着越丞相已经盛怒之下拂袖而去,再看看这周围已经站满了府中家丁,知道今天自己也不可能硬闯进去。只能在府外祈祷裘千夜可以平安挺过这一关了。 但她心头依旧七上八下,很是惶恐的感觉,这感觉让她有些失魂落魄,甚至忘了再问询几句越晨曦的事情,便乜呆呆地被胡紫衣拉出了丞相府。 裘千夜今天是高烧第三天,几乎已经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他反反覆覆在做一个梦,梦到有人告诉他:「殿下的母妃去世了。」梦里,他拼命往母亲居住的浮云殿赶去,一路上,皇宫的花木开始变得越来越高,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围圈在当中,像一重深深的迷宫。 他想用自己的宝剑将这些枝枝蔓蔓砍断,但是身上并没有剑。梦里的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只能站在那变得高耸入云的花木之间大声地嘶吼,绝望地嘶吼,嚎啕大哭。而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然后,所有的花木开始变成了烈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完全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更加无法突围。 他的口干舌燥,意识迷离,在花木火海中倒下,那些火焰好像从头顶的四面八方压了下来,倒向他的身上,而他整个人也变成了火球。 唿吸越来越艰难,时刻都像是要窒息,偶尔四肢会突然地疼痛一下,然后他听到一个老人在他耳边喊道:「殿下,保持清醒!要撑住!」 第48章 我不想死 是程太医,这个在他刚刚发病之后就来到他身边照顾他的老人。他在用疼痛疗法帮自己保持清醒。 「我……我不想死……」他努力地呻吟:「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殿下放心,我会让殿下活下去的……」程太医的声音像一道雾,就飘在不远不近的半空中。 晨昏颠倒,裘千夜已经不知道自己病了多少天,但他听到程太医在对什么人说:「殿下现在这样子实在让人担心,最好还是尽快搬离丞相府。否则如果府中再出现第二起症状相同的病人,很有可能就会成蔓延之势了。」 「但是……陛下说只能让殿下留在这里……」 「丞相府不比别的地方,疫情当然不能再扩散,但是殿下倘若有个万一……金碧国追究起来,谁能负责?我去给陛下写信,澄清利害……」 程太医的声音渐渐远去,裘千夜的唿吸急促,他现在嘴里干得连一点唾液都没有了,就想喝一口水,但是没有一个人给他端水过来。纵然是被封锁在这个小院里,也没有丫鬟敢在他的屋子里出现。他甚至断断续续的能听到那些丫鬟的哭泣声,或许……她们还在盼着他早点死掉。因为迄今为止,所有在疫病患者死亡之后接触尸体的人群都不曾再感染疫病。所以,只有他死了,她们的噩梦才会结束。 这世上,真的有希望他活着的人么?有,父皇。只有他活着,才能为父皇继续宏图大业。 还有……越丞相。只有他活着,越丞相才不会背上监管渎职的重罪。 或许还有……金碧国的皇帝。纵然他是个无关紧要的质子,金碧皇帝也不会愿意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的手上。 是的,大家都希望他活着,但都不是为了他而这样希望。 这世上的人本就是自私且无情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知道了…… 程太医为皇帝所写的信很快有了回应:皇帝同意将裘千夜搬出丞相府,但并不是转送至城郊专为此类病人圈禁的地方,而是改送至城外皇帝私人一处小小的行宫。 所有当初跟随裘千夜来到金碧国的那些飞雁国的侍卫、宫女等一应随侍人员,也都送到那行宫中去伺候裘千夜。 裘千夜离开丞相府的时候极其郑重,为防止他的疫情扩散,先将他放到一个木质的方轿子中,轿子没有窗户,门也是木头的,一旦关上,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如棺材一样,由八个壮汉才能抬起。他们从丞相府的小门将裘千夜抬出去,当时已是子夜时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那木轿被放上一辆由双马拉驰的平板马车后,趁着夜色离开丞相府,立刻京城,直奔京外的那座行宫而去。 祈年宫,这本是以前歷代皇帝举行祭天大典时临时下榻休憩的一座行宫,后来因为祭天大典都在皇宫外新建的祭天台举行,这座行宫就几乎面临被废弃的局面了。 祈年宫面积并不大,只是皇宫面积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今在这座行宫之内的人除了以往看守行宫的十几名太监、宫女之外,余下的二十余人都是来自飞雁国的了。 他们奉命只能在裘千夜所住的寝宫内值守,甚至不得踏出这寝宫一步。 一名叫娇娥的小宫女不过十二岁,她跟随裘千夜从飞雁国来到金碧国,一路本就尝尽辛苦,没想到一到金碧就被派到外宫的浣衣房去洗衣服,她在浣衣房中还备受排挤,吃得少,干得多,日子过得更是艰难。如今来到这里,那些苦活脏活都没有了,她便觉得开心起来,和另一个相熟的年长的宫女说道:「月痕姐姐,咱们要是一辈子就留在这里侍奉殿下该多好,再也不要回去了!」 年长的月痕却是一脸愁容:「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你以为留在这里是幸福事么?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咱们明明被分派到别处去,如今又被叫回来留在殿下身边?」 「殿下病了的,当然是咱们飞雁国的人就近照顾会更加周到啊。」娇娥答道。 第49章 追问 月痕长嘆一声:「你啊,真是日子过得稀里煳涂,还没明白吗?殿下这病只怕是没法治了,所以才抬到这里来等死。他们金碧国的人不想赔死,就把我们找回来伺候殿下,无非是给殿下殉葬而已。等殿下真的一病归天,你以为我们还能有命留下来吗?」 娇娥吓呆了,脸色瞬间变得雪白,拼命摇头:「不,不,他们不会这样对我们的。我们是跟着殿下来的,我们是飞雁国的人……」 「跟着殿下来又如何?殿下在金碧国人的口中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谁说起殿下来,不笑话他年纪轻轻来当质子的事情是自甘轻贱?你这些天在皇宫中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还不是因为别人也没把你当人看?」 月痕越说越伤心,捂住脸哭道:「连那些奴才都看不起我们,我们活着也真是没意思。」 「纵然如此,我也不要死!」娇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此时一名年长的太监从寝宫正殿走出,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丫头,什么活儿都不干,只在这里抱怨什么?自罚掌嘴五十次!」 程太医也走出来,他没日没夜地陪在裘千夜身边几个昼夜,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了,但听到太监的话,还是为两个女孩儿求情:「算了,殿下现在病着,别再给殿下平添烦心事了。这些姑娘的哭声若大了,也会烦扰殿下休息。让她们安静些就是了。」 这太监也是飞雁国的,伺候裘千夜已近十年,对裘千夜一向忠心耿耿,虽然他对下面的宫女和小太监都极为严苛,但是看在程太医为裘千夜尽心治病的辛苦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冷着脸对那俩丫头喝道:「先站得远一些,谁要是再咒殿下一句被我听到,绝不饶她!」 裘千夜走得很悄然,除了丞相府中的少数一些人之外,连府中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内情。又过了三日,确定府中再没有其他人感染这个疫情,户部来人揭了丞相府大门上的封条,府中的进出往来终于可以恢復如初。 丞相府中的人长出了一口气,丞相夫人先给亲朋好友送了喜讯,童夫人得到消息就立刻带着童濯心赶来了。 「表姐,这几天可真是担心死我了!」童夫人见到表姐时总算一颗石头落了地,长出口气,握着表姐的手,连声说:「还好还好,吉人自有天相,府中之人都无碍了。」 童濯心急急问道:「大家都没事了?裘千夜也没事了?」 丞相夫人竖起一指在唇上:「嘘!他现在不在府里,陛下把他送到府外去养病了。」 「送出去了?」童濯心困惑地问:「不是说……凡是得了病的人,都要就地隔离么?」 丞相夫人说道:「本来是要如此的,否则我们也不会被关了这么多天,我这些日子连晨曦都见不到,只能干着急。后来程太医不知道给陛下写了一封什么内容的信,陛下就派人将他送出去了。」 童濯心的脸色变了,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那就不知道,应该……没大碍吧。」丞相夫人犹豫了一下,「他那样的身份,若是真的有大事,早就该传开了。」 童濯心沉默一阵,说道:「请问……我现在能去看看晨曦哥哥么?」 两个母亲瞭然地一笑:「去吧,这些日子也让你们等得够折磨的吧?」 童濯心道了谢,默默起身去了越晨曦的小院。 虽然解了禁,但是宫中学堂还未复课,越晨曦还在书房中抄录那套《金碧大典》。 童濯心如风一般地跑进来,甚至连丫鬟都没顾上和她打招唿。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越晨曦没有抬头就先笑了:「这么风风火火不守规矩的,一定是童濯心那个疯丫头。」 童濯心气喘吁吁地站在内屋门口,看着他桌上摞得高高的字帖,又看看他,开口问道:「你知道裘千夜被送走了吗?」 越晨曦的眉宇一沉,淡淡道:「听说了。」 「为什么把他送走?」童濯心走到桌边,忧虑地说:「是怕他传染了府中的其他人?」 第50章 不过自找麻烦 越晨曦思忖着:「应该不是。」 「那是也被送到城郊去和其他病人一起安置了?」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他。 越晨曦被她盯得有些不舒服,沉声道:「我不知道,是陛下深夜派人来接走他的,为什么接走,去了哪里,并没有人告诉我。」 童濯心着急地搓手:「那可真是糟了!他若是病情有所减轻,是不应该被这样悄悄送走的。若是被送到那些病人的中间……只怕他的病情不仅不会减轻,还会更重……不对不对,这事情不对!」她开始原地转圈,急得顿足:「若是有什么良药可以治病,绝不用单独把他接出府去治。如今听说送到那种地方的病人都只有等死的份儿,若是裘千夜也被送到那里去……不就是……」她勐地站住,瞪大眼睛看着越晨曦,「你一点都没想过么?」 「想过什么?」越晨曦的声音微冷。 「没想过陛下这么做,其实是要放弃他了啊!」 越晨曦抓住她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濯心……这些天你从来没担心过我吗?」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他:「也担心啊。但是,生了病的人是裘千夜,不是吗?挣扎在鬼门关前的人是他,对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我看到的你还是好好的,所有人都告诉我说,府里生病的人只是裘千夜,我知道你平安无事,所以就不会再瞎操心了。怎么?难道你也不舒服了吗?」 越晨曦无奈地松开手,「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么可以放得下心的人。」 「你本来就是啊。」童濯心困惑地望着他,「从小到大,你都是最让我放心的人,让我觉得可以信赖的人,可以依靠的人。」 「是么?」越晨曦忽然又振奋了一下,「你相信我是可以被你依靠的?」 「当然!」童濯心拉住他的袖子,「自小,我有什么心事,第一个要分享的就是你,有什么高兴的事,伤心的事,都要和你说。我喜欢看什么书,抄了书名告诉你,你悄悄找到塞给我,纵然我娘不喜欢女孩子读书写字,我还是看了这么多书,这都是你的功劳。」 越晨曦微微一笑:「你我都是家中独子,彼此亲密无间是应该的。」 童濯心仰首祈求:「所以我现在有件事想拜託你,你能不能帮我?」 越晨曦望着她明亮的眸子,那眸子中的哀恳之色令他心头一动,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不久之前,在百花谷中,似是也曾品味到过。 「晨曦哥哥,帮我打听裘千夜被搬去了哪里,如今情况如何?好不好?」她娇娇软软的哀求,一声声敲叩在他心头,让他的心被敲得生疼,那种疼痛带着一种酸楚,这丫头懂得担心,懂得牵挂了,但是那个让她担心和牵挂的人并不是自己。眼看两家就要定亲,而她所表现出的这份对裘千夜不一般的挂念,似是埋进他心里的一颗有毒的种子,悄然生根,慢慢发芽。最终那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是他此时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的。 「只怕……我帮不了你。」他听到自己咬着牙,生硬地拒绝:「他的行踪去向,是朝廷的机密,不是我能问得出的,你耐心地等,用不了几天总会知道结果的。」 童濯心咬着唇:「晨曦哥哥,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么?好歹他在你家住了这么久,和你一起读书,他曾主动说要和我们交朋友。而今他身在异国,身边没个亲人照顾,又是生死难卜,多需要我们这些朋友的帮忙,难道你就不为他有一点点的忧虑挂心吗?」 越晨曦冷笑一声:「他说要和我们交朋友的话,不过是他用来拉拢人心的小手段罢了。只有你这么头脑简单被他骗。归根结底,他是飞雁国的人,谁知道他来这里为的是什么?说不定是飞雁国的皇帝安插在金碧的间谍罢了。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只是自找麻烦罢了。」 第51章 我知道他去哪了 童濯心震惊地看着他,似是突然不认识了他似的,「晨曦哥哥……你待人一向不是这样的……不能因为他是飞雁国的人,你就让自己的心肠冷起来了。你想一想,若是换作你,被你爹娘丢到异国去,受尽周围人的白眼,如今还病入膏肓,纵然是个该死的犯人,你也该为他心生怜悯了,更何况……更何况他从没对我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越晨曦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但他心中的那份纠结又该怎么和童濯心说清楚? 两个人沉默许久,童濯心低下头:「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了,我自有办法去找他。他若真的是难逃此劫,他身边总该有一个朋友在的。娇倩走时,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若当时她身边有我,说不定她不会选择那条绝路。所以我暗中发过誓,绝不让我的朋友再走得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我不求你理解,只是……我自己接受不了那样的画面。」 她悽然转身,安安静静地走出去,越晨曦望着她那纤瘦孤单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一瞬间这背影变得很虚无缥缈,似是他无法抓住的。 他叫了一声:「濯心!」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飞也似的跑掉了。 童濯心和越晨曦吵了这一架,心情也很是不好。她和越晨曦很少红脸,纵然有,也是半日不到的工夫就和好了。但是最近却为了别人和越晨曦闹了两次不愉快。 上一次是为了徐娇倩,这一次是为了裘千夜。 为了徐娇倩那一次,她知道越晨曦是为了自己好,她当时的情绪太急躁,乱发脾气怪错了他。但是这一次……这一次也是她无理取闹么?越晨曦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人,跟谁都不会发火,可是今天却这样冷冰冰地指责裘千夜。难道她眼中的裘千夜和越晨曦眼中的裘千夜其实是两个人,所以她眼中那个冷傲敏感,毒舌又不失温暖的裘千夜,在越晨曦眼中只是个心机深沉,不堪深交的间谍? 她一边想,一边慢慢向前踱步,心里思虑着后面该怎么办? 刚刚出了越晨曦的院子,走了不多步,却听到好像是胡紫衣的声音在喊她:「濯心!你也来了!」 她讶异地抬起头,只见胡紫衣在十几步前笑盈盈地沖自己招手,在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爹胡家正,一个是他那位在百花谷打败裘千夜的武状元胡锦旗。 她欣喜地奔过去,先给胡将军行了礼,又问道:「紫衣,你怎么也来了?」 胡紫衣说道:「丞相府解禁,排队要见丞相的人太多,我爹赶着先来和丞相说些事情。」 童濯心不解地说:「你爹来我是懂的,你怎么也跟来了?」 胡紫衣哼道:「这不是我堂哥刚刚被陛下升了职,我爹想让丞相给他安排一个京外的差事,我求他带我一起出去,他不肯,我便来找丞相问问,什么时候京中再有武举,我去报名当女武状元!」 胡家正将军笑道:「都是我把你这丫头惯坏了,看你说的义正言辞,别让童姑娘笑话了。你们俩人先一处去玩吧。」 「我不是来玩的!」胡紫衣涨红脸:「我是真的要问丞相……」 「先别管你的武状元了,我有事要和你说。」童濯心拉着胡紫衣走到一角,小声说:「裘千夜被送出府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心里真是着急。他要是病情减轻,是不可能被送走的。我怕皇帝是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等死了。我得去看看他……」 胡紫衣看她一眼:「你的心还没死呢?上次爬墙头的事情如果被丞相告诉我爹,我可要被你害得受罚。那裘千夜是死是活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终究是个飞雁国的人,和咱们不相干的。」 童濯心急了:「紫衣,你怎么也这么说?越晨曦这样说就罢了,好歹裘千夜为娇倩挺身而出的时候,你是看到的。」 胡紫衣淡淡道:「那也不是为了娇倩出头,是为了你。」 「甭管是为了谁,总是他做的好事吧?他这个人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我不管他究竟是不是飞雁国皇帝派来的间谍,总之……他在我眼中是个真诚的朋友,我不能将他丢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屋里,凄悽惨惨地等死!」 童濯心说得越发激动,眼睛都热了。 胡紫衣看着她这副神情,沉吟许久,小声道:「我知道他去哪里了。」 第52章 后面的路 「真的?」童濯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因为激动把胡紫衣的手腕都抓出几个指印。 胡紫衣皱皱眉,没有唿痛,说道:「他被走丞相府送走的事儿是陛下责令我爹去办的。那晚上我听到我爹在和他的副将说,要把裘千夜安排到京城外五十里的祈年宫。那里是陛下的一个小行宫,平时是不用的。这一次把他专门安排到那儿去,大概是在他死后也可以对飞雁国有个交代,不至于显得太失仪礼。」 童濯心得到消息,大喜过望,一把抱住胡紫衣,连声说道:「太好了!紫衣你真是我命中贵人,是我的救星!」 胡紫衣看她要跑,拉住她道:「你去哪里?该不会现在就去找他吧?你是自己来的么?你娘没有跟着你?」 被她这样一问,童濯心才勐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还在丞相府作客呢。她急得顿足道:「那怎么办?我娘肯定不许我跑到那里去看他。」 胡紫衣嘆气道:「罢了,少不得又要我陪你去冒个险了。真不知道我交你这个朋友到底是福是祸。你这丫头,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总在给自己惹惊天动地之事。」 童濯心笑着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紫衣,等有朝一日陛下许女人参加科举了,我做文臣,你做武将,做这金碧朝堂上的一对绝代双姝,你说好不好?」 胡紫衣白她一眼,「我就够能做白日梦的了,没想到你做的是春秋大梦!梦得都没边儿了。」 祈年宫全宫上下虽然不过三十几个侍奉于此的太监宫女,但是在祈年宫外则有二百多名士兵驻守。这些人是在裘千夜被搬到这里之后才被调派到这里来的。 童濯心和胡紫衣所乘坐的马车来到这里时,有士兵迎上来挡住马头:「停!这里是皇家禁地,外人不得擅闯,立刻回去!」 童濯心掀开车帘,举起手中的一个药匣,神情镇定地说:「是太医院的掌院派我们给程太医送药来的。」 「太医院?」那士兵困惑地自言自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来送药?你等着!」说着,他回身去禀报了。 童濯心放下车帘,刚才的镇定荡然无存,吐了吐舌头:「他们会信咱们这个谎话么?」 胡紫衣也很紧张,「若是不信,咱们俩可就要被扣上捏造身份,意图混入皇家禁地的罪名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娇倩那样的好命,有贵人给她求情。」 童濯心嘆气道:「你不提她还好,提起她……唉,看来我们是凶多吉少。」 「呸!你就不能往好了想?」胡紫衣重重地拍了她的手一下,还要说话,那小兵已经返回来了,在车外问道:「你们有太医院的腰牌么?」 「腰牌?」童濯心紧张地看着胡紫衣。 胡紫衣倒比她还镇定些,说道:「我们不是太医院的人,是宫里的,因为这次生病的人太多,太医院的人都被派出看病了,所以送药的事由我们内侍司的人来做。我有内侍司的腰牌。」说着,果然从身上掏出一个木质的小腰牌,递了出去。 那士兵原本也不认得内侍司的腰牌,见她拿出的腰牌上的确刻着「内侍司」三个字,便说道:「好吧,你们进去可以,但是你们来时可知道规矩?这道宫门是只许进,不许出的。」 「知道。」童濯心急忙回答,「我们就是来帮程太医照顾……照顾病人的。」她勐然想起裘千夜被搬到这里的事情是一件秘事,说不定这些外面负责看守的士兵都不知道自己看守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士兵再不疑有他,吩咐同伴打开宫门,将她们的马车放进去,同时还在马车外感慨道:「大好青春的两个姑娘……」那后半句话似乎就要说「可惜要葬身于此地了」。 两个姑娘屏住唿吸,终于进入祈年宫。宫中值守的太监也困惑于她们的到来,依旧是被胡紫衣的一番谎言给唬住了。 一名负责在外宫看守的太监对胡紫衣说道:「既然二位姑娘是要见程太医,就只有去内宫相见了,我们只能送到二道宫门门口,后面的路请姑娘自己走吧。」 第53章 不愿走 童濯心见所有人都离她们远远的,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自己和胡紫衣,反而觉得好笑,小声问道:「紫衣,你从哪儿弄来的腰牌?真是厉害!怎么事先也没告诉我?」 胡紫衣自己的手心中其实也捏了一把冷汗,小声道:「什么腰牌,是我自己胡做的,你没看那上面的字刻得坑坑洼洼,连漆都不匀么?不过趁着天黑,这些人又因为心神慌乱,只想着不要被疫病沾染,根本都没心思多看咱们几眼,否则就凭咱们身上这两身衣服,再乔装也不是宫中的服饰,他们早就该看穿了。」 童濯心大赞道:「你可真是女中豪杰,有胆有谋!不愧是我的老师,从今以后,除了骑马,我还得向你多学学这三十六计!」 胡紫衣推她一把:「行了,别说什么三十六计了,咱俩今日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但是我骗咱们爹娘说是在彼此家中住上三天,不知道能不能瞒得住。万一我们爹娘彼此查问,漏了馅儿,看咱们拿几条小命可以应付。」 童濯心忽然站住,说道:「其实你陪我到这里就好了,我知道你会轻功,翻墙不难,我看了,这宫墙不过一丈多高,那些士兵虽多,也不会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你肯定是出得去的。」 胡紫衣瞪着她:「说什么呢?我既然答应陪你来,又千方百计地混进来了,怎么能丢下你不管,自己逃命去?快去找你的那位殿下,确定人没事了之后,我们再研究怎么出去。」 「两位姐姐……你们也是派来照顾殿下的么?」一个小宫女忽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怯怯地看着两人,正是前日被罚的娇娥。 童濯心连忙满脸堆笑,说道:「是啊,我们是太医院派来给殿下送药的,殿下他……还好么?」 「不知道。」娇娥摇着头,忽然流下眼泪,「你们快去给殿下送药,千万要把殿下治好,我……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童濯心面面相觑了一阵,心里明白这小宫女在怕什么,童濯心走上前,悄悄摸了摸小宫女的髮髻,安抚她道:「不用怕,殿下是贵人,是皇子,也是有真龙护体,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放心,你会活下去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真的?」娇娥的双眼中重燃希望之火,连忙说道:「我这就带你去见程太医!」 夜色幽凉,月挂中天。那间住着裘千夜的小院显得格外凄清。 在院门口,童濯心忽然将胡紫衣按住,很认真地说:「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再进去了。如果有事,就让我一个人得病,那样也只是我娘一人心碎痛苦,不会再连累你家。」 胡紫衣还要反驳,童濯心却一把将她推出门口,将门一关,插上了门栓。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屋内的程太医,他披上大衣,皱着眉从屋内走出,低声斥责:「这么晚了还折腾什么?殿下刚刚吃过药要静养,你们又要把他吵醒吗?」 「殿下已经可以起身吃药了吗?他刚才已经醒过了?」 夜色中,一个女孩子娇柔惊喜的音色像一道月光陡然亮起,而后,那女孩儿从夜色中款步走到月色下,对着程太医盈盈一笑。 程太医一怔,觉得这女孩儿有些眼熟,看服色,并不是本地的宫女,倒像是富家小姐。他所有的困意被陡然惊醒,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此地是皇家禁地,严禁外人进入的!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童濯心屈膝一拜,「让程太医受惊了,小女并非坏人,而是吏部侍郎童泓朝的女儿童濯心。听闻裘殿下因病被滞留在此地,我是他的好友,所以特来探望。」 程太医震惊地看着这个身量不高,年纪不大,形容清俊秀丽的姑娘,几乎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也算是阅人不少,从没见过那个小姑娘有她这样的胆量,敢在这风口浪尖之时,到这风口浪尖之地。 「你……童大人怎么敢让他的千金如此轻身涉险!定然是你这孩子调皮不听话,偷跑出来的吧?若是让你爹娘知道,不是要活活被你气死了?」程太医很生气,挥手赶道:「你赶快回家去!再也不要来了!你来这里的事情,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知道的!」 童濯心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您要不要去问问他?问问裘千夜殿下愿不愿意我走?」 第54章 执拗 程太医气道:「殿下现在病得这么重,神智都不清了,怎么问他意思?」 童濯心扑哧一笑:「那……您就更不能赶我走了。如果他醒来知道我来了,又被您赶走了,他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程太医瞪着她:「姑娘凭什么这么肯定?」 「咱们来赌一赌好不好?」童濯心看着他,忽而问道:「程太医,您照顾裘殿下一共有多少天了?」 程太医被她问得一愣:「有……七八天了吧?」 「您现在感觉一切正常么?没有任何得病的徵兆吧?」 程太医明白她的意思了,又把脸沉了下去:「纵然我没被传染,也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会被传染,只能说我的还算是比较走运而已。但是姑娘你年纪这么小,体质弱,您若是靠近殿下,一旦被传染到,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会为你多伤心?」 「我想过。」童濯心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要先看程太医您的情况,如果您没被传染,那殿下这回的病会不会并不是外面所传说的那种疫情?否则,他的身边每天会接触到的下人那么多,还有越丞相一家,如今不是都平安无事,再没有第二个人发生疫情么?」 程太医怔怔地看着她:「谁……谁和姑娘这样分析的?」 「没人给我分析,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童濯心看着程太医那张口结舌的模样,嫣然笑道:「是不是我说对了?」 「我看您的脸上连一条白布都没有遮盖,您是一个医者,却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这怎么可能?除非是两个解释:其一:您是个假大夫,其二:您断定殿下的病不会传染到您了。」 程太医被她说得无语,只得转而问道:「你来这里的事情,童大人知道吗?这外面都已被官兵封锁,严防死守了,姑娘是怎么进来的?」 童濯心嘻嘻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太医您要是好人,也千万不能把我推出去,否则……我是犯了重罪,要被杀头的。」 「你……」程太医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这不是害人么?」 「我只要看看他,确定他没事了,我就走。」 「走?进来容易出去难,你纵然此刻想走,也未必走得成了。」 「既然走不成,太医您还是就踏踏实实地把我留下吧,好歹端茶倒水,拿药洗衣,身边也有个帮手不是?」她一张巧嘴,说得很头头是道,「我看那外面的丫鬟都快吓瘫了,满心想的都是自己会不会被一起殉葬,谁还有胆子帮您的忙?您又忙了这么多天,眼看眼睛都红了,定然是没睡好觉,我来帮您,不是正好可以让您轻松一些么?」 程太医久久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气馁。 「你这孩子……太执拗了。这执拗会害了你的。」 童濯心一笑:「现在我先来帮您,好不好?我可以干些什么呢?」 裘千夜再一次陷入在那个可怕的火海之梦里。这一次他在火海中奔跑了很久,眼前好像有母妃的幻影不停地闪烁在火光之中。 他的母妃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美得有些冷,有些犀利,起初他父皇喜欢她这份冷和犀利,但是时间久了,也会腻。这份冷和犀利变成讨人厌的缺点。 「要学会对着你讨厌的人微笑,这才是成功之道。娘做不到这样的违心,所以娘被人排挤,被人冷落,千夜,你不要学娘,你要微笑,只要能让你成功,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就一定要微笑,哪怕对面那个人是你最厌恶痛恨的,都要笑得很灿烂。」 第55章 你都不怕,我会怕么 可是,他至今都没有学会似的,有时候,嘴角真的弯不起来,因为他心中没有爱,只有恨,这份恨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住了他的唇角,谁能帮他把那座大山推走?至少,给他一朵鲜花吧,能种在心里的花,让那花在心底盛放……飞雁国太冷了,好多年都看不到灿烂明媚的春光了…… 干涩的唇角忽然被一种温暖的湿润碰触,他在火海之中勐然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春雨的气息。 下雨了? 那湿润沿着他的唇、沿着他的唇形,慢慢滑过,那里干得几乎爆裂的感觉立刻得到缓解,柔柔的,温温的,好像梦中那个曾经温柔过的母妃,将他抱在怀中时所感觉到的那份触感。 「母妃……」他颤声唿唤,但也只是喉咙深处所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呓语罢了。 「千夜,没事了,你已经在退烧了,你会好起来的。」那温柔的女声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他耳畔拂过。 他努力想睁开眼,但是几天的高烧却让他好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喝水……」他费力地从嘴唇里挤出这两个字。 那道仙音柔柔地劝阻:「程太医说你现在不能喝水,但是可以喝药,这药一天只能一喝,还没到时辰呢,你忍一忍,我拿湿布润着你的嘴唇。哎呀,要是能从家里带点水果来润一润喉咙就好了。」 「谁?」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个人显然不是母妃,母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温柔地和自己说过话了。那他的身边还能有谁对他这样体贴周到?这几天,连那些丫鬟都对他畏如蛇蝎了。 「我是童濯心,还记得我么?」 「童濯心……」他迷迷煳煳地响应着这个名字,很熟悉的三个字,一时却难以想起那代表什么,只是觉得这三个字似是带着一种金子般的光泽,在暗夜中幽幽的明亮,这种明亮并不是那种烧灼人心的火烫,而是温暖的仿佛可以包融一切的温泉。 「童濯心……」他轻轻嘆息,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他会笑了,因为他的心中投下了一粒小小的花种,那花种即将生根发芽,开出娇嫩却美丽的小花。 童濯心……他要抓住这个名字,让那朵花彻底在心底绽放! 童濯心捧着已经凉了的水盆走出来,看到程太医正在院子中研磨药粉,而胡紫衣居然就蹲在旁边帮忙。 「紫衣你……」她惊唿一声,然后笑了。她知道这道墙的高度挡不住胡紫衣。 胡紫衣瞪她一眼:「就你有情有义,别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了?」 「我是怕你……」 「你都不怕,我会怕么?」胡紫衣哼了一声,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在旁边的药盅里。 程太医看着这两个姑娘,一个劲儿的摇头:「真是拿你们这对大小姐没办法。这回不仅要得罪童大人,连胡将军都得砍我的头了。」 童濯心也蹲下身来,和胡紫衣一左一右蹲在程太医的面前,看着程太医眼前的那一堆瓶瓶罐罐,问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药啊?」 「黄芪、败酱草、薏苡仁、桔梗、甘草、鱼腥草、茵陈、佩兰、草果、金莲花、大青叶、葛根、苏叶……」 程太医顺手一一指去,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药材的名字。胡紫衣听得吐舌头:「这么多的药材,要全吃下去么?」 第56章 不能看男人身体 程太医一笑:「哪能都吃下去?有些草药是相剋,有些草药是相似,搭配不好也是会出人命的。要看不同的病性,搭配不同的药。殿下现在的病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兇险,所以用药也就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多调配一些温性的药给他吃即可。」 童濯心仔细地看着那些药草,问道:「这茵陈有什么效用?」 「清热利湿。」 「那草果呢?」 「消食化食。」 「桔梗呢?」 「祛痰止咳,宣肺排脓。」 一连问答了七八次,胡紫衣斜眼看她:「你要当女医官吗?」 程太医倒是有些惊喜:「这么快你就把这些药材的名字和药材对上号了?童姑娘还真是聪慧。」 「就是好奇,想多学点。」童濯心笑道:「那若是我把这些药材都认便了,是不是就可以帮您制药了?」 「那还差得远着呢,你可不要给我帮倒忙。」 程太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往屋里跑,童濯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也急忙跟过去,程太医堵在门口厉声说道:「姑娘家不要进来了。」 「怎么不能进?我刚才不是还进来了?」 程太医瞪她一眼:「你还云英未嫁呢,不能随便看男人的身体。」 「我……」童濯心还未明白,就被胡紫衣从后面一把拉走,小声在她耳畔说道:「你别瞎着急了,程太医大概是要帮殿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童濯心的脸却越来越红,顿足道:「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胡紫衣无奈白眼看她:「怎么和你早说?来之前难道要和我先和你说这种事儿吗?我也没有想到啊。倒是你才应该设想周到一些,你就没想过你私自跑到这里来照顾别的男人,你未来婆家会有多不高兴?你未来相公会有多生气么?」 童濯心一怔:「你是说越家……」 「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未来老婆去伺候别的男人吃喝拉撒的?」 「可我们是裘千夜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啊……」 「再过几年也许就不是了。」胡紫衣哼笑的声音背后似乎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味道。 程太医从屋内走出时,嘴里念叨着:「该让殿下吃点东西了,熬个小米粥?」 胡紫衣马上应道:「我去叫她们做!」 童濯心双眸大亮:「是说殿下醒了么?可以照常吃东西了?」 「也不算是醒过来,但是他最近吃的多是去毒的药,所以上吐下泻,肠胃都虚空了,必须补一补,否则病治好了,五脏六腑却完蛋了。」 童濯心问道:「那只吃小米粥可以么?」 「小米粥是养胃的,而且殿下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没有什么咀嚼的能力,纵然有米面饭菜,他也吃不了。」 「好,那就请他们准备些小米粥吧!」童濯心听说裘千夜可以喝粥,还是很振奋。 外面的人虽然不敢进小院,但是做饭的手脚还是很麻利的,很快就做了满满一锅粥送过来。 胡紫衣看着那一大锅的粥,问道:「怎么这么多?你们殿下吃得了么?」 在门口送粥的娇娥怯生生地说:「程太医和两位姐姐辛苦了这么半天,也该肚子饿了,所以就多做了些,还有些馒头和菜,因为做得慢一点,所以先送了粥过来。」 「倒是想得周到。」胡紫衣露出笑容,贊了一句:「我不喜欢吃甜的,让他们做得辛辣一些才好,对了,要是有糟鹅掌也给我来一份……唉,算了,这里估计不会有什么糟鹅掌,那就来份蜜汁火腿吧,我这个人是无肉不欢的。」 第57章 更喜欢牡丹 娇娥怔怔地看着她这么一脸淡定地吩咐自己,心中纳罕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么?怎么还有心情吃饭? 童濯心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她这辈子还没有伺候过人吃饭,一时间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做。 细细回想,当年小的时候她生病时,娘是怎么照顾她的呢? 她在裘千夜的床边坐下来,想了想,先将裘千夜的上半身使劲儿地抬起,把旁边一个闲置的枕头垫在他的头下,让他躺得高一些。但看他紧锁眉头,显然这个姿势并不舒服。 她又换坐在他头后的方向,将他的头托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端起粥碗,小声说道:「殿下,您要吃点东西了。千夜,裘千夜,醒来喝粥了。」 勺子就停在他的唇边,他皱着眉,双唇似是蠕动了一下,不情愿,但终于还是微微张开一条缝,她大喜过望将那一勺粥急忙倒入他口中,但是也许是倒得太急了,一下子呛到了他,他剧烈的咳嗽,将那一口粥都咳嗽出来了不说,还咳嗽得几乎到了喘不上气的地步。 童濯心手忙脚乱,赶忙将粥碗放下,程太医听到声音进来,直皱眉头。 「都说了您这位大小姐做不了这件事,您还要抢着做。」然后他拉过裘千夜的背,帮他轻拍后背,但裘千夜的一只手却死死抓着童濯心的手不肯放,让程太医也不好使力气。 程太医看了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一眼,松开手,说道:「姑娘再餵时一定要记得慢入,一口不贪多,小半勺就足以了。」 童濯心觉得是自己太笨没有把事情做好,红着脸说:「要不然……还是我在旁边看着您做吧。」 程太医淡淡道:「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忙?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好的话,就别在这屋里呆着了。」 这一句话让童濯心立刻重鼓信心,燃起斗志:说道:「那好,我一定把这一碗粥都让殿下吃下去!」 她先去找了扫帚簸箕,从外面弄了些土,把屋内他刚才呕吐的污物都清扫干净,然后重新垫了一块布在他的身前,又再度把裘千夜抱起。 这一回,她按照程太医的说法,小心翼翼地舀了半勺粥,试探性地先往裘千夜的嘴唇里塞了一点,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净的布,那粥倒进去一点,又流出来一点,她赶快用布擦净他嘴角,又舀了半勺餵进去。渐渐地,裘千夜似乎也意识到有人在餵他食物,这点粥吃的越来越顺利了。 程太医看着这一对小儿女,微微一笑,举步走出屋子。 一小碗粥,餵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是让裘千夜吃进去。也许是吃了粥后终于有点力量了,裘千夜第一次睁开眼帘,小声问道:「你是谁?」 「童濯心啊,和殿下说过的,您又忘了?」她将他放平到床上,站在他身边俯视着他,笑道:「殿下还记得您让我给您绣手帕的事情么?」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我都绣好了。」 裘千夜朦朦胧胧地看到一道粉色的人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就好像夜色中盛放的一朵牡丹花,目光所触及之处都是眩晕,他不得已轻合上眼,有气无力地问:「上面绣了我的名字么?」 她喜动神色:「你记起这件事了?那你还记得你让我绣的是什么花色么?」 「红梅……」他淡淡道:「可我后悔了。」 「啊?」她一愣,「为什么?」 「其实我更喜欢牡丹。」 以前要红梅,是因为觉得她像是开在冰天雪地中那抹嫣然的亮丽之色,现在他却觉得她是一朵傲然盛放,倾国倾城的牡丹。过去,他轻看她了,也太轻忽自己内心中的那份震撼了。 「那……总不能再绣一朵牡丹吧。」她喃喃念着,有些失望,「这几天我好不容易才绣出来的呢,原本想着你病好了作为贺礼送你的。名字也绣上了。」 「再从新绣一条。」他霸道地指令,也不体恤她的辛苦似的,「要牡丹花。」 她嘆气,又笑道:「好吧,病人为大,就再给你绣一条,这条我先自己留着吧。」 他的唇角上扬,似是听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般高兴。 那条手帕是他送她的,上面还绣了他的名字呢。 就这样一辈子都留在她身边吧。 第58章 我把相公让给你 折腾了一夜,天渐渐亮了。 童濯心看裘千夜渐渐又熟睡过去了,才疲惫地走出房间。却看到胡紫衣就靠着对面廊下的柱子,披着一件她穿来的披风,也睡着了。她不由得心疼,连忙跑过去,解下自己外衣想给胡紫衣披上,但这么一弄,胡紫衣却醒了,一眼看到她的动作,胡紫衣立刻将她拉进屋子,说道:「这么冷的天,解你的衣服给我,你不是要冻死了?你又不是练武的人,禁不起冻。」 童濯心心中感动,说道:「那你也不能在这么冷的地方,在屋外睡一夜啊?习武之人也不是铜头铁臂的,否则裘千夜怎么病倒的?」 「我也不是在外面睡了一夜,是在屋中坐了半夜,看你一直不出来,就出来坐了会儿等你,没想到靠着柱子睡着了,其实不过眯瞪了一小觉而已。」 童濯心挽着她的手臂,头抵着她的肩膀,幽幽说道:「要是娇倩还在,咱们姐妹三个在一起,这时候一起看日出,该有多好?如今就剩下我们俩了,如今又是出生入死在一起,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不分开的好姐妹。」 胡紫衣似是语塞了片刻,哑声道:「傻丫头,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分开?回头你要嫁人,我也要嫁人,好歹你还知道你夫家是谁,我却不知道了。若是夫家住得远,嫁夫从夫,也许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那怎么能行?」童濯心跳起身,连声说道:「这可不行!决不能让你远嫁到外地去!」她灵机一动,「要不然这样,你尽快在京中的王孙公子中挑一个你看得上的,然后让你爹去找人说亲,早点把你的亲事也定下了,我们两个人都留在京中,不是就分不开了么?」 胡紫衣嗤之以鼻道:「你以为都像你这么好命?说找一个夫婿就能找得到的?京中这些王孙公子,除了那最好的一个已经被你挑走之外,剩下的一个个都是吃喝玩乐之徒,我根本看不上眼。」 童濯心眼珠一转:「要不然……我把越晨曦让给你?」 胡紫衣脸一红,愠怒道:「这丫头又说胡话呢!相公有让的么?你就算让了我也不会要啊!我胡紫衣好歹也是名门千金,大家小姐,长得不算丑,人也不算笨,难道就嫁不出去了?」 童濯心笑着又抱住她:「好了好了,不要就不要。那你心中若是有了属意的人可一定要告诉我!」她又不禁一阵伤感,「若是娇倩当年的心思也提前先告诉我了,我好好开导开导她,或者帮她觅个良婿,她岂能走上那一步绝路?」 胡紫衣摆手道:「行啦,别把你说的手眼通天似的。什么『觅个良婿』?你自己不过还是个黄毛丫头呢,就要帮别人找夫家?你以为你是皇帝还是太后?到处替人证婚指婚?先把你自己眼前这点难关想明白了再说吧。若是裘千夜真的吉人天相渡过这一关,那是他的福气,可你自己还有好几关要怎么过啊?」 她眨眨眼:「你指……和我爹娘交代的事情?」 「除了你爹娘,昨天我不是和你说过,还有越家。越家那边该怎么看你这次的鲁莽行为?上次在陛下面前为娇倩强出头还可以解释为你是义气行事,这一次呢?也是朋友义气么?」 「是啊。」童濯心答得很顺熘。 胡紫衣气道:「你说是,可旁人眼中不会这么认为啊。且不说裘千夜是敌国皇子的身份,好歹他是个男孩子吧?再过几年也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大男人了。咱们金碧国男子十八岁可以成婚,他们飞雁国也差不多。你俩年纪相仿,如今又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就不怕外面的闲言碎语么?如果有一丝风言风语传到越家人耳朵里,传到越晨曦的耳朵里,你想他们的脸色能好看么?」 童濯心咬着指尖想了半晌,说道:「倘若他们因此就怀疑我的人品,那……也不足以让我託付终身了。」 第59章 你为什么非要来 胡紫衣震惊地瞪着她,一手指戳在她的额头上,「你瞎想什么呢?你以为找到越家这样的婆家是件很容易的事儿吗?说回头,你看看娇倩为什么送命就知道这件事对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当然要紧紧抓牢!如果这回他平安无事,咱们的身份又没有暴露,你一定要和他,和程太医定下君子协定,不能向外透露我们曾经来这里看他的事情。你照顾他的事情更是咬死都不能说!」 「为什么?」童濯心又问了个蠢问题。 胡紫衣只得无奈地低吼:「为什么?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啊!别看我们是习武之家,我爹娘也不许我随意和外姓外族男子接触太过亲密,平时与我演武对招的都是自家亲戚,还要我爹亲自看着。我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你们诗书之家,簪缨之家,难道就不教你这些?」 童濯心似是被她从头到脚地泼了一盆冷水,哆嗦了一下,又苦笑道:「当然说过了,只是……平日里想不起这些来。」 她能和男子单独接触的机会本来就少,接触最多的就是越晨曦,因为两家是亲戚,父母们又故意暗中撮合,所以她和越晨曦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从来没有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几个字,以至于和裘千夜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这几个字。今天被胡紫衣这样一番教训后,回想过去……自己和裘千夜单独相处的时候是有许多肌肤相触的地方显得逾距了。 「眼前其实也顾不得想那么多……」童濯心努力让自己乐观一些。「等裘千夜好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要好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你的麻烦可是逼近眼前。」胡紫衣瞪着她,「我真不知道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会在这样的大事上犯错,不对,你一向在重要的大事上犯错,所以老师平日里夸你聪颖慧黠什么的,其实都是在说反话吧?」 童濯心噗嗤一笑:「大概是,别人是大智若愚,我就是大愚若智的那种人。」 胡紫衣又看了她半晌,哼声道:「我看你啊……是『关心则乱』。可那个被你关心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关心,你是从来没有想过。真不知这一回你这一跤要跌得多重,才知道疼。」 童濯心歪着头笑看她:「你还说我?那你为什么就傻乎乎地陪我来了?又伪造腰牌,这也是重罪呢?你也是关心则乱么?」 胡紫衣偏过头去,闷声说:「我是个比你还傻的傻瓜呗。」 童濯心挽着她的手,笑道:「咱们俩这一对傻瓜,一定是傻人有傻福,你放心吧,这一关咱们和裘千夜肯定都能平安渡过的!」 「哼,那就借您吉言吧。」胡紫衣无奈地挑挑眉。 窗外的朝阳已经升起,映透了窗纸,照进屋内,照到两个女孩儿的衣服上,童濯心仰起头,任那冬日的暖阳照在自己的脸上,那淡淡的温暖不似夏日炙烤的骄阳,带着一抹温暖人心的光亮,穿透冬夜的黑暗和凄清,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她愿意相信,这世上的人心中都有善念,而她今日所做之事,纵然是有些人性,但也是秉持善念而行,父母也好,越家也好,都是会谅解她的吧? 又过了一天,裘千夜更好了些,已经可以睁开眼睛坐在床边吃东西了。 童濯心很是高兴,帮程太医忙前忙后地跑来跑去配置药材,对药性又问了一个遍。程太医看她孺子可教,就说了两本医药方面的书名让她回去看书来学。胡紫衣对医药方面没什么兴趣,自己折了一枝树枝在院子里练起剑来。 童濯心捧着午饭到屋里去看裘千夜,裘千夜闭着眼睛,却能分辨得出她的足音,问道:「那个在院子里虎虎生风的人是谁?」 「是紫衣。」童濯心笑道,「若不是她陪我来这里,我还真的混不进来呢。她这个人有勇有谋的。」 「那你呢?」裘千夜睁开眼看她:「你为什么非要来?」 第60章 不是皇帝,却是孤家寡人 一直病得昏昏沉沉,对于她的几次出现甚至如堕梦中,直到今早醒来,高烧尽退,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她而不是梦的时候,他心中的喜悦自然难以言说,但是表情却是冷冷淡淡的,似是并不领情。 「你到这里来的事情,你爹娘都知道么?」 童濯心一边用勺子小心地将那碗药膳粥搅得凉一些,一边说道:「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了,否则还能让我出来?」 他盯着她,「你就不怕被我牵累,死在这里?」 她笑道:「不怕。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你病了这么多天,丞相府和学堂里却没有第二个人被传染,都说这回的疫病传染起来周围凡是接触者都难以倖免,所以你的病显然和外面的不同。」 他的黑眸闪烁着一抹豹子似的精光,哼声道:「你倒会算计,就不怕算错了,白白为我这不相干的人赔上小命?」 「怎么是不相干的人?不是说好了我们是朋友?」她将粥碗端到他面前,哄着似的说道:「这回你该不会再吐一身了吧?」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勺子,又看了眼她,「我生病的时候是你餵我吃粥的?」 「当然!你吐脏了的衣服都是我帮你洗的呢。」说到这儿她又脸一红,「不过衣服不是我脱的啊,是程太医脱了衣服之后交给我洗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的专注和深沉让她对视得不好意思了,娇嗔道:「你还吃不吃粥了?这粥里的药是程太医辛辛苦苦配的,说是趁热吃才能发挥药性,凉了就不好了。」 他低下头,在她手中轻轻啜了一口。这药膳粥虽然里面有不少药,却因为放了些糖而带着甜味,甜味与药的苦涩交融在一起,并不会艰涩到难以下咽,反而有一种特殊的清香。 他又喝了几口,才抬头看她:「你一晚没睡?」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中虽然盈满笑意,但是眼圈一周却微微发暗,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她笑道:「是啊,你昨晚一直在闹胃疼,程太医帮你用针灸止疼,你疼得直出冷汗,我在旁边陪着你,你就用手把我的胳膊都攥紫了。怎么?你睡了一夜,倒把这件事都忘了?」 他微微蹙眉,收回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腕被长长的袖子盖住,伸手掀开,果然看到她的一只手腕上有很深的指印。 昨晚,他曾经疼得这样癫狂么? 是的,他记得那种翻江倒海的疼痛,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那种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疼痛,但他不该忘记那个在他疼得在鬼门关前反覆走了无数次的时候,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柔柔安抚,让他记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记得自己没有被人抛弃,记得这世界即使再灰暗,再无情,依然有个人在鼓励他:「坚持住,活下去!闯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还能「好」到哪里去,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已经连续折磨了他好多天了,就是意志力再坚强的成人也要被折磨垮了,他还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曾经有那么两三个夜晚,他甚至祈祷自己不要再受这份折磨,可以尽快地解脱。他想见母后了,想回到飞雁国,想回到自己的子夜殿,回到那一片永远不会再盛放的牡丹花圃旁。 但是他从昨天晚上开始相信自己的确是能坚持下去的,因为……「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人爱你,你就不该放弃你自己。」这句话是母妃对他说的,当时他不知道那「一人」是谁。因为母妃的严苛让他几度怀疑母妃是在爱他,还是在恨他?恨他没能成为皇长子,恨他不得父皇的宠爱,所以才连累她也失宠?母妃走后,这「一人」便似是再也不存在了,唯一能爱他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多可笑,他不是皇帝,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片青紫,嘴唇蠕动,想说一句抱歉的话,但他生性从不说软话,这一句「对不起」却很难出口。 第61章 终要面对 童濯心看着他神情变化,猜出他心思,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程太医说你是因为吃的药太多,当时一时被药毒攻心,神智都有些迷煳了,但是闯过那一关之后,以后就不会有大碍了。今早已经将你的病情通知了宫外的太监,说不定这会儿消息都传到陛下那里去了。再过些天,你大好了,就可以被接回去了。」 「回去?」他挑挑眉,「回哪里去?」 「丞相府啊,还能去哪里?」 「丞相府……」他似笑非笑道,「你以为那里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地方么?」 「那你想去哪儿?」她抬头看看屋顶,「难道你愿意继续留在这儿?不过你手底下的那些丫鬟们都盼着你早点好起来,她们还以为你要是病死了,她们要跟着陪葬呢。」说着她就笑了。 裘千夜冷冷道:「你觉得很好笑么?这原本就是事实。如果我死了,这院子里的人只怕一个都活不了!」 她被他语气中的森冷吓得打了个寒噤,然后又强笑道:「不会的,你这不是已经开始好了?而且你是皇子,是龙子,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幽幽问道:「我若死了,你会像为徐娇倩那样,也为我伤心大哭么?」 她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不想好事,一定要说这些恼人心的话么?说了你不会死,就是不会死的!我才不要去想那些没影儿的事儿!」 他的双眼弯成两道月牙般的弧度,轻轻拉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又终于还是不得不松开,轻声道:「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也去休息吧。」 她帮他掖了掖被角,不放心的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的烧的确是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胡紫衣在外面正和一个太监说话,那太监说了几句什么便匆匆走了,胡紫衣神情凝重,几步过来拉住她:「要坏事儿了。」 「怎么?」她不解地问。 「程太医将裘千夜的病情好转之事呈报之后,陛下派了人来看望。」 童濯心笑道:「这是好事儿啊,说明陛下也很惦记他的病情。他的病情好转,总比恶化好吧?」 「要命的是来的那个人……是越丞相。」 「啊?」童濯心也吃了一惊,「怎么办?那,那他人现在在哪里?」 「传话的太监说人已经到宫外了,马上就来,咱们俩先躲躲吧。」胡紫衣拉着她就往旁边的屋子躲,此时祈年宫外的太监已经把越丞相领到这小院的门口,扬声问道:「程太医,此地现在可以进外人么?」 程太医刚刚洗净了手,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什么外人?殿下还没有完全好呢,只是元气尚在恢復之中,无关紧要的人还是少进来了。」 院门一开,越丞相器宇轩昂地走进来,「程太医,辛苦了,我奉皇命而来,听闻殿下病情好转,圣心大悦,命我特来探望。」 程太医还没来得急听说越丞相到此的事情。乍一看到越丞相出现在自己面前,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不知是丞相大人驾到,失礼了。殿下现在恢復了神智,也可以勉强进食,但是气色还差,元气大伤。既然丞相是奉皇命而来,下官当然不能阻拦。只是为了丞相的身体,还请丞相先不要着急进屋探视,不如就坐在屋外,隔门看上一眼,问候几句,也算是心意带到了。」 越丞相自己在来此地之前心中本也有所忌惮,毕竟那疫情太过兇勐,纵然听说裘千夜病情减轻,也不敢确保是否就真的不会传染。听程太医这样一番安排,他也很是满意,但嘴上还在说:「这样只怕有违常理,对殿下不够敬意吧?」 「殿下就在屋内,现在应该是醒着的,我替丞相去问一下殿下的意思,若殿下也同意,就不算是失敬了。」程太医一边说,一边四处搜寻两位姑娘的身影,「这当口,她们两个倒躲起来了。」他嘀咕一句,迈步进了裘千夜的屋子。 胡紫衣早就瞅准时机拉着童濯心躲在了小屋内,见越丞相和程太医的目光都集中到对面裘千夜的房间,她急忙拉着童濯心往外跑。 「快点,趁着此时出去,就说是陛下要召见咱们询问殿下的病情,所以咱们和丞相一起离开。」胡紫衣的心中已经编好了一个故事,自以为可以矇混过关。 但是两个人刚刚跑出院门,迎面就见一个人笔直地伫立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两人。 她俩吓得脚步一顿,童濯心先看清那人的脸,不由得又惊又喜,又怕又心虚,垂下头,小声叫了一句:「晨曦哥哥……」 第62章 太过任性 越晨曦的脸色犹如阴云密布,很是难看。盯着她一字一顿:「濯心,这一回……你实在是太任性了!」 胡紫衣看到越晨曦一脸的铁青之色,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有趁机熘走的意思,越晨曦盯着她,开口道:「胡姑娘请留步。我知道濯心这一次之所以能熘到这里来,必然有姑娘的『大力协助』,胡姑娘,你好歹比她年长几岁,应该更懂得些道理,怎么能陪着她这样胡闹?胡将军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震怒?」 胡紫衣嘻嘻一笑:「我爹要打我的话也没办法,谁让我交了这么一个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捨生取义,不是你们大男人在书本中常读的道理么?怎么我们小女子就做不得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总要知道孰轻孰重。像你们这样藐视国法,更罔顾自己生命安全的,不要说和什么大男人比,一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你们都比不了。」 越晨曦的话越来越重,童濯心见胡紫衣也被训了,忙说道:「别怪紫衣,是我任性没错,可我也不是胡乱任性的,裘千夜他……」 越晨曦冷冷道:「你少和我解释吧,留着这些话回去和你爹娘解释,看他们怎么惩处你!」 「我爹娘知道我来这里了?」童濯心一惊,「他们怎么知道的?对了,你来这里……是特意来抓我的?」 越晨曦冷笑道:「听说你跟着胡紫衣跑了,我就知道你心中还在算计的那件事。濯心,裘千夜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么?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胡紫衣嘆气道:「罢了,你们小夫妻要说私房话的话,我还是先撤了吧。只是我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不太合适,要劳驾越丞相和越公子送我一程。」 越晨曦冷笑道:「你胡大小姐神通广大,能混的进来,还混不出去了?」 胡紫衣倔傲地扬起头,「怎么?你这是激我呢?那好,我这就走出去给你看看!」 童濯心拉住胡紫衣,无奈地说:「你们两个就别斗嘴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这就跟着晨曦哥哥走,晨曦哥哥,你也想办法把我和紫衣送出去吧,真要让外人知道我们俩是撒谎混进来的,背个罪名,你也会心疼的,不是吗?」她娇嗔着摇着越晨曦的胳膊,声音轻糯甜软。 越晨曦咬牙瞪着她:「别以为这件事能这样轻松的混过去,濯心,你的烂摊子,总有一天是我收拾不了的。」 「那我到时候一定不牵累你。」她答得流利而畅快。 越晨曦的脸上却浮现一抹黯然,「你以为我求的是这个么?你若到时候真的不牵累我了……」他的话停在一半,没有再说下去。长嘆一声,揽过她,「罢了,我送你们出去,你们跟紧了我,就说是……」 「我们来时说是帮太医院送药的宫女,回去的时候也准备这么说,说是回太医院去復命的。」童濯心接话。 越晨曦瞪她一眼:「真是破绽百出。太医院来送药都是派太医院的太监来,还要有太医院的腰牌,几时会派两个内宫的宫女?」 童濯心娇笑道:「如今是非常时期嘛,那些守卫心神不宁的,也不会想那么多,难道还怕有人刺杀裘千夜不成?」 越晨曦拉她要走,童濯心忽然甩脱手道:「哎哟,我差点忘了,如果真的要走,我还得和裘千夜说一声,道个别。」 越晨曦勐地拉住她:「你疯了?现在我送你出去,我爹没看到你,一切还有的转圜。如果你要进去和他道别,被我爹看到,你要怎么和我爹解释你会出现在这里?」 第63章 别忘了大计 童濯心被问得语塞,胡紫衣也说道:「是啊,又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什么道别不道别的,改天还能再见呢。快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童濯心拗不过他们两人,被拖着走出去。 娇娥远远地看到她们两人跟着越晨曦往外走,喊道:「两位姐姐,你们要去哪儿啊?」 「回宫復命。」童濯心应了一声。 娇娥顿时激动得满眼都是泪:「你们能出去,那我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童濯心笑着对她招手:「放心吧,大家都会没事的。」 越晨曦哼道:「她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事……也难说。还是少说大话吧。」 越晨曦将两个姑娘带出祈年宫,都知道他是丞相的独子,皇帝属意的未来爱臣,所以没人会拦阻他。 出了祈年宫,越晨曦将她俩塞进自己来时所坐的马车,警告道:「我爹一会儿坐前面的马车,不会发现你们两个,你们也不要出声儿,半路我会让你们下去的。回家之后的说辞自己编好想好,不要再露出破绽来。」 童濯心喜道:「这么说来,我爹娘还不知道我们跑到这里来的事情?」 越晨曦冷眼瞪她:「你若自己不露破绽,他们就不会知道。但是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已经被内内外外的人都看见了,日后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揭破了你们今日之事,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他放下车帘,重新去迎自己的父亲。 童濯心坐在马车中,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笑着一把抱住胡紫衣:「紫衣,咱们是吉人自有天相,没想到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 胡紫衣嘆道:「我的大小姐,我这两天心中不知道有多紧张呢。好歹是出来了,咱们先想好说辞吧,别千军万马都闯过去了,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童濯心托着腮道:「只是我本来想陪裘千夜到他完全痊癒的,如今什么都没有帮到他,我们就走了……不知道裘千夜会不会怪我们?」 胡紫衣白了一眼,「他凭什么怪我们?危难时刻挺身而出陪在他左右的也就是我们了,他若是有朝一日能翻身不做这个质子了,我得让他记得报答我们今日之情。」 「不做质子了?」童濯心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有朝一日陛下会放他回国么?」 胡紫衣耸耸肩:「说不好,也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能做飞雁国的皇帝呢。」 童濯心不禁神情动容,怅然说道:「若是真的如此,那……我岂不是又要少一个朋友了?」 裘千夜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纸上结的一层霜花。那霜花很美,却美得让人不敢碰触,仿佛只要伸指一戳,窗纸和窗花就会都随之破碎。 鼻翼旁又闻到了药香,他转过脸来,看到的不是期待中那张粲然笑脸,而是程太医温和的笑容。 「殿下,再吃了这一碗药,药就可以停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她……走了?」 「是。」程太医当然知道他问得是谁。「殿下知道这是她离开最好的时机,否则如果被外面人知道她是撒了弥天大谎后混进来的,是要招惹上很大的是非的。殿下如果真的喜欢她,定然不会愿意她深陷危险之中,对吗?」 裘千夜淡淡道:「那丫头的脾气就是喜欢给自己惹祸,谁也拦不住。她若是一定要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那我也只有拼掉这条命去救他了。」 程太医将药碗放下,淡淡道:「殿下是个将情意看得很重的人,只是千万别忘了殿下和陛下的『大计』,否则……这几日来的辛苦就都白受了。」 第64章 不稀罕江山 裘千夜盯着他,那目光陡然恢復到幽凉和疏离,「多谢你的提醒,我所受之痛苦,我一刻都不敢忘。」 程太医无声地一笑:「殿下是聪明人,陛下选您必然是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殿下若是能做成大事,说不定飞雁国的江山都会是殿下的。」 裘千夜收回目光,依旧望向那一片朦胧的窗花,语调凉凉:「江山?我一点都不稀罕,让其他皇子去争好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证明我能做到他们所做不到的事情,父皇总会有一天会后悔他对我的放逐和轻视,而我,也不再需要向他祈求一丝一毫的温暖和慈爱了。」 谁也想不到,这一场震动金碧国的重大疫情,不过是飞雁国的一个阴谋罢了。 疫情的起源其实是他们的杀手在城郊那群乞丐的饮水中下了毒,这种毒一旦发作,就会像高烧病人一样出现各种症状,而且这种毒会藉助病人的飞沫传播开来,逐渐形成一种扩散开的巨大疫病。 裘千夜的病,并不是被传染的,而是他自己服毒所至,因为金碧国的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毒,所以就算是太医院的人也束手无策。但治疗这种毒的方法复杂而艰苦,所以裘千夜病倒后,纵然程太医这个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悄悄安插在金碧国的飞雁国间谍,挺身而出去治疗这位异国皇子的幕后高手,也必须穷尽自己所有的医术,才能帮他延缓病情,克制毒性。 而这一切大费周章的计划,让裘千夜需要以自身生命作为赌注的计划,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金碧国的皇帝生性多疑,对飞雁国主动将裘千夜送过来当质子的事情一直心藏疑虑,所以不肯将裘千夜留在宫中,而是将其软禁在丞相府,以远离皇族安全。如果长此以往下去,裘千夜始终活在丞相府人的监控中,则无一点用武之地。 只有离开丞相府,他才能尽心去做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情。 「殿下这回病癒后,金碧皇帝也许依旧会让殿下回丞相府去住。」 「没关系,我有办法说服他答应我搬出来。」裘千夜闭着眼,头脑中早已有了计划。「你也把治病的药方整理出来了么?」 「是的。昨晚写了一夜,终于写完了。也多亏童姑娘帮我照顾殿下,才让我有空将药方写完。」 提到童濯心的照顾,裘千夜的嘴角又微微上翘成一个弧度,「有了这份药方,其他病人的病情也可以一一得到化解了。那你在太医院的地位就会再升一级。如今你已经是太医院当之无愧的功臣,皇帝也会更重用你。你为皇亲国戚们看病的机会会越来越多。所以你自己该做的事情,该尽的『本分』,你也不要忘了。」 「当然,多谢殿下提醒。」 裘千夜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程太医,这三十多年来,你有被人抛弃被人遗忘的感觉么?」 程太医一怔,心底那一处空荡了许多年的伤感似是被人用刀狠狠地戳破,他艰涩地问:「殿下为何这样问?」 裘千夜盯着他的眼:「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被人放逐在这里的一条流犬。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更不用说我们的贵贱。可是我们原本是可以做惊天动地的大事的,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有掌控天下之大权,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程太医不禁暗暗吃惊,这十五岁的少年口中所说的话异常成熟冷静,甚至冷静得可怕。回想这几天来和他的相处,他的那份忍耐力,的确也不是一般的十五岁少年人可比的。 「殿下不是说……您不稀罕江山?」程太医迟疑了一瞬。 第65章 宴会主角 裘千夜冷笑道:「不稀罕,不代表我不可以有。我为何愿意忍这常人所不能忍之痛?如果只是为了别人的江山,那我岂不愚蠢?如果我有一天我决定去争夺,那我要的不仅仅是飞雁一国的江山,我还要金碧的三千里土地!」 程太医垂首寂然半晌,然后缓缓抬起头,望着这个脸色雪白,眉宇间却傲然霸气,不可一世的少年,他不仅仅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有日后问鼎九五的皇子身份,他有为谋大计而忍辱偷生的忍耐力,他有不甘命运摆布的宏图大计,他有那份帝王才有的兇狠,似是一只小小的猎豹,在还未长成之前,将他的利爪小心隐藏,只在阳光下慵懒地梳理着自己的皮毛,但一旦有机会给他奋力一击,任谁也不敢保证那一击背后是怎样的惊人力量。 程太医慢慢跪下身去,叩首说道:「小臣,愿追随殿下左右,为殿下之大计……殚心竭虑,粉身碎骨。」 裘千夜并没有露出满意欣慰的笑,他的目光依旧投注向那片霜花,霜花很美,白得像雪,清丽孤绝,他的人生就像这霜花一样,无人留意,无人喝彩,但却可以美得这样艷绝尘寰。 从今日起,他要为自己的未来而活! 因为,在这世上终于有了他可爱、可珍惜之人……他只有站在万人瞩目,至高无上的地位,才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那么,他便会从今日起,纵然穷尽一切手段,也要站上那个顶峰! 这场疫情总算在折腾了一个月之后渐渐归于平息。功臣自然就是程太医。所有感染了疫情的病人中,裘千夜是第一个痊癒的人。程太医将治疗裘千夜的药方全部写下整理后,呈交太医院首座,并推广试用到所有病情较轻的病人身上,到最后,十成有八的病人都痊癒了。剩下十成之二因为病情太过严重,自身抵抗力不足,到底还是过世。但饶是如此,已经众人所不敢期待的最好结局了。 消息一天天转好,金碧皇帝龙心大悦,下令重金奖赏程太医,升其为太医院副掌院,官位升到三品。 为了庆贺裘千夜的痊癒,皇宫中为裘千夜专门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夜宴,所有皇亲国戚、达官贵族,被要求必须到场。 童濯心在那日匆匆离开祈年宫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裘千夜。此次跟随母亲入宫,夜宫中灯火辉煌,一扫往常一个月到处凄冷孤清的样子,重回喧譁热闹。 童濯心到处走走看看,没有在众人的焦点中看到裘千夜,一如既往,在皇帝和太后等人到场前,被众星拱月的人只有两个,越丞相和越晨曦。 越丞相是被文武百官围在当中,越晨曦则永远是公子小姐们的焦点。 童濯心悄悄走过这两群人身边,探着头找了很久,才终于在廊下一角找到裹着黑色狐裘的裘千夜。 他头上有一盏灯笼,将他的脸色映出一层红润的光泽,但是他露出狐裘外的那只手,在月光之下却又白又瘦,没有什么血色。 她弯下腰,疼惜地看着他:「怎么躲在这里?今天你是主角呢?」 他的头倚靠廊柱,淡淡一笑:「这里有谁真的在乎我是不是主角呢?我更愿意坐在这里,可以把每个人都看清楚。」他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第66章 不情之请 童濯心以为他是在和自己要东西,笑道:「当然不会忘了,我这两天玩命绣,总算给你绣好了。这回你可别说什么连牡丹都不喜欢,再换个别的花。」她从袖子中拉出一块新绣好的手帕,青色的手帕,绣着一朵粉色的牡丹。 她将手帕放到他手中,他却用力一握,连她的手都一同握住,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每次你来参加这种夜宴,只是为了吃吃喝喝么?」裘千夜打趣她。 童濯心笑道:「还为了见朋友啊,平日里哪能见到那么多朋友在一起。」 「你朋友很多么?」 「也算是有不少吧?」她看着场中晃动的人影,「不过点头交情都算在内了。」 「能让你出生入死的朋友有几个?」他又问道。 童濯心脱口说道:「那就很少了,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了,紫衣,晨曦哥哥,还有你。」 裘千夜静默片刻,说道:「这也不少了。」他心中只愿意她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除了吃吃喝喝和见朋友,其实也能在这里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听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肯定会觉得无趣。」童濯心捂着嘴一笑,不知道想起什么。 裘千夜看着她:「没想到大家闺秀也喜欢做个市井的嚼舌妇,议论别人短长。」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她倒是回答得理直气壮的。「有些事听了是一乐,笑过就好。」 他说道:「那你说一件事让我乐乐。」 童濯心想了想,用手悄悄一指远处:「看见那边那个有点胖的男孩子么?那是冯将军的侄子,今年十七岁了,明年想去考武状元,但其实他现在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据说前些天他爹教他练刀法,又把自己的腿砍伤了,所以今天走起来还一瘸一拐的。」 裘千夜斜眼看向那个胖子,冷笑道:「人太胖,底盘却不稳,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现在就算是开始只练拉弓射箭,还得练一年才能把手练稳,他爹怎么会那么自不量力,让儿子去考武状元?」 「说起来是冯胡两位将军一直以来的内斗逼得冯将军一家急了。胡将军这些年很得圣宠,冯将军不服,但是他们冯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后辈,所以干瞪眼也没办法。」 她瞥了一眼另一群贵妇们,悄悄说道:「还有我们方大学士的夫人,你知道么?别看咱们方学士在课堂上正襟危坐,但其实他妻子出身青楼。」 「青楼?」裘千夜不信:「怎么可能?」 「是真的!不过这故事说来很是感人。方学士的这位夫人原本也是小家碧玉好姑娘,和方学士是青梅竹马的,但是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去世,她家欠下巨额欠债,她竟然被她的后妈卖到了青楼。方学士得到消息后追过去,倾家荡产地把她救出来。虽然方学士的爹娘坚决反对,但方学士还是把他夫人娶进家门,后来方学士考中了举人,做了官,别人劝他另寻一门好亲,他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到现在连个小妾都没娶过。」 裘千夜遥遥望着方学士,「是位值得敬佩的男子。」 「这样的故事你听了也很感动吧?人间百态,各人有各人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千万别以为只有你自己过得是最惨的,其实你比很多人都幸福呢。」 裘千夜看着她:「原来你说了这么一大串,又是在给我讲道理?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一定在想为什么你这么倒霉,被丢到金碧国来做质子,还得了这么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命。」 裘千夜看她一脸的想当然,禁不住一笑:「错了,我想的不是这个。」 「不是么?」她刚才来时,看他那样幽幽冷冷地坐在角落里笑,不由得为他担心。但听他否认,又不禁好奇。还要再问,此时听到太监在说「陛下驾到!」 场上所有人都急忙各归各位,跪倒接驾。 金碧国皇帝一脸喜气,说道:「千夜殿下呢?他大病初癒,是今日夜宴主客,不能让他再跪了,让他坐到朕身边来吧。」 众人四下张望,裘千夜缓缓从人群的角落中站起,朗声道:「千夜此次生病,有劳陛下惦念牵挂,为我延医诊治,费尽心思,千夜不胜惶恐感激。如今得皇帝隆恩庇护,总算侥倖保全一命,陛下之恩犹如再造,千夜愿将此生都许与金碧。」 皇帝笑道:「你病癒也是你自己的福气,朕已经致信给你的父皇了,他会派使节前来看望,到时候见到家乡人,也算是能慰藉你的思乡之苦吧?」 裘千夜坐到皇帝身边,夜宴开始。 皇帝微微低下头,看着裘千夜:「这一病真是累你瘦了不少,后面这几个月可要好好调养调养,回头朕再从宫中拨几个得力的御厨去丞相府给你做点可口顺心的东西吃。」 「陛下,千夜有个不情之请……」裘千夜蹙眉道:「我这一病,惊动甚广,还牵累了丞相大人一家担惊受怕数日,丞相亦不能照常与陛下商谈国事,实在是千夜之罪。我细细想过,丞相一家虽然待我如上宾,丞相夫人更是对我呵护备至,但久居他人家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下次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又要拖累旁人,那千夜纵然身上病癒,心里之痛悔也是无药可治。」 金碧皇帝慢慢收敛笑容,问道:「那……殿下是想搬出丞相府么?」 「是。无需高门大户,金砖碧瓦,只要陛下给千夜一方斗室,一间小院,无论身在何处,千夜可以自在些,旁人也可以自在些。岂不是好?」 金碧皇帝沉吟道:「但你是飞雁皇子,岂能让你住什么寻常斗室,如今你还年轻,当时朕安排你住在丞相府中,一来是因为丞相一家不会太拘束你,又可以殷勤照顾,二来你和丞相之子越晨曦年纪相仿,两人平日说说笑笑,也可结伴读书习字,比起一人孤独在外,远离亲人,会多些温暖。可是……如今看来似是不能让殿下满意啊。」 第67章 示威 裘千夜连忙说道:「陛下千万不要误会千夜之意。陛下安排之盛情美意,千夜是知道的,丞相一家都待我极好,晨曦公子犹如兄长一般可亲可敬,千夜要跟着他学的实在是太多,所以才厚颜请求进金碧学堂学习。但是,实在是这一病之后令我觉悟自己长住人家是否太过自私?不说别的,倘若我这一病没能痊癒,丞相大人身上所背负之重责,也必令丞相大人无辜受罚。我父皇那边若是询问起来,越丞相也要费心解释。越丞相是个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忠良之臣,不似别人那样做事推诿,他定然会一肩扛下所有责任,但是……这又岂是他之过呢?」 金碧皇帝面露难色,「若殿下真的执意要搬出丞相府,朕当然会尊重殿下的意思,只是要搬去哪里呢……」 裘千夜说道:「千夜心中有个地方,只是说来又有些惶恐。」 金碧皇帝好奇道:「哦?是哪里?」 「上次千夜治病之地:祈年宫。那里是千夜的福地,因有陛下您的龙威护持,千夜才得以闯过此劫。听闻……那里已经久成空所,不知可否将其中一座小院留与千夜长住?」 「祈年宫?」皇帝一怔,笑道:「那里朕是已经有很久没去过了,又是个偏僻之地,殿下要住那里的话不嫌太冷清么?年轻人都爱热闹啊。」 「千夜喜静不喜闹,所以很喜欢那里的寂静安宁,可以让人静心凝气,修身养性。而且,千夜还有一个奢望……」 「什么?」 「千夜想在两年后参加金碧国的科举。」 「哦?」金碧皇帝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殿下怎么会有如此奇思妙想?」 裘千夜郑重道:「千夜既然决心也一生效力金碧,就要彻彻底底地做一个金碧人。若只在陛下的照顾下每天白吃白喝地混日子,也可以混过一生,但却辜负了父皇当日送我来金碧,意图两国修好更进一层之重託,也辜负了陛下对千夜悉心照顾之美意,更辜负了上天许与千夜重获新生的厚望,所以,千夜哪怕日后只做一个衙门中小小的文书,也是为金碧百姓做事,为金碧、飞雁的百年交好尽一份心力。」 金碧皇帝听得颇为感慨,连连点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见识胸襟,朕的子女都不及你,飞雁国皇帝有你这样一个儿子,真是他的福气。既然如此,朕答应你,可以先住在祈年宫中。但那里年久失修,还要再派人好好修缮一下再让你入住。而且那里毕竟在城外,过于偏远,丞相府依然是你在京中的一个家,平日想回来的时候,丞相府中的房子永远给你留着。你若真的想参加科举,必然还有不少问题要问越晨曦,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是有抱负的有为少年,金碧、飞雁两国的未来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裘千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金碧皇帝敬酒:「千夜谢过陛下的厚恩,他日定不辜负陛下今日之厚望重託!」 童濯心远远地看着裘千夜和皇帝的对话,虽然听不见两个人说什么,但看皇帝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颜点头,想来说的是好事儿。她小声对身边的胡紫衣说道:「裘千夜在陛下面前很得器重的样子,可惜啊,他若是咱们陛下的儿子,必然深得陛下宠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阴郁了。」 胡紫衣淡淡道:「你一天到晚眼中只看见他么?没发现越晨曦今天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么?」 「晨曦哥哥?」她举目看向对面席位上的越晨曦,觉得他今天似乎是面上略带心事似的,偶尔他的目光似是也投注过来,她努力向他咧开嘴唇微笑,他却全无反应。 「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童濯心不解地看着他,又不敢大声唿唤,「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越晨曦所坐的位置距离裘千夜不远,裘千夜和皇帝的对话他都一一听到。 裘千夜不愿意住在丞相府是他意料之中的,但是他选择了祈年宫作为自己搬出去后的住所又是越晨曦没有想到的。 难道住在京城之中对于裘千夜来说不是更有用的么?无论是距离皇权,还是距离……童濯心,都是更近一些的。那他选择祈年宫那种偏远之地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细细思量之时,突然出现一道人影挡在他的桌前,一抬头,是裘千夜,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越大哥,这回我生病,牵累了你们家上下都跟着着急一场,实在是抱歉,我敬你一杯作为赔罪可好?」 越晨曦站起身,「殿下言重了,我不胜酒力,只能浅尝辄止,殿下刚刚大病初癒,也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身体当然要保重,这一杯酒也是要喝的。我想越大哥一定听到我和陛下刚才的谈话了吧?」裘千夜向他展露出孩子似的顽皮笑容,「我就快要搬出丞相府了,越大哥就当是和我喝践行酒,也该喝了这一杯才好啊。」 越晨曦默默举起杯子,「那我就住殿下日后一切顺遂心愿。」 「当然!」裘千夜高高兴兴地举杯饮下那杯酒,却不妨洒了一点出来。他尴尬地苦笑:「真是失态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中掏出一块手帕,迎着月色一展,用那手帕擦去衣襟上的酒渍,笑道:「都说『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都是相思意』。可惜我这酒不是为了伊人而洒,倒辜负了她给我绣这一方手帕的美意。」说完就转身走了。 越晨曦一愣,望着他的背影走向童濯心的方向,心中似是被人用力揪抓了一把,那杯中残存的半杯酒也无心再饮了。 第68章 太过随便 裘千夜走到童濯心面前,弯下腰附在她耳畔小声说道:「我要搬出丞相府了。」 「搬出丞相府?」童濯心讶异地问:「那你要去哪里?」 他对她挤挤眼:「你猜。」 童濯心蹙眉想了想,又摇摇头。 裘千夜笑道:「就是我生病时你照顾我的那个地方。」 「嘘!」童濯心手忙脚乱地对他打手势使眼色,「别让别人听到,传到我娘耳朵里,我还活不活了?」 「原来你到现在一直瞒着她呢?」裘千夜笑得很灿烂,「好吧,说不说在你,不过那个地方以后归我住了,你们要出城来玩时就可以到我那里去住,总比去丞相府更随意些。」 胡紫衣思虑着说:「祈年宫附近有座青龙山,是骑马的好地方,若是濯心的娘许她出门玩的话,我们再在祈年宫住上一晚,也免去当天往返的辛苦。」 裘千夜双眼亮起:「好啊好啊,祈年宫中有的是地方让你们住。」 童濯心笑道:「看你说得好像那地方真是你的似的。看你平日也挺矜持的,怎么这会儿就好像要变成土皇帝似的立刻耀武扬威起来?好了,别在这边炫耀了,又让我们被人瞩目,快回你的席位上去。」 裘千夜微微一笑,优雅转身,款步离开。 胡紫衣小声道:「他还真像是来炫耀的,可总觉得不大像他的性格啊。」 童濯心笑道:「所以说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平日老装成大人的样子,估计自己都憋得难受吧?」 两人笑作一团,全然没有留意到远处越晨曦那复杂沉郁的目光正静静地凝视着她们这边的方向。 这场夜宴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皇帝陛下才起身离席,众人也纷纷散去。 胡紫衣小声道:「今天太后没有来,很奇怪。太后向来喜欢这种热闹场面,从来没有不来的。」 「也许太后今天有点不舒服。」童濯心道。 胡紫衣摇摇头:「大概因为太后不喜欢裘千夜,所以不想卖这个面子给他。」 童濯心一愣,笑道:「不可能,太后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能为了娇倩的事情生气裘千夜吗?那要是如此,我也不能再在太后面前出现了。」 「你啊,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胡紫衣嘆口气。「算了,这冬天总算是快过去了,等到春暖花开,记得咱们还有个骑马之约呢。」 「是哦!」童濯心听到骑马之事不禁雀跃起来,这一个冬天不仅天气冷得不方便出门,又接二连三出事,徐娇倩自杀,裘千夜生病,让人的心情都几乎跌到谷底去了,那「春暖花开」四个字众人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仿佛只要念出这四个字,眼前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昂然的生机了。 在宫门口,丞相夫人对童夫人说道:「眼看这闹了一个多月的疫情算是了结了,咱们家自己的大事儿也该办了。」 童夫人又是高兴又是欣慰地说:「是啊,我这一个月一直心神不宁的,就是惦记这件事,生怕出什么岔子。」 「岔子当然是不会有,只是有点小波折,让这两个孩子再受点煎熬罢了。」丞相夫人拉过越晨曦,往童濯心面前一推,笑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濯心私下说的,赶快说了,等改天换了庚帖之后,你们有了订婚之名,再要私下说悄悄话,反而要矜持些了。」 越晨曦站在童濯心的面前,凝视着她的娇颜,脸上并无特别喜悦的神色,他只淡淡地问道:「濯心,你……有没有送给裘千夜一条手帕?」 童濯心恍然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凝重,迟疑着咬了咬唇,笑道:「上次在百花谷他借了我一块手帕擦泪,后来他要我在上面给他绣一朵花再还他。」 「绣的什么花?」 「梅花……嗯,后来他又要牡丹,我就又重新绣了一条。」 「那原先那条手帕呢?也还他了?」 「还在我这儿,他不要了……」 越晨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咬了很久的牙,曼声说道:「濯心……你难道不知道女孩儿不能随便给男人绣手帕的么?」 第69章 联姻之策 「我……」她也语塞了,看得出他脸色难看,情绪不佳,只小声嘀咕道:「这些天我娘一直让我在家绣嫁衣,我是想反正都是绣工,便顺手多做一件的事情,不过是个小活儿……」 越晨曦的脸色微微缓和,语调也轻柔下去:「哦?你在家中绣嫁衣么?这么早就要做了?」 「娘说要绣的东西多,绣工考究,要我一定要静下心思慢慢绣,一绣要绣上好几年……」 越晨曦握起她的手,看着那十指纤纤,轻嘆道:「难为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女红,宁可去读书写字,日后,我不会要你做这些事情的。」 童濯心瞬间脸一红,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逃到马车上去了。 童夫人和丞相夫人见他们俩人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都倍觉高兴,禁不住一番打趣,童濯心赖在马车里也不敢出来,越晨曦只微微一笑退开了。 走回到自家马车旁时,越晨曦忽然看到裘千夜正站在宫门口,他今日那件狐裘是通体黑色的,宫门前的两盏红灯笼格外耀眼,他静静站在红灯笼前,负手而立,举目看着天上的明月,唇边一抹笑意若隐若现,端的是人如美玉,气韵清华,风流自现。 越晨曦每次看到他这种笑容都会觉得心中寒凉,裘千夜这个人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兄弟或朋友,而裘千夜那里,也从未有将他真正当作兄弟的意思。如今裘千夜搬出丞相府,这对于他们几人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子夜时分,皇宫中本已归于平静,依照宫规,所有宫门都已紧锁,外臣不得入内,内宫无特令也不许再出宫。但是此时皇帝的御书房还亮着灯,越丞相正在御书房内和皇帝谈论着关于裘千夜搬离丞相府的事情。 「陛下,裘千夜若是真的离开丞相府,去住祈年宫,陛下岂不是要多分出人手来盯着他的动向?陛下为何当时不否定了他的这个想法?」越丞相忧心忡忡地说:「裘千夜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与同龄人相比却老成持重,心机颇深,甚至不是晨曦可比的。将他单独放出京城之外,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皇帝微微一笑:「爱卿多虑了。他再有能耐,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朕还能敌不过他么?而且飞雁国现在国势衰微,国情每况愈下,你还怕飞雁皇帝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来?」 「可是……」越丞相还要再说,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朕知道你心中担心什么,防患于未然总是对的。反正祈年宫依旧是朕的皇宫,原本的太监和宫女不用撤换,继续留住,帮朕盯住裘千夜,之前分配到祈年宫中去伺候裘千夜的那些飞雁国的侍从也都留在那里,但是不许他们随意离开祈年宫,若有离开者,当以谋反罪论。任何出入祈年宫的人,都要报备上来,以免裘千夜和外面私相串通消息。除此之外……」他又想了想,说道:「裘千夜今天居然说想参加本朝科举,朕想,这倒是可以答应他。飞雁国的皇子做我金碧国的臣子,这件事倒是挺有意思。至于让他做什么官,就是朕说了算了。」 越丞相沉吟道:「裘千夜一人的荣辱生死当然都是由陛下说了算,但是眼见周围其他几国这几年一直很忌惮金碧的实力,有联手抵抗的意思,陛下,若要瓦解他们的联盟,对飞雁国的恩威并施是不可少的。裘千夜这个人也可以好好利用。」 金碧皇帝不屑地挑眉:「另外几国?你是说鸿蒙、青靖两国吧?他们两国加上飞雁,三国的国土面积才不过堪与金碧相等,有什么资格和金碧相提并论?」 「话虽如此,但硕鼠虽小也可搬仓,蛀虫虽幼,也能摧得大厦将倾,陛下且不可因为现在国运昌隆为前所未有之盛世就对这些跳樑小丑掉以轻心。」 皇帝淡淡道:「那,依你之见呢?裘千夜这个人还可以怎样利用?」 「微臣斗胆求问陛下:从未想过『联姻』之策么?」 「联姻?」 第70章 好事多磨 「是,裘千夜的确还年轻,所以他是孑然一身来到金碧,无根无势,全凭依赖陛下的脸色而活,这必让他心中忐忑,心思异动,甚至是另有图谋。他之前说要在金碧求取功名之说虽然不可信,但是陛下亦可以顺水推舟,赐他一个真正的家,让他在金碧娶妻生子,那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再对自己妻子孩子的故乡做出什么越轨之举了吧?」 皇帝的瞳仁儿里闪烁着幽幽的光,微笑道:「越丞相此计有趣,但是该让谁家闺女嫁给他才能真正定得下他的心呢?」 「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行的,他好歹是皇子。陛下膝下的三位公主中……锦灵公主与他年龄相仿,锦灵的母妃是柔妃,身份不高不低,无关大业江山,是否……」 皇帝为难道:「锦灵啊?那孩子有些心高气傲,而且很得太后的宠爱,只怕太后是不会答应的。」 「这件事能否能成,当然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太后那边,肯定是江山大业为重的。」 皇帝看了一眼越丞相,淡淡道:「爱卿想得的确周全,朕会好好考虑的。听闻你家晨曦要和童大人的千金定亲了?」 越丞相笑道:「犬子小事都搅扰到陛下的清静了么?是,晨曦和童姑娘自小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亲戚,于是就想亲上加亲……」 皇帝道:「越晨曦是朕向来就器重的一个孩子,他的终身大事可不能马虎了。依朕来看,晨曦才是该做驸马的人选。那位童姑娘嘛……做事容易莽撞,实在不适宜做一家主母,丞相大人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越丞相一震,立刻跪倒道:「是,微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 皇帝又问道:「说到童泓朝,前些天有人暗中上书弹劾他滥用职权,买卖官职的事情,丞相大人知道吧?」 越丞相连忙说道:「这件事绝对是诬告!童大人在朝为官二十余年,其人品官风是有目共睹的。吏部不同于其他几部,是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这必然是因为他平时为官刚正不阿,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遭人记恨,诬告上来。微臣一定会秉公执法,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请陛下放心!」 皇帝点点头:「越爱卿办事,朕是信得过的,你去办吧,朕等你的消息。童大人那里,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越爱卿可不要念在你们两家的情分上刻意传递消息,失了公允啊。」 「是,微臣知道。」 「叫外面值守的太监拿着朕的特令护送你出宫吧,朕累了,明天一早还要上朝,其余的事情,就明天朝上再议。」 「是,微臣告退。」 自从那日和丞相夫人说定要准备交换两家庚帖之后,童夫人就一直在兴奋地准备着各项事宜。 「换庚帖可是大事,这换庚帖的媒人必须是个全活人,要给她准备谢媒礼,还要给你未来婆家准备赠礼,这些东西都不能太贵重,显得故意奢华,也不能太寒酸,失了礼数让人笑话。」童夫人每天在童濯心耳边念念叨叨的都是这些事情,童濯心倒显得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也不十分热衷。 过了几天,却不见丞相府那边的动静,童夫人着急了,连忙派人去问,得到答覆说:「丞相大人这几天身子不适,夫人说事情暂缓吧。」 童夫人很是失望,嘆气道:「这事真是好事多磨,一波三折的。先是碰到疫情,然后丞相又病了。」 童大人倒是一副随遇而安的乐天心态,说道:「着什么急呢?濯心才十三岁,换了庚帖之后难道你就着急把她立刻嫁出去不成?」 第71章 未来夫婿 童夫人说道:「当然不能,濯心至少还要在我身边留三年呢,哪有这么早嫁人的?但是早早定下我心里才踏实。你难道没见到每次咱们去宫里或丞相府做客的时候,越晨曦有多受那些夫人小姐们瞩目?我们弱势下手慢了些,就不知道会有哪家的姑娘捷足先登了。」 童大人哈哈大笑道:「若真是如此,那是他越晨曦没福气娶到我的宝贝女儿。我家濯心也是别人抢着要娶的好姑娘呢。」 童夫人白了丈夫一眼,「你眼中的闺女当然是天下无双的,可是人家婆婆眼中是不是也这样看可就说不好了。起码她日后嫁到越家去,我保证我表姐不会给濯心脸色看,就凭这一点,女人这辈子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童大人打趣道:「怎么?你这是在抱怨我娘当日给你脸色看了么?」 童濯心听着父母两人斗嘴,心头却并不轻松。 眼看定亲之事日益临近,她却越来越觉得焦虑。那日越晨曦问她给裘千夜绣手帕之事时,她虽然三言两语带过,但其实心中还有所保留,并没有完全说出心里话,事实上,那本来就是不便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怎么能说:娘让她绣鸳鸯背面的时候,她是一边绣,一边打瞌睡,好好的交颈鸳鸯被她几乎绣成了打结的绳子。但是给裘千夜绣那条手帕时,她却是事先在纸上反反覆覆画了十几个花样子,然后又拿没用的手帕试着绣了一个大概,确定配色之后,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那条手帕绣出来。她绣工不好,平日做活不多,绣一朵牡丹,扎了三次手,但她也不烦躁,一想到裘千夜看到这手帕时可能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她就绣得越发起劲。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将那朵牡丹绣好,在牡丹的叶子中她还悄悄藏着绣了一个极小的字:夜。那字藏在叶脉的纹路中,不知道裘千夜能不能发现? 而这些……她都不敢告诉越晨曦。 她本来并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这些日却似是渐渐的品出些奇妙的滋味。她心中是喜欢晨曦哥哥的,但那是敬爱。对裘千夜又似是另一种情愫,会为他的生死牵肠挂肚,做出些以前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他生气时,她想逗他开心,他高兴时,她愿意陪着他一起笑…… 胡紫衣说:「你俩年纪相仿,如今又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就不怕外面的闲言碎语么?」 她未曾想过自己会招惹上什么「闲言碎语」,但是那「情窦初开」四个字却让她心头怦然跃动,仿佛两扇心门被这四个字狠狠撞开,而她就站在门口,忐忑不安,踟蹰不前。 她对裘千夜……是情窦初开么?可是她又是从何时起对他有了这种微妙的情感变化的?怎么她全无察觉?倘若真是如此,那她是该将这微妙的情感藏在心底,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言说,还是找个人与她分享,告诉她这种情绪是对是错?亦或许只是她要定婚前过于忐忑不安而导致的胡思乱想? 她想去问紫衣,但是紫衣已经对她和裘千夜的事情有许多的不满,她若再去问,定然要被骂回来。 越晨曦那边当然更不能说了,如今他已经不是可以听他心事的大哥哥,而是她未来的夫婿,她怎么能将自己对另一个男子的好感讲给将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听?更何况以越晨曦之聪慧敏感,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这几回才会对她和裘千夜的亲近也表露出颇多怨怼,完全不同于他以往的豁达开朗。 第72章 福祸相依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不是所有的心事都能分享的。那藏在心底,无从与人诉说的秘密,就像是一种难以根除的小胃病,时不时的会发作一阵,让她痛,却不至于痛不欲生,痒,又无从骚止,最终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楚。除了用尽意志力去镇压之外,也别无他法可治。 不过定亲的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耽搁下来,而且一耽搁就是一个月。 丞相府那边不再有消息传过来,甚至连丞相夫人的约函都很久不见了。童夫人一天比一天坐不住,终于有一天,她亲自登门去了一趟丞相府,不知道丞相夫人和她说了什么,过了半日,童夫人却是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两眼通红。 童濯心坐在自己的小屋中,母亲推门而入,看着她床上那绣了一半的喜被,嘆气道:「濯心,这喜被可以先放一放,这些日子就先不要再绣了。」 「怎么了?」童濯心发现母亲神色不对,上前搀扶,童夫人却跌坐在椅子上,一手掩面,啜泣道:「是娘不好,娘没本事为女儿保住这门亲事……」 「到底怎么了?」她暗暗吃惊,「是丞相府那边有什么变故么?」 童夫人只是摇摇头,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髮,长吁短嘆了几声,起身离开了房间。 童濯心困惑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远去,再回头看看那尚未完工的喜被,虽然对母亲这份沮丧背后的原因并不知情,但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走到床边,她悄悄将喜被收叠起来,一不小心,指腹被别在被子上的针扎了一下,血珠立刻滚落出来,跌碎在大红的绸缎面上,殷虹了一片。她吓一跳,心中也知道这是不吉的徵兆,想着该怎样补救?低头审视了一遍那被血染过的地方,原来是一只鸳鸯的脖颈处。她重新找来大红的丝线,将鸳鸯的翎毛密密实实的缝上一层红色,那夺目艷丽的丝线光泽掩盖住了血色的黯淡,看上去倒像是神来之笔,美得华丽。 她长出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就算是福祸相依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能说准哪个是福,哪个是祸呢?」 一转眼就到了童濯心朝思暮想的春暖花开之期。童濯心是大年三十的生日,所以过了年已经是十四岁了。童夫人大概是觉得女儿的婚事没有定成,是极为丢面子的大事,所以在过年时一口气给童濯心做了六身新衣服,都是以艷色为主,用的是京城中最好的缀霞阁的布料和师父,让向来主张节俭的童大人不免皱眉,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童濯心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坎肩儿,内套月白色绣银丝缠花枝纹的罗裙,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雪白的兔毛,头上还戴了一顶厚实的同色棉帽。从屋外走进学堂内时,学堂内的姑娘们都不禁围上来赞嘆道:「这身衣服真是好看!称着你的脸色都变美了。是缀霞阁的手艺?缀霞阁的衣服就是好看。」 刘蝉儿远远坐着,没有凑上前去,却扁着嘴说:「缀霞阁的衣服不是贵得很么?童大人自诩清廉,怎么最近这么有钱,一件接一件的给你买新衣服?」 童濯心还没回答,胡紫衣却冷冷开口道:「谁说清官就是穷人了?破家还值万贯呢,再说她家世代为官,祖先总得有些积蓄吧?且不说她,刘大小姐这一对珍珠耳环,没个二三十两拿得下来么?这在穷人家至少是大半年的菜钱了。旁人能说这是刘大小姐的父亲贪赃枉法得来的?」 刘蝉儿气得一跃而起:「这是我娘的陪嫁!我娘也是公侯小姐,这一副珍珠耳环算得了什么?值钱的首饰我没戴出来的还多呢!谁要在这里比阔气?」 「对啊对啊,若是比阔气,谁也不要在皇宫之内比。」胡紫衣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都是陛下的子民,什么金银珠宝身外之物,都是陛下的。」 刘蝉儿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反驳,若是她说不是,岂不是犯了藐视君王之罪? 童濯心将斗嘴斗赢了的胡紫衣拉到一边,小声劝道:「和她斗什么嘴啊?她那个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胡紫衣斜着眼瞪她:「还问我?还不是帮你出头?你这两日变着花样的换衣服,也难怪人家眼红,我瞅着都别扭。你这是要跟谁争娇斗艳呢?」 第73章 讨宠 童濯心嘆道:「还不是我娘逼得我换的?我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穿艷色,偶一为之就好了,天天穿成花蝴蝶似的,我也不自在。但是我娘自从我的婚事黄了之后,就天天长吁短嘆,我若不穿成这样给她看,她就会骂我不孝,不懂得体贴她为娘的一番苦心。」 「你那婚事是真的黄了么?」胡紫衣皱眉道:「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卦?」 「我也不知道,我娘一直也不和我说清楚,我最近也没有跟她去过丞相府。」 胡紫衣打量着她:「我怎么觉得这亲事黄了也不见你难过呢?还是一天到晚这么没心没肺的蹦蹦跳跳,明年你就是及笄之年了,到时候登门说亲的人会更多,若是你这莫名其妙断掉的姻缘被人传开,你以为你还嫁的出去么?」 童濯心忍俊不禁:「怎么一说到我的亲事你就和我娘一样喋喋不休的教训我?难道这还是我的罪过了?行了,我好不容易盼到这『春暖花开』之日,咱们不是早就说好要去骑马?你筹划好了没有?我可是等不及了呢。」 胡紫衣说道:「这事儿我都想了一个冬天了,当然早就想好了。光是咱们俩出行肯定是不行的,我已经拉了堂哥陪咱们一起去青龙山,有他坐镇,我爹那边是肯定能放行的。你爹娘那边要怎么说服,就看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了。原本我是想你若是能把越晨曦拉上,你娘一定是同意的。但是如今这形势局面……只怕他不会再跟你去了。」 童濯心却说道:「那也未必,我们纵然成不了亲,也总是亲戚,一起郊游又何妨?一会儿我去问他。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没有见过他呢。还有裘千夜,若是不叫上他,他只怕是要和我翻脸的。」 童濯心在学堂门口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越晨曦,还以为他今天没有来,刚要离开,就见越晨曦缓缓从学堂内走出,他的恩师邱启明学士正在对他谆谆教诲,他就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听着,点头称是。 等到他单独往外走时,童濯心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吓唬似的叫了一声:「晨曦哥哥!」 越晨曦缓缓抬起目光注视着她,脸色却有些漠然,「什么事?」 童濯心从未见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心中有些惶惑不安,声音也低微了下去:「那个,就是当初说过要和紫衣一起去骑马的事情,想问你还要不要去?」 「我要准备殿试,没工夫再陪你玩小孩子的游戏了。」越晨曦冷着脸,举步前行。童濯心怔怔地看着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间身后伸出一双手,勐地蒙住她的双眼,她笑道:「裘千夜,我知道每次都是你,你就不能换个花样?」 那双手滑落下去,裘千夜站在她面前,笑道:「说要去骑马的事情,为什么不先和我说?我可不用准备殿试。」 「也要和你说的,哪里能落下你了?」童濯心笑道,「你这几日也不常在学堂走动,还怕见不到你呢。」 「前几日我病了,所以没有来。」裘千夜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讨宠的意思,「你也没去看我。」 童濯心讶异道:「你病了?我也不知道啊,又没有人告诉我。那现在都全好了么?」 「好了,所以才来学堂。」裘千夜笑着捏她的脸颊,「还好我今天来了,要不然你们就要背着我自己偷熘去玩了。」 「说了不会落下你的嘛。而且去青龙山玩,原本不是还要借宿在你的祈年宫么?」 「你们真的敢在那里住?」 「只要说服了我娘就好。但是如今……」童濯心悄悄看了眼越晨曦,他只站在不远的地方,并未走远,但是她的声音也不敢太高,「晨曦哥哥不肯去,只是我和紫衣,不知道我娘肯不肯放人。」 胡紫衣凑过来道:「怕什么?还有我堂哥胡锦旗呢。他如今也没成亲呢。」 第74章 天外有天 「那又怎样?」童濯心一愣,又瞬间明白了,嗔怪道:「你现在越来越会拿我打趣了!」 裘千夜默默看着两人,一笑道:「胡小将军也能来那是最稳妥的,上次我们俩那一战之后,我还一直想找他再切磋切磋呢。」 三个人说笑着便一起往前走,走过越晨曦身边时,裘千夜故意看了眼越晨曦,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越晨曦默然片刻,跟了上去,叫道:「濯心,你等一下。」 童濯心回头望向他,不知怎的,现在见到他总有些忐忑不安,似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和他说话才不会惹恼他。 越晨曦走到她面前,轻轻一嘆:「近日我要忙殿试的事情,事情繁杂,心情不好,所以顾及不到你,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她听他口气转缓和,也松了口气,立刻说道:「你的功名是大事,你爹娘都期待好多年了,陛下还说你今后必定是朝堂第一臣呢,你是改好好准备功课。」 「那么想去青龙山?」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从手臂的上端越过去,正好能看到裘千夜似笑非笑的脸,他咬了一下唇,说道:「那我就陪你去。」 「真的吗?」她惊喜雀跃地问:「不会耽误你吗?」 「也是时候该透透气了。」他举目看向裘千夜,微微一笑:「难得大家都这么有兴致,我也不应该扫大家的兴。」 裘千夜也随着他笑:「好啊,人多毕竟热闹,祈年宫是住得下的。」 「殿下的祈年宫是御赐给殿下住的,我们这些人何德何能能住到那里去?万一去住了,必有僭越之罪,还是当日去当日回的好。」越晨曦望着童濯心,温和说道:「濯心,你若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便陪你去。」 童濯心犹豫了一下,痛快答应:「也好。」 裘千夜哼笑一声:「到底是越大哥说话服人。」 越晨曦望向他,两人目光对视,四目交锋仿佛暗花火星,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中。 青龙山不似百花山为皇家独有,今年春雨早至,山花初开,娇嫩的绿色涨满眼帘,童濯心等一行人闻着前一夜春雨沁润泥土的那份清香,一路心情舒畅地来到青龙山下。 童濯心和越晨曦是同乘一辆马车,裘千夜、胡紫衣、胡锦旗都是骑马,此次胡锦旗还带了一个随从,也骑着马跟在他们身后。 越晨曦虽然一路同行,但是话并不多,童濯心总觉得两人亲事莫名其妙地黄掉背后必然另有隐情,这也是让越晨曦对自己态度大变的原因。但是越晨曦不是个主动会说心事的人,母亲那边也长吁短嘆三缄其口,她不知道自己若是穷追结果是否反而会平添烦恼,所以干脆也不多问。 而车内的安静和车外的热闹却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紫衣穿了一身精练的青灰色箭袖短裙,裙摆只到小腿,露出内里的白色扎口骑马裤,长靴套得高高的,不似一般女子侧坐在马背上,而是和男子一般跨坐着,骑在马上的样子真是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她和胡锦旗在马背上一直有说有笑,裘千夜则在胡锦旗的右边策马跟随,胡锦旗看他跟得不紧不慢,人在马背上也一直保持上身挺直的骑姿,便贊道:「殿下看起来是个精于骑术的人。骑了这么久姿势都还没有懈怠。以前在飞雁国也常骑马?」 「练过。」裘千夜微笑回应,「如果只是骑马还可以,若要骑射一起就不行了。」 胡紫衣得意地说:「我堂哥当初就是靠着在马背上百步穿杨的箭术最终力夺武状元头衔的。」 胡锦旗说道:「好啦,就这么个芝麻大的『武状元』,你都念叨一年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以为武状元三个字就顶天了?」 第75章 无形中的宠溺 他看着裘千夜,说道:「上次咱们在夜宴上演武时,殿下的剑法很是精妙,以前我从未见过,请问是飞雁国的皇室才会用的剑法么?」 裘千夜微微一笑:「这是秘密,你我是五年之约,如今一年未过,小将军难道着急了?」 胡锦旗呵呵笑道:「好吧,你要保留你的秘密就留着,五年之后咱们再比过就是了。」 童濯心趴在马车的车窗上,问道:「咱们还有多远才能到?」 「马上就到了!」胡锦旗一扬鞭子:「你看,前面就是山脚下了。」 童濯心探着头往外看,只见远处朦朦胧胧是一片淡淡的金黄色,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但金色为底,绿色为衣,那座青龙山已经近在眼前。 她兴奋莫名,说道:「一会儿我骑紫衣的马!」 胡紫衣笑道:「我的『疾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骑的,你的马我堂哥都给你安排好了,就在山脚下等着你呢。」 越晨曦从后面将童濯心拉下来,说道:「濯心,出门踏春就好了,不用非得骑马,一个女孩子学骑马做什么?难道日后你也要征战沙场么?」 童濯心一双明眸顾盼,螓首低垂道:「你难道忘了?当年你教我背的第一首诗,是什么?」 裘千夜一愣,随即苦笑:「是《钱塘湖春行》。」 童濯心得意地背诵:「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若非骑马踏春,如何能真正领略诗人文中那份踏春时的恣意潇洒?还有陆放翁的『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还有稼轩居士的『未到山前骑马回。风吹雨打已无梅。共谁消遣两三杯。一似旧时春意思,百无是处老形骸。也曾头上带花来。』还有……」 越晨曦苦笑着打断道:「好了好了,看来你这几年书读得不少,诗文也的确是背得好,不用再掉书袋子了,再背下去,是要连『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都给我背出来么?」 童濯心笑声如铃,一串串漫溢檀口,车外的人听得清楚,胡紫衣说道:「这丫头今天心情真好,可惜咱们只能玩半日就得赶回去了。」 裘千夜回头看看那马车,嘴角也挑起一抹笑容来。 在那青龙山下有几户人家,胡锦旗从一户农户家中牵出一匹白色的小马,说道:「这是给童姑娘准备的马,不过紫衣,你可不能让她骑得太快。这马虽小,摔一下也是不得了的。」 童濯心兴奋地围着那匹小马转,说道:「这马真是好看,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这里的农户都是我家的佃户,所以堂哥在这里寄养了一些马,说是让它们可以时常在山林间跑一跑,比圈养在军营马厩中的马脚力更强。」胡紫衣跳下马背,摇了摇那匹白马的马鞍,确定马鞍、马镫都很结实,对童濯心说道:「行了,你踩着马镫上来试试。」 「怎么踩?」童濯心有些手足无措,先去用手去扶马鞍,那马却不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地上,只是来回小动了几下,童濯心就觉得无法把控住自己身体的力量,脚也始终不敢塞到马镫里。 越晨曦皱着眉说:「还是算了吧。」 胡锦旗笑道:「算了,我来扶她一把。」 但他还未上前,从他身前抢出一人,抓住童濯心的腰,将她半提半推地放上马背。那人正是裘千夜。 胡紫衣不满地说:「殿下,要让一个初学骑马的人日后不怕马,就要让她先学着自己上马,否则难道下马的时候还要你抱她么?」 第76章 桔梗花开 裘千夜笑道:「人在艰难之时总要旁人伸手帮她一把,等她掌握了技巧之后,日后就不用再帮了。」 童濯心骑在马背上,顿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俯视众人,高兴地说:「你们也不用再说什么帮不帮我了,你们骑上马来看看,那远处的花是迎春花么?」 胡紫衣笑道:「还用我们现在骑上马么?我们都看了一路了。」她拉过自己的马,再次跳上马背,在马上伸手牵过童濯心那匹马的缰绳,说道:「我带你先在平地转一转,不用着急上山,等你学会在马背上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再让马往山上走。」 越晨曦走到裘千夜身边,沉声道:「殿下,濯心是来郊游的,骑马并非她所长,还是不要让她涉陷为好。」 裘千夜负手而立,看着那两个姑娘骑马远去的身影,笑道:「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应当由她做主。」 「但是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她这个年纪,好奇心太强,好胜心也强,可一旦有朝一日发现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 裘千夜缓缓转身,凝视着他:「越公子怎么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骑马么?有我们几人在旁边护着她,你还怕伤了她?」 「殿下向来聪颖,定然知道我指的不只是这件事。」越晨曦凝视着他的笑眼,却没有一丝笑意,「这山上风光远看虽然春光明媚,但是幽径深远,岔道如迷,进得去,未必能顺利出得来。」 裘千夜看着他,一笑:「越公子今日不是来郊游的,倒像是要和我打机锋,可惜我佛家的书读得不多,没有你学识渊博,只能甘拜下风了。但好在我的骑术总比你强一些,所以这护花使者的重任还是由我一肩挑起吧!」 他丢下裘千夜,也跃上马背,策马追去。 越晨曦立在原地,神情凝重,眉宇深锁。忽然间,身后响起一个凉凉的娇音:「丞相公子就是不一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你这样不觉得活得太累么?」 越晨曦一惊,转回身,只见站在他身后,一脸不屑地对他揶揄的那个人正是跟随胡锦旗一路前来,却始终低头不语的小跟班。只是此时两人相距很近,他看清那人的脸,却是一张姣花软玉般的姑娘俏颜。 「你……」他困惑地看着这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姑娘,迟疑问道:「姑娘也是胡家的人?」 那女孩儿冷笑道:「胡家?他胡家高攀得起我么?」 越晨曦勐地一震,这女孩儿口气这么大,年纪却这么小,看上去也就和童濯心差不多大,却对在朝中重臣如此看不上眼,她到底是谁? 那女孩儿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问道:「你不会骑马?」 他摇摇头。 女孩儿耸耸肩:「男人不好骑射,那可真无用。越晨曦,别说你要娶我,我可不想嫁你。」 越晨曦再度被她这句话震惊得几乎无语,试探地问:「姑娘到底是谁?」 那女孩儿忽然嫣然一笑,带着几分促狭:「很快你就知道了!」 童濯心到底是胆子大,跟着胡紫衣在平地熘达了两圈之后,自觉骑马并不如想像中的难,就悄悄松开了些缰绳,那马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裘千夜从后面跟上,嘬唇打了一声唿哨,那马竟似是听懂了似的,步速又重新慢了下来。 胡紫衣讶异地问:「你懂驯马?」 裘千夜笑道:「以前跟着皇宫里的驯马师学过两招,看来两国的马语是相通的。」 童濯心举目向山上望去,问道:「那半山腰一片紫色是怎么回事?」 胡锦旗策马跟上,说道:「那是青龙山上特有的一种花,叫桔梗,开的是紫色的花,只是它的花期应该是在夏末秋初的时候,现在怎么就开上了?」 第77章 你对谁都这么长情 「那就上去看看吧。」童濯心对胡紫衣道:「我看着上山的路挺平坦的,应当不难走吧。紫衣,你走在前,我跟在你后面。」 胡紫衣看了一眼山坡,「路虽平坦,但是马儿上山的时候马身是上仰的。和你在平地时控马的姿势不一样。」 裘千夜说道:「让她上去看看也无妨,反正有咱们这么多人跟着呢。」说罢,他扬起鞭子在童濯心身下的马臀上轻抽了一下,那马立刻变成小碎步,奔山上小径而去。 胡紫衣瞪着裘千夜:「她好歹是刚学骑马,还是女孩子,这么着急干什么?」 裘千夜笑道:「你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立刻骑马飞奔?永远在平地散步能练出什么骑术来?」随即一磕马镫,跟了上去。 胡紫衣回头看着自己的堂哥,小声问道:「跟你来的那女孩儿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胡锦旗嘆气道:「你也看出来了?没办法,上面交待下的任务,我也推辞不掉。」 「上面?谁交待的?」 胡锦旗凑在妹妹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太后。」 胡紫衣吓一跳。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童濯心一马当先走上山坡,此时山径两边黄绿相间的青草黄花令人赏心悦目,阵阵春风拂过,吹得青草之香缭绕于鼻翼之前,日光温暖却并不灼人,和一天到晚关在府中看着四方天相比,这样的惬意和自由是她渴盼了数月才终于盼到的。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开了缰绳,那马蹄正好在拐弯处晃动了一下,她身子一歪,险些掉下马背。幸好裘千夜即使赶到,从旁边一把扶住她,说了句:「拉好缰绳!」 她自己也吓一跳,急忙拉住缰绳,连声说:「万幸万幸!还好有你在!」 她向左右看了看,问道:「怎么也没什么游人?」 裘千夜说道:「寻常人家哪能闲来无事就出城玩的?像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的小姐又要矜持,再加上现在不过是初春时节,春色单薄,来的人自然就少了。」 童濯心忽然嘆口气,「我现在要是想下马,不知道该怎么下了。」 「想下了?」裘千夜跳下马,走到她的身旁,伸出双手,「你扶住我肩膀,我抱你下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脸笑吟吟的,向来白皙的面庞似是染上春色有了红光,才认识他没多久,不知道是他长个儿了,还是她这匹小马太矮了,竟觉得他也变成修长了许多。自己的双手伸出就能触碰到他的肩膀,高度刚刚好。 暖阳照在她脸上,让脸颊有些发烫,她看了看胡紫衣他们还没有跟过来,就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则托住她的腰,向上一用力,就将她抱了下来。 「在这里停下来干什么?离山上还远着呢。」裘千夜不解地问。 童濯心寻了一处野花盛开的地方,蹲了下来,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枚琉璃戒指,用头上的簪子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将那枚戒指放了进去,又小心埋好。 「这是做什么?做法么?」裘千夜笑道。 她双手合什在鼻前,默默祝祷了什么,才重新起身道:「这戒指是娇倩当年送我的。曾经我们说好要一起外出郊游骑马,如今我们来了,她没有来,她泉下有知,大概也会很遗憾。我便把这戒指留在这里。这里的风景很美,她一定会喜欢的。」 裘千夜默默看着她的神色黯然,问道:「你对谁都是这么长情?」 第78章 戒备 她默默看着那一抔隆起的黄土,怅然道:「毕竟我没有几个朋友。」 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好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走,我带你骑马去!」 他抱起童濯心又丢回马背上,童濯心忽然发现自己上的是他的马,陡然比刚才的视线又高出了许多,惊得她叫道:「怎么让我上这匹马?」 「你怕骑不好吗?」裘千夜笑道:「站得高才看得远,那匹马那么矮,你两条腿再长一点就要垂到地上去了,能练出什么本事来?你今日敢骑着这匹马在山上转一圈,我就服你。」 裘千夜这一番话让童濯心也不敢再说害怕,想着有他在旁边保护,也定然没事,但是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身后沉声喝道:「小心!别动!」 她一惊,还不知发生什么事,那马就突然像是受了惊似的在原地来回蹬踏跳跃,随即就没头没脑地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上狂奔。在马背上已经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的童濯心只得紧紧抓住缰绳,身子几乎伏贴在马背上,却依然有随时掉下马背的可能。 胡紫衣本来和胡锦旗在说话,因而走得慢了些,听到她的惊唿声时,胡紫衣惊道:「坏了!难道出事儿了!」 胡锦旗皱紧眉头,纵马冲上山路。那山路并不宽敞,也只能容得下一马单行,而且山路虽然平坦,却多是弯路,纵然马儿英武,也不可能瞬间赶至。 此时在童濯心身后最近的裘千夜勐然腾身而起,几个纵跃来到距离童濯心不过几个马身的位置,一声清啸,那马的脚步似是放缓了些,他足尖点地,跳上旁边山壁的一块石头,藉助落点又是一跃,双足踩到山壁之上,整个人几乎横躺着平掠腾空,一个翻身跳到童濯心的马前,一把抓住那马头,马蹄急停,童濯心瞬间堕马,裘千夜一把抄抱住她,也只是抱住了她的上身,她的脚腕一拐,在地上狠狠地扭了一下,疼得锥心刺骨,当场痛唿出来。 胡锦旗和胡紫衣也已赶到,胡锦旗拉住马,胡紫衣扑倒在童濯心的身前,急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不能让她冒险骑马上山,你还让她骑大马!到底摔到了!怎么样?摔得厉害不厉害?」 裘千夜蹙眉道:「刚才马蹄前爬过一条蛇,惊了马,否则不至于有此一险,她的脚扭到了。」 胡锦旗靠过来,伸手去摸童濯心的脚腕:「我看看,断了骨头了么?」 裘千夜挡住他的手,「此地不是为她看病的地方,还是先去祈年宫吧。」 胡锦旗看他一眼,在裘千夜的眼中他似是读到一种凉凉的戒备,或是不容旁人介入此事的霸道。他到底年长几岁,看着裘千夜对童濯心那份关切的神情,立时心中明白了,便说道:「若她是断了骨头,此时就得用夹板绑住,所以必要的处理还是要做的。除非殿下肯定她只是扭到了脚,而不是断了骨头?」 童濯心疼得五官都挤到一起,冷汗直冒,死死抓住裘千夜的衣服,咬牙说道:「胡大哥应该懂跌打损伤的治法,让他先看,没大碍我们再去祈年宫。」 裘千夜缓缓让开手,胡锦旗轻轻碰了一下童濯心的脚腕,童濯心立刻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胡锦旗简单查看了一下之后,神情也变得严峻了:「脚踝的骨头错位了,得赶快正骨。」 胡紫衣急道:「那在这里正骨么?」 裘千夜咬咬唇:「不在这里弄的话,舟车劳顿之下她的伤情会加剧。」 「可是这里怎么正骨,这荒山野岭的。」 童濯心死死拽住裘千夜的胳膊,咬牙说道:「正吧!如果就是一下的话,我能忍住疼。」 第79章 这就是你要她冒险的代价 裘千夜从后面环抱住她,对胡锦旗说:「我按住她,你快点动手,然后我们坐马车回祈年宫去。」 胡锦旗握住童濯心的脚,童濯心立刻疼得冷汗直冒,但是她说了大话,也不能唿痛,裘千夜抬起一臂在她嘴前,柔声道:「怕疼就先咬住我的胳膊。」 童濯心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此时越晨曦也终于走上山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问道:「你们这是……」 他话音未落,胡锦旗已经用力握住童濯心的脚腕,一拉一推,饶是童濯心下定决心不唿痛,也忍不住这种钻心的疼痛,张口大叫一声,裘千夜适时将自己的手腕抵住她的檀口,她的牙齿落下时紧紧咬住他的手腕,因为用力过勐,在他的手腕上咬出两排渗着血丝的牙印。 裘千夜一声没吭,另一只手死命按住她的肩膀,避免她的身体因为挣扎而乱动。 童濯心一口咬下去之后很是后悔,而胡锦旗的动作也快,瞬时的疼痛过去,童濯心便无力地倒在裘千夜的怀中,连再叫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裘千夜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对胡锦旗问道:「她现在可以坐马车了么?」 「可以。不过还是要千万小心。」胡锦旗为难地说:「也没有带些人出来帮忙,怎么把她送到祈年宫去?现在叫人还来得及么?」 裘千夜却没有在原地等候的意思,他抱起童濯心便往山下走,越晨曦的脸色似是沉在江底的海藻,待他走过自己身边时,他开口道:「这就是你要她冒险的代价?」 裘千夜看他一眼,「你若在乎她,就不用现在冷嘲热讽。」 越晨曦深吸口气,嘴唇泛白,手指微颤,裘千夜再不看他,疾步走下山去。 好在他们的马车就停在山脚下,他先一步将童濯心抱上马车。虽然他是练武出身,但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年,要抱起一个几乎同龄的女孩儿走这么一段路,到最后还是有些吃力。 看着脸色苍白的童濯心,裘千夜笑道:「看着你还挺轻的,没想到这么沉。日后你可要少吃点饭了。」 童濯心本来满腹愁闷,被他逗得也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又捂着嘴说:「你别逗我笑,我的脚还疼呢。」 裘千夜侧身坐上来,将自己的外衣脱了,捲成卷,垫在她的小腿下面,「一会儿马车动起来,难免颠簸,这样垫着会舒服些。」 童濯心一脸愁烦地说:「这要是被我娘知道了,以后就再也不许我出来了。真的是,什么讨厌的蛇啊,偏偏这会儿冒出来惊我的马。」 裘千夜笑道:「那你以后也不敢再骑马了吧?」 「当然要骑!」她昂着头,「这点小伤算什么?」 裘千夜的目光掠过她的耳边,说道:「头髮都乱了,别动,我给你重新梳好。」 他侧过身,将她的髮簪抽落,那一头黑髮如瀑布一般垂洒下来。 童濯心讶异地说:「你还会梳头呢?」 裘千夜用自己的五指当作梳子,轻轻拢起她的头髮,说道:「我母妃当年对梳头的要求很挑剔,不许宫女用力太大,梳疼了她会生气,若是梳掉了头髮,她也会生气,所以宫里没有人敢给他梳头,最后就是我来梳了。」 他的指尖动作果然轻柔,与其说是在梳头,不如说是清风在骚动着她的秀髮,头皮那里有些痒痒的,让她甚至忘了脚上的疼,痒得想笑,忍不住问他:「你以前梳的都是已婚妇人的髮式,可不要给我也梳成那个样子。」 裘千夜打趣道:「怕人以为你小小年纪就嫁人了么?那我偏要给你梳一个盘云髻……」 「不行不行!」童濯心连忙挣扎着护着头髮,「那要被紫衣他们笑死了。」 「别乱动,一会儿揪下头髮来你就该喊疼了。」 两个人正自笑闹着,车门一开,越晨曦陡然出现在门口,一眼看到两个人的样子,越晨曦冷冷道:「濯心,你的脚不疼了么?还有力气这么折腾?一会儿先和我回我家去,府中的大夫再帮你好好看一看。」 第80章 为何要选最难走的一条路 「不用。」裘千夜也不看他,一边帮童濯心继续梳头,一边说道:「回城去的路太远了,若是先到你家去,岂不是要惊动更大?祈年宫距离这里不过几里地的路程,自然是先去我那里了。」 越晨曦盯着童濯心,「这是你的意思么?」 童濯心被他盯得心头有些忐忑,「怎么……祈年宫……不能去么?」 胡锦旗在车外说道:「好了,赶快走吧,别在这儿呆着了。祈年宫离得近,肯定先去那里处置一下伤情。咱们这么多人,也要休息一下再说。这附近有我胡家的军营,军营中有军医,我去找个大夫过去,你们先走吧。」 胡锦旗这样说了,越晨曦咬着牙也没有再反驳。裘千夜慢吞吞的给童濯心梳好头,走出马车,说道:「这马车的车厢太小了,坐不下我们三人,还是你们两人坐吧。」他自己就出去骑马了。 越晨曦看着垫在童濯心腿下的那件衣服,忍了好久还是问出:「濯心,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惹这样的麻烦?天下的路这么多,你为什么要选最难的那条路走?受了伤,你觉得谁会为你心疼?」 童濯心被他教训得几乎抬不起头,只得哼哼道:「我知道错了,今天这只是给意外而已,你也别生气了……」 「你觉得这是意外?」他冷笑道,「我倒觉得是在某些人的意料之中。他千方百计要拖你去祈年宫,如今真的是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童濯心缓缓抬起眼帘:「你难道会以为这是裘千夜的安排么?」 越晨曦冷冷道:「你自己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童濯心默然片刻,拉过越晨曦的手:「晨曦哥哥,我知道你有心事不愿意说,那我就说开好了。咱们两家的亲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黄了,但是我也不怨谁,这是命里註定的缘分,我今生有缘叫你哥哥这么多年已经很知足了,原本不敢奢望能做你的妻子。所以得知我们两家要结亲之后,我曾惶恐了一阵,每天在做那些嫁衣和喜被的时候我都在问自己:我凭什么能嫁给晨曦哥哥?紫衣,还有娇倩在世时,都说我是好命的女人,天定的姻缘又这么美满,她们一说起来就对我很羡慕。我也曾想:这世间万事若能都这么美满,那岂不是就没有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千古名句了?」 越晨曦的眼波震动,「你……原来你一直是恐慌的,而不是欣喜的?」 「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再等几年,我就嫁给你,然后做个家人都希望看到的那个贤妻良母,我们可以相敬如宾,平平静静地在一起相守,那也该是人间最美之事。可是后来这亲事突然搁置,我又想起那句诗,可见纵然我们想的多么理所当然,也总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我真心希望我们两家的关系不会变。我娘最近一直长吁短嘆,吃饭也没有精神,人都消瘦了一圈。在学堂中我每次想和你说话,你都远远躲开,让我一直在猜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越晨曦勐地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别说了,你什么错都没有。」 童濯心张大眼睛望着他,「那,若是我没有错……是不是从今以后还可以叫你『晨曦哥哥』?是不是还可以和你像以前一样的谈天说地说心事?」 越晨曦的眉宇划过一道伤痕:「你……就不遗憾,也不恼怒,或者怨恨么?若我们真的不能成夫妻,只能做兄妹……」 第81章 对他,可没有误会 「我们原本就是很好的兄妹,如今只不过是绕了一圈又变回最初,有什么不好的呢?」童濯心反过来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依然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难道晨曦哥哥会遗憾没有娶到我这个傻丫头么?」 越晨曦久久凝望着她的笑靥如花,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濯心,你现在还未长大,人世间的情与爱或许是你还未知未解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才能让你懂得这里面的滋味,也许还需要你自己去悟,但是……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裘千夜,并非你可託付终身之人,不要对他用情太真了。」 童濯心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她张口结社地说:「晨曦哥哥,你,你大概误会了……」 他闷声道:「对你我也许误会了,对他……我知道没有。」 马车停在祈年宫前,祈年宫的太监迎出来,看到这一堆男男女女,惊道:「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裘千夜将童濯心抱下车,说道:「抬一乘肩舆出来,童姑娘的脚受了伤,走不得路。」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抬出一乘肩舆,童濯心就被人抬进了祈年宫。 到了内殿,胡锦旗也已带着军医赶至了。 军医低头看了半天童濯心的脚伤,说道:「少将军帮姑娘正骨的手法很好,这骨头是接上了,只是需要静养,这只脚三两天内还是不要落地了。」 裘千夜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乖乖在这里静养两日,等脚伤好一些了,再送你回去。」 越晨曦在旁边说道:「哪有一个姑娘家在外面留宿好几日的道理?京城纵远,骑马也不过半个时辰,坐车一个时辰也回去了,难道在这里休养能比得上在家舒心么?」 童濯心犹豫道:「我还是回去吧……」 裘千夜幽幽笑道:「你倒不怕你娘说你了?你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回去,你娘以后还会让你出来玩么?」 越晨曦说道:「自己做错的事总是要自己去承担,逃避几日就能瞒天过海么?」 裘千夜看向他:「枉你被她叫做哥哥,怎么?妹妹这点小调皮闯了祸,你就连一点同情怜悯之心都没有了?难道你就没有小时候顽皮闯了祸,想要隐瞒父母的时候?」 越晨曦摇摇头:「没有。」 裘千夜脸色微变,哼笑道:「越大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堪称完人啊。」 胡紫衣说道:「她脚受了伤,还是不要乱跑的好。这样吧,我去她家一趟,和伯母说清楚情况,尽量不让你娘着急生气。然后我再回来陪你。」 越晨曦依旧摇头:「不好,还是让濯心直接回家去好,我陪她就是了,有我陪她,她母亲应该不会说什么。」 裘千夜哈哈笑道:「是啊,越公子是遮风挡雨的一把好伞,既然如此,童濯心,你就跟他走吧。我这里大概是刀山火海,让他忌惮成这个样子。」 童濯心见两人的气氛越来越僵,便连忙劝道:「我看还是照紫衣说的办吧。紫衣,你先帮我去和我娘说一声,就说我伤了脚,不过无大碍,为了怕伤势加重所以才在这里留一夜。晨曦哥哥要是不为难的话,你也留在这里陪我一夜,有你陪着,我娘肯定也不会太生气了,好不好?」 越晨曦皱着眉说:「濯心,我刚才怎么说的?你……为什么总要给自己选一条最难的路?」 胡紫衣忙说道:「好了,就这么办吧,我快马加鞭,最多两个时辰之内必然就回来了。若是你娘不准你在外留宿,我再回来接你。」 裘千夜看了眼越晨曦,见他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便走出殿门,对外面的宫女吩咐道:「今晚留在宫里吃饭的人多,让厨子多烧几个菜。咱们丞相家的公子吃饭是很讲究的,那些厨子平日煳弄我也就罢了,但要是今天的手艺不好,在越公子面前献了丑,丢的可不是我的脸,让他们自己掂量去。」 越晨曦垂下眼帘,轻声一嘆,这嘆息声中有太多的无可奈何。童濯心轻轻拉住他的手指,摇了摇,努力对他粲然笑着,想让他高兴一些,却不能让他的眉峰舒展半分。 第82章 如花美眷 晚上,几个人用过晚饭,胡紫衣正好赶回来,气喘吁吁的一下马就跑进来,说道:「好了,你娘许你在这里住一夜,但是说了明天一早若是伤情好转就必须回去。」 童濯心忐忑不安地说:「我娘是不是大发雷霆?」 「本来是的。但是听说越晨曦陪着你,她就嘆了口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孽』,然后就没再阻拦了。」 童濯心笑着看向越晨曦:「你果然是我的保护伞。」 越晨曦却没有笑,他看向正走出殿门口的裘千夜,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裘千夜站在院中,望着墙角一片花圃旁已经萌发的花枝嫩芽,说道:「到底是金碧国的花种适合金碧的土地,我想种一点飞雁的花,却无论怎么浇水施肥,那花都不发芽,白白辜负了我一份心意。」 越晨曦走到他身后,开口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殿下不该强求。」 裘千夜也不回头,嘆道:「是啊,我本是无能之人,就是奢望太大,徒惹旁人笑话了。」 「殿下是池中龙,并非笼中虫,殿下不用妄自菲薄。」越晨曦说道,「虽然我这话说得有些早,但我相信飞雁和金碧两国的命运或许会与殿下,甚至与我,有某种难以逃脱的关系。而这命运的走向也掌握在殿下的手中。」 裘千夜缓缓转身,侧目看向他,幽凉的眼神似是被星子投进,光芒闪烁,然后他笑道:「越公子没搞错吧?我是谁?一个羁旅异国的质子,手中有什么?钱?权?人?什么都没有。而且我只有十五岁,此后几十年也不过是庸庸碌碌的日子,公子您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是想害我命不久矣么?若是被贵国皇帝听信了这些话,那李唐后主的结局便是我的下场。」 「殿下不用忧虑,这番话我不会去和陛下说。但是纵然我不说,殿下心里明白,陛下也未必不会猜测您。」越晨曦的目光掠过四周的宫墙,「殿下以性命为自己求得了这片寒宫,虽然对我越家是件好事,的确免于承担日后任何与殿下人身安危有关的责任了,但是殿下您也因此将自己置于这孤立无援的凄清之地,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裘千夜哼道:「我又不想谋反,每日有吃吃喝喝就算了,要什么援助?贵国陛下一日三餐不曾亏待我,四季衣物也在我的衣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我自觉这日子过得挺惬意的。若是日后再能于贵国求得一位如花美眷,携手一生,我便也无所求了。」 越晨曦的眼波一沉:「殿下所指的那位『如花美眷』,是否是濯心?」 裘千夜笑道:「你终于忍不住要问我这个问题了?」他完全转过身来,直面迎向他:「我若说是她,你想怎样?阻止么?我听说您与童家的婚事已经告吹了,既然如此,便拦不得旁人的捷足先登。」 「濯心不是殿下用来登上欲望顶峰的垫脚石头,她是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好姑娘。」 裘千夜步步逼近到越晨曦的面前,挑起眉尾,问道:「怎么?你自己不要的女人,你还不许别人要?你知道她是个这么好的女孩子,那你是不是也捨不得把她让给别人?有本事你就站出来和我竞争啊?」 越晨曦面对着他的紧逼,嘴唇微微蠕动,还未开口,裘千夜就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敢和我竞争,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你不会忘了你是谁。」 第83章 你做不到 他盯着他,一字一顿,犀利而轻蔑:「是的,我已经听说了,你们两家的婚事为什么被搁置,因为皇帝属意要你做驸马,这么好的前程摆在你面前,你捨得丢下么?纵然你捨得,你的爹娘捨得么?公主和童濯心比起来,自然还是公主更有用得多。」 他继续幽幽笑:「是啊,真要说利用,我可远远比不了你这位丞相公子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比起我,高尚到哪里去了?起码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对她失信,也没有让她伤心。我是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为了她,我甘愿在这异国他乡终老一生,有她的地方就是我的前程。这样的话,你敢对她说么?」 越晨曦被他语气中的刀锋逼得倒退一步。他震惊地瞪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几乎不敢相信这么狂妄的话是从对方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一直以来在他心中的裘千夜是个危险的人,但危险的是对方的身份,和那身份背后可能隐藏的什么秘密。虽然他也知道裘千夜不是个寻常人,喜怒无常还心思难测,但是今日这一番唇枪舌剑的交锋,让他看到裘千夜深藏在心底深处那份令人畏惧的力量。 如今的裘千夜已经可以令人畏惧,那假以时日,当对方成年,心思更加缜密的时候,他又会是金碧国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无论如何,越晨曦相信裘千夜不会是金碧的同盟,只能是敌! 「我听说殿下也想入科举取仕?」越晨曦终于重新开口,「殿下这样甘愿自贬身份到金碧谋求一份官职,不怕自取其辱么?」 裘千夜负手笑道:「人各有志,我不管你娶公主的事,你也别来过问我的生活。」 越晨曦微微点头:「殿下说的是。但是殿下别忘了,今年即将要参加殿试的人是我,也就是说我会比殿下先一步入朝为官。以我父在朝之地位威望,日后我的官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殿下所说,若陛下真的属意我成为他的乘龙快婿,那我日后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而殿下纵然今后能成功入朝做事,碍于您的身份,陛下是不可能让您位居高位的。也就是说,金碧的朝务殿下是不可能左右的。而且有我挡在殿下之前,无论您要做任何不利于金碧,不利于金碧和飞雁两国友好邦交的事情,我都是不会答应的。请殿下牢牢记住这一点。」 裘千夜眯着眼笑:「哟,这算是越公子对我的威胁,还是提前发下的战书?」 「只是提醒而已。」越晨曦冷冷道:「殿下今日在我面前如此义正言辞,趾高气昂,让我不得不对殿下之心提高警惕。」 裘千夜呵呵笑道:「是因为我今日之言才让你对我提高警惕吗?越晨曦,我们既然打开天窗,就要把话说敞亮了。以前在丞相府,我那一院子的丫鬟不是你们父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么?每次我去学堂或是上街闲逛,那跟在我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的家丁,都是为了我的安全而特意安排好的保镖,还是怕我私通母国而监视我的密探?别说笑了,你们从未信任过我,也一直都在戒备我的一举一动,何必到今日又来说什么『警惕』呢?我都已经住到这里来了,祈年宫外依旧安排了兵马驻守,金碧的太监和宫女看我和飞雁人的眼神儿都不对,这也是为了保护我?罢了,纵然我天生就是李后主的命,但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喝下那壶毒酒的。我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和你一争长短高低,你要是想寻一个对手,肯定是找错人了。」 越晨曦凝望着他的眼,静静道:「无论如何,我今日对殿下是坦诚相告了,至于殿下是不是也对我和盘托出,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望殿下好自为之吧。」 第84章 你是讨厌还是喜欢我 深夜,躺在床上的童濯心有些睡不着。并不是因为脚伤,而是她觉得口渴,想喝一口水,但是睡在外屋,本来要照顾她的胡紫衣大概是是今天来回奔波得太累了,躺下就立刻睡着了,无论她怎么轻声召唤也没有叫醒。 这祈年宫中本是有宫女的,但她不好意思支使人家,所以屋内也没有人留守。折腾了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爬起来倒杯水。 她先坐起身,没有受伤的那只脚先落地,屋内很黑,但好在窗纸还可以透过一些月光,借着那朦朦胧胧的光亮,她拖着受伤的脚摸到桌子边,伸手去摸茶壶,却先碰到了茶杯。屋里叮叮噹噹的响了好几声。 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到谁似的。但是外屋的胡紫衣并没有醒,而窗外却忽然传来裘千夜的声音:「渴了?」 她吃惊不小,小声问道:「裘千夜?你,你怎么还没睡?」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别乱动,我给你倒水。」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片刻,又听到他的声音:「你把窗户打开。」 桌子就挨着窗户,她拨开窗栓,将窗户推开,只见裘千夜就站在外面,微笑着望着她,手中还举着一杯凉茶。 「你今晚一口气吃了那么多酱肉,所以早猜到你会口渴,胡紫衣那丫头看上去像是睡醒就不会起来的,我在外面站了好久,原本要走的,终于听到屋里有动静了。」他如是解释,将茶从窗户外递进来,脸上的笑容如月色一般美。 她红透了脸,又是羞涩又是心疼:「你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在外面?多吓人。」 「我若不出声,你就不知道我一直在外面,能吓到谁?」 她捧着茶杯,小声嗔怪:「那也不能一直在外面站着啊,都说春寒料峭,这样站着会冻坏的。你赶快回去睡吧。」 他趴在窗边一瞬不眨地看着她:「没事,我和你说会儿话,然后我就回去。」 「说什么呢?」她低垂下头,「你今天和晨曦哥哥说了那么半天的话,我看他回来时脸色又难看了。怎么你们两个人就不能做一对异姓兄弟么?」 他挑着眉:「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认为这个弟弟,再问问我为什么不把他当哥哥?我可是从见你们第一面时就说了要和你们坐朋友,可是这么久以来你看他见到我时哪次是真心实意地对我笑过?连住在他家都要看他的脸色,现在我搬出来了,他倒要摆出架子来教训我?哼,笑话,我裘千夜被父皇母妃训,被你们金碧皇帝训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被他教训么?」 童濯心说道:「他是一番好心,肯定不会对你有恶意的。而且他爹那个身份,你知道,他自己做事也是小心谨慎的,哪有我这么没心没肺。」 「你又为他说好话。」裘千夜耸起鼻子,「我就不喜欢听你一个劲儿地替他开脱解释。他在你心中是有多好啊?」 童濯心斜睨着他那一脸不悦的样子,心中柔暖的荡漾起一阵春风,伸手在他的眉宇间摸了一把,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呢。」 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在她的指尖咬了一下,低声道:「就是吃醋了。」 她的脸绯红的更厉害了,借着夜色将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同时用力将手抽回,嗔道:「别乱说话,你懂什么叫吃醋么?」 「见不得你和别的男人亲亲热热,这还不叫吃醋?」他趴在窗边看着她,她就借喝水来掩饰自己那惴惴不安又小鹿乱撞的心跳,避免和他的视线对视。 「童濯心,你向来不怕看我的,现在你怕什么?」他在她耳畔柔柔地低唤:「你怕看到我时也喜欢上我了么?」 「瞎说!」她伸手去关窗子,他在外面抵住窗棂不让她关,依旧笑看着她:「你真心说一句,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第85章 一头栽下 「不讨厌。」她避重就轻,目光依然在躲闪。 「不讨厌就是喜欢么?」他追问。 「随你去想。」她的力气比不过他,那窗户就硬是关不上,急得她说:「你要把其他人都闹醒么?」 「童濯心……」他再叫了她一声,语调又有些沉郁:「我今天才发现你给我绣的那条手帕上怎么忘了绣我的名字?」 「谁说我忘了?」她顿时将脸转向他,「你自己没有看清楚,还要冤枉我。」 他从怀中慢吞吞地将那手绢抽出来,「在哪儿呢?我就是没看到。」 她的手越过窗户给他指点:「你自己看,叶子上明明就绣着呢。」 他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认真地问:「原来我那条手绢呢?你扔了么?」 「我几时说过我会扔?」她挣扎了一下,「在我身上带着呢,难道你又要了?」 「我不信,肯定是被你丢掉了。」他像是撒娇似的口吻。 她只得用另一只手抽出那块手绢摇给他看:「你瞧,我是不是带着呢?」 他的眼睛陡然亮起来,笑道:「好吧,果然没有丢。那以后也不许丢,就一直带在身上。」 童濯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羞涩地说:「你想什么呢?我是怕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要这条手绢,所以一直给你留着呢。那现在既然你问起来了,就给你吧……」 他脸色一沉:「我是为了要回来所以才和你要的么?」 他转身要走,她急得直叫:「裘千夜,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和你开句玩笑还不行么?」 他转回身,展颜一笑:「以后不许拿这种事和我开玩笑,记住了么?」 她嘆气道:「你们男人总是喜怒无常,晨曦哥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的脸色再变:「说我无所谓,只是不要把我和他扯到一起去比。」 「小心眼儿。」她撅起红唇,「不理你了。」然后将窗户一下子关上。 「童濯心!」他在窗外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 「干什么?」她也没好气。 停了半晌,他才说道:「挪回床边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摔着了,你们的屋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若出了事儿我可没办法进去救你。」 霎时被一种满是柔情的甜蜜充盈心头,她哼着回应道:「我是摔了脚,不是伤了眼,看得清楚。」 他似是嘆了口气:「你看得清路,但看得清你自己的心么?」 她一下子痴了,呆呆地想起越晨曦那番叮咛:「濯心,你现在还未长大,人世间的情与爱或许是你还未知未解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才能让你懂得这里面的滋味,也许还需要你自己去悟,但是……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裘千夜,并非你可託付终身之人,不要对他用情太真了。」 越晨曦是能看透她的心思的,可他的警告似是来的吃了,因为她已经动心,而且是真心用情地一头跌下去了…… 这一夜过去,一早越晨曦来敲童濯心的房门,「濯心,该准备回家了。」 童濯心昨天一晚上都在想和裘千夜的对话,也没有睡踏实,听到他的敲门声,只得爬起来。 这时候外屋的胡紫衣也醒了,揉着困眼说道:「这人怎么这么早就敲门?急什么?又不是要接亲娶媳妇。」 童濯心坐在床边歪着头笑道:「紫衣,没想到你是个睡觉这么沉的人,你是练武的人啊,难道不该警醒些么?」 第86章 什么是喜欢 「谁说我睡觉沉?平时我睡觉时要是有只蚊子在我耳边吵,我都会睡不着的。」胡紫衣过来帮她穿衣服。 童濯心道:「别吹牛了,昨晚我在屋里想喝口水,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茶杯翻了你也没醒。」 「是么?」胡紫衣皱眉道:「那是因为我太累了,所以睡得太沉了吧?不过我爹一直说我睡觉时一只耳朵还张着,按说不该睡得这么沉才对。」 两个姑娘都简单梳妆了一下,然后才打开门。 越晨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道:「我们现在就启程,我陪濯心见她娘去。」 「要这么急吗?我肚子好饿,都还没有吃饭呢。」童濯心本以为先来的会是裘千夜,但是却没有看到他出现。 越晨曦说道:「早点回去也让你娘放心,家中还能短你这一口吃的么?」 童濯心无奈,只好扶着胡紫衣往外走。越晨曦伸手要来扶她,她摆摆手,「没事儿,我的脚已经不那么疼了。」 越晨曦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胡紫衣笑道:「她能自己走就是好事,起码说明她脚伤见好,让几个太监把轿子抬过来,她就能少走点路了。你这个大男人怎么也不想得周全些?」 越晨曦被她教训得一愣,也不知是揶揄还是赞赏的说了一句:「胡将军的女儿到底是不一样。」 童濯心被人抬着轿子出了祈年宫的大门,依旧还在频频回头张望,一个小宫女凑过来,小声说道:「童姑娘,我们家殿下说有点不舒服,就不来送您了。」 「啊?他不舒服」童濯心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昨晚大概是感染了风寒,一晚上都在咳嗽,早上身子也发冷。哦,这些他都不让奴婢告诉您,只许说他身子不便。」 童濯心看着那小宫女,认了出来,问道:「你是娇娥吧?」 娇娥点点头,小声道:「奴婢才知道童姑娘的和胡姑娘的身份,当日要是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恕罪。殿下说了,多亏姑娘您当日照顾得好,他才能得保一命。姑娘您是我们殿下的恩人,也是奴婢的恩人。」 童濯心低声道:「这件事千万别对别人说,我也不是什么恩人,只是尽一个朋友的本分做事罢了。你照顾好你们殿下,等我脚好了再来看他。这个人……唉,一定是昨晚在窗根儿下站得太久了才会冻病的。」 在马车上的时候,胡紫衣看她神情忧虑,以为她还在担心母亲的事情,就安抚道:「没事的,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回去请罪,你娘看你伤又这么严重,当娘的总是要心疼女儿的,所以不会把你怎么样。」 童濯心摇摇头,又嘆口气,小声问道:「紫衣啊,你说……我要是心里老想着一个人,是不是就说明我喜欢他?」 胡紫衣警觉地问:「你指谁?」她看着她,又问道:「你该不会是说裘千夜吧?」 童濯心霎时红了脸。 胡紫衣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是真喜欢他?那越晨曦呢?」 「我要是见不到晨曦哥哥,也不会特别想,但是这些日子见不到他,就总会心里挂念。而且……」她搓着手指,「我知道你听了又要说我,但自从我知道我和晨曦哥哥的亲事告吹之后,我心里就好像一块儿石头落了地,一点儿也不会觉得遗憾。」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胡紫衣狠狠抓了一把她的手腕,「越晨曦和裘千夜比,到底谁好谁坏,还要我再和你说一遍么?」 「裘千夜也不是坏啊。」童濯心替他辩解道,「他只是没有你们心中的越晨曦那么让你们知根知底,觉得放心可靠。但是他也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值得你们指摘诟病他的人品吧?」 胡紫衣盯了她一会儿,问道:「你和越家的亲事真的告吹了?」 第87章 他是要娶公主的 「我这次已经和晨曦哥哥说开了,他没有反驳,更没有否认,也已默认了。虽然告吹的原因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胡紫衣嘆气道:「纵然如此,你娘也肯定不许你和裘千夜在一起?这样说吧,裘千夜这个人的身份毕竟太过特殊,若是有一天咱们和飞雁国交恶,两国开战,裘千夜就是第一个被拉到战场前面斩首祭旗的人。你娘能让你做个寡妇么?」 童濯心道:「咱们和飞雁现在邦交友好,怎么会开战?」 「世道难测,这可说不好。」 童濯心咬着指尖:「那……要真是如此,我就陪他逃回飞雁国去。」 胡紫衣惊道:「那你可就成了金碧的叛徒了!你要为个男人叛国吗?」 童濯心的眉宇纠结成结:「那……你说我怎么办?」 「怎么办?不要喜欢这个人不就行了!天下大的很,男人多的很,非要喜欢他一个么?」 童濯心轻嘆道:「紫衣,你知道我们的婚事由不得自己,纵然世间还有好男人,也不见得我就能有幸遇到,还可以共结连理的。如今我喜欢裘千夜,已是天大的缘分,我实在是不愿意错过。更何况,感情这种事哪里是说拿得起就能拿得起,说放得下就能放得下的?若是有一天你也喜欢一个你不能喜欢的人了,你就一定能说服自己忘了他吗?」 胡紫衣蓦然不语了,她咬着唇瓣想了很久,才开口道:「这么说来,你是真的对裘千夜动心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你要和你娘说么?你觉得你们会有结果么?你的婚事是由你爹娘说了算,我觉得你娘不会答应你的。至于他,他的婚事就更难说了,也许是他在飞雁的父皇说了算,甚至也许是咱们陛下说了算。但无论如何,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可能性都不大。」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呢?」胡紫衣瞪她,「越晨曦原本娶你,除了根基门第你们两家都相配,彼此还有亲戚关系可以亲上加亲之外,肯定也是为了两家在朝中的势力能够更稳固。越晨曦如今要是不娶你,自然是因为有了更好的对象,你们童家就不够看了。而裘千夜,纵然如今龙潜困水,但终究是龙子,该娶的也是龙女,虽然你爹官位不低,但是飞雁皇帝从你家身上又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童濯心气馁道:「这么说来,他是要娶公主的了?」 「差不多吧,自古王子配公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童濯心默然不语了。胡紫衣看她这种沮丧的神情,也不禁为她心疼,揽着她的肩膀道:「我不是要泼你冷水打击你。但是你心中总该想清楚,一时的欢愉虽美,但细水长流的过日子才是人生正途。」 童濯心仰起脸看着她:「紫衣,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敢说敢做又敢为的女孩子,可是为什么在男女情爱上,你比我还要保守?要是你心中有了喜欢的人,你是不是都不敢说出口?」 胡紫衣脸色微变,推了她一下,「行了,说你的事儿呢,别故意绕到我身上来。算了,我知道苦口婆心最不讨好,以后也不说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就是了。总之……裘千夜那个人你还是少和他太亲近吧。我总觉得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就不阴不阳,骨子里想的是什么更是神鬼难猜,是个表里不一的危险人物。纵然他不是飞雁的皇子,只是个普通的官家子弟,他这种性格的人我都不想太靠近。」 童濯心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胡紫衣身上寻求更多的支持了,事到如今,她这份心思找不到一个同盟人和她分享,真是一件悲哀的事。 虽然还没有告诉母亲,但是正如胡紫衣所说,以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母亲也肯定不会理解她对裘千夜的心的,所以眼前无论如何不能让母亲知道。 但若就这样一直压抑着,活得该有多苦? 想着昨晚裘千夜在窗外的默默守候,今晨又为她感染了风寒,他的孤独寂寞,他的心酸苦楚,除了她,再没有人懂得。 原来这世上,能懂他们彼此的人,只有他们自己…… 第88章 家中命案 马车终于回到城内,逐渐走向童府的时候,童濯心忽然觉得马车两旁的行人有些异样,似是在吵吵嚷嚷着什么,然后纷纷在跑。 她撩开车帘,发现众人奔跑的方向正是她家,童府的方向。 她不解地说:「前面出什么事了吗?」 越晨曦也察觉到了,他让车夫先停下来,因为前面有太多的人挡住了马车行进的方向,然后他对童濯心说道:「你稍等等,我去看一下。」 就在这时,只听两个跑过车边的人说:「真是没想到,童府竟然会出什么大的事儿……」 童濯心一惊:「是我家出事儿了么?出什么事儿了?」 越晨曦安抚道:「别着急,我先去见你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但就在这时,另有一队官兵突然从他们的身后跑过来,官兵用手中的长枪驱赶着两边的人群,喝道:「都散开都散开,这里马上要戒严,任何与案件无关的闲杂人等如有逗留,一律就地拿下!」 人群又乱闹闹地开始往回散,越晨曦屹立在人群之中,举目看去,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认得的人,便扬声问道:「方伯伯,出什么事了?」 被他叫住的人是刑部侍郎方准,他一脸凝重地骑在马上正往前赶路,听到有人叫自己,低头一看,讶异道:「晨曦,你怎么在这儿?」 「我昨晚出城办点事儿,刚刚回来,正要去童府。」越晨曦走到他的马前,说道:「听说童府出事了?」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眼看街上的群众乱成这个样子,刑部侍郎都被惊动,显然是大事。 方准下了马,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童府出了命案。」 越晨曦大吃一惊:「命案?是有人被杀?」 方准压低声音道:「是童大人和他夫人,昨晚在卧室内被人暗杀。」 越晨曦的头皮发麻,手心发凉,眼神下意识地去寻找还坐在马车内的童濯心,只见童濯心趴在车窗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神情焦虑,恨不得随时都要跳下马车。 越晨曦轻轻攥紧拳头,「这件事……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命案,他府中的丫鬟先发现的,吓得立刻报了官。府中人口那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不过具体兇手是谁,还要调查很久。你父亲此刻应该在你家等我消息,陛下那边得到消息之后连今日的早朝都免了,也在宫中等我的消息,所以我就不能和你多说了,要赶快去查案,你也早些回家去吧。」 越晨曦的双脚好像是灌了铅似的,一步一迟重,走了很久才走回到马车边。 童濯心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为什么连方侍郎都来了?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越晨曦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胡紫衣,说道:「胡姑娘,我们现在要改道去我家,你要是不忙的话就一起去吧。濯心需要你陪着她。」 「什么意思?」他越是不说清楚,童濯心就越是着急,手从车内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杏眼中满是惊惶失措,「事情很严重?是我爹犯了什么罪要被陛下拿下么?」 越晨曦柔声道:「濯心,先不要多想,跟我回我家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不行!你现在就告诉我,要不然我哪里都不去!」童濯心开始燥怒起来,一种极大的不安从越晨曦的表情中蔓延到她心里。家中还能出什么事儿?最坏的事情就是爹的官丢了,家被抄了?也许因为早有先兆,所以她和越晨曦的婚事才告吹?那也无妨,最要紧的是人平安。 她的脑子里拼命想着各种可能,又乐观地问:「是不是我爹被刑部下狱之后,你想让我跟你爹去求你爹?我们两家向来关系亲厚,我爹和你爹是朝中挚友,我爹出事,丞相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对不对?」 越晨曦依旧柔声道:「对,所以你现在要跟我先回去,回去从长计议,好么?」 第89章 探查 就在此时,从前面散退回来的人群走过马车边,有几人在纷纷感慨:「听说童大人夫妇死得好惨啊,两个人都是一剑毙命。」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兇残,童大人在朝中向来是很有威望,名声也很好的。」 「唉,可惜了,可惜了……」 越晨曦悚然一惊,再看向童濯心,她的神情很木讷,那些行人的话似是听到了,又似是没听到。 「他们……」她怔怔地回过头,看着胡紫衣:「紫衣,你听到那些路人在胡编什么了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居然,居然咒说我爹娘死了?」 胡紫衣当然听到了,也不由得脸色大变,透过车窗盯着越晨曦,用眼神询问。越晨曦微微点点头,神色黯然。 童濯心却咯咯笑道:「以前我只听说市井之人的嘴不能信,现在才知道他们编派起故事来,比茶馆说书的人还没边儿。走,你跟我回府去看看。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濯心……」胡紫衣的声音一哽,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晨曦对车夫说道:「走,先去丞相府。」 马车一动,童濯心立刻怒了,喊道:「不许走!我要回家!我要见我娘!」她也不顾自己的脚伤如何,就开始往车外沖。 越晨曦挡在门口,苦苦劝说:「濯心!不是说了先去见我爹吗?」 童濯心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拼命乱挥手推他,嘴里嚷着「我要见我爹!我要见我娘!」 饶是越晨曦是个成年男子的体力,此时竟然按不住她。 忽然,胡紫衣在童濯心身后併拢二指,重重地在她后颈处戳了一下。童濯心的身子晃了晃,向后一倒,就栽倒她怀里了。 越晨曦惊愕地看着胡紫衣,胡紫衣轻吐口气:「我这点穴功夫一直练得不到家,但情急之下只能出这招了。先赶快离开这儿,她一会儿醒过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疯呢。」 越晨曦沉声说了句:「多谢。」然后催促车夫再次赶动马车,风驰电掣般赶向了丞相府。 童大人夫妇被害之事震惊京城。经刑部侍郎方准带人亲自勘验现场之后,确定兇手只有一个人,而且可能是职业杀手,因为兇手入府极为隐秘,府中其他家丁丫鬟都没有察觉。兇手下手时应该是童大人夫妇熟睡之时,所以两人也没有任何反抗。 家中没有贵重财物被盗,卧室内一切如旧。显然不是劫杀,而是仇杀。但是童大人在朝野内外向来是口碑很好的一个人,不仅为官没有污点,而且逢年过节还会在家门口开粥棚舍粥周济穷人。家中的丫鬟和家丁纵然做错小事也不会动辄得咎。 所以谁也想不出来童大人怎么会无端遭此横祸? 皇帝下旨,要求刑部在一个月内侦破此案。但这件案子要缉拿兇手又谈何容易。 这几日,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天天往丞相府跑,与越丞相共同会商,通报案情进展。 「已经过去两天了,还是全无头绪吗?」越丞相看着两位同僚依旧无精打采的样子,便知道今天依旧没有好消息。 方准嘆气道:「现场没有任何有关兇手的线索,所有的捕快都派出去了,但是都说这几天京城中也没有人见过有这种功夫的职业杀手出没,此事真是蹊跷。」 「归根结底是要看童大人的生前到底得罪了谁,结下这种仇。」越丞相皱着眉,「这些日子以来也从没听他说起过自己遇到什么坏事。最近这一个月,频繁出入童府的人都有谁,是否已经查清楚了?」 第90章 正好一家团聚 刑部尚书邱鹤年说道:「查过了,童大人是个不大喜欢和人拉党结派的人,所以府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有名望的文人偶尔会与他谈诗论道。但这些人也都是颇有清誉美名的知名人物,并不与江湖人士为伍……」 「知人知面不知心,无论他平时多有清誉,还是不能因此而放过追查。」越丞相冷峻说道,「这次的案子是咱们金碧建国以来,朝廷官员所遭遇的最大的重案,陛下之震怒和震惊,你们这几日也都看到了,若不能破案,你我不仅颜面尽失,而且朝中人人自危,百姓议论纷纷,我们也无颜再戴这顶乌纱帽了。」 邱鹤年和方准都嘆息道:「是。」 方准问道:「听说童大人的女儿当夜外出倖免于难,就住在丞相府上。不知道童姑娘……」 越丞相长嘆一声:「那姑娘突遭打击,连着两日不吃不喝不说话了,更不要说再问她些什么,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越晨曦走到西跨院内,丫鬟见他来到,急忙屈膝行礼,越晨曦小声问道:「童姑娘起身了么?」 丫鬟嘆道:「起了,但还是没吃东西,奴婢怎么劝都不行。刚才夫人也来过了,拉着她的手又哭了半天,但姑娘还是那样,木呆呆的,不说不哭也不吃。」 越晨曦走进屋子,柔声唤道:「濯心,我来看你了。」 童濯心坐在屋子中光线昏暗的一角,头微微垂着,并没有应声。 越晨曦走到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低低说道:「濯心,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憋在心里会伤身体。昨天大夫怎么说的?急悲攻心,郁结不发,恐有大病。你不是最喜欢和晨曦哥哥说心里话么?如今我在你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你想要什么就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会为你办到。好么?」 童濯心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像一尊泥塑木雕一般。 越晨曦无奈地在屋中来回踱步,「濯心,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实在难以承受,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是明事理的好姑娘,若是一直这样,让关心爱护你的我们该多伤心?再过几天,你爹娘的头七时,他们也要入土为安,那时你作为独女,总要出来主持大局,面对亲朋好友的,难道你也不见人么?」 「我爹在全力缉拿兇手,你相信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兇手早晚会落网,你爹娘之仇也终有冤案得血的时候,他们泉下有知,必不愿见你这样,你是个孝顺姑娘,也不会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为你伤心难过吧?」 任他怎样说,童濯心都是默然无语,全然没有一点响应。 越晨曦看着桌上一下未动的碗筷饭菜,再看着这两天来已憔悴得似是瘦了一圈的童濯心,心疼地握住她的肩头,蹲下身来,「濯心,哪怕是为了我,吃一口,好吗?」 她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慢慢的,一层水雾笼罩上那原本晶莹剔透的瞳眸。 越晨曦托起她的脸,「濯心,你……」 此时屋外响起丫鬟的声音:「裘殿下来了!」 越晨曦一震,他注视着童濯心时,也察觉到她的面颊有了些许的抖动,不再那么僵硬。而裘千夜就在此时已经大步走进来。 一眼看到那姿势暧昧的两个人,裘千夜的表情很是平静,他来到童濯心身边,看了眼桌上的食物,问道:「没吃?」 「嗯。」越晨曦站起身,「这两天都没吃没喝了。」 裘千夜斜插一步,站在越晨曦和童濯心的中间,低头问道:「童濯心,你是想寻死觅活给谁看?」 童濯心不出声,但是泪珠却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下来,滴碎在衣服上。 越晨曦说道:「没用的,这几天我们多少人和她说了多少好话,她只是这样。」 裘千夜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她不吃饭就算了,饿死了她,她爹娘在地下正好一家团圆。」 第91章 安慰 「殿下!」越晨曦皱紧眉头,「濯心现在心神悲痛,您能不能不说这种话刺激她了?你还怕她干不出来么?」 裘千夜瞥他一眼:「你真信她会寻死觅活?我倒不信。她不是个那么有胆子的人,她如今这样只是在逃避现实而已。」他一把抓起童濯心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一下子抄抱起来,就往外走。 越晨曦惊诧地拦住两人,问道:「殿下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带去一个能让她吃饭的地方。」裘千夜强势撞开越晨曦,疾步就往外走。越晨曦连忙去追,但裘千夜在负重一人的情况下竟然也走得飞快,很快就冲出了丞相府。 只见他把童濯心丢上一匹马,然后自己也翻身跳上马背,两人就疾驰而去。 两人一骑在金碧都城的街市上飞驰了一阵之后倏然停住。裘千夜跳下马,将她拉了下来,丢坐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 这里,是两人以前经常来吃面的那个面摊。 面摊老闆一转身看到他,笑道:「公子又来吃面?哟,今天姑娘也来了。」 「两碗面,要最大量的两碗面,还要多放肉!」裘千夜一字一顿道。 老闆笑了:「公子今天是饿坏了么?好,您稍等,马上就做得。」然后转身忙活去了。 裘千夜盯着还是像木头人一样的童濯心,低声耳语:「你要是想知道杀害你爹娘的仇人是谁,一会儿就把这碗面吃了,一口汤都不许剩下。否则,就去九泉之下和你爹娘团聚,让他们大骂你的自私和不孝吧!」 童濯心勐地抬起头,双眸中满是震惊和不信,她望定裘千夜,嘴唇翕张,颤声问:「你,你知道……知道兇手是谁?」 裘千夜微微点点头。 「是谁?究竟是谁!是谁要对我爹娘下这样的毒手!」她似是骤然从大梦中惊醒,一把抓住裘千夜的肩膀,狠狠地晃动,疯了似的哭问,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面铺老闆一家和街上的行人都诧异地看向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裘千夜一手盖在她的嘴上,幽幽道:「你是傻子么?一定要喊得全天下都知道?是要把兇手也喊来,连同你一起灭口?」 她挣扎着,打开他的手,恨声道:「那就让他来吧,我……」 「你?你能做什么?」裘千夜鄙夷地看着她:「你连饭都不吃了,纵然那兇手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能做什么?你连站起来打他一拳的气力都没有。你难道还想替你爹娘报仇么?」 她面色苍白,双眼充泪,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裘千夜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乖女孩儿,把面吃了,你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否则,你就永远别想知道这个秘密的谜底。」 老闆悄悄将两碗已经多得冒了尖儿的面条放到两人面前,果然在面条上浇了两大勺大块的牛肉滷汁。 裘千夜松开手,先行拿起一双筷子吃了起来。童濯心看了他片刻,也颤抖着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努力地吞咽着面条。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地吃面。 裘千夜先把面吃完了,悄悄侧目去看童濯心,只见她吃的非常缓慢,一边吃,一边在无声地掉眼泪,那泪珠一颗一颗的跌落在面碗了,她就和着自己的眼泪再把面吃下去。 她平日里吃一小碗面就已经很饱了,今天这么一大碗面都让她吃完其实很为难她。而且她因为两天没有进食,一下子要她吃下这么多的面条,也让她的胃部难以承受。裘千夜在她的脸上已经看到难以继续下去的为难之色。他没有吭声,直接将她的面碗拉过来,在她的注视下,将面碗中剩下的最后小半碗面条也西里唿噜的都吃光了。 两个面碗都见了底,裘千夜将面碗一推,拉起她的手,「走。」 「去哪儿?」她怔怔地问。 他凝视着她:「去你家。你敢去么?」 她似是颤慄得瑟缩了一下,但是裘千夜紧紧抓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第92章 过眼云烟 童府因为是涉及重案已经被刑部暂时接手看管。但是因为过去了两日,暂时也不会有差官再进进出出了。 裘千夜和童濯心来到童府附近时,裘千夜低声说:「你要是从正门进去,必定要惊动一大批人,不如我们从后院小门走。」 她点点头,一切任凭他安排。 绕道到后院小门,那门也是紧闭的,裘千夜先纵身跳了进去,从里面将门打开,然后将童濯心背起来,走入府中。 童府中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前两日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但童濯心触目所及之处都是一片一片零碎的记忆片段,无论是哪里都能让她想起爹娘,这让她不由得趴在裘千夜的后背上,紧紧闭起双眼不想再看,但是泪水却顺着眼角浸湿了裘千夜后背上的衣服。 裘千夜感觉得到背上的湿热,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往里走。迎面忽然来了个丫鬟,一眼撞见两人愣在那里,紧接着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连声哭道:「姑娘,姑娘您可回来了……您可回来了。」 童濯心微微低下头,看清那人是一向跟着自己的翠巧,她哑哑地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裘千夜却阻止住两个人:「别在这儿哭,惊动了府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你家姑娘会累的。老爷和夫人的灵堂在那儿?」 翠巧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在老爷的院子里。」 「带我们去。」 「是,是,奴婢这就带您二位过去。」 童濯心紧紧抓住裘千夜的肩膀,小声说:「我不想看……」 裘千夜侧过脸:「你可以不看,但是为人子女,你连个头都不去磕了吗?」 童濯心紧咬唇瓣:「我……我害怕……」 「真正害怕你爹娘灵堂的人应该是杀他们的人,你怕什么?」裘千夜不由分说,就背着童濯心,跟着翠巧,直奔灵堂。 许是因为事情刚出两天,童濯心还没有回来的缘故,家中暂时没了主持大局的人,所以童府外面看起来一切照旧。但是一进童大人的小院,童濯心的眼帘中就被铺天盖地的白色充满了。 两个丫鬟正在打扫灵堂,乍然看到他们几个人,也都愣住,反应快的一个立刻跪下来大哭,裘千夜站在灵堂的正面,看着灵堂桌案上已经摆好的两个灵位,以及灵位前那两口黑漆漆令人心寒的棺材,问道:「童濯心,你的爹娘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给他们磕个头?」 童濯心唿吸变得急促起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她的喉咙和胸膛中震响。她终于从裘千夜的背上滑落,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两具棺木前。 门槛很高,平日里她蹦跳着就能轻松迈过,而今却好像一堵巨大的高墙,将她和爹娘阴阳隔开。 从得知父母意外罹难之后到现在,童濯心一直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外面的人,外面的事,以及别人说的话,她都极度排斥,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去感知。 哀,莫大于心死。这种瞬间袭来的剧痛,足以击垮任何人,更何况是她这个一直在双亲呵护下娇柔成长的小姑娘。 她一直觉得一切都是梦一场,也许某时某刻会有人跑过来告诉她:「你爹娘没有事,一切只是误会,是大家给你开的一个玩笑。是你娘为了惩罚你贪玩摔了脚又不肯回家过夜,所以故意这样吓唬你的。」 她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告诉她这番话的那个人出现。 但是……丞相来过了,只是安抚她别伤心,会帮她捉拿杀害她父母的兇手。 丞相夫人也来过了,抱着她嚎啕痛哭,全然顾不得平日里端庄优雅的一品夫人的风度。 越晨曦当然也频繁地来看她,但是他所说的一切,没有一句话,一个字,是她想听到的。 他们……都联手欺骗她,欺骗她…… 但是,而今,这两具棺木真切,冰冷,僵硬地呈现在她面前,是她想躲躲不开,想逃又逃不掉的。 触手所及的这口棺材,安睡其中的人是谁?父亲?还是母亲? 是会每天温和地问她功课的父亲?还是对她喋喋不休却满是疼爱的母亲? 是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父亲?还是抚摸着她的髮髻,帮她将因为贪玩而松散的髮辫重新梳好的母亲? 是将她抱在膝盖上,听她诉说心底小秘密的父亲?还是生她的气,打了她一巴掌却又会抱着她哭的母亲? 无论是谁,如今都不会再对她说一句话,一个字了。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她跪在两具棺木的中间,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两块端正的灵牌,一块儿写: 先父吏部侍郎童泓朝之位。 另一块儿写: 先母袁氏之位。 两块儿木牌,不过十余个字,便将两个人的生死钦定。他们生前的荣辱繁华,都随着这十几个字被盖棺定论,成了过眼云烟。 第93章 你知道兇手是谁 不,不,不!她伸出双手,攥成拳头,拼命地敲打着身边的那具棺材,「爹,娘,你们丢下我一个人,让我怎么活?让我怎么活?」 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整个人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眼泪似是决堤的洪水,无法遏制地冲出眼眶,跌落在地上的尘土中。 裘千夜从后面抱住她,她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哭,双臂撞开他,他就又将她抱住,她再想撞时,他只是死死地抱着,不松手。 周围的丫鬟惊呆了,也都止住哭声,看着两个人像是胶着粘连在一起的娃娃,彼此撕扯又彼此缠绕,谁也不敢上前去拉,去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这一番角力最后的输赢。 终于,童濯心挣扎得没有一丝力气了,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嗓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生硬来。裘千夜将她半拖半抱地拉在灵堂内的一张椅子上,对左右两边的丫鬟说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们家小姐说。」 裘千夜从未单独来过童府,童府的丫鬟也不认得他,但他虽然年轻,却气度尊贵,眉宇间自有清冷孤傲之气,望之不怒自威。丫鬟们不敢不听他的话,连忙跑出灵堂外面。 灵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童濯心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望着裘千夜,眼神中不再是木讷,也不是绝望,而是直勾勾的,犀利的,如刀子一般的狠毒,但裘千夜知道这份狠毒不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并不恐惧。拉了张椅子,他就坐在她面前。 「你说你知道杀害我爹娘的兇手是谁?」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自己的全部力气从牙齿中咬出来的。 「是。」裘千夜郑重道。「听说你爹娘的事情之后,我便去调查了。查了整整两日,总算是知道了结果。」 「你为什么能查得出来?」童濯心很是存疑。这次的查案工作是由刑部去做的,所有的刑部精锐捕快尽出,两天过去,没有人告诉她有任何进展,显然就是没有查到线索。裘千夜作为一个无根无势的外来皇子,能有多少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 裘千夜淡淡道:「我自然有我的门路。这里,在出事的当晚我已经来过一次了。刑部的人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兇手留下的线索便撤了,但是我查到了。」 他从身上掏出一块手帕,那手帕就是童濯心绣给他的那一条,打开手帕,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梨花。 她困惑地看着他:「这花有什么特别的?」 「你家院中从来没有种过梨花吧?」 她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这朵梨花不是你家自己的,也不可能是邻居院子里飘进来的,只能是外人带进来的。这朵梨花,就掉在你父母的卧室窗外的花圃中,那里有花枝被踩折的痕迹,这也是刑部人查过的,他们可以因此而断定,那是兇手离开时的必经之路。被兇手踩过的花圃里,有一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山茶花,这朵花和兇手的关系因此断定了吧?」 她想了想,微微点点头。 「这山茶花并不是一般的梨花,不是那种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廉价花。这种花,很巧,它和我是同乡。」 童濯心的杏眼睁大,「你是说这花是飞雁国的?兇手是飞雁人?」 他摇摇头:「花的先祖是飞雁国的,但是现在不会再是了。飞雁国的梨花落在你家院子中,要怎样的快马星夜兼程地送来才能保证它到现在还如此新鲜娇嫩?这花树的花种是飞雁国的,但是要长成大树,结出这样的梨花,还需要好几年。所以我们只要知道这种梨花会种在谁家的院子里,就会知道兇手到底曾经在杀人之前去过哪里。」 童濯心皱紧眉头:「但是,我们怎么会知道谁家种着这样的梨花?京城这么大,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查吧?」她忽然喜道:「我们把这个线索交给刑部,刑部那边的人手众多,要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裘千夜的脸上却有一抹神秘的笑容,「刑部?你真的指望刑部能把真兇查出来么?」 「怎么?」童濯心不解地看着他,心中想着他之前的话,「你,已经知道兇手是谁,人在哪里了,对么?」 第94章 还能去哪 裘千夜淡淡道:「说实话,杀害你爹的那个杀手现在在哪里,我并不是真的知道。」他在她的脸上捕捉到失望和愤怒同时涌起的神情,紧接着立刻说道:「但我刚才说了,只要知道谁家种着这种梨花,就会知道兇手在杀害你父母之前曾经去过哪里。那个他最后去到过的地方,我心中已经明了了。」 「是哪里?」她抓紧他的手掌,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盯着她的眼,曼声问道:「难道你忘了,这京城中最有名的梨花堂么?」 她一怔,愣愣地说:「梨花堂?那是丞相夫人的私家花园。」她又惊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那兇手在杀我父母之前还曾经去过丞相府吗?难道他曾经也将下手的目标对准了丞相夫妇二人吗?」 裘千夜但笑不语。 她急忙拉着他,说:「那我们快去找丞相大人,告诉他这件事,不能让那个兇手再得逞一次。」 「傻姑娘。」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秀髮,怜惜地说:「你最近是病了一场,所以都不会思考事情了。你好好想想,这兇手武功这么高,在你家来无影去无踪,整个刑部的捕快都出动了,却也捉不住他,他若真要杀害丞相夫妇,会失败吗?会拖到现在还不动手吗?」 「那……那他为什么会去丞相府?」 「为什么?」他的黑眸中寒光闪烁,微微俯下身,那星眸凝视着她茫然空洞的眼,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说道:「当然是去领任务的。」 她的手一颤,苍白的小脸更加没了血色,松开手,她拼命摇头:「不,不!你一定是煳涂了,在说胡话!难道你是暗指丞相大人是杀害我父母的真兇?是那个杀手的幕后主使吗?」 裘千夜冷笑道:「我不是在暗指,我是明示。」 「不!绝不可能!」她情绪激烈地反驳:「丞相大人和我爹是几十年的好友,十几二十年的朝中同僚,我爹在朝中最可信赖的朋友了!如果说谁能帮我爹娘冤案得雪,那就只有丞相大人可以做到!你不能这样污衊诋毁他!」 「我污衊诋毁?」裘千夜依然冷冷地笑:「你觉得我凭什么污衊诋毁他?这梨花,你只要去翻百花图鑑,就会知道它的品种名叫『飞雪』,只有飞雁国有。七八年前才被引入到金碧,而引入这梨花的人就是这位丞相大人。」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是京中唯一种植这种梨树的人。」她坚持不信,「丞相大人与我爹向来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朝中的栋樑,陛下很器重他们两个人,说他们是朝中双璧。丞相夫人和我娘更是表姐妹,感情好得胜过亲姐妹,丞相大人绝无对我父母下手的可能!」 她愤怒地站起身,不顾那只伤脚的伤势,厉声道:「裘千夜,之前别人提醒我小心你,说你是异国人,终究与我们不是一心,我却在拼命维护你的名誉。而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大事面前才知人心。你若想借这件事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是绝不可能的!」 裘千夜脸上的笑容也褪了色,他一把抓住童濯心的肩膀,五官纠结,声音含恨道:「不识好歹,善恶不分!没想到你是这么个蠢人!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替你追查真相,你却要反过来指责我?原本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还对你动了心……现在看来,倒是我蠢了!好,以后我若知道什么,我也绝不会告诉你,你就快快活活地去和你那杀父仇人,以及仇人的儿子共度一生吧!」 他一把将她推回到椅子上,冲出灵堂,大声对躲在远处的丫鬟喊道:「你们家小姐累了,去通知丞相府的人,她今晚是在这里,还是在丞相府过夜,由她自己定夺!」 他转回头,又退步到灵堂门口,对坐在椅子中,神情激动的童濯心说道:「你可以立刻把我的猜测去告诉你的『晨曦哥哥』,或者你的丞相大人,要他们来抓我好了,治我一个污衊朝廷大员的重罪,然后把我宰了,就不算是你错看了我,还算是你为金碧立下了大功一件呢!」 童濯心咬着唇瓣,颤声道:「我……我会念在我们好歹是朋友一场的份上,不会去告发你的。」 「这么说来,我还要反过来谢谢姑娘你的『恩德』了?」 他将那片山茶花丢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拂袖而去。 那朵梨花凄悽惨惨地碎在地上,恰好春风平地起,将这梨花吹得更加飘零,四散而去。 她趔趄着走到门口,一下子坐在一片花瓣旁,看着那沾染了尘埃的残花,禁不住各种心绪齐涌上心,一手遮面,一手拾花,但是泪水成串跌落在手背上,那泪珠本无力,如今却似有千钧重,压得她手指无力,连那一片花瓣都拾不起来。 「小姐……先回房去休息吧。」翠巧奔来扶她,颤声泣道。 她摇摇头,呆呆地说:「回哪儿去?我还能回哪儿去呢?人回不去了,情也没有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翠巧,让我再在爹娘这里哭一会儿,也许以后我连哭都不会哭了。」 第95章 心里有刺 童濯心就这样住回了自己家。 越晨曦得知她留在童府的消息后,立刻跑来要接她回丞相府去,但她只是摇头,沉默地拒绝了。 越晨曦问她究竟和裘千夜说了什么?她没有回答。 越晨曦在她身边坐了很久,才嘆息着说:「濯心,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这件事你要放在心里。旁人无论说什么,都不要被他人左右。再难的事情总会有过去的一天。」 童濯心没有回应。事实上她现在心力交瘁,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的家族中都还有一些亲朋长辈,但是都住在外地,一时间都赶不到这里来。丧事便由丞相主持。 丞相夫人在晚上亲自坐了马车来看她,对她说:「濯心,你要为爹娘守灵的孝心我懂,不过这些日子里会有不少人来祭拜,你还要陪着接客,谢客,哭灵,可有你受的,还是住到我家去吧,这边的事,我自会安排人给你操持。」 她再摇摇头,咬着唇说:「一生一世就唯有这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了,夫人若是怜惜我,就让我好好送他们一程。」 童夫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摸着她的头髮,嘆息道:「可怜的孩子,那等送走他们,你就搬到我那里去住吧,这里终究太凄清了,没个人照顾你怎么行。」 「再说吧,多谢夫人惦记。」 就这样,将所有人的好心都拒之门外,她留给了自己一个不得不去承担面对的世界。 童泓朝是二品官,他的丧事本该轰轰烈烈的大操大办,但是因为童濯心坚持一切从简而显得十分低调。只在府内设了灵堂,供来往亲友弔唁。而她每天一早就守在灵堂内,若有亲友来弔唁,她便从头至尾陪同。 大家体谅她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又逢此悲痛之事,都不忍太打搅她,也就将礼数简化,匆匆拜祭完就走了。 少了陪人哭灵之事,童濯心可以稍稍轻松一点,但是日日都在这种悲伤欲绝的气氛中,她的脸上始终像是僵化了一样,再没有别的表情。 越晨曦每天都会来看她,陪她说会儿话再走,但她也很少回应。仿佛经歷这一件事之后,她整个人已经如死灰一般。 就这样把头七熬了过去,发丧,出殡,也一一熬过,终于让她爹娘入土为安。 皇帝感念童大人为国尽忠这么多年,钦赐了牌匾「忠义之臣」四个字给童府。 童濯心叫家丁将它挂在了府中内堂的正上方,但是她再也不去那边一步了。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直到胡紫衣来看她。 一见面,胡紫衣就吃了一惊:「濯心,你这是瘦了多少?」 如今的童濯心一张脸颊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圆润,双颊凹陷几可见骨,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肩膀单薄得像是挂不住衣服了,整个人就是坐在那里,看上去也是纸扎的一般,仿佛风吹一吹就会破碎掉。 胡紫衣怒道:「不行!你可不能这么活着!濯心,你听我一句话,爹娘比咱们年纪大,本来就会比咱们先走一步。这一次是个意外,的确让人悲痛,但不能他们没了,你的人也跟着死这是绝对不行的。其实我是不大信老天爷的,但是现在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他们遇难时,咱们住在祈年宫,这该是老天安排的。否则如果你在家,你也有可能跟着一起遇难了。老天让你活下来,必然是有天意的安排,你要是还这么半死不活的,不是辜负了天意,辜负了父母?你这几天吃饭了没有?起来!立刻跟着我吃饭去!」 童濯心的眼泪无声地流落,轻嘆道:「紫衣……我心里好疼……疼得说不出来。」她的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身子摇摇欲坠。 胡紫衣一把抱住她的肩膀,也陪着她流下泪来。 这天胡紫衣陪她吃了一顿饭,童濯心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饭,几口菜。门外丫鬟就来报说:「小姐,丞相府又来人了,说要接小姐过去住。对方说小姐若是今天还不肯过去,丞相大人就亲自来接了。」 胡紫衣问道:「原来丞相大人要接你过去住吗?那你还是搬过去住吧,好歹是自家亲戚,可以照顾得周到。」 「我现在是热孝之人,怎么好随意走动。」童濯心也有她的顾虑,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还有……裘千夜的那番话。 第96章 劝解 虽然将裘千夜呵斥走了,但是裘千夜的话却像是一粒石子投在她死水一般的心里,还是溅起了一片涟漪。每次越晨曦来看她,她的眼前总会盘旋着那片白色的梨花花瓣,总有一种冲动,想去问越晨曦,那种梨花,是不是全京城只有丞相府有?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一旦开口询问,这件事就会变成轩然大波,很难收场。 所以,她一直很避讳去丞相府,生怕自己看到那梨花会有难以控制的联想。她已经失去了父母,不想再失去更多的亲友,尤其是越丞相一家,与他家本是几十年的交情,若是连这段感情也碎了,她在京中几乎就要面对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害怕,害怕这种孤独。 这些天,无论是白天来来往往的弔唁人群,还是夜晚冷冷清清的一座空房,她的内心深处都是满满的孤独。 原来,无论身边是人来人往,还是冷冷清清,她都逃不过这份孤独。 「紫衣,我真的好想回到去年。」她惨笑着:「那时候娇倩还在,爹娘还在,我的心也没有变,那该有多美好。」 「别瞎想了。」胡紫衣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既然丞相大人真心实意地来接你,你就去住一住吧,散散心。对了,我终于知道越晨曦和你的亲事为什么告吹了。」 童濯心默默地抬起头,这件事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但也打起精神来听。 胡紫衣小声说道:「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去骑马那天,有个跟在我哥身后的小兵吗?」 童濯心努力想了想,似是有这么一个人,只不过她当时的心思都在骑马那件事上,并没有特意留意周围的人。 「那不是个一般的小兵,她其实是锦灵公主。」 「锦灵公主?」童濯心的眉宇终于抖动了一下,「怎么会?」一个堂堂金枝玉叶,公主千岁,怎么会穿成一个小兵的样子,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像个诡异的跟踪者? 「这锦灵公主据说是生性不喜欢做女儿打扮,在皇宫中也来着男装,陛下对她的习性很是头疼,但是因为太后宠爱,所以也就由她去了。因此你看皇宫中那么多次夜宴,咱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人,想来就是她穿着男装,所以不易认出来。」 「哦。」童濯心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既然说到越晨曦和她的亲事告吹,又扯出了这个人,就是说「难道她和晨曦哥哥……要有什么事情么?」 胡紫衣点点头,嘆道:「我还是听我堂哥说的,说是那天陛下非要他带着锦灵公主和咱们一起外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后来送她回宫时才知道的,真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听内宫太监说,其实是陛下和太后有意把锦灵公主许配给越晨曦。越家肯定是得到消息了,才终止了和你的亲事。」 童濯心愣了一阵,苦笑道:「这样也好,晨曦哥哥若是能娶了公主,仕途之路必定走得更坦荡。那公主也是个英武女子,配他那的儒雅风范倒是相得益彰,说不定能成为一对如花美眷。」 胡紫衣讶异道:「听起来你倒是不为这件事伤心了?」 「我的心都已经碎光了,死绝了,还有什么可伤的?」 胡紫衣抚摸着她的背,说道:「就当是你俩今生没有夫妻缘分好了。也的确没必要为这件事再伤心了。」 丫鬟在外面等得着急,问道:「姑娘,要怎么答覆丞相府的人啊?」 胡紫衣劝道:「既然你自己不在意这桩婚事的告吹,那就去住几天,也显得你是个大方的人。要不然你就住到我家去?我家里虽然不及丞相府舒服,但是一日三餐不会吃瘦了你,还有我陪你说话聊天,岂不是好?」 童濯心咬着唇角,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紫衣,人生难得遇知音,此生我有你这个好姐妹是我的幸运。那个说得对,既然人家不介意,我不介意,也没必要躲起来。这样吧,我先去丞相府住几日,若是住不惯,而你爹娘又不介意的话,你就来陪我住几日。好歹,在我自己家中总是自在些。」 「好,只要你不在家里憋着,我也就放心了。」 第97章 原来,近在咫尺 胡紫衣把童濯心一直送到丞相府,负责接她的管家入府通报,胡紫衣忽然问道:「你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裘千夜那傢伙没有所表示吗?」 她一震,轻声道:「他……也来看过我。」 「那还好。」胡紫衣犹豫了一下,「要说天意,这回你若是再想和他好的话,倒是没人会……」话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失口,尴尬地红了脸,又安慰了她几句才走。 童濯心进府,走了没几步,迎面就遇到越晨曦,他一脸惊喜地问:「濯心,你终于肯来了?我娘念叨了这么多日子,房子也给你备好了。你要住多久都可以。」 童濯心望着这张毫不掩饰愉悦的真实而生动的面孔,心中也很感动,轻声道:「这些天濯心对你不敬之处颇多,希望晨曦哥哥不要介怀。」 越晨曦本想伸出双臂去拥抱她,但心中又有了些顾虑,双臂伸出到一半就收了回来。 童濯心对他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想着胡紫衣所说的那件事,心中也明白他的难处。一想到两人过去可以无拘无束耳鬓厮磨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不由得淡淡的惆怅笼罩心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失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童濯心在越府暂时住了下来。每天她早晚向丞相夫妇问安一次,然后就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读书写字,或是做一些简单的女红。 慢慢的,她也有了点笑容,只是那笑容太过云淡风轻,似是一杯被浓茶沖淡的甜酒,原来的香甜都被苦涩所替代。所有人知道她心底有太大的创痛,也不忍提及,除了丞相夫人之外,也就是隔三差五来访的胡紫衣还能和她聊上几句。 殿试马上就要开始,越晨曦要全力备考,虽然人人都认定他是今年殿试考生的佼佼者,是皇帝早已内定的人选,但因按照金碧科举的规矩:歷届前三名的试卷文章是要公示天下的,所以越晨曦更不敢懈怠。亦因此,越晨曦和童濯心单独聊天的时候也少之又少了,当然,还有童濯心故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若是不知道锦灵公主的事情,也许她还会从越晨曦身上寻求些温暖,但既然知道了,她也要自视身份,不能再胡天胡地,不拘男女大防了。 而这些日子以来,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过了十数天,宫里忽然来了消息,说是太后陛下要见童濯心。 这一点童濯心没有想到。毕竟她深知自己当日在百花谷为了徐娇倩已经得罪了太后,而且这次她父母去世,皇帝陛下也已经写文送匾,向全国昭告以示悼念之意。太后还要见她么? 自从百花谷那一夜之后,她心中对太后很是敬畏,所以真心不想去,但是太后召见,又不能不去。 她身在热孝,一身缟素,又不能太过肃杀让太后不悦,就在外面罩了一件淡蓝色绣银花的小坎儿。 坐了车,入了皇宫,一路跟随太监来到后宫之中,刚刚转过御花园,就听有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大声道:「不对不对!这一招是丹凤朝阳,我一剑指天,你该用剑来拨挡,为什么反攻我下盘?」 童濯心一愣:皇宫之中居然有人敢舞刀动剑的吗? 还在错愕时,只听一个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若是动作比你慢些,或是速度相当的人,当然要回挡你这一剑。如果出剑速度比你快,则你剑势攻到一半,别人已经砍断你的双腿了,还用挡你的剑吗?」 这声音一响,童濯心死水一般的心忽然扑通扑通的乱跳起来。许久不曾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曾见到的那个人,原来……近在咫尺! 此时为她引路的那个太监已经走入御花园的深处,大声禀报导:「启禀太后,童姑娘到了。」 这时那少女说道:「有人来了,那我们先歇歇,回头再比。」 花径深处,太后的声音中有着一丝笑意:「锦灵,你这丫头缠着裘殿下都练了一早上的剑了,也该歇歇了。眼看你们比了三场,每场都是你输,你还不服气吗?」 第98章 敲打之意 「当然不服气!他年纪比我大几岁,气力也比我强,不过仗着这些出手速度快一点而已。若论剑法精妙,飞雁国的剑法未必及得上我们金碧国,否则上一次他在父皇驾前和胡将军比武,怎么就输了呢?」 「真是个嘴硬的丫头。人家胡将军武艺精深,是堂堂武状元,你也能和人家相提并论么?快过来坐着,吃几口飞雁国送来的柑橘。春天里能吃到这么汁液丰富,口感甜润的柑橘可真是不容易呢。」 太后似是没有听到太监的禀报,只是和锦灵公主唠唠叨叨地说笑,太监也不敢打搅,只得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太后又淡淡开口:「是说童姑娘来了吗?她是热孝之人,哀家本来不便见她,让她在意清宫的门口等着,叫人搬个屏风过去,哀家在屏风后面和她说话。」 太监领了旨,转回身来对童濯心说道:「童姑娘,您大概是听到了,太后请您到意清宫等候。」 童濯心不敢说什么,便应了一声跟着太监往意清宫走,走出几步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花径幽深,依稀可以看到花影枝身之间,有一袭青蓝色的衣袂随风飘摆。 记忆中,那个人总是喜欢着黑色的,几时,他也改了禀性…… 意清宫并不是太后的寝宫,只是一处暂时无人居住的冷宫而已。纵然此时春暖花开,别的宫室中早已花木扶疏,葱葱郁郁,这里却还是一片萧条景色,仿佛连植物都通人意,将自己当作被人遗弃的弃物,再无青春烂漫之时了。 童濯心站在正殿的台阶下,果然由几名身子强壮的太监搬来一具屏风挡在她面前。然后又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到有人说道:「太后驾到,跪!」 童濯心连忙跪下,听着一众纷乱的脚步似是簇拥着一个人从别处走来,然后停在屏风的后面。那屏风是琉璃的,硕大一面,五光十色,但上面雕的是什么图案,她却无心去看。 只听太后淡淡说道:「自百花谷一别之后,这是哀家第二次见你了吧?你爹娘的事情,哀家听了也很痛心。你还年轻,如今没了人从旁指点调教,为人处世上面只怕还要比以前更莽撞些了吧?」 童濯心恭恭敬敬地回答:「民女的言行的确多有鲁莽粗鄙之处,百花谷一行后,在家闭门思过许久,深悔自己当日行径,也感念太后宽宏大量,不与民女计较。这些日子以来,多亏皇恩浩荡,民女的父母才得以平静下葬。民女愿意从此之后静心修身,调养脾性,不辜负九泉之下的爹娘对民女的厚望,以及太后和陛下的体恤关爱。」 太后的语调依旧凉凉:「哀家对你也谈不上什么体恤关爱,只是听说你现在搬到丞相府去住了?你有重孝在身,本不应四处走动,起码也该在府里闭门一年才是,怎么这么快就出去玩了?」 童濯心这才知道太后今天叫自己来,是为了训诫责备一番的。她连忙解释道:「丞相夫人与我母亲是表姐妹,对我很是体贴照顾,民女母亲已经去世,丞相夫人担心民女疏于管教,所以才好意叫民女到她府上聆听教诲,绝不是为了偷闲嬉戏的。」 「哦,既然如此,那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不过……」太后的声音拉长了,慢悠悠地说道:「哀家听说你和越晨曦是青梅竹马,两家原本还有联姻之意?」 童濯心生怕自己耽误了越晨曦的好事,连忙解释道:「那不过是长辈的一时玩笑,并不当真的。民女与越晨曦只是寻常的兄妹之情,而且民女自知资质鲁钝,全无持家之德,不敢妄自高攀。」 听了这番话,太后才似是语调缓和了一些,说道:「既然你自己心里明白,那哀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愿意,一年之后等你服孝期满,可以考个宫里女官之职,由哀家亲自来调教你,应当比以前会长进许多。」 「多谢太后恩典,民女铭感五内。」童濯心叩首谢恩,心中却一阵阵发寒。太后今日这一番敲打,显然是让她对越晨曦不要再存任何非分之心,知难而退,而入宫当女官的许诺却是她万万不敢答应的。需知她如今是个宫外人,见到太后尚且谨言慎行,十分敬畏,若真是入了宫,伴驾左右,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欺侮。 太后把自己要说的都说完,也没什么兴趣再理她,便吩咐太监叫她出宫了。 第99章 要背污名 出宫的路上,童濯心看到一个身形娇小,着紫色男子短衣窄裤的姑娘正和裘千夜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那姑娘的举止亲密,挽着裘千夜的胳膊嬉笑不停,裘千夜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嘴角也挂着一抹笑意。 太监先一步跪下,连声说:「奴才拜见锦灵公主殿下,拜见裘殿下。」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这是童濯心第一次和锦灵公主当面以真实身份相对,她也拜了下去。 锦灵看着她笑道:「童姑娘就不用拜了,当初在青龙山咱们是见过的。不过那时候……裘殿下抱着你,你的眼里大概就看不到旁人了。」 童濯心又是尴尬又是羞惭,脸都红到耳根子边了,听到锦灵还在揶揄裘千夜:「佳人当前,你怎么也不扶她一下,就让她这么给你跪下去了。」 裘千夜的语调却是凉凉的:「在宫里该有宫里的规矩,她拜我还是拜你,都是应该的,总不能乱了规矩。」 童濯心的心一寒,微微抬起眼,看到裘千夜的目光虽然投注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一丝柔情。 当初那个为了她的脚伤愿在寒夜之内为她守窗的少年好像是随着那时美好的记忆都一起随风飘散了。 她重新低下头,低声道:「殿下说得对,民女刚刚已恭聆太后教诲,深知平日轻狂放纵,无视身份之鲁莽行为过多,以后定当闭门思过,多做反省。」 裘千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漠道:「许久不见你,你倒是真的长进了。看来住在丞相府对你是有好处的。你那位晨曦哥哥没少教你做人的道理吧?」说着,他又对锦灵公主说道:「雪岚,日后你若是嫁到丞相府,那个『晨曦哥哥』也能教你不少事情。人生得一佳偶,不容易啊。」 童濯心听不下去了,起身说道:「民女家中还有事情,请恕民女告辞。」 她丢下为她领路的太监,冲过锦灵公主和裘千夜的身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皇宫。 脸颊两侧,有什么东西湿湿凉凉地飞起,直到她冲出宫门口,守在宫门外随行丫鬟翠巧不由得惊唿一声:「小姐,怎么了?您怎么哭了?」 她用手一摸眼角,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原以为再也不会哭了,可是今天,在太后的犀利数落面前,她也不曾委屈落泪的,为什么却在最后时刻崩溃? 是因为裘千夜的冷面冷口冷心,还是因为看到他和锦灵公主在一起的亲密举止?或是因为裘千夜拿越晨曦和锦灵的婚事来戳她的心? 那个人,是真的以为她的心死了,不会疼了,可以任她折磨吗? 她倚在马车旁,好一阵没有力气上车。此时从皇宫中走出两人,都是文官穿着,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这次童大人一死,吏部那几件案子是不是就成了无头公案了?」 「童大人虽然死了,但丞相还在啊,总会继续追查的吧?」 「你没看这些日子丞相再也没调取卷宗,追问那几件案子吗?显然就是要不了了之了。」 「可是陛下要是追问下来……」 「人死为大,陛下也不能和个死人追问什么。再说这件事牵连广大,真要是捣腾开了,大家有什么好处?」 童濯心悚然惊住,似是被人用寒冰将全身上下罩起,冷得打颤。 怎么?爹生前有什么案子是在被陛下追问,被丞相追查的吗?可是从来没有听爹提起过啊。 难道,在她心中清清白白,为官无瑕的父亲,死后却要背着个不清不白的罪名? 第100章 成了他的魔咒 她转身去看那两个官员,依稀辨认出都是六部中的人,父亲去世时,他们应是来家中拜祭过,只是她当时心神涣散,也没有多少精神和对方攀谈。而今回想,貌似一个是刑部的给事中朱铨,一个是兵部的校尉。这两人……又知道多少有关父亲的传说? 那两人走过童濯心身边时,忽然意识到宫门口还有人在看着他们,同时抬头,一瞬间,两个人都认出了童濯心是谁,顿时脸色变得很难看,又是侷促又是尴尬,躲也不知道往那儿躲。 童濯心裣衽低头,轻声说:「两位大人好。前日承蒙二位到府中拜祭我父母,盛情令人铭感五内,当日我若有招待不周全之处,还请见谅。」 那两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人说道:「童姑娘,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另一人道:「我二人还有事情要办,就先走了。」 「二位大人慢走。」她恭恭敬敬地送别两人。回身一手抓住车门的门框,咬了咬牙,说道:「翠巧,今日所听所见,都不许对别人透露一个字。如果你说了……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翠巧浑身轻颤,连忙道:「奴婢不说!奴婢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童濯心走上马车。车夫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去吗?」 等了好久,也不见童濯心回答,车夫又问了一遍,只听马车内童濯心的声音黯哑,似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咽喉。 「不,我想出城走走。」 忽然间,有太多的讯息出现在眼前,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思考。最近一段她以为自己的心死了,其实,是乱了。 裘千夜和锦灵公主的「友谊」来的比较突然。当日在青龙山时他的心思都在童濯心身上,完全没有留意身边那个做士兵打扮的少女。直到胡锦旗约他去胡家军的校场,而他当时因为和童濯心翻了脸,心绪烦乱,完全是抱着发泄出气的心情去的,没想到会在校场上被一个小兵缠住,非要和他比试武艺。 他本来就是一肚子气,被人缠住哪里会手下留情,拼刀比剑,都是三招之内就将对方打败,惹得胡锦旗不得不挺身而出告知他这个「小兵」的真实身份,以求他手下留情。 锦灵公主是个怪脾气的姑娘,被他屡次打败不但不生气,还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对他的武功虽然很敬佩,却语气中满是不服,撺掇着要胡锦旗和他再比一次,被两人以「五年后还有约」为由搪塞过去了。她也不甘心,隔三差五叫人请他到宫里来,若不是太后对她管束教严,轻易不让她出宫,大概她就要飞到祈年宫去找他了。 裘千夜在太后的眼中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戒备。如皇帝一样,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并不把他这个质子放在眼中,所以总是垂着眼皮看人。要他入宫,是锦灵公主的意思,但是太后总要派人在旁边盯着他们的交往,或是亲自在一旁留意。倘若锦灵对他有什么较为亲密的举动,太后就会立刻找藉口把她拉开,像是生怕他会加害自己的宝贝孙女似的。 他内心冷笑,表面当然不动声色。事实上,如果自己时时入宫陪锦灵公主玩,也会让金碧皇帝觉得他并没有时间在外面谋划什么。 但是,他没有想到今天会碰到童濯心。 童濯心,这个在心里读起都会疼痛和愤怒并存的一个名字,刻在心口,无论他这些天怎么用尽力气去擦除,却都擦不掉。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倒成了他的魔咒了吗? 第101章 擦肩而过 天色渐晚,他的马车孤孤单单地驶回祈年宫。 马车行进到距离祈年宫还有七八里的官道上时,车夫忽然说了一句话:「殿下,前面有辆马车挡了路。」 「绕过去就是了。」他闭着眼,没有经心。 但是他的马车还是停了,只听外面有人说话:「车内是裘殿下吗?我家主人想请殿下过车一叙。」 他睁开眼,冷冷道:「你家主人是谁?凭什么要我去见他?他怎么不过来拜见我?」 「主人说,殿下若是看了这个东西,应该会愿意见他。」说着,从马车外递进来一件东西。裘千夜接过看了一眼,全身肌肉纠结,倏然推开车门,似一道黑色的风,跃下马车,连那车外的车夫都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躲。 他沉着脸,几步走到对面那辆马车的前面,捏紧手中那件东西,一掌打开车门,在马车正中坐着的那个人身材纤瘦如纸,面色苍白,神情悽苦,却在勉强对他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好久不见……今天在宫里见到你时,觉得……你好像也瘦了。」 他的心似是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勐地跃身坐进车中,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童濯心,那个让他想来都会心疼的名字,现在心口更疼了。 「你……要说什么?」他硬着心肠,不想自己再为她动摇了心,但是眼中的她那样苍白消瘦,那样疲惫绝望,让他不忍直视,又不得不直视。 「之前你的那个猜测……我不该太武断地否定了。」她轻声说道,「如今我不知道还该和谁说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和我分担……」 裘千夜望着她,冷冷道:「是么?你是怕我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陷害你们英明的丞相大人,所以来套我的话吧?你放心,反正死的又不是我爹娘,我管他们的死因做什么?那件事早就与我无关了。」 「殿下……」她无助地嘆息,「你若知道我鼓起多少勇气来这里等你,又等了你多久,你就不要这么快的拒绝我。是的,死的不是你的爹娘,好歹,你的家乡还有一个父亲,而我,已经失去双亲,再也追不回了。」 裘千夜的手指一颤,「你这是在用苦情计么?你该知道我父皇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家乡?那已经是回不去的一个梦了,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活着,至于其他人的爱恨情仇……我再也无心理,无心管了。」 「哦……好吧……」她苦笑着,那份苦涩是一种浓得无法化开的悲伤。「是我冒昧了。那……恭送殿下。」 裘千夜盯着她看了片刻,将手中那件东西,那条绣着他名字的手帕,丢在车内,然后跳下马车。 两辆马车,擦身而过,他的车越行越远,不停滞,不留恋,以一种毅然决然的态度驶离,似是要从她的生命中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回头了。 童濯心久久地看着车厢地板上的那条手帕,那手帕上的红梅鲜艷如血,又似是情人之泪。 犹记当年春光好,谁知转眼暮色深。 罗衾不耐清泪重,染透赤色泣梅魂。 伤心从来无闲语,青毫难描断肠人。 从今最怕团圆日,只盼嫦娥醉沉昏。 第102章 绣功 金碧的殿试需要连续进行三天,分为文论、策论、辩论三场。 三天下来,越晨曦不负众望金榜夺魁,因为这结果早已在众人的预料之中,所以榜单公布之后前去丞相府道喜的客人就络绎不绝,丞相府外的街道更是车水马龙。 越丞相当然很是高兴,但面对宾客也不得不一再重复着「小儿年幼,书背得好不见得是上乘,能为君为民尽心谋事才是根本」。 皇帝那边也派太监送来了表彰文书及赏赐之物,表彰越家。 热热闹闹的整个丞相府中,只有童濯心这一角小院是安静的。 自从太后明示暗示的让她不要和越家走得太亲近之后,她就更加「安守本分」的在自己的小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除了早晚依旧向丞相夫人问安之外,府内的人都几乎很难看到她。 因为答应丞相夫人要在这边住一段日子,所以她和夫人做了约定:「我只在府中住一个月,这样外人看着也不觉得咱们亲戚情分生疏,都知道夫人对我的关照爱护。而我也不显得太过执拗孤僻。但是我终归还是应回家守孝的。所以月末我就搬回童府去,还望夫人体恤谅解。」 丞相夫人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孩子,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是无论怎么劝都劝不动的,再加上见她现在起码进食比以前正常了许多,身体应无大碍,纵然笑容少些,但想她到底年轻,过些日子应该就会慢慢变回来的,便只好答应她了。 今日越府格外热闹,丞相夫人派人送了些精緻的小食过来,丫鬟传话说:「少爷得了头名,陛下赏赐了不少东西,来府里道喜的人很多,夫人让后厨多做了些点心,留不少客人在家吃饭。这些是夫人特意要厨房单备出来给姑娘的,夫人说今天她很忙,你也不用过去问安,晚些时候她来看你。」 「替我转达谢意,夫人今天必定很累了,也不要再往我这里跑,明天我再过去给她请安就好。」童濯心让翠巧接过东西,道了谢,转身又回了屋。 过了一阵,外面的丫鬟来报:「有人要见姑娘。」 「什么人?」她心中奇怪。一般来找她的只有胡紫衣,丫鬟们都熟识了,不会再通报,胡紫衣自己就直接进来了。那丫鬟说道:「不认得,是位小公子……可看上去又像个姑娘。」 她霍然明白了,难道是锦灵公主? 想想今天是越晨曦大喜的日子,锦灵公主大概也要凑热闹来看看自己未婚夫婿的风光?可是她来找自己做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不好不见,便起身去接。 小院门口,锦灵早已等得不耐烦,走进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男儿打扮,头髮梳得高高的,穿着雪白色绣金花箭袖华服,身边跟着的人却是胡锦旗。 「参见公主。」童濯心刚要下拜,锦灵公主便说道:「好了好了,不用拜了,反正也是熟人,又不是在宫里,不讲究那些。」她环视四周,说道:「上次在宫里没和你好好说话,看你板着脸走的,估计是裘千夜的话把你伤到了吧?」 童濯心低头说道:「民女能有缘和公主殿下攀谈几句已经是莫大的缘分,公主和裘殿下无论教诲什么,民女都不敢置喙半句。」 锦灵公主摆着手说道:「好了好了,别和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我最不喜欢听了。我也不是要听你和我客气的。我来,是听说你的手工活儿做的不错?」 童濯心一愣,「民女的绣功么?」 「对,听裘千夜说你绣花绣的还好。正好太后要过大寿,宫里那些绣工的活儿做得太繁复了,不对我的胃口,我想从外面找人给我做点东西,回头我送给太后,可以搏一个新巧。」 锦灵公主说着,和胡锦旗伸手:「我的画,给我。」 胡锦旗递上一个画轴,她一边展开,一边说道:「这是宫里画师给太后画的一幅肖像。太后自己很喜欢,我想着要是找人绣成绣像,不是最好了?」 第103章 惊弓之鸟 童濯心吃惊地看着那幅画,半晌垂下眼帘:「请恕民女无礼,民女的绣功实在是没有到达这种出神入化的境地,如果勉强去绣,且不说三年五载都不能绣好,纵然绣好了,也是口歪眼斜,有辱太后凤颜,还请公主另寻高明吧。」 锦灵公主瞪大眼睛:「怎么?你要拒绝我吗?我这可是给你一个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机会。」 「民女只想安逸偷闲,日后嫁与寻常之家,不敢想什么露脸。」 锦灵抱臂胸前,「你这个人好奇怪,在父皇面前为徐娇倩挺身而出的人是你吧?又上学堂又学骑马的也是你吧?女孩子不该干的事情你都干了,现在你还说是不想露脸?」 胡锦旗在旁边说道:「公主殿下就别为难童姑娘了,人各有志。」 锦灵白了他一眼,「裘千夜护着她也就罢了,你干嘛也护着她?我又没有欺负她。」 此时越晨曦忽然出现在小院的门口,一看院内站着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胡锦旗道:「锦旗兄,你是几时来的?怎么不到前厅去?」 胡锦旗苦笑道:「这不是陪公主殿下过来,还不方便去单独向世伯问好。」 越晨曦这才注意到胡锦旗身边的锦灵公主,神情立刻变得尴尬起来。他自从得知皇帝属意自己做驸马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之中,但是也再没见过锦灵,对锦灵公主的印象只停留在青龙山一游时那个对自己耸着肩膀说「越晨曦,别说你要娶我,我可不想嫁你」的姑娘。 锦灵公主面对他却没有什么扭捏,扬着下巴说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童濯心的。听说你今天得了状元,风光无限,是要和你说句恭喜。不过青龙山脚下我和你说的那句话,你也一定记住。」 「什么话?」胡锦旗不解地问。当日他没有留意到锦灵公主和越晨曦曾经私聊过,原本他还以为越晨曦并不认得锦灵公主,听她这样一说,原来两个人已经互相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了?那……那桩传说中的亲事…… 锦灵公主瞪着他:「我和他的私事和你无关,你身为臣子不许随便问主子的话。」 胡锦旗被她训得很是难堪,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如此,那微臣告退,主子要说什么您就随便说吧。」他丢下锦灵公主就往外走。 锦灵急道:「胡大个儿!你忘了你答应过要一路保护我,直到把我送回宫吗?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守信用?」然后追了出去。 院子内立刻就剩下童濯心和越晨曦。 童濯心望着他,微微一笑:「听说晨曦哥哥金榜夺魁,濯心很为你欢喜。」 「多谢。」越晨曦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欢喜之色,他定定地看着童濯心,「这些日子也没顾上多来看望你,你心里……不怪哥哥吧。」 「怎么会呢?」童濯心歪着头笑,「哪有妹妹和哥哥生气的?再说哥哥是要去做大事的,如今你得了状元,做妹妹的也与有荣焉呢。」 越晨曦柔声问道:「刚才锦灵公主来找你有什么事?她……没给你难堪吧?听说上次太后还叫你入宫去了,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童濯心微笑道:「太后是体恤我这个臣女才要召见我,无非是安抚我的话。公主殿下是个爽直单纯的姑娘,也是来找我闲聊的。看你这一脸紧张的样子,好像怕我得罪了他们似的。」 「是么?」越晨曦勉强挑了挑唇角,「最近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大概我是有点惊弓之鸟了。」 第104章 朱孝慈 童濯心望着他,心中模煳地涌起感动,笑着说:「你不是总劝我说一切总会过去,你又何必替我抱着那些不开心活着?如今我会慢慢学着放下的,你刚刚中了状元,正是大好前程似锦之初,可不能让你爹娘失望了。」 越晨曦终于展开笑颜,「听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子,我再带你去登山踏青。」 「好。」她甜甜一笑,将越晨曦送到院外,忽然有个人跑过来,拉住越晨曦说道:「大状元,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说遍寻你不着呢。」 童濯心困惑地看着那个人,是个年纪和越晨曦差不多大的少年公子,一脸的飞扬神采,五官清秀得几乎像个女孩子,只是喉上若隐若现的喉结和那一身男装还算相配。 越晨曦回头笑道:「我才出来一会儿,你就拉我?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些叔叔伯伯该请安问候的我都已经问候过了,就不能让我喘口气?」然后他对童濯心介绍道:「这是刑部的给事中朱铨的儿子朱孝慈,他平日只在家里读书,不上学堂,你们可能不认得。」 朱孝慈侧首看着童濯心,眼睛一亮:「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你那个特别漂亮的表妹?」 童濯心今天依旧一身素服,白衣雅致,乌髮漆黑,一双星眸顾盼生辉,虽然身量还很纤细,但已可见少女的窈窕之姿。鬓边一朵白色珠花的髮钗摇动着两条淡紫色的流苏,煞是好看。 朱孝慈第一眼看到她,眼前闪过宋玉的那篇《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一句: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 而童濯心听到他父亲的名字时,心头怦怦直跳,向他欠身行礼:「朱公子好。」 朱孝慈的脸竟红了,忙摆手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叫我名字就好。」 越晨曦说道:「孝慈这一回考中了探花。」 童濯心忙又说道:「那真是要恭喜朱公子了。」 朱孝慈的脸更红了:「在状元面前有什么可恭喜的,而且……你真心别叫我『朱公子』了,我家这个姓氏……唉,每次被人一叫,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我是那困在笼圈里的猪。」 童濯心被他逗得一笑,便改口道:「那,我叫你孝慈,你不要怪我失礼。」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朱孝慈喜动神色,说道:「几位伯伯和丞相大人都叫晨曦去前厅,要看他写诗呢,童姑娘也一起来吧。」 「我就不去了,两位慢走。」童濯心行礼后转身回去,听得朱孝慈小声问越晨曦:「童姑娘是一直在你家住着吗?这几天她不走吧?」 她没听见越晨曦的回答,悄悄转身去看,看到两人正并肩同行,而朱孝慈刚好回头看她,她微微一笑抱之回应,朱孝慈脸又红了。 越晨曦中状元的事情在丞相府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三天,皇帝封其为文渊阁经纂,专司国史编纂研究,同时又封他为御前伴读,可以随时出入皇宫陪皇帝读书聊天议政。这样的地位身份,以前纵然是中了状元的人,也要熬个十年八年才能拔升到这么高的地步,由此可见皇帝对越晨曦的喜欢。 亦因此,越晨曦来不及休息,每天要往返于文渊阁和皇宫中,比考试之前更忙了。 但是童濯心这边却多了一个来访的客人:朱孝慈。 第105章 我知道分寸 朱孝慈虽然中了探花,但是只得了一个文渊阁行走的闲差,所以比起越晨曦轻松许多。他一开始来丞相府还是打着找越晨曦说朝务的旗号,后来就直接来找童濯心了。 知道童濯心爱读书,他借着自己职务的便利,从文渊阁借了好多外人所没有的书,借给童濯心看。 童濯心每日在丞相府中本来也闲来无事,拿到这些书真是如获至宝,于是和朱孝慈立刻熟稔起来。渐渐地,童濯心也不再拘泥于一方小院中,偶尔和朱孝慈到外面走走,丞相府的人都暗暗说:这两人倒是金童玉女的一对。 丞相夫人因为没能撮合童濯心和越晨曦的婚事,一直对童濯心颇有愧疚,而今童濯心父母去世,她的婚事便由丞相夫人操持。 于是私下里她曾悄悄问童濯心:「你对朱孝慈是不是有好感?不要怕羞,和姨妈说,若是真的,姨妈帮你们撮合一下。」 童濯心淡淡笑道:「夫人不必为濯心着急这种事,我年纪尚小,父母又刚刚过世,要议婚事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不争眼前的。」 丞相夫人嘆道:「虽说不争眼前,但是遇到合适的也不能错过了。」 这一天,朱孝慈又来找她,刚一迎面进院,他也没有看清院中的人,便笑道:「濯心,你不是说要种什么奇特的花?我找来一盆海棠,是从海外来的花种,咱们金碧很难见到的。」 而此时,院内除了童濯心之外,还有越晨曦。 越晨曦今天先去的皇宫,从皇宫回来,并没有立刻去文渊阁,而是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来看童濯心。 对于朱孝慈频繁往童濯心这边跑的事情,他早已耳闻,心中的感觉很是复杂。所以今天来见童濯心时,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随便的闲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想到朱孝慈竟然跑来了。 朱孝慈一眼看到越晨曦在院内,笑道:「怎么你今日在家吗?」 越晨曦胸口有股闷气,凉凉道:「我在自己家中很奇怪吗?倒是听说你最近常来我家,我却都没有见过你,真是奇怪。」 朱孝慈尴尬地笑:「你不是忙么……」 「文渊阁那边最近的事务不少,陛下昨天还说想把国史重新修订一番,我忙得脚都不沾地了,你也不说过来帮我一下。」越晨曦直视着朱孝慈,「正好我这会儿就要去文渊阁,你和我一起去吧。」 朱孝慈的脸立刻耷拉下来,无奈地看着童濯心,童濯心一笑道:「正好我要出门一趟,和你们一起走行么?」 「好啊!」朱孝慈立刻雀跃起来。 越晨曦看着她:「你要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顺便买本琴谱,近来我想把那点琴技捡起来。」 朱孝慈忙说道:「买琴谱可要去京城里最好的琴行,西街那家余音坊的老闆是我朋友,卖的琴都是最上好的,琴谱印得清楚,琴行的宋老闆就是一个乐师高手,回头我带你过去,先挑一张好琴,再拜宋老闆为师,以你的聪慧,用不了一年半载就出师了。」 童濯心笑道:「好啊,那就拜託你了。」 一行三人往外走,越晨曦忽然拽了一下童濯心,童濯心回头看他,他抿着嘴角,面露不悦之色,「你……非要和他走得这么近吗?」 童濯心眨眨眼:「怎么?你不喜欢看我结交新朋友?」 越晨曦的脸色呆板,似是有话欲言又止,又走了几步,他才挤出一句话:「别太勉强自己了。」 童濯心深深看他一眼,又幽幽一笑:「放心,我是知道分寸的。」 第106章 讥讽 朱孝慈一直陪着童濯心道琴行去挑了琴,越晨曦似是不想再说什么,就自行先走了。朱孝慈则热络地一直帮童濯心介绍琴行老闆,请老闆帮忙选琴,选琴谱。 等到童濯心终于选定了琴,朱孝慈又说要帮她付钱,被童濯心拦住了。 「孝慈,你父亲也是为官有清誉的,这一张琴也不便宜,别让别人觉得你像个纨绔子弟,可以随手就是百十两银子似的。」 朱孝慈被她说得有些失望,小声嘀咕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爹再是清官,也不至于家里缺这点钱。」 童濯心连忙用手掩住他的口,摇摇头,「可不要胡说这种话,会给你爹招来麻烦的。」她幽幽一嘆,「就像我爹,死的不明不白,他一生以清廉自诩,没想到到最后人走了,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朱孝慈沉默良久,小声问道:「你是指……外界猜测你爹可能倒卖官位的事情?」 童濯心微微抬起头,那双大眼睛中竟然噙满了泪水。「你信吗?」 朱孝慈手忙脚乱拿手绢给她擦泪,「我,我当然不信了。」 「可我爹为何要这样被无端猜测?」 朱孝慈犹豫着,「这件事只怕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朱孝慈皱皱眉,欲言又止。 童濯心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孝慈,你若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一点,我现在孤身一人,已无能力为父母报仇,难道还不能为他伸冤么?」 朱孝慈低着头:「这世上总会有很多事情不能尽如人意,你要……看开些。」 一滴泪水从童濯心的眼角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从他的袖子上放开,她轻幽地嘆息一声,用手指揩去眼泪,淡淡道:「是我太为难你了。你不是此事的参与者,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只是……太想知道那个谜底。」 两个人从琴行默默走出,这时候就听到一个女孩子脆生生地说:「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童濯心蓦然抬首,只见对面的一家店铺前负手而立两个人,正是她最怕见到的裘千夜和那位大喇喇的锦灵公主。 朱孝慈却不认得这两人,有点愣愣的,问道:「二位是……」 锦灵觉得他认不出自己这件事儿很有趣,便笑道:「我们是童姑娘的朋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裘千夜,「对吧?」 裘千夜冷冷看着童濯心和朱孝慈,哼笑道:「不敢说是朋友,童姑娘看到咱们的表情跟看到鬼似的,可没有老友相见的喜悦。你就不要太自以为是,一厢情愿了。」 朱孝慈听着裘千夜说话不阴不阳,急道:「童姑娘可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朋友罢了。」 裘千夜的眼皮微抬,斜着眼看他:「没想到几日不见,童姑娘身边的护花使者又多了一人。这位……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啊?」 朱孝慈难掩得意之色地拱了拱手:「在下朱孝慈。」 裘千夜恍然大悟:「哦,就是新科探花吧,失敬失敬。」然后他别有深意地对童濯心笑了一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童姑娘,好福气!」 童濯心的胸口有股热浪向上翻涌,她努力压住那种情绪,平静道:「彼此彼此,殿下不也是么?」 她回眸对朱孝慈笑道:「孝慈,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改日再请教你。」 朱孝慈高高兴兴地走了。 锦灵瞥了眼裘千夜和童濯心,笑道:「我们俩正要去吃饭,你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童濯心开口婉拒:「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也不能挡住吃饭。」说着锦灵上来就挽起她的手臂,霸道地将她往街对面拖去。童濯心也不能和她翻脸,只得任由对方将自己拖到街边,举目一看,这里竟然是以前常和裘千夜来吃面的地方。 她愣愣地看着面摊那对熟悉的老闆和老闆娘,锦灵拉着她说:「这里的面真是不错,和宫里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要不是裘千夜带我来,我都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童濯心垂着眼帘,「裘殿下就是总有新鲜的招数逗女孩子开心。其实这里的面也未见得就那么好吃,主要是看吃的人当时的心情罢了。」 第107章 不愿回老家 那老闆回身看到他们三人,笑道:「哟,今天人可齐全。」然后对童濯心说道:「姑娘是好久没来了。」 锦灵歪着头看她:「咦?原来你也来过这里吃面?」然后她明白了似的对裘千夜做鬼脸:「是不是也是你领来的?」 裘千夜板着脸,「今天我不想吃面了,换个地方。」 锦灵嘟起嘴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善变?原本是你说想来吃面的。」 裘千夜冷冷道:「你要是想吃,你就留下来吃你的好了,我今天有点倒胃口,要回去了。」 「回哪里去?祈年宫吗?」锦灵追着他问。 裘千夜走出去七八步,蓦然站住,回过来身来,弯下腰小声说道:「公主殿下,你不要每次想找胡锦旗玩的时候就都要拖着我出门,会被你父皇和太后怀疑我对你有不轨企图的。」 锦灵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恼怒:「谁说我要见那根木头的?」 裘千夜的目光掠过她的肩膀,凝注在背对自己站在面摊前的童濯心身上,然后暗暗咬了咬牙,再度转身离开。 锦灵唠叨着,发着脾气,一路追着他往前跑。 童濯心听着身后那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抱紧了怀中的琴,悄然举步。那面摊的老闆娘却招唿道:「怎么?姑娘来了不吃一碗面再走吗?」 她微微摇头:「今天实在是……吃不下,改日再来叨扰吧。」 老闆娘遗憾地说:「近来只是看到公子一个人来,好久没见到姑娘了,和公子问起您时,看他也总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你们俩是吵架了吗?年纪轻轻的,别为点事不愉快,好歹人这一辈子不过几十年,那些不高兴的事儿不过是眨眼间的,有什么可计较的,是不是?」 她悽然一笑:「您说的对,人生促促不过百年,有什么可计较的……只是……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只怕自己早已用尽了那十之一二,如今……只剩下要去计较的事儿了。」 老闆娘顿足道:「唉,小小年纪别总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容易折寿!」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面摊前那一条长长的,空空的条凳,喃喃自语道:「折寿吗?要是当日和爹娘一起死了,也许倒好了。」 这日回到丞相府,翠巧先迎出来说道:「姑娘,夫人老家来了亲戚,现在童府住下,等着见姑娘,姑娘您是今天回去见,还是明天?」 「还要见人吗?」童濯心略带烦躁,「能不能叫管家替我见了就好了?」 「姑娘是当家的,还是姑娘亲自见见比较好。管家说:夫人娘家的亲戚们这次没能给夫人下葬,很是过意不去,所以派了人来看望姑娘,算起来,来人是姑娘的表舅,是长辈,所以还是要见见的。」 童濯心无奈,只好先去向丞相夫人告辞,然后再坐马车回童府。 从母亲老家来的这位表舅她并不认得,以前和她家也没有什么走动,但那表舅一见到她就拉着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嘴里念叨着小时候和她母亲的感情有多好,如今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了。 童濯心最近一阵本来已经能控制住这种伤情,但是被他哭得也忍不住再度心酸,陪着流下泪来。 两个人哭了好一阵,表舅擦着眼角说道:「好了,如今事情过了这么久,也该为你的日后着想。你外祖父家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商量,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独自留在京城,所以想接你回老家去住。我就是特意来接你的。我带了些人手来,回头帮你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动身吧。老家亲戚多,人多热闹,也方便照料你。」 童濯心一愣,低头沉吟一阵,说道:「爹娘都是在京城下葬的,我为人子女,应当在父母身边守灵,不应远行,所以请代我转达谢意,老家那边,我就不回去了。」 表舅急道:「那怎么行?出门时,你祖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把你带回去。再说,这边毕竟没有什么亲戚了,你一个小姑娘没有嫁人,也没有成全,怎么操持这个家?」 第108章 我喜欢你 童濯心淡淡道:「穷人的孩子还早当家呢。我在这边也并非全无亲朋,所以这件事就不劳表舅为我操心了。要不您先在这里小住几日,回头去我娘的墓前祭拜之后再回去吧。」 表舅气得顿足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长辈训诫?哪有十几岁的小娃娃管家的?长辈给你安排好了后路,你自己便要钻牛角尖儿,若是你娘在天有灵,也不会让你独自留在京城的。」 童濯心没再理睬对方的话,站起身就出了正堂。 翠巧跟在她后面,小声地问:「姑娘,您真的不回家乡去吗?」 童濯心冷冷反问:「回去做什么?你以为他们是真心为我好才要我回去的吗?」 「难道不是?」 童濯心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冷月,幽幽说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如狼似虎的人罢了。见我爹娘都死了,知道我爹娘肯定给我留下了一份家业,希望以接我为名把我和家产一起接回去。我是一个孤女,回到家乡那群人堆儿里,还不是任人摆布?到最后要嫁什么人是他们说了算,可家里的钱也由不得我自己开销。我为什么要回去?」 翠巧恍然大悟,又不禁狐疑:「姑娘是怎么猜出来的?我看那位表舅爷刚才哭得挺伤心的……」 「我爹娘死了多久,他们才派人来?要不是谋划好了,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人。说不定那边利益怎么均分都已经谈定了,才派他来的。」 翠巧张口结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人心会如此险恶。「可是小姐,也许他们真的是一片好心……」 童濯心瞪着她:「你是想跟着我回那个从未谋面的『家乡』,还是想让我现在就地遣散所有童家的下人?」 翠巧吓得忙跪倒:「奴婢要一生一世服侍姑娘。」 童濯心轻嘆一声,扶起她,将她抱在怀中,「翠巧,别跪我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姐妹一样,如今能和我相依为命的人也只有你了。我不用你一生一世服侍我,等再过一两年,也该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我不能耽误你一生。那位表舅,不管他来这里是因为善意还是恶意,我现在有我未竟的事情,我要办完了,才能找我自己的人生归宿。」 翠巧泪眼朦胧地问:「未竟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童濯心笑笑,伸手帮她擦去眼泪,「你不要问了,有些事,只要我一个人知道就好。」 她想知道的那件事,一个人知道就好。 她想知道的那件事,没有人可以帮她。 为了知道那件事的答案,她愿意变成另一个童濯心,哪怕有一天这改变可能让她面目全非到令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晚上,坐在自己的卧室中,对着那面铜镜里模煳的自己,她有很久只是呆呆地坐着,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好久,翠巧敲门说:「姑娘,朱少爷来了,问姑娘睡了没?」 她振奋了一下精神,说道:「还没,请他……到院子里吧。」 她走出房间,看到朱孝慈有点手足无措似的站在那里,似有心事。 她笑着走上前:「今天买的那张琴真是好,我都捨不得弹。改天还要去向宋老闆请教。」 朱孝慈望着她,嘴唇嗫嚅了几下:「那个……濯心,有件事我放在心里想和你说,一直不大方便。听说你回自己家来了,我想,总是个机会,所以,我今天就说了吧。」 童濯心眨着眼,望着他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拉过他的袖子让他坐下,「有什么要紧的事,还要背着人说?坐下来慢慢讲。」 朱孝慈望着她,涨红了脸,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濯心,我……我喜欢你!」 第109章 你的猜测还是朝廷共识 童濯心静静地看着他,幽幽笑道:「我知道啊,所以咱们才能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不是不是……」朱孝慈忙不迭的摇头:「我说的喜欢不是普通的友情,是,是……是男女之情!」他从齿缝中挤出来最后四个字,自己的脸先要憋出火了似的,一红到底。 童濯心半晌没有说话。 朱孝慈本来不敢看她的眼神,但见她始终不说话,就不禁悄悄看过去,发现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也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忙问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童濯心轻轻摇摇头,语音略带哽咽:「自从爹娘走后,就想不到还会有人说喜欢我。」 「怎么会?」朱孝慈急道:「濯心你不仅美貌,性情又好,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多。我,我本来想再等你大一点了再和你说,但又怕被别人捷足先登,所以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不知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童濯心呆呆地出神儿,这片刻的安静让朱孝慈紧张得心砰砰直跳,又不敢催问,生怕催到一个让他失望的结果。 终于,童濯心缓缓开口道:「我这个人向来不是个很轻浮的女孩子,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能和你在一起聊得这么开心,就说明我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了。」 朱孝慈兴奋地说:「那……」 童濯心又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但你知道我现在是有重孝的,如今杀害我爹娘的兇手还没有抓住,我父亲在身后又背上一个卖官的罪名无法洗脱冤屈,我不可能有闲心去顾及那些男欢女爱,或是婚嫁之事,所以……只有请你谅解了。」 朱孝慈怔怔地说:「那……要是那兇手一直不能到案,难道你就……」 「一直不嫁。」她一字一顿。 朱孝慈想了想,说道:「陛下给刑部定下的破案日期是一个月,眼看这期限再有几日就到了,但是听我爹说到目前为止,案情并没有什么进展呢。」 「一月不破案,我等一月,一年不破案,我等一年,要是一辈子不破案,我等一辈子。」 朱孝慈见她如此坚决,心中又是感佩又是忧虑。思虑了好久,他说道:「破案的事有刑部在,这事儿你我都着急不得。至于另一件事……我觉得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明朗的结果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丞相大人已经向圣上呈请暂停调查这件事了。说是人死皆湮灭,再不能有对证的可能。」 童濯心情急道:「纵然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将案子停了吧?若我爹真的卖官,必定也有买官之人,相反去查,肯定能查出此事的结果。」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陛下已经准奏了,所以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就别再执着了。」 童濯心沉吟良久,蹙眉道:「丞相大人做事一向黑白分明,为何在这件事上这样草草了之?」 朱孝慈犹豫良久,吞吞吐吐道:「这件事……我是有所耳闻了一些传闻,说给你听又怕你多想。」 「什么传闻?」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哀求道:「好孝慈,求你告诉我!」 朱孝慈禁不住她的哀求,咬牙说道:「外面有人传说,若真有卖官之事,丞相大人身为百官之首,也负责甄别并落实官员的任命、升迁、调任、撤职等诸多事宜。所以童大人若想卖官,还是要得到丞相的允可。如今丞相率先提议不再纠缠此案,有故意脱身之嫌。而陛下大概也意识到此事,暂时不想和丞相冲突,便含混过去,不再追究了。否则此事一旦倒腾开,牵连极广,必然动摇朝廷根本。」 童濯心怔忡了一阵,咬着唇瓣说:「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朝中所有人的共识?」 第110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共识吧。」朱孝慈忙又解释道:「但这终究是有猜测成分在内的,所以你也不能百分之百的当真。我只是告诉你,人世上有很多事,可能是无法知道答案的,太过于探究,苦的是自己,伤心的是旁人。」 童濯心苦笑道:「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我曾经和别人说过?但你知道,道理好讲,心意总难平啊……」 朱孝慈愣在那里,童濯心反而微笑着过来安慰他:「好了,别替我发愁了,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的事情家里人知道么?先回去吧?你刚中了榜,可是多少人的眼睛看着呢,再有个越晨曦在上面比着,你要做得更出色才能显出你的才华来,可不能掉以轻心,让你的爹娘失望啊。」 朱孝慈见她面有倦容,也不敢再多打搅她,之前所问的事情似是有了答案,又似是没有,只能先作罢。 童濯心一直将他送出小院,又要翠巧将他送出府门,目送他几步一回头的离开,她脸上堆起的笑容才慢慢化作一滩烂泥。 她最担心的事情,如今已经得到了印证……那个可亲可敬的丞相大人,她的姨夫,被人怀疑是她父亲的「共犯」,但是如今她爹被杀,丞相全身而退,这意味着什么?深思下去,便会令人不寒而慄。 丞相夫人是如今她眼前最亲的人了,对她向来照顾有加,如果她不跟随表舅回故里,留在京城中一个人独立生存下去,无疑要离不开丞相一家的照顾。可是……要是她所怀疑的事情是真呢? 不,不可能是真的!朱孝慈也说了,这一切不过是众人的猜测,这世上从不缺少冤假错案,何况是一个人身后被人臆造出的故事,从古至今,难道还少吗? 爹娘的被杀当然太过离奇,围绕着这离奇,市井口舌当然不会放过,于是和她家走得最近的丞相一家也就成了这是非之中被津津乐道的一个角色。因而,这故事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版本。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努力想用这个藉口说服自己放弃去胡思乱想,但是,那些怀疑已经种在心里多日,早已生根发芽,朱孝慈今天这番话,更无异于在那些发芽的小苗上又重重地泼了一次水,施了一次肥。 接下来要怎么办?继续求证么?向谁求证?直接去问丞相大人么?当然不可能。 越晨曦呢?更不可能。 那么,还有一个人,那个从一开始就怀疑过越丞相的人……只是,如今,那人也和她一样,变得面目全非了。 她不知不觉坐靠在小院门槛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明月……皎洁,圆满,却又阴影重重,如同她现在陷落的心情,身处的困境。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此事古难全呵……」她幽幽念着,反覆念着这最后五个字,仿佛是说给自己的最后的安抚。 蓦然间,似是月影中的一块月斑化成黑色的雾,遮住了她眼前朦胧的光线……依稀仿佛,她在迷濛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条淡淡的身影。 她还在出神儿,对那条身影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苦苦凉凉地笑了笑:「多希望他能在这里,只可惜……再也不能了。」 那团黑色的雾像是被神力定住了似的,久久地凝注在原地。 藏在雾后面的那双眼睛,明澈,深邃,噙满了哀伤。 对视上这双眼的她,勐地一震,霍然起身,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脚后跟磕碰到门槛的撞疼让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雾散去,星子之辉倏然从他的眼中沉坠。那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飘荡…… 第111章 为何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昏暗的月光投在地上,淡淡的一片黄色就好像童濯心现在阴郁的心情。 她今天听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人,要想明白这些事情中可能隐藏的秘密亦要耗费大量的心神,所以她真的是不想,也不愿再费神和什么人斗嘴。但偏偏此时,她最怕见的那个人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裘千夜,嘴角挂着一抹戏嚯揶揄的冷笑,说出口的话都比刀锋还要冰冷锐利…… 「只是想来看看,这些日子你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活得究竟有多好。」 她从最初的惊诧到逐渐恢復平静,默默地坐回门槛上,幽然一笑:「不过如此罢了,让殿下失望了吧?」 他望着她,抱臂胸前,「童濯心,你还知道你该往哪条路上走么?」 她一震,抬头看着他,咬着牙根儿说:「肯定不是死路。」 「对,不是死路。你眼前都是光明大道,只是你却不敢迈出你的脚。」他微微弯下腰,「朱孝慈是你刺探消息的棋子,可是他能得到的消息都太浅薄了。我只是想再劝你一句,与其和朱孝慈周旋,不如直接去勾引越晨曦,他心中对你还是有情的。只要你捨得出去自己,你想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啪」的一声响……童濯心的手清脆地击打在裘千夜的脸颊上,全无先兆,却又准又狠。 她瞪着他,一字一顿:「滚!我用不着你冷嘲热讽,讽刺挖苦,更不需要听你来侮辱我和晨曦哥哥的人格!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和我决裂,就不要再回到我面前!」 裘千夜的瞳眸在她击中的一瞬间紧缩起来,但是随即那目光化作幽怨,「下定决心要决裂的人原本是你吧!口口声声斥责我挑拨你们两家的关系,斥责我别有居心,童濯心,你以为你对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你这样看我,才是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裘千夜生平忍得了父皇的冷落流放,忍得了金碧皇帝的猜忌监视,忍得了越晨曦的冷言冷语,我为什么偏偏忍不了你……一个小丫头?你想过么?」 童濯心紧咬着唇瓣,将那里咬得血丝模煳,本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眼泪,却不听话地充涌上鼻樑后方,将那里撑得酸胀。她蓦然转身要往院里沖,被他从背后一把拉住手,「童濯心,你几时也肯和我说句真心话?」 他的语气中少了那份尖酸刻薄,满是压抑的酸楚,一如她此时眼鼻中的味道。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他的眼自己就会堕泪,但是他的手却从身后环了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他的另一只手也圈抱过来,将她抱得更紧,她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听到他负痛倒抽冷气,但是他依然没有松开手,于是她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突然泪如雨下,放声大哭。 裘千夜死死抱住她,也不松手,翠巧也听到声音跑出来,一见两人,吓得张口结舌:「这,这……小姐……裘殿下,你们……」 「退下!」裘千夜一声低喝,眸中寒星闪烁,吓得翠巧几乎跌一个跟头,再不敢问,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里了。 月色迷离,照在两人细长的影子上,那相依相偎紧紧交融在一起的人影,让童濯心慢慢止住哭声,小声道:「松开手吧。」 这一句话中没了幽怨,没了戾气,裘千夜思虑片刻,缓缓松开双臂。 童濯心没有回头,淡淡道:「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再生我的气了,从今日起,我们两个算是讲和了,好吗?」 裘千夜问道:「既然说是讲和,你怎么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第112章 今日要是走了就再不会来 童濯心无奈,微微侧过脸来,对他说道:「你和人说话总是这么咄咄逼人,这样不好……」 「我的脾气就是这样,改不了了。」他拉起她,往院内走。 这时府内的另一名丫鬟跑来,说道:「小姐,越公子来了。」 两人都是一愣,裘千夜的眼神立刻阴郁起来,冷笑道:「他倒是顺着味道就来了。」 童濯心听出他的不善意,忙拉他袖子一下,说道:「算我求你,你俩在我家就别剑拔弩张的好不好?」 「那要看他,表示出多少诚意和善意来。」 童濯心嘆口气:「你们俩又不是冤家,何必这样仇视对方?」 裘千夜盯着她:「你让他回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童濯心张着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而此时越晨曦已经自顾自地走进来了。一眼看到两人,听到裘千夜的话,越晨曦的脸色也垮耷下来,问道:「怎么裘殿下今日有空来看望濯心么?不需要去陪锦灵公主?」 裘千夜微微一笑:「新科状元大人不是也很闲在,不用伴驾左右?是阿谀奉承也会词穷?」 童濯心分开左右手挡住他们两人,嘆气道:「你们两人来看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但是你们若是见面非要这样斗嘴,就都回吧。」 裘千夜转身看着越晨曦,「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表兄妹聊天了。」 童濯心叫了他一声,没把他叫住。 看着他的背影溶进夜色之中,越晨曦沉声道:「濯心,你怎么还与这个人有来往?」 童濯心默默道:「有来往,不行么?」 越晨曦瞪着她:「你真的不知道轻重吗?我什么时候故意阻拦你交朋友?若非他这个人,他这个人……」 童濯心望着他:「你总说他这个人危险,可是他到底做了什么危险的事,让你这样不放心,不如直接告诉我,否则我也是不服不信的。」 越晨曦哼道:「我自然会有证据的,你不要太自信。」 童濯心摇摇头,「我没什么自信的,我对你们两个人其实都看不透的。所以我就躲到这里来了,可是你们还是不让我清静些么?」 越晨曦蹙眉道:「听说你娘家来人,所以娘让我过来问问,看看他们有什么要求你办的,让你不要乱答应,你现在毕竟是个孤身姑娘,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这点家产,这时候能来看你的远房亲戚,多少是为了点事情。怎样,娘猜对了吗?」 童濯心睁大眼睛,怔征地默然片刻,又长嘆一声:「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怎么?难道他们真的有所图?」越晨曦惊诧道:「那要不要我帮你打发了?」 童濯心忙不迭地摆手:「不要不要,这是我家的事情,你出头算什么呢?」 越晨曦柔柔地望着她:「濯心,自从……你父母出事后,你长大不少,只是记得不要把所有道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可以分担的,还是要找人分担,起码,晨曦哥哥一直都是你的哥哥,我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你若有事找我,我也不会躲开的,对吗?」 童濯心温柔地微笑:「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忘了晨曦哥哥对我的好。」 越晨曦伸出手,像平时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秀髮,又收回手,笑得有些怅然。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童濯心追补一句:「晨曦哥哥,见到你娘,不要和她说我娘家人的事情,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不想麻烦她老人家。」 越晨曦看她一眼,「好吧,反正你自己若是解决不了,一定要和我说。」 「好。」 童濯心将越晨曦送到门口,转身回到院中,却见裘千夜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吓一跳,问:「你还没有走吗?」 他侧目看她:「我就这么来了,又这么走了,不是显得太无趣了?」 童濯心斜斜地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石凳上,裘千夜歪着头看她:「上次你在路上拦我,要和我说什么?」 她垂着眼:「没什么。」 「还要瞒我吗?」他眯起眼,「我要是今天再被你气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第113章 你能帮我多少 她怯怯地看他一眼,两只手彼此交握着,大拇指下意识地抠着手掌上的肉。裘千夜看着她这副样子,贴在她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可以印证我的话了?」 童濯心的肩膀似是抖动了一下,轻声道:「朱孝慈说……丞相已经向陛下奏请不再调查我爹的案子了。」 「死的是他挚友,案子悬而未决,他若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也许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裘千夜并未立刻表示兴起。 童濯心咬了咬唇,「若这样说,当然不无可能,但是你的推断,朱孝慈听来的传闻,摆在一起时,又由不得我不心中起疑。我并不想证实丞相与我爹的死有什么可怕的关联,但是……」 「朱孝慈是怎么说的?」裘千夜笑了笑,「算了,不用你学舌,我也不是没听说过。他身为百官之首,不可能不知道买官卖官之事,对吧?这种事情,连底下的寻常人都能猜得到,皇帝必然也想得出来。所以皇帝若是肯同意他的奏请,就是安心要维护他,掩盖这件事的真相。」 童濯心抬起眼帘望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再知道这些事,是特别可笑的事情?」 「我问你,若你真能证明丞相是害死你爹的兇手,你能做什么?告御状吗?」 童濯心的指尖将手掌抠出两道血痕,斩钉截铁地说:「若不能为父母伸冤,枉为人女!若任由兇手逍遥法外,便辜负我父母对我这一生一世的教导。」 裘千夜一字一顿地问:「但你也该知道追查真相要牺牲很多东西。你和丞相夫人的亲情,和越晨曦的兄妹之情,都可以捨弃?」 她的脸色苍白,「这些……自然欲舍难捨,但是大是大非面前,我会知道孰轻孰重。晨曦哥哥也好,夫人也罢,都是个心怀坦荡的人,他们知道真相后,会理解我的。好吧,我不一定要让越丞相身败名裂,我只是要他跪在我父母的坟前承认他的罪行!」 「仅仅是如此吗?只是让他承认罪行?不要承担罪行?若他是幕后主使,幕后真兇,他手染两条人命的鲜血,还可以逍遥法外,继续手握重权,在朝中唿风唤雨,享受百臣的敬仰,皇帝的信任?」 童濯心的眼神略带恐慌和游移:「你……你是不是非要逼着我把他送上刑场?看着他被砍头。」 裘千夜微笑道:「怎么是我逼你?我只是在问你自己的意思。要知道,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不是你想走到哪一步,就可以停在那一步的。也许最后的事态会无法控制,所以,你要下定决心之后再开始。可是这个决心要下得多大……你自己心里有数么?」 童濯心默默无语,裘千夜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件事你先慢慢想吧,好在如今你搬回来了,不用日日对着越家的人,否则你这张藏不了心事的脸,要瞒住老谋深算的越丞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童濯心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能帮我多少……」 「要看你信任我多少。」 第114章 因为当局者迷 他伸出一只手,「我们飞雁国有句话:如果你肯把自己的一只手交给对方,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也交给了他。」 童濯心望着他的那只手,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但她依然将手递到他的手掌上……他用力一握,沉声道:「现在我们两人都把彼此的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了,生死荣辱系在一起。童濯心,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那么眼下你能想到的吩咐我去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童濯心望着那紧紧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她闭上眼,沉吟良久:「现在,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地活着,活着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日,我不希望有无关的人为此付出生命。你也好,我也好,都要好好的活到那一天。」 裘千夜幽然凝视着她,轻吐一语:「放心,你我都会活到那一天的。」 越晨曦望着桌上那张纸发愣很久了,窗户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很快就吹干了纸上的墨汁,而那纸上依旧是孤零零的半阙词…… 帘动锁清秋。 风吹燕子楼。 昨宵玉笛飞歌舞。 今夕金盏散闲愁。 一笑醉星眸。 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看到他怅然若失的表情,低头看了看那桌上的纸,不禁笑道:「晨曦,几时做诗这件事也会难倒你了?」 越晨曦一震,抬头看到那正对着自己微笑的人正是金碧皇帝,不禁一惊,起身跪倒,「微臣一时失礼,没有接驾,请陛下治罪。」 皇帝笑笑:「朕说过,没人在左右的时候可以不必这么拘束,你就不必和朕这样客气了。朕看你这诗写得很是缱绻,是心中的哪位佳人?」 越晨曦心头紧张,他知道皇帝属意自己做驸马,虽然心里繫着童濯心,却不能在皇帝面前承认,只得强颜带笑:「是微臣昨夜读诗词时,读到稼轩的《青玉案》一阕,心生嚮往,想仿照词中意境也填一阕。但是微臣到底才情淡薄,想了许久,才只得这半阙而已,且措辞干涩,意境全无,实在是惭愧……最惭愧的是竟然还有辱圣目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稼轩的词当然是绝世之作,但你也是我金碧的俊杰,所写的东西若说差,也就是差在他与你的出身经歷毕竟不同,心境自然会大不同的。」 「所以,微臣很想出去歷练一下,不知道……是否能有这个机会?」 「出去歷练?」皇帝对他的提议很是意外,「你的意思是……想要朕把你外放出京吗?」 「微臣知道陛下对微臣十分厚爱,但是微臣刚刚入仕,还没有尺寸之功,就身居帝王之侧,实在是惭愧得很。微臣想,微臣应该先去一个小地方,哪怕是一县一村,从最小的父母官做起,与百姓离得近,才知世间疾苦,才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 金碧皇帝感慨道:「难为你有这份心,朕是很欣慰的。不过……眼下你还年轻,还需要学习歷练的东西很多,不见得非要去京城以外的地方,你想学想看想知道的,也是可以学到的。而且,你知道朕和太后都是很器重你的,所以……」 皇帝特意提到「太后」,当然是另有深意,这让越晨曦也实在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皇帝见他既然沉默,也不再多训导了,坐在自己的书案之后,问道:「今日你为朕选的是什么书?」 越晨曦忙将身边的一个书匣捧上,说道:「微臣昨日在文渊阁中无意间看到一本《异海图志》,觉得很有趣,不知道陛下是否看过。」 「《异海图志》么?」皇帝想了想:「是说那海外四国当年争夺江山的事情?」 「是。那冬野、西良、楠黎、北凌四国风云际会,都曾经有过不少风华绝代的绝世人物,最后虽然逐渐没落,却依然有不少可取的史记故事能为今所用。」 皇帝说道:「以史为鑑,这是很多人常放在嘴边,最终却做不到的可悲之事。晨曦,你知道为什么吗?」 越晨曦沉吟片刻,答道:「因为……当局者迷。」 第115章 他该回来了 皇帝点点头,嘆道:「的确如此。尤其是做皇帝的,身边虽然有万千之人围绕左右,但是肯和朕说一句真心话的,却寥寥无几。人人都在猜测朕的心意,有些人甚至连一句整话都不敢说。他们总是说半句,揣摩朕的心情喜怒,看朕的脸色阴晴,再将后面的话斟酌修改,到最后说出口的,其实已经不是原意了。」 越晨曦躬身道:「所以,陛下更需要慧眼识人,明辨是非。」 「是,但是朕的年纪一日一日的老了,朕的眼睛和耳朵,不会再有以前灵敏,下面的人就更容易煳弄朕了。」 越晨曦听他说得这样感慨,竟然连帝王们都很忌讳的「老」字都说了出来,不禁诧异,刚要开口劝慰,皇帝却看出他的心思,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晨曦,朕很欣赏你的为人,所以不要让朕对你失望,那些朕还是『春秋鼎盛』之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是。」 皇帝将那本书翻开看了看,忽然问道:「你今日向朕推荐这本书,是不是听说南隐要回来了?」 越晨曦一愣,讶异地问:「太子殿下要回来了吗?」 「是。」提起自己的儿子,皇帝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笑容。 皇帝和太子的感情在朝中几乎是一个讳谈的话题,如果不是皇帝主动提起,旁人都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位在海外流浪数年而不归的太子。 金碧皇帝这大半生有不少值得骄傲得意的事情:年轻时戎马前线,打过不少胜仗,继承皇位后励精图治,也将金碧治理成一大强国。唯独膝下子嗣单薄,成为他的一大烦心事。皇后和众位嫔妃们前前后后给他生了七个儿子,但是半路夭折了四个,如今在世的三位皇子,除了大皇子南隐成年之外,其他两个皇子年纪还是总角年纪。南隐的母亲是已经去世的刘贵妃,而那两位皇子的母亲身份都较低,所以南隐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当仁不让的被立为皇太子了。 但是,五年前,不知道南隐因为什么事触怒了皇帝,一夜之间在父皇面前失宠,皇帝将他赶出皇宫,赶出金碧,责令他:未有作为不得回朝。 南隐也很是倔强,五年内几乎音信全无,这一去生死未卜,朝中人都以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今日皇帝突然提及,这让越晨曦十分诧异。 皇帝淡淡道:「也是他该回来的时候了。」他的语调沉缓,带着一种父亲才有的沉重。 越晨曦不知道南隐究竟是为什么会触怒父皇,也不知道他这一次回来是否会有什么改变。但是他先想到的是裘千夜……南隐的归来与裘千夜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裘千夜来到太医院门口,一个太监看到他,却不认得他,问道:「喂,你要找谁啊?」 裘千夜在金碧的穿着并不讲究,也甚少穿飞雁皇子的服色,那小太监不认得他,他早已习惯了。他问道:「程太医在吗?」 「你问程掌院?」小太监打量着他,「程掌院在为诸位太医宣讲要义,你是谁?认得他吗?」 「那,我在这里等一等,等他说完了,你再帮我通传一下如何?」说着,裘千夜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上面写着「二十两」。 那小太监一看银票上的数字,顿时眼睛都亮了,接过来立刻塞好,说道:「你等着,我现在就帮你去看看。你在这里站好了不要走啊。」 裘千夜微微一笑:「那就有劳你了。」 那小太监拿了钱果然真办事,不大一会儿工夫,程太医就出来了。 程太医笑道:「怎么裘殿下今日有兴致过来太医院玩了?」 第116章 未免失望太大 裘千夜说道:「上次承蒙程太医救我一命,也无以为报,今天飞雁国给我送来了一些新鲜时令的瓜果,我想着怎么也该送程太医尝尝,这可是我们家乡才有的水果。」 程太医连声道谢,然后回头对跟着自己出来的小太监怒斥道:「没用的东西,这是飞雁皇子裘千岁,连他都不认得!有没有擅自收要殿下的东西?」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嘴唇哆嗦着刚要从怀里掏那张银票出来,裘千夜忙说道:「当然没有了,太医院的管教严格,他怎么敢随便乱要东西?」 程太医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地赶快跑了,临走前还颇为感激地向裘千夜磕了个头。 裘千夜回手指向停在路边的马车,「水果都放在那车上了,程太医请人搬下来就好。」 程太医一边继续道谢,一边说道:「小臣自己去拿就好。」 「虽然不很丰厚,但是估摸着也有个十来斤,还是着人拿吧,我记得您腰不好,回头提了重物倒闪了腰,就成了我的罪过了。」裘千夜说笑着,两人并肩来到马车旁。 裘千夜先弯腰走进马车内,程太医一边伸手去拉水果筐,一边低声道:「殿下听说金碧的太子要回国的事情了么?」 「金碧的太子?」裘千夜蹙眉想想:「许久没听说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我以为他死在海外了。怎么?如今突然要回来了?」 「是,前些日子陛下突然密诏太子回宫。昨天小臣入宫为皇后请脉时,听到皇后正为这件事担心。」 「太子不是皇后所出,皇后自己又没有儿子,她担心什么?」 「太子是和陛下为一件事闹翻之后出宫的。父子俩当时闹得不可开交,皇后不知道陛下如今突然召太子回宫是否是出了什么大事,或者父子两人重逢之后,能不能捐弃前嫌,还是再惹风波。」 裘千夜好奇地问:「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闹翻脸的?」 「这件事似是个秘密。太子当年被逐出宫后,宫里有几名太监和宫女都先后被问罪了,而后这件事就没人再敢提及。」 「哦?」裘千夜颇有兴味地笑笑,「这么看来,这个秘密的答案还真值得人好好探究一番呢。」 朱孝慈今天来找童濯心是为了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升官了。 「陛下今天特意找我去,说要调我到吏部去任职。」 「吏部?」童濯心一怔,那是她父亲生前供职的地方。「那……要恭喜你了。吏部是个好地方……比起文渊阁那种埋头读书做学问的差事,吏部总是实干多了。」 朱孝慈笑道:「我知道你其实想说什么,你想说吏部是肥差多多的地方,是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做个好官清官的!」 童濯心嘆道:「那又如何?只怕你纵然有心做清水,奈何旁人是污渠。这世上哪有在污渠中不被侵染玷污的清水呢?」 朱孝慈忍不住劝她:「你就不要再想你爹的事情了,这事情既然现在已渐渐平息,其实就算是过去了。古往今来,每朝每代有多少被冤枉的人和故事,但其实大多数大家都早不记得了。」 「别人纵然不记得,但我总是记得的。因为我爹为了这件事丢了性命。」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他:「孝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日后在吏部任职时,如果听到什么关于我爹案子的消息或线索,不要隐瞒,一定要告诉我。」 朱孝慈皱紧眉头:「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这事儿无论有什么内幕,你都不应再多知道了。多知一分,多份烦恼。」 童濯心板起脸:「好吧,我是拿你当知心朋友才这样求你的。既然如此,我以后绝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字与这案子有关的事。至于我日后是愁苦一生,还是孤独一世,你也不要管。」 说罢,她转过身去,一只袖子遮掩在脸上,默默拭泪。 朱孝慈心中大疼,忙说道:「好吧好吧!我会尽我所能,只是还是那句话:你也不要期望太高,免得失望太大。」 第117章 真是个吸血虫 朱孝慈刚走,童濯心的头上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朵梨花掉在脚边。 她讶异地弯腰捡起那朵花,耳畔就听到裘千夜的笑语:「对付朱孝慈,非要用『梨花带雨』这一招么?」 她抬起头去看,只见裘千夜正从墙头轻飘飘地跳下来,手中还抱着一枝梨花。 她嘆气道:「你现在来我家,总要这样神出鬼没么?」 「若是被你那位亲亲表哥知道我来你家的事情,他就要和你又唠唠叨叨了。你我现在还是避嫌比较好。」裘千夜走到她面前,将那枝梨花递给她,「路边看这梨花开得挺好,折了一枝来送你。」 「人家开得好好的,你折它做什么?留在我这里用不了几日,就都凋谢了。」童濯心感慨着,嗔怪着,将花枝抱进屋内。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没听说过么?」他背着手跟着她走进来,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布置,「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冷清清的,好歹是个姑娘的闺房,连窗纸都是银灰色的,不觉得太冷清了吗?」 「我还在服孝期间,你想让我怎么热闹?」她将花枝插在一个花瓶里,「你今天不要进宫去陪公主殿下么?」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童濯心转身,讶异地看着他:「怎么?」 他的脸在毫釐之前,眸光幽幽,唇齿微启,欲言又止。童濯心忽然觉得心跳有些紊乱,嘴唇似是变得干涩,好想去找杯水喝。 他握着她的手,力度虽然不强,却让她甩不开。两个人四目相对,眼中是迷茫,又有温情。 久了,她觉得腿都有些软了,娇声唤道:「有话说话,老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他忽然俯下头来,在她的眉心处印上一吻。她一下子呆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穴道,浑身麻酥酥的。继而,被他拥入怀中。 「总觉得,你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我相依为命的人,所以老是忍不住想来看你。」他的下巴枕着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颈部上的衣领,那热度似乎可以透过衣服烙印在她的脖子上。 「濯心,我希望……一辈子都能看到你,好么?」 她不敢回答,但心是软的,暖的,仿佛有只小兔子藏在那里,调皮得一蹦一跳,让她紧张得连唿吸都乱了节奏。 良久之后,她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要你一直住在金碧,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的。」说完她很后悔,她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而他的手果然在这一刻也松开了。 她有些着急,失态地反去抓他的手,却看到他含笑的眼,小声对她说:「好像有人进院子了。」 她红着脸跑开,门外果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表舅他又买了一堆东西运到府里来了,怎么办?」 她刚才心中的那点柔情蜜意,突然被丫鬟的这一句话打散,眉心紧蹙,扬声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怎么了?」裘千夜问道。 她嘆气道:「家乡那边来了个表舅,非要接我回乡去住,我不肯,他就硬是要留在这里,说是我不能没个长辈帮我操持这个家。我看,好心帮我管家是假,想要鲸吞我家财产是真。这两日他从外面买了不少东西,吃穿用度,全是打着我家的旗号去买,到最后还要我为他结帐付钱。」 「真是个吸血虫。」裘千夜冷笑道:「虽然说皇帝还难保有三门穷亲戚,但是这借着亲戚的血发自己家的财实在是可恶。」 「但他是长辈,我也不能将话说得太难听,所以真是让人发愁。」 第118章 太子殿下 看她一张小脸皱得紧绷绷的,裘千夜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这点事就值得你烦恼了?你不是挺聪明的一个人吗?对付恶人,当然要以恶治恶了。你尊他是长辈,不敢当面说他,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了:第一,找个更恶的恶人揍他一顿,让他再不敢和你为难。第二,找个更大的长辈来压他,让他不能置喙。」 童濯心展颜一笑:「打他当然是不行了。不过这『更大的长辈』,你指的是丞相吗?」 「丞相不便管你的家务事,既然你娘和丞相夫人是亲戚,当然是要由丞相夫人过问干预了。而且这种磨人狗,也只有丞相夫人那种身份才能压制得住。况且……」他指了指瓶中的梨花,「你就不想去丞相府再看看那梨花么?」 童濯心浑身一震,看了他一眼,「纵然能证明那梨花是来自丞相府的,还是不足以证明那件事和丞相有关。」 「起码在丞相府总能多听到些事情,比你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要强得多吧?」 童濯心若有所思,望着那枝蜿蜒向上的梨花枝,花枝上尚且含苞待放的蓓蕾,心绪难平。 越晨曦今天刚刚来到御书房前,就见一名身材高瘦,一身银灰绣盘龙纹样的青年背负手站在御书房的门口,等待着宣召。 他一惊,不由得站住。那青年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他时犹豫了一下,笑道:「是……越晨曦吧?」 「是,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越晨曦急忙躬身行礼。 那人凌空抬了抬手,「行了,不必客气,你我多年不见,如今您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听闻你这次科举高中,很蒙圣宠,恭喜了。这几年朝中的人与事,还要仰仗你回头给我说个明白了。」 「殿下太客气了,微臣不胜惶恐。」 这个站在越晨曦面前的青年,就是在朝内失踪数年的太子南隐。 御书房内的太监走出来说:「陛下召见太子。越大人,请稍候。」 御书房内的皇帝扬声道:「让他们一同进来吧,朕正好有话要和他们俩人一起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内。 皇帝今日看起来神情比较振奋,也许是和久别的儿子重逢,纵然是以前还有矛盾的父子也可以冰释前嫌了吧。他望着南隐,说道:「本来想着日后再给你们俩人彼此介绍一下,既然你们今日有缘遇到了,那是最好的。晨曦,你以前和太子一起在书房内读过书,虽然年纪差了几岁,但早已相熟。日后晨曦在朝中要多帮着点太子。他离京多年,学业和政务都荒废了。」 越晨曦还未说话,南隐便笑道:「是的,儿臣刚才和他也是这么说的。晨曦的学业功课好,早已是京中第一才子了。再加上有越相家的家学渊源,定然会是儿臣的良师益友。」 皇帝点点头:「你刚回京,要熟悉的事情太多,明日起先去吏部走走吧。童大人去世后,吏部尚书一直和我抱怨手边没有得力的助手,希望朕再擢升委派一名要员。而今你去补这个缺,勉强还算合适。只是记得去了吏部不要摆你的太子架子,和那些朝中老臣多多请教才是。」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 皇帝对越晨曦微笑道:「前日你和我说想外放出京,我没有答应你。但是转念一想,一天到晚把你留在我这老顽固身边,让你陪我读书,也是委屈你了。太子初到吏部,身边总要有几个可心可信之人。这一次你们科举中选的多是青年俊杰,也是日后的朝中栋樑,当以报效国家,为民谋福为己任,将个人私慾抛开,才算是不辜负朕的一番栽培心意。」 「是。」越晨曦跪下说道:「微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为国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19章 欺人太甚 出了御书房,南隐笑道:「真不愧是丞相之子,出口便以诸葛先生之名言作为傍身警句。」 越晨曦一笑,道:「殿下这些年在海外游歷,应该见到不少奇人趣事吧?」 「还好吧。也并没有想的那么有趣。」南隐似是不愿意多谈自己这些年在海外漂泊的辛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刚回来,还劳累得很,改日找你叙旧聊天。听说这一两年朝中也出了不少事。童大人被杀是怎么回事?还有个什么飞雁国的皇子跑来做质子?看来我真是错过了金碧不少的热闹事儿啊。」 越晨曦苦笑道:「真是一言难尽,殿下说的没一件是让人高兴的好事儿。」 「普通人家每天还有各种喜怒哀乐呢,更何况是朝廷呢,哪能处处都让人顺遂了心意?那皇帝岂不是太好当了?」南隐倒是兴味盎然的。「吏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吏部原本是一个尚书两个侍郎,除了常生常尚书之外,孙子谦孙侍郎就一直抱病,连朝都很少上。陛下念及他年迈,是两朝老臣,虽然他几次辞官,却没有立刻恩准,只让他养病就好。因此吏部其实一直是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在主事。童大人被害之后,常尚书一人经常忙得人仰马翻的。」 南隐蹙眉道:「既然吏部还是有尚书的,可是为什么童大人一死,就传说买官卖官之事是童大人所为?难道常尚书倒是清清白白的?」 越晨曦讶异地问:「殿下也已经听到这个流言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虽然是刚回来,但是赶着到我面前通风报信的人却也不少。」南隐的嘴角上挑,「想来我当初离京时,应该也有不少人在背后嚼我的舌头吧?」 越晨曦惶恐道:「这倒没有听说。殿下离京时走的突然,内情……没有人敢妄加议论。」 南隐嘆气道:「你向来是谨慎到胆子过小的地步,你这话就是哄我呢?天下人喜欢聊天下人的事儿,难道皇家的事就没人敢说了?那这千百年来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嘴里所说的帝王将相的故事,不正是他们平日街头巷尾谈论皇家之事后,嚼碎砸实的另一番创作?皇家的事儿是平民百姓最喜欢说的,那平民百姓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朝中百官的口是帮助流言蜚语散播的第一道手。不过,罢了,我也不管他们怎么议论我了,到了我的面前,还是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太子殿下』的。至于他们腹诽什么,只要不被我听到就好。」 说着,他对越晨曦挤了挤眼,「明日一早,到吏部碰头再聊。今天晚些时候,陛下擢升你到吏部任职的旨意就会送到丞相府,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群去丞相府阿谀奉承的人。你要是烦了,就到我府里来聊聊。」 「好,若是殿下不嫌我叨扰的话。」 越晨曦又和南隐说了几句话,两人分手道别。 越晨曦刚刚回府,就听府里丫鬟说:「童姑娘来了。」 越晨曦问道:「人在哪儿呢?」 「在夫人那里。童姑娘今天两眼通红,似是大哭了一场。」 越晨曦心里一沉,疾步向母亲的后堂走去。 此时童濯心扑在丞相夫人的怀里哭得正伤心。 越晨曦一步走进堂内,看到母亲一脸怒容,童濯心梨花带雨,不禁愣住。 「怎么了?」他脱口问道。 丞相夫人生气地说:「真是太可恶了!濯心一个姑娘家,没了爹娘就要任人欺负么?你们去把她那个什么表舅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第120章 怕是有负于你 「不行啊!夫人!」童濯心哭着拽着她的衣角,「这其实是我的私家事,本不该拿来烦扰您的。若是您再过问,那……岂不是让家乡里的亲戚都骂我是仗势欺人,不分辈分,目无尊长么。」 丞相夫人瞪眼道:「什么仗势欺人?先是他们欺负你这孤儿,若要仗势,那我现在就要你来仗这丞相府的势!自家亲戚若都是他们这样,那我宁可这辈子不认得这一支!你们去!把她表舅找来!哼!这么多年不见家乡的人了,怎么进了京不先说来看望看望我?我倒要问问他懂不懂礼数尊卑!」 越晨曦困惑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哭一个怒,先退出门,拉住童濯心的丫鬟翠巧,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巧愤愤地说:「从老家那边来了个据说是姑娘表舅的人,非要带姑娘回家乡去,说是姑娘独自一人在这里支撑家业太艰难,回家乡会有个照应。姑娘说在京城住久了,早就习惯了,不愿意回去,那表舅就赖在这里不肯走了。还三天两头叫人从外面买东西,却叫我们姑娘给她结帐付钱。今天姑娘一时气恼和他争辩了几句,那表舅反把姑娘训斥了一番……」 越晨曦皱眉道:「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人情世故?」 翠巧小声道:「越公子也是善心人,想不到这里的缘故。我们姑娘猜他其实是要鲸吞童家的财产,才非要拉着姑娘走的。但他毕竟是长辈,姑娘不好直接赶她,才来找夫人哭诉。」 越晨曦听明白了,又走进屋里,说道:「娘,这件事终究不好让濯心这种小辈出面。传出去总是她的不是。我看让她先去我书房躲躲吧。」 丞相夫人想了一下,摆摆手:「也好,你先陪她说说话,定定神儿。濯心,你放心,有我在,决不让别人欺负你。今天我必定轰他走。」 童濯心啜泣着,道了谢,跟着越晨曦出了门。 两人一路走向书房,越晨曦低头看着她,微笑道:「很少见你会被人欺负到哭,看来这个表舅是真的气到你了。不过有我娘给你撑腰,你放心,这事儿很快就会解决。不过,你要不要再搬过来住几天,免得你娘家那边又派人来烦你。」 童濯心垂首道:「我都拍着胸口说我可以自己过日子了,还要返回头来住你这里,不是自找没趣吗?再说若是让太后知道了……」 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口。 越晨曦警觉地看向她:「上次太后见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童濯心还要隐瞒。越晨曦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濯心,和我还要这么见外?几时你我连真心话都不能说了?」 童濯心低着头,幽幽一嘆:「其实你还猜不出来吗?太后和陛下对你栽培的那份心……在太后眼里当然是容不下我的。她又怕我这个青梅竹马对她孙女会有什么危险,所以……」 越晨曦脸色发青,咬着牙半晌无语,童濯心抬头却一笑:「晨曦哥哥,你也不用替我不好意思,你能得太后和皇帝的青睐,做妹妹的我也觉得十分荣耀。我们两个人不是早就说明白了么?反正只要你好,我都是为你高兴的。」 「濯心……我这一生大概是要有负于你的,只是你也不恼不责,却让我更加内疚。」越晨曦按着她的肩头,长嘆一声:「太后的话,希望你把它都忘了吧,就当是太后老煳涂了。其实我与公主的事情也未必能成,甚至连太后本人也未曾和我当面直说此事。但是眼下我不便去和太后理论,若说了,反而显得是我无礼,或是贪心奢望了……」 第121章 不寒而慄 童濯心嫣然笑道:「我都说了我没事的。太后那边早晚是要明说的,大概是因为锦灵公主年纪小,所以想再多留她一两年吧?」 「算了,不说这个了。太子刚刚回京,陛下委任我去吏部任职,这些天我也会很忙,你留在府里住几天,有我娘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童濯心讶异道:「怎么?你也要去吏部任职了?」 越晨曦一愣:「还有谁也要去吗?」 「今天孝慈刚刚来和我报喜,说他要去吏部。怎么我爹一走,吏部就成了热闹之地了,人人都争着要去。还是我爹留下了烂摊子,要这么多人收拾?」 越晨曦忙道:「你别多想,伯父仙逝的确仓促,吏部尚书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要调派人手去帮忙。太子刚刚回朝,陛下想为他立威建功,自然也是要先找个入手的地方,吏部统管朝中百官,自然是最好的契机,所以陛下就先把吏部交给太子了。而我不过是被陛下安置追随太子的一颗棋子罢了。」 童濯心道:「你说自己是棋子,未免太小看你了。大家都知道,用不了多久,你越晨曦必然是金碧的另一个新相!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如今又派你去辅佐太子殿下,这意思还不是很明白了?晨曦哥哥,你可一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让天下人看看!」 越晨曦被她一番赞许,只得微笑回应,但是心中却犹如被一块巨石压着,并不觉得轻松。 今天皇帝突然指派他和太子去吏部,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另有深意。童大人死后的那些流言蜚语他当然是听到的,本不想在意,但身在朝中,又不能充耳不闻。当然,那些对他父亲的怀疑是不可能在他面前说的,可他自己心中却也有所困惑,只是不知道该与谁去讲。虽然他人缘很好,但同辈中却没有可以倾心託付的知己。朝中百官又是各怀鬼胎,人人都有一笔精明帐,稍加不慎,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而今太子突然回朝,陛下今天并没有说明太子回朝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他之前所想的……为了对付裘千夜?未免有些兴师动众,毕竟裘千夜虽然讨厌,却也还没有做下什么大恶。那……若是为了对付别的什么强敌呢? 忽然间他有些不寒而慄。 这一天,童濯心的表舅被叫到丞相府,丞相夫人果然没给对方好脸,批头申斥了一番,让那个本来趾高气昂的表舅臊眉耷眼的只能站在旁边垂手听。虽然论辈分丞相夫人和这位表舅是同辈,但她毕竟是丞相夫人,身份之尊是这个表舅不敢直视的。他之所以到京城之后不敢登门拜见丞相夫人,也是担心丞相夫人会插手童家之事。眼见丞相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表舅爷不敢怎么还嘴,只陪着笑说:「原本是担心濯心一个小姑娘,不大懂得人情世故,待人接物,所以家中让我来帮衬帮衬,既然夫人您愿意亲自调教,那当然是再好没有的,我这几日就启程回乡去。」 丞相夫人冷冷道:「回去替我给家长长辈带个话,问个好,就说濯心眼看就快要成年了,京中的王孙公子众多,我会帮她认真挑选,不会委屈了这姑娘。她娘和我本是手足,如今她娘不在了,我就犹如她的亲娘,她的事情我会一一替她照应打理,家中的其他人就不要再操闲心了。」 表舅应和着,也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走了。 第122章 神出鬼没 晚间,丞相夫人亲自去越晨曦的书房看望童濯心,见他们兄妹俩一人坐在一头看书写字,不禁笑道:「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个一儿一女才算圆满,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圆了我多少年的梦的场景。濯心,既然这次来了,便不要着急走,先在府里住几日。你原来那间屋子我叫人一直给你留着备用,就是为了等你回来住的。」 童濯心感动不已:「夫人对濯心的好,濯心铭感于心,只是我一个外人,在这里长住,终究……」 「什么外人,大家都知道咱们两家是亲戚,我和你表舅说了,从今以后,你的事情都由我照料,不许他们再插手。你就在我这儿多住几日,梨花快要开盛了,等赏完梨花再走。」 童濯心悠然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烦您几日吧。」 又回到丞相府住,丞相夫人加倍叫人给童濯心做好吃的,还命人又多做了几身衣服给她。童濯心本来想婉拒:「我家中的衣服不少呢,如今还在服孝期,哪里能穿那么多衣服?」 丞相夫人道:「无妨,这几身衣服也都是素色的,咱们金碧服丧从没规定要永远一身白啊,只要不穿艷色就好了。你爹是个清官,你娘又勤俭持家,你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家中的衣服只怕都小了旧了,总要添置几身新衣服。反正晨曦这几日也要做几套新衣,就连你的一块儿做了吧。」 童濯心拦不住丞相夫人的盛情美意,也只好由她。 晚间吃过晚饭,童濯心陪丞相夫人在花园里聊天,看到花园外面的小径上有人匆匆走过,不禁问道:「今天进出府里的人好像特别多啊。」 丞相夫人笑道:「你晨曦哥哥被陛下擢升到吏部去任职,这朝里来道贺的官员着实不少。按说不该从后院进出的,但是前院都挤得走不了路了,才把交好一些的领着绕道到后院来。」 童濯心道:「晨曦哥哥年纪轻轻就得陛下这样器重,日后肯定也是要做丞相的!夫人,咱们金碧还没有父子都为相的先例吧?」 丞相夫人得意地说:「当然,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慢,晨曦还这么年轻,朝中俊杰颇多,谁能说准日后晨曦的前程呢。」 童濯心笑道:「这不是都摆在眼前,众人都知道的事实么?要不然他们朝中百官干嘛这么上赶着来巴结您家?晨曦哥哥只是去吏部任职,又不是要做吏部尚书,看这些人热闹的,倒好像晨曦哥哥要升一品大员了似的。定然都是想着赶快先拍了马屁,不能落于人后啊。」 丞相夫人不禁又笑了。 天快黑时,府里依旧热热闹闹的。童濯心返身回自己的寝室,刚进屋,却陡然见裘千夜正端然稳坐在她的屋内。让她吓了一大跳。 「你,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裘千夜幽幽一笑:「好歹我在这丞相府也住了不少日子,回来走动走动总是常情,府内上下我都熟了,也没人会拦着我。今天既然百官都来丞相府给越晨曦道贺,我就顺便来凑个热闹吧。」 童濯心狐疑地问:「你也是来给晨曦哥哥道贺的?」 裘千夜笑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不过是来看看你,看你回丞相府住得还舒服自在么?」 童濯心坐了下来,轻嘆道:「夫人对我是真好,怕我受一点委屈,为我出头,对我百般体贴照顾,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裘千夜斜睨着她,冷笑道:「怎么?我就说你狠不下心肠吧?你要是真的放不下这段亲情,就不要再去追究你爹娘的死因了。倘若真的与丞相有关,到时候你岂不是两头为难?」 童濯心急道:「谁说我放不下了?爹娘的死因我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 第123章 可是真心 「你还是量力而行吧。我看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和越家的情意不比对路人,不是说割捨就能割捨得掉的。」裘千夜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一样,扎得童濯心心里微疼。 此时院里又听到有丫鬟在说:「少爷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您在前厅陪各位客人?」 随即是越晨曦的笑声:「陪得累了,过来透透气,童姑娘睡了吗?」 「童姑娘在屋里,大概在和裘殿下说话呢。」 越晨曦的声音一沉:「裘殿下?他也来了吗?」 裘千夜在屋内看着童濯心笑:「我们两个真是冤家,总是到处碰到,看来这回是躲不过了。」 童濯心拉了拉他的手腕,「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和他吵架,今天好歹是他的好日子,这里又是在越家,你我都是客人……」 裘千夜看着她:「只要你心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 童濯心脸一红,收回手,而越晨曦也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越晨曦的脸色不大好看,「怎么裘殿下今日有空造访?既然来了,为何不在前厅吃杯酒?」 裘千夜抬头看着他笑道:「听说你高升了,所以想过来道喜,顺便讨杯酒喝。结果看前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站了半天都没个人招唿我,我就先到后院转转,和濯心聊聊天,没想到你这个大忙人也能拨冗在这里现身,那我就在这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吧。」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茶壶,亲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向越晨曦。 越晨曦看了眼他手中的杯子,接了过来,说了句:「在下这点小事,实在不敢有劳殿下亲临,越晨曦在此谢过了。」然后两人都将杯子中的茶一饮而尽。 童濯心见两人虽然表情还很僵硬,但是嘴里的话都还算客气,没有之前的火药气,不觉心中宽慰,一笑道:「晨曦哥哥,你在前厅一定被人灌了不少酒,就当是在我这儿醒醒酒吧,不过可也不能久呆了,客人看不见正主,会笑你失礼的。」 越晨曦看着裘千夜,说道:「天色晚了,殿下也不宜在姑娘的闺房中逗留太久,对童姑娘的名节有损。不如殿下和我一起去前厅如何?殿下要认识什么人,我可以为殿下引荐。」 裘千夜耸耸肩:「好啊,那就有劳你了。」说着,他也起了身,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对童濯心说道:「那块儿手绢还在么?」 童濯心一愣,立刻明白了,碍着越晨曦在这里,有些扭捏地哼:「我也不知道。」 裘千夜一皱眉:「你要是丢了,就再绣一条去。」 「你都不在乎的东西,还来管我?」童濯心嘟起嘴,「你先去吧,以后再说。」 裘千夜无声一笑,走出屋子。 和越晨曦并肩走在丞相府的后花园中,越晨曦沉默了许久,听着前厅传来的说笑之声越来越响亮,他却突然收住脚。 「殿下,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裘千夜侧目看他:「你要问的话和童濯心有关?」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越晨曦直视着他:「殿下是真心要对濯心好么?」 「你觉得我像虚情假意?」裘千夜笑了,「你一直都觉得我对她是虚情假意。或许你认为只有你自己对她才是一片真情,可你偏偏丢不下你这丞相公子的身份和大好前程,不敢将你对她的真情说出来,现在还要管她喜欢谁,谁又喜欢她么?」 第124章 为何召回太子 越晨曦望着他,「濯心刚刚失去父母,此时心中最是脆弱的时候,无论谁现在对她好,她都会一门心思地对对方好。但是她实在是禁不起任何打击了。」 裘千夜抱臂胸前,笑道:「真有意思,我觉得越公子你对我的所有怀疑都是基于你认为我是一个坏人。可你看我,自从来到金碧,从未干过任何一件伤害金碧国人的事情吧?纵然你们皇帝和你父亲对我有不放心,我也忍了,谁让我不过是个质子呢,但我对濯心的这份心,又凭什么要受你的质疑?」 「殿下心中在谋划什么我是不知道的,可濯心是我自小看到大的妹妹,她外柔内刚,绝对是个值得人珍视的好姑娘。若我此生不能与她结缘,我希望可以将她交付到一个值得她倚靠终身的人。殿下出身高贵,年龄相仿,本应该算得上是她的佳偶,但是恕我直言,殿下您眼中狡黠过多,心中心思更是神鬼难测,金碧与飞雁如今貌似交好,日后却不能保证是否世代交好。如果两国发生变故,殿下的性命安危就难说了。我实在是不想看到濯心为了这件事而烦恼伤心。」 裘千夜微微眯起眼:「这么说来,越公子是对我的『下场』早有预见了?怕我不得善终,死于非命,让濯心日后成了寡妇?」 越晨曦似笑非笑道:「我并没有要安心咒殿下的意思,但我总是希望濯心一生平安顺遂。殿下出身高贵,按常情,嫁给殿下的人至少是能做到王妃的,如果命好,也许有朝一日能做飞雁的皇后。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愿意濯心去做王妃做皇后么?可是……殿下能否和我保证,濯心真的能这样幸福的和你一生一世?没有任何波澜,不会有任何危险?」 裘千夜冷笑道:「未来之事,谁能说得准呢?纵然是皇上,就能保证他一生一世都稳稳噹噹地做皇帝,不会有任何的波澜危险吗?或者,比如你,堂堂丞相府的公子,如今也是众人瞩目,高高在上,你就能保证你一生一世都平安顺遂,没有波澜危险吗?」他盯着越晨曦,「人的境遇到底如何,不到死的那一天谁也不能盖棺定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童濯心着想,其实想的都是私慾,我最不喜欢你这种伪君子,你也不必再和我唧唧歪歪了。我猜你没少下功夫在她面前诋毁我,可惜啊,女孩子的心思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住的。我还是先祝你和公主殿下能百年好合吧。」 他颇有深意地挑着嘴角:「不过,你有没有那个命做驸马,可也说不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万事古难全。越公子,平日多看看自己脚下的路,再去管别人是站在哪座山头看风景吧。」 此时前厅跑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说:「少爷怎么说去换衣服就换了这么久?丞相大人都着急了,六部中的几位尚书大人都过来了,丞相要您赶快过去。」 越晨曦急忙举步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裘千夜还悠悠闲闲地在身后闲庭散步一般,不疾不徐。 每次和这个人说完话,心底就会寒意顿生。虽然明知道现在以他之力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却终究有一种「此人日后必是心腹大患」的焦虑。竟然,就真的奈何不了他吗? 晚上,客人们终于慢慢散去,越丞相又把儿子单独叫到书房训话。 「今日这么多长辈叔伯来府里为你道贺,你可不要太过得意,失了清醒。需知你站得越高,日后就可能跌得越惨。如今众人吹捧你,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并不是真的有意敬服你。否则你小小年纪,不过是被陛下委任做吏部的郎中罢了,凭什么值得这么多朝中重臣都来为你道贺?」 越晨曦恭恭敬敬地说:「是,孩儿心中都明白,所以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骄纵之心。」 越丞相点点头,一晚上应酬客人,他也觉得有些疲惫了,伸了个懒腰,「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越晨曦却迟疑着欲言又止。越丞相看出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爹,陛下这次为什么召回太子?」 第125章 当年为何被赶出皇宫 越丞相皱着眉:「这件事陛下事先没有和我商量过,也是皇家私事吧,不好妄加揣测圣意。」 「那,当年太子为何会被赶出皇宫?」 越丞相的眉头皱得更紧:「据闻是太子喜欢一个女子,忤逆了陛下。」 越晨曦恍然大悟:「原来是为情犯错?不过陛下也真是奇怪,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太子也难免姬妾成群,喜欢个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父子翻脸,闹腾得这么大。」 「所以说这是皇家私事,我们不要妄自议论了。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烦恼?」 「难道父亲不觉得太子一回来就被安排到吏部去,有些……太刻意而为了吗?」 越丞相又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近来,我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是关于童大人之死的,虽然这件事早晚会消停下去,但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心最大的弊病就是喜欢胡编故事,一日不能定案,就会有一种离奇的故事。儿子是怕……怕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些对父亲不利的话,这太子入主吏部,实际上是冲着父亲来的……」 他说完之后,只觉得父亲半晌没有说话,他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向父亲,只见父亲神情凝重地看着自己。 越丞相嘆气道:「本来有些话我还不想现在和你说,但是你到底已经入朝做事了,还是说清楚一些,免得你跌跟头。爹在朝中为官数十载,虽然外人看着是平步青云,皇恩浩荡,所以坐在了这个丞相之位上,但是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的滋味,却不足为外人道。我这里就如李白诗中的蜀道。噫吁戏,危乎高哉。稍有不慎,便有跌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可能。童大人之死……我心里清楚,我也必然被人非议了不少,但是我不能据此登高一唿,要他们住口,会被人笑是欲盖弥彰。所以堵住别人嘴的最好办法就是置之不理,任他说去。天下事这么多,说着说着他们自然就会忘了。但是……如果陛下心中对我也有了疑心,这事就有些不妙了。但无论如何,如今只是太子入主吏部,协同办事,打的是锻鍊太子的旗号。而且如果陛下真的对我有疑,便不该让你陪伴左右,所以爹愿意相信陛下还是厚望咱们越家的。你跟着太子做事,需步步小心,句句谨慎。做事光明磊落,不走歪门邪道,别人也就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越晨曦从小到大,虽然父亲平日也多有教诲,但是这样推心置腹,长篇大论地却还是第一次。他心中不免感动,低声说:「孩儿以后一定尽力为父亲分忧。」 越丞相点点头,「你是我的儿子,众目睽睽之下,都看着你呢,所以你千万不可走错路,说错话,办错事。爹在朝中一日,朝中人敬你一日,但倘若有一日爹不在朝中了,这些人会怎样对你,就不好说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自己亲自走过尝过见识过,才能体会。」 越晨曦觉得今日父亲忽然显得有些消沉,原本被百官簇拥着,听尽了溢美之词,是应该非常高兴的,爹可以这样保持清醒当然是他有一份不同于别人的冷静睿智,但是说得这样苍凉又是为了什么呢?就好像他已经预知了什么将要发生的事情…… 见父亲站起身,走了两步,脚下略显迟滞,他急忙伸手搀扶,越丞相回头笑道:「没事,今日站久了,两条腿有些酸麻罢了。爹想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越晨曦扶着父亲走出前厅,一直走到父亲的内院门口,他忽然又想起一句话,问道:「爹……那位裘千夜殿下……会一直留在我们金碧么?」 越丞相不解地望着他:「为何会这样问?」 「孩儿是觉得……飞雁国皇帝将他送来一定是居心叵测,这个人留在我们金碧,只怕会是个隐患。」 越丞相沉吟片刻,说道:「你能想到的事情,难道陛下会想不到?否则为何把他留置在我们家?但是他是以交好之名来的,总不能随随便便赶他走。而且,将敌人摆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他在你背后的角落里磨刀霍霍要安心些吧?你放心,他孤身一人,行动处处会受人监视,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听父亲这样说,越晨曦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心中那层不安却并未因此而消弭。 第126章 我是去看一个人的 过了两日,宫中又来消息,说要召见童濯心入宫。童濯心不由得惴惴不安:难道是自己住回到越家的事情又让太后不高兴了?所以要找她再训一次话? 等到她入宫之后,被直接领到御花园去,迎面跳出来的却是锦灵公主,哈哈笑道:「吓到你了吧?以为是太后叫你入宫的?其实是我找你。」 童濯心真的一惊,復又一怔:「公主殿下找我?」 「是啊,在外面几次遇到你,都不得说话,看你老是心事重重的,那个裘千夜又和你阴阳怪气的,我呢,愿意做个好人,帮你们说和说和,所以,这就把你们俩都约到这儿来吧。」 「裘……裘殿下也会过来?」她的双眸亮起,嘴角微微上翘。 锦灵讶异地说:「怎么?看你这样子好像挺高兴的?可前两次你见到她时都是眉头深锁的啊。你们……」 这时候太监也领着裘千夜来了,显然裘千夜不知道锦灵公主这番安排,看到童濯心竟然在这里,不由得讶异地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童濯心抿嘴一笑:「公主好心,要做我们俩人的说客,就把我叫到这里来了。」 「说客?」裘千夜不解地看着锦灵公主:「雪岚,你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童濯心见他几次直唿锦灵公主的闺名,心中不由得微微泛起酸意,哼道:「你和公主这么熟稔了,还要问吗?难道不是你撺掇公主的?」 裘千夜听出她的醋意,不禁一笑:「我可没有撺掇她什么,你不要冤枉好人。」 「你是好人?」童濯心挑着眉毛,「你若是好人,那天下大概也没什么坏人了。」 这回换锦灵诧异了,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迴转了几圈,霍然明白:「你们俩是几时和好的?怎么我都不知道?真是白给你们操了一份心。」 童濯心本来对锦灵没什么好感,尤其是裘千夜和锦灵在一起出双入对的时候,心中更是不喜欢她。但是眼下她和裘千夜前嫌尽释,对锦灵的所有不愉快就都一扫而光,反笑道:「让公主殿下操心,真是濯心的罪过,要不然濯心跪下来给公主赔罪?」 锦灵摆着手说:「别了别了,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你若是跪了,裘千夜该记恨我了。」 童濯心戏嚯之意更盛,笑道:「他可不会记恨您的。您忘了他之前怎么说的?在宫里该有宫里的规矩,我拜您还是拜他,都是应该的,总不能因为而乱了规矩吧?」 裘千夜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柔荑,重重捏了一把,说道:「你这记性倒是不错,不该记的话一个字儿都没拉的全记住了。嗯?要我在这里跪下来给你赔罪么?」 她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道:「民女哪里受得起殿下这千金之躯的一拜?不是要折寿了?」 锦灵看着两个人,摇头嘆气:「你们两人这是在打情骂俏呢?也太不把我这个旁观者当回事了?」 童濯心倏然脸通红,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锦灵却率性地哈哈一笑,拉过她来:「好了,既然你们都和好了,我不用操心了,咱们三个人日后见面也不用躲躲闪闪,说话夹枪带棒的。上次你们去踏青,我乔装跟去,还没好好玩一场,童姑娘就把脚伤了,改日咱们再去啊!」 童濯心见她笑容明朗,神态烂漫天真,不由得心中也多了许多亲近之意,便问道:「那件事我一直很不解,公主贵为金枝玉叶,为何要女扮男装,装成一个小护卫,跟着我们几个人去游山?」 锦灵笑道:「我其实是去看一个人的。」 第127章 说不定最想我死的是他 「谁?」 「越晨曦。」 见童濯心的笑容一僵,锦灵撇着嘴道:「别说你们没听说那些关于我和越晨曦的风言风语,真是倒霉,我在宫中好好呆着,也凭空成了那些嚼舌妇嘴里的话题了。」 童濯心试探地问:「那,太后已经和公主说了,说了公主与越晨曦的亲事?」 锦灵摆摆手:「太后只是有此意思,倒也没有正式定妥,但纵然他们都愿意,我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自己随便嫁人。」 「为什么?」童濯心很是吃惊,「越晨曦是年轻的王孙公子一辈中的翘楚,而且又一表人才,放眼朝中上下,能和公主匹配的日后驸马人选,再难有第二人和他匹敌了。」 锦灵笑着看她:「听你这样吹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是你表哥,还是因为……你们俩原本有婚约?」 童濯心一震,立刻跪倒说道:「那不过是儿时父母的一句玩笑话,做不得准,公主不用放在心上。」 「哎,你跪什么啊,都说了不用跪了。」锦灵连忙扶她起来,「看把你吓得,我知道,上次太后找你入宫,就是为了吓唬你,让你离越晨曦远些,可是她不知道,我见过越晨曦之后,心里已经定了主意了,我是不会嫁他的。」 「不嫁?」童濯心瞪大眼睛。 锦灵背负着手,又是骄傲,又是自信满满,「我锦灵要嫁的男人,一定要是天下的英雄,像越晨曦那样的文弱书生,我是看不上眼的。而且他这个人啊,太过守礼,太讲规矩,太矜持,在我看来,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顺眼的,要我嫁给他,日后的日子得过得多么无趣。」 童濯心愣了半晌,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笑。见锦灵说这番话时一本正经的表情,显然锦灵说的是心里话,但她还是个小姑娘,却满口说着「要嫁天下的英雄」,实在是像一个孩子的戏言,不由得又觉得好笑。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太后和皇帝都属意了越晨曦,锦灵不愿意就真的不会嫁么?只怕也由不得她吧? 可是,若越晨曦知道锦灵的这番心思,又会是怎么想呢?他那个人,的确如锦灵所说,是个事事都讲究持礼守节,却因此难免自苦的人。对于这桩婚事,因为皇帝有心,太后有意,他的父母自然也是愿意的,所以不惜毁了之前和她的口头婚约。但如果他知道锦灵不想嫁他,是会松一口气呢,还是更加烦恼? 此时裘千夜淡淡道:「雪岚想嫁的其实不是什么大英雄,而是大木头。」 锦灵公主明眸圆睁,柳眉倒竖,冲到他面前说道:「喂,你别老一口一个木头的瞎说啊!我警告你!再乱说的话,再乱说的话……」 裘千夜微笑道:「我再乱说公主要把我怎么样?拉到陛下面前去告御状么?还是叫那木头来评理?」 「哼!巧言令色!难怪连皇兄都说你这傢伙危险!」 「你皇兄?」裘千夜挑起眉尾,「我还没有见过他,他怎么能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什么说你的坏话。」锦灵公主叉腰笑道:「你还不知道宫里宫外,朝野上下那些人的嘴么?有几个会不编派你的故事的?我皇兄这次回来,肯定听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所以那日我听他和父皇说,你这个人啊,如今还是只雏鸟,待日后羽翼丰满了,会成为心腹大患。」 裘千夜听罢仰天大笑:「你们金碧国的人都喜欢信口开河,夸大其词吗?我到金碧来之后总共就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就远住在城外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人看着听着,有什么值得人编派议论的故事,倒让你父皇和皇兄这么操心?」他看了眼童濯心,「只怕这个和他们耳根子吹我冷风的人,还有你那位英明的表哥吧?」 童濯心听了,急道:「怎么可能?他说话做事最讲分寸,干嘛凭空诬赖你呢?」 「哼哼,那就不好说了。」裘千夜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半空中的一抹浮云,「说不定最想我死的人就是他。」 第128章 知道皮毛 童濯心的脸又红了,这回却是气得涨红,「为了这点小事,你和越晨曦生气多少次了?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听,可知你倒显得小家子气。一个人要做成大事,首先是要肚量大,眼界高,胸怀才宽广。若是像你这样老记得一人一事一句话,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英雄啊!」 裘千夜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要开口,就听身后有人拍手道:「说得好!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见识不小,敢问是哪家千金啊?」 众人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银袍银冠实在是太过扎眼,一眼便让人认出他的身份。 锦灵公主先开口笑道:「皇兄,你躲在那里偷听人谈话,不觉得羞么?」 那人正是太子南隐。他悠闲地踱步过来,说道:「怎么是偷听人谈话?是你们闲聊的声音太大,我正好路过这里,无意中听到一鳞半爪而已。」他看向裘千夜,「这位就是飞雁国的裘殿下了?幸会。在下金碧国南隐。」 他语气平淡,态度骄矜,裘千夜与他的目光相碰,心中一凛,只觉得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眼中却有一股狠戾之气,似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狠角色,心头立刻将对方当作一个劲敌。 他抱拳拱手道:「裘千夜见过太子殿下,听闻殿下海外云游多年,在下今日有缘与太子谋面,实为幸会了。」 他说话时南隐也在悄悄打量他。 对于裘千夜这个人,正如锦灵那边所听到的,金碧皇帝对他已经有所交代,而他也对裘千夜的到来充满怀疑和猜测,但心中终究又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虽然身份尊贵,却没有什么威慑力,不值得太过提防。但今日碰面,却觉得这少年眸光阴郁深邃,竟有一望之下深不见底的感觉,让他不禁愕然。他游走四方,从未遇到过这样让他在目光初会时就有提防之心的人,况且,还是一个原本让他不会放在眼中的少年人。看来父皇对裘千夜的郑而重之,并非是他小题大做…… 他心头百般念头飞动,表面上已经露出笑容,问道:「你们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要做什么?」 「想着改日去游山,皇兄,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啊?」 南隐笑道:「我可没有你们这么闲在,父皇闲在要我去吏部帮着做事,每日都忙得要死,这会儿我又要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南隐转身离开,锦灵说道:「我这个皇兄啊,笑起来是春风拂面,冷起脸来似腊月寒冬。向来没什么好朋友,要他和咱们一起玩,还真是不容易。」 童濯心瞥了眼裘千夜,笑道:「这话用来形容你也是不错的。」 裘千夜摸着眉毛,「太子、越晨曦、朱孝慈,一下子吏部去了这么多人,看来皇上还真是挺看重吏部的。」 「那当然,吏部统辖文武百官,是朝中吏部中最剧举足轻重的一处,怎么能懈怠?」锦灵对朝中的事情并不在意,拉着童濯心说道:「我看你上次买了张琴?你精通弹琴么?」 「哪里敢说精通?刚知道一点皮毛而已。」 锦灵喜道:「那好,我母妃一天到晚逼我学琴,我正愁一个人学着没意思,你入宫陪我学琴吧,有个伴儿,总胜过一个人学着无聊。」 童濯心犹豫了一下,抬眼看时,见裘千夜对她微微点点头,她心念一动,答应道:「好,但我学东西可是很笨的,公主别着急就是。」 锦灵笑道:「你学东西肯定不笨,父皇曾经说过,学堂里的姑娘们学东西最快,写诗文最好的就是你了。因你近日服孝,久不去学堂,不知道我也去了学堂几日,只是觉得那里实在是无趣,等你服孝一年之后重回学堂,咱俩一起去上学,到时候肯定很好玩。」 第129章 死都要抱着 童濯心忽然想起胡紫衣来,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胡紫衣了,想她一直都很照顾自己,近日怎么没了消息?便说道:「胡将军的女儿胡紫衣是我的好朋友,公主在学堂见过她了么?」 「胡紫衣么?这几日是没见到她,听说是家里有事,她就向老师告了假了。」 「有事?」童濯心忽然担心起来。自己几次遇事伤神都是胡紫衣从旁开导相助,而今若是她家中出了什么急难,自己怎么能不去看望?心中想着,因此说道:「那……若是公主没有什么急事,我就先走了,改日公主再差人叫我吧。」 「你这就着急走?去哪儿啊?」 「去胡家,我去看看紫衣。」 「去胡家?」锦灵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我也去。」 「公主殿下也去?您,出宫不方便吧?」 锦灵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太后早就习惯我爱往宫外跑的事情了,她说了,只要我早去早回,别再外面结交什么狐朋狗党,就可以出去半日,只是要先和她报备一声。反正我是去胡将军府,又有你俩陪着,她会答应的。」 童濯心迟疑道:「但是……」 「别但是了,我换身衣服,去和太后说一声之后咱们就走,你们在这儿等我。」锦灵蹦跳着跑出御花园。 童濯心看着裘千夜,「这公主殿下是你招惹的上的,日后她是要一直跟着我们么?」 「怎么是我招惹的?明明是你那位晨曦哥哥招惹的。」裘千夜笑着又靠近她一些,贴在她耳边说道:「不过听说她不喜欢越晨曦,你心里有没有一点高兴?」 「说什么呢?」她捶了他腰眼儿一下,「我是那种人么?」 他一手抓住她的粉拳,笑嘻嘻道:「你没这心情当然好,我就怕你暗中窃喜。」见佳人俏脸一板,他立刻转换话题道:「关于皇上派太子和越晨曦去吏部的事情,应该是和你爹的案子有关吧?」 童濯心一震:「真的?」 「皇上大老远把流放在外的太子找回来,必然是有大事要交他去办。朝中百官他不信任,关键时刻还是信任自己的儿子。纵使父子俩之前几年感情疏远有芥蒂,但关键时刻为了维护自家王朝,肯定是要站在一起的。」 「那就是说,陛下对我爹之死并没有想轻易结案?」童濯心雀跃地问。 裘千夜淡淡道:「但你也别抱太高的期待,皇上现在还让越晨曦陪着太子一起去吏部办事,显然是有扶植抬高越晨曦的意思。如果皇上心中对丞相有所怀疑,有意打压,不该连越晨曦一起派去。或许……这也是皇上故意在掩人耳目?」最后一句他是在自问,童濯心知道他在深想,也不敢打扰,两个人就静静地依偎着站在一起,直到一阵清风吹过来,风儿撩起童濯心的发梢,摩挲着裘千夜的脸颊,裘千夜醒悟过来,低头沖她一笑,竟如春风一般温暖,童濯心看得心头一颤,本能地想躲过眼神去,裘千夜却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改天再去踏青,可不能再摔着了。」他低声呢哝。 她挑着眉眼儿问他:「那我要是又摔着了,你还敢抱我么?」 他一手环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语带笑意,「死都要抱着。」 这时候锦灵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着:「这里还是皇宫呢!你们俩人矜持点,这打情骂俏地,让我都不知道把眼睛往哪儿放了。」 童濯心羞得一捂脸,抽身从他的怀里挣脱开。 第130章 不会有危险 裘千夜呵呵一笑,这笑声让童濯心更加不好意思了。锦灵在前面拦住她,笑道:「别不好意思,等你服孝期满了,就让他和你求婚吧,我看你们俩这是分不开了。」 童濯心咬着唇,「别开我玩笑了,公主殿下,私下里这么说就算了,若是在人前也这么说,我就真没脸了。」 锦灵眨着眼:「放心你,我有分寸。走吧,我已经和太后说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宫。」 童濯心问道:「太后知道你和我一起出宫?她……同意?」 「那有什么不同意的?还怕你教坏我不成?」锦灵已经换了一身少年公子的装扮,看样子她果然是平日里喜好着男装,所以这衣服随时都能找一身来。 不由得童濯心再多说什么,锦灵已经抢先拉着她往前走去了。童濯心回头去看,裘千夜慢悠悠地在两人身后踱步,嘴角挂着笑。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看上去是那么美好俊秀的一个少年。这一刻,世间仿佛没有任何的阴谋诡计,没有任何的偏见猜忌。倘若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那天他们没有看到胡紫衣。到胡府时,府中出来人,恭恭敬敬地说:「小姐去外地了,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去外地了?」童濯心讶异道:「她是去走亲戚了?」 家丁笑道:「是将军要给小姐定一门亲,小姐坚决不肯,父女俩吵翻了,小姐就离家出走了。」 锦灵笑道:「这胡紫衣真是比我还倔强。」 童濯心担心地问:「她孤身在外,不怕出事么?府里派人去追了吗?」 「小姐留书一封,说要去项阳的姑奶奶家住些日子,将军和夫人已经派人赶过去了,不过大小姐愿不愿意回来还不好说。」 「她走了几日了?」 那家丁掰着指头算了算:「算上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 锦灵说道:「项阳到这里也就是三天的路程,若是追到人了,她也愿意回来,那过一两日她就该回来了。既然人不在,那我们就走好了。」 童濯心点点头,也只有这样。锦灵又追问一句:「胡锦旗呢?他在不在府里?」 家丁道:「堂少爷长住军营校场,不常住这里的。」 锦灵皱皱眉,忽然跳转身对童濯心和裘千夜说道:「我有些事要先走了,就在这里和你们道别吧。」 童濯心对她做事如此随性有些不适应,担心地说:「您和太后说了是和我们同来的,如今您要单独走,若是遇到什么事儿,太后追究起来……」 裘千夜拉住她,小声道:「你真以为这堂堂金枝玉叶,太后最爱的公主殿下出个门,身边就没人陪伴么?」他用手一指,「你看看这四周的人。」 童濯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周,果然见四周有不少看上去「形迹可疑」的人正往这边看过来,人人的眼睛都似是盯着锦灵。 「这些人都是……」 「内廷侍卫。」 童濯心恍然大悟:「那,他们从出宫时就藏在左右了?」 「当然,否则皇太后怎么会放心让她说出宫门就出宫门?」 「她自己知道么?」 「未遇到危险之时,她会将那些人都忘记,若是遇到危险了,自有人给她收拾烂摊子。」裘千夜拉她一把,「我们先走就好了。」 第131章 原来他也不是全然把你放在心上 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并肩在街上闲逛了。童濯心有一种恍似回到父母去世之前的感觉。那时候和裘千夜见面说话总是要小心不要让母亲知道,在外面和他吃饭,也要瞒着父母,及时赶回家去。而今……再也不会有人管束她这些了。 想着想着,心里又黯然下去,不由得轻轻一嘆。 裘千夜伸手来拉她,「好端端的又嘆什么气?」 她不想把心里的这些伤感说出来,便说道:「真想去再吃一碗面。」 「这有什么难的,现在就去吃!」他拉着她往面摊的方向走。迎面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裘千夜一蹙眉:「朱孝慈来了。」 童濯心微笑道:「孝慈啊,那我去打个招唿。」 裘千夜拉住她,不悦地说:「叫得那么亲热,他有什么好的?不许去!」 童濯心笑眯眯地用手指在他的鼻尖上颳了一下,「看你这一脸好像吃醋的样子,他是我朋友,我打个招唿有什么不行的?你要是不愿意,就在这里等着。他现在也在吏部做事,好多事情,我问他,比问越晨曦还方便呢。」 裘千夜说道:「你若是对他只有利用关系,我不吃醋。但是他一天到晚追着你,显然被你迷住了。我不喜欢看你对其他男人笑得像朵花似的。」 童濯心再笑道:「什么『其他男人』,你们都是男孩子……」 她甩脱裘千夜的手,跑向朱孝慈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孝慈!」 但朱孝慈却好像没有听见,骑着马,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她身边走过,并没有留意到他。 裘千夜在远处抱臂胸前,冷笑道:「原来他也不是全然将你放在心中的,否则怎么竟然看不到你?」 童濯心虽然有点奇怪朱孝慈为何会这样心神不宁的样子,但是也并不介意。回头对裘千夜说道:「你这醋要吃到几时?若果然如此你所说,他并未将我放在心上,你是不是就该放心了?」 裘千夜展颜一笑:「也不好说。走,吃面去!」然后又拉起她,两人丽影双双并肩而行,男俊女秀,引得路人不禁纷纷侧目。他两人却没有留意周围人的目光,只是旁若无人地喁喁私语,一双笑颜如花绽放,真是青春烂漫,最美春色。 那天,童濯心回丞相府时天色已经晚了,府门口有个人影忽然晃动着迎过来,低声叫道:「濯心!」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朱孝慈,不由得笑道:「白天在路上遇到你,我叫你,你都没有听到。」 朱孝慈的脸色与白天时一样,很是严肃,好像有满腹心事。「我去了你家,下人说你现在又搬到丞相府来住了?」 「是,夫人留我暂时住几日。你要进府说话吗?」 「不,不进了。」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好半天挤出一句:「濯心,我觉得你还是留在自己家好,安全一些。」 童濯心的心脏狠狠地跳了几下混乱的节拍,她一把抓住朱孝慈的手腕,沉声问道:「孝慈,你知道了些什么?」 朱孝慈咬着牙:「我,我只能说到这里,事涉机密,牵连太大,再加上我现在手中也没有实证,不能说太多。但是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是严重,眼神迫切,双手反抓住童濯心的肩膀,狠狠摇了几下,又说道:「如果……如果我真的有实证了,我再来告诉你真相。只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甩甩头,「只是你还是先回童府住的好。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千万要当心!」 他一再叮嘱,心事重重地离开。童濯心的心头似是被他的话压了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全然没有了白天和裘千夜在一起的轻松惬意。 第132章 太子 她知道裘千夜已经出城回祈年宫去了,这么晚了,再要找他去商议已经是来不及了。好在临分手前他说过,这两日还会进城来找他,到时候自然能见得上面。 这时候一个丞相府的家丁从里面迎出来,说道:「童姑娘可回来啦!夫人见您到现在还没有回府,急得要命,正要派人去找呢!」 童濯心抬头一笑:「让夫人操心是我的过错。夫人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夫人叫厨房做了几道姑娘最爱吃的菜,但是一直等不到姑娘回来,夫人也没有吃。」 童濯心满是歉意地跟他进了府门,问道:「少爷回来了吗?」 「少爷回来了,今天太子还来府上拜望丞相了呢。」那家丁提到太子莅临时脸上神采焕发,显然即使是丞相府的家丁,见惯了世面,也对储君造访本府之事觉得倍加荣耀。 童濯心却暗暗思忖:朱孝慈、越晨曦和太子,三人都在吏部做事。如今朱孝慈突然兴师动众地跑来对她一番提醒,太子又亲自到丞相府来,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瓜葛关联? 她的心忽然跳得更加剧烈,恨不得立刻见到越晨曦,将刚才所知和心中所想都告诉他,相信他必然能比自己猜到更多内情。 这样思量着,她已经走到丞相夫人的内堂。只听得丞相夫人嗔怪地喊道:「濯心!怎么才回来?这盘糯米鸡肉球给你热了又热,已经不能吃了,你看,白白糟蹋了美食。」 她歉意地微笑躬身:「是濯心不好,一时贪玩,在外面待得久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然后,走进屋内。 越晨曦站在自己的书房内,心情灰濛濛的。 今天太子提出要来家里之事让他至今心绪难平。按说太子回朝,与朝中掌管朝务最重要的丞相会面询问朝务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当太子见到父亲时那一脸似是尊敬又似是居高临下的笑容让他隐隐有了一种不安感。 最让他不解的是,父亲看到太子的表情,也像是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一丝忧虑,甚至,将他都支开了。 有什么话是要背着他才能说的?他如今已经是朝中的四品官了,又是跟在太子身边做事,难道还有不可对他语的事情么? 太子和父亲密谈了好一阵,太子才笑眯眯地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和丞相大人请教了不少事情,令尊真不愧是朝中扛鼎之臣,晨曦,日后你的成就亦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应该是溢美之词,偏偏他觉得似是另有一番滋味。 送别了太子,重新回到父亲的书房时,只见父亲背着手站在一幅书法的面前,那幅字悬挂在父亲的书房中很多年,是父亲年轻时为明志而写: 自有宏志逐瀚海,岂无寸心报苍穹? 愿将此身化碧血,洒向人间作飞虹。 如今,父亲站在这幅字面前,久久伫立凝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声唤了两遍,父亲才缓缓转过身来,似是如梦初醒般地问他:「太子已经走了?」 「是的。」父亲没有亲自送太子出府这件事在越晨曦看来实在是不合情理规矩,而今父亲神游太虚一般的神色让他更加起疑。 越丞相又思量了很久,开口道:「你跟着太子在吏部……」话说到一半,似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继而点点头:「做得挺好,太子刚才夸了你不少好话。难得帝王家两代人都对你这般器重,你自己要自珍自重,不要辜负了。」 这样的话,父亲已经一再教导过他了,越晨曦只是应允,却又觉得更加不对劲。「太子刚才和父亲说了些什么吗?」 「当然说了不少。」越丞相微微一笑,「太子此次回朝,宏图大志有许多,正需要我们父子的辅佐,你办事需要更加尽心尽力些。」 「是。」越晨曦还想再问,父亲却不想说了,挥挥手,「我有些累了,你去给你母亲请安吧。」 越晨曦从父亲的书房中出来,思量回顾着这一日……自己和太子南隐在吏部一直在查帐,帐面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而后又看了一年之内官员调迁的名单和原因。这一年涉及因调动而官职升迁的官员大约是二十四人,其中有五人是因为上任病故而补缺。七人是因为上任另委别处而补缺,六人是正常升职,补的是常年老缺,也是不疼不痒的官职。另外有三人是陛下钦点,的确是能力卓绝,办事力强。还有三人……升迁理由较为含煳,所补的地方虽然不是肥得流油的最好官位,却也是可以捞到边角小财的美差。如果说童大人生前的确有因私卖官之事,这三个人比较可疑。 但是他和太子提出疑虑时,太子却只是微微一笑,说:「人死如灯灭,难道还要找童大人的鬼魂来对症么?算了。这几个地方,他们纵然手伸到天上去,一年能有多少银子的进项?不值当一查。」 第133章 可有为难 太子是真心没有把童大人当作一个卖官罪臣来查,还是只不过说敷衍的话给他听?这一点他就没有把握了。但是近来朝中似是有一层阴霾步步逼近,压在头顶,让人越发的喘不过气来。 和太子一起办事,南隐看起来和他很是交好,但他自己却能感觉到这份交好的表面假象一旦撕开,是另一层厚不见人心的戒备。 当然,南隐是储君,这几年又饱受坎坷,对身边人的戒备心重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可父亲,父亲今日这样魂不守舍般的惆怅,难道不可疑么? 越晨曦去给母亲请安时,看到童濯心正在和母亲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盈盈的,像是一对情感深厚的母女。见他到来,丞相夫人笑着招唿:「晨曦,吃了晚饭没有?没吃的话在娘这里再吃一些。」 越晨曦一边行礼一边说道:「那就多谢娘了,还真是没有吃呢。」 丫鬟又拿来一副碗筷,越晨曦在童濯心的身边坐下,问道:「听说宫里来人接你,是太后的人?」 「不是,是锦灵公主。」 越晨曦和丞相夫人都是一愣:「公主找你做什么?」 童濯心抿嘴笑道:「也没什么,公主就是找我闲聊天,还想约我一起去踏青。」 丞相夫人松口气:「那好啊,你们都是年轻人,能玩到一起是最好的。」 越晨曦却蹙蹙眉,对于锦灵公主,这仿佛是他心头的一个心结。虽然两个人没有私下单独接触,可是那次在青龙山的匆匆一见却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知道锦灵不喜欢他,那次她乔装跟随,不过是为了去看一眼他,而后他中了状元,百官来贺,锦灵虽然到府,却没有和他再多说一句话,显然在锦灵心中,他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只是,锦灵公主的意思不能代表皇帝和太后的意思。一个公主的婚事,终究是由父母长辈做主,与寻常人一样,或者,比寻常人更受管束。只是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妻,他岂不是每日都要活得很辛苦了? 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童濯心小声问道:「晨曦哥哥,你摇头是在想锦灵公主的事么?」 他侧过脸来,「你倒慧黠。」然后将食指竖在唇边,「先好好吃饭,这件事……不要提了。」童濯心知道他是不想在自己母亲面前说起婚事,便一笑过去。 晚上越晨曦送童濯心回房休息,童濯心有意无意似的问:「晨曦哥哥这两日在吏部待得还好吧?」 越晨曦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淡淡道:「你放心,没有发现什么不利于你爹的事情。」 童濯心微笑道:「你多心了,我是想说,你在太子身边做事,我看太子似是个脾气有点古怪的人,看人时都是似笑不笑的。」 「你几时见过太子了?」 「今天啊,在宫里。」童濯心问道:「听说太子今天还来丞相府了?你们两个人应该是合作得很不错吧?」 「嗯,还好。」越晨曦也没什么心思,又走了几步,到了童濯心的门口,他问了一句:「锦灵公主今天真的没有为难你么?」 「当然没有。」她笑着,「难道你把锦灵想成凶神恶煞了么?她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玩心是重一些的,骄纵也是有一些的,但是害人之心应该是没有的。我们俩应该能做朋友。」 越晨曦淡淡地笑了,「这样当然好。你身边的朋友不多,有个公主做朋友也算是多个靠山。不过伴君如伴虎,还是小心为好。」 童濯心眨眨眼,「近来你的气色不好,总像是忧心忡忡的,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么?」 第134章 是否暗示 「要说的也说了不少,估计你早就听烦了。」越晨曦苦笑着,「你是个聪慧的人,我也不想再多说了,凡事,你自己拿捏好尺度,不要太恣意妄为就好。裘千夜……算了,他的事日后再说吧。」 童濯心见他有些神情落寞,心中生出一阵同情,知道他心中压了太多的事情和责任,所以总是快活不起来,不由得挽起他的手臂,柔声道:「晨曦哥哥,我看你啊要早点定下亲事,娶一个美娇娘回来,夫妻琴瑟和鸣,你就能少些烦恼。」 越晨曦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笑,嘴角努力上扬了一下,又觉得无力,幽然长嘆:「你啊……枉我说你慧黠,到底还是不能懂我的心。」 童濯心摇了摇他的手,「你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你有什么不如意的,非要皱着眉头么?来,笑一个,我娘曾说,睡前多笑笑,才能做个好梦。」 她努力对他做鬼脸,终于逗得越晨曦笑了出来。 此时,已近戌时,街上都已变得冷清,各家各户早已关门闭户。但是皇宫之中的太子寝宫浮云殿,却有一盏灯火摇摇曳曳,似是暗夜秋菊,明亮,却又难以捉摸。 太子南隐就坐在这灯火前面,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帐簿,眉心微蹙。 此时有人在门口说道:「殿下,朱大人到了。」 南隐隔着窗户应了一声:「嗯,叫他进来。」 屋门打开,深夜从外走进来的竟是朱孝慈。他神色不安,很是惶恐地先跪下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如今已是深夜,宫门已关,殿下却将微臣叫到这里来,不知……」他话说到这里,悄悄往上看了一眼,与南隐冷幽幽的眸子对上,看得他心里一凉,后面的话也不敢再问了。 南隐并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冷冷地问:「今天在吏部时看你几次欲言又止的,如今这里清静,没有外人,有什么要说的,你就直说好了。」 「是。微臣今日在吏部查帐时,发现帐面有问题。」这句话,在朱孝慈的心中转了一晚上,几乎憋得他的肺都要炸了。此时终于说出来,自以为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但是南隐的表情却依旧冷冷淡淡,没有多余的反应。 「是么?从何得知?明明我和越晨曦看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啊。」 朱孝慈说:「微臣的父亲是刑部的给事中,曾经和微臣说过几个刑部审结的案子,其中一桩是前年户部一位小官借用职权挪用公款之事。那小官本是负责监督户部记帐收支的,后来自己起了邪心,伙同别人篡改了帐簿,私吞了公款,因为手法非常隐蔽,旁人很难看出,后来还是被同党揭发才得以暴露罪行。今天微臣查帐时,发现吏部的帐簿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些支出款项过大,但是具体明细的条目却过于含煳不清。微臣就悄悄查了一下所有出库和入库的帐簿,发现细细核算下来之后,两者是有一笔不小的差额的。」 「多少?」 「三千两有余。但是总帐的结算数字是相等的,若不是每一笔都从头至尾核对一遍,不易察觉。」 南隐还是淡淡地问:「难道吏部记帐的人都是在监守自盗咯?否则六部每年的结算帐目就都是白做的了。」 「吏部的帐簿是由两位师爷在做。负责监审核对的,是……已经去世的童泓朝童大人。」 南隐的眼皮这时候才抬起来一些,「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第135章 警醒 「不敢。」朱孝慈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索性一口气说到底:「按说吏部的帐目如果出了错,也并非可以一手遮天。因为每年年终之时,六部要坐在一起再核算一遍总帐目,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有人中饱私囊这件事。而户部暴露出来的那个案子就是在年终总帐核算时被人发现的。可吏部的帐目却并没有被人看出破绽,微臣猜测……是有人为吏部的案子保驾护航。」 南隐眉骨一沉:「哦?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罩着童泓朝么?」 「微臣不敢说童大人就一定是吏部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只是他作为监审,的确难辞其咎。而且那藏在上面的人……因为童大人一死,有可能会藏得更深。但是朝中有这种蠹虫存在,试问殿下和陛下岂能安枕?」 南隐摸了摸下巴,「你说得对。只是兹事体大,若真有这样一个人,还要着力彻查。这件事,明日我会向父皇禀报的。你不要对外人再讲,以免走漏风声了。」 「是,微臣明白。」南隐此时才露出一丝笑脸:「你这会儿要出宫,需要惊动内宫禁卫,一会儿叫他们拿着我的腰牌,送你从西北的角门走吧。那里是每天御膳房运送凤泉山泉水的必经之路,比别的角门好走一些,没有那些禁卫盘问。」 「是。」朱孝慈向后退,南隐忽然又叫住他:「我听说……你和童泓朝的女儿交往甚密?」 朱孝慈一惊,忙说道:「濯心是个没心眼儿的好姑娘,她父亲若有罪,绝对与她无关。我与她也只是好朋友,这件案子没有向她透露一个字。」说到最后,他其实是有点心虚的,但因为低着头,声音似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所以这份心虚也掩盖过去了。 南隐又静静思忖了片刻,笑道:「好吧,我是信你的。你今日和我说的这番话,也算是鼓足了勇气,冒尽了风险,大节未失,想来你自然不会在小处犯了大错。你先回吧。若是明日陛下还要召你问话,你要想清楚怎么回答。」 朱孝慈再跪下行礼道:「是,微臣明白。」 南隐微微点点头,唤来太监领他出宫。 乘着夜色,朱孝慈从角门出宫。这里的守卫果然少一些,那太监将他送到宫门外,躬身行礼道:「朱大人慢行。」 朱孝慈的马也已经被牵到了宫门口。朱孝慈挺直了背嵴,骄傲地点点头,上了自己的马。 今日他在吏部发现帐簿的问题时,心跳一直是乱七八糟的,不成个规律,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件惊天的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到底能不能和外面的人说,他却没有把握。 太子当时就和越晨曦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关系亲密程度显然远在与他的关系之上,所以他思虑着不能冒然张口。但是从吏部临走之前,太子却看出他的神情异样,特意将他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孝慈,今科中举的年轻才俊这么多,但是陛下只钦点了你和越晨曦来吏部与我一起做事。你不要看越晨曦的官阶好像升的比你快,那是为了给越丞相面子。事实上陛下对你的期望之隆,绝不亚于他。你自己一不可妄自菲薄,二,要审时度势,把握好机会啊。」 南隐的这番话好像给了他巨大的鼓励和信心。心中的一些忧虑疑虑也在慢慢地烟消云散。 他去见童濯心,却也未能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说出来。一是因为他还没有实证,一旦出口,怕童濯心年轻热血,按捺不住会找越丞相对质,结果误伤自己。二来,他也希望一旦真的有实证在手,若能上告御状,告倒了百官之首,就算是一战成名,从此以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最重要的……从太子南隐到吏部查帐这件事,以及太子南隐对他的一番安抚鼓励,他推测:皇帝其实并没有想结束对之前童泓朝可能串通丞相私下卖官之事的怀疑。叫来越晨曦联合办事,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给越丞相一个警醒罢了。 是的,一定是如此。 而今他的出头令南隐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显然,这正是皇帝所期待的。 待明日,如果陛下真的召他入宫问话,他还要想好如何回答…… 他出神的想着,马走得并不算快,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他更没有察觉就在他的身后,有一条黑色的人影正悄然跟随……那人影行动很快,在街边的屋顶上犹如狸猫一般身手矫健却又无声无息。 突然间,那黑影单手一抖,甩出一条如绳索般的黑鞭,那鞭梢似有生命的黑蛇,勐然一口咬在朱孝慈的颈子上,还不待他反应,就将他的脖子紧紧缠住。朱孝慈顿时感觉咽喉处被紧紧勒住,无法唿吸,他大惊之下,急忙用双手去拽那勒住脖子的东西,但那东西却被一种巨大的后拽之力狠狠拽了一把,他整个人就从马背上飞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第136章 朱孝慈死了 童濯心一早起床,脑子里还在转着朱孝慈头一天和她说的话……朱孝慈那样心事重重地来提醒,显然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她今天要不要去找朱孝慈再问个明白?还是出城去找裘千夜? 但裘千夜有时候也不在城外的祈年宫,他现在是经常频繁出入京城和皇宫,他来见她总是神出鬼没的,她要找他却不容易。哼,以后一定得想个能随时知道他去处的办法……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对着自己笑了。她又不是巫师,也不会占卜算命,怎么可能时时都知道一个人的位置? 用罢早饭,她决定还是先回童府一趟,那位表舅已经听了丞相夫人的话,回了家乡,而她还没有回自己家去看看。那些被表舅买回来无用的东西,不知道都退回去了没有。 她先去向丞相夫人禀明了自己要回家去看一下的意思,然后带着翠巧一起出府。 刚走到府门口,就见斜对面的街上闹哄哄的,好多人像是在向远处张望什么,议论什么。 童濯心蹙眉道:「丞相府门前这么喧譁,难道会有什么卖艺耍猴的跑到这里来摆摊了么?」 翠巧喜欢看热闹,忙说道:「小姐,那咱们也去看看吧。」 童濯心摇头:「这种热闹我可不想凑,与咱们无关的事情咱们也躲着点吧,还嫌家里没出过大事么?」 翠巧被训得不敢抬头,扶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走了另一条小路,绕向童府,此时迎面又跑来两队官兵,在车厢内挑着车帘向外张望的翠巧不由得又小声惊讶:「刑部的人都出动了么?看来是出了大案子了。」 童濯心闭目养神,懒懒问道:「你还认得刑部人的衣服呢?」 翠巧小声说道:「上次来咱们家里办案的就是刑部的差官,他们的衣服角都绣着一只飞鹰,刑部兵丁的衣服是蓝色锁边,和别家的不一样。」 童濯心勐然睁开眼……一般如果京城中的治安出了什么问题,负责管辖的是九门提督,不该是刑部。如果是刑部出动了人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案子是九门提督不便办的。而九门提督总揽京城关防,内外治安,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地方了,会是什么案子需要绕过九门提督,由刑部直接接手?在金碧,有一种情况是这样例外……那就是事涉朝廷官员,国家机密的时候,就由刑部独自侦办了。 而她父母的命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难道,这回又是有朝廷命官出事儿了? 她立刻喝止车夫:「先停车!」然后对翠巧吩咐:「你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案子?」 翠巧应了一声立刻跳下车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回来了,说道:「听说是一早有人在街上发现一具尸首。」 童濯心追问道:「只是尸首值得刑部出动人马么?死的是什么人?」 「死的是谁不大清楚。据说九门提督的人先来勘查了现场,有人认出了死者,就去禀报刑部了。刑部就来人了。」 童濯心蹙紧眉,看来死者的身份一时还是不能知道。不过晚间等越晨曦下朝回来,就应该知道了。 她先回了童府,在府内处理了一些琐碎之事。叫人准备了些礼物送回到乡下老家,给娘家的宗族长辈。这是丞相夫人的意思。毕竟表舅虽然被骂走了,但是家乡的族长还是不好得罪,该送的人情礼送到了,总比被人背后指摘不懂礼数要好。 她忙完了这些事,也已经过了晌午。家里的厨子炒了几道菜给她送来,她正匆匆吃着,听到翠巧在外面说:「哟,裘殿下怎么知道我们小姐在家呢?」 她心中一喜,放下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只见裘千夜缓步走进,脸色却显得有些凝重。 童濯心问道:「吃过午饭了么?是先去的丞相府才知道我在这里的?」 裘千夜看了眼桌上的饭菜,问道:「你还没有吃完。」 「刚刚端起碗筷,你就来了,倒像是闻着味道特意赶来蹭饭似的。」她说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吩咐翠巧:「再多准备一副碗筷给裘殿下。」 裘千夜却对翠巧说道:「不用给我拿了,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家小姐说。」 童濯心很不好意思地拽了他一把,「在翠巧面前说话注意些,有什么话要和我私聊,也不必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赶出去……」 「朱孝慈死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从他口中沉甸甸地念出来。 她初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瞬,她勐然惊醒,立刻起身瞪大眼睛:「不可能!昨天我还见过他呢!」 第137章 故意还是真相 「今天早晨有人在越丞相府外的红门斜街发现了他的尸体。」裘千夜平静地说,「我入城时,遇到刑部的人刚刚从命案现场离开。难道你从丞相府走时没有发现街上的异样?」 「街上的……异样……是,是觉得不对,我还叫翠巧去打听去了,只是……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朱孝慈?」她的嘴唇蠕动,轻轻颤抖着,脸色越发的苍白。 裘千夜握住她那只同样在颤抖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别怕,也许是个意外。」 童濯心倒在他的怀中,沉默了片刻,「不,不是意外,他一定是被人杀死的。昨天他来找过我,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但是他又没有和我明说。」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只是一再叮嘱我不要住在丞相府,要我回自己家住。」 童濯心的手脚愈发冰凉,「这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和丞相府有关?」 裘千夜盯着她:「你是自己这样怀疑,还是朱孝慈昨天和你说的话让你有所怀疑?」 「实在是太巧合了!」童濯心咬着唇,「朱孝慈刚要有话对我说,就突然被人杀了。他是官家公子,性格开朗,为人单纯,平日应该不怎么与人结仇,突遭毒手,必然是有人刻意谋害……」 她紧紧抓着裘千夜的手,焦虑地说:「怎么办?倘若这个幕后的坏人真的是这样兇残狠辣,那……那你跟我早晚也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你怕了?」他低垂眼帘看着她,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中微微发抖。 「不能让你再和我同进同出了,不能了……」她碎碎念着,「日后……你离我远一些,那件案子我自己去查就好。如果,如果让别人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想查什么,更看到你和我这样亲近,我爹娘、朱孝慈的悲剧,还会在你身上发生。所以……离我远一些,离我远一些……」 她似是着了魔似的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间裘千夜拉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印上一吻,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要离开你!到死都不离开!」 她呆住,唇上还留有他的气息和余温,整个人都是混沌的。 裘千夜搂紧她,低声道:「你爹娘的仇,朱孝慈的死,我们都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你的事,我的事,已经不必再分得那么清楚了。如今你与我,还是分得开的么?若你非说能分得开,我就算是白白用真心待你了。」 她轻合上眼,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跌落在他的衣服上。「这些日子,我最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的眉心一皱,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说什么呢?若说你爹娘是你最在乎的人,我也不和他们争了,这是应该的。可是朱孝慈他算什么……」话到一半,想着死者为大,他哼了一声,「你要拿我和他比,我就不服了。」 她嘆口气,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好了,这个时候不要再和他争什么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我立刻回丞相府去打听消息么?」 他也沉默了许久,缓缓问道:「你就那么肯定他要向你警告的那个人是越丞相?」 「否则还能有谁?他又何必特意跑去叫我回自己家住?而且……他不是就死在丞相府门口不远的地方么?」 裘千夜挑了一下嘴角,「如你所说,正因如此,实在是『太巧合了』!」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朱孝慈死在那里似的。 第138章 倒像是故意 童濯心看着他神情古怪,知道他心中必然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便拽着他的衣服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证据?或者……听说了什么事情,却没有和我说?」 他轻拍她的后背,「别担心,这件事我也会帮你去查,不过现在你是不要有什么轻举妄动的。既然这个幕后真兇已经杀红了眼,你的性命他也不会顾及的。」 童濯心急道:「那你也更不能轻举妄动。你本来就是个被人瞩目的人物,在这金碧要小心谨慎地活着,倘若要参与到这些命案当中,肯定会给你招来大麻烦。你听我的,也不许去管了!」 他一笑:「我也不过问,你也不过问,是要那真兇逍遥法外么?之前你怎么信誓旦旦和我说的?一定要查明你爹娘之死的真相的,嗯?难道都忘了?」 她神情黯然,喃喃低语:「若不是我一次一再请求朱孝慈帮我去查找一些有关我爹娘被杀的线索,也许,他就不会为自己招惹上这次惨剧。如果我每接近真相一步,就要牺牲掉一个人的性命,那我……只好放弃。」 裘千夜哼了一声:「一切还未开始,你倒先说要放弃。你放弃的也未免太容易了吧?我看你大概是从未坚定过信心。更何况,朱孝慈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刑部都没有定案查证,你倒要先急着给自己揽一个罪名,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童濯心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心情平静下来,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太容易冲动了。那好,我们都先冷静冷静,这件事,谁也不要去查,静观其变,好不好?」 裘千夜用大拇指帮她揩去眼角的泪渍,柔声道:「只要你承认,我是这世上你最在乎的人,我便答应你。」 她尴尬地躲过他炽热的眼神,「这……这让我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现在四下无人,只有我们两个。」他将她抱得更紧,「你若是不说,我就再亲你一下。」 她吓得花容失色,将头埋进他怀中不敢抬起来,「好了好了,亲都亲过了,便宜还没占够么?你是,你的确是,满意了吧?」 他幽幽一笑,一手轻轻抚着她的秀髮,在她耳畔低语:「我们都答应过对方,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个承诺,我一辈子不会变。濯心,你也要信守承诺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埋首在他胸膛上。他们都还这么年轻,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是沉重,是悲伤,是痛苦,但,不是绝望。她相信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因为和别人比起来,他们还多了一份幸运,一份找到深爱之人的甜蜜。有了这一切,生命就变得那么珍贵,岂能不好好呵护? 裘千夜来到内宫,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早已习惯了他的频繁进出,见到他时都微笑相迎。裘千夜问道:「公主殿下今天没有出去疯玩吧?」 一名太监笑道:「公主昨天外出了大半天,天快黑才回来,太后很生气,要她一个月都不许再出宫一步,她现在正在宫里吵着说快闷死了。」 裘千夜笑道:「让她在宫里憋一个月,也的确是很烦了。我去看看她。」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似的地问:「太子回宫了,难道没有陪公主四处玩玩吗?」 太监回答道:「太子这次回来不说是日理万机吧,也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陪公主玩呢。」 裘千夜点点头:「也是。太子作为储君,要忙的事情的确不少。当初太子离宫之前也是这么忙么?」 「那时候……太子倒没有现在忙。大概因为那时候太子还年轻,陛下不大放心他做事吧。」那太监不是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但看神情,提起太子南隐,还是有些紧张似的。 裘千夜冷眼旁观,察言观色,说道:「听说太子离宫后,有一宫的人受到牵连被处罚了。是哪一宫啊?」 「是……」那太监犹豫着,欲言又止,「这个……哦,公主殿下的寝宫到了,殿下您请。」 裘千夜没有再继续追问,迈步走进锦灵公主所住的明月宫。 此时锦灵正在宫院里抱着一棵大树往上爬,宫女太监们在下面跪了一地,都哀求她:「公主殿下快下来吧,树上多危险啊!求您了!」 裘千夜站在树下仰头向上看着,笑道:「你是要做只猴子么?」 第139章 为了一个女人 锦灵说道:「有你接着我呢,料你也不敢把我摔了。」裘千夜对她眨眨眼,「也就是你现在还这么瘦小,我敢接你,若是你再大一些,沉一些,我就不敢了。不过,到时候自然会有个傻大个儿,木头桩子似的人在底下接着你。」 锦灵嘻嘻一笑,拉着他的手臂问道:「你知道我被关在宫里了,所以特意来看我的?」 裘千夜说道:「我哪有神算手?怎么知道你会被关在宫里?不过你堂堂公主,也是该学点姑娘家该做的事情,你看你,针织女红一样不会,琴棋书画样样稀松。日后嫁出去……」 锦灵急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你说的话和我母妃和太后怎么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裘千夜是个特别潇洒的人,原来也是一双世俗眼。」 裘千夜点着她的鼻子,「哟,我好心来看你劝你,你倒骂我,那我走了。」说着作势要走。锦灵忙拉住他,陪笑道:「别走别走,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说什么?」 锦灵挥手赶退太监宫女,「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在我这里呆着,人多看着头疼。」 待旁人都走光了,锦灵小声道:「太后想在八月十五那日给我和越晨曦定亲,我怎么才能逃得掉?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裘千夜眉尾扬起:「逃什么?这不是早就说定的事情了?越家是朝中第一大家,越晨曦又是年轻英俊,才华横溢,这么得皇上的喜欢,你还怕嫁过去委屈了你吗?」 锦灵公主瞪着眼:「你说什么呢?我是把你当做好朋友才找你商量的!你明明知道我心里不喜欢越晨曦那个书生。」 裘千夜诡笑道:「书生不喜欢,就是喜欢武夫,对吧?那你就直接去和太后说啊,说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太后那么疼你,应该会答应你的。」 锦灵却低下头,嘆气道:「不行啊,纵然我和太后说了实话也没用。那根木头……他也不肯娶我。」 裘千夜惊讶道:「难道你亲自去问过他了?」 问到这句话时,锦灵忽然从神采飞扬变得黯然神伤,「那根木头……那根木头……」她咬牙切齿地顿足,「他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裘千夜不用再问也明白了,定然是她主动示好被人家拒绝了。他不禁笑道:「你们两个既然一个是落花有意,一个是流水无情,就别太将你的一片情意放在他身上了。天下大的很,好男人这么多,眼前就有一个等着你呢,你怎么就不愿意?」 锦灵倔傲地说:「胡紫衣还会逃婚呢,难道我就要坐以待毙?那根木头可以不娶我,但是谁也别想逼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哼!大不了八月十五之前我也逃婚呗。」 「八月十五。」裘千夜念着这个日子,微微一笑:「还有几个月呢,你就不要发愁了,谁知道到时候事情又会有什么变化?」他看了看四周,问道:「你那位太子哥哥这次突然回宫,宫里……一切如旧吧?」 「能有什么变化?」锦灵耸耸肩,「他一天到晚不是关在自己的太子宫就是出去做事,看起来父皇对他这一次回宫是格外器重,我还以为上次大吵之后,他们俩人就正式闹翻了,太子哥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裘千夜笑道:「到底是亲父子,能有多大的仇怨值得一辈子彼此不理?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会逼得陛下把太子都赶出国了?」 锦灵向四周看了看,犹豫半天,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听说……是为了个女人。」 第140章 探听 裘千夜一愣:「女人?」 「嗯,听说是太子哥哥喜欢一个女人,但是父皇不同意。那个女人可能还被父皇下令杀了,结果……」 裘千夜颇有兴味地挑起眉:「堂堂太子什么女人不能有?竟然触怒了陛下?那女人难道不能喜欢吗?」 「谁知道。」锦灵耸耸肩,「反正此事是宫中的一个禁忌,有一次我去问太后,还被太后申斥了一番,我也不敢再问了。」 裘千夜想了想,笑道:「既然是宫中的禁忌,那咱们也不要说了。今日我本来想约你去凤仙楼吃烧鹅的,既然你去不了,就算了吧。」 锦灵一听到「烧鹅」两个字,立刻舔了舔嘴角,「烧鹅?凤仙楼的烧鹅有什么不同的?」 「当然不同了。」裘千夜故意馋她:「凤仙楼的选的饿都是他们自家找农户去养的,每只鹅必须是三个月大,七斤左右的重量。日子短的斤两不足不够分量,年龄大了肉质不够鲜嫩。连鹅所吃的谷物饲料也是精挑细选。在做之前要经过十二种作料,七道腌制的手法,而且每天只限量二十只,去晚了,多一只都没的买了。」 锦灵被他说得简直无法再听下去,抱住他的手臂摇晃着:「那我们快去!」 「你怎么去啊?不是被太后下令禁足了么?」 「我们……」她眼珠子一转,「我们偷偷去!」 裘千夜抽出手臂,「别闹了,你每次出宫,身边都围绕着一堆护卫,你以为你能偷跑成功么?而且纵然你成功了,若被太后知道是我教唆带你出宫的,日后我也别想再随随便便入宫来看你了。这样吧,你在宫里等我,我去凤仙楼看看,若是还有烧鹅,让他们准备一份装在食盒里,给你带进来。如何?」 锦灵无奈地嘆气:「那……只好这样了,你可要快去快回啊。」 裘千夜要出宫门时,路上听到两名手捧食盘的太监在小声闲聊:「朱孝慈是哪个?朝中新贵么?」 「他爹是刑部的给事中朱铨,他是今科探花,也很得皇上器重的。」 「哦……我大概知道了,昨晚太子宫的许公公拿了太子的腰牌送一个年轻的官员出宫,我听许公公叫那人『朱大人』,莫非……」 裘千夜不由得站住脚。 那两人浑然未觉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继续说道:「怎么官员出宫还要太子拿腰牌送人?」 「因为走的太晚,宫门都已经关了,所以许公公才亲自去送。只是可惜,没想到啊……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于非命了?」 裘千夜静静站着,侧耳聆听,直到那两名太监走远了,声音也逐渐湮没。 看来……昨晚朱孝慈曾经造访过皇宫中拜见太子,只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是他所说之事为他招来杀身之祸么?如果那幕后真兇是丞相,那就是说,丞相一直在暗中留意太子,还是在暗中留意朱孝慈? 朱孝慈前脚入宫,后脚就被人杀死在丞相府周围,是刻意安排,还是巧合? 裘千夜带着凤仙楼的一堆食盒再度入宫时,正看见越晨曦一脸凝重地和太子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扬声唤道:「两位这是要去哪儿?不如留下来一同吃我这特意打包回来的美食如何?」 两人抬头同时看到他,南隐蹙眉道:「裘殿下这是给谁带的食物?」 「锦灵公主啊。」裘千夜瞥向越晨曦,「越公子不去陪锦灵公主说说话么?」 越晨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裘殿下的好意心领了,在下无令不敢擅自出入后宫之地。况且,皇宫中的入口之物都极为讲究,外面的食物怎能轻易带入宫中?」 裘千夜笑道:「怎么?你还怕我暗中下毒谋害锦灵公主么?你放心,我会先吃一遍给她看的。」 他直视着南隐,问道:「听说朱孝慈被杀?如今可有线索了?」 南隐淡淡道:「刑部还在查。裘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到刑部去查问。」 第141章 父子 裘千夜听他口气不善,便耸肩笑道:「我又不负责缉查此案,怎么敢去刑部过问?只是朱孝慈是濯心的好朋友,我实在是不忍见濯心伤心。」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却是看着越晨曦的。 但南隐却接话道:「我倒忘了裘殿下和童姑娘是密友,童姑娘与朱孝慈也是好朋友。这位童姑娘还真是交游广阔呢。」 越晨曦怕南隐误以为童濯心是个轻浮姑娘,忙替她解释道:「大家都是年轻人,裘殿下曾经在我家中住了一段日子,濯心与我算是表兄妹,也时常走动,大家就这么认识了。孝慈……也是中举那天去我家玩,与濯心无意间结识的。」 裘千夜看向南隐,悠然说道:「不过朱孝慈还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满腔抱负的,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听闻殿下昨晚曾经密召他到宫中议事,该不会是所议之事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吧?」 他的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南隐的五官都似是被冰冻住一样,越晨曦诧异地问:「殿下,昨晚朱孝慈曾经入宫么?」 南隐冷笑一声:「怎么?裘殿下甚至要来查问我的行踪了?是怀疑我是杀害朱孝慈的真兇么?」 裘千夜呵呵笑道:「是我失言多语了。我还是去给锦灵送烧鹅吧,免得去晚了她要抱怨我。」说罢从两人身边跑开,身后,依稀能感觉到一阵寒风萧瑟。 看来朱孝慈昨夜入宫的事情南隐并没有告诉越晨曦,而显然两个人刚才是在一起谈论案情的。 以他们俩现在在外人的眼中看来,本是交情颇厚的朋友,但是在这样的惊天大案面前,南隐却向越晨曦隐藏了这样一个重要的线索。为什么呢?是因为南隐心中也对越晨曦有所戒备么?南隐去吏部主事的背后动因,到底和童大人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在皇帝和太子的心中,越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越晨曦回到家中时先问道:「童姑娘在么?」 「童姑娘一早回童府去办事,还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童濯心是否已经听说了朱孝慈的事情,也没有想好如果童濯心来问他,他该怎么回答。既然童濯心不在,那这件心头事就先放一放。 「爹在书房里么?」 「是的,丞相大人今日从早朝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书房里写字。」 「爹在写字?」他很是纳闷。朱孝慈这件事再次惊动朝野,皇帝今日之震怒,不亚于童大人被杀,怎么还会有闲情逸緻写字?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发现父亲在写的依旧是墙上的那首诗: 自有宏志逐瀚海,岂无寸心报苍穹? 愿将此身化碧血,洒向人间作飞虹。 他在父亲身边站了一会儿,越丞相写的很投入,那个「报」字似是写的总不满意,所以他反反覆覆写了好几遍。 越晨曦忍不住出声说道:「父亲说过,写字是要凝神定气,摒除杂念,手下的字才会清新干净,自成风韵。」 越丞相的笔一停,抬头望着儿子,笑道:「你说的对,我现在就是无法做到凝神定气,所以字都写得浮躁了。」他在旁边的水盆中洗了洗手,问道:「今天散朝后我看太子把你叫到一边去单独说话,说了些什么?」 第142章 不如辞官吧 「太子说朱孝慈这个案子不见得与童大人的案子是同一桩,但是也不能排除此种可能。刑部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作案工具。这件事暂时不宜宣扬,要在底下谨慎调查,但是因为朱孝慈是刚到吏部去办事就出了事,所以要我这些天在吏部进出时也要小心留意周围人的动静。」 越丞相点点头:「太子殿下说得在理。」 「那……陛下和父亲说了什么吗?」散朝后,他见父亲也曾去向后宫御书房的位置。 越丞相静默了一瞬,答道:「陛下并未见我。」 越晨曦不解地问:「为什么?」 越丞相似是淡淡地苦笑一计,「大概是因为最近连番出事,让陛下对我有些失望吧。毕竟童大人的案子搁置调查是我的意思。而这回吏部官员再度出事,若说和童大人的案子没有牵连,谁能相信?」 越晨曦急道:「难道陛下因此对父亲有了误解,父亲也不想解释么?」 越丞相静静地注视着他:「晨曦,你记住,人心中若是藏了怀疑,就像是清水蒙尘,纵然外表看上去一如往昔,却不可能干净如初了。」 越晨曦愣住,「可……陛下于父亲君臣二十年,多少风浪没有经过,怎么会就因为这件小事就迁怒责怪父亲?或许,是陛下也想独自静静思考一下,所以才没有宣召父亲。」 越丞相笑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如你这样所想。好了,你是不是还要去吏部?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越晨曦将心中的困惑说出来:「今日在皇宫中,无意中遇到裘千夜,听他和太子对话时说道朱孝慈曾经在昨夜入宫见过太子。但是这件事,太子殿下并未和我提及。」 越丞相眉峰堆蹙,「这件事,太子承认了么?」 「没有承认,但是……」越晨曦回想着南隐当时的神情和语言……那种薄怒和敌视的眼神,以及犀利的反问,似乎……「也不算是否认。」 越丞相仰首向天,云淡风轻地笑笑:「所以说,连太子殿下都对你不能坦言相告,晨曦,这满朝文武,上下君臣,你要记住,无一人可以真正让你以真心相交,以真心相托。无论别人用何种溢美之词赞美你,归根结底,总是有求于你,你也有利于别人。但是一旦圣宠不在,你在别人眼中就是洪水勐兽,躲之不及……」 越晨曦的心头越来越紧,这一段日子以来,这种乌云遮天的感觉越发的明显,显然父亲心中已经意识到了某种危机的迫近,但是最让他忧虑焦急的是:他发现父亲面对这种情势虽然心知肚明,却全无抵御之心。 「父亲……」越晨曦低哑了声音,「您在朝中这么多年,难道所求的不是百姓安居乐业,金碧国富民强么?您已经尽了您的义务,做了您该做的事情,若是您觉得累了,疲惫了,厌倦了,不如……辞官归隐吧。」 越丞相一震,呆呆看了他半晌,然后苦笑道:「这倒真是个好办法。爹怎么从来没想过……」 第143章 黑衣人 越晨曦忙安抚道:「爹一定是最近累了,所以心思恍惚容易胡思乱想。不如这两日先向陛下告个假,休息几日。朱孝慈的案子既然刑部在查,太子爷再过问,爹也就先不用去理会了,以免……被人误解。」 越丞相凝视着他,幽幽笑道:「你说得对,最近爹是觉得气亏血淤,力不从心,从明日起,爹先向陛下告假几日,说不定等爹休息好了,这案子也就破了。」 越晨曦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心情也是沉重的。在院子中呆呆伫立了许久,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一个丫鬟小声问道:「少爷,夫人叫您过去吃晚饭,您不去么?」他才恍然醒神儿,往外走了几步,门口,却见童濯心站在院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样子。 「濯心……」他叫了一声,虽然有些意外,却也知在情理之中。「你……是有话要问?」 童濯心咬着下唇,「我听说朱孝慈的事情了,如今……有什么消息了么?」 「还没有。」越晨曦扶着她的肩膀,「你不要担心,兇手会被查出来的。」 「那个人,那个兇手,会是杀害我父母的人么?」她抬起眼帘,一双眸子凝注在他的脸上,神情迫切。 越晨曦犹豫了一下,柔声道:「这件事现在刚刚开始待审,一切都没有定论,我也没办法回答你。你别着急,有了消息,我当然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童濯心被他拉着往丞相夫人的院子走,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走进越丞相的院子。她眯起眼看着那人的背影,觉得似是有点眼熟。待想再看清楚些,那人已经走进去了,越晨曦还在叫她:「濯心,走吧。」 童濯心不得已只好往前走,心中还在想着:那个人是谁呢? 忽然,灵光一闪,她陡然想起来了……就在父亲去世的前几天,家中也曾经来过这个人,当时她以为是父亲朝中的同僚,并未在意,但是和那人眼睛对视时,却觉得那人目光犀利冰冷,五官似是被冻住了一般,一丝一毫的涟漪都不会在他脸上泛起,那张脸,简直像是一张活死人的面具。她当时看得心里打了个寒噤,但是那人是谁,她却没有来得及问。 忍不住她问道:「晨曦哥哥,刚才进丞相院子的那个人,你认得么?」 越晨曦回头来看,连背影都没见到,便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童濯心想描绘一下那人的容貌,但是想了一下,又笑道:「算了,反正我也不认得。」她走了几步,又对越晨曦说道:「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再去见夫人,你先去吧。」 「那我在娘那里等你。」越晨曦不疑有他,先走了。 童濯心返身跑回到越丞相的院子门口,问那个正在扫院子的小丫鬟:「刚才进去找丞相的是什么人?」 丫鬟愣了一下:「人?哦,你是说刚才穿黑衣服的那个人么?」 「对,对。」 丫鬟皱着眉:「我也不认得,只是丞相吩咐过,如果那个人来了,不用通禀,直接进去见他就好。」 童濯心更加讶异:「这人……是朝中的官员么?」 第144章 不怕惹祸 「好像不是。从未见对方穿过官衣,而且他每次来的时辰不定,见人也不说话。朝里官员来见丞相的,大都是散朝之后,丞相向来不留人在家里用饭,所以午饭和晚饭的时候这些人就都走了。可这个人每次来都不分时间,最晚的一次,月亮都升起来了……」 童濯心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奇怪,到底是什么人呢? 裘千夜坐在面摊前,面前是一碗淡淡的面汤。面摊夫妇还是那样闲散地忙碌着,这面摊最火的时候也不过七八个客人,冷清时只有他一人。他每次来,都习惯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老闆夫妻偶尔和他说句话,但从不热络地多聊。他也从无刻意安排时候来面摊吃面。 一切仿佛都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 「今天的面汤看起来格外清亮,老闆今天下的面条不多吧?」面汤太烫,他一点点喝着,不敢喝得太快太勐。 老闆娘笑道:「是啊,最近天气有些热了,吃面的人都少了一些。斜对面开了一家卖凉皮的,好多人都去吃那个了,到底那个爽口些吧。」 「我就喜欢吃你家的牛肉面,尤其是肉里的蹄筋,做得这么软烂,是用了什么香料?能说么?」 老闆娘笑得像朵花似的,「哪有什么特殊的香料,不过是熬炖的比别人更精心些罢了。这火啊,不能太急,急火可能就把肉炖得糟烂了,也不能太缓,火缓了,炖上两三个时辰,那肉都不入味。所以炖肉时要站在旁边随时看着火。还有这牛肉,也不能选得太随意,要看牛龄……」 老闆娘说得兴起,老闆回头说她:「和公子说这么多,难道公子要回去自己炖肉不成?你快收了口吧,别把你的唾沫星子喷到公子的碗里去。」 裘千夜和他们一起笑起来。端起汤碗,再喝一口,眼角的余光却能看到街角处那道酒幌的随风摆动……都一年多了,金碧皇帝对他的暗中跟踪盯梢还没有解除,那些密探要跟他一辈子吧? 他收回目光,淡笑道:「在我眼中,天大地大都不及老闆这一碗牛肉面大,可惜啊,有些人没有口福,这辈子都吃不上你家的面了。」 「那是公子看得起,才把我家的面说得这么好。其实远的不说,那凤仙楼中的鳝丝面就是远近闻名的,贫家都会有句话:来日家有三斗金,先去凤仙把面寻。可见这凤仙楼的鳝丝面做得有多好。」 「各家有各家的讲究,你们也不用妄自菲薄。若是让你们在凤仙楼家对面开个大的面馆,未必生意就比他们家差了。」裘千夜从怀中掏出铜板放在桌上,顺口问道:「对了,听说今早京城出了命案,最近京城不太平,你们这早出晚归的做小买卖,日子也过得艰难,可要小心谨慎些。」 老闆收了钱,谢道:「多谢公子好心提醒,不过应该无碍的。这回死的据说也是个朝廷命官,加上上次的童大人,反正都与咱们平民百姓无关的。」 「你们怎么知道死的是朝廷命官?」 「刑部都出动了,当然不会是小案子。」老闆也算是有些见地。「好多人都猜这案子和童大人的案子是一起的。上次童大人那个案子不了了之,本来说是外地的飞贼,因劫财误杀了童大人,但这一回又出了这么一桩,倘若真的与那案子都是一人做下的,肯定就不是飞贼咯。唉,当官也真不容易,原以为他们能捞钱捞到手软,没想到送命也这么容易。」 老闆原来也是个话多的,惹得老闆娘在旁边拼命拽他,「你怎么说话也这么口无遮拦的?让官差听到了,不怕给自己惹事啊?」 第145章 为何一路跟踪我 裘千夜笑道:「官差才顾不上理你们呢。出事又不是在这条街上。」 那老闆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虽然那死人是在红门斜街被人发现的,但是啊……那里只怕不是命案的第一现场呢。」 裘千夜的眉骨抖了一下,「何出此言呢?」 老闆悄悄说道:「今天一早我出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昨晚看到一匹马自己从这街上熘达过去,但是马背上的主人却不见了。后来刑部的人来这里问过那匹马的事情。听说,那马可能就是死者骑过的。可是公子想啊,这里距离那红门斜街还远着呢,隔着十几条街不说,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这马怎么会离开主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裘千夜心头一动,笑道:「果然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还真多,这回刑部可有的查了。」 童濯心屏住唿吸,悄悄藏身在那一片花圃中。丫鬟说过,那个奇怪的人这两日都会来见丞相,今天他白天没有来过,那晚上来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她在这里守了好一阵,心里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哪有这样等人的?若是被人发现她藏身于此,该怎样解释才不会被人觉得奇怪?而且,纵然等到那人,她又能如何?上去盘问一番么? 只是,自从发现那个奇怪的死人脸每日都会来找越丞相,结合自己父亲临死前她也曾见到这人出入自己家的事情,她便肯定这个人与父亲和越丞相之间必然隐藏着某个秘密。 若是直接去问越丞相,他必然不会将答案真相告诉他。唯一的办法,就只有靠自己了。 如果,那个人来了……她眼睛一亮:是的,那个「死人脸」真的来了! 只见从远处飞快地走来一道黑影,那张惨白的面庞在夜幕低垂之下显得各位骇人。当那人路过花圃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往童濯心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童濯心紧张得气都不敢喘,身子紧贴着花圃后面的那堵墙。 好在那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进越丞相的跨院。 童濯心急忙走出来,她已经打听好了,这个人每次都不是从正门进出,而是从西南的角门走。她疾步奔到那角门前,只有一个小厮在那里斜坐着打盹儿。 童濯心叫了那小厮一声,小厮揉揉眼,看到是她,忙说道:「童姑娘,千万别告诉夫人我刚才睡着的事情,小的只是白天事儿做得多了,有些累了……」 童濯心微笑道:「你放心吧,我才不会四处说别人的坏话。对了,我一会儿想要出去,可是忘了拿我的披风,烦劳你去我的院子里,把那披风拿过来给我。哦对了,顺便再去前门和管家说一声,就说我今天出去不用车了,让马车也不用等我了。」 那小厮忙应了一声跑去为她办事。 支开了小厮,她自己躲在门后,悄悄关注。 不大一会儿,那「死人脸」果然往这门边走来了。她急忙闪身在门背后,听得脚步声出了门,便迅速追了出来,看到那人一闪身,已经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 她追了上去,但三转两转却不见那人的踪影了。她暗暗责备自己,怎么连个人都追不上? 再往前走了一条巷子,突然间在转角处,与那「死人脸」迎面正撞了个正着。 她惊得呆呆站在那里,心跳加剧,不敢出一声大气。 可「死人脸」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问道:「你是童大人的千金?」 她慢慢点头。 「为什么要一路跟踪我?」 第146章 恨铁不成钢 原来她的企图和行迹早已被人家发现。童濯心咽了口唾沫,说道:「我,我在我家见过你,你和我爹是朋友么?」 「你爹认识的人多了,就因为见过我,所以就要跟踪我么?」那「死人脸」冷笑一声,「大小姐,你还是请回吧,免得给你招惹了杀身之祸还不自知!」 他不这样说还好,他这样说了,童濯心更觉心头凛然,不由得厉声问道:「这么说来,我爹娘的死,朱孝慈的死,你……是知道内情么?」 那人鄙夷地看着她:「大小姐是把我当作兇手了?真是聪明绝顶啊!」 童濯心咬着牙:「我没说你是,只是问你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每天进出丞相府的人那么多,大小姐为何认准我了?」 童濯心盯着他:「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你却一再反问我,是为了躲避我的问题么?」 那人冷幽幽地说道:「大小姐应该庆幸我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否则,您现在也就不会有命在这里和我说话了。」他陡然一摔袖子,纵身跃起,似是一缕青烟,瞬间即消逝在周围民居的屋嵴之上。轻功之高,令童濯心瞠目结舌。 但亦因如此,童濯心也印证了两件事: 其一,这个人一定与自己父亲的死有着某种难以告人的关系。 其二,她如此赤裸裸地将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但是对方对自己并没有杀机。所以,他并不是兇手。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越丞相一定知道答案! 裘千夜在御花园中漫不经心地编着一个小花篮,用的是御花园里刚刚採摘下来的柳条,中间还夹杂了几朵花园墙角处野生的小花。锦灵公主满眼崇拜之色的望着他灵活的十指上下翻飞,惊嘆道:「你这个男人居然精通这种小玩意儿,真是厉害。」 「我母妃生前最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儿,所以我耳濡目染地学了一些,好久不编了,多少手生了些,编出的花样也比不得母妃的精巧。原本她可以用这柳枝编成套筒,层层叠叠的很是繁复,当时甚至当作国礼赠与别国呢。」 提到自己的母妃,裘千夜的嘴角上扬,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之气。 锦灵公主托着腮看他,「你母妃定然是个美人儿,否则你怎么会生的这么好。」 裘千夜瞥她一眼,取笑道:「怎么?与我朝夕相对,如今终于对我动了心了?」 锦灵公主轻啐道:「别臭美了,我要是喜欢美男子,先喜欢的人应该是越晨曦才对。」 裘千夜嗤之以鼻道:「越晨曦有什么好的?身为男子,不见任何英武豪气,办事优柔寡断,唯唯诺诺,还一天到晚提心弔胆,猜东猜西的,我就不喜欢他。」 锦灵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你和他都喜欢童濯心,是不是?」 裘千夜哼道:「我和濯心是两情相悦,他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锦灵起闹道:「哎哟哟,看你这副得意样,又没成婚,你以为你就一定能抱得美人归么?」 裘千夜坏笑道:「你乖乖去嫁越晨曦,他自然就对我的濯心死心了。」 「哼,休想我来牺牲自己成全你们,我还想看一齣好戏呢。」 「哪儿有好戏看啊?让我也看看。」 太子南隐的声音突兀出现,锦灵故作吃惊状:「哎呀我的太子哥哥,总是在御花园碰到你,可是也不见你好好休息一下。要不要过来喝杯茶再去办事?」 「你这是留我,还是在赶我?」南隐笑着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问道:「怎么?裘殿下还有这份精緻的心思和手艺?」 裘千夜温文尔雅地笑道:「我在众兄弟中间是最不学无术的,书本没有读几本,倒是旁门左道的东西比较爱好。父皇向来对我是恨铁不成钢的。」 第147章 离间君臣之情 「不应该吧……」南隐幽幽道:「定然是殿下您太谦虚了,贵国皇帝能把殿下送到这里来,必然就是看中殿下是个文武兼备,进退得当的聪明人。否则,这质子的身份可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得的。」他一开口,就直接说破裘千夜的「质子」之身,而这在之前众人的口中都是绝对讳谈的。 锦灵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提醒:「太子哥哥,人家裘殿下是来我们金碧做客求学的。」 「那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裘殿下心里清楚他父皇派他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也无需遮掩着说话,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对吧?裘殿下?」 南隐语气中的咄咄逼人,并未让裘千夜难堪。他已经编好了一个竹篮,递给锦灵,笑道:「看,这竹篮编好了,你只要在里面再放些花,挂在屋子的墙上,自有一派春色旖旎。只是千万别用它来盛水,这千疮百孔的,盛水是一定会漏光的。」 锦灵不解地说:「我当然知道竹篮不能用来装水,你这提醒真是多余。」 「非也,裘殿下是在教你做人之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现在这么毛躁,这个道理不知道要悟多少年才能悟到,如今裘殿下提前点拨你了,你还不快点谢谢人家?」 锦灵翻着眼皮:「呸,我才不要他来点拨我。」 南隐淡淡道:「我有些话要和裘殿下说,涉及两国机密,你能不能先避一避?」 裘千夜挑着眉毛,看着他。锦灵虽然说话做事都有点胡闹,但是大事之上不敢含煳。她哼哼道:「你们能有什么国家机密要说?还怕我多嘴么?」虽然这样说着,但她也起身退出御花园的月亮门了。 裘千夜微笑道:「没想到殿下会有私密话要和我这个无用的『质子』说。」 「质子,也并非代表无用。」南隐盯着他:「你来到金碧的目的我现在不关心,我只关心,你上次为什么要在越晨曦面前故意提及朱孝慈死前曾经入宫见我的事情?」 裘千夜故作吃惊:「朱孝慈的事情已经传遍朝野,我不过是听了一耳朵,随口求问。怎么说是故意?」 南隐冷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既然来问你,就不是要听你这样的敷衍。裘千夜,飞雁国作为金碧的附属国,已经是气数将尽,一个你在金碧国是搅不起什么风浪的。想挑拨我们金碧君臣关系,靠你一个人,一句话,是不可能办到的。」 裘千夜默默看了他片刻,又是一笑:「殿下真是看得起我。在我看来,金碧现在是建国以来最强盛的时期,不仅是国富民强,而且君臣上下互信互重,相依相生,岂是别人可以轻易动摇的?童大人的死也好,朱孝慈的死也罢,应该都是跳樑小丑所为。越丞相既然已经上禀殿下搁置了童大人的案子,想来朱孝慈的案子也就因此搁置下来。这不是很好?不要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得了逞,离间了你们君臣之情。」 南隐的眸光很冷:「为何说是离间我们君臣之情?」 第148章 我要见你,该怎么办 裘千夜耸耸肩:「这不是明摆着?外面早已传扬开了,都说丞相与童大人的死只怕难脱干系,而丞相一力要求陛下搁置童大人的案子就是为了自己不被暴露。如果陛下执意去查,就是对丞相的不信任,如果陛下不查,则君臣颜面还在,情意无损,意图离间之人岂不就步步落空?」 南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你这番话倒像是坐实了陛下不会将童朱两位大人的案子一查到底了?」 「难道陛下准备一查到底么?」裘千夜顽劣似的反问。 南隐拂袖而起,「无论查与不查,都是金碧的内政,不需要飞雁的人来操心。」 「我自然是不敢操心的,不过我的朋友与死者朱孝慈也是密友,所以不过好奇多嘴问了一句罢了。太子殿下若是不喜欢,日后我自会谨言慎行,不多问一个字。」 裘千夜的步步示弱并没有让南隐堆簇的眉心舒展开。听得他的话中一个关键点,他淡淡道:「对啊,我记得你说过,童大人的女儿童濯心与朱孝慈是密友。这姑娘真是可怜,父母亲人和朋友都接二连三地意外送命。」他打量着裘千夜,「裘殿下却还能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看来是一片痴情啊。」 裘千夜笑道:「在下说了,我只是个无心向学,不学无术之辈,我父皇以前曾斥责我日后必然沉迷声色犬马之人。好在濯心不嫌弃我身份尴尬,处境艰难,愿意以朋友之情待我,我岂能不为她尽心做事?」 「只是朋友之情么?」南隐诡笑道:「我看不是吧?刚才裘殿下和我们锦灵是怎么说的?我好像依稀听得你与童姑娘和越晨曦……三人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啊。我听说父皇和太后有意将锦灵许配给越晨曦的,怎么他又与童姑娘纠缠不清?」 「世间万事,扯到一个『情』字时,哪有能说得清的呢?」裘千夜眯着眼,「殿下比我们痴长几岁,这个道理,应该比我们更早地了解通透些才是啊……」 他的尾音念得余韵悠长,意料之中的看到南隐的脸色大变。他微笑着起身拱手:「若是太子殿下没有事情再盘问于我的话,在下可否告退了?」 「客气,殿下在这宫中来去自如,谁敢盘问,谁敢禁足?」南隐也起身,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别,但是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 裘千夜今天去丞相府找童濯心,得到的回覆是:童姑娘一早就出门去了,至今未归。再去童府,却说她没有回来。 他猜不出这丫头能去哪里,只得先回祈年宫。 没想到刚到祈年宫门口,就见一乘马车停在那里,童濯心倚靠着马车车厢,盈盈弱弱,神情恍惚地站着。 他心头一喜,下了马奔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找我?」 「有话想和你说……」童濯心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只是看得出因为等了他太久,人都有些疲惫了。 「进去说话。」裘千夜拉着她进了祈年宫。找了一处偏殿,叫宫女给她送来热茶点心,但童濯心也无心去吃。 「今天,我在丞相府遇到一个人……」她将自己看到的那个「死人脸」,和自己如何跟踪对方,被对方发现,两个人摊牌之后的一番对话都与裘千夜说了一遍。 裘千夜一直蹙着眉静静聆听,听到最后,童濯心全部说完了,裘千夜才开口道:「这件事你做的的确是太莽撞了,如今打草惊蛇,越丞相也肯定知道你在怀疑他了。」 「那,我就不能回丞相府去了么?」 裘千夜想了想:「不,当然要回去,而且必须住在丞相府,一步也不能出门了。」 「为什么?」 「如果你出了丞相府,就是少了丞相的庇佑,在外面无论出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但是如果你在府内,他必须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他已经是众矢之的,两桩命案摆在眼前,他眼皮底下更不能出第三桩案子了。所以你踏踏实实在丞相府住着,只是千万别乱跑出来了。」 她有些六神无主道:「那,我要见你时,该怎么办?」 第149章 砰然心动 裘千夜笑道:「我当然不会丢下你不管,还是会去看你的,只是别让越丞相觉得是我们两个人在联手针对他。」 童濯心沮丧地低下头:「都怪我,太沉不住气了。」 「也不怪你,你查案心切,看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出现,必然想一探究竟。只是那个人到底是谁,在为越丞相悄悄忙什么,这件事,也真值得好好探查一番。」裘千夜静静思索。 童濯心将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就有些气馁了。眼前的困难和敌人之强大,的确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以后,我都听你的。」 裘千夜笑道:「现在变作小绵羊了?不怕我是故意陷害你们金碧国的忠良吗?」 童濯心咬着唇:「我知道你不会的。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做事有亏,再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陷害不到谁……」说完她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道:「我不是说你要陷害谁,只是……我现在脑子比较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天色很晚了,你先回去,等我再帮你查几日,看看那死人脸到底是谁,查到消息了我就去告诉你。」 「若是没查到也要去告诉我。」 「好……」裘千夜温柔地笑:「我送你回去吧,天色暗了,你一个人孤身上路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这一路都是官道,难道还怕有什么劫匪劫道么?」童濯心推开他,「你刚回来,也别乱跑了。这祈年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知道。」 裘千夜的眼波柔亮,手指在她的眉心和脸颊边轻轻摩挲了片刻,嘆道:「现在每日要见你一面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再过一两年,等你服孝期满了,我就和你们皇帝说,我要娶你。」 童濯心大窘,「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皇帝不会反对的,他要我踏踏实实地住在这里,再过几年,我的婚事肯定是他要考虑的,我自己先找好妻子,还是金碧望族名门之后,他不会反对的。」 「那你父皇那边……」 童濯心问完又自觉唐突,闭上嘴低着头不说话了。 裘千夜看破她的心思,笑道:「你怕我父皇不愿意么?放心吧,我父皇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生老病死早就不在他心上了,还管我要娶谁么?」 「行了,不和你说这些事了,我先走了。」童濯心羞得往宫外跑,裘千夜将她送出门,待她上马车时,裘千夜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上次问你那条手绢呢?你还没回答我呢。」 童濯心从怀中慢吞吞地拿出一条手绢,正是她第一次给裘千夜绣的那条,上面还有裘千夜的名字。 裘千夜满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细的红绳,那绳子上挂着一枚金灿灿的戒指,郑而重之地给童濯心戴上。「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说是可以驱邪庇佑。你现在既然在那死人脸面前暴露了自己,凡事都要小心。」 童濯心急道:「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我?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遗物,是保护你的平安的,你送我了,若是你出事了,我不要后悔死?」 「不许摘下来!」裘千夜立起剑眉,「如今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你平安了,我就万事无忧。你要是摘下来了,就是咒我死呢!」 他的话说得这么重,童濯心怎么敢再摘?只是眼圈一热,差点流下泪来。 裘千夜又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手,「好了,快走吧,要不然又得天黑之后才能回城,丞相夫人还要追问你去了哪里。」 「嗯。」童濯心依依不捨地和他分了手,踏上返回京城之路。 路上,她在马车里捧起那枚金戒指细细去看……这戒指是纯金的,绕着指环刻了一圈缠枝莲,金子很软,本不易做出什么精细的图案,但这缠枝莲却刻得栩栩如生,可见雕工上佳,绝非一般的金店可比。 在指环的内侧,还有几个小小的字: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霎时间,她怦然心动。这八个字应该是戒指的原主人,或者是送戒指之人为表明心意而特意刻上去的。 第150章 失踪 裘千夜的母妃和他的父皇应该也曾有过相知相守,情深似海的甜蜜日子。只可惜如今阴阳相隔,裘千夜也不再有父皇的恩宠。可见,无论将誓言刻在哪里,若是没有刻在心上,一切都会成空。 她紧紧握住那枚戒指,心里想着裘千夜那张永远饱含嘲讽之意的脸,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又经歷了多少人情冷暖,才会让他变得这样尖刻。好在他心中的温暖还在,而她,绝对不能让他的心再冷下去了…… 陡然间,马车车身重重一震,车夫似是闷哼一声,就悄无声息,马车停住,不再前行。 她讶异地问道:「怎么了?」 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突然挑开车门探了进来,在她还没有缓过神儿的时候,那柄刀已经抵在她的脖子旁边,冷森森的,布满死亡的气息…… 裘千夜是在两天后才知道童濯心失踪了。 他去丞相府找童濯心,得到童濯心两天没有回丞相府的消息之后,他的心陡然一沉。再飞奔向童府,她也不在那里。童府的人也说小姐这两日都没有回来过。 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一时间,无数种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头脑里飞快地闪过,每一个都让他不寒而慄。他直接去了吏部,越晨曦在吏部中忙碌着,见他迎面闯进来,皱眉道:「有事吗?」 裘千夜盯着他:「童濯心这两日在哪里?」 「濯心?」越晨曦愣了一下。 「你这两日看到她了吗?」裘千夜的声音更高了,那眼中的焦虑已经不加掩饰。 越晨曦也意识到事情不妙。「我这两日都在吏部办公,忙得连家都没有回。」 太子南隐在两日前和他说吏部的帐目可能有些问题,因为怕是有内鬼作乱,所以南隐说着帐目已经不能让吏部的人帮忙核查,必须自己亲自动手,而且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查出个结果。南隐是太子,怎么能让他去做这些费神熬夜的事情,越晨曦就从家中调了两名精于算帐的师爷,整整两天两夜,也不敢离开吏部,一直在重新核算每一条帐目,一点都不干懈怠。 裘千夜仔细打量着越晨曦……他的双眼微红,看起来是熬了夜的,向来仪表整洁的他,在下巴处已经可以看到一些胡茬,显然这两天他连自己的仪表都有些顾及不到了。 那么,童濯心失踪的事情,他是真的不知道? 裘千夜返身就走,越晨曦却急了,起身拦住他:「等等,你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的,是不是濯心出了什么事。」 裘千夜看他一眼,「这两日,她没有回丞相府,也不在童府。」 越晨曦的脸色也变了,「那……她能去哪里?」 「我去宫里看看。」裘千夜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是不是锦灵公主又去烦扰童濯心,干脆把她接到宫里去住了? 越晨曦也想到一人:「我去胡家看看。说不定是胡紫衣回来了,她们两个小姐妹在一起叙旧。」 虽然这两种可能都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两个人一刻也不敢懈怠,向来对彼此的厌恶和敌视在此时也都要搁置下来,一切以童濯心的安全为大。 裘千夜追加了一句:「若是找到她了,就让人往这里带个消息。一会儿我会回来询问。」 他们两个人都跑去找人,若是找到了,却来不及彼此通知,岂不是白着急? 越晨曦应了一声,急忙出了吏部。 裘千夜则迳自奔向皇宫。 第151章 棋局厮杀 来到锦灵的寝宫,一进殿门,让他没想到的是……南隐居然也在。 裘千夜知道南隐自从回到金碧之后,就没有一天闲着,只是一个吏部似乎就让他忙得四脚朝天了,怎么还会有闲情逸緻陪锦灵下棋? 裘千夜和锦灵下过几次棋,这孩子的棋艺应该是受过高人指点,但是她自己没有耐心,所以下棋经常是不等敌人进攻,只要对方摆出一个缠字,就能软磨硬泡到让她发疯,自毁长城。以南隐的性格来看,应该没有兴趣和这个臭棋篓子下棋才是,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回想越晨曦所说的,这两日忙得根本无暇回家,而越晨曦原本是跟随南隐在吏部做事的,南隐倒像是躲了两天清闲。这……也有些不合长情吧? 他心中思虑困惑,锦灵一抬头看到他,喜道:「哎呀!裘千夜,你也来了!快过来帮我看看,我皇兄快要把我逼死了!」 裘千夜端出笑脸道:「你那点棋力,还自不量力地要和太子下么?还是趁早放弃吧。」 他坐在两人中间,看了眼棋面,显然锦灵这边已经是大败之势,很难回天。 但是锦灵却不服气,说道:「你不是说你的棋艺是你们飞雁国的第一国手指点过的吗?倒是和我们太子哥哥下下看啊。你要是能力挽狂澜,我就服你,从今之后拜你为老师。」 南隐笑道:「你都把棋势下成这样了,要他怎么力挽狂澜?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若是他能把你这败势下成胜局,那我也要拜他为师了。」 裘千夜挑起眉尾,「殿下这话可不好乱说,若是我真做到了,难道还要殿下对我行拜师之礼么?」 南隐反问道:「怎么?看来你果然有翻转干坤的制胜把握?」 裘千夜笑道:「若是不能翻转,希望不会要我反拜太子为师。」 锦灵见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乐得立刻跳起身让座。 裘千夜与南隐相对而坐,他又看了会儿棋面,说道:「我半途加入,又逢锦灵公主给我留下这么一个难题,不知道可否请太子殿下让我两子?以示公平?」 南隐看了看棋面,确定想不出他能如何力挽狂澜,别说让两子,就是让十子这棋面都是锦灵必输之势,索性大方道:「好,让你两子又如何?」 「多谢了!」裘千夜探手去棋盒中拿出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余韵悠长,而后他从南隐的黑子中捡起一子丢回到棋盒里。 南隐一愣:「你所谓的让两子,是这么个让法?」 「正是。」裘千夜一笑,「啪」的又落下一子。 南隐暗中冷笑:纵然如此,你又能怎样?重新将黑棋落回刚才被裘千夜下子的地方。 两人就此都不再说话,屏息凝神,全心关注着棋盘。锦灵托着腮坐在旁边观战,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这棋盘明明还是棋盘,但是他们两人的落子速度很快,仿佛根本没有让人看清和思考的时间,转眼间就已经下了十几手了。 锦灵不由得叫道:「你们俩是在胡下么?」 但他们也不吭声。锦灵抬头看了眼南隐,发现刚才还谈笑自若的皇兄此时间神情冷峻,脑门上似乎已经微微泌出了汗色。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侧目去看裘千夜……裘千夜一向是阴不阴阳不阳,嬉笑怒骂皆由他,少见他对什么事做到这么认真专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棋盘,仿佛外面就算是天塌地陷也与他无关。 顷刻间,棋面上从一边倒的黑棋逞威逐渐变得模煳起来,黑子与白子交相缠斗,厮杀一片,两边的棋盒尸骨积山。 锦灵大叫一声:「不行不行!我看不得了!」然后转身就跑。 南隐被她干扰,看了她一眼,裘千夜趁势在他的腹地落下一子,又收了一片黑子。南隐不由得眉心皱成几道刻痕,这才意识到裘千夜果然是一个难缠的高手。本来看对方比自己年纪小不少,又是一脸轻狂样,想着他纵然棋艺高,也未必能高到那里。 对方让他让两子,他未表大方便痛快让了;一起手对方落子快,他也只当对方是下棋的脾气暴躁,这种脾气最易露出败相,他擅长快棋,便以快制快,没想到对方虽然快,却是快而不乱,十几手之后,已经战成了平局。 他没想到这样一场败局早定的棋局真的能被裘千夜力挽狂澜,立时心中又是错愕又是慌乱,接连下了几手错招,那裘千夜哪里是个能漏过他一丝纰漏的笨蛋?立刻飞剪反扑,再趁着锦灵这一声大叫扰乱他心神之机,将致胜之剑狠狠插在了他的胸口。 南隐恨恨地一咬牙,吐出两字:「罢了!」将棋盘一推,满脸不悦地站了起来。 第152章 是否可救她一命 裘千夜笑道:「殿下别生气,刚才拜师之说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在下是知道分寸的。」 他这话里更透着一股激将之意,南隐更听不得,冷笑道:「好啊,待改日选了良辰吉日,我再给裘殿下写好拜师帖,行那拜师礼。」 裘千夜见他恼怒之下似要拂袖而去,也站起身,忽而问道:「我刚才从吏部过来,见越晨曦一个人在那里忙得焦头烂额的。看殿下刚才下棋时心神不宁才败了这一阵,应该也是惦记着吏部之事吧?」 南隐深深看他一眼,觉得他嘴角的笑容实在是刺眼,不由得幽凉笑道:「我看裘殿下刚才造访这里时行色匆匆,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锦灵,不如你们先聊着,我的确还有很多要事要办,就不陪你们了。今日这一盘让我受益颇多,改日再重新请教。」 裘千夜望着他的微笑,悚然觉得心底发凉,一个念头在心底滋生,让他不由得脱口问道:「太子殿下……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南隐看着他,「你觉得我会有什么要和你说的吗?」 裘千夜思忖了片刻,开门见山地问:「请问殿下这两日是否见过童濯心?」 南隐讶异地睁大眼睛:「童姑娘?我怎么会见过?她不是经常和你左右为伴吗?」 裘千夜凝视着他的脸……这张脸上的讶异之色,太过浮夸,那眼中明明不是惊讶而是笑意。 是的,是笑意!不怀好意的笑,胸有成竹的笑!童濯心的下落他必然知道! 裘千夜暗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童濯心父母双亡之后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她若是再有闪失意外,那是童家的大不幸。这两日她忽然下落不明,倘若殿下看到她,烦请转告,让她尽快回丞相府,不要让大家牵挂惦念。」 南隐诡笑道:「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说得未免太夸张了吧?虽然失去了父母呵护,但是她前有丞相一家的殷殷关切,又有你裘殿下的温柔体贴,比起其他人,她应该来得更幸福才是。」 裘千夜再迫近一步,声音更沉:「殿下……她单纯无知,与人无害,若是无端被什么事牵连了,还请殿下……想办法救她一命。」 南隐眯起狭长的凤眼,「你这是在求我?」 「是。」裘千夜垂下头,「在下平生不求人,但这一次确实有求于殿下。」 南隐懒懒道:「但我也不能立刻知道她的所在,只能帮你去打听打听问一问了。而且这件事,应该是丞相府的人更着急才是。裘殿下对童姑娘的感情还真是不一般。」 裘千夜见他一再搪塞敷衍,丝毫没有说出实情的意思,心中也很是恼怒,倏然抬起头,对视着对方的双眼,唇角滑过一丝犀利:「有件事忘了和殿下说了……关于朱孝慈的死,我听说有人看到朱孝慈的马当晚在距离他尸体很远的街上曾经游荡过。但事后他的尸首却在丞相府附近被人发现。虽然两者之间的联繫还要官府去查,不过杀死朱孝慈的人似乎暗中还另有所指,意图混淆视听。金碧百年基业得来不易,若有人故意挑拨君臣关系,动摇国基,以殿下之英睿,陛下之圣明,必不会使奸人得逞,忠臣蒙冤。还请殿下……默断!」 南隐一震,彼此的目光碰撞,都已猜到对方的意思,他无声地一笑:「要找童姑娘嘛,何必把事情又扯到朱孝慈的身上?童姑娘也是人命一条,若是失踪,应该先报官府,自有官府派人去查。要我出手救人也并非不行,只是要看这人……价值几何?童姑娘是官家之后,要说她爹与陛下有君臣之情,肯定是不会坐视她被人欺负。但是……他爹在吏部还有许多案子没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她爹真的生前有事,她可就是罪臣之后了。裘殿下,一个罪臣之后,你还要救吗?」 裘千夜手心发凉,背嵴发冷,但面上笑容更浓:「当然!若是我有为她爹还以清白的证据,并能证明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从中设计陷害。殿下,是否可以救她一命了?」 南隐的脸色微变,「你有证据?」 裘千夜似笑非笑道:「要等我核实之后才敢和殿下说。最多……不出三日吧!」 看着南隐的神情越发阴郁,裘千夜的心情反而踏实许多。 起码从南隐的口气上判断,童濯心应该还未遭毒手,那他就有将童濯心救回来的机会。如今以案件警示南隐,对方投鼠忌器,应该更加小心。只是他为此也冒了一个巨大的风险……将自己的安危完全置于脑后了。从今以后,不仅是越晨曦要将他当作敌人,南隐也绝不会容他。 可是,若非如此,又能有什么致胜之术可以让他救回童濯心? 一切,皆以她的安危为上。只盼着她现在一切安好,决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啊! 第153章 自贬身份 裘千夜坐在凤仙楼的一间包房内,面前摆放着七八种凤仙楼最招牌的美食,坐在他旁边的锦灵公主兴奋地一样样尝过去,不由得赞赏道:「这烧鹅果然是趁热吃才好吃,上次你给我带进宫中的就没有这么热乎,怎么吃着都没有你吹的那么好。」 她一口气吃了小半只,却见裘千夜都不动一下筷子,不解地问:「我好不容易才能熘出来陪你吃饭,你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今天不是下棋都赢了我皇兄了么?你还不高兴?」 裘千夜淡淡道:「就是因为赢了你皇兄,才会觉得后患无穷。」 锦灵眨眨眼,笑道:「你怕他心眼儿小找你麻烦?放心吧,一场棋局而已,还能怎样?又不是你要和他抢皇位。对于对他没有威胁的人,他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的。」 「那要是对他有威胁呢?」 「有威胁?」锦灵夹一筷子青菜,一边咀嚼着一边支支吾吾地说:「嗯,那就不会让对方好过了。」她夹着筷子的手指腾出一只来在他头上一点:「可你肯定不是那个人。」 裘千夜勉强一笑:「是啊,我觉得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此时外面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锦灵不高兴地说:「怎么回事?不是和掌柜的说了这二楼我们都包了,怎么还这么吵?」她跳到门口,拉开门喊道:「小二,小二,怎么这么吵?不是说好了这二楼我们都包了吗?」 小二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陪笑道:「姑娘别生气,是有几位官爷要来吃饭,楼下太吵,便要坐包间才行,您知道,官爷我们也是得罪不起的。您别生气,回头我们把包厢的钱退您就是。」 锦灵冷笑道:「官爷?官爷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什么官?叫他过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几品大员会这么牛气沖天?」 她口气很大,但店小二又怎么敢叫?正在那里为难,那几名客人也已走过她的房门口,其中一人一眼看到她,倏然愣住,立刻跪倒:「微臣参见公主殿下。」其他几人也随着那人慌得跪下,店小二都吓呆了,两腿瘫软成泥。 但锦灵被对方识破身份之后却没有本应有的喜悦或得意,反而皱眉说道:「原来是你们,太医院的人要来凤仙楼吃饭就吃吧,干嘛非吵吵闹闹扰我清静不说,还说破我的身份,以后还要我怎么来这里吃东西?」 那跪下之人赔笑道:「是微臣大意了,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公主殿下,一时失态,请公主见谅。」 屋内的裘千夜走到门口,笑道:「行了锦灵,你自己大喇喇跑到这里来吃东西,难道不许别人来吃?刚才不是你吆五喝六地让店小二把客人带过来给你看,如今人家都给你跪下了,你反到欺负程掌院谨守礼仪吗?程掌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啊。您的腰腿不好,快快起来吧。」 那跪在地上的原来是程太医和太医院的几位同仁。虽然裘千夜这样说了,但众人还是把目光投向锦灵。锦灵没好气地摆手:「好吧好吧,那你们就都起来吧。咱们各自吃各自的,谁也别打搅谁。」 「我倒想敬程掌院一杯酒。」裘千夜说道,「自从上次程掌院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都没有好好地谢过程掌院的救命之恩呢。」 程太医一边起身,一边还是笑着躬身道:「殿下不要折煞小臣了。小臣学医之人,本就是本着救死扶伤之心,殿下能够转危为安,一是靠得陛下天威浩荡,二是殿下自己吉人天相,小臣所做之事其实不值一提。」 「再不值一提也要进来陪我喝一杯。要不然,过一会儿我去你那边喝好了。」说着,裘千夜对还没有缓过神儿来的店小二说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若是走漏风声,便是故意让公主涉险,可是重罪,要杀头的!听到了吗?」 店小二连声应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下楼。 锦灵坐回房间,没好气地说:「你还有闲心和他们喝酒?不怕自贬身份啊?」 第154章 谁会对她下毒手 裘千夜微笑道:「怕什么?你父皇每年逢年节宴请群臣时,不是还要亲自赏他们喝御酒吗?你身为公主,不要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多温柔平和一些,也是你对他们的恩德,他们自会感念你公主的好,日后太医入宫给你看病,就会更加尽心尽力。」 锦灵没好气地说:「现在他们给我看病敢不尽心尽力吗?」 裘千夜见说她不通,便笑道:「你要是再赌气下去,烧鹅又凉了,你的口腹之慾重要,还是发牢骚重要?」 这一招果然灵验,锦灵立刻不说了,坐回餐桌旁继续去吃她的烧鹅。 裘千夜等了一下,起身走出包房,走进那几位太医所在的包房内。 那几人看到裘千夜也少不得一番客套,裘千夜只笑着和众人各印了一杯酒,说自己不胜酒力,便走出来了,程太医忙将他往回走,站在几扇门的中间,裘千夜低声说:「童濯心可能被太子抓走了,我有什么办法能救她出来?」 程太医一愣:「殿下确认么?」 「虽不曾确认,却有七八成的肯定。」 程太医想了一下,说道:「此地不宜谈论事情,今晚我去面见殿下,再做详谈吧。」 裘千夜皱眉道:「我晚上必须要回祈年宫的,而那里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我。你……躲得过那些眼睛么?」 程太医一笑:「殿下放心,我除了看病之外,也并非一无是处的。」 裘千夜注视着他的眼……这个在金碧为飞雁潜伏三十年的老人,眼中除了从容淡定之外,看不到多余的情绪。自从他来到金碧之后,这位老人所给予他的帮助实在是很多。他对对方的感觉与其说是一个皇子对臣子的感觉,倒不如说像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甘愿隐瞒真实身份,却又怀揣希望,在异国他乡,敌人腹地,默默等候。 也许有的时候,他也会怀疑,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遗忘了?怀疑他的存在还有没有意义。 但是,这一切他都熬过去了。因为裘千夜的到来,就像是在他面前点燃起篝火,照亮了那颗躲藏在角落里的心…… 「我在祈年宫等您。」他不自觉地将那个「你」字换成了「您」字。转身之时,仿佛看到程太医的眸中有泪光闪动。 越晨曦去胡府,被告知胡紫衣还没有回来,童濯心也从未来过。他又去自己家和童府再转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童濯心。而且不只是童濯心,连童府的车夫和马车,也随着童濯心一去不回。起初童府的人以为她在丞相府,丞相府的人以为她回了童府,两边都没有着急,随着越晨曦的遍寻不着,两府的人才知道出了大事。 丞相夫人急得要丞相立刻派人去找,越丞相也通知了九门提督的人。而后几边的人马一起全城寻找,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吏部那边事务繁重,越晨曦虽然心里为童濯心着急,却也不敢将吏部的事情搁置,想着越晨曦曾经说过两边最后约在吏部见,便在最后翻回头去吏部,只盼着裘千夜那边能有童濯心的消息。 他抵达吏部时,裘千夜早已经回了吏部。相比刚才的焦灼忧虑,现在的裘千夜看上去似是镇定了许多。 越晨曦急问道:「找到她了吗?」 裘千夜摇摇头。 越晨曦怒道:「那你还有闲心坐在这里?」 裘千夜抬眼看着他:「你也一定找了一遍了,也动用了所有人手去查了,一天下来都全无她的消息,你要我怎么去找?」 越晨曦更怒:「你不是平日最喜欢炫耀你们两人如何亲密?她能去哪里,你该比我更清楚。」 裘千夜看着他:「这两日都没有人见过她吗?」 「没有。」越晨曦没好气地抓起桌上的茶杯,他的饮食向来讲究,如今风度也没有了,脾胃也不管了,一口气喝了两大杯凉茶。 裘千夜再问道:「九门提督的人有没有去城门查问过,是否有人见她回城?」 「回城?」越晨曦一愣:「你的意思是……她原本出城去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祈年宫。」裘千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初我应该送她回来的,只是没想到……」 越晨曦听后更怒:「她是因为出城去找你才出的事?」 裘千夜盯着他:「如今不是你吃醋的时候,你应该想的是,是谁会对她下毒手?」 越晨曦的手轻轻发抖,抵着眉心,嘴唇发凉,「我,我怎么知道?」 第155章 争锋相对 裘千夜冷冷道:「也不难想到,围着她身边找这么多人都出了事,所以这个绑架她的人,与之前几桩案子必然互为牵连。」 「绑架?」裘千夜的话却让越晨曦的脸上露出喜色,「你肯定只是绑架,不是谋杀吗?」 「若是谋杀,以前两桩案子的手法来看,兇手是要杀人于众人瞩目之下,不会两天过去还无声无息,连尸首都没人看到。所以她必然还活着!」裘千夜肯定地说,「只是对方绑架她是意欲何为就尚未可知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或者是要以此要挟什么人?」 越晨曦问道:「她最后一次见你时都说了些什么?」 裘千夜淡淡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朱孝慈的死让她很是伤心。她曾经拜託朱孝慈帮她查访她父母之死是否另有隐情,她不知道是否因此给朱孝慈惹来了杀身之祸。」 「她……还在纠结父母之死……」越晨曦轻嘆道,「少年孤独,这的确是老天对她最大的不公平。只是朱孝慈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还没有定论,她不该将此事怪罪在自己身上。」 裘千夜沉吟道:「或许是对方怕朱孝慈和她说过什么,所以才将她绑架了。但她身子娇弱如花,若是被对方折磨……」 这个念头在两个人的眼前闪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忧心忡忡和恐惧。 「我再去找找……」越晨曦举步往外跑,裘千夜叫住他:「你不要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四处乱撞,找人之事由你越丞相和九门提督出马,已经胜过你一人千百倍,而今你不是还有吏部的重任要担,若是因此失职失了圣宠和太子的厚望,就可惜了。」 越晨曦神情激动,愠怒道:「在你眼中,我越晨曦是不是为了巴结圣宠,可以不择手段,全无道德仁义的小人?我告诉你,若真是如此想,就错了!」 裘千夜微微一笑:「我怎样想你并不重要,你也不必在乎我是怎么想的,你应该在乎的是日后锦灵公主怎么想。你为了一个别的姑娘这样着急,不怕皇帝和太后知道了责备你么?」 越晨曦激昂反驳:「濯心是我的表妹,做哥哥的为妹妹着急有何不妥?」 裘千夜哼道:「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并未只将她当表妹看。好歹是有过口头婚约的人,皇帝也知道你们两家的关系,连太后都曾经亲自找她去提醒警告,若只是为了一个表妹,何用劳动太后?」 越晨曦咬牙道:「好,听你这么咄咄逼人的,可如今太后要把锦灵许配给我的事情不过是你们的猜测,从未下旨坐实,我不接受你任何的冷嘲热讽。」 裘千夜挑着眉眼,「要坐实还不容易?你若是着急当驸马,我这就可以入宫帮你在太后身边说几句『美言』,太后纵然爱惜锦灵,不捨得她早早出嫁,也未必不会先为你们『坐实』了名分。」 越晨曦气得脸色发白,一手指着他:「裘千夜,我看你心中并未为濯心失踪着过急吧?说不定,想做金碧驸马的人是你,否则你为何一天到晚围着锦灵公主转,此时又为何只顾着和我耍嘴皮子,全然不去想濯心正在遭受什么苦难?」 裘千夜幽幽道:「童濯心今生所受之苦,只怕是先从你家而起,所以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地将黑锅扣在我的头上。我为她的急,急在心里。日后,她自然明白。」 越晨曦一震:「你说她所受之苦是从我家而起?你……又想暗指什么?」 「指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第156章 人心是会变的 「裘千夜,你这个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的小人!」越晨曦从齿缝中一字一顿地咬出这几个字,裘千夜却哈哈笑道:「你骂人骂到最狠,是不是也就只有这几个字了?你是儒学之士,不要学那市井村妇,出口恶语伤人,哪里有丞相府公子的翩翩风度呢?」 他施施然起身,正见到太子南隐从外面走进来,便拱手行礼:「太子殿下来了,正好,你们金碧人说你们的私隐之事,在下一个外人不必旁听,先告退了。」 路过南隐身边时,南隐淡淡道:「裘殿下,我还在等殿下给我的那个『惊喜』。」 裘千夜笑道:「太子殿下希望那是『惊喜』,而不是『惊吓』或『惊悚』吗?」 南隐也在笑:「这世上还没有多少事能吓到我。」 「好吧,那就请您『静候佳音』。」 裘千夜大步往外走,听得南隐在里面扬声问道:「晨曦,什么事让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因为和裘千夜吵了架吧?君子之争不在口舌,你和那种人有什么可争执的?」 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迎着吏部的大门大步而出。 晚间,在祈年宫,对着天上漆黑的夜幕,裘千夜在小院的桌上摆了两杯酒。 酒杯都是满的,他并没有喝,他在等一个人。 小院很安静,所有的奴婢都已经去休息了。这种安静和孤独,让他想起自己离开飞雁国前的最后一夜。 那晚,宫人们已经为他收拾好了行装,同族兄弟们都抱着幸灾乐祸之心纷纷来看望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掩嘴偷笑的离开了。 父皇没有再召见他,要说的话,父子都已说完,在别人眼中,他是因为失宠而被放逐的可怜虫,甚至还比不得平民百姓可以生死自主。 那晚,他对着同样的漆黑夜幕问苍穹:他究竟算是什么人?飞雁国的皇子?还是任命运摆弄的棋子? 蓦然,扑的一声,一道黑影落入院内,静静的,像鬼魅一般在角落处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这里没有人,他们都在院外守候,我到底是个皇子,眼线不会跟到内院来。内院伺候的都是飞雁国来的人,也不会走漏风声的。」 「殿下不要太自信,人心都是会变的。」那黑影缓缓走出,脸上被黑巾密密遮住,并未揭开,但那双满是从容镇定的眼,却让熟悉他的人可以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裘千夜看向他,陷入沉思:「我记得,三十年前,飞雁国中有一位轻功卓绝,刀法精妙的副将军陈诚,据说还精通医理,在战场上救治了不少伤重的士兵。只可惜在一场与金碧国的大战之后,这位陈诚将军便下落不明了。」 黑衣人苦笑道:「没想到会被殿下猜出我的真实身份。也没想到飞雁国中还有人记得陈诚这个名字。」 「陈将军功在飞雁,谁能忘记?」裘千夜望着他,「只是我也没想到,您会在那一战之后来到金碧。」 「那一战我受伤不轻,陛下派人找到我之后,延医诊治,好不容易将我从鬼门关前拉回。而后……我便来到了这里。所以,先是陛下对我有恩。」 裘千夜低声道:「如今童濯心如果真的在太子南隐手中,首先要确定她所在的位置,然后……」 第157章 无所惧怕 黑衣人就是程太医,他摇摇头,打断了裘千夜的话,「殿下,要找到童姑娘的所在位置是极难的,这偌大的京城内外,他可以藏人之处无数,若他不想告诉您,您很难查到,甚至,根本是不可能查到。为今之计,只有逼迫太子交人。」 「是,但是我手中并没有逼他教人的制胜砝码。」 程太医仰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并非没有。殿下可以演一齣戏,只是,因此要死一个人。」 裘千夜对死人这件事并不在意,听到程太医有办法救童濯心,他立刻雀跃道:「好!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你尽管说!」 程太医缓缓收回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一瞬间,裘千夜以为自己看错了,在他的眼中为何泛起那样浓重的惆怅和哀伤? 「殿下,这个时候,咱们飞雁国的紫荆花,就要开花了吧?」 他忽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裘千夜一怔:「紫荆花?」 「是啊……」程太医的目光仿佛穿过他,透到悠远的故乡深处,「每年的春天,四月之处,飞雁国漫山遍野都会开满紫荆花,那是一种并不名贵的小花,没有皇亲国戚会将它放在眼中。但是这花的根茎却可以采来用错药材,疗伤止血的功效是最好的。好多年,没有再看到紫荆花了,真想回去看一看啊……」 裘千夜听着他的感慨,忽然明白了……他口中所说的「要死一个人」,难道是…… 他一把抓住程太医的手臂,激动地说:「我们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救她!不见得非要牺牲人命!」 程太医静静道:「殿下,陛下一定告诉过您,成大事者,不可有半点妇人之仁,温存之念。我知道童姑娘对殿下的意义,但这并不是陛下所在意的。殿下若想实现陛下的梦想,有朝一日让飞雁成为东海第一强国,所要牺牲的人命何止千万?」 「可……」 「这一次,是殿下最好的时机,绝对不能错过!」程太医的语气坚定,一如他平时面对裘千夜时的神色,刚才那匆匆掠过的惆怅和伤感都似是随风而去,留下的只有一丝狠绝。 裘千夜不由得哽咽了咽喉,模煳了双眼,悄悄转过身,望着天幕,久久无语…… 三日后。 越丞相来到内宫御书房的门口。此时是他照例向皇帝陈述国之大事的时候。 御书房的门口早已青草茵茵,繁花烂漫,虽然是春日时节,却有盛夏之景。 守在门口的太监照旧对他堆着笑脸请安问候:「丞相大人来了,陛下在等您的。」 「听说陛下这两日身体欠佳?」 已经有两日皇帝都没有上朝,这对于向来勤勉的他来说,有些不可思议。 太监轻嘆道:「是前两天陛下和太子晚上在院子里说了半日的话,结果感染了春寒,没想到就病了,连烧了两日,还不让宣太医院的人来看病,非说是发发汗就好了,只是一碗一碗的喝姜汤。今天早起终于是打起精神,这不是才敢宣您入宫见驾。」 越丞相点点头,那太监拉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小声说道:「陛下,丞相来了。」 「进来吧。」皇帝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懒懒的,很是疲乏的感觉。 越丞相走进去,看皇帝虽然是在春季里,却披着一件夹棉的斗篷,脸色微黄,便几步走上,叩首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陛下龙体欠安,还是不宜这样费神劳思,应该再多休息才是。」 皇帝摆摆手,苦笑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日都不敢懈怠啊。天下人的眼,天下人的心,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在咒朕死呢。」 越丞相甚少见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说道:「陛下切不可在病时自言这些泄气之话。世人之口又有多少值得计较?从古至今,纵然是尧舜之帝,圣贤之主,都难免被人的口舌臆造腹诽,陛下心正身正,有浩然之气盪怀,有九天真龙护体,还怕那些魑魅魍魉,污言秽语吗?」 皇帝似是笑了一下似的扯动了嘴角,「你说得好。朕是没什么可惧怕的。」 第158章 失望 他望着一直跪在下面的越丞相,往常丞相只是跪一跪,立刻就会被他叫起,但是这一回他似是忘了这件事似的,幽幽道:「宗平,你入朝为官有多少年了?」 越丞相的心头髮凉,低首说道:「陛下忘了?您登基那年我科举取仕,如今,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居然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皇帝轻嘆道:「那时候你我都还风华正茂,如今也开始两鬓斑白了,看来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一成不变的。」 越丞相望着他:「苏东坡曾说过『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一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而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陛下是个念旧的人,但也不必感伤。如今太子殿下也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可以为陛下分忧,父子携手,金碧已达盛世,陛下应该欣慰才是。」 「欣慰……」皇帝的笑容似是转冷,「南隐那孩子的脾气,你知道,骄横任性,固执己见,最听不得人劝,而金碧左右的几个邻国貌似臣服,实则鬼胎各藏,让人怎么能安枕无忧?如今,朝中接连两桩大案,迟迟没有消息,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要朕如何能安抚臣民之心,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越丞相沉吟道:「案情复杂,兇手隐蔽,刑部已经在全力追查了,此案,总会破的。」 「是么?」皇帝的笑容更冷,「第一桩案子,你和朕说可能是飞贼所为,那朱孝慈的案子难道也是?朕听说如今连童泓朝的女儿都失踪了?三案并连,那幕后兇手穷凶极恶,手段高妙,朕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等到那人伏法了。」 越丞相不知道该怎样劝了,不由得陷入沉默。而此时外面太监声音又起:「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叫他进来吧。」皇帝出声时眼睛又瞥了一眼越丞相,依旧没有让他站起身。 太子南隐大步走进来,也先看向跪在地上的越丞相。平日里他面对越丞相时总是态度恭敬,但如今他手持一个信封,神情冷峻,先对父皇行了礼,然后说道:「太医院的程原已经认罪伏法,这是他亲笔写下的供罪书。」 越丞相诧异道:「太医院的程掌院?他犯了什么罪?」 南隐冷冷道:「欺上瞒下,为祸京城,致死无辜人命数十条,动盪人心和局势,陷君主于不仁不义,可以说,是十恶不赦!」 越丞相更是震惊,而当南隐把那个信封交到皇帝的桌案上时,皇帝却摆摆手,「朕不想看了,给丞相看吧。」 越丞相跪在地上,双手上迎,南隐却将那信封一丢,丢在他的面前。 越丞相轻颤着手将那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黄色的纸。这纸有个奇怪的名字:面色如土。专供刑缉办案子时让犯人用来签字画押,供述案情的。 那纸上的字很多,他放眼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通体寒彻,仿佛被人丢进冰水寒潭,又逢万箭穿心之痛。 「陛下……这……这程原所说,没有一个字属实,请陛下切勿相信这奸佞小人之言!」 南隐冷笑道:「就知道丞相大人不会认罪的。的确,若不是程原死扛了两日,终于熬不过大刑才说出您的名字,我们怎么敢信,那一场让京城百姓为之色变的疫病,竟是丞相大人您一手所做的『好事』!」 「宗平,你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皇帝嘆息着摇头,「如今你已经是百官之首了,声望隆厚,众人仰服,几乎已不在朕之上。朕原本还想着百年之后能将太子交託给你,他这个急脾气,正需要你的耐心指导才能做好一代明主。可是你……你怎么能一时煳涂,以人命为代价,为自己博取威望?你也不要不服,因为并非只有程原指摘你,朝内还有你几名故交都已纷纷站出来,承认曾因你暗示,参与到买官卖官之事,并交出脏银,伏法认罪了。」 第159章 送他一程 越丞相深吸一口冷气:「这些人都是谁?微臣请求与他们当面对质。程原为何要这样陷害微臣,微臣也要当面问个明白?陛下可以想一想,微臣若只是为自己博取威望,何必要用下毒杀害百姓之命这种最危险的手段。若是自己反受其累,不是得不偿失?」 南隐冷冷道:「是啊,说得奇怪,所以百姓都有议论,为什么别的病人一死死一片,那裘千夜也是感染此病,你们阖府上下几百人口,却再没有第二个人感染同样的病症?难道你们丞相府也有真龙护体吗?丞相大人不应该不知道,自从裘千夜奇蹟般地死里逃生,成为唯一一个得了疫病却活下来的人之后,丞相府的大门铜环就被那些慕名而来的信徒摸得光亮如金了。他们都把丞相府当作观音菩萨曾经下凡,洒过圣水的宝地了,都说摸了丞相家的铜环,可以百病不生。难道丞相大人就从未派人出门解释一下吗?」 「这件事微臣家的下人的确曾有回报,也曾试图解释过。但是流言飞语最易凭空滋生,却难以平息,后来微臣也就随他们去了。」 「是懒于解释,还是不想解释,丞相大人心里清楚。」南隐突然厉声喝问:「童泓朝和朱孝慈的死,与丞相有没有关系?」 越丞相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惊惶和愤慨慢慢地化去,眼底的伤感和愤怒似是浓重的雾霾,遮去了他眼底的光滑。 他直勾勾地看着皇帝,静静地说:「陛下,君臣二十年,微臣的为人陛下是清楚的,若是微臣有什么失当之处,恳请陛下训诫指教,微臣绝不推诿反驳,定当静心改之。二十年前,微臣初入朝堂,陛下初登大宝,国内还有叛党作乱,境外还有敌国虎视眈眈。陛下忧心忡忡地问微臣,若有朝一日要微臣为国家牺牲生命,微臣可愿意?当时微臣作答:君要臣死,臣定然慨当以慷,为国捐躯实为为臣之大道。这句话,微臣二十年来矢志不移,时刻不忘。而今,也是如此。微臣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不愿接受者莫须有的罪名,被人在身后泼脏水,玷污清誉。微臣之心,可昭日月,请陛下明鑑!」 一番话下来,越丞相说得慷慨,金碧皇帝听得动容。他默默看着越丞相,越丞相也默默看着他,二十年的君臣之情,犹如无数的碎片,散落在两人眼前。 其实,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事到如今,撕破脸面,越丞相知道陛下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他早已知道陛下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他不愿想这一天到来之后,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晨曦……是朕很喜欢的孩子。」皇帝忽然哑哑开口,「朕想把锦灵许配给他也是朕的真心。你虽然犯了重罪,但是朕不愿株连九族,晨曦,还是可以在朝中做官的。只是,你也要想想,如何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 越丞相的心被皇帝的这句话扎得血透,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争取,一切已成定居,无可挽回。 南隐喊了一声:「来人!」 刚才那名还在门口和越丞相说笑的太监走了进来,手中哆哆嗦嗦地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三尺白绫。 南隐幽幽说道:「把白绫放在丞相大人面前,请丞相大人上路。」 越丞相怔怔地看着那光亮柔滑的白绢,一腔悲郁之气抵在胸口,让他忍不住一声长笑,笑声苍凉悽厉,笑得众人都变了脸色,那太监被他的笑声震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南隐踢了一脚,喝斥道:「没用的东西,没见过人发疯吗?丞相大人是疯了!他若自己不肯上路,你便亲自送他一程!」 「啊?奴才,奴才不敢……」太监吓得连连叩首。 第160章 只是计划 皇帝无奈地说:「罢了,不用为难个小太监,丞相大人深明大义,也不会让自己太难堪的。」 越丞相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紧紧盯着这位自己侍奉忠诚了二十年的君主……曾经那样熟悉,如今却变得面目狰狞而陌生。他自问入朝以来也算是识人无数,可是最没有看透的,却是他最应该看透的皇帝本人。 这是多么天大的一个笑话!多么可悲的一个笑话! 他一手抓住白绫,从齿缝中咬出几个字:「微臣,谢陛下,赐绫!」 突然间,外面传出宫女的一片惊唿声:「有刺客!有刺客!」 御书房内的几人都有些恍惚,以为是听错了,但是紧接着两位全身被黑纱黑布裹住的蒙面刺客闯了进来,两柄长剑,明晃晃亮闪闪地直奔坐在书案后的皇帝而来! 太监吓呆了,皇帝愣住了,南隐反应最快,他也是学武之人,飞起一脚踢向靠近自己的一名刺客的手腕,那刺客不得不回剑抵挡,南隐赤手空拳与那刺客周旋,同时对皇帝大喊一声:「父皇!墙上有剑!」 皇帝是戎马出身,多年习武,本不惧一两人的刺杀,只是变生肘腋没有防备而已。被太子这样提醒,立刻跃起身,回手去抽挂在墙上的那柄宝剑,而另一名刺客的长剑已经抵至他的背心。 就在此时,平日手无缚鸡之力的越丞相扑身而上,一下子挡在两人中间,那长剑穿过他的胸膛,一剑刺透他的身体,剑尖因此迟滞了一下,却还是刺破了皇帝的衣服。 皇帝勃然大怒,回剑噼杀,那刺客抽出长剑力拼几招,听得身后有人纷纷乱乱地往这里跑,那刺客对同伴打了个唿哨,两人心领神会,同时丢出一枚黄色的弹丸在地上,那弹丸落地,飞出两团黄雾,掩盖了他们的身形,南隐和皇帝都捂住口鼻没有去追,两名刺客趁势跃出御书房,跃上高高的宫墙,不知所踪。 南隐怒道:「追!务必要把这两名胆大妄为的刺客追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御书房内,皇帝俯下身,扶起越丞相的身子,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胸膛处流出,越丞相的脸上却挂着一丝笑容,「陛下,这回,微臣算是有个,体面的,结局……」 一语未终,声息全无。 太监惊唿一声:「陛下……您,您的身上都是血。」 皇帝全然没有听到似的,看着越丞相微笑残留的那张平静面孔,幽幽一嘆,双目微红,哑声道:「传旨……越丞相护驾殉国,忠勇可表。念其在朝鞠躬尽瘁二十年,特追封贤德侯,赏家眷千金,日后子嗣世袭侯位,牌位可入皇家祠堂……」说到这里,皇帝闭上眼,再也说不下去了。 祈年宫中的内院石桌。 一双杯,一壶酒。 裘千夜站在桌前,凝眸望着面前那一只空杯子,缓缓将酒液注满,慢慢举起,对天一礼,然后将酒泼洒在地上。如此反覆三次,那地上濡湿了一片,周围清风微拂,将酒香漫天吹起,空气中瀰漫着酒的味道,淡淡的,苦涩的,带着一种酸楚的味道。 他已得到太子的消息:越丞相死了,童濯心会在晚间时候回到童府。他不能立刻去童府现身,否则会让人怀疑他为何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她平安无事的消息,即使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者,不应该说是预料,因为原本这一切只是个计划。 第161章 幕后主使 一直以来,裘千夜都在怀疑一件事:童大人的死到底是不是越丞相所为?如果不是,那越丞相现在身处的舆论漩涡又是谁造成的?这不似是普通的流言蜚语,更像是被人刻意的陷害。而后,太子的回朝,入主吏部的安排,一切都显而易见还是在针对童大人之死做调查。可是皇帝明明已经同意丞相的上表,暂时搁置案件,不再查证了。又为何私下里另行其事? 显然,这是因为皇帝对越丞相已经不够信任。 对于飞雁来说,一个强大的,君臣齐心的金碧是很难打败的。但是君臣离心离德的情势却是最乐见的。 如今这个机会摆在眼前,正如程太医所说,是他绝对不能错过的。 金碧皇帝不信任越丞相了,但是要处置越丞相需要真凭实据。现在对方缺少的,却是他裘千夜可以给予的。 程太医挺身而出,自我牺牲,将他策划的那场毒疫转变成越丞相的一手安排,虽然理由牵强,但是……这个罪名足够沉重,足够狠毒,只要皇帝愿意「採信」,就可以将越丞相一棍子打死,置于死地。 「你怎么知道程太医是越丞相的人?」太子南隐对于他「揭发」程太医之事颇为怀疑。 他平静地回答:「我在生病期间,虽然病势昏沉,却也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以为我病得不省人事,其实我还有一丝神智在。只不过我当时不敢表露出来,生怕他们恼羞成怒会把我致死。越丞相把我搬出丞相府,又安排程太医去救治我,这不过是他的计划而已。让我死去活来一番,先让他自己解脱了看束我的责任和辛苦,又让我对他给我自由感恩戴德。程太医是他的人,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后越丞相有事要我做,可以想办法假程太医之口来求我,我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是不可能不答应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次和程太医私下见面,亦有人能看到,如果南隐去调查,也会理解为是他对程太医的感恩,而不是联合串谋。毕竟,谁会相信为了扳倒一个敌人,他能狠心到牺牲一个自己的亲信,而这个亲信竟然毫无怨言,甘愿赴死? 南隐听完他的陈述,思虑良久,冷笑道:「那我要先去审问审问这个程太医了,他为何如此大胆敢与丞相串谋下这惊天大案。」 裘千夜故作冷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疫病之后,程太医升为程掌院,你们皇亲国戚的性命尽在他的手中,只这一条,难道还不够吗?」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看到南隐的脸部表情僵硬了起来,显然他戳中了南隐的心,让对方有了后怕的感觉。 程太医很快下狱,他不确定程太医是不是能禁受得起刑部大牢中的各种刑罚。因为程太医曾经说过:「如果对方来抓我,我是要抵死不承认的,这样至少坚持两三日,然后再招供出来,方显得我和丞相的关系是真实可信的。」 他说得从容,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刑部重刑前坚持两三日?那会是怎样惨烈的血肉模煳?裘千夜已经不敢去想。 如果,程太医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这个计划就会有一个重要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一旦程太医坚守不住,最后供出的不是丞相,而是他裘千夜,那裘千夜就将面临杀身之祸。 所以,这两日,他过得度日如年,每时每刻,都是在煎熬中等待,不知道程太医能不能扛得住,亦不知道童濯心能否平安归来。 「你要以丞相的命来换童濯心的命?」南隐对他直言不讳的要求曾经觉得好笑:「你凭什么认定童濯心在我的手里?又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和你谈这笔交易?」 他平静回答:「殿下问我的第二个问题,已经等于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童濯心若是已经被人杀害,她的尸首不会藏匿这么久。显然,她还好好活着。将她掳劫却没有杀害的人,必然是有所图。这个人不会是丞相……尽管丞相一直被人怀疑是杀害她父母的幕后真兇,但是她现在就住在丞相府,已经是在丞相的掌控之内,丞相没必要再多此一举。除此之外,除了太子殿下,我实在是想不通还有谁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需要,去绑架她。」 「混帐!你把本太子想成什么人了?」南隐装腔作势,故作震怒。 裘千夜淡淡道:「殿下,童大人和朱孝慈之死的幕后主使,其实,是陛下吧?」 第162章 人命,到底是什么 南隐的瞳仁紧缩,声音发狠:「你说什么?你可知这是污衊万岁!罪该问斩!」 「陛下要杀越丞相,但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童大人的死不过是一种警示,或者,是童大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让陛下容他不得。」裘千夜淡淡道,「无论如何,童大人夫妇死了,童濯心成了孤儿,但陛下不肯收手,毕竟他想扳倒的人还没有扳倒。而那个朱孝慈,自不量力,又要去试图揭开童大人之死的真相,那陛下又岂会留他的小命?我猜的,对么?」 南隐冷冷看着他:「裘千夜,你今日之话够你死十回了。」 裘千夜一笑:「就算是我说错了吧,但越丞相确有该死之处,所以我将程太医与他的密谋告知殿下,这一功可否换得童濯心的平安?」 「童濯心是死是活,人在何处,我怎么知道?」南隐昂着头,「不过程太医若真的与越丞相做下大案,我肯定不会容他!」 「那太子是否可以倾全城之力帮我找到童濯心?」 「能不能找到人那要看你的运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你找到。」 「太子殿下!」裘千夜沉稳声音道:「我曾听过一些有关太子殿下的传闻,以为太子是个多情之人,所以对你很是敬佩。若你曾经动情,曾经懂情,当知我心中之焦虑,绝不亚于你当年之心痛,太子是过来人,就没有成人之美吗?」 南隐骤然怒道:「不管你听到什么,那不过就是坊间的流言蜚语,休想拿那些没影儿的事儿来打动我。」 裘千夜幽幽念出一句诗:「一缕香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这两句诗,也是坊间流言么……」 他一句未完,南隐已经脸色大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问:「你要干什么?威胁我吗?」 裘千夜一字一顿:「我只要童濯心平安无事。」 南隐丢开手,气喘吁吁道:「好,那就等越丞相死了再说!」他震怒之下拂袖而去,却在这一句话中透露了两个最关键的意思:其一,越丞相的确是他心中必死之人;其二,童濯心的生死的确操控在他的手中。 裘千夜暗暗捏紧拳头,他激怒了南隐,这是最愚蠢的,但是,他的计划也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而要看天命了。 依旧是这一方小院,依旧是酒意横行的天空。 程太医,现在是死是活?无论如何,裘千夜都保不住他的性命了。 摊开手掌,是一双水滴形的玛瑙耳坠,这是程太医最后交给他的。 「我在飞雁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当年离国时并未告诉他们我去的去处和离开的原因。我妻子知道我要去做大事,也没有盘问,只是将这耳坠交给我,大概,她也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程太医说到这两句话时,脸上的惆怅和忧伤让裘千夜不忍直视。 「那,您是希望我有朝一日把这双耳坠交还给他们?」 「不。」程太医摇摇头,「这耳坠一日不还,我妻子还可坚信一日我尚在人间。我家在飞雁京城的西南角,琉璃街上有一座紫红色大门的小院,那门的颜色很特别,所以很好认。家中常年种着杏花,墙外种着紫荆,殿下若是初春时节回去,应该能看到一株杏花在墙内绽放得正美。殿下不用去打扰他们,只需将这对耳坠埋在墙外的紫荆花下,我的魂魄就算是回到故土,见到家人了。」 红玛瑙的耳坠,滴血似的颜色。裘千夜将其攥握在手中,手心是凉的,玛瑙也是凉的。 「好,我答应你。」他听到自己艰难的声音在回答,看到程太医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这么低微的一个愿望,去换取一个人的慷慨赴死。 人命,到底是什么? 童濯心这几日一直在昏昏沉沉的,不清楚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迷迷煳煳的好像有人餵她吃饭,伺候她,照顾她,但是她却看不清对方是谁。直到有一天,她听到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啜泣,好像是秋夜之雨,恼人得很。她努力挣扎,努力嘶喊,只喊出很微弱的一声:「别哭了!好吵!」 「小姐!小姐你醒过来了吗?」那惊喜非常的声音,好熟悉,原来是翠巧。 第163章 我要见他 她模模煳煳地看着眼前的人影,那人影晃动着,让她的头更晕眩,她捂着头,皱眉呻吟:「我怎么了?」 「小姐,您的马车跌到深谷里了,一个樵夫救了您,您失踪了好几日,我们都急坏了,那樵夫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到咱们家,才把您送过来。全府上下都要被您吓死了。」 「我,坠落深谷?」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记忆的最后是她和裘千夜依依不捨的道别,而后,她就坐了马车返回自己家。但是,她回跌落深谷?从祈年宫到回京的路上,有深谷吗? 「那……裘千夜知道吗?」她心心念念的,还是他。 翠巧一边擦泪,一边说道:「已经派人去请裘殿下了。不过……宫里出了大事,城门封闭,只怕他这么晚是进不来了。」 「宫里出事?」她的头脑昏沉,根本意识不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宫里出了什么事?」 翠巧嗫嚅着:「那个,听说是有刺客。」 「刺客?」她抚着涨疼的头,努力想坐起身,「那,陛下有事吗?」 「没有。」 「公主太后有人受伤吗?」 「也没有。」 「刺客抓住了吗?」 「没有。」 她伸出手,「翠巧,给我倒杯水,我的口好渴。」 翠巧急忙去倒了杯清水给她,她急不可耐地握住杯子,咕嘟咕嘟喝了满满一杯,还觉得不够,又要了第二杯喝下,咽喉的干疼方才有了些许的缓解。 润了喉,她闭目养神了好一阵,忽听得外面乱糟糟,问道:「又怎么了?是刑部还是九门提督的人?」 「都不是……」翠巧战战兢兢地说,「是,是刺客杀了人,有许多人在去死人之家奔丧。」 「刺客杀了人?」童濯心清醒了一些,「杀了谁?」能惊动那么多人去死人之家奔丧,那个人不是宫里人,而是宫外的?宫外的人又怎么会在内宫被杀? 翠巧吞吞吐吐着,不敢说出来。 童濯心拼尽力气坐起来,一手指着翠巧:「小冤家,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 「是,是……」翠巧突然嚎啕大哭着倒在她的床头前,「是越丞相!」 童濯心如遭五雷轰顶一般,「你,你说什么?越丞相,被刺客杀了?」 「是,听说是刺客行刺陛下,越丞相正好在陛下跟前,为护驾而死。陛下当场就下了旨,旌表越丞相,死后追封贤德侯,子孙可以世袭侯位。而今丞相府中内外已经被去拜祭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童濯心的头脑里空空茫茫的一片混沌,这是继父母猝死之后再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越丞相死了?怎么可能?朝中局势平静多年,何曾有过什么刺客?为何近日里血案一桩又一桩,无辜人命一条又一条,就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操控这一切,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行,我得去丞相府拜祭。夫人一定受不得这样的打击,还有晨曦哥哥……」她喃喃念着,「他们怎么能承受得住……」 当初一意追查杀害父母的真兇,也曾暗中认定那个人八成就是越丞相。裘千夜追问她愿意追查到什么程度,要让越丞相付出怎样的代价,那时候她都没有想过要越丞相去死。 她从小就常到越府去玩,和越晨曦之所以这样情胜亲手足,也是因越丞相夫妇待她极好。在她眼中,越丞相一直就是个敦厚的长者,虽然话不多,却从不以势压人。身居高位,也没有骄横之气,在父亲口中的越丞相,总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令他佩服倍至的朝中楷模。 不曾想,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杀害她父母真兇的嫌疑人,更不曾想,他竟然就这样匆匆离世,而她心中的那个谜,也许就此无解…… 突然间,她喷出一口鲜血,惊得翠巧大叫:「小姐,小姐吐血了!」 她半个身子垂在床沿之外,一只手死命地抓住翠巧,连声说:「去备车,我要去丞相府,我要去拜祭越丞相。」 翠巧哭求道:「小姐,您现在身体不行,大夫说了,您一步都不能走,怎么也要养两三日才能出门走动。」 「那,就帮我去找裘千夜!想办法去找他,告诉他我要见他!」 「小姐您又忘了吗?城门已经关了,现在没有陛下的手谕,谁也出不了城的。」 童濯心绝望地抓起床上的枕头,失态地砸到翠巧的身上,「好个蠢奴才!这也不行,那夜不行!要你有什么用?」 第164章 她回来了 翠巧平生第一次在童濯心面前鼓起勇气道:「今天小姐就是把奴婢打死,奴婢也不能让姑娘出去!」 童濯心失了力气,怔怔地看着她,突然向后直挺挺地一倒,如一根没有生气的木头一般,再无声息了。 翠巧颤巍巍地看着她,小声道:「姑娘,要去拜祭不急于一时。丞相要七日之后才会发丧,小姐受伤失踪之事,越公子是知道的,您刚被送回来时,我们就派人去通知丞相府了,所以越府必然能够体谅姑娘的难处。」 童濯心虽然直挺挺地躺着,但是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横樑,翠巧的每个字她都听到了,却没有听进心里。 她幽幽低语:「但是,我没办法体谅我自己啊……」 越丞相猝逝,轰动朝野,轰动京城,轰动了整个金碧国。 如翠巧所言,去丞相府祭拜的人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人,生前也许有很多非议,但是因为他死得辉煌,那些非议反而被人很快地遗忘,人们喜欢津津乐道的,还是传奇感人的结局。 原本若不是先出了童大人夫妇离奇被杀之案,越丞相在朝中是很得人敬重爱戴的,在百姓中的为官口碑也很不错,所以骤然听到越丞相为护驾而被刺客杀死的消息之后,有不少人唏嘘感嘆,朝中文武百官纷纷前去弔唁不说,平民百姓也多有哭着在丞相府门前磕头拜祭的。 但,越府对这突如其来的盛况却是没有一丝准备的。 噩耗刚刚传到丞相府,丞相夫人就昏厥了过去。越晨曦得到消息从吏部赶回来,家门前就已被蜂拥而至的朝中百官堵得无法通行。 听着众多叔伯充斥在耳边的「节哀」之声,越晨曦整个人都是木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父亲不过就是去宫中面圣,这是平日里他最常做的事情,怎么会就一去不回了? 最后一次见父皇,还是头一天的晚上,他几日没从吏部脱身,南隐笑他衣冠都失了往日的潇洒整洁,要他回家梳洗更换一下衣物。 他回家时照常向父母请了安,陪母亲吃了饭,和父亲就吏部的帐目问题请教了几句,但父亲说:「这是你们吏部的机要,没有查实前先不必和我说。」然后又像近日那样意味深长地说:「跟着太子做事,也是伴君如伴虎,需得处处小心留意。爹不能提醒你一生一世,要你自己心中多有警示才行。」 是的,父亲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古古怪怪的,经常在说的都不是以往那些意气飞扬,鼓励他乐观向上的励志之语,而是消沉疲惫,每一句都像是……临终赠言。难道,是父亲已经预知了今日之事吗? 他没有时间让自己陷入沉思之中,越家他是独子,骤逢大难,必须一肩挑起重任。 所以他立刻要求全府上下全部换上素服,并将全城七八家的布庄里的白布搜罗了干净,将府内上下重新装饰,将会客用的正堂变成供宾客弔唁的灵堂。请来几位平时和母亲交好的官家夫人去后堂安抚母亲。再找来府中十几个年纪大,见识多的老婆子,询问了一下应如何接待宾客,有什么讲究的礼数,并分配这些人去各司其职,不要自乱阵脚。 因为他应对极快,不到半日工夫,原本乱糟糟的越府便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越晨曦顾不上喝一口水,吃一口饭,天色早已全黑,此时童府来人禀报说:童濯心回来了! 这是沉浸在今日悲痛之时所听到的唯一惊喜,越晨曦藁木死灰一般的神色也不由露出惊喜:「濯心回来了?她这两日去了哪里?」 第165章 不详的女人 童府的家丁将童濯心坠入深谷被人所救的事情说了一下,越晨曦听着觉得离奇,也顾不得多问,便说道:「人回来最好,没有受伤吧?我本来是应该立刻去看她的,但是家中有事,实在是走不开,你回去转告你们小姐,让她安心休养,不要匆匆跑来,这边我都能周全应对。她若来了,我反而要自乱手脚,顾及不暇了。」 忙忙碌碌了整整一夜,越府彻夜长明,所有灯笼都悬挂出来,将府中照得亮如白昼,而前来祭拜的人群依然还是如流水一般。 就在子夜过后,童濯心还是来了。 她的面孔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几乎是架了进来,一眼看到越晨曦时,她的眼神才从呆滞变得有了些许生气。 越晨曦看到她突然出现,又是这样憔悴得没有生气,不由得心中又怜又痛,若不是周围有人看着,恨不得将她一把抱在怀中,相拥痛哭一场。但他又压抑住了心中的激盪,轻声责备:「不是叫你不要来了?你看你,病成这个样子,路都走不了,还不好好回去休息?」 童濯心紧紧抓住越晨曦的手,那手冰凉,手心都是冷汗,「我,我来看看你,看看夫人。」 「先扶童小姐去她的院子里休息,叫个大夫为小姐诊脉。」越晨曦又责备她的两个丫鬟,「小姐病成这样,居然还任由她任性出门,你们也太不将她的身子当回事了。」 翠巧早已哭肿了眼睛,「百般劝过了,小姐甚至吐了血,坚持要来。」 周围的人和越晨曦听到这句话,都红了眼眶。有人感嘆道:「童姑娘对丞相也真是情真意切。孩子这样,算是有片敬孝之心,若是不由她,怕是要后悔终身的,还是随她吧。」 越晨曦叫人将童濯心扶回她平日住的跨院,但童濯心走到后院时还是坚持要先去看望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的房中也挤挤挨挨了好多人。都是平日和丞相夫人交好的那些贵妇,一个个小声劝解,良言安慰,但是丞相夫人只是默默垂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童濯心乍然出现,似是一抹苍白的幽魂,美得没有一点生气。 众人的嘈杂之声戛然而止,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丞相夫人也缓缓抬起眼,望着从门外孱弱行来的童濯心,突然干涩地开口:「濯心啊……你娘,比我有福气啊……」 童濯心一下子跪倒在丞相夫人的脚边,一句「请夫人节哀」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泪如雨下,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周围人无不感伤落泪。 这一夜,越府被白色、灯火、以及从不间断的哭声笼罩了整整一夜。整个京城中亦有无数人在谈论着这件事,彻夜未眠…… 这几乎是金碧几十年来前所未见的一件大事。这种悲伤似是一场浓雾,遮天蔽日一般罩在金碧的天空之上,罩在所有人的心中。 童濯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全身都在酸痛,又没有什么力气。忽然间,好像有个人出现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滑落在被单外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痴痴呆呆地看着对方…… 「濯心……」对方的一记微笑是这么熟悉,又让她泫然欲泣。 「越丞相死了。」一颗眼泪又滑落她的眼角,「为什么,为什么……」 「你这几日又去了哪里,你知道我遍寻你不着的时候有多着急多焦虑?」他柔声说道:「好了,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了。越丞相既然去世了,你就不要再纠结你的心结,从今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好么?」 她闭上眼,不敢松开他的手,「我是不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否则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千夜,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第166章 得偿所愿 刚刚她在梦里见到了爹娘,见到了朱孝慈,见到了越丞相,人人身染鲜血,却面带笑容,尤其可怖。 她迫切地希望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醒来时一切如旧。可是这噩梦的尽头是更难以面对的伤痛。 「傻丫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在那里落下一吻。 清晨赶到城门口,戒严令虽然没有解除,但他亮明了身份后,守城的士兵还是不敢怠慢,破例放他入城了。他猜测以她的脾气必然不会在自己家坐着,一旦知道越丞相的死讯,肯定是要赶赴越府的,所以他也就先奔越府而来,果然,在这里找到她。 真的是,劫后重逢,如梦一场。 小心地触摸着她的肌肤,贪婪地凝视着她的每一寸面容,失而復得般的珍宝,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将她寻回。这一次的教训过后,他绝不会给自己再犯这种错误的机会! 越晨曦又送走一拨客人,自己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靠着门框闭目站了一下,再一睁眼,却看到眼前一片刺目的银光,原来是太子南隐到了。 他迎上去要拜,南隐连忙扶住,嘆息道:「丞相大人突然遭逢毒手,国之栋樑倾颓,实在是令人痛惜,父皇这两日也是食无味,寝难眠,消瘦了不少。但是他让我转告你:务必不要过于悲痛,要以丞相平日治国之理念为信条,以匡扶社稷为己任,杀害丞相的兇手,早晚是会被绳之以法的,到时候父皇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越晨曦低眉垂眼,「多谢陛下惦念,谢太子亲自莅临,晨曦一日不敢忘父亲之教诲,也一日不敢忘陛下之隆恩。」 南隐小声道:「父皇封你父亲为侯,不仅仅是对你父亲的器重和感激,还有对你的期待和厚望,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这里人多,我知道你也累了,进来看看你,他们其他人暂时不敢来打扰,看你这憔悴样子,这一日一夜一定累坏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在你府里看看就走,你不用陪我了。」 越晨曦吩咐管家陪太子在府内转一下,管家急忙跟上南隐身旁,南隐问道:「夫人还好吗?」 管家嘆息道:「夫人昨天听闻噩耗之后已经哭晕了两三回了,这会儿应该在休息。殿下要去看她吗?」 「不用了,她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我不便去打搅。她身边应该有不少女客陪伴,我也不便去见。」南隐在丞相府中闲闲地转了转,看到一片梨花开得正好,说道:「好漂亮的梨花,早听说丞相府的梨花品种繁多,那边种的不是本国的梨树吧?」 「回太子殿下,的确不是本国的,是丞相花重金托人从飞雁国购得的。因为夫人喜欢梨花,所以府内专门建了一处梨花堂。」 南隐嘆道:「丞相大人不仅专心国事,而且还是个如此情深之人,真是可敬,可嘆。」 他正说着,忽然看到对面的院子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竟然是裘千夜。 两人四目一对,彼此的眼神都沉郁下去。 裘千夜先走过来,南隐幽幽一笑:「没想到裘殿下也会在这里。」 「濯心平安归来后,留在丞相府中休息,我过来看看她。」裘千夜与那管家早已熟识,使了个眼色,那管家便悄悄退到远处去了。 南隐一笑:「佳人重抱,要恭喜裘殿下了。」 裘千夜拱手一揖:「应该是在下要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南隐哼一声:「在丞相府说话,你可要小心些。我有什么得偿所愿的?我今日是专程为弔唁而来。裘殿下在丞相府不是住了许久?如今丞相骤然不幸去世,殿下都不换身丧服以示致哀吗?」 第167章 不劳殿下操心了 裘千夜淡淡道:「致哀在于心,不在于表面的虚假客套。更何况我现在也是身着素服,与殿下相比,也不算过分。」 南隐眯起眼:「裘千夜,你借我之手扳倒了我们金碧国的丞相,你心中是不是特别开心?」 裘千夜道:「在我心中,最开心的是濯心能够平安归来,这要感谢殿下的成全。」 南隐诡笑道:「真没想到你对那个姑娘那么情深意重。你现在是否还有一丝后悔?」 「在下不知殿下所指后悔是……」 「后悔不该将自己的弱点曝露于我的面前。」 裘千夜微微一笑:「若心中有情乃是弱点,那,殿下之弱点早已天下皆知了吧?」 南隐不由得冷笑:「你拿自己和我比?只怕是比不起的。」 「不敢与殿下争锋,只是天下爱人之心一般相同。在下对金碧全无攻击之心,只有敬谨之意,殿下以敌视戒备之心待我,虽然于我不公,但我可以理解,也不求殿下能够捐弃前嫌,只愿两国世代交好,非你我而始,也不要至你我而终。」 「世代交好?」南隐鄙夷地笑:「金碧和飞雁何曾世代交好过?宣景十年,金碧飞雁在林州城外一场大战,双方死伤七千人,边境贸易关停两年;仁和五年,金碧飞雁在落霞山激战十二日,金碧杀敌两千,自损八百,界碑向飞雁推延二十里;中元八年,金碧飞雁再次在渭水河边激战,此战飞雁国战死大将七人,被俘将士达两万,飞雁皇帝不得不割地三百里,赔银五十万两,自此上降书效忠金碧,言称臣国……这桩桩件件,裘殿下自小在史书中应该都看得触目惊心了吧?飞雁吃了这么多大亏,如果殿下还说要和金碧『世代交好』,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殿下全身没有一根硬骨头,还是深藏不露报復心,你我心里清楚就好。」 南隐之话句句带着刀锋,犀利冰冷,显然南隐是在告诉他,即使南隐借他之手除掉了越丞相,但也全然不会念裘千夜这个人情,不仅如此,还会对他更加戒备防范。 裘千夜也已预料到南隐的反应,不以为意,现在他心中想的都是身后院子内那刚刚又重新熟睡的童濯心,所以他面对南隐的咄咄逼人,也就是为微微一笑,不再争辩,拱手告辞。 穿过后花园,走至前堂,他看到还在强颜应对客人们的越晨曦,心念闪动,走了过去。 越晨曦很想休息一下,但他也知道自己此时没有什么休息的资格,眼见又有人影在眼前晃动,他本能地拱手:「不敢有劳……」话未说完,他已经看清那人的脸,后面的话又顿在咽喉处。 「我来为越丞相上一炷香。」裘千夜平静地看着他。 越晨曦没有回应,走到灵堂的牌位前,递给他三支香,裘千夜点燃了香火,面对牌位,三拜长揖,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在了香炉中。 回身面对越晨曦蜡黄的面容,他幽幽说道:「丞相遇害虽然是大不幸,但死后哀荣是金碧重臣望尘莫及的了。听闻你还可以世袭侯位,可见皇帝对你家恩宠不减。越公子,你的命也是天命了。」 越晨曦心底蕴怒,双目赤红地瞪着他:「裘殿下到现在还要语带讥讽吗?」 裘千夜答道:「逝者为大,我何必在丞相牌位之前对你讥讽什么?每句话都是我的真心,只是你非要心带偏见去听,我也无能为力。」 他退步要走,忽而转身问道:「越公子是否想过,丞相大人之死,并非只是一个意外?他和童大人夫妇之死,以及朱孝慈被害,案情或许是一脉相承。」 越晨曦冷冷道:「刺客还在追查,案件也由刑部审理,就不劳裘殿下操心了。」 裘千夜挑起嘴角:「我帮你分析案情你也不愿意静下心来听一听,那么我所知道的一些疑点也就不必和你说了。越公子,你好自为之吧。」 越晨曦叫住他:「你要说什么?不必故弄玄虚。」 第168章 不可轻敌 裘千夜冷笑道:「你这个人固执愚蠢又不知道感恩,偏狭多疑还刚愎自用,问人事情连句诚意之言都不愿意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否则我纵然说了,你又该说是我居心叵测,故意指摘嫁祸,那我又何必说呢?」 越晨曦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裘千夜只拂袖而去,也不再多做停留。 此时南隐返身回来,看到裘千夜和他似是说了什么,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便问道:「裘千夜又来幸灾乐祸地气你了?」 越晨曦皱紧眉头,「那个人几时有过实话?」 南隐拍拍他的肩头,「知道他喜欢胡言乱语就不要理他,这个人向来喜欢搬弄是非,幸灾乐祸。反正我们君臣上下齐心,不可能让他这奸佞小人得逞就是。」 越晨曦的嘴唇翕张了几下,忽然在心底升腾出一个疑问却没有问出口……南隐怎么知道裘千夜刚才是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而不是「争风吃醋」?毕竟童濯心与他们两人的关系南隐是冷眼旁观知道的,还曾经和他打趣过。而今童濯心刚刚回来,裘千夜现身丞相府,显然弔唁不过是个藉口,来看童濯心才是真。但是南隐出口所指似乎就与他父亲的案情有关,莫非……真如裘千夜所言,这案情的背后还另有深意?那刺客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与前面的命案一脉相承? 勐然想起父亲这些日子以来那古怪的消沉惆怅,如同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一样。冷不防他背嵴发冷,毛骨悚然,看着南隐满是同情的那张脸,却有一丝恐惧似是带着刺的藤蔓爬上心头…… 裘千夜出了丞相府,照例去了那面摊。 面摊老闆正在和老闆娘抱怨:「今天这牛肉炖多了,只怕一天都卖不完,要是搁到明天不新鲜了,客人以后就不来了。」 老闆娘委屈道:「不是你昨天说炖肉炖少了,还没卖到天黑就没了,少赚了百十钱,让我今天多做点吗?」 「那也不该多做这么多啊。」老闆顿足道:「你做了这么多年,难道手底下这点准头都没有吗?」 裘千夜在面摊前坐下,一手托腮,说道:「做多了怕什么?每个客人的汤头上多浇一勺肉汤也就是了,只说你们今日是酬谢新老食客免费赠送一份牛肉卤,客人还得感念你们的善德,日后来的人肯定会更多。就为这点小事伤了夫妻和气,可就太划不来了。」 老闆娘回身看到他,笑道:「还是公子聪明,这个主意好!」 老闆瞪她一眼:「要不是公子好心为你说情,今天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老闆娘笑眯眯地对着裘千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公子您就是我的救命观音啊。」 裘千夜一笑,低下头,幽幽问道:「那日入宫,没有受伤吧?」 老闆娘笑容不改,口中低低回应:「多谢殿下惦记,我俩的身手还没有搁下,毫髮未伤。那些蠢笨的宫廷侍卫也没有一个追得上我们的。」 「不可轻敌。」裘千夜举起茶杯挡在嘴边,「这几日除了面摊和家,哪里都不要去了,全城在搜捕刺客,你俩要千万小心。」 老闆娘爽朗笑道:「好嘞!公子放心,汤头一定给您浇得足足的,这回的牛肉比平日更新鲜,保证让公子吃了满意!」 裘千夜挑着嘴角,将茶杯放下,又回復到懒散惬意的样子,只眼角的余光还在瞥着周围的动静。 金碧国的那些探子们能猜到么?他最爱光顾的这个面摊的老闆夫妇亦是飞雁安插在金碧的间谍。这两人虽然看上去貌不惊人,却身负神鬼莫测的一身武功。那日,正是他安排两人假扮刺客入宫行刺,成全了越丞相的忠勇之名。虽然越丞相之死由他策划,但是越丞相死后家中尽得哀荣,也应该算他之功吧?只可惜这一切不能告诉别人,否则真想看看越晨曦那张脸会是怎样的表情? 第169章 放下放不下,都不由人 越丞相的丧事前前后后忙了几乎一个月,才总算渐渐平淡了喧嚣。 皇帝体谅越晨曦是独子,特命他这一个月可以不上朝,不办公,专心服丧。越晨曦在最初几日的确也没有多少精力再去上朝办事,但是头七过了之后,他还是要坚持去吏部办理手头的那些公务,每日白天去吏部办差,晚上回家还要接待各路亲朋好友对父亲灵堂的弔唁,精力耗尽,身心俱疲。 他原本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禁不起这样折腾,再加上心思过重,郁结不发,终于再丞相正式下葬之后的第二天就彻底病倒了。 他一病倒,越府就陷入了又一场大乱,好在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之后,都说他的病并不厉害,只是太过操劳所致,还是休养最重要。越夫人急了,亲自致信皇帝,为越晨曦告假,皇帝也准了,要求越晨曦将病全养好再来办事,否则就是抗旨。所以,越晨曦就变成了奉旨养病。 朝中人不由得纷纷议论:「果然陛下是最爱护越晨曦的,丞相没了,对他的照顾还是这么显而易见,看来越晨曦日后当驸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于是,一拨又一波的官员又去越府探望,逼得越晨曦不得不公开在家门口贴上告示:敬谢各位探病之人盛情,奈何体弱不便待客,怕有失礼数,只得闭门谢客。 不过,有一人他是不拦的:童濯心。 童濯心在越府住了几日,陪伴夫人熬过头七之后,夫人说想自己清静清静,让她也不要留在这里拘束着,又被这铺天盖地的悲伤勾起父母双亡之痛,要她搬回自己家去了。 但是童濯心还是每天都到越府走一圈,有时候看越晨曦实在是疲惫,就只是坐一下便走。越晨曦心疼她这样辛苦,让她不必日日来,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怎么劝也不行。 今天,童濯心的马车刚刚停在越府门口,就听到那里有人似在争执似的说着什么。 她下了车,看到大门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愣了一下之后立刻惊喜地叫道:「紫衣!」 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失踪许久的胡紫衣。 胡紫衣喜道:「好啊,遇到你了,这些下人敢拦着我,总不会也拦你了吧?」 守门的家丁尴尬地笑:「真不敢拦胡小姐,实在是公子奉旨养病……」 「好了,别拿『奉旨』两字来压人,他是怕那些赶着拍马阿谀奉承的人,不是紫衣这样真心为他着急的好朋友。」童濯心拉过胡紫衣的手径直往里走,「这么久不见你,不想你一回来不去找我,先来这边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啊……」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但是胡紫衣却被她说得尴尬了,红着脸说:「我是以为你还在这里住,所以特意来看你的。」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解释反而让童濯心觉得她有些奇怪,打量了胡紫衣一番,说道:「听说你是逃婚去了,走时也不给我留个信,还我好一番着急。你啊,就不想想你失踪这些日子,我这个当朋友的多为你着急。」 胡紫衣笑道:「跑得匆忙,根本不敢逗留,生怕被我爹的人马追上,哪里还敢去看你?」 「就那么不想嫁人?」 「是不想嫁我不愿意嫁的人。」 胡紫衣笃定坚定的语气让童濯心想起一人,不由得扑哧一笑:「锦灵公主倒是和你的说辞一样,你们俩还真可以做好朋友。」 「锦灵?你近日和她很熟?」 两人一路小声说着话,已经来到越晨曦的小院前,举目处,正见到越晨曦一身白衣斜斜地靠着一棵梨花树在潜心醉读。 因为不用待客,他穿的很随意,连腰带都没系,白衣宽松,被风吹得双袖鼓起,如临风玉仙,梨花随风坠落,有的掉在他的头髮上,有的掉在书页上,有的就落在他的脚边,他也浑然未觉。 童濯心跳过去,一把夺过他的书,说道:「你是在看书还是在出神儿?花掉在上面挡了字,你都还能看得下去?」 越晨曦果然是在出神儿,被她突然蹦出吓了一跳,无奈地说道:「你这丫头,又来闹我。」 他举目时看到胡紫衣遥遥站着,讶异一笑:「胡大小姐回来了?可知这些日子你让濯心念叨惦记了多久?」 胡紫衣轻声道:「没想到我离京这几日又出了大事。你……也真是清瘦不少。」 越晨曦苦笑道:「我现在算是知道濯心当日之哀痛了……」说到一半他又歉意地对童濯心颔首:「抱歉,我不该又提起你的伤心事。」 童濯心拉了拉他的手,「没事的,圣贤书你读的比我多,道理也比我会讲,当日你劝我这么多,如今应不用我来劝你。你放心,我已经慢慢放下了,你也要学会放下。」 「放下?」越晨曦似笑非笑:「可我今日才知道,你当初为何放不下?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果然放下放不下,都不由人的。」 童濯心屈指弹他脑门,「怎么换你来说这么消沉的话了?这可不该是你越府大少爷该有的口气啊。」 越晨曦只苦笑不言。 第170章 你该不会是喜欢越晨曦吧 胡紫衣出府时,童濯心和她同行。胡紫衣皱眉道:「我看越晨曦现在的情绪很是不好,丞相之死固然对他打击很大,但是好歹是为护驾而死,又得了这么多陛下的厚封,他是聪明人,该知道来日方长,可是却好像变得很看不开似的,这实在是不对头。」 童濯心嘆道:「他是大家公子,向来顺风顺水,人生没有过一点坎坷,骤逢大变,怎能不心智大乱?这已经算是好的了,你看我当日,是不是更像个疯子?」 胡紫衣瞥她:「你现在倒是比当初好了不止十倍。是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 「也许不是想明白了,只是放下了。」童濯心这句话不似回答,倒像是自言自语。 胡紫衣和她站在越府门口静默了许久,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胡紫衣低声说道:「越丞相一死,朝中不知道会不会出乱子,那些向来自以为是的文臣和居功自傲的武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摆平的。如果越晨曦还要守孝,那他和公主的亲事只怕就要过几年再定了。」 童濯心听她说话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似是不合逻辑,想着她今日的古怪,忽然心念一动,脱口而出:「紫衣,你,你该不会是喜欢越晨曦吧?」 胡紫衣勐地一惊,大窘道:「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童濯心见她神情闪烁,便拉住她往自己的马车上走,「你跟我进车来,我要审你。」 关了车门,童濯心郑重其事地看着胡紫衣,胡紫衣向来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今日在她的直视面前竟然眼神躲避,脸颊泛红,显然是「心有鬼胎」。童濯心只盯着她看,她就显得手足无措了。 童濯心看她这样,扑哧一笑,手指在她鼻子上捏了捏,「真人面前别说假话,你不是个会遮掩心事的人,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要如实答我。第一,你是不是喜欢越晨曦?若是,那我就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从几时开始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胡紫衣狠狠咬了咬下唇,甩头道:「好,说就说,我对他是有些好感,要说开始……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可以算,就是……有几年了。」 童濯心见她如此坦白,心中忽而为她感动又忽而为她忧心,拉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当初我们两家差点定亲时,你岂不是心里很难过?你要说了,说不定我还能把他让给你,如今他被皇帝和太后看上了,与你可就要错过了。」 「错过也没什么,我早知道我们俩其实没缘分。」胡紫衣既然说了,就索性都坦诚交待。「我发现自己对他有好感时咱们两人都还不认识,那时候年纪都小,分不清这好感意味着什么。而后终于想清楚时,已经和你是好朋友了,也知道你们俩人要订婚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心里祝福你们就是。而后他竟然甩了你,要和公主成亲,我心中是真心鄙视他的,但是看你这么放得开,又见他提起这件事总是面带愁容,想来他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对他的恼恨也就没了。不过他终究是要娶别人的,我现在就当他是个朋友,也没什么非分之想。」 童濯心却听得心里一酸,一把搂过她,连声说:「紫衣,真是对不起。我以前对你真是关心的不够。娇倩去世时,我就责备她不肯将心事说出,可现在看来,人世间的确有很多心事是不足对外人道的。我知道你是怕说出之后我心里多想,是体贴我,爱护我,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你一定有不少心中自苦,我却未能帮你分担,实在是对不住你。」 胡紫衣见她竟然泪眼盈盈的,就笑道:「傻丫头,你哭什么?又不是我的丈夫被你抢了,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相思罢了。我都还没哭呢,你这一哭倒显得好像是我错了。行了,快把眼泪收一收。你近日和那个裘千夜怎么样了?」 童濯心擦了擦眼角,羞涩地说:「你一回来就问这个,可见心中除了男女之情也没别的什么了。」 胡紫衣睁大眼睛:「我一问你,你就不打自招,我看是你心中只有男女之情才对。怎么?你当真就选定他了?若是他哪天回国,难道你也要跟着回去吗?」 童濯心怔了怔:「这件事……我没有想过。但是,倘若他心中有我,我心中也只有他,那当然是要跟他一起的。」 胡紫衣气唿唿道:「果然我走几天,就没人教导你,你这歧途是走得更远了。等我过几日去找你,咱俩再好好聊聊。」 童濯心轻嘆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想想这一年来,我身边人死了多少?娇倩、我爹娘、朱孝慈、还有越丞相。有时候真不得不想起那句诗: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人生短促,万事如云。就像你和越晨曦,只是一句话的距离罢了,就这么错过了,不是要憾恨一生?我是真心怕再错过这么重要的人,让自己后悔遗恨。你不要总是带着偏狭之心去看他,其实他也是正直热情又善良的。」 胡紫衣哼道:「你是走火入魔地喜欢他了,旁人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罢了罢了,反正你们年纪还小,心性未定,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他厌了倦了,你也烦了累了,便不会在一起了。只是你自己千万注意,女孩子生死事小,名节事大,可不要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心又骗了身,该矜持的一定要矜持啊。」 童濯心从未想过名节这事,被她说得登时红透了脸,娇嗔着和她打闹了几下,两人又约了下刺见面的日子后,才各自分开回家。 第171章 难抓刺客 今日清晨,刚刚下了一场春雨,金碧的皇宫中散发着一种泥土的清香。 近来因为越丞相去世,国家事务原本是由丞相先行处理之后才交给皇帝决议的规矩被打破,金碧的大事小情变成六部各自监管后,由六部尚书分别上书给皇帝。比起以前只见一臣,现在变成了皇帝一人要对六人,立刻辛苦了许多。 六部尚书每日在皇帝午膳后排着队在御书房门口等候召见,因为每人要说的和急等决议的事情都不少,所以在门口等得久了,就凑在一起闲聊起来。 「刺死越丞相的刺客还没有抓住吗?」 「没有。那晚宫内侍卫尽出,也没有追到那两名刺客的影子,你说这事儿邪性不邪性?」 「最近邪性的事情何止这一桩呢?先后死的这几位大人,哪个是该死的?倒像是有人故意阴谋设计的连环案。」 「刑部那边也是这么猜的,但是办案的人都下去查案,从童大人的事情开始查,查了这么多月,也没有个准信儿。」 「不是说丞相大人已经上表要求不再追查童大人的案子了吗?」 「那不过是对外做个幌子,向外放的风声,为的是麻痹兇手而已。这么大的命案,哪能不查?丞相在世时,隔三差五就要和刑部的人单独会谈,说的都是这件事。」 「哦……」众人一片感慨声。原本听说丞相大人希望不再追查童泓朝命案时,他们也都怀疑这是丞相为了开脱自己而做的要求。没想到,是他们误解了……这一片感慨的「哦」声之后,也满是众人对丞相在世时自己心中的那份怀疑的歉疚。 人死如灯灭,众人想的难免都是越丞相为人处世的宽仁厚道,再加上这几日众人的公务量陡然加大,面对皇帝的时候多了,听到的呵斥也多了,人人都悬着心面圣,更不由得念及越丞相的种种好处来。 正小声说着,忽然见越晨曦来了。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和越晨曦打了招唿,「晨曦啊,不是说让你多养病吗?怎么又来了?」 越晨曦看上去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但是精神还好,一双乌黑的眸子幽幽发亮,有些苍白的脸上也带着一贯谦和温文的笑意。 「多谢各位大人操心,在下已经全好了。」越晨曦拱手致谢,问那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今日是你值守?供喜呢?」 那小太监说道:「供喜犯了错,前日打翻了陛下一个御盏,被罚到清心堂去了。」 越晨曦说道:「伴君不易,那你做事可要更小心了。里面是哪位大人在面圣?」 「是刑部尚书邱鹤年邱大人。」 「那我在外面等候,烦劳公公一会儿在邱大人出来时帮我给陛下递个话,就说我来了。」说完他悄悄给小太监塞了一个小银锭子。 那小太监吓得连忙往外推,说道:「可不敢收越大人您的钱,要陛下知道了会扒了奴才的皮。这朝中谁不知道陛下待越大人绝对是高看一等的。您放心,一会儿等邱大人走了,奴才一准儿把您来了的消息带进去。陛下天天念叨着越大人的身体若知道您来了,不知道该怎么欢喜呢。」 不大会儿工夫,邱大人出来了,看上去脸色不好,估计是又被皇帝申斥了一番。小太监忙跑进去。 越晨曦对邱大人拱手问候:「邱大人,近来可好?」 邱鹤年抬眼看到是他,也很讶异,「你这孩子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日?唉,我也算不得好,至今没有找到那刺客的踪迹,看来是要准备辞官了。」 越晨曦反过来安慰他道:「大人不用着急,这刺客敢入宫行刺,就必是极其兇残,且计划周密的,不是等闲毛贼,要破案自然要需要些工夫。」 「但陛下已经很震怒了,限期我必须在十日内查出刺客身份。刑部这一年在几件大案上既无头绪,也无进展,全无尺寸之功,惹陛下震怒也是对的。唉……」邱大人很是颓废,也不再和越晨曦多说话,便摇着头嘆着气走了。 第172章 三人面圣 这时候那小太监走出来,笑眯眯道:「越大人,陛下请您赶快进去呢。」他似是故意把「赶快」两字咬得很重,要帮越晨曦争一争面子。越晨曦也可以感觉到那几位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尚书大人们都对他投来羡慕的眼光。 他刚要往里走,就听身后太子南隐在叫他:「哎哟,越晨曦,你这身子骨是大好了?」 他回头躬身行礼:「有劳殿下惦记,实在是让微臣惶恐。」 太子南隐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你我其实名为君臣,实则朋友,小时候也一起读书写字过,那时候你都没有现在这么拘束。如今你父亲为了救我父皇而死,你我就是兄弟一般了,再不要总是这么客气生疏,让父皇看到了,还以为我故意拿太子架子压你。」 「君臣之礼岂可轻易废得?我父亲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也是他身为臣子应尽的义务。他若在天有灵,绝不同意我因他之死而要求陛下和殿下报偿什么。否则日后我又何面目立足于群臣之中?」 南隐见他说得正义凛然,感嘆道:「你啊,还是有些书呆子气,若换做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利用这件事为自己大谋前程呢。算了,你是个坦荡君子,我便成全你吧。走,咱们一块儿去面圣。」 两人要举步进去,忽而听见那小太监又惊讶地叫了一声:「裘殿下,您也来了?」 众人侧目:却见裘千夜风采神俊地走进院子来,扫了一眼众人,没有和任何人寒暄,而是问那小太监:「我现在要面圣,陛下在么?」 小太监为难地说:「陛下正在宣召越大人,可能要烦劳您多等一会儿了。」 裘千夜看向越晨曦,微微一笑:「越大人『重出江湖』可喜可贺,不过在下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情想与陛下商谈,可否请越大人稍候片刻?」 越晨曦一迟疑,南隐说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裘殿下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赶在前面,就不能等了?」 越晨曦拦住他道:「无妨,就让他一让又如何?」 小太监只好再进去通禀了一次,再出来时,那小太监躬身说:「陛下让太子、越公子和裘殿下一起进去。」 这回倒好,三人一同面圣,可算是皆大欢喜了吧? 同入御书房内,皇帝正在喝茶,抬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先对越晨曦说道:「晨曦,朕命你在家养病,你又跑来,这病若是没好利落,可就算是欺君之罪了。」 越晨曦跪下叩首:「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身子都已经好了,若继续赖在家中白食俸禄,才是欺君之罪。」 皇帝点点头:「你是好孩子,总是不让别人为你操心,但你自己也要更加爱惜自己,现在丞相不在了,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可以先来问过朕,朕一定全力帮你。」 越晨曦再叩首谢恩。 南隐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父皇现在心中恨不得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他对你的关爱比对我还胜过许多。」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和晨曦争风吃醋,倒是应该多和他学学为人处世的稳重,待人接物时的宽和,去一去你身上的戾气,方才算得上是个像样的太子。」 越晨曦忙说道:「陛下这样说是折煞微臣了,微臣才要多向讨教学问。」 「他有什么可值得你学的?一声放浪形骸,荒诞不经。」皇帝瞪了儿子一眼,南隐负手而笑,倒不生气。 他们三人自顾自的说笑,好像全没看到裘千夜这个人。 第173章 求婚 裘千夜默默站着,并未像以前那样冷眼旁观,而是在脸上绽放着一抹几乎是和他们一样的笑容。 终于,南隐先忍不住了,说道:「父皇,刚才裘殿下风风火火地要求见您,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皇帝这才看向裘千夜,淡淡问道:「是啊,裘殿下能有什么事找朕,还一刻都不能耽搁似的?」 裘千夜忽而跪倒,说道:「我有一事要求陛下做主。」 皇帝讶异地挑高眉尾,「要朕做主?你这话时从何说起呢?」 裘千夜抬起头:「陛下是金碧之主,金碧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我斗胆想向陛下求要一个人。」 南隐摸着下巴,诡笑道:「让儿臣先替父皇猜猜,裘殿下口中所说的这人……该不会是童姑娘吧?」 越晨曦脸色一变。 裘千夜却粲然笑道:「太子殿下睿智过人,的确,就是濯心。她父母已经身故,终身大事找不到个合适的人为她安排。我想请陛下同意我与濯心永结秦晋,金碧和飞雁亦可成全一段人间佳话。因此,斗胆来求陛下为我做主。」 屋内忽然陷入一片安静。 南隐瞥了眼越晨曦,笑道:「怎么能说童姑娘家中无人?越大人不就是童姑娘的表哥吗?她父母双亡,可是兄长亦如父,越大人,你对裘殿下的求婚怎么看?」 越晨曦的神情在最初的变色之后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淡淡道:「裘殿下向濯心求婚,足见殿下对濯心的情深情真,令人感动。但裘殿下如今是要请陛下做主。微臣可不能越俎代庖,一切还需由陛下定夺。」 目光又回到皇帝身上。 皇帝思忖了良久,说道:「童姑娘少年成孤,本来很令人伤感,但没想到能另觅良缘,也是她的福分。既然裘殿下不嫌童姑娘家势单薄,你们两个少年人都是孤苦自殇,也算是同命相怜,朕又为何不做这成人之美的月老呢?就依了裘殿下吧!」 「父皇!」南隐不悦地还要说什么,被越晨曦悄悄拉了一把。南隐看着他凝重的表情,也就没有再说话。 皇帝又说道:「虽然朕是答应你了,但是好歹童姑娘现在还在热孝之中,若现在就对外公布你们的亲事,只怕会有人对童姑娘的名节指指点点。裘殿下既然真心待她,也不想心爱之人因此蒙羞吧?」 裘千夜神采飞扬地回答:「当然。我愿等她两年。两年之后服丧期满,我便娶她!」 皇帝和蔼地笑着点点头:「你也是懂事的孩子。没想到我能有这个福气,亲自成全飞雁皇子和我金碧姑娘的婚事,算是帮朕修成一件功德。」 裘千夜拱手道:「裘千夜在金碧一日,便一日不敢忘记陛下待我之洪恩。陛下日理万机,我不便再打搅,就此告辞了。」 待裘千夜走后,南隐率先开口:「父皇为何要答应他?看他那样喜上眉梢,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称心如意之事。这裘千夜看起来真不是个善类,岂能让他过得这么如意?」 皇帝端起桌上的茶盏,一边继续喝茶,一边问越晨曦:「晨曦,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不妨一说。既然听说当初你差点和童濯心订亲,可而今她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你就不觉得伤心生气吗?」 越晨曦静默片刻,说道:「我与濯心自小一起长大,也是兄妹手足之情,她若能过得好,我便替她高兴。」 「你啊,满脑子都是仁爱,这固然是好的,但适当之时也该有些心机。南隐说的没错,这个裘千夜朕很是放心不下,但你们看他眉宇之中都是飞扬跋扈的戾气,可见是个很难驯服,心思狡诈之人,否则飞雁皇帝怎么会放心把他放到我们这里来?若是今日他所求之事不答应他,以他的脾气,只怕要闹出事来。反正还有两年,就让他且得意两年,朕也好看看他是否还有什么『长久之计』。」 越晨曦思量着,小声问道:「那,陛下是否想过,京中这些日子的腥风血雨,都是自他来到金碧之后才有的。该不会,那些命案都和他有关吧?」 皇帝和南隐同时似是震了一下,皇帝低嘆道:「朕知道你是聪明孩子,所以有些话不便和你说。既然你已经起了疑,朕也不妨告诉你,他的确是朕怀疑的几桩命案的幕后真兇之一。只是他来到金碧之后,所见之人,所到之地都还有限,目前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和这几件事有关。但你放心,朕每日都派人看着他呢,若他是真兇……哼,朕可不管他是什么飞雁皇子,照样会将他绳之以法!越丞相这个仇,朕绝不轻忽,一定血债血偿!」 越晨曦的目光中忽然有了一丝水波,哑声说道:「微臣代先父……叩谢圣恩!」 第174章 太后心事 两年后。 越晨曦走入皇宫的御花园,一路上,不少宫女都在悄悄打量他,还在思春年纪的她们每每看到越晨曦,都不由得双颊泛起桃红之色,拉着知己好友小声地谈论着这位朝廷新贵的种种。 越晨曦已过弱冠年纪,如今是一位年轻俊朗,身材挺拔修长的青年。褪去了少年时的最后一丝稚气,他的沉稳、冷静,与人交谈时的温和谦逊,都成为朝中百官追捧效仿的典范。 金碧国中甚至有一句话:生子当如越晨曦。 越晨曦是许多未嫁少女心中最想嫁的丈夫,是许多文人墨客很想结交的朋友,亦是更多年轻好学之人心中的榜样。 自从越丞相为救驾而死之后,越家并没有因此沉沦下去,越晨曦在朝中年轻官员中格外出类拔萃,两年之内就被擢升为吏部侍郎,以他的年纪和资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得到这样的重用,足见皇恩从未离越家而去。再加上一直有传闻说皇帝有意召他做驸马,越晨曦简直成了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这几年,朝中官员变动很大,六部尚书中有两个辞官,两个被贬职。各部自尚书之下,人员也是频繁调任,或升或降,皇帝似是在一夜之间对整个朝廷都很不满,只除了越晨曦,唯有他一直在稳步上升,屡次被皇帝当面在群臣前褒奖。 难得的是他这么年轻得到这么多却不骄不躁,朝中无论是谁和他说话,求他办事,他都微笑相迎。京城外的小官五年一回京述职,有些不过是七品,他也亲自迎送,无一轻忽。久而久之,成了朝内口碑最好的官员。 而越家每年逢年过节舍粥送米给穷苦百姓,使得越晨曦也成为百姓口中的大善人。但他面对百姓的赞誉,只淡淡说道:「这些钱是陛下恩赐,陛下说这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也只是代陛下行些善事,大家心中多念及圣恩,在下实在是没做什么。」 所以说,这样一个人,还有谁能不爱? 小太监将越晨曦领到御花园门口时,只见御花园中坐着很多宫中嫔妃,人人簇拥在皇太后的身边,大家说笑着正很开心。 越晨曦看到宫中这么多女眷在,犹豫着退出花园门口,对小太监说道:「烦请公公和太后说一声,院内后宫女眷众多,在下是外臣,不便进去,可否请太后再另换偏殿训话?」 小太监进去将他的话转达之后,太后不悦地说:「你真是煳涂,越大人和一般的外臣能一样吗?他和你客气,你也就信了他了?让他进来,本宫今日要和他说的话,还非得当着这么多人不可。」 越晨曦只好进来,园内一干妃嫔们都笑道:「越大人怎么一日比一日客气了?差点惹恼了太后,快来赔罪吧。」 太后笑着呵斥众人:「都是你们上次在他来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的吵他,闹得他不好意思了,哪里还敢再见你们?今天都先停了口,本宫有正事要和他说。雪岚,你过来!」 听到太后忽然叫了自己的闺名,一直藏在人群中的锦灵公主神情紧张地缓缓踱步到太后面前。 太后笑着握住锦灵的手,对越晨曦说道:「今天是锦灵十六岁的生辰,有件事徘徊在本宫心里好久了。虽然天下人都知道了,但是毕竟没有公开说破过,趁着锦灵的好日子,又有这么多锦灵的长辈做个见证,我这老太婆就厚着脸来说一说吧。」 锦灵急道:「太后要说什么,怎么不先和我商量?」 太后瞥她一眼,「你个小孩子,和你商量什么?昨天我已经让越晨曦的娘和你母妃私下说过了,大人都已经谈妥的事情,容不得小孩子插嘴。」 第175章 人活在世,谁能由着自己的心去过自己的命 她再看向越晨曦:「想来你母亲回去也和你说过这件事了,就是你和锦灵的亲事……传了几年,如今你们都大了,也差不多到了该定下来的时候。虽然我心里很是疼爱锦灵,捨不得她嫁人,但是也不能耽误她的青春来陪我这个老太婆不是?你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锦灵是我最疼爱的公主,你们两个人若是能结成百年之好,陛下和我就都可以放心了。」 她话音刚落,妃嫔们立刻簇拥上来,纷纷说道:「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金碧好几年没办喜事了!恭喜太后,恭喜越大人,恭喜锦灵!」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太后笑得很高兴,看着越晨曦,问道:「怎么样?虽然你母亲已经代你答应了,但还是需要你本人再点一下头,咱们才好定日子。你也服了两年的孝,而今孝期将满,我再留锦灵几个月,待到来年开春,正好为你们俩人办事。」 越晨曦看着锦灵紧绷僵硬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说道:「太后和陛下器重晨曦,看得起越家,是晨曦之福,越家之幸,实不敢有辞。只是公主是天之骄女,自幼长在太后身边,吃穿住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不知道越家能不能配得起公主,会不会委屈了她……」 太后故作不悦道:「怎么?你们越家好歹也是京城望族,又不是小门小户,还怕养不起公主吗?」然后她又露出笑脸:「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怕锦灵自小在我们身边长大,被我们宠溺多了,骄横刁蛮,你伺候不起。你放心,嫁夫随夫,本宫在这家务事上肯定不会插手干预,更不会故意偏袒自家姑娘的。」 锦灵公主忽然在此时硬邦邦地说:「但我不想嫁他!」 太后柳眉一竖:「你说什么?说胡话呢吗?」 锦灵公主的母亲柔妃在众人中吓了一大跳,急忙拉住锦灵说道:「傻丫头,这是多好的亲事?无论太后平日怎么宠你,这件事上可不能在太后面前耍小性子。歷来公主选驸马都不能自主,所嫁之人的人品样貌全凭运气。可是你看,太后到底是最疼你的,别说整个京城的皇亲国戚里面,就是放眼四海诸国,如今的年轻翘楚中,越大人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无论人品、家世,还是样貌性情,都好到不能再好了。娘真心为你高兴,你怎么还说孩子话?」 太后点点头:「柔妃到底是懂道理的,这番话说的很对。锦灵,若你不是公主,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你要嫁的人也由不得你做主。正因为你是公主,我们才为你千挑万选。越晨曦可是多少名门小姐抢着要嫁的,除非你是傻子,才会不想嫁。」 锦灵一顿足,红唇一扁:「我就是个傻子,我就是不要嫁他!」 太后怒道:「本宫平日是太纵容你了!越大越没规矩!柔妃,你先把她带回宫去好好训教!回头等她想明白了,再要她给越大人道歉。」 越晨曦一直在旁边干站着,此时躬身说道:「太后请万万不要责罚公主,她年纪小,又是被父母和您疼爱呵护长大,情字尚未开窍,全是天真烂漫。她若真心不愿,晨曦也绝不敢勉强。」 太后看着越晨曦,又是喜欢又是慨嘆:「还没过门你倒替她说起情来。唉,这样也好,日后小两口能够互帮互谅,才是本宫最欣慰的。你放心,这婚事是我和她父皇早就定妥的,不由得她耍脾气。你先回去吧,日后亲事的细节我会和你母亲谈的。」 越晨曦行礼之后退出御花园,刚走几步,锦灵就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跑上来,挡在他面前,气唿唿地说:「越晨曦,你自己活着有没有点主见和骨头?我都说了不要嫁你,你还非要娶我吗?当个驸马就那么好?你难道是个攀龙附凤的人吗?」 越晨曦看着她,笑容清浅,「公主,人活在世,谁能由着自己的心去过自己的命?天意既然已经安排了,不如就去接受。起码,我长得不丑,此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里,公主看到我总不会心生厌恶吧?」 锦灵冷笑道:「你以为人长得不丑就不会心生厌恶吗?若我喜欢一个人,纵然他是钟馗转世,我也会欢天喜地。我若不喜欢一个人,纵然他是宋玉潘安,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我看你最好趁早和太后明说,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少些麻烦。」 越晨曦笑道:「那我要是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呢?公主要怎样?」 锦灵怒道:「那我就闹个天翻地覆,让你得不到一点便宜,你等着好了!」 她返身跑掉,越晨曦脸上挂着的笑容越来越淡,终于化作一团烟雾消散在他的眼底。 转过身,他依旧走得施施然很是风雅,似乎刚才锦灵的那番话全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第176章 吃醋 阳光灿烂。这是裘千夜最喜欢的天气。 躺在碧绿柔软的草地上,他的嘴角衔着一根柔柔的青草,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闭着眼,感受着那阳光爱抚似的照耀,若不是他的鼻子里时不时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曲子,乍一看还以为他一惊贪睡过去。 忽然间,一朵野花丢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用手挡住阳光的刺眼,但挡不住那明媚的娇嗔冲进耳膜。 「说好出来钓鱼的,怎么你倒睡起大觉来了?鱼儿上了钩你也看不到。」童濯心看他竟然用一只脚踩着鱼竿,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气恼。 裘千夜笑道:「你先跑去採花扑蝶,倒好意思怪我?偷得浮生半日闲,我睡一睡有什么不行的?而且这鱼竿就在我脚底下,那鱼儿若上钩了,我当然知道。」 「呸,就会吹牛。」童濯心笑着将怀中的野花从他头上漫天洒下,「什么半日闲,我看你是日日闲。」 裘千夜拨开一头一身的落花,将她一把拉跌在自己的怀里,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像你表哥一样做个日日忙,可是你们皇帝也不许我参加科举,我只能做这闲散质子了。」 「做闲散质子还不好?你以为我表哥就轻松了?他伴君如伴虎,一时片刻都不得休息。都说越家能再出一个丞相,但是越夫人说宁可晨曦哥哥别做什么丞相,都怕他的身子早早累垮了。所以这些日子,他还要抽出工夫去和胡锦旗学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术来强健身体。」 「哟,是要做文武双全的一代名相了?」裘千夜的口气还是那么戏嚯,「可惜他练得太晚,也没什么大成的可能了。」 童濯心用食指点了他的额头一下,「你这个小心眼儿怎么就改不了?你忘了去年是谁向陛下为你求减祈年宫外的护卫?若不是他说情,你每日还要多受多少双眼睛的瞩目?」 裘千夜冷笑道:「你真是天真,你以为外面那些看得见的人撤掉,身边就没有看不见的人盯着我了?不过是变得更隐蔽些罢了。这件事我可不愿意承他什么情。如今他是朝野内外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好人,我就得跟在众人后面一起对他歌功颂德?」 童濯心收起笑容,小声说道:「越丞相去世后,他要挑起越家一族的重任,还要周旋于皇帝和群臣之中,你知道他有多不容易。他能做到现在这样,是他一日不敢懈怠,勤勤恳恳换得的。你纵然不喜欢他,也该有起码的尊重才是。好歹,他不是害你背井离乡到这里的人。」 裘千夜眨眨眼,「你老是这样情深款款地为他说好话,不怕我吃醋生气?」 童濯心笑道:「我没见过你吃醋的样子,你吃一个我看看?」 「这有很难?」裘千夜忽然返身将她压倒,瞬间攫住她的红唇,甜丝丝的青草香气立刻充溢在两人的唇齿之中。童濯心又是甜蜜又是羞涩,捶了他肩膀两下,将他推开,连忙坐起身整理着衣服和头髮,嗔怪道:「你疯了?要是让翠巧和旁人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翠巧看到怎么了?难道她看到的还少吗?」裘千夜笑着抱住她,忽然叫了一声:「哎呀,鱼上钩了!」 第177章 飞雁国的急函 「翠巧看到怎么了?难道她看到的还少吗?」裘千夜笑着抱住她,忽然叫了一声:「哎呀,鱼上钩了!」 他刚才因为翻身压她,鱼竿滑落到旁边,此时只见一条大鱼在水面上露出个影子,那鱼竿已经被大鱼拖拽得即将掉入水里。 童濯心忙叫道:「快拉住鱼竿啊!」 两人一起起身去拉那鱼竿,没想到那鱼儿的力气很大,几下翻腾之后鱼竿就完全落入水中。两个人呆呆地在岸上看着那鱼拖着鱼竿远去,裘千夜恨恨地说:「嘴上挂着鱼钩就跑了,我看它最后肯定会饿死!」 「说不定会累死,那鱼竿也不轻呢。」童濯心补了一句。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鱼竿都没了,这鱼是钓不成了。两个人肩并着肩往回走,忽然迎面有一人骑快马赶到,是宫里的太监,那人下马的身手倒很利索,来到裘千夜面前,一边行礼一边说道:「裘殿下,我们陛下请您尽快入宫,说有要事。」 裘千夜一愣。他来金碧将近三年,金碧皇帝极少主动召见他,更不会有什么「要事」。 童濯心先开口问道:「是什么要事?」 那太监说道:「奴才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是飞雁国有急函送来,和裘殿下有关,所以陛下才急召殿下入宫。」 飞雁国的急函?裘千夜微微蹙起眉心,不由自主地去握童濯心的手。童濯心的手正好也伸过来,两人十指交握,童濯心小声道:「你别担心,可能是你父皇想你了,想叫你回去看看他吧。」 裘千夜没有回答。他心中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当初离开飞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此生可能很难再见到父皇一面了。若非天崩地陷,父皇绝不可能召他回去。不,应该说,纵然是天崩地陷,父皇也会将他强留在这里。那么,飞雁的急函中到底是什么内容呢? 他的心紧紧纠结在了一起。 越晨曦跟随着胡锦旗打了一套太极拳下来,后背上出的汗已经将白色的外衫湿透了一片。胡锦旗赞赏道:「好啊!你还真是学得又快又好,我手底下的那些兄弟,有的练这套拳练一年,出的汗都没有你多。」 越晨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巾,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笑道:「我一直以为是我太笨,出拳太重,才会流汗。」 胡锦旗摇头道:「我早和你说过嘛,这套太极拳是绵里太劲,柔中带刚。讲究出拳无风,落拳如钟。举重若轻,方为大成。你若是早几年练武,现在早就该是个高手了。」 越晨曦说道:「做个高手于我是不可能了。我只希望若是再有人在陛下面前行刺,我不至于像父亲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白白送了性命。据说若那刺客当时再多逼紧些,纵然有两个父亲也是救不了陛下的命。」 胡锦旗看着他,问道:「那两名刺客迟迟没有被抓住,让你耿耿于怀至今,可是从头至尾也不见你狠狠咒骂过,换做是我,要维持你这君子风度可真是不容易。」 越晨曦又擦了手,将手巾递迴,笑道:「难道你想看我学泼妇骂街?要是我骂两声能让那刺客现身出来,我也不怕丢脸一次。只可惜,对方的耳朵没有那么长。」 「不过这两年京中的局势总算是稳定下来,不再见那样的新案了。说不定杀害童大人夫妇、朱孝慈和丞相的原本是一伙人所为,他们刺王杀驾失败之后,就远遁逃跑了。再要捉到,应该是不可能了。」 越晨曦淡淡道:「一切随缘,我不强求。但我相信总有一日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此时家中丫鬟来报:「少爷,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有急事召见您。还说如果胡将军在这里,要胡将军一起入宫面圣。」 越晨曦对胡锦旗说道:「陛下同时要召我们两人?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锦旗笑道:「有你在,就不会是坏事,快走吧,别让陛下等着。」 越晨曦来不及沐浴,只简单换了一下衣服,便和胡锦旗一起急匆匆入了宫。 第178章 你有什么鬼点子 刚刚来到御书房门口,就见裘千夜正从里走出。胡锦旗和他也早已成了朋友,笑着打招唿道:「怎么?裘殿下也来面圣?不会和我们是同一件事吧?」 裘千夜向来是个说说笑笑很随便的人,今天却面色凝重,硬板板地说:「这要去问你们陛下。」然后看了眼越晨曦,似是连今日和他斗嘴的兴致也没有,便低着头走了。 胡锦旗不解地说:「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怪?」 越晨曦没有回应,和守门的太监说了句话,那太监进去通禀后立刻让两人一起进去。 屋内,除了皇帝之外,太子南隐也在。 见两人同时来到,皇帝说道:「派人去找锦旗,结果说是去了越府教拳。怎么?锦旗现在还负责教习越家的家丁了?」 越晨曦照旧先行了礼,才起来回话,笑着说:「不是教习家丁,而是教习微臣。微臣自幼有些体弱,容易多病。但如今既然是朝廷之官,陛下之臣,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陛下经常教导微臣要爱惜自己,所以微臣就向胡少将请教了一些简单的拳法用以强身健体。」 「这倒是应该的。」皇帝点头赞许,又对胡锦旗说道:「你是个急脾气,教习越晨曦可是急不得。他半路拜师,比不得你手底下那些摔打惯了的家奴和兵卒。」 胡锦旗也笑道:「陛下放心,微臣当然有分寸。越大人没有功底,所以微臣教越大人的都是些动作舒缓的拳法,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字,正好也给微臣磨练磨练这急脾气呢。」 皇帝欣慰地说道:「年轻一代的官员中,你们俩人都是翘楚,一文一武,关系能这么和睦,也算是我金碧之幸。日后功劳大了,若还能再上一层楼,也要这样互帮互助才好。」 越晨曦和胡锦旗当然应声说是。南隐插话问道:「你们俩刚才来到时,看到裘千夜出去了吧?」 「正好走个对面。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为什么。」 南隐看向皇帝,皇帝淡淡道:「今日一早朕收到飞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说是飞雁国主重病,要召裘千夜回国探病。」 「哦?」越晨曦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件事。「那,陛下应允了?」 皇帝说道:「父母病重,做儿子的回家去探望,这是人伦,不能悖逆。朕已经告诉他,朕同意他回去探望。」 越晨曦不禁皱眉道:「若他一去不返呢?不怕是纵虎归山?」 南隐冷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飞雁国主病重,只怕是调虎归山之计吧?大概是飞雁皇帝过了这几年,对于送这么一个质子到金碧来的事情后悔了,所以才急巴巴的找了个藉口要他回去。」 皇帝说道:「飞雁国主的病情真假,过几日自会有探子传回消息。若是真,要他回去也无妨。这个人留在身边,总是教朕觉得如同一根鸡肋,留之无意,弃之可惜。」 胡锦旗是个实诚人,说道:「裘千夜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这两三年在咱们金碧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陛下这时候若是放他回国,他必然感念陛下的恩德,更不会恩将仇报。」 南隐不屑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根实诚木头,怎么能看得出他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 越晨曦思忖着,又问道:「所以,陛下已经答应了放他回去,而他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南隐哼道:「他心里当然是乐颠儿颠儿的想回去了,不过表面上还要装腔作势一番,说了一些不愿意回去的说辞,无非是说咱们金碧待他恩深似海,他愿意老死于金碧之类的话。不过……」南隐望着父亲,「父皇,儿臣倒是有个想法……若真的要放他回去,而他又一去不归了,这质子之事就真成了笑话。少了他裘千夜,我金碧当然不损失半分,只是养了他两年,又把他送回去,让邻国看着平白成了一个笑话。儿臣的意思:纵然放他回去,也要给他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皇帝斜睨着他:「你有什么鬼点子?」 第179章 一条妙计 南隐笑道:「两年前他不是和父皇求婚童濯心?如今日期将近,而他忽然要走。刚才看他言谈之意,是要带童濯心回去见他父皇。这件事可不能依他。他走可以,童濯心必须留下!」 屋内忽然沉默下来,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在越晨曦的身上。都知道他是童濯心的表哥,这件事他的态度无关大局,却也相当重要。 越晨曦沉默了许久,说道:「太子殿下顾虑的是。裘千夜这个人微臣是很不喜欢的,但是若让他就这么潇洒离开,又实在是觉得不甘心。濯心虽然和他彼此有情,但毕竟没有定亲,留她在金碧是名正言顺,没有什么不妥。若裘千夜肯为了她去而復返,就说明裘千夜是个言而有信,有情有义的人,微臣也会高看他一眼,陛下心中再盘算这个人的斤两时可以更心中有数了。」 皇帝一笑:「年轻人的心性本就多变。更何况感情面前,总是利字当先,将「情」字放在「利」字前面的人,有,可真不算多。朕不知道这辈子还能遇见几个。」说到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却是看着南隐的。南隐脸色一变,别过脸去,没有和父皇对视。 越晨曦说道:「裘千夜这个人心高气傲,但是对感情还算专一。也许濯心身上真有让他神魂颠倒的地方,若是能靠一个女人看住一个敌人,陛下何不一试?」 胡锦旗小声嘀咕:「怎么这样说人家童姑娘……」 屋内几人都像是没听见他的嘀咕,南隐拊掌道:「晨曦说的话和儿臣的心意相合。父皇如果不便当面说出扣留童濯心的话,不如这样……让太后出面如何?」他看着越晨曦笑道:「我听说今天白天太后叫你去后宫,当面和你谈锦灵与你的亲事,结果被锦灵大闹了一场。锦灵和童濯心是好朋友,不如就借着这件事,说是太后要要童濯心入宫陪锦灵散心,教导她学习一些待嫁之人该学的针织女红什么的,裘千夜就不能将童濯心带走了。」 越晨曦一笑:「不失为一条妙计。」 皇帝想了想,说道:「那,就这样办吧。锦旗,朕叫你来,是想让你陪裘千夜一起回飞雁。就说是朕的意思,派你沿途保护,身边监视探查都有什么人和他接触,说了什么话。」 皇帝说完,胡锦旗却没有吱声,越晨曦侧目看到胡锦旗正愣愣的出神儿发呆,竟然连皇帝的话都没有听见似的,便推他一下,小声道:「发什么愣?陛下要你护送裘千夜回国。」 胡锦旗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说道:「谨遵陛下旨意!不过……微臣是护送他到边关,还是一路送到飞雁去?」 「自然是要送回到飞雁。不过你身边也不宜带太多人,挑选那些能干的,带上二三十人就好。一是显示我们金碧对裘千夜人身安全的重视,二来,也便于你日后派人做事。」 胡锦旗虽然为人直爽得有些木讷,但也听明白皇帝的意思,明为护送裘千夜,实则是让他去飞雁做一阵间谍。他搔了搔头,苦笑道:「好,微臣和他也算交好,裘千夜那个人虽然脾气有些怪,但有微臣陪着他,他应该不会给我脸色看吧。」 他这最后一句话,倒把屋内的几人逗笑了,都觉得他憨直得可爱。南隐忧心道:「你可别到最后反被裘千夜卖了。」 又商量了一阵裘千夜回国的细节后,皇帝才让越晨曦和胡锦旗先行离开。 走到御书房外,越晨曦小声说道:「锦旗兄,你今日在陛下面前失神,可是太大意了。若是陛下今日心情不好,还不知道要怎么呵斥你。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 胡锦旗支吾着:「也没什么,就是……胡思乱想了一下而已。」 越晨曦笑道:「胡思乱想什么?想着怎么收拾你手底下偷懒的那帮兄弟?」 「嗯,是。」胡锦旗匆匆说道:「我有事先走,就不和你同行了。」说罢,丢下越晨曦,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越晨曦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御书房。合眸伫立在原地,仿佛在静静地聆听四周万物的声音,慢慢的做了几次吐纳。再度睁开眼时,又是神清气爽,笑容可亲的样子了。 第180章 不想回去 自从裘千夜从皇宫出来,童濯心看他一语不发、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很是担心,可是无论怎么问他,他都似是不愿意说话。只除了一句:「陪我去吃碗面。」 童濯心不知道那飞雁的急函中到底说了多么天大的事情,让他突然变得这么沉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地陪他去了面摊。 面摊上今日的客人比平日多几个。老闆娘见他们来了,歉意地说:「公子常坐的老位置被别的客人坐了,要不然您进屋来吧。」 这面摊的座位有向街的一面,有靠里的一面。平日裘千夜都是坐在街边吃。今日他们两人便改坐到面摊里面。 「我还不饿呢,就给他煮一碗好了。」童濯心说道。 裘千夜却道:「要两碗。」他看着童濯心,「你今天要是不陪我吃,以后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和我一起吃了。」 童濯心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裘千夜嘆道:「飞雁来信,说是我父皇病重,想在临终前见我一面。陛下已经准了,最迟明日我就要动身返回飞雁。」 「回飞雁?」童濯心讶异地叫出来,又怕被其他的客人听到,忙用一只手捂住嘴,只是她的六神无主的目光已经透出她此时的心慌意乱,「你……要回去?还回来吗?」 裘千夜一笑,拉下她捂着嘴的那只手。「当然回来。你在这里呢,我岂能不回来?」 童濯心又是伤心,又为他这句话而感动,低下头默默不语。 裘千夜说道:「本来我想带你一起回飞雁的,但是……」他的声音顿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今日在金碧皇帝面前看到那封飞雁来的急函时他的震惊和诧异不亚于童濯心。一来是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父皇会突然下旨召自己回去。即使是他病重,以裘千夜对他的了解,这封急函也是不可能出现的。而这封急函更古怪蹊跷的是:它并非出自撰写公函的礼部,而是由他的二哥……飞雁皇子裘彦泽亲手所书。这是否说明事情紧急且机密,所以要由二哥执笔?但,若是真的很机密,又不该将父皇病重之事传达给金碧的皇帝知道吧?毕竟两国关系暧昧,让外表友睦,实则彼此戒备的敌国先知道己方皇帝病重的消息,这不是蠢吗? 想将童濯心带回飞雁是他一时冲动提出的要求,说出口后也后悔了,他知道金碧皇帝必然不会同意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对他敌视得从不加掩饰的南隐。自从他为了童濯心帮着金碧皇帝陷害了越丞相之后,童濯心就是对方捏住他命脉的一颗棋,岂会让他带走? 但是,身陷热恋之中的他怎么捨得丢下心爱的恋人? 童濯心看他的神情变化不定,眉心紧蹙,猜他是担心父皇的病情,便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好好地去看你的父皇,等他病情稳定了再回来。反正我在这里等着你呢,又不会跑掉。你带我回去……肯定会让你的兄弟姐妹看了笑话。你已经是特立独行于飞雁王朝之外的人了,就别再让人家诟病什么了。」 裘千夜深深凝望着她,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眼角的余光扫向正在做面的面摊老闆夫妇。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很轻,那些在外面吃了面就走的客人不会听到。但是这对老闆夫妇都是武功深厚的高手,耳力也比一般人好很多。他特意将童濯心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要返回飞雁的消息。刚才他看到那老闆娘悄悄向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的话已经听到。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便是达到了。 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回飞雁多久。如果这不过是父皇的一个计呢?难道父皇后悔了,想召他回去,所以假借生病为名。他会不会真的一去难归? 曾经让他从心底厌恶的金碧,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了一个叫童濯心的姑娘而变得格外牵绊他的心。好不想回去,又不得不回去。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为何他还未离开,心上就像是笼罩了百年秋寒一般,通身寒意,百转千回…… 第181章 他是变了不少 从面摊出来,裘千夜说要送童濯心回童府,童濯心则坚持要去祈年宫陪他收拾行装,两个人心心念念的惦记的都是对方,一时争执不下,裘千夜只好同意她先回祈年宫和自己一起收拾行装,然后再送她回来。 刚刚说好,就见一乘马车从他们身边路过,马车停住,车窗的布帘掀开,露出越晨曦微笑的脸:「濯心,你怎么还在街上闲逛?难道忘了你昨天说过要去我家陪我娘聊天吗?」 童濯心「呀」了一声,歉意地说:「我倒忘了。那,烦你和夫人说一声,我今日有事走不开,过一两日再去看她好了。」 「你能有什么事,又想和裘殿下去玩了?」 童濯心忙道:「不是,是千夜要回飞雁去了。」 「哦,这件事……」越晨曦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在两人面前。周围的人有认得他的,纷纷向这边指点着说:「看,是越晨曦越大人。」 越晨曦看着两人,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彼此惦记,裘殿下怕走得不放心,濯心呢,担心裘殿下迟归。其实飞雁和金碧相距并不算远,一来一回也就七八日的行程。只要你们彼此心中都时时念着对方,这日子总是能熬得过去的。」 童濯心一直担心越晨曦和裘千夜不和,自己与裘千夜好在一起会让他不高兴。而今听他这样耐心为两人开解,应是已经认可了他们的感情,不禁大喜道:「晨曦哥哥说得对!」 裘千夜却冷眼旁观,心中满腹狐疑。这两年,他觉得越晨曦也似是在慢慢改变,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让他看不清了。原本越晨曦就是个人见人爱的丞相家公子,自从越丞相去世后,他就变得更加「人见人爱」,可是在越晨曦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百般赞许的背后,似是有另一个越晨曦躲在暗处,藏着满腹的心事,不曾与外人道。 这样的越晨曦,比起那个以前喜欢和他唇枪舌剑往来的越晨曦,反而让裘千夜心生畏惧。今天他这般善解人意的来开解自己和童濯心,这份笑容的背后又是什么? 越晨曦将目光转向他,笑道:「我也知道裘殿下想带濯心一起回去。但是你们俩人毕竟不是夫妻,没有名分,让她这么冒然跟着殿下回国,纵然飞雁的人不说什么,濯心在这边总是有娘家人的,两年前陛下也和裘殿下提过姑娘的『名节』,还望殿下记在心里。」 童濯心至今不知道两年前裘千夜曾经和陛下向自己求婚之事,一时没听懂,问道:「陛下和你说过什么?」 裘千夜没有答她,只是盯着越晨曦,哼笑一声:「多谢你这个『表哥』提醒,我会记在心里的。」 越晨曦再笑道:「不错,好歹我是濯心的表哥,你不在京期间,自然有我来照顾她,不让她被别人欺负伤害就是了。你放心回国,早去早回,才可解了你们这份相思之苦。濯心,你不如在这段日子里搬到我家来和我娘作伴,有人和你说说笑笑,你也就不会日日算着日子,觉得度日如年了。」 童濯心被他打趣,脸立刻红了,小声说:「再说吧,我还没来得及想呢。」 「那,我在吏部还有事,就不陪你们聊了。」越晨曦上了马车,还意味深长地说:「濯心,别在祈年宫耽搁得太晚。上次你差点坠落深谷送命的事让裘殿下和我有多着急,你当时昏迷着,也不知道。所以,这次还是早点回家吧。」 「知道了。」童濯心做了个鬼脸,挥手送他离开。然后回头对裘千夜得意地笑:「没想到连晨曦哥哥都不反对我们俩在一起了,他这两年脾气真是变了不少。」 裘千夜冷冷道:「是变了不少,变得我都快不认得他了。」 第182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骤然要离开金碧,裘千夜才发现自己近三年在金碧的岁月里其实并没有添置什么东西。衣物,大都还是飞雁带过来的。唯一多的是对一个人的感情,可惜,却不能全部带走。 并肩站在夕阳之下,童濯心的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嘆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以前我以为这是老人才会喜欢读的诗,现在才知道这夕阳也并非指岁月。日后我们俩不知道要过多久分处两地看夕阳,看月亮的日子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的是『但愿』,可我不想只有『愿』,愿多了,就会变成『怨』了。」 「怎么突然这么伤感起来?」裘千夜低声说道:「我说过我会早点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要看你父皇的病情……我心中是盼着他能早点好起来。但是……若他真的病得这么重,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也不知道要等你多久……」少女情怀最易伤春悲秋,更何况童濯心现在心中装得满满的都是裘千夜,乍然要和他分离,她心中的不舍和惆怅绝不比裘千夜少一分一两。 裘千夜问:「我若回来得晚了,你就不等我了吗?」 童濯心急道:「当然会等你!」 裘千夜一笑:「等我回来,有件大事要和你说。」 「什么?」她举目看他。 他幽幽一笑,在她的唇上轻落一吻。待他归来,便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与皇帝承诺的日期将至,是该践诺了。 深夜,皇宫的后门,一个行迹可疑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熘出大门,向四周看了看后,迅速关上宫门。门缝即将合拢的时候,一名小宫女忧虑地在门内说:「公主殿下,您这么晚了还要出去,被太后知道了,会扒了奴婢们的皮的!」 那穿成小太监衣服的竟然是锦灵,她一瞪眼:「你若是不让我现在出去,逼得我发了疯,我才会先扒了你的皮。快回去,过一个时辰再来这里等我!快点!」 她合上门,一熘小跑的穿过几条街,将皇宫远远地甩在身后。她拼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两条腿却好像不敢停下来似的,纵然越来越酸痛,却还是咬着牙没命似的往前跑。 一口气跑到一撞高门大户的门前,她扑到门口用力敲门,喊道:「开门,开门!」 门内的家丁揉着困眼打开门,怒斥道:「哪个不要命的傢伙这么晚了赶来砸胡府的门?想死吗?」 锦灵昂首说道:「叫胡锦旗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锦旗少爷?」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一下锦灵,看她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却明显是个秀美的姑娘,不禁一愣:「锦旗少爷明天要出远门,现在去校场了。」 「出远门?」锦灵呆住:「他要去哪儿?」 「好像是要护送那个飞雁国的皇子回飞雁去。」家丁的话音未落,锦灵返身便跑。那家丁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到底是哪儿来的疯丫头?怎么还穿得像个小太监?」 第183章 摊牌 校场之内的主帅营中还亮着灯火,不仅是胡锦旗,南隐、越晨曦都在这里。 关于明日裘千夜回国之事,皇帝之意是不宜宣扬。以免裘千夜若出了什么事,金碧便不得不承担护送失职的罪名。 「好在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过裘千夜一天到晚在干什么。所以这个人纵然消失一两个月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胡锦旗对接了这个差事倒并不觉得为难。金碧和飞雁现在的边境很太平,不会有被攻击的可能。只是要去多少日子是他估算不了的,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在飞雁待得久了会不习惯。「听说飞雁的人吃东西喜欢清淡,我可是无辣不欢,到那儿要是吃不到辣子该多无聊。」 越晨曦笑道:「这有什么,让他们给你装上二三十斤的辣椒,足够你吃一阵的。」 南隐说道:「如果他们皇帝真的病入膏肓,那也撑不了多久,估摸着来回一个月总应该可以了吧?」 越晨曦道:「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当初飞雁国主将裘千夜送来时,就应该没打算让他回去,怎么会现在突然又往回叫?」 「到底是亲生儿子,心里还是惦记的吧。就像殿下,在外漂泊好几年,陛下想念了,不是还要叫回来?」胡锦旗笑呵呵道。 南隐的脸色一沉:「我与他可不一样。」 越晨曦怕胡锦旗说的话惹到了南隐,忙打圆场道:「同行的侍卫都挑选好了吗?」 胡锦旗得意地说:「都选好了,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骑马射箭、近身搏击都个个出色。」 「轻身功夫如何?」越晨曦问道。 「轻功?」胡锦旗笑道:「你还想让他们去当飞贼吗?」 南隐却道:「身处敌国时,谁知道会遭遇什么,若是全才当然是最好的。有时候要打探消息,轻功高低可是很重要的。那年行刺父皇的两名刺客,就是因为轻功绝顶,所以当时逃脱后至今没有抓到。晨曦顾虑的是,你最好再选几个轻功高手。」 胡锦旗说:「这好办,我营里有几人的轻功很不错,再带上他们就是了。」 南隐提醒道:「你是个直肠子,但面对裘千夜的时候别老是没心没肺的什么都和他说。你跟他去飞雁,明为保护,实则监视,这一点他肯定是猜得出来的,所以心里必然会防着你,你若是再傻乎乎的,肯定要被他耍弄。」 越晨曦沉吟道:「裘千夜对他倒不见得能做出什么来,锦旗也是裘千夜身前的一堵墙,他还要利用锦旗保护自己,所以必然会和锦旗出入相随。只是飞雁的暗箭难防,锦旗要千万小心才是。」说着他又一笑:「早点平安归来,好喝我的喜酒。」 胡锦旗一震:「你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吗?」 「有太后和父皇做媒,哪里能定不下?」南隐拍着越晨曦的肩膀,「就要做我妹夫的人了,日后可以直唿我的名字,不必非要太子太子的叫我,显得一家人多生疏。」 胡锦旗的脸色暗淡下去……忽然间,屋外有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在喊:「胡锦旗,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屋内的人都是一惊,胡锦旗尤其吓得不轻。 几步来到房门前,房门一开,只见月色下小院里静幽幽立着一个娇俏的女孩子,正是锦灵。 她刚要说话,南隐和越晨曦都同时出现在门口。南隐皱眉道:「锦灵?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184章 绝情 越晨曦笑道:「锦灵公主不是为了白天的事情而来和在下说理算帐的吧?」 南隐白了锦灵一眼,对越晨曦说:「你别理她,这丫头就是被太后宠的,刁蛮惯了。我听她这回是来找胡锦旗的,锦旗,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胡锦旗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也没说话。 锦灵看了看他们三人,咬着牙说:「胡锦旗,你过来,我有话单独问你!」 胡锦旗为难的皱着眉,越晨曦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得罪了咱们这位公主千岁,谁都救不了你。」 胡锦旗只好低声说:「公主殿下,请至西屋。」 锦灵一甩头,走进旁边的西屋,胡锦旗跟随进去。 两人刚一进门,这屋里没有旁人,也没有点灯,胡锦旗说道:「我去旁边屋子拿一盏灯过来。」他的身子刚一动,锦灵忽然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悽然道:「你别走!我来,只是问你一句话。」 胡锦旗尴尬地动也不敢动,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你皇兄和未婚夫都在旁边屋子里呢。你这样子要是被他们看到……」 「我才不管他们!」锦灵怒道:「要不是刚才怕他们看出来,迁怒于你,当着他们的面我也敢抱你!而且,那越晨曦不是我未婚夫,我压根儿没同意嫁他,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知道我锦灵的脾气,我说了我要嫁你,今生今世就只嫁你一个!」 胡锦旗嘆气道:「公主殿下,我是个武夫,说话也不会太绕弯子。上次我说过了,承蒙公主殿下看得起,这是我胡锦旗的福气,但是……我实在是配不上公主,所以一点妄想都不敢有的。」 锦灵低低啜泣道:「我都快被父皇和太后逼死了,你时到现在都不肯和我说一句实话吗?木头!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那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你为何亲手做了个木雕的长生锁给我?」 「那个……那不过是我用来阿谀奉承公主的小礼物罢了。」 「骗人!太后和父皇过生日时,也没见你送他们东西!若这是你阿谀奉承的礼物,那我骑马摔伤脚那次,你为什么急得脸都红了,从山上一路背我到山下,一跑就是二三十里地?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你是臣子我是君吗?」 「那个是……非常时期,若非公主当初非不让人跟随,受了脚伤又不能骑马,我除了背公主去就医还能怎样?」 「谎话谎话!」锦灵急得拉他转过身来,屋内几乎没有光线,看不到他的表情,锦灵捧住他的脸,痴痴地说:「木头,只要你说一句你也是喜欢我的,我纵然嫁了别人……心里……也是高兴的。」 胡锦旗木然回答:「公主,实在是对不住,我心中对公主真的只有君臣之礼,没有男女之情。以前公主殿下缠我紧,我只好陪着您玩,日后您嫁人了,有您的夫婿陪您玩,您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了吧?」 这句话,说得又硬又冷,轻视躲避之意锦灵岂能听不出来? 她向来自视甚高,没想到会喜欢上一个木头似的武夫。既然喜欢上了,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只可惜这木头迟迟不开窍,坚决不肯和她在一起,而那边父皇和太后已经决定将她下嫁给越晨曦。她本想着今晚拼得最后一丝姑娘的矜持不要,来问个答案,若他点了头,自己去和太后哭诉求情,太后总会怜惜她,将她改配给胡锦旗,毕竟胡家也是朝中老臣,边关名将,和她相配也不算辱没了她。 可是没想到自己的痴心一片到最后还是换得郎心如铁。 她悽然放手,惨笑道:「好吧,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死不要脸地缠着你。从今以后你可以放宽心,我锦灵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推开胡锦旗,撞门出去,逃的比来时还快,还狠。 胡锦旗呆呆地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两条腿僵硬得几乎迈不动步子。直到越晨曦出现在门口,笑问他:「怎么?锦灵是给你甩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你吓成这个样子?」 胡锦旗面对好友心中有愧,低下头长嘆一声,却编不出什么话来,心中如乱麻一团,又似是冰火交缠,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锦灵那最后绝望似的一声低喊,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喊疼了。若不是越晨曦是他朋友,也许他刚才真的就按捺不住追过去了。 可是……人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有些事,应当是命中无份,真的强求不来啊…… 第185章 危机重重 春意阑珊。官道上的人流已渐渐稀少。 黄昏日暮。漫天残霞挟着晚春的微热席捲到半空,搅得人有几分心浮气躁。 一辆马车,二十多匹健马就停在官道中央。 一名形容俊美,身材优美修长的黑衣少年站在那里。 此地,是飞雁和金碧的交境之地,一方界碑,就静静地立在他们的眼前。 这名黑衣少年就是星夜兼程返回飞雁的裘千夜。 裘千夜站在这界碑前,依稀仿佛又回到自己当初离开飞雁,第一次踏上金碧土地的时候。 转眼还不到三年,竟然就似走了一个轮迴。原本他以为自己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踏回到飞雁的土地。但是此刻,家乡,故国,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山河依旧在,故人无恙否? 胡锦旗也下了马,站在界碑前向远处看:「不是早就叫人传书回去,说你今日回国吗?怎么也不见人来接?」 裘千夜淡淡一笑:「你以为我是谁?一个父皇早已不要的他国质子,难道还会大张旗鼓地迎接我回去吗?」 「纵然如此,好歹你也是皇子,礼数是不该废的。咦?那边的人是不是来迎接你的?」胡锦旗向远处一指,只见对面果然走来两名官员模样的人,来到界碑前,躬身行礼:「请问是三殿下吗?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引殿下回宫。」 裘千夜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是谁?」 「下官简霄,内廷侍卫总管,殿下当年离宫时下官还是一个小小的侍卫队长,所以殿下肯定不记得。」 另一人道:「小臣是太医署的李正,陛下怕殿下一路远行,身子劳顿,让小臣陪伴殿下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裘千夜淡淡问道:「这些事是我父皇亲自安排的?」 「是。」 「信函上不是说我父皇已经病重得几乎不能开口说话,竟然还可以做这么多安排?」 那两人的身子伏得更低,「陛下心中一直惦念殿下,所以神智稍有清醒,便立刻下旨安排接迎殿下之事。」 胡锦旗直爽地说:「你父皇心里这么惦记你总是好事,还是先回去看看吧。若是他病情有好转,你也可以早点回金碧去。从这里到飞雁的皇都还需要走几天?」 简霄说道:「快马加鞭大概要两日两夜,若是改乘马车,则至少要四天了。」 「那更不能耽搁了。」胡锦旗说道。 简霄笑道:「我们为殿下准备了快马所驾的好车,最多三日可抵皇都,既然殿下已经回到飞雁土地,就请殿下移步换车吧。」 裘千夜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凉凉地说:「不必了,那车太过豪华扎眼,我这次回飞雁不想惊动太多,就坐金碧的马车好了。你们沿途护送我的一共有多少人?」 简霄见裘千夜竟然不肯换车,愣了一下,说道:「陛下钦点了二十内侍护送殿下。殿下,那马车……」 裘千夜不再听他说话,转身就往回走,对胡锦旗说道:「胡兄,我车上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咱们赶路赶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回到故里,你要不要和我对饮几杯?」 胡锦旗是个豪放人,生性爱酒,笑道:「好啊!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好的酒在车上,怎么不早说?」 裘千夜笑道:「你公务在身,我怎么好拉你喝酒?」 两人就径直上了马车,胡锦旗刚问:「酒呢?」裘千夜却将一指竖在唇边,小声说道:「我是骗你上车的,其实我车上并没有酒。」 胡锦旗一愣:「怎么?」 裘千夜用手一指车门,「那外面的两个人来的有些古怪,我只怕我回国之路不会平坦。我知道你是奉皇帝圣旨沿途保护并监视我的,我和你也算是朋友,所以就交待你个实话。我这次回国,只怕凶多吉少。你要不就半路上找个藉口熘走,要不就跟着我想办法杀出重围。」 第186章 拭目以待 胡锦旗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又见他这么神情郑重,不像是说谎。回想起南隐对他的警示,难道裘千夜这是要和自己耍心眼了吗?于是他问道:「外面那两个人我看着也没什么问题啊,你为何觉得他们古怪?」 裘千夜冷笑道:「你是老实人,心思没这么多。我知道你也不信我的话。我就和你直说这几个疑点:其一,父皇若非真的病入膏肓,不会动念召我回去,毕竟歷朝歷代凡有质子,这质子的下场都是死在异国,没有做到一半还被叫回去的道理。其二,若父皇真的是病入膏肓到病得都煳涂了,那他应该也没什么力气这样费心安排人来接我。其三,纵然他是病入膏肓到病得煳涂了,那他也不该是安排这么两个不相干的小卒来接我。我好歹堂堂三皇子,应该由礼部出面派人迎接,而且也不是这么寒酸的二十人和一辆马车。」 胡锦旗被他说得脑子都有点绕晕了,「可是,你之前不是也说你回国的事情不想搞得太大张旗鼓吗?」 裘千夜白他一眼:「客气话和现实礼法你都分不清?总之,那辆马车上纵然没有古怪,那两个人也必有古怪。今晚我们留宿在沿途驿站时,你多留个心,若是觉得不对,提早通知我,或者你自己跑路。免得我若是真出了事,这黑锅就由你们金碧背了。」 胡锦旗思索了片刻,一笑道:「既然我是奉旨保护你的安全,当然是要跟着你了。这里已经是飞雁的地盘,要想把黑锅扣在我们金碧人的头上,可也没有那么容易。我倒要瞧瞧,谁能在我胡锦旗眼皮底下作乱?」 当夜,他们的确是留宿在一家驿站里。飞雁不比金碧国大财厚,那驿站又是个小驿站,一下子住进裘千夜等几十口子人显得有些拥挤不堪。 简霄来找胡锦旗商量:「胡将军,既然现在已经到了飞雁的土地上了,保护殿下的职责就该交给我们飞雁人了。旁边的客栈我们已经租下,将军可带人暂时在那边休息,比这边还要宽敞自在些。」 胡锦旗朗朗道:「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任务。我们陛下交代我护送裘殿下,是要一直护送回飞雁皇都的皇宫中的。这一路我还是要保护他的安全。既然简大人对周遭比较熟悉,不如简大人先搬过去,进出更方便自由。反正你们殿下脾气古怪,一般人伺候不得,我和他这两年也熟了,他若是发起脾气来,有我这个外国人顶着,他的脸色总不至于太难看,是吧?」 他一番话,说得简霄脸色不怎么好,闷着声就走了。 裘千夜在内屋喝茶,听得胡锦旗把对方气走了之后,不禁笑道:「想不到老胡你平日看上去不善言辞,其实也是绵里藏针啊。」 胡锦旗呵呵笑道:「我不过是想着你平日冷嘲热讽别人时的口气。反正我料准他也不敢跟我翻脸。」 「是啊,金碧国武将第一世家的年轻翘楚,当年的武状元,而今的骁勇将军,他若是真的和你当面顶上了,才是要给自己找麻烦。」 胡锦旗坐在他身边,「不过你预测的对,他的确是要把我们分开。按说他应该不相信我们金碧国的保护,要换他护卫也是正常。你不会是小心太过吧?」 裘千夜冷笑道:「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他今晚必然会想办法把你从我身边支开。」 胡锦旗也笑道:「那可不容易。」 裘千夜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很笃定:「那你我就拭目以待吧。」 第187章 刺客现身 有了裘千夜这番古怪的推论,胡锦旗这一夜都没有睡好。 他让裘千夜睡在内屋,他则睡在外屋。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街上动静,以及春风夜吹柳枝的声音,一切看上去似乎很是静谧祥和。 难道简霄会在这个时候来敲门,扰人清梦吗? 「起火了!马棚起火了!」 突然间,像是在响应他的疑虑,外面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整个驿站都动了起来。 胡锦旗一个翻身跳起来,拉开房门问道:「马棚起火?马没事吧?」 驿站里的一个官员跑过来,喘着粗气:「马都受了惊,刚拉出马棚就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冲到大街上去了。尤其是你们金碧的马,膘肥体壮,怎么拉都拉不住。」 胡锦旗怒道:「金碧的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张峰!刘祥!」 他一声怒喝之下,睡在厢房两侧的金碧侍卫也已跳出屋外,未等他吩咐就沖了出去。 胡锦旗想起自己的马也是世间罕有的宝马,心疼它会不会遭到火焚,或是不听旁人的唿喝,正要也跃出客栈去找马,裘千夜忽然在他身后幽幽说道:「这么晚了,驿站的大门早就该关了,马怎么会跑出去?难不成是谁给马开了后门吗?」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让胡锦旗陡然想起裘千夜和他打的那个赌。 他勐地转身,问道:「你觉得是有人故意纵火烧马?」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你是学兵法的,这点把戏还猜不透吗?」 胡锦旗将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裘千夜低声说道:「你若不信,一会儿先假装熘走,再返身回来,看看那简霄要耍出什么把戏。」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简霄也是一头大汗地跑来,身上的衣服凌乱不整,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急切地对胡锦旗说道:「胡将军,您怎么还在这里?外面说是您的坐骑已经踢翻了好几个路人了。」 胡锦旗有了裘千夜的一再提示,心下已经有了警示,再听简霄这番话,更觉得可疑。此时虽然未过子时,但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的爱驹怎么会一连踢翻好几个路人?纵然有此事,以他爱驹的脚程,这会儿不知道跑了多远,简霄手下人纵然能追上看到那一幕,也来不及立刻返身回来禀报吧? 他回头看了眼裘千夜一脸的瞭然坏笑,沉声说:「我出去看看,殿下稍等。」然后又对简霄说道:「叫你的手下人控制好火情,若烧到这里伤了你们殿下,你和我都保不住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了!」 他纵身一跃,跳出驿站大门,在外面转了一下,又看准侧墙,轻飘飘地跳起身,翻到墙头之上。这里的视野开阔,正好可以看到驿站内的情形。只见简霄和裘千夜说了两句话,裘千夜点点头转身回到房里。而站在裘千夜身后的简霄,嘴角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举目看向他对面的墙头,做了个手势。 胡锦旗眯起眼看过去……只见那墙头上依稀有几道人影,而在人影周围若隐若现的,是寒光闪烁的刀锋…… 他心中一凛:没想到还真被裘千夜猜中了。这看似平静祥和的飞雁故土里,竟然隐藏着比金碧更想要他命的敌人? 胡锦旗顺手从墙头边的柳树上折了几根柳枝,一眼看到那几道黑影蹿到裘千夜的房门口,正欲举刀进去的时候,他将真气提贯到右臂,右手,抬手一甩,那几根柳枝竟似强弩发出一般霎时间刺中那三名黑衣刺客。 几声哀嚎,那三名刺客都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屋内,裘千夜大叫一声:「怎么回事?」 屋外目睹着一切的简霄也格外震惊,他立刻抬头四周张望,却没有看到发出暗器的人,走近一看那刺客身上所中的「暗器」……竟然是几根脆弱的柳枝,不由得心下骇然。他学武十几年,也不曾见谁有这样的内力,可以用柳枝当作飞箭杀人。 正在震惊慌乱之时,就听胡锦旗在墙外喊道:「把我的马拉住!要是伤了它一根毛我都饶不了你们!」 简霄暗暗咬牙,不得不喊了一声:「有刺客袭击殿下!快来保护殿下!」 第188章 兵来将挡 外面的侍卫们听到声音纷纷回涌,胡锦旗一马当先地从大门冲进来,怒道:「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刺客?」他看到地上已经断了气的那三名黑衣人,上脚各自踢了一下,回头质问简霄:「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们殿下到了飞雁,这安全就该由你们飞雁人保护吗?这刺客从哪儿冒出来的?还居然跑到裘殿下的门口才被拦下?若是裘殿下出了事儿,不仅你我脑袋不保,飞雁和金碧还有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你这个侍卫长,到底懂不懂怎么护驾啊?」 他一番话说得咄咄逼人,让简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也不敢和胡锦旗当面斗嘴,只冷着脸对自己的手下人说道:「先将这三人的尸首拉下去,送交此地官府查验,看看有没有线索。」 然后他走入房中,看到还在一脸惊恐的裘千夜,似是刚才那几名拿着刀的黑衣刺客已经把他吓到了。 简霄跪地说道:「小臣保护殿下不利,甘愿领罪。」 裘千夜吓得嘴唇轻颤,说不出一句整话:「好,好歹他们是死了,你还是有功的。只是,这些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简霄说道:「小臣会去查个清楚。不过如今因为陛下重病,各国都难免各揣心事,暗中安排。可能殿下回国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所以想借着谋害殿下以挑拨我们飞雁和金碧的和睦吧。殿下放心,小臣绝不会让此事再度发生了!」 简霄看了胡锦旗一眼:「有劳胡将军先在这里保护殿下,我这就去将刺客的尸首送交官府查验。」 胡锦旗冷着脸,倔傲地仰着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简霄灰头土脸地离开,听着脚步声的确远走,胡锦旗忽然一笑:「你刚才装得还挺像。」 裘千夜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现在你信了我的话了吧?」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暗杀你?你父皇若是想你死,把你丢在金碧自生自灭就是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所以……他们不是父皇派来的人。」裘千夜噙着一丝幽冷的狠戾,「只怕父皇已经被什么人挟持控制,这些人……是专门派来杀我的勾魂使者。」 胡锦旗怒道:「这还了得?竟然敢刺杀皇子!」 裘千夜望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胡锦旗呵呵笑道:「我是金碧之臣,我们皇帝要我一路保护你回宫,我当然会坚持到底。要是半路你死了,不仅陛下要责罚我,我们胡家也丢不起这个脸啊。难道千军万马的战场我们都能胜,保护一个人却会输吗?」 裘千夜看着他豪气干云的笑,不禁感慨道:「若你我是同一国的,我真的要把你当作最可信赖的至交好友。」 胡锦旗挑着浓眉:「怎么?现在我俩不是一国的,你还敢不把我当作至交好友吗?没了我,你怎么能顺利回去见你的父皇?」 裘千夜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是,如今我身边最可信赖的还真的只有你这个敌国将领。」 胡锦旗又说道:「怎么说是敌国?咱们两国现在没打仗呢。」 裘千夜感慨道:「现在虽然没有打仗,但史上战况惨烈,日后也不敢说永远停战。天下大势无非合合分分,但是,此时此刻我们的确是朋友。什么敌国友国的,就先暂且放到一边去吧。」 「那,眼下你准备怎么办?」胡锦旗到此时心中对裘千夜很是佩服……看他年纪不大,心眼儿的确不少。而且又觉得他回了国还要被自己人算计,又着实可怜,心中顿生义气相助之意。 裘千夜说道:「眼下他们一击没有得手,多少会有些自乱阵脚。你刚才出手退敌,已经惊到他们了,应该会老实几日吧。但是上京之路还是难免兇险。我看,与其我们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不如就敲锣打鼓地回去,让沿途的百姓都知道我裘千夜回来了,他们再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暗中下手害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胡锦旗拍手道:「这是好计!就这么办吧!」 第189章 你就不怕后悔终生 第二日,简霄刚刚走到裘千夜的门口,就见胡锦旗等人已经容光焕发地整装待发。原本他们是穿了便衣,现在全都换上了金碧的官服,看得简霄一愣:「你们这是……」 胡锦旗冷着脸说道:「昨晚那几名刺客是谁派来的,查到没有?」 简霄尴尬地说:「那个,应该是过路的盗贼,以为你们是有钱的商人,所以想趁火打劫。」 胡锦旗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我就说是我们行事太低调,惹得什么小贼都敢不知死活地蹿出来犯案。换句话说,你们飞雁的治安也够差的。这要是在我们金碧出这种事,地方官都该砍头了。」 简霄嘴唇翕动了一下,低声说:「那,你们这是准备公开殿下回国的事情?」 「难道不能公开吗?」胡锦旗一瞪眼,「你们殿下在金碧住了将近三年,而今好不容易回国探病,还要藏头缩尾的不成?」胡锦旗一脸不耐烦地样子,「好了,就这样了,早点回去,把你们殿下送回到皇宫里,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你也可以向上面交差。这种是非之地还是早早远离的好。出发!」 他最后两个字喊得威武雄壮,一个人倒似有一支军队般的魄力,让简霄不由得倒退两步,给虎步生威走过去的胡锦旗让出了一条路。 裘千夜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我太子哥哥还好吗?」 简霄的表情像是有了片刻的僵硬,随即说道:「太子殿下日日都守在陛下的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陛下。」 裘千夜轻嘆道:「真可惜我不在父皇身边,尽孝之事只能劳累他了。」他嘆着气,摇着头,走出驿站,上了马车。 简霄看着他们的背影,暗中咬牙,最后跟了过去。 坐在马车内的裘千夜撩开车帘,对胡锦旗笑道:「其实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接下送我回飞雁的差事,我以为你压根儿捨不得离开金碧呢。」 「为什么?」 裘千夜眨着眼:「难道你没听说锦灵和越晨曦要订婚的『喜讯』吗?」 胡锦旗沉默下来,闷声说:「听说了,那又怎样?」 「不心疼?」裘千夜坏笑道:「木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丫头对你一往情深了两年多,你对她也绝不是单纯的君臣之谊。要说你胡锦旗并不比越晨曦差,为什么不敢和越晨曦争一争?」 胡锦旗闷不做声。裘千夜低声道:「你是怕你的不解风情不般配她的古灵精怪?还是怕胡家因为和越晨曦争风吃醋,折了多少年的赫赫威名?可是你这样冷下心肠一走了之,肯定会让锦灵伤透了心。那丫头可是个不要命的脾气。当年胡紫衣都可以为了逃婚跑出京城,说不定她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胡锦旗悠悠一嘆:「她身边接触的王孙公子都是越晨曦那样的,只因为没见过几个武夫,所以才会对我有了好感。若是真跟了我,日后我要上阵杀敌,难免有命悬一线的时候,难道让个好端端的如花姑娘、公主千岁要冒着为我守寡的危险嫁我吗?岂不是要害了她一生?歷来金碧就没有将公主许配给武将之家的习惯,为的也是这个原因。花前月下,举案齐眉什么的,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既然陛下和太后都选中了越晨曦,我和越晨曦又是不错的朋友,锦灵嫁给他,日后的幸福是可以提前预知的,我有什么不放心,不高兴的?」 裘千夜打了个哈欠:「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归根结底是你对她的感情没有她对你深。否则,你这些理由也都不成理由了。若换做我,只一点我就不能容忍:想到我心爱的女人日后跟别的男人亲亲热热的,我就恨不得将那人大卸八块才能出气。」 胡锦旗回头笑道:「那你不用操这份心了,童姑娘一心一意的都只有你。我听说你还在陛下面前求过婚?等你回了飞雁,大概我就要喝你们的喜酒了?」 裘千夜骄傲地一笑:「是啊,所以木头你要以我为典范,心中喜欢谁就要自己积极争取,且不可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到头来,不仅害己,还会害人呢。倘若锦灵为了你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你就不怕自己后悔终生吗?」 胡锦旗被他说得突然平白打了个冷战,强笑道:「别胡说,锦灵又不是傻子,能做下什么让我后悔终生的事?」 裘千夜幽幽道:「那可不好说呢。她那个脾气……太后和陛下都是拉不转的。」 第190章 不解风情 童濯心坐在御湖边,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同一时刻,坐在她身边的锦灵也嘆了一声,两个人的嘆气声交叠,都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你在想裘千夜?」锦灵问。 童濯心却笑道:「我猜你不是在想我的晨曦哥哥。」锦灵当着越晨曦的面拒婚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说实话,童濯心很替越晨曦尴尬。他是天之骄子,虽然遭逢父亲去世这么重大的变故,可还是很独自撑了过来,而且更受皇帝器重。这样的人,平生没有被谁折辱过,偏偏锦灵不买他的帐。 锦灵盯着那湖水泛起的涟漪,问道:「童濯心,若是裘千夜不喜欢你,你会不会恨他?」 「啊?」童濯心愣住,不明白她所问何来。想了想,说道:「这个……我还真的不能回答你,因为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也已经喜欢我了。」 锦灵急道:「那他若是这次回飞雁变了心,不喜欢你了呢?你恨不恨他?」 童濯心被她一本正经,疾言厉色的样子逗笑了:「那怎么可能?我说好要等他回来,他也说好会尽早赶回来的。」 「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他人长得俊俏,又会点甜言蜜语,还是皇子。如果回去了,不知道多少王公亲贵的姑娘家会喜欢他。你看越晨曦不就是这样?」 童濯心默然片刻,笑道:「可是你不是就不喜欢我晨曦哥哥?」 锦灵盯着她看:「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嫁给越晨曦是好事?就因为他人见人爱?」 童濯心讶异道:「那,除了越晨曦,你心中还有别的人吗?」 锦灵默然半晌,咬着牙根:「有,有一个人!」 童濯心吓一跳:「啊?谁啊?」 锦灵的牙根儿咬得生疼:「是根木头!」 童濯心愣愣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胡锦旗?」然后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惊慌失措,忍不住叫了声:「天爷啊……你们两人是几时……」她意识到这里还是在皇宫之中,锦灵今日出口的这件事实在是惊天动地,所以赶快捂住嘴,小声说道:「这件事,他知道吗?」 锦灵恨声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我当着他的面明示暗示都说过了。可是他……那个没良心又不解风情的木头!」 说着说着,锦灵的眼底忽然泪如泉涌,一下子抱着膝盖呜呜哭了起来。童濯心慌忙揽住她的肩膀,安抚她道:「你可千万别哭了,你看周围这么多宫女太监,回头要是有人给你上报到太后那里,你该怎么说?」 「怎么说?大不了我说实话好了!」锦灵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反正我就是不嫁我不喜欢的人!」 童濯心为难道:「你若是说了实话,除了你要受太后的责罚之外,胡锦旗也难逃一个勾引金枝玉叶的罪名。太后现在要把你嫁给越晨曦的心气儿正高着,你当头一棒打过去,她怎么受得了?皇家颜面也没了。」 第191章 如何应对 「总不能为了皇家颜面就牺牲掉我吧?」锦灵恼怒道:「你和裘千夜是你侬我侬的,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吗?若是把你强行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你会怎样?」 童濯心痴痴地想:「是啊,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嫁给晨曦哥哥,虽然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男女之情,但对裘千夜的另有一份心意也是懵懵懂懂,还没等我完全想明白,我们的亲事就告吹了。陛下看中越晨曦做驸马,我心里是长出一口气的。纵然我娘和胡紫衣他们都不认可我和裘千夜在一起,我还是时时和他见面,任凭旁人怎么说,我对他的心意都只是一日比一日坚定,从来没有改过……」 锦灵拉住她的手道:「没错没错,你看,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啊。可是现在眼看着我就要被人推到火场里去烧死了,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童濯心困惑道:「那……我怎么救你?」 「你去和越晨曦说,我不想嫁他,让他不要娶我。」锦灵的话不免依旧带着女孩子的稚气。 童濯心沉吟许久:「这话我或许可以和他说,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未必会听。」 「为什么?」锦灵急道,「难道他真的是个攀龙附凤的小人吗?」 童濯心尴尬地说:「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她不能说越晨曦是攀龙附凤的小人,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知道越晨曦也有自己选择的人生之路。越丞相死后,越家差点垮掉,那些依附在越家身上求活路的人何止十个、几十个?原本和越家交好的那些人,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已经算是不容易了。看她父母去世时,远房亲戚急不可耐来侵占财产的样子就知道了。 之所以现在越家还能屹立不倒,除了多亏越晨曦是个男孩子,能够挺身而出挑起重担之外,还因为他在陛下眼中独特的地位……人人都知道皇帝器重他,不仅因为他是前任丞相的儿子,是当今朝廷中的年轻才俊之外,还因为他是皇帝看中的驸马人选,独一无二。所以如果此时巴结越晨曦,就相当于提前巴结了驸马。而越家也会因为这些人前赴后继的巴结而继续稳坐太平富贵日子。 但,如果越晨曦主动退亲,公开说自己不想娶锦灵,就是和皇帝对着干,甚至可以说……就是抽皇帝的耳光。这岂是皇帝能够容忍的?到时候,无论他之前有多么得宠,有多么受器重,皇帝翻脸便如翻书般容易,一转眼,他就会成了最受皇帝冷落的臣子,甚至,可能会跌得更惨。 所以,为了越家,越晨曦也绝对不会主动去退亲的。若他肯退,当年也不会任由父母安排,在黄掉她和他的亲事时一声不出。他知道越家需要什么,这份需要甚至于凌驾于他越晨曦自己的需要之上。 他一直是背负着别人的期望而活,以前是,以后,只怕也会是。 但童濯心心中的这一篇话却不便对锦灵和盘托出,一旦她说了,势必会引起锦灵对越晨曦更大的不满,认为对方将她只当做一枚有用的棋子而已,那这亲事也更不可能答应。 锦灵看她迟迟不说话,只当她心里是在维护越晨曦,不由得怒道:「好吧!你们是表兄妹,是一条心!原本他差点做你的相公,你俩的感情之『深』我是比不了的。你只管走好了!我也不用你来开导!我自会知道怎么办!」 童濯心知道她是个冲动脾气,怕她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想了想,说道:「当日胡紫衣和你遇到一样的事情,最后她一走了之。不过她和你的身份不一样,她逃婚,父母虽然生气,但还是心疼她的,最多找回人来申斥几句就算了。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是公主千岁,你要是做出什么事来,你身边这些宫女和太监就先要受到重罚。我知道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肯定不会白白看到他们为你无辜担罪吧?」 锦灵瞥了一圈站在远处的宫女和太监,问道:「那,胡紫衣逃婚之后又如何呢?她的亲事是怎么定的?」 「好像……是搁置了。她娘看她刚烈,就说先不勉强她,再过个一两年再说吧。」童濯心一边说着,一边警觉地说道:「我可是提醒你不要学她,你别听反了意思。」 锦灵冷笑道:「知道。你以为我能怎样?我出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难道还能逃婚不成?」 虽然她嘴里是这么说着,但是一双灵秀的大眼睛滴熘熘转了起来,看得童濯心很是担忧。自己刚才这番劝解会不会失言,惹出大祸可就糟了。 第192章 一齣好戏 裘千夜后面的回京之路并没有再如他预计的那么兇险。自从他亮出身份之后,虽然不至于各道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但是各级地方官还是郑而重之亲自迎接。有时候他坚持要住驿站,州府官员都苦求他住在府衙之内,显然是怕他在自己的管辖地盘内出现什么问题。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一路抵达了飞雁的皇都昌龄。在皇都门口,远远的就有一对人马,旌旗招展地在等候迎接他们。胡锦旗在马车外说道:「这回看样子来接你的人气派不小,应该不是简霄这样的小人物。」 裘千夜在车内问道:「来人看着有多少?」 「总有二三百人吧。」胡锦旗眯起眼看过去,「不过好像都戴着兵刃呢。」 裘千夜静静地想了一下,说道:「一会儿我若是忽然情绪大变,你不必惊诧。」 胡锦旗回头笑道:「你又要演一齣戏不成?」 裘千夜冷幽幽地说:「这皇都之门犹如鬼门关。能不能活着进去还活着出来,就要看我这齣戏演得好不好了。」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经来到皇都正门前,只听那群人中有人高声喊道:「二殿下奉旨迎接三殿下回国!请三殿下下车!」 胡锦旗心想:原来那人群当中一身银色飞龙袍的年轻人是他们的二皇子?那就是裘千夜的哥哥了?裘千夜要在这个人面前演戏吗? 正想着,只听裘千夜在他身后忽然高唿一声:「二哥!我可见到你了!」然后还不等他反应,就见裘千夜飞也似的冲过自己身边,一下子冲进人群中,抱住那个银色飞龙袍的男子放声大哭起来。 胡锦旗从没见裘千夜这么失态,所以明知道他是在演戏就忍不住想要笑,他又怕自己笑出来被人怀疑,便背转过身去不看了。不过他这副样子倒让飞雁的人以为是他金碧之臣故作高傲不愿理人,一个个都不由得对胡锦旗悄悄丢过去一片怒目之光。 飞雁二皇子裘彦泽也没想到裘千夜会如此失态,眉头一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这不是回家了吗?让群臣看到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怎么在外面两年也不见你有一点长进?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裘千夜抽咽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小声说道:「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会死在金碧,没想到还能回到飞雁来。二哥,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裘彦泽皱眉道:「情况很不好,我先陪你回宫去吧。」 「太子哥哥呢?」 「他?身为太子,他当然要日日夜夜守在父皇身边了,好等着父皇把传位遗诏给他啊。」裘彦泽的话中不乏冷嘲热讽之意。 裘千夜回头看向胡锦旗,对裘彦泽介绍道:「二哥,这是金碧国的胡将军,这一路多亏他护送我。」 裘彦泽对胡锦旗点点头:「久闻胡家大名,也听说过胡少将军的厉害。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 胡锦旗还是规规矩矩的按照国礼躬身:「二殿下客气,今天总算是幸不辱命,将贵国三皇子护送回来了。不过我们陛下有话,想请问贵国国主的意思,是要三殿下只是简单地回来探病,还是要将他一直留在飞雁,不再回去了?」 裘彦泽眼神一暗:「这两个问题一定要立刻给个答案吗?」 胡锦旗一笑:「二殿下不必生气,我们陛下也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三皇子回来之后就不再回金碧了,那我胡锦旗现在就可以返回金碧缴旨。如果三皇子还是最终要回金碧以完成贵国国主交託的两国友好的大业的话,那我就在金碧多留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要由我护送三皇子回去的。然后才算是给我们陛下缴旨。」 第193章 熟悉之路 裘彦泽还在迟疑,裘千夜却着急地说:「胡将军一路劳顿,可以先回去向贵国皇帝復命。我这边要看父皇的病情,不可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日子,待到父皇的病情稳定了,我要不要回国,再看两边国主的意思安排。这一时半刻,我们三个人谁又能做主哪?」 裘彦泽一笑道:「三弟别性急,人家胡将军老远来了,哪能立刻返回,好歹我们得款待对方好好休息几日才行。至于你的归期,也的确是我们定不下来的,现在父皇病着,让他来做决断已经不可能了,回头问问大哥的意思再说吧。」 他回身对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说道:「请胡将军先到驿站休息吧。」 裘千夜和胡锦旗遥遥对视一眼,今日两人在裘彦泽面前说的话,其实是两人已经提前串过的。无论是谁来接裘千夜,胡锦旗把人送到京城,都不好再跟下去了。但是若对方强势立刻打发他走,情势又要变得复杂。不如胡锦旗和裘千夜联手演一齣戏,一个要走,一个要轰,却让第三人不得不出口留他了。 裘千夜返身和二哥并肩走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胡锦旗由那名官员引领着进城,走在两人的身后,两支队伍逐渐分成两个方向。 胡锦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比之金碧显得稀疏冷清,他问道:「你们飞雁国有什么好的酒馆或者是饭馆吗?」 那官员笑道:「胡将军是海量?京中酿酒最有名的馆子叫醉仙居,要说做饭最好吃的,该是玲珑堂吧。都说那里的食物鲜美,做法独特,就是御膳房都不见得比得了。」 胡锦旗一脸雀跃地问:「那这两家店在哪儿呢?」 官员用手一指:「醉仙居在百花街,距离这里还要穿过七八条街,十几里地吧,距离驿站倒是不远,只有两三条街。玲珑堂离皇宫不远,在东城方向。」 胡锦旗笑道:「多谢,看来我今日可以一饱口腹之慾了。这一路连口酒都不敢喝,实在是憋死我了。」 他嘴里说笑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就在刚才来城的路上,裘千夜已经告诉过他:如果回宫无恙,就在醉仙居相见。如果回宫之后他被无故扣押,不能出宫,就会在宫中燃起烟花,那烟花在玲珑堂的楼顶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的。 看来今晚无论是醉仙居,还是玲珑堂,又要有故事了。 裘千夜小心翼翼地踩在皇宫每一块青砖上。 这里,太熟悉不过,甚至连哪块青砖松动了,踩上去会啪嗒啪嗒响他都知道。因为母妃去世后,他成了不被重视的皇子。没有人陪他玩,父皇冷落他。只有一个奶妈和几个宫女太监一直跟随着他。有时候他烦了,又不让他出宫去,他就在皇宫里闲转,数着皇宫中有多少块青砖,多少块白砖,哪里的砖是松动的,哪里的砖是新换过的,他都知道。而这宫里的砖,又何止千万块? 走到景园宫门前,这里是他父皇的寝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住,没有再前行。 陪他的太监疑问道:「殿下怎么不走了?」 他问道:「二哥呢?」 「二殿下?他应该是去忙别的事情了。」 二哥本来是跟着他入宫的,现在却走了,有点不合常理。 他看着那紧闭的两扇门,「太子在里面吗?」 「太子……」那太监又犹豫了一下才说:「应该不在吧。」 「不在?」他疑虑顿生,「不是说太子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在陛下左右吗?」 太监被问得支吾起来:「奴才最近没有到内宫这边来,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裘千夜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如果父皇重病,这宫里应该挤满了人,但是眼下是不是太冷清了?这太监说话又支支吾吾的,显然是有鬼。如今他孤身一人,胡锦旗不在身边。若这宫中藏了古怪…… 「殿下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呢。」太监一声声催促着。 裘千夜暗暗咬牙,缓缓迈出足尖,踏上台阶,手掌接触到冰冷无声的殿门。大门光滑的铜环已经被人摸得光亮如金。如今这一门之隔的背后,会是什么在等待他?是重病孱弱的父皇?还是暗藏刀剑的刺客? 他的手臂前伸,将殿门推开…… 第194章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简霄跪在怒云宫的正殿门前许久了,殿内依然没有什么动静。他不敢起身,即使身下已经跪得僵硬麻木到没有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一名宫女走出来,小声对他说:「殿下要你进去说话。」 简霄大喜,但站起身时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并不明亮的殿内,一个人坐在殿中的书案后,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雪亮的衣服,抬起眼,那双眼亦如刀锋雪亮。 「为何失手?」冷冷的,每一个字的背后都似是透着死亡的气息。 简霄轻轻吸了口气,吸进去的也都是寒意。「关键时刻有不明人士出手救他。」 「不明人士?」一记冷笑,「除了胡锦旗,他身边还有什么人有本事出手救他吗?」 「属下也这么想过,但是胡锦旗当时已经出了客栈,那几个都是被一根柳枝射中而死,从没听说胡家人擅长拿柳枝当暗器啊。」 「真正的高手,应该是摘叶飞花,无所不能的。你也是练武出身,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 不悦的语气,冰冷的声音,一切都是杀机四伏,简霄已经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冷汗在流了。 「那……三皇子现在已经回宫,杀他易如反掌,属下是否……」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对面的人声音陡然尖利:「在宫里杀他?你要我在后世子孙面前背上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简霄更不敢吭一声。 许久之后,才是淡淡的询问:「他发现有人要杀他时,是什么反应?怀疑到你了吗?」 「应该没有……当时他惊慌失措的,脸色都吓白了。那时候一片混乱,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是谁要杀他。」 「也不要小看了他。这小子十岁的时候就敢骑马射箭,和我争夺父皇的彩头宝刀了。虽然他母妃去世后他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但到底是父皇曾经亲自调教过他武功,谁知道现在搁下了没有。」 「金碧那边从未传说他有什么建树,应该……是无力为之吧。」简霄壮着胆子说道。「所以属下看他不足以威胁到殿下的大业。」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昏黄的烛光忽然被一阵风吹得疯狂摇曳起来,那银色的衣影倒映出的烛影火光犹如在暗夜舞蹈的灵蛇,鬼魅,阴鸷。 裘千夜站在父皇的病榻前,若不是这里是父皇的寝宫,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人可以躺在这张龙床之上,他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样的干瘦的身体,蜡黄的脸色,以及蓬散的头髮,紧闭着双眼和嘴唇,那双眼睛已经因为瘦而凹陷下去了。 这人是谁?是他那个一向神采飞扬,壮志激昂的父皇吗? 他跪下来,摸索着握住父皇的手,轻轻地翻看……是的,这是父皇的手,父皇的手修长,骨节匀称,小时候他常看到这只手握着母妃的手,两个人相对而坐的样子,那真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好的诠释。 可是,现在这只手也是干瘦的,像是枯萎了的大树,连皮肤都没有了光润。 「父皇,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病得这么重了……」他干涩地开口。守在皇帝身边的一名宫女小声说道:「大概两个月前,陛下就突然开始咳嗽,然后吐血,接着就食不下咽,然后一日比一日就病势沉重。太医们反覆查医书也查不出个究竟,一直就拖到现在。」 裘千夜伸出手去,轻轻拨开父亲额头前的乱发,沉声道:「陛下几日没有更衣沐浴了?你们就任由他的头髮这样乱着都不梳一下吗?嗯?」 小宫女慌张地说:「陛下从十几天前就开始人事不省了,二殿下说不能随意翻动陛下的身体。如果给他沐浴让他感染了风寒,这病就更重了,所以没人敢动他。」 「那连头髮都不给他梳一下吗?啊?」裘千夜勃然大怒:「他是飞雁国主,难道连起码的仪容威严都没有了?纵然有一天他死了,也是要体体面面地去见先祖,现在这个样子,连街头要饭的叫花子都不如!哪里还有一点人君的样子?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他的?欺负他现在不能责罚你们是吗?你以为我就不敢杀你们吗?」 他陡然发怒,让小宫女吓得跪坐在地上,眼泪迸出:「三殿下别生气,奴婢这就去拿梳子!」然后连滚带爬地爬出殿门。 裘千夜回过头,看着父皇的面容,很奇怪,为何父亲的眼角是湿润的?他伸出一指触摸到他的眼角……是的,那里的湿热是真实的,不是他的错觉。从小到大,他除了在母妃去世的当夜见到过父皇流泪之外,再没有见他为什么人什么事流过泪。而此刻…… 「父皇,您听得到儿臣的声音吗?」他趴在父皇的耳边小声说道:「儿臣是千夜,我回来了。飞雁无论有什么乱子,儿臣会帮父皇扛住,父皇想让儿臣去完成的大业,儿臣也一定会让父皇您如愿!儿臣以飞雁皇子的名义起誓!若有背誓言,愿遭天诛地灭!」 这回,一滴眼泪清晰地滑落飞雁国主的眼角。他虽口不能言,眼不能睁,但是儿子的誓言他已经听到了。 第195章 娇娥,青娥 那宫女拿回来梳子时还顺便端来了一盆热水和干净的手巾。 裘千夜跪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将父皇的头捧起来,先用湿布为他一点点擦拭干净脸上的汗渍,然后拿过梳子,细心耐心地为他梳理着那已经打绺打结的头髮,此时他的脸色才缓和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太子这些天在忙什么?」 「太子?奴婢不知道。奴婢这些天没有见过他。」 「你一直是守在这里的?从来没换过别人吗?」 「陛下宫里的人都在这宫里,只是二殿下说陛下跟前没有太多事,不宜留太多人来烦他,所以只是奴婢和另一个姐姐来伺候陛下的起居,其他人不许随便入内殿的。」 裘千夜的手一停,眉心微蹙,继续说道:「近日父皇既然病重了,那朝中的大事都是由太子哥哥打理了?」 「好像是二殿下在打理。」 「二哥?」裘千夜挑起眉,「父皇在病前已经将军政大权交给二哥了吗?」 「这个……奴婢不知道。」 「那太子在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 裘千夜将父皇的头髮重新梳好,转身对那小宫女一笑:「刚才是我心急口重,说了你几句重话,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也不容易,父皇有劳你照顾了。我这个做儿子的这几年一直在金碧,未能在父皇面前尽孝,看他忽然一下子病成这样,心中着恼,所以一时失言,你不要生气。」 小宫女又是吃惊又是惶恐,急忙叩头道:「三殿下千万别处罚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对陛下有任何的轻慢。」 「你怎么了?我是谢你,怎么会变成要处罚你?」裘千夜伸出一手搀扶起她,顺势将一张银票塞在她手里。「拿着,不用告诉别人,我知道你们宫女小小年纪入宫,月钱也不会有多少,家乡却有一大堆亲朋等着你们救济,所以这点钱你拿着。我不知道能在飞雁停留多久,照顾父皇的事情就拜託给你们了。」 小宫女更加震惊害怕,连忙将银票往回推,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奴婢不敢收殿下的银子,让二殿下知道了,奴婢就要没命了。」 「你这么怕我二哥吗?」裘千夜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别怕,二哥若知道了,我帮你去说,是我自愿给你的,又不是你逼我的,他不会惩罚你的。」 裘千夜软语温存,让那小宫女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这宫女十岁入宫,身边能见到的男人除了皇帝和皇子之外,就只有太监。虽然难免有思春之心,奈何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她能够攀得到的,骤然被一个年轻俊美的皇子这样温存相待,不由得暗暗偷看了几眼裘千夜的容貌,脸颊泛起桃红,这才默默将银票收下,跪地叩谢。 裘千夜微笑着望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殿下,奴婢青娥。」 「青娥?」裘千夜想着,「我去金碧的时候身边有个随身的宫女叫娇娥,和你的名字还真有些像。」 那宫女惊喜道:「殿下,娇娥是奴婢的的妹妹。她,她现在还好吗?」 第196章 太子在哪儿 裘千夜一笑:「哦?那真是巧了。你放心,她跟着我去金碧其实是享福的。如今和我在祈年宫中,也不用做多少事情,每日只是闲着发呆而已。」 青娥不禁双目含泪:「当日一别,奴婢本以为此生不仅再也见不到妹妹,而且她去了异国他乡,一定是要受苦受累的,没想到……她比我还要好命。多谢殿下……」 裘千夜道:「也没什么可谢我的。她和我都是飞雁人,都在金碧思念家乡和亲人,我又岂能为难于她和像她这样忠心护主的好丫头呢。」 这时候,外面似有声音传来,青娥耳尖,脸色大变道:「是二皇子来了!」 裘千夜赶快说:「那你记得把银票收好,就是最好的姐妹都不要露给人家看。需知人心善妒,是最容易出事儿的。」 青娥感恩再三,此时裘彦泽已经迈步进来,扫视了一眼大殿,不悦地说:「昨日我就说这殿里不见一点阳光,连风都不透,让陛下怎么养病?你们这群不会伺候主子的娇奴,一定要挨顿板子才行吗?」 青娥吓得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说不出来,裘千夜冷眼旁观,心中有诸多疑问和猜测。他走上前,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道:「二哥,为什么父皇突然会生这样的重病?太子哥哥也不在这里陪着父皇,他又忙什么去了?」 裘彦泽哼道:「你那位太子大哥心中只有他的皇位,一点也没有父皇的病。这些天守在旁边等着父皇咽气却迟迟等不到,所以没有耐性就回他的太子府去了吧?」 裘千夜急道:「那怎么行?二哥你也该说说他!」 「我说他?他倒听我的?从知道父皇这病再不能治之后,他就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了。」裘彦泽冷笑一声。 裘千夜咬牙道:「要不然我去找大哥理论!他身为太子,该是皇族的表率,是我们兄弟的榜样,怎么可以做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情!」 裘彦泽拉住他,笑道:「好弟弟,我知道你心疼父皇,不过眼下太子手握大权,你我是做弟弟的,能说他什么?他能听得进去什么?算了,你好不容易远道回来,先休息一下,就住你自己原来的飞鸾宫吧,我已经叫人把那边给你打扫干净了。和你走时是一样的。至于太子,过两日他想见你时自然就会见了。」 裘千夜垂头丧气地嘆息:「好吧,我就听二哥安排。不过,大哥这样无情无义的,我是真不想见他了。看父皇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实在是心疼难过。我知道二哥不像我这个不争气的,你文武全才,一定也有好多要办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大哥了,照顾父皇身体就交给小弟好了。我保证,决不让父皇受一点委屈。」 裘彦泽默默看着他,看他一脸诚恳坚定,又满是期待的样子不像作假,便淡淡道:「好弟弟,你的孝心如果父皇听到了,必然会高兴的。可惜,他现在只怕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唉……」 裘千夜低着头,小声说:「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几个兄弟每逢过年时,父皇都喜欢带着咱们在宫里放烟火,那时候……多有意思。父皇那时候的身体让我觉得他真的可以万万岁……而今,父皇的寿诞就要到了,没想到他变成这样……怎么不叫人心痛?」说着说着,他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裘彦泽不得不又安抚了他几句,然后陪着他往飞鸾宫走了一段路,就推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裘千夜看着远处飞鸾宫那依稀可见的飞鸾石刻图腾。那是父皇当年亲自为母妃设计的,因为母妃的名字中有个「鸾」字。 而今,飞鸾已乘白云去,那随鸾飞舞的九天之龙,也要去了吗? 第197章 醉仙居 胡锦旗登上醉仙居的三楼包厢。他已另外安排了人手在玲珑堂等候裘千夜的消息。 若今晚他能来,就在醉仙居相见,若不能来,就会释放烟火。约定是这样约定的没错,但是现实中难免会有人想像不到的特殊情况发生,胡锦旗对他能否平安出宫并不能肯定。 自从和裘千夜一起踏上飞雁的土地,遭遇第一次的暗夜刺杀之后,胡锦旗的警惕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知道是什么要杀裘千夜,但显然裘千夜身处一个巨大的危险之中。今天白天不得不让对方单独回宫是情势所逼,他没有理由再跟随下去。但是如果裘千夜出了意外,死在皇宫之中,他胡锦旗首先没办法向金碧皇帝交代,其次,也会觉得愧对这个朋友。 和裘千夜认识以来,虽然越晨曦和南隐都提醒他不要对裘千夜太过交心,因为对方毕竟是个「异己」,但胡锦旗做人一直是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裘千夜是飞雁人没错,飞雁和金碧是打过仗没错,但是现在既然是太平盛世,裘千夜又是个被丢到金碧做质子的可怜皇子,他有什么必要把裘千夜先敌对起来,裘千夜又没有害他。 再加上锦灵对裘千夜一直是如同妹妹对哥哥一般,打趣、玩笑,时常和他念叨说裘千夜是个外冷内热的痴情人,所以会和童濯心彼此一往情深。胡锦旗觉得:能够对一个女人好到胜过珍视自己的男人,就不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的傢伙吧? 看看天色已晚,他和店小二要了两坛好酒,但是等到现在因为怕误了事也没有喝一口。裘千夜或许是真的来不了了,这飞雁国的酒,可以一喝了吧?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看到飞雁皇宫的烟火?若是真的传了烟火警讯,那他今晚要不要去皇宫中找他相助? 他摸着酒罈上的弥封,默默思忖,忽然房门一开,有个抱着琵琶的姑娘站在门口,盈盈一福。 胡锦旗一愣,说道:「我没要找唱曲的,姑娘走错门了。」 「没有错。将军举杯无酒,独饮无趣,正需奴家为将军清歌一曲以助酒兴。」那女子刚一张口却漏了马脚,那声音似尖似沉,竟是男子装扮。 胡锦旗眯起眼细细一看,不由得笑道:「好你个……真敢装啊!」他笑着起身走到近前,看清那张妆点精緻的「秀丽」面容……谁会想到这竟然是裘千夜呢? 裘千夜将中指竖在唇边,提醒他不要出声,然后将门关好,坐在他身边,一边轻轻撩拨琴弦,一边借着琴音低声说道:「本来是差点出不来的。皇宫之中已经被人秘密戒严了。」 「啊?」胡锦旗一惊:「什么人?」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我怀疑……是二哥的人马。」 「二皇子?」胡锦旗想着那个在城门迎接他们的二皇子裘彦泽,看上去是个和越晨曦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虽然气质是阴郁了点,但是……「难道皇帝病倒后不该是太子做主吗?」 「我回宫之后一直没有见到太子。」裘千夜的琴声琅琅,竟不是胡乱瞎弹,落指挑抹,揉按勾弦,一举一动颇有乐坊名伶之范。但他的眉心深蹙,想的是另一番心思。「太子是个性格急躁的人,二哥说他日日守在父皇榻前我就不信。而且我既然回宫了,他再不愿见我,也还是要露面见一见的。他那个人,因为做了太子十几年,将礼法看得很重,生怕父皇说他没有兄长之规,太子之范。而且宫女们都说他好几日没有出现在父皇的寝宫中了,这和二哥的说法截然相反,这其中必有问题。」 第198章 帝王之家 此时屋外似有脚步声传来,裘千夜将琴声弹得旖旎纷乱,胡锦旗看他一眼,将酒罈的弥封打开,大声说道:「好,今日有好琴可听,当然就要配好酒了!你好好弹,一会儿我有重赏!」说完低声问道:「外面是探子?」 「难说。」裘千夜继续道:「给金碧送去召我回国的信函是二哥所写,这也有悖常情。而且父皇召我回国,这等大事,父皇不写信,礼部不写信,为何叫二哥来信?那信函上没有父皇的玉玺,可见也不是父皇本意。」 胡锦旗一惊:「那你在金碧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若说了,我们陛下就可能不让你回来了。」 裘千夜眸光精亮:「我怎么说?若明知此事有问题,那问题的背后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我的父皇被人挟持,或被人禁锢。这种大事,我怎么能和你们金碧皇帝说?」 胡锦旗也沉默了。当然,一国皇帝重病已经是大事,若是重病之外还可能被人挟持,那就是国家要遭逢大变的大事,的确不是能随随便便讲给别国皇帝听的。 裘千夜低声道:「今晚我虽然熘了出来,但不能保证以后每夜都能熘出来。所以我有两件事要拜託你去做。第一,先去太子府查探一下动静。太子府在皇宫之外东侧十里方向,那边可能已经被重兵把守,我不便过去。第二,如果太子府的确有重兵在,那就说明太子已经被软禁,让你的人想办法给太子府内递个消息,就说有援兵到,问他是否还想要他的江山。」 胡锦旗苦笑道:「你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可都不容易办到啊。」 「堂堂胡将军,自认为办不到这样的事吗?」裘千夜使出激将之法,「我知道你也为难,所以我说过你也可以立刻回金碧交差。如果二哥真的要和太子争皇位,又这么费尽周章把我叫回来,那他打的算盘就是要斩灭所有能和他抢夺皇位的人了。所以,我是必死无疑。」 他的话,平静而肯定,听得胡锦旗背后发凉头髮直竖。 他狠狠一握拳头:「好吧,这件事我会尽力去做,不过你的太子哥……」 裘千夜的琴声忽然一停,递给他一方小印,「这是我的私印,我们兄弟一人都有一个,见面他便能认得。」 胡锦旗接过那印,苦笑道:「好吧,我是大话说得太早,如今骑虎难下了。若是为了你的事儿死在异国他乡,不知道陛下能追封我什么名号吗?」 裘千夜笑道:「我以为你是淡泊功名的人,还在乎死后之名?」 胡锦旗一瞪眼:「军人之功,武人之名,谁能不在乎?我们胡家多少年有多少人战死沙场,那都是死得轰轰烈烈的,为家族也算是挣了脸面和荣耀。我可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回头胡家宗族造册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我。护送飞雁皇子,客死他乡?还是伸手多管闲事,自作自受而死?」 裘千夜再笑道:「你此战若胜,便是名垂两国青史的救国英雄。若我二哥杀了所有人篡位成功,以他的野心和手段,金碧也不能安逸多久,这样能成就惊天伟业的机会,你还会放过吗?」 胡锦旗笑着搓搓手,「你这样一说,倒说得我心和手都痒了。裘千夜,难怪南隐和越晨曦都叫我防着你,怕你设计我,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真是厉害。」 裘千夜指下琴声忽然戛然而停,神色凛然:「虽然说笑归说笑,但是我把飞雁的安危系在你的身上了,希望将军不会令我失望。我代父皇及飞雁百姓,先行谢过将军的大义!」 说着,他躬身拜了下去。胡锦旗吓一跳,忙往旁边一躲,躲过他这一拜,「我可受不得你这样的大礼,好歹,等我办完你交託的事再说吧。」 胡锦旗问道:「你们飞雁的军权现在应该在你二哥的手里了吧?」 「这不好说。」裘千夜思索着,「二哥若是有军权在手,应该已经行动了,他之所以把我叫回来,便应该是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否则他登基之后,随便给我扣个罪名,逼着金碧皇帝杀我之类的,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胡锦旗皱眉道:「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么差呢?」 「帝王之家,几人有情,几人有义?」裘千夜淡淡道,「我十岁那年,父皇带我们兄弟几个去打猎,说好了猎物最多最好者可以得父皇随身佩戴的宝刀一把。那年我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已经射得一手好箭,领先几个哥哥抢先射了四五只野兔,眼看是一马当先。忽然间有人从背后射了我一只冷箭,让我差点一命呜唿。那射箭的人你猜是谁?」 第199章 进退为难 胡锦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道……就是你哥哥?」 「就是二哥!」裘千夜笑得更冷,「每个人的箭头都与众不同,所绑的彩线各有颜色。二哥怕人说他,便匆匆跑到坠马将要昏迷的我身前,拔出那箭藏起来,之后大声向别人唿喊,说我是被刺客射杀。幸亏随行的军医抢救及时,我才得以保全小命。他以为我当时坠马又中箭,必然昏迷不知人事,其实他跑到我身后拔箭时粗重的喘息声,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是他无误!我不过努力装着自己已经昏迷的样子,为了防止他再多补一箭给我……事后他还带着药材和他母妃一起来看我,一副关怀备至的惺惺作态……」 说到这里,他已经不想继续下去了。他看着胡锦旗,「这件事,我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今日告诉你,是要让你知道,我这个二哥心狠手辣,自小如此。所以我在他面前一贯扮傻扮胆小,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你在他面前也不过表现得太过强势,因为他一旦认定你是对他有威胁之人,就必须是除之而后快的!」 胡锦旗皱紧眉头:「你二哥为人这样狠毒,你怎么不和你父皇说?」 裘千夜沉默良久,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童濯心在越晨曦的书房门前徘徊了好久,一直犹豫不定。 锦灵公主跟她说的那些话到底要不要转达给越晨曦?尤其是明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她再说出来,会不会惹得越晨曦对锦灵有所不满?如果日后人家真的做了夫妻,她倒像是个挑拨离间之人。 也许锦灵只是一时没想通而已,等她想通了,也许还会怪自己多事? 可是,想着锦灵那种绝望得快要发疯的表情,她心中又实在是纠结的放不下。 锦灵是拿自己当朋友才说的那些心里话,她听完了却一声不吭,不是白白辜负了锦灵这份知己之心?原本她一直口口声声的和胡紫衣说:对朋友要真心相待,有什么心里话一定要当面说出来。可是,徐娇倩没有说就死了;胡紫衣没有说就逃了。她虽然一直有点暗暗地怪过她们没有对待自己向她对她们一样真心实意,但是现在她也明白:不是所有话都一定要和朋友分享,也不是所有心事都一定会让朋友知道的。 就比如她和裘千夜那些两情相悦的小秘密,不也是专属于他们两人而已吗?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还是走吧。抬脚刚要往院外走,丫鬟看到,问道:「童姑娘,怎么?不进去了吗?要走?」 她来时嘱咐丫鬟不要多言,没想到走时这丫鬟漏了风声。她心中嘆气,因为她已经听到越晨曦在屋内开口:「是濯心吗?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她苦笑道:「是我啊晨曦哥哥,看你在忙公务,我就不多打搅了。」 房门一开,越晨曦微笑着在门口望着她:「你这丫头几时和我客气起来?以前小时候我在屋内写字,你进来就抢我的毛笔,也不见你羞愧过。」 「此一时彼一时,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难道还不懂事?」她不好意思地说。 越晨曦含笑问道:「你要一直站在门口吗?进来,正好今天家里的厨子给我做的点心有点多,我正愁今晚吃不完就要浪费了,你来了,就分你一些,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糯米糕哦。」 童濯心被他这样一说,也不得不进去了。 书房内,见桌上摆了不少的公文和笔墨纸砚,显然他现在的公务真的是多到在吏部都处置不完,还要带回家来。想着自己为了私事来烦扰他,童濯心心中有了一丝愧疚。 越晨曦将那碟子点心递到她眼前,问道:「看你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一定不是来找我玩的。而是有话要和我说,对吧?事先说好,裘千夜的行程和近况我是不知道的,那要去问礼部和兵部。或者你去问胡紫衣,可能会知道的更清楚些。」 童濯心看着那碟点心,却没有什么食慾,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去过胡家了,紫衣说他们一路平安,这会儿已经到了飞雁皇都了吧?」 「那,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呢?」越晨曦一边问,一边随手又打开一本公文,漫不经心似的问:「该不会是为了锦灵公主和我婚事吧。」 童濯心一下子尴尬在那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第200章 天若有情 越晨曦挑起眉毛,淡淡一笑:「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吗?那是锦灵求你来找我,要我拒绝这桩亲事?」 童濯心更加尴尬,吞吞吐吐了半天,说道:「也不是,我就是好奇……听说锦灵在众人面前先拒绝了你,遭到太后的申斥。不过,晨曦哥哥,这样会不会特别驳你的面子?」 越晨曦一笑:「有什么驳面子的?她驳的是太后和陛下的面子。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太后和陛下两个人的意思,我和锦灵都是他们手底下随意摆弄的棋子罢了,我们两个人都做不了对方的主,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那,若是太后和陛下坚持要你娶锦灵,而锦灵又坚持不愿意呢?」 「那就要看最后谁犟得过谁了。自古以来,还没有公主说想嫁谁就能嫁谁的。」越晨曦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这件事的结果。 童濯心又静默一阵,问道:「晨曦哥哥,若是你喜欢的人其实心中有了别人,你会怎样?」 越晨曦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看着她:「你说的这个人是特别暗指谁呢?指你还是锦灵?」 童濯心红着脸摆着手说:「当然不是说我了,我知道你心中只是把我当妹妹的。至于锦灵……应该也不是。唉,我就是打个比方的。」她忽然想到胡紫衣,说道:「我就认得一个人,她心中明明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她从来也不说出来。她说只要那个人好,她就好了。反正她知道他们今生无缘,所以她也绝不强求。晨曦哥哥,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越晨曦皱皱眉:「你说的这个人是谁?我认得吗?」 童濯心掩饰道:「你不认识啦,你也别追问我那人是谁,我就问,如果你心中有喜欢的人,你会和对方直说吗?」 越晨曦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对方心中没有我,大概,我不会说吧。但是,要做到你这个朋友这么高尚,一切只求对方高兴,我可能也办不到。」 童濯心不解地问:「那你会怎样?难不成还暗中咒她倒霉吗?」 越晨曦不禁笑了:「你这个小丫头,年纪长一岁,胡思乱想,刨根问底的东西就更多了。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私隐和秘密吗?一定要都和你说出来?倒是你,这么拐弯抹角地和我说半天,你又想说什么?别逼着我一个个问。」 童濯心只是纠结犯难,又想把锦灵的心思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惹恼了越晨曦。她揉了半天衣角,说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世上有许多事……可能到最后都是不能强求的。以前我家有个奶妈常说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若是明知道那结局是苦的,就不必尝第一口了。放下这个瓜,再去另寻一个,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好滋味呢。」 越晨曦哈哈笑道:「你这个谚语说得有趣。我虽然不肯定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他声音一顿,「如果这是锦灵要你告诉我的话,你也不妨回去告诉她……不是我非要强摘她这个瓜,而是从一开始她的父皇和太后就把她种在我的瓜棚下,放进我的篮子里,我不接着,瓜棚架倒,她粉身碎骨,到头来,谁也不会高兴的。索性吞下这个苦果,反正面子是好看的,至于里子的味道,就由各人去品吧。这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命是不由人的。」 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童濯心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下去就是打自己的脸,也是打锦灵的脸了。她只好苦笑着随意吃了两口点心,那点心是甜是咸也没分清,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越晨曦将她送到月亮门口,忽然叫住她问道:「濯心,其实我也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事?」童濯心回首一笑,「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越晨曦悠悠然看着她:「若是没有锦灵这个人,这件事,你现在早已和我定了亲了。可裘千夜却一直梗在我们两人中间。那你会不会最终弃我而去呢?」 童濯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愣了。站在那里想了好一阵,笑道:「这不是都已经过去了?你要我从何说起呢?」 越晨曦望着她:「但这个问题却困扰我好久,始终没个答案。濯心,你是个会为了喜欢的人,抛下一切而去的人吗?」 童濯心努力地想了好久,轻轻嘆道:「我该怎么答呢?当年我娘是坚决反对我和裘千夜在一起的。所以,我娘就肯定不会答应吧。然后我若与你定了亲,名义上已经是你的妻子,就不能再背叛你和别人相好,虽然心里难过,但应该会努力把他放下,全心全意做越家未来的媳妇。可是,后来咱们的亲事告吹,又逢我爹娘去世,我和裘千夜……本来是无缘无份的,到最后像是老天有意成全……」 「天若有情天亦老……」越晨曦喃喃念着,似是有些怅然,又露出一丝笑意:「但老天似是对你们格外垂怜。能让老天垂怜的人不多,你可要珍惜了。」 童濯心绽颜一笑:「谢谢晨曦哥哥,但愿你也如此。咱们各人都能得各人的快乐。」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倘若胡紫衣能和越晨曦结成眷属呢?越晨曦稳重,胡紫衣明朗;越晨曦尚文,胡紫衣喜武,未尝不会是一对眷属?比之现在和锦灵成婚,註定的怨偶结局,其实更值得期待。 但是,这几年下来,她已经深深体会世间之事不能尽如人意,所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跳起之后,又不得不无奈压下,在肚子里化作一声嘆息了。 第201章 斗心 裘彦泽来到皇宫时,听说裘千夜并没有在自己的寝宫中。他脸色立刻沉郁下来,问跟随在身边的太监:「怎么三殿下一回来就东跑西颠的?没人告诉他现在这皇宫不能乱跑吗?」 太监吓得跪地说道:「三殿下非要去御膳房,说要给陛下煎药汤,谁都拦不住。」 「去御膳房煎药?」裘彦泽眉峰皱紧,「开药是御药房的事情,和御膳房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只见裘千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食盘,上面放着一个汤碗,他走得很慢,那汤碗的边缘还飘散出一些热气。 裘彦泽喝道:「无用的奴才们!怎么能让三殿下亲自端药汤?」 裘千夜赶快说道:「不要骂他们,是我自己要亲力亲为的。这件事假手谁我都不放心。现在父皇的饮食起居最是重要,一点都不敢马虎。」 他走每一步路都很小心,生怕药汤洒出来似的。 裘彦泽看他两边的袖子都层层叠叠的挽起,手臂上似是缠着很厚的白布,不禁问道:「你的手臂怎么了?受伤了?」 一路尾随裘千夜而来的一名御膳房的总管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说道:「启禀二殿下,是,是三殿下要割肉做药引,说这是古书上的一个方,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吃过亲生儿子血肉熬制的羹汤,就一定会不药而愈的。」 裘彦泽大吃一惊,连声道:「煳涂煳涂!三殿下是金枝玉叶,这种没影儿的邪门歪方也值得信?你们居然真敢做?」 裘千夜嘻嘻笑道:「二哥千万被怪他们,他们不敢做的,是我自己咬着牙拿刀子在手腕上割了一下。太深太重我其实也不敢,不过是份儿心意。父皇病成这样,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裘彦泽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怎么出去两年多还是这么傻?」 裘千夜说道:「佛家曾说割肉饲鹰,立地成佛。我是不才的,也不敢说什么成佛,但是为父皇做这点小事总是能做的吧。我比不得你和大哥文武全才,深得父皇器重,群臣爱戴,百姓敬仰,我就是个无能的窝囊废,眼见父皇病重全无办法,夜不能寐……」说着说着,他就又哭了起来。 裘彦泽陪着他嘆了口气,又说了半天安抚宽慰的话,才止住他的哭声。裘彦泽说道:「好吧,你有这份孝心,父皇若能知道,也必然十分感动。」 裘千夜郁闷地说:「可是从我回来就没见太子哥哥,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裘彦泽说道:「他是太子嘛,如今代替父皇日理万机,忙一些是应该的。」 裘千夜恨恨道:「二哥你真是善心,还替他说好话吗?父皇病得这么重,他从早到晚不露面。我大老远从金碧回来,不说九死一生吧,也是今生难得一见,他都不顾及手足之情看我一看。等我见了他,一定要质问一番,他到底将父兄都置于何地?」 裘彦泽说道:「他脾气急,你可不要招惹他,免得到时候兄弟撕破脸,让父皇更难过。」 两人说着,一起走到飞雁国主的病榻前,裘千夜细心地将父皇的身子托起,一勺一勺餵他喝这人肉药汤,但是奈何对方双唇紧闭,倒进去一勺就会洒出多半勺来。裘千夜嘆着气,流着泪,最后只好无奈放弃。 第202章 玉玺在哪里 裘彦泽在旁边抱臂在侧,袖手旁观,只是嘴上劝道:「太医们送的药父皇也是这样吃一碗洒许多,所以每次都要熬三碗的药量,他才能勉强喝一碗,所以你也不用太自责难过,父皇要知道这是你割自己的血肉为他做药汤,他必然欣慰。」 裘千夜站起身,黯然道:「父皇当年是何等神武的一个人啊,今日变成如今这样的境况,金碧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偷笑呢。」 裘彦泽看着他,问道:「你在金碧过得如何?听说他们皇帝单独让出一处行宫给你住,是不是比在飞雁还自在?」 裘千夜摇着头:「怎么可能自在?金碧的皇帝一直怀疑我去金碧是另有所图,所以日日夜夜派好多人监视着我。我就算是去街上吃点东西,前后左右也至少有三个人盯梢。而且,前几年金碧一场疫病流行,我差点送了命的事情二哥应该是知道的吧?」 「貌似在金碧送过来的信函中看到过。」裘彦泽应了一声。 裘千夜更嘆息:「一个被丢到别国的质子,生死本就不由自己了,那次我差点以为要死在金碧。后来也不见父皇来信问候……唉,父皇这些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我一直如此凉薄。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说着说着又去拿袖子拭泪。 裘彦泽按捺住心里的不耐烦,说道:「父皇是一国之君,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忙,儿女情长便不会太放在心中。你看他对我们不都是如此?」停顿了片刻,他又说道:「你小时候父皇的确是挺疼你的,尤其是你母妃在世的前几年,父皇几乎夜夜留宿在你母妃那里,那时候还有传闻说父皇没准儿把玉玺都藏在你的飞鸾宫了。」 裘千夜苦笑道:「玉玺?我是没见过,他们的确曾经恩爱了一阵,不过最后一年父皇待母妃也冷淡许多了。母妃病逝之后,父皇连我都在嫌弃了,你看那飞鸾宫中的宫女太监,比起你们都要少很多……」 裘彦泽耐着性子:「我听说太子现在到处在找玉玺呢,生怕父皇突然去世之后,那传位遗诏没有玉玺的大印会名不正言不顺。」 「玉玺难道不该在父皇的御书里房吗?」裘千夜不解地说:「父皇平日处置公务都在那里,玉玺应该是在他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吧?」 「没有。太子已经找过一遍了,没有找到玉玺,问了父皇身边的太监,也说不知道。父皇将玉玺藏得很是隐秘,尤其是前年……宫中出过一次飞贼,似是就为了盗窃玉玺而来,父皇一怒之下说了句『等我死了之后,玉玺自然会留传给该得到它的子孙!』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方玉玺。」 裘千夜陷入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裘彦泽低声问道:「这玉玺关乎重大,无论是太子得到,还是别人得到,都能左右飞雁的未来。你想想,父皇可能将玉玺藏在哪里?」 裘千夜皱着眉:「这个……我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想不起来。等我好好想想……」 此时简霄走到殿门口,说道:「启禀殿下,金碧的胡将军说要代表金碧皇帝入宫探病。」 他的话本是冲着裘彦泽说的,但是还不等裘彦泽开口,裘千夜就连忙说道:「父皇病成这个样子,可不能让金碧的人看到。那胡锦旗是金碧皇帝的心腹,一路跟着我来就是为了监视我的行踪,怕我一去不回。若是让他看到父皇的病况,写信回去报告给金碧皇帝……金碧吞併我飞雁之心久矣,难保不会趁此时机做出什么落井下石的动作。」 裘彦泽看他一眼:「那,依你之见呢?」 裘千夜咬着唇想了想:「我去打发他试试看,他一路和我也算是相熟,我说的话他也许能听。这个人是武人,宜软不宜硬。」 裘彦泽也想了一下,看着简霄,点点头,「就叫胡将军先去飞鸾宫等候吧。」 简霄转身离开。裘千夜刚要回飞鸾宫,裘彦泽又问道:「千夜,你好好想想,会不会父皇的玉玺真的在飞鸾宫里?」 裘千夜眨眨眼:「好,我回去翻一翻,若是找到了,第一个就交给二哥!」 裘彦泽蹙眉道:「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太子,还是给太子吧。」 裘千夜扁着嘴:「他对父皇不敬,对兄弟又无友爱,我才不要给他!」 看着裘千夜飞快地跑向飞鸾宫,裘彦泽缓缓转身,走回到父皇的床榻旁,淡淡说道:「父皇,在您心中,究竟谁才是您最钟爱的儿子?太子和我貌似都不是。那,总该不会是这个被您放逐远游的裘千夜吧?」 飞雁国主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已经是一个活死人。 第203章 抗婚 金碧皇宫。 金碧太子南隐手持一封密函正对金碧皇帝说道:「按照飞雁的探子所报:飞雁皇帝的确已经有许久不曾上朝,朝务应该是在太子手中把持,但是太子也深居太子府中,闭门不出。其他的情况,外面人看不出来,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回报。大概还要等胡锦旗的回报才能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嗯,知道了。」金碧皇帝喃喃道:「飞雁皇帝看来是真病了。」 「纵然如此,儿臣总是觉得他召裘千夜回去这件事实在是有些说不通。背后似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且不用去管他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一个裘千夜的去留与任何大事的成败都不会有要命的关系,你太看重裘千夜的重要性了。若飞雁皇帝真的喜欢这个儿子,又何必把他送到这里来?」金碧皇帝伸了个懒腰,「太后昨天和我说,要开始准备给锦灵做大婚的礼服了,说是顺便给你也做两身,要你今日去她那边看看,好好和她谈谈心。」 南隐笑道:「锦灵那丫头肯大婚吗?不是说还曾经当面拒绝越晨曦,让太后很是下不来台?其实锦灵是个执拗的脾气,她不愿意的事情,何必强逼她?再说……」他压低声音:「越丞相好不容易死掉,越家正是元气大伤的时候,父皇您却又一力扶植越晨曦重新当回朝中第一臣,您的用意……儿臣实在是不能猜度明白。」 金碧皇帝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朕很愿意越丞相死掉,仅仅是因为要打击越家的势力吗?」 南隐垂首:「大概……还因为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吧……」 金碧皇帝并未回答,继续说道:「朝中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若过于以谁为马首是瞻,则朕又被置于何地?越宗平一死,越家擎天之柱倾颓,越氏之门瞬间垮塌,多少人便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但是朕却在关键时刻扶住了越家倾颓之势,还重用了越晨曦,越晨曦对朕感恩戴德,岂能不尽心尽力为朕之江山谋事?其他朝臣见朕洪恩依旧,也会感念朕对老臣之家还有旧情,他们自己也会聊以自慰。」 南隐对父皇的这番九曲十八弯一样的帝王之心不得不服气。「所以,锦灵只是父皇用来拉拢越晨曦的一颗棋?」 「一个女孩子家,嫁谁不是嫁?让她嫁给越晨曦这样的人物已经是朕对她最大的爱护了,她现在不知道好歹,日后总会知道。」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外面忽然传来锦灵的吵闹声:「别拦着我,我要见父皇!」 紧接着,锦灵就如风一般闯进来,满脸泪痕地扑倒在皇帝的书案前,「父皇,我不要嫁越晨曦!」 南隐脸一沉:「锦灵!你又来胡闹!这是什么地方?是父皇处理国家和朝廷军机大事的重地,不是哄你小孩子脾气的御花园。你有什么不开心,去找太后说……」 「我就是从太后那边来的!」锦灵的脸上脂粉已乱,刚才不知道是哭得多惨,「儿臣一再说过自己不要嫁越晨曦了,为何父皇不肯替儿臣想一想?难道儿臣的终身幸福,还比不过父皇对一个臣子的喜欢吗?」 金碧皇帝冷着脸道:「朕平日骄纵你太多,才让你目无君父。好,今日你说出一个不愿意嫁他的理由,若说得在理,朕就准了。」 锦灵咬紧牙关没有回应。金碧皇帝冷笑一声:「没有理由那就是无理取闹!下去吧,别逼朕说出难听的来。」 锦灵下定决心,豁出命去似的抬起头,眼神清亮而炽热:「儿臣有理由!儿臣心中早已有了别人,不是越晨曦!儿臣不能做那种与丈夫同床异梦的违心之人!若有一天被他知道了,也必然会怪儿臣水性杨花!」 金碧皇帝和南隐同时愣住,瞬间,皇帝勃然大怒,将桌上的一方砚台掷下,那砚台砸在锦灵的肩膀上,打得她一下子缩紧了身体,身上的衣服被泼洒了一大片的墨汁,连脸上、头髮上都未能倖免。 第204章 强扭的瓜不甜 南隐连忙说道:「锦灵,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是要皇族为你蒙羞吗?什么有喜欢的人了?你贵为堂堂公主,也不能为了逃婚这么自轻自贱自己的清誉。」 「儿臣不是自轻自贱,儿臣没有说谎,儿臣心中就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越晨曦!儿臣要和那个人共度白首。除了那个人,儿臣宁愿死,也谁都不嫁!」锦灵虽然肩膀被砚台砸得生疼,身上到处脏污的墨汁,但是神情不改,坚定如初。 金碧皇帝气势汹汹地瞪着她:「好啊,有本事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朕听听,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人敢勾引公主殿下!然后把那个人叫到这里来,看他敢不敢娶你?」 皇帝动了雷霆之怒,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和宫女们听到了都不敢出一声大气。 此时越晨曦恰好来到,笑问道:「怎么你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似的?」 那小太监连忙说道:「越大人现在千万别进去,陛下正在和公主生气呢。」 「和公主?锦灵公主吗?」 「是。」 「为了什么?」 「为……」那小太监躲躲闪闪的,也不敢说。 越晨曦心下瞭然,站在御书房外高声说道:「越晨曦求见陛下!」 须臾之后,南隐闪身出来,皱着眉:「你先别进去,锦灵……」 越晨曦道:「锦灵不想嫁我,所以找陛下来发脾气了?」 南隐点点头。越晨曦一笑:「好,正好我有些话要对陛下说,既然锦灵也在,那今日就一起说了吧。」 「你……」南隐拉他不住,越晨曦再次高声说道:「陛下,越晨曦有话想与陛下面谈。」 「进来吧。」皇帝的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怒火。 越晨曦走进屋去,看到跪在地上泪眼模煳的锦灵,待南隐也走进来,他悄悄回身将御书房的房门关好,跪下来,低声说道:「陛下,微臣与锦灵所说的事情都是陛下的家事和私事,外面那些奴才听到了,难免会传出闲言碎语,于皇家颜面有损。所以请陛下暂熄雷霆之怒。」 皇帝哼道:「你看看锦灵,哪里还记得『皇家颜面』四个字?」 越晨曦一笑:「锦灵公主是被陛下疼爱,被太后宠溺长大的,所以天真烂漫,口无遮拦惯了。请恕微臣无礼,今日冒犯圣驾说一句:这也是陛下一手造成。」 皇帝一拍桌案:「是!朕现在悔之晚矣!改日你把她娶了之后再带回去调教吧!」 「只怕,微臣是没有这个福分。」越晨曦苦笑。 南隐在旁边说道:「晨曦,你别跟着锦灵胡闹。她不知道分寸,你还不知道吗?你们俩的婚事已经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微臣知道。微臣一直都十分感恩陛下对微臣的器重,这是微臣之幸,也是越家之幸。但是……那天有个人用一句民间俗语劝告过微臣。」 「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 皇帝怒道:「这是什么混帐话?晨曦,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这件事上不能跟着锦灵一起犯煳涂!」 第205章 雷霆之怒 「微臣明白,但是微臣也知道,锦灵公主是真心实意不愿意结这门亲事。微臣认识公主也有不短的日子了,公主心中没有我,微臣是心知肚明的。微臣起初想:夫妻若不能相知,则贵在相守。但公主殿下若是连相守之意都没有,如何熬过那漫漫一生?不论公主如何待微臣,微臣肯定会一如既往地尊重爱护公主。可是,陛下,您不仅是一国之君,也是公主之父,您是为了公主日后的幸福才选中微臣做她的夫婿,若早就知道公主婚后不会快乐,又何必勉强她?也许公主心中已有了未来夫婿的样子,的确与微臣相去甚远。日后她日日也微臣相对,都离她心中的那个梦影差着十万八千里,难免会心生怨怼,这不是微臣一腔柔情可以安抚得了的……」 「你说对了!」锦灵忽然挺直背嵴,笔直地瞪着他:「我心中就是有了别人,那人不是你,所以我才不要嫁你!」 「锦灵!」皇帝和南隐同时怒而出口喝止。这样的话,锦灵私下跟他们说已经让他们觉得丢脸,更何况还在越晨曦的面前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但是越晨曦没有生气,他只微微一笑:「哦?是吗?那好,不管公主心中那人是谁,微臣都愿意祝福公主可以与心爱之人共度白首。毕竟,人生如电亦如露,光阴荏苒,转瞬难觅。」 「行了!」皇帝铁青着脸说道:「你们这对小冤家,是要气死朕吗?锦灵,你自己不要脸就罢了,连父兄和夫婿的脸面都不要了?好,既然如此,今日你就不妨当着我们的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朕刚才说过了,倘若你说得出,朕可以为你做这个主,只是要看那个人到底敢不敢娶你!」 锦灵看看父皇,看看南隐,又看看越晨曦,小声说道:「你一定猜得出来的,何必非要逼着我在父皇面前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猜得出来?」越晨曦有些纳罕,「我怎么会知道?」 南隐冷笑道:「该不会是裘千夜吧?我看你这两年和他一天到晚厮混在一起,打打闹闹,全无点男女大防。那傢伙人长得俊俏,又会甜言蜜语的,定然是一边哄骗着童濯心,又一边哄骗着我们锦灵公主。亡我金碧之心,便是由此而始!」 锦灵急道:「不是他!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好朋友,你可不要冤枉人!」 皇帝冷幽幽地看着她:「不是裘千夜又是谁?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维护那个人吗?是怕朕杀了他?」 越晨曦恍然间似是明白了,轻声道:「锦灵……无论你心中那人是谁……都不要说出来了。陛下如今已经动怒,无论那人是谁,都势必要给他惹来天大的麻烦。他一人为了你这份深情,或许无惧生死。但是……他家里人呢?是否也愿意为他背这个欺君辱君的罪名?他一门忠烈,最重名声,你若是说了,就是害他。」 锦灵浑身一颤,那涌到嘴边的名字硬生生被齿关挡住。但是南隐耳尖,一下子听到越晨曦这番话,头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名,厉声道:「难道……是胡锦旗吗?」 锦灵果然脸色大变,一阵白一阵红的,却再没有矢口否认。 皇帝将眉心拧得犹如刀刻山川,「胡锦旗?他怎么会……和锦灵扯上关系?」 越晨曦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南隐见他不好意思说,便说道:「以前锦灵扮成男装外出,太后曾指名要胡锦旗保护。那时候胡锦旗刚中武状元,负责皇宫守卫,太后看他年轻能干,便委以此重任。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人会日久生情……」 「疯了!真是疯了!」皇帝气得两手发抖,「朕一直看那胡锦旗是个老实之人,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写信去金碧,召他回来!朕非要问他个死罪不成!」 「求父皇放过他!」锦灵忽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听得人心悸。 但是锦灵越是这样哀求,皇帝就更加震怒,喝道:「要朕放过他?他胆大妄为勾引朕的金枝玉叶,还怂恿你拒婚,难道罪不该死?」 「他没有勾引我,也没有怂恿我。」锦灵哭着说:「他离开金碧之前,儿臣去找过他,想问他的心意,但是他明明白白拒绝儿臣了,所以这件事从头至尾和他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儿臣自己一厢情愿的……」 皇帝气得双手冰冷,顺手在抓桌上的东西,转到一个玉石笔筒,向下狠丢,越晨曦急忙挡在锦灵身前,那足有两斤重的笔筒就正砸在越晨曦的身上。 越晨曦捧住笔筒,揉了揉被砸到的胸骨,忍痛说道:「陛下请保重龙体。公主是性情之人……」 「这会儿不要你再为公主开脱什么了!朕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从今以后,锦灵贬为庶人,永禁清静殿,再不许与外人见面!」 第206章 自裁 「陛下!」越晨曦用双膝快速在地砖上匍匐了几下,双手扶着书案,连声哀恳:「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纵然因情犯了小错,总不至于断她一生!更何况胡家对金碧来说也是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朝中重臣!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开,陛下与胡家也要种下心结。倘若陛下再迁怒胡锦旗,那我金碧……该由何人来镇守边关,抵御外敌?」 他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大仁大义,皇帝看着他,胸膛激烈地起伏,喘着粗气,南隐在旁边淡淡道:「此事的确是锦灵有错,胡锦旗也不见得就清清白白,父皇还是冷淡处理,一切等胡锦旗回来之后再说。」 皇帝听了,心情稍微平復一下,瞪着锦灵:「小畜生,越晨曦和你皇兄都为你求情,今日朕可以饶你一命,但是……」 「不必!」锦灵却仰起头,傲然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父皇要贬我也好,杀我也好,儿臣愿意承担一切责罚。但是,如果你们要处罚胡锦旗,儿臣是坚决不答应的!」她突然从袖子中抽出一把金剪,抵在自己的咽喉之前。「儿臣知道今日来见父皇,肯定是要惹怒父皇的,所以儿臣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求父皇在儿臣死后放过胡锦旗,这样儿臣在九泉之下,也必然会感激父皇的大恩大德!」 谁也没想到锦灵竟然会怀揣利刃而来,做好自裁的准备。皇帝和南隐同时愣住,越晨曦却眼明手快,在锦灵刺入咽喉的一剎那,奋力伸手将她握着剪刀的手臂死死拉住,锦灵虽然练过些武艺,但是越晨曦到底是个男人,情急之下还是比她的力气大些,她握持不住,手指松开,那金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南隐飞身上前一脚踢开,抬手就点住锦灵身上的穴道,要她动弹不得。 皇帝看得心惊胆战,冷汗沿着背嵴流下,口齿不清地说:「好,晨曦你拉得好,拉得好!多亏有你……」 越晨曦也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说道:「陛下,公主现在情绪太过激动,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公主是个刚烈性子,宜软不宜硬,难道您还不了解吗?」 皇帝惨笑道:「孩子大了,不由爹娘了。罢了,南隐,你先叫人把她送回去,然后去叫太医给她开一碗安神的药汤。今日之事,吩咐外面的太监宫女,谁若是走漏一个字的风声,就诛灭九族!」 然后他看向锦灵,说道:「锦灵,朕现在身为父亲,再给你一次面子:你要是想好好地活着,或是想让胡锦旗好好活着,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他的声音沉郁,神情冷厉:「你若是死了,朕也绝不会让胡锦旗好活!你既然寻死觅活地都要和他在一起,那就只有在九泉之下去做同命鸳鸯了!」 锦灵因为被点了穴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那双大大的明眸中却疯狂地流淌着眼泪。 越晨曦柔声对她说道:「公主请先安心回去休养,我会想办法为锦旗再求情的。」 锦灵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悲伤。 南隐走出门去,越晨曦似是听到他的一声长嘆。今日这番惊天动地的场景,是不是让南隐也想到若干年前他自己曾经亲歷的那种大变?越晨曦就不得而知了。 第207章 一醉方休 裘千夜在飞鸾宫见到胡锦旗时,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裘千夜呵呵笑道:「胡将军,听说您专程来探望我父皇,真是有劳将军了。」 「陛下御体如何?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连贵国国主的面都没有见到,便草草而回吧。」胡锦旗拱拱手,朗声道。 「怎么?将军准备回去了吗?」裘千夜露出喜色。 胡锦旗一沉脸:「尚未见到贵国国主,也没有我们陛下的书函,我现在是暂留在飞雁,哪里都不会去。听殿下这口气,倒好像很盼着我走似的。」 「哪里哪里,将军一路护送我回国,我还未曾款待将军呢,怎么是盼着将军走?今晚将军就留在我这里吃顿晚饭。飞雁国小,比不得金碧的国宴辉煌,将军请不要生气。」 他一边回头吩咐宫女去御膳房准备饭食,一边将胡锦旗往里间让。 一直到内室之中,裘千夜才低声道:「在这里说话,外人应该听不见。」 胡锦旗呵呵笑道:「我看你在这里的确是不安全,一路入宫,明里暗里看着我的人就着实不少。真不知你昨晚是怎么熘出宫去的。」 「我有我的方法,暂时不便告诉你。」裘千夜急着问他另一件事:「去过太子府了么?情势如何?」 胡锦旗收起笑容:「如你所料。太子府外表平静,但是高墙之内全是侍卫,我的人刚刚在墙上露头,就差点被人家发现。太子所在并未探查到。但防守如此严密,绝不该是太子为了保护自己而设,应是被人圈禁了。」 裘千夜问道:「那看守太子府的人马是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可曾看清?」 「衣服?这个我倒没有问过。怎么?衣服的颜色有什么不同?」 裘千夜解释道:「太子府的人着朱红色,负责京畿的九城兵马司的人是穿赭石色。如果是父皇派人圈禁看管,那些人就是着月白色。如果这三者都不是,而是穿青蓝色,那……就是二哥的人马。」 胡锦旗懂了,点点头:「好,今晚我再去探个究竟,然后再给你消息。」 「你来一趟不容易,不能太过频繁走动,以免引起二哥的误会。不如你明天再去闹他,他烦了你,就还会把应付你的事情丢给我。他现在纵然有谋逆之心,也还不敢公然得罪金碧的使者。」 胡锦旗笑道:「明白了,反正危险的事情你都交给我去办了是吧?南隐和越晨曦要是在这里,必然又要唠叨我一番。」 裘千夜一笑:「我明明白白地说吧,这事眼前我除了『利用』你帮我之外,已经无人可以信赖。我在国中没有亲信和死党,更无军权或者门客。如今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 胡锦旗摆手道:「好了好了,你那番话我知道了,天将降大任于我身上,要我力挽狂澜于飞雁嘛,我逃不掉就是了。」 裘千夜朗声笑道:「将军是海量,又好吃肉,今日无需再做什么公务,将军可以在我这里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胡锦旗粗声粗气道:「你可别想拿酒灌醉我就算完了,我来是为了面见你们国主的,今日见不到,改日也要见。」 「好,好,好,但你也总该守个规矩礼法,先递交一份求见公函到礼部,让礼部的人安排吧?哪能这么大喇喇的就直接闯来呢?」裘千夜附和着他的话音,听着屋外已有脚步纷乱,揽起胡锦旗的胳膊说道:「估计是饭菜准备上来了,我们先出去坐。」 这一晚,裘千夜和胡锦旗推杯换盏,又是喝酒又是说笑,宾主尽欢,胡锦旗喝得眼神浊暗,双脚不稳,满身的酒气,最终被人连架带搀的送出皇宫,他自己也回身倒在床上,对着宫女送过来的恭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第208章 玉玺之谜 宫女担心地问:「殿下,要不要找太医?」 「不用了……」他口齿不清地说:「给我,给我拿点醒酒的茶来就好……」 宫女出去泡茶,他半个身子几乎掉出床外,睡相全无。待宫女服侍他喝了茶,他翻来覆去地又喊着酒烧心,再吃了一块点心压了压,才勉强睡去。 殿门吱扭一声关住,宫女的声音幽幽传来……「三殿下这次回来不知道是吉是凶……」 殿内原本是要宿醉的他却缓缓睁开眼,那眼中的酒意全无,清亮得犹如黑夜中绽放光亮的星辰。 连宫女都感觉得到这宫中的杀气腾腾,说明在他回来之前,二哥的面目已经人尽皆知了。二哥是几时变成现在这样的,他不知道;父皇向来不会把军政大权随便交给一个或两个皇子,那二哥是怎么把控住了朝廷的局面,甚至软禁了太子? 他甚至怀疑:父皇的重病是不是二哥一手造成? 但眼前这些谜题暂时都不能找到答案,他只能肯定的是:二哥裘彦泽千里迢迢把他骗回来的原因:为了玉玺。 他可以篡位,却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圣旨。父皇的玉玺百官都认得,用的并非一般的玉石,而是南海一棵巨大的珊瑚截取雕成。红得艷丽剔透,细看还有隐隐的五彩之色,是以又被称作「凤凰涅槃」,绝非仿造可以造得出来的。 二哥一定是遍寻不着这颗玉玺,又恨又恼又无奈,所以将他骗回帮助寻找。听他之意,似是很肯定这玉玺在飞鸾宫中。可他定然将皇宫内外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是找不到了。如今,二哥来问他,他就一定能知道,一定能找到吗? 他幽幽一笑。手指沿着床沿轻轻摸索着床头的雕花。这雕花刻的是龙凤呈祥,对于他母妃来说,本不该有这样的等级可以拥有这样一张雕龙刻凤的紫檀拔步床。但是当初父皇对母妃迷恋甚深,时常在这里留宿,坚持让御工坊去寻了最好的料材雕刻了这张床,寓意着夫妻情深。母妃出身微寒,不是贵族,若要立后,必遭那些老臣反对,所以父皇便以这样的礼物暗中许以母妃皇后才该有的物件,以表心意。 这龙凤呈祥的雕工精细,从头至尾刻着九条飞龙和九只凤凰。龙身凤首前后相连,交织缠绕,犹如在九霄起舞,四周祥云升腾,还有朵朵莲花若隐若现。 以「九九」数字寓意「久久」,以莲花祥云寓意「连绵」,父皇对母妃所用之情从这张床上便可见煞费苦心。 裘千夜的手指一点点滑过床头雕板,碰到第一只龙首。那龙眼也是用琉璃做的,夜晚灯火亮起之时,映照着那龙眼彩光四溢,煞是好看,犹如活的一般。 裘千夜的食指停在那龙目之上,拇指滑落到龙颈处第三片龙鳞之上,忽然双指齐压……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下方似有什么东西脱落。他的左手迅速探到下方,伸手掏出一件由黄缎子包裹的小盒。借着月光打开小盒,一块巴掌大小玲珑剔透,赤红如血的方印呈现在眼前。那印的上面刻着一条昂首飞龙,印的下方端端正正的刻着四个字:飞雁御宝。 这,就是二皇子裘彦泽遍寻不着的那块传国玉玺。 第209章 不要比,也比不了 越晨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下来。越夫人一直在等他。 穿过花木扶疏,来到母亲的小跨院里,隐隐可以听到母亲和童濯心的说笑声。原来童濯心也来了? 随着丫鬟喊着「大少爷回来了」,他款步走进屋内,母亲和童濯心同时抬起头向他看过来…… 「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越夫人看着他略显疲惫,心疼地招唿丫鬟先去把烫热的手巾拿过来给少爷擦擦脸,然后又吩咐丫鬟去厨房把准备好的饭菜务必热了之后再端上来。 越晨曦笑着坐在母亲身边,「近来公务比较多,陛下那边还有很多事要我一起帮着决断。」 童濯心说道:「晨曦哥哥现在是陛下驾前的第一红臣,自然是要忙一些的。」 越夫人嘆道:「有时候真不知道这是不是福。他爹若不是因为是『红臣』,也不至于……」 越晨曦忙打断道:「娘,都过去这么久了,您还这么说,是要咒儿子吗?」 「我怎么会咒你?」越夫人连忙说道「我不过是心疼你罢了。今天太后和柔妃还找我去说你和锦灵的婚事。说是等你们成了亲,陛下还有意再升你的官,我说你年纪轻轻的不宜升迁太快,倒让别人不服,以为我们晨曦是靠着拽公主的裙边儿才爬上去的。」 越晨曦静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童濯心看到他这副神情,心中起疑。 等到越晨曦吃完晚饭,童濯心陪他往回走,问道:「我看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是不是在陛下面前受了申斥?若是,你也不必放在心里。做臣子的,日日伴君如伴虎,能有几个人天天只听好话的?你这么年轻已经做到侍郎,是金碧前所未有的。在一旁看着你眼红,盼着你跌跤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你千万记得不要骄躁,陛下和太后还是很恩宠你的。」 越晨曦侧目看她:「你心中倒是很替我着想。」 「那是当然了,你是我晨曦哥哥啊,从小到大,除了爹娘,就是你和我最亲近了。」 越晨曦一笑:「可惜现在不是了,我怎么也要排到裘千夜之后了吧?」 童濯心脸一红:「这个……也就不要比了。」 「是的,不要比了,也比不了的。」他喃喃念着。走到院门口,童濯心正要和他告辞,他却忽然说道:「濯心,进来陪我喝一杯吧。」 童濯心一愣:「喝什么?茶?」 「酒。」他说完,便迳自先走了进去。 童濯心以为自己听错,越晨曦向来不大爱喝酒的,今天是怎么了?但看他神色异常,她又觉得他心中必然还有心事,想了想,能让他说心里话的人应该也没几个,就跟了过去。 「这酒是年前陛下钦赐的,说是叫『云雾青』,酒水倒出时像山间云雾迷濛,还夹杂着隐隐的青翠之色,很是奇妙。我只是在陛下面前喝过一小杯,口感清冽,也不上头,就贊了几句,陛下一高兴便将这一壶都赐我了。」越晨曦一边说着,一边为他和童濯心各自斟满一杯。如他所说,那酒液并非一般的澄澈,而是呈现出一层迷迷濛蒙的乳白色,果然如山雾一般,举起酒杯晃动一下,就可以看到下面涤盪出的翠绿,闻起来酒香扑鼻。 童濯心先试着抿了一小口,果然是甘甜之中透着一丝辛辣,却不似一般的酒那样辣得难以下咽,而且饮后唇齿间还酝酿着一层少有的清香。「这酒是挺好喝的。」她将那一杯都喝了下去,也不觉得头晕目眩。 越晨曦举着酒杯慢慢饮下,另一手给两人再各自倒了一杯。 第210章 一番心事 童濯心看他这样心事重重却一言不发,更加担心,问道:「难道陛下今天说的话特别重,还是……」 越晨曦轻嘆道:「这件事是皇家私隐,本不该和你说。但你也算是知情人,而且和锦灵公主那么相熟,早晚也会知道的,我就告诉你吧。今日,锦灵在陛下面前已经公开表示她不愿意嫁给我了。而且她明确地说她喜欢的是胡锦旗。」 「啊!」童濯心受惊不小,「她居然在陛下面前说了?」 越晨曦看着她:「你知道她喜欢胡锦旗?为何不和我先说?」 童濯心又是歉疚又是无奈……「这,这是她的心里事,而且涉及到胡少将军。锦灵想和胡锦旗挑明之后,两人一起去找陛下说明真情,可是胡锦旗不肯……」 越晨曦盯着她:「你那日来找我,啰嗦了一大堆,就是想说这件事吧?」 童濯心红着脸低着头:「是……可我也不敢明说,我怕……」 「怕什么?」 「怕伤到你……」 瞬间的沉默,而后是越晨曦一阵凉凉的笑声:「怕伤到我?你难道不知道让我在陛下面前这样出丑才伤我更深吗?锦灵以死相逼,说出她心中早已另有情人,那我算什么?我还要在陛下和锦灵面前为他们两人的私情求情,玉成人家的好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尴尬?」 「晨曦哥哥,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想让你置身于这种境地,只是……你那时候已经很笃定这桩亲事,我虽然知道你心中并没有特别喜欢锦灵,也不是贪慕她娘家的权势和富贵,你只是有你的不得已和苦衷……」 「不得已和苦衷?」越晨曦再喝一杯酒,「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不得已和苦衷?」 童濯心小声说道:「你现在是越家一族之首,这么多人仰仗你活着,你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随心所欲。别人看你在陛下面前这么红得发紫,却不知道你步步谨慎,句句斟酌。若是能娶了锦灵,做了皇家驸马,越家此后三十年应该能声名不坠,荣耀如昔。越丞相在世时,你就是越家最被看好的后辈,如今你提前继承家业,所思所想已超过同龄人数倍。你活得很辛苦,我都是知道的。」 越晨曦久久凝视着她,唇角的冷硬化作一丝苦笑,举起酒杯:「好,沖你这样了解我,我们就再喝一杯!濯心,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他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童濯心不敢像他这样豪饮,只得慢慢饮下。 越晨曦将酒杯第三次倒满,眼中已有了迷濛之色,「还记得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书读得好,诗文写得好。有一次我写诗文写得累了,掷笔去睡,醒来后发现那诗竟然被人续上了后半首。拿去给先生看,先生还一再夸奖,说我的诗写得好。可是他们万万想不到,那诗的后半首其实是你写的。」 童濯心红着脸:「我那时候不懂事,刚学了些诗词的皮毛就信手胡乱给你续诗,其实续上的也不完全是我自己心里的话,是我前一日偷看了爹写的诗,恰好能用到,就借鑑了一些。否则以我写诗的那点粗浅功力,岂能入得了你们先生的眼?」 越晨曦摇摇头:「你的诗文续得固然和我的诗有七分相似,但是能让先生夸奖的原因我心里却清楚,其实是因为他们都认为我越晨曦是完美无缺的,写出来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是劣作,纵然先生觉得有些古怪和别扭,也是一番褒奖。谁敢说丞相家的少爷写的诗文不好呢?尤其他是人人公认的天才?」 童濯心本以为他是要夸自己,听他转了话锋,原来并不是赞美,而是在讽刺他的先生,不由得听愣了。 越晨曦一边饮着酒,一边凉凉笑着:「这世上的人大多是势利眼的,看你得势了,就拼命巴结,看你沉沦了,就远远逃开。父亲在世时一直在感慨高处不胜寒,因为他知道当面对他百般溢美的人,也会是日后躲在暗处向他丢石头泼脏水的人,所以,他并不是真心愿意我入这个朝堂。但是世代书香,簪缨之后,不入朝堂还能做什么呢?更何况我还是皇帝心中早已选定的驸马人选。」 听他话音又是自讽,又是凄凉,童濯心隐隐觉得心惊。按住他的手,柔声劝道:「晨曦哥哥,别喝了,再好的酒喝多了也是伤身的。」 「好,先不喝酒,我正好有一首词,只填了上半阙,空了两年多都没有填出下半阙来,如今你在,看看能不能再像儿时那样给我补全?」 第211章 但愿长醉不復醒 他回手从旁边的字画缸中抽出一捲来展开,用镇纸在桌上铺平镇好。 童濯心走过来细细去看,那半阙词是:帘动锁清秋,雨收燕子楼。昨宵玉笛飞歌舞,今夕金盏散闲愁。一笑醉星眸。 她想了想,说道:「我倒是勉力能续上,只是续的不好,怕破坏了你词中的味道。」 「知我者,濯心也。你尽管续,大不了我连这半阙一起丢掉,就当我从来没有写过。」他自行去磨了一小汪墨汁,亲自饱蘸笔尖,递给她。 童濯心犹豫再三,提笔写下:「霞落晚烟羞,碧水万古流。 明镜惊见秋霜染,岂惜曾珍千金裘。长嘆韶华休。」 最后一个「休」字落下,两个人都长长嘆了口气。 虽然都不过还是如花岁月,风华正茂的年纪,但是这两三年两人都经歷了至亲之人的死别,乃是人生三大痛之一。那一句「韶华休」,让他们都有了心境苍老之意。 但童濯心写完之后也后悔了,忙说道:「我胡乱写的,不好,赶快团了丢了吧!」她伸手去撕,被越晨曦拦住,「何必呢?落笔成文,直抒胸臆,这是我让你写的,若是我觉得不好,自然是我来撕。」 他看着那诗词,忽然朗声笑道:「但你看我们这上下半阙,意境相似,格律也算工整,若非笔迹不同,乍一看,不就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所以我说,知我者,濯心也。为我们两人如今还能共作一词,今日也应当痛饮三杯!」 他豪气顿生,将酒杯端到童濯心的面前,自己依旧是飞快地一饮而尽。童濯心知他心中苦闷,让自己续词也不过是为了帮他派遣心中的抑郁而已,可是自己这番词却没有开导他,反而又将苦闷写得重了几分。心下歉疚,这一杯酒喝得也不像刚才那样有滋有味了。 这一夜,两个人聊一段儿时的记忆,背一段少时喜欢的诗文,说笑一会儿,写写画画一阵。越晨曦画画得好,他喝得有些醉意了,就信笔画上几枝梅花或芙蕖,童濯心举着酒杯在旁边给他写诗题字,看越晨曦渐渐笑得开心,她便宽心许多。不知不觉中,那一壶清酒也已经被他俩喝干了。 原本还以为这酒没有什么酒劲儿,可是喝到最后,童濯心也不禁觉得整个人轻飘飘,软绵绵的,有些站不住了。 她扶着越晨曦,含煳地说:「不行了,我今天大概是回不去了,我那间屋子如果还在,就叫丫鬟帮我收拾一下,然后我睡那里去……」 越晨曦揽着她的肩膀,笑道:「好,我送你。」 两个人站立不住,都跌倒在旁边的床上,不禁笑成一团。 越晨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童濯心,手指勾起她脸旁的一束散发,幽幽说道:「濯心,真愿你我还是当年的样子,这样……或许一切重头都还来得及。」 童濯心傻乎乎地笑着:「一切重头?也不用吧?你还这么年轻,什么都是来得及的。」 「真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望着她已经醉得红如蜜桃一样的面容,低声说道:「情这个字,也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嘟囔着,已经没了思考的意识,就这么沉沉地睡了。 越晨曦望着她,眼中的醉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幽幽的伤感。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向下滑落,滑落,落到她领扣出的纽襻,那如梅花形状的纽襻刺在眼底,像是一根亟待拔除的刺。 如果一切重来,真的可以改变彼此的命运吗? 但是,人世间不能重来的事情又有多少? 他此生做人,只是由天,由命,由父母,由君主。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是今天,他要由着自己的心意一次,看看到底能扭转出什么样的干坤! 指尖挑开那纽襻,梅花飞脱,一抹淡粉色的抹胸映入眼底。肤白如雪,丹唇似樱。 童濯心一定不会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其实一点也不比裘千夜用得浅。 当年,从他同意母亲退婚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在后悔了。 看到她和裘千夜出双入对,耳鬓厮磨,他的心就开始淌血。 他苦苦规劝,却不能唤回她的步步远离。 公主算什么?在他心中,那个最真最纯最美的女孩儿,永远是童濯心。 她对于他,是如梦一般的美妙,但是这么美好的梦,凭什么要拱手送给裘千夜? 他俯下身,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她像是个小兔子一般乖巧,并没有挣扎,轻微的唿吸中还夹杂着那清酒甘冽的香气。 是的,今夜,与心爱之人饮酒对诗,作画行文,如梦一般的美好。 人生如梦亦如电,但愿长醉不愿醒…… 第212章 父子之情 深夜,裘千夜再度来到父皇的病榻前,那名叫青娥的宫女没想到他这时候会来,打开殿门时讶异地叫道:「殿下,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不放心父皇,所以想再来看看他。」裘千夜微微一笑:「打扰你休息了吧?」 「岂敢,奴婢这就去给殿下掌灯。」青娥返身去找火石,点亮了寝殿内的几盏宫灯,殿内亮了起来,裘千夜说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只和父皇说几句话就走。」 青娥感慨道:「陛下若知道您这样在意他,不知道该有多感动。殿下不知道,从您走后,陛下心中是很惦念您的。他时常在晚上独自熘达到飞鸾宫的宫墙外,转上一圈再回来。」 「是么?」裘千夜皱眉道:「既然是他一个人去熘达,你怎么知道的?」 青娥低下头:「奴婢是贴身伺候陛下的,不敢真的让陛下一个人四处闲逛,所以都是远远跟随。」 「难为你了……父皇的脾气有时候是很古怪的。」 他望着父皇木讷得犹如雕刻一般的睡容,轻声道:「父皇,这是不是应该让儿臣欣慰,至少在您的心中,并没有冷血无情到将我和母妃都忘记了呢?」 他久久凝望着父皇的表情,心潮起伏。儿时一家三口和乐团圆的日子也曾刻骨铭心,但是父皇对他时冷时热的态度却让他总是怀疑这个父皇爱的是他,还是因为母妃而对他爱屋及乌而已? 这一生,父皇最爱的女人是他的母妃吧?否则怎么会把玉玺这么珍贵的东西偷偷藏在他和母妃曾经同榻共寝的床内? 他伏在父皇耳畔,小声说道:「父皇,儿臣找到玉玺了。」 没有一丝生气的飞雁国主,在这一刻仿佛有了轻微的震动,鼻子中一直轻若游丝的唿吸声也重了一下。 「儿臣不会把他交给二哥那个逆子的。父皇心中属意的继位人选应该是太子哥哥,儿臣定会辅佐太子,重振飞雁江山。」 依旧是不能睁开的双眼,无法出口的言语。他的父皇此时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无法猜测。他以为自己能看透很多人心,但是……无法目光交流,无法开口应对,与他有骨肉相亲这个人,却是他一生都无法了解的人。 恨父皇也好,怨父皇也罢,在归来时看到他憔悴无助的一剎那时,裘千夜的心已经软了。毕竟,这是母妃深爱过的男人,因为有他,才有自己。 小时候,他也曾被父皇抱在膝上写字,第一次骑马射箭,都是父皇指点。他甚至曾经一度以为父皇最爱的皇子是他。但胡锦旗问他:二哥裘彦泽在他十岁上时射他的那一箭,他为什么没有告诉父皇? 是的,他没有说。因为……父皇是目睹那一幕的。 当时父皇就在他们的西侧,距离不远的地方,他策马疾驰的时候还听到父皇在唿喝着侍卫们跟随,对他喊着「出箭不要犹豫!」所以,他中了二哥一箭的事情,父皇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他醒来之后却不见父皇的嘘寒问暖,也听说二哥当日是宝刀最后的主人。这一切让他震惊了。 难道是父皇煳涂了?为什么二哥射他一箭没有被重罚,而二哥身为杀人兇手却被重奖? 后来再大一些,他明白了。二哥的母妃是当朝大将军魏王的妹妹,他们家在朝中举足轻重,手握大权,纵然是父皇也不敢轻易得罪。而且亦有传闻说,父皇当年能够登上皇位,也是有劳魏王的扶植。所以,父皇为了报恩,纵然牺牲他这个儿子的性命,也视若无睹么? 那时候,他对父皇冷了心,父子之间的那份热血也冷了。 父皇后来冷淡他母妃,疏远他。在他母妃去世后对他不闻不问,甚至将他丢到金碧来,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是的,无根无势,犹如草芥一般的他,比不得母亲就是皇后,一出生就高人一等的太子,也比不得母妃一支财势雄厚,唿风唤雨的二哥。 他註定就是要被人遗忘,被人轻忽的,如落拓浮萍一般,任由人风吹雨打。 但……为何如今又要把他拉回来,拉到这混沌纠结,即将大乱的飞雁,是冥冥之中父皇的力量,还是人心的诡谲,让他不能置身事外,逃出生天? 默然跪坐良久,听着身后已经没有了那宫女青娥的声音,他缓缓直起身,在父皇的头枕下方摸索了一阵,他记得曾听母妃说过,父皇的龙床和他母妃所睡的那张床同出自一木一工,所以他母妃床上的暗格,在父皇的龙床上应该也有。只是不知道那里会藏些什么。 终于,他找到暗格的机关所在,悄悄按下,听到熟悉的「咔哒」一声,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他将那暗格中的东西取出。 是一个比玉玺更小的盒子,还没有巴掌大。 他打开盒子,里面孤零零的盛放着一枚金戒指。 他疑惑地捏起那戒指,借着微弱的宫灯细细看去……霎时,眼眶充热,视线模煳。 第213章 惊天之变 这枚戒指,与母妃遗留给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戒面更宽一些,显见是个男款。 原来,在这么隐秘的地方所应存放的,对父皇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竟然是他与母妃情感的凭证。而象徵着江山皇权的玉玺,却被他放在了母妃的床头。 裘千夜的心绪激盪,拇指轻颤地摩挲着金戒指时,感觉到内壁上似是刻着什么字,再借着灯光去辨别,那字却是:「情之所钟,十年千夜。飞雁皇权,当自珍重。」 一下子,他似是被裂空的巨雷闪电噼落在头顶,纵然高山崩塌,洪水断桥,干坤颠倒,风云色变,亦不能形容他此时此刻内心深处的翻江倒海,风云之变。 他恨不能此时唤醒父皇,将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部倾倒而出,逼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是,有生之年,也许他是等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手握那枚戒指,他努力平復着心绪,心中已经重新盘算谋划了一个计划。 不管这江山父皇想要交予谁,最终得到它的人都不可能是裘彦泽! 胡锦旗一连来烦裘彦泽好几天,裘彦泽已不想再见他,但是碍于他是金碧的特使,不便翻脸,只得以公务推脱。 简霄突然来报:「三皇子今天坚持要出宫去见太子。」 裘彦泽冷淡答道:「一步宫门都不能让他出,太子更不能让他见。」 「可是,三皇子说他怀疑太子迟迟不见面是在密谋造反。如今他已找到玉玺,要拿着玉玺去质问太子……」 「什么?他找到玉玺了?」裘彦泽一惊,却是惊喜交加。「当真?不是他信口胡说?」 「属下看他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应该不是说谎。」 裘彦泽在狂喜之后冷静下来,又蹙眉深思道:「这玉玺我们找了多久都没有找到,怎么他一找就找着了?也要提防其中有诈。」 简霄说道:「那,殿下要不要入宫去看看?要不然他若是硬闯,侍卫硬拦,只怕……」 裘彦泽冷笑一声:「他若是硬闯,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只要确认他手中的玉玺是真的,这个人,何须留下?」 简霄一震,立刻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简霄走后,裘彦泽站起身,来到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牡丹。这牡丹的品种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三君子」。而今正逢花期,三朵牡丹并蒂开花,花蕊吐香,争奇斗艳,开得煞是绚丽。 裘彦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柔软的花瓣,忽然捏住其中一枝花茎,用力折断。 「好好的一个汉白玉盆,却要三朵花来竞位,我还是喜欢一枝独秀的美。」裘彦泽幽幽笑着,已将另一朵花头也从花茎上生生折下。 那原本三姝并存的美色瞬间变成孤零零的一枝。 落下的两朵花头犹自跌落在窗台的边缘,各自携着一缕残香,静静渡过生命的最后…… 今晨的阳光从童濯心的眼皮照起,让她很不舒服地别过脸,希望躲开那耀眼又恼人的金光。 回身时,却忽然觉得这身边床位有种古怪的空落,带着余温,却又团着一个不曾盖在她身上的锦被。 她揉揉眼,伸了个懒腰,抬眼时看到床顶的帷帐是一片陌生的雪白。她记得自己的床帐刚刚换成了茜影纱,应该是碧莹莹中透着一丝粉色的。 再一转首,却见窗前站着一人,背对着自己,黑髮落肩,长身玉立,竟是一个男子! 她一惊,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但那人听到声音已经缓缓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并不会出现在她梦中的脸……越晨曦! 他望着童濯心,也许是那道轻纱似的帷帐挡住了彼此的面容,让童濯心有一瞬间的错愕,以为他的神情是沉郁而悲伤的。但他开了口,却是更加沉重而歉疚的语气…… 「濯心,我们……铸成大错了。」 她愣住,所有的神智像是被暴雨刚刚沖刷过一样,木然而空白。 第214章 癫狂 飞雁皇宫。 裘千夜似是疯了一般,外衣散乱,神情狰狞地指着挡在他面前的一干侍卫,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着我?你们都是太子派来监视我的吗?还是来监视父皇的?可知道这飞雁的江山还不是他裘赋鸣的呢!现在就已经目无君父,目无手足了吗?我再说一遍,你们都滚开!要是不滚开!我,我就自己杀到太子府去!」 十余名侍卫拦阻在他身前,面无表情,似是泥塑木胎一般。 裘千夜见他们这样不理睬自己,回身去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然后挥舞起来就向那群侍卫砍过去,那群侍卫碍于他是皇子,也不敢跟他还手,只得纷纷让开,却又不敢让他出宫,让开之后又围拢过来挡住他。 裘千夜乱挥乱打,简霄疾步而来,高声喝道:「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三殿下病了都不说去请太医吗?」 有两个机灵的侍卫连忙说道:「正要去和大人回禀,又不敢走开,所以属下们都在这儿为难着呢。」 裘千夜将树枝一丢,冲着简霄跳过去,怒道:「你说谁病了?谁病了?你让这些人拦着我,不让我出宫!你才是疯病?太子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这样禁足于我?当我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说着,伸手去推简霄。简霄轻巧地闪过身形,微微一笑:「三殿下远离家乡久矣,这一次突然回来,又逢陛下重病,一定是思虑过多,急火攻心,所以现在才犯了疯病。你们其他人不要干看着,快把殿下架回宫里去好好休息,再去找太医给殿下诊治!」说着,他并指一点,点在裘千夜的颈后,裘千夜双膝一软,瘫倒下去。 几名侍卫上手将裘千夜架起,送回飞鸾宫。 简霄也跟着一起到了飞鸾宫,待旁人退下,太医尚未到来前,他立刻上手在裘千夜的身上摸了一遍,却没有摸到玉玺。他皱皱眉,若是找不到玉玺,就没办法和裘彦泽交代。 他正要四下寻找,忽然听得裘千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似的,然后原本他以为动弹不得的裘千夜却翻了个身,好像在睡梦中说着梦话:「父皇,你不要偏心大哥和二哥,只把我丢在金碧不闻不问,我也是你的儿子。」 简霄惊得呆住。他一向自负武功,点穴的功力也着实不弱,刚刚明明是点了裘千夜的昏睡穴,至少可以让对方瘫倒一两个时辰,怎么他竟然不只是能动,还能说话? 而裘千夜还在兀自喃喃自语:「父皇,你把玉玺藏在九龙寺的事情,我一定不告诉别人,不告诉别人……」 简霄又是一怔:九龙寺? 那是飞雁国的皇家寺院,每年皇帝都会去那里烧香、礼佛,为国家祈福。难道皇帝真的会把玉玺藏在那里?可纵然如此,裘千夜怎么会知道的? 这时候,太医也得到消息赶来。简霄站在一边,对太医说:「三殿下有些迷了心窍了,你给他用点安神的药就好。」 太医伸手去号裘千夜的脉,简霄心头一动,问道:「殿下现在的气血是畅通的吗?」 太医说道:「是畅通的。可能殿下心窍迷失不重,所以已经自行恢復了吧?」 简霄心头疑云顿生。他问太医这句话并不是冲着他编造的那句迷失心窍,而是因为他刚才给裘千夜点了穴,如果这点穴之力未消除,那裘千夜现在一定是气血阻滞,不可能运行畅通。难道裘千夜竟然会解穴之法? 他心头一沉,盯着躺在床上的裘千夜看了一阵,又觉得此事不可能。裘千夜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弱冠年纪的少年,能有多高深厉害的功夫可以在刚才的瞬间移穴解穴? 他心头髮紧,但转瞬又安抚自己:或许是刚才他下手时碍于对方是皇子,到底没有用上几分力,所以点得轻了,才让他这么容易就解了穴? 这样自我安慰几句之后,他也渐渐相信了这个可能。 见太医认认真真地在给裘千夜把脉,简霄退了几步,快速离开飞鸾宫。 第215章 九龙寺之谜 听完简霄的回报,裘彦泽凝眉沉思良久。 九龙寺……这个地方会是父皇藏玉玺的地方么?裘千夜说的话真的可信? 他看着简霄:「你说你点了他的穴道,他却胡话出了这么几句?你点的是什么穴?该不会是失心疯的穴吧?」 简霄涨红了脸:「属下当时下手有些轻,他,三皇子又动来动去的,可能点得不重,所以他的神智是半昏迷半清醒。九龙寺之说是否可信,殿下还要找九龙寺的主持来问个明白。」 「九龙寺的老和尚和父皇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倘若父皇真的把玉玺交给他们保管,任凭我去问,也问不出来。」 裘彦泽想了许久,冷笑一声:「既然裘千夜一口咬定玉玺在九龙寺,就让他去找去。他两年多没有回来过了,父皇怎么会把藏玉玺的地方告诉他?这件事还有可疑。谨防他暗中使诈。他不是要见太子么?就让他见一面。两边见面之后,应该会有好戏看。」 简霄一惊:「殿下难道要让太子出太子府吗?这朝中一干老臣早就怀疑太子是被禁足在太子府中,吵着要见他,拦住不容易。如果让太子出来了,昭告天下说是您的人马把他困在那里的……」 裘彦泽冷冷看着他:「什么昭告天下?他是皇帝了吗?他有什么本事昭告天下?不过是太子,不是天子。自古以来,做得了太子,做不了天子的大有人在,不少他一个。」 他侧目看着那窗台上只剩下孤独一枝的残花败叶,「去通知魏王,就说因为陛下久病不愈,太子要到九龙寺礼佛,求乞神明保佑。让魏王派御林军两千人随行护卫。魏王自然会明白的。」 简霄躬身道:「是!属下领命!」 太子要去九龙寺礼佛,这件事在飞雁也是一件大事。魏王麾下的御林军调动,提前戒严了一路的街道。太子的马车从御林军的密密人墙之中通过,四周的老百姓想凑前看一眼热闹都是不可能的。 九龙寺前,远远的已经有百余僧众列队寺门长阶左右,默默等候着太子的驾临。 当先一乘马车停住,寺中住持法源大师走上前,躬身说道:「阿弥陀佛,法源恭迎太子殿下。」 马车车门打开,从中走下的却是银袍蟒服的二皇子裘彦泽。 法源一怔:「二殿下,怎么……不是太子殿下要来吗?」 裘彦泽微微笑道:「太子是要来的,只是我要先替太子探探路啊,他稍后才会来呢。」 法源不禁笑道:「这一路戒备森严,殿下还怕有什么意外不成?请殿下到寺中用茶。」 裘彦泽缓步跟着法源走进山门,举目看去,四周苍松翠柏,寺院殿宇重重,宝相森严。这九龙寺因为是皇家寺院,寺中僧众足有四五百人,寺内寺外都是人,寺中供奉的罗汉、菩萨足有一百多尊,更有僧人的厢房百余间。那枚小小的玉玺放在哪里,一时间怎么可能知道? 他心中早有盘算又不好立刻声张,听着法源和尚一路喋喋不休地和他说着关于礼佛的零七八碎的准备事宜,也就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声。 等到他被请到后面的禅房去用茶时,一进门,就见一尊金色的观音正在那禅房最醒目的位置摆放。 他以前也曾和父皇一起来九龙寺礼佛,也到过这间禅房,却不记得见过这尊观音,顿时觉得有些扎眼。便笑问道:「好你个清心寡欲的大师,原来心中也是贪财之人,怎么摆了个金菩萨在这里?是在求祈这一年的香火钱帮你赚个盆满钵满吗?」 第216章 皇位之争 法源大师忙摆手道:「二殿下说笑了。咱们皇家寺院从来只享受皇家香火,贫民百姓的香火钱是一概不收的,怎么敢说『赚钱』二字?这尊观音,乃是陛下所赐啊。」 「陛下所赐?」裘彦泽心念闪动,在这观音面前驻足站立,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陛下不是已经在前年给正殿的如来重塑金身了?为何这里还要再放一座金身观音像?」 法源大师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是说,这正殿的如来佛祖是为飞雁百姓所铸,而禅堂内的这尊观世音菩萨,为他一人尊奉。看见观音,可以心定气沉,将许多烦恼都消弭于无形。他感念观音庇佑飞雁这么多年,特意为观音塑这一尊金身,希望观音可以继续庇佑子孙,让飞雁千秋万代得享天地之恩泽。」 裘彦泽一笑:「还是父皇想的周到。」他伸手去摸那观音,法源大师却伸手一拦,「殿下恕罪,不是贫僧逾距,实在是陛下有话在先,说这观音摆放的位置极其讲究,且不能移动分毫,平日里纵然是清扫屋内,也是由贫僧亲自擦拭这尊金像,擦前擦后还要持诵经文,不敢假手于他人。」 裘彦泽哼道:「怎么?摸还摸不得了?难道这佛像中藏着什么宝贝不成?」 法源大师面露难色,此时有小和尚跑进来说道:「师父,太子的马车到了。」 法源大师立刻振奋了一下,笑道:「既然太子的马车到了,那殿下和我赶快去迎一迎吧!」 裘彦泽冷笑一声,淡淡道:「太子自己有脚,何必要我们去迎?」 法源大师听出他这话音不对,语带讥讽,而且极不合规矩礼数,又不好多问,自行先去山门外迎接太子。 太子裘赋鸣被禁足在太子府多日,今日被强逼来到九龙寺,已经是一腔怒火再无可压,一下马车,便高声叫骂:「裘彦泽呢?叫他给我滚出来!他眼中还有君父兄长吗?」 法源大师迎上去,陪笑道:「二殿下人已经在寺中了。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只请到寺内禅房去说吧,这里人多眼杂,皇家私事,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裘赋鸣愤怒地顿足:「皇家私事?不,大师,你错了,如今这已经不是皇家私事,而是飞雁的大事了!」 裘赋鸣一脚踩在门槛上,已经一手点着裘彦泽,怒喝道:「好你个老二!终于肯见我了吗?你把父皇囚禁在皇宫之内,把我禁锢在太子府里,你是想自己篡位当太子还是当皇帝?」 裘彦泽冷冷一笑:「皇兄,自古以来,这皇位都是能者得之,你若不能,不如趁早让贤,也算是为飞雁的社稷尽了你的心力。」 「呸!」裘赋鸣抬手一巴掌打向裘彦泽,「今日我纵然是拼了一死,也不能让你的阴谋得逞!」 旁边人影一闪,简霄突然跃身在两人中间,一把抓住裘赋鸣的手臂,「请太子殿下自重。」 裘赋鸣气炸了:「好你个狗奴才!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碰我的身体?放开手!」他用力甩脱,却怎么都甩不掉简霄那铁爪一般的五指,气得脸色发青。 裘彦泽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幽幽笑道:「太子殿下也有支使不动的人啊。这飞雁的天看来是要变了。但无论怎么变,总是姓裘的坐江山,你又何必恼羞成怒呢?论文论武,自幼我也不比你差,论身份,你娘虽然曾经是皇后,但毕竟去世已久,而我娘还是当今的贵妃,后宫之首。更有舅舅掌管朝中大权,手握兵马。无论天时还是地利人和,都该是我做太子,我坐皇位,凭什么该是你呢?」 法源大师在旁边听着,瞠目结舌,不由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殿下此言差矣,太子之位应由陛下定夺,既然陛下早已下诏昭告天下太子之名属大皇子,您如今这般可是有违圣意,更有悖人伦了……」 裘彦泽冷笑道:「你一个方外和尚,管得着朝廷中事吗?」他喝道:「来人!」 此时从门外涌身而出十余名黑甲护卫。 裘彦泽淡淡道:「太子最近要在九龙寺中清修,为陛下的御体早日康復吃斋念佛,你们就在此地保护太子,没有圣旨宣召,不得让太子离开此地。」 第217章 禁足太子 「混帐!」裘赋鸣气得骂道:「你难道竟想把我再羁押此地吗?裘彦泽!你不要妄想了!我是父皇圣旨中名正言顺的太子,没有父皇的旨意,凭你?也想废了我吗?」 裘彦泽睁大眼睛:「哦……我忘了,要当皇帝之前,还要先废了你。这件事好办,只要去找父皇求一道废了你的旨意,按照顺位,我自然就可以做太子了。」 裘赋鸣狂笑道:「你想得倒美!你以为挟天子在手,就可以以令诸侯了吗?父皇的旨意谁来写?你吗?父皇的玉玺谁来盖?你吗?你只怕连父皇的玉玺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裘彦泽微微摇晃着手中的金观音,听着观音身体内有铛铛作响,不禁笑道:「要找玉玺有何难?只要圣旨现世,本也不会有人去追究圣旨的真假。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代父宣旨,还会有假吗?如果你非要有个玉玺的印子来让自己死心……也好,我也可以成全你。」 他将手中的观音一倒,那莲花金座下面有个小小的机括,用指一拨,机括打开,莲花金座自然脱落,一件东西从中掉出,裘彦泽伸手一接,将其接在手中,摊开给裘赋鸣看:「这玉玺果然是藏在这里。如何?这下皇兄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裘赋鸣低头一看,只见那躺在裘彦泽手中的一方红玉印正是父皇的玉玺,他一惊,伸手去抓:「你怎么能将玉玺据为己有?」 裘彦泽回握在手,看着几名护卫将裘赋鸣拉开,得意地笑道:「我刚才说过,这皇位是能者居之,你已不能,所以只好让位了。」 他大笑着绕过裘赋鸣往外走,法源大师伸手拦阻:「殿下,这玉玺既然是陛下藏在观音像中,那就是陛下放在贫僧这里代为保管的。没有旨意,殿下不便拿去。」 裘彦泽一挑眉:「怎么?大师事到如今还没有看清形势吗?这位太子已是昨日黄花,我父皇现在病卧宫中更无主事能力。飞雁的江山由我说了算,你无论如何是拦不住的。」 法源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殿下逆天而行,必然不能成就大事,贫僧还请二殿下想清楚,万万不可成为千古罪人!」 「好啰嗦。」裘彦泽举起玉玺对着阳光看了看,嘆气:「简霄,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还要让这个老和尚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简霄躬身说道:「是,是属下失职。」他站到法源大师的身后,忽然身后揽住法源大师的脖子,用力一转,只听咔嚓一声响,法源大师的颈骨断折,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倒了下去。 屋外端着茶盘的小和尚吓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手足并用的往外爬。裘彦泽却微笑道:「这回做得还不错,你知道我最怕见血的。」回头悠悠对惊呆住的裘赋鸣笑道:「皇兄现在该知道兄弟对你有多好吧?如果皇兄乖乖的,小弟一定不会做那杀兄的恶人,但是如果皇兄再有不实的企图,就休怪小弟翻脸无情了!」 他一手握着玉玺,将那金佛噹啷一声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裘赋鸣惨白了脸色,看着那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声息的法源大师,手脚冰凉,一下子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十几名黑甲护卫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边,一个个像是这庙里的泥塑木雕,金刚罗汉,对于刚才那一幕,全无反应。 裘赋鸣呆滞了许久,忽然爆发般的一声大叫,抱着头勐地撞向旁边的墙壁。 几名黑甲护士眼明手快,将他一把拉住。简霄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喝道:「太子无论还是不是太子,都是大皇子,若是让他平白死了,二殿下怪罪下来,你们就提头去见他吧!」 「是!」十几名护卫将裘赋鸣团团围住,有人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捆绑起来。 简霄看了眼已经被捆成粽子一般的裘赋鸣,哼了一声:「这世上没有永远高高在上的主子,只有懂得识时务的俊杰。你们都记住了这话,就不会走错路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炽热的太阳,不禁用手挡住那刺眼的阳光。玉玺在手,太子和皇帝被制,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二皇子如这太阳一般光芒万丈了。 第218章 生死两难 幽凉的寒夜,童濯心似是一滴冰凉的露水,孤独地漂浮在残荷之上。晃悠悠的,随时可以从残荷的缝隙中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像一抹游魂似的回到的童府,但是清晨时越晨曦站在床边对她说的话,每个字,都似是钉子一般钉在她的脑海里,让无论想怎样拔除,都只是扎得更深…… 「濯心,我们铸成大错了。」 一夜的酒醉到底铸成了什么样的大错?她有许久都没有缓过神儿来,理解越晨曦的意思。直到屋外的丫鬟说要送盥洗的东西进来,越晨曦有些惊慌失措地喝止,她才悚然明白……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躺在越晨曦的床上。 大错,错,错,错! 可是她拼命地想,却想不起这错是从何时发生,怎么发生的。唯一能记起的是她安抚越晨曦,两人一杯一杯的喝酒,而后就有些神智昏迷。 是她摸上他的床,还是他抱她上去的,这些大概已经无法求证。更何况,求证这些细节还有什么意义? 她在雪白的床单上看到一抹嫣红,她曾听母亲含蓄的说过,只有在大婚之日落红的姑娘,才能得到婆家和夫婿真正的喜欢和尊重。但「落红」二字代表什么,她却并不清楚。 而今,那一抹嫣红血渍,让她赫然想起这美丽的「落红」二字,曾经她以为这两个字来自那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该说的应是那大婚之夜,洞房之中,两个人缱绻情深时的耳畔私语,或是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旖旎缠绵? 可如今,这落红二字夹带着的是锥心之痛,蚀骨之悔。让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在眼前。 她曾有一瞬间癫狂,疯了似的扑到桌边去找一切能找到的利刃,但他是文人,又是男子,屋中连一把剪刀都找不到,而且越晨曦发现她情绪失常之后,便一把将她抱住,拖回床边,死死抱着她颤抖得犹如秋风中落叶一般的身体,不停地安抚,不停地忏悔,不停地道歉,让她无从宣洩,甚至连自杀都没有可能。 「濯心,这件事错之在我,怪我没有把持住自己,玷污了你。你有愤懑可以沖我来,不能伤害自己!我们可以现在就去见我娘!将这件事告诉她!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见你娘?」她慌乱而恐惧:「不行,你怎么能告诉她?你我昨夜之事……到死都不能和任何人说!」 「怎么可能不告诉任何人?」越晨曦双眼含泪,「这落红纵然能毁尸灭迹,你昨夜留宿我房内的事情,院子里的丫鬟必然已经猜到,用不了半日,就会传到我娘的耳朵里。但我本就不想躲,我做错的事,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应该的。我们现在去见她,让她为我们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她根本已经是六神无主。 越晨曦紧紧搂着她的腰,在她耳畔柔柔说道:「我去求我娘,为我们主持婚事。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好吗?」 她浑身一震,连连摇头:「不,这不行!你是皇帝选中的驸马!」 「濯心,你怎么忘了?锦灵公主已经当着皇帝的面拒绝了我和她的亲事。昨天她以死相逼,皇帝还怎么可能答应?我和她註定是前生无缘,今生无分。可是我们两人不同!三生石上早已写定,无论兜兜转转多少个圈,你童濯心本就是该做我越晨曦的妻子。昨夜之错,也许是上天之悔,月老之主啊!」 她闭紧双眼,清泪直流。什么上天之悔,月老之主,什么三生石上早已写定。 她在三生石上早已写定的明明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啊! 裘千夜……那个和她花前月下私定白首盟约的人是裘千夜,是她心心念念惦记,如今身在异国的裘千夜啊! 可是现在,她还敢见他吗?还有脸见他吗?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一夜之间从鲜妍明媚变成残花败柳,她童濯心昨夜一定是疯了,或是被妖邪附体,否则怎么会这样自甘轻贱放荡? 心已他许,身不由己。 她应该立刻死的,可是,若九泉之下见到去世的爹娘,她又该以何面目告诉爹娘她年纪轻轻却选择黄泉路的原因? 活,已不能;死,亦不能……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什么叫生如不死,痛不欲生…… 有人在敲房门,嘟嘟,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四声,越来越急切,她不想理睬,却听到越晨曦的声音:「濯心,我知道你在屋里,你不要不说话让我担心。」 第219章 遍体鳞伤 她哽咽着:「晨曦哥哥,你先走吧,我现在心很乱,不想说话。」 「我知道你是在恨我怪我,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你有多少恨和气,就沖我发,不要伤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温柔,却让童濯心听得一句句都像是刀在戳她的心。 「你走吧!求你了!你来做什么?还要提醒我什么吗?难道就不能让我以为那是一场梦吗?」她陡然崩溃,失声痛哭。 从回到童府到现在,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场噩梦里。也许清醒之后,梦也就醒了。但是越晨曦的到来就似是最无情的一道闪电,将她还企图沉沦于梦中的妄想彻底击碎! 房门陡然被人撞开,越晨曦苍白着脸走进来,手掌上还在滴答着鲜血,不知道是刚才击打房门用力过大,还是撞击房门时撞伤了手。 他走到童濯心面前,突然双膝跪了下去。 童濯心一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我昨夜误了你的终身,已是罪无可恕。本想着应该立刻去向陛下领命,请旨赐我一死。但是这件事毕竟事关你的名节,若是公然说了,让你再无法做人。」越晨曦抬起脸,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是浓浓的惆怅,「不如你赐我一个死法,我这就回去自行了断,从此以后,这件事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童濯心吓得伸手拉他:「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让你去死?」 她刚拉住越晨曦,却被他反拉住双手,拉进他的胸膛中。 「濯心,濯心……千言万语难以说尽我此时心情。自你走后,我也曾反覆自问,为何会铸下这样的大错?我给自己找了千千万万个理由,可是,都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服得了我自己……」他抚摸着童濯心的秀髮,柔柔地说:「自小到大,你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我对你的心意,远比你想的要真,要深。爹娘要为我们两个人定亲,你混混噩噩时,我已经懂得情愫为何物,心中是分外欢喜。但后来因为有皇帝之命,我不得不昧了良心……」 童濯心讶异地抬起头看他:「晨曦哥哥,你为何要这样玷污你自己的品格?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你不了解我的地方其实还有很多……」他嘴角上扬,却没有挤出一丝笑意,「我是为了越家,藏了真心,可是……我与公主无缘,不能完成父亲的遗愿,我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懊恼。昨天晚上你来劝慰我,我一时情纵多喝了几杯酒,可我抱你时并非全然意识煳涂。我心中知道我抱的是谁,是那个让我从小爱到她的女孩子……」 「别说了……」童濯心挣扎着从他怀里挣脱开,「你这样说我心里会更难过!若是你说昨晚你是神智煳涂,我还能谅解,可你说你昨晚知道你在做什么,还要我以后如何面对你?」 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流泻而出,已不肯再看他一眼。 越晨曦惨然一笑:「是啊,我就知道若说出真心话,你肯定是不愿意接受的。所以我今天来,只求一死。」他幽幽说道:「我活了二十年,一直都只是当自己是越家的大少爷,父母心中的骄子,帝王眼中的良臣,却从没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昨夜,算是我放纵了自己的真情,彻底为自己而活,却伤到了我最心爱的人,所以,真的是罪无可恕,天定死罪。既然你心中这样恨我,连看我都不愿意再看一眼,那,我此生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身形迟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踩在地面的石板上,都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着石鼓一般。 童濯心缓缓放下手,看着他憔悴佝偻的身形,犹如老了几十岁一般的老人,不由得心中痛惜,颤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去?」 「我已没有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了……」越晨曦背着身,轻轻一嘆:「也许该去寻找我的归宿……」 童濯心叫了一声:「你若寻死,你让夫人怎么办?让我怎么面对夫人?面对你们越家宗族上下?你是要我也跟着你一起去死吗?」 越晨曦蓦然回首,踉跄着沖回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目落下泪来,「濯心,你是个心地纯善的姑娘,一定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俩都走上绝路。事到如今,这件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你愿意嫁我,一切就能豁然开朗……」 「嫁你?」她痴痴傻笑,「要我嫁你?这……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面对裘千夜?」 越晨曦的眉宇一蹙,「他与你终究不过是浮生一梦,你就真的丢不开,放不下吗?」 童濯心定定地看着他:「晨曦哥哥,若你是个懂情的人,为何要这样问我?难道你就没有丢不开,放不下的人和情吗?我早已认定了他,纵然我现在已非完璧……又,又岂能再变心背信,废食诺言?难道这样一个轻浮的女子,真的会是你心中所爱的那个人吗?」 越晨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紧握着她的手也不禁慢慢松开。 童濯心幽幽说道:「晨曦哥哥,你先回去吧,我真的只想静一静。等我想清了这一切,我自然会给你一个答案。」 越晨曦望着她:「那你答应我,不会伤害你自己,在你做出决定之前,绝对绝对不能伤害自己!」 童濯心惨澹痴笑,哑声道:「我如今已经遍体鳞伤了,还能伤害自己到如何呢?」 越晨曦闭上双眼,眉宇沉郁,嘴角僵硬得如被冰封一般。 第220章 两道圣旨 飞雁国因为国主重病,已经有许久不曾上朝了。但昨日深夜,文武百官都接到宫中传来的密令,要求他们次日准时上朝,据说会有重要的国事在朝堂上宣布。 次日天刚微微亮,文武百官聚集在皇宫正殿的门口,纷纷揣测互问:「陛下会有什么旨意要宣?」「近日谁曾入宫见到陛下了?」「都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没有啊,这几个月我们都求见陛下而不得,朝中的事务一直是由二殿下在打理。连太子都闭门谢客不见人,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听说太子昨天去了九龙寺为陛下祈福,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既然是陛下有重要的旨意要宣,那太子应该回来听旨才对啊。」 「这旨意……该不会和皇位有关吧?」 「嘘……事关大事,可不敢胡乱多言。」 众人惴惴不安的,猜东猜西,却没有一个人能猜中。就在此时,只听太监一声高喊:「请诸位大人入殿听旨!」 众人排着队鱼贯而入。只见正殿皇位之前伫立一人,手持黄绫,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裘彦泽。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心生疑问。此时就听太监又说道:「陛下有旨,文武百官跪地听旨!」 众人于是又唿啦啦相继拜倒。 裘彦泽展开黄绫,低垂着眼皮,一板一眼地念道:「飞雁天命,国主诏曰:朕久病不愈,国事难继,以至飞雁国事疲敝不堪,实非正理。今朕愿退位后宫,颐养天年,并传皇位于二皇子裘彦泽,望其恪尽君主之职,爱民如子,传袭飞雁大业,方不负朕之厚望。文武百官须拥戴新帝,尽心辅佐,若有变生异心者,当以乱国罪论处,钦此!」 他每一个字的念出,都让文武百官大惊失色,最后两个字念完,竟无一人敢说领旨。 跪在最前面的礼部尚书不禁抬头问道:「殿下,这旨意是几时写的?为何礼部没有得到消息?」 裘彦泽冷冷道:「涉及传位之机密大事岂能早早就让外人知道?」 吏部尚书问道:「殿下,皇位本应传位于太子的,为何会改传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身在何处?是否陛下也该给个解释?」 裘彦泽冷笑一声:「原来你是这么恋旧主的人?太子昨天已经被废,如今在九龙寺闭门思过。你可以去九龙寺去侍奉他,只是去了就不要回来了。」 百官一片譁然,工部尚书说道:「太子若是被废,按礼应该昭告全国,为何我等没有看到废太子的旨意?这实在是于礼不合啊。」 裘彦泽从身后的龙案上抓起另外一卷黄绫,抬手展开:「你们要看废太子的旨意,好,我这就念给你们听听。」 他将黄绫举起,大声念道:「皇子裘赋鸣,受封太子多年,不思君恩厚望,轻佻自傲,目中无人,更滥用私权谋夺私利,民怨甚重,朕心甚悔。今痛定思痛,决意废除其太子之名,罚其禁足九龙寺,于佛祖青灯之前静心清修,终生不得再入朝堂,插手朝中之事。钦此!」 这第二份圣旨的宣读,比第一份更让群臣惊诧。太子是何等重要的位置,岂能说废就废?裘赋鸣做太子多年,虽然也有小过,但并无大罪,圣旨上那几条罪名实在是构不上被废的地步。更何况皇帝重病之前,并无对太子的特别诟病指摘,怎么大病一场之后就突然要废太子了? 几名朝中老臣都是太子的拥戴者,此时不禁走出众人,说道:「我等要求见陛下。废太子,让皇位,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纵然是陛下也不能一人独断,当与群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陛下久病,兴许神智还不尽清醒,臣等决不能让陛下做出日后令他后悔终生之事。」 「放肆!」裘彦泽一甩袍袖,「你们连圣旨都不尊了!一个个是要造反吗?可记得圣旨中说过,若有变生异心者,当以乱国罪论处?你们一个个是都想死吗?」 「说得好!」正殿之外,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你们要是不拥戴我二哥做皇帝,一个个就等着被砍脑袋吧!」 第221章 是真是假 众人回首去看,只见裘千夜笑吟吟地从正殿门口走进来。 裘彦泽心中一凛:明明记得吩咐简霄派人看住他,怎么会让他跑到这里来? 他不禁低声问道:「三弟,你来这里做什么?」 裘千夜边走边微笑着拱手说道:「听说二哥要做皇帝了,做弟弟的当然要来给二哥道喜啊。」 裘彦泽盯着他,「好说,二哥做了皇帝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第一个要先给你封王。」 裘千夜拍手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回金碧了?」 「当然,回金碧去做什么?哥哥还要你留在这里陪着哥哥守护咱们父辈的基业呢。」裘彦泽微微一笑,伸手来拉他。裘千夜却一转身,身后抓起被裘彦泽刚才放在龙案上的传位诏书。 「哎呀,这就是父皇的圣旨?我虽然是皇子,但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圣旨呢。」他将那黄绫展开摆弄,裘彦泽伸手来夺,「这圣旨很是珍贵,不是你的玩物,不要摸脏了。」裘千夜笑嘻嘻的躲闪了几下,忽然将圣旨飞掉在地上,他皱着眉「哎呀」叫了一声,又赔笑似的说道:「是我不好,我这就去捡回来。」 他跑到那圣旨面前,圣旨正掉落在礼部尚书的脚边。裘千夜一边低头捡圣旨,一边对礼部尚书说道:「夏大人,您这一辈子见过的圣旨无数了。这一道事关飞雁皇权交替的圣旨应该是您这一辈子所见过的最重要的圣旨吧?今日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我二哥做一个证明,证明这圣旨非是仿冒,也省得文武百官这番唧唧歪歪,也杜绝了日后百姓悠悠之口对我二哥的胡乱猜测,可好?」 裘彦泽怒道:「老三,你胡闹什么?这圣旨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吗?」 裘千夜回头笑道:「二哥此言差矣。你看看这殿中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眉头深锁,握拳磨牙的,显然是对你这份圣旨的来歷心存怀疑。二哥要服人,就要让他们心服口服,这样你日后才能在皇位上坐得安稳。礼部掌管朝中各种对内对外的司歷事宜,这圣旨他们见得多了,只要让礼部尚书看一眼圣旨,鑑定了真伪,大家自然也没话说。二哥你是行得端坐得正,你是不用怕什么的,可是如果今日这事没有处置好,日后落了话柄,可是怎么补都补救不回来了。」 裘彦泽冷冷看着他,心中猜度裘千夜这一番话背后的深意。虽然对裘千夜出现在此时此地他很是狐疑,往外看了看,也没有看到简霄,让他又多了一份忧虑,但是裘千夜这番话却并无故意给他找麻烦的地方,相反,的确算是为他「着想」。他细细回想了一下:写圣旨的黄绫是真的,圣旨虽然不是父皇亲笔所写,但圣旨本来就不是必须出自皇帝的亲笔,只要玉玺是真的,就可以判定这圣旨的真伪。 于是他哼道:「好啊,就让夏大人鑑定一下,这圣旨到底是真是假。如果夏大人确定为真,到时候还有谁要再啰嗦一番的,就只有请刑部尚书费道手,把他们送到刑部去享享清福了!」 有了他这番话,裘千夜将圣旨碰到礼部尚书夏大人的面前,眨了眨眼,「夏大人,您阅旨无数,您的话最有权威,您可要仔细看过哦。」 夏尚书捧过圣旨,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眼睛落在那玉玺的大印之上,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又细细看了一遍,露出惊诧的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裘彦泽,似有话要说,但是面对裘彦泽冰冷如刀锋一般的眼睛,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第222章 你要干什么 「夏大人看完了?这圣旨可有什么问题吗?」裘千夜问道。 夏大人犹豫片刻,说道:「下官老眼昏花,并不能以一人之眼做这么大的判断。不如请其他几部的大人都一起来赏鉴一下……也好……服众。」 裘千夜笑道:「夏大人真是谨慎,还怕别人日后说你和我二哥是串通好的吗?好吧,既然夏大人开口了,那五部的尚书大人,能不能一起凑过来看一看呢?」 另外五部的尚书都同时看了一眼裘彦泽,裘彦泽冷笑道:「既然你们都心存疑虑,又何必故作矜持,看就是了,真的假不了,我还怕你们看么?」 众人于是围拢在夏大人的身边,一个个把脑袋凑在圣旨的面前反覆观瞧。片刻后,众人都露出和夏大人一样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了一阵,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却谁也不敢大声说个结论。 裘彦泽不耐烦地问:「你们都看完了吧?圣旨不假吧?」 裘千夜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各位大人都是朝中栋樑,陛下寄予厚望的重臣,在此时说话可要想清楚了,事关飞雁数百年的基业,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夹在其中,否则,你们就是飞雁的千古罪人!」 众人都不是傻子,谁都能听懂裘千夜话里所带的那份威慑。裘彦泽看着众人交头接耳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表面上还在镇定,斥责道:「怎么?你们难道对这份圣旨还有什么质疑吗?若有,就当面说出来,若是说得不对,或是出了殿门私下散播谣言,就是罪当问斩!」 夏大人一咬牙,挺身而出道:「殿下,并非我等与殿下为难,而是这圣旨上所盖的玉玺有些问题。」 「玉玺有什么问题?」裘彦泽心头砰砰直跳……难道他找到的玉玺不是真的吗?可是昨晚他反覆看过了,那玉玺背后的「飞雁御宝」四个字确真无误啊。 夏大人说道:「飞雁的玉玺乃是建国时由一名玉器高手雕琢而成。当时太祖皇帝有意在玉玺上体现飞雁千秋万载之意,所以让那玉器高手将『飞』字起笔的一横和『宝』字落笔的最后一点都故意写得比之一般字体要稍长一些。但这圣旨上所盖的,并不是这样的字体。」 裘彦泽冷笑道:「或许是印泥没有盖实而已,这又算得了什么?」 「可否请殿下将那一道废太子诏书也请过一观?」夏大人问道。 裘彦泽将另一卷黄绫丢下,「随你看去!」 众人将那圣旨打开,两相对比,两块盖玉玺的地方,那飞字和宝字都没有夏大人所说的特徵,不由得朝堂之上立刻响起一片喧譁之声。 裘千夜跳出来道:「仅凭这两点你们就吵吵起来,成何体统?二哥说了,一定是盖印泥的时候没有盖清楚,父皇体弱,力道不足,所以盖得虚了,有什么稀奇?你们要拿玉玺说话?那就让你们看看玉玺实物,你们自然就会死心了!」他侧目对裘彦泽说道:「二哥,你说对吧?」 裘彦泽怒道:「这玉玺是何等重物?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裘千夜凑过去小声说道:「二哥,他们心中已经起了怀疑之心了,你再不让他们死心,只怕难以堵住这一干人的大嘴巴啊。反正玉玺是真的,还怕他们看么?」 裘彦泽心中对那玉玺的真伪已经起了疑心,怎么敢随便让人看?他怒叱道:「都是你在这里乱吵嚷,才扰得这场是非!简霄前日说你犯了疯病,我还不信,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难道是真的旧病復发吗?简霄!还不把三殿下带下去!」 他扬声高喊,平日里简霄一定会挺身而出,但此时殿门外幽幽静静,竟无一人出来。 裘彦泽不禁心头髮紧,背嵴发凉,瞪着裘千夜,而裘千夜还在笑嘻嘻。「二哥,小弟没有发疯,这玉玺是你昨天从九龙寺取来的,是真是假,你心里一定清楚。能让法源大师以性命相护的玉玺,怎么会是假的?那你又何必怕给他们看呢?难道他们看一眼,真的就能变成假的了吗?」 裘彦泽倒退一步,瞪着裘千夜,低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第223章 是你陷害我 裘千夜还在笑:「不做什么啊,帮二哥坐稳这个皇位嘛。」他俏皮地伸出一手:「二哥,玉玺在你身上吗?若是,就拿出来给众人看一眼嘛,你藏着掖着不给他们看,才是自毁长城,辜负了你这么多天的『运筹帷幄』啊。」 裘彦泽瞪着他,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他袖子一抖,将那枚深藏其中的赤红血玉亮给众人一晃:「好!你们要看玉玺!玉玺就在这里!还有什么话说?」 夏大人伸着脖子看了看,问道:「请问殿下,这玉玺上所雕的龙眼是什么颜色的?」 裘彦泽怒道:「你瞎了吗?这血玉上还能有什么颜色?自然是红色?」 夏大人摇头:「不对不对,若是红色的就错了。殿下难道不知道?这方血玉当时雕刻玉玺原本是有瑕疵的,瑕疵之处就是那血玉之上有一处黑斑,后来那玉雕大师将黑斑雕成了龙眼,只是黑斑甚小,又与龙身相连,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如今殿下说龙眼是红色,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裘彦泽登时愣在那里,支吾着说:「是我看得不清楚,这龙眼中的确有一些黑色……」 夏大人伸出双手:「那,可否请殿下将玉玺交予微臣一观?」 「一观一观!你已经一观二观,还要三观四观吗?」裘彦泽勃然大怒,用手指着殿中一干群臣:「你们今日一个个都面露诡诈之色,对圣旨百般怀疑!好啊!我看你们是要一起造反,今日,就都不要活着走出皇宫大门一步了!」 裘千夜抱臂胸前,幽幽说道:「二哥,怎么还没有坐上皇位,就要做那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了?」他回头对众臣说道:「既然我二哥不愿意把玉玺给你们看,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玉玺,可以让你们瞧瞧,你们也来分辨一下真假好了。」 在裘彦泽震惊的目光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同裘彦泽一样的血玉方印,递到夏大人的面前。「夏大人,您请过目。」 夏大人颤巍巍的接过那块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颤声道:「这块印看上去确实像真,只是,微臣一样不敢肯定。」 裘千夜笑道:「这好办,找来印泥盖上看看就知道了。」他左右环顾一下,说道:「等那些太监把印泥拿过来实在是太慢了,这样吧,我这里有个更快的方法。」他抬起一指,从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指腹上一抹,顿时鲜血四流。 众人不由得惊唿:「三殿下千万不可!」 但裘千夜若无其事地用鲜血将玉玺刻字一方涂得满满,然后撩起雪银色的衣摆,以手托底,在那衣摆上端端正正印上一个血印,再举着那片衣摆问道:「你们谁来鑑别一下?」 已经被裘千夜吓住的众臣谁也不敢上前,到底还是夏大人胆大,看了眼众人,站在裘千夜的面前,躬身说道:「三殿下以血为泥验定玉玺真假之法实在是有些轻率了,让先祖皇帝和陛下知道了,只怕也……」 裘千夜看着他:「先祖皇帝是用鲜血打下的江山,陛下是用性命守住的江山,如今我用鲜血帮陛下锄奸惩恶,也是守住江山的一法,有何不可?你不如先来判定一下这玉玺的真假,再来说话。」 夏大人躬身说道:「那,微臣就得罪了。」他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那几个字。良久之后,回头对众人认认真真地说:「三殿下手中这方玉玺,确真无误!」 满殿譁然! 裘彦泽目呲欲裂叫道:「堂堂飞燕大事,岂容你们两人一唱一和地颠倒干坤?来人!来人!请三殿下回宫!」 裘千夜摇晃着手中那枚玉玺,「怎么?你拿了假的玉玺,心里很不甘心是不是?杀了法源大师,囚禁了父皇和太子,你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了?裘彦泽,你还太年轻,下手不要太狠毒,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权力二字而活,你若太执着,可能失去的会更多。」 「你疯了,真是疯了!」裘彦泽从靴子中抽出一病贴身藏匿的匕首,勐地抵在裘千夜的脖子上,压低声音问:「这一切是你陷害我?」 第224章 一齣戏 裘千夜微微一笑:「是啊,这假玉玺是我找人做的,金菩萨也是我派人放在法源大师那里的。法源大师知道这涉及飞雁的江山社稷,答应与我合演一齣戏,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裘彦泽连连否定,「他怎么会听你的号令?纵然听了,难道他还甘心送死?」 「谁愿意平白送死?他被杀之事也不过是给你演的另一齣戏罢了。」裘千夜挑着眉,喊了一声:「简霄,还不把法源大师请出来?」 在文武百官的震惊之下,只见法源大师款步走入大殿,双手合十面对裘千夜:「阿弥陀佛,贫僧拜见三殿下。此次二殿下妄图盗取玉玺,自封为帝之事,若不是三殿下一早看穿,暗中布置,飞雁就要铸成千古大错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裘彦泽疯狂地冲着走在法源大师身后的简霄怒喊道:「简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傢伙!你怎么敢背叛我?」 简霄持剑在手,躬身一揖,「殿下常常教导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违背圣意,意图谋反作乱,这件事纵然做成了,简霄也愧对简家列祖列宗,註定要和二殿下遗臭万年。幸好三殿下及时点拨,太子殿下又恩施法外,简霄才得以重获新生。这样的大恩大德,简霄当然要肝脑涂地地回报了。」 裘彦泽双唇泛白,眼底泛血:「太子……你几时又去投靠了太子……」 简霄似笑非笑道:「从三殿下找到了传国玉玺之时。」 裘千夜虽然颈上压着锋利的短匕,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应该说是从太子掌控了魏王手里的兵马开始。这一点,就要多谢金碧的胡将军了。」 「胡锦旗?」裘彦泽咬牙切齿:「他一个金碧人,凭什么管我们飞雁的事情?」 「话不能这么说,如今飞雁之于金碧,犹如属国之于主国,若是飞雁有什么骚动,金碧也会觉得麻烦。魏王虽然手下有些厉害的人物,但是在胡将军眼中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大声问道:「胡将军到殿外了吗?」 从外面联袂走进两人,除了胡锦旗之外,还有雄赳赳的太子裘赋鸣。 裘赋鸣已经一改昨日的颓废绝望之态,神情傲然,五官张扬,大笑着说道:「三弟,你真是好样的!魏王的头,胡将军今天一早就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剩下的魏王那些残部不过都是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他蔑视地看向裘彦泽,「老二,如今你知道什么叫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了吗?看你这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我来给你从头讲一讲?」 裘彦泽瞪着他,一语不发。 裘赋鸣哼笑道:「你以为阻隔了我和父皇与外人相见,这些朝中老臣们就都是傻子?谁都猜不出这里有事?他们求见我和父皇而不得,早已心里犯了嘀咕。所以三弟派了胡将军以拜访为名四处周旋,传递信息,既躲开了你的耳目,又联络了各位大人。尤其是兵部,那里多一半人是不服你舅舅魏王,只忠心于父皇一人的。听闻你将父皇禁锢深宫,哪个不着急?」 「你为了找玉玺,去了九龙寺,将我硬拉到那里去,但其实九龙寺中的僧人众多,其中也早混入了兵部的人马,等你的人一走,兵部的人立刻动手,将你那些手下统统拿下,我便可以撒手做事了。」 「简霄是你的亲信,你的一举一动他最了解不过。昨夜你伪造圣旨之时,他便在旁边看着,然后趁夜禀报给我,我们今日才好揭穿你这天大的阴谋诡计。」 裘千夜在此时嘆道:「也怪二哥你求胜心切,不细细思量一下,如果父皇真的把玉玺藏到九龙寺去,那他这两年又是怎么盖章办事的?难道次次都要差人去九龙寺把金观音取回来吗?」 第225章 江山归属 裘彦泽的手微微颤抖,他每个字都从齿缝挤出来:「裘千夜,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金碧!没想到把你弄回来,你居然要整死我!」 「亏我还叫你一声『二哥』,你就这么不盼我好?」裘千夜笑道:「你自己自掘坟墓,还要怪别人棋高一着吗?快把你手里的小刀放下,太子念在我们兄弟手足一场,不会捨得让你死的。父皇还在世呢,你死不死要由父皇说了算。」 裘彦泽冷笑道:「我死不死先不管由谁说了算,倒是你死不死……是由我说了算的!」他扫视着场中众人:「看看这一群人,一个个都在看我的好戏,我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得拉一个到阴曹地府,才不算白活这一世!」 裘赋鸣叫道:「老二!事到临头你还不知道迷途知返吗?还敢拿三弟的性命做威胁?你是想一错再错吗?放了他,咱们兄弟还能退一步说话,我也能留你一条命!」 裘彦泽幽幽笑道:「大哥,我知道你现在对老三是满心感激,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小子最擅长扮猪吃老虎那一套。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骗得我们的信任,但实际上他是最诡计多端的人。今日我若杀了他,也是为你好,否则日后与你竞争皇位的人,说不定就是他了!」 裘赋鸣一怔,怒道:「老二,你这是阴谋败露,又来挑拨离间!三弟为了我们飞雁,宁可捨身自己去金碧求和,他的大仁大义,一万个你都不及!」 裘彦泽斜睨着刀锋下裘千夜的脖子,「好啊,你如今是大仁大义了,我是遗臭万年。大仁大义的你若是今天死在我的手下,也算是飞雁的一段传奇。」 裘千夜笑道:「二哥别闹了,我活得好好的,你也不想死。否则父皇若是醒来了,我们该怎样和父皇交代?」 「不用和父皇交代,等父皇死后,我们俩一起在阴曹地府等他就是!」裘彦泽倏然手掌下压横抹,这一刀显而易见是要取了裘千夜的性命。 裘千夜本来被他钳制得似是一动都不能动了,但却在他下手的瞬间勐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翻一拧,裘彦泽一声痛唿,刀已落地。 裘赋鸣见此情形立刻喊道:「将二皇子拿下!」 简霄在其身后不远,此时一跃而上,抬手制住裘彦泽的穴道,裘彦泽便再无反抗能力。 裘赋鸣此时松了一口长气,揽过裘千夜的肩膀大笑道:「三弟,刚才真是危险。你临危不惧,还有这样的伸手,真是叫大哥大开眼界啊!」他忽然觉得眼角的余光有红色刺目,定睛一看:原来裘千夜的颈子已经被裘彦泽刚才的刀锋划破,流出血来。他忙向左右叫道:「三殿下受伤了,快去叫太医来包扎!」 裘千夜却浑然未觉伤口的疼痛,默默看着地上瘫软的裘彦泽,淡淡道:「大哥会杀了二哥吗?」 裘赋鸣鄙视地看了眼裘彦泽,「这等乱国妖孽,你还要留着他的性命做什么?」 「父皇尚在,大哥还是不要给自己背这杀弟的罪名吧。」裘千夜悠悠一嘆。「他总是败了,江山终究还是你的。」 裘赋鸣愣了片刻,又笑道:「那是当然,你说得对,我刚才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会放他一命,自然不会杀他,一切还要等父皇定夺。走!我们现在先去后宫看父皇!」 他拉着裘千夜的手,回头对还跪在地上如在梦中的文武百官道:「二皇子谋反作乱,今日已经当殿伏法认罪,尔等都是看在眼里的。飞雁的江山,承繫于天命,任何人,若想逆天天而为,终究也是这个下场!你们都明白吗?」 群臣连忙伏地叩首道:「是,臣等明白。」 「你们谁是二皇子裘彦泽的一支的亲信,我心里都明白得很。若是想为自己求一条活路,就到太子府门前去跪着领罪,或许我还能留你们一命。否则,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裘赋鸣甩下这句话后,拉着裘千夜就往后宫去了。 此时终于了结这桩大事的裘千夜,却觉得手心出汗,背嵴发凉,好像一切的阴云雾霾并未散去,而是在头顶笼罩得更浓更重。 以前他以为扳倒了二哥便是结束,现在看着太子大哥那得意骄傲的脸,想着二哥刚才那软泥一般的颓败之象,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不过才是噩梦的开始…… 第226章 错在何人 童濯心在屋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身子还是疲惫而无力的。翠巧几次端来饭食,她也不想吃。翠巧也不敢多问一句其中的缘故。 等到天又黑了的时候,越夫人忽然来了。 越夫人来的突然,而且几乎没有带什么人,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丫鬟。来到童濯心的院门口时,越夫人对丫鬟吩咐:「我和童姑娘说话,其他闲杂人等都离远了些,谁也不许偷听。否则叫我知道了,一定打断她的腿!」 这里是童府,按说不该由她下达什么命令,但是谁都知道越夫人和童府的关系,所以翠巧将她的话很当做圣旨似的来听,立刻招唿院子里的丫鬟都离得远远的。 越夫人来到房门口,沉吟片刻,轻轻叩门:「濯心,你在睡吗?姨妈来看你了。」 童濯心大震,她从床上爬起来,颤声问道:「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越夫人推开门,两三步来到童濯心的面前,一手抚摸着童濯心的脸,双目已经落下泪来,「这个傻孩子,何必这样自苦?一天不见,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人都脱了相了!没吃也没喝吧?姨妈带了吃的过来,先吃点东西,咱们娘俩再说话。」 童濯心看到她这个样子,心又凉得像冰,心知她和越晨曦的事情一定是被越夫人知道了。她待越夫人如母一般,见越夫人竟然为自己落泪,也不禁动情啜泣道:「夫人……濯心有罪,辜负了夫人平日的教导,累夫人跑这一趟,还来看我……」 越夫人忙打断她的话:「别说了,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姑娘家,哪有什么罪?有罪的是晨曦。他今日在我门前跪了几个时辰,却一直不肯说出为什么。我再三逼问,他才说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唉,姨妈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晨曦心里喜欢你,其实我是知道的,所以当初才一力撮合你们的婚事。可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陛下既然有意,谁敢违抗圣命?可如今你们俩人酒后乱性,倒成了天生註定,谁也拦不住的姻缘……」 「夫人,这不是天生註定的姻缘,这……这是孽缘。」童濯心紧捂着脸,「是我一时自甘轻贱,害了晨曦哥哥,也害了自己。我反覆思量,也许……我当日就应该跟随表舅回老家去,随便找个人嫁了,便不会有今日之错。」 「不要胡说!什么随便找个人嫁了!你青春年少,又是大家闺秀,虽然父母双亡,但终究不比寻常的平民,婚姻大事决不可轻率!原本听说你和那飞雁的皇子裘千夜走得很近,我也想过,实在不行,你嫁给他,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他在金碧无依无靠,娶了你,多了些亲眷,心中也许会更疼惜你,未尝不会是一桩好事?但如今……唉,既然你和晨曦有了这一夜错事,裘千夜是肯定不能娶你了。晨曦今日说了,他拼得不要乌纱帽,不要这锦绣前程,也要以命赔你。」 童濯心急道:「不!我已经说过,此事之错不全在他,也在我自己。所以怎么能让他舍尽一身荣华富贵来陪我?更何况,他担负越家兴復的重任,他若是不要功名了,越家该怎么办?」 越夫人又是感慨又是感动:「你们一双小儿女啊,彼此心中都惦记着对方,明明是对彼此有情才会这样关切对方,那又何必要做那牛郎织女,各在银河一端相望彼此呢?濯心,我这次来看你,也是为了告诉你,你的事,的确错在晨曦,我是他娘,岂能坐视儿子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而不理?好歹我也是你的姨妈啊……你娘若在世,知道女儿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不是要伤心欲绝吗?」 听越夫人提到母亲,童濯心更加悲痛,不由得哀哀痛哭起来。 第227章 亲手断送 越夫人心疼地将她抱在怀中,连连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听姨妈的话,你就嫁给晨曦,从此两家并作一家好,姨妈就是你的亲娘。不管皇帝是不是一定要晨曦娶公主,反正晨曦是必须要娶你的。纵然皇帝非要公主当正妻,姨妈也绝不会让晨曦拿你做妾看!家中的婢女下人,统统都要叫你少夫人。你若是受了任何委屈,姨妈也绝对不会护短自己的儿子,第一给你出头!」 童濯心越听却越是肝肠寸断,她本已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去一个越晨曦和裘千夜都找不到她的地方,独自终老。但是越夫人亲自登门,苦苦哀求,显然已经让她没有了后路。 越夫人紧紧拉住她的手:「濯心啊,你今日就答应我,晨曦说了,若是我不能说动你。他就绑缚了自己,自行到刑部去领罪。要知道,这姦淫女子的罪名在咱们金碧可是要问斩的。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砍头吗?你从小到大都很喜欢他的,嫁了他,不是也顺理成章?」 童濯心嘶哑着喉咙说道:「他,他怎么能这样逼迫我?他明明知道我现在心里喜欢的是谁……」 越夫人感嘆道:「孩子,姨妈明白你的意思。当年丞相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有多恩爱,你是看在眼里的,时到今日,我都不敢去梨花堂多停留片刻,就是怕看见那伤心之地,想起我们两个人曾经的美好。但是,找到一个能和你恩爱厮守,白头到老的人并不容易。女人这一辈子,不求像男子那样轰轰烈烈,雄心壮志,只求能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和一个人过完一生一世,那就是最幸福的了。晨曦无论人品武功,或是对你的心意,都不在那裘千夜之下,再加上你们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如今……有了肌肤之亲,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实。如果你们两个人成了亲,对咱们越童两家都是一桩好事。难道你要等到那裘千夜回来,亲口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听他对你一番羞辱斥责,你才甘心吗?」 童濯心被她问得怔忡:「羞辱斥责?他会吗?」 「哪个男人能容得下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做下那种事情呢?更何况他是一国皇子,也有自己的尊严,肯定是更加接受不了了。到时候你柔肠寸断,他翻脸无情,不是更难收拾?濯心啊,你是聪明孩子,听姨妈的话,嫁了晨曦,对你们三人才是最好的啊。孩子,就答应了姨妈吧……」 童濯心瘫倒在越夫人的双臂之中,听着耳畔那一声急过一声的恳求,像是被人用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头,心门纵然是铁石所铸,又怎么禁得起一个母亲如此迫切的哀恳? 她颤抖着双唇,每个字都不似是自己所说,却又是出自她的双唇:「好……我,我答应您,我,我答应他了,我,我嫁他……」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每说出一个字,就像是在她的心里插上一刀,说完之时,她的心已经破碎如尘,凉冷如雪。 她知道,她已经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她不知道,她这个决定的背后,究竟是成全,还是害了那两个男人。 真心希望,明日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就当这是一场醉,一场梦,但愿长醉不復醒…… 第228章 我该走了 裘千夜站在飞鸾宫的中殿之内,忽然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 一名太监快步走进来,躬身说道:「三殿下,太子请您到吉庆宫见面。」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返身回殿里去取了一件披风,一边繫着带子一边往外走,抬头看向夜幕……今夜的天空昏暗无光,星星和月亮都像是故意藏入云中,让人遍寻不着。 不知道远在金碧的童濯心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正在寻找夜空中最像对方的那一颗星子?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的这阙词,虽然听来悲切,但结局却充满希冀,可见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种境界,都是要心怀希望地活着,才会觉得自己活得有价值,有快乐。 一路走到吉庆宫,就听太子正在朗声说道:「简霄之事就不用跟我说了,刑部自己去处置,要定什么罪,最后连同二皇子的罪,一起议好了再给我。」 他一惊,快步走进去,问道:「怎么?大哥要处罚简霄吗?不是说他将功折罪,不会再追究他了吗?」 裘赋鸣笑道:「傻弟弟,他连同老二造反,背后做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哪能随随便便就饶了他?说饶了他不过是为了利用他的权宜之计,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还猜不到?」 裘千夜低垂下头:「但是……都说君子一诺重如千金。太子日后是要做皇帝的,更不应该失信于人。若传扬出去,不是有损大哥的英名吗?」 裘赋鸣皱眉道:「三弟,你这样说可就不对,君主是要讲诚信,但要看对什么人讲。老二若是今日阴谋得逞,登基称了皇帝,你我还能有命坐在这里闲聊吗?简霄那种墙头草似的小人,不过是看准风向才转投于我们,丝毫与信义无关。这样的人,你若对他说什么『一诺千金』,反而是玷污了这四个字!」 坐在太子身前的还有礼部尚书夏大人,他今日在朝堂上力称二皇子的玉玺是假,算是立了大功。此时他笑着说道:「三殿下是宅心仁厚,但是太子说得更对,对待这种乱臣贼子,安抚利诱都是权宜之计,不用和他们讲什么信用。」 裘千夜心中泛起一丝悲凉,脸上却又露出笑容:「是,大哥说得对,怪我一时妇人之仁了。我刚才去看过父皇,他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但是,我却该走了。」 「走?去哪里?」裘赋鸣讶异道:「你该不会还想着要回金碧去吧?」 「去金碧做质子是父皇交给我的任务。日后若是父皇长睡不起,这国家是要大哥来掌管的。我总不能给大哥节外生枝,添麻烦吧?」裘千夜笑道:「再说,金碧皇帝也没把我怎么样,好吃好喝的,还让了一座行宫给我住,我在那边挺快活的。」 裘赋鸣低头想了想,对夏大人说道:「大人请先回吧,我们有些兄弟之间的私话要单独聊聊。」 夏大人连忙起身告退。裘赋鸣也站起来,拉过裘千夜,语重心长地说:「三弟,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总觉得你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这回这件事让大哥看到你的胆识谋略,真心觉得就这样让你去了金碧,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你若留下,大哥封你为王,咱们兄弟齐心保护飞雁,不是挺好?至于金碧那边,再另挑一个皇族的孩子送过去就是了。」 裘千夜拱手道:「多谢大哥对弟弟的照顾,我这次能够侥倖骗过二哥胜一局,全是因为二哥全心全意在对付大哥你,没有提防我这边。真正要想掌控大局,还要靠大哥你的运筹帷幄,高瞻远瞩。否则,那魏王根基实力雄厚,我怎么可能扳得倒他?所以小弟真的是没有大哥你所想的那么厉害。让我去金碧,是父皇对金碧皇帝的承诺。我这次回来,也是事先和金碧皇帝有言在先,承诺自己一定会回去。若是我留下来了,既是父皇食言背信,也是我失信于人,说出去,实在是丢咱们飞雁子孙的脸。」 第229章 过河拆桥 裘赋鸣沉吟片刻,说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大哥只好依了你。只可惜父皇没能醒来看到你,否则他一定会很高兴。」 裘赋鸣送裘千夜出吉庆宫时,忽然问道:「对了,当初你是怎么找到玉玺的?老二把皇宫翻了个底儿掉都没有找到玉玺,你倒一找就找出来了?」 裘千夜笑道:「二哥净找那明眼人看得到的地方,当然不会找到了。父皇的龙床里藏着一个暗格,这件事大哥知道吗?」 裘赋鸣一愣,摇摇头。 裘千夜笑道:「我小的时候在父皇的寝宫里和宫女玩过捉迷藏,亲眼见父皇从外面回来,把什么东西放到那暗格里了。所以那天二哥问我玉玺会藏在哪里,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个暗格。」 裘赋鸣恍然大悟,笑道:「好啊,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否则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父皇连我都不肯告诉的秘密呢。」 裘千夜陪笑道:「大哥多虑了,你是父皇心中唯一的皇嗣,父皇有任何机密如要告人,一定是第一个先告诉你。像我这样被丢到外国自生自灭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 裘赋鸣忙说道:「看你,又妄自菲薄了。我今日其实才知道为何父皇选你去做质子,像你这样有勇有谋,才好在异国和对方周旋嘛。你几时走?我为你开一个庆功宴,召集文武百官,一同为你送行。」 裘千夜忙摆手道:「多谢大哥美意。但我是要回去当质子的,千万不要走得风光热闹似的,大哥知道我脸皮薄,我可不想看那些臣子表面对我一番溢美,私底下却是一个个看好戏似的嘲笑嘴脸,还是让我走得安安静静为好。」 裘赋鸣一挑眉:「谁敢嘲笑我三弟?我扒了他的皮!」 兄弟俩又说了一阵话,裘千夜方和裘赋鸣告辞,转身回自己的飞鸾宫。 没想到,飞鸾宫中还有人在等他……胡锦旗。 胡锦旗见他回来,笑道:「好啊,你自己去吃庆功宴,把我一人丢下不管了?」 裘千夜一笑:「哪有什么庆功宴?不过是和太子说了几句话。我叫你回去收拾形装,你这么快就收拾完了?」 「总共也没几件东西,又不是女人搬家。只是我不懂啊,你这边的事刚刚料理停当,竟然立刻就要返回金碧?」胡锦旗本以为裘千夜在此立下大功,于公于私,都肯定要在飞雁停留很久,可是裘赋鸣刚刚被从大殿带走的时候,他就悄悄走到自己身边,嘱咐他回去收拾行囊,说这一两日他们就要返回金碧去。 「你这归心似箭,比我还要急脾气。」胡锦旗笑着打趣他:「不会是就为了童濯心吧?」 裘千夜低低一嘆:「是为了她,但……也有别的原因。」他用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太子要杀简霄了。」 胡锦旗一惊:「啊?当初你让我去和简霄谈时,不是说了只要他投诚过来,就既往不咎吗?还许以高官厚禄……怎么如今竟办出过河拆桥之事?」 「是。太子翻脸无情,我也拦不住。」裘千夜淡淡道:「从小到大二哥为人最阴毒,大哥虽然没他那么狠辣,但也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亦因此,他和二哥私下里争斗得很狠,这一次之所以会闹到这种局面,除了二哥居心叵测之外,太子平日里对他的挤兑压制,也有了物极必反的作用。所以我才说要你和我赶快走,因为我实在是怕夜长梦多,再添乱子。」 胡锦旗身子一凉:「你该不会是怕太子对你也下手吧?」 第230章 三生石上早已写定 「他现在暂时无此意,但不代表以后也没有。」裘千夜背负双手,仰起脸,此时阴云移散,露出一两个微微闪烁的星子,一眨一眨,好像什么人的眼睛在对自己说话。「今天二哥在朝堂之上曾经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他说的话,你当时应该也听到了。」 胡锦旗点点头:「但,谁都知道那是他在挑拨……」 「想挑拨别人,就要拿要害之事直攻对方的要害之处,二哥是深谙其中之理,而且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攻击的又狠又准。你不要看大哥当时当场义正言辞地驳斥回去了,但是二哥说的话,他未必没有记在心里。」 裘千夜挑起唇角:「我太了解大哥了,他能对简霄的承诺翻脸不认帐,日后也会对我有所忌惮。他平日里只觉得我是个傻孩子,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救他出苦海的人会是我。他现在心中不知道会打多少个寒颤,深悔自己平日怎么没有早早认出我的『真面目』。」 胡锦旗低垂着头,感慨道:「我是武人出身,我们家实在是没有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所以我也想不到这些。」他见裘千夜一脸的怅然,又笑着安慰他道:「离开这里也好,你帮着太子平息了二皇子作乱,还帮他夺回自己的江山,他心中念着你的好,就这么分开了,也是好事。反正你回金碧去还可以过你的逍遥日子。」 裘千夜苦笑道:「逍遥不逍遥的不好说,反正,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我倒是可以长出一口气……」 胡锦旗忽然想起一事,兴奋地问:「对了,昨天简霄和我提起,他曾经点过你的穴道,但是却没有点中,很快你就能行动自如了,为什么?难道你会移穴之法?我在学武的时候曾经听我爹说过,要练移穴之法,没个三十年的功力是办不到的,你这么年轻,是怎么速成的?快教教我!」 裘千夜笑道:「我这独门秘技若是教了你,日后两国开战,战场之上你用来对付我们飞雁人,我岂不是成了国家的罪人?」 胡锦旗佯怒道:「你这人真是不够朋友,我冒着风险来帮你救你,连这么个秘密你都不肯说。哼!还是不是拿我当朋友?」 裘千夜大笑着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哎呀,堂堂胡少将军,怎么现在的口气像个娇嗔的大姑娘?是和锦灵学的吗?」 被他提起锦灵,胡锦旗果然不好意思起来,又哼了一声:「得嘞,你藏着你的秘密不用说,改天我自然会知道!」 「你累了这么多日,也早点回去休息,争取明日我们就出发。到时候你早点见到锦灵,我早点见到濯心,咱们各人都圆了心愿,你也就想不起什么移穴大法之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胡锦旗却忽然嘆口气:「其实我倒没有你这么着急回去。」 「怎么?」裘千夜望着他,很快明白了:「你是怕一回去就要喝锦灵和越晨曦的喜酒?」 胡锦旗整张脸都变得僵硬起来,「这几日……我时常会梦到她在哭。那丫头脾气很倔,我真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既然这么在乎人家的生死,又为什么还要冷口冷面地赶人家走呢?若是你挺身而出和越晨曦争一争,还怕争不过他?」 「我……」胡锦旗刚要争辩,又被裘千夜打断:「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说你是武人,配不上公主,比不得越晨曦年少有为,潇洒儒雅,更得皇帝和太后的青睐。而且你日后要是上了战场,有生死之忧……这些大道理你不要和我说,也不要和自己说,只要和锦灵说,看她怎么回答你?其实人这一辈子,如果有个愿意和你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女人相伴一生,那是多么天大的幸福?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于锦灵来说,她是宁愿守着相爱之人而死,也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苟活。你既然了解她这脾气,更该尊重她才是。更何况……你心中又不是对她无情无义。哪有两个相爱之人还要彼此往外推的道理?你看我,若不是我竭力争取和濯心在一起,只怕她也早就被越晨曦娶走了。」 胡锦旗听他说了这么一大篇,先是皱着眉听,最后也忍不住笑道:「你那是走的好运,越晨曦被皇帝看中了,否则你也未必有机会趁虚而入。」 「怎么是趁虚而入?」裘千夜得意地说:「在皇帝选中越晨曦之前,濯心就已经和我情根早种了。纵然没有皇帝插进来的事情,濯心也不可能嫁到越家。」 胡锦旗撇着嘴:「你现在是要抱得美人归,所以随你怎么吹都好。」 裘千夜神采飞扬地笑道:「不是我吹牛,而是我俩的姻缘在三生石上早就写定,任谁都改变不了。」 第231章 面圣 清晨,金碧刚刚迎来一场细雨。越晨曦来到皇宫的正门口,太监总管正在那里迎候。「越大人,陛下和太后都在赏乐池那边,吩咐下来,越大人到了,就请您去那边说话。」 越晨曦点点头,跟他进了宫。 赏乐池是距离御花园不远的一片皇宫金鱼池。平日里后宫的贵妇们都喜欢在这里投食金鱼,或者垂钓嬉戏。但是今日这里除了皇帝和太后之外,其他的宫女太监都站得远远的,似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 越晨曦走到他们身前,跪下叩首。 皇帝抬手道:「起来吧,这一两日也不见你上朝,说是家中有事告假?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太后打量着越晨曦,惊讶地说:「你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人都瘦了一圈?看着这么憔悴?」 太后和皇帝对视一眼,皇帝嘆道:「我知道,一定是锦灵的事让你烦心了。是朕不好,教女无方。」 「陛下万万不可这么说。」越晨曦再叩首,听皇帝的话音,他已经知道皇帝和太后今日叫自己来是有什么话要说了。他立刻说道:「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她的终身大事陛下应该再三斟酌。陛下看重越晨曦,是晨曦之幸,越家之幸。但无论千幸万幸,都要先让公主满意才行。否则公主委屈下嫁,终生自苦,越晨曦也辜负了陛下的厚望,太后的期许。」 太后长长一声嘆息,用手绢擦了一下眼泪,亲自起身来搀扶越晨曦,「好孩子,哀家向来喜欢你,看来是没有看错人。锦灵不能嫁你,是她终生之憾才是。」 皇帝也嘆息道:「这两日锦灵不吃不喝,还几度又要寻死。朕思量着,不是朕怕了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疯子招数,但若是强逼着她嫁你,结果到最后婚礼现场都要被她闹得不成体统,既失了皇家颜面,也会让你们越家面上无光。看来这婚事……只有作罢了,还望你……能原谅朕的自私。」 越晨曦躬身说道:「陛下爱惜公主,更体恤越家,微臣对陛下只有感激不尽,怎么敢说对陛下有任何微词?但事到如今,微臣只有一事担心,不知道……能讲不能讲?」 皇帝疲倦地抬抬手:「你说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锦灵公主不愿嫁微臣之事,上次当着太后的面,在御花园中,已经有多位妃嫔们看到,只怕宫中早已私下传开。前日锦灵公主甚至在陛下面前以死明志,这件事,也难保不会流传到众人口中。公主性子刚烈,不愿意嫁我,原本也为的是自己的一片清白名声,但这些事情一旦流到市井之人口中,就不知道会编派出多少不实的流言蜚语,伤及皇家颜面,公主清誉。」 皇帝嘆道:「那又怎样?朕也管不住那些人的嘴啊。」 「微臣是想,与其让公主被人指指点点,不如由微臣出面自编一个骂名。那些人若以为其实是微臣别有外心而拒婚,也许,便会转移焦点,不再说公主的是非了。」 太后和皇帝都困惑地看着他:「你?你要自编什么骂名?」 越晨曦再度跪下:「微臣想请陛下微臣主婚别人,就说微臣其实早已心有所属,但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却丢下青梅竹马而要攀附公主驸马之名。如今陛下既不愿意让公主嫁个无心之夫,又愿意成全微臣的本心,所以撤回婚事,另外指婚给微臣。这样,那些沸沸扬扬的争论就会转向微臣了。」 皇帝皱眉:「这可不好吧。把你说成陈世美?那是朕看错人了,还是太后看错人了?更何况仓促之间,上哪儿给你找个青梅竹马去指婚?」 越晨曦笑得很是清苦:「陛下难道忘了微臣的表妹……童濯心吗?」 皇帝吃了一惊:「童濯心?她不是裘千夜看中的女人吗?你们两个人婚事早已告吹,裘千夜又在两年前和朕要了童濯心,说好两年之后要朕为他们主持婚事……当时你也是在场的啊。」 第232章 她心中究竟喜欢的是谁 「是,微臣当时在场。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裘千夜一人决断。他是看中了濯心,但濯心其实心中一直惦记着微臣。只是碍于公主和微臣的婚事,濯心主动退让,因而让裘千夜有了误会。微臣是濯心的表哥,眼看着她自父母双亡后就一直孤苦伶仃,却又不好过分关心怜惜。既然如今微臣与公主已是不可能之事,微臣想,起码微臣可以救下濯心,免于让她成为裘千夜手中的玩物。」 皇帝皱紧双眉,「这件事……朕可不能随意为你做主。你知道裘千夜身份特殊,你们两男争一女事小,涉及两国的国事就是大了。如今他人不在这里,朕也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 太后说道:「这好办,把童濯心叫过来,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心里想嫁谁。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惦记这个又惦记那个。只要她说清楚了,陛下就当是顺水人情,随了她的心意就是了。」 提到童濯心,太后不禁想起几年前那个当面「顶撞」自己,为徐娇倩求情的纤纤少女,当年心中窝的一口气依然没有出去,不由得哼道:「当初我就看那丫头不一般,没想到能把裘千夜和越晨曦都耍得团团转?还真是小看不得。」 越晨曦忙说道:「太后千万别误会濯心。她天性单纯,只是容易被人矇骗利诱而已……再加上父母早丧,别人几句温暖贴心的话就会让她误识坏人。那裘千夜平日里就装作一副与人为善的亲和样子,又与她年龄相当,濯心很自然就把他当作了朋友。但若说两人有男女之情……那是肯定没有的。」 太后望着他:「看你这样着急地为她解释,想来你对她也是有一片真情的,绝不仅仅是她对你的单相思吧?」 越晨曦尴尬地叩首:「不敢欺瞒太后,晨曦自小和濯心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但是……」 皇帝见太后的脸色不好,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晨曦是个懂得真情的好孩子,不愿意辜负表妹的一番心意,朕可以理解。再说男人本来就可以三妻四妾,原本你若娶了锦灵,也不妨碍你娶童濯心。他一直坚称对童濯心不是男女之情,也是有他的苦处,都怪咱们逼得太紧,他还没有和锦灵结婚,就先承认自己和别的女人有私情,这确实会伤到咱们的面子。难为这孩子事到如今还在帮咱们皇家周全颜面,这一点,就比锦灵强了不知道多少。罢了,那就叫童濯心入宫来,朕当面问她的心意,倘若她确实是心中只有你,而不是裘千夜,那,朕就如你们心意,成全了你们。但如果童濯心对裘千夜才是真心,朕也不好再做那错点鸳鸯的昏庸月老了。晨曦,你明白吧?」 「是,微臣明白。」 皇帝看了眼太后,太后今天为了锦灵婚事黄掉之事心中本来就很别扭,如今眼看着自己选中的孙女婿不能成真,还要眼巴巴帮着人家另娶娇娥,这份难受就更不用说。她板着脸站起身道:「哀家累了,先回宫休息。这边的事情就交给陛下处置吧。」 皇帝和越晨曦急忙一起恭送太后回宫。 待皇帝转过身,看着越晨曦,感嘆地说道:「晨曦啊,世事多舛,你看朕贵为天子,也难免有不如意的事情。若是童濯心当面拒绝了你,你也不要失落。朕日后自然会为你另寻一门亲事的。」 越晨曦垂首说道:「微臣谢过陛下的洪恩厚意,但濯心的心思微臣不会猜错。她心中究竟喜欢的是谁,一定会和陛下如实说清的。」 第233章 今生我不会负你 童濯心突然被叫到皇宫问话,让她既诧异又困惑。待在皇宫门前看到越晨曦的时候,这两日来的疲惫和绝望再一次遍袭全身。 越晨曦望着她憔悴的样子,不禁心中大怜,上前一步扶住她,柔声说:「濯心,你瘦了,不要再自苦了,你要折磨我们两人到几时?」 童濯心低着头:「夫人没有告诉你我的意思吗?」 「娘说了,但我知道,你心中还是不大愿意的。」越晨曦握紧她的手,「一会儿陛下会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知道怎么说吗?」 「陛下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童濯心花容失色,「你,你该不会把我们的事情已经告诉给陛下了吧?」 「当然不会,这涉及你的清誉和私隐,我怎么会说?」越晨曦轻嘆道:「是陛下知道已经不能强求锦灵嫁我,但又怕世人说些闲言碎语去伤锦灵,所以问我能不能此时另娶一人转移众人的视线。我,我和陛下说了,除非要我娶你,否则我也不愿意这么轻率地决定终身大事。」 童濯心震惊地问:「陛下为何会想出这种主意……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越晨曦忧伤地望着她:「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是身为君主之臣,为君分忧为首要责任。身体髮肤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婚姻亦不能自主。濯心,你若是心中依旧勉强不愿,一会儿陛下问到你时,你可以直说你不同意。只是……太后也曾听闻你和裘千夜之间有私情,所以一再追问我你是否是个……是个……」他咬着牙,「是否是轻浮女子。我以性命担保你不是,所以你纵然不愿意,也不要提起裘千夜了。我就算是不能与你结成夫妻,也不愿意你在别人眼中是个不规矩的女孩子。」 「我是怎样的女孩子,你现在还不清楚吗?」童濯心惨笑道,「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番苦心为我说好话,太后却早已对我有成见,必然不信你的话。我若是在此时还要说我对裘千夜有情,更陷你于不义。昨天我答应夫人时,心中便已知道……我和裘千夜,今生无缘无份。我们两人的事,再也不能将他扯进来了。」 她仰首怆然自语:「也许是上天有意安排,才让他在此时返回飞雁,这样,也免得看到我背信弃义之后伤心欲绝。」 越晨曦望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庞,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濯心,无论如何,今生我不会负你。」 童濯心微微一颤。这样的话,恍惚着似是也曾听到裘千夜对她说过……只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童濯心静幽幽地下跪,叩首,然后便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陪同她跪在旁边的越晨曦,心中觉得这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他沉声问道:「童濯心,朕今日找你来,是要问你一句话,在朕的面前你要如实回答。」 「是。」 「晨曦今天说想娶你为妻,要让朕来为你们做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第234章 决断 童濯心的声音有些木木的:「民女愿意。」 「哦?真的愿意?」 「是。」 「为什么?」 「民女自幼和晨曦哥哥一起长大,两家交情深厚,民女对晨曦哥哥……也早种情根。若陛下能够御手成全,实为民女之幸。」 皇帝看着那一直低垂不起的螓首,微微后仰,「可是你知不知道,两年多前,也曾有人在朕的面前,对朕有过这样的请求,那个人,不是越晨曦。」 童濯心霍然抬头,讶异地看着皇帝,一时忘了规矩礼数,颤声问道:「是,是谁?」 「你猜不出来吗?」皇帝直视着她的眼,「朕想知道,你心中到底将自己许了几人?你想嫁的,到底是谁?」 童濯心不由得闭上眼,皇帝那犀利的问题像是最伤人心的利刃,直戳她的胸口。她将自己许了几人?她最想嫁的是谁?这几个问题,若是换作几日前来问她,她只会有一个答案:裘千夜,当然是裘千夜!前世,今生,抑或来世,这个答案都不会变。但是如今……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早已换了干坤,变了人间。 「民女心中一直只有晨曦哥哥一人。」她此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出自她自己的口,因为每一个字都不是出自她的本心。但是她也分明能感觉到她的唇齿在动,牙齿在微微打战,发出磕碰唇齿的声音。 皇帝慢条斯理地说道:「若这真是你的本心,那朕要为裘殿下遗憾了。看他当日热情满满地来找朕,说是等你两年服孝期满之后,就要朕为你们两人主婚。朕答应他了。可是这两年期满,你倒要另嫁他人,若是他回来了知道这一切,不知道要有多伤心失望……」 童濯心耳畔听着皇帝的感慨,本来就已经肝肠寸断,如今更是不堪重负,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喷出来,她急忙用手捂住口,掩饰似的咳嗽了两声,将身子伏得更低:「民女失仪了,请陛下恕罪。裘殿下与民女平时是玩在一起的朋友,彼此相识时还都是小孩子,所以忘了男女大防,没想到因此让裘殿下心中有所误会。其实民女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晨曦哥哥一人……裘殿下于我……只是好友,别无私情。」 皇帝微微点头:「好吧,既然你和越晨曦都异口同声说对彼此有情,朕也不好拆散你们。这样吧,选个黄道吉日,越晨曦娶你过门。既然你已经没了父母,朕就再给你一个恩典,许你从皇宫出嫁,这样也算是嫁得风光,你父母在天有灵,应该欣慰了吧?」 「民女……谢陛下隆恩。」童濯心叩首谢恩,越晨曦惊喜得也忙随她一起叩拜:「微臣谢陛下隆恩。」 但是就在童濯心拜下去的时候,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那口鲜血却再一次喷吐出来,当一抹艷红溅在她面前的尘土之中时,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越晨曦大惊,忙扶住她急声对皇帝求道:「陛下,濯心近日身子不适,不想在此时昏倒,可否请陛下传太医诊治?」 皇帝也愣了:「这孩子是惊喜过度了吗?传太医!让她先去锦灵那边休息吧,听说她们两人平时还能玩到一起,此时正好说说心里话。」皇帝苦笑道:「锦灵若知道她的婚事朕不逼她了,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第235章 笃定 越晨曦眼见太监们将童濯心抬向锦灵的寝宫,他自己也大步跟了过去,这时候斜刺里冒出一人,一把拉住他,低声问:「你是怎么回事?」他侧目去看……是南隐。 他满心都在童濯心的身上,无心和南隐说话,便说道:「濯心刚才在陛下面前昏倒了,我要跟过去守着她。」 「有太医在呢,你还能强过太医去?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南隐却很是霸道地将他拉到一旁的花圃之后,阴郁着脸问:「我听说父皇已经不让锦灵嫁你了,可是你又想出什么要和童濯心成亲的怪计来?你这是干什么?损人不利己吗?就算是为了对付裘千夜,也不用牺牲掉你自己一世的幸福吧?」 越晨曦幽幽然说道:「怎么是牺牲自己的幸福?我对濯心的心……你们都不懂。若不是我心中也有她,除了与公主联姻,谁还能再强逼我娶别的女子吗?」 南隐又惊又愣:「你的意思是……你是真心喜欢她,所以才要父皇为你们赐婚?可是你应该知道,裘千夜那人的脾气……可不是好对付的。」 越晨曦瞥他一眼:「我竟不知道你原来还怕裘千夜?」 南隐怒道:「我怎么是怕他?只是不想你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那个人……平日里看上去嘻嘻哈哈,其实是韬光养晦,你若是激怒了他,他一定能想出一百八十个狠招来对付你!」 越晨曦一笑:「听你这话,倒好像几时和他交过手似的?」 南隐被这一句问住,顿时没了词儿。他怎么可能告诉越晨曦,自己私下曾经和裘千夜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勾当……当年正是为了交换童濯心的安全,裘千夜不惜联手帮他陷害越丞相。而今若是让裘千夜知道童濯心被另许他人,还不要疯? 越晨曦淡淡道:「你放心吧,濯心是自愿嫁我的。他裘千夜就是再恨再恼,也不能勉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嫁他吧?」 「童濯心真的是心甘情愿要嫁给你的?她心里的人难道不是裘千夜吗?」南隐又不傻,他几次见到裘千夜和童濯心在一起的样子,明明是情到浓时的小情人。而裘千夜当初火急火燎疯了一般的来求他放童濯心,口口声声也是要他成全有情人。怎么一夕之间,童濯心的心就变了? 「哼,看来这女人心如杨花,也是信不得的。」南隐拍了拍越晨曦的肩膀,「晨曦,我劝你对这个童濯心也别太用心用力,痴情一片。她今日负了裘千夜,明日就会负你。女人心,海底针啊……」 越晨曦望着远去的太监等人的背影,却流出一丝笑容在唇底:「无妨,只要对她永不变心,她自然会明白,谁才是最在乎怜惜她的人。到时,她的心自然会倒在我这边的。」 南隐讶异道:「我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情痴,今日见到才知道这世上的情痴真是大有人在。只是你可知要等一个女人的心思转变是世上最长的等待,纵使你等到海枯石烂也未必能成。」 「我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还怕等不到吗?」 越晨曦脸上的笑意,语气中的笃定,不知怎的,让南隐都觉得隐隐发凉。原本以为他是个好脾气又认命的文弱贵公子。现在却觉得,他若是执拗地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那份痴狂绝不亚于裘千夜。 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让南隐觉得头疼的。 第236章 回京之变 都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从金碧到飞雁,裘千夜并未耽搁行程,也走了十日才回去,但是从飞雁回金碧,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只用了七天就赶回来了。 连胡锦旗这向来在马上奔走的人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忍不住取笑他道:「你至于这么着急吗?晚几天回去,童姑娘又跑不了。」 裘千夜扬起马鞭向前一指,笑道:「你看,京师之门已经在望,难道你就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可着急的。」胡锦旗嘀咕一句。 裘千夜回眸瞥他:「哈,我又忘了,你一回去就要看着心上人嫁给别人,当然不愿意回去。要不然,你在我的祈年宫多住两日,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们的婚事定在了哪天?不如你就躲过他们的婚礼再回去,也不迟啊。」 胡锦旗拧着双眉:「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躲躲藏藏,扭扭捏捏的?越晨曦是我朋友,他若是真结婚了,我总是要上门说一句恭喜的,难道会躲?」 裘千夜拉着马头,凑到胡锦旗的身边,笑眯眯道:「看你说得正义凛然的,我就不信你见到锦灵的时候心里会不难过?明明是你喜欢的女子,却要为别人披嫁衣,盖红盖头,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拜堂入洞房,你这个男子汉大丈夫,真的受得了?」 胡锦旗瞪他一眼:「那你想干什么?难道要我去抢婚吗?」 裘千夜笑道:「是啊,我若是你,眼看着心爱的女人要跟别人拜堂成亲,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她抢回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策马扬鞭,马蹄飞起,尘土飘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一眼看到他们,先认出了胡锦旗,面露惊色:「胡,胡将军,您回来了?」 「是啊。」胡锦旗笑道:「怎么你们见了我,连声请安问候都没有?越发的没规矩了。你们队长是谁?」 那几名小兵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胡将军请稍等,我们这就叫队长过来。」 说着,便一熘烟儿地跑了。 裘千夜则笑道:「这守城之事不是你们胡家军负责吧?怎么你也这样耀武扬威的?」 胡锦旗骄傲地说:「虽然不是我们胡家军负责守卫,但是守城的护城军有不少队长以上级别的武官都是从我们胡家军出去的,也是旧部,自然不一样。」 说话间,只见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匆匆领着一群士兵赶到。抬头看到胡锦旗,立刻抱拳躬身:「胡将军,没想到您这么快就从飞雁回来了。」 胡锦旗笑道:「许三眼,原来今日是你值守。」他侧首对裘千夜说道:「这人本名叫许三岩,耳力极好,和他比武,就好像他比别人在脑后多长了一只眼似的,所以都叫他许三眼。」 裘千夜点点头,却觉得那个许三岩表情凝重,和属下交换眼神时很是古怪,一点也不像是高高兴兴来迎接胡锦旗的样子。正自纳罕,忽听许三岩说道:「胡将军,皇上有旨,如果胡将军回京,无论是哪个城门的守将遇到,要立刻请胡将军下马卸刃,押赴宫中问话!所以,请胡将军莫怪,下官要得罪了!」 说罢,他一挥手,对手下人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请胡将军下马?」 唿啦一下,几十名士兵将胡锦旗等人团团围住。 胡锦旗和裘千夜都愣住了。 胡锦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陛下要抓我问话?我怎么了?」 裘千夜反应极快,低声说:「只怕和锦灵有关。你还是先束手就擒的好。陛下是要人带你去宫中问话,而不是去刑部问罪,可见你的事情罪不至死,还有转圜的余地。」 胡锦旗浓眉纠结,翻身跳下马背,将双手一举:「好吧,你们谁来绑了我?我和你们去见陛下。」 许三岩拱手行礼,说了句「得罪了」,然后向左右人一挥手,上来几人将胡锦旗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裘千夜问道:「陛下是说就绑胡将军一人,还是要连我一起绑了?」 许三岩说:「陛下的旨意只说抓胡将军一人,没有提到别人。」 裘千夜笑了,拍拍胡锦旗的肩膀,「别担心,我陪你入宫去看看,到时候替你说几句好话,定然没事的。」 胡锦旗低声道:「我倒不怕自己有什么事。只是陛下突然动这么大肝火,若这件事和锦灵有关,我是怕……」他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后面的话纵然不说,裘千夜也听明白了。 裘千夜也低声回答:「这件事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进了宫,就都明白了。」他扬声问许三岩:「宫中最近有什么事吗?」 许三岩一愣:「啊?」 「太后、陛下,还有太子公主他们,都好吧?」裘千夜话里有话,又故意问得含煳。 许三岩说道:「咱们位卑官小,不曾听说什么。」 裘千夜又安慰胡锦旗:「放心吧,若锦灵有什么大事,早就沸沸扬扬传开了。他不知道,就应该没出大事。」 「但愿如此还好。」胡锦旗嘴上这样说着,紧皱的眉心却没有松开。 裘千夜见他如此,便不合时宜地又打趣了他一句:「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胡锦旗咬着牙根儿,却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第237章 凶多吉少 去皇宫的路上,裘千夜路过越府时,远远地看到越府的家丁正在为越府的大门上披红挂彩,他小声对胡锦旗说道:「看来越府还在筹办喜事,你和锦灵的事情能走到哪一步,只能面圣时看情形再说了,你不要着急把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先探探口风,看锦灵是怎么说的。」 胡锦旗皱眉道:「陛下抓我,一定是为了锦灵的事情?」 「那当然,否则难道是你胡家有造反之举不成?」裘千夜说得很笃定。 来到皇宫,已有传讯小兵骑着快马先行赶到,胡锦旗一眼看到站在宫门口的人:他的父亲胡家兴和叔叔胡家正,都死板着面孔站在那里,顿时心知不好。刚刚开口喊了一声「爹」……胡家兴一步来到跟前,迎面就是重重的一拳,狠狠地打在胡锦旗的胸口上。胡锦旗闷哼一声,倒退两步,低着头没有说话。 胡家正拉住弟弟,「算了,先不要打他,还是面圣之后再说。」 胡家兴却怒不可遏地指着儿子骂道:「小畜生!知不知道你给胡家惹了多么滔天的大祸?你是要毁了胡家的百年基业吗?还不如我现在一刀宰了你,再去向陛下领罪,也好过一会儿陛下将我们满门抄斩!」 裘千夜也拦在两人中间,笑着问道:「胡将军这么生气干什么?锦旗刚刚陪我去了一趟飞雁,车马劳顿得还没有休息,就莫名其妙地被抓到这儿来,还挨了打,我能不能问问,他是犯了什么罪了,要这样兴师动众……」 胡家正沉声道:「殿下还是先不要问了,这件事……涉及家丑,不便外扬。我等奉命在这里带锦旗进去问话,殿下请自便吧。」 裘千夜摆手道:「那可不行,锦旗是我的好友,这一趟多亏有锦旗保护,我才九死一生地回来。如今我俩已是生死之交,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陷险境而不施以援手。请恕我直言多嘴问一句:这件事……和锦灵公主有关么?」 胡家正和胡家兴两位老将军立刻脸色大变,同时把脸转开,没有回答,胡家兴还恨恨地顿足,指着胡锦旗骂了一句:「家门不幸,出了逆子!是我上辈子没积阴德,才生了你这么个小畜生来毁我胡家全家!」 胡锦旗此时被倒剪双手捆着,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道:「爹,一人做事一人当,若陛下要降孩儿的罪,儿子绝不推诿否认,愿意一死换胡家名声清白。」 胡家兴恨声道:「你倒想一死了之,可谁知陛下要怎么样呢?你这孩子,平时看上去也是深明大义的,怎么关键时刻这么煳涂……那公主……公主是你随便招惹得起的吗?」 不管有多少抱怨责备,太监已经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拉着声音说道:「陛下有旨,宣胡家二位将军及胡锦旗觐见。」 胡家兴拉了一把哥哥胡家正的手,小声说道:「一会儿陛下若是杀锦旗一人还不解气,我就自刎当场。我家中其他人,就拜託给你照顾了。」 胡家正急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陛下之意还不清楚,切不可妄言生死!更何况,锦旗难道就是能随便让他去死的吗?」他侧首去问胡锦旗:「锦旗,你说实话,你对公主到底做过什么?」 胡锦旗涨红脸:「侄儿什么都没做。除了教习公主一些弓马骑射之外,并无逾距不轨之行。」 胡锦旗是个忠厚老实人,他说的话两位长辈都信。听他这样一说,他爹和伯父都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天威难测,自从前些天皇帝把他们叫去,噼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说胡锦旗勾引锦灵公主,逼得锦灵公主以死抗婚,这两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大将军都不禁被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每天都是惶恐不安地焦急等待,既盼着见到胡锦旗好问个明白,又怕胡锦旗回来之后被皇帝判了死刑。度日如年地熬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这一刻,两人的腿都有些软,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胡锦旗进了皇宫,倒比在路上的时候镇静许多,他问那引他来的太监:「锦灵公主……没事吧?」 太监回头笑道:「公主殿下昨天还在赏乐池边钓鱼,吵着要奴婢们用渔网捞鱼,说是比钓得快。」 裘千夜扑哧一笑:「看,我说她没事吧?她还能这么开心得玩,就说明陛下和太后并没有惩戒她,那你也不会有事的。」 胡家兴忧心忡忡地说:「殿下未免想得太容易了。公主殿下……毕竟是陛下的骨肉,公主平安,不代表陛下的心结已解。我看,锦旗此劫依旧凶多吉少。」 第238章 陈词 就这样一行人忐忑不安地来到皇帝的御书房前,值守在书房外的太监迎上来躬身说道:「几位大人请稍等,陛下正在和太子殿下说很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们也只好等候。但不过片刻,就听皇帝在里面怒喝一声:「岂有此理!难道朕真的要受个小丫头威胁吗?胡锦旗呢?不是说他回来了?让他来见朕!」 门外的人听得皇帝大发雷霆之怒,也不禁个个心颤。南隐从里面走出来,冷冷地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裘千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胡锦旗,说道:「胡少将军,陛下要见你。」 胡锦旗躬身说了声「遵旨」,举步往里走。胡家兴和胡家正也要跟进去,南隐举手制止:「慢一点,两位老将军还是在门外等候吧。以免人多口杂,陛下见了更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胡家兴和胡家正更加惶恐,刚刚抬起的脚步也不由得收了回去。 裘千夜却在台阶下一笑道:「这么说来,我也不能进去了?」 南隐背着手看着他:「看裘殿下风尘僕僕的样子,一路上一定是车马劳顿的很辛苦了。不如也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你要辛苦的事情还不少呢。」 裘千夜觉得他笑容古怪,似是话里有话,就问道:「我要辛苦什么?」 南隐一笑:「越晨曦要大婚了,你不赶过去帮帮忙吗?」 裘千夜也随之笑道:「帮他忙的人不少了,还需要我去锦上添花吗?难道皇宫里的人手都不够用的?」 南隐别有深意地幽幽看着他笑,转身回到御书房内,不再理他。 而书房之内,皇帝冷冷地低垂着眼皮看着胡锦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胡锦旗,你真是好大胆子……公主殿下是什么人?你也敢引诱?」 胡锦旗的头重重地在地上的石板上磕了三下:「陛下明鑑,胡家世受皇恩,锦旗怎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不敢?若不是你大胆引诱,锦灵怎么会为了你要死要活,宁死都不肯下嫁越晨曦?」 胡锦旗心头一紧,虽然已经猜到是这件事,但是皇帝当面说出口时,他的心还是提到嗓子眼儿,但他依旧坦荡回答:「真的不敢有瞒陛下,锦旗受太后之託保护公主,偶尔是有教习公主武艺弓马,但是与公主并无越轨逾距之举,更不敢存苟且卑鄙之心。『引诱』二字,真的是冤枉。」 南隐淡淡开口:「或许你并无存心引诱,但是锦灵情窦初开,对你这个年少英武的年轻将军会心存好感,也是在所难免。她是个孩子,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真心真情,你已成年了,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公主示好之时,你都不懂得推拒躲避?」 胡锦旗答道:「公主的一番心意,锦旗起初并无察觉,后来才隐隐有所发现,已经一再躲避了……」 皇帝怒斥道:「岂有此理,南隐,你也不会问话了!你听听他的意思,什么受太后之託,什么一再躲避,说得好像是太后之过才将锦灵送到他手上,又是锦灵自己不知道庄重矜持,一味地倒贴,让他还避之不及呢!」 胡锦旗忙说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太后将公主交予微臣保护,是对微臣的信任。公主年轻,性子活泼,若是年长的人随行保护约束,一来她不肯听,二来她心思多变,年纪大些的人都未必跟得上。所以太后之意,全在公主安全为上。胡家效忠金碧多年,大事小情从未有过纰漏,太后出于对胡家的信任,才会将公主安危交託,这绝非太后之过,而是胡家之福。但……此后之事……一如太子所说,公主年轻,平日身边出入跟随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年龄相仿的男子较少。可能公主就是一时迷惑,所以误将微臣当作可以託付终身之人……但微臣已经在去飞雁之前和公主说明白了。」 第239章 一杯鹤顶红 「说明白?」皇帝冷笑:「你是怎么和她说明白的?说你不配做她丈夫,还是她不配做你的妻子?」 胡锦旗咬咬牙:「微臣一早听闻公主有可能下嫁越晨曦,就已经一再提醒自己注意男女大防,不可再让公主有所误会。临行前,公主曾经来问微臣的意思,微臣也明确告知对公主只有君臣之礼,毫无男女之情。」 「哼!好你个胡锦旗!看你平日老实巴交,没想到遇到关键事情,你也是个缩头乌龟!」皇帝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碎在地上,「亏你还是个昂藏男儿,口口声声说的都是锦灵怎么喜欢你,你却不喜欢她。这一点还不如锦灵一个姑娘家有胆识。她堂堂正正地来和朕说她心里只有你一人,宁死不要嫁别人,而且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让朕一定不能治罪于你。她全心全意都是你,可是你,你是怎么辜负她这片深情的?」 南隐在旁幽幽说道:「锦灵昨夜为了你,已经服毒自杀了。她若是知道你在人前这样说她,心中不知道有多悲楚,有多后悔。枉自她一片深情,却错付于人哪。」 「什么?锦灵服毒自杀?」胡锦旗入宫以来,一直要求自己冷静克制,心里想的都是如何保全住胡家。他不能说是自己勾引锦灵,一是这种说法本就违心,他说不出口;二是如果这样说了,旁人再看着锦灵为他这样寻死觅活,倒坐实了他和锦灵有什么苟且之事,对锦灵的名节也怕有损。他本来听太监说锦灵昨日还玩得欢天喜地,想来锦灵是没事,应该是她顶撞了皇帝太后,伤了两位大人物的面子,皇帝气愤不过,才找他来问罪。他大不了牺牲自己的性命,只要陛下能不牵连胡家其他人,也无所谓了。可是听南隐这样一说,犹如晴天霹雳,当头一棒。锦灵,锦灵向来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都似是玩乐一般,纵然说她寻死觅活,胡锦旗也猜这其中一半是演戏,可是万没想到会成真。 南隐弯下腰看着他:「怎么?你不信?你跟她认识好几年了,应该知道她的脾气。她说说笑笑的看似什么事都不走心,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有的那些小心眼儿、脆弱、敏感,她都有。她可以大吵大闹,但这并不会让人真的头疼,真让人头疼的,是她故意在表面装疯卖傻,实际上心已经死了。」 胡锦旗急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南隐嘆道:「喝下鹤顶红的人,还能怎样?太医虽然全力救治,但是……她已经奄奄一息。」 皇上瞪着胡锦旗:「胡锦旗,你说,朕还能留你的性命吗?」 胡锦旗默然许久,重重地叩首:「微臣请陛下赐臣一死。公主今日所受之罪,罪在锦旗,罪在不赦。若公主日后真有闪失,不幸魂归天界,微臣愿泥封为俑,千秋万代,为公主守陵!」 他声音沉重,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倒让皇帝和南隐都出乎意料地怔住。 「你愿泥封为俑,为锦灵守陵?」皇帝深吸一口气,「好,这倒是朕所听过的,求死的话里最感人的了。」 胡锦旗叩首道:「微臣误了公主,害了公主,全因微臣为人做事轻率欠思量,但请陛下不要张扬此事,更不要牵连胡家其他人。」 皇上哼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为了胡家脱罪?」 「微臣身为胡家人,深知重罪之下株连九族的后果。但此事我家中从头至尾没有一人知道,陛下英明,请念在胡家这些年上上下下,忠心耿耿为金碧保疆卫土,从无一人在战场上畏战退缩,肝脑涂地,捨身报国的这份忠君爱国之心,只将此事归罪于锦旗一人的昏聩放诞即可。若是宣扬出去,胡家名声扫地,别国笑话不说,对锦灵的声誉也是莫大的伤害。」 南隐瞅着他:「你是想以你一人之死替全免祸?要说这事儿,也的确是罪在你一人。但是人生在世,千金万金,都不如性命一条。你这样年纪轻轻地就死了,岂不可惜?」他转身对皇帝道:「父皇,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也怪锦灵那孩子心性浮躁,才让自己落得现在这步田地,所以要怪,也不能全怪胡锦旗。不如这样,就让他戴罪立功,去边关戍守五十年,终其一生不得返京,如何?」 皇帝默然沉吟,还未说话,胡锦旗却又磕一头:「多谢太子殿下为微臣说情,但是微臣死志已坚,绝不苟且偷生!」 皇帝冷笑道:「怎么?你现在倒速求一死了?你是不是算准朕会卖你们胡家一个人情,饶你一命,所以才在这里卖乖?好啊!那朕就赐你一死!锦灵喝的是鹤顶红,你也陪她喝一杯,了结你们今生的缘分!」 胡家兴和胡家正一直在外面旁听,屋内人说话的声音响亮,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这里,胡家兴纵然生气儿子招来滔天大祸,也不禁痛唿道:「求陛下留锦旗一命!」 裘千夜也是大惊,他刚要举步进去,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太监似是面有笑意,心中起疑,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第240章 真心话 但皇帝并没有回应胡家兴的哀求,喝令之下,太监去取毒酒,不消片刻,一名太监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金盏,盏内撑着血红色的一杯液体,走到御书房门前。 胡家兴看到那金盏中的红水,身为父亲已经痛断肝肠,一再叩首哀求:「求陛下留锦旗一命,微臣教子无妨,愿意代他身死。求陛下怜悯微臣家中只有锦旗一子,香火难继……」 皇帝在御书房内怒喝道:「你家中只有一子,香火难继,朕就该饶了他吗?那朕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难道就是该白白死掉的?他自己都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了,你还要替他去死,他除了不忠之外,另要背个不孝罪名。这样苟活于世,谁还瞧得起他?倒不如他现在就死了,成全了你们胡家的英名,倒还算死得其所!」 胡家兴几乎哭晕过去,胡家正一把扶住兄弟,长嘆道:「罢了,不要再激怒陛下了。」 御书房内,胡锦旗身子挺直如松,从太监手中的托盘上平静举起那金盏,抬起头,双目炯炯,神情坚定,「多谢陛下成全!」说完就将那杯中之水一饮而尽。 南隐看着他,说道:「你已服下鹤顶红,还有什么话要留的就快点说,念在咱们也算是朋友一场,我能办的都替你办了。」 胡锦旗一笑:「多谢太子好意。」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叩首三次:「孩儿有负爹娘平日教导,如今还要让爹心碎肠断,是孩儿不孝,请爹恕了孩儿之罪,来世孩儿愿投生为马,重回胡家军中,再去捐躯报国。」 他每一声叩头,都磕得石板咚咚作响,再抬头时额头上竟然已经磕出淤血。他回过身,面对皇帝,郑重说道:「微臣辜负了锦灵,愧对锦灵。如今只悔当初她来找微臣时,我未能将真心话告诉她,若是锦灵能被救活,请陛下就告诉她,微臣是自愿到边关镇守,不要让她知道今日之事的真相。若是锦灵不幸……那,九泉之下,我再向她赔罪。」 然后,又是重重地叩首三下。那地上的石板居然都被他磕出一条细细的裂缝。 南隐看着他,眼中已有动容之色,轻声道:「若是一切重头来过,你要和她说的真心话……是什么?」 胡锦旗抿起唇角,低垂下头去,眼前浮现起最后一次见锦灵时她哭着从自己面前跑掉的样子。原本以为,再见面时,她也许已经另嫁他人,婚后的甜蜜可以治疗她的伤情,可是事到如今,伤痛不仅还在,而且更深。这痛一伤便是两人。曾几何时,他们竟似是被绑了脚的苦命鸳鸯,飞不了你,跑不了他。 「若一切重头,我会告诉公主殿下……我心中,是有她的。」胡锦旗的脸色通红,死到临头说出真心话,竟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是粗人,从来没喜欢过谁,也没被谁喜欢。公主一腔热情,又与我身份有别,我是被她吓到了。越晨曦是我的好友,陛下的爱臣,我更不可能和他争宠。我想着,锦灵跟着他过日子,肯定比和我在一起要舒坦,也免得担心我日后上战场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对她说的有些太狠了。没想到会惹出后面的祸事……」 他认认真真地注视着皇帝,拱手道:「微臣死后,求陛下除了告诉公主,微臣去戍守边关之外,还要告诉她……告诉她微臣又娶妻生子,日子逍遥快活。让她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想微臣。等她死了心,绝了情,无论再嫁给谁,应该都会过得开开心心了吧。」 蓦然间,皇帝身后的屏风被人勐地锤破,一道身影似闪电一般冲到胡锦旗的面前,狠狠地撞进他怀里,一双拳头如雨点般噼头盖脸地砸过来,随着那哭骂之声全都落在胡锦旗的身上。 第241章 巨变 「笨木头!死木头!朽木不可雕的臭木头!你有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要到现在才肯说出来?你是一定要害死我才肯说真心话?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我吗?我应该打死你才对,到了黄泉路上,阴曹地府,看你要怎么厚着脸皮和我说这些话?」 胡锦旗完全被打懵了,不是对方下手有躲狠,而是他没想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发了疯的丫头,居然是那个在南隐口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痴情公主:锦灵! 「锦灵……你……」胡锦旗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南隐哈哈笑道:「锦灵,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要用这样的方法才能试出胡锦旗的真心。你平日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是戳不动他这根木头的。他脸上这张木头皮啊,要到生死关头才能撕得动。」 「太子……陛下……」胡锦旗完全傻住。 此时在屋外听了半天热闹的裘千夜朗朗开口:「陛下是圣明之主,又是仁爱之父。一定不忍心见锦灵这么伤心,为爱而死。胡兄既然和锦灵也是有情人,陛下又为何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呢?所以一定是陛下想通了,愿意成全你们。又怕胡锦旗碍于君臣之礼,朋友之情,不肯吐露真情,辜负了锦灵的真心。才故意布置这样一齣戏来试探你的。」 皇帝看着死死抱着胡锦旗放声大哭的锦灵,身为人父,也不由得不为之动容,他沉声嘆道:「还是裘殿下聪明。怎么?你好像一早就猜出这里面的机关了?」 裘千夜笑道:「倒不是我聪明,而是因为我是局外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总是能先顿悟一些。」 南隐踱步到门口,斜倚着门框看着他笑:「是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知道裘殿下如果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地一眼看出破绽来呢?」 裘千夜虽然知道南隐不喜欢自己,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但是南隐今天的表情和语气似乎格外奇怪。联想到来时路上看到的越家门前的张灯结彩,顿时觉得奇怪:若是皇帝已经有意不逼锦灵嫁给越晨曦了,那越家又在布置什么呢?那红灯红绸,明显是为了结婚大典而布置的。难道皇帝已经决定另指一门亲事给越晨曦了吗? 他不禁问道:「既然陛下已有决断,对锦灵公主和胡锦旗的确是最好的。你看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中都有个『锦』字,註定是要成双成对。只可惜越晨曦空欢喜了一场。好歹这婚事之前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原本还以为能赶回来和他讨杯喜酒喝呢。」 南隐一笑:「你现在回来也能喝他的喜酒啊。」 裘千夜一怔。 南隐回头对屋内的锦灵说道:「锦灵,别光顾着抱着胡锦旗哭,他的命已经保住了。裘殿下也是你的好友,你怎么不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他?」 裘千夜此时站在门口,可以看到锦灵的浑身似是一震,本来面对着他的方向的面孔又向胡锦旗身前扎得更深,连眼神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心头疑云丛生,又看向皇帝,笑问:「是说陛下已经为越晨曦另外指婚了么?」 皇帝淡淡道:「是越晨曦亲自到朕的面前来求朕赐婚给他。朕也问过女方的意思,两边皆愿意,朕因为锦灵这丫头亏待了越晨曦,实在是……不得不卖他这个人情。」 越晨曦亲自来求陛下赐婚? 裘千夜悚然一惊:越晨曦怎么会做这种事?只是为了给皇家一个台阶下吗? 他的目光在皇帝、南隐和锦灵的脸上扫过,轻声问道:「既然是越大人亲自向陛下求婚,又是陛下亲自指婚,这女方家的背景应该也算殷实?不知是书香门第,还是簪缨之家?要配咱们越府公子,寻常女子可不行吧?」 南隐笑得促狭:「是啊,这女子和越晨曦还真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呢。」 裘千夜似是勐地被人敲了一下后脑,那「青梅竹马」四个字仿佛勾住了他的魂。他怔怔的,呆呆的,木然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这位姑娘是否我也认得?」 南隐嘆了口气,走过门槛,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贴着他耳廓轻言细语道:「裘殿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区区一个女子,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不必留恋。」 裘千夜暗暗捏紧拳头,音色也沉冷下去:「殿下,可否明示此女的名字?在下愚钝,实在是听不懂。」 「你若是愚钝之人,那谁还敢说自己是聪明人呢?」南隐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戏嚯的幽光,「你非要我说出这人的名字,那你可要站稳了,我怕你一会儿跌倒,摔得太疼。」 「皇兄!」锦灵脱口喊了一声,似要喝止。 裘千夜冷冷道:「锦灵公主不必多言,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人的名字能让我当场跌倒?」他直视着南隐:「殿下请说。纵然是妖邪之名,也吓不住我。」 南隐哈哈笑道:「怎么会是妖邪之名?那姑娘千娇百媚,温柔贤淑,是你再熟悉不过的旧相识。我猜你心中已经猜到她的名字,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不如……你现在去她家看看,是否和越家一样,正在披红挂彩,大操大办地准备迎接喜事呢?」 裘千夜幽凉的眸子扫过南隐的脸,扫过锦灵畏缩躲避的眼神,落在龙案之后皇帝的身上。 看皇帝的眼神也是欲言又止,似有躲闪之意,他倏然转身,拔起双足,如狂风一般沖了出去。 南隐靠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冷幽幽地笑道:「这位裘殿下今天遭逢如此大事若是不吐口鲜血,我倒是要佩服他了。」 第242章 质问 童府并没有刻意的张灯结彩,因为皇帝曾经有话:要童濯心出嫁时将皇宫当作娘家。而童府,因此也失去了刻意打扮的意义。 事实上,童濯心哪里有心思为自己布置打扮什么? 「你为什么要嫁给越晨曦啊?不会是为了救我吧?」 那天在皇宫中吐血昏倒,她被送到锦灵那边。锦灵得知她昏倒的原因之后,花容失色,支开太医反覆追问她原因,可她只是默默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这一切就是场梦,只是,她不敢梦醒。 「小姐,裘,裘殿下回来了!」翠巧惊慌失措地在窗外喊,她的神智还在飘忽,裘千夜已经如风如电般冲撞进来。 蓦然间,梦就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这个人并不陌生。在梦中他出现了那么多次,那些喜怒哀乐,那些在梦中才会有的欢愉,在此刻都云开雾散,变成真切的痛。 这种痛,让她想再喷一口鲜血,再昏倒一次,最好就此死去,不要面对。 自从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喜欢越晨曦,接受了皇帝的指婚。她从来不敢去想自己该如何面对裘千夜的归来。不敢想他的震惊,不敢想他的质问,不敢想他的愤怒和悲伤……不敢想……千万个不敢想的背后,是反反覆覆想了千万遍。但是哪一遍都比不得他本人站在这里时带给她的震撼。 果然,什么都躲不开,逃不掉,忘不了。 裘千夜默默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忽然一笑:「还好,不是梦,濯心,我心心念念想了你这么多天,风尘僕僕地一路奔走,为的就是这一刻。可是,你怎么好像瘦了?你不是说要好好地等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开心吗?」 他没有愤怒,他很温柔,温柔似水,温柔得让她心疼。可是从他那颤抖的眼波中她已读懂他心底强自压抑的狂性,由此,她也明白他都已知道了,她的琵琶另抱,她的背信弃义,她的变心断情。 双唇翕动,轻颤了许久,她微微低下头,双膝微曲:「民女参见殿下。」 裘千夜摩挲着她脸颊的那只手霎时血液倒流,指尖如冰。 他入府时没有看到红灯高照,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倖:也许是南隐故意和他开玩笑?故意捉弄他的? 但是屋内床上一片刺眼的红色,堆放着的不仅是结婚之人才应准备的鸳鸯双喜被,还有一件隆重而华丽的新娘礼服。 这一切,是她为谁而准备的? 民女、殿下,她许久没有这样称唿过彼此,她已经从称谓上将两个人的身份就此割裂了。 他深深吸气,感觉到自己的口腔之中有血腥之气瀰漫,他努力压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怎么一阵子不见,你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我从飞雁回来了,你也不说好好迎接我,这样冷淡疏离,是要吓我吗?」 他伸出双手要来抱她,却被她挡开。 「殿下也许听说了,民女……就要嫁人了。所以,请殿下自重。」她也在努力,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足够「冷淡疏离」,足够让他坚信自己的坚定。 他果然攥紧拳头,关节泛白,指腹涨红,一字一顿,似要咬碎牙齿:「理由……给我一个我不是在听梦话的理由。」 「民女一向喜欢晨曦哥哥……他向陛下求赐婚,民女同意了……」 「胡扯!」裘千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抓得紧紧,抓得她的锁骨都似要断裂般疼,他的双眸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灼烈得仿佛可以烧毁周遭的一切,「童濯心,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可以向你保证,我能把它解决掉!但是你不能因此草率决定,毁了我们两人的一生!」 第243章 撑不住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是死灰一片,如今却又听到它细细寸裂的声音,但她面沉如水,语调更如死水一般:「没有什么理由。殿下,我平日里陪你玩了这么久,如今我已成年,守孝期也已满了,总该为自己找个圆满的归宿。越晨曦和殿下,孰亲孰疏,孰远孰近,我心中早有决断。论公,他是越府唯一的继承人,越府偌大家产由他继承,他又是陛下器重的臣子,前途无量,嫁给他,童府上下都有依靠。论私,我们俩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待我如何你心里也明白,我们若是成婚,婚后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样的夫婿,公主殿下不要,我可不能错过。」 裘千夜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是说……之前的几年不过都是在和我玩?难道都不是真心实意?」 「若说没有半点真心你也许不信。但是少年心性最是轻佻,也如柳絮杨花,何曾有过定数?难道殿下是当真的吗?」 裘千夜在她死水一般的眼神和语气中不由得步步倒退,最终撞到墙角的桌角,大腿被撞得生疼。 是的,有疼痛感,一如他刚才触碰到她脸颊时的柔软和温暖,都是如此真实。那眼前所见所闻,都不该是梦啊。可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又像是在虚幻之中? 突然间,一股愤怒冲破胸膛直贯头顶,他狰狞了五官,狠狠扬起手…… 童濯心冷冷看着他高举的手掌,淡淡道:「殿下是要打我吗?打我一个弱女子?因为殿下这辈子从来没有输的这么惨,被个水性杨花的小女子耍得团团转,所以殿下输不起吧?」 裘千夜的手僵在那里,又重重落下,不是打在童濯心的身上,而是打在他自己的脸上。这一巴掌用了十分力,打得他的脸颊瞬间肿胀起来,嘴角也溅出血丝。 童濯心愣住了。 裘千夜却嘿嘿一笑:「挺疼,果然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他连念了三遍,盯着童濯心的眼珠子却一瞬不眨地凝固在她的身上,「但我为什么觉得这一切又是梦呢?濯心,真的有会让人疼到不能唿吸的梦吗?」 他的问题让童濯心一时不能回应,而他竟也不是为了要一个回答,倏然转身冲到院子之内,腾身而起,沖入到夜幕之中。 翠巧一直在屋外吓得不敢吭声,此时裘千夜如暗夜惊鸿一般的离开又让她更加惊慌失措。她踉跄着跑进屋里,却见童濯心像是没有了木头支架的偶人倒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翠巧哭着上前扶住她,连声说:「小姐,你要撑住啊……」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童濯心悽然笑着,眼泪和嘴角流出的血珠混杂在一起,染透了胸前的衣襟。曾经以为爹娘的死是她人世间所要经歷的最大痛苦,没想到那时的痛不欲生,和现在的生不如死比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折磨。 那时的她,是被命运击垮,而现在的她,似是被自己亲手用刀杀死。那时倒在命运面前的只有她一个,而现在,被她拽入地狱的是两个人。不,也许,会是三个人…… 第244章 一起下地狱 越晨曦背负双手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看着家丁把一串红灯笼高高挂起,越夫人还在下面热烈地说着:「这灯笼是特意找彩灯坊的师傅扎的,它家手艺最好,要大可以有五六尺宽,要小,也不过拇指般大小。而且风吹不散,雨着不坏。你成亲那天不管是什么天气,这红灯笼都能照得院子里亮亮堂堂的,你说好不好啊?」 越晨曦微微一笑:「娘找人做的灯笼,当然是最好的。」 「好不好啊,还要看灯的人心里高兴,这才能称心如意。」越夫人笑着拉过越晨曦的手,小声说道:「这两天去看濯心了吗?」 「去过。」 「那,濯心的情绪好点了没?」越夫人一想到童濯心当日哭着答应自己婚事的样子就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越晨曦和童濯心这一夜云雨让她心中多少有些责怪儿子的莽撞,但是回头一想,也能理解。儿子和童濯心耳鬓厮磨,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皇帝那边既然先黄了亲事,越晨曦要再娶的话,在她心中最合适的人选还是童濯心。可童濯心这几年和裘千夜走得那么近,让她又不禁担心:如果童濯心不能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儿子好,那要这个儿媳妇的意义何在呢?以皇城之大,名门望族之多,儿子又这么优秀,要抢着嫁他的名门闺秀也不少,不见得就挑不出一个比童濯心好的。所以说来说去,心疼童濯心是小,让儿子幸福才是大。 越晨曦看着母亲担心关切的神情,心中瞭然她的忧虑,笑道:「濯心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而且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比一般人,她想通了之后就不会再和自己纠结了。」 「裘千夜那边……不会有事吧?」越夫人对裘千夜不免担心。那个人好歹是飞雁国的皇子,而且每次看到那孩子,都觉得他笑得深不可测,不似是那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越晨曦挑起唇角:「娘放心,只要濯心愿意了,他也没什么可争的。」 却在此时,从斜前方的屋檐上方,有一道身影似暗夜惊鸿倏然跃入院内,在越夫人惊唿之声刚刚出口之时,那人已经一手锁住越晨曦的咽喉,冷冷说道:「是么?我可以不争,但是我也可以先让你死!」 越夫人吓得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越晨曦虽然被锁住咽喉,但是神情从容,他抬起手制止母亲:「娘,不必担心,裘殿下不会杀我的。」他微笑说道:「都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更何况这里是金碧的地盘,一个飞雁的皇子凭什么轻夺人命?除非他自己也不想活了吗?」 制住他的人的确是挟盛怒而来的裘千夜,他从童府出来之后就直奔越府而来。童濯心为什么突然变心也许他一时间找不到答案,但是他知道这惊天变故必然和越晨曦有莫大的干系。 裘千夜眯着瞳眸,望着越晨曦,似笑非笑道:「越大公子,看你平日一派谦谦君子之风,想不到你也耍得一手好阴谋。两年前骗我不要和濯心说出我向陛下求婚之事的人是你,两年之后自己主动向陛下求婚的人也是你,这算盘你一打就是两年,该说你是深谋远虑,还是居心叵测呢?」 越夫人在旁边吓得连连说道:「裘殿下,有话好说,别伤了晨曦。这婚事是陛下同意的,也是濯心同意的……」 「可我没有同意。」裘千夜冷笑一声,「我平时最恨别人在我面前故意使计陷害我。你以为我不在飞雁,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一手遮天了?」 越晨曦悠悠看着他:「你这不是回来的刚刚好?正巧能赶上喝我和濯心的喜酒。」 「越晨曦!」裘千夜指下的力道多用了几分,「你以为我会因为怕死就不敢杀你?哼,我这个人的脾气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与其被你害得痛苦一世,不如早死早超生,现在就拉你一起下地狱!」 第245章 把话说清 越晨曦问道:「你要和我一起死?那在下还算荣幸,能拉着飞雁皇子同死。顺便多问一句:你们飞雁皇帝在你身上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你此次回飞雁时可曾和他说明白,你在金碧这两年毫无建树,不能完成他的宏愿高志,所以要回来再杀我一人,挑起飞雁和金碧两国之战,才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裘千夜一震,眉心微蹙:「你是在拿两国之事来威胁我?」 越晨曦笑道:「你千里迢迢只身来到金碧做质子,不就是为了两国之事吗?我不信你来飞雁只是为了什么和平,也不信你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会捨得这样草草赴死,而且,只是为了一个『无关大局』的女人?」 裘千夜的手指颤了一下,这极轻微的抖动却让越晨曦感受分明,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到裘千夜的心头去了,他狠狠地再添了一把火:「殿下要和金碧斗,就要先把我斗赢,但是童濯心这一阵,显然是我胜了!」 裘千夜勐然撤手,冷冷看着他:「越晨曦,你好像从来也没小看过我,但是我却把你小看了。」 越晨曦一笑:「你不该轻忽敌国的任何一个敌人。」 裘千夜转首看着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越夫人,忽然微微一笑:「夫人可否暂时迴避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越公子说。」 越夫人眼看着刚才裘千夜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样子,已经吓得魂魄都飞了,这会儿哪敢离开? 越晨曦对母亲柔声说道:「娘,放心吧,裘殿下是明事理的人,他不会真的杀我。您要是一直在这里站着不走,那我们的心事说不开,这事情反倒不能了结。」 越夫人走到儿子身边,小声说道:「要不要我去调集家里的人手,或者去报官府……」 越晨曦摇摇头:「这是我与裘殿下的私事,不要再闹开了,否则才是真难收拾。」 越夫人忐忑不安,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小院,院中的丫鬟也都退了出去。 院内只剩下裘千夜和越晨曦两个人。 越晨曦摊开一手:「殿下有什么话要说的,可以请讲当面了。」 裘千夜背着手在庭院内围着他踱了几步,一扫刚才脸上的戾气,淡淡笑着开口:「越晨曦,你韬光养晦了好几年,骗了我们所有人,可是偏偏在童濯心这件事上耍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阴谋,这实在是不符合你暗中谋算的初衷。你拿童濯心和我赌,是赌最后一局,还是赌第一局?」 「那要看殿下想和我斗几局了?」越晨曦也显得很是悠然自得。「但无论如何,这一局我已稳操胜券,殿下只能另闢战场了。」 「谁胜谁负,现在还说不好呢。」裘千夜傲然说道:「你以为求得陛下同意赐婚就算赢了吗?所谓胜或赢,要看你是否赢得了她的心。否则你不过娶一个躯壳回家,过的是同床异梦的日子,以你的骄傲自负,到时你会受得了?」 越晨曦点了下下巴,「那要看各人的缘分深浅,这就是我和濯心的事情,与殿下无关了。」 裘千夜凝视着他:「越晨曦,你这次这一招棋下得是不错。锦灵宁死不肯嫁你,眼见你的脸面是输光了。你在皇帝将她改许胡锦旗之前抢先和皇帝求婚童濯心,既保住了皇帝因为出尔反尔而丢掉的皇家的颜面,让自己卖了皇帝一个天大的人情,又得到你智取童濯心的目的,一箭双鵰,佩服佩服。只是我实在是猜不出来,你又用了什么方法,让濯心会在一夜之间变心,答应你的这个计策?难道是你自己以生命相要挟,或是拿越家的声势地位来压她么?」 第246章 输了就是输了 越晨曦笑道:「濯心不是越家人,我怎么可能用越家的一切去压她?」 「她虽然不是越家人,但是对越家感情之深,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实话实说,当初她爹娘被杀时,她曾经怀疑过幕后黑手是越丞相。」 越晨曦的脸上笑容一僵,「是么?是她怀疑,还是你故意误导?」 「那就不重要了,不过随着越丞相以身殉主,濯心这怀疑也算是胎死腹中,死无对证。当时她还着实为越丞相和你们越家痛哭了一场,难过了许久。她这个人天生善良,见不得生离死别,越丞相死后,她对你倒生出许多同命相怜之心是有的,但若说男女之情,哼,你们俩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 越晨曦道:「我们俩自小一起长大,十几年了,情意深浅只怕不是你的眼睛能看得出来的。」 「时间长短不能放在秤桿上称称斤两,所以你不要想拿『十几年』这几个字来压我。一个女人心中到底喜欢的是谁,对谁是真心痴情,她自己还没想明白前,旁人其实都已经看到了。而你我,更是心知肚明得很。」 越晨曦听着他咬牙切齿说出的这番话,不禁更笑道:「这算是你自作多情也好,一厢情愿也罢,都无所谓了。反正濯心马上就要与我成亲。殿下,输了就是输了,若是输不起就要撒泼耍赖,那是市井之徒所为,不是皇子王家之风。」 裘千夜逼近一步:「你又想拿大帽子来压我?我一无所有的到这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无所有的离开。皇子王家之风?那种东西换不来一钱银子,我苦苦守着有何用?」 越晨曦挑起眉尾:「那殿下来我这里是想说什么?宣战吗?」 裘千夜深深一笑:「是,是宣战。既然你已经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两人的一次对决,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眼下还不是宣布胜负结局的时候。任何事,都不要轻言『尘埃落定』。」 「难道殿下要抢婚?」越晨曦笑了,「殿下别忘了,无论你在我这里甩下多少威吓之词,归根结底,还是要尊重濯心自己的意思。她自愿嫁我,这是谁也逼不得的。」 「她会变的,因为这绝非她『自愿』所为。」裘千夜笃定地说。 越晨曦幽幽说道:「如今彩灯已挂,红绸已扎,她与我的婚讯传遍京城,陛下甚至要她从宫中风风光光出嫁,更有文武百官到时会来登门观礼。你想,以她的性格,已经事到临头的事情,她还会变吗?她若是变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会不想一想吗?会不有所顾忌吗?裘千夜,这一阵,你真的已经输了。」 裘千夜久久凝视着他,五官凝重,眉宇森寒。良久,他淡淡问道:「越晨曦,你与我为敌,想把我逼入绝境,就不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我抓住?当我将它们公之于众的时候,你要守护的女人也好,越家也罢,都会灰飞烟灭。你真的铁了心要和我为敌?」 越晨曦眉峰一抖:「在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会让殿下去抓。殿下再危言耸听也没有用。」 裘千夜凉凉笑道:「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他腾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到屋顶之上,回过身来,又对越晨曦微笑着抱拳拱手,然后再如风掠去。 一直站在院子外焦急观望的越夫人急忙跑进来拉着儿子问道:「怎么样?你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他都说了些什么?」 越晨曦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不用担心,这事已经了结了。」 「真了结了吗?」越夫人担忧地说:「我看那裘千夜的神情倒像是能杀人似的。你可千万要小心谨慎啊。必要之时,和陛下先打声招唿吧,不要让他胡来,坏了正事。」 越晨曦点点头:「是,我心里有数。」他捏紧指骨,斩钉截铁地喃喃自语:「这一次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坏我的大事。」 第247章 举杯消愁 祈年宫中,一壶烈酒,一只杯子,一个孤独饮酒的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只一人。 裘千夜这几年中从未想过他会沦落到这般凄楚的境地,到头来,身边竟无一个知心人了? 自从喜欢上童濯心,他便觉得自己在金碧哪怕浑浑噩噩一世,总算不会孤独终老。纵然最终大事不成,但只要有童濯心,至死都会安然恬静。这甚至比在飞雁当皇子,与兄弟们勾心斗角要强上千百倍。 但是,如今他倒觉得还不如自己留在飞雁,过着和二哥大哥心计周旋的日子,起码那时候他还深信金碧会有个人在痴痴地等他回来。 心中有希望,便能自信地面对每一日。 但若心中希望已死呢?万念皆空,心如死灰。 转眼间,他已经喝光了第二壶酒,他本来酒量不错,但是此时刻意灌醉自己,喝得又快又勐,眼前渐渐变得迷濛起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不知怎的想起两句《金刚经》上的话,一手捡起折断一根树枝,在土地上随意地写写画画这句话,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又饮干了一杯。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那笔下的字越写越草,恣意横行,字与字叠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彼此,而他写的醉意酣畅,将酒杯丢下,一手又拿起酒壶,索性仰首直接从壶嘴灌饮而下。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航航,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 他一阕词没有写完,忽然有道人影似是展翅雄鹰一般从夜空中高处扑落,拳风挟着夜风迎面打来,在他「人」字的一捺还未出笔时,那拳头已经打到他眼前。 他勐地向后一倒,整个身子像是折断了腰肢一样倒了下去,树枝却在地下一戳,身子并未跌落尘土之中,一双脚陡然踢向那人的小腿骨……眼看这一踢力道十足,一般人的双腿都得因此踢断,但那人腾空而起,在空中转身变招,从虎虎拳风变成擒拿手,自高空抓落,抓向裘千夜的肩膀。 裘千夜的右手点戳树枝,弹身而起,那树枝作剑,斜刺向对方的胸前。树枝本来是软脆之物,但在他手中使出却似是名剑出鞘,剑风破空之声清晰可闻。 那人反手来抓树枝前端,他一剑化三剑,点出一朵桃花形状的剑花,分刺那人的手肘、胸前、面门三处大穴,变化之快,剑招之精妙,已经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人紧握双拳,从左右两侧以最普通的双拳贯耳之招打出,却有开山裂石之威,双拳之下,那木枝不堪拳风之威勐,倏然折断,但是裘千夜手中剩下的半截树枝却被他如弩箭一般扬手射出,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侧头一闪,躲过断肢,身子向后一飞,哈哈笑道:「不打了!不打了!总算逼出你的真功夫来!看来五年之约一到,我们还有的好打!」 他笑声朗朗,在夜空之中响彻四面八方,裘千夜却浑身一软,倒在石桌之上,懒懒说道:「你这会儿来找我做什么?还不陪你的公主殿下去?」 那人坐在他身边,看了眼这一地的乱字和歪倒的酒壶,皱眉道:「我听锦灵说了童姑娘和越晨曦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你。这事儿来的莫名其妙,锦灵又说得吞吞吐吐,我怕你想不开,所以先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形。」 这突然出现的人竟然是胡锦旗。 裘千夜苦笑道:「连你都觉得莫名其妙,更何况于我?」 「你这是一醉解千愁呢?」胡锦旗晃了晃酒壶,「和童姑娘见过面了么?」 「何止是她,连越晨曦我都见了。」 「那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裘千夜哭笑不得:「我倒像是个局外人了。」他睁着醉眼看着胡锦旗:「锦旗,你说我不过回飞雁几日,怎么就天下大变了?」 胡锦旗沉声道:「别人不好说,但童姑娘不该是那朝三暮四,心性善变的人。这里面一定另有缘故。」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另有缘故?问题是这缘故到底是什么,童濯心不肯说,越晨曦不肯说,我要去问谁?」裘千夜说着又去抓酒壶。 胡锦旗挡开他的手:「你喝再多的酒也没用。看你是个挺精明聪明的人,连飞雁内乱,二皇子篡国这种事你都谈笑之间解决了,怎么遇到自己头上的事情就理不清了?」 裘千夜哼笑道:「现在轮到你笑我了?是,如今抱得美人归的人换成你了。我该对你说声恭喜才是。」 胡锦旗皱着眉:「我可不是来笑话你的。今天在宫里,你对我爹和伯父说过,咱们飞雁这一趟下来也算是生死之交。我和锦灵有事,你还想挺身而出救我,如今你有事了,我也不可能躲在一边看热闹。你现在好好理理思绪,想清楚,童姑娘为什么会变心?若是她不肯说,又能找谁去问清楚?」 裘千夜握着酒杯,「有一个人,我应该能问出缘故。」 「谁?」 「越晨曦的母亲,越夫人。」 裘千夜今天听到越夫人和越晨曦说的话,显然越夫人对自己很是忌惮,也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会让儿子和他结下樑子。童濯心变心的根由越夫人一定也知道,否则怎么会这么坦然地就接受皇帝的悔婚又赐婚,还热切地帮两人布置新房?难道以越夫人向来的为人谨慎,不会想想为了童濯心惹恼了他裘千夜,越家也是在招惹是非吗?难道除了童濯心,越家就不能再娶别人了? 「濯心的情绪好点了没?」 「濯心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而且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比一般人,她想通了之后就不会再和自己纠结了。」 这母子俩对话中所说的「情绪」、「想通」、「纠结」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件事,一件让童濯心突然态度性情大变的大根由? 胡锦旗看他眉宇中阴郁之气很重,便提醒道:「越夫人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可不要为了探听真相对人家动什么粗啊。而且她好歹是前丞相的夫人,身有诰命,可不是随意动得的。」 裘千夜冷笑道:「越晨曦都已经逼破我的底线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动的?」 第248章 探寻真相 越夫人今天要到京城最大的寺庙……空空院为越晨曦的婚事祈福。 自从那天裘千夜来过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裘千夜那乖戾的眼神一直深深留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后来两日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是她以一个女人的直觉依然能感觉到这平静的背后必然还有着更可怕的波澜和喧嚣。 她也去看过童濯心,好在觉得童濯心比起最初已经平静许多。小心和对方提起裘千夜的时候,童濯心的表情平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是他们两个人已经谈妥了?还是童濯心也放弃了对裘千夜的劝导呢?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是越家如今已经再也禁不起什么大的波澜了。万事稳妥为上,她还是先到寺院中为越晨曦求一柱平安香为好。 越家是京城里的大族,越夫人每年都会到空空院来上香祈福,捐不少的香火钱。所以只要她来上香,空空院是不接待外客的。 今日越夫人只带了丫鬟家丁大约十几人来到空空院,寺中主持空明大师亲自将她迎进去。 「听闻夫人家要办喜事,少爷终于要娶亲了,老衲该向夫人道喜。」空明大师笑道:「前两日,老衲在佛前为夫人求了一张平安符,已经持诵经文一百零八遍,就等着夫人来时好带回去,挂在新房的屋内,可以消灾避邪。」 越夫人听了大喜,忙道谢:「还是大师懂得我的心思,真是多谢了。」 「夫人请随我来,那平安符就镇在后殿的供桌上。」 越夫人跟随空明和尚来到后殿,这里供奉着一尊普贤,一尊文殊。当他们走入殿门时,只见一人正跪在普贤菩萨的面前,默默持诵着什么。 越夫人一愣,她没想到还会有人在这里拜佛,而空明和尚也有些讶异地问:「裘殿下不是说在禅房等候,怎么……」 一听到这人的名字,越夫人的心头登时咚咚咚乱跳了起来。只见那人三拜之后起身回首,笑容浅浅,风姿俊雅,正是裘千夜。 他很是潇洒地拱手:「空空院中的景致实在是清雅宜人,和我们飞雁的九龙寺完全不同。我本来只想看看景色,却情不自禁地就走到这里来了。越夫人,听闻今日是您要来礼佛,外客本不便到此。但我恰好也有心事要求问佛祖,所以……不知道是否打扰到夫人了?」 越夫人忙说道:「怎么好说打扰?众人佛众人拜。殿下有心礼佛是殿下心存善念,飞雁的子民都要得到殿下的福荫呢。既然殿下在此,那我就先避一避,等殿下礼佛完毕……」 越夫人想赶快躲开,但裘千夜已经一回手,从供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纸袋,笑问道:「我刚才偷看了一眼这平安符内的内容,所写的貌似是越公子和童姑娘的生辰八字,想来是夫人为他们求的平安符吧?」 空明和尚说道:「殿下,这平安符是为专人所求,旁人不便触碰的。殿下这……」 裘千夜露出惊诧的表情:「哦?那就是说我的手摸过之后,这平安符就保不了他们的平安了?」 越夫人低声对空明和尚道:「无妨,我改日再来取平安符好了,今日……」 「夫人请留步。」裘千夜走到她身侧,微笑道:「夫人莫怪,我不过一时顽皮才去摸了这平安符,并无故意玷污其中福祉之意。听夫人刚才所言所语,一定是非常虔诚的佛徒。修佛之人最讲修身、修心、修德。今日在文殊普贤双尊面前,我有几句话想问夫人,不知道夫人可否坦诚相告,不做隐瞒呢?」 越夫人强笑道:「裘殿下这是要考我吗?我是一个深居内院的女人,能懂得多少佛理?」 「不然。夫人既然拜佛,起码应该知道文殊普贤各司何职吧?否则您这拜下去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呢?」 面对裘千夜的咄咄逼人,越夫人咬了咬下唇,对空明和尚道:「烦请大师在殿外稍候片刻。」 空明和尚和裘千夜之前并不认得,今日他突然选在越夫人要来的日子登门入院,让空明和尚很是为难。但是碍于他是外国皇子身份,又不好说重话驱赶。原本想着先留他在禅房喝茶,等招待完越夫人再来招唿他,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和越夫人在这里对上,而且每句话的口气都火花四溅得让人心惊。显然,他是刻意选在今日,为的就是要见越夫人。 见此情形,空明和尚也不好再插嘴,只得先退出殿门,远远等候。 而越夫人嘆口气道:「裘殿下,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濯心嫁给晨曦,这件事虽然有些突然,但也算是情理之中。您应该知道,我们两家父母其实早有意让这两个孩子成亲……」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裘千夜盯着她的脸,「夫人应该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濯心父母去世之前,你们的婚事已经告吹。而今旧事重提,该不会是因为夫人心中还惦念着这个外甥女,想再好好照顾吧?」 越夫人笑道:「是啊,濯心于我犹如亲生女儿,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又容易受其他亲戚的欺负。我实在是不忍见她独自在外生活,连个为她把握大事的长辈都没有。」 「既然犹如亲生女儿,又怎么非要变成儿媳?这不算乱伦么?」裘千夜讥讽打断她的话。「夫人,在菩萨面前说话,你我都该坦诚,否则菩萨要庇佑的是什么人呢?您既然已经猜到我此来的目的,就该看出我的脾气性格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与其您在这里和我一再周旋躲闪,不如直接说出真相的好。否则,菩萨在前,佛祖在天,待到日后事事不顺遂之时,夫人可要想想今日您对着菩萨到底说了多少真心话。」 越夫人皱眉咬牙道:「殿下,如今这不是升堂问案,殿下也没道理抓着我审问不停。这婚事是陛下钦赐,两家允可,殿下全无道理横加干预,指手画脚。说到底,这是我们越童两家的事,也是金碧的事。」 裘千夜走到她身前,凝视着她的眼,笑着点头:「夫人还是有几分气势的。不过您这番话吓不退我。我一没有对夫人武力要挟,二没有粗言暴语相向。我平心静气,好言好语地来求夫人给我一句实话,夫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倒全无金碧人招待外客时该有的真诚坦然。夫人今日可以不说,但我若日后从别的地方得知真相,夫人……越家的幸福,越晨曦的前程,可就要毁在夫人的手里了。」 越夫人脸色大变:「你,你是在威胁我吗?」 裘千夜笑道:「岂敢,夫人是诰命之身,越晨曦又手握重权,越家家大业大势力大,裘千夜一个在金碧无根无势的浮萍之人,有什么资格来威胁您?」 越夫人对视着他灼灼的眼神,深深吸了口长气。她早知道裘千夜不是好惹的,但是他这样咄咄逼人,软硬兼顾的口气还让越夫人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她思量再三,放缓了语气,说道:「殿下,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濯心虽好,但世间并非只有一个童濯心,殿下又何必非她不可呢?」 裘千夜冷笑一声:「这样的话,越夫人怎么不和越晨曦说去?」 「晨曦和濯心……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命中注定?谁写定的?谁批註的?谁允许的?」裘千夜一句逼紧过一句。「夫人不说实话,我可以给夫人一句实话。两年前,就在贵国陛下面前,当着越晨曦的面,我已经为自己和濯心向陛下求过一次赐婚了。当时陛下便已允可,而越晨曦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没有多话阻挠。怎么两年之后,身份逆转,再求婚的人变成他了?他趁我不在金碧国内,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就不怕自毁名誉吗?若是我把他这前后善变的真面目公之于众,天下人该怎么说他?」 越夫人急道:「殿下万万不可!晨曦……也是有他的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难道是皇帝逼他娶童濯心吗?皇帝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就算是锦灵拒婚,皇帝悔婚,也会另指一门,为什么非得是童濯心?」 「因为……」越夫人被他逼得胸口发闷,嗓子眼儿发紧,眼见今天无法躲过,迫不得已压低声音道:「因为濯心和晨曦……已经有夫妻之实了。殿下,您也不愿意娶一个并非完璧的女子吧?」 裘千夜勐然愣住。他这两日心中已经想过千百个可能,可是却从没有想到这一个。 夫妻之实?并非完璧?倏然想到再见童濯心时她的苍白憔悴和消瘦,那样明明悲伤着,却要狠心将他往外推的矛盾,如今,在这个理由面前,全都说得通了。 霎时间,他有些茫然无措,愣了好久之后,才咬着牙根儿问:「是……是越晨曦用强?」 越夫人忙为儿子辩解:「晨曦怎么会是这种人,是这俩孩子喝醉了酒,办错了事。晨曦本来要以死谢罪的,但濯心怎么会让他做这种傻事?这才决定成亲……」 裘千夜的双腿有些发软,喉头干腥,回眸望着那一双寂然无声,眉眼低垂的菩萨雕像,呵呵一笑:「这还真是再绝妙不过的谜底。菩萨,你是怕我不能挥剑断情,所以要给我个最残忍的答案,让我彻底死心么?」 越夫人柔声道:「这是天意弄人,可也是他们三生石上有缘。殿下好歹是皇室,选妻总要慎重。濯心……还是放下吧。」 裘千夜缓缓举起手中的平安符,眼神游离,如梦如痴地笑道:「是啊,是该放下了……都该放下……」他的拇指和食指慢慢磨搓着这平安符,越磨越搓,那不过薄薄的红纸袋便被磨破,而他的手指速度越发的快,手中的破纸变成了碎屑,红色的纸屑从他的指缝和掌下飞落,犹如红色的蝴蝶振翅飞舞。 越夫人看得惊了,以为他是疯了,一句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那涨满眼帘的红色蝴蝶翩然落地,裘千夜的身形也从她身边掠过,如一道冰冷的寒风,擦过耳际,让她连打了几个寒噤。 不说真相,他追问不休。而今说了……该不会祸事更大吧?越夫人陡然醒悟,懊悔不已,再要回身去追,已经看不到裘千夜的身影了。 第249章 是你陷害我父亲 越晨曦从皇宫出来时,南隐走到他身边问道:「裘千夜这几日没有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奇怪了,这个人不像是那么容易认命的人啊。」南隐摸着下巴。「不过好在你明日就要大婚了,到时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他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越晨曦回想着裘千夜那天走时的表情,淡淡道:「未必不能。」 「哦?」南隐看着他,「那你有什么提前的筹划吗?」 越晨曦说道:「我想和殿下手中借点人。」 「借人?」 「借些人手在越府四周暗中保护。」 南隐眨眨眼,笑道:「你是怕他来抢婚?」 越晨曦点头:「如殿下所说,他这个人,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认命。他能做出什么来,我也猜不到。」 南隐笑道:「这好办,回头我暗中给你调一支禁卫军过去。也不用太多,人多显得张扬,倒坏了你婚礼的喜庆。三五十人就好吧,毕竟他不过就一个人,还能闹到天上去?」 「多谢殿下了。」 「这回锦灵的事情父皇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问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定尽力满足。」 越晨曦笑道:「陛下何必这么客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多余索取的就是贪婪和奢求。我们越家人为朝廷做事这么多年,何曾有过非分的要求?锦灵公主和胡锦旗其实才是上天註定的缘分,两人没有错过是他们的幸运,我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南隐揽着他的肩膀感嘆道:「朝中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心胸开阔,不谋私利的臣子该有多好。」两人并肩向外走了一段,南隐又说道:「近来边境有些不太平,我可能会出去转转,等你大婚之后就要启程。」 越晨曦讶异道:「边境?你是说和飞雁?」 「不是飞雁,是东诏。你知道东诏不过是蛮夷之地,国土面积不过是金碧的三分之一。但是自从前年他们换了个新王,那新王就一直不老实,屡次骚扰边境。胡家军和他们正面作战过几次,但是每次都是刚刚交战他们就跑了,估计是没有打疼他们,才导致他们每次都过不了多久又捲土重来。这一次父皇是真的生气了,他们派了一队人马到边境骚扰了商队,掠夺了不少财物,还烧了沿途一些百姓的房子,抢了女人。父皇说若是东诏这样一意孤行不知好歹下去,必然惹出大祸,所以让我过去看看。」 越晨曦担心地问:「你该不会要亲自上阵吧?你又没去前线打过仗。而且你堂堂太子亲自出马,如果让对方知道了,岂不是倍增危险?」 南隐笑道:「当然不会是就我一个人,胡家那么多人跟着我呢。而且我这次去不仅是要坐镇指挥,还要让他们东诏写下降书,以后像飞雁一样,年年上贡,岁岁来朝,他们才能安分些。」 越晨曦道:「东诏不比飞雁,行事粗鲁,不讲规矩,国土中又地势复杂,大军难行。陛下这些年屡次派兵剿杀,都没有顺顺利利的大胜过一次,这回突然派你去,不是给你出难题么?」 南隐呵呵笑道:「就算是出难题吧,你知道父皇对我这个儿子向来是苛刻刁难的。可我也从不会让他如愿的。」 越晨曦望着他,眼中有着一丝同情,「南隐,你前些年在外漂流之时,陛下心中必然是惦念你的,只是做父亲的有几个把心疼儿子挂在嘴边。我看你们现在这样父子融洽地相处,心中真是羡慕。若是我爹在世……还能多给我些指点,只可惜他去世太早,我如今再想多听些他的聆训都听不到了。」 南隐神色僵了一下,笑道:「看你说的这样伤感,没想到我和父皇的这点小矛盾倒引起你的心事。得了,不说了。你的婚事该筹办得差不多了吧?早点回去休息休息,明日还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我就别拉着你闲聊了。」 南隐将他送出宫门,两人道别。 越晨曦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往越府走。他闭着眼,心中想着千头万绪的事情,越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就越觉得心浮气躁。 无论在人前可以端出怎样的沉稳镇定的样子,他心里其实还有很多解不开的结,和自己亲手种下的结。智者千虑总怕一失,他毕竟不是天机算者,这世上千事万变,真不知到最后…… 忽然间车停了下来,只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说:「车内可是越大人?我们家公子想请问您是否可以酒楼上一见?」 越晨曦打开车门,看着马车前站着一名娇俏的女孩儿,觉得有几分眼熟,细细一想,顿时明白了。 「你们公子……是裘殿下吧?」越晨曦懒懒道:「他要见我,且等到明日我大婚之后再说。这两日我家事繁忙,实在无暇和他说话。」这女孩儿他见过,是裘千夜祈年宫中的一个宫女。能将她派来的人显然是裘千夜。 那女孩儿见他识破,很是为难地说:「可……可我家公子,我家殿下说,若是越大人现在不上去,明日他会去府上闹个天翻地覆……」 越晨曦本不想理睬裘千夜,但是又不想他明天真的去婚礼上闹事,虽然南隐答应借兵维稳,可到底是大喜之事,还要派兵镇守的话,外人看了总是笑话。 他起身下车,冷着脸跟着宫女走上旁边的酒楼。 裘千夜坐在酒楼之上,凭栏而坐,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车来人往。听得身后门响,他回头一笑:「越大人这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是怕上来之后遭我暗算么?」 越晨曦坐了下来,「只怕现在世上唯一一个想我死在顷刻的人就是裘殿下了,我不得不有所顾忌。」 裘千夜抬头看看他,说道:「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之日,我想来想去也没什么贺礼可备,倒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或许你听了会心情大不一样。」 越晨曦道:「若是不中听的话,殿下可以不用说。但无论殿下说什么,我的心情都变不了。」 裘千夜侧身靠近,低低说道:「你可知你爹为什么会死?」 越晨曦全身一震,盯着他,鄙视地笑:「我爹为救国主而死,举国皆知,殿下倒不知道吗?」 裘千夜笑道:「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实情如何,你是不知道的。其实,你爹是被陛下赐死的。」 越晨曦的脸上瞬间凝结一层寒霜:「裘殿下,纵然你是异国皇子,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金碧的国家大事,侮辱我朝当今皇上!你可知你刚才的话是会给你招来杀身大祸的!」 裘千夜微笑道:「我今日所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在外面我是不认的。只是我觉得以越大人的明智睿断,若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便傻傻的做一辈子的忠君爱国之臣,不是可悲?纵有如花美眷,又能如何?愧为人子啊。」 越晨曦冷冷道:「裘千夜,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品行低劣。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不了明日我大婚的事实,便拿君臣之情来动摇我对金碧的忠心。可惜啊,你空口白话,口说无凭,在我看来就是一派胡言。真枉费我特意上楼,想提前请你喝杯喜酒的美意。」 他看了眼桌上,酒壶酒杯俱全,便自己伸手倒了两杯酒,举起一杯对裘千夜说道:「明日我府上的婚典,请恕我不愿邀请殿下观礼,所以喜帖就不送到祈年宫去了。只此清酒一杯,权作喜酒,敬与殿下了!」 他举杯欲饮,裘千夜却按住他的手,「你这杯喜酒我是不会喝的。不过你这态度比起前两日看起来是急躁了许多,与你之前看起来的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又有了许多不同,倒让我觉得有趣。」 他打量着越晨曦,「当年越丞相去世时,我曾经提醒过你,丞相之死,也许并非只是一个意外。那时候童濯心的父母和朱孝慈先后被杀,这一切都太像是一脉相承的案子。那时候你还在气急败坏地问我有什么疑点不妨直说,不要故弄玄虚。但是如今你连听都不肯听我说了。是怕知道真相之后无法面对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你自己心中早已明白了什么?」 越晨曦瞪着他:「裘千夜,你这个人向来自大自负,也自私自利。机关算尽可惜一事无成。我越家效忠金碧王朝已百年,家中前前后后出过多少名垂青史的名臣,你不知道,但我却记得清楚。我父亲在世时,陛下对他何等器重?朝廷内外,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你非要说我父亲是被陛下赐死?哼,可笑,可笑,这故事编得离谱又玄妙,可笑你两年前和两年后都是故弄玄虚而已,我就不信你有什么真凭实据。」 裘千夜嘆口气:「真凭实据呢,我并非没有。只是我就算拿出来,你也不信。」 「信与不信在我,有没有在你。」越晨曦鄙睨着他,「再啰嗦我就走了。」 裘千夜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就是人证。皇帝给你父亲定罪时,那物证就是我提供的。」 「你说什么?」越晨曦一把揪出他的肩膀,震惊地瞪着他:「你是说,是你陷害我父亲……」 第250章 笑到最后才是笑到最好 「看,你多少还是信了点我的话的。」裘千夜幽幽笑着,「当日陛下早就看你们越家不惯,越家在朝中势力太大,姓越的在朝中做到七品官以上的就有三十二名,还不算旁族外姓却有亲缘的那些,也该有七八十人了吧?皇帝想给越家点颜色看看,又怕做得太明显会让越家不满,他思来想去,先从和越家关系亲密的童泓朝下手,罗织罪名压在童大人头上,但这罪名一旦公开又不能有可靠证据服众,所以……童大人夫妇便离奇身故。」 越晨曦的眼神犀利:「你是想暗示我,陛下是害死童大人的幕后主使?」 「不是暗示,是明示。」裘千夜哼道:「童大人之死,暗中警告了越丞相。但朝野内外当时的舆论却一股脑儿地倒向越丞相,人人猜测他才是杀害童大人的幕后真兇。这不是有趣又滑稽得很吗?」 「怎么说?」 「如果大家都认定童大人与越丞相串通一气买官卖官,那这朝中多少经由他们的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就都变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应该人人自危才是,哪里还敢张着嘴巴到处散播他们的谣言?更何况越丞相是百官之首,位高权重,他们就不怕这样散播谣言,被丞相知道了之后,于自己的官场仕途不利吗?谣言之所以越传越盛,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试问朝中还有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和越丞相作对?自然就只有皇帝了。」 越晨曦脸色沉郁,「好啊,你这案情编到这里还有几分靠谱,再说说看,还能说出什么精彩来?」 「童大人一死,皇帝就把离京多年的太子找回来。与其说是父子情深,不如说是他现在已经不敢相信外人。太子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暗中计谋的一只手罢了。将你和太子都安置在吏部,表面看起来是对你们越家的信任,但有更多人因此会猜测太子是要去吏部查证什么,因而底下传得更加沸沸扬扬。朱孝慈那个笨蛋,那些日子喜欢童濯心,濯心又因为怀疑越丞相是杀害她爹的主谋,所以拜託朱孝慈帮她查寻线索。也不知道他后来查到什么,没有来得及告诉童濯心,就先去向太子报讯,结果,他离开皇宫之后就遭到杀害。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越晨曦的脸像是泥塑木雕一般没有表情,此时冷冷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你又有什么证据去向陛下定我父亲的罪?」 裘千夜笑道:「你们皇帝用尽了心思,却还在想办法找到最后一根稻草去压垮你爹。恰好就找到我头上来。我便想啊想,想起来当初我染上那场疫病时,整个丞相府却没有一人生病,与当时那疫病的传染之快,之广,实在是截然不同。想来想去,该不会我这疫病的染病会和越丞相有关吧?然后,我说了我的怀疑,陛下就去找太医院的掌院程太医查证。程太医是当时负责医治我的大夫,也是他当初力主要将我从丞相府带走的。程太医和你们陛下说了什么我是不知道,总而言之,皇帝很快就把你爹叫进皇宫去训话了,然后……他就离奇身故了。」 越晨曦铁青着脸,久久沉默之后,呵呵笑了几声:「我听了半晌你这故事,不乏精妙,也有不少漏洞。你起先说是陛下对我爹起了杀心,而后又说陛下为了给我爹安置罪名,就先后杀了童大人和朱孝慈,最后又听信了你的鬼话审问了程太医,然后才定了我爹的罪是吗?那他为什么非要说我爹是为了救驾而死?将我爹的『罪行』公之于众,以祸国之名将我们越家株连九族,不才是真正达到陛下拔掉越氏的目的吗?而今陛下对越家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若不是胡锦旗那根木头和锦灵公主有了私情,我是要做驸马的。皇帝陛下会这么古怪?先杀我爹,再将女儿许配给我?先灭我越家威风,再扶植越家的名声财势,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裘千夜抱臂胸前,「是自相矛盾,所以你们这皇帝的诡异狡诈之心才让我觉得更可怕。在这样的君主手下做事,还要保持一片冰心照玉壶,实在是不可能。越大人若是今日之后忠君爱国之心一丝不变,我还真是佩服佩服。」 越晨曦冷笑道:「怎么?你和我罗嗦了这么多,最后就是要看我的忠君之心是否会有动摇?我以为你要扯些什么话让我放弃濯心呢。」 裘千夜自始至终笑容不变:「我让你放弃,你也肯定不会放弃,你若是肯听人劝的人,便不会有今日之事。我只是思量了几日,想想你这个人啊,很懂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八个字的真谛。否则两年多前你不会追着提醒我,让我不要和童濯心提及我在陛下面前向她求婚之事。也算是我这辈子难得煳涂,竟听了你的话,苦苦等了两年,没想到竟是给你做了嫁衣。」 「所以呢?你和我说来说去,目的到底是什么?」越晨曦显然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裘千夜盯着他的眼:「目的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轻视了你两年,可这两年中你不可能乖乖坐守才对。除了老天助你在我离开飞雁之时得以从我手中将濯心抢走这件事外,这两年中你真的没有再暗中谋划其他什么事吗?」 越晨曦觉得他问的很可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心怀叵测地活着?」 裘千夜点点头:「是啊,你襟怀坦荡,家学渊源,是我所不及。所以你才能把童濯心骗娶到家么。」 越晨曦不愿意再和他磨牙,转身欲走。 裘千夜冷幽幽地说:「越公子,越大人,朝廷命官借醉酒之名姦淫良家少女,这样的重罪该处以什么样的重刑才能相配?」 越晨曦勐地站住,缓缓转身。「裘殿下何出此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之前小看了你,是因为把你当作正人君子,但是自今日之后,我对你只有万般提防,千倍戒备。越晨曦,我真的没想到你这衣冠斯文之下能藏着这么一颗骯脏透顶的心!」 裘千夜忽然一掌打在越晨曦的背上,越晨曦虽然学了一点功夫,但终究敌不过他的十年苦学,一下子沖将出去,撞在门上,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裘千夜心中的愤恨不是这一掌能化解得了的,但他十指紧握,逼着自己不能再补一掌,他连连冷笑:「这一掌算是我替濯心打的。你说我自私自利,其实你才是世间最自私的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的就是你!你为了一己私慾,毁了童濯心一生,亏她口口声声叫你哥哥,你配她这声称唿吗?」 越晨曦用袖子拭去唇角的鲜血,冷笑着说道:「殴打朝廷命官,裘殿下,我提醒你,这里是金碧的京师,不是你飞雁的都城,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和童濯心的事,郎情妾意,你情我愿,你纵然再恼羞成怒,这都是木已成舟的事情,无法更改。」他唇角飞扬,「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的道理吧?」他眼中浮现出狠辣犀利之色:「濯心从头至尾就该是我的,你以为你能横刀夺爱?只是妄想罢了!」 裘千夜在他面前蹲下来,眼神凝註:「但濯心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就算是我想得到她的人,也会先得到她的心。你从未得到过的那颗心,会因为你的强求而死去。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嗯?越晨曦,我本来想敬重你这个对手,你是我在金碧,除了你们皇帝之外,第二个忌惮的人物。但是现在我很鄙视你,鄙视你的可怜可悲,你因为没办法去得到一个人的心,才去用强取对方的身体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达到目的,你一直在高喊着你是这一战的胜利者。可你该知道,你才是那个输家……因为从头至尾,你就没有真正的赢过。」 越晨曦笑道:「我既然已经做了,就不后悔。无论你怎么说,明天的婚礼势在必行。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已经请太子殿下调动禁军在越府周围保护,你若是擅动,就不会有什么好看的结果。而且,还为金碧和飞雁两国埋下祸乱的种子。以濯心的善良体贴,她肯定不同意你为她以身冒险。更不愿两国为了她而兵戈四起。」 他扶着门艰难站起,「对了,殿下今日和我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推论,我可以暂时不告诉我们陛下,但是……」他笑得幽谲,「殿下要再想日后在金碧睡得踏实可就越发的难了。你一番说辞,匪夷所思,无非是想逼我造反,与你联手颠覆金碧,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如果我和陛下联手,把你逼出金碧却并非难事。裘殿下就盼着你们飞雁皇帝的洪福,能帮你罩住你在金碧的这片天吧!」 第251章 出嫁 越童两家联姻,童濯心从皇宫出嫁,这是轰动京城的大事。这些年,围绕着越童两家的故事不断,民众早已觉得这齣大戏会以越晨曦娶锦灵公主告一终结。没想到沸沸扬扬传了那么久的消息竟然错了,是越晨曦要娶童濯心,新传出的消息是:锦灵公主有可能嫁给胡家的少将军胡锦旗。 老百姓看戏最怕戏不热闹不精彩,这样一波三折的戏码才更让他们兴奋,于是许多人都早早地围在新娘马车必经的道路两旁,及越府门前等着凑一眼。 而前来越府道贺观礼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地到来。 越晨曦作为新郎,偶尔出现在大门前,迎接贵客,众人见他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衬托着人如美玉,气韵清贵,不由得纷纷感慨:「童姑娘还是好命啊,能嫁给越晨曦,此后一生必定美满至极了。」 而此时远在皇宫中的童濯心,正待启程。 锦灵公主从殿外回来,看着独自坐在床边,神情木然的童濯心,不禁眼圈一红,「濯心,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新娘子?你就不能……就不能乐一下吗?」 童濯心努力扯动嘴角:「要我怎么乐呢?我怎么还能乐得出来?」她握住锦灵的手,低声说道:「我真希望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见人了。」 锦灵一把抱住她:「我明白你心里的难过,你若想哭就哭吧。」 童濯心却说道:「哭什么?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纵然笑不出来,也不能哭啊。」 这时候就听太监在外面说道:「公主殿下,胡紫衣胡小姐到了。」 「胡紫衣?」屋内的两个女孩子同时擦去眼角的泪水,童濯心苦笑道:「这位大小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还好,没有错过我的大事。」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心中更觉得悲凉……她知道胡紫衣是喜欢越晨曦的,但是因为越晨曦一开始要和她订婚,后来又要和锦灵订婚而默默守住了心思没有说出来。而今却成了她要和越晨曦结婚。在此情形下,胡紫衣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只见胡紫衣冷着一张脸走进来,她一眼看到泪眼朦胧的两个人,不由得更皱起秀眉:「我每次一出京城几日,就必有大事发生。怎么一转眼新娘又变成濯心了?濯心?之前和我信誓旦旦地说要跟定裘千夜的人是你吧?那现在要嫁越晨曦的人是谁?我总不至于认识你这么多年,竟错看了你?」 胡紫衣这一番话说出口,让童濯心本来忍住的泪水还是忍不住簌簌而落。锦灵忙拿手绢给她拭泪,一边抱怨胡紫衣道:「你才回来,不了解情况,看,胭脂水粉都得哭花了,没有多少工夫重画了。」 胡紫衣坐到童濯心身边,盯着她的泪眼:「如果你还当我是你朋友,今天也给我个交代。濯心,我当年可是把心里最不愿和外人说的那点秘密都告诉你了。若是今日让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戏耍我这个朋友,咱们可就不要再做朋友了。」 锦灵从旁边拿过来胭脂给童濯心一边补妆,一边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训她?这内里的详情哪里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世上没有什么一两句话说不清的事,就看她肯不肯说。」胡紫衣板着脸道:「濯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咱们认识这些年,娇倩死得冤枉,我又一天到晚在逃婚,锦灵身为公主,婚姻也不能自主,唯有你,选定了自己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也喜欢你。我虽然不觉得裘千夜是你依靠终身的好对象,但是看着你们俩人这几年你侬我侬的,也算是人世间难得的情缘。我嘴上纵然时不时提醒你几句,可心里暗暗是为你高兴的。但这婚事变得太快,我出京前你不是还说要等裘千夜回来?如今他回来了,你却要嫁越晨曦,你,你这不是……」 「是什么?」童濯心泪眼朦胧地苦笑:「你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就说吧,是说我水性杨花,还是说我玩弄感情?」 胡紫衣没好气地看着在一边帮她补妆的锦灵,说道:「这事儿一定和公主殿下有关。听说公主殿下看上我堂哥了,是不是公主因此不愿意嫁给越晨曦,所以就求濯心替她结婚?」 锦灵气得涨红脸:「我是那么混帐的人吗?我只拜託她去帮我和越晨曦说我不愿意嫁他,可没求濯心替我去嫁他啊。」 童濯心伸手按住两人的手,「好了,你们两个人就不要为我争执了。这件事很好解释,对,一句话就能说得清楚。」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抬头看着胡紫衣:「我……我和越晨曦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胡紫衣还没有明白。 锦灵急得使劲儿对胡紫衣使眼色,但胡紫衣还是没懂。 童濯心只得再追补一句:「我们……未尊周公之礼。」 胡紫衣这下子明白了,她愣在那儿,像是听了一个最不可信的笑话。 「你们两个人?怎么可能?」童濯心和越晨曦都不是轻浮放浪之人,耳鬓厮磨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锦灵急得替童濯心解释:「哎呀,就是……就是酒后乱性……这回你明白了吧?」 胡紫衣的脸也红了,「你们两个人也太……荒谬了。是你主动还是他主动?」 锦灵更急道:「这还要追问?你真是非往她伤口上撒盐吗?她当时都喝得烂醉,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胡紫衣蹙眉道:「那就是越晨曦主动?」她微一沉吟:「该不会是他故意设计你吧?」 童濯心忙摇头:「晨曦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胡紫衣哼道:「你现在就别再替他解释了。事情已经出了,再解释也没用。如果当时你是喝得烂醉,那他就必然清醒,否则你们两个人不可能行什么『周公之礼』。」 锦灵不解:「喝醉了就不行吗?」 胡紫衣到底年长几岁,这些年每次爹娘逼婚,她就偷跑出家,反正他们胡家军遍及金碧边境各城各郡,到处都是亲戚,她随便去一个地方就能被收留住几日。爹娘追得急了,她就再回家。这样反反覆覆次数多了,她一路上也算是见了不少世面,知道了不少人情世故。比之这两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明白许多事理。 见锦灵追问,胡紫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青楼中有些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但是客人里却难免有看中人家美色死缠着不放的。于是就有那种故意想把姑娘灌醉,然后趁机占便宜的无赖客人。好在那些姑娘都有些应付的招数,把客人灌醉了,往床上一丢,第二天再说这客人是占了她们便宜,再逼着客人多付银子。那些客人吃了哑巴亏,明知道是被讹,但自己不轨在先,也不好争执什么,大都乖乖付钱了事。个别死不认证的,反正姑娘也没吃什么亏,最终也都放走了。」 锦灵还是没听明白,继续追问道:「客人怎么知道自己是被讹诈的?他喝醉了之后做的事儿还能记得吗?」 胡紫衣尴尬地哼哼两声:「据说……我是听一个青楼的姑娘说的,说男人若是真喝醉了酒,是不能人道的。也就是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他前晚到底占没占到便宜,他肯定会记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被讹诈,当然也心知肚明了。」 锦灵愣愣地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越晨曦当夜肯定没有喝醉,他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他其实是在故意占童濯心的便宜。那,那他这个人……」她勐然醒悟,拉住童濯心说道:「那他这个人可是阴险狡诈的小人!你可不能嫁他!」 童濯心悽然一笑:「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他当日并未全醉,他在事后已经和我主动承认了。但这已非关键,我还要去追究什么?」她抬头看着胡紫衣:「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已非完璧,不能再嫁裘千夜。越晨曦向我求婚,我除了答应,还能怎样?」 胡紫衣的眉头皱锁得更紧,「这件事你告诉过裘千夜吗?」 童濯心垂下眼帘,「没有,我说不出口。」 「你不告诉他,怎知他的意思?若是他不嫌弃……」 「但我嫌弃自己!」童濯心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随即又强笑道:「紫衣,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原本你一点也不贊成我和他在一起,现在又这样为我着急。若不是真心实意的朋友,岂能如此?我收了你这份好意了,但是……天意弄人,我和裘千夜註定有缘无分。这天意,我认了。」 此时殿外太监催促道:「公主殿下,吉时已到,请童姑娘出殿上轿吧。」 殿内的三个姑娘彼此默默相对,童濯心握住两人的手,真切地说:「无论如何,好歹我这见不得人的丑事和你们说了,我这颗心还是干净的。到此时,身边有你们两个人相陪左右,也不枉我这一生……」 胡紫衣怒目道:「什么『这一生』……说得好像你要去赴死似的。好吧,你这丫头向来外柔内刚,自己心里拿定了主意谁劝都不行。倘若你认定了要和越晨曦过一辈子,就踏踏实实地过,不要心中再想着裘千夜了。不管那件事是不是越晨曦存心设计,好歹他是真心在乎你,这也是多少女人想求而求不得的,你自己珍惜吧。」 童濯心看着她,惆怅开口:「其实我心中原本想过,若是让你和他……」 胡紫衣一把将红盖头给她盖住,低声喝止:「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疯话胡话,你快忘了,不要再提了。从今以后,更不能在别人面前提一个字!」 锦灵听得煳涂:「什么话?」 而胡紫衣已经拉着童濯心走出了殿门。 第252章 绝裂 说是轿子,其实这轿子只是抬着童濯心从殿门口一直到皇宫门口,然后还要改乘马车去到越府。 一名宫女掀开轿帘,童濯心弯腰坐进去,前来抬轿的是童家的四名家丁。他们刚将轿槓放在肩头,就听锦灵公主失声叫道:「裘千夜?」 众人举目去看,只见殿门口不知何时静幽幽地伫立着一人,与宫殿内布置的华丽热闹,铺天盖地的大红色不同,那人一身素白,如冬日之雪,卓然出尘。正是裘千夜。 胡紫衣看到他时先是愣住,而后快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说道:「你今天可别做傻事。」 裘千夜却没有看她,事实上,他的眼中仿佛没有任何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顶红轿子,一步,两步,款款走到轿帘的门口,抬手一掀,轿帘之内,是红衣吉服,裊裊婷婷坐在那里的童濯心。 绣工精细的盖头上绣着红梅和喜字。这是童濯心亲手为自己绣的红盖头。当年与越晨曦的婚事作罢时,这盖头只不过绣了一个雏形。后来这两年她偷偷重新拾起,反覆思量着改了原本鸳鸯戏水的花样,改绣了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寓意多是富贵吉祥。但是让她舍鸳鸯而改牡丹的原因是裘千夜说他喜欢牡丹。 「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开花时节动京城。」裘千夜曾经在后来给她解释过他为什么要她绣牡丹在送他的手绢上,「在我心中,你像牡丹花一般国色倾城。」 左右无人时,一对小情人说着绵绵情话,他的甜言蜜语总会让她心中温暖,这牡丹就成了她心中日后美好生活的象徵。 可是如今,她要头顶牡丹出嫁,所嫁之人,却不是他。 「濯心,你我相识一场,今日你出嫁,也不说给我送张喜帖,请我去喝一杯喜酒,实在是太薄情了。」他含笑开口,字字温情,但字字滴血。 轿中的她,岂能听不出来?她攥紧手边的锦袖,喉咙像是被人扼住,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块盖头,隔住彼此的脸,就隔绝了彼此绝望的眼神,更像是隔绝成两个世界。 良久的沉默,周围的人都屏住唿吸不敢出声儿。裘千夜站在轿外,童濯心坐在轿内,两个人都像是在等待,等待命运的判决。 忽然间,裘千夜迈上一步,伸手扯落了童濯心的盖头,红云落地,泪如珠碎,胡紫衣和锦灵都不约而同地用手捂住口,怕自己的惊唿声太过不合时宜。 裘千夜对视着童濯心的眼,童濯心默默望着他,脸颊上刚刚划过的泪痕还在,但她的嘴角已经抿起,露出一丝做作的强硬…… 「殿下,民女以为前日已经和殿下说得够清楚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又蒙圣上隆恩,准我从宫中出嫁,请殿下不要误了民女的吉时良辰。」 她弯下腰,伸手去捡盖头,裘千夜一把攥住她的手,逼得她不得不抬头对他对视。 她眼中的冷漠,他眼中的火烫,分外鲜明。 他攥着她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脖颈旁,一手拉开领口,让她的手指得以贴着他的颈部外侧……按理本来该触到他的皮肤,但是她触到的是一块厚厚的白布。 「这是我在飞雁受的伤。」他淡淡道,「此次回飞雁,二哥谋反,几次欲暗中杀我,都被我用计躲过。我一边装疯卖傻,一边暗度陈仓,终于在朝堂上将假传圣旨的二哥逼得走投无路,他无可奈何,亮出利刃抵在我的脖子上,想拉我一同赴死。这一处,就是二哥留给我的伤疤,若是再深几寸,我便要去鬼门关了。」他扯落那块白布,长长的疤痕与她的指腹相触,凹凸不平的触感将那伤口的狰狞和受伤一刻的惊心动魄都传到她心里。 裘千夜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和颤抖,但他攥紧她的手,不让她有力气收回。 「我本可以不去管二哥谋反的事情,只要我肯继续装疯卖傻,二哥也未必会杀我。你知道我在飞雁向来没有兄弟情深,父皇待我又很寡情,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但是我想,这些年你一直和我谈人情冷暖,教我学着去体会世间温情。父皇垂危病榻,太子被困府院,我身为飞雁皇室子孙,若漠视这一切,任由二哥作乱,等我日后回到金碧见到你,你问我在飞雁做了些什么?我又以何面目应对?」 童濯心垂下眼帘,已不敢再看他。 「我冒着生命危险了结是非,太子大哥欲留我在国中为王,被我婉拒。所有人都不解我为什么会不要荣华富贵,宁可回到金碧做一个被人嘲笑鄙夷,手无实权还会有性命之忧的质子?但我以为,这世上总会有个人明白我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那个人一直在等我回来。纵然世上再没有一人爱我,这个人总不会弃我而去。所以我心中只要想到这件事,这个人,和这人与我分手时说的那些话,哪怕是刀架颈上,也能含笑相对。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刀架在脖子上并不是杀人的绝技,在我心口上捅的那无形一刀才是致命一击!刀虽无形,但出刀见血。这一刀不用功力就能杀人,濯心,你是否曾经想过,你能在一夕之间练出这样的绝世武功?」 锦灵听不下去了,她眼看着童濯心的越发苍白的脸色几乎是胭脂都遮掩不住的,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拉住裘千夜,说道:「她,她已经做了决定,你就不要再为难她了。她伤你无形,你现在这样也是在伤她于无形。你心里那样喜欢她,怎么捨得用这样的话来伤她?」 「我心中是喜欢她,我这辈子没像喜欢她这样再喜欢过别人。」裘千夜甩脱锦灵的手,咬着后槽牙,低声说:「濯心,人生在世,立于天地之中,匆匆数十载如白驹过隙,谁不曾犯过错?六祖慧能曾说: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不执着虚妄的皮相,你又何必执着?」 童濯心悚然一惊,心中登时明白了裘千夜的暗指……他竟知道了……知道了她心中的那个秘密……霎时间恨不得羞愤自裁,即使他已经表明他不在乎,他不介意。可是……要她从今以后该以何面目面对…… 她全身僵如木石,眼中死灰一片,嘴唇用力翕动:「殿下喜欢读佛经,我不如殿下博学,佛书上只记得一句:众生无我,苦乐随缘。万事不过一个缘字,一个空字,缘至便当珍惜,缘尽便无需执着,反正最后都是空空如也的结局。殿下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是啊,你与我,于这天地洪荒之下,也算不得是一物,又何必自惹尘埃?」 她终于捡起盖头,凝视着他:「我愿以身入地狱,此后也是苦乐随缘,一切都只由我自己罢了,旁人谁也管不着。」 裘千夜的手指从她的腕子上缓缓松开,他眼底的火焰好像被她的冷漠一点点浇熄。他默默望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红盖头,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迎风一展,那与红盖头上的刺绣异曲同工的牡丹同时映入两人眼底。然后他以十指捏住手帕两边,奋力一撕……裂帛之声似是裂心一般迴响在死寂的空气之中,原本在手帕上娇艷盛放的牡丹被生生撕成两片残绢,裘千夜将其丢在童濯心的怀中,惨笑说道:「那这就算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吧。新人成对,牡丹也要成双啊。」 童濯心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破碎的手帕。上一次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时,他也未曾将这手帕撕裂。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手帕的意义,而今,断帕如断情。 童濯心的视线模煳不清,再缓缓抬头去看……裘千夜已转身而去。 她眼前发黑,唿吸不畅,就像是被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双唇抖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四周天旋地转,她无力支撑住身子,滑倒下去。耳畔,依稀听到锦灵和胡紫衣的惊唿之声,可她心里徘徊充盈的,却是那个白衣胜雪,孤独清冷的身影。 裘千夜,他们这一生一定要走到相爱相杀的地步,才算是遂了天意吗? 第253章 惊悉秘密 童濯心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眼前是一片昏暗。她听到锦灵在对什么人说话:「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虽然并无大碍,但是也需静养几日才好。你既然心里在乎她,这时候就别勉强了。反正那些宾客都是去看热闹的,晚几天再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可不要让她觉得为你丢了人,就更加伤心了。」 越晨曦的声音柔柔像水:「我怎么会怪她?我只是没想到,裘千夜会到宫里来闹事,忘了提前嘱咐太子防范。」 锦灵又道:「他也不算闹事,你自己横刀夺爱,还要让人家心平气和地接受吗?」 静默了许久,才听到越晨曦又说道:「我现在进去看看她,应该可以吧?」 童濯心忙合上眼,不敢再睁开。听到越晨曦的足音来到屋内,停在她身边。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知道自己的额头上肯定都是冷汗,因为她全身都在出冷汗。 良久,那只手移开,又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像是怕惊扰到她似的。 「濯心,虽然还未举行正式的仪式,但是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事实上,你不怪我恨我已经是对我的恩典了……早点好起来,我等着你。」他温情低语,就像是个最体贴备至的丈夫在对妻子说着悄悄话。但童濯心的眼睛却紧紧闭着,依旧不敢张开。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他。这样一场盛大的婚礼,因她昏倒而夭折,他该如何向越府里的宾客和亲朋解释?如何面对越夫人失望惆怅的眼神?她本不想给他添麻烦的,可是……却给他添了最天大的麻烦。 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晨曦离开。她听到锦灵带着宫女在她身边进进出出,她心中觉得过意不去,睁开眼,轻声叫了一句:「可不可以,给我杯水?」 锦灵惊喜地回头看她:「呀!你醒了!」 她跑到床边,一边吩咐着宫女去倒水,一边说道:「你这一睡可睡了差不多十个时辰了。太医虽然说你没大碍,但是终究让人担心啊。你现在还有哪儿不舒服的?要不要再传太医给你看看?」 童濯心感激地看着她:「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我还是先回家去吧。」 「你要回哪个家?」锦灵问道。 童濯心胸口一疼,是啊,回哪个家?回童府?应该有不少从外地赶来要观礼的远亲还在童府中住着没有离开。她若是回去,势必要被集体盘问。可也不能去越府吧?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脸面去见越夫人和越家的所有人? 锦灵看她有些怔怔地,便说道:「你先留在这儿吧,这里清静,若是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太医总是随叫随到的。」 童濯心轻嘆道:「锦灵,我是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才能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锦灵听她这样说,也不禁眼眶发红,双眸盈泪,「快别这么说,我才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甚至还觉得你这婚事有一半是我害的……」 童濯心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件事从头至尾和你没关系……」 锦灵低低啜泣道:「可我看你今天和裘千夜的样子……真是替你们俩伤心。他也真是可怜,在金碧只有你一个人算是他的亲人,可他如今连这一个人都守不住了。」她看着童濯心眼角流下的泪,急忙用袖子去擦,「哎呀,都是我不会说话,说这种话来刺你的心干嘛?你快别难过了,太医说你这几天要好好静养休息,不能再操劳伤神,否则如果损及心脉,就要生大病了。」 这时有宫女悄悄进来,问道:「公主,胡将军在殿外等候呢,要见他吗?」 「当然,否则我大晚上叫他入宫来做什么?」锦灵不耐烦地说。 胡锦旗进来时神色有些尴尬,第一句先带着责备之意:「哪有这么晚叫外臣入内宫的?明天礼部的人不找我说话,太后就要先责骂我一顿了。」 锦灵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身边还有童濯心,然后推着他走出屋子,小声问道:「我让你去看着裘千夜,小心他别做出傻事来,人呢?现在如何?」 胡锦旗说道:「喝得烂醉如泥,倒在祈年宫睡大觉。我已经吩咐他手下人时刻不离在他左右了。要不是你派人叫我,今晚我本来想在祈年宫里陪他一夜的。」 锦灵红了脸:「还怪我咯?」 胡锦旗尴尬地说:「上次太后把我骂得那么惨,你在旁边是看见的。我这大晚上又跑到宫里来见你,传到她耳朵里去该怎么想?你要是真想嫁我,就老实些吧,也避避嫌。」 锦灵忽然倒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对,我就是要嫁你。我看到童濯心现在这个样子就替她难过。可是前不久像她这样难过的人是我啊。我拼死才换来今日之局面,说什么也不能放手了。木头,你可不许变心,咱们俩人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分开。」 胡锦旗在表达感情上从来没有她热烈主动,每每面对她炽热的表白就有些手足无措。但是今日,亲眼目睹越晨曦在越府苦苦等待后得到童濯心因昏倒而不能举行婚礼的消息时那沉郁森冷的表情,又看到裘千夜强行灌醉自己时的悲伤绝望,他也不禁去想:倘若易地而处,今日成亲的是锦灵和越晨曦,自己是会强颜欢笑,还是也烂醉如泥呢? 不由得他也悄悄伸出双臂,将锦灵抱在怀里,斩钉截铁地答应:「好。」 这一双人在屋外彼此盟誓,屋内的童濯心却听得心境凄凉。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和裘千夜彼此约定过,但是说出的誓言不到临死之时不能说是成真,因为人算终究敌不过天算。 在宫中休养了一日,锦灵怕童濯心在屋里闷坏了,就说带她去赏乐池边坐坐。刚到赏乐池畔,就见太后等一干后宫嫔妃也正往这边走。童濯心忙拉了一把锦灵,说道:「咱们换个地方躲躲吧。」 锦灵明白她的心思,太后向来喜欢越晨曦,不能让自己和越晨曦成婚成了太后的心病。而今童濯心的婚事也出了岔子,太后那张嘴肯定会把所有的罪过都压在童濯心的身上,还不如现在先躲个清静。 她拉着童濯心绕到旁边一处假山石的里面。这假山比较大,在里面藏上七八个人都没问题。 锦灵小声道:「小时候我常在这里和宫女太监玩捉迷藏,一般人是不会进来的。等她们走了,咱们再出去。」 童濯心点点头。 这时只听假山外有人说话:「要裘千夜死还不容易?但是要他死得无声无息,飞雁不来追究,还是要费点心思的。」 童濯心和锦灵同时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黑暗之中,她们看到彼此震惊的眼神,也都听出那人的声音……太子南隐。 接着,南隐又笑道:「其实也不难。他身边的人虽然有不少是从飞雁带来的,但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闲逛,谁知道他会惹什么麻烦?若是招来杀身之祸,弄两个死囚去给飞雁皇帝交代也就行了。」 「不妥。他要是死,还是不要死在金碧的境内,否则无论怎么个死法,飞雁都会追问不休。」这清清冷冷的声音却是来自越晨曦。 童濯心不由得抓紧胸口前的衣服。怎么?晨曦哥哥要杀裘千夜?锦灵在旁边摸过来一只小手,抓住她的袖子,小声说:「你可千万别激动,他们……他们也许就是说说而已。」 但南隐又在说道:「对了,父皇不是有意派我到东诏边境去么?不如我向父皇请命,把他也带上。他们飞雁和东诏的关系倒是一向不错。就说他代表飞雁,三国坐下来谈判。在边境上若是出个什么岔子,让他被东诏人杀了,那东诏和飞雁就算是结了仇。让他们两边打在一起,我们金碧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这倒是个好计。只是,他肯去么?依他的脾气,只怕……」越晨曦一边称赞,一边却在质疑。 南隐笑道:「他现在正是心碎神伤的时候,应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否则难道还要再看着你们办一次婚事吗?趁这个时候拉他走,我让胡锦旗去劝他。胡锦旗和他这趟回来交情又深厚了些,他对胡锦旗不会有防范的。若是能拉着胡锦旗一起去,他就更不会起疑心了。」 「那……这件事可不能让胡锦旗知道。那个人心里藏不住话,对裘千夜是真心实意把他当朋友。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要反对……」 「那是自然。不过还是要先和父皇说一下,看他的意思……」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锦灵听得一身冷汗,连手心上都在出汗。她呆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小声对童濯心道:「他们两人……也许只是说说而已,不是当真的……你……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说得不硬气。狠狠一顿足:「没想到太子哥哥是心这么狠的人!越晨曦也这么小肚鸡肠!」 许久,没有听到童濯心的声音。锦灵担心地去拉她的手……「濯心,你……」她握住的那一瞬呆住,她的手是冰的,冰到极点。 「必须去告诉裘千夜……必须有人去通知他,让他千万不要答应去东诏。」她急切地,坚定地,不顾一切地要往外沖。 锦灵拉住她,「你要自己去报讯么?你们俩现在已经闹得这么绝了,你再去见他,你,你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和他说话啊?」 童濯心咬唇:「生死面前,还谈什么立场?难道我明知道他有危险,还要顾及我那不值一文的面子吗?若是因为我今日明知他有危险却没有告诉他而导致他日后遭遇不测,我还有何面目苟活?」 锦灵不由得难过起来,轻声嘆道:「但我看现在的情势,越晨曦和裘千夜已经势同水火,只怕到了最后,你只能保住一个。你已决定嫁给越晨曦,那就不能倒向裘千夜这边,否则,你怕的那个『日后』只怕还是躲不过啊。」 童濯心惨然说道:「那又能怎么办?事在人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若这都是天意,那是天意要绝我,我是躲不开的。」 锦灵吓了一跳,忙说道:「你可别想不开,凡事总有个退路,什么绝不绝的……」 童濯心拉住锦灵的手:「我们现在就去祈年宫给他报讯去。我一个人去会引起那里人的注意。那祈年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父皇至今还派人监视左右。而且如果越晨曦知道我去了,也一定会很生气。但若是我不去,他现在心情烦躁,肯定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去了,或许还能劝他几句。」 锦灵无奈,也只得依她。 第254章 再见 裘千夜宿醉醒来,只着了一件单衣,摩挲着下了床,胃里还有烧灼的感觉,双腿发虚,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娇娥端着漱口水和洗脸水进来,见他这样,忙说道:「殿下先坐着,奴婢服侍您就好了。」 「什么时辰了?」裘千夜靠着床头问道。 「已过了巳时初刻了。」 「哦?这么晚了?」他笑笑:「我这一觉倒睡了一天过去。」 「殿下要是再睡,就要睡两天了。奴婢昨天快吓死了,殿下喝酒怎么能像喝水似的这么不要命?」娇娥一边帮他拧干热手帕,一边念叨着:「殿下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奴婢自然是听不得的,殿下可以和朋友说。胡将军每日都来看殿下,这样的好朋友,奴婢却一个都没有。」 「是好朋友?」裘千夜哼哼,「他也许是奉旨监视我的其中一人罢了。这金碧中有谁是可信的?都是心怀叵测的小人。」 娇娥低声说:「奴婢不知道殿下遇到什么事情,可是……之前来过这里的童姑娘不是……」 「不许再提她的名字。」裘千夜的声音忽然沉冷,每个字都像是噙着冰,「从今以后,这祈年宫里我不想再听到人提及这个名字。」 「是。」娇娥吓坏了,忙跪下说道:「奴婢知错,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裘千夜懒懒道,「和厨房说,我今日不想吃什么东西,做一碗小米粥来就好。」 「是,奴婢先帮殿下穿衣。」娇娥说着上来帮裘千夜脱掉他睡觉时贴身穿的单衣,另取了一套新衣给他换上。两个人正好站在一面铜镜前,裘千夜的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铜镜中娇娥的表情。娇娥就站在他身后,偷偷望着自己,那神情专注中带着些许痴迷,他不禁看得眉头一皱,别过脸去,没有吭声。 娇娥帮他换好衣服后,刚要走,裘千夜叫住她:「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叫青娥的,也在宫里伺候?」 娇娥惊讶地说:「是啊,殿下怎么知道?」 「我这回回飞雁见到她了,她心中很是惦念你。和我问了很多有关你的事。」 娇娥不由得流出眼泪:「真的?可惜我……我可能是回不去飞雁看她了,也不知道爹娘好不好。」 「很好,你爹娘身子都很康健,你不用担心。」裘千夜说道:「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在这边做事,等有朝一日我回到飞雁去,会带你一起回去的。」 娇娥呆住:「我们……我们还能回飞雁去吗?」 裘千夜笑了:「怎么?你觉得我们都会老死在这里?我不是刚从飞雁回来?」 娇娥用袖子擦着眼角:「请殿下恕罪,是下面的人有时候总在议论,来这边也没个期限,怕是会一辈子……」 「少胡思乱想了,这里到底不是我们的家。若有一日我死了,金碧皇帝就会就会护灵返回飞雁去的。」 娇娥又被惊道:「殿下可千万被说这样的话,奴婢还是希望您好好的活着。」 「可有时候生不如死,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感嘆低语,「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等粥做好了你再送进来。」 娇娥咬着唇默默退下。裘千夜转身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每个人活在世上,总要给自己一些活下去的理由。为名利,为权势,为家人康泰,为自己的幸福圆满。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会因在异国的寂寞无助而对他有了本不应奢望的依恋之情,而他,却失去了活着的快乐。 铜镜中映照出的那个自己,脸色是蜡黄的,双目无神,还未梳理好的头髮也是凌乱不堪。这是他吗?这还是那个胸怀大志,只身来到金碧,愿以一身安危换取飞雁数十年幸福的飞雁皇子吗?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哼,原来他那么冷的心肠,现在倒像个小姑娘一样软弱易伤。真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番苦心! 将头髮全都散落,他又一根一根将它们梳理整齐。再纷乱的思绪也有重新理清的时候,更何况是三千烦恼丝,难道要等到它们熬到一夜白头吗? 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熬不过去的关卡,只有在难题面前倒下的人。而那个人,不会是他裘千夜! 「殿下……」娇娥忽然又在门口出现,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 「怎么?难道宫里没米了吗?」他慢悠悠地问道,已有闲适的语气。 娇娥说:「是锦灵公主来访。」 「哦?锦灵公主还记得来看我?」他一笑:「总算不枉我这几年陪她说笑玩耍。」 「殿下要见吗?」 「当然,公主驾临,岂能不迎?」他起身往门口走,但娇娥有些着急地说:「可,锦灵公主身边还有一个人……」 「公主身边自然是前唿后拥,岂止是一个人呢?」他笑着,不疑有他,刚刚迈出门槛,却一眼看到的不是锦灵,而是锦灵身边的那「一个人」……霎时间,血液又像是被冰封住后再度沸腾起来,昨晚胃里那翻江倒海的痛苦重新翻涌起来。眉心,不受控制的纠结在一起,连手指都暗暗地攥紧,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住了。 锦灵看到他的神情,心里嘆气,对站在身边的童濯心说道:「我先去旁边站站,你们俩有话好好说,别吵架啊。」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裘千夜。来时她曾想过,自己一定要做到平静,冷静,和他说大事要紧,私人感情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但是见面的一剎那,看到他也见清瘦憔悴的样子,以及那脖领处还清晰可见的白布包裹,想起他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的心就立刻揪成一个团,疼得发紧。 裘千夜望着她,冷冷淡淡道:「新娘子回门回错地方了吧?而且越夫人怎么到现在还梳着姑娘头?新府里的丫鬟都不会伺候梳头吗?」 锦灵本来刚走开几步,听他出口就是恶语,忙转身回来替童濯心解释:「都是你昨天把她伤到了,你一走她就昏倒了,结果婚也没结成,人也病了一场。要不是今天她有要事和你说,肯定不会来见你。你先把你的冷嘲热讽收一收,认真听她说的事。这可是涉及你性命攸关的大事!」 裘千夜一震,又哼笑道:「怎么?错过了婚礼还可以重开,难道要找我赔偿吗?」 童濯心开口,声音略显暗哑:「太子有意带你一起去东诏和金碧的边境,与东诏进行三国会商。如果他真来和你说了,你千万不要答应去。」 裘千夜眉尾挑起:「太子凭什么叫我去边境会商?我又不是飞雁国派遣的使者,东诏和金碧有了问题,也该是他们两国商量,扯上飞雁做什么?」 锦灵急道:「要你别去就别去,总是为你好。」她拉着童濯心就要走,「行了,话带到了,你现在放心了吧?」 「慢着。」裘千夜从房间内走出,站到她们两人面前,打量着两人的眼神表情,不禁一笑:「你们俩人匆匆而来,童姑娘还冒着被有可能会被夫家埋怨的危险来给我透这个讯息,说明这消息的背后还有隐情。不妨让我猜猜。太子殿下叫我去参与会商是假,趁机调我出京是真,对吧?」 明显看到锦灵眼神的躲避,和童濯心眼中的忧伤,他的笑容含着微凉。「金碧和东诏虽然一向不和,但是以金碧的实力要赶走东诏的小股侵略军队并不算难。飞雁完全没有理由和必要掺和其中。就算是金碧皇帝写信给我父皇,父皇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我这个无权无势的质子,哪里来的资格去代表飞雁参与会商或谈判?我在这金碧国中虽然是个质子,但是金碧皇帝也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倘若我不明不白受伤、生病或者死亡,飞雁是有权问责的。所以若想让我死得干干净净,不与金碧有任何的牵扯,就要假第三方之手。这金碧与东诏的会商之地,就是葬我裘千夜的最好之所!对么?」 童濯心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是绝顶聪明的人,既然猜到了,便不用我再说什么了。咱们好歹算是相交一场,于公于私,我都该告诉你这个消息,以免日后两国起了干戈。如今消息带到,你也明了,我……我便走了。殿下保重。」 她匆匆转身,不敢看他的眼神,却听他在身后冷笑道:「多谢童姑娘惦记我这个『老友』,我倒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若太子果真来找我,那我是一定会答应他的。」 「为什么?」锦灵惊唿:「你这个人不识好歹了,还是呆了傻了?都告诉你这件事危险了,你还要去?」 裘千夜盯着童濯心的背影:「因为这世上盼着我死的人已经这么多了,我何不顺了他们的意思?不过我会先把太子的这个计谋传到飞雁那里,倘若我真的不幸身故,父皇一定会问责到底,追查真相。金碧想看着东诏和我们飞雁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哼,我就偏要让他自掘坟墓!」 童濯心转过身,悲伤地看着他:「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么?你是想着让我为你着急,为你伤心?还是为你生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纵然牺牲了你一个,能换得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才是真丈夫所为。你……你若死了,亲者痛,仇者快,一点意义都没有!」 第255章 为何要杀他 裘千夜淡淡道:「我已没有亲者,只有仇者,我就让他们『快』一次,又有何妨?」 童濯心凝视着他:「是我对不起你,你何必自伤?」 裘千夜也凝视着她:「对不起我的人是越晨曦,我自伤之前肯定也不会放过他。这阴谋诡计,只怕也有越晨曦一份儿吧?」 童濯心不答,只问他:「到底要怎样你才不会做傻事?」 裘千夜问道:「要你回来,你能做到吗?」 「不能。」她答得飞快,快得似乎不给自己一点动摇的时间。「我若再反覆变卦,就真的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对不起你在先,不能再对不起越家。」 裘千夜低声怒斥:「童濯心!你是个大傻瓜!你宁愿嫁一个伤害你的男人,都不肯和最爱你的人在一起!这世上最残忍的人不是对别人下多狠的毒手,而是连自己都不放过。你这一毁,就毁我们两个彻底!我当初就该死在飞雁不要回来!」 锦灵想上前劝架,童濯心拦住她,她面对着裘千夜,苦笑道:「造物弄人,天意弄人。殿下,你再厉害也敌不过天。既然殿下平安回来了,就是天意要你活着,你就不该辜负天意。飞雁,金碧,这两国和平,百姓安乐,不才是你来金碧的目的所在吗?殿下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而忘了大事。」 裘千夜冷笑道:「真是义正言辞,振聋发聩啊,这话越发像越晨曦的口气,难怪你嫁他,天生一对不成连理,才是辜负天意。」他挥袖一摆:「童姑娘话已带到,就请回吧。我领了你的这份心意,但此后我的生死,也与姑娘无关了。」 童濯心长嘆一声,低声道:「公主殿下,我们走吧。」 锦灵对着裘千夜暗暗递眼色,裘千夜却不看她。锦灵生气得拉着童濯心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这个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可千万别再为他伤心生气了。」 童濯心走得很急,临出一道院门时不小心一脚绊在门槛上,几乎摔倒,多亏锦灵拉了她一把。她勉强站在,却又愣在那里,呆呆地自语:「公主,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烦恼?既然有那么多的烦恼,又为什么我们要活着?」 锦灵紧紧拉着她的手,「童濯心,我警告你啊,你不许老用这种口气说话。咱们活着,就是要好好地活着,老天给我们这条小命不容易,决不能随便放弃!」 童濯心苦笑一声:「那为什么陛下要将你嫁给越晨曦的时候,你却宁死都不肯?」 锦灵一下子被问住:「我,我那个其实是……」 「其实每个人都有不活下去的理由,只是要看这生与死的欲望,到底谁更能站得上风罢了。」 她摇摇头,「真不知佛祖是怎么做到四大皆空的。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锦灵说道:「先别管裘千夜了,你今天来这里的事情别让越晨曦知道就好。这样吧,你晚上还是跟我回宫里去。」 「我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团糟,还要拉着你一直陪我吗?我又能躲在公主那里躲多久?」童濯心伸手抱了抱她:「多谢你在我遇到这些麻烦的时候还能一直帮我。不过我总是要面对我该面对的那些事,否则,我都要瞧不起我自己了。」 锦灵咬牙:「好吧,那我陪你回去,免得那些糟心的亲戚和你撞上,又要找你麻烦。」 童濯心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回童府。 出乎意料的是,童府里并没有她们所想像的那样……挤挤挨挨地有一堆等着看笑话或是兴师问罪的亲戚。 翠巧也在童府内,听说童濯心回来了,翠巧迎出来,还未开口,锦灵先问道:「你家那些三姑六婆的亲戚们都去哪儿了?」 翠巧说道:「越公子来过一次,把他们都劝走了。好像是安置在府外的客栈中了。」 锦灵很是讶异,又很是感慨:「其实越晨曦这个人,对你还是一心一意的,就是为了和裘千夜争你有点走火入魔罢了。」 她偷眼去看童濯心,但觉得她的神情却满是悲伤,让人不禁怜惜又为她无可奈何。 说实话,换作她锦灵易地而处,也只有「无所适从」四个字了。 晚间越晨曦又来看望童濯心,童濯心没有躲他,只是将院中的丫鬟遣退,院中只留了自己和一壶清茶。 越晨曦走进来时,她正呆呆地坐着,似是望着天幕穹苍,又似是看着一个遥远无边的未知之地。 「去宫中看你,听说你已经回来了。身子好了吗?」越晨曦率先开口,还是那么温柔,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童濯心的目光转向他,站起身,低低叫了一声:「晨曦哥哥。」 他眸光闪烁,微笑道:「还要叫我哥哥么?你是要叫我一辈子哥哥?哪怕你不叫我一声『相公』,日后就不能改口把那两个字去了?」 「那婚礼……」童濯心刚开口,越晨曦便打断她的话:「我已经和两家亲友说了,你连日筹备婚事操劳,一下子病倒,但是三日之后婚礼照常举行,不用担心,一切都不会变的。」 他笑容亲切,但语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话中的意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童濯心没有回答,挽起袖口,给他倒了一杯茶,平平的端到他面前,说:「上次我帮你填词时,你词中所写『今夕金盏散闲愁』,我这里没有金盏,只有这白瓷茶杯,杯中没有陈酿,却有闲愁,今天我们把这闲愁喝了,也将之前的不愉快先放到一边,然后好好说说这日后的事情,好吗?」 越晨曦看了眼她手中的杯子,「日后的事情?你指什么?」 童濯心将杯子又前递了些,直视着他的眼,她难得态度强硬,这份强硬让越晨曦都不得不软下来,接过杯子。童濯心举起另一只茶杯,做了个敬茶礼,将杯中之茶痛快饮下。 越晨曦的嘴唇碰了一下茶水,感觉到那茶是凉的,不禁皱眉道:「凉茶很伤脾胃,怎么你家的丫鬟还要给你凉茶喝?翠巧……」他回头去唤丫鬟换茶,童濯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用叫她们了,今日只是你我说话,这凉茶也是我刻意备下。不用凉茶来静一静心,我不知道后面的话我还有没有胆量和你一口气说完。」 越晨曦看着她,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手指都是冰凉的。他郑重说道:「濯心,你身体刚刚恢復,不宜过于激动,有什么话还是留着日后再说吧。咱们两人的事情已经无可更改,任何人的阻挠都动摇不了我的心意。你若是心绪烦乱,我可以等你三日,婚后你若是对我还有心结,我……可以暂不与你同房,直到你想通为止。」 这最后的几句话,他是咬着牙根儿说完的。从他的脸色上可以看出,他已经在努力压制自己的心情,做出一个男人所能容忍的所有的让步,交出一个男人几乎不能交出的底线。 童濯心苦笑道:「濯心哥哥,自小你就很疼我,照顾我。你不必为我牺牲这么多,我今日要和你说,与那些事有关,也无关。我只是有件事想求你,希望你能答应。」 越晨曦望着她眼中隐隐闪烁的波光,本来要冲口而出的「什么都答应」又一下子咽了回去。「你要说的,和那个人有关么?若是有关,我就不想听。」 「不可能和他无关。」童濯心只是苦笑:「你知道我在这世上剩下的真正值得我惦记牵挂的人已经不多了。我既然马上就要嫁你,你就在我眼前,还对我百依百顺,我对你已经无所求。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了,我好歹该为他求一件事吧?」 越晨曦强压心中之火,闷声问道:「为他求?他是飞雁皇子,锦衣华服,珍馐美食,什么没有?还用你求?我不过是金碧一个小小的臣子,我又能给他什么是他所没有的?」 「你能给他一条生路。」她垂下眼帘,「今天白天,我在赏乐池那边,听到你和太子说的话了。」 静寂的小院,默默相对的两个人,这一句话之后陷入的沉默像是一场泥潭,陷下去是死,但是谁也不知该怎么拔出来。 越晨曦盯着桌上的茶壶,良久,伸出手去,又倒了一杯茶,但是却没有喝,只是端起,又放下。他回身走了几步,又快速走回来,冲口说道:「我知道在你心中我现在已经是个坏人,但是他这个人,在金碧早晚是个死字。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于公于私,我都要站在陛下这边。」 童濯心眼帘抬起,悲伤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会说我是听错了。其实,我也希望我是听错了。可是……晨曦哥哥,你对我真是坦白。」 越晨曦又哽住声音,他默默看着童濯心,沉声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愿意接受,也不希望他有事,可是……」 「何必非要杀他?太子没有必杀他的理由,他也没有必死的理由。你可以劝太子放过他。」童濯心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哀求的味道,「我可以保证,嫁给你之后,我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于私,你没有陷害他的理由;于公,这几年来,陛下也从未说过要他死。对吗?」 越晨曦的眼神忽然亮出一丝犀利:「濯心,有些事情你听到了,你以为是那个样子,其实也许是另一个样子。裘千夜这个人,我为什么要帮着南隐杀他?不,我为什么要他死?因为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是既然在你心中已经把他想得是千好万好,我却是十恶不赦,我就告诉你,他是我的杀父仇人,这是他亲口和我承认的。现在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第256章 只等三日 童濯心愣住,完全没有听懂。 「越丞相……他不是被刺客杀死,和裘千夜有什么关系?」 越晨曦冷笑道:「也许日后有机会你可以问他。若是今天我给你解释,你也肯定不信,但你该知道我向来不会随便冤枉别人,更不会为了让你讨厌他,就故意编派出故事抹黑他。他自认为他光明磊落的话,也不会和你否认。」 童濯心抓住他的手,「好,这件事我会问他,但是在真相没有彻底说清之前,你能不能劝太子先不要对裘千夜下手?不要让他去东诏那边……」 越晨曦盯着她:「你这么担心他的安危,你可以告诉他这件事,他不就不会去了?」 「他不听我的……」童濯心失言之后又想改口:「他不会听我的。」 但越晨曦何等精明,眸子眯起:「你已经告诉他了?」 童濯心张口结舌:「我……」 越晨曦昂起头:「濯心,你还真是心心念念都是他啊……」他的声音一冷:「但你别忘了,你首先是一个金碧人。金碧人首先要遵守的是什么?保家卫国!」 童濯心忙说道:「那也不能平白杀了一个好人……」 「好人?」越晨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响彻小院:「我已经告诉你了,他自己承认是杀害我爹的幕后真兇,你应该去问问他,你爹是不是也是他杀的。也许他这个『好人』,能给你一个特别惊喜的答案!」 他愤愤地丢下童濯心,转身走出小院。黑暗之中,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他以为是丫鬟或家丁,也没有理睬,还在往前走,却突然被那人斜刺里挡在他面前,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胡紫衣。 「胡姑娘,有事吗?」他一肚子没好气,也不想和胡紫衣多说话。 胡紫衣盯着他看了一阵,问道:「越公子这是来看濯心的?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的就走了?不是和濯心发脾气了吧?」 越晨曦没心情解释,只说:「濯心和你是好朋友,她现在心情烦闷,你正好和她去聊聊天,我有事先走了。」 胡紫衣伸手挡住他:「且慢,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越晨曦不耐烦,却也只得站在那里听。 胡紫衣凝视着他,缓缓开口:「越公子,关于你和濯心的亲事,我是无权过问的。但是我一向认为,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哪怕站得远远的,默默守望也是一种幸福,不见得一定要拥有。为了拥有就不择手段去达到目的,得到的最后必然不是幸福而被悲剧。越公子是聪明的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越晨曦怒道:「姑娘这话我真的不算明白。莫非你也是裘千夜那边的?什么远远的默默守望也是一种幸福,姑娘这辈子为了自己的亲事东躲西藏,大概姑娘还不知道什么才叫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若你是真心喜欢那个人,就不会忍受得了默默守望。那是傻瓜才会做的事情!」 胡紫衣凝视着他:「我是不是裘千夜那边的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任何事时,如果都心不亏,理也站得正,你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如果你觉得自己有错,现在纠正还来得及,再晚些,就会是终生之憾。濯心为什么会答应嫁你,不是因为她对你用情太深的缘故,而是你用了非常手段。她心地纯净,不愿意把你往坏了想,可是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为了得到她都用了哪些手段。我想你这些日子以来也没有过过什么快活日子,佛家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的苦海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濯心的苦海看不到边,我却是可以预估到的。我一直以为你毕生的志愿就算不是金碧一代名臣,也该是俯仰无愧于天地的君子,可是现在的你,只怕已经变得连你自己都不认得了吧?」 越晨曦震惊地看着胡紫衣,他心中只能接受童濯心对自己的抱怨,也能理解裘千夜的愤怒和指责,但是除了这两个人,其他人在心中都没资格和他谈及他和童濯心以及裘千夜的这笔帐,更想不到第一个跳出来这么当年指责自己的人竟然会是平日里没什么交情的胡紫衣。 越晨曦深吸一口气,冷冷说:「胡姑娘真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可纵然是胡锦旗在这里,也不好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胡姑娘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再说吧。」 他绕过胡紫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紫衣看着他的背影,神情沉重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是重了,也很可笑。她的确是管不到人家的事情,更无权指手画脚。只是她心中所藏的那片伤情和愤慨却压抑不住。不只是为了童濯心,还为了她年少时与一位白衣少年有关的梦。 为了坚守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她冒着和父母反目的危险几度离家出走,逃避一切可能让她梦碎的理由。如今这梦一夕之间完全破碎,而毁了这梦的人,却是梦中的那个人。 人世间最惨澹的笑话便该是如此吧? 当她来到童濯心的小院门口时,看到童濯心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走到近前,轻轻唤了一声:「濯心。」 童濯心抬起眼看着她,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喃喃说着:「越晨曦说只等我三日,三日后婚礼还是要办的。可是,他又说裘千夜也可能和我爹的死有关。那我哪里还有心情成亲?」 她微颤地向着胡紫衣伸出手:「紫衣,你说我该怎么办?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 胡紫衣震惊地握住她的手:「越晨曦这么说有证据吗?你要和裘千夜对质吗?」 她摇摇头,「我已经听不起任何惊天动地的消息了。我曾经以为我足够坚强,在爹娘死后可以熬过来,就可以应对一切。现在我才知道,人世的艰险远比我想的要多。这些天我越发觉得我是撑不住了,撑不下去了……」 胡紫衣凝眉道:「能不能撑住你都要撑下去。要不然我帮你去问那两个人,到底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童濯心摇摇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如今晨曦哥哥和太子谋划着名想陷害裘千夜死在边关,栽赃东诏。可裘千夜不听我的劝告,宁愿以自己一死挑起金碧和飞雁的纷争,也要钻入他们的陷阱圈套。这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些恩恩怨怨我还去追索结果,不是都没有意义了吗?」 胡紫衣忽然觉得手背一凉,只见一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而童濯心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泪落成串。 第257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 因为觉得童濯心这几日情绪会很不好,胡紫衣便每天都来看她。婚事既然势在必行,如今唯一能做的还是让童濯心少沉浸在抑郁之中。胡紫衣想着自己若和她多说说话,聊点外面的有趣见闻,也许童濯心能暂时分神,总不至于一直哀哀戚戚。 但是她接连来了两日后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童濯心不仅没有振奋起来,而且显得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内。 和她说话,十句里有九句她都好像没听清,叫她名字,她也不知道应。拉着她的手走,她便呆呆地跟你走,吃饭时饭碗摆在面前她也乖乖地捧起碗吃。但你若是不理她,这一天她就不说,不吃,不走,不动,像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弄,却无意识。 胡紫衣着急了,问她的丫鬟翠巧:「你们家小姐晚上睡觉吗?」 「让她睡时她就睡了,叫她起床她也能起来。」翠巧小声说:「大概她这一阵心神不安的,所以有些迷了心窍了?我娘以前和我说过,人要是一时迷了心窍,就能如此。过些日子自己就会好的。」 胡紫衣皱眉道:「她还是不是你家小姐?她都快变成傻子了,你都不知道着急吗?去找大夫来,必须给她诊治看看。」 大夫是叫来了,还是找的太医,因为锦灵恰好也在第二天来看童濯心,看到她这个样子急得不行,立刻派人去太医院叫来一个太医给童濯心诊脉。 太医诊脉好久,才惶恐地说:「童姑娘这脉相很是平和,应该没什么大碍。」 锦灵怒道:「人都变成傻子了还说没大碍?你这医书都是白读了吗?」 胡紫衣说道:「她这副样子,后天肯定是没法去成亲了。告诉越晨曦一声,这婚事还得延后。」 翠巧支吾着说:「已经和越公子说了,可是……他说不能再等了,亲戚朋友那么多,还有不少专程从外地赶来的,总不能让人家一再等下去。小姐这病暂时无大碍,成亲后接到越府再去治也是一样的。」 「这是什么话?」锦灵再怒道:「越晨曦也这么不通人情了?成亲和治病,哪个重要?他心里现在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胡紫衣却默默思忖了一阵,问道:「这几日他都没有来过吗?」 「自那晚和小姐吵了一架之后,越公子就再也没来过。」 「这倒奇怪。」胡紫衣不解地自言自语:「按说他那个脾气,不应该为了吵一次架就冷着濯心,明知道她病得昏昏沉沉都不来看一眼。」 锦灵说道:「我去他府上质问他去……」 胡紫衣拉住她:「你别去,你这身份最是尴尬。外面都以为因为你不想嫁他才让他另娶,如今这婚事一波三折的,你还上门去和他争执,回头又给你父皇和太后添堵。再牵连我哥……谁也别想痛快了。」 锦灵最怕给胡锦旗惹事,听她这样说,只得顿足道:「那该怎么办?难道就把童濯心这么病病歪歪地交到越晨曦那里去吗?」 胡紫衣咬咬牙:「我知道濯心的心事,我去找人把她的心结解了,她或许就能好。」 锦灵讶异道:「你去找谁?」 胡紫衣低声念出那人的名字:「裘千夜。」念完之后,她故意抬头看了一眼,除了童濯心,锦灵和翠巧都变了脸色。但,最该有反应的童濯心,却还是呆呆痴痴的,好像这个让她魂牵梦萦,心神相系,哭也哭过笑也笑过,今生今世都牵扯不清的名字,此时对她来说竟变得毫无意义了。 胡紫衣来祈年宫找裘千夜,但裘千夜并不在。胡紫衣在祈年宫中坐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他回来,心中着急,只好先回去。留了话让宫女传达:「若是你们皇子回来了,告诉他务必去一趟童府,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宫女支吾着说:「可是殿下说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及童姑娘的名字。」 胡紫衣把眼睛一瞪:「你要是不说,他事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恨你一辈子!」 她刚要出门,却听见裘千夜的笑声,竟然刚巧回来了。而且和裘千夜并肩而行的居然还有她堂兄胡锦旗。 胡锦旗一边走一边赞嘆道:「你的射箭功夫也是越来越了得了,百步穿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要百步穿线我可是做不到。这一百步外光要看那根线也看不见啊,更别说射断了,你这眼力也未免太玄妙。」 裘千夜笑道:「我只告诉你一人这其中的奥妙,哪里是什么百步穿线,是我事先瞄准了那根线对准的背后大树上的树皮纹路,偷偷用石笔在那纹路上画得粗了些,白了些。你们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我是在射线,其实我是瞄着那石笔印儿射的。树皮棕黑,石笔粗白,当然好认。」 胡锦旗恍然大悟:「我说你在那校场里围着几棵大树转悠什么?原来是为了后面使诈在作弊。但纵然如此,也是厉害了,白线柔软,可不是随随便便谁射箭都能射中的,这一箭需快而狠,准而稳,准头、力道,差一点都是不行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院内,同时看到胡紫衣,胡锦旗纳罕道:「紫衣,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胡紫衣咬牙道:「你们两个聊得还挺开心。裘千夜,现在有个人病了,也许你能治她,你要不要和我走一趟?」 裘千夜笑着挑眉:「我几时变成大夫了?什么人病了专程要我去治?」 「童濯心。」 胡紫衣看到裘千夜的脸色一变,已经沉了下去,便说道:「先把你们俩的恩恩怨怨放一边,她现在神志不清,呆呆傻傻的,只怕是心结难解,你去见一见她,也许她心结解开了,病也就好了。」 裘千夜皱皱眉:「呆呆傻傻?你确定她不是因为要成亲了,过度兴奋,所以有些疯疯癫癫吗?」 「裘千夜!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胡紫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若不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不会跑到这边来求你。越晨曦固然有错,你现在这样翻脸无情,冷嘲热讽,比他也强不到哪里去。你要是看着你曾经心爱的女人变成个傻子也无动于衷,我才真是瞧不起你!」 裘千夜扬着眉毛:「我何必要你瞧得起?金碧又有几个人真的把我放在眼里过?」 胡锦旗忙将两人拉开,对胡紫衣说道:「你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又这么大脾气地训斥他,他一头雾水都没有搞清楚呢,怎么肯听你的?」 裘千夜挥手道:「怎么说都无所谓,反正我和那女人已经没关系了。她若是病了,你应该去找她相公,她的生老病死早就属于越家了。」 胡紫衣勐抬头在裘千夜的肩膀上重重打了一拳,她是练武出身,虽然比不得胡锦旗那样精深,但一拳下去比之寻常不会武的男子还要重上许多。裘千夜和她站得很近,她出手又快,裘千夜全无防范,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就砸在他的肩膀上,将裘千夜砸得不得不连连倒退几步,才勉强站住。 胡紫衣瞪着他:「裘千夜,我今日算是看出你们男人的嘴脸了。一个个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将自己打扮成情圣一样,关键时刻,都是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之辈!濯心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们的鬼话!日后她就是死了,你也别到坟前去祭拜,免得脏了她的眼!」 胡锦旗怒道:「紫衣,说话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这是裘殿下,是你随便能打骂的?」 胡紫衣冷笑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为了濯心打他骂他?不过你放心,我也只来这一次,日后他就是八抬大轿地去抬我,我也不会来了!」 裘千夜揉揉肩膀,哼笑道:「你急什么?濯心病了你该高兴才是,你心中不是一直很喜欢越晨曦吗?她若是死了,才有你的机会。」 胡锦旗愣住,胡紫衣也愣住。 胡锦旗回头看妹妹:「紫衣,你,你喜欢越晨曦?」 裘千夜幽幽道:「她以为她能瞒得住她那点小心思,但是我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她每次躲在人群后面偷看越晨曦,那眼神和濯心看我时一般无二。否则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些年玩命地逃婚?还不是因为爹娘没有选中她心里的夫婿。」 胡紫衣静静地看着裘千夜,「我是喜欢越晨曦,那又如何?我并没有因为喜欢他就在他面前说过别的女孩子一句坏话,也没有因为他要娶别人而唿天抢地地活不下去。我逃婚,是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我胡紫衣要找的老公就算不是个大英雄,真豪杰,也要是我能认可的诚恳君子。纨绔子弟,浮夸之徒,我是不会将自己的终身託付给他们的。你自己要堕落成无情无义的小人,我拦不住你,但是你也别想连我一起抹黑,以为别人和你一样心胸狭窄,龌龊卑劣。」 她抽身就走,胡锦旗苦笑着摇头:「我这个堂妹啊,脾气暴,性子烈,你可别介意。」 裘千夜揉了揉肩膀,「何止是脾气暴烈,这一拳出手也着实狠,你该带她上战场去磨练磨练,肯定是个巾帼红颜。」 胡锦旗道:「你以为她不想上战场?要不是我伯父看得紧,给下面的亲戚都打了招唿,她赖在边关都不肯回来。」犹豫了一下,他又说道:「不过她喜欢越晨曦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你这眼睛真毒。」 「看人脸色,猜人心思,我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在金碧混下去?可她居然这么坦荡承认,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丫头也着实让人佩服。」他淡淡说着,回头看了眼已经看不见胡紫衣人影的小路,低声道:「今天南隐拉我去东诏,你不该出言阻止。」 胡锦旗不解道:「怎么?难道你还真有兴趣?东诏和金碧的边境纠纷,本来就没必要拉着你去啊。若是需要飞雁派使者调停什么的,也该由飞雁国内派人才是。你能做什么主?」 裘千夜苦笑摇头:「锦灵说你是根木头,你还真是。南隐的意思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不过是为了把我骗到那里去,然后借东诏人的手来杀我罢了。」 胡锦旗一惊:「怎么可能?是你多想了吧?」 裘千夜道:「南隐的心计在你十倍之上也不止。你都能想得出这提议古怪不合理,他会不知道吗?他明知提议牵强还力邀我同行,明明就是背后另有阴谋。更何况……」他声音一顿,又沉了下去:「早已有人来提醒过我了。」 「谁啊?」 「童濯心。」 胡锦旗愣了愣:「她几时和你说的?」 「前两天。」 胡锦旗有点煳涂:「你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嫁别人了,但是心中还惦记着你,这么大的秘密都敢来和你说。而你也……」 裘千夜打断他道:「我拜託你的事情,你不能和任何一个人提起,否则就是要我死了。」 「当然。」 裘千夜低声说道:「我在金碧这几年,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如今我将自己和她的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我自认自己可以读懂人心,但这一次我不靠读心赌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以心定朋友。」 胡锦旗一笑:「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又岂能让你失望?只是紫衣今天来说童姑娘病了的事情……你当真不去看她吗?」 裘千夜暗暗咬牙,似嘆似咏:「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欲断难断,欲舍难捨。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让我牵肠挂肚,提不起放不下的,就只有她了。」 第258章 不可说之秘密 锦灵不能在宫外留宿过夜,到了天黑时就必须回宫。但是看着童濯心一直不见起色,胡紫衣又满脸气愤地回来,就知道这奇蹟是不会出现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她成亲之后再说了。好歹越晨曦那个人应该不会欺负她吧。」锦灵也没辙了。 胡紫衣冷笑道:「男人的心意一天三变,谁能说得准?濯心年轻貌美,他们都来抢,可濯心若是早早变成傻子,有哪个男人还喜欢?你别看越晨曦现在把濯心当宝贝一样,等娶过门之后,看她一直呆傻,用不了多久就会失了兴趣,到时候三房五妾也都要娶进门了,越家还有谁把濯心放在眼里?」 锦灵听来也觉得有理。「是啊,以前我父皇曾经有个妃子很得宠,后来那妃子得了种怪病,浑身都是红色的斑癣,父皇立刻就不喜欢她了。听说那妃子后来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去看望她的人都没有。年纪轻轻就死掉了。死时因为担心她的病会传染,父皇也不许她下葬皇陵,只在远离皇陵一百多里外的一个山头简单平了一块地,单盖了一座坟茔。现在想来,真是凄凉。」 两个女人望着童濯心,都觉得伤感无奈。 翠巧说道:「公主、胡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你们先请回吧。小姐由奴婢照顾,不会有大事的。」 胡紫衣只好说道:「明天再来看她吧。但……太医什么药都没给她开吗?」 「开了一些清心顺气的药,已经煎上了。」翠巧说道,「一会儿奴婢服侍小姐吃药,不会耽误的。」 锦灵起身道:「事到如此也只好这样了。明天我让太医院再换个太医给她看看,最后一日了,好歹总要能去拜堂吧?唉,她这个婚事真是多灾多难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 她嘟囔着,摇头嘆气。胡紫衣又嘱咐了翠巧几句,让她晚上也不要睡得太死,多留意童濯心的举止行为有没有特别的变化。翠巧都一一答应,将两人送出府。 负责厨房的一个丫鬟端了药汤往童濯心的院子里走,翠巧忙跑过去叫道:「药煎好了?给我就行了,我服侍小姐喝。」 她接了汤碗,回到院中,见童濯心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像是在看着天空,又没有看着。翠巧将药碗放到桌上,拉起童濯心的手,柔声道:「小姐,咱们回屋去吧,夜里风凉,别冻着了。」 童濯心漠然收回目光,站起来跟着她往屋里走。翠巧将她扶进屋内后,又出来端那药碗,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将药碗端入屋里,而是悄悄走到树丛边,将碗中的药汁全都倒在树根处,然后才端着一个空碗进了屋。 她服侍童濯心换了身衣服,小声和她说道:「小姐后天就要大婚了,这一回可不能再错过了。越少爷是多好的人,多少家的姑娘想嫁他都不行呢,还是咱们小姐有福气。这也是夫人和老爷当年在世时的心愿。他们要是亲眼看到小姐嫁给了越少爷,肯定会很高兴的。」说着,翠巧默默擦了擦眼泪,又说道:「裘殿下和小姐不是一个国的人,脾气也急,奴婢觉得,还是越少爷和小姐更般配些。越少爷说了,他会把小姐如珠如宝般捧在手心里,绝不让人伤您一根头髮的。小姐……这些年奴婢看着您和裘殿下吵吵合合,不知道流过多少次眼泪了。越少爷却从来不惹小姐伤心生气流眼泪。虽然前几日奴婢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会生越少爷的气,但奴婢看越少爷是真心道歉,真心忏悔,小姐也就不要计较了。越少爷说了,有了小姐一个,他日后都不会再娶三妻四妾。像他这么尊贵的大家公子,有谁会做这样的承诺?奴婢,奴婢真心觉得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幸福啊。所以,日后若是小姐知道奴婢这几天做了什么事,请一点谅解奴婢的这份心。奴婢跟着小姐快十年了,除了一心一意为小姐好,从无二心的……」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但无论怎么说,童濯心都没有反应。她终于擦干眼泪,说道:「天色晚了,我去给小姐打水简单盥洗一下之后小姐再睡吧。」 从门口拿了一个脸盆,翠巧起身出门,刚走到门外,忽然身边阴风阵阵,一只冰凉的手从她背后袭来,勐地掐住她的咽喉,然后是个阴恻恻的声音冷笑道:「好个忠心的丫头,原来是个杀主的恶婢!」 翠巧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双腿也软了,喊也不敢喊,动也不敢动,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谁……」 「阎王驾下,勾魂使者,特意来勾你的魂魄去见阎王!」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也非男非女,非远非近,在夜色之下,寒风之中,听来更觉可信。 翠巧信以为真,吓得慌乱,双膝软了下去,又被那鬼从后面提住裙带,连跪都跪不了。「使者大人饶命,奴婢,奴婢一向谨慎本分,胆小得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杀人?」 「不敢杀人?」那鬼冷笑道:「那你刚才往树坑里倒的是什么?不是你小姐的救命药汤吗?在使者面前都敢说谎,好大的胆子!」说罢,他在翠巧的后背上点了几处穴道,翠巧只觉得双腿登时变得僵硬,身上却又疼又痒,恨不得伸手抓挠,可是一双手却没有抬起的力气,简直是比死还难过。 翠巧不禁哭道:「求使者大人饶命,奴婢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加害的意思。那药,那药是不能给小姐喝的,如果小姐喝了就会病得更重,所以奴婢才倒了。」 那鬼的声音真像是从地府幽冥中传来:「哼?还想瞒我?你们小姐病了,是公主叫太医给她开了药,你明明答应公主会服侍小姐吃药,转眼又把药汤倒掉,你以为能瞒得过本使者的通天之眼吗?」 翠巧哆哆嗦嗦地说:「那个……其实是因为小姐已经吃了别的药了,奴婢是怕药性相剋……」 「你学过医书?」 「没,没有……」 「那你从何得知药性会相剋?总不会是开药的太医告诉你的吧?」 翠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身上那种痛痒更让她无法忍受,刚要张嘴喊出来,又被那只鬼手捏住咽喉。「你不用喊,我这就拉你去见阎王,在阎王面前你自己和他解释!」鬼手已经摸到她的喉骨,稍稍用力就能把她的脖子拗断。 翠巧完全崩溃了,哭着说:「是因为奴婢先让小姐吃了别的药,所以怕,怕药性相剋……」 鬼手停在那里:「你给你们小姐吃了什么药?你凭什么私自给她吃药?」 「是,是有人给奴婢药的,说是小姐这几天情绪不稳,吃药能帮她安神,过几天她成亲了,药停了,小姐就会恢復成原来的样子。还嘱咐奴婢除了这种药外不能再让小姐吃别的药,以免药性相剋……」翠巧一股脑都说了,「求使者大人饶了奴婢吧,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那鬼声幽幽再起:「什么人给你的药?」 翠巧只是嘴唇颤抖,却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可鬼却凉凉地念出:「越晨曦……是他所为吧?」 翠巧「啊」了一声,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倒不是那鬼又暗中下手,而是她心神惊恐,无法勉力站住,终于昏厥倒地。 黑夜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她身后闪电出手,将刚才点了她的穴道解开,又重新封了两处大穴,将她拉到门口,摆作熟睡的样子,好似守门时支持不住而睡着一般,然后鬼影一闪身,进了屋内。 屋内还有一盏灯光幽幽发亮,映着童濯心的面孔,她瞳眸中虽然有烛光摇曳,但神色却是木然。 那鬼影走到她面前,抬袖一挥,火光寂灭,从外面也看不到他们两人的身影了。 鬼影坐在童濯心的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都是冰凉,而童濯心从头到尾不惊不喊,任人摆布。 「濯心……」黑暗之中,一个声音长长低嘆,这声音不加掩饰,真情毕露,原来这个刚才在屋外装神弄鬼吓倒翠巧的人竟然是裘千夜。 他趁着夜色而来,看着锦灵和胡紫衣先后离去,一直在琢磨着找一个机会单独进去看望童濯心,却不料正好看到翠巧把童濯心的药汤倒掉的一幕。他心中狐疑,干脆扮作勾魂使者吓出翠巧的真话,由此也解开童濯心会突然神志不清的真相。 「濯心,这就是你要嫁的人。你真的放心把自己交给这样的人一辈子?」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曾经我们俩只想简简单单的一生一世,没想到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俩的缘分算是孽缘吗?」他暗暗苦笑,「但我既然遇到你,又怎么可能不管你?这辈子爱也好,恨也罢,我们总是绑在一起的。我不会丢下你,到死都不会……」 黑暗中听不到童濯心的回答,也看不到彼此的面孔,但裘千夜感觉到她的手指似在微微颤动,就好像对他的话有所感知。 裘千夜从她的屋内摸到一件厚点的披风,将她裹好,然后背起,悄然离开房间,纵身跃上屋嵴,几个起落,跳出童府高墙。 夜色中,四周无声无息,童府人没有一个察觉到府中发生了什么。 第259章 劫人 次日一早,童濯心失踪的消息传到越府,越晨曦刚刚下朝归来,得知此消息之后先到童府来看。翠巧已经甦醒过来,只是因为昨夜吓得不轻,呜呜直哭,和谁都不说话。 越晨曦出现,翠巧像是活过来似的,伏倒在他脚边,一边哭一边说昨晚撞了鬼,一定是鬼把小姐带走的。 越晨曦沉下脸:「胡说八道什么?你也疯了吗?」他拉起翠巧进了屋,单独审问,翠巧比手画脚,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煳涂,但是将自己昨晚「撞鬼」的事情也说了个大概。 越晨曦当然不信她遇到的是鬼,问道:「你见到那鬼的样子了?」 「没有,他,他一直在我身后忽远忽近地飘啊飘的……根本看不见。」翠巧的记忆已经出现混乱,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杜撰和臆想了。 越晨曦问道:「你说他斥责你是要杀主子的恶婢,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让你给你家小姐吃药的事?」 翠巧张口结舌:「我,我……奴婢……」 「说了还是没说?」越晨曦从不大发雷霆,但是勐然提高声音,却是不怒自威,让翠巧吓得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越少爷恕罪,奴婢在勾魂使者面前不敢有所隐瞒,当时神智慌乱,只怕是……只怕是说了。」 越晨曦的脸色铁青,已经明白七八分。他起身便走,先去皇宫找南隐。 南隐见他来到,先笑道:「怎么刚下朝又回来了?」但见他神情不对,便又问道:「出什么事了?」 「童濯心丢了。」越晨曦低声说:「只怕是被裘千夜劫走了。」 「啊?不会吧?」南隐惊讶道:「他真敢光天化日做这种事?」 越晨曦冷冷道:「虽不是光天化日做的,但是……他那个人本来就是胆大妄为,殿下也是知道的。」 「那你现在要怎样?」 「微臣想求借陛下手中一支人马,把濯心救回来。这件事,微臣不好找兵部、刑部,或是九城总督借人,一旦吵嚷开了,濯心日后没法做人,我越家也面上无光。太子手中的人马远隔于文武百官之外,行动可以隐秘许多。」 南隐思忖了片刻,点头道:「好,我去给你调禁军,只是你要是带着人马去找裘千夜兴师问罪,这事儿可不是小事。你有把握人就在他手上?倘若他不承认,我们可不好当场搜人。」 越晨曦道:「他那个人既然那么自负,敢做就会敢当,不可能否认。而且,祈年宫外都是陛下的眼线,他昨晚有没有带濯心回去,那些人总会知道的。我们有了人证,就不怕他会抵赖。」 「好,既然你已经想到这儿了,我也就不拦着你了。只是做事不要冲动,毕竟他还是飞雁皇子呢。」 越晨曦沉着脸,没有做声。 南隐带上了一百多名禁军,和越晨曦一起赶到祈年宫。 负责守卫祈年宫的卫队刘队长先认出禁卫军的统领,迎上前笑道:「王统领怎么会到这儿来?」 王统领沉声道:「太子殿下来了。那位飞雁的皇子裘千夜在宫中吗?」 刘队长一愣,忙向南隐跪拜道:「末将不知道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 他客气话还没说完,南隐就在马上问道:「裘千夜在不在宫中?」 「裘殿下今天一早就出宫去了。」 南隐皱起眉头:「一早就出去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不让人跟随,只是让人备了一辆马车……」 南隐怒道:「混帐!陛下当初让你们在这里负责什么?就是守着这两扇大门吗?若是裘千夜出什么意外,或是他无故跑回飞雁,你们拿什么和陛下交代?拿你们的脑袋吗?」 刘队长吓得连忙解释:「是因为末将看他还带了个姑娘,坐着马车像是去游玩,并无逃走远行之意……」 越晨曦策马上前,开口问道:「那姑娘是谁?你可认得?」 刘队长回答:「如果末将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童家那位小姐。她偶尔会来祈年宫和裘殿下玩。」 越晨曦看着南隐:「错不了了。」 南隐见他脸色发白,忙安抚道:「你别着急,既然人找到了,那他们肯定走不远。叫人四下找找看,肯定能找到。」他问那刘队长:「裘千夜平时喜欢坐马车去附近哪里玩?」 刘队长思索着说道:「他每次出宫,要不然就是进京城里面,要不,就是去青龙山上。哦,对了,可以问裘千夜身边的宫女,我看他内宫中有名叫娇娥的宫女将一大箱子东西搬到了车上,似是食物和水。」 「食物和水?」南隐听着奇怪,「难道他还真有闲情逸緻踏青出游吗?」 越晨曦冷着脸道:「他有个贴身宫女叫娇娥,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娇娥被叫了出来,她没想到门口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来找她家殿下,而且看越晨曦和脸色那么难看,心中也猜到事情不对,可也不敢撒谎,小声说道:「殿下是昨晚带童姑娘回来的。然后说今天带她去青龙山散散心。殿下说童姑娘病了,要去青龙山上才能治病,让奴婢准备了些食物和水。」 南隐不知童濯心心智迷失的事情,疑问道:「去青龙山治什么病?」 越晨曦却明白,他解释道:「裘千夜那日去皇宫找她,说了些狠话,才导致她昏倒,婚礼延期。濯心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人有些恍惚,大概裘千夜以为可以藉此机会,把濯心从童府强行带走,再到青龙山上去找些旧情的影子吧。那里……是他们一起游玩过的地方。」 他说到最后时,声音虽然低微,但是语气冷厉。南隐笑道:「好了,既然知道了他们出行的方向,要找就更容易了。」 他吩咐祈年宫的卫队长和禁卫军统领:「立刻把所有人手都调去青龙山,就算把每寸山头的地皮翻过来,都要把裘殿下和童姑娘找到!」 众人接令不敢耽误,整理好人马立刻出发。南隐对越晨曦说道:「咱们要不就在这祈年宫中等消息好了,不出半日,人也就找到了。」 越晨曦却默默看着人马奔去的背影,蹙眉深思:「他千辛万苦把濯心偷出来,就为了上山?这实在不像是他行事的风格。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古怪。」 一间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小茅屋,七八只咯咯叫的老母鸡,矮矮的篱笆围成了院子形状,篱笆上还有些青藤爬在上面,看着很有春意盎然的味道。 茅屋上,炊烟裊裊正在升腾,从屋内飘出炒菜的香味儿。一个老婆子在屋中喊:「公子爷,饭做得了,您和小姐是在院里吃,还是在屋里吃啊?」 屋内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今天外面的阳光正好,在外面吃吧。」 老婆子立刻喊道:「狗儿,去帮公子小姐把桌子搬到外面去。」 一个男孩子应着声,然后从屋里走出,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手上抱着一张二尺宽的木头小方桌,放在院里。 此时屋内那男子说道:「不必麻烦小公子了,这桌子我自己也能搬出去。」 老婆子笑道:「公子不必这么客气,咱们乡下人的孩子哪里配叫什么『公子』『少爷』的?您就叫他名字就好。赖名取了就是让人叫的。」 这时候屋内那男子走出来,却正是越晨曦要找的裘千夜。 他手里提着两张小凳子,放在桌边,看着那叫狗儿的小男孩儿,问道:「狗儿,你们这里距离青龙山有多远?」 狗儿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爹带我骑驴路过一趟,走了大半日才到吧。」 「那还真挺远的了。」裘千夜微微一笑,又问道:「我让那位邻居大婶儿帮我买几身新衣服,不知道买了没有,你去帮我看看好吗?」 狗儿答应着,拔脚就跑出院子。 老婆子端着两盘热菜出来,笑道:「公子,吃了菜,今晚您再睡个好觉,明天再赶路也不迟。那青龙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是现在赶过去,到那儿就快要天黑了。那儿附近也没什么可住的地方,只有一座皇帝的行宫离的还近,可也不是寻常人能住的。」 裘千夜微笑道:「您怎么知道我要去青龙山?」 「咦?您刚才不是刚问过狗儿青龙山有多远吗?怎么?难道不是?」 裘千夜点点头:「没想到您年纪这么大了,耳力还这么好。」 老婆子笑道:「我年轻时耳力更好呢,离得老远都能听到我家老头往靴子里藏铜板的声音。」 裘千夜不禁笑出声,那老婆子喊道:「小姐也出来吃饭吧。」 裘千夜说道:「她的耳力可没有您好,我去扶她出来。」 老婆子不解地说:「我看那姑娘年纪轻轻一脸聪明样,怎么不大理人?可没有公子您看上去脾气温和好亲近啊。」 「她只是这两日病了,过些天好了,她其实比我还要健谈呢。」 裘千夜回身要去扶童濯心出来吃饭,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童濯心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惊喜地看着她,也不敢大声说话,只静静看着她走到院内的小桌边,自行坐了下来。 裘千夜给她在米饭上放了一些菜,放到她面前,童濯心就捧起来默默吃了,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张口说了句:「有点咸了。」 裘千夜朗声大笑,倒把在屋内忙活的老婆子笑出来,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姑娘吃得不顺口?」 裘千夜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她已经知道品味道,可见这病是见好了。」 他听翠巧那晚的话,猜测越晨曦一定是安排翠巧在童濯心的一日三餐中都偷偷下了迷药,童濯心每日都在吃药,所以一直病得昏昏沉沉不见起色。而他从昨晚将童濯心偷带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顿饭的工夫,她两顿饭都没有吃那迷药,神智也比最初开始清醒。所以刚才那老婆子叫她吃饭,她都听到,自行出来了。如今更是能分辨出饭菜的咸淡口味,不再像之前那样木讷,任人摆布却没有反应,看来这迷药的药性不强,用药也短,还不至于害她变成重疾。 裘千夜又给她倒杯水,说道:「你先喝水,喝了水,就不觉得咸了。」 第260章 路逢贵人 这时候狗儿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包衣服回来,说道:「胖婶儿说这些衣服都不怎么值钱,您给的那十两银子根本花不完,还剩了八两多,让我给您一併带回来。」 裘千夜接过衣服和银子,笑眯眯道:「胖婶儿真是好人,这一两银锭子你拿着,回头给你奶奶买点心吃。再拿三两去送给胖婶儿,告诉她这是我给她的辛苦钱,只是要她记得,日后别人若问起她来,不要说起这件事,也不要说见过我。」 狗儿接过钱,欢天喜地地又去给胖婶儿送钱了。 老婆子说道:「小孩子还是不要给他那么多钱。公子您慈悲,愿意赏他,可是他要是知道了大手大脚的好处,以后好吃懒做,坐吃山空,这个穷家哪里养得起他?」 裘千夜没想到这荒野山村的老婆子也有这样的见识,便笑道:「他要是回头把钱给您,就是他知道孝顺。他要是自己藏起来不给您花,就是您白疼了,以后也可以少操些心。」 老婆子嘆气道:「哪里能为这点小事就不操心了?自己孩子当爹娘的都疼得不行,更何况我这隔代人?公子的家人也必定很疼您吧?」 裘千夜被问到心头痛事,语气也淡了下去:「我母亲在世时对我还好,她去世后就没什么人喜欢我了。我父亲也不大理睬我。」 老婆子啧啧嘆道:「这就是高门大户的不好了,孩子太多,做父母的都顾不过来。不过公子别伤心,很多爹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孩子疼得要死。越是你们大富大贵之家,规矩越多,就越是如此。」 裘千夜疑问道:「听您这口气,似是在高门大户住过?」 老婆子呵呵笑道:「我年轻时做过人家的丫鬟,我服侍的那家老爷就是在朝廷里当大官的。那老爷有好几个小妾,儿子女儿足有七八个,热闹是热闹,但是麻烦事儿也多。后来老爷死了,家里的老婆和小妾为了分财产的事打得不可开交……所以说啊,有钱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平平淡淡过日子才是最好。」 「平平淡淡才是最好……」一直坐在旁边好像置身事外的童濯心忽然又随着老婆子的话低声重复了一句,仿佛这句话触动到了她。 裘千夜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是啊,你我一直祈盼的,不也是这样的日子?」 老婆子看看他们俩人一会儿,笑着问:「请恕我老婆子多嘴,看你们两人年纪这么轻,衣服也穿得这么好,家里非富则贵,为什么跑到这种荒野山村里,还要去买些市井农家最寻常的衣服换?该不会是逃婚出来的吧?」 裘千夜侧首笑道:「让您猜中了。您可千万要替我们保密。她爹娘也都已去世了,家里有个恶亲戚,非逼着她嫁给她不愿意嫁的人。她一着急,就病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出来,一路还要躲着她家人的追捕,今天就在您这里歇息一日,明早还要赶路。无论谁来问您,您可千万不要提及见到我们两人的事情。」 老婆子拍手道:「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哎呀,这大户人家逃婚的事情以前是听说过,可没有真的见过。你们这一逃,公子是连荣华富贵都不要了吗?你们俩人年纪轻轻,干净漂亮,可是若没有一技之长,日后怎么谋生?」 裘千夜笑道:「明日事来明日忧,就算是在家中过那荣华富贵的日子,如您所说,变成一个好吃懒做,坐吃山空之徒,难道就能活得有滋味了?人生在世,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只要我守着她,她陪着我,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 老婆子露出羡慕钦佩的神情,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胆量和志气,真是好样的!公子放心!若是有人来问,打死老婆子都不会透露您半个字儿的!」 「我们要去哪儿?」傍晚的时候,童濯心呆呆地问他。 裘千夜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外面有坏人吗?」她像个孩子似的问:「那,我们要躲起来吗?」 裘千夜笑道:「暂时是要躲一躲,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不用躲了。」他柔声道:「濯心和我在一起,不用怕坏人,有我在,没有人会欺负你。你也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她还是像个乖巧柔顺的孩子。「那我们怎么去那个地方?走路去吗?」 「不能走路,路太远,走路的话要走很久,而且你的脚会受不了。我们坐马车去。」 「那个地方有花吗?有树吗?有水有鱼吗?」 童濯心的连番问题让裘千夜忍俊不禁:「有,只要是你想要的,无一不备。纵然没有,我也会给你找回来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傻傻地问。 裘千夜在她的头顶轻轻一吻,「因为我是这世上最疼惜你的人。就如你也是最疼惜我的人一样。」 老婆子在外面问道:「公子,老张头说明天可以赶车陪公子走,车钱也谈好了,几时出发?」 「天亮就走。」他应了一声。 从祈年宫中赶出的马车太过豪华招摇,已经不能用了。事实上,一到青龙山,他就把那辆马车遗弃在山脚下了。和童濯心来到这里全靠胡锦旗帮他提前在山脚下备好的另一匹马,才能得以远行。如今,越晨曦大概正带着大批人手在青龙山搜山吧? 青龙山面积不小,要全都搜一遍下来总要个两三天,等到他们发现他不在青龙山上时,他已经出了金碧的边境,回到飞雁去了。 是的,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去青龙山,那里地僻山高,极易被追兵围剿,去那山上根本是自寻死路。既然如今已经和越晨曦闹到如此地步,他带走童濯心的举动不仅是彻底和越晨曦翻脸,也会惹恼赐婚的皇帝,所以,他必须做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做的事情:逃离金碧。 只有离开金碧,回到飞雁去,他才可以保证童濯心的平安。胡锦旗是唯一知道他一部分计划的人,因为只有胡锦旗才可以不受南隐和越晨曦注意的单独为他安排离开时所需的马匹,但就算是胡锦旗,也不会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愿意相信胡锦旗的友情,但是不敢保证这份友情能够大过他对金碧王朝的忠诚。更何况,他现在也要做皇家的驸马了,胳膊肘能往外拐多少?因此一到这村子,他便将胡锦旗那匹马放了,任它自行远去,这样事后就算有人找到它,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去向。 见童濯心似是瑟缩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刚要关窗子,就听狗儿在外面喊道:「奶奶,有队官兵到村子里来找人。」 他不由得一惊: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拉开门,那老婆子却摆着手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去把他们打发走了就是了。」 此时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火把闪烁,果然有一队官兵,大概十余人正往村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到一对年轻漂亮,打扮得像是富家公子小姐的人到这边来?」 一路问过去,都说不知道,但是那些官兵一边问着一边就到屋里去搜找一番,确认没有人才会离开。 只见他们越来越近,老婆子迎出门,站在篱笆墙内拱手作揖:「军爷这是要找谁啊。怎么这么晚了会跑到这边来?难不成有逃犯吗?」 领队的一人居然认得这老婆子,说道:「孙婆婆啊,您老现在住这儿呢?」 孙婆婆眯着眼看着他,笑道:「哟,原来是褚队长,当年您在胡将军手下做小兵的时候,咱们还在战场上见过呢。」 那领队对身边人介绍道:「你们别看这老婆婆看上去貌不惊人,可是来头不小。咱们胡锦旗少将军都要尊她一声『孙婆婆』,她在胡家做事四十年了,可算是胡家的老家奴。」 孙婆婆笑道:「不过是个老不死的死老太婆罢了。你们这么晚了,这样兴师动众的,到底是找谁啊?」 褚队长小声说道:「越大人的未婚妻被人偷了,这不是撒开了人手,到处去找呢。」 「越大人?」孙婆婆想了想,「是越丞相的儿子,后来在吏部做官的那位越家少爷?」 「正是他。」 「未婚妻怎么还能被人偷?」 「谁知道呢,反正他和太子是好友,所以立刻请太子调拨人手到处找人。」 孙婆婆再笑道:「找人是应该的,不过褚队长麻烦卖老婆子一个面子,这屋里只有我儿媳妇,她病着,在床上躺着呢,衣衫不整的,不便见人。我这里反正是没见到什么小姐公子的,若是见到了,就叫我儿子回头给你们送信儿去。如何?」 褚队长犹豫一下,看了看屋内的灯光,「只怕……不好和上头交待。」 孙婆婆拉过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件东西,笑道:「咱们都是在胡家当过差,做过事的,你看我一大把年纪,这么点面子都不肯给吗?」 褚队长用手掌心捏了一下,感觉到那大概是一锭一两左右的银子。他对这银子多少倒是不在意,只是他亲眼见过胡将军都对孙婆婆很是客气,这样的老奴在大门大户里有的时候都能抵得上半个主子的威严,虽然现在出府了,但是如果胡家继续惦念她的好,他这里惹了她,让她告到胡将军那儿去,就实在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他想了想,便笑着收回手,说道:「好吧,既然家中有病人,我们也不便打搅。这就走了。您老好好歇息吧。」 孙婆婆千恩万谢的将他们送走。转身回到房门口,小声说道:「公子放心吧,他们已经走了。」 裘千夜推开窗户,「没想到婆婆还是胡家的家臣?那婆婆一定认得胡锦旗了?」 孙婆婆的笑容里有几分骄傲:「本来这点事儿不值得张扬,只是既然让公子听到了,也就没什么好瞒的。我其实是锦旗少爷的奶妈。是看着他长大的。」 裘千夜更是讶异:「这还是真是缘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这样的大人物。我与胡锦旗也是至交好友,这次也是他帮我备马逃走的。」 孙婆婆一听,更觉得裘千夜亲切,「锦旗少爷自小就是个热心肠,爱结交朋友,又喜欢帮助人。我早就看着他是个好孩子,真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好姑娘能嫁到我们胡家去。」 裘千夜一笑:「这一点婆婆就不用担心了,胡锦旗已经有了好姻缘了。」 第261章 追捕 孙婆婆惊喜地问:「哦?是哪家小姐?」 「是锦灵公主。」 孙婆婆喜不自胜,拍手笑道:「真没想到胡少爷还能娶到公主殿下?只是公主可娇贵啊,胡少爷又不会说甜言蜜语的,要是胡少爷说错几句话得罪了公主,回头被公主告了御状,那锦旗少爷不是要吃亏了?」说着说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真是操的一份苦心。 裘千夜更笑道:「婆婆多虑了。锦旗这门亲事,是公主哭着喊着,拿刀子比划着名要自杀才和陛下求来的。否则皇帝是要把公主嫁给别人的。」 孙婆婆不由得擦着眼角流出的泪,「这孩子真是有好命,我当初那样疼他教他,总算没有白费。」 这时狗儿跑来说道:「奶奶,张爷爷说他肚子疼,明天不能赶车了,让公子另外僱车。」 孙婆婆一愣:「怎么说好的事情又变了?他好端端的闹什么肚子疼?」 裘千夜却警觉起来,说道:「只怕是刚才官兵挨家挨户找人,把他惊到了。他不肯走就不走吧。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若是有村里人嘴不严说漏了,我就要牵连您了。」 孙婆婆急问道:「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带着个病姑娘能去哪儿,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一夜,明天早上再雇别人的车也好雇啊。」 「必须走了。若是官兵去而復返,您就拦不住了。」 裘千夜回屋去让童濯心穿好衣服,拉着她出来。童濯心愣愣地问:「去哪儿?天好黑,我害怕……」 他柔声道:「别怕,有我陪着你呢。」他问道:「从这里到县城去要走多远?」 孙婆婆说:「白天走也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吧……这天又黑,路又不好走的。对了,公子稍等一下……」 她跑到后院,牵来一匹马,「这马是平时家里拉稻谷用的,不是很能跑,但走走夜路还可以,公子骑到镇子上,放手之后他就能自己回来。」 裘千夜喜道:「那就多谢婆婆了!」 他牵过马,那马背上的马鞍子只供一人骑乘,他便让童濯心坐了上去,自己则牵着马走。 临走前,他又掏出一个小金锭子,交给孙婆婆,「若是对方真的翻回头追查,婆婆也不要抵死不认,免得受皮肉之苦。只要给他们胡乱指一条路就是了。」 孙婆婆往回推,「不行不行,公子是锦旗少爷的朋友,老婆子这点忙都没帮上,怎么还能要公子的钱?」 裘千夜执意塞给她,「我是怕婆婆受我牵连,日后恐怕还要搬家,这点银子应该够婆婆安家的费用。婆婆收了,我走得也能心安。」 孙婆婆无奈,只好收下,又叫出孙子:「狗儿认得去县城的路。这夜里天黑,月光不明的时候,可以给公子指路。」 裘千夜犹豫一下,答应了。 于是趁着夜色,他带着童濯心,跟着那小小少年狗儿,连夜赶往不远处的县城。 走到一半路时,裘千夜忽然叫住狗儿:「狗儿,就送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你直接回去就好。」 狗儿不解地说:「可是……这里还没到县城呢。」 裘千夜说道:「留你奶奶一人在村子里,我实在是不放心,你回去陪她吧。现在月亮出来了,这是条大道,我顺着这一条路走下去,肯定能走到县城的,对吧?」 狗儿想了想,点点头,咧着嘴笑着回去了。 裘千夜将童濯心抱下马,说道:「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歇。」 「这里?」童濯心不解地看着昏暗的四周,前面就是密林,伸手不见五指,又黑又可怕。她不由得紧缩在裘千夜的怀里,「我怕。」 「不用怕,谁也想不到我们会躲在这里。」 天黑时,所有上山寻找裘千夜和童濯心的人马都已经从山上撤下来了。因为派上去的人多,又分散在多个地方,将人员全数召回却又费了不少工夫。 南隐不解地问越晨曦:「你就那么肯定他们现在不在山上?」 「裘千夜既然一再标榜自己最在乎濯心,那濯心现在正病得昏昏沉沉,他单独带濯心上山,本身就是个危险。而且他能带上山的水喝食物都很有限,註定一天就要下山。那他就不可能走到山峰最高处或者是多么偏僻的地方。这么多人手,找了一两个时辰都找不到,就肯定是有问题了,再继续找下去,只是中他的圈套中得再深些罢了。」 他指着已经被人找到的留在山下的空荡荡的马车,「这马车不过是他用来故布疑阵的道具罢了。」 南隐感嘆道:「你不应该在吏部,而该去刑部才对。让你去查那些悬案,肯定一查一个准。」 「我一路心中带着疑惑,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可疑,这是因为事涉自己所以格外仔细,若是换作别的案子就不见得能做到这一点了。」 越晨曦看着山头上下来的所有士兵,问道:「山上可有新鲜脚印,或者是可疑的痕迹?」 众士兵都摇摇头。王统领答道:「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小雨,山上的不少路还是湿滑泥泞的,如果有新鲜脚印,肯定能够找到。但是一路看去,都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南隐看着远处:「那些派去周边村镇查找的人都回来了,问问他们吧。」 士兵上山搜寻一两个时辰未果之后,越晨曦便以提出质疑,南隐随即又差人去找附近的守军,调来了几百人马撒到附近村镇去查访裘千夜和童濯心的下落。因为附近的村镇远近不一,回来的人也有先有后,一一问去,都说没有查访到消息,南隐奇怪:「难道他们俩会飞天遁地不成?」 越晨曦看着那一众士兵,朗声道:「我知道各位兄弟今天都辛苦了,但是你们要追查的人中,有一名是对朝廷极为重要的大人物,若是他出了意外,势必要引起一场战争,你们身上所肩负的责任重大,可要凭心自问:是否真的查明清楚,查找仔细了?」 褚队长手下有两个士兵小声低语了几句,被越晨曦一眼看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那两人看向褚队长,又都不做声了。 越晨曦怒道:「若是因为你们疏忽大意,玩忽职守,放走了钦犯,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褚队长瞪了那两人一眼,说道:「越大人请勿动怒,这两小子是饿了,所以才嘀咕了几句。」 越晨曦抬手一招:「你们两人过来。」 那两人走了过去。越晨曦冷冷看着他们:「若真的是因为肚子饿了而窃窃私语,我会请你们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但若是因为知情不报而私相授受,你们要吃的也许就是一顿鞭子了!」 那两人跪下,慌乱说道:「大人恕罪,只因事涉一件小事,我俩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越晨曦哼了一声:「难道还要我求你们,你们才肯讲吗?太子殿下就在这里,见之如见君,你们若是觉得我不够分量,就跟太子殿下说。」 南隐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可疑就赶快说,否则等着你们的只怕就不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 那两人忙答道:「是这样,我们在查访一个村子的时候,曾经听一个老头说,有位孙婆婆家里去了一对年轻男女,还要雇他的马车第二天去县城。」 越晨曦问道:「那两人长什么样子?」 「小人没有看见。」 「岂有此理!既然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为什么不查?」 「大人息怒,因为当时那孙婆婆和褚队长相谈甚欢,队长说这孙婆婆很有些来歷,就卖了对方个人情,没有进屋查看。」 越晨曦似笑非笑道:「好啊,荒郊野村,也有身份来歷极大的老婆婆,竟让我们的朝廷之兵望而却步?褚队长,只怕是你收了对方什么好处,故意帮其隐瞒吧?」 褚队长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手下两个人出卖,心头砰砰直跳,只好硬着头皮分众而出,拱手道:「越大人恕罪,属下不敢收受对方什么好处。只因对方是胡将军家的一名老家奴,和胡家交情匪浅。她说屋中只有一名儿媳,身染重病,衣衫不整,不便见外客,求我们高抬贵手。我想她好歹是胡将军家的老人,做事肯定知道深浅,总要给她三分薄面,所以……」 「胡将军家的老奴?」越晨曦不由得冷笑出声,「有意思,本官和太子分配你做的事,结果你卖人情给一个老奴?原来我们说的话,还不如一个老奴好使?别说是胡将军家的老奴,纵然胡将军本人就在这里,太子要查的案子,我要抓的人,谁敢阻挡?家有儿媳,身染重病,衣衫不整……」他稍稍想了想,又哂笑一声:「只怕是编故事的人听多了杜甫的《石壕吏》,所以临时编纂了这么一出故事来骗你们吧?」 褚江军不敢作答。 南隐厉声道:「那老婆子住在哪个村子?现在就回头去找!务必将她家翻上一遍,找出那两个人!若是人在你们手下逃了,你们就提头去见你们的胡将军吧!」 越晨曦抬手道:「慢!我跟他们一起去!」 南隐犹豫道:「天色已经黑了,要赶过去只怕路途不近,得是子夜之后了,你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吧,回头找到人,我给你送过去……」 越晨曦侧目盯着他:「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形,我还能有心回去睡觉吗?」 南隐一怔,越晨曦眼中瀰漫着的怒火倒在其次,只是那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隐隐杀气令他很是震惊。他从未见越晨曦这么震怒生气,可见裘千夜这一次让越晨曦心中是有多恨。当然他也能理解,一个男人在成亲之前被人拐走了新娘子,的确是很生气,换作是他,只怕也忍不了这口气。 于是他沉吟一瞬,对王统领喊道:「点齐人手,让褚队长带路,全都去那个村子追查裘殿下的下落!」 数百人马,在深夜中点起火把,浩浩荡荡地向孙婆婆所在的村子前进。深夜之中,远远看去,犹如一条蜿蜒匍匐,飞速前行的火龙。 第262章 拷问 孙婆婆发现孙子狗儿独自回来了,不由得一番询问和埋怨:「都说了让你把他们两个人送到县城嘛,你怎么自己就回来了?」 狗儿摸着后脑勺:「那公子非要我回来的。」 孙婆婆嘆气道:「好吧,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因为她儿子儿媳都外出做事,所以家中只有祖孙两人,天色早黑,孙婆婆催着孙儿早点洗了脚上床去睡。 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咣咣地砸着房门,孙婆婆迷迷煳煳地醒来,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是只见窗外火光闪烁,似火海一片,一下子就醒了,坐起来披衣出门,那小小的柴门早已被人撞开,哗啦啦涌进来不知道多少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冷着脸问道:「你就是孙婆婆?那住在你家的一对男女呢?」 孙婆婆一下子清醒过来,眼见眼前层层叠叠也不知道站了多少人,火光都映得眼睛睁不开,忙说道:「军爷问得是什么男女?老婆子实在是不知道。」 「哼,看你年纪大,不要逼我动手你才说实话。」那军官的口气甚是兇恶。「你们村子里有人看到你家住进一对年轻的男女,你敢说没有?」 孙婆婆揉着眼睛,做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哦,您是说那一对公子和小姐,是,白天是来过这么两个人,不过他们已经走了啊。」 「走了?」军官一摆手:「给我搜!」 孙婆婆阻拦不住,十几名官兵沖入屋内,一通翻找,当然没有搜到裘千夜和童濯心的踪迹,只有狗儿被吓醒了,坐在床沿儿哇哇大哭。 王统领见没有人被搜出来,回身对南隐和越晨曦说道:「没有找到人。看来的确是走了。」 南隐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那位公子好像说是要去青龙山……」孙婆婆信口胡说。 南隐皱眉道:「青龙山?那肯定是胡说。」 越晨曦一直默默看着孙婆婆,此时他走到孙婆婆面前,微笑说道:「听说婆婆是胡将军家的老奴?」 「是。」 「胡家和我越家是世交。婆婆应该知道吧?」 孙婆婆讶异地打量着他:「原来,您就是越家的小少爷……好多年前您跟着越丞相到胡府做客,老奴曾经见过您一次。不想一晃这么多年,小少爷已经长大成人,变得这样威风了。」 越晨曦笑道:「婆婆既然和我是故人,那就不要说谎骗我。刚才我的人来找他们时,天色已经黑了吧?如今他们既然不在,就说明他们是天黑才走的。什么人会天黑去青龙山,更何况这两地相距甚远,婆婆都不觉得奇怪吗?」 孙婆婆陪笑道:「老奴哪里敢问他们两人的事情?他们不过是在我这儿歇歇脚的过路客罢了。」 「过路客就能劳动婆婆您当着军爷的面撒谎替他们遮掩?是他们给了婆婆多少好处?」 「老奴怎敢当着军爷的面撒谎?」 越晨曦的笑容变得冰冷:「婆婆还要瞒我吗?之前您和我们士兵说屋里有儿媳重病不便见人。而今屋内只有小孙子,那位重病的儿媳是大半夜地出门砍柴去了,还是下地种田去了?说!为何要替那两个人隐瞒?」 孙婆婆无奈说道:「他们自称是逃婚出来的小情人,我看着他们怪可怜的,所以才替他们遮掩了几句,真没想到会惹来这么大的祸事啊。」 越晨曦抱臂胸前,淡淡道:「那如今他们去哪儿了?不要再和我说是去的青龙山。」 孙婆婆连连作揖:「老奴真是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越晨曦的目光投入屋里,用手一指:「将那孩子带出来。」 孙婆婆大惊,连忙拦住:「狗儿年纪还小,禁不起吓,越少爷就别难为一个孩子了。」 「不要我难为他,那你就快点说实话。」越晨曦从旁边一名士兵的手里夺过一支火把,「要是让我等得烦了,我就连你这茅屋和你这孙儿一起烧了!」火光之下,他的脸色阴郁,似是随时都可能动雷霆之怒。 孙婆婆犹豫了一下,越晨曦冷笑道:「看来你以为我在和你老人家磨牙聊天么?来人!把那孩子绑了!」 三四名士兵将小孩子绑起,狗儿哭着喊奶奶,孙婆婆急道:「越少爷,您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怎么现在倒做起恶徒才做的事情了?我没说不说啊。可我也要知道他们去哪儿啊。他们走得那么匆忙,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我和他们原本又不认识,他们凭什么要告诉我真心话……」 这时候狗儿在被捆绑挣扎时,身体上掉出一小块银锭子。越晨曦捡起来,看了看,「哼,还说他没有给你好处吗?这银锭子是你们这穷人家也能有的?必然是他们给你的!许以重利,必有所图。」他拿着火把来到狗儿的面前,将火焰在狗儿的眼前转了转,阴阴恻恻地说:「小弟弟,你应该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吧?」 狗儿虽然年纪小,胆子小,但是奶奶叮嘱过他不要和外人提起童濯心和裘千夜的去处,一时也不敢说,只是拿眼睛不住地看着奶奶,哀求之色让孙婆婆心疼不已。 孙婆婆咬牙说道:「我说,他们两人说,要去洛河乡……」 越晨曦厉声道:「又是鬼扯!洛河乡据此往东一百里,他们趁夜而去,能走那么远吗?两个人是靠飞的?」他喝道:「把这老婆子也绑了!」 又有两名士兵上来绑人,没想到孙婆婆双臂一震,竟有神力惊人,将两名壮年士兵撞开。 越晨曦一惊:「难怪你有恃无恐地敢包庇他们,原来是自恃武功。」 孙婆婆哼道:「老婆子没什么可自恃的,倒是越少爷,老奴不得不说您两句。当年越丞相是以德服人,以理服人,让人何等的敬服?没想到他的儿子却是这样。老奴真是替越丞相一大哭!」 越晨曦冷冷看着她:「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看你这样张狂,定然是知道他们的下落却不肯说了。」他回手用火把点着了狗儿身上的衣服,火光一起,孙婆婆吓得一下子扑将过去,抱住孙儿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将火焰扑灭,但是狗儿的脸上身上手臂上,都已被烧伤。而帮助孙儿扑火的举动让孙婆婆的身上也受伤不少。 左右的士兵和不远处的南隐都不禁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越晨曦平日了温文儒雅,翻脸之后会下手这么狠辣。 越晨曦幽幽说道:「婆婆还不肯说实话吗?」 孙婆婆回头怒喝道:「说什么?老奴今天豁出命去不要,就替越丞相教训教训你这个不长进的儿子!」 她勐然跃起,挥起从左右两边打向越晨曦的太阳穴,站在一旁的王统领手疾眼快,一把扯开越晨曦,架住孙婆婆的双拳,然后迅速出手,封住了对方的招数。 孙婆婆的确是天生神力,所以年轻时做事勤奋不偷懒,在胡家做事时很得胡家上下的喜欢。再加上她也是胡锦旗的奶妈,平日里看着小少爷练功,自己好奇,也跟着练一些,胡家兴看她这么好学,就指点了她一些,所以她也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不过到底不是上乘武功,虽然和普通人对打没问题,但是要赢过王统领这种武功高强之人是肯定不行了。七八招对拆下来,王统领已经占尽上风,一个飞腿将她绊倒,喝道:「绑了!」 南隐开口道:「大晚上别闹得鸡飞狗跳,让邻里乡亲看热闹。不就是问个人的下落吗?老婆婆不愿意说,她孙儿没准也知道。」他蹲在那小孩儿身边,微笑道:「小弟弟,让你受苦了,一会儿哥哥们就给你找大夫治伤,只要你告诉我们,那两个人去了哪里,很快你就不疼了。要不然,你现在所受之痛,你奶奶一会儿也要承受百倍,她这么大年纪,哪里受得住呢?」 孙婆婆喊道:「狗儿听奶奶的话!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可不要乱说话害了好人!」 南隐蹙眉,对王统领道:「怎么绑人还不嘟嘴?」 有人立刻撕了一块儿布条将孙婆婆的嘴堵上。 狗儿身上烧伤之痛难以支持,他不过是个孩子,被吓成这样,烧成这样,什么话都不敢不说,一边大声呻吟,一边说着:「那个哥哥……和姐姐……说要去县城,我领的路……」 「县城?这回还靠谱。」南隐笑着点点头,对越晨曦道:「县城离这里不远,咱们现在可以过去看看。餵小弟弟,他们是怎么去的?」 「骑,骑马,一人骑马,一人走着。」 南隐思忖着:「一人骑马一人走,那肯定是走不快了。」他拉了一把越晨曦,「走吧走吧,看你急成这样,今晚要是不抓到他们,你倒要先疯了。」 越晨曦板着脸转回身,跟着他往外走。南隐小声说道:「你今天可有点过于冲动了啊。好歹是一老一小,没必要下手这么狠。传扬出去,要别人怎么看你?」 越晨曦冷冷淡淡地说:「我的未婚妻都被人拐走了,这件事就够别人说我的闲话了,我还怕今天这事吗?」 「话不能这样说,一码是一码。更何况,好歹她也算是胡家的老家奴,若是让胡锦旗知道了……」 「胡锦旗又能把我怎样?」越晨曦甩手上了马,喝问左右:「谁知道去县城的路?」 几名士兵举手:「属下知道。」 「前面带路!」越晨曦纵马扬鞭,率先冲出去。南隐在后面上马,连连慨嘆:「疯了,我看他是疯了。」 为情而痴,为情而狂。这种滋味,其实他是最知道的。早在许多年前,他也曾为了一个人一段情而痴狂过。时隔这么多年,再看到今日越晨曦的样子,南隐依稀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是不是只有情字才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第263章 再相逢 越晨曦和南隐等人连夜赶到县城。这座小县城面积不大,总人口不过千余人,能住外人的客栈才只有两家,查了一个遍,也没有裘千夜和童濯心的影子。 南隐奇怪道:「难道那个小孩儿也敢骗我们?」 「他伤成那样,已经不可能骗人了。」越晨曦叫过王统领,「一路上看到什么可疑的踪迹了吗?」 王统领回禀:「路上见过一匹老马独自在路上走,可能是裘殿下和童姑娘曾经骑乘的,但是附近都没有找到人影。」 「他把马放走了,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但是他一个人背着童濯心,也跑不了多远的路。也许我们反而赶在他前面了?」越晨曦思忖着,又问道:「从那村子来这县城,除了大路之外,还有小路吗?」 「小路还有不少,只是深夜之中道路交错,很难看清。」 「那也去找。」南隐命令道:「所有人手都派出去,留下二十人守在县城的大门入口盘查过往行人。其余的都去附近找,务必找到!」 他见越晨曦的脸色难看,便说道:「忙活了一夜,咱们在这县城的客栈里歇会儿,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才是对敌上策。裘千夜现在是拿了先手之子,所以将我们耍得团团转,我们要是再自乱阵脚,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越晨曦默默下马,跟他走进那间客栈。 客栈老闆深夜被一队官兵砸开店门,惊慌失措,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擦干净桌子板凳,也不敢问他们俩是什么来歷,忙不迭地去泡了好茶又备了好酒,全都端上来。 南隐自行倒了杯酒,对越晨曦说道:「先喝杯酒暖暖身,咱们再好好想想。他把童濯心带出来,最终目的是哪儿?」 「飞雁国。」越晨曦看了眼南隐给他倒的酒,却去拿了茶壶,此时此刻他要保持清醒。 「飞雁?他敢擅自回飞雁去?」 「金碧国中已无他的立足之地,除了返回飞雁,他别无去处。」越晨曦想了一日一夜,对于裘千夜来说,留在金碧国中处处都是危机,只有返回飞雁才是最安全的。虽然他肯定也知道返回飞雁意味着更多的不安定和风暴,但是那个人既然率性而为,肯定就是不计后果了。 「那,要和父皇说一声,提前和飞雁皇帝打个招唿才好。岂能让他这么便宜的就熘回飞雁去。」 越晨曦看着他:「当然不能让他这么便宜的回去,只是要留下他,就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永远留在金碧!」 南隐一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越晨曦淡淡道:「原本是想借东诏人之手,但是看现在的情形,他肯定是不会去东诏了,只能把他留在金碧。殿下觉得,一个异国皇子,暗中私通母国,传递金碧军情消息,并意图颠覆金碧王朝,这些罪名,够不够判他一死?」 南隐摸了摸下巴:「罪名是够重了,只是他肯定不认。按规矩,处决他这样的人物,还要飞雁派人来监督审案的。所以证据还要充分。」 越晨曦低声道:「祈年宫现在不是空着呢吗?多少证据都在里面,还怕找不到?」 南隐想了想,又看着越晨曦,笑道:「晨曦啊,你这小心思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你就恨裘千夜恨到这个份上,恨到他非死不可?要不然就把童濯心让给她。总是为了金碧和飞雁的安定大业……」 「殿下这是怕飞雁的意思吗?」越晨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嚯,「金碧几时怕过飞雁,如今竟然要被一个飞雁的质子制住手脚吗?」 南隐脸一沉:「这是什么话?只是裘千夜和你的恩怨毕竟是你们个人的恩怨,父皇能为你出头到哪一步,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为了你的事儿,这大晚上东跑西颠的,算是尽心尽力了吧?于公于私,我自问还算说得过去。可是要论到金碧的国家大事,我也不能不站在太子的角度立场好好斟酌一番。裘千夜虽然是个质子,但也不是随便可以杀的。总要知道他的确是有害于金碧才行。」 越晨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慢声说道:「并非无害,也并非无罪。只是他背后所说所做,我实在是不愿意告诉你,怕说出来有伤你我君臣之心。」 南隐疑问道:「怎么?」 越晨曦神情淡冷,「他前些日子为了激怒我,离间我们君臣之情,居然编造出我父亲是被陛下赐死的胡言乱语。这,算不算是有害于金碧?」 南隐霍然起身,怒道:「什么?他……怎么可以如此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越晨曦嘆道:「你看,我就说这事会有伤你我君臣之情。现在你该明白,我这么生气,这么恨他,不仅仅是为了他带走濯心,还因为他的确是心存叵测,刻意挑拨,就沖他这样污衊陛下,就足以判他个死刑才是。可是当时四下无人,我也没有其他人证,若着陛下的面质询他,他肯定也不承认。所以……我只好忍着。但现在既然你对我有所误解,我也不得不说实话。毕竟,在我心中,陛下如君父,殿下你,冒犯一句,对我亦如手足。任何人在我面前抹黑你们,离间你我君臣之情的,我都饶不了他!」 南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原地来回踱步,然后蓦然站住:「不行,这裘千夜真得把他抓住才好,否则他这样四处散播谣言,让人看着我们金碧王朝成了什么?越丞相一辈子忠君爱国,父皇对他器重如山岳,死后追封,亲写悼文,群臣都是看在眼里的。被他这样一说……」 「被裘千夜这样一说,陛下就成了假情假意的伪君子了。」越晨曦冷冷笑道:「这口气,谁能忍得了?」 南隐暗暗攥紧拳头,低声问:「这件事,你还和谁说过?」 越晨曦睁大眼睛:「殿下以为我是谁?长舌妇吗?明知道他说的是疯话,我还要四下散播?岂不是助长了他散播谣言的气焰?」 南隐沉吟良久,说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会和父皇去说的。关于裘千夜……这个人的确是不知好歹。他被家人丢到这里来做棋子,父皇一直待他如上宾,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说,还把祈年宫都送给他住。当初若不是父皇派太医救治,他早就死在那场疫病里了。他不思回报,还狡言传谣,的确是可恶至极!这种人若是活下去,由着他回了飞雁,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 他哼道:「好吧,那就让他长留在金碧好了。既然他喜欢金碧的女子,就该生死都奉献在金碧的土地上!」 越晨曦微微一笑,手指握住茶杯,低头轻啜。此时外面已经渐渐发亮,忙碌奔波的一夜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此时裘千夜又在哪里?他并没有去县城,他中途调转方向,避开大批追击他的人马,带着童濯心返回了孙婆婆的小村子。 已经被越晨曦扫荡过的小村子,他们是不可能再回头的。 可是当他来到孙婆婆家时,却发现家中已经空无一人,地面上有大批被人马踩踏过的痕迹,孙婆婆和狗儿都不知去向。 他心中一紧,知道出事了。 童濯心呆呆地问:「怎么?我们不进去吗?」 裘千夜咬咬牙,知道她走了一夜的路,肯定是累了,于是拉着她走到房内。屋内到处是被人搜找过样子,翻箱倒柜,乱成一片。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给童濯心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让她躺下。然后自己又去烧了一壶热水,倒入盆里,给她端到床边。 「濯心,先洗洗脚吧,会舒服些。」他蹲下来,帮她除去鞋袜,扶着她坐在床边烫脚。 这时候就听院外有人在说:「孙婆婆在吗?」 他敛声屏气,没有吭声。又听一人说道:「昨天一定是老张头和那几个军爷说了那两人的消息,才招得官兵大晚上来孙婆婆家里搜人。听说昨天这里闹腾了好久,只怕孙婆婆是被军士们抓走了吧?」 「唉,那老张头又胆小又没义气,这下可把孙婆婆害惨了。」 门外的人嘀嘀咕咕,念念叨叨地走了。 童濯心小声问道:「外面都是坏人吗?」 「说不好。」裘千夜低着头,握着她的脚放入热水中,感觉到她浑身一颤,忙问道:「水很烫吗?」 她摇摇头,笑靥如花:「很温暖的。」 裘千夜望着她的笑容,一把将她抱紧在怀中,低低说道:「濯心,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动得了你一根头髮。」 她的脸压在他的胸前,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觉得很温暖安全,不捨得推开他,只柔声道:「这句话我听你说了好多遍了,会有什么人要动我的头髮?让你这么担心?如果对方要,就给他一些好了,反正我还有好多头髮呢。」 裘千夜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又重新帮她洗好脚,擦干净,让她在床边坐着,自己在屋里转着看看,还有什么食物可吃。他们俩走了一夜的路,精神又高度紧张,这会儿缓下来立刻就觉得腹中空空,一个劲儿地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走到外屋的厨房里,看蒸笼中还有三个凉馒头,锅里还有些昨天的剩菜,也顾不得饭菜太凉,便一起拿到内屋,和童濯心一起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童濯心平时吃的虽不见得是什么珍馐美味,也很讲究,但今日她实在是又累又饿,吃起来也又快又勐,吃相都不讲究。裘千夜吃两口,就忍不住看她一阵,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活像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不禁又是怜惜又是心疼,将她鬓边的一束散发绾起,别到耳后。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有马蹄声响,而且一来就不是一匹马,马蹄声纷乱,速度如风,转眼间已经来到小屋门口。 裘千夜立时警惕起来,一手按在自己的腰边剑柄之上,一手护着童濯心。他看了一眼屋子的后窗,这窗户太小,根本没办法让人通过,要从后窗逃走已不可能。而且他现在身边无马,单凭脚力和马速相抗更加不行。事到如今,只有一战了! 他全身肌肉紧绷,心里飞快地想着各种力拼的结果,而外面的人已经下马进了柴门,屋门被人一把推开,他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是你?」屋内屋外同时喊出,裘千夜长出一口大气,展颜笑道:「没想到你会到这儿来。」 第264章 对质御书房 外面那人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左右环顾:「孙婆婆呢?」 这人竟是胡锦旗。昨晚褚队长发现越晨曦带着大批人马去孙婆婆家时就觉得事情不妙,等到了孙婆婆家,越晨曦严词逼供,还放火烧了狗儿,褚队长看着更觉事态严重,中途就悄悄告诉自己的一个亲信小兵,让其去给胡锦旗传了信。褚队长传这个信儿也不完全是为了救孙婆婆,还怕南隐和越晨曦事后追究他的责任,求胡锦旗保命。 胡锦旗自小被孙婆婆抚育,其对自己有哺育之恩,胡锦旗非常念旧重情,一听消息立刻就急了,立刻备马赶来,不想赶到这里时已经不见孙婆婆和越晨曦等人的人影。 「你不是说要去青龙山,怎么又跑到这里来?」胡锦旗疑惑地看着他。他听来报讯的小兵说,越晨曦派出大批人手去青龙山上找裘千夜却不见他的踪影。然后又有人说在这个村子里发现了裘千夜的踪迹。此地距离青龙山可不近呢。 裘千夜苦笑道:「一言难尽。昨夜他们来这里找我,是孙婆婆掩护的我,又将我送走。我心里放心不下,翻回头来看,没想到这里已经没有她了。只怕是被越晨曦带走了。」 胡锦旗站在原地凝眉想了片刻,又问裘千夜:「你现在要怎么办?一路逃下去?」 裘千夜看着童濯心,「不,不逃了。我要回京去。」 「啊?」胡锦旗一愣,「你若回去,不是立刻被他们抓个正着?」他顿了顿,「你若是想回飞雁去,我安排人送你们出关就是了。」 裘千夜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现在所有出境的关口大概都要被越晨曦和南隐派去的人把守住了,我要出关,才是自投罗网。而且还要被他们安置一个不遵协议,私自逃回国的罪名。越晨曦现在为了抓我,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这个人能用什么招数,我现在都猜不出来了。与其让他在我背后磨刀霍霍,不如我将自己送上门去,刀对刀,剑对剑,看他们能奈我何。」 胡锦旗怔怔道:「你……你这是要和他玉石俱焚吗?」 裘千夜挑眉道:「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回头去看童濯心,他心中又另起了一层忧虑:童濯心比之前几日木木讷讷不会和人说话的状态是好了许多,但是这一日看下来,她依旧是神智不清楚,不大认得他,也不大记得两人过去的点点滴滴,和这些日子与越晨曦的恩恩怨怨。要她神智完全恢復,还要等多久? 胡锦旗看他心意已决,知道也劝不住他,便说道:「那好,我护送你回去,我也要去和越晨曦讨要孙婆婆。」 裘千夜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空地,低声道:「只怕孙婆婆是凶多吉少了。」 胡锦旗一惊,抓住他肩膀,问道:「为什么?」 裘千夜指着地面的一处焦黑,「那里,像不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胡锦旗连忙走过去探查……不仅是一片乌黑的烧焦痕迹,还有一些血色掺杂其中。他的浓眉霎时拧成一个川字,脸上似笼罩着一层寒霜乌云,良久之后,他起身对裘千夜朗声道:「走吧!你的事,我的事,最好今天都能解决掉!」 裘千夜一笑,回头看着童濯心……她还是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面对他的温柔目光,她也报以温柔一笑。 此时间,世间万千烦恼仿佛在她的微笑中都已烟消云散。 越晨曦和南隐在县城等到晌午,忽然有人飞骑来报:「胡锦旗将军派人送信说,他找到裘千夜和童姑娘了,眼下他们三人正在返回京城。」 「什么?」南隐一惊:「胡锦旗找到他们了?怎么他们倒回京了?」他看着越晨曦,「看来这次你是猜错了。」 越晨曦也很是讶异,他稍稍想了一下,又明白了,「他知道咱们布下天罗地网,逃也逃不出去,索性要和咱们摊牌。这样也好,就在陛下面前将所有话一次说个干净。」 南隐问道:「倘若他坚持要带童濯心走,你要怎么办?」 越晨曦看着他:「殿下刚才是怎么说的?难道这样的人,不该把他永远留在金碧?殿下这么快就反悔了?」 南隐呵呵一笑:「当然不是,只是……这个人出招奇诡,一会儿一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总要事先想好完全之策。」 越晨曦想了想,说道:「童濯心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巧,请殿下先把她关押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可能是帮助裘千夜翻盘的一颗关键棋子。」 越晨曦和南隐刚刚回京就被告知:胡锦旗已经带着裘千夜去皇宫了。 裘千夜做事这样豁得出去,让南隐有些吃惊:「他这是不想活了,还是有恃无恐啊。」 越晨曦沉着脸:「进宫去就知道了。」 两人匆匆入宫,裘千夜和童濯心、胡锦旗,都已在御书房等候。 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看到南隐和越晨曦回来,便说道:「好了,这回三方人都聚齐了,要吵要打,就在朕的面前闹个够,不要再到外面去闹笑话。昨晚你们这番折腾,居然连禁军都出动了,搅得兵部、刑部和九城总督都跑来问我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朕还一头雾水,问了一圈才知道原来是为个女人。」 皇帝压着火气:「你们一个个的好歹不是皇子也是亲贵,都是顶尖聪明的人,怎么都会办傻事?」 越晨曦上前一步跪下叩首:「微臣只请陛下做主,让裘殿下将微臣的未婚妻还给微臣,大婚典礼因为裘殿下的干涉,几次被迫延迟,微臣虽然位低身卑,但总是个男人,男人的尊严和脸面不能不要。求陛下给微臣做主。」 裘千夜背负双手,昂着头,淡淡道:「既然越大人这样说了,那咱们今日就撕破脸说话。当日我在陛下面前求婚于濯心的时候,各位都是见证,陛下也答应我了。为何两年期满却突然变卦?难道金碧人就可以说话不算话吗?」 皇帝把脸一沉:「裘殿下这么说话是在指责朕了?朕虽然当初是口头答应了你,但是并未问过童姑娘本人的意思。这一次越晨曦来求婚,朕是当面问了童姑娘的,童姑娘亲口在朕的面前承认她愿意嫁给越晨曦,难道朕不该遵循她本人的意思,非要乱点鸳鸯谱?」 裘千夜冷笑道:「陛下已经是乱点鸳鸯谱了。濯心当时受人胁迫,不得不勉强答应婚事,难道她的委屈和无奈,以陛下之睿断,竟然没有看出来?」 「童姑娘受人胁迫?」皇帝皱着眉:「受何人胁迫?」 裘千夜侧目一指,「就是咱们这位越大人。」 越晨曦站起身,迎着他的手指相对而站,也冷笑道:「裘殿下真是信口开河。我和濯心青梅竹马,世人皆知。她父母生前欲将她许配给我,也是有目共睹。濯心和我两小无猜,情比金坚,我何必要胁迫她?」 「没有胁迫?那越大人可否请尊驾的母亲大人当面对质呢?」 越晨曦一愣,随即怒道:「你我之恩怨,为何要牵扯她老人家。」 裘千夜呵呵笑道:「因为你做的那点事情,越夫人都知道。否则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越夫人比你厚道,将你借酒醉对濯心不轨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人白占了身子,她除了嫁你还有什么选择?更何况当时我人不在此地,她是生是死都由你摆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陛下赐婚质询,她敢不从吗?」 一番话,说得满屋的人几乎都惊呆住。 越晨曦当初求婚的藉口是为了遮掩锦灵不愿意嫁他,给皇家丢了颜面的问题,可没有提到他和童濯心的那点私事上。 皇帝震惊之下,又觉得此事实在是尴尬,不由得咳嗽一声:「裘殿下,童姑娘还在这儿呢,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要顾及一下她的面子吗?」 裘千夜回身伸臂,将童濯心揽入怀中,轻嘆道:「濯心为人所害,已经痴痴傻傻不通人事,陛下看她进来这么半天,让其行礼便行礼,让其跪着便跪着,问之三句,没有一句能回答得清楚,还不明白吗?」 皇帝瞪大眼睛看着童濯心,这才明白为何他今天看着童濯心和裘千夜一起来时便觉得童濯心很古怪。她和裘千夜私奔之事已经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这丫头有如此胆量让皇帝也觉得惊诧。所以她来面圣,少不得皇帝要问询一番,但是无论他怎么问,童濯心都只是呆呆的,似是回答的不知所云。此时听裘千夜解释,在霍然明白之后更加震惊…… 「童姑娘为谁所害?」 裘千夜瞥了越晨曦一眼:「这件事,越大人自然更知道了。」 越晨曦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要指责是我害了我的未婚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濯心马上要和我成亲,我这样做有何必要?」 「因为你知道她心不甘情不愿,这几日肯定还会有变数,所以放心不下,便让她的贴身丫鬟翠巧暗中偷偷给她吃一种迷药,让她这几天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才好任你摆弄左右。」 越晨曦盯着他:「你该不会又想让翠巧前来对质吧?」 裘千夜眉骨一沉:「你运气不错,翠巧来不了了。」 「为何?」 「她已自杀,死在童府。一个死人是不能开口指证任何人的。」 第265章 逼迫 越晨曦愣住,片刻后朗声大笑:「裘殿下这是无证定罪,你自己都难以自圆其说。这样的奇案,金碧百年里从未遇到过,你凭什么要陛下相信你的话?焉知不是你为了带童濯心离开,逼她吃下迷药,然后才害她变成这样?」 「我知道越大人是不会承认的,所以我想请陛下帮个忙。」裘千夜对着金碧皇帝抱拳拱手,「请陛下派人调查越大人府里的卧房。这迷药他不知从哪儿得来,但不会只是让濯心吃下的这一点,应该还留有一部分在自己手上。那卧房就是最好的藏匿之地。」 金碧皇帝一怔:「这……只怕不好吧。随随便便调查朝廷大臣的卧室,若传扬出去……」 「陛下不是在故意包庇越大人吧?」裘千夜句句紧逼,「都知道越大人是陛下的爱臣,陛下对越大人就算是有所包庇纵容在下也能理解。但是此事事关濯心一生的幸福,更事关我们三人的人命,难道陛下不该谨慎行事?」 「什么三人的人命?」皇帝皱眉:「哪儿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裘千夜抱拳:「陛下,不是在下信口开河,故意夸大其词。昨天在下无奈带濯心远离,倘若走得慢一点,只怕就要死在越大人的手中。越大人为了套问在下的下落,逼供一个无辜的孙婆婆和她的孙儿,如今他们两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事,胡将军可以作证。」 胡锦旗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皇帝起初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以为只是帮着越晨曦找到人后半陪护半押送的带裘千夜过来,没想到胡锦旗反而充作了证人? 他瞪着胡锦旗:「锦旗,你又在这里掺和什么?」 胡锦旗躬身道:「陛下,并非微臣要掺和越大人和裘殿下的私事,而是微臣不得不『掺和』其中。那位孙婆婆,是微臣的奶娘,不知道为什么被越大人抓了,微臣此来是希望越大人能够放人。」 金碧皇帝已经听得头大,问道:「晨曦,你是抓了那个老太太?」 「是。」越晨曦直言不讳,「她隐匿濯心的下落不说,微臣一时情急,才将她捉拿起来。」 「既然现在人在这儿,就把孙婆婆放了。」金碧皇帝挥着手,「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难道你和胡锦旗还要反目为仇不成?」 越晨曦对胡锦旗躬身行礼:「事前并不知道孙婆婆和胡将军有旧,多有得罪,请胡将军见谅。」 胡锦旗心中明白越晨曦所说的「事先不知」不过是一句託词,明明褚雄已经告诉越晨曦自己和那孙婆婆的关系,越晨曦全然不理,坚持抓人,才会和孙婆婆起了冲突。但是在陛下面前,他不便这样质问。毕竟两个人同朝为官,而且也是多年的朋友,没必要弄得这么尴尬。既然越晨曦答应放人,他也就不会再得理不饶人。便回敬一礼:「好说,多谢越大人了。」 裘千夜在一旁悠悠道:「虽然孙婆婆越大人肯放,但是越大人府中是否私藏迷药的事情还未断个清楚呢。陛下,当真不查?」 金碧皇帝骑虎难下,越晨曦朗声道:「既然裘殿下如此咄咄逼人,陛下也不用为了敬他是客而为难。微臣府中上下任陛下搜检,只是不许裘殿下的人插手一下。」 金碧皇帝小声说道:「晨曦,你可要想清楚,这是丢脸面的事情……要你府中之人怎么想?」 「若今日不能还微臣清白,微臣更无法和越氏一族上下交代。」越晨曦回头看了眼裘千夜,冷笑道:「裘殿下那张嘴,舌灿如花,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去。」说完,他又看了南隐一眼。南隐明白他所说暗指的是什么,便挺身而出道:「既然裘殿下执意要查,那儿臣带人去府上找找就好。不用闹得动静太大,只说越大人今晚有事要留宿在吏部,我是顺道路过,派我去府中帮他拿点东西。」 金碧皇帝想了想,无奈点头:「好吧,也只有如此。虽然理由牵强……」 「且慢。」裘千夜开口,「既然是太子殿下要去找,那在下也想请一个人随同太子殿下一起去。」 南隐怒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裘千夜道:「殿下和越大人是至交好友,满朝谁不知道?请恕在下实在是不能相信殿下在这件事上会秉公处置。」 金碧皇帝看着裘千夜:「怎么?你想跟着一起去吗?」 裘千夜笑道:「刚才越大人已经说了,不许我手下的人去,否则万一找到证据,他也一定会抵死不认,说是我故意栽赃陷害。」 「那你……」 「我便请一个我信得过的金碧人和太子殿下同去,这样陛下、太子、越大人,应该都能心服口服了吧?」 他转身看着胡锦旗:「锦旗兄,这件事要麻烦你了。我知道你和越晨曦是朋友,但是咱们两人也算是朋友,你为人刚正不阿,胸怀坦荡,这件事交给你办我最信得过。」 胡锦旗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裘千夜会推选自己作为他那边的证人。这显然让他在皇帝、太子和越晨曦面前陷入一个尴尬之地。但他稍加犹豫,便点头道:「好,你信得过我,我便替你跑一趟。」 皇帝见他们两边都已点头,只好说:「那你们现在就去吧,我们且等你们一个时辰。只是一间屋子而已,一个时辰总够了吧?」 裘千夜知道皇帝是想让他们快去快回,搜检证据不过是装个样子给自己看罢了。但他笑道:「我觉得一个时辰足以。越大人肯定也无异议吧?」 越晨曦斜睨着他:「裘殿下事事做主,当然是以你的意见为尊了。」 皇帝拍案定约:「那便约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若是他们找不到什么迷药,裘殿下就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了。童姑娘既然现在口不能言,神志不清,婚事也只有再多搁置几天,等她清醒过来,也许她会知道是谁给她下的药。或者她到底要嫁谁,便由她来选,你们两个人不可再起争执。如何?」 「好。」 「遵旨。」 裘千夜和越晨曦同时出口,两人的目光一碰,彼此都骄傲地不再理睬对方。 而童濯心从头到尾都呆呆地坐着,没有插话,仿佛这一切原本与她无关似的。 「这个裘千夜到底怎么想的?要去越晨曦家里查什么证据,怎么可能会有证据?」南隐在路上不住地抱怨,「这傢伙真是个麻烦精,昨晚害得我累了一夜,今天都不得休息。」他斜眼瞪着胡锦旗,「胡锦旗,你既然已经救下孙婆婆了,为什么还要替裘千夜出这个头?这飞雁人和你一路同行之后,许了你什么好处了?」 胡锦旗道:「殿下这样说未免看低我胡锦旗了,我岂是会被人随意收买的?只是我和裘千夜如今真的算是朋友,与越晨曦当然更是交情匪浅。眼见他们两个人闹成现在这样,没有个结果出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故事。既然裘千夜要我帮他作证,我便去一趟,反正我想以越晨曦的为人,不会真的给童濯心下什么迷药吧。」 「那是自然。」南隐一边说着,一边心中却想:纵然那迷药真的是越晨曦下的,他又怎么会正巧留一部分在自己的卧室里?此次去越府,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好堵住裘千夜的嘴,等他们回去了,裘千夜手中没有人证,更没有物证,看他还能说出多大的花来? 南隐心中所想与越晨曦是一样的。裘千夜说要拉翠巧作证一事与他预计的一样,但是他心中并不担心。因为南隐已经告诉他翠巧的死讯,所以他胸有成竹。而裘千夜又说什么要去他府里查什么迷药,他就更加不害怕了。那迷药是他设法弄来的没错,但是弄来的药量有限,都已经给了翠巧,他手边一点不剩,自己家中就是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裘千夜这样的要求简直是给自己自找死路。 但是,南隐走后不久,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看着裘千夜……他一直坚定地守在童濯心身边,温言细语的和童濯心说着话,虽然童濯心不是完全能理解他这份情意,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和她说这说那。 事情的态势尚且如此,他怎么看上去那么有闲情逸緻?莫非,他已经有了什么致胜的法宝,是自己所不知吗? 一瞬间,他有些不安起来。 第266章 孰是孰非 南隐和胡锦旗联袂来到越府,让越府上下都大为吃惊且各位慎重。南隐虽然解释说是要帮越晨曦拿东西,但府里的人都觉得事情蹊跷。能有什么东西是越晨曦不派个随身小厮或者吏部的当差不能来拿的,偏偏要劳动太子殿下的大驾? 可虽然心中都有疑虑,谁也不敢多问,只好给南隐一路引到越晨曦的卧房门前。 丫鬟说道:「殿下要找什么,奴婢去帮您找吧。」 南隐说道:「不用,他和我说了东西所在,我自己能找到。」 他举步进屋,谁也不敢阻拦。胡锦旗也跟着走了进去。 既然是卧室,东西不多,也就是一床、一桌,一架屏风,一个多宝格,还有一个书架。 南隐进屋后随意打量了一下,说道:「这里面布置的这么简单,一目了然,咱们也不用东翻西翻,随便看看就好。」 胡锦旗却说道:「既然是答应了帮人家来查找,还是要再仔细看看吧,好歹回去告诉裘千夜,也不算问心无愧。」 南隐无奈地瞪他一眼:「你这人,真是……不知道该向着哪头么?明知道越晨曦不会做那种事,难道还要在这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子虚乌有的东西?」 胡锦旗笑道:「但回头陛下如果问:床头找了吗?书架上的书匣找了吗?我们怎么回答?」 「你以为父皇真的会问?」南隐走到桌边,看到有一张写了字的纸叠在一起,夹在一本书里,便顺手拽出来,打开看了看,是一阕词。只是上下半阙是不同的笔迹,显然是两个人合写的。他忍不住默默念出声:「帘动锁清秋,雨收燕子楼。昨宵玉笛飞歌舞,今夕金盏散闲愁。一笑醉星眸。霞落晚烟羞,碧水万古流。明镜惊见秋霜染,岂惜曾珍千金裘。长嘆韶华休。」 念罢他感慨道:「这要是越晨曦的心里话,那他的心事真的是很重。年纪轻轻,便要感嘆什么『韶华休』,说的好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胡锦旗很认真地在屋内四下打量着,说道:「自从越相去世后,我便觉得越晨曦似是变了一些。也说不好他哪里变了。」 南隐说道:「谁经歷那么大的变故都要有点变化的。但童濯心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他就要再受二次打击。唉,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比起锦灵,他肯定是更愿意和童濯心成亲。毕竟他俩自小一起长大,看越晨曦对童濯心之看重,绝不是仓促之间定下婚事的人该有的表现。无论这一次谁输谁赢,裘千夜肯定会是他一生之敌。」 「就我看来,童姑娘肯定是喜欢裘千夜多一些的。」胡锦旗说道,「我亲眼见他们两人出双入对,眼神举止肯定是一对恋人。若裘千夜所说是真,童姑娘是因为失身给越晨曦才答应婚事,那他们俩……也真是可怜。」 「你别听裘千夜说什么就信了。童濯心一个大姑娘,她要是不愿意,越晨曦岂能强迫她?只怕她是因为知道越晨曦要当驸马,自己无望,才转而和裘千夜勾搭在一起,好歹对方也是个皇子。但是裘千夜一回国,她又担心对方一去不返,又回头来勾搭越晨曦。」南隐对童濯心并没有什么好话。 胡锦旗皱皱眉:「童姑娘那个人不是这样的人吧?」 南隐打断他:「你除了对我妹妹锦灵上心之外,难道还对别的女人上心?且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这次的事件总是因她而起。红颜祸水啊,当如是。」 胡锦旗沉默片刻,嘀咕道:「但我听说殿下原本也是喜欢过一个『红颜祸水』的。为何就不能理解他们?」 南隐的脸色沉郁下去,刚要开口,就听胡锦旗失声叫道:「殿下,你看……这,这是什么?」他从越晨曦的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纸包,这纸包不大,但是包了两三层的样子,有点厚厚的,一角露在枕头外面,所以被胡锦旗看到。 南隐走到他身边,也很狐疑,心中不安之情加深。「这个……也许是药粉。」 「没听说他最近需要吃什么药啊。而且谁会把药粉放在床头?」胡锦旗小心翼翼地将那纸包放到桌上,层层打开,只见里面是一片青红相杂的粉末。 两个人对视一眼,胡锦旗用拇指沾了一点药粉放到舌尖。南隐急问:「你干什么?」 胡锦旗的眉头却皱得很紧,「这粉末之中似是掺杂一种叫乌菱草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郎中。」 胡锦旗道:「学武之人还是要学点药材的知识,以防不测。这乌菱草的味道很是特殊,苦衷带着点微酸,又有几分辛辣,若是剁碎研磨成粉末,便是这种颜色。」 南隐试探着问:「那,这乌菱草是治什么病的?」 「并不能治病。」胡锦旗的神情很是凝重,「这种东西是一种麻醉药,如果人误食下去,就会神智昏沉不能自主。」 两个人立刻都陷入沉默,齐刷刷地瞪着这包粉末,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突然间,南隐伸手抓起那纸包,胡锦旗急问道:「殿下要干什么?」 「干什么?难道你想把这东西交到父皇那儿去吗?」南隐急于「毁尸灭迹」,抬脚就往外走。 胡锦旗伸臂拦在南隐面前,正色道:「殿下,既然咱们受人之託,就该忠人之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乌菱草尚不能确定,要等太医最后鑑定才行。若是它的确是乌菱草,也不能断定这东西越晨曦曾经交给童濯心的丫鬟,让其令童濯心吃下。所以单凭此药粉是不能治越晨曦的罪的。但如果我们将其藏匿或丢弃,便是辜负裘千夜对我们的信任,也是陷陛下于不仁之中,更丢我们金碧人的脸,万万不可如此!」 南隐顿足道:「金碧怎么会有你这么死心眼儿的人?无论这东西是不是越晨曦给童濯心吃过,但只要你把这东西交出去,裘千夜就算是有了令箭在手,凭他的巧舌如簧,定然会给越晨曦说成十恶不赦的恶徒!」 「那又如何?陛下就会惩罚越晨曦吗?童姑娘还病着,她的证言最为重要。而且陛下心中定然是不想越晨曦有事的,陛下也一定会为越晨曦开脱。」胡锦旗虽然忠厚,却并不傻,「结果如何我们谁也不知道,但若是人力强改,必然要遭天谴。陛下肯定是信天意的。」 南隐恨声道:「胡锦旗!你可知你面前之人是谁?你知道你现在在跟谁唱反调?」 胡锦旗跪下来:「微臣知道,殿下是金碧太子,未来的金碧之主。既然是金碧之主,就更该信守礼义廉耻,信守诺言。殿下在裘千夜和陛下面前亲口承诺要来找证据,如今证据就在,却要毁灭,殿下日后登基为帝,想起今日之事,又该如何服众?如何取信于民?」 面对胡锦旗的慷慨陈词,南隐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瞪着胡锦旗看了好久,才从牙根后面挤出一句:「裘千夜真是诸葛亮再世!他一定是算准了你会如此,才力荐你到这里来和我一起找证据。哼!要不是我知道他根本没时间安排布置这一切,我真要怀疑,这药包,是不是他提前偷放在这里的!」 胡锦旗道:「听他所说,他发现童姑娘病了之后,就带着童姑娘回了祈年宫,然后又从祈年宫离开。应该是没有机会暗中下手布置。」 南隐哼道:「这可不好说。如今我是越发不敢信那个人了。他若不是先行运筹,就是神机妙算。否则他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在这里找到这药粉?」 他摊开手掌,看着手掌中已经被捏皱的药粉包,无奈又生气地说:「好,我和你一起回去面圣。孰是孰非,就由父皇定夺!」 第267章 皇帝的决断 那包药粉放到皇帝的御书案上时,屋子中一片寂静。 皇帝瞪着那包药粉良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药粉包是谁找到的?」 南隐嘆气:「是胡锦旗找到的。」 皇帝瞪着胡锦旗:「锦旗啊,你办事的能力这么强,朕以前真是没有看出来。」 胡锦旗回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皇帝简直被他气得要摔倒过去,却又听到裘千夜「嗤」的笑了一声,「看来是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多谢锦旗兄了。如今这药粉既然查实,请陛下为在下和濯心做主。」 南隐说道:「虽然有包药粉,但是也不能证明这药粉是做什么用的。如果是晨曦自己吃来补气养身的呢?焉知就一定是你说的那个用处?」 「那陛下可以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看一看,以金碧太医的医道高明,必然可以看出来这药粉的真相。」裘千夜看着越晨曦,「想来越大人应该不会反对吧?」 越晨曦自打看到那包药粉出现时,心就凉了。 他坚信自己的屋子中没有这药粉,南隐又肯定不会这样嫁祸,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裘千夜的安排。他一定先安排了人往他的府中栽赃了这包药粉,然后又故意叫陛下派胡锦旗去查。他一定知道以胡锦旗的死心眼儿,必然会看到什么就上报什么,所以才非拉着胡锦旗一起来面圣,又力荐胡锦旗跟着南隐去查证据。 棋差一招,便满盘皆输吗? 越晨曦冷冷看着裘千夜,「裘殿下,真难为你机关算尽,就为了扳倒我这个无名小卒。我实在是想不出这药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又是怎么偷偷放到我那里去的?不过这药粉无论是做什么用的,也不能保证这就是童濯心吃的那一种。」 裘千夜哈哈笑道:「你是承认童濯心吃了药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越晨曦气得霍然起身,几步迈到裘千夜身边,一拳打出……裘千夜眼波一跳,以两人的武功相差之悬殊,他本来是可以避开的,但是他偏偏不避,挺直身子让他打。只要越晨曦这一拳打中,他便有更大的胜算。 就在越晨曦的拳头挨到他衣服的一剎那,胡锦旗在一旁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越晨曦的手腕,将他往旁边一拉,拦住了他。 皇帝惊唿之后长出一口气,贊道:「锦旗拉得好!晨曦,你怎么这么煳涂?」 裘千夜背负双手,冷冷淡淡道:「越大人武力恫吓在下,陛下,我在这金碧的人身安全是很难得到保证了。我请求陛下准我回飞雁,以免再生是非。」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片刻,南隐哼道:「这是裘殿下的真正目的吧?找个理由回飞雁?」 裘千夜看向他:「我若是真的要留在飞雁,之前大可以不必回来。锦旗兄一向忠君爱国,定然将我们飞雁中曾发生过什么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了。如今我父皇重病未愈。皇兄一个人在主持朝政,他曾希望我留下帮他,但我宁愿遵守诺言返回金碧。只是没想到在金碧等待我的会是这样的事情……」他轻轻抚摸着童濯心的秀髮,沉声道:「越晨曦,我想你当初给濯心下药时应该没想要害死她,只是为了绊住她的脚,定住她的魂儿。可是,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已经有将近两天没有吃药了,可是心智还是煳里煳涂的,你就不怕真的会害她一辈子痴傻吗?」 他勐地抬起头,双眸如刀般锁住越晨曦,「你若真爱她,怎捨得下这样的手害她?你为了留住她,宁愿她一辈子只是个行尸走肉,而不再是那个活泼聪明的女孩子。这还叫爱吗?这还是爱吗?你还配说你爱她?」 越晨曦默默看着童濯心……童濯心的目光的确浑浊,与平日的清澈截然不同。他所得的这种药,名曰「一日醉」,只有不断吃药才会维持药性持续发作。若是停药半日,人便会渐渐清醒。翠巧一直跟在童濯心身边,一日三餐按时给她吃药,她就会迷煳到成亲之后。但如裘千夜所说,她已两日不服药了,为何还是不见清醒? 他默默皱眉,走上前去握住童濯心的手,裘千夜冷冷看着他,并未阻拦。 童濯心的手是冰凉的,手心里却都是汗。越晨曦注视着她的脸,她的眼,柔声道:「濯心,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吗?」 童濯心怯怯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你指着她现在回答你什么?」裘千夜推开越晨曦,面向金碧皇帝:「陛下,事到如今,您还不肯做一个决断吗?」 皇帝看着这眼前三个孩子,药在桌上,越晨曦没有激烈否认,这已经说明问题了。他当然是要维护越晨曦的面子,因为这也是在维护金碧的面子。 他沉吟良久,说道:「好吧,既然如此,朕就准了裘殿下回国的请求。」 「陛下!」 「父皇!」 越晨曦和南隐同时出口想要阻止,皇帝冷冷看他们一眼,「朕意已决,任何人不得多言。而且除裘殿下之外,童姑娘要去何处,便由她自己定夺。」 他看着童濯心:「裘殿下和越晨曦一起出去,倘若她跟随你俩而去,她走到谁的身边,就跟那个人走,另一人不得再有多言。倘若她在原地不动,那,朕会将她安置在宫里,请太医为她诊治,由锦灵陪同,一直到她病癒为止。」 他对裘千夜和越晨曦道:「你们两人口口声声都是说她心中最在意的就是你们,那现在就来赌一赌,看她到底在意的是谁。请两位现在就出去吧。」 裘千夜不禁暗暗着急。他从发现童濯心病倒,到将她带出童府,判断她所中的迷药,再安排人去越府栽赃嫁祸,然后带童濯心离开祈年宫,逃往飞雁又折回……所有之事都发生的很仓促,但他也努力安排得有条不紊。唯有这件事……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且不说清醒之时,童濯心就很有可能会为了自己的失身之事倒向越晨曦,便是如今神智不清之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认得他,或认得越晨曦,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今皇帝这样安排,完全是听天由命一般。 他飞快地想着对策:若是童濯心不走,留在原地,那就是留在皇宫之中治病,起码暂时不会和越晨曦成亲,这样的结果勉强还可以接受,他能再另想计策。但如果童濯心迷迷煳煳地走向越晨曦呢?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正犹豫时,只见越晨曦已经大步走向御书房外。裘千夜明白:越晨曦如今已处处落于下风,本来是必输无疑。皇帝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其实是将胜算提高到五成,所以越晨曦当然会接受。可他呢…… 「怎么,裘殿下,今日处处都是你安排,朕照办,现在朕做了安排,你便不从了?」金碧皇帝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嘲讽和迫力。 裘千夜一咬牙:也罢,只有赌一赌了。否则如果和金碧皇帝闹翻脸,事情就要糟了。 他紧紧握了握童濯心的手,然后缓缓走到门外。 屋内,一片安静。 金碧皇帝淡淡道:「童姑娘,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走了,你是要走,还是要留,或是要跟他们其中一人走,你就自己选择吧,朕不会拦你。」 默默静坐的童濯心低垂着头,捏着衣角,半晌无语,也没有动。 南隐哼道:「要个神志不清的人做选择怎么可能啊?我看童姑娘还是留在宫中好了。」 胡锦旗低声道:「童姑娘,事到如今不能再犹犹豫豫的,否则你就是把他们两人都害了。」 忽然间,越晨曦在外面低声吟诵:「帘动锁清秋,雨收燕子楼。昨宵玉笛飞歌舞,今夕金盏散闲愁,一笑醉星眸。」 这阙词,裘千夜没听过,但南隐和胡锦旗刚刚在越晨曦的府中见过,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这阙词一定和越晨曦与童濯心的私人感情有着什么关系或故事。 果然,听到越晨曦的声音,童濯心震了一下,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她站起身,像是在寻找什么声音,什么人似的,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门外。 门外的越晨曦将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屋内的南隐不禁露出笑容。 童濯心站在门框之中,莹莹弱弱地呆呆伫立。 越晨曦轻声道:「濯心,还能记得那晚你是怎么给我续的词吗?霞落晚烟羞,碧水万古流。明镜惊见秋霜染,岂惜曾珍千金裘。长嘆韶华休。人生促促,不过几十年,知我如你,当知我对你的心纵然明镜秋霜,碧水东流,也是不会变的。」 裘千夜在一旁看着却没有说话。他心中想:倘若童濯心真的能分辨这阙词的来歷和意义,就说明她神智已经清醒。在清醒之下的她,若是依然还要跟越晨曦走,那自己纵然百般苦求也是没有用的。 他仰首向天闭上双眼,默默无语,只等待最后一刻。 越晨曦却伸出双手,对童濯心微笑道:「濯心,过来吧,我带你回家去。」 童濯心款款抬起脚,迈过那道门槛。一级台阶之后,便是他们两人。 她没有迟疑,也没有犹豫,脸上是淡淡的从容和优雅,笑得像一朵初开的睡莲,恬静单纯而美好。她伸出手去……与越晨曦的手指就在毫釐之间,越晨曦大喜之下向前一伸试图拉住她,但……落空了。童濯心的手并不是给他的,她紧紧握住的是裘千夜的腰带。 裘千夜勐然一惊,睁开眼,就看到她的盈盈眼波对视着自己。 霎时间,天地皆空。 他轻轻握住她的那只手,往怀中一拽,她整个人便靠在了他的身上。他心中有一种巨大的兴奋和快乐,抑制不住想要朗声大笑出来,但他并没有如此放肆,他倏然跪倒在台阶之下,郑重且大声地说:「裘千夜谢陛下赐归!」然后起身拉起童濯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他丢在身后的那一干人,面面相觑,全是震惊和无语。 越晨曦的脸色已经灰败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身体里所有的鲜血,如风中残叶一般簌簌发抖,摇摇欲坠。 第268章 阴谋 裘千夜带着童濯心回到祈年宫,立刻对娇娥说:「收拾行装。」 娇娥不解,问道:「殿下要去哪里啊?」 裘千夜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对她眨眼:「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娇娥一怔,又不敢信,试探着问:「我们……我们要回飞雁去吗?」 「是。」 上次裘千夜返回飞雁,因为事情紧急,不便带太多人手,所以娇娥被留在宫里。如今娇娥不由得再问道:「那殿下这次要回去几日。」 「一辈子!」裘千夜回头看着坐在那里,又恢復一言不发的童濯心,微微一笑。「我们要在飞雁过我们的一生一世。」 娇娥一声欢唿,喜极而泣,「殿下,您不是在骗奴婢吧?」 裘千夜笑道:「你要是收拾得慢了,害我们走不了,我们就回不去了。」 娇娥忙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去收拾行李,并通知同是从飞雁来的众位姐妹。 其他宫女们思念家乡久矣,听说可以回去,也都兴奋得雀跃不已。 祈年宫上下立刻洋溢起一片浓浓的喜气。 裘千夜走到童濯心面前,蹲下身子低声道:「濯心,我不知道你现在能听得明白我多少话。我知道你肯定故土难离。但既然金碧已经容不下我们,不如你就跟我回飞雁去吧。其实,无论我们去哪里,只要我们两个人是在一起的,那便是最幸福的。对吗?」 童濯心对着他微微笑着,还是没有说话。 裘千夜深吸口气,将她揽在怀中,此时心中喜悦和兴奋都夹在一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美梦,醒来之后,发现美梦成真。 他自言自语道:「还要给皇兄写封信,派人尽早送回去,否则皇兄肯定要疑惑我怎么会突然又回来了。」 他笑着在屋子里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圈,「我们飞雁国有不少好看的山山水水,咱们回去之后,我带着你游遍飞雁,至少也能玩上几个月。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理睬了,等我们玩得开心了,再请皇兄随便给我一个郡或一个州,我便做那州郡之主,我们在那里安家养老,什么宏图大志也好,金碧飞雁两国的恩怨也罢,都不用理了!」 童濯心看着他一脸的兴奋,也似是感染了他的喜悦,和他一起笑着。 宫里的人已经在此时行动起来,收拾行装。裘千夜带来的东西不多,带回去的也就不多。这两年在金碧添置的新衣,他只挑自己穿过的带上,其他还是全新的便一起留下了。 晚间娇娥来送饭时,激动地问:「殿下,咱们几时走?」 「金碧皇帝已经答应我离开了,如今只需他的一道通关手谕,我们便能离开。」裘千夜一边将菜夹到童濯心的碗里,一边说道:「那手谕他应该写的很快,最迟不超过三两天吧。」 娇娥有些失望:「啊?还要三两天啊?」 正此时,只听屋外有人说道:「殿下,宫里的太监替陛下来传旨了。」 裘千夜笑道:「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旨意应该就是来送通关手谕。」 他走出门去,只见一名太监果然手捧一卷黄绫站在屋外,见到裘千夜,先笑着说道:「裘殿下,恭喜您了。陛下特意要奴才给您送来回国的通关手谕。」 「有劳公公。」裘千夜心情好,便对娇娥说道:「给公公一百两银子。」 那公公受宠若惊道:「这可不敢!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宰了奴才的。殿下请收回银子。奴才这就宣旨了。」 此时香案摆上,裘千夜身为异国皇子,见金碧皇帝可跪可不跪。这些年来他也只跪过白天那一次。今日接旨,他只抱拳躬身,静静聆听那太监所读之字:「承天之运,金碧国主诏曰:飞雁皇子裘千夜,慕我金碧文化之美,秉两国睦邻友好之意,不远千里来到金碧,如今已近三年。而今裘殿下已长大成人,当回国承袭大任。望谨记朕之厚望,并以两国和平为坚守大业。方不负此三年之学。钦此。」 裘千夜说了「谢陛下隆恩」,然后接过黄绫交给娇娥,对那太监说道:「公公吃杯茶再走。」 太监笑道:「不敢不敢。倒是陛下要奴才带来一瓶上好的『金碧永春』,说是作为临行酒,请殿下品尝。」说着,身后另有一名小太监送来一个酒壶,端在裘千夜的面前。 裘千夜不由得怔住。 送行酒?所有的雀跃和得意都在此时收起,浓浓的警惕充盈于心。 谁不知道李后主是怎么死的?就是被赵光义一杯毒酒送上黄泉。 还有那人小聪明的汉质帝刘瓒,被一块毒饼断送了帝王路。 而今他要离开金碧,金碧皇帝却送来了「送行酒」,虽然于情并无可挑剔,但是于理……却十分有嫌疑。 他淡淡道:「娇娥,将这酒接过来,谢金碧皇帝赏赐。」 娇娥伸手接酒,那小太监却不让,说道:「陛下有旨,请殿下接旨时同时饮酒,这酒是热烫之后带出宫的,如今尚有余温,若是凉后再饮,就要伤身了。」 裘千夜顿时心下雪亮:若金碧皇帝送赠之酒无恙,那便不会在意他几时饮下。但如今对方坚持要他当场饮酒,便是这酒中定然有古怪。 他眯起眼看向两名太监身后……内宫大门之外,隐隐约约可见不少人影晃动。显然,这在祈年宫外名曰对他保护,实则监视的那些金碧士兵已经聚集在门口。如果他稍加反抗,便会捏造个罪名再将他强行扣留,或者,下什么毒手。 原来,什么宽宏,什么厚望,都不过是一张虚假的面具。隐藏在背后的还不过是狠毒的阴谋? 他冷冷一笑,伸出手,将酒壶拿起,倒入杯中。回头看了一眼,童濯心已经站到门口,眼波柔柔的看着自己。此时此刻,与其要他死在毒酒之中,不如让他醉死在这样的眼波之内。这一生,也就了无遗憾了。 他不由得展颜一笑,举起酒杯对童濯心道:「濯心,喝了这杯酒,我们一起回飞雁去!」 童濯心奇蹟般地轻轻点点头,那盈盈眼波竟化作几滴泪,悄然落下。 裘千夜再无牵挂,仰首将那杯酒一饮而下,将空了的杯底对着那小太监,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小太监躬身道:「奴才祝殿下一路顺风。」 传旨太监也笑着躬身:「奴才祝殿下一路顺风。」 裘千夜朗声大笑,笑声传遍四周,那院门外影影幢幢的铠甲光影渐渐散去,所有的人也都在他这一杯酒后相继离开。 裘千夜转身对娇娥道:「我们今日便走!」 娇娥讶异道:「今天?可,马车可能还没有准备齐备。」 裘千夜将手中酒杯掷碎在地上,咬牙道:「没有马车,我们便骑马,没有马,我们便走着回去。回国之路,谁会抱怨该以何种方式去走?只要能回去……」 心底,忽然闪过那两句诗:一缕芳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 若干年前,那个女人在临死之前也必然吟诵过这两句诗吧?这也是他如今的心愿了。纵然是死,也要死在故国的土地上! 更何况……他面对着童濯心不由得又笑了,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在生命的最后还有心爱之人相守?他裘千夜只凭这一点就已经胜了无数人,他还有何可自怜自艾的? 几步奔到她面前,将她一把抱起,在原地转了数圈,他笑着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那里的湿热,大声说道:「濯心,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童濯心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小鸟依人一般依偎着他,像是依偎着自己生命中的那个守护神。 第269章 告别 越府。 一张正被火舌吞噬的纸被越晨曦握在手中。眼看那火舌逐渐烧到纸张最下方的边缘,他犹自在出神。突然火舌烧到他的手指尖,他本能地丢开手,那已经烧成黑色的纸片在最后一刻被火焰完全吞没,片片黑色的蝴蝶落在桌上,四分五裂。 「以前有位大师和我说过一句话『痛了,你自然会放下』。」耳畔忽然有人说话。 越晨曦侧目看去……是南隐。他站在门口,眼神中有几分同情。 「今日败给裘千夜,一是我们没有预料到他有这么多后手,二是没想到童濯心竟然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倒向他那边。一个神智模煳的女人居然心里惦记的还是他。」 「她的神智应该已经清醒了。」越晨曦低低道,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一片残留的灰烬。今天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吟诵这阙词。他原本想藉助词意去感动她,但谁知……应该就是这阙词,却触痛了她心中的痛。 就是她和他联手写词的那晚,他以酒灌醉了她,令她相信彼此铸下大错,不得不答应他的求婚。而这阙词留在她心中的不是甜蜜,而是耻辱。所以当他再度提起时,她选择的不是回来,却是离开。 她一定是清醒了,起码,是正在清醒。 越晨曦站起身,「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府里?是陛下有什么旨意要给我宣的吗?」他从皇宫走时听到皇帝正吩咐太监去拿写圣旨所用的黄绫,想来那道旨意是写给裘千夜的……让他可以顺利带着童濯心回到飞雁。 而自己,今日害皇帝丢了丑,让南隐失了面子,大概也是要受罚的。 南隐却笑道:「你有什么事好值得父皇宣旨的?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他走到越晨曦身边低低说道:「裘千夜不会那么顺利回答飞雁的。对这种心怀叵测,擅使心计阴谋之人,让他回到飞雁,就是给金碧带来麻烦。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父皇后来也是这么说的。」 越晨曦一震:「那,陛下难道要反悔?」 「反悔当然不会,天子一诺,岂能朝令夕改?许他回国的通关手谕此时应该已经送到祈年宫去了。不过,随着手谕送过去的还有一物。」 「什么?」 南隐笑得神秘:「金碧永春。听说过吗?」 越晨曦皱皱眉,倏然一惊:「是……专门用来赐死不贞皇妃所用的……」 「正是。」南隐说道:「这酒初饮时与别的酒不会有什么不同,该有的醉意,香气,一样不缺。但饮后三日,身上会出红疹,开始发热,高烧不退,七日后,就会五脏出血,腹痛不止。那红疹会变成水痘般模样。到了第十天,便会肠穿肚烂而死。而一般的大夫是诊断不出真正的死因的。」 越晨曦微一沉吟:「这毒药是缓发的?所以如果裘千夜出发得早,三天时便要开始出现症状,但是七天后症状加剧时他其实已经回到飞雁了。」 「对。到时候就算是他死了,也是死在飞雁的土地上,无论飞雁人如何追问质询,我们只要一推三不知,他们也不能如何。论武力,飞雁是不敢真的和金碧对抗的。更何况如今他父皇重病,太子当家,我们帮他除掉裘千夜,其实是除掉了一个竞争王位之人,他只能感激,岂能追究死因?」 越晨曦沉默了很久,南隐斜睨着他:「怎么?这不正是你的意思?莫非你还后悔了?」 「陛下送去的酒,若是他不肯喝怎么办?这个人聪明绝顶……」 南隐笑道:「他若不喝,就是故意抗旨,更有理由将他直接拿下了。父皇已经命守在祈年宫的护卫把守在他的内宫门口,纵然他有点功夫,但是要想凭一己之力打败上百守军,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以他的性子,自己一人逃跑,丢下童濯心一人,更是不可能。」 越晨曦低声问:「那酒……濯心不会喝吧?」 南隐挑着眉:「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替那女人着想?这几年她对你对他究竟是如何,你自己心中最明白,今日她弃你而去,日后生死也与你两不相干,你若是执着地始终放不下她,就是自取其辱,自找没趣了。」 越晨曦苦笑一声,袖子在桌面上一拂,将那灰烬都扫落到桌上,朗声道:「对,该放下了,都该放下了。」 话虽如此,但心如刀绞。这种疼痛此生应不会再有,亦不想再品。只是一想到南隐所说「日后生死两不相干」这几个字,那疼痛就陡然加倍。 此生便就此成了缘灭缘散,再不相见了吗? 裘千夜虽然走得匆忙,但是胡锦旗还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一同赶来的还有胡紫衣。 「锦灵若是知道,肯定也是要来的,但是我没敢告诉她,怕她哭哭闹闹更加烦你。」胡锦旗将裘千夜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你这次回去,陛下看似答应得比较容易,只是不知道越晨曦是不是能放得下心里的疙瘩,一路上还得小心。陛下让我胡家负责你一路回去的护送之职,却不让我跟随,我给你挑了两百人马,都是精兵强将,保你平安回飞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裘千夜暗中苦笑:再多的人马又如何?那杯毒酒已经被他喝进肚子了,金碧皇帝还会傻到又在明面上下二次手吗?他问道:「你听说过『金碧永春』这种酒吗?」 「金碧永春?」胡锦旗歪着头想了好一阵:「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哦!对了!大约二三十年前,皇宫中有一名老皇妃因故被陛下赐死,据说喝的就是这种酒,这酒是深宫之中用来秘密处死人的一种毒酒啊,你为这个干嘛?」 裘千夜虽然早已料中,但听到证实之后还是幽幽淡淡一笑:「果然……」 胡锦旗看着他这古怪的笑愣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难道你喝了这酒?」 裘千夜直视着他,平静问道:「我应该还能活多久?」 胡锦旗急道:「你怎么能喝这种酒?谁给你的?」 裘千夜淡淡反问:「内宫禁酒,还能有谁?」 胡锦旗怔住:「是……陛下?」 裘千夜没有回答,只道:「我今日喝下这酒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既然你说了这是毒酒,那这毒性可能是缓发的,要等我回到飞雁之后才彻底发作,这样我死在飞雁,金碧就可以完全脱离责任。我猜这酒可能无药可解,只想知道我还能活几日?」 胡锦旗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喃喃说道:「陛下这样做实在是太小人了……」 裘千夜笑了,他知道以胡锦旗的一篇赤胆忠心,绝不会随意说出对皇帝不敬的话,但这人真心好,才会情不自禁说了禁忌之话。他不由得说道:「我怕这毒性若发作剧烈,过几日我就死了,濯心便无人照顾。她已无父母,若再没有我,天上地下便是孤苦一人。她现在神智还未完全清醒,没了我还能活,若是过几日她完全清醒了,知道真相,必定痛不欲生。我想求你一事。」 「你说。」胡锦旗不由得嘶哑了嗓子。 裘千夜诚挚地说:「若是我不幸身故,求你帮我找个地方安置濯心,让她能与世无争地活着,也不要让越晨曦找到她的下落。越晨曦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你已知道,而今日濯心舍他选我,你也是亲眼目睹。如果濯心失去庇护,再落回到越晨曦手中,今生今世便如在地狱之中。以越晨曦的骄傲自负,能让她有好日子过吗?」 胡锦旗思量一刻,重重点头:「好,这事我答应你。」 「多谢。」裘千夜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我立刻就要上路,你此后在朝中也要小心谨慎行事。为了我的事,你算是得罪了越晨曦和太子,虽然有锦灵这层关系暂时可以保你无虞,但锦灵终究只是个公主,不比皇子……」 胡锦旗打断他:「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会先去想办法帮你找这种毒药的解药。世上万毒都该有相配的解药。你没找过便不能放弃。若是找到了,我派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去。」 「那就多谢了。」裘千夜淡笑答谢,并未有特别的期盼。从他喝下那杯酒时算起,他已经将自己当作半个死人。金碧皇帝既然安心要置他于死地,又怎么能给他一个活命的可能?所以解药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胡锦旗扬声对进入马车中和童濯心道别的胡紫衣喊道:「紫衣,你说完话没有?别打扰他们上路。」 胡紫衣钻出马车,双目含泪,哽咽应了一声:「好,那你们……一路保重。」 裘千夜眨眨眼:「看你这依依不捨的样子,其实你一向喜欢东跑西颠,日后可以到飞雁来看她。或者……」他看向胡锦旗,「锦旗兄知道如何找到她,你们总是还能见面的。」 胡紫衣点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裘千夜上了马车,看到童濯心双眼也微微红肿,他怔了一下,「胡紫衣和你说的话,你都明白了?」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回答。 裘千夜对外面吩咐道:「走吧!」 所有的人随即朝着飞雁的方向出发行进。胡紫衣站在队伍的最后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嘆道:「他们这一去真的不回了。儿时的玩伴死的死,走的走。人事漂泊如浮萍,想求一个圆满真的是很难。」 胡锦旗心中惦记着给裘千夜找解药的事情,说道:「走吧,我们也早点回去。我还要向陛下復命。」 胡紫衣却依然依依不捨地看着人群的背影,心中闪过的是当初刚入学堂时,童濯心和徐娇倩与自己嘻嘻笑笑,打打闹闹的样子。 往事如烟,禁不住,她又一次泪流满面。 第270章 老三要回来了 飞雁皇宫。 一封来自金碧的书信已经放到了太子裘赋鸣的桌案上。面对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裘赋鸣颇为纳罕,不禁招来自己的心腹之臣:兵部尚书莫纪连商议。 莫纪连被突然召入宫中,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见到裘赋鸣,行了礼,却见裘赋鸣的脸色凝重,像是出了大事,不禁问道:「殿下急召微臣入宫,是出什么事了?」 裘赋鸣将那封信递给他看,「老三要回来了。」 「三殿下?」莫纪连疑惑地接过信,「三殿下不是刚刚返回金碧?」 「是啊,当初我要留他,他信誓旦旦地说为了两国交好,信守承诺,必须返回金碧。而今回去没几天,又突然要回来。而且还是金碧皇帝亲自下诏准他回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 莫纪连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信是金碧的礼部官员按照规矩拟写的,主要内容和金碧皇帝写给裘千夜的手谕差不多,就是说裘千夜已经完成了学习金碧文化的任务,应当回国继续完成两国世代友好的使命。 莫纪连犹豫着说:「按照信上的内容看,似是没什么毛病……」 「这才是大毛病!」裘赋鸣不由得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来回地快步走,「都知道父皇派他去是干什么……做质子!什么叫质子?质子又不是大使,在对方那里一住是要住一辈子的,又不是真的要学什么金碧的文化,哪有半道回来的道理?」 莫纪连问道:「那殿下担心的是……」 「我担心……我担心……」裘赋鸣自言自语着:「他要不就是惹了什么天大的祸,逼得金碧皇帝不好留他,只能将他遣送回来。要不……」他的神色一沉:「就是他和金碧皇帝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对方才肯放他回来。」 「协议?能有什么协议?两国的和平协约早已签订多年了。」 裘赋鸣摆着手:「不,那种协约纵然签了,其实该打还是会打的。最近父皇病重,老二造反不成,眼见这飞雁江山该由我来做主了。金碧皇帝会不会是对我不放心,怕我登基之后对金碧有所图谋。他信不过我,但是裘千夜在金碧这几年应该没少受他调教,若是……」他咬了咬牙,「若是金碧皇帝助老三来当这个飞雁皇帝。老三肯定对金碧皇帝感恩戴德,从而日后可以继续对金碧俯首称臣,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莫纪连沉吟道:「这……只怕是殿下多虑了。在金碧皇帝眼中,您也好,三殿下也罢,都是敌国之人,是不可信的。三殿下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怎么可能誓死效忠,不在利益面前背叛他?」 裘赋鸣哼道:「你以为是亲儿子就不会背叛了?那老二造反的事又怎么说?」他越想自己的设想越觉得心惊,恨声道:「不行!这件事绝对没这么简单!」 莫纪连说道:「殿下,此时不宜过度担忧,一切可以等三殿下回来再说。他在朝中毫无根基,纵然有心,又能有什么作为?」 裘赋鸣却依旧不安:「老三这个人……若是几个月前你和我说起他,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在不同,自从他一手扳倒老二之后,我便数次想过:这个人才是深藏不露。他要是想做的事情,没有能拦得住他,幸好他对皇权无意,否则我要摆平他也要费点手腕才行。可是如今他要回来了,我可决不能坐视不理,任他为所欲为……」 莫纪连笑道:「殿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能任他『为所欲为』,这前提是先要他有的可为才行啊。他现在年纪还小,心性也不定,殿下不如想些办法先迷惑住他的心智,磨掉他的心性,他也不见得真有什么宏图大志在心,等他完全沉浸在锦衣玉食,华服美人之中后,自然就更想不出什么对殿下有威胁的事情了。」 裘赋鸣暗暗沉思:「你这是要我对他用怀柔之策?」 「殿下和三殿下的私交如何?」 「倒是还好。」 「那就是了。殿下对三殿下一直友爱,他临走前殿下还曾许以他厚禄,他坚辞而去。如今他回来了,殿下再兑现这些许诺,不是顺理成章?他也不会不要。只是留在他身边的人,便是殿下的眼睛了。三殿下的一举一动,当然都会在太子殿下您的掌控之中。」 莫纪连一番主意说完,裘赋鸣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高兴地说道:「好!莫大人一直不愧是我最倚重之人。这件事先这样定了,等老三回来,我们再做详细布置。眼下算算日子,他的车队应该已经接近两国边界。我这边再派些人手去接他。搞得热热闹闹,很是隆重的样子,叫谁也挑不出错来!」说罢,他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此时,在距离飞雁戒备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上,裘千夜的车队正在快速前行。 车队队长看看天色渐晚,策马来到裘千夜所在的马车旁,说道:「殿下,天色已晚,我们今天是要在飞雁过夜,还是要在金碧住一宿,明早再上路?」 过了片刻,车内才传出裘千夜的声音:「还有多久到达边境?」说着,又伴随几声轻微的咳嗽。 那队长答道:「照着这个速度继续前进的话,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那便到飞雁之后再休息。今晚无论如何,要赶回飞雁去。」裘千夜的声音暗哑,又咳嗽了几声。 「是。」那队长领命而去。 车内,裘千夜乏力地倚靠着车厢壁板,车内没有秉烛,只有黄昏的夕阳之光透过车帘照了进来。他微抬起手,看到手臂上已经越发明显的红疹,不由得微微一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古人说的真是没错。」他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夕阳红霞,喃喃说道:「不知道在飞雁的土地上看这夕阳,是不是会更美?」 第271章 不知来歷的神医 飞雁的丰州是最靠近金碧的州府之一。 丰州的驿站今天突然来了二百多人,将整间驿站塞得满满当当的。 驿站的站主得到消息前来拜望裘千夜,但是他见到裘千夜时不禁吓了一跳……裘千夜病恹恹地倒在床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红疹。 「殿下这是,这是怎么了?」那站住惊慌失措,「是病了?」 「嗯。」裘千夜没有什么气力,连眼睛都是闭着的。「不要声张,你去找一个本地的大夫,给我煮点紫叶水来喝。」 「是,是。」那站主急忙跑去办。 一双小手盖在裘千夜的额头上,裘千夜努力睁开双眼,对着她微笑:「濯心,我们回到飞雁的土地上了,我的病应该就会好的。」 童濯心痴痴地看着他,身子伏在他的床头边,低声问:「你会死吗?」 他静默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童濯心低声说:「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所以我不怕死,你不用担心我。」 裘千夜心头震盪,努力说道:「我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能死。我带你回飞雁,是不想你留在伤心之地。我已经和胡锦旗说好了,倘若我真的死了,他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力气耗尽,而是她用手掩住了他的口。 她微笑着看着他:「真傻。我的事,为什么要别人做主?」 裘千夜望着她……她已经不是那个呆呆傻傻,任人摆布的女孩儿了。她的神智应该已经逐步甦醒,只是到底甦醒到什么程度,他心中也没有底。偶尔他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对话,比如现在。但是如果他给她讲起金碧的过往,她便会沉默以对,或者傻乎乎地微笑,像是忘记了前生。 也许,她只是不愿意再提及那些会让两个人心存芥蒂的事情。但是死亡面前,他有心爱之人相陪,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胡锦旗派给他的队长也是胡家人,名叫胡清阳。是个很干练英俊的小伙子,比裘千夜也大不了几岁。 他安置好手下人马,进来看望裘千夜,问道:「殿下今日感觉如何?还在发烧吗?」 「应该是。」裘千夜又咳嗽几声,「我们飞雁有一种药材名叫紫叶,去烧最好,我已经叫站主去准备了。」 胡清阳道:「这一路太过辛苦,殿下可能是旅途劳顿,所以才生了病。好在回了飞雁,定会有名医可以为殿下治病。」 裘千夜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嘴角,「这一路也辛苦你了。等我太子哥哥派了人来接应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胡清阳道:「临走时锦旗少将军特意嘱咐属下,一定要将殿下平安护送到飞雁的都城才可以走。锦旗将军说,上次殿下回飞雁,一路上有不少宵小之辈觊觎财物,烦扰殿下,所以让属下务必小心提防。」 裘千夜嘆道:「真是难为他了……想得这样周到。等你回国之后,一定要代我感激……咳咳咳……」 胡清阳担心地看着他:「殿下还有什么需要属下去办的?」 「没了,哦,你每日会给锦旗写信通报我们的行程吧?回头告诉他……」他看了一眼身边一直望着自己的童濯心,心一疼,「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他都知道。」 胡清阳退下后,裘千夜对童濯心道:「上次回飞雁时,也是在家驿站落脚第一晚,结果遭遇了杀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童濯心握着他的手,他说这句话时明显感觉童濯心的手一紧。 他笑着安抚道:「没事,我后来不是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可见想要我死的人很多,但是真正能要我命的人却很少。若是想我死我就死,我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上了。」 他的几句玩笑并不能让童濯心的神情舒展,她低低问道:「回飞雁了,你还有什么心愿?」 「只愿和你终老一生,其他,已别无所求。」 童濯心道:「这不难,人生虽有长短,但一生有始有终。只要我们的同生共死在相同的日子里,那就算是一起终老。」 这几句话说得清楚明白,条理分明,裘千夜灰暗了多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想努力和她多说几句话,却觉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便神智不清了。 过了许久,当他再度悠悠醒转时,听到耳畔有人在小声说话:「殿下这种毒在身体内蛰伏多日,只怕已深入五脏六腑,要根除是很难的了。」 「那,你能治好他吗?」问这话的应该是童濯心,低柔但急迫,只是那个人是谁?怎么会知道他中毒? 「在下只能勉力为之,治到什么程度,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裘千夜忽然觉得手腕处一疼,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勐地睁开眼,一股力量从腹部蔓延开来,先是一阵冷,然后又是一阵热,他不由得呻吟出来:「疼!热!又热又冷。」 「千夜!」童濯心扑倒在他身边,惊喜道:「他真的醒了!神医!他真的醒了?」 裘千夜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一个白髮男子,笑眯眯地对他说:「你真是福大命大,能遇到我。」 「你是谁……」他困惑地看着那名男子……怎么会有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却头髮全白?白得像雪。 「在下公孙,是个郎中,和拙荆周游列国,无意中路过此地,受人之託来看看殿下的病情。」 「受人之託?是谁?」裘千夜觉得自己的身体似是轻松了一些,这些日子的沉重疲惫感也有所消减。看看自己手腕上扎得三根银针,针眼之外渗着一丝黑血。就因为这三根针,就让他起死回生了?这人真是厉害! 名叫公孙的男子说道:「你不要乱动,拙荆说你这毒性很强,解毒也只能解掉七八分,只怕会落下病根。」 「病根会是什么?」童濯心急问道。 公孙笑着耸耸肩:「毒性在每个人身上的发作反应都不尽相同,最后留下的病根也会有所不同,依照他这毒性来看,可能日后遇到雨雪之天就会全身疼痛,尤其是关节之处会疼得厉害。」 「一年三百六十日,雨雪之天总是有数的」裘千夜追问道:「神医还没有说您是受谁所託?」 公孙佯作怒意:「好啰嗦,我受人所託救你,你得了救助只要心领那份善念就好了,管他是谁?」 裘千夜苦笑道:「难道得人救助不该知恩图报吗?」 「救你的人大概也没想你报偿什么。所以你也就不必知道他是谁了。而且我得到消息赶来已经晚了些,所以才让你落下病根,实在也不好讲那个人的身份名字。等日后你若是自行解开谜底,就算是你和他有这份机缘好了。」 这个叫公孙的人说得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裘千夜见他既然故作姿态不肯讲,自己只有先按捺住这份好奇。侧目去看,童濯心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裘千夜不禁笑道:「神医,不知你那里可有消肿的药?她这双眼睛……大概已经不能出去见人了。」 公孙也笑道:「那还不容易?可拙荆说过一句话:让男人看到女人为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也许能记住女人一辈子的好。所以这肿且不用着急消,过一两日就会好的。」 他又从药箱中拿出四根银针,分别扎在裘千夜的左手腕上和侧颈上。裘千夜只觉得血气翻涌,一口热血冲到口边,不由得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公孙喜道:「好了,你胸中这口毒血是吐出来了,但是这毒性已经深入脏器,只能慢慢调养。我给你个清毒补气的药方,你每日照着药方去吃,一日两次,吃上半年,应该能再好一些。」 「要吃半年的药?」童濯心担心地说:「可是不是说是药三分毒……」 公孙淡淡道:「以毒攻毒没听说过?他这种重的毒性,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容易了。我若是再晚到两天,他就是必死无疑。所以做人不要贪多,知足就好。」 童濯心被他教训一番,也不敢再说。但就是对着裘千夜痴痴傻傻的笑。 裘千夜嘆口气:「我现在动不了,也没法抱你,你自己先好好休息去吧。明天一早你醒来时,我也许就全好了。」 「我不会走的。」童濯心怕打扰公孙用针,就坐在旁边看着。 公孙回头说道:「你还是走吧,否则他心里老惦记着你,气息不稳,我施针下去,万一岔了气,毒性倒走,可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童濯心吃惊不小,立刻跳起来,连忙说道:「那我到隔壁屋去等。」 等童濯心退出去,裘千夜才收回目光,望着公孙,说道:「你是故意支开她的?」 「对。」 他问得直白,公孙也答得痛快。公孙此时下针飞快,在他胸前又下了七根针。 裘千夜随他去治,又不禁问道:「我不是你遇到的最难的病人吧?」 公孙说道:「不算最难。解毒而已。当初拙荆就是用毒高手,曾经以毒和我相斗,斗了十年。」 裘千夜吃惊地看着他:「尊夫人居然……」 「居然这么无聊是吧?」公孙呵呵笑道,「但当时我心中有一口傲气,绝不服输,所以就真的陪她斗了十年,现在想想,真是耽误大好光阴,白白浪费那十年。」 裘千夜虽然不知道属于公孙的那段故事,但是想来一定是惊心动魄。十年下毒、解毒的日子,彼此是爱着,还是恨着?亦或者爱恨交织? 「还好,你和刚才那故事看起来是两心相许,两情相悦的。」公孙瞭然地看着他,「你们俩的年纪都不大,也不要耽搁了青春。早早娶了人家吧。」 裘千夜微微一笑:「是要娶的,没想到我还能活下去。等我回到都城之后就正式迎娶她。」 「可惜我喝不了你的喜酒了。」公孙说道:「你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便要带着拙荆返家。我们出来的太久了,总要回去看看。」 裘千夜看着他:「你……还是不肯说究竟是谁托你来救我吗?」 公孙笑道:「你自己想想,这世上会有谁把你的生死看得这么重的?其实并不难猜。我是几年前受过那人一次大恩,所以欠了对方的人情,承诺如果他有需要,我定然会来相助。也是你这次命好,我近日正巧离此地不远,才能赶来。否则我若是出海去了东野或海外其他岛国,可就没这么容易赶过来了。」 裘千夜沉默许久,忽而问道:「你能解毒,那,也能制毒吗?」 「制毒是拙荆的长项,我只治病救人,不会害人,当然也就不会制毒。」 「那,尊夫人能否写出我所中的毒药的药方?」 公孙皱眉:「你还没好利索,就想着要去害人了?」 裘千夜笑道:「以牙还牙是我做人的原则之一。更何况我总要有点防身之术吧?」 公孙犹豫了片刻,「这要等我问过拙荆的意思。她若肯,我也不会拦着她,她若不愿意,你也不要强求。」 裘千夜长长低吟一声:「我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叨天之福,哪里还能再强求什么?」 「不是吧?」公孙轻轻巧巧地丢过来一句:「我看你活过来之后,要强求的东西可多着呢。」 裘千夜定定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公孙却似是猜出裘千夜的心事,而裘千夜看着他高深莫测的笑容也若有所思。 那个拜託他来救自己一命的人……似乎已经唿之欲出了。但是……那真的可能吗? 第272章 回国 胡清阳第二天一早来看望裘千夜时,发现他身上的红疹已经退去不少,人也精神了许多,正在喝一碗清淡的青菜粥。不由得很为他高兴,笑道:「没想到这位神医真能妙手回春。原本我还担心殿下要一路病回飞雁都城呢。现在看来应该是无大碍了。」 「先不用将此事告诉你们少将军。」裘千夜说道,「他那边……还是晚些知道的好。」 胡清阳一愣:「为什么?」 裘千夜说:「金碧国内定然有人盼着我病死在路上,再让他们高兴几天又何妨?」 胡清阳呆了片刻,不禁笑道:「殿下真会说笑。」 待胡清阳走后,童濯心关切地问:「怎么样?你的身体真的没大碍了吗?那个公孙神医也走得太着急了,万一要是还有反覆可怎么办……」 裘千夜将她拉到怀中,长出一口气,「终于又能有力气抱着你了。」 童濯心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柔声道:「我们要回飞雁的都城吗?」 「嗯,要先去见大哥,还有……父皇。」他怅然道:「我父皇病了许久,不知道最近情况如何了。」 「哎呀,那更应该留住那个神医才对啊。说不定他能治好你父皇。」童濯心急道:「现在派人去追,应该能追上吧?」 裘千夜道:「遇到神医也是缘分,缘分到,便不能强求。」 童濯心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他给你治了病之后,你说话都像他了?」 裘千夜一笑:「经歷生死关,总是要大彻大悟些什么。」 童濯心又问道:「你和你大哥感情好吗?」 「比和二哥强一些吧。」他上次回来,差点被二哥要了命,但是却也因此救了大哥,保住他的皇位。这次他回来的突然,不知道太子大哥会是什么态度来迎接他。对于太子那个人……他心中并不放心。 「反正咱们不去招惹他,他也就不能对咱们怎么样。」童濯心天真地想。 裘千夜附和她:「对,咱们在都城先住些日子,然后咱们就一起去游歷飞雁的大好河山。等飞雁游歷完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东诏,南齐,或者是海外诸国……好吗?」 「好。」两人相视一笑,有一种乌云遮日之后霍然间眼前开朗,一派霁月光风的舒畅感。 此时屋外又有人前来禀报导:「殿下,太子殿下派来了迎接三皇子回国的兵马,已经抵达驿站门口了。」 接着,一名儒雅文官在屋门外朗声道:「礼部崔十堰奉太子之命特来迎三皇子回国。太子说了,三殿下回国之行必须热闹喜庆,责令沿途十二郡的地方官员一定要十里相迎,各地百姓沿路相侯,以称颂殿下这几年在异国潜心修学,和为两国友睦所做之贡献……」 裘千夜不禁笑了:「大哥这是要做什么?敲锣打鼓地为我再过一回年吗?帮我回信一封,就说我谢谢大哥这份心意,但是我生平不喜欢张扬,还是别劳师动众地折腾了。等我回了都城之后,再和他好好喝几杯酒,叙一叙兄弟之情也就是了。」 那崔十堰犹豫着,只好躬身道:「是,下官领命。」 减去一切繁冗的礼仪,裘千夜的身子又养了几天,已经可以下地行走甚至是骑马了。于是他们一行人没有再耽搁,尽快返回飞雁的皇都昌龄。 虽然裘千夜已经嘱咐了不要大张旗鼓地欢迎他,但是太子裘赋鸣还是早早的就在昌龄城郊二十里地之处的接引亭中等他。 兄弟相见,少不得一番寒暄,裘赋鸣看他清瘦不少,便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听说你路上还病了一场?真是让我着急坏了,相继派了三个太医去看望你,现在好了吗?」 裘千夜笑道:「多谢大哥惦记。是弟弟思家心切,所以染了思乡病。幸好病得不重,那几名太医也医术高明,吃了几副药便好得差不多了。」 他又说道:「对了,我要给大哥引见一个人。」 「谁啊?」裘赋鸣伸着脖子看向他所指的身后方向,这才发现站在裘千夜所乘的马车之旁,站着一个亭亭玉立,千娇百媚的女孩儿。 「这是……」 裘千夜将童濯心拉过来,柔声道:「濯心,这就是我的太子哥哥,还不见礼?」 童濯心盈盈下拜。 裘赋鸣连忙伸手相搀。「这位,我该怎么称唿?」他疑惑地看着裘千夜。 裘千夜淡笑道:「大哥若是叫她弟妹也是可以的。」 「弟妹?」裘赋鸣惊住,「你,你几时成了亲?」 「还未成亲,只欠一人来帮小弟主持婚事。如果父皇身体康健,就该是父皇主婚,父皇这几日……」 裘赋鸣嘆道:「还是老样子,长睡不醒。」 裘千夜神色黯然:「竟真的要一睡不醒了吗?」他感慨完又像个孩子似的对裘赋鸣笑道:「那就只有麻烦大哥了。」 「你真是孩子脾气。」裘赋鸣无奈将他拉到一边,「这女孩儿是什么出身来歷?怎么突然间和你好上的?」 「她是金碧一位吏部官员童泓朝的女儿,她父母为人所害之后她就是孤身一人了。所以这次我回国,便带着她一起回来。」 「哦,原来如此……」裘赋鸣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不对劲,不由得说道:「但你好歹是堂堂皇子呢,她虽然是金碧官家之女,现在到底家中没了可依靠的,又无利用价值,何必要娶她?你若喜欢,纳做一妾也就行了。」 裘千夜忽而正色道:「大哥这话是不对的,我喜欢她,并不在乎她父母是谁,家境如何。反正我饿不着她。反正我又不是要继承皇位的人,选谁做妃都无所谓。」 裘赋鸣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心中对童濯心就更起了疑心。他眼中的裘千夜一直是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上心的,怎么会对这小姑娘如此看重?但是此时还在城外,刚刚碰面,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带着他们先返回皇都。 裘千夜与童濯心都先住进他自己的飞鸾宫。宫女们见他回来,不由得一拥而上,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献媚奉承。 裘千夜觉得她们的热情甚至远过了上一次他回来时众人的表现,不由得说道:「人多闹心,都先退下吧。找两个人照顾童姑娘的起居就好。」 「翠巧,我只要翠巧一个人陪我就行。」童濯心忽然说出一句呆话。 裘千夜一路以来的欢悦情绪被她这句话压得又是一沉……她是又煳涂了吗?翠巧的死讯他已经在皇宫中当着她的面说过了啊。 但是他温和回应:「翠巧没有跟着来,让她们先帮你梳洗更衣吧。对了,宫里暂时没有你的新衣,娇娥,你去问问后宫中那几个公主,谁有衣服可以借一套来给她先换上?」 娇娥正兴奋得要去外面找自己的姐姐见面,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应着就跑去借衣服了。 但接着又来了一堆后宫的妃嫔们,一个个都要来看他。 裘千夜更觉得奇怪。上次他回宫几乎是悄无声息,也没几个人搭理他,怎么这次回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结果就听几个皇妃叽叽喳喳地说出了原委: 「朝上的文武百官们都说陛下久病不能主政,只怕要破例先拥戴太子登基了。那到时候三殿下就是王弟,以太子对你的喜爱,肯定是要封王的。咱们陛下膝下人丁单薄,能帮太子弟弟的只有殿下您了,到时候殿下成为王爷千岁,还有另外在宫外设府,咱们要见一面可就不容易了。」 裘千夜这才明白众人来巴结他什么,便笑道:「各位娘娘真是高看在下了。我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太子哥哥若是需要我,我当然尽心竭力,但太子哥哥已经很是英明神武了,又有一群文武双全的忠臣良将可以扛鼎江山,我若是插手,倒是给父皇和皇兄丢脸了。」 但那些皇妃还是一个个的说:「三殿下自小聪颖,太子又对您很是器重。上次您回金碧之后,太子逢人就说三殿下的好,感嘆您一个人孤身在外没人照应,现在好了,您也回来了,一家人总算团圆。」 裘千夜问道:「二哥……现在如何了?」 众人忽然全都静默下来。 一名皇妃低声说:「二殿下被治了谋逆大罪,永远流放永州岛,前几天已经走了。」 裘千夜不由得在心底长嘆一声。虽然以裘彦泽所犯之罪也的确当得起这个结果,但是……大概是他这两年的心的确是软了些,所以这时候又念起骨肉兄弟之情了。 第273章 你为什么回国 晚上,御膳房送来晚膳,裘千夜特意吩咐他们做了几道金碧国的家常菜给童濯心吃。 娇娥借来了几身衣服,童濯心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裙子,裊裊婷婷地站在屋内,烛台绽花,火光跳跃,映着佳人明眸如星,肌肤胜雪。 裘千夜看得心中一醉,拉着她坐在桌边,指着一桌的饭菜,问道:「你想吃什么?」 「你爱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温柔地说着,又看着桌上的饭菜,笑道:「这么多,我可吃不了。」 桌子不大,但是摆了六七道菜,每道都是精心烹饪,色香味俱全。裘千夜说道:「飞雁的御厨手艺是不错的,但是做金碧的菜不知道地道不地道。他们只是按照我说的菜谱去做,若是有味道不合的地方你就告诉我,我再让他们去改。」 童濯心看着桌角摆着一盘凉菜,方方正正码放着,共分上下六层。上下都是白色,看起来应该是豆腐,但中间夹层是扁扁的灰色,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不解地问:「这是什么菜?也是我们金碧的菜么?」 裘千夜打量了一下,笑道:「有意思,一定是御膳房的厨子按照我的菜谱又琢磨了个新做法。你且先尝尝看,看看能不能吃出是什么?」 童濯心用勺子切断一块放入口中,一入口就不由得叫道:「这难道是……皮蛋豆腐?」 「就是。」裘千夜笑着说:「你们金碧的饭馆凉菜中都必备这一道,不过那是将皮蛋切成花瓣或者切成丁,我们金碧的厨子倒是聪明,将皮蛋直接做成皮蛋饼,夹在豆腐里,口感如何?」 「嗯,更有一种筋道。」童濯心不禁赞不绝口,胃口大开,一个人就把多半盘吃了。 「这道醋烧鸡倒是我们飞雁的菜。厨子若是做得不好,醋放多了,可是会酸掉牙,糖放多了,又会甜得煳嗓子。到最后连鸡肉的软烂都顾不上细品。你等等,我先替你尝一尝。」他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笑道:「嗯,这鸡肉的味道正好,软烂适中,酸甜可口。」 「真的?」童濯心刚要自己去夹,忽然他侧身坐了过来,以唇相就,深深地吻到她的唇上。霎时间,那酸甜之气充溢而出,盈入她的口中。她猝不及防,立刻被夺去唿吸的权利。 裘千夜吻得很深,似是要夺去她全部的心神魂魄。饶是童濯心被他吻过几次,也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惊心动魄,不由得任他摆布,予取予求。 忽然间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勐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而压在身上的裘千夜正在恣意从她身上汲取更多。衣衫松脱,腰带逃走,两个人心跳如擂鼓一般,已如箭在弦上。她心中勐地一惊……眼前春光似是剎那间变成乌云密布,阴霾在心底的那个创痛让她失声尖叫出来,将裘千夜狠狠推开。 两个人的唿吸紊乱,童濯心能感觉到裘千夜火辣辣直勾勾的目光就在自己的身后正凝视着自己,但她不敢转身,不敢回头,不敢说一句话,不敢……再让他失望,或者是激怒他。 直到……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他轻微的一声嘆息,然后开口:「抱歉,刚才怪我一时忘情。我们……先吃饭。我绝不会再勉强你。」 他先坐回到桌边,沉默地捧起饭碗,沉默地吃饭,只是没了刚才的轻松笑容,眉宇间浓浓的阴郁不知道是来自刚才她的扫兴,还是那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心结。 童濯心很是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他,有一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 裘千夜感觉到她的尴尬和伤感,便又抬头对她展颜一笑:「有什么大不了的,连饭都不吃了?那以后几十年我们都不过日子了?」 他将她拉过来,又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放到她碗中,说道:「香辣五花,这也是我们飞雁的招牌菜,你若是吃得了辣子,才能做得了我们飞雁人。」 童濯心食不知味地将那筷子肉吃到口中,起初还有些木然,后来才感觉到一股麻椒的味道沖入鼻腔口舌,香辣得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裘千夜笑着又推过来一碗热汤,她赶快喝了口汤,没想到热汤之下辣味更浓,她的眼泪鼻涕都跟着流了下来,裘千夜又去找手帕给她擦眼泪。 她夺过手帕,咳嗽得已经哑声了,说:「以后再也不吃辣了。」 裘千夜笑道:「你是不习惯,所以吃不了,其实吃多了辣子,以后你再吃别的就会食之无味了。」 童濯心气恼地说:「你是故意让我出丑才骗我吃辣的?」 「怎么是故意让你出丑?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这么美的,哪里丑了。」裘千夜看着她已经被辣得涨红的脸,忽然嘆道:「有件事……我要求你。」 「嗯?」她不解地看向他?他会有什么事可求她的?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却连这个自己都不能完完整整地交给他……心情又一次阴霾下去。 他却笑着说道:「我要求你的东西又不难办到,你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再绣条手帕。」 她一震,怔怔地看着他。他嘆气道:「你原先送我的那条不知道被我丢到哪儿去了,现在没块手帕随身带着真是不方便……」 童濯心的眼眶又热了。 那块手帕,他说他「丢」了。可是,他们两人并不会忘记那块手帕是怎么「丢」的。金碧皇宫中的绝情一别,裂帛而去,那手帕撕碎了两人的心。而今要找回来,便要以新帕掩旧伤。 只是,这新帕中所绣的,还会是当初那单纯的甜蜜么? 她望着他期待的眼,轻轻点点头,嘴角努力上扬,却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勉强。 一日又一日地相伴长大,却失去的越来越多,何时才能回到过去呢?那轻狂却又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 「你和我说实话,金碧皇帝到底为什么突然放你回来了?」吉庆宫中,裘赋鸣摈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只一对一地和裘千夜两个人单独谈话。 裘千夜笑道:「他不是已经发了全国公函?难道没有抄录给飞雁一份?」 「那公函不过是给平民百姓看的,肯定不是实话。」裘赋鸣问道:「你该不会是犯了什么大罪,所以被人家赶回来了吧?」 裘千夜沉默了一会儿,又笑道:「还是大哥了解我。」 裘赋鸣一惊:「真闯祸了?是什么样的祸事?这么严重,严重到要把你赶回飞雁来了?」 裘千夜笑道:「怎么是赶我回来?公函上明白写着我是『学成归国』,面子上是给够了。而且当初父皇送我去金碧的时候,也没说我必须老死在那里,所以无论我几时回来都还是情理之中的。」 裘赋鸣被他噎了一下,虽然人人都知道裘千夜被当作质子送过去,就不大可能再回来,但是当初两国关于他去金碧的诏谕上当然都不会把这句话写进去。 裘赋鸣低声说:「那你到底惹的什么祸?总要让哥哥知道吧?回头金碧要是兴师问罪,我也好替你挡着。」 裘千夜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摸了摸鼻子,「那个……是为了女人。」 「女人?」裘赋鸣想起童濯心:「为了那个你带回来的丫头?」 「嗯。」 裘赋鸣皱紧眉头:「那丫头……是有几分姿色,但是怎么会让你和金碧皇帝翻了脸?难道他也看中了那丫头,所以你胆敢和人家皇帝抢女人?」 裘千夜哈哈笑道:「哥哥想错了,金碧皇帝后宫之中佳丽无数,哪里会在乎这样一个黄毛丫头?我和濯心好的时候,她还不过是十四岁……」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早早自杀死了的徐娇倩,若是当初童濯心的父母不是先决定和越家联姻,而是也要送她入宫,那今日之事还真的变成他和金碧皇帝争夺女人了。 他愣了一瞬,让裘赋鸣更加不安,追问道:「那她到底是怎么害你和金碧皇帝交恶的?」 裘千夜嘆口气:「其实也很简单,我前些日子回飞雁时,皇帝把她许配给了前丞相之子,所以我一怒之下就……」 「就怎么样?」 「就抢婚了。」 裘赋鸣愣了片刻,哭笑不得地顿足道:「真是胡闹胡闹!堂堂一个皇子,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和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惊动人家皇帝把你赶回来,这,这真是……」 「真是什么?丢了飞雁皇族的颜面?」裘千夜不以为意,「无所谓,我也不在乎皇兄是否能懂,反正我现在带她回来了,就会一心一意待她。金碧皇帝既然准我回来了,也就不会再追究什么,大哥可以放心。」 裘赋鸣听他口气虽然淡淡,但是却不乏一丝强硬。想他竟然是个为了红颜连命都不要的傻子,忽然觉得他又可笑又可怕。可笑的是裘千夜如此目光短浅,心胸狭小,行事武断鲁莽,应该也不是个能成大器的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可怕。若这是裘千夜故意设计的呢?为的就是能藉此事可以重返飞雁。那他就是心机深沉之人了。 第274章 危险与甜蜜 他心里想了几种念头,却也不敢表露出情绪太多,便说道:「罢了,既然如此,你就先好好地在宫里住着,父皇没有醒过来,你也不便这会儿就急于成亲吧?」 裘千夜思忖着:「若是不能立刻成亲……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让濯心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她,实在是太委屈她了。她为了我已经抛弃故国一切,远离亲友,难道我竟连个妻子的头衔都不能给她吗?」 「终究是父皇病重的时候,若是你成亲能为父皇沖喜,让父皇醒过来,那当然是好。否则若是父皇日后去世,你就不怕背个骂名?」裘赋鸣对于裘千夜要娶童濯心的事情很是阻拦。 裘千夜又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听说文武群臣有意推举大哥提前继承皇位,做弟弟的我是没有任何异议的,若论沖喜,大哥这事才是最大的喜,我们就等大哥登基之后三个月,如父皇病情没有变化,便成亲了。若是父皇病情有变化,再视情况而定,如何?」 裘赋鸣见左说右说他都是要娶童濯心,便知道他是被这个女孩儿迷住,铁了心了。好在也听到他一句不会对自己登基即位有异议的心里话,这方面总算可以放放心,便说道:「好吧,先照你的意思办。只是我若真的登基,肯定要封你为王,你可不能再任性胡为了。」 裘千夜忙推辞道:「皇兄,你知道我这人资质愚钝又学识浅薄,更有些傻气鲁气,怎么能帮你……」 裘赋鸣打断他的话:「你在金碧呆了这些年,总要有些见识心胸吧?学识浅薄这话就不用说了,我记得你以前读书在兄弟中也算是好的,连《九章算术》那种东西都精通,那本书我可是一看就头疼。至于脾气,以后是要改一改,可不能再为个女人就动辄和人翻脸了。」 裘千夜还要再推辞,但裘赋鸣已经不许他再说了,裘千夜只好先回飞鸾宫。 裘千夜走后,从殿中的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裘赋鸣的心腹莫纪连。裘赋鸣回头问他:「你听了半晌,有何感想?」 莫纪连说道:「若是三殿下没有说谎,那他还真是个轻浮莽撞之人,会为个姑娘就和金碧皇帝交恶翻脸。没惹出大风波来还算是万幸了。」 「后面有没有大风波,谁也说不好。」裘赋鸣心事重重,「如果金碧皇帝为此结了心仇,那早晚要找飞雁的麻烦。而且……你真觉得他是轻浮莽撞闯了祸才会被人赶回来的?不是他用来哄我的谎话?或者……是他故意设局帮自己回飞雁来?」 「殿下心中既然对他已有戒备,那他的话无论真假殿下都会存疑。既然如此,不如再试探一下他。」 「如何试探?」 莫纪连笑道:「三殿下既然是为了女色而惹的祸,那就要看他对女色是不是真的很在意的一个人。如果他胸有大志,便不会迷惑于声色犬马而忘了志向。如果他的确是贪恋女色,那就不会只专宠那个金碧姑娘。」 裘赋鸣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美女去试探他的真心?」 莫纪连躬身道:「三殿下刚刚回宫,他在国外漂泊数年,有苦有劳也有功,太子现在赏赐他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裘赋鸣略一沉吟,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办!看看这老三到底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还是个装腔作势的柳下惠。」 …… 裘千夜清早醒来时,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呵痒,他皱眉用手扒拉开那阵恼人的热风,却又被热风吹到耳廓,他勐地睁开眼,看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千夜,快起床,今天天气特别好,我想出去走走。」 裘千夜一伸手,将她拉倒在怀中,用手点着她的鼻翼:「真是不乖,起得这么早?」 她趴在他身上笑着,好像昨晚两个人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似的。「睡不着,等了你好久了,看你睡得像是只小狗,就差流口水了。」她还在和他打趣。 裘千夜被她的轻松调侃也带动得心情好起来,说道:「好!我正好也要疏松疏松筋骨,我们吃了早饭就出门去。」 起床后一个宫女端进来热水给他洗脸,他发现对方不是娇娥,问道:「娇娥呢?」 那宫女回答:「娇娥被调到别处去了。」 裘千夜皱眉:「谁下令调的?」 「太子殿下。」 裘千夜沉吟道:「去和太子说,我还是用老人习惯,叫娇娥回来。」 他换了身新衣,梳好头,走出寝殿,看到院子里有几名宫女正在收拾花草,打扫庭院,一个个都是新面孔。他心里有了警觉,但面上淡淡地笑:「大哥还真是对我好,刚一回来就安排了这么多人,可是我这里也没那么多事,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吗?」 那几名宫女全都围过来,娇滴滴地盈盈下拜,给裘千夜行礼。 裘千夜用眼睛扫了一下,就觉得这些宫女比之寻常宫女的容貌更娇艷许多,不夸张地说一个个以颜来看日后去参与后宫选妃都足够标准了。他猜出几分太子的心思,也不声张,便说道:「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马车很快备好,裘千夜带着童濯心上车,有宫女要跟过来,裘千夜制止道:「我出门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我和童姑娘两个人就好。你们在宫里等着吧。」 「可是,万一殿下身边需要人……」 「不需要。」 裘千夜冷冷打发,喝令马车前行。 「殿下要去哪里?」车夫在外问道。 他犹豫一下,沉声道:「去城南的琉璃街。」 这时候他才侧目去看童濯心,见她兴奋地看着车外的街景,好像一切都那么新奇。 「飞雁的皇都比起金碧又如何?」他贴近她身后,柔声问道。 「真热闹,一点也不比金碧逊色。而且……有这么多的商贩啊。」童濯心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小摊贩,眼中颇有一种想下车去看看的热情。 裘千夜笑道:「飞雁皇都最好玩的地方是琉璃街。一会儿你去了就知道了。」 …… 所谓琉璃街,是飞雁皇都里一条生意兴隆的买卖街。除了各种商铺之外,还有当街卖艺的艺人,以及各种小食。 童濯心下了车,看着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吃。 裘千夜拉着她一个一个介绍过去:「这是糖捲儿。里面是红枣糯米和糖,外面再蘸一层芝麻酱,可蒸可炸,还能煮,一物三吃。」 童濯心一听他介绍就已经胃口大开,十指大动,连忙问道:「那,哪个做法是最好吃的?」 「我是喜欢吃炸的。老闆,给我炸四个。」裘千夜一边说着一边和那老闆打招唿。 老闆看着两人,笑道:「公子,四个够吃吗?」 「够了,一会儿还要留着肚子去吃别的呢。」裘千夜和童濯心小声说道:「一会儿带你去吃鲜肉灌汤包子,六合斋的最美味,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两个人接过老闆递过来的那份糖捲儿,裘千夜特意提醒:「吃的时候你细细品,老闆这里面还放了黑芝麻。」 那老闆得意道:「全飞雁皇都我的糖捲儿做得最地道!」 外焦里酥的糖卷,原来里面还裹了豆沙馅儿,童濯心一吃就爱,连吃了两个之后又忍不住吃了第三个,裘千夜要不是吃快点,最后一个都要被她吃了。 吃完正好走到六合斋,店里已经坐满了人。那店伙计抱歉地和两人说:「大堂里暂时没座位,二位要不然到楼上包厢用饭?」 裘千夜看了眼马路对面,说道:「我要去云锦阁吃馄饨,你把小笼包给我送过去就行了。」然后往店伙计手里放了点赏钱,又拉着童濯心去了街道对面的云锦阁。 童濯心好奇地问:「怎么对面的包子还可以拿到这边来吃?」 「这两家都是老字号,两边生意好时客人多到没地方坐,两边老闆是亲戚,于是就这样商量着,可以让自己的客人去对面那家坐。饭做好了送到对面去吃。有时候一份包子或饺子哪够客人吃的?客人还要再多点另一店的东西,这样两家的生意就都带旺了。」 童濯心忍不住赞嘆道:「这才是做生意之道,这两个老闆真是聪明。」 「不仅是聪明,还要关系好才行。云锦阁擅长的馄饨,六合斋擅长的是包子,都是面食肉馅儿,原本彼此相近,互抢客源,所以能做到今天这样,还是两边的东家一直以来脾气相合,才能和气生财。」 童濯心不禁怔怔地说:「两国相处之道也是如此,需要彼此多让一步,才能多为百姓谋利。」 裘千夜嘆道:「如果上升到两国层面就不是这个道理了。」 「为何?」 「一店之主和一国之主最大的不同就是利益的大小相去甚远。如果手中有了足够的权力,认为自己可以一统天下,那彼此商贸间的那点小利就不会被一国之君放在眼中。」 童濯心面带怅然之色,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裘千夜笑道:「好好的说吃包子馄饨,扯什么两国之道?反正现在金碧也好,飞雁也罢,国事都和你我无关。眼前我们只要把这包子馄饨吃完,就是最了不起的。」 第275章 故人重逢 童濯心这才笑了笑,这会儿工夫包子也送过来了,馄饨也送上来了。裘千夜一边用筷子给她剥开包子的一个边,一边说:「本来应该是你自己咬开,但你第一次吃,不知道这肉汤的厉害,最容易烫口,所以我先帮你剥开一个,剩下的你再自己来。这馄饨是鸡汤做的,很鲜美,也要趁热喝。」 童濯心看着桌上的美食,简直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吃一口馄饨,喝一口汤,又回过头来吃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心里是热乎乎的,真是觉得人生最美不过如此……美食当前,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裘千夜的心思似乎是不在吃上,他抬头向店外张望了一下,说道:「我去外面给你买姚记的麻花,你等我一下。」 童濯心娇嗔道:「哪儿还吃得了那么多?」 但裘千夜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她:「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立刻就回来。」 他快步走出云锦阁,顺着热闹的街市一路向西,逢人打听:「是否知道谁家的大门是紫红色的?」 街上的老人果然都知道:「哦,那是陈寡妇家嘛,就在街对角。」 他拐了几道弯,远远的终于看到那扇紫红色的大门。过了这么多年,那扇门的颜色早已被雨水沖刷得斑斑驳驳,但是紫红色的底子依然清晰可见。 刚走近些,只见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后面还有一位五六十岁,头髮花白的的老妇。 那女子回头说道:「行了,娘,我过两日再来看您。」 老妇说道:「你婆家事儿多,你也不必总是回来,回头惹你婆婆不高兴。」 女子笑道:「您放心吧,我婆婆待我挺好的。再过两年,小秋也可以考学了,我的日子还能再轻松些。」 「居家过日子,哪有轻松的时候?你看你大哥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可最近生意还是不好做……」说着,老妇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女子低声道:「怎么?是大哥和您抱怨什么了吗?」 老妇忙说道:「那倒没有,他向来不和我抱怨生意上的事儿,我是听他昨晚和他媳妇说,想在街口开一家包子铺,但是本钱一直攒不够。」 女子皱着眉:「那,我看看我手中还有多少钱能凑出来……」 老妇忙拦道:「你可千万别从那边拿钱过来,要你婆婆和丈夫知道了,绝对闹出事儿来!你哥的事情由他自己去解决,你都嫁人了,这边的事情就算是和你无关,你听听就好。」 老妇和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分别转身而去,大门也关了。 裘千夜悄悄走到门前。 只见小院墙外种着一圈紫荆花,一株开得正好的杏花在墙头迎风摇曳。 他正看得愣神,那门又是一响,没想到刚才那个老太太又走了出来,与裘千夜正好打了个照面。 老太太讶异地看着他:「你,公子是找谁?」 裘千夜怔了一下,抱拳拱手,躬身行了一礼:「打扰您了,我……是偶然路过这里,看到这株杏花开得正好,所以不由得看入神儿了。」 老妇笑道:「哦,我家这杏树种了四十年了,远近都知道我家的杏花开得最好。」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是否可以?」裘千夜低声说:「我未婚妻子也很喜欢杏花,可否请您折剪一枝,我带回去送给她。定会重礼酬谢。」 老妇笑道:「一枝杏花而已,要什么重礼?公子可以入院自己来挑。」说着回身推开屋门。 裘千夜连忙摆手:「不,不,初到贵府,不好登门打搅,我就在外面等好了。」 老妇见他坚持不肯进,便说道:「那……公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待老妇再度进了大门,裘千夜快步走到墙根儿一角,寻了一片开得最艷丽的紫荆花,用石块挖了个小坑,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露出一双水滴形的红色玛瑙耳坠。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程太医,如今我带你回家。 他将那双耳坠连同布包放入土坑之中,迅速埋好。 这时候老妇人手中持着一枝杏花出来,问道:「公子,这一枝可好?」 裘千夜举目看去……这枝杏花开得有趣,一枝上还分出两枝,左边一枝上开得花团锦簇,有七八个花球堆簇在一起,右边一枝上却只有三三两两的蓓蕾尚未完全绽放。 他不禁喜道:「好啊,这枝好!多谢您了。」说着接过杏花。他看向这老妇人,微笑道:「多谢老夫人。我未婚妻子若是看到了这杏花,不知道会怎么高兴呢。」 老妇人笑道:「这没什么,公子如果愿意,下次可以带着她一起来看花。」 「好。」裘千夜再躬身一揖,带着杏花离开。 路上,他买了一份姚记的麻花,赶回云锦阁时,却不见了童濯心。 他不禁心里着急,去问云锦阁的伙计:「刚才在这里吃饭的姑娘呢?」 那伙计一愣:「啊?那位姑娘?哦,一位大爷骑马路过,看到她,打了招唿,帮她付了饭钱,两人就走了。」 「什么?」裘千夜大惊:「那人是什么人?」 「这个,好像是个身量很高的汉子……」店伙计比划着名,却说不清楚。 裘千夜气得推开他便沖了出去,但是街上热热闹闹,哪里有童濯心的影子。一瞬间他的心里涌现出无数可怕的可能。最让他担心焦虑的一种可能就是越晨曦又派了人来吧童濯心带走了。 童濯心现在本来就是一阵清楚一阵煳涂,若是有个以前的熟人来和她打招唿,将她骗走并不难。但是如今要知道她的去处可不容易。 他再不敢耽搁,立刻回到停在街口的马车旁,对那车夫喝道:「回宫!」 那车夫还未开口,他推开车门正要进去,却陡然愣住……只见童濯心正微笑着坐在车内,而同样在车内笑得前仰后合的却还有两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胡锦旗和胡紫衣。 裘千夜呆在那里,胡锦旗笑得最开心,「我就说这傢伙万万想不到我们会来!」 胡紫衣白他一眼:「但是哥你也想不到他会这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吧?」 胡锦旗哼声道:「是啊,我千辛万苦赶来救他,结果他竟然没事儿了。已经没事儿了,为什么不给我送消息回去?一会儿见到清阳我一定得骂死他!」 童濯心忙说道:「你可别怪胡队长,他一路对我们很是照顾。」 裘千夜嘆口气:「是,是我和他说让他先不要着急告诉你们我的消息。毕竟,那些盼着我早点死的人,还是应该多开心几日。」 胡锦旗说道:「你啊,就是鬼心眼儿多。可是你这毒是怎么解的?我这回带来的药都不一定能解,算着日子怕你不行了,一路上马都快被我催死了,可紫衣还在嫌我慢。」 裘千夜极少会为了人情而动情,他自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甚至觉得没有人在乎他。就是他深爱的母亲,也会对他做出残忍的事,所以他也习惯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冷漠和怀疑。这辈子,他唯一真心信赖并相对的人只有童濯心。胡锦旗不过是他用来达成自己目的所要利用的一个人罢了,虽然有些朋友般的情意,但毕竟是敌国之人,要隔着心防。 但此时看到对方为了救他一命不远千里奋力驰援而来,虽然胡锦旗和胡紫衣都面带轻松笑容,但是两人满脸满身的风尘僕僕之色,却是可以一眼看到的。禁不住他也心情激盪,热血上涌,跃身进入马车后在胡锦旗的胸前打了一拳,「你要来便来,又把我的濯心偷走,咱俩这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胡锦旗瞪眼道:「怎么我来救你,却变成什么一报?你这人大病初癒后说话都不讲逻辑?快点,先找个地方让我们吃饭,我可快饿死了。」 童濯心说道:「刚才那家云锦阁的馄饨挺好吃的……」 胡锦旗说道:「让他在云锦阁请吃饭?那岂不是便宜了他?好歹也该请我们一顿国宴吧。」 裘千夜一笑:「这是当然。我们这就回宫,我要请锦旗兄和胡姑娘好好尝尝飞雁的御宴!」 童濯心摸着已经吃得圆鼓鼓的肚子,对胡紫衣小声说道:「你可要小心,飞雁菜里的辣椒能让人辣得死掉一条命。」 胡紫衣笑着抢过裘千夜手中那包麻花,说道:「这里装的也是美食吧?那我拿它垫垫肚子好了。」 胡锦旗伸手来抢:「也给我留一块!御宴其实做起来又慢,味道也未必比市井小吃好吃到哪里去,我也吃两块,免得饿晕了。」 裘千夜叫道:「这是我给濯心买的,你们两人好歹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能不能讲点礼数?」 童濯心看着他们三人闹作一团,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不停。 车内欢声笑语,一路不断。 第276章 惟愿平平淡淡过一生 裘赋鸣在吉庆宫处理完今天的朝务之后,想去御花园舒展舒展筋骨,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就见一排宫女捧着不少的食盒和食具往前走。 飞雁后宫向来讲究节俭,按照宫里的规矩,就算是皇妃皇后,每天的饭菜品种也是定量的,不会太多。但这些宫女足有十人上下,这么多饭菜要送到哪儿去? 他叫住一人,问道:「这是哪一宫要的?」 宫女回答:「回禀殿下,是飞鸾宫三殿下点的菜。」 「老三?」裘赋鸣不解:「他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听说是三殿下有客人造访,所以三殿下特意叫御膳房多备点饭菜招待客人。」 「客人?」裘赋鸣心里奇怪:他刚回来,哪儿来的客人? 于是他跟随这些宫女一起来到飞鸾宫,远远地就听见裘千夜和什么人在说笑的声音。一入宫门,只见宫院内摆了一张圆桌,除了裘千夜和那个童濯心之外,还另有一男一女围坐在圆桌旁。饭菜陆续摆了上去,四个人相谈甚欢,裘千夜正欲起身为几人布菜,举目看到裘赋鸣站在门口,他笑道:「大哥,你怎么也来了?我为你介绍几个朋友,你也一起来吃饭吧。」 裘赋鸣笑道:「三弟,你几时变成郊游遍天下的人了?刚回国就忙着见朋友。这两位……不是咱们飞雁人吧?」 他看着这一男一女所穿的并非飞雁本国人常穿的服饰,更像是金碧国的服装。 果然,裘千夜说道:「这两位是从金碧来的,是弟弟在金碧时结交的朋友。一位是胡锦旗胡少将军,一位是胡家正老将军的女儿胡紫衣。」 裘赋鸣勐然一震,胡家人? 胡家是金碧的第一武将世家,镇守边关这么多年,和飞雁大大小小打了多少场仗已经无法计数,可以说是飞雁的死敌。飞雁要是想有朝一日翻身打垮金碧,最先要干掉的就是金碧的胡家。但裘千夜竟然和胡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的吃饭……这是说明他已经骗得了胡家人的信任,还是胡家把他同化了? 裘赋鸣心念闪动,嘴里说道:「哦,原来是胡家的公子小姐,胡家可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我还有事,便不相陪了。千夜,你好好招待客人,可别怠慢了。」 裘千夜笑道:「大哥放心。」 裘赋鸣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听着外面还有说笑声,不禁心里阴云层层,重重压来。 「三殿下和胡家人走得很近?」莫纪连晚间到宫里来时听到裘赋鸣说出这个消息时也吃惊不小,「胡家可是咱们金碧不共戴天的仇人呢。三殿下怎么会和他们的人关系这么好?」 「这几年也不知道他在金碧吃了什么迷魂药,纵然是在那里为了活命虚以委蛇地周旋,也不至于把人招到飞雁来吧?」裘赋鸣的焦躁情绪又升,「但我真正担心的倒不是他这迷魂药吃的有多重,而是这两人来飞雁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来看他这么简单。今日我叫来陪老三外出的车夫手问情况,那车夫手说这两个人曾经和裘千夜提及什么是来帮他解毒的……这里面显然另有蹊跷文章。」 「解毒?」莫纪连想了想:「那就是说,三殿下是在金碧中了毒之后回来的?所以他在路上才会大病一场?」 裘赋鸣摆着手:「不可能。若真是在金碧中了毒,那为何不在金碧先解了毒再回来?若是金碧人故意下的毒,那就是金碧皇帝要杀他?又怎么可能派胡家人过来为他解毒?这根本说不通!」 莫纪连想了一阵,说道:「会不会是金碧皇帝派三殿下回来,却以毒药相要挟,要三殿下听他的话。这两人是奉命来为三殿下送解药的。」 「若金碧皇帝真以毒药相挟,为何还要为他解毒?」 「施恩示好?」 裘赋鸣皱着眉想了许久,「这件事不能问那两个胡家人,问老三只怕也不会有实话。」 莫纪连道:「殿下可以问那个跟着三殿下回来的姑娘……」 裘赋鸣微微眯着眼,「老三把她像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她若是聪明,一心向着老三,也不肯说实话。」 「若是挑拨他两人不合呢?」莫纪连笑道:「殿下不是已经安排了美女到三殿下身边去了?女人总是爱吃醋耍小性儿的,说不定过几日他俩就要闹闹别扭了。到那时殿下再去嘘寒问暖,也许会有收穫。」 裘赋鸣摸摸下巴,「可听说今天派去的丫头老三都不假辞色的。」 「是那些丫头的姿色还不足以让三殿下动心吧?难道宫女中就再无美女了?」 裘赋鸣不耐烦道:「这还要去问后宫总管,我可不会知道。」 莫纪连却眼珠一转,笑道:「宫女身份卑微,纵然和三殿下有什么事也不过是露水姻缘。那个童姑娘若知道自己是要做王妃的,应该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不如……从贵族之家中选出一名小姐,做童姑娘的玩伴……」 裘赋鸣喜道:「这招不错,老三的心思歪几日之后就应该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若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说不定他就转了心性了。只是这女子是谁,你可有人选了?」 莫纪连躬身道:「殿下若是不疑微臣之忠心,微臣小女岫媛或许可以为殿下分忧。」 裘赋鸣讶异道:「岫媛?我早有耳闻她现在是出落得如花似玉了,见过她的人回来都和我说她现在天仙似的,多大了?」 「十六岁。」莫纪连道:「小女的年纪和三殿下相仿,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会的,只是要如何安排到三殿下身边?还要自然些才好……」 裘赋鸣想了想,幽幽笑道:「这倒不难。」 晚上,胡紫衣和童濯心睡在一张床上,两个姐妹俩终于可以说说私下的体己话。 「那天送你们走之后,我哥才告诉我说裘千夜中毒了。你俩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能硬撑着回国?就应该留在金碧,出了事儿,由陛下承担责任。」胡紫衣在这件事上并不偏袒自己国家的国君。「他们动歪心眼儿要害人,你们还要让他们奸谋得逞。好在裘千夜没大事儿,否则我这次来金碧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童濯心小声说:「千夜想回国,他是宁可死在飞雁,也不想在金碧多留一日的。」 胡紫衣嘆道:「他是个倔脾气,否则怎么会和陛下他们闹得这么不愉快?」见童濯心没吭声,胡紫衣怕她又胡思乱想,便说道:「你既然来到飞雁,就和他好好过一辈子吧。当初走时你不是也和我说,生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怕我做不到。」童濯心努力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我现在比以前记起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我其实是对不起他的。」 「别想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一个男人为了你,甘愿生命也不要了,荣华富贵也差点丢了,就值得你拿性命相还,尤其是你们俩还彼此喜欢。过去的事情不必太过斤斤计较,他都不在乎的,你还在乎什么?」胡紫衣向来是个豪爽大气的人,「越晨曦那傢伙才是最令我失望,说起来我比你呕多了。」 童濯心小声问道:「我走之后,给越家添了不少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反正陛下又给他升了官了,改去做了礼部尚书了。」 「礼部?」童濯心喃喃自语道:「那里……应该没有吏部好吧?」 「六部之一,还是尚书,差能差到哪去?越家已经是富庶大户,也不指着下面的孝敬赚钱。婚事虽然告吹,但是升官之后百官还是要来道贺的。不过我见了他一次,他有些心神不宁的,大概是在等裘千夜死没死的消息。」 童濯心不禁打了个寒噤。 胡紫衣揽住她,「濯心,你是个心善的人,不过这份善心要看对谁。越晨曦对你来说现在就算是外人了,他的事情都和你无关,你一心一意对裘千夜才算是你最大的善。」 童濯心沉默许久,转而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能来到这里的?」 胡紫衣道:「我哥在你们走后到处去找解药,后来才从太医院的一个老太医口中听到了个方子。他也不敢保证这方子灵不灵,又让锦灵去弄了点那毒药,先灌了一条狗,再用解药救,这也耽搁了一两日,看那狗有缓解症状的迹象,就立刻动身出发,他说好歹死马就当活马医嘛。」 「可……边关无战事,陛下怎么会准他离开?」 「我们家一位远亲最近要过寿,我们就找了这个藉口让他和陛下告假,然后熘出来了。」 「过关的手谕呢?」 「我们没走大道,绕了一条小路,守关的是胡家人,他说要查看敌情,潜入飞雁几天,就……」 胡紫衣说得简单,童濯心却听得心惊肉跳,「你们这一路过来说了这么多谎,冒了这么多风险,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还能得了?」 「我哥好歹是锦灵选中的驸马,皇帝再生气也不能让锦灵日后做寡妇吧。」胡紫衣很想得开。「不过这次来看你最高兴的是看你说话什么的都比我们分手时好多了。那时候我真担心你要因为那迷药变成个疯子。在车上和你说话,你也总是煳里煳涂地回答……」 童濯心轻声道:「紫衣,我这辈子最值得欣慰的,就是最后还能有你这个朋友……」 胡紫衣一笑,拉住她的手,「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两人可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日后我会经常到这边来看你。」 「你早晚要嫁人的,哪会一直这么自在?」童濯心忽然想到:「要不然你嫁到飞雁来吧,咱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异想天开,我嫁到这边来?嫁给谁?你那个裘千夜吗?」 童濯心一愣:「这个……」 胡紫衣笑着伸手在她俩加上捏了一把:「吓到了吧?我才不会看上你的裘千夜呢。我现在是知道,心眼儿多的男人要不得,我以后还是嫁个老实本分的,平平淡淡过一生吧。」 童濯心听着她的揶揄,嘴角轻扬,闭上眼喃喃说道:「对,平平淡淡过一生。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愿天随人愿。」 第277章 心结 裘千夜回国,裘赋鸣在自己的吉庆宫内举行了一场夜宴为他接风。裘千夜本碍于童濯心的身子不想出席这么热闹的夜宴,但是裘赋鸣盛情难却,只好答应。 夜宴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在场,裘赋鸣拉着裘千夜一一和他们打招唿,嘴里说着:「三殿下为咱们飞雁去了金碧几年,劳苦功高,你们可要好好敬他一杯啊。」 裘千夜摆手道:「我前一阵生了场大病,酒力不行了,只能以一杯清酒敬所有的大人。」 于是众人围拢上来,纷纷向裘千夜举杯。 裘千夜只是浅尝辄止,心中还惦记着童濯心。 女眷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夜宴,只是在距离吉庆宫不远的崇元殿里。因为皇后早已仙逝,原本的后宫之主魏贵妃是二皇子裘彦泽的母亲,因为裘彦泽造反出事,魏贵妃也被牵连,一同流放出京,后来现在主事的就是太子妃了。 此时太子妃拉着童濯心,左看右看,笑道:「你比我小几岁,我叫你妹妹,你叫我姐姐就好。都说金碧那里山水养人,妹妹你果然是生得钟灵毓秀,咱们飞雁这后宫佳丽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童濯心手足无措地站在众人中间,被人评头品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旁边有人说道:「童姑娘这么漂亮,不知道和咱们莫家姑娘比,又是怎样?」 还有人叫道:「快,叫岫媛过来,两人比比看。」 童濯心顺着众人的声音看去,只见人群中被推出来一名黄衫少女,那女孩儿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梳着一头落云鬟,发上只插了一枝迎春花式的金钗,每走一步路就会摇一摇,映得腮颊明如玉雪一般光彩夺目,一双眸子比秋水还要明澈,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真是美得全无俗气,一派仙姿绰约一般。她不由得看愣住了,那女孩儿被推到她面前时,落落大方地看着她,然后摇头笑道:「我可比不得她美。」 童濯心平日里揽镜自照,也觉得自己生得还可以,可是从不恃美而骄,如今见到这女孩儿如此美貌却反过来夸自己,一下子就脸红了,低声道:「姑娘谬赞了,我是真的比不上你。」 太子妃笑着将两人推到一起,童濯心紫衣如花,莫岫媛黄裙飘飘,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年轻娇艷,一如牡丹,一如玉兰,春兰秋菊各擅其长,还真说不好谁美得更胜一筹,不由得也笑道:「真是比不出来。」 童濯心微微抬起眼,和莫岫媛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相视一笑,彼此心中都有了好感。 太子妃说道:「岫媛,前些日子不是说让你进宫陪我住几日,教我弹琴?这会儿宫里又来个好姐妹,你更要住进来了。怎么样?明日就搬进来吧。」 莫岫媛笑道:「不是我不愿意住进来,而是我爹只怕不愿意我来打扰太子妃和一众娘娘们。」 太子妃拉着她的手说道:「谁说你是来打扰我们了?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幅画,各宫娘娘看了都说好,还想让你再画几张给她们呢。」 莫岫媛说道:「我那三两笔刷子,常被我爹取笑,说是画个扇面都嫌丢人,害人家不敢打开扇子。没想到各位娘娘这么看得起……」 「当然了,岫媛画的就是好看!改日你也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我不求是多大的画,也就求个扇面。」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围着莫岫媛争了起来。 太子妃对童濯心解释道:「岫媛是在们飞雁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画画更是尽得她师父画圣虚真道长的真传……」 莫岫媛在众人之中忙伸出头来:「太子妃娘娘就别在外人面前再给我吹嘘了,我那几笔画真的不堪一提。什么才女,也就是个虚名罢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不定童姑娘还是此道高手呢。」 童濯心尴尬地说:「我……我的画功不怎么样,琴也没学会。」 「那正好,你们两个姑娘回头可以好好切磋切磋。」太子妃不由分说就定了下来,「回头我派人和你爹说,明日必须把你送到宫里来。」 崇元殿又热闹了许久,夜色更深,太子妃说道:「咱们玩到这么晚了,也该散了。要不然明日一早各位大人要上早朝时,夫人们还赖着不起,像什么样子?」 众人一笑,都纷纷起身告辞。太子妃最后拉着莫岫媛说道:「岫媛,明天一早我就派马车去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我这里吃的玩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东风了。」 莫岫媛笑道:「太子妃殿下这么疼我,我哪儿敢不来?」 此时崇元殿外有人清朗地唤了一声:「濯心,我们该回去了。」 莫岫媛举目去看,看到童濯心正走向殿外院门处,那里在夜色下伫立着一位玄衣男子,身材修长,俊颜如玉,眉梢唇角都是春风一般的笑意。 她心头一动,扬声问道:「是三殿下吧?」 来人正是裘千夜,听到有人问他,他的目光才从童濯心身上移开,只是眼前朝着自己款款走来的黄衣少女让他愣了一下,犹豫着问:「你是……莫家三小姐?」 莫岫媛点点头,屈膝一礼,「殿下去国离乡数载,不知道是否还记得我?」 裘千夜报以一笑:「怎么会不记得?莫家三小姐,小的时候我见过你在宫里爬树,一不小心摔下树来,还是我接住你的。」 莫岫媛掩嘴偷笑:「儿时的糗事殿下记得那么清楚。您离开飞雁的时候我还去送过您的,您都不记得了?」 裘千夜愣住:「有吗?」 「看,我就猜殿下不记得我了。当时我爹是送您的官员,我躲在我爹的马车背后,沖您摆过了手的,当时您还冲我笑了笑,怎么?真的不记得了?」 裘千夜苦笑道:「一点都想不起来,大概那时候我也没有看到你……」 莫岫媛嘆道:「唉,那我还自作多情地想了好几年呢。」 当着童濯心的面说这句话,裘千夜不禁担心地看向童濯心,见童濯心微笑着听两人说话,似乎并未多想,他才放了心,拉过童濯心的手,微笑道:「小姑娘也长成大姑娘了,改日见面再聊,现在天色已晚,你也该回家了。」 「是,来日方长,太子妃刚才非要我明天入宫陪她。」莫岫媛看着童濯心,「童姑娘,明日一起玩吧。」 「好。」童濯心含笑回应。 跟着裘千夜一起返回飞鸾宫时,裘千夜低声说道:「若是不愿意和那些人来往,就不要勉强,我和这莫家小姐也不熟。」 童濯心却说道:「我既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能连你的亲朋都远离?我挺喜欢这位莫小姐,紫衣这两日就要回国去了,也许这位莫小姐能做我的新朋友?」 裘千夜怜惜地一手托着她的脸,低声道:「我知道你背井离乡的心苦,因为我和你一样,过了这样的日子三年。如果你真的和她投缘,想做朋友,那便去做。只是她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我怕你会误会我与她有什么。」 「我是有些误会。以前你总说飞雁里没有什么人在乎你。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暗中喜欢你,以后我可不能太掉以轻心了。」童濯心娇嗔着拿他打趣,裘千夜不禁将她揽入怀中,躲在一个角落中俯下头去想吻她。 但是双唇相接的剎那,他勐然想起她昨夜推开自己的情景,不由得浑身一震,那唇偏了方向,落在她的脸颊上。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怅然若失。裘千夜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嗯。」童濯心握紧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在飞雁皇宫的小路上,远处灯火点点,近处月影溶溶,两人彼此依偎着,走得很慢,似是捨不得这月下漫步的情致。 忽然间童濯心轻唿一声,蹲下身去,裘千夜紧张地也低身查看,问道:「怎么了?踩到花枝了?」 没想到这是童濯心在使诈,她伸手揽过裘千夜的脖子,在他唇上重重吻去,裘千夜一愣,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来吻自己,身子重心不稳,一下子栽倒,两个人都摔在地上,童濯心压在他怀里。两个人如此狼狈,却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裘千夜咬着她耳垂说道:「小丫头,学会偷袭我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他抱起童濯心,一路奔回飞鸾宫。飞鸾宫中的宫女看到他抱着童濯心回来,全都愣住,还不知说什么的时候,裘千夜已经进了寝殿,将童濯心放到床上,然后火烫又缠绵的深吻就席捲起来。 童濯心双手紧搂着他的肩膀,热烈地回应,两个人平生第一次吻得这样难分难解,缱绻缠绵。正当童濯心以为他要再进一步深入时,裘千夜却起身喘息着说道:「好了,我该让你休息了,今天你也累了吧?」 童濯心仰视着他,知道彼此如此面带潮红,唿吸紊乱,后面原本应该做什么,但是她鼓起勇气去吻他已是破天荒,要她在此时再说点什么冲破心结的话却是如此困难。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还有一丝期待,但是她的沉默让他眼中那丝期待之光缓缓寂灭了。 他转过身,对屋外问道:「娇娥回来了吗?」 「回来了!」娇娥应道。 裘千夜淡淡道:「去打水,服侍童姑娘休息。」他拉开房门,径直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心防决堤,还是心中依旧夹杂着一丝幽怨之气。 童濯心不由得双拳互握,心中懊恼,恨不得喊他回来,可是声音又似哽在喉间,徒然张口,却发不出一丝来…… 第278章 莫岫媛 童濯心和莫岫媛成为朋友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莫岫媛有着锦灵的开朗,胡紫衣的爽利,虽然是官家小姐,却并不娇滴滴,大大方方,温婉却很夺目,很难让人不喜欢她。难怪后宫中的一众妃嫔和大小宫女见到她,都高高兴兴地叫一声:「莫小姐。」 童濯心再见到莫岫媛时是她送别胡紫衣之后。她非常希望胡紫衣能多留下来住几日,但无奈胡锦旗因为是偷偷熘到飞雁来的,所以必须尽快赶回去,将胡紫衣孤身一人留在飞雁,胡锦旗绝不放心,所以两人便一起离开。 童濯心送别胡紫衣时心中是千愁万绪,依依不捨,所以从宫外回来时也依然愁眉不展。这时候太子妃宫里的宫女来叫她,说是太子妃请她过去聊天。裘千夜看她这样伤心,便想让她做点别的事情分分心,便说道:「去吧去吧,你不是说要多交几个朋友?」 「那,你和我一起去吗?」 裘千夜摇摇头:「大哥非要拉着我聊国事,我只能去应付一下。你先去,回头我去接你。」 童濯心只好独自跟着宫女去了御花园。 飞雁的御花园里,一干嫔妃娘娘们围着莫岫媛,正在看她画画。 莫岫媛果然是画中高手,面前只有一案,一纸,一排笔。只见她看似随意地用大号狼毫在白纸上随意涂抹了几片,便成了夏日青圆,接天莲叶无穷碧,再用红色勾勒几笔,那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便跃然于纸上,荷叶之下,再画上两尾锦鲤,摇摆身姿,活灵活现。 太子妃先拍手笑道:「哎呀,真是好!这荷花不语含羞,荷叶无风而动,连着鲤鱼都像是活的一样!这幅画我要了!」 旁边一位皇妃忙说道:「殿下都已经有好几幅岫媛的画了,匀一张给我们还不行吗?」 童濯心悄悄而来,站在一旁侧首看画,心里也非常喜欢这幅画,却没有说话。 莫岫媛却抬头对众人一笑道:「各位娘娘看得起我这点微末本事当然是我的福分,不过我这画原本就是为了一个人画的,还是要先送正主儿,回头我再挨个给各宫娘娘画,好不好?」 众人问道:「你要把这画送谁?」 莫岫媛抬手一指,正指着童濯心:「送给咱们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童濯心,让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边不被人注意的童濯心愣住。「送我?」 「是啊。」莫岫媛笑道:「我昨晚见到童姑娘,就很是仰慕你的风采了,你要是不嫌弃,这画就送你,你若是不喜欢,拿回去随手丢掉也行,就是千万别让我看到你丢在哪里了。」 童濯心忙走过来连声道谢:「怎么敢丢?这么美的画,要好好张裱起来才行啊。」 太子妃打趣道:「哎哟,岫媛,你真是会做人,先讨好咱们这位童姑娘,是有事要求三殿下吗?」 莫岫媛笑道:「咱们不是飞雁人吗?帮三殿下招待童姑娘在飞雁做好客可是义不容辞的,一定要有求于三殿下才行?」 众人都笑了,童濯心心中却模模煳煳的觉察到隐藏在这些笑声背后的意思,她和裘千夜一起来到飞雁,裘千夜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娶她,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遍飞雁后宫了。但是太子妃等人提到她时动辄都说是「客人」,并没有将她立刻看作是飞雁人的意思,是故意客套疏离,还是众人的不经意疏忽。 她接过画来,又再三谢了,莫岫媛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还有好多关于金碧的事儿想问你呢,你别着急熘啊,回头给我讲讲。」 童濯心一怔,又点点头。 本来童濯心是想在这里坐坐就走的,但是莫岫媛既然已经留了话,她便不好离开。 坐在一边默默看着莫岫媛为众宫娘娘们画画,童濯心不由得为她的潇洒开朗的个性所吸引。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性格才对,但这些年遭遇了那么多的人事变迁,渐渐地,人也变了。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李易安的词,字字句句都似是敲在她的心头上。她不由得轻轻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那一抹轻轻淡淡的流云,眼眶湿润。 「有什么不高兴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哭?」莫岫媛忽然来到她身边,俯下身对着她笑,「是不是想家了?」 童濯心忙用袖子将眼泪擦干,低声道:「是啊,有点想家。」 「你爹娘都在金碧呢?」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啊……」莫岫媛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多言了。」 「没什么,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童濯心反过来安慰她:「我已经熬过最悲痛的那段日子了。」 莫岫媛满是敬佩地看着她:「你真是坚强,换作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你这样。」 「被逼的,不坚强又能如何?」童濯心垂下眼帘。 莫岫媛拉住她的手,「咱们说点高兴的事儿。你是金碧人,我一直对金碧的文化很仰慕,近日我在学金碧的一种乐器,名叫月牙琴,不知道你懂得多少?能不能帮我指点指点?」 童濯心惭愧地说:「我在乐器中并不精通,只是古琴都没有学好……」 当初她还特意买了琴,拜了师,结果也荒废了。 莫岫媛讶异道:「哦?三殿下的琴弹得很好,他没有教你吗?」 「他会弹琴?」童濯心并不知道,「我从未听他说过。」 莫岫媛笑道:「三殿下的母妃当年的琴技在宫内宫外都非常有名,据说弹得行云流水,犹如天上之音。甚至传闻说有一年她弹琴时,宫墙上,树枝上,都聚集了无数的飞鸟听她弹琴,等她琴罢,那些鸟才四散飞去,所以宫中人都说这才是『百鸟朝凤』。三殿下师传自他母妃,琴技也很了得,我小时候听他在陛下的寿宴上弹过一曲,已经听得心醉神驰了……」 说到这里,莫岫媛的脸上泛出神往之色。 童濯心看着她,心有所悟。 莫岫媛又笑道:「哎呀,看我说得都入了神儿,把你说烦了吧?金碧这个时令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童濯心又是一愣,没想到她从学琴一下子蹦到美食上,思维跳跃得她都要接不住了。 「最好吃的……时令水果吗?枇杷和樱桃吧。」 莫岫媛兴奋地说:「我最喜欢吃樱桃了,可惜飞雁的樱桃总是觉得味道不那么对味。前几年我爹做巡按御史,我曾跟着他到过飞雁和金碧的交界处,那里的商贸很是热闹,我吃过金碧商贩贩运的樱桃,真是肉厚汁美,比飞雁的樱桃好吃十倍。」 说着,她不由得舔了舔嘴角,好像那美味的樱桃就在嘴边一样。 童濯心见她如此直率真性情,不由得笑了,对她的好感又多了许多,说道:「我家有些地分给农户,他们就在种植樱桃,你这么喜欢,我写信回家去,让他们送一些樱桃过来……」说到这里,她心头却是一沉。她匆忙离家,偌大家业并没有说好要交付给谁打理。只怕……那些原本一直觊觎她家产的远亲并不会放过吧。 莫岫媛却说道:「还是不要了,山高水长,你的家人就算是快马加鞭地送过来,也肯定不是那个味道了。只盼着咱们飞雁能有一块好的土质适合种金碧的樱桃,那我也就能吃到最好吃的樱桃了……」 她热闹地说笑着,童濯心多是在旁边听着,莫岫媛虽然话多,却并不招人烦,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正午时分。 太子妃说道:「该用饭了。诸位娘娘今天就留在这里一起吃吧。」 各宫娘娘心里虽然想留下,但是宫里规矩是节俭,吃饭的人越多难免就要做一大堆的饭菜,显得浪费,所以众人都纷纷起身告辞走了。 太子妃却拉住童濯心:「童姑娘留下吧,听说今天太子要和三殿下去校场看练兵,只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你一个人在飞鸾宫吃饭太寂寞了,留在我这里吃饭热闹。」 太子妃盛情邀请,童濯心不得不答应。 饭菜摆上桌,虽然只有四热四凉,比之童濯心平日在家吃的也不显得丰盛,但是每道菜都做得精细,不愧是皇家御膳。 莫岫媛看着饭菜,笑道:「我最爱吃春饼,太子妃这道春饼是为我准备的?」 太子妃笑道:「你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这是我给童姑娘准备的。童姑娘在金碧大概没有我们飞雁吃春饼的习惯。岫媛,还不给童姑娘讲讲春饼的寓意?」 莫岫媛对着童濯心扮了个笑脸,说道:「好吧,我又自作多情了。这春饼是咱们飞雁从皇家到百姓都爱吃的一道美食。用薄饼卷着菜吃,寓意这一年家宅兴旺,粮囤满仓。要什么有什么。春饼里卷的是豆芽、肘子肉、鸡蛋和黄酱,还有些其他的小葱、韭菜之类的,因为宫里的娘娘们生怕吃多了异味失态,所以宫中就不做这些了。」 童濯心点头道:「我们金碧有一道春卷,和这个差不多,只不过是裹起来煎炸后吃的。」 莫岫媛说道:「我知道!我家有个厨娘就是金碧人,她给我做过这一道菜的。」 太子妃斜睨着莫岫媛,取笑道:「一说到吃,比说琴棋书画还有兴致。你这个丫头,嘴巴都不带停的吗?还让不让我们吃了?」 莫岫媛鼓起嘴巴:「刚才不是殿下让我给童姑娘介绍菜的?怎么现在反而怪起我来?」 太子妃笑着从汤碗里舀出一个鹌鹑蛋,放到她碗里:「是了是了,怪我怪我,我以蛋赔罪,你快吃吧,要不然饭菜都凉了。」 莫岫媛又对童濯心眨了眨眼,「飞雁皇宫的祖训是规定: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恆念物力维艰。这顿饭一点都不能剩下,否则就是贵为太子妃,下一顿饭也要吃剩饭的。」 童濯心诧异道:「还有这样的祖训?」 「所以说,太子妃是怕饭菜凉了,我们吃不下,晚饭要吃剩菜剩饭,所以才催着我们快点吃。咱们千万被害她,我来吃掉这份春饼,其他的菜,你们负责解决吧。」莫岫媛说着就埋头「奋战」于那份春饼中了。 童濯心看她吃得这么专注热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趣,自己在飞雁若是有这样一个姐妹相识相伴,应该会开心许多吧?于是,她也笑着沉浸于吃饭中的趣味里了。 第279章 遇袭 但是此时的裘千夜的心情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原本以为裘赋鸣只是简单和他聊几句国事,没想到却被他带到了皇宫之外的校场观看士兵操练。 一场演兵阵式操练下来,裘赋鸣问道:「你说这套阵法如何?」 裘千夜微笑道:「大哥怎么来问我?这兵法战术上的事情,我一向是一窍不通的。」 裘赋鸣说道:「你自小读书也不少,怎么会不懂兵法战术,难道你在金碧都没有从胡家偷师些什么吗?」 裘千夜听他这样说,便知道胡锦旗的到来的确是在裘赋鸣的心中种下了心结。 他只得说道:「我也只是和胡家那两个小辈相熟些,并没有真的说到胡家的兵法上。他们对我这个飞雁外人向来警惕,无论我走到哪儿,金碧皇帝都会派人看着我,所以怎么会将军事上的秘密告诉我?」 裘赋鸣面露不悦之色,低声道:「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哥可是一片诚挚待你,你也该和我说点心里话。父皇派你去金碧,难道真的只是让你去学什么金碧的文化吗?你身为飞雁的皇子,就没点自觉为了飞雁多做些什么?我虽然是飞雁未来之主,但是这江山我可是要和兄弟你共坐的。你我兄弟若不交心,那以后我还能信任谁去?」 这话若是在几年前说给裘千夜听,裘千夜或许还有三分相信,但是自从他看到裘赋鸣处理二哥造反之事的态度,就知道对于这位太子大哥来说,竭尽全力保住皇位,剷除异己,不留后患,是裘赋鸣心中做人的准则。对于自己这个原本对他毫无威胁,却突然从金碧回来的弟弟,裘赋鸣心中不可能没有警惕和戒备,而他自己的一言一行若是稍有差池,只怕会变成和二哥一样的下场。 他千辛万苦才和童濯心回到飞雁,不想惹任何的麻烦。想了片刻,他说道:「我不知道大哥是否是误会小弟了,金碧对咱们一直是虎视眈眈,这些年几次战役失败,飞雁已沦为臣国,父皇将我这个无能的皇子送去,只是为了飞雁的臣服之心可以让金碧相信,也许他希望是的是大哥做了皇帝之后能够奋发图强,将飞雁变成凌驾于金碧之上的主国。若父皇真的对我有所期许,那便是不要在金碧惹是生非,以免为飞雁带来祸患。只可惜,就是这一点要求我也辜负他了,到底还是被人家赶了回来……」 他的感慨并没有让裘赋鸣的脸上露出多少释然的表情,裘赋鸣看着他,问道:「胡家那两人是来看你的?」 「是。」 「只是单纯地来探望朋友?」 裘千夜犹豫了一下,想到他最初见到胡锦旗时,身边还有一个车夫是外人,裘赋鸣这口气古怪,应该是先听到了什么风声,便说道:「我离开金碧时,不小心被一种毒蝎子蛰到了。原本以为毒性已经去除,敷了草药,没有大碍,没想到刚回到飞雁就病倒了。护送我回来的胡家军给金碧送了消息,他们是找到解药跑来为我解毒的。没想到我在路上便病好了。」 裘千夜的解释听来合情合理,但裘赋鸣依旧半信半疑。 「既然如此,怎么不多留人家住几日,这么着急就把他送走了?好歹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他们家中也有不少事情,更何况胡锦旗也是金碧的重臣,怎么好在别国逗留太久。」 这时候演武场上正在演练射箭之术。 裘赋鸣说道:「三弟要不要下场试试身手?」 裘千夜摆摆手:「多年不练武,早就荒废了,只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了。」 裘赋鸣笑道:「你啊,也不知道是越来越胆小了,还是越来越谦虚,罢了,我去活动活动。」说着就站起身来走下场去。 众士兵见太子亲自要下场射箭,都纷纷欢唿起来。 裘千夜看着太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却在盘算着,自己该在何时带着童濯心离开京城。若是在京中住久了,以大哥如此的疑心病重,只怕还会有新的是非生出。 晚上,裘千夜看着正坐在窗边画画的童濯心,问道:「怎么忽然想起画画来?」 童濯心指着摊开在床上的那张画纸道:「这是今天莫家三小姐送我的画。她的画功真的是好,我想学一学,却学不来。」 「每人的画法不同,画风不同,何必要学别人?」裘千夜看了一眼那荷花图,问道:「她画的是你?」 童濯心讶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裘千夜笑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画里的意思不是已经表露出来了?」 童濯心放下画笔,嘆道:「看来你俩真是知己。她画上无字,你却能一眼看出来。」见裘千夜微微变了脸色,她又笑道:「她今天还说你母妃和你都擅琴,可我从未听你说起过。」 「我母妃……」裘千夜皱皱眉,「她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怎么?你不喜欢听别人提起她的事情?那我以后就不说了。」童濯心返身又去拿笔。 裘千夜忙握住她的手:「不是,只是我也好多年没摸琴了,以前为了练琴,母妃经常拿着一枝小柳条打我的手,说我手型不对,手感不对,琴声不对……唉,不知道挨了多少打。」 童濯心心疼地说:「那,我也不逼你弹琴了。」 裘千夜一笑道:「我那时候是被逼练琴,母妃去世后,没人逼我了,我也就不摸琴了。我曾想过,若是有个心爱之人值得我为她抚琴,我就再把琴捡起来。」他扬声对外面吩咐道:「娇娥在不在?去找找看,我的琴还在不在?」 过了片刻,一名宫女抱着琴走进来,却不是娇娥。裘千夜问道:「娇娥呢?又去偷懒了?」 那宫女笑道:「娇娥姐姐为童姑娘去找上好的茉莉花茶了。」 童濯心不由得脸一红:「都怪我,一早时不该多嘴说我喜欢喝茉莉花茶。」 「你喜欢,就让她们去找,难道飞雁皇宫中连茉莉花茶都能没有?」 裘千夜接过琴来看了一眼,说道:「多少年不弹琴,这琴弦都不能用了。」 他叫宫女拿了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琴上的灰尘擦去,还好这些年屋子里一直有人打扫,琴上的灰尘并不多。 他坐下来,抱着琴放在膝头上,轻轻弹拨几下,嘆道:「音色都不准了。」 童濯心坐在桌边,托着腮看他校音,问道:「你这琴弦看上去与众不同,许多年不弹还禁得起你这样弹拨,都不会断吗?」 「断弦可不吉利,你心中不要想这件事。」裘千夜打趣了她一句,见她脸色有变,又忙说道:「这丝弦是用的上好的天蚕丝夹杂飞雁才有的一种铁壁树的树皮做成的。这种树的树皮柔且韧,打磨处理拉成丝状,和天蚕丝混在一起再经过十几道工序的处理,变成琴弦,琴音古韵又不会轻易断裂,当年曾作为国礼送给金碧。是各国琴师重金难求的好东西。」 童濯心不禁羡慕道:「原来你这琴光琴弦都如此大有来头,那这张琴,只怕也十分金贵吧?」 「这是父皇当初送与母妃的定情信物。琴身是用落凤桐做的……」裘千夜说到这里却声音一顿,「儿时常听母妃给父亲弹唱的一曲是《长相思》。」 「《长相思》?是李白那首诗所改的么?」 「那倒不是。那诗字悲切,不适宜相恋之人。」裘千夜看着她一笑,「我还从未弹过,今天就弹给你听吧。」 他手指抚弦,一手揉弦,一手勾跳,第一个琴音刚刚跃出琴弦,忽听得窗外有宫女惊唿:「不好了!娇娥被人杀了!」 裘千夜和童濯心同时跃起身,裘千夜一把按住要出门去看的童濯心,神色阴冷,声音冷厉:「你在屋里呆着,不许出来一步!」 童濯心还没叫住他,他已经冲出门去,反手将房门关上。 飞鸾宫内的宫女一个个吓得脸色大变,人人都慌了手脚。 裘千夜站在台阶上,冷冷问道:「娇娥在哪儿?」 一名双腿发软摔在地上的宫女哆哆嗦嗦地说:「在,在宫门口。她,她就倒在那儿。」 裘千夜说道:「都在宫里呆着别动,宫内的侍卫军是否知道?」 「不,不清楚,奴婢刚一出宫门,就看到娇娥……」那宫女已经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裘千夜眯起眼,只觉得宫墙上方有几道狸猫一般的黑影闪跃。他从台阶下面抓起几颗石子,运转内力在指上,抬手打向黑影之处。 突然间就听一人闷哼一声,掉落宫墙之下,显然是中了裘千夜的一石。 而另一个随即跳下,明刀晃晃直逼裘千夜而来。 第280章 何人指使 裘千夜冷冷看着那蒙面人,问道:「你们是谁?如此大胆行刺飞雁皇宫,是不要命了吗?」 那黑衣人却一语不发,刀锋已经噼向裘千夜的天灵盖。 裘千夜为防止对方进屋伤害童濯心,眼看着那个甩下墙的人应该是受了很重的内伤,暂时无力攻击,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个黑衣人身上。 对方这一刀来势汹汹,有开碑噼石之勇勐,可见不是个寻常之辈。裘千夜也不敢怠慢,他手上没有兵刃,但身法犹如鬼魅一般,在那一刀即将噼落到他头顶上时倏然一闪,避开刀锋之后回臂以肘击向对方面额,一击之下,便撞碎对方的下颌骨,对方疼得当时就丢刀在地。裘千夜一脚挑起落刀,指在那人的咽喉处,喝道:「你若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我能留你一命。」 那人眼露痛苦之色,看着裘千夜时颇为绝望,但他喉骨震动几下,便从眼底渗出血丝来。 裘千夜一惊,用刀尖挑开他的蒙面布,发现他的鼻子,口里,耳朵,都在往外渗血,人已死了。 再回头去看刚才那个被他用石子打中胸口的蒙面人,也是一样的症状。 宫女们的惊唿声终于惊动了负责内宫守卫的内宫侍卫,外面灯火闪烁,有大批人马赶来,侍卫长冲进来,大声问道:「殿下有没有事?卑职救援来迟,请殿下恕罪!」 裘千夜将手中的刀往地下一扔,冷冷道:「这两人已经死了,但难保宫中没有同伙,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混入宫来,你带着尸体下去查查他们的身份,再叫人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可疑人留在宫内。更要留意太子殿下那边。刺客入宫行刺,目标应该是父皇和太子。这俩人……只怕是走错了地方。」 侍卫长领命,叫手下人先把尸首抬走。 裘千夜却心潮起伏,惊怒难平。他虽然刚才嘴上说着这刺客的目标找错,但心中却笃定对方没有找错人。 二哥大势已去,早已没有了还手之力。他的人是不会再来意图谋害太子的。而且太子的吉庆宫目标明显,与自己的飞鸾宫是两个方向,这两名刺客若能混入宫中,便不会找错方向。而且对方一出手先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宫女,无谓的打草惊蛇,实乃刺客杀手之大忌。 如此莫名其妙的一桩行刺活动,显然,是针对他而来的。只是这幕后主使是谁?难道会是金碧皇帝吗?得知他没有被毒死,所以心有不甘非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或者是一直对他很有敌意,在金碧皇帝身边出谋划策的金碧太子南隐?更或许……是与他有深仇大恨的越晨曦? 但无论是谁,对方都不大可能在飞雁皇宫中对自己动手,因为若是刺客一旦失手供出他们来,这又是一场两国之间的轩然大波。更何况,他们都不大可能对飞雁皇宫的地形了如指掌。 那么,刺客的主人是谁?又为何要来行刺他? 这个答案……让他思来比面对刺客本人更觉心惊…… 吉庆宫得到飞鸾宫遭遇刺客的消息之后也立刻加强了守卫。 太子裘赋鸣听完内宫侍卫长的报告后不由得震怒道:「岂有此理!居然在堂堂皇宫中出现刺客,还公然行刺皇子!你这个脑袋大概是不想留在肩膀上了!快去查证刺客身份来歷!三日内必须查清!否则你就把头留在我这桌案上,再也不要装回去了!」 殿内外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听到太子如此震怒,都不禁心惊胆寒,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头都不敢抬。 裘赋鸣一番怒言怒语之后,说道:「你过来,本宫给你写一道手谕,这几日你去查案。宫内宫外若有阻挠办案者,一律杀无赦!」 侍卫长躬身说「是」,走近到裘赋鸣的桌案前。 裘赋鸣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人都处置好了?不会露出破绽吗?」 侍卫长小声回答:「这两人的家中已经领到了重金抚恤,再无牵挂,所以愿意一死效忠太子。他们的家人只当他们是重病暴毙,不会起疑。而他们自己辞职时已和同僚告别,说要回乡务农,队中也不会有人起疑惑。今日处置他们尸首的人和他们并未一队,并不相熟,我又让人用白布裹尸,不会引起注意。」 裘赋鸣问道:「他们的武功如何?和老三缠斗得久吗?」 「虽然这两人都不是顶尖高手,但是寻常三五人都不能近他们的身。但这次……貌似都是一招就被三殿下拿下了。」 「哦?」裘赋鸣吃惊地说:「老三武功这么精进?」 「飞鸾宫内除了三殿下都是不会武功的女子,这两人一人被什么东西打中心口,震断了心脉,另一人是被击碎了下颌骨,这么重的手,也应该是男子所为。而且卑职当时赶到时,其中一人就死在三殿下的脚边,所以应该是三殿下亲手所为。」 裘赋鸣沉默许久,冷冷一笑:「看来,我果然不该小看他……」 在校场裘千夜的自谦和躲避让本来就多疑的裘赋鸣对他生出一份试探之心,到底裘千夜身上是不是藏着许多不为他所知的秘密? 于是他以两条人命作为赌注,先从裘千夜的武功试探起,没想到一试之下果然有了惊人的发现。 三年前裘千夜离京时只是一个言语不多,身材瘦弱的小弟弟,被人当作去送死的祭品。 而今他长成归来,与金碧的武将世家为友,且在扳倒裘彦泽一事上更显露出不可掩饰的锋芒。 一个人,为何会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面目?难道不是因为另有所图吗? 裘千夜,这个他原本从不放在眼里的名字现在却似变成了眼中的一根肉刺。看来从今日起,他要打起警觉,重新谋划一下该如何招唿应对这个「可敬可爱」的弟弟了…… 第281章 拜佛 九龙寺中,松柏苍翠,茶香缭绕。 裘千夜坐在树下,盘膝合目,神色安然。 法源大师在他身侧同样而坐,静静问道:「殿下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片混沌。」 「还有呢?」 「混沌中有一线光芒。」 「光线之后是什么?」 「是……一个人影。」 「殿下能看清那人是谁吗?」 「看不清……」 法源大师微笑:「见心即见自己,那个人应该是殿下吧?」 裘千夜微微一笑:「大师要这样说,也未尝不可。」 「所以殿下心中的疑惑应该是来自于自己的本心,而未必是外界的纷扰。」 裘千夜睁开眼,「大师这么说,是想劝我,让我相信我梦中所见的一切只是幻想?」 「既然是梦,便是虚无,何须执着?」法源大师掀开旁边的茶壶盖,淡淡道:「茶水已经沸了,殿下要不要尝一尝?」 裘千夜站起身,走到茶水前面,看了一眼,说道:「大师既然说一切只是幻想,那这茶,这寺,甚至是大师您,是不是皆是幻想?」 「佛说万象皆空。但也并非一切都是空。不生不灭,不来不去,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谓幻象,殿下可以想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但并非山无山无水。」 裘千夜笑道:「大师打机锋的本事真是高,说得我越发煳涂了。既然我此来所求的答案大师不能告诉我,那,我在寺中转一转,大师应该不会阻拦吧?」 法源大师笑着挥手:「殿下可自便。只是这茶已沸了,若凉了再喝,只怕会伤脾胃。」 裘千夜挑挑眉:「大师都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一切都是虚妄,那我的脾胃也应该是虚幻才是,已是虚幻,怎会再伤?」 法源大师呵呵笑着:「殿下也打得好机锋。」 裘千夜拱拱手,缓步离开。 九龙寺是他们飞雁的皇家寺院,上一次来是为了能将二哥扳倒。那一次费尽心力,拉拢了二哥的心腹简霄,以让法源大师诈死的方法骗得二哥的疏忽大意,才拿下那一阵。 但是,九龙寺中实际所藏有的秘密,似是比他当日藏在这里的还要多。 他四处闲逛,一路穿过正殿,中殿,以及后殿,看过了佛祖释迦牟尼、普贤文殊、十八罗汉,依稀间好像回到金碧,在金碧的寺院之中,也有着相似的造像,只是每次他来见菩萨,都是满腹心事,不知道菩萨知不知道? 「都说佛家讲究的是四大皆空,但是千百年来,所有的佛家信徒来菩萨面前烧香叩首,都是为了求,岂不是违背佛祖的本意?」 裘千夜站在佛祖面前痴痴一笑,此时晚课的钟声敲响,他听到身后有很多僧人正在快步走向前面的正殿。 九龙寺的僧人晚课都是在正殿中进行的。 裘千夜站在过道一旁,看着众多的僧人从自己身边鱼贯而出,他忽然拉住一人,问道:「请问这位师父,近来僧中可有新入寺的僧人?」 那名僧人较为年轻,看他一眼,讶异地问:「新入寺的?施主的意思是?」 「近两三个月刚刚入寺的僧人。」 那僧人笑了:「小施主是在开玩笑吗?咱们九龙寺乃是皇家寺院,所有入寺僧人都需要严格的考试和审核后才可入寺的。而且是在每年的秋季之后才有一次入寺仪式,如今正要入夏,这三个月哪会有新入寺的僧人呢。」 「哦。」裘千夜略显失望的松开手,「多谢师父了。」 晚课的钟声还在响着,僧人们念经的声音已经从前面幽幽迴荡。 裘千夜茫然地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终于还是举步向寺院的大门走去。 莫岫媛从一个银奁中拿出一朵做工精緻的绢制牡丹花,对童濯心说:「这是小时候我在外面的街市上买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这牡丹花的做工特别好,绢花做得这般栩栩如生,远看都以为是真的。可惜我只买了一朵,后来就找不到那个摊子了,否则多买几朵换着戴也是好的。今天你说起绣牡丹花,我就想起我这绢花了,拿过来给你瞧瞧。要是也能帮我绣这么一朵花在手帕上那就好了。」 童濯心凑过来看了看,「这样子倒不难绣,只是你原来也喜欢牡丹啊。」 「是啊,牡丹乃花中之王嘛。」莫岫媛问道:「除了我,还有谁喜欢牡丹?你吗?」 童濯心摇摇头:「裘千夜也喜欢牡丹花。」 她当初给他绣的手绢纹样是红梅,被他要求改成牡丹,想来他心中最喜欢的是牡丹花。 看了看莫岫媛,若说花中之王是牡丹,人中牡丹就该是莫岫媛这样的吧?美得光彩照人,又才德兼备,后宫中多少人都对莫岫媛交口称赞。 这样的女孩子,似是生来就该被娇宠,又难得没有娇宠之态。 其实……原本她也该是这样的人的。爹娘在世的时候,她也是被娇宠着…… 晚上,童濯心在灯下描摹着那朵牡丹花的花样,心思总是走神儿,眼前一阵阵地飘过许多过往人和事的影子:一会儿是爹娘的灵堂,一会儿是徐娇倩可怜兮兮地对她微笑,还有一片痴情的朱孝慈……她的笔尖一颤,一滴墨水滴在纸上,瞬间漾开。 她低唿一声,懊恼地将笔放下,将那张已经被墨水染透的纸揉成了一团。 「怎么不高兴的样子?」身后忽然有人靠过来,将她抱住。不知不觉中裘千夜已经回来了。 她轻声说:「纸上溅了墨汁,画了一晚上的,白画了。」 「画了什么?」他好奇地拿过那个纸团,展开一看,「牡丹?你是又想给我绣一条牡丹花的手帕了吗?」 「是莫小姐要的。」 「莫岫媛?」裘千夜皱皱眉,又笑道:「好啊,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本来还怕你在这边寂寞。」 「岫媛真是个好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最难得的还是脾气很好,没有娇骄二气。」 裘千夜笑笑:「别光看人家好,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那个姑娘。」 「你总是这样夸我,是要把我夸上天吗?」她回过身来,温柔地看着他,「上次那个刺客的事情,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来的?」 「还不知道,太子在调查了。」裘千夜说得轻描淡写一般。但童濯心这几年历练了这么多事,深知一件事无论外表看上去如何,里面一定还有一层可怕的真相。裘千夜越说的轻描淡写,她越知道里面必然兇险无比。 裘千夜看她神色凝重,便笑着拉起她,说道:「走,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童濯心被他拉着来到皇宫的一处阁楼上,那阁楼一共三层,守阁楼的几名太监看到裘千夜连忙行礼问好,裘千夜问:「摘星阁每日都有人打扫吗?」 「是。」 「好,我上去看看。」裘千夜带着童濯心一直走到阁楼的三层。 「我们飞雁皇宫中并没有什么特别高的建筑,这座摘星楼是唯一一座的三层阁楼。名曰摘星,就是取及天摘星之意。」 童濯心仰望夜空,只见群星璀璨,满天星辉,银河漫漫,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名文诗词都涌上心头,却又说不出来。 「以前我喜欢独自一人上楼看星星,那时候想着自己若是能化作其中一颗,」裘千夜望着天上的星河曼声说道:「我见过我母妃在月下独舞,与星河相辉,那是一种美,但美得悲凉。所以我一直觉得,星星是世上最美也最让人心寒的东西。虽美,却美得清冷,银汉迢迢,却个个孤独。」 「即使如此,你也想做星星中的一个?」童濯心枕着他的肩膀,「其实做星星有什么好?高处不胜寒,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和你就做一双鸟,双宿双飞,不就是人间最美好的事了?」 他心头一暖,将她揽得更紧,「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以前和你说过,要带着你到飞雁的国土上到处看看,你喜欢看山还是看水?这两日我们便出发吧。」 「好啊,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当然是跟着你走的。」 裘千夜兴趣大涨,指着星星说:「不如咱们就跟着星星走,沿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信马由缰下去,走到哪里是哪里,天为被,地为床,岂不快意?」 童濯心不禁笑了:「你今天就像是一个满腹豪情的潇洒散人。怎么?就这么想离开这里吗?」 裘千夜看她一眼,知道以她的冰雪聪明,其实也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童濯心低声道:「那晚的刺客不管是沖我来的,还是沖你来的,总是我们的一个威胁。我想了,这世上还有谁会想让你我死?只有我们金碧的皇帝。」 「也未见得。」裘千夜哼了一声,「我们已经回来了,暂时不会威胁到他,他不会跨国再来追杀我们了,一旦出了事,就是引起两国战争的大事件,金碧皇帝老奸巨猾,他上次杀我,也是用尽心思,要我死在飞雁,将他的嫌疑降到最低。如今我已经死里逃生,人在飞雁,他真的没必要再追杀我了。我之于他,不是一个非死不可的对手。」 「那……难道是越晨曦……」童濯心实在是不愿意说出这个名字。 裘千夜凝视着她:「你最怕是他吧。」 童濯心的头低垂着,声音清幽:「如果是他,我也不意外。」 「越家是簪缨世家,出身清白,从不豢养杀手死士,越晨曦纵然想我死,应该也没能力派那几名高手跨国杀我。更何况那几人潜入皇宫,找到我,这需要了解皇宫地形才能做到,越晨曦……未必有这样的能力掌控全局。」 童濯心一愣:「不是陛下,也不是越晨曦,那……还能是谁?」 裘千夜暗暗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这件事既然太子去查了,总会有消息的,你就别发愁了。」 童濯心怎么可能不愁? 第282章 要女人变心也容易 第二天莫岫媛来找童濯心,看她画的花样子,童濯心歉意地说:「画了一晚上也没画好,今天再给你重新画吧。」 莫岫媛笑道:「没事没事,我也不急。你不要把这事儿当个负担。」她环顾着房间,问道:「裘殿下晚上就睡这里?」 童濯心脸一红:「不是,他睡隔壁那间。」 莫岫媛打量着她:「你们俩是分房而居?」 童濯心尴尬地说:「我们……又没有成亲,怎么好同房?」 莫岫媛笑道:「我以为裘殿下这种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人,并不把世俗礼数放在眼中。」 「该遵守的还是要守。」童濯心的脸已经红成苹果了。莫岫媛却好像更有好奇心,小声问道:「我一直想知道,你和三殿下是怎么好上的?他那个人在飞雁的时候有些阴郁,这次回来倒好像开朗许多。我以为没有什么女子能看到他的好呢。」 童濯心低声道:「他的好是藏在心里的,起初我也没看到。」第一次见面时她和裘千夜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才又因为觉得他有些可怜便关注他多了些。然后……也不知怎么,慢慢的就走得更近了,一直到现在这样生死相依,短短两年而已,却经歷几度人事变迁。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 她心里想着,并不好说出来,但莫岫媛却说道:「你们两个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本来是两国之人,竟能走到一起。真是令人羡慕。」 童濯心看向她……只觉得她眼神中很有嚮往羡慕之色,不禁心头一动,问道:「你……小时候留意过他吗?他在飞雁皇族中是不是的确过得不好?」 莫岫媛想了想:「他母妃曾经很得陛下宠爱,要说他……自小还是很耀眼的。只是他母妃去世之后,他便变得孤单了,沉默寡言许多,陛下对他也远没有以前那么宠爱。但兄弟感情还是好的吧?唉,这话也不好说,谁想到二皇子还会因为作乱被流放呢。」 「二皇子?二皇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流放的?」关于裘彦泽的事情,童濯心只听裘千夜说过几句,并不太知道详情。而童濯心的疑问倒是打开了莫岫媛的话匣子,于是立刻滔滔不绝的将裘彦泽挟持天子、禁足太子,假称玉玺在手,传位于己等等的波澜曲折给童濯心讲了个仔仔细细。 童濯心听得惊心动魄,怎么也不敢想裘千夜回到飞雁之后竟然还经歷了这么兇险的事情。 「那,如果当初裘千夜不帮助大太子扳倒二皇子的话,现在的飞雁就该是二皇子的天下了吧?」 「当然。」莫岫媛点头道:「所以说三皇子是力挽狂澜救了飞雁,功在千秋,大太子对他很是感恩,你看他这次回来,太子对他多好。」 「难怪。」童濯心点点头,但愿他们兄弟齐心,让飞雁日后也能走上繁荣昌盛之路吧。皇族之中,能兄弟齐心,合力断金并不容易。裘千夜为了江山捨弃二哥,不知道他心中会不会有后悔遗憾? 此时有宫女来传话,说太子和太子妃在后花园宴请两位姑娘。 童濯心和莫岫媛联袂而去,只见太子裘赋鸣和太子妃在后花园中正在闲聊,周围并没有什么妃嫔或贵妇作陪,宫女也只有两个。 园中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精緻的点心,花园中玉兰桃花已经竞相盛放,粉色白色,堆簇如云,清风徐来,春暖花开,让人心旷神怡。 太子妃见她俩来了,盈盈起身,笑道:「看这一对双姝,和画中人儿似的,咱们宫中因为有了她们俩,也变得鲜妍明媚了。」 莫岫媛先回应道:「太子妃太过奖了,这皇宫之中论美貌,谁能比得上太子妃的倾国倾城?」 裘赋鸣哈哈笑道:「女人见面就是无聊,无非吹嘘彼此的衣服和容貌,你们都是千金之身,大家出身,能不能聊点不这么庸俗的?」 太子妃嗔怪地瞪他一眼,「那太子想说点数什么?我们陪着就是了。」 裘赋鸣看向童濯心,「童姑娘是从金碧远来的大家闺秀,见多识广。金碧的贵族小姐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童濯心不好意思地说:「也无非是这些……」 太子妃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嘛,天下女子都是一样的,又不是像你们男子要读书做文章,纵然如岫媛这样写的一手好文章,又不能用来建功立业,谋取功名,难道还要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就纵论天下事吗?」 裘赋鸣不理会太子妃的调侃,还是看着童濯心,温和地说:「金碧和飞雁一样尚佛,童姑娘对佛理有什么了解吗?」 「我……只跟着爹娘去上过香,对佛理并不怎么懂的。」 裘赋鸣笑道:「哦?我家千夜很爱理佛的,小的时候他就喜欢在九龙寺和法源大师打机锋,说的那些机锋佛语我都听不懂,我以为他给你讲过不少。」 「我……我没听过的有关他的事情还有很多。」童濯心这些天越发觉得惭愧,总是听别人说裘千夜的事情,自己却很少去问他,总觉得对他已经了解的够多了,但是琴也好,佛也罢,她对他这些方面的才华却一无所知。 裘赋鸣说道:「这两天千夜总喜欢去九龙寺,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找法源大师参禅悟道去了。」他笑道:「咱们的三皇子爱拜佛倒无所谓,只是放着这么美貌的姑娘不陪,去陪和尚聊天,他不会有朝一日参破红尘,要出家吧?」 太子妃推了太子的胳膊一下,「殿下又胡说,怎么会呢?大概是三殿下有什么事要和法源大师聊吧。」 「有事?能是什么事?法源大师一天到晚就知道敲木鱼念经。」裘赋鸣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看向童濯心。童濯心只是斜斜地看着墙角那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恍若未闻。 「老三这些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频繁出入九龙寺?」裘赋鸣刚回到吉庆宫,就忍不住出口问道。太子妃跟在他身后,柔声说道:「能有什么事?他大概就是喜欢佛理。」 「你倒信?那不过是我哄那童濯心的话罢了。」裘赋鸣瞪了她一眼。「这傢伙的心思神鬼难猜,惹了天大的祸事回来,金碧还不知道怎么憋着后招要治我们呢。他倒能优哉游哉地上香拜佛?哼!我才不信。」 「这两日三殿下一直说想带着童姑娘到外面转转去,你为什么一直不让他走?」太子妃疑问道。 裘赋鸣冷冷道:「果然是妇人愚钝!如果老三有异心,是让他在我眼皮底下可以把控,还是让他跑到外面去更易洞察他的心思?虽然他母亲那一枝不能依靠,但如果他这次回来是和金碧皇帝串通好的呢?」 「串通?」太子妃诧异道:「不可能吧。」 「他在金碧几年,谁知道和金碧皇帝达成了什么交易没有,所以金碧皇帝就这么轻易地把他放回来了。如果他们彼此有私下的承诺,而这承诺涉及到我的皇位,我就更不能放他远行了。九龙寺,九龙寺……」他来回徘徊着,「这九龙寺中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所以上次老三才会把老二引到九龙寺去。说不定那玉玺原本就是藏在九龙寺中,他还骗我说藏在父皇龙床的暗格里,无非就是怕我注意到九龙寺罢了。九龙寺的法源和尚……也许就是他的帮手。」 太子妃见他动了怒,也不敢多言,思虑了片刻,问道:「那……殿下今日特意召见那位童姑娘,是想从她口中探听到什么是么?」 「那丫头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看来真是和老三一条心。」裘赋鸣皱着眉,「如今好不容易安排个莫岫媛这样的美人儿在老三身边进出,可他都不假辞色,要离间这两人感情也真不容易。」 「那姑娘千里迢迢跟着三殿下来到飞雁,肯定是想着要飞黄腾达,麻雀变凤凰的,当然不会向着殿下了,除非……」太子妃故意拉长话音。 裘赋鸣看向她:「除非什么?你有什么好计策?」 太子妃耸耸肩:「除非她有什么必须背叛三殿下的理由。」 「这不是废话。」裘赋鸣恨恨地说:「眼下不就是没有这样的理由吗?」 「也不尽然,要女人变心也容易。要不就是她的男人变心了,要不就是她自己变心了。」 裘赋鸣一怔:「你……什么意思?」 太子妃撇撇嘴:「我刚才不是说了,她跟着三殿下抛家弃国的来这里,是要飞黄腾达的,如果三殿下选她当正妻,她的目的就达成了。眼下看来,三殿下对她一往情深,两个人是拆不散的。但是如果让他发现这宫里还有其他人可以成为他更大的依靠呢?」 裘赋鸣皱着眉:「还有谁是她更大的依靠?」 太子妃嗔怪着用纤纤玉指戳了他的手臂一下:「别揣着明白装煳涂,如今这飞雁国中最厉害的人是谁?不就是殿下您吗。若是让她觉得殿下您是她更大的依靠呢?」 裘赋鸣眯起眼:「你……该不会是让我去勾引她吧?」 太子妃恨声道:「什么勾引,殿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见了就不动心?哼,我看你平时没事儿眼睛还老往她那边瞟呢。我偷偷打听过了,他们两人夜不同寝,看来还守着礼法想等到洞房之时,所以这姑娘应该还是完璧……」 裘赋鸣白她一眼,「我是那种人吗?这种事我可没有心思。」 太子妃两手一摊:「好吧,那殿下可以再想办法,反正我是才尽了。」 裘赋鸣低头沉思,眉心拧出的川字倒是渐渐开了。 第283章 兇手之名 裘千夜刚进入飞鸾宫的正门,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只见莫岫媛和童濯心像两朵盛开的并蒂莲似的挤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张琴。 莫岫媛正在和童濯心讲说琴中的故事,「这琴是我小时候求着我娘给我买的,因为那年见到三殿下弹琴的样子,让我魂牵梦萦,就觉得会弹琴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才让我娘一定要给我买一张琴,还要买一张和他那一样的琴,结果我母亲说三殿下的琴价值万金,乃是陛下所赐,咱家买不了那么名贵的,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一张颜色相似的罢了。你看这琴身上的刻花是不是很精美?」 童濯心说道:「倒是与他那张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琴音音色如何?」 「音色肯定是相去甚远了,我还是好多年前听过那张孤鹜的琴音,记得有些模煳了……」 「孤鹜?」童濯心好奇地问:「是裘千夜那琴的名字?」 「对。」莫岫媛说,「应该是有两张琴的,一张叫『落霞』,一张叫『孤鹜』……」 「落霞并非琴,而是一管箫。」裘千夜款步走来,看了一眼莫岫媛那张琴,「你这琴看起来也不错,没有百金入不了手,看来莫大人也很捨得给闺女花钱啊。」 莫岫媛娇笑道:「殿下不是暗指我爹是贪官吧?」 「这怎么好意思乱说?莫大人是太子身边的心腹重臣,我对莫大人绝无置喙。」裘千夜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童濯心的秀髮,「怎么?你也想和莫小姐一起弹琴了?」 「原本就是要学的,在金碧时你不是看见我买琴了?不过后来没再学起来……」她眨着大眼睛望着他,「刚刚你说落霞是一管箫?当年你父皇母妃就是琴箫和鸣了?」 「嗯。曾见过几次他们和鸣的情景……」裘千夜的音色沉郁下去。 童濯心摸了摸他的手背,「那,箫呢?」 「不知道,应该还在父皇手中吧。」裘千夜坐在她身边,拿过她一只手来,放在琴弦上,「你要学琴,就要先把指法学好,当年我学指法就学了一个月,指法不对,母妃就拿小竹棍敲打,敲得可疼了。」 童濯心有些不好意思,挣扎了一下,想提醒他莫岫媛在身边,但裘千夜恍若未觉,另一只手也从后面环过去,握住她的那只手一起摆在琴弦上,然后细心教导:「琴的指法,左右手是不同的。左手简单,只是按音与滑音,但这按滑之下还另藏玄机,又可分为跪、带起、拳、推出、同声、爪起、掐起。滑音有吟、猱、绰、注、撞、逗、唤、上、下、淌、往来、进復、退復、分开等十几种……」 童濯心觉得耳鬓痒热,轻声说:「你一下子说这么多,我可记不得。罢了,我去给你们沏壶茶来吧。」然后从他怀里挣开,跑去找宫女要茶。 裘千夜的双手落在琴弦上,轻轻撩拨几下,笑道:「琴是好琴,音是好音,好琴要配好主人,有些琴一生一世也未必能弹出绝世之音,莫小姐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没配对主人吗?」莫岫媛微笑着回答。 裘千夜笑应:「莫小姐真是可人儿。冰雪聪明。」 「殿下想以琴理教人的话……其实殿下不说,我心里是明白的。」 裘千夜站起身,在莫岫媛面前负手而立,眉尾挑起,「哦?莫小姐可以说说看。」 莫岫媛笑道:「我爹这些日子忽然让我入宫陪太子妃聊天,说到底并不只是希望我做太子妃的玩伴,爹心高气傲,一直想让我嫁个好人家,太子妃已经高高在上,我是攀援不起的,但是三殿下刚刚回京,还没有正式娶妻,若是我可以嫁给三殿下,日后至少也是个王妃。所以太子妃有意撮合,我爹更是竭力撮合。只可惜三殿下心中只有童姑娘一人,纵然落花有意随流水,可嘆流水无情恋落花。」 裘千夜的唇角也挑起来了,「没想到莫姑娘不仅聪明,而且深明大义。不过你也并非落花,不必妄自菲薄。」 「我当然不是落花,我是要做牡丹的。」莫岫媛说到这里,脸上已露出骄傲之色,「所以不论别人怎么安排,我总不会委屈自己,尤其不会委屈自己去做拆人姻缘的恶人吧。」 裘千夜眼露激赏之色,「莫姑娘这番话……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不必到外面去说了。」 「那是当然,否则还要让人以为我是嫁不出的。」莫岫媛又是一笑,「童姑娘挺可爱的,几时能喝你们的喜酒?」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裘千夜心情疏朗,看着童濯心亲自捧着托盘正往这边走,立刻迎了过去,说道:「过些日子是太子妃的生辰,我本来想带你走,但她非要我们等到她寿诞之后再走,所以只能再等几日了。」 「无妨的,再多等几日又怎样?对了,既然是太子妃的寿诞,那你要送礼吗?」 「是要送的,只是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童濯心想了想,说道:「要不然我绣一个香囊送给她吧,日子这么紧,也绣不了什么大件。」 「也好。礼轻情意重。她肯定也不指望我们能送出多贵重的礼物来。」 这时候裘千夜眼角的余光仿佛看到一个人影一闪,他瞥过去时,那人影又躲开了。他心头一动,说道:「你们姐妹俩好好聊天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走出飞鸾宫的大门,绕到墙角,裘千夜望着蹲在墙角正在啜泣的那人,沉声说:「青娥……你是来祭奠娇娥的吗?」 那宫女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殿下……」 「我知道,今天是娇娥的头七。」裘千夜轻嘆道:「我已经请太子哥给她安葬在皇陵西侧,你知道飞雁歷代只有忠贞护主的义奴才能安葬在那里,由九龙寺的法源大师亲自为其超度,死后得以往生极乐。」 青娥悲喜交加,连连给裘千夜叩首三次,「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娇娥有殿下为主,纵死……也该含笑了。」 「起来吧。」裘千夜嘆道:「我没能照顾好娇娥,她不幸去世,兇手是谁我总会查到,如今她在世的亲人已不多,你是她最在乎的姐姐,你有什么心愿尽管提出,我会帮你达成。」 青娥双拳紧握,紧咬下唇:「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娇娥。」 裘千夜一震:「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到太子殿下和莫大人的对话了。」青娥的脸色发白,眼中却带着不顾一切地狂躁,「三殿下,若是我告诉您真相,我……奴婢知道,我难免一死。娇娥生前和奴婢说过,殿下待她很好,她在金碧并未受过委屈,这次能跟殿下重返飞雁,纵然最终被人害死,但好歹还是葬身故里……」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又抽噎起来。 裘千夜等着她哭完,从袖子中递出一块手绢给她,「擦擦眼泪。」 青娥一眼看到那手绢上绣着一朵艷丽的牡丹花,受宠若惊地问:「这,这是童姑娘给殿下绣的手绢吧?」 「你怎么知道?」 「娇娥曾经和奴婢说起过……」她低垂着头:「娇娥说童姑娘为殿下绣的这块手绢,殿下一直爱如珍宝,从不捨得使用,只是贴身带着,有一次她服侍殿下更衣,无意间将这手绢弄丢了,殿下和她要发脾气却没发,亲自去找了一圈之后,殿下找到这块手绢,对一直在哭的她说,行了,找到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 裘千夜不由得再嘆一声:「这些小事,没想到娇娥会一直记得。」 「所以奴婢怎么能用殿下这么珍贵的手绢。」青娥轻轻用手推了回去。然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张纸,「那个害死娇娥的人,奴婢不敢说他的名字,只好把名字写在纸上,殿下看到后请立刻毁了这纸。若殿下能位娇娥报仇,日后殿下无论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做,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裘千夜接过那片薄薄的纸笺,只觉得这纸重如千钧一般。 目送青娥离开,他缓缓将纸打开,只见纸心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一个人名:裘赋鸣。 第284章 牡丹与杂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裘千夜独自一人登上季元楼时正是黄昏时节,红霞满天,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微暖。从季元楼上向下望去,正好看到楼下所种的一排桃花开放得正艷,满眼的粉红色犹如云霓一般。 他推开包厢的房门,里面已经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起身,躬身说道:「参见殿下。」 裘千夜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离开飞雁二十年了吧?」 「二十二年。」 「我们都没想到还会有回来的一日。」裘千夜走到桌边,「我先敬你一杯。」 中年男子默默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酒,两人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裘千夜一笑:「回到飞雁之后最遗憾的就是吃不到你在金碧为我做的面,现在你回来了,改天还可以再尝尝你的手艺。」 中年汉子笑道:「殿下有命,莫敢不从。」 「令夫人呢?」 「拙荆一同回来,现在是这酒楼的厨娘了。」 裘千夜笑道:「你们的动作还挺快。」 「收到殿下的密函,我们收拾行装就立刻回来了。其实到今天,是我们回飞雁的第七天。」 裘千夜坐下来,「既然回来这么多日才给我消息,想来是你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直说吧。」 「是。」中年男子躬身道:「拙荆和我这几日调查了一番,前日在宫中行刺的人应该不是任何江湖中人,我们找遍了飞雁京城中的各门各派黑道白道,都不知道杀手之事。而且皇宫中的大路小径,纵然是常在宫中行走的宫女太监,也不大可能条条道路都认得精准,更何况是在黑夜之中,还要避开各种守卫。除非对方提前知道了皇宫地图。」 「皇宫是有地图,应该在皇宫的藏书楼中收藏,我去看过一次,那里许久没人翻动,虽然太监平时也简单打扫过,但地图一格还是有不少灰尘,未见被人翻动过的痕迹。那些人纵有地图,也不会是从那里得到的。」裘千夜淡淡说道。 「所以,眼下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这些人原本就熟知皇宫内部,或者,有人为其引路,所以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殿下宫门前杀人。但是既然已经摸到地方,又为何没有行刺到底,只杀了个宫女便做了事?殿下与他们交手过吗?」 「简单地交了几下手,都算得上是高手,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联手对付我,双拳难敌四手,我未必能赢。」 「那他们仅仅只是为了震慑殿下而来?」 「为了震慑我便要送上性命,说不通……」 中年男子犹豫片刻,「看来其中还有内情,请容属下再查。」 裘千夜说道:「眼下我不便让你立刻露面,你在暗处倒是更便于我办事,我想你去一趟九龙寺,在寺中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人在寺中做和尚。」 男子一愣:「殿下这是所指何人?」 裘千夜咬着牙根儿说:「我现在还不能肯定,所以不好明说,你去转一圈就是了,里里外外转个遍。我去,他们都有防备,我想见的人见不到。你去了,只说你是个香客,想在寺中给自己的先祖立个长生牌位。以前家贫无力,现在你在金碧经商多年,赚了些钱,可以办下这件大事了。寺中的方丈自然会领着你到处转转。」 「是,谨遵殿下之命。」 「若是有任何发现……不必打草惊蛇,回来告诉我就好。我……再过两日,再来见你。」 裘千夜走出季元楼时,只见童濯心正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和摊主说着价钱,她巧笑嫣然,那一车的花灯都点着蜡烛,映得她双颊生辉,星眸流盼,很是动人。 裘千夜走过去,问道:「看上哪盏花灯了?」 童濯心指着一盏牡丹灯,说道:「你看,你不是最喜欢牡丹?这花灯做得有趣,买回去挂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牡丹?」裘千夜笑笑:「以前觉得这花像你,所以才喜欢,结果前不久有人和我说她才是牡丹,我倒不知道该不该喜欢它了。」 「谁?」 「嗯……」 童濯心见他忽然支吾起来,不由得眼珠一转,问道:「是莫岫媛?」 裘千夜苦笑道:「被你猜到,好吧,是她说的。」 童濯心微微一笑:「那有什么不好和我说的?她的确配得上牡丹,倾国倾城,雍容大气。和她一比,我就是路边杂草一般。」 「去,不许胡说!」裘千夜从那花灯车上摘下一盏梅花灯,「我们就要这梅花灯,那牡丹灯适合谁,就留给谁去好了。」 「一会儿梅花,一会儿牡丹。你的心思也太多变了。」童濯心故作嘆息,「难怪当初那手绢你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 「我对你的心可从未变过。」裘千夜对她眨了眨眼,给那卖花灯的摊主付了钱,拉着童濯心往回走。 童濯心忽然小声问道:「太子妃是不是属意让莫岫媛做你的王妃?」 「从何而来的怪念头?」裘千夜也不停步,只是「嗤」的一笑。 「你也不用瞒我,我有眼有心,看得出来也想得出来。飞雁的王公亲贵那么多,大家小姐也不少,太子妃为什么非要让莫岫媛入宫呢?还总是陪着我玩?只是为了做我的玩伴吗?」 「你真是想太多了。人人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弄个莫岫媛过来,我便会多看她一眼吗?你说这话,是想试探我的心,还是试探自己的心?」 「我也没有什么可试探的。只是觉得……以前在金碧时,虽然知道你是皇子,但终归是个落拓皇子,想着和你在一起,你也没有家人朋友,我也没了父母,我们就算是一对孤苦伶仃,同命相怜好了。如今回了飞雁,霎时间你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千岁,而我还是我,且背井离乡,一文不名。和你的距离竟一下子隔得这么远了……」 裘千夜蹙眉,捏紧她的腕骨:「是有人和你胡言乱语了什么,所以才让你这么胡思乱想?」 「你别多心,只是我多思而已。」童濯心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梅花灯,忽然沉默下去。她有很多心里话想说却不能说。 她知道裘千夜最初将她比作梅花是觉得她像梅花一般高洁,比作牡丹,是觉得她和牡丹一样艷丽。但是时过境迁,她已经经歷过那么多的事情,高洁也好,艷丽也罢,都已随风而去。 如今她不过是个身世飘零,心境悽苦的风中雏菊,命悬一线,无根无凭。虽然太子裘赋鸣和太子妃对她都貌似和气,但是那笑容背后所藏的一丝鄙夷她却是能察觉得到的。纵然她自己脸皮厚,无所谓,但一想到裘千夜会被人指指点点,总是心里不安。 她何德何能,何德何能介入他的生活?如果她和越晨曦的事情终有一日被人说出来,又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她每次面对莫岫媛那明媚灿烂的笑,就想起几年前自己和徐娇倩、胡紫衣在一起的时光。 那样的明媚灿烂,她也曾有过的,只是最终还是将它们都丢了。 人生若是重活一次,会活成什么样子?她会过得比现在再开心一些吗? 裘千夜感觉到她眉心紧蹙,手指冰凉,他故意抬高声音说:「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皇宫之中此时应该布置得差不多了,若是晚宴上看不到我们两人一起出席,大哥该责怪我了。」 童濯心随他而笑:「是啊,该回去了。」 第285章 变生肘腋 张灯结彩的皇宫之中早已宾客如云。裘千夜带着童濯心回到皇宫之中,便被太监宫女簇拥着推到了御花园。 「太子殿下说了,这么个大日子,三殿下却逃了,一旦回来,一定要罚酒三杯的!」 御花园中,人影晃动,笑声纷杂,不少人涌过来,围住裘千夜说道:「三殿下难道是故意逃酒吗?」 裘千夜苦笑道:「只是想去给嫂子找点新奇的礼物罢了,所以回来晚点,也不至于这样群起而攻之地灌我酒吧?」 裘赋鸣在众人之中哈哈笑道:「别听三殿下找藉口,他就是故意逃酒。有什么新奇礼物一会儿必须送上来,但是这酒你也是逃不了的,必须连喝三杯!否则我就连童姑娘一起罚了!」 裘千夜无奈,接过酒杯,苦笑道:「我酒力不济,也只能喝三杯,否则我就醉了。」 「先喝三杯再说!」裘赋鸣笑着指着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童濯心想回飞鸾宫去取自己给太子妃绣的香囊,一名宫女小声对她说道:「童姑娘,太子妃问您是不是要先更衣再回来?」 童濯心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刚才为了出宫游玩方便,穿的朴素了些,实在是不适合这样盛大热闹的场面,也是该换一换,便点头道:「好。」 「那,请姑娘跟我这边走。」那宫女在前面引路,童濯心便在后面跟着,走出一段路后童濯心觉得对方似乎不是带自己去飞鸾宫,很是纳闷,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吉庆宫。太子妃说吉庆宫离这边较近,怕你们回来后再去飞鸾宫更衣,还要耽误工夫,所以已经命人将姑娘要换的衣服从飞鸾宫拿过来了。」 「哦。」童濯心不疑有他,心中只觉得太子妃想的周到,径直跟着那宫女往前走。一直走到吉庆宫的门口。宫女并未带她走入正门,而是从侧门走入,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太监宫女,走进一间偏殿。宫女说了声:「姑娘稍等,我去给您取衣服来。」 童濯心环顾四周,这间偏殿不大,几盏宫灯挂在四周,窗户开着,夜风吹来,将那些灯也吹得摇曳不明。 等了好一阵,那宫女才回来,手里捧着的果然是童濯心平日穿的衣服,都是她到了这里后新做的。 那宫女问道:「童姑娘,还要奴婢服侍您更衣吗?」 童濯心平日也不是非要人伺候更衣,在飞雁皇宫中更是矜持,便说道:「不用了,辛苦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那奴婢先告退了。」那宫女屈膝一礼,退出殿门。 童濯心看了一眼那几件衣服,除了外穿的长裙之外,连内衫都有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在外面走了一圈,那些小摊中或有生火做食的,只怕自己身上也染上烟火气了,一会儿在众多贵妇名媛之中,人家都是遍体香风,自己也不好以烟火气示人,不如一併换了吧。 于是她连内衫也脱了,只着了一件贴身的抹胸。刚拿起衣服要穿,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然后是个男子的质问声:「什么人?」 她惊得迅速用手上刚抓起的衣服挡在身前,侧目去看……冷冰冰一脸质疑之色的竟然是太子裘赋鸣。 裘赋鸣此时也认出她来,诧异地问:「童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贵殿的宫女带我来这里更衣的。」童濯心进退不得,两耳火烫,又是尴尬又是羞愤地全身僵硬,恨不得那宫女立刻跑来给自己解释清楚,但偏偏殿外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出现。 裘赋鸣看了一眼旁边桌椅上的衣服,似是信了,一笑道:「哦,原来如此,只是你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 他竟然没有退出去,几步就走到童濯心的身后,伸手将那还未展开的外裙提起,披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夜里风寒,可别着凉了。」 童濯心一惊,霎时间整个人向旁边一躲,裹挟着衣服正色对裘赋鸣说道:「殿下,我今日在这里更衣是太子妃安排,并无特别的企图之心,请殿下不要误会。」 裘赋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似是冻住了,脸色很是难看,「童姑娘该不会也是误会什么了吗?」 「希望我们彼此都没有误会。眼下确实是我要更衣,刚才不知殿下会从席上回来,所以一时放肆,没有避讳,而今还请殿下暂避一下,等我换了衣服,再向殿下请这失礼之罪。」童濯心一字一顿,不卑不亢,虽然形容狼狈,但神情镇定坦荡,倒没有一丝惧色和羞惭之意了。 裘赋鸣有一种被人当面打了一记耳光的感觉,很是愤愤地甩过头,背对着她站着,也不说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童濯心狠狠咬了一下唇,知道自己此时若是再不把衣服穿好,后面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故事来,于是她将披裹在身上的衣服重新拿下,一件件快手穿起。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灯火招摇,有人声由远而近,只听太子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怎么这殿里还亮着灯?谁在这屋子里呢?」 「启禀太子妃,是童姑娘在这里更衣呢。」 「哦,童姑娘,我去看看她。」 童濯心听到人声已经知道不好,虽然不管不顾地迅速穿了一下衣服,但是到底显得狼狈。等到太子妃走到门口时,她正在系腰上的衣带。 太子妃一步走进来,堆着笑容问:「童姑娘,你怎么……」话没说完,倏然停住,显然是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太子裘赋鸣。 童濯心转过身来,对太子妃屈膝一礼,「听闻太子妃特意关照我在吉庆宫更衣,不胜感激。不过太子殿下貌似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刚刚偶遇。」 她努力压抑心中的震惊和激动,竭力要求自己保持平静。 太子妃怔怔地看着两人,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瞪着太子:「那殿下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你不是也回来了?」裘赋鸣怒而甩袖出了殿门。 太子妃急忙走过来,帮童濯心整理着衣服,低声说:「好妹妹,别害怕,姐姐给你做主。太子对你做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也没有。请您不用误会。」童濯心静静说道:「请问我现在可否先走一步了?给您准备的礼物还放在飞鸾宫没有拿,大概要晚些时候着人送过来了。」 「哦,那个……倒不用急。」太子妃呵呵笑着,只是笑容僵硬。 童濯心夺路而出,在黑暗中也顾不上和宫女要个宫灯,身后太子妃还在吩咐宫女们为她指路,她也顾不上等候,双脚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飞奔,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并没有回到御花园,而是凭着记忆往飞鸾宫的方向而去。 走到路上,有一名宫女从前面迎面而来,问道:「呀,这不是童姑娘,您要去哪儿?」 「回飞鸾宫。」她喘着气,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那宫女说道:「飞鸾宫不在这边,这里是崇明殿啊,是陛下的地方。」 「不是飞鸾宫吗?」童濯心的心更凉了下去,喃喃说道:「哦,对了,裘千夜不在这边,他不在这边。」 「姑娘是要找三殿下?他不是该在御花园中为太子妃庆生?」 童濯心摇摇头,扶着那宫女的手软软坐下,「我的腿没力了,走不了路,你能不能帮我给他带个话,请他过来……」 那宫女看她神情疲惫,浑身酥软,以为她生了大病,连忙扶住她道:「姑娘先跟我到殿里来坐坐。我这就叫人去找三殿下过来。」 第286章 你从未想过要和自己的兄长争夺皇位吗 裘千夜早已发现童濯心不在身边。正要去找时,有人和他说童姑娘回去换衣服了,他也不疑有他,便陪着众人说话,耐心等候。 过了半晌,见太子裘赋鸣和太子妃相继离场,他心中虽然疑惑,也并未过度关心。直到青娥气喘吁吁地跑来,拉着他说:「殿下,童姑娘有些不对劲儿……」他陡然一惊,问道:「人呢?」 「在崇明殿。」 裘千夜丢下众人,疾步便往崇明殿赶来。 崇明殿中,童濯心蜷缩着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是一壶由宫女端来的热茶,但是她碰也没有碰过。 裘千夜大步走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登时心头揪紧,一下子想起她在金碧时的样子,将她一把抱在怀中,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努力强笑:「就是……出了点小事……」 「什么事?」 童濯心抱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却问了一句:「我们几时走?」 裘千夜心情沉郁,满是疑云,但见她语焉不详的闪躲,知道她此时不想多说,若是按着以前他的脾气,一定会逼她说个究竟根由,但是自她这些年一再遭遇变故,又一度神智恍惚之后,他也不敢再逼迫她什么了,便顺着她柔声说道:「你想几时走,咱们就几时走。一切随你。」 童濯心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你父皇的寝宫?」 「是。」 「我还没有见过他老人家。」 「他现在……就是一个活死人,见不见的也无所谓了。」 童濯心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从未想过要和自己的兄长争夺皇位吗?」 裘千夜一震,瞳眸眯起:「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童濯心深深吸了几口气,「这里,在这里也好。说不定这里没有监视你我的人,我们可以畅所欲言。」 裘千夜讶异地看着她,几时起,她会想到这么深了? 「我知道飞鸾宫的那些宫女不是简简单单来服侍我们的。否则当初不会把娇娥调走。她们的姿色甚至比太子那边的还要妖娆漂亮,显然是太子有意安排给你的。也许是因为不信任我,觉得我这个异国女子跟在你身边居心叵测。也许是因为不信任你,毕竟你在金碧几年,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童濯心的手摸到茶壶,裘千夜立刻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杯如饮甘泉一般将杯中水一口气喝光,「莫岫媛和我讲了你斗倒二皇子的事情。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回到飞雁的那段日子里做了这样的大事。按说,你帮了太子这么大的一个忙,他应该对你感激,应该更加信任你。可是他先安排一堆宫女在你左右,又让莫岫媛入宫和我一争锋芒,显然,他不是真的信任你。」 裘千夜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她的秀髮,「濯心,这些事,原本我不想让你操心的。」 「我已经介入到你的生活当中了,想躲是躲不开的。我原本想一直装聋作哑的,原本想只和你做一对神仙眷侣的,原本只是想单单纯纯的和你双宿双飞的……」童濯心苦笑:「但是今晚之事让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我傻乎乎的梦罢了。」 裘千夜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沉,「今晚……到底有什么事?」 童濯心再深吸口气,将自己更衣撞到裘赋鸣的事情从头至尾,简单扼要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握着裘千夜的手:「你要答应我,现在你不许立刻翻脸动怒!」 裘千夜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的手指甚至比她还要冰凉。听到她的恳求,他呵呵一笑:「濯心,你怕我提着长剑杀上门去吗?」 「千古红颜最薄命,江山成败,盛世兴衰,商周有妲己,大唐有玉环,褒姒烽烟戏诸侯,我自认以美貌而言比不得这些绝色美女,也不敢承担这些歷史变迁之重罪,我只是觉得,咱们好不容易回来,你若是真的要踏踏实实和我过日子,咱们就不要平地起波澜。我与你一走了之,天下事再也不理。但是……我也怕今日之事只是个开端,太子肯定不会大胆到要对我有什么色心,以他之尊,什么样的美女得不到,没必要为我冒着和兄弟翻脸的风险。今日之事,显然是太子妃和他联手做出,为的,应是离间你我,试探我的品行……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还应该有针对你的阴谋。而娇娥之死……必不是简简单单的刺客之事。」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口齿清楚,明眸澄澈,每一句都似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千夜静静听着,让她说完所有要说的话。等她全都说完之后,裘千夜轻轻抱着她的肩膀,将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低声说:「好,濯心,我们一起经歷了这么多,知我如你,竟替我想了这么多,但我一向自以为知你如我,现在才知道,我不及你之处实在是太多。你所想的事,的确处处都是道理。今日之事出乎我的意料,按我之心,是不想饶过他们的。但是眼前情势你也知道,我不仅在金碧无根无依,在飞雁也好不到哪儿去,无非是拍马屁的人多些,但他们也都是冲着我是三皇子的身份,想着巴结我后,等我日后封了王,好为他们自己谋利。大哥,裘赋鸣一直口口声声要我和他一起坐享江山,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向来是个刚愎自用,心胸狭窄的小人,他才不会和我共享江山,尤其是在我亲手扳倒了二哥之后,他对我早已心生忌惮。我当初坚决返回金碧,除了为了与你之约外,也是想打消他的这份忌惮。可没想到金碧变故,我不得不返回故土,这反而让他对我生出更多的戒心。」 童濯心只紧紧握着他的手,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刚刚的忐忑,震惊,慌乱,都已在他到来时一扫而空。她经歷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但仿佛只要有他在身边,天塌下来也无足惧。 裘千夜再说道:「刺客之事,的确不简单。本想瞒着你,但你我今日在父皇的皇宫内如此袒露心声,就不必再对彼此隐瞒。因为如今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彼此,那又何须隐瞒?前几日,我已得到消息,这件事是大哥和他的亲信密谋后做下的,显然是针对我的。只不过那两名刺客出手时并不重,似并不是为了要我的命。」 「也是要探你的虚实?」童濯心淡淡道,「他到现在为止所做的所有事,无论是针对你,还是针对我,都是为了一探虚实。他不信你,所有对你的一切都不信任。哪怕是你的武功深浅,他都想知道……是吗?」 「濯心,你真是冰雪聪明……」裘千夜淡淡一笑,「回到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想过和兄长争夺皇位吗?答案是……有,当然有!在我小的时候,母妃正得宠,总有人在我耳边小声提醒说,以父皇对母妃的宠爱,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会被立为太子。那时候我有些懵懂,只觉得做了太子是很风光的事情,所以也曾幻想过。但母妃去世之后,我被父皇冷落,太子之事已成笑谈,再后来我被放逐到金碧,万念俱灰,别说太子,就是能够苟活几十年都成了奢望。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死于敌国的一杯毒酒,一个毒饼?」 童濯心打了个寒噤,「现在我们离开金碧了,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依然会有,想害我于绝境者依然在,而这人比起金碧皇帝更险诈,因为金碧皇帝与我是敌我两方,而这回这个人却是亲我一方是我的亲哥哥。所以他会做的更悄无声息,更不易察觉。」 童濯心问:「那,你现在心中有了主张吗?」 「原本在今晚之前,我是想忍气吞声的,只带你离开。我不在京城之中,不近政务,他应该对我不会有那么多的忌惮。可是几次提出离京,他都拒绝了,现在又把手伸到你身上,显然……他心中已有疑惑之种,我再怎么示弱躲避,都逃不过他心上的那把刀。」 童濯心又轻颤了一下,「那你……是要和他撕破脸吗?」 「如今他强我弱,当然不能撕破脸。但是他明我暗,示弱之事还是要继续做的。而且,我现在在等一个人的消息,未得到那人的消息前,我不能随便动作。」 「什么人?」童濯心讶异地问。 裘千夜的眉毛抖了一下,有意无意地看向这间宫室的大门……「等我找到那人吧,找到他时,我带你去见他,那时候你自然知道那人是谁了。」 第287章 童姑娘的礼物 「殿下不要因为碰了个丫头的钉子就这么闷闷不乐。那丫头说不定是故作姿态,并未没有所动。」太子妃看着裘赋鸣铁青的脸色,柔声安抚。 裘赋鸣冷冷道:「我还没说你出的这个馊主意丢尽了我的脸,你倒好意思这样说?那丫头话锋犀利,绵里藏针,绝不是故意演戏给我看。」 「那就是她铁了心要跟着三殿下,这也许可以说明在她心中,三殿下比殿下您更值得依靠。女人痴心起来,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也就不用在她身上用心思了。」 裘赋鸣摸了摸下巴:「女人爱男人,无非几点:爱才、爱貌、爱钱。我不否认老三这三点都还符合,她死心塌地跟着老三的确说得通。既然拉拢不了,或许这个女人还有别的用处。」 「殿下的意思是……」 「我平生对付敌人,最怕的是敌人没有弱点。老三这个弱点好啊,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拿住了这个女人,就算是捏住了他的命脉,到时候不怕他敢有什么大的举动。」 太子妃蹙着眉:「殿下为什么一定认定三殿下就有异举之心呢?也许您是多虑了。」 裘赋鸣愠怒道:「宁可错误,不能轻忽。你难道忘了老二是怎么差点困死我们的?老三能制住老二,说明他的才智狡猾还在老二之上,将这样的人放于左右,你以为我可以安睡龙榻之上?」 太子妃被问得哑口无言,但眼看裘赋鸣如此焦虑,她也颇为担心,想了许久,她问道:「陛下一直病着,王位终究是要有个交代的。过些日子,朝中大臣们会联合上表恳请殿下即位,到时候,殿下可以看看三殿下的态度。他若顺从拥戴,则暂时无需跟他计较,若他稍有微词,殿下可以治他一个异心谋反之罪,圈禁起来就是了。」 「也没那么简单……老三上次对付老二之事,让他成了个传奇人物。据说京中很多茶肆酒楼中已经在传说他的故事,把他说成个出身孤苦,背井离乡,一朝回国便风云变色,力挽狂澜的大英雄。如果现在突然要治罪于他,百姓之口多有议论。」裘赋鸣咬着牙根儿,「也怪我,当时不该对他太过褒奖,让下面的人误会错了我的意思,一群臣子上赶着拍他的马屁,更显得他了不得了。」 「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当时脱困,若不对他有所感激岂不是让下面的人心寒?更何况手足兄弟,他帮了您,没有帮二皇子,您感谢他,许以重恩,都是对的。」太子妃又忙安抚。 裘赋鸣看她一眼,「你心中不会觉得我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吧?」 太子妃忙道:「这怎么会?我也说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势又与当初不同,殿下乃是飞雁当今的江山之主,当然事事要思虑周全。」 裘赋鸣轻轻唿出口气:「还好你懂我。」 「我与殿下成亲八年了,纵然天下人不懂您,我也是懂的……」太子妃将头依靠在肩膀上,「殿下,您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就要登基了,您生怕会有人挡在您面前,我当然明白您的心思,但是咱们做事千万不要急躁。上次二殿下的事情也与您行事急躁有关,不是吗?若不是让二殿下看出您有意削权,他也不会立刻翻脸将您软禁。三殿下虽然比不得二殿下有重权在手,重臣可靠,但终归是个聪明人。若是他无意和您为敌,您不要把他逼上绝路。白白给自己树这么一个敌人。到底是自家兄弟……」 裘赋鸣揽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此时宫外有宫女禀报:「童姑娘派人给太子妃送寿礼来了。」 一名宫女手中托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緻的小香囊。 太子妃看了一眼那香囊,说道:「这是童姑娘绣的?」 「是,童姑娘连绣了四天,说是因为时间太赶,绣不出一个大件儿,只能绣个小玩意儿,还望您不嫌弃。」 太子妃从托盘中捡起那个香囊,这缎面是银白色的,上面用金银粉绿四色线绣了一对并蒂莲,图案并不稀奇,也不复杂,用线很是质朴到仿若初学者。但难得的是绣工精緻,图案活泼,莲花花瓣粉盈盈,胖嘟嘟,两朵莲花一高一低,一大一小,虽是双生并蒂,也仿若情侣相依,绣得栩栩如生,让人见之则喜,爱不释手。 太子妃握着这香囊,感慨道:「这丫头的绣工比咱们绣坊的绣娘还要好。物虽小,意不轻,真要谢谢她了。」 第288章 看对方怎么出招吧 童濯心每次见到莫岫媛时,对方都是高高兴兴的,但是今天见到她时,莫岫媛却是一脸心事,神情严峻。 童濯心问道:「听说你昨晚回家了,怎么,在家里有不开心的事儿吗?」 莫岫媛看着她:「你……和三殿下最近想离京?」 「是啊,一直说要走,但是太子殿下一直在挽留,所以日子就一拖再拖了。」 莫岫媛犹豫着,说道:「能走还是走吧,京城这里……留着也无意。」 童濯心都是警觉起来,以她对莫岫媛的认知,对方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于是她追问道:「是你听说什么事了吗?这『无意』二字,所为何故呢?」 莫岫媛犹豫着,说道:「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直白,只是……你记住我的话就好。」 莫岫媛走后,童濯心被对她的话在心里系了很大的心结。等裘千夜从外面回来,童濯心将这件事告诉他之后,裘千夜思量一瞬,说道:「莫岫媛不同于她那个趋炎附势的爹,是个坦荡的女子,定然是她听到什么,所以故意向我们示警。」 「连她都知道事态危险,你……是不是更要尽快想办法避一避了?」 裘千夜说道:「这两日朝臣要给太子上书,恳请他即位登基。如果我这时候走了,会显得我故意不给大哥这个面子,便是让他捏住了把柄和我为难,所以我不能走。」 童濯心问道:「那,若是到时候你也表示拥戴他做皇帝,他应该对你就不会有那么深的戒备之心了吧?」 裘千夜摇摇头:「人心若对你竖起高墙,这墙就很难拆除,除非有朝一日他死了,这墙才会灰飞烟灭。」 「那……」 「且随他,由他,看他能使出什么招数。」 「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裘千夜垂下眼帘:「还差一步……」 童濯心握了握他的手掌,「不急,事情是一步一步来的,焦躁也解决不了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裘千夜笑了:「你现在也会说兵家术语了。」 「总不能一直做个无知无畏的傻丫头吧?」童濯心幽幽一嘆,「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只为了做让你保护的一只云雀,安心地任你遮风挡雨,做个傻乎乎的木头丫头。若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能做的,那你要个泥塑木雕即可,要我做什么呢?」 裘千夜笑着拉住她,悠悠回忆道:「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锋芒毕露,还敢和我斗嘴,在太后面前你都能临危不惧,挺身而出,只为了救你的姐妹一命。后来……是太多的经歷改变了你,但其实你依旧还是有锋芒的。濯心,我是不希望那些苦难将你的锋芒都磨砺掉。有朝一日,你若能变回原来那个光彩夺目的你,甚至变成一只凌牙利爪的小豹子,我也是很欣慰的。」 「小豹子?」她苦笑道:「你高看我了。」 「不,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能变成现实。但是我首先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再被人伤害,尤其不愿你因为我,再受到任何伤害。」 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事怕什么来什么吗?就因为你有这些顾虑,所以我们所要面对的困难可能会更多。你把我当作束缚你自己的一根带子,也许终有一天,你会埋怨我拖累了你。」 「绝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将她拥得再紧些。「只是我有一点忧虑……倘若我们不能像最初所想的那样,高高兴兴地去游山玩水,而要被迫捲入这场皇权纷争,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童濯心再度仰起脸来看着他:「你已经想好了要什么吗?」 裘千夜低声说:「今日之前还未想定,但是今夜之事帮我定了心。」 「还是因为我……」 「你这个想法也对,也不对。」裘千夜嘆气道,「你都已经怕自己承担千古罪名了,我便不应该这样说。但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好吧,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我再给你说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他从颈子上拉出一条丝带,那上面繫着一枚金戒指。 童濯心乍一看到这金戒指,立刻觉得眼熟,情不自禁地也将自己的那枚拿了出来,两枚戒指放在一起,形制相似,一粗一细,竟是一对。 「送你的那枚是我母妃的,这一枚是属于我父皇的。」裘千夜解释道。「你看看那戒指内侧的刻字。」 童濯心将戒指举起,借着殿内的灯火眯起眼去辨认上面细微的小字,低声念着:「情之所钟,十年千夜。飞雁皇权,当自珍重。」 她怔怔地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亦不能肯定这话里的含义,似是我的名字与父皇的一个承诺有关。而且……」 「飞雁皇权,当自珍重。这难道是说你父皇……」 裘千夜用手掩住童濯心的口,「嘘……你看到就好,不要再说出来了。」 童濯心心情激盪,问道:「这戒指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也是上次回国之后无意中从母妃床下的暗格中发现的。但不知道是父皇还是母妃放在那里的。」 童濯心的神情也似是染上一抹激动的红潮,「那……若这是你父皇的圣意,他便没有你我之前所想的那么不在乎你。」 「这才是我最大的困惑。若这真是他的本心,又为何会这样对我?他就不怕我会一辈子死在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吗?」裘千夜将戒指缓缓放回衣内,喃喃道:「所以终有一天,我要当面问清楚他的心思。」 童濯心望着他,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他想和父皇说清楚心中的迷惑,可是他能等到那一天嘛?那位病重垂死的皇帝,真的还能有重新清醒过来,主持大局的时候吗? 裘千夜拍拍她的手臂,「现在你该知道,我若是真有一天不得已必须反击,也不全是为了你吧?」 童濯心咬着唇:「无论你日后要走哪条路,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支持你。」 裘千夜轻声道:「你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但是……如今对方已经明目张胆挑衅到我头上了,若再不还击,便是坐以待毙。我的耐心实在是不多,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看对方怎么出招吧。」 第289章 鸿蒙来使 对于那晚和裘千夜的对话,后来童濯心一直是模模煳煳的有点像是在做梦一般。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裘千夜给她看的那枚戒指,的确是最震撼她的。 她生性单纯,不喜多思多虑,却也在这几年被逼得在遇事前后都要反覆思量。如果那枚戒指上所刻的字真的代表裘千夜父皇的心意的话,她知道:这对于裘千夜来说也是个巨大的诱惑。 原本不可能属于你的,有一天告诉你说它其实就是你的东西,你怎么会忍住不要?更何况,那是一国的皇权。 亦因为心中已经有了惦念,再联想裘赋鸣对他们的种种试探……不管裘赋鸣知不知道这戒指的存在,知不知道他们的父皇心中可能另有打算,他将裘千夜当做一个对手去提防,也就不无道理了。 那晚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次日,太子妃又差人找她去吉庆宫聊天,她问过裘千夜该如何应对,裘千夜思虑后说道:「大白天的,他们不会再做那种见不得人的错事,估计就是要上赶着和你赔礼道歉,你只要做出大方姿态,不计前嫌就行了。也不要告诉他们你已经将事情告诉了我。因为他们想看的也就是我的反应而已。」 果然,童濯心去了吉庆宫,难得的没看到莫岫媛作陪。而太子妃拉着她一通称赞她的绣功了得,还请她喝茶,说是算作前一日之事的赔礼压惊。童濯心也就照着裘千夜的交代客气了一番。当太子妃和她旁敲侧击地打听问她是否有将那件事宣扬给裘千夜知道时,她淡淡地说:「这样的小误会,若说给他听,倒惹得兄弟不和。濯心好歹也是个懂礼数的,怎么能做这么没分寸的事情?」 她这样说了,太子妃也不好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再回送了她两间小礼物,这事貌似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过几日,飞雁群臣果然上书太子裘赋鸣,恳请他在皇帝病重之时担负起飞雁的江山大业,继位大统。 裘赋鸣并未立刻答应,以为人子女者以孝道为先的名义拒绝了。 童濯心从莫岫媛口中得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假象,太子如果一上来就答应了众人,会显得他太过于着急篡权夺位,肯定是要先推辞,坚辞的,反反覆覆折腾几次,才会最终答应。 这样的君臣上下共演一齣戏令童濯心很是不屑。是不是许多事只要和皇帝挂上钩,就代表着虚伪和造假呢? 而裘千夜身为太子的弟弟,在这场大戏中也不可避免地要扮演一个角色。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上书群臣中的一员,而且被摆在很高的位置。显然,这是有「绑架」他的意见以为裘赋鸣日后服众所做的准备。 但裘千夜并没有出席在任何有关朝务的活动中。他每日不是带着童濯心在京城之内吃吃喝喝,游乐赏玩,便是去九龙寺和法源大师谈经论道,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半个月后,飞雁国的邻国:鸿蒙、青靖二国皇帝忽然送来消息,说有意与飞雁三国签订一个边贸协议。这个协议有利于三国经贸,对各国都有利,但又因为各自利益分配问题,而拖拖拉拉了七八年,始终没有谈定下来。这回既然对方表露了这个意思,裘赋鸣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这协议签订,提高了本国百姓的收入,那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便会大大提高,对于日后的顺利继位也会有很大的帮助,于是便一口答应下来了。 童濯心听说这个消息后,问裘千夜:「对方这时候派人来谈协议,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吧?」 裘千夜说:「这协议原本该是与父皇谈的,但是父皇顾虑太多,才迟迟未定。如今父皇病重,太子主事,鸿蒙、青靖两国皇帝也知道他此时一心要立些政绩出来,所以此时找他来谈,就比较容易谈妥。至于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也不好说。」 童濯心道:「鸿蒙、青靖都是小国,平日和飞雁的关系如何?」 「既是小国,当然有同仇敌忾之心。」裘千夜一笑,「你们金碧自恃国力强盛,对我们多有欺压,我们也早有不满了。」 「所以想联手经贸,对抗金碧?」 「应该是有这个意思在内的。但毕竟是三国之利,若要联手,必须齐心协力,现在三国之中没有稳固的联姻做支点,各自为战,要想联手成功,非常不易。」 童濯心思虑着,问道:「那……你觉得金碧会有吞併三国之心吗?」 「这是当然。」裘千夜回答得很痛快。「身居王位,谁不想做一统天下之主?只是金碧现在不想无端的妄动干戈,而飞雁正在崛起,两相交兵,金碧纵然能占上风,也不会有太大的便宜。还容易让其他小国得了渔翁之利。金碧皇帝不傻,只要气势上足够压人就行了。」 童濯心后来又将裘千夜的话想了几遍,他所说的关于王者都有的一统天下之心,会不会也是裘千夜的心?如果裘千夜有朝一日做了飞雁皇帝,会不会也想凌驾于金碧之上呢?虽然目前看来金碧远强于飞雁,但后面几十年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若是有一天金碧飞雁兵戎相见,裘千夜和越晨曦、胡锦旗他们对峙战场……那种场景,是她不愿想,也不愿面对的。 那天春光正盛,一早莫岫媛来找童濯心,拉着她往外跑,说:「今天鸿蒙、青靖两国的特使会到,据说带了不少新奇有趣的东西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新奇有趣的东西?」童濯心也被说动了。不由得跟着他跑到内宫和外宫的相连之处,那里有一条比较宽敞的宫道,许多由外入宫的臣子和使节都有可能从那里通过。 果然,随着鸿蒙、青靖两国的特使队伍入宫,她们竟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动物。 「哇!那个高高大大,后背有两个包包的是什么?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骆驼吧?」莫岫媛惊唿着指着那缓步走入皇宫的动物,对童濯心说道:「我只在书中看到文字上有这种动物,还从未见过。听说它们还有个外号叫『沙漠之舟』。看那背上的两个山包,叫什么来着?」 「驼峰……」童濯心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动物的本尊,以前曾经在皇帝赏赐给她父亲的外邦进贡的绣品上见过这动物的图案。但见到活的骆驼还是挺震撼的。「这么高大,坐在它的背上会不会很吓人?」 「应该很威武霸气吧。」莫岫媛掩着口笑道,「你骑过马吗?」 「骑过。」 「呀!真羡慕你,我父亲从来不让我学骑马。」莫岫媛刚说到一半,忽然拉着童濯心勐地往旁边跑,「快躲开!」 童濯心吓一跳,问道:「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一只老虎!」 「怎么会……」童濯心忍不住又蹭回到宫门口,果然看到一只白色老虎的背影正缓慢从宫门口向远处离开。 「天爷!老虎都能入宫吗?」莫岫媛再度惊唿,「这鸿蒙国送礼送的可真……惊心动魄的。」 此时,宫道上的人潮也在移动,一名衣着华丽,身形挺拔,容貌俊雅的青年向她们这边看了一眼,莫岫媛忽然红着脸避开眼神,童濯心见那青年对着她们微笑了一下,便以笑容回应,拉着莫岫媛的袖子说道:「你避什么?是你自己说要看的。怎么奇形怪状的动物能看,人倒不敢看了?」 「动物是动物,人是人,能一样吗?」向来伶牙俐齿的莫岫媛忽然好像有些词穷,又在那青年转身而去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多向他背影看了几眼。 童濯心立刻会意了,小声问道:「怎么?一见钟情?」 「去!我又不是轻浮女子,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看他长得好看,多看两眼罢了。」莫岫媛越辩解,就显得越是心虚。 第290章 落月湖钓鱼 到了晚上,宫里传出消息说太子为了款待两国特使的到来,特意要在宫内以晚宴招待贵宾。裘千夜作为皇子当然是要出席的,他也照例带了童濯心一起去。这几日莫岫媛并没有住在宫内,所以并未出席。 但是到了宴席之上,听到裘赋鸣为众人介绍两国特使的名字和身份,童濯心不由得暗暗懊悔,对裘千夜说道:「真应该拉莫岫媛一起来的。」 「怎么?」裘千夜不解地问。 童濯心悄悄伸手指了一下那位鸿蒙国的特使……「那位鸿蒙的皇子褚雁翎,今天岫媛挺心仪他的。」 「他们俩什么时候见过面?」 「在芷兰殿外的宫道上,岫媛拉我去看两国带来的珍稀动物,匆匆见了一面。」 裘千夜眼珠转了转,「莫岫媛看上褚雁翎了?」 「看上这个词多不雅,应该就是心仪……」 裘千夜再一笑:「这好办,这位皇子还要在飞雁多留几日呢,改天把他们约在一起聊聊就好。」 童濯心问:「你对这事倒很上心?」 裘千夜眨眨眼:「我在飞雁的情势地位你也知道,如今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晚宴之中,裘千夜主动举着酒杯去找那位鸿蒙国来的特使……三皇子褚雁翎敬酒。 「殿下在国中排位老三,和我一样,我一定要敬殿下一杯。」 褚雁翎一身白衣,很是潇洒俊逸,接过杯子大大方方地和裘千夜同饮之后,笑道:「前年我其实来过一次飞雁,那时候殿下还在金碧做客,不曾见面,今日终于得见,算是缘分到了,我也要回敬殿下一杯。」 裘千夜同笑道:「说得好,既然说了是缘分,那,明日我约殿下一同去踏春,如何?」 褚雁翎犹豫一下:「我此行是奉父皇之命为公事而来,不大好私自出游……」 「公务要忙,但也要有劳有逸,否则怎么能有好的身子和精神去忙公务?贵国陛下如果知道殿下是和我一同出游的,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 褚雁翎思忖片刻,说道:「好吧,既然三殿下相邀,我也不便推辞。只是刚才已经和太子说定,明日一早要在贵国的户部和各位大人商讨及青靖特使一同商议边贸之事,不知道要商议到何时……」 「无妨,我等殿下就是。这种商会嘛,一谈就要谈上十天八天的,第一天不过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气一番,不会说到什么正题。」裘千夜将三国商会这样的大事揶揄了一番,褚雁翎第一次见他,见他这般随和可亲,还有些孩子气似的顽皮,颇有好感,便笑道:「好吧,等会谈结束,我再着人去给三殿下消息。」 「若是到时候不便远行,可到宫中来聊聊天。我家濯心对你们带来的那些动物很是新奇呢。」 褚雁翎向他身后不远处坐着的那位少女看了一眼,问道:「殿下所说的是……」 裘千夜回手一指:「那是我未婚妻子。」 褚雁翎会意地一笑:「白天在宫内打过一个照面,当时她身边好像还有位姑娘……」 裘千夜听他这样说,心下瞭然,笑道:「你若是对那位姑娘有印象的话,明天就更要来了,否则若错过了什么好事,日后可不要后悔……」 次日,莫岫媛收到童濯心相邀,午饭后入宫来找她。却见裘千夜也在。平日里她每次来时,裘千夜都难得在宫内,便问道:「哎呀,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在宫内陪佳人了?」 「在等一位贵客。」裘千夜沖她眨眼,「不过不是你。」 莫岫媛和他已经熟稔了,便皱皱鼻子说:「我当然知道我在你心中算不得什么贵客。」 童濯心拉着她坐下,对裘千夜笑问:「要告诉她一会儿是谁来吗?」 「不告诉她,就让她猜猜看。」 「哼,故弄玄虚。」莫岫媛一指点在童濯心的手臂上,「你也和他一样不学好,光学恶作剧。一会儿能是谁来?还能吓到我吗?」 「吓到你倒不会,心花怒放是有可能的。」童濯心也笑得很是狡黠。 过了一阵,宫女来报:「褚殿下来访。」 莫岫媛昨天没见到褚雁翎,还很纳闷:「什么褚殿下?哦,是那个鸿蒙派来的使节?」 「是。」 「你们要请的贵客是他?」 「是。」 「那怎么会吓到我?」莫岫媛嗤之以鼻时,褚雁翎已经来了。鸿蒙国尚白,所以他依旧是一袭白色,犹如出尘孤鹤一般,刚刚出现在飞鸾宫内院的门口时,莫岫媛就一下子愣住了,随后一下子转过身去,瞪着童濯心,用唇语问:「是他?」 童濯心一笑,而裘千夜已经迎上去打着招唿,褚雁翎抱歉地说:「没想到第一天三国商议就拖了这么久的时候,所以现在才得空过来。」 「不算久了,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带你们到城郊的落月湖去捞一网鱼,再到落月楼让那里的大厨给你烧一道他们最拿手的红烧鲤鱼。」裘千夜笑着回头看了眼略显扭捏的莫岫媛,说道:「对了,褚殿下应该对我们莫大小姐有印象吧?她爹莫纪连是我大哥身边的心腹重臣。莫小姐是我家濯心的好朋友。」 褚雁翎进来时目光已经停落在莫岫媛身上,此时听裘千夜介绍,便说道:「对,那日我初入宫时,在童姑娘身边的人就是莫姑娘了。」 莫岫媛红着脸上前一礼:「见过褚殿下。」 「不敢。」褚雁翎伸手虚抬,两人四目一对,明显有情愫偷转于星眸之中。 童濯心和裘千夜互相交换一下眼神,裘千夜说道:「天色这么好,我看咱们说走就走,这就去落月湖打鱼如何?」 褚雁翎大大方方地说:「那就任凭三殿下安排了。」 童濯心对莫岫媛说道:「岫媛,咱俩同乘一车,倒要看看他们打鱼的本事。」 莫岫媛瞥了一眼褚雁翎,轻声道:「都是皇家子弟,别失了身份,打鱼什么的该是渔夫去做。泛舟湖上,该是吟诗弹琴,难道自己不打鱼,就没有珍馐美味了吗?」 裘千夜则说道:「这话不对,珍馐美味平日都吃得到,这亲自打鱼的乐趣你若是不试试,可就枉活一世。自古圣贤还有渔樵耕读之乐,你光读了,其他三乐去哪儿享受?」 褚雁翎淡淡道:「既然三殿下力邀,这『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情致应是决不能错过了。莫姑娘到底是大家闺秀,粗笨之事既不风雅,也不合她大家闺秀的修养,还是不要勉强。不过听姑娘刚才说道吟诗弹琴,想来是箇中高手,不如携琴同去。钓鱼也好,弹琴也罢,相得益彰不是更好?」 莫岫媛笑道:「还是褚殿下替我们姑娘家着想。但我出门在外,随身没有带琴,三殿下把你的琴借我一用,如何?」 「那又何妨?」裘千夜叫宫女把他的那张琴带上,一行人便出了皇宫,乘上马车,直奔城郊的落月湖。 落月湖是一片很有趣的湖泊。白天在这里出没的都是打渔人,到了晚上便是青楼歌女,白天晚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像裘千夜他们这样衣着鲜亮的贵族少爷小姐到落月湖来赏春的并不鲜见,湖边也停着几条画舫,可供他们这样的贵族包游湖上。但是当画舫船主听说裘千夜还要亲自打渔,便笑了,说道:「公子是开玩笑吗?咱们是画舫不是渔船,上面可没有渔网啊。」 「你去找那些打渔的人借张渔网来,我再多付你钱就是了。」裘千夜兴致正浓,将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塞到那船主手中。船主见过的阔气僱主不少,又见他们一行人不仅男英女秀,衣着华丽,而且气质出众,绝非等闲。想是大家公子小姐愿意玩点新鲜的,便真的去找渔船租用了一张还比较新的渔网,连那渔夫一起包租上船。 裘千夜笑道:「我还真没用渔网打过鱼,以前只是垂钓过。」 童濯心嗔怪地说:「看你之前说的那么热闹,还当你是打渔高手呢。」 莫岫媛捂着嘴笑:「皇宫里的湖能有多大?他怎么可能会打渔?」 「无妨,我天赋异禀,学学就会了。」裘千夜果然有模有样地跟着那渔夫去讨教起撒渔网的技巧来。 莫岫媛推了推童濯心,说道:「你可要好好管管三殿下,正经八百的皇子不做,朝务不理,学做什么渔夫,还像话吗?」 褚雁翎在她身后说道:「古有舜帝借垂钓体察民意,更有姜太公直钩待圣君,今裘殿下学做渔夫撒网,气魄更大,大概是有大抱负,大胸襟吧?」 童濯心一震,悄悄看了他一眼。 莫岫媛却说道:「只说垂钓便是有大胸襟的话,那屈原也曾垂钓江边,最后却投江餵鱼,是因为看水看得眼晕了吗?」 褚雁翎看着她,微微一笑:「莫姑娘说得对,一事不可做定论,这不过就是个嬉戏乐事,不该说的这样严肃,是我不对。不知道几时可以听到姑娘的妙音?」 莫岫媛刚才和他犟嘴,本是有心要显露一下自己的才学,但见他不争不吵,反过来赞美自己,立时不好意思起来,说道:「我,我也不过是胡说八道几句……弹琴这事我其实并不精通,一会儿随便弹一曲应景,你若是听不入耳……千万不要告诉我,我脸皮薄,不见得禁得起说。」 褚雁翎温柔笑道:「姑娘所弹必是雅乐,我当洗耳恭听。」 莫岫媛被他贊得心中更喜,说道:「既然今天湖光春色正好,我便弹一曲《碧湖春色》。」 坐在船尾,莫岫媛理了理琴弦,正音之后,玉指纤纤抚琴而动。琴音借着水音掠过湖面,有清新甘冽之味,满湖景致与她琴声相融,都淡淡得像是被春雨润泽得焕然一新一般。 童濯心悄悄站到船首裘千夜的身后,小声问道:「你还真要打渔?」 「不打渔,怎么给他二人相处之机?」裘千夜对她做了个鬼脸。「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便挨着我站着,让他们借琴诉情去。」 童濯心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莫岫媛全神贯注都在琴弦之上,褚雁翎斜坐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神色安然,两人偶尔眼神交汇,却是微微一笑,似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心下诧异:这两人纵然是对彼此有好感,也未免表露得太快了些吧? 第291章 四个人的美食佳宴 裘千夜是练过武的人,甩了两下渔网便掌握了撒渔网的技巧,一网下去,先拽上来几尾小鱼,他不满意,又将小鱼放掉,再捞大的。那渔夫说道:「公子,咱们船家和官家是有协议的,每天每船只许捞十网,十网之后,无论多少都不能再捞。您可不能撒得太随意了。」 裘千夜讶异道:「只许捞十网?为什么?」 「这湖中的各种鱼类虽然不少,但毕竟有数,能来打渔的渔家都是在官家登记在册的,有数的那么几十船,若是打渔的人多了,毫无节制地打,这鱼就不够打的,来年湖里就空了。」 童濯心问道:「那你们就真的那么守规矩?说打十网就打十网?」 渔夫一指周围:「这来来回回的渔船彼此都看着,都是多少年的老渔头了,一网下去能打多少,一船能装多少,谁打得多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只靠每天这十网鱼,够生活吗?」裘千夜又问。 渔夫说道:「打渔的日子毕竟少,咱们这落月湖也就是开春之后这两个月可以打渔,后面就要休养两个月,以免鱼被打尽。所以各船家家中都还有别的营生,不是光靠打渔为生的。」 「这倒合情合理。」裘千夜点点头,又是一网撒下去,这一回拉网时格外沉重,不仅裘千夜拉得费劲,连童濯心都帮忙上前拉网,最后重重的一网拉出来,竟有百十条鲤鱼在渔网中活蹦乱跳的。阳光之下,那渔网中的鲤鱼鳞片闪闪发光,煞是好看。 童濯心望着那些在网中挣扎的鲤鱼,低声说道:「网内是死网外生,一生一死只在眨眼之间。」 裘千夜看她一眼,对那渔夫说:「把这些鱼放了吧,鱼钱多少,回头我照付给你,留两条给我做菜就好。」 「别啊!」童濯心连忙拉住他,「我发发感慨而已,这生死之命也是由天定的。今日你放了它们,明日也难保不再捕到渔网。更何况,若是怜惜鱼命就不吃鱼了,那从今以后人人都要吃素吗?」 裘千夜笑道:「濯心这话说得对,要是我们天天都发这悲天悯人之音,那天下无可杀之人,可杀之物,故作圣贤之慈悲,其实比那伪君子还讨厌。」 「说的不错。」身后忽然响起褚雁翎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褚雁翎不知道几时已经站在两人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们,淡淡道:「我平生也最讨厌伪君子。世间万物为何唯独人是王者?便因为人可以操控万物生死。更因人心既顺天意,又可逆天意,才会有这各国各朝之精彩。既然这鱼儿甘愿俯首称臣,自投罗网,又何必辜负它们的一番美意呢?」 童濯心看着褚雁翎的笑容,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这褚雁翎,似乎也并不是她之前所想的那般简单。 鱼打上来了,琴也弹过了,四人下船后就去了湖边的落月楼饭庄吃饭。因为经常有客人自己带鱼到到店,所以掌柜的很自然地接过他们带来的那条大鲤鱼之后,将他们迎入包厢就坐,然后吩咐后厨将这条鱼好好侍弄烹调一番。 裘千夜说道:「今天咱们四人可以同席吃饭,这也是缘分,两位姑娘在,饭菜也没有上来,不便饮酒,就以茶代酒好了。」 褚雁翎一笑:「我还从鸿蒙带了些茶叶过来,可惜不知今日要饮茶,所以没有带在身边。」 「无妨,改日再饮也好。」裘千夜热络地招唿着褚雁翎喝茶,一边漫不经心似的问道:「明日殿下还要去户部议事?」 「是啊,今日不过刚聊个大概,但是各国对条款细节出入较大,恐怕要达成共识还是颇有难度。」 「难得三国能坐在一起谈,能谈好是最好的,谈不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裘千夜倒似是不将此事看得很重,很快就改了话题:「你带来的那只白虎看上去真是稀奇,我以前只在书中见过白虎之说,没见过实物。这白虎乃是鸿蒙的国宝吧?怎么就捨得送给飞雁?」 「实不相瞒,比起青靖,鸿蒙更希望能促成自己边贸协议,所以父皇希望我能送上一份大礼,以表我方的诚意。这只白虎的母亲一共先后生下七只小虎,四只是白色的,每一只都是我们鸿蒙的国宝。前些年金碧曾想索要一只,被我父皇婉拒了,还惹得金碧皇帝很不高兴。」 裘千夜笑道:「让金碧皇帝高兴真是容易也不容易,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就是了。但你父皇真是胆大,居然敢不顺他的心思,不怕他回头找你们麻烦?」 「纵然不送白虎,麻烦也还是有的。」褚雁翎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莫岫媛,歉意地说:「我和殿下说的这些事,大概姑娘们不喜欢听,冷落她们了。」 「我们挺喜欢听的。」莫岫媛忽然开口,「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金碧皇帝要白虎,你父皇会不给?明知道会惹麻烦,为什么还要招惹?」 褚雁翎沉默片刻,淡淡说道:「有些事情,你总要先去试试,才知道最终结果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应该说,有些事,你只有试过了,才知道你是否可以做到。」 莫岫媛皱了一下眉头,大概是没有听明白这两者的关系。童濯心却轻声开口:「鸿蒙是想借着这只白虎,向金碧表示你们不甘被其唿来喝去的骨气吗?」 褚雁翎向她笑了笑:「就是童姑娘这个意思。但我不好说的这么直白。」 「飞雁,鸿蒙,青靖,其实大家彼此都差不多。不过都是在看金碧脸色讨生活罢了。」裘千夜似笑非笑地说:「大好的春光之下,咱们别把话题说得这么沉重。刚才我和老闆说了,这落月楼有什么名点好菜,都让他给我一一上齐。你们猜我最爱吃这里的什么?」 「什么?」童濯心接话问道。 「酥皮大虾和黄金小排,一会儿菜上来你们就知道了其中的美味了。」裘千夜笑得很得意。 童濯心打趣道:「看你回国后一天到晚往外面跑,是不是经常自己一人到外面的酒楼饭庄偷嘴?否则怎么会对这些菜这么熟悉?」 裘千夜回应道:「还不是为了日后带你出来吃时可以哄你开心?我这番煞费苦心,你该感动才是。」 众人都抱之一笑。而伙计也在此时开始上菜。四凉六热,裘千夜点的菜量着实不小,光是凉菜就足以吃个半饱了,到最后那道红烧鲤鱼上桌时,童濯心都吃不动了,只能提着筷子感慨道:「真不该一下子点这么多的菜,哪里还吃得下?」 「吃不下整条,好歹吃点精华的。这也是我今天辛苦撒网亲自捕捞的啊。」裘千夜将鱼鳃下的一块鱼肉夹给童濯心。「我最喜欢吃腮下这块肉,最是肥美。」 莫岫媛所坐的位置距离那条鱼稍稍有点远,她虽然也吃得很饱,但是看那鱼色泽鲜亮,香味扑鼻,还是很想尝一口。正犹豫着是要自己亲自起身去夹,还是如何吃到,褚雁翎却在她身边柔声问道:「要不把你的筷子给我,我帮你夹一块鱼肉尝尝?你喜欢吃哪里?鱼腹吗?」 莫岫媛双颊泛红,低声说:「没事,我自己也能夹得到。」 「还是我来吧,姑娘家是该矜持些。」褚雁翎微微笑着,伸手拿过莫岫媛的筷子,莫岫媛就这么怔怔地被他将筷子拿走,看着他为自己夹了一大块鱼腹上的肉,放入盘中,只得低声道了句谢。 童濯心看着莫岫媛这般羞涩,想着她平时是何等的爽朗大气,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偷笑:女孩子们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都难免要变个样子吧? 第292章 褚雁翎的秘密 用罢饭,裘千夜站在酒楼窗边向下看,说道:「哎呀,这酒楼下面的商铺还真是不少,那个捏泥人的该不会就是传说中鼎鼎有名的泥人王吧?」 童濯心问道:「什么泥人王?」 「就是他能用一块软泥捏出各种人物来,不过拇指般粗细大小,好多人都喜欢看他捏的泥人,还买回家当作个玩意儿。他姓王,所以大家都叫他泥人王。」 童濯心居高临下地往楼下看,果然看到一个小摊子被几个人正围着观看当中那人的手工活儿。她回头对莫岫媛说道:「岫媛,咱们下去看看如何?」 「嗯,好。」莫岫媛心里是有点捨不得离开,但还是与童濯心一起下楼去了。 瞬间,包房内只剩下裘千夜和褚雁翎两人。 裘千夜看着褚雁翎,淡淡笑道:「今日你我未饮酒,虽然有些不过瘾,但好歹一会儿所说的话可以不必推脱是醉话。」 褚雁翎也看着他,悠然道:「听话音,三殿下是有什么正事要和我说?」 「难道不是褚殿下有话要和我说吗?」裘千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为自己倒了杯茶。「今日在船中,殿下所说的那番话似是别有深意。如果不是刻意说与人听,以殿下之身份,似是该更谨言慎行才是。鸿蒙与我飞雁虽然向来关系不错,但也不至于让鸿蒙以白虎这等重礼相送,除非背后还有什么更需莫大代价才能完成的要求?」 褚雁翎默默看了他一阵,说道:「殿下特意将两位姑娘支开,便是想要我的一句真心话?」 「是,不过褚殿下可以选择不说,那就算我今日多言。」裘千夜挑着眉毛,一手夹着筷子,将那条鲤鱼的鱼目挑出,「我这个人呢虽然是眼里不容沙子的脾气,但也懂得察人脸色。这大概是在金碧养成的习惯吧。」 褚雁翎负手而立,「三殿下能在金碧做客数年,我以为必是一个圆融胆怯之人,没想到也有如此锋芒。既然三殿下坦诚发问,我也应该开诚布公,如实相告。此次父皇派我到飞雁来,除了商议边贸之事外,还想问贵国太子一个问题。这问题我还没有向他问出口,如今却想改问三殿下。」 「哦?有什么问题你不问太子而要问我?」裘千夜放下筷子笑道:「好啊,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就是。」 褚雁翎伸出两指:「这一问因为是问三殿下,所以其实是变作两问。第一问:飞雁可有与金碧一争天下之胆气?」 裘千夜的眉心一凝:「这……这个问题可真不好回答。」 褚雁翎笑道:「我知道三殿下会为此为难,无妨,我第二个问题与这第一个有关,若第二个你能回答我,便可知第一个该怎么答了。」 裘千夜苦笑道:「你这么一说,想来第二个的问题更难回答才是。」 褚雁翎迈近一步,低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出唇齿:「三殿下是否有执掌飞雁之雄心?」 裘千夜的面色陡僵,定定地看着褚雁翎,凉凉地说道:「褚殿下,这问题可真是过分了。您如今是在我飞雁的土地上,问我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如今我太子哥哥身体康健,皇权之位岂容他人觊觎?」 「自古皇位乃贤者居之,殿下也不用以『觊觎』二字抹杀我这番话背后的好意。」褚雁翎的唇角上挑,此时,这风度翩翩的皇子才露出他精明犀利的本色,「若三殿下曾对皇权动过一丝半毫的心思,我褚雁翎可以以鸿蒙的名义发誓,一定助殿下一臂之力!」 童濯心察觉裘千夜自落月楼回来之后便心事重重。她当然知道裘千夜让自己带莫岫媛下楼去看什么泥人王是假,要藉机和褚雁翎单独说话是真。但他们两人到底说了什么,她并不清楚。 莫岫媛显然对这次的出游很是满意,她在回来时和褚雁翎悄悄说了半天的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褚雁翎亲自送她回府,两个人并乘一辆马车走了。 童濯心虽然对能促成一桩姻缘也很高兴,但又不免有些担心:莫岫媛毕竟是飞雁人,褚雁翎来此公干,也不知道能停留几日,如果只是匆匆而来,一去不返,且对莫岫媛不过是风花雪月一场,并无白首之心,岂不是害了莫岫媛? 她将心底忧虑说给裘千夜听时,裘千夜却淡淡道:「你放心,莫岫媛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她行事是知道分寸的。」 「情字之上,只怕很难完全冷静,我看岫媛今日看褚雁翎的眼神,似是已经情根深种了。」童濯心问道:「你以男人角度去看,褚雁翎对莫岫媛有几分真心实意?」 裘千夜一笑:「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件事我可说不准。你若是好奇,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也许不应该太着急将他们俩往一起撮合的。」 裘千夜说道:「他俩一见钟情,撮合他们是成全他们彼此,有什么不应该的?难道你就愿意看着太子把莫岫媛撮合给我?」 童濯心瞥他一眼:「你若无心,别人撮合也难成。」 裘千夜笑道:「你这样信任我,我实在是欣慰。你看褚雁翎也是一表人才,又是皇家贵胄,配莫岫媛是绰绰有余了吧?」 「看上去两人的确般配,但这事首先还要褚雁翎愿意娶人家姑娘才行。他们俩才认识一天,褚雁翎若是过几日就走了,丢下岫媛独自情殇,我们倒成了帮凶。」 裘千夜哈哈大笑:「你能不给自己背这么重的罪名吗?什么帮凶?谁要杀她?是你还是我逼着她去和褚雁翎眉来眼去的?你若是明知道褚雁翎是她心仪的那个男子,却故意不告诉她,终有一天被她知道你害她错过与心爱人相知相识的机会,才真是要恨你了。」 「那……你只和我说一句真心话。你觉得褚雁翎这个人……是个可交可託付之人吗?」 这个问题让裘千夜沉吟了好一阵,童濯心相信他们两人今天一定在落月楼说了什么。看来事涉机密,竟然裘千夜不愿意和她提起。 裘千夜看她眉宇中露出一丝黯然之色,将她一把拉在怀中,小声说道:「这宫里的宫女多是大哥的眼线,有些话还是尽量不说为好。你放心,我有任何决定一定会告诉你的。」 原本是问他褚雁翎的为人,怎么又会扯到什么决定上?看来褚雁翎与他所说的话,比她想的还要严重?童濯心的心头已经笼罩上一层浓重的疑云。 第293章 九龙寺的秘密 九龙寺僧人的晚课是在酉时初刻开始,一直到戌时初刻才结束。晚课结束时,随着晚钟敲响悠长的十二下,寺内上百僧人从正殿内鱼贯而出。 一位着灰布僧袍,辈分较低的中年僧人正低着头在后殿打扫地面,另一名僧人走过来,小声问道:「舍空师弟,怎么这么久也不见你到前殿听主持讲经啊?」 舍空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说道:「我入寺不久,一直都在忙闲杂之事,而且资质鲁钝,自觉还没有那个悟性去听主持讲经,先看佛经从浅显之处学起吧。」 那名和尚笑道:「有不懂之处你来问我就是。我看你骨骼清奇,资质颇佳啊,前日有个香客问寺中的槐树是几时种的,你还和他讲了许多和槐树有关的诗词,可见你读书不少,改日我也要向你求教一番。」 「不敢,舍元师兄过奖了,我不过少时贪恋功名,读过几本诗书罢了。」那舍空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很是谦卑的样子。 走到自己的禅房前,两人互相道别,进了各自的禅房。 房内漆黑一片,舍空和尚摸索着桌面去找点火的火石。忽然间,房内火光一跳,一盏烛台被人点燃烛火,房内隐隐绰绰的竟坐了个人。 舍空吃了一惊,低声问道:「是谁?」 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那人似是嘆了口气,并没有立刻回答,然后,那人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舍空愣住,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舍空低声问:「是……千夜吗?若是,就起来吧。」 「儿臣应该给父皇叩头的。」暗夜中传来裘千夜的声音,淡淡的,却满是伤感,然后他真的叩首下去,似是怕惊动人,不敢叩得太重,但隐隐也可听见石砖地面咚咚作响。 「能找到这里来……也真是难为你了。」舍空静静坐下,语气和蔼。 「是,不只是难为儿臣,而且让儿臣……无从寻起。」 「从几时起知道宫中那个人不是我?」 「从儿臣这次回国之后。总觉得身边一直有个神秘人在为我安排一切,包括那位公孙神医的出现,若非至亲之人,谁会在乎我的死活?但我中毒并非能提前预知,而那时候父皇应该已经病重,人事不省,又怎么可能安排神医救我?但若非父皇,问世间还能有谁为我如此谋划?更能紧急传书给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救我于命悬一线之时?」 「所以你便怀疑了?」 「是,宫中那个人虽然形似父皇,但毕竟不是,不知道是谁给他做的易容,做得神乎其神,只是因为他长期不动,唿吸也好,脸色也好,总该有些破绽可寻。我试着在他下巴处摸过。最终摸到了一个极为浅浅的边。似是有什么东西就贴在他的脸上。我没有揭开,不动声色,但心中已有了肯定。」 舍空嘆气道:「自小你就是兄弟中心思最缜密的。赋鸣他们心中只有自己,只有皇权,见我病倒之后,人人都想着怎么尽快将皇权争夺到手,唯有你想的却是父皇病情的真假。」 「不敢欺瞒父皇,儿臣之所以比几位兄长想得多一些,应该是因为儿臣与两位兄长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原本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可觊觎可奢望的,所以才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又是一阵寂静,舍空说道:「你这样坦诚,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想定了今天来见我之后,后面要做什么?不,应该是,你是否想清了你要什么?」 「儿臣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要看父皇的意思。父皇躲在这里自然是跳出红尘,不理世俗了,飞雁的事情也许都不放在父皇的心里。但是,却不能不放在儿臣的心里。」裘千夜依然跪着,「儿臣此来,是为了问父皇一句话。」 「你想问飞雁未来的江山之主是谁?」 「儿臣想问,这刻在戒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裘千夜从怀中掏出那枚金戒指,递到舍空的手中。 舍空的手颤抖了一下,摩挲着金戒指,「你怎么找到它的?」 「在我母妃床头的暗格中,无意之间找到。请恕儿臣无礼,想要问一问,这戒指内侧的字,是否与儿臣有关?」 「情之所钟,十年千夜。飞雁皇权,当自珍重。」舍空的指腹摸着戒指内壁的刻字,仿若眼睛可以看清每一个字似的,一字字复述出口。「当初铸造这一对金戒指的时候,正是我与你母妃相恋十年之时,那时候我们向彼此许诺要白头偕老,不离不弃,没想到,她那么快就弃我而去。当年,真不该在这戒指上刻下『十年千夜』之字,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真的只有十二年幸福光阴,百年……到底只是奢望。」 裘千夜默默听着,不发一语。 舍空望着他:「我想,以你之聪慧也能猜出我为何要在戒指上刻下这几个字。是,这是我对你母妃的一个承诺。却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警醒。我宠幸你母妃,世人皆知,但是否因此便福及于你,让你做了皇子之后做太子,却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的一个想法。飞雁皇权……飞雁皇权该交予谁,才是我最放心的?我自己也要先掂量清楚这其中孰轻孰重……」 裘千夜虽然表面平静,但胸膛里却敲得咚咚山响,原来那「飞雁皇权,当自珍重」八个字,不是父皇赠与他的吗?心,陡然凉了半截。 舍空继续幽幽说道:「你母妃去世前,我在她床前曾经发誓,要继续执掌飞雁,不能因情恸伤,舍江山不管。至少,要等到你已成年。樱鸾,如今,我算是信守承诺了吧?」 他声音中满满的伤情犹如此时就是裘千夜母妃去世的当夜。裘千夜仿佛看到那浮云殿中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形容枯藁的母妃,和坐在床边,一语不发,清泪长流的父皇。 竟不知,父皇对母妃还有过这样的承诺…… 「千夜,我后来冷落你,一是因为不想害你被其他兄长猜忌,他们心胸狭窄,早就对你有所忌惮,也曾暗中下手害你,这些我都知道。唯有我真的疏远你,冷落你,才能免于在宫闱之中上演这兄弟阋墙之悲剧。二来……实在是因为你和你母妃长得很像。我每次看到你,就恍若看到你母妃在世,那种锥心之痛,你未尝过是不能明白的。」 「父皇若真爱母妃,将儿臣遣入金碧是为了告慰母妃,让她在天之灵看看儿臣是有多能干吗?」裘千夜忽然开口发问,但音色颇为冷硬。 舍空岂能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怨气?「你恼恨父皇将你丢到金碧去,但若非如此,怎能歷练出你骨子里没有的老辣和圆滑?沉稳和冷静?若没有这几点,你日后拿什么和你的兄长一争高下?」 裘千夜再一震,不是因为父皇承认了他心中的猜测……将他丢在金碧是为了锻鍊他,磨砺他,更因为父皇承认了这样磨砺他的目的,是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哥哥们「一争高下」? 「所以,今天你不必到我面前来问我,我想让你如何,而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想要什么?想明白了,自己去争就是。至于我,你看我早已不穿龙袍,也没了三千烦恼丝,法号『舍空』,便是一切都可以捨得的意思。每日在这山寺之中听暮鼓晨钟,听法源大师讲经论道便是最大的快乐。寺外之事,再不想过问了。」 裘千夜默然半晌,问道:「父皇既然这么说了,那儿臣也算是解开了一些疑惑。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倘若儿臣与哥哥们手足相残,父皇真的不在乎吗?」 舍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施主是懂佛理的人,还要贫僧再说得清楚些吗?」 暗夜中,裘千夜直勾勾地看着这位神色淡然的「和尚」,也将双手合起,低低说道:「受教了,大师请休息吧。」 他没有再磕头,起身便走向禅房门口。拉开房门的一剎那又不禁停住,低声说道:「父皇,儿臣有个很喜欢的姑娘,儿臣要与她白头偕老。您和母妃没有做到的,儿臣一定会做到!所以无论是谁,要毁了儿臣这个愿望的,儿臣都一定会和他血拼到底。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父皇当年怯懦,忍见儿臣几乎送命都不肯为儿臣出头惩治兇徒,如今父皇躲进寺庙之中,斩断红尘,也算是您对儿臣的成全吧。日后,无论飞雁的皇帝是谁,都是父皇您一手钦定。对祖宗和江山的责任您可以不扛,若有任何千古罪名……便由儿臣来担吧。」 他拉门而去,屋中的舍空从手腕处抖落一串佛珠,默默捻过,口中念念有词的背诵着:「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復起。」 第294章 各怀心事 裘赋鸣在吉庆宫照例和朝臣们议了事后,想起有些日子没去看望病重的父皇,自己既然要继承皇位,日后在昭告天下百姓书中最要彰显自己的一个美德就是孝道,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月余都不去探病,便要落了话柄。于是转道前往崇明殿。 正走到一半,听到笑声连连,不由得停住脚步举目去看……只见花径之中,童濯心挽着裙角,一手提着一个扑蝶的竹竿,竹竿上用一块花布系成一个兜子,在花丛中穿梭来去,犹如一只漂亮的蝶儿。 裘千夜站在旁边,笑着指点:「你左扑右扑,也没个目标,倒像是没头的苍蝇,怎么可能扑得到?」 裘赋鸣叫了一声:「千夜。」 裘千夜从花径中伸出头来,笑道:「大哥,你要去哪儿?」 「去看看父皇。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是玩,大哥朝务烦身,最盼着你能早点入朝帮我,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大哥想想。」裘赋鸣一番埋怨。 裘千夜笑道:「我又不大懂朝务,在金碧的几年也不过就是吃喝玩乐混着日子罢了,若真入了朝,肯定是要给大哥添麻烦的。」 「少拿这样的官话来搪塞我,我知道你是有大才的人。」裘赋鸣故作兇巴巴地瞪他一眼,又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是不想勉强你,但是眼前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早点入朝为我分忧,咱们兄弟上阵,其力断金。普天之下还有何所惧呢?」 裘千夜挤眉弄眼耸着肩膀,「大哥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脱也不好。好吧,大哥想把我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吧,我是无所谓的。但若是干不好,大哥可不要打我的板子啊。」 裘赋鸣笑着走了。童濯心提着竹竿踱步到裘千夜身边,「他不让你离京,又拿朝务牵绊你,是真的想让你留在他的眼皮底下了。你想好下一步做什么吗?」 裘千夜回手挽起一缕她鬓边的秀髮,笑道:「濯心,你头髮都散了,要不要我帮你从新梳一梳?」 童濯心看着他,抿嘴一笑,两人携手坐到不远处的玉湖边,童濯心解开了长发,青丝如瀑披泻于背。裘千夜对一名宫女说:「去我的飞鸾宫拿那柄牛角梳子来。」 宫女应声回去取梳子。裘千夜用五指併拢,兼做梳齿,一边拢着她的秀髮,一边低声说道:「那天……褚雁翎问我是否有争夺皇位之心。」 童濯心一惊:「褚雁翎?在落月楼上时?」 「嗯。」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几日,无非几种:其一是鸿蒙国居心叵测,生怕飞雁壮大后威胁到鸿蒙,所以故意挑起我们兄弟内乱,让我们无力伸手向外扩张。其二是鸿蒙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左膀右臂可以对抗金碧,也许在他们心中,大哥……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同盟者。大哥对金碧的态度一直是恭之敬之,没有任何反叛之意。若是继续这样,则飞雁和鸿蒙都要一直被金碧压制到抬不起头,那他们现在在忙活的三国边贸,归根结底还有什么意义?那不就是为了反抗金碧而做的幌子吗?」 童濯心静静思量了片刻,说道:「那……你答应他了吗?」 他无声一笑:「我怎么可能立刻答应?他这个人是敌是友我还不清楚,这话的真假虚实也不好说。只能先驳斥回去。眼前除了你,还有谁是值得我信的?」 「所以,那日我问你褚雁翎的人品如何,你就不答我,是因为这件事?」 「嗯。」 「那……他对莫岫媛……」 「唉,女孩子心里想的总是这些小事。」 「怎么是小事?这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啊。」童濯心立刻反唇相讥。 裘千夜见佳人嗔怒,立刻笑着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失言,这的确是大事。所以我这才提前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莫岫媛。莫岫媛她爹正是太子的心腹,天天憋着捏我的错处去和太子邀功。」 童濯心嘆道:「怎么莫纪连那样一个人,却有莫岫媛那样的女儿?」 天色昏暗,裘赋鸣在吉庆宫中询问户部尚书商明师这几日三国的边贸商谈情况如何。 商明师回禀道:「鸿蒙国褚雁翎殿下的态度很是温和,说是鸿蒙国国主在他走前已经留了话,要尽力促成这次协定的签署,所以让步较大。但青靖特使却锱铢必较,所以谈判推进缓慢。」 「青靖人做事一向如此,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还想着锅里的。」莫纪连站在一旁听完不由得冷笑一声,对裘赋鸣说道:「这次的边贸会谈也是鸿蒙率先提出,青靖考虑了好久才决定加入,大概是怕自己不参加就会少分一杯羹。但是既然参加了,又不肯做任何的让步,什么好处他们都要拿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实在不行,就只和鸿蒙签协议好了。」 「鸿蒙……靠得住吗?」裘赋鸣思索着,「鸿蒙一直以来和飞雁的关系并不是最亲密的,但是这一次在促成三国协议上如此卖力地向飞雁示好,总觉得他似是另有企图似的。而且……前几日他和老三走的十分亲近……」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看了一眼商明师,没有再说下去。 莫纪连会意,立刻笑道:「这件事微臣知道,小女也曾经和褚殿下及三殿下一起出游过。说是三殿下一时兴起要学渔夫撒网捕鱼,还请他们去落月楼吃红烧鲤鱼。」 商明师笑道:「都是少年,志趣相投,年纪相似,玩在一起也是难免的。」 裘赋鸣笑笑,对商明师说道:「是啊,商大人说的是,目前看来鸿蒙的确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倒是我多虑了。商大人辛苦一天,先回府休息去吧。」 等对方走后,莫纪连走近几步,低声说道:「殿下对褚雁翎若有怀疑,微臣可以派人再监视于他。」 「毕竟是邻国之客,无名无由的,骤然派人去监视,一旦被发现反而影响两国关系,还是算了。我只是想知道老三这么上赶着拉拢他是为什么?」裘赋鸣皱着眉,「你们家岫媛是如何评价这人的?」 莫纪连犹豫着说:「岫媛对他倒是说的很少,只提过几句,说他为人彬彬有礼,很有皇子的风范。」 「那是应该的。据说鸿蒙国皇帝对这位皇子还是挺器重的,所以会委以重任让他作为谈判使节来我们飞雁。但是这个人……我还并不了解,也不知道鸿蒙这次会不会另有算盘。尤其是他和老三一起出去吃饭……总觉得老三背后是有文章。」 「褚雁翎不过是一名别国的皇子,这次来飞雁并没有带多少人手,就算三殿下想借他的势,也借不到。更何况鸿蒙完全没必要蹚我们飞雁的浑水,太子和三殿下谁才是这个国家的执掌者,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他们巴结太子才是首要之事,否则商贸协议怎么谈成?」莫纪连安抚道。 「话虽如此,但总让人觉得不踏实。」裘赋鸣从来就没有什么安全感,尤其是裘千夜回来之后,总让他有一种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感觉。 和莫纪连又说了半晌的话,莫纪连看他似是累了,就说道:「微臣今日先告退,累了一日,殿下该休息了。」 「你家岫媛……」裘赋鸣思虑着,「和老三是不是真的没可能了?」 莫纪连苦笑道:「微臣曾经暗示过她,但那丫头是个倔脾气,只说三殿下和那位童姑娘是神仙眷属,不想做那拆散鸳鸯的恶人。」 「美色竟不能惑之……这老三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裘赋鸣起身,和莫纪连一起出了正殿的大门往外走。 此时天色已暗,吉庆宫内还有一些宫人在打扫庭院,忽然间,破空之声尖锐响起,莫纪连因为是兵部尚书,学武出身,听到这一道奇怪的声音之后本能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但他入宫卸刃,身上并无兵刃携带,所以当那破空之物逼近眼前时,他才辨清那是一根飞箭。不过他身手敏捷不减当年年少风采,抬手一掌将那飞箭凌空打落。 可一击之后不过是一战的开端。紧接着接连响起数道同样的破空之音,从不同方向飞来七八枝飞箭,饶是他动作再快,也不能一下子全都击落。避开两三根之后,一根飞箭笔直地刺入他的大腿,让他负痛跌倒之时大喊一声:「有刺客!殿下快躲!」 裘赋鸣在他打落第一箭的时候便意识到出了大事,但是躲避的道路被后面的飞箭封锁,裘赋鸣见眼前刚有一名小宫女吓得在原地簌簌发抖,便一把将那小宫女抓到身边当做人盾,恰好一只飞箭射到那小宫女的咽喉之上,一下子血光四溅,那小宫女再也无法站立,肉盾也无法再成为肉盾。裘赋鸣无奈将她推到一边,但同时另一支飞箭「噗」的一声正扎进他的手臂中。 裘赋鸣疼得大叫:「什么人胆敢到宫内刺杀?不想活了吗?」 夜空中有人哈哈大笑:「殿下,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裘赋鸣悚然一惊,顺声寻去……只见屋檐上方,树冠从中,似有人影闪动。 莫纪连此时将裘赋鸣一把护住,往旁边的屋子里推,而从屋檐上方并没有再射来任何的暗器,枝叶闪烁,有数道人影乘夜色而去。吉庆宫中惊唿惨叫的宫女已经东倒西歪,彼此相撞,乱成一团。 地上,除了死人,还有淋漓鲜血,点点斑斑,触目惊心。 第295章 姜太公钓鱼 裘赋鸣被刺客刺伤的消息立刻传遍宫廷,裘千夜赶到时吉庆宫里已经围拥了不少人,而裘赋鸣正在不耐烦地将所有人,包括是太子妃往外赶。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留太医一人就够了!我只是被射中胳膊,又死不了。」 裘千夜踏步进去,看了看乱闹闹的人群,多是宫女的妃嫔们,便开口道:「各位娘娘请先回宫吧,太子殿下既然无大碍,各位在此于事无用。而且此次刺客事件还要追查许多机密之事,众位在这里不便我和太子说话,若是走漏了消息,也不好和各位娘娘兴师问罪吧?」 他面带笑容说的这番话却分量很重,各宫都不想和刺客之事沾惹分毫,一个个便走了。 裘千夜走到裘赋鸣床前,看到莫纪连的腿上也已绑了厚厚的白布,便问道:「莫大人也受伤了?」 「嗯。」莫纪连看着裘赋鸣,「所幸殿下没有大事,否则微臣万死难辞其咎了。」 「刺客是几人,都是些什么人,看清了吗?」裘千夜又问道。 莫纪连皱眉道:「黑夜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感觉至少有三四人吧。因为对方发来的飞箭是从四个方向射来。」 「不知道和当日在我宫中为祸的刺客是不是同一人指使?」裘千夜皱眉喃喃自语。 裘赋鸣脸色很难看,说道:「这些刺客胆大妄为,要我抓住必定碎尸万段!」 「刑部尚书还没有入宫吗?上次的刺客之事不是交由他们侦办?办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我看刑部尚书该撤换了。」裘千夜哼哼冷笑,回头张望,「怎么太医还不来?」 裘赋鸣和莫纪连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裘赋鸣问道:「三弟,你刚才在飞鸾宫中吧?」 「是啊,正和濯心商量着要不要给她家人送一封信走。当初她和我走的匆忙,家里的事情都没有交代。她有一帮如狼似虎的穷亲戚,在她爹娘过世时就惦记着侵吞谋夺她的家产,现在她人不在了,家里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裘千夜嘆道:「她想将家事都委託给越晨曦的母亲代管,我是不愿意的,所以我们俩刚才吵了半日的架,接着就得到大哥这边出事的消息,我便赶快赶过来了。」 「那……飞鸾宫派人守护了吗?可别让刺客又跑到那边去。」裘赋鸣故作关切道。 「这件事我心里提防了,上次刺客之后,我已经已经叫内卫每天多派了几人在我宫墙外守护,尤其挑了些轻身功夫好的。我以为侍卫长已经和大哥说了,难道没有?」 「哦,对,说了。」裘赋鸣皱眉道:「还是我同意的。」 「多谢大哥对小弟的照顾,只是没想到疏于太子宫这边的防范了。这些刺客实在太过大胆,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刺皇子,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撑腰。」裘千夜抱臂胸前,「本来我有个猜测,但一直没有证据也不好说,眼下只有莫大人在这里,我便大胆说一句猜想吧。大哥你觉得,刺客会不会是金碧派来的人?」 裘赋鸣沉着脸:「不无可能。我也这样想过。」 「金碧皇帝对我突然回到飞雁之事其实是心有不满的,越晨曦是他的爱臣,被我抢了妻子,折了面子,越晨曦肯定要和金碧皇帝诉苦,金碧皇帝为他派人出头来杀我,我是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如今又来刺杀大哥,这事儿就……」 「就是为了个下臣而来刺杀邻国的皇子,这事儿还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吗?」裘赋鸣怒道:「你这孩子就是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你说得对,刑部侦办案子实在是太难,一会儿我便要刑部尚书入宫回话,限期三日必须破案!否则我便宰了他!」 裘千夜又说了半天安慰裘赋鸣的话,等太医来了,他便退出吉庆宫。遇到太子妃时,太子妃泪眼汪汪地拉着他说了半天世道险恶,要他们兄弟齐心,他便应许了一些,又安抚了半日才脱身返回飞鸾宫。 童濯心在飞鸾宫中翘首等了许久了,见他回来,忙问道:「怎么样?太子那边到底情势如何?哪儿来的刺客?上次刺杀你的人难道不是……」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裘千夜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晃动的人影,拉着她往里间走,「狼子野心之人到处都有,大哥一定会查清楚的,不过吓到你了吧?」 将她推到内室,一直拉着她坐到床上,裘千夜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刺客是我派去的。」 「你……」童濯心诧异地问:「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不能总任由他摆布我们却毫不还击,适时也要给他些教训警醒。」 「可你这样做不是太危险了吗?」童濯心担心地说,「万一要是让他查出刺客的身份……」 「他查不出来,因为对方都不是飞雁人,更不是我下令派去的。」裘千夜笑得诡谲,「刺客的飞箭和身上的刀剑,都不属于飞雁,他若一力追查,只能查到死胡同去。」 童濯心还是不解:「你几时布置的这件事?那些刺客,是你的心腹吗?不会出卖你吗?」 裘千夜笑道:「我眼下哪有什么心腹……那不过是借他人之手而为之罢了。」 「他人之手?」 拂堤杨柳醉春烟。 裘千夜今天学那姜太公,只执一桿一钓饵,坐在船头,静待那鱼儿上钩。 坐在船中的莫岫媛悄悄对童濯心说道:「他最近怎么对捕鱼这么有兴趣?」 童濯心笑道:「谁知道呢?也不见他有那么爱吃鱼。」 此时在一边慢悠悠做着钓饵的褚雁翎笑道:「三皇子就是喜欢这份闲云野鹤的情致,在皇家之中最是难得。我若不是在飞雁做客,也难偷得浮生半日闲。」 裘千夜回头说道:「褚雁翎,你要是再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湖里的鱼都要让我钓光了。」 褚雁翎笑道:「这湖中的鱼儿万万条,殿下除非下了毒,否则要钓光所有的鱼,可也没那么容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到裘千夜的身边,也将钓钩甩进湖中。 「毒死鱼?我没那么恶毒,不过擒贼先擒王,我常常想,这鱼群里也得有鱼王吧?若是我能把鱼王钓出来,这些鱼还不成群结队地往我船上跳啊?」裘千夜笑眯眯地看着湖面。 褚雁翎淡淡道:「但要抓住这鱼王可不是简单的事。它藏在这湖里,淤泥、水草且不说,还有成千上万的鱼儿做掩护,脸上又没有记号,怎么抓得住它?」 「所以和人打交道容易得多。因为人中之王比鱼中之王好抓。鱼王藏在鱼群中看不见,而人中王者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冒头呢?」裘千夜看着水面有涟漪漾开,勐地一挑鱼竿,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鲤鱼瞬间便跃出水面。 童濯心欢唿一声,拍手笑道:「好快的手!」 莫岫媛说道:「被三殿下占了先手,褚殿下可要加把劲儿了!」 童濯心瞥她一眼,「哟,你要做褚殿下的后援了?」 莫岫媛用力掐了她手臂一下,「多话的丫头!」 童濯心笑着和她一起把放着鱼的水桶拉到一边,两个姑娘围着水桶一起看那条刚刚被钓上来的大鱼。 褚雁翎说道:「裘殿下占了先手固然好,但是后面的事情还不好说呢。」 「所以就要看你后面钓的鱼是算在谁的头上了?」裘千夜看着他笑:「若是一直算在我的帐上,那我就是赢定了。」 褚雁翎笑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要助殿下一臂之力,当然不会在关键时候出尔反尔。但是殿下要到哪一步才算是赢呢?」 裘千夜重新挂上钓饵,将鱼竿甩回去,慢悠悠地说道:「要到那鱼王主动出来向我投降。」 「那可不容易。」褚雁翎说道:「如今我们钓了一条鱼走,算是敲水惊鱼,此事必定报到水晶宫鱼王那里知道了,那鱼王不知道要怎么制定应对之策,会不会掀起滔天巨澜,把我们这条船掀翻啊?」 裘千夜笑道:「滔天巨澜?这不是海,只是湖,鱼王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它能跃出几尺高?」 褚雁翎挑着眉道:「听起来三殿下对胜这一场颇有把握,但是若低估了鱼王可是兵家大忌。」 「岂敢低估,这不是找你来做帮手了?只是褚殿下也是人中之杰,日后更是一方霸主,陪我玩这种游戏,若说不求一物以报,我心里还真是不踏实呢。」 褚雁翎笑着点点头:「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以殿下之聪明绝顶,竟猜不出这箇中原因吗?东海龙王强盛,早有併吞天下湖泊之心,而这鱼王只愿意钻入泥中,偏安一隅,岂有何东海龙王相抗之力?到时候东海巨浪,湖泊翻覆,谁能自保?」 「但这鱼王可是上天钦封,抓了它,再换了鱼王坐落月湖主,焉知就有逐鹿东海之能?」 「燕雀虽小,亦可有鸿鹄之志,鲲鹏虽大,固步自封也是枉然。殿下临湖垂钓,欲与鱼王一较高下,这便是鸿鹄之志,我褚雁翎最敬佩这种人。」 「殿下敬佩这种人,是因为殿下自己也是这种人吧?」裘千夜指了指他的钓竿,「鱼儿上钩了。」 褚雁翎立刻甩起鱼竿,另一条金鳞闪烁的鲤鱼也随之被拉出水面。 在一旁正聊天的莫岫媛高兴地拍手笑道:「太好了!这下子两人算是打平了!」 第296章 名剑巨阙 户部的三国会议已经进入到第四天,三国刚刚议出一个最基本的方案,细节还未商妥。今天参会的并没有三国的重头人物,大半天的会议已经让三方与会人士都是深感疲乏。 飞雁的户部尚书商明师起身说道:「各位大人都累了半日,我已经让户部准备了一些饭食,大家到旁厅先用了饭再说吧。」 众人纷纷站起,彼此客气着,闲聊着,鱼贯而出,没想到到了吃饭的西厅,只见厅内已经坐着两人:褚雁翎和裘千夜。 满厅之人,以他俩身份最尊,众人纷纷拱手的拱手,行礼的行礼,裘千夜笑着摆手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了,我和褚殿下刚刚去落月湖为诸位钓了几条上好的鲤鱼,又请了落月楼的厨子来为诸位大人掌勺,也请你们品尝一下我飞雁的美味佳肴。」 众人道着谢,纷纷入座。此时热菜凉菜被一一端来上桌,裘千夜招唿着众人吃饭,还和青靖国的使节聊着天:「大人今年贵庚?四十有二?那正当壮年,难怪会被你们陛下派来这里。家中可有子女?一男一女,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人生美事,我都要羡慕您了。对了,我殿内有一对琉璃镯,一对琉璃佩,回头大家带回去,算是我给令千金和令公子的礼物吧。」 「这怎么敢当?」那青靖使节连忙推柜。 裘千夜道:「大人是为两国百姓而来,我代两国百姓送大人一个小礼物,还不应该吗?公事当然还要公办,这又不是贿赂大人,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好意。在座的几位使节大人都会有礼,我大哥也会有礼相赠。我既然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就因为这事坦坦荡荡,没什么可避讳人的,大人就不避担惊受怕了。您若是实在不愿意,拿回国送你们皇帝也行啊。」 那青靖使节被他说的没有办法,只好先连声称谢。 此时红烧鲤鱼也端上了桌,鱼肉肥美,料汁鲜香,众人都赞不绝口。用罢午饭,裘千夜又拉着众人在厅里下棋,众人不好意思和他下,便拉着褚雁翎和他对弈。 两位皇子对弈了一阵,众人看着他们的棋力似是差不多,一直呈角逐之态,便笑道:「这棋怕是要和了。」 正说着话时,太子裘赋鸣忽然来了,他见厅内众人围挤簇拥在一起,便高声问道:「怎么?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吗?」裘千夜招手说道:「大哥快来!这棋我是赢不了啦!」 褚雁翎也笑道:「怎么还带半道儿拉帮手的?这可是悔棋啊!」 裘千夜呵呵笑道:「我与你这一局最多算是战和,但你要胜我大哥可就不容易了。」 裘赋鸣淡淡笑道:「三弟千万别吹捧我,我的棋艺不如你。」 「哪里哪里,小时候我的棋艺大哥就指点了好多回,你是我的师父呢。」裘千夜把他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将棋盘一抹,说道:「这局棋是和了,再和我大哥战一盘,你若能赢,我就服你。」 褚雁翎摇头道:「钓鱼你要赢我,下棋你还要赢我,三殿下,为人的得失之心可不要太重。」 裘千夜哈哈笑道:「我这是为飞雁斤斤计较,总不好让你回头和人说,鸿蒙的人钓鱼赢了飞雁人,下棋也赢了飞雁人吧?」 裘赋鸣尴尬地笑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平白被你们拉下水?老三,快别闹了,你知道我前几日胳膊受了伤,哪能下棋?」 裘千夜便央求道:「大哥就看在我为咱们飞雁挣脸的份上,好歹下二三十手,稍占上风就好。」 裘赋鸣无奈地摇摇头,对褚雁翎说道:「三弟就是有些孩子脾气,若是不下一局,他都要和我过不去。」 褚雁翎笑道:「无妨的,咱们这一局无关两国面子什么的,只是切磋而已。太子殿下执白子,您请先下。」 他们两人在那边下起了棋,裘千夜便踱步到一边优哉游哉地又从饭桌上拣了两筷子鱼肉来吃。 此时,有一人走到他身边,低低叫了一声:「三殿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位青靖的使节,名叫李方来的。裘千夜一笑:「李大人啊,怎么,要我和一起再偷食几口吗?」 李方来坐在他身边,看了一眼还围拢在花厅中心棋局旁的众人,小声说道:「听闻三殿下要娶一位金碧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为妻,在下从青靖来之前,敝国国主托我给三殿下带来一份贺礼,这几日一直未得抽空送过去,不知道殿下那边几时方便?」 「贵国国主还真是客气。」裘千夜一笑道:「我那飞鸾宫日日都有人,几时送过去都行。」 「因为是私礼,不知道是否该让太子殿下知道……」李方来似是话里有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的。 裘千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和太子之间没有什么可遮着掩着互相隐瞒的。贵国国主的好意既然千里迢迢的送来,我坦然接受,有什么大不了的?贵国国主能送什么东西给我?总不会是镇国之宝吧?」 「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名为:巨阙。」 裘千夜一怔:「巨阙?上古十大名剑之一的巨阙?」 「正是。」 裘千夜又怔了片刻,喃喃道:「这礼可真大了。也绝对算得上是镇国之宝。只是贵国国主这么重的礼送我,我可是无以为报啊。」 「殿下是太子身边最得力得心的皇弟,这次边境商贸会谈,殿下一定心里明白,我们青靖国势在三国之中最弱,纵然协议签定,对青靖来说,可获利润也是杯水车薪。故而……这协定迟迟不敢拍板。如果三殿下能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我青靖百姓美言几句……则敝国上下无不感激。」 裘千夜眨眨眼:「这……我暂时还未参与朝务国事,能不能说得上话还不好说。但是大人有托,我当尽力为之。」 「多谢三殿下了!」李方来抱拳躬身,声音却压得更低:「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不知道殿下是否方便给在下说个实情?」 「请讲。」 「鸿蒙国的褚殿下,是否也以同样之事相托?」 裘千夜沉默片刻,那头忽然传来众人的一声欢唿:「妙啊!太子殿下这一步下得真是绝妙!」 裘千夜侧目看着那已一脸志在必得的裘赋鸣,拉过李方来,笑着说道:「咱们今日且不谈国事,先去观战。你和我不妨赌一场,看看他们谁胜谁负如何?若是你赢了,你要的答案我便如实告诉你。若是我赢了,你就……」他故意拉长音,坏笑地说道:「将你们青靖最好吃的东西,送上几筐给我。」 李方来还被噎在原地的时候,他便蹦跳着跑到桌边观战去了。 晚间时候,那把巨阙被送入飞鸾宫中。 童濯心抚摸着青铜与皮革镶嵌制成的剑鞘,轻声说道:「为什么连青靖国也要拍你的马屁?」 「怎么是拍马屁?」裘千夜笑道:「这这就是礼下于人,有求于我。」 「他们有事直接去求太子不好吗?」 「你以为太子那边他们没送礼?」裘千夜抽出剑身,剑身是乌黑色的,这是用上好的玄铁打造,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拽了一本书来,剑刃轻轻一落,那本书就应声裂成两半。 童濯心瞠目结舌地说:「天啊,这剑也太锋利了。」 「上古神器,至今也该有千年的歷史,没想到还能锋利如昔,名剑果然是名剑。」裘千夜到底是练武之人,虽然对剑并不痴迷,却还是很欣喜。翻转着剑身来回看了一阵,说道:「这东西要是送给胡锦旗,他得高兴死。」 「你捨得送他?」童濯心看他一脸的喜欢,知道兵器对于练武之人,犹如华服之于少女,怎么可能捨得随便送人? 「我刚才怎么说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胡家是我们飞雁在边关战场上最大的敌人,虽然我和胡锦旗眼下私交不错,但是不代表日后不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我先送他厚礼,日后就算是上了战场,他也下手轻些。」 童濯心忍不住一笑:「那么可怕的事,你倒说得轻巧。」 裘千夜将宝剑挂在墙上,说道:「青靖自认在三国中实力较弱,所以拼命想拉拢他所认为的朝中有势力的人为他们谋得几分利益。我既然是三殿下,太子在人前人后总说兄弟情深,日后登基要如何如何重用我云云,其他人自然觉得我是可以攀靠的大树。而且青靖的使节眼见我最近和褚雁翎走得如此近,必定着急,担心飞雁和鸿蒙私下里另有协定,最后将青靖甩开,所以这礼物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哼,老狐狸!」 「他们暗地盘算,那你要如何应对?」 「礼收了,事情……总要装模作样地给人家办一办。不过我现在还未正式入朝,要想插手这些协商,我要先向太子请求入会之权,你想以太子对我的重重戒备和防范,我若是这么要求了,他会怎样?」 「必定更加寝食难安,心中起疑。」 「不错。」裘千夜笑着:「上次刺客之事,已经让他受惊不小,这次倘若再吓一吓他,他必然会做出些有失步骤的错事。」 「你这样引逗他犯错,若是把他惹急了该怎么办?」童濯心蹙眉道:「他好歹是手握大权的太子,要对付你易如反掌。」 「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我把持分寸,不惹大事,又不是我要违反国法或者抢他的皇权,天下人都知道我在上书请他即位的名单中排在最前列,一个一心要奉大哥做皇帝的弟弟,怎么可能对他有任何的恶意?」 裘千夜问道:「你今日和莫岫媛闲聊时,看她对褚雁翎是什么态度?」 「她……这几日晚上都和褚雁翎在街面上闲逛。」 「看起来进展不错?」裘千夜想了想,「莫纪连也是只老狐狸,原本想让他女儿嫁给我做王妃,见我坚决不上套,而莫岫媛又搭上了鸿蒙的皇子,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能嫁给邻国皇子做邻国的王妃也不失为是一件了不起的好事,所以肯定是支持莫岫媛的。」 「那也要褚雁翎肯娶才行。」童濯心道:「我今日看你也他嘀嘀咕咕说了半日的话,这个人……确实可信吗?」 「又问我这个问题。我和你说过,对我来说,这世上除你之外无人可信。但他暂时是个可靠的盟友。我让他去做的事情,只是口耳相传,没有任何实证,纵然有一天他和太子告发我,我也可以翻脸不认。」 童濯心唿出口气,「你思虑的总是比我周密得多。但……谁知道这世上的事儿是不是光靠计划和思虑就能算得准的呢?」 第297章 倒霉的邱隐 过了两日,裘千夜在裘赋鸣与众臣商议国事的时候,去了一趟吉庆宫,当面表示说大哥公务繁忙,又在养伤之时,身为弟弟不能为兄长分忧,深感惭愧。眼下是三国协商边贸协定的时候,他曾在金碧寄居数年,也对这些边贸之事听闻过一些,略有心得,不知是否可以参与其中,为兄长分忧。 他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言辞恳切,在场许多大臣都纷纷说:「三殿下虽然年轻,但愿为国事尽自己的心力,着实令人敬重。可以给三殿下这个机会,让三殿下试试看,若是做得好,便肯定是太子殿下日后的左膀右臂。」 裘赋鸣想了好一阵,才说道:「诸位大人说的是,千夜回国之后,我一直邀他入朝帮我,他一直不肯,难得他现在主动请缨,我岂能让他白白张口?好在三弟和鸿蒙国的褚殿下本就相熟了,商贸之会,以后由他和商大人一起主持。」 散了会,裘赋鸣沉着脸说了一句:「莫大人请留步。」 看着众人离开,裘赋鸣压抑着心头的愤怒,询问莫纪连:「老三这是在折腾什么?」 「是对殿下的试探吧?」莫纪连皱皱眉,「之前殿下表示过几次要他入朝,他现在是顺水推舟……」 「倒是我的不是了?是我引狼入室了?」裘赋鸣怒道,「和商明师说,我虽然同意让三殿下和他一起主持商会,但是最终要定什么协议,依旧是要我首肯才行。老三不能做任何决定。」 「是,微臣一定转达。」 「还有上次那刺客的事情怎么就查不出个影儿来?老三刚从金碧回来,带了什么杀手刺客在身边,之前之后他都见过什么人,都没个眉目吗?」 「刑部那边所有的办案高手都已经倾巢而出了,但是因为不便和他们直言将追查重点放在三殿下身上,所以……就现在的消息来看,还是不知道那几名刺客的幕后主使……」 「那就是没有消息了?」裘赋鸣冷笑道:「刑部尚书的官帽是保不住了,我再给他三天,三天后再没有个消息,他要不就提头来见,要不就挂印辞官!要走哪条路,让他自己看着办!至于要不要他去查老三……你透个风声给他,就说有人见到那几名刺客是在飞鸾宫方向失踪不见的,看他够不够聪明领悟。」 「是。」莫纪连虽然是兵部尚书,但是因为裘赋鸣的器重,如今俨然已经是六部之首。裘赋鸣发起怒来,几位尚书都不敢当面领罪,只有由他带话转达。 「无论三殿下现在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并没有提很出格的要求,殿下也不必着急反击。且看他如何下下一步棋。总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才好。」 「嗯,我当然知道。」裘赋鸣不悦地说。 「或者……派一个人去打听打听三殿下的心思?」 「派谁?」 莫纪连想了想,「刑部尚书邱隐。」 裘千夜今日第一天要去户部列席会议,收拾停当之后刚刚出了宫门,就听刑部尚书邱隐一头大汗的在宫门口踱步。 裘千夜走到自己的马车旁,打了声招唿:「邱大人,是来见我大哥的?」 邱隐一边过来问安,一边说道:「是啊,两次刺客事件让太子殿下极为震怒,微臣正在拼命追查,只可惜竟无一点蛛丝马迹。不知道殿下是否能再想起些什么?」 裘千夜说道:「我宫里遇刺当晚,我便已经把细节告诉你,还能有什么?」 「第二次刺客闯宫时,飞鸾宫中是否平静?」 「平静无事。」裘千夜见他似是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倒像是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似的。」 「这个……微臣听说,那几名刺客从吉庆宫离开时,貌似逃遁的方向是飞鸾宫……」 裘千夜把脸一沉:「听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包庇了那几个刺客吗?」 「微臣不敢,只是道听途所而已,殿下千万息怒。」 裘千夜沉默片刻,又淡淡一笑:「大人都说了是道听途说,我又何必和那些传闲话的人生气?不过看大人查贼查的这么辛苦,我来帮大人想想办法。」 邱隐大喜道:「那是最好了!求三殿下指点!」 裘千夜一手敲击着车厢,「刺客既然敢闯皇宫,必然是有恃无恐。皇宫这么大,缘何两次他们都没走歪路,直接就找到飞鸾宫和吉庆宫?难道是有人为他们引路吗?」 「这一点……微臣也想过,但是查了一遍当夜宫内值守的太监和宫女,并没有人有可疑之处。」 「愚钝,我说『有人』,你便当真人去想?不会是有人有地图吗?」 「地图?」邱隐一愣:「宫内的地图……」 「要是我没记错,皇宫内的藏书楼中应该有皇宫建造之初的全部施工图,对皇宫内外每条大路小径都画得极为详细。只是不知道那地图现在还在不在。」 邱隐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多谢殿下指点,微臣这就去查。」 裘千夜一笑,上马车而去。 在户部列席会议两三天,裘千夜听得多,说的少,并未干涉任何有关会谈内容细节的地方。户部尚书商明师将他的表现回报给裘赋鸣时,裘赋鸣不解地说:「这老三既然当众表示要去参会,怎么倒一言不发了?」 「三殿下还在观望学习吧。」商明师不清楚他们两兄弟间的内斗,但也觉得太子对三殿下这次参与商谈的态度并不若他所想的那样热切。 裘赋鸣的心结不便对他说,满朝文武之中,他唯一信得过的只有莫纪连。因为莫纪连的妹妹就是他的太子妃,有了这层关系,才让他这个生性多疑的人总算有一个还勉强信得过的人。 但是莫纪连最近一段对裘千夜的评价一直是「见之貌似并无异心,也未见异举」,这让他很是不满。若是裘千夜没有异心异举,那之前那个刺伤他的刺客又是从哪儿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邱隐前两日来见他,希望能查一查藏书楼,说想查一查藏书楼中是否有皇宫的地图。这令他很是生气。 「你是说那些刺客是先来皇宫中盗走地图,然后再来皇宫行刺的吗?你把皇宫看成什么地方了?那又是谁指点他们来皇宫盗图的?」他将邱隐臭骂一顿,轰出了吉庆宫,并又给了最后三日期限。算起来,今天该是最后一天了。明天,那邱隐到底是提头来见,还是挂印辞官呢? 大晚上,邱隐正在要全家老小收拾行装,他夫人女儿站在廊下一个劲儿地擦眼泪,邱隐嘆气道:「哭什么?明天我去向殿下辞官,殿下看在我这么多年辛苦侍君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杀我。」 邱隐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平日我其实也给下属们立过这样的期限军令状,所以殿下并非不近人情。更何况这是多大的案子,刺杀王储啊……」 「老爷,要不然咱们再去求求莫大人,莫大人和殿下关系好,让莫大人为老爷再求求情,大不了官不做了,但命总要保住,否则……否则您要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夫人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 邱隐嘆着气道:「唉,夫人,我还没有去见太子殿下呢,你倒哭成这样。说不定太子仁德,不会真要我的命的……」 就在这时,家丁来报:「三殿下来了。」 邱隐一震:「三殿下?」 邱夫人吓一跳:「该不会是三殿下代太子来说老爷的事儿吧?」 「不会。」邱隐转身道:「我去见见。」 第298章 邱隐的难处 裘千夜背着手在前厅闲闲的熘达着,看着厅内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响后,他回头笑问道:「邱大人,看这几幅画的手笔,像是出自智空山人的真迹?」 邱隐笑道:「是。智空山人曾是微臣的好友。彼时他的画作还未得世间赏识时,他便送了我这几幅画,后来就一直挂在家中。」 「真是羡慕邱大人,你一个手握杀伐大权的刑部尚书,倒与这性情恬淡的游方僧人是好友。听闻大人准备辞官,日后也要追随智空山人,做个闲云野鹤了?」 邱隐尴尬地说:「这……能不能辞官,还要看明日太子殿下的意思。三殿下您此来……」 他想打探裘千夜来此的目的,但裘千夜却没有接话,继续说道:「我大哥不会捨得让您辞官的。宫里的文武官员,若论办事能力,有几个比得上邱大人的?多少案子是仰仗邱大人的雷厉手段才得以破案,邱大人功在飞雁,若是放了您走,岂不是飞雁的损失?」 邱隐依旧在探问:「这些话……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裘千夜笑笑:「都是出自我的一片真心。」 邱隐泄气了:「哦……多谢三殿下的谬赞,可惜这次追捕刺客之事,在下多有失职之处,一直没有能追踪到刺客的踪迹,所以……」 「上次在我飞鸾宫死的那两名刺客是什么身份,没有查到吗?」 「没有,那两人竟然连脸部都是毁容的,可见行兇之前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这么说来,他们背后的黑手还真是狡猾又兇残呢。」裘千夜摸了摸下巴,「既然看不见其面目,又不知其身份。邱大人还怕没办法给太子交代吗?」 邱隐被他说得一愣:「三殿下的意思是?」 裘千夜笑着眨眨眼,「刑部大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了,您难道没听说过李代桃僵之计?」 邱隐一惊,连忙拱手说道:「三殿下不要拿微臣开玩笑了,微臣办案二十年,从未在案子上弄虚作假过。更不敢在这种惊天大案上做手脚。」 裘千夜无奈地耸耸肩,「你啊,就是个死脑筋,人家都毁容以行刺,你倒要清清白白查案。」 「倘若不能查出刺客背后主使,若再有第三次行刺事件,微臣先要自刎以谢天下了。」 裘千夜见他这样说,便笑笑:「好吧,邱大人是真君子,我不该小看你。有件事,我也不妨和你说个实话,你这府中……安全吗?」 邱隐知道他今日前来必有所因,直到现在他才肯说,忙应道:「安全。我府中家丁奴婢都是三代以上的家奴,我在刑部这么久,难免有许多案子涉及机密,府中没有人敢随意偷听并传闲话,若有,早就让我家法处置了!」 「这么说来,你这里倒是比皇宫还可靠些。」裘千夜一笑,曼声说道:「我这次回国,真实原因是什么,邱大人大概不知道。」 「的确不知……不是因为……」 裘千夜伸手挡住:「不管公函上怎么写的,那总是写给别人看的。事实上是我得罪了金碧皇帝的爱臣越晨曦,我抢了他的女人,丢了他金碧的脸,所以我可以算是被他一怒之下赶回飞雁的。」 邱隐呆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裘千夜笑道:「你不用一脸尴尬同情地看着我,我自己其实很愿意回来。谁愿意一辈子只做个质子?只是对于金碧皇帝来说,被迫放我回来却是他们的奇耻大辱。所以,在我离开金碧之前,金碧皇帝赐了我一壶美酒,为我践行。」 邱隐又一震,被裘千夜如此刻意提及的「美酒」让他的脑海中立刻浮想联翩。裘千夜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没错,正如邱大人所想,那壶美酒当然一点都不美,我刚刚离开金碧的土地,毒性便发作了,我几乎死在丰州的驿站里。」 邱隐瞠目结舌道:「这……殿下确定那真的是金碧皇帝下的毒手?」 「确定。」裘千夜重重地又点了一下头,冷冷说道:「金碧永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酒的名字,我在饮酒之后向飞雁的一位重臣求教过,确定这是一种毒酒,毒性奇诡,非常难解。要不是我在丰州偶然遇到一个路过当地的神医,救了我一命,我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金碧皇帝的手里。」 邱隐大惊道:「这金碧皇帝不仅背信弃义,而且心狠手辣,枉顾道义,竟然暗中毒害殿下,这,这简直是置两国关系于不顾,将我们飞雁完全不放在眼里!」 裘千夜苦笑道:「他们几时将咱们放在眼里过?不过……罢了,这事我没和任何人提及过,连太子我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邱隐又是一惊。 「让太子知道,他必然也很是震怒生气,但是眼下我们飞雁的实力不强,还不能与金碧相抗,为我报仇,我又何必给他添这一桩烦心事?」裘千夜淡淡道,「原本我想着我已经回国了,病也好了,就装个缩头乌龟,息事宁人吧,可没想到宫里又接二连三地出这刺客事件。飞雁已经多少年没有刺客敢行刺皇宫了。偏偏我一回来,刺客就到了,这事……」 邱隐的眉峰已经皱成「川」字:「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很有可能和金碧有关?」 「我只是如此猜想,并未有实证。怪我那天下手太狠,生怕他们伤到童姑娘,没有根据他们的武功路数看出他们的来歷。眼下两人既然都已经死了,又划了脸,那就无法查证。后来太子遇刺之事与此事是否是同一拨人所为,目前也无法印证。可也不能说他们就没有关联,是吧?」 邱隐对着裘千夜长长一揖,「多谢殿下将如此机密之事向微臣道出,这是殿下对微臣的信任,也是殿下救微臣于急难之中。」 「我倒要请邱大人不要怪我时至今日才说出隐情。实在是因为其中牵涉过大,万一查证方向错了,又走漏消息,倒是我们自惹麻烦于金碧面前。所以我今日所说之事,请邱大人千万要保密。」 「是,微臣当然明白。」 「不过……」裘千夜忧心地说:「我也知道明日是太子殿下为您定的期限,若没有个定论,太子也不会答应。我本想为大人去求情宽限,但太子受伤之后,脾气有些喜怒无常,旁人的话听不进去。所以我刚才所说的李代桃僵之计是权宜之计。大人可以先以其他犯人顶替交差,再着手慢慢查案。否则若大人辞了官,这案子悬而未决,刑部还有谁能主持侦办此案,且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呢?」 裘千夜一番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让邱隐十分感动。他和裘千夜并无私交,这个年轻皇子又一走数年,和朝中文武百官全无交情,能为自己这般着想着实不易。虽然李代桃僵之计听来实在是荒谬,但眼下确实是无奈之举。再加上裘千夜今日又说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给自己,虽然还是不能立刻查出幕后真兇,却并非全无线索了,他岂能轻易放过这立下大功的机会? 思量着,犹豫着,邱隐说道:「殿下对微臣的这份关照提携之意,微臣全家上下都莫不感激。明日面见太子,微臣知道该怎么说,请三殿下放心。」 裘千夜伸手将正要下拜的邱隐扶起来,说道:「邱大人忠心为国,与我本是同一般的心思,我当然要将实情告知邱大人,以免误了大人的这份忠君之心。父皇病着,朝中能帮助太子的人虽多,但是可信任的却没几个。我知道大人是一个,否则当年父皇也不会让大人您做刑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了。」 邱隐又说了一番感恩的话,裘千夜又安抚了他几句,然后才告辞离开邱府。 得到裘千夜的这些消息后,邱隐愁眉不展了数日的阴郁心情才终于得到些释缓。他坐在屋中想了半日,着人找来自己在刑部的亲信下属,安排布置了几件事,以备明天应对太子裘赋鸣的诘问。 到了下午时,他正要再去一趟刑部,府中忽然又来了客人,这一回,来的是兵部尚书莫纪连。 莫纪连来时,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一进门便问道:「听说邱兄要准备搬家了?」 「不是搬家。」邱隐笑道:「家中的家当有好久没收拾了,拉出来晒晒太阳罢了。」 「是吗?」莫纪连颇有一份「我自心知肚明」的表情,说道:「明日就是期限的最后一日,邱大人心中可有准备了?」 邱隐笑道:「刚刚得到些消息,正要去刑部询问。」 莫纪连有些讶异:「哦?什么消息?」 邱隐沉思一瞬,说道:「似是……牢中有个死囚知道些关于刺客的消息,所以我要去当面问一问。莫大人有心跟我一起去旁听?」 莫纪连心里飞快地闪了几个念头:死囚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情?若的确有任何的线索,到底是和第一桩的案子有关还是第二桩呢?若是和第二桩有关那是最好,但若是和第一桩有关,则事情不妙。第一桩案子有可能会走漏消息吗? 他心里疑云层层,却不能说出来,虽然想跟着邱隐去查案,但自己未得太子允可,毕竟跨着部,越权过问是朝中臣子最讨厌的事情,只有先避开。「既然案子有进展了,那是最好的。只是邱大人可要擦亮双眼,别被那死囚骗了。既然是死囚,早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说不定会编出什么鬼话来为自己保命。」 邱隐应道:「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要亲自去看看。明天我就能向太子殿下有所回报。莫大人可以给太子殿下带话,请他放心。这一回纵然抓不住兇手,案子也必有突破!」 莫纪连见他说得胸有成竹,反而更加不安心,追问道:「我听你说得像是有十成把握似的。这死囚是怎么透露出消息说知道刺客之事的?」 邱隐虽然已经在心中编好了故事,也已安排妥当,但见莫纪连这样追问,心里忽然忐忑起来,倘若自己编的故事有了漏洞,被莫纪连识破,明日翻盘不成,倒成了自取灭亡,自食恶果,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先把那个故事说出来。但是他越犹豫,莫纪连就越着急,笑着问:「怎么?邱兄还不放心我吗?」 邱隐只好说道:「并非不信任莫大人,而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怕一旦说出来,走漏了消息,有碍……两国大事。」 「两国?」莫纪连有些错愕,「这和『两国』又扯上什么关系?哪两国?」 「这……请恕我暂时先不能说,总要去审过犯人之后才能确定。」邱隐继续故作神秘。 莫纪连无奈,只好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邱兄查案了。其实我此来,本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和邱兄说的。」 「哦?」邱隐也知道他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莫兄既然有好消息告之在下,那,请讲当面。」 莫纪连拿着一个范儿,双手背着,慢悠悠地说:「这回这件案子,起因与三殿下有关,所以太子殿下一直担心三殿下刺客的目标是冲着三殿下去的。可是又不好和三殿下明说,怕他多想,所以想请邱大人在查案时多留个心眼儿,关注一下三殿下身边进出的人都是什么人,是否有可疑人物。」 邱隐心头突突直跳,震惊之情自不必说。前者裘千夜刚刚来表示过自己与金碧的恩怨,后脚太子就派莫纪连来透露相似的风声。裘千夜目标所指的是金碧皇帝,而太子所指的,竟似是……裘千夜? 这兄弟俩人,到底在暗中折腾什么? 一瞬间,本来刚才还觉得心情开朗,阳光明媚的邱隐,忽然又似被人在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上气来了。 第299章 遇险 「你看这街上老是这么热闹,而你一天到晚老憋在飞鸾宫中干什么?」莫岫媛今天又拉童濯心出来逛街,两个人逛了古董字画店,看了脂粉首饰,吃了街面的小吃,还各自拿了一串糖葫芦晃悠着。 莫岫媛兴致勃勃地说:「那天我和雁翎逛街时,看到一家兵器铺子很特别,店铺老闆在屋舍外面挂了一张琴,他打铁锻铸得累了,就坐在街边上弹上一曲,琴技还不错呢。」 「哦?那也是个雅人。」童濯心听着也觉得有趣,「那他铸造的兵器,会比别人不同吗?」 「我是看不懂兵器里的门当,雁翎进店去买了一把短匕,说是曲指弹刃,可听铮铮之音。」 童濯心抿嘴笑道:「看你现在称唿得这么亲热,雁翎雁翎的,都直唿其名了?」 莫岫媛现在也不似最初提起褚雁翎那般扭捏,说道:「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殿下殿下的叫着,我不别扭,他都别扭了。是他让我改的口。」 童濯心静默片刻,小声问道:「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几时回国?」 「这个……还没……」莫岫媛垂下头去,「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问过。」 「你……是怕问了之后,他说的话让你伤心么?」童濯心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道:「我……从来没和你讲过我在金碧的朋友,你想听听她们的故事吗?」 莫岫媛好奇地看着她。 「她们都是我在上学堂的时候认识的好朋友。其中一个叫徐娇倩,另一个叫胡紫衣……」童濯心将她和两位姐妹的故事娓娓道来,莫岫媛听得很专注,听到徐娇倩被太后责问,全家差点获罪送命的时候,禁不住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听到童濯心说道太后答应饶过徐娇倩一命时,她长出一口气道:「真好!徐娇倩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也算不得有多好。」童濯心嘆着气,又将后面发生的徐娇倩自杀之事讲出来,莫岫媛一下子怔住了。「她,她怎么这么傻?」 「我原本也想不明白,后来紫衣告诉我,徐娇倩的确有意入宫,太后对她的指控也非完全冤枉。」童濯心嘆气道:「可我当时竟不了解她的心意,她在死前也未和我吐露过心事。倘若她说了,我……也许能开导她几句,她也不会走上绝路。」 莫岫媛沉吟着摇摇头:「以她的性格来看,应该是个不爱多言的人,这种人心中无论想什么,都不会随便和人分享,别说是你,就是她爹娘大概都不知道她的心思。她纵然和你分享了,你也劝解了,她自己要钻牛角尖,要去自杀,你还是拦不住。所以你也别把黑锅硬背到自己身上。」 「千夜当时也是这么劝我的。不过我当时最难过的是,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可是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包括紫衣,紫衣平时看起来大大剌剌,大而化之,后来过了好久我才知道,她是喜欢越晨曦的。而越晨曦那时候正在和我谈婚论嫁,她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吐露过。」 莫岫媛问道:「怎么?若是她吐露了,你肯让?」 「我……我对越晨曦是兄妹之情,我自己是可以让的,只是爹娘们……」 「对啊,你愿意让,你们两家的爹娘可不见得愿意,而且越晨曦自己也不见得愿意,那她若是说了,你也愿意让了,结果仍然还是不能如她所愿,她为什么要说出来?她难道猜不出结果是什么吗?」 童濯心有些讶异地看着她:「这些事情困扰我许久,在你看来都像是理所当然。」 莫岫媛笑道:「一来我是旁观者清,这些人和我又不认得,我怎么评价她们都可以。二来,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你和我说时,结论已有,我反证回去,自然就都能明白她们的心思了。不过你今天和我讲起她们的故事,显然是有所指的。你是想知道我对褚雁翎的心思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坦坦荡荡地问出来,又正好说中童濯心的心事,倒让童濯心不好意思起来,「我是想说……你若不肯说,有你的道理,我也不会再追问。我只是总觉得不好意思,当初把你们两人拉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害了你……」 「哎哟,你快别这么想了!」莫岫媛一指戳在她的额头上,「童濯心,我发现你的毛病在哪儿了,你老爱自省,想着周围人发生的一切倒霉事是不是都是你害的?可你哪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啊?就算是你不把褚雁翎引荐给我,我们两人就没可能再认识吗?既然认识了,后面我们俩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难道我们自己做不了主吗?你整天这么折磨自己,裘千夜该多难受?唉,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看上你的?就因为你喜欢自虐自伤?」 莫岫媛的话,让童濯心顿感羞愧不少,自己这一身的毛病,胡紫衣不好意思说,越晨曦不捨得说,倒让莫岫媛说得一针见血。 莫岫媛见她面带红晕,又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褚雁翎和我呢……我们两人现在还是很好的朋友,每天他忙完公事,便会来找我聊天,逛逛街什么的,再没有多余的了。我心里当然是希望他能留在飞雁,留的越久越好,但我也知道那不可能。总不能让他留下来做质子吧?所以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便告诉自己:这人会是我的好朋友,可不会是我的丈夫,因为我们两人没可能。」 童濯心甚是惊讶:「你……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 「是啊。」莫岫媛很坚定地点点头。 童濯心还是不大理解:「可……一个人的心能陷落得多深,是自己能把控得了的吗?」她以为这句话她问出了口,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原来她还是将真心话藏在心里。 她好久之前就明白的那个道理:纵然是朋友,也无需做到毫无保留地坦诚。有些话,说出来你觉得是为她好,其实可能伤她更深。徒然给友谊添上几道刺眼的伤痕,又何必呢? 于是她和莫岫媛沉默着向前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莫岫媛笑道:「还吃不吃糖葫芦了?」 童濯心才抬起头重新对她展颜一笑,两个女孩儿都将山楂果咬下一大颗,笑靥如花两相映。 在街上转了半日,童濯心陪着莫岫媛走到莫府门前,两个女孩儿正在话别,忽然间从莫府对面的巷子里驶出一辆双马的马车。 马车走得很快,来到两位姑娘身边时,从马车上跳下几名男子,竟都是面具遮面,莫岫媛和童濯心同时一愣,她们随身都有丫鬟和宫女跟随,此时先一步大叫起来。 莫府是何地?兵部尚书的府邸,门口的家丁都是身负武功的,听到丫鬟们大叫,连忙冲下台阶,可谁也没料到那几名面具男子出手迅捷,一人一边将莫岫媛和童濯心同时擒在手中,不待她们反抗,便将她们丢上了马车。然后双马八蹄如风,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而去。那些家丁纵然腿脚功夫不弱,又怎么追得上奔跑的骏马?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救之不及。 第300章 洞察真相 裘千夜很快便得知童濯心被人劫走的消息。在听到消息的最初他虽然心里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童濯心被人劫持的事件了,所以根据之前的经验来看,童濯心的生命暂无大碍,否则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兵部尚书家门口劫人的人,要杀这两个姑娘,易如反掌,但是这匪徒作案手法也着实大胆,不由得他不对背后主使者的身份十分怀疑。 正在思量之时,褚雁翎来了。他来时一脸凝重,一见面便问道:「你已知道了吧?」 裘千夜应了一声,看他一眼。「你这么紧张,是在担心莫岫媛?」 褚雁翎凝眉望着他:「你这么不紧张,看来是不担心童濯心?」 裘千夜一笑:「你若是像我这般,屡次经歷各种事件,便会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褚雁翎十分讶异:「童姑娘被劫,还能算小事?」 「是被劫,不是被害。你没想过着案发之地实在是奇怪吗?」 褚雁翎沉默一瞬:「我岂能没想过?什么歹徒敢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在兵部尚书家门口劫人?莫非你心中已经有了嫌犯人选?」 「能做这种事的,必然不是外来人。外来人没有这个本事,纵然是金碧皇帝,也不敢做这么冒险的事情。而飞雁国中,有此能力的其实只有两人:其一,兵部尚书莫纪连本人。地盘是他的地盘,家丁是他的家丁,要劫持的是他的女儿,天时地利人和,他样样都有,要做这件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莫纪连?」褚雁翎不懂,「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受人指使。这就引出第二个嫌犯:我那位可敬可爱的皇兄,太子哥哥。」 「莫非太子已经对刺客之事有所怀疑?」 「他当然会怀疑,因为很明显敢来刺杀他的人只可能是我,而且……那天我还叫你的刺客给他留了一句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褚雁翎嘆气道:「我早说那句话太过明显,你没必要这么早就和他挑明。」 「那不过是敲山震虎,结果还真把他这只大老虎震出来了。」裘千夜冷笑一声:「他几番试探,被我识破,现在恼羞成怒掳劫我的女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褚雁翎长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是要怎么办?总不能当面去问他要人吧?」 「如今我俩心里对对方都有猜忌,所不同的是,我对他是一分猜,九分肯定,他对我,最多是四分肯定,六分还是要猜。所以只要我们稳定军心,守株待兔,他必然会先找上门来。从来都是绑匪找肉票家属要赎金,没有肉票家属先找绑匪要人的道理。」 褚雁翎坐下来,「看你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你们兄弟俩这勾心斗角日日升级,离撕破脸可是不远了。我最多为这回的商谈停留一个月,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大戏的战果。」 裘千夜笑道:「你要看热闹,还要嫌戏长?多留些日子怕什么?好歹为了那位莫姑娘,别辜负了人家的放心吧?」 褚雁翎哼哼一笑,没有接话。 莫纪连满头大汗地跑进吉庆宫中,见到裘赋鸣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忙说道:「殿下,微臣府中出了事情……」 「是岫媛的事情吧?」裘赋鸣淡淡道:「你可以放心,岫媛现在安然无恙。」 莫纪连一怔:「难道……岫媛是被殿下派人……」 裘赋鸣瞥他一眼:「纵然是在我这宫里,说话也要注意些,你要问的,我可不会承认。」 「是,是。」莫纪连悬了半天的心此时终于可以放进肚子里,「可……殿下要做这种大事,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微臣?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伤到两位姑娘……」 「若提前告诉了你,这戏就不真了。」裘赋鸣将书一合,「老三知道你是我的心腹,你的女儿在你家门前被劫,他肯定要质问到你头上,倘若你知道这件事的底细,面对他那双精明眼,岂会不露馅儿?」 莫纪连支吾着说:「三殿下并未来质问我。」 裘赋鸣一愣:「案发这么久,他还没得到消息?」 「一早就派人通知三殿下了,微臣又去安排人手追查那辆马车的下落,耽搁了两个时辰才入宫来见殿下。这期间三殿下都没有来找过微臣。」 「他竟这么沉得住气?」裘赋鸣不由得皱紧眉头。 「殿下,您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吗?」 裘赋鸣哼道:「他不找不问,就先耗他两天,看他着急不着急。这女人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千辛万苦从金碧抢回来的,不可能不在乎生死!」 童濯心被人拽上马车之后就被蒙上黑布,一路听着马车飞驰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她立刻镇定下来,连声对莫岫媛说:「岫媛,别害怕,先别反抗,我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莫岫媛身为大家闺秀,从来不知道恶人是什么样,乍然被这几个面具歹徒在家门口抓住,还被蒙了眼,纵然平时从容不迫,此时也惊得三魂七魄少了大半。好在童濯心的提醒让她也醒悟过来,她大声问道:「你们这几个人若是想要我们换钱财,就不要伤害我们!我父亲是兵部尚书,她的未婚夫是三皇子,想来你们也是都知道的。先掂量掂量你们能不能惹得起。」 一名歹徒冷冷道:「莫小姐,劝你先省些力气不要喊叫了,免得我还要费力把你的嘴巴堵上。」 「岫媛,先不说了。」童濯心再度提醒她。「他们说得对,咱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莫岫媛想这几人在自己家门前绑架自己,肯定是知道她的身份了,索性挑破,而对方出口便满不在乎地叫她「莫小姐」,可见她猜对了,对方这次绑架是有备而来,而且有恃无恐。她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也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就听外面忽然有大门打开的声音,而后马车停住,车门被人拉开,那几名歹徒一言不发地将她们推下马车,丢进一间房里,然后哗啦哗啦,是铁链锁门的声音。 过了一阵,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远去。莫岫媛才开口问道:「濯心,你在吗?你还好吧?」 「我还好。你呢?没受伤吧?」 「没有。」莫岫媛松口气。「真不知道怎么会凭空而降这种祸事?我这眼睛也看不见,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这时候童濯心摸索着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觉得脚底下都是厚厚的稻草,周围似乎没有桌椅,她循着声音说道:「你跟我直接坐在这稻草垫子上,咱们先把彼此的绳子取了。」 莫岫媛挨着她走过来,两个女孩儿背对背地摸到了彼此的手,手上的绳结绑得太死,她们根本无法解开。童濯心说道:「先解了头上的黑布吧。你躺下来,我帮你解。」 门外,忽然有人冷冷说道:「两位姑娘最好不要做傻事。为什么要给你们系这蒙眼布?便是不让你们看到外面的人和物,你们若自行解了,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回头保不住漂亮的眼珠子,可不要怪别人心狠手辣。」 莫岫媛吓一跳,低声说:「还是别解了,原来他们一直在外面看着我们。」 「这屋里,保不齐也有他们的人。」童濯心小声说道。 莫岫媛更是一惊,往童濯心身边靠了靠,「不知道我爹和三殿下他们几时能找到这边来救我们。」 「他们若是找不到马车的下落,就找不到我们。」 「可是,光天化日的,这么大的马车在外面跑,路人们都看着呢,怎么会找不到?」 这也是童濯心担心的事情。要说这事情就发生在堂堂飞雁都城的大街上,如果刑部查案查下来,一路追踪,很容易查到此地,但这些人如此大胆行事,似是不怕被人追查似的。他们是何来头? 莫岫媛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苦笑道:「唉,真不知道我们这条小命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啊。濯心,你还有什么心事没和我说的,咱俩现在再交交心好了。」 童濯心被她逗笑了,「怎么这么悲观?他们没有当场杀我们,肯定是不会要我们性命的,大约只是为了谋夺钱财吧。」 「不见得。你我的身份,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居然还敢绑架?他们无论要多少钱,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一旦被追踪到这里,这些歹徒,哼,三殿下和我爹能把他们撕碎了。」 童濯心默然片刻,问道:「岫媛,还记得有一天你曾经和我说,如果千夜要离开京城,就早点走,留在这里无意。对吗?」 莫岫媛似是喉头哽住了一下,支吾着说:「我说过这话吗?」 「你刚刚怎么说的?要咱们在临死之前再交交心。现在我要和你说知心话了,你倒要顾左右而言他吗?」童濯心又嘆气道:「唉,其实你不说也无所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要说的事儿一定涉及隐秘,还与你至亲之人有关,所以你不好明说。」 莫岫媛的声音颤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了?」 第301章 一团乱象 「我们今日的祸事,只怕就与你心里的那件事有关。」童濯心淡淡道,「所以我想你也应该心里明白,我们肯定是死不了的。但要好好的放咱们走,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真的。因为操纵这件事的那个幕后之人,一定有什么目的要达到。他达不到目的,怎么能轻易放我们走?」 「濯心……你……」 童濯心不等她说完,便问道:「你的记性好吗?」 「啊?」莫岫媛一愣,怎么忽然跳到这个问题上。「应该不错……」 「读过的书,都能过目不忘?」 「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 「我现在若和你说一些字,你能记住吗?」 「那要看是什么字?文章?诗词?」 「都不是,只是一些字。」童濯心和她背靠背地坐着,两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左右击打着,一边说着:「左十,右五,右七,左六,左十,左三,右十五……」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一些听起来毫无意义的字词,莫岫媛茫然不解,只是跟着她在口里默默重复着这些字:「右七,左六,左十,左三……」 等到童濯心将这些词全部念完,莫岫媛也全部背了一遍。童濯心说道:「咱们俩一起重头背一遍如何?」 「好啊。」莫岫媛应声接受,两个姑娘就又从头背了一遍这古怪的字词:「左十,右五,右七……」这样异口同声,从头背到尾,竟然一字不错,两个人一起背完。 童濯心长舒一口气:「你的记心也真好!这回我放心了。」 莫岫媛怔怔地问道:「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童濯心贴到她耳边,小声说:「地图。」 莫岫媛一惊:「地图?」 「从咱们上马车到这里的地图。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计数,马车颠簸一下算一次,左就是往左拐,右就是往右拐,无论咱们两个谁能先逃出去,凭着这个口诀,都有希望再找到这里来。」 莫岫媛惊喜地差点叫出来,生生把声音又逼回到喉咙里去,压抑着赞嘆道:「濯心,你可真是有心人!」 「但我这口诀未必一定管用,毕竟马车不同,速度不同,你纵然按照我的口诀背过了,重新走一次,也有可能最终走错,只是……没办法的办法吧。」 邱隐一早带着满肚子的故事来见太子裘赋鸣,心里也很忐忑,不知道他的故事能不能骗得过太子。到达吉庆宫门口时,他甚至后悔自己接受了裘千夜那个李代桃僵的计策。如果这其中真的有他们兄弟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他岂不是被人当作棋子来用了? 但是他刚到吉庆宫门口,让太监通传消息的时候,那太监就小声问道:「邱大人是来和太子殿下说两位小姐被绑架的案子吗?」 「什么?」邱隐困惑地问:「谁被绑架了?」 太监很是惊讶:「莫大人的姑娘莫岫媛莫小姐,还有咱们宫里那位,三殿下带回来的童姑娘,昨天在莫府门前被人绑架,难道邱大人都不知道吗?」 邱隐大吃一惊:「昨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莫大人没和我说?」 待他见到裘赋鸣时,裘赋鸣淡淡问道:「听说邱大人昨天连夜突审死囚,说是和之前的刺客有什么关系?」 邱隐低头回答道:「是牢里一个死囚和别人闲聊时被狱卒听到然后上报上来的。昨夜微臣已经审问过了,那死囚是刚刚被定下的死罪,在犯案之前曾经和人在外面争执过,动过手,据他说,和他交手的几个人是会武功的,手里的兵刃和飞雁的不同,他觉得那几人不是飞雁人。而且那几个人行踪诡秘,面目兇恶,似是有什么大事要做。微臣叫他画下那兵刃的图影后叫人辨认,得知这是一种金碧人才会用的长剑。微臣立刻叫人夜访了死囚与那几人相遇的周围客栈,都说没见这几个人入住过。微臣想,京中突然出现的这些刺客,会不会与这些人有关?」 「金碧人?」裘赋鸣冷笑一声:「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邱隐躬身低声道:「昨天莫大人来找过微臣,带了殿下的话,嘱咐要微臣多留意三殿下身边进出的人,微臣已经布置下去了……」 裘赋鸣瞥他一眼:「什么我要他带话,你可别误会,我可没有过这样的命令给莫纪连,更没有让他给你带什么话。案子,你好好查,我也知道你为难,念在你为官二十年,总是功大于过,眼下又终于有了些线索,更需要你好好追查,你的官位我给你保留着。如今又出了两位千金大小姐突然被绑架的事情,这事儿暂时大过刺客之案,毕竟人命要紧,你先查这个案子去吧。」 邱隐听得心惊肉跳的,心里转了好多想法,此时说道:「莫小姐和童姑娘遇险的事,微臣也是刚刚才知道。尚不知道具体情况……」 「这件事莫纪连不想闹大,怕绑匪兇残,情急之下危及人质性命,所以他自己向办法去找人了。他若是没有找你,那你就再等等看吧。」 邱隐听得心里更是煳涂:既然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莫纪连身为朝廷中人,当然该知道不能对绑匪姑息养奸,就算怕激怒绑匪不敢有大的动作,但是也该先来找他帮忙找人才对,怎么会遮着掩着,只字不提呢?而裘赋鸣的口气却更是一会儿一变,又要他帮着查案子,又要他不要过问,再等等看,这到底是要他怎么办才好? 「你只要盯紧三殿下那边就好了。」裘赋鸣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凉凉幽幽地丢过来一句,那眼睛盯得邱隐有些后背发冷,头皮发麻。 「那……微臣先去三殿下那里看看?」他试探着问。 裘赋鸣哼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到现在都无声无息的。你要去也行,别打着我的旗号就是了。」 「是,微臣明白。京城内公然出现这种绑架案,微臣于公于私都是要过问的。」 邱隐倒退着出了正殿的门,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转头去了飞鸾宫。 飞鸾宫中,原本邱隐认为早已阵脚大乱,六神无主的裘千夜,竟然坐在宫院正中的地上,身下是一个圆形的蒲团。他双膝盘握,双手交叠在腿上,双目紧闭,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邱隐茫然不解地问一名宫女:「三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那宫女忙小声说道:「大人请勿多言,三殿下在和佛祖求问童小姐的下落呢。」 「啊?」邱隐以为自己看错又听错。「这……这能问出来?」 「三殿下说他自小读佛经颇多,应能与佛祖通灵,从昨晚开始就坐在这里,没吃没喝了一整夜了。」几名宫女愁眉苦脸地说,「要是再这样下去,三殿下会不会昏倒啊?」 邱隐急了:「不吃不喝一晚上?那怎么行?」 他走上前,朗声说道:「刑部尚书邱隐求见三殿下!童姑娘之事,求与殿下商谈!」 裘千夜原本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到他的声音,恍若如梦初醒,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混沌。「邱大人……你……你是有濯心的消息了吗?」 邱隐忙上前用手扶住,「殿下您慢起,腿都麻了吧?」 裘千夜枯坐一夜,两条腿早就麻木得动不了了,一只手勾在邱隐的脖子上,勉强站住,却迈不开步子,又要一名宫女上前架住,才半拖半抱的被人带回旁边的寝殿。 裘千夜看着邱隐:「邱大人也知道濯心被抓了?是不是邱大人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邱隐嘆气道:「微臣惭愧,是刚刚入宫时才听说童姑娘出事儿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派人去查,先来看看殿下,殿下有任何吩咐,微臣莫敢不辞。」 裘千夜怔了一怔,长嘆道:「我的心都是乱的,除了求助佛祖之外,还不知道该求谁。」 邱隐忙说道:「这事……佛祖未必能知道,纵然知道了,佛祖也未必管得过来,天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殿下还是先和我说说事情的经过,我也好着人去查。听说是白天在莫府门前发生的绑架案?」 裘千夜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也只是听说了这点而已。莫纪连身为兵部尚书,手握重兵,人力物力他都有,京城的大街小巷他也熟,我想他女儿既然也已被绑,那他必然倾全力去查了。」 邱隐不解地问:「那……您还没有见过莫大人呢?」 「没有。他未来宫中见我,就是没有好消息,我见到他,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长吁短嘆,于事无补。他女儿是金枝玉叶,我的濯心也是我的心肝宝贝,他不可能不用心去查,我这边无人无力,只能先盼着他能破案了。」 邱隐愣了半晌,说道:「那……那微臣要不然先去找莫大人去问问情况?」 裘千夜闭上眼,点点头:「你不要看我表面平静,其实我心里是忧心如焚的。但我想,这绑架濯心之人就是要看我着急,看我乱了阵脚和方寸,所以我不能如他所愿。说不定,这一回仍旧和金碧人有关!」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金碧」二字后,忽而又抬眼看了看邱隐,「对了,你刚才从哪里来?」 「从……吉庆宫。」 「见过我太子哥哥了?」 「是。」 裘千夜打量了他一番,「看你的气色,我大哥应该是没有罢你的官。」 「是……这还要多谢三殿下……」邱隐没有把话说完。 裘千夜摇摇头:「这事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若是能帮你找到刺客,又找到抓濯心的绑匪才好啊。」 「殿下对微臣有救命之恩,微臣一定全力追查这案子,将童姑娘平安带回!」 「但愿……濯心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没心思再活下去了。」裘千夜一声长嘆,竟落下泪来。 邱隐见他真情毕露,情真意切,也不禁感动,连忙多劝慰了一阵,才从飞鸾宫告辞出来。 站在宫墙之下,春风徐徐,他的头脑却没有立刻清醒过来,且恍惚着又有些茫然。这绑架案仿佛比刺客入宫一案更加扑朔迷离,几方的表现也各自蹊跷。 若换作普通人家,此时早已天下大乱,怎么无论是太子,三殿下,还是莫纪连,都是关起门来,自成一阵。那人质的下落到底有没有人在乎,有没有人在查啊? 该不会是有人在故意隐瞒什么吧? 第302章 苦中作乐 莫纪连这一天一夜一直在装模作样的找女儿,他不敢惊动邱隐,甚至是京城的任何一个衙门,生怕被不知道内情的人查出什么不该公之于众的事情来。太子殿下没说莫岫媛现在在哪里,只说她一切安好。他相信裘赋鸣也不会伤害岫媛,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所能用的方法「找女儿」了。 可是,第二天邱隐到底还是找来了。 「听说令千金莫姑娘被人绑票了?」邱隐进门时间莫府上下气氛凝重,显然还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他带着疑惑而来,开门见山,「我从太子那边刚刚知道消息,莫大人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助的,尽管开口。三殿下也为童姑娘的失踪忧心如焚。」 莫纪连嘆气道:「有劳你费心。这件事……我不敢太公之于众,绑匪兇悍,竟然敢在我府前直接抓人,岫媛和童姑娘的安危都命悬一线,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有我府中的内贼。」 邱隐说道:「莫大人的怀疑不无可能,那,大人在家中先清查过吗?」 「查了一圈,却暂无嫌疑人浮出水面。目前绑匪也没有任何消息送来……」 邱隐不解地说:「无论这绑匪要什么,总该是有所求才对。没有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邱隐的疑问,莫纪连心里知道答案却不能说,怕邱隐再问下去会问出什么来,便说道:「反正我便等着消息,也叫人去查过了,那几名绑匪失踪在……城郊的某地,没什么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城郊?那便叫城外驻军帮忙查一查,那是莫大人的手下,应该更方便才是。」 「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莫纪连急着想把他先支走,所以答得含煳。 但他越是含煳,邱隐就越觉得古怪,总觉得他是有事情故意隐匿不说,但既然对方不说,自己也不好追问,更何况太子不是也这么嘱咐过他吗?但是,要怎么和裘千夜交代呢? 「邱隐现在大概正满肚子惶惑,一头的莫名其妙。」裘千夜慢悠悠地给自己和褚雁翎倒上茶,嘴角挑起。 褚雁翎却皱着眉:「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你真沉得住气,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你知道这一天一夜,莫纪连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莫纪连?他一直闭门不出。」褚雁翎也在暗中派人监视着莫府的动静。 「在他闭门不出之前,他先进了一趟皇宫,见了太子,然后,就回府去闭门不出了。」裘千夜说道。 褚雁翎一震:「那就是说,莫纪连一定从太子那边听到什么准确的消息了?」 「太子给他吃了定心丸,所以他就在家高枕无忧地睡大觉了。」 「如今,唯一不知道真相的就是邱隐了?」褚雁翎想了想,「这个人,是你日后要拿来用的棋子吧?」 「能不能用还不好说,他毕竟是朝中老臣,心里想的还是忠君爱国那一套,尊奉的是太子,不会是我。」 「那……就没有什么能打动他的说辞?」 裘千夜说:「这回我帮他想了个点子,先躲过太子的罢官之危,但是他的首要任务一是找到刺客背后的黑手,二是找到莫岫媛和童濯心的下落。前者,我是可能不会让他如愿的。至于后者……」 褚雁翎笑笑:「后者并不见得实现不了,是吧?」 裘千夜一笑:「知我者,褚雁翎也。」他忽然挑起眉尾:「倘若日后的鸿蒙和飞雁两国是由我们执掌,那……」 褚雁翎眸中有一道亮光挑起,「殿下这是在怂恿我也回国篡位吗?」 裘千夜哈哈笑道:「怎么?就许你一天到晚地挑拨怂恿,不许我反过来激将吗?我看你也是胸怀大志的人,怎么就不能做点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褚雁翎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实不相瞒,我母妃并不是最得父皇宠爱的妃子……」 裘千夜呵呵一笑:「我母妃都去世了呢。」 「那不一样。」褚雁翎看着他:「你的唯一对手如今就是太子,倘若你能抓住太子的把柄,翻盘而上,大业可成。更何况以太子现在对你的态度,他已经自乱阵脚,他不义兄弟在先,你亦可不仁在后。但是我皇兄宅心仁厚,英明神武,在朝中威望甚高,我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要去夺他日后的皇位。」 裘千夜耸耸肩:「好吧,只当是老天没给你这个命,你自己要是愿意认命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你那皇兄,照你这么说,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裘千夜哼道:「我就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完美的人。」他想起越晨曦,「我也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世人都觉得他完美到无懈可击,可是偏偏只有我能看出这个人的蛇蝎心肠。」 褚雁翎好奇地问:「那你和他交过手?」 「当然,否则濯心怎么会跟我来飞雁?」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得意。 褚雁翎笑道:「这么说你赢了。」 裘千夜微微眯起眼:「要等我当了……哈哈,等我有足够的实力从他头上碾压过去,才算是我赢了。」 一直的黑暗,偶尔会有人打开门给她们送食物,这第一天的被拘禁的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童濯心和莫岫媛躺在草铺上,两个姑娘聊了一夜的话,将这些年心里从不与人说的话也都说了。 莫岫媛知道了童濯心的所有故事,很是惊讶,但是也怜惜她这一路的辛苦,安抚她道:「你当初既然选择了和三殿下一起走,就算是苦尽甘来。也幸亏你选了他。要不然越晨曦那边还有家人朋友陪着,三殿下这边可是什么人都没有,该多孤苦伶仃。」 「这世上能这样怜惜他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了。」童濯心嘆了口气。 莫岫媛赶快说:「你可别误会,我对他如今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童濯心笑道:「我当然知道,褚雁翎可比裘千夜好,裘千夜的臭脾气,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他。」 「那你还受?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两个姑娘互相打趣,在这样气氛恐怖的环境里竟然也能笑成一团。 不过,也并非没有担心:「濯心,我们两人若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好歹裘千夜肯定是伤心欲绝,为你报仇的,不知道褚雁翎现在在外面做什么,会不会到时候为我掉几滴眼泪。」 安静了许久之后,莫岫媛也有一瞬间的惆怅。 童濯心取笑道:「还以为你对这份感情拿得起放得下的,不是说你们现在只是好朋友吗?」 「唉……总是希望自己死得……能少些遗憾嘛。」莫岫媛抱怨道:「真不知道我爹平时显得那么厉害,这时候怎么却这么笨?到现在都追踪不到我们的下落吗?」 「也许不是追踪不到,只是不便来救我们罢了。」 莫岫媛又沉默下去,「真的……会是这样吗?」 「梆,梆。」敲击梆子的声音响起,童濯心幽幽说:「是二更天了。」 「对,二更天了。」莫岫媛说:「我们好歹也得睡一觉,保存体力吧。明天还不知道情形又该如何呢。」 「是啊。」童濯心嘆口气,「那就睡吧。」 两个人都沉默下去,而梆子之声再度响起,童濯心忽然撞了一下莫岫媛,失声叫道:「岫媛,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莫岫媛似是娇躯一颤,低声说:「我也知道了。」 黑夜之中,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那渐行渐远的梆子声还幽幽传来。 「现在……你信了我的猜疑吧?绑架我们的幕后主使,只可能是……那个人。」童濯心紧咬唇瓣,「所以,你爹暂时也不会来救我们的。」 莫岫媛虽然没说话,但是她的唿吸声却比刚才沉重了许多,一声悠长的嘆息良久之后从她口中溢出:「爹啊……真是……」她话没有说完,真是什么?她没有说,童濯心也没有追问。 如今她们都知道自己在哪儿,却没有办法逃出去。只能坐以待毙吗?裘千夜知道她们藏身在这里吗? 外面,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第303章 角力 裘赋鸣刚刚早起洗漱完毕,就有他手里的密使前来禀报:「三殿下出宫去了。」 「去哪儿了?」 「貌似是去了户部方向。」 「户部?」裘赋鸣蹙眉:「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去户部旁听那种无聊的商会吗?还有谁和他一起?」 「昨晚褚殿下在飞鸾宫陪三殿下闲聊,两人貌似都喝醉了,所以褚殿下也留宿飞鸾宫,第二天两人一起走的。」 「这两人现在倒是摽得挺紧。」裘赋鸣冷笑一声,「好啊,听说褚雁翎最近和莫岫媛走得挺近,没想到这两个男人都薄情寡义的。既然如此,就让那两个丫头再多等等吧,等到她们心里终于相信,她们的心上人其实是薄情寡义之徒,还会把他们置于何地?」 「耗了两天,你也终于要活动活动筋骨了。这户部……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地吧?」马背上,褚雁翎看裘千夜一脸的从容淡定,忍不住开口问道,「莫非你已经知道了她们的下落?」 「还不知道。」裘千夜坦言,「不过我总要在外面熘达熘达,太子才会胡思乱想。他见我按兵不动,一定猜我早有准备,如今我动了,他更要派人一路跟踪盯梢,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你猜,他准备把这个绑匪的黑锅最后推给谁?」 「和你想推的是同一方吧?」褚雁翎反问道,「你们两人心中最能背下这口黑锅的,不就是……金碧吗?」 裘千夜笑了:「别拉我做恶人,这事儿不是我挑起来的。」 「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想让太子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最终能救回童濯心,也不能轻易饶了他吧?」 「他这么费尽周折地要折腾我,我当然得让他这点英名流芳百世。」 裘千夜和褚雁翎骑着马往前走着走着,突然拐了弯,没有去户部,而是去了刑部。 邱隐正在办公,听闻裘千夜和褚雁翎一起来了,知道必然是为了童濯心和莫岫媛的事情,可他昨天在莫纪连那边并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裘千夜说。 虽然为难着,也只好端着笑容去迎接两位殿下。 裘千夜一脸焦虑地快步走进来,问道:「邱大人?怎么样了?时至今日都没有任何的消息,难道,难道是濯心遇害了?」 邱隐忙安抚道:「殿下不要多想,目前还未有两位姑娘的下落。」 「莫纪连呢?他那么多的人马找两个姑娘,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吗?他这个兵部尚书难道是光说不做的蠢货?」裘千夜今天明显表现得比前一日邱隐看到他时要狂躁得多。 邱隐被问得哑口无言,褚雁翎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三殿下是忧心如焚,所以口不择言,你别见怪。你这里就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莫大人说怕张扬出去惊动绑匪伤及两位姑娘的性命,所以这件事在下实在是不便插手。」 裘千夜暴怒地说:「这莫纪连搞什么?鬼鬼祟祟的,被绑的是他的闺女,可也还有我的濯心呢!他怕闺女死,难道我不怕?他拖拖拉拉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亏我还这么仰仗他!我看不如我自己去查!」 他一把抓住邱隐:「邱大人,麻烦你调拨一只人手给我。」 「哦,这个……当然可以。」 「邱大人今日若是公务不忙的话,也烦请跟我一起去走一趟吧。」 「啊?」邱隐正左右为难,已经被裘千夜拉出了议事厅。 裘千夜一行人先来到莫府门口。裘千夜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打量了一下莫府大门,扬声问那两名看门家丁:「莫小姐被人劫走时,是谁当值?」 两名家丁面面相觑,邱隐的手下都穿着官衣,邱隐他们也认识,只是不认识裘千夜。但见邱隐都跟在裘千夜身边,知道裘千夜身份非比寻常,其中一人走上前道:「是小人当值。」 裘千夜一语不发,当头就是给那人一拳。那人本能地闪避了一下,又不知道自己闪错了没有,立刻跪下。 裘千夜冷冷看着他:「那马车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看你也功夫不弱,竟然拦不住?」 「当时事发突然,小的反应不及,而且那几人的身手着实不弱……」 「马车朝哪里跑的?」 「朝东。」 「你们竟没有追?府里没有马吗?」 「马厩在西府那边,距离大门这里还有一段路,赶回去再牵马已经来不及了。」 裘千夜皱着眉:「这莫府好歹是兵部尚书府,战斗力竟这么差。说出去都是天下的笑话。」 他转身上自己的马,对邱隐说道:「邱大人,咱们找一找,我就不信找不到那辆马车的下落!」 邱隐只好跟着他沿着东街一路前行,刑部的差官们一边走一边问,谁在那天看到那样一辆马车。 莫府小姐被人绑架的事情其实早就传开了,沿途的不少商铺当天都有人看到那辆马车的飞驰而去,一路问着,走了不少街道,一直到东城门的门口,那守城的守军说:是看到有辆马车出去,然后就一去不归了。 邱隐说道:「从这里往外,大道小路不少,那马车可走的路线也多。」 「虽然多,但那么大的马车,羊肠小路是不便通行的,太大的官道他们也未必会走,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吧?」裘千夜看了看地面,「如今过去了两天,地面上的线索也已不多。先派人去问问看,有没有沿街的路人、住户、商贩,见过那辆马车。我就不信它一出城门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邱隐不敢怠慢,叫手下立刻去查,裘千夜看了看四周,邱隐说道:「城外一条大路,三条岔路,一条路是往豫州去的,一条路是往青州去的,还有一条路是直接通往太梁山的。」 「匪徒会藏身于山中吗?」褚雁翎问道。 邱隐答道:「那山并不大,也只是一些农户在住,靠打柴,採摘草药为生,未曾听说有匪类出没。」 「普通的山贼是不敢绑架兵部尚书的女儿的。」裘千夜哼了一声,「而且躲到山上去不是自寻死路?万一官兵封山,他们就连退路没有了。绝不可能是去太梁山方向。」 「沿路也有不少农庄,说不定是躲到哪个村子去了。」 「能用得起双马马车的普通农户不多,稍加询问就能问出来。」裘千夜看着邱隐。「邱大人,您的手下要去村子里查证线索,一天工夫能查出来吗?」 「方圆五十里之内,天黑之前应该可以查完一遍。」 「五十里,差不多了,我不信他们能跑到五十里之外去。绑架人质和逃犯不一样,人质总是要在手边不远的地方,便于控制,也便于和人质家人讨价还价,绑架是为了杀人。」 邱隐忙笑着宽慰:「不会的,这么大费周折地将二位小姐绑走,绝不是为了杀她们。」 「所以,这绑匪也必定走得不远。」裘千夜顺手一指,「就先从这方圆五十里查起吧。邱大人,让你的手下人在城外查着,咱们在城里的酒楼上等消息。嗯,落月楼离这里倒是不远,咱们就先去落月楼吧。」 裘赋鸣得知裘千夜并没有去户部,而是和邱隐一起去查案,便冷笑道:「我就知道他必有所图,虚晃一枪竟是去刑部?」 带来这消息的人是莫纪连。他听说裘千夜和邱隐等人来到自己家门口,于是特意出门迎接,但是出门时,他们一行人已经离开,于是他迅速入宫告知裘赋鸣。 「这邱隐现在到底是在帮老三,还是帮我们?」裘赋鸣看着莫纪连,「上次你去和他谈得如何?」 莫纪连说道:「因为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所以只是暗示了几句,要他盯着点在三殿下身边进出的人,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那背后的意思。」 「应该,和明白,还未必是一回事。如今他们人呢?」 「已经追查到东城门那边去了。」 裘赋鸣看着莫纪连:「东城门,那边你安排人手了吗?」 「不知道他们要怎么个查法,如果是问道军营中去,自然也问不到什么。」 「废话!他们当然不会是问军营,沿途的百姓,沿途的乡镇……」 莫纪连自觉冤枉,无奈地说:「微臣不知道他们会去那边查案,而且要在沿途村镇布置疑阵也比较难……这都城周边得有七八个村子,上万的村民……」 裘赋鸣冷冷道:「你这是在埋怨我么?」 「微臣不敢。」莫纪连吓得连忙跪下。 裘赋鸣想了一阵,说道:「折腾了两天,事情也该有点进展。这样吧,你先回去,然后就说绑匪已经给你送了信,条件是要黄金一千两为岫媛赎身。然后天黑前你把钱送到,岫媛便会回家。」 莫纪连又是惊喜又是迷惑:「这……这样能骗得过三殿下吗?」 裘赋鸣瞪着他:「怎么?就算他识破了还会上门找你要人?」 「是,是,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准备。」莫纪连告辞出宫,长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岫媛晚间总算能回家了,至于童濯心,裘赋鸣又不是要她死,肯定也会有个结果。但只要岫媛回家,他就算是抽身出了这个苦刑了。 第304章 莫岫媛回府 裘千夜在落月楼等了大半日,探子们一个个回报:各村都没有这辆马车的下落,邱隐也不禁疑惑:「这马车难道真的凭空消失了?」 褚雁翎猜测道:「会不会是那些绑匪出了城之后,换了车,所以沿途没有人看到马车的下落?」 「那他们难道会把马车拆了吗?」裘千夜闭着眼,静静思考,「反正人还没有全回来,再等。」 天将黑时,忽然有刑部的人从城内跑到落月楼来禀报:「莫府传来消息,莫姑娘被放回来了?」 楼内所有人为之一震! 裘千夜立刻追问道:「童姑娘呢?」 「童姑娘还没有……」 裘千夜眉峰一凝,对邱隐说道:「既然如此,少不得我们要走访一趟莫府了。」 「当然。」邱隐很是振奋:「莫姑娘回来了,必然有不少消息可以告诉我们。」 「未必。」裘千夜哼了一声。 莫府之中正乱作一团,莫岫媛突然被放回来,莫岫媛的母亲莫夫人抱着女儿就放声大哭,抚摸着身体问东问西,莫纪连的几房小妾也纷纷跑出来陪着落泪,抢着问候。 莫纪连高兴地说:「好歹是回来了!总算也可以放心了。」 莫岫媛则表现得比较淡然,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她看着父亲,问道:「爹,绑匪为何会放我回来?」 莫夫人说道:「你爹付了一大笔的赎金才将你赎回来的啊。」 「赎金?」莫岫媛皱皱眉,「绑匪只和爹要赎金了,没为了童姑娘和三殿下要吗?」 「这……爹就不知道了。绑匪只和爹联络了。」 「那,绑匪开价多少?」 莫纪连扫视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沉声道:「这么多人在这儿,钱的事情先不要说了,你这两日辛苦了,先去洗洗换换,一会儿还要进宫,太子妃很惦念你呢。」 莫岫媛却没有动,她看着莫纪连:「爹,女儿有些话想问一问爹,不知道爹能不能和我单独聊几句?」 莫纪连一震,看着女儿清澈无波的眸子竟觉得有些心虚,便转开眼神,「到爹的书房来吧。」 莫岫媛撇下一家子主子奴婢们的嘘寒问暖,跟着莫纪连走入书房之内。房门一关,她开门见山:「请问爹,是否知道这绑匪的来歷?」 「爹怎么会知道?」 「这绑匪……是否与太子殿下有关?」 莫纪连悚然一惊,慌道:「岫媛!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事怎么会和殿下有关?」 莫岫媛幽幽地看着他:「父亲不用瞒我,我听到过您和太子殿下的对话……当初我住在宫里,有一天太子妃找我去聊天,临出门时,路过太子的书房,我听到爹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是有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是太子说的:『老三多留一日,我便多一日心神不宁,何日拔了这根心头刺,我的皇位才登得安稳。』」 莫纪连一把捂住女儿的嘴,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震怒,手是冰凉的,浑身都在发抖。 「岫媛,这些话你还和谁说过?」 莫岫媛拨开父亲的手,悲伤地看着他:「女儿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吗?这句话我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和第二个人说啊。」 莫纪连的面目有些狰狞,「岫媛,你说得对,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爹,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之间的矛盾也好,私怨也罢,您不该掺和其中。」 莫纪连咬着牙根儿,来回地踱步:「你以为爹愿意趟这趟浑水?但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就是爹,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有命,爹能躲过?」 「他现在让爹做的事,不是因为信任爹,而是他做的事见不得人,他自己没办法出面,一旦他这些事情传扬出去,会让他的威望扫地,丢尽颜面,会让他继承皇位的资格都被人质疑。因为他心胸狭窄,阴险毒辣……」 莫纪连瞪大眼睛,低喝道:「岫媛!你是疯了吗?这种话能随便乱说吗?」 莫岫媛双目含泪:「女儿不想这么说,但是女儿实在是不忍见爹助纣为虐。三殿下在国外饱受欺凌,回国之后不过为了有个安身之地,可以和相爱之人厮守。他一再希望能离京出游,不理朝政,可是太子殿下死拉着不让人家走,又怀疑人家有异心,这不是自相矛盾,自惹烦恼吗?」 莫纪连的眉心已经挤成三道深深的沟痕,「你所想的,爹也想过,但是太子这人生性多疑,三殿下突然回京,不能不让他立刻警觉,有所提防。你知道二殿下造反之后,太子深受打击,犹如惊弓之鸟,未曾登基之前,他会对所有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百般戒备。更何况三殿下在剷除二殿下之事上,锋芒四射,让人不得不另眼相看,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时那玉玺可是三殿下找出来的。」 「那……又如何?」莫岫媛一愣。 莫纪连嘆道:「玉玺是何等重要之物?什么人可以知道它的下落?除了皇帝本人,大概就是储君。」 莫岫媛轻轻一颤:「这……这大概只是偶然。」 「但太子也不知道那玉玺放在哪儿。三殿下孤身在外数年,一回国就找到了玉玺,这要是换作你是太子,你会不警惕三殿下吗?细细回想,陛下为何派他去金碧做质子?只是因为金碧要这样的一个人,他是最好的人选?」 莫岫媛咬着唇:「那我也不会杀我的弟弟。」 莫纪连无奈地摇摇头:「你到底是个女儿家,不懂这些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一定说得明白的。」 「女儿纵然是个女儿家,但起码的是非之观是有的,太子殿下就是嫉贤妒能,不能容人。」 莫纪连陡然扬起巴掌,啪的一下重重地打在莫岫媛的脸上。十几年他从未碰过女儿一根手指头,今天这一巴掌打下去,瞬间把莫岫媛打愣了,把他自己也打愣了。 此时屋外有丫鬟说道:「大人,三殿下和鸿蒙国的褚殿下一起来看小姐了。」 莫岫媛蓦然甩开头,跑到门口双手用力拉开大门,沖了出去,正从外面走进院子里的裘千夜和褚雁翎见到莫岫媛没头没脑地跑过来,都吓了一跳。褚雁翎叫了一声:「岫媛……」 莫岫媛一眼看到他,顿时什么矜持羞涩都顾不得了,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褚雁翎愣住,但旋即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安抚。周围还有莫府的其他人,见此情形人人大吃一惊,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裘千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搅,径直走到莫纪连的书房门口,扬声问道:「莫大人,可否问您几个问题?」 莫纪连正心烦意乱,不想裘千夜偏偏在这个时候造访,躲也躲不开,只好说:「三殿下请进。」 裘千夜不用他让,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先恭喜莫大人了,令千金平安回来,大人也可以松口气了。」裘千夜盯着他的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莫小姐平安归来?绑匪又是如何给莫大人送回莫小姐的?」 莫纪连打点起精神,说道:「白天有人往鄙府送了一封信,说是如果要赎回小女,就要以千金重金为易换之物。微臣和亲朋找了一个遍,总算凑够这千金,又依着对方的要求,将千金放在指定的地方,而后小女被送回。」 裘千夜默默听着,却冷冷一笑:「就这么简单?果然是千金之女。大人在送金之时,可曾派人去跟踪对方的去处。」 「派了,但是敌人狡猾,跟丢了。」 裘千夜陡然怒斥道:「混帐!千金何等沉重?是一个人能搬得动的吗?对方必然要派马车装运,这回难道他们又飞驰而去,不知所终吗?」 「这……」莫纪连无法对应。 裘千夜盯着他:「除非莫大人和这绑匪早就暗通款曲,达成协议,所以故意放走贼人,怕我随后追捕吗?」 「殿下真是冤枉在下了!」莫纪连慌忙跪倒,「微臣自从丢了女儿之后,一直心急如焚……」 「如焚?你闭府不出,不见你到处派人寻找,兵部的人马若要找个人,行动力不会弱于刑部,更何况是大白天一辆双马马车,何等引人注目?你就当真查不出个蛛丝马迹吗?」 「微臣的确尽力……」 「从头至尾你就没有出半分力气。我在飞鸾宫眼巴巴等你的消息,也不见你来和我交流一分半毫。难道你不知道童濯心也在被绑之中?难道你不知道童濯心和我的关系?」 「微臣知道,但是……还没有任何消息之前不知道该如何去向殿下通报……」 「所以要我来登门求你,你才肯挤出这么几句前后矛盾,漏洞连连的谎话?」 莫纪连不及分辨,裘千夜一句接一句连珠炮般堵得他哑口无言:「枉你也是一品大员,身着官衣,纵然今日不是因为岫媛是你的女儿,有百姓在你府门前被人绑架,你也有责任要去追查人质下落,岂能袖手不管,纵容绑匪摆布?如今你女儿平安归来,另一位人质却生死不明,你就更要置身事外了?你脱得开干系,饶得过良心?纵然你自己饶得过,我便能饶过你了?」 裘千夜继续咄咄逼人:「莫大人,倘若濯心最终平安归来,我或许能饶你一命,若濯心有任何的不测,我便拉你去父皇的病榻前评评理,大不了咱俩一同赴死!」 第305章 抱得美人归 莫纪连吓得不轻,忙说道:「殿下勿怒,邱大人不是正在帮您追查……」 「你怎么知道邱隐在帮我追查?」裘千夜盯着他的眼神更加犀利:「我今日才找邱大人帮忙的,你今日一直在府中等绑匪的消息,竟然还顾得上留意我和邱隐的动向?你这么关注我的行动,是怕我发现什么,还是怕我阻碍了你的计划?」 「三殿下……」莫纪连并非无话可回,而是他一来心中本就心虚,二来裘千夜身份地位高于他,居高临下地逼问,他身为臣子不便强势回应,三来这其中的漏洞让他自圆其说地极其辛苦,索性不如保持沉默。 莫纪连心里更明白,裘千夜此时对他的指责和质问,表面上是针对他的,背后……却是另有所指。 莫岫媛由褚雁翎扶着,走到门口,她轻声说:「殿下,请息怒,我爹绝不是绑匪的幕后主使,童姑娘在我和她分开时一切平安,绑匪并未为难我们,只是不曾让我们揭下眼罩,看到外面。不过……或许我能帮殿下找到她。」 莫纪连急忙说道:「岫媛,你刚刚回来,身体还很虚弱,脑子也是混乱的,可不要给殿下指错了路,惹下大祸!」 裘千夜回头轻蔑地看他:「令千金深明大义,是巾帼奇女子,莫大人不及她百分之一。」 莫纪连惊怔地看着裘千夜和莫岫媛、褚雁翎转身而去,心头顿时犹如跌入寒冰一般,只有一句话在盘旋:要出事了,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裘千夜带着莫岫媛走出莫府,等在府外的邱隐连忙问候:「莫小姐没事儿吧?」 「没事,让邱大人担心了。」莫岫媛低低说道。 邱隐本来是要跟着裘千夜一起入府的,但是到了府门口裘千夜让邱隐留在大门外,他说:「我现在脾气比较暴躁,只怕见了莫纪连难免要训斥他几句,你们是同僚,在一旁看着不是,劝也不行,很是尴尬,还是避一避吧。」 这原本是邱隐的心里话,没想到被裘千夜说出来,真是十分感激。此时见裘千夜脸色难看,便知道他在府内的确没给莫纪连好脸,邱隐自己则更加谨慎,说道:「外面的探子应该还在落月楼等着回报,殿下是去落月楼听消息,还是回宫,或是去我的刑部……」 裘千夜哼笑一声:「无论走到哪儿都少不了那些贼熘熘的眼睛盯着,就去落月楼吧。」 邱隐一怔,没明白「贼熘熘」指谁,但立刻招唿着自己的手下多让出一匹马给莫岫媛。 莫岫媛看着高头大马,很是为难,此时褚雁翎在她耳畔低声说:「没事儿,我们俩共乘一骑。」 莫岫媛脸一红,但并未拒绝。 褚雁翎抄搂起莫岫媛的柳腰,跃上马背,裘千夜看着他,难得的说了一句打趣的话:「褚殿下,你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莫岫媛的脸立刻红到耳根子后面,褚雁翎只是笑了笑,却将手搂得更紧些。 落月楼中,四五名探子已经在楼下等候。邱隐刚一出现,他们立刻行礼,悄悄和邱隐说了几句话,邱隐眉宇凝重,点了点头,在裘千夜等人的后面跟着上了楼。 裘千夜进了一间包厢之后,问道:「是不是还没有任何消息?」 邱隐嘆气,轻轻点头:「微臣无能……」 「与你无关。只是贼人太过狡猾。」裘千夜挑了一下嘴角。「既然外面找了一圈都没有马车的下落,我猜那马车并未真的出城。」 「没有?」邱隐不解:「可是咱们已经问过守城的士兵……」 「也许守城的士兵并未说谎,但出城门不代表他就出城了。有可能是他们掉了个头,又从另一个城门回城了。」 他的话,让邱隐霍然开朗,双掌一击:「殿下说的有理!难怪我们至今没有任何进展!我竟忘了有此可能!」 他神情颇为振奋,刚要返身去布置人去调查,莫岫媛却出声道:「邱大人,请稍留一步,我还有点线索。」 邱隐雀跃道:「姑娘请说!」 莫岫媛低声道:「烦请给我一套笔墨纸砚。」 邱隐忙和落月楼的店家要东西,虽然是酒楼,但是难免有文人雅士喜欢在这里题字留诗,所以店家的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邱隐亲自给莫岫媛研墨,众人都围到桌边,以为莫岫媛是有什么不便口传的,要落到纸笔上,没想到莫岫媛提笔之后只是写下了一串奇怪的文字:「左十,右五,右七,左六,左十,左三,右十五……」 不仅邱隐没看明白,褚雁翎也是一头雾水,脱口问道:「岫媛,你这是在写什么?」 裘千夜伸手拦了他一下,没让他继续问下去,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莫岫媛所写的那些字。 等莫岫媛落笔最后一个字之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裘千夜:「这是濯心记下来的,她背给我听,说好了我们俩无论谁出去,都要把记下来的这些……这些……」她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这些字。 褚雁翎柔声问道:「这些字和你们被藏的地方有关?」 「嗯。」 「濯心说这个可以算是地图。当时她在马车上刻意留心记忆,马车每颠簸一次算一下,右就是往右拐,左,就是往左拐。」 邱隐喜道:「童姑娘太有心了!如此我们可以试试,按照这个地图能不能找到童姑娘被关押之地。」 「但也并不容易。」裘千夜看着这一串字,「马车的速度,大小,都不可复制,纵然有这些字,照猫画虎地走一遍,也很有可能会走错路。」 「好歹试一试。」邱隐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宝贵的线索,不敢耽搁,又问道:「莫姑娘是否还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能不能猜得出绑匪的来歷和身份?」 莫岫媛摇摇头。「绑匪把我们丢进一间屋子之后,就不再派人和我们说话了,一日三餐和……」她涨红脸,「和必须的『方便』之事,会有女子辅助我们完成。等到今天绑匪放我回来时,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那眼下这个地图就是最重要的线索了。」邱隐立刻起身道:「我去让他们准备一下,多找几种马车,到时候要莫姑娘帮个忙,上车感受一下,大概的速度和马车的大小是否与被劫时一样,不知道是否可行?」 莫岫媛微微点点头:「应该的,濯心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救她出来的。」 邱隐蹬蹬蹬快速下楼,屋内的三人彼此互看了一眼。裘千夜轻声道:「岫媛,还有什么不便和邱大人说的,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无论濯心被关在哪儿,现在对方把你放回来,只留她一人……我相信你也知道这背后的很多兇险,所以你才会挺身而出,跟我出府。」 莫岫媛轻声道:「三殿下不必再说了。人世间的是非黑白,我心里是清楚的。刚才那份地图的确是濯心留给我的,当时我们都也觉得仅凭这么一个地图要想逃出去之后再找回来,胜算不大,但是,那天晚上,我们便已确认了我们在什么地方。」 裘千夜双眸一亮,迫切道:「请说!」 莫岫媛一字一顿道:「当晚屋外有梆子之声,时逢二更天,那梆子之声远远传来,两声很长,声音清脆。三次一顿。两遍一个来回。」 裘千夜的眸子陡然张大,带着几分炽热的火光,激动地说:「你再说一遍!」 莫岫媛道:「梆子之声,三次一顿,两遍一个来回。」 「确认!」 「确认。当时我们俩都已察觉,又反覆听过几遍。」 裘千夜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视,然后仰首向上,「哈!哈!哈!」大笑三声。笑声犹如金石之音,刚劲有力,又满是悲愤,似丹田之气骤然喷薄而出,惊得不明缘由的褚雁翎连忙问莫岫媛:「怎么回事?这梆子之声有什么特别的?」 莫岫媛的脸上染上一层哀伤,「飞雁国的梆子之声有特别的要求,大部分地方都是根据时辰来敲击不同的次数,两次一顿,三遍一个来回。唯一与此敲法不同的地方只有……」她咬着唇瓣,那地方似是极难出口。 裘千夜的笑声骤停,冷冷道:「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飞雁的皇宫!」 褚雁翎真的怔住了。 裘千夜望着两人,幽幽凉凉地说:「既然如此,你们说我还有必要饶过那个人吗?」 褚雁翎是外人,不便开口,莫岫媛是臣女,也不好说。 裘千夜微笑道:「知道你们俩人为难,这事你们俩也不要插手了。岫媛被绑,多少受了惊,褚殿下就好好陪伴她吧,找濯心的事情我自己去,也免得这事儿最后怪罪到莫姑娘的头上。」 莫岫媛见他要走,急忙叫道:「三殿下,对方势大,切勿撕破脸。」 裘千夜停步回头问她:「难道现在对方还不算撕破脸吗?他羞辱我就罢了,几番羞辱濯心,无非是要给我难堪。我若再忍气吞声,将濯心当作何人了?我带她回飞雁,是为让她受这些屈辱?那我当日还不如将她拱手送给越晨曦呢!」 他拂袖下楼,莫岫媛一把抓住褚雁翎的手腕,急急说道:「快!快想想该怎么办?」 褚雁翎低头看着她:「你要我怎么办?劝他拉他?别说他这么动怒,你这几日突然失踪,我都要急怒攻心了,我忍着没去莫府追问质询,已经是脾气够好了。」 莫岫媛愣住,讶异地看着他:以前总觉得他温文尔雅,温柔似水,今日在他眼中所见的都是火一般的热烈,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她轻声问道:「你……我丢了,你真这么着急?」 「你说呢?」褚雁翎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本来我想着,还要再过些日子再想清楚你我之事,但是今日你在家中当着众人的面对我投怀送抱,我不娶你是不行了。」 莫岫媛娇嗔着双拳在他胸口打了几下,「什么对你投怀送抱?当时是我爹打了一巴掌,气得我一时昏了头。」 「好了,你哭着扑在我怀里的事情肯定你在家中已经传来了,你气昏了头?怎么不投进裘千夜的怀里?」 莫岫媛再挥拳打他,被他一把拉过双手,反钳在自己腰后,笑着说道:「刚才在街上,你我同乘一骑,路边的百姓也都看到了,你我的暧昧更要被飞雁的百姓说成街知巷闻的流言蜚语。你若是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便乖乖嫁我。而且……」他声音又一沉:「你也该知道,若三殿下和太子殿下真的开战,以你爹对太子的忠诚,而你和三殿下及童濯心的交情,到时候你会难以自处。还不如和我躲到鸿蒙去,过清静日子。我虽然不是鸿蒙太子,好歹可以让你依旧锦衣玉食,不受寒屋破庙,凄风冷雨之苦。而且,我可以向你发誓,终我一生,只爱你一人。」 莫岫媛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满面通红地听完,却又倍感感动,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低声说:「我自小被爹娘宠坏了,脾气可不怎么好。」 「你现在就说你是个蠢丫头,我都决定娶你了,还会被你吓走吗?更何况我褚雁翎选的女人,当然是完美无缺的。什么脾气不好,纵然你要使个小性和我撒个小泼,我就不让你了?」 莫岫媛心情激盪,靠着他的胸口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褚雁翎低头轻轻一吻,正落在她的额定髮际中间。只觉得怀中娇躯一颤,却又偎得更紧了。 第306章 我心有杀机 裘千夜离开落月楼,没有立刻回宫,他去了九龙寺。 已是黄昏时分,裘千夜的到来让寺里的法源大师立刻迎出来,疑问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的未婚妻丢了,想请大师帮我在佛前问问,佛祖是否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裘千夜说得一本正经,让法源大师也不敢怠慢,一边将他往寺里引路,一边说道:「佛前占卜并非不能,但贫僧必须说实话,佛祖也不是有求必应的。」 裘千夜一笑:「是,在下知道。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要真说占卜算卦,那是道家的事情。不过九龙寺是皇家寺院,我的未婚妻也算是半个皇族人,也许这里享受香火的佛祖会离她更近些吧。」 走到一半,裘千夜忽然说道:「对了,我还没有将她的生辰八字给您写上,可否借纸墨一用?」 法源大师道:「当然可以。」他对一个小僧尼道:「先打扫一下我的厢房,将纸墨备好。」 裘千夜摆手道:「不用打扫了,这时候寺院里的僧人们正在做晚课,谁的屋子里没有点笔墨纸砚的?随便借一下就是了。」说着,他忽然转身向左,推开旁边一间厢房的大门。 法源大师阻止不及,裘千夜已经走进去了。 那厢房内有一名僧人正在抄录经文,见裘千夜和法源大师到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对法源大师先行了个礼。法源大师尴尬地说:「殿下……这里地方狭小,还是去我那里吧……」 「有求于佛祖的事情,还需拘泥什么大小俗礼。大师身为一寺之首座,竟然住着比普通僧人还要大的厢房,自己贪图享乐,也能宣扬佛法,号称众生平等吗?」 法源大师无奈地说:「殿下说的也不尽然,佛法虽说众生平等,但佛门之中并非无等级。依据修行深浅不同,入门先后不同,总有个排位。否则最基本的礼敬信诚该如何遵守?」 「一边说着四大皆空,一边又说着等级之分,大师不觉得自相矛盾吗?」裘千夜自行走到桌边,随手写了一串文字,交给法源大师,说道:「就请大师帮我问问佛祖,这纸上的人,现在何处吧?」 法源大师见他没有出门的意思,便说道:「那请殿下先到知客室用茶……」 「不了,我想与这位大师聊几句佛法。」裘千夜转身看着那一直沉默不语,垂手肃立在旁边的灰衣僧人。 法源大师呆住,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僧人双手合十,躬身说道:「阿弥陀佛,既然施主有意赐教,贫僧只得勉力对答。若说得不好,请主持方丈见谅。」 法源大师看着两人,无奈地嘆气道:「你们两人……今日在此地论讲佛法,这是你们的缘分,好自为之吧。」 他出了房间,关上房门,也不敢离得太近,吩咐僧尼都不要靠近这间房,然后先行离去。 屋内,裘千夜盯着那僧人,脱口道:「大师,我心中有杀机,当以何法化解?」 灰衣僧人始终双手合十,低眉瞑目,慢声说道:「佛法无边。」 「佛法虽然无边,但难化世间恩怨戾气。纵然我肯让人一尺,别人倒要攻我一丈,我也让他?」 「世间无不能容之事。」 「那是窝囊废说的话。」裘千夜冷笑一声,「若万事皆能容,大师何必出家?」 「那是因为贫僧修行不够,心结难解。」 「那大师让我这种没有修行的人怎么释怀?」 灰衣僧人看他一眼:「施主是聪明绝顶之人,当比贫僧强过百倍。」 「那要站在大师曾经站在的高度之上,才可以说我能否做得比大师好,比大师强。」 灰衣僧人和他四目相对,「贫僧以为,殿下上次造访,就已经将心意表明清楚了。」 「但上次我还未动杀机。」 霎时沉默,那灰衣僧人蹙眉片刻,「就这么容不下吗?」 「他动我心爱之人。」裘千夜恨声道:「他疑我觊觎他皇位,又百般用计试探,如今更将我未婚妻绑架。这样的得寸进尺,我岂能容他?」 灰衣僧人无奈合目,「世间恩怨总有因果。」 「大师斩断红尘,留下一副烂摊子,便是因。我若力挽狂澜,匡扶社稷,免飞雁坠于无能之辈之手,并能御强敌于境外,便是果了。」 灰衣僧人看着面前这位神情坚定到明显已经容不下任何质疑之声的年轻人,淡淡反问:「既然如此,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裘千夜歪着头笑道:「来见佛祖啊。佛祖希望世人『止杀』,但有很多事情不是靠这两个字就能解决的。我希望佛祖能多给我些教诲。」 灰衣僧人沉默良久,合十双手微微低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贫僧修行尚浅,只听过这两句话,不知道施主能不能自悟?」 裘千夜看着他,此时法源大师已经回来,在屋外唤声道:「殿下……」 裘千夜说了句:「多谢大师指教。」然后出门来到法源大师身旁,一笑道:「大师,佛祖可有法旨要告诉在下的?」 法源大师看着他,递给他一支竹籤。「贫僧为殿下在佛前求了一支寻人签。这签上的诗文……或许便有那位姑娘的下落。」 裘千夜接过竹籤,正面写着一行字: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翻过竹籤,背面是四句诗:一点佛心求箴言,莫成癫狂作笑谈。何当拨去闲云雾,岂无灵心渡灵山? 他握紧那根竹籤,幽幽一笑:「佛祖之心,我已明了了。多谢大师。」 法源大师追上他,又说道:「殿下今日来寺中,不只是为了求这点佛缘,可殿下要谨记:有些执念,当放则放。」 裘千夜微笑道:「大师提醒得是,我此来也是为了放下执念。如今我心愿已了,以后会少来打搅寺中各位大师们的清修的。」 法源大师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殿下若能这样想,则是鄙寺之幸,也是殿下之幸。」 第307章 撕破脸的一夜 深夜的皇宫之外,突然响起一片急促的马蹄声,这声音犹如千军万马,踏地而来,旋风似的,震得宫墙之内值守的太监和宫女都被惊吓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忽然间,马蹄声停止在东南角的一处侧门门口,只听外面有人说道:「是这里吗?这一次只怕是又错了。」 然后另有一人说道:「是不是这里,总要进去看看才知道啊。」 「可这里是皇宫……」 「皇宫又如何?」 几句张扬的对话之后,是急促地拍打宫门的声音:「开门开门!」 值守宫门的太监怒道:「什么混帐东西,敢来敲皇宫大门?找死呢吗?一会儿要侍卫捉了你去……」 「是三殿下,快开门!」外面之人喝道。 太监吃惊地打开一条门缝,只见外面火把无数,亮如白昼,裘千夜一脸沉郁站在众人之中,冷幽幽地看着宫门。 那太监急忙拉开宫门,跪下说道:「小人不知道是殿下,小的狗嘴胡言乱语,求殿下恕罪……」裘千夜冷冷问道:「三日前,这宫门外可有一辆双马马车停下过?」 太监错愕地问:「双马马车?殿下所指是……」 「进去搜!」裘千夜一声喝令,宫门已经被十几名刑部士兵撞开,鱼贯而入的大批兵士也惊动了负责内宫防守的侍卫,侍卫长匆匆赶来,慌忙问道:「三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邱隐低声说道:「童姑娘失踪之事想来你们都是知道的。莫姑娘现在已经回家了,并且写了一份地图,现在我们按图索骥,几番查找,找到这里……」 那侍卫长惊诧道:「童姑娘被绑,那是外面的绑匪所为,怎么可能会被绑到宫里藏起来?」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裘千夜款步走进宫门内,四处扫视一圈,对那太监说,「无论那马车上押解下来什么人,你若说出来,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太监吓得直哆嗦:「殿下这是在说什么?小的,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裘千夜感慨地看着四周:「这里曾经是冷宫,但是也荒废多年了,在这里值守的太监和宫女,大都是在各宫不得宠的,不会巴结,或者没钱巴结,而被丢到这里自生自灭的。如今我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竟不肯领我的情?不是蠢又是什么?」 邱隐劝道:「殿下,要说这绑匪纵然再兇悍,也没有把两位姑娘绑架到宫里的本事吧?」 「那要看绑匪背后的真兇是谁。就这么几只小猫小狗,当然没胆子做下这惊天大案。」裘千夜说话之时,这里的宫女太监都被驱赶到宫院之内。 内宫的侍卫长所以负责内宫安全,但是在裘千夜的重压之下也不得插手干预,他立刻和手下人悄悄说:「快去禀报太子!三殿下大概是失心疯了,非说绑匪将童姑娘藏在宫里。」 裘千夜知道他派了人出去,也没有理睬,在十几名宫女太监中间转了几圈,随便用手一点一名宫女的额头:「你,这几日可曾服侍过什么姑娘用饭吗?」 那宫女叩首道:「奴婢只负责这里的打扫,不曾伺候什么姑娘……」 「那日子过得还真是清闲呢。」裘千夜一笑,又看了看众人,「谁是这宫的总管?」 一名年纪大一点的太监颤抖着伏在地上,哑哑地说:「奴才是。」 「哦,叫什么?」 「奴才长春。」 裘千夜笑道:「长春?身为太监叫这个名字,真是有些可笑。好吧,长春,既然你管这个宫,那这宫中这几日有没有外人进出你是最清楚的。」 「奴才担保这几日的确没有外人进出本宫。」太监长春斩钉截铁地说。 邱隐见对方答得这么干脆,本来就对此地充满质疑的他再度劝慰裘千夜:「殿下,咱们按着那地图也找了一天了,找过不少地方,最后都证实不是,这皇宫就更不能是了……」 「怎见得就更不可能?」裘千夜瞥他一眼,「邱大人是刑部尚书,经手的各种离奇案件无数,当知道世上之事只要是发生了,就无不可能的答案。如今濯心丢了,莫岫媛出具的地图显示此地有嫌疑,便不能这么简单的排除。难道仅仅是因为这里是皇宫,我们就不查了?自家丢了钱,老子要不要查问儿子?还是直接推赖到外人身上?还是邱大人怕查这里会得罪什么人?」 邱隐被问得哑口无言,裘千夜突然呛啷一声,从旁边一名士兵的腰畔上抽出一柄长剑,剑锋闪着寒光,缓缓指向地上那一众宫女太监,「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如果你们当中再没人说实话,我就只能给某些人一点疼痛了。」 众人大惊,纷纷叩首求饶,人人都说不知道这件事,更没有外人来过这里。 邱隐也阻拦道:「殿下,好歹是皇宫,可不能胡来。」 「胡来?濯心都被人绑了,堂堂飞雁皇都,光天化日,两名姑娘被人在兵部尚书府门前绑架,这样的胡来还不够耸人听闻的?我现在不过是帮大人查案,查案中用刑逼供难道不是刑部常用的手段吗?」 「那也要先有证据才行啊。」邱隐生怕出大事。 「证据?」裘千夜扫了一遍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夜色里有她的味道。」 众人一愣,都没听懂。 裘千夜接着说:「濯心平时最喜欢涂的胭脂是金碧国特有的,买自彩蝶轩,名曰胭脂醉,这香味只要闻过,我便不会忘记。她从未到过这里,但这里的却瀰漫着胭脂醉的香味,若非是她在这里,如何会有这个味道?」 邱隐被他说得也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未闻到什么香味。「殿下……真的闻到了那胭脂醉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裘千夜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故意编派出来骗你吗?我是疯了,才会带着人马在自己家翻天覆地要找未婚妻的下落?」 邱隐苦笑着:「当然不是,微臣知道殿下寻人心切,但皇宫之中……」 裘千夜不理他,长剑已经指到太监长春的脖子上,那长春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央求:「殿下千万不要开玩笑,奴才胆子小得很。」 「胆子小就要说实话啊。」裘千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勐然间,那长剑一抽,并未划破他的脖子,而是扎向长春的脚踵。那长春本能地身子一缩,弓成个球形,避开了那一剑。 「果然,你还是个练家子呢。」裘千夜冷笑着,「这内院冷宫之中,一个会武功的太监做总管,真是有趣。」他说话时,手中长剑已经从刺改挥,横抹到长春的脖子边,这一回长春已经不敢再躲,只是声音都变了,悽厉地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此时,从宫门外又有一队火把蜿蜒而至,太子裘赋鸣出现在宫门口,大声说道:「三弟!你在这里闹什么?」 裘千夜缓缓抬起头,看着裘赋鸣淡笑道:「大哥来了,正好,看我帮你剷除宫中逆贼!这太监胆大妄为,竟然敢绑架我的濯心,将她藏匿起来,我正在逼供。」 裘赋鸣脸色很是难看,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这太监做的?他在宫中深居简出的,怎么可能做下那种大案?」 「大哥不要先忙着给他开脱,要先看我是不是先有证据。」裘千夜的长剑并未从那太监的脖子上撤下,而是问道:「御膳房的人来了没有?」 不知几时,他竟叫人把御膳房的总管带来了。 裘千夜朗声问道:「这冷宫中这几日的饮食可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吗?」 御膳房的总管跪下说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他们每日吃喝都该是有定数的吧?平日几人吃饭?」 「回禀殿下,这寒月殿中一共有太监七名,宫女七名,一共十五人。」 「十五人的吃喝都要御膳房提供么?」 「他们是冷宫之人,身份低微,配不上御膳房的食物,所以由外宫的厨房单做。」 裘千夜微微点头,「这么说来,要问外宫的厨房了?可他们这两日派宫女去御膳房找你们多要了十几个鸡蛋,七八种青菜,五斤大米,难道也不算在你们的头上?」 御膳房总管一愣:「这……这件事小人并不知道。」 「不知道?」裘千夜再冷笑道:「御膳房的管理倒真是杂乱无序,看看你们的帐本去!」 帐本送来,上面的确记录着有这样一笔支出,显示是某宫单独提调的,但是,并不是寒月殿……御膳房总管看到上面的文字松了口气,说道:「殿下是记错了,这笔食物不是寒月殿要的,而是吉庆宫调取的。」 忽然间场内一片寂静。邱隐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咚咚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几乎不敢看裘千夜和裘赋鸣的脸色,却听到裘千夜的笑声:「原来是太子要的东西?那是我了解错了?大哥?是吗?」 太子凝着眉:「我宫里要调取什么东西,还要报备你吗?几时你管起御膳房的事情了?」 「那,大哥是否确认这些东西的确是吉庆宫调取的?」 裘赋鸣遥遥看着裘千夜:对方眼中的精光闪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明澈,在静静等待他的答案。他本就心浮气躁,此时脱口道:「这种小事岂要我去管?或许调过,那也要问我宫里的总管才知道。而且纵然是我的人调取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308章 崇明殿里的人是谁 「和我的关系大着呢。」裘千夜回头问道:「鸡蛋壳搜到了吗?」 一名士兵匆匆走出,说道:「回禀殿下,在南厢房的小厨房旁边的确见到了鸡蛋壳。」 「宫里虽然各殿每日都会打扫一次,但这种不招人待见的冷宫,就是收拾垃圾的车子也不会日日来,所以今日用过的食材还未来得及运走。」裘千夜低头看着长春:「长春,你们这饭食都要厨房去做的冷宫,为什么自己私藏鸡蛋,难道是晚上肚子饿得受不了,要吃夜宵吗?」 长春强笑道:「也许,也许是奴才治下不严,下面的人偷嘴吃也说不定……」话音未落,一计耳光重重地打在他脸上,打得他顿时觉得满嘴血腥,牙齿都仿佛在咯咯地松动,脸颊立刻红肿得老高。 裘千夜凉凉说道:「还要在我面前耍花样?鸡蛋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不会随随便便生着就拨给各宫食用。你们的食物既然是外宫厨房做,分量,定数,都是有规矩的,随随便便就要点鸡蛋煮了吃,你们是主子吗?你们宫里有人偷着怀孕不成?」 长春求救似的看着裘赋鸣,小声道:「太子殿下……」 裘赋鸣将脸转开,「别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在折腾什么。」 「对啊,平日太子日理万机,疏于管束后宫这些闲杂人等,就让小弟替您管一管吧。」裘千夜笑着,手腕却在勐地抽动一下……霎时间,长春像杀猪似的惨叫一声。顺着他的颈部,鲜血流泻出来,也不知道伤口多长多深,甚是可怖。 周围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犹如抖筛一般。裘千夜提起带血的剑刃,杀气腾腾地指着众人:「说吧,你们谁能说清这两日宫中都有什么人来,那些鸡蛋,都是从哪儿来的,我便饶你们一命。」 邱隐看得心惊胆战,他平日审案时自问也有心狠手辣的时候,更残酷的刑罚也给犯人用过,但像裘千夜这样表面笑嘻嘻,手下却狠辣绝情得仿佛不给自己和对方一分一寸的余地,却让他倍觉可怕。 他偷看了一眼裘赋鸣,心里已经隐隐猜到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将极为惊人,他咬着有些打颤的牙齿,勉力对裘千夜说道:「殿下,要审人,不如让我带回刑部去审……」 「那怎么行,离了此地,他们就更不会认罪了。」裘千夜表现得极为强势和固执。他抓起一名宫女,带血的剑锋贴在她的鼻子前,冰凉的剑刃,血腥的味道,让那宫女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看你是个乖孩子,要不然你说?嗯?你一定知道些什么的……」裘千夜低低地诱导,语气魅惑温柔,每个字却带着不寒而慄的杀气,那宫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语不成句:「好像,好像是……」 「求殿下恕罪!」满身是血的长春陡然大声喝道,对着太子裘赋鸣勐地磕了一记响头:「奴才有负皇恩,有负太子殿下的教诲,做下卑鄙无耻的勾当,这是奴才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求殿下不要为难我家人……」 他一边说着,突然双腿蹬地,头冲着旁边的墙壁勐地撞了过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唯独原本背对着他的裘千夜却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般,人如电光,晚起先至,在他撞到墙壁的剎那间将他一把抓住,然后迅速点中他身上几处大穴,丢到邱隐的脚边,冷冷道:「人交给你了,若是死在你手上,我便让你也活不成!」 裘赋鸣沉声说:「好了三弟,如今你要抓的人已经抓了,剩下的事就丢给邱大人去做好了,你在这宫里打打杀杀的,可是飞雁百年来第一遭。闹了这么半天,天色也这么晚了,是不是可以歇歇了?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裘千夜挑起眉眼,「我才不过刚刚开始呢。此人不过是幕后黑手手下的一只小河虾,濯心还未找到,那黑手也未揪出,要我怎么放手?」 此时已经在寒月殿中搜了半天的士兵纷纷回来,向裘千夜禀报:「并未在这里见到童姑娘。但是,西殿有一间屋子地上铺着草蓆,与莫姑娘之前所讲的被关押之地非常相似。」 裘千夜得意地看着邱隐:「怎样?我便知道这里便是濯心被藏匿之地。看来她现在是被人转运走了。」 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依旧被他握在手中,他缓步走到刚才那名被他吓瘫了的小宫女面前,剑尖在她的五官前晃悠了几下,笑道:「不如我再问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人将一位姑娘带走?」 小宫女的魂魄都吓飞了,面对着他笑吟吟的那张俊容,哆哆嗦嗦地说:「今天……今天没有外人来过,只有,只有吉庆宫的……」 「行了!」裘赋鸣高声喝断:「老三!不要再闹了!跟我到吉庆宫去!我有话和你说!」 吉庆宫中烛火摇摇,夜风忽然吹开了窗子,寒风一下子灌进殿内,将挂在墙上的一盏宫灯吹得忽明忽灭。 裘千夜缓步走到窗边,双手将那窗户掩起,插好,身后,裘赋鸣的声音冷冷响起:「老三,你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演戏,想干什么?」 「大哥以为我想干什么?」裘千夜没有回头。窗纸很薄,春天到来时,这银红色的窗纸刚好映着屋外细柳的颜色,绿影红光交叠在一起,忽闪忽闪的,像一幅跃动的水墨画一样,很美。「濯心被人劫走了,我要找到她。」他一字一顿,「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依靠,谁要从我手中将她夺走,我都要和对方拼命。无论这个对方是谁。」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裘赋鸣,「连金碧皇帝我都不曾怕过,我还能怕谁?」 裘赋鸣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坚定,更看到那如灯影般一闪一灭的暗光,他的手心儿有些发凉,似是在出冷汗,柔声说道:「你找不到童姑娘心里着急,我和你一样着急,但急也要一步步来嘛。」 「今晚之后,太子觉得我还应该一步一步来吗?」裘千夜背负双手,已站在裘赋鸣面前三步开外。「长春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满场的人,也许除了你我,旁人都是一知半解。大哥叫我来这里说体己话,也是因为不想让旁人想得太明白。」 裘赋鸣直勾勾地盯着他。窗外的风声还在一声一声地敲击着窗棂,就像是此时他的心跳,没有规律却又格外激烈。 裘千夜脸上的笑容,让裘赋鸣陡然想起他离开飞雁,去往金碧的前一夜。他路过飞鸾宫时,看到裘千夜坐在飞鸾宫的门口,双手托着腮,像个七八岁的小男生,仰望星空,脸上便挂着这种笑容。 那时候他以为这种笑容是傻乎乎的,是不知前路艰险的一种愚钝,现在他才恍然醒悟:这笑容是洞悉一切之后的瞭然。 裘赋鸣的脸色变了,那勉强端着的一点笑容和脸面,在这一刻已经变得一文不值。这么久了,他懒得再装宽厚和关切,既然裘千夜都已经表明了要赤裸裸的坦诚的意愿,他又何妨做一回恶人? 「抓了长春,你以为你能问出你想要的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裘千夜摇摇头:「我没把握。长春那傢伙倒是个有点胆色的,敢直接灭口自己以保全秘密。不过邱隐到底是刑部尚书,刑部中至少三十六中逼供的刑具,也许总有一种能撬开他的嘴。更何况,寒月殿中的那一干宫女太监,未必个个都那么嘴硬。」 裘赋鸣笑了:「真不知道你怎么会盯上寒月殿的。绑匪是从兵部尚书府门前跑走的,能有多大的胆子把人藏到皇宫里来?」 「就因为绑匪是从兵部尚书府门前跑走,所以他的下落不明才显得不通情理。从马车出城的方向找去,方圆五十里内,居然没有一村一民看到这马车的去处,这不是太诡异了吗?除非马车会飞天遁地之术。莫岫媛被绑之后,童濯心曾经告诉她一张心图,我让人照着重走一遍,最终指向便是寒月殿外的这处小宫门。」 「心图?」裘赋鸣听着这古怪的字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虽然被蒙眼,却根据自己的判断,猜测马车行进的路线。」裘千夜说得简单。 裘赋鸣讶异道:「她还有这个本事?」 「人在绝境之时,往往会有一些自己平时未曾刻意练过,却格外救命的本事。」裘千夜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几分骄傲。 裘赋鸣哼道:「纵然如此,到底不是眼睛所见,做不了准。」 「对,以铁证来看,无论是她的心图,还是我盘问了许久的那几个蛋壳,都不是铁证。」裘千夜的笑容清清幽幽,「其实我要的远不是这些,因为我心里已经清楚她被关在了哪里,那就足够了。至于证据,势不如人时才讲证据,若是势大过人,无需证据便可定生死。」 裘赋鸣眯起眼:「你现在是觉得你势够大了?」 「今夜之前还未见得,今夜之后就说不定了。」裘千夜看着他:「大哥,我若是今天还找不到濯心,明日我就要在你的朝会上闹一闹了。」 裘赋鸣好笑道:「你找不到人,和我的朝会有什么关系?」 「皇宫现在你当家,寒月殿那些奴才都是你的手下。长春刚才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认罪伏法,这些都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看到,在场的宫女太监,以及刑部的士兵,内宫的近侍,人人都看见了,听到了。所以大哥要是今晚不给我个说法,要我的颜面何存?如何过得去心里这一关?」 裘赋鸣想了想,说道:「你都说了人是交给邱隐,自然由邱隐去审,劣匪还有三分悍,更何况他如果的确做下这种惊天大案,又怎么会轻易承认,必然还要死拖硬扛几日。你要我明日就给你结果,岂不是为难我了?」 裘千夜咯咯笑道:「大哥真的觉得邱隐审出个结果后会告诉我吗?」 「怎么?」 「背后主使长春的人,倘若是朝中任何一官,无论品阶大小,他都还敢通报给我,但倘若那人比朝中任何一官都大,大到他的头上去了,他会说吗?」 裘赋鸣皱眉道:「会有这样的人吗?」 「当然。」裘千夜说道:「那人不仅权势大如天,而且调动人手,掌控皇宫,才能将童濯心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在皇宫内外运进运出,这样的人,是邱隐得罪得起的吗?」 裘赋鸣嘆气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哪有这样的人。」 「当然有啊。」裘千夜凝眸看着他:「大哥竟不知道,这个人已经做恶到什么程度了。岂止是整座皇宫,就是在崇明殿中安睡数月的父皇,也已是他玩弄群臣于股掌之中,号令天下的一枚棋子罢了。真正的父皇,只怕早已殡天,那里躺着的不过是一具假身罢了!」 裘赋鸣霍然瞪大眼睛,怒斥道:「简直是荒谬至极!这怎么可能?父皇自病重之后就躺在崇明殿,专人照料,太医诊治,从未移动半步!什么殡天,假身,老三,你今天在皇宫中发疯才是世人共见,这会儿又说出疯话来,要我宣太医给你诊脉吗?」 裘千夜淡淡道:「我就知道大哥不相信,是啊,能移动父皇的人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连大哥都不知道,我也想不出那人会是谁。但是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大哥现在去崇明殿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裘赋鸣犹豫了一下,盯着他看:「你要知道,妄论天子生死,纵然你是皇子,也是要被治罪的,而且是重罪!」 裘千夜笑道:「我倒不知道吗?我既然敢说,便是肯定。也不用耽搁,咱们现在就去看,只有你我,不需带人。或者大哥要是不放心,要带上些侍卫相陪,我也没意见。」 裘赋鸣见他说得极为笃定自信,心中更是惊疑。他细细回想:自己每次去崇明殿看父皇,都只是匆匆看一眼就走,那床上的人虽然身形消瘦,面容枯藁,但应该是父皇无疑,怎么可能是被人换过?若真是换了,那父皇又去哪儿了?难道是老二当初造反之时偷偷将父皇运走了? 他越想越想不通,但又越想越心惊,尤其是裘千夜这副洞悉一切的表情,让他非常不舒服。他心中斟酌着,掂量着,又暗暗打量了裘千夜一阵,说道:「好,我现在就跟你去崇明殿看父皇。」 「且慢。」裘千夜伸臂拦住他,「倘若在那里躺着的,的确是父皇本人,我甘愿接受任何责罚,但如果那里的人的确不是父皇,大哥要给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我当然会全力寻找父皇的去向。」 裘千夜摇摇头:「找父皇到时已不是当务之急,大哥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皇帝真身去向不明,才是你登基之前最大的难题。」 裘赋鸣瞳眸紧缩:「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是在提醒你啊。」裘千夜歪着头一笑,「大哥要做一代名主,总要清清白白地登上王位。否则这逐弟弒父的罪名,你肯定是背不起的。」 裘赋鸣的喉咙抖动了几声,发出模煳不清的笑声:「逐弟弒父?三弟,你给我安的这个罪名还真是很吓人,但是你若是说错了,先要想想你后半辈子该在哪里安身立命吧。」 说罢,他拂袖出殿,叫上四名近侍,浩浩荡荡地去了崇明殿。 第309章 彻底摊牌 崇明殿此时早已夜深人静,只有几盏宫灯孤独地亮着。裘赋鸣一行人的到来,惊动了值守的太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腰带都没系好就跑到门口跪迎。裘赋鸣看都不看这群奴才一眼,问道:「今天陛下如何?」 「还和平日一样。」太监心里忐忑地回答,想不出为什么裘赋鸣会在此时突然造访。因为平日里裘赋鸣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 裘赋鸣不再说话,径直走进父皇睡觉的中殿。 中殿早已熄灯,太监和宫女们忙着把殿周围的一圈烛台和宫灯点燃,裘赋鸣紧皱着双眉,一步,一步,缓缓靠近龙床边。 床上,父皇一如既往无声无息地躺着,像是一个木头人。每次他来这里,总是坐一会儿,问问太监和宫女们父皇的近况,然后便离开。他早已听太医说过,父皇病入膏肓,人事不省,差得只是数剩下还有多少日子,再没有回天之术了。 他未曾真正仔细地凝视过父皇的脸,抚摸过父皇的身体,但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不是父皇呢? 一名太监刚给他搬了张凳子,他便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单独和父皇呆一会儿。」 太监不敢说什么,将灯烛摆好,纷纷退出殿门。 距离床边最近的一盏宫灯所透出的灯影,正好投在飞雁皇帝憔悴的病容上。灯火虽明,但跳跃的光影却像他此时的心情一样七上八下,阴晴不定。 他枯坐良久,缓缓伸出手去,掀开了父皇被褥的一角,顺着父皇枯瘦的胳膊,摸到了他枯瘦的手掌。他咬咬牙,将那只手拉了出来,翻过掌心,取过一盏烛台,在他的掌心处细细看去……勐然间,他手心冰凉,浑身发软,烛台竟脱手而落。 就在烛台即将掉在地上的时候,旁边忽然有另一只手,出手如风,将即将落地的烛台擒获在手中。他悚然一惊,惊恐地侧过脸,看到裘千夜面无表情的脸。 「父皇是真龙转世,他掌心中原本有几颗黑痣,如七星连珠,一出世就被人说成是命带极贵之格,有帝王之相。对吧?」裘千夜缓缓开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裘赋鸣心中所想。可是,现在父皇掌心中的黑痣却无影无踪……无、影、无、踪? 裘千夜依旧淡淡道:「其实这人手中原本是有七颗黑痣的,前几日我来这里见父皇时,和他聊天,握了握他的手,手上掌心出汗,竟无端染上点黑斑,然后父皇的黑痣便没有了。若是这黑痣的故事是我后来听说,我甚至可以想成是父皇为了承袭皇位,暗中造假,但我查阅了飞雁的史书,在父皇出世那一年,史书清清楚楚记载着七星之事,史书并非新写,且有当年史官多人签字为证,可见不假。既然七星不假,那这人手中没有七星,便是假的了。」 「这怎么可能?」裘赋鸣喃喃自语,神情惊惶又茫然。「父皇自从生病就躺在这里,谁能把父皇偷走?」 裘千夜看着他:「这么说来大哥是承认此人并非父皇真身了?那大哥可否告诉我,濯心到底是被谁绑架的,人在哪里?」 裘赋鸣陡然跳起,一把抓住裘千夜的衣襟,恶狠狠道:「你的女人在哪里我管不着,你也问不到我头上,父皇去了哪里,你一定知道!否则你不会逼我来这里!难道是你把父皇藏起来了?」 裘千夜微微一笑:「你要开始颠倒黑白了吗?我刚回国几日?行动坐卧都由你安排,出入皇宫亦有人监视,我没有干坤颠倒的本事,父皇的失踪肯定与我无关。大哥忘了我刚才怎么提醒你的:找父皇到时已不是当务之急,大哥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皇帝真身去向不明,才是你登基之前最大的难题。」 裘赋鸣干笑几声:「你以为这吓得住我?父皇现在纵然还在人世,也必然受人挟制,动弹不得,否则为何不现身?任由一个不知来歷的人在这里假扮他的身体?」 「所以大哥可以放心大胆地宣布继位了吗?你不怕父皇他现在一切安好,待你继位时突然现身,斥你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逆不道?」 裘赋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恨不得咬碎了裘千夜的笑脸,「你想说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我想说的,要你拿濯心的性命来换。」 「我不知道……」 「那你就永远不会知道父皇的下落。」 裘赋鸣勃然大怒道:「裘千夜,一个女人的生死比得了我们飞雁的江山大业吗?」 裘千夜幽幽道:「那『一个女人的生死』是我唯一在乎的事情,而『飞雁的江山大业』是你魂之所系,与我有什么关系?」 裘赋鸣勐地推开他,在殿内快速地踱步,低声自言自语:「也许是老二干的。对,应该是老二干的!老二他阴谋篡位天下皆知!当初他一定是……」 「那你可以派人去永州岛追问二哥是否知道这件事。但如果二哥否认,或者这件事的消息走漏,就是惊天大案。二哥蛰伏永州岛,会据此声称你挟天子以令天下,有违天理人伦,再度杀回来也未可知。」 裘千夜的话让裘赋鸣冷笑连连:「原来你还想挑拨我和老二的关系?是想逼我杀他吗?老二现在已经被打死了元气,他背后那一支派系的人马也都收拾干净,没有死灰復燃的本事了。」 「真的收拾干净了吗?」裘千夜反问道:「这朝中群臣,谁不是藤缠树,树缠疼,枝枝蔓蔓,彼此牵连。你能打断的是表面的联繫,下面还有多少人虽然偃旗息鼓,但尚思旧主的,却是你未必能查得清楚的。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大哥和二哥之争,你赢了,他败了,他便是窃国者,大贼也,但你若胜得毫不光彩,且另有令人髮指的罪行昭然若揭,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要转而淹你了。」 裘赋鸣的五官都似是被人用手揉捏又撕扯过一般,不知道是怎么的狰狞,他瞪着裘千夜:「少拿这种话来吓唬我,等我登基了,我就是真龙天子,天下人听到什么,知道什么,都要从我口中说出才会信以为真!」 「那,你听过烛影斧声吗?你知道玄武门之变吗?」裘千夜慢吞吞的语速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每个字都似要把裘赋鸣打趴在地上,不得翻身,「宋太祖,唐太宗,这都是了不起的,响噹噹的人物吧?但由登基到死,都留下让人遗憾的话柄。以宋太宗和唐太宗二人的权势之威,为何没能将史记涂抹干净,让自己身后能清清白白,大哥又凭什么认为你有能力做得比他们还好?」 裘赋鸣急道:「凭什么这父皇失踪的悬案就要扣在我的头上?」 「因为你现在是皇宫之主。父皇若死,你是唯一的受益者,普天之下,还有人比你更可疑吗?」 裘千夜的反问,一句接一句,让裘赋鸣根本没有回手的余地,他死死地盯着裘千夜:「这一切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吧?你早就找好了这么一个圈套陷阱,逼着我往里跳,好来要挟我。」 裘千夜好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份鄙夷:「大哥你一煳涂就又乱了方寸顺序。我给你设圈套?难道童濯心是我派人绑架的?难道父皇是我叫人劫持的?这一切事情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毫无招架之力的发生了,我除了顺应天命,走一步算一步,我还有什么算计别人的本事?」 裘赋鸣眼神跳动,凝视着裘千夜许久,缓缓问道:「你只要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去向?」 裘千夜同样应对:「那要大哥先告诉我,濯心在哪里?」 「你认定我知道童濯心的下落?」 「那大哥又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知道父皇的去向?」 如此在这么反覆反问下去,必然是个无穷无尽的纠结。裘赋鸣的耐心已经不多,他向来多疑且脾气急躁,骤然发现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已经方寸大乱,他努力深唿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想着是不是该招莫纪连入宫商量一下各种可能和对策。 但裘千夜看出他的徘徊迟疑,又说道:「我劝大哥还是不要将此事外传的好。如今这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未必知道父皇是假,若消息走漏,大哥要面对的麻烦可就更多了。更何况,纵然是莫纪连,也不是那么可信。濯心失踪之后,他露出多少破绽和马脚让我去捉?这样一个酒囊饭袋,你指望得上吗?」 裘赋鸣眯着眼:「你从一开始便将对手视定为我?」 「这话是大哥的心里话才对。大哥是不是从我回国时,便将我视定为对手?」裘千夜好整以暇,再度以反问回击。 裘赋鸣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在这漆黑的殿宇之内,在咄咄逼人的裘千夜面前,他似是被捲入一个看不见底的泥潭,原本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但现在他却像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决不能允许这种结果的存在。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让自己脱离困境! 斟酌了许久,他重新端出笑眯眯的表情,伸手拍了拍裘千夜的肩膀,「老三,咱们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大哥一直都说,这片江山,一定要你与我共坐才好。我知道童濯心是你的心肝宝贝,我也一直为找她穷尽心力。有件事大哥没有告诉你,濯心……我的确找到了。但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幕后真兇,我想先将此事隐而不发,等我找到真兇,连兇嫌和美人一起交给你,你不是更开心?」 裘千夜的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大哥为小弟的事情如此操劳,如此费心。」他躬身长长一揖,「我也不求真兇是谁了。濯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折腾,我与她都是心力交瘁,只想着尽快和她成亲,这样她放心了,我也放心了。以后,江山我是不要的,这句话我一直就和大哥说过,大哥不信吗?我们经歷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只想找个山温水软的地方,一起安度余生。如今,可否请大哥告知,濯心人在何处?」 裘赋鸣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我叫人把她安置在……吉庆宫里了。那里戒备森严,童姑娘可保安然无虞。」 裘千夜的黑眸深湛:「吉庆宫是大哥的寝宫,小弟可不敢随意翻找,请大哥明示她的具体所在。」 第3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裘赋鸣笑道:「你别着急,我一会让派人送她回飞鸾宫去就是了。」 「不敢再劳烦大哥了,还是我亲自去接的好。宫中人都知道她失踪了,如今突然被人从吉庆宫送出,让满宫的人看着,不是要生出很多是非?我也不想让太子妃为此吃醋。」 裘赋鸣思虑了片刻,裘千夜试探着问:「听说当日建宫时,为了以防战乱和宫变,各宫中都有地道和密室。大哥是把她放在密室中了吧?」 裘赋鸣倏然看他一眼,眼中有些闪躲。 裘千夜又笑道:「既然是为不时之需而备的密室,肯定不会放在明面,多半是在卧室中。我的飞鸾宫的卧室中就有一处夹墙,小时候我不小心撞开机关,发现里面是一个横八尺纵六尺的小屋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后来想想,那就是密室了。大哥的密室是不是与我的位置相同,还是另有机关呢?」 裘赋鸣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盯穿他的身体。 裘千夜见他这副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眯眯地再拱手,「那我现在去接濯心了。等我把濯心接出来,再和大哥举酒相庆。」 「慢着!」这一回,是裘赋鸣喝住了他的脚步,「父皇之事,你还未有交代。」他盯着裘千夜,眼中黑雾升腾,似是被阴霾遮住了眼,「你若是不说出父皇的下落,就不要走出这间屋子。」 这句话似是冰刀霜剑,凭空噼落,没有惊雷之声,却格外寒心。 这是威胁,也算是宣战。在彻底撕破兄弟脸皮之前撂下的最狠的一句话。下一步呢?是拔刀相向?还是剑拔弩张? 但裘千夜好像没有被这句话吓到,他挑着眉说:「等我将濯心接回飞鸾宫,明日一早,我陪大哥去找父皇。」 裘赋鸣讶异地问:「怎么?他不在宫里?」 「当然不可能在。他既然从这里脱了身,岂能还会留在这里?」 「那他人在何处?」裘赋鸣急了。 裘千夜淡淡看他一眼:「我已说了是明日陪大哥去见父皇,大哥连等一夜的耐心都没有吗?」 裘赋鸣咬牙切齿道:「你若是骗我……你我兄弟之情就此断绝!」 裘千夜却笑了:「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没什么兄弟之情了。」他脸上笑着,口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每个字都冷冷念出,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缓缓转身,一步,两步,渐渐远离崇明殿。他知道背后裘赋鸣正在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自己,而他依旧保持着闲庭散步一般的悠闲步态,不急不缓。只是,后背亦透出一层冷汗。不仅为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背后所潜藏的种种危机兇险,还因为在这之后,可能,不,必然要面对的,那斩断一切的绝情所带给自己的震撼。 提前预知的故事,无法排遣的悲伤。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但原来他也是被命运丢在河流中的一片落叶,看似无拘无束,却只能随波逐流…… 吉庆宫里,太子妃见太子迟迟未归,焦急地问:「到底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太子怎么还没回来?」 有宫女去而打听后回来,说道:「太子殿下已经移驾去了崇明殿。」 「又去崇明殿做什么?这大晚上的。」太子妃很是不安,也不敢休息,便在殿中等着。这时候忽而有宫女禀报:「三殿下来了?」 太子妃一怔:不是说裘千夜在寒月殿闹腾什么案子,所以太子才去寒月殿的吗?怎么太子未归,裘千夜却来了? 此时裘千夜笑吟吟地被宫女领着进来,说道:「深夜来访,嫂子莫怪。」 太子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诧异地看着他:「你……你大哥呢?」 「大哥去看望父皇了,要晚些时候回来。」裘千夜微笑着说道:「我是来接濯心的。」 太子妃勐地怔住:「濯心……你是说,童姑娘?」 「是啊,大哥说已经将她救出,暂时安置在吉庆宫中了,怎么?嫂子不知道吗?」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那,要我自己去接她?」 太子妃强笑道:「这,我从未听太子说起过啊。」 裘千夜恍然大悟道:「哦,大哥刚才说这件事极为隐秘,怕走漏风声,让绑架了濯心的绑匪知道,所以先没有着急告诉我,原来都未曾告诉您?那好,那我自己去接她。」说着,他转身往东殿裘赋鸣的寝殿走。太子妃急了,连忙追了过去,说道:「千夜,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吧,你自己怎么好擅自闯他的寝宫?」 裘千夜笑道:「嫂子莫怪,我们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向来不分彼此,别说我到他的寝殿来,他到我那儿去也从未客气过啊。难道我还会计较他把濯心藏在吉庆宫这最不该藏的地方吗?」 他虽然笑着,但是眼中凉凉的星光闪烁,让太子妃陡然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脚步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幸亏有宫女扶着,差点摔倒。 裘千夜迳自走到裘赋鸣寝殿床架子旁边,四周看了一圈,在床架子上摸索了一阵,按到一处浮雕的龙身,墙壁突然喀拉喀拉几声响,裂开一条大缝。 他闪身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抚摸着墙壁,他轻声唤道:「濯心!」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在黑暗中心里转过无数种想法:如果童濯心不在这里怎么办?如果刚才裘赋鸣在故意和他演戏怎么办?如果这里有另一个陷阱怎么办?如果……濯心遇到了更大的危险怎么办?他已经把能用的招数都用尽了,底牌也已经亮出,若是再找不到童濯心…… 心脏在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胃也开始翻搅,紧张的情绪纠结,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但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一声熟悉的,模煳的低吟:「千夜?」 他简直是狂喜一般扑向他听到声音的那个角落,摸索到一张石床,以及……石床上的人。 绳索捆绑,身子纤瘦,在他的摸索下,那身子在轻颤,像是一片风中的秋叶。 「濯心,别怕,我在呢。我带你离开。」他柔声说着,摸到绳结所在,迅速解开绑绳,将她抱在怀中。 她的身子还在发抖,但是却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像是堕入河中的人终于看到一块浮木,再也不敢松开。「给你添麻烦了。」她歉意地说:「我知道是谁绑了我……」 「嘘……」他温柔地低声说:「什么都不用说了,闭好眼睛,你已经在黑暗中呆了三天,不要让外面的灯光刺伤你的眼。靠紧我,我带你走。」 他抱起童濯心,从那墙缝中走出。 外面,太子妃怔怔地看着他,尤其见他果然抱着童濯心出来时,太子妃的脸色也变了,她并不知道裘赋鸣将童濯心关藏在这里,顿时脸紫红得像是充了血。 裘千夜却还挂着一丝微笑,对太子妃微微颔首:「打搅了,我先带濯心回飞鸾宫去。请帮我和太子说一声,就说多谢他『费尽心机,竭尽全力』的相助,他的『恩德』,我和濯心永世都不会忘的。」 太子妃呆呆地看着他扬长而去,晃过神儿来追到殿门口,却又不知道是该叫住他还是该解释什么。 殿门外的宫女看她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吓得急忙扶住她,说道:「殿下,奴婢扶您去休息吧。」 她颤颤巍巍地问:「太子,去叫人找太子,把太子找回来。」她含含煳煳,喃喃低语,反覆念叨着这两句话。 眼前人影晃动,仿佛风雨欲来前的乌云压城,让人胸口憋闷,心跳紊乱,似乎随时都能昏厥过去。 童濯心自见到裘千夜的那一刻起,终于可以释然了。被绑架的三天三夜中,要说她从未恐惧过,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最恐惧的时刻却不是绑匪现身,强行将她掳劫上车的时候,而是莫岫媛突然被通知可以回家,一瞬间黑暗中只留下她一人的时候。 莫岫媛在时,她心里笃定相信绑架她们的人不会让她们死。 因为只有拥有莫大势力的人才会在兵部尚书府门前绑架她们两个身份如此特殊的女子,而那个幕后黑手,其实她和莫岫媛早已将名字含在口中,唿之欲出。之所以心照不宣,到底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她要顾虑裘千夜,而莫岫媛要顾虑她父亲。但无论如何,她还是相信那个人不会让她们两人死,因为相比较「那人」与裘千夜的「恩怨」,她们两人若死了,简直是所有计划中的下策,绝非一步好棋。纵然那人性格偏激古怪些,也不可能下这种昏招。 可,莫岫媛被带走了,说是可以回家了。为什么?因为莫纪连的苦苦哀求,还是因为……那人和裘千夜已经无话可谈? 她的恐惧,更深的来自于对裘千夜情况的不明。她担心裘千夜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将他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事情。而事实上他现在并没有和对方抗衡的足够能力,如果他真这样做了,便是要和对方玉石俱焚,而这绝不是她想要期待的结果。 她再一次感觉到这份恐惧的深刻,是她被添加在饭菜中的迷药迷倒后,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地方。 之前所躺过的一直是一片草蓆,现在则是睡在石床上。之前虽然被蒙住了双眼,但是好歹可以感觉到每天从白天到黑夜,阳光照在屋中和月光升起之后不同的冷与热。如今这间屋子,可以触碰到的是石壁的冰冷和坚硬,如身下这张石床一样。她的双脚甚至也被绑了麻绳,不能行动。 她不仅被换了一个地方,而且被加紧了看管,这说明形势更加严峻,而她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便更小…… 黑暗中,摸摸地等待,没有时辰可以算计,没有朋友可以谈话解愁。这种无助无望地等待实在是骇人,让人几乎快要发疯。 而她,却在这癫狂将至的剎那之前忽然听到墙壁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原来,这屋子当初是为了躲避而建,但建造时刻意地留有气孔,所以外面人说话的声音也可以透过气孔传进来,那样清晰,清晰得让她心中的猜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第311章 崇明殿血案 「你和太子……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在飞鸾宫中,裘千夜没有向任何惊诧的宫女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抱着童濯心回来,他只简单吩咐一件事:「备水,热水,服侍童姑娘沐浴更衣。」 他检视过,童濯心身上并无外伤,也叫太医把了脉,说她只是服了一点麻药,软了筋骨,等过两日麻药劲儿散去,一切就可无碍。 所有风雨看似来得突然,又在变成风暴前被风吹散,但只有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雨之前短暂的平静,积聚在乌云中的闪电,雷鸣,狂风骤雨,都在积蓄力量,顷刻而至。 此时她已经从新沐浴更衣,躺在床上,脸上的黑布解去,屋中仅有的一盏烛台被他放得很远,裘千夜站在床边,帮她细心地将衣服叠好。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才悄悄问出自己心中的纠结,而裘千夜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帐幔放下,自己也脱了鞋,和她并肩躺在一起。手指,轻轻碰到她的,摩挲到她的手腕上。那里被绑了三天,还有绳子的印痕,他侧过身,将她的手拉过来,轻柔地帮她一根一根按摩着手指。 「你这两天一直被绑着,这双手的指头肯定也有些血瘀,我现在帮你活活血,要不然以后弹琴写字都会不大方便。」 「你不想回答我吗?」童濯心反握住他的手,「我们之间不是不应该有秘密吗?」 裘千夜沉默了一瞬,说道:「我和他摊牌了。他不想和我翻脸,于是就答应我把你带走。当然对外的理由是他先救下了你,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和抓住幕后黑手,所以没有声张。」 「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交换条件?」童濯心不信。「他千辛万苦抓走我,一定是想要要挟你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你在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不,不会仅仅如此。」童濯心斩钉截铁地说,「他应该是想激你出手,然后治你一个犯上的罪名,将你直接驱逐和下罪。」 裘千夜哼笑一声:「应该是吧。」 「所以,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放我走?」童濯心动了一下身体,有些急切地说:「若是你答应了他什么,于你自己利益有损的……」 「我没答应他任何事。」裘千夜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静些,「他已经把刀抵在我的心口上了,还有条件需要和我谈吗?」 童濯心一震:「那……」 裘千夜凉凉地说:「我只是让那刀再扎得更深些罢了。」 童濯心没有听懂,却听出这句话背后的兇险和绝情,她情不自禁地抓紧裘千夜的手,千言万语如骨鲠在喉,还未出口,却听外面有人惨叫:「殿下!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童濯心大惊,倏然要坐起来,被裘千夜一把按住,沉声道:「今晚无论出任何事,你都不要出去见人。我会说你被劫归来,心力交瘁,神智恍惚。所以,外面的一切都与你无关!记住了吗?」 童濯心努力睁大眼睛,看清黑暗中他幽幽凉凉的眼,咬着牙根儿问:「太子出事儿,和你有关吗?」 他似是挑了一下嘴角:「你觉得和我有关吗?这辈子,我都不会说今晚之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像你的失踪,他也绝不会承认和他有关一样。」 说罢,他抽出被她紧握的手,跃下床,跑出房门。 片刻前…… 当裘千夜离开崇明殿,裘赋鸣隐隐觉得自己犯了人生的一个重大错误。 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挟,如今本来胜券在握,竟然让裘千夜以一个听来飘渺诡异的理由钳住了手脚,交出了那本可以将军致命的一步棋子,这不是愚蠢是什么?如果刚才不放他走又如何呢? 不放他,难道就找不到父皇的下落?这傢伙回宫之后到底都做了什么事,裘赋鸣原本以为自己安排了那么多双眼睛在他周围,必然可以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万万想不到,他天天盯着裘千夜,父皇却「不翼而飞」。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失踪? 他大声叫来负责崇明殿的太监总管,盯得对方浑身发毛,他冷冷开口:「我本来应该下令将你立刻斩杀在崇明殿前的,但是念在你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饶下你这贱奴一时片刻,只要你和我说一句实话,我便让你活命。」 那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不知,不知殿下要问什么,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裘赋鸣用手一指:「这躺在龙床上的,究竟是何人?」 太监瞠目结舌:「当然,当然是陛下啊!」 裘赋鸣两步来到床边,用手摸了摸床上之人的面颊边缘,用力一撕,竟撕下一张皮制的面具。他提拉着这张面具,丢在太监的面前,怒斥道:「这是什么?还想瞒我?」 老太监浑身抖似筛糠,牙齿打颤,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张面具,「这,这,老奴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 裘赋鸣冷笑道:「看来不给你点厉害,你是不说实话的。」他从腰中抽出长剑:那是他自从上次刺客入宫行刺之后,就常佩于腰间的。剑锋一亮,老太监惨唿一声,一只断掌飞出,随着鲜血飞溅在地上的青砖之上,裘赋鸣刚才在裘千夜那里所受的一肚子郁闷憋屈,都瞬间爆发出来,提着剑走到那老太监的面前,剑尖在他咽喉处抵着,厉声道:「快说!到底陛下去哪儿了?」 「奴才……真的不知道……」老太监忍着剧痛哀求:「殿下饶了老奴吧,老奴一定帮您打听出来……」 裘赋鸣冷冷道:「既然你不知道,打听陛下下落的事情还用你这个狗奴才去做吗?」他剑尖向下一扎,一条冤魂就在他剑下魂飞魄散。 裘赋鸣提着带血的剑出了殿门,闻声而来的其他太监和宫女虽不明殿中内情,但听到殿内太监总管的惨叫,看到裘赋鸣提着滴着血滴的长剑走出来,一个个都如临灭顶之灾般双腿软跪,一边叩头,一边颤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自己求活命的机会吗?但太子是要来杀他们的吗?他们也不知道。 裘赋鸣环视院内的所有人。这些人里,肯定有知道父皇为何失踪,或者去了哪里的人,但他该怎么审问?以死相逼吗?若这是父皇对自己的安排,则这殿中的人都该是他的心腹,所以才会将秘密隐瞒这么久而不为人知,那这些人中会有人背叛他,说出实情吗? 如果父皇是被人弄走的,那这里就有那个人的内奸。是老二?他居然可以在失势之后依旧手眼通天吗?还是老三?他在宫中几时有了偷天换日的能力?若他连这样的惊天大案都能做下,那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得的? 他越想越惊怒,越想越后怕,此时裘千夜应该已经去了吉庆宫,天!他怎么会同意裘千夜从吉庆宫带走人?且不说那密室因此暴露于裘千夜的眼前,最重要的是裘千夜抓住了他致命的把柄,坐实了是他绑架了童濯心的事实。这个事实,足以将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那他还拿什么去和裘千夜争夺人心? 他恨不得拿匕首在自己心口捅一下,不痛,则不能清醒。因为骤然发现父皇失踪,刚才那一刻他方寸大乱,才会被裘千夜牵着鼻子走。但现在他必须将裘千夜堵在吉庆宫,他要反客为主,指说裘千夜擅闯吉庆宫,栽赃嫁祸,这样才能重新将裘千夜打入被动,掐住对方的咽喉。 他立刻振奋起来,对随行的侍卫说:「看住这群奴才,回头交给内宫刑监,我要一个一个地审!」 他匆匆出了崇明殿,独自一人往吉庆宫赶。他满心都是要将裘千夜堵在吉庆宫里,哪怕是堵在门口。 就在他刚刚穿过御花园的时候,突然间风摇花动,手臂勐地一疼,皮肉都似是绽开了,他大惊之下本能地蹲下身子,看清扎在自己手臂上的是一支飞箭。这支飞箭何其眼熟!和上次潜到吉庆宫的那群杀手们所用的是同一种。 他大惊,放声大唿:「有刺客!」 他的惊唿再一次暴露了他的所在位置,而后从四面八方,十数枝弩箭穿破黑夜,冷冷地射向了他! 裘赋鸣发狠地将手臂上那枝飞箭拔下,顾不上唿痛,抽出腰上的长剑拨挡射向自己的飞箭。但这些弩箭射得又狠又准,似是飞鹰之喙,要利咬撕扯开他的身体。 纵然裘赋鸣将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却难抵身前身后的飞箭之密,他已无法喘息,也无法再一次唿救,终于,在他的长剑稍有迟滞的时候,一支飞箭穿破剑风,正扎在他的胸膛上。 他痛得无法唿吸,身体跌倒,又有一枝飞箭从他背后射中,穿胸而过。他陡然从咽喉中喷出一口鲜血。第三枝飞箭也恰巧赶到,贯穿他的大腿,肉屑与血光混杂在箭尖上,裘赋鸣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上左突右出的箭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遭遇到这么严重的袭击。 他依稀听到有人在高喊着往他这边奔来,但是,但是,他喉头咯咯地发出几声含煳地声音之后,就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了。 僵卧在花枝之间,身体佝偻,血染一地。他,已没了唿吸。 第312章 我只信得过邱大人 皇宫,陡然封禁。 所有的宫内侍卫全体出动,在皇宫内外严防死守,搜寻刺客的踪迹。 任何人,没有裘千夜的命令不得出入皇宫一步。 当裘千夜赶到御花园,看到裘赋鸣的尸体后,他没有随着也已赶到那里的太子妃号啕痛哭,而是立刻起身命令封锁皇宫,追查刺客。 这一晚,他守在崇明殿的门口,因为这里是「父皇」所在之处,太子被害,另一个可能会惨遭毒手的就是皇帝,他亲自以身死守,大有誓要与刺客共存亡的架势。 但是所有侍卫出动一夜,到处寻找,除了那些射落的飞箭之外,再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侍卫长在清晨满怀羞愧地来见裘千夜,愿求一死以陪太子九泉,并拔剑自刎,被裘千夜一把拉住。 裘千夜义正言辞地说:「那刺客无论是谁派来,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如今国家遭逢大难,若飞雁再有忠臣含冤而死,岂不是更中了敌人的圈套?大人冷静三思,我还指望大人帮我一起缉拿兇手,为太子报仇呢!」 侍卫长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地向裘千夜叩首,表示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捉拿到兇手,但是眼见宫内上下搜个遍,也没有刺客的影子,看来刺客极有可能已经逃出宫外。 天快要亮之时,裘千夜命人去叫兵部尚书莫纪连和刑部尚书邱隐入宫。 这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前来传达消息的不是平日传太子令的吉庆宫太监,而是宫内侍卫,这一情况让他们隐约猜到宫里出了大事,但无论怎么问,那两名侍卫也不敢乱说一个字。 入宫之后,他们被领到崇明殿门前。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一夜未睡的裘千夜。 裘千夜双目炯炯,看了看那一脸茫然的两位朝廷大员,问道:「两位大人应该还不知道昨夜宫中出了什么大事吧?」 两人摇摇头。 裘千夜一字一顿道:「昨夜,太子遇害。」 两臣大惊!莫纪连几乎跳起脚来喊出声:「怎么可能?」 裘千夜看着他,「昨夜太子被人以飞箭射杀在宫内御花园附近。」他递给莫纪连一枝飞箭,「莫大人见过这枝箭吧?上次太子在吉庆宫遭遇杀手时,据说被射的就是这种箭。」 莫纪连颤抖着接过那枝飞箭,只看了一眼,便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邱隐身上一阵阵发冷,牙齿打颤:「这,兇手是否抓到了?」 裘千夜微微摇头:「昨夜宫中封禁,查了一夜,都没有抓到刺客,只怕是已经逃出宫去了。」 莫纪连大声问道:「殿下为何昨夜不告知我等?若让那刺客逃走……」 裘千夜打断他的话:「昨夜我若就告诉你们,京城中立刻调动人马,就一定能挡住那刺客逃跑吗?上一次刺客就在莫大人眼皮底下行兇,至今不是也查无踪迹?而且太子遇害这样的大事,如何能立刻宣扬?如今天色尚早,京城各城门尚未开启,我猜那刺客大概会趁着城门将启时逃出城外,请莫大人这时候调动城内禁军,封锁六个城门,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出,对所有可疑人士严加盘查!决不能将那名,或者几名刺客放走!」 莫纪连擦了一把眼泪,他双目模煳,看着裘千夜时眼前全是几个虚幻的叠影,看不清裘千夜脸上的表情,但他手脚冰凉,心底寒彻。他知道,飞雁江山大变的时刻到来了,无论这件事是不是与裘千夜有关,无疑裘千夜在和裘赋鸣的内斗中已经取得了毋庸置疑的胜利。 看来,无论是怎样的机关算尽,或大权在握,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最终胜利的会是哪一个……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刚刚艷丽升起的朝霞,心里却像是被山石堆满,沉闷得快要窒息了。 「莫大人……」裘千夜的声音仿似远远传来般,在他耳畔跳跃,「飞雁的江山,还要靠您和各位大人的扛鼎相助,请大人和我一起节哀,决不能在此时自乱阵脚,让敌人乘虚而入,动我飞雁之根基!」 他颤抖着,面对着裘千夜叩首下去,含含煳煳地说:「是,微臣知道,微臣一定尽心竭力,扶助三殿下,严查兇手,为太子报仇,让陛下……」说到这里,他已说不下去,再度失声痛哭。 裘千夜嘆息着拍拍他的肩膀,「大人快去吧,顺便,叫岫媛姑娘入宫陪太子妃,太子妃现在心情悲恸难当,还需要莫姑娘在旁宽慰。」 「是,微臣知道了……」莫纪连擦着眼泪,退下转身,踉跄着往外奔去。 裘千夜看着还站在眼前的邱隐。 「邱大人,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邱隐一震,躬身道:「臣不敢。」 裘千夜凝视着他:「此时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京中大变,我最先召约的人是你和莫大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微臣二人是负责京城安稳之人。」 「也对,也不对。」裘千夜说道:「莫大人和太子关系密切,手握重兵,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太子出事,我若故意将此事遮掩拖延,莫大人肯定会不干,甚至以兵权之威对我兴师问罪。」 邱隐吓了一跳,忙说道:「怎么可能?莫大人是臣,殿下是……」 见他突然顿住,裘千夜苦笑道:「对,我是什么?我也不是君啊。不过是个出身低微,不受父皇宠爱的皇子而已。手中无权无势,无兵无人,所以莫大人也不会真心敬服我。而太子骤然遇难,是的,我会是最大的嫌疑人。」 邱隐再大惊,连忙说道:「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奸人屡次入宫行刺,是微臣无能,一直未能查到背后黑手……」 「我曾和大人暗示过,这幕后黑手有可能来自金碧,如今看来,应该就是金碧人无疑!我父皇重兵,太子遇害,飞雁即将面对群龙无首的危难关头。我刚刚回朝,人心不服,朝中没有根基,群臣不会真心待我,此时的飞雁就如一盘散沙,註定风雨飘摇。此时若金碧趁势来袭,无需动用多少力量,就会将飞雁击得溃不成军。」裘千夜的神色怅然,每句话都说得一咏三嘆,「我已可以预知未来之事,却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力挽狂澜。朝中百官,我只有和大人还相熟一些,这两日查找濯心下落,大人出力甚大,我知道大人是个赤诚君子,从不结党营私,所以先将大人召入宫中,这后面的事情该如何办,还请大人教我。」 他的话让邱隐似是被人重重地压了一座山在背上,慌忙跪倒道:「殿下厚望,微臣真是不敢当!朝中重臣颇多,微臣论威望,论能力,都不敢与莫大人这样的中流砥柱比肩。就是这次查案,都拖延至今未曾有眉目,哪里担得起殿下这样的青眼相待……」 裘千夜嘆道:「朝中重臣虽多,但我信得过的只有邱大人一人。一会儿待百官前来,若人人质问指责,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有太子的丧事……父皇尚在,太子先去,这丧事该是以怎样的规格典制去办?太子原本有一干心腹,那些人中会不会有性格激烈之人,在关键时刻发难……这些,我都心中没底。」 邱隐想了片刻,说道:「刚才莫大人既然已经表明会扶助殿下,那兵部那一边便无需挂怀。兵部既稳,半壁江山都可无虞。至于碎嘴之人,天下哪里没有?但微臣想他们也不至于胆子大到会到殿下面前唧唧歪歪。礼部尚书郑于纯郑大人和微臣交情颇厚,太子殿下的丧事由礼部主持,微臣到时候和郑大人说一声,让他自己先去操办,有拿不准的再来和殿下商议,也免得为陛下添扰,毕竟这后面还有不少大事要等着殿下去打理。户部尚书商明师是朝中出了名的清官,一根筋,眼中只有是非对错,黑白分明,不徇私情,不与他人攀扯关系交情。陛下曾经对他多有褒奖,这个人殿下不用操心,他心里只盼着飞雁能好,更不可能和殿下作对。六部之中,四部既稳,那两部也不会有大的干戈。」 裘千夜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又似是感慨,又似是嘆息般说道:「但愿如邱大人所言。如今飞雁再也禁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 第313章 我实在是不放心你 莫岫媛得到消息便飞一般地赶入皇宫,此时吉庆宫中已是一片愁云惨雾,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经换上素服,跪在吉庆宫的殿内和殿外,哭得声嘶力竭的。 莫岫媛到来时,宫女擦着眼泪,对殿内通传:「莫姑娘来了。」 莫岫媛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里,迎面可见的就是一具棺木停灵在大殿正中央。香烛纸扎都已备齐,太子妃则软软地坐在棺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肉灵魂一般,脸色惨澹到看不出是白是青,一点血色都没有。 莫岫媛走近几步,低下身子轻声说:「殿下,岫媛来看您了。」 太子妃恍惚着抬起头,一眼看到她,陡然像是活过来似的,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岫媛啊……我可怎么活啊……」 莫岫媛的眼泪倏然就冲出眼眶,抱住太子妃软倒下去的身体,陪着她一起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太子妃挥着袖子对众宫女说道:「都先下去。」 宫女们鱼贯而出,太子妃一把拉住莫岫媛的手,急切地低声说:「岫媛,我大概是活不了了,我这几句心里话必须要先和你说清楚。」 莫岫媛惊道:「殿下千万别这么想,殿下还要好好活着……」 太子妃用力摇头,「我和太子膝下还没有子嗣,眼看着这飞雁的皇位是要让裘千夜来坐了。太子为何会被害?你可知道那兇手是谁……」 莫岫媛用力握住她的手,咬着牙根儿说道:「殿下,兇手是谁,自有刑部去查,大不了,还有我爹呢,现在您不要妄加猜测,既然这飞雁已经註定是裘千夜的了,殿下千万不要再生干戈。」 太子妃苦笑道:「再生干戈?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本事?我劝过太子多少回了,不要闹出兄弟阋墙的事情来,可是殿下坚持认为裘千夜有异心。如今看来,殿下是对的……」 莫岫媛急道:「殿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件事您现在有真凭实据和三殿下有关?」 太子妃陡然面目狰狞,嘶哑着喊道:「天下人都有眼,明摆着的事情,太子被杀,他裘千夜登基!这还不够作为真凭实据吗?」 莫岫媛急得也顾不上身份高低,伸出一手去遮住她的嘴,「殿下,虽然是在自己殿中,但说话还是要小心。」 太子妃脸部抽搐,不由得又哭了出来:「我怎么就不能在自己家里说句实话了?我这都不能说了,那不是真的要死了吗?」 莫岫媛柔声安抚:「殿下,不是不能说话,而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本来就人心浮动,您的一言一行,关系着整个皇宫,乃至飞雁的安危。无论您现在有多悲痛,你还是后宫之主,维稳后宫是您的当务之急。其他的,先不要去想,您现在不是也没有精力去管了吗?」 太子妃忽然紧拉着她的手,问道:「你爹呢?莫大人怎么不入宫?平时太子待他那样亲厚,现在出了事,他却躲得无影无踪的。我这里还有事要问他的!叫他赶快入宫来!」 莫岫媛说道:「出了这等大事,我爹当然要先和刑部一起追查刺客的下落,所以现在他在调派人手封锁城门,还要防着国中内乱,所以一点都不敢懈怠。他先叫我来陪您,然后稍晚些时候他会再亲自入宫来看您,和弔唁殿下。」 太子妃惨澹说道:「什么追查刺客,刺客明明就在宫中,还要去哪里追查?也不用他来弔唁,人都死了,还弔唁什么?上一回刺客杀到吉庆宫的时候,如果他能查到兇手,还会有今日之祸?」 她一会儿怒,一会儿怨,一会儿喃喃自语自怨自艾,一会儿絮絮叨叨伤心欲绝。 莫岫媛陪她说着话,也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和人说话,只是此时心中积郁不吐不快,无论面前做的人是谁,太子妃都可以说上许久都不停。 又说了大半个时辰后,天亮了,外面有宫女禀报:「殿下,不少朝臣已经知道了太子的事情,要入殿弔唁。」 太子妃勉力站起,但她疯癫了一夜,又说了半天的话,浑身已没有力气。莫岫媛见她如此憔悴,便说道:「殿下您现在不宜再招待他们,他们要弔唁,是他们身为臣子的诚意,也不用拦着,您先去休息您的吧,这边我来照应着就是了。」 太子妃拉着她的手,眼泪依旧簌簌而落,「岫媛,我的好岫媛啊……」 过了午时,莫岫媛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前来弔唁的文武群臣,自己也有些体力不支了。但就在此时,裘千夜来了。 和裘千夜同来的,还有褚雁翎。 一入宫门,褚雁翎看到莫岫媛脸色发白地站在殿门口,几步就奔过来,将她一把扶住,问道:「听说你这大半日都在这里?身体吃得消吗?」 莫岫媛立刻不好意思起来,推开他的手:「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别在这儿拉拉扯扯的。」 裘千夜走到两人面前,淡淡地问道:「太子妃还在休息?」 「是。」莫岫媛看他一眼,「我劝你现在先别去看她,她精神不大好,受不得刺激。」 裘千夜哼了一声:「该不是在咬牙切齿地咒骂是我把太子杀了吧?」 莫岫媛吃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裘千夜微微俯下身,眯起眼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问,这事儿到底是不是我做的?或者你是不是和太子妃一样认定,这事儿就是我做的?」 莫岫媛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褚雁翎急忙拦在两人中间,劝道:「好了好了,咱们是来弔唁的,你不要吓着岫媛。哪有兇嫌还没抓住,自己先要上赶着去承认的?」 裘千夜抱臂胸前,「我承认与否,都有不少人会怀疑这件事和我有关。不过,也无妨,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如果是我死了,大概不会有人怀疑是太子做的。只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两人的死,和令对方获得的利益相差悬殊,所以,我死,他是清白的。他死,我就是有嫌疑的。」 莫岫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轻声问:「濯心……濯心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她在飞鸾宫。」 莫岫媛惊喜万分:「你怎么找到她的?」 「要多谢你提供的线索,找到她就没那么难了。」裘千夜微微一笑,「不过她现在身体虚弱,还在休息,这边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你若见了她,也先不要提及。她性子纯善,我怕她东想西想。」 莫岫媛沉默半晌,说道:「我们俩被关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实在不能说的,其他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殿下,您与太子之间的恩怨如何,我们都是女人,不便过问。只是在她心中,殿下的安危是唯一的心神所系,还望殿下不负她一片情深才好。至于朝中局势,明显已是殿下主持大局。我想朝中所有有识之士都不会希望看到飞雁发生动盪,所以殿下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希望殿下是个襟怀坦荡的君子,既要赏罚分明,也不会对太子的旧部无因发难。至于太子妃,她刚刚遭遇丧夫之痛,比之一般寻常人家的妻子,她失去的东西之多,殿下您是明白的。所以若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给您看了什么不好看的脸色,还望殿下体谅。毕竟,您将要得到的,比她失去的,要多得多。」 裘千夜的眸光闪动,唇角似笑非笑地上扬了一下,看着褚雁翎,「我觉得,你似是捡了个宝。」 褚雁翎的嘴角也动了动,温柔地看着莫岫媛,问道:「今晚你也要留在这里守夜吗?」 莫岫媛嘆气道:「太子妃身体不行,我家和她是这么近的亲戚关系,她又待我不薄,我自然还要留下来的。」 褚雁翎看着裘千夜:「那,不知道殿下是否可以给我在宫中找一处地方,让我借宿?」 莫岫媛惊讶地说:「那,那怎么行?你留下来算怎么回事?」 褚雁翎说道:「于公,我虽是外客,但遇到这样的大事,外客相助也是情理;于私……我实在是不放心你。」 他这后半句话说得柔情胜水,让裘千夜听了都不禁一笑,无视莫岫媛涨红的脸颊,转身说道:「好吧,我去看看宫里还有哪处房子空着,又离这里不远,好让你方便帮忙的。既然莫姑娘说我现在不便进去,就请你帮我在大哥的灵前上三炷清香,以表我的心意吧。」 第314章 我做飞雁之主 离开吉庆宫,裘千夜返回飞鸾宫。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有回过飞鸾宫一次。连着两顿饭都没有吃,如今也觉得飢肠辘辘了。 走到飞鸾宫门口,一名侍卫匆匆跑来,说道:「殿下,邱大人刚才派人来说,在东城门抓住几个可疑人,像是从金碧来做生意的,今天一早就要出城离开,邱大人派人把地方留住了,问殿下要不要去刑部一同审问?」 裘千夜冷冷道:「邱隐是煳涂了么?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走得开?审问犯人这种事,有他去做就行了,待审问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他迈步进了飞鸾宫,宫女们赶着上前来问:「殿下,要用点什么吗?」 「童姑娘起身了吗?」 「起来了一会儿,喝了碗小米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宫女们说道。 裘千夜说道:「叫御膳房简单做点清粥小菜端过来,我和童姑娘一起吃。」 「是。」宫女们格外地热情,已经有人端上热水让裘千夜洗脸,还有的将宫里的蜜饯果盘端来,让裘千夜先吃点果子充飢。 裘千夜挥挥手,说道:「昨晚我好像把一块玉佩丢在外面了,我一路找了找,没有找到。有可能是丢在了崇明殿,你们去一趟崇明殿,叫那里的宫女青娥过来,我问问她捡到没有。」 然后他快步走入童濯心睡觉的寝室。 童濯心依旧躺在床上,像是在沉睡一般,但裘千夜走近时,看到她的双眼睁着,望着头上的床架,不知道在想什么。 裘千夜说道:「你醒了?饿不饿?我已经叫御膳房做吃的,一会儿咱们一起吃些东西。这几日你都没有吃好,也不敢让你吃得太油腻,先清淡一些吧。」 童濯心微微侧过脸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眸子幽亮幽亮的。 裘千夜端着茶杯站在床边喝了一口,对视上她的眼神时不由得嘆道:「我今天特别忙,你能休息好,养好身子,就是帮我的忙了。」 「太子死了?」童濯心幽幽开口。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裘千夜脸色微变,放下茶杯,「谁和你说的?」 童濯心别开眼神,看着头顶,「纵然她们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这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能瞒得过去?那些宫女从昨晚就开始骚动,一趟一趟往宫门口跑,到处打听消息,然后议论。我躺在床上装睡,她们只当我听不见,但总会漏出一句半句……」 裘千夜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不瞒你。太子是死了。昨天在御花园,他被人刺杀。」 童濯心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部,低声道:「这件事……」 裘千夜不让她说完便打断道:「现在外面都在猜这件事会不会和我有关,你只要记住我昨晚和你说的那句话就好。」 「这辈子,我都不会说今晚之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像你的失踪,他也绝不会承认和他有关一样。」 那斩钉截铁,疾言厉色地提前否认,童濯心记忆犹新。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身子有些僵硬,听着他的心脏跳动依旧那么规律有力,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唇瓣,说道:「太子妃会不会和你为难?莫纪连会不会和你作对?」 「放心,他们都没有能力和我作对。」裘千夜的语气中有着淡漠的傲然,「一个是妇道人家,一个是外姓臣子,若是太子妃有孩子还罢了,偏偏她嫁过来这些年,一男半女都没生下来,剩下的太子纳的那几个偏房,也只有两个丫头,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莫纪连已经认清形势,他若是和我对着干,最后只是落个叛臣谋逆的大罪名,得不到半点好处。」 「真的……会这么简单?」童濯心的心跳远比他快,「朝中文武百官,盘根错节,各有算盘。太子的心腹不会只有莫纪连一人。」 「二哥造反时,靠着我的出手才帮他力挽狂澜,那说明什么,你还不明白?」裘千夜冷笑道,「大哥生性多疑,又性情激烈,和他相处的文武百官都暗中叫苦。二哥的造反被平叛之后,无论是二哥的心腹,还是当时愿意弃暗投明的二哥旧部,无论我之前怎样许诺他们平安,到最后还是被大哥杀的杀,关的关,没有一个得善终的。固然非我同心者,其心可诛,但这样赶尽杀绝,不留一丝后路的做法,让朝中的百官还是个个惴惴不安。如你所说,大家盘根错节,说不好到底谁和谁是一派。真要深挖,拔起萝蔔连着土,谁算得上是真正清白的?」 童濯心深深吸了一口长气,「你二哥,大哥……这样的结局的确是有几分咎由自取。你既然想得这样清楚了,那,日后要怎么办?」 「怎么办?」裘千夜微微一笑:「自然是我做飞雁之主。」 童濯心虽然早已想到这一点,但听他这样自信满满地说出来,却不由得又打了个寒战。以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丢到金碧的少年,会有朝一日成为飞雁未来的皇帝。如果知道了,她与他的相处一定不会是今日这样的…… 她的寒战让裘千夜敏感地察觉到了,回过身来,拉过她的手,将她重新抱住,「你放心,我不会做大哥那样的错事。我已经安抚过莫纪连了,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尽早向我示好才可保得全族的荣光得以福绵。所以,我要你现在别现身,不仅仅是因为之前大家都知道你失踪,现在太子突然被杀,你又突然现身,一切过于诡异,更招人猜忌。我总不能说是他把你绑走的吧?那就更坐实了他与我有大仇之事。更何况,太子妃原本是高高在上压你一头,现在她没了丈夫,陡然失势,此后不过是终老后宫,孤独一生,你却可以扶摇直上,成为后宫之首,她定然恨你妒你入骨。所以,你就不要出去见人了。」 童濯心淡淡道:「我见不见人,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什么后宫之首,也未必就和我有关系。但她若恨我妒我,必然会更恨你,你若是能安抚好她,倒可以省出一半以上的气力。」 裘千夜笑道:「你别急着抽身想躲,我的皇后必然是你来当。至于她的事情,先让她们莫家人去解决。解决不了时,我再出面。」 「这么说,岫媛在吉庆宫呢?」童濯心舒了口气:「自从分别后,还未见过她,希望她一切皆好。」 「好,比你想的还要好。」裘千夜想着褚雁翎和莫岫媛的样子,悠悠说道:「估计你最担心的那件事不用再担心下去了。莫岫媛真要感谢太子,若不是他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撮合这两人。如今……我看褚雁翎走时是一定会带着莫岫媛一起走了。」 「真的?」童濯心终于振奋起来,这是她一直期待的一件事,却总担心不能天随人愿。如今裘千夜说得这么笃定,看来……总算还有个好消息可以暖心。 「我该恭喜岫媛的。」童濯心喃喃说着。但她也知道现在满宫的悲伤气氛之下,任何喜事都要被冲压得不敢露出半分痕迹。 「我会替你转达的。而且她也许会过来看望你,到时候你们小姐妹再聊体己话吧。」裘千夜沉吟着,问道:「莫岫媛说你们两人被关在一起时,除了实在不能说的,已经说了很多。你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说……我们在金碧的故事,她小时候的故事,这些都是能说的。你与太子的恩怨,她也许已经心知肚明的一些事情,这些,是不能说的。」童濯心无奈地说:「我们俩人本来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罢了,我其实早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从娇倩开始,我就知道了。」 「对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情。」裘千夜感慨道:「这世上有谁是真的能做到心无藏匿,坦荡于世?」说完,他又宽慰似的看着童濯心微笑:「只要咱们两人一生一世心在一起,就不用在乎别人又如何了。」 第315章 都回不去了 窗外,有宫女说道:「殿下,青娥来了。」 「叫她进来吧。」裘千夜回头对童濯心眨了眨眼,「你休息你的就好。」 童濯心会意,还是返身躺着去了。 青娥走进门,裘千夜已经走到寝室外屋,问道:「昨夜有人在吉庆宫中捡过一块玉佩吗?」 青娥摇头,「怎么?殿下把玉佩丢了?」 「是啊,当年父皇送我的,还挺珍贵的,回去你再帮我找找。」 两个人的话听来很是平静,所说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青娥略一沉吟,又说道:「昨夜太子带人在崇明殿中杀了老总管王公公,后来内侍监又来人抬尸,还有吉庆宫的侍卫,以及内宫近侍搜找刺客,来来往往的,人多又杂,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捡了去。」 裘千夜沉声道:「太子昨夜杀人之事我已知道,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杀人?」 青娥答道:「奴婢也不知。当时殿下您刚刚离去,太子便叫王公公进去问话,我们一干奴婢都在殿外等候,后来,便听到王公公的惨叫……」说到这里,青娥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似是那悽厉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迴荡。「太子当时提着剑出来,一脸杀气腾腾,满殿的人都恐自己性命不保。但太子只叫侍卫看住我们,说要一个一个地审,自己便匆匆离去,后来……太子就出事儿了。」 「太子留在那儿的侍卫后来去哪儿了?」 「太子出事时他们顾不得看我们,都纷纷跑出去了。后来审问之事也不了了之。」青娥颤声道:「殿下,崇明殿里的人一向都安分守己的,侍奉陛下不敢懈怠,还望殿下能饶大家一命……」 裘千夜柔声道:「大概是太子和王公公之间有什么恩怨,肯定与你们无关。既然太子和王公公都已去世,这件事查无线索,我也不会追究。你们伺候父皇这么久,当然是有功的,我心里明白,你回去告诉殿里的人,就说我绝不会为难他们,让他们放心就是。」 青娥忙跪下叩首谢恩。 裘千夜伸手搀扶时,身子微微低下去,沉声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有什么心愿只管和我说。」 青娥抬起头,那张娟秀的脸上闪烁着光彩,那是一种心愿得偿后的喜悦,她哽咽地小声说:「殿下为娇娥报了仇,奴婢再也没有什么心愿了,以后奴婢愿为殿下粉身碎骨,无论殿下要奴婢做什么,奴婢绝不犹豫!」 裘千夜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在宫中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回家去看看爹娘?」 青娥惊喜地问:「奴婢可以回家吗?奴婢在宫中还不满十年,按规矩是不能出宫的。」 裘千夜一笑:「只要你想回去看看,我就让你回去。你爹娘应该已经知道娇娥去世和下葬的事情,如今心情正是悲痛。你回去也好多宽慰宽慰二老。回头再去内侍监领五十两银子,算是娇娥去世后我赏给你们的抚恤金。」 青娥一手掩面,低低地啜泣,再度跪下来向裘千夜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头磕在青砖上时咚咚作响。 此时来送饭的太监也已到了门口,裘千夜说道:「你先去吧,有事我再问你。」 青娥一边起身一边道:「奴婢一定帮殿下找到那块玉佩。」 裘千夜点点头,让那送饭的太监把饭端进屋里,然后走到床边柔声对童濯心说道:「濯心,睡了这么久,也该起床吃点东西了。」 宫女和太监们在屋子里摆着碗筷,童濯心缓缓坐起身,有宫女忙上前服侍她梳头换衣服。 裘千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对那御膳房来送饭的太监说道:「各宫的一日三餐都按时吃了吗?」 太监垂手答道:「各宫都按时吃了饭,只有吉庆宫……太子妃那边,饭菜送去了几次,都没有吃。」 裘千夜嘆道:「太子骤逢此厄,太子妃悲伤过度,肯定吃不下饭。回头叫太医去给太子妃把把脉,做一道药膳粥再送过去吧。」 童濯心那边已经换好衣服,做到桌边,裘千夜周围人道:「辛苦了一天一夜,你们也下去吃你们的,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一干人等都退去,裘千夜从碟子里夹了一点咸菜放到童濯心的粥碗里,说道:「这咸菜是用小黄瓜腌的,爽口咸脆,配白米粥最好吃,小时候我每次吃白粥配这咸菜,能一口气喝两碗粥。」 童濯心拿起筷子,看着那粥碗上横卧的一小块腌黄瓜,却久久没有吃一口。 裘千夜自顾自地喝了半碗粥,说道:「一会儿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礼部那边要来人和我商量太子的丧葬典仪,咱们飞雁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太子去世在皇帝之前的事情,各种典制没有参考,需要从长计议。刚才我去了吉庆宫,太子妃据说悲痛过度,不愿意见人,晚些时候我再过去看她,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些话,嘴角却是挂着笑的,「昨天我接你离开吉庆宫时,她的脸色那么难看,纵然现在死撑着,也得大病一场。」 童濯心缓缓抬起眼帘,看着他嘴角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忽然轻颤了一下,低声问:「你,会杀了青娥吗?」 裘千夜的脸色一僵,筷子停在半空,语调懒懒地:「瞎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我杀她做什么?」 童濯心盯着他的眼,「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了七八成。昨天太子在崇明殿杀了人,是吗?太子不会无缘无故杀父皇寝宫的人,他杀人,和他被杀,有关系吗?」 裘千夜淡淡道:「这件事还在调查之中。太子为什么要杀父皇寝宫的人我也不清楚,青娥也说不知道。当时太子只是把人叫到殿里问话,青娥他们都在殿外,所以并不清楚殿内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会说这件事和你有关。」童濯心恳切地看着他:「但是我希望不要再有无辜的人为这件事送命。青娥她家死了一个女儿,已经是人间惨事了……」 裘千夜和她相对注视良久,在彼此的眼中仿佛都已读到对方想说的话,良久,裘千夜用筷子尖指了指她面前的粥碗,「你把这碗粥喝了,我便答应你,不会让青娥再受伤害。」 童濯心捧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着,连勺子似乎都忘了用。 裘千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掏出手绢为她擦去嘴角的粥渍,「急什么,我有说逼着你一口气喝完吗?」 童濯心眼角的余光瞥到他手绢上绣着的那朵牡丹花……艷丽的花瓣,傲然的姿态,绣那朵花时的她是充满自信的,心地澄澈得让人一眼可以望到底,而今……她再度抬头看着裘千夜:「你答应我了,不会杀青娥的。」 裘千夜动容地看着她,眉心似乎蹙了起来,「我不会对她动手,你也不要杞人忧天了。我又不是杀人狂魔。大哥离心离德的前车之鑑,难道我还会忘吗?」 童濯心努力想堆出一个笑容给他,只是堆得很是勉强。嘴角也不知道被什么扯着,连上翘都异常困难。 不过裘千夜似乎也无心看她这个勉强的笑,他连自己的粥都没有喝完,就站起身匆匆走到门口。那里,正有太监要求见于他,说的是宫里的要事,琐碎又重要。他默默听着,沉思着,然后快步走出去。他走得很是匆忙,甚至忘了和童濯心道别。 童濯心背对着门,静静地听着他的离去,看着面前已经空荡荡的粥碗,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一般,空得只剩下茫然的忧伤。 总有很多地方,是想回去,却永远都回不去的,无论是人性,是心境,还是故乡…… 第316章 活在当下 挨着吉庆宫最近的一处紫烟阁,是飞雁皇宫中看晚霞最美的地方。褚雁翎现在就暂时住在这里。 紫烟阁的每一层挑高都有三人高,站在紫烟阁的第三层,极目远眺,可以俯视飞雁皇城中的大街小巷,甚至一眼可以看到城门的所在。 此时,褚雁翎和裘千夜就站在这至高之处,一人手持一杯酒,望着远处的夕阳流金,晚霞似火,默默无言了许久。 当裘千夜终于把酒杯端在唇边的时候,才发现杯中本来还有些温热的酒此时也凉了。 「该让他们再把酒热一热再喝才好。」他率先开口,「这赤焰酒一定要热着喝才好。」 褚雁翎微微一笑:「如今是什么天气了?还要喝热酒?这可是违逆四时的规律了。」 裘千夜挑起眉尾,「我这个人向来是世间的叛逆,喜欢逆时而为,你又不是才知道。」 褚雁翎啜了一口酒,「是啊,来飞雁之前,我也没想到我也能做一个逆时而为的人。」 「如今心中有几分痛快吗?」裘千夜对他眨着眼。「你在鸿蒙大概没胆子做现在做的事情,这个口子一开,你想再回到过去的循规蹈矩大概都不容易了。」 「听着像是你把我拉上了贼船,又笑看我的下场似的。」褚雁翎陪着他笑,「不用问我是不是后悔,我选择了我心想选的,就不会后悔。」 裘千夜拊掌道:「痛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痛快的人打交道。来,为了鸿蒙与飞雁的未来,我得再敬你一杯。」 两杯相碰,那冷酒入腹,虽无烫热后的香气四溢,但酒的清冽留于唇齿之间,回味更久。 「参与刺杀事件的那些人,待你回到鸿蒙之后……」裘千夜看着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又转了半句:「他们都是你的死忠部下,你若是捨不得下手,我也能理解。」 褚雁翎表情平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用你来试探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他们行动之前也知道后果,我已许诺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并赡养,他们会无牵无挂地自我了断。」 裘千夜面露敬意之色,「你……竟能调教出这样的死士。我就说你不应该仅作一个皇子。若你做了鸿蒙的皇帝,你我之间只能是友,决不能是敌。」 褚雁翎笑了:「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裘三殿下会怕我吗?」 「当然,你是我所见之人最可怕的一个。」裘千夜眯着眼看他,「因为你捨得下注,而且是为了一个几乎没有胜算赢面的赌局,甘愿孤注一掷。你的大胆和眼光,不是常人所有。就是金碧皇帝也没有你这份胆量。」 褚雁翎更笑了:「听着像是在夸我,其实也是在夸你自己吧?你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都拥有的很少,所以不怕失去更多。只要我们敢下注,所获得的回报就会远大于这点赌注。所以,为什么不大胆一些?难道我们会怕输吗?」 「不怕,对,我这辈子还没有输过什么。」裘千夜和他笑容相映,在彼此的眼中映照出那一份惺惺相惜。「金碧虽然强大,但以我们之联手,必然可以与之抗衡。而且我猜此后不久,金碧就会对飞雁採取行动了。」 「就因为你要做飞雁的皇帝?」褚雁翎说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么一刻?好和金碧正式宣战?我怎么觉得你完全没有惧色,而且还一脸的跃跃欲试?」 裘千夜笑道:「知我者,褚雁翎也。」 「就因为金碧皇帝曾有意毒杀于你?」 为了和褚雁翎联手,藉助褚雁翎的死士能力夺取皇权,裘千夜和褚雁翎说了很多他甚至没有和裘赋鸣说的事情,只有这样,才可以取得褚雁翎的信任,得到这个强而有力的援手。 关于那次倖免的毒杀事件,裘千夜只是淡然地笑笑:「当然不仅于此。金碧在飞雁头顶上作威作福地欺压太久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强者,如果我们坐视一直被他欺压,早晚有一天,金碧和鸿蒙,都会成为他彻彻底底的附属国。如今我们每年给金碧上贡的东西还少吗?飞雁每年的粮食有三分之一要送给金碧,鸿蒙,应该也不低于这个数字吧?」 褚雁翎嘆气道:「几乎有一半了。」 「两国百姓之苦,是金碧皇帝根本不会在意的。祖辈无能,留下今日之耻,我们还要让儿孙在日后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无能吗?」 褚雁翎饶有兴味地听着他这番话,问道:「若真与金碧开战,你胜算几何?」 裘千夜犹豫了一下,这一回他收起了那份自信,平静而诚实地说:「十成不足三。」 「这么低?」褚雁翎讶异地说:「既然胜算如此低,你还敢这么想?」 「有些胜负是可以提前计算的,有些却不能。世上以少胜多的例子依旧是有的。而且我也没有说要立刻和金碧开战。我只是说金碧可能很快就会来找飞雁的麻烦。」 褚雁翎问道:「若金碧真的来找麻烦,你是忍,还是战?」 「眼前当然要忍。飞雁国库储备不足,纵然我有一战的胆量,也不能只凭一夫之勇,拿飞雁的万千将士性命去搏,而且,我还要等一个名正言顺,可以激起民心军心的藉口。而这个藉口,金碧不会轻易给我。倘若我能顺利登基,起码要蛰伏十年,才有能力和金碧一论高低。」 「只要十年吗?依旧是好大的口气。」褚雁翎嘆道,「你我祖辈在金碧手下吃了多少年的亏,折损了多少兵马钱粮,你居然敢说只要蛰伏十年……」褚雁翎看了他一阵,「今日你这番话,若是被金碧皇帝知道,他一定会后悔死放你回来。」 「他原本就是想要我死在路上的。」裘千夜此时的眼中才有了那种狠戾的阴鸷之气。「不过没有让他得偿所愿罢了。」 褚雁翎想了片刻,说道:「崇明殿中,除了那个青娥,还有多少人知道太子之死与你有关?」 「没有了。此事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青娥与太子有仇,她对我的忠心不用怀疑。」 「可你为什么又要我不要杀她?」褚雁翎盯着他:「你该知道只有死人的嘴巴不会泄密。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叨嚷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裘千夜面无表情地说:「青娥还留着有用,我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该不是你心软了吧?」褚雁翎揶揄地看着他:「那丫头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裘千夜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会被美色所惑的吗?」 「纵然祸之,想来在你眼中,世间万千女子加在一起也不及童姑娘一人之鲜妍明媚。」褚雁翎一边笑着,一边思忖着,「该不会是童姑娘求你留她一命吧?」 裘千夜没有立刻接话。那陡然的一瞬沉默让褚雁翎这种聪明绝顶的人立刻悟出答案。他皱眉道:「三殿下,别怪我不提醒你,妇人之仁,可是会坏了大事的。」 裘千夜皱紧眉头:「分寸我会把握,此事不必再说了。」 这一句,已有不悦之音。 褚雁翎是聪明人,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只是笑了笑,看着楼外,说道:「我若是向岫媛求婚,你说她爹会答应吗?」 裘千夜看他一眼:「你是当真的?」 「当然。难道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裘千夜耸耸肩,「恕我直言,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很谨慎的人,终身大事不会这样草率决定。你国中还有父母,亲事不能自主,纵然你想娶,你父皇母妃也不见得会答应你娶一个异国的臣女吧?就像我,要娶濯心时,连我那位太子大哥都反对,嫌弃濯心身份不堪匹配。」 「若她是普通臣女,我父皇母妃当然不愿意,不过若她是皇家人呢?」褚雁翎狡黠地笑着,「她与太子妃是亲戚,若殿下在登基时可以封她个异姓公主,认个义妹什么的,她的身份便陡然尊贵许多,我父皇母妃就不难同意。」 裘千夜一怔,旋即哈哈笑道:「褚雁翎,你真是我所见之人里心机最深,算盘打得最精明的!为了娶到佳人,居然会想出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 「殿下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还我一个,既可以算是你知恩图报,又显示你的君子有成人之美,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裘千夜思忖片刻,说道:「这件事……我愿助君一臂之力,不过那要在我登基之后了。」 「当然。」褚雁翎笑着,「我会给父皇写信,言明协议签订之后,需要再多留几日观礼,父皇应该会答应的。」 裘千夜挨着栏杆向左前方看去……吉庆宫中已经挂起了遮天蔽日般的招魂幡,触目可及的雪白,在这本应是繁花似锦的春夏之交中犹如陡然而降的漫天大雪,不合时宜又刺目惊心。 隐隐的,还可以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哭灵之声。今天去那里弔孝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还有许多皇亲国戚,各宫女眷以及各方有身份的贵妇,从早到晚,哀哭之声充盈整个后宫。 不过,这些伤痛不管有多深,多痛,总会过去,因为活着的人还要过好后面的日子。人活在世,都是为了继续活下去,而不是为了追悼已经死去的人。 每一个聪明人都懂得顺势而为,而这个「势」就是眼前的大局。只要他把大局掌控在手里,臣意,民心,都在他这边,那他便定能成飞雁的一代江山之主。 不过事情是否会果然这般顺利呢?那老谋深算的金碧皇帝,真能眼睁睁看他摇身变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九五之尊? 第317章 反客为主 此时的吉庆宫,有一个人原本应该一早出现在于此地的人刚刚到来……莫纪连。 他踏入正殿,看到裘赋鸣棺木的一刻,还是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抱着棺木,将头往棺木上重重地磕了几下,被旁边的陪哭的手忙脚乱地太监拉开。 莫岫媛从内室走出来,忙扶住父亲,啜泣道:「爹,太子妃等了您一天了,您先去见她,可千万不要这样悲痛,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哭,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再禁不起这样伤肝伤肺的大哭一场了。」 莫纪连点点头,脚步有些趔趄,跟着女儿走进内室。而太子妃一身缟素坐在床边,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看到莫纪连走进来时,一瞬间她的五官又不禁抽搐起来,似是随时要哭出来,可还是强忍着,哽咽说道:「莫大人,您怎么才来……」 莫纪连上前紧走几步,跪下来磕头:「微臣来迟,有负太子和太子妃平日对微臣的栽培厚爱……请殿下恕罪……」 太子妃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已经哭得嘶哑的嗓子中有一种异常沉郁的力量:「莫大人,事已至此,先不用请罪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力挽狂澜,不让奸人的阴谋得逞!」 莫纪连惊得抬起眼看着她:「殿下这是指……」 太子妃咬牙切齿道:「事情明摆着,太子之死绝对是有人为了篡权夺位而故意为之。我是一个妇道人家,无力为太子伸冤报仇,但大人您不一样,兵部尚书,手握重权,朝中一半江山在您的手里。如果此时为奸人利用,才算是辜负了太子平日对你的栽培和厚爱!」 莫纪连大惊失色,慌得连忙磕头道:「殿下今日心神重创,大概是一时失言,且勿当真!」 「为何不能当真?」太子妃瞋目厉声道:「难道一夜之间,这飞雁就要江山易主了吗?太子是不在了,但我还在呢?我与他夫妻一场,岂能眼见他白白惨死?他裘千夜岂能一手遮天?他与太子的恩恩怨怨,就不怕我说与人听?」 莫岫媛本以为劝了一天已经劝住了太子妃,想不到她一见到父亲居然再提此事,不由得心惊胆战,刚要开口,却斜眼看到内室门口似是站着一个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从几时起,裘千夜正静幽幽地站在那里,似是站了好一阵了。 莫岫媛的声音卡在咽喉处,想唤却不敢唤,眼睁睁看着裘千夜一步步走入殿内……他那脸上竟还挂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在此时看来实在是诡异得骇人。 「嫂子要和别人说什么?我与太子又有什么恩怨?不如现在就先说给莫大人听一遍,若莫大人听了觉得确实有趣,明日朝会,百官到时,嫂子可以与群臣再说一遍。」 裘千夜一步步走到太子妃身前,莫岫媛的脸色都吓白了,莫纪连也不禁心慌意乱,口齿不清地说:「殿下……太子妃不过是悲伤过度而已……」 「嫂子向来有才女之名,兰心慧质,冰雪聪明,纵然悲伤过度,也不会无端指责。我裘千夜如今坦坦荡荡地就在太子妃面前站着,你有什么指责尽可以一吐胸臆。殿外有内宫近侍,您身边有娘家人兵部尚书莫大人,无论内外,都有可以为您手刃仇人之义士忠臣,殿下,要说什么,就说吧。」 太子妃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也没想到裘千夜会突然到来,但既然话已到此,如覆水难收,便横下心,跳起身道:「好!说就说!上次你回飞雁,太子百般挽留,你坚持要回金碧,而后又突然归国,是否与金碧皇帝暗中勾结,要图谋飞雁皇权?」 裘千夜笑道:「金碧皇帝会与我一个质子有什么图谋?难道他会觉得扶植我,比安抚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更来得划算吗?」 「那就是你们的阴谋诡计了,到底如何商量的,我可不知道!」太子妃继续道:「你带着那异国女子回国,太子早就怀疑你们图谋不轨,却对你百般迁就,为你安排朝中职位,好言规劝,你却变本加厉,不思回报,不念兄弟手足之情,暗中被人加害,终于让太子死于非命!好,如今这飞雁后宫就是你的了?飞雁的皇位就是你的了?别忘了,陛下还在呢!太子是陛下清醒时立定的太子,圣旨颁昭,史册明记,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裘千夜挑了挑眉:「说完了?既然太子妃对我这累累『罪行』一番痛斥,那我也有几点反问太子妃,以及……莫大人。」他陡然发难莫纪连,让莫纪连更加心惊肉跳,忙说道:「三殿下,这,这……」 裘千夜不理他,朗声说道:「我回国之后,在我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无时无刻不在的那些盯梢跟踪是太子派的,还是莫大人派的?」 「哪有此事……」莫纪连干笑着,「一定是殿下误会了……」 「误会?」裘千夜冷笑一声,「我在金碧当质子数载,无钱,无权,但最不缺的就是这无时无刻不在身侧的眼线,你以为我会辨别不出来?这件事既然大人不承认,好,那我再问,那死在宫中的娇娥,是谁下的毒手?」 莫纪连惊跳起来:「这事不是还在追查之中?」 「是吗?」裘千夜再度冷笑,「只怕一辈子也未必能追查得出来吧?出事之前,有两名内宫近侍突然辞职出宫,而后他们的家属都收到重金抚恤,说他们暴病死在宫中。如此自相矛盾的事情,不觉得离奇吗?」 莫纪连脸色通红,说道:「这事……要邱大人去查证才知……」 「内宫近侍算是皇权护卫的最后一道禁门,这么多年一直归太子直接统辖。我该去的问的人是太子,可惜太子不在了,只能问太子的心腹莫大人了,毕竟这内宫近侍的人手选拔是由你兵部负责不是吗?那两具尸体现在还停在刑部的停尸房里,你说我若叫他们的同僚前去认尸,会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是谁?」 「这……微臣不知……」 「你应该知道,因为他们两人死在都已自行毁容,一般人是认不出他们生前的身份的。但每个死人的体态,头髮,手掌,身体,总会各有差别,普通人认不出,和他们有过多年同僚情谊的兄弟却是一定可以看出蛛丝马迹的。所以莫大人应该说:就让他们去认!若认不出来,就是我猜错了,若认出来,就是这背后有个天大的案子!」 裘千夜的咄咄逼人震慑住莫纪连,而太子妃嘶哑喊道:「你不要趁着太子不在就想只手遮天,栽赃陷害,你是想暗示太子暗害你在先吗?」 裘千夜沖她一笑:「嫂子,难道你忘了我是从哪里把濯心救出来的?那可是你亲眼所见。该不会是我手眼通天地把濯心事先藏到那里去的吧?我还有的是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濯心和莫岫媛之前失踪之后一直被人藏在禁宫之中,就在那寒月殿!岫媛被送回莫府之后,太子恐我查到那里,才将濯心转藏到吉庆宫。哼,好个太子,好个大哥,将弟媳藏在自己的寝室之中,他既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你该和我一起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才对,怎么反倒骂起我来?」 第318章 恭喜莫大人 太子妃惊怒道:「你……你和他的这些是非……岂不就是你杀他的动机?」 裘千夜好笑地看着她:「你煳涂了吧?如今是他作恶之事罪行昭昭,我有实证可以证明,不怕你查。但是他死之事,你不能无故赖到我头上。事发之时,我正带着濯心从吉庆宫回飞鸾宫,一路有太监宫女相陪,人人都看得见我在哪里,做什么。难道我能分身去杀他?我离开飞雁多年,手中从无兵甲之人,从金碧回来之后,那点护卫也被太子分送到他处,不在我手中管辖,我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能杀他堂堂太子?要怪,只能怪他平日作恶太多,不知结下多少梁子。听说他在临死之前,还冤杀了宫里一个老太监,甚至几乎要崇明殿的所有太监宫女在殿中待死,弄得人心惶惶。崇明殿啊,那可是父皇的寝宫,他都可以做出无视君父,滥杀无辜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招来杀身之祸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言之凿凿,巧舌如簧,一番长篇大论让太子妃气得俊脸扭曲却无还口之力,裘千夜更是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语不发的莫岫媛,「嫂子不信我,总要信岫媛的吧?你可以问她,在被绑架的那几日,都听到些什么?寒月殿的宫女太监你也可以叫来质问,他们都为什么人送过饭菜?若我哪句有假……」他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抽出来剑身,倒过剑柄那头递到太子妃手边,幽幽道:「嫂子尽可以手刃我这个信口雌黄的小人,为皇兄报仇。」 莫岫媛和莫纪连都是一声惊唿,眼见太子妃一把夺过那剑柄,急怒攻心之下便要前刺,莫岫媛扑倒在太子妃脚下,连声说道:「殿下不可!」 莫纪连也大声说道:「殿下,太子虽已不幸仙逝,但……莫氏家族还有千百人的性命在您手中啊!」 这一声急唿恍若半空炸雷,又似醍醐灌顶,让本欲一剑刺穿裘千夜胸膛的太子妃不由得浑身巨颤,握着剑柄的手抖个不停,剑尖在裘千夜胸前上下抖动,却刺不出去。 莫岫媛眼明手快将剑夺下,太子妃怔怔地侧目看着她,问道:「岫媛,你和我说实话,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莫岫媛张大眼睛,嘴唇翕张,承认不能,否认不能,只是两行清泪簌簌而落,远远丢开那剑,握住太子妃的手悽然劝道:「殿下……人总要为以后活着……殿下若走错这一步,定然后悔终生啊……」 她虽躲过那个问题,却已等于默认。 太子妃颓然跌坐,双手掩面,欲泣未泣,肩膀抖动不停,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鸣哥……你怎么这样狠心?」 裘千夜见莫岫媛抱着她哭,便看了莫纪连一眼,说道:「宫内刺客频出,莫大人,如今我的性命也是交到你手里了。以后我是生是死,要看你的本事了。」 莫纪连惶恐地跪下说道:「殿下之託重如千钧,微臣岂敢懈怠?只是此托之重,恐不能胜任,这尚书之职恳请殿下另择贤臣。」 裘千夜嘆口气,扶他起来,说道:「此时不说辞官之事,白天我怎么和大人说的?飞雁的江山还要靠您扛鼎相助,难道一天过去,我心未变,大人的心倒变了吗?」 莫纪连连声表态,又是一番指天誓日。裘千夜瞥了一眼还在哭个不停的太子妃,说道:「天色不早,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活,莫大人,我也还有不少事情要和您商量,只是今天大家都疲惫不堪,就留待明天百官到来时再说吧。」他转身出去,没有和太子妃告辞,莫纪连不好再留在这里,连忙追了出去,对裘千夜说道:「殿下,太子妃刚才……只是一时昏了头,说的胡话,微臣家族入朝几代,从来忠心耿耿,绝无异心,还望殿下……」 裘千夜笑了:「你以为我会和个疯婆子计较什么?大人才是飞雁的中流砥柱。只要大人一心向我,我就放心了……而且大人家中有岫媛这样深明大义的好姑娘,足见大人为人清白,家风严谨。对了,我还忘了恭喜大人。」 「恭喜微臣什么?」莫纪连今天一天脑子都是混沌的。完全分不清裘千夜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裘千夜沖他眨眼道:「那位褚雁翎褚殿下,今天已经婉转和我表示有意求亲岫媛,只是碍于岫媛的身份,可能回国之后难以和他父皇母妃交代。我已许诺日后认岫媛为义妹,封她个公主千岁的名号,这样嫁到鸿蒙之后,做了王妃,鸿蒙人也不敢小觑她啊。」 莫纪连听了这番话不知道是苦楚还是惊喜,一时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度又对裘千夜叩首谢恩了。 他一边跪下去,一边又觉得浑身发冷。心中想着:太子是真的没有看错,却又看低了裘千夜这个对手。他的心机之深,言辞之利,待人接物之手段高明,是朝中哪个皇子可以比拟得了的? 为何当日皇帝选他去做质子?如今反过来思量,更觉此事背后需要重新深思之处实在是幽晦诡谲,让人惊得冷汗涔涔,如悬刀尖之下,错之一步,便是生死殊途啊…… 第319章 年号飞鸾 裘千夜此生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忙碌。 他以前从未参政议政,现在却要担负起朝中一切大小事务的决断。 纵然一开始朝中也不乏议论纷纷,但是从权力上,谁也敌不过兵部的胳膊硬,更何况六部尚书中的兵部、吏部、吏部、户部四位尚书一早就去飞鸾宫向裘千夜徵询后面各项事务细则及解决办法,俨然是将裘千夜已经摆在了新主的位置上。 所以在莫纪连和邱隐等一干重臣的推举之下,他当仁不让地成为了飞雁新的统领者。 因为忙碌,他甚至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带着童濯心四处游玩的闲暇时光。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身出门,他没有像裘赋鸣似的将办公地点放在自己的寝宫之中,而是放在了户部。六部中所有事务需要过问他的,都到户部去找他。 所有事务,除非不可对人言的机密之事,他都可以和大家开诚布公地商谈。 所有事务,只要是他不懂的,绝不擅自做主决断,一定会不耻下问,直到弄懂为止。 所有事务,他先尊六部老臣的意见为重,如果老臣们已经有了想法和决定,只要没有大的反对之声,他便会依照批办,绝不推翻或质疑。 渐渐的,很多朝臣都觉得:这位三皇子比想像中的要好相处得多,他年轻,开朗,活泼,所以比起阴郁,喜怒无常的裘赋鸣要平易近人。他勤奋好学,尊师重道,也没有裘赋鸣的独断专行。他与人为善,尽托信赖,更比那裘赋鸣的多疑善变要强上何止百倍。所以,纵然裘赋鸣之死还没有个尘埃落定的说法,但朝臣之心已经渐渐倒向了他。 这一切的变化,裘千夜没有告诉童濯心,但童濯心也已从莫岫媛的口中听说到了。 莫岫媛感慨地说:「如果说有人天生就是王者,大概三殿下就如是吧。」 童濯心因此稍觉宽慰,起码……事态总算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当然,也并非一切都尽如人意。在裘赋鸣去世之后,他的死讯按惯例也得送往永州岛,让被流放在那里的太子手足二皇子裘彦泽知道。随即,裘彦泽便修书一封,表示忏悔过往,甚是怀念当日的兄弟之情,希望能回京奔丧。但此时距离裘赋鸣下葬只有一天,当然是来不及的。所以裘彦泽在信中表示,哪怕不能在下葬之日赶回,也要在七七之日内回京为太子哭灵。 这当然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裘千夜可以断然拒绝的,可是礼部尚书郑于纯却说皇族之内,兄弟去世,一方奔丧于情可察,更何况斯人已去,恩怨皆逝,如今朝中皇子人丁单薄,不如裘千夜此时对裘彦泽表示出一点好意,也算是为殿下日后登基留下贤德之名。 郑于纯的话并未得到太多朝臣的支持,毕竟当日裘彦泽以假玉玺传圣命的一幕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中的,事过不久,歷歷在目,谁敢让这个已经被流放的作乱皇子再回京城?焉知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能做到忏悔自新? 裘千夜一开始听到郑于纯的话时也很是生气,觉得这人似是故意在和自己作对。所以当日朝会散去,他单独找邱隐私下问询:「这个郑于纯以前是太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人?」 邱隐笑道:「殿下别和他生气,这个人就是一个死榆木的脑袋,凡事都一板一眼,按礼法行事。他同意二皇子回京,只是依据礼法而为罢了。」 裘千夜对这样的解释却心中存疑:要知道这朝中无论大小官员,都是经过科举之后又在年復一年的政绩磨砺中才被提拔到今天的,更何况郑于纯这个礼部尚书,是何等要职。这辈子所见过的人,所经过的事,不知道有多少风浪。怎么会在这种大事上是非不明?他留了心,表面上却不显露山水,只回应说:「二哥毕竟是太子在世时定的罪,当日就说了要他永不回朝,否则以叛国罪论处。大哥当日好心留二哥一条性命,大哥刚走,我便违背他的意思让二哥回来,大哥在天有灵岂不要气我目无尊长,视法度如儿戏了?」 他淡淡地回绝了郑于纯,也回绝了裘彦泽这个要求。 不过,拒绝了裘彦泽容易,却还有人是他拒绝不掉的,那就是金碧…… 飞雁的太子骤然去世,周围国家知道后,都按例派使节前来弔唁,住的近的,如褚雁翎,就近弔唁即可。住的远一些的,如金碧,只能在下葬之后才派使节赶到。 收到金碧的信函那天,正是裘赋鸣下葬的日子。裘千夜拿着金碧皇帝的手书,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有拆封,就将信丢在手边。 邱隐看到,好奇地问:「殿下怎么不看金碧的信?」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的东西罢了。」裘千夜现在最想看到的其实是金碧皇帝的脸。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此时是怎样复杂的表情?他一定咬牙切齿地痛恨当初给裘千夜下毒时分量应该再重几分吧?或者,已经开始筹划如何下一步怎么对付他了? 这老贼,岂会坐视他顺顺利利地登上皇帝宝座? 晚间,从皇陵回到飞鸾宫,却不见童濯心,他询问左右宫女,宫女答道:「童姑娘说要去看星星,便走了,还不要人陪。」 他不禁皱了眉,呵斥道:「宫内刺客频出,连太子都不幸遇害,你们竟然让她独自一人外出?若出了事,谁来担待?」 宫女被问得呆住,还不及请罪,他已抽身去追。 童濯心就在摘星阁上。裘千夜上次带她来看星星的地方。 裘千夜登上顶楼,只见她独自抱膝坐在栏杆旁,举头远眺,不知道是在看星星,还是在看她的故乡。 裘千夜怕吓到她,先故意碰了下桌子,弄出点动静来,才在她转头时微笑着问道:「怎么独自来看星星,都不叫我陪你?」 「你现在太忙了。」童濯心将头枕在膝盖上,「我怕打扰你。」 「瞎说,再忙,也有陪你的工夫。」裘千夜一手揽过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肩膀上,「你现在也觉得这里赏月观星是很美的?」 童濯心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说地上有一人去世,天上便多一颗星,我很想知道,天上的那颗星是我的爹娘,是娇倩,是朱孝慈,或者是娇娥,是……你皇兄……」 裘千夜脸色一变,「你要找你父母的那颗星倒是好的,不过裘赋鸣……他坏事做尽,未必有资格上天,只怕还在地狱受煎熬呢。」 童濯心听他说得如此绝情,心里也泛起一丝寒意,抬头望着他……曾几何时起,这个她以为很熟悉的裘千夜竟变得越发陌生? 以前在金碧,他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都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愤怒和快乐。但现在的他,在人前笑得虚伪,在人后笑得凉薄……她总以为一直在变的是自己,可事实上,他变的又何其不是太多?这几天远远看着他,偶尔有人来找他问事问话,他的眼梢眉角已隐隐有了帝王风范,凛然威仪令人敬畏三分。 难怪莫岫媛说他是天生的王者。也许,过去的他只是在韬光养晦,现在一朝跃登龙门,才露出他的本色罢了。 裘千夜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是自己这句话说得重了,便一笑安抚:「好了,何必去管那个人?他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你若是想你的爹娘,想娇倩了,改天我叫九龙寺主持再为他们念上九九八十一遍的往生咒,保佑他们早日投胎到好人家,来世你们还有福缘做家人,如何?」 童濯心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听他说着这一切,那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与其说是帮她着想,不如说更像是在敷衍安慰她。想想前不久两人还在山间水边畅想那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而今……那日子倒成了一个永远做不到的幻梦…… 「等我登基之后,第二件事要做的就是册立你为皇后。今天我已经和礼部尚书商量过了。那个傢伙虽然有时候死板得无趣,但安排起事情来也算是井井有条。他说你的身份特殊,不是我们飞雁的贵族之女,文定等许多大礼要怎么做,还得从长计议,不能马虎。我想也是,你家中亲戚那么多,都知道你跟着我走了,人人在背后都没少议论你的是非。如今我要做皇帝,你要做皇后,我要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婚,也要给你家人一个清清白白的交代。你说我若送一箱子聘礼到金碧去,应该交给谁?是你老家的那群远房亲戚,还是……越夫人?」 提到「越夫人」,童濯心的神情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她勉强笑道:「别开我玩笑了……我哦爹娘都不在了,还送什么聘礼……那边还有谁在乎我的死活?他们要笑,就让他们笑去,反正我也听不见。」 裘千夜当然看到她那一丝的神情变化,也明白刺痛她的不是「越夫人」,而是「越晨曦」,但他坚持这个话题:「越是他们看不起的,我越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看错了。我要你们童家人以后都以你为荣,童家的姑娘虽然是做不了丞相夫人,但却可以做飞雁的皇后。」 童濯心的头又低下去几分,小声道:「什么丞相夫人,你……你还在计较那件事吗?」 裘千夜忽然觉得心里一疼,抱紧她柔声道:「什么计较,我计较什么了?我若说错话,你别当回事。好了好了,你不想再和金碧的人扯上关系,咱们就不理他们。咱们就还清清静静,逍逍遥遥地做咱们的飞雁眷侣,写上一篇飞雁传奇,不是挺好?日后飞雁的史册里也会记上这么一笔:飞鸾元年,新帝册封金碧贵族女童氏为后,此后鹣鲽情深,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帝不曾另娶,情深弥坚,矢志不渝。」 童濯心听得不禁动容,不仅仅是动容于他后卖弄所说的那么多令人神往的辞藻,还因为他已经用上了新的年号:飞鸾。 「你已经定下年号了?」 「是啊,今天从皇陵回来的路上,和几部尚书商量了一下,大家虽然提出几个年号的名字作为参考,但我还是觉得,我喜欢咱们飞鸾宫,年号不如就定为飞鸾。寓意也好。你说呢?」 他一脸喜沖沖的表情,让童濯心怎么回答? 飞鸾,一飞沖天的鸾凤。他的志向都已经藏在这年号之中了,看来他的心意和抱负,都将似脱缰的野马,难以遏制。 日后的飞雁,甚至日后的金碧,会变成什么样的?都将与这个少年帝王密切相关。童濯心的心头沉甸甸的,竟没有一丝的喜悦。 第320章 珍惜自己 裘赋鸣下葬之后,裘千夜又着实忙碌了好久。 他早出晚归,童濯心依旧很难见到他。渐渐的,她也习惯了和自己一个人独处。就算是莫岫媛来找她聊天,两个人也都有些尴尬,聊不起来。 童濯心猜这是因为莫岫媛和太子妃的关系,而自己毕竟是裘千夜的人,莫岫媛处境尴尬,也不好再像以前那样和她亲亲热热地谈天说地了。好在她已经几度经歷了这种由亲到疏的人事变迁,这一回倒没有过度伤感。 她摘下裘千夜那张琴,闲暇时就试着弹弹琴,或者写写字,绣绣花,也能打发时间。 宫里的妃嫔们,眼见裘千夜将成后宫之主,不免有转而巴结童濯心的意思。但童濯心却不似太子妃那样待人热络,八面玲珑,所以妃嫔们来她这里坐了几回,见实在是聊不起来,也就个个觉得没趣,不怎么再来了。 这天童濯心刚刚起身吃了早饭,忽然有宫女来说:「姑娘,殿下说在宫门口等您,让您现在就去。」 童濯心有些讶异,她好久没有和裘千夜一起出门了,现在怎么忽然叫她? 她只好走到宫门口,只见马车已经等候,而褚雁翎和莫岫媛都在马车旁低声说着话,见她来了,裘千夜先笑道:「好了好了,人到齐了,咱们这就走吧。」 「去哪儿?」童濯心不解地问。 「落月湖。」裘千夜一边说,一边把她推上马车。 童濯心嗔怪道:「你现在怎么还能随随便便地出宫门?你现在……」 「我现在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裘千夜不由分说,硬把她推上车。 莫岫媛也跟着她一起上来,车门一关,莫岫媛苦笑道:「我也是被硬拉出来的。三殿下说你最近老是闷闷不乐的,所以邀我们一起和你散散心。其实最近这宫里有谁心情好的?」 童濯心歉意地说:「没想到他这么任性……我若是早知道……」 「罢了,别又说这样的话,我其实也想出来透透气的。」莫岫媛沖她一笑,「这些天陪着太子妃,我连一点笑容都不敢有。太子妃哭,我就陪她哭,太子妃写字,我就陪她写字。连褚雁翎来找我时,我们俩都是偷偷摸摸的躲到一边去说话。」 「你俩……好事近了吧?」童濯心已经听说褚雁翎让裘千夜封赐莫岫媛的事情,虽然很诧异褚雁翎这个想法的拐弯抹角,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万全的好计,的确可以让他们两人既能名正言顺的成亲,又对鸿蒙皇室有个交代。 但莫岫媛却皱眉道:「他那个荒唐的想法我已经说过他了,难道我莫岫媛不是皇帝的义妹就配不上他了吗?他是皇子,我的身份就低了?我爹好歹也是兵部尚书。若是只有公主才能配他,那他就娶公主去好了。」 童濯心淡笑道:「你还真是敢说大话,他若是跑了,看你会不会哭。」 莫岫媛做了个鬼脸,「我哭什么?你知道这京城中多少名门公子眼巴巴等着娶我呢。」 童濯心被她逗笑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正在外面和裘千夜并辔而行的褚雁翎,轻声道:「但奈何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啊。」 莫岫媛被她说得脸红,扑上来掐了她的脸一下,「这丫头可见是要当皇后了,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童濯心气得也反过来撕她的嘴,「什么要当皇后,我每天为这事儿烦心,你还开我玩笑。」 「你烦心什么?」 童濯心嘆气道:「你知道他这皇位继承之事,背后会有多少风言风语。按说他现在要镇服人心,最快的方法就是娶个皇族或重臣之女。」她瞥了一眼莫岫媛,「比如你,娶你是最稳妥的办法之一。」 莫岫媛脸一红,啐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别生气,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里也明白。」童濯心淡淡道:「当初太子妃安排你入宫,原本就有撮合你们俩人的意思。如果他肯娶你,以你爹现在在朝廷中的地位……对于他来说有莫大的帮助。可是,也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你们俩缘分没到,到底没能成真。但纵然不是你,飞雁皇亲国戚之中,朝廷重臣之内,也总应该还能找到一个家世实力可以帮到他的女子立为皇后。眼前,他最需要的人并不是我这个浮萍一般的孤女……」 莫岫媛皱皱眉:「你这话又犯老毛病了。怎么又开始自虐起来?」她压低声音趴在她耳边说道:「你想想,三殿下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得到眼前的局面的?不管他手上沾了谁的血,反正他绝不会想要沾你的泪。他现在虽然看上去风风光光万人仰慕,但也说不好哪天就被千夫所指。你想,你所说的那所谓的家世实力能和他匹配的贵族女子,到时候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扶持他相携到老吗?」 这醍醐灌顶一般的话,让童濯心似是在惆怅的湖水中陡然被人扔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砸穿心湖里的死波。 她震惊地看着莫岫媛,良久说不出话来。 莫岫媛苦笑道:「怎么?你以为我猜不出太子是为什么死的?」 童濯心摇摇头,慢声道:「太子是怎么死的,你我都不可能知道。」 莫岫媛也是一震,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忙点头道:「是啊,我其实是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会死。不过,你为什么要好好活着,你自己心里可要明白。」 童濯心用力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岫媛,为了你这句话,我一定会珍惜自己,好好活着!」 「不仅是珍惜自己,还要珍惜他……」莫岫媛用眼神瞥向车外,裘千夜的笑声隐隐可以听到。 童濯心深吸一口气,是该振奋精神了。裘赋鸣的去世绝不是劫难的终结,这也许会是一个更大的劫难的开始。但莫岫媛那句话说得对,一旦出了事,肯义务反观站在裘千夜身边坚定支持他的,只有她了。所以,她必须毫不动摇地站在他身边,哪怕付出一切! 今天他们到落月湖的时候尚早,湖边也没有其他人,裘千夜依旧包了上次那条船,船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意气风发,姿容俊秀的少年人的真实身份会是怎样的令人震惊,还笑着打招唿道:「几位公子小姐,今天还是要去钓鱼吗?」 「是啊!」裘千夜笑道:「上次坐您的船运气不错,这回还要借您这条船的好运气。」 船主得意地说:「那是,我这船在湖上出了名的又稳又快。」 褚雁翎问道:「你今天还要学撒网不成?」 裘千夜对褚雁翎眨了眨眼:「我今天还有新招数没用,你一会儿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第321章 故人再重逢 船行水上,裘千夜招唿着童濯心一起过来钓鱼。 童濯心便拿了根钓竿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垂钓,今天有趣的是裘千夜那边一直没有鱼上钩,童濯心这边倒是钓上两三条分量不小的鱼。 裘千夜急得坐不住了,在船上来回熘达,抱怨着:「今天的鱼儿是看到美女所以就专咬美女的钩吗?怎么我这边就钓不上来?」 童濯心小声说道:「你这么毛毛躁躁,还大唿小叫的,鱼儿都要被你吵死了。」 裘千夜说道:「我就是不服嘛,凭什么鱼儿这么大胆,敢不咬我的钩?」 童濯心无奈地笑道:「你以为现在除了全飞雁的人,来鱼都要听你的话了吗?你是有多大的本事?除非你现在是这湖里的龙王,否则鱼儿要咬谁的钩,只有老天能决定。」 裘千夜翻起眼皮,「我就是要做一回龙王,看这些鱼儿听不听我的话!」话音未落,扑通一声,他竟然跳进湖中。 童濯心大吃一惊,跃起身来,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涟漪,竟看不到裘千夜的影子了。 童濯心惊唿道:「千夜!你发什么疯?快上来!」 但水面上涟漪渐渐散开,依旧不见裘千夜的影子。 此时坐在船后方说话的褚雁翎和莫岫媛也赶了过来,连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三……他掉到水里去了?」 童濯心急得手心儿直出汗,拉过一名船工便叫道:「快!你快下去救他!」 船工把船划到水中心时便任那船在水上漂浮,自行到一旁打盹儿去了,骤然被童濯心叫醒,迷迷煳煳地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救,救谁?」 童濯心又是气恼又是焦虑地指着水面:「刚才有位公子掉到水里去了。」 「啊?」那船工也是一惊,趴在甲板上向四处看,依旧不见裘千夜浮上来。 「那位公子会水吗?」船工觉得蹊跷。一般人要是不会水而堕水,肯定是要在水面挣扎一阵的,哪有扑通一下子就沉入水底不见上来的? 童濯心几乎要急疯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水啊……他下去之后就没再上来,该不会是被水草什么的缠住了吧?」 她见周围人都只是看着,竟无一人有良计救人,情急之下便说道:「罢了!这个冤家!要死我便和他死在一起吧!」她说着便要往船下跳,慌得莫岫媛赶快伸手拉她,但她力量颇大,差点把莫岫媛都拽到水里去。 莫岫媛叫道:「濯心!你别这么冲动!说不定他就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他活得正春风得意,哪里会寻死?你要是跳下去,才是真找死呢!」 就好像是在响应她的话似的,裘千夜忽然破水而出,手中紧紧抓着一条正在拼命挣扎的鱼,他大笑着将鱼丢进船舱中,大声说道:「你看!你说我不是水晶宫的龙王,可是鱼儿还是要乖乖听我的话!」 童濯心气得抓起鱼竿,重重地拍水,大声斥责道:「裘千夜!你不把别人的担心当回事,也总要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吧?你这样胡闹,比起商桀纣、周幽王,又有什么区别?只怕飞雁早晚让你玩的亡国!」 她一番疾言厉色,惹得水里的裘千夜也意识到玩笑大概是开大了。他抓住船帮,爬上来,笑着来拉童濯心的手,「别生气,不过为了博你一笑罢了。」 童濯心甩开他的手,「你这一身湿哒哒的鱼腥味,还是弄干净再和我说话!」 「这样就嫌弃我了?」裘千夜不管不顾地一把将她抱住,笑着去揉她的眉心来闹她,童濯心只是推他,一旁的莫岫媛和褚雁翎有点尴尬地看着,褚雁翎转身走了,莫岫媛却咳嗽两声说:「你们两人真的要这样打情骂俏地闹下去吗?你们看看周围……」 两人勐一抬头,才惊觉那船工,和船老闆,都跪在旁边的甲板上,一脸的诚惶诚恐。 「这是怎么回事?」童濯心诧异地问。 裘千夜眉心一耸,立刻就明白了,苦笑道:「你刚才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不是连我的名字都叫出来了吗?」 因为童濯心说破了裘千夜的身世,这趟游湖只好草草结束。船家一再地道歉,请罪,弄得裘千夜都烦了,恰好船上也没有可更换的衣服,裘千夜就让那船家上岸去给他买身新衣服回来,藉此想把船家打发走。 童濯心却说:「你这一身衣服里里外外都要换,船上又不方便,还是回宫去换吧。」 千夜笑道:「你是想让我一路出着丑回去吗?」 「你也知道你一身湿哒哒的是出丑?」童濯心瞪他一眼,「那你还要做这齣丑的事?你怎么就不想想……」 裘千夜掩住她的口,「原本是要逗你笑的,没想到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其实我还曾想过连你都抓到水里去的……」 童濯心杏目圆睁地瞪着他,半晌无奈地说:「你这个人……好好的一件事儿,一定要弄得兵行险招吗?」 裘千夜挑着眉:「但我每次都赢了,不是吗?」 童濯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回可不算你赢,我可没觉得你掉到湖里去有多好笑。」 裘千夜在她耳畔小声说道:「等我回宫去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鱼。我这么费尽心机给你抓来的鱼,一定好吃。」 「君子远庖厨,没听说过吗?」童濯心的气恼还没有消除。但他对自己的这番心意她却已暗暗领受了。这辈子,会这样挖空心思,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只为了博她一笑的人,也就只有这个傻瓜了。所以无论日后是生是死,真的是只有跟定他了! 最后,裘千夜到底是草草在船舱内换了一下衣服,一行人下船换回马车,返回皇宫。 上马车时,童濯心觉得周围有不少奇怪的人围在他们左右,不近不远的跟着。她心里陡然警觉起来,环视一周,小声对裘千夜说道:「好像有人在跟踪。」 裘千夜笑道:「是莫纪连安排的护卫。」 童濯心这才知道,她原本以为这次依旧只是他们四个人简简单单地出来游玩,但到底不会再那么简简单单了。如今的裘千夜与前几天的那个三殿下,早已是两个人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挤进了马车,童濯心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裘千夜的手,还好,他的手是暖的。虽然湖水早已不冷,但骤然掉进去,浸透一身衣服的湖水,还是有可能害他伤风生病。 裘千夜自然而然地反握住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笑容灿烂,张杨明亮。莫岫媛托着腮看着两人温柔亲密的眼神,感动地说:「你们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别辜负了彼此。」 褚雁翎插口道:「你也不用羡慕他们,等日后你和我回了鸿蒙,我也会让全鸿蒙的人羡慕你的。」 莫岫媛红着脸说道:「说他们两人,扯我们做什么?」 童濯心打趣道:「哟,这是殿下正式求婚吗?是不是求的太潦草了?姑娘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这么答应的。殿下的聘礼呢?」 「聘礼何足道哉,等我回鸿蒙之后,会请父皇着人送过来的。不过……殿下别忘了我们岫媛的那件事……」 莫岫媛听他话里有话,正色道:「什么事?褚雁翎,若是之前那件事,你可休要再提,小心我和你翻脸。」 褚雁翎笑容收敛,略显尴尬,童濯心忙打趣道:「还没过门,就河东狮吼了,你小心把这位如意郎君吓走。」 裘千夜笑出声,褚雁翎也就跟着笑了,莫岫媛那张脸再想板起来却板不起来了。 四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行进到皇宫门前。裘千夜刚刚下车,就听一句清脆的唿唤:「裘千夜!别来无恙啊!」 裘千夜讶异地侧目去看,竟见到胡紫衣和胡锦旗在宫门口向他们遥遥招手。 「你们怎么来了?」裘千夜又是惊喜又是雀跃,回头对还坐在马车里的童濯心说道:「濯心,看看谁来了。」 童濯心听到那一声唿唤时也很惊喜,脱口问道:「难道是紫衣?」 莫岫媛早已听闻胡紫衣的大名,立刻神情大振,问道:「是胡紫衣吗?金碧的那位胡家千金?」 「是啊!我正愁何时能给你们引荐一下呢!快!跟我一起去见她!你们都是性子直爽,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她拉着莫岫媛就下车,却刚要往前跑去时,站在身前的裘千夜蓦然伸出一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怎么?」 裘千夜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但童濯心却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冰冷的杀气正在凝结。这感觉让她似曾相识,不寒而慄。 为什么……怎么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似是变得僵硬起来,手指发冷,心跳加剧,目光似是被什么力量努力拉扯着,牵引着,越过裘千夜的手臂和肩膀,越过远处的胡家兄妹,停留在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上。马车里,正有个款款走下马车,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虽然略显淸瘦,但双眸炯炯,灿若星辰,依旧是人中之玉般令人一见难忘。 越……晨……曦…… 童濯心勐然觉得头顶上响起一个炸雷,晕眩得几乎站立不稳。莫岫媛一把将她扶住,低声问:「那人……就是越晨曦吗?」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却会这么快地再度重逢。 属于他们三人的那段恩怨纠葛,真的就要继续没完没了地牵绊下去,永无终结吗? 第322章 心事 原来金碧皇帝派来飞雁弔唁的特使竟然是越晨曦。 飞鸾宫内,青娥为众人一一倒茶,满座的人,大都笑得比较尴尬。 越晨曦的目光一直停驻在童濯心的脸上,而童濯心却在最初的第一眼之后没有再看向他。 良久,他微笑道:「濯心,这么久不见,你都不和晨曦哥哥打招唿了吗?」 很是亲切的话语,就像是久未谋面的兄长在嗔怪不懂事的妹妹一样。 「看你的气色,应该是比在金碧的时候好了不少。不过,该不会连哥哥都不记得了吧?」 裘千夜此时刚刚更衣完毕,从内殿走出,冷冷淡淡地说:「她若是不记得你了,也是拜君所赐。当日你给她吃的那些迷药,差点让她变成傻子。这事,你大概是不记得了吧?」 众人举目去看,裘千夜已经换上了飞雁皇子在正式场合下才会穿的衣服:一袭黑色绣云龙纹的锦袍,头髮以银冠束起,鬓若刀裁,目似朗星,白净俊秀的五官已透出凛然威仪,气势很是压人。 胡锦旗打圆场地开口笑道:「好傢伙,没几天不见,你这人气势都不一样了。果然是要做飞雁皇帝的人了。」 裘千夜笑笑,款步走来,「什么飞雁皇帝,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他瞥了眼越晨曦,「越大人这回奉旨到飞雁来,只怕也有金碧皇帝的圣谕要交给我的吧?不如拿来吧。」他伸出一手。 越晨曦淡淡道:「的确是有我国陛下的圣谕,不过今日我以私人身份前来,不谈公事。明日殿下朝会时,我自然会拿给贵国百官阅览。」 这番话,已摆明了和裘千夜的疏离与轻蔑。 裘千夜冷笑一声:「越大人出行前就应该知道当今飞雁的形势是我做主,给百官看,还是给我看,不是都一样?若公事要留到明天再说,那越大人可以先去驿站等候了。我这飞鸾宫只招待至亲朋友,这至亲朋友的名册上,可没有你越大人的名字。」 越晨曦眯起眼:「那殿下现在是要把我赶出飞鸾宫吗?飞雁皇子赶斥金碧特使,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对殿下又有什么好处?你如今不过仗着太子骤然被害,才有了继承皇位的希望,但人心不稳,江山不固,就要忙着作威作福了?」 裘千夜哈哈笑道:「没说三两句话,金碧特使的牙尖爪利就要露出来了。说什么我作威作福,倒像是你们金碧人又跑到我这飞雁人的地盘上来抖威风似的。我们飞雁的人心稳不稳,江山固不固,是飞雁人操心的事儿,和金碧人没有半分关系牵扯,你操个什么劳什子的心?听你这样说,倒有几分威胁我的意思。怎么?金碧老皇帝坐不住了?他眼见当初毒害我不成,如今我又有得势,便……」 「千夜……」 在气氛陷入僵局,众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时候,童濯心悄悄叫了一声,裘千夜低垂下眉眼,看到童濯心一脸祈求地望着他,对他微微摇头。他心中有些痛,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而童濯心却站起身,绕到桌子的一边,越晨曦的面前,低声道:「晨曦哥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童濯心!」裘千夜忽然疾唿出口,叫的是她的全名,温柔全止,满是急怒,显然他不愿意童濯心再和越晨曦有任何的牵扯。 但童濯心回首相望,悠悠道:「别担心,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话而已。」 她再望着越晨曦:「好吗?晨曦哥哥,只是几句话罢了。」 越晨曦定定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和我之间已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此生若不復再见,便不会再说一言,既然见到了……便是缘分,理应一叙的。」童濯心的目光不再有闪躲,清亮亮似水晶剔透,将越晨曦的心也看得生生作疼。反倒是他转开脸,避开她的目光,说道:「好吧,我们在宫门口说话。」 裘千夜冷冷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飞鸾宫的宫门口,胡紫衣故作揶揄道:「你别把眼睛瞪出血来,佳人早已是你的了,你还怕她又和越晨曦跑了不成?」 裘千夜默默收回目光,望着胡家兄妹:「你们是来给越晨曦保驾护航的?」 胡锦旗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陛下派他来,怕你把他大卸八块,我说我与你私交不错,又认得这边的人和路,所以就派我保护他到飞雁来了。紫衣向来是凑热闹的,当然要一起跟着来。」 裘千夜冷笑道:「既然贵国陛下知道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好脸,为什么还执意派他前来?就不怕我念及前尘旧恨,真的把他撕碎了?」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更何况他是为国家大事而来,你何必说得这么杀气腾腾的。」胡锦旗硬拉着他坐下,「你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这点容人的器量还没有吗?」 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褚雁翎忽然幽幽开口:「我今天才知道三殿下的痛点在哪里,原来就是个这越晨曦?听闻他父亲原是金碧的丞相,现在他自己也是金碧的第一宠臣,早晚大概也是要拜相的。你们飞雁想和金碧交好,就不能得罪这个人。忍常人所不能忍者,方成大业。这个道理,三殿下一定会想明白的。」 裘千夜看他一眼,忽而一笑:「你的谆谆教诲我肯定谨记在心。不过他能不能在金碧拜相……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可说不好。」他话语中的几分阴狠,满座人都听出来了,但大家也不好接话,只得各自尴尬地同时捧起桌上的茶杯,想借喝茶来掩盖这分尴尬。但因为大家的动作太过一致,又不禁显得滑稽,目光彼此相碰,不由自主地就都笑了起来。 飞鸾宫内的笑声并未感染到宫门口前的一男一女。童濯心和越晨曦相对而立,越晨曦语调清幽地开口:「濯心……这些日子……过得快活吗?」 童濯心浑身一颤,本来望着他的目光也悄悄移走,「快活」两个字似是很难出口的一道鱼刺,梗在那里片刻后,她换了个答法:「也他在一起,我不后悔。」 显然这一句话比那两个字的分量更重。越晨曦悽然苦笑:「当初在金碧时,我害你太多,你心中一定恨我亦深……如今你这样说,也是应该的。」 童濯心望着他下垂的嘴角,轻声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想指摘埋怨你,我还要多谢你当初肯让我和他一起离开,否则,我们都会死在金碧。」 越晨曦一震:「若他当日死了,你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吗?」 童濯心并未犹豫,轻轻点点头。 越晨曦却陷入沉默。闭上眼,当日在金碧的一幕幕如在眼前,这些天反覆在脑海中重现了不知道多少遍,在白天黑夜中折磨得他几乎不能入眠。他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再见到她时的清静,想过无数遍希望她会过得很糟糕,自己就可以得到稍许安慰。但此时此刻听她这样坚定不移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就像是已经被人用刀扎穿的胸口又被撒了一把重盐,疼得无以復加。 也许,他当日就不该一意孤行地坚持要来这里,自作孽,不可活。 片刻,他睁开眼,启唇而笑:「是啊,现在的你快要当飞雁皇后了,比起在金碧不知道快活了多少倍,我若是你,我也不悔,我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太蠢了些。」 童濯心笔直地看着他:「晨曦哥哥,你知道我的性子,纵然他一辈子只做个不得宠的皇子,我也是选他的。无论日后我能不能做飞雁的皇后,我还是会选他的。」 越晨曦的表情有了一瞬的狰狞,但到底没有发作出来,他昂首道:「那你当着他的面非说有话要和我私下说,倒不怕他妒忌?」 童濯心微笑道:「我都要做他的人了,他还有什么可妒忌的?」 越晨曦眸光闪烁,试探着问:「事到如今……你们两人还没有圆房吗?」 童濯心一怔,脸颊发红,「……还未成亲,怎能……」 越晨曦似是亟待捕捉猎物的鹰隼,眸光锐利,笑容冷酷:「是因为你与我当初的事情,让你们有了心结吧?」 第323章 越晨曦的目的 童濯心正色道:「晨曦哥哥,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的……此次你奉旨而来,公事我无权过问,只是希望你看在两国百姓的面子上,不要再妄生枝节。当年金碧皇帝毒害他的事情不管与你是否有关,但你必定知情。而今就算是往事随风,他不想再追究了,你们也不要再苦苦相逼了,好吗?」 越晨曦挑起眉毛:「你说的是什么?濯心,你这番话可真是石破天惊,振聋发聩啊。你居然指责堂堂金碧皇帝对飞雁皇子下毒?这若是在正式场合,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你说的,我从未听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流言蜚语,我国陛下更不会背这个黑锅。若是他们飞雁想借着这种荒谬的藉口找金碧的麻烦,你就叫他裘千夜死了这条心吧。飞雁再韬光养晦三十年,也不及金碧一根手指头!」 童濯心无奈地说:「你就当真不愿意和我说几句真心话吗?我还记得你一直以来的理想,是让金碧的百姓安居乐业。可如果金碧皇帝和裘千夜的内斗一直不停,这样的梦想只能化为泡影……这应该不是你所乐见的吧?」 越晨曦鄙夷地挑起眉眼:「理想?你说的这个东西我已经没有了。人不能靠着这个活着。我小时候的理想除了金碧百姓安居乐业之外,还有可疑娶一个我喜欢的女子为妻。我爹死时那第一个理想就像是笑话,当你离开我时,第二个理想就更不值一文。所以……你还让我坚持什么理想?」 「你爹……」童濯心不解地皱起眉头,「他怎么了?」 越晨曦却不再提这件事了,他转身说道:「出京前,我娘反覆叮嘱我,让我问你好不好,她现在只要想起你,就会在人后偷偷掉眼泪,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你……濯心,你那么善解人意,不该让她这样伤心。」 童濯心听得心里大痛,问道:「你娘……她身体好吗?」 「怎么会好?这一两年她承受了多少打击?生离死别经歷多少……她总念叨着,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你了。而你当初又走得那么匆忙,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和她说……」 童濯心的眼眶微酸,低下头去嘆道:「那时候我浑浑噩噩的……」 「濯心,别让他又勾起你的负罪感。」裘千夜不知何时走到宫门口,倚着门框冷笑道,「是谁害你当时不得不匆匆忙忙背井离乡?连跟亲人说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本来你我可以快快活活只在金碧做一对闲云野鹤的。不过,没关系,而今你跟着我,不必再受别人管束之气,日后你凌云九霄之上,百鸟朝凤,无论想见谁,咱们都可以把她接到飞雁来,比之在金碧俯仰皆受制于人要强得多。」 越晨曦慢悠悠道:「听殿下这口气,这皇帝的宝座你是坐定了?」 裘千夜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越大人神通广大,金碧皇帝势大遮天,还要越权干预飞雁内政不成?」 越晨曦耸耸肩,「只是奇怪,你国皇帝尚在,未有新旨立你为太子,你又凭什么继承帝统?只凭几个臣子的一番鼓吹聒噪,就可以镇服群臣,安抚万民了?」 裘千夜抱臂胸前,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越大人会操心这点闲事。不错,越大人所说句句在理,但纵然皇帝无旨,我便不能继承皇位了吗?越大人可知,若国家有难,帝不能朝,群臣拥立新帝的事情也是有的。」 越晨曦冷眼看他:「裘殿下这句『国家有难』说得玄妙。而今飞雁国势太平,这『难』从何来啊?」 裘千夜笑意更深:「那就要问越大人了。飞雁但凡有难,必与金碧有关。若金碧皇帝想阻我登基,就最好安分些,手不要伸得太长,否则就是给我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到时可不要悔青了肠子。」 越晨曦脸色凝重,负手而立,盯着他的笑容,良久说道:「既然你已心中有数,那就明日朝会再见吧。」 裘千夜直起身子:「朝会上是否接见金碧使臣,也该是由我说了算。明日国事繁杂,越使节能不能在朝会上耍威风,还未可知呢。」 越晨曦一笑:「无妨,那我就不如在飞雁京中多住几日,看看飞雁的景致民风。」他转而去看童濯心:「濯心,你已来了飞雁这么久,飞雁京城有什么有趣的,好玩的,好吃的,不如做个嚮导,带我一游,如何?」 裘千夜从后面拉住童濯心的手,冷冷道:「越大人若想一游飞雁,我可另行安排嚮导,濯心如今身份尊贵,出入都不得再轻车简步,要陪越大人就更不能了。」 越晨曦反过来揶揄道:「这么说来,她跟着你却要处处受限,行动皆不能随心所欲,日后若真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鸟之首,她还会是原来的濯心吗?」 童濯心被裘千夜拉回宫门之内,因他走得太急太勐,她几乎要被拽个趔趄,哭笑不得地说:「千夜,不必这么着急,他的话刺不到我的。」 「是么?」裘千夜幽幽问道:「他人出现的时候,不是已经刺到你了吗?」 童濯心感觉到他手心的冰冷,汗水涔涔,她知道裘千夜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一令他心生忌惮的人就是越晨曦,而越晨曦之所以会让他忌惮的理由却是因为她。 原本,他们都以为彼此退到飞雁来,一切就平安无事。可越晨曦的出现又似是将所有的笃定和坚信涂上一层厚厚的阴云。 他对她依然还有质疑,她对他依旧满怀歉意。 这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会不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日后伤彼伤己? 童濯心悄悄回头,只见还站在宫门口的越晨曦正对着他们遥遥相望,嘴角挂着一抹复杂难解的笑,笑得她心里如被针刺,又痛又寒。 白天还在逗童濯心开心的裘千夜,晚上一直没有回飞鸾宫。 童濯心在院中等了许久,天都已经黑了,还不见他回来。 青娥劝道:「姑娘,殿下今晚大概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不然您回屋等吧。外面都黑得看不见了。」 童濯心沉吟着问道:「他说了他要去哪儿吗?」 「记得好像是说要去户部……」 「户部……不知道和金碧的特使有没有关系。」童濯心喃喃自语。 青娥小声问道:「今天来的那个金碧使节……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姑娘是在为那个人烦恼吗?」 童濯心看着她:「你也觉得那人很厉害?」 青娥不好意思地说:「奴婢是觉得,殿下从来都是个笑容满面的人,很少见殿下看到谁时那样严肃。而且那个人面对殿下时一点也没有外国使节该有的礼敬之色,反而趾高气昂的。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是啊……是很厉害的人。」童濯心缓缓起身,已经是夏初了,为什么身上一阵阵发寒? 今天胡紫衣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和她说:「这次越晨曦代表陛下出使飞雁,据说是他自己硬争取要来的。原本陛下也是不想要他来,大概是怕危险。可他特别坚持,连陛下都拗不过他。我哥自告奋勇要陪他一起来,也是怕他和裘千夜槓上。可看现在的情形,这两个人依然还是一对死敌。你自己注意些,多劝着点裘千夜,他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了,别让别人抓住什么把柄,给他添上些无端的罪名。」 童濯心很感激胡紫衣这番忠告,显然胡紫衣现在已经不是站在金碧人的角度,而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来帮她分析眼前的局面。 的确,如果裘千夜一时恼怒,记恨与越晨曦结下的梁子而对越晨曦有什么不利,那就是授人以柄,给了金碧人一个挑拨是非的机会。虽然这样的机会,也许裘千夜自己也在等……听他今天和越晨曦所说的每句话,句句都带刀锋。童濯心当时心里又气又急,就算是他对越晨曦有恨,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将他那点心思都暴露于人前了? 在经歷了和裘赋鸣的一番明争暗斗之后,裘千夜本不该突然变得这样幼稚。真的是因为对手是越晨曦,所以他才会方寸大乱吗? 若真是如此,那……越晨曦执意要出使飞雁又是为什么呢?这世上若有一个人最希望裘千夜死,那一定不是金碧皇帝,而是越晨曦。他们俩对彼此的恨意早已不仅是打了一个死结,而是刻入了自己的骨血中,再也擦不掉。越晨曦对自己自视甚高,此番拼去性命攸关,偏要到死敌的地盘上来,总不会是为了观礼裘千夜的登基大典吧?若不是,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会是……再一次的毁灭吗? 走到房间门口时,一阵夜风吹过,周身寒彻,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个理由她能想得到,裘千夜就一定能想得出。他当然不会让越晨曦如愿,可又要怎样应战? 会是又一次的性命相博?还是相残于无形?她骤然回身,夜幕沉沉,星子无光,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明天,又是一个怎样的明天? 飞鸾宫。 裘千夜带着几分微醺晃悠着回到宫门口,青娥先迎了出来,说道:「殿下,怎么喝醉了?上次不是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裘千夜笑着将一指竖在唇边,悄声道:「嘘,别大唿小叫的,让濯心听到了,又该说我了。」 「童姑娘久等您不回来,已经睡了。」青娥压低声音:「有人刚刚送来一个纸条……」她将纸条塞到裘千夜的手中,再扬声道:「殿下,要不然您今天还是睡偏殿吧,别再吵醒了童姑娘。」 「说得对。」裘千夜笑着由她扶着转到偏殿的厢房中。 一盏烛灯拨亮,放到桌上,青娥说道:「我去给殿下打点热水,让殿下洗洗手脚。」 她转身出门,裘千夜坐在桌边将那纸条拿出,展开,瞳眸眯起,纸上小字一览无余。 看毕,唇角轻扬,将那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白纸捲起火舌,由白转灰,由灰转黑,终成灰烬蝶舞,簌簌而落。 他早就知道,这世上已几乎无人可信。但偏偏还有人以为可以骗得过他的眼睛。 忽然间,窗外响起童濯心柔柔的声音:「是殿下回来了吗?」 他袖子一扫,将桌上的灰烬扫落于地,挑着唇角隔窗笑道:「濯心,是我回来了,与胡锦旗饮了几杯酒,所以回来晚了,怕你生气,也怕扰你清梦,便躲到这里了。」 「真是胡闹。神医不是说过,让你不能再多饮酒了吗?」 听着窗外的娇嗔软语,他本来已经冷如刀锋的心又骤然似被春风过境,暖成一团。 伸手贴在窗纸上,依稀可与窗外的人影交叠。 不怕。任凭世上之人谤他,恨他,弃他,背离他,终究还有这样一个人儿会这样执拗又坚定地守在他身边。 所以,无惧。 第324章 绝不会分离 越晨曦的确在想着和童濯心同样的问题。带着这样的问题他不便去问别人,眼下唯一可以让他吐露心事的人是褚雁翎。说去户部有假,其实他还在宫中,就在褚雁翎借居的紫烟阁。 「那个越晨曦看起来的确是个狠角色,但比他更值得忌惮的应该是那封金碧皇帝的国书,他执意要在明天朝会时念给飞雁的群臣们听的国书,能写了些什么?让他那样自信满满?」 褚雁翎的话说完后,裘千夜却良久没有回应。他望着紫烟阁外,皇城尽头的点点灯火,一直在沉思。 褚雁翎笑道:「你这副样子我还真觉得意外,连裘赋鸣都不曾怕过,你会怕一个金碧来使?他越晨曦有再大的能耐,终究只是一国之臣,而你,是要做一国之君的。」 裘千夜托着腮,慢悠悠地说道:「我并不是怕他,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一定是他?」 褚雁翎思索道:「你与他在金碧时就多有交手,彼此相知甚深,金碧皇帝若想探你的底,怕别人无此能耐,所以便派他来吧。」 「这个道理是可以说得通,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裘千夜回头看着他,「如果你是金碧皇帝,不想我当飞雁的皇帝,你能使出什么招数?」 褚雁翎沉默半晌,说道:「这该怎么说呢,明刀暗箭,招数肯定多得不胜枚举,但是他会出哪招,我可猜不中。」 裘千夜一笑:「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是觉得他那个人也算是聪明绝顶,赔本的买卖肯定不会做的。这次冒险来到金碧绝不是为了赌一时之气。」 「你和胡锦旗不是私交不错?不如从他那边旁敲侧击的问问情况呢?」 裘千夜呵呵笑道:「胡锦旗虽然和我私交不错,但他这个人一身正气,忠心侍主,别说他未必知道什么,纵然知道些,也不会肯告诉我。」 「那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裘千夜想了半日,又笑道:「其实他早已算准了我不会在飞雁杀他,所以他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气我。纵然我江山在手,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你们两个人现在要争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国的江山,我倒觉得你不必把他这个人太放在心上。你越重视他,他的气焰倒是越嚣张。今天我看他在飞鸾宫中的架势,丝毫没把你这个飞雁的未来国君放在眼里。」褚雁翎问道:「如果金碧有意阻止你登基,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 「这不是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吗?你怎么反过来问我?」裘千夜朗声笑道:「你自己不是说了,他们能用的招数多了去了,但他究竟要出哪招,我可猜不到。不过若换作我是他……想办法毁了他的名誉应该是最快有效的一招吧。」 褚雁翎沉吟着说道:「而今你在飞雁立足尚且不稳,若是他能煽动人心对你不利,还真有可能影响你的『帝』位。我看,你需要多派些人手盯着他了。」 裘千夜挑着眉:「想当初我在金碧时,是他们派人盯着我,而今我回飞雁了,要用一样的手段盯着他?他单枪匹马,能闹出多大的风波来?哼,我倒要看看他越晨曦有没有这个能耐本事!」 童濯心在飞鸾宫等到几乎半夜,终于抵不住困意,迷迷煳煳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她勐然觉得眼前有人影晃动似的,她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挣脱不开那片黑影,整个身子更像是被绳索捆绑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又是惊骇,又是着急,用力发声想喊,却怎么都喊不出来。她急得几乎要在黑暗中痛哭出来,但咽喉处依旧是只能发出极小极小的嘶哑声。 忽然间,有人抱起她来,拍着她的后心,温柔地唿唤:「濯心濯心,别怕,我在这儿呢。」 她的手足渐渐舒展开,血脉似是畅通了,眼睛也终于可以睁开,眼前是裘千夜的脸,带着一抹忧虑,是那唇角故意挑起的微笑都遮不住的忧虑。 她长出一口气,抱住他,「我刚才应该是被梦魇住了。」 「是啊,做了什么可怕的梦?」他柔声问道。 她想了想,摇摇头:「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漆黑,谁都看不见。」 「下次如果再被梦魇住了,就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他玩笑似的给她出主意。 她定定地看着他:「去了这么久,是在商量金碧特使来访的事吗?」 裘千夜的脸在夜色之下看不清楚,只是那脸部的线条明显僵硬了起来。他拍拍她的肩背,「你接着睡吧,女人操心太多会老得快的。」 童濯心拉住他的袖子,「你是怕我告诉他什么,所以不愿意和我谈吗?」 裘千夜的身子转过去,沉默许久,缓缓说道:「是的,自从他来了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值得我信任的。」 童濯心死死抓着他的袖子,颤声道:「千夜,他刚来,你对我的信心就已经动摇了。可我的心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这一点,我希望你是坚信的。」 裘千夜被她的话刺了一下,返身抱住她,疾风骤雨一般的热吻就盖在她的唇上,让她唿吸不得。 「濯心,我是被他气到了,我实在是担心你的眼里心里还有这个人。」他含含煳煳地说着,手指顺着她的腰带摩挲了一阵,像是像插进她的衣服里,但到底还是滑到了她的后背去。 童濯心感觉到他的欲望和理智交织时的那份痛苦,她轻轻抱住他,柔声道:「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是你的。」 裘千夜的身子勐地一挺,像是亟待出柙的健虎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即使在暗夜之中,他的目光依旧明亮。 「真的?这一回你不会躲了,也不会颤抖了吗?」 「我不会了。」她急切地保证。 裘千夜哑声道:「你可知道你这样的话对于男人来说是多大的撩拨,我若是今晚决定要你,就如开弓之箭,不会回头的。而你若是再躲一次。我们两人之间说不定就会有一道不好弥补的裂痕。你,真的愿意吗?」 童濯心怔了怔,有了瞬间的迟疑,这迟疑虽然只是瞬间,却被裘千夜看在眼中。他苦笑一声:「濯心,不要为了安抚我就给我下这种温柔的套子,我不会杀他的。他是金碧的特使,是飞雁的贵客,我再蠢也不会杀他的。他的命,不值得你用这种方法交换。」 童濯心急着辩解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是吗?」裘千夜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为何你之前一直表现得那样抗拒,却在他来到飞雁的这一晚突然要以身相许?难道我能等,你就不能等了吗?」 童濯心被问得哑口无言,潜意识里,她是不是有裘千夜所指责的那番意思?她自己也说不好。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裘千夜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或许,那裂痕原本就在,只是因为两人之前的患难与共让这道裂痕的印子变得模煳不清,甚至被他们遗忘。可越晨曦仿佛就是一把无形的刀,将那道裂痕陡然又割得分明可见,鲜血淋漓。 越晨曦,才是她和裘千夜之间横亘的那道梦魇,无法避开的伤痕。 他的到来,无疑是带着满满的恶意,为了搅乱一池春水的。 童濯心低声嘆道:「千夜,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晚若是推开我,就中了他离间我们两人感情的计策?从今以后,少了和你同心并肩的人,他再想要打击你就会变得轻而易举了。」 「同心并肩……」裘千夜干笑了几声,「多美好的字眼儿……只是不知道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他往前走了几步,童濯心忽然在他身后低低吟诵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裘千夜勐然似被雷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石化一般。 童濯心颤声道:「千夜,难道我为与你在一起而丢下的那一切,还不足以赢得你对我的信任吗?」 裘千夜陡然折返回床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连声说道:「濯心,我刚才若是有冷言冷语冒犯你的地方,你便打我一顿好了。我今天心神有些乱,所以口无遮拦,并非故意要给你难堪。」 童濯心反而温柔劝慰:「没关系,我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不,是你这一直以来都很累。在金碧你要和皇帝斗,回到飞雁还要和自己的大哥斗,现在又要和越晨曦斗,你太累了,连一时一刻都休息不了。除了我的身边,哪里是你还能休息喘息的地方?所以我怜惜你,就如你怜惜我一样。我们两人现在是真的同命相怜的鸳鸯,怎么能彼此拆散呢?」 裘千夜深深吸气,喃喃低语:「是啊,我们是一对解不开,拆不散的鸳鸯,今生今世绝不会分离的。」 第325章 越晨曦发难 次日,飞雁户部。例行朝会。 越晨曦如期而至。 虽然裘千夜放了狠话说未必会见他,但越晨曦不请自来,也没有要和裘千夜商量的意思。 金碧特使来飞雁,这件事其实很多人都已知道。礼部作为接待方,礼部尚书郑于纯前一天就已经见过越晨曦了,还对旁人赞赏道:「这位金碧特使虽然年轻,但为人谦和有礼,并不像以前金碧的那些使节般傲慢。」 裘千夜听了,只是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当越晨曦进入户部的大堂时,众多官员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唯有裘千夜还坐在原地,和坐在一旁的工部尚书说道:「咱们江继县的大坝不能不修了,回头让户部再看看手里还能挤出多少银子,我就不信,咱们堂堂飞雁一国,竟连修大坝的钱都没有了?」 郑于纯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声说道:「殿下,金碧特使越晨曦越大人到了。」 裘千夜挑起眼角,看了一眼站在门内负手而立的越晨曦,一笑道:「金碧特使不同于他国之人,从来都不需通报就可以长驱直入别国之地的,人都已经来了,你何须要再告诉我,难道要我也大礼相迎吗?」 满屋子的人都感觉到尴尬,气氛顿时僵硬下来。 越晨曦款款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三殿下当初在金碧做客时,也曾在我家小住,虽不敢说是情同手足,但是宾主相处也算尽欢。而今我造访贵国,三殿下不和我见外,我也就不必拿自己当个外人了。诸位大人请坐吧。」他伸手一让,大有反客为主般的气势。 裘千夜笑道:「越大人不说当年之事我差点还忘了,不错,我初到金碧时,多亏越夫人对我的照顾,冲着越夫人的面子,我这屋中也该有你一张凳子坐。至于越丞相……他在世时最关照我的人身安全,出入必有人暗中跟随,近身相守,京中爆发疫病时,我被强制送离越府,他还布置了不少兵马在祈年宫外防止异变。这份大恩大德,我真是没齿难忘。」 他话中机锋,满座谁能听不出来?唯有越晨曦淡淡笑着,却没有一丝尴尬或变色。 待裘千夜说完,越晨曦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函,恭恭敬敬地说道:「这是敝国陛下写给贵国皇帝的信函,但贵国陛下如今重病,不能读字,这封信,我便请礼部尚书郑大人代为保管吧。」 裘千夜淡淡道:「既然是贵国陛下的国书,所书之事必然是十分重要的。若无不可对人言的话……满朝文武百官都在,不如就让郑大人代为宣读吧。」 越晨曦狡黠地看着他:「三殿下当真要这样做?于礼不合吧?」 裘千夜看着郑于纯:「郑大人,如今太子去世,父皇病重,由我暂为监国,这是各位大人都已经认可的事实了吧?」 郑于纯说道:「是。」 「那,我说读这封信就读吧,所谓事急从权,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郑于纯接过那封信,展开信纸,先扫了一眼,却骤然变了脸色,僵在那里没有说话。 裘千夜笑道:「怎么了?莫非这信里有骂人的话,让郑大人不便说吗?」 郑于纯小声说道:「殿下,这封信……还是殿下自己看吧。」 「万万不可。」裘千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倘若这信中真的有对我不利的话,我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将信私吞,耽误了国家大事,这样的重责我可背不起啊。」他声音一扬:「哪怕信中写的天崩地裂,郑大人只管念就是了。」 郑于纯的手微微颤抖,看着裘千夜,依旧小声说道:「殿下……这信中内容有不妥之处,只怕……」 「有何不妥?」裘千夜说道:「你若是再不读,我换个人读也是一样的。」 郑于纯被迫只好颤声说道:「金碧天子致书:惊闻贵国太子猝逝,不胜唏嘘悲悯,赋鸣太子为人宽厚,文武兼备,实为人君风范,堪为贵国皇子之表率,不幸英年早逝,此为飞雁之难,亦为金碧之憾也。另闻太子去世多有诡谲之处,只怕背后另有他人指使,与皇权之争亦难免还有牵扯。望飞雁国主英明睿断,切勿仓促决断,将皇位许与魍魉小人,断送飞雁百年江山于奸佞之手。」 随着郑于纯一句句艰涩地读出,虽然他声音不高,但是大堂之内全体鸦雀无声,连喘息之音都听不到,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被大家听得清晰可见。当最后一句读完之后,有一人霍然从群臣中站起,怒道:「岂有此理!金碧将飞雁置于何地?难道金碧皇帝以为可以干涉飞雁内政吗?更何况这信中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居心叵测的臆断!全是为了挑拨飞雁君臣之心!真是混帐!」 满座譁然,裘千夜也有些吃惊,他举目去看,这挺身而出的人原来是兵部的一位库部主事,姓明,叫…… 「永振!」莫纪连怒斥一声:「这里几时许你说话?还不退下!」 裘千夜却笑眯眯地说道:「明主事说得好,咱们飞雁的内政几时容那金碧人插手?金碧人这些年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我们为了金碧人,让出飞雁的国土,送出飞雁的金银,低眉顺眼地服侍,唯恐得罪了金碧皇帝,而今飞雁遭逢国难,上下同悲,金碧人又上赶着跑到这里来指三说四,挑拨离间。纵然明主事不挺身而出,我也听不下去了。」 他望着越晨曦,幽幽冷笑:「我知道这封信里所说的人是谁,在座各位都听得出来贵国陛下所指摘的这个『魍魉小人』是谁,不就是我吗?可是贵国陛下是否敢告诉天下人,当初我离开金碧的时候,他赐我所喝的那一杯『金碧永春』是怎样的琼汁佳液,断肠腐骨?我为了回国又付出了怎样的九死一生?」 譁然之声再起,这一回比上一次的声音更大。 越晨曦微微蹙眉:「殿下这番话真是无端指责,而且是莫大的指责。殿下莫非是如今挟权自重,地位今非昔比,所以就要挑起两国事端吗?」 裘千夜哈哈笑道:「真是贼喊抓贼,什么挑起两国事端?刚才那封贵国陛下所写的国书,字字句句都不怀好意,市井之人都听得出来,更何况我们飞雁满朝文武。若非你把我逼到这份上,我也不想旧事重提。可是如果我提了,你却要装着不认,倒是你的虚伪了。下毒之事,贵国太监当时端酒给我喝时,那酒名全无遮掩,清清楚楚地报出来,否则我怎么知道这本来专门赐给后宫不贞女子的酒,竟然会如此大方地赏给我这个即将归国的异国皇子?还有……我更有人证可以证实此事,但他是你我的朋友,两国交恶,不应伤及友情,我所说之人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裘千夜背手环视群臣,「今日金碧这封信,诸位是听得一清二楚,在座有不少原是追随太子的,若有如信上所说对我有同样质疑之人,请现在站出来,让金碧的使节越大人看一看,我裘千夜并非挟权自重。监国之位可以另请高贤。我裘千夜自回国之后,几次向太子请求要出京远游,不问朝政,是太子以国事繁重,自家兄弟当为其分忧为名将我留在京中。而今太子不幸去世,兇徒还在追缉当中,背后主使是谁,天下人皆有可能。金碧若说我是最大的嫌疑,我倒说金碧也难脱干系!飞雁太子去世,国主病重,国家最易动盪之时,谁最容易得利?金碧觊觎飞雁久矣,现在又公然以书信挑拨君臣之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若是再多三分勇气,此时绝不能让你踏出这户部大门一步!」 他语声冷冷,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周围早有侍从抽剑挺身,将越晨曦围在当中。 屋内呛啷啷的兵器之声,引得屋外一人高声喊道:「三殿下请息怒!越大人是金碧来使,不是你的敌人!」 紧接着只见胡锦旗一身甲冑,威风凛凛地大步走进来,如天神一般站在越晨曦的旁边,一手护定他,虎目炯炯有神地凝望着裘千夜,「三殿下,就算不念在两国邦交和两国百姓的份上,念在我们也曾是朋友一场,今日这风波……就散了吧!」 裘千夜淡淡地看着他:「胡将军,我对你一向是敬重感激的,今天这事儿也不是我挑头闹腾,而是你们金碧皇帝这封信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换做我写这样一封信给金碧皇帝,指说当年越丞相之死,是金碧皇帝故意残害忠良而谋设的苦局,你们金碧皇帝能不怒?」他转过目光盯着越晨曦,「越大人能不恼?」 越晨曦的脸色陡然阴沉,「我父为救陛下而死,乃是精忠殉国,你胡言乱语攀扯我国陛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以为我真的会上当吗?」 「呵呵,是啊,那个刺王杀驾的兇手不是也没抓到吗?以金碧国力之强,竟抓不到一个小小的刺客?呵呵,看来这魍魉奸佞之人,在哪儿也少不了。」 莫纪连苦笑着拦在两边人中间,陪笑道:「好了好了,金碧的国书咱们也听了,不管他们是什么意思,咱们飞雁人自己心里清楚,太子之死,绝对与三殿下无关!」 他回身对郑于纯使眼色:「郑大人,金碧使节已经递交了国书,您可以带他先去驿站休息了。咱们这里还有不少飞雁的国事要商议呢。」 郑于纯偷偷看了一眼裘千夜,见他并没有阻拦之意,忙不迭地说:「是啊是啊,越大人,请跟我这边走。」 越晨曦望着裘千夜,曼声说道:「裘殿下,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金碧和飞雁若有动乱,便是因你而始。飞雁若尊你为王,就是动盪的开始。」 这句话让所有还在座的群臣都坐不住了,一起站起来瞪着越晨曦。 裘千夜却微微一笑:「从我被当作质子送到金碧的那天起,贵国上下便是这样看待我的。这几年你们把我当囚犯一样盯着防着,生怕我做出什么危害金碧的事情。如今我九死一生逃回飞雁,唯一要做的就是振兴国力,帮着飞雁百姓富裕起来,免于再遭金碧淫威的蹂躏。若我这样的心愿被认作是飞雁动盪的开始……那宁好过让飞雁人世代为奴!」 越晨曦似是点了点头,霍然转身,大步而去。 户部大堂之内,寂静无声。直到裘千夜似是笑了一下,说道:「各位大人怎么还傻站着?咱们要忙的事情多了,被他这样一搅和,今天只怕是不能早回家了。若是各位家中的河东狮和我要人,我可顶不住啊。」 稀稀落落尴尬的笑声响起,众人纷纷回座,貌似人人又开始在忙手中的事情,但是彼此眼神交流时都多了一份试探和质询。 裘千夜扫了一眼,便知道越晨曦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份过于嚣张的国书,他拿出来在众人面前宣读的目的不是真的为了引起两国交战,就是为了撩拨群臣之心。金碧皇帝一定知道很多飞雁的臣子并不服他这个凭空而降的皇子,更暗中猜测过太子之死与他的关系。当然,这是暗流,若没有人丢下石块,暗流之下的涌动本会渐渐归于平静。但是他此时前来,丢下巨石,纵然群臣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必然又要猜忌纷纷。 呵呵……这封信只会是事端的起因,绝不是结果。 第326章 惺惺相惜 飞雁朝会上越晨曦和裘千夜的交锋很快便传到后宫之中。 带来这消息的人正是胡紫衣。 当时她和胡锦旗一起在户部大堂门外等候,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时气氛之紧张,情势之危急,被她一番绘声绘色的转述之后,听得童濯心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裘千夜真的说越丞相之死可能和陛下有关?」 「嗯。说得还一本正经的。而且听越晨曦的口气,两人不是第一次谈到这件事,所以越晨曦很是愤怒。」 「怎么可能?」童濯心咬着指尖,「这件事他从未和我说起过……」 「也许只是他用来打击越晨曦的说辞?」胡紫衣皱眉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陛下会杀越丞相?可是裘千夜又说得那么认真,好像确有其事似的……」胡紫衣一拍大腿,「对了,我哥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童濯心拉住她:「你别去问你哥,他现在的立场已经很是尴尬了。左右都是他的朋友,他帮谁不帮谁,都难脱一个情义。今天那两人若是真的兵刃相见,你哥可怎么办?」 胡紫衣笑道:「放心吧,虽然他们当时的气氛是剑拔弩张,但事后我哥说早就料准他们不会打起来的。一个是国之储君,一个是国之重臣,两个人的身份都举足轻重。飞雁和金碧现在还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打起来,纵然他不出面阻拦,那满屋子的飞雁文武百官也得有出来拉架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越晨曦血溅五步。」 童濯心喃喃说道:「我只怕他一时气性上来,压不住……」 「裘千夜那个人很有把持,更何况是这种大事,更不可能犯大错,你放心吧。他最多不过是咸鱼翻身,要拿出气势来震慑一下越晨曦。当日他在金碧,的确是受了不少委屈……」 「你还真能体谅他……」童濯心苦笑道,「他若是听到你这番话,不知道要有多得意。」她强自振奋了一下,问道:「你们这次来,能待几日?那天那个叫莫岫媛的姑娘,我还一直想把她引见给你认识。你们两人都是性子爽朗,一文一武,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只可惜她会嫁到鸿蒙去,而你又不能在金碧久留,日后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这是什么当紧的事儿?也值得你这样感慨的?」胡紫衣笑道,「你啊,到现在还是看不开,老把朋友什么的看得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我这辈子有你这个朋友一直陪在身边,就是我最大的福分。」童濯心急切的冲口而出,惹得胡紫衣眼眶一红,「傻丫头,我的意思是……朋友总不能在身边一辈子陪着你,还是有个疼你的男人最重要嘛。你看你现在多好命,有了裘千夜陪着你,我自己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儿。若是以后嫁得远远的,天南海北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让你现在不要把和朋友相守看得太重,放在心里。」 童濯心眨眨眼,小声问道:「对了,你这次和越晨曦一路同行,你们两人……有没有可能?」 胡紫衣把脸一板:「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可能了,你就别对这件事念念不忘。我这次跟来完全是为了看你,你要是见面就提他的事情,那我还是早早走了好。」 童濯心嘆道:「我还不是为你瞎操心,你恼我,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胡紫衣看了她一阵,说道:「我其实也猜得出你的心思,你担心没了你之后他性情大变,为人也变古怪了,和裘千夜的梁子越结越深,所以盼着我若是能和他结成姻缘,说不定能缓缓他的戾气,也算是解了你的心结了。」 童濯心惊诧嘆服不已:「紫衣……我的心思竟然一点都瞒不住你。」 胡紫衣一撇嘴:「你这玲珑剔透水晶心,能有什么事情瞒人的?不过缘分这事儿本是命里註定的,强扭的瓜不甜。就像当初越家那么费劲撮合你们两人,最后也没撮合成。我若与他有缘,不用你费心,自然瓜熟蒂落;若是无缘,你说破大天也无用。」 ……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当裘千夜慢慢吟出这句词时,坐在他对面的胡锦旗却慢悠悠地放下酒杯。 裘千夜一笑道:「怎么?千杯不醉的胡将军,今天也会没有酒量了?是怕我灌醉了你之后对越晨曦不利吗?」 「公务在身,不敢醉酒,以免误事。」胡锦旗答得一本正经。 裘千夜歪着头看着他:「我明白了,你是在生我的气。」 「啊?」胡锦旗不解地皱皱眉。 「今天我在越晨曦面前把你供出来,你怕我给你们胡家惹了麻烦。」 胡锦旗似笑不笑的挑起嘴角,「其实不用你供,我来飞雁给你送药的事情便已经被陛下知道了。我回国之后将我一顿申斥,差点要砍了我的脑袋,最后是锦灵连哭带闹的才把我保下来。」 裘千夜大吃一惊:「怎么会走漏消息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我出入两国国境时被人看到,有多嘴者上报,说我无故出境,且有飞雁人相送。陛下怀疑我和你勾结,里通外国……」胡锦旗苦笑道:「我最后只好说是给你送药去了,没想到更惹恼了陛下,连太子南隐都将我一番申斥,说我黑白不明,善恶不分,养虎为患……」 裘千夜冷笑道:「这番话说给他们自己听不是正好?原来贼喊抓贼是金碧人的传统。难怪越晨曦刚才那样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的。」 胡锦旗咳嗽一声:「我还坐在这里呢,你要说金碧人的坏话,多少也背着我点儿。」 裘千夜笑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不如直接反出金碧算了。金碧皇帝心如毒蝎,更无明辨忠奸善恶之心,你们君臣已经又有了这样的心结,难保以后不会旧事重提,再给你招来别的祸事。」 胡锦旗连忙摆手:「你少游说我做金碧的叛徒,我们胡家百年里还没有出过一个叛徒呢,几代英名更不可能断送于我手。」 「愚忠。」裘千夜笑叱一声,「不过若是你哪天改了心意,愿意投奔我飞雁来,我定然策马相迎百里之外。」 胡锦旗笑道:「你消停些吧,你看你今天闹得这么大的阵仗,还不怕惊动到金碧吗?」 裘千夜淡淡道:「你倒要先想想,越晨曦凭什么有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中把那封信拿出来?金碧皇帝又凭什么明知道这封信会落入我的手中,却一定要写这样一封句句挑拨的信?」 「为了给你难堪。」 裘千夜笑道:「也对,也不对。我猜他们一来是为了试探我飞雁群臣之心,二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激怒我。」 「激怒你?」 「是啊,金碧妄想吞併飞雁久矣,但并没有名正言顺的名目,金碧与飞雁迟早还有一场大战,这仗对于金碧来说宜早不宜晚,对于飞雁来说宜晚不宜早。」 胡锦旗凝视着他:「你真这么想的?」 「当然。金碧皇帝那点鬼心思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认定飞雁和金碧迟早会有一战?」 裘千夜正色看着他:「胡锦旗,这话我本不应该对你说,因为你是金碧人,是我的敌国之将,你们胡家世代镇守金碧边关,与我们飞雁人有着不少血海深仇。但是我们两人是没有仇的,我在金碧这几年也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所以我也不愿意和你说谎。眼前的局势你自己想,金碧皇帝一直将我当作眼中钉,连我回国还要给我下毒,怕的就是我回国之后给金碧造成更大的障碍。如果我要当皇帝了,他们岂能容我?恨不得将我抽筋剥骨。今天我若是当场翻脸,斩杀了越晨曦,金碧皇帝正好借势举兵犯境,以飞雁现在的能力,肯定抵挡不住。他要牺牲越晨曦一人来成就他的江山大业,我越晨曦有什么?只有我自己一人罢了。我若是坐以待毙,做个闲散皇帝,过不了几年,金碧的铁蹄一样会踏到飞雁的江山之上。到时候我便是飞雁的千古罪人!」 他冷笑连连:「可嘆越晨曦执迷不悟,他爹是怎么死的,他如今又要步他爹的后尘了。」 「越丞相当年救驾而亡,人所共见,你怎么非要往陛下头上扯?」胡锦旗对他这个「奇思妙想」也着实不信。 「人所共见的就是事实了?」裘千夜撇着嘴,「眼见未必为实,你若是信自己眼睛所见到的,就只有被人蒙蔽的份儿了。你回去可以查一查,当年越丞相死了之后,在皇帝身边,御书房伺候的那些宫女和太监,有几个还活命的?」 胡锦旗全身一冷,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裘千夜似笑非笑道:「我入金碧数年,总不能一事无成吧?」 胡锦旗沉下脸,静思良久,说道:「裘千夜,我若是金碧忠臣,也许应该趁你尚未登基之时就杀了你。以免你坐拥帝权之后为祸金碧。」 裘千夜朗声笑道:「你这番话,和越晨曦何其相似?我人就在你眼前,你我原本有五年之约,不如提前决战一场。若死在你手上,我也算是不枉此生。」 胡锦旗浓眉堆蹙,双拳紧握,太阳穴突突直跳。 裘千夜微笑着看着他,负手而立,手边连一把可以防身的兵刃都没有,却全无惧色。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胡锦旗沉声道:「你说陛下在找机会宣战飞雁,但飞雁也同时在找这样一个机会宣战金碧。不管我此时此刻能伤你多少,你都可以和白天那封信扯上文章,招揽人心,煽动飞雁百姓对金碧的激愤,这场仗就真是不打不行了。」 他凝视着裘千夜:「裘千夜,你是聪明人,也有雄心壮志,以你之才,若为帝,必成大业,但不应以两国百姓的性命做赌注。别忘了,童濯心还是金碧人呢,金碧有她的亲朋无数,如果金碧和飞雁开战,你的剑最先伤到的不是金碧皇帝,而是你最爱的这个女人。我劝你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裘千夜淡淡道:「好吧,我敬你是君子,不像越家父子那么伪善。越晨曦口口声声也是为了金碧百姓,其实他现在更多的想的是自己。不过你胡锦旗和他不同,若是日后两国真的开战,我最不希望在战场上碰到你。无论你我死在彼此谁的手上,都是让人唏嘘感慨的一件事。」裘千夜举起酒杯,「为你今日之言,我承诺你,日后若逼到绝境,一定三思而后行,所以,你我不如以酒立誓如何?我裘千夜可以不主动宣战,你胡锦旗也不无故斩杀我飞雁之人。」 胡锦旗轩眉高挑,神色飞扬,他喝了声:「好!一言为定!」然后举杯与裘千夜碰杯而饮,立下一诺千金。 夜风吹来,裘千夜觉得酒意在唇边流过,流入肺腑时火辣烫热,说不出的畅快。自从上次被金碧永春伤的元气大伤之后,他也很久没有畅快地喝酒了。以后,他大概是连这样可以一起畅快喝酒的朋友都不再有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第327章 褚雁翎和越晨曦的秘密 莫岫媛一打开房门,就见褚雁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她红着脸说:「你这么晚来干什么?让一府的人都看了笑话!我这脸往哪儿搁?」 褚雁翎一手扶着门,轻声说道:「你上次当街抱着我的时候,脸面放哪儿了?我在户部又和那些死心眼儿谈了一天的事情,累得要死,路过你家门口时就想来看看你,你还要把我往外推?」 莫岫媛眨着眼:「你从户部过来?到我这儿也不顺路啊。」 褚雁翎嘆道:「所以你知道我心中是有你的吧?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喝杯茶?」 莫岫媛无奈,打开房门,对在院子里装着扫地的丫鬟们说:「大晚上就别扫地了,知道你们想偷听,去烧壶热水给褚殿下重新煮一壶好茶来。」 「是。」丫鬟们捂着嘴笑着躲开了。 莫岫媛回身问道:「你们那个商贸协定谈了这么久,又经歷了这些变故,还能谈得下去吗?」 「当然,太子虽然不在了,但是协定内容不会变,总是为了几国百姓的好,裘千夜也是大力支持的。不过我在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呆多久,今天已经收到父皇的来信,催我尽快结束这边的事情回国。」 「哦。」莫岫媛在桌边磨磨蹭蹭的转悠,也不知道是要给他倒水,还是要拿杯子。 褚雁翎从她身后环抱住她,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不如你这次就和我回鸿蒙去吧。我母妃要是看到你这么聪慧漂亮,一定非常喜欢你。」 「我现在和你回去做什么?没名没分的。」莫岫媛羞涩地耸着肩膀,想将他推开。「我跟你说,你不要再和裘千夜说什么为我求公主名分的荒谬话了,我……」 褚雁翎嘆气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事儿你都和我说过两三次了,我怎么能不把你的话放在心里?这不过是我临时想出的计策,其实最有实效,偏偏你就不肯……难道我褚雁翎是一定要娶公主的人吗?」 莫岫媛也嘆口气,回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其实不是那种人,但是现在这个时候……飞雁上下风声鹤唳的,颇有些人人自危。我爹原本是太子的心腹,现在倒向三殿下这边,家族内部已有不少争议之声,现在连太子妃都对我冷嘲热讽的,我怎么还能再接受裘千夜的封赏?」 「他以后肯定是要做飞雁的皇帝了,你们家既然是飞雁之臣,就不要在乎是接受哪个皇帝的封赏,只要忠君爱国就是了。」 莫岫媛将脸贴着他的胸口,沉默片刻,问道:「你说……如果太子之死真的与三殿下有关……」 褚雁翎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不悦地说:「说咱们两人的事情呢,老说别人做什么?」他勐地攫住她的红唇,吻得她头晕目眩,两腿发软,完全倒在了褚雁翎的怀里。若不是屋外听到丫鬟回来时说话的声音,褚雁翎还捨不得放开她。 丫鬟敲了门后进来,脸上笑得很古怪,「嗤」的一声竟笑出来,返身就往外跑。 莫岫媛一眼看到桌上的烛台和窗纸上两人的影子,脸色通红地抱怨道:「糟了,一定是这丫头在外面偷看到了……」 「怕什么……现在全飞雁皇都的人都知道你莫岫媛是我褚雁翎的人了。」他得意地摸着莫岫媛的下巴,又要偷吻,莫岫媛硬是将他推开,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还住在紫烟阁?这么晚了,早点回宫去吧。」 「你不在宫里住了,我怎么好再赖在皇宫里?已经搬回驿站了。」 「那你也早点回去,别在我这里赖太久……」莫岫媛涨红着脸说:「是你的跑不了,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呢。」 褚雁翎会心一笑,拉着她的手又腻了一阵,才依依不捨地从莫府出来。 莫府上下都知道这位鸿蒙国的皇子和自家大小姐的关系不一般,所以对他也极为恭敬客气,管家亲自将他送至大门口,还要送他回驿站,他摆着手婉拒了,自行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天色黄昏。褚雁翎的马车一路行进到驿站门口,他下了车,对车夫说:「我在旁边的街市上吃碗馄饨再回去,你就不用等我了。」 转身穿过驿站对面的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前。 那饭馆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客人正坐在角落中,默默吃着一碗面条。 褚雁翎款步走入店内,对店伙计说道:「还有馄饨吗?给我来一碗。」 那唯一的客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望着他微微一笑:「是褚殿下吗?」 他看清那人五官,回以一笑:「哦,是越大人,真是巧啊。」 「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你我原本相隔千里。不嫌弃的话,可否同席?」越晨曦的手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褚雁翎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笑道:「好啊,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越大人相邀,我便不推辞了。」 他走到越晨曦那张桌旁,坐了下来。问道:「越大人真是好兴致,白天大脑了飞雁户部,现在居然还能坐在街边吃馄饨。不怕飞雁的杀手报復你?」 越晨曦傲然答道:「飞雁虽有嚣张之心,奈何没有雄霸之力,裘千夜也不能奈我何。」 褚雁翎一笑:「飞雁今日虽然还是巢中雏鸟,但待到他日,必成鲲鹏之势。」 越晨曦瞥他一眼,「褚殿下未免太高看他越晨曦了。他不过才几岁?仓促夺权,未有根基,前后左右另有强国环伺,他要想帮着飞雁一国雄起,难如登天。」 褚雁翎笑笑:「是啊,以眼下形势来看,他要想得成霸业确实很难。但世事难料嘛,一个月前,裘赋鸣也想不到自己会成黄泉之鬼,三年之前,贵国陛下也想不到裘千夜能顺利回国;就像越大人,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拱手让出心爱之人,成全他们的双宿双飞。」 越晨曦缓缓抬起头,眯起眼:「听闻褚殿下现在和莫府大小姐打得火热,所以现在你能嘲笑我。但是你刚才怎么说的?世事难料……」 褚雁翎没有再说话,直到伙计端上一碗热馄饨,两个人只是各自吃着各自的东西,一径沉默。 等到褚雁翎吃光了碗里的馄饨,他起身放下几枚铜板,说道:「这顿饭我请越大人了。」 越晨曦并无客气之姿,只是嘴上说了句:「这怎么好意思?到底我们都是飞雁之客。」 「既然我将娶飞雁之女,也就算是尽半份地主之谊吧。更何况我总比越大人早来飞雁几天,先到者为主,这顿饭理应我请。」 越晨曦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谢过褚殿下的盛情了。」 两人拱手作别,褚雁翎先行出了饭馆。 过了片刻,越晨曦也起身出了饭馆,他没有走向驿站的方向,而是拐弯进了旁边的一个巷子。巷口是个死胡同,一人身影正在巷口静静等候。 越晨曦走至跟前,沉声问道:「确认飞雁眼线没有跟在左右吗?」 那黑影缓缓开口:「裘千夜现在将我当做挚友,不会防备我,而你的身边有多少眼线,我却说不好了。」 越晨曦眼皮一垂:「那便长话短说吧。陛下让我问你,此次你潜入飞雁多时,不见任何回报与金碧,莫非鸿蒙私下与飞雁已经勾结串通,想将金碧置于何地?」他声音不大,但气息冷沉,字字都是铁石一般的迫力。 对面那人沉吟良久,说道:「飞雁最近变故重重,你也是知道的。我这边没有明确消息时又怎么能随便回报?贵国陛下想知道的是飞雁真实的实力,但这实力若是金碧的密探都无法在三两年内谈听清楚,又怎么能指望我一个外人在一月之内便探查明白?」 越晨曦冷笑一声:「当初鸿蒙致信金碧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贵国陛下口口声声愿作信使,以鸿蒙之力为金碧之先锋。怎么?现在你喜欢上一个飞雁的女子,就想变卦了?」 那边,又是片刻沉默。 黑暗中,只听对方缓缓说道:「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家国天下。越大人可以放心,我褚雁翎行事以大局为重,有我的分寸。但此时裘千夜正对我报以信任,我若在此时有过分举动,以他之精明,你想他能不对我另有疑心吗?若打草惊蛇,断了这根线,贵国陛下又去哪里能找一个顶替我位置的新人?所以,还是稍安勿躁吧。裘千夜之所以能有今天之局面,虽然有他运气所在,也因他胆识惊人,但未必没有贵国陛下步步相逼之下,终逼得他铤而走险的原因。所以……我劝越大人也不要操之过急了。您已经输了女人,可再也输不起别的了。」 越晨曦冷笑一声:「是输是赢,你不要以为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一日不死,我与他之斗一日不休。但鸿蒙也不要想轻轻松松作壁上观。倘若让我金碧发现鸿蒙暗中捣鬼,殿下可知道,鸿蒙边境上那三万练兵大军,随时可以踏破鸿蒙的土地!」 「大人是在威胁我?」那声音也霍然一沉。 越晨曦警觉起来,倒退一步,笑道:「褚殿下切勿动怒,我只是好心提醒。毕竟你我是为两国国主谋事。殿下这件事若是干得漂亮,说不定鸿蒙的江山便是殿下的了。」 「哼。」暗夜中凉凉的哼笑,「多谢越大人的提醒,我褚雁翎不敢妄想什么江山宝座,只愿各国再无干戈四起,便是功德无量了。」 夜风习习,话语之声渐弱渐轻。 片刻后,越晨曦先行走出胡同,在夜幕下独自一人走向驿站。而胡同中的那道黑影却一闪身拐向另一个方向,隐匿于夜色之中。 …… 飞鸾宫。 裘千夜带着几分微醺晃悠着回到宫门口,青娥先迎了出来,说道:「殿下,怎么喝醉了?上次不是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裘千夜笑着将一指竖在唇边,悄声道:「嘘……别大唿小叫的,让濯心听到了,又该说我了。」 「童姑娘久等您不回来,已经睡了。」青娥压低声音:「有人刚刚送来一个纸条……」她将纸条塞到裘千夜的手中,再扬声道:「殿下,要不然您今天还是睡偏殿吧,别再吵醒了童姑娘。」 「说得对。」裘千夜笑着由她扶着转到偏殿的厢房中。 一盏烛灯拨亮,放到桌上,青娥说道:「我去给殿下打点热水,让殿下洗洗手脚。」 她转身出门,裘千夜坐在桌边将那纸条拿出,展开,瞳眸眯起,纸上小字一览无余。 看毕,唇角轻扬,将那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白纸捲起火舌,由白转灰,由灰转黑,终成灰烬蝶舞,簌簌而落。 他早就知道,这世上已几乎无人可信。但偏偏还有人以为可以骗得过他的眼睛。 忽然间,窗外响起童濯心柔柔的声音:「是殿下回来了吗?」 他袖子一扫,将桌上的灰烬扫落于地,挑着唇角隔窗笑道:「濯心,是我回来了,与胡锦旗饮了几杯酒,所以回来晚了,怕你生气,也怕扰你清梦,便躲到这里了。」 「真是胡闹。神医不是说过,让你不能再多饮酒了吗?」 听着窗外的娇嗔软语,他本来已经冷如刀锋的心又骤然似被春风过境,暖成一团。 伸手贴在窗纸上,依稀可与窗外的人影交叠。 不怕。任凭世上之人谤他,恨他,弃他,背离他,终究还有这样一个人儿会这样执拗又坚定地守在他身边。 所以,无惧。 第328章 三个姑娘 满眼的绿色,层层叠叠的荷叶,似是波涛翻滚的碧浪,开满整个御花园的池水之上,那已经钻出水面的花茎上挺立着尚未绽开的花苞犹自裊裊婷婷,含羞不语般等待着最后惊艷世人的时刻到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童濯心默默念了出来,旁边的莫岫媛笑道:「这是说牡丹花的词儿,你怎么看着荷花倒背起来了?」 童濯心恍然清醒过来,笑道:「天下的花美起来都是相通的。」 她转过身,见胡紫衣正在荷花池边背着手站着,一袭紫衣飘飘御风,更衬得她英姿飒爽,与一般女儿不同。 她不禁招唿道:「紫衣,站得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吧,我请宫里的厨子做了以前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呢。」 胡紫衣回头笑道:「难怪说你要做皇后了,现在颇有些后宫之主的架势了。」 童濯心脸色一变,低声道:「你就别打趣我了。什么后宫之主,你知道我求的原本不是这些。」 「所以说人的际遇真是很难说的。」胡紫衣坐回到桌边来,「当初你离开时,谁能想到你今日之风光呢?」 童濯心瞪她一眼,「我是没照顾好你的吃喝吗?让你今日这样多嘴多舌的。你再说我,我就说你和越晨曦了。」 莫岫媛好奇地问:「怎么?胡姑娘和那位越大人是……」 胡紫衣急了,一把掩住童濯心的嘴,对莫岫媛说道:「别听她话说,我和那个越晨曦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莫岫媛笑道:「没有关系你怕成这样?没有关系你干嘛要捂她的嘴?」 胡紫衣真是有理说不清,只好把手收回来,瞪着童濯心:「看,你倒让人家误会了,你解释吧!」 童濯心笑道:「我看你急成这样,我差点也以为你真的有什么没告诉我的秘密呢。」 此时御膳房的太监们端来各种小点心,放了一桌,莫岫媛说道:「咱们这样干坐着多没意思?不如联个古诗吧。」 胡紫衣忙摆手道:「我读的文章可没有你们多,我是对不上来的。」 「能说什么是什么,怕什么,又不是金殿考状元,他们男人喝酒的时候最爱玩这个,咱们女人自己也可以玩,我先来!」莫岫媛说着,便端起茶杯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笑道:「对了,这不是现成的吗?『接天莲叶无穷碧』。」她推了一把童濯心,「该你了。」 童濯心低吟道:「水面初平云脚低。」 胡紫衣犹豫了一下,接道:「山色浅深随夕照……」 莫岫媛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道:「淡妆浓抹总相宜。」 三个女孩儿相视一笑。莫岫媛说道:「胡姑娘心中有什么难解之事吗?好好的说着荷花,却偏要说到夕阳上去?这大白天哪里来的夕阳?」 胡紫衣有点不好意思:「你们非要联诗嘛,我能想到什么就对什么了。」 「最近虽然是到了盛夏,但却是多事之时……所以那句多事之秋看来说的不准……」莫岫媛低声嘆道:「这一年四季中,哪一天不是有一大堆的烦心事。何曾分过什么春夏秋冬。」 童濯心望着她:「我还以为你现在的心情是如春风得意,怎么又想到『多事之秋』上去了?」 莫岫媛苦笑道:「我有什么可春风得意的?就像你,如今能做飞雁的皇后了,你觉得得意吗?」 童濯心咬着下唇没有接话。 「我们啊,都是被命运摆弄着走,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以为我若是跟了褚雁翎就一定开心吗?谁知道他家那边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他父皇母妃是怎样的人?我在这边再不济也是莫府的大小姐,在咱们飞雁都算是数得上的名门闺秀,嫁过鸿蒙去的话,便是孤苦伶仃,也指不上娘家什么,说不定到最后死在那边都没人心疼可怜……」 莫岫媛的一番话说得童濯心有些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莫岫媛对于能和褚雁翎联姻是暗自窃喜的,但是几番对话下来,原来莫岫媛的心中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顾虑。 果然,这世上没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 美景美食当前,三个姑娘各自有着心事,一时竟都默默无语。 过了片刻,胡紫衣率先甩头笑道:「明日事来明日忧,咱们在这儿杞人忧天什么?几个月前你们能预知如今的情势吗?都不能吧?」 童濯心强笑道:「还是你想得开,必须得敬你一杯。」 胡紫衣道:「又不是酒,说得慨当以慷的,你要陪我喝三杯酒,才算是敬我。」 「那就拿酒来!」莫岫媛说得豪气干云的,「咱们一定要喝杯酒来去去晦气!」 「大白天的,三个姑娘凑在一起喝酒,成何体统?」 随着一声清亮的男声传来,裘千夜笑着出现在御花园门口。 胡紫衣撇着嘴:「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姑娘喝酒怎么了?就许你们男人一天到晚寻欢买醉,不许女儿家对酒赋诗吗?」 裘千夜好笑地看着她:「你说清楚,谁寻欢买醉了?是我?还是你哥?」 胡紫衣哼一声:「喝你家几杯酒,看把你小气的。」 裘千夜更笑道:「你这是激将法啊。我们飞雁不是没有好酒,也不是捨不得给你喝,只是现在要是让你喝醉了,被你哥知道,必然要和我争执,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妹妹受委屈,也不能得罪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杯酒而已,看你唠唠叨叨这么多废话,裘千夜,几时你变成这么不痛快的人了?」 裘千夜挑了一下眉毛,「不给你喝这杯酒,倒引得你这样说我,好吧……」他回头对太监说道:「我记得咱们宫里有一种陈酿叫『眼儿媚』的?」 太监躬身道:「是,那『眼儿媚』一般逢宫中有大喜事的时候才会喝。」 「今日胡姑娘远道而来,我招待她喝上一杯咱们飞雁的陈酿,也算是人逢喜事吧。」 裘千夜吩咐之下,太监很快将那酒端来。 碧莹莹的酒色,一揭开瓶塞,就能闻到一股馥郁的花香之气扑鼻而来。 胡紫衣惊喜地问道:「哎呀,这酒里怎么还有花香?」 「这是在泡酒之时,根据一年四季的不同,加入了桃花、桂花、菊花和梅花在酒中,所以最后酿造出来的酒才会有花香缭绕,因这花香像极了女儿家的媚眼如丝所给人的感觉,所以便取名叫『眼儿媚』。」做出这番解释的是莫岫媛。她自小入宫玩耍,各种宫中盛典参加无数,对宫中的各种佳肴陈酿更是如数家珍。 胡紫衣听着频频点头,说道:「这酒有多好喝且不说,酒中的故事倒是更有趣。」 裘千夜倒了四杯酒,分别端到每个人的面前,端到童濯心面前时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她,小声说道:「酒烈伤身,这酒乍喝第一口的时候不觉后劲十足,等知道了就该后悔了。你还是少喝些吧。」 童濯心忽然一震,心里仿佛有根很奸细的针狠狠地划过,往事不曾如烟,歷歷在目的不是喜悦……这样的酒,她曾饮过。饮下之后,她的世界便天崩地裂一般,纵然是父母去世的巨痛都比不得那一杯酒摧毁她的力量来的强大。 她本能地推拒了一下,说道:「我不喝酒了,你身子不好,你也别喝了。」 胡紫衣嗤之以鼻道:「看你俩喝杯酒都含情脉脉推来推去的,罢了,我替你喝就是了。」 她手快,抢过一杯酒来一饮而下,回头对莫岫媛说道:「他们两个人扭扭捏捏,我看你是个爽快性格,咱俩对饮一杯!」 「好啊!」莫岫媛和胡紫衣很对脾气,两个人碰杯饮干,童濯心启唇一笑:「本来是两个姑娘家,现在豪气干云地喝酒,看你们现在这样,我就觉得这世上果然没什么烦心事。」 「话虽然这样说,但眼前的烦心事也着实不少。」裘千夜坐下来,嘆气道:「你看现在咱们飞雁的情势,这么多人物都在。越晨曦赖着不走,就是为了看后面的热闹。」 胡紫衣呵呵笑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怕越晨曦啊?他就像是你的死对头。不过你现在手中握着的资本真的比他多,所以你也不必在乎他要赖在这里多久啊。反正他多在这里停留一天,我也能多赖一天在这里。」 裘千夜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天真,也不想想他赖在这里能憋出多少坏心眼儿来。」他故意不看童濯心的脸,只和胡紫衣说道:「金碧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可不怎么踏实,听说他们一改平日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态度,在忙着和周边一些国家结盟,当然,这『周边国家』里肯定没有我飞雁的名字。」 胡紫衣皱皱眉:「那我倒不知道,最近政务一半交给了太子南隐,陛下很有锻鍊南隐的意思,而且据说鸿蒙还有意将一位公主嫁给南隐,若是日后联姻鸿蒙,两国的关系应该更紧密吧。」 莫岫媛一怔,失声问道:「当真?」 「啊?」胡紫衣被她叫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当真?你说的是太子当政,还是……」 「鸿蒙和金碧要联姻的事。」 裘千夜笑着打趣莫岫媛道:「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是金碧的太子有可能和鸿蒙的公主联姻,又不是褚雁翎要和谁联姻,与你无关。」 莫岫媛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有说话,但童濯心望向她时,她却看着童濯心,凝起了眉心。 第329章 你总是不信我 「今天在御花园中,听说金碧和鸿蒙有可能联姻的事情,你怎么那么动容?」晚些时候,等胡紫衣回了驿站,童濯心又将莫岫媛留下,两人坐在飞鸾宫的一角,喁喁私语。 莫岫媛低着头,两只手揉着裙边,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没听出来吗?金碧和鸿蒙如果联姻,那两国的关系就不比以往,成了亲家,那岂是别的国家能比的?可鸿蒙现在和飞雁又走得这么近,原本鸿蒙与飞雁是要在这次商盟之后达成一个新的共识,从而成为新的盟友。而金碧与飞雁私下里这么不和睦,鸿蒙掺和其中,将会变得非常尴尬,如果飞雁和金碧有朝一日一旦开战,鸿蒙必须表态,是站在哪一方。若鸿蒙和金碧联姻成功,毫无疑问,鸿蒙是要站在自家女婿这一边的,那我和褚雁翎,又将如何自处?」 童濯心沉默一瞬,说道:「这件事,只是紫衣听说的一个流言,是否能成真,还未可知,你不要像我似的,遇事就先自我纠结起来。你是比我洒脱的人,难道也要杞人忧天吗?」 莫岫媛苦笑道:「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不过眼下的情势一天一变,我还真猜不出明天又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夜,渐渐深了,童濯心送走了莫岫媛,回到寝室,却见裘千夜已经坐在床边等她。 她讶异地问:「刚才你不是出去了?几时回来的?怎么没见你回来?」 「你和莫岫媛聊得那么起劲儿,哪里还看得见我进进出出。」他伸手拉过她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儿上,裘千夜一手摸着她的鬓边的秀髮,一手握着她的手指摩挲,低声问道:「和她聊得如何?」 「她很担心……」童濯心曼声说道:「她怕金碧和鸿蒙因为联姻而结盟,会让鸿蒙与飞雁的关系变得尴尬,而日后金碧与飞雁如果开战,她就更无法自处。」 「她是个聪明人。」裘千夜哼了一声,「一般的女孩儿家眼前只想着自己的快乐,哪里能想到三国的以后?」 童濯心凝望着她:「你……会把褚雁翎的真相告诉她吗?」 「暂时不会。」 「为何?」 「何必拆散一对好鸳鸯。」裘千夜笑得暧昧。 童濯心伸手在他腰眼儿上掐了一下,「你以为这样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很有意思吗?」 裘千夜翻翻眼皮,「怎么是我玩弄别人于股掌?金碧皇帝老谋深算,越晨曦和褚雁翎暗度陈仓,是他们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 童濯心低头不语,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那晚,当裘千夜告诉她说,褚雁翎曾经私下和越晨曦单独见面,密议与飞雁有关的事情。 她初听时觉得很是吃惊,毕竟在她看来,这两人不过才刚刚认识,怎么会这么快就勾结到一起?后来裘千夜给她分析了一番,她才相信:鸿蒙此次派褚雁翎来金碧谈商盟之事,一待几十天都没有走,越晨曦又被派到这里来,虽然碰了钉子也没有离开,显然,是后面还有等待。等待什么?当然不是等待裘千夜登基之时。 多少风云诡谲,多少阴谋诡计,童濯心虽不愿想,却已目睹许多。人性里有多少纯良,又有多少险恶,岂是能算得出来的? 她知道裘千夜现在的身畔是危机四伏,群雄虎视眈眈不说,还有内忧尚未解决。她知道,自己此时若是再犹犹豫豫的,分不清轻重缓急,不仅是裘千夜失望,也帮不到越晨曦,到最后,是毁了他们三个人。 今天约莫岫媛和胡紫衣来宫内闲聊,与其说是为了给她们彼此多介绍一个朋友,其实是为了帮裘千夜多打听一些内幕消息。她甚至想直接告诉莫岫媛关于褚雁翎和越晨曦私下会面的事情,但是裘千夜却制止了她…… 「她现在是陷入爱河的人,听不进任何的负面之词,你若是说了,日后他们两人无论出了任何问题,两个人都会恨你。你又何必做这样的人?莫岫媛是聪明人,只要给她透点风声就好了,她自己会斟酌着办的,你连自己的人生都照顾不好,如何去照顾别人?」 裘千夜的话说得很凉,却很在理。童濯心不得不以他的意见为准则。 今天,莫岫媛果然在听说了联姻的风声之后有所警觉,这样的聪颖,识透大局,是童濯心很佩服的。其实,莫岫媛真的是有一国之后的潜质,纵然不是嫁给裘千夜,而是嫁给褚雁翎,也不可能埋没她的光彩。日后她去了鸿蒙,必然会有一番她的作为,绝不会被埋没在异国他乡的皇宫之中的。 「后面,你要怎样应对?也不和褚雁翎拆穿你已知道他的秘密?褚雁翎这个人……心机真的很深。」童濯心担心地说:「一个越晨曦已经够让你烦的了,现在又有个褚雁翎,他们两人联手,真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故事。不能让他们走吗?」 裘千夜淡淡道:「当初我去金碧时,金碧皇帝将我放在越府之内,就是为了让越家父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在金碧皇帝眼中,我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远比我孤单一人流落在外要好控制。所以,我不怕越晨曦在我的地盘上,也不怕他和褚雁翎有任何的勾结,因为他们现在都站在飞雁的土地上,他们的生死,都在我的手中。」 童濯心一震,举目看着裘千夜,看到他眼神中全是傲然的冷笑,那张欲掩难掩的张扬和霸气,隐隐已有帝王之姿。是的,这是她这一段日子以来一直感受到的,却不敢说出口的……他在慢慢地改变。得到了机会,斩断了牵绊着他的荆棘,他现在如急欲张开双翅,振翅飞上九天的大鹏,想拦住他的人,都必然会得到他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她轻轻靠在裘千夜的肩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杀人不是最有效的胜利手段,你的计谋多,沉得住气,必然有更好的应对之法。」 裘千夜低头看着她:「你不用担心,这俩人,我都不会让他们死的。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童濯心坐直身子,说道:「我去帮你打听越晨曦在想什么。」 「不行。」他死死拉着她的手腕,「别说你现在跟着我,他不可能和你说一句实话,就算你现在投怀送抱,他也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若去见他,平白给他动摇你的机会,我才不许。」 童濯心眨了眨眼,嘆道:「你总是不信我,我都这样死心塌地了,怎么会再动摇?」 「这世上无论谁来动摇你,我都不怕,但是他……和别人不同。你与他自小青梅竹马,论及过婚姻,也差点拜堂,他对你温柔解语,为娶你出尽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所厌恶的他的『不择手段』,也许在你心中是『情深若海』,他若是蛊惑煽动,哪怕只动摇你一丝一毫,我都无法接受。所以,你也不要用他来试探我的底线。」 童濯心娇躯一震,看到他认真的表情,知道他这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她咬了咬唇,说道:「多谢你这样告诉我,你我之间要想做到心无芥蒂,坦诚相待,这样的话就不要怕告诉我。你所担心的,我得承认有你的道理,以后我见到他时,也必然会反覆想起你的话。你我经歷这么多风风雨雨,旁人不知道,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无论是谁,要想拆散我们,最先要拆散的是我们的心,而能拆散我们心的,其实只有我们自己。千夜,我向你立誓,此生此世,只追随你一人,绝不变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噼!」 裘千夜怔住,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从未像此刻这样明亮,坚定,看得她心里一热,不由得将她一把揽在怀中,紧紧地吻上她的双唇,这一吻中所注入的热情和甜蜜,胜过以往。童濯心感觉到他的热情,也情不自禁地在他怀中回应起来。 两个人吻得如火如荼,难分难捨,正自意乱情迷时,却听到窗棂古怪地响了两声,童濯心还好,陷入两个人的情泥之中尚未自拔,但裘千夜却警惕地清醒过来,扶住童濯心的双肩,喘了口气,说道:「有人找我,我先出去……」 童濯心的脸红得好像晚霞一般,一把推开他,自己翻身倒在床上了。 裘千夜笑着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几名宫女正坐着聊天,看到他,立刻都起身行礼,他微微一笑:「大晚上还坐在院子里聊天,聊了一天都没聊够吗?都回去睡吧?」 几名宫女捂着嘴笑,一闹而散了。显然,她们都误以为裘千夜的意思是不想让她们偷听到自己与童濯心亲热时的动静。 裘千夜一直看着众宫女都回了各自的寝室,关上了房门,嘴角的微笑缓缓收敛,陡然腾身而起,掠向殿宇一侧的树杈。 树叶繁茂,他的身形被遮蔽其中,若非目力极好的武功高手,很难发现他的行踪。他并无刻意飞出深宫的意思,只是腾跃几下,落在一处树冠最高大的树顶,撮唇学了几声啾啾的鸟叫声之后,静立不动。 片刻之后,枝叶沙沙作响,另有一道黑影穿枝拨叶,落在他的旁边。 「说吧。」裘千夜简洁地吐出两字。 第330章 看你还能不能跑 那黑影单脚踩在枝叶之上,却稳如泰山一般,躬身说道:「二殿下正在进京路上。」 裘千夜挑眉:「哦?他被大哥下令流放永州岛,怎么能进京?」 那黑影没有回答。 裘千夜想了想,又挑眉一笑:「明白了,他哭着喊着要来奔丧,以为大哥不在了,大哥所下的指令也就没有了效力,又想回来一争江山天下了。」 那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裘千夜挥手道:「你去吧,我知道了。」 黑影再一躬身,翻身跃出树冠,转身即去。 裘千夜摸了摸下巴,「看来红尘事未了,谁能跳出五行中?该去再骚扰一下那个人了……」他坏坏地笑着,好像在琢磨一件可以捉弄别人的麻烦事,自己却格外得意。 然后,他也跳下树冠,飞身而去。 褚雁翎自从搬出飞雁皇宫之后,就一直住在驿站中。飞雁的这座皇家驿站面积不小,平日里可供往来的外国使臣、飞雁官吏差役等一二百人同时入住。 裘千夜为了让他方便自在些,特意命人将驿站东边最大的一片院子都划给了他。而后来的金碧使臣……越晨曦等人则住在了西院。每天褚雁翎出门回来的时间不定,也不是总能看到越晨曦,纵然见到了,两个人就是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唿,并没有多余的话会闲聊……至少不在人前闲聊。 所以在所有人的眼中,褚雁翎和越晨曦并无特殊的交情。 但是褚雁翎自己却在见到越晨曦的那天起,就在心里压上一个很重的担子。 他曾经很不愿意来飞雁走这一趟,就因为他知道这一趟背后的故事实在太多。 他的父皇,鸿蒙皇帝一直惧怕金碧,总担心金碧有一天会成为秦始皇一样的野心大帝,一吞诸国。所以鸿蒙皇帝不惜以商会为由,为金碧国探听飞雁的虚实这一招,让褚雁翎很是不屑。对金碧的卑躬屈膝,真的可以换来的鸿蒙国的太平自保吗?飞雁身在金碧和鸿蒙之间,正好是鸿蒙的屏障,唇亡齿寒的道理父皇怎么会不懂?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而来,却没想到能成就裘千夜的人生逆转。他已在心中暗暗想定:与其给鸿蒙树立一个没有必要的对手……飞雁,不如拉拢飞雁,得以拥有日后和金碧抗衡的实力,这才是鸿蒙的上上之道。 莫岫媛当然是个意外,但若能带着这样甜美的意外回国,未尝不是一个惊喜的收穫。而且莫岫媛对于裘千夜来说也算是个地位特殊的朋友……碍于莫纪连这层关系,裘千夜肯定会厚待莫家,他本想再为莫岫媛讨得一个公主封号,不仅日后回国时对父皇母妃有个交待,就是有一天飞雁和鸿蒙需要联手时,莫岫媛也会是一个最好的沟通桥樑,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但,越晨曦的出现却让本来其乐融融的局势陡然变得形势严峻起来。他没想到金碧皇帝的反应这么快,或者说……这么沉不住气。裘千夜在金碧皇帝的眼中是怎样一颗必须拔除的钉子?不仅在金碧要毒杀,回到金碧之后,依然还要书信侮辱,不惜挑起事端。 是不是如果裘千夜立刻翻脸宣战才是金碧皇帝想要的结局?飞雁现在羽翼未丰,与其将一个狼子野心的敌人留到羽翼丰满之后再杀,不如现在就提前动手……若褚雁翎是金碧皇帝,思来想去,这也是他唯一能定下的最好的计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这世上,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不择手段的?一切,都是寻常。 刚刚走回房间,就听院外有人在说:「莫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讶异地推开窗子,只见莫岫媛一身粉盈盈的鲜嫩之色,站在院子内,正在问道:「褚殿下回来了吗?」 褚雁翎惊喜地笑着开口:「岫媛,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莫岫媛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涩,却又急切地说:「我有话要问你。」 「进来说。」他打开房门,他贴身的几个扈从都识相地站得远一些,莫岫媛走进屋内,还未坐定,便噼头问道:「你们鸿蒙有一位公主要嫁给金碧的太子?这件事是真的还是谣言?」 他一怔,迟疑着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从裘千夜那儿。」莫岫媛将白天的事情简单地说了几句,又说道:「你现在只告诉我,这事儿是真的吗?」 「我从鸿蒙离开前,父皇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未得到金碧的回应,所以,也未必成真。」 莫岫媛一下子坐下来,皱紧眉头,喃喃自语道:「这可真糟……」 褚雁翎干咳几声,说道:「这有什么糟的,他们是他们的事,与我们两人的事无碍。」 莫岫媛瞪着他:「你是在跟我装煳涂吗?你会不明白这里面的问题吗?你们鸿蒙一只手拉着飞雁,一只手巴结着金碧,你我若呗夹在其中,以现在金碧和飞雁就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架势来看,我们日后能有好日子过吗?」 褚雁翎笑道:「日后的日子你发什么愁呢?说不定金碧的太子南隐并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对裘千夜他也没有必杀之心。金碧皇帝年纪不小了,日后传位给南隐,我们两国交好,再拉着飞雁一起三国和睦,现在的紧张就有可能会改变……你现在发的愁岂不是就没有意义了?」 莫岫媛嘆口气:「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传染了童濯心那个杞人忧天的毛病,本来这些事本不用我这个女儿家操心的。更何况,你我之间……也未必就有那么一天。」 「这话可不对。」褚雁翎忙搂住她道:「咱们两个人是彼此都说定的,怎么又变成『未必』了。你不要吓我哦。」 莫岫媛抬起头来看着他:「我知道我心里是认定你这个人了,也知道你对我不是玩笑,是认真的。我只是不确定你家那边,和我家这边,究竟会是怎样的态度。你看,你父母至今还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吧?我父亲虽然现在并没有公开反对,但他心中的打算是等你走了之后,你对我的心淡了,我的心也淡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就会变成过眼云烟,没有人再记得。」 褚雁翎一怔,笑道:「你爹心中的打算你怎么猜到的?」 「那天我听他和我娘说的,正好我去他院子里给他请晚安,听到他们说起我的名字,我便躲起来了,结果听到我娘说……我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对你投怀送抱,日后再要许人也不容易了,只能跟你走了,但又怕你最终是要娶本国的皇亲小姐,怕我做不成你的正妃而要做小,然后委屈了我。我想我爹娘都是这么认为的,老人的话是要听一听的。」 「胡思乱想。你果然越来越像童濯心了。」褚雁翎挑起眉尾,「但我却不能做裘千夜。」 他勐地偷香莫岫媛,莫岫媛不是第一次被他吻,挣扎了一下便顺着他了。但褚雁翎今天却着实大胆,最后,莫岫媛胸前的衣襟乱了,腰带也送了,半抹裹胸上的粉色牡丹花都露了出来。 莫岫媛只觉得颈下一凉,察觉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松掉了,她的脸霎时就红了,推着他说:「闹什么……色鬼!」 但这句话却像是在和男人调情一样,褚雁翎喘着粗气道:「不是闹,你我把生米煮成熟饭,你的爹娘也好,我的爹娘也罢,不是就都没有意见了吗?」 他一把抱起莫岫媛,压上内室的床,两个人的衣服全都被揉成一团乱花般皱褶,肢体勾缠,气息紊乱,肌肤相触在一起,年轻的血气直往上涌,再多的理智都挡不住欲望的不断膨胀。莫岫媛当然从未和男人这般亲密过,虽然压迫力十足,却在心底充满了快乐,被人拥抱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极度渴望拥有,她虽然是一直被人羡慕的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但是这样炽烈地被人索求着,拥有着的感觉却是美好得欲罢不能。 「岫媛,没想到你甜美得像是我们鸿蒙雪山上的雪莲一般。」他抽空说着情话,在她耳畔吹着热气,「今天我就是那个爬上雪峰,摘下雪莲的人。」 莫岫媛哪里还有力气说话?任他予取予求的,瘫软得像是一汪春水。 褚雁翎起初本有几分闹她的玩笑心,渐渐的自己当了真,也如箭在弦上,欲罢不能。 两个人缠得越来越紧,褚雁翎有几分得意地低声说道:「今日之后,你便是我的人了,看你还能不能跑?」 第331章 你是要杀我灭口吗 莫岫媛媚眼如丝的看着他:「早知道你有这么多坏心眼儿,当初不该……」她话音未落,骤然觉得撕裂一般的疼痛,惊得她一声尖叫刚要出口,却又被他用嘴堵住。 天崩地裂一般的激情,让莫岫媛渐渐地忘了疼,嘤嘤咛咛地哼叫了几声,怕被褚雁翎笑,又咬着唇不敢唿出太大声。 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莫岫媛神智清醒点时就身子紧绷起来,让褚雁翎大叫其苦,吻着她安抚:「没事,没我的指令,谁敢进来?」 而就在屋中两人挥汗如雨,难分难捨的时候,却有那不识相的侍从扬声道:「是金碧的越大人啊?我们殿下在屋中会客,要不然您先回去?待小人通禀之后,请殿下再做定夺。」 褚雁翎心里一沉,整个身子僵在那里,莫岫媛也清醒过来,睁开眼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褚雁翎明显有些尴尬,呵呵笑道:「这世上不如意事总是十之八九,没想到会有人这会儿来搅局。」 莫岫媛望着他的眼神已渐渐平静清澈起来,问道:「你和越晨曦几时有交情了?」 「我们哪有什么交情?最多不过是点头交情罢了。」褚雁翎起身,开始抓穿床上床下散成几堆的衣服。 莫岫媛坐在床上,一手拉着一件衣服遮掩着半裸的身子,同时盯着他略显闪躲的身影,沉声问道:「褚雁翎,你是不是和越晨曦有什么事情却瞒着我?」 褚雁翎翻回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柔声道:「别瞎想,我们都是自己本国的使臣,也许他是有什么关于金碧和鸿蒙的事情想找我谈吧。我总要去看看。今日你我这未完之事,以后我会给你补上的。」 莫岫媛一把拉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褚雁翎,我今天豁出去一个女孩子家的脸面尊严身子都不要,一心一意是要跟着你的,你若是有半点对不起我,对不起飞雁的事情,咱们两个人就算是恩断义绝了!」 褚雁翎一惊……他望着莫岫媛的眼,知道她没有开玩笑。莫岫媛虽然是个年轻的姑娘,但做事有自己的主见。今日两人这番「亲密之举」,虽有几分是他用强哄骗,但也是她心甘情愿,顺水推舟,倘若她真的不愿意,他当然也强迫不了她。 这小妮子,竟是个刚烈性格…… 两人相视沉默了几秒之后,褚雁翎展颜一笑:「看你说的这么严重,我的为人你还不放心吗?就算是不为了你我的将来,为了鸿蒙,我也不能背着飞雁私下和金碧去做什么勾当啊。金碧这种虎狼之心的强国,日思夜想地都是吞併邻国,一家独大,我们鸿蒙为什么非要和飞雁联手?这里面的心思弯弯绕,你还看不出来吗?」 莫岫媛凝视着他,似是想看出他话里的真假,「我虽然是个女人,虽然不在朝中谋政,但我家中有我爹的几房小妾,我亲眼见她们为了在我父亲面前争宠,彼此耍尽手段,出尽心机。真真假假,好好坏坏的那些事情,放在春秋战国,可用『纵横』二字概括。所以,国家大事与家中小事,本是一般道理,你不要以为我不懂。」 褚雁翎还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此时越说越是错,他尴尬地说:「我先去应付了他,然后再和你说……」 他简单地穿好衣服,摸摸自己的头髮还没有乱得不像话,便迅速抽身出了房门。 越晨曦已经返身出了院子,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急速而来,便站定了转身回头去看,一笑道:「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褚雁翎却神情严峻,低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更不该到我这边来找我。不怕被飞雁的人发现吗?」 越晨曦看他一眼,「屋中的『贵客』是谁?」 褚雁翎不想答他,反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个时候来找我?」 越晨曦又看了他一阵,冷冷淡淡地说:「有一位真正的贵客,想给你引荐引荐,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思……动摇了没有?」 褚雁翎看着他高深莫测的样子,蹙眉问道:「贵客?越大人在飞雁这里还有贵客要介绍给我?」 越晨曦道:「如果褚殿下可以保证鸿蒙对金碧的忠心不变,这位贵客我即刻就可以带你去见。但如果褚殿下现在有任何的动摇……」 褚雁翎扬起头:「越大人这是说哪里话?你我身系两国之重任,凡事当以两国利益为重。」 越晨曦精明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反问道:「听起来褚殿下如今所言所行全是为了国家大业,但这『大业』,似是与你的个人意志不能等同?」 褚雁翎心底震动,心知越晨曦是个很难缠的人,自己有一句话说不对,不仅留了漏洞和把柄让他去抓,更可能给鸿蒙惹来麻烦,便转而笑嘻嘻地说道:「越大人不能这样鸡蛋里挑骨头,你若是不信任我,也不必领我去见什么贵客。金碧有金碧的算盘,鸿蒙不过是金碧的跟班,唯金碧马首是瞻罢了。倘若金碧不屑做我鸿蒙的盟友,那我说什么都像是切词狡辩。不如越大人先去见您那位贵客吧,我床上还有娇娥在等,我可不想做薄情寡义之人。」 说着,他便作势转身要走。越晨曦哈哈笑道:「原来褚殿下也是个风流人,只是你今日之欢不怕被那莫家大小姐知道吗?」 褚雁翎笑笑:「我与她本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此生能不能天长地久还不好说,如今我未娶,她未嫁,能管得了我什么?」 「说的也是。」越晨曦打量着他,「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让你冷落佳人,那……我先去见那位贵客,你若是有空,晚些时候到醉仙楼来,说不定还能喝杯酒。」 褚雁翎一笑:「好啊,那越大人慢走。」 目送越晨曦远行,褚雁翎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小院,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墙角处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正颤颤若动。 他勐转首……一下子惊住。原来不知何时,莫岫媛正站在墙根之下,她身上的衣服还没有穿好,竟裹了一件他的外衣,头髮上的朱钗髮髻也是散乱的,可她竟没有顾得上整理。只是直直地站在墙根下……与她一墙之隔的外面……正是他刚刚和越晨曦说话的地方。 他霎时心神大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愣愣地站着,而莫岫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充盈着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愤怒,过了一阵,褚雁翎才看清那里盈满的都是泪水。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低下头,有点佝偻着身形,缓步走回屋子的房门,走过褚雁翎身边时,褚雁翎伸手拉她,被她回手就打了一掌,正打在他的脸上。那清脆的一声,打得两个人都心里一紧,但他们又都没有说话,莫岫媛就直冲回房间内。 褚雁翎犹豫着,自己是要立刻进去解释,还是要放她走? 若就这样让她回去,他与越晨曦的秘密就会被飞雁的人知道。很显然,莫岫媛不会向裘千夜隐瞒任何对飞雁不利的消息。 若他解释……也不知道莫岫媛刚才听去了多少,纵然她巧舌如簧,莫岫媛会信多少呢? 他一咬牙,迈步进屋,莫岫媛已经整理好衣服,坐在书桌前重新为自己梳理头髮。 「你是要杀我灭口吗?」 相当冷静的一句话,冷静得仿佛不是出自莫岫媛的口。刚才两个人还情浓似火,现在却寒彻如冰。「你若现在杀了我,可以保住你的秘密不被裘千夜知道。否则我若回去了,我今日所听到的,就一定会告诉裘千夜。」 褚雁翎站在她背后,心口怦怦乱跳。从小到大,他没有怕过什么,纵然是答应帮裘千夜杀掉裘赋鸣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满是恐惧。 一瞬间,他闪过念头:真的要杀她吗?如果在这里杀了她,会不会被飞雁的人发现。 但是触目所及的,除了莫岫媛的乌髮雪颈之外,还有床上那尚且凌乱的被褥,那里有两人刚刚欢爱过的证据。一个和他身心相融的女子,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勐地将莫岫媛抱在怀中,连声说:「别胡说,我怎么会杀你?」 「那你答应我,不会做对不起飞雁的事情,不会联手金碧出卖飞雁。」她强自伪装的镇定在他的这一抱下渐渐崩溃,声音发颤,含着水音儿。 「……」褚雁翎咬着牙没有说话,莫岫媛的心凉了下去,「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你若是讲究情意,明白是非的人,你就不会和越晨曦勾结在一起。」 「你别这么武断……」褚雁翎横下心,将她从椅子上拉起面对自己,「我承认我是与越晨曦私下会面,也承认我们谈到涉及到我们三国的共同利益问题,但你若说『勾结』二字,实在是冤枉我。我凭什么勾结他,我们鸿蒙与飞雁如今有这么好的关系……」 「鸿蒙和飞雁一直以来算不上什么交情。」莫岫媛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年来,各国慑于金碧的淫威,都不敢私下联繫太过密切,其中飞雁和金碧的关系一直是外和内分,外热内冷,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而鸿蒙,比之飞雁,国土并不见大,国力更不算强,之前这么多年的商盟协议一直没有谈妥,不仅仅是飞雁的问题,还淫威你们鸿蒙的国主忌惮金碧,担心金碧怀疑你们有私下串通联手的意思,所以总是推推拖拖,如今我们国主重病,三皇子从金碧回来,你们却突然提起商盟之事,必然是另有所图。」 褚雁翎震惊地看着她:「谁和你说的这些……」 「不用别人和我说,我自己又不是蠢丫头。」莫岫媛傲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虽不敢自诩巾帼,但也自视甚高。我不是只会坐在绣楼中描花写字的那种闺秀。我父是兵部尚书,朝中的事情耳濡目染自然也听到不少。」她说道:「我原本猜测是你们鸿蒙终于想定了,与其一直臣服于金碧,不如和飞雁联手才能保住自己。但是刚才听你与越晨曦一番言辞,我才明白,鸿蒙的皇帝到底是没有胆量和骨气,还是要献媚于金碧,出卖飞雁的利益,以图自保。」 「岫媛……」褚雁翎听得惊心动魄,不敢反驳,又不得不打断她的话,他飞快地回忆着自己刚才和越晨曦说的每个字,究竟有多少破绽和把柄可以让莫岫媛抓住? 但莫岫媛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冷冷道:「你也不用和我说什么,你我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连露水夫妻都算不得,我也管不了你的事情。你要去见什么贵客就尽管去吧。不过若错过了今天灭我口的机会,只怕你要后悔终生。」 她仰起头,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双目平静地注视着他,看得褚雁翎仿佛肝胆都已经寒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站立了许久。莫岫媛咬牙说道:「褚雁翎,你要不就是个深明大义,有情有意的大好男儿,要不,就做个心狠手辣,善恶不分的枭雄。你现在这样畏首畏尾,犹犹豫豫,倒让我看轻了你!你我的情分……就算是断了吧!」 她夺门要走,褚雁翎忽然从后面将她拉住,沉声道:「岫媛,等一下……」 第332章 机要大事 裘千夜出宫时看到太子妃正在宫门口上车。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从未碰面,此时乍然遇到,他犹豫了一下,想着先避开为好,免得太子妃又发疯。但太子妃回身看到他,却主动打了招唿:「三殿下,又要为国事操劳了?」 他只好淡淡一笑:「继承皇兄遗志,为国分忧,是皇子应尽的义务。」 太子妃哼了一声:「是啊,看你这样卖命,你皇兄地下有知,泉下有灵,也该……」她话未说完便又转身上车去了。 马车远去,裘千夜问宫门口的太监:「太子妃这是要去哪儿?」 太监回禀道:「太子妃说要回娘家去看看。」 「回娘家?」裘千夜幽幽一笑,「如今娘家是她最留恋的地方了?」 他也上了马车,此时有人跑到马车头前喊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掀开车帘,见是一名品级较低的官员,他认得此人,是前日在越晨曦面前仗义执言,指责金碧皇帝来信居心叵测的那名兵部的库部主事,叫明永振。 「明主事啊,怎么不在户部等我?」裘千夜笑笑,招手:「上车来吧。」 明永振神情严峻地上了马车,车厢狭窄,他却跪倒,说道:「下官品级太低,本没有和殿下单独说话的资格,但因一件事事关紧急,不得不藐视君臣之礼了。」 裘千夜心中警觉,表面还是从容地笑着:「明主事请起,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明主事尽管说。我虽然年轻,但一直说这江山是要与百官共坐共掌,我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也需要各位直言相告。所以,但讲无妨。」 明永振还是笔直地跪着,神情严峻到了极点:「下官家住在斜方街,昨日晚间时候,下官看到一行人住进斜方街的一家客栈中,当中之人……极似二皇子。」 裘千夜眉梢一挑:「二哥?不可能吧?他被大哥判定流放永州岛,永远不许返朝,怎么会突然现身京城?」 「下官不敢胡说。因为有所怀疑,所以下官曾派家中的家丁冒充食客进客栈中去辨认……」 「你家家丁竟然认得二皇子?」 「那家丁曾经跟随微臣出入兵部多次,二皇子亦曾到兵部来过,所以见过几面。但二皇子不曾注意过他。」 裘千夜点点头:「然后呢?」 「因二皇子一行人进了客栈之后就直接入住客房,再也没有出来,所以下官的家丁没有再看到二皇子本人。但是天黑之后,另有人到客栈来,竟然就是那个金碧的使臣越晨曦!」 裘千夜眉心一蹙:「金碧人在飞雁还真是不闲着。」 「而且,不只是越晨曦,据说再晚些时候,连鸿蒙的皇子褚雁翎也到了那间客栈去。」 裘千夜的眉毛敛紧:「这几人凑在一起了?那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明永振说道:「下官在没有确定之前,不敢到殿下面前确认,后来越晨曦和褚雁翎一前一后离开客栈,分别回到驿站,确认无疑。下官知道兹事体大,才一早来向殿下禀报。」 裘千夜沉吟片刻,问道:「这件事,除了你和你的家丁,还有别人知道吗?」 「如此机要大事,下官不敢告诉别人。」 「莫纪连也不知道?」 提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明永振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笑,「莫大人……莫大人的官风人品,下官信不过。」 裘千夜很是诧异,倒不是诧异明永振在自己面前说出他所见之事,而是诧异明永振敢于当着自己的面直言对顶头上司的不满。 他抱臂胸前,淡淡道:「明主事这么说是意有所指了?莫大人功在朝廷,且不说他之前做了多少,就说太子去世之后,他帮我稳定朝局,也是有功之臣,明主事何以敢公然指责他的官风人品?是因为你们两人在官场上有私怨吗?」 明永振磕了个头,「下官知道殿下会有这样的猜测,莫大人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下官如今又只是一个库部主事,下官若是恼恨他嫉贤妒能,一定会在殿下面前说莫大人的坏话。下官承认莫大人有功于朝廷,但若说他是扛鼎之臣,下官并不认可。莫大人为官几十载,靠的不过是左右逢源,邀宠讨巧,揣摩圣意而活,但对飞雁之未来,未有任何贡献。飞雁在金碧淫威之下,多少年抬不起头,莫大人是兵部尚书,首先要做的就应该是励精图治,厉兵秣马,时刻准备和金碧决一死战。但是这些年每当陛下问及对金碧之策,莫大人都是主和一方,这不该是兵部尚书的血性。陛下重病之后,莫大人成了太子的心腹,太子求和之心远胜于陛下,莫大人投其所好,不惜定下削减军费,裁军三万的亡国之计。说是要留下银子专事于农工才是上策。若非太子突然去世,这亡国之计就要成真,那贻害的就是飞雁上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以及世世代代的祖宗基业!」 裘千夜被他说得心潮澎湃,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淡定,他望着明永振,沉着问道:「那,若依明主事的意见,我们飞雁难道有在金碧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吗?」 「当然有!」明永振略显激动,「我们飞雁好山好水,虽然不是天府之国,也是锦绣江山。农工当然要大力推行,但并不是裁军的钱就能拿到壮大农事。若是一个国家无自御之力,如何能自强?谁能看得起你?谁能不欺负你?但是六部此时都不能过分强调自己的重要,要彼此协调,彼此相依,才能共存共荣。我们唯一的敌人是金碧,六部尚书都必须有这个共识,只有大家一致对外,心气同一,飞雁当然有凌驾于金碧之上的时候!」 裘千夜默默低头,半晌无语,明永振看着他:「下官知道我今日所说之事涉及甚广,莫大人的事情是非对错,殿下可以留待日后慢慢查访,若我有故意中伤莫大人之处,殿下可以重罚我。不过二皇子和金碧、鸿蒙之人搅和在一起,必然另有所图!当日二皇子软禁太子,以假玉玺企图夺得皇位时,是殿下您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而今,若他们真的暗中图谋不轨,依然要靠殿下平乱剿寇。还有就是……莫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当初太子遇险,莫大人本有能力救驾护主,他却故作龟缩,躲在后面,并非他无能无力,而是他这个人特别审时度势,一旦发现形势不利于哪一方,便立刻站到对方那边去。这样的墙头草,远做不了朝廷的栋樑!下官言尽于此,一切由殿下裁夺。」 裘千夜又沉吟许久,听到外面赶车的太监在说:「殿下,户部到了。」 他应了一声,对明永振道:「你说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了,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你的理想亦是我的理想,所以……」他拍了拍明永振的肩膀,「明主事,日后的飞雁必然有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不知道你到时候还能不能做到今天这般耿直,这样无畏生死。」 明永振双目炯炯,略显激动:「殿下若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愿身先士卒,效命军前!待与金碧人决战沙场之时,绝不输丢我飞雁之人的骨气!」 裘千夜微微一笑:「当如君所言。一会儿见到众人,你要不动声色,后面的……我会斟酌着办的。」 第333章 和褚雁翎的摊牌 褚雁翎来到户部时,讶异地看到青靖国的使节李方来正和裘千夜相谈甚欢,而青靖国随行而来的一些扈从都站在户部的大门门口,车马皆在旁边等候。 褚雁翎一惊,走进去问道:「怎么?李大人要走了?」 「是啊。」裘千夜抬头看到他,笑道:「青靖国国主来信说,商盟谈了这么久都没个结果,便暂时撤出了三方会谈,由青靖和飞雁先签订双方协定,也算是不虚此行。」 褚雁翎更是吃惊不小,脱口道:「这又何必?虽然商盟协定谈来艰难,但总会有个结果,如今你们两方先行谈妥,岂不是将我鸿蒙置身事外了?」 裘千夜笑道:「殿下别着急,同样的协议,我们飞雁也可以和鸿蒙签一份,这样殿下对贵国国主也算是有个交代。而且,没了三方的彼此防备,两方的协议其实更容易谈妥。要不然这样拉锯战般地谈下去,再拖个三两个月也只怕没个结果。」 李方来大事达成,多日来的愁眉不展终于打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连声说道:「这回多仰仗三殿下的全力相助,才能达成两国之间这项造福百姓的大业,待下官回国之后,一定要将殿下的恩德上禀我国国主,相信飞雁青靖两国此后必能结成兄弟之好,此后几十年,两国百姓都将因此受益无穷。殿下,您一定会成为飞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英主!」 裘千夜忙说着谦词,和李方来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亲亲热热地一路聊着,将对方一直送出户部大门。 转回身时,户部尚书商明师走过来说道:「褚殿下说有事要私下和殿下谈,我让他先在内院的书房等候您了。」 裘千夜心下早已料定褚雁翎会有这样的举动,便笑笑,走到后院去。 书房之内,褚雁翎背手踱步,听到他来,转头便问一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裘千夜故作不解:「什么意思?这倒是问得我不知其所出了。」 「裘殿下,咱们认识这么久,你我之间也经歷了不少事,算得上生死之交了吧?三国商盟变成两国商盟这样的大事,殿下却暗箱操作,将我鸿蒙摈除机密之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褚雁翎板着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裘千夜却咯咯笑起来:「褚殿下,看你现在着急的样子与之前的温文尔雅简直是判若两人。你也不用急,我与你之间的那些秘密足以让你致死我十次八次,我能不对你感恩戴德吗?但三国商盟是何等大事,不只是与你我一人之利益有关,拖拖拉拉,拖拉的只是三国的利益。我扪心自问,给予青靖的好处和条件,绝不会高过日后与鸿蒙签订的协定。但是,殿下这样义正言辞的指责我之前,是否也扪心自问过,没有对不起我飞雁之处吗?」 褚雁翎神情震动,嘴唇抖了一下:「什么意思?」 裘千夜微笑道:「听闻殿下前不久曾与越晨曦出双入对于少人瞩目之处。殿下知道越晨曦与我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有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却依然与他过从甚密,难道只是因为『有缘千里来相会,酒逢知己千杯少』吗?」 褚雁翎皱紧眉头:「原来你也派人跟踪我?」 「怎么能说是跟踪?我对殿下本是一片赤诚,更何况我早已将殿下视为挚交盟友,对待这样的朋友,我当然知道分寸。只是殿下在我飞雁皇城之内,进出若要背人眼舌,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也不容易。」 寂然无声。褚雁翎眯着眼看着裘千夜,半晌,缓缓说道:「我觉得我从不敢看轻你,但是最了解你的人似乎还是越晨曦。」 「从何说起?」裘千夜挑起眉尾,「莫非他已经警告过你,不要信我?」 褚雁翎哼了一声。 裘千夜笑道:「他自然不敢小看我,我也从不敢小看他。他腆着脸赖在我飞雁不走,我也不便赶他,可是他若因此以为可以在我飞雁暗箱操作,联手旁人做些不可告人之事,那他就错了。我在金碧杀不了他,在飞雁难道也动不得他吗?」 「为了童濯心,你不会杀他的。」褚雁翎平静地说道,看到裘千夜的眼皮跳了一下,知道说中他的心事,他又追了一句:「纵然是在飞雁,你也未必能赢得了他。如果他手中所握有的那一枚棋子可以下中你的腹地要害。」 裘千夜问道:「这枚棋子指的是殿下你吗?」 褚雁翎摇摇头,「我与你的那些事,并无实证证据可以指明与你有关,纵然我跳出来指证某人之死是你暗中主使,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倒将自己树立成飞雁的敌人,只要你有机会切词狡辩脱身,我就会连累整个鸿蒙,造成两国之仇。不,我不会承认的。」 「哦?那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还有什么把柄会让越晨曦捏住,让他认定可以扳倒我?」 褚雁翎沉默着,没有回应。 裘千夜眸光闪烁,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可知道,已经被判定流放的罪人,擅自回京就是死罪。」 褚雁翎勐抬头看着他,知道瞒不过他,便苦笑道:「所以人家冒着必死之罪回来,必然有人家的原因。至于他手中握着什么,人家可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看来是你在他们心中还没有那么可信。」 「这世道本来就没有什么信任可谈,对于金碧皇帝来说,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大概只有越晨曦,而对于越晨曦来说,从你带走童濯心的那天起,大概也就没什么人能值得他信赖了。」 褚雁翎的回应让裘千夜又露出那抹古怪的笑:「你说的也不全对,对于金碧皇帝来说,纵然是越家,也不值得信任。」 褚雁翎忽然想起他听来的一个传闻:「你是说越丞相的离奇之死……」 但裘千夜却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转而说道:「殿下昨天和越晨曦谈了些什么我并不需要强迫殿下说出,我只是觉得,鸿蒙和飞雁如果不站在一条阵线上,迟早要面对被金碧个个击破的下场。」 「你的话,其实也是我的想法。」褚雁翎嘆道:「鸿蒙与飞雁相比,很多地方还不如飞雁,若一味逢迎金碧,最终得到的恶果一定比善果多。」 裘千夜的黑眸微亮:「你现在这么说,是有倒戈金碧,与我重结盟好之意?」 褚雁翎咬了咬下唇,抬头直视着裘千夜:「实不相瞒,我的确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探听飞雁的虚实,而我所探听的结果,除了呈禀父皇之外,最终还会告知金碧皇帝。」 裘千夜并不吃惊,只淡淡点点头:「是啊,金碧皇帝老奸巨猾,耳朵长,手也长,虽不没有秦始皇之雄才大略,却妄想做一统诸国的枭雄。这些年他笼络四方,却发现各国反抗金碧挟制之心渐盛,已经不可操控,便想学合纵连横之术,先将鸿蒙这种小国攥握在手中。殿下,恕我直言,听闻贵国陛下向来耳根子和心一样软。」 褚雁翎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我也无需为我父皇辩解什么。他的很多观点我并不贊同,不过可惜我不是他最器重的儿子,所以我不能左右鸿蒙的进程。」 「如何不能?」裘千夜笑吟吟道:「我也不是父皇最器重的儿子,不是父皇的长子,但是如今的飞雁还不是在我的掌心之中?」 褚雁翎望着他那一贯自信张扬的脸孔,低声道:「但你知道这一路荆棘无数,那位不请自来的流放皇子为什么敢大着胆子回来,你不觉得想来忐忑?」 裘千夜抱臂胸前,「那几人能出什么招数我并不好奇,因为无论他们出什么招我都接得住。但是你……褚殿下,现在突然转而向我示好,是对我的继续试探,还是有意与你父皇选择一条背道而驰之路呢?」 「我是为了岫媛。」褚雁翎的嘴角流出这个名字时,脸上的严峻之色明显变得温柔。「我实在是不能伤她的心。」 裘千夜这时才露出一丝诧异:「没想到褚殿下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多情之人?」 褚雁翎一笑:「江山美人我都爱,我说过,我并不贊同父皇的决定,因为那会将鸿蒙引向更深的深渊。但是目前我没有办法左右父皇的决定,而我唯一可以指望的帮手就是你了。」 裘千夜眨眨眼:「就像我当日唯一可以寻求的帮手只有你一样?」 「你我虽非兄弟,也算不得至交,但相识于乱世之中,若能联手,必能成就两国百年未有的盛世之相。」 「你有这样的抱负,我焉能不助你一臂之力?」裘千夜幽幽一笑,「莫岫媛的公主之名,我定然会成全。」 「但岫媛不肯……」 「她不肯,是怕你看低了她。但没有一个臣女可以不要皇帝的赐封。」裘千夜的浅笑之中已经默认了他未来贵不可及的身份,他要让褚雁翎相信,不管是面对金碧皇帝,还是他的几位皇兄,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都从不敢懈怠地过着每一天,时刻准备着迎接各种风暴的袭来。如今,他有两件「东西」是不许任何人夺去的:他的皇位,他的爱人。这两件事构成了他此后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和快乐。若有任何人企图破坏或毁灭这两件东西,他一定会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334章 阴云密布 童濯心从御花园回来的路上偶遇从宫外回来的太子妃,御花园外的那条石子路比较狭窄,两拨人马碰到一起难免有个谁先谁后,她礼貌性地让了一下路,太子妃却冷冷道:「不敢抢在童姑娘的前头,还是请童姑娘先走吧。」 童濯心听得出对方的语气不善,想着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纠缠,便道了句谢,先行一步。 往前走时,听到太子妃在后面说了一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皇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觉得自己能做那鲜艷明媚的一朵,可是转眼花谢叶凋,却是要顺应天意的。」 童濯心不由得站住,回头去看,只见太子妃已经带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跟在童濯心身边的青娥小声说道:「太子妃如今最恨的就是姑娘了。姑娘抢了她六宫之主的位置……」 「别胡说。」童濯心喝止了她,问道:「胡姑娘今天怎么没来?」 「哦,给驿站送信的太监刚回来,说是胡姑娘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出门去了?」童濯心想着胡紫衣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去哪儿?但转念一想,那丫头自己单枪匹马跑出家门多少趟了,若是想在飞雁逛逛玩玩,的确是自己出去比较方便。现在童濯心每次想出宫,裘千夜都要一堆人前唿后拥的保护着,虽然是为了她的安全,却也很是扫兴。大概胡紫衣也是想自在些地自己去玩吧。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惆怅,如今她身边的朋友寥寥无几,好不容易胡紫衣大老远跑来,要一起见面嬉戏都不似以前那般自在,倘若日后金碧和飞雁真的兵戎相见,那她们这一对玩伴难道也要在战场上重逢吗? 她越想越觉得伤心,连飞鸾宫也不想回去,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青娥不解其意,问道:「姑娘,该吃午饭了,不回去吗?」 童濯心忽然想起一道美食,便问道:「咱们飞雁的御膳房里能做千层芝麻酥吗?」 「当然能啊。」青娥笑道:「姑娘忘了吗?您刚来飞雁的时候,三殿下还要人给您做过呢。」 「是啊……竟真的不记得了。」童濯心不好意思地说,然后又问道:「若是请御膳房的人帮我赶制这道点心,大约要等多久?」 一个时辰之后,童濯心抱着一个食盒,从皇宫的南边角门出去,上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不大,也不引人注意,她上车时心跳有些快,像是做了坏事似的孩子。 她抱着食盒,问一同坐上来的青娥:「咱们不会被千夜发现吧?」 青娥笑道:「您都有胆子熘出来了,还怕殿下知道吗?反正您就是为了送吃的去的。到了地方,您别下车,我去驿站看看,若胡姑娘回来了,我把她叫上来,您二位在车里说话,吃东西,外面的人都看不见,谁也不会知道姑娘您熘出宫了。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坐车回来。」 童濯心点点头,「但愿一切顺利吧。」 食盒中的那道千层芝麻酥,她记得曾经听胡紫衣说起过,说是她小的时候,家中有个奶娘最擅长做这道小点心,每次她都能吃好多。后来那奶娘老了,出府回乡,她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千层芝麻酥。 如今身在异地,御膳房的厨子所做的千层芝麻酥无论味道是否和胡紫衣记忆中奶娘所做的一样,但总是她一份心意。毕竟,胡紫衣能留在金碧的时日也不是很多,她能为这位至交好友所做的事情也是少之又少。她绞尽脑汁,也无非是满足一下朋友的口腹之慾罢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驿站门前,青娥先下了车,去了片刻之后就回来了,说道:「胡姑娘不在驿站中,说是去了前面一条街的饭馆中吃午饭去了。」 「那好,我们去找她。」童濯心情绪上来,非要当面将美食送到朋友面前不可。 沿着大路,马车先走了几条街,到了一个巷子口时,赶车的太监小声说道:「童姑娘,那就饭馆在这一条街的后面,马车是过不去了。」 「那我们就走过去好了。」童濯心跳下车,高高兴兴地穿过小巷,找到那家名叫「清风」的饭馆,与其说是饭馆,不如说其实是一家客栈。一楼大堂冷冷清清,二楼明显就是住客的厢房。 童濯心正纳闷这里好像不是她要找的地方,胡紫衣大概也不在这里,却见一个人从门里迎出,笑眯眯地问:「是童姑娘吧?来找胡家小姐的?」 「是啊。」童濯心看着那人……似是认识,又叫不出名字。 那人伸手相让,「胡小姐在楼上呢,您进来吧。」 童濯心抱着食盒走进客栈,环顾四周,连客栈的伙计都不在大堂里招唿客人,一家客栈清静成这个样子,还是大白天,实在是奇怪。 「这客栈已经被人包下了,所以不接待外客。」那个迎接童濯心的人看出她的疑惑,便解释道。 童濯心问道:「那,紫衣现在在哪儿?」 「胡小姐正在楼上办事,稍后就会下来,您稍等一下。」那人一直笑眯眯的,脾气很好的样子。 童濯心越看他越觉得他眼熟,忍不住问道:「请问……你是胡家的人吗?」 「不是。」那人躬身抱拳,「小人是越府的护院。」 童濯心一震:越府的?就是说他是越晨曦的跟随?细细回想,也许是在越府中见过此人,但越府家大业大下人多,她每次进进出出,只和内院的丫鬟闲聊,从未注意过府中的护院,认不出来也是常情。但,倘若越晨曦也在这里,她是不是应该掉头离开? 自那日在后宫中和越晨曦一番恳谈却不欢而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越晨曦了。但她对裘千夜已经几度表示她心意如铁,绝不会因为越晨曦的出现而有任何动摇。所以,此时避而不见那个人,或许对彼此都好一些。 她立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搅你们的正事了,我先回宫去等,麻烦你给紫衣带个话,就说……」 「濯心,既然来了,为何要匆匆离开呢?坐下喝杯水酒如何?」二楼一间客房的房门打开,越晨曦从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微笑,只是这微笑,如今却让她觉得揪心。 「晨曦哥哥……」她尴尬地开口:「不知道你也在这里,我……是来找紫衣的,我叫人给她做了她喜欢吃的点心。」 「濯心!」胡紫衣也从房间内抢步走出,神情却很紧张,疾步跑下楼,一把拉住她,急声道:「走走,我带你先走!」 「慢着。」越晨曦扬声喝止:「我刚说过,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水酒。濯心与我纵然此生做不了夫妻,好歹也有兄妹之份,这个面子还是要给哥哥的。」 胡紫衣急得抬头,咬牙说道:「越晨曦,你何必拉她下水?」 童濯心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下水?」 身后却突然砰地一声响,再一回头,店门已被关闭,门内不知何时站着两名面无表情,一身黑衣的男人,如杀手死士,木头般地挺直站立。 童濯心勐然心头一紧……情知此地有事,不宜久留。但是现在纵然想走,已经是来不及了。 越晨曦缓步走下楼来,微笑着说道:「你带了什么点心来?我能尝尝吗?」 童濯心强笑道:「晨曦哥哥要吃当然是可以的。」 胡紫衣小声问她:「你来这里的事情,裘千夜知道吗?」 童濯心摇摇头。 胡紫衣咬着牙根儿:「那就坏了。」 「什么坏了?还怕吃的坏了吗?」越晨曦已经站到两人面前,伸手接过童濯心手中的食盒,说道:「都坐下来吧,站着做什么?」 他这一副主人般的样子,让两个神情紧张的姑娘更觉气氛凝重。只见他先行打开食盒,从里面拈起一块芝麻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番后,点头说道:「这是飞雁皇家御膳房做的吧?酥脆含香,和咱们金碧的芝麻酥略有不同但各有风味。紫衣,她辛辛苦苦给你送来的,你不尝尝?」 胡紫衣瞪着他:「越晨曦,你又何必吓唬她?好歹你们有过那么深的交情,现在你把她扣留在这里,一是给你自己找麻烦,二,让她日后如何再看你这个人?」 越晨曦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阴鸷,冷笑道:「我们之间的交情何须你来提醒?我给自己找的麻烦自然由我自己去化解,她要怎样看我也是她的事情,更何况你问问她现在眼中除了裘千夜,还看得见别人吗?」 童濯心垂手肃立,站在一旁,心里飞快地想着这两人对话的意思。他们不在驿站待着,跑到这客栈里来做什么?包下这间客栈的人是越晨曦吗?用意是什么?若是在金碧,他自然有无数种可能,但这里毕竟是飞雁,越晨曦的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辖控飞雁皇城里的土地。可听胡紫衣的语气,仿佛这里就要发生天大的事情了,所以她是想拉自己逃跑却不行。 这客栈,到底有什么古怪的? 第335章 我希望他是生不如死 正想着,从楼上又现身一人,轻袍缓带,姿容英俊,眉宇间却有着很强的阴寒戾气,似笑非笑地向下看着众人,问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咱们三皇子的心上人?那位据说抛家舍业与他私奔到飞雁来的童姑娘?」 越晨曦正捧着茶杯喝茶,听得楼上那人问话,淡淡回应:「是啊。」 「那还真是荣幸,我当好好见一见。」 楼上之人说着走下来,几步便来到童濯心的面前,笑吟吟地说:「童姑娘应该不认得我,你入住飞雁皇宫之时,我已在流放永州岛的路上,不过今日有缘在京城相会,你该叫我什么呢?随着千夜可以叫我一声『二哥』吧?」 童濯心看到这人现身时便预感这人才是今日事件之主角,但的确未曾见过,猜不出此人身份,直到此人开口,每句话都让她惊心动魄……原来,他竟然是裘千夜的二哥,裘彦泽? 但裘彦泽远被流放到永州岛,怎么会突然在此时此地现身?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越晨曦,他侧身坐着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童濯心心下更寒:裘彦泽出现在此时,之前未曾听裘千夜说起过,这样的大事,也不知道裘千夜知不知道。但越晨曦身为一个国外之臣,却与裘彦泽打得如此火热,这其中暗藏的玄机岂是一个弯弯绕就能绕出来的?这背后所隐藏的事显而易见是要惊天动地的! 裘彦泽盯着她看,「童姑娘果然是天生丽质,难怪能打动我们老三的心。如今大哥死了,父皇病了,老三正准备继承皇位呢吧?童姑娘抛家舍业也终于换得了凤冠一顶,可喜可贺啊。」 童濯心看向越晨曦,淡淡问道:「晨曦哥哥,这就是你来飞雁的目的吗?」 越晨曦哼笑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童濯心又看看裘彦泽,问道:「二皇子回朝之事未曾听千夜说起过,今天在这里见面也出乎我的意料,我还没有正式和千夜成亲,不知道该怎么给您见礼,若是叫您一声『二哥』,怕您笑我不懂礼数。还是尊称您一声『二殿下』吧。」 裘彦泽见她许久沉默之后表现得很是淡定,不卑不亢,从容应对,不由得眉梢一挑,对越晨曦道:「裘千夜选的女人看来还真不一般。」 童濯心依稀看到越晨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也没有说话。 童濯心忽而一笑:「既然大家这么有缘,五湖四海地在这里相聚,喝杯茶都不足以一叙畅快之意,晨曦哥哥,不该请我喝杯酒吗?」 越晨曦此时才抬起眼帘看了看她。 胡紫衣在旁边一直紧张地看着众人,一只手握住童濯心的手,童濯心只觉她手心中都是汗,便回头对她笑道:「正好紫衣也在,咱们三个这辈子原本没什么机会凑在一起喝酒,今日是上天安排,谁也别走,喝个一醉方休才好。」 她扬声问道:「店里有伙计没有?拿酒来啊!」 裘彦泽诧异地看着童濯心,又诧异地问越晨曦:「这丫头应该是个聪明人吧?她是胆子大还是性子豪爽?」 越晨曦望着童濯心,幽幽道:「濯心,你叫再大声也没用,店外随你而来的那名宫女已经被拿下了,她没办法向裘千夜去通风报信。喝酒也好,喝茶也罢,当然我都可以依你,只是你今天是离不开这里了。」 童濯心勐地止住笑颜,看他一眼,她的心思虽然被他识破,但她依旧没有慌张,笑了笑:「晨曦哥哥,天下最懂我的人只有你,纵然是千夜……也未必能像你这样一眼看破我。但我也不是原来那个童濯心了。这些年我眼见多少亲人朋友死在我面前,我自己早已看明白一件事:生死本不由自己,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到了需要我献出生命之时,我也无需恐惧。只要是为心爱之人而死,又有何惧?」 听到那一句「为心爱之人而死」,越晨曦陡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童濯心的肩膀,饶是胡紫衣本来挡在两人身前,都没有能挡住越晨曦的手。 「你……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但他值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却不知道。裘千夜那个人,虽然年轻,但心机狡诈深沉远不是同龄人可比。你可知他为了得到这个皇位,又做下什么孽?」 童濯心与他对视,并未退避躲闪,直直地问去:「你们是想说太子之死与他有关吗?这个流言在宫里宫外应该也传了很久。」 越晨曦冷笑道:「无风不起浪,捕风捉影之事也必然是有风影可捉。你纵然想维护他,奈何也维护不了多久了。」 童濯心看看他,又看看裘彦泽:「这么说,二殿下不惜违背前太子之命,冒着死罪千里迢迢赶回,就是为了拆穿千夜杀兄之案之真相了?」 「何止杀兄?只怕还有弒父。」裘彦泽阴阴凉凉地说,「连太子都遭了毒手,那躺在崇明殿中的父皇如今是生是死,只怕都难以预料了。待我将裘千夜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之时,童姑娘,真是对不住了,你那顶凤冠只怕是戴不起来了。」 童濯心微微一笑:「凤冠戴不戴的我倒是不在意,但二皇子这么斩钉截铁地给裘千夜扣罪名扣帽子,怎么忘了您先前也并非清白之人?听闻您曾软禁太子,意图以假玉玺换取皇位,这件事是在朝中百官面前被千夜揭穿。纵然千夜当不了皇帝,您这罪行累累之人就能吗?」 一瞬间裘彦泽瞳眸紧缩,扑到童濯心面前一把掐住她的咽喉。胡紫衣惊唿一声,扬肘击向裘彦泽的胸口,但越晨曦的手更快,陡然抓住裘彦泽的手腕,用力一捏他腕上的穴道,逼得他松开手指,然后向后一拉,避开了胡紫衣的狠命一击。 「越晨曦!你这是要向着裘千夜的女人吗?」 越晨曦看着裘彦泽的眼,一字一顿道:「在我眼里她不是什么裘千夜的女人,她……是我表妹。」 裘彦泽一愣,退后一步,看看越晨曦,又看看童濯心,忽然一笑:「原来你们还有这层关系?那更好办了。你不如劝劝你这位表妹,识时务者为俊杰。」 越晨曦冷冷道:「她是个死心眼儿,否则还会为个裘千夜跑到这里来吗?」 裘彦泽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我看,她不只是你的表妹吧?是不是你的老相好?越晨曦,我打听过你的事情,听说你曾经要和你的一个表妹结婚,后来……」 冷厉的目光陡然投在他的身上,越晨曦声如寒冰:「二殿下,今日我们要说的是您的江山大业,不是在下的蜚短流长。殿下若是还想与裘千夜一争长短,就不要将眼光和心胸放在这些旁枝末节之上。如今出了这个岔子,您的计划大概是要提前了。」 裘彦泽被他看得浑身一凉,却很不悦地皱起眉头:「越晨曦,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不要因为你是金碧特使就觉得我要给你几分薄面,没有你们金碧人的帮忙,我一样可以赢老三。」 「是么?」越晨曦轻蔑地笑道:「若不是我们金碧人的帮忙,您能从永州岛一路悄无声息地回来?能站到这飞雁皇都的土地上?如果被裘千夜知道您现在在这儿,只怕要派大批人马围捕了。您以为您手下有多少忠心赤胆之人,敢在大势面前为了您和裘千夜翻脸?」 裘彦泽的脸色更加难看,一手指向越晨曦:「哈,我就知道你虽然嘴上说帮我,但也不过是抱着看好戏的姿态罢了。金碧人和裘千夜相比,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掠夺我财富的秃鹫罢了!」 童濯心暗暗皱眉,这二皇子怎么说话这么没有脑子?他已经要和裘千夜拼死一战了,却还得罪他唯一能倚靠的靠山。越晨曦虽然外表看上去好说话,但这些年经歷的事情也已将他磨砺得一颗心又狠又硬,谁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的。 果然,只见越晨曦听到裘彦泽的话之后也是眉心堆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打扰二殿下的『家事』,您有什么计划,尽管放手去做,越晨曦就此告辞了。」 他作势要走,裘彦泽恍然大悟起来,连忙陪着笑拦他,「越大人何必生气?在下这不是刚回皇都,一时心情激盪,难免口不择言,其实这并非我本心本意。我知道金碧皇帝是一番好意要帮我,否则也不会大老远的把你这当红宠臣派遣过来。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心中实在是纷乱如麻,还请大人教我。」 童濯心再次暗吃一惊,怎么听口气裘彦泽对金碧皇帝如此畏惧不说,对越晨曦也是如此依赖。越晨曦到底许诺了对方什么? 越晨曦看了一眼童濯心,对胡紫衣说道:「紫衣,先将濯心请到二楼上去休息。」 童濯心脱口问道:「怎么?你强把我拉进这趟浑水,却不是什么事都敢当着我的面说?还怕我去给裘千夜通风报信吗?」 越晨曦看着她,微笑道:「濯心,不用着急打听我手中有什么王棋,也许过了今夜,或者明天,等裘千夜也来到这里时,你想知道的就终究都会知道的。」 童濯心扬起头:「你是要杀他,还是要抓他?」 越晨曦沉吟一瞬,说道:「依着陛下的意思,当然是希望他死,但若是依着我的意思……」他噙着那丝冰冷,幽幽念道:「我希望他是……生不如死。」 第336章 灭门之日 裘千夜从户部出来时叫住了正要走的莫纪连,「莫大人,一路同行如何?」 莫纪连一愣:「殿下有事要说?」 裘千夜点点头:「想向你打听个人。」 莫纪连见他说得神秘,忙几步跟上,低头问道:「殿下想问谁?」 裘千夜一边走,一边说道:「上次那个明永振,我看是一个挺敢说话的汉子,不知道他兵法上如何?能带兵打仗吗?为何只是个库部主事?」 「那个人生性鲁莽,也在军中效力过,不过和其他同僚相处得并不愉快,所以就没有再让他在军前任职。兵法是懂一些的,但是没有立过什么显赫之功。」 「哦?是吗?」裘千夜喃喃道:「可我看兵部歷年大事记中曾记载在七年前,他曾在萧山剿灭过一伙山贼,用兵不多,但是速战速决,很得周围百姓的美誉。」 莫纪连笑道:「山贼多是乌合之众,剿灭他们用不了多少气力。」 「可是萧山这群山贼滋扰地方多年,前后派兵数次都未能清缴成功,明永振只去了一次就连根拔除,此后在萧山的县志中再无山贼出没之记载,可见他这功劳出类拔萃,当非常人可立,不是吗?」 莫纪连心中一紧,看着裘千夜那双含笑的眼,忙躬身说道:「是,是微臣用人不察,差点漏掉这名上乘的将才,明日微臣就将他擢升为……军前校尉。」 裘千夜笑道:「莫大人真是年纪大了,怎么就煳涂了?他离开军营时就已经是飞虎上将,你让他改任校尉,不是升而是降啊。我看这样吧,最近京中刺客频出,太子被害之幕后真兇都还没抓到,刑部那里,邱隐一人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够用,京中的辖管靠他一人肯定不行。金碧那边有个九门提督,专门负责京城城防事务,我看咱们飞雁也需设置这么一个衙门。」 莫纪连脸色一变:「殿下是想让这明永振担任九门提督之职?这可不行,他从未有如此经验,乍然管束如此大的衙门,承担如此大的责任……」 「任何人也不可能一上来就事事都做得好,他不会的地方,大人可以慢慢教他嘛。至于九门提督的兵马,就暂时由兵部和内宫的卫队中各拨一支吧。原来的宫中禁卫军都是由太子管的,现在太子不在了,我的事情多,分身乏术,管着也难。给他们换个人去管束管束,也好治治他们的懒惰之气。您说呢?」 裘千夜一番话说得莫纪连瞠目结舌又哑口无言。和裘千夜分手后,他一路回到家中,表情都是凝重的。 进府时,连女儿莫岫媛叫他都没有听见。 「爹,您在想什么呢?」莫岫媛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莫纪连这才醒过神儿来,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声,又感嘆一句:「岫媛啊,爹这个兵部尚书如履薄冰地做了这些年,眼看大概是要做不下去了。」 莫岫媛一惊,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莫纪连平日也对女儿说些朝中之事,他待这个女儿犹如对待儿子一样,于是稍微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简单地说了裘千夜要提拔明永振的事情,然后说道:「你看,三殿下这分明是要越我的职,分我的权,拿一个明永振来压我一头。而那明永振是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库部主事罢了,微末剿匪之功,也可与我相比吗?」 莫岫媛沉默良久,说道:「爹,这件事你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三殿下此举,或许的确是有分爹权力之意,但您想想,他这么做也并非没有道理。说到底,爹还是太子的旧臣,他得了皇权之后,留着爹这个人为他震慑局势,爹是有功于他的,但他也不能全然信任,所以才想另立亲信。但无论那明永振做个什么提督,到底也是兵部出去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无论是禁卫军的人马,还是兵部的人马,都是爹的人调教出来,也都是爹的旧部,见到爹,谁不给三分薄面,七分人情?他压不过您去的。倒是爹这些日子以来为人行事需小心谨慎为好,朝中无论有任何乱子,爹都不要掺和,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爹焉能不知『明哲保身』这四个字的意义?」莫纪连嘆息着:「爹这些年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不就是这几个字?但是这几个字也是最害人。太子当初被二皇子软禁时,爹明哲保身,装聋作哑,后来太子得势,有杀了爹的心思,幸亏三皇子的回来让他调转了矛头,想借着爹的手先帮他扳倒三皇子,否则爹早就不是什么兵部尚书了。」 莫岫媛惊诧地低唿:「这……女儿不知道太子当日还有这份心?」 「是啊,他这份心思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但是爹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有多恨爹。所以,太子猝死,爹身为百官领袖却没有出头,也没有真正去追查幕后真兇,因为对于爹来说,这真兇无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爹的性命,一家人的性命却也因此得以保住。三殿下虽然并非善人,但是总不至于像太子殿下那样独断专行,任意妄为。最重要的是,和太子相比,爹之于他的意义,比对太子要重要的多。但是,如果他提拔了明永振,削弱了爹的兵权,爹只怕早晚有一天,他要削夺就不只是兵权这一件事了。」 莫岫媛连忙安抚道:「爹不要多想,三殿下不会把爹怎么样的。更何况……还有女儿呢。」 「你?」莫纪连苦笑着看着他,「原本还指望你能做三殿下的王妃,可是你倒要远嫁鸿蒙去了。爹还能指望你什么?」 「如今褚雁翎和三殿下打得火热,三殿下想立足飞雁朝堂,一要藉助爹这样的朝中老臣扎根,二要藉助褚雁翎这样的外力谋求飞雁的新生机,女儿身兼两重身份,为其穿针引线,所以就算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三殿下也不会把爹如何。」 莫纪连感慨地抚摸着女儿的秀髮,「岫媛啊,爹这些年也没少花心思栽培你。现在看来,你是长成了。只可惜爹不能多留你在身边几年,那个褚雁翎,爹看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可惜不是鸿蒙的太子,你嫁过去,总有许多人事要应对。当然,爹相信你能应对得很好,只是远嫁异国,此生见爹娘一面都难,你真的愿意吗?」 「女儿愿意。」莫岫媛说出这四个字时,眼中满是坚定,毫无迟疑,仿佛这个答案已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次。「爹娘的心愿无非是希望女儿嫁得好,锦衣玉食又不吃苦,这一点褚雁翎都能做到。但是爹知道女儿自小的志向,不仅要做人上人,还要做一个能让众人仰望的人上人。若嫁到异国之中,女儿当然要面临各种艰难险阻,但女儿不怕,若非如此,怎能显出我莫家女儿的风骨家学?更何况,留在京中,还要遇到一个有担当,有情意,能与女儿情投意合且门当户对的男子,实在是难上加难。如今这人出现了,女儿若是错过了,把他让给别的姑娘,岂不是要后悔一生?」 「好,真不愧是我莫家的女儿。」莫纪连又是笑,眼眶又有些湿润,「我就知道我家岫媛能嫁一个好二郎,虽然没想到是个异国人。但……若能褚雁翎是个胸有大志的人,说不定他日后也能有一番作为。到时候他身边需要一个了不起的贤内助从旁协助。我家岫媛,真是这贤内助当之无愧之人选。爹一辈子谨慎小心,胆子又小,可是这些缺点你一点都没有随爹,让爹汗颜啊。」 「当断不断,自受其乱。您知道女儿是个狠得下心做事的人。爹就不要为女儿操心了。」莫岫媛娇媚地一笑,站起身来,「爹,女儿去为您传饭吧。」 父女两人聊了一番心事,彼此心情舒展,一起从书房出来准备去前厅用饭。 忽然间,有守门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来急禀:「莫大人,三殿下来了!还带着人!」 莫纪连暗自惊心,问道:「带着什么人?」 「宫中的禁军。」 话音未落,裘千夜已经威风凛凛地走进来,目光扫视一圈,扬声说道:「将这府中的人统统缉拿起来!莫纪连,你里通外国,东窗事发,枉我平日那样器重你,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莫纪连被质问得一头雾水,又似晴空霹雳,震惊地看着裘千夜,刚要开口,裘千夜却冷笑一声:「你也不用切词狡辩,刑部大堂已为君设好,我在那里再听你如何说辞。」他冷冷地看着莫岫媛,「岫媛和我朋友一场,我不能难为你,府中女眷先都留在府内,禁止任何人外出,否则,格杀勿论!」 他威风凛凛地来,不容任何人争辩置喙,便威风凛凛地离开。莫府上下喊冤声一片,他连听都不听,莫岫媛刚要上前询问,也被卫兵挡了驾。 莫岫媛急得回头去看父亲,只见父亲却一脸平静,仿佛这大限之日已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再移开视线,却看到父亲紧握的双拳在微微颤抖。 难道今天竟会是灭门之日?这怎么可能?裘千夜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莫岫媛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个中缘由,待要找个人商量,却被下令禁足。而此时莫纪连更被一队卫兵押解着离开莫府。她追过去喊了一声,莫纪连回头说道:「岫媛,稍安勿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爹相信三殿下不会无缘无故杀我。所以,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莫岫媛看着父亲的双眼……那其中明显有话欲言又止,但就在这怔忡之时,父亲已被人押出了府院大门,身后「尚书」、「老爷」的喊成一片,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心中只反反覆覆想着一个问题…… 裘千夜,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337章 只怕有诈 莫府被查的消息乍然传出,京城顿时风风雨雨,如平地惊雷一般。 消息传到那间秘密的客栈中时,裘彦泽完全一头雾水。「老三是疯了吗?怎么自乱阵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哈!我是必胜了!」 越晨曦蹙眉凝思,并未立刻表态。 裘彦泽却兴奋地原地来迴转,「莫纪连是兵部尚书,在朝中威望极高,当日我关太子时都不敢动他,就指着他帮我压住太子门下一干人呢。如今太子之死本来就传的沸沸扬扬,老三若是聪明人,就该把莫纪连一直留到他登基之后,怎么能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抓了?是这莫纪连惹到他了?」 越晨曦曼声开口道:「这里面只怕有诈。」 「啊?」裘彦泽看着他,「有什么诈?」 「据说现在莫纪连的女儿莫岫媛和那位鸿蒙皇子关系匪浅,已经谈婚论嫁,而褚雁翎昨天也表示过他与裘千夜的交情犹如至交好友一般,裘千夜现在急需要寻找鸿蒙国这样强而有力的帮手为他撑腰,纵然莫纪连惹出多大的事情,或者让他怎么不满,他都一定要撑下去。他这个人,从来不怕做虚与委蛇的假象,如何现在就忍不了了?」 越晨曦看着裘彦泽,「你觉得你眼中的裘千夜是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愚蠢的人吗?」 裘彦泽一震,忽而想起当初在朝堂之上,裘千夜面对自己假传圣旨之事时所表现得冷静和气势,以及他暗箱操作,联合兵部搬倒了魏王,将他害得几乎流放孤岛,悽苦一生。这样的一个人,已经害他跌得至惨,的确再不能小觑。他连忙坐下来向越晨曦请教:「那,依你之见呢?他这是什么意思?」 越晨曦幽幽道:「他只怕是已经听到你回京的风声了。」 裘彦泽大惊失色:「那……如何是好?」 「你慌什么?你这次回京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吗?京中的旧部竟无可用之人?」 裘彦泽霎时变得沉默。 越晨曦冷笑道:「事到如今殿下还要对我有所保留,藏着掖着,你我之联盟都尚且如此,拿什么去对付裘千夜的心机百变?」 裘彦泽似是在心中反覆思量斟酌,却还是下不定决心。 越晨曦不由得再冷笑一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难怪殿下会输给裘千夜,那个人可是做事从不犹豫,当断必断的!」 裘彦泽被他的话刺到心里,终于憋不住了,咬牙道:「好,这件事本来涉及我们飞雁的极机密之事,但是如今我与越大人是一条船上的,我若再有所隐瞒,就的确说不过去了。我此番下定决心回朝,是因为有人给我了一封密函,言说……我父皇可能已经驾崩。」 越晨曦眯起眼:「贵国陛下若是驾崩,朝中怎么会没有一点风声?」 「就因为如此,事情才很是可疑!父皇若是驾崩,此事必然要惊动朝野,不可能悄无声息,更不可能隐匿不报。倘若真有此事,那必然是有人只手遮天!原本是太子掌朝,若父皇死在太子在时,他肯定要大操大办,唯恐天下不知,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了。太子没说,那就是那时候父皇还在。所以……」 越晨曦思量着问:「给你这个消息的人可靠么?不会是裘千夜为了引你上当而做的安排?」 裘彦泽道:「我已被流放永州了,此生此世没有资格再回皇都,他也没有必要给我设这个圈套。给我消息的人……是裘千夜的对头。应该不会骗我。」 越晨曦哼笑道:「是他的对头就更可疑了,焉知不是他的对头想借你之手做刀,再剷除掉裘千夜?这一箭双鵰之计,不是显而易见?」 裘彦泽摇了一下头:「纵然那人是想一箭双鵰,她也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这么肯定?」 裘彦泽低声说道:「她是太子妃。」 越晨曦一怔,旋即笑道:「你们家这点事情还真是热闹,连个遗孀都要掺和吗?」 「太子和太子妃没有儿子,纵然是我和裘千夜都死了,她也不可能让自家的亲戚做皇位继承人。」 「若是她嫉妒之下要坐山观虎斗呢?」越晨曦反问。「你没有实证,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不管这传话的人是太子妃,还是什么不相干的人,都不是你的门客死党。别忘了,你和太子妃也是有大仇的。若当日不是裘千夜帮着太子扳倒你,太子和太子妃早晚会死在你的手里。所以她现在凭什么来帮你?」 裘彦泽看着他:「你以为,除了这次机会,我还有别的机会可以翻身吗?」 越晨曦想了想,笑笑:「的确,这是你唯一的翻身机会,所以你就不顾一切了。看来殿下这次无论成功或失败,都要把自己的这条命留在飞雁的皇都了。」 「当然,我是飞雁的皇子,生死,都在这里!我纵然是死,也要死在先祖的陵墓旁!」 越晨曦心中原本是看不上这位飞雁二皇子的,但是听他这句话也说出些皇子的傲气,面上不禁也浮起动容之色。他沉吟着想了良久,说道:「我建议殿下现在先搬离这里较好。童濯心在我们手上,裘千夜虽不见得知道,但是到了晚上他必然会发现,然后四处寻找。以他的本事,早晚是要查到这里的。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召集旧部,就要和他当面对质,实在是势单力孤,没有胜算。」 裘彦泽咬着牙:「不!这一回我不躲!我躲躲藏藏一路来到京城,不是为了在这里和他继续躲躲藏藏的。要交锋,就要正面对决!他裘千夜再有能耐,也不能光天化日地杀他的兄长!」 越晨曦挑眉:「你是想光天化日地现身,和他谈判?」 「不行么?」 越晨曦笑道:「不是不行,但是你为什么一上来就是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姿态?他若是不肯见你,你一露头就要被拿下。他纵然是见了你,但如果皇帝没事儿,你就要落一个忤逆违旨的罪名。」 裘彦泽冷笑道:「他会见我的,既然他的女人在我手上,他不可能不来。至于陛下那里,是生是死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他来了就行。」 越晨曦淡淡道:「原来你只是想让他死,而不是真的在乎你的父皇。」 「父皇迟早是要一死的。」裘彦泽幽幽冷笑:「但他要死的有价值。」 越晨曦道:「殿下的意思我懂,但是您现在就准备这么一直坐着了?」 「我……其实在等一个人。」裘彦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此时他的神情振奋起来,说道:「那个人大概是来了。」 越晨曦也站起身,看向窗外,正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然后从马车上走下一名全身素白之色的女子。 越晨曦心头一动:「这人该不会是……」 裘彦泽兴奋地说:「没错,就是她!」 客栈之门打开,那位白衣女子走进时,坐在大堂中的童濯心和胡紫衣全都一愣,她们都没有想到这个人会突然造访此地,太子妃。 太子妃乍然看到她们两人时也是一惊。两方人同时叫出:「你……」 但太子妃想到门口严密的人马部署,不禁笑了:「原来二皇子这么早就动手了,倒把三殿下的心肝宝贝先弄到这里来了。这一回我看二皇子是必胜无疑了。」 童濯心一笑道:「倒也未必,当初太子殿下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妃柳眉倒竖,右手食指尖尖直指向童濯心的脸,笔直地冲过来,嘴里尖刻地说:「你可知道我的现在,说不定就是你的明天!」 胡紫衣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腕,冷冷道:「请自重身份。」 楼上,越晨曦悠然走出客房大门,俯身说道:「紫衣,对太子妃客气些,她是我们的贵客。」 童濯心仰首看着他:「晨曦哥哥,你现在要联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但是女人说的话,你真的会信吗?」 越晨曦心头似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刺痛,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童濯心,她笑得灿烂,还带着几分顽皮,就像是儿时那般。但现在的他们哪里还是儿时的样子了? 曾几何时,她竟然会对自己耍心眼儿了? 越晨曦不理她,对太子妃说道:「殿下既然来了,请上楼说话。」 太子妃看着童濯心,又看看他:「我要先问清楚,越大人和童姑娘是什么关系?她叫你叫得这么亲密,是不是你联手布局在害我飞雁?」 童濯心笑吟吟道:「太子妃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谁在害你们飞雁?我和晨曦哥哥自小在金碧一起长大的,这件事您不知道?我们的确关系很好,好到我差点嫁给他。」 一句话说出,太子妃登时脸色大变,瞪着越晨曦:「是吗?」 越晨曦却看着童濯心:「濯心,事到如今,你忽然对外人这样说,是想挑拨离间吗?」 童濯心笑道:「晨曦哥哥怎么这么说?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我说的是假话?事到如今,我们若是对太子妃或者二皇子有任何的隐瞒,他们对你起了疑心,又怎么能和你一条心做事?」 越晨曦看她片刻,幽幽道:「那你我之间的事情,是不是要我事无巨细,毫不隐瞒地都昭告天下?」 童濯心的神色一僵,旋即说道:「你要是豁出脸面都不要了,你就说吧。」 越晨曦呵呵笑道:「我有什么脸面要顾及的?我是怕说出去之后,你和裘千夜,尤其是咱们裘三殿下,身为飞雁的皇位继承人,他的脸面还要不要?」 裘彦泽在屋内听得不耐烦,走出来道:「你们在外面嘀咕什么?说话也不说痛快了!谁说老三就是皇位继承人的?按顺序,长者先,幼者后,论尊卑,他母妃也没有我母妃的身份尊贵。他算哪门子皇位继承人?」 童濯心笑道:「是啊,二殿下说得对。当初若不是千夜阻挡,二殿下就已经皇位到手了,太子也许不会横遭飞祸,死于非命。」 这下子太子妃和裘彦泽同时变了脸。 太子妃咬牙问道:「越大人,请您说清楚,童姑娘为什么在这里?她说话这样夹枪带棒,挑拨离间,是为了我们的大业还是为了裘千夜?若是如此,恕我不能在此多留一时半刻了。」 越晨曦抬手道:「殿下不用生气,濯心虽然与我有旧情旧交,但她现在其实是我的阶下囚。我不过是留她在这里做人质的。她也不过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不用理睬。」 「做人质?」太子妃狐疑地看着童濯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人质可以这么轻松舒服,不用绑,不用关,坐在大堂里悠闲地喝茶?若这样算是做人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呢。」 她缓缓走过童濯心身边,斜着眼说:「人质……呵呵,我还真是不敢信。越大人可否向我证明这一点?」 越晨曦皱起眉:「怎样证明?」 太子妃笑道:「砍掉她一根手指头。」 第338章 可有证据 胡紫衣怒道:「看不出你外表端庄雍容,骨子里却是蛇蝎心肠!濯心怎么招惹你了?你要下这样的毒手?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手指!她的手指若是断了!就要你拿手来赔她!」 太子妃瞪着她:「好个兇悍的丫头!你也是童濯心的人吧?仗着自己练过武,所以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她抬眼看着越晨曦,「怎样?越大人是不是也不捨得伤佳人一根手指啊?」 越晨曦的神情冷了下去,「太子妃若是想为太子洗清冤案,还请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童姑娘也许是你的敌人,但不是你的仇人。现在一上来就急得要将她拆筋扒皮的,就不给自己留一步后路吗?」 他声音不高,但从二楼传下,字字清晰,冷若冰水击碎在玉石之上,听得太子妃浑身一个激灵。 她僵立在那里,颜面无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裘彦泽干咳了几声,说道:「好了,前尘旧恨先放一边,咱们如今三方能聚在一起议事实在是不容易,就都把话说开了吧。童姑娘的确是人质,之所以对她先礼后兵,也是看在她是金碧人的份儿上,不便用强,但是她也休想走出这客栈一步。有她在,裘千夜投鼠忌器,必有顾虑,所以,嫂子,您可以不用担心了。」 越晨曦看着太子妃:「倒是太子妃殿下冒着风险前来,将您与二皇子之前的旧怨放在一边,这份胸襟气度令人钦佩,可也令人不得不有所困惑。听二皇子说……」 裘彦泽拽了他的衣襟一下,丢眼色给他:「在此地说多有不便吧,还是进屋去说比较好。」 越晨曦淡淡道:「也没什么不便的,你还怕濯心会把咱们的话说给裘千夜听吗?等殿下和裘千夜的事情了断后,我会带濯心回国去的,那里才是她的终老之地。」 童濯心皱眉道:「晨曦哥哥,你现在是要安排我的未来?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要回金碧,但是我答应过千夜要一辈子陪着他。纵然他今日遇险,生死我也是和她在一起的。」 太子妃冷眼旁观,不禁笑道:「哈哈,越大人虽然有心怜花,奈何花不解意啊。我早就说过,童姑娘是要准备做皇后的人,除了这个位置,别的什么也不会放在眼里。她一心一意要做裘千夜的人,越大人,我今日要说的话不妨让她听听,让她也知道裘千夜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弒兄杀父,丧尽天良!这样的人,童濯心还一意孤行地追随,就说明童姑娘也是为了名利虚荣可以不要礼义廉耻之人,那越大人又何须保护她呢?」 越晨曦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呵呵笑道:「既然太子妃也不介意了,好啊,那在下很想洗耳恭听,裘千夜是怎样『弒兄杀父』的?」 太子妃盯着童濯心,银牙暗咬:「你敢听吗?」 童濯心一笑:「你说的那些又不是真的,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不知道你是执迷不悟,还是是非不分!」太子妃仰首环顾四周所有的人,沉声道:「太子突然遭逢黑手,我第一个怀疑的当然就是裘千夜!因为在此之前太子早已对他有诸多猜忌,料想他突然回国,必有所图……」 童濯心打断她的话:「猜忌终归是猜忌,千夜回国是因为在金碧有诸多不得已的事端,让他与我无法在金碧容身,并未有回国与飞雁太子一争长短之意。但是回国之后,太子殿下百般猜忌,既不让我们出京,又不肯委以重用,太子殿下可曾考虑过千夜的苦衷?」 太子妃瞪着她:「裘千夜心中到底盘算了什么,我是不得而知,但是太子殿下身为王储,这朝野上下,盯着他的眼睛这么多双,他稍有一步走错,便是牵连广大,他小心行事有什么错?难道裘千夜这个一走数年的皇弟,就那么可信?他若可信,为何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父皇重病,皇兄将要继位之时回来?」 童濯心好笑地仰首嘆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现在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了。太子可以小心行事,但不是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当做要害他的敌人。他当日被二殿下困圈府内之时,力挽狂澜,救他出来之人是谁?千夜若有心害他,那一次就害了,何须多费道手?」 太子妃哼笑道:「果然是伶牙俐齿,但你也不用着急帮你情郎说话。老实说,之前太子和我说他对裘千夜有所怀疑和忌惮之时,我如你一样,也劝过他不要多想……」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如果他当时肯听的我的,不知道日后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这一句似是低低的喃喃自语,但是紧接着,尖刻之声又起:「也许,我不应该劝他,导致养虎为患,终酿大祸!太子被他骗到崇明殿,然后他孤身来到吉庆宫找你时我便觉察不对了,却万万没想到那是他故意将太子留在身后,给了刺客的刺杀之机。他不在太子身边,刺客可以随心所欲行事,他不在太子身边,便可以切词狡辩说与他无关!但是试问飞雁皇城之内,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只手遮天?还有谁敢刺杀皇储?还有谁,能在太子死后得到无可计数的利益和好处?」 童濯心笑道:「太子妃貌似少说了一件事,一件最关键的事……到底我为什么会在吉庆宫?不论结果是什么,这总是前因吧?」 太子妃语塞片刻,略有躲闪:「这件事,当是你和裘千夜设计太子……」 「我设计太子绑架我和朝廷大员之女,然后再将我关到吉庆宫的夹墙之中吗?」童濯心冷笑着,转首看向越晨曦,「晨曦哥哥不是很好奇飞雁的事情吗?不是想知道飞雁到底有多少可以为金碧所利用的糟心事吗?我回飞雁之后,的确遇到不少糟心事,本不愿意说出来羞人,既然话都说到这里,说一半总是无趣,不如多说些大家也听得过瘾。」 越晨曦凝视着她,总觉得此时此刻的她与平日相去太大,若不是他知道天下没有那种鬼斧神工的易容之术,他几乎要怀疑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童濯心? 童濯心的问题既然已经问出,他不能阻止。而她话里夹枪带棒的暗示明示,挑拨离间,也只能一併装作没有听到。「好啊,你说吧。」 童濯心看着太子妃,清清楚楚地问道:「请问太子妃殿下,上次宫中为您做寿,您的宫女为何将我带到吉庆宫更衣?」 太子妃蹙眉道:「那件事……我怎么知道?你倒好意思当众说……」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童濯心朗朗说道:「那日我和千夜从宫外回来,您的宫女说要带我到吉庆宫更衣,我不疑有他,便跟着她去了。到了吉庆宫,那名宫女将我带到一座偏殿之内,且奉上我的新衣一套,显然是早有准备。但我正在更衣之时,太子忽然现身,对我竟有轻薄之意,我将他严词喝退之时,太子妃恰好也返身回来,呵呵,好巧。您寿宴正喜庆,两位主角相继回宫,又与我更衣时相撞,若说不是刻意安排,可有人信?」 越晨曦也听得脸色一变,瞅着太子妃,目光幽沉下去,吐问两字:「当真?」 太子妃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怒道:「你一个姑娘家,跑到别人家的屋子里换衣服不知道避人,被别的男人看到了,就该一生一世羞藏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说!现在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可见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只怕也是水性杨花,风流成性……」 「请殿下自重!」越晨曦陡然扬起声音,气势威严,神色凝重,「我与濯心自小一起长大,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我最清楚,但殿下身为皇室贵族,用上这样的字眼儿不觉得有失身份,有辱皇族颜面吗?」 太子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银牙紧咬,声音微颤:「对啊,你们俩其实是一伙儿的,看起来,你们之间也原本是有份旧情?所以才这么彼此维护。可是,莫非是你遇到裘千夜以为拣了更高的高枝可栖,便将他丢下,逃到飞雁来了?对不对?」 童濯心没有看越晨曦,她知道这是越晨曦这辈子最大的隐痛,她好不容易用言语逼得对面两派有反目之意,此时这把柴火要添得更是时候,便点头道:「不错,晨曦哥哥原本是与我有白首之份。阴差阳错终究是错过了。但无论你用怎样的字眼说我,我所说之事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中明白,所以才会这样恼羞成怒……」 太子妃怒而扑向童濯心,一把揪住她的衣服逼问道:「所以你们怀恨在心,便要杀太子吗?」 胡紫衣本来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尤其是听到太子对童濯心有意轻薄时又是愤怒,又忍不住去看越晨曦的脸色,正在走神儿这一瞬,没想到太子妃突然对童濯心发难,她飞起一手将太子妃的手格打开,待要再一手抓在对方的肩膀上,童濯心却抢声道:「好了!不要将事态闹大!太子妃,我说你恼羞成怒,你便真的怒了,你这么沉不住气,试问如何还能做成你心中的那件大事?」 太子妃的手腕被胡紫衣打得生疼,头上的髮钗也歪倒一边了,她恶狠狠地瞪着童濯心:「我心中的大事?哈,你不用套问我的话,咱们的帐还没说清楚,说清楚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怎么做!你和裘千夜果然是一对『璧人』啊,他伶牙俐齿,你俐齿伶牙,不管怎样说,也掩盖不了裘千夜指使杀手杀害了太子的真相!不过我今日要说的倒不是这件事,而是陛下!今日躺在崇明殿中的那具活死人,已经不是陛下了!真正的陛下,肯定死在裘千夜之手上!」 童濯心懒得理她,侧脸笑道:「失心疯。」 越晨曦则追问道:「殿下这样说,可有证据?」 第339章 只盼千夜不要中计 太子妃冷笑着瞪着众人,「你们想想,太子出事那晚,为什么会被裘千夜叫到崇明殿去?定然是裘千夜以某种藉口把他引诱过去的。但裘千夜自己全身而出,太子为何还要滞留在崇明殿?那是因为崇明殿中出了事,所以太子要彻查。太子去世之后,我也找崇明殿中的人查问过,当日太子因事震怒,在崇明殿里杀了一名太监总管,太子不会无故杀人,更何况那是陛下身边服侍了几十年的老太监?我追问过崇明殿的人,虽然无人能说得清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但蹊跷必然就在崇明殿!最可疑的是,崇明殿中的一名宫女,名叫青娥的,事后被转去飞鸾宫当差。」 童濯心没有耐心听下去了,挥挥手道:「青娥的事情我知道,她妹妹娇娥原本是跟着千夜一起去金碧的,这次一起从金碧回来,两姐妹好不容易团圆,不想飞鸾宫遭遇杀手,娇娥不幸送命。青娥说感念千夜在金碧时一直都很照顾娇娥,愿意代替妹妹继续服侍在千夜身边,千夜这才调她到飞鸾宫中当差。这有什么可疑的?」 太子妃傲然说道:「你以为我没有证据是吗?好,我前些日子特意去崇明殿走了几趟,陛下,嗯,那具活死人,我原本想着如果陛下能好起来,说不定他能告知我当日之事,但是活死人就是活死人,当然不能睁眼说话,可我却看出了蹊跷!他躺在病榻上数月,虽然是个活死人,但脸上总不至于一点新鬍子都不长吧?我去看他,他脸上只是憔悴如土色,面颊还是光熘熘的。」 「那定然是宫女太监们伺候周到,每天要给他洗面刮脸,有什么奇怪。」胡紫衣对于她提出的疑问嗤之以鼻。 太子妃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我观察了几日,觉得事情不对,于是找来宫中的宫女询问,宫女说,平日近身侍奉陛下更衣擦脸净身的活儿都是青娥一人在做。要说陛下好歹是堂堂七尺男儿,纵然病了之后身形消瘦,也不是一个纤纤女孩儿能随意搬动的,青娥一人怎么就能把这件事做好?」 童濯心道:「太子妃自小在富贵之家长大,家大业大,府上或宫里都是人口众多,一定没有见过下人们干重活吧?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都可以扛着几十斤柴火到处走,六七十岁的老翁都能在悬崖峭壁上採摘草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只是翻动一个成年男子瘦骨嶙峋的身体,有什么不能的?穷人家的人如果病了,会有十七八个人在旁边伺候吗?还不是那一两个家人忙来忙去。」 太子妃道:「随你怎么说,你纵然能说出千百种理由来,但是我却有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我和太子成亲之后,曾听他说起过,陛下的掌心中有七颗黑痣,犹如七星连珠,这本是寓意他命格极贵的象徵。但是我去翻动陛下的手掌,却不见那七星连珠的黑痣了!」 她说到这里时,裘彦泽发出一声似是惊诧又似是惊喜的声音:「真的?真的没看到那七星连珠?」 太子妃看着他:「二殿下也一定知道这七星之事吧?」 「当然!小时候我们在父皇膝头玩耍时,经常要翻看他的手掌,看那七星的样子!」裘彦泽脸上的兴奋已经难以掩饰,「那时候,太子和我都在身上拼命寻找过七星,都希望能找到同样的七颗黑痣,以证明自己……」他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太明显了,便转而说道:「好!既然那七星不在,就说明这人真的是假的!」 「是啊,若此人是假,那就是惊天大案!太子也必然是因为这件事而送了命。他临终之前所见的最后一个关键之人就是裘千夜,又是裘千夜把他叫到崇明殿去的,显然,裘千夜必然知道崇明殿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是时至今日,他都隐匿不报,妄想只手遮天,瞒天过海!」太子妃惨笑道:「可怜太子,大概还未知道真相,就被人害了!赋鸣,赋鸣,为妻有生之年,若不能为你报得此仇,真是……」 她的声音哽咽下去,眼角已泌出泪珠。 童濯心没有再说话,她在心中飞快地想着眼前的形势以及太子妃这番奇谈怪论之中到底有几分真实? 太子之死与裘千夜的关系……她不去追问,纵然能猜到答案她也不会去追问。但飞雁皇帝之事仅是太子妃凭空臆断,妄图抹黑裘千夜的诬告吗? 回飞雁这么久,她知道裘千夜会经常去崇明殿看父皇,但是却从未和她讲过父皇这个人会是假的!这样的大事,裘千夜若是知道了,会瞒着她吗…… 会。她在心中苦笑一下,以她对裘千夜的了解,他的确能将心事藏得很深,若他发现父皇有假,或是出了什么问题,只能自己暗中布置,而不会告诉她。因为她没有办法解决他遇到的麻烦,而且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可能会给他后面的计划带来多一分变数和危险。 但,飞雁皇帝真的是假的?那个躺在病床龙榻之上的人,真的是假的? 越晨曦也在沉思……太子妃所说的这件事绝对是惊天大事,以裘千夜现在在飞雁国中的地位,倘若能指摘说这假皇帝是裘千夜的安排,必然能掀起轩然大波,而指出裘千夜是幕后黑手的人必然要有分量:太子妃和二皇子裘彦泽,这两个人的分量是够了,可是又能否在奸猾的裘千夜面前一击得手呢?倘若裘千夜抵死不认呢?难道这两拨人能带着人马去崇明殿搜查吗?能把那个躺在龙床上的肉身当众拉到街上示众吗? 当然不能。所以,这质疑目前仅仅是质疑,一件很不好证明真相的质疑。 太子妃见众人沉默,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们也觉得这事情的确是有可疑之处吧?眼下只要把裘千夜找来对质,他既然那么骄傲,做了什么,就该承认!」 「他再骄傲,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和利益来交换。难道太子妃殿下没有当面和他对质过吗?」越晨曦悠然问道。 这一句话,问得太子妃脸色变了。她和裘千夜对质时被裘千夜反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情景歷歷在目,她其实知道不可能从裘千夜口中套出一句有用的东西,她以拼却自己后半生的安逸荣华不要为代价,跑到这里来,说出这一切秘密,原本只是要看一个人的反应…… 她望着裘彦泽:「二殿下,不管你与太子之前是什么纠葛,我想,杀父皇又移尸作假这种事情,你应该不会做吧?」 裘彦泽急道:「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大逆不道!」 童濯心哼了一声:「关禁太子的事情就不是大逆不道了?你们两人现在成了一条路上的人,倒让我觉得这世上的玄妙之事比起什么移尸更玄妙。」 太子妃再问道:「事到如今,二殿下是否有一个万全的对策?」 「这……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裘彦泽尴尬地说:「我一路匆匆赶来,还未拿到实质的证据之前,也不能轻举妄动。」 「二殿下是不愿意和这一屋子的人说心里话吧?」童濯心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您冒着天大的风险回京,会全然没有准备?您是谁?是飞雁最有胆子,最敢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啊。囚禁太子,私造玉玺,妄图谋夺皇位,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您说干就干了,而今这个大好的翻盘机会到来,您当然不会错过。既然决定回来,就必然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眼前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算得上您的真正盟友,您在盘算什么,也肯定不会和我们说的,对吗?」 裘彦泽一震,看了童濯心片刻,嘻嘻笑道:「童姑娘真不愧是老三选定的人,冰雪聪明。像你这样的好姑娘,若是我身边也有一个,时时给我些警醒,也许我当时不会输给老三。」他拍了拍越晨曦的肩膀,「你将她拱手让给裘千夜,真是你的损失。」 越晨曦却反问裘彦泽:「殿下的确是还有很多事情在瞒我吧?」 裘彦泽的脸上已经没有最初的慌乱,他笑得像是一只即将计谋得逞的狐狸:「这个……请恕我的确还要卖下关子。」 童濯心对越晨曦笑道:「晨曦哥哥,人家飞雁的皇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我看无论金碧皇帝想扶植哪个登台,到最后都是金碧的劲敌。」 裘彦泽趴在栏杆上,低着头对她说:「童姑娘,你再挑拨离间也没有用,眼下我们就算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又如何?只要能同仇敌忾,先把你的情郎扳倒就行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胡紫衣贴在童濯心的耳边,低声说:「你现在还有什么招吗?」 童濯心转过身,轻嘆道:「哪里还有什么招儿?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们也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真的翻脸。只盼着……千夜不要中计。」 「不是盼着他来救你吗?」 「他若急着来找我,势必要吃他们的大亏,尤其是没有防备的时候。」童濯心只有在单独面对胡紫衣时才会露出担心的神色。但是那个让她担心的人,现在是否已经发现了她的失踪?是否方寸大乱?还是能像之前每一次遭遇危难那样,冷静应对,把控大局呢? 第340章 等到决战之时吧 刑部大堂,冤气鬼气聚集一堂,纵然是大白天到此都会觉得阴风阵阵,遍体生寒。 莫纪连被带到刑部大堂上的时候,四周没有差官衙役,两名禁军也一改刚才凶神恶煞般的模样,一边为他松绑,一边恭恭敬敬地说道:「刚才委屈大人了,请大人在堂上稍等片刻,三殿下和邱尚书马上就到。」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抄家问罪吗?难道要先礼后兵? 他正困惑,就听见裘千夜笑着一路由远及近,走进大堂之内,邱隐伴随在侧,两个人一左一右抢步到他面前,扶住他,笑道:「莫大人受惊了吧?」 莫纪连此时方隐约猜测裘千夜刚才那「抄家」之事原来是一场戏,但是这戏是要给谁看的?为何之前也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唿? 裘千夜知道他心中一定有诸多疑虑,不等他问,便说道:「二哥回京了,这事儿……莫大人知道吗?」 莫纪连吃惊道:「二殿下?他不是在永州岛呢?怎么能突然回京?这件事……微臣真的不知!」 裘千夜笑道:「大人莫惊,我相信大人的人品,一定不会和二哥串通勾结,他回京之事极为隐秘,人都到了京城我才知道,可见计划周密,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他这次回京,已经是豁出去性命不要了,以我们对二哥的了解,他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我拉下马,让他自己重回王储之位。」 「这怎么可能?」莫纪连赶快说道:「二殿下之前已经被太子定罪为叛国作乱,是翻不了案的……」 「太子在时不能翻案,现在太子不在了,他若能再擒拿下我,不就可以翻案?歷朝歷代的史书都是由当权者写,后世知道什么真相?」裘千夜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刚得到这个消息,虽然十分震惊,也认真想了想,二哥若无必胜的把握和信心是不可能回来的。他手中的棋子到底有什么我们不能悉数知道。但是他以前的旧部都有哪些人,莫大人一定知道。」 莫纪连忙说道:「微臣知道。不过二殿下以前的旧部多是魏王的人,二殿下上次出事之后,魏王也一併被判了流放大罪,他手下的兵马一部分被派遣到边关军队服役,还有一部分被打散分到京城各处……」 「有没有分到宫里去的?」裘千夜问。 「宫里……」莫纪连想了想,「有,皇宫外城的守护由飞虎营负责,飞虎营刚刚调去的一名副将钟洪原本就是魏王的人。」 裘千夜皱眉道:「皇城守卫是何等重要的事,怎么能让叛臣担当?」 莫纪连慌得跪下解释道:「皇城守卫之事当然重大,但是魏王被拿下之时,这位副官曾跑到太子面前献计献策,忙前忙后,太子说他也是有忠心的,所以赏赐他一个飞虎营副将的位置,反正他上面还有人镇着,说是这样既施了恩,又不至于权力太大……」 裘千夜冷笑道:「太子就喜欢卖弄个小聪明,可惜总是弄巧成拙。好,除了这人之外,魏王还有哪些旧部,现在都在何处?麻烦莫大人写一份清单给我。」 莫纪连一边铺纸,一边问道:「殿下觉得二殿下此次回来是要召集旧部?」 「他无军力在手,如何与我相抗?」 「那……殿下为何不让微臣去做?」莫纪连问出心底疑虑。 裘千夜一笑:「我当然知道莫大人的本事。这剷除二哥嫡系之事我若交予你做,你必然做得妥妥噹噹,但是,也必然因此要得罪不少同僚。这些人虽然都是跟着魏王和二哥的人,多少也应该有你的旧识,你说抓就抓,说杀就杀的话,总会在同僚中落个恶人的名声。你为朝为国尽心竭力,我怎么能害你晚节不保呢?如今我捏造个罪名把你先抓到刑部来,外面无论打杀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如果这一阵我输给二哥,莫大人出来后,二哥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们一家,全府上下,都可以保命。也算是我回报莫大人在太子去世之后,鼎力助我的恩情了。」 莫纪连听得又是震撼又是忐忑,心里五味杂陈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他再次跪倒,一边叩首一边说道:「殿下千万别这样说,这不是折煞微臣的脸面,让微臣已无颜面在朝中立足吗?微臣是一员武将啊,岂能贪生怕死?良禽择木而栖,当日太子去世之后,微臣便看出三殿下有帝王之气,必能继承大统,兴盛飞雁,成就千古第一伟业。所以才尽心尽力地辅佐,这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如今二皇子若要再次兴风作浪,微臣当然责无旁贷要身先士卒,为殿下荡平叛乱。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家人的安危,不分是非黑白,更不顾国之大业了呢?」 裘千夜摸了摸下巴,犹豫道:「大人之忠心和风骨我当然是信得过,但是大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莫姑娘想想。好歹她遇到一门良缘,若是大人和莫府这会儿出了事,让莫姑娘还能指望依靠谁去?」 莫纪连沉默一瞬,嘆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微臣一举一动若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周全了,那要亏欠的其实就更多了……」 邱隐在旁接话道:「殿下您看,微臣早就说过,莫大人是深明大义之人,您这时候让莫大人全身而退,真的是羞辱了他,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裘千夜依旧沉吟:「纵然如此,我也不能让莫大人出头冒险,毕竟陛下还在重病之中,我若败下,以二哥的心狠手辣,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父皇。父皇现在全无还手之力,身边再无重臣能压制二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一定不会输的!」莫纪连斩钉截铁道:「微臣知道魏王的残余都在哪里,当日安置他们时也早就做好安排,绝不会以千人为组,以免叛乱再起。所以多是几十人几十人的分散下去,有些远在京城数百里之外,不可能瞬息之间赶回,大军的调动若没有我的兵符为令,也是不行的。所以二殿下可以用的,只有皇城之内的人罢了。皇城之内,飞虎营、飞豹营、飞雁营、飞龙营四营负责皇宫三重的守卫,这四营之首都是微臣一手挑选提拔,个个都不会有逆反之心,待我手书一封密函给他们,他们的性命就全由殿下做主。」 莫纪连的话让裘千夜的脸上露出感动之色,他扶起莫纪连,说道:「国难当头,大人有如此决断,让我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般,但是我只怕二哥来势汹汹,所以还需要有人封闭四九城的城门,防止任何人战败之后弃兵出城。城内的关防不便调动,城外的兵马……大人觉得哪里可尽快赶来护驾?」 莫纪连说道:「皇都外三百里的绿箭营有八千兵马,是护城守军,随时可以调动。」 裘千夜问道:「那,若是我请大人现在秘密出城,调动绿箭营的人马护城,大人推测往返需要几个时辰?」 莫纪连想了一下:「一来一回,加上调派人手,最多……三个时辰足以。」 裘千夜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好!那这件大事就交给莫大人了。无论城内发生什么事,所有城门大人一定要坚守住。纵然我死在二哥手里……」 莫纪连忙说道:「不会的!殿下放心!二皇子真的没有扭转干坤之力,微臣可以拿性命担保!若是殿下遇险,微臣拼却全家性命不要,也一定为三殿下扛鼎江山!」 裘千夜再点点头,说了些抚慰和感激的话,叫来刑部之人,吩咐给莫大人换了衣服,从刑部后门出去,坐马车出城。 邱隐跟在裘千夜身后,小声问道:「殿下这样大费周章地让他出京,是为了让他勤王护驾,还是为了调虎离山?」 「两者兼而有之。」裘千夜待看着莫纪连的马车走远之后,幽凉之笑才爬上嘴角,「他在太子和二皇子当年相争之时躲在一旁看热闹,最后太子得胜,居然没有治罪于他,可见这个墙头草也是朝中的老油条。若是二哥这回有一丝一毫占据上风的意思,这老油条一定又要倒换风向。我必须提前下手拿住他的命脉,让他下定决心不再摇来摆去。」 「以莫府为人质……不怕他跑出城去,找到重兵之后反而倒戈吗?」邱隐有些担心,「万一他对殿下刚才之举怀恨在心……」 「他不会的,他又不是傻子。」裘千夜笑道:「既然我捏着他的家人,那他就必须听话才能保得全府的性命,二哥就算是许以重利拉拢他,也不可能要挟他这么大的把柄。更何况,他虽然是墙头草,老油条,也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才有这个本事。眼下的局势分明是人心、口碑都有利于我,二哥早已犯下大逆不道的罪名,人所共知,莫纪连帮二哥得不到任何好处,还要落下个千古骂名。他当官这么久,名节很重要啊。尤其是他女儿的幸福……」 「可褚雁翎不是和越晨曦暗中见面……」 「褚雁翎也是聪明人,帮二哥不如帮我,他也有把柄捏在我的手上。」裘千夜淡淡一笑。当初硬拖着褚雁翎下水杀太子,这件事就算是褚雁翎公开抵赖,但只要他当众吵嚷开,总会引起轩然大波和众人的猜忌。那褚雁翎就没办法回国向他的父皇交代清楚。那件事,是他和裘千夜都必须烂在肚子里的。所以,按照民间的土话说: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飞不了你,跑不了他。换个角度想,当初这么逆天大案,褚雁翎没有太过犹豫就答应帮他做,便说明褚雁翎骨子里的胆大嚣张,有野心和欲望。他日后想要的,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皇子或是什么王爷的位置,他想要的,也必然是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金冠。他只有和裘千夜联手,才能达到目的。所以,不管金碧怎么要挟鸿蒙,褚雁翎是绝对不可能乖乖听从越晨曦的摆布的。 「殿下处处都已设想清楚,那微臣就放心了。如今……殿下要做的事是……先回宫吗?」 「回宫?」裘千夜沉吟片刻,说道:「不,那里暂时先不回去了,我们就坐在这里喝茶聊天,等那决战之时吧。」 第341章 胡紫衣的努力 飞虎营外忽然来了一队人马,骑马之人身手矫健,来到飞虎营门口时还不待马身停住,便一跃而下,跳落到大营门口,问道:「老石在吗?」 所谓老石,乃是飞虎营上将石奎,他闻声而出,看到骑马之人,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地说:「哎哟,这不是明锤子?你不在库部打算盘,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哦,对了,听说你要高声了?」 被称作「明锤子」的人正是明永振,他当年在战场上很是骁勇,与石奎又是旧友,石奎说他犹如铁锤一般,无论在哪儿出手,都砸得铿锵作响,明永振好久没有被人叫过外号了,此时听到不禁哈哈大笑道:「也就是老石你还记得我的外号,我以为别人都忘了。」 「这是高升之后先来我这里视察啊,还是想来我这里挖人?」石奎挽起他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把他往营里请。 明永振朗声笑道:「来看看你这个老友,怎么?还要把我往外推不成?」他笑过之后,又压低声音说道:「我是奉命来抓一个人的。因为不能惊动左右,必须秘密拿下,所以特来烦你。」 石奎一愣:「拿谁?我营里的?」 「嗯,钟洪。」 石奎皱眉道:「他怎么了?」 「回头再和你说。现在他人在吗?」 石奎道:「他一早率领一队人马外出拉练去了。」 明永振顿足道:「只怕不妙,我去追人!」 石奎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追啊!我派人去找他还快点,可是你得先和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抓他?」 明永振正色道:「老石,不是我不和你说,但是这件事……十分紧急,若是不尽快将这人抓住,只怕要出大事儿!」 石奎凝目看他片刻,忽然抓过一员副将,沉声道:「你带几个人去追钟洪,追到时就说宫里出了事,让他立刻带人回来!」 明永振对石奎抱拳拱手:「老石,多谢了!」 「少废话,听说你要做九门提督了,得了势,到时候可别目中无人啊!」石奎在他胸口勐捶一拳。 明永振呵呵笑了。 钟洪刚刚离开军营,来到城门之前,后面一骑人马飞驰赶到,喊着:「钟将军,石将军请您即刻回去,宫中有事!」 钟洪回身问道:「有什么事?」 「不知道。」 钟洪在马背上犹豫了一下,问道:「刚才有谁去过军营吗?」 「兵部的明大人来过。」 「明大人?明永振?」 「是。」 「来了之后走了吗?」 「还没有。」 几句对话之后,钟洪又想了一下,说道:「好,我这就回去,你先回去吧。」 那来传讯的传令兵却不肯走,说道:「将军要您立刻回营,不敢耽搁。」 钟洪皱眉道:「怎么?还要押我回去不成?」 「不敢……」那传令兵也不清楚上面的意思,面露难色。 钟洪一笑:「你放心先回去,我也是奉了石将军之令出来,所以他不会为难你的。我把他吩咐的事情做完,即刻就回去。」 传令兵依然不走。钟洪嘆道:「你倒是个死心眼儿。好,我们这就回去。」 他拨转马头,与那人同行而回,却给自己的手下悄悄打了个暗号。待一行人刚刚拐过一条街时,他扬声说道:「稍等,这家酒楼的酒是将军最喜欢的,我去为他买点带上。」 传令兵一愣:这是什么时候了,还买什么酒? 但钟洪下马之后走进胡同深处,一群人都下了马往里走,传令兵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马,刚走几步,勐然被人从背后勒住,还未张口唿喊,便被掐断了喉管断气。 钟洪冷冷看着那具尸体,对手下人说道:「把这尸体处理好,先不要惊动左右,免得立刻被刑部发现动静。」 他手下之人问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明永振突然现身飞虎营,来者不善,一定是二殿下的事情被三殿下知道了。我若是回去,只有被当场拿下,再无招架之力,所以现在断然不能回去。」钟洪是个非常狡猾精明之人,他刚听说明永振要被三殿下调升为九门提督的事情,所以对明永振的出现格外警惕。再见那传令兵坚持要自己立刻返回,便知道石奎也对他起了疑心。他原本是二皇子裘彦泽的死党,裘彦泽失事之后,因他隐藏得极为巧妙,暂时瞒过了太子裘赋鸣的耳目,才得以保存下来。又顺利在飞虎营这么个关键的位置休养生息,本就是为了裘彦泽捲土重来而做的潜伏准备。如今既然事情将要败露,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他在原地沉思片刻后,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你们先去通知二殿下这边的变故,就说殿下想引军队进城的计划可能也要生变,下一步要如何进退,我在这里等他示下。」 消息传到裘彦泽那里,裘彦泽登时震怒:「混帐!这个钟洪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大军还没进城,他先杀一人?若是让老三那边知道了,我这里就要前功尽弃!」 传话之人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说:「钟大人想请问殿下,他下面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裘彦泽怒道:「本来这事情一步步若按计划行事,我胜算在握。事到如今……」他勐然起身推开房门,几步走到楼下,对坐在桌边的童濯心说道:「童姑娘,要麻烦你写张字条了。」 童濯心眨眨眼:「你是想让我给千夜写字,引他到此吗?」 裘彦泽笑道:「我就说姑娘冰雪聪明。我不想对姑娘动粗用强,姑娘最好还是乖乖把字条写了,彼此的脸面都还能保全。」 童濯心淡淡道:「我要是不写,你当真要对我用强吗?」 裘彦泽冷笑道:「虽然越晨曦竭力保你,但你该知道对我来说,你并不值得我怜香惜玉。」 越晨曦跨出房门,扬声道:「只是写张纸而已,二殿下何必这样凶神恶煞的?我来写就是了。」 「你写?」裘彦泽惊喜回头:「你会模仿她的笔迹?」 越晨曦看着童濯心:在她脸上竭力隐藏的那层震惊、愤怒、焦虑,亦搅乱得他心中难以平静。他淡然道:「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她练字,我也是她的半个师父,她甚至临过我的字,所以我要反过来模仿她的字迹,并不难。」 裘彦泽笑着拍手:「好啊好啊!越大人真不愧是博学多才之人,我竟没想到你和童姑娘的关系还有这个好处。」 童濯心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望着越晨曦,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片刻后又坐下去了。 胡紫衣看着她的神情,说道:「这时候你是劝不住越晨曦的,他们若想引裘千夜来,有一百种方法,你拦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我知道。所以……」童濯心嘆道:「我只是觉得,晨曦哥哥为什么会和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局面……小时候……」 「别说小时候了。」胡紫衣低声道:「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大门口,大概有十几个人守着,我要是硬闯,应该闯得出去。」 「你以为越晨曦不会拦你吗?」童濯心苦笑着摇头,「他现在是对咱们先礼后兵,他若是要只兵部礼,凭你的身手是拦不住的。你哥呢?他现在在哪儿?盯着裘千夜呢吗?」 「我也不知道,他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向了,只留了字条给我,说是如果越晨曦问他去哪儿了,就说他偷偷去观察飞雁城外驻军的驻防了。」 童濯心讶异道:「那他到底是不是去看飞雁的驻防?」 「不清楚。他这次来到飞雁之后一直神秘兮兮的,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胡紫衣有点坐不住了,说:「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正要一脚迈出去,守在门口的卫士伸手阻拦道:「胡小姐,请在店内等候,越大人有言在先,不得随意放人出入这里。」 「怎么叫不得随意放人出入?我看刚才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挺热闹的啊。那个飞雁的太子妃不是刚出去?我跟过去瞅瞅她去哪儿了。让开。」胡紫衣硬要往外闯,那两人双臂一架,只挡不让,胡紫衣撞过去犹如撞到铜墙铁壁一般,瞬时被弹了回来。 她心下一惊,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提起一口气,她左右唿唿各打了一掌,想将那两人逼开,但那两人被逼退半步之后立刻又一起挺身向前,左右架起一手,抓向胡紫衣的手臂,胡紫衣大叫一声:「放肆!你们胆敢轻薄我?」 那两人吓一跳,本能地松开手,胡紫衣趁这个工夫一下子腾跃跳起,跃过两人头顶,直掠向不远之处小巷拐角。正此时,从巷口上方的墙顶上又同时跳下两人,那两人都持长剑,剑光霍霍,直刺胡紫衣的胸前! 胡紫衣手无长刃,不得已顿住身形,向后撤步,大叫道:「胡骑、胡勇!你们疯了?看清楚我是谁!」 原来那两人乃是胡家门下的一对兄弟,最善近身搏斗,被胡锦旗特意带来,没想到居然出手攻击胡紫衣。 那两人一击得手,逼得胡紫衣退回客栈门口后,同时躬身抱剑道:「请小姐恕罪,我二人奉胡将军之命在此镇守,未得越大人许可,不敢放人出巷口。」 胡紫衣柳眉倒竖:「你俩是疯了还是傻了?越大人大,还是我哥大?我哥还要让我三分呢?我现在要出去,你们拦我做什么?难道我是敌人吗?」 「如果你走出巷口去给裘千夜报信,那你就是我们金碧的敌人。」 越晨曦不知何时熘熘达达已经来到客栈的门前,声音冷淡,不含情感,「紫衣,你是锦旗的妹妹,又是濯心的好友,我也不想为难你。你乖乖在客栈中陪着濯心,以免稍后我们和裘千夜翻脸时,两边打将起来,伤到濯心。你护她周全,就是你身为朋友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何必要和自己人闹到兵戎相见,反目为仇呢?」 胡紫衣回头怒道:「越晨曦,你少废话!你打着国家大业的旗号在这里搬弄是非,兴风作浪,不过是在报你和裘千夜的私仇罢了!你敢说你这样针对他,不是因为他抢了濯心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谦谦君子,是金碧中难得的一股清流,温柔敦厚,忧国忧民,金碧的年轻一辈中,无人比得上你。如今看来,我真是高看你了!幸亏我没有对你情根深种,否则现在不得悔断了肠子?」 越晨曦被她当面斥责也面不改色,但她突然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越晨曦是真的被她说愣了。越晨曦一颗心从头至尾只在童濯心身上,从来没想到胡紫衣也曾对自己有过意思,但胡紫衣说出口后,并不忸怩羞涩,只是鄙夷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客栈,留他在原地反而显得尴尬了。 童濯心见胡紫衣冲出去时本来很是担心,见她虽然吃了闷亏,但总算平安回来,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拉住她说道:「算了算了,也不要再试了。」 第342章 我必须努力活着 胡紫衣低声道:「这外面高高低低至少布置了两三批人马,裘千夜若是带着人来,离得老远他们就能看见,自知不敌会立刻转移,如果他只身前来,只怕还没走到客栈之内就会被拿住。那两名胡家护卫是我哥千挑万选的高手,两人是双胞胎,自小一起练功,一左一右,可攻可守,双剑合璧时就算是我哥都打不过。裘千夜再有本事,也得败在他们手上。」 童濯心不由得皱紧眉头:「这么说来,连越晨曦都已做好准备,要在这里和千夜一决雌雄了?否则你哥的高手为何留给他用,还不听你的吩咐?」 「对啊……」胡紫衣忧心忡忡地说:「原本我想我哥是个大是大非分得很清楚的人,纵然是身为人臣,也该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若是他,就只负责越晨曦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掺和。但今天……他真是让我看不懂了。」 童濯心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且有汗,「我想……千夜应该会料到这一切的……」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的焦虑却一时胜过一时。起初她以为今日之事只是凑巧,现在看来,越晨曦和裘彦泽都早有各种准备,而千夜若是猝不及防就遭遇这两层夹击,能平安应对吗?尤其是她,这个人质被越晨曦扣在手中之时,他一定会投鼠忌器…… 她倏然想起一事,起身喊道:「越晨曦!你把我的贴身宫女弄到哪儿去了?」 越晨曦再度走出房门,「濯心,你终于着急了?连声『哥哥』都不愿意叫我了?」 童濯心板起脸道:「我和你客气有什么用?叫你一声『哥哥倒不难』,只是你做的事情实在是当不起我这声『哥哥』。你是不是把我那宫女杀了?」 越晨曦嘆道:「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是随便杀人的人吗?」 「以前你不是,但现在……你未必不是。」童濯心盯着他的眼,「把我的贴身宫女平安放到我面前,我就相信你还没有那么坏。」 越晨曦凝视着她:「我有没有那么坏,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重要。」童濯心轻轻点点头,「这世上能让我看重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纵然今日我就死在这里,临死之前,我也不想恨你。」 越晨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你是在要挟我,还是在警告我?」 童濯心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要挟或警告你的?我这条命都已经不值钱了。我只是希望,你的手上少沾血腥罢了。」 越晨曦沉吟片刻,问道:「我若让你知道那丫头平安无事,你拿什么来交换?」 童濯心立刻回答:「除了离开千夜和飞雁,什么都可以。」 越晨曦冷笑一声:「你真是知道我的命门在哪里。可是你死性不改,我也没办法成全你了。你先慢慢等吧,裘千夜来了之后,我自然会让你看到那个平安无事的丫头。」他返身回屋,再不出来。 胡紫衣疑问道:「你怕他杀了那宫女?」 童濯心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太子妃刚才指控千夜种种罪名时提到的宫中一名宫女的名字吗?」 胡紫衣恍然大悟:「那宫女就是……」 童濯心点头:「但他们也许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否则她就有苦头要吃了。他们抓住她,一定会严刑拷问,不管太子妃的猜测是真是假,有哪个姑娘禁得起拷问折磨?屈打成招也好,吐露实情也罢,都会对千夜不利。」 胡紫衣看着她:「你怕不怕太子妃说的事情是真?」 「你指那件事?杀太子,还是杀他父皇?」 胡紫衣沉默,童濯心却笑了:「太子之事已成过往,不论与他有没有关系都已不重要了,他这辈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还要指责他的话,他身边还能有谁与他并肩同行?他虽然怨恨他父皇,但绝不能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所以无论现在的飞雁皇帝是生是死,千夜都不可能伤害一个重病之人。这一点,我是信他不移的。」 胡紫衣嘆气道:「有你这样坚定不移地陪着他,着实是他的幸运……」 童濯心慨然道:「幸与不幸,已经无法界定。我决定跟着他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纵然是死,也是陪着他一起去死,这才算得上幸运吧。毕竟此生此世,你也许能遇到和你共生之人,但共死的,却难有一人。可是现在我却有一件事很为难……」童濯心握紧胡紫衣的手,「紫衣,若是一会儿他们闹腾开来,晨曦哥哥真的要以我为要挟,迫使他答应什么事,你说,我到底是拼命保住自己的性命到最后一刻,让他有斗到最后一刻的希望和勇气,还是早早了断性命,不要成为他的牵绊?以免耽误了他真正的大业?」 胡紫衣大惊失色,另一手也抓住她的手,急切道:「当然是要保全自己为第一位的了!他拼死而来,不是为了带你的尸首回去!」 童濯心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是以前,我可能宁可先自刎而亡,也不要拖累他。但是现在我却想明白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我去爱他,他纵然活着也必然无意。所以……我必须努力活着!这样他才能活着!」 胡紫衣动容地望着她脸上的光彩,意识到眼前的童濯心早已脱胎换骨,纵然还是有些心软,还是会念及旧情,但她被现实磨砺修炼出的一层坚强和果决,竟有了些狠厉的味道。是因为和裘千夜久在一起,所以连脾气都有些像他了?还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优柔寡断,都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徒增烦恼的弊端? 胡紫衣咬唇道:「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不要往上沖,我挡在你身前,他们终归不敢动我,也就动不了你。裘千夜见你没事,才会放手一搏!」 「辛苦你了。」童濯心垂下眼帘,语调温柔。两个女孩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343章 一步臭棋 那张由越晨曦书写的纸条先送到皇宫,因裘千夜在刑部未归,又被转送到刑部。 裘千夜拿到纸条时很是疑惑,问那送来纸条的刑部差役:「是谁送来的纸条?」 「貌似是宫里的人,因为说是童姑娘紧急送来的,一定要尽快交到殿下手里。」 「送纸条的人呢?」 「在大门外等候。」 裘千夜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有紧急之事,切勿回宫,清风客栈见。」 他眉心堆蹙,捏起信笺,沉声道:「濯心出事儿了。」 邱隐惊道:「怎么?」 裘千夜凝眉道:「这信是人伪造的。」 「啊?」邱隐接过纸,也看不出字迹的真假,但是清风客栈这个地址他早已听裘千夜说起,知道那里就是二皇子裘彦泽的藏身之处,便急问道:「确定不是童姑娘所写吗?」 「很像她的字迹,但不是。」裘千夜冷笑一声:「濯心是女孩子,写字时笔力柔弱,但这字迹刚劲,力透纸背,纵然百般掩饰,还是比濯心写的更见功力。能将她的字迹模仿得这么像的,只有一人:越晨曦。他此时公然模仿濯心字迹,约我去清风客栈,可见濯心就被他扣在客栈之中。」 邱隐问道:「那,我们是否要提前行动?」 裘千夜摆摆手:「只怕是我们叫明永振去查钟洪的事情惊动到了他们,所以他们才这样铤而走险。否则他不该这么早就露出人质在手的迹象。我若是现在去了,就正中他们的圈套。」 他看了看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沙漏钟,距离莫纪连离开才不过一个时辰,兵马未到,他不便立刻发难。「濯心在他手上,我其实并不担心,他不会为难濯心,濯心也只是他引诱我去的一个诱饵罢了。越晨曦在飞雁皇城内能活动的势力有限,他要抓我,一定要和二哥联手。所以将这两人分开才是正经。因为二哥一定急不可耐地想与我碰面。」裘千夜狡黠地笑:「我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好了。通知明永振,蛇不用打了,先撤回人马,将清风客栈外的三条街严密监视起来。也不用怕他们发现,反正彼此就要撕破脸了,还怕看见对方的脸吗?」 「是。」邱隐立刻派人去通知明永振改变计划行事。返身回来,见裘千夜正慢悠悠地喝茶,不禁佩服他在这么紧急关头还如此沉得住气,待要问话,又有一人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已经回宫了。」 「嗯。」裘千夜问道:「她回来后去了哪里?」 「又去了崇明殿。」 裘千夜笑笑:「最近太子妃越发孝顺了,太子在时都不见她去几次崇明殿。」 邱隐问道:「殿下是说,太子妃也……」 「这世上最恨我的人有三个:二哥、越晨曦、太子妃。今天这样的大事,太子妃如果不掺和一脚,不是太可惜了?可是妇人论政……二哥和越晨曦能信得过她么?」裘千夜挑起眉尾,「若是信了,就真是一步臭棋。」 …… 给裘千夜送信之人空手而返,越晨曦问道:「裘千夜接到信了吗?」 「接到了。」 「你未见到其人?」 「没有,他人在刑部之中,没有露面。」 「他也没说要来?」 「他只让人带话出来说信已收到,他知道了,就再也无话。」 裘彦泽对越晨曦疑问道:「什么意思?他是看出破绽了?还是不着急?」 越晨曦沉吟道:「只怕是看破了。」 「你不是说你模仿的字迹可以乱真?」裘彦泽忍不住声音高了几分。 越晨曦冷冷道:「殿下,您忘了您的对手是裘千夜吗?纵然这封信是童濯心亲笔所写,你以为他就看不出问题来?」 裘彦泽怒道:「既然你一早就知道这封信会出意外,为何还要写?」 越晨曦盯着他:「殿下现在是要将责任推咎于我?」 裘彦泽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挥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越晨曦反过来笑慰道:「殿下,事到如今,其实这封信也不算白送,我们彼此都验证了一件事。您已知道他在查您的底细,他也知道童濯心可能在我们的手里,大家的脸都撕得差不多了,就该到对决的时候了。」 「我的人马还没有齐备,现在还不能和他公开对决。」裘彦泽一着急就来回踱步,「没想到老三这么没情意,童濯心也勾引不动他。看来真应该如太子妃所说,先砍掉童濯心一根手指头给他送过去,说不定他就动了心了。」 「殿下请断了这个念头。」越晨曦冷冷道,「难道您除了杀人,伤人,就没有其他上佳之策了吗?」 裘彦泽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就要请越大人教我了。」 越晨曦道:「请恕我直言,到此时,殿下显然对我还是不够信任。您还有多少后招没有说,我是不清楚的,所以在下这么微末才学,真不知道该怎么帮您。」 「被金碧皇帝器重的金碧第一臣怎么会只有微末才学?」裘彦泽笑道:「我哪有什么后招,能亮的都在您眼前露出来了。」 「钟洪之事是怎么回事?殿下事先可没有告诉我。如今钟洪冒然杀人,暴露行迹,殿下原本布置给他的任务未能完成,先输一阵。殿下,还不自省吗?」 裘彦泽的眉宇敛起,愠怒之色浮起,又忍下这口气嘆道:「钟洪原本是我留在京中的一颗暗棋,没想到才刚启用就被识破,坏了大事。这是我之错,不知道……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只有弃子了。」越晨曦想了想,说道:「钟洪对殿下有几分忠心?让他为殿下去死,他可愿意。」 裘彦泽斩钉截铁道:「他愿意!他和他的父亲原本都是我的家奴,一直追随在我左右,全家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也是我的提携。当日我被流放出京是,他就发誓会以性命相随,效忠我一世!」 「出口的誓言能有几分真实并不好说。『事在人为』四个字最是凉薄,不过,殿下倒是可以再用他一用。」越晨曦思忖着:「反正他已暴露,就让他先回飞虎营去夺一夺兵权。」 「只怕不行,飞虎营的石奎是莫纪连的心腹大将,很难对付。钟洪手下可用之人不多,一回营就会被缴械拿下。」 「莫纪连不是已经被裘千夜关在了刑部之中,石奎此时也该听到消息了。此时正是他满腹困惑,信心动摇之机,钟洪如果聪明,就说他其实是三殿下的心腹,负责监视石奎的,必然能引起石奎的错愕。趁他错愕之时,将其拿下,未必不可。」 「但……这总是需要些运气。」裘彦泽犹豫着,只觉得这计划里充满变数,并非上策。 越晨曦一笑道:「所以我才说这要看钟洪对你是否忠心?倘若计划失败,他当场自杀就是了,也就少了个将你牵扯出的活口。」 他将这「自杀就是了」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连裘彦泽都听得一震,这句话背后的冷厉无情连他都自嘆不如。于是笑道:「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和石奎对着干,我便让他直接去刑部刺杀裘千夜好了。」 「裘千夜既然知道外面出事,身边保护他的人马必定不少,钟洪岂能轻易下手?白白浪费一颗好棋。再说,殿下难道不想亲眼看着裘千夜拜倒在您脚前,凄凄哀求饶命的样子吗?」 裘彦泽眼睛一亮,拍手道:「对!这便是我的心愿!」 越晨曦再笑道:「但钟洪若是一击不中,殿下,您还要有还手之力才行。宫里宫外,真的没有您的人了吗?」 裘彦泽的嘴角挑起,似笑非笑道:「非常之时,请恕我不能说得太多。不过越大人可以放心,这场好戏我一定会让您看个痛快!」 「那在下便拭目以待了。」越晨曦将房门拉开一线,遥遥看着楼下还在低声说话的那两个姑娘,不知道她们又在打算什么?胡紫衣沖关失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回。童濯心向来将裘千夜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她该不会傻乎乎地想以自己的牺牲换取裘千夜的平安吧?到现在,她还没有寻死觅活,冷静得也超出他的想像。 这丫头长大了,成熟了,可惜……却不是为他。 心尖抽痛,像被人狠狠地拧揉。 好在,不用痛得太久,这一切就快有个了断了。 第344章 突发命案 飞虎营中一直没有等到钟洪回来,明永振又得到消息,让他去另外安排事宜。得到裘千夜的密令之后,明永振便起身告辞。石奎觉得脸上很挂不住,连声抱歉:「没想到钟洪一走走了这么远,大概就快回来了。」 明永振说道:「他若是肯回来,那事情还好办,他若是不肯回来,事情就糟了。无论如何,你再等他一时片刻,他若是不回来,你去问守城门的官军,他是从哪边走的,带了多少人走,务必一路追击下去,就是活绑死拖,也要把人拖回来!」 「知道了,你放心吧。」石奎将明永振送出飞虎营大门,返身回来,拍桌问道:「钟洪这几日有什么异常之举?你们都不知道吗?」 左右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啊。」 又过了一阵,外面忽然传来消息:「钟洪回来了!」 石奎怒道:「把他给我押进来了!」 两个人押着钟洪走进来,钟洪一进门便自行跪下,说道:「钟洪有事要密禀大人!」 石奎瞪着他:「什么密禀?要是不抓你回来,你是要跑哪儿去?」 「抓我?」钟洪抬起头,一愣:「此话从何说起?末将奉将军之令外出练军,并未有逃跑之意。反是我今日无意间发现的一件大事,不立刻告知将军,只怕要出惊天大案!所以,请将军暂时摈退左右……」 石奎和他共事数月,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做事多,说话少,是个可用之人,虽然据说是二殿下的旧部,却无错处可捏。今天若非明永振跑来找人,他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钟洪头上。但现在明永振刚走,钟洪就委屈喊冤,还说有密事要禀…… 他犹豫一下,挥手让左右退下,也不解开他的绳子,沉声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尽快说。」 「末将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将军面前说了我的谗言。不过我刚刚外出之时却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在此地出现。」 「谁?」 「李锋。」 「谁?」石奎又追问一遍,这名字他很陌生。 钟洪说道:「李锋是二殿下的贴身护卫,二殿下失势之后李锋就不知所终,我一直猜测他是追随二殿下去了永州岛,此番他突然出现在京城,很有可能……二殿下也来了。」 石奎大惊:「这不可能!二殿下被太子下令流放永州岛,此生若回京一步,便是死罪!」 「太子已经去了,太子之命是否还有效用就不好说。实不相瞒,在下……曾奉三殿下之命,负责监视留意皇宫之外出现的可疑之人,因为三殿下一直怀疑二皇子会突然返京。」 「三殿下命你监视……」石奎听得煳涂了,刚才明永振也说是奉三殿下之命来抓他的啊。 「三殿下已经听说二皇子可能偷跑出永州岛的事情,他担心宫中有人会和二皇子里应外合,再夺皇位。将军知道,之前二殿下便有此志,引起的轩然大波差点颠覆飞雁……」 石奎面色凝重:「你这番话……有何凭证?」 「我有三殿下的密令。」 「密令何在?」 钟洪仰起脸,「请将军为在下松绑,在下才好出示。」 石奎犹豫一下,想着外面还有那么多人,也不怕他跑,便亲自给他松了绑。钟洪在怀中掏取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咦,这密令我一直随身携带的,怎么会不见了?」 石奎冷冷道:「是不见了,还是拿不出来?」 「将军稍等,真的有的。」他弯下腰去,突然间手腕抽出,向上一抖,一熘乌黑的飞镖射出,直奔石奎的胸前要害! 石奎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哪里躲得开,纵然身手敏捷努力旋个燕子翻身,躲开了两枚,却另有两枚飞镖打中他的后心。 石奎断喝一声:「钟洪!你果然造反!」 外面的人唿啦一下子鱼贯沖入,钟洪早已跳到石奎背后,一掌拍下,将那两枚飞镖打得透骨而入,扎进石奎的身体之内,已经救不得了。 种武士和将官都怒问道:「钟洪!你好大胆子!竟敢刺杀将军!」 钟洪大声道:「我奉三殿下之命剷除叛党!」 但石奎手下一干人都是石奎的心腹,见得将军遇害,一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酱,哪里肯听他的诡辩,众人一拥而上,刀剑拳脚全都如暴风雨般扑向钟洪。 钟洪见事态已经无法制止,手中还握有一枚黑镖,反手扎进自己的咽喉,眼凸喉断,登时毙命。 一瞬间,飞虎营竟有一主一副两员主将暴毙,众人全都震惊住了。有人扑向石奎,试图挽救,但钟洪的镖上有毒,石奎早已断气,于是众人扑在石奎的尸首之前,放声痛哭。 有人率先清醒过来,擦着眼泪说道:「快去禀报三殿下!石将军罹难!」 另有人问道:「他刚才不是说什么奉三殿下之命……刚才那个明永振据说也是三殿下刚刚提拔的心腹……」 众人一阵沉默,都有些惶惶然,茫茫然。有人说:「那也要去告知三殿下,如今朝中是他主事。他让明永振来找钟洪,定然是背后有事!」 大家分头行动,有人收拾尸首,有人去通知裘千夜,寻找明永振。路过钟洪的尸体时,石奎的旧部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向他狠狠吐了几口唾沫,甚至抽出佩剑佩刀,又重重剁了几下,还是不觉得解气。 飞虎营一名文书得到消息赶来,见众人已经失控,忙大声喊着阻止住:「这里是兇案现场,回头刑部还要勘验,大家有多少愤怒都要理智,不然怎么能让九泉之下的将军瞑目?这钟洪如此胆大妄为,刺杀将军,背后必然还有兇狠之人主使,将军是守护皇城的将领,若有贼子在背后指挥这一切,必然是冲着皇城而来。各位还是各归各位,提起警戒之心,决不能让贼子乘机得手才对得起将军这些年对大家的教导啊。」 众人听了这文书的话,纷纷点头,含泪商量了一番之后各归各位,人人都抱着可能要经歷一场暴雨巨变的心,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石奎将军遇害?」裘千夜听到这消息时也大为吃惊,立刻沉默下去,凝眉沉思。 邱隐也震惊道:「这钟洪怎么敢……我先带人去看看。」 裘千夜冷笑一声:「这狗急跳墙的招数亏他们想得出来。倒好,可以将计就计……邱大人,带上刑部的人马迅速将飞虎营所负责的皇宫东门,东南门和东北门封锁住,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出。就说要查杀害石奎将军的真兇!」 邱隐脑子一转,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是,不过这件事,微臣是不是还要再多个帮手?」 「你是说明永振吗?」裘千夜摇摇头,「永振还要盯着客栈那边,不能分身。而且他本就是兵部出来的,如今莫纪连被我突然『下狱』,石奎遇害,这时候让明永振强出头,必然有很多人不服。」 「那,兵部那边的人现在必然乱成一团了,殿下……不能不早早应对。」 裘千夜微笑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对。」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吵吵闹闹的,邱隐问道:「怎么回事?外面闹腾什么?」 「兵部的一干大人说要求见殿下。」 邱隐紧张道:「真是说什么,什么就来!我去看看。」 「你先去忙石奎大人的事情。皇宫那里,务必守住。兵部那些人我去应对。」 邱隐带人从后门离开,裘千夜施施然走到刑部大堂前,淡淡地看着群情激动的诸位兵部大将,一一问候:「风侍郎,杜侍郎,代将军,刘将军……诸位大人今日来我这里所为何事,我心里清楚,事出紧急,石大人被害之事我已经命邱尚书亲自去飞虎营调查了,定然会给石大人和他的家人一个交待。」 杜侍郎是急脾气,挺身而出道:「石大人遇害,莫尚书被抓,我等来是想请问殿下,要对飞雁朝堂做一个大清洗吗?」 裘千夜蹙眉道:「诸位大人是认为石大人被害与我有关?」 杜侍郎说道:「刚才飞虎营的人亲耳听到钟洪大声说是奉三殿下之命……」 「荒谬!」裘千夜冷笑一声:「我是什么身份?要杀石奎还用得着派钟洪暗杀吗?这样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之计你们都看不出来?还有脸跑到我面前质问我?」 众人被堵得脸色都很难看,风侍郎拱手道:「殿下恕罪,兵部忽然出了这么多事,大傢伙儿难免有些着急,尤其是莫尚书……一生劳苦功高,又待人宽厚,咱们都深感莫大人之恩德,听闻莫大人被以重罪抓捕,不明就里,特来一问。毕竟……咱们兵部多少人都是莫大人一手提拔,若莫大人获罪,下面的……」 「你们是怕连坐,还是怕莫纪连被定罪之后兵部群龙无首?」裘千夜扫视了一遍众人,「莫大人的案子还要细查,现在我不能和你们说得太明白,以免走漏消息,打草惊蛇。」 众人不信:「莫大人难道还不是蛇吗?殿下连莫大人都抓了,还怕惊了谁?」 裘千夜笑道:「你们这么吵吵嚷嚷,没完没了的,就能救得了莫大人了?好吧,你们若是真心想救莫大人,我告诉你们一个方法。现在,诸位大人带上兵马,去九龙寺。把九龙寺内外上上下下所有的和尚给我带到皇宫门前。我要为太子做一场法事。」 众人听呆住:「为太子……太子都已下葬……」 裘千夜道:「太子虽然已经下葬,但是还不满一个月,冤魂还在皇宫四周徘徊不散,他被害而死,那幕后黑手一日不除,他必不能转世重生。所以,借佛祖法力,一是可以追查兇手,二来,也可为太子超脱往生。」 一干人听得面面相觑,杜侍郎问道:「叫一帮和尚来做法事就能找到真兇?倘或找不到呢?」 「佛法无边,你们不愿意信我,竟连佛祖都不信么?」裘千夜一本正经地说:「倘若到时候佛祖不能显灵……便是天意。」 风侍郎皱眉道:「殿下这是在开玩笑吗?我等要询问的是莫尚书的事情,怎么又和做法事找兇手扯上了?」 「因为这原本是一桩事。」裘千夜脸色一沉:「我说了,你们要想让莫大人平安无事,就乖乖地把九龙寺的和尚们带到皇宫门前,记住:第一,寺里的和尚无论身份,要悉数到场,少了一人我都是知道的。第二,沿途之上决不许任何人接触这些和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第三……」他音凉如冰,眸色幽深,「若有一人不遵从我今日之安排,便是飞雁罪臣,到时候别怪我翻脸无情!」 第345章 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钟洪自杀?」裘彦泽听到这消息时立刻心沉了下去,对越晨曦说道:「瞧瞧,越怕惹事越有事。」 「石奎死了,钟洪自杀,裘千夜现在还不能指控这件事与你有关。」越晨曦想了想,「不过裘千夜要是到现在还能忍得住不来找你,不追查此事,我还真是奇怪。」 此时守在门口的一名护卫跑进来说道:「殿下,外面好像突然多了很多官兵。」 裘彦泽霍然起身,问道:「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是。貌似是路过前面的大街,朝城外去的。」 「城外?」裘彦泽不解了。「为什么?」 「也不清楚,而且好像都是兵部的人马。」 裘彦泽低头沉吟,越晨曦问道:「是殿下埋伏在城外的人马被裘千夜发现了吧?」 「那些人朝着哪个方向去的?」 「东边。」裘彦泽对越晨曦摇摇头:「我留的人马在西边。」 「不是他声东击西吗?」 裘彦泽还是摇头:「不会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吧?」 越晨曦看着他:「殿下若是还没有准备好,不妨就撤了吧。」 裘彦泽急道:「我为什么要撤?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他起身出了客栈,走到街边,只见果然有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向前,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城城门而去。 他派了一人去打听这条队伍到底要去哪儿。 过了片刻,探子回报:「说是去九龙寺。」 「九龙寺?」裘彦泽更困惑了。「难道老三要这个时候去烧香拜佛吗?」 回来说与越晨曦听,越晨曦虽然想不明白这个中蹊跷,也觉得裘千夜这一招又一招的定然藏了不少诡谲之计。 越晨曦说道:「他将大兵调出城,无非是为了最后的围城。刚才兵部一干人跑去刑部找他,显然兵心已乱,现在是最好的可乘之机。殿下无论要做什么,就不要再拖延了。」 裘彦泽咬咬牙,再问楼下:「那群人走光了吗?」 「都已出城!」探子确实了消息,大声回报。 裘彦泽哼了一声:「好!那我现在回宫!」 越晨曦问道:「回宫?殿下进得去皇宫之门?」 裘彦泽呵呵笑道:「你不是一直问我还有什么杀手锏吗?我也不妨现在告诉你。魏王当年被抓时,给我留过一份名单,里面标明了还有多少人可能是太子在搬倒他时没有发现的,还能利用的,宫里宫外有权之人。」 越晨曦凝视着他:「那殿下这次回来,已经挨个儿联繫过了吗?」 「所有人都联络的话是不行,我只拣那最有用的人联繫。魏王有一个远亲,负责京城外五百里内的关防,因为多年不怎么和魏王走动,所以众人都不记得他和魏王的关系。但他对魏王一直是忠心耿耿,魏王失势之后,自缢身亡,这个人曾冒着风险给我送信,表示若有需要用他的地方,愿鞍前马后效劳,以报魏王之仇。此人善于训练近身杀手,不需带太多的兵马,只要百来人,就可拿下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首级。此时,他应该已和众人入京了。」 越晨曦听得心里发冷,「殿下难道是要今夜杀尽飞雁百官吗?」 「杀尽百官不敢说,最不听话,最忠诚老三的那几个,摘了他们的人头也就是了。」此时裘彦泽才露出他狠辣的嘴脸。「老三先关了莫纪连,又失了石奎这头宫门前的拦路虎,现在更把大批城内军队调到城外去……局势这样一团乱,正是我下手的大好时机。现在我要入宫去探望那位不知生死和真假的父皇。越大人,有意同行吗?」 越晨曦淡淡道:「我还是留在这里烹一壶好茶等待殿下的好消息吧。」 裘彦泽哈哈笑道:「我知道越大人是个精明仔细的人,不愿意掺和这件事,我也不勉强。你放心,只要过了今晚,我便与金碧签订贵国皇帝想要的那份契约,从今以后,飞雁对金碧必以君臣两国相称,绝不会有异心作乱!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越晨曦微微躬身,「二殿下深明大义,审时度势,果然是飞雁的英杰!在下对飞雁和金碧的日后,充满期待。」 裘彦泽下楼带人离开时,童濯心起身,目送,回头望着越晨曦。 「看起来,晨曦哥哥快要大功告成了?」 越晨曦幽幽一笑:「成与不成,现在还很难说。不过你若是想见裘千夜,最多过了今晚便能见到了。如果……他二哥肯留他一命和你相见的话。」 童濯心暗暗攥紧指尖,表面还笑着:「千夜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看这位二殿下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绝不可能赢得了他。可是晨曦哥哥,你和二皇子搅在一起,已经置金碧和自己于危险之地了。倘若那二皇子事败,你觉得你还能顺利离开飞雁吗?」 「你是劝我最好现在就逃跑回国吗?」越晨曦反问道:「我若要走,也是带着你。」 「再给我吃点迷魂药?」童濯心笑问道,「无论你带我去哪儿,我是死都不会离开飞雁的。倘若我迷迷煳煳被你带走,要不然你就想办法让我迷煳一辈子,也免得我清醒过来后羞愤自杀。」 「濯心……」越晨曦的眼底积郁着一股忍无可忍的风暴,「你这么死心眼儿,会害了身边所有人的!」 「晨曦哥哥,你若肯放手,你会救了身边所有人的。」童濯心针锋相对。 越晨曦也不回应,冷笑一声,翻身回屋。 童濯心急忙对胡紫衣说道:「你哥到底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胡紫衣也很着急:「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怎么一直不现身?」 「若是你不能出去通知千夜,真的会出大事……」童濯心见裘彦泽这么气势昂然地出去,竟似有必胜的把握。她观望着四周,「若是你不管我,硬闯出去呢?」 胡紫衣摇摇头:「你就死了这个心吧。刚才的情形你看到了,我哥那两个高手左右夹击,我真的没办法突围。而且把你一人留在这狼窝里,我也不放心啊。裘千夜身边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又那么聪明,说不定他早已做好安排,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童濯心咬着食指指尖,看着胡紫衣,「你说,晨曦哥哥最怕什么?」 「怕什么?怕你跟着裘千夜跑了呗。」胡紫衣翻了个白眼。 童濯心摇头:「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前程。」 胡紫衣皱皱眉:「你真觉得他把前程看得有那么重要吗?」 「越丞相在时,所有人都说他是贵族子弟中的翘楚,人中龙凤,是日后朝中的栋樑,连陛下都有意把公主许配给他。那时候,入朝,参政,做去世之后,整个越家都靠着他呢,他纵然心里不是那么看重,但是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胆子有多重,是他想卸都卸不下来的。所以为了越家上下远近所有的人,他也必须要撑下去,在朝中占据那最重要的一席之地。可是……」她蹙着眉,「你之前说过,他曾和千夜为了一件事争吵……」 「越丞相的真正死因。」 「是的。如果他们争吵的事情是事实,也就是越丞相之死与金碧皇帝有关是真的。那……他留在金碧朝中的意义立刻就要垮塌。」 「你是想趁机挑拨他和金碧皇帝的关系吗?」 童濯心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开,眉尾一点点扬起,「事出紧急,什么招数都要试一试,对吗?」 她起身往楼上走,胡紫衣忍不住拉住她:「濯心,你想清楚了,越晨曦现在可不同以前,他先是死了父亲,然后又丢了你,他的心性已经大变。你难道没觉得,他此番来飞雁,又和裘彦泽搞出这么多事来,到最后要怎样收场,全身而退,他好像都没考虑似的,这实在不该是他的作风啊。」 童濯心咬着下唇:「我也这么想过,我甚至猜……他是想把命都丢在飞雁。」 「那你就该知道,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可能说动他。」 童濯心摇摇头:「我必须再试一次,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第346章 虚以委蛇 推开越晨曦的房门,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从那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街景以及更远的地方。 越晨曦侧目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童濯心。两人四目相对,越晨曦开口:「你若是想给裘千夜做说客,就免开尊口吧。」 「我只是想知道……越丞相之死……为何会与陛下有关?」 越晨曦一震,凝视着她:「濯心,这件事不过是裘千夜编织的谎言,为了离间我们君臣之情的,你来问我,就是对陛下和我家的侮辱。以后不要再提了。」 「但是……越丞相之死,至今都是一桩悬案,你不奇怪吗?」童濯心也直视着他:「我记得你还曾经说过,说裘千夜是你的杀父仇人……」 越晨曦不耐烦地挥手:「我都说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真是奇怪,若你不愿意得罪陛下而逃避答案,我还能理解,为何连裘千夜与你结下这样的大仇,你都不愿意再谈?」童濯心拉紧他的手,「晨曦哥哥,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相信千夜是个坏人吗?不是一直希望我能离开他吗?那就应该把你的证据拿出来。为什么说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为什么千夜又说是陛下害死了你的父亲?他和陛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不肯告人的秘密?难道,是他们联手……」 越晨曦的脸色铁青,甩开手,怒道:「你为什么喋喋不休地一定要追问这个问题?纵然我和你说,的确是裘千夜与陛下联手做下的这件案子,你会怎样?你会离开他吗?」 童濯心仰望着他:「若你能证明他的十恶不赦,阴险狠毒,也许,我会……」 越晨曦的黑眸闪烁着火苗般的光泽,盯着童濯心,几度欲言又止。 童濯心热切地看着他,柔声说:「晨曦哥哥,不管过去发生什么,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心中依旧有一个善良又正直的你。」 越晨曦的额头似是被人用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她这句话让他不得不正视那段极为隐秘的,让两个人可以故意揶揄,却不愿意正视面对的过往记忆…… 他紧紧握住童濯心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濯心,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你想动摇我的心,好帮到裘千夜。但是今天是这么关键的日子,我就算是再恨他,也不会犯致命的错误,所以你就不要想从我的嘴里套出半句话了。」 童濯心一笑:「我的心思当然瞒不过你,可是越丞相之死背后的故事,绝不仅仅与你有关,说不定还与我爹娘,与朱孝慈的死,都是一脉相承。」 她看到越晨曦的目光跳跃且躲闪,便继续说道:「这几年,你知道我身边出了多少事,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这些人的死,最终都没有个明确的定论,仿佛都是飞来横祸。可是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说金碧中会有这么多的离奇案子。总不会是金碧的刑部变得无能了吧?」 「那你以为呢?」越晨曦只好看着她,「你现在想通这里面的蹊跷关联了?」 「嗯。」童濯心点点头:「所有的离奇都是从裘千夜来到金碧之后才开始的。而且这些死了的人,都离我们不远,仿佛也是与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所以你现在若是告诉我,他们的死都和千夜有关,我也不会奇怪。」 越晨曦的眉心堆蹙:「你是几时开始这么想的?」 「几时开始想的并不重要,我现在已经这么想了,你不肯告诉我你所知道的真相吗?」童濯心拉着他的掌心,轻轻晃了晃,就像是小时候她和他撒娇,求他教她写字画画一样。 越晨曦咬着牙根儿,不知道心中的纠结是怎样翻江倒海一般折腾,手心中的涔涔冷汗却预示着他越来越紧张的心情。童濯心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剧烈而不规律。有太多的话,他隐忍心中,时至此时,他还能忍得住吗? 「我爹去世之后……我曾试图调查过刺客的身份……但是无论我怎么查,却查不到一点线索。」越晨曦慢声低吟,「直到裘千夜和我说……那是他和陛下联手做下的局……」 「怎么说?」 「他说……是陛下忌惮我爹在朝中的势力,有意将他除去,又抓不住把柄,所以,他出面罗织了罪名,终于让陛下得以将我爹问罪……」 「那……你可找到实证了?」 「我在调查之中,发现宫中有几名太监在那几日先后暴病而死,查访之下,得知这几名太监都是在陛下驾前侍奉,我爹死时,正是他们当值……」 「是杀人灭口?」童濯心惊道:「那就是说,丞相之死,真的是陛下所做!」 越晨曦盯着她:「不,是裘千夜所做。若非是他刻意陷害,陛下对我爹,原不至于下这种重手,他们君臣相交多少年,彼此有点猜忌是难免的,但于大节无损便没有什么。夫妻之间还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呢。但裘千夜却趁此之时,挑拨他君臣关系,加害我父亲,归根结底,是想颠覆金碧。陛下固然有错,错在小处,裘千夜却罪在不赦!」 童濯心浑身一颤,松开手,向后倒退两步,怔怔地看着越晨曦:他很少有这样面目狰狞的时候,与她记忆中的晨曦哥哥相去甚远。她其实心里明白他们彼此都已经变了,但是乍然听到他这么悽厉的指控,她知道这些话在他心中已经憋得太久,她的追问就仿佛点燃了一堆浇上热油的木柴,岂能不燃成大火熊熊? 越晨曦看着她后退惊恐的表情,冷笑一声:「怎么?现在你还想为他狡辩什么吗?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逼着你一定要离开他吗?跟他在一起,你以为真的就是你的幸福了?不错,当初为了把你留在金碧,我是用了不可告人的手段,但这一切终究是为了你。你的爹娘已经不在了,我便要保护你一生一世。如果我爹之死和裘千夜有关,你就没想过你父母之死可能也与他有关系吗?」 童濯心再一震:「这……总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越晨曦逼上一步,咄咄逼人地说道:「他想颠覆金碧,就要想办法搬倒朝中的栋樑。你爹与我爹是关系最好的朝中挚友,他对你有情,知道你爹娘绝不可能将你许给他,且我们俩又已有婚约,所以他就先想办法害死你爹娘,再跑到你面前说你爹娘之死可能与我爹有关,让你对我爹心生嫌隙,再后来,他再向陛下进了我爹的谗言,让我爹又死在陛下之手。他自以为可以全身而退,还带着你退隐局势之外,哼哼,可惜啊,算盘打得再精明,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自己想想,当初你爹娘死时,我们在哪儿?被他扣在祈年宫中,对吧?怎么就那么巧,就是你爹娘被害的那一晚,你和他,都不在京城之中……」 童濯心勐地捂住耳朵,大声说道:「好了,晨曦哥哥,别说了!」 越晨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笑声:「怎么?你跑到我这里来打听了一通之后,就承受不起真相了?你不愿意相信那个你愿意抛弃一切和他浪迹天涯的男人,其实是个居心叵测,步步为营,不惜双手沾满鲜血,还要花言巧语骗取你的真心的卑鄙小人!」 童濯心突然转身冲出房间大门,将房门一关,后背抵着房门不停地喘着气。胡紫衣在楼下看到,惊讶地问:「濯心,怎么了?」 童濯心摇摇头,努力抚平情绪,颤声道:「没,没事……」 越晨曦已经走到门背后,隔着那道门,幽幽道:「濯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想清楚了,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童濯心沉默着,转过身来,隔着门缝,一字字斟酌着,犹豫着:「你……真的还愿意收留我吗?」 越晨曦那边也静默片刻,「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回去。」 「千夜……肯定布置了人马在各个路口和城门,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童濯心颤声道:「晨曦哥哥,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越家的指望。你不该掺和在飞雁这场内乱之中。你还是先走吧。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要留下来?」 「我留下来,他才不会为难你。」 哗啦一声,房门被越晨曦拉开,他一把拽住童濯心的手臂,将她拉回到自己面前,热烈地说:「濯心,只要你肯跟我走,他的事情,我能解决。」 「我不想看你们互相残杀。」童濯心的双手捂住脸,「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想再管了,只是你们两人若有一人死了,我今生今世都会了无生趣。」 越晨曦咬紧牙关:「若我答应你……留他一命……」 「他必然不会放手的。」童濯心开始啜泣,「我太了解他的脾气了,他认准的事情,谁也别想阻止他。晨曦哥哥,你走吧,真的,求你,只要你平安了,我也算是对得起你的爹娘……」 越晨曦将她揽在怀中,轻抚秀髮,低声说道:「濯心,别说傻话了,我们都要先为自己活着。我带你回国去。裘千夜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来想办法,让他不会追到你,好吗?」 童濯心只是在他怀中嘤嘤哭泣,却不回应。 楼下的胡紫衣已经赶到楼上来,跑到门口,乍然看到两个人相拥的样子,陡然呆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347章 佛鬼之计 浩浩荡荡的人马,从皇城内出去,又从皇城外回来,好奇的百姓看到回来的兵马中竟然有一众和尚,不禁窃窃私语:「怎么回事?这些和尚是哪儿来的?」 「哟,好像是九龙寺的和尚。」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九龙寺的主持法源大师。 「九龙寺的和尚怎么会到这里来?还让兵部的人马护送?」 众人看不懂,沿途一路悄悄跟随。直到队伍停在了皇宫门前。 一众士兵唿喝着将百姓驱散开。 裘千夜分众而出,笑眯眯地对法源大师说道:「有劳大师走这一趟了。」 法源和尚无奈地苦笑摇头:「殿下这是何意?若要为太子超度亡灵,做法事,只需着人告知贫僧就是了,何必这么大动干戈,一路押解。难道是九龙寺做了什么犯了王法的事情吗?」 裘千夜挽过他的手臂,笑吟吟道:「大师多想了,只是我今日有些事情要做,不得不麻烦寺中各位大师。又怕外人阻挠,派兵部的人不过是为了保证各位大师的安全罢了。」 他环顾四周,问道:「还没有为各位大师准备好做法事所用的东西吗?」 香炉蜡烛案台,一一被人抬出。法源大师看着这一切,又嘆道:「咱们九龙寺还从没有到寺外做过法事。」 「九龙寺是皇家寺院,我现在请你们为太子做一场法事也是合乎情理的吧。」裘千夜眼角的余光一直能感觉到兵部众将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他故意不去看众人,只对法源说道:「大师若准备好了,便请吧。」 法源无奈,率领一众和尚摆开场子,一百余人坐在皇宫正门门口,齐声持诵《往生咒》,剩下的和尚分站在皇宫高强之外,呈方形围宫墙一圈,随之诵经。 木鱼声声随经声而起,惊得皇城内外都为之震动。宫内的各位妃嫔们都差宫女太监出门询问出了什么事情,但又被拦阻在宫门之内,不许他们出来。 所有的皇宫宫门,无论大小,无论位置,一律封禁。 法事从白天做到黑夜,烛火点起,灯笼挂出,裘千夜突然叫了一声:「是太子!」 所有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众人都惊诧地看着他。 只见他恍恍惚惚地伸手指着宫墙顶上,喃喃说道:「我刚才分明看到太子从宫墙之内飞出了……」 法源大师一愣:「殿下是说真的?」 「嘘……先别说话。」裘千夜神经兮兮地看着四周,忽然又用手一指:「太子在那儿呢!」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宫墙下一株老柳树迎风摇曳,地上,墙上,柳影晃动,却哪有鬼影? 裘千夜却红了眼眶,跪下说道:「大哥,你不幸遇害,死因不明,兇手时至今日未能缉捕到案。宫内宫外,朝野上下,多少人为此非议弟弟,让弟弟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啊。大哥,大哥,你今夜在众人面前显灵,一定是为了还小弟一个清白,如今这么多人在这儿看着,你有什么未了心愿,就尽管说出来!小弟一定为你做主!」 众人听他哭声悽然,满脸泪水,声声句句都像是发自肺腑,不禁呆了,左右环顾,难道真的有太子显灵? 此时,黑夜中好像忽然有白影一闪而逝,有人惊唿:「真的有鬼!太子显灵了!」 众人循声去看,却见一名太监满脸惊恐地瞪着另一处宫墙,那里正似有白影落下,所落的方向却是皇宫之内。 「三殿下,太子的魂魄回宫了!」那太监叫道。 裘千夜连忙起身,擦干泪水,对左右兵部的两位侍郎说道:「两位大人,烦请和我一起入宫,看看太子魂魄到底要去向何处。」 兵部两位侍郎是战场搏杀出来的人,原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此时隐约听到风声习习,再见灯影、树影、人影,交叠在一起,眼睛有些花了,心下也很恍惚:难道真的是太子显灵? 风侍郎忍不住问法源大师:「大师,太子真的能回宫显灵吗?」 法源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神鬼之事,和尚不打诳语,若逝者却有未竟心愿,重返故地也是有的。」 这下子风侍郎也不禁信了四成。拉了一把杜侍郎,「那便一起进去看看吧。」 皇宫正门打开,兵部众人鱼贯而入。 裘千夜一马当先,四下张望,忽然叫道:「看!太子在那边……」 远远的众人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立在皇宫的屋顶之上,凭风而立,那白影真要羽化登仙一般。 众人惊住:难道那真的是…… 裘千夜拼命向那鬼影处奔去,那白影一闪而逝,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两位兵部侍郎也带着百余人进宫,便追着裘千夜一路追去。 那鬼影忽隐忽现,一会儿是在屋顶,一会儿是在小路的尽头,就像是在给众人引路一般。一直到它出现在一个宫门前时,忽然再度一晃,影儿就没了。 裘千夜跑到跟前,长吸一口气,「崇明殿。没想到太子会回到这里。」 风侍郎也赶到这里,问道:「殿下,太子的魂魄真的是指向这里吗?」 「此地左右再无其他殿宇,那鬼影就停在这里,你们都是看到的。」他感慨道:「太子最后一晚就是与我在这里谈及父皇的病情,后来就是从这里离开之后死在回宫的路上。太子的魂魄应是徘徊此地,不愿离开。要想让他如愿,便要回到崇明殿去寻找真相。」 身边有太监去推开宫门,宫内并非众人所想的那般凄凉孤寂,竟有一干不知身份的人站在院里,乍然听到宫门打开,院内人都霍然转身,纷纷抽出腰中刀剑,刃光闪烁,让人不寒而慄。 「什么人?」风侍郎看出此中危险,一下子跳到裘千夜的面前,对身后之人吩咐道:「保护殿下安全!」 兵部之人唿啦一下子冲出来,围住了裘千夜。虽然入宫时按律兵部人都没有携带刀剑,但是这百来人要围住殿内的十余人并不算难。 两帮人马对峙,崇明殿立刻态势紧张,让人喘不过来气来。 裘千夜皱着眉:「先不要动手,你们是哪里的人?」 从崇明殿中缓缓走出两人,并肩而立,扬声道:「老三,还认得二哥吗?」 裘千夜凝眸看去,惊讶问道:「二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一定是在永州岛受苦受难吧?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虽然错过了大哥下葬,但二哥千里赶回,仍然有件大事要办。你且猜猜,我为何事而回?」 裘千夜看了眼裘彦泽身边站着的那人:太子妃。他思索着:「二哥和太子妃在一起,应该和小弟一样,都是为了太子去世之事吧?」 「哼,不只是大哥死得离奇,还有父皇。」裘彦泽大声道:「裘千夜!你害死太子,幽禁父皇,更不惜施展李代桃僵之计,将父皇害死,另以假身替代!桩桩件件,累累罪行,都是耸人听闻之大案!纵然你是皇子,如今我也要替天行道,为父皇和皇兄,向你讨要一个公道!」 裘彦泽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骤然现身,已经让兵部一众人傻了眼,而他肆无忌惮的指责更让现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裘千夜听到他的指控时先是睁大眼睛,颤抖着嘴唇问:「二哥……你,你这是怎么了?疯了吗?我不追问你违抗圣令擅自跑回京城之罪,你倒反过来给我扣上这么一个可怕的罪名?二哥?纵然你恼恨我当初揭穿你差点用假玉玺假传圣旨,篡权夺位的阴谋,也不该在众人面前说出这种混话吧?你这毫无根据的指责,是要给我们飞雁带来多大的风波?飞雁的未来,你都不顾了?」 「少在那里巧言令色的诡辩了。」裘彦泽冷笑连连:「你这副嘴脸和言辞,用来哄你那个心上人童姑娘吧,但你要做的事情可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有太子妃在这里为我作证,今天我冒死前来,就是为了揭穿你的真面目的!」 裘千夜无奈地摇头:「二哥啊二哥,这世上若是有人可以被称作『贪得无厌』和『不知廉耻』,那就是你了。」他看着太子妃:「大嫂,自古飞雁后宫不干政,我们兄弟的争端,大嫂不应该裹挟其中。难道上次在吉庆宫我和大嫂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太子妃的脸上浮动着一层骄傲的得意,「裘千夜,当日在吉庆宫,我一个人说不过你,没错,我是妇道人家,但我也是太子之妻,夫君不明不白死了,我追查一下真相,有什么不可以?」 裘千夜耸耸肩,「好吧,你们两人要联手对付我?这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嫂子一定忘了二哥当日是怎么幽禁太子的吧?」 「前尘旧很不用你在这里挑拨。」裘彦泽立刻打断他的话,「如今我们只说两件事:第一,太子是为什么死的?第二,屋内病床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父皇还在人世上吗?」 裘千夜好笑地说:「太子之死一直还在调查,但这世上总是有许多悬案可能百年难解,我一时找不到兇手,不代表这事情就是我做的吧?」 他回头看着兵部众人,「各位大人,刚才既然大哥的魂魄现身,就说明大哥也希望这种种纷扰都能在今天做个了断。我一人所说之言不能取信于众人,但是二哥和太子妃也是一面之词。我们两边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就由各位大人做个见证吧!」 兵部的人怎么敢参与这件事?人人都想赶快脱身,但是眼前的情势又是如此逼人,他们想熘都不能熘。 风侍郎和杜侍郎对视一眼,只能尴尬地说:「殿下……您和二殿下是兄弟,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你们不必替他开脱!」裘彦泽大声说道:「别忘了,莫大人劳苦功高一生,却刚刚被他以莫须有般的罪名下狱。尔等是莫大人的下属,难道不担心日后如果飞雁真的是这位任性妄为的三殿下当家作主,会出大乱?你们这些人,说不定谁就是下一个莫纪连!」 风侍郎和杜侍郎更加尴尬,回头看看,只见自己的一众手下都低着头,显然人人心中各有心思。 风侍郎说道:「既然二殿下今天要和三殿下对质的事情涉及皇统大业,那……我们两人位低官小,似乎,没有资格判断是非对错。是否可以请其他几部的尚书大人,一併旁听?」 杜侍郎暗中佩服他的这个决断:无论今天是二殿下赢还是三殿下赢,他们两个人都要被迫站在胜者那一方。若是站错了队伍,就要背负千秋万载的骂名。这岂是他们可以承受的?而且今日两位殿下翻脸之下所说的话,涉及极为机密,若是在场见证者只是他们两人,会不会有一天便被以某个罪名拿入大狱,最后灭口……一想到这里,杜侍郎就不寒而慄。 所以风侍郎的提议一起,他连忙说道:「好,好,就该这么办,咱们立刻去请其他五部的尚书来这里……」 「慢着!」裘彦泽大声喝道:「二位大人是准备熘出去为裘千夜搬救兵吗?」 第348章 谁信你的鬼话 杜侍郎陪笑道:「二殿下这是说哪里话?我们两人不过是一介侍郎,实在是当不起二位殿下今日所要说的事情之后应负担的责任。殿下既然是一心一意要和三殿下争论个长短曲直,多些人听不是更加公允?」 裘千夜笑道:「是啊,二哥急什么?你人都在皇宫之中了,多几位大人过来做见证,也省得日后又有人说是我在宫里对你下了黑手。朝中大人们做见证,我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杀你吧?」 裘彦泽犹豫了片刻。他本已安排人手在几位朝中重臣的府邸周围,计划今晚他这边得手之后,那边就动手。但如果几位尚书都跑到皇宫里来,要一起动手将逆党剷除的计划就难以成行。但是转念一想,胜算在他这边,若是能让人心也都站到他这边来,不是比刀剑杀人更来得高明? 于是他仰起头:「好,那就请几位尚书和朝中诸位有名望的老臣一起入宫。太子之死,父皇之案,今天我们都在这里说个清楚!」 二位侍郎如蒙大赦般立刻带着人马出宫去了。 裘千夜命人从殿内搬了几把椅子放在崇明殿院中,对裘彦泽和太子妃笑道:「咱们还是坐下来休息会儿吧,这样虎视眈眈地彼此瞪着,能把对方瞪死吗?」 他率先坐下来,对太子妃说道:「嫂子,我以为上次咱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的。如今你居然学会与虎谋皮的招数了?二哥与太子的旧仇不管且不说,你以为他今日若胜了我,能为太子,为你,赢得什么?」 太子妃盯着他:「我什么也不求,只要能将杀害太子的真兇绳之以法。等那『真兇』伏法之后,我便离开皇宫,在皇陵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一生一世为太子守灵。」 「好个有情有义的太子妃……」裘千夜嘆道:「太子在世时若是肯多珍惜珍惜你们夫妻的这份情意,少花些心思在阴谋诡计上,你们本来可以白头偕老的。你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其实都毁在了他的刚愎自用上。」 太子妃冷冷道:「他再怎么刚愎自用,也没想过要送掉自己的性命。这不是你杀他的理由。」 裘千夜好笑道:「怎么就认定是我杀他的?」他突然张大眼睛:「对了!刚刚我还看到太子的魂魄,就在这皇宫之中游荡!」 「什么?」太子妃一惊:「你,你胡说!」 「怎么是我胡说?刚才兵部的两位大人都看到了。我从九龙寺请来住持法源大师,亲自在皇宫外为皇兄超度亡灵,希望皇兄能在转世之前为我指明兇手是谁,于是皇兄的魂魄现身,众目睽睽之下,看到的可不只是一人两人。」 「真的?」太子妃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四处看着,连声道:「太子在哪儿?在哪儿?」 裘彦泽忙说道:「老三在骗你呢!他花言巧语最擅蛊惑人心,你倒信他?纵然太子的魂魄真的现身,也是为了指认他是兇手!」 裘千夜笑道:「二哥这么肯定?你远在永州岛,不知京中事,谁给你通风报信,说是我害死的皇兄?」他将目光移向太子妃,「哦,对了,一定是皇嫂说的。二哥,你就不害怕皇嫂这么做,是为了帮我吗?」 「帮你什么?」裘彦泽嗤之以鼻。 裘千夜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说:「太子猝然遇害,我接掌朝务是迫不得已,要百官臣服于我并不容易,我总要做些惊天动地且令人信服的事情来,才能让人相信我真的有一代君主之才。你虽被流放永州岛,但我知你復起之心未死,京城内外,还有不少你的死党,明里暗里在等你启用。这些人,都是日后我继承皇位时的动乱之患。不揪出这些人来,我必然不能在皇位上高枕无忧,但要揪出这些人,又必须由你亲自下令。如何才能让你露出爪牙来呢?显然得先让你觉得,你等到了一个可乘之机,不能错过。你便会急于和旧部联络,反攻京城。这个时候我再出手,将你们一网打尽,朝中文武百官谁不佩服我的足智多谋,目光长远?」 裘彦泽随着他曼声细语,一点点变了脸色。虽然心里知道这是裘千夜又在挑拨他和太子妃此时的联手关系,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裘千夜的每一句都是如此可怕的说到他的心里去了。若裘千夜已经想到了这么多,那他后面所布置的计划……是否也已经被他看穿? 他咬牙说道:「裘千夜,无论你今天怎么舌灿莲花,巧舌如簧,都掩饰不了你的罪行。我现在不与你多说,等一会儿各位大人都到了,咱们自然可以见个真章!」 裘千夜笑道:「好啊,你是怕说多错多,我不勉强。来人,摆茶。」 院内的石桌上,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摆好了茶壶、茶盏,甚至还有几样点心。 「二哥,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糯米糕,白天我便叫御膳房做了一些,留到你回宫时吃,虽然现在有些凉了,但是甜味也刚刚好,你要不要试试?和你在宫里时所吃的味道是否一样?」 裘彦泽惊得心里一跳一跳的,裘千夜难道一早就预估到他会回宫?还是……这不过是他用来打击敌人心理防线的一计?但此时只见他各种发号施令,俨然已经是皇宫,乃至崇明殿的主人,而他和太子妃,倒成了皇宫中的外人。他顿时觉得气氛不对,便说道:「用不着你这么操心,等今日你的真面目被百官知道之后,该是我为你准备牢狱之饭了。对了,永州岛虽然是个海岛,风高浪大,且没有什么物产,但是这种海岛应该最适合你和你那位小情人儿厮守一生了。做哥哥的不会那么绝情,我会让你们留着性命,听着我如何将飞雁变成强国的种种事迹,让你们羡慕嫉妒得时时刻刻都要发狂。那才对得起老三你当日对二哥所做的一切!」 裘千夜微笑道:「二哥这样看得起小弟,我不打起精神应对,岂不是要让二哥失望了?」 他自斟自饮,裘彦泽和太子妃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他,桌上的茶点一动也不动。 不久之后,六部中除了莫纪连之外,那五部尚书都闻讯赶来。 邱隐原本就在飞虎营调查石奎将军被害之事,所以来的最早。一眼看到二皇子裘彦泽时,他故作惊讶道:「二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裘千夜答道:「二哥未能为大哥送行,心有不安,所以特意赶回京城祭拜。」 裘彦泽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邱隐小声说裘千夜说道:「殿下,飞虎营那边已经安顿好了。石奎的灵堂就设在飞虎营内,钟洪的亲信都在钟洪被杀时也相继殉主自杀,活口都没有留下……」 裘彦泽点点头:「意料之中,倒也不奇怪。」 礼部的郑于纯也赶到了,看到裘彦泽时同样惊讶,但他也察觉到院内的气氛诡异,便将邱隐拉到一边,单独询问。此后,吏部、工部、户部,三部尚书都到了。 裘千夜说道:「好了,二哥想见的人都到齐了,二哥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此宣布吧。」 裘彦泽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满场的人,「诸位大人都是朝中栋樑,有的追随父皇几十年,深得父皇的信任和器重,如今有一件事关飞雁皇族和飞雁国家兴亡的惊天大案就在眼前,我身为飞雁皇子,纵然获罪流放,也不得不拼死赶回,将此案真相公之于众。诸位大人如果是真的忠君爱国,真的不希望飞雁毁于奸佞之手,今日务必要秉持公正之心,无论这罪犯是皇子还是平民,都要将其绳之以法!」 几位尚书来到这里时便知道今日是皇子夺位之争,人人都不想来,但人人都不能来。裘彦泽说出这番话后,邱隐强笑道:「二殿下,我等是陛下之臣,当为陛下粉身碎骨,不过殿下所说之案是否已经经过缜密的调查和讯问?人证物证都已齐备?案情是否禁得起推敲和质疑?贸然下了结论,而结论还有疑点的话,可是难以收拾的局面……」 裘彦泽冷冷地看着他:「邱隐,我知道你最近和老三走得很近,大概你也算是他的心腹了。但无论你今日向怎样帮他开脱罪名,都难以掩饰他的罪行昭昭!太子被害,你身为刑部尚书,可曾调查出兇手是谁?」 「还在追查之中。」 「哼,过了这么久,还在追查?是没有追查到,还是你自己根本不想追查?」 「殿下此话过重。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子遇害之大事,微臣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先把好听的话收起来吧。」裘彦泽冷笑道:「若是你与老三联手害死太子,事后为他遮掩,这案子永远查不出真相!太子被害当日,老三,你为什么把太子叫到崇明殿来?」 裘千夜一直在低着头听他们对话,也不着急插嘴,见他来问自己,便说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裘彦泽竖起眉毛:「废话!众位大人在此,我们今天就是要听真话!」 裘千夜嘆道:「嫂子,真的要我把太子那晚的事情说给这么多人听吗?」 太子妃苍白着脸:「无论太子生前做了什么错事,我今天只是要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三殿下,太子被杀那一晚,你带着人马闯到寒月殿,一通折腾,太子带人去劝你,然后……就再也没有活着回来……」 裘千夜道:「这么说就真的逼得我要把家丑外扬了。」他回身看着诸位尚书,「你们都知道在太子去世之前,京中还出过莫尚书的女儿与我的未婚妻童姑娘同时被人绑架的事情吧?」 众人点头。「后来莫姑娘被绑匪放回,童姑娘却下落不明。我按照莫姑娘给我的线索,一路找去,结果发现濯心竟然被人关在皇宫之中,而且就在寒月殿内。试问……除了太子,谁有这样的能力?我不便直接质问太子,只得在寒月殿追查,太子得到消息赶来,原想否认,我便邀他到崇明殿,父皇驾前,当着父皇的面把事情说清楚。于是,才有了那日的同到崇明殿。」 太子妃接话道:「所以到了崇明殿之后,你确认那事情是太子做的,便杀了他!」 裘千夜摇摇头,「太子哥的确承认了那件事是他所为,他说他对我这次回国有许多猜忌,所以才做了这个煳涂案子想试试我的真心。我和他坦白自己对皇位没有一丝半毫的觊觎之心,而且与他推心置腹的长谈了一番,在父皇病榻之前,我俩都说了心里话,一时说得动情,最后抱头痛哭……」说到这里,他竟似哽咽住了。 裘彦泽冷笑道:「真会做戏!谁信你的鬼话?」 第349章 龙床之人是谁 裘千夜擦了一下眼角,「你不愿信当然可以。可是二哥,当日你伪造假玉玺,想要幽禁死太子,自己篡夺皇位时,你可知道以你的罪责之重,原本是难逃死罪的。为何最后只是把你流放了永州岛?那是因为我在太子面前下跪,哀求太子念在兄弟情分上留你一命。而今你跑到皇宫中来,给我扣上杀兄之名,恩将仇报至斯,真是让弟弟寒心。」 「裘千夜!好一张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巧嘴!」裘彦泽恨不得立刻将他剁成八块,但碍于这么多人在眼前,他气得七窍生烟也得先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你先别急着在我面前表功。只说为何你离开崇明殿后,太子竟然被杀?」 「太子被害的真相,我一直都想知道,邱大人也呕心沥血的在查,但这案情离奇,刺客出入后宫已经不是一次。诸位大人也都知道,最早那刺客是去我飞鸾宫的,杀死了一名宫女,逃之夭夭,当时那案子是太子和莫大人去查,不是一样没有结果?我也不曾向太子兴师问罪过。怎么太子死了,我便成了兇嫌?」 五位尚书一直保持沉默,其实今日究竟能不能找到杀死太子的兇手,他们都不是那么的关注,但位于人臣,不能不来,此时见两位太子针锋相对,他们也不禁生起一股好奇:如此剑拔弩张,到底最后谁能说倒谁? 裘彦泽面对裘千夜的一再反问,他的确没有证据能证明裘千夜是杀死裘赋鸣的兇手,但是,他自认手中还握有一把杀手锏。 于是他看着众人,问道:「诸位大人都知道我父皇重病久矣,我想请问一件事:如果父皇驾崩,太子会怎么做?」 几人尚书一惊:「殿下何出此言?」 「请各位大人教我。」 礼部尚书郑于纯先说到:「若陛下不幸驾崩,太子还在,那便要由太子主持陛下的丧礼事宜。」 「然后呢?陛下下葬皇陵之后,太子还要做什么?」 「按例……当立刻继承皇位,以免皇位空悬,国事动盪……」 「没错!」裘彦泽问出自己想要问的话,眉眼都展开了,「所以,如果太子在时,陛下驾崩,太子不可能隐匿不说吧?」 「当然不能!」 裘彦泽用手一指伸手的崇明殿:「但眼下躺在崇明殿中的那个人并不是父皇本人,而是一具假身!试问,这会是太子做下的吗?」 几位尚书饶是再想保持沉默,此时也不禁惊唿出声:「这,这怎么可能?二殿下千万不要乱说!」 裘彦泽哈哈笑道:「我乱说?这样的大事我会乱说?诸位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进殿中一看,那躺在龙床上的到底是父皇,还是别人,一看便知!」 裘千夜此时皱眉道:「二哥,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吧。父皇缠绵病榻,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已经是让人心碎至极了。你还要带着这么多人骚扰他的静养,扰乱这崇明殿的清静。身为人子,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飞雁的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之私?」 裘彦泽见他有阻拦之意,更似是抓住了要害一般,大声道:「怎么?现在你怕了是吧?怕别人看出父皇有假,便证明你的嫌疑!不错!若是太子在时父皇去世,太子必然大操大办,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隐瞒。一定是你回宫之后,怎么兴风作浪,暗中害死父皇,又诱骗太子到崇明殿来,再杀死太子,一箭双鵰,除去两个挡在你通往宝座之路上的绊脚石!现在,该是朗朗干坤之下,是非黑白得见天日的时候了!」 裘千夜双手合十:「皇兄在天之灵若听到你这番鬼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但是今天我为皇兄做的这场法事显然也有了意义。太子魂魄先在宫外现身,然后又一路引领我来到崇明殿,他必然知道,朝中奸党已到了不除不行之地。唉……可惜我们兄弟三人,若能齐心合力,飞雁强盛之时本指日可待。如今竟闹到这步田地……罢了罢了,什么脸面我也顾不得了。父皇,也莫怪孩儿要泄露你的秘密了。」 听到他的话,裘彦泽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怎么?真的撑不住了吧?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吧?老三,可惜你现在承认也晚了。本来哥哥想给你一条活路的,但看你刚才那样飞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去永州岛那样的地方,磨砺一下你的性子。」 裘千夜却不理他,只对几位尚书说道:「列为大人,既然二哥一定要让你们进殿去看,你们就进去吧,有什么疑问,出殿之后咱们再说。」 各位尚书彼此推辞着:「这,这还是不要吧……毕竟是陛下修养之地,这么晚了,不要打扰陛下的……」 裘彦泽怒喝道:「怎么?你们是都能拿定主意要和老三站一边了是吗?这等涉及皇统的大事,你们都敢怠慢煳弄!信不信我让你们都掉脑袋?」 裘千夜幽幽道:「二哥好大的口气,你要一夜之间屠尽朝中的文武百官吗?是不是无论殿内的人到底是不是父皇本人,给我定下一个杀父弒兄的罪名才是你此行的最终目的?不过,这皇城中现在是我做主了,你就不怕我翻脸无情,叫人立刻把你拿下吗?若是我翻了脸,二哥,就不是再把你送回永州岛了,你确定真的要让所有人进崇明殿吗?」 裘彦泽呵呵笑道:「别拖延了,三弟,就算莫纪连现在出现在此地,你也不可能力挽狂澜。」 「为何?莫纪连与你早有勾结吗?」裘千夜看着他,「还是二哥手中握着什么必胜的棋子了?」 裘彦泽不愿意再说,他看向几位尚书:「怎么?你们这么踌躇不前的,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做一代逆臣,还是要我把那个假皇帝的拖到你们面前?你们才肯相信我所言不虚?」 郑于纯咬咬牙,回头对裘千夜下跪道:「三殿下,我等都是陛下之臣,虽然一直敬重三殿下的为人,愿在殿下驾前效力,但是今日二殿下所说之事,真的非同小可。今日,微臣就算是斗胆冒犯,为天下人做个见证……」 裘千夜点头:「几位大人真的不用瞻前顾后地顾虑什么,我刚刚和兵部两位侍郎大人就已经说过了,今夜邀各位大人深夜入宫,就是为了今夜之事做个见证,我不愿意让后世之人说起我裘千夜,还留个烛影斧声似的悬案。今夜之事,史书之中必须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我是清白还是奸诈,后人自有公论。各位大人,请入殿吧。」 他已经这样说了,五位尚书,以及兵部去而復返的两位侍郎大人,不得不跟着一起进入崇明殿。 崇明殿中早已灯火辉煌,裘彦泽偷偷入宫之后便潜身于此,当他确认了皇帝本人确实是假之后,心头上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移开了。他命手下人看住了崇明殿中所有宫女太监,以免走漏消息。他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自己兴奋得几乎要窒息了。 抢先一步站到龙床旁边,他一把抓起床上那个人的胳膊,对几位尚书说道:「各位大人可还记得我父皇掌中七星?你们看,这个人的掌心中却没有七星,岂不是说此人是假?」 几位尚书凑近一看,果然不见七星存在。他们侍君,那七星都是亲眼所见,此时乍然见七星不翼而飞,人人心头一震,面面相觑,却不敢言。 裘彦泽看着站在人群后面的裘千夜:「老三,你别站那么远,靠得门口这么近,是想逃跑吗?我知道你一定还要不认,这七星似乎也不仅仅是相认父皇的凭证。毕竟,你我都清楚,歷朝歷代无论哪个皇帝登基,都要给自己编出一番令人信服的真命天子的故事,说不定父皇这七星原本就不存在,说不定这本是他为了迷惑众人而做的伪记,对吗?」 裘千夜面色淡淡的,似笑非笑:「二哥想得这么周到,还要小弟说什么?」 「所以,仅凭这一个记号当然不能做准,所以,我还有铁证!」他的手指摸到「父皇」的脸边,用力一撕,在众人的惊唿声中,一张面具被生生撕了下来。此时再看床上那人,面孔苍白无血色,脸颊深陷,眉疏鼻窄,虽与皇帝本人有几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霎时,几位尚书都震惊得说不出来,一个个口齿不清地互问:「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人若不是陛下,那……那陛下人呢?」 裘彦泽得意洋洋地长出一口气,用手指着裘千夜:「那便要问你们这位三殿下了。从一开始我便问了,既然太子在时未曾听说皇帝去世,太子也没道理将自己的父皇偷天换日,那还有谁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能力,做下这样的大案?」 众人的目光不得不投向裘千夜,连邱隐都低声说道:「殿下是不是不知道这件事?陛下他……」 「我知道。」石破天惊般的三个字,从裘千夜口中淡淡吐出,让邱隐和在场的几位朝臣全都变了脸色。「我早已知道躺在这里的人不是父皇了,但是,我却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要保守这个秘密。」 裘彦泽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哈哈哈,事到此时,他才说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哪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他对风侍郎说道:「侍郎大人,你还不把这逆天作乱的皇子快快拿下!也拯救你们一干忠臣于水火之中!」 风侍郎哪儿敢擅自行动,他讷讷地不敢说话,只对杜侍郎使着眼色,但杜侍郎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将目光别转到了另一边去了。 裘彦泽也猜到他们不敢随便捉拿裘千夜,便对着殿外喊道:「来人!将三殿下拿下!」 殿外他的近身护卫一拥而入,将裘千夜团团围了起来。 裘千夜冷冷看着那些人:「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久要抓我问罪了?二哥,我掌权皇宫的日子虽短,但是该做的,该懂的,我并不落于人后。你想我今日为何有胆来见你,听你这番说辞?难道我就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裘彦泽抱臂胸前,好笑地问:「你还有什么后招可使?总不能让父皇从床上跳起来吧?」 「床上之人虽然不是父皇,但是父皇却并非不能说话。」他看向风侍郎,「大人,此时宫外那些和尚应该都还没有跑吧?」 「啊……当然……」风侍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大人也一定还记得我对您的承诺,只要您不让这些和尚跑掉,我不但会放了莫大人,还会给石将军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给兵部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时,该是我做出交代的时候了。烦请大人亲自到宫外,将法源大师请到这里,还有,务必让他和那位法号舍空的和尚一起入宫。你告诉他,若是二者缺其一,则九龙寺便要遭灭顶之灾了。」 第350章 我也不会让他轻易离开金碧的 风侍郎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裘彦泽不解地瞪着他:「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叫法源给你念经吗?」 裘千夜微笑道:「法源大师今日已经念了经了,至于要超度的是谁,一会儿你便知道了。二哥若是想赢得再彻底些,何不多等一时片刻?」 「还怕了你不成?」裘彦泽笃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也不在乎什么和尚入寺,两个和尚是不可能逆转干坤的,就让裘千夜死个哑口无言又何妨? 他翘脚坐在龙床之边,好整以暇地等着法源大师入宫。 太子妃却在一边皱起了眉头,以她对裘千夜的了解,此人当然不是束手待毙的脾气性格,此刻大局明摆着对他不利,他却能这样安心、踏实,表情平静,背后必定酝酿着另一场风暴。裘彦泽如此轻敌,只怕有被裘千夜翻盘之威。但当着众人的面,她有不便提醒。而且裘彦泽现在这般志得意满,她纵然是提醒了,他肯定也是听不进去。于是她只有深吸一口气,捏紧衣袖,静静等候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不多久,只听外面脚步声声,风侍郎大声道:「二位殿下,我已将法源大师请进来了。」 裘千夜伸手一摆:「二哥,嫂子,还有诸位大人,要不要和我出宫一见?」 「一个和尚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怕见他?」 裘彦泽对法源和尚早有旧恨,当日他在九龙寺逼迫法源大师交出真玉玺时,曾密令自己的亲信简霄杀死法源,不料简霄竟被裘千夜提前收买,变成法源大师假死,骗过了他的眼睛,直接导致了最后的功亏一篑,所以说起来法源也是他欲除之而后快之人,今日见面他岂能让法源活着走出皇宫? 于是他笑嘻嘻地走出殿门,对法源朗声说道:「法源大师,好久不见了。真没想到你我每次见面都是在和性命攸关之时。大师佛学精深,不知道是否提前预知了你的灾星是三殿下?你今天要是被他害死在这里,可不要到佛祖面前告我的状。」 「阿弥陀佛……」法源大师如旧一般双手合十,淡淡说道:「多日不见,二殿下戾气依旧,看来永州的静养未能磨掉殿下的性子,殿下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伤心,更有负陛下对您的厚望。」 「陛下?哼,父皇从来都不是最疼我的那一个,我是什么性格,读什么书,练什么武,他极少过问。如今他登灵台而去,我是什么样子,他就更加不会放在心里了。不过大师在佛祖前为我父皇烧香之时可以告诉他,儿子没有辜负他,日后定然会做个好皇帝的。」 他话音未落,邱隐忽然分众而出,瞪着法源身后那个站在暗影之中的,身着粗布衲衣的和尚反覆打量,揉了揉眼睛再确认之后,蓦然扑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道:「微臣邱隐,参见陛下!」 众人吓呆,有人叫道:「邱隐,你煳涂了?」 邱隐却紧拉郑于纯的衣角:「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拜见陛下?」 郑于纯眯起眼看去:那人虽然剃去三千烦恼丝,又是僧衣裹身,但五官眉眼,却分明就是皇帝本人。他也惊呆了,不得不随之跪倒:「微臣拜见陛下!陛下您这是……」 几位大人纷纷看清僧人之脸,连刚才负责引路的风侍郎都霍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忽视的这位法号名叫「舍空」的和尚竟然就是皇帝本人时,更是惊吓得只是跪倒,连声说:「微臣刚才眼拙,未曾认出陛下真龙之身,请陛下恕罪!」 裘彦泽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怒喊道:「你们疯了吗?对着一个和尚拜什么拜?这又是老三耍的阴谋诡计!他调换了父皇的尸首,又叫个和尚来冒充父皇,这和尚最多不过容貌和父皇有些相似,绝不可能是父皇本人!难道父皇好好的皇帝不做,竟会出家做和尚吗?」 法源大师低眉敛目道:「殿下,此人出家之前正是您的父皇,不过他已下定决心抛去红尘,未免俗事烦扰,才以假身遮掩,自到九龙寺剃度出家。此事……皇宫中的嫔妃无人知道,太子亦不知一点风声。唯有皇宫中的几位老太监和太医院为陛下看病的一位太医知晓,所以才得以隐瞒至今。」 「胡扯胡扯!我才不信!父皇瞒天过海的出家,竟然可以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难道太子是瞎了吗?难道崇明殿的太监和宫女都是瞎子吗?难道……」 「阿弥陀佛……」那位舍空和尚此时才幽幽开口:「谁谓世人多目盲,无非名利遮心盲。龙身一去红尘断,何必重论世短长?我身此生许佛祖,青灯常伴菩提旁。万千烦恼皆枉眼,爱恨贪嗔最无常。彦泽,你还是和我一起去佛前清修吧,说不定可以磨掉你的这身戾气。」 裘彦泽霎时脸色大变。从他开口吟诗的第一刻起,满场的人都已相信这舍空和尚便是皇帝真身了。他千谋万划,本已握定胜券,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输在父皇本人的身上! 他惊叫道:「父皇,您,若您一定要出家,为何不告诉儿臣?为何,为何……」 裘千夜在他背后曼声开口:「你是想问,为何父皇不顺顺利利地先将皇位传位给太子,然后再自行出家?害得你和大哥兄弟阋墙,斗得不可开交,却能一直不闻不问,坐山观虎斗?」 裘彦泽嘴唇颤抖,脸色泛白,拳头握得死死的,他回头看向倚门而站的太子妃,只见她脸上满是错愕和不信,她一步一顿地走到皇帝面前,小声问道:「父皇?真的是父皇?」 舍空望着她,目光柔和,「玉园,太子之事,你便放下吧,逝者已矣,来日可追。」 太子妃倏然崩溃跪倒,放声大哭:「父皇!您要儿臣怎么放下?太子离奇被杀,他可是您的儿子啊!三殿下嫌疑最重是不争事实,难道您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舍空只是双手合十:「玉园,我已远离红尘,不问世俗之事。所谓种因得因,种果得果,一切都由天命,赋鸣之事,也是由天註定,非人力所能强求。你便随缘吧。」 「我不服!我不服!父皇!父皇!」太子妃大哭着紧紧抓住舍空的衣角,大声说道:「父皇,您这是偏袒三殿下!若是您一开始就属意三殿下继承皇位,为何不早早告诉太子?让他苦等这么多年,最终又死于非命?您这是身为父皇该为子女所做的安排吗?若太子之死是他种因得因,种果得果,那这因果也是父皇您自己先种下的啊!」 舍空闭上眼:「我自是罪孽深重,此生才要常伴青灯古佛,赋鸣先登极乐,不在红尘受苦,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太子妃震愕得连哭声都戛然而止,周围群臣更是不敢置喙一句。 裘千夜在旁边跪下,说道:「若非今日二哥作乱,儿臣本不愿意打搅大师清修,但今日之事若非大师亲自出面,世人谁肯听我解释?还请大师谅解。」 舍空无奈地看着他:「你啊……从来都不肯听别人的……难道今日之事,没有我,你就真的解决不了吗?」 裘千夜一笑道:「自然可以解决,只是怕不能服众。大师未出红尘之前,不是常常教导儿臣们,得民心者得天下。儿臣若终究推不掉江山大任,总要先得民心臣服,才不负天意所归。」 舍空低垂着眉眼:「好,施主是有心之人,贫僧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你今日这样用强将九龙寺中一众大师们拉到皇城之内……该好好对法源大师赔罪才是。」 「是,儿臣已经想好了,日后为九龙寺中那尊佛祖造像重塑金身,并亲自到寺中执帚扫地,将寺院内外打扫一遍,以示儿臣的补疚诚意。大师看这样可好?」 舍空转身对法源说道:「请大师法旨。」 法源苦笑一声:「殿下亲自打扫九龙寺之事……贫僧还真有些不敢当。寺院广大,殿下是金枝玉叶,三天三夜也打扫不完,还是……只扫最后一殿吧。」 「谨遵大师法旨。」裘千夜笑眯眯地先是向舍空叩首,然后又起身对法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还做了个鬼脸。 裘彦泽面色如土,心如死灰。他已听出来今日之事不仅是他一败涂地输给了裘千夜,更可怕的是,父皇竟坚定地站在了裘千夜一边。 他环顾满院,自己的亲兵,在父皇出现时也已经傻了眼,茫然不知所措。更不用说那些唿啦啦跪了一地的尚书、侍郎,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他勐地抓起跪在自己身前,哭得正惨的太子妃,抽出腰中佩剑,抵在她的咽喉处。 四周一片惊唿,舍空皱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裘彦泽一笑:「父皇,您已经对不起太子大哥了,总不能让太子妃也白白枉死吧?儿臣今天不求别的,只求能全身而退离开京城,到时候自然会将嫂子放回。」 裘千夜站起身,斜睨着他:「二哥,你何必一错再错?如今既然证明父皇健在,且安然无恙,之前的事我就当是你好心办坏事,一场误会。我又没说一定要你死,你自己却非要犯死罪。你仔细想想,你所作所为,是不是都是作茧自缚?」 裘彦泽冷笑道:「如今是你得了势了,所以便嚣张起来,没关系,太子之死我还是记在你的头上的,反正太子已经被你杀了,不如你就连太子妃的命一併要去,让哥哥们成全了你日后的帝名!」 裘千夜看向舍空:「请问大师?」 舍空却闭目转身,「出家人不理红尘事,这是施主您自家的事情,还是您自己处置吧。贫僧要和主持大师回九龙寺去了。诸位师兄还有晚课要做,不敢耽搁。」 法源同时和他双手合十,共宣了一声佛号,竟联袂而去。 「恭送大师。」裘千夜恭恭敬敬地在他们身后鞠躬行礼。再转回身时,看着脸色雪白的太子妃,幽幽笑道:「嫂子,您现在知道什么事与虎谋皮了吧?我是怎么劝你的?你竟不听。濯心现在哪儿?你若告诉我了,我便求二哥放你一命。」 太子妃悽然苦笑:「什么求他放过我?我这条命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你的心肝儿宝贝,你自己去找吧。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会找不到她?」 裘千夜又看向裘彦泽,「二哥,那间小客栈并不难找,我已派兵将那几条街都围住了,只要你答应不伤害濯心,我也不会伤你性命。」 裘彦泽哼道:「只怕童姑娘现在的性命可由不得我做主。你放心,自然会有护花使者守在她身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你现在且让开,等我去给你说和说和,看那护花使者是否愿意将人平安放回到你身边。」 裘千夜嘆道:「你所说的人若是越晨曦……只怕是难了,他和我争濯心,从金碧争到飞雁,连命都可以不要。要说服他放人,真是难上加难。」 邱隐走出众人说道:「殿下,越晨曦是金碧特使,没道理扣押您的人,若是强行带走童姑娘,那就是绑架,纵然他是金碧特使,也是可以捉拿并问罪的。」 裘千夜挑眉:「对啊,我怎么竟没想到这一点?所以……」他瞅着裘彦泽,「越晨曦……我也不会让他轻易离开金碧的。二哥,你手里还准备了多少后招,要不要现在一起说出来?就算你是自首,罪行还可以再轻点。」 第351章 崇明殿之变 「呸!」裘彦泽怒啐一声:「我是堂堂皇子,什么自首?今日不过一招棋败,输给你而已。我哪里有罪?」 「你持利刃挟持皇族,难道不是罪?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二哥就能躲过去么?」裘千夜伶牙俐齿,语带尖刻,「今日多亏父皇愿意出面为我作证清白,否则看你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然将我大卸八块了吧?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太子是死在我手,我倒觉得,你才有重大嫌疑!」 「你放屁!」裘彦泽恼羞成怒,「太子死时,我远在永州岛,和我有什么关系?」 「太子死时,你人虽在永州岛,但心却一时一刻不曾离开过京城。此番你冒险回京,拿太子和父皇说事儿,想将我从龙椅之侧推开,自登御极,凭藉的,也不是这院内的十几人,和你刚才那篇全无作证的臆测吧?」裘千夜微微垂下眼皮,瞥着被裘彦泽挟持在剑刃之下的太子妃,「嫂子,我为什么要先将莫纪连关押起来,现在你,和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明白了吗?」他扫视了一圈,兵部两位侍郎都垂下头,跪下说道:「我等愚昧,望三殿下恕罪。」 「都起来吧。」裘千夜笑眯眯地说:「不知者不罪。我其实也不是不信莫大人的忠心,但是此番既然太子妃和二哥联手要对付我,莫大人处境尴尬,我不想他被裹挟其中,两边不好做人。我甚至和他推心置腹地说:若是今日这一阵我输了,他……还能被二哥起用,他们莫家上下不至于遭受牵连,家破人亡。」 众臣都听呆了,谁也没想到莫纪连被裘千夜突然下狱竟然是这个缘由,连太子妃都惊愕得颤声道:「这……莫大人怎么可能会答应……」 「莫大人忠君爱国,光明磊落,当然不可能答应,不管我怎样劝说,告诉他二哥此番回来气势汹汹,必有兇险,他都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唉,不愧是我飞雁的扛鼎之臣。眼下,他其实并不在刑部中。」 风侍郎惊喜地问道:「那……莫大人现在人在何处?」 「微臣莫纪连,求见三殿下!」随着莫纪连声如洪钟一般的高声唿喝,从崇明殿外,一身玄色劲装,威风凛凛,器宇轩昂走进来的人,正是莫纪连。只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裘千夜身前抱拳拱手:「殿下,微臣幸不辱命,现在回来復命了。」 裘千夜笑道:「有劳大人了,京城的局势无恙吗?」 「托殿下的福,京城四方安定,逆党皆已伏法。」 莫纪连铿锵有力的回答,让裘彦泽一震:逆党皆已伏法?这句话的意思是…… 莫纪连此时才有意无意似的瞥了他一眼,「微臣奉命调兵护城时,得知魏王余党,以古孝如为首,出现在京城之外,顿时起了警惕之心。古孝如这个人,虽然在战场之上并未显山露水,有太大的功绩,但是其训练杀手之能,微臣却早有耳闻,不得不对此人倍加留意。」 裘千夜好奇地问:「莫大人怎么知道这古孝如到了京城之外?」 「当日魏王被太子拿下时,所有和魏王有关,但并未连坐受审之人,我已会同各方密探,写好了一份人名,并派心腹潜入这些人的身边,就是为的监视其行动。所以这古孝如一到京城之外,微臣便知道了。」 「哦……原来如此,莫大人真是心思缜密,计划周详。」裘千夜忍着笑,不去看裘彦泽灰败的脸色,继续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要抓住这古孝如也不容易吧?」 「微臣不敢打草惊蛇,只命人悄悄尾随,得知古孝如进京之后,曾与人汇合在清风客栈附近,而后各自行动,分别潜伏在各位大人的府邸之外。」 「慢着!」裘千夜困惑地举手示意,「什么『各位大人』?」 莫纪连面无表情地用手一指道:「就是在场各位大人的府邸,以及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家,都是些二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家……」 众人终于譁然一片了,郑于纯激动地问:「二殿下,莫尚书说的是否属实?」 裘彦泽别过脸去:「现在他说什么你们都信,还有人听我的话吗?」 裘千夜说道:「你不认没关系,莫尚书,那古孝如现在是否在你手上?」 莫纪连笑得有些骄傲,「虽然他一身功夫不弱,但是微臣到底还是把他抓住了,他是刺客之首,虽然他暂时嘴硬,不肯吐露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入京,但是只要把他抓住,其他人得不到消息和命令,应该不会擅自行事。」 「虽然这样说,但各位大人府中家眷不少,而且并非人人府中都有众多的家丁护院,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裘千夜面色凝重地看着裘彦泽,「二哥,事到如今,你若是肯放手,就手书一道命令,让古孝如通知他的手下即刻投案。或者……哪怕是他们自行撤离京城,也千万不要伤到各位大人的家人性命。算小弟求你。」 裘彦泽盯着裘千夜,握着剑柄的手不禁微微发抖,「裘千夜,老三,你这一手邀买人心的手段到底是跟谁学的?你的母妃吗?当年她曾宠冠后宫时,便是用的这种手段笼络住父皇的吧?」 裘千夜一本正经道:「二哥,现在我不是要与你耍嘴皮子,我和你要说的是正经事,这涉及到也不是你我的私怨,而是整个飞雁的朝廷安稳与否。你让古孝如把那些人都撤了,放了太子妃,我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你我就在这院里一对一的决斗,倘若我败了,我就把江山让给你。」 「三殿下!万万不可!」邱隐带头跪倒:「微臣及家人的性命不足惜,但飞雁的江山绝非儿戏可定!所谓一国之君,无论心胸、气度、眼界、待人接物,为人处世,都必须是万民之表率。在我心中,殿下便是飞雁人君最佳之选。刚才陛下也已表示清楚,他不理红尘之事,那便是将江山交託给殿下您了,您在这时若想以一人之武定江山,岂不是先辜负了他的重託厚望?」 其他几人也相继跪倒,连声求恳裘千夜放弃之前的说法。 裘千夜感慨地伸手相扶,「列为大人请起吧,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是我又岂能靠牺牲诸位大人及家眷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难道我裘千夜是为了做皇帝才回到飞雁的吗?原本我毕生的志愿只是和心爱之人『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万没想到,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裘彦泽呵呵干笑,「天意,天意,你不但收揽了人心,得到父皇的亲许,还借天意之名为自己的真龙天子之身博得世人的信奉。老三,你果然高明,高明,我此生是自愧弗如,无怪大哥和我都输在你手!」 裘千夜哀伤地看着他:「二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皇位对你竟真的那么重要吗?难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该是『好好活着』这四个字?」 裘彦泽冷笑道:「是啊,就是这四个字,你倒说得精闢,可是人要怎样活,才算是好好活着?贩夫走卒三餐不继当然不算是好,但是三餐可以裹腹,衣食无忧,就算是好好活着吗?人活着,总要有个目标,皇位,便是我唯一的目标!」 「为了皇位,上次太子差点杀你,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活下来的么?兄弟之情,你虽没有,我却不能丢得一干二净。这一回,我依然会留你一命,只要你懂得给自己留一步后路。」裘千夜一字一顿:「把濯心还给我,将所有的人马撤掉。你知道我的手段,你就算是不交,濯心,我有办法将她救回来,你的人,也会一个个为你而死。你败局已定,不应再为自己添上两手血腥了。太子妃,你也放了她吧。她和你一样是个可怜人。不管太子大哥是不是被你的人暗杀的,之前宫中的那几次刺客出没是不是你指使,我都不想再追究了。」 裘彦泽本来心头已经有些动摇,听他说得有些动情,似是真有与自己和谈之意,也犹豫着是否给自己一个转圜之机,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心登时就凉了!那之前的刺客事件及太子之死明明和自己没有关系,但经裘千夜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带转,再加上他之前安排的事情,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无端联想,这刺杀兄弟,暗杀太子之名,他是已经坐实了,纵然他不承认也不可能了。原来,裘千夜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他活命,而是想要他的命…… 「三弟……你可真是哥哥们的好弟弟啊……」裘彦泽苦笑着,「此生败于你手,我真是不冤。但是你要记住,你自己能得到多少,就必然会失去多少。你想兵不血刃的得到一切,只能是痴心妄想!」 他勐地将太子妃往裘千夜身前一推,裘千夜不得不扶住太子妃的身体,而此时裘彦泽的剑锋已经刺到他眼前,他将太子妃横推给正冲过来的莫纪连,自己迎着裘彦泽的剑锋竟挺身而上。 只见剑光刺眼,耳畔众人惊唿,再定神时,却见裘千夜一手死死握住裘彦泽的剑刃,鲜血正从他掌心之处流下,他冷冷看着裘彦泽:「二哥,我以空手夺你白刃,你还是输了。」说罢,他手腕向上用力,竟将剑刃生生掰断。 此时裘彦泽若是再以断刃刺向裘千夜的胸口,竟是十分方便,被刚才一幕惊呆住的邱隐此时不敢再懈怠,他一把将裘千夜拉到一侧,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裘千夜。 但裘彦泽却并未再进攻,一击不中,被裘千夜掰断了剑身,这一切让他心如死灰,仰天长啸一声,喊着:「天欲亡我,非战之罪!」然后倒转剑身,笔直地扎进自己的胸膛。 左右抢救不及,就见他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吐出一口鲜血,双目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愤懑和怒火,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息了。 裘千夜立刻对看傻了的郑于纯说道:「郑大人,我二哥虽然作乱未遂,犯下大案,但终究是皇子,还要以皇子之礼厚葬。各种细节、名号,以及对外的说辞……稍后我们再议。」 郑于纯的脑子还是僵的,呆呆的只是应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 裘千夜转而对莫纪连说道:「莫大人,宫内宫外的守备归你统辖,今日之事,务必严守秘密,不能走漏一点消息。否则若沦为市井笑谈,于皇家颜面有损。」他看了眼已经被莫纪连手下全部拿下的二哥那些亲信,低声道:「这些人既然对二哥忠心耿耿,就都给二哥殉葬吧。」 莫纪连打了个寒噤,立刻应道:「是,微臣知道怎么做。」 裘千夜拉过邱隐,「邱大人,眼下你和我立刻赶去清风客栈,务必要把濯心救回来!」 邱隐说道:「明永振应该还守在客栈外面,童姑娘的安全可保无虞,殿下放心。」 裘千夜摇摇头,「越晨曦和二哥相比,我怕的是越晨曦。因为二哥无论出什么招数,都在我的算计之内,但是越晨曦……他若以情动人,濯心未必能招架得住。」 语音渐远,他已和邱隐快步走出崇明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兄长,和那痴痴呆呆,傻了一般的太子妃。其余之人还在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时,裘千夜的身影早已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残风、残月,枝柯动摇,花影暗舞。 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便似幻梦一场,若非死人、鲜血,就在眼前,谁也不敢相信他们竟刚刚经歷了飞雁建国以来,最可怕的一次皇族内乱。 后来,史官按照裘千夜的意思,将这一夜原原本本记录在《飞雁国史》中的《睿帝实录》中,史称:崇明殿之变。 第352章 逃跑 越晨曦带着童濯心从清风客栈离开,乘坐一辆马车往西城门口驶去,来到城门口时,却遇到守卫封闭了城门。 「今夜全城封城,要出城,明日再说吧!」守城门的士兵大声说道。 胡紫衣和越晨曦、童濯心都坐在马车中,听到外面人的话,胡紫衣倒先松了口气,摊手道:「好吧,出不去了,掉头回去。」 「不行,若是现在回去,就真的走不了了。」开口否定的竟然是童濯心,她掀开车门帘,向外看了一眼,说道:「我去叫他们开城门。」 越晨曦从后面拉住她,蹙眉道:「不行,你不能去!你一露面,正中裘千夜的下怀。」 胡紫衣嘆口气:「你们两个人拉拉扯扯也没用,若是想走,就得要濯心出面,但濯心出面,又未必能走。好啊,现在进退不得,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童濯心沉吟道:「城门封闭,说明千夜已经知道京中出了乱子,这命令不可能是二皇子下的,他应该暂时还得不到控制全城的权力。」 「是又如何?」越晨曦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想回头了?」 童濯心继续自顾自地说:「若是二殿下计谋得逞,你自然可以平安无事地出城。但若是大权依旧在千夜之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她向车外看去,现在夜色已深,因为封了城门,所以街上也已没有几个人。她突然挣脱开越晨曦的手,跳下车去,大声问道:「这里有没有三殿下的人马?」 守城的士兵一惊,却不认得她,问道:「你是谁?胡言乱语的在这儿喊什么?」 越晨曦急了,也下了车,对士兵笑道:「我妹妹病了,赶着去城外找大夫,小哥不用理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把童濯心往车里拽。 童濯心却不肯听他的,大声对夜色喊道:「我知道一定有三殿下的人跟着我的马车,不管带队之人是谁,你立刻现身!我有话说!」 守城的士兵挠着头,纳闷地看着这个好像疯了似的丫头,怎么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人? 越晨曦沉声道:「濯心!你是自绝死路吗?」 童濯心却似是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再度放声高唿:「我是童濯心,你若是不现身,三殿下怪罪下来,你可……」 这一回,话音未落,只见从黑暗的街角深处,闪身出来一人,惊诧地对童濯心问道:「你就是童姑娘?」 「是。」童濯心急切地问:「你是三殿下派来监视越大人的吗?」 那人尴尬地苦笑:「这个……我现在若说不是,似乎说不过去。」他抱拳拱手,「在下明永振,兵部人,奉三殿下之命监视越大人的行踪,可是没想到童姑娘居然会和越大人同行。您,您这是……」 「立刻叫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放越大人的马车过去。」 明永振皱皱眉:「姑娘的意思是……」 「我知道千夜让你盯着越晨曦,但是你今天若是不叫人放了他,我便一头碰死在这里。」她抓着马车的车辕,昂首道:「我说到做到!」 明永振吓了一跳,他之前没有见过童濯心本人,只是听说了童濯心和裘千夜的事情,知道裘千夜对她用情颇深,但并不知道童濯心竟然会和越晨曦一起在清风客栈,而且居然还一起坐马车出城。这到底是怎么一桩公案? 他当然不可能立刻答应童濯心,事实上,他连这个「童濯心」是真是假都不能肯定,当然更不能随便放人。 他笑道:「童姑娘为何不等殿下来了,和殿下当面说?听闻殿下对童姑娘一往情深,姑娘的要求,殿下一定会答应的。」 越晨曦死死抓住童濯心的肩膀,咬牙道:「濯心,你是要拿自己的命换我出城吗?」 胡紫衣也下了车,看看左右,她最忌惮的那两个胡家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左一右护持在马车两侧,而越晨曦的其他侍卫就在马车周围环布。 明永振那边,他虽然一开始是只身走出,但他身后隐隐绰绰还可看到不少人影,甚至附近的其他街道,那些原本看起来不过是路过的行人都一个个神情警惕地看着他们,看其衣着虽着便服,细辨之下,可见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显然都是练家子。 这两边各有一拨人马,若是对上了,定然是越晨曦吃亏,毕竟这里还有守城门的一队士兵,怎么也得有十几人当班。 于是她笑眯眯地说道:「明大人,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这位姑娘是不是童姑娘,你认不清,所以不敢全信她的话,更不敢照办。那你就立刻着人去通知你们裘殿下好了,让他亲自来认人就是了。」 「胡紫衣!」越晨曦诘问:「你是想把濯心害死在这里吗?」 胡紫衣一震,却看着童濯心:「你不是真想一头碰死在这里,对不对?你要是想让裘千夜放走越晨曦,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裘千夜亲自点头。否则纵然越晨曦现在可以出城,裘千夜还会派人追杀他。不等他回去金碧,就会死在飞雁的国土上。好了濯心,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跟着越晨曦回国。我们说了那么多的交心话,我知道你一旦选定了人之后,就不会再动摇了。」 越晨曦神色变幻,盯着童濯心:「是吗?濯心,你刚刚在客栈中和我吐露心声的种种……难道都是为了骗我?」 「对不起,晨曦哥哥,我若不骗你,你不会立刻那里,我也没办法把你平安地送出飞雁的都城。」童濯心缓缓抬起脸,眼中明明有笑,却泪盈于睫。 越晨曦似被人狠狠地重锤了胸口,几乎要痛得弯下腰去,他怒问道:「为什么?你难道忘了我和你说的……难道你以为那些话都是我编的假话?」 童濯心深吸一口气,「是真是假……我已不在乎了,紫衣说得对,我心中笃定了要跟着千夜,他是人也好,是魔也罢,我都不会变了。」 「哪怕他会是你的杀父仇人吗?」越晨曦朗声质问,「童濯心,你是这样为人子女的?你让你的父母在九泉之下含冤,竟要和仇人双宿双飞,逍遥快活?」 童濯心闭上眼,「我爹娘只希望我一生一世快乐、平安,这一切千夜都能给我。若我父亲之死真的与千夜有关,我相信他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这世上他最不愿伤的人,就是我。」 越晨曦震惊地瞪着她,语塞,胸闷,窒息,仿佛不认得她了。他怔怔地发呆许久,茫茫然问:「濯心,你为什么不直接帮他杀了我?你可知在裘千夜心中,我若是死了,才是解除了他心中最大的隐患。你这么在乎他,就该将他眼前所有的绊脚石都剷除,现在你不该叫人放我走,而是应该叫人把我抓起来。」 童濯心柔声道:「晨曦哥哥,这辈子我最不会恨的人就是你,你又何必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刺我的心?只要你平安走了,我就放心了。」 她看着胡紫衣:「紫衣,后面就需要你的帮忙了。胡将军今日出城,我想……也许是千夜的安排。」 「啊?」胡紫衣一愣:「为什么?」 「你哥哥和千夜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千夜今夜之事势必要波及广大,也难免会和晨曦哥哥有个撕破脸的对决。若是你哥哥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也会影响到他和千夜的交情,所以……千夜才让他躲出城去吧。」她淡笑着:「晨曦哥哥,胡家与你,都会是千夜日后的劲敌,他对胡锦旗有这样的心胸安排周全,他也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越晨曦冷笑道:「胡锦旗是胡锦旗,他和你没有旧情,能与我相提并论吗?」 童濯心不再解释,转过身来,她再度对明永振道:「明大人,三殿下命你跟踪越大人时,可有说过,若越大人逃跑,哪怕是杀了他,也要把他强留在飞雁?」 「这个……当然没有。」 「好,那就请您下令开城门放人。」童濯心清清楚楚地说:「我刚才的威胁不是开玩笑,倘若您再不开门,我就一头碰死在车辕上。您现在不能确定我的身份,等到我死后,千夜自然会给我收尸。」 明永振吓一跳,回头对自己的属下说:「快去找找看三殿下现在在哪里,若是赶得过来,让他立刻过来……」 「明大人……我只数十下,您若是不下令开城门,我便立刻要撞了!」 第353章 请恕我得罪了 童濯心哪里敢给明永振回去找裘千夜的工夫?若是裘千夜真的来了,他又岂会轻易放越晨曦离开?越晨曦说得对,胡锦旗和越晨曦在裘千夜的心中完全是两种人,胡锦旗是裘千夜的恩人,当日为了裘千夜中毒,他冒险从京城弄得解药,千里迢迢赶来送药,日后若是两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裘千夜肯定会报答这个人情。但越晨曦,是裘千夜此生唯一恨之入骨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时间紧迫,再不让越晨曦出城,只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越晨曦忍无可忍,抓过童濯心,逼得她和自己对视:「濯心,我不管你刚才是不是和我演戏,但你要我这样以你性命做要挟,换取自己离开,你也把我想的太无能了!」 他看着明永振:「明大人,把你们三殿下找来吧,我也不躲不逃,就在这里等他。」 童濯心急道:「他若来了,你就真的走不了了。」她对着胡紫衣使眼色,胡紫衣会意,悄悄走到越晨曦的身后,越晨曦却霍然回头瞪着她:「你不要想在我背后使阴招!纵然你现在能打晕我,等我回到金碧之后,也饶不了你们两兄妹!」 胡紫衣怒道:「不识好人心!你若死在这里,后面还要牵扯多少故事?你光顾着自己出气泄愤,根本不替别人着想!」 越晨曦负手冷笑道:「我就是替别人着想了。我就是想知道我若死在这里,能牵扯出多少故事?」 胡紫衣瞪着他:「你是想引起两国相争?」 越晨曦凉凉地笑:「裘千夜想带着飞雁休养生息,然后和金碧一决高下。我岂能让他如愿?他若是肯杀了我,内忧,外患,我便一併都回报给他了。」 他盯着童濯心,每一个字都说到童濯心的心里去。童濯心咬着唇,看着站在对面的明永振,心中思量:离开了清风客栈那个封闭的场所,在外面若是两边打起来,拳脚倒是可以施展得开,也便于越晨曦的逃跑,但越晨曦现在摆出这副不逃不躲的姿态,真的要和裘千夜对峙上了,这两边无论谁胜谁负,场面一定很难看。 她思来想去,忽然沉下脸:「晨曦哥哥,你是要成全你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名,还是要成全你的情痴之名?」 越晨曦说:「人各有志,你也不用嘲笑我。」 童濯心道:「当然是人各有志,只是我不愿意你做什么事,老打着是为我好的旗帜。世人不知真相,都当我是水性杨花,可是平心而论,你我虽然是有过婚约,但那最初原本只是口头之约,彼此未曾下定,不能做真,而后的婚事,也是你用强在先,坏我名节,我不忍向外人说穿你的手段卑劣,只得忍辱答允。而今我躲到飞雁来了,你又追踪而至,还反覆游说,妄图动摇我与千夜的情比金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非君子所为,但是我都不愿与你计较,只还尊称你一声『晨曦哥哥』,但你到底要这样虚伪地活多久?」 越晨曦的脸色在她的一句句质问中越发铁青,他知道童濯心是在激他,只是没想到她为了激自己,连两个人最隐秘的那件事都敢放在众人面前来说。也许,左右的人听不清他们的话,也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但童濯心的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在削他的脸,剜他的心。 在她眼中的他,是不是真的就这么龌龊不堪?如果这些话中的确有她的真心在,那他还有什么能力奢望把她挽回? 他闭上眼,沉吟不语。 童濯心再说道:「你要等裘千夜来,你就等吧。反正他来了,我也肯定不会和你走。千夜是识大体的人,他不会杀你,你的阴谋也不可能得逞。你就算是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和前途,也一点意义都没有。但越家,便要立刻树倒猢狲散。你将越丞相的死归咎于千夜,如果这是真的,我只能说千夜做得高明,他不仅借陛下之手杀了越丞相,为飞雁除去一个劲敌,还毁了你的信仰,让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不重要。越家是金碧第一大家族,在朝中为官者不知有多少,如果越家的顶樑柱倒了,金碧就相当于倒了一半。到时候千夜不用等太久,也能等到飞雁翱翔于金碧之上的时候。」 她笑着说:「晨曦哥哥,到时候他会感激你今日的牺牲和成全。」 越晨曦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心头翻江倒海般的纠结。此时只听不远处有人对明永振说道:「三殿下刚才在皇宫门口摆了个法事,一堆和尚正在给太子超度念经,现在人已进了皇宫,好像说是看到太子的魂魄入宫了。」 这番话,说得满场敌我两方都是一愣。 越晨曦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暗自道:看起来还是被裘千夜算计了先手。什么法事,超度,什么太子魂魄,无非是他故弄玄虚罢了。他有折腾这场闹剧的工夫,早就该来找童濯心了,除非他不知道童濯心在自己手上,或者,就是他有恃无恐。 童濯心见他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已经动摇,她看着胡紫衣:「紫衣,你大哥应该就在城外等候,不如你先走。你走了,我也能放一半心。晨曦哥哥要留在这里等死,你也不必等他了。」她看向明永振:「明大人,只放胡姑娘走,可以吧?」 明永振呵呵笑道:「童姑娘,真的不是我不愿意放人,实在是今晚情势特殊,如果出了一点差错,我都没办法去见三殿下的。您稍安勿躁,一会儿三殿下亲自到了,有他下令,怎么都好说。」 胡紫衣顿足道:「好啰嗦!你们这些人真是好啰嗦!我胡紫衣要出去,看谁能拦得住?大不了死几个人罢了!」 她勐地平地飞身一跃,跃上马车车顶,自马车车顶又纵向旁边的一棵大树,那树顶的树冠已经高过城门口士兵休息住宿的营房屋顶,她踩在树枝之上,借那一根柔软的树枝反力一弹,竟飞起一丈多高,眨眼的工夫已经飞到城门顶上。 守在城门顶的士兵吓一跳,乍然看到有人上来,惊问道:「什么人?」 胡紫衣仗着艺高人胆大,身子向下落的时候,竟徒手抓向一名士兵手中的长枪枪桿,然后借着下坠之势,竟将那百十多斤的汉子挑飞出去。 明永振在下面看着,不禁叫了声:「好啊!好俊的工夫!不愧是胡家的传人!」 胡紫衣身形落定,墙头上还有几名士兵立刻沖了过来,胡紫衣长枪在手,她不想伤人,枪尖在后,枪桿在前,依然使出胡家祖传的枪法,勾、挑、噼、扫……几招之下,这几名士兵便纷纷被打翻在地,胡紫衣看了一眼城墙另一边的下面,巍巍高哉,若自己冒然跳下,不死也伤。 她灵机一动,抓起一个被打翻在地的士兵压倒墙头,枪尖调转,抵住那人的脖子,对明永振大喊道:「明大人,您要是再不下令开城门,我就把这墙上的几人一一推下去了!您这害死同胞的罪名可也就背下了。」 明永振苦笑道:「胡姑娘,我一直以为胡家是光明磊落的,怎么也能做这种手段胁迫别人?」 胡紫衣大声道:「我是光明磊落的靠自己的本事上来的,你若是不服,也可上来一战。」 明永振犹豫着,说道:「姑娘真是给我出难题……」 不想在城头的角落处,却有一个人默默站起,大声道:「紫衣,明大人说得对,我们胡家向来光明磊落,不做这种要挟别人的事情,你且让开,今日我与明大人一对一对决,倘若我胜,这城门必须打开!」 胡紫衣惊喜万分,回头问道:「大哥?」 她还没有看清,只见一条人影,如暗夜黑鹰,自墙头上迎风而起,这么高的城墙,竟不凭藉一点外力就敢下坠。但见他身形极快,眼见就要堕地的剎那,突然抽出腰上的长剑,用那剑尖在地上一点,剑刃压弯到几乎折断,他却又借剑刃弯曲之力弹起,由下坠改为平飞,一下子就落到明永振的面前。 这一手工夫干净利落,极为漂亮,和胡紫衣刚才那一招借树枝腾跃的工夫很像,却明显又高出不知道多少。 明永振再次脱口叫道:「好!能使出这手工夫的人看来就是胡锦旗将军了?在下明永振!」 两人先彼此行了一礼,相距不过两步远,一打眼,都对对方的人品有了个最初的判断。 胡锦旗笑道:「明大人,我堂妹做事莽撞,但并非是蛮不讲理。所谓要挟之说多少是戏言,但此时事出紧急,希望大人也能体谅她的口不择言。我听闻明大人出自兵部,是三殿下很器重的飞雁日后的重臣,说不定你我有一天会在战场上相聚,不如此时先切磋一下,也好知道个对方的深浅。」 明永振哈哈笑道:「胡将军说哪里话?你们胡家威名震天下,我明永振可不敢掠将军的锋芒。将军既然刚才就在这里,那这事态您也必定了解了……不是我不放人,实在是……」 胡锦旗虎目圆睁:「明大人,我敬你应该是飞雁的一位勇士,至少是条汉子,所以现身愿与你单挑一战。你这么啰啰嗦嗦,作妇人之态,岂不是要让我看低了你们飞雁?」 明永振挑着眉毛:「要是战场之上将军这么说,我明永振肯定是要迎战的,但是此时事关紧要,不是我自己能做的决定,将军的激将法对我没用。现在就算是说出大天去,我也是要守着这道城门,不能放任何人离开的。」 胡锦旗拱手道:「那,就请恕我得罪了。」 第354章 莫负今朝与年年 他话音未落,出手如电,左掌打向明永振的面部!两个人相距很近,他速度又快,明永振虽然也是练家子,却几乎躲不开。眼见那一掌已经打到眼前,明永振突然向后一倒,愣是整个身子都躺倒在地上,看上去有些狼狈。胡锦旗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招应变,不过他掌势打出,再收回来向下打的时候便需要改变身形,也就在他腰部一扭的时候,明永振却双腿连蹬,攻向胡锦旗的下盘。 胡锦旗将右手中的长剑回扫明永振的双脚,明永振的两腿一缩,躲过他的断腿大招之后,立刻双掌拍地,翻身而起。但这时候胡锦旗的身形也已转了过去,正好转到他身后,啪的一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根手指一捏,就捏得明永振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胡锦旗大声对守城的士兵说道:「你们现在是要救自己的同僚,还是救你们朝中的大官?」 明永振苦笑道:「三招就输给胡将军,我算是服了。可你就算是杀了我,这城门还是不能开。」 「那就杀了你好了!」胡锦旗的长剑压在他的脖子上,对墙头上的胡紫衣喊道:「紫衣,我数三下,三下之后他们若是还不肯开城门,那你我就一人杀一个!」 「好!这种玩法太有意思了!」胡紫衣在城头上响应着。 「一!」胡锦旗朗声念出第一个数。 守城的士兵开始焦急地低声商讨。 「二!」胡锦旗念得没有一点迟疑和犹豫。 守城的士兵领队本不想出头,此时也不得不露面,大声问道:「明大人,若是开了城门,我们还能追回他们,可如果不开,现在就要送命,大人还是亲自选选吧。」 「混帐!要我选什么?说了不开就是不开!」明永振怒骂道。「若是开了城门,我第一个先宰了你!」 那队长本来已经手扶到城门的大门栓上,被明永振一声喝令,吓得手一哆嗦,从门栓上滑下来。 胡锦旗哼了一声:「你倒真是条汉子,日后在战场上如果和你见面,必然是个劲敌,若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砍了,还为我金碧剷除一个后患!」 明永振呵呵笑道:「那你就动手吧。我明永振一辈子都想着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今天虽然死得早了些,但好歹也是死在金碧大将手里,不冤!」 「三!」胡锦旗已经不想再说,长剑就要落下之时,越晨曦突然喊道:「慢着!」 「怎么?」胡锦旗皱眉看他,「你不想走吗?」 越晨曦沉声道:「杀了他,就是真的在给金碧惹麻烦。我死不足惜,胡家若招惹上这桩是非,就是锦灵也护不住你了。」 越晨曦回身看着那守在城门口的飞雁队长,「这位大人,烦请现在立刻打开城门。开门之后,这位童姑娘可以保你平安。否则,你的上司和部属都会死于非命,你一样也保不住你的小小官帽。」 他声音不大,音沉似冰,但每一个字都似是如山之重,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那队长犹豫了一下,顿足道:「好!大不了就让殿下处置我一人!开门!」 明永振还想叫嚣,被胡锦旗拿住了哑穴却喊不出来。 三四个士兵一起冲上去扒开城门门栓,推开了巨大的两扇城门。 越晨曦看着童濯心:「我不勉强你了,但是此生此世,你也回不到金碧去了。从今日起,你便是金碧的叛徒。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敌国的皇子,而他,必定是要和金碧作对的。日后,你的亲戚,你的朋友,都要和他兵戎相见,你的故国,你的同胞,都会陷于战火。今日你的一意孤行,将会给日后的金碧带来多大的灾难,濯心,你想不到,但是你肯定能看得到!」 他的话音平淡,没有一丝情感,但这种无情却更加刺痛人心。 童濯心轻舒一口气,歪着头淡笑道:「不会的,有我陪着千夜,他的心会变的。我不会让他和金碧为敌或作战。千夜治理的飞雁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但绝不是金碧的敌人。而在金碧的你们,只要不刻意与他为敌,也能给金碧飞雁的百姓一个共享的太平盛世。这便是我对晨曦哥哥最后的请求了。」 越晨曦神情沉郁,默默望着她,低下眼帘,最后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然后坐上马车,大声对车夫道:「出城!」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捲起尘土冲出城门,和越晨曦同行的护卫一併随着车轮滚滚向城外奔去。 胡锦旗丢下明永振,纵身跳上胡勇的马,两人同乘,那马极是神骏,嘶鸣一声之后撒开四蹄飞也似地跑出城门。 胡紫衣在城头上对童濯心喊了一句:「濯心,咱们后会有期!」然后从城墙的那一头跳下,正落在胡骑的上方,胡骑故意放缓了马速,在她跃下之时,胡骑双掌向上一托,掌风化解掉她下坠的落力,胡紫衣的脚尖踩在他的掌心时,胡骑再往上送了一下,胡紫衣在空中翻了身,落在胡骑的马背上,双人乘马,马似腾龙,绝尘而去。 童濯心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竟似是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似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掩住脸,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她悲,并不是因为越晨曦对自己最后那几句话的冷言冷语,而是她意识到自己和越晨曦之间的隔阂和距离,已经无法再挽回。无论他们有过怎样的风风雨雨,她原本只想待他以初心,但是初心蒙尘,事随流云,已经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想拼命抓住过去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无奈的徒劳。到最后,伤到的还是那颗初心。 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它能裹捲走一切甜蜜美好的幸福回忆,连记忆到最后都变得那样模煳不清,亦真亦幻。 人这辈子,能有多少时间纠结在过去,到了该卸下重担的时候就必须卸下,否则没有力气再往前行。她知道自己是越晨曦心里的那副重担,今夜之后,但愿他真的能卸下自己。 纵然他不愿意再记得,不愿意再承认,但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儿时玩伴。面目全非,物是人非,真的不是童濯心对他们在彼此心中留下的最后註解。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留不住的,只能任它随流水。 留得住的,莫负今朝与年年…… 第355章 大局平定 裘千夜在城门口找到童濯心的时候,童濯心正在和明永振说话。 看到他一马当先迎面而来,童濯心欣喜地叫了一声:「千夜!」 裘千夜来不及勒住马头便迫不及待地直接从马背上跳下,将她一把抱在怀中,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她巧笑嫣然地在他怀里仰起脸,「什么事儿都没有。倒是你让我担心好久,你那边……」 「都已平静,你放心。」他简简单单地用七个字掩去了刚才在崇明殿中的惊心动魄。他低眉看着明永振,问道:「明大人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胡锦旗给明永振点的穴道所用之力很轻,所以明永振在他们走后不久就自行解开穴道了。听裘千夜询问自己,他苦笑着跪下:「微臣无能,放走了越晨曦等人……」 「哦,那也没什么。以越晨曦的本事,若是逃不掉我倒要小看他了。」裘千夜却答得轻描淡写,「大人劳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 他揽过童濯心,让她背对着明永振,自己却在身后对明永振做了个手势。明永振会意,立刻道:「今晚之事太多,微臣先回兵部和莫大人将所有事情陈述一遍,做好后续之安排,明早再见殿下细禀。」 「有劳大人了。」裘千夜微微一笑,抱起童濯心跃上马,返身回宫。 皇宫中早已平静下去,崇明殿中二皇子自杀的消息当然不可能传出,但是皇宫里的人也都知道在崇明殿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兵部的人进进出出一通忙活,各宫各殿得到消息,都严禁在宫外到处行走,所以当童濯心回来时,感觉不到一场内乱之后的硝烟之气。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二殿下的余党你都已经……」 「别操心这个了,我都敢让你回宫,自然宫里是安全的。」裘千夜温柔地笑,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缱绻,仿佛一辈子都看不厌倦。「倒是你,以后要记得不要再乱跑了,这次落在二哥和越晨曦的手里,差点又被当作人质。我都没有把握是不是一定能把你平安无事地救下。」 「你放心,我其实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尤其是在……越晨曦那边。他也不会伤害我。」童濯心小心翼翼地说着,不知道越晨曦的名字对他来说现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越晨曦的轻易逃走是否会激怒他?但他看上去那么平静,那么无所谓,仿佛越晨曦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竟然这么容易就释然了?是因为他轻而易举地平定了二哥的叛乱,还是因为看到她平安无事的归来所以就宽容大度? 似乎,这不该是裘千夜的本来面目。但是此刻的他这样笑着,却似是一堵最温柔的墙,挡在两人的中间,让她没办法穿墙而过,触碰到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飞鸾宫中,青娥迎上来,惊喜又自责地跪下啜泣:「童姑娘,奴婢无能,害姑娘落于贼人之手……」 「青娥,你平安无事也回来啦?真是太好了!」童濯心心中一直惦念青娥的下落,不知道越晨曦会将她怎么处置,眼见她也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头的大石头又落下一块。她高兴地将青娥扶起,连声说:「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我自己莽撞,一意孤行才惹出事端。要是你因我受到牵累被罚或受伤,我才是没脸见你呢。」 裘千夜在旁边笑道:「哟,这是在暗中警告我不要处罚青娥吧?你放心,我怎么可能会责罚她?」 青娥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边感激地说:「有三殿下和姑娘对青娥这么好,青娥就算是死了也报答不了两位的恩情。奴婢先去为姑娘烧水,等水热了,姑娘净身沐浴,换身衣服,才好休息啊。」说着,她连忙赶去准备。 「青娥是被你救回来的?」童濯心回眸问道。 裘千夜淡淡道:「我赶去清风客栈的时候,青娥就被锁在客栈一楼的一间客房内,所以我就让人直接把她送回宫了。」 童濯心长出一口气:「这么看来,晨曦哥哥还是很厚道的。」 裘千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笑意不减:「你当着我的面夸奖绑架你的人,似乎不合适吧?」 童濯心忙说道:「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们结下太深的梁子。其实他真的没对我做什么,二殿下曾有意为难我,也是他出手护持。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她忐忑不安地说完,偷偷从眼皮下方打量着裘千夜的表情。裘千夜并未动怒,依然只是笑着看她,说:「算了,你人都平安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那……越晨曦逃走,你不会再追杀他吧?」 裘千夜耸耸肩,「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知难而退,我也懒得再和他纠缠。他与二哥相比,当然还是二哥更让我烦心。如今二哥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转换话题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我今晚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明天到了上朝的时候,二哥叛乱之事我要公开在朝野宣布,虽然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但我总要顾及到皇家颜面,让他死得也有几分体面。」 童濯心一直不知道二皇子的结局,听他这样一说,心里沉下去……看来裘彦泽已经死了?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她暂时不便问,便柔顺地说道:「好,那你也不要忙得太晚,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那么多臣子,总该是为你分担一些的。」 裘千夜笑道:「还未做国母,却已有了国母的气度了?」 他的打趣让今天一天一直心情沉重的童濯心有了些许羞涩,不好再和他纠缠下去,只得撇下他自己独自进屋了。 裘千夜一直微笑到她走进房门,倏然间,他嘴角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抹去似的,整张脸冰冷铁青,转身快步走出飞鸾宫。 兵部今晚依然灯火通明,裘千夜一言不发走入大堂中时,堂内站满了人,兵部所有有品级的官员悉数到齐,见到他时,人人都恭敬地跪下行礼:「参见三殿下……」 裘千夜怔了一下,以前他来兵部时并未被众人这样整齐地拜过大礼,但旋即他便明白了,自己今日设计拿下二哥之事已经令众人心悦诚服,再加上父皇在众人面前的亲自表态,人人都确认了他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飞雁的江山即将是他的,在众人眼中,他不再是那个被送到国外的质子,也不是因皇兄离奇死亡后渔翁得利的三殿下,他,裘千夜,即将成为万人之上的飞雁皇帝。 一晚上的高度紧张在这一刻化作胸口的情绪激盪,但他忍住了面上的波澜,伸手道:「诸位大人请起,今日之后还有更多的棘手之事要做,千夜的一切都要仰仗依赖各位大人。而飞雁的未来,无论兴衰荣辱,也需各位大人与我一同努力,千夜先在此拜託各位了。」 他长揖行礼,众人慌忙还礼,莫纪连出来说道:「好了,大家彼此这样拜下去也没个完,殿下,先请到内堂说话吧。」 裘千夜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兵部后院,明永振也一起跟了过来。 莫纪连低声道:「二皇子在京中的残党余部正在清剿之中,要确认还需要等两日。」 「嗯,不急。反正他们现在群龙无首,无非是作鸟兽散罢了。」裘千夜微微一笑,看向明永振:「明大人那边的情况呢……」 明永振呵呵一笑:「如殿下安排,越晨曦顺利出城。现在,他应该是怀疑不到胡将军身上去的……」 莫纪连恍然大悟:「原来那越晨曦逃走,是……殿下和明大人的安排。」 裘千夜淡淡道:「我和胡锦旗是私交很好的朋友。他奉旨来保护越晨曦,总不能让他没办法回去和皇帝交代。而且若是不在大战的尾声出场亮相,越晨曦必然对他起疑,日后他在朝中也难做。」 莫纪连感慨道:「殿下对敌对友都这么仁至义尽,日后必然是一代明主。」 裘千夜嘴角挑起:「大人先别急着夸我,胡锦旗我虽然要救,但是越晨曦……」他看着明永振:「有人尾随吗?」 「他们选择的那个西城门之外只有一条的可走之路,为防他们发现,我没敢让人后面尾随,不过在他们的前面已有人等候。越晨曦这个人是抓是杀,只等殿下一句话了。」 裘千夜还未开口,已感觉到旁边的莫纪连似是颤抖了一下,他侧目看过去,「怎么?莫大人觉得我把事情做得太绝?」 莫纪连犹豫着:「越晨曦终究是金碧特使,虽然勾结二殿下,在这次叛乱中不乏煽风点火,兴风作浪之事,但,殿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我当然是以大局为重的。」裘千夜笑眯眯道:「所以我才让明大人放他出城。但他要平平安安回到金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我就奈何他不得了?若今日不给他些教训,等他回去之后,又要算计我们飞雁了。这越晨曦一日不除,一日必是飞雁日后的大敌!」 明永振说道:「胡锦旗功夫不低,有他在身边保护,只怕不好下手。殿下又要顾及和胡将军的私交不好下重手,所以……我和莫大人是一个意思,要不然就先算了……」 裘千夜瞪他一眼:「算了?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莫纪连陪笑道:「殿下别生气,如今殿下颠覆二殿下之阴谋,必然声名远播,震动金碧,金碧皇帝岂敢再耍阴谋诡计?这时候殿下再放回越晨曦,也算是给金碧皇帝一个面子。否则若是让金碧找到由头和我们飞雁过不去,殿下想休养生息的计划也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不如……」 裘千夜沉默良久,挥手道:「好吧,就依你们,越晨曦,我可以放他一马。二哥的事情也交由你们去办。待所有乱党尽数到案之后,都交由刑部定罪。只是这件事……不要把二哥的名字再牵扯进去了,知道吗?」 「是,微臣心里有数。」莫纪连忙接话,并说道:「这一次明大人立功不小,微臣终于明白为何殿下这样器重明大人了,设立提督府之事,微臣现在绝对贊同。」 明永振之前和莫纪连一直有心结,但听得莫纪连这样说,他也忙谦虚道:「微臣为殿下做事理所应当尽心尽力,其他的事情微臣不敢妄想。」 裘千夜微微一笑:「且不管那些事情了,看到两位大人这样相亲,我心里也十分宽慰。飞雁就是多一些如两位大人这样的忠臣,才能真正有称雄于诸国面前的时候。这一夜真的够忙碌了,两位大人也请早点休息,我先回宫去。明日我再到刑部来办公。」 莫纪连和明永振联袂送裘千夜出门。兵部一干众将臣也齐身相送。 待裘千夜上了马车时,他又招手对明永振说道:「明大人,宫中各位娘娘应该今夜都受惊不小,过几天我带宫里的女眷出宫去玩,你看去哪里好?」 明永振走过去,躬身道:「宫外可让这么多人玩的地方不多,大概只有……玉阳山吧。」 他走到近前时,声音忽然放低道:「岱宗山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扮作山贼。越晨曦必然会从山前经过。」 裘千夜嘴角一挑:「那些人手脚干净吗?」 「都是百里挑一的人,越晨曦的人不多,应该拦得下来。」 「嗯。」裘千夜不再问这件事,便朗声说道:「好吧,那就暂定玉阳山,你和莫大人商量商量,安排好车马行程。七日之内,我们便出发了。」 第356章 越晨曦的烦恼 越晨曦一行人离开城门时不停地向后回望,并未见有人马追过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胡锦旗在队首喊道:「先停一停吧!」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不过是官道的一个岔路口。 「不知道从哪条路走是回金碧的路?」胡紫衣跳下马。看了看,岔路口那边有个茶摊,天刚蒙蒙亮,茶摊还未开张,有个老闆在擦着几张桌子。 胡紫衣走过去问道:「老闆,请问您这两条路分别是通往哪里的?」 老闆吓一跳,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来光顾,回身见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笑道:「这位姑娘,听说话不像是咱们飞雁人。您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金碧。」 老闆说道:「要去金碧啊,路可不近呢。不过这两条路都能到。您从左边这条路走,就是沿着官路大道走,如果走右边这条路,就是走小路,不过两条路都要经过岱宗山。只是小路绕得更能近一点,官路远一点。」 「小路有多小?」胡紫衣回手指着自己的马车,「我们这些马车和马都能过去吗?」 老闆伸着脖子往他们的队伍看了一眼,说道:「小路也是可以走的。只是那路,没有修的太平整,你们骑马还好走,马车的话可能会很颠簸。」 胡紫衣回身招唿哥哥和越晨曦等人先到茶摊上歇脚,把老闆的话转述了一遍。 胡锦旗说:「既然如此,那就走官道吧。官道平坦宽敞,咱们走得快的话,四五日不到就应该能回去了。」 越晨曦看着冷冷清清的官道,问道:「为什么裘千夜还没有派追兵来?」 胡紫衣笑道:「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他派什么追兵?再说,他也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地针对你。他和我哥……我和濯心,总是好朋友吧。」 越晨曦此时才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胡锦旗:「胡将军为何突然出现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那个城门经过?」 胡锦旗说道:「我从城外回来时恰好城门要关,我留了个心眼儿,趁他们防守士兵没注意的时候就爬上城头,躲在角落里。天黑时那些士兵粗心,没留意我躲在墙头上。我本来是想居高临下看看城中哪里出乱子,我便赶过去,没想到你们恰好从这里经过。」 胡紫衣拍手笑道:「哥,你可真是神机妙算。」 越晨曦却皱着眉头,对他这颇有漏洞和破绽的话十分质疑,「胡将军躲在城头之上居然没有被他们发现……胡将军一身功夫还真是神鬼莫测。只是我不懂,你既然已经回城了,为何不到清风客栈来找我们?难道胡将军不该是守在客栈附近,护持我的安全吗?最令我不解的是,昨天我与二殿下商议大事,将军却坚持要出城去,是为了躲是非,还是为了给裘千夜通风报信?」 他神色幽冷,目光炯炯地盯着胡锦旗,胡紫衣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哥哥真的和裘千夜有什么勾结? 胡锦旗呵呵一笑:「是要护持你的安全,你身边我已经留了不少人了,危机关头应该可以守得住,而且我知道裘千夜绝对不可能杀你,他的目标是那个二皇子,我实在是看不上那位二皇子的为人,你们要商量的事情,事涉国家,我不好阻拦,但是我也不会随意把你们的秘密去告知裘千夜,否则我胡锦旗成什么人了?」 越晨曦淡淡道:「听将军的意思,若非此事事涉两国,将军是有意阻拦的?」 胡锦旗说道:「这就像是人家家里两个儿子争遗产,不管打得多热闹,总是人家的事儿,这时候要是有个邻居冒出来故意拉偏架,偏袒一方,闹得人家更不开交,是不是太不讲……道义了?」 越晨曦冷笑一声:「你这个比方打得巧妙,难怪你与裘千夜是朋友。但将军请不要感情用事,因为你别忘了裘千夜是什么人,他是金碧的敌人!而且不仅仅以前是,以后如果他做了飞雁的皇帝,就更加会是金碧的心腹大患!有这样的人安坐于金碧之侧,陛下岂能高枕无忧?将军家世代为朝中忠臣,竟不知为君分忧的道理吗?」 越晨曦的声音隐隐有点高起来,胡紫衣越听越担心,她等不及胡锦旗回答,便抢过话来,「越晨曦,你这么说可不对了,咱们是身为臣子,但是也该有起码的是非道德,不能因为我们和你观点不同,你就一棒子打死。昨夜要不是我和我哥挺身而出,你这些大道理就和裘千夜说去吧!你不要因为没有把濯心带回来,就将邪火撒在我和我哥的头上!」 越晨曦冷冷看着她:「好,我现在可以一字不提,但等我回京之后,会原原本本上报陛下的。你们可知道为了将裘彦泽从永州岛那个偏僻的地方悄悄带出,送到京城,金碧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 「但是你也知道裘彦泽不可能赢的,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不等结果,就急急忙忙要带濯心走?」胡紫衣连珠炮似的反问,「你若是认定裘彦泽昨夜必能击败裘千夜,重夺王权,那你不如现在返身回去,看看城里的情况,说不定还来得及参加裘彦泽的庆功宴,以你和我们金碧对裘彦泽的贡献,庆功宴上的贵客之席,岂不是非你莫属?」 「紫衣……」胡锦旗连忙喝止住她,沉声道:「咱们还没回金碧,别在这儿起内讧,有什么意思?」 「是啊,是没什么意思……」越晨曦忽然站起身,走到茶肆之外的路上,负手孤立,良久没有转身。 胡锦旗瞪了胡紫衣一眼,「知道他心情不好,为什么还和他吵架?你要给我惹麻烦是不是?」 胡紫衣小声嘟囔:「看他黑着脸说你,我心里气不过,明明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追不到濯心,就迁怒裘千夜;他设计不垮裘千夜,就迁怒于你。他这个人心胸器量都狭窄得跟着针眼儿似的,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 话到一半,她自己收了回去,偷看一眼胡锦旗,见他好似没有察觉到自己话里的古怪之处,方松了口气。她曾经对越晨曦的那点小心思,并没有告诉过胡锦旗,她也很怕哥哥知道后笑话她。 而胡锦旗此时已经丢下她,走向越晨曦,拍拍越晨曦的肩膀,「行了,别生气了,回京之后你要怎么到陛下面前告我的状都行,不过咱们也该准备上路了。」 越晨曦问道:「你说咱们走官道?」 「是啊。」 「为什么?」 胡锦旗好笑地看着他:「为什么?官道宽敞,咱们这么多人又是马车,又是骑马的,不走官道怎么能迅速通过?」 「刚才那个茶老闆不是说小路也可以走吗?而且小路还近一些。」 胡锦旗皱皱眉:「怎么?你的意思是咱们走小路?」 越晨曦淡淡一笑:「裘千夜如果要追捕咱们,肯定也是沿着大路一路追下,他一定断定咱们只能走官道,我们这回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真觉得裘千夜会追过来?」 「你真觉得裘千夜不会追过来?」 越晨曦的反问让胡锦旗沉默片刻,嘴唇蠕动了几下,「好吧,既然你有所担心,我们就走官道。」 「不,也不能一起都走官道。」越晨曦表情严肃,「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走,树大招风,我看还是分开走比较好。你带着人和马车走官道,我……另走那条小路。」 胡锦旗诧异道:「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分兵两路吗?要不然让紫衣走官道,我和你走小路去。」 「不行。」越晨曦果断否定,「裘千夜认得你,你骑着马,在队伍中很是扎眼,无论是他,还是明永振追过来,都以你为目标,所以你走官道才能声东击西。」 「可是让你一个人走小路……万一出了事儿,谁担待?」胡锦旗急道:「我总是在陛下和锦灵面前拍着胸口保证会把你平安带回的。」 越晨曦笑道:「我身边还有这么多护卫,我留下几个最精干的跟着我也就是了。」 「那就让胡骑胡勇保护你……」 「也不必。我从越府带出的人够用了。」 越晨曦的句句否决让胡锦旗蓦然沉默下来,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胡紫衣挺身而出,大声道:「哥,我陪他走小路!」 「你……」胡锦旗的眉头没有舒展开,「你个就会三脚猫功夫的姑娘家,能指望你保护好他?」 胡紫衣笑道:「怎么就不能指望我?别忘了,昨晚在城门口,是谁力擒城头守卫的?」 胡锦旗看了她一会儿,还在犹豫,越晨曦却笑道:「紫衣姑娘昨晚的机智多变,身手矫健,真是令在下也自愧弗如。有紫衣姑娘保驾护航,我看我这一行该是万无一失。胡兄也不用担心,这两条路无论是官道也好,小路也罢,最终都是为了殊途同归,我们只要定好在哪儿碰头,就不会走失。」 胡锦旗小声问胡紫衣:「你真想好了?」 胡紫衣握住他的手笔晃了晃,笑道:「哥,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优柔寡断了,眼下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两人四目相交,胡锦旗的眉头并未舒展,他咬牙道:「好,我去问问茶肆老闆,咱们该在哪儿碰头。」 第357章 当日你对我的情意也曾告诉她吗 根据老闆的指路,绕过岱宗山后大约一百里,有一处小镇名曰瑞萍镇,镇上有客栈可以休息。胡锦旗说道:「咱们一会儿就出发,分兵两路走,天黑之前就能绕出岱宗山,到时候就在瑞萍镇碰头。那镇子不大,人口不到千人,客栈必定也没几间,谁先到了,就找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然后等对方来。若是第二天都不见对方来,那就是出事了。」 胡紫衣问道:「若出了事怎么办?」 胡锦旗沉吟着:「倘若是我晚到,你们尽管走你们的,朝着金碧的方向一路而去。我会先派一个人给金碧送信,让我胡家军在境边迎候。倘若是你们晚到,我就返身去找你们。」 胡紫衣看着越晨曦:「这样安排,越大人满意吗?」 越晨曦微微一笑:「胡将军大仁大义,宁可将自己生死安危置之不顾,也要保我回国,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就这么办吧!」胡紫衣说道:「一会儿大哥分出两匹马给我,让胡骑胡勇坐在马车里冒充越晨曦,这马车若是空驶,只怕也会被人看出破绽来。」 越晨曦笑道:「紫衣,你现在是越发精明了。」 胡紫衣哼哼一笑:「好说,一天到晚跟狐狸似的人扎在一起,想变傻也难。」 胡紫衣转身去要马,胡锦旗低声道:「晨曦,无论你对我有什么狐疑或看法,不要怀疑紫衣的好心。这丫头……当年对你一往情深,现在肯定会拼死保护你。但她性子单纯易莽撞行事,还需你多提点她。」 越晨曦一愣,「你……你也知道她……曾对我有情?」 胡锦旗苦笑道:「本来女孩子家的心事不会随便和人说,只是有一次我看她练剑之后一个人发呆出神儿,拿着剑尖在地上也不知道画什么字。等她走后,我悄悄走过去一看,原来写的都是你的名字……」 越晨曦有点尴尬,没有回答。 胡锦旗说道:「这事儿我估计她也没敢对你说过。毕竟她和童濯心是好朋友,那会儿你先是和童濯心有婚约,然后又被陛下看中要当驸马,她就更不敢说了。但她这些年只要家里一给她说亲,她就东跑西颠的逃婚,别人不知道,我是明白其中因由的。今天我说出来,也没想让你有所感动或是有所回报,感情这事儿不能强求,尤其是你对童濯心的感情那么深。只是现在既然你坚持要分道扬镳,那丫头又坚持要和你一起走,我不得不把这件事说破。免得你误会她跟着你是别有居心。她不过是不想看咱们俩僵持在这里彼此为难,所以自愿出来解围罢了。以她对你的这份痴情,若是有人杀你,她肯定是挡在你身前的那一个。我希望你到时候记得拉她一把,别让她白白送了性命。」 越晨曦的脸色一阵阵变幻,眼帘低垂,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胡兄还真是个好哥哥……你放心,我不会让胡姑娘白白为我送死。除非……这条路上真的有裘千夜的埋伏。」 分兵而行最终成为定局。胡锦旗率马车车队走官道,越晨曦和胡紫衣带着五名贴身护卫骑马走小路。 临行前,胡锦旗将胡紫衣拉过来又嘱咐了一番,两边才终于分别。 胡紫衣上了马,看了看越晨曦,问道:「越大人大概不常骑马,这趟路要从白天骑到黑夜,您这细皮嫩肉的,只怕耐不住马鞍的磨。」 越晨曦一笑:「姑娘这姣花软玉般的身子都受得了的话,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受不住的?」他扬起马鞭,指向前方:「走吧!」 马鞭挥下,铁蹄飞舞,七匹快马沿着岱宗山下的小路一路前行。天色渐渐大亮起来。这小路虽然名为「小路」,但其实的确不算太窄。七匹马可以并行两路,而且畅通无阻。 胡紫衣一边在马背上飞驰,一边侧目看着在自己右侧的越晨曦……看他在马背上的身形笔挺,显然骑术也是有高手教过,只是不知道他能这样保持着坐多久。毕竟,骑一时和骑一天还是差了很多的。 再看向远方……小路幽深,两边都是树木密林,这条小路并非完全直行,也有不少拐弯之处,但也许是因为这条路毕竟不是官道,来往商客很少从这里走,再加上他们又是清晨赶路,所以道路清静,没有阻碍。那山看起来就在眼前,仿佛转眼间就能穿山而过。 越晨曦忽然问道:「照此情形走下去,看起来不用几个时辰我们便能过山吧?」 胡紫衣大声道:「『望山跑死马』这句话你一定没听说过吧?看着近的路,真要跑起来其实便要一天一夜。这条路不知道前面的情形如果,如果还要走上山之路,就不知道又要绕多少个圈子,不过既然那茶肆老闆说了这条路近,应该是可以从山中腹地抄近路吧。」 「这座山会有穿过山腹的近路吗?」越晨曦忽然反问道:「穿山之路的工程是何等浩大,岂是飞雁这种小国可以完成的?」 胡紫衣蹙眉道:「这种路纵然没有,也必然应该有别的捷径。」 「只怕,别的捷径也是没有的。」越晨曦冷幽幽的一句话让胡紫衣勐地撮唇唿啸一声,几匹飞马在她的长啸声下突然放缓脚步停了下来。胡紫衣勒住马头,瞪着越晨曦:「越晨曦,这里没有我哥,都是你的心腹,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既然你认为这边的路不是什么捷径,为何还坚持要和我哥分路而行?你不信任我哥,觉得他是裘千夜的密探,那你可知道,从这条路走危险更大?」 越晨曦幽幽一笑:「既然姑娘也说这边危险更大,为何还要坚持与我同行?」 胡紫衣昂首道:「我知道你必定以为我跟着你是为了替我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但我不这样做,你也不会安心。你现在已经对我们胡家不信任了,我若再不主动做个人质,任你处置,你还敢回金碧吗?」 越晨曦脸色一沉:「怎么?原来姑娘跟着我,是要做我的人质?有意思,这人质一直是敌我双方要挟对方的方法,姑娘竟自认是我的人质,那就是姑娘自认胡家和我的确已经处于为敌之姿了?」 胡紫衣说道:「你别拿话套我,胡家对陛下和你们越家是怎么样的,你心里清楚。这百年来,我胡家上至将军,下至士兵,为了金碧王朝死伤之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我们最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倒是你,口口声声说裘千夜对金碧怎么怎么不怀好意的,但最先让金碧朝野动摇的人不就是你吗?倘若你从这次归国之后到皇帝面前嚼我们胡家的舌头,好啊,倒真是一手玉成了胡家和裘千夜的『友情』,遂了裘千夜离间我们金碧君臣的苦心良谋!对了,你爹当初是不是就是这么死的?」 越晨曦脸色铁青:「说你们胡家的事情,不要和我爹的事情相提并论。」 「呵呵,事虽两件,却同起一端。当年谁不说越丞相的忠君不二为金碧百官之楷模?到最后死于救驾护主,死后也颇得哀荣,听起来是挺光彩的。可是越丞相之死还有多少蹊跷?和裘千夜有没有关系?和陛下有没有关系?若真是如你所说,是裘千夜一手鼓动,害越丞相被陛下所疑,那就是裘千夜折断金碧双翼的第一计得逞。而今你又对我们胡家怀疑,我看金碧的另一只翅膀离折断也相去不远矣!」 胡紫衣口齿清晰,音色琅琅,一句接一句地丢出来,字字句句都颇有力度,周围林木枝叶随着晨风忽而掀起一片萧萧之声,越晨曦的脸色由青红变白,仰着脸看向远处的山景,半晌无语。 胡紫衣气唿唿地看着他,那几名护卫悄悄将马带得远了些,也不敢掺和这对的争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胡紫衣又噼声问道:「你还要愣多久?还走不走了?」 越晨曦低声问道:「你和濯心在一起时,是不是无话不说?」 「那……也未必。」 「当日你对我的情意也曾告诉她吗?」 「啊?」胡紫衣没想到他转到这个话题,顿时让她变得被动,「这……没一早和她说。」 「她……不是因为你……」越晨曦突然哽住了后面的话,神情古怪。 胡紫衣立刻明白了,勃然大怒:「你又想什么呢?你以为濯心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所以才放弃你和裘千夜在一起的?别做梦了!她若是对你有心,裘千夜用八匹马也拉不走她!你们感情的事情,与我无关!」 越晨曦却有些怅然,他知道自己这样怀疑不仅是侮辱了童濯心,也侮辱到胡紫衣的自尊心。但是他在这一瞬间却忽然扪心自问:若是童濯心此时就在这里,听到胡紫衣的这番话,会不会也为她击节叫好? 原本他一直以为胡紫衣不过是武官家的小姐,爱好舞刀弄枪胜过写字绣花,也未曾对她留意过多。但这几日他忽然发现胡紫衣不仅有勇有谋,而且见识胸襟亦非一般官家小姐可比。如果濯心现在就在这里,大概会大力游说他选一位如胡紫衣这样的小姐做自己的白首之侣吧?是的,濯心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她总以为这样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心里一阵怅然,一阵愤怒,越晨曦忽然甩起鞭子,喊道:「走吧!」 他率先纵马冲出,周围的几名护卫还在等候,没防备他已经冲出去一大截了,连忙追了过去。胡紫衣哼了一声,也随即跟上。 第358章 伏击 这回,两人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奔到山脚。只见一条山路呈现在眼前。左右再无其他路径可走,这条山路应该是唯一通山之路,越晨曦也没有再徵询胡紫衣的意见,率先驾驭着马踏上山路。这条路并不如刚才的小路宽敞,只能容一马通行,于是他们七人变成了一熘儿长队,越晨曦走在最前面,胡紫衣则落在最后面。 胡紫衣对她身前那位护卫喊道:「喂!你们怎么让越大人走在最前面?如果前面有危险怎么办?」 那护卫尴尬地应了一声,但是山路狭窄,他已无法超到越晨曦的前头。 此时他们一行人刚刚进入山口不久,越走越觉得山路崎岖,渐渐地,连马儿都走得艰难起来,粗喘之声彼此可闻。 越晨曦忽然拉住马头,对身后的下属说道:「不如下马,牵马再走吧。」 下属们说道:「大人,若是牵马走,只怕天黑前未必能赶到瑞萍镇……」 「若是勉强骑马过山,看这些马的状态,也未必能在天黑前走得出去。」越晨曦的眉头皱得更紧,看那山路蜿蜒直上,这样的路怎么会是那茶摊老闆所说的适合马和马车走的小路?是那老闆煳涂说错了,还是…… 胡紫衣在后面喊道:「怎么了?是不是前面的路更不好走?要不然我们现在掉头回去走官道,应该还追得上我哥他们,就算是晚到,也晚不了多少。」 越晨曦从昨夜开始胸口就憋着一股气,刚才又被胡紫衣一番呛声,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此时他心中明明有些后悔,但硬咬着牙不肯回头,反而更大声地属下喝道:「下马!」 除了胡紫衣,众人都下了马,越晨曦依旧走在最前面,牵着马缰往山上走。 胡紫衣在后面喃喃自语道:「这位公子哥的脾气怎么又臭又硬的?」 突然间,山谷中想起几声巨大的隆隆之声,胡紫衣警觉地抬起头,循声去找,只见在他们必经之路的前方,正有十几棵的粗壮的树干被放倒在路上,顺着微斜的山路径直滚下。那树虽不多,但滚势很急,仓促之间他们的马儿却躲不过去,纵然四蹄跳起躲过第一批滚木,后面的几根却无法一一滚过,霎时间马嘶长鸣,队伍乱成一片。 胡紫衣立刻下马,紧拉马头生生拽转了方向,一鞭子抽在马臀之上,那马便向着山下扬蹄而去。 同一时刻,胡紫衣已经跃起身,跳过身前两名护卫的头顶,一脚踩在正惊慌失措四处躲闪的一匹马的马背,借力使力,又往前跃了两丈多远。 越晨曦就在最前面,他和他的马最先遭遇滚木袭击,他一个人要闪身避过并不难,但他心疼这马,拼命将马往旁边的树丛里推。 可马最容易受惊,受惊之后这几百公斤重的畜生哪里还听人摆布?马头一甩一挣,便将越晨曦甩到一边,滚木正好砸到马腿之前第一根马儿还灵活地跳了过去,但后面的滚木接二连三赶到,马腿落下时正好被后面的滚木正砸中,前后滚木夹击,马身轰然摔倒,等到再后面的滚木滚落下时,裹挟着这匹倒了的马一起往下沖,后面的马和护卫也惊得乱成一团。 一时间,真是人仰马翻,狼狈至极。 倏然间,胡紫衣已经赶到,她一把抓住跌倒在路边差点被滚木砸中的越晨曦,瞅准旁边的一棵大树,勐地提气,拼了命地将两人一同拽上了树干上较为低矮的一根粗壮的枝桠。 后面几位护卫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弃马上树,人都算是暂时平安,但是几匹马除了胡紫衣那匹跑得比较快,逃过一劫之外,其余的多被砸中跌倒,马腿折断,哀嘶阵阵,惨不忍听。 胡紫衣怒喝越晨曦:「都什么时候了?还捨不得丢下那匹马?人有的时候该放下的就是要放下,死拽着不放只会把自己一起拖死!你这么个聪明人,为什么活得这么傻?」 越晨曦一震,侧目看她……两个人相距很近,几乎耳鬓厮磨,但胡紫衣已经顾不上再理他,她大声对其他几名护卫说道:「这些滚木绝不是自己滚下山的,山上必定有埋伏,你们准备好兵器!只怕要有一场恶战了!」 话音未落,就听山头上有人哈哈大笑:「哪儿来的娘儿们,还挺有见地。不过你们的马儿伤的伤,跑的跑,你们想跑也跑不了了。有什么细软,趁早交过来,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山贼?」胡紫衣一愣,「这地方竟然有山贼?」 「只怕那茶摊老闆和这山贼都是一伙的。」越晨曦低声道。 胡紫衣陡然惊醒:「啊!这……是有可能。」 那茶摊老闆说这山路比官道近,可是根本没有提说山路上有山贼的事情。若非是和山贼一伙,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们若只是要钱,还好对付。」胡紫衣柳眉颦蹙,思量着:「我身上还有点银子,你身上应该也有点吧?咱们凑凑,凑个百十两,就当是买路费了。」 「哪有那么容易?」越晨曦冷冷道:「这些人刚才放滚木之行径已经是丧心病狂,不顾人命,百十两能打发得了他们吗?」 「那你说怎么办?」 越晨曦咬牙:「他们若是普通山贼,只要投其所好自然可以过关,但他们若不是……就只有杀出一条血路了。」 胡紫衣笑着安抚他:「你想多了,山贼都是劫财为主,没有那么可怕。我在咱们金碧的大山大野之中也偶尔遇到过一两次山贼,多是穷人出身,走投无路才当了山贼,胆子也不大,拿刀拿剑也以吓唬为主,你比他们还兇恶,他们反而会被吓住。实在遇到几个胆子大,心也硬的,丢几张银票过去也就过关了。山贼也有底线,随意杀人惹上官司,招来官兵剿匪,就得不偿失了。」 越晨曦冷笑一声:「亏你自以为走南闯北见识广,你以为这些人真的就只是山贼吗?」 「不然你以为……」 「只怕是裘千夜安排的伏兵。」 胡紫衣全身一颤,笑道:「你又往那儿想,怎么可能,我们从这个城门出门是临时决意,走山路也是临时决意,你当他是神仙啊……」 「若是一早便已决定穷尽一切手段,上天入地都要做成的一件事,谁也拦不住他的。你要想想这里距离飞雁的都城才多远?这世上有什么山贼敢在距离皇都如此近的地方拦路劫道,占山为王?这四周百里之内,必然就有守卫京城的驻军,他们是不要命了吗?」 越晨曦慢悠悠地说着,眼睛一直盯着山上若隐若现的人影,不知道是有多少人。若是只有十人左右,他们还可以脱身,若是人多……他们这几人只怕就要把性命交在这儿了。 此刻他飞快地想着:如果自己在关键时刻要落入敌手,是宁可束手就擒苟全性命,还是宁可一死也免受污辱折磨? 胡紫衣说道:「这样吧,一会儿你和你的人先往山下去,我那匹马没事儿,现在应该在山下熘达呢,这些军马训练有素,主人不来是不会自己逃走的。然后……」 越晨曦打断她:「什么意思?你是想只身诱敌,让我逃走?你不想想裘千夜专门安排在这里的人,是你一个人能应对得吗?」 「那是你能应对得吗?」胡紫衣哼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治国平天下你也许有些学问,但是双拳敌四手的事情,是你这文弱书生做得了的吗?别说你学了两年三脚猫的功夫就行了。到时候你扯我后腿,谁都走不成,我就算是做了鬼,我哥都不会放过我。快走!」 她将越晨曦往树下一推……越晨曦就如断线风筝一般直往下坠,不过这树杈原本就不高,他落下时胡紫衣也同时落下,在他后背抓了一把,向上一提,将他丢到对面,对那些一同从树上跳下的护卫说道:「保护越大人,撤下山!找我哥去!」 几名护卫立刻围拢过来,将越晨曦围在当中,七手八脚地就保护着他往山下跑。 越晨曦来不及反抗,已经被他们拉着跑出十几步。 他回头去看,只见胡紫衣一人独立在山路之中,正抽出长剑,迎着山风大声喊道:「藏头缩尾的山贼,有本事出来和姑娘较量一下!」 越晨曦怒道:「混帐!我们一群大男人跑了,倒要个姑娘替我们断后?你们不觉得羞耻?我越晨曦还要脸呢!」 他这一声呵斥,让跟随他的护卫都不由得汗颜,一人说道:「你们两人先保护大人往山下撤,我和他们两个回去接应胡姑娘!」 此时山上已经出现了大约二三十人,当先一人哈哈大笑道:「无论是谁今天都走不了!我看出来了,那个被拉着往山下跑的一定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这姑娘咱们得留下,那个公子哥儿也走不了!兄弟们,上!」 随着这声高唿,那二三十人如一波浪潮一般从山上吶喊着挥舞着刀剑冲下来。 胡紫衣凝神屏息,看清楚先冲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不等那人出刀,自己一剑刺去,刺得又狠辣又迅捷,这一剑她用的是胡家剑法中的「飞雁穿林」,当初只是这一招便练了一个多月才练娴熟,连胡锦旗也夸她这一招使出来颇有几分万夫不当之勇。若是普通山贼,肯定是躲不开她这一剑的。 没想到眼看她的剑尖已经刺到对方的胸前时,那人的长刀也已格挡在胸前,「当」的一声,刀剑相碰,胡紫衣被震得手掌发麻,剑柄几乎脱手。 她震惊地看向那个人……身高八尺,体格魁梧,正咧着大嘴沖她呵呵一乐:「小姑娘下手这么狠毒,小心将来找不到婆家!」 胡紫衣不敢怠慢,一句话也不多说,沉气丹田,暗运内力,手腕疾抖,翻出剑花,唰唰唰,便是三剑,这一招名为「三鸟归林」,出招讲究鬼魅,四面八方封堵对手的退路,又让对手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招是真,哪一招是假。 但此时山贼赶到她跟前的已经不只是那一位大汉了,从左边右边又跑出两人来,那两人一左一右,相互照应,三把刀同时攻向胡紫衣,逼得胡紫衣的三剑不得不由攻转守,自己反而被迫退了三步。 而越家三名护卫也赶到胡紫衣的身后,一人喊道:「胡姑娘先走,我们断后!」 胡紫衣咬着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越晨曦站在不远处,就是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这边。 她知道自己若是不走,越晨曦肯定不会下山,于是一顿足,「好,你们不必恋战!」 她抱剑团身,往越晨曦的方向蹿过去。 突然身后有弓弦之声,她本能地要躲,却意识到越晨曦就在自己的正前方,于是她运足真气,踏地腾身,在空中拧转身子,将长剑舞成一片剑盾,击落了已经飞到身前的飞箭,但就在她身形下坠之时,又有两支飞箭射到,这时候她使出「双燕落林」之式,上下打落两支飞箭,她一口气刚刚喘息过去,紧接着又是三箭奔到。这时候她喘息未匀,已无力再飞跃起身,便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试图将飞箭阻隔在剑光之外。但也因她的气力不足,一支飞箭穿破她的剑风,「噗」的一声,正中她的右肩,她肩膀剧痛,握剑的手一下子垂落下去。 此时她身后又抢上两人,正是越晨曦的护卫,他们见情势不好,前面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山贼将自己的兄弟围在当中,那三人力不能支,都已负伤,胡紫衣也受了伤。越晨曦急切之下喊道:「去把胡姑娘带回来!」 所以这两人抢身而至时,大声说道:「胡姑娘,快走!」 胡紫衣用左手捂住肩膀,闷声道:「我知道快走!用不着你们催!你们怎么还不快走?难道要我背着他走吗?你们不知道你们的使命是……」 她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人影一晃,被人硬生生强背在肩头。她定睛一看,背她的人竟然是越晨曦。 她又气又急,怒道:「越晨曦!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越晨曦也不说话,返身就往山下奔去。 他本来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仰赖这几年跟着胡锦旗练武,身体的底子也比以前强壮了许多,此时又逢紧急之势,顾不得什么礼法,也顾不得思考自己的能力,硬是背着胡紫衣往山下狂奔而去。脚程之快,不仅出乎胡紫衣的意料,连越晨曦自己事后想起都觉得吃惊。 这一辈子,越晨曦所学所矜持的都是君子的谦谦儒雅之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几时会跑得这样上气不接下气,风度、气质,全都抛在脑后,只想着尽快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背上的胡紫衣,喘息得和他一样剧烈,心跳就紧挨着他的后背传来,两个人的心跳声如擂鼓咚咚,几乎都乱在了一起。 「上马!马在前面。」胡紫衣艰难地用手指着独自在山脚下熘达的那匹马,听到身后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显然追兵已至。他们如果不快点上马,那些追兵的飞箭再射来,把马射死,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越晨曦看到那马,立刻跑到跟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想将胡紫衣放下来,但胡紫衣虽然负伤,动作却快,从他背上直接熘下来,自行扶住马鞍,艰难翻上,回过身来,她的脸色已经开始苍白,额头上开始滴汗,却伸着手对越晨曦说:「你拉着我的手,快上马。」 越晨曦暗暗咬牙,扶住马鞍,自己也快速翻身而上,拉转马头正要控辔驾马,胡紫衣咬牙说道:「别往来时的路跑,那茶摊老闆如果有诈……去山那边……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没有跑远……」话说到一半,她疼得几乎唿吸不上来,后面的话也哽住了。 越晨曦看了一眼正往山下跑的追兵,拉住马缰迅速沖了出去…… 第359章 疗伤 几滴清凉的水滴在了胡紫衣的脸上,她的眼皮抽搐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前一片绿意融融,树叶上的有水正在滚落,就好像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到身下铺着一件男子的外衫。 她怔了一阵,模模煳煳地想起来之前遇到了什么,那这件衣服就是越晨曦,可是越晨曦人呢? 她刚想坐起身,却感到肩膀一阵剧痛,这时候才发现那根飞箭的箭头还在自己身上,只是剑柄已经被折断,只留下了很短的一截残箭在身体内。 「别动!」身旁忽然低低地响起越晨曦的声音,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拖住她受伤的肩膀,「抱歉,我刚才走神儿了,没察觉你醒过来。」 越晨曦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满是忧虑,「你身上的断箭必须拔出,但是你昏过去了,我不敢随便动,这里也没有药……」 「我身上有药。」胡紫衣咬着牙欠起身,用手指了指自己腰部挂着的一个小袋子。「红瓶是内服的,白瓶是外敷的,你扶我起来。」 越晨曦轻手轻脚地扶她坐起身,胡紫衣闷哼了一声,越晨曦问道:「很疼?」 「废话!」胡紫衣忍不住抱怨道:「你就看着我这么流血流到晕过去啊?若是换了童濯心,你也这么不会怜香惜玉?」 越晨曦沉声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和我斗嘴吗?」 「不斗嘴,难道要我滋哇乱叫吗?」胡紫衣的嘴角上扯,越晨曦将她腰上的药兜解下,然后把水囊递到她嘴边。 胡紫衣摇摇头,「这里是酒,不能配药吃。」 「酒?」越晨曦一愣,打开塞子,果然有一股酒香扑鼻而来。「你,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他将酒直接倒在地上,看看四周有没有小河可以接水,胡紫衣指指周围的树叶,「接点露水给我也就是了。」 「这可真是餐风饮露……」越晨曦嘀咕一句,起身去周围的树叶上寻找露水,此时快临近午时,也就是这里的枝叶繁茂,还没有被阳光直射,所以还有些树叶上的露水未干,再加上昨夜零星的一点山雨,总算是为树叶上多积攒了一点雨珠。 越晨曦忙活了半晌,才接了一点露水加雨水,胡紫衣在那边呻吟道:「差不多够一口水的量就行了,你还要接满吗?」 「这水能喝吗?」越晨曦皱着眉,他刚才甚至看到一只小虫子从树叶上爬过。 「你这种贵公子当然是喝不得这种水,但是我这样的野丫头是没问题的。不喝水,我就只能生吞药了,快拿过来给我吧。」 胡紫衣找了一棵树干靠着,接过水囊,对越晨曦说:「拿着我的剑,把我受伤部分周围的衣服都割开,箭头露出来。我数一二三,你就把箭,动作要快!然后帮我把这白瓶里的药粉立刻敷上去。」 「然后呢?用什么包扎伤口?」 胡紫衣怔了怔,「我倒忘了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想用手撕一节,却没有力气。越晨曦看在眼里,苦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要撕衣服也是我来,难道我要让个姑娘在我面前撕自己的衣服吗?」 「我的后背都让你随便看了,你还怕我在你面前撕衣服?」胡紫衣催促道:「快点吧,我再晕过去就未必醒得过来了。」 越晨曦一惊,知道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扭捏,矜持,男女大防那一套,他扶住胡紫衣的身子,先是用剑尖割破自己的衣摆,撕下来一节还算干净的布,然后再挑开她的伤口周围的衣服,露出那一片肩膀上的肌肤,以及……触目惊心的断箭。 「好了吧?那我就数啦。」胡紫衣已经把药倒进水囊中混合好,一口喝下,咬着牙根儿念道:「一!二!三!」 越晨曦用力向后一拔!箭头带着血和肉丝一起被生生拔出,胡紫衣疼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生生疼晕过去,但是她事先把剑柄咬在嘴上,以免疼得咬到自己,越晨曦立刻将药粉也洒在她的伤口上,虽然并不熟练,最终还帮她绑好了白布。胡紫衣带着的药粉倒是很灵验,伤口很快不再向外渗血了。 胡紫衣气若游丝地喘着气,暗暗咕哝:「你这手法虽然比不得太医,但是倒有点江湖郎中的味道。」 「后悔吧?」越晨曦在她背后哑声道:「当初你就不该跟着我来。」 「哼,我要是不跟着你,你能放心我哥?」 「就这么心甘情愿做我的人质?」 不知道是在思量怎么回答,还是疼得暂时没有力气,隔了好久,胡紫衣才幽幽说道:「越大人,你别想多了,我现在对你没有任何的私情和企图。我只是为了胡家。」 越晨曦淡淡道:「我没有多想,我劝你也不必将那件事太当回事。你我两人本就是无缘无份的人,今日之事后,我欠你一命,仅此而已。」 「呵呵……」胡紫衣的喉咙里发出几声虚弱的笑,「你欠我一命?真是当不起……我只是尽胡家女儿的义务罢了。我答应了我哥会保护你,就一定说到做到。」 随后,两人大概都觉得对话无趣,一起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胡紫衣才忍不住打破沉寂,率先开口:「这里是哪儿?你的属下都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和他们应该是失散了。」越晨曦也开口回应。「这里还是在岱宗山,只不过是在山的另一边。」 「马呢?」 「我把它放了。」 「啊?」胡紫衣急道:「你把它放了……它,可是咱们的脚力啊。难道你要一直背着我走出去?」 「这匹马是一个很大的目标,他们顺着马蹄印就能找到我们,你又不许我往回跑,情急之下我只能先藏身到这里,让马先走,扰乱他们的视线,有什么不对?」 越晨曦的口气很是不善,胡紫衣啧啧两声:「让你这个贵公子背着我跑几步,你自觉受苦了吧?现在还抱怨起我来了?我若是不让你往反方向跑,我们两个人就都只有被抓的下场,你那几个护卫的武功根本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飞雁杀手。」 越晨曦立刻抓住她话里的关键:「你也承认他们是飞雁专门派来杀我们的了?」 胡紫衣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在地上抓挠了几下松软湿润的沙土,然后往外一丢,嘆道:「那些人对敌时的作战方式,都是专门训练过的,不是一般的山贼。他们虽然衣服穿得有些破烂,但是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一条白白的印子,印子上面的皮肤明显比下面白。」 「哦?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平时都戴着头盔被太阳暴晒,这样的人,只能是出身军营,而不是绿林草莽。」 越晨曦长吐一口气,「好了,现在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 「纵然是裘千夜安排的人……也是你咎由自取。」胡紫衣的话却几乎让越晨曦为之气结。「你三番两次地找他麻烦,抢女人,抢国家,我若是他,我也得想个办法让你受受苦,哎哟……」她话没说完,背部又疼得忍不住呻吟出来。 越晨曦冷笑道:「但看来现在受苦的人是你啊。你可是他挚友的妹妹,女人的挚友,怎么也不该让你受这样的苦吧?」 「这不过是个意外,也不是他本心,我不怪他。」胡紫衣的回答更像是要继续气死越晨曦,「好了,我们别在这儿久留,还是早点去和我哥汇合为好,今晚是赶不到镇上去了,但是也不能夜宿山野吧。」她向四周看了看,「你去给我砍两根粗点的树枝做拐杖,我可不想一路就靠你背着。」 「怎么?现在不愿意领我的情,还是不愿意让我报你的恩?」 胡紫衣撇撇嘴,「我也不用你报恩,你这个人,未必有恩必报,但是有仇必报是肯定的。所以,你的情我也不敢乱领,下次再遇到裘千夜的时候,你若是让我和他过不去,我肯定是不答应的,那时候你又该说起今日之事,说我领了你的情还要胳膊肘往外拐什么的,我也必定听不下去。所以咱俩就是扯平,谁也别记得谁有什么恩就是了。」 越晨曦起身去砍树枝,砍了几根回来并没有交给她,犹豫一下,又撕了一段衣服,在树枝上捆缠了几圈,然后才交到胡紫衣的手边,「你现在还是不能逞强,伤口刚包扎上,如果走路时用力大了,伤口崩开,我们在这里前后无援,就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我还得背你一段路,我走不动时,你再自己走。」 胡紫衣犹豫片刻,看看手中那两根被他细心包好的拐杖,再看看他,眉尾一扬,「好吧,你若是累了就说实话,也不必死撑,免得咱俩都摔在地上,那就更难看。」 第360章 裘千夜的报復 他们所躲藏的位置是岱宗山西边的山脚下一处密林中,距离山底小路并不远,走几步就走出来了。沿着那条小路,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时地还观察周围的动静。他们俩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动了追捕来的那些「山贼」。 但是不走山上的小路,这里要绕道去官道也有一段路程,靠他们两个人现在的脚力,走到天黑也不见得能走出山去。 胡紫衣趴在越晨曦的背上,想着他走上几百步肯定就不行了,没想到一口气走了很远,他居然还在坚持,虽然那唿吸声是越来越粗重了。 「我们这么走肯定是不行的,这山脚下应该有村子,看看能不能买一匹马再走。」胡紫衣向四周打量着,一指远处:「那边好像有人烟,我们往那边去吧。」 越晨曦问:「你就不怕那村子里也有埋伏?裘千夜能在这山上安排好人马,就能在村子里留下追兵。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胡紫衣呵呵一笑:「我去倒未必是自投罗网,你去,倒有可能是。不如你在这边等我,我自己去村子找马,我就不信裘千夜会杀我。」 「都中了一箭,还对他执迷不悟。胡紫衣,你是不是其实也看中了裘千夜?」 胡紫衣突然从他背上滑下来,冷冷道:「你自己走吧。」 越晨曦回身看着她:「怎么?是说中你心事了,所以你就恼羞成怒?」 胡紫衣冷笑道:「我现在是知道童濯心为什么不选你,你这个人心胸狭窄不说,还喜欢猜忌,而且……你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只怕你从心里都认为,你就是不如裘千夜的。」 越晨曦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盯着她:「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提童濯心的名字了!」 「哈!」胡紫衣干笑一声:「真可笑,我凭什么不能说?濯心是我的好朋友,我想什么时候说她的名字就能说,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她甩开越晨曦,忍着肩膀的疼痛,两只手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山脚一边的乡村走去。 这山边的村子其实不过是七八户闲散的农户,靠着种几亩薄田,砍柴、採摘草药等闲活儿为生,并没有人家能称一辆马车。 胡紫衣问了两家人之后,有点灰心,于是又问道:「那你们要是想进城赶集,都是走着去的?」 那农户笑道:「哪能呢?我们家有驴子,一人牵驴,一人走着,一早出门,不到晌午就进城了。」 胡紫衣心中犹豫:难道要跟人家买驴子吗? 这时候农户的老婆出来,看到胡紫衣一身的狼狈,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这姑娘受了伤吗?」 「贪玩,非要爬山,结果从山上摔下来了。」 不等胡紫衣开口,身后传来越晨曦的声音。 这一对农户夫妻看到眼前的一男一女虽然都显得狼狈……满身的衣服有泥点,有破损,但是男英女秀,一看就是出身大家,非富则贵。 那农户妻子便说道:「两位先进屋子来歇歇脚吧。姑娘这样走怎么行?这样吧,我让我家这口子一会儿去帮您二位买两身衣服,从这里往山背后走,那边住户比较多,也有家里富裕些,养着马的,说不定能帮您二位雇辆车。」 「那就多谢了。」胡紫衣嫣然笑道。 不料越晨曦却说:「僱车的事情就先不着急,若是您二位谁能去瑞萍镇给我的朋友带个信儿,我将不胜感激,另外,还有重金酬谢……白银二十两。」 那农户夫妻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丈夫抢着问:「公子说的当真?」 越晨曦微微一笑:「当然。只是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为好。您家没有马,只怕……」 「没事没事,我骑着驴去,也很快的。」农户辛辛苦苦半年也赚不到二十两银子,一听说有这样的好事儿,赶明问清了情况,拉上自己的那头毛驴,直奔着瑞萍镇就赶去了。 农户妻子赶着收拾干净一间屋子,让两人休息,又去烧热水,找干净的布,帮胡紫衣重新包扎伤口。 胡紫衣低声对越晨曦道:「你觉得他赶得到吗?」 「纵然平时赶不到,今天他为了二十两银子也一定竭尽全力,跑死那头毛驴都会赶到的。」 胡紫衣撇撇嘴,「总共就二十两银子,也亏得你这大家公子说得出口,我以为你要说一百两呢。」 「二十两便能说动他的欲望,我何必多加更多的银子?那钱总是我辛苦赚的,而且你的赏金若给得太多,未必不会招来无端的是非。」他看着窗外,默默道:「照眼下的情形,似乎裘千夜还没有找到这里来,但愿天黑时你哥哥他们能赶回这里。」 胡紫衣懒懒地靠着一张凳子,眯起眼,「现在就只能等着了,好在这里还有杯热茶可以喝。」 胡紫衣迷迷煳煳地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种武人的警觉让她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只听得外面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再看窗口……天色已经暗了。 她连忙坐起身,看到越晨曦正坐在桌边,一手支着前额,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盹儿。 她推了一把越晨曦,说道:「有人来了,应该是我哥赶来了!」 越晨曦睁开眼,走到窗边看了一下,并未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脸色沉郁地摇摇头,「不是你哥,只怕是追兵。」 「不可能啊!」胡紫衣陡然清醒过来,也趴到窗边去看,只见远处疾驰而来的大约有百余骑快马,这么庞大的人数,果然不可能是胡锦旗。 她凝眉想了一下,说道:「你在屋子里呆着,我出去应付他们。」 越晨曦拦住她,「这是我与他的恩怨,不需要女人再插手。」 「呸!」胡紫衣反手推开他,「争女人是你们的事,但是你的生死是我的事。」 她走到门口,恰好有人在敲门……嘟嘟嘟,嘟嘟嘟,敲门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吓到什么人似的。 农户妻子走到门口,正要开门,胡紫衣按住她的手,说:「我来开门吧。」 那妻子困惑地看着她,她却站在柴门背后,抽开了门闩,迎着沖门而入的夜风,挺身站在门户的正中。 在夜色之下,那个站在门对面,一袭黑色披风,笑容温和的人……正是裘千夜。 「没想到是紫衣你给我开门。」裘千夜笑意融融,「我刚听说你受了伤,忧心如焚,快马加鞭地赶来,还特意给你带了御医治伤。你现在怎么样了?」 胡紫衣也笑吟吟地说:「劳你关心,我这伤暂时还要不了命。濯心知道吗?」 「我怎么敢个告诉她?她若是知道了,不哭死也得心疼死。」裘千夜走进门来,挥挥手,身后有一名提着药箱的御医连忙跟进来。 「胡姑娘是个姑娘家,不便在我们男人面前宽衣治伤,麻烦刘太医陪姑娘到里屋去治吧。越大人,咱们两人就到外屋聊聊天如何?」 越晨曦也已走到外屋,两个男人直视着对方,嘴角都挂着一丝冷笑。 胡紫衣紧张地看他们一眼,对裘千夜说道:「喂,你的人伤了我,你算不算欠我人情?」 裘千夜挑起眉尾:「怎么说是我的人伤了你?」 「行了,别装了,那山贼就是你的人,我不怪你的人伤我,但你确实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是事实吧?你裘千夜有仇报仇,有恩也得报恩。」 裘千夜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威胁我别动这位越大人。」 胡紫衣扬起头:「我答应我哥了,要平安护送他回金碧,他今天要是出了事儿,我就立刻一头碰死在这儿!我说到做到!」 裘千夜似乎为难地皱起眉头:「真没想到,你要给我出这么大一个难题……这样吧,你先治伤,等我和他聊完,是放,是留,我再做决定。」 胡紫衣强硬地不肯离开,「我不管你们聊什么,越晨曦这个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裘千夜抱臂胸前,笑道:「你这架势……倒好像把他当做你的人了。要不然咱们来做个游戏,你现在就发誓说你要嫁给越晨曦,我便不伤你的夫婿。否则,今生今世,他必与我为敌,而我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胡紫衣的脸倏然红了,越晨曦怒道:「裘千夜,你别欺人太甚!你派追兵冒充山贼在偷袭我也就罢了,此时拿我要挟胡紫衣,你这卑劣手段还有点飞雁皇子该有的雍容吗?」 裘千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你终于说到这『卑劣』二字了,咱俩交手这么多回,若说这个字,你是不遑多让,我可不敢与你相提并论的。我为何要派人追杀你?你乖乖在金碧待着,不跑到飞雁来惹是非,咱们本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偏偏你自己阳关大道不走,偏选歪门邪道,我纵然是心胸宽大,也受不了被人一再挑衅。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越晨曦,你与我二哥勾结之事,你不会否认吧?」 「我不知道『勾结』二字你如何作解。」越晨曦慢悠悠地回答。 第361章 对饮 裘千夜笑道:「这还用我註解?我二哥在永州岛流放,周围有士兵看守,没人相助,他能轻易从岛上逃脱?他的旧部,大多都已被剷除,还留在京中的,也都是藏身各处,不敢轻易现身,能有此能力帮助他的,只有金碧皇帝。」 「光说无用,你要有证据。」 「我会给你证据的,你也不用着急。这件事不认无所谓,但你在城中和二哥一起在清风客栈密谈不说,还将濯心扣押,更想带她逃走,这件事,你总不至于否认吧?」裘千夜看向胡紫衣:「你可是个光明磊落的姑娘,这件事你别给他隐瞒。」 越晨曦接话道:「我与濯心的旧交旧情,你一概清楚,如今我和她叙叙旧,喝个茶,濯心送我出城,都是情理之中,有何不可?难道濯心还在你面前指说我绑架她了吗?」 「你知道以她的脾气性格,肯定不会在我面前说你的是非。但你也不能因此就有恃无恐,颠倒黑白。」裘千夜冷笑一声:「越晨曦,我今日就算是在这里杀了你,也不过脏了三尺青砖。我还有闲情逸緻和你在这里磨牙闲聊,也无非是为了卖胡姑娘一个面子罢了!你以为我们两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越晨曦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请动手吧。」他将自己手中的剑丢给裘千夜,「你我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对方手上。现在就算是让你如愿以偿了。」 「裘千夜!你敢动手!」胡紫衣扑过来拉开两人,抢过宝剑,怒气沖沖道:「你若是敢杀他,不说你得罪了我们胡家,得罪了整个金碧,你以为濯心日后知道了,还能踏踏实实和你一起过日子吗?她会恨你一辈子的!」 裘千夜看着胡紫衣:「助纣为虐,紫衣,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助纣为虐吗?」 胡紫衣瞪着他:「他是不是桀纣我不知道,但凭良心说,你也不是善男信女。你今天也在我面前说句光明磊落的话:你飞雁若是日后强大了,想不想吞併金碧?」 「我若说不想,你信吗?」 「你自认自己不是越晨曦那样卑劣的话,你就别说谎话!」 胡紫衣和裘千夜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步步紧逼。 裘千夜犹豫一下,笑道:「好,我说实话,若飞雁日后强大,必然容不下金碧。」 「那就对了!现在金碧容不下飞雁,是一样的道理!你们谁也不用打着正义的旗号为自己脸上贴金。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慾私利罢了!」 裘千夜苦笑道:「紫衣,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为了告诉你,你现在若杀他,用不到等飞雁强大,金碧必然会有人为他报仇。」 「你是说金碧皇帝?」 「不用陛下,我胡家军就饶不过你!」 胡紫衣清亮的声音,铿锵有力,裘千夜听得直皱眉头,瞥了越晨曦一眼,「越大人真是桃花运旺,走到哪里都有红颜相救。可惜我看你命中带煞,註定孤独,只怕所有你遇到的红颜,最终你都会辜负。」 越晨曦淡淡道:「那便是我的事情了,不劳烦裘殿下操心。」 裘千夜眯起眼:「你向来最喜欢和我斗猜彼此的心思,你觉得……我今日会放你平安离开这里吗?」 越晨曦道:「你特意从京城跑到这里来,如果不杀我而空手回去,你会很不甘心的。」 裘千夜笑道:「是啊,但是紫衣这么拼死保你,我的确欠她人情,所以,我也必须还她这个人情。」 「这么说,你是骑虎难下了?」 裘千夜眨眨眼,又笑道:「好在我也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 他回头说道:「来啊!把东西端过来。」 胡紫衣紧张地盯着他身后出现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但却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两杯酒。 裘千夜说道:「当日我从金碧远行时,贵国陛下特意送我美酒佳酿践行。今日,我也以同样的厚礼相赠。方不负这几年来,贵国上下对我一番招待的殷殷热情。」 他指了指盘子,「这盘中的两杯酒,并非一种。其中一种,便与贵国陛下当日送我喝的如出一脉。但这两杯酒看上去样子相同,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一杯才是。不如咱们赌一赌,你可以先选一杯,剩下的那杯,我与你一饮而尽。酒饮下后,你我前怨一笔勾销,以后再见,就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胡姑娘,这样我欠你胡家的恩情,也算是还了。如何?」 胡紫衣大惊失色,立刻明白这两杯酒里有什么东西了,她忙说道:「这不行!这酒里分明有毒……」 「是有毒,但是毒药还不定会入谁的口。你怕我毒死了他吗?」裘千夜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越晨曦,浅浅笑道:「越大人想来也该知道我当日所饮的美酒是何等蚀骨穿肠。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若是有胆色,就挑一杯喝了,纵然死,我也敬重你是个男人。否则……你就自毁双目,自断双腿双臂,我也会派锦车骏马,把你一路护送回金碧,让你颐养残生!」 裘千夜凉凉的字音,每个字都杀气腾腾,血腥之气仿佛也随着他的语言瀰漫了整间屋子。 胡紫衣脸色发白,嘴唇微颤,她还要再说话,被越晨曦抬臂一挡,「多谢胡姑娘今日拳拳维护之意,但今日我和裘千夜的恩怨牵扯国雠,牵扯家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已不是你能拦得住的。他说得对,我们两人以酒定生死,也算公平。」 胡紫衣急道:「你怎么知道这两杯酒他没动手脚?他当日喝了酒都活下来了,他是有解药的……」 裘千夜冷冷道:「我不过是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那解药也不是我生而有之。若说解药,你就给他弄不到吗?」 胡紫衣紧咬住唇,自己和哥哥当年帮裘千夜找解药的事情不便当着越晨曦的面说,但裘千夜的提醒似乎是在告诉她:今日之事未必没有转机。而且…… 她还在迟疑之中,忽然越晨曦已经伸出手去,迅速拿起一杯酒,凭空敬向裘千夜,「裘殿下,今日你我一酒解恩仇!」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我也不必再多话了,干!」裘千夜举起另一杯酒,两人遥遥碰杯,同时扬起脖子,饮个涓滴不剩。 胡紫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362章 流年暗偷换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一转眼,已过去一年。 如今是飞雁开元元年。 定年号为「开元」二字,可以看出飞雁新帝……裘千夜,对于飞雁的未来所抱持的前所未有的决心和信心。 登基一年,他一反前面多位皇帝坐守深宫,独断大权的传统,而是经常走到民间,遍访各地民情,上至六部官员,下至贩夫走卒,任何值得一听的意见,他都会悉心听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因此深得民心。 此时,就在城郊的瑞华村,正值春耕。 村中的大树上,喜鹊和黄鹂纷纷振翅,在枝头上忽飞忽落,各自嬉戏打闹。 几户农家的屋顶上炊烟裊裊,现在快到午饭时分,各家的妻子都纷纷在做着最好吃的餐食准备给在田间辛苦工作的丈夫送来。 泥泞的耕地中,所有的农民都挽着裤脚,双腿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泥土里,弯着腰,一棵又一棵地插着秧苗。 其中一位四十多岁,人称「张老三」的农户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地里干得不亦乐乎的年轻人,好奇地问道:「你干了一早上了,不觉得累吗?」 那年轻人直起腰,也不由得捶了捶腰身,笑道:「怎么可能不累?不过这么干活赚来的钱,买个馒头也吃得特别香啊。」 张老三笑道:「看你的样子,绝不是穷苦人家出身,真想不通你为何要来做这个苦活儿,辛辛苦苦一天,给你的帮工钱才不过半吊,你不是为了钱才来的吧。」 年轻人笑笑,没有说话,目光被田头一辆正在驶来的马车吸引,他说道:「我妻子来给我送饭了。」 他从泥泞的田里努力拔出双脚,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蹭着才蹭到边上的田垄。 这时候从马车上走下来一名女子,一身淡紫色的秀美华裙,头髮松松绾成一个卧云寰,是飞雁的新婚女子最常做的髮式,全身上下也并没有太多的首饰,但优雅尊贵的气度一望可知。 年轻人看到她,不由得笑道:「你穿成这样来给我送饭,只怕这工是我做不到明天了。」 女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我原本以为这一身已经很素净了。」她打量着男子一身的泥点,笑道:「你现在倒真像是个农夫了。」 回手从马车上取下一套食盒,摆在车辕上,女子问道:「你还要出宫几日才回去?六部中有不少事情等你处置,明永振几次入宫找你,急得不行。我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肯和我说。鸿蒙那边也刚刚送信过来,说是莫岫媛刚刚生了一个儿子。我还想问你要送什么样的贺礼给她……」 「哦?莫岫媛都生了儿子了?一晃眼还真是很快。」 「哪里快,她等了一年多才怀上,之前一直焦虑惶恐,生怕她若无嗣会给褚雁翎惹麻烦……」 「这回让她如愿以偿了。褚雁翎若想争夺皇位,手中有个儿子总是多个筹码。嗯,今天这菜很合我的胃口,是你亲自下厨做的吧?」 说话的这两人正是当今飞雁的新帝和新后……裘千夜、童濯心。 童濯心抿唇一笑:「我做的饭菜你若是都吃不出来,那就辜负了我这一年跟着御膳房烟来火去的辛苦了。」 裘千夜将她拉到马车后面,在她的香唇上亲了一下,笑道:「哪里会吃不出来?你每次亲手烙的烙饼都和御膳房做的不一样。」 童濯心哼了一下,「你到底几时回宫?」 裘千夜看了看田里还在辛苦工作的农夫们,小声道:「一会儿我和东家结了工钱就和你回去。」 「车上给你备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你还是换好衣服再回宫吧,免得吓着宫里们的皇太妃。」 童濯心看着他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的样子,嘴角也不由得弯起一个弧度,「每次看你在宫里吃饭时都没有吃得这么畅快。我看你以后就算是不做皇帝,做个农夫也挺好的。」 裘千夜笑道:「你忘了咱们俩最初的愿望就是走遍五湖四海,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吗?所谓闲云野鹤,上山砍柴,下河摸鱼,田中种地,都是一种乐趣。等以后你有兴趣了,我也教你插秧。你这个五谷不分的千金小姐,便知道一粥一饭为何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恆念物力维艰的道理了。」 「你这么有心情笑话我?你可知道莫大人那些老臣在宫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你找不到时,是谁给你打圆场,扯谎骗他们的?」 佳人红唇一翘,裘千夜知道大事不好,连忙作揖赔笑:「皇后娘娘莫怪,我知道你辛苦了,这不是说好了一会儿就和你回去吗?」 童濯心无奈地嘆道:「真不知道你是把这些事当做体察民情,还是自娱自乐,逃避公事。」 等裘千夜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去找那位僱佣他的小地主结算工钱时,小地主吓一跳……眼前这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还是那个跑来找他要活儿干的穷人吗? 这小地主也是聪明人,笑道:「工钱是一定要给的,不过公子您的身份能不能也给我透个底?万一哪天哪个大户人家找上门来,说我诱拐他家小公子吃苦受罪,我总也该有个解释不是?」 裘千夜笑道:「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爹娘如今都管不了我,我出来做帮工是有些贪图好玩,其他的,肯定不会给你找麻烦就是了。」 小地主见他执意不说,只好给他结算了工钱,放他走了,临走时还亲自送他上马车。他家中的下人小声嘀咕道:「这个帮工的坐的马车比我们老爷家的马车还要好。」 小地主眯着眼说:「你看他马车上用的绫罗……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少说,也得是三品官以上的富贵人家啊。」 童濯心见裘千夜坐在马车里都忍不住地笑,便推他一把:「你怎么这么开心?骗倒一个陌生人都让你觉得很有趣?」 「如今的乐子不多,能有一件让我乐一乐的,你就让我乐个痛快吧。」裘千夜慵懒地靠着车厢,嘴角的笑意还是遮掩不住。 童濯心默默看着他,过了半晌,说道:「你笑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听说金碧皇帝病重吗?」 裘千夜眯起眼,慢悠悠地说:「知我者,濯心也……他害我那么多,你说我不该开心一下吗?我没想到他居然等不及我飞雁变得强大,看不到我九霄凌云的那一天……」 童濯心垂下眼眉:「你何必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个人,你又不是为他活的。」 裘千夜知道她不喜欢听这个,便笑道:「是的是的,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我只是想……如果他能先走一步,咱们飞雁和金碧的关系说不定能好一些。」 「会吗?」童濯心颇有质疑,「你和太子南隐的关系原本也不好吧?」 「那是他在太子的时候,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质子,他没将我放在眼中。但现在我是飞雁的新帝,他也要继承王位,各自的位置变了,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变的。」 童濯心沉吟片刻,说道:「我还是给紫衣写封信,看看她那边的口风,胡锦旗毕竟和太子他们走得近一些。」 「只怕现在也未必近了。」裘千夜似笑非笑道:「胡锦旗几次明里暗里的帮我,在南隐那里是早留有心结的半个敌人。只是碍于胡锦旗现在做了驸马,两个人从君臣变成亲戚,金碧皇帝又有颇多仰仗胡家的地方,才不会真的动他。否则若换一个人,胡锦旗现在早就丢官罢职了。」 童濯心再嘆了一声:「本来大家都可以做朋友的,怎么就会闹到这步田地?」 「你就别嘀嘀咕咕地感慨了。你说明永振急着见我,却不知道有什么事?该不会是他和莫纪连又闹什么故事吧?」 「那倒应该不是。」童濯心摇摇头,「这一年明永振虽然奉你之命从兵部出来自立门户做了九城总督,但是莫纪连从旁协助颇多,两个人的心结早已解了。前不久明永振的妻子给他生了第三个儿子,莫纪连还亲自登门道贺,送了一份不小的贺礼呢。」 裘千夜哈哈笑道:「官场的门面有几个是真的?不过明永振是个心眼儿实诚的人,莫纪连老奸巨猾,当然知道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才是上策。两个人现在暂时没有利益冲突,和平共处很容易,若是日后有了争执,嗯,会有一场热闹好看。」 童濯心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这话像是帝王该说的吗?」 裘千夜依然只是嘿嘿一笑,靠着车厢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童濯心也不吵他,看向窗外……距离城门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一年里,她所要学习的,所要面对的实在是太多,时常觉得耳目不暇,甚至疲于应付。但是每次想感慨疲倦时,回头看看他……总是那样充满热情地迎接着一切困难冲上去,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和信心。她知道:这样的人生虽然不是她喜欢的,却是他迫不及待要拥抱的。所以,为了他,她也必须打起精神,做好他身边的贤内助。 只是,皇后这个称谓实在是太重了……一年过去,她都还是时常觉得不适应…… 第363章 仿佛有个秘密 皇宫内,裘千夜已换上浅金色的薄绸九龙盘云袍,外罩一件宝蓝色的坎肩,头髮也重新梳理整齐,一顶金冠将头髮高高扎束起来,显得清爽贵气,极为爽利。 他登基之后,没有搬去父皇的崇明殿,而是依旧留在飞鸾宫。 关于他的父皇出家之事,朝中重臣们虽然都已亲眼证实了,但裘千夜说要尊重父皇本人的意思,不要昭告天下,以免为父皇招来不必要的灾祸。于是,经由六部尚书协议,在裘千夜登基的前一个月,礼部执笔起早了一份告天下书,言明皇帝已经驾崩西去,由三皇子裘千夜顺应天意,继承皇位。 种种纷争,仿佛到了那一刻才真正的尘埃落定。 二皇子裘彦泽的死因对外议定为:回京奔丧太子时不幸身染重病,病逝于京城。然后就将他葬在了皇陵一角最不显眼的地方。毕竟,他也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情,皇陵中最显眼的位置不可能容得下他。史书对于崇明殿那一夜描写的含混不清,也给了后世很多猜测。二皇子的死和太子是否有关?太子之死是否是二皇子所为?史书上都没有明确记载。 只是在事件的结尾寥寥数语写着。 开元帝迫于形势,应重臣泣恳,终承帝位,创一代开元盛世…… 是的,无论歷史中的真实风云是怎样的,写在史书中的,却未必是实实在在的那一段真实。 「史官要记录的,总是帝王想看到的。而那些稗官野史,道听途说的东西,人们从心里也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为了猎奇,而故意编出一些有趣的故事罢了。只要能从根儿上断掉某些传闻的可能性,野史中也不会有关于我的任何『胡思乱想』。」裘千夜在登基之后对童濯心从如是说过。 童濯心一开始没有明白他会怎么左右百姓的口舌?毕竟从小到大,她所看过的书,所听过的事,总是会有不同的版本。但每一种版本都是经过口耳相传才传播开来,裘千夜…… 「要想让好听的故事传得远,一定要把故事编得好听。」 有一次,裘千夜偷偷带她出宫,进了一间酒楼,童濯心惊讶地发现在这间酒楼中有不少人正在着迷地听一个说书先生说书。所说的内容虽然号称无朝无代,出处不可靠,但明眼人一听就明白这是在说裘千夜三兄弟争夺皇位的事情。 只是在这个故事里,太子被说成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二皇子心机诡诈,手段毒辣,三皇子则是忍辱负重,雄才大略的英明小皇子。 故事中,皇帝病重,太子和二皇子内斗,被送去别国做人质的三皇子回国探病之时果断出手,识破二皇子的阴谋诡计,救出被困的太子后,不求功名,飘然而去,宁可继续做邻国的质子。直到邻国皇帝感佩于这位小皇子才学和气度,主动答应送他回国,以便两国修好。但小皇子回国之后,又遭到太子的猜忌,不被器重,壮志难酬。而之前获罪流放出去的二皇子却悄悄返回京城,意图趁父皇病重时刺杀皇帝和太子,嫁祸于三皇子。 当然,最终二皇子的阴谋再度被识破,太子虽不幸遇害,万幸小皇子全力保住父皇的性命,二皇子阴谋败露,在宫内自杀身亡…… 这故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故事中有好人,有坏人,有恩将仇报的阴险皇子,还有忠贞不二的忠臣良将。经过说书人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说,听者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每天到茶馆听说书的人满坑满谷,人山人海。每次到说书人留个「扣子」,让诸位听客明日再听后事如何时,全酒楼都响起一片不甘心的感慨嘆息。 童濯心见识了那一次之后,便明白裘千夜是如何操纵流言蜚语了。 「真正的史书,老百姓有几个能读到?他们也不相信史书上所写的。他们只愿意听街头巷尾流传的这种故事。只要你把一个好听的故事给他们讲一讲,他们便会信以为真。更何况,这故事本就很真。」 裘千夜当时坐在酒楼上,得意地看着一楼大堂内那些目不转睛盯着说书先生的听客,脸上那一抹得意洋洋的笑,让童濯心心中百味,又不得不佩服。 他有的是手段和方法去笼络人心,无论是朝野百官,还是市井之民。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又何愁大事不成? 此刻,童濯心就坐在裘千夜的身边一张团凳上,看着面前的花样儿出神儿。 裘千夜伸过头来问道:「怎么了?看你愣神了有一炷香了。」 童濯心一笑道:「家里来信,说是有一位亲戚生了小孩儿,我在想绣什么花样给他作为贺礼才好。」 裘千夜冷笑道:「现在来巴结你的那些亲戚,你随便给根草他们都会当成宝,何用你一针一线这么精心地给他们绣东西?白费了你一番心。」 「与人为善有什么不好的。」童濯心抿着嘴微微一笑,又低头开始绣去。裘千夜登基之后,金碧那边的不少亲戚都纷纷来信向她道贺。童家虽然原来也是大户人家,但是能做到一国之后这个位置的,却只有童濯心一人。虽然飞雁和金碧的关系暧昧,但是皇后的名号还是很震慑人的。这一年里,从金碧来飞雁看望她的亲戚也有不少,以至裘千夜后来特意吩咐她:只许最近的近亲入宫探望,且不得应许对方任何事情。 童濯心也明白裘千夜有他的为难之处,这些金碧的亲戚到飞雁来无非是为了求财求官,每次见面,她只叙亲情,不谈公事,待对方也冷冷淡淡,渐渐的,也就没人敢随意到飞雁走动了。 童濯心自己心中又何尝不讨厌这些苍蝇一般的亲戚?当日她家出事时,这些亲戚的嘴脸她已经见识过了,与其让她和这些人虚与委蛇的表示亲睦,还不如让她多和胡紫衣、莫岫媛这些好朋友见上几面。 可惜……紫衣回国,岫媛远嫁,她身边可说话的亲近挚友已经没有了。 有一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紫衣回国之后,来的信函就越来越少呢?以她的脾气,总该抽空偷偷跑到飞雁来看她才是,但这一年里,她们彼此的信件多是她写了送过去,对方寄回来的却少之又少,每次又都是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她几次邀请胡紫衣来飞雁做客,走被胡紫衣推说家中事务繁忙,不能赴约。这实在是不符合胡紫衣的性格才是。 是紫衣出了什么事儿吗? 她曾为了求问裘千夜,毕竟当日她和胡紫衣在城门口分手之后,后面的事情便不知道了。是不是裘千夜做了什么对不起胡紫衣的事情,惹到了胡紫衣? 裘千夜听出她问题背后的意思,笑道:「你又多虑了。我哪里惹得起这位大小姐?只怕是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不同,她心中多少有些别扭。见了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以索性不来了吧。」 「紫衣不是个拘泥于世俗之礼的人……」童濯心喃喃念着,心里却结成一个疙瘩。 青娥来到殿门口:「陛下,明大人在殿外等候。」 「果然又来了。」裘千夜对童濯心丢了一个眼神儿,笑道:「请明大人进来说话吧。」 明永振大步走入殿内,先对两人行了礼,然后说道:「陛下,金碧有异动。」 「哦?」裘千夜漫不经心地问:「怎样的异动?」 「最近金碧原本留在飞雁国境边的许多常驻军队忽然后撤,退回金碧境内两百里左右。而且据说现在在金碧负责兵部的已不再是胡家人了。」 「哦?」裘千夜好奇地问:「那是由谁负责?」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叫什么『施成杰』的。」 童濯心怔了一下,说道:「施成杰?他,好像是越晨曦的一个表弟。」 裘千夜看向他:「你见过这个人?」 「小时候见过两面,但印象不深。他父亲一直被外派,他就很少回京。」 「越晨曦的表弟……那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这么年轻,就可以顶替功名赫赫的胡家了吗?」裘千夜蹙眉沉吟:「莫非胡家出了什么事儿,触怒了皇帝?」 「尚未有胡家什么人获罪入狱的消息传来。」明永振说道。 童濯心有些坐不住了,「怪不得紫衣一直不给我消息,定然是胡家出事了,她怕我着急,所以才故意躲着我。」 裘千夜说道:「事情还未有准确消息之前,你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她终究是金碧人,她家是金碧臣。」 「我也是金碧人,她还是我的好朋友。」童濯心急道。 裘千夜笑着拍拍她肩膀,「好了,你别着急了,如今明大人给了我们消息,我这就多派几个探子入金碧去打听打听。胡家根深叶大,有多少人在金碧的部队上下为官做事。金碧皇帝自己应该知道,如果让胡家垮台,金碧的部队就垮了一半。他不会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以我对胡家的了解,那一群人都是愚忠,而且还清廉得很,不比一般的贪官佞臣,所以不会惹来杀身大祸的。说不定……只是新帝想立几个新宠,削一削前朝老臣的锐气罢了。」 「新帝……你就那么肯定南隐能继承皇位?说不定他父皇的病会好起来的……」 裘千夜一笑:「你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若非皇帝病情重到已经瞒不住,我又怎么会知道他病重的消息?」 明永振说道:「最近的确听说金碧朝中都是太子南隐在主事,越晨曦已经是南隐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人人都说他们是金碧双璧。」 「金碧双璧……」裘千夜哼笑一声,「名字挺唬人的,不知道实际是怎样的。」 童濯心在裘千夜面前从不主动问起越晨曦的事情,她原本一直担心越晨曦在那夜之后能否顺利回到金碧去,直到有一天听到邱隐和裘千夜说起政务时,无意中提了一句越晨曦在金碧正在推行的某项德政,她方把提了很久的心放回到肚子里。 但是……总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安,因为裘千夜提起越晨曦时脸上总有一层隐隐的笑意,仿佛有个秘密是涉及越晨曦和他的,而她却不知道…… 第364章 那些不知道的秘密 金碧皇帝的病情似乎的确是很严重。童濯心发现每天进出飞鸾宫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在朝堂上的例行议事外,裘千夜每天都会和最重要的文武官员在飞鸾宫商议朝务,有时候一谈就是大半天。 童濯心是不会参与这些事情的。她只是一个不远不近的旁听者罢了。裘千夜当然也不会问她的意见,她也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那些听起来实在是让人头大的各种纷杂繁冗。 一般的后宫妃嫔,都愿意每天在后花园里聊天喝茶吃点心,说着朝中各家显贵们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童濯心却不是很喜欢这个。所以从她做了皇后,后花园中妃嫔们的聚会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有一次,她路过御花园,这里冷冷清清的,虽然百花鲜妍盛放,却无人欣赏。她一下子想起太子妃当初在时园里热闹的景象,想起自己在金碧时,丞相府中,那些贵妇小姐们济济一堂的盛景…… 也许,她虽然不喜欢虚伪的客套,但是总有人愿意仰赖这样的热闹使得日子过得不那么寂寞单调。 在这座皇宫里,她有一个心爱的人,她是幸运的。可是更多的女人却早已被剥夺了享受这份幸福的权力。 当她知道裘千夜的父皇竟然选择出家而不是继续做皇帝,她的震惊无法用语言形容。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皇帝可以捨得下荣华富贵的那份淡然,还有他竟然可以连妻子、孩子一併丢下的决然……都说出家之人是勘破红尘的,那会有什么事让这位皇帝真的勘破红尘,一点留恋都不再有? 前不久,一位皇太妃生病,童濯心前去探望。 那位太妃不过三十几岁,还很年轻,但是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她握着童濯心的手,呆呆地看了好久,喃喃说道:「这样年轻,这样美丽,这样的有福气……天下的女人都羡慕你的。」 那一瞬间,她虽然和这位太妃并不相熟,却为之鼻酸。一个女人如花的年纪入了宫,嫁给一个一生都求不到的男人。也许也曾有过一夕温存,得到妃子的封号,却也因此堕入更无底的深渊,再也没有离开这座活死城的希望了。 孤独终老。这四个字听来就倍觉凄凉,若亲身经歷过,都该知道那是怎样蚀骨啮心的痛。 童濯心在那一刻才顿悟:她对这座皇宫和这个皇后封号的淡漠,其实也已伤害了很多人。也许有很多人就指望着每天在御花园中的聊天喝茶吃点心时的那点快乐,支撑着自己熬过这慢慢寂寞长日。而她却连她们的这点快乐都剥夺了…… 自那以后,她在宫里立了个规矩:每五天在御花园中小聚,邀请各宫嫔妃赏花吟诗画画。但是因为要为裘千夜立下勤俭之风,所以她从不准备盛宴,只请各宫自备一两样点心过来。 结果,后宫内立刻欢悦起来。没有这位新任皇后娘娘牵头,谁也不敢组织这么多人的聚会。而各宫自出一两样点心的提议虽然看来有些寒酸,却因为每宫都是挖空心思想在众人面前博得眼球,拔得头筹,所以到最后这些点心的做法、味道,都像是女人们比拼妆容、服饰一样,成了五天之外各宫娘娘们最费心神的事情。却也成了皇宫中的一道新景色。 童濯心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青娥。青娥会意,立刻说道:「还有半个时辰,不过点心已经做好了。今天做的是南瓜饼,夹了豆沙馅儿。」 「希望不会做得太甜,上次裕太妃说那次的绿豆糕就甜得发腻。」 「裕太妃最怕是甜的,咸的她就比较喜欢。众口难调,娘娘您也不用迁就所有人。」青娥现在就是童濯心的心腹死忠,一门心思地伺候童濯心。她的聪慧,机敏和几分顽皮,时常让童濯心想起自己留在金碧的翠巧,不知道翠巧她现在好不好。她的年纪也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家中有没有人为她张罗,她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也许下次给胡紫衣写信时,应该将翠巧的终身大事拜託给紫衣…… 裘千夜见童濯心和青娥小声说着话,便说道:「一会儿见了各宫太妃们,给我带个好。」 童濯心嫣然一笑:「谁敢给你这个皇帝陛下带好?你若是忙完军国大事,有空去御花园走走,倒是能让各位太妃们倍加欢悦。」 「女人们聊的话题我又插不进去,还是算了吧。」裘千夜摆摆手。 明永振笑道:「陛下是不是怕那些太妃娘娘又问到皇嗣……」话未说完,旁边的邱隐拉了他一把,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明永振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暗自吐了吐舌头,转头去和别人说话了。 童濯心听明白了明永振的话,脸色一僵,看了眼裘千夜,他却将目光别开了。 原本阳光明媚的心情忽然蒙上一层阴霾……这一年,他们两人并不似外人所想的那样亲密无间,藏在裘千夜身上的谜好像越来越多,而她与他的距离,那看不见摸不到的距离并未随着名分的定下而联繫得更加紧密…… 她很不安,而这种不安却不知可以对谁言说。 第365章 烫手的小瓷瓶 每到了春风和煦的日子,童濯心就会想起小时候,想起过往的数年中她所遇到的美好、烦恼……似乎除了和裘千夜的相遇是在冬天之外,有那么多的故事发生在春天。 多少文人愿意赞美的春天,在这样的季节里,是不该有烦恼和无趣的。 她端着一杯茶,耳畔有许多声音响着,她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直到青娥瞧瞧拽了拽她的袖子,「娘娘,徐太妃问您喜欢不喜欢这明心茶呢……」 童濯心恍然醒悟,连忙说道:「喜欢,喜欢,我这个人一遇到好茶就沉湎茶香不能自拔,一定要一品再品……」 徐太妃有点紧张的脸色缓和下来,连忙笑道:「娘娘若喜欢,回头我再给您送一盒过来。这是我家乡种的茶树,每年只有春天这一季才会有茶,产量又少,所以最是珍贵。」 童濯心微笑点头:「今天我叫御膳房做的这个南瓜饼有些甜腻了,配这明心茶却味道刚刚好呢。」 裕太妃看童濯心和徐太妃相谈甚欢,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亲自端起面前一碟子桂花糕云片,说道:「我这桂花是用蜂蜜胭脂的,又甜又香,娘娘尝尝?」 徐太妃说道:「桂花可是八月才开花呢,你这么早就能拿桂花做点心了?该不是去年剩下的陈旧桂花吧?」 裕太妃急道:「什么去年剩下的!这是我院里栽种的几株桂花,今年提前开了花,我特意叫宫女採摘下来的,这头一茬花拿来做了云片,我自己都没捨得吃呢。」 童濯心时常见几位太妃为了这点小事彼此争执,忙劝阻道:「裕太妃院子里的桂花我是知道的,似是异国的树种,所以开花期比咱们飞雁的要早一些。」 裕太妃得意地说:「那可是先陛下赏赐给我的,是芙兰国的树种,我精心培育,养了十年,才种活了那几棵。」 徐太妃小声嘀咕道:「先陛下大概就赏赐给你这么一件东西,我都听你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裕太妃听到了,立刻急了:「怎样?我好歹还有这么一件谈资,陛下赏赐过你什么,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不如你也说来听听?」 「哼,陛下当年赏赐我的东西多了,不是珍珠珊瑚,就是玛瑙翡翠……」 童濯心无奈地苦笑:「两位太妃,咱们不争过去的事情了……」 裕太妃气馁道:「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陛下都不在了,我们还争什么……」 先帝出家的事情,宫里的几位太妃们其实都是知道的,只是谁也不敢随意说起。这实在是比陛下真的驾崩更让她们伤心欲绝。 她们争先恐后要讨好的男人,宁可出家都不愿意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她们这些原本还鲜嫩姣好的女子,在自己的丈夫面前,竟不值一文…… 童濯心看几位太妃的脸上都露出黯然之色,心知大家又在想什么。她转而一笑,说道:「前不久我家亲戚从金碧捎来点东西,不知道大家会不会用得上。」 她说话时,青娥已经叫两名太监扛了一个大箱子过来。 众位太妃好奇,都围拢过来,那箱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匹布。 「原来是布啊……」有人发出一声感嘆,似是有些失望。这些布看起来并不稀奇,甚至没有什么复杂的花色,既不华丽,也不夺目。 裕太妃倒很识货,立刻问道:「这些布……该不会是用雪蚕吐的丝织成的吧?」 童濯心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正是。」 顿时,女人们又激动起来,雪蚕,这可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吐丝「高手」,这种雪蚕本身就是很珍惜的品种,对食物又是极为挑剔,只吃一种固定的桑叶。但它所吐出的丝看似普通,做成布后又轻薄又舒服,夏天穿着凉爽,冬天也不会觉得厚重。而且韧性很强,不易破,不怕虫咬,不会霉烂。有钱人家千金也难求一匹。 如今童濯心将这一箱子雪蚕布呈现在众位太妃面前,众人不由得心中痒痒,手心儿出汗,都恨不得自己也能得到这么一匹布,便可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了。 童濯心看出她们的心意,笑道:「我自己的衣服已经够穿了,这些布我也实在用不上,不如拿出来送给各位太妃,我数了数,刚好一人一匹。」 「呀,这可是皇后您娘家送来的东西,我们怎么好分享……」徐太妃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手已经摸到布上,还惊嘆着叫道:「果然是又轻软又丝滑的布,真不愧是用雪蚕的丝织的呢!」 她这样一喊,众位太妃更是心痒难当,既然是童濯心说了要送与大家的,也就每个人谦让了几句之后,乐不得的人人最后都抱了一匹走。 赏花会散场时,裕太妃没有离开,而是悄悄叫住童濯心,神秘兮兮地给她递过去一个小瓶。「娘娘,这件东西,您或许用得上。」 「这是什么?」童濯心看了一眼那瓷瓶上画的画,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瓷瓶上竟画着一双赤裸裸身子交缠的男女。 裕太妃小声道:「这瓶子里是合欢香,晚上放一点在寝殿的烛台里,香气不会浓,但是很催情慾。你和陛下都还年轻,夫妻感情这时候最是浓烈。虽然陛下现在顶着众臣意思还没有纳侧妃,但那都是早晚的事儿……娘娘总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子嗣之事可不是小事,万万不可大意啊……」 裕太妃的一番话说得童濯心一时尴尬无法接答,那小瓷瓶却很是烫手的留也不是,丢也不是,最后只好藏在袖子里带回飞鸾宫。 第366章 深夜谈心 裘千夜已经不在飞鸾宫中,留了话说要去城郊的校场看兵部演练出的新阵法。这一年,他貌似精于水利农耕之事,但是军事上的事情更是一点都不敢懈怠。 在童濯心面前,他总是嘻嘻哈哈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但童濯心却知道他身上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压力,再也不可能轻松快乐地过日子。整个人看上去都比以前精瘦了许多。 于是她学着到御膳房去做几道小菜,在他回殿时给他一个惊喜,讨他欢心。 整座后宫的人都知道他们这对帝后伉俪情深,共过患难,在金碧时两人相恋,那是裘千夜活得最卑微的日子,后来裘千夜返回飞雁,童濯心抛掉家产亲人,只身跟他回国,这样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般的传奇爱情,经由小宫女门的嘴层层传出,一直传到宫外,倒成了另一段传奇。再加上自裘千夜称帝,童濯心封后之后,近一年的时光,裘千夜未曾再立一妃一嫔,这在飞雁的歷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多少女孩子羡慕着童濯心,但是……有些事真的只能用那八个字来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童濯心叫青娥把桌上那盏宫灯的灯光拨得亮一些,却正好照在窗前那幅海棠春睡的画卷上。那幅画,是莫岫媛出嫁之前为她画的,说是这海棠春睡最是旖旎,让她一定要挂在寝殿的床前才相得益彰。虽然知道莫岫媛是在取笑自己,但她还是把画按照莫岫媛的意思挂上了。 旖旎……不如说是风流吧。 闺房之中,不仅有画眉之乐,还有床笫之欢。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外面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口,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讨论着他们的这件事,关心着她几时能诞育下皇子……唉…… 她轻嘆一声,悄悄将手中的小瓷瓶放在一个匣子里,脱去厚重的华服,换了一件轻软的便服。在寝殿之中,她不喜欢施浓妆,着彩衣,一件月白色的小袖对襟旋袄,上绣浅粉色的牡丹花纹,清丽雅致,长发垂散,直如黑色绸缎,修眉樱唇,胭脂尽褪,便是她最长做的装容打扮了。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还这样年轻,也依旧美丽,但眉宇间隐隐的愁容却让她心惊。愁容……谁不说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架势不厚却有帝王倾心相许;身在异国倍得君宠,是飞雁国最美的凤凰。她还有什么可愁苦的? 她低垂眼帘,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却本能地揉了揉眉心,揉完又对着自己无奈地笑了笑。 青娥在她背后帮她梳头,小声赞美:「娘娘真是咱们后宫的第一美人儿,哦不,是飞雁的第一美人儿!」 这样的话,童濯心这一年听了好多回了,却始终不以为意。美貌对于她来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她所要求的,不过是一人一心,一世平安而已。 如今,都求到了吗? 殿外有宫女太监说话的声音,听来是裘千夜回来了。青娥一笑,跑到殿门口迎接。 「陛下辛苦了,也让娘娘好等呢。」青娥仗着自己这几年伺候两人时的得宠,偶尔也大胆说几句不守规矩的话。 裘千夜果然笑道:「是吗?既然知道娘娘等我,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陪娘娘说话聊天,不过陛下回来了,奴婢就告退了……」 童濯心站起身,微笑着走向裘千夜,「校场那边今天很热吧?你下次去时让他们撑个伞盖,也好遮阴。」 「将士们都在日头下站着,我怎么好独自享受?」裘千夜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自己的腰带,问道:「晚膳用了吗?」 「还没有,等你一起吃。」她对着窗外喊:「青娥,叫御膳房把晚膳送过来吧。」 「已经吩咐过了。」青娥在外面应着。 裘千夜也换了一身便服,天青色的长衫,衣摆下方在绣了一条飞龙,并不起眼,却极为精緻。他没有系腰带,长衫懒懒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衣襟半开,靠着椅子斜斜地一坐,就别有风流之态。 裘千夜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有些累了,但他还是伸手拉过童濯心,靠着自己坐下,问道:「今天你送那些太妃们的雪蚕布,让她们欢喜得不得了吧?」 「是,这要多谢你了。」其实这些雪蚕布并不是她娘家人送来的,而是裘千夜叫后宫清点库房时,在库房名册中看到的。他说这雪蚕布很是名贵,压在库房中实在是浪费可惜,就叫童濯心拿去送给各宫太妃做人情。 听到童濯心谢自己,裘千夜笑道:「你我夫妻的东西又不分彼此,你谢我什么?和那些太妃相处好了,你在宫里就不会那么闷了。她们每个人肚子里都是一堆故事,一人一天给你讲一个,就能让你笑很久。」 「是吗?」童濯心懒懒地应着,「我倒觉得若是能让她们回家省亲,她们其实能高兴得更久一些……」 「回家省亲?」裘千夜摇摇头:「这肯定不行,父皇对外是说驾崩,她们现在就是民间所说的寡妇,寡妇回娘家,谁能给她们好脸色看?难道还指望她们帮着家里争些荣华富贵吗?她们自己也会羞于回娘家。所以你的好意,对她们并不适用。」 「那就只能死守这座皇宫一生了……」童濯心感慨地念着。 裘千夜道:「你又何必替她们可惜?当年她们入宫也是自愿,无非是为了家族的前程,这些人在父皇身上都得到过些许温存,才能换得今日的封号,比起那些一生未见君王的人,她们都是有福之人。难道民间就能所有夫妻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吗?但是民间那些孀居的寡妇死了丈夫之后还要单独养活自己的孩子,那样的辛苦日子,可不是这些锦衣玉食,被人伺候惯了的太妃们能想像到的。你不要看她们愁眉苦脸地说几句孤独寂寞,就被她们感染,为她们可怜。她们得到的已经不少了。」 童濯心虽然知道裘千夜所说的是事实,但却觉得这事实未免有些人情淡薄。想来他虽然自幼在宫中长大,但因为在人前看上去并不得父皇的宠爱,再加上他母妃曾经一度宠冠后宫,以至于很多嫔妃对他的态度并不好,所以也许他记恨至今,对那些太妃们也没有什么好感。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话,御膳房就将晚膳送来。裘千夜也饿了,便拉着童濯心一起坐下用饭。 童濯心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仿佛心情不错,便问道:「岫媛那边要送什么贺礼回馈,我还拿不定主意,你有什么想法吗?」 「岫媛是你朋友,这礼可大可小,她本人应该是不计较的。不过她现在要帮着褚雁翎在鸿蒙的皇子中脱颖而出,你这份礼只能重不能轻。这样吧,你自己先绣一个小件儿的东西给她孩子,然后我再备一份大礼送给褚雁翎,公私两面都照顾到了,他们夫妻面上有光,你们朋友情分也会更好。等过几年她的孩子大点了,我们还可以邀请她和褚雁翎回飞雁来叙叙旧情。」 「这样好。」童濯心乖巧地应着。其实她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大主意最后还是要裘千夜来定。她不想被人说成是喜欢包揽大权的后宫之主。 裘千夜瞥她一眼,「你好像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我听说……」她犹豫着,斟酌着,终于还是问出来:「我听说南隐前不久送了几个人过来。」 裘千夜面色一变,随即笑道:「唉……到底还是被你知道了?是,他送了几个女人过来。」 前不久南隐代表金碧主动来和裘千夜谈两国边境商贸协议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由南隐做主来谈,裘千夜便由此断定金碧老皇帝的命不久矣,否则老皇帝若是明白些,绝不可能愿意对飞雁低头。但南隐的策略也很奇怪,他除了派人写信来之外,居然还送了几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过来。谈钱之前先送美色,这是越王勾践对吴王夫差才有的心思。但眼下他们两国的局势到底谁为吴,谁为越?南隐自己总不会搞反了吧? 童濯心小声道:「既然是金碧送来的女人,总要好好安置,别留下什么话柄让金碧去说……」 裘千夜长臂一伸,揽过她来,「你可不要吃醋啊,那些女人我都好好安置了……两个安排到了浣衣房,两个安排到了成衣坊。唉,可惜她们除了唱歌跳舞,其他的都不会,还要宫里的太监女官从头教起。」 童濯心惊道:「你把她们安排到那里去,不怕金碧知道了不高兴……」 「我把她们安排在宫里,已经是很给南隐面子了,这几个女人,焉知不是南隐想安排在我身边的密探?保不齐她们每个人都有一身武艺,就等着躺在我枕边时砍我的脑袋呢。」 童濯心又一惊:「不会吧……这样赤裸裸的暗杀,南隐总是该有所顾忌的……」 「南隐那人的做事风格,比起他父皇来,终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裘千夜漫不经心地评价着这个可能会是自己此后几十年的劲敌,语气轻松,但用词却很沉重。 童濯心回忆起南隐那个人,也觉得他的脸上永远有一层阴郁,纵然是笑着,也会望之生寒。「希望胡家可以平安无事。」她喃喃说着。这些她她一直挂心忧虑的事情就是关于胡家的。 裘千夜说道:「这件事真是你操心不来的。好吧,不说别人,越晨曦也不会让南隐做自毁城墙的事情。所以南隐若是对胡家出手,无非是为了削权。他和他的父皇其实也有心结,所以如果他称帝,先要换上一批自己的心腹以取代他父皇对他的约束。那么胡家,家大势大权大,就是箭靶。可是越晨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胡家对金碧国的意义,无论换上什么新锐强人,也比不得胡家军的根深叶茂,还会招来部队的内反。我猜,对外换将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一来敲山震虎,让朝中百官都对南隐有所忌惮,二来也是为了迷惑我,让我相信他们君臣不和,失之警惕。但实际上,胡家的势力是不可能动摇的。他家在金碧百年,亲手培植的将官、亲军,早已渗透金碧所有军队的骨子里,刮骨疗毒亦不能根除。所以……我这么说,你该放心了吧?」 这几乎是裘千夜难得的一次主动在童濯心面前提起越晨曦的名字。童濯心沉默着,却没有再追问。 第367章 一步之隔的千山万水 两个人用完晚膳,青娥来收走东西时,又故意打趣:「陛下,国事是要忙,但是也别总是把娘娘放在深宫里陪那些老太妃们聊天啊。听说郊外的桃花都开了,不如您带娘娘去看看桃花啊。都说咱们娘娘美得艷冠群芳,正好可以桃花争艷,看看是花美还是人更美。」 「青娥……」童濯心有些尴尬地打断她,对裘千夜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裘千夜笑道:「你不好意思什么?我原本也是该带你出宫去走走看看。青娥提醒得对。不过与花争艷是不必了,在我心中,你本就是群芳之首,还有什么可比的?」 青娥笑着出去,童濯心苦笑着:「这丫头大概是被你宠坏了,说话也越发没规矩。」 「不是被你宠坏的吗?」裘千夜故作讶异地反问。 两人相视一笑,裘千夜将她圈入自己怀中,思量着说道:「她提醒的也是,我记得郊外是有一片桃花林的。小时候,我父皇曾经带我母妃去过,后来宫中的画师还画过一幅《桃花流水行乐图》,画的就是他们去郊游的事情。好多年我都没再见过那么美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如落满山头的彩云霞霓,映得人脸色都是粉红色的。母妃那时候却穿了一身白色,行走于花丛之中,像那九天仙女……」 童濯心柔声道:「喝杯酒吧。」 「嗯?」裘千夜收回心神,笑问:「你不是一直不让我喝酒?」自他从金碧中毒又被神医解毒后,童濯心总是让他少饮酒,以免伤身。 「一点清酒,正好配今天的月色。」她柔柔笑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小壶酒,倒在杯中,一杯自持,一杯与他。 裘千夜觉得她今夜的神情似是与平日有所不同,猜她是因为听到胡家的事情而有太多不安,便随着她的意思,和她对饮了一杯。 这酒中有股甘甜的味道,初饮时也不觉得酒味怎么厚重,饮下去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是暖的,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飘飘的感觉。 他举着酒杯笑道:「以前读诗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现在咱们的情景却是;春色无边好,能饮一杯无……」 他正笑着,忽然有红唇凑到他唇边,未及反应,已有丁香入口。 他没有准备好,差点向后倒去,急忙伸手抄抱,将她抱在怀中,顺着她的献吻又恣意深吻下去。 酒意撩人,不及佳人馨香。唇齿交缠,却有酒香沁人心脾。 他们吻得很深,身子贴得很紧,裘千夜听到她胸膛里的心跳声格外剧烈,不由得将她抱起压倒在龙榻之上。 衣服成了阻碍,恨不得被情火一把烧毁。他吻过她的脖颈和耳垂,听到她颤慄似的唿吸时忽然身子一顿……童濯心立刻睁开眼,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哑声说:「千夜,现在不是我在逃,逃的人是你……」 他们彼此对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的并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压抑与无奈。 一年了,总是这样,他怕伤害到她,便总在关键时刻选择放弃,但却不知道这样的放弃让她更觉伤害。 「你……真的不愿意抱我吗?还是……你一直在介意?」 她颤声问道,眼中都是盈盈泪水。忍了这么久,不敢问的话,今天终于问出口。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悄悄放在烛台中的合欢香已经起了作用。她壮起胆子,也丢下了姑娘该有的矜持。过去的伤心事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撕开来那个状似癒合,其实还在淌血的伤口。 「如果你真的介意,我不介意你在后宫中另立其他嫔妃……飞雁,总不能无后。」她含泪说道,看到裘千夜的脸色也在她的这句话中大变。她知道他不立妃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情意,但是这样有名无实的日子又有什么乐趣? 夫妻之欢,鱼水乐事,若只是「相敬如宾」,那也不过是一对可以交心的朋友罢了。 裘千夜默然,轻声道:「别傻了,我只是不想你还被噩梦缠绕……」 登基之后,他迫不及待地立她问后。大婚之夜,他本想和她一起品尝这得来不易的喜悦。但是在拥抱她的时候,却在她的眼中又看到那种惊恐,顿时,兴致全无。 越晨曦留在她身上的影子,到底要到何时才能除尽?哪怕他杀了那个人,也弥补不了这段裂痕。 从那夜之后,他发现她时常会在沉睡后又挣扎于噩梦之中。冷汗,呓语,使得他们两人中间硬生生总夹杂着第三个人的存在。 他是男人,是爱她的那个男人,是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男人,却在这件简单的小事上,没了章法,无能为力。 用强,可否抹去她的记忆?他曾想过这个方法,但是……那岂不是给她又造成第二重的伤害? 他不愿意强迫,只好等待,可漫长的等待要等到何时却没有个答案。 直到今晚……她主动开口,他们再也不能漠视这个心里的死结。 圆房,就是这么一件很简单的事,他们都做不到吗? 他说出那个答案后,看到她的神情黯然,他将她抱起,坐在床头,抚摸着她的柔荑,低声道:「濯心,我相信你是要一生一世跟着我的,但是你的心结远比我深,也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童濯心不能否认他说的话。她的确总是会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梦里,她站在一条透明的河流边,越晨曦微笑着对她招手,愉悦地对她说:「濯心,快来看,这河水中有你最喜欢的七彩鱼,你不是一直想捉一条放在屋中,好对着它每日看日月星辰的变化?」 她欢喜地跑过去,却有人在身后重重地拉住她,回过头,看到的是裘千夜冷峻的脸,用那样无情地口吻说:「童濯心,你最爱的人到底还是他,是么?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们吧!」 他抽出匕首,精准无误地刺进自己的身体,她在梦中吓得魂飞魄散,却听到他用更冰冷的声音说:「好了,现在我把你还给他,你满意了吧?」 这样的梦,夜夜折磨着她快要死去,醒来后却又不明白为何梦境会是这样。 她早已认定了裘千夜,放弃了越晨曦,为何是裘千夜在梦里自杀? 躲在裘千夜的怀抱里,温暖而宽厚,他早已不是那个轻佻的少年,而是可以抗负起飞雁江山大业的男人。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无论是财富,名利,还是爱情。那她还有什么担心的?又在畏惧着什么? 也许……并非不懂这个梦的出处,只是不愿去承认: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贞洁,能有怎样的包容?纵然裘千夜这样爱她,心中就不会有任何的芥蒂? 越晨曦逃离飞雁之后,他曾有许多天不再谈论那个人,那件事,即使她忧心如焚,生怕他会劫杀对方。而越晨曦与裘千夜梁子结的最深的原因不是江山之争,就是因为她这个红颜祸水。越晨曦从飞雁城门走时的那个眼神和语气,充满冷嘲热讽,仿佛在说:「我已笃定,你们今生今世都不会幸福。你放弃了做金碧人,也做不好一个飞雁人。」 放弃故土,投身敌国。这是越晨曦给她下的结论。但这何尝是她想要的结果?飞雁与金碧,裘千夜和越晨曦,他们就不能和平相处,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吗? 梦里,只是为了看一条七彩鱼,裘千夜就愤而自尽,那七彩鱼该是象徵着她最渴望的绚美的生活,而这份绚美又因二人相争而蒙上了灰暗的阴影。 不选,是错。 选了,亦是错。 虽然做了皇后,却依旧有何去何从之感? 她时常充满负罪感地想:裘千夜对她这样好,她为何还要这样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她的久久沉默,裘千夜都已看在眼中。一年里,她被锦衣华服包裹,却总是显得清瘦而苍白。他从明永振的口中听到她放走越晨曦那一幕的细节,知道她用她的聪明和决然拒绝了越晨曦的深情,这让他很得意。最终,她还是选了他的,不管她是在这样清醒的时候,还是在金碧那样神智煳涂的时候,她的心是向着自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她还在忧虑什么?还在想不开什么?只为了那个不值得留恋的故国吗? 他们两人虽然相拥而坐,却各怀心事都没有说出来,身子距离如此之近,心,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只差一步的千山万水…… 第368章 如何解心结 九龙寺,裘千夜坐在一株菩提树下,面前是一张棋盘。黑白两盒棋子纠缠在棋盘之上,这是一盘残棋。 一袭灰色僧袍出现在他身边,他抬起头,微笑摆手:「舍空大师,要与我下一盘吗?」 「施主国事纷杂,日理万机尚不及,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逸緻?」舍空坐在他的对面,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微微蹙眉:「这棋……」 「大师当年还在俗家时,送我离开飞雁之前,便曾与我对弈一局。那时未分胜负,这盘棋,让我念念至今。」裘千夜微笑着指着棋盘,「而今时过数年,我想知道这棋是否还有活路?」 舍空默默看着棋盘,伸出手去……却并非下子,而是拈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盒之内,接着,他一颗一颗将所有棋子都分别拈起放入棋盒。 裘千夜诧异:「大师不愿与我对弈?」 「并非不愿,而是这棋原本就是死棋。」舍空淡淡道,「这盘棋早已没有了继续再下的意义,施主这么年轻,何必执着过去,从头再来不是更好?」转瞬间,棋盘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舍空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空白之处。 裘千夜沉吟片刻,也谨慎拈起一枚,落于一角。 棋子为玉石所做,落子时的清脆撞击之声很是好听,两个人对弈时都没有说话,一人一子,落子飞快,很快就各下了二十余子。但是忽然间,裘千夜却停了手,看着棋盘出神片刻,落子犹豫着正要放下,舍空出声一语:「施主定不下决心的事情最好不要做,否则『落子无悔』四个字可是不要忘的。」 裘千夜一震,抬头看着舍空。那枚棋子被他握在手心中没有放下。 「大师,我想求教一事。」 「红尘之内莫问,红尘之外可言。」舍空答得很简单。 裘千夜苦笑道:「这世上有多少事是能脱得了红尘内外这四个字的?我只想知道大师在出家之后,俗家时结下的心结是不是都能解得开了?」 舍空低垂眼皮道:「贫僧出家时日尚短,不能解的尚有很多。」 裘千夜幽幽道:「大师不能解心中结,能不能解他人结呢?」 舍空看着他:「施主心中还有结?」 裘千夜苦笑道:「世俗之人,爱恨嗔痴欲,哪个不是结?」 「施主自以为得到的还不够多?」 「不,是足够多了。」 「那还有结?」 「却结得更深。」裘千夜咬咬牙,终于在父皇面前将自己与童濯心和越晨曦等人的纠葛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这个年轻的君王,在群臣面前可以唿风唤雨,在爱人面前可以百般温存,但在父皇面前,却依旧像个小孩子一样有着无尽的烦恼而束手无措。 「我不知道我的这个心结要怎样解……」他咬着唇,无奈地看着舍空。 舍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那惊诧之光又慢慢化去,微微一笑:「当年天神献玉女于佛,欲以试佛意。佛言:『革囊众秽,尔来何为!以可诳俗,难动六通,去。吾不用尔。』佛祖心中,美女乃是臭皮囊,而世俗之人当然不必做此想,可人身本不过是精魂托体化成的肉形幻象罢了,那所谓贞操也罢,不洁也罢,都是世人加诸于自己心里的一道锁,锁住的是自己,而非他人。施主想解开这道锁,要先知道那锁是锁在谁的心里,才知道钥匙在谁的手上。」 裘千夜的眸子清亮,一抹笑容染上他的嘴角。他双手合十,低头致谢:「多谢大师赐教。弟子知道了。」 …… 童濯心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寝宫之中,身下颠簸如在船上,她惊诧地坐起身,身下却动了动,侧目看去,与裘千夜的笑眼相对。 「醒了?没想到你午觉都能睡得这么沉。刚才抱你上马车时你都没有醒。」他狡黠地笑着,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她茫然不解地看着自己身处的这辆马车,车窗外面已见青山之色,他们出城了? 「去桃花谷。上次不是说了,要带你去看看郊外的那片桃花。」他很是雀跃地看着窗外,「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应该就到了。」 童濯心坐起来,四肢还是软软的,头也有点昏昏沉沉,她以前纵然午睡也不会睡得这么沉。不由得狐疑起来:「该不会是青娥递给我的那碗汤里被你下了药吧?」 裘千夜呵呵笑着:「我是採花大盗吗?还要下药偷你?不过是你昨晚没睡好罢了,所以补眠时就睡得沉一些了。」 他抱着童濯心坐直,指着窗外说:「你看,已经可以看见桃花了……」 童濯心凑到窗边看去,只见青山连绵之下,粉红色的霞霓已经露出颜色。 她深深吸了口气:「我们要出来多久?」 「两天,三天……我心中也没想好呢。」他笑道。 童濯心惊道:「你那些国事不就都耽搁了?」 「偶尔博卿一笑,做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周幽王,不是也挺有意思?」 「乱讲!你刚称帝几日,就这样胡闹。」她板起脸,「最多一日,明日咱们就回宫。要不然莫纪连、邱隐他们又该急了。」 裘千夜哈哈笑道:「你现在的样子颇有几分河东狮吼之态了。濯心,我喜欢你对我板着脸,比你在宫里皱着眉要明亮生动多了。」 童濯心一震,裘千夜趴在她耳边说道:「我知道我们两人都有心结,那宫里阴气太重,我觉得我们还是到外面来寻求这解结之法为好。」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有又什么事发生了吗? …… 桃花谷并非皇家园林,也非皇家禁地,所以每年春天到这里赏花的百姓也着实不少。 附近的农户,有头脑精明,手里有闲钱的,盖上几间造型别致,格调清雅的屋舍,租给来这里赏花踏春的文人雅士,名门公子,也能赚得不少银子。所以围着桃花谷外错落有致地竟盖起不少大大小小的庭院,另成一种风情。 裘千夜的马车就停在一座白墙黑瓦的庭院前。扶着身子还有些软的童濯心走下马车,那小院中有人迎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是裘公子和夫人吧?房子已经备好,二位请跟我来。」 童濯心小声问道:「他不知道你是谁?」 「当然不知道了。」裘千夜拉着她的手走入大门,触目可及的却是一排翠绿的青竹。 屋外桃花屋内竹,这主人果然用了心思。 庭院不大,屋子也不大,但几间小房也都精心布置过,笔墨纸砚、琴棋剑书,凡是文人雅士喜欢的东西,这里也都一一备妥。 四周雪白的墙壁上,也到处可见曾来这里一处的诗人们随手提笔留在墙上的诗文。 童濯心走过去,一一看了一遍,笑道:「想不到飞雁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第369章 敞开心扉 「应该说是飞雁人其实很有做生意的头脑。」裘千夜说起这句话也很骄傲,「这一年来飞雁一直鼓励百姓行商,对税务徵收也很是宽松,百姓有胆子赚钱,便有头脑想赚钱的招数。我就不信,飞雁的百姓会富不过金碧?」 童濯心见他这样高兴,也笑着打趣他:「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走在前面的那位庭院管家回头说道:「这要仰赖当今新帝的德政,才让百姓可以丰衣足食。若是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又哪有闲情逸緻来这里赏花作诗呢?」 「说得好!」裘千夜的脸上更是难掩得意之色。「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也要题诗留字才算是不虚此行?」 「你若想题诗留字……还是先看看房主的意思吧,不要写得不好辱没了这一墙的名人真迹。」童濯心沖他做了个鬼脸,露出小女孩儿的娇憨之态。 那管家呵呵笑道:「我们家主人说过,能来这里住一下的都是有缘人,诗文字画尽管留,说不定哪位就是当世才俊,稀世名人,我们小院也可借各位的身家一跃龙门。所以公子和夫人不用担心,尽管写就是了。」 童濯心悄悄在裘千夜的耳畔说:「这房主若知道你是谁,该恨不得让你写满一墙吧?」 裘千夜扑哧一笑,黑眸流光溢彩,那抹得意之色在嘴角绽放得更深了。 稍事休息,换了身衣服。裘千夜便急着拉童濯心出门看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花海,似乎无论从哪里看起都可以,也似是没个尽头。 童濯心的目光却没有在花海之上,穿过花团锦簇,她看到不远的前方正有一名少妇抱着儿子,指点着给他看枝头上的花。那男孩儿大约已经五岁的年纪了,拍着手笑道:「我知道,先生教过的诗里说:桃红復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说的就是桃花。」 那少妇含笑点头:「志儿读的诗文可以活学活用,先生若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那志儿知不知道杜子美写过什么和桃花有关的诗?」 男孩儿想着:「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对,全诗呢?还背得出来吗?」 「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宫殿……」男孩儿一时卡住了,有点尴尬地低着头。 少妇笑道:「水精宫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 男孩儿这时候也想起了最后两句,高高兴兴地和母亲一起背下去:「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 童濯心感嘆道:「飞雁的女子中一身才气的也真不少呢。」 裘千夜说道:「当年我母妃带我来这里时也让我背过诗,不过背的是崔护那首《题都城南庄》,我不喜欢那诗,总觉得一股子酸熘熘的味道。」 「怎么?」童濯心不解。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说的是他去年到某地时看中了一位姑娘。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可是第二年他再来时,那姑娘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他在那里睹物思人。他既然当日心中喜欢,为何不当面表白?非要等错失了那姑娘之后再后悔?人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后悔』两字。他自己心里后悔就罢了,偏要写下诗文让后人都知道,人人只知道他多情念旧,却不说他愚笨。我这一生一世都不要做这样的人。」 童濯心抬眼看他,他正望着远处的桃花烂漫,并未与她对视,但她却隐隐觉得他这番话的背后另有深意。他所说的应该不是崔护,而是他自己。 不愿后悔,他是在告诉自己,做人应及时行乐,勿留遗憾吗?而他们两人眼前的「遗憾」,与他这一趟的出行亦有关系? 晚上,庭院的管家为两人准备了一顿不算丰盛却很有味道的饭菜:豆腐皮卷青笋尖、木耳拌白菜;清蒸白鸡肉、焖烧五花肘。 裘千夜看着写四碟菜,笑道:「我记得我每日给的食宿银子也不少,饭菜却不出挑啊。」 管家也笑着回应道:「公子可以试吃一下,这几道菜是我家女主人最爱吃的,依照她的食谱和做法做出来,凡是来这里吃过的住客都是赞不绝口的。」 「哦?」裘千夜笑看着童濯心,「他都这样吹嘘了,我们也得尝尝。只是若是吃完了不觉得有什么出奇,可是会让你退饭钱的。」 管家知道他这话有说笑的意思,也就呵呵笑着:「公子先吃吃看,若是真的不喜欢,我去回禀了主人,为公子重新做几道,一直到公子满意为止。」 「这话我倒是爱听。」裘千夜拿起筷子,问童濯心:「你最想吃哪道?」 童濯心看了一遍,说:「素菜比荤菜更难做。这豆腐皮卷青笋尖我是没吃过,对它最有兴趣。」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个豆腐卷。豆腐皮很薄,两头露出青笋,从颜色上看,豆腐皮是白色的,青笋是鲜嫩的绿色,很是清爽的感觉。 放入口中一嚼,果然大有文章。这豆腐皮吃在嘴中不仅有一般豆腐的香气,还有麻油的味道,那青笋似是被用醋腌制过,爽口润滑,吃下去一个豆腐卷顿觉食慾大开了。 她吃出了兴致,又去夹了一块白鸡肉。 原本觉得白白的鸡肉很没有味道,但这鸡肉原来也是用调料腌制过的,虽是清蒸,但清蒸鸡肉的同时,锅中用来清蒸它的不是白水,是鱼肉和羊肉熬成的汤,鱼羊二字为「鲜」,这么鲜的汤汁一半淋漓在调过味的鸡肉上,一半留作蒸用,鲜味与鸡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种香味儿仿佛沁入骨髓,是童濯心在飞雁和金碧都不曾吃过的人间美味。 她不禁放下筷子称赞道:「这两道菜看似平平无奇,却内有干坤,你家夫人必然是个很内秀的女子!」 管家此时才露出几分骄傲的笑容:「夫人夸奖得没错,我家夫人的确才貌兼备,其实不仅是这菜,还有这座庭院的设计,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一琴一书,都是夫人亲力亲为。」 裘千夜此时正吃着那道五花肘子,听他这样说,便问道:「你家夫人看来也是很有才学的。不知道能不能问问她娘家是哪里?该是什么大户人家吧?」 「这个……就不便告知了。」管家的回答很是谨慎。 童濯心又问道:「那你家主人尊姓大名呢?」 管家再笑:「这点也不便告知。」 「竟是这么神秘?」裘千夜被他的故弄玄虚反而引起兴致。等那管家走了,裘千夜小声说道:「我猜这庭院的主人必然有来头,所以这管家才不肯说。」 「你说的来头是……」 裘千夜眨眨眼:「也许是官。」 「哦?若是官,为何不愿意说?」 「飞雁现在虽然鼓励百姓广开思路,赚钱养家,但是对官家行商却管得较严。若是被人告发官员在外经商,有以权谋私之嫌,所以,官员经商多是隐秘的,不敢公开。」 「那有没有朝中官员经商的事情呢?」 「怎么可能没有?」裘千夜一笑:「真让他们指望朝廷俸禄过活?除非是清廉如水的死心眼儿。朝廷对这种事也就是睁一眼闭一眼,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应该断了臣子的财路。当然,他要是以权谋私太过明目张胆,弄得天怒人怨不说,还让朝廷背了黑锅和亏空,当然就没有一个皇帝容得下了。」 吃了饭,两人在庭院中的青竹前一人坐了一个小板凳,肩挨着肩喁喁私语。 这样无拘无束地坐姿,在这样一个不需要端起帝王或皇后架子的天地之下,坐在这个并不舒服的小板凳上,他们都觉得好似找回一个十岁的自己。 童濯心许久没有觉得这样放松和惬意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伸长了双腿,裙摆散落在地上也不用担心仪态不够雍容优雅,会不会被别人侧目,让裘千夜面上无光。 而裘千夜只是和她讲些小时候他顽皮的趣事,让她听得时而瞪大眼睛,时而忍俊不禁,与他笑作一团,就差滚倒在他的怀里。 他趁势将她拉过来,在她唇上一吻。她还有些羞涩,担心这庭院中的下人和管家们看到,连忙将他推开。恰在此时,庭院的门被敲响,两个人都是一愣:这时候有人来? 「是宫里的,还是朝里的?」童濯心悄悄问道。 裘千夜摇摇头:「不是朝里的,他们不知道我到这里来。」 那就是宫里的? 管家从后院快步走出,笑着对他们说:「大概是我家女主人过来了。」 哦?那位传闻中蕙质兰心的女主人? 院门打开,管家在门口和门外的人点头哈腰说了几句话,接过来一个食盒。门外之人作势要走,裘千夜起身说道:「夫人既然来了,何不见上一面再走?」 门外之人迟疑了一下,说道:「只怕是打扰贤伉俪了。」 「怎么会?承蒙夫人款待,还未谢过呢。」童濯心也微笑着起身,好奇地伸头向外张望。 院外的人又犹豫了一阵,迈步走了进来。两边人打了一个照面,童濯心恍然大悟:竟是白天在桃花林中所见到的那位少妇。 那少妇看到两人也愣了一下,笑道:「白天似是与二位贵客有过一面之缘?」 「是啊。」童濯心笑道:「当时见夫人教一位小公子背诗。小公子聪慧非常呢。」 少妇温婉笑道:「小儿初学背诗不久,所学浅显又忘东忘西,我这个做娘的总是要时时提醒才好。让两位见笑了。」 她款款走入院里。院中并未张灯,只有明月之光投在地上,这少妇看起来不是很美,却颇有风韵,一动一行都似是春风拂柳,裊裊婷婷。 待她走近时,无意识地抬起一手理了一下耳鬓的头髮,露出纤纤玉手,手背上一个形状奇特的红色胎印吸引了裘千夜的目光,他微一沉吟,忽然问道:「夫人闺名可是叫『红月』?」 那少妇一惊,连忙收回手藏在袖子里,尴尬地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力。」 童濯心诧异于裘千夜竟然认得这少妇,小声问道:「你认得她?」 「不认得,不过久闻大名。」裘千夜抿着唇角,笑意浮现,「不过这位夫人的丈夫你一定认得……他姓郑。」 「郑?」童濯心一怔,在飞雁她只认得一个姓郑的人,礼部尚书郑于纯。 名叫红月的少妇更加尴尬:「公子,此地还是不便说我夫家之事,我来只是因为刚刚亲手做了几道小点心,想赠与二位尝一尝。白天在桃花林中曾见过二位风采,如今既然二位是借宿在我家别院,也算是缘分。二位若是住得尽兴,那是我的荣幸,若是有任何不快,尽可告知李管家,所有食宿费用一概全免……」 童濯心听她口风大变,甚是焦虑,似是生怕他们到外面去说郑于纯涉及经商之事,便笑着安抚:「夫人不必焦虑,我们在这里一切都很称心如意,夫人才情在院中处处可见,非一般女子可比。郑大人……听说也是才德兼修之人,与夫人定是无双鸳侣,让人羡慕。」 一般人听了她这番赞美必然高兴雀跃,但这红月夫人却依旧神色尴尬,苦笑道:「若说无双鸳侣,我看贤伉俪才是,我平生阅人不少,如公子和夫人这样的神仙眷侣却是平生第一次见,真是缘分……不打扰二位了,花月良宵,二位必然还有私话要聊,不过月夜赏花更有情趣,二位不应辜负才是。何不踏月赏花呢?」 裘千夜见她要走,也不阻拦,便说道:「夫人建议得是,一会儿我们便出去走走。夫人既然带着小公子出门,小公子年幼,也不便离开母亲太久,就不强留夫人了。」 两边人客气了几句,这红月便告辞出门。 童濯心忙不迭地问裘千夜:「你怎么认出她是郑夫人的?」 裘千夜笑道:「你还记得金碧教你读书的方学士有个出身青楼的妻子吗?」 「嗯,那又如何?」方学士的故事还是她讲给裘千夜的。 「咱们这位郑大人与方学士比,不遑多让。」 「哦?」童濯心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位郑夫人也是出身于……青楼?」 「应该说她原本是画舫上的歌女,虽然并非绝色,但是据说填词作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飞雁都城里名噪一时的女子,因其手背上有那个红色月亮形的胎记而被人称作『红月夫人』。后来她与郑大人偶然相识,两人郎情妾意,竟定下白首之盟,郑大人不顾家人阻挠,为她赎身。不过因为她出身低贱,郑大人当时还有正妻在室,家人不同意让这位红月夫人正式过门,郑大人便在外面为她另置房屋,算是金屋藏娇了。前几年郑大人的妻子过世,他没有续弦另娶,这位红月夫人是他唯一的妾室,又为他生下一个儿子,郑家长辈才勉强许她入祖宅。偏偏红月夫人生性刚强,竟不屑那个名分,仍愿意在外面携子单住……现在看来,她竟是住在这桃花谷了,倒是选得好地方。」 「都说郑大人不仅是清官,还是个做事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之人,倒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么多出奇的故事。」童濯心歪着头笑道:「你回朝后不会难为这位郑大人吧?」 「为什么要难为?就为了他夫人在这里开了这间私家客栈?这位红月夫人既然如此刚强,想来也不愿意太倚靠夫家的钱力,说不定这小院的租金就是她养活自己的进项,一个如此自食其力的女人,我敬重还来不及,岂能为难她的男人?」 「但是郑大人真的就任由妻子儿子在外单住?天伦之乐,又该如何乐享?」童濯心不禁一嘆。 裘千夜笑道:「你又想多了,这是红月夫人自己的意愿,她靠自己的能力抚养儿子,不受夫家的气,若住到大宅中,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嘴脸,听多少受气的话,哪有住在外面逍遥自在?我倒觉得,这是她人生最妙的一步好棋。」 童濯心望着他:「你心中真觉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阖家团圆不如自己逍遥重要吗?」 裘千夜凝视着她:「每个女人想要的不一样,你看这小院,一砖一瓦都可见主人心力,门外桃花,门内修竹,若非内心恬静怡然之人,也想不到这样的风景。」 童濯心道:「但你还记得白天她教儿子所背的诗吗?小公子背的本是王摩诘的《田园乐》,那本是怡然旷达之诗,但她偏偏要儿子背杜子美的《曲江对酒》,后者诗中则满是仇怨之情。这难道不是她心中真实心情的映衬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黯然的脸色,起身道:「我先回屋去了。」 裘千夜追上去,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道:「怎么好像生气了?你以为我是那郑大人,不顾妻子的心情,任她自囚心门之外却不自知吗?」 童濯心一震,颤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裘千夜嘆道,「好吧,我此行带你出来,便是要和你说清这件事。宫中你我总背个虚名,又有那么多耳目眼睛。如今置身野外别院,我们就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夫妻本是同心人,我们有什么不愿说的,今夜一定要说清楚,否则以后怎么共度百年?」 第370章 身心交融 他将童濯心拉进屋里,关上房门,一本正经地坐在童濯心对面,说道:「今夜我们对彼此不得有任何的隐瞒,也不得随意对彼此发脾气,你若能做到,我们便能解开心结,你若做不到,我也不会强求,只是……濯心,你也一定不想再夜夜困于噩梦之中了,对吗?」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他:「你……要问我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你和越晨曦,那一晚,到底发生过什么。所有细节,一点不要遗漏地和我说一遍。」 童濯心一惊,将手抽回:「不……」 裘千夜却又将她的手拉回来,「以前你不说,我不问,你不敢说,我也不愿听。那是你的伤口,也是我的。你怪自己未能保住你的贞洁,愧对于我,我怪自己为何要离你左右,害你受这奇耻大辱,痛苦一世。但我也想明白了,所谓贞洁与否,洁于心,不在身。那位方学士,和这位郑大人,所娶的女子在他们心中必然都是清清白白的绝世佳人。他们都有这样的心胸,我又为何没有?难道我对你的情意还比不上他们对妻子的情分吗?」 童濯心低着头,默默无语。 裘千夜低声道:「你不愿意说,我真的不会勉强。只是,濯心你大概不知道你在噩梦中总是在叫他的名字,我却听不到你叫我的名字……」 童濯心大惊,慌忙说道:「我……我在梦里……」瞬间,她双手掩面,一股酸痛感似是撞击着胸口,让她的胸腔疼得都窒息起来。 裘千夜忙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我不知道你梦的是什么,只是总在想,他是你梦里的心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开。为了你,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以为你赴汤蹈火,无论是金碧还是飞雁,无论你让我去哪里,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唯有你的梦……我去不到,救不了……」 童濯心勐地将他抱住,颤声道:「你误会了,我在梦里梦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颤巍巍地将那个一夜一夜纠缠着自己的梦境讲出来,讲完后她蜷缩在他怀里,「我不敢告诉你,我总怕……」 「怕那个梦是真的?」裘千夜笑道,「濯心,你怕我真的为了吃醋而自杀吗?明明你是我的女人,我何必做这种傻事?这还是你的心结作祟。你在梦里总觉得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怕我介怀。而你觉得唯一对不起我的地方,就是你和越晨曦的那一夜……现在,你愿不愿意告诉我那一夜的事情?」 他的语调轻柔,软得像是一团雾。童濯心颤慄着,啜泣着,胸口依旧疼,但她知道这是两人唯一的机会。他说得对,她的那个噩梦源于她心底的愧疚和自卑。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她对不起裘千夜,配不上她,只因她是不洁之身。 她羞于提及的那一夜,隐秘而难堪,如今让她说,其实她也说不出什么。她只隐隐记得她和越晨曦对诗写词,记得两人饮酒畅叙,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再清醒时,只有越晨曦的那一句:「濯心,我们铸成大错了。」 她低低地叙述着,回忆着,每说一句,胸口就抽痛一下,但他拥着她的手臂却自始至终都坚定有力,连紧握着她的手抖温暖如初。 他已决定要解开这个心结了,便要先强大坚定了自己的心,才能有多余的温暖去给予她。 直到她说完全部的经过,他才幽幽一笑:「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她呆住,这样不堪的过去,怎么能配得上「不过如此而已」这六个字? 裘千夜笑道:「从头至尾,非你自愿,而是他故意设计陷害,没有半点的你情我愿,也不是你水性杨花。你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我,濯心,你愧疚的只是没看好你的皮囊,被人用脏水泼了身子而已。既然是脏水,我们便能洗净。因为,脏水只能脏身,却不能脏心。心若莲花,便自出淤泥而不染,何惜一副皮囊?」 童濯心怔住,他的话似是每个字都能听懂,又似是每个字都未懂。 裘千夜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似的,「好了,今日说开这件事,你不用再怕什么了,就当那是前尘旧梦一场,人不能总活在梦里,对不对?」 童濯心痴痴地看着他:「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的只是自己当时不能在身边保护你,其他的,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抱着她的肩膀,悄声道:「我叫他们准备了热水,这样的好山好花好风景,总不能再辜负了,是吗?」 全身浸透在热水之中,童濯心看着自己泛红的肌肤,热水的蒸汽让她整个人有些晕晕的,刚才和裘千夜说的那些话好像还是梦里的一幕。 原来,他带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帮她解开那个心结……可世俗之事真的是用佛家之理便可以讲通的吗? 门外有人轻叩房门,传来裘千夜的声音:「濯心,你还要泡多久?」 她尴尬地说:「哦,我这就好了。」 房门却忽然被他推开,原来她刚才竟忘了锁门。一时间羞涩难当,她惊唿一声身子在水里缩得更深。 他不禁哈哈大笑,趴在桶边看她:「这么不好意思?要不然我抱你出去。」 「你……把头转过去,我自己穿衣。」她还是不习惯被他这样火辣辣地注视,只得央求。 裘千夜便顺了她的心意,背过身去,听到身后木桶中的水声哗啦哗啦作响,也听到她悉悉率率穿衣的声音,忽然回过头来,将还衣衫不整地她一把抱起,惊得她花容变色,用手捶他肩膀,却被他一句话吓得不敢动了,「你想让这院子里的人都听到我们在干什么?」 她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头也不敢抬。被他抱着走出那间沐浴的屋子,回到卧室中。 卧室里只点了两盏红色的小灯笼,挂在床头前,映得床帐中一片红彤彤的喜色。 裘千夜笑道:「当日未行的周公之礼,今日补上。你若逃掉,我便真的另纳别的女子为妃,到时候你不要一个人在飞鸾宫中哭断肝肠啊。」 「你……」她咬着唇:「你纵然真的另娶,我也不会阻拦。」既然做了皇后,首先要守的就是贤德二字,怎么能不把皇嗣之事放在首位? 没想到一句戏言倒惹得这丫头说出让自己着恼的话,裘千夜眉心一耸,「看来今晚非得让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将我让给别的女人了……」 但童濯心却挣扎了一下,几乎要摆脱他的桎梏。 裘千夜很久都没有乱动,保持着拥抱着她的姿势,听着她的唿吸声均匀地在耳畔响着,像是一首甜美的歌。 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末端,烛光忽然摇曳了几下,一盏灯笼的光芒寂灭下去。只有另一盏还在发着略显昏暗的红光。 裘千夜看了一眼身边的童濯心,确定她已经睡熟,才悄悄收回手,披衣起身,顺势将那块垫在身下的手帕收走。 借着那点红光,手帕上的血渍更加耀眼,恰染得牡丹也是一片鲜红。 这本不该出现的颜色却真切地在他眼前出现,说明什么? 越晨曦,这是你送的大礼么? 裘千夜噙着一丝凉凉的笑,到底,那个人在最后关头还是守了个君子的底线,但是其心更加可诛。他以假象当做事实哄骗童濯心,又隐瞒真相迟迟不说,宁可自己背个毁誉的名声也要将童濯心强行扣留在身边左右。纵然濯心选择远离放弃,他还是让濯心背负着那么沉重的心里负担,无法坦荡释怀。 他越晨曦得不到的幸福,也让他裘千夜得不到。 这才是越晨曦隐瞒真相的目的! 那么,他该怎样「报偿」对方这份等来太久的「大礼」给他的「惊喜」呢? 其实,一年前他就已经「报偿」过了。所以,真要感谢一年前的自己未作妇人之仁,白白让越晨曦顺利回国。 但那一次并非两人最后结算总帐的时刻。 未来的飞雁和金碧,还有的是刀光剑影值得期待呢。 第371章 任谁都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拉走 在桃花谷的这几天日子里,是童濯心平生所过的最甜美的日子。 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停留一日就尽快催裘千夜回宫,但是因为一夜的激狂让彼此内心深处深埋已久的那份情慾在这满天花海之中迸发绽放。 颠鸾倒凤地连过了三天三夜,整个人似乎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噩梦奇蹟般地不再纠缠,看到闲云野花也不会伤春悲秋,自顾自怜。 和裘千夜黏腻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只是好像越来越依赖对方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羞涩与放浪地探寻着彼此的身体秘密之后,她终于相信床笫之欢是任何一对恩爱夫妻不能跳离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到了第三天,青娥忽然出现在门口,带了新的换洗衣服来,笑眯眯地在门口伸着脖子问:「娘娘,奴婢现在能进来吗?」 当时她刚起身,晨妆懒扮,裘千夜正在给她梳头,她只软软地靠在他床头,像只温顺的小猫。 听到青娥的声音,她惊喜地说道:「青娥?快进来。你这几天跑到哪儿去了?」 「主子不让我打扰你们嘛。」青娥进了屋才想起改口的事情,好在这庭院向来清静,没有吩咐,庭院里的下人和官家都不会随便走动于人前。 青娥走到两人身边,打量着正默默梳头的裘千夜,惊嘆道:「主子您梳头的手法奴婢都比不上呢。」 裘千夜笑道:「那就坐在一边好好学着,以后给你们娘娘梳头别让我挑出毛病来。」 青娥又看着童濯心,忽然捂着嘴扑哧一笑,「几天不见,娘娘的样子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童濯心不解地摸了摸脸。 「变得更美了嘛。奴婢不会说,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与之前很不一样,美得……更有风韵了吧。」青娥搜肠刮肚的找词儿,也搜不出什么好词儿来。但她的意思却也表露得非常清楚了。 童濯心脸一红,轻叱道:「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你先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是咯,奴婢这就出去。」青娥笑着将衣服放下,跑出房间。 「真是捨不得离开这里,是不是?」裘千夜为她插上金簪,手指顺势从她的头上滑落到脸颊,轻轻摩挲着她柔细的肌肤。 童濯心的脸上还残存着昨夜的缱绻春色,眸中水色氤氲,似是个一碰就会化了碎了的雪堆玉做的人儿。 但是听到裘千夜的问题,她不由得一震,这几天丢到九霄云外的那点理性都随之被拉了回来。 「我们……要回去了吗?」 裘千夜笑着吻住她脖子的后面,「果然捨不得了,嗯?」他轻哄着:「以后我们要经常抽空出来。你若喜欢这里,我付钱给郑于纯,买下来作为行宫,如何?」 她苦笑着:「君子莫夺人所爱。人家红月夫人还指望着这点收入养家餬口呢。」 「她这座房子对你我意义不同,我得先谢谢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自然会还她一份大礼。养家餬口的事情还会要她发愁吗?」裘千夜脱了外衫,换上青娥送来的新衣,回头看她还对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子怔怔出神儿,便从后面抱住她,低声问道:「怎么了?一说回宫就这么失魂落魄的?」 她轻嘆道:「总怕这几日因此便是……一场好梦。」 「那要证明这件事其实很容易。」他忽然拉下她衣襟,露出香肩,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负痛之下哭笑不得地推他:「你怎么那么像个小孩子似的?」 「在你面前,我愿意做一辈子的小孩子。你也是。」 童濯心连忙推拒:「大白天的,隔墙有耳,你让青娥听了笑我吗?」 「笑你?笑话才是吧?当奴婢的听主人行房还要笑主人吗?」 纵然是他其实也会有怕,怕离开了这个世外桃源,她又变回那个纠结自苦的她。所以要趁着人还在这里的时候,竭尽全力释放她的天性。最起码,不能让她再有将他推开别的女人的蠢心思。要让她恋着他的身体,离不开这份缠绵,她才会更加不顾一切地紧抓住这份感情,任谁都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拉走。 再重新沐浴更衣之后,两个人才懒懒地出门。那管家很识礼趣地站在院门口相送,这一早上都没靠近房间一步。 裘千夜出门时问道:「你家主人会经常来桃花谷吗?」 管家一愣,说道:「主人的府邸不在这边,每个月也会来一两次。」 「只一两次而已,实在是太少了。」裘千夜看了看旁边的墙壁,忽然说道:「麻烦给我准备笔墨。」 所有的住客都习惯在这里题字留诗,笔墨当然是随时都能端出来的。但童濯心还从未见裘千夜写过诗。好奇地看着他饱蘸浓墨之后,在雪白的墙壁一角酣畅淋漓地挥臂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桃花坞下生飞烟,清歌无酒自缠绵。 若得一夜春风顾,人间何处不羡仙。 那管家连忙称好,裘千夜自己却笑道:「倒写得像首淫词艷曲了,也罢……也是我的心境,更合了我心中本意。」 他在那诗下题了个名字为:元夜。然后将笔搁下,揽着童濯心出了院门。 童濯心不解地问:「你那『元夜』二字是故意留给后人去猜的?」 「那红月夫人是个极聪明的人,若有一天知道你我身份,必然要对外大做文章。飞雁帝后缠绵过的屋子,能被世上百姓亲眼目睹的,也就是她这一间了。再有我的题字留诗,此地必然身价百倍。但我自然不能留下话把儿让史官为难。开元帝裘千夜,这元夜二字是大有讲头,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都由世人去猜吧。」 他得意地笑着,眼底眉梢都是春意飞扬。 童濯心看着他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也靠着他的肩膀,和着他的笑容翘起嘴角的弧度。 半生气苦,半生惆怅,半生纠结,半生心酸,似乎在此时都烟消云散了。 也许回宫之后还有许多老问题又要一一冒出来吧?但是……她心中却比过往要豁然开朗许多,因是与他有关。许久都未曾见他这样恣意张扬,意气风发了,好像是解开了多大的心结似的。早知道一夜如此,就不该错失那么多的良宵……人世间的许多烦恼,难道都是因为庸人自扰吗…… 暗中一笑,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含笑望着自己。 他的黑眸闪烁,瞳中映着一个同样含笑的人影儿。 她不禁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似是有无数心语,都在这一吻之中了。 此时。金碧。太子府。 南隐看着面前刚刚送来的公函,蹙着眉头,久久沉吟。 此时殿外传来妹妹锦灵公主的声音:「别拦着我,我就是要见太子!谁拦着我,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南隐不悦地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一脸愤怒的锦灵,问道:「锦灵,你又发什么疯,闹什么脾气?」 锦灵冲到他面前,怒气沖沖地问道:「太子哥哥,我要问你,为什么要把锦旗调派到齐汉州去?那里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又地偏山高,听说还有山匪野兽出没。你只给他五百兵马,让他去那种鬼地方,是想害死他吗?」 南隐冷冷道:「锦灵,你虽贵为公主,却也无权干预国事。你若是不服气不放心,可以陪着他一起去齐汉州啊。到时候夫妻同心,说不定能把齐汉州那种荒地变成沃土。」 锦灵怒道:「你以为我不捨得离开皇宫吗?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他几时走,我几时陪他一起走!这辈子不回京城我都不稀罕!但是你还没继承皇位,就这么大肆对付朝廷功臣,太子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未必赢得了飞雁的裘千夜!」 她摔袖而去,差点与正要进门的施成杰撞到。她恶狠狠地瞪着施成杰:「陆大人,恭喜你年纪轻轻就得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以后前途远大啊,金碧的未来就靠你了!」 施成杰忙要行礼,锦灵已经冲过他身边跑掉了。 第372章 金碧那边的风景 施成杰转身看着南隐,苦笑道:「殿下,微臣这算不算是无妄之灾?」 南隐似笑非笑道:「遇上锦灵,谁都得有一场无妄之灾。你以为胡锦旗这辈子的日子会好过?天天有这么一只母老虎骑在头上,他就知道驸马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施成杰跟着他走进屋中,说道:「金碧以东十二州的边境上,例行春练的部队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回撤。」 「嗯。」南隐点点头,「胡家人没什么话吧?」 「有殿下安排,胡家正和下面的人打了招唿,目前还算平静。」 「表面平静不代表下面也平静,还是得多留意。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恨你恨得要死,所以……你自己也小心些吧。」 施成杰笑道:「殿下这是在吓唬微臣啊。」 「当日我把你从冀州调回来时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于咱们金碧来说,这几年,会是很不太平的几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南隐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施成杰笑眯眯的望着他,却没有刚才的愁眉苦脸,反而促狭得像只小狐狸。「殿下之心,微臣当然明白,那裘千夜应该是飞雁有史以来最狡诈多智的皇帝,咱们金碧若不打点起精神,很难将他压制住。」 南隐沉声嘆道:「本来还指望着晨曦能和他对峙,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彼此交手多次,知己知彼。可惜晨曦他如今是这个样子……」 施成杰小声道:「殿下也别着急,越大人是吉人自有天相的。我前两日去府上看他,他还就金碧与鸿蒙的结盟之事和我谈了很久,我看他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 「他那个人心事太重,除了这样的大事儿心情怎么可能好。」南隐嘆息道。「我正说今天去看看他,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 施成杰忙说道:「好啊,我也正说去看看姨妈呢。」 此时,越府之中梨花盛放,那曾由越丞相亲自设计的梨花堂终于没有辜负它的名字,梨花如雪如云,虽然香气并非馥郁,但望之可以清心,仿佛窈窕淑女,迎风羞涩,却芳姿珍重,清丽可人。 一骑快马突然由远而近奔到越府门前。 缰绳一拉,一名英秀少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马也不拴,抬脚就往越府大门里走。 那守门的家丁看到她,忙笑着迎出来道:「胡姑娘来了?少爷他……」 「他不愿见我是不是?」那少女冷笑一声:「他不愿见我,我就不能见他?如今见或不见,已经由不得他了。」 她气势张扬,英姿飒爽,那越府家丁竟不敢拦,急忙让道一边,眼睁睁看着她大步走进府内。 越晨曦的书房开着窗户,越晨曦正站在窗内对婢女吩咐:「叫花匠准备几盆花放在我的窗台上,从昨晚到今天,我连一点花香都没有闻到,难道这春天就没有能开得香飘十里的花吗?」 他表情淡淡,眸色淡淡,虽然在说话,却没有看人。 婢女在窗外连忙应道:「是,昨天花匠说了,这梨花的香气淡,少爷可能闻不到,家中所种的花大多数是夏天开的,春天的花按照丞相当年的意思就只种了梨花,既然少爷有吩咐,回头让花匠就去寻一些春天开的,香气浓的花给少爷准备上。」 另一名婢女走过来说道:「少爷,夫人问您要不要过去和她一起用饭?」 「不了,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让娘不必等我了。」 转身坐回窗下,他摸到桌前的一本册子,这是昨天送来的公函,以往他半天就能看完的,现在…… 翻开册子的一剎那,忽然被人一把按住。「我给你念。」 他皱皱眉:「胡紫衣?你怎么又来了?」 第373章 胡紫衣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说了我会天天来,当然就是天天来。」胡紫衣在他身边坐下,硬生生从他手中抽出那本公函,摊开来朗朗念道:「天启二十二年春,晋县正值春耕之时,然大雨连绵一月,县中堤坝尽毁,县中多有人员伤亡,牲畜丢失。恳请朝廷急拨赈灾钱粮,以救百姓于……」 越晨曦忽然一拍桌子,沉声道:「别念了!胡紫衣,我念你是我同僚妹妹,所以一直不便对你翻脸,但你身为一个女孩子,也该知道点脸面。一天到晚往我这男人的房中跑,连名节都不要了吗?」 胡紫衣定定地看着他,「我若是不给你念,今天这些公文你要看到几时?」 「我看到几时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何相干?」越晨曦冷冷反驳,「请你出去。我的书房不喜欢有别人打搅。」 「越晨曦,你纵然是瞎了眼睛,难道心也盲了?以前是非不分,我当你是陷入情网所以迷了眼。现在就是该重新振作的时候,你冷言冷语的以为能刺了谁的心?」 越晨曦一震,冷笑道:「好,我府中没有一个人敢说『瞎』这个字,你倒说了。是不是因为我是瞎子,所以你心生怜悯,才日日跑到这里为我读公文?或是想藉此机会博我一顾?可惜,『顾』你也是要用眼的。」 胡紫衣瞪着他:「越晨曦,你别揣着明白装煳涂。当初我在我哥面前发誓要保护好你,是你坚持要喝那杯毒酒,不是我连拖带拽地把你带到我哥面前,你早就毒发身亡死掉了!我胡紫衣的确不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但也没下贱到要死拽着你哥残废男人以身相许。我未能遵守我对我哥的承诺让你被毒盲了眼,我陪你一双眼睛才算是守信重义。我没有半点私心,可你总是嘲笑我自甘轻贱,死贴着你不放,倒是你一点都不豁达,心里有鬼。我胡紫衣怕什么?反正是你怕我,又不是我怕你!」 越晨曦深吸一口气,「胡紫衣,你的嘴巴真毒……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敢说话的女孩子。」 胡紫衣哼哼道:「多谢越公子夸奖啊,现在要不要把这份公文念完?」 越晨曦抿紧嘴唇,不发一语,拳头握紧,满脸的阴沉。他霍然起身面对窗外,但眼前,却是一片混沌。 一年前和裘千夜比拼的那一杯毒酒没有要了他的命。是的,那酒有毒,毒性霸道,因为和杀人比起来,夺去他的光明比让他死更难受。显然,裘千夜早已深谙其理。 也许,在那一杯酒倒进杯子之前,裘千夜早已和他做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只是这个结局,必然又远胜过他的设想。 让他活着,却先失去爱人,又失去光明,所谓生不如死,便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深深地吸气,模煳的视线里看不清任何的影像,即使是写的斗大的字现在放在眼前也只能努力辨认出一个轮廓而已。 他几乎不能办公,除非找人给他读字,但他又倔强地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那更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已经变得如此无用的事实。 「瞎了眼,又不是盲了心,你在怕什么?」胡紫衣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越晨曦,你一辈子被人捧在手里,只有在裘千夜面前才会屡次栽跟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太在意得失,你太输不起。裘千夜一开始和你斗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把自己放入绝境之地,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才能一胜再胜。你到现在连一句软话都没有,连头都不肯低一下,下次再见到他时,你还是会输!」 「行了。」越晨曦压抑着声音打断她的话,「胡姑娘,我不需要你在这儿『循循善诱』,我的人生之路要怎么走,我自己心里清楚。」 「你未必清楚。」胡紫衣恨声道:「你若是清楚,就不会一天到晚只把把我挡在门外当作头等大事。越晨曦,眼看金碧要变天了,你该想想你怎样才能做好金碧第一臣,维持住家族的荣耀。虽然你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心没有煳涂。太子还仰仗你对付裘千夜,你现在这副样子,连你自己都战胜不了,怎么去战胜你的这个劲敌?」 「哈哈哈,没想到胡姑娘是这么痛快的人,晨曦,早知道你这里有佳人为伴,我们就不来了。」窗外竟响起太子南隐的笑声。 胡紫衣顺声看去,南隐正和施成杰悠然走到院中。胡紫衣脸色一变,没有吭声。 南隐走到门口,说道:「晨曦,听说胡姑娘每天都来给你念公函?你们俩这一回倒是患难见真情了。胡姑娘这么有情有义,我看……你就接受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吧。这世上真心实意对你好的姑娘只怕是不多了。」 越晨曦淡淡道:「殿下说笑了。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是晨曦之罪。」 「你我就不必客气了。我们情如手足,你现在眼睛多有不便,我应该多来看看你的,又怕你这个人骄傲,看多了你反而会多想。不过既然有胡姑娘陪着你……那是最好了。」 南隐一边说着,一边暧昧的看着两人笑。 胡紫衣起初有些尴尬,但是随即又淡然了,说道:「太子特意来找越晨曦,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谈,为先去院子里等会儿。」 她抬脚往外走,施成杰跟了出来。 「胡姑娘。「施成杰见人总是一副笑模样,」早听令兄说起姑娘之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令人一见倾心。」 胡紫衣瞥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施成杰笑道:「姑娘聪慧,我就不绕弯子了。令兄要被派往齐汉州的事情姑娘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要多拜施大人所赐吧。」胡紫衣冷笑一声,「大人回京数日,京中风光便大有不同。显然大人是要大施拳脚,让我们金碧上下焕然一新。」 施成杰呵呵笑道:「姑娘客气,在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说怎么做都是按照太子和陛下的意思做。只是听闻胡兄治军有方,不知道能不能在临走前写下一份治军方略,让在下可以参详参详?」 「这件事你可以直接去和我哥说,他那个人性子耿直,没有邪门歪道,只要是于国有利的事情,他必然都会答应。」胡紫衣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出了院子。 在窗边清清楚楚听到两人对话的越晨曦,此时才缓缓转身,对南隐说道:「殿下忽然撤换胡家人,是对飞雁的障眼法吗?」 「也是,也不是。」南隐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难道不觉得胡锦旗和裘千夜的私交过分的好了吗?让这样的人执掌金碧大军,我实在是不放心。」 「胡锦旗那个人重情义,但在国家大事面前肯定是会遵守大节的,殿下不该疑他的忠心。」越晨曦诚恳地说,「一直以来,裘千夜一直在处心积虑地瓦解我们君臣之心,如果殿下真的撤换胡家人的话,岂不是让他的阴谋就此得逞了?还请殿下三思。」 南隐笑道:「你多虑了,你所说的难道我没想过吗?胡家人当然还是咱们金碧的擎天巨柱,但是任何一个王朝,都不该过分依赖一臣一家,这一点,你同意吗?」 越晨曦微微点头。 「所以了,胡家人这些年在朝内上上下下安置了那么多的自家人,你可以说胡锦旗是忠君爱国,说胡家正胡家兴对朝廷没有异心,可下面的人呢?那些打着胡家旗号作威作福的虾兵蟹将有多少,你就不知道了。这几天,下面的人对胡家很不满,只是碍于胡家的威风不敢发难。父皇生病这些日子,我不知道收了多少告状胡家的密函,因为你的眼睛不好,所以也没有给你看。所以……胡家的事情你就先不要管了。刚才胡紫衣倒是说得对,我以后仰赖你的地方还不少呢,你自己得先振作起来。哦,对了,那个胡紫衣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越晨曦淡淡道:「或许吧。」 「还是远着点好。刚才我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打趣她,但是胡家的女儿可不是好惹的,而且……对你的前途也没什么帮助。」南隐拍拍他肩膀,「可惜我家锦灵死心眼儿地要跟着胡锦旗那个木头,否则我真愿意把她许配给你。不过没关系,京中的富家小姐们多着呢,不愁找不到好妻子……」 「这件事还是先放一边吧,如今我眼睛不好,也不想耽误别家女孩儿。」越晨曦的语调平静。 「眼睛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一身才学,又前途无量,再说太医们不是还在想治疗的方法,总是能治好的。」南隐又宽慰了他一阵,看着桌上的公文,「这胡姑娘倒是有心人,还来帮你读公文。我看你对她冷嘲热讽地她都不走,不如我直接指派人来帮你读,你也可以名正言顺挡住她这番心意。」 「她的事,我想我能解决,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 越晨曦的委婉拒绝让南隐的眉心皱了一下,随即笑道:「好,这点小事你若是都解决不了,咱们金碧的江山大业我还能指望谁去?」 「陛下这几天的身体好些了吗?」越晨曦转移了话题。 「老样子,总是咳嗽,时常想起过去的事情,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南隐提起父皇时的表情没有半点痛心和怜悯,反而冷冷一笑:「大概是他平生亏心事做多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越晨曦闭上眼:「殿下心中还是不原谅他吗?」 「你能原谅裘千夜吗?」南隐反问。「我对他的恨,和你对裘千夜的一样。所以……我只能说他现在所承受的痛苦也是他咎由自取。」 越晨曦没有再说话,也许是一种错觉,仿佛空气中开始瀰漫着一种淡淡的花香。明明是闻不到那梨花的香气的啊…… 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着伴梨花。 这世上的恩怨情仇,缘生缘灭,缘起缘散,不知道要到何时才是个尽头,也许,只有死亡才能做出定论。 童濯心现在很喜欢收拾飞鸾宫内那一片小小花圃。尽管裘千夜一直说有皇宫里的花匠去侍弄,不用她亲自动手,但她依旧每天忙得不亦乐乎。花圃不大,却被她分成四季,找花匠弄来四季的花种,还在花圃旁边放了一个硕大的鱼缸,养上了十几尾金鲤。 宫内原本种着的只是普通的槐树,她又让人依着墙根儿种了一串柳树和青竹。 忙活了整整半个月,飞鸾宫大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裘千夜有一天忽然问她:「你该不是想把这里收拾成桃花谷中那些房子的样子吧?」 「平民百姓还有打扮家的心情,皇宫中太过严肃威仪,却失了生活的情趣,种些花草树木,依照四时顺序竞相开放,你每日散朝回来,看到的都是景色烂漫,纵然在朝中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心情也能好一些啊。」童濯心笑着回答。 裘千夜听了心情很是愉悦,在她脸颊一吻:「我最爱你现在的样子,早知道就早点带你去桃花谷了……」 童濯心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轻轻推他:「别胡说了,桃花谷的事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只怕是瞒不住了。」裘千夜哈哈笑道:「那天郑于纯已经悄悄向我试探过了。」 第374章 惊闻噩耗 「怎么说?」 「他说郊外的桃花谷风景很美,问我是否有意到那边出游。」 「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就是呵呵笑笑,说以后再议吧。他也就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童濯心想了想,说道:「我们金碧女孩儿以前每到夏至之时就会在家中举行拜花神大会,飞雁有这样的习俗吗?」 「拜花神大会?」裘千夜听着新鲜,「是怎么样的一个大会?」 「春去夏来,百花已经盛放,各家各户的女孩儿会在夏至之时头上簪花,在花园中向花神娘娘许愿,祈求家庭和睦,以及自己可以觅得一个如意郎君。穷人家的女孩儿纵然是家中没有花园,摆几盆花也可以。家境好的达官显贵们,会带着女孩儿去各家转一转,算是把各家的花神都拜过了,以免花神贪恋别人家的花园景色而不去自己家。」 「那,你莫非也想在飞雁办这个花神大会吗?」裘千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童濯心笑道:「这一年里宫里的各位太妃我总算是认全了,但是朝中各位大臣的家眷我却不认识,总要找个机会和她们相熟一下才好。若是朝中有事,我和各位夫人搞好关系,说不定能先她们一步听到些风声。」 裘千夜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哦,原来要当我的小密探?这个想法不错。」 「以前在金碧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去丞相府,那些夫人凑在一起除了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之外,也会听到一些朝廷的见闻。夫人们的眼光和角度与丈夫会有所不同。而且……夫人的嘴总是最快的。」 裘千夜听了哈哈大笑:「好啊,那就在咱们金碧的皇宫里也来一场拜花神大会吧。我倒很乐意让飞雁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后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又善解人意。」 因童濯心的提议,飞雁皇宫中第一次召开这场华宴,拜花神会。 由于是裘千夜早已和群臣有言在先:这是夫人小姐们的盛会,男子们一概不出席,只由着女人们玩得尽兴即可,穿着上万万不要让花神失望,所以各家夫人小姐都尽可能穿着最美的衣服出席。 到华宴的正日子,不要说宫中群花争艷,这所有的女子凑在一起,又何尝不是如百花般奼紫嫣红,锦簇花团。 童濯心出现在御花园中时,久候的众女子纷纷围拢过来,各种请安问候,各种溢美之词,童濯心淡淡一笑,一一回应问候。 她今日穿的是宝蓝与明红色相间的锦绣百鸟朝凤褶罗裙,头戴九凤朝阳冠,金缕玉嵌,雍容华美,在群芳中自然是最夺人眼目的。 她在众人的簇拥中坐下,歉意地说:「我入主后宫不过一年,又因为年轻不懂事,和各位疏于见面,以前或许是见过的,但是那时候我刚来飞雁,胆子小,没有认清大家便躲到一边去了。好多夫人时至今日我也不大敢称唿,怕叫错了让人笑话。今日之会是我拜託陛下邀请众位入宫的,一来这御花园中的百花被花匠们侍弄得很好,叫我一人独赏未免可惜;二来,我也想趁机与各位夫人小姐多亲近亲近。各位的家人都在朝中做事,是为陛下分忧,所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试问天下哪有一家人却彼此都不认识的?」 她言笑晏晏,态度可亲,让一众夫人小姐都宽了心,和着她一起笑起来。 刑部尚书邱隐和裘千夜关系最好,所以邱夫人老早就入过宫,走动得比较频繁,她见童濯心开了口,便主动出来说:「皇后与大家不相熟,也不好一一去问,不如这样,我帮娘娘理一理,认一认这些夫人小姐都是哪一家的,如何?」 童濯心笑着点头:「那就多谢邱夫人了。」 邱夫人先指着身边一对衣服颜色较素的母女说道:「这位是大学士韩子敬的夫人和大小姐,韩大学士是咱们朝中有名的学子,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她家小姐紫嫣,今年……」 「十二岁了。」韩夫人接过话来,拉过女儿向童濯心拜倒。童濯心忙伸手相搀,「今日之会就算是家宴,诸位千万别在这里行起大礼闹得过于拘谨。都听我的,今天咱们以福代跪,谁也不跪了啊。」 于是邱夫人再一一介绍过去,众家夫人小姐都是只屈膝做万福礼。 「刑部王粲王侍郎的妹妹,闺名为芸娘,弹得一手好琴,还做得一手好菜。」 童濯心牵过那王芸娘的手,打量着笑道:「看起来芸娘和我年纪差不多,听说你哥哥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就做了侍郎,是咱们飞雁年轻有为之人,陛下也和我提起过几次,很是器重他。」 王芸娘忙说:「岂敢得陛下谬赞,家兄身为飞雁之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我偶尔也会下厨给陛下做几道菜,我都是跟着宫廷的御厨学,陛下吃多了便觉得腻了,芸娘若是有空入宫,教我几道私家菜,我做给陛下吃,也让他吃个新鲜口味的。」童濯心对着芸娘挤挤眼,一派少女天真样,芸娘更加受宠若惊,岂能不应? 于是邱夫人又挨个介绍过去,大家纷纷和童濯心见礼,童濯心早已知道会有谁来,所以提前将这些人家的情况了解清楚,应对之间自有分寸。 她心中是有数的,待看到都介绍的差不多了,却在人群的最远处的角落里默默无声地站着一个女子,始终低头不语。等到邱夫人将所有人都介绍一遍之后,那个女子依然没有被说到。 童濯心忽然从众人中走出,扬声问道:「站在那边的可是郑夫人?」 众人都很诧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位站在角落里的女子也讶异地抬起头,看向童濯心。 童濯心笑眯眯地走过去,主动拉起那女子的手,说道:「听说夫人今天也来了,我还找了半天才看到你。上次承蒙夫人的款待,我和陛下都玩得很尽兴,还一直没有谢谢你呢。」 那女子呆呆地看着童濯心,她向来灵牙利口,也曾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说:「那时不知道娘娘您的身份,多有冒犯失礼……」 「哪有。」童濯心笑着将她拉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旁若无人般携手坐下,说道:「夫人家中做的那几道菜,陛下至今念念不忘,说是今天如果夫人到了,一定要我向夫人请教烹调的做法。」 原来这女子正是郑于纯的妾室红月夫人。 原本她是没资格到这里来的,但是童濯心特意告诉裘千夜,让他转告郑于纯,务必要让红月夫人入宫一见。 红月夫人没有正式入郑府,与京中所有的贵妇都没有交情,今日她入宫时众人起初都不知道她是谁,但也有人认出转告别人。要知道红月夫人这身份本来很上不得台面,众家夫人小姐也都远远地将她撇到一边,不与她亲近。童濯心这样分众而出,特意和她打招唿,让一众人又是尴尬又是惊诧,谁也不知道童濯心所说的「款待」是什么意思。只当裘千夜和童濯心曾去过郑府做客,但是这红月夫人已经入住郑府了吗? 童濯心拉着红月夫人热络地聊了很久,红月夫人不禁心生感动,双眸含泪,声音哽咽。 「娘娘对我这样好……真是无以为报……」 童濯心拍着她的手背,又递了块手帕给她擦泪,笑道:「大好的日子,夫人怎么哭了?倒好像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红月夫人赶紧拭泪,强笑道:「是我失态,让娘娘见笑了……」 「陛下说很喜欢桃花谷那边的风景,我却喜欢夫人家里的景致。这些日子我也在飞鸾宫收拾花草,但还是觉得和你那边的意境不同,改天你入宫帮我看看,宫内外到底还缺点什么。」 红月夫人又笑又哭地谢恩半天。童濯心吩咐青娥给各位夫人小姐上茶上点心,才将这段介绍之事告一段落。 坐在一边喝茶的时候,邱夫人对童濯心说:「娘娘曾经和陛下去过桃花谷?」 童濯心浅浅一笑:「邱夫人去过吗?」 「去过。还是去年的时候,只去了一日。」邱夫人面露嚮往之色,「那里的景致确实很美。」 童濯心笑道:「邱大人国事繁忙,大概很难抽出身来陪夫人,这要怪陛下。不过郑夫人在那边有一家私宅,布置的特别雅致,邱夫人若是有兴趣,可以借宿在她那里。那墙上有不少名人的题字留诗,很值得一看。」 邱夫人便探头向红月夫人笑道:「既然如此,改天说不定真的要去打扰夫人府上了。」 红月夫人连忙说道:「邱夫人若是肯来,那是我的荣幸,求之不得呢。」 有童濯心和邱夫人的招唿寒暄,红月夫人在众人中也不显得尴尬了,主动和她说话的人也多了起来。 邱夫人小声对童濯心道:「娘娘悲天悯人,仁爱泽被天下,郑大人若知道娘娘的这番苦心必定感激涕零。他和这位红月夫人虽然是有情人,但总不得家人的认同。这下子,红月夫人应该可以名正言顺地入郑府大门了。」 「倒也未必,红月夫人有她自己的骄傲,也不愿在世俗面前低头。今日我帮她,也只想对她的骄傲表示尊敬。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可以不依靠男人还骄傲地活着。」 她忽然想起了胡紫衣,不禁低头笑道:「我倒是有个朋友,比红月夫人活得还骄傲,她不屑于父母的任何一桩指婚,可以独自一人骑马游歷金碧的山山水水,比之男子还要强上百倍。」 「金碧允许女子随意骑马出游吗?」邱夫人很惊诧地问。 「其实也是不允许的,不过她家都是武将出身,比起别家的女孩儿会有所不同。」 「武将?莫非是胡家?」另一名夫人凑过来好奇地问。 「是。」童濯心点点头。 几名夫人小声说道:「听说胡家现在在金碧失宠,已经被剥夺了军权,连那位快要做驸马的胡锦旗据说都被调派到又偏远又荒凉的什么齐汉州去驻守,真不知道他们皇帝是怎么想的。」 「金碧皇帝生病好久了,现在是太子当政,估计是胡家和太子不对付吧。不过也好,咱们飞雁现在正在逐步兴盛,可金碧文武两边除了内斗之外还人才没落。那个号称金碧文臣第一良才的越晨曦,听说还瞎了眼,国事上应该也是有心无力了吧……」 「噹啷……」 倏然间,一个茶盏跌落,茶水和瓷片四溅开来,待众人看清那茶盏是从谁手中掉出时,场中立刻寂然无声…… 童濯心站在窗边很久了,她总好像能在这里看到越府的梨花树,天边那一片一片的白云,就像是越府一蓬蓬一簇簇盛开的白梨花,堆砌如雪,纯洁的白色,容不得一点杂质。现在去想,越丞相当年给自己的夫人种下那么多的梨花,或许就是为了表示:在爱情的世界里,是干净的,无瑕的,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杂质的。 那么,她的爱情呢?伴随着这些年的惊心动魄,生生死死,能做到这般干净吗? 忽然间,她听到院子里传来裘千夜的笑声,他近来总是笑得很开心,眉宇间都明朗起来。以前她也常看到他笑,但从认识他起,那种笑容中就似藏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阴郁。他心中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也许终此一生都不能猜透。但是他对她的那份心……她不会怀疑。 裘千夜笑着走进门,看到她时,眼中都似被春光点亮,「濯心,你知道咱们这一年的农耕比起往年进步了多少?亩产足足长了一倍呢!这要多亏工部新提拔上来的那几个年轻的臣子,以前的工部都是一群老学究,下去的少,当官当久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实事。这些年轻人却是在农里和父母一起种过田的,有亲身经歷,便知道农民需要什么,我把权力下放给他们,让他们放手大胆地去干,果然干出一番成就。说明我没看错人!」 童濯心望着他明朗的笑容,知道他生性骄傲,却不会随随便便在别人面前炫耀夸口,这回他一口气和自己说了这么多,心中是真的高兴,便点点头回应:「你的付出那么多,就该有这样的回报。只是权力下放多少你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以免被人拿去谋了私利。」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裘千夜还在笑,「六部所有的钱款进出都会有人专门审核,每四个月就会覆核一遍,杜绝贪污之事。」 「当官除了为了国家和天下之外,还要养家餬口。要不然你适当同意一下官员经商的条件呢……」 「公开同意之后也会有很多的麻烦,人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你不知道吃到哪一口他们才能吃得饱。现在他们偷偷摸摸做生意,还有所忌惮。一旦全放开了,那就是肆无忌惮,再想收口都不好收了。祖宗禁止的东西,总是有他的道理,还是不要太着急把前人的条例都废了,显得我故意与先祖为敌似的。」 裘千夜心中的分寸把握得很是严谨,童濯心当然知道他做事思量得都特别周到,问这个问题也不过是故意拉扯一下自己过于纷乱的思绪罢了,到底说了什么,其实她自己都忘了。 裘千夜是何其敏锐的一个人,第一眼就觉得她心绪不宁的样子,一定是有心事,他没有急着问,转而换了话题问说:「今天和那一干夫人小姐们聊得还好吗?红月夫人的出现是不是让那些贵妇千金非常惊诧?哈哈……我都能想像他们的表情。郑于纯这几回见我都有点躲躲闪闪的,一定是怕我责备他。可我说你要请红月夫人入园时,我看他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由此可见,他与红月夫人倒是真心实意的一对。」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童濯心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诗,念完忽然觉得自己选的这句诗大有问题,尴尬地连忙想避开这个疏漏,但裘千夜却眯了下眼,幽幽一笑:「濯心,是不是今天上午谁气到你了?连『恨』字居然都说出来了。」 「没有……」她支吾了一声。但是看到裘千夜的目光,知道也躲不过去,骗不了他,就低声说道:「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想问问你,又怕你生气……」 「你有心事瞒着我不说出来,我才生气呢。」裘千夜温和地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有什么事,你问就是了,我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她不自觉的舔了一下嘴角,「我听说……我听说越晨曦……」她不敢看裘千夜,只觉得他的目光在她提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从暖变成了冷。她避开他的目光,咬紧牙关说完最后几个字:「我听说越晨曦……的眼睛……病了……」 她有点口不择言,但她实在是不愿意说出「瞎」那个字。 过了好像很久,久到童濯心以为自己触犯了他的禁忌,他正在积蓄着一股怒火之时,他却很轻描淡写地说:「哦,我也听说了,只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说给你听,你又该担心,索性就没有告诉你。你会怪我吧?」 第375章 南隐的心结 他这样一副口气,反教她无力反驳,只好说:「我怎么会怪你?又不是你把他的眼睛弄瞎的。我只是不记得他有眼疾的毛病,乍然听到很吃惊……」她苍白地解释,终于抬起眼帘重新看向他……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是那样的冷淡,仿佛他们在讨论的是一个无关的人……其实,她早知道这个消息如果属实,裘千夜会是怎样的心情。一个宿敌双眼若盲,就等于死了一半,这样的对手几乎再不能称之为对手了,他一定在何时悄悄的心花怒放过吧?却又碍于她,隐忍着一直没有表达出来。 可是……她却不能像他那般开心啊。她连震惊后的忧伤都不能遮掩起来,不被他发现,毕竟,那个盲目之人是她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晨曦哥哥,曾经是金碧多少女孩子心中风华无双之人,为何会突遭横祸?是因为病吗?还是受了伤?会和她有关吗? 裘千夜默默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一语道破她的心思:「你不要又犯了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啊,越晨曦那个眼睛据说是生病病坏的,金碧也有庸医,但和你却没有一点关系。」 童濯心低语道:「若与我们无关是最好的……只是……实在是太可惜了……越家那么依靠他,夫人那么以他为荣……」 「一个人的外表如何,与他的脑子无关。他虽然眼睛不好了,但皇帝和太子依然器重他,你就还是别替他操心了。说不定他这回因祸得福,另有奇缘呢。」 童濯心听他说到最后,语气十分古怪,便多看了他几眼,问道:「你说的这个『福』和『缘』是指什么?」 裘千夜一笑:「是一件好事,可能会让你得偿心愿。」 童濯心不解地看着他。 裘千夜神秘兮兮地问:「你还记得你一直想撮合谁和越晨曦吗?」 童濯心一震:「紫衣?」 「是。据闻,越晨曦自生病之后,胡紫衣经常到府中去探望他。以越晨曦那么骄傲的脾气,生了这样的大病,一定不会愿意被这样一个姑娘家时时探望,可胡紫衣一直都能去越府探病,必然是得到越晨曦的首肯了。所以你说这是不是越晨曦的『因祸得福,另有奇缘』呢?」 童濯心怔在那里,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酸楚。 …… 越晨曦走进皇宫时,迎面的花香、人声,一如过去一般熟悉,或许应该说,比过去更加清晰。以前他总是用眼睛看周围的一切时,很多东西并没有感知的这么强烈。他从来没有留意到皇宫中到处种满了桂花,也没有留意到皇宫树梢上有各种各样的鸟在筑巢栖息,所以鸟鸣的声音不但此起彼伏,还会如此的叫法不一。 布谷鸟多在早春时啼鸣,「布谷布谷」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喜鹊的叫声多变,时而短促连续,时而一声长音,仿佛在与什么人争论着什么。 各宫妃嫔喜欢养的多是黄鹂,婉转莺啼,自是别的鸟所不能比拟的。 若是有朝一日坐在群鸟之间,听它们唿朋引伴,引吭高歌,定然是有超脱尘世之外的惬意感。只是以前他贪恋红尘美色,竟辜负了这天地造物的另外一支神奇,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他有些出神儿地听着,有人走近他,说道:「越大人,太子殿下要您在参合殿等他。」 「参合殿?」 这名字听来有些陌生,想了一阵,他才问道:「是原来张太妃住的地方?」 「是,张太妃去年去世后,那里就一直空闲着。太子说喜欢那里的风景,可以一直望到西郊的山去,所以让人重新整修,说要留作他用。」 「陛下也同意吗?」越晨曦伸出一手,搭在那太监的手腕上。 太监引领着他往里走,说道:「陛下现在凡事不操心,都听太子殿下的。」 越晨曦没有说话,默默跟着那太监往前走。走了一阵,他忽然问道:「这参合殿原来就挨着太子的浮云殿吗?」 太监吃惊地问:「越大人居然知道咱们走到浮云殿了?」 越晨曦微微一笑:「浮云殿前总爱挂着一串铜铃啊,远远的就能听到了。」 叮叮噹噹的铜铃声,以前太子南隐不在宫里的时候他也时常听到,因为这里是去往皇帝的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他曾经很好奇,南隐那个人看上去是很没有情趣的,居然会在宫门口挂一串铜铃,这似是小女儿的心态。他甚至曾以为这是公主锦灵的手笔,但是锦灵的寝宫门口却没有挂铜铃。有一次他去浮云殿时向南隐问起过铜铃的来歷,南隐却登时变了脸色,一语不发。他这才知道,这铜铃的背后不仅有故事,还可能是个禁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脚底上的石板路明显感觉和前面的不一样了,太监也在提醒:「越大人请高抬腿,这里是门槛,咱们来到参合殿了。」 越晨曦抬脚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团烟火气,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他愣了一下,问道:「这里是在祭拜谁吗?」 南隐的声音从里面悠悠远远的飘过来:「是,你过来吧,这一路没有东西挡着,你连走二十步就走到我跟前了。」 越晨曦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的漆黑一片,眼前模模煳煳有一些光泽,字放在眼前努力辨认也可以辨认出来,所以他努力向远处看去,也似是看到一个人影,隐隐绰绰地站在那不远的前方。 他心里按照南隐说的默默数了二十步,不敢确认是不是走对了地方,但南隐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参合殿,你对这里应该不熟吧?」 「嗯。」他低声回应,「我只见过张太妃两面而已。」 「张太妃,是个看上去挺慈祥的老人,八十而寿终,这种喜丧在咱们金碧的后宫中很少见了。大部分的嫔妃多是四十多岁就去世了,能活到五十的都寥寥无几……」 「你和张太妃感情很好吧?」越晨曦顺着他的口风说,不想南隐却冷笑一声:「很好?真的是太好了!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她前面!结果她到底比我先死!我给她好好烧烧香,祝她托生猪狗之地,来世不要再为人祸害世间了!」 越晨曦吃了一惊:「她……你和她原来有仇?」 「仇深似海。」南隐冷冷的语气好像带着刀锋,「她死之前的两个月,已经说不了话了,东西也吃不了多少,太医说只能做一点流食给她灌下,但她的神智还清醒。我便让人做了稀粥,每天我亲自端到她面前,餵她两口,然后当着她的面,再把那一碗都倒掉。我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东西被我浪费糟蹋,却无能为力……所以,最后她几乎是被我生生饿死的。」 越晨曦忽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慄,强笑道:「何必和一个老人家这样为难?她一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以前有什么恩怨,早早放下才好,也是放过你自己。你的心事不要太重,国家大事那么多,还要腾出精力和一个垂死的老太婆较劲儿,不是小孩子脾气吗?」 南隐呵呵笑道:「你说的有理,若是换作别人,我或者不去理睬,或者早早宰了他,免得在我眼前碍眼。但是这个老傢伙,我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了,绝不会让她好好地走完这辈子。好歹,她种下什么孽障,也该报应在她自己身上。」 越晨曦静默下来,不知道还该不该问。他素来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南隐今天这番话,显然背后有个重大的秘密,这秘密别人大概都不知道,他若问了,南隐若说了,其实是给他自己留个祸端。但是南隐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来,又主动说了这么多,只怕是憋闷了太久的心事,一定要找人诉诉,他不问,也拦不住南隐…… 他纠结着没有开口,南隐却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问了给自己找麻烦,又怕不问我不高兴。咱俩认识这么久,你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唯一能交心的也就是你了,有些事我在心里埋了太久,我总怕等我有朝一日死了,有些事没人替我办,让我死不瞑目……」 越晨曦惊得急忙跪倒,说道:「殿下何出此言?如今陛下对太子如此器重,金碧江山亦需要殿下指点风云,殿下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南隐将他扶起,淡淡道:「江山什么的从来不在我眼中,若不是弟弟们年纪太小,父皇膝下没有别的儿子可以继承大业,我宁愿两袖清风,游走于江湖了。你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今日都不惜把心里的秘密说给你听了,你就全当一个听客,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就是了。」 越晨曦只好苦笑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南隐往面前那团火里扔了几张纸,那不是纸钱,而是画着厉鬼的小纸片。「你知道我当初和父皇闹翻出宫的事情,但我们闹翻的原因也许你不是很清楚。那源于一个女人。」 女人之说越晨曦是有耳闻的,但是是什么女人?这个女人为何能让太子和皇帝反目,他就不知道了。 「这个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是宫中的一名小宫女,在张太妃的宫里侍奉。因为这里和浮云殿离得很近,偶尔我能看见她,就在这殿门口踢毽子,毽子踢得很高,上面的羽毛是彩色的,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她笑得很甜,像是蜂蜜红豆糕般的甜糯,两颊肉唿唿的,每次看见她笑时,我都想在她的腮颊上掐一把。」 南隐的回忆里带着一种悠长的甜蜜,但越晨曦可以猜想到故事的结局绝没有他所形容的这般甜美。 「后来有一次张太妃派人给我送吃的,就是她来送的,她低着眼,不敢看我,我问她:你能连踢多少个毽子?她吃了一惊,偷看我一眼,那是我们对视的第一眼,然后她就笑了。晨曦,你看我像是个古板得不近人情的人吧?其实我也曾柔情似水过。后来我常常找藉口去张太妃这里走动,无非就是为了多看她几眼。然后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开口和张太妃要人。我以为以我的身份,张太妃必然会巴不得将她送给我,但没想到张太妃拒绝了,说什么自己年纪大了,身边有个服侍周到的体己人不容易,不肯割爱。」 「这倒罢了,她不肯割爱,我也不能勉强。只是要见若涵难一些,总不至于见不到。我想着,改天趁着父皇心情好,和父皇开口要人就是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张太妃的心性这么歹毒!她竟然背着我,故意邀父皇到殿里品尝什么她自酿的梅子酒,然后把若涵当作侍寝的女子,硬推上父皇的床!」 越晨曦已经听到南隐咬得格格作响的牙齿摩擦之声,这件事他的确不曾知道,也有些纳罕:张太妃为何要这样做?宫里好看的女孩子那么多,张太妃要讨好皇帝,完全可以换一个女孩子去侍寝,何必要得罪太子?本来她可以两头得利的…… 「张太妃那种老寡妇,孤独已久,心态都扭曲了,她自己没了丈夫,又不能改嫁,所以最嫉恨的就是宫里哪个女子得了宠。她不愿意看着我和若涵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想尽办法要拆散,才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来,当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已经晚了。」南隐凄悽然地看着墙角盛开的一簇不知名的小黄花,「若涵迫于张太妃的淫威不敢不侍寝,但是也自知无颜见我,我赶去时,她偷偷吞金自杀,吞的,还是我送给她的一枚金戒指……她死死拉着我的衣服,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笑着对我说对不起,那个笑容,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南隐的嘴角上扬着,不知道是苦涩地嘲笑,还是倔傲地愤怒,「我怒不可遏,要杀了张太妃,惊醒了还睡在参合殿的父皇,父皇大怒,将我申斥了一番之后,威胁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一怒之下离开皇宫,发誓永不回来……」 越晨曦轻轻一嘆,本以为嘆息很轻,但南隐听到了,说:「你也不用嘆息,这宫里的悲欢离合其实多得说都说不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若涵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她父亲原是个教书先生,自小教她读书写字,后来父亲去世,母亲无力抚养她和弟弟妹妹,才把她送入宫中。原本她若是没遇到我,二十四岁就可以出宫了,结果,却因为我送了性命。我后来给她母亲送去一千两银子,说是宫里的抚恤,她母亲当然不信,也不敢收。我不好亮出我的身份,就带了一首若涵当年写的诗给她母亲看,她母亲看到时便痛哭失声。若涵写着:一缕芳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她其实从未贪恋过宫里的生活,也不奢望能跟着我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只想着年纪到了就可以出宫和母亲团聚。可惜……我没能带着她的棺椁返乡,只能带点银子表表心意。她最不屑的就是钱,可我最初和最后能给她的却只有钱。晨曦,你说生在帝王家,做一个太子,我有什么可高兴骄傲的?」 「太子,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儿,若涵姑娘在天有灵,必然会欣慰自己所爱之人值得她的倾心交付……虽然结局令人感伤,但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一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越晨曦斟酌着表述,侧耳倾听着南隐的唿吸从一开始的短促凌乱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心事尽吐之后心情好了一些,便又劝道:「眼下还有这么多的大事要做,殿下,既然作恶之人已死,您就释怀放下这段伤情吧。殿下今日邀我来这里,提及往事,不仅仅是因为张太妃去世,而是因为鸿蒙欲和太子联姻的事情吧?」 南隐哼道:「你是聪明绝顶的人。鸿蒙这个联姻的提议说了一年多了,我一直拖着没答应,父皇本来看不大上鸿蒙国,也没有立刻点头。但是……最近好似是拖不过去了。」 「为何?」 「因为鸿蒙最近和飞雁动作频频,再不想办法拉拢,只怕人心都要被飞雁拉拢过去了。」 「那……殿下准备答应了?」 南隐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如你所说,江山大业现在才是我的大事,我必须振作起来,张太妃死了,也算是若涵之仇已报,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如今要全力对付飞雁的崛起,若是娶一个女人可以阻止裘千夜的野心膨胀,我,并无拒绝的必要。」 「但殿下的口气听起来并不是很愉悦。」 「总是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共度一生,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吧。」南隐笑道:「可惜啊,若是你能替我代娶那公主,也省了我的心了。」 「殿下且勿拿我开这种玩笑。我越晨曦是什么身份?也敢妄想和人家公主攀亲吗?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个瞎子……」 「你是什么身份?父皇原本亲自挑中的驸马,可惜啊,被胡锦旗那个武夫捡了便宜……你也是个死心眼儿,为何就非要那童濯心?到现在,两头都落了空,还白白搭上了眼睛……」 越晨曦一笑:「殿下自己就是个痴情人,这样说我,不觉得心虚吗?」 南隐哈哈大笑:「好,好,不说了,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锦灵公主已经出发了吧?」 「是,那丫头走时撂下狠话,说要是我有朝一日被裘千夜打败,她一定会在旁边笑着拍手为裘千夜叫好。真是没见过这么拆台哥哥的妹妹。」南隐苦笑着摇摇头,「她一点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派胡锦旗去齐汉州,可我又总不能和她说实话吧?她那个大嘴巴,若是听我说了,必然会告诉胡锦旗,她可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一点秘密。」 「殿下,对胡家还是要恩威并施的,施成杰那么年轻,虽然人很聪明机灵,但是到底火气太沖,与胡家人共事,分寸进退要把握好了并不容易。施成杰现在急于在你面前立功表现,难免有得理不饶人的地方……」 南隐忽然问道:「是不是胡家人在你面前抱怨什么了?」 越晨曦苦笑道:「我现在足不出户,哪里还遇得到什么胡家人?」 「胡紫衣啊,她不是天天跑到你那儿去?她对我的抱怨肯定少不了。」 越晨曦沉吟片刻,说道:「她对我……只是有些小女儿的痴心,对殿下也谈不上什么抱怨,女孩儿家的心思都窄,目光也短浅些,哪里懂得国家大事里的门道?」 南隐呵呵一笑:「你这是维护她吗?真没想到你竟然会给她说话……莫非,你现在对她也有几分动心?」 越晨曦正色道:「殿下知道我心已死,还有什么动不动的?」 「那可不好说,童濯心那里虽然前缘已断,但胡紫衣这里倒像是你的另一个缘分。只是我和你说过的话你也一定要往心里去……这胡家人对你的前程没什么帮助,还是远着点好。胡紫衣不比童濯心,是个要脸面的刚强人,你现在对她这样,说不定她心里早已误会你了。你若是再不早些下决心,等到她情根深种,你要推都推不开她。这丫头可是武功高强得很啊……」 南隐这番话半是认真,半是戏嚯,越晨曦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第376章 胡紫衣的一意孤行 胡紫衣刚要出门,她的丫鬟甜儿就紧张地跑过来问:「小姐,您是要出门吗?老爷吩咐说小姐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有媒婆要上门给小姐说亲。」 胡紫衣哈哈一笑:「又是媒婆?她们都快把咱家大门的门槛踏破了,难道还不死心吗?我可没工夫伺候她们。」说完她便对门房说:「把我的马牵来!」 门房皱着眉道:「小姐,老爷说了,不许您这几天骑马。」 「我爹一定是煳涂了才会说这样的话,你要是不给我牵马,大不了我去马厩自己牵。」胡紫衣说着抬脚就要走,身后忽然有人高声喝道:「紫衣!你不要任性!」 胡紫衣回头,见父亲胡家正一本正经地站在院门口,背着手,身边还跟着几名副将,看来不是刚从外面练兵回来,就是又要出去。她笑道:「爹,您日理万机的,女儿就不打搅您了。我有事要先出门一趟,回头再听您的训诫。」 胡家正扬声道:「紫衣!爹今天有正事要和你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到后堂书房去等着。」 胡紫衣笑嘻嘻道:「爹不是和几位叔伯要谈事吗?一谈您就要谈好久的,也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我还是先出门走走……」 「一个姑娘家,一天到晚在外面东游西盪,成何体统?」胡家正怒道:「不要以为爹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往外面跑是为了什么,爹告诉你,做女孩儿家的,哪怕你是我们胡家的闺女,也不能太自甘轻贱,尤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情,做出来不仅伤你自己的颜面,也伤我们胡家的颜面,你以为我们胡家现在还不够四面楚歌吗?还要给自己招惹流言蜚语让我闹心?」 这话说得很重,不仅一语戳破了胡紫衣的心事,更是当着几个外人的面打胡紫衣的脸,胡紫衣生性要强,一多半也是被父母宠坏的,这些年每次逃婚虽然也会被父亲责骂,但是责骂过后父亲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可这一次的话却说得着实太重了。 胡紫衣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硬地黏住似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他几名副将一见此情形,连忙识趣地说:「将军,我等去威虎堂等候,您和大小姐好好说话,父女别伤了和气。」然后就一熘烟儿的都跑了。 胡家兴一步步走近到胡紫衣的身边,盯着她:「紫衣,这么久了,有些话爹一直忍着没有说,想你年纪也大了,也是聪明孩子,有些事你自己早晚能想明白,但是现在看来,爹要是不狠狠敲一棒子下去,你这傻梦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听爹一句话,越晨曦不是你可以託付终身的人,你们俩没有缘分。你把自己的一片心都託付到他身上,註定没有好结果!」 这话说得狠辣又无情,胡紫衣嘴唇一颤,鼻子酸楚,几乎要流下泪来,但她梗着脖子还在努力保持嘴角上扬:「爹说什么呢?您误会了。我是因为当初没有保护好越晨曦,害他瞎了眼,心中愧疚,所以……」 「不要和爹东拉西扯的打马虎眼了。知女莫若父,这么些年你对哪个男人多看过一眼?唯独那越晨曦,爹以前就知道你喜欢他。他出现时你悄悄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但爹那时候就知道越晨曦和人家童姑娘两小无猜,父母之间又有意撮合,所以就没吱声,想着等你年纪大了些,见的人多了,眼界就不会这么窄,总会死心。但没想到越晨曦和童姑娘到底没那个夫妻之份,而陛下又属意越晨曦做驸马,更没想到那锦灵公主最后竟然选了锦旗……唉,人和人的缘分啊,兜兜转转,不知道最终花落谁家。」 胡紫衣低着头,也不吭声。胡家兴看着她,嘆道:「我知道你跟他跑这一趟,也是存了份私心,爹其实也有私心的,爹是想着如果越晨曦最终看中了你,对你当然也是段难得的缘分,越晨曦的为人不错,身份又相当,爹愿意乐见其成。可惜……他竟瞎了眼。」 胡紫衣讷讷开口:「他瞎了眼是因为我……」 「行了,别给自己背罪,他瞎眼的原因无非是为了童濯心和裘千夜争风吃醋,最后被裘千夜毒瞎的。」 胡紫衣大惊:「爹,您怎么知道……」 「爹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些细节岂能不打听清楚?」胡家兴哼了一声,「他为了别的女人,几乎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纵然能嫁给他,又有什么快活的?紫衣,听爹的话,你是个活得很骄傲的人,咱们胡家的儿女这一辈子都不会卑微的苟且偷生,摇尾乞怜,你样貌好,功夫好,人品家世都没得挑,多少王孙公子倾慕你?何必要选越晨曦?爹不是嫌弃越晨曦现在瞎了眼,他纵然是瞎了眼,心也高到九霄之上,你够都够不着。你照顾他这一年,也算是尽了心意了,弥补你的歉疚了,他可曾对你假以颜色,温柔以待?可曾对你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心动情?」 「他……」 胡紫衣刚开口,就被胡家兴打断:「你不要编什么说辞来骗爹,爹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他几次三番叫家丁挡你的驾,最后你硬闯入府的事情早已传遍京城了,你知道吗?多少人背后议论说胡家大小姐自己倒贴着去讨好他越晨曦,人家却不屑于理睬。紫衣,你竟受得了这样的辱骂都无动于衷?」 胡紫衣昂首道:「旁人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是啊,你不在乎,可是爹在乎!爹每天被世上这么多人打脸,爹都快没脸见人了!」胡家兴越说越激动,「如果陛下和殿下联手压制我们胡家,爹除了要应付这一大一小两位主子外,还要应付那个凭空掉下的施成杰,又要说服所有胡家军不要挟怨闹事,爹已经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了,你就不要再给爹添乱了!今天有几位媒婆一起上门来给你说亲,说的也都是富贵之家的公子,爹为了你好,让你到时候在屏风后面听一听,你相中了哪一家的,爹就答应那门亲事。世间的父母,能做到爹这一步的,已经没有了,你也要知足些才好。」 这一句「要知足」,似是一把刀戳在胡紫衣的心头上,胡紫衣脸色灰白,咬着牙根儿说:「我知道爹是一片苦心为我,但是……那些纨绔子弟我一个都不喜欢……」 「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就断定对方是纨绔子弟吗?紫衣,世间好男儿不是只有一个越晨曦!你把自己的眼蒙住,哪知道外面的人和事?今天你必须留在家中,若是又要出去找越晨曦,爹就宁可不认你这个女儿了!」胡家兴的口气突然重入千钧地压了下来,「紫衣,你自己要想清楚,不嫁这些人,你难道要一辈子不嫁人,做个老姑婆吗?你都是快二十岁的年纪了,咱们胡家再豁达,再不拘俗流,女儿该嫁是必须嫁的!爹已经让你自选一个男人了,你还要怎样?难道真要非越晨曦不嫁不可?好!他越晨曦若是肯派人来咱们胡府说亲,爹也同意,可是我看他压根儿也没这个意思,最多是把你当个替代的玩物而已!你要自甘轻贱到几时?」 这一句比一句刻薄的话几乎压得胡紫衣喘不过气来。 她惨笑一声:「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让爹觉得丢脸了,可是女儿纵然是做一辈子的老姑婆,也绝不会随随便便将一生轻抛!纵一死,也不愿!」 她梗着脖子,转身就往外走。胡家兴怒喝道:「紫衣!你是真的要反了吗?爹平时再骄纵你也是要有个边的!」 胡紫衣也不理,径直往前走,身后忽然有风声从两侧唿唿打到,她一听便知道是爹出拳,本能地双手一格,但父亲的虎拳力道之大,砸在她的手腕上,似是两个铁锤一般,疼得她腕骨似是要断裂一般。 她勐转身,扑通跪倒:「爹今日若是要逼女儿,就索性打死我好了!」 胡家兴目眦欲裂,「怎么?你以为爹捨不得打你?」 「女儿早已心如死灰,只求一死!」胡紫衣闭上眼,上身挺立,等着父亲的拳头。 胡家兴气得扬手就狠狠打了胡紫衣一记耳光,那抽击之声极响,吓得在附近周围躲藏的丫鬟们纷纷跑回后堂去找胡夫人。而胡紫衣被这一掌打下后,身子挺不住了,一下子歪倒在一边,脸颊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也流出一丝血来。 胡家兴一掌下去,虽然心中极是心疼,却还是硬着心肠说:「滚回你的屋子去好好反省一下爹为什么打你!」 「不用『滚』回去反省,女儿也知道。」胡紫衣睁开眼,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我是该被爹狠狠打一顿的,爹出了气,也免得憋坏了身子。」她说这话时,脸上竟挤出不合时宜的微笑,「爹若是出气了,紫衣就先告退了。」她给父亲磕了个头,爬起来,却不是往内堂去,还是往外面走。 「紫衣,你以为你今天若是再出了这个门,还能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回来听爹一顿训斥和安抚,一切就能平安无事吗?」胡家兴的声音不再高昂,而是低沉得好像突然失了戾气和力气。 胡紫衣停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看到父亲脸上的失望和无奈,心里满是酸楚和歉疚,但她性子刚硬,只道:「大不了女儿独自浪迹天涯去,旁人就再也不会说我和越晨曦的是非了吧?爹就再也不会觉得颜面因我而丢尽吧?」 胡家兴一嘆道:「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我胡家的女儿,你的生死荣辱,除了爹娘,还有谁在乎?傻孩子,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地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胡紫衣眼帘一闪,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但嘴角的笑容不变:「女儿明白爹的意思,今朝我真的不是要故意忤逆爹的训教,可是……人活着,总是要坚持一些事情的,也许是不对的,可是因为有了这些坚持,我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啊,爹,您说呢?」 胡家兴已经无语再劝什么,重重地挥手:「好,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在外面不要再说你是胡家的女儿,我也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胡夫人此时匆匆赶到,听到胡家兴这句话,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咕咚一下就跪在胡家兴的脚边,抓住他的衣襟哀声道:「老爷,和女儿生气哪能说这样绝情的话?她还是个小孩子,总是要教导才懂得道理的……」 「娘……女儿不孝,您以后要多保重。」胡紫衣再度跪倒,对着父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胡夫人吓得要过来拉她,她已经站起身,夺路而去。胡夫人哪里追得上她?追到大门口时,胡紫衣已经走得不知去向了。 越晨曦静静地坐在书房中,宫里的张太医刚刚给他诊了脉,一如既往地说:「越大人最近吃的药若是还没有起色,小臣再给您换一副药,这是刚从海外传来的一副药方,据闻对治疗眼疾特别有效。不过小臣正在找试药的人,没有试好之前不敢随意给越大人用。」 越晨曦面色淡淡,没有一点欢喜之色,开口道:「你无论在谁身上试过也是没用的,我中的毒到底是用什么毒物做的,连下毒者都说不清楚,你没有原毒做底子,再想解毒也是不可能的。」 张太医不好意思地说:「纵然如此,总是要试一试的……」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也觉得心虚,所以声音越说越小。 越晨曦似笑非笑地安抚道:「张太医,多谢您这一年多一直辛辛苦苦地为我解毒,这毒性霸道古怪,就是全天下的医者来到这里,只怕也是解不了的。我知道陛下和太子暗中给您下了死令,所以您解不了毒,心里很是惶恐,您不用担心,回头我自会和他们去说,这毒解不了,也不能为难您。」 张太医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苦笑道:「是小臣才疏学浅,有负陛下和殿下的重託,耽误了越大人的病情。不过若说此毒无解,也不应急于下这种定论。小臣曾听说一年前有一对医术高明的夫妻曾出现在金碧和飞雁两地,据闻那丈夫有起死回生之神力,而那妻子却是用毒制毒的高手,若是能找到此二人,也许您的毒就解了……」 越晨曦眉梢微挑,似是不信:「若有那样的神医我当然愿意一见,只是听您的口气,他们行踪飘忽,如今是否还在附近?」 「这……最近倒不曾听说他们的消息……」张太医尴尬地苦笑。 越晨曦也笑笑:「世间之缘分,不能强求。」 他忽然提高声音问道:「胡姑娘几时喜欢听壁脚了?」 张太医一回头,只见门口不知几时静幽幽站着一名少女,他不认得胡紫衣,但也连忙行了个礼。 胡紫衣淡淡道:「越晨曦,我今天不是来烦你的,你可以放心。」 「哦?」越晨曦挑眉道:「这可是新鲜事儿,今天莫不是有什么日头从西边出了?」 张太医眯起眼看到胡紫衣的左脸有些红肿,便张口问道:「胡姑娘的脸……」 胡紫衣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把后面的话收回去了。 越晨曦看不见,便问道:「脸怎么了?」 「没怎么。」胡紫衣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出京去了,来和你辞行,顺便说一声,以后你要找别人帮你读公文了,本小姐不伺候了。」 「哦?」越晨曦面带讶异:「胡姑娘又要到外面去见世面了?这才像是胡大小姐的本色。」 「哼哼。」胡紫衣哼了两声,也不回应,又说道:「我劝你也别吃乱七八糟的药了,都说以毒攻毒才能解毒,更何况这是药三分毒,但你回头毒药吃太多,毒性全都乱了,就算有神医来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毒。反正你现在好歹还能看见一点,若继续吃药下去,没准儿这点光都看不到了。」 张太医满脸窘迫地说:「小臣用药是很谨慎的……」 胡紫衣又瞪他一眼,「我又没说你是庸医,你紧张个什么?」 张太医被她说得不敢吱声了。越晨曦笑道:「胡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风云变色的人物。这一去是要宏图大展了吗?」 胡紫衣凝视他半晌,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舍和挽留之意,心尖儿一疼,忽然想起父亲今天说的一句话,情不自禁地就说出来:「从今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吧。」 越晨曦一怔,没想到她忽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心里不禁生了疑惑,要问时,却听得脚步匆匆而去,她竟已经跑掉了。 忽然间,心里的疑惑又多流出几丝古怪的苦涩:果然他这个瞎子到最后还是要被人嫌弃的。以后耳根子是清静了,心,也该静下来了吧? 第377章 裘千夜的心思 自从上次童濯心在宫中见了红月夫人之后,红月夫人就偶尔会到宫里来走动一下。她虽然在风尘中待过,却是很识大体又有胸襟见地的女子,与一般的大家闺秀和官家夫人不同。倒与童濯心生出一份与众不同的友情来。 红月夫人本来是个快人快语的人,和童濯心熟了之后,也不大拘泥于俗礼,偶尔还开起童濯心的玩笑来。 「你这么年纪轻轻就当了皇后,心中有些忐忑不安都是难免的。不过有陛下宠幸就胜过千千万,上面又没有太皇太后的压制,不用伺候公婆,是天下媳妇最幸福的事儿了。」 童濯心知道她在郑家老人那里吃了不少不开心,便笑道:「夫人您也没有伺候老人吧?像您这样随心所欲,潇洒活着的儿媳妇可也不多见,不是仗着夫家宠您?」 红月夫人笑着说:「您以为他真的就只是个痴情种子?要想让男人不变心,女人的小花招小心思可一件都不能少。」 童濯心好奇地问:「要怎样的小花招小心思?」 红月夫人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童濯心立刻就脸红了,竟都是些「法不传六耳」的夫妻床笫之间的「秘技」。红月夫人见她这样容易就被逗得羞臊了,感慨地说:「到底还是年轻,都成了亲这么久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听说陛下很宠娘娘,至今连个侧妃都没有,这样的皇帝不说咱们飞雁前无古人,就是可着天下五湖四海的数个遍,哪家皇帝能比得?娘娘可要把握住了。陛下毕竟还年轻,『那方面』的事儿会需要得多一些,若是不伺候好了,回头有哪个小妖精把陛下的心勾搭走了,娘娘就该后悔了。」 红月夫人的话,换作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不敢说,童濯心虽然听得尴尬,却也知道她说的很有道理,纵然红透了脸,也还是听进去了。不过她轻嘆一声:「陛下最近很忙,我们俩能单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没有那么多。我希望他先把身体保重好了才是要紧的……」 这些天裘千夜又开始没白天黑夜的忙,童濯心要见他一面都难,经常是他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她醒来时他也已经走了,若是床头有他留下的字条,墨迹淋漓地写了一首缠绵旖旎的诗,或者是几句暖心的关照,的的确确是出自他的手笔,她几乎要怀疑这个人一晚上都没有回过飞鸾宫。 红月夫人听她这样说,反而更加关心:「陛下有那么忙吗?不就是和鸿蒙商会的事情?礼部都忙了一两个月了,陛下还不放心?难道陛下真的想亲自去鸿蒙吗?」 童濯心一惊:「怎么?陛下要亲自去鸿蒙?难道不能让鸿蒙派特使过来?上一回不就褚雁翎来飞雁探讨商盟之事的?」 红月夫人发现自己失口了,尴尬地笑笑:「原来娘娘还不知道。但这件事未必最后能成行,陛下现在毕竟不比以前了,是一国之君,哪里能随随便便地跑出去?据说鸿蒙原本还是想派那位褚雁翎皇子来飞雁的,但是因为咱们嫁给褚雁翎的那位莫大小姐刚刚生育不久,夫妻情深,褚殿下不愿远离妻子娇儿,咱们陛下又说要体谅褚殿下的心情,不如他亲自过去,所以……六部现在都在拉陛下,不同意他亲自去鸿蒙,毕竟天子出行别国,处处受制于人。那鸿蒙也没存什么好心眼儿……」 「怎么说?」 童濯心一问,红月夫人就只好继续说下去:「鸿蒙一早不是就想把他们公主许配给金碧的太子吗?这件事据说折腾了一年多终于有眉目了,金碧原本心高气傲看不上鸿蒙的公主,偏巧咱们飞雁和鸿蒙感情正好的时候他们要点头,还是为了拆散飞雁鸿蒙的盟友关系?鸿蒙也是左右逢源,两边都不想得罪,可世间的好人好事儿哪里都能让你一家占尽便宜?到最后总是要表个态的。若是鸿蒙这次是帮着金碧把咱们陛下诓去,不是白白让人家骗,让人家耍了?」 童濯心听得背嵴发凉,两手都是冷汗,「那,陛下现在还是坚持要去吗?」 「昨天听说陛下还在斟酌思量,但是纯哥说陛下也是个执拗性子,认准的事情,别人劝不回来的,所以众臣都为这件事头疼呢。」她眼睛一亮,靠近童濯心小声道:「要不然娘娘回头亲自劝劝他?」 劝,当然必须要劝的。 晚上,童濯心命人灭了殿中的宫灯,只在桌上摆上一个鸳鸯托的铜烛台,点上一双红烛,又放了一双杯子,一壶酒于桌上,静静地等候裘千夜归来。 裘千夜一进殿门,便对这不同寻常的殿中景象弄得愣了一刻,随即笑道:「怎么?今晚这双红烛是专为我点的?」 童濯心只画了一个淡淡的妆,就是在眉心处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长发披落于肩后,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绸裙,样子简单却不失华丽,又带着一份女人的妩媚旖旎,看得裘千夜的眼睛都亮了。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附身便是一吻。 童濯心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吐出丁香小舌勾住他的,唇齿中却都是梅子酒的香气。 裘千夜趁势吻上珠花娇艷,童濯心却大煞风景地将他一把推开,裘千夜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 童濯心却板起脸道:「我看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娶我只是因为贪恋我身子罢了。」 裘千夜听得好笑:「你从哪儿听来的淫词艷曲,也好安在我们俩头上?什么贪恋你身子,你这身子早就归我了,都是我的……」他又附压上来,却被童濯心一手抵住胸膛,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原本相信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可你又有这么多的事情瞒着我,让我怎么相信你对我的心是一片赤诚?」 裘千夜的眼神仿佛闪烁着几簇火光,在这一刻跳跃了几下,那火光由热转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鸿蒙的商盟会谈,为何一定要你亲自去?」童濯心愤愤地问道。 裘千夜脸上刚刚浮起的阴郁突然又消散开来,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对了,郑于纯的老婆,红月夫人最近入宫频繁,她相公又是礼部尚书……」 「不要和我东拉西扯的,我从谁那里听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大事你为何要瞒我?难道你想丢下我,自己偷偷跑去鸿蒙吗?你是一国之君,离开祖国,就如龙困浅池要任由鱼虾欺负的,你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念头?」 她愤怒地一口气将藏在心中一天的话说出来,「我看你压根儿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过!说不定是鸿蒙那边有什么美女勾着你的心,你就让她们伺候你吧!」 她推开裘千夜,自行拉了一床被子包住身子,翻身面对墙壁,也不理他。 裘千夜笑着躺在她背后,手掌从被子里钻进去,在她的后背处轻轻摩挲着,「濯心,你简直是在闹小孩子的脾气。这件事我原本就没有决定好呢,你就来和我生气。什么鸿蒙美女,当初金碧皇帝还给我送金碧美女呢,你看我多看她们一眼了吗?我这辈子有了你,就万事俱足,眼里还能容得下别人?商盟我亲自去的事情……只是我为了给外面散布消息而故布疑阵罢了。怎么没骗倒别人,先骗倒你了?」 童濯心吃惊地转过脸来:「真的?故布疑阵?给谁?」问出这句话后,她又自问自答:「给金碧?」 「金碧,也有鸿蒙。」裘千夜的语气中又多了一层她所熟悉的不屑和嘲讽,「金碧皇帝和太子南隐处心积虑老想找我们飞雁麻烦,眼看着飞雁这一年就大有起色,他们才容不下呢。鸿蒙这次的商盟之会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去当然也可以,可我偏说我要去,这消息散播出去后,金碧就坐不住了,立刻也要派人去鸿蒙,无非是怕我们两国结盟之后联手对付他罢了。我偏要让他跑空这一次……」 「可是不是说鸿蒙现在也准备让他们的公主和金碧的太子南隐联姻……这事一旦达成,飞雁处境尴尬。」童濯心忧心忡忡地说。 裘千夜趁势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联姻之事现在还没有正式摆到明面上,至少褚雁翎给我的密信中说,鸿蒙的那位公主也不肯远嫁,一天到晚和父皇闹腾,这件事闹到最后,只怕就和锦灵一样的结局了……」 童濯心眨着眼:「哪有这样的好事……」 「鸿蒙公主年轻貌美,少女怀春最易撩拨,要在她身边安排一个『胡锦旗』也并非难事……」裘千夜说得含蓄又明白。 童濯心愣了一下,立刻惊唿:「你们这群臭男人,怎么能这样算计一个清白的女儿家?」 裘千夜呵呵笑道:「我们又不是逼良为娼,无非是褚雁翎帮妹妹找个好婆家。他做兄长的,也不希望妹妹远嫁啊。」 「这件事,鸿蒙皇帝肯定不知道吧?」童濯心冷冷道:「没想到你们两个人成了朋友之后,做事竟然可以如此珠联璧合。」 裘千夜也当然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不屑和愤怒,柔声安抚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不是伤天害理,你不要把火气撒错了头。你看,我不告诉你这些细节,你就会一天到晚猜东猜西,我告诉你了,你又生气。那还要我怎么说?」 「你当真不去鸿蒙参加这个商盟会议?」童濯心对他的话还是半信半疑,不能放心。 裘千夜转着眼珠说:「你今夜若是『服侍』得我高兴了,我便绝不离开你半步。」 童濯心咬着下唇,「你要记得,君子一言,一诺千金,更何况天子金口,不得更改。你若是故意骗我,我也一定做一件让你后悔的事情……」 最终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等她醒来时,青娥抱着脸盆在旁边笑:「娘娘可醒了,我这盆水都热了四五回了,御膳房总在问娘娘为什么还没有传膳,人心慌慌,以为昨夜做得不可口,得罪了娘娘了。要不然我现在先叫他们去做一碗补气养身的药膳,昨夜陛下把娘娘折腾成这样,今天只怕是起不来了……」 童濯心羞恼不已,骂道:「呸!你这被我宠坏了的小蹄子!这么和主子说话吗?看我不把你贬出宫去!」 青娥笑着将水盆放下,跑出殿门时嘴里还在喊着:「娘娘一会儿吃了药膳再起来啊,先躺一会儿吧,大不了我再热一次洗脸水就是了。算了,我还是准备一桶水先给娘娘沐浴为好。」 童濯心的脸几乎要红成红布了,咬牙切齿地骂道:「裘千夜这傢伙,真该千刀万剐……」话未说完,又自觉自己这样咒丈夫也不好,一把捂住嘴,另一手狠狠捶在被子上,真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能自己干生闷气。昨夜想把他灌醉之后好好审问个明白的计划竟泡了汤。在他面前斗心眼儿,她终归是输家的命,只能被吃得死死的。 裘千夜坐在礼部的一张桌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公文,心思却不像是在公文上。 一旁的郑于纯见他难得这样走神儿,忍不住问道:「陛下,是公文上写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裘千夜一笑,「不是。」然后将公文放下,抬头看着郑于纯,「令夫人现在和郑府上下相处得如何了?」 「多谢陛下惦记,多亏陛下和娘娘的厚爱,近来府中长辈们也偶尔会提及她,让她回府住些日子,只是她脾气倔,不愿意回去……」 裘千夜笑道:「不愿意回去就不必勉强了。红月夫人是自在惯了的,纵然一时搬回去名分好听了,只怕和府中上下的相处还不是那么愉快。人情冷暖,有时候就源于『势利眼』三个字。」 郑于纯有些尴尬地笑:「陛下说得对,微臣也这样想过,只是微臣膝下只有红月所生的一子,其实长辈们是很想多看看孙儿的。志儿又早已到了该入学堂的年纪。家中的私塾中,本宗族的孩子都已入学,唯有志儿是在外另请老师教的,我爹娘对此颇有微词……」 「这也不难,红月夫人那么开明的人,和她讲讲道理她总会点头的,毕竟孙儿在祖父祖母那里若得了宠,她这个做娘的也面上有光。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叫濯心去劝她,她们两人,现在似是很谈得来。」 说到这里,郑于纯更觉得惶恐些,「听红月说,昨天她无意中告诉了娘娘陛下想远行鸿蒙的事情,娘娘很是震惊,不知道……」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裘千夜。 裘千夜道:「娘娘自然是要来问我的,不过已经被我搪塞过去了。所以这次我去鸿蒙的事情更要小心谨慎地隐瞒,不能让外人知道。」 郑于纯忧虑地说:「陛下坚持要亲自去鸿蒙,微臣知道陛下是有何鸿蒙进一步修好之意,可是鸿蒙的皇帝胆小又多疑,这么多年来总是事事都顺着金碧的意思,不敢忤逆,微臣真的是担心,倘若金碧那边……」 裘千夜挥挥手:「好啦,这个理由你们六位尚书这些日子都和我说了无数遍了,难道我自己不懂其中的危险吗?所以才要轻车简行,不要被旁人知道。但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了,才能解决……」 他面上虽带着笑,但神情严肃起来,显然是已经听烦了写劝谏之词。 郑于纯斟酌了一下,改换说辞,问道:「那,陛下这次出行,要带什么人?莫大人会随行吗?」 「莫大人想见女儿,是一定要去的,但是他若跟我出门,容易被人认出来,别人认出他来,也就知道我来了,我们不同路走,他正好帮我故布疑阵。我只带明永振同行就好。」 郑于纯问:「那,陛下怎么和娘娘说?娘娘若是怀疑起来,追问微臣等人,微臣该以何词应对?」 裘千夜的眼睛晶晶亮的,像天上的星星般顽皮,「郑大人是怎么了?今天这么多顾虑重重?你为我办事,还怕得罪娘娘?这件事第一要瞒住的就是她,我只说南方水患,有灾民逃荒,我要去巡视地方赈灾是否得力,一走十余天,你顺着我的说法说就好了。我会每日有书信派人送回宫里,到时候她见了信,知道我平安,自然就信了。」 「娘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几国形势如此严峻,娘娘亦应牵挂忧虑,难免会东想西想的,红月说……娘娘曾经问起她金碧越晨曦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在哪里瞎的,何时瞎的。红月说娘娘对这个人如此关注,两人应是在金碧就认识。如今有传闻说,金碧可能会派越晨曦到鸿蒙去商议两国联姻之事……」 裘千夜瞳眸紧缩:「越晨曦?那个瞎子?他千里迢迢地要去鸿蒙?金碧竟没别人了吗?」 「看来是虽然越晨曦眼睛有疾,但金碧皇帝对他依旧器重,这回太子大婚之事,交由他办才觉得稳妥吧……」 裘千夜笑笑:「若旁人来看,这理由也说得通,南隐那个人脾气古怪阴郁,朝中能交好的似是只有越晨曦一人。南隐的婚事,让越晨曦去参谋斟酌决断,一半是出自君臣情深,一半是出自朋友之谊,他又号称是金碧重臣,早晚是要做丞相的,于公于私,他亲自去办此事的确合情合理。」 「那……陛下似是还有其他疑虑?」 第378章 不速之客 「疑虑算不上,只是我心里清楚金碧那对父子,绝不可能真的对越晨曦这样好。你若知道越晨曦的爹是怎么死的,就知我所说不假。」 郑于纯打了个寒噤,不禁回想起当初越晨曦出访飞雁,和裘千夜曾有一段对质,便提到了其父之死,虽然言辞简单,却说得触目惊心。若裘千夜当初看起来玩笑一般的说辞是真,那金碧越丞相之死极有可能是金碧皇帝所为,那越晨曦在金碧皇帝眼中,又算什么呢? 「金碧皇帝是真心欣赏越晨曦,一度曾想把公主嫁给他,可惜啊,公主看上了胡锦旗,婚事只好作罢。但金碧皇帝对越晨曦的宠信之心还是有的,他所忌惮和不喜的是越家的势力。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一个鼻孔出气,手段也差不多。如今南隐不是正在削弱胡家的军力势力在金碧朝中的掌控?只是叫一个施成杰来压制胡家,只怕是一步臭棋。」 「胡家对皇帝很是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为王朝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如今被削权,一定会有所不满,陛下好像和那个胡锦旗关系不错。何不趁此机会拉拢一下与胡家的关系呢?」 裘千夜摇摇头,「胡锦旗是个死忠,纵然皇帝有负于胡家,胡家也不会负皇帝。不过他被外放到齐汉州这件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一时还没有猜出南隐的葫芦里在卖的什么药。齐汉是金碧、鸿蒙和飞雁三国交界之地,让胡锦旗镇守那里,虽然看似被流放他乡,但其实也是有震慑之意。」 「应该是震慑鸿蒙更多吧?」郑于纯道,「咱们飞雁和金碧如今貌合神离,金碧皇帝一定知道是震慑不住咱们的,所以想借着压制鸿蒙再来压制飞雁。」 「嗯,应有此意。」裘千夜耸耸肩,「且由他去做。若是他们真的要整治胡家,我正好笑作壁上观。」 …… 齐汉州说是州,其实总人口不到一千,最大的府衙是原本的一处庙宇,后被改成了衙门。 锦灵随胡锦旗刚刚抵达这里时,看着此处的荒凉环境,心都凉了半截,难免有些抱怨和愤慨:「太子实在是太不仁义了!就算是想锻鍊你,也没必要这样欺负你吧!这地方还是人能待得了的吗?」 胡锦旗却一本正经地说:「无论在哪里为官,一心为民是最重要的。我们行军打仗,没有帐篷,露宿荒野的时候也是有的,你若是住不惯,可以先回京城去。」 锦灵气得上来就掐他的脖子:「木头!你以为我是贪恋宫里的荣华富贵吗?我是心疼你吃苦受累!罢了,你能吃得苦,我怎么就吃不得?」 锦灵也是个发起狠来什么都不顾的人,她干脆脱去华服,换上一身荆钗布裙,打扮得和当地的小妇人差不多,自己拿起扫帚来,带领着十几个亲兵,将衙门内外上上下下大肆打扫了一番。 她虽然在宫中没做过这种粗活,但平时也常看宫女干,学起来也不难。衙门内的布置比较阴森,她叫人重新换了窗纸,透光更好一些,又移栽了一些廉价的花草在衙内,没花什么钱,竟将这座古衙整治得生机勃勃的。 三天过后,胡锦旗外面练兵回来,进了院子,看到墙角盛开的一熘小野菊,也不禁称赞她:「看来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那是当然。」锦灵得意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刚才她在墙角的花圃忙着栽花,衣服上弄了不少泥点子也不自觉,额头的汗水竟让她不施粉黛的小脸更加俏丽起来。 胡锦旗一阵心弦激盪……一个好好的千金公主,宫中多少人伺候着,如今却跑到这荒僻之地跟他受苦受罪。当初锦灵为了表示下嫁他的决心,临出行前强拉着他在南隐面前喝交杯酒就算是订了亲,红烛喜宴一概没有的就这么成了他的人。不说她这公主身份,就是寻常人家嫁女儿也没有这么草率仓促的。他胡锦旗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福气,得遇这样的一个好妻子?纵然此生此世为她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他一把拉过锦灵,贴着她的小耳朵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现在的这个你。锦灵,咱们一生一世纵然不能荣华富贵,也要白头偕老。」 胡锦旗向来拙于言辞,也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但这句话一出口,就让锦灵一下子泪充于眼,大大的眼睛中噙满了泪水,看着他又傻傻地笑,一头栽进他怀里,将他抱得死死的,地说:「傻木头,这还用说?咱们在一起不就是为了白头偕老的?不过你要是有一丝一毫的轻负于我,我就休夫!你信不信?」 她故意说得兇狠,却逗得胡锦旗呵呵直笑,将她打横抱起来,说道:「难怪我娘说女人不打上房揭瓦,刚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连『休夫』这样的威胁之词都说出来了?看我不整治整治你!」 他抱起锦灵就往屋里走,锦灵吓得忙叫道:「青天白日的,你要干什么?」 「青天白日也是在自己家,你叫唤什么?」胡锦旗虽和她匆匆订了亲,但是并没有正式的洞房,这一路舟车劳顿,两个人都很辛苦,也没有心思做那种事儿。今天既然来了兴致,当然不会放过。 他抱着锦灵回了屋,一脚踹关了房门,急不可耐地就去扒脱锦灵的衣服。锦灵又羞又恼,急叫道:「猴急什么?还怕我跑了吗?人都是你的了……」 胡锦旗一边脱衣一边笑道:「我不猴急,是怕你急了。看你来时在马车上还想要勾引我呢,我这会儿成全你,你该谢我才是。」 「什么勾引你,就胡说!」锦灵红了脸,假意抵挡,当然也挡不住他的强壮臂力。 只是他们屋中这份春光大战,莺唿浪语的,让屋外同行而来的几个小宫女都听红了脸,纷纷跑出院门,不敢再听。 突然间,外面匆匆走来一人,竟是名劲装少女,英姿飒爽,腰悬长剑,足蹬短靴,迎面便问道:「胡将军在院里吗?」 几个小宫女一愣,认出此人,惊问道:「胡姑娘?您,您怎么会到这儿来?将军在,在忙着呢……」 「我去见他。」这少女低头就往里走,几名宫女一时没拉住她,她已经走到院里,却乍然听到锦灵的尖叫之声,勐地愣住,再听一下,便立刻明白了,也红了脸,啐道:「大白天的做这种事,他俩还真是……」没有骂完,也不好再说什么,眼珠一转,笑着高声喊道:「我大老远地跑来,锦灵,你几时和我哥大战完三百回合了,便出来见见我可好?」 屋内传来锦灵「啊」的一声惊唿,这一回却不是因为房中战事激烈,而是因为她听出屋外人的声音,隔着窗根儿试探地问:「是……紫衣?」 「哼。」胡紫衣背负双手,似笑非笑地仰天望着,全然没有了打扰人家「好事」的愧疚之色。 …… 胡锦旗皱着眉头走出房间时,胡紫衣正坐在院子一角,翘着二郎腿用掉在泥土里的小铲子拨拉着地上的花。 「别乱动,那是锦灵种的。」胡锦旗喝道,「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不是在京伺候越晨曦伺候得好好的吗?」 「你也来揶揄我。」胡紫衣把脸一沉,「怎见得我就是在伺候他了?」 「得了得了,你们两人的事情我不过问。」胡锦旗哼了一声,「说吧,你来一定有事。」 「看看你们而已,没什么大事。」胡紫衣呵呵笑着,胡锦旗却眯起眼,「没事你捨得离开京城?要不就是伯父又逼婚呢?」 「这话说得八九不离十。」 「逼婚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逼婚了。你要是没看上越晨曦,也是该找个人嫁了。王孙公子里也不全是坏人。」 胡紫衣嘆气道:「你怎么说话的口气和我爹一模一样。我跟你说,我为了逃婚,已经从家里逃出来了,我爹说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宁愿没有我这个闺女。」 「这么严重?」胡锦旗吓一跳,「那你爹知不知道你到我这儿来了?」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锦灵此时也懒洋洋地在屋内开口:「别怕,这些年这丫头为了逃婚都跑出家多少回了,我猜她爹没少说过狠话,世上有哪个爹娘最后会不要自己的儿女的?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她罢了。归根结底,是她自己想怎样。胡紫衣,你是不是真心喜欢越晨曦?」 「你听谁瞎说的?」胡紫衣扯动嘴角,「没影儿的事儿。」 「没影儿吗?不喜欢他你干嘛一天到晚往越家跑,说什么心里有愧疚,还帮他念公文,他一个堂堂越府大公子,吏部尚书,多少人前唿后拥地巴结着,就算他眼睛瞎了,要给他念公文的人也能排成长龙,你一个姑娘家总往他身边贴,不是心里有事还能是什么?你看我当初怎么缠着你哥的?不是因为喜欢他,我这个公主至于倒贴着巴结吗?」 「喂,说紫衣的事呢,扯我们俩做什么?」胡锦旗咳嗽一声。 「人虽不同,道理相通,这是我们姑娘家的小心思,你们大老爷们儿不懂,但可瞒不过姑娘的眼。紫衣,你说对不对啊?」 锦灵在屋里连珠炮似的一串串话,胡紫衣在外面只是扒拉着地上的那点土不接话。这时被问急了,她才说:「你躲在屋子里干什么?还不出来见我了?」 锦灵笑道:「我现在衣冠不整地,出去要被你笑话,我才不出去。把你打发走了,胡锦旗才好回来。你说吧,你大老远地跑到这荒僻之地,就是为了逃婚,还是为了疗伤的?」 「疗伤?紫衣受伤了?在哪儿?」胡锦旗紧张起来。 锦灵在屋里骂道:「做哥哥的怎么一点都没有情趣?还能是哪里的伤?当然是心里的伤啊。胡紫衣,你是个痛快人,就这一点不痛快,该爱就爱,该恨就恨,你看你哥和我,全天下人都不信我们在一起,如今还不是就在一起了?你要是真看中越晨曦,趁着他身边还没有别的小姑娘勾引,你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你必须把你的心意说明白了,我才好帮你,要不然就靠你自己一人想攻下那一座城,难哦。越晨曦那个人的心硬起来比城墙还硬,他和童濯心那段情,分分合合的,我们都看在眼里,都知道童濯心在他心中的地位。所以你不比我,还要先打败他心里的童濯心,才能得到他的人。我是想劝你知难而退。所以,你要是纯粹是为了逃避退让而跑到这里来,我们就留你住些日子,正好齐汉州需要整顿的地方很多,我还愁缺人手呢。你也可以帮我训练些女兵,我用着比男兵顺手些。」 她这一大通话说出来,胡紫衣本来想哭,却又被她说笑了。「锦灵,我竟不知道你可以说出这么多大道理,倒似比任何人都更懂我似的。」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当然懂你。我不同于童濯心,她和你之间夹着个越晨曦,你们俩人交心也隔着一个人。我和你之间谁也不隔着,我是旁观者清,说的话比她说的更有道理。」锦灵的语气中难掩几分骄傲和得意。 胡锦旗回头看着胡紫衣:「若锦灵说得对,那你的心事也不用瞒我,这里没有越晨曦,也没有你爹,做哥哥的能给你做主的一定给你做主。但就是感情这件事,谁也帮不了谁。」 胡紫衣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是要来烦你们,只是……的确想请你们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两个人。」 「找人?」胡锦旗不解,「欺负你的人?还是有恩于你的?」 「都不是。」 「叫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 胡锦旗更加困惑不解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帮你找人?」 「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大约一年前在金碧和飞雁出现过,应是一对夫妻,丈夫医术无双,妻子却对毒药十分精通……」 胡锦旗一怔:「你……是想找到这两个人为越晨曦治病?」 「总要试试看,宫中的太医们早已没了招数,但越晨曦的眼睛现在还能看到些微弱的光,再被那些庸医治下去,只怕连这点光都看不见了。太医们治不了,是因为当时他喝的是毒药,太医们只会治病,不懂用毒,所以,一定要找个用毒的高手来,才有可能治得了他。」 「中毒?」房门一响,锦灵已经穿好衣服走出来,虽然头髮还是散着,面上酡红之色未散,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诧。 「不是说他是在边境处感染了什么病,眼睛是病坏的?怎么又和中毒扯上关系了?」 她的眼睛滴熘熘地在两兄妹脸上转了一圈,立刻顿悟地问:「该不会这件事和裘千夜有关系吧?」 胡紫衣沉默了,胡锦旗也面露尴尬。 「真和他有关系?」锦灵顿足道:「这人……怎么这样翻脸无情的!童濯心不是都被他抢走了吗?他还要和越晨曦结这种大仇!」 「他们两人的恩恩怨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再说,裘千夜当时也是以公平决斗决定了那杯毒药的归属。」胡紫衣解释了一下当时所发生的事情的情形经过,然后说道:「只能怪越晨曦的时运不济,拿了那杯有毒的……」 「得了吧。裘千夜那么精明的人,他都春风得意成那个样子了,会放着锦绣江山,如花美眷的大好日子不要,和越晨曦以毒酒决生死?他必然是早已知道哪杯是毒酒,故意不选,或者就是他早已备下了解药,纵然喝了也不会有事,所以才敢放下大胆地定下这桩赌局。」 锦灵的话其实也说中了胡紫衣的猜测。她的确有过这样的怀疑,也在当日离开前质问过裘千夜是否有这样的解药,但裘千夜矢口否认,她当时不确定越晨曦所喝的那一杯里究竟有没有毒酒,只好先把越晨曦护送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只是没想到,一直走到边境之时,越晨曦就忽然开始毒发,从呕吐晕眩,到视力模煳,一切都来得无声无息,又猝不及防。 她想翻回头去找裘千夜,被越晨曦拦住。 「我自己答应的赌局,不要被他笑我输不起。」 当时他那样倔傲执拗,只是这句话又说得何其悲凉? 越晨曦,为何总会输给裘千夜? 他被送回京城,昏迷了三天,再醒来时虽然命保住了,可是视力却越发的模煳,一开始还能看字,到后来那字得贴在眼前才能勉强看到。 有一次她去探病,看到他艰难看公文的样子,几乎哭出声来。 若是她当初坚决地拦住那一场荒谬的赌局,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她固执地,不顾脸面,没羞没臊地非要给他每日去念公文,不论他怎样的不耐烦,怎样的厌恶,用怎样的冷嘲热讽奚落她,她都初心不改。 第379章 教你一招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欠他的,她用自己的命也还不清。如果世上真有张太医所说的那位神医,那么她不求那神医能为越晨曦解毒,只希望神医能把她的一双眼换给越晨曦,她的债,就算是还清了。 这些心事,她从没有告诉人,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爹娘自然不会答应,唯一的朋友也远嫁他乡,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越晨曦其实是一样的孤独寂寞,一样的将心事隐藏得很深,一样的活得很苦。可是,却不能彼此慰藉,互吐心声。 「哥,你能帮我找到那两个人吗?」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胡锦旗的身上。一路行来,她沿途打听,偶尔能听到那一对神医夫妻的下落,却也是惊鸿一现,又再难寻觅。不过找来找去,那两人似乎都是出现在穷乡僻壤,或者是边境之处。而金碧所有的州县郡府中,只有齐汉州,暂时还未听说这两夫妻的消息,也许……他们会到这里来? 胡锦旗并未有什么犹豫,点头道:「好,若能治好越晨曦的眼睛,我当然要全力相助,不过你连这两个人叫什么,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我要查起来也难得多,我现在手上的人也没多少可以用的。」 锦灵自告奋勇道:「我来!这件事我想办法去办!我可以给京中的太子写信,请太子帮忙找人……」 「我不想让太子那边知道……」胡紫衣刚要婉拒,锦灵就瞪着眼说:「你不是想救他吗?怎么还死守着面子尊严吗?你自己想想金碧之内如今最有势力和实力的人是谁?不就是太子了?要找这么两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除了南隐之外,还有谁能帮你?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这两个可怜巴巴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的可怜虫?你自己想,这两人若真是本事这么高,怎么会这么多年默默无闻?听都没听过?只怕是海外来的。但若真是海外来的,你我就更难找他们了,只有南隐那边消息还灵通些……」 胡紫衣摇头:「我不想让南隐知道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怕消息走漏后越晨曦期待过高,一旦找不到人又让他失望……而是因为……我担心陛下和太子并不见得会愿意越晨曦的病被治好。」 「啊?」锦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错了吧?裘千夜不想越晨曦的病被治好才是真的。父皇和南隐天天都派人询问越晨曦的治病之事,太医都被骂了多少次了?他们怎么会不愿意越晨曦的病被治好?」 胡紫衣看了一眼胡锦旗,欲言又止。 锦灵瞪起眼:「我都是你嫂子了,你还和我吞吞吐吐有所隐瞒吗?」 「这件事……我没有证据,只是越晨曦和裘千夜争执时所吵的事情,真真假假,虚无缥缈,若说给你听,你必定不信。」 锦灵急道:「你是不是跟越晨曦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像他似的没句正经明白的好话?」 紫衣依旧在用目光询问胡锦旗,锦灵就瞪着胡锦旗,「今天你不让她说明白这件事,咱们两人就立刻翻脸!」 胡锦旗嘆道:「你听她说了那件事,只怕就要先和她翻脸。」 「翻不翻脸是我决定,这脸是我自己的,我想翻才翻。」锦灵一把抓住胡紫衣的手腕,盯着她:「你说,你若是自认自己是胡家的女儿,有担当,有胆识,你就说出来!为什么你觉得我父皇和我哥会不愿意越晨曦的眼睛被治好?」 「因为……」胡紫衣眉心一蹙,沉声道:「裘千夜说越晨曦的父亲之死,与陛下有关。」 「本来就有关啊,他是护驾而死,人所共知啊。」 「不,裘千夜的意思是,是陛下杀了越丞相……」 锦灵怔了一下,眉尾一跳,鄙夷地扯起嘴角:「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你信吗?」 问完,竟没有听到回音。她皱着眉回头去看胡锦旗:「你会信吗?」 胡锦旗也没回答。 锦灵急了:「怎么回事?你们两兄妹难道会腹诽父皇和太子吗?」 「这不是腹诽……」胡锦旗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不愿意信这种听来荒谬的说辞,不过,从南隐最近对胡家的态度来看,我不得不说对陛下和太子的心胸见地,处事手段,都远比我原本所想的更有心机……」 锦灵涨红了脸,却没有立刻发作,她咬着指尖想了很久,又问道:「裘千夜这种指控,有证据吗?」 胡紫衣道:「这一点他们没有谈及,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裘千夜又是用戏嚯的口气,当玩笑一般冷嘲热讽说出来的,谁敢去问证据?」 「越晨曦呢?他当时怎么说?」 「他……当时就是立刻变了脸色,说裘千夜胡言乱语什么的,好像还说裘千夜这样说了不止一次,他不会上当什么的。」 锦灵很认真地思考着:「要说裘千夜是故意编瞎话来气越晨曦,我相信,他故意挑拨离间我们君臣感情,我也信。不过在越晨曦面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样的话,倒不像是无的放矢……」她像是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看着两人:「越丞相死后,宫中有几名太监和宫女都无故不知去向。其中一位原本是从我宫里调过去伺候父皇的,和我很熟。有一日我想起她来,传唤要见,被告知她调去皇陵看守……」 胡紫衣道:「那她是不是真的去了皇陵呢?」 「宫中人没有犯错,是不可能被贬到皇陵去的。那边的差事辛苦,月俸又少,做得再好主子爷看不到,没有宫女太监愿意去。我便想那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也去问过父皇,但是,他当时让我不要过问那件事,说那丫头忤逆犯上,没有赐死已经是便宜她了。我再去问宫中其他人,却都讳莫如深的样子。而这样凭空失踪,或据说被贬的宫女和太监,大约有五六名,都是侍奉在父皇书房内外的。也都是越丞相去世之后离宫的。」 胡紫衣睁大眼睛:「你现在也怀疑这里有蹊跷了?」 锦灵黯然道:「我不想说我父皇的坏话,毕竟我也不知道真相如何。但这里一定是有故事的。这故事又不足为外人道。也许只有见到裘千夜时才可以问个明白。」 「裘千夜也未必肯说,但请公主体谅我不想将此事告知太子的心情。」胡紫衣和锦灵说话随便惯了,这样正经八百地叫她「公主」,让锦灵也愣了一下,听得着实陌生。但当锦灵看到她那样真挚热切的眼神时,也不禁心潮激动了一下,说道:「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好,我不去求太子哥帮忙,我也帮你!」 胡锦旗看着这一双好姐妹紧握在一起的手,笑道:「两个姑娘说高兴了?找人的事儿着急也没用,我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吧。紫衣,你跑到这里来的消息还是要告诉你爹的,老人家无论说什么气话,你也不要当真,就算你一辈子不嫁人,也还是他的女儿。」 胡紫衣紧闭着嘴唇,虽然没有表示缓和,但也没有再反对。胡锦旗见她这样,便知她心已经软了,转身去找笔墨写信,派人送信回京。 锦灵拉着胡紫衣的手,小声说道:「越晨曦那个人,你是要软磨硬泡地才行,而且不能把你的心事都藏得滴水不漏。姑娘家有时候要不要脸一些,你表白的多了,他又不是真的木头,哪能一点都不动心?」 胡紫衣嗫嚅着嘴唇:「我……我到底不是童濯心。」 「可童濯心也不是他的啊?这一点他也早就知道了。他这辈子是争不过裘千夜的,童濯心已经做了飞雁的皇后,且不说现在不可能回头,当初童濯心若有一丝情意是在他这边的,也不可能跟着裘千夜走掉。他和童濯心这辈子是有缘无分,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才貌双全,又对他一往情深。更要紧的是,你这一年经常去越府,他不是也没有赶你吗?说明他对你也并非完全没有心动。」 胡紫衣苦笑道:「你怎知他没有赶我?他说的难听话也不少,只是我脸皮厚,死命扛着罢了。」 「那就继续扛啊,而且男人若真想挡住一个女人,还能挡不住?宫中那么多嫔妃、贵人,以及想麻雀变凤凰的宫女,谁不是想方设法地要拉拢我父皇的欢心?但最终谁能得宠,还要看我父皇自己的选择。有些人纵然心机用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越晨曦若真的不想跟你纠缠在一起,你肯定是进不去越府的大门的。不说别的,他摆上十个府内的亲兵在大门内拦你的驾,你还敢打进去不成?」 胡紫衣咬着唇瓣,「那……难道我还要一直死缠烂打吗?他若是有心于我,也不用我等这么久……」 「哎哟我的姑娘诶,我追你哥还追了好久呢,你要追这人中龙凤,眼高于顶的越晨曦,还怕等得久?」锦灵翻了个白眼。「我教你一招,下次你故意跌在他怀里,看他是推你还是抱你,如果他一点都不犹豫的将你推开,那便是对你一点心思都没有,你也趁早死了这条心。但如果他没有推开,就说明他也并非铁石一块,你就再想点招数,下点勐料,不怕他不就范。」 胡紫衣苦笑一声:「你这倒像是青楼女子的待客之道。」 锦灵哼道:「青楼女子?去青楼的男子哪里还要她们这么费心思去猜客人的心思?都是半推半就地就成了事儿了,纵然不成,还有个霸王硬上弓呢。可你敢把越晨曦霸王硬上弓吗?」 「公主殿下!」胡紫衣急急喝止道:「你这是跑到穷乡僻壤里,连说话都没了分寸吗?」 锦灵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连胡紫衣也不由得不跟着她一起笑了…… 「娘娘,陛下的信送来了。」青娥捧着一个盘子进来,盘中只是一封信。 童濯心看着那盘中的信封,问道:「陛下走了已经有四天了吧?」 青娥笑道:「娘娘怎么了?从陛下走后,您日日夜夜都在算日子,还会算不清楚?是第四天了。」她眨眨眼,「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童濯心这一回没有响应她的戏嚯,也没有发脾气,而是捏起那信封反反覆覆地看了半天都没有拆开。 青娥不解地问:「娘娘,您不想看陛下的信吗?」 「你先下去吧。」童濯心忽然凉凉的说了一句。 青娥一惊,她虽然平时和童濯心笑闹惯了,但总知道这是自己的主子,是皇后娘娘,若是风头不对,就要赶快收敛。于是收了盘子下去了。 童濯心看了看那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是裘千夜的笔迹:「此信转呈皇后亲阅」,显然都是他在给六部写例行信函时一併托飞使送回来的。 四天,他说他要去兴城查问水患赈灾之事,就这么匆匆走了。她虽然捨不得,但也不便拦阻。从裘千夜登基以来,一直秉持着的施政之道就是与百姓共甘苦,他每回到民间去走一趟,总能多学得很多知识,多了解很多在朝堂之中难以知道的事情,所以童濯心从不拦他。 可是这一次……她却有些心慌。不是因为担心水患难以治理,而是他走的这个时机太巧……他刚刚否认会去鸿蒙参加商盟会议,一转脸就去了兴城……他真的是去了兴城吗? 殿外,青娥声音又起:「娘娘,郑夫人来了。」 她在窗内应道:「请郑夫人进来。」 红月走进来,先向她请了个安,问道:「娘娘传唤我传唤得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 童濯心一笑:「是有些事想请教你。我对飞雁总是人生地不熟的,那天找出一本飞雁国土志,觉得有些地方可能与现在的飞雁地图有出入,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懂。」 红月进来时表情有些紧张,听她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召自己来的,便松了口气,笑道:「我其实也不大知道出了京城哪儿是哪儿。娘娘要想知道这些,找工部去要一份新的飞雁国全境图志就行了。工部每三五年应该就会重新勘画国中各条河流,各座山,各城池郡县村镇的变化,问他们准没错的。」 「哦。」童濯心笑笑,「我只是想知道千夜走了那么久,应该走到哪里了。兴城距离这里到底有多远。」 红月怔了怔,「兴城啊……我还真不大清楚,那应该是在京城以南吧?」 「京城以南八百里之外,四天,他们一行人肯定已经走到了。郑大人没有跟着去吗?」 「水患之事,应该是工部的事情,他是礼部尚书,怎么会懂得水患的事情?」红月呵呵笑着。 童濯心点头:「也对,我应该找工部的人来问一问。工部尚书是姓瞿吧?不知道瞿大人有没有跟随陛下一起去兴城。」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童濯心道:「以陛下的脾气,若是暗访,应该不会告诉瞿大人才是。」 「嗯……应该吧。」 「可是郑大人却知道他去了兴城?」 「他?他和陛下走得更近一些,陛下的事大都不瞒他。」 童濯心见红月夫人应对得有些艰难,笑道:「好了好了,你别紧张,我不是说郑大人不该知道陛下微服私访的事情,只是咱们这位陛下年纪轻,登基的时日短,国中局势也不知道安全不安全,他冒然走这么远,我心里实在是不踏实。我在想……要不然我也追到兴城去,见到他人时,我就安心了……」 红月吓了一大跳:「啊?娘娘也要出宫?这可不行!陛下一人鱼服龙行就已经是很危险的事情了,娘娘您又要出宫,且不说后宫无主,京中不安,京中不安则国家不定,万一娘娘您出去遇到点什么事儿,陛下来不及周全保护,岂不是要……」她捂住嘴,不敢说不吉利的话,只是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儿地说:「不行不行,这件事真的不行!」 童濯心一笑:「我不会像千夜那么冒失,我要出宫,就多带些人陪我。郑大人若是公务不忙,咱们就一起去,弄得像一家子亲戚郊游似的,也带足了亲卫,不可能出事。」 「那更不行了,娘娘声势浩大的出宫,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四方,陛下也有可能不在宫里吗?否则哪有单独让娘娘一人离宫的道理?这么多年皇家也就是上九龙寺上香祭天才会有妃嫔出宫,那才是多远的路?万一您回头去了兴城却找不到陛下怎么办?两人走岔了路,或者陛下已经返程了……娘娘您还是在宫里等着吧。」 童濯心嘆气道:「你说的我也都想过了,只是他这次出行我格外的不放心,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总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陛下没有送信回来吗?」红月的眼睛瞟着桌上的信封。 第380章 我怕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信是送了,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几句话,总不如见到他本人让我安心。要不然……」童濯心沖红月眨着眼:「夫人和我同行如何?」 红月吓得下巴都要掉了,「我……娘娘觉得我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陪娘娘出宫?」 「我身边也没什么贴心可靠又可用的人。说实话,听闻夫人年轻时阅人无数,识人看人都甚为精到,而且又懂人情世故,说得一口飞雁的官话,若是夫人陪我一起出门,我也能安心许多。当然,若是夫人觉得勉强,我也绝不强求。」 她的语气一直都很温和,却听得红月的背嵴一阵阵发凉。看童濯心的眼神儿,仿佛这事儿她已在心中定了,旁人无论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不由得红月暗暗叫苦。她当然知道裘千夜真正去了哪里,可是郑于纯再三叮嘱不能告知童濯心,这可怎么办啊? 童濯心看着她着急的表情,微微一笑:「好了,这事儿现在先不说了,夫人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家中毕竟还有幼子要照顾呢。对了,陛下上次说小公子年纪大了,该读书了,郑家的家族私塾在飞雁的官宦之家中非常有名,陛下说为了小公子的前程,夫人该让他回家族读书还是要回去的。难道夫人愿意见小公子一辈子都是家族之外的一个异类?如今孩子年纪小,又活泼机敏,聪明可爱,长辈必然喜欢,日后郑家家大业大,都是他的。夫人可以不贪慕这些,小公子该有的还是不应该放弃,最后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夫人说是吗?」 红月红着脸道:「家中那点事儿还要打扰陛下和娘娘……好,我就把志儿送回他们郑家去。」 「陛下还说,郑大人现在没有正妻,人人都知道您是他的外室,夫人淡薄富贵名利当然是好的,但他堂堂一部尚书,没个正妻也不像样子,等陛下回宫之后,就会颁旨给夫人封个诰命的头衔,所以夫人还是和小公子一起搬回去住的好,一来小公子年纪小,肯定离不开娘,二来陛下赐封时,夫人就在府上,可以直接接旨,也不显得古怪了。您说是吗?」 她和颜悦色一番话,说得红月眼泪汪汪。她自认出身低微,诰命什么的从来不敢想,这些年要不是和郑家人斗一口气,也不会宁可一直远居桃花谷也不住进郑府。但如今皇帝皇后二人这样给他们夫妻搭梯子以示好意,她岂能再不识好歹了,连忙跪下谢恩。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童濯心又说道:「对了,如果夫人不准备与我同行,也不要和郑大人说了,我怕他藏不住话,派人送信给陛下,一是坏了陛下的行程,二是还要陛下为我担心。」 红月忙道:「所以说娘娘就真的不要出宫啦,为了陛下也为了您自己……」 「夫人今天也累了,还是先早点回去休息吧,别让小公子等急了。」童濯心打断了她的话,已很明确地表示了送客之意。红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告退出来。 走到殿门口时,遇到青娥正撤了茶盘出来,她小声问道:「娘娘这几天吃饭睡觉都还好吗?」 青娥也和她熟稔了,便说道:「不大好,吃饭吃得不香,吃两口就放下了,半夜睡觉总是翻来覆去地,我在外屋都能听到。」 红月皱着眉道:「看来陛下不在宫中,娘娘真的是很忧虑……」 青娥笑道:「人家新婚不过才一年嘛,感情深也是应该的。」 红月笑笑,出了宫。 回到桃花谷,看到自己的住家院外停了辆马车,竟是郑于纯常坐的那一辆。她讶异地连忙走进院子,只见郑于纯正亲手侍弄着院子里的一盆玉兰花。她忙走过去说道:「哎哟,叫堂堂尚书大人给我收拾花,可真是不敢当,快放下别干了。」 郑于纯抬眼笑道:「比起在朝上忙碌,我还是愿意埋头地下。花花草草总比人好懂。」 红月故作不满:「你该不会是在指桑骂槐吧?是嫌弃我让你不好懂了?」 「怎能呢?」郑于纯虽然在外面风光,但是向来宠惧红月,忙将她一把揽在怀里,摩挲着安抚,「我这两日没见你,心里实在是想得慌,这不是抽空特意来看你了?」 「你是没见我想我了,还是心里发虚,有话要和我说?」红月挑着眉看他,「郑大人,你好大的面子,竟然让陛下封我诰命头衔?」 「你怎么知道的?」郑于纯大为惊讶,「这件事陛下虽然曾和我私下说过,但还没有颁旨啊。」 「今天我入宫见到皇后时,皇后娘娘亲口和我说的。」她捏了他胸口一把,「你这是逼得我不得不去住到你家里了?若是你爹娘再拿冷言冷语的话气我,你能给我做主吗?」 郑于纯笑道:「当然,你若做了诰命,也是要领皇家俸禄的,是有品级在身的,我娘这一生都没有过诰命头衔,所以连她也都要敬你三分了,全府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红月嘆气道:「我也不想仗势欺人,只希望和你太太平平地一起过日子罢了。毕竟为了志儿……他还要读书……」 郑于纯欣喜道:「你能为了志儿的将来着想,足见你是个贤惠识大体的好女人,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我郑于纯今生真是有福,能得贤妻如你。」 红月被他一通赞美,也没有立刻喜笑颜开,而是忧心忡忡道:「你此生有福无福可不好说,先把眼前的难关渡了吧。你知道今天皇后娘娘找我去做什么?她说她要去追陛下。」 「什么?」郑于纯大吃一惊:「去哪儿追?」 「兴城啊。你们都说陛下去了兴城,她当然也是要去兴城了。你快想想,兴城与鸿蒙国可是两个方向,陛下几天内又赶不回来,娘娘去兴城肯定是见不到他的。但若让娘娘扑了空,得知陛下不在兴城,娘娘必然大怒。若让陛下知道娘娘独自出宫去兴城找他,也是要震怒非常的。这两边我们都得罪不起的。」 郑于纯咬咬后槽牙,「这一对少年帝后,做事真是都这么由着性子胡来。」 红月瞥他一眼,「我们年轻时不也是由着性子胡来,才最终有今日之局面的?」 郑于纯一笑,想起年轻时与红月的那些相逢相知的故事,不禁心生感触。「如今陛下虽然年轻,但是是飞雁几代帝王以来最有雄才大略的,飞雁有他,必当开创自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一代盛世。所以,我更不能让他们出什么意外。」 红月问:「那皇后如今这样任性,你拦得住吗?」 郑于纯嘆道:「那就只能告诉陛下了。这事如果我们明知却不说,陛下若知道了定然重责。我这就手书一封信派人快马送给陛下。陛下要怎样做,我们就不用操心了。」 红月说道:「那……皇后那边还在等我的消息呢,我要怎么办?」 郑于纯想了想:「就告诉皇后,你很想陪她同行,但是志儿最近身体不好,你不敢离开,请她暂缓两日。一来她因此就不会为难你强求你与她同行,二来如果她坚持要与你同路,咱们也可以用个拖延之计拖延几天是几天。」 红月嘆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红月第二天入宫,照着郑于纯教她的说辞说了一遍,童濯心似是也早已料到她会婉拒,便笑道:「小公子病了,当然还是照顾小公子要紧。夫人不用着急,回头我派个太医过去帮小公子请脉看看。」 红月忙道:「不劳您这样费心,我已经找大夫看过了,就说是小儿常见之病,休息三五天应该就痊癒了。我昨天看了黄历,说是这两天都不宜出行,娘娘要出门也不能说走就走,总要收拾收拾东西,安置好后宫之事再说。还要知会六部的几位大人,否则您凭空失踪,大人们如何向天下百姓交待?」 「说得也是。」童濯心频频点头,「那今晚请郑大人和邱隐大人以及莫大人一起入宫商议吧。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是要去找陛下的。」 「好,好,娘娘思量周全是最好的。」红月连忙说道,心里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没想到童濯心忽然又问道:「飞雁和鸿蒙要在鸿蒙开商盟之会的事情夫人听说了吗?」 红月一震:「那个……有耳闻。」 童濯心感慨道:「岫媛嫁到鸿蒙去一年多了,真想她啊,她又刚刚生了个儿子,这样的好事我却不能去祝贺……」她转问红月:「我一直没想好要送她什么,夫人是有儿子的人,可否教我?」 红月被她问得有点心神皆乱,支吾着想:「她嫁给鸿蒙皇子肯定什么都不缺,娘娘和她是好朋友,送点表心意的吉祥之物就好。」 「我是准备了一柄玉如意,和一个纯金的万福袋,又给她的小公子亲手绣了一个肚兜一个帽子和一双鞋……」 红月轻唿:「娘娘这礼已经是很重了,您一国之母之身份给她家的公子绣了这么多东西,只怕她都捨不得让孩子穿,必须供起来了。」 童濯心笑道:「夫人说得我好生惭愧,我这点手艺也算不得多好,不过是朋友之礼,也顾不得丢脸罢了。」 她歪着头想:「陛下所去的兴城距离鸿蒙很远吧。」 「很远!」红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两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童濯心再笑道:「夫人紧张什么?还怕我改路去鸿蒙吗?」 「那倒不是……」红月尴尬地笑。 童濯心看了看红月,忽然长嘆一声。 红月问道:「娘娘又在愁什么?」 「陛下出宫之前夫人不是曾和我说陛下有可能会去鸿蒙……我真怕他这次出门其实是对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会的不会的。」红月急急地说道:「之前我那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娘娘不要放在心上,陛下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去鸿蒙?」 「他是和我保证说他不会去的,可是……我这些日心神不宁的,最怕他其实是骗我。」童濯心忽然面露忧虑悲伤之色,拉着红月的手说:「夫人不知道,我们俩是经歷怎样的千辛万苦才在一起的。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不是要当什么皇后,而是和他平平淡淡也能厮守一生。他这些年历经生死考验无数,但周围依旧有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意图除之而后快。倘若他真的因为一时任性跑去了鸿蒙,最后落入敌手,不仅我是肯定活不成了,飞雁也会因此蒙难。夫人,你说男人在枕畔的保证是我们女人能信得过的吗?他若是真心在乎你,会一边说谎骗你,一边又做着让我们担心生气的事情?」 红月讷讷地说:「这个……男人的话的确不能全都信,不过陛下和娘娘鹣鲽情深的,应该不会……」 「你相信他不会骗我?」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她,「夫人之阅歷是我所不及,若夫人说他不会,我就信!」 这要红月怎么回答?她想说不会,但童濯心的眼神盯得她浑身发紧,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心,只要她说一句谎话,童濯心都能看出来似的。她斟酌了好久,只得说:「陛下做事自有分寸,他少年得志,却也知得来不易的道理,所以娘娘不要过虑,无论如何,陛下总是以江山大业为己任的。」 这么说完之后她也有几分心虚,都不敢看童濯心一眼。但童濯心却沉默片刻后,轻声说:「夫人说得我明白了。」然后就无话了。 红月一阵心慌,她明白什么了?再瞥向童濯心,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天红月出了宫直接去礼部找郑于纯,将她和童濯心的对话说了一遍,郑于纯听了便皱眉摇头,「皇后这是在故意套你的话,她必定认为你是知道陛下去向的。你没有很肯定地否认,她一定会觉得你心里有鬼……」 「那怎么办?」红月急道:「总不能要我再入宫和她说陛下肯定没去鸿蒙吧。」 「她既然已经来向你打听,心中就是对你的说辞起疑了,你再特意回去解释,她更坚信你是在骗她了。所以……娘娘不是说晚上要召见我们几人入宫商议她出宫之事吗?放心,纵然我说不服她,邱隐和莫纪连也能说服她的。」 郑于纯一边安抚着红月,一边思量着待会儿去找邱隐和莫纪连先行商议如何联手阻止童濯心想出宫的这个念头。 但是……他并没有等到童濯心的召见。一晚上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等到次日莫纪连急匆匆找来,一脸严峻地说道:「皇后只怕已经出京了?」郑于纯才大吃一惊:「什么?几时的事?」 「就是今天一早。皇后昨晚派人给我送信说要去九龙寺上香,为飞雁和陛下祈福,不想惊动太多人,我便派了一队亲兵和两名副将随行。但是在九龙寺逗留了不过片刻,娘娘就从九龙寺后院出了寺下山,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我安排在九龙寺外保护娘娘的人苦等了好久才知道娘娘已经离寺,再去追时就追不到了。」 郑于纯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你我的官帽都要不保……娘娘的安危也没人可以保证了。」他看着莫纪连,「莫大人,依你之见,娘娘是去了哪里?去兴城找陛下吗?」 莫纪连沉吟道:「娘娘既然流露出要去兴城找陛下的意思,一多半是去了兴城了……」 郑于纯昨天和莫纪连转达童濯心与红月的交谈内容时,并未说起童濯心怀疑裘千夜去了鸿蒙的事情,他怕莫纪连等人知道了,会迁怒责怪红月多嘴,以至让童濯心有此怀疑。但既然童濯心已经失踪,这件事就瞒不下去了。他只好将童濯心对红月的质问和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莫纪连听完脸色更加凝重:「这么看来,娘娘去兴城之事只怕有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地是鸿蒙。这样吧,我赶快派人从几个城门都分头追出去,一边去兴城方向,一边去鸿蒙方向,务必尽快在一日之内追上她。她坐马车走,脚力不会快过飞马。天黑之前一定能追到人。」 「皇后为人古灵精怪,这回能瞒过莫大人的心腹跑掉,显然是动了一番心思的。莫大人追人时一定要嘱咐手下人多留意,以免擦肩而过。」 莫纪连点头,说道:「皇后失踪之事先不宜声张,若是过了今晚还追不到人,你再给陛下送信。」 郑于纯正为此事烦恼,但既然莫纪连拿了主意,他便顺之答应了。 莫纪连本以为要追到童濯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派下去三百多人四处追找,一直找到天亮,竟都没有找到童濯心的影子…… 第381章 南隐的心思 鸿蒙的国都益阳,比不得金碧的繁华和气势,也没有飞雁的精巧婉约,倒是很宁静淳朴的味道。街上的商铺不多,民居为主。一些一品二品大员的府邸都修建得很不起眼,若不是一路行来,在城门口看到了「益阳」大字,裘千夜几乎以为自己所到之处并非堂堂一国的都城了。 「鸿蒙是缺钱还是向来这么简朴啊。」裘千夜没有通知鸿蒙的人自己到访之事,而是选了一间很小的客栈住下。然后和明永振在街上随便走走。 明永振很留意益阳都城的城防,看了一圈之后他有些兴奋地说:「这益阳都城建在群山环抱之中,易守难攻啊。城外那条河也是得天独厚的一条屏障。若是有一天鸿蒙遭遇灭国之难,皇族提前从城后乘船逃跑,或是弃城入山,也能和敌兵周旋一段。这城墙修得比一般的城池都高,普通的爬墙梯够不到城头,攻城的士兵爬到一半就要被城头上射下的飞羽射死,被扔下的乱石砸死。不知道城墙厚不厚,若是火炮来轰能不能轰开。」 裘千夜哑然失笑道:「永振,咱们的敌人是金碧,不是鸿蒙,你这些话要是被鸿蒙人听到,不是要把咱们当作觊觎他国的坏人了?」 明永振笑着挠挠头,「微臣这是武将的天性,并非针对鸿蒙。陛下在金碧住了那么久,金碧的都城防守比起鸿蒙来……」 「单论金碧的地理环境,应比鸿蒙能容易攻一些。但是金碧的胡家军勇不可当,这百年来从来未有一个国家的军队可以逼近到金碧都城城下。若是有朝一日金碧国破先从都城城破开始,说不定倒是一个奇特的局势……」裘千夜笑道。 「胡家军近日被金碧皇帝和太子冷落,正是人心涣散之时,再过几年,胡家军换成施家军,要打败金碧就更容易了。」明永振信心满满道,「这一年咱们飞雁军队有陛下指点阵法,练兵之道颇有所成,他朝一定可以雄霸各国之上!」 「万万不可轻敌。南隐那个人,心机深沉狡诈甚至在他父皇之上。他还未登基,怎么会得罪扛鼎江山的胡家军?只怕是另有打算。故意演戏给我们飞雁看,想引我上钩,让咱们飞雁也疏于边境之守。我若信了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那陛下觉得这鸿蒙会不会和金碧联手?此次陛下来鸿蒙的事情要一直瞒着鸿蒙吗?」 「见机行事吧。世人谁不是为了一己之利而活?鸿蒙最会见风使舵,这些年在金碧和飞雁之间周旋,但若是再让它这么左右逢源地活着,岂不是太便宜它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远处那片殿宇,说道:「鸿蒙的皇宫到了。」 明永振问道:「陛下既然不想露面,那,微臣先出面去会会他们。」 「你是武将,商盟与你无关。你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已经让郑于纯派礼部最能说会道的薛侍郎另走一条路,比咱们晚三天出发。到时候他会作为自己商盟的飞雁特使与鸿蒙谈判。」 「那,陛下总不会过其门而不入吧?」明永振看他脸上又露出那抹熟悉的神秘笑意,知道他必然在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晚上再来。」裘千夜转身。 「陛下要夜访鸿蒙皇宫?」明永振惊道。 「有何不可呢?」裘千夜挑起眉尾,笑得甚是狡黠。「现在我们去驿站转转。」 「驿站?」明永振又不解了,陛下不是不住驿站吗? 益阳的皇家驿站向来只住各国出访鸿蒙的使臣,本国的大臣入京述职的,或是来往的商旅都不住在这里。 驿站站主虽然只有七品头衔,但因为掌管小小驿站的上下事务,安排各国使节的迎来送往,权力很大,整个人也颇为傲气。 一早他在驿站内外转了一圈,检查出不少问题,就站在院子中对驿站内的人一通训话:「过些日子咱们这驿站里要住不少人,飞雁的使节,甚至是金碧的使节都会住到这里来,你们看这墙角,这砖缝,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哪里能让人看得舒心,放心?回头人家外国使节住进来,看到我们皇家驿站竟然是这种情形,先要瞧不起鸿蒙。日后每天早中午,至少三遍打扫庭院和所有的客房,庭院的青砖也必须一天三遍用清水擦洗,连砖缝里都要擦干净!明白吗?」 他正训话训得慷慨激昂,忽然觉得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人在驿站门口晃悠,便眯着眼看过去,却见有个年轻人在那里转来转去的,便喝道:「什么人在那儿转悠着?这里是皇家驿站,不是随便闲逛的大街,赶快走赶快走!」 那年轻人笑眯眯道:「我是想请问这里需不需要人手,我想找份零工,赚点钱好养活我娘。」 站主冷笑一声:「你没听清我的话吗?这里是皇家驿站,能来这里的人都是皇家指派,要经过刑部审查,确定是身家清白无案底的鸿蒙人才有可能。我听你说话也不像是本地人,外地来的?」 「是……外地来的。」年轻人遗憾地嘆气:「唉,没想到找份零工这么难。我有的是力气,我能吃苦,大人先用用我在后厨做做还不行吗?」 站主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是脑筋不灵光听不懂话。都说了此地非比寻常,一般人不能进来,更何况还是后厨?后厨乃是重中之重知道吗?回头外国使节来了,若是吃了什么有毒的菜,说得清是谁下的毒吗?」 年轻人一愣:「哦,还有外国使节会住在这儿的?外国……是什么国啊?」 站主手下的人怕站主怒了,跑过去轰赶那年轻人:「快走快走,哪儿来的傻子?连外国都不知道。咱们鸿蒙周围有哪些国家?金碧,飞雁,青靖,无非就是这些国家……」 「他们的人会住到这里来?」年轻人兴奋道:「我娘就是飞雁人呢。我会说飞雁的官话。您要是肯用我,回头飞雁的使节到了……」 驿站的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将那年轻人挡在外面。驿站站主生气地说:「以后这种傻子就不用理睬了,再来就直接轰走。若是让金碧和飞雁的使节看了,又成了笑话。」 「是。」其他人连忙应着。 「还不快去打扫,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站主一声唿喝,众人立刻四散而去。 隔着那道门,那年轻人……裘千夜,贴着门板又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动静了,他才笑着转身,看着站在旁边一脸紧张的明永振,问道:「看你的表情,是担心我真的去给他们洗碗买菜吗?」 「是啊,微臣以为陛下是说真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明永振此时才放下心,也明白了裘千夜的意思,「看来金碧真的会派使臣来。」 「嗯。又是三方之局。」裘千夜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说:「倒是和一年前的局面很相似。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越晨曦来。」 「他是陛下的手下败将,如今又瞎了,要说不应该是派他来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要是越晨曦,我也要力争这次出使,若能在鸿蒙折我飞雁的面子,总算是一雪前耻了。不过南隐若真的是派他来,是不是就说明对他太过信任了呢……」 莫岫媛自从生产过后,整个人就变得懒懒的。她自己的奶水不好,儿子的餵奶就另叫奶妈去做,但她时常会一睡就睡很久。褚雁翎担心她的身体,一连找了几个太医给她诊脉,说她是耗损气血太多,需要调养至少半年。褚雁翎心疼不已,命人到处找来珍奇的药材为她调养,每日又是鸡汤又是参汤的,补得莫岫媛实在是吃不消,一番娇嗔埋怨,说自己不仅人都胖了三圈,而且还容易流鼻血。 「回头我变得又胖又丑,你父皇该为你另娶一妃了。」莫岫媛看着铜镜中自己日渐丰腴的脸连连嘆气。 褚雁翎却笑着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现在这样才是正好,以前实在是太瘦了,风吹吹都能倒。你这样子若是丑,我们鸿蒙就没一个女人能说是好看了。这一年你把我父皇母妃哄得这么好,他们都和你是一心的了,你还怕他们不给你做主?」 当初莫岫媛随他到鸿蒙,本来也很冒然。毕竟他们俩相好的事情事先并未报备给褚雁翎的父皇和母妃,莫岫媛也做好被鸿蒙皇族嫌弃的准备。她和褚雁翎说:「若是他们不同意你娶我,你就在外面给我买一间小房子,我在宫外单住,你偶尔来看看我就行了。」 她将自己摆在这么委屈的地步,褚雁翎岂能不心疼怜惜?好在裘千夜说到做到,他们前脚刚到,后脚裘千夜就派人送来了一大堆的礼物和一道圣旨及给予鸿蒙皇帝的国书,言明莫岫媛已被封为飞雁的公主。请鸿蒙皇帝照顾莫岫媛,并为莫岫媛向鸿蒙求亲。 赐封这件事莫岫媛虽然竭力不同意,但裘千夜的圣旨都到了,她不同意也不行。而且她入宫拜见鸿蒙皇帝及见到褚雁翎的母妃之后,明显看得出这些人对自己这个「公主」的头衔,以及裘千夜送来的那一堆厚礼是很在意的,也就只好顺水推舟的认下了。 褚雁翎不是皇长子,母妃的身份不算高,在几位皇子中又不是最喜欢攀交各方权贵的那一个,鸿蒙皇帝一直在琢磨要配个什么样的女子给这个儿子会对自己的皇权有利,他母妃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个身世显赫的女子为妻,好在众皇子中一跃而出,扬眉吐气。所以他的婚事就一直不温不火地拖着。直到他带回莫岫媛来,他的婚事立刻就这么突然又自然地定下了。 鸿蒙皇帝本就想借嫁自己的女儿给金碧太子南隐好与金碧近一步稳固关系。而莫岫媛若是嫁给褚雁翎,便是对鸿蒙做另一手准备留下的最好伏笔。 谁不知道莫岫媛的父亲莫纪连是飞雁权势倾朝的兵部尚书,连飞雁新帝裘千夜都要看她父亲脸色行事的。现在她又被封为公主,千金变千岁,身价更是不同。与褚雁翎相配,一个是不继承皇位的皇子,一个是异姓公主,彼此倒是相得益彰,很是般配。 于是,这婚事没受到什么阻碍就顺利成行了。 莫岫媛貌美才高,生得一张巧嘴,在飞雁时就在一众眼高于顶的贵妇们口中颇得好评。如今在鸿蒙,凭她的才思,不出一个月,也让各宫妃嫔对她赞不绝口。所以诞下麟儿之后,各宫都送来不少贺礼,每天来看她的人也络绎不绝的持续了一个多月。 「丽妃说明天在她宫里做东,请你过去喝茶。你要是再这样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连时辰都要错过了。」 褚雁翎趴在她耳边打趣她。莫岫媛哼道:「你以后少给我吃些补药,我也不会一路只是吃吃睡睡。今天还没向母妃请安,我一会儿就要过去,你和我同行吗?」 「不了,我得去驿站看看。过几日飞雁和金碧的使节都要来,驿站不知道准备得如何了。父皇说之前的商盟既然是我全程参与,这一回依旧由我全权负责。」 莫岫媛问道:「飞雁最近有什么消息送来吗?这次他们会派谁来?之前我怎么听说裘千夜回亲自来?」 「无论派谁来,裘千肯定是不会来的。」褚雁翎一笑,「皇兄是想把裘千夜请来,还要我写了一封邀请函,但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了,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怎么可能突然跑到别国来?皇兄的心意定然是要落空了。」 「你皇兄不是个眼界宽阔的人,我看他看你时的眼神总是不对,你还是多防着点他为好。」莫岫媛说道:「除了驿站那边的事情,这回商盟之事你最好不要太过于积极,平时扮个傻,多去请教他,也让他放心。」 「皇兄近来在吏部做得不算很好,父皇对他颇有微词。几次在朝上申斥他,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再加上父皇近来对我的赞誉较多,他难免浮想联翩的有所担心。」褚雁翎淡淡道:「我已经加倍小心了,不过旁人若是对你已经心存猜忌,你再怎么躲避也是避不开那些流言蜚语的。」 「若是避不开,不如迎头而上。」莫岫媛看着他:「我知道你心中不是一点想法没有的。」 两个人四目交对,夫妻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说一句就能做到心知肚明。虽然这个话题从未公开或私下讨论过,但却是任何一个皇家子嗣都绕不出的问题:这个皇位,你当真不想要? 褚雁翎静静道:「眼下还不是我想这件事的时机……」 莫岫媛道:「若是等到父皇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到那时你再想就晚了。我觉得,你以退为进是对的,但该显山露水,展露锋芒之时也不要过于谨慎了。」 褚雁翎笑着将她揽过来,说道:「我的好贤妻,你刚才怎么对我说的?不是要我做人小心,要懂得示弱吗?」 「表面上的示弱不代表心里示弱。在太子面前无论怎样卑躬屈膝,不代表你心中就自认矮他一头。此次商盟会议你若做好了,父皇也不傻,功德自然记在你的名下,可你若在父皇面前多夸奖太子,太子也挑不出你的错,父皇也要贊你为人识大体,顾手足。岂不是一举多得?另外,我爹来信说最近金碧由太子南隐掌权,对胡家各种打击削权,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也觉得蹊跷,不过我和裘千夜书信交换意见时都觉得这是南隐故布疑阵,意图麻痹我们。他将胡锦旗这员虎将派到了齐汉州,那里虽然是金碧较为荒僻之地,其实却也是军事要塞,只不过这些年不被人注意。」 「怎么说?」 「齐汉州是个人口很少的小地方,却处于鸿蒙、金碧、飞雁三国交界之处。一旦金碧开战,胡锦旗带军在一日之内就可以任意踏入飞雁和鸿蒙的国土,而且因为那里有崇山峻岭作为掩护,大军行进很不容易引起注意,很有可能被人发现之时,敌军已经深入己方腹地了。」 莫岫媛吓一跳,问道:「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要塞,难道飞雁和鸿蒙都不派重兵把守那里吗?」 「就因为那里太过荒僻,人烟稀少,粮草运输并不方便,山中还有瘴气环绕不利于人在其中行进,故而三国一直没有重视过那里。」 「那……南隐看来是要将那里变成一个军事重地了。你可千万要提醒父皇。」 「我已经提过一次了,不过父皇似乎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金碧暂时不会和鸿蒙过不去,金碧的目光都盯着飞雁呢。」 莫岫媛沉吟片刻,忽而问:「若南隐的心思不是在飞雁,而是鸿蒙呢?」 褚雁翎浑身一震:「为何这样说?」 第382章 轻身犯险 「金碧与飞雁不和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虽然论实力金碧远在飞雁之上,但是飞雁的崛起速度很快,且朝气蓬勃,锐气十足,金碧若这时候和飞雁相争,就算能赢,也要大伤元气,损失惨重。若将剑尖调转向全无防备的鸿蒙呢?鸿蒙国力弱小,比飞雁好啃多了,鸿蒙又对金碧忠心耿耿,全无戒备,一旦金碧开战,说不定势如破竹,很快就能攻下鸿蒙全境。到时候他吃掉鸿蒙,两国并一国,再掉回头对付飞雁……」 褚雁翎被她说得冷汗涔涔,不禁说道:「这件事我还真的未曾想过,今晚我去见父皇……」 「你不要着急把我这个猜测说给父皇听。」莫岫媛一本正经地说:「父皇现在一心想要促成鸿蒙公主和金碧太子的婚事,他绝不相信金碧会对鸿蒙存这种心思。你若去说了,父皇必定会认为这是因为你娶了一个飞雁的女子,为了飞雁的利益而妄想出来的荒谬之思,不足取信。」 褚雁翎皱皱眉,「是……虽然雁茴公主还在和父皇闹脾气,不肯远嫁,但父皇联姻之心很是笃定,在他看来,能与金碧结成亲家,让鸿蒙公主做金碧皇后,鸿蒙五十年内可安枕无忧。」 「雁茴公主不肯远嫁不是因为她在和父皇闹脾气,而是你这个皇兄在捣鬼吧。」莫岫媛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这一年总是叫我和雁茴出去玩,实则是为了给雁茴私会那个侍卫长制造机会。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哥哥,如此算计妹妹的?」 褚雁翎笑道:「雁茴自小就喜欢那个人,做哥哥的有心成全还有错了?」 「但雁茴与他身份悬殊,今生今世不可能结成眷侣,你就该先想办法断了她这个念头才对。如今她情根深种已经不能自拔,你就不怕惹出大事来?」莫岫媛嘆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实是想阻止雁茴远嫁金碧,可是……雁茴无论是怎么选,都难逃被你们拿来牺牲做棋子的结果。」 褚雁翎沉默良久,轻轻抚摸着她的秀髮,柔声道:「好了,我向你保证,一定争取护雁茴周全,好不好?」 「尽你所能吧,她虽是公主,到底也是个无能为力的女儿家啊。」莫岫媛将脸贴到他的手上,轻轻蹭了蹭,幽幽一嘆。 褚雁翎从驿站出来,站主将他送到门口,一再表示:「殿下就放心吧,您看这驿站上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有任何差池。那飞雁和金碧的使节若来了,会分住东西两院,不会碰面。」 褚雁翎正色道:「你办事我是相信的,只是这次事关多国,国礼上一点差池都不能有,你这驿站虽小,却是鸿蒙的脸面。一切都靠你严格把关了。若是吃了一点纰漏,陛下不饶我,我也不会饶你。知道吗?」 站主忙点头哈腰道:「殿下说的小臣一定谨记在心。这段日子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令陛殿下烦心。这驿站中哪怕是个洗菜的,烧火的,小臣都严格挑选过了,务必将这次的事情为殿下办得漂漂亮亮的。」 褚雁翎一笑:「那最好,你事情办好了,我脸上有光,他朝一定会向父皇举荐你出京做个官噹噹。」 驿站站主欣喜得连忙打躬作揖地谢恩。 褚雁翎正要上马车时,忽然觉得周围有双奇怪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顺势看过去,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人,便想着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上了马车之后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拉开车窗帘子对站主道:「近日一定要加强戒备,留意驿站周围有无可疑之人出现。」 站主笑道:「是,今天白天倒是刚轰走一个傻子。」 「傻子?」褚雁翎蹙眉问道:「怎样一个傻子?」 「一个说话有外乡口音的年轻人,非要到咱们驿站来做工,我和他解释说这里不是寻常人能来的,是皇家驿站,他还是傻乎乎的说什么他娘是飞雁人,他会说飞雁的官话,能帮上忙云云,最后小臣忍无可忍叫人赶他走了。」 「外乡口音的年轻人,会说飞雁的官话?」褚雁翎沉吟片刻,问道:「那年轻人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 「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很年轻,倒是长得很俊,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褚雁翎放下车帘,心中暗暗猜测:这个奇怪的年轻人该不会是…… 深夜,皇宫之中一名小太监提着一盏灯笼正走在后宫的小路上,迎面遇到一名小宫女,问道:「来喜,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啊?」 「咱们萧妃娘娘说明日想请三皇子妃去宫里坐坐。要我现在过去传话。」 「你现在去只怕是晚了吧?我白天好像听说丽妃已经请过三皇子妃了,说是明日她做东请三皇子妃喝茶。萧妃要请人,只能再等了。」 来喜怔了怔:「啊?那……我们萧妃娘娘肯定要失望的。」 「那你先去问问看吧,三皇子妃人很好的,你好好哀求,就说她若不答应,你没办法回去和萧妃交待。她必然会帮你想个折中的方法。」 来喜大喜,连忙道谢:「欣儿,还是你聪明,多谢你了!」 他刚举步往前,忽然困惑地看着前方,问道:「欣儿你看看,那边是不是在冒烟?」 欣儿不由得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呀,好像还真是!糟糕,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只见皇宫东门的一角,正有一股浓烟沖天而起,烟雾瀰漫,在皎洁的月光下一点也隐藏不住。皇宫中很快就响起一片骚动,原本已经休息了的外宫的侍卫和太监纷纷出来灭火。 但这起火只是一个引子罢了,紧接着在皇宫其他三角的宫门都纷纷腾起浓烟,宫内顿时大乱。 褚雁翎听得外面喧闹得厉害,怕吵到刚要入睡的莫岫媛和儿子,板着脸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殿下,是宫里突然着火了。」 「着火?是偶然失火?」 「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因为皇宫的四门都在起火。」 褚雁翎眉心一拧,向四周看了看,果然在皇宫四角都能看到浓烟滚滚。 他吩咐了一声:「保护好皇子妃,我出去看看。」 然后大步走出自己的宫门,一手扶住旁边的一棵粗壮的树冠,突然提气纵身,窜了上去,然后藉助树干树枝,几下跳跃,跳到旁边最高的一处殿宇屋嵴之上。 黑夜中,借着月色他凝眸四下巡视,哪怕是黑夜中惊起的飞鸟他也迅速盯过去,留意那边一丝一毫的异动。 忽然间,他再度腾身而起,向着一处宫墙角落勐扑过去,同时手中已经揪了一片瓦片瞄准那里的黑暗处用尽指尖之力勐地甩掷过去…… 「啪」的一声,那块瓦片未落到地上便在半空被什么东西击中,跌在地上碎成数片。但因为宫中的守卫们都在忙碌灭火之事,这一点小小的声音并没有惊动到什么人。 褚雁翎冷笑一声,喝道:「何人擅闯皇宫!留下来!」他双掌分错,招数诡异,身如鬼魅一般已经攻到近前。 那原本是漆黑一片的角落里赫然有个影子从黑暗中破黑而出,并未回击,而是闪身避开他的致命一击,奋力向更黑的角落里掠身而去。 褚雁翎压低声音喝道:「裘千夜!你在我面前还捣这种鬼,信不信我怎么回报你?」 那鬼影瞬间就止住身形了,低声一笑:「你可真是聪明,居然就这么容易认出我了?」 「哼,我对你的招数还不熟悉?白天去驿站打探消息,晚上跑到皇宫声东击西。当日我可是没少帮你的忙,结果你回报我的方式就是烧我的皇宫?」 褚雁翎走到那黑影之前,此时两人的身形近在两步之间,彼此的脸已经看得很清晰了,褚雁翎的一脸严肃和裘千夜的嬉皮笑脸成鲜明对比。 「褚兄别来无恙,你也不要生气,我不是放火,只是放烟而已。那些烟无火自起,无水自灭,绝不会伤及皇宫内的一人一瓦。」 褚雁翎气道:「你若想见我,派人捎话来就是了,何必用这种手段?还怕我不大开城门接待你这位一国之主吗?还是你对我们鸿蒙皇宫也有什么兴趣?意图在这里另有所为?」 「别生气,我真的是没什么恶意。」裘千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是想见你,但是又不想惊动你周围的人。我此次来鸿蒙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原因我不说了,你定然能理解。你现在进出皇宫身边总是围着人,我不知道这皇宫内外有没有人对你,就像当日我在飞雁那样,被各种眼睛盯着……」 「你这个人啊……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假聪明。」褚雁翎皱眉摇头,「你今天这样一闹,若找到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如何?你怕出危险,却偏要兵行险招!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飞雁皇帝啊?」 裘千夜呵呵笑道:「好了好了,我站在这里听你训了这么久,不也证明我对你的看重?本来是想入宫玩玩转转,被你识破之后我也只好先走了。」 「你不去看看岫媛了吗?」褚雁翎无奈地说,「好歹是你的『皇妹』呢,这么久不见了,你又难得亲临鸿蒙,我总要带你去见见她。」 「这么晚了哪里还能打扰她?她就算是还没睡,也应该已经卸妆了。回头为了见我还要梳妆打扮半个时辰。你突然领个陌生男子出入你的宫殿,又如何向别人交待?要见总能见到的。」 「你现在住哪儿?」褚雁翎问道,「可别和我说假话。」 裘千夜一笑,「东风客栈,客栈很小不起眼,你可不要去那里找我。回头你们京中有人认得你的话,见你出入那里,就把我都曝露了。」 褚雁翎嘆道:「你还是心眼儿那么多,那你又何必要亲自来?」 「很多人和事,不亲自见一见,哪里知道真相?」裘千夜见远处有人影和火光晃动,像是有拿着火把正往这边走的人,便推了一把褚雁翎:「帮我挡一下,我先出宫去了。」 「明天务必见我一面!」褚雁翎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会再去驿站,明日巳时左右,你就在驿站对面的茶楼里等我吧。」 「好。」裘千夜向后一退,隐到墙角的黑暗之中。褚雁翎走出去,到路上遇到一队正急匆匆巡视宫内安全的卫兵,见到褚雁翎现身,众人忙行礼问安。 褚雁翎冷冷问道:「宫里怎么会突然起火?」 「还未查明真相,不过殿下可以放心,也不是起火,就是怪烟,并未烧着任何东西。」 褚雁翎冷着脸道:「严加盘查,遇到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要放过。最近皇城内要来不少外国使臣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侍卫长周襄呢?干什么吃的?让他想想怎么去和父皇解释今夜之事吧?」 他一番虚张声势的呵斥,眼角的余光瞥着角落处,只觉得那里似是有风吹过,一道黑影已经翻墙而出。 他心中却又是佩服又是震惊:佩服得是裘千夜如今已是一国之主依然敢轻身犯险,悄无声息地跑到别国来,这份勇气和胆识自然令人敬佩。但同时他也更加震惊:在鸿蒙皇宫之内纵火放烟,而且还做成了,裘千夜若真想为难整座皇宫,岂不是轻而易举?这该不会是他给予鸿蒙皇宫的一个警告吧?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慄地颤了一下。 次日,褚雁翎也去驿站晃了一下,没有多停留便出了驿站,对跟随自己的护卫说道:「我要去对面的茶馆里喝口茶,你们在外面等我就好了。」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进茶社,只见裘千夜就坐在角落中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他深吸口气,走过去,却没有坐在裘千夜前面的那张桌子旁,而是坐在裘千夜侧边的桌子上,对茶社老闆道:「给我一壶西子茶。」 裘千夜在旁边伸过头问:「咦?西子茶?这是什么茶?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褚雁翎侧目笑道:「兄台是外地来的?这西子茶是本地最好的茶种,只在这个季节才有,兄台不尝一尝,实在是白来益阳一趟。」 「哦?既然如此,那我是真要尝尝了。老闆,也给我来一壶西子茶。」 「不必了。」褚雁翎拦住,「若是兄台不嫌弃,可以移步和我同桌,反正我一个人品茶也有些寂寞。看兄台相貌可亲,倒想结交一下你这个朋友。不知可有这份荣幸?」 「公子相邀,岂敢不从?」裘千夜笑眯眯地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倒褚雁翎这边的桌旁。 褚雁翎盯着他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此次来鸿蒙,是为了什么?最好和我直说。有我能帮你的,我也可以帮你。否则真的到惊动了别人的时候,引起什么争议,我怎么替你说话?」 裘千夜笑道:「咱们两国商盟第一年,各自进项不小。这一回的商盟我亲自来看也表示我对此事的重视。当然,这也不是我的全部初衷。我原本早已放出风声说我可能会来,金碧那边没有任何表示吗?」 「就知道你是冲着金碧……金碧的确也会派人过来,但是在鸿蒙的地界他们能做出什么来?无论你出了什么事儿,飞雁举国上下不是要活吞了我们鸿蒙?」 裘千夜眨眨眼:「若是金碧之人在鸿蒙这里出事儿了呢?是不是金碧就要活吞了鸿蒙?」 褚雁翎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金碧人这一年好像挺老实的吗?也没有故意挑起任何事端,还把我们最怕的胡家都打压下去了。要不是我早知道南隐的为人比他爹还要狡诈,我几乎以为南隐是故意要帮我成就大业的。不过最近他将胡锦旗安排到齐汉州这一步棋……似是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思。如果金碧要和飞雁或鸿蒙开战,胡锦旗所在的位置就犹如一把随时可以插入两国的尖刀。但南隐首先要找到一个藉口才能出兵。」 「环顾眼前之局面,我们飞雁和他们相安无事,鸿蒙又对他们百般逢迎,除非金碧自己想办法找藉口挑起战争,否则这样温温和和地熬下去,总有一天局势会逆转向我们这边。这一回我露出风声说要到鸿蒙参加商盟之会,这事儿本与金碧无关,金碧却偏要来踩一脚,是为商盟会来,还是为我来的,一眼便可知真相根由。」 「我若在鸿蒙出了事,鸿蒙当然处境尴尬,不过飞雁人也不会随意听金碧人挑拨,所以,以杀我换取的结果也许不如杀了他们自己的特使所得到的结果更好。因为一旦金碧使节在此出事,金碧可以推赖是我们两国任一一国所为,鸿蒙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肯定不得不站在他们那一边。而到时候金碧是想吃掉飞雁还是鸿蒙,就全由他子自己做主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褚雁翎沉吟了片刻,将昨晚莫岫媛的一番猜测说出来,「岫媛已经是如此猜了,如今你也做此想,莫非真的是飞雁人比鸿蒙人更有危机感?」 裘千夜笑着拍手:「我就知道莫岫媛嫁给你必然大有可为。这个小女子却有大见地。虽然至今这不过是我们两人的猜测,但眼下金碧所派遣的特使即将抵达,我先不宜现身,一切自会平安无事。我若现身了……就不知道你要给谁收尸了。」他噙着嘴角的冷笑,「你若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褚雁翎说道:「但金碧派来的人据说是越晨曦……」 第383章 天生死对头 「那又怎样?你觉得南隐不会豁出去牺牲掉这个人来换取日后的那一场阴谋得逞吗?」 「会吗?南隐不是相当器重越晨曦?」 「越丞相是怎么死的……我没有和你好好说起过吗?」裘千夜淡淡道:「我今日不妨和你说句实话。他爹当初之所以会死,是我与南隐及他那位父皇联手的结果。」 褚雁翎几乎惊得跳起来,「怎么可能?你们两边为了这件事联手?」 「事情种种在此不便细说。但金碧皇帝为了除去心头之患,哪怕是有功于国家的重臣,也会想方设法,甚至不惜和敌人联手。那如今越晨曦一个瞎子,还有多少利用价值?牺牲他一人,赚取金碧最大的利益,不是他金碧人惯用的手段吗?」 褚雁翎哼了一声:「我看你们两边也差不多,大家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裘千夜呵呵一笑:「是,我也是为了飞雁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不过我可是冒着风险千里迢迢地到鸿蒙来警告你了,这朋友之义算是尽到了吧?」 褚雁翎凝眉不语。裘千夜问道:「你自己的大事呢?谋划得如何了?」 褚雁翎瞥他一眼,「要我做到你那样狠绝我还是不能的。年初我二哥生了场大病,一病不起,这个人我是不用再担心的。但是太子那边只是笨了点,并没有什么特别有违德行的事情。父皇对他也只是稍有微词而已。我要想和他一争长短,还要等待时机。」 「眼前这件事不就是你的时机了?」裘千夜提醒,「不是需要你做什么大义灭亲的事情,而是要在这件事上表现你的才干了,令你父皇不能不高看你一眼。」 褚雁翎苦笑道:「你说得容易,高看一眼和更改皇位继承人是大有不同的。」 「不去做,怎么知道就不行?你不该是个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吧?」裘千夜竟用了激将法。「如今你又有了一个麟儿,也要为他的未来着想吧……」 褚雁翎又沉吟片刻,道:「一切等金碧使节来了再说。」 裘千夜的到来让褚雁翎又是兴奋又是忧虑。兴奋的是他和裘千夜毕竟几度联手,彼此信任且默契十足,如今裘千夜又是大权在握,举足轻重的一国之主。有他帮自己谋划,他的「大计」便可如虎添翼。但是,当然,裘千夜轻身犯险来到鸿蒙,一旦裘千夜出了任何事,都会给鸿蒙带来逆天之祸,这却不是他乐见的。 究竟要不要把裘千夜到了鸿蒙的事情告诉父皇呢?他还犹豫着,不能决断。但他的心事当然瞒不过枕边人……莫岫媛从昨晚他出宫去查探宫内着火事件之后,就觉得他心中有事,问了两次没有问出来,便没有再追问。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又彼此信赖,莫岫媛相信他不会故意隐瞒自己什么事情。只是可能时机未到,或是事情暂时需要斡旋周折,他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心罢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莫岫媛与他同床时听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次,比起平时显然是有心事。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雁翎,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一说吧,就算我不能帮你解决,起码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压力。」 褚雁翎翻过身来,歉意地说道:「吵到你了吧?」 莫岫媛嫣然一笑:「知道吵到我了就索性和我说实话,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实。」 褚雁翎低声说:「裘千夜来了。」 「啊?」莫岫媛以为自己听错。「他来鸿蒙了?我爹来了吗?」 「不知道。他是悄悄来鸿蒙的,别人应该都还不知道,他为了不引人注意,应该也不会带太多人随行。」 莫岫媛紧张起来:「他是为了那个商会?之前不是说他不会来吗?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来……就不怕引起两国纠纷吗?」 褚雁翎握住她的手,「我和你想的一样,不过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谁能拦得住他?」 褚雁翎说道:「听他今天一番话,倒是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甚至认为金碧这一回会故意牺牲掉一个使节来引起三国之争。你觉得,他这是未雨绸缪,还是杞人忧天?」 莫岫媛道:「高手过招,宁可是杞人忧天,也不要怕未雨绸缪。我是觉得金碧最近也实在是太安静,却突然要来参加这种会议显得古里古怪的。难道不怕被人笑话是热脸贴冷屁股吗?」 褚雁翎笑着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当了孩子他妈,说话都不顾忌了,这种俗语是跟谁学的?」 莫岫媛笑道:「这种话有什么难学的?先不说它了,只说裘千夜的话你认为有没有道理?」 「你们两人都是这样说了,我当然认为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个道理要说给父皇听……只怕是很难让他认同的。」 「但是若没有父皇的支持,很多事情我都不能放手去做。」褚雁翎觉得自己真是左右为难。「如果金碧并无此意当然万事大吉。如果金碧真有蓄意挑拨几国纠纷的意思,我要怎样将它遏制于未发生之前?」 「派人好好保护金碧的使臣一行吧。」 「没个名由怎么保护?」 莫岫媛笑道:「你这话错了,不是刚有一个现成的好藉口?昨天晚上……」 褚雁翎眼睛一亮,侧身吻了一下莫岫媛的脸颊,大声赞嘆道:「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当世之奇女子也!」 金碧的出使团在距离鸿蒙都城二十里的地方忽然被人拦住了。拦住他们的是鸿蒙的一队士兵。为首的将领自称姓黄,名叫黄铁山,生得人高马大,很是魁梧。在队伍之前骑马立定,说道:「在下奉我国三殿下之命前来护持金碧使节大人一行。」 车内,一个男声清清朗朗地说:「多谢褚殿下的美意,在下不胜感激。」 「车内之人可是越大人?」那黄铁山说道:「我家殿下说越大人与他是旧交,所以一定要让末将照顾好越大人。麻烦请越大人移步换乘一下三殿下为褚大人准备的。」 车内的越晨曦淡淡道:「我既奉陛下之命出使鸿蒙,为何要改坐别国的马车?」 黄铁山笑道:「越大人请勿生气,并非我殿下无礼,实在是最近……有点特殊,京中局势最近不大好,所以殿下说为了您的安全才要末将特意来此地相迎,并更换马车以策安全。」 马车内沉默了半晌。接着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越晨曦端然稳坐在车内,问道:「鸿蒙的京城出了什么事儿?」 黄铁山说道:「请恕末将不便在此说。大人移步换车之后,会有人专门给大人解释清楚的。」 越晨曦缓缓起身,扶着车厢走下车,他站在原地未动,自有人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领着他走到黄铁山身后的那辆马车前。马车内有人打开了车门,伸出一手扶住他的手臂,越晨曦隐约看到那是一个白色的人影,体形也与自己仿若,他迟疑了一下,问道:「褚殿下?」 回应他的果然是褚雁翎的笑声:「听闻越大人眼睛不适,本来我还十分担心这金碧美玉是否因此而蒙尘?如今看来,越大人虽然眼中有疾,但心眼更亮啊。」 越晨曦淡淡道:「我也不是全瞎,再加上褚殿下这一番故弄玄虚,要我猜不出这车上的人是你……也着实很难。」 褚雁翎笑道:「越大人总是聪明绝顶的。多余的客套话也就不说了。我知道越大人最奇怪的是我为何要在这里安排相迎,鸿蒙的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褚殿下肯讲的话,我当然是洗耳恭听。」越晨曦好像在注视着褚雁翎,但是一双眼睛幽幽渺渺,似看似不看,反而让人觉得他更加高深莫测。 褚雁翎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前两天鸿蒙皇宫突发无名之火。」 越晨曦一愣,问道:「无名之火?那就不是宫人不小心造成的?」 「绝不是。哦,或者我应该说是无名之烟。那晚宫中四门突然同时起烟,这烟虽浓,却没有火光,来得着实突兀诡异。我命人四处追查,也没有查到起烟的原因。但肯定是人为所至。」 「只有烟,没有火?」越晨曦想了想,冷笑道:「只怕是飞雁之人所为。」 「哦?为什么?」 「飞雁当年在战场之上曾有一奇招,便是以一种极易引燃的木头生起浓烟,以掩盖他们真正的用兵轨迹。这木头不用很大,便能浓烟四起,且没什么火光。若是在潮湿天气之中看去,就如瘴气瀰漫,会叫我军畏惧不前。如今你说的这种古怪的生烟,和飞雁的那种伎俩不是极为相似?」 褚雁翎讶异道:「可是飞雁和我们……这一年不仅无仇,而且两国交往频繁,此次更是专门召开这次商盟会,推心置腹地议一议这一年的商盟成果。飞雁现在急于要拉拢我们鸿蒙和他们缔结密不可分的盟友关系的,怎么会跑到鸿蒙的皇宫来防火生烟?」 越晨曦冷笑道:「你忘了裘千夜这个人向来是诡计频出的吗?他虽然表面和鸿蒙修好,却也一直担心鸿蒙是表面与飞雁虚以为蛇,实则和金碧才是真正的盟友。所以这放烟一来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你们,二来……说不定是为了探听一下鸿蒙皇宫布防。甚至……也许这本就是他亲自所为,要戏弄你们一番罢了。」 褚雁翎听得暗自心惊,这越晨曦和裘千夜果然是一对宿敌。裘千夜能猜出金碧皇帝的心思,而越晨曦也将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好在越晨曦现在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他瞬间的错愕之后,又恢復了轻松的笑声:「你真是太低估他了吧?他如今可是飞雁的皇帝,哪里能跑到这里来?」 越晨曦淡淡道:「之前我听说他可能会亲自来这里参加商盟之会时原本还猜测那是他故布疑阵,但如果鸿蒙皇宫的这场无名之烟的确是飞雁人所为的话,那裘千夜亲自来到鸿蒙的可能性也是绝对存在的。殿下,万万不可轻敌。裘千夜野心很大,绝不仅仅是壮大飞雁以抗衡金碧这么简单,鸿蒙应该也是他心中所垂涎的目标。如果他能先吞併了实力较弱的鸿蒙,再和金碧抗衡,那岂不是事半功倍了?」 褚雁翎呵呵直笑,心中想的是:你们两边的说辞倒是都一样。嘴上依旧说道:「越大人这番话真是如醍醐灌顶一般,都是我以前未曾想到的,真是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越晨曦好似看着他,语气幽然:「褚殿下不嫌我冒昧的话,我就多说一句不中听的吧……一年前,裘千夜和他两位兄长在争夺皇权之路上大获全胜,当时褚殿下是目睹全程的。看裘千夜后来对鸿蒙的重视,以及他给予殿下之妻莫姑娘的公主头衔的厚封,显然,裘千夜是把殿下您当作自己人了。在飞雁中,殿下若是曾选择了帮他,那一定是殿下为了鸿蒙未来做出的考量。但如今殿下不能再帮他了。『养虎为患』这四个字绝非是只有四个字的。殿下当三思珍重。」 褚雁翎也不知道是被他说得,还是被他盯得,背后忽然泛起一层冷汗。他假意笑着以掩饰自己的一丝慌乱,说道:「飞雁之事全是家中内务,我不过是个旁观者,怎么可能去伸手干预?我当日出使飞雁,越大人可别忘了,那也是金碧皇帝的意思。我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地熬过那些惊心动魄,虽然无建树之功,却也自问未有亏心之错,越大人这样随意揣测猜度我,倒真是令我又震惊又失望。是不是金碧皇帝也对我鸿蒙有如此的不信呢?」 越晨曦回应道:「殿下不必动怒,若鸿蒙一如贵国陛下当日致信我主那般言说的,是对金碧既有手足之情,又有君臣之义的,那自然是我金碧所乐见。否则为何陛下派我来与贵国陛下商议我们太子与贵国公主的婚姻大事?」 褚雁翎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若这桩婚事得成,金碧鸿蒙自然是亲上加亲,能成就一段百年未有的佳话呢。好了好了,我们难得相逢,第一次是在飞雁,这一次是在鸿蒙,三国相隔千里,这样相见也是缘分。我这里特备美酒佳酿,是我妻子亲手酿制的梅子酒,我平日都不捨得喝,这回带了一小壶来,算是为越大人接风洗尘了。」 「梅子酒……」越晨曦悠然嘆道:「自从上次在飞雁喝了一杯断肠酒之后,我已经一年多没让双唇再沾酒味了。褚大人,您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酒……只怕在下是喝不了了。」 褚雁翎碰了个软钉子倒没什么,只是越晨曦的话让他赫然才明白为何越晨曦会突然眼盲……一年前,断肠酒……是裘千夜赠与越晨曦的「大礼」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莫非越大人的眼睛与这什么『断肠酒』有关?难道……是裘千夜所为?」 越晨曦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应,却已经默认。 褚雁翎在心中一计苦笑:这两人还真是天生的死对头,一定要斗到不死不休。 当裘千夜听完褚雁翎向他转述的越晨曦对自己的那一番猜测和评价之后,不由得呵呵笑道:「天下最知我心者,不是濯心,而是这越晨曦。他怎么就不是飞雁人呢?否则我一定好好捧他做飞雁第一臣。」 褚雁翎苦笑道:「你就先别忙着赞美他了。如今他猜你在鸿蒙,我看你是更不能现身了。只是他的来意如今只是说与南隐的婚事有关,倒是并未说要加入我们的商盟之会。」 「他当然不能说了,他若说了,纵然鸿蒙不反对,飞雁也是要反对的。到时候被飞雁拒绝的金碧会有多没脸。但这并不是意味着金碧就要静悄悄地无所作为。以南隐之傲气,鸿蒙的公主并不见得会被他看在眼里,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个别的女人。为了那女人,他当年不惜和他父皇反目,在外漂泊数年。连江山都不要了,如今突然要另娶他人……岂不是辜负了那位可怜的姑娘?」 褚雁翎好奇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南隐当年离宫之真相鲜有人知道。我父皇曾派了几波探子去追查也没查出来,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当年也出入过皇宫几次,和皇宫里的大小宫女都曾攀谈过些宫闱琐事。虽然那件事在金碧后宫中颇为隐晦,但总会有些『动人』的传说流传至今的。」 褚雁翎眨眨眼:「你一个外国皇子随随便便一问,就能问出这么隐秘的事情?只怕不仅仅是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吧?是不是还用了些男色?」 裘千夜学着他眨眼:「你猜?」 褚雁翎拿他的顽皮无奈,倒由此有了个新的主意:「若是把这件事告诉给雁茴,她就更要闹着不肯嫁了。」 「那就要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了。」裘千夜哈哈笑着,比起越晨曦的凝重阴郁犹如山雨欲来时的漫天乌云,如今的他倒是轻松明朗得好像盛夏高照的艷阳流火了。 第384章 穿肠毒药 越晨曦入住鸿蒙的驿站之后,次日便得到了鸿蒙皇帝的召见。提到两国的联姻之事,鸿蒙皇帝很高兴地说:「贵国太子之英名我早有耳闻了,若是两国因此能结成姻亲,那于两国之百年江山大业,更是前所未有的盛世和功绩啊。」 越晨曦微笑回应:「我国陛下也是这么说的。陛下说听闻贵国公主也是才貌双全,贞静贤淑,我们南隐太子若有这个福分娶到雁茴公主,倒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他们两个人相谈甚欢似的聊了好久,虽然并未议及联姻的细节,但是此事在旁边陪同的大臣眼中,倒是已经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越晨曦离开皇宫时,褚雁翎亲自送他出宫,路上褚雁翎说道:「此次这件婚事若是能达成,越大人是第一功臣,回去拜相应该是指日可待的吧?」 越晨曦并未露出得意之色,而是问道:「之前我和殿下所说及的『那个人』,殿下若是还没有查到他的确切消息,最好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飞雁可不会坐视我们两国的婚事轻易达成的。」 褚雁翎呵呵笑道:「那件事啊,越大人不用操心了,我刚刚得到消息,裘千夜的确是出了皇宫,不过是去兴城查水患灾情了,不会突然来鸿蒙的。」 「哦?他去兴城?」越晨曦想了想,摇头:「那更不可能。这么关键的时刻,他就算是不来鸿蒙,也不可能跑到宫外去,毕竟人在旅途之中,消息传递得会格外不畅通,他是聪明人肯定是要时时关注鸿蒙和飞雁的商盟会议,以及金碧和鸿蒙的联姻之事,因此……他必然不可能去兴城!」 「没去兴城?」褚雁翎皱眉:「难道探子的消息真的有误?」 越晨曦淡淡道:「殿下若是不相信我的话,也可以等等看,飞雁的使节几时能到?」 「今天就到。」 「此次飞雁的使节是谁?」 「据说是飞雁礼部的一位侍郎,薛准。」 「礼部?」越晨曦哼道:「做买卖的事情怎么让礼部的人来谈?户部出马都更靠谱一些。他抓了礼部的人出面,无非是因为自己坐镇在后,有恃无恐吧?殿下,明日可否让我先会一会这位薛大人?」 褚雁翎笑道:「你们两人同住驿站之内,难免会要碰到。只是我原本想着越大人可能不想和飞雁的人碰上,所以将你们分别安置在东西两院了。」 「要碰面的,碰了面,才知道彼此的斤两。」越晨曦幽幽道:「那就拜託殿下帮我安排了。」 第二天,飞雁的商盟出使团如期而至。 领队的薛准年轻英俊,意气风发,在飞雁时和褚雁翎曾经有过几面之交,此次重逢也无需太多客套就彼此熟稔起来。 褚雁翎将薛准迎入驿站,驿站站主也笑迎出来,躬身说道:「薛大人要住的院子小臣早已收拾好了。薛大人请随小臣来。」 薛准扫了一眼院内,看到不远处的另一个院门门口有人把守,穿着的却不是鸿蒙士兵的服装,便问道:「那边是谁在住啊?」 「是金碧的越大人。」 「越大人?越晨曦?」薛准挑着眉,「我与他也是旧识呢,上一次他到飞雁时,我是与他攀谈过的。既然有缘在此地重逢,我得去拜会一下才是。」 褚雁翎笑着拦道:「不急不急,好歹放下行李,稍事休整一下吧。越大人那边也得容我派人去问问看,人家要不要见啊?」 薛准笑道:「是我冒失,那就有劳殿下了。还有拜见贵国陛下之事,还请殿下帮忙。此次我国陛下还特意命我带了不少礼物过来,其中更有些时令的新鲜瓜果,若放久了就没法呈献了。」 褚雁翎挑着眉道:「你们陛下还是这么鬼点子频出的,怎么就能想到送新鲜的瓜果过来?」 薛准眨眨眼:「殿下没明白吗?其实这也是为了送给殿下您的皇子妃的。我们陛下和皇后说,皇子妃离家一年多,一定想念家乡食物的味道,所以让我都带了一些过来,这瓜果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又不好越过皇帝只送皇子妃,所以……」 褚雁翎顿悟道:「他倒是真有心,回头代我向他致谢……」 将薛准送入东院后,随便说了几句话,褚雁翎就转身到西院来见越晨曦,说道:「有意思,那薛准说是认识你,还要过来看望你,你们俩这见面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越晨曦问道:「哦?他也说要见我?」沉默了一下,他幽幽笑道:「怕不是也要来摸摸我的底吧?」 「无论如何,先见了人再说。现在就见?」 「不急。」越晨曦说道:「既然是他着急想见,不妨多耽搁一天。」 褚雁翎苦笑道:「你这心思算计的……我都替你累了。罢了,反正你们住得这么近,什么时候见,就全看你们自己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褚雁翎走后,越晨曦默默坐在屋内没有动。奉南隐之命一路保护他的武将乃是当日曾护送裘千夜回飞雁的胡家小将胡清阳,他见越晨曦似有心事,便走进来低声问道:「大人是否还有什么顾虑?」 越晨曦面无表情地说:「顾虑?最大的顾虑就是……如今这世上没有几个让我可信之人。」 胡清阳一怔,年轻的脸上有些涨红,问道:「大人所说的不可信之人里,是否包括在下?」 越晨曦安抚地笑道:「你多虑了,我所说的人并不是指你,而是……褚雁翎。」 「褚雁翎?他是鸿蒙的皇子,鸿蒙和咱们金碧现在这样的关系,褚雁翎不是我们的盟友吗吗?」 「太天真了,清阳,」越晨曦冷冷地笑:「褚雁翎娶的可是飞雁的女子,日后他的儿子有一半算是飞雁人。他会偏向金碧还是飞雁暂时还不好说,但是他绝没有他所表现的这样可靠。」 胡清阳问道:「那……越大人是否再联繫鸿蒙的太子看看?」 「再说吧。」越晨曦闭上眼,仿佛是要小寐了,胡清阳悄悄退出门,却听到他在身后问道:「清阳,最近有胡锦旗的消息吗?」 「他不是去了齐汉州?」胡清阳回过头,「自从他去了那里之后,便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哦。」越晨曦有些心不在焉似的,淡淡道:「我以为……胡紫衣是去找他了。」 「胡紫衣?」胡清阳又是一怔,笑道:「听说她和她爹大吵了一架,已经被赶出家门了。不过……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大,从小到大为了婚事不知道离家出走多少回了。」 「她被赶出家门?」这一回怔住的是越晨曦。「她爹又逼她嫁人吗?」 「哪年不得逼几次?姑娘都这么大了,迟迟不嫁人总是爹娘的一桩心事。不过这一次据说闹得比较厉害,好像是她爹要找好几位媒婆给她说亲,她和她爹吵急了,挨了一巴掌,就此翻脸了。我出京时,听说她爹还在找她的消息呢。」 越晨曦忽然想起那天胡紫衣来向他辞行时,当时在他身边的那位张太医曾经脱口说出过一句:「胡姑娘的脸……」那时候他竟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 也许应该说,是他向来不曾把胡紫衣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在他心里,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事情只有飞雁的裘千夜和童濯心,以及金碧的皇帝和太子。胡紫衣……她之于自己,只是硬生生插入他生命中的一把刀,一把剑。有一种犀利的温柔,让人拒绝不得,却想逃离。 但如今,先逃的人是她,他却不禁为她生出几分忧虑,到底是个姑娘家,一天到晚在外面四处漂泊已经很不稳妥了,又总是拒绝爹娘安排的婚事,更要为世人的口舌所辱。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她爹严词拒绝而被打的,但是想也能想到她当时的执拗和倔强。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是为了活得更好,比如更有钱,更有名望,更有人爱,偏偏胡紫衣这个傻丫头,这些都不要,只是痴痴地做着一些傻事,一些做了之后却永远都得不到回报的傻事。或许,这也像是以前的他?那个陪伴在童濯心身边左右,不曾计较过什么回报,最后却输得一塌煳涂的那个傻乎乎的越晨曦。 世上最伤人的事情,莫过于情字。他早已绝了对情字的念想,胡紫衣这次走,应该也是如此吧…… 锦灵气喘吁吁地跑进府门,问道:「胡紫衣呢?有人见到紫衣了吗?」 一名丫鬟迎出来道:「紫衣小姐在屋里呢。说是一会儿要去宿县那边找人。」 锦灵顿足道:「去什么宿县,人就在眼前,我都已经给她找到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跑,就见胡紫衣刚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锦灵立刻一把拉住胡紫衣的手,兴奋地说:「紫衣,我要是帮你找到神医,你怎么谢我?」 胡紫衣惊喜地问道:「真的?你找到了?从哪里找到的?」 「也该着我命好,今天和你哥一起出门去看新修的校场时,听一个士兵和别人闲聊,说东南山上这几天总有一对奇怪的夫妻,每天早出晚归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男的年纪不大却一头白髮,两个人跟神仙似的。」 胡紫衣简直是狂喜不已,连声说:「没错没错,就是他们两个,我就知道他们得到这里来!快!跟我去找他们!」 两个姑娘出了门,各自骑了一匹马,直奔着东南山的山脚下来。 胡锦旗已经先行安排了几十人在山脚下等待她们。 她们的马一到,就有一名副将说道:「公主殿下,属下已经打听好了,那一对夫妻是来这里採药的,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今天已经上山去了,晚些时候会下山,不如咱们在山下等待吧。」 胡紫衣心急如火,说道:「你们在山下等着,我上去看看。」说罢就跳下马,沿着上山的小路自行奔上,任凭锦灵在后面怎么叫她,她都不理。 这东南山不算很大,但是山势颇为险峻,可以容人行走的大陆没有,只是一些被砍柴和採药人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小路。 胡紫衣一手持剑,砍着身边的荆棘树枝,一边看着脚下的脚印,猜测着那一对夫妻可能会走哪条路。路边时常可以看到一些刚刚被砍断的树枝,断枝处还是新鲜的,她便顺着这样的路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这火绒花若是再不开,我的耐心都没有了。」 另有一男子的声音道:「你几时会是这么没耐心的人了?当初为了和我斗,一斗就是十年,那时候的你可比现在沉得住气。」 胡紫衣心下大喜,扬声问道:「请问可是公孙先生?」 密密的树影之中,有人款款站起,映入眼帘的果然先是那一头耀眼的白髮。 白髮的主人,那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的中年男子略带诧异地看着她,问道:「姑娘找我?」 「正是!」胡紫衣几步奔到他面前,诚恳地说:「我想请先生和夫人去救一个人。」她看向从公孙身边站起的那位年轻少妇,与公孙不同的是,那少妇黑髮如缎,容颜甚美,两人并肩而立,双眸都清澈明亮,犹如谪仙一般。 公孙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笑道:「没想到上山采个药还能被人抓住。」 他妻子哼道:「还不是你一路非要显呗你的医术高超,让别人发现了?」 「学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只爱毒物。」公孙打趣着妻子,被妻子嗔怒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 胡紫衣看不得他们打情骂俏,急急道:「二位都是医术中的圣手,我朋友的眼病一定可以被你们治好。若是二位肯救人,无论二位要什么,我一定双手奉上。」 那妻子的眼珠转了转,露出几分少女才有的狡黠,「要我们救人也不难,但是钱财我们是不爱的,总要有点特别的东西来换。」 胡紫衣急问道:「只要夫人说得出来的,我胡紫衣上山下海,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公孙疑问道:「听姑娘这口气,要治的人与姑娘应该是极为亲近的人了?」 「是我的一位朋友。」 那女子追问:「女孩子?」 胡紫衣咬牙:「男的。」 那女子娇笑起来:「哦……莫不是姑娘的心上人吧?」 胡紫衣昂首道:「不管那人与我是什么关系,我说了,只要夫人和公孙先生说得出来的,我胡紫衣一定竭力办到!只希望二位能施以妙手,将他的眼睛治好。」 「他的眼疾是天生的?」公孙问道:「若是天生盲目,我们也是治不了的。」 「不是天生的,是去年他不小心喝了一杯毒酒,然后就看不清东西了。」 「喝了一杯毒酒?」那女子怔了一下,看了眼公孙,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在飞雁喝到的吧?」 她声音很小,本不是为了让胡紫衣听到,但胡紫衣的确听到了,立刻叫道:「就是在飞雁喝到的!夫人难道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 公孙也尴尬地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拙荆不过是瞎猜的。」 胡紫衣见他们有躲闪之意,心里一转,脸色沉下去:「该不是那毒酒中的毒药……原本就是夫人调配的吧?」 女子呵呵笑起来:「小姑娘真会想……」 胡紫衣见她笑得僵硬,脸色更加难看,一改刚才的哀求,冷冷道:「若这毒药的确是夫人调配,那夫人就是杀人嫌犯,我要带夫人到衙门去一趟了。」 「咦?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公孙拦在两人身前,问道:「你还想不想让拙荆为你那位心上人解毒了?」 胡紫衣冷冷道:「你要是承认了那毒药与你们有关,我便不到官府告你们。」 女子哼道:「我若承认了,你才是捏住我把柄了吧?不过你也不用吓唬我,我仇无垢行走天下这么久,想欺负我的人多了,我若放倒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可不要挟武自威,以为能吓到我啊。」 公孙笑道:「小姑娘,拙荆脾气不好,你也不要激怒她。否则她若召唤来毒虫毒蛇什么的,我也救不了你。你不就是想要一句话吗?好吧,我实话告诉你,一年之前,我们在飞雁救过一个人,当时他身中奇毒,治好后,他说想留一份毒药的底子,以备以后再毒发时,可以按毒配药……」 胡紫衣冷冷道:「是吗?那这个人可真奇怪,难道不应该是求你们多留点解药,以备毒发时自行解毒吗?」 公孙耸肩道:「各人想法不同,我们也无需多问。」 「所以你们就将毒药配给他了?」胡紫衣冷笑道:「于是他拿了毒药就去下毒害别人,你们这样助纣为虐,就不怕遭天谴吗?」 胡紫衣一番疾言厉色并没有吓倒他们两人,那女子的表情不耐烦起来,「真是啰嗦,我只管配毒,可不是下毒,毒药在谁的手上,怎么用,我可管不着。再说我那毒药已经轻了几分毒性,否则你以为你的心上人现在只是眼花吗?早就连命都要赔上了。」 第385章 两不相欠 「倒真要替他谢谢你了呢……」胡紫衣银牙一咬,探手抓向那女子的手臂,女子惊唿一声却并未躲闪,但突然从她的袖口里蹿出一个东西,闪电似的咬住胡紫衣的手腕,胡紫衣顿觉手腕一疼,惊得松了手,再低头看时,手腕上有两处小小的牙印儿还滴着血珠。 公孙嗔怪道:「无垢,怎么能让你的小蛇咬人呢?这位姑娘也未必是对你有恶意。」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拿出一瓶药倒在胡紫衣的手腕上,笑道:「姑娘莫急,这小蛇的毒性不强,敷了药就能止血止疼,这不过是拙荆平时用来防身吓人的玩物罢了。」 胡紫衣惊出一身冷汗,她这才相信这世上有些人纵然不会武功,也可以杀人于无形。她看着手腕上的伤口和药粉,刚才的冷傲脾气收了几分,深深吸气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算是扯平,我也不威胁二位,二位可否和我回去救人?」 那叫仇无垢的女子歪着头道:「救人这事儿其实配药并不难,毒药是我配的,我照着再配一次就是了。但是还需要找个人来重新喝一次毒药,我夫君才好解毒。否则毒药入身之后的毒发症状到底是怎样的,他心中无底,怎么好乱解毒?」 公孙一愣,看着妻子刚要反驳,却见她黑眸流光,转个不停,就知道她是成心为难胡紫衣,一笑道:「是啊,所以姑娘先去找个死囚犯来试毒好了。」 「不用死囚犯,我来试毒即可。」胡紫衣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你尽快试出毒性,就能尽快解毒了吧?现在二位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下山了?」 「慢着,还有一事。」仇无垢指了指他们身前不远处一朵正要含苞待放的小花,「这火绒花是我们要采来做药的,我们跟你走了,错过了花期你怎么赔我?这火绒花二十年一花期,极难寻觅,我们遍寻四海多国,才在这里发现了它的踪迹……」 「我负责守花!」身侧突然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胡紫衣惊喜地叫了一声:「哥!」 只见锦灵拉着胡锦旗也已经来到山路一头,那胡锦旗皱眉看着胡紫衣:「紫衣,你实在是太冒失了,怎么能随意答应拿自己试毒?你为了救越晨曦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胡紫衣低声道:「哥,你知道他是因为我……」 「别老把罪往你自己身上背,和你没有关系。他那时候是为了和裘千夜斗气,和裘千夜争女人,他自己输了,不想活了,才非要喝那杯毒酒,纵然当时是我在他身边,也是拦不住他的。」胡锦旗走到她身边,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一年一直将他中毒失明之事怪罪到自己头上,归根结底,紫衣,你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给自己找的藉口罢了。但若是你以性命相赠他依旧不领情,你就白白赔了你的一生!」 胡锦旗的话让胡紫衣陡然鼻酸,心头似被人揭开一个巨大的伤疤。她的那份心思,纵然父母已经看穿,她却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心思,对自己的种种埋怨,对越晨曦不舍不弃的相守相陪,是她为了能和他在一起而给自己的藉口。若非如此,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越府见他? 但是,她纵然赔上性命,他又岂会多看她一眼? 她含泪笑道:「哥,你爱过人,你应该明白,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了求回报的。纵然没有回报,只要能看着他一切安好,便是值得的……」 胡锦旗皱着眉头,「我想让锦灵好,可也不能做这种无谓牺牲,到时候死了我,换不回她,不是白白被人耍了?」他瞪着公孙和仇无垢两个人,「你们既然是医者,治病救人就是你们的本分,你们怕误了这火绒花的花期,我会派重兵在山上给你守着。但我就不信没个活人试毒,你们就配不出解药来?」 公孙呵呵一笑:「这位小将军,你懂医吗?治病救人也要先望闻问切吧。毒药虽然是拙荆配的,但也要看毒药在人身体中的变化,有时毒性是因人而异的。这位姑娘说要以身试毒,勇气可嘉,但是我却觉得不妥。因为姑娘是至阴之体,那位中毒者是至阳之体,二者男女有别,服毒之后的反应也会稍有差别。我看……这位小将军来试毒更为恰当。」 锦灵柳眉倒竖,冲上来一手指着他们,叫道:「反了你们了!还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哼!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医术觉得了不起了?我这就叫人把这山上所有的火绒花都一把火烧光了!看你们还威风什么!」 仇无垢抱臂身前,笑道:「姑娘火气好大,你烧山是可以的,反正那个瞎了眼的人又不是我的心上人,和我也非亲非故的。」 胡紫衣忙拉住胡锦旗和锦灵,「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俩是好意,要帮我,但是这两位高人真的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吃软不吃硬的。你们就别帮倒忙了。」 胡锦旗皱眉还要说话,胡紫衣推了他一把,「哥,你先别说话。锦灵,你也拉住他,别让他给我帮倒忙。」 然后她走到仇无垢和公孙的面前,很诚恳道:「二位高人,我知道你们必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神技,今日我只求二位能救我朋友一命,他尚年轻,前途远大,那双眼睛对他意义非凡。我相信二位之前配毒时也不过是受人所託,一时玩兴,夫人说了,也故意在配毒时留了几分余地,才能保命,说明您并无真的害人之意,那解药也必胸有成竹。找人试毒之说无非是为了试探我的胆量。如今我的命在这里,二位尽可取用。但是我不能为了那位朋友,又白白搭上别人的性命。」 「姑娘倒是很是非分明的一个人呢。」公孙摸了摸下巴,看着妻子:「怎么办,无垢?这事儿是咱们俩惹上的,也得咱们两人把它解决啊。」 仇无垢懒懒道:「解决是可以的。只是等火绒花开后,我想回西岳去了,跟你出来四处漂泊这么久,还觉得我的离愁谷最好。」 公孙微笑道:「好,一切依你就是。」 胡紫衣大喜,对着两人深深作揖,仇无垢却瞥着她道:「小姑娘,你为了你的心上人这么用心,那人貌似也不领你的情,要不要我送你一杯销魂蚀骨的春药,助你一臂之力啊?」 她话音刚落,公孙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对胡紫衣尴尬地笑道:「拙荆爱开玩笑,姑娘莫怪。」 胡紫衣本来脸色泛红,此时也只能回过头说:「我为二位引路下山,这火绒花自有专人护持,二位可以放心……」 当他们走过胡锦旗身旁时,胡紫衣却听到锦灵在问仇无垢:「你说那个春药……是什么药方?回头给我配一副吧。」 「锦灵!」 胡紫衣听到胡锦旗的一声低喝,没敢回头,可以想像胡锦旗此时的恼羞成怒,但此时她心中顾不得去想这对夫妻的事情,只是任由心中绽放出一朵喜悦的花来。 越晨曦的眼睛终于有救了。她欠他的可以还上了,这份无望的痴恋,也可以就此断绝了吧? 她从未奢望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可如果就此不再见他,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心底抽干,连那最后的一丝温暖也要耗尽了…… 一封飞马快报送到裘千夜的手中,他拆开信后看了一眼,登时脸色大变。 站在旁边的明永振急忙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皇后娘娘离宫出走,下落不明。」裘千夜将信交给他,手指微颤,脸色十分严峻,着恼地说:「这丫头一定是猜到我到鸿蒙来了。」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了片刻,又忽然展颜一笑:「到底还是没能瞒住她。她以前不是这么精明的人,是跟了我之后一直要提心弔胆的过日子,人就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明永振着急道:「怎么皇后能突然失踪?莫大人都找不到皇后的下落吗?」 「她若是安心想跑,的确不容易让人找到她。但她若是为了来鸿蒙找我,也就不难找到她了。」裘千夜沉吟片刻,说道:「看来我们得搬家了。」 「搬家?陛下是想换一间客栈?」 「嗯。我们得换到驿站对面去。」 明永振脑子一转,明白了:「殿下是觉得娘娘可能会去驿站找您?」 「这益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要想找到我并不容易。她又不好随意现身去求助褚雁翎夫妻俩,驿站是她最大的线索,纵然我不住在驿站,她也会想在驿站中的飞雁臣子必然与我有联繫……算算日子,这两天大概她就能赶到。你去通知薛准,让他随时留意皇后娘娘的下落。」 「是。」明永振匆匆走下客栈。 裘千夜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无奈地苦笑:「濯心,我是想让你远离这一回的动盪,你为何非要让自己裹挟进来?难道……你心中依然放心不下越晨曦吗?」 薛准来到越晨曦的跨院前,大声问道:「院内住的可是金碧的越大人?在下飞雁的薛准,前来看望故人啊。」 胡清阳走出来拱手道:「薛大人,我们越大人正在院中小酌,说薛大人若有意,可与他月下同饮。」 「这等风雅之事我岂能错过?」薛准笑眯眯地跟着他走进去,就见月色之下的石桌旁,越晨曦一身月白色的便装临风而坐,就像一个年轻的书生,不带烟火气。 薛准走近时,越晨曦起身点头:「薛大人,听闻你现在和我是邻居,在下正说请你过来喝一杯,没想到你不请自来。」 薛准笑道:「越大人在此,我薛准岂能不过来拜望?谁不知道越大人是金碧的栋樑,日后是要拜相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和酒杯,自行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越晨曦面前,「咱们飞雁一别,能在鸿蒙相会实在是缘分,我先敬越大人一杯。」 越晨曦握住自己的杯子,随意地回了一礼,「好说,薛大人大概也知道我如今眼睛不大好,这斟酒之事就只有偏劳大人自己了,免得我倒出酒杯之外失态又失礼。」 薛准呵呵一笑,将酒饮净。 两人坐下,薛准道:「大人这次比我早来几日吧?听说是为了贵国太子的婚事?真是喜事一桩啊。」 越晨曦道:「薛大人此来鸿蒙也必然是为了两国商盟一年后的会谈吧?这一年两国边贸往来比之以往不知道提高了多少?」 薛准呵呵笑道:「还好还好,小长三成而已。」 「三成已然是不少了,薛大人说得这样客气可不像贵国陛下的气度。」越晨曦悠悠道:「不知道裘陛下这一年来是有多开心呢。其实他真应该来鸿蒙走一趟,也好和老友见一见才是。」 「越大人所说的老友是指鸿蒙的三殿下褚雁翎,以及褚雁翎的皇子妃莫岫媛吗?」薛准说道,「我们陛下和皇后是很惦念这两位老友,派我带了不少礼物过来。可惜啊,陛下国事繁忙,日理万机,最近兴城又在闹水患,陛下日以继夜地在和六部开会商讨赈灾之事,否则以陛下的性格,还真说不准会跑到鸿蒙来看看热闹。」 薛准提到「皇后」二字时,越晨曦的心里抽搐了一下,面上还是淡淡的,继续问道:「倒是很少听说你们皇后的事迹,看来这一年来她被你们陛下保护得很好啊。」 薛准再笑道:「皇后当然久居深宫,不理朝政,能有什么『事迹』传出?不过皇后为人谦和,与一众朝中贵妇名媛都相交甚欢,颇得人心,人人都说皇后这样的人品才是一个的好的『贤内助』的范本,谁不说陛下是好福气?可惜我平日也没什么机会一睹皇后陛下的风采。只能羡慕陛下夫妇的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了。」 薛准的每句话都似是一根针扎在越晨曦的心上,越晨曦想冷笑,又忍住了,自觉自己也没有任何嘲讽鄙夷的立场。人家夫妻俩「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是应该的,难道还指望他们日日争吵吗?可是濯心是否知道他的眼睛的事情……是否知道他的眼睛是被谁毒瞎? 他在心中问出这两句话后又忍不住冷笑自己:越晨曦,你忘了当日你离开飞雁之时,就已经决定斩断一切了吗?怎么还这样喋喋不休,念念不忘,岂不是又要让人嘲笑鄙视? 薛准虽然嘴上在说笑,但是眼睛一直瞟着越晨曦的反应,其实他已听说过越晨曦和「皇后」之间可能有旧情的传闻,也知道越晨曦和裘千夜曾是死敌。此次出京前,郑于纯传裘千夜的话给他,说若是见到越晨曦,多说点气对方的话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说。所以薛准顺着越晨曦的口风闲聊,却见越晨曦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 喝了几杯酒之后,他便起身告辞,越晨曦客气地起身相送,薛准连忙拦住,说他眼睛不好不必远送,然后自行走出这间跨院。路过前院的影壁墙后时,薛准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请问,这里是否有飞雁的使节入住?」 他一愣,绕出影壁墙,只见一名少女正在门口和人说话,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震惊地认出那少女是谁!此时那少女已经和驿站的门房说完话,门房不许她进入驿站,少女面露沮丧,薛准福至心灵,大声说道:「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然后快步奔了过去。 门口的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薛准。薛准笑吟吟地来到少女面前,抱拳躬身:「在下薛准,飞雁礼部侍郎,与夫人的相公是旧交,不知道夫人是不是还记得我?」 少女看向他,眼中都是光彩闪烁:「薛大人……我当然记得。」 薛准笑道:「夫人怎么会到鸿蒙来?快里面请……」有薛准引路,驿站的门房当然不会拦人,薛准领着那少女一路快步走回到自己所住的跨院。吩咐护卫注意留心观察周围的动静,又将少女让进屋内,然后双膝跪倒叩首道:「微臣薛准参见皇后陛下。」 少女虽然风尘僕僕,一身素衣,容颜年轻秀雅,却依然难掩她眉宇间已渐渐养成的雍容高贵,听到薛准这样称唿自己,少女轻嘆道:「薛大人,多亏有你在此,才解了我的难题。你请起吧,陛下呢?」 「陛下?」薛准讶异地问:「陛下不是应该在国中?皇后您又怎么会独自一人到这里来?」 这少女正是童濯心,她望着薛准,认认真真地说:「薛大人,我知道陛下到了鸿蒙,也料想他必然会和你有联繫,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还望大人不要瞒我。」 薛准尴尬地苦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386章 煽风点火 一阵急促地上楼声传来,裘千夜回过神,看到明永振兴沖沖地走进来,不等明永振开口,他便问道:「薛准见到皇后了?」 明永振连连点头,刚才还紧张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您说怎么就那么巧!我去的时候,娘娘刚刚抵达。得亏薛准机灵,认出娘娘后没有说破,只将娘娘让进院里,旁人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越晨曦知道她来了的事情吗?」 「越晨曦那院里没有动静。薛准说他看到娘娘时,没有金碧国的人在左右,所以越晨曦应该还不知道。」明永振低声问道:「陛下,要微臣把娘娘带过来吗?」 裘千夜沉吟片刻,「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啊?」明永振一怔,没猜透裘千夜的心思,现在不是时候,那几时才是?陛下不是特别担心皇后娘娘的安危吗? 裘千夜摸着下巴,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回答他:「越晨曦此次来鸿蒙,绝不仅仅是为了联姻之事,他这两天应该另有计划……」 明永振说道:「刚才薛准也说了,越晨曦的确向他打听陛下是否也来到鸿蒙的事情。」 裘千夜笑笑:「看,他也猜测我是否来到鸿蒙,说明他对我还真的是了解。但是我若不现身,他有多少计划都不会付诸实施,我若轻易现身,又让自己变为被动。不过现在好了,濯心来了,或许她能帮我们打开越晨曦这扇门。」 明永振一惊:「陛下是想用皇后娘娘……做诱饵?」 裘千夜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犀利冰冷,看得明永振透心儿凉,连忙跪下道:「微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裘千夜伸手将他扶起来,温和地说:「永振,你我一起经歷这么多,是患难君臣,我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治罪于你吗?告诉薛准,皇后娘娘的安全由他全权负责。然后……我要发一封信回飞雁,你叫他们把我带来的信鸽笼子给我。」 明永振连忙下楼去取信鸽。裘千夜坐在桌边提笔抽纸写了两行字。信鸽送上,他解下信鸽脚下的一根竹管,将纸塞进去,重新绑在信鸽的脚上。然后握着信鸽走到窗边向上一扔,那只灰白色的信鸽立刻拍拍翅膀,沖天而去。 明永振心里诧异:从不知道兵部或宫中豢养着什么信鸽啊?送信也多是走飞马快报。陛下这信鸽又是要给谁送信的? 但他知道刚才自己已经失言,现在哪里还敢再开口多问?只见裘千夜久立在窗边,一直望着鸽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头。 虽然童濯心一再逼问,但薛准始终没有承认裘千夜来到鸿蒙的事情,这让童濯心一度真的以为自己是犯了天大的误会,不禁开始自责起来:倘若裘千夜真的没有来鸿蒙,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的臆断,那飞雁现在岂不是要乱成一团?但随即,薛准被人叫出去,她跟到窗边向外看,竟看到了明永振。 明永振是裘千夜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次她未曾听说明永振也跟随商盟队伍出行的事情,而且自裘千夜出京之后,她就不曾再见到明永振了。莫非……明永振是随行于裘千夜左右的? 薛准大概是心里有鬼,把她安置好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见过她。天已经黑了,只有驿站的下人送来了一些晚饭,然后就没有别的人来看过她了。 童濯心暗自思忖:如果明永振是跟着裘千夜一起来的,如果裘千夜也来了这里,他此时肯定已经知道自己来到鸿蒙的事情,那他不可能不来见她?但时至现在他还没有出现又是为什么呢?是他人真的不在鸿蒙,还是他知道了她擅自跑到鸿蒙来的消息后非常生气,故意不来见她? 她走出屋子,跨院门口站着一熘儿士兵,那些士兵位卑人轻,不认得童濯心,也不敢随意拦她。童濯心询问其中一人:「可曾知道薛大人的去处?」 「薛大人好像去见鸿蒙的三殿下了。」一名士兵回答。 童濯心想:也对,鸿蒙和飞雁的这次商盟会议是褚雁翎负责,薛准来到这里后一定会先赶去见他。 「这片驿站中只有这一处住着咱们飞雁的人吗?」她又问,想试探一下是否能打听到裘千夜的踪迹。 那士兵答道:「是,东院住着咱们飞雁的人,西院住的是金碧的人。」 「金碧?」童濯心一惊:「金碧的人这就到了?来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金碧的一位了不起的大官,姓越。」 越,越晨曦!童濯心的胸口似被人用锤子狠狠地锤了一下。她按住胸口飞快地想:要不要见越晨曦? 当日在飞雁都城城门下一别时,越晨曦那绝情的语言一字一句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此生此世,你也回不到金碧去了。从今日起,你便是金碧的叛徒。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敌国的皇子,而他,必定是要和金碧作对的。日后,你的亲戚,你的朋友,都要和他兵戎相见,你的故国,你的同胞,都会陷于战火。今日你的一意孤行,将会给日后的金碧带来多大的灾难,濯心,你想不到,但是你肯定能看得到!」 他将她看做金碧的叛徒,将裘千夜看成金碧最可怕的敌人。此时在异地相见,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势必会给自己和裘千夜带来天大的麻烦。她一咬牙,不行,决不能见! 转身回房时,却听到有人在外面说道:「越大人,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啊?」 她心头一跳,忍不住站在墙角,借着花径那边传来的一点微弱之光,看到一袭月白色的人影,虽然只看背影,她也能认出那个人是谁,越晨曦。 只听越晨曦淡淡道:「要去拜见太子殿下。可能要晚些时候再回来。」 「好,越大人请。」驿站的站主亲自送他,他的脚步声和背影一起远去。 童濯心深深吸了口气。他还能为金碧的国事出国千里,就说明他的眼睛虽然不好,却依旧受到金碧皇帝的重视。所以,他依旧还是那个了不起的越晨曦吧? 太子府中,鸿蒙太子褚雁德一直是眉头紧锁地看着越晨曦,当对方的话音落下之后,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问道:「越大人今日来和我说的这番话,是你们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越晨曦微微一笑:「陛下若是不愿意应允这桩婚事,岂能让我来跑这一趟?直接书信婉拒就是了。实不相瞒,这是太子的意思。」 「可有太子的手书?」 「殿下,这样的大事,我空口来说已经是冒着天大的危险了,还要凭证?岂不是故意挑起两国纷争?」 褚雁德困惑地说:「可我实在是不解了,如今我们两国正是交好之时,雁茴嫁给你们太子之后,鸿蒙与金碧就是亲家了,越大人真的认为这桩婚事于两国只有害而无利吗?」 越晨曦笑道:「殿下这样问我,就让在下越发的惶恐了。做臣子的当然希望两国稳定,百姓安乐。联姻之事从外面看来当然是最好的缔结两国友盟的方法,我也是愿意一力促成才接下陛下安排的这桩差事的,只是没想到临行前殿下会突然和我说他不愿意联姻,我听了也很是震惊。可是,太子殿下乃是日后的九五之尊,他的意思我又不能不传达到。但又不好立刻说给贵国陛下听,以免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在朝堂上我听殿下说话是个心思细密,光明磊落的真君子,所以才冒死将太子的心意转达,看看太子您和我该怎样斡旋此事……」 褚雁德道:「可贵国南隐太子究竟为何不愿意同意这桩婚事?难道是觉得我们雁茴配不上他?」 「这是万万不会的。只是……他当年曾钟爱一名女子,后来那女子去世,但太子念及旧情,不忍轻负前人……」 褚雁德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南隐太子是个多情种。这有什么?一个女人罢了,太子将来也是要三宫六院的,难道他这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女人活了?等雁茴嫁过去,他要娶几个女子都是随他,到时候寻遍全国再找一个和那故去女子相似的人来,也算是慰藉了。」 越晨曦笑道:「我和殿下您是一个心思,也是这样劝他的,可他这个人,脾气固执得连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为了这个女子和陛下翻脸,离宫出走数年,连江山都可以不要。如今要他强改心意实在是很难。陛下为了金碧的江山,是一定要撮合这桩亲事的,为此父子两人好不容易和好的局面如今又闹得有些僵了。」 褚雁德沉吟着问:「那,你们陛下坚持要娶,太子坚持不要,这事闹到最后会怎样?」 「如今陛下身体越来越虚弱,说句大不敬的话,眼看……太子即位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太子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也不能真的为了成亲这事和陛下再闹一次,丢下江山不要吧?所以最后大概还是要依从陛下的安排的。只是他这么负气地娶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与他的感情也未必能好到哪里。贵国陛下想藉助两国联姻来促成两国结盟友好的目的甚至有可能会变成反向之力。」 褚雁德一惊:「怎么说?」 越晨曦忽然沉默不语了,似是有些话不便言说。 褚雁德急道:「越大人有话不妨请将当面,如今四下再无六耳,我保证大人今日所说绝不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去。」 越晨曦嘆道:「我只想请问殿下:若您登基主政,平生志愿是什么?」 「当然是愿鸿蒙昌盛,百姓富足……」 「殿下此生心愿只与鸿蒙一国有关对吗?」 「啊……当然……」 越晨曦嘆道:「殿下真乃仁义之主,是鸿蒙百姓之福,不知道是不是诸国百姓之福……」 褚雁德勐地后背发凉,立刻明白越晨曦背后之意,他鸿蒙自视力小势单,当然只想着偏安一隅,自保即好。但金碧呢?金碧也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南隐志在荡平四海,一统诸国,一个他不爱的鸿蒙公主,挡得住他侵吞鸿蒙的野心吗?会不会因为这个公主是他父皇硬塞给他的,他被迫接受之后,却在自己可以主政之时,加倍报復回鸿蒙? 虽然这想法有些离奇,但褚雁德还是心惊肉跳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贵国太子的意思是……」 「我们殿下说,婚事乃是父母之命,他身为人子当然不好强拒,可是他心中又着实不愿,所以想请问可否将我今日之行只以定婚为最终结果,正式成亲之事再延后一到两年,给他些日子缅记旧情,若是期间我国陛下去世,他又未能忘情,这桩婚事便算作废。当然,也不能让贵国公主因此名誉受损。我们殿下说了,如果到时婚事未能达成,一来退亲之词由鸿蒙任意去写,他绝不置喙,二来……这些年鸿蒙给金碧上奉的粮食可以减去八成。」 「当真?」褚雁德大为兴奋,要知道金碧这些年压在鸿蒙头上的种种强势已经让鸿蒙喘不过气来,虽然没有真的以臣国相称,可是每年被金碧以「买粮」为名,实则低价掠去的粮食占去了鸿蒙每年粮产的几乎一半。百姓怨声载道不说,就是皇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这上奉的粮食可以减去八成,鸿蒙先能安抚住百姓的怨气,再能腾出手来振兴民事国力,日后和飞雁一样自强自兴,说不定用不了几年便可以和金碧抗衡……这是何乐而不为的事情呢? 他斟酌着,说道:「不过……越大人今日与我所说之事,皆是贵国殿下的口头之词,又是经由大人您一家之言转述。这毕竟是涉及两国江山,百年大计的大事情,总要有个盖印签字的凭证,我才好向父皇交待。」 越晨曦微笑道:「这个,我刚才已经和殿下说了,要我们殿下就这样的约定和贵国陛下籤下协议是不可能的。总不能写说两年之内不娶公主就自让上奉粮食八成吧?」 褚雁德不悦道:「怎么?娶不娶是你们殿下一句话,要不要粮食还是他一句话吗?」 「殿下勿怒,我既然到这里和殿下斗胆说了这一番话,便是有备而来的。」越晨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捲轴,双手递到褚雁德面前,「这是我们太子签署的一道手谕,命我与太子就两国边贸进行商谈。此次边贸协议期为两年,不是两年之内,而是两年之后,条件……就如我刚才所说,可以写在协议之上,但是要两年之后才能公之于众。现在,殿下放心了吧?」 褚雁德喜不自胜,接过那捲轴迅速打开,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的确如越晨曦所说。他不禁朗声笑道:「越大人,你真不愧是金碧有口皆碑的一代名臣!太子殿下肯将这么天大的事情交付于你,日后对你的盛眷荣宠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高厚呢。我们鸿蒙有福,能得越大人鼎力相助,百姓也会因此而福泽百年的。我就代鸿蒙的百姓谢过越大人了。」 越晨曦连忙起身说道:「太子殿下太厚贊在下了,在下身为人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分内的事情。哪里当得起如此殿下如此褒扬,让在下真是深感惶恐……」 褚雁德握着那份捲轴在手,喜滋滋地和越晨曦又说了一阵关于如何开始这场商谈的事情,以及如何将此事回报他父皇,一直又说了一个多时辰,越晨曦才告辞出了太子府。 褚雁德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内,太子妃还未入睡,见他如此高兴,眉宇之间都是喜色,便问道:「是有什么好事吗?」 褚雁德将刚才的事情简单和太子妃说了一番,然后长出一口气道:「最近父皇一直在斥责我办事不力,总是称赞老三,让我一天到晚心惊胆战的。若是这回能够促成与金碧的这纸协议,不必老三那个和飞雁的商盟来得风光?」 太子妃疑问道:「可是这协议听得怎么这么古怪?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竟是他们的太子宁可捨弃本国的巨大利益也不娶我们的公主,怕不是中间另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褚雁德信心满满道:「有他们太子的手谕在此,又有那越晨曦的保证,反正是两年之后才会生效的协议,纵然他们反悔也没什么。雁茴那丫头嫁不嫁金碧太子我不关心,无论嫁与不嫁,只要我们鸿蒙得了好处就是了。反正现在飞雁是金碧最大的敌人,就算是最后雁茴还得嫁过去,就算是金碧想吃了我们鸿蒙,也不能立刻就派兵灭了他们皇后的祖国吧?且有的是日子耗呢。我们先坐山观虎斗就是了。我看飞雁气势正盛,金碧若是和飞雁开打,纵然赢了,也是要大耗元气的,到时候,就是我们鸿蒙转运的时机了。」 第387章 鸿蒙的帝位,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太子府在皇宫之外,越晨曦出府之后坐上马车,那马车是褚雁翎为他准备的,车夫也是鸿蒙人。等他上车之后,车夫回头问道:「越大人,是回驿站吗?」 越晨曦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 一晃,竟是这么晚了。 越晨曦也觉得有些疲惫,靠着车厢问道:「益阳城里最美的地方是哪里?」 「啊?」那车夫怔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望月楼吧。那酒楼依湖而建,很多文人都喜欢到楼上对月赋诗什么的。越大人想去那里?」 越晨曦苦笑道:「罢了,我去了也看不清什么美景明月,还是回驿站去吧。」 车夫觉得这越大人有些古怪,也不好再问什么,挥起马鞭驾车回程。 此时,夜色下,有一道黑影如鹰隼扑落,轻轻巧巧地落在他们的车影之后,又迅速隐身于夜色之中了。 裘千夜清晨醒来,就见窗台上那只灰白色的鸽子正梳理着自己的翎毛,嘴里不时地发出「咕咕」的声音。他嘬唇一唿,那鸽子便飞落到他手上。他抽下鸽子脚上套着的那个竹管,抽出新放的纸条,上面却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他看了一阵,皱眉想了很久,自言自语道:「这一回的棋局还真是不好解了。」 沉默半晌,他又笑了:「不过这也有意思,若是赢得轻轻松松,我还真觉得无趣呢。」 越晨曦与褚雁德的一番对话并没有做到真正的「秘不传六耳」,第二天这番对话的核心内容就被褚雁翎知道了,传话给他的人却不是越晨曦和褚雁德中的任何一人,而是裘千夜。 褚雁翎听完之后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一是震惊于越晨曦和褚雁德的谈话内容,二是震惊于裘千夜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情。 「你是留了一只耳朵在太子府吗?」褚雁翎又惊又无奈,「我们鸿蒙还有什么秘密是你不知道的?」 裘千夜嗑着瓜子笑道:「你也别生气,这只是意外。我是派人盯着越晨曦,没想到他会大半夜地跑去太子府闲聊。太子府的守备又没有那么森严,所以他和太子的对话就叫我的人听到了。」 「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我手底下的人都未必能做到。」褚雁翎瞪他一眼,「当初在飞雁国你借我的人为你做的那些事,其实你自己也能办到,无非是为了拉我下水吧?」 裘千夜赔笑道:「你看你怎么为这个旁枝末节的事情生气?我听到机密的事情第一时间先告诉你,不就说明我对你的信任远超于他人?你快替我想想,越晨曦竟然对你大哥说要拿粮食换公主不嫁这件事,到底藏了什么阴谋在里面?」 褚雁翎皱眉道:「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我怎么能知道?大概是南隐真的不想娶我妹妹。早知道也不必那么急着撮合雁茴和某人了。」 「你那件事做得也没错。只是我们没想到南隐会出这一招。他是真心不想娶公主,还是成心在和他父皇对着干呢?」 褚雁翎仰首望天,半晌说道:「这件事,你确定是南隐的意思吗?」 裘千夜微怔:「你该不会是怀疑越晨曦假传圣旨吧?」 两人对视一眼,褚雁翎又摇摇头笑道:「按说他不可能。」 裘千夜沉吟良久,说道:「我们就假设自己是南隐好了,如果我们真的有这样的安排,那对自己来说,可以得几方之利?」 褚雁翎道:「第一就是可以推掉自己被父皇安排的婚事。父皇年纪大了,他以两年为期先躲过婚事,两年后如果他想通了还要娶雁茴,他就不损失一分一毫,协议作废,鸿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半点好处。只是保住了一时的太平罢了。」 裘千夜道:「第二,他以协议吊起鸿蒙的胃口,麻痹鸿蒙的戒心,暗中安排併吞鸿蒙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褚雁翎看着他:「照你和岫媛之前的猜测,这两者似是的确有关联……」 裘千夜道:「我不是非要你听我的话,还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就说越晨曦来鸿蒙绝不是简简单单地为了什么婚事。看,这么蛾子的事儿果然是有了。」 褚雁翎斜睨着他看了一阵,说道:「我听说驿站中有个女的?」 裘千夜嘆了口气。 褚雁翎蹙眉道:「怎么?这女的不是你安排住进去的?」 「你还没见到她?你要是见到了,就知道我安排谁也不能安排她住到那里去。」 褚雁翎怔忡了片刻,低声惊唿:「该不会……是你那位皇后娘娘吧?」 裘千夜苦笑道:「这件事可千万再不能让别人知道了,最多……告诉岫媛就好。」 褚雁翎不解地笑着摇头:「你们夫妇俩还真是绝配,一个一个胆子都这么大。她是为寻你而来?她不知道你到这里来?」 「我怎么能和她说?女人的心眼儿总是小的,现在我这个身份又岂能随随便便出国?告诉她就是让她徒增担心。」 「结果她还不是猜到了?」褚雁翎摇摇头:「我这一年学的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和你的枕边人撒谎,你的撒谎本事再高,她们一眼都能看穿。」 裘千夜笑道:「看来你在岫媛面前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彼此彼此。」两个人相视一笑,碰杯各饮一杯。 「你居然敢把她放在越晨曦附近?都不接她过来?」褚雁翎不解地问。 裘千夜道:「我现在若是现身,还不是要被她一顿数落?等晚几天再说。」 褚雁翎笑道:「你该不是想来个英雄救美吧?要我帮你吗?」 「这样的伎俩还是算了,被她识破我更没好日子过。不如……你安排她去见见岫媛吧。她其实一直很寂寞,好朋友都不在身边。既然千里迢迢来到鸿蒙,不见岫媛一面是说不过去的。」 「这事好办,我来安排。」褚雁翎想了想,又道:「太子今天大概就要和父皇去说南隐的那件事了,不知道父皇听后是喜是怒。若是被太子得了功……」 裘千夜见他眉峰蹙起,便打趣道:「还说你没野心?太子仅凭这么一道不着天不着地的两年契约,在你父皇那里得不到多少褒奖。可鸿蒙和飞雁这一年的商贸得利是实打实的,所以你和太子谁在你父皇眼中是能干人,他心里是最明白的。关于胡锦旗驻守齐汉州的事情,你只消和他提一提你的忧虑和猜测,让他自己结合越晨曦带来的这番奇谈去想,你父皇不难想出这其中的门道。」 …… 童濯心迷迷煳煳地睡了一觉,在梦里梦到裘千夜,也梦到越晨曦,不过不再是以前那梦中两人相残的可怕景象,而是越晨曦远远地站着,始终模煳不清,裘千夜却笑吟吟地对她说着什么,紧紧依靠在她身旁。在梦里她想喊一声越晨曦,却没有喊出声,再看裘千夜,他的笑容清晰明朗,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一觉醒来,她浑身上下酸痛不已,缓了半晌的神儿,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在鸿蒙的驿站中了。这些年没日没夜的赶路,从马车换成马,还要预防被飞雁的人发现,真是体力心力都耗尽了。只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又不见裘千夜的踪迹。 如果裘千夜真的不在这里,她就必须要立刻动身赶回飞雁去了。可昨天见到的明永振又似乎在告诉她:裘千夜就在附近。 他真的在附近吗?为了对她掩饰行迹所以迟迟不露面?还是因为越晨曦也在这驿站中,他不愿意现身? 她揉了揉眼,忽然听到院中有人在说话:「三皇子妃,没想到您会这么早来。夫人还在睡觉。要不然您先到客房休息……」 她陡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没关系,我进屋去等她就好。」 她惊喜地翻身而起,看看自己的衣物穿得尚好,迫不及待地拖着鞋就奔到门口,此时门外的人正要敲门,她一拉房门,屋外的人和她都是一惊,旋即两个姑娘泪眼盈盈地互相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濯心!」 「岫媛!」 旋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起来。 本来莫岫媛也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性子,只是长这么大,离家这么远,这第一年的滋味是各种难以对外人道,乍然见到童濯心,便是见到最亲的朋友,再无遮掩地一股脑宣洩出来。 童濯心也是一路紧张至极地赶到了鸿蒙,却因为没见到裘千夜而大失所望,莫岫媛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真正认识的孰人,霎时也激动不已。 两个人过了好久才平復了心态,莫岫媛紧紧抓住童濯心的手,又是高兴又是嗔怪:「濯心,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都是皇后了,却变得如此任性!你不该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人啊。」 童濯心却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裘千夜了?」 「裘千夜?」莫岫媛眨眨眼:「没有啊,他也来鸿蒙了?」 童濯心盯着莫岫媛看了一阵儿,实在是猜不大出来她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假话,莫岫媛却嘆气道:「你们两夫妻把国事当儿戏吗?好好的不在飞雁呆着,就算是想到鸿蒙来,也要大张旗鼓地告知两国,以国事为由,约好时间地点,且要周密安排几个月,哪能说来就来的?还这样轻车简行,连个随从都不带,你不要命了?」 童濯心苦笑道:「我是有点疯了,还不是因为那傢伙?我怀疑他跑到鸿蒙这里来了,怕他冒失出事……」 「你现在这样的行为不叫冒失?」莫岫媛翻了她一记白眼。「他好歹会武功,身边会有护卫随行,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跑这么远的路,你才是冒失好不好?要是你出了半点差池,你叫裘千夜怎么活?他还不要疯了?」 童濯心只得苦笑,打量着她说道:「还好,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倒是不怎么胖,不知道几时可以看到你儿子?」 「你想看,一会儿我就领你回宫去看。」提起儿子,莫岫媛满脸幸福的颜色,「他现在只会唿唿大睡,也不知道几时可以下地走路叫妈妈。若是等他再大些,能走能跑了,我一定要带他回飞雁去,亲眼看看他娘亲的祖国是什么样的!」 「当年我就觉得你不是寻常女子,必能成就大事,看你在鸿蒙这一年,应该过得不错。我在飞雁都听说三皇子妃的贤德之名了。」童濯心忍不住夸她两句。 莫岫媛却嘆气道:「我这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说体己话的知心朋友,却要打趣我?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这远嫁的滋味吗?没有娘家在身边撑腰,雁翎毕竟只是三皇子,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要操多少心,罢了,这日子是我自己选的,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好在我儿子现在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就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童濯心很感动地握着她的手,「岫媛,看你这样我也很欣慰,本来你当日决定跟随褚雁翎嫁到鸿蒙来时我是很担心的……现在好了,你们夫妻和睦,又有了宝贝儿子,以后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吧?」 「怎么没有?」莫岫媛挑着眉,「我儿子将来要娶谁可是人生大事一件呢。你和裘千夜可要抓紧些,尽早生个女儿给我儿子,咱们就算是亲家了。」 童濯心笑道:「看你想的真长远,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你自己嫁人还是当面挑选呢,日后你儿子要娶谁做妻子,是你远远的指婚就能做数的?」 「咱们这么有缘分,你从金碧嫁到飞雁,我从飞雁嫁到鸿蒙,却能做一对好朋友,我们的儿女今后说不定也有缘成为一对。」莫岫媛满是憧憬,眼睛都亮晶晶的。 她环视了一下驿站的屋子,迫不及待地说:「行了行了,你跟我进宫去,去看我儿子。晚上就住在我那里,有我陪着你守着你,也保你平安,等裘千夜知道你在我这里了,派人来接你,我才敢放你回去啊。」 童濯心犹豫道:「我跟你入宫……只怕不妥吧?怎么和鸿蒙皇宫的人交代?」 「嗯……就说你是我的表妹,随夫家做生意偶尔经过鸿蒙,特意来看我的。放心,没人多管闲事的。反正宫里的女人们也不认得你。你跟我走就是了。」说着,莫岫媛就将童濯心拉出了驿站。 …… 裘千夜站在新客栈的二楼之上,这里正对着驿站的大门,可以清楚地看到莫岫媛的马车来到驿站,看到莫岫媛进去,又拉着童濯心出来,一起乘车离去。 两个小姐妹说说笑笑,容光焕发,全然不知道街对面的楼上有人正在凝眸注视着她们。 站在裘千夜身边的褚雁翎拍拍他的肩膀道:「这回放心了吧?皇后娘娘可保安全无虞。只是你还要隐身到几时?」 裘千夜反问道:「今日你父皇和太子之间有什么异常吗?」 「倒是没什么,朝堂上一切如旧。也不知道太子有没有把越晨曦的话转述给父皇。」 「也许太子忍着没说。」裘千夜想了想,「他也在斟酌讲出去后的结果,究竟是会触怒父皇,还是得到褒奖吧。这几天他应该会和越晨曦再见一面。」 褚雁翎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此次鸿蒙之行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裘千夜笑着反问:「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鸿蒙?」 褚雁翎脸色一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要死在鸿蒙,我们鸿蒙就要和飞雁反目成仇了。所以纵然是我拼了性命不要,也得把你活着送回飞雁去。」 「放心,我死不了。不过最坏的结果什么的我从来不去想,我做任何事的目的都是赢,若是出门之前把最坏的都想通透了,岂不是吓得自己动也不敢动了?」 褚雁翎皱皱鼻子:「我倒是觉得你肯定是留有后手,只是到现在还对我隐瞒不说罢了。」他笑道:「你不说也无所谓,反正你老婆现在在我手里,我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条船上的,我就不信你会对我耍什么手段,最后危及到她?」 裘千夜哈哈笑道:「你真是想多了,我虽然心中是想着要为飞雁的利益多争取一些,却怎么可能算计你这个盟友?实话实说,当初若没有你的鼎力相助,哪里有我裘千夜的今天?」 「哼,我也不求你感恩戴德,只要你别过河拆桥就好。」褚雁翎转身要走,又回头对裘千夜道:「裘千夜,你是我生平所见的人中胆子最大的一个,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赢的那一个。你看上去很是傲慢自得,但是你心中必然有你的谨慎小心。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劝你一句话:做人的野心不要太大,胃口亦如是。否则有些东西你吞不下去,会先噎死自己。」 裘千夜有点诧异地笑道:「你又想到什么了?怎么现在这么啰啰嗦嗦的,是和莫岫媛学的?还是你现在的胆子变小了?褚雁翎,鸿蒙的帝位……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褚雁翎双眸眯起,却没有回答,快步下楼去了。 第388章 我们女人难道就该红颜薄命吗 褚雁翎回到皇宫时,就见太子褚雁德眉头紧锁地在御花园中徘徊,他走过去叫了一声,褚雁德才像是被人惊醒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有些躲闪他的目光,「雁翎啊,刚回来?」 「是,去驿站又看了一下,明日开始就要和飞雁的使节开始商盟会谈了,太子有什么要嘱咐弟弟的吗?」 「我有什么可嘱咐的?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够好的了,父皇不是一直在夸赞你。」褚雁德漫不经心地说,「你此次如果能谈好,父皇必然还有重赏,只是……你现在都监管吏部了,再赏你,你说还要把你赏到哪里去呢?」 褚雁德话里透出的那股子嫉妒的味道岂是褚雁翎听不出来的?他一笑道:「我也是得父皇和大哥的相助颇多,不过是仗着你们二位的福气和威严才能镇得住这样一件大事,否则我懂得什么?日后大哥登基,小弟若是能多懂得一些,不是也好多为大哥分忧吗?不过依我看,和飞雁的商盟远远比不了雁茴与金碧太子的联姻之事来得重要。所以大哥这回才是真真正正要为鸿蒙立下大功的。想想咱们鸿蒙,多少代没有外嫁过一个公主了,又被金碧欺压了多久?若是能有个鸿蒙公主做金碧的皇后……不说这一朝,下一朝,至少福泽鸿蒙百年啊!」 褚雁翎的一番夸赞并未让褚雁德的脸色好看到哪儿去,他喃喃自语似的说:「让雁茴嫁到那么远去,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于心不忍啊……」 褚雁翎心中冷笑,褚雁德何曾心疼过雁茴的远嫁?无非是现在听了越晨曦的话之后在想着如何阻止这桩婚事罢了。但他也还是随着褚雁德嘆气道:「是啊,我自小和雁茴感情也好,我也捨不得她远嫁。但这是父皇决定了的,是为了咱们鸿蒙的江山大业,雁茴应该会理解的吧……」 他最后一句故意说得含煳不清,褚雁德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和雁茴感情好,雁茴前一阵老是愁眉不展的,是为什么啊?」 褚雁翎故意躲闪:「这个……我也不知道。」 褚雁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三弟,咱们兄弟一心,我也是为了雁茴的终身大事,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别瞒我。雁茴的婚事是咱们鸿蒙的天字第一的大事,这差事我要是办错了,办砸了,父皇可饶不了我。你不是说要帮哥哥的吗?你知道什么尽管和我说。」 褚雁翎嘀咕道:「雁茴肯定是不愿意远嫁的,爹娘都在这边,金碧那边又情况不明,她大概是听说了金碧太子曾经为了个女人出走皇宫,所以就更觉得自己嫁过去会受气吧。」 褚雁德疑问道:「她怎么知道人家金碧太子曾经为女人出宫?」 褚雁翎苦笑道:「大哥,南隐当年离宫的事情也曾轰动一时,如今雁茴要嫁给他的事情人人皆知,皇宫里多少个人多少张嘴,听到些流言蜚语没有不急着往外说的,被她听到也是常情。」 褚雁德恨声道:「不知道是谁那么嘴碎,要我查出来,一定撕了他的嘴!」 褚雁翎抚摸着他的后背道:「如今大哥不必为这件事生气着急,雁茴终究只是个女孩子,这点小事儿她肯定能想通的。」 「话虽如此,不过,我还是得和她好好谈谈。」说着褚雁德就要往妹妹的寝宫走。褚雁翎叫住他:「雁茴现在应该不在宫里。」 「不在?」褚雁德疑问道:「她不在宫里能去哪里?」 「这丫头最近迷上了射箭,总是缠着我带她去校场看射箭。我拗不过她,背着父皇带她去了两次,她嫌宫里小,射不开,说是今天要到校场去练射箭……」 「胡闹!」褚雁德怒而拂袖道:「她这么不知自重身份,你做哥哥的怎么也不知道拦着她点儿?堂堂公主出宫射箭?这又不是稗官野史的小说!传出去,被金碧人知道了,我们的皇家颜面何在?我不过搬出皇宫住了才一年,皇宫里的人都不守规矩了?」 褚雁德一发火,褚雁翎连忙躬身作揖赔礼道歉:「大哥别生气,我是想着雁茴马上要嫁人了,一走那么远,嫁过去肯定就再也不像现在这样可以随意所欲地玩了,就让她再高高兴兴玩几天罢了,只要别闹出什么真的不可收拾的事情,无非就是小孩子学射箭而已啊。」 褚雁德气唿唿道:「那你以为什么才是『不可收拾的的事情』?」 褚雁翎笑道:「只要于名节无损,人也平安无忧,就都还算是可收拾的吧?」 「名节?」褚雁德一愣:「你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吧?」 褚雁翎似是脸色微变,尴尬地笑道:「皇兄你又多虑了,你以为我是顺风耳啊?能听到些什么?」他支吾了两句,赶快转移话题道:「我得回去了,岫媛还在等我,我儿子大概午睡也该醒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褚雁德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悟。 此时,一名太监快步走来,看到他时连忙说道:「殿下原来在这里?陛下请殿下过去呢。」 褚雁德一震,问道:「父皇找我做什么?」 「应该是为了和金碧的婚事吧。奴才听陛下刚才好像在和礼部的人商量这件事……」 褚雁德沉默片刻,道:「你和父皇说,我刚才突然腹痛,已经出宫回府了,明日若身子好了再入宫面圣。」 太监一怔,看他好端端地,也不像是腹痛什么的。但是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了,奴才岂敢多问一句,忙应了转身要走。褚雁德又叫住他问道:「重瑶殿的太监总管是谁?」 「回太子殿下,是曾连海曾公公。」 褚雁德道:「你现在先去找他,就说我在南宫门等他,有句话要问他。」 小太监一熘小跑地先跑去重瑶殿带话,再去向皇上復旨。 重瑶殿是雁茴公主的寝宫,曾连海得到传话当然也不敢怠慢,连走带跑地来到南宫门,褚雁德已经上了马车。 曾连海气喘吁吁地在车外问道:「太子殿下有事找奴才……」 「哼!曾连海,你好大的胆子!陛下看你年长,做事稳重,才把公主交到你手上,你是怎么照顾公主的?你这脑袋还想不想要了?」褚雁德率先发难,一通训斥,训得曾连海两眼发黑,双膝跪地连连叩首道:「奴才不知道殿下所指何事,但奴才一向尽心尽力照顾公主殿下,一点也不敢懈怠啊……」 「还敢狡辩!」褚雁德隔窗冷笑:「公主现在人呢?去哪儿了?」 「公主殿下……去了校场练射箭。」曾连海不敢隐瞒。 「只是射箭?公主几时迷上的射箭?」 「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事情。」 「她在深宫之中不学点针织女红,也该学点琴棋书画,为何会突然迷上射箭了?」 「这个……奴才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褚雁德低声喝道:「曾连海,我提醒你,你该知道公主即将与金碧太子联姻的消息,若是这个当口公主惹出什么不堪入耳的传言,不仅公主名节有损,我们鸿蒙颜面扫地,就是你和你们全家大小的性命也休想保得住了!」 曾连海一边磕头一边哭:「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好像就是公主有一次去三殿下的宫里玩,三殿下在和什么神箭手比射箭,公主看见了就也想跟那个人学……」 「神箭手?」褚雁德皱眉道:「宫里哪来的神箭手?」 「是新任的皇宫侍卫长,和三殿下很相熟,所以经常到三殿下那边走动,与三殿下切磋武艺。」 「叫什么?」 「周襄。」 褚雁德知道此人。二十来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在皇宫中也见过几次,体形修长,虽然是武者,却容貌俊美,颇为文雅。当时见到不以为意,此时结合褚雁翎和曾连海的话去猜想……莫非雁茴那丫头偶然在皇宫中见到这么一个武艺高强又外貌出众的年轻男子,就动了春心了,所以才会学什么射箭? 「去,把周襄找来。我要问他话。」褚雁德喝道。 曾连海有些为难:「周襄现在应该不在皇宫之中,他保护公主殿下去校场练射箭了。」 褚雁德几乎已经肯定这「射箭」之事必然有诈。冷笑一声:「曾连海,你办得好差事啊!等我回头收拾你!」 然后下令马车返回太子府。 马车远走,曾连海却吓得两腿发软,半天站不起来,好不容易回过神儿,又连忙跑去找褚雁翎。 褚雁翎淡定地听他一边哭一边说,听完说道:「好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等公主回来,让她来见我一下。」 曾连海抹着泪走了,隔着窗户,屋内一直在旁听的莫岫媛嘆道:「好了,这回真要惹上事儿了,太子知道了这件事,那就要出大事儿了。」 「这件事未必是什么坏事。」褚雁翎转身走进屋内,莫岫媛和童濯心并肩坐在一起,都疑惑地看着他。 褚雁翎一笑道:「金碧现在正想婉拒这门亲事呢,雁茴这件事对金碧来说是个好消息。当然鸿蒙不会把这件事主动告诉他们。因为金碧正在和我们谈退婚的买卖。」 「退婚的买卖?」两个女孩子都困惑于这个说法,还没有订婚,何来退婚?如果金碧不想订婚,又怎么会派越晨曦到金碧来谈婚事? 褚雁翎将越晨曦深夜造访太子府的内幕简单讲了一遍,一时间两个女孩儿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莫岫媛才先问道:「你所听来的消息可靠吗?这真的是越晨曦和太子讲的话?」 褚雁翎看了一眼童濯心,说道:「可靠。这是……我的心腹听来的。」 莫岫媛看他的眼神,立刻明白此事和裘千夜有关,当着童濯心的面也不好多问,只好说道:「纵然消息可靠,太子现在也该把这件事先和陛下去说,不该自己隐瞒。难道他一会儿是要找周襄来私下设刑吗?」 童濯心思忖道:「太子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贵国陛下,应该是有他自己的打算吧。兹事体大,只怕他也知道这事儿一旦说给鸿蒙国主听,万一惹恼了国主,他也要受牵连被责罚的。毕竟婚事是国主一力促成,乍然听说金碧太子想拒婚,也是很没面子的事情。而公主这边要是又和什么侍卫有了私情,更是有伤国体的丑事,想想金碧皇帝当初是差点要杀了胡锦旗的,只不过碍于锦灵公主要死要活,胡家又是朝廷重臣,最终才答允了他们俩的事情。可这位侍卫长,应该没有胡锦旗的身家雄厚吧?」 「没有,他家中虽然世代书香门第,但都是地方的小乡绅,没有做过朝中的大官。到他这一代弃文从武,武举入仕,是他家三代中唯一一位在朝中吃皇粮的。」 「那贵国陛下必然不会答应他和雁茴公主的亲事了。」童濯心摇头道:「如今太子既然知道这件事,雁茴公主的情事只怕会更坎坷了……」她忽而瞪着褚雁翎,「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与你和裘千夜都有关系!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你做哥哥的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心碎肠断!」 褚雁翎苦笑道:「怎么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随即说道:「好吧好吧,我先想想如何能救他们两人。这样吧,岫媛,你先陪着濯心聊天,我出去看看雁茴到哪儿了,若是还没有入宫,我就拦下周襄,让他想个名目向父皇请调到京外去,先躲开眼前这段是非。反正雁茴嫁到金碧的希望不大,等事态平稳了,我再把他调回来。他要是想娶公主,如今这个四品官职还是不够的。他若有自知之明,一定要急于在外立功,升迁之后才有机会娶到公主。我这就去……」 看着褚雁翎的背影,童濯心蹙眉道:「岫媛,你觉不觉得这件事被褚雁翎说得太简单了?」 莫岫媛嘆气道:「我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的事情,我不可能完全插手干预,濯心,你也一样。男人爱你是一回事,男人忙于他的大计是另一回事。他能为你妥协让步的,你一定要领情,他不能妥协让步的,你要理解体谅。如果事事都顺了我们女人的意思,那这个天下也就不再是现在的天下了。」 童濯心神情黯然道:「其实我明白你说的这个道理,只是……我们女人难道就该红颜薄命吗?」 越晨曦知道褚雁德一定会再找自己的。关于南隐的那番话,纵然有一纸捲轴在手,但终究是未能成真的空文,对方肯定还是有诸多顾虑。所以,当褚雁德亲自来驿站见他时,他便问道:「是否要我到贵国陛下面前再说明一遍情况?」 褚雁德却笑眯眯道:「这件事我自有解决方法,暂时不用劳动越大人操心了。我今日来找越大人,只是想问越大人一句话:若贵国南隐太子登基,真的会先和飞雁动手吗?」 越晨曦摸了摸眉毛,「太子殿下这句话问得可真是……叫我怎么答呢?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而且我若说是,岂不是要留个话柄给人?」 褚雁德低声道:「越大人,现在这里没有旁人,咱们只是私人的闲聊,你怕我抓你话柄说给谁去?我只是很不放心,最近飞雁和我们鸿蒙走得比较近,如果南隐太子对飞雁有任何企图的话……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鸿蒙人不能不想啊。」 越晨曦笑道:「原来殿下担心的是这个,殿下可以想想,金碧有多大的肚子可以一口气装下鸿蒙和飞雁两国?南隐太子对飞雁的恶感其实主要是因为裘千夜这个人。当日他身为质子到金碧的时候,我国陛下对太子对他甚是礼敬,他生了大病,是陛下责令太医们倾囊所学,不眠不休地将他治好。他不喜欢住在皇宫里,陛下怕拘束了他,就让他住在我家,但他连我家也住不惯时,陛下甚至把一座行宫都让给他住,还赠以僕役,派人随时保护他的安全,说对他『待如上宾』四个字可谓恰如其分。可他不思感恩也就罢了,还屡次生事,最后陛下不得不赶他回国。」 「赶他回国?」褚雁德诧异地问:「他回飞雁不是因为……」但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停下来想了想,又笑道:「那他的运气可真是好。」 「对他来说运气的确很好,从一个质子,摇身一变变成了飞雁的皇帝。但对于飞雁的其他皇子,乃至他的邻国来说,就不是什么好运气,而是噩梦的开始。」 「怎么说?」 越晨曦的眼睛就好像能看到什么似的,幽深,却微微发亮,「他这个三皇子,究竟是靠着什么本事打败了两个哥哥,在父皇重病之时一举谋取了皇位?他的两位皇兄又是为什么先后去世的?这一切,不都格外让人警惕和深思吗?」 或许是他的语气古怪,亦或许是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让褚雁德背嵴发凉,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强笑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六个字吧,时也,运也,命也。」 「殿下若是用这个六个字一言以蔽之,倒是也可以,只是每个人的时、运、命,并不是完全靠天定的,更多的,是自己争斗得来的,不,或许我用『争斗』这个词还不够准确,而是应该说『撕斗』,撕扯掉一切可以撕扯的假面具,撕扯掉一切不需要顾及的情义和面子,仁义礼智信统统丢在脑后,只为了自己的欲望,和人斗,和天斗,一直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终于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了。」 越晨曦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又说得很凉,褚雁德被他说得眼前好像一片血光瀰漫,那种打寒噤的冷意一阵一阵袭来,连强笑的表情都挤不出来了。 「所以,越大人的意思是……南隐太子会因为裘千夜这个人而和整个飞雁都过不去?」 越晨曦嘆道:「我们金碧也不是一定要仗势欺人,各国安逸了这么久,难得休养生息,金碧又不是向来好战,非要吞併谁。可是这裘千夜在金碧时就曾放下豪言要和金碧在将来决一雌雄,回国之后又巧取豪夺地夺了皇位,然后又大张旗鼓地在飞雁大兴改革之道,振兴国事,若非心中发宏愿,何须奔波受苦忙?」 褚雁德仍旧忧心忡忡:「既然如此,那金碧和飞雁的梁子是结定了?鸿蒙又该如何自处才好?」 越晨曦说道:「鸿蒙的自处之道殿下其实不该问我,而要问鸿蒙的诸位谋臣,在下毕竟是金碧之臣,所言所行都是会偏袒金碧的利益,难免有失偏颇。但我想,今回殿下若是肯帮我们太子这个大人情,太子必定感念于心,为君者,一言九鼎,守信守诚为做人第一根本。而且我也说了……金碧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能气吞两国。纵然两国真到了那一步……殿下,您到时候也是鸿蒙的九五之尊了,难道您就不想让鸿蒙变成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帝国吗?恕我说一句不该说的。我是金碧之臣,我愿金碧笑傲四海,但我若是鸿蒙之臣,一定会劝您也发下一个宏图大志,决不让鸿蒙再久居别国之下!」 越晨曦的一番话,说得褚雁德的心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天生的皇家之血仿佛在体内燃烧沸腾。他向来并非好斗之人,但也不能说就没有什么大志向。自小读的圣贤书中有不少为君之道,教他功课的一位大学士曾说:「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所谓志也,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渡众生,平天下,方为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当时他年纪小,听得懵懵懂懂,长大了之后又因为自己已经是太子了,无需再奋斗博取什么,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唾手可得。可是,金碧在上,鸿蒙在下,难道他真的就没有一个笑傲四海,气吞诸国的宏愿吗? 第389章 猝然相逢 这晚从驿站出来之后,褚雁德还曾回味越晨曦的这番话,尤其是他临走之前,越晨曦那一句似有意无意地提点:「殿下若是太优柔谦和,只怕会另有枭雄要取而代之呢。」 这一晚上的话所带给他的震撼都不如这一句来的惊心动魄。他悚然一惊,几乎要问出来对方意指何人了。但到最后这句话还是生生憋了回去。虽然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个人名,但越晨曦到底还是金碧的人,鸿蒙自己的矛盾总不能让金碧的人窥伺笑话了去。不过若是真有人对他的皇嗣之位觊觎的话,他也决不能坐视不理。 自古以来,谁的皇位不得见点血呢? …… 童濯心并没有因为住到鸿蒙的皇宫里来而稍感安心,反而会更加忧虑,她几次询问莫岫媛,莫岫媛都说不知道裘千夜的事情,而留在驿站中的薛准好像也不急着把她送回去,好几天都不会入宫离开见她一面。她问起时,莫岫媛解释说:「他现在已经开始和鸿蒙磋商新的盟约了,据说每天从早到晚两国列席的官员们都会争个面红耳赤的,他哪里还有闲时跑到这儿来和你请安?要外人看到他这个飞雁之臣时时到雁翎这儿来,岂不是要被人误会雁翎与飞雁暗中有什么交情勾结,会将两国的利益私相授受吗?」 听她说的也颇为有理,童濯心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己跑到鸿蒙来这件事已经是很没理的了,也不好再烦扰人家。 宫里的嫔妃们时常会来看莫岫媛,见到童濯心这么个生面孔出现在这里,人人不免好奇,童濯心就和莫岫媛一起撒着她们之前约定好的那个什么表姐妹的谎。在鸿蒙的皇宫中,因为鸿蒙皇帝的宽仁体谅,偶尔也会有嫔妃的姐妹前来探望,一住好几天,所以众人也不觉得怎样,只是称赞她们这对姐妹花都是少见的美人儿。唯有太子妃似是看出点破绽来,问莫岫媛:「怎么你这位表姐的口音与你似是不大相近?」 莫岫媛反应很快,说道:「我表姐自小住在金碧和飞雁的交界之地,所以口音更偏金碧那边。」 就这样貌似平静地过了几日,有一天有个女孩儿忽然哭着闯进莫岫媛的卧室,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地问:「怎么办?周襄走了!」 童濯心瞬间就意识到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雁茴公主,她悄悄看去,这公主长得真是精緻如画,娇小可人,别说是男人,就是她这个女人见了都很喜欢。此时雁茴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满脸都是绝望的神色。 莫岫媛拿了块手绢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小声说道:「你还要嚷道所有人都知道吗?周襄的事情你去问问你皇兄,他为什么会走?」 雁茴擦了把眼泪,惊道:「是三哥把他弄走的?」 「你和他的事情已经被太子听到风声了,你想太子会饶了他吗?你三哥让他离宫是为了保他的命,你要想和他天长地久地在一起,总要忍过眼前一时吧?」 雁茴却摇头道:「他走了,只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人人都说我要嫁给金碧的太子,他又怎么可能会要我?」 「你嫁不嫁金碧太子要父皇说了算,他娶不娶你也是父皇说了算,你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想想怎么和父皇说,让他免了你这桩婚事?」 「我能有什么办法?」雁茴咬着指尖发愁,「我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总不能跑到金碧太子面前和他说,我有心上人了,让他不要娶我吧?」 莫岫媛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你先安安静静地回去,不要再生是非,现在你和周襄的事情还没有闹到陛下那里去,周襄的命是保住的,你这么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被陛下知道了,周襄肯定是活不成的,对吧?至于你们的事,回头我问问你三哥,看他有什么好主意。」 莫岫媛连哄带劝地总算是暂时安抚住了雁茴公主的情绪,雁茴这时才留意到屋中还有个绝色女子,她讶异地看着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童濯心,问道:「这是谁?」 「这是我表妹。随夫婿到鸿蒙经商,路过益阳便入宫来看看我的。」莫岫媛面不改色地又将谎话说了一遍。 雁茴感嘆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我虽然有一堆的兄弟姐妹,可是除了三哥之外,没有一个和我真正亲近的。都说最是薄情帝王家,说的一点都没错。」 莫岫媛连忙捂住她的口,「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让别人听到了,传到你父皇的耳朵里,你不是又要惹他生气了?你看你现在两眼红红肿肿的,跟桃子似的,一会儿出去被人看见,也要生出是非来。」 雁茴有气无力地说:「我哪里还顾得了这些?」 「顾不了也得顾,又不是周襄走了你就立刻不活了。」莫岫媛把雁茴拉到梳妆檯前,帮她重新化了化妆,然后拉着她说:「走,我带你到御花园去散散心。」回头又对童濯心道:「濯心,你也一起去。」 雁茴没心没肺地回头招唿道:「是啊卓姑娘,咱们一起去御花园坐坐,我们鸿蒙的御花园里养了好多小兔子,很可爱的。」 童濯心见她误会自己姓「卓」,本不想跟随,但是又想多听些关于雁茴公主的事情,便将错就错地说:「好,我和你们同去。」 宫里的宫女们被莫岫媛吩咐跟在她们身后七八步开外的地方,以免听到她们的对话。 御花园里今天难得清静,也没有什么人,花园的一角专门辟出一个小园子,养了几只小兔子。 雁茴看到那几只小兔子瞬间就忘了烦恼,提着裙子奔过去,抱起一只就连声说道:「小白,我都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是不是心里特别惦记我?」 回头又招唿着童濯心:「卓姑娘,你来抱一抱吗?这小兔子软软的,暖暖的,可舒服了。」 童濯心也没怎么接触过小动物,到底年纪轻,也有一份小女孩儿的情怀,看到这白绒绒的一团,心都柔软了,忍不住上手摸了几下。雁茴一时兴起,将整只兔子都塞到她怀里,那小兔子双腿一挣,吓得她惊唿一声,雁茴乐得咯咯直笑,仿佛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丢到天边去了。 但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很威严的声音叫了一声:「雁茴!」 雁茴举目看过去,只见太子褚雁德正站在御花园的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雁茴一惊,想起刚才莫岫媛说的话,笑容顿时收敛起来,低声回应:「皇兄。」 褚雁德看了一眼院内的几个女人,虽然不认得童濯心,倒也没有多问,只对雁茴说道:「一会儿我见完父皇有话要单独和你说。你乖乖在你的重瑶殿里等我,知道吗?」 「知道了。」雁茴总是对这位太子皇兄很敬畏的。 褚雁德哼了一声,也没有和莫岫媛打招唿,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开了。 雁茴抚着胸口略带惊恐地对莫岫媛说道:「岫媛,皇兄找我,不会是为了周襄的事情吧?到时我该怎么说才不会露馅儿?」 但莫岫媛皱着眉,似在沉思,竟一时没有回答她。她急了,推了莫岫媛的手臂一下,又问了一遍,莫岫媛才如梦初醒般说道:「你只要咬死了什么都不承认,他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她说着话,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童濯心,刚才那一幕真是惊得她手脚发凉,而童濯心……童濯心的神情倒像是比她更快地平静下来了,还好,虽然事出突然,但童濯心刚刚并没有说话,应该不会被那个人认出来吧? 褚雁德大步往前走着,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影落到了后面很远,不由得站住回头,问道:「是不是我走得太快了,越大人跟不上了?」 与他相距几步远的越晨曦微微一笑:「是,在下目力不佳,对鸿蒙皇宫也不够熟悉,只能听着殿下的足音走了。」 「是我的错,我的错。」褚雁德笑着等他走近,说道:「一会儿见父皇,还请越大人先不要提及贵国太子的事情,那件事,我还在想办法斡旋,若是一早就说给父皇听,我怕父皇心里承受不住,会觉得太丢面子……」 「好,一切听殿下安排。」越晨曦沉默一瞬,问道:「刚才御花园中和殿下说话的人是……」 「就是雁茴了。」 「公主身边是否还有同伴?」 「一个是三皇子妃,那个从飞雁嫁过来的莫岫媛,另一个我不认得。」褚雁德疑问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其中一人有点像故人……」越晨曦淡淡道,心里却在震惊之中,刚才那一声女子的惊唿,虽然短促,也没有字,却听来分明是童濯心的声音,雁茴公主又好像叫了一声什么「卓姑娘」,难道只是巧合? 可是,此时此刻,童濯心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难道他心中对她,还不曾断了念想,以至思念成疾,都出现幻觉了吗? 他暗自苦笑:越晨曦啊越晨曦,枉你也曾自认洒脱,怎么在情字上纠缠这么久,却依旧不能释然?若只是纠结于这些小儿女之事,大事……大事要等几时才能得成? …… 童濯心和莫岫媛回到屋里时,心中还是很惴惴不安。刚刚若是自己再多说几句话,一定会被越晨曦认破行藏。真是万万没想到,会在御花园门口和他偶遇,但「庆幸」他现在眼睛不好,看不清人影,自己又没有说话,所以,应该是不会被认出来吧? 莫岫媛看着她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倒先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怕他了呢,怎么还是忧心忡忡的?我看他应该没有认出你来。」 「我们两个自小一起玩到大的,他咳嗽一声我都能认出他来,刚才我叫得那么大声,只怕他也是能听出来的……」童濯心喃喃说着。 莫岫媛笑着摇头:「哪有那么神。你叫一声他就听出来了?纵然他听着怀疑,但怎么也想不到你会从飞雁跑到这儿来吧?而且皇宫中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纵然是怀疑,也查不到的。放心吧,没事儿的。」 童濯心问道:「还没有飞雁那边的消息吗?我来了都这么多天了,千夜应该知道我来鸿蒙了……」 「相隔这么远,纵然是快马加鞭,现在也不过刚刚把书信送到,他就算是亲自来接你,也是在半路上呢吧?还能跑得多快?你啊,与其现在担心牵挂,当初干嘛非要任性地跑到这里来?如今我看你就乖乖地在鸿蒙等着好了,你不想他来鸿蒙,最后他为了你还是要亲自来一趟的。」 童濯心说道:「可我绝不是想让他为了我来鸿蒙的。」 「无论起因如何,结果只怕是改不了了。」莫岫媛起身道:「我要去海棠苑看看我儿子,你先在屋内坐一坐,平復平復心情。」 莫岫媛出门,童濯心独自一人留在屋内。 桌上的笔墨纸砚安静地置放在那里,像是许久没有人动过。 童濯心嘆口气,走过去下意识地磨了一小片墨汁,提起笔蘸了墨却又不知道要写什么。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最近她时常想起这阙词,但即使心里已经默诵了一遍,还是没有落笔写下。最终,又将笔涮洗干净,搁置回笔筒。 心绪烦乱时,不是写点什么就能释怀的。 忽然间,仿佛听到殿外有人说话:「是什么人要求见三殿下?」 「金碧的那位越大人,长得很俊却眼睛不好的那一个。」 童濯心一惊:怎么?越晨曦在殿外?他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外面的宫女还在说:「三殿下不在,要问皇子妃吗?」 「你煳涂了?皇子妃是女人,怎么能随便见外面的男客?」 「总要通禀一下吧……」 童濯心悄悄打开房门,那两名宫女正犹豫着要敲门,见到她开门时惊了一下,忙说道:「姑娘,有人要见三殿下……」 「殿下和皇子妃都不在,请那位客人改日再来吧。」童濯心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被殿外的越晨曦听到。 那两名宫女应声而去,过了片刻又转回来说道:「那位越大人说,若是殿下和皇子妃不在,姑娘是否能见他一面?」 童濯心的心脏仿佛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几乎可以肯定越晨曦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试探自己的。而她就因为没有多嘱咐一句不要让宫女暴露了她的行藏,就到底还是被越晨曦发现了。 「他……怎么会问起我的?」童濯心咬着唇问。 一名宫女不明就里,笑道:「那位越大人听说殿下和皇子妃不在,就问是不是有一位姑娘在皇子妃左右,和皇子妃很相熟。然后问姑娘几时到的,说可能他和姑娘认识,想见姑娘一面。」 童濯心内心深处纠结成一团乱麻:见,还是不见?见,则再也没办法有半点隐瞒,实实在在的要被越晨曦知道自己在鸿蒙的皇宫之中了。想想当初在飞雁时他是怎么算计裘千夜的?不惜将她当作人质,差点把她强行带回金碧去。如今他若知道她失去了裘千夜的庇护,能安然离开吗?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情意,他亲口说过,她是金碧的叛徒,是金碧的敌人。 她咬紧牙关,说道:「这位越大人一定是认错了,我实在是不认得他,如今在皇宫内做客,也实在是不便见他。他若想见殿下和皇子妃的话,还请他改日再来吧。」 她把脸一沉,露出几分不悦的神色,让两位宫女也错愕得以为自己传错了话,得罪了这位皇子妃的贵客。只好一声不吭的再去传话。 殿外,静静等候消息的越晨曦听到这样的严词拒绝时并未有更多的惊诧,他只是微微点点头,又问道:「这位姑娘可能是忘了我了,我们小时候曾是玩伴。不过时光境迁,她忘了……就忘了吧。对了,请问二位姑娘,三皇子妃是否叫她『濯心』?」 两名小宫女对看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越晨曦再笑道:「二位姑娘不回答的话,我就知道答案了。」 一名宫女不解地问:「怎么我们不答你也会明白?」 「如果我说的有错,或者二位不知道答案,你们不是立刻反驳我,就是致歉说真的不知道。但是二位姑娘都没有说话,就算是默认了。所以,好歹我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不算白来一趟。多谢了。」 他施施然转身,给他引路的太监再引他出宫去。 两个小宫女咬着手指,心惊胆战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面向温雅的公子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能看破人心?她们刚才一句未说,该不会也闯祸了吧? 第390章 解药 越晨曦回到驿站,听到胡清阳正在和什么人低声私语,只是说话的声音太轻,他实在是听不清楚,对方又似是个女声,让他不禁困惑,问道:「胡将军,有客来访吗?」 回答他的不是胡清阳,而是一只手正抓在他的手腕上。这只手不属于男人,虽然指腹有茧,但五指细长,比起一般男人的手要来得小巧。这是一只女人的手,可是又比一般女人的手有力,指腹上薄薄的细茧磨得他的手腕有些沙沙硬硬的感觉,若非自幼舞刀弄剑,女人的手指上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茧的。他不禁一愣,脱口叫道:「胡紫衣。」 一声幽幽的低嘆在他耳边响起:「原来你还没忘了我。」 然后胡紫衣拉起他,径直往院内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没有顾及到他的眼睛,越晨曦的脚尖绊到一块儿石头,差点打个趔趄,他不禁怒道:「胡紫衣,你怎么还这么疯疯癫癫的?」 她不吭声,一直把他拉进屋里,然后在桌子上叮铃咣啷的折腾着拿起一个杯子,又似是倒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塞到他手里,说:「喝了它!」 「喝什么?」他不解地摩挲着那个杯子,闻了闻杯子中的味道,一股酸臭难闻的味道让他不禁怀疑胡紫衣是不是在耍自己。 他刚要把杯子放下,却被胡紫衣按住手,「这是解药,能治你身上奇毒的!你快点喝了,喝了眼睛就好了。」 他一怔,復又一惊,「这是你从哪儿弄到的?张太医配给你的?」 她鄙夷地撇嘴:「张太医能有那本事的话这一年就已经把你的眼睛治好了。是我去找别的神医要来的。」 「别的神医?别是江湖上行走的骗子吧?」越晨曦冷笑道:「胡紫衣,枉你也自认聪明,怎么会被游方郎中骗到?我这毒连太医都解不了,江湖游医怎么可能解?」说着,他就要把那杯子里的水倒掉。 胡紫衣高声喝道:「越晨曦,你今天要是敢把这药倒了,我就掐着你的脖子把剩下的一壶都倒进去!」 越晨曦又惊又气:「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好好地去过你的逍遥日子,非拉着我做什么?你从金碧追到鸿蒙来,胡紫衣,你就这么对我痴缠不休?」 胡紫衣的脸色苍白,她一路风尘僕僕,满心期待地来到这儿,也知道会遇到越晨曦的冷言冷语,只是她心意已决,纵然被他骂死,也要把这解药给他灌下去。眼见他就是不喝,她只好说了实话:「配药的人不是什么江湖游医,更不是什么骗子。你所中的这种毒,就是由他们亲手调配而成的。所以,这解药肯定错不了。」 越晨曦陡然惊起:「这两个人难道是裘千夜的人吗?」 「也不算是,他们……」 越晨曦根本听不进去她后面的话,挥手就将那杯子倒空,冷笑道:「我越晨曦就是一辈子做瞎子,也不会再吃裘千夜送来的解药。」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陡然打在越晨曦白皙的脸颊上。越晨曦倏然愣住。 胡紫衣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越晨曦,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笨蛋!我都说了这两个人不是裘千夜的人了。当日你们下毒害裘千夜时,他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见是快死的。无意中被这两人救下。他心头憋着一口气,叫他们又配了一副相似的毒药留在身边,希望日后能报復给金碧的人,然后你就撞到他手上……」 胡紫衣喘口气,瞪着他:「你是输了他几阵,但没必要把眼睛都赔进去。你又不是想一辈子都做个瞎子,何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这两位神医,已经当着我的面治过一只被下了毒的兔子。我信他们不会骗我。因为他们若想毒死谁,早就在这毒药中多下几味就行了,没必要再下一次。你若是解了毒,领的不是他裘千夜的情,你计较什么?若是你的毒解了,眼睛看得见了,我胡紫衣也算是还了欠你的债,今生今世,绝不会再纠缠你!」 她一口气将想说的话说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道:「我再给你倒一杯解药,这是最后一杯,你若是再洒了倒了,就一辈子只做个瞎子好了!你喜欢生活在黑暗里的话谁也管不了你,也省得你再看到裘千夜志得意满的那张笑脸了!」 胡紫衣见他一直一语不发,又咬咬牙,说道:「我是打了你一巴掌,你不服气的话一会儿可以打回来,我胡紫衣绝对打不还手。但是现在这解药你必须立刻喝了!」 越晨曦沉默许久,幽幽道:「你当日离京,就是为了去找这两个所谓的神医?」 胡紫衣声音一哽,硬声道:「早点找了解药,早点还了欠你的情,我也可以不再被你羞辱了。」 一抹黯然心酸萦绕在越晨曦的五脏六腑之中,他不好再问,却也知道胡紫衣为了他的这份解药操了多少心,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情,说了多少话。他本应该感恩戴德的,毕竟当日选择服毒的人是他,与这个姑娘有何相干?即使她执意留在他身边是因为对她存有一份私情,但这片不被认可的私情又值几分重? 一个酒壶形状的东西塞到他手上,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在他的手背上死死按住,生怕他又会将这最后的一点解药倒掉。 恢復光明,对于他的意义似乎远不及在她心中的意义来得更重要。 这世上最希望他能恢復眼睛的人应该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她为了他的眼睛不知道背后流过多少泪。一个就是胡紫衣,为了他的眼睛,却挨了他多少骂。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长嘆,这嘆息声却溢出唇,让他自己听到时也吓了一跳。他掩饰地说:「若是这解药有毒,或是不能解,你也放手吧。胡紫衣,你真的让我很累。」 胡紫衣的眼眶发红,咬着牙根儿说:「好!我只再试这一次!」 那股难闻的味道再次出现在鼻翼之前,若非知道这是解药,越晨曦真恨不得立刻呕出来,他几乎要在饮下的一刻怀疑这只是裘千夜的另一个恶作剧,也许当他饮下后,裘千夜会大笑着从哪里跳出来,对他说:「看,你又被我骗了。你到底还不是我的对手。你又输给我了。」 若真是如此,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把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了,何如再多笑话一次? 屏住唿吸,他缓缓的把壶嘴放到唇边,只当是再饮一次毒药吧,他不怕死,因为他已经犹似在人间地狱里了。 胡紫衣紧张地看着他将那酒壶里所盛装的解药喝下,看着他的表情有没有半点变化。但他只是很平静地放下酒壶,对她说:「好歹该给我倒一杯茶水来,这味道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解药无效吗?她明明看仇无垢在兔子身上试用了一遍解药,那小兔子被灌下解药之后,曾经上蹿下跳的挣扎了好一阵啊。 她说:「茶是解药的,现在还是先别喝茶了。」 「那就来一杯水也好啊。」越晨曦无奈地苦笑,「我真是受不了这个味道了。」 胡紫衣醒悟过来,忙往屋外跑,忽然听到身后咕咚一声,再回头,就见越晨曦一头栽倒在地上,竟七窍流血,昏迷不醒。 她吓得一头扑过去,将他抱起连声大喊:「越晨曦!越晨曦!你……你可不能死了!你敢死在我面前,我岂不是要欠你的命欠到阎王面前了?」她一边喊一边哭,心神大乱,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过了片刻,越晨曦终于幽幽醒转,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晃动的人影,无奈地嘆气道:「胡紫衣,我可不想让你追我到阴曹地府之中。所以……让我找张床好好躺一下。」 胡紫衣破涕为笑,将他架起来扶到床上,一边给他擦脸上的血渍,一边说道:「这解药要是不灵,我先把那两个神医丢到阎王面前解释去!」 越晨曦没有再说话,闭着眼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胡紫衣也静坐一旁,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苍白的脸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晨曦忽然幽幽开口:「你知道童濯心也在鸿蒙吗?」 「嗯?」胡紫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就在鸿蒙的皇宫里。」越晨曦又说了一句,嘴角似挑不挑的,「她肯定不想见我,但应该会愿意见你。我想,你也应该很想见她一面吧?」 胡紫衣咬着唇,半晌问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那你就要问她了。」越晨曦语调轻柔:「不过你对我的这份心,她知道吗?」 胡紫衣盯着他,手指将膝盖上的衣服抓出几条褶皱。 「若她知道,她会一力促成你的心愿的。她就是这么善良……」越晨曦最后的一句话,不知道是真心的夸赞,还是无奈的嘲讽。 胡紫衣却始终没有再回应。本来她是问心无愧的,但越晨曦这样的话却又一次伤了她的心。难道在他心中,她只是童濯心推给他的一个替代品吗?在童濯心眼里,也是这样看她的吗? …… 「越晨曦已经知道童濯心在皇宫中了。」褚雁翎傍晚时将消息带给裘千夜,面对着裘千夜困惑的表情,他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这也是巧合,谁也没料到就在御花园中他们能碰面,更没聊到童皇后哼一声就被越晨曦识破了……看来他们两人的宿缘还是结得很深的啊。」 褚雁翎一边说一边偷偷瞥着裘千夜的表情,见他沉默不语,便又说道:「不过也好,越晨曦盯上童濯心,倒是可以暂时转移他对你的注意力,如果叫童濯心去打听他的消息,说不定能套出些真心话来。」 裘千夜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幽幽凉凉的,让褚雁翎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你不愿意的话当然也没什么……」 裘千夜哼道:「我明天就接她出宫。」 褚雁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不在乎,不过也好,她在宫里如坐针毡,你在宫外度日如年,赶快把她接走,她安心,你安心,我更安心。」 裘千夜望着他:「既然越晨曦知道了童濯心在你皇宫里,我接她出宫的事情也一併告诉他吧。」 褚雁翎一愣:「你该不会是……想钓鱼上钩吧?」 「他和南隐琢磨了那么多心思,总该让他猜对一件才是。」 童濯心一早就被莫岫媛推醒,「濯心,有人要见你。」 她本来在本梦半醒之中,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全醒了,立时坐起来惊问道:「又是越晨曦吗?我不要见他!」 莫岫媛笑道:「不是。你别怕,若真是他来了,我当然要帮你挡住。不过这个人,我觉得你一定是想见的。」 莫岫媛一脸古怪的笑,笑得童濯心怦然心动:难道是……真的会是他吗? 「对方不在宫里见你,说好了在宫外的茶楼相见,那地方我不认得,也不便陪你去,雁翎也去上朝了,我已经命人准备好马车,叫人陪你去。」 童濯心忙起身着衣,认认真真地梳洗好,和莫岫媛道了别,临别时拉住莫岫媛的手说:「岫媛,这几天叨扰你和三殿下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还未说完,莫岫媛就笑着打断她:「干嘛说得好像你要一去不回似的,你先去,回头咱们还要见面的。」 童濯心被她说懵了,难道她不是要准备回国了吗?还要回来? 她稀里煳涂地被人带着出宫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来到一间茶楼前。下车时,只觉得茶楼一切平静,楼下还是几个普通的客人在喝茶聊天,聊的也无非是本国的轶事趣闻,或者是街坊邻里的那点闲言碎语,不像是侍卫装扮。有人过来引路道:「童姑娘,楼上请。」 听对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姓氏,她心里又是一紧,跟着那人上了楼,被带到一间厢房门口。隔着那道门,她忽然心跳加剧,唿吸困难,眼眶微微发热,仿佛随时就要落下泪来。 试探着推了一下房门,那门没有锁,一道门缝闪出来,露出里面的桌椅板凳,她一咬牙,使劲儿将门全部推开,却又愣住,门内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但是,但是……这一瞬间的失望之后却是另一种惊喜,她情不自禁地叫道:「紫衣!」然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门槛,扑到那人的面前,死死抓住对方的肩膀,笑着将那人拥抱在怀中。 「紫衣啊紫衣!真是万万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这一年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也不见你怎么回我。快急死我了,想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大堆的想念之词,对方却回应以沉默。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抬头看她……胡紫衣的表情似是难以捉摸,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怎么了?」她困惑不已。以前每次见到胡紫衣,她总是和自己一样开心。毕竟分隔两国,相见总是不易,但是这一次见到胡紫衣,她却如此冷漠,是自己得罪她了? 「濯心,你为什么会到鸿蒙来?」胡紫衣缓缓开口,语气中也听不出多少亲热来。 童濯心苦笑道:「还不是因为裘千夜……」 「他让你来这儿的?」 「不是,我怀疑他到了鸿蒙来,怕鸿蒙和金碧联手骗他。我在飞雁实在是坐不住,就悄悄跑来找他……」 「你真是胡闹!」胡紫衣嘆气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这样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不顾?我若是他,也不会因为你这样不珍惜爱护自己而感动,反而会觉得你在拖累他。濯心,你都多大了,歷经了多少事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般任性妄为,不为他人着想?你如今是一国之后了,担负着整个飞雁所赋予你的责任有多大?难道当初他们两个男人为你争得那么头破血流,一个不要自己的性命,一个宁可献出自己的眼睛,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你这样的轻视和顽劣吗?」 童濯心被她骂得呆住。她未曾见胡紫衣这样严肃地骂自己,仿佛憋了几十年的愤怒,要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而对方话中那一句「一个不要自己的性命,一个宁可献出自己的眼睛」又所指为何? 她一颤,轻声问道:「你说谁,谁宁愿为我献出自己的眼睛?越晨曦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瞎了,与我有关?」 胡紫衣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你选择了裘千夜,还管越晨曦的死活做什么?」 童濯心紧紧拉住她的手,求恳道:「紫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什么心事都不会瞒你。你和我说实话,越晨曦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我曾经问过千夜,他说是病坏的……」 「裘千夜说的话你也信?」胡紫衣冷笑一声,「若是越晨曦现在已经死了,裘千夜也肯定和你说与他无关。可是以你对裘千夜的了解,你觉得当日他与越晨曦在飞雁殊死一决之后,会随随便便地放越晨曦平安离开吗?以他的脾气禀性,纵然为了你的面子不杀越晨曦,难道不会把他折磨个死去活来吗?全天下最想让越晨曦死的人就是裘千夜,越晨曦的眼睛瞎了,岂能与他无关!」 童濯心全身剧颤,呆呆地看着胡紫衣,对她的话还是如堕梦里一般,一阵明白,一阵煳涂。 「你是说……是千夜弄瞎了他的眼?」 「你去问裘千夜吧,他骗你一次,不该再骗第二次。」 胡紫衣话音未落,门外冷幽幽地响起裘千夜的声音:「胡紫衣,背后说人可不是你们胡家的光明磊落吧?」 第391章 飞雁有把握胜我金碧 童濯心痴痴呆呆地侧过脸来,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轻颤着,脚步却很沉重,往那边迈了两步,又颤巍巍地扶着旁边的墙壁,轻声道:「千夜……紫衣说的话,是真的吗?」 裘千夜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愿意信任她,多过于信任我吧?」 「我只相信事实。」童濯心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事实与你无关,我相信你。但紫衣……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不说谎。我希望这只是你们之间的一个误会。」 裘千夜盯着她,目光有一丝困兽般的悽然,他深深吸了口气,「濯心,我们此刻相逢,我不想责备你的任性,你却要来指责我是否残忍无情?不觉得是本末倒置吗?胡紫衣是金碧人,她为了金碧的利益如今来挑拨我们的感情,你要被她拉着情绪走?」 童濯心苦笑道:「你何必这样说?紫衣一向是帮我们的,她要想挑拨,一早就挑拨了,不会等到今天。你越是这样说,倒要我的心越是不定……千夜,越晨曦的眼睛,真的是你弄瞎的吗?」 裘千夜的脸上似是罩上一层寒霜,他望着童濯心,没有丝毫的忧虑和躲闪,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坚持要个答案,好吧,你可以这样认为。」 童濯心的眼睛在他回答的一剎那又睁得更大了一些,似是想努力看清裘千夜脸上的每一处细微的肌肉牵扯,看清楚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猜出他的心情。 良久,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童濯心嘆息似的垂下头道:「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肯将实话告诉我。」 她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耗尽了,瘫软成泥。 裘千夜将目光移到胡紫衣的身上,冷冷道:「胡姑娘,你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濯心这件事的?」 胡紫衣刚才一直板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得意:「当然不是,不过看到你这副臭脸,我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裘千夜哼道:「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吧?难道就因为你心里喜欢越晨曦,所以要为他打抱不平?」 胡紫衣的笑脸一收:「你想反击我的招数就这么简单吗?」 裘千夜朗声笑道:「这也算反击?我也不过是说点实情而已。听闻你这一年频繁出入越府,对越晨曦照顾得无微不至。是心中歉疚,还是心中怜惜我是不得而知,不过胡家最近在朝中失宠,你父亲没有想过要把你嫁给越家吗?越晨曦在太子面前可是第一红人,如果娶了胡家的姑娘,胡家依然翻身有望。」 「千夜!别说了!」童濯心忽然银牙紧咬,攀着椅背站起来,「你们这样彼此指摘,其实伤的都是我的心。我不想听了……」她踉跄着往外走,却跌进裘千夜的怀里,他拦住她的去路,将她抱住,柔声道:「濯心,我知道你来这里找我,一路上吃尽了苦头,现在你心绪烦乱,我不和你讲道理,你先好好睡一睡,睡醒了再说。好吗?」 他突然的温柔语调仿佛有魔力一般在她耳畔缭绕,她只觉得眼帘特别沉重,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软软栽在他的怀里昏睡过去。 胡紫衣看着裘千夜将童濯心横抱起来要往外走,她抱臂胸前叫了一声:「裘千夜,你不该在我面前现身的。你就不怕我把你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告诉越晨曦吗?」 裘千夜笑道:「难道我会怕他这个手下败将?今天本来就是我要接濯心出宫的日子。多谢你提前一步帮我把她从宫里接出来,倒是又转移了旁人的视线。不过你可以告诉越晨曦,他也笑不了几天。你们金碧能算计的那点心眼儿,我都能提前一步预料到。这辈子他如果是周公瑾,我就是诸葛亮。他註定没有赢的可能。」 然后他又瞥着胡紫衣,暧昧地笑道:「你若是真心喜欢那个人,早点下手。男人这辈子心中最爱的永远是他第一次真心喜欢的那个女人,所以你只怕也争不过濯心在他心中的地位。以你的骄傲,以他的固执,你们若真的在一起,也就是对怨偶罢了。我实在是不想祝福你什么。可是……看你又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又不得不同情你。胡紫衣,一个人在情路上所能绕的最大弯路就是『所爱非人』这四个字,很遗憾,你已经占定这四个字了。」 胡紫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趾高气昂地离开,心却一沉再沉,沉到谷底。 …… 越晨曦一觉醒来,睁开眼,眼前只有一抹微微的光。还是这样吗?只有一点点光,却看不清楚? 他暗中苦笑:原本就不该有什么期待的。 忽然觉得口渴,他摸索着坐起来,走到屋中的桌子上,伸手去摸茶壶,却忽然,顿住。 没有点蜡烛,屋中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月光,四周都是黑蒙蒙的一片,但是他,却准确无误地看到了桌子和茶壶的所在。 不由得伸出手,放在眼前,晃了晃,看得清楚,手掌,五指,掌纹,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 原来那解药真的有效。 他陡然振奋了精神,所有的睏倦和沉郁一扫而光。狠狠地咬了自己的唇一下,有痛感,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这一年来,活在昏暗的世界里,曾经以为再也看不到蓝天,看不到鲜花,看不到一切的明朗和美丽。没想到,失去的一切,却能在瞬间陡然重拾。 上天也觉得他失去太多,所以要回赠给他一些吗?他兴奋地立刻拉开房门冲出去,外面有皎洁的月光,有青草的香气,墙角花木扶疏,墙外树木参天,一切他都能一览无余。是的,他真真正正能看到了! 胡紫衣!他必须告诉胡紫衣这个好消息!那丫头辛辛苦苦跑了这么远的路给他送解药,还被他冷嘲热讽地奚落了一番。如今他既然重见光明,首先要感谢她才是。 要去哪里见她呢?他忽然有些茫然,正要去找人询问时,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寒风瑟瑟,在这个季节里是不该有这样的寒意的。难道……他霍然转身,只见身后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那人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迹,脸上没有任何的遮挡,所以一眼就可以认出那个人,他的宿敌,裘千夜! 瞬间,他瞳眸眯起,眉心微蹙,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扯高,揶揄的话流出嘴角:「裘陛下?堂堂飞雁国的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鸿蒙的驿站中?」 裘千夜微微一笑:「我想你一定希望我出现在你面前,所以,就顺了你的心意吧,也省得你到处打听我的行踪。」 「到处打听?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越晨曦冷笑道:「我是奉太子之命而来,为的是金碧和鸿蒙的国事,与飞雁有什么关系?你要来鸿蒙的事情我就更不知道了。」 裘千夜靠近他面前,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有意思,原来你的眼睛已经好了?谁这么厉害能帮你解毒?金碧的太医?」 越晨曦淡笑道:「让你失望了吧?不过我想如今在你眼中一个瞎了的越晨曦和一个明眼的越晨曦都不值一提。」 裘千夜也笑道:「不必这么看低自己。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又不得不说,你越晨曦是我最重视的敌人。纵然是南隐,都不会让我这么重视。所以你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我来鸿蒙的事情,但还是在你面前现身。越晨曦,冲着我这么敬重你这个对手的份上,是不是该敬我一杯酒喝?」 「我敢敬,你敢喝吗?」越晨曦挑着眉尾,「当然,我也不大可能随时随地都拿出那种精心配制的奇毒以回报你当初的下毒之仇。」 裘千夜呵呵笑道:「时隔一年,你还是喜欢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好吧,咱们说正事儿。」他掀起衣摆,潇洒地坐在旁边的石凳子上。「越晨曦,金碧打的算盘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南隐太子不想娶鸿蒙的公主,但是又想拉拢住这个盟友,所以才派你来,一方面安抚住鸿蒙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以重利诱之,不早不晚,偏偏挑选了我们飞雁和鸿蒙商盟会谈的时候来,为的就是让鸿蒙不要忘记金碧的可怕实力。胡家虽然看似被打压,但胡锦旗被调往齐汉州的根本目的也在震慑邻国,这邻国除了飞雁,还有鸿蒙。如果三国兴起干戈兵事,胡锦旗在边境之上,随时可以带兵踏破关口,铁骑横扫,为金碧除掉一颗眼中钉,对不对?」 越晨曦静静地看着他,时隔一年,这个人貌似慵懒,实则犀利的个性依旧一点未变,而且,也许因为当了一年的皇帝,那份犀利中更有了一份不容置喙的霸气。 两人四目对视,裘千夜笑中带刺,越晨曦深邃如海。 「裘陛下亲自到鸿蒙来这一趟,是为了监督金碧的吗?」越晨曦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依旧是不屑的冷笑,「可惜让你失望了。我是带着陛下和太子的美好心意而来,鸿蒙与金碧的联姻是势在必行的,而且一旦联姻成功,一百份鸿蒙飞雁的商盟契约都比不得一个鸿蒙公主变成金碧皇后更来得重要。」 裘千夜笑着点头:「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你是金碧的忠臣嘛,纵然你爹死在金碧皇帝的手里,你也是要一辈子都效忠金碧的。不过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有多耳聪目明你会不知道?那夜你去见太子褚雁德,和他都说了些什么?真以为秘不传六耳吗?」 越晨曦瞬间心里咯噔一下,脸部肌肉都紧绷起来,望着裘千夜得意的笑脸,深知对方这句话不是为了诈自己才说的。 「越大人,一份不值一提的空头契约,要想骗走鸿蒙皇帝的忠诚可实在是不容易啊。」裘千夜嚣张地笑着,「不如我教你个招数:劝南隐还是先把公主娶到手,然后借用鸿蒙与飞雁的关系再用鸿蒙麻痹飞雁,日后金碧想要攻陷飞雁,不用自己动手,鸿蒙就是金碧的急先锋。等到鸿蒙和飞雁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金碧再趁势出手,将两个已经斗得全无招架之力的羸弱之国一举拿下,这气吞三国之雄风,可与中原的始皇相提并论了吧?」 越晨曦暗暗咬牙,忽然仰首道:「裘陛下可知天子之躯,重逾万金,不应龙行鱼服,不应只身涉险,如今你擅闯我金碧使节所住之院,倘若我一声令下,将你斩杀于此,飞雁岂不是要大乱?」 裘千夜陡然哈哈大笑,笑得肆无忌惮,有声遏行云之威,「我就等越大人这句话呢!否则我为何孤身来找你?飞雁眼巴巴地等着金碧来挑事,如今越大人若果真有心杀我,就请快快动手,只要越大人伤我一根毫毛,金碧与飞雁一战就在所难免了!」 越晨曦问道:「飞雁有把握胜我金碧?」 「虽无把握,却有信心。飞雁之民向来忌惮金碧之威,若我以身试险,激出他们深藏在骨子里的骁勇之心,纵然受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我还真会怕你有杀我的本事吗?」 越晨曦面对他的侃侃而谈,始终脸色沉郁,直到裘千夜的身后出现一个人,胡紫衣。她未曾想到裘千夜会出现在这里,乍然看到一个人和越晨曦说话,原本还想转身离开,但对视上越晨曦的眼神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惊喜,脱口问道:「你的眼睛……是不是能看到了?」 越晨曦紧绷的嘴角变得柔和了一些,微微点点头。 胡紫衣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她强忍住泪水,连声说道:「好!那两人果然没有骗我!否则我一定要翻回头找他们算帐!」 「原来这解毒之药是胡姑娘为你求来的。」裘千夜款款转身,看着胡紫衣,笑道:「胡姑娘,你怎么不谢我?若非我下毒在先,为你制造日日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如今更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你这相思之苦,该如何偿解?」 胡紫衣看到他时脸色大变,勐地跃身至越晨曦和他的中间,一手按住剑柄,昂首问道:「你要怎样?这里可是鸿蒙的土地!」 裘千夜哈哈笑道:「姑娘这护『夫』之姿真令人感佩,不过胡姑娘可以放心,我当然不会在鸿蒙的土地上乱来。当日我与越大人一酒定生死,说好了,饮下酒,就前怨尽去,现在还不是在战场上,也无需以生死相搏,我不过是来看看这位『老友』,叙叙旧情罢了。不过没想到看到越大人的眼睛已经好了,这可是意外之喜啊。胡姑娘,今日你当着濯心的面为何不说这件事?害得濯心和我生气,可实在是不厚道。」 胡紫衣哼声道:「你向来高高在上惯了,偶尔栽个跟头有什么不好?你还怕濯心为这事儿记恨你一辈子不成?」 「越大人这眼睛要是一直不好,濯心又知道是因我下毒所致,岂不是真的要一直记恨我?好了,如今你们两人先慢慢说着情话,我去将这好消息告诉濯心,也省得我说尽了温言软语。」他暧昧地笑着,突然纵身跃起,如孤鹤一般振袖而去。来去如风,令胡紫衣大为惊诧。 「他的轻功都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就是做个顶尖的刺客杀手也不过如此吧?」她低声自语,被越晨曦听到,回应道:「他当日在金碧时,每日也练武健身,从不懈怠。这个人,心中有了志向,就是矢志不移。所以他若是友,便是金碧之福,他若是敌,就是金碧之祸。」 胡紫衣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的眼睛,真的好了?」 「眼下看来是无大碍了。」越晨曦终于对她露出一个笑颜,「之前对姑娘多有粗俗莽撞之言,还望见谅。」 他乍然变得这样温柔,却让胡紫衣很不习惯,仿佛那个冷嘲热讽的他才是她真正熟悉亲近的他,而眼前这个谦谦君子,却更像是一个距离她遥远的陌生人。 她不由得低下头,「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越晨曦却问道:「你现在要走?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说好了,解药给你,解了毒,我就不欠你什么了,也不会再『痴缠』你了。」她背着身,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不想被他听到自己心里的脆弱。 越晨曦轻声道:「纵然要走,也不该这么着急,连天亮都等不得吧?」 她苦笑道:「对,那,我就天亮再走。」她依旧不敢回头,快步往外走,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越晨曦勐然闪身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她闷声问。 越晨曦微笑着看着她:「我若是让你就这么走了,你会在心里一直骂我忘恩负义吧?」 「怎么会?」他看得她心跳都乱了。这一年无论他怎么和她发火,她都可以不在乎,就是因为他的眼神中不会有伤到她的情绪。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来不敢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现在,依然。 「胡紫衣……」他微微嘆了口气,「刚才裘千夜在这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啊?」 「他随意出入这院子,就可以随意要我的命。即使他自己不动手,我身边也是危机四伏。胡清阳是负责保护我的安全的,可你看他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只怕是中了裘千夜的招了,或者,是他向来大而化之,并不会真的把我的安危放在心上。」 胡紫衣怔怔地看着他,还是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所以……我看我的安全还是要由你来负责。」越晨曦曼声说道:「等我回国时,再带你一同回去,也算是对你的爹娘和兄长都有个交代。只怕,这世上没有谁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离家出走,远赴异国他乡的。若是你有了什么意外,我又要欠你一份情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是有笑意的,语调是温和得像水一样的,带着几分戏嚯,却没有以前那么犀利。但柔得像水的话,却好像一股巨大的波浪撞击到胡紫衣的胸口,让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他,困惑地质疑:「你……你要我保护你的安全?」 「你可以吗?」他又多问了一句,虽然是问句,却让胡紫衣没有半点拒绝的力气。 而且就在她怔忡发呆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扶住她的肩头,又低声说了一句:「好了,之前我说的所有话就都忘了吧。从今以后,我对你是只有感恩的。其实以前我也是感恩于心,但是……我说不出来,希望你能理解。」 一瞬间,胡紫衣就泪盈于睫了。她熬了一年,等到这句话,纵死也值了。 第392章 告密 童濯心醒来时一缕月光正柔柔地抚摸在她的脸颊上,夜风习习,从窗缝中透到屋子里,不算很凉,带着夜风的清爽,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睡在天地之间,唿吸都是那么通畅。 但忽然间她就想起来了一切。对了,裘千夜! 她勐地睁开眼,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隐隐绰绰可以在月光下看个大概,不是皇宫,也不是驿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 她的床,就在窗户下面,她在床上站起来向外看,这好像是一幢小阁楼,她位于二楼之上,从窗缝可以看到楼外的街面。此时已是深夜,所有的商户都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然后又下了地,赤着脚,直奔门口,拽了一下门环,门没有开。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皱起眉,怎么,自己是被软禁了吗? 但就在她出神儿的瞬间,门外有人轻声开口:「皇后陛下是要出门吗?陛下吩咐我等在此守护娘娘的安全。」 「他人呢?」童濯心气唿唿地问。 「陛下有要事要办,暂时离开,稍后就会回来。娘娘请稍等。」外面的人话说得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童濯心总不好沖人家发火,只好转身坐回到床边。只是看着屋内的空旷和屋外的宁静,一股郁闷渐渐在心中积蓄。 裘千夜是故意要躲开自己吗?为了越晨曦的眼睛,他不想解释,又躲不开她的质问。可是难道她不该生气的?当日越晨曦虽然曾经有陷害他的意思,他到底是赢了的,何必非要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是门锁打开,房门由外被人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外面款款而入。 她在床上坐挺了身子,笔直地看着来人,却暗暗将下唇咬出了一排牙印儿。 「等着我回来和你解释,还是要和我算帐?嗯?」裘千夜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黑眸锁住她的,眼中似笑非笑,「濯心,你最近很是不乖。身为皇后,跑到鸿蒙来就罢了,还在胡紫衣这个外人面前对我一番质问。是不是我平时太娇宠你,所以把你宠上天了?」 童濯心紧抿着嘴唇,深深地吸气,瞪着他的眼睛也一瞬不眨的。 裘千夜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我为什么那样对待你的『晨曦哥哥』。濯心,那个人和你是有情有义,和我只有仇怨没有情义,他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敌人,就像我对于他来说,也不仅仅是你的丈夫,更是他每天每夜都想除之而后快的敌人。我碍着你的心情和面子,没有杀他,而是放他回了金碧,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不该忘记,他曾经想置我于死地的事情吧?如果他当日害死了我,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气唿唿地面对他?」 「可你现在好端端的在这里,他的眼睛却看不见了。」童濯心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你不该瞒我这么久……」 「我一早告诉你,你就不生气了吗?」裘千夜反问道。「我一早告诉你,当日他离开飞雁时,我曾经安排好埋伏将他堵在路上,然后亲自带了两杯毒酒去与他定生死,还告诉你,那两杯毒酒,我让他任选一杯和我一饮而尽,是他倒霉选了那杯有毒的,你听了这一切,是心疼他,还是心疼我?」 童濯心越听越听不下去,勐地将他一下子拉过来,狠狠地按在床上,又气又急之下不禁泪流满面,「你做这种傻事,还要我高兴地听你炫耀吗?他若是被毒死了我当然生你的气,可你要是喝毒酒死了,我去哪儿找第二杯毒酒陪你一起死?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孩子气一般的傻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和整个飞雁的安危?现在又来振振有词地指责我!我这样固执自私的脾气,不都是跟你学来的?」 她一番痛斥,几乎听得裘千夜目瞪口呆,但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他却很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你笑什么?」童濯心哽咽着生气,「我知道你又在笑我傻。是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做那种愚蠢事?一定是因为你已经成竹在胸了。你有办法骗过越晨曦让他喝毒酒,或者你已经有解药在手了,喝了毒酒也不怕,对不对?那就算我求你。如今他已经病了一年了,好歹你给他惩戒的意思也算是够了,就把解药给他吧,也算是给他一个人情。好歹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当年我父母去世时,丞相夫人曾经那样照顾我,我不想背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裘千夜望着她珠泪涟涟,幽幽说道:「你为了他来求我,不想想我的心情吗?」他伸出右手,抚开她额前的散发,「我为了你对他手下留情,也为了你的情绪这一年没有告诉你他眼睛的事情,为的就是怕你在这一刻这样对我翻脸斥责,濯心,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个女人,可是你的心里究竟有几个男人?」 童濯心脸色一变,颤声道:「你……事到如今,你突然来问我这个问题,是觉得这样伤我会让你心情好一些,还是觉得你这样说完,会给你毒瞎越晨曦的眼睛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裘千夜眉心一蹙,拉过她一只手,问道:「被我伤的心疼了?」 童濯心气得要将手夺回来,却被他拉得更紧,反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心口,「可我的心都碎了,怎么办?」 童濯心瞪着他,「我听得见你心跳的声音,你的心没碎!」 裘千夜旋即哈哈笑起来,将她拉到身前,欺身压吻上去,童濯心抵死不从,拼命挣扎,被他却压得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裘千夜按住她的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笑得古怪:「濯心,我不想对你用点穴那些损招,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我可以把解药给越晨曦,但是你要向我证明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 童濯心愣住,这要怎么证明? 裘千夜看到她本来如母老虎一般的发飙,却在他这个问题之下又变得呆呆的,瞬间原本想逗弄她的心情大起,童濯心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脸涨得通红,低声道:「外面有人!」 「我已经叫他们走了。」 童濯心咬牙切齿道:「你,何必非要用这个方法,难道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是……但是你让我守了一年的空房,难道还不要尽力补偿我吗?」 童濯心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又发热,凉是因为夜风总是不时地透过窗缝吹进来,她挣扎着用手将窗户推上,裘千夜却又一把将窗户拉得更开。 「冷。」她嗔怪着吊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忍着疼笑道:「正好看清你。」 童濯心的脸红得像被火烧着似的,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闭上眼去不好意思再看。 「怎么?刚夸了你一句,你就要变得这样矜持吗?其实你还不明白我的心?生气越晨曦,也只是在吃醋而已。我不想你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忘了我……」 「怎么可能!」她忍无可忍地皱眉:「我哪里会忘了你?」 「真的?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他故意逗她,在耳垂边流连。 「裘千夜,裘千夜,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她觉得他简直是在说笑话。 「声音太小,没听清楚……」 「裘千夜……啊……」 「濯心……其实有一件事你是真的该恨的,不过不是恨我,而是恨他……」 迷迷煳煳的,她仿佛听见他在低声细语着什么,却不明所以。想问,只到了最后,她浑身力气都被他抽干耗尽,唇上浅浅深深的还有他啜吻的味道。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他黑亮的眼神,不由得再他怀中又蜷缩着紧紧贴过去,柔声道:「千夜,我只爱你一人的。」 他心里一疼,知道自己今夜把她逼得太紧了。本来是存了报復似的戏弄心,可终究……总是伤了她的,无论是身还是心。 他将她拥得更紧些,低声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的。」 她仿佛安心了,嘴角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终于睡去。 裘千夜侧过脸来,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那一轮明月。 月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已经摊牌了,后面又该进入怎样的直面对决?越晨曦,你准备好了吗? 褚雁德今天见到越晨曦时总觉得他和平日有什么不同。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越大人的眼神儿……好像比起平日灵活了许多。」 越晨曦微微一笑:「借殿下金口之福,这眼病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褚雁德万分吃惊:「怎么?是突然寻得了良药名医?」 「治了一年多,总是有点成效的。只不过……可能是鸿蒙的水好,同样的汤药,我在金碧吃了起效不大,在鸿蒙吃了却大见起色。」越晨曦笑道:「也是要感念鸿蒙陛下之恩了。」 褚雁德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去取上回父皇赠我的那坛『锦绣万年春』来!」然后对越晨曦道:「这可要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才是。」 「酒,可以过几日再喝,我今日来是有个消息要带给殿下,不知道殿下是否已经知道了。有关飞雁皇帝裘千夜的。」 褚雁德一愣:「裘千夜?他怎么了?」 「殿下真的不知道吗?」越晨曦盯着他:「裘千夜已经来到鸿蒙了。」 「啊?」褚雁德吓一跳,「怎么礼部没有和我说呢?」 「他是悄悄来到鸿蒙,未着龙袍,不带仪仗队伍,礼部怎么会知道?」越晨曦看着褚雁德,「这么说来,殿下您也不知道他来的消息?」 「当然不知道!一国国主造访另一国,这是何等的大事?提前几个月就要做准备了。哪能突然间……」褚雁德看着越晨曦:「越大人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 越晨曦笑道:「我与他是老相识了,昨晚他特意跑到驿站来见我,所以,当然确实无误。」 褚雁德愣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得赶快去告诉父皇!」 「殿下且慢。」越晨曦叫住他:「殿下不先想一想,裘千夜为何会突然鬼鬼祟祟地跑到鸿蒙来吗?」 「是……为了两国的商盟?」 「商盟之事虽然重大,但毕竟有两国臣子在谈,国主无需亲临啊。而且总让他想来,殿下刚才也说了,他可以提前告知,何必悄悄潜入鸿蒙国境?这般避人耳目,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褚雁德看着他:「那,依越大人的猜想……」 「应是为了金碧和鸿蒙的这桩婚事吧?」越晨曦仰天一嘆,「两国婚事只要成真,飞雁就会坐卧不宁。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让这件婚事达成。」 褚雁德笑道:「这婚事能不能达成要看我们两国的意思,和飞雁有什么关系?」 「殿下这话就错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一切先要有个『谋』字。殿下虽然不知道裘千夜到鸿蒙的事情,但贵国皇室之中却有人知道。」 「谁?」 「三殿下褚雁翎。」 褚雁德的眉骨下沉,「这,不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别忘了三殿下一年多前出访飞雁,本是奉命去打探飞雁的底细吧?但他回来时却娶了个飞雁女子为妻,这女子又被裘千夜封为公主,可见他们两人当时结下的私交之厚。此次裘千夜来到鸿蒙,不可能不知会这位好友,好『妹夫』。我再说一件事吧,那日我随殿下入宫,路过御花园时,曾经询问过殿下,三皇子妃身边是否还有别人。」 褚雁德记得这事,点了点头:「是,可是你难道认出那个女子了?」 越晨曦幽幽笑道:「是的,那人就是当今飞雁的皇后,也是我的表妹,童濯心。」 褚雁德被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殿下是不是在想,三殿下为何要将这么大的事情瞒着您?」越晨曦嘆了口气,「这不禁让我想起当初的飞雁太子和二皇子,也是如殿下这般懵懵懂懂的,最后……」 褚雁德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越大人的意思是……三弟有事瞒着我,可能……不只是飞雁国主和皇后驾临鸿蒙这一件事?」 越晨曦尴尬地笑道:「我不能这么说,否则岂不是在挑拨你们兄弟失和?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一句话,说得褚雁德颇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 褚雁翎下午从礼部回来,刚走到皇宫门口,就被褚雁德叫住:「三弟,请留步,大哥有话问你。」 褚雁翎侧目笑道:「大哥有事?不如一起进宫见父皇去,咱们边走边说吧。」 褚雁德微笑道:「其实大哥是有事想请教你。这一回和飞雁的商盟要谈几日?」 「少则十日,多则也不过一个月吧。怎么?」 「上次你去飞雁,觉得飞雁的皇帝裘千夜是怎样的人?这个人能给我们鸿蒙带来多少好处?」 褚雁翎笑道:「大哥这话说得我真是……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了。怎么说呢……裘千夜是个少年英才,为人聪明,志向远大,做事很讲信用,咱们鸿蒙和他联手结盟,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褚雁德呵呵笑道:「但是我听金碧的越大人说,裘千夜这个人生性狡诈,最易善变,和他结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啊。」 「越晨曦啊……」褚雁翎眉尾一挑,「他的立场自然不同。他是金碧的重臣,金碧和飞雁向来不对付,他能说飞雁什么好话?裘千夜毕竟是在金碧当过质子,而后又从金碧回飞雁,阴阳巧合当了皇帝,金碧人的心里不知道有多呕呢。」 「但是,你为何能说裘千夜的好话呢?」褚雁德忽然话锋一转:「难道你在裘千夜那里得过什么好处?」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褚雁翎站住看着他,这时才意识到褚雁德今日特意找自己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起当初父皇派你去飞雁原本是有重任在肩,可你娶飞雁女子为妻这件事应该不在『重任』之内吧?」 褚雁翎深吸一口气:「原来大哥今日是来向小弟问责的?不知道大哥是听了何人挑拨才有如此奇论?该不是那位越晨曦吧?大哥可知道越晨曦是裘千夜的手下败将,吃过他多少明亏暗亏,裘千夜所娶的女子,原本就是越晨曦的未婚妻。这样的梁子结下,越晨曦是不顾一切也要整垮飞雁江山的。如今他自忖没有这个能力,就来敲我鸿蒙的边鼓?大哥若是把他当了好人,可就大错特错了!」 褚雁德似笑非笑道:「我倒不至于把他当好人,只是好奇一件事,听闻裘千夜来了鸿蒙?这件事你该不会不知道吧?若你说不知道,那请问前几日住在你寝宫之内的那位小美女又是谁?」 褚雁翎陡然语塞,看着褚雁德眉峰耸起。 褚雁德见他如此,便知道越晨曦说的没错,冷笑一声:「果然不错……三弟,你这算不算是里通外国呢?他国国主亲临我鸿蒙,你一不告知父皇以国礼相迎,二不告诉我这个皇兄早做准备,自己悄无声息的将人藏起来,你心中盘算着什么?」 褚雁翎幽幽说道:「大哥难道就没有事情瞒着父皇和我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褚雁德瞪着他:「你不要想乱加攀扯,转移话题。裘千夜之事,一会儿面见父皇,是你说还是我说?」 褚雁翎微微一笑:「那越晨曦与大哥所说的那件事,大哥要几时告诉父皇知道?」 「什么事……」 「金碧太子送给大哥的那份空白手谕啊。」 褚雁翎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褚雁德惊得脸色发青,瞪着他,一手指着:「你……你竟然派人监视我的太子府?」 褚雁翎笑道:「大哥这话从何说起?太子府门禁森严,我哪有那个本事?」 褚雁德冷笑道:「算了吧,谁不知道你十四岁起就掌管了咱们鸿蒙的铁衣卫,手下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死士……」 「那是为保护父皇安全所训练的,不是为我个人打探消息而设的。大哥,这就是我劝你不要把越晨曦的话当真的原因。你真以为他私下里说给你听的秘密,不会再当着别人的面,再说一次?」 褚雁德的脸色由青转白,瞪着褚雁翎嘴角的笑意,恨不得将那里撕个粉碎。 第393章 再见胡紫衣 莫岫媛听说褚雁翎和褚雁德的摊牌一幕后,也惊得连声说:「你太莽撞了,这样的大事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来?这岂不是等于承认你在派人监视他?」 褚雁翎无奈道:「不是我想说出来,是他把我逼到那一步了,不说不行啊。否则怎么能震慑得住他?」 「那后来呢?在父皇面前,你们俩都是怎么说的?」 「当然什么都没说啊。」褚雁翎摇摇头,「他捏着我的把柄,我也捏着他的,他不想将越晨曦的事情说出来,我也不会说裘千夜的事情。后来离开父皇那里,他又说晚些时候要我到太子府去和他再说一说心里话,我看他那垂头丧气的表情,心里一定很受挫。」 莫岫媛低着头沉思良久,说道:「你想过他找你去太子府要和你说什么吗?」 「应该是想让我帮他一起保守住越晨曦送来的那纸手谕的秘密吧,然后再说帮我隐藏裘千夜已经来到鸿蒙的秘密。唉,归根结底,还是裘千夜这个害人精,本来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为了他倒要藏头缩尾起来。」 莫岫媛眼珠一转:「那……你为何不劝裘千夜干脆现身,就是助你脱苦海了。」 「他?」褚雁翎撇撇嘴,「他怎么肯?」 「未必不肯。如今他主动在越晨曦面前露面,不就是摆明了不想藏着了吗?童濯心也被他接回去了,他也没有后顾之忧。此时现身,虽然会让父皇很是震惊,但只要他理由得当,父皇不会迁怒于你的。」 褚雁德咬紧后槽牙,「若是裘千夜不肯,我只能绑了童濯心逼他了。」 莫岫媛笑道:「这一招你可别使,他岂是能被人逼着就范的人?到时候他折腾得你鸡飞狗跳的,倒是自讨苦吃了。不过,我先帮你去和童濯心说,有童濯心开口求他,他就算是不愿意,也得让佳人三分啊。」 褚雁翎将她搂在怀中,感慨地说:「岫媛,我能娶到你这个贤妻真是我的福气。若是……我此生没有帝王之命,不知道会不会委屈了你这皇后之才。」 莫岫媛轻轻掐他的手肘一下,「乱说话,不怕奴才们听到传出去,那才是掐住你的命门呢!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后,只要你和麟儿都平平安安的,我便知足。」 褚雁翎心中欣慰,将她一把抱起,莫岫媛低唿一声:「大白天的,干什么?」 褚雁翎笑道:「你做月子这么久,还不容我上身呢,今天就让我吃点甜头吧。」 外面的小宫女偶然路过,听到屋里「战况激烈」,不由得捧着红脸快步跑开了。 屋内之人自在春潮之上翻云覆雨,不知鸾凤颠倒几度。 童濯心再见到胡紫衣是驿站的门口。 原本她一早醒来想和裘千夜索要越晨曦的解药,但裘千夜却懒洋洋地说解药在胡紫衣的手里。她不信,要去驿站找胡紫衣,裘千夜便陪她去了,可驿站中并不见胡紫衣和越晨曦,一问之下,金碧的随行侍卫回答说:「越大人和胡姑娘一早去了太子府。」 裘千夜打了个哈欠:「倒真是出双入对的。」 童濯心听他语带讥讽,便回头瞪他:「一会儿见了紫衣,不许再用这种语气说她了。紫衣是个好姑娘,她若能配越晨曦,说不定是一对佳偶。」 裘千夜冷笑道:「你把你的好姐妹配个那样一个人?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为她着想?不过……这原本也是别人勉强不来的。罢了,我什么都不说,你们自己聊去。」 「解药真的在她手里?」童濯心还是不信。他当着自己的面和胡紫争执时并没有提到解药,昨晚才许下的承诺,难道他是半夜把解药送去的?就在自己不堪疲累昏睡过去的时候? 一想到昨晚情浓,她又有些脸红。和那侍卫嘱咐了说如果胡姑娘回来,就让她到某地去找自己。嘱咐完之后返身出去,刚走到驿站,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率先从马车车厢中跳出来的那英姿飒爽的女孩儿正是胡紫衣。 她原本正和车里的人说笑着什么,满面春风的,乍然看到童濯心和裘千夜,那笑容却一下子僵住了,手指情不自禁地摸到腰畔的剑柄。 童濯心的心一下子酸楚起来,她低声唤道:「紫衣,你是要把我当你的敌人吗?」 胡紫衣咬咬唇,「有事吗?」 童濯心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厢:「越晨曦……在里面?」 「嗯。」胡紫衣看着她:「你是来见他的?确定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瞎了?」 童濯心有些手足无措地说:「不是,是千夜……千夜说你有解药,我是想……」 胡紫衣一挑眉:「我有解药?怎么?他是想把功劳都记在他头上,还是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是有解药,我是怎么拿到这个解药的你知道吗?我从京城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多少地方,问了多少人,才找到那对神医夫妻,又说了多少好话,拿自己的命都赌上了,求他们给我配这副解药。如今你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来问我……是,我是有解药,那也裘千夜也没有关系!」 裘千夜在童濯心身后听着,他贴到童濯心耳边,小声说道:「你看她一副得理不让人的样子。现在还是不便和她说什么了。反正你也确认了她的确有解药,你那位晨曦哥哥,现在耳聪目明地就坐在车厢里,我帮你把他请出来,你证实了这一点,也好安心。」 胡紫衣横臂一挡,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裘千夜抱臂胸前,呵呵笑道:「怎么?都是英雄救美人,现在变成美人救英雄了?昨晚我得知越大人双目復明的好消息,特意叫濯心来看看,也算是让她放心。」他扬起声音道:「越大人,你要不要出来见见她?省得你处心积虑地到处打听我们俩的消息,如今我们就在你面前了,还不移驾一见吗?」 霎时,几个人都住了口,沉默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那辆马车。 马车内,越晨曦的声音低缓响起:「我想,还是算了吧。两位身份尊贵,我要是真下了车,是拜是跪?更何况,我和童皇后说过,再见面她是金碧的叛徒,就是我眼里的敌人。要我和敌人说说笑笑?请恕我无此才华。」 裘千夜侧目看到童濯心的神色露出几分悽然,便哼笑道:「你看,他还不愿意见你。我们也不必为难越大人,反正也证实了他是有解药的。他这眼睛肯定是治好了,只不过胡紫衣故意气你气我,没有告知你实情罢了。现在你是不是能放心了?」 童濯心轻声道:「是,有紫衣的话,我是可以放心了。越大人……的确不便为难。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低着眉眼从胡紫衣身边走过,又站住,轻声道:「紫衣,其实你不必骗我,也不必气我,你知道我一直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如果你真心喜欢他,他又能为你所动,我是最为你们高兴的人。不论他怎么说,我心中从未当自己是金碧的叛徒,是你们的敌人。」 胡紫衣一震,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裘千夜从她面前走过,一把握住童濯心的手,故意似的大声说:「好了,该去看莫岫媛了。只怕褚雁翎那里正在抓狂呢。我们还是早点把自己送上门去,也省得有些小人挑拨是非,让他为难。」 胡紫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回到马车前,扶着车厢壁,低声道:「你真的不应该不见他们。你若是放不下,只是给自己结的心结更深。你若是放下了,又何妨看他们一眼?」 车内,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是越晨曦凉凉的反问:「你觉得你现在已经可以和我熟到随时评判猜测我的心了?」 胡紫衣苦笑道:「我只是不愿看你自苦的样子。越晨曦,你以为你可以瞒得住你的情绪,可是你那张脸,什么也瞒不住。」 车内,良久也没有了回音。 童濯心失落的心情一直没有平復。她其实也很怕看到越晨曦,怕再和他说话,好像无论说什么自己都是错的那一个。但是没有看到他,究竟是不能知道他的眼睛到底怎么样了,牵挂还是有的。所幸胡紫衣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可以证实她已经用解药给越晨曦解了毒,她心头的这个大心结也算是解了一半。 但是,现在最让他伤心的人却是紫衣。 紫衣,为了越晨曦的眼睛对她和裘千夜有颇多怨气,这怨气似是不能随着越晨曦的眼睛復明而化解。那么,她还能怎么做?她还能做什么? 马车车厢晃动了一下,她的头几乎磕到厢板上。裘千夜一把抱住她,笑道:「别愣神儿了,除了越晨曦和胡紫衣,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一会儿的戏,你才是重头主角。」 「一会儿的戏?」童濯心有点懵,要她做什么戏? 「我们一会儿要去皇宫见褚雁翎和莫岫媛。」他提醒她。 她振奋了一下精神,又不得不担心这一边:「怎么这会儿急着去见他们,你这样大喇喇地就要进人家皇宫……」 「你都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天了,我能不进去感谢一下吗?」裘千夜沖她眨眨眼,「而且越晨曦既然知道你我已经在鸿蒙了,这个消息你以为瞒得住鸿蒙的国主?他现在和鸿蒙的太子打得火热,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当个秘密告诉褚雁德,到时候褚雁德就会猜测是不是褚雁翎故意隐瞒我们来访的事情,另有所图,那褚雁翎岂不是被我们害了?」 童濯心惊道:「那怎么办?」 「所以就要靠你啦。」裘千夜沖她眨着眼,「光是我自己突然现身,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有你在,就好办多了。一会儿你少说话,只要装出一副羞涩胆小的样子来,我自然有办法骗过鸿蒙的国主。」 童濯心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心里又在算计什么鬼点子。但一想到若是褚雁翎和莫岫媛因为自己而受到鸿蒙国主的责备,也着实心中过意不去,这个错是她犯下的,当然还是要她来解。 褚雁翎听说裘千夜和童濯心在宫外等候时,真是惊喜交加,一路也不知是怎么飞也似的小跑,迎到宫门口。只见马车停在宫门外面,裘千夜正靠着车厢和车内的童濯心小声说话。 褚雁翎长出一口气:「我的大救星啊,你这是从天而降特意来救我的吧?」 裘千夜笑道:「怎么?果然有人拿我为难你了?」 褚雁翎白了他一眼,「你神手神算,应该料得到你给我惹多大的麻烦,现在大哥正拿这事儿要挟我呢。」 「不出我所料啊。」裘千夜敲了敲车厢,对童濯心道:「濯心,你闯下的祸事,你来解吧。」 车窗内的帘子掀开一片,露出童濯心的脸来,她嗔怪道:「怎么是我闯下的祸?如果不是你先来鸿蒙,我怎能心神不宁地担心你……」 「这话一会儿在鸿蒙国主面前可不能乱说。」裘千夜转首看向褚雁翎,问道:「国主现在方便见我吗?」 褚雁翎望着他:「要看你以何种身份见他。」 「自然是我的本来身份。只是,要麻烦岫媛来陪濯心坐一会儿,等你父皇询问时,她们姐妹一起过去解释一下,免得你父皇迁怒于你们。」 褚雁翎笑道:「你肯出面,已经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只是不知道你要怎么和我父皇解释?好歹我也得叫人准备准备,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让你进去吧?」 「就是要随便些才好,太热闹了就又解释不清了。」裘千夜拉起褚雁翎,放开步子走进皇宫的大门。 …… 鸿蒙皇帝震惊地听完褚雁翎的一番话后,望着那个站在他身边,看起来如此年轻的青年,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飞雁的国主? 裘千夜却拱手笑道:「初次见到国主,因礼不成礼,规不成规的,也不知该如何见礼。我这个人,生性随意又顽劣,以前就常让父皇母妃头疼,这回叨扰到国主面前来,真是汗颜得很,不过事出无奈,请国主见谅海涵。在下先赔罪了。」 鸿蒙国主缓过神儿来,连忙起身出迎道:「哪里哪里,早就听说飞雁皇帝年纪轻轻却有雄才大略,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别说雁翎是远远不及了,我膝下所有儿女也比不上陛下风采之万一。」 裘千夜笑着谦虚道:「陛下这样说更让在下觉得无地自容了。我与雁翎是朋友,虽然以身份来说和陛下是平肩,但是按年纪来说,我是陛下的晚生后辈,所以在陛下面前不敢妄自尊大。今日我突然现身鸿蒙,陛下一定非常吃惊不解,我也知道我这样是有违国礼常情,不说被国中群臣诟病,就是对鸿蒙的臣民,我也很难交待。」 他苦笑一下:「但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这苦衷……真不知道该怎样和陛下解释。」 褚雁翎趁势说道:「裘陛下所说的那件难事,儿臣其实早已知道。所以请父皇宽恕儿臣故意隐匿不报……」 鸿蒙国主被他俩说得更煳涂了。「究竟是何事?」 裘千夜嘆气道:「我登基之后,立了金碧国一童氏女子为后,她是我在金碧做质子时认识的,算是患难真情,所以我对她一直是非卿不娶之决心。回到飞雁时,她也抛家别舍地跟了我到飞雁,我登基,她为后,旁人都说我们是一对神仙眷属。只是……我们到底还年轻,寻常百姓家有的酸甜苦辣,我们一样也不缺,夫妻偶尔吵架拌嘴总是难免。可没想到前不久……她为了点小事,和我发了很大的脾气,就在我出巡兴城,勘查水患之时,她竟悄悄离宫出逃了。」 鸿蒙国主听得睁大眼睛:「啊?飞雁皇后……出逃?」 裘千夜再苦笑道:「说是『出逃』也许用词有些严重,但其意也相去不远。她当日为我离开金碧时,和金碧的亲友闹得很僵,所以不愿再回金碧。但飞雁之中又都是我的耳目眼线,她不想被我找到,竟一路奔着鸿蒙而来,只因为……」他瞥了一眼褚雁翎:「他和雁翎的皇子妃是闺中密友。所以,竟不顾她自己的身份,千里迢迢跑到鸿蒙来,找岫媛哭诉我的罪状……我得到她离宫的消息后派人到处寻找却都一无所获,直到雁翎派人飞马传书给我,我才知道她竟跑到鸿蒙来,不得已,只好追随她也来到鸿蒙,微服入国,希望把她早点带回去,也免去这丢人之苦……」 鸿蒙皇帝惊讶地从头听到尾,见裘千夜一脸尴尬,全是少年无奈之色。虽然说得有些吞吞吐吐,但并没有刻意隐瞒。将这种一国之主的房中秘事当着另一国之主说出来……这大概只有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才会行如此荒唐之举吧。而他那堂堂一国皇后,竟然为了几句夫妻拌嘴,撇下皇后身份之尊贵,跑到别国找密友哭诉抱怨……这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可是,这也真是他们这样的年纪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吧? 鸿蒙国主沉默片刻,看着褚雁翎,沉声问道:「雁翎,你说你早就知道此事?」 「是,童皇后刚到益阳时,就想方设法找到儿臣,儿臣当时身在皇宫之外,简直要被吓死。念及她身份尊贵,不敢把她随意安置,就悄悄带到宫内,留在儿臣的寝宫之中,让岫媛一直陪着她,然后给裘陛下送了信去,直到他来到益阳……」 「真是胡闹!」鸿蒙国主倏然变脸,「这样的大事,涉及两国国体,你怎么也犯这小孩子的煳涂?若是童皇后有个意外,要我如何向裘陛下交待?」 褚雁翎连忙跪下谢罪,裘千夜也在旁边求情道:「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和濯心的错,与雁翎无关。况且濯心若非有他照顾,此时就是流落益阳街头,我也不能及时得知情形,千里奔赴找到她。说来雁翎和陛下都是我与濯心的恩人,是飞雁的恩人。若是陛下处罚了雁翎,我和濯心还有何面目向岫媛,向鸿蒙的百姓交待?」 鸿蒙国主紧绷着的脸在裘千夜的一番劝说下慢慢舒缓了些线条,但他还是很不高兴地瞪着褚雁翎,「如此大事,纵然是为了童皇后的安危不好张扬,为何连父皇都要瞒着?」 裘千夜依旧抢话苦笑道:「这是我们飞雁的丑事,他替我遮着掩着是为了顾全我和飞雁的颜面。陛下身边人多口杂,万一走漏消息……总之,是千夜之罪,非雁翎之责啊。」 鸿蒙皇帝又沉默好久,才嘆了口气,对褚雁翎说道:「有裘陛下为你这样求情,父皇今天先饶了你这一次,只是……也要罚你回头抄写三遍我们鸿蒙褚氏皇族的祖训,以作惩戒!」 褚雁翎笑着谢恩,被裘千夜搀扶起来。 鸿蒙国主和蔼地问:「那……童皇后如今……」 裘千夜笑道:「刚刚我陪她一起入宫向陛下致谢致歉,她年轻,面子薄,不好意思和国主您见面,说清事情的原委,躲到三殿下的寝宫里去和岫媛聊天了。」 鸿蒙皇帝摇头道:「这可不好,总要让我见一见才是。」 裘千夜道:「她虽然贵为皇后,但说到底还是个女孩子,一会儿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稍后,莫岫媛陪着童濯心一起裊裊婷婷地前来。鸿蒙皇帝见到童濯心,果然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心中对裘千夜刚才所说的那番原委也更相信了些。 童濯心谨守裘千夜所教的:再装得羞怯矜持了些,一脸羞愧歉疚,只忙不迭地说着给鸿蒙国主及褚雁翎夫妇添了麻烦,是自己任性妄为之过云云,说得鸿蒙国主也只好连声劝慰,说了些夫妻之间也该互相体谅之类的长辈之词。 一时间两边倒是相谈甚欢。 第394章 不能再输了 因为裘千夜一再叮嘱说不要把他来到鸿蒙的事情说出去,所以鸿蒙国主只是命人在内殿摆了一桌御宴款待裘千夜。作陪者也只有褚雁翎和莫岫媛两人。 席间鸿蒙国主询问裘千夜来了鸿蒙几天了,是否还有多停留几日的意思。 裘千夜回答:「国中事务繁忙,我是急于赶回去的,但是濯心好不容易来一趟,与岫媛姐妹情深,又恰逢岫媛刚刚生下皇孙,濯心就想多陪岫媛几天……」他苦笑道:「我是劝不动她了,只是为此又要打扰陛下几天,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致歉……」 鸿蒙国主笑道:「理当如此的。陛下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又匆匆回去,我也会责备自己为尽好地主之谊,既然他们这一双姐妹花如此情深意重,而陛下又不嫌弃我皇宫狭小的话,就请在宫里多住几天吧。」 裘千夜忙说道:「已经叨扰了,怎么好再住在陛下的皇宫之中,岂不是要添更多的麻烦?外人问起来,陛下也不好回答。我来时在驿站对面包了一间小客栈,避人耳目最好,有什么消息要告知陛下和三殿下的,就托人借驿站传递书信。最多……再停留个三五日,我们便启程回去了。」 鸿蒙国主为难地说:「驿站啊……那里简陋贫破,又鱼龙混杂的,岂是你这尊贵身份可以住的?」 裘千夜呵呵笑道:「就是因为黄金屋住惯了,才要尝尝这小客栈的滋味。实不相瞒,我便是在这小小客栈中听那三界九流之人大谈陛下的德政,鸿蒙的家事,才对陛下万分敬仰的。要治理一个国家很难,要知道自己为帝之道是否深得民心,唯有这市井之地才能听到真心话。陛下在鸿蒙百姓心中是一代明主,我要和陛下学的还有太多。」 好话谁都爱听,裘千夜一番称赞之下,鸿蒙国主当然也笑得开心。推杯换盏了很久之后,忽然听到外面说:「太子殿下来了。」 裘千夜和褚雁翎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鸿蒙国主则为难地说:「这……陛下虽不愿意见外人,但我这儿子,还是见一见吧。」 「应该的。」裘千夜客气地从席间站起,面向门口,待太监领着褚雁德进来时,他看到这一殿的人和热闹的桌宴,不禁愣住。刚才他只从太监口中听说父皇在宴请客人,却不知这客人是谁。 鸿蒙国主朗声对他道:「雁德,父皇为你介绍一位贵客,他就是飞雁的当今皇帝。」 褚雁德的心仿佛被人生生吊起在半空中,然后又摔到地上,转身看到裘千夜的笑脸时努力想挤出一个嘴角的笑容回应,但眼角的余光又瞥到褚雁翎,他正背着手,得意地笑看着自己,让他顺时心中之火烧得沖天而起。 竟让他抢了头阵!那金碧那纸手谕,他该不该也向父皇坦白? 他惴惴不安地坐下,听席上众人谈笑风生,宾主尽欢,他却是如坐针毡一般,什么都听不进去。 鸿蒙国主问了他几句话,他只是模模煳煳的回应了一下,说的什么自己都没太过脑子,他父皇的脸色也因此不好看起来。 褚雁翎在旁边打着圆场:「皇兄这几日是太累了。」 「他有什么好累的?难道一桩金碧的婚事会比和飞雁的商盟还要费脑子吗?」鸿蒙国主的话已明明白白是指责了。 裘千夜在旁边问道:「哦,对了,听说鸿蒙公主与金碧太子即将联姻?要恭喜陛下了,这可是两国交好的大事。只是……」他眨眨眼,做了个孩子气的鬼脸,「鸿蒙与金碧结成亲家之后,我们飞雁还能拿什么来讨好鸿蒙呢?」 鸿蒙国主哈哈笑道:「陛下真是说笑,两国之盟,岂在儿女婚姻这一桩上?自古以来,靠着联姻而结盟成功的国家也着实不多。雁茴年纪越发大了,当父亲的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恰好金碧太子年纪相仿,这身份也相当,所以才想将他们两人配在一起。虽然有结盟之意,但也出于父爱之心啊。若说以婚姻结盟,咱们雁翎和岫媛,其实结的更早。岫媛论名分不也是飞雁的公主吗?雁翎和陛下还是至交好友,这样的关系,就是金碧也比不了啊。」 鸿蒙国主一番宽慰安抚,让裘千夜和褚雁翎都附和地笑起来,莫岫媛在旁边也笑道:「我是三生有幸才能嫁到鸿蒙来,也要多谢我们飞雁陛下对我这臣子之女的厚爱,公主之名什么的不过是后封的,可比不得雁茴天生的金枝玉叶,是真正的尊贵。父皇对雁茴的关心,我们都是看在眼中,十分感动,可惜雁茴现在不在这里,否则她定然也会落下泪来。」 听到雁茴的名字,褚雁德却忽然想起一个人:周襄! 之前原本以为周襄和雁茴有私情,所以想调查一番,不想这周襄突然请辞调职到京外的戍城部队去了。人突然跑了,案子也成了无头公案,可如今莫岫媛谈笑风生地说起雁茴时,褚雁德却突然疑问:难道那周襄的前前后后不是与褚雁翎也有着莫大的关系吗? 雁茴认识周襄就是在褚雁翎那里认识的,而后周襄的突然调职据说也是和褚雁翎打了招唿……莫非,褚雁翎是暗中操纵的高手? 他盯着褚雁翎的笑脸,越看越觉得这个弟弟深不可测。如果说之前为了各自的秘密在御花园中摊牌实属于情急之下所犯的错误,那如今褚雁翎先发制人,竟将裘千夜带到父皇面前现身,让他没了杀手锏,就足以证明褚雁翎做事之狠绝,且思维缜密,令人思来背后发凉。 一时间,越晨曦问他的那句话又萦绕心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 雁茴从宫外回来,宫女神情紧张地和她说:「太子殿下在宫里等殿下等了好久了。」 雁茴心里一紧,心知事情不妙。她硬着头皮走进殿里,见到褚雁德冷着脸像尊泥塑似的瞪着她:「堂堂公主,一天到晚往外跑,是外面有勾魂的钩子钩着你的心吗?」 雁茴强笑道:「皇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去外面玩玩看看,你是早早出了宫,外面好吃的好玩的你一样不落,可我在这宫里除了四方天和这几个人,还能见到什么?」 她说的委屈,本来只是装的,却触动了心事,结果鼻子一酸,真的落下泪来。 褚雁德说:「纵然如此,也不能忘记你是公主,金碧前来求婚的使者就在驿站之中,倘或让他看到或知道我们鸿蒙的公主这么疯疯癫癫,这婚事便要夭折了。」 「夭折便夭折,谁稀罕嫁到金碧去?」 雁茴的犟嘴让褚雁德不禁冷笑一声:「不稀罕嫁到金碧,那你要嫁到哪里?总不会……嫁给个侍卫长就满意了吧?」 雁茴陡然睁大眼,瞪着褚雁德没有说出话。 褚雁德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脸色更加严峻:「雁茴,做皇兄的认认真真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你不嫁给金碧太子,这辈子也不要想能嫁给周襄那个四品小官!」 雁茴瞪着他,瞪了良久,忽然发生大哭:「不知道是谁在皇兄面前这样诋毁我的清誉,编派我的故事?周襄算什么?我为什么会想要嫁给他?我堂堂公主,金枝玉叶,我有这么自甘轻贱吗?皇兄今天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要我在父皇面前怎么解释?保不齐皇兄已经和父皇胡说了什么……」她满脸是泪的上来抓褚雁德的手腕,「走,我这就和皇兄去见父皇!皇兄要说什么,当着父皇的面说,看父皇能不能还我一个清白公道!」 褚雁德没想到雁茴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慌了,忙赔笑道:「妹妹别生气,哥哥不过是和你说笑一下,我说的不该,哥哥给你赔罪,是我失言了。回头哥哥给你送上赔罪的礼物好不好?上一次你不是看上我那匹『黑龙』?回头我就叫人给你牵到马厩里,好不好?别生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地往门外熘,雁茴从放声大哭逐渐变得抽抽搭搭,哽咽着说:「我是不想嫁到金碧去,父皇对我这么好,几位皇兄也疼我,金碧有什么好的?离家千里,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纵然做了皇后有什么开心的?」 她碎碎念着,好像在和他表述心意,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褚雁德趁她不注意,便闪身出了重瑶殿。 …… 晚间吃午饭时,莫岫媛听说了雁茴哭退褚雁德的事情,真是暗自偷笑不已,对褚雁翎说道:「看来暂时你大哥不会再为了周襄找雁茴的麻烦了。」 褚雁翎望着她笑道:「你教雁茴的这一招倒是奇计。不过……暂时吓走了他,不代表他真的会就此死心。今天大哥连碰了两个钉子,心中憋着的这口恶气若是不除,你叫他怎么能过得去心里那个坎儿?」 莫岫媛见他依旧神色凝重,问道:「裘千夜已经现身,你父皇不是没有责怪你吗?如今太子也没有了对你的挟持把柄,你还担心什么?」 「就是脱身的太容易,才会有所担心。」褚雁翎嘆气道:「裘千夜说的没错,越晨曦这个人的确很难缠。太子这一步步的计划,一多半出自越晨曦的授意,可偏偏他还优哉游哉地坐在一边看戏,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无论他想怎样置身事外,他来鸿蒙这一趟,不办完事情是不会走的。而这事情的结果,最终还不是要父皇点头?」莫岫媛提醒他:「太子想独吞那道手谕,但如今他知道这手谕已经不是他和裘千夜两个人的秘密,他就必须和父皇摊牌了。」 「嗯。」褚雁翎思索着:「如果他不和父皇摊牌,就要来和我谈一笔买卖,说服我不把这件事告诉父皇。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或彩头,可以引诱我听他的呢?」 莫岫媛也陷入沉思,片刻后问道:「你要不要再去找裘千夜……」 褚雁翎抬起手:「他没有公开身份之前我还可以多找他几次,但是如今父皇已经知道他住在那里了,我再一趟趟跑去找他闲聊……别人不搬弄口舌,父皇不多想还则罢了,若是有人去说三道四,父皇肯定要疑心于我。裘千夜今日胡掰的这个理由父皇虽然暂时信了,但事后他再想想,未必不会疑心。所以……我一定也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 越晨曦坐在卧室的桌边,一盏烛台在他面前燃烧了很久,他就一直盯着那烛光中的灯芯看。火光那么明朗,那么欢悦,他除了可以感觉到火光的温暖之外,这样刺目的光感也似是上辈子才该有的记忆。 一年,竟失明了一年……重新看到的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人事物了。包括裘千夜,包括胡紫衣。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怀疑自己还在飞雁的境内,还没有离开。 但他其实是身处鸿蒙了。 「这一次去鸿蒙,如果遇到裘千夜,千万不要再输给他了。」 临行前,南隐的谆谆叮嘱,听来像是玩笑,但却带着很认真的味道。 他知道,南隐不喜欢输的感觉,金碧不想在裘千夜面前再折面子。而这世上最不想看到裘千夜得意的样子的人,不就是他吗? 不能再输了…… 他忽然抬起手,一下子按在火焰的顶端,火焰苗烧灼到他的掌心的一刻,也立刻熄灭了。 掌心疼,疼的感觉能让他回忆起很多。父亲的死,童濯心的走,每一次都比这种疼痛更撕心裂肺。他连那种疼痛都忍过了,还怕什么? 有人忽然在轻叩房门,他抬起眼,还没有开口,外面已经响起胡紫衣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他让自己的声音立刻变得愉悦起来,「怎么?看到我屋内的烛台灭了,会担心我?」 「没事就好。」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似是要走。 他又叫了一声:「胡紫衣,你该不会每天晚上都要睡在我门口吧?」 「哼,美的你。」胡紫衣嘀咕一声,「我只是确认一下你那里没有刺客就好。」 「有刺客你就闯进来保护我吗?」他还在笑问,「不知道清阳跑去哪里了,怎么就让你在这里保护我?」 「不是你要我负责你的安全吗?」她闷声说,「怎么你年纪不大,却忘性不小?」 越晨曦不由得笑出声来,「好像每次咱们俩对到一起时都要斗嘴。好了,我也不烦你,我是该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这鸿蒙之中其实不会有针对我的刺客。我留下你,只是不想再看你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泊了。」 外面许久都是沉默。 越晨曦站在门边问道:「胡紫衣,你已经走了吗?」 「没。」她的声音更闷了,「越晨曦,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说话的口气……」 「嗯?」她戛然而止的话里隐藏了最关键的东西,但是他却没有听到后半段。「我说话的口气很招人讨厌?」 「是。」她似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如果你不想让人绝望,就不要先给她希望!」 纷乱的足音离开房门口,越晨曦怔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原来,还有人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希望啊……」他悽然一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希望在哪里啊。」 清早,童濯心一边喝着粥,一边悄悄从眼底观察着裘千夜的表情,自从鸿蒙皇宫回来之后,他的神情一直轻松愉快,看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为难。但是,他和鸿蒙皇帝说他们还要留在这里几日,显然,他是另有打算。 「老是偷偷看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猜得出来的。」裘千夜忽然抬起头,对视上她的目光,满是戏嚯道:「不过得等我先把晚饭吃完才有力气。」 她吓一跳,红着脸说:「别不要脸,我只是在发呆而已,什么都没想。」 裘千夜哈哈大笑道:「你纵然想了又怎样?咱们两个是夫妻,做什么事情不是应该的?」 童濯心无奈地诘问:「你心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吗?现在既然你我平安,褚雁翎和莫岫媛也平安,我们不该回飞雁了?」 他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呆不住了。别人可比你沉得住气呢。」 「你指谁?」她望着他,却没等他回答就自行答了:「越晨曦吗?你何必盯着他不放?」 「是他盯着我不放。他一来鸿蒙,就围着褚雁德给他出各种主意,无非是为了针对飞雁罢了。如今……这大戏刚要上演,我怎么捨得离开?」 看裘千夜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童濯心不禁放下筷子,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你这副看人好戏的脾气几时能改?飞雁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你当皇帝就这么闲在吗?金碧要和鸿蒙联姻也好,不联姻也罢,都是你左右不了的。我看你还是省了这份心吧。」 裘千夜笑着刚要开口,忽然见门口明永振晃了一下,便问道:「什么事?」 第395章 真情毕露 明永振笑道:「胡家那位大小姐来了,说要见皇后。」 「紫衣!」童濯心又是高兴又是紧张,一下子站起来,却迟疑着没有迈出步子。 裘千夜笑道:「怎么?还怕她吃了你?你放心,我神手神算,她来找你,绝不是为了骂你。多半是要和你道歉的。你们小姐妹难得见面,有什么不开心的话说开了就好了。我可不想和胡家的人真翻了脸。」 童濯心用脚尖踢了他一下,「好话说得好听,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夹枪带棒,冷言冷语的奚落人家……」 童濯心走到客栈的一楼大堂,就见胡紫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儿,看到她来,胡紫衣的眼波中有光芒闪烁,却没有先开口。 她心里紧张,走到近前,轻唤一声:「紫衣……你……还生我的气吗?」 胡紫衣的眉毛似是抖动了一下,忽然拉住她的手,哑声道:「别傻了,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只是生自己的气罢了。」 她这一牵一握,让童濯心的脸上立刻绽出花来,雀跃地反拉着她的手坐下,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在我离开鸿蒙之前,都见不到你给我一个好脸色呢。」 胡紫衣望着她,就好像两人一起在金碧的学堂初见时的样子,那时候自己冷冷淡淡似是料峭春寒,童濯心却是蹦蹦跳跳,明媚如朝阳。一转眼,她是飞雁皇后,自己……倒依旧是那个闲散无定处的胡家大小姐。 「越晨曦的眼睛真的好了吗?」童濯心到底还是忍不住先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胡紫衣点点头,「那两个神医的药还是很有效的。」 童濯心再长出一口气,赞嘆道:「到底是紫衣,换作是我,哪里能找得到什么神医去救他?所以你和他今生今世真的是有缘分在的,你也不要太矜持,最后错过了。」 「再说吧,人这一辈子,错过的事情可多着呢。」胡紫衣却对她的话题仿佛没有什么兴趣。转而问道:「你几时回飞雁?」 「要再过几日,千夜……」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对胡紫衣能说出多少真心话,在此刻竟成了一个难题。但这一瞬的停顿和迟疑又让胡紫衣看破了端倪,她哼声道:「我不是要来刺探你们的计划,你不想说就算了。」 童濯心忙解释道:「不是我不说,是我也说不清,千夜说难得来一次,还想多留几日。你们呢?一时半刻也不会走吧?听说越晨曦这次是为了南隐太子和金碧公主的婚事而来。婚事没有谈妥,他肯定不会回去的。」 胡紫衣默然片刻,似笑非笑道:「我们两个人现在立场不同,所以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刺探彼此的军情。濯心,我们几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她,半晌说道:「可我的心,从来没变过……」 胡紫衣的心揪疼起来,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板着脸,好像数落似的和童濯心说话。且不说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没有没有数落童濯心的可能,纵然是朋友,是好友,谁能忍受得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数落教训? 她拉着童濯心的手,嘆息道:「你别怪我口气太生硬,这些日子以来,我其实一直在想,你做了飞雁皇后,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要对阵战场之上?如果是,我们又该如何自处,才不会玷污了这段姐妹情。」 童濯心劝道:「你别多想了,咱们不会对阵战场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每回我有难,都是你在我身边。只是这一年很少得到你的消息,我以为是你在故意疏远我,连我当这个皇后……都像是有罪了。」 胡紫衣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你这个喜欢东想西想的毛病倒把我传染了,以前我也不是这样的。日子向来是得过且过,哪管明日与他年?」 「紫衣,我希望你还能像过去那样潇洒,就像是云中的飞雀,谁也拴不住你……」 「什么鸟儿都有飞累了的时候。」胡紫衣苦笑道,「我倒是羡慕你已经筑巢做窝了。」她打量着童濯心,「你的心结……解了吧?为何还没有要孩子?」 童濯心脸色微变,低声道:「不是不想要,是……顺其自然。有了,自然会要。」 「嗯,你现在不比寻常人家的妻子,再生下的就是皇位继承人,纵然裘千夜不催,他们皇族中人,朝中大臣,肯定也盼着呢。濯心,你现在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了。所以像这一回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到鸿蒙来的事情,这辈子都不能再做第二回了。因为若再来一次,这世上不可能再有如这次这样幸运,有褚雁翎他们护着你,裘千夜疼着你,你是个命苦但运好的姑娘,只是这好运也不可能跟自己一辈子。所以你要谨慎些,别把好运都用完了……」 她说这番话时,表情是一本正经的,依旧没有笑模样,但童濯心听得出来她话里已经没了尖刻,满满的都是姐妹之情。她感动地说:「你放心,经此之事,我自己也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 「会不会再犯也不好说……」胡紫衣嘆道:「你从小到大经过的事情还少啊?也不见你长记性。再遇到个裘千夜这样玩心更重的……还不知道要怎么翻天覆地呢。」 童濯心扑哧一笑:「你把我们俩说得像两只活猴似的。」 「纵然你不是,他也可以算半个活猴。」胡紫衣说罢又改口:「不对,是狐狸,狐狸精。」 童濯心再也忍不住笑,拉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胡紫衣严肃的五官里也透出柔和的笑意。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客栈的二楼栏杆旁,裘千夜正倚靠着栏杆默默注视着她们这一对姐妹花,若有所思,微笑静默。 「胡锦旗和锦灵现在还好吗?」童濯心问道:「我听说他们去的齐汉州不是一个繁华之地,锦灵受得了吗?」 胡紫衣却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吧,若论痴情,我们俩加在一起都比不了她一个人。她虽然是金枝玉叶,但只要我哥在那里,她就一定能呆得住。现在两个人如胶似漆,好得都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的。」 童濯心笑道:「那还好,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要见她一面也实在是很难。」 「也不难,齐汉州就在飞雁和金碧的边境交界之处嘛,等她闲暇有空了,悄悄熘到飞雁去看你。她也是个喜欢热闹的,肯定愿意去飞雁。也就趁着这一两年还自由些,大家还能聚一聚,等日后你和她都有了孩子,就要被孩子牵绊住,那要再见一面就真的难了。」 童濯心红着脸道:「还没影儿的事儿呢。」 「这还不是转眼之间就有的事儿吗。」胡紫衣打趣道:「反正莫岫媛现在是生了一个儿子,你们俩回头再各自生个姑娘,倒是没准有新的故事出来。」 「越说越远了。」童濯心用食指戳着她的腰眼儿,「你这丫头,我看是你自己的春心动了,所以才编派我们吧?等你回头嫁给越晨曦,说不定比我们还先生呢。」 她戳的位置正是胡紫衣最怕痒的部位,胡紫衣连忙躲闪,两个姑娘娇笑着打闹成一团。 但门口突然有黑影蔓延进屋内,越晨曦冷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紫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屋内的人都是一震,只见越晨曦站在门口,铁青着一张脸,目光只紧紧锁在胡紫衣的身上,「难道昨天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非要我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的请安叩首吗?」 胡紫衣被问懵了,忙起身解释:「我只是来看看濯心……」 「看看濯心……」越晨曦冷笑道:「她的闺名如今是你还能叫得的?她是飞雁的皇后了,你该叫一声『皇后娘娘』才是。」 「晨曦……哥哥……」童濯心也尴尬地站起身,乍然见到越晨曦是她没预料到的,原本昨天听越晨曦的口气,似是此生此世再不相见。但既然重逢,却又要用这样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答。 胡紫衣皱眉道:「好,好,我这就走就是了。」 楼上旁观的裘千夜哈哈笑道:「怎么?姐妹来看姐妹,越大人还要横加干涉吗?她们感情好,随便怎么称唿都是她们自己的事,越大人是嫉妒还是生气啊?」 越晨曦冷冷看着他:「裘陛下这喜欢妄加揣测别人心思的毛病还是不改,嫉妒和生气都算不上,我只是提醒紫衣谨防小人,不要吃了亏。」 裘千夜一边慢悠悠地下楼,一边笑道:「真要说到小人,你我不知道谁是真小人,谁是伪君子?从金碧到飞雁,从飞雁到鸿蒙,越大人在我背后所使的阴招损招可是层出不穷的。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啊?」 「行了行了,你俩别斗嘴了。」胡紫衣和童濯心一边一个挡在两人身前。 裘千夜挑着眉尾:「这不算斗嘴,只是在和他讲道理罢了。越大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看不起的样子,引得金碧一众名媛对他青目有加,可是这个人骨子里的阴险狡诈谁知道?胡紫衣,你是濯心的朋友,我也怕你被他这外表迷惑,分不清好坏人,错付了一生啊。」 越晨曦哼道:「阴险狡诈?这四个字应该是送给裘殿下的吧?你我不知道谁才当得起这四个字,居然倒先扣在我头上了?你自认你是真小人也好,伪君子也罢,我父亲之死的原委,前前后后,原原本本,你可以当着你这位皇后的面说上一遍,看看你的真性情,能不能为你赢得美人心?」 裘千夜朗声笑道:「美人心本来就在我手,何需再去赢了?只可惜你算计半生,两手空空,你貌似处处高人一等,其实是人生的输家。」 胡紫衣越听越听不下去,皱眉说道:「你们俩怎么像小孩子吵架似的?还有没有点为君为臣的风度了?」 越晨曦一字一顿道:「他若是当初所说属实,那他与我就有杀父之仇,在仇人面前,你要我还维持什么风度?」他盯着裘千夜:「那一杯毒酒其实化解不开你我这么多的恩恩怨怨,裘千夜,你憋了那么多的秘密在肚子里,不觉得憋得慌?趁着人都在,索性都说开吧。如果我父亲真是被你和陛下联手设计而死的,或许你能如愿看到我离开金碧,而我,也能看到濯心对你的真情到底能深厚坚固到什么地步……」他此时才将目光转移到童濯心的身上,却盯得童濯心浑身发凉,情不自禁地靠近裘千夜的身前。 裘千夜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越大人昨天说不愿意见我们,今天却特意跑到这里来啰啰嗦嗦一大堆,这一前一后的态度截然相反,您倒是多变得很啊。是不是另有所图我就真不敢乱猜了。不过……你父亲那件事我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你不能总是等着别人把答案交到你面前,而自己不去亲自调查一番吧?难道我说的你就真的都信了?」 越晨曦道:「看来你是退缩了,当日你在我面前振振有词时可没有现在说的这么圆滑。怎么?濯心在这里,你就不敢认了?你对她,也没有那么坚定嘛。是不是这一年的同床共枕,依旧抚不平你内心里的多疑?我真不知道你们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过的,濯心,能全部释怀地躺在你怀里吗?」 胡紫衣在心中叫了一声「糟糕」,他们的话里火气越来越大,这句话已经突破面子所能容忍的底线了。 果然就在她心中这么想的同时,只见裘千夜突然鬼魅般一闪身,绕过童濯心,更绕过自己,一把揪住了越晨曦的肩膀。 她惊得回手抓住裘千夜的手臂,叫道:「别冲动!」 裘千夜却盯着越晨曦的眼,眼中竟有笑意:「你想向我证明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其实都猜得到。你送我的大礼,我已经享用过了,现在,也该还你一个大礼了……」 他的手肘用力向外一挡,胡紫衣竟被他用内力震得不得不松开手,待她再要伸手阻挡之时,裘千夜的手已经扣到了越晨曦的颈部喉骨要害之处,她大惊,双拳急出,打向裘千夜的后背,迫使他回身放手,但裘千夜却将越晨曦向自己身前一拉,然后将越晨曦的后背反对向了胡紫衣的双拳,胡紫衣不得已再度收拳回撤,可她的力道已出,身子生生扭转过去,跌到一边。 童濯心惊叫一声:「千夜!手下留情!」 裘千夜盯着越晨曦,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听到她还这么担心你,你很高兴吧?你打了这么久的算盘,我总得让你如愿一次。」 越晨曦直视着他,眼波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错愕,仿佛早已预知会有这样的情景。 就在胡紫衣想再度返身施救时,裘千夜用力将越晨曦向客栈的大门口一推,左手抵在他的腰带扣上,顺势一拳打得轻却狠,越晨曦的身子就像是断线的纸鸢一样,陡然横飞出去。 胡紫衣忙纵身扑上,虽然后发,却赶到他身前的速度并不慢,只是勐地抄手一捞,只抓住越晨曦的一个袖口,两个人就都被带得摔倒在地上。 胡紫衣在倒下的一剎那用手臂垫在越晨曦的腰部,越晨曦倒下时整个人有一大半都砸在了她的手臂上,胡紫衣负痛闷哼了一声,屋内的童濯心已经冲出来扶她,「紫衣,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没事。」胡紫衣咬牙想要站起,又想拉越晨曦,忽然觉得肩膀剧痛,眉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结。 越晨曦虽然被打飞在地,但因为胡紫衣这一垫之功,摔得并不算很重,侧目看到胡紫衣呲牙咧嘴的表情,他低声问道:「是不是牵动了旧伤?」 胡紫衣想挤个无所谓的笑容,但无奈肩膀处疼得仿佛撕开皮肉一般,连站起来都觉得有点难。 越晨曦自己先试着站起身,然后将她一下子抱起,遥望着裘千夜,朗声道:「纵然你裘千夜贵为飞雁皇帝,但随意出手殴打金碧之臣也是非同小可之事。我要向陛下讨要一个说法,但是如今救人要紧不便与你做口舌之争。」 他低头看着吓呆住的童濯心,「濯心,这就是你爱逾性命的男人,他的『好』,你总算看到了吧?你可知胡紫衣这肩膀上的旧伤是谁所致?去问问你的好相公就知道了!」 他返身往回走,驿站就在这客栈的斜对面,走过一条街便到。但他走路时才发觉脚也扭到了,走起路时略微有些跛。 胡紫衣也察觉到了,被童濯心和裘千夜同时看到自己被他抱起,让她瞬间觉得羞得无以见人,连忙说道:「我脚没受伤,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就行了。你的脚像是扭到了,不能再负重了。」 越晨曦沉声道:「你要让裘千夜一直在背后笑话我的话就自己走,否则,就乖乖呆着别动!」 第396章 和盘托出 他的语气狠辣生硬,喝住了原本想从他身上跳下来的胡紫衣。而她现在的姿势正好可以穿过他的手臂看到呆呆站在客栈门口的童濯心,两人对视时,胡紫衣心中真是五味杂陈,立刻收回了目光。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越晨曦一瘸一拐地抱着胡紫衣回去,怒而回头质问道:「你为何要出手打他?你知道他打不过你的。」 「他一直在故意挑衅我,难道你没看出来?」裘千夜熘熘达达走到门口,伸手拉她,「我不过是在给他机会罢了。」 「你打了他,还叫给他机会?」童濯心气道,「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给人『机会』的!还有他说什么紫衣身上有旧伤?也与你有关吗?」 裘千夜摸了摸鼻子,「哦,对了,当初胡紫衣带着越晨曦从飞雁逃走时是受了点伤,不过我那时候就专门派医生给她诊治过了,最好的金疮药也给了她,还要怎样?她要美人救君子,是她在为自己和越晨曦制造机会。这世上的人都比你聪明,只有你傻乎乎的一天到晚老在责备我的不是。你看看刚才他们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若非早有私情,越晨曦会那么随随便便地就抱起一个大姑娘吗?看你这么生气,该不会是突然心酸了吧?」 童濯心气得直勾勾地瞪着他,嘴唇微颤,「你总有的是你的歪理,我现在不为这件事和你吵,只是你瞒着我的事情有那么多,却凭什么来笑话我傻?越丞相的死,胡紫衣的伤,越晨曦的眼睛,这些事情一定要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你才告诉我。你总在意我心中是不是只有你,在意我心里有没有越晨曦,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我一遍又一遍。其实你多问一次,你的心里并没有多坚定一分,你只是在找藉口让自己相信我的解释,可实际上你一点都不相信我!真正的相信,是没有隐瞒的坦荡。我能做到,可你做到了吗?」 她挣脱开裘千夜的手,怒而沖回二楼的房间,重重将门撞上,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裘千夜本来一直在笑的脸,却僵硬死板得像一块青色的石头。 原来,他一直自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太过自信的下场就是要有一天摔得很惨…… 越晨曦将胡紫衣放到床上,对刚刚得到消息赶过来的胡清阳噼头说道:「准备点热水,去找个会治骨伤外伤的大夫来。」 胡紫衣强撑着坐起来,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皮肉伤,也没有渗出血来,不会伤到骨头。」 胡清阳伸头看了一眼,还未说话,越晨曦便蹙眉道:「怎么还不去?」 胡清阳这一路与越晨曦处得不错,也未见他这样疾言厉色过,便忙转身去办了。 越晨曦回过头来看着胡紫衣:「你刚才不该伸手救我。」 胡紫衣笑道:「不救你,看你摔个嘴啃泥的好看啊?你不是不愿意在裘千夜的面前丢脸吗?」她笑过之后又认认真真地说道:「不过你刚才真的不应该和他说话的火气那么大,逼得他出手打你。你和他不对盘,就离他远点好了,何必上门去找不痛快?如今你们俩的身份又不是孩子了,都是两国的重要人物,却闹出拳脚之争,这要是传开……」 她话音戛然收住,怔怔地看着他:他就坐在床沿儿边上,凝视着她的脸,这么近的距离,这样专注的凝视,让胡紫衣唿吸一紧,心跳都乱了几拍。 「怎么?嫌我啰嗦?」她不敢再和他对视,忙将目光避开,「啰嗦也没办法。你要是想平平安安地回金碧去,就必须听我啰嗦。这一回再不能搞到像上次从飞雁回金碧似的,被人一路追杀,还被逼喝毒酒什么的。要我这会儿到哪儿去找我哥或那个神医再搭救你一次……」 「紫衣……」他忽然暗哑了嗓音叫出她的名字,这样亲昵的称唿,仿佛是情人一般。 胡紫衣浑身一颤,又呆呆地看他一眼,对视上那目光中满是怜惜和歉意的神色,心都软了。 「你……一直这样对我付出,不怕一无所获之后的失望吗?我可能真的给不起别人什么希望了。」他轻嘆道:「我的心……早就死了。」 胡紫衣的胸口似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昨晚她说了那句「如果你不想让人绝望,就不要先给她希望」,他今天就这么直白地来断她的心吗? 她忍着胸口和肩膀的疼,咬牙切齿道:「越晨曦,我怎么觉得你像个懦夫似的?你输得怕了,所以就不敢再下注了!就算世上只有童濯心一个女人好了,她终究是裘千夜的了。更何况,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童濯心!难道你就准备出家做和尚了吗?你是要让你们越家绝后吗?」 越晨曦苦笑着看着她:「传宗接代是要的,只是我希望那个女人不要爱我爱得太深,我怕我给不起她想要的,会害了她一辈子……」 「混帐!」胡紫衣咬着牙低声骂道:「你无论娶了哪个女人,她想要的都和全天下的女人是一样的!可是你却吝啬得不肯给!你是怎么了?被童濯心捅了,还是被人阉了?连男人都做不得了?」 越晨曦没想到她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做男人……可以不用心,只用身体,但是女人,没了男人的心貌似就不能活了……」 「你怎么知道你就给不了你的心?」胡紫衣肩膀疼得必须靠不停的说话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已经让大脑跟不上嘴的速度了。她气急败坏地坐起身,揪住越晨曦的肩膀道:「就算是你只用身体,也不可能一点情都不动吧?」 越晨曦被她逼问得除了苦笑再不知道说什么,她上来拉自己时他也不好躲开,但是她碍着那边肩膀有伤,用没伤的那只手来拉他,又用力过勐,一下子将他拉倒在她身上,两个人瞬时跌倒在床上,越晨曦整个人都压住了她。他一惊,想到她肩膀的伤,忙要手扶着床板坐起来,但胡紫衣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咬着唇哼道:「越晨曦,你要做一辈子的胆小鬼吗?」 他一怔,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忽然被一双温热颤抖的嘴唇贴住了他的。他的大脑轰的一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冲到那里,睁着的眼睛都不知道是该继续瞪着她还是闭上。随即唇上一疼,似被咬了一下,她推开他,胸膛激烈地起伏着,脸颊都是通红的春意。 两个人沉默了良久,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晨曦抚着唇角,那里可能是被咬破了,有一丝血腥的味道渗出。他望着她,终于忍不住苦笑道:「我原来只以为锦灵公主泼辣大胆,是个敢往男人身上扑的不要命,没想到你也能对我下这种手。」 胡紫衣瞪着他:「你其实是想说这种女人不要脸吧?我今天就不要脸一回了,随你怎么笑我!反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越晨曦听得更好笑:「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担当什么?是我现在被你逼得必须要担当些什么吧?」 胡紫衣一本正经道:「你如果以为我是想借着这点肌肤之亲逼着你娶我就错了,你不愿意娶,我绝不会委曲自己下嫁。但是今天这事儿我也不会和外人随便去说,无论是你的名声,还是我的名声,都和以前一样,你尽管放心好了。」 她捂着肩膀将后背转过去对着他,但那压抑着的怨怒却可以从那僵直的后背一览无余。 越晨曦沉默了一阵,低声说:「紫衣,我是要谢谢你的。我原本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人真的喜欢我……连濯心,我那么在意的喜欢了她那么多年,却最终被裘千夜抢走了心,我的失败和失落,只源于我对自己的失望,与旁人无关。可是,这世上却有一个这么执着单纯的你,又这样执着单纯地喜欢我。如果是青楼女子,贪欢一夕也就罢了,可你……是个这样美好的女子,要我怎么能只以男人的身份面对你?我真的是怕……怕你要的,我给不起。怕给了你希望,却让你失望太深。我知道那种痛感,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尝到,尤其是因我而尝。」 胡紫衣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闷声说:「你喜欢童濯心的时候,想过要她回报你什么了吗?」 他怔怔地说:「一开始……没想过。」 她依旧用背对着他,一字一顿:「所以,喜欢一个人,一开始是不要回报的,只是慢慢的才有了贪慾。可是我以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打搅你,以后也可以。只要你说一句,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我立刻掉头就走。」 越晨曦望着她的背影……这是一个貌似坚强,但骨子里满是敏感和温柔的女孩子,仿佛自己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会伤到她。她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是要感恩的,只是又因为时刻记得感恩,这份感情终究没办法纯粹。 忽然想到南隐曾说的话:「童濯心那里虽然前缘已断,但胡紫衣这里倒像是你的另一个缘分。」 另一个缘分……会么?时至如今,他还能奢侈到拥有另一个缘分吗? …… 童濯心和裘千夜这一次吵架,冷战一战就是大半天,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房间不大,总有人进出向裘千夜汇报事情,但是童濯心硬是和客栈老闆借来了一张琴,独自坐在床边抚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明永振几次进来,觉得情形不对,看了一眼背对着这边的童濯心,小声问道:「陛下,娘娘她……」 裘千夜却打断他的话问:「驿站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明永振也只得转移话题:「没有。金碧的人很安静,只找了一个大夫过去给胡姑娘治伤。然后就没有再出来人过。听说太子府的人来找过越晨曦,说太子约见,但越晨曦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 「他这是怜香惜玉啊,还是……故意吊人胃口?」裘千夜自言自语,忽然说道:「问问掌柜的有没有文房四宝,我想写字。」 过了片刻,店家就送来了一整套的文房四宝。裘千夜一边铺纸,一边喃喃说道:「写点什么好呢?」 童濯心不理他,任他自言自语去,而裘千夜就在她身后默默地写起诗来。过了一阵,他貌似写完了,将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放到了一边去晾着,然后对屋外的明永振说道:「走,我们去外面转转,看看鸿蒙的风土人情。」然后他竟关了门,带着人自行去了。 琴声戛然而止,童濯心气得手指微微发颤。这个人,她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么坚决的地步了,他还故作云淡风轻,真以为她没有脾气,不会和他吵架吗? 她推开琴,返身到桌边,看他写了些什么,想上手撕掉,触目所见那挂在门口椅背上的那张纸,龙飞凤舞的写着四句诗:玉梅凌枝傲寒霜,金风拂月映琼窗。莫道蟾宫多寂冷,人间何处不苍茫。 她陡然愣住,这诗……这是她初上学堂时写的作业,当时因为得到先生的夸奖,所以她特意背给越晨曦听的,没想到,裘千夜不仅当时听到了,事后居然还记住了。这么多年,难为他居然没有忘…… 莫道蟾宫多寂冷,人间何处不苍茫。 当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看遍人世隔山岳,才知世事两茫茫。 望着自己当年写的诗,他的字,一时感慨万千,想撕纸的冲动也在心里渐渐灭了火,满是惆怅。 忽然身后酒香缭绕,她正纳闷,却被一只手臂环到身前,一只酒杯就放在她唇边,「濯心,我以酒请罪,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原来他出门是假,不过是为了诈她的真情。 她推开他的手,「一杯酒若能解释得清楚你的事情,我再多喝三杯五杯十杯,又如何?」 裘千夜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依旧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髮髻上插着的一根小小的朱钗,挂着一串白色的珠花,那珠花兀自颤摇,仿佛是她的心情。「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日越晨曦带着我跑到飞雁都城的城门时,我坚决不肯跟他走,他曾说,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杀父仇人,那,也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若我还有为人子女的羞耻心,怎么能允许自己和杀父仇人在一起共度百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吗?」她黯然苦笑:「我说若这是真的,只能说你做得高明,借陛下之手除掉了一个飞雁的劲敌,可我说那句话时,却有多违心……我只不过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罢了。」 她嘆息着:「千夜,我知道你爱我至深,怎么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对吗?」 竟然……躲不过去了吗?裘千夜不禁嘆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现在不是说当年事情真相的最佳时机,如果说了,童濯心必然会翻脸而去,但是若不说……她又不能释怀。 怎么办?要他编一个谎话吗?还是……和盘托出? 「越丞相之死……是与我有关。」他轻悠悠的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慎重。 她浑身一颤,转过身来看着他……想在他脸上看出这一回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日,金碧国主和太子已经有杀他之心,唯一欠缺的是一个藉口。而我,给了他们这个藉口。」他平静叙述,不带任何的炫耀,修饰,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拈轻避重,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藉口?难道不应该是理由吗?」童濯心觉得他说得有些奇怪。越丞相为国操劳那么多年,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皇帝为何要杀他?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应该是听说过的。」裘千夜吐字缓慢,「越家在金碧为官多少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皇帝想动他已不是一天两天,但又因为越家有太多人在朝中做官,一旦这藉口不能服众,反将皇帝自己放置于不仁不义的位置,让群臣指摘,让百姓譁然。」 「可是越丞相有什么错?他为朝廷辛苦了这么多年,功劳也好,苦劳也罢,谁不说他是金碧的股肱之臣?」童濯心颤声道,「而且,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给他们这个藉口?」 「濯心……还记得你父母之死吧?」他忽然凉凉地问出这一句。「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死的?」 童濯心呆住,「是……被强盗……」 他摇摇头:「哪有那么不怕死的强盗,明知是豪门深院,竟能半夜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杀了宅院中的主人,而你们家中却总共丢了几文钱?这件事轰动一时,却始终没有查个水落石出,你就没有怀疑过那强盗是谁派来的吗?」 童濯心的大脑已经乱成一片,所有可能的答案都在漫天飞舞,却一片纸也抓不到。她的眼神慌乱,看着裘千夜像看着救命的稻草。 「是谁?」 「就是你们的皇帝。」 她霍然转身,不敢相信地惊唿一声:「不!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裘千夜逼近一步,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越丞相和你父亲是至交好友,你母亲和越夫人是表姐妹,你们这样的亲密关系当然决定了你们两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皇帝要动越丞相,敲山震虎要动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家。若非当日我们携手出游,你肯定是要死在童府之中的。」 童濯心双手掩面,不能自已:「爹……娘……」 裘千夜继续说道:「你父母死后,皇帝表面积极寻找兇徒,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兇徒永远也找不到,他想从你父亲那里寻找到有关越丞相的罪证,却又始终没有找到。情急之下,南隐不惜绑架于你,要挟于我……」 「绑架我……」童濯心想起在越丞相去世之前自己被人神秘绑架关押的那几天,难道,下令绑架她的人竟然是南隐?可是,绑架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又有何用? 第397章 越晨曦要娶她 「你肯定也不会忘记朱孝慈的死。」裘千夜再嘆一声,「他当日忙着向你献殷勤,也听说了一些不该听说的秘密,是与你和童家有关。他想跑去告诉你,已被人盯上,于是半路被杀,那杀他的人便是南隐。因为在你父亲被害之后亦有不少传闻是和他负责的帐目有关,朱孝慈发现那帐目问题的背后另有隐情,可惜他心里藏不住话,又没有查实到底,就傻乎乎地先告诉了南隐,然后又傻乎乎地送了命。虽然他还未曾将那秘密告诉你,可你终归是个目标,南隐便派人绑架了你,原本,是为了留着要挟越晨曦的,最终却被我发现。我要救你,必须与他达成一个交易……」 「就是给他一个杀越丞相的藉口……」童濯心的脸色苍白……原来,兜兜转转,越丞相之死也与她有关? 裘千夜柔声道:「你责备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除了我不想让你因此而怨恨我之外,也不想你因此怨恨自己。他的死,是我故意设计了前因,原本为的也是飞雁的利益。而因为你牵涉其中,这件事就变得错综复杂,无法说清。你要怨恨我,是理所应当。但你要因此怨恨自己,就真的是没有意义了。斯人已去,世事多变,你本是无罪之人,只是造物弄人罢了。」 童濯心呆呆地站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却木木的没有反应。 裘千夜上手抱住她,握到她的手时,感觉到她手指冰凉,仿佛整个人都被冰封住了似的。他用力揉搓着她的指腹,沉声说道:「濯心,你要听真相,就该有承受真相的勇气,倘若你因此而自怨自艾,悲悲切切,那你向我索要的坦荡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她倏然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孩子一般的痛哭,哭到声嘶力竭,不能自已。 屋外的明永振吓了一跳,以为屋内出了事情,在门口张望了一眼,被裘千夜用眼神逼退。 裘千夜始终托抱着她的身体,将她扶到凳子上坐下,让她的头贴着自己的腰,揉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似的在她耳边呢喃低语着安抚的话,无论她听不听得进去,他的声音始终轻柔得像水一样。 童濯心紧紧抓住他的腰,哭得他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也不哭了多久,哭得她声音已经嘶哑,眼泪都要流干了,只剩下不停的啜泣。 裘千夜见她的确是哭累了,便抚摸着她的秀髮说:「今日所说的事不要再和别人提了,我并不怕和越晨曦撕破脸,只是不想你再和他为这件事起争执了。一会儿你洗洗脸,重新上个妆,我陪你去看胡紫衣去。」 「我哪里还能去看紫衣……」她哑着嗓子,「我见到越晨曦时该说什么?」 「说什么?什么都可以说。」裘千夜掐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记住,纵然当时你没被绑架,南隐没有扣押你做人质来要挟我,越丞相也是必须死的!因为金碧皇帝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只是早死晚死,已经死的理由和时机不同罢了。自古以来,君臣翻脸,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还少吗?像越宗平这样死后还被皇帝赐予无上哀荣,儿子依旧得宠的又有几个?身在朝堂,生死皆与帝王,你是臣子之女,这个道理纵然以前没有想过,今日起也该明白了。」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冷血无情的?是因为越丞相和你没有任何的情意吗?但好歹你也是在越府住过一段日子的,越大人对你不错的……」 「不错?要看怎么理解你这个『不错』。不错,他没有亏我吃穿,对我也一向歷经,从对待一个寄养在他家的男孩儿的角度来看,他对我相当不错。但是别忘了,我是以什么身份住到他家的。我每天吃饭睡觉出门,都是要有人盯着,跟踪尾随,他不过是负责监视我的人罢了。也谈不上什么情意。」 「可是……」 裘千夜打断她的话反问:「濯心,你真的认为我从飞雁到金碧,也仅仅是要做好一个与世无争的质子就好了吗?」 「什么意思?」童濯心看着他嘴角的那一抹鄙夷的笑,心里微凉,低下头去,「我懂了……」 他的父皇让他去金碧,明为两国修好,以皇子做质子,讨好示弱金碧,而实际上,身为帝王御国之术中,必然也有卧薪尝胆之计。 「你是要做越王勾践的。」她喃喃低语。 「可你不是西施。」裘千夜握住她的手苦笑:「我原本遇到你之后是想做范蠡的,可是……我有今天,一半是我自己拼命得来,也有一半是天意註定。若不是我回飞雁期间,越晨曦私下毁约要强娶你,我不会这么早就和金碧翻脸。若不是二哥大哥步步相逼,纵然我对皇位有所觊觎,也不会这么快的就取而代之。时也,运也,命也……我们走逃不过这六个字。既然事情已走到眼前这一步,就只有接受它了,因为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童濯心默默听着他的谆谆教导,脑子却还是木木的,有些转不动了。 裘千夜在她耳畔低声道:「好了,你若是累了,就先睡一觉吧,看胡紫衣的事情以后再说……也许他们现在也在气头上,一时半刻不愿意见我们,何必去碰那个钉子。」 他抱起童濯心,将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盖了被子。 童濯心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拉住他的,痴痴地看着他:「千夜,我们两个,能一生一世的走下去吧……」 裘千夜一震,坐下来微笑道:「傻话,当然了。我们要做飞雁国有史以来最恩爱的夫妻,不仅仅是帝后,是所有飞雁人中最恩爱的。」 她闭上眼,轻声道:「谢谢你今天肯把实话告诉我,我心中也就再没有什么顾虑和遗憾了……」 裘千夜望着她的面容……如此这般的平静,是因为无奈和悲痛之下只能接受现实,所以才恢復了平静的心情吗?还是,这只是她用来遮掩内心波澜起伏所做的假象? 此时传来有人轻叩屋门的声音,随即是明永振的低声轻语:「陛下,驿站那边有异动了。」 他黑眸眯起,看了一眼还一动不动地躺着的童濯心,倏然起身走向门口。 明永振站在那里,神情有几分兴奋,又努力压低声音:「陛下,驿站那边刚刚发生了刺杀事件!」 他一扯嘴角,预判的风雨终于来了吗? 被大夫重新检视治疗了旧伤之后,胡紫衣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头上的房梁。她能依稀听到越晨曦在门口和胡清阳说着什么,只是听不清内容。她心里想的是希望越晨曦一会儿还能进来,所以从门缝看到他的背影时心就跳得又不规律起来,可是又不知道如果他进来了,两个人还能说些什么。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如果他再拒绝,就只剩下她自取其辱了。 都怪锦灵,教她什么「霸王硬上弓」的,她都硬来了,怎么也不见效? 她红着脸,手指将被子边揉得皱皱的,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怪锦灵。越晨曦到底不是胡锦旗,这招数对他并不那么好使,而且……胡锦旗在认识锦灵之前,心里并没有别的女人,可越晨曦的心中却一直有个童濯心。 她嘆口气,把被子拉高挡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床边响起越晨曦的笑声:「怎么?你是要把自己捂死吗?」 然后翻开被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脸都憋红了。」他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似的触碰到她的脸颊,她痴痴地看着他,为这一缕难得一见的柔情而怦然心动。 她咬着下唇,闷声道:「我都上了药了,你怎么还不走?」 「伤口没出血就是好事。」他的目光仿佛停留在她衣襟边缘露出的那一截白布上。刚才大夫为她验伤上药的时候,他一直在屋内没有离开,胡紫衣也没有赶他出去。大夫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好多说。等全都治疗完毕之后,大夫才笑盈盈地说:「这位姑娘的伤势应无大碍,她自己带的药比我的还要好,可见姑娘是习武之人,经常受伤。公子可要劝劝她,女孩子习武健身是好的,但还是要保重身体。姑娘的身子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姑娘伤了身子,看公子这样心疼,姑娘自己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很尴尬,也不好回应什么。 此时越晨曦见她面露几分羞色,便笑道:「现在知道害羞了?当初在飞雁让我帮你治伤时,你可是豪放得让我惊讶呢。」 胡紫衣冷着眉眼儿:「我虽然是习武之人,但是我的身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她看他一眼,又转开目光。罢了,说这个干什么呢?总不能和他说:在她心中,她的身子也是珍贵得只能给丈夫看的。如果不是心里喜欢他,在乎他,她当日就是被断箭疼死,流血流死,也不会求他帮她拔箭。 虽然胡紫衣倔傲地板着脸,但是她眼中却有水波荡漾。越晨曦看到她眼中的水泽闪烁,不由得一震:这丫头向来坚强如男儿,如今,是要被他的冷漠逼哭了吗? 他的手指轻轻抚触到她的脸颊,柔声说:「紫衣,不要为我掉眼泪,真的不值得……」 「谁为你掉眼泪了?」她怒目而视,可是眼角滚落的湿润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她竟真的掉眼泪了?就因为她一片痴情相付,他却始终不肯回应吗? 他看着她的眼泪……珍珠一般,晶莹剔透,纯洁无瑕,就和她这个人一样,心头一动,想起胡清阳曾说过,胡紫衣离京之前被她父亲打过。这女孩子不惜和家族决裂,千山万水为他吃尽苦头的去找药,他真的什么都回报不了吗? 他心中长嘆一声,开口问道:「听说你爹在忙着给你说亲?」 「哼。」她闭上眼不理他。 「要说你年纪不小了,的确该成亲了,这些年总听说你在逃婚,原本只因为是你贪玩,或是眼光太高,但事实上,都是因为我,是吗?」 「臭美。」 越晨曦一笑:「你不愿意承认,是怕丢面子。可你不是说自己是敢作敢当的吗?」 胡紫衣倏然睁开眼瞪着他,从床上滚起来,「好,是因为你!你听了高兴吧?」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心疼。」他苦笑着望着她:「紫衣……就算是濯心,我也没为她心疼过。你们俩相比,她外柔内刚,你外刚内柔,她无论遇到任何困难总能照顾好自己,坚定地做出选择,可是你……还在选择里徘徊,照顾不好自己。可是你依然说你敢作敢当……」他怅然似的看着她身后的窗子出了一阵神儿,忽而说道:「我已经耽搁了你这么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否则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胡将军必定恨我入骨。」 他注视着胡紫衣错愕的表情,微微一笑:「好吧,我娶你。」 胡紫衣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嗔怒道:「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你以为我刚才亲你那一下,就是为了逼你娶我吗?」 「难道不是?」越晨曦笑着看她:「好吧,如今的情势咱们一点一点说起来:其一,你的身子被我见过了,按照礼法,我是该对你负责的。其二,你等我多年不愿下嫁他人,这份情意我是该回报的。其三,你我刚才有肌肤之亲,如果我不娶你,你我就成了风流男女,与青楼女和恩客颇有几分神似。其四,你我如今都未有婚嫁之约,你嫁我娶正好是一对良配。如此说来,我不该娶你吗?」 胡紫衣怒道:「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没明白……」 「我明白……」他忽然圈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你是想说,其他的一切都如浮云,你最想要的只是我喜欢你这一个事实。紫衣,我不能许诺我日后对你会有我当日对濯心那般痴情,可我会尽我义务地去敬爱你,怜惜你,再不让你为我在江湖上漂泊颠簸了,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胡紫衣心神惶惑,只觉得他说的都是梦呓一般,还未想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做出这样的决定,忽而间,被他吻了唇。 他的唇是凉凉的,带着点露水似的清新,柔软得又像是一片羽毛,从她唇上抚过。 与她刚才那冲动的,毫无情趣可言,犹如撞击一般的促吻不同,这一吻他吻得认真而没有敷衍,甚至连托住她身子的双手都稳健有力得将她往他的怀中又带深了几分。 胡紫衣的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煳,嘴唇也僵硬得不知该做任何反应,直到他的唇离开,她才抚摸着唇瓣,惊诧地瞪着他,半晌问道:「你……你真的想好了?」 「嗯。」他笑着,「只要你不变,我就不变。」 她一咬牙:「回金碧之后,你会向我爹求婚?」 「亲自登门求婚,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胡紫衣一字一顿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他伸出一手停在空中,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也伸出手去,与他双手互拍,击掌为誓。 忽然间,就这样定了亲了。 胡紫衣张口刚要说话,门外有人传话:「大人,鸿蒙太子忽然来了,说是听说大人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越晨曦吐出口气:「不是来探病的,一定是为了裘千夜的事情来找我商议,刚才传我不到,他等不及了,就亲自来了。」他见胡紫衣的表情还是昏昏然梦游似的,便笑道:「你先躺下休息会儿,我去见客。」 胡紫衣看着他,所有话都欲言又止。直到他出门后,她才又悄悄摸到自己的唇角,刚才越晨曦那令她震惊的一吻,和与他击掌时掌心所触到的坚实厚度,竟都是真实的? 越晨曦要娶她?真的要娶她了? …… 越晨曦走出房门,小院内,果然见鸿蒙太子褚雁德一脸心事重重地在踱步。见他出来,褚雁德忙问道:「听说越大人病了,特意过来探望探望,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太医来……」 越晨曦抬起手,示意他将声音放低,悄声道:「实不相瞒,并非是我病了,而是……刚刚我和裘千夜发生了些小争执,被他打伤了我的人。殿下差人来时,我正在帮她治伤,不便过去。」 「什么?你和裘千夜……」褚雁德万分震惊,「因为什么事?」 越晨曦苦笑道:「都是宿怨,他说话又咄咄逼人,冷嘲热讽,我实在是气不过就反唇相讥了几句,不想他仗着自己的身份高人一等便出手了……我也不是习武之人,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真是岂有此理!」褚雁德勃然大怒道:「这里好歹是鸿蒙的土地,他是不请自来,你可是我们鸿蒙的贵客。在这里发生如此恶劣之事,将我们鸿蒙又置于何地?我这便派人去交涉……」 第398章 遇刺 越晨曦拦住他道:「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这件事真是只能吃哑巴亏了。无论如何他是飞雁的皇帝,难道您能治罪于他不成?且让他再得意几天吧,等他回了飞雁也就罢了。」 「可他说还要住上几日,也不知赖在这里要做什么。」褚雁德哼道:「这个人和老三的关系真是好。我本以为能在父皇面前参老三一本,结果没想到被他抢占了先机。而今父皇将裘千夜待如上宾,老三倒成了功臣。而贵国太子那道手谕……」他看了一眼越晨曦,「我正在准备找个好的时机交给父皇,遇到这件事,倒让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交。」 「怎么?」越晨曦不解地问:「殿下是还有别的什么顾虑吗?」 「父皇对雁茴这门亲事看得很重要,若是将贵国太子的手谕递上去,只怕父皇会很生气,但是如果不递,又会让南隐太子失望。」褚雁德苦笑道:「越大人送我的这份大礼,还真是一个难题。」 越晨曦笑道:「其实这也不难,我这手谕中都说明了利害,而且明摆着这买卖是鸿蒙占便宜的。太子若是不放心,我去和贵国陛下说明情况,纵然陛下震怒,只冲着我来就好了。」 褚雁德苦笑道:「那怎么好?这婚事原本就是父皇交予我负责,纵然我办砸了,也不能拉越大人下水啊。」 「殿下最近好像总是底气不足的样子,是谁给了殿下压力?三殿下吗?」越晨曦一眼看穿他的心事,「三殿下纵然在贵国陛下面前得到些许夸奖,但皇位继承人终究还是殿下您啊。无论他和裘千夜有多交好,决定这片江山最后由谁来继承的,是您的父皇,而不是三殿下。」 褚雁德震动地看着他,嘴唇翕动,还未说话,忽然听到胡清阳大喊一声:「什么人?」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驿站的屋檐之上仿佛有几条极为诡异的人影晃动。 越晨曦凝眉道:「殿下小心!」然后挺身拦在了褚雁德的面前。 有刺客? 褚雁德大惊,向院外喝道:「来人!抓刺客!」 话音未落,破空之音已起,数道短箭从半空中刺出,在他们两人身边嗖嗖几声,擦身而过。 褚雁德惊得连声喊:「抓刺客!抓刺客!」 他平时身边扈从不少,但今天是来探病,所以并未带那么多人,几名侍卫听到声音后相继冲进来,而那刺客所发出的第二轮短箭中有一半被侍卫打落。 此时胡清阳也已飞身跳上屋檐,抽出长剑与一名刺客搏杀在一起,屋内的胡紫衣听到动静后拉开房门,一手持剑越到越晨曦的身边,拉住他就往屋里塞。 越晨曦急道:「你身上有伤,不能打了,回去!」 胡紫衣怒道:「你回去!」右手持剑一拨,将一枚飞箭拨落到地上。 这几名刺客身手敏捷矫健,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金碧的护卫,太子府的侍卫,以及驿站中原本的卫兵全部蜂拥而至时,他们已渐落不敌之败象。但奇怪的是,这几个人并未后退,反而厮杀得更加搏命,刀光剑影之下,两名驿站的卫兵被砍倒在血泊之中。 胡清阳一见此情形,喝道:「不要贪图活口了!制敌要紧!」他剑锋霍霍疾刺,暗夜中,剑尖有青色的剑芒闪烁,面前那名刺客避之不及,胸口中箭,翻身从屋檐上跌落到院内。 越晨曦见胡紫衣一副要搏命的架势,急得将她拦腰抱住,扯拉回屋里。 太子褚雁德被自己府中的护卫围定,眼见刺客有一人被杀,心里定了定神儿,怒道:「胆敢在鸿蒙都城作乱,这些刺客要格杀勿论!」 胡清阳从屋顶上飞身而落,却不料身子在半空中时,对面一直安安静静的屋顶上有人再发飞箭,他人在半空听到风声时出剑噼空,那飞箭被他噼断之后,飞出的箭头正刺过褚雁德的脖颈。 褚雁德只觉得脖子一疼,伸手去摸,竟摸到一把血,他又惊又惧,连声对护卫道:「快!赶快回府!」 越晨曦喊道:「殿下不可!外面只怕还有埋伏!」他挺身而出冲过来意图阻止,那刚才发暗箭的黑暗之中又射出一箭。这一回虽然是一箭射出,却在空中弹出三箭,原来是三箭合一,暗器之刁钻歹毒,可谓罕见。 越晨曦只觉背心被一个力量勐地一撞,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疼得心脏揪紧,唿吸不能。他被这力量撞得跌倒在地上,钻心蚀骨般的疼痛与胡清阳的怒喝、胡紫衣的惊唿纠缠在一起,他只觉得耳力仿佛在下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煳,疼痛让他随时可以昏厥。 当胡紫衣的手抱住他的肩膀时,他努力命令道:「回去!回屋里去!」 胡紫衣抱住他拼命摇头,眼泪成串成串地滚落到他的脸上。 他不由得苦笑:怎么他又把她弄哭了吗?这个女人,这个丫头,总是为他流泪,到底上辈子她欠了他多少的情债,要在这一世如此煎熬地偿还? 驿站中的刺客事件立刻惊动四方。 褚雁翎匆匆赶来询问情况时,那几名刺客已经死在院内,旁边的伤者死者横七竖八地也躺了一院子。 褚雁翎进驿站时,褚雁德正坐在那里定神儿,看到他噼头就说:「老三!这驿站是你负责吧?怎么能让刺客潜入?你知不知道皇兄刚才差点没命?竟敢有人在天子脚下行刺皇储!这是何等的大胆!」 褚雁翎蹙眉道:「让大哥受惊了,只是这么晚了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越大人身体不适,我不过过来看看他,谁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我看这刺客……多半是沖我来的!」他盯着褚雁翎,「我要上报父皇,让父皇彻查清楚,到底是谁有如此通天之胆,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褚雁翎说道:「父皇那边已经得知消息了,特意命我过来问询情况的。大哥哪里受伤了吗?要不然先回宫内叫太医看一看。皇宫的守卫总比太子府……」 褚雁德冷笑道:「我若是被人盯上了,除非到了阴曹地府去,否则还有哪里是安全的?你快叫太医看看越大人吧。倘若越大人死在鸿蒙,咱们要怎么和金碧交代才是大问题!」 褚雁翎心里焦虑,先将他的事放在一边,快步走进越晨曦被安置的厢房里。 屋内,已经围了一堆人,胡清阳和胡紫衣都在越晨曦的床头守着,还有两名大夫正紧张滴在帮越晨曦救治伤口。 褚雁翎进来时,都没有人顾得上理睬他。 褚雁翎拉过胡清阳问道:「伤势如何?」 胡清阳面色很是难看,「箭入后心,刺得很深,不过还好没有伤及心脉,只是这么重的伤,一两个月都不见得能恢復得过来。」 褚雁翎不解地问:「怎么会突然来了刺客?那些刺客的来歷知道了吗?」 胡清阳没好气地说:「谁知道那些刺客是从哪儿来的?凭空地突然冒出来,也不说话,也没有缘由……反正除了大约有一个逃了之外,剩下的四个人都死在院子里了。」 「没留活口?」 胡清阳以为褚雁翎是在责备自己,也顾不得什么身份礼仪,嚷嚷出来:「已经乱成一团,刺客都杀红了眼,哪里还能顾得上留活口?」 一直沉默的胡紫衣突然冷冷道:「你要吵就到外面吵去,不要打扰大夫给越晨曦治伤!」 胡清阳也闭上嘴了,却铁青着脸坐到一边去。 褚雁翎默默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先去派人追查那些刺客的下落。」便转身也退出房间。 小院内,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可以很容易地辨认出哪些是刺客,哪些是鸿蒙的士兵。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除了他以外,已经有人开始勘查刺杀现场了…… 只见一个人正蹲在尸体中很认真地来回翻看着什么。 他苦笑一声:「我说你就别来给我添乱了。」 那人正是裘千夜。 裘千夜没抬头,「听说这边出了大事儿,我得过来看看啊。这些刺客里有活口留下吗?」 「据说有跑掉的,但是还没有抓住,留在这儿的都是不能开口说话的了。」褚雁翎走到他跟前也蹲下来,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胡家的剑法果然好。」裘千夜一笑:「这两个人都是胸前和背心两处中剑,每一剑都刺得又深又狠,几乎贯穿而出。看起来很像是胡家剑法里的一招『剑问苍穹』。」 「应该是胡清阳出的剑,胡紫衣肩膀受了伤,不能激战。」褚雁翎也看了一下伤口,「除了这剑伤呢?能看出这些人的来歷吗?」 「那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你当我是神仙?」裘千夜笑笑,「不过他们行刺的目标是越晨曦还是太子?」 「这件事暂时也没有定论呢。」褚雁翎叫过一名当时参与激战的驿站守卫,询问当时的情形。那守卫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说完后褚雁翎皱眉道:「这么听起来,依旧不能断定刺客的目标是谁。」 「那可就麻烦了。」裘千夜背着手,「如果目标是越晨曦,那这幕后主使就很好定。如果目标是太子,幕后主使也好猜,如果目标不确定……则幕后主使的身份可就复杂了。」 褚雁翎听他说得神神秘秘的,问道:「怎么?你猜出什么来了?如果目标是越晨曦,你认为幕后主使会是谁?」 「这不是明摆着吗?」裘千夜笑着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尖:「只能是我了。」 褚雁翎板起脸:「别开玩笑了。你觉得这件事还不够我头疼的?」 「所以我帮你认真分析案情啊。」裘千夜笑嘻嘻道:「谁能和越晨曦或金碧国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竟然敢光天化日的派刺客在皇家驿站行兇?算来算去,有此仇怨的,有这样能力的,全鸿蒙国境内的,除了我,还有何人?更何况……我白天刚刚和越晨曦打了一架,将他当街打倒在地,左邻右舍,有目共睹。」 褚雁翎惊得瞪大眼睛:「几时的事情?你打他?你为什么要和他打?」 「屡屡挑衅,气得我不出手不行了。但是没想到时机赶得这么不巧,竟然会有刺客来行兇。所以我这个嫌疑只怕是要背定了。若是你调查兇嫌时需要我配合,尽管说,我知无不言。」 褚雁翎有气无力地说:「你啊……在鸿蒙还不安生点儿。好不容易和父皇交代清楚了你的事情,你踏踏实实地住几天,赶快回飞雁多好,又生出这一端故事来。金碧的人真得怀疑到你头上。不过,你说行刺的对象如果是太子,幕后主使也好猜?」 「嗯。」 「那会是谁?」 裘千夜将刚才指着自己的食指又伸出来,这一回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反向过来……指着褚雁翎。 褚雁翎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低声道:「你是疯了?想害死我吗?」 裘千夜眯着眼问:「太子虽然是皇位继承人,但你一直在你父皇眼里和朝野中也是有口皆碑的贤德能士。听闻你二哥因为身体不好,多年来也不便问政,鸿蒙的朝务其实是你和太子在联手帮你父皇打理。如果太子有个意外,你就是当仁不让的皇位继承人了。」 褚雁翎眼帘微合,「你这是在暗示我,要走你登上皇位之路吗?」 裘千夜耸耸肩,「怎么是我暗示你?我只是在帮你分析案情。太子刚才在这里,这里又来了刺客,太子如果身故,最得利的人当然是你。当初朝野内外是怎么说我的?日后也会怎么说你。」 褚雁翎冷笑道:「可我问心无愧。」 「你当然问心无愧,我也相信这件事与你无关,只是太子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你最近做事风生水起,我们两人的私交甚密,你又生了个小皇孙,一切之气势都俨然要凌驾于太子之上了,所以此时太子又出意外的话……倒是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褚雁翎望着天空,沉吟良久,「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这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你一定心里有数!」 裘千夜笑笑:「你这么聪明,一定要我说破吗?」 褚雁翎淡淡道:「如果刺客之事嫁祸于你,则金碧与飞雁结仇,鸿蒙亦难逃守备无力,追兇无能之责任,在金碧面前只有赔礼道歉的份儿。与飞雁的结盟也因此蒙上阴影。如果能嫁祸于我,便是挑起我们鸿蒙的皇子内斗,自断臂膀,削弱国力,倘若父皇对我有三分怀疑,我在朝中之势也将被大大削弱,不能成为飞雁的左膀右臂。」 裘千夜笑着拍拍手,「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 褚雁翎蹙眉道:「可你更是个活诸葛。这一切竟被你早就算计在内了……」当日裘千夜来到鸿蒙时,便有此推断,只是褚雁翎眼睁睁看着事情真正按照他的推论发生时,不得不对裘千夜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他看着自己刚刚走出的那道门,「这件事要想善了……可真不容易呢。」 裘千夜眨眨眼:「怎么办?你有应对之法了吗?」 褚雁翎傲然挑眉:「在我鸿蒙土地上使心眼儿的人,我岂能坐视不理?」 …… 越晨曦这一回受伤,伤在后背,整个人只能趴着。周遭的情形因为这个姿势也看得很费劲,他索性闭着眼,只听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大声说话的,低声细语的,很吵,很热闹。 直到大夫们确认伤口已经上药包好,又给胡紫衣嘱咐了很多,然后才纷纷退出屋去。 他感觉到一只手抚着他的额头,那手指是凉的。 他没有睁眼,但低声开口:「放心,我没发烧。」他扯动起嘴角的一丝笑意:「刚说要与你定婚,就遭逢刺客,还好不是真的成亲,否则你岂不是差点要做寡妇?我就是害人不浅了。」 他故意开个玩笑逗她,却不见她回应。勉力睁开眼,只见她苍白着一张脸坐在床前,呆呆地看着他,那脸色,好像她才是个受了重伤濒死的病人。 「怕我会死?」他斜睨着她笑,「但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为我哭了。」 「会是谁干的?」胡紫衣启唇问道,「那些刺客貌似是冲着你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他闭上眼,「你怎么就断定那些刺客不是冲着褚雁德来的?他离开太子府,身边没有什么随从,这时候杀他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胡紫衣皱眉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褚雁德,那不用等到他来到这里也能杀他。在路上就可以动手了。这里的守卫总比路上的随从人多吧?」 「那就是为了杀我。」越晨曦嘴角一挑,「如果是为了杀我,那真兇不就唿之欲出了?」 胡紫衣沉默片刻,「不是裘千夜指使的。」 越晨曦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倒信任他?白天他怎么将你我打翻在地的?难道他没有要我死的理由?」 「他如果要你死,一年前就可以杀了你,没必要跑到这里来动手。白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胡紫衣虽然被越晨曦遇刺之事惊得魂魄都飞了,但是理智未丢。她坐在屋里看着他治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幕后指使可能的人选。虽然想不出来,但第一个被排除的人就是裘千夜。 「童濯心在这里,他纵然要你死,也不能当着童濯心的面杀你。」 胡紫衣的话让越晨曦苦笑:「你倒想得明白。」 「既然可不是裘千夜,还能是谁?」胡紫衣咬着指尖,「总不能是褚雁翎吧?」 越晨曦沉默不语。 胡紫衣见他沉默,便追问道:「怎么?你也怀疑是他吗?」 越晨曦苦笑道:「我后背疼,实在是不想说话。刚才大夫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若是那一箭射得力道再大一些,我就毙命当场了。如今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没有精力再想了。」 胡紫衣轻声道:「那你睡吧。刺客的事情我去查……」 「你也别去。」他从被子下伸出手来,抓住她,「外面已经天黑了,还有逃跑的刺客没有抓到,你已经有伤在身了,现在咱们俩是自顾不暇的一对苦命鸳鸯,还是老老实实地在驿站中治伤吧。」 胡紫衣一怔,为他那句「一对苦命鸳鸯」的说辞说得心跳似擂鼓似的狠狠撞了几下。他握着自己的手虽然没有之前有力气,但却是温柔执拗地没有立刻松开。 她低着头,就挨着他床头坐着,看着他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的暖意。 刚才刺客到来时,他就挡在自己的身前,不管有没有能力抵挡,他在第一时刻想到了要保护她。那种震撼的力量,甚至超过他主动的一吻。那纵然他心里最爱的女人不是她,又如何呢? 她嘆口气,又捂住自己的嘴,怕嘆气声惊动了他。看着窗外,夜色的确已经降临,屋中没有点燃蜡烛,也渐渐昏暗下来。院中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搬走了,可是她还能闻得到夜色中的血腥味。 这一趟鸿蒙之行,原本是为了治好他的眼睛,而今看来,要全身而退地平安离开鸿蒙都变成了一件难事。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谁,要取一个金碧使臣的性命?越晨曦除了裘千夜之外,还会有其他敌人想置他于死地? 如果对方不是冲着越晨曦,而是冲着鸿蒙太子褚雁德而来,那褚雁翎的嫌疑毋庸置疑是最大的。 可是褚雁翎……会干这种事吗? 第399章 南隐的心机 褚雁翎赶回皇宫之时,皇宫内灯火通明。按照平时的惯例,这时候后宫中已经有不少嫔妃已经休息了。在此时宫灯大亮,无疑是因为宫中有重要事情,众人都不得睡,或者不愿意睡。 内宫总管太监守在御书房门口,看见他来了,急忙提醒道:「殿下小心,陛下刚才大发龙怒,将负责京城守备的各位大人都叫了来,人人申斥一顿,这会儿还在发火呢。」 褚雁翎隔着门就已经听到父皇的咆哮声了,但他也不能不见,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走进书房时,只见平日一干威风凛凛的大臣都跪在龙案之下,一声都不敢吭的低着头聆训。 褚雁翎走进来也没有多看,顺势跪在众人之中,「儿臣叩见父皇。」 鸿蒙国主看他一眼,到底是亲儿子,不便在众人面前再发火,便闷声问道:「怎么样了?」 「尸体已经交由刑部仵作去检验。我方死伤者的伤口都是长剑伤居多。那剑在刺客身上找来对比,只是一般普通的长剑,似是在鸿蒙本土买的。而对方所发射的短箭则是猎户射猎物所用的弩弓弩箭,也很寻常。所以在兵器上并没有更多的线索。」 鸿蒙国主板着脸:「就是说,暂时还不知道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吧?」 「是,但儿臣已经命人全力去查了。那名逃掉的刺客一定会尽快被缉拿到案的。」 「但愿吧。」鸿蒙国主冷笑一声,「咱们鸿蒙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再抓不到刺客,不仅金碧追问下来没法交待,让住在邻街的飞雁……」 褚雁翎见父皇似是要说破裘千夜的事情,忙咳嗽了一声提醒,又道:「父皇,儿臣有一些话但单独禀告。」 鸿蒙国主收了口,看他一眼,对下面的人喝道:「这件事你们不能指望着三殿下一人去查,所有人,穷你们之力,必须把刺客及幕后真兇给我揪出来!否则你们这官也不要做了!都滚回乡下种田去吧!」 一干大臣连声说着谢恩之词,匆匆起身出去。 国主看着褚雁翎,「你要说什么?」 褚雁翎叩首道:「今日之事的确是鸿蒙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如父皇所说,对金碧不好交待,让飞雁看了笑话,但儿臣最怕的是,会因此造成我们鸿蒙皇室子弟的上下不和。」 鸿蒙国主轩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今日百般想过,那刺客选在此时动手,目标或许是越晨曦,也有可能是皇兄。如果是越晨曦,那就是与越晨曦有仇的人。裘千夜与越晨曦有仇这是不必说了,白天两个人还起了争执,据说裘千夜甚至打伤了越晨曦和他的同伴。」 「啊?有这等事?」鸿蒙国主大吃一惊,「怎么没人告诉我?」 「事情发生在街边,当时见到的人不多,裘千夜不说,越晨曦也不想说,所以父皇并未立刻得知消息。儿臣也是赶去调查这桩刺杀事件时,才从裘千夜的口中听到的。」 「他也在那儿?」 「是,刺客事件惊动甚大,他住在对街肯定知道。他说,如果刺客的目标是越晨曦,那他肯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但儿臣却觉得裘千夜不该是背后主使。」 「为什么?」 「他如今已经是一国之主了,地位尊贵远远高于越晨曦,纵然当年有些私怨,而今却不必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取对方性命。那样会不仅伤了自己的身份之威严,也给飞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飞雁自他登基之后,推行的是休养生息的政策,为的就是平平安安的增进国力,好与金碧一决高下,如今时日尚短,裘千夜不会做出自毁城墙的事情。」 「那他们白天还动手?」 褚雁翎一笑:「他终究是个年轻人,血气正盛,几句斗嘴之后架不住面子被辱,一时冲动动了手也在所难免。但杀人之事需要多方谋划酝酿。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这种愚蠢的傻事。」 「哼。」国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问道:「你说他不是背后主使的理由也就罢了,还说得过去,但为何要扯到什么皇室子弟不和上面去?」 「因为如果幕后主使不是越晨曦,那儿臣的嫌疑就大大增加了。」 鸿蒙国主虎目圆睁:「你说什么?你的嫌疑?」 褚雁翎苦笑道:「儿臣不知道皇兄是否来过这里向父皇禀报事情经过,但儿臣刚才在驿站见到皇兄时,听皇兄的口气甚为不善,除了受惊之后的震怒之外,只怕也对儿臣有所怀疑……」 「他凭什么怀疑你?」 「父皇,兄弟阋墙,烛影斧声的故事,儿臣自小听了不少,其中有一些还是父皇讲给儿臣的,为的是让儿臣兄弟们相亲相爱,以前人为鑑。但是,小时候明白的道理,长大后是不是还能说得通就不好说了。这些年……我知道父皇器重儿臣,希望儿臣能做皇兄的左膀右臂,但是在太子那里,未必不会感到儿臣对他的威胁和压力。儿臣做的越多,太子的压力便越大。再加上左右难免有谗言入耳,所以这几年……儿臣和太子说话的语气、分寸,总要谨慎拿捏,以免被人疑心有僭越之嫌。」 鸿蒙国主沉默良久,问道:「这些,也许只是你的胡乱猜测,太子在我面前倒未说过你的不是。」 褚雁翎笑道:「那是太子本心仁厚,对兄弟还是有关爱之情的。可是今日之事一出,明摆着不是裘千夜做的,也不可能是我们鸿蒙国派人做的,那唯一能在刺杀事件中得利的人不是就只有儿臣一人了?」 「你……你这样想未免太牵强了。」 「因为儿臣有前车之鑑。」 「什么前车?」 「裘千夜就是前车。」他嘆气道:「裘千夜本不是皇位继承人,又是一个流放到异国的质子。就因为他的皇兄一个因罪被流放孤岛,一个遭遇刺客被杀,他便在乱军之中取势,竟继承了皇位,坐了飞雁的江山,但怀疑他残杀兄长,谋朝篡位的流言蜚语却难免在坊间流传。如今,我们鸿蒙太子遭遇刺客,倘若有个意外……那儿臣……儿臣岂不是要百口莫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流下泪来,又向着父皇叩首,「儿臣今日越想越后怕,所以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辞去朝中一切事务的权力,还政于君父,彻查兇手刺客之事,也交由刑部全权处理。否则如果儿臣牵涉调查之内,肯定会有人怀疑儿臣假公济私,暗中捣鬼。儿臣自问清白磊落,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啊。」 他说得很是诚恳,声泪俱下,让鸿蒙国主也不禁动容。 「你先起来吧。」国主长嘆一声,「父皇当然是相信你的,不过你的顾虑……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你不必先猜多了你皇兄那边的想法。他没有到父皇这儿来告你的状,应该对你也没什么意见。倘若他今天话说得难听了点,那也是因为他刚刚受到惊吓,难免言不走心,你不用往心里去。这件事,的确非常棘手。不过眼下先为那越晨曦治伤要紧。追查刺客和幕后真兇的事情,就先交由刑部去做。但是你也不要全然自行解职,这不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要不……这几日你先来御书房帮我处理些手边的公文。商盟的事情……你也不能全然不管,要他们别人立刻接手的话他们也做不好。你就在宫内办公好了,与那裘千夜也不要来往太密。要知道你一个皇子,和别国国主过从甚密的话……也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出的。」 褚雁翎暗自心惊,偷眼去看父皇……只见父皇神情凝重,目光锐利。 看来……他今日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果然试探出了一些父皇的真心……太子对他的不满父皇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没找到机会教导他们。否则不会他一说要卸职,父皇就立刻应允了。而他与裘千夜的交情深厚也必然引起了父皇的警觉。裘千夜这个人的名声在各国国主耳中算不得好,如果让父皇觉得自己和裘千夜这种精明多计的人是密友的话,父皇也会对他的人品有所怀疑。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今日这一番应对,算是釜底抽薪。既安抚了父皇的疑虑,又走在太子前面一步。明日,无论太子和父皇说他什么坏话,都不会在父皇这里造成太大的震动了。 不过……那刺客的幕后主使真的会如裘千夜所猜那般吗? 只是想想,他就从心到骨子都冷透了一遍。 此时,远在金碧皇宫。 南隐面无表情地走进月暖阁。自从父皇年初开始生病后就改搬到了这里休养办公。月暖阁虽然是一个偏殿,但是光线不若正屋那般强势,外面有大片的绿色树冠遮蔽成阴,屋内温暖却不酷热,是养身体的好地方。 南隐走进殿内时,只见父皇靠着床榻一头的高垫子,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在艰难地吃着。 这一年,他的身体突然迅速的衰败下来。曾经纵马驰骋如平地一般,而今却连一碗粥都端不动了。 南隐走上前,没有跪拜行礼,而是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说道:「儿臣餵父皇吃粥。」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隐舀起一勺子粥,递到父皇的嘴边,皇帝似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张开嘴,很费劲的吞咽了下去。 宫女跟在身边,看到太子亲自餵粥颇为紧张,怕太子责备自己侍奉不周,连忙跪下谢罪,南隐说道:「没你的事,你出去就好了,我要和父皇单独说说话。」 宫女战战兢兢地告退。殿内只留下父子两人。 「越晨曦那边……怎么样了?」皇帝艰难地开口,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南隐淡淡道:「他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以他的聪明,应该知道怎么随机应变。」 「裘千夜,去了鸿蒙吗?」 「貌似是去了。」 一口粥没有咽下去,金碧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南隐端过来一只痰盂,放到地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其实父皇不用太在意裘千夜,他现在的心思并不在金碧这里,也暂时没有和我们相抗的能力。」 「你揪着胡家不放,不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了?」皇帝的头向后仰着,靠躺在垫子上,目光有些浑浊地望着他,「南隐,朕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动胡家,只是想借着打压胡家来培植自己的力量罢了。可你太性急了,太性急了……」皇帝喃喃念着,似是感慨,又似是批评,「终究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沉不住气。」 南隐微笑道:「是吗?父皇认为我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脾气性子会一点都没改吗?」 皇帝讶异地看着他:「你……」 「我不是因为等不起,才要这样做。而是因为我知道哪种方法才可以更好地帮我达到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南隐将粥碗放到一旁,「父皇既然老了,就好好休息吧,看着我怎样将金碧变成一个你所未见过的金碧。当然,希望你能等得到那一天。」 「南隐……」皇帝激动地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你……还在恨我?」 「恨?」南隐挑起嘴角,看着父亲衰败的面容微笑,「是啊,不可能不恨。因为父皇是这世上第一个教会我懂得恨的人。我在外面的每天每夜都在想,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化解掉我的心头恨,后来我明白了……就是用你最珍视的江山。当你发现自己不再拥有这一切,不再能掌控这一切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而我,也就心愿得偿了。」 皇帝嘶哑着声音说:「你所做的这一切,越晨曦都知道吗?」 南隐笑道:「当然不能都告诉他。毕竟我的计划里,他会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如果他事先知道谜底,我就不能掌控全局。」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皇帝鄙夷地笑,「原来你的身边不仅没有了亲人,爱人,连朋友也没有一个。」 南隐挑着眉反讽似的看着他:「这不是父皇教我的吗?为君者在这世上,本来就不要什么亲人,爱人,或者是朋友,我们註定都是『孤家寡人』。原本父皇和越丞相曾是朋友的,可是你杀了他,于是你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而越晨曦……他既然选择和他父亲走一样的路,那也就要做好承受同样结局的准备。父皇这样在意他……是因为他是父皇喜欢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吗?」 皇帝震惊地瞪着他,似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南隐诡异地笑:「被我说中了?父皇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个秘密吧?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我早就听说过,在父皇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和越丞相一起喜欢过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选择嫁给越丞相。父皇心里嫉妒越丞相嫉妒了几十年,这才是你下定决心杀他的真正目的,也是你厚待越晨曦的原因。若不是你一力促成越晨曦和雁翎的婚事,我几乎要怀疑他是父皇的私生子了。」 他拉过被子,盖在皇帝的身上,「好了,今天和父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心里话,我看父皇一时半会儿承受不了,所以先休息休息吧。这粥里所放的药材可以帮父皇解去一些你身上所中之毒的痛苦,但也只是能解一点点而已,而且还要求父皇不能太过动气伤肝,否则会毒气游走全身,造成自伤的。」 他温和孝顺地将被子的四角掖好,躬身说:「那儿臣这就告退了。明日再来看望父皇。」 他怡然自得地甩袖出宫,听得身后有痛苦地嘶哑声音在艰涩地唿喊,只是咿咿呀呀的难以连成句子。 他也不理,径直走出月暖阁的大门。 这里远离皇宫正殿,偏僻得不与外界相通,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也是消磨一个人的信心与骄傲的绝佳场所。在这样一个僻静到死的地方,无人理睬地活着,被病痛和毒性折磨,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等待并走向死亡。那是一种何其「美妙」的时光,也是他送与父亲的,最「完美」的报復…… 眺望远方,是无尽的殿宇屋嵴,辽阔的天空,和未知的天地。他曾经在离开皇宫的第一年庆幸于自己的逃离,可以解脱身上的桎梏,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但是他现在又回来了,自愿将自己再一次地锁起来。不过终有一天他会彻底自由地离开。他答应过若涵的,终有一天会实现的。 第400章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直趴着的姿势真的很不舒服,胸口闷得像被一座山压住,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大夫给的药里还有安神的作用,越晨曦肯定无法入睡。但是睡梦中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场景。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再度重演,唯一让他惊讶和欣慰的,是这一回的梦里没有童濯心,只有挡在他身前的胡紫衣。 胡紫衣的笑,胡紫衣的泪,胡紫衣的怒,胡紫衣的娇嗔……几时,竟挤占到了他的梦里? 忽然好像有风吹进来,有人进来了?是紫衣吗?她应该就在自己的床边吧? 他微微睁开眼缝,看到那个人悠闲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弯下腰问:「越晨曦,睡着了吗?」然后那个人突然高高地挥起手,手中仿佛握着什么东西,重重地扎了下来! 他勐地一惊:不是在梦里!他想抬起手去挡,但无奈后背太疼,胳膊一动,就牵扯到伤势,剧痛感仿佛将他的皮肉和骨头再次撕裂了一次似的,让他只能认命地等待那致命的一击的袭来。 但那个人的手却停在了他背上几寸的地方,没有再落,用一种嘲讽似的语气说:「看来你是真的受伤了,竟然没办法躲开。」 他吸了口气,皱眉道:「裘陛下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查看真假的?」 「都是。」来人竟然是裘千夜,他独自一人进来,身边没有任何人陪同和跟随,大喇喇地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床头边,也没有点亮蜡烛。「白天你这里人太多,不便和你说话,这会儿人都散了,咱们正好单独聊聊。」 「聊什么?聊刺客是谁派来的吗?」越晨曦冷笑一声,「莫非裘陛下已经抓到刺客了?」 「我当然没有抓住人,而且抓人的事情是鸿蒙负责,我身在鸿蒙的土地上,怎好越俎代庖?」 「那我与陛下就没什么好聊的。陛下请回吧。」越晨曦不耐烦地将脸别到另一边去躺。 裘千夜呵呵笑道:「别急啊,我虽然没抓住刺客,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幕后的主使是谁。我有一个有趣的分析,你要不要听听?」 「你的分析如果濯心会信的话,你可以先说给她听。」越晨曦还是不愿意理他。 裘千夜笑道:「我是想告诉她,只是怕她听了伤心。你想,在她心中我一直是诡计多端的坏人,你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即使你曾经想用计,不惜破坏自己在她心中的美好形象,巧取豪夺一般逼她嫁你,可是她仍然觉得那是你的无心之过,从不怨恨你。有时候我总在想,越晨曦,你到底是伪君子,还是真小人?似是没办法有个定论。」 越晨曦默然片刻,幽幽开口:「你是洞房之后才有此想法吗?」 裘千夜呵呵笑道:「你是不是特别盼着我们俩因为心结连洞房都不能愉快地享受了?拜你所赐,她的确有过很长的一段心结。她甚至恐惧于和我亲热,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即使我给她再多的温暖和安抚,她都无法释怀地接纳我。越晨曦,这是你这个好哥哥所送与她的结婚大礼,你现在听来可以满意了吧?你毁了一个你最喜欢的女孩儿对爱和幸福的憧憬与信心,而她竟然能做到不怨恨你。你的这个本事,我是自嘆不如的。」 越晨曦没有回应。他闭上眼,手指却在暗中蜷缩,蜷缩成一团,指尖扣住自己的掌心时,那里的疼痛和背嵴上的融在一起,提醒着他一件事:他曾经是个罪孽深重的罪人。 是的,他伤害了濯心。这种伤害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摧毁性的伤害。他让濯心误以为自己与她因酒而做下男女之事,可事实上那一晚他什么也没做。他下不去手。濯心被酒中的药和酒力醉晕过去的时候,像个单纯无知的孩子还在对他微笑。那种信任,坦荡纯洁,是他注视了十几年的,他怎么可能对她做出天理不容的事情?更不要说当他将她抱上床时,她还喃喃念着裘千夜的名字。 她信任他,喜欢他,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可亲可敬的兄长,她的心中最牵挂最爱的,是那个远在异国的裘千夜。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在那一刻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是他后面所做的事情也已经让他变得不再是原来认识的自己。 他成功地欺骗了她,看到她痛苦、绝望,却始终没有说出真相。他以为他可以因此而拥有她,并在成亲之后安抚她的悲伤。可是……他输了。纵然她认为自己是千疮百孔,残花败柳,她还是勇敢地选择追随于这个男人的身边。 最卑劣的手段,握不住最美好的爱情。 他输得这样彻底,除了输掉心爱的人,还输掉自己最骄傲的信心。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她傻乎乎地也分不清这一切。」裘千夜的声音阴阴冷冷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诉她了,她是会怨恨你,还是……哼,她不会怨恨你的,她会感激你的『好』,会傻乎乎的以为也一定是你混淆了那一夜的情景。或者,是你不好意思告诉她真相。总之,她说不定会对你感恩戴德,所以,我宁可她有着这个误会,一辈子都误会下去。」 越晨曦忽然冷冷开口:「你不告诉她,是想让她也为此内疚负罪一辈子,在你面前她一直保有这个心结,就会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会一直死心塌地地追随你。你的爱,其实也是自私的。」 「谁的爱不是自私的呢?」裘千夜耸耸肩,「我们彼此彼此罢了。不过今天我不是要和你说濯心的事情,而是说今天这一回的刺杀事件。越晨曦,你也是聪明人,你自己觉得会是谁刺杀了你?」 「我觉得是谁,重要吗?」他鄙夷地笑,「重要的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裘千夜摇摇头,「我倒觉得那个人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两个人就像在说绕口令的哑谜一样,每句话都暗藏机锋。 越晨曦用手肘撑在胸口下的床上,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这一个动作几乎让他疼得汗流浃背,从齿间挤出的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烦躁:「裘千夜,你大晚上跑到我这里来啰嗦了这么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我的伤口疼得要死,没心思理你。」 裘千夜低声笑道:「好,我其实只是过来说一句佩服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文人出身,一肚子风花雪月,没有吃过什么苦,纵然练了点拳脚功夫,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怎知皮肉之伤的疼痛是能让人痛不欲生的?可是你竟然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做牺牲,效豫让、聂政、樊于期等义士,只为了给你的母国一个出兵飞雁、鸿蒙的藉口……越晨曦,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忠臣!」 夜色下,他的声音犀利如刀锋,而越晨曦背对着他,睁开双眼,那目光看似平静如水,却陡然闪过一丝痛楚的涟漪,仿佛刺在背上的那一箭也在这一刻扎进了眼中。 深夜,鸿蒙的皇宫外,一辆马车飞快抵达宫门口。已经关了的宫门前只有两名侍卫在值守,看到那马车车顶上的银色龙骨雕饰时不禁愣住,上前见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雁德阴沉着脸走下马车,说道:「开门,我要面见父皇。」 侍卫面面相觑,道:「殿下,都这么晚了,宫门已经下匙,陛下也该休息了。」 褚雁德变脸怒道:「混帐!我有要事要面见父皇,岂容你们插嘴?若是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卫不敢多言,立刻敲门向内通传。 而褚雁德也不等太监禀报回来,便疾步走入皇宫之内,径直奔向父皇休息的寝宫。 得知太子突然深夜来见,本来已经更衣就寝的鸿蒙国主只好重新起身,不悦地对来通传的太监说:「让太子悄悄进来就是,别大张旗鼓,弄得全宫都知道了。宫灯无需再点,只在我屋中放一盏烛台即可。」 烛台刚刚燃起,褚雁德便大步走入,看到父皇的剎那他忽然哭着跪倒,一边叩首一边泣声道:「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鸿蒙国主皱着眉:「谁欺负你了?大半夜的你跑到宫里来闹。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褚雁德哭道:「儿臣今日在驿站遇刺之事,父皇应该已经知晓了……」 「若你是说这件事,我不是已经派人去你府上慰问过了,要说什么,明日早朝再说不就是了,何必急于现在入宫……」 「父皇,儿臣遇刺之事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小事吗?父皇且想一想,谁能有胆对儿臣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幕后主使要置儿臣于死地啊!这样的逆天之事,在我鸿蒙之内,从未有过!」 鸿蒙国主看着他一脸幽愤的脸,问道:「刺客大都已经伏法,在逃者还未到案,你让父皇怎么办?」 「儿臣已经有些眉目了,所以要说与父皇,否则只怕到了明天之后,儿臣还不知道是不是有命和父皇再说这些事情。」 褚雁德的语气极其严重,倒让鸿蒙国主的眉心越来越揪结。「好吧,你的『眉目』是什么?」 褚雁德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郑重其事地说:「幕后主使极为大胆,而且必然是想儿臣死后可以谋夺某种利益。而这人……请恕儿臣大胆说出此人的名字……就是雁翎!而裘千夜便是他的帮凶!」 鸿蒙国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未因他这句话而有所震动。 这样的静默让褚雁德理解为是父亲的震惊,他继续说道:「如果儿臣今日因乱而死,父皇,您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兇徒下手的第二个目标啊!」 鸿蒙国主依旧沉默,只是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似是望着门口的夜色,怅然若失。 良久,他点点头,「好,你要说的话,父皇都记住了。」 「父皇?」褚雁德对父皇的平静十分吃惊,为什么父皇连一丝一毫的震怒,哪怕是疑惑都没有?难道因为父皇平时宠爱三弟,所以对他的话就不以为意了吗? 他咬着后槽牙说:「父皇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我有铁证!我已经抓到了那名逃跑的刺客了!他亲自供述承认,的确是三弟指使他刺杀我的!」 一直不动如山的鸿蒙国主在这一时刻终于让眉峰有了轻微的颤动,他沉声开口:「那人呢?」 褚雁德振奋地说道:「就在宫外,父皇要见的话随时可以传唤!」 鸿蒙国主再度犹豫了许久,然后吐出一字:「见!」 第401章 问案 清晨,褚雁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莫岫媛本来还在睡,但她向来睡得很轻,睡眼迷濛地看着他,问道:「你要去上朝了?」 「嗯。」褚雁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细心体贴地帮她把被子盖好,「你再睡会儿吧。我去看一下麟儿就走。」 「一早别去闹他了。」莫岫媛拉住他,问道:「今天父皇会向朝臣们宣布昨天答应你的那些事情吧?」 「嗯,应该是的。」 「这一招,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太子对你的猜忌和群臣的悠悠众口。」莫岫媛忧心地说,「父皇昨天说得对,你这样做,是有些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昨天你和裘千夜商量过了吗?他也贊成你突然从朝政中退出来?」 「以退为进他是贊同的。但是他也说越晨曦那边肯定还有后招,不见得是我能退得下来的。朝中诸臣和我关系好的人有很多,今天父皇若是开口免我的职权,应该会有人站出来提出质疑。所以……」 莫岫媛明白了,她揉了揉眼:「所以以退为进是你在父皇面前讨好示弱的手段,其实,你并没有真的想交出职权。」 「当然。」褚雁翎的双眸清亮,「我在朝中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自己的根基,岂能轻易交出?我若交了,太子不是要得意死了?」他冷笑道:「纵然我没有继承江山的可能,也不会让他太过耀武扬威。尤其是在父皇面前……」 莫岫媛伸着手臂,袖子褪落,露出一截藕臂,她摸着他的脸,笑道:「不怕,若是父皇真的就此卸了你的职,也没有朝臣帮你说话,我们两个人就正好过轻轻松松的不操闲心的日子。你也能天天在家陪麟儿了。」 褚雁翎拉过她的手咬了一口,笑道:「你倒想得开。一会儿别忘了去看看雁茴,她虽然上次哭跑了太子,但是每天都惦记着周襄,我又不能老去见她,惹人注意,也不能叫周襄再入宫来见她。昨天周襄给我带了封信过来,我还没得空交给她,你给她送过去吧。」 莫岫媛惊喜道:「周襄来信了?你倒也大胆,还敢为他们传信。」 「不传怎么办?总是我惹出的事,我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嘛。」他笑着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起身梳洗,更衣,然后出殿去上早朝。 但是到达上朝前众臣休息的厢房时,却见这里不同于以往的热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 褚雁翎一愣:「怎么?今天诸位大人都病了吗?」 刑部尚书郝文成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刚刚宫里来传话,说陛下今日不上朝,所以诸位大人都回去了。」 「不上朝?」褚雁翎讶异地问:「说了什么原因了吗?」 「没有……不过听说太子昨夜在下匙后入宫,然后就一直没有离开……」郝文成因为身负破昨日刺客案子之责,一直觉得重任在肩,惴惴不安。太子昨夜入宫未去的传闻更令他担心不已。 此时刚才负责传话的太监并未离开,见到褚雁翎到来,那太监便上前道:「三殿下,陛下口谕,请三殿下现在去景仁殿问话。」 褚雁翎暗自一惊:父皇没有上早朝已经是非常不寻常的一件事了,如今叫太监来传的话口气又十分重。「去景仁殿问话」,显然是有事要被质询。昨天和父皇的一番对话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为什么父皇现在态度突然有了转变?再联想太子昨夜入宫……这原本是他和裘千夜事先预料到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提前到父皇面前说明情况,使出以退为进的一招。那时候的父皇是理解并支持他的。 那么,太子究竟说了什么,会让父皇态度大变? 他一路思索,来到景仁殿门口,只见四周如昨夜一般清静,但是殿门口却站着两排大约十几人的内宫近侍。 内宫护卫向来是由他负责,但这些近侍在此地的出现显然不是他的指令。是父皇?父皇为什么要派这些人来?是要看住谁,还是要抓谁? 他犹豫着,那些侍卫并未上前拦他,而太监已经到殿门口通报:「陛下,三殿下来了。」 「叫他进来吧。」鸿蒙国主的声音听来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不知道后面又蕴含了怎样的风暴。 他走进殿内,只见父皇坐在正中的龙书案后,太子褚雁德就在父皇的左手边,而面对父皇七八步外的青石板上则跪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劲装,全身被五花大绑着,脚上还被栓了锁链。 褚雁翎的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人…… 鸿蒙国主看着他,低声开口:「雁翎,你认得此人吗?」 褚雁翎走到那人正前方看了一眼,答道:「儿臣不认识。」 褚雁德冷笑道:「但他可认得你呢。」 鸿蒙国主看了一眼褚雁德:「雁德,你先不要急着说话,我自会给你问个清楚公道。」 褚雁德只好闭了嘴,但那眼神明显都是张扬的得意。 鸿蒙国主直视着褚雁翎,说道:「此人是昨晚太子抓到的,从驿站行刺之后逃走的那名刺客。」 褚雁翎虽然已经猜出,但听到确实的消息后还是很讶异,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儿臣正担心这案子若是因为抓不到一个活口问供,岂不是要成了悬案?和皇兄及金碧使臣都无法交待了。」 「但是……他昨晚所供述的事情却让我很是震惊。」鸿蒙国主慢吞吞地说着,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褚雁翎,「他竟然说是你指使了这次刺杀事件。」 褚雁翎转过身,不是看向那刺客,而是看向太子褚雁德,「这人是大哥抓到的?」 「哼。」褚雁德斜睨着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抓到人吧?」 「在哪儿抓到的?」 褚雁德扬起头:「城东的一处小医馆,他受了伤跑去找大夫治伤,而刑部已经通知了各家医馆和客栈,遇到可疑人士必须上报。刑部尚书在宫里问话,人就被带到我这儿来了。」 「他没反抗,就轻易被抓住了?」 褚雁翎的质疑让褚雁德怒道:「怎么?几十名刑部捕快一起抓他一个刺客还能抓不住吗?」 褚雁翎踱步到那人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人的手臂上有一处已经包扎的伤口。 「这胳膊是断了吗?需要跑到医馆去包扎?」他弯下腰查看,对那人说道:「若你真是身负绝密任务,而任务又完成得一塌煳涂,就算是不自杀谢罪,又怎么有胆子敢在京城内的医馆出没?难道你会想不到事败之后会被全城搜捕吗?」 褚雁德插话道:「三弟,你现在这是威胁他,还是吓唬他?气他说破了你的秘密,把你供出来了?可惜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认罪,现在是你要给父皇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褚雁翎回头笑道:「大哥莫急啊,我就是要给父皇一个交代。这个人是谁派来的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心里明白此事与我无关,必然是有人刻意嫁祸栽赃给我。」他看着鸿蒙国主:「父皇要真相,这真相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鸿蒙国主凝视着他,慢声道:「雁翎,你知道父皇最不希望看到你们手足相残,如果你能证明这一切是你大哥的误会的话,若是真有人有心栽赃陷害你,父皇自然会给你做主。」 「谢父皇。」褚雁翎跪地叩首,褚雁德急了,跃起身道:「父皇为什么这么愿意轻信他……如今人证就在眼前……」 「我从不听一面之词。」鸿蒙国主扬声道:「雁德,你若肯沉住气听他说一说他的道理,也算是你有未来人君之风范。」 父皇的一句呵斥,让褚雁德不得不暂时咽下那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咬牙道:「好,就听他怎么圆谎!」 褚雁翎来到那刺客身前,说道:「他的衣服倒是与那几名刺客相同,看布料,款式都出自一处。所以我相信这刺客与今晚那些人是同一拨的,不是被人临时找来冒名顶替。」 褚雁德撇嘴道:「废话!」 褚雁翎又说道:「看这人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非要立刻就医的地步,学武之人,刀剑伤是时常会受的,谁手里都得备点金疮药。更何况他现在身在非常时期,竟敢去医馆找大夫看伤,这件事就很不寻常。」 他踢了一脚那看起来已经少了半条命的刺客,「你说是我指使你做的这件事,好啊,你先说你是哪里人?怎么接受我的指令?是我当面跟你谈,还是另外派人去告诉你的?」 那人喘着粗气,哑声道:「是殿下您派人去告知小的,命小的等人在昨夜去驿站行刺……」 「行刺的目标是谁?我皇兄?」 「对。」 褚雁翎笑道:「那就不对了。太子殿下昨天去驿站是临时决定的行程,连我都不知道的,怎么可能告诉你?」 那人立刻说道:「我等潜伏在太子府外多日,一直在找机会下手。昨天见太子只带了数人出府,于是就跟踪尾随,一直跟到驿站之内就动手了。」 「为何不在半路动手?」褚雁翎追问道:「驿站之内的护卫众多,你们就不怕和护卫动手之后根本无法取胜吗?」 那人答道:「路上行人太多,怕惊扰到官府……」 褚雁翎好笑地看着他:「行人再多,终究不是帮手,驿站里的护卫虽少,但以一敌十,你们竟是一群笨人吗?」 褚雁德懒得听下去,烦躁地开口:「行了老三,你这转着弯子的问,不就是为了把你自己摘干净吗?可我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出来你的干净在哪里?」 褚雁翎慢悠悠道:「大哥别着急啊,我就是怕你听不懂,这才慢慢地讲给你听啊。这些人身上携带的刀剑,都是从咱们益阳本地的剑铺买来的,这件事昨日我已命人调查过,从哪家铺子买到的都可以有证据。因为各家兵器铺为了区别各自的东西,都会在剑柄和剑刃连接处刻上自家的标记,而这些人的剑全是出自一家叫王二的兵器铺,老闆证实,这些兵器都是三天前卖出的。要说这些刺客想杀人,为什么不用自己最称手的兵器,而要用新兵器呢?」 「混淆视听,有什么奇怪的。」褚雁德冷笑道。 「对,就是这混淆视听。」褚雁翎盯着那刺客的脸,「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本来的出处之地,怕别人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可是,无论衣服换成什么样,兵器换成什么样,有一个标记却是他们自己根本改不了的。那就是口音!」褚雁翎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虽然你故意少说话以掩饰自己的口音不纯正,但焉能骗得过旁人?你说话绝不是鸿蒙人的口音!说!你是哪里人?」 那刺客哆嗦了一下,说道:「小的自小在江湖漂泊,东南西北去的地方多了,口音较杂,所以不够纯正。」 褚雁翎却哈哈大笑,回头对父皇道:「父皇知道儿臣掌管的铁衣卫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凡是能进铁衣卫的人,都必然是三挑四选,其中一条就是要身家清白,祖上五代都是鸿蒙本国人,以防有刺客奸细的混入。如果儿臣要找杀手也好,刺客也罢,必然是从铁衣卫中挑人,怎么会有个出身都说不清的刺客混迹其中?」 鸿蒙国主没有回答,却微微点了点头。 褚雁德怒道:「谁说他一定是从铁衣卫出来的?就不能是你重金在江湖上买的杀手吗?」 褚雁翎看着他,语气沉重:「大哥,这么多的破绽你宁愿视而不见,你就认定了我是要杀你的人?弟弟不知道几时得罪了大哥,让大哥对我这样猜忌,我想,这也是这刺客的幕后主使所要达到的目的。很好,他已成功了一半,离间了你我兄弟之情。可是,于谦有句诗说得好: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弟弟是清白的,当然不会认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对那刺客怒道:「你既然说是我派人与你联络,如何能证明那派去联络你的人就是我的人?你我可曾私下接触过?或是我交予你什么信物可以证明此事与我有关?那派去联络你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如今人在何处?你们平时都是怎么联络的?你与你的同伙平日都住在哪里?就当着陛下的面,一一说一遍!说得通算你本事,说不通,你就是今天想求一死都不行!」 那人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小的在江湖上以做收金杀人的买卖勾当为生,那死了的几人都是我平时的兄弟,大约十天前,有位旧主顾托人带话说有新买卖上门,要我们到皇宫的西门去等候人联络。我去时,只见从皇宫中走出一位公公,递给我一张银票,说是有人要买太子的性命。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也不敢随意接这样的活儿。但那公公说出钱买太子之命的人就在宫中,这件事绝对不会被人追查到我们头上。我不敢信,就问那人是谁,那公公起初不肯说,而后才说是三殿下。」 褚雁翎微微一笑:「这故事编得真好。」他伸出一手:「银票呢?拿来我看。各家钱庄的银票都是有票号和印章的,顺着票号和印章就可以查出这银票是从哪家钱庄,谁的名下开出来的。不过,五百两就买太子的性命?这金主儿是不是出钱也出的太少了?」 那人说道:「银票早已被我们兄弟几人分了,那公公说了,五百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会再有五千两作为酬劳。」 「五千两……依然太少了。」褚雁翎似笑非笑地看着褚雁德,「大哥,您虽然号称是千金之躯,但可是万金之命啊。」 褚雁德冷着脸没有回话。其实他也听出这人的话里有不少破绽,只是人是他带来的,在父皇面前已经确凿指出背后主使是褚雁翎了,如果最终证明不是,自己的脸就要丢尽了,所以他现在宁愿不吭声,也不愿意帮褚雁翎分析案情。 褚雁翎对那刺客说道:「说五百两分了,这一点是合情合理的。你们都不好独吞这笔钱,又要安抚众兄弟。但这可是卖命的活儿啊,不同以往,五千五百两,与其说买的是太子的性命,不如说是买的你们兄弟几人的命。你们若真的杀了太子,还能活着去领那五千两吗?难道就不怕被人杀人灭口?」 「刀口舔血的买卖,只要有钱就干,哪里在乎得了那许多。」 褚雁翎见他还在犟嘴,更冷笑道:「好,有骨气,那五百两银票要分,也不能将纸撕成几份,总还是要去钱庄兑换成现银的吧?去的哪家钱庄兑换?」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去兑换银票的那人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的哪家……」 褚雁翎朗声笑道:「编不下去故事了吧?好,纵然那人已经死了,可是你已经说了你是十天前才接到的这笔生意,我便派人去查整个益阳的钱庄,无非是那几家,十天里收到并兑付五百两银票的不会很多,每笔兑付必定有详细的记帐,依然可以查到那银票的票号,总能查到背后的金主是谁。还有……你刚才说是位旧主顾给你的这笔买卖。这旧主顾……是谁啊?」 那人看着褚雁翎咄咄逼人的眼神,明显已经有些躲闪,他的嘴唇翕动着:「这……我不能说。」 鸿蒙国主此时威严开口:「你都敢刺杀太子,指摘三皇子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 「那个人……是飞雁当今的皇帝。」 一语出口,褚雁翎并未震惊,反而深吸一口气,回身再看向父皇,悽然笑道:「果然,儿臣所料都已猜中。」 「你料想什么?」褚雁德凉凉地笑:「料想别人会猜到你和那飞雁皇帝裘千夜是一伙的?而我们不可能把裘千夜叫到这里来当面对质?」 褚雁翎却没有看他,他盯着那刺客道:「你是不是想说,当今的飞雁皇帝,当初也僱佣了你去杀人?」 「是。」 「杀的是谁?该不会是他的皇兄,当年的飞雁太子吧?」 「是。」 「于是如今他再教我去雇用你,好故技重施,杀死太子,帮我夺得鸿蒙的皇位继承权?」 「这目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褚雁翎悠悠道:「好长的一个故事,竟然将飞雁国也牵扯至其中。叫裘千夜来对质并没有什么难的,堂堂飞雁皇帝被一个小刺客这样嫁祸,裘千夜若听到……估计不会生气,只会觉得好笑。反正他人就在益阳,父皇随时可以派人去请。」 褚雁德扯着嘴角:「叫他来?那不成了两国的政治事件?裘千夜要是翻脸不认,让父皇怎么下台?而且,纵然的确是他做的,他也不可能承认啊。」 褚雁翎看向他:「皇兄认定裘千夜会雇这么一个人去杀自己的皇兄吗?他身边纵然是没有可靠的杀手,可这江湖之人怎么能取信?而且我看这群人的武功也不怎么高超,刺杀不成,逃跑又被追,明显是三脚猫的功夫,裘千夜是有多傻要冒着风险去僱佣他们犯惊天大案,转脸还要推荐给我?哼,大哥上次不是说我掌管着铁衣卫的人可以为我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褚雁德被他说得心里一惊:上次说到铁衣卫,是因为他和越晨曦私下谈话的秘密竟然被褚雁翎知道,他怀疑那是褚雁翎派出的铁衣卫的密使。而今如果褚雁翎真的要派人杀自己,的确是用心腹铁衣卫比江湖之人更可靠。 他也不得不将目光转向那刺客,厉声道:「你今天必须如实招供!倘若有一点隐瞒,可要受千刀万剐之苦!保证你死得比你那些同伴要痛苦百倍千倍!在国主面前,也不要妄想耍你那点小聪明,以求瞒天过海。国主龙威在此,你这样的魍魉小丑岂能瞒得过他的龙目?」 那人忽然抬起头,混沌的眼神看着殿内的三人,然后从喉咙中发出:「呵呵呵」的几声干笑,继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褚雁德喝道:「你搞什么?」 褚雁翎探身去触他的鼻息,暗自一惊,对父皇说道:「他死了。」 褚雁德惊得奔过去查看,果然对方全无脉息,他急道:「他怎么会死?」 褚雁翎说:「想来是这个人事先已经服了缓发的毒药,故意等到被刑部的人抓住,审案审到一半时毒发身亡。为的是既能栽赃嫁祸,又能灭口使案子断了线索。」 褚雁德气得瞪着褚雁翎:「你说是栽赃嫁祸就是栽赃嫁祸,你说灭口就是灭口!那好,如今你说怎么办?」 褚雁翎目视父皇,「他虽然自杀死了,但他刚才已经说了那么多的线索,银票,太监,以及和裘千夜的交易……都是可以追查的。」 鸿蒙国主久久沉吟不语,褚雁翎再说道:「裘千夜那里,父皇当然不好追问,不过这刺客说他是十天前接到的任务,可十天前裘千夜人并未到达益阳,这便是个破绽。」 「他说自己是哪天到的就是哪天到的吗?说不定他早就潜入益阳,只是没有告诉我们而已。」褚雁德依然喋喋不休。 鸿蒙国主抬起眼,看着两个人,「这件事,你们两个人都不要插手过问了,我会自己决断的。」 褚雁德担心地看着父皇:「父皇,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非同小可,所以你就不要再说了,你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鸿蒙国主冷峻地打断他的话,挥手道:「你们俩都退了吧。」 褚雁德心不甘情不愿地躬身告退,瞥眼看到褚雁翎还在那刺客面前默默观察着什么,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先迈步出去了。 褚雁翎则又看了一眼父皇,欲言又止,最终也走出了景仁殿。 第402章 那就更不好办了 莫岫媛听说了景仁殿的事情后,先是震惊,继而沉吟片刻道:「你不能去见裘千夜了。虽然昨晚你的话应该给父皇心里留了底,但是这刺客的当面指证多多少少还是会让父皇存疑。纵然他愿意相信你,现在人又死了,变成了死帐,要洗刷你的清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你这时候再去见裘千夜,肯定会被太子说成是故意要和裘千夜串供。」 「嗯。」褚雁翎在屋中踱着步子,「但也不能不去和他说一声。越晨曦出的这招也够狠毒的。先是自己做肉盾先被刺伤,然后留个活口刺客故意被抓拖我们俩下水,现在又设计好刺客自杀使得案子变成了悬案……他处心积虑地要害裘千夜也就罢了,非要连我一起害……」 「你和裘千夜是好友,鸿蒙有你在,就不可能和飞雁翻脸,金碧当然不愿意乐见此事。扳倒了你,就相当于斩断了裘千夜在鸿蒙的这只手臂,真是一举多得。」 褚雁翎说道:「裘千夜一直说越晨曦来鸿蒙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联姻,我还觉得他是不是多虑了,眼下果然一步步证实他的猜测没错。看来还是他了解金碧人和越晨曦的心思。」 莫岫媛咬着唇,「你今天就在宫里待着别动了,谁也不要见,我去找雁茴。」 褚雁翎一愣:「现在去找她?为了周襄的事情?」 「让她给你们做个信使。」莫岫媛起身换了件外衣就要走。褚雁翎拉住她道:「雁茴并不知道太多内情,将她牵扯进来……」 「你把周襄推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把她牵扯进来了。况且如今你不方便出宫会友,我也不能出去,难道这消息就生生卡在这里吗?下一步越晨曦要做什么,我们如何掌握先机?」莫岫媛拍着他的手背安抚道:「你放心,雁茴心里最敬佩的是你这个三哥,她总说太子眼高手低,急功近利,文采武功都不如你。现在为了周襄的事情,她对太子更没好感,找她帮你传话,她必然是愿意帮忙的。而且我们不让她知道太多,只将今天事情的大概告诉她就好。她是个机灵人,必然知道怎么处理。你放心,我有分寸。」 客栈之中,童濯心懒懒地翻了个身,却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肩膀,骤然一疼,她睁开眼还未看清,又被一双手揽入怀中。 「睡好了?」裘千夜柔声低语。 童濯心迷迷煳煳地应了一声,在他怀中懒得睁开眼睛。 「昨天有件事我没告诉你,现在说给你听,希望你不会发脾气。」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揉搓着那里的细软的髮根。 「什么事?」童濯心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裘千夜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昨天驿站发生刺客事件,越晨曦受了重伤。」 童濯心勐然清醒过来,瞪着他的眉眼儿:「是真的?」 「嗯。」他看着她:「我昨天已经去探望过了。」 童濯心立刻坐起身,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就要急着去看他。他那边刚刚包扎好,不能乱动,也不能见人说话,你去了能做什么用?难道要抱着他哭?」 童濯心狐疑地看着他:「你说你去过了?那你去做什么?」 「身为『邻居』,听闻对方出了这样的不幸之事,当然要去探望一下,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步。」裘千夜慢悠悠地穿着衣服,脸上并没有他一贯的笑容。 童濯心坐在床沿怔了一会儿,问道:「他的伤势严重到什么地步?」 「伤在背心处,所以暂时无法行动,不过保命无虞。」他又补充了一句:「胡紫衣照顾着他呢。」 「他们两人……倒是患难见真情。」童濯心苦笑着,一边穿好衣服起身下地。 裘千夜问道:「你去探病要不要我陪你?」 「我现在应该去吗?」她却迟疑地反问。「我若去了,越晨曦定然会觉得我是去笑话他的。」 「那也未必。」裘千夜微笑着把她拉到梳妆檯前,「你不去,心里会惦记,你去了,纵然他的话说得不好听,你自己心里起码舒服些,总问心无愧吧?」 童濯心诧异地回头看他:「你怎么……」 「我怎么突然这么通情达理了?」裘千夜苦笑道:「之前和你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总要弥补啊。」他扶着她的肩膀,低声说:「我现在为了你愿意知错就改,你只要肯给我一点笑脸我就知足了。」 童濯心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以她对裘千夜的了解,这绝不是他的本性所能说出的话。但眼下她心里的确牵挂担心着越晨曦的伤势,既然他不反对,她还是先去看望一下为好。哪怕不见越晨曦,只问问胡紫衣具体的情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皇家驿站中怎么会有刺客?这刺客又是从哪儿来的? 裘千夜送童濯心下楼时,门口有个穿着粗布衣服,小厮模样的人,正探头探脑地往客栈门里看。 裘千夜扬声问道:「你找谁?」 「我找……呀,卓姑娘,就是找你!」那小厮一下子从外面蹦进来,咧开嘴沖童濯心笑得很是开心。 童濯心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你是……雁茴……」她话未说完,那小厮便立刻跑上来捂住她的嘴,还调皮地说:「嘘……别叫出我名字。」 裘千夜在童濯心身边,本来随时可以出手制住这小厮,可是听对方开口说话便觉得不对,对方跳过来时他看清这张清秀的小脸,立刻辨认出这不过是个妙龄姑娘装扮的。而童濯心叫出她的名字也让裘千夜恍然大悟:这人竟然是雁茴公主? 雁茴还不知道童濯心的真实身份,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裘千夜,小声问道:「这人就是你相公?」 童濯心点点头。雁茴笑道:「长得还真是好看,和你很般配啊。」 裘千夜笑着接话道:「多谢夸奖。殿下要不要到屋里坐着聊天?」 雁茴见他这么聪明地猜出自己身份,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我不是来聊天的,我只是来传句话给你。」 「传话?」裘千夜和童濯心都是一愣。 雁茴回头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又拉着童濯心往客栈大堂的角落里挪了几步,小声说:「我三哥现在不便出宫,说是因为昨晚刺客事件,被人指说与他和你相公有关。」 「什么?」童濯心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这里面绕了几个圈子,怎么会绕到褚雁翎和裘千夜的身上。 裘千夜却猜到了大半,问道:「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说是昨晚逃走的刺客中有一人被抓住了,带到父皇面前审问,他说是因被你僱佣过,而又介绍给我三哥的。说是我三哥僱佣刺客刺杀我太子哥哥……」 「这怎么可能?」童濯心又惊又急,回头拉着裘千夜的手问:「怎么回事?」 裘千夜看着她:「你信我是清白的吧?」 童濯心立刻答道:「当然!」 裘千夜笑了:「都没有一丝犹豫吗?」 童濯心低头道:「刚刚我便想过了,你虽然和越晨曦存有很深的芥蒂,但总不至于在鸿蒙的土地上犯下这种大案。所以肯定不是你。但没想到竟然又牵扯到褚雁翎和鸿蒙太子,这事儿……不就更可笑了吗?」 雁茴也频频点头道:「就是啊,我三哥平日多谦逊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太子竟然也信!哼,他平日里就是嫉妒我三哥文武双全,比他得臣子之心,也总是被父皇夸奖,所以现在有了这种事,他肯定要冲过去指摘三哥的不是。更何况驿站的守卫还是三哥负责。」 裘千夜问道:「那贵国国主是怎么说的?」 雁茴摇摇头,「父皇没有任何表示,就是让他们三方当面对质。虽然三哥歷数那人种种破绽,但那刺客说到一半就服毒自杀了,这案子就顿时成了悬案。」 「还真是诡计多端。」裘千夜冷笑一声。「那你三哥现在应该不便出宫了。」 「是,我三嫂……莫岫媛说,若他现在出宫来见你,应该会被人当作把柄说是和你串供,但是这事儿也得先给你通个风声才好。」 童濯心点点头,「多谢公主殿下在此危难时刻相助,我和……我家相公万分感谢。」 雁茴的明眸滴熘熘在两人身上乱转一圈,笑问道:「你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吧?我看你相公身上没什么市侩气,你们两人又这么年轻,看上去都是出身大家,和我三哥三嫂的关系又这么好……这次这件事还把你们都牵扯进来……若不是厉害人物,你们也不会被裹挟其中吧?」 童濯心惊讶于这公主殿下的蕙质兰心,只是他们的真实身份最好还是少人知道,便苦笑道:「殿下高看我们了,我们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 雁茴一撇嘴:「你不肯说实话,我也不逼你们。不过以后我早晚都会知道的。」她转身要走,裘千夜叫住她:「殿下稍等,我有几句话要烦请殿下转达给雁翎。」 「请说。」 裘千夜犹豫一下,「我还是写一封信好了。」他立刻上楼去写信。 雁茴在楼下拉着童濯心低声问:「你相公真的不是一般人。看你们这楼上楼下的护卫不少,你相公腰带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哼哼,价值连城。一般的生意人可戴不起那么好的墨玉。」 童濯心则悄悄问道:「三殿下是被软禁在皇宫中了吗?」 雁茴一笑:「你放心,没有那么严重。我父皇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听信一个刺客的胡言乱语啊。但是人都死了,一时间又找不到证据能证明三哥的清白,是三哥自己要留在皇宫中的。」 童濯心方长出一口气。 片刻后,裘千夜带着一封信走下楼来,郑重交给雁茴,「殿下,这封信很是关键,务必请交到三殿下本人手中,不可转手他人代转。如今宫中风云诡谲,对三殿下极为不利。请公主殿下记得要处处有防人之心。」 雁茴接过信,也很郑重其事地贴身收好,「你们二位放心吧,有我雁茴在,就不会让这封信有任何的闪失。」 她一闪身,像只小狸猫似的钻出客栈大门,很快就钻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中,一忽儿就不见了。 裘千夜看着童濯心:「还不去探伤?」 童濯心却望着他:「你怎么那么镇定?难道这事你早有预料吗?」 裘千夜笑笑:「你在睡觉之时我当然也不能闲着了。」 「那是谁设计刺杀之事,又陷害嫁祸给你和褚雁翎?」 裘千夜挑着眉,「你先去探伤吧,探完回来,咱们再慢慢聊。」 越晨曦早已醒了,他只是故意没有睁开眼。听着胡紫衣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走动,用手试他额头的体温,他都是一直闭着眼,仿佛从没有醒过。 后来,他听到胡紫衣在和童濯心说话,知道童濯心也来了,但是他依然不想睁开眼,他不确定昨晚裘千夜和他说的话是否也已经告诉了童濯心,如果告诉了,那童濯心又是否相信?现在她来看他,带着怎样的心情看他这个人? 门又响了,应该是胡紫衣和童濯心一起进来。 童濯心努力压低声音问:「他就这样一直趴着吗?胸口能喘得过气来?」 胡紫衣答:「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在床板上挖个洞吧?而且纵然挖了洞,让他翻身躺过去,背部下沉之后会牵扯得肉更疼,所以只能这样了。」 童濯心幽幽嘆了口气:「晨曦哥哥这一年……是吃了不少苦了。」 原来,她竟然还不知道…… 胡紫衣问道:「你到这里来,裘千夜不会吃醋?」 「他让我来的,他和我说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唉,都是他以前瞒着我的事情,不过他现在总算可以和我说真话了……」 「哦?都是些什么事?」 「有关我爹的死,越丞相的死……回头再和你说……」 原来……裘千夜已经可以和她坦诚到这个地步了…… 越晨曦的眉毛动了动,胡紫衣一眼便看到了,忙低声问道:「醒了吗?」 越晨曦没有睁眼,童濯心忙说道:「可能只是有些疼,他还睡着,我也不多打搅了。那些金疮药虽然不见得有你胡家的好,但是是千夜从飞雁带来的,也是飞雁最好的药了,你回头上给他试试,只是别告诉他是我送来的。」 两个姑娘低声说着话,悄悄出门了。 又过了片刻,胡紫衣独自一人返回,她坐到越晨曦的床边凳子上,默默看了他好久,忽然开口:「我知道你醒了,你只是不想见她罢了。不过她好意来看你,这份心意你就领了吧。」 越晨曦缓缓掀开眼帘,看到她一手握着剑坐在自己床头,一脸的认真。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问道:「你提着剑干什么?」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刺客来,总要随时提防些。」她认真地说。自从昨天越晨曦遇刺,她就万分后悔……明明说了要保护他的,为什么到最后竟然没有做到?除了兵器随时都不能离身之外,也怪她的防范意识太差了。竟以为这里肯定是安全的。事实上这世上哪有什么安全之地? 越晨曦笑笑:「放下剑吧,你也不过是个伤兵,就别逞强了。而且那一次刺客袭击事件还不够?不可能再来第二回。」 「刚才濯心说,鸿蒙太子似是抓住一名刺客,带入宫里审问去了。那刺客供说是为了行刺鸿蒙太子。这样看来,倒不是为你而来的。」 胡紫衣说着,眉毛不由自主的拧在了一起。原本她是有几分怀疑这件事是鸿蒙本国的皇位之争,但是刺客抓得这么快,供述得这么顺利,又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刺杀太子,这是何等了得的大事?肯定要在行动前布置计划都极为周密的。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从外面僱佣几个刺客就去做。刺客任务失败,就算没有自行了断,也不该这么轻易地就告发出背后的主使吧?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就像是事先布好的局一样。 越晨曦看她凝眉沉思的样子,开口道:「我有些饿了,叫厨房给我炖一碗蛋羹吧。」 「哦,好。」胡紫衣忙起身去办,忽然想到:他没有提起童濯心?是因为不想提,所以避开关于她的话题吗?回头看了一眼他,只见他已经把脸调转了方向,后脑对着自己,看不到他的脸了。 多希望他没有提,是因为他的心中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胡紫衣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可是现在最在意的人,却变成了她。 褚雁翎接到那封信,打开来看了看,微微一笑:「真有他的。」 莫岫媛凑过来问道:「怎么样?裘千夜说了什么?」 「他提了几个问题。」他将信纸递给莫岫媛,「第一,那刺客是在什么情况下招供出我们的?是被用了大刑之后,还是用刑之前?第二,那刺客所中的毒是在什么时候服下的?其他刺客体内是否都有这种毒药?第三,这些刺客当时所使用的剑法是什么样的剑法。」 莫岫媛看着信纸沉吟:「第一,如果那刺客没有被用刑就招供,说明他骨头太软。但是到了第二点,如果他和他的同伴都事先服了毒,说明他们早有要死的准备,他就不可能招供这么多。若是事后服毒,不可能是服缓发的毒药,拖拖拉拉一直到见了父皇供出你之后再死。显然是故意栽赃陷害于你。」 褚雁翎接着她的话说:「第三,他们故意更换了新兵器,宁可使用不趁手的新兵器,也不愿意使用趁手的老兵器,这是临阵大忌。也说明他们要故意隐瞒他们的身份来歷。如果是游走多国的江湖杀手,没必要做这样刻意的掩饰。只能说明他们原来的兵器的确会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 莫岫媛没有练过武,不了解练武人的规矩。但也听父亲说过,一个习武之人,所佩刀剑犹如自己的生命,正所谓剑在人在,剑断人亡。纵然做不到后者,也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兵器才对。更改了,就是掩饰。可是他们想掩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兵器? 褚雁翎道:「这几国中,普通人所用的刀剑当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又多少有点区别。飞雁人的剑走轻灵一路,一般所用之剑较之别国更轻薄细长一些。我们鸿蒙人,剑势诡谲,但巧而不拙,所以剑刃较宽却不厚。前刃比后刃要窄一些。金碧人的剑则和我们都相差较多。他们的剑走厚重沉稳一路,无论是剑宽,还是剑身,都要宽厚许多。」 莫岫媛问道:「那裘千夜问剑法的原因是……」 「剑已经被换掉了,但是每个人常用的剑法总是不会变的。纵然改了,也会在对敌时不小心流露出来。各家所用的剑不同,所练的剑法也会不同,剑法和剑是相辅相成的。可惜……」他皱眉道:「当时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具体情况。而那些对敌的护卫里,精通三国剑法的人应该也没有。」 「总要去问问才好。」莫岫媛说道:「说不定那些护卫里就有藏龙卧虎之人呢。哦,对了,胡紫衣,她不是也在现场?」 「胡紫衣?」褚雁翎立刻想起那个坐在越晨曦身边,面色冷冷的女孩子。「她是金碧人,只怕……」 「怕什么?怕她学艺不精,还是怕她不够公正?童濯心对胡紫衣是大为激赏的,我看那姑娘也是满脸正气,而且事涉越晨曦,她应该会特别在意。我记得童濯心好像说过,胡紫衣对越晨曦是存有一份情愫的。」 「真的?」褚雁翎沉吟着苦笑:「那就更不好办了……」 第403章 解铃还须繫铃人 胡紫衣扶着越晨曦吃完那一碗鸡蛋羹,想扶他重新躺下,越晨曦却道:「趴了一个晚上了,胸口闷得很,我还是坐一会儿吧。」 胡紫衣便又扶着他靠坐在床头,给他垫足了两个垫子,让他的肩膀靠着不至于被硌到。 越晨曦看着她在屋中忙忙碌碌的样子,笑道:「你忙起来还真像只蝴蝶,飞来飞去的,也坐下来安生会儿吧。」 胡紫衣便靠着他坐下,眼睛就停留在他的脸上。 越晨曦又笑道:「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是有话要和我说?」 「童濯心说的关于那刺客的事情……你怎么看?」 越晨曦合眸说道:「既然那刺客供说是为了刺杀太子,那就与褚雁翎脱不了干系了。」 「你这么肯定对方是褚雁翎派去的?就不能是褚雁德平时得罪了什么人吗?」 越晨曦挑着嘴角:「就算是他平时得罪了什么人,但他终究是太子,不是寻常的路人,谁敢下这样的狠手杀他?那些刺客出手个个狠辣,你是亲眼目睹的。这是摆明了要他的命。」 「可是他们当时到底要杀谁,我还是很不确定。」胡紫衣蹙眉说道:「如果说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褚雁德,那就应该集中所有的弩箭射褚雁德才对,为什么要射你?」 「乱阵之中,当然放倒一个是一个。」 「那就是说,他们的行动目的并没有事先谈好。否则若是我来计划这场刺杀行动,第一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太子杀死,然后再考虑逃跑的路线。像这样最后人没杀成,自己却全军覆没,甚至还逃跑失败,畏罪自杀……怎么看都是极为拙劣的戏码。」 「他们若是有你这般聪明,想得周全,就不该去执行这样的计划。」越晨曦懒洋洋地靠着垫子,似是连脑筋都不愿意转一下了。 胡紫衣看着他,「昨天晚上我放裘千夜进来见你,你是不是很生气。」 「当然没有。」他笑笑,「那个人向来喜好凑热闹,遇到这么大的热闹岂能不凑过来看看?他又喜欢笑话我,我受了伤,他又怎么可能不来当面嘲笑?你纵然想拦,也是拦不住他的,倒不如放他进来。我还怕他杀我不成?」 「所以,你也知道刺客不是他派来的?」她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 越晨曦苦笑道:「你就那么着急地要帮裘千夜洗脱嫌疑吗?是不是他,我其实不能肯定,要由最后的鸿蒙官府来裁定。不过以裘千夜现在的身份,谁敢审他?我只是相信在没有人的地方,我们俩一对一的时候,他不会用简简单单地杀了我来显示他的无所不能。比起暗杀,他应该更希望在日后的战场上把我逼到一败涂地的绝境吧。」 「你和他还真是一对宿敌。」胡紫衣哼了一声,「你们这样知己知彼,如果是一对好朋友该多好。飞雁有他,金碧有你,鸿蒙有褚雁翎,三国若能和睦相处,不知道是多少百姓之福。」 「你这口气,和某人还挺像……」越晨曦有点语带讥讽。胡紫衣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童濯心,不过他既然不愿意提那个名字,她也就别再屡屡提起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坐了好久,胡紫衣的肚子忽然咕噜咕噜的叫了几声。她大为窘迫,越晨曦却睁开眼问道:「你有几顿饭没吃了?」 「嗯……有两三顿吧。」胡紫衣哼一声。 越晨曦一怔:「该不会是从我受伤之后,你就什么都没吃吧?」 「一直没觉得饿,所以一时也没想起来。」胡紫衣生怕肚子再叫,忙站起身说:「我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她跑到门口,越晨曦在她身后嘆道:「紫衣……我决定娶你,不是为了让你跟着我受苦,而是希望你不要再为我流眼泪了。」 她的手一抖,碰到门栓时差点滑落,但声音却还是刚硬的故作轻松,「行了,谁没事儿老为你哭不停?我又不是水做的。」 她出了门,心却还是砰砰直跳。自从越晨曦说要娶她,仿佛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仙音似的,听来那么入耳。这样的快乐,已经让她有甘之如饴的感觉,倘若他再多施捨一点,她岂不是要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了? 唉,这样痴迷一个人的一切,若是换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一定要嘲笑对方了。可是如今却是自己这般地浑浑噩噩,似病入膏肓似的,而越晨曦到底是这场病的病因还是良药,只怕……要等以后才知道了。 她去到厨房,厨房中只有两三人,都是皇家驿站中的人,但这几日也都认得她了。那几人正没有活儿,闲散地坐着聊天。见她来了,忙起身相迎:「胡姑娘,给越大人做的蛋羹还合大人的口味吗?有什么要改的,您尽管说。」 「挺好,我不是来挑毛病,就是自己饿了来要点吃的罢了。」胡紫衣见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的样子,知道自己跑来是吓到对方了,便说道:「天色有点晚了,我这会儿饿肚子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所以不愿意惊动下面的人,自己过来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 其中一位管事的厨子主事忙说道:「胡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您要吃什么,吩咐说一声,小人们立刻就做。姑娘要是饿了,下面最快。要不然给姑娘做一碗面条?」 「也好。」胡紫衣虽然出身大家,但对吃并不是特别讲究,「就做一碗面条吧,只是卤里多放点肉,我这会儿肚子饿得不行,大概只有吃肉才能解饿。」 她说得轻松俏皮,那几人也缓解了些紧张的心情,一个去做面,一个去做卤,一个去生火,立刻都忙活开了。 胡紫衣便坐在一边等,那主厨边做边和胡紫衣说话:「那天的刺客真是搞得驿站里鸡飞狗跳,连吃饭都不能按时吃了。姑娘一定是好几顿都没吃好了。」 胡紫衣不是爱跟别人闲聊的人,所以也就只是应了一声。 但那主厨怕自己怠慢了她,还在感慨:「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刺客,就那么可恶。刑部来查了好几遍,把厨房也搜了一圈,咱们这么小的地方,哪里藏得住刺客。唉,早点快把他抓住才好。」 胡紫衣心想:原来这几人还不知道刺客已经被抓的事情,看来宫中还有要继续隐瞒的意思,是为了钓那幕后黑手上钩吗? 这时候有个负责外面採买的人回来了,也没看清门口坐着的胡紫衣,便大声问道:「齐哥,东西都买回来了,按齐哥的吩咐,都比平日的定量少买了十斤,已经叫那老闆记好帐,月底来结帐。」 「知道了。」齐哥就是那做饭的主厨。而旁边的帮厨则好奇地问:「怎么少买了十斤?」 齐哥说道:「现在吃饭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所以就不用做那么多了。」 「少了一些?谁走了?」 齐哥看了眼胡紫衣:「好像是金碧的人回国了几个。」 胡紫衣一愣:「哦?几时的事儿?」 「就是今天。因为昨天送饭去给各家兄弟的时候,剩回来不少。我当是兄弟们太累,没有心情吃,就去询问贵国那位胡将军,看要不要改个口味什么的,胡将军说是有人回国去通报事情,所以吃饭的人就少了。」 胡紫衣蹙眉疑思了片刻,忽然起身便走。那主厨忙说道:「姑娘,一会儿把面给姑娘送到屋里去吧。」 胡紫衣却连应都没应的就走了。 她一直走到金碧护卫们所住的厢房,越晨曦带来的人大约有七八十来名,驿站中分外前后两处,所有来往官员、使节,都住在靠里面的院落,外围一圈则住着随行的卫队。 胡紫衣迈步走进厢房时,一众护卫正在屋内或休息或闲聊,见她来了,众人吓了一跳,只当是这位大小姐来查岗,人人立刻起身问好。胡紫衣扫视了一圈,问道:「胡清阳呢?」 「胡大人去刑部了。」有一队长站出来回答。 胡紫衣看他眼熟,问道:「你也是我们胡家的人吗?」 「是,在下曾经效力于胡锦旗将军麾下,与小姐见过几面。」 胡紫衣问道:「咱们这一次来金碧,一共有多少人?」 「回禀小姐,胡将军一共带了五十人,越大人从越府带来的护卫大约是二十余人。」 「人都在这里吗?」 「胡将军去刑部时带走了四人。然后……哦,越大人派了他府中几人出去办事,一直没有回来。」 胡紫衣追问道:「派走几人?」 那人一愣,旁边有人知道,立刻补答:「五人。」 胡紫衣再问道:「是几时走的?」 「前天晚上吧。」 前天晚上,是在刺客事件发生之前,那就不是为了将刺客之事告诉国内而走的? 胡紫衣默默想着许多心事,返身回到越晨曦的屋内时,只见一碗面放在那里,越晨曦笑道:「你叫人家做面给你吃,你自己去跑了。那主厨吓得一个劲儿和我道歉,我都莫名其妙。」 「我……想起点事儿,去找胡清阳,可是他去刑部了。」胡紫衣端起那碗面,却有些食不下咽。「刚才听他们清点人数,说是少了几个,被你派走了?」 「这边遇上裘千夜,我总得和太子通禀一声。只是没想到后来还有刺客之事,早知道就多晚一日再派他们回国了。」越晨曦有些累了,又躺了下去,侧着脸看着她吃面,「你也好好吃面吧,别操那么多心了。来,我看着你把面吃完。」 胡紫衣望向他……他那温柔含笑的眼,以前只在他注视童濯心的时候见过,那时候童濯心却全无在意,而旁观的她却是那么羡慕童濯心,一个男人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你,就说明他心里对你有情。可他现在终于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了,她却……心存寒意。 他真的喜欢自己吗?在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情失败之后,在一再地对她拒绝排斥之后,他怎么会突然间有这样的转变?难道就是因为她的执着痴心,终于把他打动了? 「你要是光看着我就饱了,那你就把那面放下吧。」越晨曦苦笑道:「我真怕你把面碗摔了。」 胡紫衣果然放下面碗,起身低声说:「我出去一下。」 「紫衣!」他叫着她的名字,「你有心事,不愿意和我说吗?」 「再说吧。」胡紫衣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出去的步子却有些迟重。 越晨曦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渐深。难道……被她发现了…… 胡紫衣徘徊于客栈门前,想迈进去,但是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儿巨石,竟压得双脚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直到听到童濯心叫她的名字,她方抬起头,看到童濯心一脸担心地迎过来,「怎么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触碰到童濯心的温暖指尖方才颤慄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冰凉。 童濯心也察觉到了,惊道:「你是不是病了?」 「进去……再说。」她咬着牙,反拉着童濯心进了客栈。 客栈已经被裘千夜包下了,但她还是寻了一处最角落客房,与童濯心相对而坐,双手互握,久久却没有开口。 童濯心看她这样心事重重,也不禁担心起来。自认识胡紫衣以来,她从未见对方这样过。沉默许久之后,她犹豫着问:「是……因为越晨曦吗?该不会是他的伤……又重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胡紫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掀起沉重的眼帘,望着童濯心:「你想听关于他的好事,还是坏事?」 这句话问得着实古怪,童濯心的心瞬间被她吊起,「我当然想听好事……」 胡紫衣深吸一口气:「好事就是……他向我求婚了。」 童濯心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胡紫衣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也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是不是?」 童濯心缓过神儿来,忙说道:「当然不是,我就是为你高兴,真的,紫衣,这世上若有一个女人真心对他好,除了越夫人,她母亲之外,唯一的一个就是你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喜欢他,而是实实在在地喜欢他这个人。他今生有你相陪,是他的福气。」 胡紫衣苦笑道:「是吗?但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吗?他突然有此提议,完全不像是他以前对我的态度。那天晚上我在床边守着他时,我甚至想:是不是因为他预知了自己要被遇刺这件事,想在临死之前,给我一个心安?」 童濯心惊道:「你千万别这么想,他怎么可能预知到后面的事情?而且他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这么大的事情,他必然是深思熟虑过,否则以他的脾气,除了皇帝指婚,谁能真的让他娶他不想娶的女人?」 「结果皇帝指婚也没能让他娶了。」胡紫衣喃喃念了一句。她注视着童濯心,问道:「裘千夜认为那刺客是谁主使的?」 「他怎么会知道?」 「不是说他知道不知道,而是说他猜对方是谁?他那么绝顶聪明,肯定猜得出来。」 胡紫衣认认真真的样子让童濯心笑了:「你把他当神仙了?他没有经手此案,所知极其有限……」 胡紫衣看了看四周,「他在楼上呢?」 「嗯。」 「我去见他。」 「啊?」 胡紫衣推开房门,裘千夜也是一怔,笑问道:「怎么两个小姐妹不在下面说体己话,跑上来找我喝茶吗?」 胡紫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刺客的线索?」 「是有一事想请教呢。」裘千夜很殷勤地拉过一张椅子给她。 胡紫衣没有坐下,她说:「有话就开门见山吧。你那天去见越晨曦,是不是有事要问他?」 裘千夜呵呵笑道:「不是说你让我问你,怎么变成你问我?」 「谁问谁都是一样的。」胡紫衣直率地说,「我们心里想的反正都是一件事。」 「是吗?」裘千夜挑着眉,「未必吧?不如还是我先问,那天刺客行刺时,胡姑娘人在现场?」 「对。」 「和对方交过手?」 「是。」 「可能看出对方的武功路数?」 胡紫衣抿了抿唇角:「对方所用的其实是练武之人都会练的那几套剑法,各国相通,细节处各有不同,也看不出什么门派路数。」 「但姑娘说了,细节处各有不同,所以总会有破绽可寻。」裘千夜笑眯眯道:「而且那刺客们干这种危险的事情,必然一个个都是习武高手,怎么能只用简单的剑法?分明是故意隐瞒自己的本家武功。所以,这细节之处就尤为重要。我和褚雁翎都不在现场,要想判断清楚对方的真正来歷,只有求教胡姑娘。」 胡紫衣咬着唇,「我……不好说。」 裘千夜目光幽亮:「那不如我与姑娘对拆几招如何?」 童濯心一惊:「怎么说着说着要动手么?」 裘千夜笑道:「你放心,只是习武之人的切磋,不会伤到彼此,胡姑娘现在有伤在身,我也不能让她太用了,所以咱们只发招,不用内力,不求速度,如何?」 两根树枝作为两把剑的替代物分别交到裘千夜和胡紫衣的手上。 裘千夜问道:「那刺客是先用飞箭从屋顶上攻击,然后再跳下来刺杀太子和越晨曦的吧?」 「是。」 「还真像我们飞雁皇宫中的刺杀事件,难怪说是同一拨。我若是外人,我都得相信。」裘千夜说笑之间突然出手,那柔软的树枝在空中一点一弹,犹如弯弓之箭,刺向胡紫衣的面门……胡紫衣虽然不发内力,但是反应依旧迅速,手中树枝回拨之后,反刺向裘千夜的手肘。裘千夜收手回护,胡紫衣又连出了三剑,逼得他不得不倒退几步,勉力避开。 童濯心不懂武功,只是呆呆地看着,觉得他们两人的身形轻盈,出招很快,树枝的破空之声时时响起,总让她担心两人的手中是不是真的有分寸可以不伤到彼此。 忽然间,胡紫衣轻叱一声,跃起身来,在狭小的屋子内,竟居高临下地以剑做刀,下噼向裘千夜的肩膀。童濯心看得惊心动魄,不由得惊唿一声,楼下的明永振听到她的唿声急忙赶来,正看到胡紫衣握着的柳枝逼到了裘千夜的颈部,而裘千夜半蹲下身子,手中的柳枝却挑指到胡紫衣的咽喉。 明永振愣住,立刻明白这是两人在切磋武艺。 这一招之后,两人分别收式,裘千夜低眉问道:「姑娘刚才所发之招,就是那刺客当晚所用的?」 「嗯。」 裘千夜又想了片刻,一笑抱拳:「姑娘好身手,在下佩服佩服。」 「你故意让我。」胡紫衣面无表情地将树枝丢到一边,「我哥说过,纵然是他要胜你也不容易,更何况于我。」 童濯心忙问道:「怎么样?你们两人这打了半天,明白些什么了?」 「明白了一个关键。」裘千夜慢条斯理地说,又再对胡紫衣躬身一揖:「胡姑娘真是大义之人。」 胡紫衣望着他:「我今天是不该来的。但你要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你那天晚上去见越晨曦,是为了和他说什么?」 裘千夜笑看着她:「和姑娘想求证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那……他承认了吗?」 裘千夜摇头:「他不可能承认。」 「那他默认了?」 裘千夜看她咬着唇,神情揪结的样子,便说道:「他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可能和我这个敌人说太多事情?不过姑娘若是心中有疑虑,不如直接去求证于他本人。心结宜解不宜结,解铃还须繫铃人啊。」 胡紫衣默默转身离开,童濯心要相送出去,被裘千夜一把拉回。童濯心不解地问:「你们两个人打了半天的武谜,又说了半天的文谜,是想要急死我吗?」 裘千夜一笑:「只是尚未确定的事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见童濯心板起脸来,裘千夜忙笑道:「好,好,不是不能和你说,是怕说了之后你过于激动,又要觉得我是胡编乱造。」 「我怎样判断是我的事情,你若不说就是你故意隐瞒了。」童濯心皱眉道:「你知道我不希望你还有事瞒着我。」 「好吧。」裘千夜拉着她坐下,「这回的刺客事件,很是诡异。那刺客出现在驿站,目标含煳不清,原本越晨曦受重伤,会让人以为越晨曦是刺杀目标,那我就是最大的嫌疑犯。可是被抓住的刺客却指说是褚雁翎经我介绍僱佣的他们,为的是刺杀太子,那就又将褚雁翎拉下了水。可事实上,这件事与我们俩都没有关系,而刺客又突然毒发身亡。这便又可以看出那幕后主使是故意设计陷害我和褚雁翎两个人,对吧?」 童濯心点点头,这些事情他们已经分析过了,其实不用再说一遍。现在的关键是…… 「现在的关键是,那几名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刺客虽然已死,但尸体未必不能说话。他们所用的刀剑已被替换为新物,隐藏了他们的出身,这是明面的遮掩,可暗地里,他们所用的武功却是暗中的身份标记,这一点想要遮掩却很难。要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些身体小习惯,比如皱眉头,比如撅嘴巴,比如走路时身体的左摇右摆,说话时吸鼻子,睡觉时磨牙齿……」 童濯心好气又好笑道:「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这不是在说吗?普通人都有身体特点,习武之人当然也有。不过这特点是在比武对招之时才会流露的。各国所练武功虽有相通之处,但是各有不同。这几个刺客想嫁祸我们,就要刻意隐藏自己的武功路数,但又因为对敌时变数很多,打着打着,自己本来会的招数就像身体自带的习惯一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从而就暴露了他真实的来歷。」 童濯心听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还是不明白他意中所指是谁。而且他们两人刚才反反覆覆提到越晨曦……越晨曦难道也看出来了吗?可越晨曦又不习武,怎么会辨别得出来? 裘千夜看出她心中的困惑,再说道:「这里的门道,在现场的人因为急于退敌,一时不可能留意到,但事后想想,便会察觉出蛛丝马迹。胡紫衣是习武之人,又在当时与刺客交手,刺客的武功路数她最是清楚。」 「越晨曦呢?」她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他也能认出来?」 「他……论武学功力,他是初学者,没有这个眼力。」 「那你们为何说……」 「他认不出武功,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裘千夜神秘地笑。「我换个说法吧,那名逃跑的刺客被抓住之后,立刻交到了太子褚雁德的手上,经他供述,是我与褚雁翎合谋意图刺杀太子,太子就一状告到了鸿蒙皇帝那里。这看起来虽然有些怪,又好像很合情合理。我与越晨曦是有旧怨的,如今我是飞雁皇帝,他是金碧重臣,我要杀他理所当然。而褚雁德身为太子,挡住了褚雁翎想谋取更多权力的路,褚雁翎若想取而代之,让太子意外身亡是最好的办法,就像我当上飞雁皇帝之路。所以,我们两个人『顺理成章』成了嫌犯。然后呢?鸿蒙国主为此事来质询我?当然会引起我的勃然大怒,两国因此交恶,水火不容,弄不好还有战争发生。而褚雁翎因为嫌疑会被国主弃而不用,甚至获罪下狱,连皇子身份都保不住,鸿蒙国皇室动盪,朝野不宁。再加上与飞雁的兵戈相逐,我们就会上演一出彼此相残的好戏。那观戏者会是谁?」 童濯心一震,轻声说:「金碧。」 裘千夜幽幽笑道:「所以……这幕后主使是谁,不是唿之欲出了吗?」 童濯心轻颤了一下,仿佛被一股寒风吹过身体,头有些晕。 不是没见过阴谋诡计了。这几年见过的阴谋太多,多到应该习以为常到麻木才对。但是听到这样的答案还是会觉得心痛。究竟是怎样的忠诚,才会让越晨曦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去找越晨曦,是为了求证?」 「嗯。」 「而胡紫衣现在也猜到了是他?」 「胡紫衣必然是发现了点什么,她不好先去追问越晨曦,但却猜到我去找他的原因必然和谜底有关,所以转着弯子来向我求证。」 童濯心骤然觉得心疼。胡紫衣刚才说起越晨曦向她求婚时的表情……全无娇羞和幸福,反而满是疑惑和惴惴不安。她在怀疑,怀疑越晨曦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原本童濯心以为这是她奢望已久的幸福终于获得时难免会有的惶惑罢了,现在她才明白,这其实是源自胡紫衣发现刺杀背后真相之后的失望和伤心。 「那天晚上我在床边守着他时,我甚至想:是不是因为他预知了自己要被遇刺这件事,想在临死之前,给我一个心安?」 胡紫衣的担心,也许就是一个事实。他不是「预知」,而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劫难。 童濯心霍然站起身冲下楼去,裘千夜抱臂胸前没有拦她,嘴角还挂着那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第404章 国主之议 驿站之内,胡紫衣独自一人在院中舞剑。剑锋霍霍,剑光如虹影一般,在院内划出银光数条,她整个人包裹在剑光之中,剑舞凌乱,如心,如情。 倏然间,童濯心的唿唤犹如刺破剑阵的一道光:「紫衣!你停下来,我有话说!」 她收了剑,一头的汗,更有一脸的泪。 童濯心怔住,缓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胡紫衣的泪。在她眼里的胡紫衣,像个男孩子一样,总是雄赳赳气昂昂,无所不能的样子。而今这泪却掩饰不住她女儿身里那份脆弱的情感,再坚强的外表,终有功亏一篑的软肋。 童濯心咬着唇,掏出自己的手帕帮她擦去眼泪,沖她使了个眼色,「你是为他哭,就要当着他的面哭才对,你自己在这里哭,他也看不见,谁来心疼你?」 胡紫衣睁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摇头道:「我不是为他哭的。」 「难道是为自己哭?」童濯心拉着她远离越晨曦的屋门口,小声道:「千夜都告诉我了。」掌心中胡紫衣的手在这一刻抖了一下,似是要抽回去,但童濯心握得很紧,「我只想问你,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胡紫衣似是想避开这个话题。「我没有什么打算。」 「不可能。」童濯心斩钉截铁地说:「你特意去找千夜询问真相,已经不在乎将真相的谜底告诉你的敌人了。当然,你也许未曾将千夜当作敌人,但你知道越晨曦一定是这样想的。你去问千夜之前,都没有想过越晨曦的立场吗?」 胡紫衣淡淡回答:「我没想那么多。」 「那就现在想想吧。」童濯心将她的手握得生疼。「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一件事,关于越晨曦向你求婚,你不可以乱想,胡乱猜忌怀疑他的真心。一个人,在明知自己临死之前,还要向一个女孩子求婚,他若不是坏到了极点,就是对那女孩子有难以割捨之情。相信我,我是过来人,我真的不会说错。」 胡紫衣眼波震盪,看她一眼又转过脸去,嘀咕道:「真不该告诉你。」 童濯心道:「你后悔也晚了。你现在要想的是,原本他几乎是要死在你面前的,可他现在侥倖活了下来,原本你们没有未来可言,现在你们又从老天手里得到了后半生在一起的机会,那你们该怎样面对这得来不易的幸福。这次刺杀,本来是一次根本不该有的错误,他源于某些人的自私和狠毒。如今这错误尚未终结,但是能修改这个错误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裘千夜,而是你。」 「我?」胡紫衣困惑地看着她,「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阻止他!」童濯心坚定地说:「眼下他的计谋露出了破绽,裘千夜已经看破,那么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褚雁翎和鸿蒙国主的耳朵里。但这决不是他,或者是金碧想要的结果。他该怎么办?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是否愿意活着回金碧去?还是誓死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胡紫衣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牙齿微微发颤,指尖依旧是冰凉的,仿佛所有的热血都已被人抽尽。 童濯心继续道:「我可以要求裘千夜绝不为此事和越晨曦翻脸,也会请褚雁翎和鸿蒙国主去说,将此事的影响压到最低。但是越晨曦呢?纵然我们所有人都选择了忍耐,他可以放手吗?他是那么执拗的脾气,他们一家子都对金碧忠诚到底,就连越丞相……还不是最后为了护驾而殉国?」提到越丞相之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越晨曦真的相信自己的父亲是福皇帝暗中赐死的,竟然还这么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性命丢在异国的土地上,那他的忠诚和固执,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的。 现在,唯一能寄希望的人,就是胡紫衣了……她会是越晨曦的最后一块软肋么? 面对着童濯心这样热切的眼神和语言,胡紫衣望着那两扇微微紧闭的门……越晨曦,她一点也没有把握能说动他。尤其是当知道了这一切的秘密之后,她曾经那么自信的心也被击垮。 童濯心大概不懂她为何会这样伤心和绝望,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一样,当他给予她一点温柔时,她便欣喜若狂地以为是上天眷顾,恨不得身心皆付,可是她其实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吧?藉以掩饰他被刺的事实。那桩求婚的起因竟是因为他料定无果的结局。童濯心居然还会说他对她有什么难以割捨之情。真好笑,若真的是难以割捨,他岂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性命割捨掉?命都没有了,还能握得住什么? 其实她在他眼中,依然是一文不值…… 童濯心努力地和她说着,说着,拼命想用自己的手捂暖胡紫衣的手,却发现无论她怎么说,她的眼神总是空空荡荡的,仿佛魂魄都飞走了似的。不由得连同她的心情都低沉得仿佛被什么压着,喘息艰难。 院外忽然快步走进一人,是胡清阳。一眼看到她们两人站在院子一角,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二位慢聊,我先去见越大人。」 胡紫衣淡淡问道:「鸿蒙刑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昨夜抓住一个逃跑的刺客,可惜那人畏罪自杀了,所以线索断了,还在继续追查中。」胡清阳说完便举步进了屋子。 童濯心看着胡紫衣的表情,咬着下唇说:「要不然,我去问他!」 胡紫衣淡淡摇头:「不必问了。他选择的路,他自己要这么走,谁能管得了他?」 「紫衣?」童濯心低唿一声,胡紫衣已经从她的手中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冷静转身,跟着胡清阳走进那两扇门,只留给童濯心一个落寞的背影。 童濯心忽然鼻子一酸,堕下泪来。 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停靠在凤阳客栈的门口。这里是裘千夜如今的住处。客栈内外都有侍卫守护。见到不认识的马车停在门前,一名侍卫上前说道:「这客栈已经被人包下了,若想住宿或用饭,请另投别处。」 马车内,有一名五六十岁的男子走出,五官方正,眉宇威严,气势昂扬,他扫视了一眼客栈的牌子,才将目光落到那侍卫的身上,淡淡道:「请通报你们陛下,在下特来拜望。」 那侍卫一愣。裘千夜住在这里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只有褚雁翎和胡紫衣、越晨曦等人来过几次,这位中年男子是第一次见,并不相熟,但见对方气势不同常人,口气虽然平淡却如有高山压顶之势,便客气地问道:「请问是哪位贵客要见?」 那人轻吐一句:「姓褚。」 裘千夜也没想到,这么晚了,鸿蒙国主会亲自驾临客栈。见到对方的一剎那,从对方的眼中他没有看到杀气和敌意,心中的疑惑化作笑意:「陛下驾临,千夜未曾远迎,请陛下见谅。」 「哪里,是我不请自来,又未曾先递拜帖,太不讲江湖规矩了。」鸿蒙国主竟开了句玩笑,和他以江湖之礼相见。 裘千夜将他邀请上楼内雅间相叙,鸿蒙国主环视了一下屋内,说道:「既然身在市井之内,咱们就以俗世之礼相称好了,你我都是一国之主,我与你父皇算是平辈论交,便叫你一声贤侄吧。」 「好啊。这样听来亲切。」裘千夜笑嘻嘻道:「我便叫陛下一声『褚伯父』。」 鸿蒙国主点点头,「有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当年,我和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哦?几时?在何处?」 「大约十年前,在两国的边境,我们曾经秘密相见,不过史书上都未必会有记载。」 裘千夜果然不知道这件事,愣了愣,笑道:「哦?那可真是久远。」 「那时飞雁和鸿蒙刚刚被金碧逼得签下供粮协议,我们两位国主无力相抗,见面是为了商量私下结盟,联手对抗之事,可惜,并未谈妥。」 「为何?」 「总是有各自的利益想兼顾,放不下的太多,所以到底未能得到更多。」鸿蒙国主嘆息道:「可惜,错过了十年光景。倘若那时候肯牺牲一些,各自退让一步,也许今日就是三国鼎立的局面,而不是金碧一家独大了。」 「既然知道当年判断有误,褚伯父现在是否决定更改对策了?」 鸿蒙国主看着他:「你是聪明人,你认为我想将雁茴嫁给金碧太子南隐的计划是不是错了?」 「不算错,只是用意太过张扬外露,金碧人肯定不会乖乖就范。」裘千夜实话实说,「不过……伯父这样做,莫非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让金碧误以为伯父是在刻意讨好示弱,然后好趁势韬光养晦,以备他日另做腾云之势?」 鸿蒙国主凝视着他,沉默许久,幽幽道:「飞雁有你这样一位新帝,真是飞雁之福,但不知是不是邻国之祸?」 裘千夜笑嘻嘻道:「这个道理并不难猜,因为谁都知道联姻不是帮助两国结盟最好的办法,金碧为此拖拖拉拉,态度含煳的一直没有给个明确的答覆,伯父身为一国之主,上赶着坚持嫁女却不惧金碧人的冷脸,请恕侄儿冒犯的说一句:就是咱们自己不在乎脸面,也要顾忌一下公主和臣民的脸面吧。所以我相信伯父这样做,必然是有您的考量。」 他的话其实说得很重,鸿蒙国主苦笑一声:「我的儿女们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你一人懂我的心。」 「他们的立场不同,我不过是个旁观者。而且他们纵然懂得了,也未必好意思和伯父您说啊。」裘千夜为对方倒了一杯茶,「不过伯父今日来见我,肯定不是为了嫁女的事情。应该是昨夜驿站刺客行刺之事……」 鸿蒙国主举起茶杯,「你这么喜欢猜人心,那你可以再猜一猜,我亲自来见你,是要说什么?」 裘千夜笑道:「伯父莫非是想询问我是否有关于刺客的蛛丝马迹或线索?」 鸿蒙国主的眼睛从端着的茶杯后面打量着他,「若我说不是呢?」 「不是?」裘千夜讶异道:「那……总不会是伯父知道了兇手是谁,所以特意来告诉我的吧?」 鸿蒙国主笑笑:「你就不怕我是来追问你为何主谋此事?连累我鸿蒙?」 裘千夜一瞬间的沉默相对让鸿蒙国主笑了:「贤侄不必费心想什么话来搪塞我。我知道雁茴今日替雁翎给你传过话了,宫中审案之事,你必然是知道的。」 裘千夜眸光闪烁,一笑道:「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伯父的眼睛。」 「雁茴总喜欢出宫去玩,我既然要将她嫁给金碧太子,总要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所以她的事情是瞒不过我的,无论是她和周襄的私情,还是她今日乔装改扮来这里见你。」 鸿蒙国主语气平静,却说着让裘千夜都不禁心情一紧的话。原来褚雁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事情,在鸿蒙国主眼中却是早已看透的窗纸,一览无余。 「身为一国之主,要操心的事情总是很多,一点都松懈不得啊。」鸿蒙国主感慨一声,「想来贤侄也是一样的。」 裘千夜尴尬地笑:「是,伯父英明。公主殿下的确给我带了个消息,因为雁翎被那刺客冤枉之后,不便出宫见我,怕伯父认定我们是彼此勾结。可身为老友,他又怕我蒙在鼓里,全无防备……」 「雁翎未免太看轻我了。」鸿蒙国主淡淡道:「他真的以为我会为此事质询你吗?」 「按理……应该不会。」 鸿蒙国主笑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理?道理,还是国礼?」 裘千夜也回以一笑:「无论是哪个理,我想伯父都不会来质询我。」 「因为我不敢和飞雁挑起事端?」 裘千夜沖他眨眨眼:「因为伯父圣心默断,自有睿决。绝不会相信小人挑拨。这样简单且破绽百出的伎俩,伯父是不会上当的。」 「多谢贤侄这么看得起我。」鸿蒙国主哼了一声,「可惜啊,雁德却信了。」 「太子信……是因为太子愿意相信他早已认定的事实,而不是相信事情的真相。」 鸿蒙国主一震,盯着他:「你也一定认为雁翎强过雁德许多。」 「不敢妄自评论两位皇子的高低,我只是和雁翎比较熟识而已。但太子站在他的立场,难免患得患失,百般猜测,也是情理之中。」 鸿蒙国主淡淡道:「所以你觉得,雁翎是否可能成为鸿蒙的你?」 裘千夜哈哈笑道:「这要我怎么回答?我两位皇兄先后身故,我为此已经背下不小的骂名了,难道还要雁翎也背一次?陛下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皇位传承是被后世诟病和猜忌的。」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话。」鸿蒙国主笑笑:「我也不为难你。我来,是因为我真的有些事要和你谈。宫里人多眼杂,不如外面聊得放心痛快。驿站中的刺杀事件,我知道其实是金碧人捣的鬼,与你和雁翎都无关。」 裘千夜双眸似是黑色的宝石,璀璨闪亮,「伯父果然英明!」 「其实……这也不难办到。自从金碧和飞雁两国要派使者来鸿蒙,我已经暗自叫人准备。从飞雁和金碧使者一住进驿站,便有人一直从旁监视。我想,这件事贤侄是可以理解的。」 裘千夜呵呵笑道:「是……」但他心中却想:那自己早早来到鸿蒙的事情,是不是鸿蒙国主也早已知道了?因为薛准曾经到他之前的驿站中向他通报童濯心的事情。 但鸿蒙国主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我知道驿站中在出事的前一天有几名金碧人离开,如果只离开一人,还无需注意,但是五人同行,就不得不留意了。我的密探一路跟踪,发现他们去了城郊的一处小客栈,变装黑衣人之后才趁夜返回。此事,就非比寻常了。」 裘千夜深吸口气:「原来陛下那么早就察觉了不对……真是高瞻远瞩……」 「那也未能阻止住事情的发生。」鸿蒙国主苦笑着摇头:「我万万也想不到这些人换装回来是为了行刺自己人的。雁德……不过是凑巧赶上了而已。原本越晨曦的计划中未必会有他。」 「不,越晨曦的计划中一定有他,这样才能达到一石二鸟之计。他事先派人告知太子府说自己身体不适,婉拒了太子的邀约,太子来驿站探望,才『凑巧』遇到刺客。这貌似巧合,当然绝不是巧合。」 鸿蒙国主沉吟道:「你真的觉得金碧此举是故意要将我们两国同时拖下水?」 「否则他们就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许久的无语,鸿蒙国主的双眉堆皱,眼中都是浓浓的气愤与无奈。 他本可以预见的一切,却眼见它们发生。他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公开声张。弱国,总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裘千夜看着他,小声道:「伯父此来,是为了和我商议如何解决这件事的……太子那边,当然还要伯父安抚,只是也别寒了雁翎的心。越晨曦那边的问题远比太子更严重,只怕不会善了。」 「金碧将胡锦旗放在齐汉州的事情,想来贤侄是知道的。」鸿蒙国主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貌似被流放弃用,其实那里是三国的要隘之地,将他放在那里,必是为了后招。我只怕……和越晨曦这次的刺客之事有关。」 「所以伯父这一次一定不要想再左右摇摆,两边不得罪了。」裘千夜犀利地一语说破:「对方已经不惜要和您撕破脸,您连自己的颜面都没法顾全。」 「贤侄是肯定站在我这边的吧?」鸿蒙国主静静地注视着他,「你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也不应该只是为了看热闹。」 裘千夜笑道:「伯父这么看得起我,侄儿哪敢说瞎话?越晨曦这个人与我是老对手了,我自然想知道他心里又在算计什么鬼主意。」 「若易地而处,换作你是我,贤侄现在该做何应对?」 鸿蒙国主虚心求教的低姿态不得不让裘千夜收敛起略显轻浮的笑容,正色以对:「该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平息京中朝野之人心躁动;第二,调解太子和三殿下之不和;第三,边境要早作准备。」 鸿蒙国主悠悠一笑:「果然所见略同。」 第405章 争执 越晨曦收到一封信,是从金碧寄出来的,写信的人是南隐。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官方性的君臣问候,结尾加了一句:「金碧万象更新,待君归来,且看山河新美,花月含笑。」 这一句中所透露出来的得意和开心似乎是代表着南隐此时的心情。 陛下的身体这一年突然衰落,南隐成了金碧毋庸置疑的真正掌权者。原本越晨曦以为南隐在外自在多年,久已不管朝堂上下的刻板日子,但看他这一年做事的风格是外事张扬,内事谨慎,俨然已有人君之风。也许,这就是与生俱来的才能把。可是越晨曦却会因此不安,因为南隐已经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纵然有些事情他会与自己商量,但好像他又隐瞒了更多的秘密只留给自己。 不过越晨曦并不想做一个和君主心中完美契合的人臣典范……像他父亲那样。因为那种臣子的结局他已经看到,那种惨烈和悲痛,越家不想再承受第二回了。 他趴在床上,偶尔似梦似醒地会梦到父亲,梦到父亲在死亡之前和他说的很多话,一句一句,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他好像听到父亲温柔地唿唤,叫着他的名字,抚摸着他的头髮,对他殷殷嘱咐着什么。他猝然惊醒,却真的有个人站在自己的床边,不过不是在和他,而是和胡清阳、胡紫衣说着话…… 「他这药里是不是放了安神的药?」 「嗯,大夫怕他睡不好,反正醒了也是什么都做不了。」胡紫衣低声说着,难得的语带恭敬。他怔了怔,努力仰起脸,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神情慈祥如父亲一般的中年男子,蓦地惊住,「陛下?」鸿蒙陛下竟然微服出宫来看他? 他忙说道:「不知陛下竟亲来探视,可惜小臣现在身负重伤,不便下地行礼,刚刚竟还睡着了,实在是不胜惶恐。」他瞪着胡紫衣和胡清阳:「你们总该叫醒我。我现在知道那药里有什么了,以后是逼得我再也不喝吗?」 胡紫衣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没说话,胡清阳先笑道:「你别生气,国主也是刚到,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啊,门口的驿站守卫差点还挡了驾。」 鸿蒙国主沉声道:「是,我听说驿站出了刺客,害越大人身受重伤,实在是万分震惊愤怒,昨晚太子刚刚抓住一名疑似逃跑的嫌犯,朕忙于审讯,所以没有脱开身来看望越大人,让大人受苦了。越大人临危不惧,护持我雁德之义举更是令人感佩,不愧是金碧第一臣!」 越晨曦忙说道:「陛下这样说越发让晨曦惶恐了。这等各国之间行刺上臣使节之事虽然少见,却也并非史书中没有记载。既然身为人臣,就是早已将个人性命献于国君和百姓,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如今苟活性命,亦是叨我国陛下和国主您之洪福,再不敢多受谬赞了。不知那刺客可曾招供幕后使者是谁?」 鸿蒙国主摇头道:「那刺客因知自己被抓,难逃一死,竟偷偷服毒自杀,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越晨曦本已知道昨晚审讯的情况,但鸿蒙国主这样说了,便是要隐瞒刺客的供词。他心中冷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道:「刺客兇残,一死负隅顽抗也没什么奇怪的。」 鸿蒙国主道:「我已将雁翎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这驿站原是他应该管辖得万无一失的地方,竟然出了这么大事,他是难辞其咎的。所以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事情都不许他再管了,只在宫内反省。这边我加派了重兵把守,决不让此类事情重蹈覆辙。」 越晨曦忙道:「陛下千万不要如此,三殿下何罪之有?驿站内外皆有卫兵,我自己也带了人来,刺客来的突然,纵然是有守卫也不及反应,绝非三殿下之罪。若三殿下因我获罪,岂不是让我无颜面对鸿蒙的群臣和百姓?让我现在纵然是爬不起来,也得爬去皇宫向三殿下告罪了。」 鸿蒙国主忙拦住正在挪移身子的他,回头对胡紫衣等人说:「决不能让越大人乱动,他现在正是养伤的关键时期,别说下地走动去皇宫,我还得给贵国陛下致信,留越大人在这里一直休养身子,直到可以行动如常。」 他又弯腰宽慰越晨曦道:「好,既然越大人为雁翎求情,那我也不能不卖大人这个面子……今晚就让雁翎恢復旧职。只是……烦请越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陛下请说。」 「这里所发生之事之细节,暂不要和贵国陛下及太子提及。」 越晨曦眯着眼:「国主所说的『细节』是指……」 「除大人受伤之外的一切细节。」 越晨曦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胡清阳疑惑地问道:「国主是担心什么?」 鸿蒙国主直起身淡淡道:「那幕后真兇尚未伏法,我不想有任何的风声走漏,而且此案错综复杂,一时难以理清,如果有错误的消息报给贵国陛下及太子知道,引起争议和猜忌就不好了。总是在我鸿蒙国土上发生的事情,我当负责追查到底。但在真相查清之前,我不想引出无端之事。」他盯着越晨曦,「我想,越大人是通情达理之人,又善解人意,必能了解我的苦衷。」 越晨曦沉吟着答道:「这件事……我当然能够理解。只是……我每日都需写信为我国陛下和太子殿下详述每日事宜。就在刚才,我已经口述了事情的经过,请胡将军代笔写就了这两日的事件经过,然后命专人快马将信送出了。」 鸿蒙国主脸色一变:「那信中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国主可以放心,我在信中绝无对鸿蒙的一句不利言辞,都是公事公说,不牵扯任何私情。」 越晨曦面带微笑的回答,相对的却是鸿蒙国主一脸严峻的表情。胡清阳站在旁边信中百般困惑,却不敢开口询问。 鸿蒙国主忽而哼笑一声:「好吧,既然如此,就请越大人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命人告知站主,转告雁翎即可。」 「多谢陛下,并请代为转达我对太子殿下的问候和歉意。当时未能护及周全,也令殿下受惊了。」 鸿蒙国主说了句「客气」,便以国事繁忙为由返身回宫去了。 胡清阳急忙相送出站,胡紫衣则静静站在屋内,看了越晨曦一阵,问道:「你口渴吗?」 「嗯……倒是有点……」越晨曦笑笑,「给我杯茶就好。」 胡紫衣倒了杯热茶给他,越晨曦接过茶杯时碰到她冰凉的指尖,不由得看着她的脸:「紫衣,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一天你的手总是凉的?」 「为什么要骗他?」胡紫衣凝视着他,低声细语,「我知道你没有让胡清阳代笔什么信件,可是你这样说了,他明显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你宁可冒着得罪鸿蒙国主的危险也要说这个谎,为什么?」 越晨曦笑笑:「都是国事上的小策略,有时候兵不厌诈。」 胡紫衣却没有笑,声音平平地说道:「他不惜放下帝王之尊到驿站来看望你,只是要你给他一个承诺:不向国中报告刺客之事,可你没有答应。说个假话,隐瞒真相对你来说看来真的是很难。是因为本性率直,不肯对太子和陛下说谎吗?」 「你是知道我的。」他闭上眼,「我毕竟是金碧之臣。」 「但他是鸿蒙国主,他不得不为了鸿蒙的利益来求你,纵然如此,你也不肯答应。他挟怒而去,只怕以后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 「无妨,他不给我好脸色,但总要给金碧脸色看。鸿蒙的公主还指望着嫁给金碧的太子呢。」 「你真自信。」胡紫衣幽幽凉凉地说:「可是你这辈子每次计划的事情总是被裘千夜识破,你不怕这一次也是如此吗?」 越晨曦的睫毛闪烁,眼帘微掀,「什么意思?你是说裘千夜会盯着我有没有派信使出去,并报告给鸿蒙国主?他们应该不会串通这样的事情。」 「你认为他们不会,是因为你相信你的计策已经成功。鸿蒙国主信了那刺客与裘千夜和褚雁翎有关,所以才将褚雁翎解职软禁,更不会将裘千夜的话放在心里,信以为真。是吗?」 越晨曦的音色也凉了下去,「紫衣,你知道我现在病着,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事情,你一口气说的话,我得好好想一想才能答你。你若想我回答清楚,晚饭时就不要偷偷放什么安神的药在里面。」 「根本没有什么安神的药,」胡紫衣悽然一笑,「那不过是我为了哄骗鸿蒙国主,为你只是昏睡而没能迎驾所说的谎话罢了。」 越晨曦一怔,苦笑道:「你这么耿直的人也会说假话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刚刚跟你学会的一件本事。」 「你真抬举我。」越晨曦嘴上说笑着,心里也跟着凉了下去……她果然是知道了。不是因为他主动坦白,而是因为旁人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猜到的?裘千夜、童濯心,如果他们都猜到了,那秘密也不再是秘密。可是……他又何尝在乎这个秘密能坚守多久呢?从一开始他要的只是这个结果而已。 因为金碧的南隐一直在等待的,也只是这样一个结果,甚至……无关他的生死。 「紫衣……」他念着她的名字犹如嘆息,「你想问什么就问,我不想对你再做隐瞒。」 「若不是我已经猜到,只怕你还会瞒下去。」胡紫衣面色哀戚,但眼中无泪。「我只问你:那五名离开驿站的越府护卫,是不是横尸前晚的黑衣刺客?」 越晨曦的眉骨一沉,但嘴角是铁一般的硬起了稜角,他没有犹豫,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是。」 胡紫衣的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喘不上气。她只是喃喃念着:「你对自己真是下得了狠手……这么重的伤,是会要你命的。」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看到我受伤的一幕,只是这原本在计划之中,而你的出现,是在计划之外。」越晨曦的语气中染上一抹歉意的颜色,「所以这几天……也给你添麻烦了。」 胡紫衣倏然惨笑道:「怎么能说是添麻烦?你都说了我不是在你计划之内的。所以,求婚什么的也应该是在计划之外才对。难得你如此应变……我竟信了。」 越晨曦脸色一变:「你在想什么?以为我向你求婚是骗你的吗?这与我的计划并无关联。」 「我脑子笨,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只是你求婚时我便不解:你一直眼高于顶,将我视为自甘轻贱,怎么会突然就决定娶我?我原本以为你是感念我为你救治眼睛的辛苦,不忍见我再因婚事被家人责难所发的善心,但现在我又不得不猜想,也许我不过是差一点就做了你『死于非命』时的一个证人罢了。只是你明知将死,却要求婚于我,童濯心说这能表示你的真心真情,我却觉得这是你最大的虚伪!你给不起我胡紫衣一生一世的相爱相守,就不该让我在混混噩噩的初尝甜蜜之后再冷酷无情地给我心口一刀!虽然这婚约只是口头之约,但你若死了,我胡紫衣必然为你守一世之寡!你在阴间看着我天天以泪洗面,睹物思人,不知作何之想?」 胡紫衣这番话说得由慢转快,越发激动,说到后来,脸色苍白,双手微颤,整个人像是要变成一团怒火般难以自抑。 此时胡清阳送完鸿蒙国主返身回来,乍然见他们两人面面相对,气氛诡异,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胡紫衣不理他的问话,盯着越晨曦道:「越晨曦,你以自己一命向陛下和太子效忠就罢了,但你若强要拖无辜之人下水,拖金碧百姓……不,不只是金碧百姓,还有飞雁的,鸿蒙的,这三国百姓若都是因为你之私慾私利而被捲入战火之中,我胡紫衣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她丢下凄声厉语,转身冲出门口,沖得太急,肩膀撞到了胡清阳,正撞到她受伤之处,但她也没有唿痛和停留,只是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胡清阳纳罕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床上一言不发的越晨曦,「你们俩……这是在吵架?」 越晨曦寂然无语。胡清阳又说道:「你刚才和鸿蒙国主说的送信什么的,真是让我措手不及,幸亏他没问我,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里面又是什么门道?」 「去叫他们取一套文房四宝来。」越晨曦启唇开口,但语气僵硬犹如一块冰玉,「现在你就帮我写那封原本就该发出的信。日后他若再问起来,你便有的可答了。」 「可鸿蒙国主不是求你说……」 越晨曦冷冷地看着他:「清阳,我是文臣,你是武将,你我同殿为臣,我是很敬佩你的武学及为人处世,只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这朝堂之中也有许多不可说的秘密。我若不说,你便不要再问,以免引火上身。」 胡清阳心里一颤,从未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冷言冷语。回想刚才胡紫衣冲出门时那一脸的悲伤绝望,以及鸿蒙国主走时的不悦和冷漠……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还将他蒙在鼓里了吧? 第406章 他已变了许多 褚雁翎其实并未真的被禁足,但当晚得到太监传来的消息,说父皇依旧让他负责驿站内外事务,他便知道事情又有了变化。他立刻去面见父皇,先谢过父皇对自己的信任,同时悄悄察言观色,发现父皇的神情很是不对,似是心事重重,神情也郁郁寡欢。 「父皇还是要保重身体为上,那刺客之事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鸿蒙国主疲倦道:「事情大致已经明朗了。你要见裘千夜,或是要找人传话给他,也不要让雁茴再代你跑腿。她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公主,纵然不是要嫁给金碧太子,你让她总是单独往外跑,不成体统,也没有半分安全。总不是你这个做哥哥的,该为她谋划的事情。难道非要她和周襄做下什么苟且之事,你再给她收拾残局,才叫尽了哥哥的责任吗?」 褚雁翎的脸刷得一下涨得通红,而后又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嗫嚅着谢罪道:「是儿臣顾虑不周……」 「你不是顾虑不周,而是考虑的太周到了……」鸿蒙国主这句话绝非赞许,褚雁翎的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但他也只是嘆气道:「我知道你在乎的是什么,不过你皇兄纵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还是要大度一些。毕竟他是太子,你们俩都是我的左膀右臂,鸿蒙的未来就指望着你们两人了。知道吗?」 「是,儿臣知道。」褚雁翎也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应和。 鸿蒙国主继续道:「今天我和你说这些事,是想告诉你,在这鸿蒙之内,到底还是父皇所辖的天下,若有任何人,任何事想瞒着我,让我知道了,绝不仅仅是『失望』二字。眼下越晨曦之事比较棘手,你先去办他那边的事情吧,雁茴的事情以后再说,你不要再将我今日和你所说的话告诉雁茴了。那周襄,我已准了他的请奏,调他出京,去了十堰山那边。不过他的下落我只告诉你,你更不能告诉雁茴那个傻丫头。」 十堰山?褚雁翎心里咯噔一下,那里可是紧挨着金碧的齐汉州,而齐汉州现在是胡锦旗驻守啊。 「是,儿臣知道,一定谨遵父皇之命。」 「你先下去吧。」 得蒙大赦,褚雁翎赶快出了景仁殿,但心中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轻松。原本想隐瞒父皇的事情,没想到竟被父皇提前一步知道,尤其是雁茴和周襄的事情,父皇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一般,但这件事却岂能如此一带而过? 「在这鸿蒙之内,到底还是父皇所辖的天下,若有任何人,任何事想瞒着我,让我知道了,绝不仅仅是『失望』二字。」这句话说得很重,明明白白的那种沉重,似是一块玉玺大印,盖在他的后背上,告诉他:江山是父皇的,不要妄想在父皇眼皮底下耍心机,他是绝对玩不过父皇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企图争夺太子之位的路,已经被彻彻底底地封死了? 暗中攥拳,真的是不甘心啊…… 裘千夜站在客栈的二楼上,看着一队人马悄悄从客栈中走出,向着城门的方向去了。明永振站在旁边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人去跟?」 裘千夜摇摇头:「他这会儿派出去的人应该是回金碧,去给南隐通风报信。」 「不拦吗?」明永振诧异地问,「陛下明知他是给金碧送信,为何……」 「我以什么身份拦?敌国之主?还是此邦之王?若拦得不好,又是一起新的事端。反正此事已经在南隐和越晨曦的算计之中,纵然拦得住一次,也未必拦得住第二次。」他挑起唇角,「鸿蒙国主今天来找我,除了示好之外,其实也是想看我能出手到什么程度。这个胆小的老狐狸,在自己境内出了事,他不想收拾这个烂摊子,更不想承担后果,我岂能让他如意?」 「但是褚雁翎那边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不会,既然他父皇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又怎么会责罚他?无论怎么责罚,都是给外人看的。现在就要看太子手中的那道手谕几时拿出来了。太子大概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还不知道刺客事件背后的真正主使是越晨曦的人吧?哼,他藏着手谕想两头都不得罪,又想两头得利。但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说起来他和他父皇的脾气倒是比较像,谨慎过头,就是画地为牢了。」 忽然好像隔壁屋子有声响,裘千夜脸上的严峻化作一片春色,对明永振道:「你先下去吧。」 明永振心领神会出了房间,还将房门关好。 这间屋与隔壁房间为一个套间,中间本有一道门作为内外间的出入路径。裘千夜走到门前一手拉开,只见童濯心站在浴桶旁边,长发湿坠在脑后,一件白色绸缎的软衣刚刚在身上穿好。乍见他进来,童濯心吓了一跳,随即嗔怪道:「还没穿好衣服,你进来干什么?」 「看看你需不需要我来帮忙?」他带着几分坏笑,贴到她身前,闻着她头髮上淡淡的一点清香,顺势将她的腰腿都抄抱起来。 童濯心娇嗔着挣扎,生气地说:「我还有话问你呢,你别这么性急好不好?」 「床上说话最方便,我们直接去床上说不是更好?」他直接将她抱到那浴桶旁边的架子床上,也不急于给她宽衣,只是轻轻咬着她的脖子。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一定又是和越晨曦、胡紫衣有关。不过他们两人的感情之事,你作为旁观者是插不上手的,更何况那两人的脾气都那么刚硬,旁人谁管得了?」 「也不仅仅是操心他们的感情,还有这三国的国事。越晨曦下一步到底想做什么,我不信你心里没想过。听说今天鸿蒙国主还来了客栈?他是来……」 「给我道歉。」裘千夜笑嘻嘻地将手滑进她的腰部,「其实他一直都在派人监视我们,所以不要说我们,越晨曦先派人离开,再化装回驿站行刺的前前后后,他知道得比我还早还清楚。」 童濯心惊道:「那他也不说破?」 「站在他的立场,没法说破,因为对方是金碧的使臣,他不能得罪,而且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叫尸体来回话吧……」 裘千夜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咬着唇:「如果金碧真的是故意挑起事端,制造冲突想引发战争。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与金碧百姓为敌?」 他本来已经半合起的眼又略微掀开,「那要看金碧的大军铁蹄是不是践踏了我飞雁的土地。否则……戍守国土,保国安民,是我这个一国之君必须履行的职责和义务。」 「你先答应了我,然后我们再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好吗?」她侧起身,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竟满是清澈的坚定。 裘千夜淡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事态的掌控权现在并不是握在我们手里,而是握在南隐的手中。」 「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知道你可以办到。」童濯心柔声道:「因为你是裘千夜,所以我知道我们可以办到。」 裘千夜的眼波震盪,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郑重印上一吻。 明知道她是在用激将法,可是他听着却这么受用,只因为她把他看成这世上最无所不能的人,唯一值得她依靠信任的人。那么,佳人有求,他如何还能不答应?当然,也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点的儿女私情。 这一年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本来是为了笼络民心,树立口碑,以抹去在众人心中他有可能残杀兄长,篡权夺位的负面形象。但是见多了百姓辛苦劳作、和乐融融的景象后,他竟然平添几分羡慕和祈盼。 倘若人人都是这样生活,天下,真的不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纵然他不能声振千秋,雄霸四海,依旧是功炳千秋的百年一帝。 那些想逐鹿四野,在战火中创建飞雁一代帝国的梦,也似是渐渐地远了,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温柔的眼波,如花朵般的笑容,还有这样让他听之如醉沁奇毒的甜言蜜语…… 原来,他已经变了这么多…… 第407章 国主质询 一个镶金嵌玉的乌木盒子被打开,一方手谕呈现其中。 褚雁德久久凝视着那手谕上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脸上是山雨欲来般的乌云密布。 太子妃悄悄留意了他许久,又不敢打扰,可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瞅着手谕已经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了,最终也不得不出声唤道:「殿下……那盒子里有设么东西,值得您这样专注地看……」 褚雁德喃喃问道:「你说……会不会有人拿我当棋子一般地耍?而我竟全然不知?」 太子妃吓了一跳,陪笑道:「怎么可能?堂堂鸿蒙之内,殿下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谁敢戏耍殿下?」 「我原本也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但是最近的事情却又太过诡异了。」 他终于伸手将那手谕取出,握在手中,下定决心似的说:「我要去见父皇!」 太子妃再吓一跳:「这会儿?只怕宫门关了。殿下上一次在宫门下匙之后入宫,就已经引得群臣沸沸扬扬了吧,能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这会儿面圣,明天不是也可以……」 「妇人之见!」褚雁德鄙夷地吐出这四个字,「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情势?一日便有三变,我若是动得晚了,只怕真被人卖了,还在乐呵呵地给对方数钱呢!」 他扬声对外面吩咐道:「叫马房准备马车,我要即刻入宫!」 太子妃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他消失在夜色里。 褚雁翎从父皇的景仁殿出来,外面已是夜色阑珊。他站在宫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突然闪出个人影沖他「哈」的叫了一声,他才浑身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出手擒住了对方的肩膀。 「三哥,是我,是我啦!」那声音娇唿着求饶,原来是雁茴,「胳膊都快要被你拧断了。」 「大晚上不去休息,在宫里闲转什么。」他松开手,好气又好笑地斜睨着妹妹:她已经换回了华丽的曳地宫裙,服装上是没有什么破绽了,可是一想到父皇已经对她和周襄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就从心里打着寒颤。 雁茴当然不知内情,笑嘻嘻地说:「本来想过来拜见父皇的,看你站在这儿出神儿发呆,忍不住要吓唬吓唬你。对了,还有事要问你呢。」她拉着褚雁翎的胳膊低声说:「你到底把周襄弄到哪里去了?」 褚雁翎沉下脸,「你要是想为你们好,就不要再问,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雁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把他……」 「我没把他怎么。」褚雁翎耐着性子安抚道,「只是眼下在景仁殿门口提他,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我这几天受父皇的训斥够多了,不想再被骂了。」 雁茴小心翼翼地问:「和客栈中那一对夫妻有关,还是和驿站中的金碧使节有关?」 「唉……」褚雁翎嘆口气,不想再说,抽身便走。雁茴却追着他说:「我看那客栈中的夫妻不像是一般人,到底是什么出身来歷?我饿问他们,他们也不说。」 「人家不想说,必然是有不便说的理由,你追着问东问西的,就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我堂堂公主千岁,什么麻烦解决不了的?你们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是好奇。三哥,我的好三哥,你就快告诉我嘛!」雁茴追着褚雁翎连声哀求,远处却有几盏宫灯,星星点点的摇曳着过来,走近一看,宫灯之内,环绕着的人乃是太子褚雁德。 三人乍然相见,褚雁翎淡淡说道:「大哥这么晚了又入宫,该不会是又有什么关于刺客的消息了吧?需要我再去父皇面前接受一次质询吗?」 褚雁德哼了一声:「你若心中没鬼,也不会怕什么质询。看你这来的方向,莫非……是刚刚又去见父皇了?」 褚雁翎心里生气,但努力提醒自己把郁闷先压制下去,露出笑脸来:「是,每日早晚总要向父皇请安问好,这是做儿子的起码该有的礼数。大哥这么晚了还想着入宫向父皇请安,不也是大哥的礼数?」 「我是比不了三弟的,每日在父皇驾前侍奉,不知道能讨得父皇多少欢心。我自从在宫外开府之后,父子亲情是疏淡了许多,因此给了『旁人』乘虚而入,在父皇面前嚼我是非,挑拨离间的机会。」 他话中所带的刀锋褚雁翎当然听得出来,但不想接答,但雁茴却听出来了,皱着眉头道:「太子哥哥这话是从何说起?你在外面设府,也不妨碍你在父皇面前尽孝。说话总是这样咄咄逼人的,也难怪父皇对你有意见。」她最后一句虽然是小声嘀咕着说出来,但夜色之下周遭宁静,褚雁德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勐然尖笑道:「雁茴现在是有三哥给你撑腰了,所以对兄长说话也不知道长幼有序了?只是你也要小心些,你这位三哥未必有你想的那样疼你。小心他卖了你,你还要给他数钱呢。」 雁茴柳眉倒竖,挣开褚雁翎拉着他的手,迈上一步对褚雁德说道:「从小到大,三哥真心疼我,我跟他好也是应当的。大哥是嫉妒还是羡慕啊?」 褚雁翎苦笑道:「行了雁茴,何必逞口舌之争?赢了又如何?大哥说到长幼有序,咱们也一定得谨记长兄如父。咱们先向太子问个安,然后再回去休息,别打扰大哥和父皇叙那『父子亲情』……」 雁茴娇笑道:「是啊是啊,不过我想先去看看三嫂和麟儿啊,麟儿那么可爱,我今天都还没有抱过他呢。」 褚雁翎笑道:「你不要老是去闹他,他现在年纪还小,只是睡觉都睡不过来,每次被你吵了之后又要折腾好久才能睡……」 两人说着聊着便从褚雁德身边无视地离开。褚雁德狠狠盯着他们的背影片刻,对站在身边的太监喝道:「还不去通报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太子入宫的事情,说是如果没有急事就明天再见好了。」久已站在旁边等候却不敢出声的太监此时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褚雁德听了心里更气:「若不是事情重要,我会这么晚入宫吗?」回想刚才褚雁翎和雁茴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开的样子,该不会是他们两人又跑到父皇面前说了什么吧? 他暗自心惊:当初裘千夜来鸿蒙的事情就是褚雁翎先自行告诉父皇的,雁茴的事情他还没有调查清楚,就被雁茴倒打一耙地喊冤,加之周襄又被调走,没办法查证,只能不了了之。可见,先下手为强是他们的策略,那他这一回……不会又要落于人后了吧?如果这纸手谕的事情褚雁翎已经多嘴先跟父皇说了,那他……该怎么解释? 他越想越紧张,但人已来了,若就这么回去,更不知父皇那边是否有什么情况,所以纵然是要闯宫,也是必须要去见一见的! 他一咬牙:丢下那景仁殿传话的太监,直奔景仁殿而去…… 今天晚上,胡紫衣一直没有来他的房间。 越晨曦侧着脸,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推开了。 她得知真相之后会去做什么?告发?去找童濯心和裘千夜吧?她心中的郁闷和愤怒,只有面对好友时才可以全部发泄出来。可是……他又无法想像抱着童濯心又哭又说的胡紫衣。那太不像她。 纵然也曾在他面前落泪过,但是她一定很痛恨将自己的软弱示于人前。所以,她应该是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暗自神伤…… 正在想着,门,突然开了。 她幽幽地从门外走进来,手中还拿着许多东西,进门后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掀开了他的被子。 一阵门外的风正好吹到他光裸的后背上,他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她便又将被子盖上。 「还怕你自己跑回金碧去了。」他努力想用轻松的语气说话。「若是想走,和清阳先打声招唿,叫他派几个人陪你一起走。」 她没有回音,只是自己在桌上悉悉率率地弄着什么。他知道她为什么而来,是要给他换药。 然后,她大概是准备妥当了,再一次将被子掀开,这一回掀开得很缓慢,也只掀了一角,又将床幔子放下来挡住了风,而后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系在腰间的布结,将白布松散了,露出下面的伤口。这白布是缠绕着他的身体裹了几圈。每次上药之后还得重新裹一次。 因为他只能趴卧,她便将手插到他的腹部,用力托起,然后再借着他的胸部和床离开缝隙的机会将白布解下。 越晨曦说道:「我坐起来你再上药包扎不是更方便……」 她依旧没有应声。 外敷的新药密密敷好,一层药粉,一层膏药。然后又一次将他身子托起,重新缠裹上干净的白布。盖好被子,拿起换下的脏布和桌上剩余的药,她起身便走,从头至尾没有说一个字。 「紫衣,你是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和我生气?」他柔声道:「都不想听我解释什么?」 她站住,背影相对,只吐出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已经为他做出解释了。 他苦笑:「我不是要解释刺客事件,是说我向你求婚之事。」 「那件事就此作罢。」她冷冷的,像是高山雪莲,「我胡紫衣今生今世不求你娶我,等我将你送回金碧,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何必……」他嘆气道:「本已走出的一步,何必收回?难道我越晨曦就是求着别的女人嫁我的男人吗?若换了别的女人为我找药送药,我是不是也一样会向她们求婚?」 「感恩不是爱。」胡紫衣一字一顿,「我求不来的,我便宁可放手。我等了许多年了,我不想等一生一世。更何况,你心不在我,也未必就配得上我。」 她说得这样骄傲,将越晨曦要出口的话生生堵了回去,原本的那丝愧疚竟似是变成自卑。 「你心不在我,也未必就配得上我。」 他何曾有勇气对别人说这样的话? 看着她挺直着背嵴走出去,他竟没有勇气再说一句挽留的话…… 「这么重要的手谕,为何迟迟不给我看?」鸿蒙国主脸色铁青,瞪着那张手谕,更瞪着站在面前的太子褚雁德。 褚雁德急忙跪下道:「父皇息怒。当时越晨曦将这手谕交给儿臣时,儿臣原本是想,父皇殷殷盼着这桩婚姻,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变故……金碧太子做此决定其实有些荒唐,是违背了他父皇的圣意,如果告知父皇,一来会让父皇失望,二来……如果父皇因此震怒去询问金碧皇帝,倒把南隐的私下决定也暴露了,不如先缓几天,看看金碧人那边还会有什么新鲜花样,焉知这不是他们的一时之决……」 「你觉得父皇是比你还煳涂的人吗?」鸿蒙国主怒斥道:「这事情里的弯弯绕绕你搞不清楚,分寸斤两总要拿捏清楚吧?你以为金碧太子给你这张手谕干什么?你以为越晨曦为何只把这手谕给你而不是给我?难道不是他们的心中早已另有打算了?可你竟傻乎乎地还将这毒药握在手里,以为能得到什么好处?指望着有朝一日拿出来,父皇会惊喜万分地大加褒奖?还是你想和那南隐暗箱操作什么,所以才故意隐瞒?」 褚雁德急道:「父皇请不要误解儿臣之心。父皇知道儿臣是最不会用心机的。越晨曦来见父皇时,儿臣见他说得都是入情入理,父皇对他也很是赞许,所以他私下找儿臣说起南隐不想联姻之事,也是非常恳切为难。儿臣也是太子,也能明白南隐之心,他不想娶不喜欢的女子,又不敢公然违逆父皇之意,一时间有了几分同情,便稀里煳涂地收了这份手谕……」 「同情?」鸿蒙国主冷笑一声:「你和他见过吗?有过一分交情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竟然也会对他生出同情之心?金碧人欺负我们这么多年,可曾同情过我们一分?这道手谕,分明就是他们的催命符,你竟然还当做护身宝!」 褚雁德惶恐道:「儿臣也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尤其是那天的刺客之事出来后,儿臣就想……」他抬头看着父皇,「会不会是……金碧和老三联手做的?」 鸿蒙国主一愣,哂笑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那刺客既然说了是被人指使来杀儿臣的,儿臣若身故,唯一能得利的人就只有三弟。听闻越晨曦曾经出使过飞雁,而那时候三弟正好在飞雁,他们两人必然是旧识。彼时飞雁太子刚死,裘千夜仓促登基,这一切与今时今日何其相似……倘若金碧人帮着老三故技重施……」 鸿蒙国主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有件事你怕是忘了吧?裘千夜之所以能登基做皇帝,是因为他的父皇当时重病,可是如今我无病无灾,雁翎怎么将你我一起取而代之?」 褚雁德想了想,道:「我一直觉得飞雁皇帝的病也病得奇怪……与飞雁太子之死,二皇子谋逆等罪前后发生,就像是被人精心策划一样。三弟会不会……」 「会不会先派人杀了你,再来杀我,弒父弒兄,然后他就能取而代之……」鸿蒙国主顺着他的话,一字一顿慢悠悠说出,褚雁德雀跃道:「正是如此!老三和飞雁皇帝裘千夜走得那么近,而且又张罗着负责驿站,摆明是要和越晨曦拉拢关系。他这个人向来长袖善舞,对我也从不敬畏。刚刚在殿门口,我看他还和雁茴在一起说说笑笑,雁茴这丫头傻乎乎地那么尊崇他,可是谁知道他私下里又对雁茴做着怎样的安排。父皇也许还不知道,之前雁茴吵着要学射箭,一天到晚往宫外跑,可是父皇知道这射箭是她在跟谁学的……」 「周襄。」 鸿蒙国主吐出这个名字,让褚雁德一愣:「原来……父皇知道这个人?」 「雁茴上次为了这个人和你大吵过一次吧?」鸿蒙国主面无表情道:「她跑到我这里来还哭诉了一番,说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了些风言风语,竟去质问她,让她伤心欲绝……」 褚雁德尴尬地说:「这……也不是风言风语……」 「那就是说你有证据?」 「这……」 「若无证据,空口白牙这样评说你妹妹的清誉,和那街头巷尾的饶舌之妇有什么区别?可还有一点兄长之威严,储君之德范?」鸿蒙国主倏然变脸,愤然起身道:「雁德,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担心我对雁翎太好,会威胁到你的太子之位。可是你也要想想,一国太子之位岂是能随意变的?你自己若是不犯大错,不有辱德行遭人诟病,不能立威于群臣之中,你的太子之位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可是你看看这几日你的样子,可还有一点谦和人君之样吗?那刺客的话,明明是漏洞百出,死得更是蹊跷,你却一定要指说就是雁翎指使。你就那么盼着同胞兄弟就是想害你的兇手,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只愿意相信雁翎是害你的幕后真兇?」 他一句又一句连珠炮般的发问,让褚雁德心里连连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慌,惊慌于父皇的震怒源头,显然不是因为他的错误,而是因为对雁翎的维护……是的,维护雁翎,父皇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坚信褚雁翎是幕后真兇,可是父皇又何尝不是坚持不相信他? 那刺客固然有诈,可是,可是父皇又有什么证据可以反证褚雁翎的清白? 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叩首道:「儿臣知道儿臣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惹父皇生气,所以今日特来请罪。还请父皇看在儿臣资质鲁钝,心地纯良,绝无害人之心的份上……」 「资质鲁钝……你做了太子这么多年,说自己资质鲁钝,是想让贤吗?」 鸿蒙国主凉飕飕的一句话,说得褚雁德背嵴更冷,忙说道:「不是,不是,儿臣只是……只是……」 「说多错多,我看你还是不要说了。」鸿蒙国主长嘆一声,软软地坐回椅子上,「雁德,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想着去争抢什么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雁翎不会害你,但你自己要先对自己有信心才行,否则,别人无论怎么帮你,都是徒劳。你先去吧。」 褚雁德心惊胆战,头脑昏沉地从景仁殿晃悠着出来,脚底下绊到一个门槛,几乎摔跌出去,幸好太监看到,手疾眼快将他扶住。「殿下慢走,天黑小心脚下……」 「滚!」他从齿缝中咬出这个字,瞪着那太监的眼睛却是猩红的,仿佛要杀人一般。 第408章 我是配不上你的 褚雁翎第二天来看裘千夜时,裘千夜正和薛准在商量着商盟协议中的具体条款。 褚雁翎走上楼来,看着他们苦笑道:「我倒忘了还有这样的正经事要做。」 裘千夜看向他,笑道:「一起来商量商量,咱们现在只是私下谈论,不是正式会议,所以什么都可以谈。」 「你倒大方。」褚雁翎坐到桌边,「你怎么不奇怪我今天为什么能来见你了?」 「必然是你父皇准许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裘千夜笑道:「他昨天来见我了。我们俩开诚布公地谈了谈。」 「正要问你,父皇昨晚说什么事情已经明朗了,却说得我莫名其妙。他都知道什么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裘千夜沖薛准使个眼色,薛准立刻起身笑道:「陛下和三殿下慢聊,我再将这些条款细化一遍。」 等薛准走后,裘千夜方说道:「你父皇一直派人跟踪监视着金碧人的动静,所以他知道那些刺客是从驿站离开,化装后才回到驿站行刺的,也就是说,他知道那些刺客是越晨曦派来的。」 褚雁翎瞠目结舌地呆怔了片刻,苦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难怪那刺客死时,父皇说这件事不用和我太子插手,他自己会解决。原来他早已胸有成竹。只是当时何不立刻说开,也省得太子对我一番指责……」 「毕竟事发突然,他还未能肯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敢妄下定论吧?而且也许他也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你们兄弟两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时,究竟是如何应对的。」 褚雁翎摇摇头:「可惜,我未能把握好时机。本以为我若是能将越晨曦的把柄交给父皇,必然能令父皇对我再生器重之心……可惜,可惜……」 「你只是输给了你父皇的道行,但是并没有输给太子啊。」裘千夜笑道:「你父皇明明知道你不是幕后真兇,但是太子却坚定地说此案与你有关,他急不可耐要将你抹黑的嘴脸可是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你父皇面前了。」 褚雁翎想着昨天太子入宫时的一幕,说道:「他其实也慌了,昨晚又是深夜入宫,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命人守在附近等候,说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而且神情落寞,似是被父皇申斥了一番。」 裘千夜笑道:「你看,太子果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比起来你官復原职,不是挺好?」 「太子手中握着的那道手谕应该是握不住了。如果父皇对他的不满已经流露出来的话,那他再不交出手谕,就是真正的大麻烦。」 「嗯,他原本大概是觉得这婚事说不定还有变故和转机,将这暂时不能见光的手谕握在手中可以既不得罪你父皇,又能要挟南隐,可是南隐给他那道手谕的时候就一定将后招都想好了……」裘千夜揉着眉心,「我唯一奇怪的是,南隐纵然是个目中无人的傢伙,又怎么敢背着他父皇单独送出这样一份手谕来?竟不怕再触怒金碧皇帝吗?」 「也许是他们父子共同商量出来的一个计策,藉机引诱我们上当而已。」 裘千夜皱眉道:「总觉得哪里不对。毕竟金碧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主动找你们鸿蒙的麻烦。自损一名重臣不说,手段也未见得怎么高明啊。难道非要逼着鸿蒙也和他们翻脸不成?」 褚雁翎这两天思虑过多,想得头疼,他问道:「昨天我父皇还和你聊了什么?」 「问我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鸿蒙来看热闹,问我若易地而处会怎么做?我让他最好早做准备,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 「什么意思?」 「齐汉洲那里啊……鸿蒙有没有敢与胡锦旗相抗的人呢?」 褚雁翎一惊:「你是担心胡锦旗会……藉口呢?」 裘千夜哈哈笑道:「你们眼下遇到的事情不是最好的藉口?不过昨日国主从我这里离开之后,转道去看望越晨曦了,我想他该是去求越晨曦暂时不要将行刺之事告知金碧,以免事态扩大。」 「那越晨曦答应吗?」 裘千夜摇摇头:「他们怎么说的我是不知道,不过据说国主是黑着脸出来的。」 「越晨曦还真是铁了心了……」褚雁翎感慨道:「难怪昨天父皇召见我时看起来那么疲惫。这时候……」 「这时候才是你为父皇分忧解难的时候。褚雁德,他肯定指望不上的,一旦事态扩大,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你记住,一定要首先挺身而出。」 褚雁翎看着他:「我挺身而出之时,你在哪里?」 裘千夜笑道:「你还怕我把你当作当箭的过河卒子吗?鸿蒙和飞雁,彼此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无论他们这次的目标是谁,最终目的是为了瓦解我们两国的同盟。为了飞雁的安稳,我绝不可能坐视鸿蒙出事而不管。我人在鸿蒙一日,便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们鸿蒙人的手里。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自然就不惧后果。而且……」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我已经答应了濯心,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化解可能发生的纷争和危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等。」裘千夜道:「鸿蒙和飞雁的商盟协约要一成不变的推进并达成一致。我们得让金碧人知道,鸿蒙和飞雁人都没有乱,那小小的阴谋伎俩并不值一提,也动摇不了我们两国联盟之坚定决心。」 褚雁翎看着他明亮的眼,和伸在空中的手,也举起右手与之在空中清脆的击掌一下,而后感慨道:「那越晨曦还真是个为害四方的妖孽。当初在飞雁时你若是取了他的性命就好了。」 「这样愿意为国尽忠而献身的义士,杀之一个,自有后来人承继。我倒是觉得,越晨曦现在也未必没有弱点可寻。」 「哦?」褚雁翎兴奋道:「难道他有把柄在你手里?」 「那倒不是。只是现在有个女人或许能说动他……虽然有点难,但总是机会。」 「女人?谁啊?」褚雁翎眨眨眼,「童皇后?」 裘千夜哼哼一声:「他早已放弃和我争濯心了,自然不会是她。是……」他拉长声音,念出那个名字:「胡紫衣。」 童濯心提着一篮子鲜嫩的果子去到驿站中找胡紫衣,只见胡紫衣正在厨房门口和那主厨说:「今天的蛋羹里放点肉糜,青菜捣得烂一些,不要嚼起来那么费劲,再用骨头汤去熬煮。吊出来的高汤别丢了,留着备用。不要米饭,做一碗白粥,要粘稠一些。」 童濯心听了笑道:「还当你不讲究吃穿,原来还是有这么多讲究。到底是大家小姐啊。」 胡紫衣淡淡地看着她,「不是我吃。」 童濯心故作讶异:「哦?那还能是谁?总不是你们这一站的士兵吧?」 胡紫衣不吭声,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便往所住的跨院走。童濯心快步跟上来,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她,「莫岫媛派人送了点好吃的水果过来,我分了一部分给你。你可以给越晨曦吃一些。」 胡紫衣犹豫一下,还是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怎么那么客气?」童濯心挽着她的肩膀问道:「看你这脸色,这些天都没休息好吧?还在为他骗你的事情生气呢?你看我都不生气了,你比我的心胸开阔,也该想开些才是。」 胡紫衣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脸,童濯心只笑吟吟地歪着头看着她,任她盯得自己脸上好像都能开出花来似的。 良久,胡紫衣嘆气道:「我原本一直以为你是命苦之人,现在才知道,你是最有福气的。」 童濯心苦笑道:「我怎么就是有福了?你总是父母双全吧?我父母双亡,又背井离乡,除了当个皇后听来风光之外,哪里比你强?」 「起码你与裘千夜是彼此真心相爱,这已胜过世上无数了。」胡紫衣看着篮子里那些红红绿绿的果子,嘴角又抿了起来。 童濯心柔声道:「我说晨曦哥哥现在心中有你,你却不信。可你又放不下他,天天照顾他的衣食起居,紫衣,何必这样自苦?你若真恨他,你就一走了之;你若真在乎他,就不要总是冷着脸和他一句话都不说……你看你这些日子消瘦了多少?」 胡紫衣反问道:「你若是我,这两个选择你就能清清楚楚的选其一而从之?非黑即白,非此即彼,世上的事情真能这么简单地就做个了断的话,哪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你今天是来给越晨曦做说客,还是给裘千夜做说客的?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他们两边的勾心斗角,我不过问,不参与,也不要说给我听。」 童濯心看她冷着一张脸,摆明要给自己钉子碰,就笑道:「你真是多想,我不过是来看看他,送些果子给你们吃而已,你不喜欢听我说话,我闭上嘴巴不说就是了。」 两人果然沉默下来,默默走到越晨曦的房门口,胡清阳正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两人便分别行礼。他和童濯心本来就很相熟,所以也没有过分客套,每次只依朋友之礼相见,说话也随便些。 胡清阳一眼看到胡紫衣手中篮子里的水果,便笑道:「哎哟,有新鲜的果子吃?这些果子我怎么不大认得?」 「这里都是鸿蒙的特产,咱们金碧是不种的,所以三殿下那边派人送来给大家尝尝鲜。」童濯心从篮子中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瓜,也就是两个拳头大小,塞给胡清阳,「可惜也不多,不能让兄弟们分,你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吧。」 胡清阳也不客气,接过来道了声谢,笑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天是有福气了。」 胡紫衣也不管两个人在说话,自行进了屋子。 童濯心眼珠一转,朗声问胡清阳:「对了,清阳好像尚未娶妻呢?」 胡清阳大大方方地回答:「嗯,儿时曾经订过一门亲,后来女方早早病死了,我又从军入伍,就把这事儿耽搁了。怎么?童皇后要给我说媒不成?」 童濯心笑道:「眼下我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过飞雁国中美女不少,你要是跟我回飞雁去,我保证帮你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 胡清阳哈哈笑道:「说得我真是心动,不过还是金碧的美女更得我心。」 童濯心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屋内,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温柔婉约的,还是英姿飒爽的?」 胡清阳挠挠头:「这……有缘就好吧?」 童濯心娇声笑道:「有缘这两个字可最是玄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的人找它一辈子都未必找得到,有的人转个身就能遇到。对了,你和紫衣是堂兄妹?」 「远房堂兄妹,比不得他和胡锦旗将军,是真真正正的堂兄妹。」 「那……你们两人若是成亲,会有违礼法吗?」 「童濯心!」屋内的胡紫衣显然听到了她的话,「你要是送完果子没事就走吧,别在门口胡言乱语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来了这么半天,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喝。」童濯心嗔怪道。 胡清阳被她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找藉口道:「我帮你去倒茶,你先稍等一会儿。」 童濯心故意在他走时喃喃自语:「胡清阳这人的人品真是不错,更难得脾气样貌、武功家世,样样都好,在朝中也是各家名媛眼中的俊才把?实在是是万中之一的人选……谁家姑娘若嫁了他,那才是真正的有福气!」 屋内忽然响起越晨曦凉凉的声音:「童濯心,你嫁人之后那点灵气全然不在,像个街头市井的饶舌妇一般啰嗦。原来这就是你拼命要嫁给裘千夜之后的下场,真是让我喜闻乐见。」 童濯心耳闻他的讥讽,依旧面带笑意:「女人这辈子想的无非就是这些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小时候我们在你家玩时,那么多的官家夫人,名门小姐,谈论的无非都是怎么才能嫁给你吗?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她们都是市井饶舌妇?」 越晨曦懒洋洋地接话道:「她们自然都是,只是我没想到你也自甘堕落与她们为伍。所以说,裘千夜把你调教得真是好啊……」 童濯心一笑:「千夜宁可听我唠叨这些市井之词,也不喜欢看我愁眉苦脸地想国家大事。」 她的笑声如铃,渐闻渐远。 越晨曦在床上忽然说道:「后背痒得很,帮我挠几下吧。」 胡紫衣本来刚要给他裹新的白布,听他这样说,便在他的伤口周围用指尖轻轻挠了几下,又不敢用力,怕压住伤口压疼了他。 越晨曦似是长出一口气,「没想到如今我连抓痒的本事都没了。」 胡紫衣默然了一阵,开口道:「后背痒是因为伤口周围开始结痂生新肉。」 越晨曦侧目失笑:「这好像是这几日里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胡紫衣又恢復了沉默,照旧将后面的步骤一一做完。越晨曦也就没有再打搅她,等她又一次准备离开时,越晨曦忽然说道:「我们快要回金碧了。」 她微怔,回头开口:「你现在伤势这么重,怎么能动?」 「在这里养伤也会有诸多的不便。还是回去吧。」他喃喃说着:「以前宫里有个女子死时留过一句诗:一缕芳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胡紫衣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也会怕死在这里吗?既然如此,为何……」她没有说完,又压着嗓子说:「只怕鸿蒙国主不会放你回去的。」 他笑笑:「我伤成这样,已经没办法尽职尽责,总要找个能替换我的人来。」 胡紫衣闷声道:「那要先问过大夫,大夫若说你可以长途跋涉,你便回去,大夫若说不能,你便留在这里养伤。陛下也好,太子也好,都不会因为你在这里养伤而为难你。除非……」她咬着牙:「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越晨曦望着她笑:「我若是真的死在这里,你会为我扶灵回国吧?」 胡紫衣咬牙切齿道:「会!然后,亲手把你埋了。」 越晨曦笑道:「听起来真像是行人妻之义务。」 胡紫衣瞪着他,愤而转身。忽然身后床板吱吱呀呀地响着,她再回头时,却见他竟努力撑着床自行坐了起来。 「你又乱动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返身回去,「要什么东西说一声!」 他大概是久已不动,所以身子都发软,两条手臂刚刚撑住又忽然折了下去。胡紫衣一把将他抱住,怒斥道:「逞什么强啊!人贵有自知之明,知不知道?」 他微微侧过脸,脸颊正好贴在她的脸颊上,肌肤相触,她的火烫,他的微凉。 胡紫衣忙让开脸,气唿唿地说:「你想干什么?」 「出恭。」他吐出两字,结果胡紫衣愣了一下之后脸色立刻变得通红,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蠕动几下就是说不出话来。 越晨曦呵呵笑道:「骗你的,这种事我就是死也不能麻烦你。」 胡紫衣被他气得语塞,他却握住她的手长出一口气:「纵然你不愿做我的妻子,能做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只是既然是朋友,总不该冷面相对。你每天这么不高兴地进进出出,我看了也难过。要不然你就放手别管我,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胡紫衣声音哽住:「你怎么和濯心一样,总觉得这世上的所有选择可以一分为二,非你即我?越晨曦,我觉得我之前和你说得够清楚了。我气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不爱护自己的性命,甘愿做别人的棋子,还因为你没有将百姓放在心上!以前你不是总和大家说,不管是为人臣子,还是一介布衣,都要以天下兴衰为己任!要将为民福祉为自己肩上之重任!可你现在在做的是什么?」 他垂下头,苦笑道:「很瞧不起我是吧?发现我竟然是个伪君子,原来这么多年你喜欢的一直只是个假象……」 「你明明不是……」胡紫衣急怒道:「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不堪!我知道你是愚忠!太子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假仁假义地哄骗你,你就稀里煳涂地去卖命!可人活在世上总该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吧?」 越晨曦凝视着她:「在你眼中,什么才是值得的?什么又是不值得?」 「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为他流泪流血流汗,以前我以为……只要自己高兴,这就是值得的。哪怕他一辈子不知道我的好。但是如果让对方反过来践踏我的感情和尊严,这就是不值得的!」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掷地有声,昂然傲气,让越晨曦在这一瞬间忽然有心折之感。 最近,时常会觉得在她面前他是自卑的。 「所以你说得对,我是配不上你的。」 胡紫衣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出息!」 越晨曦一怔,又呵呵笑道:「世上只有你敢这样说我。」 屋外的胡清阳忽然在此时去而復返,手里举着一封信走进来说道:「大人,太子来信了。」 越晨曦的目光投注在那信封上,默默接过来,却没有立即拆开。他的声音又回復了往昔的平淡,「紫衣,烦你帮我和厨房说一下,我吃蛋羹已经吃得腻了,能不能换点别的做?」 胡紫衣知道他是故意要支开自己,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信封,却没有起身。 胡清阳便接话道:「我去和厨房说。」 越晨曦扬声道:「不用,让紫衣去说,她每天进出厨房,这些事情她最清楚。」 然后他侧目看着她:「紫衣,听话。」 胡紫衣冷笑一声:「我不是你,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人。」她突然噼手夺过他的信,退后几步将信封拆开。 「胡紫衣!」越晨曦脸色大变,原先的温柔轻哄瞬间变成乌云密布,冷峻如冰刀霜剑一般,「你们胡家人难道从不教你礼数吗?纵然不懂礼数,这信涉及机密,也不是你能看的!你且问问自己的身份,问问胡家,有多少能耐扛下你私拆机要信函的后果!」 他这语锋凛利,仿佛又回到他们以前相处时他的冷面冷心。 胡紫衣举着那封信,面孔雪白,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与他对视,但眼中的悲伤却让胡清阳都不忍看。 他悄悄走过去,小声说道:「何必闹得这么僵……这信里面的内容若是他能说,他一定会说。纵然是你哥,你爹,此时人在这里,不能乱拆的信也肯定是不会拆的啊……」 越晨曦平平地伸着手,冷冷道:「把信拿来。」 「我今天……就彻底放肆一回。」胡紫衣将信封举到两人的面前,在四目相视之下,将那封信撕成数块碎片,也在他的震惊之下,将所有碎片丢在地上,扬长而去。 胡清阳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地的碎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着沉默了好久,一边低头去捡碎纸,一边嘀咕着:「她是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脾气?平日里被宠得这样无法无天了?」 越晨曦默默看着他将所有的碎纸捡起,好在这些碎片不算太小,还能一一拼接得起来。 待把信中的内容看过一遍之后,他对胡清阳说道:「你这几日留心观察着鸿蒙人的动静,殿下叫我们准备返京的事情了。」 「返京?这就要回去吧?」胡清阳也很讶异:「你现在这身子能走吗?」 「不能走也要走。」越晨曦掀起眼帘看着他,忽然问道:「我的午饭呢?」 「哦!」胡清阳返身便走。 越晨曦则费力地抓起桌上的火石,点燃了烛台,将所有的信纸碎片一点一点的都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跌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似是无数的灰色蝴蝶在空中纷飞坠落。 他的心,早就这样烧碎了,但跌落的时候却感觉到隐隐的抽痛。为何?难道不该连痛感一併烧化了吗? ……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鸿蒙国主也收到了一封信,同样来自金碧。写信的是南隐,措辞简单,只说父皇重病,暂时不宜论及儿女之情,既然鸿蒙国中又出了刺客事件,还是尽早将越晨曦召回国较好。所以此信一式两份,已经告知越晨曦,命他在接到信后的三日内便尽快动身返回金碧。 接到信后,鸿蒙国主立刻将太子褚雁德和褚雁翎一併叫来,一起看了这封信。 褚雁德看完松口气:「好,送走这位大人,也就没咱们的事情了,早走好。」 褚雁翎却说道:「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吧……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回去了?竟一事无成?」 褚雁德白他一眼:「你想让他怎样?他来的这些日子难道还不够惹是非的吗?」对于那刺客之事,以及手谕的事情,这几日鸿蒙国主没有再找褚雁德谈及,他战战兢兢地每日进出皇宫,等待着那不知道几时才会到来的又一番申斥,或是新的变故。但这一片沉默倒是让他更觉得无所适从。难道事情竟能平平静静地过去吗?若真如此,他当然是最高兴的,所以当听到褚雁翎的怀疑时,他先急了,「回头我去看看越晨曦,探探他的底,看他想哪天走,我们派专人护送,一定万无一失地将他护送回国!」 鸿蒙国主看了他一眼,「你去和他谈?你知道该说什么吗?」褚雁德被问得一愣,强笑道:「父皇也未必太把儿臣看低了,若是父皇不放心……」他瞥了一眼褚雁翎:「可以叫雁翎陪儿臣一起去。」 鸿蒙国主犹豫片刻,点头道:「好吧。」 第409章 各方动静 叫上褚雁翎同行当然是出于褚雁德的私心。既然父皇器重褚雁翎,不放心自己,那让褚雁翎和自己一起去办事,如果办砸了,责任是两个人共同承担,如果办好了,功劳也少不了他那一份。 走进驿站时,褚雁翎忽然说道:「一会儿见到越晨曦,麻烦大哥谨记一点:不要跟着他的话说,这个人心机很深,最会带人进他的圈子,我们只说一件公事,其余的一概不要多谈。」 褚雁德冷笑道:「我活了三十年,原来要靠弟弟教导我说话之道,还真是要多谢呢。」 褚雁翎忍住气:「皇兄当然比我精明世故,所以我这话你若不喜欢,尽管可以不听。」 两兄弟聊得不欢而散,一前一后走进驿站中。就见院子里满地都是行李。褚雁德讶异地说:「竟这么着急……」 胡清阳在房间门口正对手下打包行李的人说:「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必轻拿轻放的。早点打包完咱们早点动身,马车要重新装一下,这个才是要紧的。越大人不能坐着,只能趴卧,那车厢太小了,怎么能躺得舒服?」 褚雁德笑着招唿道:「马车的事情越大人不必操心了,我们鸿蒙会出一辆最舒适的马车让越大人坐,四马车驾,平躺三四个人都没问题的。」 胡清阳笑道:「那真要谢谢殿下和贵国国主了。二位里面坐吧。」 褚雁翎和褚雁德走入屋内,惊见越晨曦竟坐在床边,提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褚雁德惊问道:「越大人怎么坐起身了?背上的伤势还那么严重呢。要写什么让别人代笔不就好了?」 越晨曦放下笔,微笑道:「给我们殿下的机要信件,不能假手于别人,好在我只是写几个字而已。」 他欲起身行礼,褚雁德快步走到他身边一边扶住他,一边偷眼看了一眼他纸上的字,文字很短,可巧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手谕」两个字。他心头一动,扶好越晨曦坐着,感慨道:「越大人为了我们两国的婚事,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没想到喜事还未谈完,迎来的消息却这么不尽如人意。越大人此去养伤,着实叫我放心不下啊。不如越大人和贵国太子说一声,现在真的不便远行,不如在鸿蒙再多住几日。」 越晨曦笑道:「太子殿下的盛情美意我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既然我国南隐太子有令,我便必须返回。而且陛下那边病情不稳,更让人牵挂。晨曦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褚雁德忧心忡忡道:「可惜,还未将那刺客的事情查实清楚,总要给越大人一个交代才行啊。」 越晨曦说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相信凭贵国国主和太子殿下之能,必然可以查出真相,只是……要我一直等到那时就不行了。」 褚雁德感慨道:「当初越大人来到鸿蒙时,我是很为大人的风采所心折,越大人这般宽宏坚忍,也真是金碧的福气,不能不让我羡慕啊……」 「太子谬赞了,晨曦愧不敢当。」越晨曦抬眼看着一直跟在褚雁德身后一语不发的褚雁翎,笑道:「三殿下倒像是颇有心事的样子?」 褚雁翎回答道:「只是正在为越大人设想回国之路,要走哪条更稳妥些。」 「既然刺客都已经伏法,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我随行有几十名扈从,应可以保障我的安全无虞。」 褚雁翎道:「虽然如此,到底没有抓住那幕后真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一路我会派重兵随扈,再不敢让越大人在鸿蒙境内出一点事了。」 越晨曦笑道:「那幕后兇手是见不得光的,已经败了一次,怎么可能再故技重施?只怕三殿下和太子都是多虑了。」 这时候屋外有人说道:「越大人,又有人来相送了……」 话音未落,只听裘千夜在院中朗声笑道:「这是要搬家,还是要逃跑啊?怎么院子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行李?」 褚雁德见越晨曦眉头皱起,便对褚雁翎说道:「你和那位飞雁国主相熟,不如你们先聊聊好了。」 褚雁翎知道他想支开自己,本不想走,但是裘千夜若进来了,几个人对上,又怕嘴上难免会有口角,闹得不好看。便起身迎着门外的裘千夜走了出去。 他刚刚离开,褚雁德就低声问道:「越大人可还记得那道手谕?」 越晨曦望着他:「殿下此时提起……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给南隐太子吗?」 「如果大人回国后,贵国陛下不能再主持朝政……或者,传位于南隐太子,这纸手谕,是否还有效?」 越晨曦无声地一笑:「手谕还在殿下手中的话,当然有效。」 「这手谕……我已经交给父皇。」 面对褚雁德那张阴沉的脸,越晨曦愣了愣,笑道:「那也好啊,贵国陛下自会自行斟酌此手谕的轻重,与殿下就无利害关系了。」 「可是,南隐太子真的会遵守这口头契约和空头手谕吗?」褚雁德冷冷地说道:「倘若南隐太子登基之后反悔了,不是白白让我们鸿蒙空欢喜一场?」 越晨曦好笑地看着他:「那贵国也没有任何的利益损失啊。从一开始你们便知道公主嫁与不嫁不是为鸿蒙争取最大利益的方法,与金碧交好,还是和飞雁联盟,才是鸿蒙现在左右摇摆不定的最大隐患。南隐太子为人孤傲,说一不二,他不愿娶鸿蒙公主,便是因为他向来不愿被人摆布,让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果日后鸿蒙还是虚以委蛇地想在两国间左右逢源,那纵然是南隐太子有心扶植鸿蒙,也不得不将鸿蒙看作芒之在背了。所以,还请太子将这里的厉害和贵国国主说清楚才好。」 褚雁德道:「越大人所说的我当然都贊成,但一来我现在不噹噹鸿蒙的家,所以现在也不能做父皇的主;二来,金碧一向咄咄逼人,下边小国侍奉得战战兢兢,难免另有些打算。但终归是臣服于金碧的……」 越晨曦话锋一转打断他:「真要臣服,为何要让那裘千夜一直在鸿蒙的都城里自由自在地晃悠?」 褚雁德神情僵住:「那……越大人难不成要我们鸿蒙把裘千夜怎么样吗?」 越晨曦哼道:「他微服来鸿蒙,摆明便是心怀叵测了,贵国要把他待如上宾也罢了,难道那刺客之事会与他无关?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花言巧语矇骗了贵国国主和三殿下,让他成功脱罪的,我只能肯定一点:鸿蒙与他为邻,奉他为友,必有大难在后面!」 褚雁德的脸色很是难看,越晨曦的话,他信一部分,又疑一部分。忽然想起褚雁翎提醒他的话:千万不能被越晨曦带着话题跑,顿时悚然一惊,柔和了脸部线条,笑道:「好,越大人说的话,我自然会记在心里,回头转告给我父皇。等到越大人离开时,我也会亲自送行的。」 越晨曦看他似有结束话题之意,便说道:「我看太子殿下不如在我屋中和我喝上两盏茶再走。三殿下和裘千夜在院中聊得正好,只怕现在不宜打扰。」 褚雁德冷冷地看着门外院子中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心里想着:若说那两人从没盘算过任何与江山社稷有关,且不可告人的事情……鬼才信呢! …… 「他当真要走?」裘千夜的消息得来的不比褚雁翎晚,但是他不便一早就来,只是趁着褚雁德和褚雁翎来驿站送别的机会熘过来看看情况。 「既然南隐已经下令,那他也没理由继续留在鸿蒙。我看他收拾行装还很急迫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金碧出了事?」褚雁翎看着院中来来往往人,又注视着裘千夜:「你鬼主意最多,消息最灵通,你若是知道了什么,可别瞒着。」 裘千夜笑道:「你夸人都不说好听的。什么鬼主意最多?明明是『足智多谋』。我是听说金碧皇帝病得很重,而且有一段日子了,连朝也不上了,若是现在病情加剧,南隐召越晨曦回去似乎也说得通,毕竟以越晨曦在金碧朝中的地位和影响,不是丞相,俨然丞相……」 褚雁翎打断他:「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越晨曦这次来鸿蒙,本来就有一死的可能。说明南隐对越晨曦,并没有我们这些外人原本认为的那么重要。所以,如今南隐怎么会为了他父皇病重的事情召越晨曦回去?」 裘千夜笑嘻嘻道:「你想的当然有道理,所以,还要你多派人盯着点他的一举一动才好。」 褚雁翎皱着眉道:「上次你说也许能指望胡紫衣力挽狂澜,这些天过去了,胡紫衣那边有什么动静?」 裘千夜耸耸肩,「女人心,海底针,我问濯心,濯心只是摇头,说他们两人现在连话都不怎么说,估计是在闹脾气。旁人也使不上劲儿啊。」 褚雁翎仰首向天:「倘若他就这么平平静静走了,我也可以松口气……宁可无功,但愿无过。」 「你做事倒是谨慎。」裘千夜拍着他肩膀,「和我在飞雁认识你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褚雁翎苦笑道:「大概今时今日与当初也『大』有区别。毕竟娶妻生子,总要为他们考虑一下。」他戏嚯着裘千夜:「你几时生个女儿出来,与我儿子相配?」 「哈哈,你想得倒长远……」裘千夜故意和他说笑着,眼角的余光又在偷偷打量着四周……其实这些行李原本都该在护卫们所住的驿站外院才对,越晨曦随身不过也就几件衣服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东西。之所以在这儿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地收拾打包,无非是为了给外人看罢了。 既然是故意摆给外人看的,就说明其中必然有诈! …… 因为越晨曦行动不便,所以鸿蒙国主并没有按惯例为他在皇宫中安排送行宴。所有的车队人马都是从驿站中直接启程离开。 走的那一天,裘千夜和童濯心站在客栈的二楼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队伍的远行。 童濯心释然地说:「没想到这么简单地就度过了这个危机。我以为南隐会发信来质问鸿蒙保护使臣不周的事情……」 裘千夜看着在马车旁边骑马相送的褚雁翎的背影,淡淡道:「事情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过去的。南隐肯定还有后招。」 「但无论如何,鸿蒙这一回派了几百人随扈左右,总不会再出事了吧?只要越晨曦踏入金碧的土地,鸿蒙人就没有责任了。」 童濯心的话让裘千夜对她一笑:「鸿蒙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怕他们还是会大意。」 …… 此时的齐汉州。兵营的校练场外正热火朝天地例行操练。 胡锦旗一手弯弓,一手持剑,瞄准百步开外的一个箭靶,连眼都不闭,抬手便是一箭。 那箭似流星,嗖的一声飞出,正中靶上红心。校场上立刻响起一片欢唿之声。这其中喊声最大的就是锦灵公主,她拍着手跳着脚简直要从阅兵台上蹦下来了。 胡锦旗回头看她一眼,「每次看你都是一景儿了,你就不能安生点?」 锦灵笑道:「我怎么不安生了?我的男人这么有本事,我为他骄傲岂不是应该的?」 没想到她竟当众赤裸裸地示爱,胡锦旗的脸皮也不是那么厚的,立刻被她说红了。周围的副将和士兵这些日子以来和他们都厮混熟了,立刻响起一片欢乐的起闹声。 锦灵跳下高台,跑到胡锦旗面前说道:「我也要射箭!」 胡锦旗道:「上次你射箭,差点射到旁边的士兵身上,我可不敢再让你试了。」 锦灵撅着嘴道:「怎么就不敢了?你手下的士兵也不是一进来就人人都可以百步穿杨的吧?难道一开始射得不好,你就不让对方练习了?」 「他们是士兵,要上阵打仗,自然要武艺精湛,你不过是女人,留在后方洗衣煮饭带孩子就行了,不用学这个本事。」胡锦旗将弓箭背在身后,不让她抓。 锦灵气道:「洗衣煮饭带孩子,你还真是不客气!胡锦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一般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看我们女人就跟看个工具似的,除了晚上……」 胡锦旗一把捂住嘴,好气又好笑地低声说:「又口无遮拦了!周围这么多人呢,要吵架咱们回去吵。你看你堂堂公主都说了些什么啊。」 锦灵恼羞成怒道:「我才不管别人呢,晚上你舒服够了躺倒就唿唿大睡,白天让你教我射箭你都不肯,看我以后还让不让你爬上我的床!」 胡锦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地缝把她塞进去。知道她这些日子无聊寂寞,和府里那些花匠的老婆经常闲聊打发时间,可没让她连说话的口气都学个十足十吧? 「将军,公主要学射箭就教教她吧,日后夫妻携手上阵,不也是人间一段佳话吗?」副将们已经开始起闹了。 胡锦旗无奈地看着正在生气的锦灵,她一张俏脸几乎挤成了包子,红唇也都快撅到天上去了,让人看来并不讨厌,反而倍觉有趣。他不禁哑然失笑,招手道:「好吧,你过来。」 锦灵兴奋地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胡锦旗将她揽在怀中,示范着如何持弓,如何握箭,如何才能在撒手的一剎那让箭飞得又稳又准,命中靶心。 「箭飞出去的时候不是走的直线,而是一个半圆的弧线,所以计算好这个弯曲的弧线落点才能知道你的箭能不能命中靶心。比如这样……」胡锦旗话音刚落,手指一松,就在锦灵手边放了一箭,那箭不偏不倚地再次命中靶心。满场又是一片欢唿声。 锦灵兴奋道:「看起来也不难学嘛,我试试。」她抢着要过弓箭来自己学着他的样子也射了一箭,但箭飞一半就跌落下去,连靶子都没挨到。 胡锦旗取笑道:「你的臂力太弱,弓都没拉满还要射箭?你以为这事简单,那习武之人为何要练武练得那么辛苦?」 他一番揶揄,却没有听到锦灵的回嘴,正觉得奇怪,只见锦灵背过身去,一手似是在另一只胳膊上做着什么。 他转过一看,只见锦灵的左胳膊内侧红了一块。他笑道:「忘了给你戴护臂了,你刚学射箭容易受伤……」他拉过锦灵的手臂说,「我给你揉揉,你就先歇会儿。」 锦灵夺过手来,沖他做个鬼脸:「哼,才不让你小瞧我呢。又没破皮,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推开胡锦旗又去拉弓。 此时校场外忽然浩浩荡荡地走进来一群人,当先的一个笑着说:「贤伉俪真是好悠闲啊,这穷山恶水之间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胡锦旗回过头,看到那人时先是心里一惊,随即皱起了眉头,那人竟然是新任的兵部侍郎施成杰。可是他一直远在京城之中,是南隐新提拔的心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锦灵也看清那人,脸立刻垮了下来。她向来不喜欢施成杰,就是在南隐面前也曾经公然对施成杰呛过声。此时竟然在这里看到他,烦得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只抬头问胡锦旗:「他来干什么?」 胡锦旗也不知道答案。但毕竟是同朝为官,对方又算是自己的上司,便放下弓箭走过去,拱手问候道:「施大人怎么会跑到这穷凶僻壤之地?是来巡视,还是来督查?」 施成杰笑道:「胡兄千万别这么说,我是奉太子之命为公事而来。胡兄年轻有为,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不过是新任小官,可不敢掠胡兄之锋芒。」 「兵部侍郎可不算什么小官了。」锦灵翻着白眼冷笑一声。 胡锦旗问道:「太子有何事吩咐,叫人送信不就行了?何劳施大人亲自跑这一趟?」他看着施成杰身后的人……足有几十人的样子。是出门就要这么大的排场,还是他匆匆赶来,未曾安置扈从?亦或者…… 施成杰低声道:「实不相瞒,太子此令极为机密,在下要单独将太子的手谕交给胡将军,可否单独找个地方说话?」 胡锦旗沉吟道:「旁边有空房,施大人请跟我来吧。」 锦灵见他们二人往校场一角走去,便疾步跟了过去。胡锦旗回头说道:「锦灵,你还是在外面等着。」 锦灵皱眉启唇,刚要说话,胡锦旗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的嘴巴又闭上了,不情愿地留步原地。 可是,太子哥哥又会有什么手谕要给胡锦旗?这么远的路,要施成杰亲自来送消息……有这个必要吗?那施成杰的出现显然就不代表有什么好事。谁不知道太子提拔他是为了压制胡家的。所以……她实在是忍不住想再跟过去听个究竟…… 胡锦旗和施成杰进屋之后,彼此也没有过多的客套,施成杰便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胡锦旗的胸口一窒:竟然是竹筒密件。这在金碧,象徵着十万火急的军情。 接过竹筒,抽出里面所放的一捲纸笺,展开来,胡锦旗面对着上面的那几行字,之前的担心疑惑,此刻都变成了惊心动魄。 他倏然看向施成杰:「殿下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于……」 「小题大做?」施成杰笑眯眯道:「你我都是臣子,当知君命为天命。太子这样安排必然有他的考虑,你我只需奉命行事就好。」 胡锦旗则说:「事关两国,总不可冒然行事吧?」 施成杰淡淡道:「胡将军忧国忧民是好的,不过你想想若是你得令不遵,会是什么结果?」 胡锦旗看着他:「什么意思?」 施成杰微笑道:「此处没有旁人,我对胡家又向来敬仰,便说几句心里话。陛下现在重病卧榻,显然已经不能处理朝务,一切都由太子掌管,所以太子虽未登基,已是人君。这点,胡将军应该是贊同的吧?胡将军可知道,自古以来,但凡朝代更迭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是子承父业也难免如此。胡家作为几朝元老,本应受到太子的器重,但是如今太子对胡家的态度却……很是暧昧。连胡将军这样的驸马爷,年少有为的一员悍将,居然都被派到这偏远之地受苦,胡将军,不得不细思一下太子的背后深意吧?」 胡锦旗只淡淡地看着他:「你是想暗示我,胡家要靠着这次之事重新获得太子的眷宠吗?」 施成杰点点头:「胡将军,这件事太子本可以找别人去做,但是他思来想去,满朝之中,论武功军法,年轻一辈自然胡将军是翘楚,论身份威望,您以驸马之身领兵,自然可以振奋士气。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大概也是心有后悔,对胡家有点过于严苛了,可是要和胡家重修旧好,又有点放不下太子的面子和架子,所以……」 胡锦旗晃了晃手中那封信,说道:「要我领兵,可这里无兵可领……」 「兵,我已经带来了。」施成杰笑道:「足足两万人马,应该够用了。」 胡锦旗蹙眉道:「疲兵远行,哪有什么战斗力?」 施成杰再笑道:「将军错了,我带来的兵不是从京城带来的,而是和距离此地不远的棉城借来的。」 「棉城?」胡锦旗的眉毛扬起,「难道是和禹王……」 「正是。」施成杰频频点头,笑道:「太子殿下也说从京城带兵过来路途太过遥远,禹王距离此地不过三百里的路程,他是太子的叔父,和太子的感情向来很好。据说太子当年离京之时,曾经几度到禹王这里来做客。所以太子一纸信函送上,禹王很痛快地就答应借兵两万。」 胡锦旗看着他:「既然事情都已经委託施大人做了,还做得这么周到,那此次带兵,施大人也得同行吧?」 「那是自然。」施成杰笑得甚至有几分谄媚,「太子殿下说我年轻,做事有些轻浮,不如将军您稳重,所以要我此番随行,好多跟胡将军学习学习。所以,还请胡将军多多指教了。」 胡锦旗沉默良久,施成杰又说道:「将军若是不接太子之令,后果……不知道将军能否承担?」 胡锦旗看着他眼中的幽光四射,忽而推开门,冷冷地看着正趴在窗边,努力侧耳倾听屋里动静的锦灵公主,「你没有那听壁脚的本事,就不要做这样的蠢事。今天听壁脚的若换作是别人,我会军法处置!」 锦灵哼道:「我不过是担心你,其实也没听到什么。」 胡锦旗拉起她便往外走,走到校场门口时对一员副将道:「安置好那个侍郎大人,还有……」他一眼扫向外面……只见外面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原来禹王所借的两万兵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了校场外面。只是那禹王治军之严格令胡锦旗都不得不佩服。这么多人的行动,竟然全无声息。若是上阵杀敌,必然也是一支可怕的部队吧?但是现在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手中的那纸密令已经向重如千钧的巨石一样,紧紧压在他的胸口。 锦灵担心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隐约听到那施成杰说什么太子给你借了两万兵马,就是这些人了?可是太子要让你干什么去?」 胡锦旗幽幽低语:「去做一件疯子才要做的事。」 锦灵一愣,竟不能懂。但看他神情严峻,浓眉几乎拧成一个绳结似的,心也不禁跟着他的神情悬了起来…… 第410章 情深意浓 越晨曦一行人离开益阳之后走了整整一天,大约走了百余里,天快黑的时候,鸿蒙负责随扈的将军,那位当初也负责迎接越晨曦的黄铁山,从队伍的最前面赶过来,隔着马车车门说道:「越大人,今晚我们就在前面的驿站休息。」 越晨曦在车内问道:「驿站内可以容纳多少人?」 「这里的驿站小,最多可住二三十人,其他人一律睡在帐篷内。」 「那真是辛苦大家了。」越晨曦感慨道。 黄铁山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当兵的有谁没有露天睡过觉?有帐篷算是不错了。越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一路颠簸才是辛苦,好在再走几天,就回到金碧了,到时候有自家的床舒服躺着,伤也一定好得很快。」 他在外面热络地说着,越晨曦在车内对坐在自己身边的胡紫衣微微一笑:「这人还真是个话多的。我只说一句,他倒说了这么多。」 胡紫衣与他同车是为了方便照顾他。因为怕马车颠簸导致他的伤情加重,所以越晨曦今天上车后便将外衫脱了,只着一件白色棉布做的中衣。这马车是鸿蒙送的,果然是褚雁德所说,宽敞又舒服,比起一般的马车要平稳许多。四马同行的速度不慢,但越晨曦并未觉得车厢过于晃动。只是一路趴着依然会很疲惫,听闻可以休息了,他也是长出一口气。 但胡紫衣却面无表情,这一路只是跟在他身边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两人也没有什么话说。 到了那驿站,胡紫衣先下了车,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帮忙将越晨曦从马车中抬出。为了方便他进出车厢,车厢是特别改造过的,四面的车厢板都可以从外面打开放下,犹如一个纸盒子般精巧。他人就躺在一块床板一样的木板上,木板上铺了好几层的锦褥,木板四周又钉着几个铁环。需要将他抬下时,车厢厢板打开,士兵们握着那些铁环,便可以在不晃动颠簸他的情况下,将他顺利抬出。 这小小的驿站也早已得到消息,特意腾空了所有的房间,留了最大的一间,布置得干净整齐,将越晨曦迎入屋内休息。 驿站站主前来问候,越晨曦照例说了几句谢词,黄铁山也就先告辞出去了。 胡清阳进来说道:「驿站的饭菜都做好了,一会儿就端进来。」他关心地看着刚刚收拾好床铺的胡紫衣,打量着她说道:「紫衣,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这些天是不是没吃好也没睡好的?要不然你先跟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胡紫衣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床上的越晨曦忽然将她一把拉住,温和地胡清阳道:「我也饿了,让紫衣留在这儿和我一起吃好了。」 「哦。」胡清阳早就觉察出两个人不对劲,却不好问,悄悄出去了。 胡紫衣看着越晨曦,他只对她微笑道:「和我一起吃饭,没什么不方便吧?」 她坐下来,嘴唇动了动,问道:「口渴吗?」 「嗯,是渴。」这一路最不方便的一个大问题就是如何解决一个生理问题:无论是吃饭还是喝水,总是要上厕所的。但路上条件有限,马车再宽敞舒服,让越晨曦当着胡紫衣的面去解衣脱裤的,他也做不到。所以就一路忍着没有吃喝。 此时胡紫衣问了,他便尴尬地应了一声。 胡紫衣刚才已经看过桌上的茶壶……只是一壶清水,凉的,大概是驿站不确定他们几时到,所以先将水放到这里以备他们解渴之用。 胡紫衣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他却握着她的手,嘴唇就着杯子,一口气喝了好几大口。 喝完仰首望着她笑道:「以前我在人前总是风风光光的,如今最难堪的一面都被你看到了。」 胡紫衣闷声道:「生老病死,吃喝拉撒,都是人之常情,有什么难堪的?」 「以前我总以为,就是我和我妻子之间也会有该有的秘密和矜持。夫妻间若是做到全无隐私,反而少了那种隐隐绰绰的美。你说呢?」他挑着眉问。 「那是你和你妻子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她收拾干净了桌子,胡清阳派人送来了饭菜,还是挺丰盛的,八菜一汤,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越晨曦以胳膊肘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桌上,笑道:「好久没吃排骨什么的了,还真想吃点。」 胡紫衣便盛了满满一碗饭菜,端到他面前,扶着他坐起来,然后夹了一筷子排骨递到他口边。他咬了一口,皱眉道:「怎么味道这么怪?」 胡紫衣便也夹了一块吃了,「没有啊,哪里怪?」 他笑道:「骗你的,不过是想让你吃点东西。胡清阳刚才说得对,你最近为了照顾我,自己的吃饭睡觉都没照顾好,所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等回到金碧,让我怎么和你的父兄交代?」 他凝视着她手中的碗筷,「与君共食一碗饭,共用一双箸,这曾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场景。」 胡紫衣和他对视一眼,手颤了一下,碗筷都差点掉在地上。越晨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哑声说:「紫衣,患难见真情,你心中的芥蒂真的要一直留到金碧去吗?我们俩从飞雁到鸿蒙,也算是出生入死过数次了,今天我再说一次:嫁我吧。因为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人让你待他这样好。」 胡紫衣怔住,苦笑道:「难道不该是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人待我好能胜过你吗?对,要胜过你其实并不难,因为你待我,原本也没有那么好。」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不是不能给你。要温柔体贴,还是要举案齐眉?」 胡紫衣咬唇道:「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我都已经说得累了。」 越晨曦抓着她的那只手很有力,有力到不像一个受伤的病人,他盯着她的眼,「我知道你为这件事伤了心,觉得我骗了你,觉得我将旁人生命和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太过轻贱。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身不由己。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活得这么自在随心。如果你就是个普通的官家千金,或者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你能不嫁人吗?你能独自一人在外面闯荡漂泊吗?当你在外面遇到奸徒,挥起三尺青峰剑,称凶除恶的时候,是谁给的你这个本事?是你的父亲,是胡家。是谁赋予你的这份使命和责任感?是你的血脉,也源自胡家。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身不由己。而我,也有我的使命和责任,有我的身不由己。」 胡紫衣盯着他:「你又在诡辩了。为了你的自私自利巧舌如簧……」 「你说我自私自利,好,我承认。这一切的确源于自私,但不是因为我要讨好陛下和太子,也不是一味的愚忠。我……」他话说到一半,却忽而顿住,眉心刻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欲言又止。摇摇头,他苦笑道:「其实我无论说什么,你也不会在乎的。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不知道怎么被老天摆弄到一起。你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了,我也不该挟伤病用道德绑架你,将你拖累在我身边,走不能走,留不能留。胡紫衣……我欠了你不少人情,眼睛,和这条命,都被你救过,我要拿自己的一辈子来偿还,你又不要,我们两个人的煳涂债,几时能算得清?」 「等到你什么时候不把这些事情当作债和帐了,我们就两清了。」她端着饭碗问他:「你还要不要吃了?」 越晨曦忍不住笑了:「当然要吃,我只吃了一口肉,正饿得半死呢。」 胡紫衣便一口又一口地餵他吃了大半碗饭,胡清阳再进来时,看到两人,不禁笑道:「其实越大人和我们胡大小姐还是挺般配的。」他以为从两人这些日子一直暧昧的情形看,自己这句话玩笑必然开得无伤大雅还颇为能命中靶心。没想到那两人同时看他一眼,眼神都冷得像是能冻住一片山。胡清阳吓一跳,也不敢再说了。 晚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黄铁山和越晨曦又说了一遍第二天要走的路线后也就走了。 小屋中安安静静地,越晨曦独自卧在床上,听着门口胡清阳还在小声和胡紫衣说话:「你就住隔壁的房间吧,女孩子和男人同处一室,总是要招人闲话吧?」 原来胡紫衣今晚要和他同屋?可是她难道要和自己一床睡吗? 也不知道胡紫衣说了什么,过了片刻,门开了,胡清阳抱着一张竹蓆进来,尴尬地笑:「大小姐坚持要守着你,她说有张竹蓆就行了。」 「那怎么行?地上这么凉?她一个女孩子这么睡,要我们男人的脸往哪儿搁?」越晨曦坚决不肯,胡紫衣则自己抱着被褥进来,「你的脸爱放哪儿放哪儿,我的脸反正就放在这儿了。」然后对胡清阳说道:「你走吧,这里有我。」 越晨曦苦笑道:「紫衣,你可以不要我,总不能不要自己的名声。回京之后,你还是要面对父母的……」 「我累了,我要睡了。」 胡紫衣却不愿回答他的话,倒下就睡。 越晨曦看着那黑暗之中的一小团身影,苦涩地说道:「紫衣……」 但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化作一声嘆息。 两个人在黑夜中各自沉默,但是彼此的唿吸声仿佛都可以听得到。他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他还清醒着,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迷迷煳煳的,直到很晚了胡紫衣才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间又被人的叫喊声惊醒。然后有人用力地在外面撞门,大声喊:「紫衣!胡紫衣!快出来!着火了!」 她迷迷煳煳地醒过来,头还有些疼,像是在做梦一样。但是紧接着,她就发现自己的鼻子闻到的都是烟雾的味道。她真的惊醒,四周都已被烟雾包裹,屋外火光已经清晰可见。她连忙爬起来想去拽床上的越晨曦,但是身子软得使不出力气。 此时门终于被外面的人撞开,胡清阳一头闯进来拉住她就往外拖。 「越晨曦……越晨曦还在屋子里……」胡紫衣喘息着,但是每说一句话,就被烟尘呛得直咳嗽。 「我知道……会救他的!」胡清阳将连拖带抱地将她拖出来,同时也有别的士兵沖了进去救越晨曦。 但是轰隆一声巨响,屋顶被烧塌了,连同那几名救援的士兵也被砸在了屋里,火势更是勐烈,火舌吞噬着屋里的一切。外面的人再也没有办法冲进屋里去。 胡紫衣撕心裂肺地大喊着:「越晨曦!」 但是火光沖天,四周都陷入火海,已经没有人能回应她了…… 鸿蒙都城益阳,一纸惊天消息经由飞马快信送到了皇宫之内,鸿蒙国主的手上,彼时国主还在上朝,快使破例在朝上将信送来表示事情十万火急。所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鸿蒙国主拆开了那封信,只看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 褚雁翎站在下面,看见父皇脸上的血色突然都褪干净,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他几个箭步奔上去,一把扶住父皇,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褚雁德也围了过来,接过那封信去看,也惊得跳起来:「怎么……」 「雁德!」鸿蒙国主沉声喝道:「今日散朝,你们兄弟俩,到御书房来。」 众臣眼睁睁地看着鸿蒙国主被两个儿子架下龙榻,左右纷纷猜测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国主如此神情失常? 那名送信来的快使立刻便被众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发生了什么。 但那快使嘴巴很严,坚持不肯说。 可无论如何,大家都可以猜到这件事必然是惊天大事了。 「怎么会这样?那么多人保护,竟然还会发生火灾?那多人围着,越晨曦竟然还会失踪?」鸿蒙国主拍着桌子怒道:「他们都是一群废物吗?」 褚雁德安抚道:「父皇别着急,事情刚发生,可能那边的消息也不准确。儿臣这就派人去看看。」 褚雁翎说道:「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查明真相即刻给父皇送消息回来。」 褚雁德瞥他一眼:「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 鸿蒙国主道:「这件事现在还不宜声张,你们俩一起走,动静太大,雁德还是留在京中吧,你是太子。雁翎去就好了,对了,顺便去看看裘千夜,他若是没走……」鸿蒙国主说着说着又摇摇头,「不行,也不能叫上他。这件事的结果还没查清前,连他也要瞒着。」 褚雁翎迟疑着回答:「只怕现在去找也找不到他了……」 鸿蒙国主一惊:「为什么?」 褚雁翎苦笑道:「他已在午时动身离开益阳了。」 褚雁德不禁跳脚:「我就说这个人古怪蹊跷!金碧来人,他也来,金碧的人一走,他也走了……明显意有所指!必有所图!」 褚雁翎蹙眉说道:「大哥总是容易犯仓促定论的毛病。」 褚雁德冷笑一声:「是你的朋友,你当然要护着了……」 鸿蒙国主怒道:「都几时了?你们兄弟俩还要当着我的面斗嘴吗?看来为父皇分忧这件事是指望不上你们了?」 褚雁翎急忙跪下谢罪。鸿蒙挥挥手:「你赶快动身,一有消息就立即回报。前面的人都归于调遣。」 「是。」褚雁翎领命之后匆匆就赶回自己的寝宫。 莫岫媛见他风风火火的进来,神情严峻,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越晨曦昨晚所住的驿站突然起火,房屋垮塌,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莫岫媛花容变色,「怎么,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立刻要赶赴那里调查清楚。昨天童濯心来和你道别时,有没有说他们是回飞雁去,还是另有计划?」 「这……倒没说。」莫岫媛看着他:「你该不会以为这件事会和他们有关吧?」 「当然不是。」褚雁翎摇头,「上次的刺客事件我都笃定与他无关了,这一次当然更不会。一定又是金碧人自己搞的鬼。只是裘千夜昨天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今天又是紧随在越晨曦之后离开的,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莫岫媛说道:「无论如何你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倘若越晨曦是真的死了,这件事瞒不住金碧,几天之后就会传过去。所以你要叫父皇先想想如何应对金碧的质询……」 「还用我提醒父皇吗?他今日看到消息时颜色大变,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棘手的麻烦。」褚雁翎咬牙顿足道:「这个越晨曦可真狠!一而再,再而三地敢对自己下手!」 莫岫媛不解地皱眉头:「濯心和我说,他现在和胡紫衣彼此是动了真情的,第一次事件之后,胡紫衣知道真相很是伤心,两个人几乎都不说话了。按说……他应该反省才对。怎么能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拿自己的命去拼?难道我们女人的真心就这么被轻贱吗?」 褚雁翎连忙将她抱住,在她皱得紧紧的眉心轻轻一吻,柔声道:「我可不是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你好好在家中等我,等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便回来陪你和麟儿,好不好?」 莫岫媛嘆口气,依偎在他怀中,抱住他的腰,「我这一年是舒服惯了,恐怕外面会有什么变故。麟儿还小,我这个做娘的一定要保护他好好长大。所以……」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无论如何,你要把这次的事件平稳解决。」 「嗯……」褚雁翎在她额上一吻,满是情深意浓…… 废墟之上整整挖了一天,拖出来的尸体已经不是用「人」可以形容的了。一个个黑漆漆如焦炭一般,别说是脸,身上的衣物也已烧得几近全无。那悽惨至极的样子,连胡清阳、黄铁山都不忍看了,但胡紫衣却始终坚守。 第一晚的绝望崩溃之后,胡紫衣就发了疯似的在这废墟中刨找越晨曦。起初是用剑,后来用铁锹,再后来是用手。房屋烧塌,砖块、房梁都跌落在一起,要刨开也没那么容易。 到最后,经由她手找出来的尸体并排放在院中,一共五具。 胡清阳黯然地说:「也不知道哪一具才是越大人的……」 五具面目全非,全部黑炭一般的尸首,谁也辨认不出来。 胡紫衣声音死板僵硬:「他背部有伤,看看谁的背部有伤就知道了。」 她竟没有哭,从头至尾,一滴泪都没有掉过,仿佛太过震惊之后,她连哭这件事都忘了。 胡清阳对找来的一名大夫说:「烦劳你帮忙认认看了。」 大夫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一只手轻轻去扳一具尸体。胡紫衣忽然伸臂挡住,「我来吧。」 「紫衣……」胡清阳开口:「你已经太累了,该休息休息去了……」 胡紫衣悽然道:「休息?他是真正地去休息了,我应该去哪里休息还不知道呢?」她跪在那些尸体面前,喃喃说道:「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活的时候风风光光,死的时候也要体体面面。我答应过,如果他有意外,就为他扶灵回国。如今……他还真是成全我啊……」 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但声音里都有了颤音。 胡清阳看她的身子摇摇晃晃,整个人的眼神都飘渺起来,便悄悄走到她身后,併拢二指一点,点住她后脑的昏睡穴,胡紫衣就立刻倒了下去。 胡清阳扶住她,回头对身边人道:「去买五口最上好的棺材,将这五人先装殓起来,等回到京城再由越府的人来辨认身份。」 他平日都是嬉笑面孔,唯独此刻神情阴郁,像是缠绵阴雨的天空颜色。唯有当他的目光投向那五具尸体时,在不面对任何人的时刻,嘴角弧度上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第411章 破绽 那场火灾,化成一个可怕的梦魇,在胡紫衣的梦中反反覆覆的沖刷着,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重现着那令她后悔终生的一幕。 火光,真切地就在身边烧灼着。她觉得自己的皮肤仿佛都烧焦了,她好像还能闻到空气中肉体被烧着的味道。 可怕的,残忍的,冷酷的味道。可以摧毁一切的味道。 在梦里她拼尽力气地喊,冲着火海大声地喊着越晨曦的名字,可是……根本没有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砖块塌落,房梁轰然倒地的声音,仿佛她的声音被这一切夺去了。 当她从梦里挣扎着醒来时,满脸的泪水已经濡湿了枕头。身边还有一个纤瘦的身影陪着她,柔声喊着她的名字…… 「紫衣……醒醒……」 她勐地睁开眼,屋里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烛台,光芒一闪一晃,映照着身边那女孩儿的脸阴晴不定,写满了担心。 「紫衣……」对方再度叫出她的名字,她忽然一把将她抱住,失声痛哭:「濯心,越晨曦死了!他死了!」 她呜咽着不能再说话,抱住她柔声宽慰的人正是童濯心。细碎的低语其实根本无法充斥进她的耳朵,她只是放肆地哭,哭得肝胆俱裂,声音嘶哑,仿佛再也不能停止。 童濯心回过头,求助地看着坐在门口的人:裘千夜,用眼神询问他该怎么办?裘千夜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安抚,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童濯心无奈,只得不停地和胡紫衣说着话,而胡紫衣的哭声始终在屋里飘荡,到最后,连童濯心都无法再镇定,陪着她落下泪来。 裘千夜站在废墟之中,四处环顾,胡清阳走过来,黯然道:「陛下特意赶来,我谨代表我们太子殿下和越大人在天之灵,向陛下致谢……」他声音哽咽,也说不下去了。 裘千夜问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竟然一下子烧到这么不可收拾的地步?」 胡清阳嘆气道:「暂时还未查明起火的原因。但是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蓄谋已久。因为当晚所有人都睡得昏昏沉沉的,火势小的时候竟然谁都没有发现,等到火大了起来才惊醒了驿站周围的乡里百姓,众人赶来救火,我们也才纷纷被叫醒。再去救越大人……已经迟了。」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在你们的饭菜里下药,让你们昏睡不醒,然后纵火?」裘千夜冷笑道:「这纵火之人是处心积虑地一定要置你们于死地,而且不惜牺牲所有人的性命……好毒辣的手段啊。」 胡清阳道:「原本用不了几日就可以回国的……眼下越大人身故于鸿蒙,我都不知道如何向太子殿下,向陛下交代……」 裘千夜拍着他的肩膀,「别着急,事情已经出了,只能先将越晨曦的后事安排好。那五具尸体,可曾辨认出哪一具是他了?」 「都已经烧成黑炭,实在是难以辨认……」胡清阳感慨万千道:「越大人曾经是个多么风采照人的人……谁能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裘千夜说道:「人各有命,你也不必太感伤了。胡姑娘现在的情绪最不好,我让濯心多陪陪她,说说话,散散心,你就先不要去打扰她了。她……这么伤心欲绝的,谁说也没用,只能等过些日子再慢慢缓解吧……」 离开驿站,裘千夜看着在门口等候的明永振,问道:「都安顿好了吗?」 「是,就在这镇子东头的一家小客栈,人马都留在客栈内外。」 裘千夜点点头,跟着明永振骑马而去…… 那小客栈的老闆也听说驿站着了大火的事情,正在一楼门口和对面的街坊邻居热烈地议论着火势的兇勐,死亡的惨重。看到明永振回来,连忙躬身说:「爷回来了……要不要给爷打点热水……」 明永振一笑:「什么『爷』,这位是我的主子,你把我主子伺候好了就行了。」 那老闆立刻向裘千夜行礼:「一看这位公子就是玉树临风,神仙般的人物,我们小店有幸住进公子这样的人物,真是太有福气了……」 裘千夜一笑:「老闆这马屁拍得挺好。不过先不用管我了,我喜欢清静。不愿意被人打扰,你这客栈既然已经被我们包了,就不要再让外面的客人住了,回头我会多付银子给你。」 「是,是,刚才这位爷……公子您的随从已经和我说了,小店这几日都为公子一人开门,喝茶的人都不让进了。」 裘千夜举步走入客栈,看了看客栈内或站或坐的自己人,都已按部就班地到位布防好了,方才在明永振的引领下走上楼。 明永振将他带到最西头的房间门口,低声说:「人还未醒……不过……时辰也差不多了。」 「嗯。」裘千夜推开门。 小小的客栈房间内,只有一床,一桌,两张椅,极其简陋,床上是一个人,但不是躺着,而是坐着。坐在床上,靠着窗户根儿看着客栈外的动静。 「没想到你倒提前醒了。」裘千夜微笑道:「外面的热闹劲儿已经过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那人缓缓转过脸,刚刚升起的月亮投洒下的月光凉凉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竟然是本该葬身于火海的越晨曦! 越晨曦冷冷地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要真实的经过和答案。」 「这个最简单。」裘千夜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你所入住的驿站发生了火灾,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提前在你们所有人吃的饮食中下了药,好在火势烧到一个不可救援的地步时再被人发现。你住的那间屋子已经完全被烧毁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胡紫衣正撕心裂肺地哭你呢。」 越晨曦一震:「紫衣……她怎么样了?」 「她还好,关键时刻被胡清阳救出来了,貌似没有受伤。」裘千夜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没有问是谁放的火,倒先问她?可见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哦。」 越晨曦没理睬他的戏嚯,沉声道:「火……的确是有人刻意放的?」 「若光是起火,不排除是意外的可能,但除了放火之外,你们所有人都昏睡不醒,这就是人为故意了。二者合一,当然这火也是有人蓄意。」 越晨曦沉吟良久,盯着他:「我怎么会到这儿来?」 裘千夜挑起眉:「那你要感谢我了。你前脚出京,我后脚就跟着你出来了。所以火起之后是我把你救出来的。只不过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费了我番力气。你们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我是从窗户进去的,又要背着你逃出来,没想到你看着瘦弱,人却是死沉死沉的。不过刚刚救你出来,房子就塌了。我想:既然众人都认为你死了,那我也不必公开宣扬我是你救命恩人的事实,免得别人又以为这火也和我有关,是我故意纵火,然后救人以施恩。」 越晨曦沉默地望着窗外,忽然问道:「紫衣还不知道我得救了?」 「当然不知道,否则怎么会哭得那么惨?濯心是知道的,因为我实在是不愿意让她为你哭。」裘千夜笑得像只小狐狸,「暂时不告诉胡紫衣真相,你明白是为什么吧?」 「你怕那纵火的人看出破绽来,所以便先瞒住她。」他平静地说出答案。 裘千夜一笑:「你知道纵火之人是谁吗?」 他摇摇头:「猜不出。」他又回头看着裘千夜:「你认为这一次的事情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因为你不可能用这么狠的手段连累一驿站的人为你自己陪葬。尤其是胡紫衣……倘若你身陷火海被烧死,她就算是当时有能力逃出来,也一定会为了救你而奋不顾身地投身火海为你陪葬。你们俩应该彼此了解对方的性格,你不可能要这样害一个爱你至深,而又让你心动的女人。」 裘千夜的语气淡定,却十分笃信。 越晨曦想挑起嘴角,勾出一个笑意,却嘴角沉重得弯不起来。 「原来……无论是想死还是想活……对我来说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那要看现在的你是想死,还是想活……」裘千夜黑眸清亮,「越晨曦,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为南隐卖命,是没有好下场的,我想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你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想挑起我们鸿蒙飞雁两国不和,此计已经败了。但是现在,这次火灾明摆着是有人故意要再杀你一次,势要把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虽然说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是失败,但是这么无节制的重复同一个伎俩,为达到的目的却只有一个。所以,这次的幕后主使只能是南隐。你确定你真的还要做金碧的忠臣?」 「你救我出来,是为了安抚濯心,还是为了说服我背叛金碧?」越晨曦冷冷地看着他。 裘千夜呵呵笑道:「你真是小看我了。不错,我是答应过濯心,无论如何不能让金碧的阴谋得逞。因为濯心想过好日子,她害怕看到干戈四起。而我既然答应她了,就一定要做到。你总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虽然讨厌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她已经很可怜了,我不能让她的亲人一个又一个的在眼前消失。这是我为人夫应尽的职责和义务,而且从一个人的角度来讲,一诺千金也是我做人的信条。至于你要不要背叛金碧,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一直不明白,你这么个聪明人,为什么在愚忠上面却是个死脑筋?就和你爹一样?」 越晨曦冷冷打断他,问道:「几时能让我见到紫衣?」 「急了?想见佳人一面,让她放心?」裘千夜打趣道,「现在还不行,我要藉助她去找那个纵火犯。所以就先让她伤心几天吧。反正你也没那么喜欢她。她悲她喜,便由她去吧。越晨曦,你现在还做得起一个多情的人吗?你连自己都不爱了,怎么爱别人?」 裘千夜的话像是一根刺,刺在越晨曦的心上,他想用力反驳,但是刚刚直起身时,后背的疼痛却钻心般地让他骤然又蜷缩回去,仿佛在提醒着他:你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藉口,你自己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裘千夜的说辞:他不爱自己,怎么爱别人? 但是一想到胡紫衣跪在废墟面前为他伤心欲绝,痛哭失声的样子,他的心,却比后背的伤口,疼得更加撕心裂肺…… 童濯心一回到客栈,就迫不及待地上来找裘千夜,裘千夜刚好从越晨曦的房间出来,一把拦住她,笑嘻嘻道:「现在先别着急进去呢,他还在一个人想事情……」 童濯心兴奋道:「他醒了?没事了吧?他知道是你救的他吗?知道紫衣现在为他伤心欲绝吗……」 裘千夜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相距较远的一间屋,故作生气道:「一回来就问他问个不停。怎么不问问你相公为了救他受的伤如何了?」 童濯心立刻心疼地问:「怎么?你受伤了?没听你提及,伤到哪里了?」 「耳朵后面,被火星溅到了,差点烧焦了……」他委委屈屈地说。 童濯心忙拨开他耳后的头髮,担心地寻找着:「在哪里?」 他趁势歪过脸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骗你的!没受伤,不过也危险得很啊,我要是慢半步,说不定我也死在那里了。」 童濯心抱住他的腰,感动地说:「千夜,这是你为我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你能放下成见去救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这样的你,才是最值得我爱的人。不管你救的人是谁,哪怕是一个平民百姓,也让我敬仰。」 「那我以后是不是总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让你敬仰的事情?」他哼哼着,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的红唇上又啄了一下。 「当然不是……我希望我们过的是平平安安的日子……这一回的事情只是个意外。其实你当时沖向火海的时候,要不是明永振拉着我,我肯定也是要冲过去的。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置身于危险之中?」她踮起脚尖,奖励似的回吻他的唇,「但愿这是唯一的一次,让我亲眼目睹你面对如此的危险,感谢老天,让你们都平安无事。」 「暂时平安,不是无事。」他将她抱坐在膝头上。「那个纵火的人还不知道是谁,越晨曦还不能公开亮身,这事情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 胡紫衣站在停灵的屋子门口已经有半盏茶的工夫了,她想进去,又迈不动步子。那五口黑黝黝的棺材看来触目惊心,每一口都像是个无底洞,可以把人的魂灵都吸走。 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脚,身后忽然有人拉她一把:「紫衣,还是别进去了。」 她茫然地回过头,看到胡清阳关切的眼神,「没什么可以看的了,还是让逝者安静一下吧。越大人……也应该想好好的休息了。」 胡紫衣惨笑道:「是啊,他活得那么累,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挣脱开胡清阳的手,跌跌撞撞地走进去,面对着距离最近的一口棺材,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越晨曦,你在不在里面?在的话你就听我说……听我说……我心里有很多后悔……后悔不该拒绝你的求婚……否则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你的未亡人。为你扶灵,送你回国,为你做所有世俗之礼中妻子可以为丈夫做的事情。我都光明正大地去做……可是我拒绝了。如今我该怎么做?我只是你的一个朋友……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为你扶灵,你为何会要我为你扶灵……你总是算定了结局,然后把我逼到一个无从选择的地步……越晨曦……你为何一直那么自私……」 胡清阳站在门外,她念念叨叨,如疯如狂,放心不下也不好走开。 此时一名手下队长跑来禀报:「胡将军,已经清点出来失踪的士兵名单了,那五个人是……」 胡清阳冷扫一眼:「噤声,我们到一边说去!」 胡紫衣抬起眼,看到胡清阳拉着那人远远走开,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似的。 为什么胡清阳像是刻意要避开自己去说死者名单?那队长说「已经清点出来失踪的士兵名单了,那五个人是……」这句话是哪里听来古怪? 她的头疼欲裂,这些日子一直没有休息好,身体已接近崩溃的边缘,连正常的思考都变得僵化,所有人说的话在她耳朵里也不过是过耳的一阵风。 可刚才胡清阳和那队长古怪的对话和表情,总像是在故意提醒着她什么。 是什么?他们说的话里究竟有什么不对? 「已经清点出……失踪的士兵名单……那五个人……」 她蓦然一震:这队长说到失踪的士兵名单时,还提到「那五个人」,原本越晨曦是不算在士兵之内的,应该是说「那四个人」才对。为何要说是「那五个人」? 她震惊地盯着面前的五口棺材……难道……越晨曦不在其中? …… 「的的确确是失踪了五个人?」胡清阳盯着那队长的眼,「五个士兵?」 「是的。那晚他们五个都住在驿站里,跟将军是前后脚进去救援的,然后就都砸在里面没出来。」 「确定是都闷在屋子里没出来,不会有个别人逃跑了吗?」 队长被问得一愣:「这……不可能吧。」 胡清阳冷笑一声:「你以为不会?出了这么大事,他们未能尽到保护越大人之责,必定有人畏罪潜逃了。否则为什么只从废墟中找到五具尸体?越大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连行走都困难,难道他自己能跑出吗?」 队长满额头的冷汗:「这……是卑职失察,立刻带人去找……」 「且慢……」胡清阳叫住他:「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越大人遇害已经是天大的事情,我回去面见太子时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我自己的官帽,甚至是性命,若是再有士兵脱逃之事,连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那队长一哆嗦:「那……那卑职该怎么说?」 「如今既然的的确确是丢了五个人,他们的朋友中也必然会有人留意到。你回去后只需跟他们说……有一人是在混乱中被我派去送信求援,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若是那丢失的人哪天突然出现,立即就地拿下!押送给我处置!」 队长忙应道:「是!卑职记下了!」 「这件事,不能再对任何人提及了。包括胡姑娘,知道吗?」 「是!」 胡清阳转回身,走到停灵的房间门口,看到胡紫衣正呆呆地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温和地笑道:「紫衣,别坐在这儿发呆了,还是去休息吧。你再怎么说,怎么哭,也唤不回越大人的……」 「是啊……」胡紫衣艰难地站起身,「你说得对,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人这一辈子最无奈的事情就是后悔二字。」 她扶着门框往外走,胡清阳也扶着她。她忽然站定,问道:「清阳,那天你是撞门进来救我的?」 胡清阳一愣,随即说道:「是……你的门被从里面锁住了。我推不开,只好撞门。而且若撞得再慢点,只怕都救不到你了。」 胡紫衣纳闷道:「我睡觉前没有插门啊。」 「是不是你插了门自己却忘了?」胡清阳提醒着。 「也许吧……」她含煳地说着,脚步迟重地往回走,心里却在想着:不对,不对!那晚她那明明没有插门。她知道安全第一,如果是有人故意要来加害,那道简单的门栓挡不住狡猾兇狠的敌人,所以插门并不安全,反而会将自己陷入一个困地。她早已想好不会插门,门又怎么可能从里面锁住?这里一定有古怪! 「清阳……我不想睡在这边了。」她黯然说道:「这里是伤心之地,我想住到童濯心那边去。你若有事就去那边找我吧。」 「那……也好,只是我们随时可能要返回金碧,你也会和我们同行吧?」 「当然……」她长长地嘆气:「我是要越晨曦扶灵的……我答应过他……」 走到驿站的门口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刚才来找越晨曦的那名队长正在和几个士兵悄悄说着什么,神情很是紧张的样子。她心中疑惑更深,回头看着胡清阳,对方沖她微微一笑,似是安抚之意。可是那眼神却又似有些躲闪,游移不定,与他平日的坚定明朗大为不同。 有鬼? 第412章 试探 胡紫衣一口气找到童濯心所住的客栈,进门时明永振便在楼下,起身问候:「胡姑娘……」 「你们皇后呢?」她急切地问:「还有裘千夜呢?」 楼上房门声响,童濯心和裘千夜相继出现在那里。童濯心讶异地问:「紫衣,你怎么……」 胡紫衣目光灼灼,好像火焰在烧一般,她兴奋地说:「越晨曦可能还活着!」 童濯心吓一跳,看了眼裘千夜,裘千夜比她镇定,反问道:「胡姑娘此话从何而来?越大人若是没死,应该就在驿站之内啊。」 胡紫衣快步走上来,拉住童濯心,将刚才自己从胡清阳那里看到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即说道:「士兵的死亡名单与实际所找到的尸体数字有一人的出入。房门是被人从里面锁起来的。会不会是越晨曦他自己故意制造这起火灾,制造他已死在火海的假象,实际他已经逃走了呢?」 裘千夜苦笑道:「你的意思是……越晨曦冒着你会被烧死的危险,锁了门,不让你跑,然后他自己带着重伤跑掉了?他从哪儿跑的?窗户吗?你觉得他带着伤能在毫不惊动你的情况下做完这么多事?还是说,你觉得他足够狠心,为了诈死,连你的生死都不顾了?」 「他……」胡紫衣深吸一口气,「他已经自杀过一次了……」 「但那次之后他从来没有流露过后悔之意?好吧,纵然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在你心中的他,真的,真的,真的冷酷无情,为了诈死宁可活活把你烧死?他纵然想诈死,也不至于要把门从里面反锁,不给你逃生的机会吧?他是有多不想再看见你了?」 裘千夜的追问让胡紫衣不由得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已经乱了……」 童濯心柔声道:「紫衣,你只是太累了,太疲惫了,你需要休息。我向你保证,晨曦哥哥绝不会是这样的人。连千夜都不相信他会不顾你的生死,所以,这只是你错误的猜想罢了。」 胡紫衣几乎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此时门外马蹄声急,明永振在门口扬声道:「陛下,三殿下来了!」 裘千夜拉着童濯心道:「走,咱们下去迎接一下雁翎,胡姑娘,褚殿下来了,不如你将事情的经过讲一遍给他听。兹事体大,涉及两国邦交,一定要说清楚才好。」 童濯心知道他的意思:越晨曦就在距离这里几步之遥的房间内,倘若越晨曦出声唿唤,胡紫衣肯定是听得见的。但他一直没有吭声,越晨曦又在想什么呢?宁可被裘千夜这样软禁吗?还是不敢叫胡紫衣,不忍心看她这悽怆的表情? 这一对啊……比起她和裘千夜,一样的劫难重重,不知会不会有个光明的结局…… 褚雁翎神情严肃地走进来,扫了一圈屋中的众人,说道:「都在这里呢?」 裘千夜微笑道:「你是不是不愿意看到我出现在这里?」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褚雁翎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这可不是你要回飞雁的路,你既然决定一路跟着他探查动静,怎么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裘千夜苦笑道:「我也不是神仙啊。若跟得太紧,被金碧的人看到,一定误以为我要图谋不轨。而且我也不好时时刻刻蹲守在驿站外面吧?濯心这里也总要有人保护的。你还怪我?你派了那么多的扈从保护,怎么就被人用迷药全都撂倒了?」 褚雁翎恨声道:「贼人兇残是我没想到的,早知道我就跟着来了。」 「你若跟着一起来,只怕也是被迷药撂倒。」裘千夜指着胡紫衣,「不如你先问问胡姑娘,那晚到底是怎样一个事情经过?紫衣,你也可以把你刚才的疑惑说一遍给三殿下听,看看他能想到些什么……」 胡紫衣面无表情地坐着,像梦游的偶人似的,将那晚她睡在屋里却半夜被人的唿喊声惊醒,醒来后觉得身子虚软无力,又被胡清阳撞门救了出去,却来不及施救越晨曦的过程说了一遍。 褚雁翎问道:「那裘陛下刚才所说的什么疑惑是……」 胡紫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摇摇头:「算了,不说了,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 褚雁翎困惑地看看她,又看看裘千夜。他和裘千夜早已熟识,不像胡紫衣现在受到的打击和刺激太大,所以有些恍恍惚惚,清醒一阵,煳涂一阵的。他一看到裘千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觉得这事情必有蹊跷。纵然裘千夜和越晨曦有宿怨,也不至于在越晨曦死后露出这么一副云淡风轻又幸灾乐祸似的表情吧? 再看向童濯心,他就更狐疑了。他当然知道童濯心和越晨曦的关系,好歹越晨曦是童濯心青梅竹马的表哥,若是越晨曦死了,童濯心也要哭得昏天黑地吧?可看她的双眼,没有一点红肿的样子,和胡紫衣行尸走肉,形销骨立的样子真是截然不同。她又何至于薄情至斯呢? 他打量着两人时,眼神流动,满是质疑,裘千夜知道以他的聪明,骗不了他多久,便说道:「三殿下一路劳顿,不如先上楼休息吧。贵国陛下那里,太子那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 褚雁翎顺势说道:「是……父皇和皇兄对此事极为关注,所以要我全权接管这起火灾案件的查证。他们说如果陛下也在这里,便有些话托我转达……」 裘千夜道:「这里人太多,既然是贵国陛下和太子的话,那咱们还是去楼上单独说。」他又示意童濯心陪着胡紫衣坐在楼下不要动,然后带着褚雁翎上了楼。 一边往二楼客房的尽头走,褚雁翎一边抱怨道:「你一定有事瞒着我!要是藏着不说,小心我和你翻脸!」 裘千夜走到一间房的门口,回头一笑:「一会儿开了门,你要向我保证不叫不嚷的,我便告诉你。」 褚雁翎困惑地看着他,门里会有什么值得他失态喊叫? 就在此时,裘千夜推开了门…… 看到屋内的越晨曦时,褚雁翎震惊地几乎要叫了出来,又勐地捂住自己的嘴。而一旁的裘千夜得意地冲着他笑,尽情地欣赏着他的失态和惊喜。 越晨曦则神情哀伤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外面进来了别人。 「这,这就是怎么回事?」褚雁翎努力压制着自己兴奋地要高声喊叫的喉咙,一把揽过裘千夜的肩膀。「好啊!你可真是不声不响地做了一件大事,故意吓我们是不是?」 裘千夜眨眼笑道:「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这个人,欠我人情最大的不是他,而是你,这点你可要记得。说不定哪天我会找你索要这笔人情债的。」 褚雁翎低声笑道:「好!随你!几时来要,我几时还债就是!」 他们俩的热烈,终于让越晨曦抬起眼望向他们,看到褚雁翎进来也没有过多的震动,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给鸿蒙又添麻烦了。」 褚雁翎见他平安无事,心情大好,说道:「越大人平安便是我们两国最大的福气。如今……」他忽然觉得奇怪,转首看向裘千夜:「难道金碧那边还不知道越大人平安了?」否则胡紫衣怎么会那样失魂落魄的? 「当然不知道。」裘千夜哼道:「我费尽心力救人,他们费尽心力杀人,能随随便便就把人交出去?」 「这火……你知道是谁放的了?」褚雁翎一惊,原本来时路上他百般思量:按照之前的情形推论,应该还是越晨曦自己所为。可裘千夜的话里却明显另有玄机。 裘千夜看看他,又看看越晨曦,说道:「胡紫衣刚特意跑来说了一件事:在驿站的废墟之中找出了五具遗体,貌似金碧的士兵队伍中也失踪了五个人,暂不能查明身份。」 褚雁翎说道:「这就对啦,越晨曦本人在这里,那五个人肯定就是救火时死掉的士兵啊。」 「对,但对于金碧来说,这意味着越晨曦不在火海之内,至少他的遗体不在,就有可能他的人也不在。或者说,失踪人数和应该死亡的人数差了一个人,差在谁的头上了,总应该大肆调查一番吧?」 「对啊。」 「但胡清阳并没有下令彻查。」 褚雁翎愣了一会儿,「那……应该是他不想声张吧?」 「对,当然不好声张,可这件事关系重大,涉及你们两国,他总应该知会一声你吧?刚才你是先去的驿站?」 「嗯……」 「他有跟你说什么了吗?说到失踪的人数问题了吗?」 「没有。」 「所以此事不可疑?他为何要隐瞒这件事?还有,胡紫衣说着火之时房门是被胡清阳从外面撞开的,但是她自己却没有锁门。她没有锁,越晨曦重伤之下也锁不了,而房门又打不开?呵呵……这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先将房门锁上,然后又假装撞门以制造假象,拖延救人的工夫吧?」 褚雁翎不由得嘀咕道:「胡清阳那个人,看起来挺实诚的。他也是胡家人吧……」 「是胡家的远亲。」越晨曦幽幽开口,「这几年虽然在胡家军前效力,不过据说他的父亲曾经负责驻守棉城,跟随禹王多年。」 「禹王?」褚雁翎对这个名字略觉陌生。 裘千夜接话道:「禹王和南隐太子的关系很好,据说南隐离京时曾住在禹王所在的棉城。」 「那就是说……胡清阳有可能是南隐的心腹?」 裘千夜看着越晨曦:「刺客事件,你没有告诉他来龙去脉吧?」 越晨曦哼了一声。 「所以……胡清阳这个人其实很可能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是南隐安插在你身边的一把刀。」裘千夜盯着越晨曦,「你大概不信我的话,不过我会找到证据证实我所说的。」 「我信……」越晨曦忽然幽幽开口。「胡清阳这个人是南隐指派给我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并不相信他。」 裘千夜和褚雁翎都是一震,盯着越晨曦。 越晨曦一笑:「怎么?你们没想到我愿意承认我和南隐之间原本也是互不信任的关系?」他看着裘千夜:「这要拜你所赐,和杀父仇人朝夕相处,我不得不怀疑我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尤其是南隐……外人看来,我们既像君臣,又像朋友。但是自从我爹去世后,我们可能有过的那点友情,也就没有了。」 裘千夜对于他的话颇感意外:「你……一直以来不是不相信你爹之死与他们父子有关吗?」 「我不愿意相信……但是也不能否定事实。」越晨曦的语调平缓,却不知藏了多少波澜。「我已经找人查过,父亲临终前那一段日子曾经见过什么人,以及父亲去世后皇宫中有怎样的变动。为什么当日值守在皇帝身边的那些太监宫女都会悄然消失?如果父亲真的只是为救驾而死,那不该牵连其他人才对。」 他看着裘千夜:「你为了杀我父亲,真的是处心积虑,用心良苦。虽然此事根在皇帝和南隐,但你是帮凶。」 裘千夜耸耸肩:「我从没有否认过这个事实,而且我比他们更早承认了。」 「这就是你最可恨可恶的地方。」越晨曦咬着牙:「你做了坏事还要到处张扬,除了炫耀你的成功和得意外,还要摧毁别人的信念,以此为乐……裘千夜,我曾经不止一百次地想过要亲眼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裘千夜笑道:「好,好,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也替你松口气,要不然我都怕你憋出病来。」 越晨曦则继续鄙视地说:「你轻描淡写,嬉皮笑脸地就想遮掩过去?裘千夜,你和我同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道义什么在你眼里并不值一文。只是,你有了濯心,有些事你在为她妥协。但你骨子里还是个坏到底的恶人!」 褚雁翎怕裘千夜听下去会翻脸,咳嗽一声打断道:「好了好了,咱们先不说前仇旧恨的,只说眼下吧。既然我们都认定这次放火可能是胡清阳所为,那下一步……就该是揭穿他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越晨曦别过脸去,「我没什么可要揭穿的。」 裘千夜哼笑道:「你看,又是这个德性,他知道谁是最大的恶人,可还是要护着对方。你也别指望他能帮你什么。我把他扣在这里,也是免得他再出去助纣为虐。至于胡清阳……他会露出狐狸尾巴的。不过比胡清阳更棘手的还是南隐……纵然我们现在把越晨曦交出去,你以为他就不会继续挑事儿了?胡清阳如此肆无忌惮地为南隐杀人,就说明南隐已经准备好了后手。越晨曦死或不死他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一个事端罢了。」 看着褚雁翎神情凝重的脸,裘千夜微微一笑:「我想那被贬到齐汉州的驸马胡锦旗,就快要出马上阵了。」 锦灵一把抓住正要往外走的胡锦旗,气唿唿地说:「你真要乖乖听施成杰的话吗?」 胡锦旗无奈苦笑道:「不是乖乖听他的话,而是乖乖听你哥的话。」 「我哥虽然是太子,但也不见得他说的话都是对的!」锦灵生气道:「把你丢在这个地方就够可恶的了,如今竟然还让你带着别人的兵马翻山越岭,不是成心要害死你吗?」 「倒不至于害死我。我已经和此地的农户百姓求教过了,如何躲避瘴气的方法。」 锦灵顿足道:「那也没有平白无故跑到人家领地的原因啊!我哥到现在都没有说理由吗?为什么我们好端端的,要和鸿蒙过不去?鸿蒙哪里得罪我们了?」 胡锦旗将她按到椅子上,「如今不是鸿蒙和金碧之间有什么纠葛,而是你哥和我们胡家……我若不去,胡家有险。」 锦灵咬牙道:「一定是我这位哥哥想借着这件事的由头整倒胡家,若给你安上一个抗命不尊的罪名,然后再去追责整个胡家,你们胡家在朝中就彻底要失势了,对吗?」 胡锦旗道:「他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肯定,不过……施成杰借来的是禹王的兵马,不让我用胡家军,已经是把我架空,所以……我没有别的退路和选择。」 锦灵思量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找他理论!」 胡锦旗一惊,紧握着她的手:「你别闹。你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这件事也许是陛下也首肯的……」他低声说:「越丞相一死,文官群龙无首,满朝势力最强的家族便是我们胡家了。南隐为自己的登基做准备,想将朝堂势力重新分配,削弱胡家威望和权势是势在必行的。」 锦灵使劲儿摇头:「不对不对!谁说新帝就不能留用前朝之臣了?那『三朝元老』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胡家这些年为金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牺牲了多少胡家的青壮年在战场上?换了个新皇帝,勇士就不是勇士了?忠臣就不是忠臣了?皇兄这样自毁根基,一点也帮不到他,反而给了别国多少可乘之机!若裘千夜真的有心要在某一天摧垮金碧,没了胡家的金碧不是更好欺负?到时候皇兄能指望谁为他扛鼎江山,力挽狂澜?难道指望施成杰那个只会纸上谈兵如赵括似的人物吗?」 她一番言论让胡锦旗都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你能想到这么多实在是不容易了……」 「什么容易不容易的!要不然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你不好公开抗令,你就先拖延着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我这就动身启程回京,一定要说服父皇和皇兄!」 「自古后宫不干政……你说的话,他们不会听的。」 「那也要问出个子丑寅卯啊,总不能傻乎乎的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赔!」锦灵不让他开口,接着说下去:「咱们两人现在是夫妻同心,人家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也不指望我们能断金,但是总是要百年好合的吧?如今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要莫名其妙地被派去打仗,这样的安排我不接受,我总应该质疑一下。我锦灵好歹是金碧堂堂公主,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小姐,不是田间地头种地养娃的粗鄙农妇,我对金碧这个国家也有我的义务和责任,因为金碧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 胡锦旗望着她坚定如铁的眼神,沉默许久,然后微微一笑,抚摸着她的头:「好,你不再是那个骄傲任性的小公主了,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不过不要和你父皇、皇兄争执得太激烈,因为他们才是江山之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了。」 锦灵一把抱住他,哼唧道:「你个木头!说放手就放手,也不说再挽留我一下吗?」 「怎么?你又后悔了?」他不懂女孩子这时候千迴百转的心思,反而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她嘟囔着:「我这一走好多天,你就不会想我?就这么捨得我走?」 他双眼亮起,笑道:「当然捨不得,可是你坚持要走的。不过你现在反悔也是来得及的……」 「我才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呢!」她跳起身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你记住这是我给你的疼,不许忘,一直等到我回来!」 他望着她娇靥如花,一双大眼睛却水汪汪的,盈盈有泪,怜惜之心顿生,抱住她沉声说道:「锦灵,我肯定会跟你白头到老的!这一辈子决不负你!」 裘千夜再到驿站时,驿站已经清理了一部分倒塌的砖墙,驿站内挂起了招魂幡和白绫子,还有一班和尚正在为逝者超度亡魂。 裘千夜正经八百地到停灵地房间上了香,行了礼,胡清阳忙过来拦阻:「这怎么使得?陛下身份尊贵,逝者可承受不起……」 裘千夜道:「我和越大人总是故交一场,当年住在金碧时也承蒙越丞相一家人的照顾,如今他英年早逝,我总是要送一送他的。」行完礼,裘千夜在胡清阳的陪同下走出屋子,站在院中,四下环顾着问:「这火势最勐烈的好像就是越晨曦住的那间屋子吧?」 「是,那间屋子和临近的几间,尽数烧毁了。」 「还没有查出起火原因?」 「没有……」 「走,我们看看去。」裘千夜忽然举步就往废墟中走,胡清阳面色一沉,也只好跟了过去。 裘千夜走在废墟边上,啧啧感慨:「火势真是勐烈,要说这木头的房子就是容易着,看这断了的屋樑,有点火星就会着的,鸿蒙的天气太干燥了,要是在飞雁,天气潮湿一些,木头就没有那么容易着的。」 胡清阳在旁边一边应和着,一边提醒:「这里不太好走,陛下还是……」他话音未落,裘千夜忽然一下子跳到了废墟上面,捡起一根细长的木头,不知道是从哪个窗框上掉下来的,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胡清阳不解道:「陛下这是……」 「看看这废墟里还有什么蛛丝马迹。」他一边用木条挑开黑乎乎的各种砖块和破碎的家具,一边说道:「原本我还想是不是越晨曦自己半夜起身要方便,不好意思叫醒胡紫衣,于是就自己点燃了烛台,却失手将烛台打翻,点着了屋里的床架,然后起火。不过看这烛台……基本上还是完好的,可见火不是从它这里烧起来的。」他弯下腰,捡起一个铜烛台。那烛台看起来还比较干净,铜面还微微泛光。 胡清阳说道:「当时我就在外面救火,那火的确不是从屋里烧起来的,这点陛下问我就好。」 「对哦,你看我这愚笨的……」裘千夜呵呵一笑,又说道:「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是有人从外面放的火,放火之人真是丧心病狂,也不知道洒了多少油在这附近。」 胡清阳一愣:「陛下怎么知道对方用的是油?」 「不是油,火势哪能着的这么快,这么迅勐?」裘千夜用木棍指了指几间废墟之间的空地,「你看那墙角和这边的墙角,还有星星点点的油渍。显然是那人泼洒油的时候溅落的。所以……」他忽然福至心灵般回头看着胡清阳:「你说那放火之人,会不会身上也洒了油?比如在鞋子上,或者是衣服的下摆……」 胡清阳眼中的光芒跳了几下:「这个……不无可能。可兇手应该早就离开了……」 「那可未必。对方应该是一路跟踪你们到的这里。出事之后,这里四周的官道都已经被鸿蒙将军黄铁山立即封锁了,未见可疑人士出入。那人混迹在你们人马之中的可能性也不低。按说士兵远行,身上都应该多背一套衣服,鞋子一般却只有一双。你要不要去查查看,队伍中有谁的鞋子上沾了油渍?是鞋面哦,可不是鞋底。」 胡清阳笑道:「陛下分析得有道理,我这就去安排人查。」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听到裘千夜忽然「咦」了一声,回头看……只见裘千夜蹲在废墟上,努力扒拉出一块残缺的门板,然后歪着头问他:「清阳,这木门上怎么居然挂着一块锁?你说奇怪不奇怪?难道着火那天,还有人先提前锁住了房门,阻止屋中的人逃出吗?」 胡清阳脸色一变,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腿边握紧。 裘千夜却对着那块铜锁看得专注,好像全然没有留意到他阴沉的表情是多么可怖。 第413章 恋人重逢 深夜,一封从金碧送来的信件终于送到胡清阳的手里。他在灯下展开那信,烛台的火光跳跃,晃得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短短的两行字,他却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火光将信纸完全吞噬。 起身,从随身的包袱中拉出一件全黑色的外袍穿好,脱掉了官靴,换上了一双轻便的软鞋。灯光下,那软鞋的前端有一块污渍,使得那里的颜色与别处略有不同,就如同这黑衣的衣摆一样。 他在门内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定所有的士兵都不在院内后,拉开门,纵身而出,一下子飞到屋檐之上,几个腾身起落,跳出驿站的高墙。 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与他是斜对面的另一间房门也打开了,一个纤瘦的身形也紧随其后离开了驿站…… 「父皇!」褚雁德惊慌失措地从景仁殿外一路快步走到景仁殿门口,来不及等太监通禀,便直接闯入殿中。 鸿蒙国主正在喝茶,茶杯尚未放下,听到他的唿喊声,眉心已经堆簇。 「雁德,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你太子的风仪不能丢。」 褚雁德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先跪下叩首:「儿臣……儿臣……事出紧急,儿臣一时忘了礼数……」 鸿蒙国主看着他手中紧紧攥握着的一封信,说道:「是金碧来信了?」 「是!」褚雁德将信递上,「金碧太子南隐来信说,得知越晨曦因驿站起火身亡,万分痛心并震惊,他本是为着两国联姻,缔结佳话之好事而来,为何屡次三番被人袭击,终至遭逢不幸。此事,我们鸿蒙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在三日内交出两次事件的背后主使,否则……金碧绝不善罢甘休!」 鸿蒙国主的身子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苦笑道:「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褚雁德急道:「金碧这样咄咄逼人,明显是故意为难。之前那刺客事件究竟是谁犯下的还说不好,这一回又是有人故意纵火,屡次三番地挑衅……」 「屡次三番的挑衅,就是为了这一刻。」鸿蒙国主喃喃道,「金碧南隐,为了有斥责鸿蒙的藉口,连他们的重臣性命都不顾了。他的狠辣,简直还在他父皇之上。」 褚雁德怔住:「父皇难道认定……这两案都是与金碧有关?难道不可能是飞雁做的吗?」 鸿蒙国主凝视着他:「你口口声声都在说要看背后最得利益的那一方。现在你该知道了,谁是将要获得利益最多的人。金碧……早已暗藏吞併鸿蒙之心所以才要挑拨飞雁和我们鸿蒙的矛盾,如今他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无论如何要将这杀人越货的罪名扣在鸿蒙头上了。」 褚雁德不敢相信,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南隐不是还曾经赠送我们一道手谕……」 鸿蒙国主勃然大怒道:「休要再提什么手谕了!那不过是用来蒙蔽你的一道障眼法罢了!」 褚雁德低头咬牙:「但他们……好歹是堂堂大国,怎能卑鄙如斯?也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飞雁背后挑拨了什么……」 鸿蒙国主怒道:「你怎么就认定了此事一定和飞雁有关?」 「否则裘千夜为何千里跑来看这里的热闹?他怎么就断定一定会出事?父皇,不能因为裘千夜巧舌如簧,您就信了他!不能因为裘千夜认了雁翎的妻子做皇妹,您就认为他和咱们会是朋友!这人隐藏得越深,就越是可怕。儿臣虽不敢说金碧一定无罪,但裘千夜肯定也不清白!」他对着鸿蒙皇帝叩首道:「要不然儿臣亲赴一趟金碧去,和南隐当面对质,说开这里的误会。儿臣亲往,是给金碧足够的体面,他们多多少少是要留些情面的。裘千夜那边,让雁翎也多加留意吧。」 鸿蒙国主嘆气道:「你亲自去?对方处心积虑地要对我们不利,你去,又有什么用?只怕你去了都未必能回来。」 褚雁德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憋着一口恶气不出,父皇越是说他不行,他越是要表现出来。想着此时正值国家的生死存亡之机,褚雁翎在前方一人面对飞雁、金碧两国,风光几乎都要占尽,自己在后面只能坐等结果。也难怪总是被父皇小看。若是他再不主动出击,立下奇功,如何能挽回自己身为太子的尊严? 他见左说右说都说不通父皇,心里偷偷存了个主意。当晚,便收拾行装,带了百余人,启程奔赴金碧的都城…… 裘千夜坐在窗边看书,眼角的余光被远处一盏摇曳的红灯晃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到童濯心还在缝一件衣服,便走过来说道:「看你一直在缝这件衣服,可好像不是我的吧?」 童濯心有点羞涩地瞥他一眼,「说出来你别生气……」 裘千夜拽起衣服一角,眉骨微微下沉,「是越晨曦的?」 他那天晚上将越晨曦从火海中拖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撕破了他的衣服,不过,看那傢伙到现在都不知感恩的样子,才不想买新衣服给他换。可是…… 「你几时把他的衣服脱下来的?」他逼问道,满脸都是不爽。 童濯心笑着作势用针扎他,当然也只是摆摆样子而已,「你不是在吃醋吧?你连他的命都救了,还在乎这个?当然不是我脱的,你不想我去见他,我就先不去。这是我让人买了一套衣服给他,然后他换下来的。」 「你不会连他的贴身衣物都要给他洗了换了吧?」他皱着鼻子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先睡啦!不要再辛苦了。」 童濯心以为他又在想那种事,红着脸说:「这客栈里人这么多,你老实点吧。」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裘千夜坏笑着看着她,「是心疼你辛苦,所以让你赶快休息,我当然就不会再闹你了……」 他忽然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拉过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柔声说:「乖啊,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乖乖躺着别起来……」 她一愣,「无论发生什么事?」这口气……也曾经从他嘴里听过,那是在飞雁太子裘彦泽被杀的那晚,所以,难道那晚的事情还会重演? 她刚要张口问他,被他用食指抵住唇,回手一挥,桌上的烛台也熄灭了。 就在这黑暗之中,童濯心仿佛都听得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似擂鼓一样,裘千夜在她耳畔道:「别怕,只是要抓个坏人,不是要杀谁。」 她满腹的疑惑,又听到楼外响起几声鸟鸣。这鸟鸣声一起,裘千夜立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全神贯注地盯着门窗的动静。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跃上楼来,就踩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外翘檐上,那人的身影被月光映在窗纸上,清晰可见的是他手中的一柄长刃。 童濯心屏住唿吸,此刻她方知道裘千夜在等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那刚才的鸟叫声呢?是谁在通风报信吗? 黑影贴近窗口时,原本一声不吭的裘千夜忽然故意口齿含煳地嘀咕了一声:「濯心……我看那越晨曦死得很是蹊跷。明早我得再去一趟驿站。此案……说不定是他们金碧内部人为之。尤其是那铜锁……明显是有人故意从外面锁住。而当晚能先锁门,后放火,还故意施救的……应该是只有那个人了吧?」 童濯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屋里的灯灭着,裘千夜是故意将自己所在的位置暴露给对方。 就在她犹豫之时,突然窗户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长剑先人一步亮闪闪地逼入屋内。 裘千夜飞起一脚踢向那人握剑的手腕整个身子护在童濯心的身前,然后朗声笑道:「好啊!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永振,掌灯!」 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客栈里忽然灯火大亮,从周围客房内纷涌而出的飞雁士兵将这间客房的门口围堵个水泄不通。 明永振推开房门,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裘千夜行了一礼,然后斜睨着那被黑布裹面的黑衣人,举起手中的剑:「请吧!」 那人进来时便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埋伏,向后看,裘千夜笑眯眯地堵在窗户口,而自己的正面就是一排兵士和明永振。 他陡然用剑尖挑起面前的两张圆凳,丢向对面的人群,然后团身持剑,刺向后面的裘千夜。 童濯心只觉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一般,却谨记裘千夜的嘱咐,一动也不敢动地躺着。 眼见那人的剑已经刺到裘千夜的眉睫处时,裘千夜袖口一抖,从他手中似是射出几颗寒星般的东西,逼得那黑衣人不得不在剑势疾行的剎那努力回剑打落那几颗寒星。噹噹当几声响后,寒星们纷纷跌落在地板上,原来不过是几块散碎的银两。 明永振避开他丢过来的凳子,从后面一跃而上,单手如钩去抓这人的肩膀,没想到此人反应也快,听到耳后风声,左臂迴转,硬生生震开了明永振的这一抓。 不过明永振也留有后招,剑未出鞘,剑身钩向那人的双脚,逼得对方不得不跃上桌子。 屋外的士兵于是便唿啦一下子涌进来,将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裘千夜抱臂胸前,笑眯眯道:「我最喜欢看瓮中捉鳖。」 忽然间,窗外再有响动,又是一道人影从窗口跃身进来。 裘千夜这一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但童濯心已经一眼看清那人,又惊又喜地叫道:「紫衣?」 只见胡紫衣站在那群士兵之外,冷冷看着桌上的黑衣人,对裘千夜道:「这个人,我来抓。」 裘千夜挑着眉毛:「你确定你可以?」 「抓不到,我把命撂在这里!」胡紫衣说得斩钉截铁,话音刚落,人已纵身而上。 那黑衣人没想到她攻势迅勐,在桌上这窄小之地将将能容纳得下两人站立,更何况还要搏斗。 只见胡紫衣身形翻飞跳跃犹如蝴蝶一般,从四面八方攻向黑衣人。而黑衣人立定桌上方寸之地,拳、剑、脚,三种对敌技巧,竟招招勇勐,回击有力。 童濯心看得惊心动魄,不由得抓住裘千夜的衣服低声说:「怎么能让紫衣上去冒险?万一她打不过……」 「放心……」裘千夜拍拍她的手,「你不让胡紫衣打这一架,她怎么能出这口恶气?」 胡紫衣一声清叱,身子高高跃起,手中长剑终于出鞘,连刺三剑,一剑面门,一剑胸口,一剑脚踝。这三剑是他们胡家的祖传剑法之一,名为:三花聚春,最是变化多端,诡异难挡。 但这一剑使出后,那黑衣人仿佛早已算准剑的来路,举剑相隔,反刺三剑,竟将她的招数全部化解。 胡紫衣冷笑一声:「好个不要脸的胡家叛徒!」 那人的双眼在这一刻似是透出情绪变化,剑光忽然暴涨,攻势兇勐犹如暴雨疾风一般,胡紫衣到底是个女孩子,出剑速度和力量都不及对方,只是凭着一时之气和对方战了个平手,此时对方攻势一变,她不得不以剑护身,倒退一步,从桌子上翻越下来,那人趁势抱剑团身,再次沖向窗口。 裘千夜看着那人逼近,脚尖勾过身边的最后一张矮凳,以脚背做剑尖,用刚才那人的招数,将圆凳踢向对方。 黑衣人剑光一晃,将圆凳当头噼落,但他身形手阻,剑势沉滞,明永振已从后面一剑刺中此人的肩膀。 裘千夜喝道:「留活口!」 明永振回剑疾扫黑衣人的脚踝,但那人虽然负伤却也兇狠至极,下盘动作急快,收脚腾身,没有往窗外跳,却直扑床上的童濯心。 裘千夜敛眉沉目,冷喝一声:「不识好歹!」他双掌齐出,一做剑噼,一做刀砍,分斩黑衣人的颈部和腰部。 黑衣人这一回连自救都不管了,似是知道自己逃脱不掉,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所以他只全心全意地持剑刺向躺在床上的童濯心,连头头都不回。 此时胡紫衣早已来到跟前,从旁伸手,一下子扑在童濯心的身上,而黑衣人的剑尖眼看也要刺穿她的后心。 「胡清阳!收手吧!」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虽然满是压抑的怒气,但声音明朗,在混乱的情势之下,所有人都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回头去看。 胡紫衣更是以为自己在此时陷入了幻觉之中。 不,怎么可能……这声音,这声音好像是…… 她蓦然回头,只见门口之外,有一抹清瘦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那人容颜清俊,虽有病容,却威仪不减。只是身形还有些佝偻着,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一双黑眸清亮逼人,犹如暗夜之星,直勾勾地看着屋里的人。当他的目光对视上胡紫衣时,却露出一丝浓浓的歉疚。 「紫衣……」 胡紫衣几乎要哭出来。而那黑衣人也愣在当场。高手对决哪里容得下这电光火石的剎那走神儿?裘千夜立掌如刀,正噼在他的嵴椎大穴上,一下子就将他打翻在地。明永振等人一拥而上,将其捆绑结实。 此时褚雁翎也在门口现身,急问道:「怎么样?人抓住了吗?」 胡紫衣的眼中此时再不见任何人,一下子扑到门口,一把将那人抱住,梦一般地痴痴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裘千夜笑眯眯地对褚雁翎道:「捉是捉到了,不过审人问案就交给你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真有你的。」褚雁翎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之类的,一拳打在裘千夜的肩膀上,喜不自胜地说:「你这个朋友真是交得太值了!」 他来到黑衣人面前,伸手将那人的面巾扯下,毫无悬念……正是胡清阳。 验明正身后,褚雁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胡清阳问道:「胡清阳,你是金碧之臣,和越晨曦也是同殿之友,为何要下重手杀他?」 胡清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裘千夜却忽然想起一事,惊唿:「坏了!」他一步上前,一把捏住了胡清阳的下巴,对旁人道:「他可能服了毒!别让他咽了!」 但话已说晚,胡清阳的脸色已然开始发青发黑,他直勾勾地看着越晨曦,喉咙咯咯作响,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容:「殿下……就快灭了鸿蒙和飞雁的……金碧……终究要……一统天……」 最后一个字像是鱼骨头生生卡在他的咽喉,欲吐难吐,就此再也无声。 褚雁翎震惊地看着他已经瘫软无息的身体,看着裘千夜:「这……这可怎么办?」 裘千夜努努嘴,冲着门口的越晨曦,「要看越大人的意思了。胡清阳陷害朝廷忠良,畏罪自杀,越大人要据实回禀贵国太子殿下吧?」 越晨曦被胡紫衣紧紧抱着,众目睽睽之下竟不觉尴尬,这温暖纤弱的身子仿佛是能支撑起他整个世界的全部力量。 他柔声道:「紫衣,我后背疼,站得累了,先扶我回房去吧。」 胡紫衣应了一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向越晨曦所住的客房。 裘千夜无奈地对褚雁翎耸耸肩:「大难过后,恋人重逢,总要让他们你侬我侬一阵再说正事了。」 第414章 太子的擅自行动 事实上,并没有裘千夜所说的什么「你侬我侬」。失而復得的这份惊喜,让胡紫衣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越晨曦,连眼都不敢眨,好像只要一错眼,他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一样。 越晨曦笑嘆一声:「紫衣,你这么痴情地看着我,我是不是也该这样痴情地回望着你,才……」 话未说完,她突然扑上来,紧紧地吻住他的唇,像一个失去宠爱许久的小动物在拼命渴求着那一份温暖,拼命吸吮和汲取着所有她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甜蜜。 越晨曦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从后面抱住她的背,轻轻地回应着她,连背上的痛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直到门口仿佛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响起,胡紫衣才骤然被惊动得松开手,但稍稍分开,又被越晨曦拉回怀里。 「别动,我也想再抱你一会儿……」他哑声在她耳畔低语。 她心中震盪,几乎不敢信这是他的话。事实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像是梦里一般让人不敢信。而且她还是不大清楚,越晨曦为什么会活着跑到这里来? 「是裘千夜救的我。」他喘息片刻,才说出这个关键问题的答案。「他尾随我们一路,发现起火时从窗口将我救走,要翻回头救你时恰好胡清阳冲进去把你救走。」 胡紫衣缓过神儿来,气恼道:「那他为什么不说?还有濯心!为什么都瞒着我?」 「你说呢?」越晨曦嘆道:「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认定那火不是我放的,而放火之人便有可能在你左右。」 「他觉得我没本事查出幕后兇嫌吗?」胡紫衣气道:「胡清阳的破绽还不是我发现的?」 越晨曦笑望着她,眼中满是甜宠,「是啊,紫衣真的很能干,巾帼不让鬚眉。」 他这样温柔的眼神看得她心弦都在震颤,一下子口气又软下去:「他不该瞒着我的,我流了那么多眼泪,都白流了……」 「怎么是白流……」 「反正你也没看见。」 「我虽然没看见,却能听见啊。」 「啊?」她不解地望着他,「在哪里听见的?」 他将她的手盖在自己的胸膛上,「心里。」 她红了脸,手却捨不得抽回来。「死过一次的人,嘴巴都跟抹了蜜似的。」 「以前我也是这样说,可你不信……」他无奈地摇头,「也不怪你不信,也许当时我自己信的都没有那么坚定。」 胡紫衣抿着嘴唇望着他,两个人的心里都有许多话要说,但在这一刻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显得累赘和无用。经歷生离死别,彼此的心意也都表达清楚了,唯一要继续的,是以后的在一起。 「这件事……该怎么和太子那边交代?」胡紫衣皱眉道,「我虽然不知道胡清阳为什么害你,不过一定得告诉太子……」 越晨曦慨嘆道:「原来你刚才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 「胡清阳……是太子的心腹。」 她的大脑僵木似的停滞了片刻,然后才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是太子要他杀你?」 「嗯。」 不可思议的震惊,和从心底涌出的愤怒,让她立刻跳起来:「南隐他疯了吗?他一次次把你往绝路上逼,他是不是恨你多过恨裘千夜?」 门外有人咳嗽:「二位是要谈正事了吗?在下可不可以进来?」 胡紫衣听出那人是裘千夜,心里气他将救出越晨曦的事情瞒着自己,没好气地说:「不方便!」 紧接着童濯心的声音也柔柔响起,却带着笑意:「千夜太性急了,好歹等他们两人互诉衷肠,怎么也得一夜的工夫吧?」 裘千夜嘆气道:「不是我不通人情,是事态紧迫,时不待人。我怕等他们俩人说够了,明天还不定又要出什么变化。」 胡紫衣几步走到门口,将房门一拉,板着脸道:「要说什么就进来说吧!」 裘千夜负手而立,笑吟吟地走进来,眼睛瞥了两人一遍,颇有暧昧。 胡紫衣昂着头,「让你进来不是让你笑话我们俩的。」 「二位情真意切,感天动地,我怎么可能笑话你们?」裘千夜坐在他们对面,正经八百地说:「胡清阳之死,回头应该如何给金碧的诸位将士一个交代,我是希望越大人能亲自定夺。而且我也不确定胡清阳是否还有同党在军中,越大人此时是不是继续不要露面为好?」 越晨曦淡淡道:「你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了,还怕不能应对吗?」 裘千夜道:「如果军中还有同党,我把你送回去,又是羊入虎口罢了。不送你回去吧,胡清阳的死解释不清,除非今夜客栈之事暂时不向外宣扬,只让他凭空消失。但是……鸿蒙的罪状因此又多了一个。先是你被火『烧死』,接着主将又无端失踪。鸿蒙怎么向金碧解释?」 越晨曦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金碧想要的不是解释。」 裘千夜一笑:「的确,金碧想要的只是鸿蒙,而不是解释。所以……我看你还是继续不要现身为好。」 「若是越晨曦不现身,金碧不是更要指责我们鸿蒙了?」褚雁翎在他后面现身,「不如……让越大人手书一封信给南隐呢?」 「倒是个主意。让他知道你平安无事,但也不立即现身,说是在暗中追查幕后真兇……」裘千夜揉了揉鼻子,笑看越晨曦:「你觉得这一招如何?」 越晨曦哼道:「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结局都改不了了。我觉得你们还是先想想,南隐会做什么吧。」 「他嘛,下一步自然是让胡锦旗动了。」裘千夜回笑道:「难道胡锦旗真的是被流放到齐汉州的吗?难道南隐真的会那么傻,下一步无功之棋吗?他捨得让你死在鸿蒙,就是为了给胡锦旗铺路吧?」 越晨曦微微眯眼,「裘千夜,你既然都算准了,那你准备怎么做?」 裘千夜看看他,又看看褚雁翎,一笑道:「等我确定你是我的朋友时,我再告诉你。」 …… 褚雁德星夜兼程地赶赴金碧,终于在三日内就赶到金碧的都城。他跨越两国国境时便让人给金碧送去了信函,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因此抵达都城时心中还是忐忑不安的。 他安抚自己说:好歹他也是一国储君,和南隐是平起平坐的。纵然金碧是比鸿蒙嚣张一些,但是该有的礼数南隐总不能没有吧? 但是转念又想:如果那刺客之事,以及纵火之事真的是金碧所为,那他在南隐眼中就是一文不值。 但无论如何,他既然下决心来了,总要干出一番事情再回去,才好面见父皇,挽回自己在父皇眼中的无能形象。 来到金碧都城门口,只见那里似有两队士兵排列等候。他心中一喜:原来南隐还是安排了人来接应的。 纵马上前时,却又被守城的士兵拦阻,因他们这队人马人数众多,太过显眼,守城士兵便来盘问他们的身份。 褚雁德怒道:「难道你们殿下没有告诉你们今天谁会来到这里吗?」 那士兵也很傲气,翻着眼皮说:「我们太子殿下外出打猎,若说谁会来这里,那就是太子从城外回来时会从这里路过,其余人我们就一概不知了。」 褚雁德为之气结,原来这些士兵是在这里等候南隐打猎归来的?鸿蒙那边的形势已经如此紧急,南隐怎么会还有心情打猎?好在他懈怠了通关文牒,给那士兵看后便被放行。但这样一个软钉子碰得他心情极是郁闷,堂堂鸿蒙太子的身份竟然被人如此轻慢,那后面的事情还要怎么谈? 入城之后,他的随行人员之一,礼部一位侍郎询问:「殿下,咱们是不是先去和金碧的礼部知会一声,然后去驿站等候?」 褚雁德不悦道:「去驿站等?不是又要耽搁工夫?我们就在皇宫门口等,他南隐回来就不得不见我了。」 那位侍郎迟疑道:「可皇宫之外哪有殿下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一路旅途劳顿,殿下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随行人的一路劝说,终于让褚雁德决定先找个客栈住下。之所以不选择入住驿站,是他心中憋着一股子傲气:既然南隐那边不把他放在眼中,他就不去求金碧的人为自己安排了,倘若对方表现轻慢,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堆人在金碧找了一圈,才找到一间较大的客栈可以将所有人都安排下来,此时手下人前来禀报:「看到南隐太子的队伍回城了。」 褚雁德迅速梳洗干净,策马直奔皇宫而来,远远的便看见皇宫门口有一队人马停下,其中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应该就是南隐了。 褚雁德等人的出现,也引起了皇宫门口护卫的警觉,立刻拦阻在两队人马中间,喝道:「什么人?皇宫门前都是禁地,不知道吗?」 褚雁德的一员扈从大声说道:「鸿蒙太子亲赴金碧,求见金碧皇帝!」 已经走到皇宫门口的南隐因此站住,回头问道:「谁?鸿蒙太子?」 旁人回应:「是。」 南隐皱眉道:「鸿蒙太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声音不大,但褚雁德已经靠近在几丈之外,听得清清楚楚,在马背上大声说道:「在下鸿蒙太子褚雁德,之前曾遣人送书信于南隐殿下,告知今日抵达都城,面见贵国陛下,陈述鸿蒙近日之事。不知道南隐太子和金碧皇帝是否收到我的信函了?」 南隐笑着转身:「真是抱歉抱歉,这些天父皇病重,我也无心去看下面送来的各种公函信件,大概是把褚太子的信漏过去了。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请与我入宫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 南隐突然的热情让褚雁德憋了一肚子的火在这个时候反而发不出来了。他甚至有些疑惑:难道是南隐真的没看到自己的信,所以不知道他会来? 还在迟疑间,南隐已经亲亲热热地过来挽着他的手,亲自将他扶下马,然后两人一起并肩走进金碧皇宫之中。 「父皇这场病让整个金碧的朝政都快乱了套。」南隐一边走一边感慨道:「我一个人又要忙宫内,又要忙宫外,焦头烂额,时常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这几天臣子们都劝我休息两日,散散心,好说歹说拉着我去南山转了一圈,说是打打猎。结果我想着父皇的病情,哪里能有心情玩?转了一圈就立刻回来了,没想到偶尔褚殿下,失礼之处还望你多包涵。」 南隐语调诚恳亲切,俨然是一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褚雁德心里更加疑惑:这样的人,怎么会写一封那样疾言厉色的信给鸿蒙?还是眼前的他,不过是伪装出的笑脸? 南隐领着他入宫,让人叫来后宫总管,问道:「宫里现在哪间宫室是空着的,可以住贵客的?」 那后宫总管犹豫着说道:「各宫中如今只有参合殿刚刚修整一新,殿下知道,那里原本是……」 「我知道。」南隐笑着说:「那里原本离我的浮云殿就很近,正好让鸿蒙的褚殿下入住。我们两人回头见面说话也很方便。」然后他又对褚雁翎说道:「既然殿下来了,总不能让您住到驿站中去,那参合殿很清静,空闲了许久,我正发愁是否将它改建成个花园?如今正好,殿下就住那边,我们来往方便,晚上我再为陛下接风洗尘,现在我得去看父皇了。」 褚雁德见他安排周到,态度热情,便赶忙说道:「我也应该去拜见一下陛下才是……」 「父皇这几日身体不好,不宜见外人,殿下还是先休息吧,殿下要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们晚上再聊。」 南隐都这样说了,褚雁德当然也不好强行要求什么。心里只想着等到晚上见面之时,该如何解释发生在鸿蒙的这两起大案。 可是等到天黑,也不见有人来叫他去赴接风宴,只有宫女送来了饭菜,说道:「我们太子殿下刚刚要处理一件紧急之事,匆忙出宫了,告知御膳房先为您做好饭菜,明日再为您接风,望您不要生气。」 褚雁德看着那些饭菜……足有十几道,的确是丰盛,想来金碧国大,国务繁忙,如今既然金碧皇帝病着,事情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他也在见面时感慨过最近的劳累,所以……就先自己一人享用这些美食吧,反正第二天也会见面的。 但是,第二天他也没有见到南隐。因为太监和宫女们都对他说:「太子一早就去各部和各位大人们研商朝政了,要下午才会回来。」可到了下午,又说:「太子去校场看新兵操练了,要晚上才能回来。」到了晚上,依旧是说:「太子有要事要办,还没有回宫……」 同样的状况,一连持续了三天。褚雁德真的是坐不住了。他和参合殿的太监说道:「我从鸿蒙千里迢迢地赶来,为的是有重要的大事要和贵国南隐太子商议,请他务必要见我一面!」 这样的话递过去,第二天,南隐竟然真的来了。 他一见面,依旧是满脸的歉意,说了一堆最近身不由己的话,将褚雁德请到御花园中,摆好了美酒美食,要与褚雁德纵酒论国。 褚雁德这三天已经等得心浮气躁,一两杯酒下肚,便立刻滔滔不绝地直奔主题…… 「之前发生在鸿蒙的那件刺客事件,以及后来发生的火烧驿站之事,都是一个意外。但是也有证据表明,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诬陷嫁祸我鸿蒙。鸿蒙与金碧交好之心从未改变,否则我父皇怎么会想把我皇妹雁茴公主嫁给殿下?又和越大人认认真真地将这件婚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商量了诸多细节。我们鸿蒙和越大人又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会下手害他?这中间的种种悬疑,总有给以时间查明才好。」 「那……如今贵国是否查明了呢?」南隐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手指拈起桌上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放在口中。「我记得我在寄给贵国陛下的信函中,已经给了三日期限。如今期限已过,殿下拿什么来回应我?」 南隐的这句话,语气平淡,却极具刀锋锐利,与之前他温和亲切的样子迥然不同。 褚雁德心里一凛,情知对方是要变脸,立刻答道:「我出来之时,三弟雁翎正在全力调查事件真相,只怕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了。但是还未来得及将消息送过来……」 南隐幽幽一笑:「褚殿下,听闻贵国三皇子娶的是飞雁公主?」 「嗯……是飞雁兵部尚书莫纪连的女儿,被飞雁皇帝封为公主,也是为了匹配我三弟的身份吧……」 「莫纪连的女儿,说到底也不是皇族,能被封为公主,裘千夜真是捨得在贵国身上下血本啊。」他一边笑着,一边依旧拈着花生米吃,「听闻裘千夜现在也在贵国之中,这两起事件会不会与他有关呢?」 褚雁德忙说道:「是,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曾提醒父皇,万万不可与裘千夜走得太近,此人看面相就是个狡诈之人,跑到鸿蒙来必为了做不可告人之事。他一来,好好的驿站中就闹出刺客事件。越大人离开益阳,他后脚也跟了过去,然后那驿站就起火……怎么想他都嫌疑最大。」 南隐点点头:「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两人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望着褚雁德刚刚从僵硬开始缓和的脸,南隐又凑近些,问道:「既然你我如此共识,不知道殿下准备怎么对付裘千夜呢?」 「这个……」 南隐笑眯眯道:「你看,既然你我都认为裘千夜是个祸害,就不能让他在为害三国了。当初他在金碧时可惜我没有把他留住,如今他跑回飞雁去,竟然还做了皇帝,当然,这皇帝的宝座是怎么来的,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不知道染了多少父兄的血。如此违背天理伦常的人,我们两国若是能携手除去,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褚雁德尴尬地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怎么是我的意思?」南隐皱眉道:「褚殿下不是已经和我达成共识了吗?这意思……您难道没有?」 褚雁德咬牙道:「您是说……杀了他?」 南隐笑道:「他若死了,则天下太平。」 褚雁德苦笑道:「这个……只怕在鸿蒙境内还是不好办。他毕竟是飞雁之主……一国之君若是死在鸿蒙了,鸿蒙岂不是要和飞雁结仇?」 南隐抱臂胸前道:「怎么?你还怕和飞雁结仇?倒不怕和金碧结仇吗?飞雁不过是弹丸小国,怎么能和你们鸿蒙相比?有金碧做后盾,鸿蒙出手,肯定万无一失。」 褚雁德听得胆战心惊,赔笑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是不敢做主的,还要回去禀报父皇……」 南隐凉凉说道:「哦,原来褚殿下做不了鸿蒙的主,那你到我这里来,除了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之外,还能做什么主呢?」 褚雁德被他的话逼得脸色很是不好看,忍不住也露出几分怒气:「我这次远赴金碧,是为了表示鸿蒙的一份善意和彻查兇嫌的的决心,并不是要看殿下您和金碧的脸色。裘千夜的生死问题涉及三国,决不能草率由我们两人就做决定。而且,虽然他这个人很可疑,也不能代表他就是幕后兇手。说实话,比他更可疑的人也不是没有!」 南隐挑着眉毛,「哦?殿下说的这个『更可疑的人』不知道又是指谁呢?」 褚雁德咽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下来,情知自己一激动就容易说错话,在南隐面前更不能犯错。「还未查实,不好在此时讲出。只是……既然殿下当初让越大人给我送来一份空白手谕,我愿意相信殿下对我们鸿蒙还是有一份交好善意的……」 「手谕?」南隐蹙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东西?什么手谕?竟还是空白的?」 褚雁德愣住,半晌后才回答:「就是越晨曦大人送来的那份……作为殿下不娶雁茴的交换条件……」他一边说,一边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心中骤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手谕,从头至尾就是个骗局,南隐根本不打算承认! 背嵴的凉意,额头的冷汗,都真真切切地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南隐,远比裘千夜更难对付。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南隐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已经在提醒着他:什么手谕,什么协议,都不过是南隐和鸿蒙开的一个无聊的玩笑罢了。从头至尾,他都没想认下这个手谕的真实性。 他越发相信了父皇和褚雁翎的猜测:皇家驿站的刺客,另一起的火焚,与裘千夜没有什么关系,真正在背后操纵主使这一切的,是南隐! 他霍然起身,嘴唇颤抖,盯着南隐似笑非笑的脸,脱口问道:「殿下到底是想让裘千夜死,还是想让鸿蒙亡?」 南隐冷笑道:「褚殿下这话问得真是莫名其妙的,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鸿蒙的做法实在是让金碧非常的不悦。我派出朝廷中最得力的重臣去和你们谈我的亲事,这样的姿态足以表明我们金碧对于鸿蒙的器重和善意了吧?结果越大人竟在鸿蒙的皇家驿站中被刺客刺伤。然后我说将越大人接回国养伤,他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半路上。如此重重被人刻意陷害,刻意撕毁两国同盟之可能,难道竟是金碧的错了?越大人无辜身故,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也算是亲如手足了,当然不能让他死不瞑目。此事,一定得有个结果。既然褚殿下给不了我这个答案,我就只好亲自去问鸿蒙国主了。」 褚雁德震惊道:「你……你想做什么?」 南隐微微一笑,笑意冰凉:「殿下不用惊慌失措,我只是请胡锦旗将军去鸿蒙的土地上做做客,要如何招待应对,就要看鸿蒙国主的意思了。」他长身而起,面对着褚雁德雪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在鸿蒙国主给予我满意答覆之前,我觉得褚殿下还是先在我金碧的皇宫中稍安勿躁,好好欣赏一下金碧的美景吧。」 褚雁德惊怒道:「你该不是要软禁我吧?」 南隐笑道:「我本无此意,可殿下不认清形势,竟然自己跑来,两国正值兵戎相见之时,我岂能将殿下置于危险的战场之中?还是留在这里更安全些。对了,我已经给鸿蒙陛下去信,言明殿下在这里的事情,相信贵国国主会放心的。」 他拱手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有事要去处理,殿下请先自便吧。当然,若是殿下不守皇宫的规矩,大哭大闹,搅得天翻地覆,皇宫中的护卫多有得罪之时,还请褚殿下见谅。」 褚雁德急怒攻心,伸手抓向南隐的肩膀,南隐向后一撤步,喝道:「来人!送褚殿下回参合殿!」 在御花园外,竟然早已埋伏好了几十名宫廷侍卫,一拥而入,将褚雁德团团围住。 褚雁德此时早已心如死灰,有一万个后悔都改不了此时的败局,真恨不得立刻自刎于当场,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第415章 定情信物 「太子竟然擅自去了金碧?」当裘千夜听到褚雁翎告诉他的这个消息时,也是颇为震惊。「此时此刻,他难道还相信金碧人能和平解决此事吗?」 褚雁翎也很无奈:「皇兄是鬼迷心窍,一开始就拿着越晨曦那纸空白手谕当宝贝,总觉得南隐为了能顺利登基,一定会卖好给鸿蒙。再加上他认定我和你走得这么近,飞雁就是我的靠山,所以他一定要拉拢住金碧做自己的靠山,以保住他在父皇心里的位置。」 裘千夜揉揉眉心,「刚愎自用比起无知单纯更可怕。只怕他这一去,就要被扣在金碧回不来了。」 褚雁翎说道:「父皇已经命人悄悄去金碧探查情况了。这几日他还有书信回来,应该……暂无大碍吧?」 「应该和事实不见得相等。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裘千夜看到门口又是一骑快马来到,苦笑道:「不知道又是什么消息,只怕不是好消息吧?」 送信的使者进客栈后向褚雁翎行礼,那是一名飞雁的士兵,他递上一封信函,说道:「周统领从十堰山送来加急军情急报!」 褚雁翎和裘千夜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在想:果然! 褚雁翎拆开信看了一眼,神情凝重。 裘千夜凑过去看,只见信上所写:十堰山外有金碧军队出现,人数众多,不下万人。此军队距离两国界碑已在三里地内,顷刻便可越境而入,如何应对,请速定夺。 褚雁翎问那士兵:「这封信给陛下送去了吗?」 「同样的内容,周统领一式两份,另一份已经送去益阳。」 褚雁翎看着裘千夜:「该来的还是来了。金碧这样肆无忌惮,气势汹汹,应该就是为了他们自己定下的三日之期。此时若让越晨曦回去……」 「金碧若阵前杀人,越晨曦现身不现身都没有任何意义,如今不是胡清阳还死了吗?一样可以赖到鸿蒙头上。」裘千夜思忖道:「十堰山……那里接壤的就是齐汉州,所以金碧领兵的应该就是胡锦旗。」 「胡家现在不是正被南隐冷落,为何这么大的事情会让胡锦旗领兵?」褚雁翎不解。 裘千夜想了想:「胡锦旗被派到齐汉州时都不允许他带太多的胡家军,既然有万人出没于十堰山外,很有可能那人马也不是胡家军的。距离齐汉州最近的,且有如此兵量的只有棉城。棉城驻扎的是禹王和他的兵马。」 对于禹王这个名字褚雁翎已经不意外了。胡清阳不就是出自禹王门下么? 「这么说是禹王借兵给胡锦旗的?」 裘千夜摇头:「应该是禹王借兵给南隐,南隐将人派给了胡锦旗。」裘千夜一笑:「这可有意思了,我看胡锦旗若真是带兵之人,一定带得心不甘情不愿,谁愿意带着别人的兵马打仗?明显有被迫之情。」 他说道:「这样吧,我去十堰山亲自见一见胡锦旗,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先不要轻举妄动,你那边想办法先把你皇兄接回来,纵然金碧这一仗不能避免,也不能让鸿蒙的皇储被扣在金碧人的手中吧?」 「你要去十堰山?」两人的身后响起童濯心的声音,裘千夜转身,正对视上童濯心焦虑的眼神。 他一笑,伸手拉过童濯心:「你不是说过相信我可以阻止战争的发生吗?我不能辜负你的期待啊。」 童濯心紧紧咬着下唇,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去十堰山,有危险吗?」 「不会有危险的,我只是去见胡锦旗,老朋友叙叙旧。」 童濯心苦笑道:「你倒会安抚我,你觉得我会信?眼下的情势,朋友两个字敌不过一道圣旨。胡锦旗和你关系再好,也是要听金碧皇帝和南隐太子的。」 裘千夜柔声道:「那胡锦旗也不至于和我翻脸,我只是去试试看能和他谈到什么程度,谈不好我见机就走就是了。」 童濯心耸耸鼻子:「你倒想走,那时候是你想熘就能熘的吗?别以为我没听见,如果南隐连鸿蒙太子都会扣留软禁的话,你去……更是送上门的美味,才不会放你。我和你一起去!」 裘千夜为难道:「我一个人去还能进退自如,你要是也去……」 「我和锦灵的交情总强过你和胡锦旗吧?锦灵肯定跟在胡锦旗身边,若是你们谈不拢,我和锦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无论如何不会为难你的。」 褚雁翎在旁边听着,感慨道:「这回一直要麻烦你们牵扯其中,真是过意不去……」 「你这话听了就不真心,还是收回去吧。」裘千夜回头笑着,一把将童濯心揽在怀里,「明知道这回我们三国是拴在一起的马扎,飞不了你们鸿蒙,也跑不了我们飞雁。眼下我只需要你和鸿蒙国主确定一件事:飞雁是友不是敌,而金碧是敌不是友。若是讲和不成,翻脸开战,鸿蒙可不能瞻前顾后,左右逢源。而且十之八九金碧是要翻脸的。」 「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了。」褚雁翎嘆气道:「我心里早有准备,父皇那边我会去说,而且留给他思考的余地已经不多。南隐若真的对我大哥不利,我想父皇也绝不会再束手退让。只是我真的不明白,南隐为何要在自己还未登基之前就这样咄咄逼人。如此步步紧逼的和鸿蒙、飞雁过不去,是想在登基前就立威于天下吗?他就有如此自信,可以将鸿蒙和飞雁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吗?」 裘千夜沉吟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越晨曦知道……」 …… 胡紫衣一觉睡醒忽然一惊,恍惚着忘了自己身在哪里,思绪还沉在越晨曦被火焚烧的那一夜,整个人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笑着望着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回神儿,眉眼,笑容,都对。是越晨曦。是的,她差点忘了,他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过去的噩梦终究是一场噩梦,她这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甚至还感谢上苍恩典…… 「没事儿。」她也回以一笑,手边还紧握着随身的宝剑。那剑鞘在她身子动时碰了一下腰袢处,噹啷一声脆响。 她一怔:不记得自己腰上有什么可以发出这响声的东西啊。 低头去看:竟然是一块小巧的玉佩。 「这东西哪儿来的?」她问得有点傻乎乎的。 越晨曦笑道:「自然是我给你挂上去的。是我家祖传之物。」 她又呆了呆,倏然就脸红了。 这个……算定情,还是定亲的信物呢? 她张张嘴,想问,伸头看他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自己倒躺在床上睡大觉,原本下定决心说要保护他的,怎么竟然睡得这么沉?她一边下地,一边说道:「你要写什么,你说我来写就是了,别又牵动你后背的伤口。」 「这件事,只能我亲自执笔,不能代笔旁人。」他淡淡回答,写得很专注认真。 胡紫衣走过去一看,像是一封家书,再细一看,真是惊得连最后一丝困意都没了。他写的竟然是一封绝笔信! 她一把将纸扯过来,怒道:「写这个东西干什么?这么不吉利!」 「别撕!」越晨曦太了解她的脾气了,上次连太子送的密信她都敢撕,连忙伸手拦住,「这信非写不可的。」 「为什么?」她的五官都皱了起来,满脸的不同意、不喜欢、不贊成。 越晨曦也只得端起认真的面孔看着她:「你知道我们越家的人很多吧?」 「那又如何?我们胡家人也多。」 「但胡家不指望靠你光宗耀祖,越氏家族的兴衰荣辱都系在我一人身上。」 他的话一下子触动了她,瞬间有些明白了。 「我如果死了,越家会有很多麻烦,而且家族由谁来出面掌管,家业由谁来继承,若没有明确交代,整个家族势必引起一场天翻地覆的内乱。我娘年纪大了,又是妇道人家,她没有这个本事震慑四方。如果我提前留有一封信将一切安排妥当,或可避免家族不少悲剧。」 胡紫衣听他说得有理,可却很是心酸,眉毛皱起:「你既然想得这么清楚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故意派人杀自己?难道那时候你就不想想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了?」 他苦笑道:「那个时候……也许是觉得生无可恋,四大皆空。」 「怎么现在又在乎起来了?」 他望着她:「因为心有牵绊,便有挂碍。因有挂碍,便有各种担心惧怕。」 胡紫衣心情激盪,脱口道:「既然如此,就更要想着怎样好好活!想什么死后的事情!」 「原来你也怕提『死』这个字……」他含笑道:「我以为你百无禁忌。」 「那要看为何而死。为国家尽忠,为百姓全义,死得其所,就不怕这个字。为一己私利,枉送性命,这个字就不值一提!」 越晨曦定定地看着她:「你若是男儿身,当冲锋陷阵,浴血沙场,纵然四海昇平,也该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才对。可惜,是个女儿身……」 胡紫衣一笑:「我原本和你想的一样……不,也不全一样,女儿身也能做到你说的那些,尽孝、尽忠、尽义,本不分男女。你以男女分而论之,是你狭隘了。」 越晨曦朗声笑道:「天下敢和我一再呛声的女子也就是你了,日后可有我的苦日子要过了。」 胡紫衣哼一声,握紧腰间那枚玉佩,嘀咕道:「也由不得你后悔了。」 他眼睛一亮:「答应了?」 她在身上摸索着,「我也没有回礼送你……」平时不喜欢什么簪环首饰的,连个耳坠子、戒指什么的都没有。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飞镖,六角星,银质的。「这是我防身用的暗器,平时也不怎么用,好在我学不来人家淬毒那种阴狠歹毒的做法,否则都没办法拿来送你了。」 她一笑,递给他:「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越晨曦接过来,只见其中一个星星角刻着「衣」字。他一边笑问道:「我把它放在哪里不会扎到我自己?」一边又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银镖放入了自己随身的香囊袋里。 「好了,私事说完,该说公事了?」他一眼便看破她一肚子的话要说,也不再和她绕弯子了,「我看童濯心之前和你嘀嘀咕咕了好久,必然是想让你来问我的话,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胡紫衣沉吟片刻,开口道:「关于南隐……他这样肆无忌惮,有悖常情地非要和鸿蒙和飞雁过不去,是不是另有内情?」 越晨曦道:「我若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们两个纵然不是朋友,也应该是知己。他制定计划之前,不可能不跟你说原因。」 「表面的原因当然会说,但是骨子里的理由……我不敢去想。」越晨曦苦笑道,「肆无忌惮,有悖常情……这八个字的定义下得真准。我只能和你说,南隐和他的父皇之间有心结,有不和,所以皇帝陛下要做的,便是他可能会反对的。皇帝陛下虽有野心,但行为谨慎,而南隐……野心,胆量,都比他父皇更高一筹。」 「他就不怕打虎不成反被虎伤吗?」胡紫衣不解地问,「就不怕飞雁和鸿蒙联起手来对付金碧,让他的江山坐不安稳?他压制胡家,提拔无能的施成杰,凡此种种,都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所为。他是疯了吗?」 越晨曦笑道:「这话你该去问他,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胡紫衣怒道:「现在你还说这种混帐话!他算哪门子的君?我看他就是个疯子罢了!」 越晨曦的心底忽然一震,想起在参合殿前南隐和自己所说的张太妃之死……南隐为了杀一个已经老朽的仇人,不惜生生将对方饿死,猜想着张太妃生前可能遭遇的种种折磨,即使是他自认自己也曾心硬如铁,对无辜之人下过狠手,也不禁要不寒而慄…… 张太妃是南隐的仇人,南隐用非常人的手段杀她报仇。但除了张太妃,还有谁是南隐的仇人呢?裘千夜吗?不,裘千夜只是一个碍眼的敌国对手罢了。站在南隐的立场去想,他现在最该恨的人……或许是他的父皇?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是的,皇帝之病,来得突然而兇勐,病倒之后能面见皇帝的人越来越少,南隐除了包揽政务之外,几乎杜绝了所有人去看望皇帝。这……其实是一个极不寻常的行为。 自古以来,这样做的储君一般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快的将帝王取而代之。 而这个可能性若放在南隐身上,是否一切便能说得通呢…… 第416章 公主回京 虽未至秋季,却天已见凉意。 胡锦旗看着在十堰山北面满山驻扎下的士兵,心中之寒仿佛秋意袭遍心底。 施成杰从帅帐中走出,笑着对他说:「胡将军是在想刚刚给鸿蒙送去的那封信函吗?鸿蒙一时片刻应该不会回信的。我看将军还是先回帐喝口热茶暖暖身才好。没想到这十堰山这么凉。我还以为已经是深秋了。」 原来,感觉到凉意的不只是他…… 他瞥了一眼施成杰,问道:「施大人,如果鸿蒙怯阵不出,也不回信,大人,当以何计应之?」 施成杰笑道:「将军怎么问我?此军你是主帅,一切当由将军定夺才是。」 胡锦旗目似寒星:「大人客气了,这支军队只怕也由不得我做什么主。」 施成杰呵呵一笑,说道:「我去巡营,将军要不要与我同往?」 「施大人请自便。」胡锦旗做了个请式,也不与他同行。 此时,一个送信的骑兵飞马赶到,递上一封从鸿蒙军营送来的信。 胡锦旗没想到这信送来的如此之快,拆信之时,施成杰也凑过来看。 只见这信写得很雅:久慕胡君风采,盼得一见,不想今日终于我国疆土一偿夙愿。已备薄酒小菜,更采山花数朵,为君撒榻染香,待候君颜。 落款为:周襄。 周襄其人胡锦旗并未听说过,在鸿蒙有名的将领里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是在从自己的军营中出发前,他听那位来送信的鸿蒙士兵说:「我们周统领是刚刚从京城调来的。他原本是在皇宫中做侍卫长。」 从宫廷侍卫长,到前线的统领,这样的跳级转换还真有点新奇,想来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看他的信也写得与众不同,貌似潇洒飘逸犹如隐士一般,可字里行间也暗藏机锋。那一句「我国疆土」已经摆明了对方要守疆卫国的决心,这样绵里藏针的,胡锦旗很是欣赏,也着实好奇。 他只带了两名亲兵便前往鸿蒙的大营,临行前,他的副将拼命阻止:「将军,我们现在是两军对阵呢!将军怎么能冒然只身赴敌营做客?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胡锦旗一边上马一边笑道:「我们大军人数数倍于对方,还怕他们吗?这金碧军中没了我,施大人就不能带军了?既然对方已经发出邀约,我若不去,倒显得怯懦量小,要被人家看扁了。」 「那等施大人回来再去也行啊……」 一提到施成杰,胡锦旗面孔板起:「主帅是我,这点主我都做不了了?」他夺过马缰,纵马便向山背后疾驰而去。 这十堰山并不算高耸,山间小路颇多,单人匹马也可以顺利通过。胡锦旗穿山而过时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如果对方要是在这里埋伏一路奇兵或射手,将自己围困在山谷之中,倒是杀敌的好地方。 不过他一路顺顺利利,无风无浪地一直骑到十堰山背侧,一眼便看到一片小小的村镇,和村镇外围整整齐齐的营房。 原来没有到达这边时,他以为这边的驻军会在城中,如此敞开的驻军形式还真是少见,如果有强敌入侵,没有高墙环绕的这里到底是不易守,还是不易攻呢? 当他及手下三人刚刚绕出十堰山的山路时,远远地只听到山野间似有村笛吹响。笛声悠扬宛如牧童歌唱,只是这笛声来得太巧,胡锦旗凝目看去:原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兵正站在军营前最高的瞭望台上吹出的声音。 以笛声传讯?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这周襄果然是个儒雅将领。 当他骑到军营门前时,已经有人从中款步走出,没什么排场,也不过一人两兵,但当中那人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容貌俊俏宛如女子,一身青色箭袖云纹袍,一双似笑非笑丹凤眼,看起来温文尔雅,很像个读书的文生。但他远远拱手,朗声道:「胡将军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周襄有礼了!」 胡锦旗哈哈一笑,从疾驰的马背上一个腾身跳到对方身前一丈开外,拱手还礼道:「周统领,果然字如其人,想不到鸿蒙的年轻一辈的武将中,还有如你这般风采的人物,今天见面,也是我胡锦旗的荣幸啊!」 两人相视大笑,周襄将胡锦旗让进营房之中。这帅营是三间四四方方呈品字形的房子,中间那间应是会客和与副将们谈论事务的大厅,两边是主帅吃住的卧室,以及副将们休息的卧室。不过整体来看也很是简朴。 正堂之外,靠着墙根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熘十八般兵刃。地上的青砖隐隐可见颜色深浅不同,各别还有裂痕,应该是武将们平时在此练武拆招时将青砖多次踩碎,又重新换过的缘故。 正堂之内,墙壁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布置,唯有正中高处一块牌匾挂着「家国天下」四个字很是醒目。 两人落座后,周襄问道:「将军从齐汉州过来,要走几天的路?」 「只一林一山之隔,一两日就到了。」 周襄命人端了酒来,一边给胡锦旗倒酒,一边说道:「这酒是甜酒,口感很淡,喝了也不会醉人。」他将酒壶的壶盖打开,示意给胡锦旗看,「这里并未藏机关暗格,我先饮为快。」说着便自饮了一杯。 胡锦旗笑着贊道:「周统领是个痛快人,我又怎么可能扭扭捏捏?」他也随之将自己手边那杯一口喝干。 两人互相以杯底相照,再是一笑。放下杯子,周襄说道:「既然胡将军来我鸿蒙做客,我当尽地主之谊,胡将军有什么想看想去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我当陪君前往,绝不推辞。」 胡锦旗望着他笑:「周统领的意思我很明白,你是儒将,我也不是鲁夫,我们开门见山的说话最好。此次我军行动,是奉太子之命而为,君命大如天,还请周统领理解。对于鸿蒙的国土,一寸一丈,我都是十分礼敬的,对鸿蒙的子民亦是如此。不过若是太子殿下另有军令下达,更请恕我身不由己。」 周襄深深望着他:「胡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胡将军心中必然不是好战嗜杀之人,虽然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更是为臣之道。所以……将军现在是在等太子的命令?」 「是。」 「那……贵国太子又是何意呢?只为了越大人身故之谜,便要举兵压境,和我鸿蒙为难,陷两国百姓于水火之中吗?」 胡锦旗皱皱眉,这件事他也没办法解释。起初南隐给他送信来,只说鸿蒙那边出了大事,严重威胁到金碧,要他带兵在十堰山外驻扎候命。施成杰的借兵,明显是为了看住他,借他的名号震慑鸿蒙,却不给他足够的实权以防他违抗圣命。 越晨曦出事的消息,还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他当然万分震惊,可消息只说越晨曦两次遭遇刺杀,一次重伤,一次终不幸葬身火海,却没有说清是谁这样穷凶极恶地追杀金碧的朝廷大员?总不会是鸿蒙吧?越晨曦原本不是为了鸿蒙公主和南隐的联姻而去的吗?鸿蒙不是最巴不得要把公主嫁过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一切问题的谜底他不知道该找谁去要,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放走了锦灵。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真相虽然如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却让他有一重浓浓的忧虑。越晨曦莫名其妙的猝然被害,南隐违反常理的进攻急令,事态的走向就像是被人故意操控着。 他沉吟着问道:「关于越晨曦被害之事,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周襄摇摇头:「实不相瞒,我也是月初刚刚被派到此地镇守。与那位越大人甚至没有一面之缘。只听闻他是初十从京城益阳离开,一天后就遇难了,所以……」 胡锦旗突然沉声打断他的话:「且慢!周统领刚才所言,越晨曦是初十才离开益阳的?」 「是的。怎么……」周襄见他一脸震惊之色。 胡锦旗不得不震惊。初十离开,十一遇害,那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可是他接到南隐的信却是在初六那天。也就是说,那时越晨曦未死,南隐已经有了兵发鸿蒙的决定。为什么?出兵原来不是为了给越晨曦报仇吗? 周襄见他脸色阴沉,陷入沉思,也不打搅他,静静起身走到门口,对一名小兵说道:「十堰山上是不是有有一种特别的花?」 「是,叫紫蝴蝶什么的。好像正是这个季节开。」那小兵是本地人,倒很熟知本地地貌。 周襄回头一笑:「我在皇宫内时,曾听某人说过特别喜欢这紫蝴蝶,只可惜每次移栽回宫里都不能成活。我倒想亲自去看看,不知道能不能移栽一棵回来。胡将军要不要与我同行?」 胡锦旗无意中看到他的眼神……那种发亮的,却流露着一种温柔的目光,让他好像明白对方口中说的「某人」应该是他喜欢的一个女子。在这样原本该剑拔弩张的情势下,周襄竟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緻和自己谈论什么山上的花草……他本该取笑的,因为他原本认为武将的心中是不该有风花雪月的。可是有了锦灵之后,他这个被锦灵叫做木头的武夫也会注意到什么月圆月缺,晴天或是雨天…… 「一个人若眼中有花,心中便有花……我认识的那个人,心中永远都是鲜花灿烂的,所以……我不愿她有一天被战争的血腥所玷污……若胡将军心中也有这样的牵挂,应该会明白我的心意吧?」周襄徐徐开口,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又都那么沉稳有力。 胡锦旗看着他,心中却想的是远在天边的锦灵。 锦灵,她现在还好吗?若南隐真的下令进攻鸿蒙,若两国之战在所难免,他会在开战的前一刻,等到她回来吗? …… 锦灵回宫,只带了六名士兵随行。她知道胡锦旗身边可用的人手本来就少,而且毕竟是在金碧自己的土地上,不会有什么大碍,就坚持不带太多人回京。 一路上,她也不敢耽搁,甚至没有通知京里任何人,就这么风尘僕僕的在三天内赶了平日四五天才能赶完的路。 一入京,周遭一切似是没什么变化。她直接闯到皇宫去,守门的侍卫根本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民妇,还是个疯子,竟敢往皇宫门里闯,上前就拦。 锦灵心急如焚,坐在马上一鞭子就抽下来,「混帐!睁开狗眼看看!本公主几日没在皇宫,竟敢连我的驾都拦?」 宫内的值守太监听到消息赶快出来,毕竟太监们在后宫走动较多,不像侍卫不大在后宫行动,一眼便认出了锦灵,忙上前拦架,笑道:「公主殿下几时回的京?这小兵是新来的,不认得公主殿下,您不必和他计较。」 「我皇兄呢?」锦灵下了马,冷着脸往里走。 「太子每天要去六部巡视,督办公务,眼下不在宫里。」 「那我就先去见父皇。」她大步往里走,那太监追过来说道:「殿下要见陛下,还是先和太子打声招唿吧?太子之前吩咐下话来,说是无论任何人要见陛下,必须先得得到太子的同意。」 锦灵冷笑一声:「奇怪,父皇是他的父皇,也是我的父皇。我要见自己的父皇还要他的恩准?这是他定的规矩?我可没同意。」她根本不理睬那太监的劝阻,径直奔向父皇平时的寝宫。但那寝宫中满是萧条,只有几个闲坐无事的宫女正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闲聊。 锦灵骤然大步走进来,一眼扫过众宫女,冷冷道:「怎么伺候陛下这么容易?连站都不会了?」 宫女们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行礼。 锦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父皇今天怎么样?」 那几名宫女面面相觑,竟谁也没说话。 锦灵察觉不对,停下来问道:「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吗?」 一名宫女小声道:「陛下近日不住在这边……」 「那住在哪里?」 「改搬住到月暖阁去了。」 「月暖阁?」锦灵回忆着那个地方,小时候不常去那儿玩,倒听人说过那里是个环境很好的清静之地。大概父皇是住烦了这边的热闹。 她转而又往月暖阁走,可是刚刚距离月暖阁大门不过十几丈外的小路上,就见一队士兵横列在小路左右,手中持长枪,似是严密守卫。 她嘀咕一声:「有这个必要吗?又不是要来刺客。」没走两步,其中一名士兵迎上来道:「前面乃是禁地,没有太子手谕者,一律不得擅闯。」 锦灵挑起眉毛道:「今天可真邪门了,这皇宫内外不认得我的人倒比认得我的人还多?我是锦灵公主,让路,我要见父皇!」 那士兵先跪下行礼,而后又站起来道:「我等奉太子之命行事,请公主恕罪。请问太子手谕……」那人伸着手和锦灵要手谕,锦灵简直是勃然大怒:「都疯了吗?没听见我说我是谁?我要见父皇,什么太子手谕?从小到大没他这手谕我还见不得父皇了吗?」 但那些士兵就是挺直腰板站在那儿,坚决不许锦灵过去。 锦灵哼笑一声:「我今天要是硬闯过去,你们要怎么办?我可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你们敢擅碰一下吗?」 那小兵倒不卑不亢道:「再请公主恕罪,不过太子说了,无论是谁,只凭手谕说话,纵然是拦了公主的驾,我等也是有功无过的。」 锦灵气得直翻白眼,她虽然也学过几招花拳绣腿,但是自己思量肯定是敌不过这一群内宫近侍,既然硬闯不行,只有另寻他法了。 她眼珠一转,问道:「太子殿下每天都来吗?」 「也不是每天都来。」 她娇笑道:「那就是了,太子不经常来,父皇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该和谁说去?谁能有我这个女儿贴心?你们怕得罪太子,难道不怕得罪陛下?」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了,那些人必定会放自己过去。可是那些人竟似是泥塑木雕一般,任凭你说破嘴,也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锦灵又是生气,又是狐疑:如果皇兄是怕别人打扰父皇休息,这样的阵仗未免太过了吧?难道朝中所有的大臣们都没有事情需要向父皇禀报的?全都要通过南隐转述吗? 如今这样的被人放在月暖阁,不与外界相通,倒像是……被软禁? 她心里一寒,身子也打了个寒战。远远地看着月暖阁的屋檐,心中另想了一计。 第417章 一场劫难 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转道去了御膳房。御膳房中的太监们正在忙晚膳,锦灵看了一圈,发现一个认识的太监,便低声唿叫:「华儿!」那小太监原本是她殿里的,因为生得伶俐,又喜欢做菜弄饭,向锦灵请求之后调到了御膳房当差。听到有人叫他,那小太监抬眼一看,惊喜地跑过来问道:「公主殿下?您几时回宫的?听说您嫁到齐汉州去了。小的还想,这辈子做的饭不知道还能不能送给公主吃了……」 锦灵阻止住他喋喋不休的话,小声道:「华儿,每天月暖阁的饭是由谁来送?」 华儿骄傲地说:「就是由小的送的,还有另一个叫子洋的小太监。」 真巧!锦灵眯起眼笑道:「我刚从京外回来看父皇,想给他一个惊喜,今晚我就扮作送菜的小太监,去月暖阁看父皇。你和你的小兄弟说一声,让我顶替其中的一人,回头我有重赏。」 华儿一惊,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太子对进出月暖阁的人管得可严了,一要有腰牌,二要搜身,生怕有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公主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干嘛冒这个风险?直接和太子说一声,让太子写道手谕不就送您进去了?」 锦灵一撇嘴,「我才懒得理皇兄,都是拜他所赐,我才和驸马去的齐汉州。而今我也不会求他。好华儿,你想想,父皇向来最疼我,我这回特意回来看他,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你想想我平日是怎么待你的?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帮吗?」 华儿犹豫了半晌,咬牙道:「好,那我去和其他人说说看。不过公主殿下可千万要小心,您要是漏了底,我们几个的脑袋大概就不保了。」 锦灵娇笑一声:「那是当然!等我见了父皇,自然也会重赏你的!」 天快黑时,御膳房的饭菜都各自备好,华儿和一个同伴提着食盒往月暖阁走。走到一半,一个人影闪跳出来,正是锦灵。她偷换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看上去和真的小太监一般无二,虽然太过秀气漂亮了些。 华儿推了推一名小太监的手,「子洋,这就是我那兄弟,说好了今天替你一晚,给你二十两银子。」 另一名太监懒洋洋地看了锦灵一眼,并不认得锦灵,他只当锦灵是那种想往上爬,认识皇帝贵人好帮助自己得名得利的野心太监,冷笑一声:「陛下现在病得那么重,认人都认不清了,我看你这兄弟的心思是白费了。」 但是那二十两银子的酬劳实在是馋人,在御膳房当差,一年下来的俸禄不过八两银子罢了,二十两可是两年半的俸禄啊,在家乡都可以帮爹娘盖一栋上好的大屋了。 子洋到底难抵利益的诱惑,将食盒交给锦灵,说道:「快去快回,别和陛下胡说八道什么,他也听不见的。要是惹了事,我做了鬼都不饶你!」 锦灵低着头,装得胆小怕事的样子,将食盒提起,收了子洋的腰牌,跟着华儿快步走向月暖阁。 这一回被侍卫拦下时,锦灵本着不说话,不惹人注意的做法,只将腰牌举给那侍卫小兵看。 小兵看了眼腰牌,又看了看她,问道:「每天来送饭的都是她吗?」 华儿笑道:「平日那傢伙今天拉肚子,只好由她代送。」 「给陛下送吃的,责任重大,非同小可的。看她木呆呆的,能办好差事吗?不过,人倒是长得挺俊俏的,该不是个丫头装的吧?」那士兵竟笑嘻嘻地捏了锦灵的脸颊一把,锦灵心里有火也不敢撒,只往华儿的身后躲。 华儿忙拦着,笑道:「小哥别闹他了,他刚进宫,还生嫩得很,回头我帮您介绍个公主殿里的宫女姐姐认识好了。」 「你说的。」那侍卫笑着将检查过的食盒递给锦灵,在她屁股上又踢了一脚,说道:「今天就便宜,快点去办差吧!」 锦灵的屁股被踢得生疼,咬着牙根儿提着食盒跟在华儿的身后,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问道:「这侍卫怎么这么不正经?」 华儿苦笑道:「公主殿下不知道吗?这些侍卫平时也不大容易接近内宫的宫女,所以只和外宫的太监狎戏一下罢了。」 锦灵一愣:「那你们……」 华儿尴尬地别过脸去,「都做了太监了,哪还要得了脸面?好在也不白陪他们玩,多少还是有点好处的。等我赚够了银子,就出宫回乡去。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孝敬呢。」 锦灵鼻子酸楚,看着华儿清瘦的背影,几步走上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等我一会儿回宫去,就给你张银票让你赎身。多少银子够?五十两?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华儿惊住,回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跪倒,小声啜泣着说:「公主殿下对华儿的大恩大德,华儿粉身碎骨也没法报答……」 锦灵忙拉他起来,「你疯了?在这里跪我,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正说着,就见前面有灯笼摇曳着过来,领头是一个面色如土的老宫女,问道:「怎么今天的晚膳送的这么磨蹭?」 华儿忙赔笑道:「有一道虾仁炖蛋羹先头火太大了,没有炖好,又重新炖了一盅,所以慢了点,应该也没耽搁时辰……」 那老宫女伸过手来,道:「食盒给我,你们回去吧。」 锦灵一愣,心里着急,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词,倒是华儿机灵,也比她嘴快,笑着说:「御膳房的总管王公公要小的一定要亲手将食盒送到陛下驾前。说是也不知道陛下吃了什么意思,每次我只把食盒送来,带不回半句话,就是个窝囊废,昨天还打了我一耳光。所以今天请姐姐务必让我面见陛下一次。」 那老宫女三十多岁的年纪,被这十几岁的小太监叫了一声「姐姐」,脸色才缓和些,犹豫着说道:「太子的命令你们是知道的。是不许外人随便接近陛下的。」 「我们只是送饭到陛下驾前,可以不说话,只看着姐姐餵陛下用膳,若是用完膳陛下都没有一句话,我也好回去照实回禀,总算差事没有白干。」 那老宫女犹豫片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还一再叮嘱:「说好了见了陛下不许说一个字,否则小心你们的舌头!」 锦灵提着心,跟着他们终于走进月暖阁的正殿。 殿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那张孤零零的架子床,和架子床前飘动的床幔,看来又是诡异,又是心酸。 殿里还有两名伺候的宫女,但看起来都不如这宫女的地位高。见他们进来,便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 这老宫女走到床边,先把床幔掀开将点着的灯笼和烛台纷纷往床边的桌上摆过来,满屋的灯光一下子聚集在床上。 锦灵上前一步,望着那躺在床上的父亲,惊得魂魄都似是被人用刀狠狠斩了一截似的。 父皇,才多久没见,竟消瘦苍老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知道在这里躺着的只能是父皇,她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双颊凹陷,眼神呆滞,犹如木雕布偶似的老人,竟然是她那个曾经神采飞扬,仗剑驰马,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父皇? 「父皇!」她再也忍不住,几步奔到床前,将那老宫女一把推开,抱住父皇竹竿似的身体,呜呜大哭起来。 那宫女惊呆了,回头喝问华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华儿小声说:「这人其实是锦灵公主啊……」 一句话,说得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老宫女又气又急,顿足道:「你怎么敢把公主带进来?太子……」 锦灵本来正在痛哭,但她听到耳朵里又是「太子」两个字时,压制了大半天的怒火陡然爆发出来,回手就给那宫女一记耳光,怒斥道:「瞎了眼的狗奴才!忘本忘得连公主都不认了!你眼里只有太子,我眼里可只有陛下!」 她满脸都是泪,满眼都是怒火,「把陛下交给你们,是让你们这么服侍照顾的吗?就算是你们家中的老人,也不能把他往死路上照顾吧?我走时陛下虽然身子不好,但是总没有病到现在这般活死人的样子!你们是给陛下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吗?可知道自己已经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了吗?」 老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道:「公主殿下恕罪……奴婢这全是按照太子的吩咐侍奉陛下的……」 「放屁!还敢扯太子出来遮掩?」锦灵气急败坏,连低俗的骂人话都说出来了,「太子是谁?是堂堂储君,是陛下的亲儿子!他难道指使你们把陛下折腾成这副样子的?不要欺负太子现在事务繁忙,顾不上理睬你们,你们就这样放肆。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国法不容,天理不容的地步了!」 锦灵怒问道:「剑!谁给我一把剑!今天我就替父皇宰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 锦灵这番发飙,别说那老宫女和殿里的另外两名小宫女,连月暖阁外的太监和宫女也被惊动,纷纷涌到门口跪下谢罪,求锦灵恕罪开恩。 华儿也吓得连忙扑过来说道:「我的公主千岁,您可千千万万别在这里杀人惹出事来,多少奴才要人头落地啊!」 正在这番吵嚷之时,只听外面忽然有太监尖着嗓子说道:「太子驾到……」 所有人都回过头伸长脖子看着南隐从外面走进。 南隐一眼见到殿外跪着的一地奴才,蹙眉道:「怎么了?」 一名太监哆哆嗦嗦地说:「公主……锦灵公主回来了,说奴才们服侍陛下服侍不周,要杀人呢。」 南隐眸光一暗,低叱一声:「胡闹!」 他举步走入殿内,正见众人围跪在一个小太监的脚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锦灵。 他淡淡开口:「锦灵,怎么要回宫也不先和皇兄说一声,好让皇兄派人去接你?这么匆匆忙忙跑回来,不是和胡锦旗吵架了吧?」 锦灵抬头看着他,嘴上想轻松点,但是心里却沉重得连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的一番发作,其实不仅仅是冲着这群奴才,她在宫中做主子做了十几年的,她有什么不懂的?奴才能做多少恶,全看主子有多恶。南隐先将父皇从日常的寝宫搬入到皇宫中这几乎是最偏僻的地方,又命重兵在月暖阁外把守,不许别人轻易靠近探视,已经是架空孤立了父皇。当时她就奇怪,父皇怎么能这样听之任之?待见到父皇的那一刻她才赫然明白:是父皇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地。他躺在这里,除了吃点东西,连话都几乎说不出来,真的是活死人一般。谁能把他变成这样?如果只是一般的生病,南隐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地将父皇关在这里吗? 她看着南隐……这个自小和她并不相亲的皇兄。似乎也曾经见过南隐开心高兴,青春洋溢的时候,但那是在很久远的以前了,在南隐离开皇宫之前。自从他回来之后,他就阴郁得像是一块难以接近的冰,或者……是一块看不透的乌云。她不知道南隐的心中藏了多少事,但是今日她所见所知,却让她心中那个冷静果敢,沉稳大气的兄长倏然扭曲得变了形。 南隐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便踱步到床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喉头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来的父皇,微微一笑:「看父皇精神还好,今天的晚膳用了吗?」 那老宫女颤巍巍地说:「还,还没有……公主殿下刚来,还未曾服侍陛下进食……」 「父皇大概是在等我啊……」南隐感慨道,自己从食盒里取出那一盅虾仁炖蛋羹,笑道:「这蛋羹看起来炖得不错。」他将父皇所躺的枕头立在床头,让父皇靠着坐起来,亲自吹着其实已经凉了的蛋羹,说道:「父皇,多吃点蛋羹才能尽快恢復体力啊。」他又问道:「御膳房今日掌勺这道蛋羹的是谁?」 「还,还是总管王公公……」华儿低声开口。 南隐侧目瞥了他一眼:「你是今天负责送膳的?」 「是。」 「叫什么?」 「华儿。」 「这几日陛下的晚膳都是你送?」 「是奴才和一个叫子洋的太监一起送。」 「那怎么今日换成了公主?」 华儿顿时语塞,求救的眼神看着锦灵。 锦灵此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我,我逼他带我来见父皇的。你让人守着外面不许人进出,我大老远地跑回来,连父皇都见不到吗?」 「不让你见自然有不让你见的道理。父皇病得这么重,谁见了不得伤心?万一你嘴快说出来,传到邻国那里,不知道要给咱们金碧带来多大的麻烦。」南隐振振有词地说着,那盛着蛋羹的勺子就停在父皇的嘴边,可金碧皇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根本不肯开口。 南隐哼了一声,将那羹盅放到一边的桌上,斜睨着跪在下边的华儿,「主子做的安排,当奴才的就该谨记并遵守才是,主子若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该劝着点才对。纵然劝不住,也该派人先来告知我一声,怎么能放任公主换成小太监的衣服,鬼鬼祟祟地潜入这里。万一侍卫们不认得她,发现不对,打将起来,公主的身子姣花软玉一般,受了伤,或再有个别的意外,你吃罪得起码?更何况公主殿下现在这样冒冒失失地带进来,大唿小叫地呵斥众人,惊了驾,还让陛下如今食不下咽。这种种的罪过啊……你,知罪吗?」 华儿全身如遭雷噬,慌忙叩首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锦灵急道:「皇兄有话就冲着我说就好了,跟个奴才指责什么?华儿原本就是我宫里的人,他效忠于我是应该的。今日的事情都是我逼他做的,他听主子的话,一点错也没有!」 「一点错也没有吗?」南隐噙着一丝冷笑:「这宫里最大的人是谁?是父皇,然后,便该是我这个太子才对。他要真懂得分寸礼数,懂得为主子分忧解难,就不该有今天这齣热闹。来人!」 他突然扬声高喊,那跟随他而来的侍卫应声而入。 南隐冷冷地,也没有再看华儿一眼,只是用极淡的口气说:「把这奴才拖出去,重责三百棍,就是别弄脏了我的皇宫。」 华儿吓得大哭,一再求太子、求公主。 锦灵也慌了。三百棍,宫廷里的廷杖刑罚是奴才们最怕的,别说是三百棍,三十棍下去都有可能要人的性命。华儿这么瘦瘦小小的,哪里能禁受得住? 她连忙软了口,哀求道:「皇兄要罚就罚我,和一个小太监过意不去的,不是让人家笑你器量狭小吗?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饶了华儿吧。」 南隐冷笑一声:「我今天就拼着让人说我是气量狭小,也得先给奴才们立立规矩才成。否则这后宫没个章法,不知道尊谁的话为大,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已经被拖走,就拖到了月暖阁外的石板路上,那廷杖的声音响起时,华儿起先哭喊嘶嚎得让人心惊胆战,根本不忍卒听。锦灵急得就往外沖,待冲到殿外时,华儿的喊声已经越来越弱,那数板子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锦灵扑上去喊道:「停手!谁今天要是打死他,就是打死了我!我一定要为他偿命!」 那两个执行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板子停在空中,锦灵扑上去抱住华儿,但华儿已经没了声息。锦灵颤抖着用手指在他鼻子下试探了一下,全无出气,而且他唇边还有一口残血。 锦灵倏然尖叫一声,抱着华儿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刚刚还和她兴奋地说着若是攒够了银子便要回乡去照顾母亲的华儿,听到自己要赏银助他回乡,就感恩得立刻跪地叩首哭鼻子的华儿,转瞬之间,就…… 她的心疼,心凉,心寒。 父皇莫名其妙的重病,那纸毫无理由便急命胡锦旗征讨鸿蒙的命令,华儿无辜的惨死……一切的一切,都与殿中那位她的亲人有关。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次回来要面对的是多么巨大的困难,但是她却无法估量出自己有没有冲破这团乌云的能力。 像是一场劫难,一场无端降临,却将裹挟住所有人坠入血海深渊的劫难…… 第418章 处境艰难 胡锦旗单独去见周襄的事情令施成杰很是不满。 胡锦旗回来之后,施成杰一再说道:「将军为何置上万将士于不顾,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只身去敌营?纵然将军自负武功天下无双,也不该如此任性而为。」 口气之重,俨然是胡锦旗的上司。 胡锦旗淡淡道:「既然我是军中主帅,我做的决定便没必要处处向『别人』报备。更何况我们与鸿蒙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还要等太子的信函,太子只说让我们大兵压境,并未说一定要和鸿蒙决一死战。」 施成杰似笑非笑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又何须我大张旗鼓地和禹王借兵?」 施成杰低声道:「难道将军至今都没想过此战之势在必行吗?」 「势在必行。」胡锦旗念着这四个字,看向他:「势在必行的理由是什么?因为越晨曦之死?」 施成杰哼道:「越大人无故被害当然是此事起因,但是太子殿下志在併吞鸿蒙,让飞雁全无还手之力,才是太子殿下的根本雄心!」 胡锦旗想着越晨曦之死与太子之令的日期相左,很明显,越晨曦纵然不死,南隐也是要下令进攻鸿蒙的。但那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呢?为什么当初南隐的命令里,理由写得含含煳煳,只说是鸿蒙有重大不利于金碧之事,必须兴兵问罪,以立金碧之威。那「重大不利金碧之事」又是什么?为什么当初不写清楚?现在看来,除了越晨曦之死,也未见其他之事啊?总不能南隐提前预知到这件事了吧? 他心中的疑问不便问施成杰,此人是南隐的心腹,更是南隐用来看住自己的眼线,问也白问。 锦灵那边,只送了一封信回来,言明就快到达京城,又说了些思念他的话,但路途遥远,信件抵达得较慢,算来她应该已经进京回宫了,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形又如何? 就这样又耽搁两日,忽然间来了一位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客人:裘千夜。 乍然听闻有一位姓裘的公子来访,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当裘千夜真的笑吟吟地和童濯心联袂出现时,他又是吃惊又是高兴。 「哈,飞雁的新帝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他笑着将裘千夜迎入帅营,童濯心四下张望,「怎么锦灵不在吗?」 「锦灵回京去了。」胡锦旗道,也没有什么隐瞒。「她有些话想当面和她父皇、皇兄去说。」 裘千夜和童濯心对视一眼,眼中似有深意,童濯心的眉心也蹙了起来,低声道:「你不该让她回去的。」 胡锦旗一惊,看出他们有话要说。先叫过一名自己的心腹士兵,吩咐:「去营门口看着,若是施大人要来,便说我这里有重要贵客在见,请他暂时不要打搅。」 「施大人……」裘千夜笑笑:「莫非是那位新任的兵部侍郎施成杰?」 「你倒是消息灵通。」胡锦旗看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这几国之间,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沸沸扬扬,堂堂金碧的中流砥柱胡家近来失宠,被个新任侍郎压得抬不起头,这样的大事,各国谁不是听得欢欣鼓舞的?」 胡锦旗把脸一沉,「你就幸灾乐祸吧。你以为没了胡家,你们飞雁就能抬头了?」 裘千夜笑道:「怎么你倒沖我急了?又不是我要冷落胡家。我和你当年有个五年之约,我可没忘呢。若是在此期间你先失了势,我不是连对手都没有?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不怕没有对手,就怕对手不强。」 童濯心在旁说道:「今天你们两人就别斗嘴了。千夜,你是要和他谈正事的。我想,胡将军也不知道这次事件的始末吧?」 胡锦旗看着两人:「我和你们都这么熟了,我心中是有些疑惑,便有话直说了。」他将自己去见周襄时的所听所想和裘千夜、童濯心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心中是奇怪,太子还不知道越晨曦会出事,便命我进兵鸿蒙。但除了这件事外,到底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太子如此动怒,非要将两国拖到战火边缘?」 裘千夜点点头:「你想的没错,不过我若告诉你真相,只怕你听了心里会难过。」 胡锦旗微怒道:「你几时也这么婆婆妈妈,说话要说一半了?」 裘千夜看着他:「因为太子早已知道越晨曦会死,所以他才先发命令给你,为的就是在越晨曦死后,你的大兵会瞬间出现,给鸿蒙一个致命的打击。」 胡锦旗微一沉吟,脸色忽变:「你该不会是说……越晨曦的死,是太子算计好了的吧?」 「是。不只是驿站的火,还有之前的刺客事件,都是南隐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发生。」 胡锦旗霍然起身,怒道:「这不可能!太子殿下为何要这样做?越晨曦可是他朋友,鸿蒙又将与他联姻,放着好日子不过,好朋友不要,折腾这么一圈,是要和自己过不去吗?」 裘千夜淡淡道:「南隐就是这么个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刺客之事,当时我也在益阳,越晨曦已经默认了。只是那一次刺客没有杀死他,所以才会有后来第二次的纵火事件。不过纵火事件与刺客事件不同,虽然都出自于南隐的授意,却是越晨曦和另一人的分头所为。也就是说,因为越晨曦没有杀死自己,另有一人受命于太子,必须将这个『错误』扭转过来,所以才会有了第二次的纵火事件。」 胡锦旗越听越心惊:「这是你的猜测吧?你说的这『另一人』又是谁?」 「此人你认识。也是你们胡家的。胡清阳。」 「胡清阳?」胡锦旗的眼睛瞪得圆熘熘的,「裘千夜,你真是越编越离谱了。清阳也是我胡家年轻一辈的翘楚,和你同行时可曾对你不利过?你应该清楚他的为人。」 裘千夜伸出两指:「我送你两句话:此一时,彼一时。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胡锦旗是个坦荡人,但不见得身边所有人都是如此。就是越晨曦,你想得出来他为了遵太子命,会对自己下这样的重手吗?」 胡锦旗来回踱步,摇着头道:「我还是不信,这终归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不信我没关系,有个人说的话你应该是信的。」 「谁?」 「胡紫衣。」 胡锦旗沉声道:「她现在人呢?」 「还留在鸿蒙,有人需要她照顾。」 胡锦旗不解:「她几时变成大夫了?」 裘千夜神秘一笑:「回头你便知道了。不过眼下……还是替你的锦灵担心一下吧。」 提到锦灵,胡锦旗的心又悬了起来,「锦灵……她是公主。」 「越晨曦还是南隐的好朋友,你胡锦旗还是他南隐的妹夫呢。看南隐怎么对待你们的?你以为锦灵入京能问出什么来?」 胡锦旗对裘千夜的话是半信半疑的。信,是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有那么多的困惑,裘千夜的虽然匪夷所思,但似乎都能验证他的疑问。怀疑,是因为裘千夜到底是飞雁人,他知道裘千夜的精明,多计多智,也知道裘千夜对金碧根深蒂固的反感和恨意,所以他的话,必然不能全盘採信。 他看向童濯心:「紫衣还好吗?」 童濯心微笑道:「很好,也许是她这辈子再好不过的时候了。」 胡锦旗又被说煳涂了。越晨曦若死了,胡紫衣怎么可能会好?那个傻妹妹对越晨曦的痴情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现在就算是没有跟着殉情去,也该哭得生不如死才对,但为何会说她好? 他心中斟酌判断着,帐房外忽然响起施成杰的高声喝语:「笑话,我也是金碧大军的副帅,无论是什么贵客,我竟不能见吗?」 胡锦旗一皱眉头的工夫,施成杰已经不顾小兵的阻拦,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扫向帐内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阴恻恻地笑道:「真是没想到,果然是两位贵客。」 童濯心望着他:「施大人,恭喜高升,看来你竟还认得我?」 施成杰笑道:「当然,儿时孩子们在一起玩时,男孩以越晨曦为首,女孩子当然就是童姑娘最惹人注目。哦,不对,如今是童皇后了!」他看向裘千夜:「裘陛下大概也不会记得我,不过当年在金碧皇宫中,我曾远远地见过您一面。」 「施大人有礼了。」裘千夜先客客气气地开口,「听闻大人年少有为,很得贵国太子的器重,如今这三国中,青年人才倍出,日后金碧的朝堂上,施大人必然能掀起一片风云吧?」 施成杰哈哈笑道:「裘陛下过奖了,若论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谁敢和裘陛下相比?您此生之传奇和辉煌,写到史书中去,后世人大概都以为是史官编造的。实在是太跌宕起伏了。」 裘千夜笑道:「所以史书向来就没有几个人会信,总以为那是皇权党政者拿来骗后世子孙的东西。我自己也很少看史书,只觉得人生在世,活在眼前才是最重要的。反正明天的事情谁能知道?就像当日施大人在金碧看到我时,肯定想不到我这么一个被人嫌弃的质子会有今日之风光?我也想不到施大人这样手无寸功之人,竟能让赫赫胡家都抬不起头。」 施成杰笑得勉强,「在胡将军面前这么说,裘陛下可有挑拨之嫌啊。」 「实话实说罢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裘千夜转首对童濯心道:「濯心,不是有一封胡大人的『家书』要你带给他吗?」 童濯心取出一封信来,交给胡锦旗,「紫衣托我带给你的。她说山谷多风,要将军保重身体。」 胡锦旗心知这信中一定另有玄机,接过信来,道了谢,并未立刻拆看。 裘千夜说道:「我们远道而来,也不打扰你了,今晚我们就借宿在周襄的军营中,你若有事找我,你便差人送信过去就好。」 「你要留宿那边?」胡锦旗一愣,「我这边还找不到个让你睡觉的地方?」 裘千夜笑道:「你这边……只怕有人会对我虎视眈眈,让我睡不安稳,还是去那边睡得放心些。」 施成杰开口道:「裘陛下远道而来,週游于金碧鸿蒙两国军营之内,还真是长袖善舞。不知道是不是来看热闹的?」 裘千夜沖他做个鬼脸,吐出两字:「你猜!」 施成杰被噎得竟说不出话来…… 夜晚,帐中掌一盏灯,胡锦旗才将那封信重新取出,拆开信后,那信上的字却先让他一愣:并不是胡紫衣写的。字迹清俊有力,一看就该是男人的笔迹,再看那落款,竟是「晨曦」二字。 胡锦旗真是惊喜交加:原来越晨曦没死! 这时他才明白为何说胡紫衣要留下来照顾别人。 可细看信中的内容,他的眉心越发纠结到了一起。信中所说虽然轻轻淡淡,但每一句又都是惊心动魄。 原来,他所不知道的内幕竟然有这么多……原来,南隐的令,越晨曦的伤,胡清阳的死,桩桩件件,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到一起的珠子,而这线的绳结就紧紧的结在胡锦旗的心里。 倏然间,他真的为锦灵高悬起了一颗心。如果南隐为达目的可以做这样枉顾别人生死的事情,那锦灵……那个娇弱天真的小丫头,又怎么可能在皇宫之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锦灵……锦灵……恨不得插上双翼,立刻飞到她的身边! …… 锦灵正在偷偷给胡锦旗写信。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她必须尽快告知胡锦旗,她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晚之后,太子虽然没有下令把她关押起来,可是她听说御膳房还死了一个小太监。她知道,那一定是子洋。子洋虽然有点小贪心,可终归是因她的利诱而枉死。一下子,她手中染了两人的鲜血,背着两条人命。 从小到大,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血腥,她背不起。她很害怕。她不敢睡觉,只要一做梦就是华儿的笑脸和哭喊。 人的性命如蝼蚁草芥,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就被别人剥夺了。凭什么?她不认为这是皇族人该有的特权,至少在华儿这件事上,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她写信,写了大半天,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是不会措辞,而是她心中知道,这封信要送出去实在是难上加难。这皇宫的大门,进来容易,出去难。她这封信,如果涉及到南隐的隐私,怎么可能让自己把信送到胡锦旗的手里? 先报平安吧,就说自己已经平安回宫,这里一切都好……不对,如果这样开头,怎么能让胡锦旗感觉到情势的危急? 可是她又不能说父皇被太子软禁,现在皇宫中的所有人都只能听命于南隐一人…… 唉,真是烦恼,当初应该多学学人家怎么写藏头诗才对。也许一封信里说不清的,一首诗倒能说清了。 她终于先放弃了写信的事情,从寝宫出来,看看自己的宫门口并没有想像中威风凛凛的士兵看守,心里奇怪:难道南隐竟敢放她自由自在吗? 她就故意在宫里熘熘达达,走出去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尾随,勐一回头,就见十几步开外,有两个太监正亦步亦趋地尾随身后。可那太监实在是面生,不是自己宫里的。 她高声问道:「你们两个,是哪一宫里的?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那两个太监躬身说道:「我等是奉太子之命,保护公主的。」 果然,南隐到底还是派了人监视她左右。锦灵暗自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各宫妃嫔们今日都没有在御花园中赏玩,大概自从父皇病倒后,娘娘们也都没了心气儿,或者是大家都已经觉察到皇宫中的气氛不对,人人都不敢出宫了吧?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两名太监始终在不远不近地身后跟着。照这样看来,大概就算是她想送信给胡锦旗,也是送不出去的。 她忽然回头问道:「太子现在在哪儿?」 那两个太监一愣:「我等只负责保护公主,并不清楚太子殿下的行程。」 「那好,我找太子哥玩去!」锦灵忽而换上天真烂漫的笑脸,蹦蹦跳跳地就改去了浮云殿。 与其在这皇宫之中做困兽之斗,不如去找南隐,当面寻求机会。至少她可以探一探南隐的口风吧? 可是南隐不在浮云殿。而且浮云殿的宫女说:「太子白天几乎都不在宫里,只在外面奔忙,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他真是还没当上皇帝,就摆出一副勤政爱民的操劳样子了?锦灵心中冷笑,脸上也笑着:「好吧,那我晚膳时再来找他。」 她从浮云殿离开,心中思量着怎样才能把那两个太监甩掉。路过一处殿宇,忽然觉得那宫门紧闭,门口还有人站岗,看起来特别不一样。 她留意了一下那殿名:参合殿。 参合殿,张太妃的寝宫。可张太妃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她往那边走了几步,被守门的士兵拦阻,「参合殿已是禁地,请公主不要靠近。」 「又是太子定的命令吧?」她皱着鼻子,伸着头也看不出什么来,「这皇宫里到处都是禁地,这里关了谁?」 那士兵犹豫一下,说道:「公主如果不知道,可以直接问太子,小人们奉命行事,也不敢多说。」 听来神神秘秘,古古怪怪。可是皇宫中除了父皇,还有谁是需要被太子关押起来,重兵把守的? 再不能用冒充小太监送饭的那一招去打听消息了。华儿的死让她知道自己如果将别人拖入危险的计划中,就会害死人家。可是如果不知道这里面关的是谁,她又抓心挠肺的踏实不下来。皇宫中只有父皇的月暖阁和这里是要被重兵把守的。父皇那里的原因她已经知道,这里……居然和父皇那里一样重要?总不能关着一个和父皇同等厉害的人物吧? 她直接返回自己的寝宫,到了晚上又跑到浮云殿来。这一回南隐还真的回来了,听说锦灵要见他,南隐嘴角动了动,「这丫头还真是不知死活。」 他没有阻止锦灵,他也很好奇锦灵还能和他说什么。 锦灵进了殿,大喇喇地往哪儿一坐,张口就说:「我饿了,皇兄该吃晚饭了吧?要不然赏妹妹我一口吃的?」 南隐一笑,跟宫女说:「传饭吧。」 晚饭送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按例不过是四菜一汤而已。 锦灵端起碗来就吃,一点都不客气。 南隐慢悠悠地夹着菜,偶尔还劝她:「你要是觉得不够吃,让御膳房再多添几道过来,不至于急成这样。是平时胡锦旗饿着你了么?」 「齐汉州那种地方,要什么没什么,没几个人能呆得住的。」锦灵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都含含煳煳的。「要不然等他办完皇兄交代的事情,你就把他调回来吧,我也不想跟着他受苦。」 「走时指天誓日地说要和他同甘共苦的人是谁呢?」南隐戏嚯着,「女人心果然变得很快。」 「皇兄继承皇位之后,身边总要有几个可靠的人吧?自家妹夫不用,去用一个无能的施成杰?真不知道皇兄是怎么想的。」 「现在是要和我谈论国事了?」南隐的眉角上扬着。 「倒也不敢,胡锦旗说了,后宫不得过问政事。但当妻子的替自己相公谋个差事做总是天经地义吧?」 南隐似笑非笑道:「你们俩就这么成亲了?堂堂公主下嫁,也没摆喜酒,也没坐花轿,民间女子嫁人都没有这么寒酸过。」 「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他心里也只有我一个,这不就够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俗礼是给别人看的,如今一概免去,倒省了我的心了。不过皇兄你就没这么好命了,无论你将来要娶谁,肯定是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可你要娶的那个人,却不见得是你心里最喜欢的那一个。」 南隐默默看着她,良久,问道:「你回宫,是想做什么?」 「看看父皇,看看皇兄。一是为了抱怨我在齐汉州的日子,二是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又派胡锦旗带兵去鸿蒙,万一他打仗败了呢?你要我这个新婚的公主就做寡妇不成?」 她气唿唿地唠叨着,真像是说的心里话。 南隐则冷冷淡淡地说:「所以他胡锦旗不敢输也不能输,输了,别说做不成驸马,连别人的相公都做不成了。」 「好好的和鸿蒙打什么?不是说了你要娶鸿蒙的公主吗?」锦灵嘟嘴道:「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难为自己,这是咱们金碧皇室的惯例吗?」 南隐哈哈笑道:「说得好,锦灵。自作自受,这的确是咱们皇族的惯例。你是这皇族的一份子,所以,你也只能认了。」 锦灵的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探过来身子,问道:「皇兄,你是要灭了鸿蒙之后,便登基称帝了吗?」 南隐慢条斯理地反问:「怎么?你是怕我登基,还是盼着我登基?」 「当然不会怕,你是太子,这江山早晚都是你的。可是……你看父皇都病得这么重了,你好歹也对他好一点啊。那殿里只有那么几个人伺候,父皇妃嫔们都不能去看他。他昨天见到我时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样子,让我这个做女儿的看了有多着急多心疼?要不然,你就让我去伺候他些日子,好歹他也不白疼我一场,我这个做女儿的也算是尽了孝。」 南隐眼皮都不抬,「你是金枝玉叶,粗活重活哥哥怎么捨得让你做?父皇现在是病人,意识不清的,你就算是做了,他也不会念你的好。所以你还是乖乖在你的宫里绣花写字吧。等眼前所有事都平息了,胡锦旗又能立功归来,说不定我会重赏他一个体面的官职。现在……」他冷幽幽地看着她:「你乖乖在皇宫中不惹事,不闹事,就算是帮他了。否则,做哥哥的也不敢保证说不会对你翻脸。」 他话里的凉意足够将一切亲情都冻成冰。锦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了却还是伤心。 她沉默片刻,说道:「皇兄也会把我关起来吗?就像被关在参合殿里的那一位。」 南隐眼皮一跳,忽然盯着她:「你又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太子哥哥为成大事,手中要沾多少人的血,妹妹的这条小命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中?」锦灵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南隐冷笑一声:「我若是想杀你,昨晚就一起动手了。但我还没那么绝情,你也没有惹到我,我为何要你死?可是,眼下我要做的事情太多,脾气不大好,谁若是挡了我的路,碍了我的眼,我便只能将仁义道德什么的都丢在一边了。你肯定不想变成父皇现在的样子:一天到晚只能傻呆呆地只躺在床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连了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冰:「锦灵,生不如死四个字,你看着父皇就该懂了。我不想把你也变成那样。」 锦灵一哆嗦,无法掩饰的颤抖。南隐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比之昨晚所见更可怕。 难道父皇的病竟不是老天所给,而是……而是南隐的刻意为之吗? 从浮云殿临走前,南隐幽幽对锦灵说道:「不要去探寻你不该知道的秘密,虽然我不怕双手染满血腥,但是……还是作为你的兄长还是要给你应有的警告。锦灵,好奇心和正义感会害死你的。」 这句话,是警告,也是十足的威胁。无疑锦灵距离生死边界已是一步之遥,而掌控她生死大权的人就是南隐。 「我是不是连齐汉州都不能回去了?」锦灵在转身时喊道。 南隐回头一笑:「你要是不想连累胡锦旗,最好稍安勿躁。」 她当然不敢连累胡锦旗,她简直害怕得要死。她已经知道南隐现在做事是没有任何的底线,只要可以达成他的目的,上至一国之君的父皇,下至华儿那种身份低贱的小太监,任何人在他心中,都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不,甚至有时候连棋子都不如。 所以,她要活着!她必须好好活着才能见到胡锦旗。宫墙森严高耸,挡不住她想飞回齐汉州的那颗心。 她会想到办法的,该怎么办……必须要把这边的消息送出去。还有参合殿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要怎样才能知道答案呢? 第419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胡锦旗二度造访鸿蒙军营时,裘千夜也不过刚刚才抵达这里不久。 听说胡锦旗又来了,周襄讶异道:「胡将军倒真是不辞辛苦啊。」 裘千夜笑道:「他是个直脾气,心里有事就存不住。」 果然,胡锦旗一见面就一脸严肃地对裘千夜说:「我有事求你帮忙。」 裘千夜歪着头笑:「我猜猜,是不是和锦灵有关?」 「嗯。」 「要我帮你去救锦灵?」 胡锦旗深吸一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本来应该我亲自去一趟的,但是……施成杰在这里,我没办法走开。」 裘千夜点头:「我明白,那傢伙张狂得很,显然是觉得拿了太子的令箭可以要挟四方了。这时候你的确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会对胡家不利。」 「锦灵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皇宫,我想太子不会主动对她做什么,但我怕她急性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激怒了南隐,后果……就难料了。」 裘千夜道:「不过你这边也是自身难保啊。我猜不出几日,南隐就要下令进攻鸿蒙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胡锦旗看着站在一边的周襄。「这就要麻烦周统领了。」 周襄微笑道:「在下愿闻其详。」 胡锦旗道:「如果太子令到,我必须依命行事,不过这依命之法不止一种。十堰山如一道屏风将你我两军格挡开。如果战事将起,十堰山也必是我军突入鸿蒙之前所必须经过的屏障。我已经探查过了,这十堰山有一处很大的山坳,地势不算险要,两处山峰中森林葱郁,最适宜埋伏人马。」 周襄听得出神儿,他这是在提前告知自己抵抗金碧大军的方法吗? 胡锦旗一笑道:「我若带军攻入,鸿蒙只需坚守十堰山上,滚落一些石头树干,射点不会伤人的飞箭,我便立刻带兵撤出。你坚守一日,情势就会被拖一日,你坚守一个月,情势就会拖一个月。」 他又看向裘千夜:「我想也用不了一个月,你应该能把锦灵救回来,越晨曦也可以回到京城去,只要越晨曦现身于朝堂中,南隐就没有了进攻的藉口,不得不让我撤兵了。」 周襄感佩得拱手说道:「胡将军为国为民,大仁大义。周襄代鸿蒙百姓向胡将军致谢!」 裘千夜点头:「方法是好的。只是你身边那个讨厌的施成杰,碍手碍脚,早晚是你的麻烦,你也得小心防范才是。我……算了,也不多休息了,这就启程去金碧都城找锦灵。另外,我已密令飞雁军队大约一万人马正在悄悄向这边靠拢。领军的是兵部尚书莫纪连。到时候他会派人和你们联络。」 胡锦旗一怔:「飞雁人过来干什么?」 裘千夜笑道:「打得越热闹,南隐才越高兴嘛。而且我只身赴金碧,后面没有大军震慑护守,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对得起飞雁的百姓?」 胡锦旗低声说道:「这次将飞雁牵扯进来,真是有劳你了。我知道你现在是帝王身,其实原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 裘千夜却笑眯眯地回头看着童濯心,「锦灵和胡紫衣都是濯心的好友,她为了这两个朋友可是连性命都能不要的,我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帮她?而且……唇亡齿寒。南隐如此对鸿蒙步步紧逼,飞雁也必须早作准备。鸿蒙若吃了亏,飞雁就是下一个倒霉的对象。」 他看了周襄一眼:「当着周统领的面,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鸿蒙国主生性有些柔懦,对金碧一直是畏惧多于勇气,必让多于反抗。如今借着南隐这件事,我必须也将他逼到一个抉择之地。他要想战胜金碧,便必须与我们飞雁联手。人只有在退无可退之时,才能背水一战!而且,有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太子褚雁德已经不顾你们国主的阻拦,私自跑去金碧见南隐求和了。你们想他这一去带来的是鸿蒙之福,还是祸?」 周襄和胡锦旗都是一惊,胡锦旗脱口说道:「他怎么这么煳涂……」 「褚雁德一直对南隐抱有好感,可能是因为觉得褚雁翎和我走得太近,所以看我不顺眼的缘故。」裘千夜苦笑道,「而且,大概也是为了在他的父皇面前争宠立功吧。」 两国将领都不好说什么,宫廷之内,兄弟争锋,为的是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周襄苦笑道:「看来我们是要同舟共济了。」 胡锦旗望着裘千夜:「此战风波虽然是金碧挑起,鸿蒙被迫迎敌,但是胜负的关键……若我感觉不错,应该是在你们飞雁的手里。裘千夜,我也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不管金碧以前对你如何,不管你心中如何看待金碧。如今你背负的是三国百姓的安危。如果此时你想的还是一己之利,则事不能成。我胡锦旗也不怕把那五年之期就提前到眼前。」 裘千夜挑眉笑道:「大战未起,你倒先吓唬我。好歹冲着你曾不远千里给我送解毒药的那份情意,我也不能在此时落井下石,火上加油啊。而且……濯心毕竟是金碧人。金碧的国土上,还有她的亲人。」 说到这句话时,童濯心悄悄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中,两人相视一笑,都是笑容明艷。 周襄和胡锦旗望着他俩的笑脸,心中都各自想起一人,不由得心里又是忐忑,又是牵挂。 待到这边事了,定要陪那个人看尽风景无边…… 胡紫衣正在收拾行装。 裘千夜走后,她和越晨曦就留在了那间小客栈没有离开。裘千夜留下了一部分手下人负责保护他们,而那些因胡清阳突然失踪而暂时不知何去何从的金碧士兵们也被迫留滞在了驿站中。 褚雁翎悄悄吩咐驿站站主:一定要竭尽所能的好吃好喝的伺候这几十号人马,如果对方要和金碧太子联络,便由着他们去联络。他们要抬棺回国,也就送他们回国。不用干预,也不要询问。总之,一切由他们自去。 而胡清阳的尸体则被褚雁翎派人秘密运走,送到一个暂时不为人知的地方。 越晨曦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走,可他知道胡紫衣是等不及的。 自从胡紫衣听说胡锦旗奉命带军压境鸿蒙后,脸上的焦虑就一日胜过一日。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所以他想,这里终究不是停留之地,不出三天,她肯定要动身回国的。 果然,就在第三日,胡紫衣便悄悄收拾了行装。当然她的东西原本也不多,都放在了驿站。她从驿站拿东西离开时,副将们因为情绪低落,也没有多加过问。 她回到客栈中,和飞雁的士兵先打了招唿。明永振刚好从楼上客房内走出来,看到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问道:「胡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回金碧。」胡紫衣小声道。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明永振小声,然后将包袱放在客栈大堂的一张桌子上,快步上楼,走进越晨曦的房间。 越晨曦抬头看她,微微一笑:「去哪儿了?」 「我回驿站去拿了点东西。」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要回国的决定。她是捨不得离开他的,尤其是现在两个人刚刚定情,正是情浓似火的时候,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他又屡遭磨难,几次与鬼门关擦肩而过,她若是走了,他又遇到些什么事情,她就真的只能自刎相随了。 可是,如果不回去,金碧那边风云急变,也不知道胡锦旗的情势如何。南隐对胡家的故意冷落,和让胡锦旗带兵入侵鸿蒙,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陷害。就如他安排了越晨曦和胡清阳这两道杀手锏,确保越晨曦最终会送命鸿蒙一样。这是连环之计,胡锦旗那么实诚的人,怎么能防得住他的心机狡诈? 越晨曦定定地看着她:她紧绷的面容,蹙起的眉心,下意识在腿边攥紧的拳头,都表明她此刻的内心矛盾。 他笑着柔声道:「想回去就回去吧。」 她一怔,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便又说了一句:「想回金碧去帮你哥哥,你就回去吧。虽然有裘千夜、褚雁翎在那边忙活,我觉得论智谋是足够和南隐对抗了。但是我若不放你走,你心里一定会放下不下。你有身为胡家女儿要尽的责任和义务,就像我身为越家长子,宗族之首,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一样。」 胡紫衣心潮澎拜,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坐到床边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这里有明永振镇守,你只要不出客栈,一定会平安无事。现在南隐只当你是死了,应该不会再派人来追杀你。等到事情平息了,你就可以回金碧去了。」 越晨曦定定地看着她,眼波柔柔,「紫衣,你相信我们可以平安无事地在一起,一辈子吗?」 「当然!」她惯有的骄傲表情露出来,「谁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这种日子,我绝不饶他!」 越晨曦笑了:「我也信。」 胡紫衣心中萦结着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越晨曦问道:「这就要动身么?」 「嗯。」 「那就去吧。时不等人。」 胡紫衣起身,走到门口,回首看着他,低声道:「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越晨曦笑道:「是我在金碧等你。」 胡紫衣用力一点头,像是生怕自己多停留一刻就捨不得离开似的,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头也不曾回过。 越晨曦独自静静地坐在屋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永振悄悄来到门口,说道:「越大人,胡姑娘已经走了,我们……」 越晨曦看着他:「之前拜託明大人准备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虽不及鸿蒙送的那架豪华舒服,但应该可以平安送越大人回国。」 「那就有劳明大人了。」越晨曦握住床头的一根木棍,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往外挪动。 这木棍还是胡紫衣给他做的,不知道是她从哪儿截取了一节树枝,砍掉了所有吱吱呀呀,又亲手一点点将其打磨光滑,绑上了布头,以求握手处可以握得舒服。 为了他,这丫头这辈子会干的,不会干的,能干的,不能干的,几乎都做了一遍…… 如今,她先走一步了。而他也会紧随其后。 岂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一番风雨,纵使巾帼真的不让鬚眉,但鬚眉又焉能将天下重责就这样生生砸在一个弱女子的肩上? 要回金碧了,该回金碧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尤其这里还有他自己一手种下的孽根,如今也是该收孽果的时候了。 裘千夜问他南隐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对南隐来说明明是弊大于利的。 让他怎么说呢?一切的理由其实都不是理由,他唯一担心的,是南隐的内心深处有着和他一样疯狂的念头,就是:毁灭。 毁灭一切,不惜毁灭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骄傲和美丽。 他认为自己是一无所有的,所以也就不怕失去。如何对待这种自以为一无所有的人呢?便是先给他们一件东西,再从他手中夺去,他才知道拥有的可贵。 他是这样经歷过的人,所以他现在懂得珍惜了。 而南隐呢?还有什么是他捨不得失去的?他最爱的女人死了,他的父皇是他憎恨的对象。所有的亲情似乎都没有能打动他的力量。而家国,天下……也是被他鄙夷轻视的。 他不怕失去一切,富贵荣华也好,江山社稷也好,南隐似乎都四大皆空了。这样的人,最可怕。 所以,他必须回去面对南隐。裘千夜也好,胡紫衣也罢,都不可能看到南隐的心底,如果不能一击要害,谁也没办法阻止南隐的这场自我毁灭。 但他无论如何也要奋力一搏。因为他必须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扭转干坤,才能真的实现他和胡紫衣对彼此的承诺。 一辈子的平安幸福。一生,一世,一双人…… 胡府在金碧的京城中分东西两府,在金碧京城的东边,东府住的是胡锦旗的父亲胡家兴那一支,西府住的是胡紫衣的父亲胡家正一族。两府相隔很近,不过是两条街而已,平日里,这两府总是热热闹闹,车水马龙的,但是近两个月,府外一日比一日冷清下来,两府的大门原本是从天刚蒙蒙亮一直敞开到月上柳梢头都还关不上。但是现在这两府的大门却都是紧闭着的,府内也静悄悄,仿佛都没有人似的。 因此,当远处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的铁掌踏在青砖路上时,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悠长。 马到门前,马背上的人一勒马缰,喊道:「东府的人呢?」 东府的大门这才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困眼朦胧的门房,打着哈欠说道:「老爷早说了最近不见外客……」他话说到一半,抬头一眼看到那马背上的人,顿时惊喜地叫道:「是……大小姐?」 那马背上的人正是胡紫衣,她跳下马背,问道:「伯父在吗?」 「在,老爷这些日子都很少出门。」 「连朝都不上了?」胡紫衣迈步往里走。 「陛下最近身体不好,早已不上朝了,老爷偶尔去一趟兵部,但是……最近连兵部都去的少了。」 胡紫衣皱皱眉,走入东府内。 府内的人见到她都是一脸惊喜,人人都知道不久之前这位西府大小姐忽然离家出走的事情,两府的人感情很好,胡紫衣面冷心热,对下人们向来很好,从不摆大小姐的架子,所以如今见她平安归来,丫鬟老妈子们都围拢过来问寒问暖。 但胡紫衣没有多少心情和大家寒暄,径直走入后堂之中。 胡家兴听到消息也急忙更衣走出来,见到胡紫衣时忍不住哈哈笑道:「好个紫衣,和你爹吵了架就一去不回多少次了?我就说你早晚还会回来。可让你娘流了不少眼泪。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胡紫衣见到最疼她的伯父也不禁热泪盈眶,但她强忍住泪水,先行了礼,然后低声说道:「紫衣回来,带了许多重要的消息,不便在人前讲,恳请和伯父到书房中私谈。」 胡家兴一怔,笑容收敛起来,也低声道:「见过你爹了吗?」 「还没有……」 胡家兴看着她嘆道:「不管和你爹有什么心结,总是父女连心,若事关机密,还是将你爹叫来一起说吧。」 胡紫衣咬着唇,「但凭伯父安排。」 胡家正也很快赶到,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当初将女儿骂出门后,他也后悔过自己打的那一巴掌,但是当爹的放不下面子,心中又想着总是为她好,所以纵然胡锦旗送来消息说胡紫衣去了齐汉州,他还是没有放低姿态,接胡紫衣回来的意思。 如今见到女儿的样子,真的是清瘦了许多,做爹的也觉心疼。他嘴唇刚刚一动,胡家兴连忙拉过他来,说道:「好不容易紫衣平安回来了,你也收收你的脾气,不要再和女儿斗嘴了。」 胡家正苦笑道:「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胡紫衣看到父亲时,甚至眼皮都不敢抬,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跪下来给父亲磕了头。胡家正看她如此这样,虽然心里激动,但还是努力板起父亲威严的脸,说道:「起来吧。」 胡家兴道:「紫衣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还是让紫衣先把正事说了,你们父女再回家去说你们的私事。」 「正事?」胡家正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能有什么正事?」 胡紫衣道:「太子陛下下令进攻鸿蒙的事情,两位老人家都知道了吧?」 胡家二兄弟一愣:「什么?」 胡紫衣看着他们:「这么大的事情,两位都不知道吗?」 胡家兴惊道:「是几时的事情?」 「应该……有七八天了。」胡紫衣没想到这样重大的事情,胡家两位领军人物居然都不知道。心中更知此事事态严重。于是将自己这一路在鸿蒙的所见所知从头至尾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讲述的过程中,因这些事情太过惊人,胡家兄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胡紫衣说到自己因担心胡锦旗和胡家的情势,离开鸿蒙,只身返回金碧时,父亲胡家正才忽然开口问道:「那越晨曦呢?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鸿蒙了?」 胡紫衣终究没有好意思告诉父亲自己和越晨曦私定终身的事情,父亲对她单恋越晨曦的激烈反对还记忆犹新,纵然现在她如了愿,可还是不敢说出口,怕父亲会有质疑和嘲笑。她只解释道:「飞雁的明永振留在鸿蒙保护他,可保万无一失。」 胡家兴问道:「那你后来见到锦旗了吗?」 「见到了。」胡紫衣点点头,「我穿越十堰山后就见到他了。他和我说,他已经与裘千夜结盟,定下了拖延之计,无论太子殿下下达什么命令,他与鸿蒙军队只造声势,不做真打,希望京城这边可以尽快想出办法,阻止太子的此次计划。而裘千夜应该已经带着童濯心悄悄来到金碧都城,想办法搭救锦灵公主了。」 胡家兴和胡家正先是听得一言不发,然后两人相视对看了一眼。胡家正问道:「看来……大哥之前所担心的已经成真了。」 胡家兴道:「既然紫衣千里送信,我觉得有些事也必须和她说,紫衣此次如此有担当,不愧是我们胡家的女儿,再也不能把她当小孩子了。」他看着胡紫衣,说道:「这些日子陛下一直不上朝,朝务都由太子掌管,施成杰被任命为兵部侍郎之后,我们几次想入宫探视陛下,恳请陛下收回圣命。施成杰此人年纪轻轻无尺寸之功,也非经天纬地之才,骤然坐上一部侍郎之位,根本难以服众。纵然不是为了胡家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为了我们金碧的江山社稷,也不该亲小人远贤臣吧?」 胡紫衣问道:「那……二位见到陛下了吗?」 「没有。」胡家兴摇头:「皇宫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守门士兵说太子殿下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陛下的养病,有任何国事要奏,一律到六部递摺子,等他的回覆。但你所说的这施成杰去棉城向禹王借兵,让锦旗发兵鸿蒙之事,从始至终未曾在兵部的邸报中见到一字一句。看来,太子是要瞒着全朝野的人,私自行动了。」 胡家正忧心忡忡道:「如今锦旗有施成杰在身边,只怕是与虎为邻啊……」 胡家兴道:「太子此为就是为了要拿施成杰胁迫锦旗,如果锦旗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或质疑,肯定会被施成杰揪住,祸及胡家,所以锦旗才不得不做。」 「太子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样子……」胡家正摇头嘆息,「想当年他是少年郎时,也曾意气风发,雄心壮志,但绝不是这样无端由的挑起事端。我只怕……陛下是已经被软禁了。」 胡家兴也很是困惑不解:「如果是为了皇位,陛下既然病了,那皇位早晚都是他的,何必急于一时?而且和鸿蒙闹得这么僵有什么好处?联姻鸿蒙,一致对抗飞雁,这才是上上之策啊。如今这么暗中算计,拿重臣之命去换一个兴兵的理由……怎么想都不该是太子会做的事情,总不至于是中了邪了吧?」 胡紫衣说道:「那……如果陛下已经被软禁,锦灵公主是不是也……」 「如果锦灵公主已经回京,又一直没有给锦旗消息的话,被软禁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且……不只是锦灵……」胡家兴看了看两人,「你们知道宫内外有不少皇家侍卫都是出自我们胡家,虽然太子最近撤换了不少,但还是留有几个没有被裁撤掉。就在前不久,有一名负责值守宫门的护卫悄悄给我送信说太子在皇宫门口曾见到一人,亲亲热热地将那人迎入宫内,但是此后那人便再也没有从宫内出来。这件事……不知道暗藏什么玄机。」 胡紫衣轻声道:「既然如此,另一件事侄女也不便隐瞒……那个被南隐太子迎入宫内,却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很有可能是鸿蒙的太子褚雁德。」 「什么?」胡家兴和胡家正同时惊唿:「当真?」 「我见到大哥时他对我说,裘千夜亲口告诉他,鸿蒙太子褚雁德为求和而亲赴金碧来了。但是时至现在,不知道人在何处,是否平安。以南隐做事的手段,裘千夜和大哥都不信南隐会听褚雁德的解释,最大的可能就是将他扣押当作人质,藉以给金碧更大压力。」 胡家兴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还真的有可能了。那送信的侍卫说对方只是一小队人马,风尘僕僕,穿着不像是金碧本地人。可南隐对对方极为热情,还挽着手臂亲自领入宫内。试想若不是鸿蒙太子,谁能有此面子让南隐太子接入皇宫?」 「但这褚雁德入宫之后是什么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只怕是……」三人对视,心中都知道这结果绝非好事。 沉默片刻后,胡紫衣先说到:「今晚我先试着入宫去探查一下锦灵的情况。她若平安,我便叫她稍安勿躁地等消息。大哥最怕她性子冲动做错事,惹恼了南隐自身难保。」 胡家正皱眉道:「你个女孩子,才会多少功夫?竟然也敢夜闯皇宫?」 胡紫衣见父亲轻视自己,很是坚定地说道:「女儿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虽然微末,但为了朋友也只能铤而走险。父亲放心,若我不幸被抓,一定不会牵累胡家。」 胡家正冷笑一声:「不牵累胡家?你当皇宫中的人都认不出你吗?」 胡紫衣急道:「那我先自毁容貌再入宫!」 胡家兴苦笑道:「哪能如此做?紫衣还是个大好姑娘,自毁容貌……这一辈子都不要嫁人了吗?」 「生死尚且顾不及,哪能说什么嫁人?」胡家正瞪着女儿,「她这一辈子,心心念念惦记的就只有那一个人,可惜啊,人家还心里没她。」 胡紫衣悄悄握住腰袢的那块玉佩,虽然被父亲责骂,但心里却是温暖而坚定。她刚要开口,却听父亲说:「今晚我和你同去。」 她一下子愣住,父亲却沉声道:「我与你同去,你去找锦灵,我去看看能不能探查到褚雁德太子的下落。怎么?你瞪着眼睛看我做什么?难道我的武功还不及你吗?」 胡紫衣倏然泪出眼眶,哽咽地叫了一声:「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将这个字叫出口。 胡家兴感动地看着两人,笑道:「好,你们父女终于同心,只是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就靠你们两人也不行啊。我这就去调集十几名轻功身法好的高手和你们同行。必要时也可以声东击西,保你们平安。」 「那,就定在今晚亥时初刻,一起行动。」 第420章 行动 锦灵已经是第三次试图接近参合殿而失败了。 南隐警告在前,她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她却因此越发的相信参合殿中肯定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涉南隐命门的。 她深悔自己为什么从小不练练武,追着胡锦旗的日子里也是玩闹更多一些。要是她也能练就一门轻功,可以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那种,那此时此刻不就不会受制于人了? 她每天出门,那两个太监总是跟随左右,但她就东游游西荡荡,也不见什么人,也不和谁说话,将所有的内宫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来回走上两三趟,当然,每次要路过参合殿的时候她总是会飞着眼角多看几眼。 参合殿的门口永远有士兵把守,不论白天黑夜。殿门紧闭,但没有上锁,也许里面的人行动也已经受限,所以纵然不锁门,那个人也知道自己是出不去的,所以就放弃了努力吧? 每天,饭菜应该都是按时送进去的。因为锦灵有一次在午时初刻路过参合殿门口时,看到宫女送饭进去。第二天她又刻意选了同一时间在参合殿门口经过,又看到宫女送饭进去。一样的时间,一样是两名宫女,每名宫女的手上都各有一个托盘,一个上面是饭菜,一个是酒壶和酒杯。托着饭菜的托盘上貌似是四道菜,这样的待遇倒是和南隐自己的饮食定量差不多。而酒壶和酒杯则意味着那个被关押的人还是比父皇强许多的,可以喝酒,并且……应该是个男的。 男的,能吃能喝,为何会被南隐关在这里?总不会是南隐豢养的男宠吧?她闲的没事和自己打趣,但还是不知道答案。 路过浣衣局的时候,她看到一群负责浣衣的宫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其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有些眼熟,细一想:貌似是参合殿原来的一名老宫女,伺候张太妃的。张太妃病时锦灵曾去探望过,对这老宫女有些印象。但她怎么不在参合殿中做事,跑到浣衣局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那两名太监,忽然大迈几步,跑进浣衣局内。 那两名太监一愣,想迈步追过来,但又互看一眼,犹豫着没有靠得太近。因为金碧宫里有规矩,浣衣局是不准男人进来的,阉人也不行。 这里的宫女浣衣,都是在庭院中的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边,池水是从宫外引流进来,每天一入一放,比宫女们自己去井里打水方便。但穿着过长的宫裙不便洗衣,前朝一位体恤宫女的皇后便下令,准许宫女们在浣衣局中只穿短衣短裤,但为了不至于毁坏宫中的风化,任何男子都不得进入浣衣局,浣衣局的最高级别的负责人也是女官,连太监都不许进入。 锦灵的突然进来,让一众宫女们一愣,有认得她的,连忙跪下行礼。锦灵扫了一圈,说道:「你们洗你们的衣服,我就是闲来转转。」她装作不经意似的走到那老宫女的身边,忽然问道:「我怎么瞅着你很面熟?」 那老宫女跪下回话道:「回禀公主,奴婢原来是参合殿伺候张太妃的,公主也许见过。」 「哦,张太妃……我想起来了,你是在参合殿做过。可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参合殿不需要用人了?」 那老宫女嘆气道:「自从张太妃去世之后,参合殿就留了几个人打扫,其他人都被遣散到各宫去了。」 「哦……你在参合殿做了多少年?」 「四十年了。」 锦灵惊讶道:「四十年,那你今年……都有五十多岁了?」 「奴婢十二岁入宫,今年五十二岁。」 「真是宫里的老人了。」锦灵感慨道:「让你在这里做这样的重活怪辛苦的,改天我和总管太监说说,把你调到我那里去吧。」 那宫女听了竟然吓得连忙说道:「奴婢谢过公主的好意,但是奴婢愿意在这里做,千万不要调奴婢离开。」 锦灵更加不解:「你是怕伺候我太辛苦吗?你放心,我没有张太妃那么刁钻,下面的人也不会很辛苦。」 可那老宫女死活不肯,摇着头道:「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只怕奴婢连命都没了。」 又是和南隐有关吗?锦灵更留了心,问道:「该不会是你伺候张太妃不周到,让太子生气了吧?」 可那老宫女只是哆哆嗦嗦,连话都不敢说。 锦灵心中更加存疑,她随口问了一句:「张太妃和太子的感情很好吗?怎么我都不知道?」 「太子,太子以前会常到参合殿走动……」 「和张太妃聊天?」 「大概是吧。」 锦灵见她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怒道:「这有什么可不好说的?我就不信太子会愿意陪个老太太聊天!」 「其实,是太子时常来看宫里的一个宫女。」 「看一个宫女?」锦灵忽然想起皇宫中的传闻:关于南隐曾经为了一个女人离宫出走的事情。那女的原来是参合殿的宫女吗? 她笑眯眯道:「哦,那个宫女啊,我知道,皇兄和我说起过的,说是很喜欢她的,对不对?」 她这样一说,那老宫女稍稍放下了些戒备,说道:「是,太子很喜欢若涵,原本是想要到他的浮云殿去的,但是张太妃捨不得,便没有要去,太子后来就只得常来参合殿走动。」 锦灵皱着眉说:「可是那宫女后来也没有跟了太子啊。是去了哪儿来着……」 「她死了……」 「啊?」锦灵一惊,「怎么死的?」 「病死的……」 「嗯?」锦灵一听就知道有假,把脸一板,「我这就去问太子,如果太子说的与你说的不同,我再回来治你的罪!」 那老宫女吓掉了魂儿,忙说道:「她,她是自杀的。」 锦灵心里咯噔一声:「为何?」 「因为……因为张太妃把她给了陛下侍寝,她不愿意,就自寻了短见……」老宫女拽着锦灵的宫裙一角苦苦哀求道:「好公主,千万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话说给太子听,否则我这老命就没了!」 …… 锦灵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浣衣局,心中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属于南隐心中的那块伤原来是这样的惨烈。喜欢的女人被父皇夺走后又自杀了,这才是他那样对待父皇的原因吧?以他现在的性格来看,这参合殿的张太妃是怎么死的,都值得存疑了。否则不会张太妃一死,南隐就亲自下令将参合殿中所有的宫人遣散出去。按说这原本该是总管太监的事情,不必他这个太子过问的。 虽然参合殿中现在被关押的那个人依旧不知道是谁,可是这个故事依旧是她手中新握有的一块底牌。如果亮给南隐看,如果重新和他谈论起那个叫若涵的女子……他会暴怒,还是会震惊呢? 她神思恍惚着一路默默回宫,天色已经黑了,宫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的,宫女守在门口担心地等着她。见她回来,那宫女喘了一口长气,迎上来问道:「公主殿下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奴婢给您准备点吃的去?您这一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锦灵摇摇头:「我要自己想会儿事情,你先不用管我了。」她回头去看:那两个尾随她一路的太监已经停在了不远处。他们从不会主动入殿,这大概是南隐给予她这个妹妹的,最后的一点尊重了。 绕过那道小小的影壁墙,锦灵向着自己的寝室走,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似的,连眼前的枝叶都好像摇摆了一下。 她一愣,停住脚步。是风,啊? 下一刻,忽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地拖拽到了墙角,她又是惊又是怒,想起以前和胡锦旗学过的一点防身之术,抬起右脚就向后勐地一踹,但没想到背后那人的反应更快,竟将她的腿都勾住了,让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她心里恐慌,想着也许是皇兄终于不想再看见她了,于是派人来杀她?可就这样被杀掉的话,她就再也见不到胡锦旗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瞬间就滚落出眼眶,掉到那只捂着她嘴的手上。 没想到后面那人倒笑了,小声说道:「胆小鬼!这么怕死?」 她一怔,听出那人的声音,竟是胡紫衣! 胡紫衣微微挪开手,「你宫里安全吗?」 「不知道?」她喘着气小声说:「外面有两个太监是太子安排的,总是跟着我。」 「我知道,所以刚才在外面没敢叫住你。」胡紫衣在她耳畔小声说道:「我就是来确定你好不好,我哥很担心你。」 提到胡锦旗,锦灵反而更加紧张,反身拉住胡紫衣,急问道:「他怎么样了?那个施成杰有没有难为他?前线开仗了吗?」 「你小点声儿,想惊动周围的人都听到啊?」胡紫衣无奈地笑,问道:「你这殿里哪里可以说话又不被人发现的?」 「我这里的人着实不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谁是太子的眼线。」锦灵悄悄看着四周,因为天色暗了,她又吩咐过想一个人独处,宫女和太监们都回了各自的屋子,院里反而空空荡荡,暂时没有人经过。 胡紫衣犹豫一下,说道:「这样吧,我教你一招。」然后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锦灵听了立刻眉开眼笑道:「这么缺德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 片刻后,锦灵忽然站在院中高声喊道:「所有人都给我出来!」 几处厢房里的宫女太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到院中。 只见锦灵叉着腰,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们:「我首饰盒中的一串翡翠项鍊儿被谁拿走了?别以为我就查不出来!这昨天我还看到的。肯定是被咱们殿里的人拿了!趁早给我交出来,你们知道我这个公主是最好说话的,体谅你们收入微薄,一个个还要养家餬口不容易,但公主的东西也敢偷?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更何况那串项鍊是父皇赏给我的!天下独此一串!要是我一状告到父皇那里去,那个贼偷就别想活命!」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惶恐,人人都说和自己无关,自己绝对没有偷这串项鍊。锦灵平日贴身服侍的小宫女更是吓得哆哆嗦嗦,说:「奴婢这就去帮殿下找找。」 「慢着!我自己刚才已经找过一圈了,还要你们再找?难道它能掉到犄角旮旯的地方去吗?」锦灵冷笑一声,「好,我也不动刑,所有人都在这儿吧?你们只自己跪在这儿想想,谁会是那个偷儿,想明白了再告诉我。否则就一直跪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起来!」 说完她就转身回自己的寝殿去了,还咣当一声将殿门关上,留下一干面面相觑,不明就里的宫女太监,互相狐疑着。 锦灵将房门关上后,刚才的铁青脸色却忽然变成笑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内室的床头边,对坐在桌边正也悠哉悠哉喝茶的胡紫衣说道:「照你的计策把他们都先困滞在那里了。咱们长话短说,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拉着胡紫衣的手嘆气道:「不过,紫衣我可真是想你啊!」 胡紫衣打趣道:「真的吗?你是想我?还是想我哥呢?」 「没正经的!」锦灵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想他多过想你。」 要不是怕惊动了外面的奴才奴婢们,两个姑娘差点要笑出声来。 「好了,我也的确不能多停留,我爹也冒险入宫了。我们约好,以一个时辰为限,到时候就必须要出去,而我刚才为了等你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胡紫衣沉声道:「你回宫后见到南隐,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事情吗?」 锦灵的脸上浮现一层阴霾,「何止是与众不同,简直是……可怕。」她将自己乔装混进月暖阁,见到父皇重病卧床,更连累华儿和子洋被南隐杀死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然后又说道:「那参合殿原本是张太妃的地方,张太妃死后应该空着,可是皇兄遣散了那里的宫人,好像还将一个男的关在那里,但是关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关的应该是鸿蒙太子褚雁德。」胡紫衣咬着牙说。 锦灵愣住:「怎么……」 「这事儿来不及细说了,不过我爹原本也是要查访他的下落,现在咱们的消息对上了,纵然他一时查不到,你这边的消息也可以确实褚雁德就在参合殿里,应该是暂且平安,只是被软禁罢了。」 锦灵急道:「那怎么办?鸿蒙太子都被关在这儿了,鸿蒙岂不是真的要和咱们打起来了?」 「暂时由我哥掌控局势,应该还打不起来。」胡紫衣道:「只是太子现在简直像是疯了似的,原本还指望陛下能压制住他,可现在看来,陛下也……」 「父皇的病不知道是不是与他有关。」锦灵黯然道:「你若看到他在父皇面前说话的那副神情口气,就该知道,他现在已经是疯魔了。」 「怎么会这样……」胡紫衣皱紧眉心,「太子原本虽然不与人亲近,也不该是这样的人……」 「也许是张太妃的死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锦灵将自己听来的那段关于南隐的情孽也说给胡紫衣听,「如果张太妃当初为了讨好父皇,拂逆了皇兄,害他又失去心爱之人,又与父皇闹翻,那他最要恨的人便是张太妃。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他比我们大几岁,总是不屑地远远站着,但我见过一个宫女给他送点心,两个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真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那个宫女应该就是若涵。只是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只觉得南隐对她和对别人完全不同。甚至有一次父皇赏给他的东西,我哭闹着非要要,他不肯给,也是那个宫女说了几句话,他便让给我了。所以……他是真心喜欢那若涵。」 「爱得越深,恨得就越是刻骨。」胡紫衣沉吟道:「所以他记恨了张太妃许多年,这次好不容易回宫便是要报仇的?」 「应该是,可是拿整个江山做赌注,这復仇的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许久。直到屋外传来几声杜鹃的叫声。胡紫衣立刻道:「看来是我爹在叫我回去了,我先把你这边的消息带出去,改天再进来看你。」 「看你们这来去自如的,真是让人羡慕。」锦灵依依不捨地拉着她的手,「紫衣……一切要小心!」 胡紫衣见她忽然一脸正经严肃,笑道:「我当然会小心的。」 锦灵摇摇头:「你没有看到我皇兄,没看到他那可怕的表情,就不会知道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我觉得他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真的是不择手段了。」 胡紫衣苦笑道:「我纵然没见到他本人,但我所知道的他的残忍和冷酷只怕比你多上十倍。越晨曦就差点死在他手上。要不是裘千夜及时救人,我现在也没命回来了。」 锦灵一震:「这又是什么故事?你别藏着!快和我说!」 「下次吧。」胡紫衣听得那杜鹃的声音叫得更加响亮了,知道是父亲催得更急,她安慰了一句锦灵,将她推出去:「你先让我离开这里,来日方长,多少故事我都讲给你听。」 锦灵不情不愿地走出门,来到院子中间,看着那还跪在原地的太监和宫女们,不悦地说:「怎么?还没有想出来吗?那就先回各自的房里去想,明天早上再告诉我!」 太监和宫女们被她说得一会儿一愣,不是说让跪在这里想吗? 「还不走?非要跪在这儿吗?」锦灵一声怒喝,众人急忙站起来往两边散去。 忽然宫门口有灯光忽明忽灭地传来,更有人高声说道:「怎么公主这里丢了东西这样的大事,都不需要告诉我吗?」 锦灵一惊:怎么?竟然是南隐? 她怒问道:「谁去告诉太子的?」 一名宫女小声道:「刚才总管太监夜巡时问我们为什么跪在这里,奴婢们便说了,大概是他告诉太子了……」 锦灵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一定是南隐猜到了什么,或者根本就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故意亲自前来。回头看,殿门口人影一闪胡紫衣刚要出来又立刻退了回去。眼下她也不敢妄动,因为不能确定南隐身边带了多少人,有多少是高手。一旦她翻墙越壁被发现,就要出事了! 锦灵一边焦虑一边拼命想着对策,然后堆起笑来迎到门口,说道:「没想到大半夜的惊动太子哥哥了,我这点小事还要麻烦你,多不好意思。不过就是串项鍊丢了嘛,我自己叫人找找就是了。」 「听说你丢的是一串父皇赏赐给你的翡翠项鍊,那肯定是价值连城的,今晚若不找出来,那小贼明天就可能把脏物弄出宫了,还是尽早结案比较好。」南隐神情幽诡,似笑非笑地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说道:「他们都还没招呢?」 「还没……也许是我自己记错了,说不定放到哪儿了……」锦灵嘟囔着。 南隐瞅她一眼,「那好,我这会儿正好闲着,就帮你找找看。」说着,他迈步直奔锦灵的寝殿大门而去。 锦灵急得直跳脚,又没有半点办法,只盼着胡紫衣在屋里藏好,不要被发现。但是在脑海中拼命想过一圈,她那屋里能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好像都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底的。偏偏她为了怕人听见她和胡紫衣的对话,还将窗户都紧闭插好,胡紫衣现在要是想从窗户跃出去,都嫌来不及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眼前发黑,眼看南隐已经走到殿门口,忽然她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南隐回身问道:「怎么了?」 宫女们也围拢过来,锦灵跌躺在地上呻吟道:「我的后腰,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她心里盼着:天灵灵,地灵灵,只要南隐关注她,她就有办法将南隐调开这里,让胡紫衣顺利逃走。 没想到南隐连脚都没挪,站在殿门口对宫女们说:「把你们公主扶到屋里床上躺着去,现在就去太医院找太医过来给公主诊治,八成是扭到了。」 糟糕,要进屋? 锦灵已经黔驴技穷之时,斜对面的屋顶上忽然传来一个人的笑声,这笑声清越,在夜色中传来竟让人感觉并非鬼魅,而是爽朗的梵音一般。 南隐凝眉看向那里之时,忽觉那人抬手打出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破空而来,挟着风声尖锐,直奔他的面门。 他闪身将将避开,那东西打在殿门的门框上跌落在地上,不过是块宫瓦而已。 南隐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大胆闯宫,就请下来一见吧!」 但那人长身而起,却振袖而去,还朗声说道:「你要我见便见?应该是我想见你时才会见你!」 这声音听着如此熟悉,不仅是锦灵一脸惊喜,连南隐都听出他是谁了,不禁咬牙切齿道:「裘千夜!你有胆子来,却没胆子见我。枉你也是堂堂一国之主,竟藏头缩尾,做这种翻墙越壁的小贼行径,不觉得丢脸吗?」 可他的声音虽大,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裘千夜的身影已经渐渐隐在黑夜之中。 南隐骤然撤步往殿外走去,大声喝道:「人呢?有飞贼闯宫,侍卫们都死了吗?」 锦灵听着他声音远去,心中大喜,催促来扶自己的宫女:「都去看看,赶快把殿门关了,别再让飞贼进来,你们去各墙角的地方查查,别又在哪里还藏着人……」 她一番左右支使,把眼前的人都支使开,听到身后胡紫衣在小声说:「我走了,你保重。」她也不敢回头,只听得依稀有脚步声离开,心中默默盼望着胡紫衣平安离开。 还有,那个突然如天神驾临般出现在夜色中,救了她们一命的裘千夜…… 一下子心忽然安定下来了。这么多的朋友就在身边,她一定可以克服难关,重新回到胡锦旗身边的! 第421章 几方联手 胡家,东府门前,几条人影在夜色中汇集,没有彼此交流,却先后依次从正门旁的一个小门鱼贯而入。 胡紫衣进门之后方才定了定神,回头问道:「裘千夜,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身后那个刚刚进来的裘千夜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这一局大棋,没有我添彩,还能精彩吗?」 从他的身后,又有个人闪身出来,也是胡紫衣没想到的:褚雁翎。 他的眉峰还是堆簇着,对胡家正说道:「看那参合殿的情形,要想平安无事地将我们太子救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的,那里的守备貌似并不算森严,但其实参合殿内外至少有百人防守。硬闯是肯定不行的。」胡家正说道:「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太子放人。」 「他已经把人关在那里,前线又逼得那么紧,肯定不会轻易放人的。」裘千夜笑问胡家正:「老将军,我们这么多人就要站在这门房前面说正事吗?」 胡家正笑道:「两位贵客,请府内上座!」 …… 胡紫衣可真是又惊喜又奇怪,裘千夜和褚雁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到了府内一处堂屋里,众人分头坐下,胡家兴才解了这个谜:「你们前脚刚走,裘陛下和褚殿下就来了。他们也是要找我们商量潜入宫中打探消息的事情,听说你们已经先一步去了,就立刻赶了过去。」 胡家正说道:「多亏二位及时赶到,否则紫衣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胡紫衣撇嘴道:「不是我的错啊,这是个意外而已。」 「生死之事,没有意外可言。」胡家正一本正经地说。「今日若非裘陛下机智,你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从宫里逃走了。」 裘千夜接话道:「南隐狡猾是超过诸位想像的。他肯定早已派人盯着锦灵,所以她殿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南隐发现,可惜今天没来得及告诉锦灵一声,让她自己再加倍小心,不要惹事。」 「我已经告诉她了。」胡紫衣将自己今天见到锦灵时听到的一切和众人说了一遍,大家的脸色都立刻凝重起来。 「果然……陛下的病,来的蹊跷。」胡家兄弟对视一眼,神色比别人更加阴郁。 裘千夜明白他们此刻的担心:虽然明知道太子在作乱宫廷和朝野,但因为皇帝现在口不能言,令不能行,他们身为臣子,明知不对也得遵奉太子之命为圣旨。为了整个胡家,也不能伸头对南隐有任何的质疑或反抗。就如胡锦旗此时的尴尬境地一样。 裘千夜先笑着打破僵局:「两位老将军的顾虑我能理解,不过眼下我们可以先想想好事:第一,可以确认锦灵和褚雁德都平安无事,连金碧皇帝也只是被控制,而不是被害,所以事态并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第二,南隐现在虽然逼迫胡锦旗在前线和鸿蒙作战,但是鸿蒙那边的周襄也已经和胡锦旗达成共识,所以不会有无畏的枉死。第三,如今我们所有相关人都已经聚齐京城了。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我们这么多人要是还想不出办法来对付南隐,岂不是我们太没用了?」 胡家兴点点头:「裘陛下说得对。眼前我们一要把人顺利救出,二要不激怒南隐。不过这两件事若想放在一起干好……只怕不容易。」 胡紫衣道:「锦灵刚才一提到南隐,就像提到个可怕的鬼似的,坚持说南隐现在的样子让她看了都害怕,说南隐一定会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所以,救人,就不可能不激怒他。」 裘千夜问道:「你刚才说锦灵打听到的那个南隐喜欢的那个宫女叫什么?」 「若涵……貌似是这个名字吧。」胡紫衣看他的眼睛滴熘乱转,不由得好奇道:「你想在这个女的身上做文章?可惜她已经死了。」 裘千夜却一本正经地陷入沉吟,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雁翎开口道:「我看还是我先去见一见南隐本人,看看有没有机会说服……」 裘千夜斜睨着他:「那你就是第二个褚雁德,你们兄弟俩还不见得能关在一起。」 褚雁翎岂能听不出他的戏嚯揶揄?苦笑道:「你当我想送上门去等死?但我若是不去,难道生生把人从参合殿中架出来吗?那殿内外的防守,你也是能看得到的?」 裘千夜眨着眼:「不如我去找他谈。」 「你去?」褚雁翎一愣。 旁边的众人立刻拦阻:「那就更不行了,鸿蒙储君已经被困,你这个飞雁皇帝还敢涉险?」 裘千夜笑道:「我今天在他面前已经露面了,他知道我来,但不知道雁翎也来了。所以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这边,只有我先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我这边来,你们才好腾出手做事。」 褚雁翎还是摇头:「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没办法和童皇后,以及我家岫媛交代。」 裘千夜道:「我又不是说我一定要去送死,我只是和他见个面,叙叙旧罢了。」 胡紫衣看着他,知道他心中又在想鬼点子,便问道:「你想在哪儿见他?总不是在皇宫里吧?」 「祈年宫……」裘千夜念出这个众人早已久违的名字。「我若是把他约在那里,你觉得他敢来吗?」 除了褚雁翎,大家都知道祈年宫是什么地方。那是裘千夜当年留在金碧时所住的一座皇家行宫,就在金碧的京城之外,从皇宫到那里,一来一回,要大半天的工夫。这么远的路,南隐会去吗? 褚雁翎蹙眉道:「以南隐的精明和敏感,他肯定能猜到你是在声东击西。未必肯上你的当。」 「所以我们得给他点甜头。」裘千夜摸着下巴,忽而一笑,对胡紫衣道:「你说『若涵』这个名字若是再对他提及,他一定会有所触动吧?」 「若涵?」胡紫衣一惊:「可她……」 「她已经死了。我当然知道。」裘千夜重复着她刚才的话,「但是死人也有死人的利用价值。」 他看向胡家兴,说道:「能不能和老将军借笔墨纸砚一用?我要给南隐写一封信。」 胡家兴将他领到桌边,帮他铺纸镇好,又亲自帮他磨墨。裘千夜说了句「有劳老将军了」,然后提笔便写下一封信函。折好后并未交给任何人,「我若让你们代交,都得被南隐安一个通敌叛国之名。这信我自己找人送去。不过明天你们务必要留意南隐的动静,一旦他真的出城,便准备营救褚雁德。锦灵那边暂且不要动。」 「为什么?」胡紫衣不解,「要救还不两个人一起救吗?」 「救褚雁德,是我们飞雁和鸿蒙的行为,如果救锦灵,你们胡家就一定脱不了干系。明天我是调开南隐,不是要杀南隐,所以等他回宫之后,发现褚雁德已经被救走,纵然震怒,也不至于牵连胡家。如果锦灵也被救走了……胡家难逃株连九族之罪。更何况,以锦灵现在的情况来看,南隐对她还留有兄妹之情,只要她乖乖的,就不会杀她,所以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众人互相对视,心中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胡家正道:「我派人在祈年宫附近保护陛下的安全,倘若他……」 裘千夜摆手道:「不用。他若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我便一早熘掉不见他了。他若肯只身赴约,仅凭祈年宫那些太监宫女也帮不了他杀我。我说了,这件事不要胡家人插手,你们自己站得越远越好。」 胡家兴感慨道:「陛下相助之情,胡家上下莫不感念。虽然陛下如今已经是飞雁一国之主,但您和紫衣、锦旗这样相熟,也是朋友一场,我胡家儿女尚且敢和敌国之首做朋友?怎么我们这些老傢伙就不敢了吗?陛下有您的坚持,我们也有我们的坚持。陛下此来是为了三国的和平,胡家若不能保陛下平安回国,就太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看着胡家正,胡家正也对他点点头,道:「祈年宫附近二十里,有胡家军的军营,今晚我便赶过去,调集那边的人手,悄悄埋伏在祈年宫附近。如果宫内有异常,便立刻带人进去救驾。」 裘千夜见实在是拦不住他们,便长揖一礼,说道:「我与胡锦旗一向是英雄惜英雄,胡家家风刚正不阿,忠心却从不迂腐,以前我觉得这是飞雁之祸,但现在……却是飞雁之福。裘千夜必须向两位拜上这一礼。」 褚雁翎起身道:「如此说来,我也该拜上三拜,诸位为了我鸿蒙之事,冒生死之险,我鸿蒙若能平安渡过此劫,必铭记各位之恩,厚报他日!」 三方人,互相以长揖对拜,而后朗声大笑。 胡紫衣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感慨:不知道越晨曦现在在鸿蒙是否安好?若他此时此刻也在这里,会说什么呢?也会相信一人私利与天下大义相比,终究是后者,才该是君子捨生忘死去换取的无量功德和一世该修的正果吧? …… 南隐下令进攻鸿蒙的指令早已送达两日了。但胡锦旗的大军似是被「困」在十堰山的面前无能为力。 两日两进十堰山,都被鸿蒙早已安排好的弓箭手偷袭,山上不时滚落的石块也阻止了大军行动的路线。纵然兵马众多,这蜿蜒的山路,空旷的山坳,还是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个巨大难题。 施成杰抬头看着那弯曲狭窄的山路,皱眉道:「胡将军,既然这道这条路不好走,为什么我们总要走这条路?山外竟没有别的路可以绕吗?」 胡锦旗不疾不徐地说:「施大人也许忘了,山外那大片的森林中有足以让人致死的瘴气,这么多人一起穿越森林,如果吸进毒气,死亡会更加惨重。」 施成杰道:「大人当然可是凭武状元的身份一登龙门的,科举场上除了武试之外必然还有文试,纵论在各种战争中,一军主帅该当如何改变策略,应对不同地形的战争,怎么现在将军却是一根筋似的只会走一条路?」 胡锦旗一笑:「现在施大人就该知道纸上谈兵的坏处了。您的兵书背得比我熟,可论实战经验,不知道您是否比我更多些?虽然兵者诡道,但倘若只有一条小路,不走这条,难道我们飞过十堰山去吗?太子催促进攻的命令这么紧急,倘若是其他时候,我或可以分兵分路而行,可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这个独木桥了。唉,难啊……要不然,施大人若想出什么好办法,请施大人教我?」 施成杰满肚子怒火,又不能接他这句话,眼看大军还在不断地往山坳处进发,他问道:「胡大人可曾想过?如果太子的期限已到,我们竟连十堰山都攻不下,您该怎么向太子交差?」 胡锦旗挠挠头:「我只能自负双手,进京请罪了。」 施成杰笑道:「其实哪用这么麻烦?刚才大人都说了,兵者诡道。既然之前您曾去鸿蒙赴周襄之宴,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胡锦旗侧目看他:「什么意思?」 施成杰凑近些,低声道:「你看,假如我们送信过去,言明太子已经后悔,愿与鸿蒙讲和,现在便签定协议停战,不过协议地点则要定在我们金碧这边,周襄若肯前来,我们便趁势将他拿下!对方主帅没了,就是乌合之众,再攻十堰山不就易如反掌了?」 「鸿门宴?」胡锦旗故作思量:「听着倒是不错,可我们刚刚进攻两日未果,就突然要和对方讲和,这明显有诈。地点又约在金碧军中,你想那周襄是傻子吗?怎么肯来?」 施成杰冷笑一声:「听起来胡将军对那周襄还挺了解的。不知道您当初去见周襄,到底刺探出多少有价值的军情?」 胡锦旗淡淡道:「怎么?你怕我瞒了你什么重要的消息没说吗?」 此时前方有传令兵徒步跑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将军,前面有许多滚木挡住了山路。」 胡锦旗慢悠悠说道:「那有什么?直接把滚木推开不就是了?」 传令兵道:「那些滚木足有百余根,山路狭窄,一时无处可推,要全弄开那个滚木估计得好几个时辰。」 胡锦旗皱眉道:「这样啊……那可不好,如果我们全军滞留在这里,敌人又从后方进攻的话,可就要被夹死在这山路上了。」 施成杰道:「敌人怎么会从我们后面来?我们都过不去他们那边。」 「还是那瘴气的问题。」胡锦旗耸肩道:「我们没办法通过瘴气,是因为我们对这一代知之甚少,你与我都是京城来的,这些大军又是跟禹王借的,但是人家鸿蒙的军队可是土生土长,在这里镇守多少年了,如何克服瘴气,说不定他们比我们有办法。知己却不知彼,我们怎么能断定对方会出什么怪招?这枕木不会仅仅是为了拦阻我们的去路吧?」 施成杰哼道:「那咱们难道就此撤军吗?」 胡锦旗看着他:「我这不是在等施大人要出什么奇招吗?」 施成杰咬着牙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胡锦旗似笑非笑的脸,拨马转身,自行向金碧军营返回。 胡锦旗看着他的背影幽幽一笑,对那传令兵道:「通知所有大军,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留下二十人清理滚木,其他人现在撤军!」 第422章 柔情与阴谋 坐在祈年宫的一处台阶上,童濯心的头枕在裘千夜的肩膀上,看着星空,眼里都是暖意。 裘千夜低声笑道:「没想到我们有生之年还会回到这里吧?」 「嗯。」 曾经以为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而如今再回来,身份已变,心境……却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纯净。 「那时候最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没想到会梦想成真。」裘千夜低声细语:「以前我总觉得上天待我太薄,后来才知道,是待我太厚。」 童濯心笑道:「这样的话我好像听你说过好多次。」 「是吗?」裘千夜瞪着眼,「可是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说?否则我早就该说腻了才对啊。」 「可是我却没有听腻呢。」童濯心娇娇软软地说了一声,抬起下巴在他脸颊吻了一下,「而且我愿意每天都听你说这样的话。」 「你应该每天都想听的是另一句话?」他揽过她,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下去,她想闹他,便要躲开,可他托住她下巴的手很是用力,还顺势将她的腰都揽过来,深深地吻着她的唇舌,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快要窒息了似的。 童濯心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喘口气,媚眼丢去,嘟囔一声:「你怎么在这里都没个规矩样子?」 裘千夜双眸发亮:「天都黑了,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亲自己的妻子又怎么了?我心里还想着什么事,你知道吗?」 童濯心红着脸道:「你心里想的事情多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裘千夜一双手悄悄伸到她的双腋下,坏笑道:「我心里想的其实是这个……你只怕也想歪了吧。」 童濯心耐不得痒,和他打闹着,推拒着,笑作一团。 竟是孩子一般的天真烂漫,在这星空之下,所有的不悦都可以乘风而去。裘千夜忽然住了手,想起一事:「以后我们若有了儿子,便祈年如何?一是祈求飞雁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也算是为我们两人的过去留作一个纪念。」 童濯心取笑道:「我还当你能取出多风流倜傥的名字,这名字你觉得好听吗?」 「你知道我父皇为什么给我取名千夜?」裘千夜忽然反问? 童濯心一怔,依稀记得他曾说过。 「因为我父皇希望和我母妃可以朝朝暮暮厮守在一起,所以他们给我取名千夜,本希望是个好的寓意,可是他们忘了,千夜,少则三年,多则不过十几年,这样的幸福也实在短暂……」他幽幽说着:「我的孩子应该得到父母更多的祝福。所以。我要他的名字中有更大的志向。」 童濯心眨着眼:「我以为你要给他取名『天下』呢?」 「嗯?」 「因为你老是心里想着什么志在天下,一统金碧,你又姓裘,以后叫『裘天下』不是才像你的志向?」 裘千夜听出她的揶揄,在她鼻子上用食指一刮,「现在来取笑我?要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不敢取这样的名字吗?」 童濯心惊喜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放下了吗?」那些对金碧根深蒂固的恨,那些对儿时志向的坚守,那些他父皇对他的期望……他真的能放下? 他揽紧她,「以前心中一无所有,便希望能拥有天下。现在才知道,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天下。」 童濯心默默握着他的手,小声说道:「我也是。」 裘千夜低头看着她的微微颤抖的髮簪上的珠花,有件事徘徊于心底很久,本不想说的,但是…… 「你现在对越晨曦……依旧是兄妹之情吗?」 他这个突然而来且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她立刻皱起眉,警觉地坐直身子瞪着他:「你应该知道,我从头到尾对他只是兄妹之情,现在你又来问我吗?难道这个问题不是早已经就不是问题了?」 「濯心,你希望我再没有事情瞒你,对不对?」裘千夜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有一件关于越晨曦的事情一直瞒着你,不知道你听完后,会怪我,还是怨他……」 童濯心微惊,狐疑地瞪着他:「什么事?」心跳忽然在此时乱了,敏感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他需要向她隐瞒,严重到他连越丞相和她父亲之死的谜都肯和盘托出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涉越晨曦?需要瞒着她?什么事?什么事? 「你别紧张,这件事其实只与你们两人有关。」裘千夜望着她,回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掌心的冷汗,但是却没有颤抖,她很紧张,可并不畏惧听到任何的真相。她也长大了。 他将她的脸搂在自己的唇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细语了几句,童濯心吃惊地推开他,脸孔涨得通红,每个字都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真的?这是……他说的?」 裘千夜苦笑道:「还用他和我说吗?你我圆房的那一天,我便知道了。」 她错愕地瞪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心里生气。」他直言相告,「他因为这件事害你结了心结,我们虽然成婚已久,却名不副实,只因为你那个心结怎么也自解不了。如今真相大白,一下子他从行事卑鄙的小人,竟变成了守诚君子……」 童濯心咬唇许久,重重摇头:「你不该这样错看我,也错看他。我说你不该错看他,不是说他在这件事上真的会因此变成什么守诚君子。他故意隐瞒真相,误导我和你,离间我们的感情。这是他的用心险恶,纵然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但我总不会就此把他说成佛心吧?」 「可是……你也不会因此恨他吧?」裘千夜见她似是怒了,小心翼翼地问。 童濯心微微摇头:「我说了那时的他已经鬼迷心窍,那个越晨曦不是原本的越晨曦。我相信现在这个屡经磨难后和紫衣走到一起的他才该是真正的他。他曾是那么意气飞扬,紫衣又是英姿勃发,两个人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重要的是,紫衣是真心爱他,紫衣所能给予他的爱,是我一辈子都给不了的。所以我是真心为他们两人高兴。此时再言恨?恨从何来呢?」 裘千夜嘆道:「那你该不会怨我吧?」 童濯心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板起脸:「是该狠狠地骂你才是。因为你这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毛病,害得我们两个人吵了多少次了,还是没完没了的。你要我再为这样的事情和你翻脸多少回?」 裘千夜灿然一笑,将她搂过来,柔声说:「再不会有下一次了,现在我再也没有心事瞒你了,你也不用再对我翻脸,是不是?」 知道他又要强吻,童濯心推开他一下子跳起来,「我累了,我要去睡了。」 裘千夜笑着从后面抓住她,「可是我还没累,我不想睡,怎么办?」 「休想!」童濯心挣脱他的手往殿内跑了几步时,裘千夜却没有追上来。她觉得奇怪,回头去看,只见裘千夜背对着自己,面向院子那头的宫门。在那里,不知几时竟站了一个人。 夜色静幽幽的,那人身上的衣服或许是黑色的,像一道鬼影似的矗立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童濯心的心头一紧,她知道那人是谁。于是她悄悄走回到裘千夜的身边,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裘千夜的脸上浮起笑容,扬声道:「南隐太子,咱们约定的时间应该是在明天吧?你暗夜造访,不请自入的,是不是太不讲规矩了?」 黑影那头冷笑道:「明天?等你安排好人马伏击我吗?这祈年宫是我金碧皇家的行宫,几时成了你的地盘?不过是借你这个质子容身罢了,你离开金碧已经许久了,这里更与你没有一点瓜葛了。」 裘千夜笑道:「你我每次见面好像总是火药味十足,既然你提前来了,我这里也没有美酒美菜可以款待,大概只有清水一杯可以奉上了。」他看向童濯心:「濯心,为你们南隐殿下倒一杯水来吧。」 童濯心默默看他一眼,低声道:「小心。然后转身进殿。」 南隐一直站在那黑暗的宫墙影下,冷冷道:「裘千夜,你本事不小啊,潜入这行宫之内,撂倒了多少太监宫女?竟然还雀占鸠巢,反客为主起来了?」 裘千夜走到月色下最明亮的地方,负手而立,「怎么?我都敢来这里住下,你倒不敢在你自家的院中走走吗?」他张开双臂,「放心,这里没有任何的埋伏,我的人都在祈年宫外呢。」 南隐款步从黑影中走出,手里捏着一封信,那是裘千夜今天白天命人送去皇宫的「请柬」。 南隐将信丢在他的脚边,冷冷地盯着他的眼:「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想和你东拉西扯。裘千夜,你现在心中在想什么,我很清楚,要不要我给你说一遍?」 「好啊。」裘千夜笑道:「我还没碰到过能洞察我心思的人呢,愿洗耳恭听。」 南隐冷笑道:「你故意写信约我出来,是想把我调离出皇宫,调离出京城,好让鸿蒙的人去救褚雁德。不过在我离开之时,已经调集了千人的飞箭营和皇宫的禁卫军,将皇宫及参合殿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褚雁德,你是休想能救得出来了。」 裘千夜像是吃了一惊,眉尾飞扬:「你还真是厉害……」 「哼。那你现在准备束手就擒吗?」 「为何?」裘千夜笑道:「我只是代鸿蒙国主来和你谈判的,又不是我和你有仇,为什么我要束手就擒?我可是飞雁国主。」 「就因为你是飞雁国主,所以你就更该死了。」南隐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到他眼前,「裘千夜,我记得你我当日有过一番对话,说过金碧与飞雁的诸多『世仇』,那时候让你耿耿于怀的,现在难道就都忘了吗?」 裘千夜笑道:「该放下的时候就要适当放下,我不像殿下,这辈子就死抱着那两句诗不肯放。一缕芳魂……」 「住口!」 裘千夜的话刚刚出口,就被南隐粗暴的打断。「你不配念这两句诗。」 裘千夜笑道:「还记得当日我对殿下说过:若心中有情乃是弱点,殿下的弱点可是天下皆知了吧?」 南隐如当年一般冷笑:「你不过听了个名字,听了一句诗,以为能要挟到我什么?写这句诗的人已经死了,你若是能把她变活,我任你驱使,否则,你的命,鸿蒙那个太子的命,我都要!」 裘千夜嘆气道:「我以为你是那种枭雄,可以为了天下什么都不要的人。没想到你是要美人不要江山。那位若涵姑娘……我是不嗯给你起死回生了。也可惜此生没有这份福气能看到这位姑娘的风采,不知道是怎么倾国倾城,能将太子殿下迷倒,还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南隐说道:「等你下了地狱便会知道了。阴间路黑,她会给你引路的。」 裘千夜见他的口气越来越狂霸,便问道:「你是要在此时此刻就杀了我吗?」 南隐哼道:「你不该是怕了吧?要想活命,我教你一招如何?只要你现在写一道退位诏书。言明自己无能继续做飞雁的皇帝,愿让出皇位,并将国土拱手赠与我金碧。我可放你活着离开。」 裘千夜蹙眉道:「这么不讲理的诏书我怎么能写?你不过是为了让我把飞雁交给你糟蹋罢了,还要毁我名誉。日后飞雁的史书怎么写我?祖先在天有灵,会如何大骂我这个不肖子孙?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还一本正经的样子。南隐看了只是冷笑,「裘千夜,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是要给谁看的?你要是不能救出几个保你性命的侍卫,我便下令动手了。」 裘千夜眯起眼看着他身后:「你带了多少人来?」 「不多,刚刚够抓住你而已。裘千夜,你自负武功高强,你要是想像昨晚在皇宫中那样凭轻功逃走并非不能,只是,你的女人要留在这里了。」 裘千夜回头看着身后的殿门,缓缓转过头来,脸上那轻浮的笑容渐渐隐退,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其事的严峻。 「好了叙过旧了,虽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是我还得和你问点我关心的事情。既然我今天命在顷刻,那我问点什么,你就算是看在要我死也瞑目的份上,也该和我说句实话吧。南隐,你本有不世之材,可是你现在这样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地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是为了祭奠你不幸夭折的爱情,还是为了给你自己一人陪葬?」 他凝视着南隐的眼,一字一顿道:「杀了我们所有人,你是要走上皇位,还是要走进黄泉?」 南隐笑了:「怎么?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在找死?你是觉得我没有本事胜过飞雁和鸿蒙?」 「如果你暗中谋划,养精蓄锐,准备好粮草和兵力,用一年的时间慢慢打,慢慢耗,也许你能将飞雁和鸿蒙个个击破。但是现在,你自设陷阱,逼着鸿蒙和飞雁往里跳。又迫不及待地将重兵压到鸿蒙边境上,更逼得鸿蒙这个胆小鬼无路可走,只能被迫迎敌。你可知,委屈惯了的人,突然被逼到绝境时,也是会急的。鸿蒙虽然不大,也不是你金碧随随便便一口就能吞下的兔子。师出无名,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将鸿蒙拿下?鸿蒙的军民百姓就那么听话的肯乖乖束手就擒?」 南隐道:「我现在是师出有名,我不用管鸿蒙的军民想什么,我只要管好金碧的军民想什么就行了。」 裘千夜哼笑道:「杀了越晨曦就是你的『师出有名』?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好朋友的?越家几代为朝廷尽忠,不知道你们父子中了什么邪,让他们父子非要死得这么惨才高兴吗?」 南隐好奇地说:「我以为你很不喜欢他,怎么现在倒像是来为他打抱不平了?」 「人都有恻隐之心。你若是看过那驿站被火烧得惨状,便不会这么问了。」裘千夜黯然地嘆气。 「那是他自找的。临行之前他答应过我愿以他一人之身换取金碧出兵的机会。可关键之时他又畏惧退缩了,半死不活地被鸿蒙送回来,我才不会收他这个叛臣。」南隐鄙夷道:「他和他父亲都是自以为大义大忠,其实都是傻瓜罢了。」 裘千夜盯着他:「大义大忠的傻瓜……你这话说得对。他们做人就是太讲究风骨了,所以自己活得才累。但你也许不知道,越晨曦究竟是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个荒谬的要求?就是为了愚忠吗?」 南隐一震,看着他,「你是说他另有打算?」 「他父亲被杀之谜,你以为他这个儿子真的永远都不会知道?」 裘千夜的话让南隐的脸色沉郁:「是你告诉他的?」 裘千夜笑道:「是啊,我帮你杀了他父亲之后,怎么可能不将真相告诉他?煽风点火,挑拨离间这种缺德事,不就是我最擅长的吗?」 南隐沉默片刻,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答应我去鸿蒙赴死,其实是为了替他父亲报仇?」 「应该是。他若死了,挑起两国内乱,将金碧拖进战争,无论金碧最终能否获胜,都可以预见这是一场艰苦之战,如果我们飞雁再因此被拖累陷害,不得不和鸿蒙一起联手对抗金碧,金碧最终被击败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而你和你父皇的江山纵然不死,也要少了半条命。这样,他便是为他父亲报仇了。」 南隐冷笑道:「这是你想的吧?他纵然有这样的计划,也不该告诉你啊。」 「是我想的。因为我找不出任何他愿意寻死的理由。尤其是在他知道他的父亲被你们杀死之后。再忠心的贤臣心中也会有恨,这份恨,是『忠心』二字掩饰不过去的。唯有帮着你,看着你们毁灭,才是他为父亲,为整个越家报仇的最好方式。」 南隐哈哈笑道:「好吧,原来竟是你最了解他。但纵然这真的是他的想法,裘千夜,你现在说出来也只是让人替他掬一把泪罢了。他死了,可金碧不会倒,我也还在这里。你和鸿蒙却成了我的囊中物。」 「错了。飞雁和鸿蒙不是你的囊中物,只是你想用来给自己陪葬的殉葬品罢了。」裘千夜咄咄逼人地说道:「南隐,你因为那个若涵之死,憎恶怨恨你的父皇,所以你想毁了他的江山来报復他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的手段实在是过于残忍。三国上万人的性命要因此为你而断送,这是你的若涵当初对你的期望?」 南隐眉骨一跳,盯着他的目光犀利阴鸷,却瞬间又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太有意思了!裘千夜,我以为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无非是父皇,或者是越晨曦,可是他们在我左右时都未曾看出我的心思,你距离我千里之遥,是怎么猜到的?若涵之死的细节,我只对越晨曦一人说过。莫非也是他说给你听的?」 「他那么憎恶我,怎么会在我面前嚼你的舌头?」裘千夜摇摇头,「只是你眼前的种种只能理解为你是真的活腻了,除了寻死二字之外,我实在是替你这个聪明人想出别的理由来解释你所做的一切。所以说,我真的要再问一句:杀了我们所有人,你是要走上皇位,还是要走进黄泉?」 「我也说了,等你死了自然会知道!」南隐扬声喊道:「还在外面做什么?将此人给我拿下!」 原本安静黑暗的宫门外,霍然拥入了几十名兵刃齐备的劲装侍卫,围成一个扇形,将两人围在当中。最前面的十几人手持弓箭短弩,瞄准着裘千夜。 「果然可怕。」裘千夜扫了一眼,脸上却没有露出可怕的表情。「此处几十人必然是你皇宫精锐,可以以一敌十。」 南隐笑道:「你才知道吗?那你的人又在哪里呢?为什么还不现身?」 裘千夜哈哈笑道:「可是真正的高手应该是以一当百,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南隐蹙眉:「你有这样的高手?」 「当然!」裘千夜话音刚落,只见一左一右两道黑影如鬼影闪电一般抢步而出,南隐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从左右分别擒住肩膀,按住肩井大穴,动作之快,行动之诡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南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实在是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武功这样高强的人?但是忽然间他脑海中闪出一件事,不由得脱口问道:「这两人……莫非就是你当初安排刺杀越丞相的刺客?」 裘千夜微笑道:「难得殿下还记得。」 南隐凝眉冷笑:「怎么?擒住我你觉得就掌控一切了?」 「听说金碧皇帝已经重病多日,一切朝务都由你来掌管。如今您又是奉行的亲小人远贤臣的为政之道,越家也好,胡家也罢,都被你丢弃了。要是殿下这时候失踪会身亡,金碧必然一团乱,我们飞雁便有机会乘虚而入,分一杯羹了吧?」 南隐笑道:「果然,这是飞雁的如意算盘。」 裘千夜则笑道:「这是我帮你设想的,并非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不过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换的买卖。如今你在我手上,我用你来换褚雁德。应该可以换得到吧?」 「我要是不肯换呢?」 「换或不换,现在主动权在我。太子在我手上,谁敢不听我的号令?」裘千夜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身上有什么凭证可以帮忙当作令牌的?」他在南隐的腰上扯下一个香囊和一个腰坠,笑道:「这两样东西应该是足够了。不过,最好能请你写一道手谕。」 南隐冷笑一声:「那也是不可能的。」 裘千夜点点头:「嗯,知道是太勉强你了,你连死都不怕的人,纵然我使出惨不忍睹的折磨手段,你也一定骨头很硬到不会就范吧?」 他的话半真半假,似是戏嚯也似是威胁。但南隐的眉毛却抖动了一下,这微妙的神情变化也让裘千夜看在眼底,不由得笑道:「看来你也是有一点担心和怕的?不过放心,我不是那么冷酷血腥的人。我只是留你在这里多待一个晚上,等那边救完人,自然会放你回去。」 他看着站在南隐身后的那些弓箭手,微微一笑:「你们太子都在我手上了,还不放下武器吗?要等我把你们的太子砍个几十刀才过瘾?」 那些侍卫犹豫着向后退了一些。南隐怒道:「谁敢撤出这里,我就判他死刑!」 侍卫们为难了,进退不得。 裘千夜笑道:「好吧,你们是为人臣子的,必然要听太子的话。我也不为难你们。把兵器放下,人可以留在这里,好好守着你们的太子。但这一晚上就要辛苦大家了,都在这院子里等吧。」 他忽然抬手点了南隐身上几处穴道,南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又晕了过去。裘千夜喘口气:「唿唿,他安静些,我耳朵也清静点了。」他看着旁边一名黑衣人微笑道:「真好,本来还担心你们赶不回来。」 「陛下有命,小人天涯海角也会赶到。」 裘千夜回头看着殿内,「濯心她……」 「陛下放心,小人的内人刚才已经点了皇后娘娘的安神穴,娘娘现在睡熟了。」 裘千夜轻轻点头:「多谢了。我还真怕她为我瞎操心,还有……越丞相之死,我未曾告诉她那件事与你们有关……」 那人笑道:「陛下的心意小人明白。那如今……南隐太子该丢到何处?」 「用『丢』字就太失礼了。还是将他『请』坐在这院中好。这么多他的手下人看着他,大家才好放心。」他将刚才从南隐身上取下的两件东西交给另一人,低声说道:「有劳夫人将它送去皇宫之内,褚殿下应该用得上。」 「是。」身材娇小的另一名黑衣人接过东西,腾身而起,那身形小巧轻灵如云雀一般。 裘千夜抬头对那些神情紧绷的侍卫们微微一笑:「那这一夜就辛苦大家了。我累了,要进去休息一会儿。各位可自便。只是你们若是做了不好的事情,你们太子的身上会不会多出几道伤来,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完这些话,施施然转身,丢下这一院的人,竟真的独自回到殿内去了。 此时,夜风微微,四周很静。只这院内诡异对峙的两拨人马让夜色中紧张诡谲的气氛还在幽幽流动。 第423章 皇宫一夜风波起 此时的皇宫之中也早已剑拔弩张。 褚雁翎带着二十余人的鸿蒙高手跃入皇宫,他没有先去参合殿,而是直奔了月暖阁。 月暖阁当然有守卫,但是这里并不是防守最森严的地方,因为南隐的本意是要将这里与外人的联繫阻断,而不是阻止什么人救走皇帝。 褚雁翎带着这些高手潜到月暖阁附近后,暗中发了信号,十几道细细的银锁在暗夜中一起挥出,分别缠住那些士兵的脖子,然后同时一拉,那些人连挣扎之声都不曾喊出,就倒在地上。 褚雁翎立刻跃到月暖阁的门口,将那里值守的太监用同样的方法勒晕,而后吹熄了挂在殿门上的灯笼里的烛光。 月暖阁的门前一团漆黑。 阁内有宫女走出,疑惑地说:「怎么宫灯灭了?殿下不是说这宫灯整夜都不许灭的吗?」 她走过去想要查看,忽然背后阴风阵阵,她吓得一哆嗦,还未回头,后背被人点穴,瘫软在地上。 月暖阁的失守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褚雁翎来到金碧皇帝的床前时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他看了一眼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对身边人道:「找找看,这屋里有没有密室机关什么的。」 裘千夜曾提醒过他:各国的皇宫中一般都会设有密道,以备万一不幸亡国之时,皇帝及妃嫔可以曾密道内逃出。只是密道设在什么地方并不确定。一般只会在皇帝皇后的寝宫之中。这月暖阁是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未必会有,但总可以试一试。以免背人出宫目标太大,惊动了皇宫侍卫就不好走了。 他和几人分别在殿内的青砖上轻轻敲击试探声音。突然间,一人低声道:「殿下,这块青砖好像有诡异。」 他走过去试着敲了一下,果然那块青砖敲击时有中空之声。他试着用剑尖撬动了一下,没有撬开。是另有开启这处机关的办法么? 正在他为难之时,忽然听到床上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似是挣扎着要说话。他走过去,只见金碧皇帝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他。 他低声说道:「陛下勿惊,在下是鸿蒙皇子褚雁翎。因为在下的皇兄,鸿蒙太子褚雁德到贵国皇宫之后便被贵国南隐太子软禁,在下不得已才只得潜入宫中救他。听闻陛下现在被南隐软禁在此,不知道陛下是不是想逃出去?我可以带陛下离开此地。」 那金碧皇帝眼中的惊恐慢慢消失,竟然浮现出一层水雾,然后让褚雁翎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流出两行眼泪。 褚雁翎柔声道:「陛下一定也不想在这里无能为力地躺着吧?南隐在外面做了什么,陛下是否知道?他陷害越晨曦,嫁祸我们鸿蒙,让胡锦旗带兵压境,逼着两国开战。如今大战在即,两国百姓即将陷入水火。陛下现在就如在生死关前徘徊一般,必然知道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想想两国百姓又有何辜?就因为南隐一己私慾,便要被捲入战火之中枉送多少人的性命吗?陛下乃是金碧大国之帝,恳请陛下为天下兴亡着想,阻止南隐,拯救万民于水火。鸿蒙,飞雁,乃至金碧的百姓更是会感念陛下恩德。所以,请陛下今晚助我!」 泪珠滚到金碧皇帝的两旁,他喉咙中拼命发出嘶哑的喊声,一手艰难地抬起,指着桌上的一个花瓶。 褚雁翎立刻领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花瓶,果然古怪,竟是钉在桌上的,根本拿不起来。他拼命摇晃了一下,花瓶身子一歪,身下的机关被触动,地上果然卡卡卡地响起青砖移动的声音。 褚雁翎大喜,对身边一人道:「你先背起陛下从这里走,无论出口是哪里,都在我们入住的客栈碰头。」 一人背起金碧皇帝从密道潜走。褚雁翎想了一下,说道:「将这里的所有宫女太监丢抬到殿外去,然后点一把火,从门口烧起。」 火光亮起时,周围的夜巡太监及侍卫都相继发现了,因为知道皇帝陛下就在这里休息,众人惊得都慌忙跑来救火。 因为火是从殿门烧起,普通的太监也不会翻墙越壁,只能拼命从别的地方传送着水桶灭门口的水,有胆大的披上浇了水的棉被冲进去救人。 这里一团慌乱时,褚雁翎已经悄悄带人从此地离开,按照裘千夜给他画的地图,直扑参合殿。 正如南隐所说,今晚的参合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包围着,要想从这里救走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 南隐在距离参合殿很远的地方便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这些人影并不为远处月暖阁的火光所动,看来是已经被南隐下过死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这里。 褚雁翎哼道:「还真是防守严密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借着火摺子将那东西点燃,原来那是一个放烟花的烟花筒。信捻点燃之后,那一道如流星般的烟花从话筒中沖天而起,带着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绽放出一个绚丽的烟花。 紧接着他其他的扈从们都点燃了烟花,霎时间几十朵烟花都绽放在金碧皇宫的上空。 这绚烂的颜色,不同寻常的燃放,不仅惊动了皇宫中的人,连皇宫外的百姓都被纷纷惊醒,走出家门,指着皇宫的方向询问:「今天宫里有什么喜庆事吗?怎么忽然放起烟花来了?」 紧接着,皇宫的四角忽然鞭炮齐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绵延向着皇宫四角之外绵延数里,那些本来已经入睡,并未发现烟花的百姓也因此被吵醒起来。 除非除夕夜,金碧的皇城中从未在半夜三更中放过鞭炮声。而且这鞭炮声延续之长,不知道有几千响,好像没个头似的。 参合殿门前的侍卫也被这烟花和鞭炮声闹得煳涂了。有人悄悄跑去对负责守卫的侍卫长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要不要到外面看看去?刚才月暖阁那边起了火……万一陛下有事……」 侍卫长原本是被南隐下了死命令,只许守在参合殿前,不得擅离职守。但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不同寻常,尤其是月暖阁起火更令人担心。他原本已经派了一队人去救火了,但是火势起的兇勐,一会儿工夫整间殿都被烧了起来,虽然其他宫人早已被越晨曦派人拉到了宫外确保平安,可是最重要的金碧皇帝是身陷火海,还是去了别处,现在忙于救火的人并不能知道答案。 侍卫长犹豫着:自己这边还有上千人可以调遣,南隐所说的敌人再多,也不能多到千人吧?倘若陛下出了大事,自己也是难辞其咎的。他吩咐道:「再派三十个人去月暖阁救火,然后四宫门各派一小队出去探查情况,发现放火之人立刻就地拿下!」 金碧皇宫东西南北四宫门第一次在深夜时吱吱呀呀打开了。 但是一路寻出去很远,只见一路乱七八糟的鞭炮皮,却不见放鞭炮的人影,再找下去,街上是纷纷听声看花而出门的老百姓,谁知道哪个才是那放鞭炮之人? 此时,一队快马从远处快速而来,转眼便到眼前,那当先之人来到皇宫门口,勒住马头,喝问道:「是谁半夜在皇宫内外放花放炮的?」 这位侍卫当然认得马上之人,立刻行礼道:「胡将军,我等也不知道是谁,正在四处寻找。」 马背上的人是胡家兴,他皱着眉头说道:「大半夜的宫中有人放花,宫外有人放炮,你们竟不知道是谁?太子殿下呢?」 「殿下外出未归。」 「陛下呢……」 「陛下……」侍卫们互相对看一眼,「陛下在月暖阁……」 「上报陛下了没有?」 胡家兴的追问让那些侍卫不得不说:「月暖阁突然起火,正在救火当中。」 「什么?」胡家兴震惊得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那陛下呢?陛下现在是否平安无事?」 「我等不知……」 「呸!你们知道什么?」胡家兴虎目圆睁,怒叱一声,举步便往宫门里走。那些侍卫急忙拦住道:「老将军,宫门已经下匙,太子有令不得任何人进出……」 胡家兴抬手就是两拳,出拳刚烈,勐不可当,将那两名还未说完话的侍卫立刻打倒在地,他瞪着眼睛,怒气冲天:「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和我说什么宫门下匙?那你们是怎么从宫门里出来的?太子既然不在宫内,陛下的寝宫又着了火,就该立刻上报各部尚书,否则陛下若有闪失,你们谁能担待得起?你们有几个脑袋回头面对太子的质询?」 他一边骂着,一边不管不顾地闯宫门而入,那些侍卫也不敢拦他,只得放他进去,胡家军一干人等百余人因此便唿噜噜地全部鱼贯而入。 皇宫中最明显的两个地方就是月暖阁和参合殿,月暖阁火光沖天,参合殿人影重重。 胡家兴跑去月暖阁时,月暖阁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不过因为它独立于皇宫一角,不与其他宫殿相连,所以并没有烧到其他的殿宇。 胡家兴大声问道:「谁在这里负责救火?陛下呢?谁看见陛下了?救出来没有?」 在此救火的侍卫们有人回应:「陛下所在的那间寝殿已经没法施救,除了陛下,其他宫人起火时都在殿外,唯有陛下……」 胡家兴急红了眼,一把抓住那侍卫,骂道:「谁要问你那些奴才们怎么样了?你们救了他们,倒不管陛下死活了吗?」 那侍卫为了救火满身的菸灰,委屈地说:「并非是我们故意要延误火情,而是之前我等奉命守在参合殿,被命令过来救火时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施救……」 「参合殿?」胡家兴皱眉道:「参合殿有什么可守的?」 「这……我等就不知道了。上面只命令说今天可能会有人擅闯参合殿,所以命飞箭营及我等守在参合殿外……」 「那人呢?到现在有人闯参合殿了吗?」 「还没有。」 「混帐!」胡家兴破口大骂道:「真是本末倒置!那参合殿中难道有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不成?」他转而带人杀奔参合殿,而负责参合殿的侍卫长刚刚听了手下们的回报,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惶恐,此时胡家兴已经杀到,噼头就问:「陛下寝宫起火,你为何不下令全力施救?」 那侍卫长虽然不是胡家人,却也曾在兵部下某军中效力,见到胡家兴不能不矮半头,躬身道:「太子责令过,无论发生什么,要我带人坚守参合殿,否则便要治罪属下渎职……」 「如今陛下身陷火海,生死不明,你们就不是渎职了?」胡家兴冷笑一声:「原来这参合殿中人的命倒比陛下的性命还重要吗?」 「这……当然不是……」 「殿中是谁?」 「属下不知。」 「不知?」胡家兴挑起眉毛:「不知道是谁还要全力死守,将陛下生死枉置脑后于不顾?哈哈哈,你可真是效忠太子效忠得好啊!」 他看着眼前众多无所适从的侍卫,冷冷道:「待太子回宫,得知陛下出了事,看你们一个个谁逃得出去!」 侍卫长张口结舌,面对着胡家兴的虎威赫赫更加焦虑,忙说道:「胡将军……属下真的是奉太子之命行事……」 「奉命行事就是死命吗?没有个变通吗?」胡家兴冷冷道:「天王老子这回都救不了你。」 「胡将军……」侍卫长更慌了神,声音微颤:「属下,属下知错,求将军救我……」 皇宫内的纷乱真正惊动的除了京城百姓之外,更有金碧朝野上下的文武百官。 虽然不该是入宫上朝的使臣,但是几乎所有的官员都纷纷乘车坐轿骑马的赶到皇宫门口一问究竟。但是这「究竟」显然是问不出来什么的,而此时留在皇宫门外的几名胡家军的士兵朗声道:「我们将军已经入宫去查看情况了。诸位大人要不要在宫外等候?」 听闻胡家兴已经先进去了,众人原本碍于宫规和南隐最近下达的禁宫令而在门口徘徊,现在也顾不得那些了,一股脑儿地都涌入宫内。 那些守着门的皇宫侍卫们也拦阻不住,眼睁睁看着这些朝廷命官急红了眼似的冲过宫门。 一干人跑到月暖阁前,得知金碧皇帝很有可能葬身火海,立刻围在月暖阁前嚎啕大哭,此时有人在乱象之中说道:「太子殿下如今不在殿内,胡将军现在在参合殿那边质问侍卫长救援失当呢……」 「为何今夜恰好太子殿下不在?」众臣纷纷惊问,当然也问不出个答案,既然得知胡家兴在那边,大家心乱之时有了唯胡家兴马首是瞻的念头,除了还有一部分人留在月暖阁前继续哭嚎金碧皇帝外,另有一部分人也跑到参合殿去怒问。 听说消息的各宫妃嫔们也已跑出各宫各殿,霎时皇宫内哭声一片,直冲夜空,连宫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京城的百姓愕然不已,虽不知道宫内出了什么事,但却不由得纷纷聚集到皇宫附近,悄悄打探着宫内可能发生的大事…… 正此际,一辆马车停在皇宫门口,已经昏了头的侍卫们不知道又是哪位朝廷大员赶到,连上去阻拦都懒得拦了。 马车车门打开,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艰难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旁边还被一名随从搀扶着。 侍卫们看到他的脸时起初一愣,有不少人认出来却不敢信,在这暗夜之中只当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人步步走近,看得越来越清晰时,有人惊叫一声:「越……越大人?」 越晨曦死在鸿蒙的消息刚刚传到京城。越府那边已经挂起招魂幡和白绫,从早到晚去上香哭牌的宗族之人及朝中同僚不断。可是眼前这人,不是越晨曦还能是谁? 怎么人死竟然能復生?还是这人其实不是人,而是…… 饶是侍卫们都是胆大的习武之人,这时候也吓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直到那人步履沉重的走到近前,低声开口:「宫内现在是什么情形?」 一名侍卫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月暖阁起火……陛下……陛下……」 越晨曦微微蹙眉:「罢了,我自己去看。」他艰难地往宫里走,两边的侍卫立刻闪开一条路,站得远远的,呆呆地看着他走进皇宫。 其中一人小声问身边另一人:「兄弟,我是不是看到鬼了?」 「那我也看到了……可,不是说鬼都没有影子吗?这越大人身下是有影子的啊……」 这一夜皇宫内外发生了太多事情,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好像如堕梦中一般。 远在十堰山外的金碧大营中。胡锦旗正在看一本兵书,施成杰忽然不请自来地进入帅营,神情严肃。 「胡大人,在下想请教大人明日出征的计划。」 胡锦旗挑眉道:「怎么?施大人是对在下不放心,还是有什么好点子要教与我了?」 「我们久攻十堰山不下,太子那边必然要震怒了。我刚刚收到太子的一条密令,责令我们必须明日攻破十堰山,否则你我就要提头回朝了。」 「原来是提头回朝,不是在军前以死谢罪吗?」胡锦旗合上兵书,「既然如此,施大人,请先帮我想一想明天如何才能一举破敌的方法吧。」 施成杰皱眉道:「胡将军原本在我朝威名赫赫,众人谁不敬服?为何此次出征却显得如此计拙?出兵疲惫,收军倒很快速,就像是故意在拖延战况,贻误战机似的。胡大人,到底是虚名不实,还是你心中另有打算啊?」 胡锦旗看着他:「怎么?仗未开打,施大人倒像是要提前替太子问罪于我了?」 施成杰冷笑一声:「因为太子信中言明:若胡将军再不能有破军良策,这支人马只能由我代为发号施令了。」 胡锦旗点点头,「终于到这一日了。」他起身道:「在下无才无能,早就想让贤于施大人了。从此刻起,施大人就请代掌帅印,明日便看施大人大破敌营了。」 没想到胡锦旗让位让得这么轻松,施成杰一愣,立刻沉下脸道:「胡将军,你是因为自觉无能才要让位,还是心无斗志而让位?」 胡锦旗笑道:「这有区别吗?反正无论结果如何,眼下这两万人是交给施大人了。如果不能破敌,太子殿下的死令该由施大人承担吧?」 施成杰嘴角挑起:「果然……太子说得一点没有错。你胡家早就有心抗命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帅位推出。无才无能是假,逃避责任是真!」 他冷笑一声:「既然如此,胡将军,休怪在下要放肆一下,先以太子令问你个畏战之罪!待破敌之后,会送将军回京至太子面前再由太子定夺!」 「怎么?施大人要抓我?」胡锦旗面露讶异之色。「施大人搞煳涂了吧?我虽愿意让贤,但不代表施大人有抓我之权。」 施成杰得意洋洋道:「我有太子密令在手,替太子行权,胡将军还是不要再给自己找麻烦了,否则一会儿动起手来,将军面子不好看。将军可是驸马爷,纵然将军不顾自己,也要为公主殿下想想……来人!」 他话未说完便一声喝令,大帐外立刻拥入七八名士兵。 施成杰道:「我知道将军武功盖世,这七八人大概你也不放在眼中。但是这营外两万军卒可不是将军一人可以对抗的。所以,请将军最好放弃抵抗,我也不会用铁链绳索什么的为难你。」 「施大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我被施大人软禁之后,会不会突然暴病身亡,军前暴死?此后尸首回京也要背着施大人给我的罪名和黑锅,任人唾弃却再也辩解不得?」胡锦旗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冷厉,「但是越大人想凭藉两万兵马就将我胡锦旗囚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气沉丹田,虎目圆睁,同样大喝一声:「胡家军何在?」 同样是在帐外,唿应着响起一片高声响喝,而后涌进来的人,两人一组抵住之前的士兵要害,威风凛凛地控制住帐内局势。 施成杰震怒道:「胡将军这是要闹兵变不成?」 胡锦旗朗声大笑道:「说得好!兵变?我是军中主帅,你却说我要兵变?我纵然是要兵变,也是要拿下你这个假传太子口谕之人,以免两万金碧大军的性命断送你手!」 「我有太子密信!」施成杰急着便要从怀中掏出密信。胡锦旗一步上前,抬手便架住他那只胳膊,然后反手一拧,将他的双臂倒背身后,旁边立刻有人上来拿着粗绳将施成杰捆绑起来。 施成杰气得嘴上叫骂不断:「胡锦旗,你仗着自己是驸马身份在军中倒行逆施,不遵太子之令,可知下场……」 胡锦旗蹙眉嘀咕一声:「真够吵闹的。」旁人用一块破布堵住了施成杰的嘴巴,那叫骂声立刻就停了。 胡锦旗瞥着帐中那些被控制的士兵,冷冷道:「你们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胡家的声名,今日之事,你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并不是主谋,我胡锦旗日后会向太子陈情事情的原委,所有责任我会一肩承担。你们若是想好好的,就不作声的退出去,日后无论天大的罪名都和你们无关。如果你们要死忠这施成杰,我也只有将你们一起绑了,和他关在一起,日后带回京城算总帐了。」 那些士兵脸色灰败,纷纷低头请胡锦旗恕罪。 胡锦旗抬手一挥,他手下人让开,将这些人放出营外,也将施成杰拉了出去。 胡锦旗重新坐下,又拿起手边那本兵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重新看了起来。但他心里清楚,今日他拿下施成杰是兵行险招,如果裘千夜和褚雁翎那边拿不下南隐,此后就是极为兇险的结局。 不过他最担心的是锦灵……锦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还平安吗? 锦灵是随着所有宫人们趁着纷乱跑出来的,她也是先去了月暖阁。看到那里的火势和满地的狼藉之后她亦被震惊到了。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和裘千夜他们有关,但是父皇不会真的死在大火之中了吧?她慌乱得到处找人询问,却不见任何人能给她有关父皇的消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时,身后有名宫女扶了她一把,小声说道:「公主保重,陛下还指望着公主现在主持大局呢!」 听得这声音,锦灵大喜,回头一把抓住那身后之人,急问道:「紫衣?我父皇呢?」 那说话的正是胡紫衣。她随着胡家兴堂而皇之地入宫之后就先来找锦灵。虽然定下的原则是不带锦灵走,可是也要安抚锦灵的情绪。 「陛下无恙。」胡紫衣在她耳边小声说,然后又捏了她一把,以防她高兴地叫出来,「陛下现在走密道被护送出宫了,这边你暂时演戏就好。」 锦灵听了这话,心中再无牵挂,长出一口气之后和胡紫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故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宫人们都纷纷围拢过来劝慰,锦灵只哭天抢地地抹泪,然后大声询问:「我太子哥哥呢?」 「太子出宫去了,一直未回来。」 「出这么大事,他却不在,后宫谁来做主?」锦灵又跳起来,怒道:「难怪父皇会遇害,都是这群没用的奴才施救不力!侍卫长呢?死哪儿去了?他自尽谢罪了吗?」 有侍卫小声道:「侍卫长奉命守在参合殿。」 「参合殿?哼!那里有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竟然他就守在那边,眼睁睁看着陛下被火烧死而不管?我这就找他算帐去!」 说着,锦灵撩起裙摆,一熘小跑地直奔参合殿而来。 第424章 人有悲欢离合 参合殿前依旧是吵吵闹闹,众人以胡家兴为首,一直在质问侍卫长为何不救皇帝陛下,以及为何太子迟迟不归? 侍卫长简直要被问得崩溃了,根本无言以答。 锦灵赶到时看到这个情况,便分众而出,问道:「太子现在去了哪里你不知道,那谁跟着去保护太子的,你也不知道吗?」 「太子临走时调走了飞箭营的几十名兄弟。」侍卫长总算找到了自己说话的嘴巴。 锦灵着急道:「太子这是要和谁打架去吗?带着飞箭营的人出门干什么?」她求救地看着胡家兴,「胡将军,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找到太子啊!」 「是,微臣也是这么想的。」胡家兴抱拳躬身道,「如今后宫中情势如此之乱,要请公主殿下坐镇安排了。这参合殿中不知道是什么人被太子派人这样严密保护着,微臣想……该不会这里住的人才是陛下吧?」 锦灵一惊:「可是……不是说父皇是在月暖阁吗?」 「会不会是太子知道有什么强敌要入侵金碧皇宫,所以先放话出去让人以为陛下在月暖阁,而实际上陛下是在参合殿呢?」胡家兴故意装作深沉思考的样子。 锦灵很配合地露出惊喜之色:「很有这个可能!那这里的人没准就是我父皇了?」 众臣听了也鼓譟起来,纷纷说道:「那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侍卫长吓一跳,说道:「这可不行,太子说了不许任何人擅闯参合殿!」 锦灵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人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她杏眼圆睁,怒气沖沖道:「都什么时候了,太子若是在这里,月暖阁能烧成那个样子吗?就是有你这种不知变通的东西,才会让皇宫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要我们都被烧死在皇宫里,你才高兴?」 侍卫长今天真是满肚子委屈,先后被胡家兴和锦灵痛斥得抬不起头。所谓法不责众,既然所有的文武群臣都吵嚷着要入殿去找陛下,又有锦灵公主和胡家兴领头,他也就不再阻拦,任凭众人闯关而过,沖入参合殿内。 参合殿中的那间正殿门口守着几十名侍卫。锦灵一马当先走到跟前,问道:「殿内的人是谁?」 一名侍卫回禀道:「小人等不知,是太子要看守的人。」 「看守?」锦灵回头向众人看了一眼,故作惊讶,又问道:「不是陛下么?」 「不是。是个大约三十岁的男子。」 锦灵困惑道:「三十岁的男子?那太子为什么要关他?」 「小人不知。」 锦灵昂首道:「让开,我要进去看看。」 「公主殿下,太子有令……」 那侍卫还没说完,锦灵不耐烦地从旁边一名侍卫的腰上抽出长剑,压在那侍卫的脖子上,喝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那侍卫身后的殿门一响,从里面走出一名众人都不认得的男子,华服锦衣,神色阴郁而冰冷地看着众人,问道:「这么多人一起来,怎么?南隐要杀我还要这么多人围观行刑吗?」 锦灵皱眉道:「你就是被我太子哥哥重兵保护的人?你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他强行将我软禁于此,还说什么重兵保护?我是谁你们金碧人会不知道吗?褚雁德!鸿蒙太子!」 众人全都惊呆住了。褚雁德入京之事南隐没有向任何人声张,将褚雁德软禁在这里之后也没有告知任何人,连守卫的侍卫都不知道自己看管的是谁,更别说这些文武百官了。 锦灵皱眉看着胡家兴,胡家兴心领神会,蹙眉道:「鸿蒙太子?鸿蒙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褚雁德被软禁在这里之后许久都不得与外界说话,除了正常吃喝拉撒,没有任何人理睬他,他随行的那些人也都被南隐单独关押起来。每天他都是活在懊恼和担心之中,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今晚听到外面喧譁声四起,虽然听不出在说什么,也知道就在参合殿外。想着定然是南隐终于决定杀自己的。说不定鸿蒙已经被金碧的大军攻破了?他越想越心灰意冷,越想恐惧,直到这些人来到殿门口时,他想着:「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死也死得有骨气,不能让人看扁了他这个鸿蒙太子!」 见锦灵和胡家兴看到自己的表情都是莫名其妙,甚至还有质疑之意,褚雁德的自尊心骤然被刺痛,他拿出一方自己的随身小印,亮给众人:「此乃鸿蒙太子金印,尔等若是不信,可以金印为凭!我褚雁德纵不怕死,也决不许你们玷污我鸿蒙皇室之名!」 「我可以为金印作证!」夜空中响起一男子之声,紧接着,十几道身影从参合殿宫墙之上飞落,那些原本负责守卫参合殿的侍卫因今晚这场大乱已经松懈了神经,竟未察觉到这十几人是几时潜近左右的。 褚雁德听到那人的声音时,惊喜叫道:「是三弟吗?」 「正是雁翎,特来恭迎太子回国!」 夜色下,褚雁翎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人面如冠玉,英姿勃勃,踱步至于近前时,先向褚雁德抱拳行礼,「见到大哥平安无恙,做弟弟的终于可以放心了。」 褚雁德原本对褚雁翎怨结很深,但经歷此番事件后再看到褚雁翎真是差点泪奔当场。他激动得一把抓住褚雁翎的手,颤声说道:「好兄弟,真是……太辛苦你了!做哥哥的……以前也错怪你了……」 下边还不明情况的金碧之臣纷纷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两人真是鸿蒙的太子和皇子?谁能确认?」 「我能?」胡紫衣缓步走出,「我和鸿蒙的三皇子是旧识,与越大人在鸿蒙时也承蒙过太子殿下的照顾。」她看着两人:「只是不知道几时二位竟然到金碧皇宫中来了?」 褚雁德渐渐明白自己被软禁的事情竟是与世隔绝的一个秘密,他顿时振奋起来,环顾四周不见南隐,便大声说道:「贵国太子南隐因越晨曦之死怪罪我鸿蒙,鸿蒙虽然有保护不力之责,但在案情尚未查清之前竟派重兵压境鸿蒙,一副要将鸿蒙国土强取豪夺的架势。我携诚意而来入宫解释,又被软禁至此,请问金碧如此傲慢霸道,如何能令邻国敬服?我鸿蒙这些年为金碧上贡了多少财物粮食?如今是逼得我们与金碧断交吗?」 众臣都惊呆了,半晌面面相觑,都以为是在听天书。 胡家兴皱眉道:「此时太子不在宫中,鸿蒙太子所言之事我们不知真假,尚需等太子回来询问。但无论如何,将一国太子软禁在这里,确实失礼了。公主认为呢……」他看着锦灵,锦灵也点头道:「这里面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太子哥哥不该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啊……」 锦灵的话让一众官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近日来南隐独揽大权,还禁止众臣探望皇帝病情之事已经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了,虽然都有怀疑,可谁也不敢公开质疑。而今又出了这样的大事情,竟然在满朝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和鸿蒙开战,软禁鸿蒙太子,万一陛下真的在这场火灾中不幸身亡,南隐还能干什么?不,不对……今日月暖阁这场火来的这么诡异,又恰好南隐不在宫中,该不会是…… 众人心中都闪过一个极为可怕又不祥的念头,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锦灵见众人不吭声,便说道:「我觉得这里一定是有误会,这样吧,请鸿蒙三皇子先带鸿蒙太子去驿站休息,等太子回来再对质这软禁之事。」 「公主殿下说得极是。」安静的院子里,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是一震,众人震惊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口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来,而众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鬼一般惊恐,唯有胡紫衣惊唿一声扑了过去,一下子扶住他的腰和手臂,低声嗔怪:「不是说好等我接你?为何竟这么着急地跑回来?」 那人对胡紫衣温柔一笑:「分手时我怎么说的?我们是要在鸿蒙见的。如今我履约了吧?」 锦灵先吃惊地喊了一声:「越晨曦?你……没死吗?」 「侥倖逃出生天。」越晨曦微笑着。 在场多少官员都是已经去越府弔唁过,陪越夫人哭过的,乍然在这半夜三更的皇宫中看到越晨曦出现,都以为是见了鬼了。可见胡紫衣和对方如此亲昵互动,锦灵公主的询问也得到了回应,胡家兴便几步走上前去,哈哈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恭喜越大人啊!」 他到底为人老道,一眼便看出胡紫衣和越晨曦之间「有事儿」,便小声对胡紫衣取笑道:「好个大胆的姑娘,这么大事儿也不和伯父说一声?这回你爹不会再为婚事和你吵架了。」 胡紫衣脸一红,抿着嘴没有回答。只向四周寻找着哪里有凳子可以让越晨曦坐下。但越晨曦扶着她的肩膀,努力直起身对众人道:「各位,此次我金碧和鸿蒙的争端因我而起,如今我人在这里,就证明这里的确是有误会。太子待我犹如兄弟手足,一怒之下便想以军力为我报仇,在下感激涕零。但两国百姓无辜,而且终究只是一场误会,等太子回来见我平安无事,与鸿蒙的危机自然就会化解了。」 他向着褚雁德躬身长揖,「让褚太子受惊多日,晨曦实在是羞愧内疚。殿下若不嫌弃,明日我做东在府中摆上百桌华宴,请我们南隐太子与您握手言和如何?」他看着场中群臣,「今日在场的各位大人都是见证,明日请一併到我府中赴宴。」 在场之人原本担心一场大战就要凭空而起,祸降众人,待见到眼前形势急转,突然由剑拔弩张转为春风一片,大家都刚要应和着说好,忽然想起眼前哪有心情吃酒摆宴?皇帝陛下刚刚遭遇火灾,若是确认不幸身亡,明天就是举国弔唁,人人服丧的日子了。 这时候有人悄悄来到褚雁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褚雁翎点点头,对众人说道:「刚刚才在下在宫外看到皇宫内有火光沖天,便冒险闯入宫内,在火海中救出一名老者。因当时天黑,未看清那人穿着及相貌,只将他暂时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如今我手下人说那老者貌似穿的绣有九龙盘云的黄色锦缎长衫,不知道是否是……」 「是陛下!」有人惊喜高唿:「一定是陛下!」 锦灵也抓住他的胳膊,惊喜问道:「我父皇?你救了我父皇?他如今人在哪里?」 褚雁翎趴在锦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对众人道:「因为贵国陛下身子虚弱,又遭逢火灾,不便这么多人一起看望,我已将陛下所在之处告诉公主,一切由锦灵公主裁夺。」 锦灵点头道:「我信褚殿下的为人,殿下既然亲入火海救我父皇,便是我金碧的恩人了,绝不会骗我。褚殿下说得有礼,我先去确认父皇的情况,天色这么晚了,各位大人一夜没睡也辛苦了,先请回去,明天一早等太子回宫,父皇也安顿好了,我们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百官中当然有人坚持要跟着锦灵去看望金碧皇帝,也有心眼儿多的人此时将所有事情从头至尾串联着想了一遍:越晨曦未死……鸿蒙太子被软禁……半夜烟花、起火……这一系列的事情一定互有联繫。但是眼见鸿蒙皇子和锦灵公主已经是握手言和,不管那把火是谁放的,现在肯定陛下无事就是天下太平了。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南隐为何迟迟失踪不知去向。但锦灵和胡家兴都未带头说要去找南隐,倒像是对南隐的去处已经胸有成竹了似的。 皇家秘闻在歷朝歷代都有,这一回涉及两国国事,不可轻忽莽撞。既然两边都要讲和,下面的人也最好由着这口气说去,以免给自己惹祸上身才是。 此时,有人从外面悄悄闪身出现在胡紫衣的身边,递给胡紫衣一个布包,小声说了几句话。 胡紫衣将那布包打开,托起给众人看,大声道:「太子差人以信物为号,他因有要事无法分身赶回,宫中一切暂由锦灵公主决定!」 众人中有人一眼便认出那是南隐随身佩戴之物,仿佛一切问题终于都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可以豁然开朗,迎刃而解了。 于是,便有一多半的人和锦灵嘱咐絮叨了许多话之后便纷纷出宫。还有些死忠之臣不愿离开,锦灵便让他们都留在参合殿外等候。 褚雁翎拉着褚雁德就往参合殿外走,那上千名的弓箭手和侍卫竟无一人敢拦。 一直走出皇宫大门,褚雁德才惊觉背后的冷汗已将衣服湿透。望着前面的夜色茫茫,回头看一眼刚刚离开的殿宇森森,他几乎要放声大哭出来,但又连忙咬着牙,紧跟在褚雁翎的身边,一步都不敢放慢。 褚雁翎侧目看他一眼,多日不见,向来飞扬跋扈的褚雁德就像是受惊过度的小鸟似的,畏首畏尾的样子让他看了也觉得可怜。 他低声道:「父皇很担心大哥,此次回国,大哥务必先向父皇请安谢罪吧。」 若是以前,褚雁德必然翻着白眼说「不用你教我」,此时褚雁德却频频点头,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然后感慨万千地说:「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三,这次真的是有劳你了……大哥以往确实是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对褚雁翎说这样的话,倒说得褚雁翎也不禁感慨感动,拍拍褚雁德的肩膀道:「大哥,你我终是兄弟,你我同心,鸿蒙才屹立不倒啊。」 褚雁德一边点头,一边控制不住地从眼角两边流出长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南隐迷迷煳煳醒来时,四周还是一片漆黑,黑得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到了阴间,却看不到忘川河,看不到奈何桥。 「一缕芳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 有个女子在他耳边低声吟诵这这句诗,他悚然一惊,「是若涵吗?」 「殿下还记得我……」那女子幽幽嘆道,「我以为『一年光景皆成新,何况他朝与年年。』」 南隐身上的鸡皮疙瘩简直都要起来了。这句诗,亦是当年的若涵所写。他不禁翻身而起,在黑暗中急得四处寻找:「若涵,你在哪儿……」 「殿下忘了您当年答应过我什么吗?」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的。 「我答应过我会娶你,我们两人会长相厮守……」 「不是,殿下答应过我要做一个好君主的……为了金碧的百年,千年,世世代代都可延绵下去……」 「我答应过吗……」南隐惨笑道:「是的,我答应过……」 「那殿下现在是在履践我们的承诺吗?」 「我……」南隐哽咽住了,「原本的承诺是因为江山有你,如今江山无你,我还要江山做什么?」 「殿下是怕若涵太寂寞孤冷吗?」那女子喃喃说着:「若涵执着徘徊于阴间之中迟迟不肯投胎转世,也是因为放下不下殿下……」 「若涵别怕,我会去陪你的,用不了多久,便会去……」南隐急迫地说道。 那女子却苦笑道:「可我不想要殿下来陪啊……我想看到的是一个深明大义,一心爱国爱民的储君或是新帝,看不到那一天,若涵绝不捨得转世。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便会忘记殿下给若涵的承诺了,那是若涵这一世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以殿下身份之尊贵,若涵之卑微,殿下许给若涵如此重的承诺,若涵至死不忘,铭记至今。殿下,莫辜负了若涵,莫让若涵伤心失望,好吗?」 「好,好……我答应你的肯定不会失信于你,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先让一个人死……」他突然勐地大喝一声:「裘千夜!你给我滚出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一盏灯在他身侧亮起,隔着一扇窗。他果然是在一间屋子里,只是这屋子除了他睡的床之外空无一物。四周都是漆黑的,是因为窗户和门上都挂满了黑布,将外面仅有的光线也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他摸到门,用力推了一下,果然,门是锁着的。 他冷笑道:「裘千夜,你妄想用这个小锁就锁住我吗?我知道刚才那个若涵是你找人装的。童濯心是吧?别以为我听不出她的声音!」 裘千夜在窗外笑道:「好耳力,是我家濯心。」 南隐冷笑道:「你以为靠她装我的若涵,我就能幡然悔悟,浪子回头什么的?」 「殿下不觉得奇怪吗?濯心怎么会背若涵的诗?」 南隐的确奇怪,但想着裘千夜老早就知道「一缕」那两句,说不定是他从别的地方想方设法弄到了若涵的其他诗句,便依旧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若涵当年会写诗词的事情宫中也有不少人知道。传出只字片语的被你这个居心叵测的人打听到,也很正常。」 裘千夜在外面笑道:「隐郎,在这种情势下你居然还是如此思路清醒,思维缜密啊。」 裘千夜的话让南隐似是被人狠狠地捶了头顶一拳,那熟悉的两个字再次听到,已经不是简单的「震惊」二字可以形容了。 「隐郎」……这是当年若涵对他的暱称,因为两人的恋情不便公开,若涵又一再求他不要声张,平时见面她只称唿他为「太子」,只有四下无人时才会叫他一声「隐郎」。 他后来曾经深恨自己这名字取得不好。隐郎……便是说他就应该一辈子隐身,不能见人,是她到死都不能堂而皇之对外公开的相公。只是个影子一般的「隐郎」…… 但是这个称唿,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的! 他暴怒道:「裘千夜,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裘千夜慢条斯理地在窗外念着:「甲辰年十一月初八,初雪,与隐郎踏雪于参合殿外。隐郎言道初雪像我,一尘不染,我却愿初雪像他,志存高洁。乙巳年三月十三,春归。杨柳青青陌上走。与隐郎踏青于南山之上,举目皆世人,愿得一人心。乙巳年五月初五,端午。亲至御膳房为隐郎做肉粽四个,隐郎好甜食,肉粽中另放甜豆沙。吃得香。」 「住口哦!」南隐忍无可忍在屋内断喝道,「裘千夜,你,你这个妖孽,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东西?」 裘千夜在外面笑眯眯地问道:「看来这上面写的没有错,字字句句都是你和若涵姑娘的事情吧?」 「我问你从哪里弄来的!」南隐用力地撞着那门,那门板并不结实,锁头也不算大,被他疯了似的撞了几下之后,将让将门锁撞开。他一步卖出,扑向裘千夜,一双手直奔裘千夜的咽喉锁来。裘千夜向旁边一让,跳到一个正跪在地上的人身体背后,手中晃动着许多纸,对南隐说道:「你若认得她,便能猜到我刚才念的是什么了。」 南隐正怒不可遏,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的人,第一眼没看出是谁,只觉得是个苍老的妇人,待那妇人叩首,颤颤巍巍地说道:「民妇参见太子殿下……」 南隐才悚然一惊,认出对方:「你是……若涵的母亲……」 「有劳殿下一直惦念,民妇上一次竟不知将若涵诗函送到家中的贵人竟是太子,实在是怠慢了……那一千两银子,民妇始终不敢擅动,想着终有一日可以送还回去,宫中哪位娘娘或陛下,也不可能赏赐这么多……这回越公子差人来说明,我才知道原来是太子赏的……若涵对太子一直不求回报,若地下有知,知道我收了殿下这么一大笔银子,必然会责怪于我的。」 她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里面四四方方摺叠整齐着一张已经半旧了的银票,呈过头顶:「请殿下收回,也让若涵泉下有知可以心安。」 南隐瞪着她,又瞪着裘千夜,怒道:「一定是你搞的鬼!」 裘千夜耸耸肩:「我是打听了不少你的事情,不过并无任何杜撰虚构。刚才所念之文字,都是若涵姑娘的家书,她的笔迹你总该认得吧?」 他将手中那叠纸递过去,南隐噼手夺过来,触目所见皆是那早已芳魂渺杳的心上人所写的文字,笔迹是真,口气是真,所言所书句句是真。 若涵,若涵,你人虽不在人世已久,却留有这么多的文字,如魂魄尚存。 那家书中除了对亲人的问候和惦念之外,宫廷生活没有半点的抱怨牢骚,唯有对他这个「隐郎」的种种甜蜜与赞美,还有两人相处细节的点点滴滴。 一张薄薄的纸片,些许娟秀的墨迹,满盛的都是若涵的心,纯如初雪,一尘不染。 「隐郎胸怀天下,志在四方,我天天为他祝祷,愿他心愿得成,愿百姓喜乐,天下安宁。此乃金碧之福,若涵之幸也……」 这是最后一封家书的最后一句话。她对他有着这样简朴又至高无上的期许。他仿佛透过纸背,看到若涵笑吟吟地向他走来,依着他的身子轻轻念着「隐郎」时的娇艷如花,明靥动人…… 心,似被一把利刃尖锐地刺痛,然后割裂成两半,一半无限地坠落,坠落,坠落到黄泉之下,与若涵葬在一起。另一半,握在他的手中,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一缕芳魂埋故土,纵使化灰也留香。若涵要做生死留香之人,但殿下现在的所作所为,却玷污了她的清名。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殿下,当自珍重……」 南隐缓缓抬起头,久久凝视着裘千夜的眼,那目光深沉,沉静,与他的暴躁、狂郁真是鲜明的对比。 「隐郎胸怀天下,志在四方,我天天为他祝祷,愿他心愿得成,愿百姓喜乐,天下安宁。此乃金碧之福,若涵之幸也……」 那一句话,又像是千针万剑般的钻心。他放弃的那唾手可得的江山,与裘千夜握在手中的干坤……似是那么相同,又似是不同…… 他移开目光,看着站在裘千夜身后几步外的童濯心,居然也在用担心忧虑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一刻,他真的恍惚觉得,那就是若涵的眼神。 丈夫所志在经国,期使四海皆衽席。 这是他在认识若涵之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而今,这话他已经忘记多时了。 经国之志,未能抵过万念俱灰。 四海昇平,比不上伊人的嫣然一笑。 一切都不在了。原来天下诗文最让人伤心断肠的,不过是那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而今,他竟连泪都没有了。 忽然间,他仰首向天,朗声大笑,笑声直震九天。 童濯心一惊,急忙奔过来拉住裘千夜就往后扯。裘千夜则环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侧。 两人都盯着南隐,但南隐的眼中却仿佛没有了任何人。 他长笑之声竟如子规泣血,笑声又戛然而止,然后也不管裘千夜是否阻拦,转身便走,将所有人都丢在身后。 裘千夜身边那名黑衣高手刚要去追,裘千夜叫住道:「不用了,让他去吧。」 童濯心担心道:「不怕他一时发狂,又做出什么错事?」 「宫中来信,金碧皇帝和鸿蒙太子都已相继救出,众臣也已知道金碧与鸿蒙之战源起,朝野上下,人心不会向他,纵然他是太子,也已孤掌难鸣,否则不会隐瞒整个朝堂。前线处,胡锦旗应可掌控大局,施成杰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有周襄配合,这场仗,最终打不起来。」 童濯心仰首看天,那原本被乌云遮挡的月亮正缓缓探出皎洁的脸庞,清辉重现,光照人间。 不由得她想起那阙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从金碧,到飞雁,从飞雁,到鸿蒙,从鸿蒙,兜兜转转再回金碧。月长留,人长久。所以终能千里共婵娟啊…… 第425章 大结局 悠悠经年一别后,往事皆如烟。 童濯心站在飞雁的皇宫最高处向下望,极目远眺,飞雁都城的新建已经初具规模。 此次都城新建,并不是兴建皇宫,而是裘千夜亲自设计亲自监督,为飞雁都城百姓所建设的新都城。根据百姓的需求,按工、商、农、市等四部分重新规划,城墙更向外拓宽扩建,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 这一年,来飞雁都城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有飞雁本地人,也有邻国人,飞雁需要这些活力,便要为他们安置好他们的衣食住行。所以裘千夜下令今年一年内皇宫暂不添置新衣,所有皇室之人反要自掏腰包参与兴建新城。 城中的百姓,有能力的,愿意的,便可以去新址帮着挑砖运石,可按工时付钱。所以这几个月来,新城建造处总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童濯心的眉眼弯弯,嘴角轻扬,手指悄悄抚摸向小腹,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平坦,但太医今天告诉她的消息让她可以预见,在这片新城彻底竣工之时,另有一个新生命也会随之降临到这个世间。 新生的一切,总是充满活力,让人兴奋难抑,满是期待…… 「濯心!」随着爽朗的笑声,裘千夜已经快步走上摘星阁。 童濯心回过头,微笑相对:「怎么今天不是一身的泥点子了?」 这些日子,他亲力亲为在新城的工地上,身先士卒地帮着挑砖运土,每次回来人都又黑了一圈,让童濯心又是敬佩又是怜惜。 裘千夜神采飞扬地笑道:「一会儿要去接个人,只怕脏兮兮的来不及沐浴,让贵客看了笑话。」 童濯心明眸溢彩,喜动神色道:「褚雁翎和莫岫媛已经到了吗?」 「快了,刚才下面回报说已经距离城门五十里,我要准备去迎接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她的手指碰到小腹,犹豫一下,摇头笑道:「我还是留在这里等他们吧。后宫总要再安排安排。」 「好。」裘千夜不疑有他,又说道:「等过几日胡紫衣也来了,你这里可就热闹了。」 童濯心抿着嘴角乐道:「这一别都是两年了,也不知道她们都变成什么样了……」 「还能怎样?信上不是都已经说了?莫岫媛的儿子都两岁了,胡紫衣也成亲一年了。这一回越晨曦还要陪她来……我真佩服他的胆量……」 童濯心蹙眉道:「怎么?你要对越晨曦不利吗?」 裘千夜哈哈笑道:「冲着你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只是他对我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还欠我一句谢谢,我倒想看看他这次说还是不说。」 「难得三国精英齐聚为的是三国结盟之事,金碧也免去了飞雁和鸿蒙对金碧多年的进贡之例。如今形势如此大好,你可不要任性行事了。」 童濯心的谆谆教诲让本来已经要走的裘千夜又转身回来,将她拉到怀里亲了一口,「知道了,越发啰嗦的皇后,若有朝一日你做了娘,孩子都会被你烦死。不知道锦灵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烦胡锦旗的。」 「锦灵也有身孕了吗?」童濯心听出话里的玄机,惊喜问道。 裘千夜笑着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怎么这么鬼灵精?一点都瞒不住你。她的信刚到,语焉不详地说了这件事。不过多是抱怨众臣们要立她为女皇之事,说是重任在肩,难以支持。」 童濯心一笑:「南隐太子失踪,她父皇又久病不治,宫中皇子年幼居多,能主持大局的就是她这个公主了,立她为女皇也没什么不好。还有胡锦旗在身后帮她,她怕什么?」 「不过就是小女孩儿的娇嗔罢了,我也不信她。」裘千夜在她额头又压吻一计,说道:「我要去接人了,你在宫中乖乖更衣等我接他们回来,这一次你与莫岫媛重逢,必有好多话要说,你不是一早就惦记那位雁茴公主和周襄的事情,也可以从她口中一探究竟了。所以今晚我就不独占你了,让你们聊个够。」 童濯心红着脸,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可是……她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情想在今晚告诉他啊…… 见他神采飞扬地跑下楼去,她不禁望着他的背影偷偷一笑。罢了,反正是上天已经赐予她的礼物,晚一日再告诉他也没什么。 人生最要紧的就是不怕等,不怕迟。 只要最终等到了,那就是属于你的幸福…… 莫怨东风逐流水,流水有意总关情。 天下风云事,原在笑谈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