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齐家国,杀君平天下》 第1章 北境惊变 大夏王朝。 北境,青州。 青州城门大开,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正徐徐入城。 他们黑衣黑甲,左臂之上用白线绣着一条盘龙,行伍森严肃穆,只听得见整齐而规律的铁甲摩擦之音。 百战之兵,岳峙渊渟,无愧大夏北境精锐“黑龙铁骑”之名。 他们从青州城外边境处的两处险关换防,回归青州休整。 萧逐凤站在青州城高高的城墙之上,望着脚下正在徐徐入城的数万雄师,胸中凭空荡起一股豪情。 下一瞬,萧逐凤自嘲地笑笑,那股豪情转瞬间早已烟消云散。 这是个属于修行者的世界,修行体系殊途,却皆分九品,九品是凡人成为修者必须跨过的门槛,一品则是传说之中那通天彻地宛若天人的玄妙境界。 而萧逐凤从小体弱多病,遑论修行进境,就是想要入门,也是痴心妄想,人虚志短,自己这单薄的身躯,荡不起什么豪情壮志。 如今能站在城墙之上,还是托了身前那位远房表兄周元风的福。 周元风与萧逐凤不同,自小武道天资过人,不满而立,便已是六品武者,几年之前得了大福缘,被大将军武棣收为关门弟子,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着实令人艳羡。 萧逐凤轻轻向前探头,越过周元风,望向城楼最前方那道魁梧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敬畏。 他身长九尺,一袭黑甲,剑眉凤眼,两鬓染霜,五官如雕刻般硬挺,一头银发,垂首而立,眉宇间郁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杀意,宛若一尊杀神。 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北境肆虐千年的风沙和永不止息的干戈,神威凛凛,莫可逼视,仿佛多看几眼,就能让人心胆俱裂。 他便是传说中威震天下的大夏军神、二品通天境武者——武棣。 他正在遥遥望着城外连绵不断的黑龙铁骑。 换防之时,正是这支威震北境的铁骑最为脆弱的时刻。 所幸青州城外尚有两处险关,另一支边境守军已经换防过去,雄关天险,足拒北莽。 突然,武棣耳廓一动,眉头猛地皱起,目光如炬,遥遥向北射去。 下一瞬,武棣喉咙一动,扯出一声长啸,伴随着雄浑的武道真气远远送出:“戒备!” 同时右臂一扬,一柄长枪自天际掠来,转瞬间跃进武棣手中。 北境有长枪,名“九龙灭魂”,通体漆黑,枪长十尺,九龙盘踞,横扫千军,莫可抵御。 城下黑龙铁骑听令,立即停止前进,彼此拉开身位,调转马头,后阵变前阵,立时进入战斗状态,令行禁止,动作整齐得可怕,远超寻常百战悍卒的范畴。 周元风侧耳倾听片刻,旋即面色大变,长剑出鞘,凝神望向北方。 气氛突然紧绷,萧逐凤一时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数息过后,萧逐凤突感地动山摇,从城头遥遥望去,青州城外的平野之上,此时竟掀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数息之内,漫天尘土的源头便出现在视野之内。 北莽铁骑! 大军奔袭,高牙大纛,旌旗蔽空,马蹄阵阵,惊天动地,似有吞噬一切的气势,放眼望去,似是无穷无尽。 萧逐凤望着如大潮一般袭来的敌人,神思摇曳,胆战心惊,在这震天的杀声中,感到自己便如沧海之一粟,随时会被轻易碾进尘土。 眼望北莽大军,武棣漆黑的眼眸中杀机涌动,右脚一踏,腾身而起,挥枪横扫,伴随着一声若隐若现的龙啸,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枪芒闪现,从城头劈向冲锋而来的北莽铁骑。 那道枪芒没入北莽阵中,伴随着一声巨响,漫天的黄土、破碎的铁甲和溅射的血花同时炸开,北莽阵中多出了数百具残破的尸体。 此时北莽阵中,一袭布衣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之中。 这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垂垂老矣,披头散发,耷拉着眼皮。 随着这老者的悬空,北莽军阵之中,一股死气若隐若现。 他的一切都苍老而衰沉,唯独袖口外的一双手与之格格不入。 似女子般雪白修长,如婴儿般娇软柔嫩。 此刻他的手上正结出一个个复杂的手印。 结印完成,他嘴角一动,声音沙哑:“魂归!” 下一瞬,那数百具早已失去生机的残破尸体眸子里陡然泛起绿光,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嘶吼,以各种极为诡异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悍不畏死地再次向着青州城发起冲锋。 驭尸之术。 武棣望着北莽阵中的老者,眼皮一跳。 北莽三品灵咒境巫师,公孙磐。 三品巫师可操控死去不久的尸体作战,尸体力大无穷,不畏死,不惧痛,冲锋陷阵攻城掠地,战力比生前更胜。 武棣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低啸一声,真气自丹田而起,双腿微曲,纵身跃起,手臂前送,手腕一抖,凌空一枪,遥遥向着公孙磐刺出。 枪出如龙,又是一道威力无匹的枪芒闪现,卷起阵阵音爆,真气透体而出,转瞬间化成九条数十丈之长的黑色游龙,在那道枪芒四周盘旋游曳,枪芒与游龙相互纠缠,席卷着滚滚黄沙,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向着公孙磐疾射而去。 幽冥九龙通地府,阵前一枪断七魂! 这一枪,便要断了公孙磐百年修为! “铮”! 似是撕裂虚空,一道琴音蓦地响起,音调苍凉辽阔,伴随着气机波动,在青州城上空回荡。 这琴声似有动人心魄的魔力,饶是武棣听了,也是心中一凛。 此时一道凌厉煊赫的刀芒自天际袭来,伴着琴音,威能节节攀升,与那道枪芒赫然相撞。 两股真气相持纠缠,两股狂暴力量相互绞杀。 这相持仅仅持续了几息时间,便分出了胜负。 “轰”! 相互纠缠的真气匹练爆炸开来,战场中央飞沙走石,掀起百丈之高的沙暴,一时间竟将一轮白日掩盖,让战场陷入短暂的黑暗。 然而就算借了琴音之威,那道刀芒终究还是敌不过枪芒,在那轰轰烈烈的爆炸之中彻底湮灭,却夺去了枪芒的八分威能。 那道枪芒依旧向着公孙磐疾射而去,却没了先前莫可抵御的毁天灭地之威。 公孙磐嘴中念念有词,右手并指成剑,在身侧虚划半圈,一道绿光随着双指出现,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在公孙磐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公孙磐摊开右掌,猛地一推,将那宛若实质的绿色屏障向外推出,念道:“御!” “轰”! 枪芒与屏障相撞,伴随着又一声巨响,终于双双湮灭。 武棣暗道一声可惜,转向降临在青州城头的两道身影。 女子妖艳,姿容绝美,她抱着胡琴,笑盈盈地望着武棣,柳眉一挑,语调轻佻:“武大将军,经年不见,奴家甚是想念。” 北莽道宗三品得道境琴师,胡瑶姬。 另一侧,一玄甲刀客拄刀而立,冷冷道:“武棣,赵夏气数已尽,你若归顺我大莽,或可免去一场生灵涂炭。” 北莽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纳兰破山。 北莽三大三品同时出手,武棣意识到这次战役,并非骚扰突袭,而是时隔多年后的全面开战。 武棣向着两侧依次看了一眼,凤眼微眯,长枪一挺,身形一晃,凌空一枪,向着胡瑶姬刺出:“既然来了,便留下罢!” 胡瑶姬足尖一点,向后轻飘飘地跃出,纤指在胡琴上轻轻一拨,琴音再起,动人心魄,伴随着琴音,野性十足地笑道:“嘻嘻,粗坯,多年不见,你还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借着琴音,纳兰破山长刀挥出,高高跃起,向着武棣一刀劈出。 感受着背后袭来的凌厉刀芒,武棣招数不能使老,于空中回身,将长枪向纳兰破山递出。 纳兰破山同样不将招数使老,刀刃与长枪一触即退:“拖住他!时间一久,青州必破!” “铮”“铮”“铮”! 胡瑶姬纤指连拨,琴音大起,呈杀伐之势。 借着琴音,纳兰破山挥刀与武棣周旋起来。 道宗琴师与武道武者相配合,可爆发出越境战斗的战力,在与武棣的周旋中,纳兰破山虽颓势尽显,却也缠住了这位举世无敌的二品武者。 此时的青州城外,黑龙铁骑与北莽骑兵短兵相接,惨烈的死斗一触即发,青州城外的平原上,短时间内留下了数千具尸体,断肢残臂,不计其数,血流漂橹,骨肉横飞。 公孙磐操控着倒下的尸体,以诡异而疯狂的姿态,再度加入战场,直到尸体彻底支离破碎。 这支尸兵,生生为北莽骑兵开辟出一条通往青州城下的通道。 纵然黑龙铁骑战力彪炳,也挡不住杀不尽的尸兵的疯狂围攻,而在尸兵的背后,还有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己的北莽铁骑。 城头的周元风知道以自己的修为,贸然插手武棣与纳兰破山之间的战斗无异于送死,望着城下已经陷入颓势的战事,回身对萧逐凤交代一句:“萧逐凤,速速退到青州城内!” 说罢长剑一挺,从城头跃下。 萧逐凤哪里见过这等惨烈战事?青州待了数月,从来便是风平浪静,谁知一有动静便是这般浊浪排空惊天动地,还未从北莽大军奔袭的震撼与惊惧中回过神来,眨眼间又在城墙上目睹了武棣与那北莽刀客这仙人一般的战斗,此刻耳畔中尚且回荡着胡瑶姬诡谲莫测的琴音。 每一样都大大超越了萧逐凤的认知。 此时的萧逐凤早已懵了神,双腿发软,冷汗流了一背,大口喘着粗气,木讷地点点头,颤颤巍巍地从城头下去,朝着城内去了。 萧逐凤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走在青州城内,城门外杀声震天,城门内人心惶惶,想要加快脚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 也不知走了多久,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杀声陡然大了起来。 北莽大军,叩开了青州城门,铁蹄践踏在青州的土地之上。 城门失守,铁蹄入关,从血海中杀出,面对着手无寸铁的青州百姓,北莽铁骑的眸子里满是贪婪与疯狂。 他们将孩童开膛破肚,挑在枪尖,甩着长刀,将想救孩童的父亲砍倒,又去扒孩童母亲的衣服。 他们纵马踩踏男人,却给他留了一口气,让他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辱,孩儿断气。 他们将逃跑不及的老者绑在马后拖行,听着老者的哀嚎发出声声狂笑。 他们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大夏女子,报复般地摧残着那些关外极为少见的温婉与丰腴。 他们寻到青州城的私塾、学堂、府衙,望着那些气质出尘的大家闺秀,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随后一拥而上。 勇敢的先生与公子英勇反抗,却被残忍地大卸八块,鲜血染红了往日里飘着书香的学堂。 他们大肆屠杀,互相攀比着杀人的数量。 他们将无辜的青州百姓押到一起,逼迫着他们跪在地上,用箭矢贯穿他们的头颅。 他们狂妄的笑声在青州城内回荡。 他们焚烧着尸体,火光冲天,鲜血染红了夕阳。 第2章 亡国之祸 萧逐凤躲在一处残破屋宇的角落,惊恐地望着大街上骇人听闻的恶行,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青州城内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萧逐凤捂着口鼻,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他的视野中,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朝着自己的方向跑了过来,她豆蔻年华,稚气未脱,脸庞上挂着泪痕,瞳孔中满是惊惧,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 她的身后,一位北莽士兵亦步亦趋,享受着追逐与猎杀带来的变态快感。 奔跑良久,小女孩终于体力不支,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那北莽士兵发一声笑,一边向着小女孩步步紧逼,一边开始解自己下半身的铁甲。 目睹父母被杀被辱,小女孩虽有些懵懂,却也隐约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坐在地上,摸出藏在怀中的一柄小刀,朝着那北莽士兵拼命挥舞:“你别过来!我杀了你……” 那北莽士兵一脚将小女孩手中的小刀踢开,笑得愈发狂狈与贪婪:“呦,跟你妈一样,还是个小烈羊,小娃子,爷会让你好好享受享受再让你跟你妈团聚……” 眼睁睁看着那北莽士兵掐住小女孩白嫩的脖颈,将壮硕的身躯压向那副纤弱的胴体,藏在角落的萧逐凤咬着牙,捂着嘴,指甲不由自主地嵌到脸部的皮肤之中,血水顺着指甲流淌下来,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恨! 他恨异族的践踏,他恨人性的丑陋,他更恨自己什么都不敢做。 他怕! 他胆怯,他惧死,他手无缚鸡之力,他绝非这北莽士兵的对手。 天人交战,无数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奔腾翻涌。 “啪”! 那北莽士兵抡圆了胳膊,给了拼命挣扎的小女孩一个响亮的耳光。 小女孩白嫩的脸颊片刻间红肿了起来,随后被轻易地控制住,显然已经没有了再反抗的力气。 这一声响亮的耳光,仿佛也抽在了萧逐凤的心里。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股怒意开始在胸中激荡,一腔热血直冲天灵,让本来冰凉似僵住一般的手脚也有了知觉。 眼前是我大夏朝的女子,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禽兽侮辱! 我萧逐凤虽然体弱,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今天若是坐视不理,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我守不了国门,护不了社稷,那是我天生体弱,怪不得自己。修为有高低之分,可是勇气却是一般无二的,此时若是苟且偷生,失了心中这份意气,那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望着那北莽士兵的背影,萧逐凤的眸子中,跳过一丝狠戾。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鲜血,屏住呼吸,从角落里悄悄摸出来,捡起地上小女孩的小刀,双手紧紧握住。 那北莽士兵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掐着小女孩,另一只手正在撕扯小女孩的衣衫,背对着萧逐凤,几乎全身覆甲,目之所及,只有后脖颈露在外面。 萧逐凤双手将小刀举高,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北莽士兵,咬着牙拼命朝着那北莽士兵后脖颈刺去。 那北莽士兵久经战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向前一跃。 “兹拉”! 刀尖没能刺到那北莽士兵的脖颈,而是划在他的背甲之上,萧逐凤感到刀身一滑,连带着整个人都重心不稳,跌了个踉跄。 萧逐凤本就力小,那小刀又不甚锋利,仅仅在那北莽士兵厚实的铁甲之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竟未伤到他分毫。 那北莽士兵站起身来,回身飞起一脚,将萧逐凤踢倒在地,望着瘦弱的萧逐凤,怒笑道:“呦,还有来送死的,耽误爷爷好事,先宰了你这两脚羊!” 萧逐凤顾不得痛,挣扎着爬起身来,发一声喊,向着那北莽士兵扑过去,却哪里是那北莽士兵的对手? 那北莽士兵轻易地再次把萧逐凤踢倒在地,一脚踏在萧逐凤胸前,叫一声:“呸,不自量力!爷要从这里,一路杀到江南去,把江南的女人,都变成我大莽的两脚羊!” 说罢狞笑着举起长刀,向着萧逐凤劈下来。 长刀搅动风声,压得萧逐凤呼吸一滞。 面对着急速斩下的屠刀,萧逐凤反而有些释怀。 人固有一死,这样死,也算不负男儿风骨了罢…… 只可惜自己没用,没能杀得了眼前这个禽兽。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递来,竟直接将那北莽士兵手中长刀劈成两截。 那北莽士兵大骇,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一剑递来,他感到脖颈一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他身首异处,头颅旋转着滴溜溜飞出好远,随后落在地上,临死前望着自己缓缓倒下的无头身躯,眼中满是惊惧。 一袭轻甲立于萧逐凤身前。 是周元风。 此时的周元风,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轻甲之下,鲜血长流,显然经过城门死战,已是强弩之末。 还不待周元风开口说话,萧逐凤和周元风的身边气机陡然剧烈波动起来,一股浑厚的真气包裹住二人,二人俱是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轻飘飘地向前飞去。 片刻之后,真气散去,周元风踉跄几步之后站定,而萧逐凤则是一屁股坐倒在地。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同样满身血污的武棣。 武棣右手握着九龙断魂,左手捏着一个人头。 他将九龙断魂插在地上,左手一松,将那颗人头丢在地上,语调低沉:“周元风,黑龙铁骑换防的时辰,只有你一人知道。” 周元风心中一凛,立马明白了什么,“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师父,我周元风干不出卖国求荣的事情。” 武棣看着周元风,点了点头:“我信你。” 说罢抬首远眺。 入目是满城烽火,入耳是震天杀声。 武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愈发地低沉下去:“可是我不能信你。” 他复又望向周元风,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悲悯:“没时间了。” 周元风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武棣,沉默半晌,终于明白了武棣的意思。 北莽大军能趁着黑龙铁骑换防之机大举进犯,一定是有人泄密,而嫌疑最大的人,便是自己。 三年师徒情分,师父愿意相信自己。 可此时青州沦陷几乎已成定局。 自从十六年前北境幽云七州失陷之后,青州便是对抗北莽最后的屏障,青州背后,再无险关,青州一破,北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马踏江南。 青州若失,便是亡国之祸。 此刻北莽数十万大军入关,已非人力所能抗,师父再无敌于世,也难逆转乾坤了。抱着与青州共存亡的必死之心,今日之后,无论真相如何,师父都不会再有对自己出手的机会。 因此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师父也不能为大夏留下祸根。 所以师父,不能信自己。 生死存亡之际,自己已经没有自证清白的时间了。 周元风想明白了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可惜不能死在沙场上了……” 随后略略整了整披散的头发,恭恭敬敬地向着武棣磕了三个响头,最终仍是跪在地上,腰杆却挺得笔直:“请师父成全!” 武棣的眼眸中忽明忽暗,将粗糙的右掌覆到周元风的头顶,语气中是少有的柔和:“元风,且慢些行,黄泉路上,你我作伴。” 真气汇聚右掌,随后轻轻一震。 下一瞬,周元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没了气息。 武棣又望向一旁的萧逐凤,右掌一张,将萧逐凤吸了过来。 周元风尚且要死,萧逐凤自然也不能活了。 掌力轻吐,真气灌顶,萧逐凤眼前一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3章 回到亡国前一天 萧逐凤悠悠醒来,茫然坐起身来,目光迷离,头脑昏沉。 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大学寝室里睡下的么? 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萧逐凤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一张还算舒适的木床,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阳光正从窗外射进来,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下,自己的内心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诡异感觉。 这屋内的陈设,是不是有些太过……古香古色了啊? 下一刻,狂潮般的记忆倏忽汹涌而来,往萧逐凤的脑海中灌入,萧逐凤闷哼一声,眉头紧锁,用力按住血管喷张头痛欲裂的脑袋,被动地接收着记忆狂潮。 数息过后,狂潮散去。 愣了半晌,萧逐凤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我穿越了…… 原主萧逐凤,父母双亡,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几年前,祖母带着萧逐凤从边境小城投奔远在国都安京城的远房亲戚周家。 本就是往上数好几辈才能挨得着的亲戚,又是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拖着一个体弱的累赘,祖孙二人,在周府自然处处遭人冷眼,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跟随武棣戍守边关的周家大郎周元风倒是个难得的刚正之人,与其在周府遭人苛待,倒不如跟着周元风来边境见见世面。所以在祖母提出让萧逐凤跟着周元风来青州历练之时,萧逐凤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下来。 萧逐凤跟着周元风来到青州,并不算正式从军,在旁人眼里,充其量只能算个随从。 也是因为周元风的关系,萧逐凤在北境过得倒也自在。 直到黑龙铁骑换防的那一天。 北莽大军来袭,青州沦陷,满城烽火,山河破碎,青州城内的惨象一幕幕浮现脑海,那些真实而血腥的画面,让萧逐凤生理和心理上都产生极大的不适。 恐怖,压抑,痛苦…… 萧逐凤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随着武棣一掌抚在自己头顶,萧逐凤的眼前陷入无边的黑暗,记忆陡然中断。 萧逐凤喘着粗气,久久不能从记忆中缓过神来。 半晌,萧逐凤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记忆中的原主已经死在青州,可如今自己又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 萧逐凤皱着眉头,神情恍惚。 “吱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记忆中死在自己前头的周元风。 周元风望着还躺在床上的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劝勉道:“武学之道,讲究勤学苦练,你虽从小体弱,难以入品,可如今还未及冠,年龄尚小,仍旧有入品的机会,切不可自暴自弃,荒废了男儿的大好年华。” 听着周元风的劝勉,萧逐凤心中蓦地一动,升起一股奇妙又熟悉的感觉,仿佛往日重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萧逐凤盯着周元风的嘴唇,开始在心中默念:“天命虽不可逆,若是尽了人事,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果然,下一刻,周元风嘴角微动,说出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萧逐凤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这是发生在青州沦陷前一天两人之间的对话!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两条时间线开始交叉重合。 萧逐凤意识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自己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青州沦陷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如今自己尚有力挽狂澜、逆转乾坤的机会! 可自己人微言轻,即使可以预见未来,谁又会相信自己? 自己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能够预知未来? 自己要如何阻止这场灭顶之灾? 算算时间,距离北莽攻城,只有十几个时辰了。 萧逐凤心中快速思考着对策。 周元风并未注意到萧逐凤的异常,还在继续说教着。 此时萧逐凤突然开口打断了周元风的说教:“若是北莽鞑子突然兵临青州城下,我们该当何如?” 周元风一愣,却并不以为忤,思索片刻,答道:“北莽鞑子不可能直接兵临青州。 青州之所以可以以一城而拒北莽,除了师父和黑龙铁骑骁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青州城外,有两处雄关:剑谷关和虎门关。 两处雄关,扼守要道,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莽鞑子绝不可能绕开两处雄关进犯青州。 若是鞑子真的大举来犯,决战的战场,应当在雄关之外,而不是青州城下。 一旦鞑子兵犯雄关,驻守在两处雄关的两位师兄,一定会第一时间求援,在青州休整的守军,立马便会开往战场。” 萧逐凤心中了然:“定是两处雄关出了问题,北莽鞑子才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青州城下。 怪不得黑龙铁骑换防之时,青州的防守会如此薄弱。 策反关内数万守军,这显然不太可能,所以问题大概是出在作为关中最高统帅的周元风的两位师兄的身上。 到底是谁出了问题呢?” 此时萧逐凤想起了当日武棣在青州城内寻得自己和周元风时手中捏着的那颗人头,努力地回忆着那颗人头的样貌,试探着发问道:“国字脸,高颧骨,鹰钩鼻,浓眉短须小眼睛的,是哪位师兄?” 周元风皱了皱眉头,还是回答道:“听你的描述,是二师兄,杜乘流杜师兄。” 说罢又正色道:“对于师兄,要心怀敬畏,不可妄议师兄的长相。 杜师兄虽称不上俊美,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多年来戍守边关,从无怨言。 就在两天前,杜师兄率领五万边军,去虎门关换防,那可是与鞑子只有一墙之隔的苦险之处!” 杜乘流率领边军去虎门关换防算不得什么秘密,是以周元风直接说了出来。 可从虎门关换防回来的黑龙铁骑何时回归青州,那便是绝密之事。 从虎门关换防之后,许多武器辎重都会留在虎门关内,整支军队会暂时脱离战斗状态,因此黑龙铁骑会陷入一个相对脆弱的时刻, 这次黑龙铁骑换防回归青州的指挥,正是周元风。 果然! 萧逐凤心中冷笑一声:“放鞑子入关,害得青州陷落,生灵涂炭,罪魁祸首,便是这个杜乘流!” 萧逐凤眼珠一转,脱口道:“北莽可有一个会弹胡琴,性情奔放的美艳女人;一个使长刀,不苟言笑的中年刀客;一个神神叨叨,掐指念咒的布衣老头?” 周元风略一思索:“你说得应该是胡瑶姬,纳兰破山和公孙磐。 此三人皆是我大夏的心腹大患,怎么?” 萧逐凤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三人的名头,更没见过三人,绝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如今确认北莽确有其三人,萧逐凤打消了最后一丝对于自己记忆的顾虑,从床上爬起身来,迎向周元风:“大哥,我要见武将军!” 周元风再次皱了皱眉头,怎么平素沉默恭顺的萧逐凤,今日有些反常? 他板起脸来:“师父军务繁忙,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 萧逐凤一把攥住周元风的手腕,目光灼灼:“大哥,我有要事上报,事关重大,事态紧急,请务必立刻带我去见将军! 否则十六年前幽云七州的昨天,就是青州城的明天!” 周元风瞳孔一缩。 幽云七州,插在所有大夏子民心中的一根刺。 十六年前,沉寂许久的北莽大军毫无征兆地挥师南下,三线出击,投入兵力达到了令人瞠目的百万之巨,大有一副同大夏边境守军决一死战的姿态。 诡异的是,北莽似乎对大夏当年的边境布防了如指掌,趁着边境换防,几乎兵不血刃地血洗了镇守幽云七州的武棣一手培养的心腹精锐部队,十五万北境龙骑军全军覆没。 北莽铁骑全线推进,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了大夏王朝本应固若金汤的边境防线,幽云七州接连失陷,北莽铁骑在这七州之地踏过,做下耸人听闻的恶行。 幽云七州,千万大夏子民被屠,血流成河,一时间竟将北境的大江大河染红,尸体堆积如山,荒野平原之上,尽是累累白骨。 幽云七州原本千里沃土,如今寸草不生,传说北境汃罗江江水至今仍是淡淡的猩红之色,而当年的血腥气,依旧氤氲在七州之地,仿佛永远不能散去。 战役在青州城外结束,大夏王朝,丢掉了北边至关重要的门户和几乎半壁江山。 第4章 虎门关外长风起 望着端坐台上的那个男人,萧逐凤的心绪也是微微激荡。 随着记忆的全面复苏,萧逐凤的脑海中涌现出关于武棣的种种传说。 有人说他曾是天下最强的武者,对于这个评价,即便是多年来与武棣纠缠不休的死对头也无法反驳,最多在最强的后面,勉为其难地加上一个“之一”的后缀。 他是数千年来第一个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天人境界:武道一品武神境的天才。 人言一品武神不死不灭,可碎山川,可断江河,可揽明月,可摘星辰。 数千年来,道宗、佛家、巫师、术士……除了武道和刚刚诞生几百年的儒道之外,其他体系全部诞生过修为绝顶傲绝天下的一品大能,唯有武道一途,却从未有过一品武神的诞生。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是一品武神太过雄霸而有违天道,这才断绝了踪迹。 也有人说武道绝顶便止步于二品通天境,至于一品武神,不过是武道中人为了哄骗修者入武道修行所杜撰出来的空中楼阁。 武道虽然霸道,但拿二品通天境修为与其他体系的一品相比,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这些说法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那便不得而知了。 当年全天下都在盯着这个不世出的天才,等待着他为这个数千年争论不休的问题划上一个休止符。 一品武神的诞生,足以让世间太多颤颤巍巍保持着的平衡发生不可逆转的倾斜。 若武棣只是一介武夫也还罢了,偏偏他是手握重兵,镇守北境的大将军。 有人忌惮,有人艳羡,有人敬仰,有人害怕到夜不能寐。 直到十六年前大夏与北莽的那场北境大战。 大夏失去了北境的幽云七州,而镇守北境的武棣则坏了他那颗纤尘不染的武道之心,从武道二品通天境大圆满境界跌落,堪堪守住了二品境界,从此再也没能摸到那道传说中的门槛。 那年之后,那些被武棣死死踩在脚下的武者才有胆子跳出来,去争那个天下第一武者的名号。 武棣望着周元风带来的这个年轻人,对他有些印象,知道此人是周元风的远亲,一边翻着从北莽军中暗子传来的密报,一边淡淡道:“说。” 面对这种人雄,若是畏畏缩缩,便落了对方眼中最的最下乘的姿态,说出口的话,效果也将打个折扣。 萧逐凤沉淀心神,将心中的敬畏压在心底,先是作了一揖,随后朗声开口,开门见山:“虎门关守将杜乘流通敌卖国,与北莽密谋将北莽鞑子放入虎门关,请将军明鉴!” 武棣手中的动作一滞,眼中精光一盛,目光锐利如电,扫过萧逐凤:“你说什么?” 杜乘流是武棣座下二弟子,跟随武棣十年,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深受武棣信任,否则虎门关如此重要的关隘,怎能放心交给杜乘流把守? 周元风之前见萧逐凤态度坚决,口口声声称有军机要事,便带了萧逐凤来见武棣,怎料萧逐凤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矛头竟然直指二师兄杜乘流,连忙喝止道:“萧逐凤,休得胡言!” 迎着武棣的目光,萧逐凤昂首挺胸,不卑不亢:“事态紧急,北莽鞑子此时可能已经抵达虎门关外,请将军速做决断!” 武棣目光阴晴不定,语调低沉:“你可有证据?” 萧逐凤早就料到武棣会有此问:“两天前杜乘流率兵前往虎门关换防之前,我曾无意中撞见他与另一人密议将鞑子放入关内进攻青州之事。” 其实萧逐凤这番说辞漏洞颇多,那杜乘流是何等修为,他萧逐凤又是何等修为,萧逐凤哪有撞见杜乘流密议而不被发觉的本事? 可事态实在紧急,此时实在编不出一番完美的说辞,这套说辞,总比“我穿越了可以预知明天发生的事情”这种说法更加容易令人信服。 明日数十万北莽大军就将入关,此时虎门关不可能没有异动,只要让武棣发现真相,说辞中的漏洞,都可以忽略不计。 武棣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漏洞,身形一晃,欺到萧逐凤身前,低头盯着萧逐凤,整个人的威压节节攀升,语调愈发低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逐凤抬头望向这位身长九尺的二品通天境武者,神色依旧镇定:“当然知道。 武将军,此事真假,不日便见分晓,我若是凭空捏造,造谣生事,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事态紧急,与其在此试探我,不如带着我去虎门关验证一番。 若真是我造谣中伤杜乘流,我愿受军法处置!” 行事果决,处事镇定,武棣望着眼前的萧逐凤,心中竟升起一丝欣赏。 见武棣依旧沉吟不定,萧逐凤继续道:“杜乘流言语间,仿佛提到了三个人的名字。 公孙磐。 胡瑶姬。 纳兰破山。” 听到这三个名字,武棣心中一凛,眼前浮现出这几日北莽军中密报的内容。 镇守北境多年,武棣在北莽军中当然有暗子,根据暗子密报,最近这三人行踪极为反常。 此言既出,萧逐凤知道,武棣一定会去虎门关。 明明心中相信周元风,就为了那万一的可能,武棣也最终亲手了结了周元风的性命,足可见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武棣心中的地位。如今事关青州百万百姓,事关大夏王朝江山社稷,就算自己的说辞中有诸多漏洞,武棣也不可能不亲自去虎门关验证一番。 武棣伸手一招,九龙断魂跃入手中,右脚在地上一踏,整个人如利箭一般奔袭而去,低沉的话语犹在屋内回荡:“你们二人,随我去虎门关!” 下一瞬,一股浑厚的真气包裹住萧逐凤和周元风,卷着二人往天边射去。 武棣的身形如流星赶月,风驰电掣,从青州城向虎门关射去。 在武棣身后,一团黑色真气包裹着萧逐凤和周元风,跟随着武棣的身影,速度也是极为迅捷。 萧逐凤和周元风在真气的包裹中,凭虚御风,眨眼间便掠出数里,不到半炷香工夫,便抵达了虎门关地界。 虎门关处于崇山峻岭之中,两侧山峰层峦叠嶂,青石峭壁,高耸入云,仅留中间一条孔道可穿过,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虎门关面向北莽一侧守备森严,神弓劲弩蓄势待发,即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悄无声息地跨越天堑,要想入关,只能从正面冲击,叩开关门。 而面向青州一侧守备则相对松散,武棣一挥袖袍,带着两人再度向上跃出百丈,越过了虎门关守卫,又疾速下落,落到了距离虎门关指挥司仅有数十丈之遥的一处山峦之上。 二品武者,耳聪目明,百丈之内,任何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武棣的耳朵。 武棣轻轻挥袖,一股真气自体内蔓延出来,包裹住三人,将三人的气息彻底掩藏起来,随后望着指挥司的方向,开始侧耳倾听。 在萧逐凤的计算之中,北莽大军入关前一天,虎门关一定会有异动,若是当真不凑巧,这异动没被武棣发现,虎门关外,一定也已经集结了大批北莽军队。 否则那突然向青州城发起突袭的大批人马,难道会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人数如此众多的军队,不可能完全隐匿行踪。 观察着武棣的神色,萧逐凤意识到这次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此时的武棣,虽依旧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态,脸色却已然愈发地阴沉起来,周遭的空气中,开始氤氲出一股浓重的杀机,武棣手中的九龙断魂,隐隐有着漆黑的光泽流动。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武棣已经听到了什么,杜乘流的密谋,恐怕已经暴露了。 呼,此时发现,还不算太晚,青州城的惨象,应该不会发生了。 想到这里,萧逐凤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记忆里青州城中北莽鞑子那些惨绝人寰、骇人听闻的恶行。 这份记忆有些真实地可怕,真实到萧逐凤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这些恶行到底是否真的发生过。 仿佛是被那段血腥的记忆支配了情绪,萧逐凤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神中闪过一抹戾色。 北莽鞑子,犯我家园,杀我同胞,恶行累累,惨绝人寰,当真该死啊。 就这么放了这些鞑子返回北莽,我意难平…… 萧逐凤眼中狠戾之色愈重,一个念头在心中滋生出来,瞳孔中闪烁着一丝疯狂。 若是能叫他们有来无回,那该是种多么美妙的滋味? 此时武棣手中的九龙断魂已经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真气运转,武棣的双眸变得漆黑。 在武棣跃出的前一刻,一只纤瘦的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袍。 “武将军,我还有个更好的法子。” 第5章 秋高天长堪用火 武棣望着不远处虎门关指挥司,眸子里杀机跳动:“说。” 萧逐凤极目远眺,从虎门关向外望去,只见关外长风万里,辽阔苍茫,那里是原本属于大夏王朝的幽云七州,如今已被北莽铁骑践踏十六年之久,幽云七州的每一寸土地,恐怕都浸染着大夏子民的鲜血,埋葬着无辜百姓的冤魂。 那幽云七州的惨象,明日原本又将在青州城再次上演,而青州若是沦陷,烽火甚至会一路烧到江南。 “北莽鞑子,犯我河山,杀我同胞,罪大恶极,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来了,不如就……永远地留在这里罢!” 闻言,武棣心中一动,沉声道:“说下去。” “放鞑子入关,关门打狗,围而歼之!” 闻言,武棣若有所思。 武棣是个了不起的战略家,立马便嗅到了其中的战机,只是青州作为北境门户,实在事关重大,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片刻后,武棣缓声道:“此次鞑子出兵足有百万之众,将他们放进来,青州的守军,吃不下他们。” “只要虎门关在我们掌控之中,北莽铁骑,吃的掉多少,便放进来多少。” 武棣沉默了。 自己据守青州多年,虽然于战火中淬炼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黑龙铁骑,却一直没能从大夏朝廷得到太多钱粮支持,这支精锐部队,只有九万,算上十五万青州守军和数万后备军,武棣手中可调动的军队,只有不足三十万。 武棣知道龙椅上的那位,多少存了防备的心思。 这九万黑龙铁骑,是实打实地打一点少一点,禁不起任何一点无意义的损耗。 可他心中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白白放过。 与北莽连绵数十年的战事里,有多久没有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了? 武棣回过身来:“鞑子剽悍,就算利用地势提前伏击,北境守军同样也会遭到重创。” 如何以少胜多? 官渡、赤壁、夷陵、鄱阳湖……萧逐凤的胸中立即浮现出前世历史上这些着名的战役。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火攻! 萧逐凤目光中跳动着狡黠和狠厉:“虎门关雄关天险,青州城居高临下,如今正是秋季,天气干燥,我们料敌在先,可以早做准备,此刻坐拥天时地利人和,正是用火的绝佳时机。” 武棣抬首,同样遥遥望向虎门关外,望着幽云七州的方向,片刻后,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轻轻挥袖,真气外放,卷起三人,向着青州城外另一处险关剑谷关激射而去。 计划要想成功,必须牢牢掌握虎门关的控制权。 而整个北境,除了武棣自己,能够轻易压制四品武者浩然境武者杜乘流的,只有镇守剑谷关的武棣大弟子,武道三品不灭境大圆满境界的曹酒衣。 “千杯不醉”曹酒衣,说起来也算是北境最为风流的剑客。 很早之前,武棣其实是另有一个徒弟的,大约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可惜死于十六年前那场北境大战,有人说他血洒北境力战而亡,也有人说他是通敌卖国十恶不赦的国贼。 武棣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几年不再收徒。 武棣本身便是最惊世骇俗的天才,一直对于江湖上、世家里所谓的天才嗤之以鼻,觉得除了某些成名已久、自成门派的高手,天下武道尽皆庸才,无人入得了自己的法眼。 直到曹酒衣的出现。 当年武棣从北境酒肆里发现这个号称“千杯不醉”,实则每日都醉醺醺的年轻人之时,一眼便望出了曹酒衣那颗纯粹的武道之心。 饶是高傲如武棣,也对其所展现出的武道天资赞叹不已,觉得此人天资之高,生平罕见,虽然比自己还是差上几筹,但也绝非那些踏破门槛想要拜入自己门下的庸才可比。 不忍其埋没于寻常酒肆荒唐度日,遂起了收徒之心。 曹酒衣入门之后,武棣以首徒之名待之,仿佛剥夺了死在十六年前那位弟子的名分。 不出武棣所料,曹酒衣入门之后,迅速成长,十二年间连续破镜,此时更是达到了三品大圆满的境界,武道境界直追自己这个从二品通天境大圆满跌落的师父,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曹酒衣替武棣分担了不少边防压力,至于二弟子杜乘流,便是武棣在吃到了传道授业的甜头,稍许放宽了些要求,才勉强收归门下的二流天才。 而周元风,则是武棣再次放宽要求后收下的,说起来,算是三流天才? 说到底,两人能入武棣门下,都要感谢这位常年满身酒气的大师兄。 曹酒衣本名曹旧衣,据传是幼时家贫,其母盼着孩儿至少能有件旧衣保暖,便取了这般姓名。曹酒衣少时虽不得志,依旧觉得“旧衣”这名字实在太过卑微,便改名为“酒衣”。 这名字倒是改得恰如其分,曹酒衣嗜酒如命,从来只喝酒,不喝水,酒量再好,也绝不可能真的“千杯不醉”,遇到武棣之前,每日浑浑噩噩,半醉不醒。 此后随着武道境界的一步步提升,曹酒衣发觉喝酒再无醉意,愈发觉得索然无味,加上身居重职,便收敛了许多,给自己定下了每日最多只饮三大缸的规矩。 当然,逢着节日、休沐、抑或是心情不好时,依旧可以破例。 从剑谷关回到青州城后,武棣又取出一张碧色纸笺,书写后焚之。 司天监法器“玉帛”,十分珍贵,写后焚烧,可传信千里。 做完这一切,武棣又连发数道密令,青州城内和黑龙铁骑军中心腹,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北莽大军入关在即,青州城不可能没有北莽暗子,这一切都要秘密进行。 日悬中天,一道青光在青州城内的传送阵处闪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青光中走出。 他面容清矍,蓄着短须,一袭青衫,风尘仆仆,抬头看了看太阳,辨清方向,抬脚往地上一踏,身躯凌空,向外飞去。 此人正是司天监监正吴道年座下二弟子,三品五行师境术士,高景行。 擅长用火。 大夏国都安京城与各处重镇之间,设有传送阵,利用传送阵可瞬间传送千里。 利用传送阵是术士体系特有的能耐,境界越高,可传送的距离越远,纵使高景行已是三品术士,途中也得从儒州的传送台中转,才跨越了这千里之遥。 术士这些花里胡哨的本事,着实让“朴素”的武道体系羡慕不已。 连续两次传送消耗了高景行不少神元之力,此刻的他顾不得休息,马不停蹄地向着青州城都指挥司赶去。 武棣用一道“玉帛”向司天监要人,说是青州城有十万火急之事,在高景行的视角里,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师兄弟们平时不务正业,就只知道玩物丧志,在司天监里做出一些自以为石破天惊实则是丧心病狂的实验来,实在是太不着调,遇到这等军机要事,还是自己亲自出马更为妥当。 终于抵达青州城都指挥司,高景行整理了一下仪容,伸手仔细地梳理了被北境肆虐的狂风吹乱的小胡子,确认千里劳顿没有影响到自己仙风道骨的高人气质,才跨步迈入房门,抚须开口,拖长声调:“武将军,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武棣冲着高景行点点头,不待高景行说出更多拿腔拿调的客套话来,便开门见山:“听闻尊驾精于用火?” 高景行略显得意,微微一笑:“区区不才,不敢夸口。但若说起用火,鄙人称第二,可有人敢称第一?” 说罢,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个牛吹得有些离谱,旁人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破绽,恐怕难以服众,又咳嗽两声,补充道:“咳咳,当然,除了监正老师,嗯,或许还要再除了我的那个三师弟,额,可能还要除了道宗几个本源为火的高品道人,唔,对了,北莽或许还有善于用火的巫师,再就是……” 若不是对高景行知根知底,知道他是个修为精深的术士,武棣便要觉得自己是否遇见了江湖骗子。 眼见着高景行越扯越远,武棣打断道:“能烧多少人?” 高景行抬起右臂伸出右掌,在武棣面前晃了晃,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反问道:“您要烧死多少人?” 武棣凤眼微眯,语调平静:“二十万人。” 高景行猛地干咳两声,顺势将右掌收回,捂在嘴边,将方才就要说出的“烧死五百人不在话下”咽了回去。 一边庆幸着还好自己嘴慢否则定要颜面尽失,一边对自己随机应变的反应十分满意,同时还想着如何替自己挽回一些颜面:“武将军,恕我直言,这世间绝对没有能烧死二十万人的高手。” 眼见高景行面露囧色,武棣知道终于暂时成功止住了高景行对于维持高人身份那份莫名的执念,温言道:“不,不是让你凭空控火烧死他们,而是让烧在他们身上的火烧的更烈一些。” 高景行瞬间恢复了高人姿态:“善!” 第6章 九龙灭魂试锋芒 太阳落了又升。 阳光再次洒在青州城头的时候,青州城城门缓缓打开,黑龙铁骑开始徐徐入城。 武棣立于城头,周元风站在武棣身后,萧逐凤与一众青州城守将站在周元风身后。 一切都跟那日黑龙铁骑换防一模一样。 除了不情不愿地穿了青州小卒服饰,混在人群中的高景行之外。 武棣遥遥望着北方,平静的眼眸下藏着的,是滔天的杀意。 黑龙铁骑从青州城北城门入城,再从东西两个城门秘密出城,埋伏在青州城外平野两侧的高地之上。 一直等到日悬中天,武棣终于嘴角微动:“来了。” 数息过后,地动山摇,北莽铁骑,奔袭而来。 武棣伸手招来“九龙断魂”,横枪一劈,枪芒闪现,在北莽阵中留下数百具尸体。 不出所料,公孙磐于军阵中缓缓升起,悬于半空,结印完成,嘴角一动:“魂归!” 眼眸中泛着绿光的尸体开始向着青州城发起冲锋。 武棣依旧是一声低啸,凌空一枪,枪出如龙,一道威力无匹的枪芒闪现,卷起阵阵音爆,真气透体而出,化成九条数十丈之长的黑色游龙,枪芒与游龙相互纠缠,席卷着滚滚黄沙,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向着公孙磐疾射而去。 与那日无异。 不同的是,此时的武棣,早就知道还有一名武道三品刀客和一个道宗三品琴师藏在暗处,丹田提着一口雄浑真气,耳廓微动,方圆百丈,任何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铮”! 琴音蓦地响起,挑拨着气机波动,眨眼间便要覆盖整个战场。 伴着琴声,天边一道凌厉煊赫的刀芒也向着那道枪芒劈来。 琴音刚起,武棣喉咙一动,纵声长啸,将丹田处纠结着的雄浑真气尽数释放出来,一声霸气无俦的龙啸直冲云霄,顷刻间便将那琴音撞散。 与此同时,武棣又是一枪挥出,一道数十丈长的霸道枪芒闪现,向着那道刀芒撞去。 那刀芒失了琴声的加持,威力本就打了折扣,与武棣这道枪芒相撞,眨眼间便湮灭于无形。 而先前那道最为威能无匹的枪芒,未受丝毫影响,依旧向着公孙磐射去。 公孙磐望着迎面袭来的枪芒心中一慌,巫师之力疯狂燃烧,右手并指成剑,在身旁不断地划圈,一道道绿光闪现,化成一层层屏障,拦在枪芒之前。 枪芒袭来,轻易地撞碎一道又一道屏障,重重刺在公孙磐身前。 公孙磐枯槁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出数百丈之远,生死不知,那些悍不畏死勇猛冲锋的尸兵眸子里的绿光渐渐消散,纷纷瘫软倒地。 而藏在暗处的纳兰破山既然出刀,他的位置在武棣眼中,便已无所遁形。 武棣身法快得可怕,抬脚一踏,身形从青州城头消失,一息之内,九龙断魂便已递到原本在百丈之外的纳兰破山的面前。 纳兰破山显然没有预料到武棣竟会早有准备,大惊失色,然而到底是身经百战的三品武者,提起一刀,全力劈在九龙断魂之上。 刀枪相撞,两人脚下黄土轰然炸开,一时间遮天蔽日。 纳兰破山后退数十丈方止,气息也开始紊乱起来,此时顾不得调息,死死盯着那团尘雾。 北境长风吹拂,尘雾渐渐散去,一道雄伟的身影从尘雾中走出。 长枪拖地,漆黑的眸子里杀意翻涌,道道黑色真气凝聚成盘旋在身边九条宛若实质的黑龙,武棣一步步向着纳兰破山走来。 十六年前,北境幽云七州之战,彼时还是四品浩然境武者的纳兰破山便是当时的敌方主将之一,他率军攻破幽州和武州,大肆屠城,两州四百万大夏百姓的血气与死气成为了他武道晋升之路上最好的养分。 武棣步子迈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逼近纳兰破山,仿佛是死亡在步步逼近。 武棣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纳兰破山,宛若望着一具尸体。 饶是南征北战三十载,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三品武者纳兰破山,面对这个眼神,也是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这是发自本能的恐惧。 此时远方琴声再起,呈杀伐之势,纳兰破山知道面对武棣,越是惧战,败得越快,顾不得气息紊乱,强行调集全身真气,大喝一声,纵身一跃,借着琴音,真气喷薄而出,刀锋道道真气凝聚,一柄长刀虚化起来,眨眼间化为六柄,从六个不同方位向着武棣悍然劈出。 此刀乃是纳兰破山成名绝技“六道轮回”,借着琴音之威,刀势已成,刀芒无匹,刀锋虽只六柄,却圆转循环,似是无穷无尽,刀光层层叠叠,瞬间将武棣周身要穴裹住。 对于胡瑶姬的琴音,武棣早有准备,迈向纳兰破山之时,一股真气开始悄悄沉在丹田,此时听得琴声再起,武棣又是一声低啸,音波撞碎琴音,竟生生将纳兰破山六道刀芒的威能夺去几分。 随后目中精光一闪,盘踞身旁的九条游龙俱是没入长枪之中,腰身一动,右臂前送,长枪直直刺出,只刺其中一道刀芒。 刀枪相碰,真气相撞,火星四溅,纳兰破山感到一股强横真气铺天盖地地迎面袭来,自己的刀刃被压在原处,再难寸进。 而其余五道刀芒如镜花水月一般破碎,瞬间湮灭于无形。 大巧不工,武棣这看似寻常的一枪,轻描淡写地破掉了这招“六道轮回”。 武棣手中的“九龙灭魂”压着纳兰破山的刀刃直直向着纳兰破山的喉咙处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纳兰破山只得壮士断腕,手腕一松,长刀离手,汇集全身真气,勉力向侧后方跃出。 “九龙灭魂”贴着纳兰破山的喉咙划过,轻易破开纳兰破山的护体真气,洞穿了纳兰破山的右肩。 右肩鲜血长流,纳兰破山心有余悸,右掌一翻,一块洁白玉符浮现手中。 用力一握,玉符破碎,白光一闪,纳兰破山被传送至千丈之外。 极其珍贵的一次性法器,传送玉符。 与此同时,青州城外平野之上,北莽大军奔袭,距青州城只有数百丈之遥。 萧逐凤极目远眺,眼望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的北莽铁骑,此时甚至能看得清最前方的轻骑兵那狰狞又狂妄的表情,仿佛青州城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萧逐凤冷笑一声,复又正色,语气没来由地有些阴沉:“是时候了!” 第7章 碾尽胡虏二十万 周元风对着左右微微点头,两支响箭从青州城头直冲云霄,尖锐的声音传出极远。 周元风一声令下:“放箭!” 青州城楼之上,数千弓箭手早已就位,待得周元风一声号令,弓箭手将裹了麻布火油的箭头烧得通红后射出,一支支火箭从青州城头射向北莽阵中。 箭如雨下。 平野东西两侧的高地上听到响箭信号,也是一般的情况,飞蝗般的箭矢向着北莽铁骑射来。 奔袭在前的北莽铁骑纷纷中箭,虽有重甲护体,箭矢极难致命,可箭头上的火油流到铁甲之上,火势跟着火油蔓延,那北莽铁骑攻城拔寨引以为傲的铁甲此时变成了铁制蒸笼,一阵阵惨叫伴随着滚滚黑烟在平野之上升腾。 昨夜武棣亲自拜访青州州牧,全数带走了朝廷下拨用于青州过冬的木炭,遣周元风带心腹连夜埋在青州城外平野地下。 此时火箭射来,不少火箭直接插在地上,点燃了浅埋的木炭,一时间火势大作,成片蔓延,马蹄吃痛,战马开始失去控制,一时间北莽铁骑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一阵慌乱过后,到底是百战之师,不少北莽悍卒不顾一切地纵马奔驰,试图从火海中冲出,直冲青州城门。 萧逐凤看着浑身浴火仍能提刀纵马奔驰不止的北莽悍卒,不禁暗暗咋舌,若是任由这等悍卒进入青州城,那可真是虎入羊群,后果怎样,萧逐凤见过,却不忍再回想。 然而今天,任你北莽铁骑凶名再盛,也得全数死在青州城下! 萧逐凤回身,对着人群中的高景行作揖道:“高天师,请您施展神通!” 高景行轻轻抚须,微微点头,身体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待到离地三丈,便悬定不动,吸引着青州城内外无数道目光。 成功博到关注,高景行嘴角浮现一抹满意的微笑,身上青州小卒的服饰突然鼓荡起来,几息之内,碎成百片,从半空缓缓飘落。 露出内里崭新的司天监御赐五行师服制。 萧逐凤以手扶额,满脸黑线,幽幽叹一口气:“人的本性果然一以贯之,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在诚不欺我……” 人靠衣装,露出五行师服制的高景行,果然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高人气质,只见他掐指念道:“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 口诀诵罢,一股炽热气流开始在高景行身边盘旋,高景行伸出双指,分别向着八个方位遥遥一点,青州平野四周的角落里,早已设好的八处烛台,蜡烛同时燃起点点微弱火光。 高景行闭起双目,只听他继续念道:“离为火,火山旅,火风鼎,火水未济,山水蒙,风水涣,天水讼,天火同人…… 着!” 此刻高景行双眸猛地睁开,目光明亮异常,似是有一团火焰在眸中燃烧。 而八处烛台顷刻间火光大盛,八道红光冲天而起,青州平野之上的火海火势在这一瞬间陡然加强几倍,再悍勇的猛士,也在火海中迷失了方向,只能绝望地等待这火海的侵蚀。 萧逐凤见势心中大喜,赞叹这高景行果然神仙手段,一半发自内心,一半拍马屁地大声称赞道:“高天师修为高绝,深不可测,果真名不虚传,有了今日彪炳功绩,这用火第一人的名号,绝不可能旁落!” 高景行闻言只是高深莫测地微微摇头,作出一番世俗虚名不挂怀的表情来,可嘴角荡起的那抹若隐若现的微笑,无疑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控制如此大规模的火势,定会消耗不少精力,此刻听了萧逐凤的吹捧,高景行内心舒畅之余,控起火来,无疑更加卖力,顾不得后背冷汗涔涔,拼命催动离火大阵,一定要把这“用火第一人”的名号坐实。 萧逐凤望着青州城下,二十万不可一世的北莽铁骑被陷于火海,哀嚎震天,黑烟滚滚,一股股难闻的气味传来,自是一副地狱景象。 北莽铁骑被这大火烧得溃不成军,颓败之势已不可逆,不远处刚从武棣手中逃出生天的纳兰破山却是微微松一口气。 生死之际,他并未注意到青州城下战事的走向,只是感叹捏碎那颗价值连城的传送玉符,换得自己虎口脱险,可是一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刚要松弛下来,却看到千丈之外,武棣依旧像望着一具尸体那般望来,没有任何要追击的意思,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 嘲弄。 望着武棣这般表情,纳兰破山那高品武者对危险的敏锐感知疯狂地拉起警报,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望向自己腰间之时,心跳都停了一拍。 一条真气游龙盘踞在自己腰间。 游龙漆黑,令人心悸,仿佛不是阳间之物,而是来自幽冥地府。 下一刻,那条游龙紧紧裹住纳兰破山,随后轰然爆裂。 血肉横飞,旋即瞬间被炽热真气蒸发,一场轰轰烈烈的爆炸过后,这位手上不知沾染着几多鲜血的刀客,仅剩下几根残碎的白骨。 远处琴声再起,每道琴音却只响一拍,似是告别,一声远似一声,一道妩媚蚀骨的声音伴着琴声响起:“武将军好手段,奴家看不得这般血腥场面,今日就此别过。 你杀了破山兄,还不知那位出关,又待如何呢! 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说话间,琴音与声音俱是越来越小,一句话说完,胡瑶姬早已飘然远去。 高手过招,犹如下棋,水平越是高绝,那先手的优势,便会愈发明显。 本来面对琴师这无处不在的琴音,武夫极难破解,可武棣仗着料敌在先,生生凭着境界压制和霸道雄浑的真气破去胡瑶姬两道琴音,这本不是长久之策,毕竟琴音可源源不绝,武夫真气再浑厚,又有多少可以挥霍? 然而真正的高手明白如何蛇打七寸,正是破去了两道至关重要的琴音,让纳兰破山失去了琴音的加成,将初入武道三品不灭境的修为彻底暴露在武棣面前。 武棣本就境界压制,又先发制人,占了先机,打得纳兰破山节节败退,竟毫无还手之力,直至丢掉性命。 武棣左掌轻轻一挥,一股真气卷着纳兰破山遗留在地上的长刀向着青州城墙急射而去,随后身形一晃,眨眼间已掠回青州城头。 人比刀快,武棣负手而立,望着纳兰破山的长刀破空而至,钉进青州城墙,嗡嗡作响,久不能止。 这柄名为“破空”的长刀被纳兰破山所得之后改名为“破山”,刀长七尺,锋锐无匹,三十年间刀刃上沾染了不知多少北境兵甲和百姓的鲜血,此刻一个“破山”尸骨无存,落得个凄惨下场,另一个“破山”插在青州城头,也算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武棣并不追击远遁的胡瑶姬,而是立在青州城头,定定地看着城下那一片火海。 此役格杀纳兰破山,重创公孙磐,歼灭北莽二十万铁骑,此时战局已定,已然大获全胜。 周元风悬在心中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可望着城外平野之上不断哀嚎的二十万人,心情没来由地沉重起来。 周元风不满而立,并未经历过十六年前幽云七州之战,对于战场的残酷与血腥并未有深刻了解,幼时也受儒道文化熏陶,此刻皱着眉头,望着二十万条渐渐失去性命的生灵,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武棣注意到了自己这个三弟子的异常,开口道:“怎么,不忍心?” 不待周元风回答,武棣将目光投到周元风身后那个仿佛看得津津有味的瘦弱身影上。 对于萧逐凤偶然听到杜乘流密谋叛国一事,武棣从来不信,可除了消息来源之外,这个萧逐凤说得偏偏都是真的,提议火攻更是高屋建瓴,颇具水准,为人沉着有静气,不卑不亢,行事果决,这等心性,简直让武棣心中扼腕叹息。 叹息为何这萧逐凤与武道无缘,在武道修为之上一窍不通,否则收为弟子,定是可造之才。 不过经了十六年前某事,或许是教训太过惨痛,想到到如今萧逐凤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不够坦诚,武棣还是绝了收徒的念头,思来想去只是八个字:心思玲珑,太过聪明。 此时望着萧逐凤,武棣微微皱眉,若是此子生性残暴,以杀人为乐,日后或成大患。 当即沉声道:“萧逐凤,你怎么看?” 萧逐凤望着眼前的“烧烤盛宴”,嗅着炭火炙烤肉体带来的阵阵焦糊,心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日青州城破,北莽铁骑踏过青州所犯下的累累罪行,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人间惨剧,面对这般厉鬼修罗,吾心无一丝慈悲,只想将其送下地狱!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若今日我不执屠刀,便是屠刀加我之身,屠我大夏子民。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从鞑子骑着战马挎着长刀越过虎门关,踏入我大夏国土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 若鞑子踏破青州,青州子民该当何如? 若鞑子马踏江南,大夏苍生该当何如? 幽云七州惨状仍历历在目,若我今日竟怜鞑子性命,北境千万冤魂该当何如? 对于鞑子,我只觉得杀得好! 此时我只恨杀得不够多,不够狠!” 第8章 肆意潇洒秋露白 “哈哈哈哈哈哈!” 武棣闻言放声长笑,笑声豪迈,直冲云霄,与青州城下的凄厉惨叫鬼哭狼嚎相衬,更显意兴勃发。 笑罢,道:“元风,你可听明白了?” 周元风若有所悟,躬身道:“师父教训得是!” 木炭再多,终有燃尽之时,高景行驱动着离火大阵支撑了许久,随着火势渐渐弱了下来,终于不堪重负,缓缓落到地上,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松了口气,一边故作轻松道:“左不过木炭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夫也是无能为力,若是木炭再多一倍,起码还能再烧半个时辰!” 此时入关时还气势滔天的二十万北莽铁骑已经死伤大半,虽还有活口,却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随着武棣一声长啸,数万黑龙铁骑从两侧高地上呼啸而下,对着平野上的残存莽兵来回碾压,数个来回之后,将最后残存妄图抵抗的活口碾碎。 青州一战,黑龙铁骑仅以损失百骑的代价全歼二十万北莽精锐,此番功绩,足以青史留名。 战事已定,黑龙铁骑开始打扫战场;高景行休息片刻,再度升空,此时负手悬在半空,一派仙人气象,接受着青州百姓的顶礼膜拜;武棣则带着周元风和萧逐凤回到青州都指挥司。 在都指挥司等候半晌,一阵裹挟着浓烈酒气的狂风卷来,两道身影掠进大堂,一个如死狗般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另一个立于当场,向着武棣躬身行礼。 萧逐凤望过去,那个趴在地上的,显然是遭受了某些非人的待遇,虽然鼻青脸肿,但依旧不难辨认,国字脸,高颧骨,鹰钩鼻,浓眉短须小眼睛,正是杜乘流。 另一个男子容光焕发,鼻头微微泛红,五官却颇为英挺,虽披头散发,仍掩盖不住其潇洒不羁的气质,身着宽大的袍子,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阵阵酒气,仿佛才从酒缸里捞出来一般。 靠得近了,萧逐凤觉得自己都有些微醺。 这般标志性的气味与气质,任谁也不会认错。 “千杯不醉”曹酒衣。 曹酒衣伸手指了指杜乘流,语气淡然:“此贼狡猾,为防他中途逃走,我用封神钉封了他的修为,手脚骨头都被我打碎了,如今只有脖子以上能动,想要自尽,亦是不能。” 武棣点点头,随后望向杜乘流:“杜乘流,我待你不薄。” 杜乘流冷笑一声,从嘴中吐出一口血污:“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武棣面色阴翳得可怕:“为什么。” 杜乘流又是一声冷笑,挣扎着将脸别到另一面,不再说话。 望着杜乘流决绝的背影,武棣一时间悲从中来,十年师恩换来的竟是如此彻底的背叛,如今师徒相对,杜乘流竟如此冷漠,连一句谎言都懒得编,自己一身造化通天彻地,识人的眼光竟如此不堪么? 纵横半生,武棣自然不会被情绪扰乱了心神,这份悲凉只在心中停留了片刻:“带下去,打到他说。” 杜乘流又是冷笑一声,骨头显然硬得很。 “他是北莽人。” 说话的是萧逐凤。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萧逐凤。 “大脸高颧骨,深目鹰钩鼻,典型的北莽胡人长相。” 周元风思量片刻,摇摇头:“可我大夏最北的几个州,也有不少这般长相。” 萧逐凤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可‘杜’是南方大姓,若杜乘流是我大夏北境人士,便不应姓‘杜’,若他真的姓‘杜’,那便不应有如此长相。 除非,他根本不姓‘杜’。” 曹酒衣对萧逐凤的说法来了兴致,一眯眼,提出自己的质疑:“我大夏北境虽无杜氏大族,却未必无人姓‘杜’,再者我大夏南方人士,也未必不能长成这般样貌,左不过是可能性不大,并非没有可能。” 萧逐凤对着曹酒衣微笑点头:“对,所以这只是推测。 真正让我笃定他是北莽人的,还是北莽对于他的态度。 试想,你若是北莽皇帝,有武将军的嫡传弟子说他可以放北莽大军入关,你会怎么想?” 曹酒衣了然:“这定是个圈套,想要骗我大军入关,从而设伏一举歼之。” 萧逐凤继续道:“没错。 北莽人怎会如此相信他,派出数十万精锐入关,丝毫不害怕这是一个圈套。 结合他的长相,我推断,他就是北莽人,而且是一个地位颇高极受信任的北莽人。” 杜乘流闻言,失了最后的气度,也丢掉最后的伪装:“今日你让奸计得逞,可赵夏气数已尽,中原早晚是我大莽的囊中之物! 你大可以杀了我,可我大莽的铁蹄,迟早踏遍江南,到时候阴曹地府相见,你们,都是亡国之奴! 哈哈哈哈哈哈!” 杜乘流狂笑不止,他死且不怕,还有何惧? 望着死到临头还如此狂妄的杜乘流,武棣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萧逐凤站起身来,走到杜乘流面前,盯着杜乘流既深又小的眼睛:“为了取得武将军的信任,杀了不少同族吧? 坐到你如今的位置,得杀多少鞑子? 不知手刃同族的你,是如何的心境呢? 哦对了,你往日杀得再多,也远远不及今日。 今日二十万北莽鞑子被我大夏尽数绞杀,你功劳不小哦!”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又爆发出粗鄙不堪的辱骂。 萧逐凤指着杜乘流笑道:“哈哈哈,他急啦!” 曹酒衣沉着脸,手一翻,宽大的袍子里剑光一闪,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上。 剑长且窄,寒光逼人,曰:“秋露白”。 “秋露白”在手,曹酒衣望向武棣。 武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下一瞬,数道剑气纵横交错,织成一道细网,细细密密地向着杜乘流绞去,将这个忍辱负重,险些完成这惊天动地阴谋的四品武者,彻底绞作一摊肉泥。 呵,老子从来肆意潇洒,岂能容你这国贼在此大放厥词? …… 青州大捷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大夏国都安京城,皇宫,奉天大殿。 一袭皇袍斜倒在龙榻之上,纤长的双指托着脸颊,语调清冷:“武爱卿于青州城外大破二十万北莽铁骑,战功卓着,论功当裂土封王,众爱卿意下如何?” 他五官英挺,面色白净,双目清明,唇薄齿白,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他便是大夏王朝九五至尊,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的当朝天子,赵镇。 赵镇在位已三十七年,数年前打破祖制,提前给自己定下庙号“神宗”,彼时朝堂众说纷纭,种种说辞,如今俱已随时间烟消云散。 此时大殿下有一袭紫袍跪伏在地:“陛下,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二品大员,袁守心。 “哦?”赵镇眉毛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有何不可?” 袁守心朗声道:“武棣犯下三桩重罪,绝不可裂土封王,臣愿以死谏之! 武棣未达天听,私开虎门关,放北莽大军入关,置北境于险地,置我大夏于险地,身为人臣,竟僭越至此,此为罪一! 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虽于青州小胜,可北莽安肯善罢甘休?若是因此挑起北境战事,便是遗祸千年之大罪过,此为罪二! 为满足一己私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竟将青州百姓过冬木炭一日之内燃尽,此为罪三! 武棣犯下此三桩大罪,陛下不治其罪已是天恩,安可裂土封王? 望陛下三思!” 第9章 天下谁人佩吴钩? 袁守心言罢,又有数名紫袍朱袍齐齐下跪,纷纷开口附和。 赵镇露出温和的微笑:“袁爱卿,都是肱骨之臣,何至于此?起来说话。” 此时殿上有朱袍武将踏前一步:“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岂能事事提前禀报? 武将军大破二十万北莽鞑子精锐,此役北莽元气大伤,岂是袁尚书口中所谓的‘小胜’? 北莽狼子野心,安能将希望寄于胡虏?难道我大夏避而不战,便能永葆和平? 难道忘了当年的幽云七州了吗? 望陛下明鉴!” 另有武将站了出来:“亏你还敢提幽云七州!幽云七州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固若金汤,若不是他武棣玩忽职守,幽云七州会沦落北莽之手? 如今还想裂土封王? 痴心妄想!” “你空口白话污人清白,武将军镇守北境数十年,岂容你这种髀肉复生之徒诋毁?” “呸!守了半辈子,丢掉北边半壁江山?” “你这直娘贼,看我不撕碎你的嘴!” …… “啪”! 眼见着殿前的这群朱紫贵吵得不可开交,文臣还相对克制,武将之间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夏神宗身旁身着蟒袍的大太监猛地一挥手,手中长鞭甩在地上,发出一道清亮异常的响声。 “咆哮御前,成何体统?” 大太监魏莲庭,自赵镇幼时便跟在其身边,曾有传闻,这魏莲庭修为深不可测,境界极高。 望着安静下来的大殿,赵镇面色依旧沉静温和,他抬手指了指站在文官最前方的那道身影:“甄卿,你怎么看?” 当朝宰辅,文官集团领袖,甄如法。 当今朝堂,武将集团大抵分为三派:拱卫京畿,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狄昌明一派;位高权重,地位超然的恭亲王赵恒一派;战功赫赫,从北境荣归故里的北境旧将一派。 以狄昌明一派风头最盛,北境旧将一派最为式微。 他们从北境退居二线之后本就老迈,又是一辈子南征北战的粗犷之人,哪里招架得住安京城这帮长袖善舞的“将军”?这一派久受排挤,在朝堂上话语权也最弱。 倒是恭亲王赵恒,身份地位虽尽皆超然,却从来不涉党争,算得上大夏朝堂上的一股清流。 与武将集团不同,文官集团却十分“团结”,他们大多以当朝宰辅甄如法马首是瞻。 甄如法跨前一步,缓声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武将军打开虎门关大门放北莽铁骑入关,虽是设伏,却实在令人心惊。 青州城是我大夏北境最后一道险关,青州若失,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武将军因此裂土封王,岂非告诉天下人,为求功名尽管冒险,不必顾全大局? 需知,这青州城,是陛下的青州城,并非武将军的青州城。 黑龙铁骑,是陛下的黑龙铁骑,并非武将军的黑龙铁骑。” 这是诛心之言。 驻守北境数年,武棣在青州城深得民心,青州城只认武棣兵符不认圣旨的传言早已传了多年,此刻甄如法旧话重提,实在诛心。 一派云淡风轻的夏神宗面色并未有什么变化:“既是如此,那便让武爱卿亲自来这殿上跟你们辩罢! 传旨,召武棣回京述职,并加封赏,在此期间,青州军务,由大将军狄昌明接手,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 旨意很快传到青州城。 北境军中哗然。 愤怒之余,萧逐凤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镇守北境多年,武棣手握重兵,深得民望,夏神宗不是不忌惮,只是还要倚仗武棣对抗北莽,即使心中猜忌再多,也不敢轻动北境军权。 如今北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恐怕再难翻起风浪,正是夺权的大好时机。 圣旨点名要曹酒衣留守青州,协助大将军狄昌明接手黑龙铁骑。 曹酒衣一夜之间喝干了十大缸酒,却仍无半分醉意,只是让宽大的衣袍酒味更浓,浓到自己心烦意乱。 直到武棣亲自斟了一碗酒,送到曹酒衣面前。 师徒对酌,皆是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曹酒衣有些恍惚。 怎么就,突然醉了呢? 翌日,清晨。 武棣带着三弟子周元风,启程前往国都安京城。 周元风要回安京,萧逐凤自然也没有再留在北境的道理。 当周元风提出要带萧逐凤同行时,武棣点点头,算是默许。 萧逐凤望着武棣,他雄伟的背影似乎苍老了些,本来话便不多的他愈发沉默。 北境苦寒,鞑子凶悍,你一守就是几十年,无人念你不辞辛苦,无人念你出生入死,无人念你浴血厮杀,坐在龙椅上的,站在大殿前的,在江南宅院里纸醉金迷的,在酒池肉林里整日快活的,倒是时时刻刻没忘了忌惮你身上的修为和手中的军权。 戎马半生,值么? 三人三骑,出了青州都指挥司。 一打眼便看见持剑立于都指挥司门前的曹酒衣。 今日的曹酒衣,着了轻甲,梳了发髻,少了几分不羁,多了几分凌厉。 曹酒衣身后青州城的大街上,是一望无际的黑龙铁骑。 曹酒衣长剑出鞘,随即剑尖朝下,“叮”的一声,插入脚下的青石板中。 随后伸出双手,摘下头顶的凤翅盔,抱在腰间,微微垂首。 “叮”!“叮”!“叮”!“叮”!“叮”…… 曹酒衣身后的数万黑龙铁骑纷纷效仿,齐刷刷拔出腰间佩剑,狠狠插在地上,力不能穿石者,任由佩剑倒在地上,随后摘下头盔,抱于腰间。 手持长枪的重骑兵,将长枪翻转,枪尖在下,抵在地上,也是摘下头盔,垂首而立。 跟在武棣身后的萧逐凤被这动人心魄的场面所震撼,数万黑龙铁骑,无一人出声,只是默默地向这个威震北境的大夏军神垂首。 于无声处听惊雷莫过如是。 行过绵延数里的黑龙铁骑,更加震撼的一幕闯入眼帘。 青州城宽大的街道两侧,乌压压地挤满了青州百姓。 自十六年前幽云七州失陷,青州便是大夏北境直面北莽的最后堡垒,与青州城一墙之隔,便是传闻中凶神恶煞残暴嗜杀的北莽大军。 虽然当年的大战在大夏王朝付出惨烈代价后于青州城外结束,可北莽百万雄兵铁骑依旧长期盘踞北境,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大有一举吞并江南的势头,听到幽云七州那些骇人听闻的血腥传说,青州百姓,谁又不怕? 彼时青州城人心惶惶,青州百姓大都动了南迁的念头,却被大夏朝廷严令禁止,好似要把青州两百万百姓丢在这北境送死。 是武棣坐镇青州十六年,拉起一支黑龙铁骑,在青州城两处险关之外跟北莽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胜负皆有,却没让北莽百万雄兵铁骑踏入青州城半步。 这位雷厉风行的二品武者甚至将贪赃枉法欺男霸女的时任青州州牧直接打个半死,犯下此等重罪,大夏朝廷仅仅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还不是要仰仗武棣对抗北莽? 雷霆手段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混乱不堪的青州官场开始海晏河清,青州城政通人和之下竟是一派繁荣景象。 在青州百姓心中,武棣是守护青州十六年、保护青州两百万百姓不受北莽铁蹄践踏的大英雄,是治军严明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有他在,北莽铁骑哪敢嚣张?青州哪有贪赃枉法之辈? 如今打了大胜仗,青州百姓跟着扬眉吐气,却被削了兵权,说是回京接受封赏,可青州城内一传十十传百,谁不知道就是夺权?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不应该啊,不应该! 他们拖家带口,来送这位英雄南下。 他们也尽力保持着沉默,即使不少幼童与老者垂泪,也只是低低呜咽。 见到武棣,青州百姓纷纷矮下身来,攒动的人头大片大片地俯下来。 北境狂风呼啸,吹得武棣衣袍猎猎作响,武棣一言不发,从人群中穿过。 他不敢稍露厉色。 他怕群情激昂,他怕一呼百应,他怕青州哗变,他怕北境内乱,他怕九万黑龙铁骑,二十万青州兵甲和两百万青州百姓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他不敢奢望一个公道。 他不能让北境出一点点差错。 他也曾是个快意恩仇、不问西东的潇洒少年。 那时天很高,云很轻,风可以吹得很远,那时的武棣的武道,是少年意气,是随心所欲,是肆意妄为,是敢叫日月变色,敢与天地争锋。 可如今,不行。 他只是轻轻促着马,留给青州城一个萧索的背影。 九万虎贲皆卸甲,满城苍生尽低头。试问满朝朱紫贵,天下谁人佩吴钩? 跟在武棣身后从百姓之中穿行而过,萧逐凤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日青州城破,自己从鞑子手中救下来的小女孩。 她一只手被母亲牵着,另一只手正在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她抹着眼泪,正为武棣的离去难过。 萧逐凤突然有些释然。 小女孩没如丧家之犬一般被鞑子追赶,也没家破人亡,她的母亲还活的很好,也没遭了兽行。 真他娘的好啊! 他的疑问突然有了答案。 戎马半生,值么? 值! 释然归释然,可胸中的怒火,却依旧不能平息。 他遥遥向南望去,目光充满阴厉。 安京城的那些朱紫贵,道貌岸然陷害忠良的,结党营私斥逐异己的,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 依旧都…… 该死啊…… 第10章 滔天大祸起花船 大夏王朝,国都安京城。 秦泽河穿城而过,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两岸人声鼎沸,一片盛世之景。 数日兼程,奔波千里,好在周元风平日里多有照拂,武棣对萧逐凤也颇为照顾,才不至于颠碎了萧逐凤这副瘦弱身板。 入城之后,武棣单独离去,只留下周元风与萧逐凤骑马穿行于熙熙攘攘的秦泽河岸。 萧逐凤跨在马背之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秦泽河两岸美景,与北境青州的苍凉与冷冽截然不同,安京城夜晚的喧闹与繁华让萧逐凤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从前原主日子过得清贫,这安京城的繁华与富贵,仿佛从来与之无关。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自己颇得武棣赏识,周家众人虽惯于苛待自己,周元风却是周家难得的明理之人,自己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过了。 此时秦泽河上正有一艘花船缓缓涉水而过,向着星河湾漂流而去。 岸上有眼尖的男子望见这艘花船,投去艳羡的目光:“今夜教坊司花魁的花船又开了出来,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要一夜风流喽……” 萧逐凤闻言,眼巴巴地瞅着花船。 “教坊司花魁眼高于顶,所交往者,都是天潢贵胄,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消受得起的。” 周元风目不斜视,语气平淡,仿佛花魁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萧逐凤耸耸肩:“我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说不定日后还有泼天富贵等着我呢,到时候,嘿嘿,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 然而周元风若是看到花船里究竟是谁,恐怕要吐出一口老血。 此刻花船坐着的,正是周元风的亲弟弟,禁军千户周汉川次子周元享。 周元享咽下一口梅子酒,贪婪地嗅着船舱里氤氲着的醉人芬芳,将因微醺而泛红的脸颊向着旁边的佳人贴过去。 月光色,女子香。 教坊司花魁沉月柳眉弯弯,眉目含情,眸子里是风情万种,俏脸上却是羞赧纯情,这般模样,实在勾人心魄,与周元享素日里勾搭的庸脂俗粉,着实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沉月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伸出两根纤指,轻轻地按在周元享的嘴唇上,止住了周元享贴上来的势头,随后纤指撤去,一杯酒又送到了周元享的嘴边。 周元享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佳人,薄衫轻柔,峰峦叠嶂,入目尽是旖旎春光。 此刻周元享全身上下,除了某一处之外,其他地方都酥软了,早就任人摆布,哪里还能拒绝这一杯美人恩? 周元享一仰头,任由沉月再次将一杯酒灌进肚中。 沉月,教坊司十二花魁之首,传闻中性子如冷月般清冷,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多少王孙贵族豪掷千金,也没有一亲芳泽的机会,今日周元享被沉月迎入花船,就好似做了一场旖旎的幻梦。 美人在侧,周元享百爪挠心,却不敢唐突了佳人。 所幸春宵虽短,对于很有自知之明的周元享来说,却实实在在足够了。 待会儿花船会从秦泽河飘入大湖星河湾,随后在湖中漂流整整一夜,这一夜春宵,船里只有花魁和恩客,这是教坊司的规矩。 花船离星河湾越来越近,周元享的内心也荡漾起来。 正在就要入湖的当口,周元享与沉月俱是感到花船一晃,好似不受控制地向岸边荡去。 周元享眉头一皱,挣扎着从一片软糯酥香中爬起身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怎么回事?” “咚”! 花船撞到岸边,发出沉闷的响动。 随后船头一沉,有人跃上花船,“吱呀”一声,船舱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华服,腰佩明玉的清秀少年,他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沉月,随后向着周元享望过来,目光中似有熊熊怒火燃烧:“你给我滚下去!” 对方一看就是豪门贵公子,若是平日,周元享并不敢轻易得罪这种人,可是如今已经被沉月灌得半醉,又有美人在侧,下头早已控制了上头,他向着来人骂道:“哪里来的狗野种,坏了你爷爷好事,懂不懂规矩,该滚下去的是你!” 对方显然极少听到这般粗鄙不堪的叫骂,白净的小脸顷刻间憋得通红,指着周元享骂起来。 周元享也不甘示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回骂回去。 沉月象征性地劝了几句,娇滴滴的话却如同向滚油里泼了冰水,让这场对骂愈发白热化起来。 眼见着二人要打起来,沉月整理好衣衫下了船,打算去寻教坊司的人来帮忙。 沉月下船之后,周元享又是感到一阵晃动,花船竟然再度离开岸边,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向星河湾飘去。 路线虽依旧是这个路线,可身旁的人,却由自己朝思暮想的花魁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华服少年,周元享越想越气,呼吸粗重起来,说出口的叫骂也愈发不堪了起来。 那少年显然也气得不轻,同样激动起来,两人的叫骂声远远传出,岸边的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正骂得酣畅淋漓间,周元享突然感到一阵气短,眼前的画面旋转起来,旋即眼前一黑,片刻间便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享被一阵喧哗声吵醒,吃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自己依旧躺在花船上,可原本只有两个人的花船此时影影绰绰,许多衣着各异的人面色铁青,都在围着桌子对面的什么。 周元享挣扎着坐起身来,视线穿过人群,瞳孔蓦地收缩起来,背后的冷汗一瞬间就打湿了锦袍,酒也醒了大半。 那闯上船来的清秀少年,此时躺在桌子对面的地上,胸口插了一把刀子,胸腔已经不再起伏。 更为要命的是,周元享隐约间听到那些面色铁青的人,称呼那少年为…… “世子殿下”! 第11章 萧家祖母王素君 安京城,周府。 周元风与萧逐凤还未行至周府门前,便遥遥望见周府大门外等着迎接周元风回府的一干人等。 青州大捷,朝廷早已昭告天下,毕竟这般摧枯拉朽的大胜,对于积弱十六载的大夏朝廷来说,称得上是提振士气、凝聚民心的一剂良药。 遑论里子里要如何对待青州功勋,面子上的封赏嘉许还是要做足的。 在武棣递到安京城的奏报里,特意着重提到了萧逐凤、曹酒衣与周元风等人的功绩,因此朝廷的嘉奖告示中,萧逐凤与周元风的名字皆在其中,萧逐凤的名字,甚至还列在周元风前面一位。 周家人只道这周府嫡长子周元风什么都好,就是待人太过实诚,平时照拂一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怎么连战场军功都能拱手相让,还让萧逐凤这个废物排在自己前面? 否则萧逐凤这个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能在残酷血腥的北境战场上立下此等汗马功劳? 至于奉天殿里衮衮诸公的弯弯绕绕,不是周汉川一个小小禁军千户要考虑的事情,他只知道周元风此番得天子嘉赏,加官进爵,光耀门楣,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望见促马行来的二人,周汉川负手而立,对着周元风露出赞许的微笑。 身旁的管家弓着腰箭步上前,拉住周元风马匹上的缰绳,替周元风牵马,笑得一脸谄媚:“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想您想得紧呢,这番哥儿立了大功,加官进爵,日后在安京城做官,再也不用去北境那苦寒之地了!” 周元风自来不喜这个趋炎附势的管家,此时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去理会,蹬鞍下马,对着迎上来的周汉川深深一拜:“父亲!” 周汉川连忙将周元风扶起,拉着周元风向周府里走去。 周府主母,周家小姐周元纯,还有一众七七八八的管家佣人,都簇拥着周元风向府中走去,竟似没看到萧逐凤这个人一般。 萧逐凤冷笑一声,面若覆霜。 周家小姐周元纯听到萧逐凤这一声冷笑,转回身来,讥笑道:“呦,这不是‘大功臣’萧逐凤嘛,沾了大哥的光也就算了,还恬不知耻地将名字列在大哥之前,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家风。 哦对了,你自小没了父母,只有一个目不识丁的祖母,没人教你这些,自然不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周元纯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白媚娇柔,此刻出言相讥,语气也是江南女子特有的酥软轻柔,配着那副清冷孤高的表情,言语间仿佛要把萧逐凤这个不知廉耻的小人踩到泥土里。 多年前,祖母是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带着萧逐凤投奔周家的,然而这些年来,祖孙二人在周府显然没能享受到半点这层淡漠亲情所带来的情分。 周家二郎周元享是个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纨绔,十来岁时曾与萧逐凤起过龃龉,大体就是周元享想欺负年幼的萧逐凤却遭到反抗,本来是小孩子间丁点儿大的矛盾,周元享却一直记恨到今天,仗着自己是周家嫡子,时时对萧逐凤祖孙二人恶语相向,平素里以嘲弄体弱多病的萧逐凤为乐。 周元享每每受了父亲责罚,或是在外受了气撒不出来,便变本加厉,到彼时弱小无助无还手之力的萧逐凤身上顺气,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愈发不把萧逐凤当人看。 周家小姐周元纯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平素里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欺负起人来可一点也不比周元享手软,周元享欺凌萧逐凤祖孙的手段里,少不了周元纯的出谋划策。 几年前兄妹俩将周元享在外捅出的篓子栽赃到萧逐凤头上,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找上门来,兄妹俩便推萧逐凤出去顶罪,周汉川充耳不闻,任由对方动用私刑,打得本就体弱的萧逐凤小半年下不来床。 若非祖母苦苦哀求,或许真将一条小命交代在那里。 是以除了正直明理的周家大郎周元风外,原主萧逐凤对整个周家都十分厌恶。 只可惜周元风多数时间不在府中。 在去青州之前,整个周府,欺凌萧逐凤祖孙最甚的,便是周家二郎周元享和周家小姐周元纯二人。 有这两人带头,足以引得整个周府的侍卫丫鬟也都看不起这从穷乡僻壤里投奔周府的祖孙,周家家主周汉川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祖孙二人的日子便愈发艰难。 可能是由于孙儿体弱不敢老去,祖母虽年过花甲,身体却十分强健,平日里在周府干些体力活,比起府里的青壮小厮也是不遑多让。 周府的下人见祖母能干,便故意将脏活累活推到老人家身上,老人家为了讨生活,每每逆来顺受。 原主萧逐凤曾悄悄算过,祖母在周府干的活计,在外养活二人绰绰有余,几次提出搬出周府不再受这窝囊气,祖母听了只是摇摇头,萧逐凤追问之时,祖母又讳莫如深。 以萧逐凤对祖母的了解,祖母不肯离开周府,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无论怎么问,祖母都不肯说。 听着周元纯将话头带到自己祖母身上,萧逐凤脸色愈发冷了下来,他坐在马背上,俯视着面前的周元纯,冷声道:“北境战报,由北境大将军武棣亲笔所写,一应功过,全部由大将军亲自定夺。 朝廷发布昭告,须由礼部拟定,内阁复校,圣上亲阅。 你说说看,这些流程,我哪样插得上手? 管中窥豹,坐井观天,鼠目寸光,心胸狭隘,却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看透了什么,恬不知耻地教训起他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祖母怎么说也算你的长辈,你在背后妄议长辈,这许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元纯,我劝你收敛一点,否则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周元纯瞪大了眼,看着平素里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萧逐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擎着纤指,指着萧逐凤:“你你你……” 此时萧逐凤的目光越过周元纯,望向周府大门里的某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脱口叫道:“祖母!” 一个矮胖的身影正急匆匆朝着门外行来,正是萧逐凤的祖母,王素君。 王素君,名字矜贵淡雅,人却不如其名,她年过花甲,身形不高,是个有些福态的老太太,红光满面,气质朴素,身体倒是强健,看这样子,身子骨仿佛比年方十八的萧逐凤还要好得多。 可在萧逐凤心里,便是全天下的窈窕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眼前这个矮胖老太的半个指头。 看到果然是孙儿回来,王素君笑意早就爬了满脸,越过站在门前兀自气得发抖的周元纯,上来替萧逐凤牵马:“我还道今天怎么一家老小都早早出府候着,原来是你们回来啦! 青州那么远,你累不累?快下马来好好歇息一下。” 萧逐凤望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王素君,不免有些心酸。 他们果然连我们回安京城的消息都不知会祖母一声,在他们眼里,我们祖孙二人,可还算是个人? 祖母在周家,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孙儿?呀,都累得没神了?” 王素君轻轻拍了萧逐凤一下,打断了萧逐凤的思绪。 说罢,王素君的眼眶有些红了,开始碎碎念了起来:“早知道那么辛苦,说什么也不让你跑那么远,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跟在祖母身边,哪能让你累着……” 萧逐凤从马上下来,拍了拍祖母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哎呦,没事儿,这番青州大战,我立下不小功劳,朝廷都昭告天下以示表彰呢!” 王素君似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对她来说石破天惊的大消息:“真的?” “那是自然!” 两人边聊边往周府里走去,路过依旧呆在原地气鼓鼓的周元纯时,王素君才反应过来这位周府大小姐居然也在府门外,笑着打了声招呼:“咦,小姐,您啥时候出来的?当心着凉!” 萧逐凤轻轻一笑,心中尽是温暖。 有人对我置之不理,有人对我视而不见,也有人满眼都是我,拿你们当空气。 有祖母在,还不算太坏啊…… 这时有兵甲喧哗之声由远及近,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气势汹汹疾步而来,转瞬间将周府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周家次子周元享戕害皇室宗亲,抄家、诛九族! 周府一干人等,全部收押!细细核查,九族之内,押入天牢!” 第12章 诛九族 安京城,刑部天牢。 倚靠着牢房冰冷的墙,萧逐凤听着周家费尽心思从狱卒那里打听到的案情,整个人如坠冰窟,两个冰冷的大字渐渐浮现于萧逐凤的脑海:铁案! 周元享啊周元享,你平素里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也便罢了,怎么敢去招惹皇室宗亲?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 昨夜周元享去教坊司找花魁沉月喝花酒,两人上了教坊司的花船。 按照惯例,花船从教坊司发船时,船上只有花魁沉月和恩客周元享两人,花船会沿着河漂流一段时间,最后进入大湖星河湾,在星河弯漂流一夜,无人能够打扰。 花船沿着河走了一炷香时辰,在入湖的当口,皇室宗亲赵瑞带人将沉月的花船拦下,拉到岸边,赵瑞独自强行上了花船。 赵瑞与周元享两人在花船上争执起来,沉月劝不住二人,便上岸去寻求教坊司的帮助。 这时拴在船身上的绳索不知怎么断了,混乱中花船载着赵瑞和周元享二人向湖心飘去。 等到赵瑞的众多护卫反应过来,花船已经飘出甚远。 众人很快寻到了另一只船,赵瑞的护卫和教坊司众人乘船向此时已经飘到湖心的花船靠拢。 众人登上花船之时,只见到赵瑞胸口上插了一把刀子,已经死了。 花船在众目睽睽之下飘向湖心,过程中无人进出,除了赵瑞,花船上只有一个周元享。 无伦从作案时间还是作案条件来说,凶手只能是周元享。 现场所有人都是人证,插在赵瑞胸口的刀子,就是物证。 案情简单,逻辑清晰,铁证如山。 自己本来立了大功,眼见着就能扬眉吐气,此时被这周元享连累下了大狱,可以说是飞来横祸。 戕害皇室宗亲这种重罪,一旦坐实,就等着刑部走个流程,不日便会被问斩。 萧逐凤叹了口气,挣扎着站起身来,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四周的牢房都是老熟人:隔壁是罪魁祸首、周家二郎周元享,对面是周家老爷周汉川,对面的隔壁是周家大郎周元风。 这牢房安排得颇有些意思。 萧逐凤盯着隔壁的周元享,只见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屁股,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一副失魂落魄的凄惨模样,显然是已经受过刑了。 “呸,狗东西!”萧逐凤低声骂了一句,叹了口气,开始思索对策。 找武棣帮忙? 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整件事情,萧逐凤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怎么会这么巧,自己和周元风刚进家门,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仿佛是设计好的一般。 可这件事情跟武棣毫无瓜葛,说破大天也牵连不到武棣,若是为了陷害自己和周元风而杀害一个皇室宗亲,这代价,也太大了些。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萧逐凤不再纠结,姑且也不再想着借助武棣的力量。 此时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替周元享脱罪。 望着趴在地上的周元享,萧逐凤突然心中一动,意识到这事情好像还有些蹊跷。 周元享虽然是个纨绔,却不是傻子,这厮从小在京城长大,比周家更有权势的人家比比皆是,周元享吃了几次亏之后,从来不再主动招惹朝中衮衮诸公,更没胆子叫板皇亲国戚。 如今怎么敢戕害皇室宗亲? 萧逐凤瞳孔一缩,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期待着这案子或有隐情,颤声问道:“周元享,你当真杀了皇室宗亲?” 如果人不是周元享杀的,那便还有转圜之机,若人真是他杀的,可以说是万事皆休。 萧逐凤紧张地盯着周元享。 周元享抬头看了萧逐凤一眼。 昨夜经历人生剧变和刑部狂风骤雨般的“洗礼”,此时的周元享,目光中全无素日里的盛气凌人,可面对着萧逐凤,终究还是带着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不是!” 虽然不知道周元享是否在撒谎,萧逐凤还是略略松了一口气:“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赵瑞到底是怎么死的?” 惊吓与受刑仿佛抽空了周元享所有的精气神,此时的周元享,逃避般地不敢再去回忆昨夜噩梦般的经历。 面对自己闯出的滔天大祸,周元享并没有能力与魄力去解决和担当。 此时区区一个下人萧逐凤竟然也敢质问自己,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名邪火终于在胸中烧了起来。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指着萧逐凤的鼻子骂道: “我凭什么说给你听? 你想破案? 萧逐凤,就凭你? 你配吗? 滚!” “周元享,你给我闭嘴!”还没等萧逐凤回骂,对面的牢房已经传来一声怒斥。 说话的是周元风。 虽然周元享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可此案案情清晰明了,人证物证俱在,称得上是铁证如山,而这些逻辑和证据全部指向一个结论:凶手就是周元享。 周元风一遍遍地分析案情,苦思冥想之下,仍然毫无头绪。 经历了青州之事,周元风对萧逐凤的印象大为改观,知道萧逐凤胸有奇谋,不免将希望寄托到萧逐凤身上。 更何况他周元风是个明理之人,二弟周元享惹下这灭顶之灾,作为惨遭池鱼的受害者,即使不能破案,萧逐凤也至少有权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向着周元享厉色道:“周元享,仔细回答逐凤的问题!” 长兄如父,在不成器的周元享面前,周元风自小有着十成十的威严,此时周元风发话,恐怕比周汉川亲自发话来得更加有用。 面对周元风的要求,周元享一下子收敛起那副外强中干的凌人模样,开口道:“花船飘向湖心的过程中,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然后便不省人事。 再睁开眼睛,就是看到赵瑞的护卫和教坊司的人冲进花船…… 那时赵瑞已经倒在对面,我不知道是谁杀了赵瑞。 反正真不是我杀的……” 这番说辞,怎么听怎么像是杀人凶手拒不认罪时的狡辩,别说是刑部办案的人,就连周元享的亲爹周汉川都很难相信。 萧逐凤听罢眉头紧皱,陷入沉思,开始试着去寻找案子中的破绽。 第13章 铁证如山安可辩 沉吟半晌,萧逐凤问道:“周元享,沉月离开的时候,你确定赵瑞还活着吗?” 周元享瞥了一眼周元风,老实答道:“那时他正在跟我争吵,岸边很多人都听见了……” 这样看来,花船飘向湖心时,赵瑞确实还活着,而众人上船时,人便死了…… 萧逐凤转向对面的牢房:“有人能在岸上把船上的赵瑞杀掉吗?” 周元风的声音响起:“若是离岸不远,投掷飞刀,一击毙命,能做到的人不少。 只是教坊司的花船结构特殊,门窗一旦关上,便是个密闭空间,私密性极好。根据刑部和京兆府提供的案情,当天赵瑞上船之后,花船上的门窗都是关好的,若是掷刀杀人,必然会在船身上留下痕迹。 事关宗亲,这么大的疏漏,京兆府不会有。” 萧逐凤看向周元风,只见他身姿挺拔,英武不凡,大难临头,还颇有静气,心中不由得“赞叹”道:“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周元风,几个时辰前还一副对花魁毫无兴趣的样子,怎么竟对教坊司花魁的花船结构如此了解?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追问道:“在岸上操纵事先藏在船中的刀子杀人,也做不到么?” 周元风摇摇头:“可以……” ? 可以你摇什么头。 只听周元风继续说道:“但不可能。 赵瑞身份尊贵却不学无术,至死没有入品,因此身边有四品高手作为护卫。若是隔空御刀,精准点杀,定会有气机浮动,要完全瞒过一直在岸边关注花船的四品高手,这份修为,怕是至少得有二品。” 萧逐凤继续追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二品出手?” 周元风又是微微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敬畏:“当世二品,屈指可数,整个安京城,除了刚刚回京的师父外,只有东拂湖心松狸楼的剑神赵橘白,武儒山上文院院长李仁和司天监监正吴道年三人。 剑神已经数十年没出松狸楼了。 院长文院闭关悟道已经近一甲子。 监正等闲也不会离开司天监。” “那会不会是这三位出山,或是其他二品出手?” 周元风深深地望了一眼萧逐凤:“绝无可能。无论是赵瑞还是我们周家,都不配他们出手。” 萧逐凤点点头:“懂了。 那会不会是某种传送法器?” 周元风再次摇摇头:“且不说传送类法器价值连城珍贵异常,就算凶手真弄得到,使用这等法器时,也会有剧烈的气机波动。” 萧逐凤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起来:“这个赵瑞是何人?” 周元风道:“赵瑞是恭亲王赵恒的嫡长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 恭亲王曾在外征战多年,赵瑞从小在皇宫同皇子一同长大,圣上对他宠爱有加。 听说他身边的不少护卫都是圣上御赐。” 真正的天皇贵胄。 又是一阵寒意袭来。 从案发经过来看,看不出任何破绽,难道周元享在说谎,人就是他杀的? 萧逐凤又是沉吟片刻,望向周元享:“铁证如山,人就是你杀的。” 此时周元享刚刚恢复趴在地上的姿势,闻言又挣扎着爬起身来,边爬边道:“放屁!你个小畜生,少在这大放厥词,人不是我杀的……” 萧逐凤仔细地盯着周元享,只见他之前还是面无血色的脸瞬间憋得通红,说话间整张脸都有些扭曲,显得颇为狰狞,眼中全是愤怒和委屈。 根据往日对周元享的了解,萧逐凤得出一个结论:他没撒谎,人真的不是他杀的。 原因很简单,周元享演不了这么像。 萧逐凤摆摆手:“周元享,不要犬吠!” 随即不去理会周元享的辱骂,再次陷入沉思。 既然人不是周元享杀的,那凶手定是使用了什么足以瞒天过海的巧妙手段,瞒过了所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赵瑞杀死,随后成功脱身。 凶手藏在湖中? 不对!那凶手如何进入密闭的花船? 凶手事先藏身花船之上? 也不对,那凶手事后是如何脱身的? 难道花船上有密道? 也不太对,可以让一人进出的密道,京兆尹府会发现不了? 这凶手不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花船杀人,还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成功离开。 可这根本不可能! 无论是进入花船还是离开花船都不可能,在赵瑞由生到死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出花船。 如果周元享没有说谎,那周元享为什么会突然眩晕? 这跟整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梳理几遍之后,一个念头浮现萧逐凤脑海:密室! 花船便是一个完美的密室,案发时只有周元享和赵瑞两个人,赵瑞身死,理所应当的,凶手就是周元享。 想到这里,萧逐凤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我作为一个985大学的大学生,智商肯定是在线的。 虽然不是什么刑侦专业,但好歹也是柯南和神探夏洛克的资深影迷,最关键的是,别的类型的案件可能不行,密室我恰好还是有点研究的。 我看过一部电影,依稀记得里面说有个约翰什么尔将全部密室案件归结为十三种,我只需要抽丝剥茧,逐一排除,就能找出真相! 第一种:虚假密室!凶手在看似封闭的空间作案,用不为人知的密道逃脱。 第二种…… 第二种…… 第二种是什么来着?” 笑容僵在脸上。 那边的周元享骂了几句,随后又垮下来,颓然道:“大哥,你跟这废物说这么多干什么?他连书都没念过几天,如今还指望他替咱家脱罪洗冤吗?有这精力,不如走走门路,疏通一下关系……” 此时萧逐凤嗤笑一声:“呵!废物东西。走关系?走谁的关系?托你的福,现在谁还敢跟你家扯上关系?如今想要脱罪,就必须揪出真凶。” 随后转向周元风:“我要看卷宗,办得到么?” 如今众人对案情的了解,全凭周家从狱卒口中打听到的并不完整的案发经过和周元享这厮不清不楚的描述,还不知有没有遗落什么重要的细节,就算想破脑袋,也破不了案。想要找出这案子的破绽,必须想办法看到卷宗和案发现场。 周元风摇摇头。 此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片刻之后,大批人马涌入天牢,为首的道一声:“押解人犯,三司会审!” 周元风皱起眉头,心中暗道:“这么快!” 此案案情清楚,人证物证俱在,若经三司会审,很快就能结案。若是三司会审给周元享定了罪,那便是铁案,到时候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周家了。 第14章 三司会审 刑部,大堂。 大夏七皇子赵正雍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将瓜子皮吐了一地。 赵正雍二十五岁左右年纪,凤眼薄唇,五官清俊,拥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只是此刻正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显得有些轻佻。 在赵正雍右手边,是身着绯色锦鸡服的刑部尚书刘熙。这位二品大员端坐于堂上,顾盼间颇有威势。 赵正雍左手边,是身着绯色孔雀服的京兆府尹孙尚华和大理寺卿李平,官低一级,两人皆是正襟危坐。 萧逐凤随着周家一行人被押上堂来,跪在堂下。 周家一家男男女女,数十口人,都是直系血亲。 堂上的七皇子似没看见这一群人进来,依旧半眯着眼,嘴中不知嘟囔着什么。 萧逐凤仔细分辨,赵正雍好像在不断重复一句话:“八兄弟同赏月”。 什么意思? 刘熙冷冷地开口道:“此案案情明了,人证物证俱在,若是诸位都没什么异议,便定案罢。” 赵正雍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三司会审,按例应由皇子主导,这刘熙,有些僭越了。 可这位七皇子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随后笑吟吟对刘熙道:“就按刘大人说的办。” 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常人很难察觉,可萧逐凤却把握到了赵正雍这个稍纵即逝的细微表情。 三司会审,这四位主审官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皇室宗亲遇害乃是大案,按例当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并由皇子亲自主持。 这个案子案情简单,三司会审就是走个流程,翻不起什么水花。翻不起水花,意味着捞不到名声和功劳,这担子便落在了素日里不务正业,只知舞文弄墨“附庸风雅”,并不受宠的七皇子赵正雍头上。 当今朝堂,文官集团中,宰辅甄如法大权独揽,一家独大,可谓只手遮天。 这刑部尚书刘熙便是甄如法麾下得力干将,也可谓权势滔天。实际主导这场会审的,还是这刘熙。 周元风见胞弟周元享到了大堂,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此时一言不发,哪里还敢喊冤? 不禁眉头微皱,只得硬着头皮跨前一步:“下官冤枉!” 刘熙面无表情,淡淡道:“拖下去,五十大板。” 刘熙在刑部任职多年,心中早就知道会有人喊冤。戕害皇室宗亲的重罪,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谁会认? 只是这案子案情实在太过于清晰明了,根本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此时的刘熙,心中早已先入为主的认定,凶手就是周元享,此时不过是以雷霆手段将这案子办完,好给恭亲王一个交代罢了。 赵正雍继续嗑着瓜子,剩下两位三品大员不说话。 萧逐凤眉头一跳,心道:“不让喊冤?那岂不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打算据理力争,想办法去那花船上查一查,至少也得看到卷宗,可周元风喊了句冤,就要被打五十大板,此时若是我说“我要翻案,把卷宗拿来看一看”这种话,不仅会被当成傻子,还会被直接打死吧? 周元风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任由官差带出大堂,随后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传来。 周元风是六品武者,这点板子,自是不怕,可剩下的人若是这挨了五十大板,半条命就没了。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萧逐凤,二十大板就能要了自幼体弱多病的自己的命,萧逐凤有这个自信。 …… 周家十几口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一股恐慌绝望之情在周家蔓延。 这时候没人敢出头。 也没人能出头了。 刘熙见堂下众人鸦雀无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很好,既无异议,就带下去罢,人数众多,便狱中画押罢,本官乏了,先去歇息,明日结案。” 说着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这如同儿戏一般的三司会审一过,便是狱中画押,若是画了押,就相当于认了罪,再无转圜余地。 若不画押…… 周元享那小子挨得住刑部的板子吗? 现在喊冤?那现在便要被打死! 死局! 萧逐凤心跳加速,不断默念着赵正雍的那句话:“八兄弟同赏月”……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诗词?暗号?对子?都不对…… 此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字谜!是字谜!这是一个字谜!” 凭借着为数不多的幼时元宵节同爷爷奶奶一起猜灯谜和在最近在支付宝猜灯谜领“福”字的经验,萧逐凤的大脑飞速运转。 此时刘熙已经走到门口;赵正雍抓起一把瓜子,站起身来;另外两位三品大员也站起身来,向门边走去。 狱卒也开始行动,将周家众人往狱中押解。 这是最后的机会。 脑海中灵光一闪,萧逐凤终于心中一动,高呼道:“‘脱’!是‘脱’字!” 堂中众人都萧逐凤萧逐凤望过来。 周家众人都是一愣,旋即有些惶恐:“咆哮公堂?这小子是被吓出失心疯了吗?可别连累咱们再挨些板子了……” 随后又后知后觉:“这小子怎么也在这里?他应该不算直系血亲吧。” 好家伙,有福没同享,有难倒同当。 …… 赵正雍将嘴中的瓜子皮一吐,思量片刻,眼前一亮,向着萧逐凤望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萧逐凤,笑道:“好活!当赏!你要什么?” 萧逐凤此时后背湿了大半,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珠,道:“草民想要看看卷宗。” 赵正雍向着萧逐凤踱过来:“你想看卷宗?” 我若说我要破案,你还给我看吗?萧逐凤深深一拜,道:“殿下,草民想死个明白。” 赵正雍看了看萧逐凤,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随后向着刘熙道:“这小兄弟替我解惑,当赏,刘大人,您看……” 刘熙摆摆手:“给他看看罢。” 随后大踏步离去。 赵正雍招招手:“来人,取卷宗来。” 有官差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了过来。 赵正雍一努嘴:“喏,看罢。” 萧逐凤道一声“谢殿下”,捧着卷宗一目十行。 案情经过同周元享说得大差不差,倒没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花魁沉月、教坊司众人、赵瑞的护卫、路过的行人的口供也出奇得一致。 这案子光看案卷毫无破绽,必须得亲眼看看那花船才行。 几位主审官都想尽快结案,绝不会让我出去查案。 三司会审,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这位七皇子。 赌一把! 既然爱猜字谜,极有可能也精于对联。 萧逐凤沉吟片刻,道:“草民有一绝对,不知殿下是否感兴趣。” 赵正雍果然来了兴致:“你说。” 萧逐凤脑子里想得本来是“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明天到操场操……” 这是一副上下联都对称的妙对,可是仔细想想,方才觉得十分不妥。 主要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何为“上海”,何为“自来水”,才不是下联的问题…… 又思索片刻:“上联是‘静泉山上山泉静’。” “静泉山上山泉静”,赵正雍念了几遍:“前后对称,有些意思,下联呢?” 萧逐凤道:“这般世间绝对,当摒退闲人,草民亲自说与殿下听。” 赵正雍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真以为本宫这么闲么?来人!将此人押入刑房,本宫要亲自审审他!” 萧逐凤闹了这么一出,周家众人本来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如今又彻底破灭。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发现根本救不了命,心中绝望之余,会涌起一种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怎么会指望这个废物来拯救周家呢?真是荒唐。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下人罢了。 惹恼了七皇子,怕是要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以七皇子的身份,就算弄死一个死刑犯,又有人会说什么么? 一直没说话的周汉川向萧逐凤深深凝望一眼,随后与周家众人一同被押回牢房。 赵正雍的护卫心领神会,将萧逐凤押向一间四下无人的刑房。 萧逐凤在刑房中等待片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气质雍华的七皇子赵正雍。 赵正雍的眸子中第一次带着清冷,与大堂之上仿佛判若两人,此时审视着萧逐凤,道:“说吧,你想说什么?” 赵正雍还是来了,萧逐凤松了口气。 而且不是来问下联的。 萧逐凤早已组织好语言:“殿下,人不是周元享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赵正雍冷冷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让草民出去查案,草民可以证明。” 赵正雍定定看着萧逐凤:“就算你能证明,我为什么要帮你?” 萧逐凤正色道:“因为殿下不是池中之物。” “若是能破此大案,殿下定能声名鹊起,树立威望。” 对刑部尚书刘熙心有微词,却面如平湖不动声色,可见颇有城府,而这副玩世不恭附庸风雅的样子,可能是藏拙。 这样的七皇子,多半是个胸怀大志之人。 当然,赵正雍也可能就是个游戏人生的浪荡子,但是赌错了也不过就是一死,没什么损失。 赵正雍闻言沉默片刻:“还不是时候。” 羽翼未丰,就得隐藏锋芒。 随后拍拍萧逐凤的肩膀:“你挺有趣,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可惜。” 说罢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我会让手下把你押回天牢,他们不会为难你。” 萧逐凤望着赵正雍的背影,朗声道:“殿下,赵瑞是恭亲王赵恒嫡长子,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您若查明真凶将之绳之以法,日后夺嫡,恭亲王一定会倒向您!” 听到“夺嫡”二字,赵正雍的瞳孔微缩,按在门上的手顿了顿,没有将门推开。 的确,这是个天大的人情。 不,不是人情,是恩情。 又是沉默片刻,赵正雍幽幽道:“你先回牢房,子时前后,我会设法将你捞出来,不要想着逃跑,天亮前必须回到牢房。这案子明日便要结案,你只有几个时辰。” 旋即转过身来:“下联究竟是什么?” 萧逐凤作揖道:“下联是‘清水塘里塘水清’。” 赵正雍笑道:“好对,果然是好对!” 随后推门离去。 第15章 抽丝剥茧 子时一过,赵正雍果然如约将萧逐凤从牢里捞了出来,将萧逐凤带到沉月的花船上。 事发后这花船一直被京兆府扣押。 从大牢出来之前,萧逐凤虽然反复梳理案情,却依然没有思路。只能寄希望于所谓十三种经典密室中的第一种:“虚假密室”,即凶手在看似封闭的空间作案,用不为人知的密道逃脱。 因为萧逐凤只记得这一个…… 这花船看似密闭,实则暗藏密道,凶手将两人迷晕后从秘道进入花船杀人,再从秘道离开,嫁祸给周元享。 只要找到密道,就能替周元享脱罪。 当然,最关键是替自己和祖母脱罪。 然而萧逐凤心中十分没底,可容一人进出的密道,京兆府和刑部的人会发现不了么? 萧逐凤进入花船,发现这花船内部空间极大,将门窗关闭后,私密性极好,在这花船里,与花魁漂流一夜,真可谓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恩客压花魁”。 真好啊! 不对不对,我是来查案的!萧逐凤深吸一口气:“能否逆天改命,在此一举!” 沉下心来,细细查看这花船,试图找出密道。 船顶、船底、船舱、船壁……萧逐凤变换着各种姿势,对着花船仔细地敲敲打打,一颗心却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 一无所获。 随着最后一寸船板检查完毕,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许久的萧逐凤心生颓然坐倒在地:“果然没那么好的运气啊……” 放弃了投机取巧拾人牙慧的心思,萧逐凤知道时间紧迫此刻没有胡思乱想伤春悲秋,沉定心神站起身来,借着月光和油灯,开始仔细审视花船内偌大的空间: 一张红木桌子摆在船舱中间,桌子上摆着一壶酒和几个酒杯,还有不少瓜果点心,桌子两侧摆了几张椅子。 船舱靠里有一张床榻,榻上的被褥十分整齐,显然昨晚周元享和沉月还没进行到那一步便被赵瑞搅了好事。 床榻旁边立着一只熏香炉,里面的香料早已熄灭。 整个船舱就是一间雅卧。 按照卷宗上的说法,众人发现赵瑞身亡后知道事态严重,立刻将花船划回岸边。事发地乃是安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不到半炷香时间,统管京城治安的京兆府的人便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刑部的人也到了,因此案发现场应当保存的比较完整。 站在案发现场,萧逐凤开始推演昨夜的案发过程。在萧逐凤的想象之下,一个个虚幻的人影开始浮现在船舱之中。 周元享上船,花船出发,周元享与花魁沉月坐在桌边喝酒。 这时窗外一阵喧哗,花船被人强行拖到岸边。 恭亲王世子赵瑞怒气冲冲地上了船。 周元享兴致被打搅,同赵瑞发生了言语上的冲突。 沉月见劝不住二人,便上岸去找教坊司的人寻求帮助。 花魁沉月下船后,拴在船身上的绳索不知怎么断了,花船载着赵瑞和周元享向湖心飘去。 等等!拴在船身之上的绳子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无缘无故地断掉? 除非是有人想要制造一个只有赵瑞和周元享两个人的空间! 而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花魁沉月。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赵瑞能“恰好”出现,将已经出发的花船拦下。 可就算赵瑞是沉月引来的,也无法解释赵瑞的离奇死亡。 萧逐凤的推演还在继续。 花船载着赵瑞与周元享二人飘向湖心,期间船舱里还传出二人的叫骂声。 之后周元享一阵眩晕,便不省人事。 再次睁眼,看到的便是大批人马涌上花船的画面以及赵瑞胸口上插着刀子的尸体。 眩晕? 周元享为何会突然眩晕? 是迷药么? 按照卷宗里给出的信息,经过刑部仔细检查,整个船舱并无任何迷药,包括桌上的酒、水果点心、床边的香薰炉…… 所以更加无人相信周元享供词里的“一阵眩晕”。 如果周元享没有说谎,那凶手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将周元享迷晕的呢? 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周元享迷晕,可凶手是如何杀人的呢? 唉,果然还是无法推理啊…… 一顿推演,除了给自己找出了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之外,似乎毫无建树,萧逐凤摇着头苦笑一声,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正雍见萧逐凤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小兄弟,你就是不甘心,来碰碰运气的吧?” 见萧逐凤沉默不语,也不生气,踱到窗前,眼望月色:“无妨,本宫也只是碰碰运气。 看来咱俩,运气都不大好啊!” 萧逐凤并不死心,望向赵正雍,询问道:“请问殿下对沉月花魁可有耳闻?” 赵正雍负手站在窗边,闻言马上明白萧逐凤想问什么,转过身来:“花魁沉月,教坊司十三花魁之首,素来与恭亲王世子赵瑞交好。周家小门小户,按理说周元享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萧逐凤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沉月花魁有问题!这果然是个局!” 可是就算坐实了对沉月的怀疑,萧逐凤对凶手杀人的手法还是毫无头绪。 案发时沉月不在船上,她不可能是凶手。 凶手另有其人。 这案子的破绽到底在哪里? 赵瑞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凶手串通沉月事先藏在船里,沉月下船后动手? 不对,赵瑞的一众护卫眼睛一直盯着花船,如果是这样,凶手杀人后没有机会下船。 除非通过密道。 可是这花船根本没有密道。 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是二品高手出手? 周元享没胆子也没机会招惹到那种层次的仇家。就算有,直接杀了周元享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是赵瑞的仇家? 也不对,二品高手想杀赵瑞,同样也不必费力布这样一个局。 萧逐凤坐在地上,苦思冥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破局。 赵正雍站在窗边嗑起了瓜子,并不催促。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时间不多了。 想不出凶手的作案手法,这案子就翻不了,自己面对的,就是死亡。 到底是难逃一死么? 萧逐凤紧紧皱着眉头,心中涌起一丝无力感,希望正在渐渐消散,本就体弱的萧逐凤,此时竟有些脱力的感觉。 在桌边随手拉起一张椅子,颓然坐了下来。 眼睛扫过桌面,萧逐凤突然感到有一点不对。 这桌子上的东西,好像有问题…… 萧逐凤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物品:酒壶、酒杯、水果、点心…… 每一样东西出现在桌上都合情合理,可是一起摆在这桌子上就是有些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脑海中一道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萧逐凤的瞳孔猛然一缩:“不是这些东西不对,是少了一样东西!” 这偌大的桌子上什么都有,却单单没有烛台! 案发时正当深夜,花船内只有船舱最里床榻上方一个吊灯,若是坐在桌前,必定一片昏暗,而这显然不合常理! 这桌子上,原本应当有一个烛台! 而这烛台,被人为处理掉了。 这烛台便藏着周元享“一阵眩晕”的秘密! 直觉告诉萧逐凤,这“消失的烛台”,就是破案的关键。 第16章 消失的烛台 萧逐凤猛地站起身,弯下腰来,眼睛几乎要贴到桌面之上,举着油灯,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桌面。 突然,萧逐凤身体猛地一僵。 就在桌面中央,有一处细小的不起眼的晶状凸起! 萧逐凤将鼻子凑上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蜡味。 这是那已经消失不见的烛台滴在桌子上的残蜡! 看来凶手虽然将烛台处理掉了,却没来得及将桌子仔细清理一遍,也就意味着,凶手同样时间紧迫。 萧逐凤如获至宝,转向赵正雍,手指着桌上那一点残蜡处,开口道:“殿下,这桌子上本来应有一个烛台,可这烛台却被人处理掉了,不过凶手百密一疏,在桌子上留下了一点残蜡。” 他需要赵正雍做个见证。 赵正雍走过来,将鼻尖凑上去,仔细一闻,眉头一皱,思忖片刻,旋即微微点头:“是残蜡,而且这蜡有问题。” 赵正雍显然并非养尊处优五谷不识的皇室草包,相反,称得上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闻到这残蜡的味道,便判断出这蜡烛中被人混了东西。 萧逐凤心中一喜:“殿下,这蜡有什么问题?” 赵正雍道:“里面混了一种奇特的迷药,唤做‘僵脉散’,若是混在蜡烛中点燃,闻得久了,血流变缓,经脉便会像僵住一样,人也会晕厥,药力不强,会随时间自解,不会致命。 这种迷药之所以少见不是因为多么珍贵,而是有个致命的缺点:燃烧之后会有残余。” 萧逐凤闻言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心中的谜团似乎被撬动了一点点。 如赵正雍所说,这“僵脉散”燃烧之后会有残余,凶手完全可以用其他更隐蔽的迷药,可却偏偏用了“僵脉散”这种不够隐蔽的迷药,很明显不合常理。 既然凶手用了“僵脉散”,“僵脉散”便一定有其他迷药代替不了的作用。 应该就是“僵脉散”这独特的药性。 萧逐凤心跳开始加速,觉得真相仿佛就在眼前,自己却又把握不住。 周元享被“僵脉散”迷晕,然后呢?然后呢? 仅仅是不想让周元享看到凶手杀人的过程吗? 那为何不用更隐蔽的迷药? 凶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为什么偏偏要用“僵脉散”? 等等! 如果周元享被迷晕,那同样在船舱内的赵瑞,是不是同样被迷晕了呢? 倘若并非迷晕周元享一定要用“僵脉散”,而是迷晕赵瑞一定要用“僵脉散”呢? 萧逐凤默念着赵正雍所说的“僵脉散”的药效:“闻得久了,血流变缓,经脉便会像僵住一样,人也会晕厥……” “轰!” 脑海中一道惊雷响起,眼前的谜团如抽丝剥茧般层层拨开,无数难以解释的疑点如庖丁解牛般迎刃而解。 周元享的“一阵眩晕”、消失的烛台、不合理的“僵脉散”……所有疑点环环相扣,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解释让萧逐凤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呼吸变得粗重,浑身激动地颤栗起来。 这,就是真相! 山穷水尽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萧逐凤仰起头来,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 突然似是想起来什么,萧逐凤猛地低头,仔细检查桌椅,发现卷宗上描述的赵瑞身死的地方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声音微微发颤:“殿下,那赵瑞的护卫和教坊司涉案人等,现在在哪儿?” 赵正雍道:“事关宗亲,案情重大,一应人等,都收押在刑部,等到明日结案,便会放了。” 萧逐凤心中狂喜,呼吸急促,忍不住咳嗽几声,随即道:“那他们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呢?” 赵正雍道:“自然是在刑部保管。” 萧逐凤道:“请殿下带我去看!” 赵正雍摇摇头:“重要物证不能随意接触,若要取证物,须得三司会审之时由刑部之人取到堂上来看。 这花船扣在京兆府,不在刑部。” 萧逐凤心中明了:京兆府有七皇子的人,花船才能让二人查看;其余一干人等都关在刑部,刑部在甄党刘熙的掌控之下,证物自然不能随意查看。 萧逐凤敛起激动的心神,向赵正雍深深一拜:“草民已查明真相,请殿下重启三司会审,还恭亲王一个真相,还周家一个公道。” 赵正雍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一抹微笑:“哦?愿闻其详。” 萧逐凤毫无保留,将自己的推理一五一十地告知赵正雍。 过程中赵正雍的眸子蓦地亮起,望向萧逐凤,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听罢却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在权衡利弊。 萧逐凤的推理逻辑缜密,将整个案子的疑点全部解释清楚,周元享只是个替罪羊,凶手另有其人。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针对恭亲王世子赵瑞的暗杀。 就算暂时见不到存放在刑部的物证而没有十成把握,至少也有九成。 如今朝堂,宰辅甄如法是支持四皇子的,大将军狄昌明是支持九皇子的。 他们一个代表着宰辅身后的文官集团,一个有军方背书。 至于常年镇守北境的武棣,天高皇帝远,他虽然威名赫赫手握重兵,却在安京城毫无根基,左右不了朝局。 更何况赵正雍并不认为自己有拉拢武棣的筹码。 如今自己虽私下同不少官员交好,可若无宗室强援,自己不可能争得过四哥和九弟。 他要争取宗亲的支持。 恭亲王赵恒,他的亲叔叔,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当今最有权势的亲王,当年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如今解甲归京,位高权重。 无论在军方还是朝堂抑或宗室,都有很强的影响力。 恭亲王能文能武,地位超然,却从不涉党争,就连风头最盛的四哥和九弟也无法取得他的支持。 此时查出赵瑞案真凶,揪出幕后主使,替赵瑞报仇雪恨,这是一个天大的恩情,的确有机会让恭亲王倒向自己。 只是此时下场,自己玩世不恭与世无争的面具便要撕下来了。 韬光养晦二十载,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以后也未必会有。 我赵正雍也是个赌徒。 这场赌局,我赵正雍接下了! 时不我待,此时当锋芒毕露,让天下知道除了四哥和九弟,大夏朝还有个七皇子赵正雍! 赵正雍走到窗边,抬起手来,手指一松,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瓜子漏到河中,沉声道:“你暂且回去,明日,不,几个时辰之后,本宫会重启三司会审。” 在此之前,赵正雍还有一件事要办。 这次的三司会审,恭亲王,必须入局。 想到刘熙在三司会审上说一不二的强势模样,赵正雍凤眼微眯,嘴角勾出一抹清冷的笑。 事情开始愈发地有趣了啊! 第17章 真相大白 刑部大堂。 四位主审官端坐堂上,周家数十位直系血亲跪于堂下。 人已到齐,刑部尚书刘熙环视大堂,不怒自威:“昨夜既都已认罪画押,今日便结案罢。 周家次子周元享戕害皇族宗亲,诛九族,周家下人等一应人等流放岭南,七皇子殿下,两位大人,没有异议罢!” 京兆府尹孙尚华和大理寺卿李平都点了点头。 堂下周家众人都是脸色惨白,昨日不肯画押的都受了重刑,如今心中满是绝望。 不少周氏族人平素里与周元享往来不多,此时被他连累,竟要丢了性命,此时看着这个罪魁祸首,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对,杀了这厮! 什么,他已经是死罪? 那就诛他九族! 什么,我们就是九族? 那没事了。 …… 周汉川深深叹了口气。 还有谁能救周家? 跟赵瑞相比,跟堂上诸公相比,他周家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还有谁会救周家? 只能认命。 七皇子赵正雍今日换了皇子最为正式的赤色金织蟠龙袍,往日的浪荡已经消失不见,眉眼中透出一股英贵之气。 他此刻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刘大人,本宫有异议。” 刘熙闻言蓦地转向赵正雍,目光中透出一丝锐利:“殿下,三司会审事关重大,殿下可不要当作儿戏。” 赵正雍冷冷地盯着刘熙:“据本宫所知,有一人还未签字画押,他好像有些话说。” 堂下的萧逐凤当即站起身来,朗声道:“杀害世子的另有其人,周元享是冤枉的,草民萧逐凤请殿下重启三司会审,查明真相,严惩真凶!” 见到公堂上竟有人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意图让这案子再生波澜,刘熙一拍惊堂木,斥道:“一派胡言!本案案情明了,人证物证俱在,轮到你在此狡辩?来人,拖下去,五十大板!” 赵正雍沉声道:“刘大人,按例,本宫才是主审官,三司会审,何时轮到你来发号施令?” 刘熙蓦地转头看向赵正雍,好像明白了什么,可自己身后站着的是宰辅甄如法和四皇子,并不怕这个注定与皇位无缘的七皇子,冷冷道:“殿下,不要自误。” 赵正雍淡淡一笑,并不理会刘熙,对着堂下的萧逐凤道:“你说杀害世子的另有其人,可有凭据?” 刘熙面色阴沉,却并未阻拦。 这案子确实案情清晰,证据齐全,可以说是个铁案,他倒要看看,这个萧逐凤能翻起什么浪来。 在他看来,萧逐凤不过是在负隅顽抗罢了。 只是为何素日里向来玩世不恭的七皇子此时竟会下场相帮,刘熙暂时还想不明白。 萧逐凤朗声道:“真凶不是周元享,是教坊司花魁沉月伙同世子护卫杀害世子。” 刘熙嗤笑一声:“呵,沉月和世子护卫案发时都不在船上,要如何杀人?” 萧逐凤双眸微眯:“谁说案发时他们都不在船上?” 赵正雍适时开口:“哦?此言何意?” 萧逐凤昂首道:“因为世子根本就是在众人上船时才遇害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大堂上一阵骚动。 这个萧逐凤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众人一起上船,随后数十双眼睛亲眼看见赵瑞已经遇害,这是所有人先入为主根深蒂固的想法。 只听萧逐凤继续说道:“不知诸位大人可有注意到,案发的花船里,桌子上少了一样东西:烛台! 案发时时值深夜,桌上酒水点心一应俱全,却唯独没有烛台! 因为烛台,被真正的凶手处理掉了! 而这个烛台,才是藏着迷晕世子和周元享二人迷药的所在,所以诸位大人在花船里当然找不到迷药的踪迹。 所幸凶手百密一疏,虽然处理掉了烛台,却没有将滴落在桌上的残蜡清理干净。 残蜡里,混入了迷药‘僵脉散’!” 刘熙皱着眉头:“这也不能说明凶手另有其人!” 萧逐凤又道:“教坊司花魁沉月先是让周元享上船,随后设法通知世子。世子素来与沉月交好,听到周元享竟唐突佳人,心中自然不满,他带人截停花船,将花船拴在入湖口,随后上船。 这时周元享这废物已经被沉月灌得半醉,有人上船,自然发怒。 沉月引得两人争风吃醋,再借机下船,将拴住花船的绳索弄断。 花船在众目睽睽之下飘向湖心,此时两人还在争吵,沉月便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沉月下船之前,在蜡烛里混了迷药‘僵脉散’,世子和周元享两人激烈争执,很快便会吸入足量的‘僵脉散’,两人都会陷入昏迷。 最后,赵瑞的护卫和教坊司众人乘船靠近花船,世子的护卫高手众多,隐藏在护卫中的凶手只须争在第一个上船,两息的时间,便足够杀人。 杀人之后,只须假装是在查看世子的情况,众人便不会怀疑。 两息之后,众人上船,见到世子一死,自然而然地便会以为凶手是一直在船上的周元享。 此时凶手只须趁着混乱将藏有迷药‘僵脉散’的烛台扔进湖中即可。” 萧逐凤说完,大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萧逐凤的话振聋发聩石破天惊,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刘熙、孙尚华和李平在思考其中的破绽。 周家众人如同看向救世主一般望着萧逐凤,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虽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但是仔细看看,愈发觉得英俊智慧,竟有种大巧不工大智若愚的高深意味……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周元享激动地说不出话。 周家小姐周元纯一双俏目盯着萧逐凤,暗道:“这萧逐凤似乎同以前很不一样了,仔细看看,他生得还是有几分俊俏……” 刘熙迅速梳理了萧逐凤的说辞,发现没有漏洞,当下心中一紧。 若真如萧逐凤所说,周元享竟真的不是真凶,那负责此案的刑部、京兆府、大理寺都要倒霉,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次三司会审,正二品的自己才是主导,自己认为这是个铁案,一直要求草草结案,一旦案情反转,受牵连最深的,恐怕还是自己。 出风头的,只有赵正雍和堂下的这个萧逐凤。 险些害得世子冤死,恭亲王赵恒可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刘熙伸手揉了揉眉心,如今之计,便只好快刀斩乱麻了,怒喝一声:“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臆测!周家全族都已画押,包括真凶周元享,既然他都已经画押认罪,按律,此案已经真相大白,无需再审!” 萧逐凤急道:“大人,可是……” 刘熙打断道:“结案!来人,将犯人押回天牢!” 这里是刑部,自己便是这里的天,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清晰明了,犯人已经认罪画押,换了其他任何人,案子也是这样办。此时只要结案,这便是铁案,就算他恭亲王权势滔天,也挑不出自己什么错来。 周家众人又慌了,看着萧逐凤也没那么英俊了…… 赵正雍并不着急,一副看戏的模样。 刘熙余光瞥见赵正雍这副模样,不禁眼皮一跳,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堂下乱成一团之际,一个冷冷的声音幽幽传来:“怎么,案子还没查清楚,刘大人便着急结案,犬子的性命,在你刘大人眼里,便如此无足轻重吗?” 一个身着五爪龙赤袍的中年男子跨入大堂,他发已参白,形容憔悴,却目光锐利,身上是掩盖不住的贵气。 随着他进来的,是四名护卫,每人都气息内敛,似是不用呼吸。 都是高手。 这位便是权倾天下的恭亲王赵恒。 第18章 不合理的僵脉散 见到恭亲王亲至,刘熙额头瞬间汗水涔涔,心中暗叫不好:“宰辅大人说得果然没错,这赵正雍不似他看上去这么简单,此时竟拉恭亲王入局,如今局面难以收拾了。” 心中快速计较的同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堂下,恭恭敬敬地弯身一拜,嘴上也没闲着:“下官参见恭亲王。” 恭亲王冷冷地看了刘熙一眼,径直从刘熙身旁走过,走到堂上,坐到刘熙的位置上,对着赵正雍点头示意,语调虽和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毫无掩饰的愤怒:“本王觉得,这个案子,还得再审一审。 刘大人,你觉得呢?” 赵正雍于今日清晨拜访恭亲王,将萧逐凤的推理和盘托出,换来恭亲王刑部一行。 此时的刘熙,冷汗已经将锦鸡服打湿,恭敬道:“那是自然。”大脑快速运转,试图寻找萧逐凤的破绽,思索片刻,意识到一个问题的关键:萧逐凤没有证据! 推理再合理,也仅仅是萧逐凤的推测而已。 当即沉声道:“按照之前三司会审的结果,人证物证俱在,逻辑清晰明了;萧逐凤,若是按照你的说法,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所说的一切? 你所谓的那滴残蜡,有谁知道不是你为了洗清罪名,自己滴上去的呢? 至于七皇子殿下,您私带重犯进入案发现场,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你们可莫要为了贪功脱罪凭空杜撰,让害死世子的真凶逍遥法外!” 不愧是宦海浮沉数十载的二品大员,这一番话,替自己办案不力推诿的同时,还反将一军,质疑着七皇子赵正雍和萧逐凤的动机,并点明对方没有物证。 赵正雍冷笑一声:“呵,刘大人好大一顶帽子,本宫可当不起啊。” 萧逐凤反问刘熙:“迷药种类繁多,其中不乏有燃尽之后全无痕迹的,刘大人可知凶手为什么要用燃烧之后会有残留的‘僵脉散’?” 不等刘熙回答,萧逐凤又道:“因为‘僵脉散’会使人血流变缓,经脉便会像僵住一样,这是其他迷药所没有的特性。” 刘熙在刑部摸爬滚打多年,对案件细节自然比常人更加敏感,当即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心中登时一沉。 只听萧逐凤继续说道:“凶手在上船杀人时虽可瞒过众人,可是当胸一刀,鲜血定会喷溅出来! 衣物沾染大片血迹,立马就会被发现。事先用‘僵脉散’迷晕世子,让世子血流变缓,杀人时血迹便会变少,易于处理。 可变少并不是没有,凶手衣物上一定会沾染少许血迹,而周元享晕倒在船舱另一侧,他的衣物上,却一定没有血迹! 凶手杀人只在一瞬之间,之后众人便都登船,因此凶手根本没有处理衣物上血迹的时间。 刘大人,您不是要证据吗?周元享和世子护卫的衣物都存放在刑部,此时只须取来,一看便知!” 这案子就是太过简单,这些细枝末节的证物无人细细查看,只是按例存放在刑部。 赵正雍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刘大人,快去取啊!” 刘熙轻轻叹一口气,对堂下心腹道:“去取。” 恭亲王见势对身旁的护卫道:“你一同去。” 说罢沉默片刻,又对另一位护卫道:“你也去。” 刘熙不傻,案子跟自身没有关系,事已至此,最多是自己办案不力,得罪了恭亲王,在朝堂上被攻讦一番。若是此时再在证物上动手脚,怕是会与恭亲王彻底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自己何必替幕后真凶担此风险? 现在只盼周元享的衣物上也有血迹,自己还能辩驳一番。 片刻之后,数人捧着衣物回到大堂。 恭亲王带着四位主审官亲自下堂来看。 属于周元享的衣物之上,没有血迹。 属于赵瑞某一名护卫的衣物上,有着点点血花,虽不明显,若是细看,也不难分辨。 刘熙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证据坐实萧逐凤的推断,赵正雍暗暗松了口气。 恭亲王赵恒长出一口气,拍拍赵正雍的肩膀,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又望向萧逐凤,没有说话,向着这位阶下囚点了点头。 随后望向刘熙,目光冰冷锐利:“刘大人,你办的一手好案子啊! 接下来怎么做,还需要本王教你吗?” 这案子峰回路转,终于出现转机。 恭亲王顾不得僭越与否,亲自坐镇刑部发号施令。 刘熙心中暗暗叫苦,论权势,自己与恭亲王相去甚远,如今恭亲王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就算是僭越,圣上又能对自己这位战功赫赫劳苦功高的亲弟弟如何么? 更何况恭亲王乃是三品不灭境武者,在这当口,谁敢触了他的霉头,怕是会死得很难看。 只能眼睁睁看着恭亲王端坐刑部大堂。 有了这尊大神盯着,刑部官员做起事来,果然效率奇高,不出两天,便查明果然是教坊司花魁沉月伙同赵瑞的一名护卫一同做局,杀害赵瑞,嫁祸周元享。 至于背后的势力是谁,就是恭亲王和七皇子该考虑的事情了。 此案善后工作繁复,念在萧逐凤破案有功,又体弱多病,不能在狱中久居,在恭亲王和七皇子的示意下,萧逐凤被提前释放,整个周家也跟着一同被释放出来。 出狱那天,萧逐凤率先踏出刑部大门,靠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等着周家众人。 片刻后,周家女眷先被释放,一行人走出刑部,见到萧逐凤,纷纷上前道谢。 劫后余生,是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毫不起眼的年轻人拯救周家于水火,这份智慧与胆识,是无法视而不见的。 萧逐凤一眼在人群中望见祖母王素君。 王素君活动着腿脚,从刑部走出来,看见孙儿在外等待,笑意爬了满脸,小跑几步,向孙儿迎去。 自幼同祖母相依为命,日子虽过得清贫,但祖母看起来有些矮胖的身形,却总是挡在萧逐凤身前,将生活的重压全部扛下,拼尽全力地不让萧逐凤受委屈。 面对萧逐凤时,这个胖胖的小老太太总是笑眯眯的。 祖母于萧逐凤而言,是唯一的亲人。 父母双亡,也没什么朋友,之前日子过得也不大好,但有了祖母,萧逐凤便觉得这异世界,也还不算太糟。 萧逐凤拉住祖母的手,细细端详:“祖母,没吃什么苦头罢?” 只见王素君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全然不似才从刑部大牢放出来,顿时放下心来。 王素君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笑眯眯道:“放心罢!没吃什么苦头,我可精着呢,画押什么的都是抢着第一个,人家夸我通透,一点也没为难我!” 还引以为豪了…… 萧逐凤闻言不禁莞尔:“那就好,那就好。” 趁着萧逐凤同祖母说话的工夫,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低着头从两人身旁掠过。 这身影曲线玲珑身姿绰约,只看背影,也知道是个了不起的美人。 这人便是周家小姐周元纯。 余光督见周元纯匆匆掠过的身影,萧逐凤心中计较道:“本来寄人篱下,是得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觉悟,毕竟只是远房亲戚,受些委屈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你们兄妹俩未免欺人太甚,这些年来不仅对原主动辄苛待挖苦,隔三差五寻衅滋事,栽赃嫁祸的龌龊事干过不止一次,还要带着府内下人给上了年纪的祖母使绊子,祖母身子虽硬朗,经得住日复一日这般折腾? 今日不趁这机会让你们认认真真吞点儿苦头,给祖母好好出口恶气,你周元享怕是永远也没有对旁人放尊重些的觉悟!” 第19章 纨绔子下跪认错 这时周汉川带着周元风和周元享踏出刑部大门。 惊魂未定的周元享双手捂着菊花残满地伤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出来。 周元纯这小妖精,容我日后再好好收拾!萧逐凤白了周元纯一眼,放弃了立刻找她算账的念头,踏步向前,拦在周元享身前。 周元享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没有周元纯那般玲珑心思,今天要收拾的,就是这个被花魁勾勾手指就失魂落魄晕头转向的周元享。 萧逐凤好整以暇面带微笑,周元享往左一步,便向左拦着;周元享往右一步,便向右拦着。 周元享皱起眉头:“萧逐凤,你干什么?” 见周元享果然没有丝毫愧疚与谢意,萧逐凤冷笑一声:“哼,二少爷,您不是铁骨铮铮一身傲气,不指望我这‘废物’救您吗?怎么如今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倒是靠着我出狱了?” 周元享盯着萧逐凤,心中盘算道:“这萧逐凤救了全家,确实功劳不小,可这事儿过后,我依旧是周家的二少爷,他依旧不过是个下人,想凭着这事儿踩到我头上,想得美!” 开口不耐道:“让开!” 萧逐凤不但不走,反而将身体贴上来,对着周元享咧嘴微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二少爷,在狱中不是硬气得很嘛?如今怎么没话说了?” 周元享被当众揭了短,一抬眼,又望见萧逐凤挑衅的笑容,一时气急攻心,伸出手来,在萧逐凤胸前轻轻一推。 周元享好歹不算真傻,知道在这节骨眼上,不宜同萧逐凤真起冲突,控制了推萧逐凤的力道,只是想要将萧逐凤推开,好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萧逐凤好不容易等你出手,焉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顺势向后一倒,夸张地摔倒在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要的就是周元享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动手。 身子骨弱也有弱的好处,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极其流畅自然,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周家全族的命都是萧逐凤救的,萧逐凤于周元享可谓恩重如山,如今刚出刑部大门,就将恩公推倒在地,这事儿传出去,周家该如何自处? 周汉川为人精明,不会让周家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萧逐凤倒在地上,眯着眼睛,心中冷笑不已。 不等萧逐凤说话,周元风一个闪身晃到周元享面前,抡园胳膊,“啪啪”给了周元享两个大嘴巴子。 周元风是六品武者,虽未用全力,也扇得周元享眼冒金星,加上狱中受刑,此时体力不支,站立不定,心里又惦记着屁股有伤不能坐倒,下意识地想往前扑,便不由自主地双腿一屈,“嘣”的一声,跪倒在地。 这两个耳光打得很实在,无论周元风心中是怎么想的,萧逐凤都很承他的情。 只听周元风指着周元享的鼻子骂道:“周元享,你贪图享乐,放浪纨绔,置全族人于险地,受人大恩,却不思悔改,倒行逆施,恩将仇报,这两巴掌,是我替父亲打的!” 周汉川眉头深深皱起,心中不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亲自将萧逐凤扶起,随后向着萧逐凤深深一揖:“周家蒙受不白之冤,幸萧贤侄足智多谋,查明真相,揪出真凶,救周家于水火之中,此番恩情,周某铭记在心。” 萧逐凤对周汉川淡淡地道一句:“您言重了。”随后眼睛冷冷地盯着周元享。 周汉川回身盯着周元享:“还不认错!” 周元享跪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颊,咬牙切齿道:“萧兄弟,多有得罪,是我错了,你别放在心上。你救周家于水火,替我洗刷冤屈,如此大恩,我牢记在心。” 望着周元享当着全族跪在地上认错的卑微模样,萧逐凤胸中一阵快意,走到周元享身前,负手而立,睥睨着平素里高高在上的周元享,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随后耸耸肩:“呦,二少爷,想不到您一身傲骨视死如归,如今竟行此大礼,想必也是真心悔过的。 至于原不原谅你……就看你表现喽!” 周家是在乎名声的,刑部门前这样一闹,日后便是周元享有意报复,怕是也不敢明目张胆。 周元享死死地盯着萧逐凤,呼吸粗重,气得发狂,却又不能发作,偏偏腿上没劲儿,挣扎了几下,竟没爬得起身来,依旧跪在萧逐凤面前。 周元纯见状,赶忙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二哥,一边搀着周元享向后退,一边轻声在其耳边道:“二哥,我有办法,替咱兄妹出了这口恶气。” 周元享闻言也轻声问道:“这小畜生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大哥护着……” 周元纯轻轻一笑,面露狡黠:“打蛇要打七寸,这萧逐凤是有些小聪明,可他始终是个没见过世面、没读过书的粗坯,今夜我要叫他尊严扫地,一辈子抬不起头!” 第20章 松狸楼鸿门宴 萧逐凤伸出银筷,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奇妙的鲜味在舌尖蔓延,让整个人都为之一爽。菜肴中藏着大厨的巧思,让这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菜豆腐也有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味道。 这里是安京城最奢靡的酒楼——松狸楼。 萧逐凤和周元享在刑部门前大闹一番之后,与周家一行人一同回到周府,安顿妥当之后,在周元纯的“好心”提议下,周汉川在大名鼎鼎的东拂湖心松狸楼设晚宴答谢萧逐凤。 松狸楼,楼高七层,立于安京城东拂湖心,若要进楼,需从东拂湖渡口乘松狸楼的渡船渡湖,每人每趟一锭金子。 松狸楼表面上是整个安京城最奢靡的酒家,实际上是直属于大夏皇帝的情报组织。 这不是什么秘密。 松狸楼从不避讳其与皇宫大内的瓜葛,这座藏着无数王朝秘辛的七层高楼敢于开门迎客,便有着镇压四方的底气。 坐镇松狸楼的,是大名鼎鼎的二品通天境高手,有“剑神”美誉的赵橘白。 松狸楼权势盛极,手眼通天,有先斩后奏之权,在安京城屹立数百年不倒,着实底蕴惊人。 这份底蕴人人畏惧又个个向往,毕竟即使是位极人臣的当朝宰辅,亦或是手掌军权的大将军,又有哪家能真正富贵绵延数百年? 楼中机关重重,耳目众多,明里暗里,或许都藏着惊人秘辛,至于武功秘籍、奇珍异宝,那更是浩如烟海不计其数。 今晚松狸楼夜宴,周家只请了萧逐凤自己,至于祖母王素君,被安排在东拂湖旁的另一家酒楼用膳,晚宴结束后再一同回去。 何其抠门。 享用着美味的菜肴和周元享怨怼的目光,萧逐凤心情依旧甚是不错,一边吃菜,一边饶有兴味地听着松狸楼一楼大厅台子上的说书表演。 只听那说书人说道: “话说神宗二十一年,北莽大军一路南下,连屠幽云七州,我大夏北境军队连战连败,三十万北莽鞑子兵临青州城下。 青州背后,再无险关,青州一破,鞑子便可长驱直入,马踏江南。 危亡之际,罡风大起,一袭道袍降临青州城外,顷刻间黑云压城,乌云密布,天雷滚滚,青州城外飞沙走石,道道青光直冲斗牛。 许久许久,天雷平息,日光再现,从城墙上望下去,北莽大军已然仓皇退兵,只留下数万具尸体和一个端坐于青州城外已然兵解的道人。” 此时坐在周元享身旁的周元纯用胳膊轻轻碰碰周元享,随后将他拉到角落,在周元享身旁低语道:“二哥,你瞧萧逐凤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周元享盯着摇头晃脑气定神闲的萧逐凤,咬牙切齿道:“妈的!这狗杂种! 可是如今他风头正盛,又有大哥护着,我也拿他没办法…… 妹妹,白日里,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周元纯轻轻一笑:“要杀他的威风,倒也不难……” “可是大哥还在……” 周元纯纤手轻轻拍在周元享肩膀,嗔道:“哎呦二哥,谁让你来硬的?你当我为何非央求父亲在松狸楼设宴?松狸楼是风雅之地,这萧逐凤没念过几天书,咱们只须让他出个大大的丑,让旁人知道他终究是个粗坯,也就是了。” 周元享皱起眉头:“只是这样?我可是当众向他下跪,丢尽了脸!” 周元纯盯着萧逐凤冷笑道:“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再次将他踩在脚下,他会沦为整个周府的笑柄,到时候咱们添油加醋,推波助澜,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这萧逐凤一向是个脸皮薄的,对于他这种人,用这种手段,比痛打他一顿还要管用。以后萧逐凤日日连头都抬不起来,还能有他嚣张的余地? 从青州回来之后,仗着捞了点儿军功,这厮便像变了一个人,盛气凌人,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当真令人生厌。 从今天起,我要再次把他变成一个废人!” 周元享点点头:“从小到大,咱家里数你最伶俐,最知道心疼哥哥,咱们该怎么做?” 周元纯看似人畜无害的漂亮眼珠一转,附在周元享耳边:“二哥,你不是素来跟松狸楼一楼的姑娘们相熟嘛,咱们……” 周元享听罢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过了一会儿,周元享兄妹俩回到座位上,萧逐凤注意到,周元享先前怨怼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期待。 萧逐凤眼皮一跳。 此时周元享突然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着萧逐凤道:“萧兄弟,你救周家于水火,于周家有大恩,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萧兄弟不要挂怀,来,我敬你一杯。” 萧逐凤心中警惕起来,当下不动声色,也举起酒杯,对着周元享冷冷地点点头,便欲喝下。 这时周元纯突然打断,笑吟吟道:“两位哥哥且慢,前日周家遭逢大难,多亏了逐凤哥哥,周家方能否极泰来。如今周家全族安然无恙,可以说是天大的喜事,不如咱们行酒令来庆贺一番,如何?” 周元享当即附和道:“元纯所言甚是!不如咱们就玩儿‘击鼓传花’吧!” 周汉川不置可否。 周元风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不怀好意的样子,恐怕是又想了什么法子对付萧逐凤,但是这由头却提得合情合理,正犹豫要不要替萧逐凤出口拒绝,身侧萧逐凤的声音响起。 “好啊!怎么玩儿?” 萧逐凤早就知道这松狸楼夜宴可能是场“鸿门宴”,有周元风在,周元享和周元纯不可能玩儿硬的,便只能搞些小动作。 如果这小动作就是行酒令的话,不好意思,那是你们兄妹二人自取其辱。 听到萧逐凤竟然一口答应,周元享喜出望外,道:“这个简单,叫小厮取一枝花一面鼓来,叫小厮在一旁击鼓,咱们互相传花,鼓声停止,花儿在谁手上,谁便输了。” 想让我出丑? 萧逐凤心中冷笑不已,脸上装出一番兴趣盎然的模样:“输了该当如何?” 周元纯看了一眼萧逐凤,开口道:“原是自己家玩玩儿,也不必那么风雅,作诗什么的便算了,不如传到谁,谁唱个小曲儿,也便罢了。” 言下之意,萧逐凤没读过几天书,大伙儿为了迁就萧逐凤,将作诗改为唱曲儿。 萧逐凤摆摆手:“其实作诗也好。” 周元享赶忙道:“还是唱曲儿好些!” 周元享知道自己不学无术,哪儿能作得成诗?倒是日日流连烟柳之地,论起唱曲儿,倒是有些造诣。 周元纯也附和道:“唱曲儿更符合今日喜庆的气氛些。” 萧逐凤见两人早就安排好了,而自己前世也算半个麦霸,心中有底,便也不坚持:“也好。” 心中还是暗暗可惜:“你们若是跟我拼诗,那才是真正的自取其辱。” 周元享心中大喜:“我看你这粗鄙的下人会唱什么曲儿!” 周元风心中计较道:“萧逐凤就算唱不出来,让弟弟妹妹调笑两句,也就算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他都已经答应了,倒也不必阻拦。” 第一轮鼓声停止,花儿在周元享手中。 此时台上的说书人不知为何下了台,台下听得津津有味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似乎有些不满。 只见周元享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松狸楼一楼大厅的台子之上,对着台下作了一揖,道:“在下周府周元享,今日周家在松狸楼设宴,席间‘击鼓传花’,传到之人须在台上唱一支小曲儿,在下就先献丑了。” 周元风眉头一皱:“当着所有能宾客的面唱?” 食客们见有热闹看,都来了兴致,其中不乏周元享的旧相识在人群中带头叫起好来。 能在松狸楼吃饭的食客,多半也算有些身份。 松狸楼结构特殊,一楼大厅的面积最大,更高的楼层也能看到一楼大厅的台子上的表演。 楼层越高,用膳之人越是身份尊贵,像周家这种千户之家,是没有资格去到二层吃饭的。 五层往上,便是松狸楼禁地,任何客人都无法涉足。传说中的二品通天境武者,剑神赵橘白便隐于松狸楼高层。 能让萧逐凤在这些人面前丢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萧逐凤在安京城恐怕会沦为笑柄。 周元享清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逐凤,目光中满是戏谑,随后开始了他的表演。 第21章 精忠报国 只听周元享开口唱了一曲流传于安京城的小调《秦元春》,声调婉转悠扬,竟也唱得不错。 一曲终了,台下鼓起掌来。 周元享颇为得意,下台回到座上。 随着周元享回桌,全场目光齐聚周家这桌。 这时候再叫停,怕是已经不能。 第二轮击鼓传花,花儿停在周元纯手上。 周元纯羞赧一笑,随即步履轻摇,走到台上,朱唇微启,唱了一曲《醉春风》。 周元纯十六七岁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该丰润的地方都已颇具规模,一颦一笑皆是旖旎春光,即使萧逐凤对她的成见颇深,也不得不承认周元纯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美人。 清脆婉转的嗓音配合着千娇百媚的神态,吸引着台下无数道炽热的目光。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第三轮鼓声停止,花儿毫无意外地停留在萧逐凤手中。 周元享兄妹二人珠玉在前,若是萧逐凤唱得不好,定会遭人耻笑。 去青州之前,萧逐凤一直在周府干些杂活儿,其实就是个下人,哪里像周元享整日流连烟柳之地,抑或是周元纯有家中请来的老师教授琴棋书画? 他哪会唱小曲儿? 迎着整个大厅的目光,这时再说自己不会,怕是扫了大家的兴,丢了自己的脸。 周元风瞪了周元享一眼,斟酌着要如何替萧逐凤解围,踟蹰间萧逐凤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如此,在下便献丑了。” 周元纯还怕萧逐凤推脱自己不会,那样就算丢人,也算不上颜面扫地,还给周元享递了个眼色,准备起哄强行让萧逐凤唱上两句,此时萧逐凤竟一口答应,若是上台唱些粗鄙不上台面的曲子,怕是真真要成为笑柄。 当下轻轻一笑,带头鼓起掌来。 周元享见状,也鼓起掌来。 被兄妹俩带着,不少人都鼓起掌来。 雷鸣般的掌声中,倒有一大半是想看萧逐凤的笑话。 萧逐凤走上台来,轻轻作揖,朗声说道:“方才听老先生说书,书中说到青州城外北莽兵乱,一袭道袍解救苍生于水火。 此番高义,实在令人倾佩。 然数年前北莽南下,侵我大夏国土,屠我大夏子民,幽云七州之地,至今还在仇寇手中,此等国耻,焉能不雪?这番大仇,怎能不报? 每每念之,常使人怒发冲冠。” 神宗二十一年的北莽之乱始终是刺在大夏子民心中的一根刺,狠狠地刺破了大夏王朝天朝上国的美梦。 那年,沉寂许久的北莽突然挥师南下,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了大夏王朝本应固若金汤的北境防线。 短时间内,幽云七州沦陷,北莽大肆屠城,死在北莽屠刀之下的大夏子民,达到令人瞠目的千万之巨。 侥幸从屠刀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下场却更加悲惨,稍有姿色的女子沦为玩物,暗无天日惨遭兽行,直到被凌辱致死,男子沦为奴隶,被断了子孙根,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北境大江汃罗江江水尽被染红,十六年间竟荡不尽血色;北境平野千里沃土堆满累累白骨,从此寸草不生。 这是每个大夏子民心中不敢揭开的伤疤,这份耻辱一直压在大夏子民心头,不敢触碰,难以释怀。 不少文人骚客将青州那道人孤身退北莽写进诗篇编成曲子,却几乎无人敢于正视青州之前的那段黑暗且屈辱的历史。 人们只知道是边境守军统帅玩忽职守指挥不力,边境守军疏于操练战力疲软,二十万名声在外威名赫赫的北境龙骑军名不副实,竟如乌合之众般不堪一击,致使幽云七州之地尽失,千万大夏子民惨遭屠戮。 在座的世家子弟大多熟知这段历史,萧逐凤这一番话,无疑勾起了众人压抑在心中的愤怒。 周元纯眼珠一转:“逐凤哥哥,你说这些……难道你要唱关于‘北莽之乱’的曲子?” 萧逐凤朗声道:“正是!” 这事儿,说书的不敢提,唱曲的不敢提,读书人不敢提,行伍人不敢提,士大夫不敢提,朱紫贵不敢提,偏你萧逐凤敢提? 周元纯假意劝勉道:“国仇家恨可是大事,哪儿是咱们能轻易置喙的? 哥哥还是换个其他的吧!” 萧逐凤摆摆手:“不必!” 周元纯心中大喜:“萧逐凤,这可真是你咎由自取,本来你唱不出来,也不过是颜面扫地,可你偏偏要唱这个,北莽之乱岂容你随意编成曲子?稍有不慎,便可扣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到时候就连大哥也保不住你!” 萧逐凤整整衣襟,正色道:“这首曲子,名字叫做《精忠报国》。” 此时松狸楼六楼之上,一个雅致的屋子里,一袭黑袍负手立于窗前,漆黑的眸子遥遥望着下面。 此人正是入京之后几乎销声匿迹的武棣。 夏神宗一纸诏书召武棣回京,却任由京中谣言喧嚣尘上,迟迟不召武棣面圣,仿佛是与这个二品通天境武者比拼耐性。 武棣索性躲进旧友赵橘白的松狸楼里,在这安京城里,还没人敢在松狸楼撒野,武棣躲在这里,倒也不必理会安京城内的暗流涌动。 武棣望着楼下立于台上的萧逐凤,心中一动:“竟然是他。” 只见萧逐凤缓步走到方才说书人的说书台前,抄起醒木,一下下拍在桌上,替自己打着节拍。 醒木拍桌,人影错落,各位看官,且细听分说。 萧逐凤消瘦的身子立在台上,随着醒木拍桌,身形也在上下起伏。 周元享忍不住出言嘲讽道:“萧逐凤,这就是你所谓的小曲?” 萧逐凤冷冷地看了周元享一眼,高亢而又雄浑的声音伴着醒木声响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歌声一起,不是小调,不是小曲,而是一种从来没有人听过的音调。 如大江奔涌,如骤雨滂沱。 豪迈,雄壮。 伴着萧逐凤的歌声,醒木仿佛化身战鼓,战鼓阵阵,冲天而起,一股豪情从众人心头席卷而来,豪迈的歌声似乎能点燃众人心中的热血。 歌声传到六楼,武棣漆黑的眸子有些失神。 歌声中,仿佛回到了当年。 当年少年豪气,天纵奇才,千里奔袭,斩仇寇于万军丛中;轻剑快马,展宏图在少年锦时。 那时纵横天下,谁人能挡? 同一个屋子里,武棣身后有一袭白袍,手中拈着半杯酒,眯着眼睛听着歌,突然出声道:“这曲子,有意思。” 随着前几句歌声响起,松狸楼的五层之上,有笛声倏忽间响起,笛声起调极高,如雄鹰般骤然冲上九天云霄,随后在云霄中略略徘徊,俯冲而下,化作阵阵杀伐之音,完美地融入萧逐凤雄浑的歌声里。 听着笛声响起,那袭白袍晃晃酒杯,不由得失笑道:“这妮子……” 第22章 松狸楼扬名 这笛声在短短数息之内便摸清了这陌生的曲调,为萧逐凤的歌声平添了一抹悲壮与雄浑。 萧逐凤望向笛声响起的方向,虽看不到人影,心中依旧感激。 被笛声带着,萧逐凤的音调愈发的高了,此时已经在破音的边缘。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唱的是国仇家恨,唱的是风霜雷电,唱的是万里刀兵! 破音与否,重要么? 歌声高亢,笛声嘹亮,歌声伴着笛声,仿佛让人置身沙场,旌旗蔽空,战马长嘶,长剑万柄,剑气纵横,背靠着千万万大夏子民,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北莽铁骑,没有恐惧,没有胆怯,有的只是满腔血泪,满腔仇恨,满腔战意! 他想起青州离火灼灼,铁骑纵横,碾尽胡虏二十万,于城头负手而立,笑看仇寇命丧平野,何等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他想起北莽之乱,烽烟尽染河山,幽云七州惨象,白骨累累,千万冤魂,又是怎样一幅惨烈不忍看的画面? 豪情与恨意在胸中纠缠,世代血仇,吾辈焉敢忘? 犯我北境,杀我同胞,他日战场相见,定当百倍奉还! 杀! 萧逐凤的歌声愈发豪壮: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听到这里,武棣那黑袍之下的身形一僵,十数年间如影随形的梦魇再次浮现眼前:那是一幅血腥的黑暗的画面,城门被破,精锐被屠,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千里兵刀…… 一切的一切,都似孤魂野鬼索命阎罗,缠绕在武棣的心间,噬咬着他那颗原本纯粹纤尘不染的武道之心,仿佛永远不能释怀。 而松狸楼一楼的世家公子们虽大都娇生惯养,却都是大夏儿郎,因为年轻,所以依然热血未凉。 此时被歌声感染,豪情顿生,恨不得立马踏上战场,手撕仇寇,以报国仇! 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学着萧逐凤,紧握双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化作愤怒的节拍,也融入这一曲悲壮。 更有甚者,将酒杯掷在地上,听着那声脆响,释放着满腔疏狂。 此时的萧逐凤,看着偌大的松狸楼,看着满目的群情激愤,藏在记忆最深处那青州沦陷之后的惨状再次涌上心头。 纵然自己力挽狂澜,没让青州惨象真正发生,可幽云七州呢? 自己亲眼目睹的惨状,在幽云七州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此仇,不共戴天! 血债,当以血偿! 这时萧逐凤昂起头来,声调再度提高几度,已经完全破音,可他并不在乎,此刻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瘦削的身躯不断颤抖,目光中射出熊熊怒火,放声高歌,犹如嘶吼: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夏要让四方, 来! 贺!” 武棣怔怔地望着一楼台上那瘦削的身影,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到底是怎样的心境,让他作出这样的歌。” 那白袍此刻也走到窗前,向下望了一眼,道了一声:“好!” 这白袍长须长发,脸上却连一丝皱纹也无,好似是吃多了酒,面色微微有些红润,正眯着眼看着身旁的武棣。 他便是名震天下的剑神赵橘白。 而武棣此刻正面色凝重地盯着楼下,漆黑的眸子缩小又放大。 北莽之乱之前,他是受万人敬仰、威震四海的大夏军神;北莽之乱之后,一时间,他成了遭万人唾弃的北境罪人。 后来他孤身镇守青州十六年,拉起一支黑龙铁骑,以一城而拒北莽,一点一点地将失去的民望打了回来,重新做回了那个威震天下的北境杀神。 即使这样,还是被有心之人说成是“以小功折大罪”,算不得什么功绩。 赵橘白拍了拍武棣的肩膀:“此人便是萧逐凤吧?” 武棣点头。 赵橘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叫上来见见么?” 武棣的目光在台上那道瘦削的身影身上流连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赵橘白耸耸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随着一曲终了,五楼传来的笛声也戛然而止。 余音绕梁,众人只觉得还有回响,却不知响在松狸楼中的余音早晚会消散,而响在众人心中的余音,却会像一颗种子般落在某个角落,等到合适的时机,便能破土而出,蓬勃生长。 方才还声音鼎沸的台下此时鸦雀无声,萧逐凤平复心绪,抬头望向松狸楼高处,对着笛声传来的地方遥遥作揖,又向着台下轻轻作揖,随后迈步下台,回到座位。 五楼的房间里,女子将长笛轻轻放在桌上,白玉般修长的手指在长笛上轻轻婆娑。 她一袭红衣,身姿挺拔,如宝剑般凌厉。 气质矜贵清冷,鹅蛋脸,桃花眼,钟毓灵秀,出尘多姿,可谓神秀内蕴,玉骨天成。 此刻她那弧线完美的朱唇正勾起一抹足可摄人心魄的浅笑。 沉默良久,松狸楼一楼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响起,伴随着经久不息雷鸣般的掌声。 好一曲《精忠报国》! 道尽男儿豪情! 好男儿当建功立业,当守土开疆,当百死报国,当为千万冤魂讨一个公道,当让寇仇付出血的代价! 此时众人的心绪都被歌声感染,俱是心潮澎湃,对这首《精忠报国》都是推崇备至。 更有甚者,直接举着酒杯来到周家桌前向萧逐凤敬酒。 萧逐凤深深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周元享和周元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逐凤一曲唱罢,倒是衬得兄妹两个唱的小曲有些上不得台面。 不仅没让萧逐凤出丑,还让他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周元享坐在座位上,脖子前倾,嘴巴微张,眉头浅皱,失神的眼中尽是……迷茫…… 如今的局面,显然超越了他的认知…… 周元纯怔怔地看着萧逐凤,心中泛起了难以置信的荒唐感:“怎么会这样!” 萧逐凤冷冷的声音响起:“二少爷,小姐,如何?” …… 松狸楼夜宴以萧逐凤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这个破获世子赵瑞案的关键人物,又在松狸楼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 今夜过后,一首名叫《精忠报国》的曲子将在坊间传唱起来,萧逐凤的名头或许也将随着这首曲子流传起来。 夜宴过后,周汉川叫了轿子,接了在东拂湖畔另一家酒楼用膳的王素君,一行人启程返回周府。 轿中,萧逐凤心情大好,喜滋滋地把玩着一块精致的金牌,脑海中浮现赵正雍将这块金牌交给自己时的景象。 那时他将金牌递到萧逐凤面前:“拿了这块金牌,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可考虑清楚……” 萧逐凤一把接过金牌:“好啊好啊!” …… 萧逐凤身旁的祖母王素君心中不无担忧:“你说你要这个牌子干啥,虽然很值钱,可上面刻着字,卖出去可没人敢要呢。 我可听说,皇子之间抢皇位凶险得很,动不动就要掉脑袋呢,你身体不好,安安稳稳养在家里不好嘛。” 萧逐凤道:“哎呦,您懂什么,要不是赵正雍帮忙,咱祖孙俩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问斩呢,再说了,有了这块牌子,看周家谁还敢欺负咱俩……” 王素君撇撇嘴:“没有他我也能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萧逐凤轻轻撞一撞祖母的肩膀:“哎呦祖母,进了一趟刑部大牢,学会吹牛啦!谁把您教坏啦!” 王素君轻轻一揉萧逐凤的脑袋:“你个熊孩子!” 萧逐凤旧事重提:“祖母,朝廷嘉奖多少会有些赏赐,有机会咱们从周府搬出去吧,周元风周元纯吃了大亏,可不会善罢甘休……” 王素君摇摇头,慈祥笑道:“还不行……” 萧逐凤知道拗不过祖母,耸耸肩:“您到底为啥非要留在周府?” 王素君看着孙儿只是傻笑,不再说话。 …… 轿子晃晃悠悠,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周府附近,王素君掀起轿窗上的帘子探头向外望去,视线刚刚接触到周府大门,身体便猛地一僵,握着萧逐凤的手蓦地一紧。 萧逐凤手心一阵酸痛,倒抽一口凉气:“嘶,祖母,您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随即也顺着王素君的目光看出去。 只见周家的府门上画了一朵鲜艳的桃花,在府门两侧灯笼的的照映下,桃花的花瓣层次分明,细细数来,共有一十六瓣。 萧逐凤感到祖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脸上是如临大敌的郑重。 即使是周家被抄家下狱时,祖母也未这般。 当记忆中仿佛永远挂着令人安心笑容的小老太太露出这种从未有过的表情,萧逐凤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素君幽幽叹了口气,原本红润的脸色此时已然变得煞白,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颓败与沮丧:“唉……功亏一篑……” 第23章 前尘往事,可堪回首? 盯着那朵鲜艳的桃花看了片刻,萧逐凤意识到这桃花或许并不寻常。 在原主记忆中,打记事起,每年夏天的某一天,祖孙二人居住的院门上总会多出这么一朵桃花,花瓣数从少到多,年年累加。 刚开始发现这花瓣之时,年幼的萧逐凤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跑去询问相依为命的祖母王素君。 王素君只是笑着摸摸萧逐凤小小的头,道一声:“没甚么大不了的,你快快长,等你长大了,我便将这桃花的秘密告诉你。” 随后再细细将这桃花清理干净。 只是王素君的反应却不似表现出的这般寻常,每次桃花出现,她就要带着萧逐凤换一个住处。 萧逐凤缠着王素君追问,对孙儿向来有求必应的王素君却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 再过几年,萧逐凤便也不多问,只是懂事地帮着祖母一同清洗。 数年前祖母带着萧逐凤搬进京城的远房亲戚周家,这桃花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天。 萧逐凤眼皮一跳,出言询问道:“祖母,这桃花……” 王素君怔怔地望着院门上的桃花,喃喃道:“是阵法被破坏了么…… 这次恐怕有些麻烦啊……” 下轿入府,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之后,王素君不顾萧逐凤的暗示,婉拒了周汉川为祖孙二人换一个更好的别院的提议,带着萧逐凤回到了属于祖孙二人的偏远的小院子。 到目前为止,萧逐凤心中还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当了一回救世主的自傲和出尽风头的亢奋。 虽然对那朵桃花也有些担心,但自己刚刚拯救周家全族,就算画桃花的人找上门来,周家焉能坐视不理?自己和祖母小门小户,又能招惹多厉害的仇家? 周元风可是六品武者,而且这个人认死理,绝对做不出视而不见、见死不救的事情。 萧逐凤坐在祖母床头,反而出言宽慰祖母:“祖母,瞧您紧张的,没事儿啦! 那桃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瞒了我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说了吧!” 王素君点点头,旋即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孙儿,江湖炎凉,人心险恶,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萧逐凤一怔,点点头:“祖母您说。” 王素君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你本来叫做萧沉阁,萧逐凤是我替你改的名字。 我一直同你说你父母多年前死于兵乱,其实不是,你父亲还没死。” 萧逐凤闻言一愣,脱口问道:“他在哪儿?” “他便是画桃花的人。” “那他还画什么桃花,怎么不直接来见咱们?”话一出口,萧逐凤便察觉到有些不对,既是自己的父亲,为何祖母会见“桃花”色变? 既是自己的父亲,为何十几年来对自己和祖母不管不问? 王素君缓缓摇摇头,烛火映在脸上,照得脸上的皱纹格外明显,提起那个人,王素君平日里跳脱的样子消失不见,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目光中却有种从未有过的阴冷与狠戾:“因为他是个畜生。” 望着记忆中仿佛永远红光满面的祖母此时竟这般憔悴,萧逐凤伸手握住祖母的手。 就算他是武功盖世或者权势滔天,我都要跟祖母站在一起。 祖母才是那个拖着体弱多病的自己艰难前行的人,是十几年来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人,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豁出性命保护自己的人。 养恩浩荡,断首难报。 祖母欣慰地笑笑,旋即神色一冷,继续说道:“他叫萧度,十六年前,他机关算尽,得了一颗道门金丹,那金丹霸道非常,其中蕴含着通天修为,他想吃下这份修为,却没那么好的牙口。 金丹气机滔天,会引来强者窥伺,而你八字全阴,你父亲便联合宗门高手一同将金丹封印在你体内,借你躯体炼化金丹,待时机成熟,再将金丹取出。 这是道门最为阴诡的骨血炼化之法。 届时金丹以亲生骨血躯体炼化多年,借助你八字全阴体中和金丹至阳之力,他便可以消受这通天修为。 你从小体弱多病,便是体内精元一直在炼化这金丹的缘故。” 祖母的话如一道晴天霹雳,让萧逐凤整个身体都开始微微发颤,各种微妙的情绪开始从心底涌出。 当心神渐渐沉定,留到最后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原来他才是我从小体弱多病饱受摧残的罪魁祸首;原来他才是我不能修行的真正原因;原来自己自幼受过的诸多苦难,大多都是拜他所赐…… 多少次幼时病急奄奄一息从鬼门关前走过,多少回遭人嘲笑尊严扫地如尘土般卑微,多少痛苦与折磨,多少辛酸与屈辱…… 都是亲生父亲亲手给我的…… 只是为了替他炼化金丹…… 呵,父亲么…… 真是讽刺。 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在某种意义上,也算经历过原主的经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一股恨意,在萧逐凤胸中纠缠起来。 祖母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摸了摸萧逐凤的头,继续说道: “萧度做这一切的时候都瞒着我,等我察觉到不对,金丹已经封印在你体内,木已成舟,我无能为力。 那年你尚在襁褓之中,金丹被封印在你体内之后,我趁萧度不备,带着你逃离宗门,远遁江湖。 可没过多久,便被萧度找到,还在门上画下一朵只有一朵花瓣的桃花。 往后的几年,我带着你东躲西藏,也总逃不过萧度的追踪,桃花的花瓣也逐次增加。 按照萧度的计算,桃花十六瓣之日,便是他们取丹之时。 后来我发现端倪,我们祖孙二人的行踪之所以会被萧度发现,是因为你体内金丹会隐隐散发一股特殊的丹气,若是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丹气便会渐渐凝聚,早晚会被发现。 而术士所刻的阵法可以遮盖这种丹气。 所以我带着你投奔周家。 其实周家并非什么远房亲戚,他们跟咱们根本毫无瓜葛。周汉川因参与过当年青州一战被提拔为禁军千户,御赐府邸,附有司天监术士所刻阵法。 周汉川是被御赐刻阵府邸之人中官职最低的那一批。 最不惹人注意。 萧度是个聪明人,他失去了咱们的行踪,一定会猜到我们用了遮盖丹气的方法。而想要遮盖丹气,多半是术士手笔,天下术士最多的地方,便是安京城司天监。 是以萧度很有可能会找到安京城来。 所以我同周汉川夫妻早有约定,对于你我祖孙二人,只须同下人一般看待,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说到这里,祖母歉然一笑:“周汉川对周元享和周元纯的所作所为充耳不闻是我授意的,做戏要做十分。 不过我也有些没想到,周元享和周元纯能做出那般恶事,让你受委屈了,那年你在被打,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我去找过周汉川,周汉川向我保证过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如今你有本事出手教训教训他们,我很高兴。” 说到这里,脸上浮现自豪之意。 萧逐凤目光闪烁。 明明祖母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 王素君粗糙大手再度抚了抚萧逐凤的头,又继续下去:“今年便是萧度计算中的取丹之年,年初,萧度果然到了安京城。 萧度到了安京城之后,我安排你随周元风去北境青州避避风头,好让萧度扑一个空。 萧度在安京城逗留数月,最终一无所获。 过了今年,或许便能度过此劫。 可我千算万算,算不到青州大捷,你竟随着武棣和周元风又回了安京城。 可惜! 最要命的是,此前周家出事,京兆府曾来抄家,破坏了周家府邸的阵法,你在此居住数年,金丹丹气浓厚,阵法一失,萧度立马便能察觉。 是以萧度才又找上门来。” 虽然祖母已经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带波澜,可萧逐凤还是完全可以想象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被金丹侵蚀体弱多病的孩童于江湖中东躲西藏时的情景。 何其艰难,何其辛苦。 即使这样,祖母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保护自己的方法,若不是周府被抄家,萧度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自己了。 这时萧逐凤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一个不敢细思的问题:“萧度要的是八字全阴的骨血……” 颤声问道:“那……那我娘呢?” 王素君轻轻叹了口气:“八字全阴,差一刻钟都不行。” 萧逐凤瞳孔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脑海,让萧逐凤寒毛倒竖毛骨悚然,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怀胎十月,在怀胎时不可能精准计算到生辰,焉能正好到了八字全阴的时辰就生产呢? 万一到了预定的八字全阴时辰还未生产呢? 万一还未到预定的八字全阴时辰就要生产呢? 而萧度的做法恐怕是…… 杀母取子!” 第24章 祖母 杀妻取子,以自己亲生骨血为鼎炼丹……这个萧度的冷酷与凶残远超萧逐凤的想象。 所为的,就是自己体内这颗金丹的修为么? 前尘往事,果然不堪回首啊…… 对于萧度,萧逐凤没有丝毫的父子情分,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憎恨与厌恶。 不是所有人都配当父亲的。 面对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萧度,自己与祖母的处境,恐怕相当危险了啊。 萧逐凤长长吐一口气,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萧逐凤提出第一个疑问:“祖母,他多年前第一次找到我们之时,为何不在那时将我们抓回去?” 王素君目中闪过一丝凌厉:“因为那时金丹还未养好,金丹有灵,亦有丹心,那时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金丹多半也会被毁掉。 我虽不中用,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度将你抓回去,他若是一意孤行,左不过是换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到时候,他什么都得不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丹已养好,他不会再在乎你的死活,也便不会再投鼠忌器。 而且萧度为人十分自负,他自信咱们祖孙俩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才会用桃花花瓣来计数。 他以为他是谁?画个桃花便能沐猴而冠装成风雅倜傥文人骚客? 一个连亲生孩儿都能算计的禽兽罢了。” 这时萧逐凤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的祖母,说起话来引经据典霸气外露,同平日里那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小老太太判若两人,俨然是一个浮沉已久的江湖豪客。 原来这许多年来,祖母也一直在藏拙么? 原来祖母平日里没心没肺嬉皮笑脸,都是怕自己活不长,为了逗自己开心,让自己活得快乐一些。 原来祖母,可能也曾经是个不苟言笑的豪侠啊…… 萧逐凤苦笑着摇摇头:“祖母,您说萧度十六年前得到金丹,可我已经十八岁了呀。” 王素君道:“金丹是你两岁那年被封印在你体内的。 萧度做事一向算无遗策,刚刚出生的幼儿太过娇弱,躯体无法承受金丹,现在想想,他极早便开始计划此事了。” “金丹取出,我会怎样?” 王素君叹一口气:“会死。” 旋即语气坚定而决绝地补充道:“但事儿不会发生! 其实按照萧度的计算,十六年之期一到,金丹会吸尽你体内所有精元,即使不将金丹取出,你也一样会死。 可祖母翩翩不信这个邪。 今年年初你大病一场,你的身子,确实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我以为终究还是留不住你。 天可怜见,你终究还是挺了过来。 咱们祖孙,命不该绝。 你病一好,就去了青州,本来可以在青州彻底躲过萧度的追寻。 但阴差阳错,你还是随武棣回了安京城。 不过放心,别怕,有祖母在。 没有人能动我孙儿一根汗毛。” 说着,祖母的手覆在萧逐凤的手上,望着萧逐凤郑重地点点头,目光温暖而坚定。 萧逐凤呆呆地望着祖母,看着祖母那坚定模样,莫名地有些心安,只觉得就算是天王老子要取我性命,恐怕也不能如愿。 有祖母在,就不必怕。 可也是这一瞬间,祖母仿佛苍老了很多。 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跳脱小老太太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胸有波澜目光凌厉的老人。 这个秘密,压在祖母心里,已经十六年了。 一定很累吧…… 萧逐凤望着祖母,鼻尖一酸,抽了抽鼻子,紧紧握住祖母的手,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也有些沙哑:“祖母,咱们都会没事的……” 突然,王素君身体一滞,视线缓缓移向门外,语调颇有些低沉:“来了。” 这么快么? 萧逐凤长呼一口气,迅速沉定心神,目光望向窗外。 萧度现身,目的便是要取金丹,要取金丹,便是要取我性命。 怎么办? 打是肯定打不过,萧度敢于先画桃花,必然有恃无恐,若是祖母能够反制,不会被逼的东躲西藏…… 跑好像也来不及,毕竟院门上都被画上了桃花,说不定周围早已被布下天罗地网。 这次的局面,恐怕不比赵瑞案好到哪里去啊。 萧逐凤心中一慌,沉声道:“祖母……” 王素君站起身来,望着萧逐凤,对着孙儿轻轻点点头,随后伸出右臂,将手张开,似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顺着祖母手伸出的方向望过去,是这间小厢房的角落。 屋子角落,有杆粗大的钉耙剧烈地晃动起来,随后似被牵引,飞入祖母的手中。 只见王素君将钉耙往地上一戳,气机鼓荡,钉耙木制耙身被震得粉碎,耙头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钉耙被震碎,一杆细细的银枪露了出来。 王素君手握银枪,面沉如水,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对着屋外喊话道:“想动我孙儿,先问问老婆子答不答应!” 原来祖母一直拿来给周家花园锄草的粗大钉耙里另有玄机。 萧逐凤此前与祖母交谈良久,此时已经入夜,一轮圆月挂在天上,透过窗户,在祖母身上披了一层银光。 明明是有些矮胖的老人家的身形,但此时沐浴在银光之下,萧逐凤却感觉到祖母身上开始爆发出一种强大的威压。 凛凛神威,不可侵犯。 望着那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萧逐凤不禁有些恍惚。 明明理智告诉自己,祖母恐怕不是萧度的对手,可心中却抱着一个念头:“有祖母在,会没事的。” 原来祖母说自己厉害,也不全是吹牛。 “铮!” 一声琴声突兀地传来,伴着女人动人心魄的嬉笑声:“嘻嘻嘻,婆婆,您好大的口气!” 第25章 吾宁死,不能屈 这琴音似有魔力,萧逐凤只觉得心中一凛,眼前一花,心神好似受到攻击,意识竟然开始有些涣散起来。 虽然琴音只有短短一个音节,萧逐凤却感到这琴音好似一直在屋内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王素君将孙儿护在身后,银枪在地上狠狠一杵,将回荡的琴音震散:“区区五品凌霄境琴师,还差了些。” 萧逐凤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心中一惊:“是琴师!” 萧逐凤见识过北莽三品琴师胡瑶姬的本事,今日这琴音威力虽强,却显然与之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萧逐凤也还没蠢到自以为见识过那日北境顶尖高手天人对决便可以不把其他修者放在眼里的地步。 不如胡瑶姬是事实,可以轻易碾死自己恐怕更是事实。 虽然不知道祖母口中的“凌霄境”具体是指什么,但是单凭一个五品修为,对萧逐凤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绝顶高手。 周元风是六品武者,在军中都可以算是小有名气的高手,更是整个周家的希望。 六品平庸,那只是对于久立武道山巅的武棣而言,而对于常人来说,六品境界,已称得上是颇为了不起的高手。 若是六品当真平庸,就算品性再好,焉能入的了武棣法眼? 而这个琴师可是五品! 其实萧逐凤想得没错,放眼安京城,六品虽然不少,也可算个人物,如果放到江湖上,六品便能算得上是啸聚一方的豪杰了。 这时气机波动,屋门兀自打开,一名中年剑客走了进来。 王素君冷冷地看了那剑客一眼,沉声道:“五品凌霄境剑客。 只有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么? 萧度呢?叫他出来见我。” 那剑客道:“宗主说您既选择将萧沉阁带走,便是断了与他的母子情分,今日,便不见你了。由我来取金丹。” 王素君面色冰冷,双目微眯:“区区五品,你也配?” 身怀道宗五品凌霄境修为,那剑客何时受过这等蔑视?闻言眉头一皱,道一声:“得罪!” 宗主萧度已然在周府府外布下可暂时屏蔽能量波动的结界,就算自己把这间屋子拆了,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发现。 出剑不必有丝毫留手,此刻就是我建功之时! 那剑客长剑出鞘,眨眼间已经递到王素君眼前。 王素君长枪一抖,枪尖贴着剑刃刺向那剑客前胸,枪比剑快,气机夹杂着碰撞出的火花,向着那剑客席卷而去。 枪剑甫一相交,那剑客感到一股威压顺着长枪扑面而来,枪尖几乎在一瞬之间递到自己胸口。 这剑客心中大惊,这样下去,刺出的长剑还碰不到王素君的衣角,自己的前胸便要被银枪捅出个窟窿。 一招既出,胜负已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铮”的一声,琴音再度传来。 琴音响起之时,那剑客剑上剑气陡然增强,生生将王素君刺向胸口的枪尖向左送出几寸。 枪尖堪堪贴着那剑客的臂膀划过,将那剑客皮肉划破。 鲜血长流,那剑客侧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左臂,眼中射出一股狠戾:倒是小觑了这个王素君。 随后后退数步,长剑一挺,整个人入定一般,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听“铮”“铮”“铮”,三声裂帛之音,而后琴音大作,那剑客眸中精光大盛,伴着琴音举剑出击,剑气如虹,如苍鹰扑兔,向着王素君刺来。 又是琴师与剑客的合击,声势极为骇人 。 这一剑刺出,剑锋似是将空气切割,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之音,剑尖之上的气机越聚越多,在空气中竟又形成一个气机剑尖之形,向着王素君刺下来,压迫感十足,即使站在祖母身后,萧逐凤也是感到一阵气短。 面对这锋锐无匹的攻势,王素君只是冷冷看了一眼,随后将身一侧,双目竟然微微闭了起来,气沉丹田,耳廓微动。 萧逐凤看得一颗心嘣嘣直跳,就差没喊出声来,心中不断呼唤:“祖母你快动啊,人家四十米的大长剑都快劈到头上了!” 听得那剑客剑气带动风声,已经侵到自己身侧一尺之内,王素君突然睁眼,怒目圆睁,喝一声:“聒噪!” 举枪上刺,枪出如龙,精准地刺中那剑客的心脏,将那剑客挑在空中。 那气机凝聚而成的剑尖瞬间烟消云散。 真气透体,只是一瞬之间,那剑客已没了生机。 萧逐凤呆呆地望着祖母。 这…… 一招将五品剑客秒杀,原来祖母说没有七皇子也能想办法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可能竟不是吹牛? 震惊过后,一个念头浮现脑海:“这样的祖母尚且对萧度十分畏惧,这个萧度的修为恐怕……” 此时,一个白衣男子飘然而至,如同谪仙人一般轻轻落地,落在王素君面前:“三品得道境? 十六年内连破两境,了不起,倒是我小觑您了。” 王素君瞳孔一缩,目光中是控制不住的阴寒:“身背执念,可当道心。 我孙儿,便是我的道心。” 那男子点点头:“当真难为您了。可三品之间,亦有差距,您若此时将萧逐凤交给我,我还叫您一声‘母亲’。” 这人便是萧度! 萧逐凤仔细地审视面前的男子,与自己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同,只见他一袭白袍,胸前绣着一朵桃花,剑眉龙眼,丰神俊秀,眉眼间与自己极为相似,只是自己面黄肌瘦,全然没有萧度这般风采。 萧度面色沉静,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往往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王素君道:“虎毒不食子,萧度,你可还算个人?” 萧度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看来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没想明白,从一开始,他便算不得我的儿子,他是我制造出来的一个工具。 从挑选他那与我八字相合的生身母亲,到谋划他的生辰八字,再到以他为鼎炼化金丹,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都是为了突破三品瓶颈,得证大道,振兴宗门。 您想不通么? 他体弱多病、生性懦弱,可有一点儿咱们萧家儿郎的样子?您若是喜欢孙儿,我再生一个给您便是,只是他,您却一定得交给我。” 萧逐凤听得怒火中烧,直视萧度,恨意在心中疯狂滋长,斥道:“什么振兴宗门,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我为何从小体弱多病,你这个逼人心里没点儿逼数么? 你歹毒阴狠无所不为,有你这般贱人,才是真正的家门不幸!” 萧度面色一冷。 “呸!”祖母并未多言,向前半步,将萧逐凤死死挡在身后,用一个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萧度怒极反笑,轻摇着头,微微叹了口气,旋即目中精光一盛:“既是如此,那便得罪了。 琴起!” 琴声又起,一股可怕的威压自萧度身体内爆发出来,短时间内节节攀升,隐隐已压过了王素君。 萧度有意让自己体内爆发的威压向四周扩散,威压袭来,萧逐凤感到灵魂都在颤栗。 这是高位格对低位格的绝对压制,威压之下,萧逐凤的灵魂仿佛想要臣服,双腿微微颤抖,有股想要跪下的冲动。 萧度心里清楚,借萧逐凤之躯炼化十六年,原本刚猛难以驯化的金丹,此时已经处于一个最为温和的状态,而此时距离十六年之期已经过去一段时日,金丹很有可能已经开始苏醒。 这颗金丹蕴含着通天修为,像金丹这种天地奇宝,可能已经诞生丹心。萧逐凤毕竟炼化温养金丹十六年,若是金丹苏醒,对离开宿主萧逐凤的身体可能会产生抗拒。 若是这样,到时候想要取出金丹,便会多费许多周折。 此时若是以威压先将宿主的灵魂与元神压服,金丹便会在某种意义上“厌弃”宿主,再取出金丹,便会容易许多。 但毕竟金丹“高傲”,即使真的开始苏醒,萧度也不相信体弱多病生性懦弱的萧逐凤能让金丹产生多少认同与留恋,如今想要压服萧逐凤,除了生性谨慎,以防万一,还存了想要看看口出狂言的萧逐凤那可笑的尊严彻底被自己碾碎的样子。 滔天的威压从萧度体内涌出,压向萧逐凤,萧度漠然地看了一眼萧逐凤,嘴角微微一动,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萧逐凤自然不知道萧度的这些心思,可面对着突然袭来的威压,萧逐凤却没有低头的意思。 萧度,想要我屈服?做你马的春秋大梦! 一股恨意在胸中翻涌,萧逐凤一只手扶着床沿,咬着牙,忍着灵魂上的剧烈颤栗,直视着萧度,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躲闪。 与这威压对抗,本来微微发抖的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传遍全身,萧逐凤的整个身子开始摇晃,幅度越来越大。 身子控制不住地疯狂摇晃,全身的骨头似是就要碎裂,疼痛让冷汗不住地从额头流下来,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 即使这样,萧逐凤还是一脸的坚毅与决绝。 我萧逐凤跪天跪地跪祖母,焉能跪你这个畜生! 今日便是将我全身的骨头尽数打碎,将我的灵魂震散,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可能屈服! 吾宁死,不能屈! 第26章 我不答应 萧度看着浑身颤抖却依然挺立不倒的萧逐凤,瞳孔一缩,心中一沉:“金丹,果然开始苏醒了么?” 萧度绝不相信在他眼中懦弱无用的废物有能力抗衡自己的三品威压而不跪,只能将原因归在金丹身上。 自己谋划多年,就是为了借助这颗金丹突破困住自己多年的三品境界,怎能为他人作嫁衣? “好在金丹并未真正开始保护他,否则这小子不会如此吃力。 今日萧沉阁,必须得死!” 萧度踏步向前,身法极快,在向前的过程中,紫色气机从体内不断涌出,缠绕在身体四周,一瞬之间又汇聚在右手指尖。 随后并指如剑,双指萦绕紫色气机,向着王素君前胸点来。 萧度很清楚,想杀萧逐凤,须要先杀王素君。 一出手便是宗门绝学“太虚幻湮指”。 王素君也注意到浑身颤抖的萧逐凤,目中似要喷出火来,怒喝一声:“畜生!” 见到萧度一指点出,王素君知道厉害,道道银色气机透体而出,舞起银枪,在面前形成一个气机结界。 此时琴音“铮”的一声陡然抬高,萧度气机大涨,指尖裹挟磅礴气机,与结界碰在一起。 “哗”! 气机结界破碎,王素君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气机袭来,后退几步,喉咙一腥,呕出一口鲜血。 王素君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小木屋被两股强横真气碰撞荡起的余波波及,屋顶被掀翻,墙壁被击倒,已然破败不堪。 萧度十六年前便是三品大圆满境界,与道宗二品境界只一线之隔,此时更有琴音助阵,实力自然更胜一筹。 萧逐凤连忙上前一步,扶住祖母:“祖母,没事吧!” 王素君伸手拭去嘴角残留的鲜血,温声道:“没事,孙儿,你且退到我身后五丈之外。” “小心。”萧逐凤知道自己对于祖母是个累赘,也不多说,依言后退数丈。 这个萧度,先杀妻子,又害孩儿,如今又要弑母,萧逐凤盯着萧度,目光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萧度眼神冷漠,扫过萧逐凤,表情并未有丝毫的波动,仿佛是扫过了什么不值一提的物品。 随后身形一晃,气机喷薄而出,再度向着王素君袭来。 王素君低喝一声,银枪一挺,与萧度斗在一起。 萧逐凤躲在祖母身后数丈处,眼望着祖母与萧度相斗,耳边琴音环绕,虽然这琴音并非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被琴音波及,却依旧感到阵阵头晕目眩,只觉得琴声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 此时王素君突然察觉到不对,心中大叫不好,猛地回头望向萧逐凤,口中惊呼:“孙儿,当心!” 下一刻,琴声戛然而止,一柄凉凉的匕首已经架在萧逐凤脖颈之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萧逐凤耳边响起:“婆婆,住手罢!” 是那琴师出手了。 趁着王素君与萧度相斗,那琴师悄悄靠近萧逐凤,轻易将萧逐凤制服。 关心则乱,王素君眼望萧逐凤,一时间露出不少破绽。 萧度抓住机会,快速无伦地连出数指,道道紫色气机透体而出,向着王素君周身大穴击去。 王素君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倒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祖母不是萧度的对手,此时自己身陷敌手,又手无缚鸡之力…… 十死无生! 又是绝境么? 怪只怪自己是个累赘,不但不能替祖母分忧,还要拖祖母的后腿…… 若自己有自保之力,局面不会陷入这般田地。 萧逐凤开口道:“萧度,我跟你走,放过祖母。” 萧度没有停手,冷冷道:“不行。” 萧逐凤怒道:“你要的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萧度道:“她向来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执拗性子,不会轻易弃你于不顾,而我炼化金丹需要时间,她如今已是三品,不杀她,我怎能安心?” 说罢揉身而上,双指点出。 王素君举枪还击。 此时那琴师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将萧逐凤脖颈划开浅浅一道口子:“婆婆,当心啊!” “住手!”见萧逐凤受到伤害,王素君怒喝一声。 “噗”! 趁着王素君分神,萧度一指点在其小腹,指尖的气机穿透衣物,竟将王素君小腹上的皮肉切割开来,双指生生刺进小腹里去。 浑浊的血肉自小腹喷涌而出,王素君矮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到身后院墙的墙壁之上,只听“砰”的一声,竟将整面墙壁撞倒。 破碎的砖瓦将王素君整个掩埋起来,生死不知。 “祖母!”萧逐凤见状一声哀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蓦地放大,双目血红,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带着哭腔痛骂道:“萧度,你这畜生!” 对于萧逐凤的骂声,萧度置若罔闻,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堆埋葬着王素君的砖瓦,没有感受到王素君的气息,转过头来,向着那琴师点点头:“做得很好,将萧逐凤交给我;把她挖出来,若是她已经死了,那便再埋了她,若是她还活着,那就杀了她。” 萧逐凤既然已经落入他手,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安京城中高手众多,此地不宜久留。 他要亲自带着萧逐凤尽快离开。 至于王素君……萧度做事,从来不留后患。 那琴师耸耸肩,虽然从不奢望萧度能够怜香惜玉,但还是对将瓦砾中的王素君挖出来的任务感到有些抗拒,无奈地点点头,推着萧逐凤向萧度走去。 怎么办? 一步一步向着萧度靠近,萧逐凤心生绝望。 祖母生死未卜,自己身陷萧度之手,这下子,恐怕,死定了…… 萧逐凤当然怕死,可如今,他更怕不能亲手杀了萧度,不能替祖母报仇…… 这番血海深仇,真的不能报了么? “咔嚓”…… 那堆砖瓦之下,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萧度脸色一变。 萧逐凤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那一地砖瓦,喃喃道:“祖母……” “哗啦”! 那一地狼藉的中心,残砖断瓦突然炸开,掀起漫天的灰尘。 灰尘渐渐散去,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这道身影血染衣衫,满身瓦砾,一手拄枪,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手捂着小腹,小腹内血水还在不断地涌出。 她狼狈不堪,她自身难保,她身受重伤,她气息奄奄…… 可当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萧逐凤恍惚间看得分明,她长枪在手,沐浴银光,神威凛凛,满脸坚定,宛若杀神! 她此时重复着大敌初至时的那句话。 “想动我孙儿,先问问老婆子答不答应!” 第27章 向死而生 “祖母!” 见到王素君性命无碍,萧逐凤大喜。 王素君望向萧逐凤,温声道:“孙儿,别怕,有祖母在。” 萧度望着王素君身上散发着的淡淡银光,眉头一皱:“燃烧神魄之力么?” 所谓“燃烧神魄之力”,是道宗秘法,通过消耗自己的元神,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可元神乃是人之根本,通过这种方法获得力量,会永久地损耗修为,无异于饮鸩止渴,因此几乎无人使用。 王素君此时身负重伤,已是穷途末路,不得不借助这种方法来与萧度周旋。 萧度淡淡道:“你已身负重伤,即使燃烧神魄之力,也打不过我。” 王素君喝一声:“今日老婆子就要杀了你这个不孝子!” 话音未落,长枪一挺,银光一闪,向着萧度刺去。 面对着燃烧神魄之力的王素君,萧度不敢怠慢,身形一晃,避开这雷霆一枪,随后凝神聚气,与王素君斗在一起。 此时的王素君,道宗三品得道境强大的元神在体内疯狂燃烧,催生着源源不断的强横气机滚滚而出,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银光。 王素君忍受着元神燃烧的剧痛,每次出枪,都似有开天辟地之大威能,枪枪刺向萧度要害。 即使是道宗三品得道境大圆满境界,对于王素君这凶悍无匹的攻势,萧度也感到十分棘手,一时间落入下风,竟接连遭遇险境。 那琴师见萧度落了下风,一只手握着匕首,架在萧逐凤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提起琴来,将琴的一侧卡在胸前的汹涌波涛之上,另一侧用手肘固定住,修长的小臂摆动,竟用单手奏起琴来。 琴声再起,节节败退的萧度真气大涨,终于止住颓势,开始同王素君僵持起来。 燃烧神魄之力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久,王素君凌厉的攻势慢慢缓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唇色渐渐变得惨白,身上闪耀着的银光开始逐渐黯淡下来。 更要命的是,王素君受伤的小腹依旧血流不止,此时鲜血已经将附近的衣物全部染湿。 这足以致命的伤口同此时已经残缺的元神一同噬咬着王素君的生机。 祖母在拼命…… 萧逐凤红着眼看着渐渐陷入颓势的祖母:“这样下去,祖母会被活活耗死。 不能坐以待毙!” 萧逐凤将头微微一偏,余光瞥见那琴师。 柳眉弯弯,桃眼如画,是个媚人心魂的妖艳女子。 开口道:“丑八怪,你是哪位?” 那琴师望着渐渐掌握主动的萧度,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弧度,一边弹琴,一边“咯咯”娇笑两声,道:“好儿子,算起来,我是你继母呐。” 柳青颜,道宗五品充盈境琴师,萧度如今的妻子。 萧逐凤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噢,原来如此,你敢嫁给萧度,胆子不小啊! 你就不怕他又得了一颗‘银丹’,需要八字全阳的孩儿?” 这问题犀利,偏偏柳青颜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思来想去,只是徒增烦恼,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此刻被萧逐凤点破,这一瞬,不由得有些微微愣神。 趁着柳青颜分神,萧逐凤猛地将身体往前一撞,锋锐的匕首划破前胸,锐利的疼痛感袭来,萧逐凤痛得发出一声嘶吼,随后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也不知是否是出现了幻觉,萧逐凤看到胸前血花飞溅的同时,竟隐隐有着道道金光射出…… 随后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柳青颜大惊失色,弯身伸手,在萧逐凤鼻子前一探,随即面色一沉,声音微微发颤:“没气了。” 萧度闻言目光中闪过戾色,语气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急切:“双手弹琴!速杀王素君!” 在原定的计划里,活捉萧逐凤之后,萧度需要使用道门秘法将金丹从萧逐凤体内取出,在这个过程中,萧逐凤会死。 但绝不是现在! 金丹宿主身死,金丹暴露在天地之间,会渐渐将其中蕴含的修为还于天地。 若是不得已必须出手将萧逐凤击杀,萧度需要马上将其体内的金丹取出服下,越快越好。 那般取丹,虽不如使用秘法在萧逐凤一息尚存时活体取丹,但也可保留金丹大部分修为。 而如今萧逐凤竟然自尽,自己此时被王素君缠住,萧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丹之中所蕴含的通天修为渐渐消散,心中焉能不急? 柳青颜也知道时间紧迫,站起身来,将琴揽起,沉定心神,心无旁骛,“铮”“铮”两声,琴音又起。 萧度借着琴音,低喝一声,双眸泛紫,气机节节暴涨,此时夜色中一道紫色闪电倏忽划破天际,直直劈在萧度头顶,闪电中恐怖的威能汇聚在萧度身上。 随后惊雷滚滚,在天边炸响。 道道紫色的微型闪电萦绕萧度周身,一息之间汇于指尖。 下一瞬,只见一道紫色残影向着王素君奔袭而去,残影中一点紫色亮得刺眼。 这紫色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能。 因为忌惮安京城中高手察觉,害怕节外生枝,萧度此前在周府外费尽心思地布置了可以屏蔽能量波动的结界,以求让今晚的交手可以暂时瞒过安京城中的高手。 即便如此,生性谨慎的萧度先前出手时,还是一直有所收敛。可此刻,眼见着萧逐凤竟慨然赴死,萧度真的急了。 图穷匕见,不留后手。 这一指,借威能于天地,铸杀器于人间。 这一指,携排山倒海之威能,令天地为之变色。 萧度心里清楚,这一指一定瞒不过安京城内的几个绝顶高手,一指过后,必须迅速收拾残局。 被这祖孙二人逼成这样,实在大大超出了萧度的预料。 望着天空中那道紫色闪电,王素君知道厉害,此时大喝一声,气机催动,元神以一个近乎疯狂的速度燃烧起来,只一刹那,周身的环绕银光全部消散,气机灌注,手中的银枪却爆发出一抹仿佛是至高无上的璀璨。 三品道心,多年执念,此刻凝成一枪。 萧度,我有一枪,你可敢接? 这一枪,是我毕生最为璀璨的一枪。 这一枪,是我守了十六年的道。 “轰”! “轰”! “轰”! 紫色的闪电与银色的圣光交汇,霸道的紫色与磅礴的银色相互纠缠,在空中化作一团数十丈的真气匹练,随后伴随着犹在天边炸响的惊雷,以最绚烂的姿态,轰然炸裂。 安京城东东拂湖湖心松狸楼;安京城城南司天监;安京城城中皇宫大内,几道锐利的目光不约而同向着周府的方向遥遥射来。 倒在地上的萧逐凤,此时双目蓦地睁开,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唔,还活着啊。” 第28章 多年道心今朝尽 原来祖孙二人在轿中看到桃花之时,王素君便开始谋划。 王素君素知萧度生性谨慎,他既然还敢提前画上桃花,便是以萧逐凤为瓮中之鳖,自信有十足把握拿捏二人。 那时萧逐凤曾提议下轿去找七皇子求援,可王素君知道,此时二人恐怕已经在萧度的视线之下,贸然下车离开,恐怕路上就会被截杀。 为今之计,只有等他现身,诱敌深入,再寻逃跑之机。 爱孙之深切,必为之计深远,王素君早就知道或许会有今天,十六年来,一直在苦苦思索破局之计。 此时取出一颗镇魂丹,嘱托萧逐凤在危急之时服下。 这镇魂丹十分难得,是作为与周家的交易条件之一,由周汉川从司天监求来,服下后可令人失去呼吸心跳,同死人一般。 时间只有三十息。 而周家得到的,则是一颗可以让当时武道七品炼体境的周元风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的道宗神丹:固气丹。 萧逐凤在危难之际嚼碎藏在口中的镇魂丹,撞到柳青颜的匕首上陷入假死。 王素君料定在萧逐凤服下镇魂丹假死之后,萧度一定会尽全部的力量速杀自己,然后力图以最快的速度去吸取金丹之力。这时萧度所有的底牌和后手都会用在自己身上。 此时自己再尽力将萧度的注意力引开,萧逐凤便有了逃生之机。 萧逐凤若能逃离周府,便可去寻求七皇子寻求庇护。 谅那萧度再猖狂,也不敢在安京城对皇子动手。 这是死中求生的法子。 萧逐凤假死未必能够骗得过萧度,假死之后也未必能在萧度眼皮底下逃掉,即使一切顺利,找到七皇子,以萧逐凤和赵正雍的交情,那赵正雍也未必肯出手相助。 而且这个计划会置王素君于险地,萧逐凤一开始坚决反对。 可祖母笑眯眯地摸着萧逐凤的头,慈祥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狡黠:“祖母没了你这小子拖后腿,就算不能取胜,逃生却很有机会。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你若是不听话,咱们祖孙俩个只好一起死啦!” 三十息过后,当萧逐凤醒来,看到的景象却同祖母说得不太一样。 那团银紫色真气匹练壮观的爆炸足足持续了十数息之久。 光芒渐渐散去,月光下两个人影浮现。 此时的萧度,披头散发,身形微颤,模样竟然十分狼狈。 而另一侧的王素君的状态显然更加凄惨。 多年道心,一朝散尽,这一枪彻底抽干了她的精气神。 她目光涣散,面无血色,原本萦绕在身体四周的银光全部消散,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原本不断出血的小腹也不再流血,仿佛血已流尽。 气息虚弱,原本几乎看不到皱纹的脸此刻沟壑纵横,仿佛一下子变得垂垂老矣,与一个行将就木的寻常老者无异。 这是,濒临死亡的气息。 看到这样的祖母,萧逐凤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我不能哭!” 哭泣会带来气息的起伏,会被萧度这畜生发现! 这是祖母燃烧生命换来的逃生机会,我绝不能将这宝贵的机会浪费! 萧逐凤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变得血红,胸腔剧烈的抽动,用尽全力抑制自己的气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萧度!今日大仇,来日必将百倍千倍偿还! 萧逐凤艰难地爬起身来,望了一眼祖母,开始往小院出口走去。 王素君看到站起身来的萧逐凤,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慈和,随后眼神聚焦在萧度身上,笑道:“这一枪……如何?” 萧度立于月光之下,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得格外阴森,目光中闪过冰冷的杀意:“很强,可惜还不够强。 今夜,你们都得死! 琴起!” 此时琴声大作,成攻伐之音,萧度不给王素君喘息之机,借着琴音又是一指点出。 本来萧逐凤一想要逃走,萧度马上就能察觉,所幸此时萧度状态不佳,心绪不定,加之琴声大作,竟未察觉到萧逐凤并不隐蔽的小动作。 王素君硬提一口气,勉力向后跃出,堪堪躲开萧度一指,落地时气机耗尽,竟有些力竭,站立不定,跌倒在地上。 所幸萧度方才也受了些伤,出招威力不及从前,才让王素君侥幸避开一指。 萧度再次举起双指:“我看你还能躲几招!” 向着倒在地上的王素君又是狠辣一指点出。 王素君此时已经站不起身,面对萧度的这一指,只能奋力就地打一个滚,虽然没被这一指直接戳中,却依旧被气机波及,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又多添一道新伤。 萧度迈前一步,低头望着几乎已经动弹不得的王素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结束了……” 此时躺在地上的王素君,眉眼间却浮现一丝释然,全不似方才与自己拼命时的歇斯底里。 萧度望着王素君这般表情,突然眉头一皱,心中一凛,察觉出异常,猛地转头,望向方才萧逐凤尸体的方向。 空空如也! 萧度心中一沉:萧逐凤是假死!王素君在拖延自己的时间! 当即放弃向王素君进招,身形一晃,便欲向门外的方向追去。 王素君手一翻,手中出现一颗银色的丹药,一口将丹药吞下,脸色迅速红润起来,站起身来,身形一晃,拦在萧度身前。 往生丹,同样出自司天监之手,可榨出最后的神魄之力。 因为服下后下场过于惨烈,所以并非十分贵重。 萧度被王素君拦住,沉声对那琴师道:“你去追他!” 琴声又止,柳青颜向院门外急速掠去。 王素君知道这琴师乃是五品修为,速度自然比萧逐凤快了不知多少,开口道:“畜生,没了琴师,你想胜我,可不容易!” 萧度并不欲多废话,双指并拢,一指点出:“强弩之末!” 萧逐凤从祖孙二人的小院里逃离,奋力向周府大门口奔去。 单单是方才祖母和萧度那一枪一指,便几乎将小院夷为平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此刻周府周家大院却悄无声息,显然是强敌来袭事不关己,都当了缩头乌龟。 刚刚救你全族,现在你们都见死不救,萧逐凤一边心中骂了几句,一边向外狂奔。 祖母的计划本就没将周家的出手相助计算在内,周家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帮他们。 萧逐凤拼命狂奔,却哪里能快得过五品修为的柳青颜? 柳青颜从小院中掠出,一眼便望见正在狂奔的萧逐凤,不到五息,柳青颜便欺到萧逐凤身后一丈之内。 萧逐凤心中泛起绝望:“完了,终究还是逃不过……” 柳青颜伸出手来,纤指离萧逐凤只有一尺之距,手指带起的阵风已经贴近萧逐凤后背。 此时萧逐凤眉心一点金光闪动,整个人的速度陡然加快,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竟在一瞬之间摆脱了柳青颜这一抓。 可萧逐凤也因此站立不定,摔倒在地,心中惊疑不已:“怎么回事? 真邪门!” 柳青颜先是一惊,随后望着倒在地上的萧逐凤,嘴角勾出一抹千娇百媚的笑,再度伸手向萧逐凤抓来。 就算这样,还是跑不掉么……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倏忽而来,剑锋递到柳青颜面前,将柳青颜逼退。 一袭轻甲立在二人之间。 来人是…… 周元风! 第29章 逃出生天 周元风面对柳青颜,背朝萧逐凤,沉声道:“大门外备有马匹,快走!” 面对萧度这般强敌,周元风此时能够出手,萧逐凤有些意外,又仿佛觉得在情理之中,开口道:“多谢。” 毕竟周元风这个人,认死理。 周元风昂然道:“不必多说,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先解青州之危,又救周家全族,今夜有难,我周元风若是袖手旁观,让你死在周府,可还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萧逐凤知道事态紧急,也不多说,爬起身来,继续往大门处跑去。 这番恩情,萧某人记下了! 道宗琴师不以攻杀见长,武宗六品武者对上道宗五品琴师,其实劣势不大。 柳青颜一时追不上来。 萧逐凤跑到周府大门处,大门外果然拴着一匹骏马,马身饰品有禁军标志,想来是周汉川的马。 周元风想得很周到,深夜在京城纵马,可能会遭到禁军盘问,若是骑着禁军的官马,便会方便很多。 萧逐凤费力地爬上马匹,一拽缰绳,按照记忆中赵正雍告知自己的方向,往七皇子府疾驰而去。 这匹马性子温和,又甚通人性,载着萧逐凤在安京城中狂奔。 皎皎圆月,夜色如水,此刻的安京城,千家万户都已睡去,显得十分静谧。 安京城主道之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骏马狂奔。 他精疲力竭,用力地扯着缰绳,吃力地保持着平衡,好不让自己从颠簸的马背上跌落下来。 今夜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的眼前浮现出祖母矮胖的身影。 她神威凛凛,她锋芒毕露,她死战不退,她燃烧元神,最后她生机渐渐散去…… 她燃尽自己一身修为,为孙儿谋了一条生路。 可故事的一开始,她明明说过:“就算不能取胜,逃生却很有机会”…… 祖母…… 萧逐凤咬着牙,红着眼,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上来。 “呜……” 他终于不再压制,嚎啕大哭,声高且悲。 泪眼朦胧中,他的眼前浮现出萧度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变得可怖,变得阴森,变得杀意重重。 父亲么…… 萧度,等着罢! 此时的萧逐凤,胸中燃起一种强烈而炽热的渴望,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将萧逐凤吞噬。 这是对于力量的渴望。 萧逐凤自诩聪明,初时青州逆转战局大破胡虏,让萧逐凤以为略施小计也能羽扇纶巾翻转乾坤,殊不知是借了几分提前预知之利。后来赵瑞一案又是萧逐凤勘破迷局救周家于水火,松狸楼一曲成名更不必说,年少有为春风得意,萧逐凤多少有些飘飘然,觉得练武修道参禅都要吃苦,都可以日后慢慢再来,凭借头脑聪明审时度势同样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可今夜面对萧度,萧逐凤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眼睁睁看着祖母跟他拼命,才明白若是到了图穷匕见短兵相接之时,什么机关算尽什么锦囊妙计统统没用,有用的是实打实的修为和权势。 至高修为和滔天权势,我全都要! 总有一日,我要将祖母护在身后,就像今日她护住我那般。 我还要萧度死在我的手上…… 而且死相,要相当凄惨。 …… 一炷香时间,一人一骑靠近了七皇子府。 此时的萧逐凤,已然再度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路,暂时要靠自己走了。 府门处有府兵将萧逐凤拦下,萧逐凤亮出金牌,便有府兵前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人出来引着萧逐凤到了府中内室,见到了七皇子赵正雍。 赵正雍端坐于桌前若有所思,见到萧逐凤到来,抬起头来,见萧逐凤满身血污,胸前还兀自流着鲜血,双目微眯:“出什么事了?” 我身体里有颗金丹,里面蕴藏着通天修为,我那禽兽不如的亲爹为了这颗金丹满大街追杀我…… 当然不能这么说! 自己对七皇子不够了解,可古话说得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逐凤略一沉吟,把自己胸中打好的腹稿讲了出来:“殿下,草民与祖母遭遇仇家追杀,仇家修为不低,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草民身上留下了可追踪的标记,草民拼死逃出,走投无路,只能投奔殿下,还望殿下垂怜。” 多说多错,索性避实就虚,说得笼统一点。 不过事实如此,自己并未撒谎,若是赵正雍日后得知真相,自己尚且还有辩解的余地。 进来之前萧逐凤仔细推演过,赵正雍只是欣赏自己的能力,又是用人之际,所以才会对自己青眼有加。但是以自己现在对赵正雍的价值,没到赵正雍可以出手替他解决仇家的地步。 这正合我意。 毕竟赵正雍若是想要帮我出头,一定会问清楚仇家的来历,而自己不该招惹到这个层次的仇家。 以赵正雍之精明,一定会察觉到不对。 到时候如果起了贪心,自己可就算两面受敌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而且关键的是,虽然萧逐凤对修为和品级了解并不算多,但心中认为赵正雍未必有能力解决得了萧度。 道理很简单,安京城作为大夏国都,算上刚刚回京的武棣,二品高手也只有四位,还都是身居高位坐镇一方顶尖势力的王朝巨擘。 而萧度是三品高手,二品之下就是三品,萧逐凤不觉得赵正雍有能力杀得了一位三品。 若是萧度没除掉,觊觎金丹的人又多了个赵正雍…… 赵正雍是个聪明人,知道萧逐凤说得笼统,自有他自己的打算,此时开口询问详情,得到的一定是一句谎话,便不再细问。 况且他也没太大的兴趣知道区区一个萧逐凤的仇家到底是谁。 反正对于他赵正雍来说,都是臭鱼烂虾,没有什么价值。 闻言思虑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本宫府上刻有阵法,想来可以阻断对方的追踪,本来可以将你安排在我身边,可如今我既欲涉足朝堂,府上迎来送往,必定人多眼杂,时间一长,难保你的仇家不会发现。” 赵正雍府上的阵法,必定比周汉川府上的阵法厉害得多,萧逐凤本来想先苟在赵正雍身边,不过看来赵正雍没这个意思。 只听赵正雍继续说道:“你可听过武儒山文院和武院?武儒山有护山大阵,你在其中,绝对安全。若是能入文院,对你而言,是个难得的造化;若是不行,便只能入武院了。” 文院? 大夏文院赫赫有名,在原主的认知里,这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儒宗修行圣地。 如今的萧逐凤,极度渴望力量。 若是能入文院修行,萧逐凤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听赵正雍继续说道:“我可以送你去武儒山,并替你争取一次入院考试的机会,不过文院入院向来严苛,能不能通过文院的入院考试,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第30章 大夏文院 萧逐凤深深一拜:“多谢殿下垂怜。” 赵正雍轻笑道:“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保护你。” 旋即又道:“据我所知,文院入院考试会由文院中三名执事之一亲自出题考较。 这三位执事都是儒宗四品大儒境儒者,他们在文院中的地位极高,我说不上话。 至于题目,目的是考较考生的儒道天赋,形式以诗词歌赋为主。 你虽读书不多,但能作出《精忠报国》这等佳作,想来吟诗作赋并非难事。” 诗词歌赋! 萧逐凤眼前一亮,嘴角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浅笑,片刻间收敛起来,随后点点头:“多谢殿下指点,草民定将尽力而为。” 若是文院只论诗词歌赋,那我在文院岂不是如鱼得水轻而易举混得风生水起? 赵正雍也点点头,让手下给萧逐凤找来不少关于文院书籍,道:“先去后院包扎一下伤口,把衣服换了,今夜你且看看这些,天亮我会派人将你送到武儒山。 坐我的马车走,马车上亦有简易阵法,不必担心仇家。” 萧逐凤再次拜谢赵正雍,随后去了后院,有人替自己包扎伤口,换了赵正雍给自己准备的衣物,再返回内院,接过书籍,细细研读起来。 武儒山本名武山,位于京郊,传说是武宗修行体系的发源地。 大夏太祖皇帝在武山设立武院,八百年来为大夏培养了无数武道人才,一直到今天,大夏军中还有过半将领出自大夏武院。 三百年前,武院出了一名经天纬地拔山超海的绝世天才,此人姓李名仁,武道修到二品通天境,此后久久不能突破,却于某日顿悟,开创儒道修行体系,并在武山另创文院,传授儒道。 短短数年,李仁连续破境,根据自身的修行经历,将儒道修炼体系划分为九品明理境、八品正心境、七品不惑境、六品知命境、五品立命境、四品大儒境、三品君子境。 后困于三品君子境境界,数年无法突破,于武山文院闭关悟道。 当时的皇帝为表彰李仁为大夏王朝做出的贡献,将武山改名为武儒山,命司天监刻护山大阵,力保李仁闭关不受打搅。 而李仁也投桃报李,每闭关一甲子,便会出关七日,择文院一资质出众之人收为亲传弟子,亲自教导七日。 得此造化之人,称得上是一步登天,大都成为当世国之栋梁。 人人都为这大造化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断爆发各种流血冲突,后来为了公平起见,文院会在李仁出关之前,面向全体大夏青年才俊,举办“儒武大会”,选取大会魁首,作为李仁亲传之人。 闭关近三百载,李仁共有亲传弟子四人,世人尊称其为“先生”。 八十载之前,武儒山一道白光直冲云霄,浩然之气涤荡四方,李仁文院悟道,终于晋升二品。 儒宗二品,李仁称之为“从心境”。 而一甲子前,上一届“儒武大会”魁首,成为文院“四先生”的,便是当朝宰辅甄如法。 换言之,受过二品从心境儒者李仁教导之人,全天下只有甄如法一个。 从那之后,甄如法也是连续破境,数年内突破至四品大儒境大圆满境界,凭借文院四先生的身份,一步步成长为权倾朝野的宰辅。 院长李仁文院闭关,四先生甄如法也是如今文院实际的控制人。 武儒山武院现任院长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莫尊,而武院的实际控制人,是刚刚开赴青州的三品不灭境武者大夏大将军狄昌明。 文院向来收生严苛,每年除了会给宗亲和权贵一定的名额之外,寒门学子想入文院,必须经过要求严苛的入院考试。 对于寒门学子来说,考入文院无异于鱼跃龙门,是踏入仕途的最佳手段。 因为院长李仁是儒武双修,文院不少学生效仿院长,也同时修炼儒道和武道。文院后来设立了武馆,从武院挖来不少武者,论武道虽不能同武院分庭抗礼,也颇有些气候。 掐指算来,一个月后,便是李仁的出关之日,也就是下一届“儒武大会”之期。 赵正雍将萧逐凤送到武儒山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当然不会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指望萧逐凤能在“儒武大会”上翻起什么风浪。 只是文院和武院是大夏最重要的人才库,文院领袖文坛,又有举荐官员之权,武院武者在大夏军中影响深远,文院武院在朝堂上的地位,都可谓举足轻重。 文院是宰辅甄如法的地盘,武院以大将军狄昌明马首是瞻,是以甄如法死死掌控文官集团,狄昌明则牢牢把持京畿大军。 如此重要的两个地方自己却丝毫没有话语权,这让赵正雍十分被动。 想要撬动甄如法支持的四哥和狄昌明支持的九弟的根基,必须从文院和武院入手。 奈何自己苦心经营数年,文院和武院也只有寥寥几个亲信。因为赵瑞一案,自己同甄如法交恶,这是为拉拢恭亲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后果便是自己在文院中本就不受重用的亲信愈发的边缘化。 自己在文院和武院都需要一个得力之人。 萧逐凤这副孱弱躯体,去武院怕是混不开。 不过萧逐凤虽仅仅是周府一个小杂役,却能猜出字谜,又能得佳对,松狸楼一曲《精忠报国》技惊四座,足可见此人才思敏捷,而且此人头脑极度聪明,若是能将他塞到文院,或可成为自己在文院的左膀右臂。 自己虽与甄如法有些龃龉,好在文院的某些儒生倒颇有文人风骨,文院也并非甄如法的一言堂。 不过赵正雍也只是因势利导,下了个无关痛痒的注而已。 如果萧逐凤没能通过入院考试呢? 既然没有价值,那让他去武院自生自灭吧。 也算仁至义尽。 萧逐凤读罢书籍,对赵正雍的心思也猜了个大概。 培植亲信,这没什么,自己与赵正雍非亲非故交情不深,没道理要求赵正雍替自己安排的十分周全。 放下书籍,萧逐凤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埋在心中的疑问浮现脑海:“被那琴师追逐时,那陡然提升的速度是怎么回事? 另外我被那般锋锐的匕首划破前胸,怎么受伤比想象中轻了许多?” 萧逐凤抚摸着胸口的伤口,喃喃道:“难道是……金丹?” 第31章 入院考试 第二天天未亮,赵正雍亲自将萧逐凤送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不管赵正雍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萧逐凤很承他的情。 这马车刻有简易阵法,短途奔袭不必担心萧度发现。 马车宽敞舒适,马儿跑得飞快,很快出了城门,在官道上奔驰。 萧逐凤坐在马车里,轻轻掀起窗帘,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旭日,突然十分挂念祖母,心中不住宽慰自己:“祖母这个小老太太,一定已经脱困了罢! 此番去了武儒山,不知何时才能与祖母再见面了。” 至于最差的结果,萧逐凤不敢去想。 奔驰许久,随着车夫发出“吁”的一声,马车停住了。 萧逐凤掀开车帘,面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旭日东升,整座山披着霞光,显得巍峨又神圣。 萧逐凤轻轻吐了口气。 武儒山,到了。 武儒山文院来人将萧逐凤引入山中。 萧逐凤随着那人沿着山中石阶走了半晌,到了一座山门门口。 只见那座山门高约六七丈,两旁由四根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支撑而起,上首顶端是一块巨大的石块,古木的枝桠与巨石缠绕,端的是一个古朴庄重,大气磅礴。 石块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文院”。 儒道圣地,大夏文院。 那人将萧逐凤引入一间屋子之后,嘱托萧逐凤在此等候,随后自行离去。 屋中有一张桌子,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萧逐凤在屋中等待良久,一名老者推门而入。 那老者白须白发,儒袍儒冠,腰间佩戴一块紫玉。 萧逐凤赶忙站起身来,向着那老者深深一拜:“学生萧逐凤,拜见先生。” 那老者对着萧逐凤点头示意,淡淡道:“老夫吴聘,今日便由老夫来出题考较。” 这位便是文院执事,四品大儒境儒者,吴聘。 萧逐凤恭敬道:“是。” 萧逐凤偷偷看那吴聘,只觉得他学识渊博,似乎深不可测,举手投足皆是高人风范。 此刻萧逐凤方才觉得有些紧张。 虽然前世的九年义务教育让我头脑中的诗词储备十分充足,可他不会出一个极其冷门的题目吧? 不会让我写个策论吧? 若是没通过考试,被打发去武院,就凭自己这个小身板,别说修行武道,就是扫地打杂也会遭人嫌弃…… 萧逐凤胡思乱想之际,只听那吴聘道:“以‘望月’为题作答,诗词文章皆可,时限一个时辰。” 作诗! 题眼还是“望月”! 萧逐凤大喜过望,泱泱五千年,不知多少才子佳人笔下写过那皎皎月光,此刻脑海中有关‘望月’的诗词太多,一时竟不知道写哪一首。 随便哪一首,通过这个入院考试都是轻而易举大材小用。 萧逐凤咬着嘴唇,努力抑制着上扬的嘴角,不让自己的喜悦表现在脸上,随后拿起毛笔,眉头微皱,开始思索写哪一首诗好。 脑子里关于“望月”的名篇不少,仔细想来,似乎笔力都太过雄峻,毕竟我刚入文院,也不好太高调。 唉,头疼! 吴聘看着萧逐凤这副似乎十分为难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吃惊。 萧逐凤是七皇子赵正雍送来的人,赵正雍因恭亲王嫡长子赵瑞遇刺一案同文院四先生甄如法交恶,吴聘作为文院执事,这些事情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萧逐凤是破获恭亲王嫡长子赵瑞遇刺一案的关键人物,坊间已经传起赵正雍同萧逐凤共破奇案的传闻,颇为酒肆茶馆所津津乐道。 此子倒称得上是有些小聪明。 至于这传言为何在几天之内便传播甚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这位七皇子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再加上昨夜松狸楼萧逐凤以一曲《精忠报国》技惊四座,此时在安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就算有些小聪明,萧逐凤也只是周府上一个杂役,连私塾都没上过,指望他做出什么好诗来? 那我吴聘真是白读这么多年圣贤书了! 笑话。 既然是七皇子的人,自己找个理由打发走便是,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找,因为他根本作不出诗来。 此时萧逐凤终于下定决心,选择了一首短小内秀的诗作,提笔在宣纸上开始书写,仅仅六十息的工夫,萧逐凤便又放下了笔,在宣纸上吹一口气,好让墨迹早一些干。 随后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写的诗,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不太满意。 吴聘心中了然:“此子果然根本不会作诗,诗作之臭,自己都觉得不堪卒读不堪入目,七皇子把这种人送来文院,真是有辱斯文!” 此时萧逐凤看着纸上短短四行诗,心中惆怅:“唉,这狼毫笔怎么就这么难用呢?明明我用中性笔写得还可以啊,现在用狼毫一写,看上去如同狗爬,根本配不上我这名句啊!” 随后又朝着宣纸吹一口气,双手拿起宣纸,又在空中晃了晃,看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吴聘。 吴聘伸手接过萧逐凤递来的诗,打眼看过去,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见宣纸之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句诗,看字迹就狗屁不通。 耐着性子看下去,只见纸上第一句写着:“床前明月光”。 普通是普通了些,但意象描写得竟然不错。 第二句:“疑是地上霜”。 “嘶”,吴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句竟然甚是精妙,把“明月光”比作“地上霜”,这比喻贴切且别致,月光铺在地面上的森森寒意呼之欲出。 再看最后两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诗! 从描写意象自然而然地转为抒发感情,不自觉地将人带入“思乡”的意境中。 吴聘是儒宗四品大儒境儒生,鉴赏能力自然是顶级的。 这首诗清新朴素,明白如话,可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短短二十字,竟无一字可以更改。 妙啊! 这是眼前这个粗鄙不堪的杂役萧逐凤写的诗? 这不可能啊! 吴聘盯着宣纸上歪歪斜斜的《静夜思》不由得愣了神,看看宣纸,又看看萧逐凤,心中涌出一股荒诞的感觉。 这种水平的诗词,莫说一个从未上过私塾的杂役,就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也从未有过可比肩的作品。 不,就连自己也从未作过如此精彩的诗。 吴聘仔细想想,自己自幼从文,一路突破到如今的四品大儒境,也算天赋异禀,一生写诗不少,竟然没有一首可以与这首《静夜思》相提并论。 然而这却是眼前杂役花了不到六十息的时间写就。 吴聘有点怀疑人生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这首诗是七皇子提前找人写好的? 不,不会。 第一,试题是我随口出的,七皇子并不知道,第二,这首诗的水准连自己都望尘莫及,七皇子那边无人有这等才华。 吴聘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迅速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首诗水准之高,通过入院考试绰绰有余,但赵正雍送来的人必然是要拒之门外的,自己得想个法子,让这个萧逐凤通不过考试。 可这首诗实在精彩,而我又亲自考较,不予通过,若是传出去,岂不是遭人诟病? 思来想去,突然心中一动,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心头。 他要将这首《静夜思》送给宰辅甄如法之子甄子羽,作为后者问鼎“儒武大会”的诗作。 一甲子一度的“儒武大会”近在咫尺,距今仅有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院长李仁的意思,成为李仁的亲传弟子并非单单是文院之人的造化,乃是全部大夏子民的造化,是以“儒武大会”,整个大夏的青年才俊都可参加。 面对这等令全天下人都眼红的大造化,一向注重文名风骨的文院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徇私舞弊,否则便是犯了众怒。 文院四先生甄如法有一嫡子甄子羽,此子儒武双修,素有才名,此次“儒武大会”,甄如法父子对文院五先生的位置志在必得。 身为文院执事以及甄党高层,吴聘当然乐于见得甄子羽夺得文院五先生之位。 “儒武大会”由文院组织,甄子羽自然是有些不可名的优势。 比如“儒会”的试题。 可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文人本就相轻,所以即使提前知道试题,也不一定能压服众人。 除非你的作品,确实比别人好得太多。 眼前的这首《静夜思》,便是这种作品。 这首《静夜思》,即使放在“儒武大会”之上,也是可以压服众人的。 虽然文院原定的题目并非“望月”,不过既然试题是文院定的,现在有了佳作,把之前的试题换成‘望月’也只是举手之劳。 思量既定,吴聘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恭恭敬敬站在身前的萧逐凤。 既然有了这种打算,那这萧逐凤,就必须妥善地处理掉。 第32章 遭人排挤的武师和不受待见的学生 吴聘打量着萧逐凤,沉吟片刻,开口道:“此诗尚可,给予通过,待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入学文院。” 萧逐凤好歹是七皇子送来的人,也不好随便杀了,此事事关重大,吴聘不敢擅下决定,需让甄如法亲自拿个主意。 在此之前,只须稳住萧逐凤,随便将他打发到文院哪个偏僻的角落,待甄如法拿了主意,打发起来,更方便些。 通过了! 不过这评价似乎有些过于……平淡了些啊。 萧逐凤松了口气,心中虽然有些狐疑,却没往深处细想,只是腹诽道:“《静夜思》只是‘尚可’?这四品大儒是当真看不出其中妙处,还是喜怒不形于色,憋着想给我个下马威?” 嘴上依旧恭谨:“多谢先生。” 吴聘点头示意,随后带着写有《静夜思》的宣纸转身离去,出门前看似不经意地提醒道:“入院考试内容属文院机密,不可泄露,否则院规处置!” 萧逐凤闻言道:“谢先生提点,学生谨记在心。” 余光瞥着吴聘的身影已经走远,萧逐凤若有所思:“这规矩怎么……怪怪的? 嘶,他故意贬低《静夜思》,又说出这种规矩,不会是想要将《静夜思》据为己有吧! 四品大儒,不该如此下作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防一手。” 当即拿起狼毫笔,在剩下的宣纸上又写写画画起来。 萧逐凤又在屋中候了一炷香工夫,终于又有一人进屋。 萧逐凤见有人来,拱手道:“这位公子,可是带在下办理入学的?” 那人同样身着儒袍,腰佩翠玉,眉头微皱,面色不善,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此时斜着眼看着萧逐凤,语气中颇有些不耐:“你就是新来的,叫萧逐凤的是吧,我是吴先生亲传弟子梁俊。文院的先生们学生都已满了,你先去武师那边呆两天吧。跟我走。” 此人是吴聘亲传弟子,梁俊。 萧逐凤一听心中便凉了半截,我明明通过了入院考试,入了文院,却要跟着武师修行? 见萧逐凤还不动弹,梁俊斥道:“听不懂人话?走啊!看你这呆样儿,真不知道七皇子给了多少好处才把你塞到文院。” 萧逐凤闻言冷冷看了这梁俊一眼,旋即面色恢复如常。 萧逐凤来之前早就了解过文院,知道文院学子多是达官贵人之后,这人是文院执事吴聘亲传弟子,又知道自己与七皇子的关系,背景显然不一般,自己在文院势单力孤,此时不可轻易与之交恶。 当即起身,跟在梁俊身后,不再多说。 文院依山而建,面积甚大,一路上古木参天,溪水潺潺,各式学堂星罗棋布,可谓是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接。 梁俊也不搭理萧逐凤,只是一味在前方疾走。 萧逐凤跟着梁俊走了半晌,终于在一个偏僻荒芜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这院子说小也不小,就是位置偏僻,跟文院其他建筑相比,显得简陋了些。 梁俊一脚踹在门上,踹得大门上的门环叮当作响,喝一声:“马东旭,快出来,给你送了个学生!” 不多时,院里走出了一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身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袍,见来人是梁俊,眉头微皱,作揖道:“梁师兄,请进,家师在屋内练功,还请梁师兄在前厅等候片刻。” 梁俊负手迈步,趾高气昂,进入院子,鼻孔朝天:“邹佳林,我看上去很闲吗?快把马东旭叫出来!别浪费小爷工夫。” 萧逐凤闻言不由得皱眉:这个梁俊连武师都不放在眼里,这就有些嚣张得过头了。 邹佳林心中暗暗叫苦,师父马东旭在屋内练功,此时真气运转大周天,正是要紧关头,若是被人打断,会遭真气反噬,可能会受内伤。 马东旭进屋之前特意嘱托自己,不可让人闯入。 可这梁俊是英国公嫡孙,文院执事吴聘亲传弟子,背景深厚,偏偏又天资不错,儒武双修,二十出头便是七品炼体境武者和八品正心境儒生,在文院横行霸道惯了,自己并不敢忤了他的意思。 怪只怪自己出身贫寒,好不容易考入文院,本以为从此鱼跃龙门,可入学不久后偏偏无意间得罪了这个梁俊,被扔到武师马东旭门下,三年来几乎无人问津。凭着自己儒道基础扎实,又有些灵性,苦苦钻研,才堪堪入品,是个儒宗九品明理境儒生。 倒是马东旭一直尽职尽责,兢兢业业传授自己武道,三年间,纵使自己武道天赋不佳,也被马东旭从对武道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硬生生练成了武道九品聚气境大圆满境界。 说起这个马东旭,此人本是武院六品驭气境武师,前程锦绣,却因性格刚直,看不惯武院诸多不平之事,与武院执事多有龃龉,受排挤多年,后来索性出走武院,加入文院,成为文院武师。 好景不长,加入文院之后,就因为同样的原因与文院执事多有龃龉,又受排挤多年。 …… 这个偏僻的小院就住着这样一个遭人排挤的武师和一个不受待见的学生。 马东旭待自己不薄,此时定不能让梁俊进去,邹佳林硬着头皮挡在梁俊身前,陪笑道:“梁师兄,家师在内练功,不宜打扰,师兄还是等候片刻罢。” 梁俊一把将邹佳林推开:“邹佳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再敢阻拦,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梁俊是七品炼体境武者,这一推用了三分力,那邹佳林站立不定,向后跌倒在地。 眼见梁俊大步流星地向屋内走去,邹佳林连忙爬起身来,伸手拉住梁俊:“梁师兄,只须等候片刻,片刻即可……” 梁俊冷笑一声:“哼!愚蠢!”飞起一脚,将刚刚爬起的邹佳林踢倒在地。 随后盯着在地上呻吟的邹佳林笑道:“你再阻拦,下一脚就是筋断骨折。三番两次阻拦新生入院,信不信我禀报执事,将你逐出文院!” 萧逐凤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梁师兄,这位师兄既然说他的师父正在练功,咱们不妨等待片刻……” 梁俊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萧逐凤:“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还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师兄?” 这时邹佳林又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有些失神:“算了,这文院待得也没什么意思,受尽冷眼,任人欺凌,三年来只有师父马东旭真心对我,从来没有因为我在文院不受待见而排斥我。 若是连个门都守不住,怎么对得起师父? 今日便是筋断骨折、被逐出文院,也不能让这梁俊闯进去。” 想到这里,邹佳林眼中又有了些神采,跨步挡在梁俊身前,面色沉下来:“你不能进去!” 梁俊闻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凭你也想拦我?你怕是活腻了!” 说罢凝气于掌,一掌向着邹佳林胸前击出。 邹佳林早有准备,双掌挡在胸前,护住上身大穴。 可二人武道足足差了两个境界,梁俊这一掌掌风将邹佳林击退数丈,撞到屋门方止,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梁俊打得性起,跨步上前,向着邹佳林走去。 这样下去要出人命,萧逐凤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邹佳林被活活打死,奋力前奔,口中大呼“住手”! 梁俊回身看到萧逐凤,冷笑一声:“呵,当真是都不要命了!”凝气于指,指尖浮现白色真气,在萧逐凤胸前一点。 萧逐凤登时周身气血一滞,动弹不得。 这是,点穴? 梁俊道一声:“你想救他?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无故阻挠新生入院,袭击师兄,今日我只好出手清理门户!” 说着纵身前跃,空中出掌,向邹佳林击去。 文院之中,竟敢行凶,这梁俊何等嚣张。 此时屋中一个身影破门而出,晃到邹佳林身前,一掌击出,替邹佳林接了梁俊出掌,将梁俊震退数丈。 梁俊退后数丈方止,甩了甩被震麻的双掌,丝毫不惧:“马东旭,给你送了个徒弟,这个邹佳林一直阻挠我进屋,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别客气。” 萧逐凤望向马东旭,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说是中年,但黑发中已夹杂不少白发,脸上也带着不少皱纹,眼角有些下垂,不长的胡须也参杂着几缕灰色。 萧逐凤心中暗暗叹道:“唉,这梁俊一看就是有恃无恐,恐怕背靠着通天关系,马东旭此时出来,邹佳林的命算是保住了,可马东旭肯定不敢动他,这口气,怕是要咽下去了,这梁俊恐怕还未必肯善罢甘休。” 马东旭望向邹佳林,只见他口吐鲜血,怕是要将养数月,面色登时一沉,目中精光一盛:“梁俊,你他妈找死吧!” 第33章 马东旭 萧逐凤心中一惊:“这马东旭竟丝毫不给梁俊面子,如此有恃无恐,难不成竟是绝顶高手?” 梁俊可早知道马东旭是个愣头青,否则以他六品驭气境的武道修为,也不至于混到如今这般田地。 别管自己后台多硬,这人是真敢揍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梁俊道一声:“人已经给你送到了,后会有期!” 说罢足尖一点,向后跃出,几息之内,便消失不见。 看着梁俊离开,马东旭也是松开了丹田中一直提着的一股真气。 原来马东旭练功时早就听到外面聒噪,苦于正体内真气循环大周天,不能立时打断,等到真气反噬最小的时机,马东旭强行打破真气运转,这才救了邹佳林一命。 强行打破真气运转,马东旭还是受了些轻微的内伤,只是若不是邹佳林拼死替马东旭争取时间,马东旭怕是要受严重内伤,甚至可能跌境。 马东旭先将地上的邹佳林扶到一旁休息,而后走到萧逐凤面前,运气伸指,向萧逐凤身上一点,想要给萧逐凤解穴。 萧逐凤此时心中充满期待:“要是没两把刷子,敢出口成脏,能震退梁俊? 要不就是身怀绝技,要不就是脑子坏了。 萧逐凤偷偷打量着马东旭,越瞅越像隐世高手。 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替我遮风挡雨,为我传道授业,从此踏上人生巅峰! 就是不知道这个马东旭和萧度谁更厉害?” 胡思乱想之际,马东旭一指触在萧逐凤身上,萧逐凤感到呼吸一滞,却仍然不能动弹。 …… 马东旭脸色微变,知道是自己受了些许内伤,内息不畅,这一指劲力不足,没能解穴。 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之后,马东旭干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暗自气沉丹田,聚气于指,奋力一点,这才给萧逐凤解了穴。 见穴道已然解开,马东旭一甩袖袍,微一颔首,负手而立,沉声道:“你便是新来的学生罢。” 一副高手风范。 …… 怎么连穴道都不能轻易解开……萧逐凤心中一凉不断腹诽,口中还是恭恭敬敬,对着马东旭弯身一拜:“弟子萧逐凤,拜见师父。” 马东旭看着瘦骨嶙峋的萧逐凤,一看就不是武道的苗子,当即眉头微皱,甚至发出一声轻叹,一副嫌弃的样子,心中暗暗叹道:“他妈的,这个资质更差,恐怕还不如邹佳林。” 然而这一切马东旭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自以为将嫌弃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对着萧逐凤道:“嗯,不错,一看就同武道有缘,只要勤学苦练,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尤其是方才仗义出手,很有我的风采。” …… 你都把“嫌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嘴上跟我说我与武道有缘? 萧逐凤嘴上依旧恭敬:“多谢师父夸赞。” 马东旭摆摆手,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教你。” 萧逐凤望向倒在地上、已经接近昏迷的邹佳林,道:“师父,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把邹师兄扶到床上休息?” 马东旭一拍脑门:“啊呦!瞧我这记性,差点把佳林忘了,快快,快扶进去!” …… 跟着这个师父,何愁能有出头之日?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邹佳林安顿好,又回到院子。 马东旭负手而立:“咱们武道,修的是真气,你别看武道九品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其本质便是真气强弱的区别。 真气越强,相应的,境界品级也就越高,相应的,躯体、元神也就蜕变得越强。 到了五品铁骨境之后,寻常刀枪不入,到了三品不灭境之后,可享寿元数百年,到了二品通天境之后,那真可谓是通天彻地,无所不能! 其本质就是真气!” 记忆中,原主曾试过修行武道,可无论原主如何努力,也摸不着武道之门。如今萧逐凤明白,这是体内金丹在消耗原主神元之力的缘故。 此时既然十六年温养之期已到,体内这颗金丹,会不会不再消耗神元之力,不再成为自己修行的阻碍? 听着马东旭的介绍,萧逐凤开始有些跃跃欲试。 此时萧逐凤开口询问道:“师父,那您如今是什么品级?” 马东旭傲然道:“为师如今是六品驭气境武者,你别看六品听起来不是绝世强者,谁能想到,突破六品,下一个境界就是五品铁骨境呢? 到了五品铁骨境,嘿,那可真可谓是升堂入室!五品武者,放眼整个安京城,乃至整个大夏,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为师……” 思维跳跃逻辑混乱,顾左右而言他化解尴尬的本事倒是出神入化…… 萧逐凤手扶额头,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见马东旭说个没完,萧逐凤不得不打断道:“师父,咱们武道九品,分别都是什么呀?” 马东旭闻言,板起脸来:“这可是最最基础的东西,你可得记住了!” 随后清清嗓子,庄严道:“武宗九品,分别是九品聚气境、八品炼体境、七品养气境、六品驭气境、五品铁骨境、四品浩然境、三品不灭境、二品通天境、以及至高无上的一品武神境!” 萧逐凤郑重地点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随后又开口问道:“那师父,儒道是修什么的呢?他们的九品都对应着什么呢?” 马东旭一愣:“我又不是儒道的人,我怎么知道什么儒道九品?” ? 你在文院授武,却连儒道品级都不知道? 萧逐凤心中一阵哀嚎:“跟着这个师父,何愁能有出头之日?” 马东旭此时反而出言劝诫萧逐凤:“入我武道,便专心学武,练武讲究一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不要整天想东想西的。 听好了,我现在开始教你。” “武道最为根本的东西,便是真气,武道入门的第一步,便是感知真气,这一步很难,也很考验天分。 有些人几天就能摸索到一些门道,有些人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 能够感知到身体内真气的存在,便算是入了门了,能初步引导运转真气,便算是入了品了。” 说到这里,马东旭话锋一顿,左右环顾,确认邹佳林不在附近,随后鬼鬼祟祟将头探到萧逐凤耳边,将声音放低:“你师兄邹佳林天赋十分……一般,不过在为师的教导下,用了两个月入门,一年入品,如今已是武道九品聚气境大圆满的境界,武道进境甚是不错! 这可都是为师的功劳!” 随后抬起头来,声音再度提高:“至于为师自己,嘿嘿,也不算多快,当年习武,用了三天入门,一个月入品。 不过入品对于你来说太过遥远,先看看你能不能入门吧!” 马东旭性情憨直,心思单纯,也算是拥有不错的武道天赋,当年一月入品,速度也算相当不慢,按照常理,理应得到武院的重点栽培,武道修为也不应久久止步六品驭气境境界。 至于为何会混到今天这般田地,虽与马东旭接触时日尚短,萧逐凤如今却也有了充分的了解…… 三日入门、一月入品,这算是马东旭为数不多值得炫耀的事情,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要在这个新收的徒弟面前炫耀一番。 至于之前提及邹佳林的入门入品速度,只不过是抛出来的铺垫和对比罢了。 …… 闻言,萧逐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师父果真天人之资!我只盼有师父的一半资质,那我做梦都要笑醒! 有师如此,前路坦荡,大有可为!” “哈哈哈哈哈哈”,马东旭显然十分受用,右手抚着胡须,左手轻轻摆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比起院长大人,北境武棣大人,松狸楼剑神大人,还有那传说中的文院三先生等人,也不算什么啦!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武道神仙人物的名字从马东旭嘴里说出来,能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与之并列,马东旭感到十分满足。 这个马屁拍得深得马东旭之心,此时说话的语气都和缓了不少:“接下来我会教你武宗入门心法和基础的真气运转机理,不过你也不必紧张,听不懂也没关系,毕竟感知真气对于你们这种武道门外汉来说还是有些玄奥,一开始听不懂,也是正常的。” “小子,听好了!抱元守一,意息相随,呼吸吐纳,归于丹田,叩关三十六,左右两昆仑……” 马东旭教的虽然是入门心法,对于毫无武道根基的萧逐凤而言,也理应有些艰涩。 可这心法在萧逐凤看来,却感到有些异常的…… 浅显…… 第34章 武道天才? 萧逐凤听着马东旭念出来的心法口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便是武道心法么?听起来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般艰涩难懂啊……” 为何常人都难以理解的心法对于我来说没那么晦涩? 是我真的是个天才? 还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思维方式和领悟能力与古人不同,对世界的本源形态和运转机理有了更为高屋建瓴的理解? 或者说……此时的金丹,反而可以助我修行? 既然心法不难理解,萧逐凤便开始尝试按照心法用功,感觉胸口一阵温热,竟隐隐有股真气自丹田而起,在体内流转,心中一阵激动,错愕道:“真有真气!” 还在念着心法的马东旭被萧逐凤打断,眉头微皱,摇摇头:“真气当然是真有,但你要自己感受到才行!” 说罢继续念着心法。 萧逐凤点头如捣蒜:“我感受到了啊!” 马东旭停顿下来,扭头望着萧逐凤:“不要胡言。” 心中略微有些不满:“这小子,耍我呢?哪有刚听了心法,第一次运转就能产生真气的? 何况这心法艰深难懂,你一点儿基础都没有,真当自己是武神转世?” 萧逐凤道:“不是,师父,是真的有啊!” 马东旭望着萧逐凤,略有些下垂的眼睑里是深深的疑惑,伸手握住萧逐凤手腕,道:“来。” 萧逐凤默念心法,开始用功,然而这次丹田处空空如也无任何真气产生,不由得一愣:“怎么没了?” 此时马东旭眉头皱得更深:“说了不要胡言。” “咦,怎么不灵了……”萧逐凤讪笑一声,旋即沉淀心神,深深吐纳,按照心法再次用功,这次感到有股真气升腾而起,然而还未成规模,片刻后便又消失不见。 马东旭握着萧逐凤的手猛地一抖,下垂的眼角第一次有了神采,望着萧逐凤道:“你之前学过武吗?” “没学过……” 马东旭胸中翻江倒海:“跨擦!天人之资!武道天才! 初次行功便能产生真气,这份天资可谓万中无一,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晋升三品、乃至二品、乃至…… 终于让我逮到了一个好徒弟! 我就说嘛,第一眼我便知道此子与武道有缘! 哈哈哈哈哈哈!” 马东旭伸手拍拍萧逐凤的肩膀,想要再掐掐萧逐凤的小脸,手伸到半途方觉不妥,又缩回来,摸着自己不长的胡须,眼睛盯着萧逐凤,片刻也不离开。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教出得意弟子萧逐凤,拳打梁俊脚踢吴聘,打遍文院无敌手,自己一吐这些年来的郁郁之气,将甄如法踩在脚下把许多年来所受屈辱如数奉还的画面。 想到这里,马东旭的目光愈发炽热,嘴角浮现出一个自以为不易察觉实则十分猥琐的笑,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萧逐凤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暗暗担心:“我师父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此时马东旭突然一拍脑门,道:“今日不学了!这么好的天资,可不能教坏了!我现在就回屋,给你定制一份习武计划,明日起勤加练习,嗯!” 随即自说自话,往屋里去了。 这马东旭…… 话说回来,我不会真的是武道奇才吧? 虽说这个师父不太靠谱,好歹也是六品境界,见识应该是有的……吧? 萧逐凤跟着马东旭进了屋子,只见马东旭自己在屋子里抓耳挠腮奋笔疾书,时不时将自己写完的纸张揉成一团扔掉。 物我两忘…… 另一个屋子里,邹佳林窝在床上,时不时咳嗽两声,显得有些难受。 萧逐凤叹一口气,自己去厨房寻了一些米,起火熬了一碗粥,端到邹佳林床前,喂邹佳林喝了几口。 邹佳林精神好了一些,道:“多谢师弟。” 萧逐凤道:“师兄见外了,日后还望师兄多多关照。” 邹佳林道:“这是自然,只不过咱们这个院子的人,在文院的日子不好过啊。” 萧逐凤苦笑一声:“看出来了……” 邹佳林叹一口气,将自己和师父马东旭在文院的处境,还有梁俊的背景一一说给萧逐凤听。 萧逐凤听罢陷入沉默。 邹佳林又道:“对了,萧师弟怎么也来这儿了?也得罪了那个梁俊?恐怕他这次不会善罢甘休。” 萧逐凤摇摇头,有些茫然:“没有啊…… 不过那梁俊就是一只疯狗,许是看我不顺眼吧!” 邹佳林苦笑着点点头,又躺了下去。 萧逐凤此时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脱口问道:“邹师兄,咱们文院入院考试的内容需要保密么?” 邹佳林摇摇头:“似乎没有这种说法。” 萧逐凤瞳孔一缩:“这吴聘果然不怀好意。” 只是《静夜思》虽好,他吴聘堂堂一个四品大儒,冒着背上剽窃骂名的风险,处心积虑,剽窃我的作品,似乎有些得不偿失啊。 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萧逐凤又俯下身来,对邹佳林道:“邹师兄,我的入院考试是以‘望月’为题,作诗词歌赋。” 邹佳林身体不适,兴致索然,出于礼貌,还是出言询问:“那萧师弟是如何作答的?” 萧逐凤道:“我写了一首诗,念给师兄听听,望师兄斧正。” 邹佳林好歹也是九品明理境儒生,自信斧正一个未入品的萧逐凤的诗词肯定是绰绰有余,自己虽受了伤,此时不大爽利,但萧逐凤算得上是自己唯一的亲师弟,看上又为人不错,便强打精神道:“萧师弟请说。” 只听萧逐凤念道: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四句诗入耳,邹佳林一愣。 越品越有味道,越品越觉得绝妙。 好诗啊!好诗! 邹佳林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惊呼道:“萧师弟,这是你的大作?” 萧逐凤微笑点头:“邹师兄觉得如何?” 邹佳林赞道:“妙,绝妙!师弟能否再念一遍?” 萧逐凤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邹佳林道:“邹师兄,我抄写了几份,送你一份。” 邹佳林双手接过宣纸,轻手轻脚地打开折叠好的宣纸,生怕弄坏了这幅墨宝。 跟想象中俊秀飘逸的书法不太一样,宣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四行诗。 右下角还写了萧逐凤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邹佳林思考片刻,心中明悟:“懂了!方才问萧师弟是否得罪了梁俊,萧师弟似乎欲言又止,显然是有难言之隐,看来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萧师弟胸有大才,却遭人忌恨,不得不隐藏锋芒。否则,就凭这首《静夜思》,怎么可能被发配到这个院子? 萧师弟这诗多半是用左手写就,否则但凡读过几年书的,谁能写出这么丑的字? 这是藏拙! 高啊,萧师弟!” 想到这里,邹佳林轻轻将宣纸折起,道:“多谢师弟墨宝,师兄一定好好珍藏。” 说罢给了萧逐凤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我这字儿也能称为“墨宝”?师兄你可真是品味独特颇具慧眼啊!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断喝:“萧逐凤,出来!” 是梁俊的声音。 第35章 图穷匕见 梁俊去而复返,显然不怀好意。 萧逐凤道:“邹师兄,你受了伤,且让师弟先去会会他。” 邹佳林嘱托道:“这梁俊背景深厚性情凶悍做事不计后果,能退一步,便退一步,低低头总好过丢了性命。” 萧逐凤苦笑点头,随后向屋外走去。 师兄弟两个默契地忽略了师父马东旭。 此时让马东旭出去,那便是干柴遇烈火,滚油浇冰水,焉有不打起来的道理? 梁俊气势汹汹,显然找了不弱于马东旭的帮手,这时再动手,恐怕占不到便宜。 萧逐凤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还在自己房间抓耳挠腮奋笔疾书的马东旭,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只见梁俊站在院里,身后站着两名武师。 梁俊见萧逐凤出来,开口道:“很好,走罢,文院先生有请。” 这梁俊上来一没骂人二没动手,竟然也不找马东旭和邹佳林的麻烦。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逐凤感觉到一丝不对,可是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屋子里一个憨一个伤,真纠缠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萧逐凤整整衣衫:“行,我跟你走。” 梁俊也不多言,带着萧逐凤,离开了小院,向文院更深处走去。 一行四人,向着武儒山山顶方向行进,越爬越高,经过一片重重叠叠的茂林,来到一片山崖之处。 如果说马东旭的小院位置偏僻,这山崖处便是人迹罕至了。 这里端的是高耸入云凭虚御风,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云雾缭绕。 萧逐凤越走越觉得不对。 梁俊一直在自己身前领路,而那两名武师渐渐地走在了自己身后,三个人渐成犄角之势,将自己围在中间。 这是……要动手? 可他们没有杀自己的理由啊。 自己肯跟着这三个人离开院子,便是觉得此去或许受苦受辱,但绝无性命之忧。 毕竟只是一首诗而已,吴聘就算想要剽窃,也有其他方法让自己闭嘴,犯不着杀人。 况且为了一首诗便草菅人命,萧逐凤不信文院执事行事会如此凶残。 毕竟文院名声在外,做事还是要有几分底线的。 可是此时三人,分明是要杀人灭口的架势。 这不应该! 萧逐凤察觉到危险,陡然停下脚步,试探道:“为何要杀我。” 梁俊闻言转过身来,森然一笑,道:“呦,还挺聪明。” 你还真要杀我? 萧逐凤心中一沉:“梁俊是武道七品炼体境武者,其余两个人的修为只会比他更强,眼前的三个人,随便一个都能将自己碾死。 这里人迹罕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能救自己。” 坏了。 孤立无援,无法反抗。 梁俊冷冷道:“动手! 先把手脚打断。” 萧逐凤只能拖延时间:“等等!” 梁俊露出戏谑的笑,挥手制止了要动手的两名武师:“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逐凤道:“我为何要死?” “这是师父的意思。” “我与你师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梁俊一边轻轻转着脖子一边活动着手指手腕,骨头发出“啪啪”的声音,道:“这我便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你今天,必死。” 随后望向萧逐凤,眸子里射出狠戾而狠戾的目光,喃喃自语道:“好久,都没杀人了啊,尤其是儒生……” 此时萧逐凤一颗心砰砰跳得极快,用余光扫视四周环境:这里是一处悬崖,往对面望去,同这边悬崖距离十数丈处便是另一面悬崖,两崖之间白云缭绕。 这边悬崖边上有一棵歪脖树,少说也有三人合抱,此树扎根悬崖边上,主干伸出悬崖几丈之外,最外面的枝桠上垂下几丈长的树藤。 萧逐凤急中生智心生一计:“借树藤从这边悬崖荡到那边悬崖。” 这实在是走投无路死中求生的法子,如若失手便是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萧逐凤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当下也不犹豫,趁梁俊说话的工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悬崖边上,随后大吼一声,从悬崖边上纵身一跃,抓住了树藤的最底部,借着向前冲力向对面荡去。 梁俊见萧逐凤竟然企图从这边悬崖荡到那边,伸手拦下身后想要出手的两名武师,嗤笑一声,等萧逐凤荡到一半,从怀中摸出一把飞刀,手腕一抖,飞刀激射而出,将绷直的树藤割断。 萧逐凤荡到一半,突然手上一松,没了凭借,向着崖底跌落而去。 完了…… 惊恐的尖叫声在崇山峻岭之间回荡。 望着萧逐凤跌落悬崖、越来越小的身影,道一声:“有病。” 随后似是想起什么,望着深渊扼腕叹息,似是丢了什么宝贝,随后抬脚重重踏在地上,气急败坏捶胸顿足。 每次杀人,梁俊都要百般凌辱折磨,尽了兴才肯送人归西,今日好不容易能杀文院儒生,竟就这么轻易让他死了,当真是可惜! …… 此时的小院里,马东旭举着一张纸冲出屋子,兴奋地叫道:“乖徒儿!快来看!终于让为师找出一种完美的教学方法! 你有福啦!” 不愧是我! 乖徒儿! 乖徒儿? 咦? 我的乖徒儿呢? 第36章 文院三先生 萧逐凤向着崖底迅速跌落,耳畔风声呼啸中,瞳孔中泛起淡淡的金色,随后一抹金漆自眉心迅速蔓延,直到遍布全身。 穿过云雾,又穿过一层树冠,只听“噗通”一声,萧逐凤仿佛跌入一片水中。 体表的金漆迅速消散。 呛了几口水,萧逐凤微一调整,便在水中站定,原来这水甚浅,仅仅及腰。 略略定神,萧逐凤察觉异常:“从如此之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掉落在水中,多半也要性命不保。 更何况这水如此之浅,根本提供不了多少缓冲,我怎么会没死?” 随后活动全身:“不仅没死,居然好像……还没受伤?” 一个清幽的声音传来:“居然还活着。” 萧逐凤吓得一个激灵:“谁!” 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浅池边一块大石之上,正注视着自己。 这女子身着儒袍,剑眉龙眼,樱唇微启,齿若白玉,长发漆黑,肌肤若雪,绝世出尘,清丽若仙。 容貌绝美偏又十足凌厉,一双龙眼,顾盼间似有睥睨一切的霸气,令人不肯移开目光却又不敢多看一眼。 活了两世,萧逐凤从未见过如此无瑕的女子。 胡思乱想之际,那女子又开口道:“你是何人?” 这女子举手投足间一股上位者气势,看样子就来头不小,萧逐凤不敢怠慢,作揖道:“在下萧逐凤。” 那女子点点头,语调淡漠:“你也是被文院丢下来的?许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还活着的。” 萧逐凤心中一凛,文院难道经常将人丢下悬崖? 苦笑着摇摇头:“我其实是自己跳下来的……” 那女子剑眉一皱,用看傻子的目光望向萧逐凤。 …… 萧逐凤连忙从浅池中走到岸上,将这一日的经历略略说给这女子听,免得这女子以为自己是个傻子。 那女子一边施展儒道功法一边听萧逐凤说话,得出一个结论:萧逐凤没有说谎。 这是儒道三品君子境的能力。 听罢语调依旧淡漠清冷,脸色却阴沉下来:“文院如今果然已经这般不堪了么?” 随后一双美目盯着萧逐凤:“他为何要杀你?” 萧逐凤茫然摇头。 “你跌落深崖,如何不死?” 萧逐凤再次摇头。 “不知道?”那女子剑眉皱了起来,因为根据儒道功法的反馈,此人没有说谎…… 见那女子沉默,萧逐凤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闻言,那女子正色道:“我是文院院长亲传弟子,文院三先生,楚初墨。 还有,你既是文院学子,便应该尊称我为‘先生’。” 换萧逐凤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那女子。 你明明是个女子,怎么当文院的三“先生”? 就算女子也可成为文院先生,那四先生甄如法如今都已经是七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了,那真正的三先生受院长亲传已经是两个甲子之前,你跟我说你一个妙龄女子是三先生? 欺我不懂文院历史渊源? 那女子仿佛看穿了萧逐凤的想法,淡淡道:“我同老师一样是儒武双修。 我的武道修为已经是三品不灭境,百年时光,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小段路罢了。” 随后语气中颇为自傲:“至于儒道修为,我也已是三品君子境。” 武道三品,可享数百年寿元,这倒勉强可以解释。 萧逐凤撇撇嘴,腹诽道:“我怎知你不是信口雌黄。” 那女子剑眉一挑,抬手一挥,只见一道白色真气激射而出,击在浅池对面一块山岩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那块岩石登时化为齑粉。 那女子淡然道:“信了么?” 萧逐凤目瞪口呆,一息之内,反应过来,朝着那女子深深一拜:“学生萧逐凤,见过三先生。” 这三先生,必须得深交! 萧逐凤向着楚初墨道:“三先生,您为何会在此处?” 堂堂文院三先生困在悬崖底下,这其中定有惊人秘辛。 楚初墨美眸闪烁,幽幽道:“此事说来话长……” 既然能确定这萧逐凤并未说谎,两人多少也算同病相怜,楚初墨也无保留,声音清冷,将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这楚初墨自幼修行武道,天资异禀,是文院自院长李仁以来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在上上届“儒武大会”上技压群雄,成为文院三先生。 李仁对其十分看重,“初墨”二字便是李仁亲赐。 成为三先生之后,楚初墨掌控文院振兴儒道,招揽武师发展武道,整个文院蒸蒸日上,为大夏培养出无数人才。 那时大夏王朝国力鼎盛,四方来朝。 一甲子之前,上届“儒武大会”中,甄如法脱颖而出,成为文院四先生。 甄如法精明强干,很快成为文院中流砥柱。 但是他很快发现一个无解的问题。 文院虽盛行儒武双修,可还都是以儒道为主,武道为辅。 儒宗修行体系本就艰深,又开创仅仅百年,不似武道源远流长,彼时除了李仁本人之外,再无人能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以上境界。 三品以下的儒道修为只能延年益寿,却并不能享寿数百年。 之前的大先生和二先生终生未能踏入武道三品不灭境,儒道也止步于四品,寿元有限,有了下一任先生之后,文院的权柄便自然而然地交接下去。 可三先生楚初墨是三品不灭境武者,享有漫长寿元。 甄如法眼看着自己青丝变白发,楚初墨还是那般少女模样,何时才能在文院独揽大权? 怕是把自己熬死,楚初墨依旧春秋鼎盛。 甄如法动了歪心思。 三十年前,甄如法羽翼已丰,联合不满文院大肆兼并挤压的武院院长莫尊、楚初墨亲手从武院挖到文院的“文院第一武师”尘空和某个道宗神秘高手,一同设伏暗算楚初墨。 击杀一名三品武者动静太大,甄如法等人害怕惊动武儒山后山闭关悟道的李仁,便合力将楚初墨一身修为封印,击落悬崖。 随后在悬崖底部设立结界,确保楚初墨不能重返文院。 想要慢慢磨死楚初墨。 楚初墨一身武道修为虽被封印,躯体和元神依旧是三品不灭境,在崖底枯坐三十年,依旧是从前那个少女。 崖底枯坐三十载,陪着自己的只有这崖底的鸟兽虫鱼和时不时被文院丢到崖底的死于非命惨不忍睹的尸体,饶是楚初墨心性再坚,也难免有些躁郁。 如今有个活人倾诉一番,心中倒是略感宽慰。 萧逐凤默默消化着这惊人秘辛。 甄如法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自己稀里糊涂被逼下悬崖,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何惨遭毒手,可终究是同文院的实际掌控人甄如法脱不开干系。 文院暗流汹涌,比自己想象之中凶险太多。 随后萧逐凤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楚初墨出不去。 那自己也就出不去了。 沉吟片刻,萧逐凤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先生您的修为不是被封印了么?如何还能击碎巨石?” 楚初墨道:“三十年来,我日夜用功,已经慢慢开始挣脱封印,正在缓缓恢复修为。” 萧逐凤心中一喜:“若是您恢复修为,便可以打破结界,从崖底出去了?” “那是自然。” 萧逐凤继续问道:“那您何时能够恢复修为?” “至多还需一甲子。” ? 一甲子? 楚初墨本就不是耐得住寂寞可以如老僧入定枯坐几十年的性子,此刻似乎对突然有了个活人作伴颇为满意,尤其是这个活人年纪不大皮相不差,虽然瘦弱,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活计总该可以胜任。 淡淡然道:“别担心,这结界是专门封印我的,这里并非与世隔绝,飞禽走兽都可自由进出,你不会饿死的。 就算你老死了,一甲子之后,我会替你报仇。” …… 萧逐凤眼珠一转:“结界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吧?” 脱口道:“先生,学生有个更好的办法。” 第37章 习武 楚初墨道:“说。” 萧逐凤道:“先生您助我上去,我想办法找到院长李仁,请他出手助您脱困,重整文院!” 楚初墨摇了摇头:“老师于后山悟道,每一甲子苏醒一次,平时若非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老师是不会苏醒的。 且不说后山守备森严,你见不到老师,就算你见到了老师,老师也听不到你说话。” 萧逐凤挠挠头,又道:“三先生,一个月后便是‘儒武大会’,届时院长定会苏醒,正是我们寻院长之机!”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崖底枯坐与世隔绝,楚初墨闻言有些恍惚:“‘儒武大会’之期,又到了么?” 旋即还是微微摇头:“只有‘儒武大会’魁首才有资格见到老师。 届时后山高手云集,守备更加森严,你见不到老师的。” 萧逐凤脱口道:“这是谁定的傻规矩!糊涂啊! 院长同外界单向联系,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岂非全无反制之机?” “这规矩是我定的。” “哦,那没事了。” …… 沉默片刻,萧逐凤还不死心:“先生,您看我有没有‘儒武大会’魁首之资?我师父说我是武道天才……” 迎着楚初墨审视的目光,萧逐凤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嘴。 成为文院院长亲传弟子,有机会掌控在大夏王朝地位举足轻重的文院,这是天大的造化,足以引得大夏所有青年才俊趋之若鹜疯狂追逐。 哪届“儒武大会”魁首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自己至今尚无修为傍身,妄言想夺取一个月后的“儒武大会”魁首,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初墨审视着萧逐凤,一眼便看出他的境界:武道儒道都没入品。 可这种毫无修为之人,偏偏跌落深崖而不死。 不可能是什么巧合,此人若非宝物伴身,便是拥有某种传说中的天人体魄。 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且教他试试。 万一真成了,自己便可提前脱困。 甄如法表面上对自己言听计从,暗地里组织仇家设计加害自己,夺取文院权柄,蒙骗老师李仁,这般两面三刀卑鄙无耻的行径,焉能让人不恨? 楚初墨是个爱憎分明之人,被困在崖底的最初十年,几乎日日咬牙切齿,压不住翻江倒海的恨意。 此时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楚初墨也决定一试。 不然在这崖底再枯等一甲子? 到时候就算是出去了,那甄如法早就化为一抔黄土,自己满腔仇恨,何处发泄? 楚初墨面沉如水:“可以试试。” 文院三先生可同马东旭不同,这是真正的惊才绝艳之人,能得之指点,可谓造化不小,萧逐凤又惊又喜,深深一拜:“多谢先生!” 楚初墨道:“崖底结界排斥我的力量,你想出去,我不能帮你。你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攀上悬崖。 这倒不难,可若想在‘儒武大会’上夺魁,就算得我鼎力相助,你自身修为至少也得突破至七品炼体境。” 萧逐凤恭敬道:“是。” 楚初墨道:“儒道明理,武道练真气,儒武是完全不同的两条修行体系,可两者相辅相成互相成就,品级越高,便越能体会。 儒道修炼体系分为九品,分别是九品明理境、八品正心境、七品不惑境、六品知命境、五品立命境、四品大儒境、三品君子境、二品从心境,至于一品,老师尚未踏入一品,世间自然没有儒道一品。 武道九品分别为九品聚气境、八品养气境、七品炼体境、六品驭气境、五品铁骨境、四品浩然境、三品不灭境、二品通天境以及一品武神境。 武道之巅,一品武神,不死不灭,造化通神。这只是个传说中的境界,就连老师,也从来没能碰到一品武神的门槛。 至于道宗悟天道、佛门修佛法、术士探天机、巫师习异术,既然入了修行之门,这些修炼体系你总得解一二。 佛门分为九品诚敬境、八品专一境、七品低沉境、六品暖相境、五品小金刚境、四品涅盘境、三品大金刚境、二品菩萨大乘境、一品极乐佛陀境。 术士分为九品开窍境、八品感知境、七品清光境、六品阵师境、五品灵师境、四品药师境、三品五行师境、二品天师境、一品天命境。 道宗分为九品明道境、八品易骨境、七品化境境、六品御空境、五品凌霄境、四品脱凡境、三品得道境、二品天人境、一品归真境。 巫师分为九品虚无境、八品见我境、七品本尊境、六品光明境、五品大光明境、四品显圣境、三品灵咒境、二品无上境、一品封神境。 这些咱们日后再说。” 随后的半个时辰,楚初墨深入浅出地传授了武道入门心法口诀运转技巧。 同马东旭有些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的讲解不同,这可是武道宗师高屋建瓴的真知灼见,可谓字字珠玑。 萧逐凤细细咀嚼,竟有种融会贯通,豁然开朗之意。 此时楚初墨道:“说了这许多,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且细细琢磨,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萧逐凤见楚初墨这就要走,忙道:“如何才算是入了品?” 入品速度,是评判一个人武道天赋的重要依据。 根基未立,好高骛远。楚初墨剑眉微皱,刚想训斥几句,旋即想起百余年前武道入门时,迫切地想要向世人证明天资的那个自己,眉头复又展开。 当年武院修行,三日入品,震惊武院。再后来,“儒武大会”一举夺魁,成为文院三先生。 彼时少年豪气,天纵奇才,肆意挥洒,既兼文名,以武证道,尚有着满腔的热血和宏大的抱负。 想到这里,楚初墨面色稍缓,从怀中摸了一个茶杯,放在大石边缘:“你何时能不碰这杯子,凭借气机将其击落到地上,便算是入了品了。” 萧逐凤连忙点头陪笑道:“学生明白了。” “咦?这么大一个杯子,先生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楚初墨道:“吾之儒袍,老师亲赐,乃是法器,遑论小小一个杯子,更多东西也放得下。” 可储物的法器。 怪不得三十年了还纤尘不染。 那儒袍里面的衣服也不用换吗? 萧逐凤抑制住自己逐渐发散开始想入非非的思维,开始研究真气运转口诀。 按照楚初墨传授的功法运气,萧逐凤隐隐感到一股暖流在奇经八脉流转。 心中一阵激动,尝试着将这股暖流引到手掌,萧逐凤轻喝一声,奋力出掌,向着那杯子凌空推去。 无事发生。 …… 那股暖流在透体而出的前一刻消失无踪。 楚初墨微微摇头,沉声道:“这一步全凭悟性,急也急不得,自己悟罢。” 说着转身向崖底的一片密林中走去。 突然,楚初墨耳廓微动,脚步一滞,瞳孔蓦地缩紧。 “啪”! 是茶杯落到地面的石头上破碎的声音。 第38章 踏入八品 虽然修为还未恢复,可元神依旧是三品不灭境,数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楚初墨的耳朵,此时心中一震:“没有手与杯子接触的声音!” 楚初墨猛地转过头来,瞬间欺到萧逐凤身前,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萧逐凤:“你是如何做到的?” 萧逐凤愣愣道:“就,就,那么往外一推……” 楚初墨眼皮一跳。 她三天入品,已经算是悟性极好。 老师李仁天纵奇才,传说中一炷香之内武道入品,这份天资,惊世骇俗。 可眼前的这个萧逐凤,仅仅用了……两次! 望着花容失色的美人,萧逐凤有些飘飘然:“先生,我这算是入品了么?” 楚初墨盯着萧逐凤,瞳孔放大又缩小:“算! 继续!” 楚初墨此时方才意识到,让萧逐凤去“儒武大会”搅局,或许并非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妄念。 当年自己两旬时间突破至八品,半年时间踏入七品,已经令人瞠目。 如今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想要一个月内从未入品到七品炼体境,凡人绝无可能。 可眼前这个萧逐凤似乎绝非凡人。 只听楚初墨说道:“所谓九品聚气境,便是感知凝聚真气为我所用,能感受到体内真气并掌握了引导之法门,便算是入了武道之门。 所谓八品养气境,便是温养真气,驱之充盈躯体,温养元神,等到你所养真气到了某种程度,便踏入了八品养气境。 我教你温养真气大周天和小周天之法。” 萧逐凤依旧恭敬道:“是。” 楚初墨仔细教给萧逐凤养气法门,而后道:“记住了么?” 萧逐凤点点头:“差不多了。” 楚初墨道:“第一次运转大小周天温养真气,多半会出岔子,我会在旁替你护法,等到你功法纯熟,便自己多多用功。 切记,运转大小周天千万不能随意中断,否则会受真气反噬。 养气不存在一蹴而就,需要千遍万遍的重复锤炼。 养气贯穿武者一生,即使踏入八品以后也不能停。 武道真气,多多益善。” 萧逐凤此刻方才明白为何马东旭在屋内练功之时,邹佳林拼死也不让梁俊入内打断。 楚初墨出声打断了萧逐凤的思绪:“开始罢!” “是。” 萧逐凤盘坐在一颗大石之上,闭起眼睛,开始运转大小周天。 进入修行状态后,萧逐凤感到一股真气在体内乱撞,按照楚初墨传授的功法,萧逐凤引导着这股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游走,每走过一个地方,便有一种充盈之感,四肢百骸俱感舒畅。 相应的,那股真气开始渐渐壮大起来。 精养灵根气养神,此真之外更无真。 萧逐凤的身形开始虚化,整个人向四周散发出道道微弱的金光。 到忘我时,萧逐凤突然胸口一热,感到有股炽热之气源源不断地从气海穴中涌出来,席卷奇经八脉。 一开始甚是舒服,到后来这股真气越来越壮大,渐渐超出了萧逐凤所能承受的极限,真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间乱撞,似要将整个人都撕碎。 这股真气一边游走一边形成一个气旋,似乎要将萧逐凤体内所有的神元之力都抽进来。 萧逐凤眉头紧紧皱起,痛苦地呻吟起来。 楚初墨察觉异样,用手掌抵住萧逐凤丹田,一股热流自丹田涌入,护住萧逐凤的奇经八脉,与那股炽热真气相抗,帮助萧逐凤加以引导。 时间一长,楚初墨渐感吃力。 真气越聚越多,来不及多想些什么,此时楚初墨也皱起眉头,调集全身真气全力相抗,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此时萧逐凤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体内真气涤荡,就要迸发出来。 楚初墨心头一紧。 这样下去,以萧逐凤的九品躯体,定然承受不住两股真气这般撕扯。 眼见马上到了极限,萧逐凤突然似通了什么关窍,眼前金光闪烁,内心一片澄明,又有一股强大的真气从方才仿佛已经枯竭的周身大穴中喷薄而出,稳稳地裹挟住那股真气,从中冲穴透体而出。 只见一股金色真气砸向两人面前的一面石壁,将石壁化为齑粉。 萧逐凤感到一股真气在四肢百骸不断游走,方才的劳累之感一扫而空,周身充盈,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身形虽然依旧消瘦,但自小体弱所带的那股子病态却去了大半,整个人神采奕奕,竟似焕然一新。 真气在体内游走,萧逐凤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和力量感。 这便是,武道八品养气境么? 萧逐凤睁开眼睛,望着有些花容失色的楚初墨,好奇道:“先生,您怎么啦?” 楚初墨微喘连连,剑眉微竖:“你不对劲!” 养气养气,自然要先养,才能有气。 萧逐凤第一次养气,体内如何能有如此之多的真气? 楚初墨稍稍平复,冷声问道:“你体内怎会有如此规模的真气?” 萧逐凤心中本就有些猜测,如今这个猜测可以坐实了。 因为金丹。 原本金丹不断消耗原主精元,让这具躯体的状况越来差,已经是残花败柳。 如今十六年之期已到,金丹与躯体之间,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 自己似乎开始可以享受金丹带来的某些好处。 这很可能是自己跌落深谷而不死的原因。 萧逐凤一阵振奋,若真如此,自己修行起来,岂非事半功倍?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心中犹疑不定:“要不要将金丹之事告诉楚初墨?” 第39章 金丹之力 萧逐凤本来打定主意不将金丹之事告诉任何人,可若是不说,眼前之事,如何解释? 萧逐凤有些心虚地望向楚初墨,只见楚初墨一双美目正瞪着自己,剑眉微皱,朱唇紧闭,明明是有些薄怒的神情,却更显别样风情。 要不,告诉她? 萧度尚且需要布局十几载,用八字全阴的血亲炼化金丹,才能吸收金丹修为。 楚初墨同自己非亲非故,就算对金丹修为起了觊觎之心,也根本没条件吞下金丹。 况且如今自己同楚初墨在崖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不告诉楚初墨金丹一事,两人之间起了嫌隙,那可大大不妙。 楚初墨见萧逐凤又在沉思,出言打断道:“喂,你是哑巴了?” 计较既定,萧逐凤开口郑重道:“我体内有一颗金丹,那些真气或许是那颗金丹产生的。” 萧逐凤把前因后果一概省略,只告诉楚初墨一个结论。 楚初墨听罢思量片刻:“那倒可以解释得通。” 楚初墨是个豁达通透之人,运用儒道功法,确认萧逐凤没有说谎,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感叹一句:“这金丹中蕴含的修为,着实有些可怕。” 萧逐凤讪笑道:“所以我也不是什么武道天才,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楚初墨摇摇头:“不! 武道入品,重在感知。 所谓感知,是一个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概念,只有‘有’或者‘无’之分,与体内真气多寡关系不大。 这一步尤其考验悟性。 你两次运气入品,这份天资,依旧当称得上是惊才绝艳。 只不过常人入品之后,要经历长时间的养气,而你入品以后,可借助你体内金丹之真气大幅度缩短养气的过程。 所以你第一次运转大周天便足够踏入八品养气境。 既是如此,一个月能达到七品炼体境也并非不可能。” 萧逐凤闻言兴奋道:“既然这金丹这么厉害,为何才只到七品,咱借助金丹威能,踏入四品三品,岂不美哉?” “想什么呢!” 楚初墨轻斥一声:“真以为金丹修为如己所出? 常人的真气,是夙兴夜寐日夜苦修养出来的,而你的真气,是金丹给的。 方才你运转大周天时,我便察觉到你的真气不太听你调遣。 若不是我在旁引导,恐怕你轻则内伤,重则走火入魔! 这条捷径的弊端,九品八品七品或许都看不出来,可是到你想要踏入六品驭气境之时,麻烦就来了。 所谓驭气境,讲究一个‘驭’字,六品驭气境运气驭气,手段已臻化境,可随心所欲调遣全身真气。 常人的真气,都是自己养出来的,自然听从调遣。 而你的真气,不是你自己的,它比你强,你怎么调遣?” 萧逐凤可以借着金丹之力一日千里,也会被这金丹死死卡在六品驭气境的门外。 可是这便够了。 若萧逐凤在“儒武大会”之时仅仅是个八品养气境甚至九品聚气境,那参加“儒武大会”自然是自取其辱,但若是能到七品炼体境,那就另当别论了。 自己在文院躬耕近百载,焉能没有什么手段? 更何况“儒武大会”的对手,并不会强得夸张。 这是由“儒武大会”的性质决定的。 既然决定一试,楚初墨便将“儒武大会”的各种细则一一同萧逐凤解释。 “儒武大会”是文院院长李仁择取亲传弟子的手段,整个大夏青年才俊皆可参加。 可若是别的体系成名已久的高手,或者垂垂老矣的老朽赢了“儒武大会”呢? 若是这样,还谈什么传承? 是以“儒武大会”明文规定,参会之人,须得是年纪未满而立的大夏人氏。 让大夏王朝的青年才俊成为文院新任“先生”,才称得上是传承。 所以萧逐凤的对手,修为不会强得夸张。 所谓“儒武大会”,“儒”在前,“武”在后,与院长李仁儒武双修的体系相契合。 所谓“儒会”,便是由文院出题,考较大家儒道。 所谓“武会”,自然是比拼武道。 为了服众,每届“儒武大会”,文院都会从司天监请出法宝“天镜”,将“儒武大会”盛况投映到安京城上空,届时整个安京城上千万百姓都能见证“儒武大会”新任魁首的诞生。 为的就是防止文院舞弊。 “儒会”比赛,楚初墨有手段远程指导,让萧逐凤得到一个说得过去的成绩。 而“武会”却是实打实真刀真枪的武斗。 听了楚初墨详细的介绍,萧逐凤心中一动,恍然间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惨遭文院毒手。 因为文院想要自己的《静夜思》。 这首《静夜思》可以替文院内定的五先生人选在“儒会”上压服众人。 《静夜思》的价值,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大到文院的人可以草菅人命。 萧逐凤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要用《静夜思》压服众人么? 也亏了当初存了“低调”的心思,才让自己如今还有大把反制的余地。” 第40章 修行 此后萧逐凤每日用功,进境极速,两旬之后,正式踏入七品炼体境。 踏入七品之后,萧逐凤一扫十数年来沉疴气象,形神饱满,瘦削的身形开始渐渐精壮起来,此时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愈发丰神俊秀。 这一日,距离“儒武大会”仅有三日。 萧逐凤早上用完功,楚初墨道:“你的武道修为已经趋近七品炼体境大圆满。关于‘儒会’,我虽可加以指点,你还是要有些儒道道行。” 萧逐凤道:“儒道?可是言出法随?” 楚初墨皱眉道:“言出法随?” 萧逐凤兴奋道:“就是改变天地规则。 就好比我说一句‘此时祖母在我身旁’,下一秒时空转换,“咻”的一声,我祖母就在我眼前了!” 楚初墨再次拿出看傻子一般的目光望着萧逐凤:“照你这么说,我此刻只消说一句‘此时我在师父面前’,岂不是立马就能见到师父? 可能么?” 萧逐凤讪笑道:“哦,原来不能啊。” “不要异想天开!” 楚初墨提点道:“儒道体系,讲究‘明理’。 所谓‘理’,便是世间一切道理。粗浅的‘理’,可从书本典籍中得到,而随着对‘理’的认识越来越深刻,答案便愈发虚无缥缈难以触摸。 老师文院悟道数百载,所面临的问题,是终极的‘理’,老师称之为‘天理’。” 萧逐凤似懂非懂。 思量片刻,楚初墨又开口道:“你方才的问题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老师曾经提过,儒道突破桎梏,或可触碰‘天地大道’,到了那种天人境界,暂时改变天道规则,实现你所谓的‘言出法随’也未可知。” 萧逐凤来了兴致:“那儒者可以做到什么?” 楚初墨道:“明悟道理,可凝聚浩然之气,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分辨谎言,甚至影响他人言行。” “此外,老师是儒武双修的二品武者,若真动起手来,一定比其他二品武者更强。 这是儒道对武者的加成。 打个比方,一个人盛怒之时打出一拳一定比心平气和时更为有力。 这是情绪对于力量的加成。 这便是‘理’。 参悟了这个‘理’,若出拳时运用儒道修为念一句‘此拳有盛怒之威’,即使心静如水,出拳也会有如盛怒之时。 若你说‘此拳可断川碎山’,反而不会有任何加成。 因为这并不合‘理’。 力量皆从自身而起,儒道可以激发出你的潜能。 儒道修为越高,越能激发潜能。 但越激发潜能,便越要承受相应的反噬,这也是‘理’。” 萧逐凤听得心驰神往:“请先生教我!” 楚初墨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摞书来,往萧逐凤怀中一丢:“书中自有黄金屋。” 萧逐凤接过书来,心中一动: “这‘理’越琢磨越像是客观世界的基本运转法则嘛! 儒道再厉害,能顿悟明白人体其实是由细胞构成的? 格物致知能格出原子质子中子? 知行合一能行出元素周期表? 我还须看这些书么?” 于是出言询问道:“先生,这儒道怎么才算是入了品?” 楚初墨眉头一皱:“儒道修行,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当然,也有人本身渊博,很快便能踏入九品明理境。 当你明白了这世间最浅明的‘理’,只须运行儒道特定的功法,便可入品。” “请先生教我。” 有了前车之鉴,楚初墨虽摇了摇头,还是将儒道九品入门功法教给萧逐凤。 这功法不难,运行一次,不过三十息的工夫。 萧逐凤学会之后,立马在脑海中运行儒道功法,三十息时间过去,萧逐凤突然觉得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流在脑海中盘旋。 这气流越转越快,越聚越多,最终“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开。 一股白气从天地间徐徐飘来,在萧逐凤身边盘桓,最终没入萧逐凤体内。 萧逐凤,儒道入品了。 楚初墨死死盯着萧逐凤,一时哑口无言,半晌之后开口,却是将晋升儒道八品的功法教给萧逐凤。 半炷香之后,萧逐凤踏入儒道八品正心境。 楚初墨脑海中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崖底枯坐三十载,这世道难道已经全然不同了么?” 好在萧逐凤没能继续踏入七品不惑境。 所谓“不惑”,并非不惑于事,而是不惑于己。 明白自己今日到底在哪儿,明白自己明日要去何方。 胸中知识再多,萧逐凤依旧没能做到“不惑”。 楚初墨长长出了口气,道:“你如今空有境界,却无功法,与人交手,会吃大亏。 我教你一套‘君子剑法’,这是师父在踏入三品君子境时顿悟出的绝学,看好了!” 楚初墨从怀中抽出一柄长剑,随即深深吐纳,真气贯通,缓缓出剑,穿连不断,时快时慢,带动风声,犹如仙人吟唱。 剑锋裹挟着纯白真气,带动落叶,缤纷缠绕。 楚初墨在漫天落叶中似翩翩起舞,身姿飘逸,翩若惊鸿,如同天上仙子。 萧逐凤看得心旷神怡,此时脱口道:“好剑法!果然神妙绝伦!” 一套剑法使完,楚初墨立于原地:“看清楚了么?” “看得很清楚,好看极啦!” “记住了么?” “那倒没有……” ……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再看一遍,把‘剑诀’记住!” 随后轻吐真元,运气出剑,真气在剑锋游走,放慢速度,进退之间真气汹涌澎湃,犹如庖丁解牛,将“君子剑法”的精要一一剖解,展示在萧逐凤面前。 一边出剑,一边缓声念出‘剑诀’: “出剑如幻影,一剑乾坤定。 回首向天去,真意自此明。 …… 下首去三寸,丹田意气平。 翩翩若飞鸟,天下邪魔清” 每句‘剑诀’,对应一式剑招,这番出招与上次一般无二,但随着‘剑诀’诵出,楚初墨出招带着无匹的威势,愈发锐不可当,威力与上次出招不可同日而语。 这便是儒道对武道的加成么? 三先生诚不欺我! 萧逐凤细细观摩一套“君子剑法”终了,便觉获益良多,疑惑之处,再向楚初墨请教,之后自己捡起树枝演示,不足之处,再由楚初墨指正。 只是吟诵“剑诀”之时,虽感到对剑招确有加成,但远不如楚初墨加成那般夸张。 对于这个问题,楚初墨冷冷答道:“我是儒道三品君子境儒者,你呢?” 那没事了。 往复几遍,惑处多消,萧逐凤心中充斥着闻道之喜,向楚初墨道:“多谢先生,这番指点,学生着实获益良多。” 楚初墨将那柄长剑扔给萧逐凤:“这柄‘凤影’由司天监打造,是一柄法器,又跟随我多年,得我真气温养,虽还称不上法宝,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暂且借给你用。” 所谓法器,便是某些极其珍贵稀有的武器和器物,往往有着无匹的威能或令人艳羡的神通。 而法宝是拥有自我意识后的法器,虽有了自我意识,毕竟没有七情六欲五谷轮回这等俗事牵绊,便不必理会“两脚兽”们的身份地位,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位极人臣一概没用,只有至强者才能驾驭。 萧逐凤甫一接剑,身躯一凛,感到这剑似乎有生命一般,轻轻一动,便似有幽幽剑气从中散发出来。 拿在手中细细观摩,只见此剑剑身乌青,寒光凛凛,幽幽地散发着青光,端的是一柄削铁断金的利器。 好剑! 楚初墨又从怀中摸出两颗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珠子,道:“这是‘通灵珠’,通过注入儒道浩然之气,可以激活灵珠。 子珠给你,母珠我留在手上,你以神念包裹子珠,我便可以通过母珠看到你所看到的画面,听到你所听到的声音,同时可以跟你通过神念传音沟通。 这样‘儒会’之时,我便可给予你指导。 不过‘通灵珠’上的浩然之气会慢慢消耗,一旦消耗殆尽,功能也会消失。 以我如今的儒道三品君子境的修为,可以支撑三个时辰。” 楚初墨手腕一抖,子珠向着萧逐凤头顶射来,萧逐凤还来不及躲,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没入了自己脑海。 第41章 宰辅之子,何故剽窃? 崖底一个月倏忽而过,今日便是一甲子一度的大夏文院“儒武大会”之期。 这天破晓,萧逐凤手足并用,半攀爬半跳跃,从崖底回到崖顶。 站在悬崖之上,迎着山巅长风,望着那棵伸出悬崖的大树,眼前浮现自己跌落悬崖时的狼狈模样,目中寒光闪烁。 梁俊,你可想过我今日还会回来? 大夏文院,儒道修行圣地,三十年前为了争权可以戕害文院三先生,三十年后为了一首诗便草菅人命。 三十年间戕害之人,又何止百十计? 这便是文院的儒道么? 烂透了啊…… 今日,我便要向文院讨个公道! 萧逐凤清楚,自己一旦在“儒武大会”上抛头露面,在萧度面前,便再无隐匿可言。 可萧逐凤决定不再顾虑。 今日若是成了文院五先生,背后有了三先生支持,想要杀了萧度,并不是不可能。 若是不成,怕是都轮不到萧度来杀自己。 与其一生躲躲藏藏担惊受怕,不如背水一战。 不成功,便成仁! 萧逐凤背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凤影剑,走下悬崖,向着武儒山山脚走去。 途中看到一处凉亭,名曰“观雪亭”,萧逐凤略一沉思,拔出凤影剑,真气催动,在亭子的石柱背面刻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萧逐凤” 刻罢收起宝剑,满意地点点头:“嗯,比用狼毫写得好上一些。” 武儒山山脚有一处占地极大的广场,是历届“儒武大会”举办之地。 “儒武大会”乃是一甲子一度之盛事,上至皇亲国戚、世家贵族、江湖豪门,下到寻常商贾、平民百姓,都是极为关注。 武儒山虽大,想来观看“儒武大会”的人数更多,诸位皇亲国戚和衮衮诸公占据了地势最佳的亭台,权势地位稍逊的官员家眷和各路江湖豪门位置次之,至于寻常百姓,即使侥幸挤进武儒山,也只有踮起脚尖驻足观看的份儿了。 好在按照惯例,司天监法宝“天镜”会被请出,届时照射现场,把“儒武大会”盛况投映到安京城上空。 整个安京城数百万百姓都能见证“儒武大会”魁首的诞生。 本来这个重担轮到司天监监正二弟子高景行,可高景行哪里是那能眼睁睁瞅着旁人出风头自己却在旁默默无闻的人? 仗着自己北境新功,把这活计丢到了司天监监正六弟子、五品灵师境术士乔诚的头上。 此时的武儒山山脚,已经是人头攒动,聚集了数万人之多。 官复原职的禁军千户周汉川带着周家家眷勉强混了个座位。 萧逐凤成功混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将脑海中的通灵珠子珠激活后,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亭台里坐着的全部都是真正的天皇贵胄。 数位亲王、数位皇子、公主、国公、侯爵、文官、武将…… 七皇子赵正雍便端坐于其中的一个亭子中,却并未发现恭亲王赵恒的身影。 萧逐凤注意到,七皇子赵正雍身边坐着一名女子,正在跟赵正雍说笑。 那女子身穿深青色翟衣,上织翟纹十二等,间织小轮花,看服饰,应该是一名公主。 盈盈十六七年纪,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大眼睛忽闪忽闪,明亮灵动,鼻子挺而小巧,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和脸颊上两个小巧可爱的梨涡,娇俏可人,颇有一股动人气韵。 萧逐凤眼前一亮,随后目光不断在那女子身上流连。 这女子是赵正雍一母同胞的妹妹,青仙公主赵青灵。 此时亭中,青仙公主向着赵正雍道:“哥,你说今日谁能夺魁?” 赵正雍耸耸肩:“宰辅甄如法之子甄子羽是儒道五品立命境儒生、武道六品驭气境武者,在年轻一辈中当为魁首。” 甄子羽,甄如法嫡子,自幼在文院修行,是大夏年轻一辈中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 甄如法大权在握圣眷正浓,有传言圣上有意将某位公主许配给他这位嫡子。 青仙公主品貌才学俱是上上之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配,多少豪门子弟对其心怀仰慕,可唯独甄子羽敢开口向皇上求娶青仙公主。 青仙公主没见过甄子羽几次,不知是不是听闻甄子羽竟向父皇求娶自己,虽然被父皇搪塞回去,青仙公主还是对甄子羽印象奇差,总觉得他虽风度翩翩,却是个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 这次要是让他成了五先生,有了这层身份,再求皇上赐婚,怕是…… 青仙公主皱着眉头,道:“就不能是文院其他翘楚,亦或者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压过文院?” 赵正雍看穿了妹妹的心思,只是微微摇摇头。 甄如法掌控文院,数年布局,文院出题,文院评判,这文院五先生的位置,又怎会旁落? 萧逐凤望着眉头浅浅皱起的青仙公主,更是有些出神。 此时脑海中楚初墨冷冷的声音传来:“看够了么?” 萧逐凤立马将目光移走,心道:“糟糕,看得出神了,忘了‘通灵珠’这回事儿了……” 同时传音向楚初墨解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应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 吉时已到,有一老者从亭中走上台来。 此人身穿金丝儒袍,头戴紫玉儒冠,发已参白,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蓄有长须,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此人便是当朝宰辅、文院四先生甄如法。 甄如法开口道:“盖恩师创建文院,传道天下,已有三百载。今儒道当兴,惠泽万民,福佑大夏,国运绵延。恩师李仁,于文院悟道,心怀苍生,甲子传道,今又是矣。 吾忝居四先生之位一甲子,虽夙兴夜寐,克不能臻于完境,望大夏儒生取吾而代之,吾虽死且无憾矣。 今日‘儒会’,试题:‘望月’,请诸君提笔。” 不出萧逐凤所料,试题果然是“望月”。 那待会儿文院内定之人,作品一定是《静夜思》。 当真无耻啊。 听到试题后,全体考生会一同动笔,一个时辰内作答。 文院三位执事,除一位半隐退深居简出专心治学的未能出席外,其余两位皆列考官之席,现场批阅,评出“儒会”前八名进入“武会”。 文院执事皆是四品大儒境儒者,俱可一目千行,鉴赏能力自然也是出类拔萃。 文院会将前八名的作品一一公开,未入围者若有不服,可直接提出异议,当场复议。 可当着数百万人的面挑战苛刻挑剔的文院执事的权威,实在不是聪明之举。若非作品实在出色让人挑不出刺儿,否则若是被四品大儒当众批得体无完肤,后半辈子的儒道生涯也算毁了一大半了。 此时楚初墨出声:“取笔墨!我说你写!” 萧逐凤早有计划,不过还是听话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墨。 楚初墨沉吟片刻,清亮的声音在萧逐凤脑海中响起: “昨夜朗月照南北,滚滚长河覆白霜。 遥祝恩师一杯酒,饮罢当往西北望。 扶摇凭虚生层云,云霄深处有霞光。 斗牛直冲九万里,学生胸中藏文章。 长歌一曲念故人,仙台巍巍复锵锵。 鸡声茅店星月夜,多少年岁盼归郎。 眼花耳热君不识,笑称人间逍遥王。” 萧逐凤写罢,不由一愣。 这首诗从望月写到自身处境,触景生情,怀念恩师,抒发情怀,气势凌厉,气象万千,当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无愧文院三先生之名。 若是真刀真枪地公平较量,楚初墨这首诗或许能一举夺魁。 可文院无耻,剽窃了《静夜思》。 那就别怪我开外挂了。 此时楚初墨嫌弃道:“想不到你的字竟如此之丑。罢了,有诗就够了。 愣着干嘛?交啊!” 此时已经陆续有考生上交作品。 萧逐凤将楚初墨的诗折起来,收入怀中,传音道:“先生请稍安勿躁,待会儿我自有安排。” 楚初墨轻斥道:“别胡闹! 快交!” 萧逐凤无奈,只能向楚初墨传音道:“先生,学生有一诗,念给先生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楚初墨沉默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诗的好坏。 短短二十字,便胜过自己洋洋洒洒百余字。 一个时辰过去,所有考生的答卷都已经交上。 书院三位执事运用儒道之力,半个时辰之内便将数百份答卷看完。 只听吴聘站在台上,公布“儒会”前八名: “第八名,文院黎平,《望月有感》; 第七名,潇湘书院张执牛,《月夜吟》; …… 第二名,文院梁俊,《观月兴怀》; 第一名,文院甄子羽,《静夜思》。” “天镜”乃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法宝,每念出一个名字,“天镜”便会将那人同作品一起投映到天空上,供所有人共同鉴赏。 安京城的天空被划分成数块分屏,分别映射着前八名的样貌和作品。 前八名倒是有六个文院的弟子。 片刻之后,其余人的画面缓缓消散,“儒会”魁首甄子羽的画面渐渐扩大,直到占据整片天空。 天空之上,一半是甄子羽本人,一半是那首《静夜思》。 此时甄子羽站起身来,向着众人深深一揖。 只见他一袭儒袍,俊秀潇洒,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一朝成名,天下皆知。 众人细细品味这首《静夜思》,都是心服口服。 甄子羽凭借《静夜思》夺得“儒会”魁首,可谓实至名归。 “儒武大会”会前关于甄如法嫡子甄子羽背靠大树内定“儒武大会”魁首的流言曾经甚嚣尘上,可如今甄子羽凭借这首《静夜思》压服众人,力破流言。 一首《静夜思》儒会夺魁,甄子羽的名望,在此刻达到一个高峰。 “好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好诗啊,好诗!” “这位公子可是四先生甄如法的公子?”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我之前还听信流言,怀疑甄公子可能要靠他父亲四先生甄如法上位,如此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父亲是文院四先生,儿子是文院五先生,这不失为文院的一段佳话啊!” 就连赵正雍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这甄子羽还是有些才华。” 青仙公主撇撇嘴:“诗是不错,人就不行!” 萧逐凤越看甄子羽这副道貌岸然假装谦逊的模样越觉得令人作呕。 杀人夺诗,徇私舞弊,冷漠无情,虚伪做作,这便是你甄子羽的儒道么? 这便是大夏文院的儒道么? 萧逐凤冷笑一声,朗声道:“想不到堂堂文院四先生之子,竟要拿剽窃的诗来博取功名,可悲,可笑!” 第42章 大夏文院,不堪至此 萧逐凤此言一出,如同向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立刻在人群中掀起万丈波涛。 “天镜”将整片天空划出一块区域,将萧逐凤投映上去。 “此人是谁?” “他是不是说甄公子的《静夜思》是剽窃的?” “愚蠢!《静夜思》这般佳作,去哪儿剽窃?” “是啊,若有才子写出《静夜思》来,岂肯拱手相让?” “不过是眼红甄公子罢了!” “甄公子风度翩翩,岂是会剽窃之人?” 吴聘看到萧逐凤竟然再次出现,心中大惊,梁俊更是如同白日见鬼。 赵正雍一开始觉得此人面熟,几息之后认出萧逐凤,脱口道:“怎么是他!” 萧逐凤是他送到文院的,一个月来音讯全无,对于萧逐凤的遭遇,赵正雍也猜出了一二,只是不知文院为何要对萧逐凤下手。 无论如何,犯不上为了区区一个萧逐凤同甄如法彻底撕破脸,赵正雍思量再三,忍了下来。 青仙公主好奇道:“哥,你认得此人?” 赵正雍微微点头:“一个故人罢了。” 心中却大感惊异:“怎么数日不见,此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原本骨瘦如柴,此时竟体态大变神采奕奕?” 此刻的安京城某处,萧度望着天上萧逐凤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安京城的另一个角落,身负重伤的王素君顺着窗户痴痴望着天空中孙儿的映像,不知不觉已老泪纵横。 甄子羽眉头一跳,旋即面色恢复如常,开口道:“这位仁兄何出此言?” 萧逐凤嗤笑一声:“呵,这首《静夜思》是在下文院入院考试时所作,想不到阁下竟如此无耻,剽窃在下的诗作。”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此时吴聘出声道:“简直一派胡言!此人当日的入院考试便是吴某主考,此人诗作粗鄙,未能通过考试,因此怀恨在心,含血喷人!” “天镜”仿佛瓜田里的猹,发出兴奋的“嗡嗡”声,将吴聘的画面也映射出来。 萧逐凤摇摇头:“在下萧逐凤,文院四先生之子甄子羽串通文院执事吴聘剽窃萧某人诗词《静夜思》以博取功名,为此不惜将我推下悬崖杀人灭口,堂堂文院,就是这般不堪么?” 甄如法的眉头蓦地皱起,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萧逐凤,竟有一种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这感觉不是来自于萧逐凤,而是来自崖底的那个人。 这个萧逐凤居然跌落悬崖而不死,又在此时出现,萧逐凤的背后,恐怕隐隐有着困在崖底三十年,让自己头疼不已的心腹大患——三先生楚初墨的身影。 赵正雍望着萧逐凤,眼神颇为复杂,心道:“这个萧逐凤,每次都能闹出点大动静来。” 见到竟有人出头公然叫板甄子羽,青仙公主兴奋起来:“哥,你说他说得是真的么?” 赵正雍摇摇头:“这萧逐凤虽然聪明过人,却没读过几天书,要想作出《静夜思》这等佳作,恐怕并不容易。” 青仙公主十分厌恶甄子羽,此时替萧逐凤打抱不平,不服气道:“就不许人家天资卓绝嘛!” 说罢自己也觉得仿佛不大可能,又找补道:“反正我看这诗也不像甄子羽作的。” 赵正雍心中明白,这《静夜思》恐怕是文院某位大儒甚至可能是甄如法的手笔,闻言点头微笑道:“还不算太笨。” 吴聘盯着萧逐凤怒斥道:“此人不学无术,血口喷人,给我把他逐出武儒山!” 甄子羽开口温声道:“师父请息怒,这位兄台恐怕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行差踏错,做出这等错事,他年纪尚轻,请师父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罚他文院思过,日后好好教导便是。” 此时甄子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以礼相待的模样,面对“毁谤”似乎心中坦荡,却三言两语给萧逐凤定了性,还假装大度,劝吴聘将萧逐凤留在文院。 萧逐凤心中清楚,若是真被留在文院“思过”,真真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前便可以派梁俊杀人灭口,经过今日一闹,若是再被文院控制,哪里还有命在? 吴聘当即懂了甄子羽的话外之意,开口道:“惭愧,子羽如此大度,倒是我狭隘了,既然你亲自为他求情,那便依你。 来人,将此人关到后山!” 萧逐凤嗤笑一声:“呸!一唱一和,不就是害怕我揭露你们的丑恶行径,想让我彻底闭嘴么? 左不过是再杀我一次! 梁俊,是吗? 我若没有凭据,敢在你们的地盘瞎说么?” 下一刻,梁俊的大脸也映射到天空之上。 梁俊显然有些慌乱:“你,你胡说什么?师父,他……” 吴聘微微摇头,示意梁俊不要乱说话。 此时甄如法终于开口:“此人扰乱‘儒武大会’秩序,暂且押入后山,会后处置。” 朝堂上以宰辅甄如法为首的文官集团与以大将军狄昌明为首的京畿武将集团本就利益相争势如水火,此时听到萧逐凤声称自己手中有凭据,亭台中武将集团有人发声拱火道:“甄大人,这少年说他手中有证据,不如咱们看看到底是什么证据。也好彻底还子羽贤侄一个清白啊!” 说话的是武安侯,此人同甄如法素有嫌隙,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攻讦甄子羽一番。 此言一出,不少好事之人纷纷附和。 此时萧逐凤朗声道:“请问甄师兄,你的这首《静夜思》可是你今日‘儒武大会’上新作?” 甄子羽略一沉吟:“‘儒武大会’试题绝密,这首《静夜思》自然是在下方才所作。” 萧逐凤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皱巴巴的宣纸,将它展开:“那可巧了,一个月前,在下通过入院考试之时,曾经将在下所作《静夜思》写于宣纸之上,甄师兄好好看看,这不是这首?” 只见宣纸之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正是《静夜思》。 宣纸右下角还有着萧逐凤的落款和日期,时间正是一个月前。 宣纸上的内容被“天镜”映射在天空之上。 宣纸皱皱巴巴,看得出已经保存有段时间了。 随着宣纸出现,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难道这《静夜思》真是他作的?” “这宣纸破旧,看上去不是刚写的啊!” “别乱说,堂堂四先生之子,怎么会剽窃他人作品?” “这萧逐凤是谁?名不见经传,能写出此等佳作?” 武安侯又开口道:“呀!竟真是这首《静夜思》,不知贤侄作何解释?” 看到萧逐凤拿出宣纸,甄子羽反倒松了口气,若萧逐凤所谓的证据就是这个,那自己完全可以反将一军,彻底让对方身败名裂。 此刻甄子羽没有丝毫慌乱,声音平和:“看来这位兄台不是一时糊涂,是受人指使蓄意陷害,败坏我大夏文院名声。 他特意藏了一张旧纸,看到在下诗作之后,写在这张旧纸之上,待墨迹干了,再拿出来攀污于我。 这位兄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甄子羽这番解释倒也合理,他这副清者自清的神态和拆穿奸人阴谋的笃定语气,让不少人不由得多信了几分。 加上甄子羽本就才名在外,比之名不见经传的萧逐凤,自然更加容易令人信服。 周家家眷中,周元享眼见萧逐凤大闹“儒武大会”,脑子中浮现出不真实的感觉,说萧逐凤能写出《静夜思》这种诗词,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听了甄子羽这一番解释,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就是这样!” 此时甄如法适时开口,企图一锤定音:“够了!此人扰乱大会秩序,恶意攀污他人,先将其押到后山!” 萧逐凤拿出的证据不够有力,武安侯权衡利弊,决定不再开口。 萧逐凤冷笑一声:“谁说我只有这一个凭据? 这么着急堵住我的嘴? 宰辅大人,你如此心虚吗? 你为了一首诗便草菅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第43章 文院陈词斥宰辅 甄如法闻言不为所动,冷冷道:“拿下!” 萧逐凤朗声道:“《静夜思》一诗,不光我身上有!” 当日萧逐凤曾将自己写好的《静夜思》交给邹佳林一份,在场人数太多,萧逐凤没有寻到马东旭和邹佳林二人,可作为文院之人,一定会来观看“儒武大会”。 萧逐凤不敢确定邹佳林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彻底与甄如法交恶,于是出言试探。 若是邹佳林不站出来,那也是人之常情,果真那样,便直接亮出最后的底牌:刻在观雪亭的那首《静夜思》。 这时邹佳林颤抖的声音响起:“在我身上!” “天镜”照过去,邹佳林的身影映射天空。 只见他呼吸略显急促,也从怀中摸出一张宣纸,展开后,宣纸上的内容映射天穹。 上面的内容与萧逐凤所展示的那张一模一样。 甄子羽心中一紧,语气却依旧平静:“看来阁下果真有备而来,竟串通我文院儒生一同陷害在下。 你与这位儒生见到在下诗作之后,一同偷偷写就,再拿出来混淆视听,其诡计本质,还是一样的。” 这时马东旭的声音响起,声若洪钟:“你放屁!我大徒儿方才一直在人群里,身上没带笔墨,哪里能临时写出这东西? 四周的人都可以作证! 你就是抄的!” 萧逐凤循声望去,只见马东旭指着甄子羽毫不客气地斥责。 一个月不见,自己这师父依旧还是男人本色啊! 甄如法心中一动,开口道:“既然你说他们都可作证,那老夫且问问他们,你们可能确信此人方才没有动笔伪造证据?” 马东旭和邹佳林两人周围都是文院的儒生,而甄如法是文院实际的掌控者,这种时候,谁敢站出来为邹佳林作证? 沉默片刻,周围的人纷纷摇头。 “不能确定。” “未曾注意。” “似乎不曾留意。” …… 此时更有一儒生出列作揖道:“方才学生似乎看见这位兄台在悄悄地写写画画,不知写了些什么。” 此时出面攀咬邹佳林,可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甄如法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此两人便是那萧逐凤意图败坏文院名声的同伙。” 吴聘此时喝道:“此三人在‘儒武大会’上攀诬我文院学子,败坏文院名声,蓄谋已久,其心可诛!” 马东旭登时暴跳如雷,转头对身旁那位儒生喝道:“狗东西!你瞎了?你哪只狗眼看见了?” 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人。 吴聘见马东旭竟要动手,心中一喜:“放肆!我文院儒生不顾危险仗义执言,萧逐凤同伙竟敢行凶伤人,拿下!” 马东旭丝毫不惧:“来!看我不揍死你们!” 萧逐凤长叹一声,知道有马东旭在帮倒忙,此时再不亮出底牌,自己师徒三人就真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当即朗声道:“今日清晨,我在武儒山观雪亭的石柱背面,也提前刻下了这首《静夜思》。” “天镜”微微一晃,清光覆盖整座武儒山,马上找到了观雪亭的位置,随后石柱背面的画面映射天穹,只见石柱上歪歪斜斜刻了几行字: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萧逐凤” 字迹虽工整了不少,但同两张宣纸上的字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甄子羽深吸一口气,眉头终于锁了起来。 甄如法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这提前刻好的《静夜思》,这如出一辙的笔迹…… 天下人再先入为主,认定了萧逐凤作不出此等佳作,在这三重凭据面前,也已经不得不信了八分。 萧逐凤昂头负手,大声斥道:“难道我竟会分身术,人虽一直在这里,却可分身去观雪亭刻下这首诗? 甄如法,你贵为当朝宰辅、文院四先生,竟为了一首诗草菅人命,就为了扶你儿子上位? 此番行径,简直耸人听闻,可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我且问你,这种龌龊事,你还干了多少? 还有多少无辜亡魂,死在你的手上! 身居高位,你配吗?” 随后看向甄子羽:“甄子羽,你沽名钓誉,不择手段,虚伪做作,令人作呕! 他人的性命,难道就是你踏向高位的垫脚石么? 为了你的名誉和地位,我等平民百姓的性命难道就如此不值一提? 你这种人,若是居于高位,当置百姓于何地,置苍生于何地?” 最后看看吴聘,又看看梁俊:“哼,两条丧家之犬! 呸!” “天镜”也十分配合,萧逐凤斥谁,便映出谁的画面,甄如法养气功夫了得,此时依旧不动声色,可甄子羽吴聘和梁俊几人,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一番慷慨陈词落在全安京城百姓眼底,百姓们哪里见过当朝宰辅吃过这种瘪? 甄如法把持朝政多年,名声素来不好,如今被萧逐凤一番痛斥,此时众人听了,都觉得十分痛快,安京城大街小巷,处处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时安京城的酒楼茶肆有人提起这萧逐凤似乎就是此时已经在安京城中广为流传的《精忠报国》的作者,又是眉飞色舞谈论一番,换得旁人啧啧称奇交口称赞。 青仙公主也被萧逐凤这一番慷慨陈词说得心潮澎湃,特别是怒斥甄子羽那几句,简直句句说在了她心坎上,不由得赞道:“说得好!” 赵正雍轻轻瞥了青仙公主一眼,语气责备中带着宠溺:“祸从口出!” 心中却不由得重新审视起了萧逐凤:“难道这《静夜思》竟真的出自他手? 此人当真是个人物。 可此前他在文院音讯全无之时,我不闻不问,他心中会不会起了嫌隙? 不过今日他这般开罪甄如法,甄如法是何等人?这萧逐凤若能侥幸逃得过此劫,定要找机会亲近一番。” 此时甄如法沉声道:“罪人萧逐凤,伙同罪人马东旭、邹佳林构陷文院,咆哮会场,押入天牢,会后处置。” 甄如法要动真格的了。 武安侯的声音又响起来:“甄大人,人家给出的凭据看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啊,不知子羽贤侄如何解释?” 甄子羽第一次失去了从容,脱口道:“此人定是还有同伙,藏于观雪亭之中,刻下《静夜思》。” 这番解释,已经显得有些牵强。 武安侯问道:“我是个粗人,但我觉得这字迹似乎相同啊!” 甄子羽道:“字迹可以模仿,侯爷读书不多,可能不知此事。” 武安侯一直不怀好意,出言诘问,甄子羽不由得反唇相讥,可此言一出,甄子羽便有些后悔。 此时不宜树敌,自己这般说话,便是失了气度,与自己苦心经营的谦谦君子的形象背道而驰。 自己的心,已经有些乱了。 萧逐凤嗤笑一声:“呵呵,甄师兄,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吴聘道:“萧逐凤,你处心积虑,攀咬我等,是何居心?” 萧逐凤道:“事到如今,还是我处心积虑?还是我攀咬他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好,我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既然你们一口咬定《静夜思》是甄子羽所作,那想必甄师兄一定颇有诗才。 那咱们便就着这‘望月’一题,重新作诗,重新比过。 你若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某人若是赢了,便可证明《静夜思》是萧某人的作品。 ‘儒会’第一,自然便是萧某人。” 说罢步步紧逼,望向甄子羽,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挑衅:“宰辅之子,你敢么?” 萧逐凤此举简直正中甄子羽下怀,这次“儒武大会”甄如法谋划数年,每一个细节都谋划到了极致,这“望月”诗词,焉能没有备用? 甄子羽此时恢复了从容气度:“那便如你所愿。 你输之后,可莫要再妖言惑众。” 甄如法望着萧逐凤,瞳孔缩了缩。 就算你颇有诗才,在我文院拼诗,难道还能胜过文院精心准备的诗词?如此有恃无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是诗仙转世? 当下点头首肯:“执迷不悟!既是如此,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萧逐凤冷笑一声:“一言为定,愿赌服输,谁不服是孙子!” 鱼儿咬钩了。 说起“望月”,萧逐凤知道一首诗,有“孤篇压全唐”之美誉。 能不能“压全唐”萧逐凤不好断言,将甄如法父子彻底压死,那是绰绰有余。 第44章 春江花月夜 萧逐凤竟要与甄子羽斗诗? 青仙公主素喜诗词歌赋,一听萧逐凤主动要与甄子羽斗诗,一时来了兴致:“哥,他能赢甄子羽嘛?” 赵正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并不乐观。 而且此举并不明智。 即使《静夜思》真是萧逐凤所作,可这种佳作,多为妙手偶得,哪儿能说作就作得出来? 甄子羽手中定有其它文院备选的佳作。 若是只能作出水平相当的作品,在文院斗诗,结果不言而喻。 想要取胜,只有作出水准要明显高出甄子羽一截的作品。 难!” 青仙公主挑挑眉毛撇撇嘴:“我倒觉得这萧逐凤挺有才气,胜负犹未可知呐。” 沉默许久的楚初墨此刻终于开口了:“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 这一步棋下得不错,待会儿将我方才的诗拿出来。 可甄子羽手上一定另有佳作,文院评判虽不敢太过偏颇,可文无第一,文院会偏向他的作品。 得想个法子,比如评诗之前隐去姓名……” 此刻萧逐凤传音打断:“三先生,不必这么麻烦,学生还有一首不错的诗……” 楚初墨闻言再次沉默。 “三先生,三先生? 三先生您还在吗? 咦,是这珠子质量不行?” 萧逐凤来不及多想,淡然出言道:“为免我作诗之后,你自知不敌羞于再作,就让你先作罢!” 萧逐凤虽也有意出言挑衅,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甄子羽却以为萧逐凤黔驴技穷,此刻自己成竹在胸,便故作大度温声应道:“好,就多给兄台一些时间。” 只听甄子羽沉吟片刻,朗声道: “少小不识相思愁,笑伴朗月上西楼。 今夕举头望太清,南阳悠悠王河流。 眼前玉兰化松柳,昨夜吹梦到登州。 梦中故人交错处,终究离情不可求。 秋高风长好借力,九天霄汉冲斗牛。 来日凭虚谈笑处,也无冬夏与春秋。” 此诗一出,满座都是微微叹服。 饶是对于诗词歌赋眼界颇高的青仙公主也是微微点头:“这诗虽不能同《静夜思》相提并论,但也还不错。” 萧逐凤眯眼望着颇有些意得的甄子羽,心道:“文院的手笔还不错,果然底蕴深厚。 可惜你不知道你即将面对什么。 这种诗就是再来一百首,也是徒劳。” 此时甄子羽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微笑,自觉胜券在握,那一副虚伪做作的表情便又浮现脸庞,温声道:“这位兄台,可是还需要多一些时间?” 萧逐凤冷笑一声:“呵,甄子羽,你就这水平?当真令人失望啊。 两个字,‘烂俗’! 陈词滥调,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令人作呕,拿去同十岁以下的孩童相比或有胜算,跟我的诗比,只能算自取其辱!” 狂妄! 甄子羽这首诗也称得上是难得的佳作,在座的文人,不少都是满腹经纶,自然明白此诗也水准颇高,听到萧逐凤竟是如此狂妄,众人都是微微皱眉。 甄子羽心中嗤笑一声:“黔驴技穷!这种时候还敢口出狂言,我看你还能张狂几时!” 面上依旧保持着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的模样:“那在下便洗耳恭听了。” 萧逐凤咧嘴一笑:“宰辅之子甄子羽,那你可得听仔细了! 萧某人的诗名为《春江花月夜》。” 随后一拂衣袖,负手而立,朗声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随着萧逐凤青朗的声音缓缓传出,一副空灵绮丽的月夜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月出春江,江畔望月,月色皎皎,人生代代,美轮美奂的意象勾勒出神秘而幽美的意境,意境之外,又饱含着对人生对宇宙、对有限对无穷的深邃哲思,让众人痴痴地遨游在这“春江花月夜”里。 妙! 绝妙! 妙不可言! 好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好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神来之笔! 这首《春江花月夜》艺术成就之高,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全场除了缓缓念诗的萧逐凤,再无一人发出任何声音。 萧逐凤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薄薄的嘴唇微动,下半阙诗继续冲击着众人此时已经颇为脆弱的神经: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一诗终了,满座皆静,众人沉浸在《春江花月夜》的意境里,久久不能自拔。 此时众人仿佛置身于春夜江畔,一轮朗月挂在天边,月光照拂,尽是朦胧之美。 月光缠绵悱恻,月夜颠倒神魂,幽思婉转绮丽,哲思振聋发聩,在这动人心魄的诗句里,鉴赏能力越高,越是深深醉在这一片春江花月夜中,仿佛再也不愿苏醒。 与这首《春江花月夜》相比,甄子羽此前所作之诗,如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值一提。 说是“烂俗”仿佛也并不为过。 萧逐凤冷冷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只听他对着甄子羽淡淡道:“宰辅之子,如何?” 第45章 一诗成名天下知 青仙公主听得入神,此时痴痴地望着萧逐凤,漂亮的眸子仿佛有片刻的失神。 赵正雍握着杯子的手不知不觉地微微发力,使指尖都有些发白,震惊过后,心中迅速开始计较:“此子大才!一定要收为己用!” 甄如法从片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死死地盯着萧逐凤,目光中闪过一抹寒意:“此子断不可留!” 周家座位中,周元享则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闭上。 周元纯自诩素有心机,此时却也藏不住心中的震惊,表情并不比周元享好看多少。 安京城某个角落里,萧度那自从萧逐凤在“儒武大会”上突然出现便浮现嘴角的一抹上挑弧度此时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凝重。 而安京城的另一个角落里,王素君喜滋滋地望着天空上萧逐凤的影像,只是笑着笑着,刚刚止住的泪水突然再又决堤。 松狸楼顶层,剑神赵橘白一袭白袍,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喃喃道:“有意思。” 赵橘白身旁的武棣依旧一袭黑袍,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两位二品通天境武者的身旁,俏生生立着一位红袍少女,纤细的腰间插着一把长笛,此时也是定定地望着天际出了神。 文院广场上、安京城街头巷尾,衮衮诸公、各方势力、文人墨客以及数以百万计的百姓们缓过神来,无一不被这首《春江花月夜》所震,被这今日之前还可谓名不见经传的萧逐凤的惊世才华所震。 青仙公主不舍地将目光从萧逐凤的身上挪开,突然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那首《精忠报国》的作者,仿佛也是姓萧……” 赵正雍微微点头:“就是他。” 《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安京城的酒楼茶肆内,萧逐凤的事迹也迅速传播开来,在安京城百姓的心中,那破获赵瑞案和在松狸楼唱出《精忠报国》的少年身影,迅速与天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重叠起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甄子羽抬头望向萧逐凤,眼中浮现一抹森森寒意。 他败了,一败涂地。 方才那副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模样,此时如同一个笑话。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屈辱,这份屈辱,全部拜面前这个萧逐凤所赐。 甄如法纵横官场数十年,端的是一个老谋深算,此刻已经将眼前的局势、面临的抉择、背后的利弊在心中一条一条地盘算清楚。 这首《春江花月夜》水平着实太高,此诗一出,甄子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之争锋的,在此诗的光辉下,任何诡辩都毫无意义,强行争辩断难服众,只会适得其反,让甄子羽身陷剽窃的泥潭中愈发无法自拔。 “儒会”斗诗,甄子羽已经输了。 此刻唯有承认萧逐凤“儒会”魁首的成绩,将之前关于《静夜思》的剽窃之争尽可能揭过去,才可尽可能地保全甄子羽的名声。 “儒会”输了,还有“武会”,文采可以藏拙,可武道修为骗不了人,他甄如法不信这一个月前武道还未入品的萧逐凤还能在武会掀起什么风浪。 只是他此时并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萧逐凤的身后,是楚初墨。 若是让这个萧逐凤夺得“儒武大会”魁首,见到院长李仁,自己在文院的所作所为,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才是灭顶之灾。 不过楚初墨再神通广大,萧逐凤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修行武道。 甄子羽二十几载寒暑之功,自幼良师教导灵丹辅助,焉能比不过这个萧逐凤? 更何况“儒会”前八,六个都是文院的人,你萧逐凤拿什么跟整个文院的青年才俊斗? 今日定要叫萧逐凤血染文院! 筹划数年,“儒武大会”魁首,必须是甄子羽! 文院,必须在甄氏的掌控之中! 甄如法望向萧逐凤,笑意温和,开口赞道:“好!好一首《春江花月夜》! ‘儒会’魁首,当推萧逐凤。” 甄子羽长叹一声,冷着脸,向着萧逐凤拱拱手:“文院甄子羽甘拜下风! 咱们‘武会’再切磋!” 既然已经撕破脸,萧逐凤说话不留丝毫情面,向着甄氏父子道:“‘儒会’魁首,自然是我,你一个鸠占鹊巢剽窃作品的心术不正之人,也配当‘儒会’魁首? 此时我再问你,你可承认《静夜思》是你剽窃的?” 在此前的三大凭据面前,甄子羽的说辞已经不太能够站得住脚,此时《春江花月夜》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萧逐凤。 甄子羽此刻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正沉吟间,甄如法的声音响起。 “是谁剽窃,文院日后自会细细调查,孰是孰非届时定有公论,此时何必咄咄逼人?” 萧逐凤嗤笑一声:“呵,呸!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要将我关到后山、欲杀之而后快的时候怎么不说‘细细调查’? 你们要将我师徒三人打成‘乱臣贼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定有公论’? 你们要将我推下悬崖毁尸灭迹的时候,又何止是“咄咄逼人”! 如今巴掌打到脸上了,你就开始虚与委蛇,避实就虚? 甄如法,我告诉你,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平民百姓,也不是任你这种达官显贵拿捏的! 今日我萧逐凤,就是要一个说法,讨一个公道!” 随后转向甄子羽,一字一顿:“宰辅之子,我问你,《静夜思》,是!不!是!你!剽!窃!我!的!” 大庭广众之下三番两次痛斥当朝宰辅,真可谓开天辟地头一回,更何况萧逐凤的话字字诛心,一句句的诘问都狠狠砸中甄如法的软肋。 青仙公主秀拳紧握,轻声道:“说得好!” 甄党之外,众人心中俱是感到酣畅淋漓十分痛快。 文院之内,碍于甄如法在场,众人还只是在心中暗暗快意,安京城的大街小巷,却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那一句“平民百姓,也不是任你这种达官显贵拿捏的!”更是言百姓不敢言,打到了百姓们的心坎上。 此刻的松狸楼,赵橘白手中多了一杯酒,笑眯眯的望着天际,道一声:“哈哈,下酒!” 他的身后,那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46章 武会 让甄子羽当众承认剽窃无异于剥皮抽筋游街示众,可事到如今再出言辩解,却显然十分无力,这个向来风度翩翩能言善辩的宰辅公子,此刻踟蹰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甄如法到底老谋深算,纵然胸中暴怒,依旧面沉如水:“萧逐凤,你所谓‘毁尸灭迹’,我以文院四先生之名起誓绝无此事! 至于《静夜思》一事,我也可替子羽作保……” 萧逐凤打断道:“宰辅的意思是,我剽窃他?” 甄如法道:“此事难一时以说清,‘儒会’节外生枝已耽搁许久,还请阁下以大局为重,‘武会’结束之后,阁下若有兴趣,文院与阁下,将此事辨明为止。” 甄如法不打算让萧逐凤活到“武会”结束。 萧逐凤心中清楚,想让甄子羽亲口承认剽窃怕是不太容易,然而事已至此,孰是孰非,众人心中早有公论,甄子羽的后半辈子,恐怕再也脱不了“剽窃”之名了。 此时冷冷道:“宰辅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此时胡搅蛮缠顾左右而言他,待会儿在‘武会’上对我痛下杀手,‘武会’结束之后,自然没人再找你麻烦了。 宰辅大人,您这是把全安京城的百姓当傻子啊……当朝宰辅甄如法之子甄子羽乃是沽名钓誉剽窃他人诗作还欲置他人于死地的伪君子,这不是有目共睹的么? 此时耍什么阴谋诡计,萧某人也不怕你! 来吧!” 甄如法不再回答,只是郑重宣布:“‘武会’开始!” 此时楚初墨的声音在萧逐凤脑海中响起:“骂得痛快!” 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春江花月夜》当真惊才绝艳。” 不等萧逐凤回答,又道:“甄如法已经动了杀心,一定要当心。” “儒会”前八名晋级“武会”,后抽签捉对比试,三轮比赛,决出名次,与“儒会”成绩相结合,决出最终魁首。 萧逐凤是“儒会”魁首,是以甄如法绝不能让他进入决赛,因为那样即使甄子羽“武会”夺魁,综合来算,成绩也只能和萧逐凤旗鼓相当。 然而文院毕竟以儒道为尊,“儒武大会”也是“儒”在前,“武”在后,“儒会”魁首,自然还是比“武会”魁首更胜一筹。 莫说是决赛,甄如法不打算让萧逐凤通过首轮。 抽签结果很快揭晓,萧逐凤看着抽签结果,眼皮微微一跳,首轮的对手是个老熟人:英国公嫡孙、七品炼体境武者、亲手将自己送下悬崖的凶手——梁俊。 第一场武斗,以甄子羽的轻松取胜而告终。 第二次比试,对阵双方,便是萧逐凤与梁俊。 文院偌大的广场被清出一大片空地,萧逐凤与梁俊站在空地两侧遥遥相对。 青仙公主望着萧逐凤,问道:“哥,你说,谁会赢?” 赵正雍摇摇头:“梁俊是七品炼体境武者,这个萧逐凤一个月前并无修为在身,此时是何等修为我并不知道,可很显然,甄如法对萧逐凤已经动了杀心。 手段体不体面,咱们这位宰辅大人,怕是已经顾不得了。” 青仙公主眉头微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杀人?” 赵正雍眯起眼:“‘武会’比试双方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舍命相搏,闹出人命并不鲜见。” 青仙公主虽不热衷武道修行,为强身健体也曾修行武道,她的资质本就不差,加之资源实在太好,如今也是个九品聚气境武者,十分清楚七品炼体境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个月前并无修为在身意味着什么,急道:“哥,可不能看着萧逐凤被杀啊!” 赵正雍深深看了自己这个素日里眼高于顶的妹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这个萧逐凤总是能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说不定这场比试,也会有意外发生。” 青仙公主嗔道:“哥哥,待会儿若真有危险,你可会出手救他?” 随即又补充道:“这可是个人才呐!” 青仙公主知道,自己的这位嫡亲哥哥表面上洒脱浪荡,实际上胸怀大志,武道修为甚是不俗,是一个六品驭气境武者。 赵正雍微微一笑:“会!” 若是生死关头,自己出手救他,这可算救命之恩。 既然在夺嫡之争中已经下场,自己的真实修为,迟早会暴露。 为了萧逐凤而暴露,值! 此时场上,萧逐凤冷冷望着对面的梁俊道:“梁俊,当日武儒山绝顶,你对我痛下杀手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梁俊那凶狠的目光锁定萧逐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俊知道萧逐凤能言善辩,诘问之下,宰辅大人尚且无言以对,自己更不必说,但论武道修为,这个病秧子根本不是自己的一合之敌,既得宰辅大人授意,一刀砍了便是,用不着和他废话。 话音未落,梁俊的身影爆射而出,向着萧逐凤掠来,两柄长刀在手,真气自刀刃喷薄而出,向着萧逐凤劈来。 萧逐凤不敢怠慢,拔出背上长剑,真气贯注,持剑格挡。 剑锋散发着幽幽青光,端的是一把神兵利器。 萧逐凤将剑拔出的那一刹,甄如法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缝,在心中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凤影剑!想不到楚初墨连这把剑都借了出来。” 只听“叮”的一声,刀剑相交,真气四散,震得梁俊后退半步。 萧逐凤却连连后退数步方止。 脑海中楚初墨的声音响起:“卸力啊!你不会从小到大连架都没打过吧?” 此时梁俊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对萧逐凤竟能硬接自己一招感到十分震惊,随后眼中杀意大起,高声喝道:“去死吧!” 再度挥舞双刀揉身而上,对着萧逐凤一阵猛攻,刀法之快,掀起一阵狂风,压迫力十足。 台下有识得这刀法之人赞道:“这便是英国公家传‘狂风刀法’吧!果然凌厉!” 萧逐凤挥舞凤影剑,此刻使出“君子剑法”,剑法飘逸,身法俊秀,出招虽有些滞涩,却也竟将梁俊的攻势险之又险地化解掉,惹得观战之人一阵阵惊叹。 青仙公主望着台上飘逸的身影,不由得奇道:“不错嘛!” 赵正雍微微色变,看着萧逐凤的目光渐渐炙热了起来:“竟也是七品炼体境武者! 难道是我之前看走眼了?这萧逐凤一直在藏拙?” 周元风自小浸淫武道,自然深知武道修为向上攀登的艰辛与不易,又对萧逐凤知根知底,此刻大惊失色,恍然间对自己对于武道的认知产生了一丝怀疑。 周元享望着场中激斗的萧逐凤,本就不太聪明的脑瓜一时有些懵了,突然转向周元纯:“妹子,台上的这个萧逐凤应该不是我们家以前那个萧逐凤吧! 是长相相似又恰巧同名?” 周元纯没有搭理周元享,只是对着台上深深凝望着…… 然而萧逐凤脑海中却不时传来楚初墨的骂声:“再向右半寸! 这招不应该接! 这招你怎么又躲了? ……” 萧逐凤腹诽道:“三先生你是不是方才‘儒会’丢了面子,这时候故意刁难我啊!” 可随着楚初墨的指点,在梁俊的凌厉刀光中,萧逐凤出招越来越圆融,竟渐渐开始由守转攻。 同与自己修为相仿的武者生死相搏,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武道锤炼良机。 嘴上虽然依旧嫌弃,可萧逐凤的成长速度,还是让楚初墨微微有些讶异:“这小子……” 久攻不下,梁俊有些急躁,此时嘴中缓缓念道:“刀势如风,疾如闪电,左右奔袭,八面刀光……” 除了是七品炼体境武者之外,他梁俊还是个八品正心境儒生,此时口中缓缓念出“刀诀”,刀锋上真气大盛,梁俊的身法和出刀的速度也俱是略有提升,顿时逼得萧逐凤连连后退。 这是梁俊最后的底牌。 第47章 以血还血 萧逐凤能将梁俊逼得用出“狂风刀法”刀诀,已经大大出乎了甄如法的预料。 口中刀诀一念,梁俊再次占据了场上的主动,在梁俊如潮的攻势下,萧逐凤的防守渐渐开始出现漏洞。 此时梁俊右手一刀劈在萧逐凤剑身,刀锋裹挟着真气,将萧逐凤手中的凤影剑撞偏,左手长刀接踵而至,速度奇快,转瞬间便朝着萧逐凤的喉咙贴上来。 这刀,便要杀人。 萧逐凤瞳孔一缩,心中大惊,此番与梁俊对战,是萧逐凤生平第一次正式与人动手,此前的局势一直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萧逐凤在这平衡中吸取着战斗经验,因此不愿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更何况梁俊仅仅是首轮的对手,萧逐凤不愿过早暴露“剑诀”这个底牌。 可梁俊刀诀一起,战力猛然加强,萧逐凤到底对敌经验不足,应变不够及时,这一刀,已经危及性命。 青仙公主一声惊呼,赵正雍也是站起身来,此时想要救援,却已是为时已晚。 千钧一发之际,萧逐凤将剑贴在梁俊右手长刀之上,微微借力,奋力后跃,只见梁俊左手长刀的刀尖贴着萧逐凤的喉咙划过去,距离萧逐凤的喉咙只有两指距离。 饶是堪堪躲开了梁俊这致命一击,萧逐凤的喉咙也被梁俊刀锋裹挟的刀芒波及,留下浅浅的一道血印子。 抬手抹了抹脖子上的血,一股森森寒意自萧逐凤的眸子里弥漫开来,右手一抬,在阳光的照耀下,凤影剑泛着幽幽青光。 萧逐凤嘴角一动:“算上刚才,你已经两次想要杀我了吧。 那就,以血还血罢!” 梁俊闻言不屑地冷笑一声:“你的命,我要定了!” 双刀挥舞,身形一晃,再度向着萧逐凤欺来。 萧逐凤死死盯着梁俊,此刻口中轻声念道:“出剑如幻影,一剑乾坤定!” “君子剑法”剑诀一起,萧逐凤手中凤影剑顿时青光大盛,此时一剑刺出,有如一道青色幻影,向着梁俊激射而出。 又是“叮”的一声,刀剑再次交汇,更强的剑气和刀芒碰撞,竟在场地中央荡起一层淡淡的能量涟漪。 这次萧逐凤后退半步,而梁俊却是后退数步方止。 安京城角落的萧度望着天际萧逐凤潇洒飘逸的身形,双目微眯:“真气充盈,这便是,金丹之力么? 事情有些麻烦了啊。” 堪堪稳住身形,梁俊心中大骇:“这不可能!” 萧逐凤足尖点地,倏忽跃出,嘴中念道:“回首向天去,真意自此明。” 自上而下,一剑刺出,剑锋真气大吐,向着梁俊刺来。 梁俊横刀一挡,感到一股强横的真气压来,双臂微麻,双刀险些脱手。 萧逐凤与梁俊都是七品炼体境武者、八品正心境儒生,因为金丹之故,萧逐凤体内真气之充盈,远非梁俊可比。 凤影剑乃是法器,削铁断金锋锐无匹,也断不是梁俊的双刀可比。 而院长李仁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时所创绝学“君子剑法”更是不知比梁俊家传“狂风刀法”强了多少。 梁俊比萧逐凤强的,仅仅是战斗经验而已。 随着萧逐凤一句句诵出剑诀,梁俊已是节节败退。 台下众人,对于萧逐凤展现出的武道修为,都是十分讶异。 此时萧逐凤道一句:“下首去三寸,丹田意气平。” 一剑刺向梁俊前胸下方三寸丹田之处。 饶是梁俊勉力挡下,也是丹田一震,一时间真气流转滞涩下来。 “翩翩若飞鸟,天下邪魔清!” 最后一句剑诀诵出,萧逐凤身形晃动,将凤影剑舞出一道残影,剑身青光大起,向着梁俊奔袭而去。 梁俊只觉得面前剑光点点,莫可抵御,只是本能地舞起双刀。 “噗嗤”! 凤影剑在梁俊腿上留下深深的一道伤口。 想那凤影剑何等之利,随着梁俊哀嚎声响起,大腿上的鲜血喷涌而出,大腿伤口处竟露出森森白骨。 梁俊站立不定,跌倒在地。 萧逐凤将剑一挺,向着地上的梁俊刺去。 凤影剑上真气环绕,距离暂时失去还手之力的梁俊越来越近。 场下亭中的英国公梁战蓦地站起身来,望着场上陷入危局的嫡孙,大喝一声:“够了!” 够了? 此时觉得够了? 梁俊出手伤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够了? 按照“武会”规矩,两者全力相斗,很难控制分寸,即使出了人命,也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可一旦有一方开口认输,另一方便不可再下杀手。 趁着梁俊还未反应过来,萧逐凤剑尖已经向着梁俊的喉咙递去。 萧逐凤心中早有计较:“这梁俊作恶多端,两次出手欲杀自己,自己能饶他么? 当然不能! 若是自己不杀梁俊,甄如法等人会放过自己吗? 当然不会! 既然已经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心慈手软? 自己的生机,在于成为五先生、见到院长李仁,而非绕过梁俊一命。” 萧逐凤目光中闪现一抹凶狠的杀意,凤影剑裹挟凌厉剑气,眨眼间已经递到梁俊喉咙处。 梁俊到底也是七品炼体境武者,生死关头,右臂奋力抬起,手腕一抖,将长刀扬起,刀身硬生生挡在喉咙之前。 萧逐凤见此剑不能要了梁俊性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也是手腕一抖,凤影剑一扬,将梁俊抬起的整条右臂齐齐卸下。 借着出刀的惯性,梁俊的右臂带着长刀与身体分离,扬出点点血迹,飞出数丈之远。 “去死吧!” 随着这句话,萧逐凤的第二剑接踵而至。 甄如法喝道:“住手!” 可萧逐凤怎会管他? 脑海中楚初墨急切的声音响起:“危险,快退!” 萧逐凤心中一凛,没有任何犹豫,速向后退。 此时一道残影从场下亭中射到场上,一掌击向萧逐凤方才所处的方位,顿时沙砾飞溅,平整的台子上竟被击出了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若是晚退片刻,这掌砸在自己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萧逐凤抬眼望去,一个高大魁梧的长须老者立于身前,此时头发与长须几乎全部炸起,一双暴怒的眸子死死盯着萧逐凤。 萧逐凤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英国公。 嫡孙手臂被斩断,已经成了残废,失去右臂,前半生苦练的家传“狂风刀法”从此再难使出,二十几年的勤学苦练,此时都成了无用功。 看了瘫在地上哀嚎的梁俊一眼,一股可怕的威压从英国公身上发散出来。 萧逐凤脑海中楚初墨的声音提醒道:“英国公梁战,看样子如今应该是四品浩然境武者,你绝非对手,快退!” 此时英国公周身的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咬牙切齿道:“小子,好手段!让老夫也来领教一下!” 第48章 决战 萧逐凤的手段虽然狠辣,却完全在“武会”的规则内行事。 你梁俊可杀得我萧逐凤,我萧逐凤就杀不得你梁俊? 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英国公此时下场却并不符合规矩,欲对萧逐凤出手,已经算是报私仇。 作为文院之主,甄如法却并不说话。 英国公死死盯着萧逐凤,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杀意,浩瀚的真气从体内汹涌而出。 他是货真价实的四品浩然境武者,萧逐凤在其手下断然活不过一招。 此时出手击杀萧逐凤,虽然不合规矩,不过也只是眼见嫡孙被废的祖父激愤之下杀人,最多背上骂名,受些无关痛痒的责罚罢了。 谁会为了区区一个萧逐凤跟堂堂国公死磕? 危险的警报在脑海中疯狂拉响,萧逐凤直观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全身的寒毛在一瞬之间立起,身为七品炼体境武者,此时更能感受到一个暴怒的四品武者的可怕,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感:“差距太大了……”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从场下亭中跃来,落在英国公身前,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梁伯,息怒啊。” 英国公冷冷道:“七皇子,让开!” 赵正雍道:“梁伯,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啊。”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甄如法一眼。 英国公梁战是甄如法宰辅集团的重要一员,而甄如法一党支持四皇子人尽皆知,自己既然已经下场夺嫡,与甄党便再无情面可言。 虽然英国公梁战乃是武道四品武者,实力远远强于自己,可赵正雍知道,他绝不敢当众对皇子出手。 此时出头,就是要拉拢萧逐凤。 在整个安京城数百万百姓的关注下,甄如法并不敢做得太过分,如今七皇子赵正雍出言阻拦,甄如法想要趁势让英国公除掉萧逐凤的如意算盘算是落空了。 此时甄如法对着英国公微微摇头,出言道:“‘武会’首轮第二场,萧逐凤,胜!” 英国公眉头皱起,脸上表情阴晴不定,随后长叹一声,伸手一吸,将梁俊的右臂吸入手中,又将已经昏死过去的梁俊抱起,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道一句:“萧逐凤,你等着罢!” 随后跃下台去。 萧逐凤挑挑眉,嘴角一动:“国公,在下随时恭候!” 随后对着赵正雍作揖道:“七皇子殿下,多谢!” 见英国公离去,赵正雍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萧逐凤微笑点头致意,也跃下台去。 第一轮与梁俊的对决,以萧逐凤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接下来首轮的两场对决,很快分出胜负,也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个人身上:萧逐凤、甄子羽。 目睹了萧逐凤第一轮的表现,甄子羽收起了对萧逐凤的轻视。 可他也看清了萧逐凤的真实水平:七品炼体境武者,儒道修为甚至不及武道。 而甄子羽自身乃是六品驭气境武者、五品立命境儒生,武儒修为都死死压制萧逐凤。 更何况,自己还有着两张底牌,两张足以让自己战胜五品铁骨境武者的底牌。 二十多载寒暑苦功和当朝宰辅之子的逆天资源可不是吃素的! 捏死一个萧逐凤,绰绰有余。 他有信心,真正斗起来,萧逐凤甚至来不及认输。 甄子羽从怀中悄悄摸出一枚淡黄色丹药,塞到口中服下。 萧逐凤,等死吧! 片刻休息之后,“武会”次轮首场对决即将开始,对阵双方:萧逐凤、甄子羽。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这是决定文院五先生归属的一战。 站在台上,遥遥望着萧逐凤,一抹冰冷杀意掠过甄子羽的眼眸,心中恨意翻涌:“萧逐凤,想不到你竟有本事站在我的面前。 可你的路,就到此为止了。 ‘儒会’带给我的耻辱,‘武会’一并奉还!” 萧逐凤站在台子的另一端,望向甄子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甄子羽一定比梁俊更强,作为宰辅之子,不可能没有底牌,而自己“君子剑法”剑诀这张底牌,在与梁俊的对决中已经用了出来,这场对决,恐怕注定十分艰难。 只见甄子羽手持一把长剑,手指轻抚剑鞘,只待比赛正式开始。 此时甄如法开口道:“对决开始!” 甄子羽手指轻轻一弹,手中长剑出鞘,只见一团光华绽放而出,剑柄上的雕饰如星宿运行,闪出深邃的光芒,而剑刃淡淡白光萦绕,端的是一把神兵利器! 有识得此剑之人惊呼:“越绝剑!这是越绝剑!” 萧逐凤脑海中楚初墨的声音响起:“这是天下十大神剑第八位,越绝剑,也是一柄法器。” 萧逐凤一愣,回复道:“那咱的凤影剑排第几?” 停顿片刻,楚初墨的声音幽幽传来:“可能能排第十一罢!” …… 哦,原来并未上榜啊…… 容不得萧逐凤吐槽,甄子羽化作一团白光,向着萧逐凤激射而来,速度比梁俊快了一个等级。 萧逐凤不敢怠慢,凤影剑出鞘,剑身青光大起,与甄子羽斗在一起。 “叮”、“叮”、“叮”…… 两剑相碰,转瞬间便走了三招,青色白色真气相互碰撞,三道淡淡的能量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几招过后,萧逐凤明显感觉到,无论从真气强度、攻击速度还是招式凌厉程度上来讲,甄子羽都远非梁俊可比。 几招之内,萧逐凤便陷入颓势。 此时嘴角一动,“君子剑法”剑诀再次诵出,源源不断的真气从体内喷薄而出,再加上脑海中楚初墨的凝神指点,萧逐凤才勉强与甄子羽陷入僵持。 战斗中,萧逐凤察觉到若论雄浑,甄子羽的真气与自己相去甚远,却随心所欲运转如意,对真气的掌控力与自己不可同日而语,似乎招招都比自己快了半拍。 越打,劣势越大。 这便是七品炼体境与六品驭气境的差距么? 台下的赵正雍缓缓摇摇头:“奇迹恐怕到此为止了。两者的差距,跟想象中的一样大。” 萧逐凤的劣势不小,青仙公主依旧浅浅地皱着眉头,一副忧虑的模样:“哥,可别让甄子羽找到机会下杀手啊。” 台下周家周元风的目光中有着些许凝重:“六品驭气境,怕是已经到了大圆满的地步,这个甄子羽,果然很强啊。” 松狸楼楼顶,赵橘白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轻轻摇摇头:“这个甄子羽,不厚道啊。” 随后对着身后那一袭黑袍道:“还无动于衷么?” 数招过后,甄子羽嘴角扯出一抹狞笑,竟还有工夫在萧逐凤耳畔低语:“就这点本事了么? 那就,受死吧!” 随后越绝剑剑锋白色真气大涨,一剑刺将过来,速度之快,竟带出阵阵音爆。 萧逐凤知道厉害,奋力收剑回挡,甄子羽这凌厉一剑实实撞在萧逐凤剑身之上,凌厉的真气顺着凤影剑攀上萧逐凤的右臂,震得萧逐凤的右手猛烈颤抖,凤影剑险些脱手。 不给萧逐凤喘息之机,甄子羽又是一剑刺来,这次萧逐凤终于闪避不及,右臂被凌厉的剑气划开深深一道口子,鲜血涓涓流出。 萧逐凤传音道:“三先生,我似乎打不过他,之前诸般努力,怕是要付之东流了。” 楚初墨的声音在脑海中传来:“这个甄子羽有问题!” 第49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听了楚初墨的话,萧逐凤一惊,传音道:“怎么?” 楚初墨道:“甄子羽的修为有古怪! 他没有五品铁骨境武者所特有的寻常刀枪不能入体的护体真气,可见仅仅是个六品驭气境武者,可他的真气强度已经超过了五品铁骨境武者的程度,这说明他的真气有古怪! 他怕是吃了什么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东西。 这种东西,效果坚持不了多久,且会有反噬,再支撑片刻……” 萧逐凤苦笑一声:“三先生,实非我不想坚持,实在是力有不逮了……” 楚初墨沉默了。 此时的萧逐凤,底牌尽出,劣势尽显,数招之内,便要落败,可甄子羽真气却还丝毫未显颓势。 怕是无力回天了。 这个节骨眼上,楚初墨再细细推想,甄如法谋划数年,求的就是文院五先生之位,怎能没有后手? 自己让仅仅修行了一个月、还只是七品炼体境武者的萧逐凤搅局“儒武大会”,把萧逐凤置于一个与甄如法不死不休的局面,自己敢说没有私心么? 萧逐凤能够走到这一步已是殊为不易,要想凭一己之力夺得文院五先生之位,简直难如登天。 三十年的崖底生活,时时被仇恨炙烤着,让楚初墨有些恍惚了,此时面对着难以逆转的局面,才幡然醒悟。 沉默片刻,萧逐凤脑海中,楚初墨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是我害了你。 对不起。” 此时的萧逐凤,几乎已经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身体数丈之内,都被甄子羽的雄浑白色真气裹挟,每次剑光闪过,俱是惊心动魄,不知不觉间,萧逐凤手臂、大腿、小腹、后背……身体各处都多了或细小或狰狞的伤口,鲜血流出,使衣袍粘在身上。 想起一个月前萧逐凤那跳脱又笨拙的身影,通过萧逐凤的眸子看着甄子羽愈发凌厉的杀招,楚初墨的美眸竟有些闪烁。 这时脑海中萧逐凤的声音响起:“三先生,不必道歉,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 我还没输呢!” 此时甄子羽一剑刺向萧逐凤胸前,萧逐凤用尽全力,勉力跃出,方才堪堪避开。 甄子羽手腕一抖,越绝剑倏忽上挑,剑尖在萧逐凤的右肩划过。 萧逐凤的右肩顿时血流如注,脸色愈发惨白,握剑的右手颤抖几下。 这剑再向前半寸,便可将萧逐凤的右臂齐齐斩下,如同之前梁俊一般。 此剑落空,甄子羽暂停攻势,望着面前狼狈不堪的萧逐凤,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好整以暇地整整衣衫:“可惜,这剑本来是替梁师弟斩的。 是我火候还不到家。 惭愧!” 这萧逐凤自出现开始,便处处压制自己,让自己数度失态,“剽窃”之名,更是让自己颜面扫地,彻底沦为笑柄。 这场比武,甄子羽已然胜券在握,心中想的,便是如何羞辱萧逐凤,把自己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此时楚初墨的声音在萧逐凤的脑海中再度响起:“再斗下去,你性命难保…… 甄子羽背后是甄如法、是甄党、是整个文院…… 不要逞强,认输罢……” 声音中隐隐竟有着恳求之意。 话一出口,从来不知低头为何物的楚初墨眉头微皱,似乎意识到这个自己从崖底捡来的一个月的便宜学生,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仿佛比自己认为得要重要得多。 萧逐凤眼中的战意却没有丝毫动摇。 现在认输,甄如法、英国公和甄子羽之流会放过自己吗? 当然不会! 从他们打上《静夜思》的主意开始,在他们眼中,自己便必须死。 就算自己将《静夜思》双手奉上,他们也绝不会大发善心,放自己一条生路。 所以从回到文院开始,萧逐凤便知道,今日之战,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注定要死,那我也要咬下宰辅一块肉来! 萧逐凤的回应让楚初墨的心脏骤地一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三先生,我若赢了,便能救你出来;我若死了,记得替我报仇。 今日一战……没有退路可言!” 面对着步步紧逼的甄子羽,萧逐凤的嘴角同样扯出一抹微笑:“宰辅之子,你废话可真多啊!”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却将血污沾了满脸,显得愈发狼狈,可他的眸子依旧明亮,他重复着方才跟楚初墨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用颤巍巍的右手高高举着剑:“布衣之子萧逐凤,今日,就要向宰辅之子讨个公道!向文院讨个公道! 向这世道……讨个公道!” 通过“天镜”的投射,萧逐凤充满战意的不屈的无畏的模样映在整个安京城上空。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之子”,从站出来与甄子羽对峙开始,孤身面对整个文院,痛斥当朝宰辅、写就震古烁今的《春江花月夜》、正面击败梁俊…… 现在,他举着剑,站在了“宰辅之子”的面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安京城街头巷尾,无数百姓痴痴地望着天空,有多少人生来是“宰辅之子”呢,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布衣之子”,此时望着天际那力战不屈的身影,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甄子羽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戾:“那就,去死吧!” 说罢身体爆射而出,剑尖裹挟着真气向萧逐凤掠来,端的是锋锐无匹。 生死之间,萧逐凤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念头浮现脑海: “‘君子剑法’剑诀首句‘出剑如幻影,一剑乾坤定’,出剑时吟诵这句剑诀,出剑时便会真气大盛、速度急剧提高,如同幻影一般。 若出剑时说一句‘我这剑贼厉害,速度快得不得了’,意思是相同的,却不会有如同这句剑诀一般的战力加成。 也就是说,儒者诵诀对于战力加成的幅度,除了与儒者本身的儒道境界有关,也同‘诀’本身的意境有关。 我若是有更好的‘诀’呢?” 瞳孔中甄子羽的剑锋越来越近,萧逐凤心中反而平静下来,嘴中开始念念有词:“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这是诗仙李太白的《侠客行》。 甄子羽耳廓一动,听到萧逐凤此时竟然开始吟诗,冷笑一声:“萧逐凤,一切都结束了!” 剑尖前递,与萧逐凤的喉咙只有半寸。 以萧逐凤的速度,已经不可能避开甄子羽这必杀一剑。 不少胆小之人都捂起了眼,不忍看到萧逐凤血溅当场的血腥场面。 透过萧逐凤的眸子,楚初墨看到了逐渐放大的剑尖,知道此剑过后,萧逐凤必然性命不保,一双纤手紧握,指甲嵌入肉中而不自知,一双美眸中释放着滔天杀意,心中默默立下誓言:“甄子羽,日后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此时萧逐凤淡淡的声音响起:“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话音未落,萧逐凤速度陡然暴涨,身形一晃,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便如同白昼流星一般。 楚初墨一愣,心中一阵狂喜:“这,这是……” 甄子羽心中大惊:“速度怎么会突然如此之快!” 果然有效!萧逐凤喘着粗气,真气贯注凤影剑,音调陡然升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只一刹那,凤影剑身真气大起,舞出一道残影,仿佛数柄长剑同时挥舞,剑剑刺向甄子羽要害。 好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狂妄! 霸道! 转瞬之间,攻守相易,甄子羽周身被凌厉剑气包围,竟有无法抵挡之势。 千钧一发之际,甄子羽调集全身真气,周身大穴气机涤荡,将萧逐凤这一剑略略荡偏。 旋即脊背发凉,一阵后怕:“好险!”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这句念出,萧逐凤眸子微眯,步履轻浮起来,倒似喝醉一般,可看似胡乱挥舞的凤影剑剑身,却开始聚集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感觉到这股力量,甄子羽脸色大变,身形一动,狂退不已。 此时萧逐凤微眯的眸子陡然睁开,眼中精光大盛,滔天的杀气扩散开来,断喝一声: “救楚挥凤影,文院先震惊。 千秋吾壮士,烜赫安京城!” 今日我萧逐凤手持凤影剑斩奸佞,便要让文院满座皆惊,便要在安京城青史留名! 凤影剑挥出,道道青光萦绕凤影剑身,无匹的剑意与真气纠缠,竟凝结成实质般的能量匹练,向着甄子羽激射而出。 汝可识得布衣一剑! 甄子羽知道厉害,可这能量匹练来得太快,避无可避,只得发出一声长啸,全身真气疯狂贯注于越绝剑身,在身前舞动,一片白光急速形成一道能量屏障。 下一刻,青光与白光相撞,在甄子羽身前爆炸,荡起层层能量涟漪,地面的石板顷刻间炸成齑粉,在能量涟漪的带动下,霎那间便翻涌成浓浓的粉雾,将甄子羽的身影彻底掩盖住。 第50章 心剑无锋斩元神 萧逐凤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过后,整个武儒山短时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青仙公主喃喃道:“赢,赢了么?” 赵正雍望向场内,不禁咂舌:“这…… 这一击当真霸道,恐怕已远远超出了七品炼体境武者的极限……” 甄如法身躯一僵,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望着那团粉雾,此前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终于变色,瞳孔一缩,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闪过,旋即一股冰冷杀意释放出来,藏在袖袍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松狸楼楼顶,武棣的眸子猛地一亮。 楚初墨心中的震惊更是无以复加:“这几句剑诀,怕是将‘君子剑法’在萧逐凤当前境界所能发挥的威能发挥到了极致。 难道老师亲自写出的剑诀,竟还不及这小子自己想出来的?” 此时的场上,汗水与血水使萧逐凤褴褛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英俊的脸庞不断有血汗滑过,右手持剑拄地,左手扶着膝盖,全身都已经脱力,目光死死地盯着数丈之外那团粉雾。 之前的那一招,已经将萧逐凤全身的真气抽空,此时的萧逐凤,已再无一战之力。 这招若是甄子羽接不住,那便九转功成,若是甄子羽接得住,那便万事皆休。 一阵微风拂过,场上的粉雾渐渐散去,一个身影立于其中。 是甄子羽。 萧逐凤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脑海中楚初墨的声音响起:“甄子羽的气息正在急速衰退,他服下的东西,正在反噬! 这场比试,他再不能出手了! 成了!” 此时粉雾完全散去,只见甄子羽衣袍完全破碎,披头散发,面白如纸,嘴角噙着一口鲜血,身体微微晃动,气息低到难以察觉。 下一刻,甄子羽终于站立不定,跌倒在地。 之前阻挡萧逐凤能量匹练的那道屏障也抽空了甄子羽的全身真气,真气耗尽,甄子羽服药的反噬汹涌而来,此时的甄子羽,十分脆弱,再也不能调动一丝一毫的真气来战斗,坐在地上,可谓任人宰割。 而此时的萧逐凤,虽然同样真气耗尽,却未遭反噬,战力虽低,走到几乎不能动弹的甄子羽面前给他一剑还是可以做到。 胜负已分。 不仅仅是武儒山,安京城的街头巷尾同样陷入了寂静。 面对着宰辅之子,即使是几度陷入绝境,纵长剑加身衣袍染血,他始终咬着牙,高高地举着剑……没有倒下。 如今尘埃落定,萧逐凤才是站到最后的那个人。 千千万万安京城百姓痴痴地望着映在天际的那道有些摇摇晃晃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心中依旧回荡着那句振聋发聩的呼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便是……布衣之子么?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扯出一抹微笑,睥睨着倒在地上的甄子羽:“宰辅之子,如何?” 脑海中楚初墨的声音响起:“恭喜了,小师弟!” 萧逐凤却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传音道:“三先生,接下来,好像……还有一轮……” 楚初墨也是脸色微变:“该死……” 以此时萧逐凤的状态,怎么跟最后一轮的对手抗衡? 此时萧逐凤的表情突然一僵。 因为他看到,甄子羽坐在地上,嘴角却浮现一抹阴沉的笑。 甄子羽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袍,缓缓道:“萧逐凤,很好。你能把我逼到这一步,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可是这次,是真真正正地结束了。” 还有底牌? 萧逐凤后退半步,谨慎地盯着甄子羽。 只见甄子羽吃力地将手扬起,并指如剑,向着萧逐凤奋力一挥: “心剑……剑斩元神!” 没有丝毫真气贯注,没有丝毫能量波动,连挥指带出的风声也极其微弱。 萧逐凤疑惑地看着甄子羽,嘴上却未停止冷嘲热讽:“宰辅之子,黔驴技穷,开始故弄玄虚了么?” 下一刻,萧逐凤的表情倏忽凝固,随后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只听“轰”的一声,一道剑芒在自己心中闪现,随后爆裂开来,对自己的元神造成了猛烈的伤害。 一口鲜血喷出,萧逐凤后退数步,终于也是跌倒在地。 这剑芒完全斩在萧逐凤一人的元神之上,其余所有人都不能察觉。 在所有人都认为萧逐凤胜券在握之时,萧逐凤突然吐血倒地,让全场陷入再一次的震惊之中。 通过“通灵珠”与萧逐凤的元神相连,楚初墨感受到了甄子羽的那道攻击,面色也难看起来,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这是……” 这便是文院院长李仁踏入儒道二品从心境时所悟绝学:“心剑”! “心剑”是针对元神的攻击,无须真气运转,没有能量波动,以儒道修为激发,难以察觉,无法闪避,平平无奇的并指一挥,便可直接对目标的元神造成伤害。 除非对方元神强度远胜于己,否则“心剑”会对其元神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李仁一甲子前将“心剑”传授给四先生甄如法,甄如法藏私六十载,只传甄子羽一人,世人皆不知“心剑”为何物。 这便是甄子羽最后的底牌。 甄子羽脸上浮现出阴森的冷笑,同平日里那风度翩翩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时望着萧逐凤,高高举着双指,眼中尽是狂热的杀意,此时也顾不得维持素日里那君子做派,歇斯底里地宣泄着对萧逐凤的仇恨:“布衣之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啊…… 死吧!” 话音未落,双指再度挥下。 心中又是一道剑芒闪过,元神再度受到重创,萧逐凤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意识也摇摇欲坠起来。 “三先生,这是什么!” 此时楚初墨心中明悟:“这定是老师踏入二品时所创造的绝学,看样子是针对元神的攻击。” “该怎么办!” 楚初墨咬了咬嘴唇:“老师的绝学,我破解不了……” 萧逐凤望着数丈之外那意得志满的甄子羽,眼睛眯起来:“这‘心剑’到底是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啊!为何可以对我的元神造成这样的伤害! 这不合理!” 拜萧逐凤所赐,在这个本应光芒万丈的属于自己加冕文院五先生的日子,甄子羽几乎颜面扫地。 被逼到山穷水尽,他此时已然彻底撕开了平日里那副谦谦君子的面具:“萧逐凤,你不过是个蝼蚁罢了,还真以为能赢我? 匹夫就是匹夫,永远也赢不了我! 挣扎到现在,也该……去死了!” 说罢甄子羽脸色浮现一抹狠戾,狞笑着作势就要将双指挥下:“哈哈哈哈哈,死吧!” 萧逐凤清楚地感受过这“心剑”的威力,前面两剑,已经让自己的元神变得千疮百孔,这一剑下来,自己极有可能会心神俱灭。 此刻萧逐凤怎么也想不明白:“没有真气,没有能量波动,凭什么甄子羽的‘心剑’,可以斩到自己的元神!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 越是生死关头,萧逐凤的大脑越是疯狂运转。 此时脑海中一道闪电闪过,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既然是院长踏入二品时所悟绝学,那这诡异剑芒的基础,应该便是儒道二品从心境。 ‘从心境’…… ‘从心’…… 或者说是…… ‘唯心’!” 萧逐凤的目光陡然清明起来:“这把剑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明明是‘唯心’的子虚乌有的东西啊…… 凭什么他说有,那就有呢?” 此时对面的甄子羽双指已然挥下,正带着狞笑等待着萧逐凤心神俱灭。 直视着甄子羽,萧逐凤朗声喝道:“此剑……不存在!” 片刻之后,心中的剑芒没有出现。 甄子羽的“心剑”,消失了。 看到萧逐凤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甄子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头猛地皱起:“这不可能!” 随后再次奋力挥指:“心剑,斩元神!” 萧逐凤冷笑一声:“此剑,不存在!” “心剑”再度消失。 第51章 唯物 苦修多年的绝学“心剑”竟对萧逐凤失去作用,甄子羽大惊失色,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惨白,难以置信与气急败坏在胸中纠缠,胸腔剧烈地起伏几下,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坐在地上勉强维持住的上半身的平衡也开始摇摇欲坠。 甄子羽秘密修行“心剑”十数载,甄如法掳来数以千百计的无辜之人供甄子羽练功。 只要元神强度与甄子羽相差不大,无论修为高低,最终都逃不了心神俱灭的下场。 即使是修为强大,元神强度远强于甄子羽之人,虽不至于被“心剑”斩破元神,可却绝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可面前的萧逐凤,竟似完全免疫了“心剑”的攻击。 甄子羽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使自己的上半身不至于倒下去,似乎彻底失去理智:“这不可能!萧逐凤,你用了什么妖法!没有人能免疫‘心剑’的攻击!” 萧逐凤冷笑着爬起身来:“有便是有,无便是无,凭什么你说有,它便有呢? 我偏偏说它没有! 宰辅之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么? 你的一切手段都是这般镜花水月子虚乌有不堪一击么? 倒符合你剽窃他人的调性呐!” 甄子羽疯狂地摇着头:“凭什么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因为这‘心剑’,本来就不存在啊!” 萧逐凤此时已然爬起身来,缓步向着坐在地上遭到反噬不能动弹的甄子羽走去,嘴角勾着一抹冷笑,眼中释放着无尽杀意:“抱歉,‘唯心’在我这里行不通,萧某人信奉的,是‘唯物’!” 话音刚落,武儒山后山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道道白光冲天而起,向着天空激射而去,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似是对天地发起挑战。 在白光大起的同时,似是遥相呼应,骤然间天地变色黑云滚滚,数道惊雷在天边炸响,一道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能的闪电自天穹蓦地劈落,同白光纠缠在一起,短时间内,竟呈一番末世之景。 后山白光冲天而起的方向,正是文院院长李仁闭关之处。 而白光大起的原因,怕是跟萧逐凤那句“唯物”有关。 这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十息后,随着白光与闪电在纠缠中双双湮灭,天地间复又归于平静。 萧逐凤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元神受损,竟出现了幻觉,可望着对面甄子羽和台下众人精彩绝伦的表情,这异象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不管了,先杀了甄子羽!”萧逐凤目光决绝,拖着凤影剑,向着甄子羽继续走过去。 甄如法率先反应过来,知道最后的底牌“心剑”离奇地被萧逐凤破解之后,这场比试,甄子羽已然输了。 自己数年的布局与筹划,被这个萧逐凤搅局,算是彻底落空,若是让萧逐凤安然下场,甄子羽同五先生之位便彻底无缘,当下瞳孔一缩,眸子中射出一丝狠戾,向英国公梁战使个眼色,随即对着萧逐凤呵斥道:“大胆萧逐凤,咆哮文院,打扰老师闭关,惹得天地震怒,来人,将其拿下!” 言语间竟将方才后山的异象归罪于萧逐凤头上。 这种天地异象,是好是坏还未可知,焉能如此草率就下定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甄如法只是找一个让梁战出手的借口罢了。 只是这借口并不高明,但如今情势所迫,拼着日后遭人唾骂,也要先将萧逐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拔掉! 甄如法话音未落,萧逐凤脑海中便传来楚初墨断断续续却十分急切的声音:“危险……快退!” 此时萧逐凤能感受到,自己脑海中“通灵珠”上楚初墨的儒道之力已然快要消散殆尽,三个时辰的时限已经快要到了。 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亭台中射向台上,呼吸间真气贯注,双拳举过头顶,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断喝,向着萧逐凤砸去。 是英国公梁战! 这一拳汇聚梁战全身真气,竟是使了十成力,目的便是一击致命! 别说萧逐凤此时真气耗尽,就算恢复巅峰状态,也绝不可能接得住四品浩然境武者梁战的全力一击。 而梁战这一击早有预谋,速度又是极快,众人即使有救援之心,也无救援之力。 在全场惊呼声中,梁战的拳头已经欺进萧逐凤头颈三尺之内。 萧逐凤惊恐的眸子里,英国公因复仇而狂热的老脸不断放大,拳头上萦绕的真气与带起的劲风让萧逐凤的皮肤寸寸皲裂。 四品浩然境武者全力一击,威力恐怖如斯。 萧逐凤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镰刀向着自己挥下。 而自己全无反制的手段。 这一击之下,自己没有丝毫活下来的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萧逐凤眉心一道金漆若隐若现,并有向四周扩散之势。 此时武儒山后山一道白光再次冲天而起,那白光宽达数丈,似是蕴含着浩然之气与通天威能,几乎瞬间便从后山射到台上,将萧逐凤全身包裹起来。 白光包裹下,萧逐凤眉心那道金漆迅速自我消散,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英国公一拳击在白光光幕之上,一拳击落,心中暗叫不好,感到一股比自己强横百倍的威能反弹回来,口中一甜,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射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行数十丈方止。 口中鲜血狂吐不止,竟是受了重伤。 一道威严而恢弘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友便是我选定的五先生,诸位不必再费神了。” 甄如法面色终于彻底变得铁青。 这是院长李仁的声音! 光幕中的萧逐凤只感到身体悬空,耳畔风声呼啸,周遭白光亮得刺眼。 片刻之后,光幕散去,萧逐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竹屋之内,面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一张清矍的脸上一对深邃的眼睛,似乎能够看透一切世俗纷扰,眉发皆乌,仙风道骨,幽幽地吐了口气,笑眯眯道:“唔,小友,你好哇!” 萧逐凤知道此人多半便是威震天下的文院院长李仁,心中激动起来,长长地吐一口气,跨前一步,深深一拜,开口道:“学生萧逐凤,拜见院长!” 李仁摆摆手,语气和善:“不必多礼。 小友可愿拜入老夫门下?” 萧逐凤心中大喜,倒头便拜:“学生愿意!” 如今如愿成为文院五先生,待到老师李仁出手料理了甄如法一干人等,再将三先生楚初墨救出来,这天下儒道修行圣地文院,可便就是自己的地盘啦! 依靠文院,自己便彻底在这异世界站稳脚跟。 有大夏文院作为倚仗,不怕弄不死一个萧度。 李仁点点头,待到萧逐凤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伸出手掌,手心向上,轻轻一弯。 萧逐凤感到一股柔力向上托举着自己,不知不觉间身体便已站直。 李仁望着经过一场大战,衣衫褴褛气息低沉的萧逐凤,伸出手来,搭在萧逐凤手腕。 萧逐凤只觉一股浑厚真气入体,在奇经八脉中游荡,四肢百骸感到说不出的舒服。片刻时间,疲惫力竭之感去了大半。 萧逐凤心中一喜,又是一拜:“多谢老师!” 心中一动,说起正事儿:“老师,文院四先生甄如法为夺取文院权柄,设计戕害三先生楚初墨,将三先生封印于武儒山崖底……” 李仁讪笑道:“呵呵呵,我知道。” 第52章 文院坐地叩天道 萧逐凤一愣:“您知道? 那您为何……” 似是看穿了萧逐凤的想法,李仁无奈地摇摇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望着萧逐凤疑惑的神色,李仁苦笑一声,随即解释道:“你也是儒生,想必应该明白,儒道修行,讲究‘明理’。 自九十年前踏入二品从心境后,我便遇到了瓶颈。就仿佛是冥冥中有道天地之力,在阻挡我的儒道之路。 在日复一日与天地的对峙中,我的武道之力与儒道之力渐渐被消磨衰退,就如同遭受天谴一般。 可能天地至理,实在并不易求吧!” 李仁说着,抬头幽幽看了一眼,继续道:“也可能是儒道登峰造极之境,不为煌煌天道所容,吾之所为,才会招来天罚。 甄如法那孽障的所作所为,从三十年前他们对老三出手的那一刻,我便感应到了,可那时的我,面对出手的那几个人,已然没有必胜把握。 若是贸然出手,一旦不能胜,便是灭顶之灾。” 听着李仁的话,萧逐凤瞳孔逐渐放大,心中震撼不已。 若是儒道一品不为天道所容,那倘若老师某日晋升成功,踏入儒道一品境,岂不是真真应了那句“人定胜天”? 到时候改变天地法则,做到“言出法随”,似乎并非天方夜谭。 这时萧逐凤蓦地心中一沉,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老师修为受损,不能出手! 那三先生楚初墨也不能借助老师的力量轻易救出…… 老师若无雷霆手段,老奸巨猾的甄如法必会看出端倪,从这里出去之后,面对虎视眈眈欲杀己而后快的甄如法一党,自己要如何处之? 想到这里,萧逐凤脊背发凉,在脑海中尝试沟通楚初墨。 脑海中传来楚初墨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声音,这声音愈发小了下去,终于消失不可闻。 仔细分辨,仿佛前几个字是“我明白了”…… 萧逐凤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三个时辰,已经到了,“通灵珠”上维系着两人神念沟通的儒道之力已然彻底消散,三先生楚初墨……失联了…… 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好歹三先生已经得知了老师的状态,即使没能立马救她出来,也不至于将我当作只顾自己锦绣前程却将她抛在脑后的伪君子…… 想起方才那道白光中那滔天的威能,萧逐凤仍心存一丝侥幸:“老师,方才学生遇险,您一出手,那可是惊天动地啊!” 李仁浅笑摇头:“若老夫还在巅峰,暗算老三的那几个三品绑在一起,都不够我半只手打的。可如今出手,连区区一个四品浩然境武者都不能一招灭杀喽……” 言语间霸气外露豪气冲天,这时萧逐凤才恍然间清晰地意识到,老师除了是满腹经纶名满天下的二品从心境儒者,还是个武力通玄的二品通天境武者。 不过如此看来,老师的状态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得不复从前了。 萧逐凤一颗心缓缓沉到谷底,豁出性命不要跨越千难万险来到老师面前,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不由得轻声叹道:“与天相斗,殊为不易啊!” 虽然修为被磨掉了大半,李仁闻言仍是豪爽一笑:“与天相斗,其乐无穷啊!” 面前这几百岁的老师父依旧意兴豪发,自己焉能自怨自艾? 沉定心神,萧逐凤望向李仁,恭声问道:“老师,如今该如何做?” 李仁闻言也是轻轻叹一口气:“唉,与天相斗九十载,仍不能了悟天道,老天那匹夫,已经在与我的较量中占了上风,恐怕,老朽的时间不多了啊!” 郁郁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片刻之后,李仁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可你方才的说法,却对我大有启发。 老五,请问你方才说的‘唯物’,是什么意思?” 甫一听到萧逐凤所说的“唯物”,李仁心有所悟,是以白光冲天而起,可白光刚起,便遭到天地压制,此次叩天问道,便又以失败告终。 李仁知道,这是自己对所谓的“唯物”不能尽解的原故。 “唯物”可能是李仁冲击儒道一品极为重要的契机。 此时瞪着眼睛,定定望向萧逐凤,眼神中精光闪闪,竟是一副请教求知的虚心模样。 面对享誉天下的文院院长这般真诚的不耻下问,萧逐凤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一边感叹自己何德何能,一边努力地回忆高中政治课上所学的哲学部分,开口向李仁解释道:“学生所理解的‘唯物’,便是世界的本质是物质,世界上先有物质后有意识,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物质的反映。 简单来说,这世界间的事物就在那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李仁听罢,眉头微微皱起:“按此讲,何不是‘世界的本质是意识,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意识决定物质’? 我觉得有,那便有;我觉得没有,那便没有。 当然,此‘世界’单指本我之‘世界’。” 萧逐凤一愣。 我只是学过“唯物主义”,方才说出来装一下,并不代表我对这虚无缥缈难以琢磨的东西能了然于胸融会贯通啊…… 这个问题把萧逐凤问懵了,思虑良久,萧逐凤心中一动:“这套理论,不正是‘唯心主义’的主张么? 看来这果然是‘心剑’的理论基础! 二品从心境,从某种程度上说,会不会就是‘唯心’?” 思考再三,萧逐凤试着解答道:“譬如说学生家门外有一棵树,而您并不知道,按照您的说法,这棵树并不存在,可这棵树却是客观存在的。” 李仁摇摇头:“在本我世界,这棵树并不存在。” 这样说似乎也有点道理啊…… 萧逐凤挠挠头,思索片刻,又道:“再譬如学生如今站在您面前,您当然知道我是存在的,可学生的祖母并不在您面前,按照您的说法,您便认为她不存在。 可学生的祖母与学生之间是有无法切断的联系的,没有祖母,便没有学生。 学生存在,祖母必然存在。 所以学生的祖母,在您的世界中,并不能不存在。 这便与您之前的说法相悖。” 李仁再次缓缓摇头:“你站在我面前,我不仅知道你存在,相应的,因为你的存在,我也知道你的祖母必然存在。 所以从一开始,你和你的祖母,在我的世界中,是都存在的。” 也有道理啊! “那倘若学生有个二舅呢!学生存在,二舅可不一定存在,学生的二舅在您的世界里,一开始总该是不存在的吧!” 李仁微微一笑:“对。你的二舅,便跟你家门外那棵树是一样的,在我的世界中,本就是不存在的。 你站在我的面前,同我有了因果,方才在我的世界中存在。 若你的二舅也同我有了因果,方才能在我的世界中存在。” “嘶!”萧逐凤倒抽一口凉气,“好像也对啊!” 细细想来,逻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因果,便不存在,有了因果,才能存在;所以在我心中存在,便是存在,在我心中不存在,便不存在…… 也就是说……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意识决定物质! 完美的逻辑闭环啊! 坏了,我自己已经要被老师说服了。 老师悟了九十年,哪里那么容易就被我的三言两语所破解? 萧逐凤甩甩头,心中仍不气馁:“老师虽然厉害,可我却背靠着数千年人类思想与智慧的结晶,未必不能靠着‘拾人牙慧’误打误撞助老师勘破天机。” 萧逐凤皱着眉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苦苦思索其中的漏洞。 李仁站在萧逐凤面前,笑眯眯地等待着,并不催促。 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先贤思想飞速运转,渐渐地,萧逐凤心中粗粗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想法忽远忽近缥缈抽象,难以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萧逐凤的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划过,终于让萧逐凤所有的想法都激荡起来,一颗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好像知道了!” 第53章 辩证 李仁闻言心中也是一颤:“如何?” 萧逐凤沉吟片刻,道:“老师,您对于世界的看法,恐怕没什么不对。 对于您本我‘世界’来说,‘意识决定物质’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不是出在您本我‘世界’想要影响客观‘世界’? 对于本我‘世界’的探索,与对于客观‘世界’的探索,是否并不能一概而论?” 李仁闻言瞳孔一缩,双眸微眯,随即陷入长久的沉思。 对于本我的‘世界’而言,‘唯心’没有任何问题,可对于客观‘世界’而言,物质却是不以本我的意识为转移的。 换言之,“唯心”并不适用于客观世界。 可这样说来,儒道二品从心境竟是个伪境界? 不,立足于从心境的“心剑”是货真价实的可以于无形中剑斩元神的绝学,从心境绝不可能是伪境界。 而萧逐凤立足于“唯物”,竟毫不费力地破解了“心剑”。 李仁沉思间,整个人渐渐散发出幽幽白光,竹屋开始微微震荡,此间的天地能量变得不稳定起来。 半晌,李仁缓缓睁开双眼,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老五,你所说的‘唯物’和‘唯心’之间,似乎并非不能相容?” 不愧是文院院长,萧逐凤点点头:“您的意思是咱们辩证地看么?” 仿佛心中的疑惑被点了一下,虽未消除,却也是大有启发,李仁不由得点头道:“‘辩证’…… 这个词用在这里颇为玄妙。 老五,可有详解?” 高中学的那点儿哲学知识早就丢了大半,萧逐凤再努力回想要如何将“唯物”与“唯心”辩证结合,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空白,只得无奈地挠挠头:“老师,这您就有点难为我了……” 李仁微笑点头:“老五,你很不错。你传授的这些道理,对我而言很重要。” 萧逐凤内心惶恐,知道并非自己胸有沟壑,只是拾人牙慧罢了。以自己的真实水平,怎能对老师有所启发?忙道:“不敢不敢!老师您可真是折煞我了!” 李仁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但是你接下来的处境,很是有些不妙哟!” 萧逐凤立即反应过来:“老师,您是说三先生的事情?” 李仁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若是你从这里出去之后,我没有出手将老三救出、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甄如法那孽障心思缜密,必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倘若让他得知我修为不复巅峰,那他很有可能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对咱们师徒三个出手,以求永绝后患,彻底掌控文院。” 听着李仁的话,萧逐凤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一件事情: 甄如法忌惮院长李仁而不敢对楚初墨下杀手;而李仁因为与天相斗承受天谴而修为不复当年,不能出手清理门户,这二者本来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即使五先生之位被甄子羽夺得,李仁只须像之前一样装聋作哑,这种平衡也不会被打破。 可自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个平衡,让两方的矛盾激化,彻底无法掩盖。 老师若是选择对自己见死不救,便可继续维持这个平衡,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可老师还是出手了。 萧逐凤心中有些感动:“老师……” 仿佛看穿了萧逐凤内心所想,李仁再次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我若不出手,这份心境,永远也不配踏入儒道一品。 老五,你带给我的启发,很重要。” 不等萧逐凤接话,李仁便将这个话题揭过:“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萧逐凤沉吟半晌,道:“还请老师教我。” 仿佛是存了考较的意思,李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道:“甄如法这孽障能掌控文院位极人臣,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沉思片刻,萧逐凤试探着开口:“避其锋芒,低调行事,尽可能拖住甄如法,不与之起冲突,为老师和三师姐争取时间,徐徐图之?” 话一出口,萧逐凤便摇了摇头:“不行,甄如法老奸巨猾,他犯下这等戕害同门的大罪,若是我出去之后,老师还无雷霆手段,他定会生疑。” 旋即目中现出一抹决绝:“即使只有我自己,也得想办法以雷霆手段镇住他! 虚张声势也好,狐假虎威也罢,总之,要让他害怕,让他不敢起了欺师灭祖的念头!” 李仁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对萧逐凤的回答颇为满意:“嗯,只是你想要拿什么镇住他?” 萧逐凤轻叹一声:“还是学生无能。” 李仁将萧逐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八品正心境儒生,七品炼体境武者。” 萧逐凤点点头。 李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心道:“这修为,对于文院五先生来说,是有些普通了啊…… 虽说收徒最重要的是悟性与品行,可萧逐凤的修为,想要镇住甄如法,怕是有些难了啊。” 萧逐凤自嘲地笑笑:“是学生蹉跎年华了。” 李仁微笑摇头:“不。 《春江花月夜》;‘十步杀一人’;墨阳斩梁俊;‘唯物’破心剑。 哪一件不是惊才绝艳? 这般璞玉岂是凡物?左不过还欠些雕琢罢了。 老五啊老五,你能落在老夫手中,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对了,你修行武道多久了?” 萧逐凤如实答道:“满打满算,应该一月有余了。” 饶是已经活了几百年,李仁此时也是表情一僵,眉头一皱,语气中的疑惑溢于言表:“一个月?” 李仁自己便是千年难遇的武道天才,当年修行时,踏入七品炼体境,也用了两个月有余。 一个月踏入七品炼体境,这武道天赋,已经脱离了天才的范畴,说是妖孽也不为过。 “那儒道呢?”李仁追问道。 “三四天吧!” …… 李仁盯着萧逐凤看了半晌,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老五啊老五,真有你的啊!” 萧逐凤对李仁和楚初墨印象极好,李仁何等身份,自己并不太担心李仁会觊觎金丹修为。 犹豫片刻,萧逐凤还是决定将金丹的事情告知李仁:“额,老师,其实我体内有颗金丹,我之所以真气充盈,其实是借了金丹之力。” 李仁的惊喜之意去了些许:“原来如此,先前替你疗伤时我便发现有些异常。” 嘴上安慰道:“虽说踏入八品七品是借了外力,但武道入品考验的却是对真气的感知与领悟,这一步全凭悟性,很多人数月甚至数年都不能入品,你一个月之内入品,虽称不上是惊才绝艳,却也算得上资质不俗。” 随后将手搭到萧逐凤肩膀上,想要试探一下萧逐凤体内金丹的情况,随口问道:“对了,你武道用了多久入品?” “三师姐教我法门之后,我试了两次,便入品了……” 李仁的手僵在萧逐凤肩膀之上:“两次?” 沉默片刻,竹屋中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传承 在李仁爽朗的笑声中,一道真气顺着萧逐凤的肩膀迅速下沉,向着萧逐凤的丹田沉去。 片刻之后,李仁的手从萧逐凤肩膀上移开,脸上多了一抹惊异:“咦?” 旋即开口向萧逐凤询问道:“这金丹是?” 萧逐凤苦笑着摇摇头:“这金丹从小便被封印在学生体内,学生也不知道这金丹的来路,不瞒您说,这金丹可折磨了我十几年了。 老师,这金丹到底是什么?” 李仁道:“金丹乃是道宗强者特有之物,修道之人,随着道宗修为的提升,会在体内凝成一颗金丹,这金丹是道宗最为玄奥之物,封存着主人的修为甚至元神,传说中道宗一品归真境道可通玄,可夺舍转生,便是道门金丹的缘故。 可道宗一品虽称不上不死不灭,终归享有无尽寿元,夺舍转生这种传说,还是听听也就罢了。 你体内的这颗金丹所蕴含的威能,达到了一个颇为可怕的地步。 它可以让你轻易地踏入武道七品炼体境,可如此磅礴的道宗修为,与武道真气还是有些区别,想将它化为己用,从而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怕是有些麻烦了啊。” 连武道二品通天境的老师都觉得棘手…… 萧逐凤听罢心一沉,喃喃道:“难道我的武道修为注定再难寸进了么?” 李仁宽慰道:“金丹修为虽然磅礴,想要驯化,也并非全无可能。若是真有机缘将如此磅礴的修为驯化,你的武道六品驭气境境界,恐怕与寻常六品武者不可同日而语,会达到一个了不起的地步。” “那学生该如何做?” 李仁摇摇头,送给萧逐凤一个揶揄的笑:“为师只能送你一个字:磨!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就算这金丹威能再盛,也绝非无穷无尽绵延不绝,总有驯化的可能。 看看是你能宵衣旰食磨得将金丹修为化为己用,还是这金丹彻底将你困死在这七品炼体境。 这是个日积月累的缓慢过程,不过若是一旦成功,如此磅礴的金丹之力,便都将为你所用。” 连院长都没把握的事情…… 萧逐凤苦笑着点点头:“老师,学生会尽力而为。” 李仁点点头,道:“至于儒道么,那要简单得多啦! 儒道七品不惑境,讲究于己‘不惑’,‘明白自身处境,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老五,这些问题,你可有答案?” 这些问题,崖底时楚初墨也问过萧逐凤,彼时的萧逐凤,对于这些问题,尚有些模糊。 短短几日,文院问道九死一生,爱恨情仇肆意挥洒,唯物从心,胸怀感念,极致而纯粹,对这些问题,萧逐凤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置身此间世界,如今处境艰难,风口浪尖之上,没有退路可言,只有变强,才能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守护自己要守护的人! 是报恩,是报仇,是救三先生,是整顿文院,是寻找祖母,是手刃萧度,是向满朝朱紫贵讨一个公道,是站在山巅一吐胸中郁气,是荡尽天下不平事! 面对李仁的发问,萧逐凤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到萧逐凤点头,李仁笑道:“哈哈,好!那便踏入儒道七品不惑境吧!” 随后一指点出,触在萧逐凤额头。 铺天盖地的信息向着萧逐凤的脑海暴涌而入,在萧逐凤脑海中掀起席卷一切的风暴,玄而又玄的气流在萧逐凤脑海中盘旋,一道道恢弘的声音在萧逐凤脑中响起,冥冥中仿佛在质问自己。 脑海中,萧逐凤稳定心神,作出自己的回答。 随后萧逐凤脑海中的风暴渐渐平息下来,气流涌入萧逐凤的脑海之中消失不见。 萧逐凤蓦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背后汗湿一片,脑海中却一片清明,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之感,冥冥中有种信念,自己“诵诀”所带来的战力加成,怕是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不由得喃喃道:“这就是,儒道七品不惑境么?” 李仁笑眯眯道:“不错!” 萧逐凤对着李仁躬身一拜:“谢老师!” 李仁又是手心向上,四指微弯,将萧逐凤托起:“儒道六品知命境,讲究‘明心知命,明白自己此生为何而活’,老五,你可明白?” 萧逐凤思虑片刻,微微摇头:“学生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恐怕还是不明白。” 面对近在咫尺的境界提升,还能保持本心不贪功冒进,李仁满意地点点头:“咱们时间不多,为师且将儒道六品到二品的晋境方法和破境条件传授给你,日后你可自行破境。” 萧逐凤大喜:“多谢老师。” 李仁又是一指点向萧逐凤额头。 海量的信息如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饶是萧逐凤早有准备,也被冲击得晕头转向。 信息流持续数十息之后缓缓消散,儒道六品到二品的晋境方法和破境条件都已深深刻在萧逐凤脑海。 李仁提点道:“老五,若想晋境,你的答案需要得天地认可,可不是随随便便念叨几句就能晋境的。 即使骗得了自己,也骗不了天地。 还有一点,相同境界之间亦有差距,你‘明的意’、‘立的命’、‘从的心’,一旦确定,便不能更改,有时你须多思多想多疑多虑,可有时却要不疑不虑绝不可瞻前顾后,你的儒道实力,皆与‘明意’、‘立命’、‘从心’有关。 你明白么?” “明白了……一大半?” “那你记住了么?” “那倒是记住了。” “那就行。” 做完这些后,李仁松了口气,笑眯眯地缓声道:“老五,按照惯例,为师会传你一门武道绝学,可你武道修为不足,修行不了太过玄奥的绝学。 思来想去,有一卷绝学很适合你,算起来,不比‘君子剑法’差。” “君子剑法”配合萧逐凤自创的“剑诀”已经可以逼得六品驭气境的甄子羽节节败退,这还是萧逐凤修为不够,根本无法发挥“君子剑法”全部威力的结果。 然而以萧逐凤七品炼体境武者的武道修为,修行“君子剑法”已是颇为勉强,对于更玄奥的绝学,萧逐凤自知没有资格染指。 可老师却说有一种不比“君子剑法”差的绝学很适合自己! 萧逐凤心中一片火热:“老师,教我!” 第55章 三百载豁达通透 看着兴奋的萧逐凤,李仁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揶揄:“这绝学的名字叫做‘凭虚御风’。” 萧逐凤眼前一亮:“是御风出击的剑术么?” 李仁点头:“嗯,差不多,是脚底抹油御风逃跑用的保命术。” 萧逐凤表情一僵:“逃跑?” 李仁抚须一笑:“对于现在的你,或许是逃跑用的,若是日后修为强了,便是防止别人逃跑用的。” 看着萧逐凤有些失望的神色,李仁哑然失笑:“你这小子,这种级别的身法绝学若是放在江湖上,不知得有多少人眼红拼命,你居然还嫌弃! 小子,行走江湖,厉不厉害,最多只能算第二重要,保命才是第一重要。 最厉害的武学,就是保命术呐。” 李仁说罢竟尔长叹一声,罕见地露出些许颓色,不待萧逐凤答话,便又继续说道:“你若是不同意这说法,那便不要同意,可千万别被我乱了武道之心。 许是为师从前没有一往无前不死不休的意气,才注定无法踏入武道一品。当时我在武道二品遇到瓶颈,竟开始怀疑那个从未有人踏足的一品武神境界是否真的存在,便想着与其在武道这条路上死磕,不如回头是岸看看另一条路走不走得通,走着走着,便走出了儒道。 走了儒道之后,一开始倒是顺风顺水,可那瓶颈竟然来得更快,卡在三品境界两百年,如今到了儒道二品,却又如从前一般进了死胡同,才知道前路漫漫,总得尽了力才好说此路不通,一把年纪了才悟出这个道理,你说可笑否? 回头去看,是年轻时太过惊才绝艳天资太好,旁人倾尽全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才让我觉得世间无难事,若是此事艰难,那定是做不了,年轻时的我,就是这般狂妄,你说可笑否? 如今人都说李仁文院悟道数百载,真是豁达通透,你若活了几百岁,日日苦哈哈思索大道,你不豁达,不通透? 松狸楼老剑神赵橘白就比我通透,他不是活得久才想通的,而是想通了才活得久,他的资质就到那儿了,注定终生都是二品,他也在武道二品守了几百年,可他跟我不一样,几百年年华过得有滋有味,没有一年蹉跎虚度,这才叫做通透。 这是我想了三百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你说可笑否? 岁月是个好东西,能磨平人的棱角,也能磨出人的棱角,我说这些,你可明白?” 萧逐凤这次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可即使您劝我别听您的,我也还是觉得您说得有道理,仔细想想,最厉害的武学还当真便是保命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下小命最重要。 看来我也不是那一往无前的武道真人,没什么机会踏入武道一品了。” 李仁哈哈大笑:“那倒未必。” 旋即又道:“那也挺好。” 萧逐凤又撇撇嘴:“剑神大人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呐,听您这么一说,怎么他的资质好像十分平庸一般……” 李仁笑道:“平庸只是同我作比,同芸芸众生相比,赵橘白当然是天人之资。” 萧逐凤心中一动:“您说的一往无前不死不休的武者,我倒是知道一位,不知镇守北境的大将军武棣您可听说过?” 李仁摇了摇头:“大梦一场六十载,除了三十年前老三出事那天,其余时间我并未醒来,这小家伙可是这一甲子出的风流人物?” 第一次听到威名赫赫的武棣被称为“小家伙”,萧逐凤心感有趣,不由得笑道:“以后老师出关了一定得见见武将军,他可被称为千年来最有机会踏入武道一品武神境的武者呢!” 李仁抚须笑道:“有老夫和赵橘白那个老头还有北边姓纳兰的横在武道二品数百年,这小家伙还能得到世人这般认可,这个评价着实很高呐! 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夫也想看看,武道一品武神,到底是如何个造化通玄。 若是能勘破天道,老夫一定要见见。” 言归正传,李仁恢复了悠然神态:“你的真气虽不能随心所欲地为你所驱使,却胜在极其磅礴,若是传你高阶武技绝学,以你如今的境界,定是难以融会贯通,可这‘凭虚御风’乃是身法,对真气掌控的要求比传统武技要低许多,正好可以发挥你真气磅礴的优势。 以你体内磅礴真气来运转‘凭虚御风’,你若是脚底抹油,即使是普通的五品铁骨境武者,等闲也追不上你。” 原来老师已经替自己想得如此周到,传给自己最适合自己的保命绝学,想到自己方才溢于言表的失望表情,不由得有些惭愧,伸手挠挠后脑勺,讪笑两声:“呵呵,也不一定都是逃跑嘛!比我弱的武者,也还是不少的。” 李仁手掌一翻,一个卷轴浮现掌心,对着萧逐凤微微一笑,将卷轴递给萧逐凤。 萧逐凤双手接过卷轴,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卷轴的扉页上写着几个潇洒凌厉的小字:凭虚而行,御风踏浪,千军万马,来去自如。 不由得气为之夺,当下开始细细研读起来。 李仁道:“有何疑问,可来问我,你只有七天时间,若是七日之后你不出去,甄如法必会生疑。” 接下来的几天,萧逐凤潜心钻研“凭虚御风”,研习儒道,时不时向李仁请教一二,进境甚是不俗。 经过萧逐凤数日的修习,对于“凭虚御风”也开始初步掌握。 这“凭虚御风”不愧是李仁亲传身法绝学,在萧逐凤充盈的真气的驱动下,身法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若是向着同一个方向疾冲,更是可以不断加速,速度抵达顶点之时,萧逐凤的身形更是化成一道残影,寻常人难以捕捉。 以萧逐凤的武道境界施展出这种速度,可谓匪夷所思。 速度越快,对真气的消耗也就越大,所幸萧逐凤体内真气磅礴,倒也不惧这种消耗。 只是萧逐凤极限速度虽然可怕,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施展出来。若是想要转变方向或是急起急停,身法和速度便会慢上不少,想来这便是不能尽数掌控体内如此磅礴真气的原因罢。 即使这样,萧逐凤的身法和速度,也绝非之前可比。 更重要的是,在修行“凭虚御风”的同时,萧逐凤感到对身体内真气的掌控力似乎有着小小的提升。 进步虽小,却让萧逐凤看到了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的希望。 李仁极有耐心地替萧逐凤答疑解惑,对于萧逐凤展现出的悟性,就连眼光甚高的李仁也不由得频频点头。 七日时间倏忽而过,这日清晨,便到了萧逐凤出关的日子。 第56章 出关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外的竹叶打在萧逐凤的脸上,让少年俊秀却略显瘦削的脸庞有了斑驳的光影。 此时萧逐凤跪在李仁的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学生拜别老师。 希望老师……安康顺遂。” 李仁微笑颔首,这次没用真气,而是亲自躬身将萧逐凤扶起来:“放心,我虽一把年纪,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老五,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啦!” 萧逐凤重重点头:“我会尽力!” 李仁拍拍萧逐凤的肩膀,目光下移,看到萧逐凤还穿着七日前“儒武大会”上那被鲜血染红的破烂不堪的袍子,一挥衣袖,一件绣着靛青色云纹的白色儒袍在萧逐凤身上缓缓浮现。 随后又仔细端详着萧逐凤,微笑道:“这才有点文院五先生的样子。” 萧逐凤摸着儒袍,一触之下,便知不是凡品:“这是……” “跟老三一样,都是法器。” 萧逐凤深知法器的珍贵,躬身就欲拜下。 李仁一挥手,阻住萧逐凤躬身的势头:“老五,你今日怎么恁多繁文缛节?” 随后右手一翻,一柄长剑浮现手中:“喏,这你也拿去。” 萧逐凤接过剑,将剑微微拔出,剑一出鞘,点点墨色渲染着道道金光于空气中幽幽扩散开来,烂如列星之行,这等威势,竟不输甄子羽的越绝剑。 李仁道:“墨阳剑,天下十大神剑第六位。” 萧逐凤心中一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谢老师。” 李仁微笑道:“这些弟子,给你的东西,是最多的。” 萧逐凤一怔,心道:“我竟如此招人喜爱?” 只听李仁继续道:“因为你最需要。” 片刻之后,萧逐凤反应过来:“是因为我……最不中用吗?” 李仁笑道:“哈哈,不中用只是暂时的。 老夫看人很准。 不过日后的事,也得有命活到日后才能兑现,你面对的局面之凶险,也是你的师兄师姐从未遇到的。” 此时李仁的面色一变,目光微冷:“来了啊。” 萧逐凤一怔:“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甄如法么……” 李仁淡淡道:“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罢!” 萧逐凤面色冷峻下来,郑重道:“请老师放心!” 李仁点点头:“去吧!” 萧逐凤弯身一跪。 李仁这次并未阻拦,立于萧逐凤身前,受萧逐凤一跪,然后看着萧逐凤缓步向竹屋外走去。 在萧逐凤的手就要按到竹屋的竹门之上的瞬间,李仁突然抬手一挥,一道白光倏忽而过,闪入萧逐凤的脑海之中。 萧逐凤脑海中那颗“通灵珠”子珠此时竟复又运转起来,与楚初墨的母珠再度取得联系。 随后李仁嘴角一动,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老三,这些年,辛苦你了。” 子珠复苏的时间只有一瞬,一瞬之后,再次停滞。 崖底的楚初墨一怔,美眸瞬间湿润了起来,性情强势如文院三先生楚初墨,这许多年来,将自己的情绪掩埋得很好,每每念及往事,几乎已能做到不动波澜。 可面对着老师突如其来的关怀,深藏在心中的委屈还是不受控制,瞬间奔涌出来。 原来老师……一直都挂念着我啊…… 此时李仁微微叹一口气,这一瞬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愧疚,像是个面对着女儿的困境束手无策的父亲。 一瞬之后,李仁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冲着萧逐凤微微颔首,最后挥一挥手。 千斤重担、师门安危,此刻便都系于萧逐凤一人身上。 萧逐凤按住竹门的手,显得万分沉重。 可就算知道外面是刀山火海,萧逐凤也没有逃避的余地,接下来的路,要靠萧逐凤独自撑下去。 萧逐凤长长出一口气,将竹门一把推开,跨步迈出竹屋。 再缓缓关好。 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丈之外负手而立的甄如法,和立于甄如法身后的数十位亲信。 其中最惹眼的,当数杀气腾腾的梁战和目露凶光的甄子羽。 见到萧逐凤出来,甄如法眼皮微跳,平静的表情下杀机涌动。 七日前萧逐凤进入后山接收院长传承之时,甄如法有种大难临头的颓败。 虽同院长李仁只有七日之缘,但从院长李仁的那些流传甚广神乎其神的传说中可以窥得,李仁是个爱憎分明的杀伐之人。 虽然传说半真半假,但定然不会全是空穴来风,一旦得知自己对楚初墨的所作所为,李仁多半会以雷霆手段出手清理门户。 贵为当朝宰辅,甄如法在大夏王朝树大根深,要动自己,就算是当今天子也得讲究个师出有名,全天下偏偏只院长李仁一个对自己出手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面对武道二品通天境、儒道二品从心境的李仁,甄如法论修为论立场都毫无抵抗之力,一旦事情败露,可谓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这也是甄如法为何将三先生楚初墨崖底镇压三十载,却迟迟不敢出手将楚初墨彻底灭杀的原因。 院长李仁给甄如法的震慑实在是太大太大,一旦闹出的动静让李仁得知,院长的天威,并非他甄如法可以承受的。 可预想中的灭顶之灾并未如期到来。 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思缜密老奸巨猾如甄如法,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萧逐凤必然会将自己的罪行告诉李仁,可李仁为何不向自己出手? 难道是……不能出手? 此时七日之期已到,甄如法率亲信亲自来到后山,明面上是接文院新任五先生萧逐凤出关,实则是为了试探萧逐凤。 合情合理,可进可退。 宦海浮沉数十载,虽万万不敢出手试探院长李仁,可甄如法自信,对于萧逐凤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自己还是可以轻易看穿。 此时看到萧逐凤出来,甄如法眼睛死死盯着萧逐凤,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阴鸷狡黠的微笑,冲着萧逐凤点头致意:“五先生,院长近来可还安好?” 萧逐凤知道,此时若是不能镇住甄如法,不光自己,院长李仁、三先生楚初墨都要遭殃,整个文院便会彻底落入甄如法手中,局面会立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下强行镇定心神,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对甄如法的话置若罔闻,一步步缓缓走向甄如法一行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甄子羽本就将萧逐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时看到萧逐凤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心中更是大怒,呵斥道:“萧逐凤,你是聋了么!” 萧逐凤抬起眼眸,望向甄子羽,目光微冷,依旧不发一言,继续沉默着向着众人走来。 甄子羽再次出言辱骂道:“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此时萧逐凤距离甄子羽仅有数步之距,只听萧逐凤冷哼一声,身形一晃,速度陡然暴涨,在甄子羽还未有所反应之时,便欺到甄子羽面前,抡园胳膊,使足力气,“啪”地一声,给了甄子羽一个响亮的耳光。 随后向后一跃,同甄如法等人拉开几个身位。 第57章 惊险交锋 事发突然,想不到萧逐凤竟如此凶悍,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动手,加之萧逐凤速度奇快,甄如法一行人中四品武者就有数位,竟全然未能来得及阻拦。 一击得手,萧逐凤心中暗叹:“这‘凭虚御风’无愧高阶身法绝学之名,我如今的速度,比之前恐怕快了几倍不止。”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甄子羽半边脸立马红肿起来,饶是拥有武道六品驭气境体魄,也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甄子羽岂肯受此大辱?此时的甄子羽,经过七日调养,“儒武大会”上所受的伤也好了大半,此时作势便要闪身上前。 甄如法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伸手按在甄子羽肩膀,微微摇头示意甄子羽稍安勿躁,开口向萧逐凤道:“五先生好大的威风!” 萧逐凤一出关便直接出手教训甄子羽,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倒是成功让甄如法对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了些动摇。 萧逐凤平复着砰砰跳动的心脏,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四先生,文院儒生甄子羽出言不逊,辱骂文院五先生,我只是出手教教他规矩,可是有什么不妥?” 甄如法眼睛一眯:“好!很好! 不知老师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话一出口,甄如法目中精光一盛,死死盯着萧逐凤,暗暗动用儒道之力。 儒道三品君子境,可辩人言之真伪,甄如法虽只是儒道四品大儒境,可浸淫儒道数十载,早就达儒道四品大儒境大圆满境界,也算摸到了儒道三品君子境的门槛,因此对于谎言,已经有了些模糊的辨别能力。 萧逐凤反问道:“你说呢!” 甄如法缓缓摇头,重复着方才的问题:“萧逐凤,我问你,老师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开门见山,直接交锋! 萧逐凤心中一慌,却全未表现在表情上,目中也是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提高:“哼!甄如法,你既问了,我便告诉你,老师他雷霆震怒!” 甄如法眉头一皱,沉声道:“缘何震怒?” 萧逐凤冷笑道:“哼,你做下何等错事,你自己心中不清楚么?” 甄如法跨前一步,咄咄逼人:“哦?老夫为文院操劳一生,兢兢业业,到底有何错处,还请五先生将话说清楚,可莫要空口白话,污人清誉!” 萧逐凤也是毫不示弱,跨前一步,面对众人,朗声道:“文院四先生甄如法,戕害同门,搅动风云,祸乱朝纲,十恶不赦,天人共愤! 今日吾以文院五先生身份,传文院院长、老师李仁之命,命甄如法立即释放三先生楚初墨,整顿文院,不得有误! 其余罪状,等老师出关之后,一并处置!” 你既咄咄逼人,我便图穷匕见! 萧逐凤一早便知道,这话早晚要说,就看何时说、如何说才能镇住甄如法。 闻言,甄如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却一直盯着萧逐凤,观察着萧逐凤的面部表情。 萧逐凤知道此时万万不可示弱,面对甄如法审视的目光,萧逐凤面色冷峻,目光如炬,也向着甄如法苍老的布满皱纹的阴鹜的脸瞪回去。 甄如法眼皮一跳,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个少年:他说得仿佛不是假话,可又始终觉得有些蹊跷之处。 不管萧逐凤是什么说辞,李仁在得知自己对楚初墨的所作所为后仍不出手,就是不对! 这小子在诈我! 甄如法收起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淡淡道:“其中有些误会,我要见老师。” 萧逐凤依旧直视着甄如法:“七日之期已过,老师已再度闭关不再见客,这是文院的规矩。” 甄如法依旧坚持:“特殊之时行特殊之事,此事关乎老夫的声誉,也关乎文院的声誉,我必须亲自同老师解释清楚。” 甄如法说罢,竟是抬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跟在甄如法身后的众人齐齐跟着甄如法向前迈进一小步。 萧逐凤心中一慌:“不能让甄如法一行人进入竹屋!否则万事皆休!” 当下闪身挡在甄如法身前:“四先生,不要一错再错!” 见到萧逐凤这般模样,甄如法心中的猜测坐实了几分,朝着萧逐凤淡淡一笑:“想必老师还未彻底进入闭关状态,此时正是将事情解释清楚的最好时机,还望师弟不要拦我。” 说罢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望着甄如法愈发胸有成竹的模样,萧逐凤嘴角却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老狐狸,上钩了。 第58章 狐假虎威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一行人,萧逐凤装出一副心虚为难的样子:“诸位请止步!” 甄如法当然没有停下脚步,萧逐凤顺势轻叹一声:“唉,既是如此,四先生,我便实话告诉你吧。” 甄如法闻言骤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心中也是如释重负。 方才带人欲强行闯入竹屋,对甄如法来说,也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豪赌,所幸这次他赌对了。 此时他好整以暇地望着萧逐凤,恢复了他当朝宰辅、文院四先生的气度:“说!” 萧逐凤又是一声轻叹:“唉,老师听到你竟戕害同门,确实雷霆震怒,当即便想要清理门户。 可老师正在突破至儒道一品的关键时期,此时中断,下次再得天地感应,有突破之机之时,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所幸你良心未泯,并未伤害三师姐性命,所以老师此时并不打算出手,打算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主动救出三师姐,整顿文院风气,便可免去死罪。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那也是老师出关后的事了。 老师的话,一言九鼎,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是萧逐凤准备的第二重谎言,即老师李仁之所以还未出手,是由于遇见了突破至儒道一品的机缘,若是出手,便可能打破这种突破瓶颈的状态,并非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出手的能力。 这便解释了甄如法心中最大的疑点:为何李仁不对其出手。 不是不能出手,而是不愿出手。 此时若是甄如法贸然带人闯进去,便有可能打破李仁的这种状态,便要承受李仁的滔天怒火。 你甄如法敢赌么? 萧逐凤一开始就没指望一开始就能骗得了甄如法,只有这种半真半假的双重谎言,才有可能骗得了甄如法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甄如法听罢,眉头微皱,把目光从萧逐凤身上移开,望着萧逐凤身后的竹屋,似是思索,又似是出神。 竹屋前的竹林遮挡着朝阳,使之映在甄如法脸上的光影也变得斑驳,微风吹过,竹叶微动,斑驳的光影也微微晃动,牵得萧逐凤的心脏也是砰砰跳动。 成败在此一举,萧逐凤望着甄如法阴晴不定的脸色,手心都被汗水湿透,背后冷汗涔涔,只能强装镇定,目光中丝毫没有躲闪。 甄如法当然知道萧逐凤这番话有可能又是一个谎言,可是这个说辞比开始时可信度高了太多,如今他分辨不出真假,却不太敢再赌一次了。 只是放弃这次机会,就等于放弃彻底掌控文院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等到李仁出关,自己即使不被彻底清算,也绝对再难得到重用。 思来想去,甄如法面色陡然一冷:“今日,我定要见到老师。” 还是被看出破绽了么! 萧逐凤心中一凛,暗叫一声不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暗暗地一咬牙,耸耸肩,一偏身,索性将通往竹屋的路让了出来:“话已经带到了,既是如此,四先生,祝你好运。” 我给你让开道路! 这路,你敢走么? 萧逐凤心脏砰砰直跳,背上的冷汗早就彻底打湿了儒袍下的衣物,所幸儒袍乃是法器,汗水无法打湿。 此时依旧强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望着甄如法,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甄如法看了看萧逐凤,眼皮狠狠地跳了跳,向前迈进的步伐一僵,抬头望着所去不远的那间竹屋,再次陷入了沉思。 萧逐凤负手立于甄如法身侧,丹田中提起一口真气,掩盖住自己“砰砰”极速跳动的心脏,强行使自己演出一副呼吸平稳表情轻松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甄如法的喉咙口里终于叹出了粗重的一口气,随后面上的阴鹜一扫而空,恢复了平日里慈眉善目又颇具威严的上位者气度:“既然老师处于如此关键的时期,那学生此时便不打搅老师了。” 说罢对着竹屋遥遥作揖,后退半步,转过身去,便欲离开。 萧逐凤心中长长地松一口气,意识到方才竟是甄如法最后的试探。 在这次惊险的交锋中,自己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此时的甄如法转过身去,背对着萧逐凤,对着梁战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一行人作势离开。 甄如法忌惮李仁不敢出手,可英国公梁战的嫡孙梁俊被萧逐凤斩去右臂成为残废,英国公同萧逐凤可谓是深仇大恨。 经过七日调养,梁战伤势也已恢复大半,若是梁战此时出手,即使引得李仁发怒,甄如法拼着被李仁责罚,倒也不至于引得灭顶之灾。 若是李仁竟不出手,萧逐凤所说的李仁的状态,便是有大问题! 这,才是甄如法最后的试探! 梁战心领神会,暗暗凝神聚气,酝酿着针对萧逐凤的致命一击。 此时的萧逐凤,紧绷的神经刚刚松弛下来,正是最为放松的时候,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毫无防范。 竹屋内,李仁负手而立,看了萧逐凤与甄如法此前的惊险交锋,此时也是微微松一口气,轻轻点一点头,对于自己收下的这个老五,显得颇为满意。 可下一刻,李仁的脸色一变,目露寒意,右掌微动,全身真气开始凝聚。 李仁感应到萧逐凤的面前,一道不弱的攻击,在悄然形成。 “萧逐凤,老夫孙儿的手臂,就用你的命来还罢!” 伴随着一声断喝,英国公梁战突然暴起,全身真气疯狂涌上右掌,腾空出掌,犹如一只苍鹰,向着萧逐凤扑来。 事发突然,萧逐凤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向后退去。 梁战几乎是一瞬间便跃出十数丈的距离,武道四品浩然境的身法施展开来,一瞬之间便将萧逐凤锁定。 道道真气威压袭来,武道境界三个大境的绝对压制,压得萧逐凤真气运转滞涩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全神戒备下的萧逐凤也绝无躲开的可能。 此时萧逐凤的瞳孔中梁战裹挟着浑厚真气的手掌不断放大,强横的真气甚至压得萧逐凤喘不过气来。 若被梁战这一掌击中,萧逐凤绝无生还的可能。 就在梁战的手掌即将接触到萧逐凤面部的前一瞬间,一道白光诡异而无声地落在梁战的身上,下一秒,真正恐怖的浩然威压爆炸开来,将梁战直直击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梁战瞬间察觉到死亡的恐惧,全身真气疯狂外涌,在体表形成一道真气屏障,抵御着这恐怖的爆炸。 可爆炸轻易地穿透了梁战的防御,将梁战像一只死狗一样击落。 深坑中的梁战衣袍尽碎,七孔流血,五脏六腑俱遭重创,凭借着武道四品浩然境武者强大的生命力,还留下一口气在。 与此同时,有股柔力将萧逐凤轻轻送到距离深坑数丈之远的地方,避开了爆炸的冲击。 与梁战所距不远的甄如法一行人,都是受到爆炸冲击,人群中虽有数名四品武者联手出手化解冲击,也是显得有些狼狈。 竹屋中一道淡淡的声音传出:“滚。” 声音虽然淡漠,却隐隐含着一丝微怒。 听到李仁的声音,甄如法如同老鼠见了猫,心中一慌,连忙对着竹屋深深作揖:“学生驭下不力,罪该万死。” 见竹屋中久久未有动静,甄如法方敢站起身来,示意随行之人将深坑中的梁战扶出,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去。 见到甄如法一行人离开,李仁微微松了一口气,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衣袖下的右手,依旧颤抖不止。 以这次全力出手模仿闭关中的随意一击,倒是足以暂时骗过甄如法。 只是这恐怖一击,对此时的李仁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 对于此时的李仁来说,同天道的较量,是一场艰苦的拉锯战,每次不必要的出手,都是对于修为的损耗,一旦磅礴的修为消耗殆尽,便宣告了这场与天道之间的豪赌,自己成为了输家。 第59章 三十年爱恨情仇 萧逐凤回过神来,待到甄如法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时,方又走到竹屋门前,轻声道:“老师,您没事吧!” 李仁的声音幽幽传来:“并无大碍。 只是我即将进入最后的闭关,接下来的路,真要靠你自己走了。 去吧。” 萧逐凤闻言,向着竹屋深深一拜,随后离开后山,离开了李仁的庇护,孤零零地向文院走去。 文院建筑极土木之盛,气势恢宏,树木也大都是超过百年的参天大树,更显得这个背影孤独而弱小。 只是他此时昂首阔步,身姿挺拔,目中有火,熊熊燃烧。 他走着走着,嘴中不由得轻轻哼起歌来:“长路漫漫任我闯,带一身胆色和热肠……” 文院么,甄如法么,萧度么…… 都想杀我么? 那就…… 来斗一斗吧! …… 文院,议事厅。 一道略显瘦削的修长身影立在门口,与首坐上的甄如法遥遥相对。 他从进来只说了一句话:“请四师兄马上将三师姐救出来。” 甄如法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中有着一丝冷意跳动,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来:“稍安勿躁。” 两人对立良久,无果。 萧逐凤浅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过身去,便欲离去。 多说无益,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示弱。 “等等。” 在萧逐凤迈出第一步时,甄如法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老辣缜密如甄如法,即使是亲眼看到了李仁那恐怖的出手,也没有完全放下心中的那一抹怀疑,原因很简单:梁战还活着。 此时的甄如法,无时无刻不在试探,无时无刻不踩在萧逐凤的底线上,却又偏偏不跨过这条底线,观察着萧逐凤的反应。 萧逐凤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五师弟,我累了,让吴聘带人随你去,将封印解了罢!”甄如法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甄如法竟是安排之前萧逐凤文院入院考试的主考官、与萧逐凤素有嫌隙的吴聘去救人。 萧逐凤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冷冷地望向坐在甄如法身边的吴聘,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随便,只是不要再耽搁了。” 吴聘余光望向甄如法,见甄如法微微点头,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着门口行去。 …… 武儒山绝顶。 此时的萧逐凤立于武儒山绝顶之上,望着脚下云烟浩渺,喃喃道:“三师姐,我来救你了。” 此时的崖底,楚初墨正盘腿端坐石台之上,这一瞬间,美眸蓦地睁开,目光微微上移,朱唇微启,竟有些失神:“成功了么……” 在楚初墨的感应中,崖底那针对自己的玄奥的大阵,正在徐徐消散,压抑了自己三十载的封印,今日,便将不复存在。 随着大阵的消散,楚初墨似乎重新感应到了与天地之间的联系,她站起身来,仰头望去,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云雾,一直望见那立于绝顶之上渊渟岳峙的身影。 一个月前,他从山崖之上跌落深谷,狼狈不堪,面对文院,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月后,他已是文院五先生,从绝境之中杀出,于危机之间破局,在自己都欲放弃之时,这个少年依旧咬着牙,绝不低头,绝不认输。 哪怕代价是拼上性命。 此时楚初墨想起他离开崖底时的那句:“三先生,我定会将你从这里救出来!” 老师李仁不能出手,这是“通灵珠”上的儒道之力消散之前传递给楚初墨最后的信息。 局面比楚初墨想象的还要糟糕。 糟糕到高傲如楚初墨,都一度认定这局棋,可能已然满盘皆输。 面对糟糕的局面,面对老辣阴狠的甄如法,面对已经被甄如法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整个文院,这个少年,今日还是如约而至。 他做到了。 遥望绝顶之上,楚初墨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柔和的笑,随后敛起笑容,足尖一点,修长的双腿微微一弹,娇躯向上倏忽射去。 身躯上升的过程中,楚初墨穿过参天大树,穿过山中云雾,也穿过三十载的爱恨情仇。 在阳光的照耀下,在崖间长风的吹拂下,她的眸子闭起来,复又睁开,杀伐与凌厉,渐渐从她的眼眸中荡漾开来。 文院,你的三先生,回来了! 她落在山巅,落在萧逐凤与吴聘所带领的文院众人之间。 随着她那挺拔修长的身躯落地,在楚初墨有意的控制下,从落地点开始,荡出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将身后的吴聘等人荡得呼吸一滞,后退半步,而身前的萧逐凤,却只感受到到一阵柔柔的香风。 望着楚初墨那绝美的面容,萧逐凤微微一笑,作揖道:“恭喜三师姐重返文院!” 楚初墨向着萧逐凤嫣然一笑:“你好呀,小师弟。” 一向高冷矜贵的楚初墨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温柔的一面,萧逐凤不禁一怔。 不等萧逐凤答话,楚初墨转过身去,恢复了素日的高贵与冰冷,对吴聘等人道:“叫四师弟在议事厅等我。” 吴聘等人互相对望一眼,略显沉吟。 楚初墨剑眉微竖,斥道:“还不快去!” 吴聘咬了咬牙,带着人,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望着吴聘灰溜溜的背影,萧逐凤笑道:“三师姐好威风。” 楚初墨回身对着萧逐凤招招手,示意萧逐凤跟自己同行:“哪里有小师弟‘儒会’上吟诵《春江花月夜》时威风?” 借人家的作品人前显圣,萧逐凤也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楚初墨身边,讪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楚初墨脚步一顿:“这首诗,真的很好。” 片刻后,又道:“你从老师那里出来之后,与甄如法之间发生了什么,说给我听。” 萧逐凤将与甄如法之间的惊险交锋一五一十地告知楚初墨。 楚初墨听罢,剑眉微皱:“如今的局势,依旧很危险啊……” 萧逐凤道:“师姐是说,甄如法心中依旧有所怀疑?” 楚初墨答道:“此人心机深沉长袖善舞,宦海浮沉数十年,不可能这么容易被骗过。 恐怕他如今只是不能确定。 文院如今彻底在甄如法的掌控之中,且不说我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就算已经彻底恢复,硬拼起来,也未必是文院这许多高手的对手。 如今之计,只有等着老师破关出来了。 不过既然你已经跟他挑明老师出来之后才会惩戒于他,这样也好,咱们便跟他维持表面的平和就好。” 萧逐凤沉吟片刻:“只是这种平和,一旦甄如法发现了咱们的一丝丝破绽,或者终于回过味儿来下定决心赌一把,便会立马被打破。” 楚初墨轻轻叹一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师姐,你的修为恢复多少了?” “这事儿有些麻烦,我的武道修为,如今恐怕也堪堪只是四品浩然境的水平,想要恢复到三品通天境,即使是封印被打破,修为恢复速度提升,加之回到文院,有灵丹妙药相辅,怕也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到那时候,即使甄如法想要撕破脸,以我儒武皆是三品的修为,也可以自保,并且想办法保护师父……和你。” 萧逐凤喃喃道:“一年时间么……对了,三师姐,当年对你出手的,都有谁?” 楚初墨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这几个人,分别是文院四先生、四品大儒境儒生甄如法;当年我亲自从武院挖来的武道高手、有文院第一武师之称的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尘空;武院院长、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莫尊;还有一个陌生的道宗三品得道境高手。” 两个三品武者、一个三品道人、一个四品儒生,这阵容,可谓恐怖。 两人边聊边行,此时已经走到文院内部。 此时有一文院书生匆匆跑来,对着萧逐凤作了一揖,道:“五先生,恭亲王传话过来,说是摆下宴席,请五先生赴宴,有要事相商。” 萧逐凤不由得想起早已真相大白的赵瑞案和缺席了“儒武大会”的恭亲王赵恒,眉头微皱:“恭亲王?他此时找我作甚?” 第60章 大诡异 楚初墨闻言一愣:“恭亲王?” 萧逐凤解释道:“恭亲王赵恒,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如今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亲王。” “赵恒么,如今已经是三品武者了啊……”楚初墨一怔,记忆中大夏军中那个精明强干的少年皇子的身影浮现脑海,旋即不禁哑然:想想那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崖底枯坐三十载,大夏朝堂,早已物是人非了啊! 萧逐凤心中一动,旋即讪笑道:“三师姐,问你个问题哈!” 楚初墨望着萧逐凤贼兮兮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警惕:“什么?” “那个,为啥同样是三品不灭境武者,恭亲王赵恒看起来有点老,三师姐却好像永远桃李年华?”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能不能思考一些有价值的问题?” 说罢还是解释道:“这与踏入三品不灭境时的年纪有关。我花信年华便踏入三品不灭境,可一直维持那时的模样。 不过这样子也不是一直不变的,只不过几十载岁月,仅仅相当于常人的几年吧! 若是能踏入二品通天境,数十载岁月蹉跎,容颜可能不会有丝毫改变。 恭亲王大概是中年以后方才踏入三品不灭境,自然无法恢复年轻时的模样了。 不光是武道,任何体系修到高品,都可延年益寿,只不过程度不一,总的来说,境界越高,命就越长,年纪就越不能以模样揣度。” 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冲着萧逐凤眨眨眼:“所以小师弟,要加油了哦!我可不想被一个看起来几十岁的老头子整天喊师姐。” 萧逐凤默默腹诽道:“那我喊别也可以……” 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老师呢?老师可是二品武者!” 楚初墨撇撇嘴:“老师踏入武道三品不灭境时只有十几岁,后来创建文院,成为一代宗师,便觉得十几岁的少年的模样仿佛不太严肃,便故意让自己的模样老了些。” “哦,原来是这样!”萧逐凤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几岁的模样不严肃么?我觉得还可以啊……” 楚初墨敛起笑容,正色道:“将当今朝堂的局势说给我听。” 萧逐凤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当朝宰辅、文院四先生甄如法掌控文官集团,支持四皇子。 江南军方和京畿武将唯大将军狄昌明马首是瞻,扶持九皇子。 天高皇帝远,北境武棣麾下黑龙铁骑虽骁勇无双,却很难影响朝堂局势。 根基深厚权势滔天的恭亲王赵恒一向不涉党争。 自己同七皇子赵正雍有些交情,而七皇子因为世子赵瑞一案,恐怕已经争取到了恭亲王的好感。 随后又将世子赵瑞一案同楚初墨细细讲解,着重突出了自己在案件中的精彩绝伦的缜密推理和一锤定音的关键作用。 楚初墨闻言一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小聪明嘛!” 萧逐凤摆摆手,故作谦虚道:“侥幸,侥幸而已……” 楚初墨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语气中流露出一抹凝重:“帝王心术,深沉如海啊。” 萧逐凤一愣,旋即回过味来:“自己只字未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可那位的身影还未出现,就已经让这些天皇贵胄和衮衮诸公争得不可开交。 这便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么?” 沉吟片刻,楚初墨道:“既然赵恒那小子如今已成气候,如今主动相邀,你便去罢。 我们需要盟友。 文院这边,我可以应付。” 自己破获赵瑞案,怎么说也算对恭亲王有些恩惠,恭亲王多半不会对自己不利,自己小心一些,不至于出什么危险,萧逐凤点点头:“三师姐,保重!” 楚初墨轻笑道:“小师弟,若是实在有危险,就跑!” 萧逐凤冲着楚初墨挑挑眉:“这个我刚好很擅长!” …… 四匹骏马拉着一辆体积有些夸张的马车在官道上奔驰,马车旁跟随着一队黑甲黑袍的骑兵,人数众多,俱是修为傍身,其中更有不少高手压阵。 刀剑长枪,寒光凛凛,漆黑的甲胄随着马匹的奔驰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肃杀。 马蹄阵阵,掀起尘烟滚滚,声势浩大,威势惊人。 这阵仗,引得不少人侧目,路上行人,纷纷退避三舍。 这是恭亲王府专程派到武儒山来接萧逐凤进京的车队。 这队随行的骑兵,便是威震京畿素有凶名的恭亲王亲兵:“黑骑”。 这支与北境”黑龙铁骑“有些撞名的“黑骑”乃是恭亲王卸去震南大将军之位后,当今圣上为表彰其在大夏军中作出的杰出贡献,特许恭亲王豢养的一支精锐力量,无论战力还是规模都同其它天皇贵胄所豢养的府兵不可同日而语。 车队中,主马车通体由整块的金丝楠木雕成,边缘更是镶嵌黄金,内部装饰极度奢华,不仅内设桌椅,甚至还有一张床榻。 坐在马车内的主位上,萧逐凤脚底是一张虎皮,身侧是点着龙涎的香薰炉,身旁更是有一位专门负责斟茶的侍女。 萧逐凤不由得暗暗咋舌:“这阵仗,恭亲王真是大手笔啊!”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自己与恭亲王没什么大交情,如今自己同甄如法势如水火,恭亲王在这个节骨眼亲自设宴宴请自己,又这般大张旗鼓地迎接自己,到底有何所求? 这般行事,无异于是站在自己身后,对甄党的一次挑衅。 这可与恭亲王向来低调的作风不符。 可是自己能给恭亲王什么呢?” 猜不透恭亲王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萧逐凤愈发心慌起来。 毕竟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浩浩荡荡的车队进了安京城,城门守将见了恭亲王府的黑骑,竟不敢阻拦盘查。 车队于安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天门街处停车。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斜斜地照射下来,照得人懒洋洋地十分舒畅。 萧逐凤扶着侍女的纤手,踩着同样铺着虎皮的车凳下了马车,刚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突然表情一僵。 马车就停在河边,靠近河畔处此时正停着一艘不小的船,这船萧逐凤再熟悉不过:教坊司的花船。 那侍女摊开手心,向着花船的方向恭敬一指,示意萧逐凤上船。 萧逐凤打了个冷颤,心中泛起一丝诡异:“嘶,亲生儿子死在教坊司的花船上,如今你设宴请客也选在教坊司的花船上? 这……不太对啊!” “这时候要是说我不上船,好像不大礼貌哈……”萧逐凤一边腹诽,一边硬着头皮向花船走去。 一进花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于桌前的恭亲王赵恒。 恭亲王身着一袭漆黑的长袍,虽是坐着,身姿依旧挺拔,发色参白,面容俊朗,棱角分明。剑眉之下,是深不可测的锐利目光,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端的是气度不凡。 一个月不见,此时的恭亲王,却愈发显得有些憔悴了。 见萧逐凤进来,恭亲王嘴角噙出一抹温和的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温声道:“五先生,别来无恙。 坐!” 萧逐凤冲着恭亲王行了一礼,于恭亲王对面坐定,暗暗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自己面对的这张桌子位于船舱中间,桌子上摆着菜肴、酒水和瓜果,桌子两侧摆着几张板凳,船舱更深处被纱帘挡起,想来也摆着一张床榻。 这布局,同沉月的花船几乎一模一样。 此时恭亲王道一声:“开船!” 岸上恭亲王府的人闻言将缆绳解开,萧逐凤感觉到花船被推离岸边,沿着河流开始漂流。 恭亲王亲自替萧逐凤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酒杯,道一声:“请!” 随后一饮而尽。 萧逐凤不知道恭亲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举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喝罢一杯,恭亲王拿起银筷,开始吃起菜来。 萧逐凤不明就里,总觉得有些惶恐,斟酌片刻,索性直接开口问道:“恭亲王殿下,敢问您设宴请我,所为何事?” 恭亲王温和一笑:“呵,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吃菜!” “一整天没吃东西,倒真是有点饿了……”萧逐凤迟疑片刻,拿起银筷,心道:“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自己,先吃饱了再说!” 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嗯!万幸味道还不错!” 萧逐凤与恭亲王相对无言,闷头吃菜,气氛越来越诡异…… 一炷香时间过去,终于,恭亲王开口了:“倒酒!” 嗯?叫我倒酒? 算了,给恭亲王倒酒也不算跌份儿。 最重要的是,他是三品通天境武者,不倒的话,他万一揍我怎么办? 萧逐凤一边使劲儿咽着嘴里嚼了一半的羊肉,一边要站起身来倒酒,此时突然耳廓一动,身体猛然僵住。 此时船舱内部纱帘后面,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 花船里还有别人? “这一出‘大变活人’多少有点惊悚了啊!”萧逐凤一边腹诽,一边将头转向船舱内的方向。 下一瞬间,如同是白日见了鬼,一股凉意顺着萧逐凤的脚后跟直窜天灵盖,头皮一寸寸麻了起来,脸色变得比死还要难看,咽到一半的羊肉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只见一个身着靛青色长裙的女子左手掀开纱帘,右手捧着一壶酒,从船舱内部款款走出,柳眉弯弯,眼波勾人,身姿摇曳,曲线曼妙。 望着那女子狐媚的脸,一股诡异与荒诞在萧逐凤心中炸裂开来,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沉……沉月?” 此人正是世子赵瑞案的元凶之一,教坊司花魁沉月! 第61章 交易 恭亲王宴请自己,在席间服侍的居然是杀害自己嫡子的元凶之一,教坊司花魁沉月? 诡异! 荒诞! 萧逐凤用了数十息的时间才让自己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行,旋即意识到一件事:所以说这花船不是与沉月的花船布局一模一样,而是这根本就是沉月的花船! 在自己嫡子受害之地设宴…… 怪不得恭亲王一袭黑袍…… 等等,那自己坐的地方,岂不是就是当时赵瑞的尸体…… 想到这里,萧逐凤险些将胃里的东西也吐出来。 望着萧逐凤惊恐的模样,恭亲王笑了笑,双指拈着酒杯,伸出手去,沉月恭顺地微微弯身,将恭亲王手中的酒杯斟满。 恭亲王收回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 萧逐凤长长地吐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王爷,您这是何意?” 恭亲王盯着萧逐凤,沉声吐出几个字来:“想请五先生帮个忙。” “请五先生帮忙调查犬子身亡的真相。” 萧逐凤一愣,旋即望向身侧的沉月,沉吟片刻,似有所悟:“王爷,您是指,幕后黑手?” 一个花魁,一个护卫,怎么会想不开去杀一个世子?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此事必定有幕后主使。 恭亲王点点头。 杀人手法给你说得明明白白,凶手都替你揪出来了,你只须顺藤摸瓜蔓引株连,一个多月时间,堂堂恭亲王,找不出幕后黑手? 恭亲王低沉的声音传来:“教坊司花魁沉月和动手杀人的护卫郑雷宁愿死,也不肯透漏半个字。 即使是我亲自去审。 他们背后的人做事很干净,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郑雷还在天牢里,已经半死不活了。 沉月就在你面前,以后会一直跟在我身边。” 萧逐凤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恭亲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从军多年,南征北战,凭借赫赫军功,在大夏军中树立威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 凶手都已落网,幕后黑手却还能切断自己与凶手的联系,即使是恭亲王也束手无策,这份手腕与能量,高得有些惊人。 此时的郑雷,恐怕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了。 而沉月虽然看似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可一直跟在一个嫡子被自己害死的三品武者身边,这种心理压力,恐怕不比酷刑来得轻松。 恭亲王,是在等着沉月露出破绽。 萧逐凤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沉月,开口道:“而王爷您却也不敢真的杀了他们两个,因为这样,线索就彻底断了。” 恭亲王点了点头。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明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当时你既有能力查明真凶,如今便一样可能查出幕后黑手。 我会给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帮助,而你,要时时刻刻跟在我的身边,你的所有时间和精力,全部都要用来查案。 事成之后,我会记得这个情分。” 嘶,够霸道的啊! 萧逐凤摸着下巴,陷入深深的沉思:“自己此时跟赵瑞案已经没什么干系,此案背后恐怕牵扯着了不得的内幕,即使查明真相能够拉拢恭亲王,却还要冒着得罪幕后之人的风险,未必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关键在于,这案子连恭亲王都束手无策,必定十分棘手,能不能查明幕后黑手还是两说,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是一定的。 短时间能不能查出幕后黑手,如今文院的事情正焦头烂额,祖母尚且生死未卜,萧度的威胁还压在心头,自己没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件事了。 而且恭亲王的态度太过霸道,显然没把自己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来谈条件。” 沉吟片刻,萧逐凤对着恭亲王一作揖,开口便欲拒绝:“王爷,这事恐怕……” 恭亲王看穿了萧逐凤的意思,开口打断道:“你没得选。” 萧逐凤眉头一皱:“哦?” 恭亲王冷冷道:“我要杀你,只须一招。” 萧逐凤心中一凛,意识到此时花船已经行进到星河湾之中,四周无人,自己孤立无援,脸色也冷下来:“可王爷您不敢杀我。” 恭亲王端坐于桌前,开口道:“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如今你虽贵为文院五先生,可明眼人都知道,文院依旧牢牢地掌控在宰辅甄如法的手中,你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而甄如法,巴不得你死。 我杀了你,文院不会有任何反应。” 萧逐凤摇摇头:“王爷,您说得恐怕不全对。 甄如法是想让我死,可您若是此时出手杀我,甄如法却一定会死咬着你不放。” 恭亲王剑眉微动:“哦?” 萧逐凤继续说道:“王爷您一向中立,不涉党争,既不支持四皇子,也不支持九皇子,这看似可以在朝堂中独善其身,可您的影响力太大,终究令人忌惮,甄如法和狄昌明都担心您倒向对方。 更为关键的是,您近来跟七皇子殿下走得很近。 无伦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传言,就已经够了。 甄如法和狄昌明会眼睁睁地看着强敌做大么? 您若是当街格杀文院五先生,可是亲手将把柄送到那两位,尤其是甄如法的手上了。 以王爷您对甄如法的了解,他会放过这个机会么? 到时候甄如法挟民怨弹劾您,您如何处之?” 恭亲王当然明白萧逐凤所说的道理,此前只是开口试探,此时点点头:“你果然很聪明。 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可若是不能给瑞儿报仇,我要这滔天权势又有何用? 所以五先生,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萧逐凤盯着恭亲王,这个中年男人身上虽无任何气机波动,眼中却分明有着点点杀意跳动,也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如果是这样,王爷当然敢出手杀我。可那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见到的。 您或许不贪恋权势,可失去了权势,就失去了替世子报仇的最后机会,仅仅是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我。 这样,划不来。 可我若是一口回绝,您却又真的可能出手,这让我不敢回绝您。 这是您的丢给我的难题。” 恭亲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所以你的回答是?”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感到进退两难,事情仿佛有些棘手。 此时心中一动,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一段话来:“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恭亲王多半只是想要“开窗”,却开口就要“拆掉屋顶”。与人交易的时候,聪明人不会开口就把底价亮出来,这件事情,并非只有“是”或者“否”两个答案,只不过恭亲王上来便气场全开气势太强,让我连折中的心思都一时没想起来。 萧逐凤眼睛一眯,开口道:“我可以答应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会尽力查案,可一个月不够,而且您不能限制我的自由。若是有幸事成,您不但要成为我的盟友,还要帮我杀一个人。” 第62章 宰辅亦可杀 恭亲王闻言,思量片刻,沉声道:“可以。但一个月之内,我需要看到案子的进展。” 萧逐凤略略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可我还没说我要杀谁。” 恭亲王看了萧逐凤一眼:“大夏境内,除皇室外,我赵恒杀不了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萧逐凤抬起右手,掰着手指算道:“文院院长老师,北境大将军武棣,松狸楼剑神赵橘白,司天监监正吴道年,当朝宰辅甄如法,大将军狄昌明……” 恭亲王脸色一僵。 萧逐凤注意到恭亲王的脸色,不由得噤声,片刻后低声出言道:“王爷,咱们如今可是盟友了,可不兴动手的哈!” 恭亲王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冽:“若是事成,宰辅甄如法,亦可杀。” 萧逐凤一愣,他清楚动手杀了甄如法意味着什么,若真出手杀了宰辅甄如法,恭亲王必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会受到政敌们的疯狂撕咬,甚至可能从高位跌落,落个凄惨下场。 可即使是这样,恭亲王也没有丝毫犹豫。 萧逐凤望着目光坚定的恭亲王,什么权势地位,什么富贵功名,此时的恭亲王,只是一个可以为了替儿子报仇放弃一切的父亲。 由人度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萧度,有些羡慕赵瑞。 当即站起身来,对着恭亲王躬身作揖,正色道:“王爷,请您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为您求个真相,为死去的世子讨个公道。” 恭亲王也是站起身来,竟是还了一礼:“有劳五先生。” 萧逐凤道:“我需要关于世子、沉月、郑雷以及只要跟案子有一点点联系之人的所有资料。” “我让手下的人整理好了,给五先生送过去。有任何事,五先生都可以直接到我府上找我。” 萧逐凤点点头:“那就先谢过王爷了!” “各取所需罢了。” 萧逐凤向着恭亲王拱拱手:“那晚辈便不叨扰了,改日晚辈登门拜访,再同王爷细细商讨世子一案。” 恭亲王点点头:“请便。” 萧逐凤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回身对恭亲王道:“对了王爷,我要杀的人,不是甄如法,以后我会告诉您。算起来,那人应该算是比甄如法好杀吧!” 萧逐凤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袭白衣,胸前绣着桃花的男子。 恭亲王再度点点头:“嗯。” 此时整个花船位于星河湾中央,距离岸边足有数十丈之远。 萧逐凤当即深深提一口真气,大腿微微一屈,足尖奋力一点,使出“凭虚御风”中的身法绝学,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岸边跃出,在湖面上飞掠数十丈距离,于岸边落定。 双脚踏在岸上,萧逐凤微微得意:“不愧是我,帅!” 远离了花船和恭亲王,萧逐凤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的一颗心一直“砰砰”地跳得极快,此时放松下来,一股疲惫之感袭来,整个人竟有一种脱力的感觉。 星河湾湖心处,沉月的花船却因为萧逐凤跃出的反冲力而摇晃起来,坐在船舱的恭亲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之上,摇晃的花船刹那间平稳下来。 萧逐凤走在星河湾湖畔繁华的大街上,此时安京城刚刚入夜,正是一天中最为喧嚣热闹的时候,闻着街边酒楼传来的饭菜的香气,听着路上行人的谈笑声,萧逐凤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烟火气。 好像从穿越之初,自己便行走于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如今慵懒悠闲地漫步在夜幕降临的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万家灯火,萧逐凤伸个懒腰,感受到了来自于这个异世界的归属感。 “人间值得啊!” “在花船上胡吃海喝了一顿,饱是吃饱了,就是有点困。” 在街上闲逛了半晌,萧逐凤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去处:“这么晚了,现在回文院恐怕不太安全,那我今天晚上睡哪儿呢? 去恭亲王府? 还是算了,恭亲王这个人太厉害,等闲还是敬而远之吧! 寻家酒馆? 可是我没有钱。” 思来想去,整个安京城好像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周府。 可萧逐凤总觉得周府不安全,万一一到周府,角落里突然蹦出一个萧度来…… 此时萧逐凤突然停下脚步,望着面前一座人声鼎沸的酒楼,心中微动,随后走到酒楼背面一处人迹相对稀少的角落,一屈膝,整个身体倏地向上射出,跃上了身旁这座层数不低的酒楼的屋顶。 伸手轻轻掸去屋顶上的灰尘,萧逐凤坐了下来,心中盘算道:“这家酒楼看上去很不错,姑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到待会儿人少了,我再挑一间没人住的房间住下,便不用给钱啦!” 坐在屋顶,头顶是一轮皎皎圆月,仰望星空,入目是璀璨星河。 夜风阵阵,送来楼下街上的喧嚣,此时入耳,已经有些虚无缥缈,沐浴在这如水的夜色中,萧逐凤身心舒畅,索性向后一躺,眯起眼来,不知何时,竟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逐凤发出一声呻吟,伸了个懒腰,幽幽醒来:“唔,睡着了啊。” 旋即心中还是有些后怕:“多亏没让萧度发现。” 此时已是深夜,夜深人静,入耳的只有街道两旁树叶摩擦的“莎莎”声。 萧逐凤坐起身来,正准备潜入酒楼,寻一间空房,突然耳廓一动,一阵“啪啪”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萧逐凤的耳朵。 循声而望,萧逐凤看到远处空旷的街道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飞奔,脚上的鞋子与街面铺着的石板相碰,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明亮的大眼睛十分灵动,圆鼓鼓的小脸微红,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小小的嘴唇紧紧闭着,显得有些另类的“严肃”。 她迈着短短的小腿奋力奔跑,不厚不薄的刘海上下晃动,看上去十分可爱。 萧逐凤望着这小姑娘,不由得咧嘴一笑,嘟囔道:“谁家的小女孩儿,也不看好了,这么晚了在外面乱跑。” 那小女孩奔跑中突然踩到一个小石子,“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萧逐凤一撇嘴:“这下子可摔得不轻啊。” 意想中的哭声没有爆发,那小女孩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检查了一下腿脚,见只是磕破了皮,松了一口气,奶声奶气地感叹道:“呼,还好没死!” 萧逐凤不禁哑然失笑:“哈哈,这小女孩儿还真可爱啊!” 突然,萧逐凤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身体微微紧绷,一袭儒袍随风飘荡。 此时街道远处,那小女孩跑来的方向,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全部有修为傍身。 第63章 明月夜,小女孩 那小女孩回头望去,目露惊恐,旋即再度拼命向前跑去。 街道远处追来的几人皆身着夜行衣,速度不慢,几息之内,已逼近那个小女孩。 为首的见到前方奔跑小女孩,松了一口气,一边向着小女孩追去,一边出言斥责:“怎么办事儿的!走了一个小女孩事小,若是走漏了风声,你我担得起这责任吗!” 说话间,几人已经欺到小女孩身后三尺之内。 那小女孩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中一慌,脚底一软,“啪”的一声,再度摔倒在地。 回身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黑衣人,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湿润了起来,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怯生生地哀求道:“求求你们,不,不要杀我……” 为首的黑衣人见这小女孩已是瓮中之鳖,在小女孩的身前立住脚步,吩咐道:“挑断手筋脚筋,抓回去,当众把脑壳掀了,我看谁还敢跑!” 萧逐凤站在屋顶,看得分明,黑衣人一共五名,为首的是八品养气境武者,剩下的四名都是九品聚气境武者。 自己真气充盈,在七品炼体境武者中都可谓难逢敌手,又身怀老师所创两种绝学,收拾这几个瘪三,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五个大男人,深夜围追一个小女孩儿,还要下这种毒手。 丧尽天良,真不要脸啊。 萧逐凤顺手从屋顶上揭起一片瓦,真气运转,抡圆胳膊,“嗖”地一声,向下掷出。 此时正有一名黑衣人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向着小女孩抓去。 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响起,下一瞬,一片瓦片精准地砸在那黑衣人的后脑勺。 瓦片破碎,那黑衣人的脑壳也没好到哪里去,头部鲜血长流,一阵眩晕,身体摇晃几下,竟然摔倒在地,捂着受伤的脑袋呻吟起来。 萧逐凤立于月光之下,温声道:“小妹妹,别怕他们,别求他们,没有用。 对付这种人,就得…… 往死里打!” 那小女孩抬头仰望着屋顶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低声道:“可是我打不过他们……” 那为首的黑衣人看着倒在地上鲜血长流的手下,只凭这掷瓦之功,便知道屋顶之人不是庸手,心中一凛,忍住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阁下何必多管闲事。” 萧逐凤冷笑一声:“呵呵,不好意思,老子就喜欢多管闲事。” 那黑衣人眯着眼睛望着萧逐凤,发觉自己看不穿楼顶的这个少年,又望见那一袭儒袍,心中一惊:“文院的人?” 知道此时不宜多生事端,那黑衣人不愿招惹这来历不明的少年,闷声道:“抓了这孩童,撤!” 几个黑衣人一同向那小女孩围上去。 那小女孩见到四个穷凶极恶的彪形大汉向着自己围过来,心中害怕,不知所措,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双眼紧闭带来的黑暗中,小女孩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一双有力的臂膀温柔地抱住了自己,耳边风声呼啸,伴着几声“砰砰”的碰撞声和几声惨叫,意想中的伤害却迟迟没有到来。 过了半晌,哭声暂止,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睁开紧紧闭着的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暖而和煦的少年笑脸。 那少年嘴唇微动,温声道:“小妹妹,别怕,哥哥帮你打他们。”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这少年英俊的笑脸,不由得出了神,旋即小脑袋一转,看到了五个躺在地上呻吟的身影。 危险解除,压抑在心中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那小女孩“哇”的一声,再度哭出声来。 面对着怀中没来由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萧逐凤眉头浅皱,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着小女孩小小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小妹妹,不哭了,我已经替你打了他们。” 可萧逐凤越是安慰,那小女孩哭得越是大声。 萧逐凤又抱着小女孩安慰了半晌。离得近了,萧逐凤才发现,这小女孩的衣服已经浆洗得发白,不少地方都打着补丁,虽然简朴,却干干净净。 待得小女孩的哭声渐止,开口问道:“小妹妹,你父母呢?” 那小女孩闻言哭声蓦地完全止住,似是想起什么,一张小脸严肃下来,眼泪依旧在眼中打转:“哥哥,求求你救救我的小伙伴们!” 萧逐凤见这小女孩说得郑重,将这小女孩轻轻放在地上,蹲在小女孩的面前,询问道:“小伙伴?怎么回事?” 小女孩抽搭着哭得有些红肿的小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他们晚上来的……嬷嬷,嬷嬷们都死了,小伙伴都被抓走了……” 萧逐凤一边听着这小女孩有些含混不清的描述,眉头一边皱了起来,胸中的怒火开始燃烧。 原来这个小女孩自小便是孤儿,生活在安京城外不远处的慈幼庄。 这慈幼庄由一个老嬷嬷创办,这老嬷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散尽家财省吃俭用,收养了京郊不少孤儿。 小女孩在这慈幼庄的生活虽然清贫,但有不少小伙伴的陪伴,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 可今日入夜之时,成群结队的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慈幼庄,这些黑衣人进庄便开始劫掠孩童,几个老嬷嬷拼命阻止,却都惨遭毒手,庄里所有的孤儿都被装进铁箱运走。 平日里一派祥和的慈幼庄里哀嚎震天血流成河,一夜之间,这个收容着京郊孤苦之人的世外桃源,变成了尸横遍地的无间地狱。 这小女孩是趁着黑衣人之间交接之时跑出来的,没跑多远便被察觉,这几个黑衣人也便追了上来。 …… 听这样子,这些孤儿,是被运到安京城了啊。 杀鳏寡,抢幼童,好狠毒的手段。 萧逐凤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冷意:这世道,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么? 第64章 夜探王公府 萧逐凤抚着小女孩的头轻声安慰。 当燃烧愤怒渐渐平息,萧逐凤心中开始生出一丝踟蹰:“这事儿听上去像是蓄谋已久的惊天大案,敢在京郊这么干,这些黑衣人背后的势力一定不简单。 祖母的下落、文院的局势、萧度的危机、赵瑞的案子……这一桩桩麻烦事儿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还要分心去管这件事儿么? 更何况这事儿不是没有风险,搞不好还要惹火烧身,自己是不是应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那小女孩自然不知萧逐凤这些思量,只是擎着头,瞪着大大的眼睛,满眼都是哀求:“求求哥哥救救他们……” 萧逐凤望着小女孩哀求的神色,心中一动,泛起波澜。 眼前的小女孩此时刚刚逃出生天,可她摆脱危险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想办法去救自己的小伙伴。 萧逐凤想起前世读诗读史读小说,也曾敬仰先贤国士舍生忘死逆天而行青史留名;也曾醉心于青衫豪侠路见不平所以按剑侠义意气;也曾向往豪气干云快意恩仇飒踏人生,那些历史或传说,都曾让自己热血沸腾,仿佛有着荡尽天下不平事的豪情与勇气。 诸葛丞相匡扶汉室六出祁山鞠躬尽瘁,可曾想过据蜀道天险而安一隅,说一句“天命不可违”,在天府之国颐养天年? 岳飞岳武穆夙兴夜寐壮怀激烈厉兵秣马,可曾想过功成身退放弃那难如登天的“直捣黄龙”,学一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明哲保身? 于谦于少保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粉身碎骨浑不怕,可曾想过在大军压城之际举国南迁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让苟延残喘再保三十年富贵? 文天祥文相公勤王起义干戈寥落视死如归一颗丹心照汗青,可曾想过大势已去终不可逆为了妻儿卑躬屈膝在新朝平步青云? 这都是华夏五千年顶顶聪明的人,他们会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们只是有一腔孤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愿意为了心中意气甘洒热血写春秋,才有了这些传颂千年的动人故事。 自己为无双国士折服倾倒心怀敬意,怎么如今眼见着如此罪大恶极滔天恶行,自己心中却瞻前顾后,满脑子想着置身事外,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如今自己也变得只看利弊,不问对错了么? 不该是这样的啊…… 萧逐凤攥紧双拳,眸子中闪现出一抹决绝。 倘若失了心中这份意气,我与安京城那些蝇营狗苟的朱紫贵,又有什么分别? 这事儿,我萧逐凤管了! 萧逐凤思量既定,心中盘算:“如今恭亲王需要我,若是真出意外,还有恭亲王兜底。” 此时站起身来,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们在哪个方向,指给我看。” 那小女孩一愣,旋即一喜,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伸出短短的胳膊,指向她跑来的方向。 萧逐凤望向倒在地上还在呻吟的五个黑衣人,目中一冷,喃喃道:“除恶务尽。” 转头对着那小女孩微笑温声道:“小妹妹,闭上眼睛。” 那小女孩听话地紧紧闭上双眼。 萧逐凤依次走向那五名黑衣人,一阵喧闹叫骂和惨叫过后,复又归于沉寂。 萧逐凤在黑衣人的身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鲜血,背朝小女孩,俯下身来:“上来,咱们走!” 背着小女孩,萧逐凤足尖点地,向着小女孩所指的方向一路狂奔,听着耳畔风声呼啸,开口道:“小妹妹,我教你一首诗罢!” 萧逐凤背上的小女孩重重地点点头:“嗯!”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这诗是教给这小女孩的。 也是念给自己的。 更是念给这世道的。 …… 萧逐凤带着小女孩在安静的街道上一路奔驰,终于抵达了那小女孩记忆中的街角。 此时的街角已经空无一人。 那些黑衣人带着箱子,一定走不快。 萧逐凤背着小女孩,纵身一跃,跃到旁边一座建筑物的屋顶,向着四周扫视。 七品炼体境武者,耳聪目明,此时夜深人静,萧逐凤站在屋顶,数里之内,任何大一些的异动全部尽收眼底。 萧逐凤感觉到,数里之外,有马车的动静,当即足尖一点,在安京城的楼顶之间穿梭,迅速接近马车声音传来的地方。 跃到一个屋顶之上,萧逐凤终于看见了这个车队。 这车队足足有七八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拉着一个巨大的用黑铁皮完全包裹着的大箱子,细细倾听,能听到微弱的孩童啼哭之声。 每辆马车上坐着着五六个黑衣人,俱是修为傍身,加起来竟有三四十人之多,其中更有三四名七品武者。 萧逐凤倒抽一口凉气:“嘶,不太妙。 对方修为不低,人数太多,动起手来,一定会吃亏。 到时候人没救到,自己也搭进去…… 得找帮手。 可是此时去找帮手,又会失去这一行人的踪迹。” 思来想去,只能暂且跟着这车队,探明这车队的落脚点,再去搬救兵。 背着这小女孩,萧逐凤不敢跟得太紧,远远地尾随车队,依旧在屋顶之上穿梭。 所幸这车队目标大,跟得虽远,却不怕跟丢。 对方人数虽多,修为最高也不过七品,萧逐凤离得远,并未被对方发觉。 在夜色中的安京城中穿梭,萧逐凤心中一动,轻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小女孩也是压低声音,在萧逐凤耳畔轻声道:“哥哥,我叫兰儿。” 萧逐凤点点头:“那你的大名叫什么?” 那小女孩沉默片刻,声音几不可闻:“我的大名就叫兰儿。” 萧逐凤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兰儿自小便是孤儿,没有名字。 兰儿纤瘦的短短的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萧逐凤的脖子,片刻间就摆脱了小小的沮丧,贴着萧逐凤的耳边:“哥哥,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萧逐凤。” “萧逐凤……”兰儿将小小的脸颊贴在萧逐凤后背上,嘴中喃喃地重复着。 车队几经改道,最终驶入高门贵族立林的朱雀大街。 “果然是某个朱紫贵的手笔!”萧逐凤瞳孔一缩,想到自己如今贵为文院五先生,在安京城大小也算个名人,行事多有不便,儒袍已来不及换,只能从儒袍中取出一块手帕,蒙在脸上。 只见那车队在朱雀大街上行进半晌,停在一座十分气派的府邸之前。 萧逐凤望着挂在高高的府门之上的门匾,瞳孔一缩心中一震,“竟然是他”和“原来如此”的矛盾之感同时出现,不由得冷笑一声:“呵!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只见那门匾上刻着四个大字:“英国公府”! 萧逐凤看着英国公府府门打开,有数人出来,出来迎接车队入府。 萧逐凤站在英国公府对面高楼的屋顶之上,盯着脚下众人看了片刻,离得虽远,却还是担心背后的兰儿因不会隐匿气息而被发现,便欲离开。 得知了事主原来竟是英国公,萧逐凤打消了去周府找周元风的想法,打算直接改道去恭亲王府。 周元风管不了这事儿。 萧逐凤刚刚转身,身后英国公府府门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位公子,既然来了,便留下罢!” 第65章 夜战 说话的,是站在英国公府府门处的一个干瘦老者。 他身着锦袍,拄着一个龙头拐杖,身形有些佝偻。 他是英国公府的老管家,袁策。 袁策本是英国公梁战的伴读书童,与梁战一同长大,后来成为英国公府的管家,与英国公府渊源颇深。 英国公府府中大小事宜,大多由这个袁策一手操办。 萧逐凤闻言心中一凛,知道危险,没有丝毫迟疑,背着兰儿像弹簧一样射出,头也不回地向外掠去。 袁策下垂的眼皮一颤,目中现出一抹狠戾,吩咐左右英国公府豢养的两位六品武夫:“留下他!” 那两名武夫闻言身形一晃,向萧逐凤的方位掠去。 其中一人伸手往怀中一掏,摸出一把飞刀,手腕一抖,飞刀裹挟着真气激射而出,向着萧逐凤射来。 萧逐凤耳廓一动,听着越来越近的破空声,不得不分心闪转腾挪,避开疾速而来的飞刀,与此同时,速度也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那两名武夫趁着萧逐凤速度放慢,几个呼吸间便接近了萧逐凤。 本来凭借“凭虚御风”,萧逐凤想要逃走,两位六品武夫必不可能将其留下,可此时背上背着兰儿,身法又被飞刀限制,此时一开始拉开的距离已然被这两位武夫缩短了大半。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自己撞破英国公府的这等龌龊事,英国公府的人,一定已经起了杀心。 通过观察这两位的身法与速度,萧逐凤已经大概判断出了两位的武道境界:六品驭气境武者。 虽然只是七品炼体境,可有了击败底牌层出不穷的六品驭气境武者甄子羽经验的萧逐凤,自信可以同两位寻常六品驭气境武者一战。 然而背上背着的小兰儿,让萧逐凤不能全力迎敌,战斗中要分神护住兰儿,战力一定会大打折扣。 若是将兰儿放下,自己脱身倒是不难,可兰儿一定会遭毒手。 此时的兰儿,纤瘦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将萧逐凤的脖子环抱得越来越紧,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萧逐凤背上,因为害怕而开始瑟瑟发抖。 可她一声也没有哭,她只是咬着牙,死死地闭着眼,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而让萧逐凤分心,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努力,力求少一点成为萧逐凤的累赘。 萧逐凤感受到了兰儿的颤抖,也有些讶异于兰儿的安静。 旋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只能依靠自己保护的小姑娘,也在做出自己的努力啊…… 萧逐凤嘴角微动,温声安慰道:“兰儿,别怕,没事儿的……” 与此同时,萧逐凤的神色变得狠厉而决绝。 他此时蓦地止住向前奔袭的身形,躲开了身后武夫第二次掷出的飞刀的同时,腰身一扭,一个潇洒的转身,膝盖一屈,身体弹出,反身向英国公府的方向开始飞掠而去。 那两位距离萧逐凤只有几丈距离的武夫准备不及,控制不住身体的前冲之势,又向前跃出数丈方止。 待到转身回追萧逐凤时,已经再度被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 萧逐凤的速度越来越快,向着英国公府府门暴掠而去。 擒贼先擒王,萧逐凤的目标,是那个说话的老者! 此人在众人中发号施令,地位一定不低,若是能够挟持这个老者,自己和兰儿,便还有转圜之机。 即使不能脱身,只须把动静闹大,引得恭亲王和禁军的注意,便足以保命。 这是唯一的机会! 萧逐凤明知此人此前能够发现自己,修为应该不低,可是既然向外已然不能脱身,就必须得赌一把! 赌自己能够制服这老者! 几息之内,萧逐凤距离拄着龙头拐杖立于英国公府府门之下的那道佝偻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逐渐看清他脸上苍老的褶子。 令萧逐凤感到不安的是,望着气势汹汹的萧逐凤,这老者眼神愈发阴沉,脸上竟无一丝波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萧逐凤右手往儒袍中一探,抽出了老师赠予的墨阳剑,真气运转,剑光一闪,借着前冲之势向着袁策刺去。 袁策瞳孔微缩,低低道一声:“好剑!”竟伸出右手,向着墨阳剑抓去。 萧逐凤心中一惊,意识到有些不对,可仍是一剑刺去。 墨阳剑剑刃与袁策右手手掌相接,竟发出“叮”的一声。 这是金属相碰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萧逐凤心中一沉:“护体真气!他竟是五品铁骨境武者!” 若是寻常的六品武者,萧逐凤浑然不惧,可五品武者压了自己整整两个武道境界,这并非是神兵和绝学可以弥补的。 这老者点子反而更硬,萧逐凤知道不敌,一剑过后,急急后退。 袁策收回右掌,虽为五品铁骨境武者,有护体真气护体,可墨阳剑是何等神兵,端的是锋锐无匹,还是破开了袁策的护体真气,让袁策右掌鲜血长流。 袁策望着流血的右掌,不但不怒,目光中又多了一丝兴奋:“果真好剑!连人带剑,一起留下吧!” “呸!把尼玛留下吧!” 萧逐凤痛骂一声,向后退去。 此时那两位六品武夫再度追了回来,拦在萧逐凤身前。 袁策淡淡道:“都杀了罢。” 两位六品武夫,一人使刀,一人使剑,此时刀剑齐出,向着萧逐凤欺来。 眼见避无可避,墨阳剑一挺,萧逐凤真气运转,“君子剑法”使将出来,与两人纠缠起来。 “君子剑法”一出,袁策便坐实了心中的猜想,目光中的杀意愈发冰冷:“五先生,‘儒武大会’风头没出够,又跑到我英国公府耀武扬威?” 英国公嫡孙梁俊可以说是自幼由袁策一手带大,情同祖孙,其在“儒武大会”上被萧逐凤断掉一臂,袁策对萧逐凤可谓是恨之入骨,今日认出了萧逐凤,袁策胸中的恨意燃烧起来。 身份被认出,萧逐凤心中一凛,却无暇应答,只是凝神接战。 那两人俱是六品修为,此时一齐出手,一开始便占据上风,压得萧逐凤节节败退。 萧逐凤知道久战必输,嘴角微动,动用儒道之力,轻轻诵出剑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话音未落,萧逐凤速度暴涨,身形一晃,挣脱出本来已被两人封锁的战圈。 随即剑尖一挺,随着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诵出,剑尖化作点点剑影,铺天盖地,向着两名武夫刺去。 “儒武大会”时,萧逐凤还是八品正心境儒者,此时的萧逐凤已经是七品不惑境儒者,诵诀带来的战力加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点点剑光刺来,那两名武夫知道厉害,俱是由攻转守,收刀收剑护住周身大穴,身形暴退。 萧逐凤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快速地低声诵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眸子微眯,步履轻浮,似是喝醉,墨阳剑剑身,开始聚集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儒武大会”上给甄子羽那最后一击的翻版。 此时如法炮制,一剑,便可定胜负! 可这一剑,对于袁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无数次复盘“武会”,对萧逐凤“武会”上使出的招式,早已烂熟于心。 他知道萧逐凤想干什么。 凝聚真气的同时,萧逐凤自身也会陷入一个相对脆弱的状态。 此时袁策举起尚在流血的右掌,真气汇聚,向前平平一推,一掌击出。 真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实质般的掌印,向前射去。 目标不是萧逐凤,而是萧逐凤背上的兰儿。 第66章 红衣剑修 真气在墨阳剑剑刃快速凝聚,萧逐凤却感到一道不弱的威能向着自己的后背击来。 萧逐凤知道厉害,本来自己只须尽力前跃,拼着受些波及,也要将这一剑汇聚的真气凝聚,可此时背上有个兰儿,这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只要被这一掌稍稍波及,便有性命之虞。 只能暗道一声可惜,不得不主动打破真气凝聚的过程,回身一剑,刺向空中的真气手掌。 “哗”! 两股真气相交,在空中爆炸,转瞬之间,双双湮灭。 萧逐凤握剑的右手微颤,喉咙口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既然已经被认出,那便没必要再隐藏了,萧逐凤一把扯掉蒙在脸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然后揣进怀中。 五品铁骨境,果然还是比我强得多啊…… 嘴角一动,对着袁策骂道:“呸!一把年纪了,向着一个小姑娘出手,真不要脸啊!” 袁策眼睛望着两位武夫:“胜者为王,有何不可?” 那两位六品武夫心领神会,俱是刀剑一挺,趁着萧逐凤状态还未恢复,向着萧逐凤再度攻来。 只是这次,他们的目标,变成了萧逐凤后背上的兰儿。 萧逐凤怒骂一声,提起一口真气,挥舞墨阳剑,护住兰儿,开始同两人周旋。 两人招招朝着兰儿击来,手段狠辣无比,萧逐凤接了袁策一掌,真气运转本就不畅,在两人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之下,劣势开始渐渐显现。 时间一长,为了护住兰儿,萧逐凤身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痕。 兰儿小小的手摸到了萧逐凤正在流血的伤口,面对着死亡的威胁都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的兰儿,怔怔地望着湿湿的手掌,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此时两位武夫刀剑齐出,再度向着兰儿攻来。 萧逐凤回身横剑一挡,被击退数丈之远,“噗”地一声,终于呕出一大口鲜血。 萧逐凤一手拄剑,半跪在地上,真气呈萎靡之势。 这样下去,一定会败。 此时萧逐凤感到紧紧环抱着自己脖颈的纤细的胳膊突然松了,兰儿从自己后背跳了下来。 萧逐凤心中疑惑,声音依旧温和:“兰儿,怎么了?” 兰儿低着头,低低的声音微颤:“哥哥,你不用管我啦!” “我不怕死,就是有点怕疼。” “嬷嬷们都死了,我要是也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们了呢?” “哥哥,你快走吧……” 说着说着,兰儿开始细细地抽泣起来,成串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言语越模糊…… 萧逐凤看着兰儿,眼眶不禁也红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一把将兰儿揽进怀里,语气温和而坚定:“兰儿,放心,你不会死的,而你面前的这些坏人,全都要死。” 兰儿搂着萧逐凤的腿,抬头怔怔地看着那张俊俏温和的脸…… 袁策嗤笑一声:“呵!是么? 五先生,这里是安京城,李仁可救不了你!” 萧逐凤右手缓缓将剑举起来,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一群臭鱼烂虾,就不劳老师亲自出手了!” 在这安京城内,除了恭亲王和周元风,自己没有援手。 萧逐凤知道不敌,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只求自己拼尽全力,能够惊动禁军或者恭亲王府。 见到萧逐凤这副模样,袁策虽已胜券在握,却还是心中一凛。 萧逐凤的这副模样,袁策同样很熟悉。 这是“儒武大会”上萧逐凤陷入绝境时的模样。 上次萧逐凤这副模样之时,接下来的故事,整个安京城都知道了。 “这次,没有奇迹了!”袁策声音阴鹜:“杀了他!” 两位武夫再度同时出手,向着萧逐凤奔袭而来。 萧逐凤蹲下身来,向着兰儿道:“抱紧我!” 怀中兰儿的双臂再次环住萧逐凤的脖颈,不同的是,这次兰儿挂在了萧逐凤胸前。 萧逐凤调集全身真气,汇集墨阳剑尖,身形一动,向前迎去,便向前边缓声诵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每踏前一步,剑尖上的真气便多一分,萧逐凤便又虚弱一分。 汇聚全身真气于此一剑,就算不能制胜,纵使身死道消,也得闹出点儿动静! 让世人都知道,英国公府,在干些什么勾当!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可此时萧逐凤身受内伤,又没了之前诵诀汇聚真气的过程,这剑汇聚的真气终究有限。 袁策看得分明,此剑威力虽强,但想要一剑击败两位六品武夫还差了些,想要闹出足以震动安京城的动静,亦是不能。 在萧逐凤出剑的过程中,一声高亢嘹亮的笛声突然冲天而起,蓦地直冲云霄,这笛声似有魔力,惊得所有人心中一荡。 笛声仿佛是冲着战圈中心的三人去的。 两位六品武夫俱是心神一颤,真气有溃散之势,出招的威势大打折扣。 而萧逐凤却是心中激荡,借着这笛声,墨阳剑上真气大盛,出剑的速度也陡然提高,向着对面的两人直刺过去。 此消彼长,萧逐凤这一剑与两名六品武夫刀剑相交,三股真气纠缠起来,一瞬之间复又爆炸开来,将地面的石板炸碎,掀起滚滚尘雾。 三人俱感到一股反冲大力,震得身形暴退不止。 萧逐凤一手护住胸前的兰儿,身形退出数丈之后站定,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几息过后,尘雾散去,两道身影狼狈地躺在距离萧逐凤十数丈之远的地上,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赢……赢了?”形势逆转只在一瞬之间,萧逐凤望着倒在地上的两位武夫,喃喃道。 这笛声……似乎同样有着某种奇妙的能力。 这是……乐师相助? 萧逐凤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躬身作揖道:“不知哪位前辈出手相助,萧逐凤在此谢过!” 此时一道红色倩影翩翩而来,落在萧逐凤身旁。 她一袭红衣,腰间配着长剑,手中握着长笛,桃李年华,双瞳剪水,灵动明亮,容色极美,身姿高挑挺俏,气质出尘,明媚而飒爽。 只见她对着萧逐凤一笑:“昔日松狸楼合奏一曲,五先生这么快便忘了?” “还有,别叫我前辈,我可没那么老,我叫林惊仙,你叫我姐姐也好。” 这便是那日松狸楼替萧逐凤伴奏《精忠报国》的红衣女子。 大名鼎鼎的松狸楼剑神赵橘白的亲传弟子,武宗道宗双修的红衣剑修林惊仙。 第67章 道武双修,惊鸿一瞥 袁策瞳孔一缩,面色一沉:“英国公府向来同松狸楼井水不犯河水,林惊仙,你不在松狸楼好好待着,跑到我英国公府来干什么?” 林惊仙冷笑一声:“呵,英国公府? 什么时候英国公府也配同我松狸楼相提并论了?” 转身走向萧逐凤,伸出纤手,抚摸着萧逐凤胸前兰儿小小的头:“好可爱的小姑娘,怪不得你不舍得将她丢下逃命。” 旋即话锋一转:“英国公向来是甄党心腹,多年来靠着贪赃枉法、贩官鬻爵早就赚的盆满钵满,贩卖人口这种事,风险很大,英国公府虽然上不得台面,想来也看不上这种营生。 究竟真相如何,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 言下之意,英国公府大批绑架幼童事出蹊跷,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袁策目露凶光:“林惊仙,你大胆,就凭你,敢来我英国公府撒野?” 说着一抬手,左右之人心领神会,将半开的英国公府大门紧紧关起来。 林惊仙挑挑眉毛:“平日里或许不敢,可今日,哦不,应该算是昨日清晨,英国公梁战被文院李仁院长打了个半死,估计如今像个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吧! 平时不敢,现在便敢了。” 大夏境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松狸楼。 林惊仙天资卓绝,被剑神赵橘白收为关门弟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武宗五品铁骨境武者、道宗五品凌霄境乐师。 英国公府平日里有四品武者英国公梁战坐镇,林惊仙当然不敢硬闯,可如今英国公被李仁出手打成重伤,以英国公府如今的防御力量,已经拦不住武宗道宗皆是五品修为的自己。 英国公府做的事,已经越过了林惊仙心中的底线,此时出口,竟对英国公没剩下半分客气。 袁策阴鹜的声音传来:“林惊仙,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林惊仙将长笛插回腰间,纤指婆娑着腰间的佩剑:“老贼,你们做下这等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恶事,我焉能不管? 我劝你打开大门,磕头认罪,或许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袁策冷冷道:“你就不怕我英国公府还有隐藏的高手坐镇?” 林惊仙冷笑一声:“呵,虚张声势,英国公府几斤几两,松狸楼清楚得很。 除了你,英国公府最高只是寥寥几个六品。 我如今要闯英国公府,且看可有人能拦得住我?” 袁策也是冷笑一声:“哼!年轻人,可莫要太过猖狂!到时候后悔,怕也是来不及了!” 林惊仙淡淡道:“外强中干。” 萧逐凤听着两人对话,意识到林惊仙好像对英国公府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心中一动,脱口道:“林师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这群狗贼的?” 林惊仙粲然一笑:“不是跟着他们,是跟着你。 从你在人家的屋顶上睡着开始? 英国公府的这些勾当,我也是跟着你来到这里才知道的。” 林惊仙一直在跟着自己,自己却毫无察觉…… 萧逐凤不禁低声嘀咕道:“那你看着我挨揍,不早出手!”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不知林师姐为何要跟着在下?” 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帅又有才华? “处理完此事,我再告诉你。”林惊仙纤手一抖,只见寒光一闪,一柄纤细的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林惊仙扬起长剑,遥遥指向英国公府高大的府门:“怎么样,敢不敢进去一探究竟?” 萧逐凤豪情顿生:“有何不敢?让我们看看,这填满了垃圾的英国公府,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 袁策将龙头拐杖微微抬起,随后重重地往地上一杵,一股护体真气渐渐覆盖体表,整个人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此时他怒喝一句:“杀了那小子!” 林惊仙美眸微眯,樱唇一动:“袁策交给我,替我拦住剩下的黑衣人。”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剑尖裹挟着令人心悸的红芒,如流星赶月一般向着袁策射去。 萧逐凤点点头,墨阳剑一挺,同满街的黑衣人斗将起来。 黑衣人修为虽普遍不高,人数却实在太多,萧逐凤怀中抱着兰儿,只能与其周旋,时间一长,还会落了下风。 真正的胜负手,还是林惊仙和袁策。 林惊仙身法鬼魅,真气翻涌,使出赵橘白亲传“惊鸿剑法”,道道红芒闪烁,如潮的攻势顷刻间便覆盖了袁策周身大穴。 袁策到底纵横江湖数十载,虽然刚一交手,便落了下风,可是手中的龙头拐杖舞得虎虎生风,磅礴的护体真气汹涌而出,将防守做得滴水不漏。 林惊仙眼见带着兰儿的萧逐凤渐渐落了下风,右手出剑的同时,左手掐个剑诀,心念流转,开始动用道宗之力。 街道上猛然间狂风骤起,狂风中隐隐现出道道红芒,狂风吹过,林惊仙剑上红芒大盛。 此时林惊仙一剑击在袁策龙头杖上,借力跃出一段距离,将狂风中的红芒尽数吸收,随后足尖一点,高高跃起,长剑再度向着袁策递去。 此刻林惊仙的剑尖之上,一抹殷红亮的刺眼。 这是林惊仙最为得意的剑招:“惊鸿一瞥”! 这剑将林惊仙的武宗修为和道宗修为合为一体,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威能,向着袁策刺过去。 萧逐凤余光瞥见林惊仙这借着狂风刺出的这一剑,不禁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萧度借威能于天地,向着祖母指出的那惊心动魄的一指。 只不过那时萧度可引得天雷加身,此时林惊仙只能引出狂风肆虐,所借天地威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便是,道宗的玄妙之处么? 剑杖相交,林惊仙长剑之上那令人心悸的威能全部加于袁策的龙头拐杖之上。 袁策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威能迎面压来,双手一松,龙头拐杖竟被劈成两截。 那红芒不止,透过断裂的龙头拐杖,又击向袁策胸前,与袁策的护体真气纠缠片刻,再度将袁策的护体真气击碎。 袁策被击退数丈之远,吐出一大口鲜血。 若不是经过龙头拐杖和护体真气的双重削弱,这一剑,或可要了袁策的老命。 虽未受到致命的重伤,袁策也是站在原地调息,一时不能动弹。 趁着袁策被击退,让开了英国公府府门,林惊仙挑起一剑,剑气裹挟真气,直直劈在英国公府的大门之上,将英国公府的大门劈得粉碎。 回身对萧逐凤道一句:“大门已开,请君速来!” 说罢身形一晃,进入了英国公府。 萧逐凤见大门已开,真气运转,挥出几道剑芒,将缠住自己的黑衣人略略避开,旋即身形一晃,也掠进了门户大开的英国公府。 只是经过在原地调息的袁策时,萧逐凤望着袁策阴鹜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袁策望着掠进英国公府的两人,阴鹜的老脸上杀意跳动:“如今也顾不得松狸楼不松狸楼了,林惊仙,既然你执意要进去,老夫便不会让你再出来!” 第68章 诡秘 萧逐凤掠进英国公府之后,见到一道红色倩影,立于英国公府偌大的院子里,耳廓微动,似是在分辨着什么。 修长曼妙的身形沐浴在皎白的月光之下,肤色若雪,手中长剑寒光闪闪,衬得那一袭红衣愈发鲜艳。 林惊仙将头微微一偏:“看什么呢! 在右边!” 说罢足尖一点,向右掠去。 萧逐凤跟在林惊仙身后,抱着兰儿,也向右奔去。 林惊仙带着萧逐凤七扭八扭,来到英国公府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屋子前。 她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就是这儿了。” 萧逐凤沉心去听,果然听见这屋子里,有着阵阵若隐若现的孩童的啼哭之声,胸中的怒意燃烧起来。 林惊仙跃到门前,纤手一推,竟然轻轻松松地将门推开。 林惊仙站在门口,整个身躯剧烈一颤。 她不发一言,呼吸却急促起来。 萧逐凤眉头一皱,跨前几步,也走上前来,打眼一看,如遭雷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远远超出了萧逐凤想象的恐怖而荒诞的画面。 他愣了一瞬,旋即急忙捂起兰儿的眼,喉咙一酸,险些当场干呕起来。 只见眼前这间偌大的屋子被整体向下挖成了几尺的深坑,深坑之中,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幼童。 他们在深坑中紧紧挤在一起,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举起的右臂。 仔细观察,那些孩童举起的右臂大都已经萎缩,畸形的可怕,有些甚至血肉不存,仅仅剩下变形的骨头。 而那些孩童,大多都已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却依旧能从那些眉头紧紧皱起的稚嫩的脸庞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痛苦。 还有少数依旧有一丝意识尚存的孩童,却也是早已被摧残地无力挣扎,他们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中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呻吟。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充斥着整间房间,俨然一幅地狱之景。 所有孩童的伸出右臂都被一根细细的铁链缠住,延伸到同一个方向。 这些铁链散发着微弱的粉色的光芒,这些光芒正源源不断地顺着铁链向外传送出去。 细小的铁链渐渐纠缠成一根巨大的铁链,铁链的尽头,连接悬在半空中的一道身影的右肩之上。 望着那人的面孔,萧逐凤眸子荡漾起汹涌的杀意。 英国公嫡孙,梁俊! 梁俊那已经被萧逐凤齐齐斩断、本应空荡荡的右臂处,此时竟然再度生长出一个纤细瘦长的手臂。 那手臂长度与常人无异,却仅仅有常人拇指那般粗细。 梁俊正闭着眼接受着从成百上千的孩童体内掠夺来的生命力,纤细的右臂也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着。 林惊仙声音微颤:“吸取幼童至纯神元恢复断肢,这是……巫师秘术:‘吸元大法’!” 此时袁策带领大批人马涌来,堵住萧逐凤等人的退路,对着屋内深深一拜:“老祖宗,这小子便是害得俊儿断臂之人,求老祖宗出手杀了他!” 此时房间深处,一个高大纤瘦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林惊仙心中一凛:“坏了……此前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随着那人的移动,铁链上传送着的粉色的光芒渐渐消散,梁俊发出一声呻吟,也是悠悠醒来。 这人便是操纵这秘法之人! 随着秘法暂停,深坑中的不少儿童恢复了神智,此时深入骨髓的疼痛刺激着这些孩童稚嫩脆弱的灵魂,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开始此起彼伏,回荡在这安静的月夜。 萧逐凤看着这惨无人道的景象,听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死死捂住兰儿的眼睛,血灌瞳仁,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那道高大纤瘦的身影朝着萧逐凤缓缓走过来,萧逐凤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渐渐的,他从阴暗的房间深处走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刚刚看清楚他的脸的萧逐凤与林惊仙心中同时一惊。 只见此人的脸上几乎没有一块肉,几乎是一层干瘪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鼻孔处甚至露出森森白骨,在月光的照射下,几乎同一具骸骨无异。 他的眼眶深深地陷进去,眼眶深处是一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眸子。 萧逐凤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林师姐,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惊仙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事情有些不妙…… 传言英国公府有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他是四品显圣境巫师,初代封侯的英国公梁寿祜。 可按照常理,巫师四品修为,不可能活到三百岁。 是以松狸楼一直把这个传言视为谣言。 如今看来,他似乎用了什么手段,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恐怕也是通过掠夺他人神元延续生命的邪恶秘术吧! 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梁寿祜两百年来深居浅出,连松狸楼都被瞒过去了。” 梁寿祜幽幽的眸子泛着绿光,声音嘶哑,似是鬼语,显得极其阴森可怖:“小姑娘有见识,小小年纪就能有五品修为,可惜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如你嫁到我英国公府,嫁给俊儿,我或可留你一命。” 袁策急道:“老祖宗,万万不可!他是松狸楼赵橘白的亲传弟子,今日撞破我英国公府大事,绝对不能让她活着回到松狸楼!” 梁寿祜幽幽的绿眸闪烁,想起了那个令人畏惧的一袭白衣的剑客,嘶哑的声音复又低沉了几分:“这样啊……那只能杀了。” 此时方才醒来的梁俊终于恢复了神智,茫然的目光开始渐渐聚焦,然而他看清楚的第一个人却令他大惊失色。 只见萧逐凤持剑立于自己面前,血灌瞳仁,杀气腾腾。 “啊!” 梁俊发出一声惊呼,旋即想起自身的处境,想起了身旁这个自己也是第一次见、仿佛深不可测的老祖宗,惊惧之意顿去,仇恨渐渐袭上心头:“老祖宗,他就是那个斩断我胳膊的人!您可要替我报仇!” “一个不入流的七品武者,也能让你们如此狼狈。” 话音未落,梁寿祜抬起同样干枯的手掌,枯骨般的食指一动,一块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枯木朝着萧逐凤射去。 这枯木向着萧逐凤直直飞来,速度奇快,却诡异地不带出一丝风声。 萧逐凤可以感应到,枯木上汇聚着令人心悸的威能,若是被其击中,便是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当即真气运转,在墨阳剑剑尖凝聚,左手护住兰儿,右手一剑向着那枯木斩出。 剑刃与枯木相接,将那枯木斩得粉碎,可枯木上的威能却瞬间转移,顺着墨阳剑侵入萧逐凤的右臂,又向着萧逐凤的躯干压来。 萧逐凤一惊,奋力抖动右臂,周身真气迅速向右臂聚集,与那威能相抗。 “啪!” 萧逐凤体内真气与那股威能相互碰撞轰然炸裂,将萧逐凤的右臂炸得鲜血淋漓。 萧逐凤活动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虽然吃痛,却可以感受到右臂依旧完整,不由得心有余悸:“还好没落下个残疾…… 密宗四品,也如此恐怖么?” 梁寿祜有些讶异:“咦,右臂居然还在,倒是小看看你了。” 随即举起干枯的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 萧逐凤抬头一看,不禁头皮发麻:空中又有五块枯木同时出现,全部朝着自己飞来。 第69章 四品老妖怪 五块枯木依旧悄无声息,直直地朝着萧逐凤飞来。 萧逐凤清楚自己绝对应付不了,却只能硬着头皮举剑上迎。 林惊仙纤手扯住萧逐凤的衣角:“你护住这小姑娘,尽量拖住袁策,我来会会这老妖怪!” 说罢足尖一点,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将五块枯木依次斩碎。 枯木上的威能果然顺着剑尖向手臂侵过来,林惊仙皓腕一抖,不等这威能袭上手臂,便以真气将其逼出。 只听“啪”!“啪”!“啪”!“啪”!“啪”!五声脆响,五道漆黑的浓烟在林惊仙面前炸裂。 “果然有些手段。” 梁寿祜见枯木奈何不了林惊仙,身形一动,身法快得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惊仙身后,举起干枯的手掌,向着林惊仙一掌拍下。 林惊仙意识到危险,反身一剑,刺向身后的梁寿祜。 梁寿祜竟用手掌迎向林惊仙的剑锋,一把将林惊仙的剑身握住,一股莫可抵御的威能顺着林惊仙的长剑侵袭而来。 林惊仙也非等闲之辈,一咬银牙,体内真气疯狂凝聚,一抹红芒顺着长剑向外袭去,与那股威能相撞。 林惊仙的剑身与梁寿祜的手掌一同颤抖起来。 梁寿祜将手掌向下一压,将林惊仙的剑身弹开,收回手掌,嘶哑诡异的嗓音中带着赞赏:“不错,不如你叛出松狸楼,嫁给俊儿,我可以饶你一命。 或者,嫁给我……” 林惊仙剑身被梁寿祜一弹,登登登倒退数丈方止,怒道:“呸,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今日便送你下地狱,看看阎王爷收不收你这个恶鬼!” 左手掐个剑诀,右手剑尖一挺,剑身红芒再现,向着梁寿祜刺去。 望着林惊仙的凌厉攻势,梁寿祜淡淡道:“动用道宗之力么?” 说话间双手举起,向前一推,顷刻间黑风大起,那黑风裹挟着惊天威能,向着林惊仙卷去。 一息之内,黑风紧紧裹住了林惊仙红芒闪动的剑身,林惊仙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威能顺着剑身压来,剑身的红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覆盖剑身的黑芒。 林惊仙调集全身真气疯狂注入剑身,与那黑芒相抗。 “哗”! 黑芒与林惊仙注入剑身的真气一同湮灭,林惊仙右臂剧烈地颤抖起来,用尽全力死死握住剑柄才不至于使之掉落,努力地平复着体内翻涌的真气,嘴角终于还是呕出一口鲜血。 梁寿祜绿油油的眼睛望着受伤的林惊仙:“道宗修为,也不济事啊…… 你习武便习武,修道便修道,非要将二者混为一谈,如今的年轻人,都被李仁那个老匹夫教坏了,自命不凡非要横跨两道,活该死在这里。” 林惊仙抹去嘴角的鲜血,反唇相讥道:“你倒是专心只修些旁门左道,三百年了也没见修出个子丑寅卯,倒是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有脸对李仁院长说三道四,可笑!” 梁寿祜瞳孔缩得更小,眼中绿光更盛,两颗眼珠像两颗发光的绿豆,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举起干枯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向着林惊仙拍来。 林惊仙知道厉害,提起一口真气,不断暴退。 林惊仙节节败退的同时,萧逐凤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武道境界相差足足两个大境,萧逐凤自知不是袁策的对手,从一开始便选择了边打边退的策略。 可袁策眼望萧逐凤,目光凶狠,招式狠辣,攻势如附骨之疽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凌厉的真气将萧逐凤包裹得严严实实。 面对着将梁俊右臂斩断的仇人,袁策出招没有任何留手。 萧逐凤抱着兰儿,在袁策势若疯狗的攻击下,勉力招架,气势越打越弱,破绽越来越多。 此时袁策左手一掌击出,萧逐凤举剑招架,被袁策一掌击在剑身。 萧逐凤感到一股强横的真气压来,手腕一抖,手臂一挥,墨阳剑向外一扬,将汇聚于剑身的真气向外扬出。 随着萧逐凤手臂外挥,萧逐凤的胸前一时间门户大开。 袁策眸子中闪现一丝狠厉,瞬间抓住萧逐凤露出的破绽,掌风裹挟真气,一掌击向萧逐凤胸前。 萧逐凤怀中抱着兰儿,这一掌下去,兰儿哪里还有命在? 此时挥剑回防,已来不及,萧逐凤一咬牙,抱紧兰儿,一个偏身,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袁策面前。 袁策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萧逐凤后背,萧逐凤只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袭来,脚下一轻,整个人像风筝一样轻飘飘地向外飞去,同时喉咙一甜,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 “砰”! 萧逐凤飞出数十丈距离,撞在英国公府厚厚的院墙之上,将那几尺厚的墙面撞出一个大坑。 萧逐凤顺着院墙直直地跌落下来,摔落在地动弹不得。 此时剧烈的疼痛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汹涌来袭,萧逐凤感到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头晕目眩,一时间几乎失去意识。 片刻之后,萧逐凤略略定下神来,心中突然一慌,嘴中喃喃道:“兰儿……” 萧逐凤连忙低头看向怀中的兰儿,只见兰儿紧紧闭着眼,咬着嘴唇,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事……” 旋即心中一动:“后背这样吃了一掌,竟会没有波及到怀里的兰儿。” 萧逐凤余光瞥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儒袍,顿时心中恍然:“是老师所赠的法器儒袍替我化解了部分掌力,否则我受的伤,恐怕比这还要更重。” 当下手掌撑地,想要挣扎着爬起身来,试了几次,发现竟然起不了身。 试着运转真气,发现真气涣散,难以运转。 萧逐凤苦笑一声,知道自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出手了。 此时袁策跃到萧逐凤面前,居高临下:“萧逐凤,当日你斩去俊儿右臂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此时林惊仙奋力递出一剑,借势堪堪与梁寿祜拉开几个身位,快速拔出插在腰间的长笛,置于嘴边,气沉丹田,一声极其高亢嘹亮的笛声响起,直冲云霄,在这静谧的夜里远远送出。 做完这些,林惊仙略略松了口气,心中暗道:“再坚持片刻,援兵马上就到。” 这是林惊仙向松狸楼求援的信号。 可片刻过后,那声笛声似是凭空遇到了屏障,竟被反弹回来,回声又在耳边响起,再过片刻,这回声也似遇到屏障,回声的回声复又响起…… 在这一次次的削弱中,这声笛音,终于彻底消散。 林惊仙心中一沉:“坏了,信号没能送出。” 袁策转头望着林惊仙,冷笑一声:“哼!林惊仙,我早告诉过你,莫要太过猖狂! 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你既然进了我英国公府,我便不会再让你出去! 我英国公府的护府大阵,凭你这五品凌霄境乐师的笛声,可传不出去!” 说罢转回头来,望着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萧逐凤,举起右掌,真气开始凝聚:“小畜生,就这么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可今夜事多难了,实在是没时间折磨你了……” 说着,袁策干瘦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得意且阴狠的笑容:“今夜松狸楼剑身赵橘白亲传弟子红衣剑修林惊仙陨落。 这凶手么,应当是见色起意,意图以龌龊手段行不轨之事的文院五先生萧逐凤……” “现在,去死吧!” 袁策那凝聚着令人心悸的磅礴真气的右掌,向着萧逐凤的天灵盖上压来。 这一掌之下,萧逐凤必死无疑。 “真够不要脸的啊……”萧逐凤恨恨地望着袁策的老脸,心中万千念头闪现:“没有机会了么? 我没能救得了兰儿,没能除得了恶人,没能再见祖母一面,没能杀得了萧度,没能帮助老师和三先生走到最后…… 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 我不甘心!” 兰儿伸出纤瘦的小手,摸了摸萧逐凤微微颤抖的脸颊,低低的童音传来:“哥哥,别怕……” 绝境中,萧逐凤眉心一点金漆闪现,黑色的双眸骤然间转变为刺目的金色,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掌,向着袁策击来的一掌迎上去。 第70章 摧枯拉朽 袁策见萧逐凤竟然还敢主动出掌,冷哼一声:“以卵击石!” 右掌裹挟着磅礴真气,向着萧逐凤伸出的右掌击去。 两掌相交,萧逐凤意想中的剧烈伤害没有到来,只觉得袁策的手掌只是轻轻地在自己的手掌上一触即退。 而袁策却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霸道劲力沿着自己的右掌猛烈地欺进右臂,只是一瞬,便摧枯拉朽地破开了自己的护体真气,如同一柄尖刀划开豆腐那般简单直接。 袁策大惊失色,运起真气,试图与这股劲力相抗,但此举犹如蚍蜉撼树,仅仅刹那之间,便已宣告失败。 袁策的右臂被这股劲力完全贯穿,一路压制到胸口,发出“咯吱”几声,右臂臂骨与胸前肋骨竟然被一同打断,一股龙象之力在五脏六腑中翻腾,整个人终于向后腾空,倒射出去。 “啊”! 伴随着一声哀嚎和点点血迹,袁策飞出数十丈之远,眼见就要撞到英国公府另一侧的院墙之上。 此时梁寿祜绿油油的眸子一闪,用嘶哑难听的嗓音低低地骂了一句:“废物!” 暂且放过了颓势尽显险象环生的林惊仙,身形一晃,出现在袁策身后。 梁寿祜暂时被引开,林惊仙略略松一口气,稍一松弛,竟然真气不接,瘫倒在地上。 梁寿祜那干枯的手掌按在袁策的后背之上,将其后坠的劲力化解,轻轻放在地上。 仔细审视袁策的伤势之时,梁寿祜心中浮现一丝讶异:“袁策右臂骨头被完全打碎,躯干的骨头也断得七七八八,就算活下来,也注定成了残废。” 萧逐凤目瞪口呆地望着倒飞出去的袁策,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掌,发觉自己的右掌之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心中一动:“难道是……金丹?” 方才受伤后的力竭之感,此刻也奇迹般得好了许多。 突然,一声稚嫩清亮的孩童之声凭空出现,语气颇为意得志满:“呼呼哈哈!终于让我逮到机会啦!” 萧逐凤惊得一个激灵,左顾右盼:“谁!” 兰儿擎着头:“什么谁?” 只听那稚嫩的童声继续说道:“那个女人追你的时候是我刚刚苏醒发挥失常,被那个男的抢了风头;你掉到山下面,又不仔细想想为什么没死,而且只有一个女的看见,着实扫兴;那天在大台子上打架,那个糟老头要打你,又被另一个老头抢了风头…… 这次你终于走投无路啦!” 萧逐凤猛然间明白过来,这个童音发自自己脑海之中。 他说的,好像是周府柳青颜追逐自己时自己突然暴涨的速度和之后出现的周元风;自己在文院被梁俊推下悬崖后奇迹生还;“儒武大会”上英国公梁战下杀手时老师出手相助几件事…… 这……是金丹的声音? 祖母说“金丹亦有丹灵”,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他憋了那么久不出现,难道是……韬光养晦等待一个可以装x的机会? 此时那梁寿祜望向萧逐凤,发现萧逐凤一双眸子泛着金色,浑身上下包裹着淡淡的金光,此时的自己,一眼竟看不透他的深浅。 盯着萧逐凤,梁寿祜开口道:“用了可以暂时提升实力的秘法么? 不过区区一个七品武者,就算用了什么秘法,在我面前,也注定是个蝼蚁罢了。” 萧逐凤脑海中那道童音再次响起:“老妖怪,你活腻了吧!” 随着童音响起,萧逐凤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一动,鬼使神差地吐出了相同的话语。 这金丹竟然可以支配我的身体! 所幸话说出口,依旧还是萧逐凤本来的声音。 梁寿祜绿油油的眸子闪烁,冷哼一声,干枯的双手同时伸出,在空中奋力一挥。 数十块枯木从那间房屋深处掠出,裹挟着滚滚黑烟,向着萧逐凤急速射去。 瘫坐在地上的林惊仙知道梁寿祜这次动了真格,萧逐凤必然抵挡不住,想要起身救援,却脚下一软,知道已来不及,脱口道:“小心!” 萧逐凤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气定神闲地伸出泛着金光的右手,轻轻一握,数十块枯木悄无声息地化成齑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竟似凭空消失一般。 脑海中的童音与嘴上的本音同时出声:“就这?” 林惊仙似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画面,朱唇微张,美眸中满是震惊:“这是……” 梁寿祜大惊,再度举起双手,毕生修为开始在指尖凝聚,十指之上,道道黑雾开始若隐若现。 梁寿祜嘶哑的声音响起:“不论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在境界的绝对压制之下,都是徒劳! 你今天,必死无疑!” 萧逐凤冷笑一声,身形之快,如陡然消失一般,下一瞬,蓦地出现在梁寿祜面前,竟然犹如瞬间移动,没人看得清他的身法。 梁寿祜心中大凛,刚欲后退,却发现萧逐凤的双手已经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手腕被握住,手指之上出现的黑雾渐渐消散。 梁寿祜心中一横,开始疯狂地向双手贯注修为,却惊恐地发现,任凭自己磅礴的修为贯注,却好像泥牛入海,都似是入了无底洞,无法掀起一丝波澜。 “老头,刚才是不是你说道宗修为不济事啊?” 萧逐凤眼泛金光,盯着梁寿祜,语气中带着得意与揶揄。 梁寿祜绿油油的眸子一缩再缩,嘴中开始渐渐开始有森森鬼火跳动。 下一刻,梁寿祜便欲张开干瘪的嘴,将鬼火向近在咫尺的萧逐凤喷去。 萧逐凤嘴角一动:“闭嘴!” 一道细细的金色闪电不知从何处闪掠而来,“兹”地一声击在梁寿祜干瘪的嘴上,让梁寿祜竟没张得开嘴。 梁寿祜此时的眸子如同绿豆,闪烁着一丝惊恐。 下一瞬,鬼火在梁寿祜嘴中爆炸,将梁寿祜骷髅一般恐怖的脸又炸掉一截。 “老妖怪,你这人太坏,我要用力啦!” 萧逐凤双手微微用力,金光在梁寿祜干瘪的双臂上荡出层层涟漪。 只听“啪”“啪”两声,梁寿祜的双臂竟被生生捏爆。 失去了双臂,梁寿祜干枯高瘦的身形显得愈发可怖,他退后几步,终于站立不定,跌倒在地。 这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战斗让梁寿祜陷入了极度的惊恐,绿绿的眼睛盯着负手而立的萧逐凤,声音愈发嘶哑:“你,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望着大发神威的萧逐凤,林惊仙揉着受伤的香肩,不由得喃喃道:“你这么厉害,不早出手,在那里看着我挨揍?” 废了梁寿祜,萧逐凤将目光转到屋内的梁俊身上。 第71章 大开杀戒 转头盯着梁俊,萧逐凤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仍然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可是这金丹同样有支配自己身体的能力。” 在脑海中尝试与金丹沟通道:“前辈,不知您如何称呼?” 清亮的童声在脑海中响起:“称呼?我怎么知道?” 看来金丹没有记忆。 萧逐凤心念一动,心道:“这金丹修为恐怖如斯,怪不得萧度这厮如此垂涎。 金丹这么厉害,得跟他套套近乎,万一他哪天突然想起前尘往事一朝得道,我说不定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若是届时他不讲道理不肯带我一程,想起我跟他关系匪浅,估摸着再不济也不至于被记恨报复。 听这声音,这金丹仿佛初生不久的孩童一般,约莫只有孩童心智,不如给他起一个亲切的昵称,时间一久,说不定就能培养出深厚的感情也未可知呐!” 沉吟片刻,在脑海中郑重道:“那晚辈便称呼您为‘金丹丹’吧!” “‘金丹丹’…… 听上去怎么有点怪怪的?” “前辈有所不知,‘金’字至高无上,色彩之中最为尊贵,又与您气质暗合;‘丹’字暗含道门炼丹术一生三三生万物之无上玄妙;叠词表强调又韵律无穷,着重突出尊重景仰,‘金丹丹’这个称呼,实在霸气十足超然于世潇洒俊逸,有十足仙人风采!” “是么! 有道理啊! 那以后我就叫‘金丹丹’啦!” “丹丹前辈,这些人作恶多端、十恶不赦,咱们一起把他们都杀了怎么样?” “嗯嗯,你说话好听,你说得对,这些人都坏得很! 那就先杀了这个老妖怪吧!” 梁寿祜发现萧逐凤泛着金色的眸子再次对准了自己,碧绿的眸子里泛起死亡的恐惧,看向萧逐凤的目光,犹如望着主宰一切的天神。 他意识到对方想要杀死自己,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此刻自己打不过跑不脱,硬着骨头没有活路,识时务者为俊杰,再度开口,语气卑微:“这位少侠,有话好商量,我英国公府传承数百年,可以给你无法拒绝的……” “你太坏了!我不跟你商量!” 不等梁寿祜说完,萧逐凤掐个剑诀,双指一挥,道一声:“小无间雷,洗化业障!” 数道手腕粗细的金色闪电从天而降,急速下沉的过程中迅速纠缠到一起,隐隐幻化成太极八卦之形,直直压在梁寿祜的身上。 “啊”! 梁寿祜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听起来嘶哑而恐怖。 他感到一股莫可抵御的力量袭来,整个身体竟开始渐渐融化。 此时的他有如置身地狱,整个身体好似碓磨锯凿、剉斫镬汤,遭受着生革络首、热铁浇身之苦,灵魂开始渐渐扭曲。 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那本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力开始渐渐被抽离出去。 明明只有几息时间,梁寿祜却似是在业火中生生焚烧了数年之久。 几息之后,金色散去,那瘦长的身形只剩下小半个残破的躯干和半个残破的脑袋。 梁寿祜那绿油油的眸子泛着怨毒的光,开始渐渐熄灭。 萧逐凤看着下场凄惨的梁寿祜,打个冷颤,撇了撇嘴,在脑海中道:“丹丹前辈,我觉得……咱们可以按兵不动,先听听他能给咱开出什么价码。” 金丹疑惑道:“啊? 这么坏的人,不把他杀了,还要跟他交易?” “杀肯定是要杀的,不过咱们可以把好处吃干抹净再翻脸不认人嘛! 反正对于这种人,也不用顾忌什么江湖道义。” 金丹闻言,似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恍然大悟道:“哦——你说得有道理啊! 你怎么不早说!” 瘫倒在地的袁策眼见被整个英国公府奉为神明的老祖宗梁寿祜竟然败得如此狼狈,整个英国公府最大的倚仗,隐藏最深的底牌,竟在这个萧逐凤手上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饶是见了不少大风大浪的袁策,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 萧逐凤,仅仅是一个七品武者! 怎么可能! 震惊、恐惧、愤怒…… 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纠缠,袁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望着生机渐渐消散的梁寿祜,萧逐凤再次将目光转移到屋中的梁俊身上。 这满屋孩童满屋冤魂,这人间惨象不忍卒看,就为了你的一条胳膊么? 可惜那天,没能将你杀掉啊,才害了这许多无辜孩童…… 萧逐凤轻轻一推,一股柔力将兰儿送到林惊仙的身旁,身形一晃,闪现到梁俊身后,手掌向外一张,墨阳剑一闪,掠到萧逐凤手中。 萧逐凤手腕微微一抖,墨阳剑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叮”! 连接在梁俊右肩的铁链断裂,梁俊发出一声哀嚎,好似受到了剧烈的伤害,整个身体颤抖起来。 “萧逐凤,你该死!” 一个月前“儒武大会”之上,萧逐凤不仅让自己颜面扫地,还斩去自己一臂,这份仇恨,日日在梁俊心中翻涌。 后来英国公梁战亲自出面求老祖宗出手,以三千孩童的生命力为代价,使用巫师秘术才让自己的右臂再度生长出来。 功败垂成,又是这个萧逐凤,坏自己好事! 仇恨与愤怒暂时战胜了恐惧,梁俊转头望向萧逐凤,目光中尽是怨毒,左手一动,便欲伸手抓向萧逐凤。 萧逐凤目光冰冷,将左手轻轻搭在梁俊的左肩。 梁俊身体一僵,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还未抬起来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放了下来,好似失去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丝毫动弹不得。 袁策眼见萧逐凤要对梁俊下手,心中惊怒交加,向着身后的手下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杀了那小子!” 英国公府的众多手下眼见萧逐凤这般神威,哪里还敢出手,但袁策在英国公府积威已久,众人不敢忤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向前缓缓挪动。 萧逐凤望着满院的黑衣人和英国公府护院,冰冷的杀意闪过眼眸。 都是作恶多端的刽子手,死不足惜! 今日,我便要替这些孩童讨个公道! 萧逐凤心念一动,学着金丹的那句:“小无间雷,洗化业障!”右手持剑,向着众人轻轻一挥。 一时间,道道金色闪电自天际袭来,纷纷幻化成数以百计的金色太极之形,向着众人压来。 “轰”! 金光炸响,仿佛这世间最为灿烂的烟花,在空中辗转升腾,卷起高达数十丈的璀璨金芒,直冲云霄扶摇直上,一时间映得英国公府亮如白昼,洗涤着英国公府的罪孽。 当金光散去,英国公府偌大的院子中尸横遍地,更有不少黑衣人化为齑粉,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英国公府那由司天监三品术士呕心沥血亲手所刻的坚不可摧的护府大阵,开始摇摇欲坠。 随着耀眼的金芒渐渐消散,萧逐凤心中一动,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躯干,发现萦绕在自己身躯之上的淡淡金光竟然开始渐渐消散。 怎么回事? 第72章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萧逐凤望着躯干上渐渐消散的金光,脑海中金丹有些欲哭无泪的清亮声音响起:“你你你…… 谁让你乱用道宗口诀的! 你这一下子,把我辛辛苦苦积攒的修为都用完了! 你赔我!” ? 萧逐凤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废话! 要不然你以为我跑不过那个弱小的女人吗!还不是那时我刚刚苏醒,还不够强,所以才会失手! 我慢慢地恢复修为,终于越来越强,暴打刚才那个老妖怪,现在好不容易攒下的修为一下子被你挥霍一空了…… 打那些人随手一挥就行了,念什么口诀? 你可知道一道小无间雷要消耗多少修为? 你可倒好,一招就是数百道! 糟蹋东西,糟蹋东西啊! 呜呜……” 金丹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哭腔。 这样说来,自己好像是,大炮打蚊子了啊…… 萧逐凤心中一沉,问道:“丹丹前辈,修为耗尽,您还可以继续积累的吧!” “修为越攒越快,我本来进展不错,被你这么一搞,直接回到刚刚苏醒的状态了,甚至还要更糟! 我估计随时又得睡了……” 刚刚苏醒的状态……那岂不就是跑不过柳青颜的状态? 坏了…… 此时体表萦绕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萧逐凤知道金丹之力带来的加成已失,自己和林惊仙再次陷入了随时会被英国公府残余势力反扑的危险境地。 萧逐凤此时只能不动声色故作镇定,冷冷地望一眼满地残破不堪的尸体,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将墨阳剑对准了梁俊那畸形的右臂:“梁俊,你睁眼看看,虐杀数千孩童,就为了你这条可笑的右臂?” 梁俊恨恨道:“萧逐凤,你为何一直咄咄逼人,多管闲事! 我有什么错! 他们都是些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如何与我英国公嫡长孙相提并论? 他们死了,没人会在意!” 萧逐凤冰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放你妈的屁! 你若当真问心无愧,为何要偷偷摸摸掩人耳目? 若将此事昭告天下,你英国公府在我大夏可还有立锥之地? 他们可都是我大夏子民,是理应受到庇护的幼童! 你有哪儿点比旁人高贵? 卑鄙无耻龌龊之极,蝇营狗苟暴虐成性,最低贱下流该死的,是你啊! 你有什么资格,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力! 萧某人能斩你一次,便能斩你第二次! 今天我就要教你一个道理…… 芸芸众生,生而平等,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萧逐凤手腕一动,墨阳剑锋锐无匹的剑锋一寸寸侵入梁俊那畸形的右臂。 “啊……” 梁俊右臂吃痛,发出接连不断的惨叫。 袁策心中大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过重,再度一口鲜血喷出,依旧未能站得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俊的右臂被一寸寸地割断。 “啪嗒”。 梁俊那新生的畸形右臂,被萧逐凤齐齐斩断,掉落在地上。 萧逐凤低头看了一眼,墨阳剑剑光一闪,剑尖轻轻落在了梁俊的后颈之上。 手腕轻轻用力,墨阳剑的剑尖从梁俊的脖颈刺入,沿着脊柱,向下探去。 “啊!!!” 这刺骨钻心的疼痛让本已无力出声的梁俊再度扯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此时一道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五先生,这便是你的儒道么?” 不知何时,一个中年男子推着一辆轮椅出现在院子远处。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者,他面色惨白,印堂发黑,气息微弱,一副身受重伤的萎靡样子。 他此时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萧逐凤。 他是……英国公梁战! 终于坐不住了么? 英国公刚刚被老师打成重伤,状态未必比我好上多少,按照英国公的性子,自己要动梁俊,这梁战即使是身负重伤,也要同自己拼命。 他此时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将梁俊的右臂斩断却能隐忍不发,只有一个原因:他被自己大杀四方的模样震慑,不敢轻易向自己发难。 此时看到自己斩断梁俊右臂之后还欲取其性命,终于坐不住了。 越是这样,越要嚣张一点儿。 萧逐凤望向梁战,一边将墨阳剑缓缓一寸一寸地送进梁俊的身体,一边冷笑道:“英国公,有何指教?” 英国公面色阴沉:“你已经将俊儿的右臂斩断,俊儿与他们,已经两不相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萧逐凤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英国公,您很幽默嘛! 数千条人命背在身上,他还一条胳膊就能两清么? 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英国公摇摇头:“即使如此,你本可以一剑将俊儿杀了,可你此刻,分明在故意折磨他。 凌辱折磨弱者,践踏旁人尊严,如此卑鄙龌龊的行径…… 这便是文院的儒道,你五先生的儒道么?” 想要坏我儒道之心? 萧逐凤眉毛一挑,灿然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呵,萧某人的儒道,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有‘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偏偏就是没有什么所谓的‘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这种窝心事儿太令人窝火,萧某不想做也做不了。 国公大人,把梁俊这种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人送下地狱,正合了萧某人的儒道之心啊! 你说得没错,萧某人就是要折磨他,凌辱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一剑把他杀了,怎对得起数千无辜亡魂?” “卑鄙龌龊?呵呵……”萧逐凤笑着摇摇头:“我怎么觉得,很是大快人心呢!” “只恨梁俊没多生几个脑袋几条臂膀,好让我多斩几次。 英国公,你可听清楚了? 你若不服,请尽管放马过来。 我看您身上背的血债,好像也同样不少呢! 嘻嘻。” 英国公一边听,呼吸一边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开始泛红,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开始微微发抖。 此时的墨阳剑,顺着梁俊的脊椎再度下沉了几寸。 眼看孙儿就要命丧墨阳剑下,英国公终于眸中精光一闪,将残存的真气尽数贯注右掌,从轮椅上暴掠而出,怒吼声响彻英国公府:“今日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萧逐凤心中一惊:“卧槽,不是让你真来啊!” 将半个剑身已经刺进梁俊身体的墨阳剑猛地拔出,伴随着梁俊又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向英国公越来越近的右掌刺出。 林惊仙护着兰儿,望着暴怒的英国公,心中微微感叹:“不愧是武道四品浩然境武者,重伤之下,这一掌仍有不俗威能。” 旋即嫣然一笑,俏脸上是满满的自信:“不过要同可以随手灭杀四品显圣境巫师梁寿祜的萧逐凤拼命,无异于自寻死路。” 剑掌相交,在在场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萧逐凤被重伤在身的梁战被击退数丈,显得狼狈不堪。 林惊仙那自信的微笑僵在脸上。 这很显然也出乎了梁战的意料之外,先前还有如天神下凡一般的萧逐凤此时竟然复又变得孱弱起来,梁战的脸上浮现一抹杀意:“不管是什么原因,趁这机会,要他的命!” 第73章 剑神赵橘白 梁战一掌击出气力不支,在原地喘着粗气,见萧逐凤竟被击退数丈,心一横,顾不得重伤反噬,再度勉力提起一口真气,纵身一跃,一掌向着萧逐凤击去。 在此前与袁策的激斗中,萧逐凤受伤亦是不轻,没了金丹之力,同样都是状态不佳,梁战却足足压了萧逐凤三个武道大境,萧逐凤此时哪里是梁战的一合之敌? 当下双腿奋力一蹬,依靠“凭虚御风”的精妙身法,堪堪避开梁战一掌,背后被梁战掌中真气所带起的掌风波及隐隐作痛。 梁战眼见所余不多的真气就要消耗殆尽,咬着牙,忍着剧痛,不给萧逐凤喘息之机,又是一掌向着萧逐凤压来。 林惊仙眼见形势不妙,此时真气也几已耗尽,欲上前救援,也是有心无力。 她打量着方才跟随着英国公梁战出现的英国公府的最后的精锐力量,他们修为虽然不高,人数却是不少,自己护着兰儿,一时间也难以突破重围。 这样下去,自己和萧逐凤还是会折在英国公府。 林惊仙纤手一翻,将长笛递到嘴边,道宗之力与体内残存真气同时运转,短促而高亢的笛声倏忽而起接连不断,一声声地冲击着英国公府那方才遭遇萧逐凤金芒冲击后已经摇摇欲坠的护府大阵。 萧逐凤踉踉跄跄地避开上一掌,还不等调整身形,梁战的下一掌接踵而来,让萧逐凤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及。 此刻脑海中清亮的童音再度响起:“抬掌!” 萧逐凤下意识地举掌相迎,与梁战双掌相碰。 两人俱是感到呼吸一滞,各自退开几步。 此时重伤反噬,梁战呕出一口鲜血,一时间动弹不得。 可萧逐凤可以感觉得到,一股真气,正在梁战右掌渐渐凝聚。 萧逐凤眉头一皱,忙在脑海中求救:“这梁战不要命了,一滴也不留,全压榨出来了,丹丹前辈,再借我一掌!” “我也一滴也不剩了……” 随着笛声的冲击,英国公府府内的空间开始隐隐震荡起来。 几息之后,府内空间剧烈地一颤,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碎裂开来。 英国公府护府大阵,破碎了。 林惊仙短促而高亢的笛声,在安京城静谧的夜空中远远传出。 听着笛声传出,林惊仙心中大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夜,当真是漫长得很啊……” 笛声传出不到两息,一道剑芒闪现,轻轻落在梁战右掌,将梁战聚集的最后一击轻描淡写地抹去。 一袭白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英国公府上空。 他长须长发,凌空负手,盯着坐在地上颇为狼狈的林惊仙,眼中含着一丝笑意:“怎么样,吃苦头了罢!” 林惊仙撇撇嘴,嗔道:“师父,你自己看看吧,这事儿你管不管?” 这袭白袍,便是名震天下的二品通天境武者,剑神赵橘白。 只一眼,赵橘白便将英国公府的情况尽收眼底,他先是对着同样形容狼狈的萧逐凤点头致意,随后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管。” 此刻赵橘白亲临英国公府,将英国公梁战最后的希望扑灭。 梁战心中升起一股颓败,却依然寻求着转圜之机,他此时瘫坐在地上,企图通过甄如法向赵橘白施压:“剑神大人,宰辅大人向您问好。 英国公府的事情,按照惯例,松狸楼不该插手。” 赵橘白点点头:“嗯,按照常理,松狸楼是不该管你英国公府的事情。” 还不等梁战松一口气,赵橘白望一眼屋内的数千孩童,眉头微微皱起,此时的语气带着平素里罕见的冰冷:“可你做下的事情,并不在‘常理’的范畴内。” “英国公府知错了,还望剑神大人看在宰辅大人的面子上,给英国公府一个戴罪立功改过自新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赵橘白闻言不由得抚须而笑,目光移向屋内,流露出一丝悲悯:“老夫给你机会,谁给他们机会?” 旋即右手微抬,并指如剑,淡淡地望向梁战。 梁战眼皮一跳,知道赵橘白动了杀心,脱口道:“吾乃国公,位高权重,爵位世袭罔替,除卖国造反外,即使有罪,也应由陛下亲自发落,赵橘白,你没有资格杀我!” 赵橘白微微一笑:“英国公梁战,摆弄邪术,残杀幼童,草菅人命,耸人听闻,罪大恶极,人神共诛。 嚣张狂妄,拒不认罪,为逃脱罪责,出手袭击老夫,意图杀人灭口,老夫出于无奈,出手反击,将其诛杀。” 萧逐凤不由得腹诽道:“好家伙,剑神编起理由来如此轻车熟路,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梁战呼吸急促起来:“赵橘白,你是二品武者,你说我袭击你,皇上不会相信的!” 赵橘白缓缓将双指举高:“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别说是重伤反噬的状态,就算是全盛之时,梁战也绝非赵橘白的对手。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梁战,让他有些歇斯底里:“赵橘白,宰辅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大荒剑意!”赵橘白嘴角一动,双指挥下,一道惊天的剑芒在赵橘白指尖闪现,向着梁战席卷而去。 那道剑芒一闪而逝,精准地穿透梁战的心脏,却未在体表留下任何伤口。 梁战低头望着胸口,感觉到一股滔天剑意自胸口处侵入,沿着奇经八脉在体内游走,有如成千上万根钢针在血管中横冲直撞。 梁战的元神,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支离破碎。 此时的他,已经无力再发出一声哀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机渐渐消散。 赵橘白轻轻落在地上:“梁战已死,剩下的人,交给禁军和刑部处理罢。” 林惊仙眉头微皱:“可刑部尚书刘熙是甄如法的人。” 赵橘白眉头微皱:“英国公都死了,这些人对甄如法还有什么用? 甄如法想要同此事撇清关系,巴不得把这些人全部杀光。 这些人,恐怕一个也活不了。 我说你这丫头,这些事情我让你多钻研一下,你就光知道吹笛子……” 林惊仙撇撇嘴:“好啦好啦,啰嗦!” 赵橘白丝毫不恼,转向萧逐凤,笑眯眯道:“五先生,待会儿若是得闲,请来一趟松狸楼。” 说罢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林惊仙挣扎着站起身来,牵着兰儿,朝萧逐凤道:“走罢,五先生,老师有请。” 这一夜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共同铲奸除恶,萧逐凤对林惊仙的印象极好,可松狸楼强大与神秘,还是让萧逐凤心生惧意。 那剑神赵橘白谈笑间灭杀英国公梁战,这份能力与气魄,萧逐凤更是万万招惹不起。 吃了恭亲王的苦头,萧逐凤不太敢轻易再去人家的地盘了。 沉吟片刻,萧逐凤摇摇头:“林师姐,在下俗事缠身,日后有缘,再去叨扰。” 林惊仙挑挑眉,吐出的话却狠狠地拨动着萧逐凤的心弦:“你不想知道,那夜过后,你的祖母去了哪里么?” 第74章 像你这样憨的人 萧逐凤心中猛地一动,脱口道:“祖母?你知道祖母的去向?” 林惊仙轻轻抚摸着兰儿小小的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揶揄:“怎么样,现在有空了么?” 此时兰儿挣脱了林惊仙的手,迈开小短腿,紧跑几步,扑到萧逐凤的怀里,将已是颇为虚弱的萧逐凤撞了个踉跄:“哥哥……” “有!”萧逐凤勉力站定,摸着兰儿的头,朝着林惊仙讪笑道:“呵呵,现在想想,好像突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呢!” “小白眼狼!”林惊仙白了兰儿一眼,对萧逐凤道:“那便走罢!” 因为得知祖母的下落而激荡的心神略略平静下来,萧逐凤心中一动,察觉到一丝不对:“为何我刚从武儒山下来便进入了松狸楼的视线? 这位红衣剑修更是从我下了沉月的花船就一直跟着我。 现在更是跟我说知道祖母的下落,让我不去松狸楼都不行了…… 松狸楼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当即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道:“等等!额,林师姐,我能问一下,你为何闲着没事儿尾随我呀?” “尾随?”林惊仙眉头一皱:“这个词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 …… 林惊仙摇摇头,反问道:“五先生,你觉得宰辅甄如法这个人怎么样?” 萧逐凤略一思量,认为这位红衣剑修既这般行事,松狸楼便不可能与甄党是一丘之貉,直言不讳道:“此人老奸巨猾作恶多端,祸乱朝纲老而不死,偏偏又在文官集团中一手遮天,可以说是大夏的一颗毒瘤。” 林惊仙笑道:“哈哈,说得好! 甄如法这个人,烂透了。” 她凝视着萧逐凤,继续道:“所以文院也快烂透了。 文院若是烂透了,那士子文人也烂了一大半了。 大夏也烂了一半了。” 说罢停顿片刻,望向萧逐凤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可是你,文院五先生,不烂! 你不仅不烂,还好得很。 你在“儒武大会”上说的话做的事,老师很欣赏。 你从武儒山入京时松狸楼便收到消息,不过恭亲王的黑骑也不是吃素的,我不敢靠得太近。 你一从花船上下来,我便跟着你,本来犹豫要不要请你去松狸楼,可你居然在人家的屋顶上睡大觉。 后来这个小姑娘出现了。 你本来可以袖手旁观,却出手救了这个小姑娘。 你本来不必卷入此事,却依然冒险去救她的同伴。 你本来扔下这个小姑娘就能脱身,却怎么也不肯丢下这个‘累赘’。 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却差点儿把命丢了,就为了替素不相识的他们讨一个公道。 老师说要想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他人前做了什么,还得看他人后做了什么。 我看到了。 像你这样憨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文院缺你这样的人。 大夏缺你这样的人。” 林惊仙的话让萧逐凤的心中微微激荡:“林师姐还不是仗义出手,也跟我一样,差点儿交代在这英国公府。” 林惊仙的脸颊飞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大夏文院,苦甄如法久矣,可松狸楼势力虽强,却只听皇命,不能直接插手朝堂之事。 文院李仁院长又长期处于闭关状态,你势单力薄,想要扭转乾坤,就得有些助力。 所以老师请你去松狸楼一叙。” 林惊仙说得诚恳,萧逐凤望着林惊仙明亮的眸子,郑重地点点头:“好,我随你去。” 林惊仙笑着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对了,你体内散发出金光,灭杀梁寿祜那老妖怪时,是怎么回事?后来怎么又突然不灵了?” 额,这个……听我给你编哈! 经过不少大风大浪的洗礼,此时萧逐凤撒起谎来已经是脸不红心不跳:“这是老师知道我可能会遇到危险,便将一部分修为寄存于我体内,一旦遇到生死危机,便可爆发出来,自然有通天威能,后来这部分修为耗尽,自然就……” 说到这里,萧逐凤脑海中金丹怒气冲冲的声音突然响起,萧逐凤嘴角一抽,不由自主地吐出金丹的话:“胡说八道,明明@#¥\\u0026*@~#……” 说到一半,萧逐凤意识到不好,开始与金丹争夺起嘴巴的控制权。 萧逐凤与金丹各说各的,嘴巴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 萧逐凤连忙在脑海中安抚金丹:“丹丹前辈,我这可是为您着想! 您看,您这次虽然抓准机会,大发神威,可是见到您发威的人,都死得差不多啦! 您就算再厉害,那也没多少人看见,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配得上您的修为! 不如继续蛰伏,等待更好的时机,日后一鸣惊人石破天惊,那才与您相配啊!” 沉默片刻,金丹回应道:“这么说来,是我错怪你了?” “放心,咱俩这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好不容易安抚好金丹,迎着林惊仙错愕的目光,萧逐凤撇撇嘴,耸耸肩:“你知道的,借用别人的力量,总会有些许后遗症,不过不用担心,已经过去了。” 林惊仙将信将疑:“李仁院长儒武双修,可是你爆发出来的,好像是道宗修为啊?” 额…… 萧逐凤只能继续瞎扯:“老师虽然修得是儒道和武道,但数百年前曾经得一道宗一品归真境大宗师馈赠,师父将这通天修为转赠给我……” 林惊仙闻言一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敬仰,喃喃道:“道宗一品归真境大宗师?数百年来道宗一品归真境大宗师,只有十六年前兵解的护国道人尹归虚一人而已…… 这份修为原来源自于他,怪不得如此厉害……” 眼见着这谎越撒越破绽百出难以自圆其说,萧逐凤只能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林师姐,我祖母此刻究竟在哪里?” 林惊仙道:“那夜周府两位三品道人相斗,惊动了师父,还好师父去得不算慢,到周府之时,老人家还有一口气在,便将其接回松狸楼将养。” 想起那夜祖母舍命与萧度相斗的惨烈场景,萧逐凤鼻子一酸,眼眶隐隐泛红:“我祖母她……还好么?” 林惊仙轻轻一叹:“情况恐怕不是十分乐观。” 闻言,萧逐凤的心脏似是被一只大手狠狠一握,竟有些喘不上气来:“快带我去!” 林惊仙点点头:“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禁军也该来了。咱们走罢!” 刚刚踉踉跄跄走出几步,萧逐凤心中一动,突然站定:“不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林惊仙回头道:“什么?” “还有一个人没杀。” 萧逐凤摸了摸兰儿的头,温声道:“兰儿,闭上眼睛,乖乖在这儿等我。” “嗯!”兰儿闻言,紧紧地闭起眼睛,站在原地等待萧逐凤。 萧逐凤提起一口真气,忍着疼痛跃到此刻脊柱已被刺穿,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梁俊面前。 望着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梁俊,萧逐凤一脚踏在梁俊的肩膀之上,冷声念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墨阳剑剑尖对准梁俊的心脏,手上缓缓用力,剑尖刺破梁俊的皮肤,慢慢刺进血肉,一寸,两寸…… 袁策见状,歇斯底里地怒喝道:“萧逐凤,你住手!” 随即拼了命地想要爬起身来,可浑身骨骼碎了大半,让他再也难以起身。 梁俊双眼死死盯着剑尖,目光中充满恐惧与不甘,痛苦的哀嚎声随着剑尖刺入皮肤而渐渐变大,又随着剑尖刺入心脏而逐渐衰弱,终于归于寂静。 此时萧逐凤闭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一股快意涌上心头,睁开眼睛:“现在可以走了。” 林惊仙道一声:“痛快! 真是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安京城这乌烟瘴气,从今夜开始,该变一变了!” 莲步轻移,当先向着英国公府府门走去。 萧逐凤牵起在原地等候的兰儿,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望着皆是受伤不轻的林惊仙和萧逐凤,英国公府所剩的护卫只是默默看着两人踩过园中的一片狼藉,目送着他们离开,再无一人敢出手阻拦。 此时安京城的东方,隐隐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似是要将这浓重的夜色撕裂开来。 夜再黑,黎明也终将到来。 倘若从此竟没有黎明,那我便是唯一的光。 我从不相信长夜将至,因为火把,就在我的手上。 第75章 再见祖母 东拂湖湖水波光粼粼,萧逐凤站在船头,船只上下摇晃,带得萧逐凤的身躯一同上下起伏。 萧逐凤此刻的内心却比翻滚的湖水更加汹涌忐忑。 祖母…… 松狸楼的船只涉水而过,不多时,停靠在松狸楼面向湖心极尽奢华的门前。 林惊仙在前方引路,萧逐凤抱着经过这惊魂一夜此刻已经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兰儿跟在后面。 经过偌大的大厅,跨过层层机关和护卫,几人一层一层地向上走。 与素日里松狸楼底层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不同,越往上走越是曲径通幽人迹罕至,也越是奢华内敛美轮美奂。 到了五层,萧逐凤不由得暗暗咋舌,这挑高极高开阔得有些夸张的一层内竟星罗棋布立着许多亭台楼阁,屋内是移步换景的江南风光,窗外是东拂湖波光粼粼一碧万顷,已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巧夺天工。 这楼中有亭台屋内又有楼阁的景象着实大大超乎萧逐凤的想象,松狸楼高层竟是如此妙处,无怪乎剑神赵橘白可以在松狸楼一住就是百年。 到了六层,连底下随处可见的侍卫也完全不见了踪迹。 终于,林惊仙止步于六层的一道门前。 她伸出纤手,在门上轻轻一扣:“师父,人给你带到了。” 木门无风自开,林惊仙带着萧逐凤踏进房间,只见赵橘白正笑眯眯地看着几人:“五先生,你好哇!” 萧逐凤将兰儿轻轻放在地上,躬身行礼道:“晚辈萧逐凤,拜见剑神大人。” 兰儿从睡梦中惊醒,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呓语,迷迷糊糊的抱住萧逐凤的大腿,竟站着又沉沉睡去。 赵橘白将萧逐凤扶起:“文院总算有个像样的先生了。” “剑神大人谬赞。 大人称晚辈先生是折煞晚辈了,叫我逐凤便好。” 赵橘白抚须而笑,指了指屋中的椅子:“呵呵,坐!” 萧逐凤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晚辈可否先见见祖母?” “嗯,那是自然。”赵橘白点点头:“随我来。” 说罢,赵橘白向着门外走去,经过林惊仙时,嘟囔一句:“你瞅瞅人家这般知礼,学着点儿。” 林惊仙撇撇嘴,并不搭理赵橘白。 一行人来到五层亭台上的一间房门外,赵橘白回首道:“逐凤小友,你的祖母就在里面。” 萧逐凤将兰儿交给身后的林惊仙,跨前几步,推向房门的手竟有些颤抖。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夜晚,关于那夜的回忆,一帧帧地浮现脑海。 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希冀与惶恐纠结成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锁链,缠住萧逐凤的心脏,扯得萧逐凤的心跳都停了几拍。 “吱呀”。 门开了。 这是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屋子,被收拾得干净而整洁。 顺着窗户看出去,可以俯瞰大半个东拂湖的美景。 窗边有一张大床。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她抬起头来,正往这边看过来。 她就是王素君。 似是心有感应,大多数时间都昏昏欲睡的王素君此时偏偏清醒,一眼便看到了推门而入的萧逐凤,她原本萎靡的脸上迸发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眼睛使劲眯起来,嘴角咧开,挣扎着坐起身来,嘴中扯出几声因激动而发出的呓语。 萧逐凤心神一荡,踉踉跄跄跑到床边,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扶住王素君,眼眶一红带着哭腔: “奶!” 王素君浑浊的双目中满是爱意,伸出干枯的双手,轻轻抚住萧逐凤的脸:“孙儿……” 萧逐凤望向祖母,只见祖母的脸此时苍白得吓人,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凭空多了满脸的皱纹,原本清明的双目此时浑浊不堪,牙齿掉了大半,带得嘴也瘪了下去。 老得触目惊心。 萧逐凤心如刀割:“奶,对不起,都怪我……” 王素君显然已经精神不济,方才见到孙儿似是一剂强心针,将已是残花败柳油尽灯枯的身子榨出一丝神采来,此时药效过去立马再度萎靡下来,有气无力道:“你这孩子瞎胡说什么。 如今你有出息,祖母脸上有光呐! 祖母就算死也瞑目了。” 萧逐凤感觉到祖母的双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轻轻地将手覆在祖母的手上:“祖母,您瘦了……” 神魂之力几已燃尽,王素君此时已是日薄西山风烛残年,苟延残喘只一息尚存。 王素君费力地摇了摇头:“不打紧的。 你坐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嗯!” 王素君盯着萧逐凤看了半晌,余光突然瞥到站在远处牵着兰儿的林惊仙,突然间又凭空生出几分精神,嘴角一动:“孙儿,我恐怕时日无多了,你何时……成亲?” 萧逐凤嗔道:“呸呸呸!咱们祖孙俩的日子还长着呢,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王素君艰难地将头一偏,视线越过萧逐凤,望着林惊仙,将声音稍稍压低:“祖母看着那个红衣姑娘就不错,人长得好看,气质又是不俗,配得上你。” 萧逐凤一惊:“祖母!人家能听到!” 王素君失神的眸子里一丝狡黠一闪而逝:“祖母说得这么小声,这姑娘也能听到?” 林惊仙俏脸一红,拉着兰儿,从门口离开房间。 赵橘白见状,抚须一笑,也离开房间。 萧逐凤反应过来,心中意识到哪里不对:“精明如祖母,在松狸楼将养一月,会不认识红衣剑修?会不知道武道五品的林惊仙能听到自己声音压得并不算低的话?” 开口嗔道:“祖母,您是故意的吧!” 办完这件事儿,王素君挂着慈祥的笑不说话,只是看着孙儿。 我孙儿又长高了,身体还壮了不少,看来金丹的弊病已经消除,那文院修为通玄的老院长给了孙儿什么好处? 好在自己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死了,这些话,总还有些时间慢慢聊。 我的孙儿,怎么就这么好呢! 我若死了,谁来护着他呢? 看着看着,王素君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滚出两滴浑浊的泪。 看着看着,王素君沉沉睡去。 两只枯槁的手却一直握着孙儿的小臂。 这一觉,终于没了天旋地转昏天黑地,没了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香甜呐! 萧逐凤看着安心熟睡的祖母,嘴角先是扯出一抹笑意,片刻后嘴角那好看的弧度曲扭起来,鼻子一酸,泪水终于还是滑了出来。 他只敢小声呜咽,肩膀微微起伏,生怕扰了祖母这难得的好梦。 这夜,怎么这么黑呢? 翌日清晨,萧逐凤站在赵橘白的门口,深深吐了口气,刚要伸手敲门,门再次无风自开。 赵橘白温和的声音传来:“请进。” 萧逐凤迈进屋子,林惊仙也在,却未见兰儿的踪迹。 不等萧逐凤询问,林惊仙开口道:“小姑娘我已安排妥当。” 萧逐凤感激地点点头,随后对着赵橘白深深一拜:“剑神大人,我祖母她……” 赵橘白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神魄之力被榨得太干净,没了神魄之力,身体便没了制造生机的能力,只能一步一步地衰败下去。” 萧逐凤毫不犹豫跪倒在地:“求剑神大人救救祖母,大恩大德,萧逐凤刀山火海,陨首以报!” 赵橘白见萧逐凤跪得干脆,目中闪过一丝柔和,继而还是摇了摇头:“神魄之力是修道之人之根本,无法由他人补充,小友,老夫实在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萧逐凤心中一沉泫然欲泣,喃喃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第76章 九转神魂丹 萧逐凤猛地抬起头来:“请剑神大人教我!” “传说有一种丹药,服下后可以修复受损的神魄之力,唤作‘九转神魂丹’。 你祖母是道宗三品得道境修为,这很了不起,只要能恢复一缕神魄之力,便足以再度燃起生命之火。” 萧逐凤眼中浮现一丝火热:“剑神大人,这‘九转神魂丹’何处可寻?” 赵橘白抚须道:“炼药,自然得找司天监。 术士四品药师境之后,便具备了炼药的能力。 可要炼制‘九转还魂丹’,至少得是三品五行师。 司天监除了监正吴道年以外,只有监正的二弟子高景行、三弟子柳灵泽两人能炼。 高景行精于控火,炼丹本事本来是更强一些的,可“九转还魂丹”牵魂补魄,药性最为柔和,丹性属水掺不得一丝暴烈之气,否则失了神魄之力之人那般脆弱,神魂哪经得起一丝摧残? 所以这丹,偏偏得是五行重水的柳灵泽来炼。 炼制高阶丹药,会耗费大量修为,这些术士眼高于顶,没有深厚的交情或泼天的好处,很少替人炼药。 而且这柳灵泽性情古怪,不好相处,你想请他炼药,恐怕不太容易。 当然,你若能有本事让高景行控火柳灵泽炼丹,那成丹品质自然更好。 若是你面子更大,能让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正亲自出手替你炼丹,那自然是最好。 不过别说是你,就算是龙椅上那位,也未必能让他轻易点头起火烧丹鼎。” 赵橘白说得事无巨细极有耐心,萧逐凤心中十分感激,恭恭敬敬又是一拜:“多谢剑神大人告知,即使再难,也要一试。” 赵橘白摇摇头:“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棘手的是炼制这‘九转神魂丹’还需三种极为珍稀罕见的药材:千年人参、七纹黑眚蛇胆、九瓣冰灵雪莲。 千年人参只是贵了些,并不难得,我可以送你几株。 黑眚蛇分布在大夏南部边境,用心搜寻,七纹黑眚蛇或许也可得到。 只是这冰灵雪莲,只生长在北莽境内的冰擎山绝顶之上。 而生有九瓣的冰灵雪莲极其罕见,是炼制许多金丹灵药的原料,被北莽视为瑰宝。 冰擎山脉,距离北莽王庭很近。” 萧逐凤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有些沮丧:“且不说能不能请得动司天监那两尊术士帮自己炼药,就是这几种药材,自己也难以凑齐。” 旋即心神一定:“为了祖母,恳求利诱也好,威逼胁迫也罢,只要是人,就能谈条件! 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好,修罗地狱也罢,不管是什么大凶之地,也得去闯一闯!” 萧逐凤目光中满是坚定:“剑神大人,祖母还有多长时间?” 赵橘白点点头:“我可保她一年。” 萧逐凤又是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剑神大人日后若有驱使,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橘白伸手将萧逐凤扶起:“不要老叫我剑神大人,叫声前辈就好。” …… 萧逐凤请松狸楼给自己在祖母的房间加了一张床,在松狸楼住了下来,陪伴祖母的同时将养伤势,思考下一步的打算。 为祖母寻找药材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可却并非最紧要的。 那九瓣冰灵雪莲只存在于北莽,且只生长在北莽王庭附近,又是极其难得的宝贝,深入敌国夺药,已经不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而是去老虎屁股上摘那两颗大桃了。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自己要迅速变强,并且拥有足够的助力,才有可能办到这件事情。 比起兵戈北上大军压境、燕然勒石封狼居胥这虚无缥缈却惊天动地的办法,萧逐凤自知没那金刚钻,还是悄无声息地去偷来得更为实际。 若是偷不到呢? 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剑指王庭,未尝不可。 幽云七州的仇,萧逐凤可还记着呐! 文院、松狸楼、武棣、恭亲王…… 萧逐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盘算着自己可以争取的力量。 这几股力量虽强,却没有一股尽在掌控,想要借力,能不反过来被死死拿捏吃干抹净就算不错。 特别是恭亲王。 萧度的危机尚且没有解决,文院的形势依旧十分严峻,赵瑞的案子如今全无头绪…… 摆在自己面前的,是越摊越大的一个烂摊子。 头痛啊…… 刚刚收拾妥当,换了一身锦袍的兰儿哭唧唧地跑了进来,见到萧逐凤后,涕泗横流的小脸顿时笑逐颜开,抱着萧逐凤不肯松手。 于是这房间里又多了一张小床。 …… 是夜,松狸楼五楼,楼中庭台摘星阁。 林惊仙取了一壶酒,与萧逐凤窗边对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是夜夜凉如水,萧逐凤望着窗外东拂湖夜景,月色皎皎,微风拂过,湖水泛起银鳞,层层叠叠推出很远。 萧逐凤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脱口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林惊仙一怔,眼中泛起柔波浅浅,她看了一眼萧逐凤,又看了一眼挂在天边的月亮,不由得有些恍惚。 今夜的月色,为何格外皎洁? 沉默良久,林惊仙突然转过头来,向萧逐凤道:“老师他很喜欢你。” “哦?” 林惊仙挑挑眉:“老师对喜欢的人脾气很好,对厌恶的人脾气很臭。 很少见老师对人这么有耐心的。” “那可能是老前辈跟我很是投缘罢!”萧逐凤说罢,转向林惊仙,笑嘻嘻道:“我觉得咱们也很投缘。” 林惊仙眉头一皱,嗔道:“呸!谁跟你投缘?” 只是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一袭红衣映衬,林惊仙的脸颊,此时红得厉害。 与此同时,松狸楼顶层,赵橘白双指拈着一杯酒,将昨夜英国公府发生事情说给身旁的武棣听。 武棣听罢,没有作声。 只是他那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路见不平,所以按剑,只身赴国公府,明知不敌,抵死一战,这份气魄,怎能不令人为之动容! 赵橘白拍拍武棣的肩膀:“一开始出手救那小女孩,那并不难,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跟着那小女孩去招惹那些黑衣人,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要知道那小子可聪明得很,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被袁策发觉之后,仍能拼命护那小女孩周全,没有风紧扯乎丢下那小女孩一走了之,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他可是打定了心思要把命撂在英国公府的,这般少年英雄意气,你看了就无动于衷? 别跟吃了秤砣一样,吃了一次亏,还能次次都吃亏?不是聪明人就心术不正脑有反骨的。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妙人儿,你若打定心思当真无意,我可真收了啊,到时候可别后悔。 武棣依旧默不作声。 赵橘白白了武棣一眼,幽幽道:“你整天一副苦大仇深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看了都替你发闷,不如我帮你去司天监要个易容散,你乔装打扮去教坊司寻点儿乐子,保准不会被人发现!” 武棣脸色一僵,刮了赵橘白一眼,终于出声:“呸!” 赵橘白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传出很远。 …… 数日时间倏忽而过,萧逐凤在松狸楼住着,得益于武道七品炼体境体魄,在英国公府受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每日陪伴侍奉祖母,与林惊仙闲谈,闲暇时逗一下兰儿,日子过得倒是逍遥。 可是萧逐凤心里清楚,这种日子注定十分短暂,偷得浮生几日闲已是奢侈,不说别的,自己再住几天,恐怕恭亲王就要亲自来松狸楼将自己揪出来查案了。 祖母的事情更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萧逐凤心底,让萧逐凤不敢松懈下来。 体内金丹活跃时间越来越短,似乎是要渐渐再度陷入沉睡。 这几日的时间里,文院五先生萧逐凤和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联手大破英国公府,拯救数千无辜孩童的事迹在已经安京城流传起来。 经过“儒武大会”之后,本来便民望极好的萧逐凤,此时的声望更是水涨船高。 这日清晨,萧逐凤刚刚起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77章 文院事变 敲门声象征性地响了几下,随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林惊仙走了进来,俨然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你认识一个叫邹佳林的么?” 萧逐凤脑海中浮现出跟在马东旭身边那个白白净净又可怜兮兮的身影,脱口道:“师兄?” 林惊仙脸色一僵:“他真是你师兄?” 萧逐凤点点头:“对啊,刚进文院的时候我跟邹师兄都曾在师父马东旭门下,只不过我只呆了不到一天,当天就被梁俊那狗东西推下悬崖了。 对了,‘儒武大会’上邹师兄还曾站出来替我作证呢! 你问他做什么?” 林惊仙猛然想起“儒武大会”当日站出来替萧逐凤作证的呆头呆脑的师徒俩,转身就走,边走边道:“你师兄来松狸楼找你了,我这就叫他们住手……” ? 萧逐凤脸色一变,跟在林惊仙身后追问道:“你说得‘住手’是什么意思?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 “你别装作听不到……” 林惊仙被问得烦了,回身道:“哎呀,我方才出门,居然碰见有人敢在松狸楼的地盘上闹事儿。 上前一问,才知道你这师兄一大早就在松狸楼的渡口上闹着要渡湖进楼,又拿不出一锭金子,还扬言说他是文院五先生萧逐凤的师兄,有要紧的事情找你。 他说是你的师兄,本来他们还不敢轻易动手,不过我一想,众所周知,你是李仁院长的弟子,只有一个师兄,就是甄如法那厮嘛,我就以为他假冒你师兄的身份招摇撞骗,便让人羡揍他一顿再说…… 可是他挨了揍,还不改口,我便上来问一嘴……” 萧逐凤脸色也是一僵,想要出言替邹佳林牢骚几句,却想到林惊仙大抵是怕邹佳林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才叫人出手教训他,高傲如林惊仙,为了这点儿“小事”还亲自来问自己,又将责怪的话咽了下去:“快走!尽量让邹师兄少挨点儿揍……” …… 萧逐凤的房间中,鼻青脸肿的邹佳林捧着一杯热茶,坐在萧逐凤对面,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林惊仙。 萧逐凤赶忙冲着邹佳林讪笑道:“师兄你别怕,她平时也不经常随便打人的,今天都是误会,呵呵,误会。” 邹佳林咽下一口茶,神色严肃起来:“五先生,文院的形势有些不妙。 三先生出来后,对甄如法没半点儿客气,还要整顿文院的风气。 甄如法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联合两个执事还有一帮武院的人与三先生对峙,想要逼着三先生嫁给武院院长莫尊的长子莫清辉。” 萧逐凤闻言,一股怒火蓦地从心中窜了上来,猛地一拍桌子:“什么?逼着三师姐嫁人?” 邹佳林点点头:“他们还将武儒山封锁起来,不让消息传出来。 我知道你在安京城,好不容易从武儒山逃出来,听说你将英国公府掀了个底朝天之后便住在松狸楼,便找到这里,想不到他们不讲道理……” 萧逐凤伸手摸摸邹佳林的头,以示安抚,旋即眉头一皱,感到事情有些棘手:“这样看来,文院的形势,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松狸楼、文院、武院,大夏的这几棵参天大树,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制衡之道,怕是龙椅上那位的意思。 甄如法想要借武院的手把三先生从文院清理出去,就得提供足以打动武院的好处。 这个好处,竟然是三师姐么? 想在三师姐在文院毫无根基之时便将她清理出去,而要逼迫三师姐就范,就得来硬的,换了这般婚嫁说辞,既能将武院拖进来,明面上又不伤及三师姐性命,就算真的惊动老师,在老师面前也可狡辩几句。 甄如法啊甄如法,这番快刀斩乱麻当真是好算计。 我若是让你得逞了,我便不用再混了! 话说回来,把甄如法逼到冒着触天子逆鳞的风险与武院合作,三师姐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啊。” 转念一想:“三师姐也有自己的苦衷,若是太硬,甄如法当然会想办法反击,可若是太过软,反而会让甄如法看出破绽。 其中的平衡,本就极难把握,这般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倒是难为三师姐了。” 思量片刻,开口道:“对方都有何人?” 邹佳林道:“甄如法,文院执事、四品大儒境儒者吴聘,文院执事、四品大儒境儒者周维临,文院武师、四品浩然境武者马乾,武院武师、四品浩然境武者丁赛,还有那个武院院长莫尊长子、六品驭气境武者莫清辉。” 萧逐凤听罢略略松了口气:“武院院长莫尊本人并未出面,他们的利益集团并不稳固。 这样看来,局面还没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萧逐凤转头望向林惊仙:“林师姐,文院的事情,松狸楼是不是不方便插手?” 林惊仙点点头:“松狸楼只奉皇命,不涉党政,除非文院卖国造反,否则文院内部的事情,松狸楼管不了。 插手英国公府之事虽然事出有因,却终归有些犯了禁忌,此时若是再与文院发生冲突,定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萧逐凤轻轻一叹:“果然如此。” 这样一来,能够借到的力,就只剩下一支——恭亲王府。 “林师姐,借我两匹马,我要去恭亲王府。” 听到萧逐凤要走,正坐在祖母床边同祖母嬉闹的兰儿迈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来,扑到萧逐凤的怀里:“哥哥,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萧逐凤温声道:“哥哥要出去办事情,兰儿在这里等哥哥好不好?” 兰儿使劲儿摇着头:“不好!” 萧逐凤轻轻捏了捏兰儿的小鼻子:“很危险的!” “不怕!” 萧逐凤皱眉浅笑,话锋一转:“兰儿,祖母是哥哥最最最重要的人,哥哥要出去办事儿,不放心祖母,兰儿留在这里帮哥哥照顾祖母,好不好呀?” 兰儿听罢,犹豫片刻,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好!” …… 恭亲王府,前厅。 恭亲王端坐主位,萧逐凤和邹佳林坐于客位。 在恭亲王身旁奉茶的,依旧是萧逐凤的老熟人:沉月。 萧逐凤看了一眼日渐憔悴的沉月,同情地撇撇嘴。 恭亲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鼻青脸肿的邹佳林,开口道:“五先生真是大忙人,忙里偷闲还能让树大根深的英国公府一朝覆灭,真是令人敬佩。 今日怎么得空来我恭亲王府了?” 说罢轻轻点头,几名手下将各种文书搬了上来,堆在几人身侧的一张大桌子上,转眼间便堆积如山。 恭亲王看着萧逐凤,抿一口茶:“五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恭亲王不会以为我今天是来查案的吧…… 萧逐凤有些尴尬:“额,王爷,其实吧,我今天,不是来查案的……” 恭亲王饮茶的动作一僵,锐利的目光射向萧逐凤,旋即重重地把茶杯拍在桌上:“五先生,你是在戏弄本王?” 萧逐凤忙道:“王爷息怒,实非在下不想替王爷查案,不过此刻文院有变,甄如法要对三先生不利。” 说到这里,萧逐凤一指身旁鼻青脸肿的邹佳林:“此事十万火急,这位师兄冒着生命危险,经历九死一生出来传信,险遭对方毒手,弄得这般狼狈才将消息传出,在下须得先处理此事。 世子的案子错综复杂,想要查清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等到文院事了,在下一定全心全意替王爷查案。” 邹佳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开口附和,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是啊王爷,对方出手狠毒,灭绝人性,要不是在下拼死挣扎,怕是性命难保……” 恭亲王盯着萧逐凤,冷冷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王爷,我想要借您的黑骑。” 第78章 黑骑奔袭 恭亲王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案子你什么都没查,开口就想借我的黑骑去掺和文院之事? 黑骑开上武儒山,同大夏文院发生冲突,这在陛下眼中,与作乱何异? 萧逐凤,你觉得我是老糊涂了么?” 萧逐凤面不改色:“王爷,您的黑骑,只须听我调遣,开上武儒山,无须同任何人动手。 文院事了之后,在下承诺,数日之内,一定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恭亲王闻言,沉默片刻,拈起桌上的茶杯,沉月恭顺地微微弯身,将恭亲王手中的茶杯斟满。 恭亲王轻轻吹着杯中的热茶,沉声道:“我可以借给你三百黑骑,但他们不会替你动手。” 萧逐凤来之前便已同林惊仙了解清楚,恭亲王手下这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牌铁骑共有三千骑,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兵,且多是修为傍身。 若论行军征战布阵合击,当然及不上北境青州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黑龙铁骑,可若论短兵相接捉对厮杀,相同人数下,黑龙铁骑恐怕胜不过这支黑骑。 黑骑中有三名指挥使,都是四品浩然境武者,实力之强,令人胆寒。 然而三百黑骑虽然声威浩荡,却不足以震慑甄如法,更加无法撼动文院这棵参天大树。 萧逐凤目不斜视:“王爷,在下需要一千黑骑,以及两位指挥使大人随行。” 恭亲王如电般的目光直射萧逐凤:“萧逐凤,你觉得本王会答应么?” 萧逐凤一咬牙,下定决心,深深一揖:“文院事了之后,十天之内,世子的案子会有重大进展,否则萧某提头来见!” “好!” 恭亲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希望五先生不要食言!” …… 安京城,朱雀大街。 萧逐凤一马当先,左边是邹佳林,右边是恭亲王副将、黑骑指挥使、四品浩然境武者刘常山。 三人身后,上百黑骑浩浩荡荡,在朱雀大街上奔驰。 刘常山领了恭亲王的命令,点了恭亲王府内的一百黑骑与萧逐凤一同出城,再调集驻扎在京郊的黑骑九百,一同奔赴武儒山。 黑骑出行,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纷纷低头退避,莫敢与之直视。 原本热闹的大街此时十分安静,仅能听到马蹄与青石板碰撞和甲胄之间摩擦的声音。 萧逐凤突然一勒缰绳。 只见前方街道正中,一人一骑拦住了众人去路。 萧逐凤定睛看去,一袭红袍骑于白马之上,秀手按剑,纤腰挽笛,阳光之下,灵动明媚,正朝着萧逐凤莞尔。 是林惊仙。 萧逐凤一怔,轻轻促马,来到林惊仙身前,低声道:“松狸楼不是不方便出手么?” 林惊仙挑挑眉:“谁说我是去帮忙的? 武儒山人杰地灵,风景如画,有谁规定松狸楼的人,不能去武儒山看看风景呢?” 萧逐凤知道林惊仙作为剑神的亲传弟子,在这个节骨眼,同自己一起上武儒山,就算有万种理由,日后终归会遭人诟病。 萧逐凤也不矫情,没跟林惊仙见外,感激地冲着林惊仙笑笑:“林师姐说得也是,那咱们作为旧相识,路上相遇,结伴而行,也不过分吧!” 林惊仙一勒缰绳:“正是这样!” 萧逐凤引着身后的黑骑继续行进时,猛然发现,林惊仙来了之后,邹佳林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队伍后方。 萧逐凤瞥了注意到落荒而逃的邹佳林而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的林惊仙一眼,不由得咧嘴一笑,笑容中满是戏谑。 林惊仙一咬银牙,转向萧逐凤:“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你笑了!” “我真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我只是突然想到开心的事情……” …… 一行人快要行到朱雀大街的尽头,萧逐凤的余光瞥见,大路一侧,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者,一只手拄着插满糖葫芦的靶子,另一只手不安地置于身体另一侧,正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等待黑骑过去。 看到这个老者的同时,萧逐凤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渴望,鬼使神差地一拽缰绳,促马向着那老者而去。 此时萧逐凤脑海中金丹那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我要吃糖葫芦!” ? 好几天你都不出来,我都以为你陷入沉睡了,看见糖葫芦立马清醒了? 大哥,我现在正领着一大帮厉害的小弟去武儒山砍人呢!你现在跟我说说你要吃糖葫芦? 当着林惊仙和百余黑骑的面吃糖葫芦,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连忙在脑海中劝阻道:“丹丹前辈,糖葫芦不好吃……” “你骗人!” “丹丹前辈,我知道有一家糖葫芦特别好吃,等咱们办完事儿,咱们吃到饱!” “不!我现在就要吃!” 眼见着自己离那老者越来越近,萧逐凤一咬牙,心念一动,勒住缰绳,不让马儿再往前走。 金丹不甘示弱,驱使着萧逐凤的双腿一夹,那马儿受惊,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萧逐凤连忙运起真气,用力一扯缰绳,才不至于踩踏到此时已几乎近在眼前的老者。 萧逐凤暗叹一声,放弃了与金丹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想法。 否则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若是真伤了人命,那可真是罪过,明天安京城的头版头条怕是要被自己屠版。 文院五先生当街行凶,纵马踩踏无辜老人…… 那老者吓得面无人色,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面前的这个官老爷,跪下身来,不住地磕起头来,声音微微颤抖:“小人有罪,惊扰了老爷,请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 望着面前这年纪可以当自己爷爷的老人家,萧逐凤心中很不是滋味,连忙翻身下马,轻轻扶住老者的肩膀,想要将其扶起来。 见萧逐凤下马,那老者更是吓得心胆俱裂,嘴中不住地喃喃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跪在地上,竟不肯起来。 萧逐凤暗运真气,将那老者轻轻托起来,对着老者一揖:“老人家,是我的马儿受惊,惊扰了您,要赔不是,也该我向您赔不是才是。” 那老者闻言一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膝盖一软,又欲跪下去。 大夏王朝的天皇贵胄衮衮诸公,在大夏积威已久,百姓见官如见虎。只要手中有权,朝中有人,头顶上有顶乌纱帽,什么长幼尊卑,什么公俗良序,全都是笑话。 不该是这样的啊。 萧逐凤扶住老人,笑道:“我大夏子民,可跪天地,可跪父母,可跪师长,就是无须跪我。 老人家,不许再跪了哦!” 那老者愣在原地,怔怔地点点头。 萧逐凤负手而立,向着面前的老者投去和善的微笑,感觉自己口吐箴言简直正能量爆棚。 促马来到萧逐凤身后的林惊仙美目中投来赞许的目光。 这时候萧逐凤突然心有所感,暗叫一声不好,右手不受控制地向前抓出,竟不是抓起一根糖葫芦而已,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把捞起那插满糖葫芦的靶子,盯着靶子上插得满满的糖葫芦,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痴笑。 一秒破功,萧逐凤有些尴尬,更为尴尬的是,萧逐凤身上没有钱。 萧逐凤叹了口气,将痴笑收起,转身向着林惊仙道:“额,那个,林师姐,你有银子么?借点儿给我,到了文院就还你。” 林惊仙有些疑惑地望着抓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靶子的萧逐凤,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扔给萧逐凤:“看不出来,你的品味挺独特的嘛!” 萧逐凤接过金子,对着老者作了一揖,随后将金子递到老者手中:“老人家,方才惊扰了您,在这里向您赔个不是。 这是买糖葫芦的钱,多余的就当向您赔罪吧!” 那老者哪里敢收,一边伸出苍老的双手一味地将金子向外推,一边惶恐道:“老爷吃小人的糖葫芦是看得起小人,小人怎么敢收老爷的钱……” 萧逐凤将金子塞进老者的怀中,足尖点地,翻身上马:“老人家,就算是天皇老子,吃了东西,也得给钱。 回见!” 那老者摸着怀中的一锭金子,望着萧逐凤远去的背影,原本被生活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此刻仿佛直了些许。 …… 京郊,通往武儒山的官道上。 一支千人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武儒山行军,白日行军,掀起尘烟滚滚,显得极为壮观。 这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剽悍足以攻城拔寨的骑兵。 这是恭亲王亲军,名震天下的黑骑。 队伍的最后方,是手执长矛,身披重甲的重骑兵;队伍的中段,是配备弯刀与长弓的游骑兵;队伍的前段,是手持长剑的轻骑兵。 而奔驰在队伍的最前方的,是手上举着一根插满冰糖葫芦的靶子,时不时转头啃一口的萧逐凤。 萧逐凤咽下了一口冰糖葫芦,皱着眉头看向身旁时不时露出戏谑微笑的林惊仙:“林师姐,你笑什么?” 林惊仙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嘲笑:“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第79章 文院交锋 武儒山,文院议事堂。 一袭儒袍的楚初墨端坐于桌前,平静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们。 老奸巨猾,气势汹汹,心怀鬼胎,神情各异。 魑魅魍魉,百鬼作祟,跳梁小丑,丑态尽现。 她微微皱起了眉,一股厌恶从心底荡漾开来。 世间的人,还是这般令人作呕啊…… 不过至少有一个人,还是有趣的。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她突然幽幽地叹一口气,没来由想起了那个初见时清瘦俊朗的少年。 他如今怎么样了呢? 这时坐在楚初墨对面的武院院长莫尊长子莫清辉再次开口:“三先生,在下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希望与三先生喜结良缘,白头偕老,还望三先生能够接纳在下。” 莫清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袭劲装,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也算拥有不错的皮相,只是他那不停转动的眼珠中,总有一股阴狠和狡猾跳动。 楚初墨冷冷地看了莫清辉一眼,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坐在莫清辉身后的武院四品浩然境武师丁赛闻言,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杀气腾腾的目光锁定了楚初墨。 楚初墨平静地望向丁赛,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如今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我文院耀武扬威了么?” 丁赛目光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却最终没有勇气向这个传说中的文院三先生出手。 甄如法目光如电,盯着楚初墨:“文院三先生与武院少院长的联姻,对于文院与武院,乃至整个大夏,都不失为一桩佳话。 三师姐,这可是金玉良缘,希望你以大局为重,考虑清楚。” 楚初墨望向甄如法,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凌厉与杀伐,她此时的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听闻四师弟育有一女,品貌过人,姿容卓越。 不如将此女嫁给武院院长莫尊,文院四先生之女与武院院长的联姻,对于文院与武院,乃至整个大夏,更不失为一桩佳话,岂不美哉?” 甄如法嫡女甄松妍,年芳二十,天生美貌,素有才名,是甄如法的掌上明珠,甄如法对其极为宠爱。 武院院长莫尊已经是超过百岁的老者,虽是武道三品不灭境武者,却已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一丝怒意跳过甄如法的眼眸,转瞬间消散不见,可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三师姐,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楚初墨望着甄如法身后的人群,这一群人无不是站在大夏王朝顶端的人杰,此时聚集文院,各怀鬼胎,为的,便是将自己这个文院三先生分而食之,人人都想从这文院乱局中分得一杯羹。 楚初墨淡淡一笑:“呵,怎么,你甄如法仗着人多,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甄如法也是淡淡一笑:“呵呵,三师姐,你以为我不敢么?” 楚初墨道:“甄如法,你不要忘了,这里是文院! 不要以为当了几年四先生就可以在文院翻云覆雨,文院,永远是老师的文院!” “倘若老师不知道呢?”甄如法整整儒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老师此时已经再度进入闭关状态,三师姐,三十年前我能将你请到崖底常住,三十年后你修为不复巅峰,我难道就不能再做一次么? 三十年前我瞒得住老师,三十年后,我一样可以。 再说如今我只是替你寻了一门于文院、于大夏俱是多有裨益的亲事,又不是逼你去死,老师总不至于出关杀人罢。” 楚初墨眼皮一跳:“甄如法,你觉得,老师会看不穿你这些龌龊想法?出关之后,还会留你性命么?” 甄如法继续整理着儒袍,不紧不慢道:“若是不能踏入一品,老师不会出关。 若是老师当真能够很快踏入一品,我甄如法,认栽! 若是老师久久不能突破,那下次有人能够见到老师,应当是一甲子后的‘儒武大会’。 若是你我有幸活到那个时候,便可见证文院六先生的诞生。 到那个时候,可没有第二个萧逐凤再来搅局了,你猜六先生会是谁的人?” 楚初墨心中一凛,意识到甄如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对自己动手了。 整理好儒袍之后,甄如法又正了正头顶的儒冠:“哦,说到那个萧逐凤,听闻三师姐同他关系有些亲密? 难不成,三师姐竟然指望那个小子来救你? 这个萧逐凤虽然有些歪门邪道,可说破了天也只是个七品武者,你觉得他有能力同时与文院和武院为敌么? 不过按照他的性子,恐怕不会丢下三师姐不管的吧? 你当真以为,我甄如法想要封锁文院,还能让一个九品武者跑出去? 时间差不多了,萧逐凤收到消息,现在应该,在来武儒山送死的路上了罢? 否则我何必与你拖延如此之久? 呵呵呵呵呵呵……” 楚初墨心中一沉:“邹佳林之所以能突破文院的封锁去松狸楼送信,是甄如法故意漏出破绽,好将萧逐凤引诱回武儒山! 甄如法等人同自己纠缠许久,任由自己拖延世间,是在等萧逐凤也进入他们的算计。” 一切尽在掌控,望着暂时陷入沉默的楚初墨,甄如法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三师姐,你若是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可以承诺,放那小子一条生路。 这样对你,对我,对那个小畜生,都好。 否则,杀一个七品武者,可不会惊动老师。” 我岂是受人胁迫之人? 他岂是会向你乞怜之人? 甄如法,你将我们看得太低了些! 楚初墨摇了摇头,冷笑一声:“呵,甄如法,年纪越大,越会做梦了么?” 此时已经将儒袍儒冠整理妥当的甄如法缓缓站起身来:“这样啊…… 那我只能,把那个小畜生捏死了…… 三师姐,不再考虑一下了?” 随着甄如法站起身来,他身后的数人也都跟着甄如法站起身来。 一场围剿,一触即发。 楚初墨面不改色,声音平淡:“一口一个‘小畜生’,真是斯文扫地,甄如法,这么多年的儒道,你是修到狗肚子里了么? 还是……恼羞成怒了? 毕竟没用的儿子在准备数年之久的‘儒武大会’上颜面扫地,落得个剽窃的名声,从此被人指指点点,你这个没用的老子却什么都不能做,个中滋味,不太好受吧? 毕竟当着安京城数百万百姓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哑口无言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毕竟文院五先生之位被你口中的‘小畜生’夺走,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甄如法,啧啧啧,真可怜。” 说到这里,楚初墨的目光从面前身体紧绷着的人群身上扫过,语气中带着戏谑:“哦,对了,今日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不见你甄如法那最会咬人的鹰犬英国公呢? 不会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吧?” 甄如法的脸色愈发阴沉:“既然你自己找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甄如法刚欲有所动作,甄如法的心腹突然闯入屋内,在甄如法冰冷的眼神中,将一张纸条塞到了甄如法的手中。 甄如法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面色陡然一变。 楚初墨盯着面色剧变的甄如法,旋即耳廓一动,听到了从武儒山山下传来的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第80章 黑骑冲山 黑骑一路奔驰,此时距离武儒山只有里许。 萧逐凤开始试着在脑海中沟通金丹:“丹丹前辈,文院快到啦!如今您的修为恢复得如何? 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场面,有松狸楼的人,有恭亲王的人,有文院的人,还有武院的人,可是您出风头的最佳时机!” …… 回应萧逐凤的,是一片沉默。 “丹丹前辈?丹丹前辈?” 萧逐凤反应过来,好像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鬼使神差去啃那糖葫芦了。 金丹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 吃完了就睡,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金丹陷入沉睡,黑骑不能动手,这庞大的队伍里,真正能动手的其实只有林惊仙和自己。 哦,对了,还有吊在队尾鼻青脸肿的邹佳林。 若是真动起手来,跟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恐怕没什么两样。 “呼!”萧逐凤默默长呼一口气:“反正自己狐假虎威惯了,我就不信甄如法见了这一千黑骑不迷糊!” 萧逐凤遥遥望见武儒山山脚数名全副武装正在巡逻的文院武师,默默将插满糖葫芦的靶子收进法器儒袍之中,从儒袍中取出墨阳剑,遥遥指向那些武师,转头向着林惊仙道:“林师姐,武儒山物华天宝风景如画,可有雅兴吹奏一曲?” 随后双腿一夹,坐下马儿吃力,速度陡然加快,从队伍中疾驰而出,向着那些武师奔袭而去。 黑骑不能动手,想要这点不被看出来,就得在遇到阻碍之前抢先出手清理掉。 林惊仙心领神会,知道萧逐凤不想让自己轻易与文院发生正面冲突,秀手一翻,将长笛递到唇边,短促而高亢的笛声冲天而起,接连不断,隐隐呈杀伐之音。 伴着笛声,墨阳剑出鞘,萧逐凤从马背上跃起,剑势如风,向前刺去。 那些武师武道境界本就不高,此时被这似有夺魂摄魄之能的笛声震慑,战意先怯了几分,又见萧逐凤剑光闪闪,裹挟真气,都是心中一凛,本能地向后急退。 都是文院武师,萧逐凤本就不欲下杀手,只是将几名躲闪不及的武师刺伤后逼退,清理出一个可容数骑同时通过的通路。 做完这些,萧逐凤手腕一抖,墨阳剑回鞘,随后足尖一点,向后跃出,稳稳落回还在向前奔驰的马背上,真气在胸中激荡,长啸一声,声音远远地送出:“黑骑听令,随我冲山!” 黑骑冲山,马踏文院。 黑骑一旦冲上武儒山,同文院的梁子,可就实实在在地结下了。 如此一来,一向不涉党争的恭亲王,便要身陷这朝堂之争的漩涡之中。 随行的黑骑指挥使洛卫风心中犹豫,看了恭亲王副将、黑骑指挥使刘常山一眼。 刘常山却没有丝毫犹豫,右臂高高举起,旋即从身侧重重挥下,语气低沉,却伴随着雄浑真气,清晰地送到每一骑的耳中:“冲阵!” 恭亲王给出的命令是只要不同文院发生流血冲突,一切听从萧逐凤的指挥。 “吼”! 黑骑千骑,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旋即行军阵型大变,前方的轻骑兵与中段的游骑兵有条不紊地向着队伍两侧分离,后段的重骑兵急速顶到队伍最前方,长矛前倾,骏马奔驰,漆黑的重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仿佛有踏破一切的气势。 重骑兵的身后,数百游骑兵左手持弓,被游离在身侧和身后的轻骑兵簇拥在队伍中间,箭袋中的利箭,似乎随时可以穿透一切阻碍。 轻骑兵长剑出鞘,进入战斗状态,只待前方的重骑兵碾碎敌人的防御之后,灵巧而迅捷的他们,会给敌人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们身披黑甲,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猛士,任何人与之相碰,等待他的,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看到挟震天气势冲山的黑骑,那些文院武师早就吓破了胆,从未上过战场的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数名武师眼睁睁地看着黑骑冲入武儒山,无一人敢于出手阻拦。 黑骑跟随萧逐凤,顺着武儒山向文院的方向奔袭而去,声势震天,在武儒山上掀起滚滚烟尘。 与此同时,黑骑突然调动,从京郊直冲文院的消息在安京城中不胫而走,整个大夏官场,顷刻间陷入了动荡之中。 风暴中心的几个人,自然是那个地位超然的黑骑之主恭亲王赵恒,把持朝纲的文院四先生、当朝宰辅甄如法,以及那个带着黑骑冲山的文院五先生,萧逐凤。 …… 文院,议事堂。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望着脸色铁青的甄如法,楚初墨展颜一笑:“呵,如今的局势,似乎并不遂四师弟所愿呐。” 甄如法将手中的纸条团成一团,攥在手里,望着山下的方向,神色愈发难看起来。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萧逐凤率恭亲王黑骑冲山,恭亲王副将刘常山随行。 万千念头在甄如法的脑海中翻涌:“黑骑? 竟是黑骑! 那小畜生怎么可能请得动恭亲王的黑骑? 恭亲王疯了么! 楚初墨修为虽未完全恢复,可也是个难缠的对手,现在动手,文院一定会乱成一团,不如先探探萧逐凤的虚实。” 沉默片刻,甄如法沉声道:“出去看看。” …… 甄如法等人立于议事堂前的广场,听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神色严肃,严阵以待。 楚初墨立于广场的另一侧,遥遥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目光中隐隐有些期待。 这个萧逐凤,总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伴随着滚滚尘烟,一人一骑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跟在他身后的,是声威震天全副武装的黑骑。 萧逐凤一眼便看见了立于角落的楚初墨,松了口气,开口招呼道:“三师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楚初墨瞥了萧逐凤一眼,目光转而落到萧逐凤身旁的那一袭红衣之上,剑眉微皱:“小师弟,看样子你倒是过得不错嘛!” 萧逐凤听出了楚初墨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满,赔笑道:“是我来晚啦,还望三师姐莫要怪罪。” 自己竟然被萧逐凤有意无意地忽略,甄如法目光中怒意跳动,冷冷地看着萧逐凤:“萧逐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逐凤骑在马上,俯视着甄如法:“四师兄,这话好像应该是我问你吧!” 第81章 对峙 甄如法目光冰冷,扫过萧逐凤身后的黑骑:“萧逐凤,你带领黑骑,冲上武儒山,意图插手文院之事,你可知此举该当何罪?” 萧逐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望向甄如法身后的众人:“唔,原来文院之事外人不能插手啊? 我只是听说武院院长的公子莫清辉和武院的四品武者丁赛今日也在我文院议事,才带了一些朋友一同来文院做客。 怎么单四师兄的朋友来得,小师弟的朋友就来不得?” 甄如法看向萧逐凤身后的刘常山:“刘将军,你可知率兵马踏文院,是何后果?” 刘常山微微躬身:“宰辅大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甄如法又转向一袭红衣的林惊仙:“林惊仙,文院的事儿,松狸楼也要插一脚么?” 林惊仙挑挑眉毛:“宰辅大人好大的一顶帽子,武儒山风景如画,我只是上来看看风景,宰辅大人可莫要瞎说。” “好,很好啊……”甄如法的目光复又聚集在萧逐凤身上:“萧逐凤,你可真是搅弄风云的一把好手啊。” 萧逐凤冷笑一声:“哼,在四师兄面前,倒是班门弄斧啦!” 甄如法目光中寒意跳动:“萧逐凤,你这么做,想过后果吗!” 萧逐凤遥遥看了一眼楚初墨:“四师兄若是踩了萧某的底线,萧某做事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甄如法摇摇头:“我不相信你敢血洗文院。 就算你敢,一千黑骑,怕是还没那个能耐。” 旋即声音陡然提高:“文院弟子听令,文院五先生萧逐凤带领黑骑冲击文院,意图毁我文院数百年基业,大逆不道,罪不容诛!全体儒生、武师听令,当以吾血,守卫文院!” 甄如法话音刚落,文院四品武师马乾和武院四品武者丁赛各自踏前一步,文院的武师和儒生从四面八方不断涌现,遥遥与萧逐凤等人对峙,只待甄如法一声令下,这武儒山便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激斗。 萧逐凤坐在马背上,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身后这声势骇人的黑骑中看不中用,一旦打起来,他们一定会作壁上观看着自己被单方面殴打。 此刻面色却依旧镇定自若,将身子探向甄如法:“四师兄,你莫要忘了,师父可就在后山闭关呢。 你或许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将我杀掉,亦或者是再度封印三师姐,可同一千黑骑动起手来,胜负姑且不论,你觉得老师会听不到么? 四师兄,要动手,你有这个胆量么?” 望着虎视眈眈的文院、武院众人,刘常山感觉到军威受到挑衅,虽然不能出手,却也不能示弱,当下右臂高举,五指先是张开,紧接着收缩成拳,高喝一声:“戒备!” “吼!”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响起,在武儒山山间不停回荡。 缰绳勒紧,长矛前倾,弓箭上弦,长剑出鞘,全体黑骑,一瞬之间,便转换为战斗状态。 一千黑骑动作整齐划一,爆发出吞天噬地的气势。 甄如法眼皮一跳,知道若是动起手来,一定会惊动李仁,今日这番谋划,因为萧逐凤引黑骑上山,怕是又要落得一场空。 又是这个萧逐凤!甄如法望着萧逐凤的眸子里,涌现出汹涌的杀意,一瞬之后,复又归于平静:“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不忍看到文院血流成河,也不愿看到我大夏的将士有所损伤,萧逐凤,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同你计较,你让黑骑撤下武儒山,我可以不追究你文院造次之罪。” 萧逐凤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依旧咄咄逼人:“造次?造谁的次? 在大夏朝堂,你是当朝宰辅,我是一介布衣,我或许还要尊称你一声宰辅大人。 可在这文院,你是四先生,我是五先生,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造次? 若我这算造次,你让人逼迫三师姐嫁给阿猫阿狗,就不算造次了么?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甄如法可未必有。若是没有黑骑上山,你甄如法焉能轻易放过我和三师姐?” 甄如法道:“萧逐凤,你可莫要空口白话污人清白,老夫只是与三师姐商量她的婚事,何来胁迫之说?” 楚初墨嗤笑一声,开口道:“哈哈哈,好一句‘商量’,若是不从,便要同我动手,就要让小师弟血染文院,这也算‘商量’?” 甄如法扫了一眼并不知情的文院的众多普通儒生和武师,眉头微皱:“三师姐恐怕是误会了,老夫没有这个意思。三先生乃是老夫的师姐,老夫怎能作出此等悖逆之事?” 莫清辉此时开口道:“宰辅大人说得对,我们俱可作证。” 萧逐凤插口道:“好啊,四师兄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便最好。既然三师姐此时已经回归文院,四师兄不如将文院的权柄交还给三师姐,专心当您的宰辅大人,为民造福,岂不两全其美?” 坏我大事,还想要文院权柄?做梦! 甄如法摇摇头:“按照文院的规矩,文院的权柄在每代先生之间传承,哪有倒行逆施的道理?” 萧逐凤点点头:“哦!我明白了,四师兄的意思是,此时文院的权柄当传给我啊!” 被萧逐凤将了一军,甄如法丝毫没有乱了分寸:“这权柄以后自然是要交给你的,只是五师弟你如今年轻气盛,不够稳重,做下如今日这般黑骑冲山之举,我岂能放心将文院权柄交给你? 这些年来,文院蒸蒸日上,为大夏培养了许多治国栋梁之才,待得你有执掌文院之能时,我自然会将权柄交给你,五师弟可莫要急功近利,为了一己权欲,置文院的兴衰于不顾,置大夏的兴衰于不顾!” 不愧是当朝宰辅,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保住自己权柄的同时,还能蛊惑人心,泼了萧逐凤一身脏水。 萧逐凤怒啐一声:“呸!甄如法,你是真不要脸啊! 要不是你勾结武院的这些狗东西要对三师姐不利,我至于去恭亲王府搬救兵? 说什么文院蒸蒸日上? 扯什么培养栋梁之材? 我呸!大夏官场乌烟瘴气,不都是拜你所赐? 抛开朝堂不说,文院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上位者皆是背景深厚,多少有才华有抱负的真正的栋梁之材,被你们弃之如敝履! 有才之人不得重用,上位之人都是饭桶和你甄党的狗,这样下去,文院安有前途?大夏安有前途? 文院若是由你掌控,才真真是每每江河日下!” 第82章 武儒山再骂宰辅 通过马东旭和邹佳林的遭遇,萧逐凤早就知道文院沉疴已久,此时一吐而快,心中倒是酣畅。 在场不少因没有背景,亦或是不愿卑躬屈膝而被文院压制许久郁郁不得志的儒生和武者,都对萧逐凤的这番话感同身受,不禁暗暗点头。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马东旭的心头,马东旭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文院为何整日遭人冷眼,此刻全然忘却了楚初墨吩咐自己藏于暗处,好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下萧逐凤的任务,胸中热血上涌,大吼一声:“说得好!” 全场的目光聚焦到了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的马东旭。 萧逐凤也是一惊,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马东旭,心中泛起一丝暖意,笑着同马东旭打了个招呼:“师父,好久不见啦!” 话说出口,心中察觉到一丝不妥:“这样会不会让别人以为师父是我请的托啊……” 马东旭看着自己这个最有出息的徒弟,满脸都洋溢着喜爱:“你说得简直太对啦!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甄如法果然抓住机会,开始攻讦萧逐凤师徒二人:“萧逐凤,从上次‘儒武大会’开始,你就和这个马东旭勾结,一唱一和,妖言惑众!妄图蛊惑人心,扰乱文院,颠覆朝纲,实在是大逆不道!” 甄如法几次三番颠倒黑白,萧逐凤怒从心底起,指着甄如法的鼻子骂道:“我蛊惑人心?我妖言惑众? 这位马东旭,乃是六品驭气境武者,在文院却一直不得重用,偏居一隅,连个徒弟都没有,不就是因为不肯给你甄如法当狗么?” 说罢又一指黑骑队伍里鼻青脸肿的邹佳林,语气愈发急促:“这位邹佳林邹师兄,素有才名,以一介布衣身份考入文院,足见其才华;‘儒武大会’时敢在萧某人面对千夫所指之时站出来为萧某作证,足见其气节;在你甄如法勾结武院之人逼迫三师姐下嫁之时,能不顾危险突破重围,到安京城送信,足见其忠勇。 这般腹中有才华,胸中有气节,心中藏忠勇的儒生,入文院三年,被排挤三年,竟无一个文院儒者传授儒道,就因为他得罪了你甄如法的走狗英国公的贱人孙子梁俊!” 萧逐凤说着缓缓摇着头,显得极为痛心:“为了将消息送出,这位邹师兄惨遭甄如法手下的凌辱和殴打,见到我时,竟只剩一口气在! 大家睁开眼看看,看看邹师兄这满身伤痕,这是当朝宰辅对布衣儒生犯下的累累罪行! 如此执着,如此忠勇,竟遭此毒手,令人如何不恨! 甄如法在文院作威作福,在大夏作威作福,天下,苦甄如法久矣!” 听到这里,林惊仙俏脸一红,旋即把脸别过去。 迎着全场的目光,邹佳林骄傲地抬起头来,这满脸的伤痕,此时变成了他的军功章。 说到这里,萧逐凤转向文院众人,朗声道:“如同马东旭和邹佳林这样的事情,文院每天都在发生! 诸位文院同仁,大家问问自己,可有受到公正的对待! 是谁蛊惑人心?是谁妖言惑众?是谁一手遮天? 孰是孰非,大家心中自有公断!” 听了萧逐凤这番慷慨激昂的独白,纵使是甄如法本人也有些迷糊,心中怀疑道:“我不是让他们装作疏忽把那邹佳林放出去就是了,为何还要打他?” 见到文院不少人都似有些动摇,萧逐凤又将矛头对准了跟在甄如法身后的文院和武院的几个武者:“你们胆子不小啊,敢来文院撒野。 待会儿动起手来,若是惊扰了老师,啧啧啧……” 说到这里,萧逐凤目中精光一盛,语气陡然转厉,声音陡然提高:“老师一旦出关,你们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想过吗!” 他们都是武道中人,心中非常清楚二品通天境武者意味着什么,之前敢与甄如法一同逼迫楚初墨就范,是因为甄如法一口咬定可以在不惊动李仁的情况下制住楚初墨,可此时看来,有了黑骑的参与,一旦动起手来,必不可能瞒得过李仁。 面对的萧逐凤的逼问,莫清辉虽然面不改色,右脚却悄悄后退了半步。 此刻甄如法的面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清者自清,萧逐凤,你妖言惑众污我清白,老夫可以暂且不同你计较,这本就是文院内部之事,何必闹得两败俱伤,难以收场? 希望你以大局为重,让黑骑撤下文院。” 萧逐凤笑吟吟盯着甄如法:“哦,四师兄想要息事宁人了? 那好,我自认为没有管理文院的才能,可三师姐曾掌管文院数十载,当时的文院,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蒸蒸日上’。 四师兄将文院权柄交还给三师姐,自己安心去当你的宰辅,黑骑便立马退下武儒山。” 甄如法缓声道:“整日在朝堂与文院之间奔波,老夫也是分身乏术,何尝不想找一个可靠之人分担? 可老夫知道,老夫肩上的担子太重,文院之事,老夫事必躬亲,一直亲力亲为,何人管何事,何人任何职,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国之要事,林林总总,十分复杂。 三师姐离开文院三十载,世事变迁,早已沧海桑田,又无得力心腹,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承担掌管文院之重任。 文院对于大夏何等重要,若是稍有不慎,便会祸及天下,还请三师姐和五师弟莫要权欲熏心,假以时日,老夫自会让权。 现在还请五师弟以大局为重,先让黑骑撤下文院!” 文院执事吴聘上前一步,附和道:“四先生说得是,掌管文院之人,必须有令众人信服之大才能,当今文院,可堪执牛扛鼎者,唯四先生一人尔! 为了文院,为了大夏,我等执事,只愿在四先生麾下效犬马之劳!” 另一位文院执事周维临也跨前一步:“正是!” 萧逐凤眉头一皱,知道自己挟文院积怨逼宫之势,又被甄如法这番虚与委蛇的官话和两位文院执事的表态化解了大半。 自己虽然得到了不少文院底层被压迫之人的支持,而甄如法却牢牢把持着文院高层,想要夺权,没有在文院德高望重之人的支持,怕是难以做到。 可今日若是就此息事宁人,不取得些许文院权柄,今日之事,甄如法大可以找机会如法炮制,到时候自己可未必还能再借来恭亲王的黑骑了。 萧逐凤一时间不禁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老夫愿意替三先生做事!” 第83章 夺权 众人循着那道苍老的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儒袍,发已花白的老者,手持拐杖,缓缓从角落里走出来。 甄如法看清来人之后瞳孔一缩,心中一凛,感到一丝不妙:“怎么是他!” 那老者走到众人身前,对着楚初墨深深作揖:“三先生,您可还记得我?” 楚初墨剑眉微皱,盯着那老者看了片刻,旋即眉头展开,露出微笑:“陆砚书,三十年不见,你已经这么老啦!” 那老者也是笑道:“世事变迁,一转眼已是三十载啦。 武道修为我比不得三先生,只是个六品驭气境武者,可不就老成这个模样啦!” 陆砚书,五十余年前楚初墨执掌文院时某一年的文院入院考试魁首,一篇《长安赋》名动安京城,一时间才名冠绝大夏,当时有传言说若非陆砚书生不逢时,在上一届“儒武大会”仅仅是个十余岁的孩童,四先生之位鹿死谁手或许尚未可知。 陆砚书入文院修行之后,深受楚初墨器重,而陆砚书本人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儒道大才,其儒道天赋之高,即使楚初墨也是自愧不如,短时间内,儒道修为不断突破。 随着儒道修为的一步步提升,陆砚书在文院的地位扶摇直上,很快便位列文院三大执事之首,在文院位高权重。 楚初墨出事之后,甄如法很快便着手清洗了楚初墨在文院残存的势力,在各大重要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手。 可这陆砚书彼时已是四品大儒境大圆满境界的儒者,在文院素有威望,才名之盛,已成为大夏文院的一杆旗帜。 当时文院动荡,为稳住文院,掩盖自己的罪行,甄如法思虑再三,没有动陆砚书。 在后来甄如法掌权之后,由于同甄如法理念不合,看不惯甄如法的种种作为,陆砚书虽仍位列三大执事之首,却渐渐淡出文院的管理,多年来深居浅出,潜心钻研儒道。 若是擅动陆砚书这般当世大儒,一定会引起天下儒生公愤,好在陆砚书武道修为上只是个六品武者,儒道修为也止步四品,终究寿元有限,等他死了,执事的位置自然也就空了出来。 是以甄如法一直没有对陆砚书出手,文院三大执事有其二唯甄如法马首是瞻,只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砚书,不受甄如法掌控。 陆砚书虽久不涉朝堂,《长安赋》却一直在天下流传,随着时间流逝,这篇千古奇赋在文坛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加之陆砚书虽名声在外,却只治学不做官,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更是堪称神圣。 今日看到这从文院深处走出的白发苍苍的老者,不少文院儒生在得知其真实身份后,都激动起来。 “是陆大儒!” “是《长安赋》的作者陆大儒!” “陆大儒专心治学,是吾等儒生榜样!” 他们对着陆砚书深深作揖,这是对治学的向往,对先辈的礼敬,这是发自内心的景仰。 陆砚书对着四面八方一一还礼,旋即挺身而立,道道白色儒家才气自陆砚书体内徐徐涌出,盘旋在陆砚书身旁,只听他朗声道:“诸位可愿与我陆砚书一同追随三先生,重塑大夏文院荣光?” 伴随着儒家才气,陆砚书说出的话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令人心悦诚服,忍不住地想要顺从,虽然不能完全影响旁人的行为,却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人们的心境。 修为越低,所受影响就越大。 甄如法心中大凛:“这是……儒道三品君子境!” 楚初墨也是又惊又喜:“这个老头儿,儒道修为怕是比我还要高上一筹。” 深居简出三十载,陆砚书此时的儒道修为,已经臻于三品君子境大圆满。 此时不少摇摆不定的文院儒生都倒向了三先生,他们一同出言:“吾等愿意!” 这时甄如法深深叹一口气,脸上尽是颓败之色。 本来自己谋划良久,今日便能将楚初墨控制,杀了萧逐凤,报了“儒武大会”搅局之仇,再度将文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可这个萧逐凤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恭亲王,带着黑骑马踏文院,此时多年不见的陆砚书又重出江湖,让自己的谋划全盘落空。 此时不但除不掉萧逐凤,手中的文院权柄还遭受到了强有力的挑战。 萧逐凤啊萧逐凤,几次三番坏我大事,此子,必须得死! 眼见势不可逆,为了避免满盘皆输,甄如法主动作出让步:“三师姐重回文院,本就是文院之幸,是大夏之幸。 本来老夫想着先花些时日让三师姐熟悉如今文院和大夏的局势,如今看来,倒是老夫多事了。 既然陆先生愿意辅佐三师姐,自然是皆大欢喜。 我会将文院一部分职权移交给三师姐,以后老夫与三师姐,共治文院。” 陆砚书作为文院执事,只是看不惯甄如法的种种做派才选择隐居,对文院的感情依旧极深,自然不愿双方在文院大动干戈,听到甄如法作出让步,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楚初墨也知道今日让甄如法完全放弃文院权柄并不现实,如今萧逐凤能让局势逆转,并且让甄如法割下这么大的一块肉来,已经大大超过了自己的预期,此时开口道:“‘一部分’,是多少?” 甄如法阴沉着脸:“入院招生之权,朝堂举荐之权,文院任职之权,文院赏罚之权,皆三取其一。” 楚初墨摇摇头:“不够,我要一半。” 甄如法也是微微摇头:“三师姐,莫要贪心。” 楚初墨心中明白,这些权柄,说是三者取其一,到时候还不是要明争暗斗,看谁的势力更强,看谁的手腕更硬? 自己目前在文院的根基确实不够深厚,可是有了萧逐凤和陆砚书相助,日后改革文院,招揽贤才,还愁不能蚕食甄如法的势力? 旋即微微点头:“四师弟,你我在此讨价还价,文院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好,我便答应你的条件。” 甄如法点点头,轻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在滴血。 今日之事的结局,竟是失去了文院三分之一的权柄,萧逐凤引黑骑马踏文院,那马蹄阵阵,何尝不是践踏在甄如法的心底? 甄如法面无表情地望向萧逐凤:“萧逐凤,文院事已了,可你引黑骑冲击文院的事情,可揭不过去。” 萧逐凤面色也冷下来:“甄如法,你暗中勾结武院,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还是想想自己作何解释吧!” 说罢一勒缰绳,以胜利者的姿态回马朗声道:“黑骑听令,撤出文院,今夜驻扎武儒山脚,明日班师回京!” 第84章 大儒陆砚书 文院后山,陆砚书府邸。 夜幕降临,烛光摇曳,这间面积不小的竹屋前厅里人影绰绰,倒是许多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 主位上的楚初墨望着眼前的几个人,眼眸中荡漾出一丝笑意。 屋子里的人,便是自己在文院东山再起的倚仗。 五先生萧逐凤,文院执事、三品君子境儒者陆砚书,六品驭气境武者马东旭,文院儒生邹佳林……还有来自松狸楼的朋友,红衣剑修林惊仙。 陆砚书咽了一口茶,望着坐在对面的萧逐凤,脸上满是赞赏的微笑:“五先生,《春江花月夜》当称千古名篇,文院斥宰辅更是令人心旷神怡,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萧逐凤意识到此时到了商业互吹环节,抱拳恭维道:“陆先生《长安赋》惊才绝艳,在下自叹弗如。” 陆砚书片刻间有些略略出神,轻轻叹了口气:“‘长安长安’,如今山河陷落,民生艰难,谈何‘长安’?” 萧逐凤明白当年北境之乱也如同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陆砚书心底,闻言略一沉吟:“如今朝局虽然凋敝,我大夏年轻一代却依旧热血未凉,北境幽云七州之祸,尚有忠良之辈日夜不忘,七州之耻,来日未必不能让北莽十倍百倍奉还!” 说着一股豪情涌上心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陆砚书一拍桌子,放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夏如今有你们,何愁前路无光! 老夫纵使燃尽自己,也要助你们把北莽铁阵烧出个窟窿!” 萧逐凤看着陆砚书的狂放模样,突然对这个三品君子境的儒者大生好感,也咧开嘴笑道:“老先生何必燃尽自己? 咱们一同点火,将这世间污浊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同看盛世,岂不更好!” 陆砚书眸子亮了起来,望着萧逐凤:“关于儒道境界,五先生可有考虑过更进一步?” 萧逐凤一愣,旋即回想起老师李仁教给自己的儒道晋境方法和条件。 儒道六品知命境,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知道自己的使命。 对于这个问题,如今的自己,有答案了么? 萧逐凤眼前一亮,对着陆砚书抱拳道:“多谢陆先生提醒!” 楚初墨此时开口:“陆先生,今日文院交锋虽大获全胜,然甄如法毕竟躬耕文院三十年,可谓树大根深。除了你,文院其他高层几乎皆是其心腹,今文院权柄虽三取其一,却未能动摇其根本,今日之后,该当如何?” 陆砚书放下茶杯,沉声道:“当今朝堂,武将骁勇当推北境武棣为首,京畿重镇军权则把持在狄昌明手中,而恭亲王手中的三千黑骑亦驻扎京郊,王朝军权,虽以大将军狄昌明最为势大,可终究还是三足鼎立的架构。 而文官集团却皆唯甄如法马首是瞻,甄如法把持文院,同时在朝堂六部其中五部一言九鼎,可谓大权总览。甄党呼风唤雨几十年,甄如法却不知日中则仄月满则亏的道理,对于当今圣上而言,是否有些尾大不掉呢?” 楚初墨微笑道:“借力打力,陆先生当真高明。” 陆砚书也是微笑:“顺势而为,事半功倍。” 陆砚书的这一番话让萧逐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朝堂之争,果然不光是打打杀杀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屋内的六人细细磋商。 陆砚书高屋建瓴洞若观火,三十年不出世居然对天下大局了如指掌,观点布局令人啧啧称奇拍案叫绝。 楚初墨统揽全局,开口也是真知灼见。 萧逐凤插不上话,只是在旁边频频点头自觉受益匪浅格局大开。 林惊仙仿佛对几人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只是将杯中的茶水饮了又添。 邹佳林呆头呆脑地坐在座位。 马东旭则是抓耳挠腮很不自在。 商讨暂止,陆砚书突然望向呆呆坐在座位上鼻青脸肿的邹佳林,开口道:“这些伤,不是甄如法派人打得罢?” 这个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儒突然朝着自己发问,邹佳林一惊,旋即什么都要吐了出来:“陆老您说得对,这些伤确实不是甄如法他们打得,其实是学生在安京城……” “咳咳”! 此时林惊仙仿佛突然被茶水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两声,一抹绯红再次飞上她雪白的脸颊。 萧逐凤连忙帮忙打圆场道:“陆先生真是火眼金睛啊!” 楚初墨白了林惊仙一眼,对着萧逐凤挑挑眉:“儒道三品君子境,可辨人言之真假。” “学生知错了!”邹佳林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陆砚书作揖道。 陆砚书微微皱起了眉:“你何错之有? 甄如法奸诈恶毒为祸苍生,对之还要讲礼义廉耻? 你以为陆砚书是那种容不得旁人说半句假话的迂腐儒生? 还道你不但忠勇,兼有急智,如此看来,你的儒道,倒像是被人上了链子,锁起来了!” 萧逐凤听出了陆砚书原本的爱才之意,替邹佳林辩解道:“陆先生,邹师兄他只是见到您有些紧张啦! 不过邹师兄虽然有些时候呆了些,可他敢在‘儒武大会’上出头为我作证,敢在文院封山时冒死给我送信,足见其为人忠勇。 这般眼中有执着,心中有底线,敢于面对千夫所指的儒生,比那些沽名钓誉品行不端之辈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我萧逐凤,认这个兄弟! 不知您可否,认了这个学生?” 陆砚书笑着指了指萧逐凤,随后目光落到邹佳林身上:“你若愿意,便随我来。 我虽不迂腐,拜师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说罢向着众人一一拱手示意,转身向里屋走去。 萧逐凤拍了还愣在原地的邹佳林一把:“邹师兄,你还愣着干啥?” 邹佳林此时才如梦方醒,心中一阵狂喜,急急向着众人拱了拱手,追着陆砚书向着里屋去了。 陆砚书和邹佳林离开,前厅里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萧逐凤,楚初墨,林惊仙,马东旭。 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几人都不说话。 马东旭实在受不了这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开口向着萧逐凤道:“徒儿,最近挺好的吧?” 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萧逐凤也略略松了口气,赶紧把话题继续下去:“挺好的师父,对了,我给您带了安京城的特产,滋补养颜,又酸又甜。” 说着,将手伸进儒袍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给马东旭。 马东旭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赞叹道:“不愧是安京城的特产,跟其他地方的糖葫芦,简直一模一样呢!” “哈哈,师父您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萧逐凤讪笑两声,注意到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楚初墨和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林惊仙用同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自己,咬了咬嘴唇,从怀中再次摸出两根糖葫芦,一左一右,向着二女递去:“吃糖葫芦。”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不吃。” 林惊仙将头转向另一侧:“不吃。” 萧逐凤讪笑着将糖葫芦收起来。 马东旭感受到再次凝固的气氛,终于忍受不住,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我去外面仔细品味。” 萧逐凤见马东旭离去,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道一声:“我也出去透透气。” 便欲站起身来。 一只纤手轻轻落在萧逐凤肩膀,将萧逐凤按在椅子上,楚初墨清冷的声音传来:“坐下。” 第85章 楚初墨与林惊仙 林惊仙浅笑一声:“呵,三先生好大的威风。” 楚初墨淡淡道:“松狸楼剑神赵橘白亲传弟子,武道双修,红衣剑修林惊仙。 妹妹的名头实在是大得很,只不过如今年纪二十又一,武道修为却依旧停留在五品铁骨境,姐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踏入四品浩然境,妹妹可要再努力一些才是啊。” 萧逐凤心中一惊:“怎么连人家几岁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怕是派人查过了吧……” 林惊仙眉头微皱,反唇相讥:“三先生,您这句‘妹妹’我可不敢当。 毕竟您已年过百岁,算起来是我的长辈,可不好乱了辈分。” 萧逐凤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暗道不好:“这摆明了是在嘲讽三师姐年纪大……” 楚初墨将头一偏,锐利的目光越过坐在中间的萧逐凤,向着林惊仙射过去:“所以才提醒你要努力啊,若是到了七老八十才摸到三品的门槛,到那时候,就算也能享有寿元数百年,也最终是个老婆婆的模样啦。 再也变不回如今娇滴滴的小姑娘,可是有些可惜呐。” 林惊仙也转过头来,迎着楚初墨的目光毫不相让:“这就不劳三先生费心了,武道修行,时而千日蛰伏,时而一日千里,不能完全以一时的境界而论,三先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三先生踏入三品不灭境百余年,不也再无寸进了么?” 萧逐凤越听越觉得惊心动魄。 楚初墨与林惊仙都是年少得志的修行天才,又都生了这样一副颠倒众生的好模样,从小众星捧月,皆是性格强势,谁都不肯退一步,这样下去,这两人非得打起来不可。 然而她们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如今刚刚认识,就开始拌嘴? 不会是因为……我吧? 萧逐凤硬着头皮开口打断道:“呃,我觉得吧……” “闭嘴!” 二女异口同声。 自己一旦闭嘴,两人非得继续吵下去不可,萧逐凤嬉皮笑脸地继续发表高见:“修行这东西吧,其实随缘也好,你俩在这儿吵得热闹,你看陆先生一把年纪,武道才到六品,听到你们这般说,心中岂非不是滋味儿?” 楚初墨见萧逐凤居然站在林惊仙的立场上说话,心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狠狠白了萧逐凤一眼:“你个七品炼体境武者,懂什么修行?” “在崖底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惊才绝艳,称得上是武道天才……”萧逐凤一边腹诽,一边继续赔着笑脸,凑到楚初墨面前道:“三师姐虽然生得早,但在这数百年寿元之下,如今可不就是个妙龄少女? 咱这外形摆在这里,说三师姐是长辈,我可第一个不同意! 林师姐,咱们也要努力修行啊,争取早日踏入三品!” 此时萧逐凤又替楚初墨说话,林惊仙闻言挑挑眉,语气中有些不快:“你才修行几时,倒学起唠叨人来了。” 各自嗔了萧逐凤一句,楚初墨和林惊仙倒是默契地没有再次挑起争端。 沉默片刻,萧逐凤默默地站起身来,离开座位,蹑手蹑脚地向着屋外走去。 他要去找屋外啃糖葫芦的马东旭。 比起这屋里的两个祖宗,还是师父马东旭更加可爱些。 刚要推开屋门,楚初墨的声音传来,不似之前那般清冷:“小师弟,你不是给我带了糖葫芦么?” 萧逐凤从怀中摸出一根糖葫芦,回身走到楚初墨身旁,递到楚初墨的手中,还不忘补充道:“滋补养颜,又酸又甜。” 眼见着楚初墨接过萧逐凤的糖葫芦,林惊仙也向着萧逐凤伸出纤手。 萧逐凤只得再度从怀中摸出一根糖葫芦,递给林惊仙,重复道:“滋补养颜,又酸又甜。” 萧逐凤见两人不再说话,一溜烟溜到门边,推开屋门,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一口武儒山后山清新的空气,身心终于放松下来。 月明星稀,空气清新,有利身心健康。 身后屋内,林惊仙咬了一口糖葫芦,挑衅般地望向楚初墨,不知是评价糖葫芦,还是评价楚初墨:“酸。” 楚初墨也咬了一口糖葫芦,嘴角挑起一抹清冷的笑,遥遥望着萧逐凤的背影:“甜!” 萧逐凤在陆砚书的竹屋附近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马东旭的踪迹,撇撇嘴:“跑得倒挺远。” 月色清冷,萧逐凤想起方才陆砚书的提点。 如今文院尚在甄如法的掌控之中,萧逐凤不敢离开陆砚书的竹屋太远,便在陆砚书的竹屋前面的竹林中寻了一片空地深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 儒道六品知命境,明心知命,明白自己此生为何而活。 自己为何而活呢? 萧逐凤首先想到的是那被传颂千年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思虑片刻,他轻笑着摇摇头。 这四句,真的是自己如今想要做的事么? 或许当自己境界更高时可以当得起这四句话罢。 现在不行。 更何况儒道六品之后再升堂入室的儒道五品立命境,更是要求知命之后,致知立命,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之后,更要知道自己要如何做。 若是自己以这横渠四句踏入六品知命境,那面对儒道五品立命境,自己该当何如?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太大太大了,自己彼时真的知道要如何做么? 更何况老师说过,相同境界下的儒道实力,与自己所立之命受天地的认可程度有关,所谓立命,一定要从心而发,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天地。 萧逐凤思虑片刻,双眸微阖,儒道功法开始运转,嘴唇微动: “我本世间逍遥人,不信佛陀不信神。 占尽人间怙恩后,万千造化归一身。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学武道二学文。 洞庭湖上酒正好,风雷过后尚温存。 他日结庐江海畔,一颗头颅好还恩。 怀中袖里三尺剑,斩罢仇寇开天门!” 要学武,要学文,风雷也要,温存也要,江河湖海畔的酒也要。 萧度的头颅也要! 三尺青锋,斩尽天下仇寇! 这,便是萧逐凤所知之命。 夜色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射向天际,转瞬间光幕破碎,化作道道白色才气,在萧逐凤四周盘旋。 这些才气越转越快,最终没入萧逐凤体内。 一时间,屋内的楚初墨、陆砚书,文院的甄如法、吴聘、周维临……武儒山上,儒道修为五品以上之人,心中均有所感。 几乎同一时间,他们向着萧逐凤所在的方向遥遥望去,脸上的神情却大不相同。 身为高品儒者,他们明白,引发天地感应,这是普通的儒道晋境时不具备的异象。 而更为不寻常的是,这仅仅是跨入六品知命境时所引发的异象。 这是堪称完美的儒道六品知命境。 第86章 炼化金丹修为 萧逐凤只觉得眼前白光闪烁,脑海一片澄明,冥冥中似乎与天地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可这种联系仅仅持续了一瞬,便消失无踪。 他睁开双目,感到身心俱爽,心底隐隐有种感觉:今后读书,恐怕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而自己“诵诀”所带来的战力加成,已经变得更为恐怖。 这便是儒道六品知命境么? 萧逐凤心中微喜,自己如今刚好十分需要这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 借黑骑时,自己可是拍着胸脯跟恭亲王保证,十日之内,要让恭亲王看到案情的进展。 可恭亲王一定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亲自查了一个多月,案子没有半点进展,自己十日之内,便能找到突破口么? 这件事如同一块巨石,一直压在自己心上。 自己空口白话就借了一千黑骑,将恭亲王彻底拖进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武儒山内斗,若是十日之内还查不出点儿什么,恭亲王可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所幸如今自己踏入儒道六品,今日恭亲王搬出的那浩如烟海的案件相关资料,自己应该很快都能吃透。 往往蛛丝马迹,便藏在不起眼的细节之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带着对沉月和郑雷生平和案件细节的绝对了解提审他们,或许能得到意料之外的回报。 踏入儒道六品知命境,萧逐凤颇为意得,只是想要再去感受晋境之时那一丝与天地之间的联系时,却无论如何再也感受不到了。 想必那只是晋境时的一时通明,想要感知天地,儒道境界还是不够高罢。 这时萧逐凤耳廓一动,听到竹林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萧逐凤站起身来,回身望去,只见楚初墨,林惊仙,陆砚书等人都进了竹林。 楚初墨望向萧逐凤的神色中充满了欣赏:“小师弟,不错。” 林惊仙不甘示弱,也开口道:“不错,不错。” 陆砚书抚须笑道:“堪称完美的儒道六品知命境,老夫当年踏入六品之时,可未引发如此天地异象,足可见五先生之天资!” 马东旭和邹佳林不明所以,也随着众人开口夸赞。 萧逐凤对着众人一一回礼:“侥幸,侥幸而已。” 一阵商业互吹之后,萧逐凤将众人送走,立于朗月之下,深深吐纳。 他想要借着踏入儒道六品立命境这身心澄明的状态,试着锤炼一下自己的武道真气。 此前萧逐凤无法驾驭金丹威能,导致自己难以随心所欲地驾驭体内真气,迟迟无法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 英国公府金丹大发神威之后,这些日子,萧逐凤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自从金丹苏醒之后,金丹便是有灵之物,他所蕴含的通天修为,绝大部分都应封存于金丹本体之内,不应该对自己这个宿主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按照金丹在英国公府所爆发出的战力,这份修为若是直接存在于自己体内,怕是会直接撑得自己这七品炼体境的躯体爆体而亡。 因此萧逐凤猜测,自己难以驾驭的那部分修为,仅仅是金丹无意中从本体中“扩散”出的一小部分修为。 这个猜测让萧逐凤自己也是略略咋舌。 仅仅是无意中扩散出的这部分修为,便如此磅礴,这金丹本体,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萧逐凤能感觉到,体内的金丹自苏醒后就在快速成长,所蕴含的修为也在一天天膨胀,而随着金丹的成长,对于自身的修为的掌控力应当是快速提升的,也就是说扩散出的这部分修为会越来越少。 如今自己无须驾驭金丹的全部修为,只须能够炼化金丹无意中在自己体内扩散出的这部分修为,使之转化为自己体内真气,做到运转自如,便可踏入六品驭气境。 如今金丹应当是处于沉睡状态,等到它下一次苏醒,这份扩散出的修为,可就愈发得少了。 按照这个猜测,萧逐凤只须耐心等待金丹不断成长,直到金丹能够将所有修为内敛,那时自己再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便再无金丹阻碍。 可萧逐凤不想再等,一来是不知金丹何年何月才能将修为尽数内敛,二来金丹扩散出的这部分修为,萧逐凤可不想白白浪费。 自己作为金丹十六年来的宿主,对于炼化吸收金丹扩散出的修为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若是能吃下金丹扩散的修为,自己的真气,一定能达到一个令人瞠目的地步。 这可比吃什么灵丹妙药强上百倍千倍! 为防万一,萧逐凤还是试着在脑海中沟通金丹:“丹丹前辈啊,实在不是在下贪图您的修为,只是这份修为白白扩散出去,也是浪费了,不如我费点心,吃点累,将这部分修为炼化了,这也符合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和低碳环保的先进理念,您说是吧?” 见金丹久无回音,萧逐凤盘坐地上,阖起双目,驱使着体内真气运转,开始试着炼化体内金丹扩散出的这部分修为。 驱使着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萧逐凤开始试着用自己的真气去包裹体内那从丹田处扩散向全身的点点金芒。 萧逐凤自己的真气裹挟着点点金芒,心中默念口诀,开始运转第二个大周天。 每每经过气海和丹田,萧逐凤便有意地让泛着金色的真气在穴位中深深吐纳。吐纳之间,萧逐凤感到这股混了金丹修为的自己难以掌控的真气,似乎变得听话了些。 果然有效! 这是老师李仁教给自己的方法,对于炼化自身真气,踏入六品驭气境,有着非凡的神效。 对于金丹本体的通天修为,即使是老师也束手无策,可是炼化金丹扩散出的这份修为,那便另当别论了。 每炼化一丝金丹修为,自己的真气便变得雄浑一分,虽然速度依旧很慢,却比常人一点点养出真气快了百倍千倍,这种快速变强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萧逐凤顾不得渐渐涌起的那股发自内心的疲惫,咬着牙裹挟着更多金芒,继续运转着大周天。 萧逐凤整个人开始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金芒,随着炼化的继续,这道金芒开始逐渐向四周扩散。 竹林之外,楚初墨长身玉立,关切的眸子遥遥望着竹林里隐隐散出的金光,知道这是萧逐凤在试图炼化金丹修为,此时不能受任何打扰,便立于竹林之外,看着萧逐凤,替萧逐凤护法。 即使修为还未回到巅峰,那份武者的敏锐感知尚在,她自信在这武儒山之上,没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进入竹林威胁到萧逐凤。 楚初墨身后数十丈之外,林惊仙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也遥遥向着竹林望过来,说不清是想要看着萧逐凤,还是想要看着看着萧逐凤的楚初墨。 此时豆大的汗珠从萧逐凤的额头上沁出,周身围绕着的金芒时而亮得刺眼,时而又忽然黯淡下去,萧逐凤眉头微皱,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道道金芒在自己体内激荡起来,似乎想要挣脱自己真气的束缚。 一旦让金芒挣脱,自己的周身大穴一定会被这份不受控制的修为破坏得千疮百孔,到时候可不是受伤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气海和丹田一旦受到如此直接的伤害,轻则跌境,重则会直接变成废人! 这份修为强则强矣,却桀骜非凡,自己想要强行炼化,似乎激起了金丹的反噬。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即使是想要炼化金丹扩散出的这些许修为,也颇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意味。 萧逐凤运起全身真气与那金芒相抗,可还是感到金芒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控制。 此时提着一口真气,若是开口呼救,这股真气一泄,怕是立时便要遭重。 萧逐凤心中满是绝望:“坏了……” 第87章 武棣 萧逐凤咬着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控制体内涤荡的金芒,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道金芒逐渐挣脱自己的控制。 绝望与后悔充斥着萧逐凤的脑海,如果不是自己贪多务得,而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地炼化这股真气,岂会让自己置身这般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萧逐凤感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抵住了自己的后背,手掌与自己后背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柔和的真气从后背徐徐灌入自己体内,立时便压制住了涤荡的金芒。 那股真气帮助萧逐凤裹挟住了那些被萧逐凤驱使着运转大周天的金芒,金芒想要反抗,却被死死压制,规规矩矩地在萧逐凤气海和丹田穴中吐纳,渐渐被萧逐凤炼化吸收。 炼化掉这股修为后,萧逐凤不敢再驱使真气再去裹挟剩下的金芒再去运转大周天,他睁开双目,大口喘着粗气,依旧心有余悸。 这番折腾,虽然凶险,也将金丹扩散出的修为炼化了接近三分之一,萧逐凤此时修为大进,真气雄浑程度,与之前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剩下的金芒,他打算日后徐徐图之。 此时背后一道沧桑的声音传来:“贪心不足,会吃苦头。” 萧逐凤挣扎着站起身来,转过身来,抬眼向着来人望去。 竟是武棣! 此时的武棣依旧一袭黑袍,两颊却胡须潦草,比在北境时更显沧桑。 萧逐凤对着武棣深深一拜:“武将军教训得是,晚辈贪多务得,险些酿成大祸,实在惭愧,幸得将军出手相救,此番大恩,晚辈牢记在心,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武棣微微点头,沉声道:“武道修为,最重根基,真气的修炼,是日积月累的过程,切不可为了一时的武道境界而动摇了武道根基。 根基不稳,再高的境界,也如空中楼台,越往上搭,越有倾覆之险。” 萧逐凤听出了武棣言语间的教导之意,能得曾碰到武道一品武神镜门槛的武棣指点,是天大的造化,连忙恭谨道:“多谢将军教导,晚辈谨记在心。” 武棣继续道:“你这种方法虽然神妙,可炼化你体内那东西扩散出的修为,但那些毕竟是道宗修为,你还难以将其彻底化为己用。” 萧逐凤心中一惊:“他只是用手掌碰了我片刻,便得知了金丹的存在,这份眼力着实可怕。” 武棣望了陷入沉默的萧逐凤一眼:“放心,你体内的东西虽然确实修为通玄,可我却还没下作到要杀人夺宝的地步。 你若愿意学,我会教给你一套武道心法,你每次炼化修为之后,便按照心法用功,这套心法与你的那种炼化方法相互补充,能够彻底让这道宗修为转化为你的武道真气。 方才那东西扩散出的修为最为桀骜难以收服的部分已经被你收服,以后你只须按部就班炼化修为运行心法,便可将剩余修为彻底收为己用。” 还有这种好事儿? 萧逐凤眼前一亮,再度深深一拜:“多谢武将军。” 武棣似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头,便沉声念起口诀:“坚髓骨,炼灵根,片片桃花洞里春。七七白虎双双养,八八青龙总一斤。参同理,炼金丹,水火熏蒸透百关。养胎十月神丹结,男子怀胎岂等闲。内丹成,外丹就,内外相接和谐偶。结成一块紫金丸,变化飞腾天地久……” 已是儒道六品知命境儒生的萧逐凤,只是听了一遍,便牢记在心,随后开始试着用功。 武棣将宽厚的手掌抵在萧逐凤的丹田处,感受着萧逐凤真气与体内金芒的纠缠和运转。 感受片刻,眼界甚高的武棣心中一动,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些许讶异:“此子悟性之高,仅仅是听了口诀,便能领悟到这个程度,这份天资,恐怕犹胜当年那人……” 想到这里,武棣轻轻叹一口气,旋即收束心神,对萧逐凤用功的不足之处加以指点,随后一翻手,手中出现了一瓶丹药,轻轻抛给萧逐凤。 “这是‘宁神丹’,每次用功之后,服用一颗,有安神复元之效。” 萧逐凤恭恭敬敬接过丹药,连声道谢:“多谢武将军!” 武棣再次微微点头,依旧惜字如金:“嗯。” 说罢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武棣的离开,武棣设置在二人身侧的无形的真气屏障也悄无声息地消散。 萧逐凤只觉得眼前一花,哪里还有人在?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帮我化解危机,送我上等心法,还送丹药? 武棣莫不是在……拉拢自己? 在北境谈笑间二十万鞑子灰飞烟灭时不拉拢自己,怎么这时转了性儿,跑到武儒山拉拢自己? 若是旁人,在自己微时未多理睬,如今刚有些乘风起势的势头,便变了态度,自己一定会将之划入见风使舵墙头草的行列。可且不说就算是如今的自己身份地位也不足以让这位大夏军神另眼相看,单单说这武大将军的为人,那也是天皇贵胄王子王孙算个屁,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的性子,绝不存在什么趋炎附势。 怎么如今忽而对自己这般好? 萧逐凤握着手中的玉瓶,怔怔出神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这玉瓶玉质温润,晶莹剔透,一触便知乃是上等好玉。 至于这武棣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好,萧逐凤思来想去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挂怀。 姑且归于自己俊朗的颜值和光辉的个人魅力好啦! 萧逐凤从瓶中倒出一颗丹药,一仰头,将其吞下,丹药苦涩,却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药香。 等待片刻,萧逐凤感到一股热流在奇经八脉中流转,修复着因用功而疲惫不堪的身躯与元神,四肢百骸俱是十分舒畅。 果然是好东西! …… 松狸楼顶层。 赵橘白轻轻抚须,不经意地望向武棣:“药房里怎么少了一瓶宁神丹?” 武棣面色一僵。 赵橘白轻轻笑道:“你方才是去了武儒山吧?” 不等武棣答话,赵橘白轻轻拍了拍武棣的肩膀:“怎么样,说了那小子不错,没骗你吧?” 说罢,赵橘白将视线投向武儒山的方向:“大夏文院,该变一变了。” 旋即又将视线转向皇宫大内的方向:“大夏官场,该变一变了。” 最后,赵橘白深深吸了口气,遥遥望向北境的方向:“北境,也该变一变了。” 此时安京城没由来地突然狂风大起,飞沙走石,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立于松狸楼楼顶,夜色虽黑,却仍有皎白月光洒在二人身上。 …… 皇宫。 一袭黄袍斜倒在龙榻之上,纤长的双指托着脸颊,语气中不带半点波澜:“‘听说赵恒的黑骑开上了武儒山。” 他五官硬挺,面色白净,双目清明,唇薄齿白,眉眼中与恭亲王赵恒和七皇子赵正雍颇为相似。 他一头漆黑的头发披在双肩,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脸上却依旧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他便是大夏王朝当今天子,九五至尊,夏神宗,赵镇。 龙榻旁有一身着蟒服垂手而立的大太监开口回道:“回皇上,是。” 这位便是赵镇身边最受宠幸的大太监,魏莲庭。 魏莲庭从赵镇幼时便跟在其身边,曾有传说这魏莲庭乃是境界极高的高手,据说见过他出手的都已开不了口,是以这境界究竟多高,没人说得清楚,就连松狸楼也不清楚此人底细。 赵镇语气依旧平淡:“那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魏莲庭思忖片刻:“英国公府覆灭,文院之权又被三先生分化,甄大人的损失,不可谓不重。” 赵镇眯起双眼,神色忽明忽暗:“继续说。” 魏莲庭微微俯身:“老奴觉得,是时候上朝了,再等下去,武将军恐怕会有些心急。” 赵镇坐起身来,对着大太监和煦一笑:“快了。 再等等。 先拟一道圣旨。” 第88章 似是故人来 旭日东升,武儒山披戴着朝霞。 陆砚书的竹屋外,萧逐凤与林惊仙正同众人话别。 在得知萧逐凤不能在文院停留,要回安京城着手调查世子赵瑞案之时,楚初墨先是给了萧逐凤大大一个白眼,随后又道:“若是惹了什么麻烦,别死了,送信过来,他恭亲王虽然势大,文院也不惧他,要动我的人,做梦!” 闻言,一丝笑意在萧逐凤脸上荡漾开来,他笑嘻嘻地望着楚初墨:“三师姐,多谢!” 林惊仙挑挑眉,在身后催促道:“走罢。” 萧逐凤心中一动,还是决定将武棣来到武儒山的消息告诉众人:“昨夜我竹林修炼之时,曾险些出了岔子,北境大将军武棣曾进入竹林出手相助,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对了,他临走时还送给我一瓶丹药。” 林惊仙看见这个玉瓶,立马认出这是出自松狸楼的药房的玉瓶,知道里面装得是宁神丹,轻轻挑眉,心中抱怨道:“武叔叔倒是大方得很,这宁神丹虽不是什么高品丹药,炼制却极其耗费修为,算得上极其金贵之物,师父每月只肯给我一颗,武叔叔一出手就是一整瓶……” 楚初墨面色一僵:“昨夜有人进去了?” 随后从萧逐凤手中接过玉瓶,倒出一颗丹药,放在手心,递到鼻尖处嗅了嗅,眉头微皱:“这仿佛是……宁神丹啊。 这丹药得是四品药师境术士才能炼得出来,一颗就已十分贵重,这武棣意欲何为?” 连眼界如此之高的三师姐都称此物“贵重”,萧逐凤这时才明白这瓶丹药竟是如此珍贵。 楚初墨显得颇为在意:“无功不受禄,日后若再相见,你可要问问清楚。” 萧逐凤咧嘴一笑:“知道啦!” 此时萧逐凤注意到陆砚书仿佛若有所思,出言询问道:“陆先生怎么看?” 陆砚书嘴角微动,迟疑了几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萧逐凤也不追问,对着众人作揖道:“诸位多多保重,山高水远,来日方长,待安京城事了,咱们再见!” 旋即翻身上马,与林惊仙向着武儒山下黑骑驻扎之地奔驰而去。 陆砚书遥遥望着竹林的方向,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武小子,为何不与我一见?” 想起武棣其人,许多陈年往事在陆砚书的胸中回荡,让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的眼前模糊了起来。 似是故人来…… 陆砚书与武棣皆生于大夏北部长乐县,自幼相识,少时两家交好。 陆砚书年长武棣几岁,两人感情甚笃,幼时的武棣像是跟在陆砚书身后的跟屁虫,一口一个“陆哥哥”地叫着。 陆砚书启蒙时,还穿着开裆裤的武棣也跟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学着什么“之乎者也”。 后来陆砚书学有所成,踏上行程,进京赴文院赶考,当年只有十二岁的武棣哭着喊着要追随陆砚书而去,却被陆砚书联合其父母“无情扼杀”。 他当年似乎说了一句:“你还小,不能远行,等你长大了,咱们安京城共展抱负。” 可是直到离乡两百里之后,陆砚书才哭笑不得地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自己。 是那小子。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跟了自己二百里,此时已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形如一个小乞丐。 陆砚书心疼地替他买了新衣,饱餐一顿。 此时再将武棣送回,定会耽误了赶考,陆砚书只得先带着武棣一同进京。 对于这番胆大包天的“作为”,小武棣颇有些自傲:“不用等我长大,现在就能跟陆哥哥一同进京,一同那个……展‘暴富’!” 多了一个小武棣,本来只够陆砚书一人赶路的的盘缠立马捉襟见肘。 也是那个时候,陆砚书深深地体会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俗语的精妙之处。 而且这武小子,仿佛格外能吃。 等到二人抵达安京城,已经俱是灰头土脸饥肠辘辘,俨然一大一小两个乞丐。 好在很快陆砚书以魁首成绩考入文院修行儒道,才解决了二人的温饱问题。 当年的小武棣没有考入文院的本事,他的儒道天赋相当“一般”,任凭他怎么努力,也离文院的要求相去甚远,只得在楚初墨的默许下,靠着陆砚书这文院新任魁首的名头,在文院混吃混喝。 当时的武院执事、四品武者耿恭偶然间遇见日日在文院苦哈哈修行儒道的武棣,隐隐察觉此子非同常人。一经试探,立即惊为天人,仿佛寻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征得陆砚书的同意后,想要将武棣收为入室弟子。 武棣开始百般不愿从陆砚书身边离开,可耿弓却格外执着,从开始的苦口婆心日夜劝说,到后来死缠烂打撒泼打滚,就差跪下来求他修行武道。 后来小武棣实在架不住这位年过花甲的四品武者的软磨硬泡,加之武院与文院实在相去不远,算算脚程,每日还来得及陪他的“陆哥哥”用饭,武棣这才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自此武棣拜入耿恭门下,入武院修行武道。 想不到这一修,修出一个震古烁今的武道天才。 第89章 今夕何夕 武棣进入武院之后,拜入耿弓门下修行武道。 陆砚书儒道天赋称得上是惊才绝艳,可与武棣的武道天赋相比,竟颇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意思。 武棣一入武院便石破天惊一鸣惊人,一日入品羡煞多少武道中人,竟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武道天才。 他十二岁武道入品,同年踏入武道八品养气境,十三岁踏入七品炼体境,十四岁踏入六品驭气境,十六岁踏入五品铁骨境,十九岁踏入四品浩然境。 这份天资,甚至隐隐压过了以武道天赋闻名的文院三先生楚初墨,直追几百年前曾在武院修行的文院院长李仁。 而武棣自身也一发不可收拾,日夜沉迷于武道修行,变成了武院闻名的“天才武痴”。 在武棣二十一岁这年,北境凉州天水郡太守章谙郭献城投敌,引起大夏一片哗然。 天水郡与北莽接壤,易守难攻,乃是军事重镇,一旦落入敌手,大夏北境边防将压力空前。 彼时还在武院修行的武棣听说此事,于武院拉起一支十九人的队伍,千里奔袭,杀入有着三名四品北莽武者坐镇和数万北莽精锐驻守的北莽大营,以一敌三,搅得北莽大营天翻地覆。 一场血战过后,武棣于万军丛中生擒章谙郭,率领这一十九骑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将章谙郭押回安京城。 一时间北莽军中大骇,大夏凉州主力乘胜出击,一举收复天水郡。 此战过后,武棣声名鹊起名声大噪,受到天子赏识,进入大夏军中任职。 这武院一十九骑,也成为了武棣军中的心腹和班底。 二十三岁,武棣正式踏入武道三品不灭境。 武棣于北境战场上战功赫赫,在军中积累起巨大的声望。 数场惨烈的厮杀过后,武棣在大夏与北莽之间,筑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此后数年,北莽大军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不仅如此,武棣镇守北境,数次主动出击,开疆拓土,昔日凶名赫赫的北莽铁骑在武棣手下苦不堪言,无数北莽高手丧命于武棣长枪之下,北莽人见武棣如见活阎罗,北莽小儿闻武棣之名不敢夜啼。 武棣在沙场无休止的惨烈厮杀中砥砺武道,更胜武院闭门造车,而立那年,终于踏入二品通天境。 彼时这个三十岁的二品通天境武者被誉为是数千年来最有希望踏入那个传说中的武道一品武神境的绝世天才,真正成长为继文院院长李仁和松狸楼剑神赵橘白之后大夏朝堂第三尊举足轻重、受万人敬仰的武道巨擘。 那时的武棣被誉为“天下最强武者”,是天下武道修行之人的信仰。 二品通天境武者坐镇,大夏北境十数年安定,彼时的武棣,在大夏子民心中,是当之无愧的大夏军神。 那时的大夏朝堂,文有大儒陆砚书,武有军神武棣,两人的友谊被传为佳话。 三先生楚初墨出事之后,甄如法一直不敢擅动陆砚书,除了忌惮陆砚书文名过盛之外,未必不是惧怕那个坐镇北境的大夏军神。 关于武棣的一切都很美妙,直到神宗二十一年的那一场动乱。 十六年前的北境之乱。 神宗二十一年,北莽毫无征兆地三线出击,同时向着大夏与北莽接壤的三州发起猛烈攻击,投入兵力达到了令人瞠目的百万之巨,大有一副同大夏北境守军决一死战的姿态。 更为糟糕的是,北莽似乎对大夏北境边防了如指掌,趁着边境换防,神出鬼没,提前设伏占领地利,扬长避短攻势精准,几乎兵不血刃地血洗了武棣一手培养的心腹精锐部队十五万北境黑虎军,大破边关。 北境三州陷落,武棣一手打造的边关之险不复存在,武棣只得带领最后的王牌精锐八万龙骑军与北莽百万铁骑展开殊死一搏。 敌众我寡,龙骑军虽然骁勇,可北莽大军显然有备而来,凭借对北境地形和布防的了如指掌,让龙骑军不久便陷入了节节败退的被动局面。 武棣拼光了最后的龙骑军,虽然让数十万具北莽尸体永远躺在北境,可终究还是阻止不了北莽铁骑的全线推进。 眼睁睁看着北境幽云七州接连失陷,七州千万大夏子民被屠,心腹精锐一点点地打光,自己从武院带出的十九人心腹中有十七人战死沙场,武棣终于坏了自己那颗纤尘不染的武道之心。 传说中有人看到武棣亲手摧断了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吴剑心的心脉,随后一夜白头,从武道二品通天境跌境至武道三品不灭境。 北莽七大高手同时出动,将武棣围困于潜龙城。 他们要趁着武棣跌境,彻底将这位武道天才从这世间抹去,将大夏武者的信仰击碎。 可他们没能如愿。 松狸楼剑神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那许多年未出鞘的九星太卢一出鞘便是声威骇人剑意汹涌,伴随着滚滚天雷,劈在潜龙城头。 这剑过后,赵橘白闭关数年。 武棣成功突围。 陆砚书知道,吴剑心之于武棣,便如同武棣之于自己,亲手摧断吴剑心的心脉,足以让武棣的武道之心彻底崩坏。 一代武道天才,大夏军神武棣的故事,就在这惨烈的连天战火中,步入了尾声。 一夜之间,他从人人敬仰的大夏军神沦落为人人唾弃的北境罪人,从此承受天下大夏子民的唾骂。 虽然赢了北境的这一场厮杀,号称百万之众的北莽大军也是损失惨重。 可当三十万北莽精锐兵临青州城下之时,整个大夏还是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青州背后,再无险关,青州一破,北莽大军便要长驱直入,马踏江南。 接下来的故事,便属于那个一袭青袍的道宗一品归真境大宗师尹归虚了。 这是所有大夏子民都耳熟能详的一段哀伤佳话。 危亡之际,罡风大起,一袭道袍降临青州城外,顷刻间黑云压城,乌云密布,天雷滚滚,青州城外飞沙走石,道道金光直冲斗牛。 许久许久,天雷平息,日光再现,从城墙上望下去,北莽大军已然仓皇退兵,只留下数万具尸体和一个端坐于青州城门之前已然兵解的道人。 那个神秘莫测的一品道人终于还是如天神一般降临,以自身兵解为代价,扭转危局,拯救苍生于水火。 他当得起那句“一袭道袍真国士,一人可当百万兵!” 可人们似乎忘了,是镇守北境十数年的武棣磨掉了北莽的大半精锐,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那之后,武棣在青州城重整旗鼓,拉起一支黑龙铁骑,又护了青州十六年太平。 护了大夏十六年太平。 只有在武棣庇护下的青州两百万百姓没有忘记。 第90章 世子赵瑞 安京城,恭亲王府。 一到安京城,林惊仙撂下一句“若有麻烦,想办法通知我,在安京城,没有人能动你”之后,也不给萧逐凤回话的机会,纵马回了松狸楼。 萧逐凤百无聊赖地坐于恭亲王府富丽堂皇的前厅,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恭亲王府的上等好茶。 身旁的侍女毕恭毕敬一杯又一杯地替萧逐凤奉茶。 如今整个安京城都知道,这个文院新晋五先生有着调动黑骑的通天本事,整个恭亲王府,哪里还有人敢怠慢? 急匆匆从武儒山赶回安京城,到了恭亲王府,萧逐凤被引入前厅等候。 与其等着恭亲王找上门来,不如自己上门查案,也好节省一些时间。 一直等到日悬中天,面色铁青的恭亲王才从王府内院走出来。 一见到萧逐凤,恭亲王面色一沉,沉声道:“事情解决了?” 萧逐凤起身对着恭亲王作揖道:“托王爷的福,文院的事情,已经得到妥善的解决。” 恭亲王点点头,盯着萧逐凤道:“嗯,很好。 你引黑骑冲山,皇兄天威震怒,降罪于我。 方才宫中来旨,我被罚俸半年,我的副将刘常山被褫夺黑骑指挥使一职,另有陛下所选之人接任。 黑骑三大指挥使,从此以后,只有两个是我的人了。” 对于恭亲王来说,被降罪罚俸事小,刘常山被褫夺黑骑指挥使可谓损失相当惨重。 恭亲王竟受了这么重的责罚,萧逐凤听得冷汗涔涔,心中有些忐忑:“恭亲王这是在兴师问罪?” 旋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前厅等待许久,就算是宫中来旨,接旨需要耽搁如此之久?恭亲王把自己晾在前厅久不露面,这是在敲打自己。 恭亲王目中突然精光一盛,冷冷地盯着萧逐凤:“五先生,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十日之内,若是瑞儿的案子没有进展,你应该知道后果。”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深深的压力,迎着恭亲王的目光,他开口道:“王爷请放心,十日之内,定会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心中暗暗腹诽道:“十日若是案情毫无寸进,我便得考虑往哪儿溜了…… 反正三师姐和林师姐都放出话了,我溜进松狸楼或者武儒山,你还能把松狸楼或者武儒山掀了不成?” 恭亲王收回审视的目光,再次微微点头:“很好,开始罢。” 犹豫片刻,萧逐凤打探道:“甄如法勾结武院,图谋不轨,陛下可有处罚?” 恭亲王摇摇头:“没有。” 随后对着左右点头,示意手下将与案情有关的案牍搬出来,又看了萧逐凤一眼:“在皇兄眼里,只要不是叛国谋逆,谁对谁错,重要么?” 萧逐凤心中了然:“帝王心术,重在制衡,龙椅上那位,可是个中好手。 当今朝堂,在夏神宗有意无意地引导下,早已经形成了帝王直属松狸楼,宰辅、文院甄如法,大将军、武院狄昌明,恭亲王赵恒等几股势力鼎立的稳固形势。 就算赵镇心中真觉得甄党尾大不掉,想要打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英国公府覆灭,文院之权被分化,甄党损失已经十分惨重,赵镇乐得看安京城各大势力狗咬狗,却并未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借力打力恩威并重,偌大一个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倒是尽在天子的盘算和掌控之中。 这样看来,同样置身事中的松狸楼,恐怕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思量间,与案情有关的案牍已经堆满了萧逐凤面前偌大的桌子。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案牍:“开始罢!” 摆在萧逐凤面前的,是堆积成山浩如烟海的案牍,只要同世子赵瑞案有关的人物,他的出身、生平、人际关系……一切的一切,全部事无巨细的呈现出来。 萧逐凤一目十行,从日悬中天看到夜幕降临,纵使如今乃是儒道六品知命境儒者,耳聪目明,过目不忘,在如此之大的信息量的冲击下,也是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勉强将最要紧的部分案牍看完,萧逐凤闭起眼睛,开始复盘。 世子赵瑞,似乎与自己印象中的颇有些不同。 他并不是一个仗势欺人不学无术的纨绔,相反,案牍中的恭亲王世子赵瑞聪慧恭顺,谦卑识礼,在宗亲中名声极好。 除了自幼身体孱弱,不能修行武道之外,看上去赵瑞竟还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少年。 恭亲王妃身怀六甲之时,恭亲王正在外领兵,不能回京照拂。夏神宗念恭亲王劳苦功高,特意将恭亲王妃接到宫中待产。 预产期近,恭亲王便着手准备回京述职。 不料恭亲王妃竟尔早产一月有余,不待恭亲王回京,生下赵瑞之后便撒手人寰。 恭亲王贵为亲王,手掌大权,一生却只娶青梅竹马的恭亲王妃一个,与王妃感情甚笃,听闻噩耗,恭亲王千里奔驰,跑死良驹数匹,却终未能得见恭亲王妃最后一面,悲痛欲绝,竟几度晕厥。 在恭亲王妃去世后的十几年里,恭亲王从未多看任何女人一眼。 专情若此,恭亲王赵瑞当得起“真男人”这三个字。 恭亲王妃留下一子,恭亲王视若珍宝,待之重于生命。 赵镇体恤恭亲王,在恭亲王离京后,特许赵瑞入住皇宫,极受圣上恩宠,宫中住所,出入礼制,所受教导,身边下人侍卫,皆与皇子同制,甚至犹有过之。 由于早产的缘故,赵瑞自幼体弱,虽有良医调理,服下无数灵丹妙药,却依旧弱于常人,体内真气无法凝聚,断了武道修行的路子。 所幸赵瑞自幼聪颖,性情乖顺,待人温和,在宫中读书明理,与许多同龄的皇子和公主关系极为不错。 赵瑞十岁那年,恭亲王卸去军中职务回京,将赵瑞接回恭亲王府。 赵瑞待人温和有礼,在恭亲王府的名声极为不错,王府中侍卫下人有口皆碑,坊间也从未传出世子赵瑞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传闻。 十五岁那年,赵瑞受端王世子赵霖之邀,第一次进入教坊司吃酒,对教坊司十二花魁之首沉月一见钟情。 教坊司花魁沉月素有卖艺不卖身之名,却不知是扛不住权势滔天的恭亲王世子的压力,还是被赵瑞的执着所感动,破天荒地将赵瑞迎进了她的花船。 根据案牍里的记录,赵瑞去过数百次教坊司,却只找过沉月一人,这般专情,竟与其父恭亲王如出一辙。 所以那日当赵瑞得知周元享竟进了沉月的花船后,才会失去理智,拦停花船,步入幕后之人设计好的圈套。 周元享这大怨种,就是人家找的替罪羔羊。 利用赵瑞对自己的宠爱和信任对赵瑞下手,沉月此举,不可谓不诛心啊。 既然幕后之人抹干净了与沉月和郑雷的一切联系,想要找出他来,只能从一点入手:动机! 第91章 处处诡异 如若没有血海深仇或者巨大的利益冲突,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设下这般缜密的布局,杀害一个权势滔天的世子。 证据可以销毁,与暗子之间的联系可以切断,可这杀人动机,却不可能凭空消失。 萧逐凤试着从这一点切入,翻阅着脑海中的信息,寻找可能与赵瑞产生仇恨或者冲突之人。 渐渐地,萧逐凤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思路,似乎陷入了死胡同。 赵瑞性格平和,与人为善,素日里并未与人结怨。 赵瑞与沉月交好之后,那些垂涎沉月美色的纨绔子弟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知惹不起恭亲王这尊大神,便也再不敢觊觎美人,是以也不存在争风吃醋情杀的可能。 而恭亲王在卸去军中职务之后,远离党争不争不抢,本就与朝中各大势力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加之三千黑骑拱卫京师,尽在恭亲王掌控,无论是天皇贵胄还是衮衮诸公,都对恭亲王礼敬有加,更加没有出手谋害赵瑞的理由。 那赵瑞为何会死? 赵瑞身上没有修为,没有官职,为何一定要杀他? 幕后之人,到底想从赵瑞之死这件事上得到什么? 赵瑞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杀了他,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恭亲王一定会与幕后之人不死不休,冒如此之大的风险,不可能没有必须要杀赵瑞的理由。 难道案牍中的信息不实? 萧逐凤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实的信息会误导自己,以恭亲王的手腕,不可能分辨不出信息的真假,把不真实的信息摆在我面前。 既然从这些资料中找不到幕后之人的杀人动机,那便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资料中有疏漏。 其二,幕后之人的杀人动机隐藏极深,不是明面上可以轻易看出来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自己坐在恭亲王府就可以想得明白的,要想查出端倪,必须顺着线索顺藤摸瓜。 可是,线索在哪里? 除了还未看完的案牍之外,萧逐凤将视线转向那缜密的杀人方案的实施者:沉月和郑雷。 恭亲王都无法从这两人嘴中撬出幕后黑手,萧逐凤自认也是不能,可是有了这两个人,萧逐凤可以想办法得到许多其他的信息。 沉月,教坊司十二花魁之首,犯官之女,父母在其幼时皆已被处斩,自幼在教坊司长大,容貌极美,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为人性情清冷,在遇到赵瑞之前,有“卖艺不卖身”之称。 恭亲王将沉月在教坊司近三年的活动轨迹查了个底朝天,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见过何人都一一记录得清清楚楚;相关人等都被仔细地调查过;她的首饰、财物、房产、田地也都逐一核查,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沉月资产虽巨,但都是教坊司客人的打赏,全部有据可查,其中大半还是赵瑞的手笔,并无来路不明的钱财。 那沉月到底是如何成为幕后之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的呢? 他们又是如何联系的呢? 萧逐凤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在沉月接触的这些看似正常的人里,就藏着幕后之人的暗子。 可沉月在教坊司接触的人实在太多,鱼龙混杂,想要在这些人当中找出那个暗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郑雷,武道四品浩然境武者,自幼武院习武,本来在皇宫中当差,是夏神宗赵镇的殿前侍卫,赵瑞出生之后,赵镇念在恭亲王在外领兵,特将郑雷赐给赵瑞作为侍卫。 身为四品武者,若入军中,可谋锦绣前程;若隐江湖,可镇一方宗派,可郑雷十数年来兢兢业业,从赵瑞出生便伴在赵瑞身边,从未让赵瑞出过一点岔子,为人又豪爽健谈,与赵瑞感情极好。 恭亲王曾有意让郑雷成为赵瑞的武道师父,可赵瑞身体孱弱,无法修行武道,此事也便作罢。 这样的郑雷,却给了赵瑞最后的致命一击,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实在令人唏嘘,萧逐凤饶是仅仅在案牍里看到,也不免感叹一句:“人心难测,日久,也未必能见人心。” 相比于沉月,郑雷的人际关系就简单得多。 郑雷的父母于几年前去世,如今已经没有亲人,平日里所交往的,除了恭亲王府府中之人,便只有武院一同习武的几个朋友。 哦,对了,还有教坊司的几个相好。 恭亲王甚至派人调查过过去郑雷十年的所有活动轨迹,可却没有任何结果。 与沉月复杂而无法辨别的履历不同,他的履历干净得可怕,他所相交的寥寥数人,都没有疑点。 这就奇怪了。 在如此复杂的局里承担如此重要的角色,郑雷是如何接受幕后之人的指令,动手杀人的呢? 这幕后之人能将与棋子之间的联系断得如此干净,让调查之人根本无从下手,又能让沉月和郑雷死也不肯开口,这份缜密与手段,实在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就算是案子本身,也是极为巧妙,若非聪明如我,此时正被恭亲王查个底朝天的,恐怕就是大怨种周元享一家了。 如此一来,连沉月和郑雷两个暗子也不必舍弃。 这样狡猾,这样聪明,这般心机,如此手段…… 有意思…… 萧逐凤长舒一口气,将身子仰回去,从恭亲王府前厅打开的窗子望出去,看到一轮皎皎圆月,一股疲惫之情从心底涌起,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 饿了。 这时有侍女端着木盘进来,木盘上摆着的是丰盛的酒菜。 另一个侍女端着盛着半盆温水的金盆与手帕跟在其后。 她恭恭敬敬地将木盘摆在萧逐凤的面前:“王爷说若是五先生休息了,便把饭菜给五先生端上来。 王爷还说,五先生若不嫌弃,用完晚膳,就在王府歇下。” 另一个侍女将金盆端到萧逐凤面前。 萧逐凤洗着手,突然心中一动:“如今恭亲王虽对我有些不满,十天之内却定不能让我有所损伤,何不趁着这机会尽力将金丹散出的修为尽数炼化,试着冲击武道六品驭气境,到时候万一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跑起路来,也多几分把握。” 第92章 真就薄凉如斯么 用过晚膳,萧逐凤沉定心神,开始按照老师李仁教给自己的法子炼化金丹扩散在自己体内的修为。 有了昨夜前车之鉴,萧逐凤不敢贪多,待到心神稍感疲惫,便立时结束炼化,按照武棣传授的心法用功,将所炼化的道宗修为完全转化为可为自己所用的武道真气。 最后再从怀中玉瓶里倒出一颗宁神丹服下。 一番折腾下来,萧逐凤惊喜地察觉,自昨夜竹林中武棣助自己炼化真气之后,随着自己修为水涨船高,今夜所炼化的修为比预想中多了不少,按照这种速度,只须三四日光景,便足以将金丹扩散在自己体内的修为全部炼化。 而那时,便是自己踏入六品驭气境之时。 接下来的三日,每日白日,萧逐凤便端坐恭亲王府前厅,翻看那堆积成山的案牍。到了夜里,便重复着炼化金丹扩散修为的过程。 恭亲王每日都会来到前厅看上一眼,并不出言催促。 三日之后,萧逐凤已将金丹扩散的修为炼化得七七八八,而那浩如烟海的相关案牍,也早已烂熟于心,案牍中关于沉月和郑雷的每一个细节都已了然于胸。 是时候了。 …… 第五日清晨。 恭亲王府,某一安静的厢房。 萧逐凤坐在桌子的一侧,翘着二郎腿,将手中的鲜花饼不断地往嘴里送,眼睛却一直望着桌子对面,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开口道:“不好意思,早上起晚了,吃个饼凑合一下。” 桌子的另一侧,坐着的是教坊司花魁沉月。 她轻轻点点头,略微有些发白的嘴唇微启:“无妨。” 自从萧逐凤替周家翻案,沉月便跟在恭亲王身边,此时的沉月不施粉黛,勾人的眼眸下隐隐生出小小的眼袋,姣好的面容上是难掩的憔悴。 美人若此,我见犹怜。 虽然对面的美人依然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可一个多月来在恭亲王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萧逐凤不信沉月当真能够心坚如铁,被磨了这许多日子仍然内心不起波澜。 在这副淡然清冷的模样背后,你是否真如表现出的这般淡定从容? 萧逐凤咽下最后一口饼,又灌了一口茶,抹抹嘴,开口道:“世子赵瑞,对你很好啊。” 沉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世子殿下待我很好。” 萧逐凤轻轻摇着头:“岂止是很好呐,教坊司美女如云,世子却从不多看一眼,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单单在你身上一掷千金,甚至不惜扯出恭亲王府的大旗护你周全,你的日子,怕是过得比教坊司教坊使还要尊贵吧? 坊间传闻,世子有意将你娶回王府,做那身份尊贵的世子妃。将一个风尘女子娶回王府做正妃,这般离经叛道的传言出现在一向循规识礼的世子身上,这是何等的用情至深? 啧啧啧,我若是女子,恐怕早对世子殿下死心塌地了。” 沉月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重复着方才的那一句话:“世子殿下待我很好。” 萧逐凤面色一冷,连带着语气也冷下来:“那你还要杀他?” 沉月漠然地看了萧逐凤一眼,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萧逐凤冷冷地盯着沉月:“你是狼心狗肺么?” 沉月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萧逐凤身子向后拗回去,靠在椅背上:“最毒妇人心呐!” 沉默片刻,萧逐凤直起身来:“你料定了恭亲王不敢杀你,便就这样永远也不开口么? 你打算一辈子守在恭亲王身边? 你真以为恭亲王耐性这般好么?那可是战场上尸山火海里淬炼过的人啊,真把他的耐性磨完了,你怕是会生不如死呐!” 沉月除了将头低得更低了之外,并无任何反应。 停顿几息,萧逐凤沉声道:“还是说你觉得说了才会死,不说反而能多活几天?” 对面的美人还是毫无反应。 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若是真抱着这般苟活几日的心思,猛然间被自己点破,至不济心脏也该多跳几下,此时沉月全无反应,对自己的说辞甚至隐隐有些不屑,这便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样也好,若真是那般贪生怕死,那眼前的美人,便也太无趣了些。 萧逐凤笑了笑:“不,你不怕死。 你背后的人,却比死更可怕。” 此言一出,沉月平顺且轻柔的呼吸中,夹杂了一声轻微加重的吸气声。 萧逐凤知道自己说中了,站起身来:“世子赵瑞,恭亲王独子,权势滔天不输皇子,就算有人逼你,你大可以依附于世子,可是你却选择杀了他。 你背后的人,比恭亲王还要厉害? 那整个大夏,可没几个人了呐! 还是说他拿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必须听命于他? 到底是什么,让你宁愿死,也不愿开口?” 萧逐凤围着低眉顺眼的沉月踱起步来:“你若还想求一线生机,那便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不敢保证能保得下你,但也比你如今最终必死无疑的境况好上一些。 你若当真视死如归不想活了,那便更该开口,反正只是一死罢了。 相遇之前,你与世子殿下素无冤仇,世子好歹爱你一场,你便忍心看着世子殿下死不瞑目么?” 如今隐隐摸到武道六品门槛,感知力也更加敏锐,此时萧逐凤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虽然已在极力压制,沉月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 萧逐凤知道机不可失,一只手按在沉月香肩之上,一只手伸出食指钩住沉月弧线动人光洁如雪的下巴,微微用力,将那张极致妖娆的脸抬起来:“真就薄凉如斯么? 好好一个天皇贵胄,为了替你出头,为了护你周全,走进你精心设计的圈套里,惨死花船,锦绣前程断送于此,还要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他太笨么? 我看未必,是他爱错了人! 下杀手的是郑雷,真正害死世子的,是你! 一颗真心换来刀枪棍棒,不值!” 沉月终于不似之前那般麻木,眼眶微微泛红,眸子流露出忧思与哀伤,气若游丝,吐出三个字来:“没用的。” 第93章 教坊司公干 萧逐凤心中一凛:“什么没用?” 沉月将俏脸别过去,不再回应。 萧逐凤松开沉月,后退几步,打量着沉月,伸手摸着下巴思量道:“她说‘没用’是什么意思? 是背后的人背景通天,就连恭亲王报不了仇? 还是说自己想要撬开她的嘴,做得都是无用功?” 思量片刻,萧逐凤再度开口:“恭亲王不似你这般薄凉,为了给世子报仇连宰辅都敢杀……” 情绪流露只是一瞬,此时的沉月已经恢复了那副铁石心肠的模样,语气冰冷不起波澜:“五先生,不必多费口舌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来,将脸贴向沉月的脸,在沉月的耳边轻声道:“这便够了。 相信下次同姑娘促膝长谈之时,姑娘定会向我敞开心扉。” 沉月不躲不闪不开口,如同一个精美的牵线木偶。 萧逐凤站直身子,道一声:“告辞。”从厢房离开,径直往正殿去了。 沉月那一瞬真情流露不似作伪,又非贪生怕死之徒,既对世子有情偏偏又守口如瓶,足见沉月对这幕后之人何其畏惧。 沉月自幼在教坊司长大,几乎从未踏出教坊司,既然她是其暗子,可见此人在教坊司的手伸得够长,既然他的势力在教坊司盘根错节,多少也该有些蛛丝马迹。 更何况这几日白日查案夜里练功疲劳得紧,也该听听曲儿放松一下了。 劳逸结合嘛! 萧逐凤如今决定今夜要去教坊司公干,那在此之前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找恭亲王要钱。 毕竟教坊司可是安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没点儿黄白之物在身上,如何查案呐? 夜幕降临,萧逐凤怀里揣着恭亲王给的一千两银票和些许碎银,骑着汗血宝马,悠哉游哉地往教坊司方向去了。 坐在四平八稳的骏马背上,萧逐凤摸着脸上的人皮面具,感到多少有些不适应。 恭亲王给钱倒是痛快得很,只是出于谨慎,专程请来司天监相熟的术士在自己的脸上做了这张与面部十分贴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的人皮面具。这张面具以假乱真,足以骗住普通人和修为不高的修士。 又找出一整套锦袍华服套在自己的儒袍之外,明玉官靴一应俱全,让自己彻底改头换面。 如今自己在安京城风头正盛,认识自己这新任文院五先生的人不少,既然是去查案,还是低调隐秘些得好。 只是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盖住了自己的英俊潇洒,如何能讨得小娘子的欢心? 若是单单用钱开路,对面身经百战的小娘子例行公事逢场作戏,如何套得出几句真话? 教坊司离恭亲王府所在的高门显贵扎堆的朱雀大街不远,晃晃悠悠不到半个时辰,萧逐凤已到了教坊司门前。 教坊司门口的小厮当班多年,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一打眼便望见了萧逐凤的高头大马。 呦嗬!这可是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 再看坐在马上的华服公子哥儿,腰悬明玉脚踩官靴,乖乖,那套做工考究的袍子更是蜀绣贡品! 这一看就是家财万贯挥金如土的世家子财神爷,那小厮一个箭步上前牵马,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瞅着面生,是寻相熟的娘子么?” 萧逐凤翻身下马,摇头道:“不,不找娘子,劳烦小相公帮我寻个花魁。” 那小厮赔着笑脸,为难道:“公子有所不知,司里的花魁姑娘们矜贵的紧,平日里休息得多,今日只有玲珑和红叶两位花魁在。 前些日子姑娘们看了武儒山文院那场惊天动地的斗诗,如今在司里办起诗会来,每晚只有诗会魁首才有机会登上姑娘的花船。” “唔,这样啊。” 萧逐凤闻言心中一喜,拍着怀中那一千两银票,思量道:“诗会? 方才还怕讨不到花魁欢心,这不是刚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么?看来这一千两都省下来啦。” 那小厮眼珠滴溜溜地转,见萧逐凤一时沉默,便猜测这位公子又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胸无点墨作不得诗,可看他实在来头不小不好得罪,便开口道:“其实也不一定作诗的,公子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劳您尊驾,小的带您见见色长,请她替您引见。” 到底是教坊司,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作不了诗,那砸些钱也是可以的。若是你当真背景通天,或许连钱财都不用给呢。其中分寸,自然是由色长把握。 萧逐凤听出了那小厮的言外之意,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一丢,微微一笑,道:“不必,劳烦小相公带个路,我也去诗会风雅风雅。” 那小厮眼疾手快接住碎银,顿时喜笑颜开:“得嘞,您请!” …… 端坐屋中高台上的两位花魁虽及不上沉月那极致妩媚妖娆,倒是也不负教坊司花魁盛名。 玲珑柔波浅浅媚骨天成,体态更是峰峦叠嶂波涛汹涌,不知让多少公子哥儿流连忘返魂牵梦绕。 红叶较之玲珑清减不少,却胜在身形高挑气质矜贵别有一番风韵,更让不少风流才子念念不忘。 萧逐凤望着满屋这许多看似和气实则暗中较劲的公子哥儿,如同看着无数只争相开屏的孔雀。 他们十个中有八个一袭雪白儒袍,七个腰间佩剑,六个羽扇轻摇,互相交谈间,谈得多是诗词剑酒风花雪月,要么就是官场轶事朝廷密闻。 更有甚者,说到父辈官职时故意提高声音,生怕台上的花魁听不到他那老父亲刚刚从芝麻大的九品官升到了绿豆大的八品官。 诗会里当然不乏有些真才实学或者真心喜爱诗词的读书人,可大部分还是肚子里有点儿墨水儿就装腔作势的公子哥儿。 这些公子哥儿大多家世不显,只能算得上殷实,没有用银子铺路的资本,更没有凭官职压人的实力,想要一亲名声在外的花魁姑娘的芳泽,只能参加诗会,期待着在诗会中脱颖而出,搏得花魁青睐。 周府那个不学无术整天想着花天酒地的二公子周元享大抵就是这般罢。 这样看来,禁军千户在这些人中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大官,禁军千户之子的身份,在这群公子哥儿里倒也算得上出众,怪不得这草包还能在教坊司混得下去。 一想起周元享来,萧逐凤越看这满屋公子哥儿,越觉得满屋都是周元享,不禁皱起眉头。 特别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公子哥儿,那身形那谈吐,越看越像那令人厌恶的周元享,活脱脱一个周元享二号。 萧逐凤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来,怪不得觉得满屋都是周元享,坐在对面的,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周元享本人么? 此时台上的玲珑站起身来,微微弯身,盈盈行一个礼,瞧得台下不少公子眼睛都直了。 行罢礼,开口道:“诸位公子,如今时值深秋,落叶纷飞,凛冬将至,万物凋零,今日诗会题眼:‘秋’。” 第94章 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题眼一出,许多公子哥儿笑逐颜开,毕竟“秋”字诗眼颇为常见,不少公子哥儿早有准备,此时都跃跃欲试。 停顿片刻,玲珑对着右侧首座的公子哥儿轻轻欠身,莞尔一笑:“这位公子,可有大作了么?” 那位公子哥儿作揖还礼,旋即微微一笑,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地诵道:“春花昔明今朝灭,九月九日重阳节。北风萧萧万木枯,飞檐飞龙望飞雪……” 萧逐凤挑挑眉腹诽道:“诗是烂俗得很,这一副诗仙的派头倒是装了个十成十。” 以右侧首座的公子哥儿为始,满座的公子哥儿们依次诵出所作之诗,偶有几个实在草包又无事先准备的,就满饮一杯,视作放弃。 萧逐凤进来得晚坐得靠后,轮到他时,大半公子哥儿的诗已念完,多是些伤春悲秋的平庸之作,偶有几篇倒是还凑合,却也够不上佳作的水准,若从矮子里面拔将军,倒是周元享念得那篇更有些韵味。 只不过那几句诗细细品味,越品越有些秋日里闺阁女子怀春的意趣,多半这不学无术的蠢货是拿了妹妹周元纯的诗来教坊司风流来了。 此时周元享意得志满,自觉发挥不错。自己妹妹的诗可是有口皆碑,尤其是这首新作《咏秋》,可是被教书先生大加赞赏。 今日运气如此之好,提前背的诗竟然恰好切题,自己分不大清诗词好坏,玲珑听了虽没什么反应,可看红叶听到此诗时的神情,分明就是眼前一亮,看来今夜登上花船有望啊! 一想到红叶那高挑的身段,那不羁的神情,周元享浑身都似过了电般兴奋起来。 至于月余前登上另一个花魁的花船后的惨痛记忆,周元享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时轮到萧逐凤念诗。 萧逐凤略一沉吟,还是将原本准备好的诗圣名篇、千古第一七律《登高》咽了回去。 杀鸡焉用牛刀? 开口朗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话音未落,两位花魁原本有些兴致索然的眼神俱是亮了起来,同时抬头向萧逐凤望过来。 人人都言秋日萧索寂寥,我偏要说“秋日胜春朝”,另辟蹊径,一反常调,昂扬而开阔,豁达而旷远,这“晴空一鹤”,在这全场的悲秋气氛中,扯出一抹明媚洒脱的色彩来。 妙! 教坊司的花魁自小熟读诗书礼乐,鉴赏能力自然是有的,今日教坊司此诗一出,怕是能传为佳话,红叶当即站起身来,对着萧逐凤淡淡一笑:“公子,请。” 说罢便腰肢摇曳,要下台去了。 这个“请”么,自然就是请上花船了。 今夜萧逐凤与谁共度良宵,这首诗便会捆绑在谁的身上,身价么,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此刻红叶当先出来抢人,玲珑心中一恼,语调还是娇媚蚀骨:“姐姐未免忒心急了些,诗会还未结束便要离开,怕是不合规矩呐。” 周元享见好不容易要到手的花魁竟被截胡,此时也急了:“对啊,这不合乎规矩! 更何况这位公子的诗词虽好,也不见得要比在下的强,红叶姐姐您要不再细细品品?” 红叶白了玲珑一眼,语调清冷:“妹妹言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诗会本就是咱们自己胡乱办的,哪儿来得那么多规矩,我就是喜欢这首诗,不论后面还有什么佳作,今夜我便只喜欢这一首了。” 说罢丹凤眼再度向着萧逐凤望过来:“这位公子,请上花船一叙。” 萧逐凤站起身来,对着四周略略行礼:“得罪,得罪。” 又幸灾乐祸地专程转向周元享,笑嘻嘻对着周元享道:“这位仁兄,对不住了,告辞!” 周元享心中焦虑,伸手指着萧逐凤怒道:“你你你,你敢奚落我?” 萧逐凤挑挑眉,摇摇头:“兄台,您多虑啦,咱们都是七尺男儿,可别老拿那闺阁女子的心思度人呐!” 红叶显然听懂了萧逐凤话里的关窍,这是在讽刺周元享拿闺阁女子情怀的诗词充作自己的诗作。 方才自己只觉得这周元享的诗作颇有情思,被萧逐凤这么一点,再细细品味,终于明白了诗中情思为何这般旖旎,不禁莞尔一笑。 周元享不明所以,可是见了红叶分明是嘲讽的笑,不禁怒火中烧:“我可是禁军千户周汉川之子周元享,你是哪里来得杂种,敢骂我是女人?” 周元享出口成脏斯文扫地,满屋都是一惊。 尤其是花魁玲珑,她从方才便注意到萧逐凤腰间悬着价值连城的明玉,身上穿着贡品蜀绣,知道这人不显山不露水,背景却不是一个禁军千户能比的,此时被骂了一句“杂种”,岂不是骂到了他父辈身上?若是个好说话的也就罢了,若是个锱铢必较的,自己和教坊司怕是也要惹得一身骚。 心中暗暗骂了周元享几句,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朱唇刚刚张开,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两片嘴唇张得更大,形成一个“0”形。 只见萧逐凤身形如利箭一般射向周元享,“啪”得一声,抡圆胳膊赏了周元享一记耳光,出手没有丝毫留力,力道之大,直接将周元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身子一软,竟尔晕了过去。 萧逐凤对着玲珑作个揖,用脚尖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元享,温声道:“花魁姐姐,这位公子缺些教养,我替他父兄管教一下,实在唐突,万望见谅。 劳烦花魁姐姐差人将他送回禁军千户周汉川的府上,再替在下带一句话,‘上次吃得亏还不够大么?麻烦叫府内的周元风好好管教一下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蠢材,莫要再让他再来教坊司丢人现眼,否则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哦,对了,万一周府追究起来是谁将他打成这样,想要讨个说法,就让他们去松狸楼找那红衣剑修,或许还能讨点儿药钱。” 自己还有案子要查,如今还不能轻易暴露和恭亲王府的关系,松狸楼手眼通天,应该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动向,这不大不小的烂摊子,就丢给林惊仙吧,周元享若是真有胆子找过去,怕是少不得再吃一顿苦头。 萧逐凤动手迅如闪电,开口波澜不惊,写得出诗文,打得了纨绔,真可谓真人不露相,不知这张平平无奇挂着和煦微笑的面容背后是何等惊人势力,玲珑哪敢怠慢,盈盈弯身行一个礼,秋波与千娇百媚的声音一同送过来:“全凭公子吩咐。” 安排妥当,萧逐凤转向红叶:“走罢!” 第95章 花船春光好 星河湾,花船。 萧逐凤再次将杯中酒饮尽,盯着空酒杯出了神。 旁敲侧击问了半天,倒不是没有收获。 关于沉月,红叶说了一件陈年旧事。 大概是七八年前,在世子赵瑞初见沉月之前,时任吏部侍郎贪图沉月美色,想要以官压人强行占了沉月的身子,沉月抵死不从打伤了那位三品大员,事情闹得很不好看,是教坊司教坊使亲自出面押下此事。 按理说沉月初来时乃是犯官之女,身份低微,就算色艺双绝有头牌花魁之资,也没有教坊使为了她一句“卖艺不卖身”就去得罪一个实权正三品大员的道理。 此事有蹊跷。 而有关沉月的案牍里对此事只字未提,这更加不正常。 除此之外,并没再探听到什么异常之处。 看来不能只试探一个花魁的深浅,多问几个小娘子,或许会有更多线索,这教坊司,得常来。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 红叶站起身来,再次将酒杯斟满。 萧逐凤心中一动,意识到有些不对。 根据案牍上的记载,恭亲王曾派人逐个细细审过教坊司花魁,而那时红叶三缄其口,并没提及这桩旧事,怎的如今竟会轻易告诉自己? 脱口问道:“这陈年旧事多少也算教坊司秘辛了,你就这般轻易告诉了我?” 红叶望着萧逐凤,俯下身来,一边缓缓贴近萧逐凤,一边开口,气若幽兰,轻轻吹在萧逐凤耳边,语调暧昧:“奴家想得公子庇护,公子所问,自然是无有不言的。” 教坊司花魁的勾人功夫当真炉火纯青,萧逐凤强装镇定,点点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加速跳动的心跳,开口道:“对了,世子之前,沉月当真就在鱼龙混杂的教坊司守身如玉?” 红叶也是个性子倔的,见到如今萧逐凤依旧张嘴闭嘴都是沉月,站直身子,不轻不重地将酒壶往桌上一丢,语气较之前冷了几分:“既然公子满心满眼都是沉月姐姐,何必来诗会撩拨奴家? 姐姐如今犯了重罪,跟在恭亲王身边,怕是不能再回来了。就算旧时姐姐在时,那也是只同世子殿下交好,不知那时公子为何没胆子来争一争?” 萧逐凤暗暗咋舌,笑嘻嘻道:“红叶姐姐,你这可是冤枉我了,在下只是好奇多问了几句,却未料惹恼了姐姐,在下给姐姐赔个不是,不知姐姐能否宽宥则个?” 红叶柳眉一挑,一双勾人的丹凤眼从头到脚将萧逐凤扫了两遍,转身向花船深处走去,边走边伸出纤指将系在腰间的束带解下,随手丢在地上,香肩一抖,将披在外面的纱衣抖落下来,掀开花船深处的帘子,走了进去。 一道清冷又魅惑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那得看公子的表现了。” 萧逐凤咽了一口吐沫,感到浑身开始燥热起来。 他知道,花船的结构大同小异,而花船深处帘子后面,是一张床榻。 萧逐凤站起身来,一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我这可都是为了查案呐!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向着花船深处迈步走去。 刚刚走出一步,萧逐凤耳廓一动,身体一僵,猛地转身向花船舱门处看去。 有人落在了花船上,虽然落地很轻盈,还是被萧逐凤敏锐地捕捉到。 下一息,舱门被一脚踢开,一袭红衣闯了进来,指着萧逐凤的鼻子骂道:“查案查到教坊司的花船上了?” 是红衣剑修林惊仙! 萧逐凤见了林惊仙,竟有一种小媳妇儿被抓奸在床的慌乱,下意识摸着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惊仙瞪了萧逐凤几眼,撂下一句:“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怒气冲冲往花船深处走去,一把掀开帘子,对着红叶斥道:“要不是怕你回去不好交差,我一剑把你这花船劈烂!” 红叶柳眉一挑:“哟,林大人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上面又没吩咐让奴家‘点到即止’,文院五先生谁不仰慕?这块儿大肥肉,奴家自然是先吃到嘴里再说喽。” 林惊仙怒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不行!” 红叶轻轻耸耸香肩:“林大人,咱们松狸楼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奴家只听上线号令,奴家不似林大人您得楼主大人宠爱,该守的规矩,奴家可是一点儿都不敢逾越呐!” 萧逐凤听着二人的对话一时恍惚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这红叶根本就是松狸楼插在教坊司的暗子! 她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此前竟全是演戏!” 这时红叶一掀帘子,从帘后走了出来,此时的红叶,只着小衫,酥胸半露,柳眉微挑,风情万种,正向着萧逐凤投过来一个浅浅的笑。 林惊仙从帘后追了出来,捡起地上的衣物往红叶怀里一塞:“穿上!” 又望向萧逐凤:“还看!非礼勿视!” 萧逐凤识趣地将视线挪开,扯点儿可以表明自己进入花船是为了查案的正经事以示清白:“所以你将那桩陈年往事隐瞒,此时又透露给我,也是松狸楼的授意了?” 红叶点点头:“五先生果真慧眼如炬。 若是没得上头的授意,多余的话奴家的确不敢说,可五先生在诗会上念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此等佳作,奴家也是定会将五先生迎上花船的。” 林惊仙盯着红叶道:“红叶,你今天的话好像格外多啊。” 红叶一笑:“林大人,您听说五先生上了奴家的花船,也顾不得您红衣剑修的身份,连夜也上了奴家的花船,奴家可还什么都没做,您就大动肝火,难不成您对五先生……” 林惊仙连忙打断红叶:“我是有要事通知五先生!” 说着转向萧逐凤:“内廷来旨,明日朝会,除文武百官外,陛下宣了武将军,宣了我,也宣了你,就连除祭祀外很少参与朝会的闲散宗亲也都在宣召之列,这等阵仗,怕是有大事发生! 现在跟我回松狸楼准备一下,明日进宫! 还有你这人品面具也忒难看,赶紧给我摘了去!” 武棣回京已近两月,夏神宗召而不宣,坊间早已流言四起,此时终于宣召,只怕是两个月来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北境青州大捷的结果,终于要盖棺定论了。 萧逐凤知道事态紧急,事不宜迟,撕去面具,回身对依旧衣衫不整的红叶作一个揖:“失礼,告辞。” 红叶盈盈欠身还礼,望着萧逐凤那张变得英俊潇洒的脸:“五先生,下次来教坊司可直接找我,教坊司的秘辛,我可知道不少呢,若得闲了,奴家再同您慢慢说。” 第96章 拜师武棣 松狸楼,五层。 萧逐凤先是拜会了剑神赵橘白,又回屋探望了祖母和兰儿。 夜深了,兰儿睡得很香甜。 祖母睡梦中却眉头紧锁,几日不见,仿佛又干瘦了些。 听林惊仙说,祖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祖母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萧逐凤从祖母的屋子里离开,在五层另寻一间静室,盘坐下来。 自从得武棣指点,经过几日用功,萧逐凤几乎已经将金丹扩散在自己体内的修为炼化殆尽,打算今日在松狸楼冲击六品。 六品驭气境,意味着武道升堂入室,真正驾驭体内一口真气,行走江湖,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声“强者”。 越早变强,就能越早替祖母谋取那“九转神魂丹”。 萧逐凤收束心神,催动真气反复运转大、小周天,扫荡体内残余金丹扩散修为,直至确认体内全无金丹扩散真气残留。 默念口诀,运转心法,将体内最后的金丹扩散真气全部炼化。 最后倒出一颗宁神丹服下。 如今金丹在自己体内所扩散的修为已然全部化为己用,这股金丹“无意中”扩散在萧逐凤体内的修为浑厚霸道非常,如今全部炼化,萧逐凤得到的好处自然也是非常。 萧逐凤体内真气在奇经八脉之中不断游走,如大江奔流磅礴汹涌,单论真气雄浑,远非寻常六品驭气境武者可比。 然而期待中的武道晋境却没有发生。 萧逐凤总觉得万事俱备,只是差了一口气,明明晋境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可能对于体内浩瀚真气的掌控还欠些火候,并不足以达到踏入六品驭气境的地步吧。 反复尝试,仍旧不得其法,好在萧逐凤早有晋境非朝夕可成的觉悟,饶是有些小小沮丧,却不至于心生颓败,今夜不成,那就明夜再试,明夜也不成,那就每夜一试,总有一夜能成。 武道修炼,不就是夙兴夜寐日复一日么? 以前或许还怕苦怕累,如今萧逐凤什么都不怕,就怕没能力拿到那“九转还魂丹”,眼睁睁看着祖母生机消散。 此刻一道低沉的声音蓦地传来:“炼化别人的修为与自己一点一点砥砺出的武道真气还是有些不同的。 既然走了这个捷径,就得接受这些坏处。” 萧逐凤一惊,抬头向前方望去。 一道高大的黑影不知何时立在屋内,距离萧逐凤盘坐处只不足五步,萧逐凤却全未察觉。 那人向前迈出两步,月光洒在他沧桑的脸上。 萧逐凤站起身来:“武将军,您也在松狸楼?” 武棣点点头:“嗯,赵橘白是我朋友。” 说罢便直直立在萧逐凤面前,不再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萧逐凤感到气氛有一丝尴尬,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武将军传授心法赠药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武棣“嗯”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 萧逐凤见武棣既不离开,又不开口,明日朝会,争论许久的北境大捷多半就要盖棺定论,这个漩涡中心的二品通天境武者此刻却立在自己身前漠然不语,萧逐凤猜不透武棣的心思,心中有些慌张,只得迎着头皮尬聊道:“今夜月色不错,您也来赏月?” 岂料武棣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我来收你做我徒弟。” 萧逐凤一愣,被天上掉下这个的大馅饼砸得晕晕乎乎,脱口道:“您说什么?” 武棣望着萧逐凤:“你愿意么?” “愿意!” “嗯。”武棣点点头自顾自地坐下来,沉吟片刻,说了可能是多年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在你之前,我曾有四个徒弟,如今只剩曹酒衣和周元风了。 杜乘流你知道,是个畜生。 我的第一个徒弟叫吴剑心。 他武道天赋不输曹酒衣,人又聪明得很。他那时是我在军中的左膀右臂,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风头无二罢。 可他连畜生都不如。 那时候整个北境的边防军务大小事宜都是我和他一同处理。 十六年前,我大夏边境军潜伏在北莽之中的暗子一夜之间被全部剪除,北莽大军利用这个时机突然开拔,巧妙地避开了北境以北多如牛毛的暗哨一路奔袭,等到我军发现北莽大军动向之时,北莽大军已经兵临边境凉州城下。 北莽大军压境突然发难,又对我北境布防了如指掌,行军布阵蛇打七寸精准无比,我北境军所有设伏布置全部被提前识破,纵使我北境黑虎军龙骑军悍勇,也止不住战事倾颓,兵败如山倒,短时间内北境幽云七州沦陷,烽火一路烧到青州城下。 幽云七州地势险峻防务完备,北莽绝无做到这点的可能,除非能拿到全套的北境军布防图、潜伏北莽暗子名录和边境外详细的暗哨分布。 而知道这些的世间只有两个人,我和那畜生。 我亲手催断了他的心脉,送他下了地狱。 北莽大军以战养战血腥屠城,北境幽云七州千万大夏百姓死在屠刀之下。 我与北莽,不共戴天,幽云七州,我一定要拿回来。” 王朝兴衰,百万刀兵,萧逐凤听得惊心动魄。 只听武棣继续道:“你知道如今青州黑龙铁骑为何叫‘黑龙铁骑’么?他们的左臂之上又为何用白线绣着一条盘龙? 因为十六年前黑虎军和龙骑军全部葬身北境,黑龙铁骑要替他们披麻,替他们同鞑子死斗到底,替他们收复山河,日后也要替他们将大夏军旗插到北莽王庭之上! 所以我不能失去这支黑龙铁骑。 封王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可北境的军权,我不能丢。” 萧逐凤望着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的武棣,这个曾举世无敌的大夏军神破天荒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夏神宗赵镇掌控天下近四十载,早就将权术人心把玩到了极致,如今北莽元气大伤,正是卸去在青州根基深厚手握重兵的武棣军权的绝佳时机,北境军权,真的保得住么? 此时武棣直直望着萧逐凤正色道:“你聪明又狡猾,这点跟那畜生很像,所以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你。 但是你在松狸楼一曲高歌,在武儒山布衣一怒,在英国公府负隅死斗…… 你做的事,很对我的味口。 希望你别让我又看走了眼。 枪法剑法,殊途同归,我有一本《习枪录》,记载着我从入武道之后的习枪心得,算是有些见解,你仔细看,反复看。 记住,不可外泄。 若有什么不懂,或者用剑有什么不通之处,我若不在,你可直接去问赵橘白。” 武棣的习武心得,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萧逐凤心中雀跃,连连点头。 武棣话锋一转:“幽云七州,地势险峻,七州百城城城连环,城池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在国战中可视作浑然一体,形成了天下最难以逾越的屏障。 如今这连绵八百里的屏障牢牢握在北莽手上,想要拿回来难如登天。 若是只收复几座城池甚至一州两州,北莽凭城城连环的地势之利组织反攻,城池恐怕很快会再度易主,若是孤军深入,被北莽困在幽云七州之地,恐怕更是有去无回。 因此要拿回幽云七州,必须一鼓作气,大军一旦开出青州,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势必要一举攻克七州。 这是如今九万黑龙铁骑做不到的事情。 黑龙铁骑人数不够多,又缺钱缺粮,一旦出关同北莽百万大军陷入持久战,则必败无疑。 钱粮人的问题,需要解决。”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摞册子,递给萧逐凤:“这是北境军情概况,你抓紧先看,若想看得再详细些,日后去找赵橘白。” 萧逐凤越听越感觉武棣似乎要将北境军务托付自己之手,心中惶恐:“师父,您……” 武棣瞪了萧逐凤一眼:“放心,没人杀得了我。 跟你说这些,只是怕日后没时间。 还有,你人聪明,或许搞得到钱粮,所以给你看这些。 跪下磕头。” 萧逐凤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武棣一抬手,气机流转,将萧逐凤掀了起来:“够了!” 萧逐凤挠挠头,旋即弯身:“拜见师父!” 萧逐凤磕过头,武棣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明日殿上场面不会好看,你多看多听,不要说话。” 第97章 殿上风雷 翌日。 皇宫。 卯时。 文武百官早已侯在午门前。 人总是健忘的。 旧的总是不如新的。 坐在龙椅上近四十载的赵镇显然深谙这两个道理。 青州大捷已然过去近三个月,安京城坊间茶余饭后谈论青州破敌二十万重振大夏雄风的热烈势头已经下降不少。这其间更夹杂着文院甲子一届的“儒武大会”,又有恭亲王世子赵瑞离奇身死,英国公府一夜覆灭的诡谲事件,这几日黑骑开赴武儒山之事又甚嚣尘上,青州大捷功臣们如日中天的民望在坊间终于淡漠了下来。 午门前偌大的广场上,皇室宗亲、文官、武将分列三行,泾渭分明。 文官在右,武将在左,宗亲则列于中间。 昔日朝会,站在武将最前方的一直是大将军狄昌明,如今那袭黑袍回京,莫说狄昌明此刻已经奔赴北境执掌军权,就算是这位躬耕京畿权势最盛的武将还在安京城,就真有底气站在那袭黑袍身前么? 武棣挺身负手,如松柏般立在最前端,双目微阖不怒自威,竟无武将敢立于其身后数尺之内,仿佛一个人便占据了硕大空间。 皇室宗亲以恭亲王为首,就连数位皇子都列于其后。 文官最前端,自然是当朝宰辅,权倾天下的甄如法。 甄如法身后,按例应是殿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六部数位侍郎、御史等林林总总上百人。 而萧逐凤以文院五先生身份参加朝会,文院“先生”地位超然,位列宰辅之后,殿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之前。 而林惊仙代表松狸楼上朝,十分自然地站在萧逐凤身边。 这群站在大夏王朝权力顶端的人们各怀心事,尽皆缄默,等待着午门打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伴随着悠长的“吱呀”声,高达数丈庄严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大夏王朝权力中心的宽阔丹陛。 跨过午门,宫城之内长风大起。 变天了。 …… 奉天大殿。 赵镇端坐龙椅之上。 蟒袍大太监一如既往手持金丝长鞭立于身侧。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过后,赵镇白净的脸上挂上和煦的笑:“众爱卿平身。” 吏部尚书袁守心跨前一步,随即跪倒在地:“臣有本要参。” “袁爱卿,何事要奏?” 袁守心朗声道:“臣要参北境大将军武棣拥兵自重穷兵黩武,罔顾百姓死活,犯下三桩大罪! 武棣未达天听,私开虎门关,放北莽大军入关,置北境于险地,置我大夏于险地,身为人臣,竟僭越至此,此为罪一! 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虽于青州小胜,可北莽安肯善罢甘休?若是因此挑起北境战事,便是遗祸千年之大罪过,此为罪二! 为满足一己私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竟将青州百姓过冬木炭一日之内燃尽,此为罪三!” 袁守心老调重弹,将每次朝会都要提一遍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与以往不同的是,对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文官集团,今日破天荒地群情激愤了起来。 “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 黑压压跪倒一片。 赵镇眉头微皱:“诸位爱卿,何至于此啊。 武爱卿,要不你亲自跟他们说说?” 武棣面色平静:“青州战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事态紧急,容不得事先禀报。 此战歼敌二十万,俱是鞑子精锐,北莽鞑子元气大伤,此战过后,可保北境数年和平。 北境战局稳定,青州以一城而拒北莽,如今局面,是我大夏北境军热血男儿马革裹尸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是青州百姓万众一心朝乾夕惕携手抗敌铸出来的,不是你们这群安京城的朱紫贵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出来的。 一味坚壁清野畏缩畏战,鞑子只会狼子野心得寸进尺,抓住时机迎头痛击才能是上策。 怎么袁大人安京城香床软榻住得久了,人也变得如此软弱了么?” 礼部尚书杨光启跨前一步:“一派胡言! 武棣,你仗着青州距安京城千里之遥在青州一手遮天,如今编出满嘴冠冕堂皇欺瞒陛下! 十六年前北境之乱,你作为北境大将军玩忽职守罪不容诛! 你以戴罪之身蜗守青州十六年,陛下不计前嫌已是天恩浩荡,怎料你狼子野心,九万黑龙铁骑厉兵秣马,安知你不是包藏祸心? 十六年来黑龙铁骑与北莽军队在青州两处险关外多有摩擦,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焉知不是在做戏? 亦或者是摩擦是假,练兵是真! 否则你连年征战大兴刀兵,为何北境国境线却无寸进? 莫不是竟同北莽达成某种秘密协议? 武棣,你到底意欲何为?” 武棣微微皱眉:“北莽控弦百万,虎视眈眈,大夏北境,需要黑龙铁骑。 然幽云七州地势险峻,我军既无钱粮,又无补给,如何深入敌国收复失地?” 户部尚书沈卓斥道:“大胆!你是在怪罪陛下缺了你黑龙铁骑钱粮? 十六年来国库拨给你青州军中的钱粮还不够多吗!” 武棣闪电般的目光射向沈卓。 又一袭紫袍跪倒:“臣要参北境大将军武棣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识人不明有叛国之嫌!” 是刑部尚书刘熙。 刘熙高声道:“武棣任用其大弟子曹酒衣镇守要塞剑谷关,曹酒衣其人嗜酒如命,每日豪饮酗酒毫无节制,焉能委以重任?武棣知情却从不管教,反而委之如此重职,此举以个人得失凌驾我大夏安危之上,实在罪不容诛! 此外,武棣二弟子杜乘流跟随武棣十数年,竟是北莽奸细,险些葬送我大夏八百年基业! 杜乘流虽死,然武棣到底是识人不明,还是卖国不成自断一臂杀人灭口尚未可知,望陛下彻查!” 武棣身形一颤,猛地转头。 刘熙已然长跪不起,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又是一袭紫袍跪地:“陛下,为了我大夏万里江山,武棣绝不可裂土封王,绝不可重掌北境军权!” 德高望重的文华殿大学士廖永昌下场了。 “廖老说得有理,黑龙铁骑必须换个主帅!” “臣附议!” “臣也复议!” 又是黑压压跪倒一片。 这些半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文官大员们嘴上功夫极其了得,身居高位说话又都掷地有声,众口一词,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武棣如何说得过他们? 当初一道圣旨召回武棣,让狄昌明去领那北境军权,对甄党可谓天降之喜。 自多年前一统文官集团后,甄如法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就只剩那个手握京畿军权的大将军。 如今一纸调令将他调去北境,虽然手掌北境军权,但远离京都,还怎么跟甄如法斗? 苦心经营多年的京畿武将集团,竟一朝面临土崩瓦解的局面。 地位超然的恭亲王极少过问朝政,近三个月来,甄如法虽然在文院被横空出世的萧逐凤逼得节节败退颜面无存,又痛失左膀右臂英国公,可自己惨对手更不好过。与文院局势岌岌可危不同,如今甄党在朝堂上可是另一番好光景。 没了狄昌明掣肘,甄如法一手遮天说一不二,大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味,整个甄党更是春风得意。 所以他们不能让狄昌明回到安京城。 是以绝不能让武棣回到北境重掌军权。 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借此机会卸下武棣北境军权是天子的意思,此时顺着大势替天子冲锋陷阵,那可是一石二鸟的买卖。 他们管什么北境苍生,管什么沙场厮杀,管什么边境危局,只要那些命如草芥的青州兵甲和平头百姓能用性命堵得住北莽大军,他们甄党就又是一场泼天富贵。 如今甄党在朝堂上一家独大,此刻蜂拥而上疯狂攀咬,只有为数不多的青州旧将据理力争。其他官员即使胸中不平,也只是噤若寒蝉,畏惧着如日中天的甄党的事后清算。 可怜那些发已花白不善言辞的青州旧将们,他们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在殿前吼得脸红脖子粗,也只是被甄党抓住话里漏洞疯狂攻讦,又给武棣扣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萧逐凤看着朝堂上如鬣狗般疯狂撕咬武棣的权贵们,心中泛起阵阵悲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大殿上的唇枪舌剑,比北莽铁骑的长枪利剑更加锋锐,这殿上风雷,比北境变幻莫测的狂风流沙更能吞人,一枪一剑,道道奔雷,捅劈在那举世无敌的黑袍之上,虽不见血,却是遍体鳞伤。 诛心啊! 恭亲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林惊仙囿于松狸楼立场不便开口,周元风笨嘴拙舌指望不上。 萧逐凤望着眼前的形势,知道自己若不开口,就没人能开口了。 萧逐凤与武棣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师父,对不住了,您的第一句话我就没听。 旋即肃然,胸中真气激荡,纵声长笑,压过满殿聒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8章 论功当封王 萧逐凤体内真气源源催动,一口真气提在丹田,笑声经久不止,笑到满殿皆静,笑到自己的眼眶发红。 笑声暂止,林惊仙心领神会,适时递个话头:“敢问五先生何故发笑?” 萧逐凤摇头叹道:“自然是笑可笑之事。” “何事可笑?” “身居高位的,德高望重的,头发花白的,身上穿紫穿朱的,胸前绣鹤绣鸡的,通通瞎了眼盲了心,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鸡鸣狗盗,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话到嘴边突然就变成了忠君爱国,不可笑么?” 廖永昌颤颤巍巍爬起身来:“殿前失仪,放肆!” 萧逐凤怒目而视,语气铿锵:“武将军镇守青州一十六年,不算青州大捷,同北莽打了大小战役三十七场,歼敌八万余,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阵亡五万七千一百一十六人。 一应战报皆上报兵部有据可查。 五万七千一百一十六条生命葬身北境青州城外,绝大多数尸骨无存,北境的漫天风沙一过什么都剩不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时常想,他们为何而死? 唔,他们是为了统帅武将军而死。 他们是为了青州百姓而死。 他们是为了大夏社稷而死。 悲壮否? 当然悲壮。 可这能耽误诸位大人在这风景秀丽的江南饮酒赋诗寻欢作乐么? 似乎不能。 直到有一天我看尽京畿繁华饮遍江南美酒,午夜梦回北境风霜雨电,方才恍然大悟:他们,是为我而死的!” 萧逐凤一句一步,此刻已迈到杨光启面前,距离杨光启那张老脸不过两寸,凝视着这位二品大员,声若洪钟威势骇人:“杨大人,他们,是为你而死的!” “‘雷声大雨点小’? ‘做戏’? ‘摩擦是假,练兵是真’? 杨光启,你空口白话说得轻飘飘,可拿得出证据?! 五万七千一百一十六具尸骸就埋在北境的风沙之下!烈士英灵大夏风骨,岂容你随意造谣诋毁! 今日我要参你无端造谣动摇军心,你认不认!” 望着声威凌人的萧逐凤,杨光启冷汗涔涔,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嘴中喃喃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萧逐凤冷笑一声,转向刘熙:“曹酒衣乃是三品不灭境武者,有‘千杯不醉’之名,焉能以常理度之? 曹将军镇守剑谷关十数年,从未出过丝毫差池,北境苦寒,饮酒有何不可?敢问哪条军规不准饮酒? 杜乘流死相凄残自不必说,若是武将军当真同杜乘流狼狈为奸卖国求荣,焉能将计就计,让鞑子二十万控弦铁甲有来无回? 难道北莽皇帝竟会拿二十万精锐铁骑的性命,陪武将军演戏么! 荒唐! 堂堂刑部尚书,这点都看不出来么? 还是虽看得出来,也要假装看不出来? 武将军战功彪炳,却被你说‘有卖国之嫌’,你到底是何居心!” 刘熙眉头紧锁:“萧逐凤,你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是谁巧言令色,是谁混淆视听,诸公都聪明得很,心中难道不明白么?还是诸公都是装糊涂的个中高手,要将眼瞎心盲贯彻到底?” 说罢,萧逐凤矛头直指户部尚书沈卓:“吃多少饭办多少事,你户部拨得是镇守青州坚壁清野的钱,焉能要求黑龙铁骑孤军深入收复山河?难不成将士们不吃不喝不穿铠甲不执长枪,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打仗? 户部这些年给了青州多少,给了黑龙铁骑多少,有多少从国库里出来,又有多少到了青州去,何人审何人批何人运何人接,何年何地何时贪墨了多少,一笔一笔自然能算得清楚,沈大人,你经得起查么?” 沈卓心中一慌,面色依旧如常,说话的底气却弱了三分:“身正不怕影子斜,沈某人问心无愧,自然不怕查。” 萧逐凤笑道:“哈哈,恐怕是沈大人知道若是查,也是你身旁那如丧考妣的刑部尚书刘熙来查才这般沉得住气罢? 官官相护,有恃无恐呐!” 说着,萧逐凤转向目不斜视的恭亲王:“王爷,您是行伍出身,想必知道贪墨军饷是何后果,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不如此事由您接手,好好查查这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沈大人。” 既然决定撕破脸皮,索性就把脓疮挑破,让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摆在明面上。 恭亲王瞪了萧逐凤一眼,不置可否。 “够了!大殿之上,轮得到你发号施令?” 站在文官最前方的甄如法终于发话了。 踩到你的痛点了么? 萧逐凤深深凝望了这位宰辅大人一眼,旋即转身正色,向着那袭龙袍一揖到底:“陛下,北境大将军武棣战功彪炳,威震北境,论功,当裂土封王!” 第99章 可是我不甘心 魏莲庭手中金丝长鞭第一次甩出,随着“啪”的一声巨响,大太监尖锐的声音传出:“大胆萧逐凤,启奏天子焉可不跪!” 夏神宗晦暗的眼神一闪即逝,温声开口:“无妨。 萧爱卿方才慷慨陈词,朕听下来,所言颇有些道理,我大夏文人,当有此等风骨。 甄卿,你怎么看?” 甄如法跨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徐徐传出: “回皇上,诸位大人或许有些言重了,可有言道‘兼听则明’,有诸公为大夏万年基业计,说些忧心国事的肺腑之言,不正是我朝朝政清平政通人和之表现么? 至于五先生所谓‘无端造谣’、‘贪墨军饷’,不也是口不择言无中生有么? 朝堂争执,说到底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后大可以一笑置之,相信五先生有这个肚量。 赏功罚罪,自古皆然,武将军战功卓越,此番大破北莽二十万铁骑,论功当然当赏。 然北境军中存在种种沉疴也是不争事实,九万黑龙铁骑扼守要塞战力彪炳,若真有‘黑龙铁骑只认武将军兵符不认圣旨’的流言传出,即使真是谣言,也十分不妥。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恐怕北境又是一番动荡。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黑龙铁骑是陛下的黑龙铁骑,并非武将军的私兵,换个人当统帅,也并无不可。 难道是武将军舍不得这北境军权? 为将者,当为君计,为国计,为天下计,相信武将军也定能顾全大局。 狄昌明狄将军同样骁勇善战,定能永保北境安定。” 不愧是当朝宰辅,甄如法这一番说辞意思清晰事实却模糊,言辞圆润效果却锋锐,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如此雷霆万钧却这般不露锋芒,之前的刀枪棍棒若是打不死武棣,就权作铺垫,最后这一番独白,才是真正杀人诛心。 萧逐凤闻言急道:“宰辅大人这番说辞模棱两可,将清晰明了的事实与他臆测捏造的谣言混为一谈,为一己私利污蔑攀咬忠良,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望陛下圣鉴!” 旋即心一横,朗声重复着方才的话:“陛下,北境大将军武棣战功彪炳,威震北境,论功,当裂土封王!” “啪!” 金丝长鞭再响,魏莲庭斥道:“大胆!” 赵镇轻轻摆手,示意大太监噤声,温和一笑:“准!” 满殿皆惊。 甄如法心中一凛,旋即思绪如电。 殿下乌压压跪倒一片。 “不可!” “望陛下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啊!” 萧逐凤愕然,旋即嘴角勾起。 赵镇站起身来,彻底将这场殿上厮杀盖棺定论:“北境大将军武棣,人品贵重战功彪炳,着封…… 镇南王! 予册予宝,赏金万两,属地……雷州!” 镇南王? 怎么会是镇南王! 雷州乃大夏南疆毒瘴之地,人烟稀少未蒙开化,匪患横行一穷二白,是整个大夏最荒蛮之处,镇南镇南,镇得是江湖宵小,还是蛇鼠毒虫? 南疆北境相距八千里,北境九万黑龙铁骑,从此与武棣再无瓜葛,什么厉兵秣马收复河山,什么挥师北上马踏王庭,统统皆如幻梦般破碎,半生金戈半生戎马,十六年雄心壮志,此时尽皆化为泡影,他即将像一支无根浮萍一般飘向南方,去作那王朝唯一的异姓王。 圣心已定金口玉言,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赵镇温和的声音继续传出:“文院五先生萧逐凤文武兼全,献计破敌,授东阁大学士; 北境先锋曹酒衣忠正守节,功勋卓越,封镇北将军; 北境先锋周元风果敢勇毅,任禁军副指挥使。 ……” 东阁大学士虽在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等殿阁大学士中位居最末,却依旧是清贵中的清贵,地位超然甚至犹在六部尚书之上。 镇北将军更是正二品武将,曹酒衣也可谓一步登天。 禁军副指挥使,从二品实权京将,手下掌管安京城数万禁军。 青州大捷功勋一一加官进爵,单看官阶,可谓极尽荣耀。 可“四殿”“两阁”中除去最为尊贵的中极殿大学士空悬之外,剩下五人有四人是甄党肱骨,萧逐凤这东阁大学士虽看似极尽荣宠,却能有几分实权? 就算他萧逐凤有本事,能搅得殿阁鸡犬不宁,赵镇也乐于看得那甄党焦头烂额。 曹酒衣位居二品,位高自然权重,有了这个武棣大弟子分化北境军权,狄昌明也不至于成了第二个在北境说一不二的“武棣”。 至于周元风性情刚直,倒是个可用之人,把这位武棣心腹弟子安插到昔日狄昌明的嫡部禁军中,此时已经群龙无首的京畿武将集团,从此便更无力再掀起什么波澜。 圣意昭然,既卸了武棣北境军权,又不至于丢了皇家颜面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骂名,面子里子,没丢了半分。 甄如法率先反应过来:“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此起彼伏。 真聒噪啊…… 武棣轻轻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跪倒在地,语调平静,沉声吐出四个字:“谢主隆恩。” 再度站起时,这位威震北境的通天境武者,分明满眼都是疲惫和颓丧。 风雷过后,尘埃落定,萧逐凤第一次见识到了朝堂的风云诡谲。 此时萧逐凤瞳孔放大,什么殿阁什么大学士都不重要,他只听到武棣到底丢了北境军权,一口郁气顶在胸口,体内真气激荡,在奇经八脉乱撞,自己控不住管不听,身形摇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入夜,松狸楼楼顶。 夜凉如水,从松狸楼楼顶可以俯瞰小半个安京城,此刻全城华灯初上,风景正好。 萧逐凤第一次踏足这片鲜有人有资格踏足的松狸楼禁地,却无心看风景。 他盘坐在楼顶,气息紊乱,真气在体内横行。 他的心,乱了。 武棣立于萧逐凤身前,月光洒在他的一头银发之上:“沉心,定神。” 萧逐凤抬头苦笑:“师父,我做不到。” 武棣点点头:“做不到好。” “师父,做不到还好么?” “有些事,就算竭尽全力,也是无能为力的。 或许有些宏愿,注定只能是虚无缥缈。 修为再强,人力终有尽时,国战交锋百万铁骑,任你造化通玄,终究大势不可逆。 昔日道宗一品归真境道人尹归虚青州城外兵退北莽何其悲壮?可天雷滚滚最终兵解也只是留下十万北莽鞑子性命,而这世间,有几个一品? 我修了一辈子武道,到头来才发现除非真能踏入那传说中碎山断川倒转乾坤的一品武神境,否则说什么人定胜天,都是胡话。” 萧逐凤见武棣忽而这般灰心,故意忽略了武棣话中那失意颓丧的重点,强打精神笑着打岔道:“那这世间,到底有几个一品?” 武棣白了萧逐凤一眼:“尹归虚陨落后,世间一品,就只剩西方佛国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佛门一品极乐佛陀境无相禅师一人而已。 武儒山文院院长李仁也是你老师,他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司天监监正吴道年深居简出,不知是否摸到了一品天命术士的门槛。史上寥寥几个一品术士手段神鬼莫测极其厉害,可惜命都不长,最多不过几百年光景,可能窥探天道并不得长生久视罢。 至于松狸楼剑神赵橘白,这辈子怕是与一品武神无缘了。 北莽有武者,名纳兰斩神,青州城外被我杀掉的纳兰破山是他的长子。 纳兰斩神同样是二品通天境武者,昔年沙场交锋,一直稍稍逊我一筹。 十六年前纳兰斩神趁我武道之心崩坏境界跌落,率北莽六名武者将我困于潜龙城,是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斩在他身上。 后来赵橘白和纳兰斩神都闭关数年。 纳兰斩神受伤不重,却至今仍未出关,事有蹊跷。 此人或是我大夏心腹大患。 至于巫师,也是人才凋零,此时距离上一个一品封神境巫师的陨落,已经过去千年,如今以北莽二品巫师公孙渊为首,公孙渊的亲弟弟三品巫师公孙磐也已经被我打个半死,听闻大夏南疆亦有巫师,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萧逐凤点点头,心不在焉笑得比哭还难看,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师父,真的没有转机了么?” 武棣摇头。 旋即又瞪了萧逐凤一眼:“我方才说得你听了吗?” 萧逐凤又对武棣露出难看的笑:“师父,我可是六品儒生,入耳不忘的……” 说着说着笑容渐渐消失:“可是,我不甘心。” 武棣默然,片刻后,道:“二品武者,寿元漫长,我还有时间。”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幽云七州尚有残存大夏百姓为奴为仆苟延残喘,这些年正渐渐凋零,自己等得起,他们也等得起么? 武棣走近,轻叹一声,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早些睡吧。 明日出城,不必送我。 勤用功,勿懈满。 保重。” 说罢身形一晃,向京郊武儒山方向掠出。 他还有一个人要见。 …… 萧逐凤在楼顶枯坐,直至子夜。 胸中一口郁气不散,心境飘忽,此前炼化的金丹修为有些不听使唤,莫说驾驭,便是压都压不下来,越憋越似要在胸中炸开。 这是体内真气也在鸣不平么? 这口郁气,要么咽下去要么吐出来,憋在心中,要出事。 一股无名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烧,萧逐凤站起身来,一袭儒袍迎风飘荡猎猎作响。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既然咽不下去,就得想办法吐出来! 兔起鹘落几个闪身,萧逐凤从松狸楼楼顶离开,来到五楼,敲响了林惊仙的房门。 第100章 壮士城头擂鼓,美人素手吹笛 卯时。 安京城的天刚蒙蒙亮,大街上人声稀薄,多是早点摊子劳碌的摊主和行色匆匆的旅人。 一人一马穿过安京城宽阔的街道,来到高大的城门之前。 昨日朝野悬而未定的青州大捷终于有了结果,武棣裂土封王,功臣们加官进爵,皇恩浩荡光宗耀祖,极尽无上“荣宠”。 消息传得很快,没人去深究裂的是哪方土,封得是什么王,安京城市井坊间都道皇上圣明,因青州大捷久未封赏而甚嚣尘上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流言也都烟消云散。 相信不日整个大夏都会收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想必在天下人眼中,自己这王朝唯一的异姓王应当感恩戴德罢。 马上的黑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落寞,旋即轻轻促马,马蹄铁与安京城坚硬平整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带着他驶向面前的德胜门。 “哒哒”声消失,意味着马蹄踩在了安京城外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马上的黑袍神色平静,再也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巍峨的安京城。 马儿走得不快也不慢,一尺两尺,一丈两丈,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纵有羁绊,因果难了,孤身孤马,何必回头? 下一瞬,马上的武棣瞳孔一缩,猛地回头。 一袭雪白儒袍站在德胜门墙头,正咧开嘴,向着自己灿烂地笑。 笑得真开心呐! 武棣心中暗骂一句:“这个兔崽子,就没一次听话的。 …… 他妈的还不止一个人。” 武棣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一袭红衣翩若惊鸿,从城内跃起,落在安京城城头,对着自己欠身行礼,旋即秀手一翻,将一支长笛递到嘴边。 旋即先是一面巨大的鼓的边缘出现在视线之中,后来大鼓缓缓上升直至完全出现,最后露出了扛着大鼓的精壮男子。 是周元风。 一袭御赐五行师术服几个起落,从城中飘来,于城头上方数尺悬定。 司天监,高景行。 这阵仗,想要干嘛? …… 昨夜心神荡漾的萧逐凤敲响林惊仙房门。 进门之后还未说话,林惊仙莞尔一笑:“需要帮忙?” 萧逐凤点点头:“请林师姐明日吹奏一曲。” 林惊仙没有犹豫:“好。” 萧逐凤道一声多谢,马不停蹄赶往周府。 听了萧逐凤的计划,夜不能寐的周元风也是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重重点头,旋即重重吐出三个字来:“好! 很好!” 夜扰司天监有些麻烦,好在费了些周折,还是见到了睡眼惺忪的高景行。 萧逐凤开门见山:“高天师,有个震惊安京城扬名大夏朝的机会,你要不要?” 高景行闻言立刻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善!” 上次青州城听了萧逐凤的话,自己可是大大地出了回风头,还得了个“用火第一人”的名号,虽然司里师兄弟们不大服气,可每次自己搬出青州城外烧得北莽二十万铁骑丢盔弃甲的风光事迹,就连那向来是嘴最毒的柳灵泽也没了声音。 自己何时看到过向来嘴上不饶人的柳灵泽吃瘪?是以萧逐凤的话在高景行心中,很有几分份量。 今日清晨,身着一袭崭新虎豹服的周元风来到检院,将检院外多年未响的登闻鼓整个扛走。 而高景行溜进司天监库房,半偷半骗,说是“有顶大的热闹可以看”,成功将法宝“天镜”忽悠了出来。 周元风将大鼓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昨日刚刚领到的禁军副指挥使的腰牌,对着围上来的城墙守兵喝道:“退下!” 禁军统管安京城防务,眼前的副指挥使可是他们上官的上官,谁敢违令? 周元风喝退守兵,收起腰牌,双手拎起鼓槌,深深吐一口气,旋即抡起鼓槌敲在登闻鼓的虎皮鼓面上,地动山摇的鼓声接连不断,声势浩大激荡人心,传入安京城的街头巷尾,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登闻鼓响,非同寻常,难道有大事发生? 高景行双手并指成剑,道一声:“出!” “天镜”从高景行怀中飞出,将城墙上的画面映射安京城天际,揉着惺忪睡眼推门出来的百姓们看到天上的画面,立马兴奋起来。 有热闹看了! 林惊仙道宗之力流转,清亮的长笛声响起,于鼓声的激荡中扯出一抹豪迈。 壮士城头擂鼓,美人素手吹笛,德胜门上听一曲,请君与我共别离! 估摸着百姓们都已出来,萧逐凤敛起笑容,踏前一步,负手而立,涤荡在胸中的真气此刻在喉咙迸发出来,音调高亢悲壮:“烦请诸君,替镇南王送行!” 第101章 城头诵词入六品 只听萧逐凤朗声道:“镇南王武棣,镇守北境一十六年,麾下九万黑龙铁骑举世无敌,九万虎贲夙兴夜寐厉兵秣马,十六年前北境幽云七州之祸日夜不敢忘,立志斩尽仇寇一雪前耻。 如今青州大捷,重创北莽,正是乘胜出击恢复山河的大好时机,镇南王却丢了北境军权,被封镇南王,属地南疆雷州城。 北境南疆,南辕北辙,八千里云月不相闻,壮志未酬赋闲南疆,何其悲哉! 镇南王一片丹心日月可昭,顶天立地举世无敌,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安可老于遥遥南疆!” 列土封王又如何,位极人臣又如何,赵家天子的心思,文武百官不敢说,满朝诸公不敢说,那就让我来说! 武棣皱着眉头,心中骂道:“说得这般直白露骨,与当面锣对面鼓在安京城跟当今圣上对着干有什么区别? 萧逐凤,你这逆徒是疯了么? 还带着周元风这个憨货来胡闹! 今日过后,你们在安京城何如自处?” 此时周元风以武道真气激荡鼓面,鼓点一声快似一声,愈发短促有力。 “今日萧某人有词一首,赠与镇南王,烦请诸君,为我倾耳一听!” 话音刚落,初时还较为平缓的笛声音调蓦地冲天而起,由缓转急。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伴着阵阵鼓点和凌厉笛声,朗声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十六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鼓点愈发震耳欲聋,笛声高亢似在九霄云外,震得安京城数百万百姓心神摇曳,举头望天,竟有摇摇欲坠之感,纷纷扶住身旁器物,一双双眼睛依旧不肯离开天空片刻。 萧逐凤胸中无法压制的道道的武道真气猛烈涤荡,声音雄浑更胜鼓点笛声: “幽云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冰擎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一词诵罢,鼓笛皆停,偌大的安京城天际,一侧是四人一鼓一面镜,另一侧是孤零零一人一马立于城外官道,深秋季节,落木萧萧,没由来显得孤寂萧瑟。 武棣出京,没有千乘万骑,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声势浩大,有的只是一人一马孤身南下,去赴那八千里外的毒瘴之地。 萧逐凤就是要把赵家天子和满朝文武精心编织的谎言戳破,让世人看看谎言背后这肮脏的真相。 整个安京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裂土封王极尽恩宠? 这个劳苦功高功勋卓着替整个大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二品武者镇边英雄,怎么如左迁老官一般落寞? 为何打了大胜仗,却丢了北境军权? 难道我大夏就永远得过且过龟缩在青州城内,不再图谋那幽云七州之地? 沉默良久,萧逐凤双腿一屈,“嘣”地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叫道:“恭送镇南王离京!” 长跪不起。 周元风将鼓槌狠狠摔在地上,旋即也是“嘣”地一声跪倒,双目含泪撕心裂肺:“恭送镇南王离京!” 林惊仙收起长笛,深深躬身:“恭送镇南王离京!” 悬在空中的高景行被这悲壮气氛感染,也是躬身行礼:“恭送镇南王离京!” 安京城街头巷尾,不少百姓望着天际心中激荡,索性松开手中扶着的器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恭送镇南王离京!” 更多的百姓虽未跪地,却纷纷躬身垂首,喊出发自肺腑那一句:“恭送镇南王离京!” “恭送镇南王离京”的喊声在安京城如野火燎原般迅速传播,从零零星星到此起彼伏,经久不绝,再到后来,逐渐形成同一股震耳欲聋的声音席卷安京城大街小巷:“恭送镇南王离京!” “恭送镇南王离京!” “恭送镇南王离京!” “恭送镇南王离京!” 满城百姓,共送镇南王离京! …… 龙榻之上,夏神宗听着这满城群情激愤,双目微阖,眉头微皱,右手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片刻之后,轻轻叹一口气,招一招手。 身旁的大太监俯下身来,轻声道:“皇上……” 赵镇猛地一睁眼:“去!” 魏莲庭身形一晃,向着宫外掠出。 …… “这个孽徒!这个孽徒,这个孽徒……” 武棣眼眶微红,望着城头两个徒儿,一个自作聪明胡作非为不计后果,一个性情憨直遇事儿就知道闷头往前冲,真是不知所谓! 可是如今,怎么越看越喜欢呐! 萧逐凤啊萧逐凤,这般做,你可考虑过后果? 萧逐凤此刻一吐心中郁气,周身舒畅无比,百脉通畅之下真气竟温和圆融起来,此时在奇经八脉中自然流转,越转越有随心所欲之感,内心澄明经脉通透,周身金光闪烁,旋即一闪而逝,终于似是冲开什么关窍,真气与元神,都如水到渠成般踏入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崭新境界。 萧逐凤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眸精光闪烁。 这是…… 武道六品驭气境! 武棣身形一颤,旋即大喜。 再然后心中猛地一动,竟感到多年来如一潭死水般未有寸进的武道境界微微颤动,那道禁锢在自己心中久不能破的樊笼,第一次微微有了些许松动。 大骇之下,思绪万千。 猛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原来我忘了,所谓武道,当一往无前,忌瞻前顾后。 太多顾虑便会如同牢笼困住武者,若能顺了心意,方可天高任鸟飞。 可世间武者修到高品,哪一个不是俗事缠身牵绊众多,小则顾及家族兴衰门派兴旺,大则顾及国家危亡,又有谁能够真正随心所欲? 正思忖间,武棣瞥见城头的萧逐凤。 萧逐凤望着武棣,呲着一口大白牙,正笑得灿烂。 舒心呐! 武棣望向城头,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武棣面色蓦地一肃,轻轻招手。 萧逐凤还道师父怎么突然转了性,朝我笑了不说,还冲自己招手。 下一瞬,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萧逐凤的耳朵,声音之近,几乎贴到了萧逐凤的耳边,令萧逐凤悚然大惊。 “五先生,大清早的,好大的阵仗。” 第102章 阉人,滚回去 魏莲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摸到了萧逐凤身后,此刻紧紧贴住萧逐凤:“文院五先生、新晋东阁大学士;松狸楼剑神大人亲传弟子;禁军副指挥使;司天监监正二弟子,都是我大夏朝的青年才俊,当真是好大的阵仗。” 萧逐凤背后冷汗涔涔,可此时背后门户大开已被挟制,已经全无反制之机。 林惊仙周元风都是在魏莲庭发声之后方才惊觉,俱是如临大敌。 与此同时,高景行的四师弟,司天监四品药师境术士宋沧渊自城中掠来,并指成剑,将“天镜”收入怀中,斥道:“高师兄,您可把师父气得不轻! 快跟我回去!” 高景行自知理亏,并未与师弟争夺那“天镜”的控制权,灰溜溜落在城头。 片刻之后意识到不对:“不对啊,不是说带我来出风头,怎么风头都让他们几个出了,我仿佛只是个看客? 还跟着躬身行礼…… 不过镇南王的事情当真气人! 差点儿忘了,师父好像生气了……” 魏莲庭突然瞳孔一缩,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天上一挑。 一柄长枪正悬在百丈高空,枪尖寒芒点点,正对自己的天灵盖。 是九龙灭魂! 魏莲庭轻轻一颤,后退半步,低声道:“皇上遣老奴来探望诸位,镇南王何必如此紧张?” 声音虽低,却仿佛超脱了时间和空间的束缚,起于城头,遥遥向城外武棣方向传去,传到武棣耳中依旧清晰如同在对面低语。 千尺传音。 萧逐凤此时方得机会回过身来,右手探进儒袍,握住墨阳剑柄,冷声道:“魏公公,你若是斩敌二十万,我替你诵十首诗,林师姐替你吹一天曲儿,周师兄敲到鼓面破了为止,排场比这个大十倍!” 话虽说得决绝,可萧逐凤完全看不透面前这蟒袍大太监的深浅,心中实在没底。 单看此前对方在自己毫无察觉之中贴得如此之近的身法,以三敌一怕也是毫无胜算。 除非金丹苏醒。 魏莲庭目光中冷意跳动:“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丢了北境军权,却也没了牵绊,眼见萧逐凤一吐心中郁气便一举入了六品,武棣心境通透起来,顿时意兴勃发:“魏莲庭,这几个人,你动不了。 现在动不了,以后也动不了。” 魏莲庭声音不大,音调却是十分尖锐:“镇南王,安京城的事儿,恐怕还不由你做主。” 武棣抚须一笑,决定肆意一回:“徒弟收拾不了的局面,当然是师父来收拾。 你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的长鞭快,还是我的九龙灭魂快!” 魏莲庭怒道:“镇南王,你想造反?” 武棣的声音称不上大,却卷向城头,震得城头嗡嗡作响: “造反倒是不敢,可是弄死你这个阉人倒是敢得很。 今日你在城头出手,我今日就把你钉死在城头之上,若是来日你趁我离开出手,我便是已经到了南疆,也会孤身回京,哪怕你躲在奉天大殿里,我也要把你揪出来一枪戳死。 我武棣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魏莲庭本就雪白的脸愈发没了人色,咬牙切齿道:“武棣! 你这般肆意妄为,就不怕天下大乱?” 武棣冷声道:“怕! 可若说最怕,那也不该是我,而是陛下。” 此时武棣一通百通一透百透,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你赵镇凭什么拿着家国大义逼人,看准了我会顾全大局,便时时拿这个拿捏我? 我当然怕天下大乱,可是你赵镇便不怕么? 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就是太实诚太能忍,才让鼠辈宵小都能踩在我头上叫嚣几句,如今我武棣孑然一身,已然没了那九万虎贲牵绊,还让我忍? 你他娘的怎么不忍? 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撂在这儿,你赵镇真敢把我逼得一人一枪杀进皇城? 魏莲庭闻言声音微微颤抖:“武棣,你大胆!” 武棣一口真气提到喉口,声音陡然提高:“阉人,滚回去!” 武棣的真气雄浑,绝非萧逐凤可比,这令人肝胆俱裂的五个字一出口,凭空卷起阵阵狂风向着安京城内席卷而来,即使没有“天镜”辅助,也是传遍了半个安京城。 舒坦呐! 多年未有的舒坦! 备受夏神宗荣宠的蟒袍大太监何时受过这种辱骂? 魏莲庭此时眼中满是阴骘,只是思来想去踟蹰半天仍是不敢动手,最终恨恨丢下一句:“武棣,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言罢身形一晃,消失在城头。 魏莲庭已走,武棣向着城头凝望一眼,调转马头,轻轻促马,终究往南去了。 悬在安京城上空的九龙灭魂也如流星般追随武棣而去。 萧逐凤和周元风望着武棣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长跪不起。 …… 清晨为数不多进城的百姓中,有两人极为扎眼。 两人同身旁奔波劳碌的穷苦人不同,其中一人骑在马上,约莫二十岁年纪,皮相相当出众,身着锦服,作富家公子哥儿打扮,凤眼薄唇,面容俊美,手持折扇,一副人畜无害的清秀模样。 另一人身材高大得有些离谱,膀大腰圆如同一座小山,毛发旺盛,络腮胡子爬了满脸,正替那公子哥儿牵马。 两人同数十位百姓一同躲得远远的,旁观了城头这场惊心动魄的好戏。 目送着武棣走远,这些百姓们方才走向城门,依次进城。 待到身旁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那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大饱眼福,精彩!” 那仆从不大用踮脚就同马上的公子哥儿一般高,望着远去的武棣,压低声音:“公子,武棣真被夺了军权啊!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发兵了……” 公子哥儿摇摇头:“说了让你多听多看少下结论,你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万一其中有诈,武棣假装去了雷州,实则悄悄潜回北境,你贸然带着兵冲过去,就不怕突然蹦出一个武棣来给你戳个大窟窿?” 那仆从恍然大悟:“哦!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那公子哥儿继续轻轻摇着折扇,眯眼望着不远处的安京城:“不过若武棣真被夺了北境军权,那或者此番咱们是因祸得福啊! 要真是这样,我那愚蠢的哥哥和咱们那二十万兄弟也算没白死。” 那仆从抻着头瞅了半晌,旋即神秘兮兮道:“公子,我看武棣好像真走远了,要不?” 说着伸出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公子哥儿白了仆从一眼:“你没听说杀了萧逐凤,武棣要把你捅个窟窿?要去你去,到时候别说你认识我。” “那还是不去了。” 那仆从歪着头又思考了片刻,终于发现了盲点:“公子,他只是说那大太监不能杀他,又没说咱们不能动手。” 公子哥儿拿扇子轻轻敲了敲那仆从的大脑袋:“这个萧逐凤只是个出主意的,没那么重要,一个六品武者,日后多半也没多大作为,你杀了他,有什么用呢? 能让咱们二十万铁骑活过来么? 你有那闲工夫,还是杀点儿要紧的人更划算。 对了,进了安京城,不要像在家里一样随时喊打喊杀,你人杀得多了,咱们还能呆得住么? 到时候剑神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来抓你,我可不管你。” 那仆从挠挠头:“家主说公子您最聪明,我什么都听公子的。” 公子哥儿点点头:“待会儿进城,先给我买点儿吃的。 记住,是‘买点儿吃的’,不是‘抢点儿吃的’,你要是再弄混,我就把你胡子刮了!” 仆从憨笑道:“放心吧公子!” 那公子哥儿仿佛想起什么:“对了,你那胡子真不能刮一刮么?你瞅你跟个罗刹一样,吓坏了旁人怎么办?” 仆从连忙双手捂住络腮胡:“这可不行!这胡子可是俺的宝贝!” 第103章 大网无懈可击 跪在地上目送武棣走远,萧逐凤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转身对周元风道:“二师兄,请你去松狸楼吃酒?不用花钱!” 还不等周元风答话,萧逐凤余光便瞥见城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大道之上,立时便没了吃酒的兴致。 是恭亲王。 萧逐凤足尖一点,从城头跃到恭亲王面前,作揖道:“王爷,早,真巧啊,您也出来吃早点?” 恭亲王面无表情:“不巧。 我是特意来城门看看,别让你死在魏公公手下,毕竟十日之期还剩三天,今天你不能死了。 看来我多虑了。 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你有镇南王撑腰,莫说他如今已经不在安京城,莫说他只是说魏莲庭不能杀你,就算他就在安京城,就算谁杀你他就要杀谁,三天之内你若是没个让我满意的说法,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就算动了你镇南王当真不计后果要将我戳个窟窿,你觉得本王是那投鼠忌器的人么?” 萧逐凤耸耸肩:“您连宰辅都敢杀,我怎敢小觑了您为世子报仇的决心?您看我这不就要回王府继续查案了么?” 恭亲王点点头:“如此最好。” 对了,前日赵正雍曾差人来递帖子,想邀五先生去七皇子府一聚,你那夜去了教坊司昨夜去了松狸楼,我没来得及知会你。 不过昨日过后,恐怕也不必去了。” 萧逐凤眼前浮现出那个凤眼薄唇的赵正雍。 赵正雍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自己身上还保存着赵正雍给的那块金牌,本来相邀,怎么说也得去见一见。 可此时自己定然是已遭天子厌恶,赵正雍意在夺嫡,此时再去,怕是要讨人嫌了。 经过昨日殿上风雷,萧逐凤看透了一件事,那就是当今圣上帝王心思深沉如海,做事不看喜好,只看得失。 聪明如赵镇,会看不出来甄党所说都是欲加之罪? 会不知道武棣是王朝砥柱肱骨之臣? 可他就是不能再将北境军权交付武棣之手。 这便是帝王心计。 如今一箭三雕,既卸了武棣军权,又把狄昌明支到北境,还想要借武棣的杀伐果决和通天修为去整顿南疆,当真是好算计。 如今三先生重出江湖,文院乱得很;京畿武将集团群龙无首,同样震荡不已;北境武棣“拥兵自重”的心腹大患也已经解决,下一步呢? 不就是一手遮天尾大不掉的甄如法? 把自己摆在这殿阁大学士的清贵位置上,未必就不是敲打甄党的第一手落子。 所以把皇帝得罪透了又如何,他赵镇厌恶极了我又如何,只要他今日杀不了我,日后我若能成为他眼中制衡甄党的一枚棋子,他不一样还是得用我? 因为赵镇太聪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所以我胆大包天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皇帝对着干。 这就是朝会教给我的。 不过这次的棋手,可不止他赵镇一个人了。 心思沉淀,萧逐凤点点头:“是啊,如今怕是不必再去了。” …… 是夜,恭亲王府。 上午去了天牢审了郑雷,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郑雷的骨头硬得很,即使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面对着萧逐凤,也会面露阴森而轻蔑的笑,含混不清地说一句:“你们永远也查不出来。” 用过午膳,萧逐凤去了教坊司,没找花魁,直接找了教坊司教坊使裴清泉。 由于顾虑到不能暴露红叶的松狸楼暗子身份,也就不能开诚布公地质问为何隐瞒数年前沉月与时任吏部侍郎冲突一事。 旁敲侧击几番交锋,这个年过半百身形依旧如松柏般挺立的教坊使一套话术滴水不漏,萧逐凤没能抓住他半点马脚。 回到恭亲王府,恭亲王带来了当年的吏部侍郎第二年便已因病去世的消息。 这么巧么? 抑或是说,幕后之人谨慎到这般程度,即使是同所谋之事关系不大的三品大员,也必须灭口。 萧逐凤感到有一张大网笼罩在世子赵瑞案的上方,缜密到堪称完美,自己像无头苍蝇般在网中撞来撞去,每次寻到一点儿线索,马上便会断掉,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又或者,这张网根本没有出口。 萧逐凤心中充满无力。 此时有侍女敲了敲门:“五先生,青仙公主送来帖子,想请五先生去府上一叙。” 青仙公主? 萧逐凤想起那日武儒山“儒武大会”上那个同赵正雍坐在一起,美目盼兮言笑晏晏的公主。 青仙公主赵青灵是赵正雍的亲妹妹,最受赵镇宠爱的公主,赵镇破例在皇城外给还未出阁的青仙公主赐了占地庞大建造考究的公主府。 这青仙公主此时相邀,意欲何为? 是替她爹爹诱杀我? 不对,就算赵镇铁了心真想要杀我,也没必要将青仙公主牵扯进来,让这个最受宠爱的公主惹得一身骚。 替他哥哥拉拢自己? 也不对,昨日开罪了赵镇,赵正雍避自己唯恐不及,按照赵正雍的性子,即使不想轻易放弃自己这个强援,也会等些时日,不会在这个当口同自己见面。 难道是……仰慕自己? 那这公主府,得去! …… 青仙公主府。 占地庞大不输恭亲王府的公主府是超出规制的六进七重院。 进入公主府,曲径通幽峰回路转,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皎白月色下精致淡雅清幽,与寻常王府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青仙公主,当是一个妙人呐! 侍女带着萧逐凤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公主府的后庭,竟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湖泊。 青仙公主端坐湖心亭中,见萧逐凤到来,明亮灵动的双眸荡出一丝笑意,站起身来,盈盈弯身,微微点头:“五先生。” 萧逐凤走到青仙公主面前,作揖道:“见过公主殿下。 深夜叨扰,实在唐突,不知公主殿下传唤在下所为何事?” 赵青灵仿佛有些局促,雪白的双颊微微有些泛红,伸出一根纤指指了指面前摆着的围棋棋盘:“五先生,你坐。 不知五先生是否有兴趣手谈一局?” 手谈? 萧逐凤一屁股坐到青仙公主对面,望着赵青灵咧嘴一笑:“原来公主是闷了,想寻个人来下棋? 一定是公主殿下太过聪慧,打遍全府无敌手,感到‘无敌是多么的寂寞空虚冷’,才专程遣人请我来下棋?” 赵青灵“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旋即放松了不少,扶着裙子坐下身来:“不是的,我下棋很臭的,下不过府上的大手子呢。” 旋即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五先生,我哥哥本来是要宴请你的,请了全安京城最好的师傅,帖子都已经下了。 可昨日下朝之后,哥哥突然说不必叨扰五先生了,还说五先生会明白的。 我当时没弄懂哥哥的意思,后来我听说了昨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才知道个中原委。 五先生,你在朝堂上说得话我都听说了,我觉得你说得对,武将军一腔热血镇守边疆,是大大的英雄,父皇不该夺了武将军的兵权的。 今早你在城头念得词很好很好很好,我很喜欢,我大夏男儿,就该是武将军这般英勇无畏的,我大夏男儿,也该有五先生这般风骨,这事儿是我父皇做得不对。 可父皇爱面子,你得罪了他,他若怪罪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求情,父皇很听我的话。 哥哥因为这个不请你了是怕父皇怪罪,父皇从小天威浩荡,哥哥太怕父皇了,但我可不怕他。 虽然哥哥打定主意不请你了,我却不能是非不分只知趋利避害,所以冒昧将你请过来。” 萧逐凤望着眼前娓娓道来的赵青灵,心中突然十分感动。 她是个女子,注定与那皇位无缘,所以从小便不必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也不必强迫自己去钻营那权术人心,心思自然单纯剔透,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参杂那许多蝇营狗苟的算计。 此时一颗真心,为自己和师父仗义执言,岂非远胜那些三缄其口的宗室皇子,更不必提那些早将良心挖出来喂了狗的朱袍紫袍。 这公主府,倒是安京城内为数不多霁月清风的好去处。 听罢,萧逐凤的目光柔和起来:“谢谢你。” 说着双指拈起一颗棋子,柔声道:“公主殿下,今日我实在乏得很了,算不得那些‘打一还二四劫连环’,不如我教殿下一种轻松有趣的新玩儿法,咱们手谈试试,如何?” 新晋六品驭气境武者岂会这般容易疲乏?还不是萧逐凤实在不会下那围棋才出此下策…… 青仙公主眼前一亮:“什么玩儿法?” “这玩儿法唤作‘五子棋’。” 第104章 真相毛骨悚然 青仙公主十分聪明,在初时被萧逐凤执白后手杀得丢盔弃甲的几局过后,也不气馁,只是在惨败过后会捧着腮帮盯着棋盘思索片刻,渐渐摸到了五子棋的门道,随着时间流逝,对局变得势均力敌起来。 又是几局惜败过后,执黑先行的青仙公主终于艰难赢下一局。 五颗黑子连成一条直线,青仙公主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手微笑,笑意明媚,明亮的双眼中满是雀跃:“呼,赢啦!” 萧逐凤望着眼前眉开眼笑的小公主,心中好感顿生:“青仙公主自幼金尊玉贵娇生惯养,方才被自己在棋盘上杀得毫无还手之力,连续六七盘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却半点儿没发脾气耍性子,认认真真钻研思考,终于堂堂正正赢下一局,这般聪慧明理,当真难得呐。” 食指摆弄着棋子,幽幽道:“呀,失算,失算啦!” 小公主笑嘻嘻道:“五子棋可比围棋好玩儿多啦!五先生你是从哪儿学得这种玩儿法,太有趣啦! 赶明儿我要把全府的人都教会,日日下五子棋玩儿。 让府里教我围棋的老师父也输给我!” 萧逐凤一手托着脸颊,望着叽叽喳喳的小公主,笑容也不由自主爬了满脸:“这有什么,我还知道很多新奇玩儿法呢! ‘掼蛋’、‘够级’、‘保皇’、‘麻将’…… 好玩儿得很!改天拉几个朋友一起来玩儿! 那个‘保皇’就算了,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合适……” 青仙公主一拍手:“真的?太好啦!” 旋即又似想起什么来:“对了,五先生,我可以把五子棋教给别人吧?” 萧逐凤点点头:“当然可以。” “谢过五先生!” 萧逐凤笑着点头,旋即心中一动。 青仙公主同世子赵瑞同年出生,幼时一同在宫中长大,两人感情甚好,赵瑞身亡之前,两人还多有来往。 青仙公主深得赵镇宠爱,却这般剔透明理,除了一母同胞的七皇子赵正雍之外,在皇子王孙之中,小公主同赵瑞的交情最好。 自幼能跟青仙公主玩儿到一起,这样看来,恭亲王世子赵瑞确实跟飞扬跋扈不沾边,应如案牍中记载一般,是个聪慧识礼之人。 既然从小一同长大,关于赵瑞,青仙公主自然应该知道不少。 思量片刻,萧逐凤还是开了口:“公主殿下,在下有一事请教。” 小公主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嗯嗯,五先生请说。” “公主殿下,听闻您自幼同恭亲王世子赵瑞一同在宫中长大?” 闻言,小公主脸上立马没了笑模样,抿着嘴,点了点头,旋即幽幽叹了口气,语调也低沉下来:“五先生是在替恭亲王查赵瑞哥哥的案子吧?” 小公主快乐来得快,忧伤同样来得快。 萧逐凤点头。 “赵瑞哥哥是个好人,他是真心喜欢花魁姐姐的。 那时候赵瑞哥哥带着沉月姐姐给我见过,姐姐人很好,特别好看,就是性子清冷了些。 她也是真心喜欢赵瑞哥哥的,我看得出来。 赵瑞哥哥说要把花魁姐姐娶回来做世子妃,虽然姐姐是风尘女子,可只跟赵瑞哥哥一个人好过,恭亲王叔叔又这么宠赵瑞哥哥,我看这事儿多半能成。” 青仙公主这段话里信息不少,其一,赵瑞果真谋划着将沉月娶回王府;其二,青仙公主竟见过沉月,还对她印象不错。 萧逐凤开口问道:“公主殿下见过花魁沉月?” 青仙公主点点头:“嗯,去年赵瑞哥哥经不住我缠着他,偷偷把花魁姐姐带出来了。 姐姐是被冤枉的吧?我听说姐姐现在在王府,若她不是被冤枉的,恭亲王叔叔怎么可能将她留在身边? 是不是恭亲王叔叔想通了,赵瑞哥哥虽然不在了,叔叔也想要替赵瑞哥哥照顾好花魁姐姐?” 小公主从小被保护得这般好,到底是不经人事,心思这般单纯。 她不懂人心隔肚皮,能肮脏到什么地步,也完全想不到有些事情在她看来是和风细雨,实则却狂风暴雨,道道雷电都要劈死人的。 萧逐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话题岔开:“公主殿下,您怎知道沉月是真心喜欢世子的?” 小公主认真道:“看眼神。 我看人很准的,花魁姐姐看赵瑞哥哥的眼神,那种喜欢,是装不出来的。” 萧逐凤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对了,公主殿下,世子殿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青仙公主知道萧逐凤在查世子的案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微微皱着眉头,回忆道:“赵瑞哥哥人很好,就是身子不大好,太医说哥哥是早产了一个月,亏了元气。 对了,我和赵瑞哥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他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说起来也是莫大的缘分。 说起来也巧,我从小身子也不大好,哥哥说我明明是足月,倒也像是早产了似的,可是经过调理,我好得很快,很快就同常人没什么分别了,小时候为了强身健体修过武道,后来武道还入了品。 只是赵瑞哥哥怎么补也补不回来,身子好不了,也没办法修行,不过赵瑞哥哥人很豁达,说是‘不能修行就算了,读读书也是好的’。” 还有,我的八字不大好,乳母说不能告诉旁人,你也不许说出去啊。” 青仙公主的话如一道闪电劈入萧逐凤脑海,萧逐凤的眸子猛地一缩。 此前一直将目光聚焦在赵瑞身上,完全忽略了看似毫不相干的青仙公主,此时青仙公主一句“同年同月同日生”狠狠点了萧逐凤一下,无意间的一句“明明是足月,倒也像是早产了似的”正正巧巧敲在要害,最后一句“八字不大好”更是让自从在萧度手下死里逃生之后就对八字格外敏感的萧逐凤汗毛倒竖。 牢牢刻在萧逐凤心中关乎赵瑞的一切好像因为这三句话有了突破口,道道含混不清的思绪激荡起来,开始变得有理可循。 似是醍醐灌顶一般,一个惊世骇俗的荒诞想法冒了出来。 萧逐凤此前无数次设想世子赵瑞案的背后是如何匪夷所思叵测恶毒,但或许真相,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毛骨悚然。 第105章 陈年旧事血淋淋 萧逐凤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恭亲王府的。 此刻他坐在桌前,双手颤抖着翻开一本《历法通志》,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生辰八字与书中一一对应。 恭亲王世子赵瑞,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丑时生人。 那么青仙公主赵青灵,便是一个时辰后,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寅时生人。 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寅时……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八字全阴! 青仙公主的八字,是全阴! 史书记载,青仙公主生母端妃与恭亲王妃于皇宫大内同日生产,俱是难产而亡…… 萧逐凤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大变,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在椅子上,脊背发凉,没来由打了个冷颤。 “八字全阴”四个字似是一把利刃,破开了笼罩在世子赵瑞案上方的缜密大网,一切无法解释没有逻辑混乱不堪的,都被串联起来。 只是大网之内,竟是这般血肉模糊,难以直视。 这是怎样的心机,怎样的算计? 这是怎样的无情,怎样的卑劣? 这是怎样的滔天罪孽? 不能修行,八字全阴,亲生骨血…… 萧逐凤顾不得此时夜已深了,深到几乎临近破晓,踉踉跄跄地敲开恭亲王内室大门:“王爷,帮我查一件事,速度要快,动作要隐秘。” 恭亲王见萧逐凤这般神情,料想到定是有了重大突破,郑重道:“说!” “去寻当年王妃和端妃生产当日在场之人,稳婆、太医、婢女甚至是守在外面的侍卫,随便什么人,若是方便,就带回王府,若是不方便,就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 恭亲王瞳孔一缩,呼吸也略略急促起来,并未多问什么,站起身来,竟是亲自往外去了。 “等等!” 萧逐凤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叫住恭亲王,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查一下神宗十九年八月初七,这天可有皇嗣出生?” 神宗十九年八月初七,这是萧逐凤的生辰。 …… 萧逐凤坐在桌前,怔怔出神。 此刻世子赵瑞案已揭开一角,恭亲王确认消息之前,萧逐凤不愿再去想,不愿去直视那血淋淋的真相。 即便恭亲王手眼通天,这宫中陈年旧事也不易查,恭亲王携带数名亲信破晓匆匆而去深夜匆匆而返,带回来的消息与萧逐凤预想如出一辙。 恭亲王妃和端妃产当日在场之人,无论是稳婆、太医、婢女还是守在外面的侍卫,三年内悉数以各种原因亡故,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可怕的是,意外、病故、老死……每个人的死亡都看不出疑点。 好缜密的手笔。 而神宗十九年八月初七,丽妃难产,一尸两命。 神宗以渎职为由处死了当晚所有在场侍奉之人。 后宫中引此事为耻,引为宫中秘辛,是以鲜为人知。 十八年过去,这桩陈年旧事早就没几人记得,丽妃生前也算享过荣宠,却死得如艳阳高照下冰雪消融毫无痕迹,竟于正史中“查无此人”。 萧逐凤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时有些失神。 恭亲王此刻没了素日里从容的气度,忍不住催促道:“五先生,瑞儿的案子……” 萧逐凤理了理思路,发现赵瑞案背后的匪夷所思的陈年往事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桩又一桩,最后竟往自己身上扯过来了。 恭亲王于萧逐凤面前坐定,目光灼灼。 萧逐凤沉吟半晌,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王爷,您有没有想过,世子可能并非是世子,而是……皇子?” 恭亲王额头青筋暴起,暴跳如雷,猛地一拍桌子:“你找死!” 三品武者的浩瀚真气毫无保留迸发出来,压得萧逐凤喘不过气来。 恭亲王妃是恭亲王心中最不可触的逆鳞。 也亏萧逐凤新入六品驭气境,面对暴怒的恭亲王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萧逐凤意识到恭亲王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低声道:“王爷,息怒。 您误会了。 我是说,倘若世子是皇子,而公主其实是郡主呢?” 恭亲王闻言一怔,霸道真气悉数内敛,眉头却狠狠地锁到一起:“你的意思是……” “狸猫换太子,公主换世子!” 恭亲王锐利的目光射过来:“荒唐!皇兄没有理由那样做! 五先生慎言!” 萧逐凤摇头苦笑:“王爷,您仔细想想,为何胎相一向平稳的王妃,会忽而早产月余,正好掐在您回京之前生产? 为何不偏不倚偏偏与端妃同日生产? 为何王妃早产而亡,而端妃难产而亡,偌大的皇宫内院,保不住两个金尊玉贵的皇眷么? 为何仅仅是早产一个月,世子殿下却落下严重病根,体弱多病无法凝聚真气,并且药石无医? 须知早产并不鲜见,早产一月虽然凶险,只要婴儿存活好好将养,身体或许会弱于常人,却并不至于伤了根本,世子殿下金尊玉贵服下无数灵丹妙药,却依旧不能凝聚半点儿真气,王爷难道不觉得蹊跷? 早产月余,想必应当是青仙公主那般,小心将养数年,此时已与常人无异才对。 早产月余的,其实是青仙公主啊! 王爷再想想,为何当日皇上没有降罪于太医稳婆等侍从,这些人却在三年之内悉数亡故? 说这些全是巧合,您自己信么?” 恭亲王声音微微颤抖:“即便如此,皇兄也没有这般做的道理!” 萧逐凤惨然一笑:“王爷听说过道家金丹么?” 第106章 算啊算,算无遗策 “道家金丹,乃道宗强者特有之物,封存着主人的修为甚至元神,在道宗强者陨落之后,金丹会短暂现世,随后将修为归还于天地。” 恭亲王道:“这我当然知道。 道家金丹与你所说的有什么联系?” 萧逐凤盯着恭亲王:“那您是否知道,道家金丹可以掠夺,得到金丹之人可以炼化其中的修为。” 恭亲王隐约猜到了萧逐凤的言外之意,微微摇头:“可我听说炼化他人金丹修为代价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被本属于他人的金丹疯狂反噬,落得个凄惨下场。” 萧逐凤一语道破天机:“所以需要八字全阴的亲生骨血以消磨自身精元为代价代为炼化,炼化之期,一十六年。” 恭亲王瞳孔一缩,心中开始默念赵瑞的生辰八字。 萧逐凤轻叹一声:“王爷,别算了,世子殿下是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丑时生人,青仙公主赵青灵生辰与世子殿下相隔一个时辰,是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寅时生人。 青仙公主,八字全阴。 也就是说,世子殿下,就是八字全阴的那一个。” 这障眼法成功骗过了萧逐凤的注意力,让萧逐凤初时查案时,即使对赵瑞的生平一切都烂熟于心,也并未在意世子殿下看似寻常的生辰八字。 恭亲王感到一口真气在胸中乱撞,做工考究的长袍无风自鼓,竟压不下来。 只听萧逐凤继续道:“王爷,您知道神宗十九年八月初七丽妃难产身亡之日是什么日子么? 是世子生辰前一个八字全阴的日子。 其实刚刚出生的婴儿太过娇弱,不宜封印金丹,可想来是神宗第一个用于替他炼化金丹的八字全阴的亲生骨血由于某种原因没能保住,神宗才退而求其次,在两年后八字全阴的日子故技重施,不得已用尚在襁褓中的世子殿下封印金丹。 只不过丽妃换成了端妃,还特意拉了王妃陪葬。 可见这场阴谋,他竟谋划了如此之久。” 恭亲王沉默不语,心神却激荡得厉害。 萧逐凤自顾自说了下去:“咱们这位天子费尽心机得了一颗修为通玄的道家金丹,没胆子也没能耐靠自己炼化这份修为,所幸算无遗策早有准备:生了个八字全阴的孩子,将金丹封存于其体内,替他炼化修为,只须耐心等待十六年,这颗金丹就是最最温和的浩瀚精纯修为供他享用了。 可是届时杀死一个年满十六岁的皇子取出金丹所要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他贵为天子,不想惹人非议,不想背负杀子恶名,更不想被人顺藤摸瓜扯出他作的这些腌臜事,便想出了这招瞒天过海的‘狸猫换太子’,彻底斩断所有线索。 所以才有了布局超过十六年的世子殿下花船遇刺案。 最终下手的是跟了世子数年之久的贴身护卫郑雷。这位四品浩然境武者从被天子御赐到世子身边的那一刻,便是带着取世子性命的任务啊。 蛰伏十余年,一击毙命。 所以他敢叫嚣“你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人心无常呐! 而背后策划这一切的,正是当朝天子啊! 杀死一个世子,总比杀死一个皇子更容易。 更何况世子冒用了本属于青仙公主的生辰八字,谁会在意这‘差一个时辰八字全阴’的端倪? 再转十八个弯也想不到是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下得手呐! 算无遗策,当真是算无遗策! 这也是沉月明明对世子有情,却闭紧了嘴绝不透露幕后主使半个字的原因吧? 或许是不肯让王爷再去送死? 或许是知道王爷报不了仇,便想着别再让王爷徒增烦恼? 或许根本不是犯官之女,而是双亲都捏在皇帝手上? 此时这些,都不大重要了罢。” 此时萧逐凤略作停顿,眼前浮现出沉月那张欲说还休的俏脸。 彼时自己费尽心机逼她吐出的那三个字:“没用的”,或许当真是发自真心罢…… 恭亲王枯坐座上,一瞬间似是老了十岁。 接下来萧逐凤的话如同一柄锐利的尖刀,彻底划开了恭亲王结满血痂千疮百孔的内心:“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恭亲王妃皇宫待产,预产期尚有一月有余。 端妃同样于皇宫待产,按照神宗的算计,预产期就是那几日的光景。 可妇人产子,时辰哪儿能掐得如此精准? 他要得是八字全阴的亲生骨血,差一个时辰都不行。 万一未到时辰就要生产呢? 万一到了时辰还未生产呢? 去母存子,便是最好的方法。 而想要‘狸猫换太子’,王妃同样也要同日生产,时辰隔得不能太久,才不至于让外人看出端倪。” 萧逐凤说得含蓄,可恭亲王听得分明,要强行让恭亲王妃在距预产期尚有一月有余时生产,还要保住腹中胎儿用于调换,赵镇在皇宫大内到底对王妃用了怎样的手段…… 只是想想,就让恭亲王五脏六腑似是被一根铁棍串在一起狠狠地搅,痛得深入骨髓。 恭亲王呆呆地坐在萧逐凤对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浑身微颤,时而目露凶光,时而真气鼓荡,最终面无表情,却老泪纵横。 萧逐凤站起身来,朝着恭亲王一拜,悄然离开。 他还有事情要去验证。 萧逐凤对恭亲王有所保留。 若不是自己便是萧度那八字全阴的丹鼎,即使偶然间得知青仙公主八字全阴的身份,又怎能轻易联想到“亲生骨血炼化金丹”一说? 按照老师李仁的说法,能够凝聚金丹,至少也得是道宗三品得道境修为,三品以上的道人凤毛麟角造化通玄,他们体内的金丹哪儿是那么容易谋求的? 更何况算算时间,赵瑞体内被封印金丹的时间与自己相差无几,赵瑞在花船上离奇死亡的时间又同萧度来抓自己的时间几乎一致,这世间就没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自己和赵瑞体内封印的金丹,出自同一人! 萧逐凤见得顶尖高人多了,眼界自然也是高了不少,此时回想英国公府酣战,即使是刚刚苏醒的体内金丹,爆发出的本事恐怕也不弱于道宗三品得道境大圆满境界的萧度。 也就是说,体内这颗金丹,至少是二品天人境道人所留。 而能入赵镇法眼的金丹,又能是什么寻常货色? 只要去松狸楼查清十六年前可有二品以上道人陨落,体内金丹的来历,便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若是十六年前没有二品道人陨落呢? 那十六年前青州城外终结幽云七州兵乱的那袭青袍究竟为何而死,怕是要打上个问号了。 想到这里,萧逐凤不寒而栗。 若是护国道人尹归虚的陨落竟是设计好的陷阱,那么将尹归虚引入死局的北境七州之乱呢? 第107章 截杀 萧逐凤骑着恭亲王府的汗血宝马在朱雀大街上奔驰。 他要到松狸楼求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注定鲜血淋漓的答案。 萧逐凤耳廓一动,猛地勒马,汗血宝马前蹄扬起,立时止住前冲之势。 萧逐凤抬头往上望去,只见面前数丈之远的楼阁之上立着一人。 那人一袭白袍,胸前一朵娇艳桃花,长身玉立,眼神玩味,正居高临下,望向萧逐凤。 楼阁高耸,月光皎皎,衬得那人愈发出尘。 是萧度! 萧逐凤心中凛然大惊。 惊惧之后,一股恨意在胸中翻涌。 萧度抬头,俊秀的面庞迎向月光,却显得莫名阴森可怖。 他望着天上白玉盘,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淡淡道:“月圆之夜,宜杀人。” 柳青颜抱着瑶琴出现在萧逐凤右侧屋顶,纤指轻轻按住琴弦:“又见面了。” 话音未落,朱雀大道两侧的楼阁之上人头耸动,皆着黑衣,气息悠长,显然皆是高手。 这是一场围剿。 萧逐凤此刻冷汗涔涔,知道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今日报不了仇,此刻心神若是乱了,必定是死路一条,深深吐纳几个来回,沉定心神,直视萧度:“到今天你才出现,倒是很有耐心。” 萧度依旧保持着微笑:“我本没那么多耐性,只是那位总想要求个万全,才叫你活到今日。 这世间,哪儿有什么万全?” 萧逐凤挑挑眉:“‘那人’?你不如直接说是皇帝陛下。” 萧度没有否认:“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啊。” 萧度果然是与赵镇勾结! 而萧度言下之意,他在暗处蛰伏如此之久,竟是赵镇一直反对萧度轻易对自己出手。 思量片刻,萧逐凤心中恍然。 自己成为文院五先生,阴差阳错先后得了松狸楼和恭亲王或真心或假意的庇护之后,若是萧度贸然对自己出手,一旦失手,便可能露出马脚。 赵镇不能忍受当年的腌臜事儿有一点点被泄露出去的风险。 赵镇自己既已得了赵瑞身上的金丹修为,萧逐凤身上的修为反正只能由萧度一人享用,赵镇也便不急着出手,让萧度一等再等,等一个“万全”。 若鲜血淋漓毛骨悚然的真相一朝披露,那赵镇的龙椅,还坐得稳么? 那为何今日忽而摆下如此之大的阵仗围剿自己? 定是赵镇意识到自己已经知悉真相,才会大张旗鼓当街截杀自己。 而自己猜出赵瑞案其中端倪尚且不足一日,只对恭亲王提起,赵镇是如何知道的? 萧逐凤瞳孔一缩,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与恭亲王一同去查当年王妃和端妃产子当日在场之人的心腹走漏了风声。 恭亲王府,也有内鬼! 萧逐凤冷笑一声:“你是在怪咱们这位皇上背信弃义,明明说好一同图谋金丹修为,你替他办了这么多事儿,杀了妻子,打伤母亲,彻彻底底沦为一条丧家之犬,最终他得了赵瑞体内的金丹修为,你却一击失了手,依旧两手空空。 他还要你顾全大局要找准时机方可再次出手,你眼睁睁看着金丹在我体内逐渐苏醒,气不气? 偏偏你气得发狂又不能拿他怎样,毕竟人家可是九五至尊,捏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与虎谋皮,你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呐!” 萧度神色冷了几分:“死到临头,挑拨离间,你未免将陛下看得太轻了些!此时将你剖腹剜心取出金丹,我一样可以将之炼化,踏入二品!” 嘴上与萧度纠缠的同时,萧逐凤心中不断呼唤着已经久久未有动静的金丹:“金丹丹前辈,您醒了么? 这可算你大发神威的最佳时机,若是您现在不醒,咱俩可就要被萧度这个畜生给宰啦! 一尸两命,何其凄惨! 我死以后,他可要把您活活炼化了! 对了,他还是杀死您前世的主谋之一,您快醒来给您自己报仇啊!” 没有回音。 萧逐凤一心二用,继续与萧度虚与委蛇:“呵,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还不是恨得要死? 看人家不爽又不敢发作的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吧?” 萧度终于敛起笑意,冰冷的杀意缓缓爬了满脸:“拖延时间? 没用的。 城南的朱雀大街远离城东的松狸楼,司天监已经布下大阵,松狸楼在此地的暗子已被悉数清剿,一个时辰之内,这里的任何动静都传不出去。 没人能够帮你。 今夜,你插翅难飞!” 萧度说着,指尖紫芒闪动:“除非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一个时辰。 你觉得,你能么?” 萧逐凤心中一凛,汗毛倒竖,心念一动,双腿一夹,汗血宝马何等神骏,瞬间跃出数丈之远。 下一瞬,一道紫芒闪现,将一人一马原先所在位置砸出一个大坑。 不给萧逐凤喘息之机,萧度并指成剑,在空中轻轻转了两圈,两道紫芒疾速袭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 萧逐凤纵马前跃,躲过后面一道紫芒,另一道紫芒却击中马儿右前蹄。 那马儿甚通人性,右前蹄被击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将背上的主人摔在地上,三只蹄子撑地,摇摇晃晃竟是不倒。 又是一道紫芒袭来,比方才三道紫芒粗了半寸,向着萧逐凤后背而来。 若不闪躲,一人一马便要当场殒命,可此刻马儿失去前蹄,也失去了汗血宝马引以为傲的速度,已然不能再度躲闪。 萧逐凤一咬牙,脚下奋力一蹬,“凭虚御风”的身法施展出来,瞬间从马背上弹起,试图相互借力,将一人一马分别向两侧弹开。 萧逐凤在马身上借了力,一息之内掠出数丈之远。 可那汗血宝马体重逾两千斤,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被弹开? 马儿只是晃晃悠悠向另一侧斜踏几步,那道紫芒斜斜击在马背之上,一匹汗血宝马被打得血肉模糊,马儿倒在地上,庞大的身躯烂了大半,此刻微微起伏,泛起浓郁的血腥味儿,打了两个响鼻,望向萧逐凤。 这匹马儿与萧逐凤朝夕相处数日,已然有了些感情。初时萧逐凤骑在马背上,这匹桀骜不驯的汗血宝马没少故意给这个新主人找茬,被萧逐凤以浩瀚真气治了几次才算彻底臣服,在此之后,一人一马相处倒是十分融洽。 每次萧逐凤上马之前,马儿会打两个响鼻,算是迎接主人上马的小仪式。 此时看着马儿澄澈的眼中分明有泪水涌出,萧逐凤心脏似被无形大手扯住,砰砰跳了两声,张口骂道:“草!” 旋即右手探进儒袍抽出长剑,弯下身来,左手轻轻抚摸着马头,眼睛盯着萧度:“萧度,你连一只狗都不如! 呸!” 旋即一边轻抚马儿,一边温声道:“伙计,今日就不上马啦! 是不是有些疼? 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我会将他扒皮抽筋,让他生不如死。” …… 恭亲王府。 枯坐许久的恭亲王突然抬头望向窗外,看到天上一轮皎皎圆月,嘴角浮现温柔笑意:“幽若,等我,等我替你报了仇,咱们黄泉再见……” 旋即起身,伸手抚平昂贵衣袍上的褶皱。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恭亲王脸上笑意消散,目光冰冷如铁,昔日从戎数年,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的那股戾气毫无掩饰地荡漾开来:“刘常山,取我刀来!你有半个时辰安置家人。” 数息之后,自从因率领一千黑骑开上武儒山被褫夺指挥使一职而一直赋闲的刘常山举着一柄长刀走了出来。 将长刀交给恭亲王时,这位四品浩然境武者的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两人两骑驶出王府。 恭亲王手抚长刀,目光遥遥射向西北方。 那里是京郊黑骑大营的方向。 第108章 你这狗儿,当得可怜 朱雀大街。 萧度闻言笑道:“死到临头嘴倒挺硬。 我倒是要看看你要如何将我扒皮抽筋。” 眼见着马儿庞大身躯的起伏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停止,萧逐凤轻轻阖上马儿的双目,随后站起身来:“你会看到的。” 萧度挑挑眉,好整以暇地望向萧逐凤:“六品驭气境武者,六品知命境儒生。 短短两个月就能到此等地步,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强了些。 若你不是我的丹鼎,或可成为萧家下一代门面。 可惜时间不等人呐,就凭你如今的修为,还是不要痴人说梦了。” 说罢并指一挥,又是一道紫芒袭掠而来。 萧逐凤脚下生风,瞬间再度晃出数丈,避开紫芒。 同时心中继续不断呼唤金丹:“金丹丹前辈,再不醒可就醒不了了! 我在他手底下撑不过几招!” 萧度仿佛很享受居高临下看着萧逐凤困兽犹斗的滋味儿,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自从那日周府萧逐凤在自己手底下死里逃生,自己再想出手却屡次被赵镇阻拦,眼睁睁看着这只雏鹰长出羽毛,自己到底有多懊恼和后悔。 他不想承认在他眼中如蝼蚁一般的萧逐凤,竟一步步成长为他的心腹大患。 他明明知道此时当速战速决,可鬼使神差地还是玩儿起了瓮中捉鳖戏弄猎物的游戏。 他只想将萧逐凤可笑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击碎,看着他尊严扫地跪地求饶,而不是一指将他戳死。 在他眼里,萧逐凤不过依旧是那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而他活到今天,不过是因为当晚自己的大意。 他明明那么弱,凭什么不屈服? 他右臂高高举起,指尖一团浑圆紫色光晕由小变大由虚转实,仿佛蕴藏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右臂挥下,紫色光晕分裂成数十道腕口粗细的紫芒,轨迹诡异从各种角度同时向着萧逐凤击去。 萧逐凤知道厉害,提起一口真气,“凭虚御风”的身法施展到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身躯已经掠到数丈之外,躲过数道紫芒。 剩余的紫芒如影随形,萧逐凤的身法一闪再闪,再度堪堪躲过数道紫芒,可终究是有几道紫芒迎面袭来,再也躲不过去。 萧逐凤紧握墨阳剑,真气灌注,提臂抖腕,挥出一剑,与最后几道紫芒相撞。 只听“叮”的一声巨响,紫芒终于彻底湮灭。 而萧逐凤握剑的右臂微微颤抖,浑身真气激荡,带得身躯微微起伏。 萧度一番仙人气度:“怎么,撑不住了? 这点儿道行,还如何将我抽筋扒皮呐?” 萧逐凤冷笑道:“忘了上次在周府人模狗样飘然而至傻不啦叽的自以为尽在掌控,却让彼时身上毫无修为的我安然离去,与你那丧尽天良害了无数无辜人命图谋了十几年的金丹失之交臂的时候,你是个什么狗样儿? 最可气的是后来你那同谋皇帝陛下得了金丹就翻脸不认人,硬生生让你等到现在,你硬是没有什么办法。 谁让你是人家的一条狗呐! 摇尾乞怜却换不来半根骨头,你这狗儿,当得着实可怜。 若是给我当狗,我说什么也得施舍点儿肉汤给你喝呢! 萧度,你一条丧家之犬,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唬得了谁?” 不得不说萧逐凤损人的功夫炉火纯青,句句戳在萧度的痛点上,若是损人喷人也有境界划分,萧逐凤这嘴上功夫,怕是没有一品至少也得有二品。 萧度闻言神色一冷再冷,眸中紫光一闪,一点紫芒汇聚指尖,比之前的紫色光晕小了数倍却亮得刺眼。 下一瞬,萧度屈指一点,那点紫芒拖出一道亮眼的紫色残影,向着萧逐凤掠来。 萧逐凤说话的时候全神贯注盯着萧度,萧度一有动作便双腿一屈,脚掌蹬地,猛地向右弹出,其间多次足尖点地,真气连绵不绝缓缓吐出,身法越来越快,留下道道残影。 那道紫芒跟着萧逐凤多次改道追了片刻,终究还是死物,堪堪将萧逐凤身后的青石板砸了个大坑后彻底湮灭。 萧度双眸一眯,五指连弹,五点紫芒闪现,向着萧逐凤击去。 “铮”! 此时琴音蓦地响起,将萧逐凤体内本就激荡不已的真气震得有些涣散之势,身法瞬间慢了下来,眼见着五点紫芒连成一线,向着自己激射而来。 萧逐凤知道躲不过去,一咬牙,双臂举起墨阳剑横在身前,体内浩瀚真气疯狂灌注。 “叮”! 紫芒撞散墨阳剑身附着真气。 “叮”! 手臂发麻,墨阳剑险些把持不住。 “叮”! 墨阳剑撞散第三点紫芒,紫芒虽然湮灭,余威仍是不止,顺着墨阳剑压向萧逐凤双臂,又顺着双臂压进萧逐凤身躯。 “叮”! 第四点紫芒接踵而至,叠加前三点紫芒威势,铺天盖地前压上来,萧逐凤咬牙硬抗,脚下青石板寸寸皲裂,却仍被击退数丈。 “叮”! 墨阳剑脱手,萧逐凤身体凌空,向后飞出数十丈方止,喉咙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五声脆响其实只在一瞬之间,若不仔细分辨,只能听到一声拖长的颤鸣。 五道紫芒威势层层叠加铺天盖地,萧逐凤倒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萧度先是冷冷望了贸然拨琴的柳青颜一眼,旋即从高高楼阁飘然跃下,一只脚踩住墨阳剑,居高临下望着倒在地上的萧逐凤:“嘴还硬么?” 萧度这一眼看得柳青颜冷汗涔涔,她知道萧度是在怪罪自己贸然出手,此刻深深低下了头,几乎将那张美艳的脸埋进那片波涛汹涌之中。 萧逐凤抬起头来,轻蔑一笑:“狗叫什么?” 萧度一步一步向着萧逐凤走过来,一步一步靠近那颗日思夜想此刻终于近在咫尺的金丹。 萧逐凤暗暗吐纳,酝酿着最后的反击。 可就连萧逐凤自己也清楚,面对三品得道境的萧度,自己再怎么挣扎,恐怕也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只能寄希望于金丹苏醒。 可他可以察觉,此刻体内的金丹如同死物,全无动静。 突然,萧度瞳孔一缩,蓦地转头。 “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月光下,恭亲王横刀立马,喃喃道:“好久,都没杀人了啊。” 第109章 我要弑君 话音未落,恭亲王长刀出鞘,刀身颤鸣不止,一股冷冽杀意荡漾开来。 大夏有刀,其名鸣鸿,长刀三尺,刀意鸣咤,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鸣鸿刀! 萧度瞬间反应过来,知道若被三品不灭境武夫恭亲王近身,自己怕是讨不到好,若是先下手为强,此时出手取了萧逐凤性命,他恭亲王再能打,也阻不了自己离去。 身形一动,一指点出,直直点向萧逐凤胸前。 萧逐凤岂会坐以待毙,真气运转,双足蹬地,贴着地面向后窜出,融合了“凭虚御风”的心法,速度竟是极为迅捷。 恭亲王坐在马上一刀劈出,伴着一声惊人刀鸣,刀芒迅速向着萧度掠来,威势惊人,刀芒过处,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清晰而工整,可见这一刀之功,是何等凌厉而锋芒内敛。 萧度耳廓微动,听着背后刀芒来袭,一息之内未指尖能点到萧逐凤,招数不敢使得老了,心意一动,前冲之势瞬止,躯干后仰瞬间向后滑出数丈,避开凌厉刀芒。 恭亲王趁此机会身形一动,人已到了萧逐凤身前。 萧逐凤死里逃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恭亲王一笑:“说了保你十天平安,今日才第八天,我怎能让你死了?” 说罢望着倒在地上早已气绝的汗血宝马皱了皱眉头,望着倒在地上的萧逐凤:“你就是这么保护你的马的么?” 萧逐凤惭然道:“是我无能。” 恭亲王望向已经退到百步之外的萧度:“是他打死的?” 萧逐凤道:“是。” 恭亲王昂然道:“这个三品道人交给我,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做得到么?” 萧逐凤望着两侧楼阁上攒动的人头,粗算下来怕是有百人之众,既是奉了皇命,只怕不是庸手,苦笑一声:“怕是有点儿难。” 恭亲王斜了萧逐凤一眼,对着两侧楼阁朗声开口,中气十足,震得楼阁嗡嗡作响:“诸位奉命行事,各为其主,本王很能理解。 打架可以,杀人我也拦不住,可是你们谁要是敢动我的马,下场一定会非常凄惨!” 说罢长刀一挺,向着萧度奔袭而去。 六大修炼体系各有千秋,高品修者俱是有通玄神通,五行借势、窥探天机、控人心神、分金定穴、画符念咒……各大体系各种“花里胡哨”的本事层出不穷。 可若单论杀人,相同境界下,只修一口真气的武夫还是要强出一些。 萧度不敢怠慢,道一声“琴起”,双手并指成剑,道道紫色闪电绕体,瞬间凝聚指尖,旋即向着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的恭亲王射去。 “铮”“铮”“铮”! 琴声大起,道道不知比此前击向萧逐凤骇人多少倍的紫芒借琴音之威,威能再度加强,劈向瞬间已经快要欺到萧度身前的恭亲王。 恭亲王气场全开,长刀挥出,刀势霸道非常,将道道紫芒撞散,速度不减,一刀向着萧度面门劈来。 萧度不敢硬扛,一退再退,双手指尖紫芒接连不断,略略阻住恭亲王攻势。 恭亲王一口真气雄浑异常,长刀挥舞,舞出阵阵凌厉刀光,破开道道紫芒,向着萧度压来。 萧度眸中紫光闪现,道宗之力流转,天际数道紫色闪电闪现,向着恭亲王身体四周劈落,在恭亲王四周形成一道紫色光幕。 一息之内,光幕向内收紧,似是要将恭亲王绞杀在内。 今夜得了皇令,萧逐凤必须得死,就算贵为亲王,萧度也没丝毫留手。 谋划十数年,功成与否,就在今夜!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恭亲王一声断喝,长刀横劈,声势骇人。 光幕破碎,片片紫色碎片亮得刺眼。 “铮”! 此刻柳青颜所奏杀伐琴音达到凌厉顶点,一声裂帛之音似是要将空间撕碎。 萧度借着琴音一指点出,身形如流星赶月迅捷非常,全身道宗之力汇聚一点节节攀升,趁着恭亲王刚刚破开光幕奔袭而来。 原来萧度瞧出恭亲王刀法虽然刚猛无敌,其霸道威力却要蓄“势”而发,若是不能舞全了“势”,其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此时萧度一指点出,恭亲王已来不及将鸣鸿刀挥圆,只能横刀一挡。 “叮”…… 指刀相交,鸣鸿刀颤鸣不止,道道紫芒顺着鸣鸿刀爬上恭亲王右臂,恭亲王后退几步将力卸去,右臂真气一荡,将紫芒压出身体。 萧度争得这一招先机哪儿肯善罢甘休,知道恭亲王一旦稍得喘息,便能扭转战局,揉身而上,快速无伦连续发难,道道紫芒如同雨点一般击向恭亲王,再也不给恭亲王将刀势舞全之机。 权势亲王又如何,三品武者又如何,既然敢拦我的路,就要你死在今夜! 然而恭亲王气韵悠长,丹田处提着一口真气久久不散,任凭萧度借着琴音势如疯狗,恭亲王自取守势不动如山,守得密不透风。 另一边,伴随着利刃缓缓抽出剑鞘的摩擦声,隐藏在夜色与楼阁中的上百名黑衣人不再隐匿行迹,他们从高处跃下,落地声音或大或小或全然察觉不到,彰示着他们的修为高低参差不齐。 可从高处落地,声音能小到六品驭气境的萧逐凤察觉不出,修为怕是在五品铁骨境之上。 可怕的是,这样的五品武者不止一位。 俱是大内高手。 值得庆幸的是,萧逐凤扫了一圈,那个惹人讨厌的大太监果然不在其中。 师父的话,果然还是有些作用啊。 萧逐凤看着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的黑衣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默念。 默念自己踏入儒道六品知命境时知得是何命。 他将彼时的诗重新念了一遍: “我本世间逍遥人,不信佛陀不信神。 占尽人间怙恩后,万千造化归一身。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学武道二学文。 洞庭湖上酒正好,风雷过后尚温存。 他日结庐江海畔,一颗头颅好还恩。 怀中袖里三尺剑,斩罢仇寇开天门!” 原来知命知命,知得是这命。 那立命立命,该要立什么命呢? 应该如何立命,才算全了自己知的这命呢? 他蓦地睁开眼睛,望着已经形成包围圈缓缓向着自己逼近的上百黑衣人,儒道功法运转。 此前踏入儒道六品知命境时洋洋洒洒近百字尚且还不能抒尽胸中意气,而如今踏入五品立命境,萧逐凤只是语调铿锵,缓慢而坚定地吐出四个字来: “我要弑君!” 第110章 血雨腥风 萧逐凤这大逆不道的宣言着实令围成一圈的黑衣人心中一震,片刻惊愕过后,初时心中还存了些许谨慎试探之意的脚步快了几分。 公然扬言“弑君”? 这文院五先生,怕是被吓破了胆,才在此胡言乱语? 杀了这个数月来名声鹊起的王朝新贵,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刀剑森然,身形飘忽,百名配合默契的大内高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内的一切生物,都得死! 他们没有注意到,此刻黑夜中天有异象,天空云彩骤然翻滚,直到天边道道白光闪现,划开这浓浓夜色直射下来,接近地面时如风暴般疾速旋转,卷起阵阵狂风,将虎视眈眈迅速逼近的黑衣人略略逼退。 旋转的中心,则是那个白衣儒袍的少年。 一息过后,白光悉数没入少年体内。 儒道之力沛然流转,萧逐凤双目清明。 这是……儒道五品立命境! 萧逐凤右掌一张,地上的墨阳剑微微颤鸣,似是受到呼唤般跃入萧逐凤手中,旋即嘴角一动,念出的诗句蕴含着森森杀意:“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光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剑光落,初时只是带起星星点点的血花,片刻之后,才是喷涌而出的鲜血和后知后觉的痛苦哀嚎。 最前方的数人倒下,成功迟滞了黑衣人的合围。 萧逐凤知道,若是任由这包围圈越缩越紧,一旦四面八方刀剑都欺到自己身侧数尺之内,自己迟早会被绞死。 心中默念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凭虚御风”的身法施展出来,萧逐凤足尖连续点地,爆发出远超寻常六品武者的速度,以极度诡异的角度掠向右侧包围圈稍为薄弱之处。 “叮叮叮”…… “呲呲呲”…… 接连不断的刀剑碰撞之音和剑锋划破皮肉之音响起,萧逐凤从包围圈中破开一条窄窄的通路,眼见着便要摆脱包围圈的束缚。 此时萧逐凤瞳孔蓦地一缩。 风声呼啸,一柄长刀当头劈下。 是游弋在包围圈外围的高品武者。 经过短暂交手,萧逐凤能够感觉出来,处于包围圈内圈直面敌人的黑衣人修为不高却悍不畏死,修为多为七品养气境,而游弋在外围的才是真正扎手的点子,这一刀劈来,修为怕是在六品驭气境之上。 萧逐凤双脚生根扎在地上,一股劲力由腿及腰再及上身,躯干弯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闪过了迎面而来那凶狠一刀,手中墨阳剑借势上撩,斜劈在那人右腿之上。 “铛!” 预想中利剑划破皮肉的声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之音。 护体真气! 是五品铁骨境武者! 对于这个结果,萧逐凤心中并未有太多惊异,毕竟是皇家豢养,若是没有真正的高手坐镇,反而反常。 虽然护体真气顶住了萧逐凤一剑,可墨阳剑锋锐剑刃和剑身上沛然真气还是让那黑衣人吃了不小苦头。 剑身真气攀咬之下,那黑衣人右侧大腿出现道道血痕,大腿上的护体真气明显稀薄了几分。 趁着萧逐凤方才一剑撩出,那黑衣人第二刀接踵而至,砍向萧逐凤腰间,萧逐凤若是不退,怕是要被这凶悍一刀直接拦腰劈成两半。 萧逐凤知道若是被这黑衣人逼回包围圈中,面对悍不畏死从四面八方围杀上来的上百黑衣人,自己立时会陷入九死一生的危险境地。 当下心一横,双脚奋力蹬地,下半身悬空,左手撑地,身体呈倒立之姿,只见长刀堪堪顺着萧逐凤身侧划过,带起的刀芒在萧逐凤大腿和躯干卷出大片血迹。 萧逐凤顾不得痛,知道机不可失,身体倒悬,右手手中墨阳剑再度撩出一剑,剑锋再度递向那黑衣人护体真气已经颇为稀薄的大腿。 “铛……噗咔!” 先是短暂的金石之音,紧接着是是剑锋划入皮肉之音,最后是令人牙酸的刀剑切割骨头之音。 一剑斩不破你那龟壳,那就两剑! 萧逐凤这剑没有丝毫留手,一剑破开那黑衣人右腿上本就稀薄许多的护体真气,没了真气护体,墨阳剑剑刃顺着血肉切割进去,又从大腿另一侧出来,如同切豆腐般将那黑衣人大腿齐根斩断。 那黑衣人一声哀嚎扑倒在地,只留一根大腿矗立原处。 没了阻拦,萧逐凤身形一晃,终于冲出重重包围。 哒。 哒。 哒。 夜色中,雨滴落下。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种孤寂的泠冽。 此时雨滴落在地上,冲洗着留在青石板上的血迹,秋雨带起的泥土清新的气息中,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 另一边,萧度孜孜不倦压着恭亲王打了半柱香时间,却依旧破不开恭亲王用层层刀光筑起的坚固防线,萧度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恭亲王浩瀚真气源源不绝从气海穴中涌出,越战越勇,没有丝毫枯竭之意。 三品不灭境武者,真气雄浑恐怖如斯。 萧度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一指点在鸣鸿刀之上,借力向后跃出数丈,口中念念有词,一根手指直指苍穹。 柳青颜见状柳眉微皱,纤指按住琴弦,响了半晌的琴音暂止。旋即深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再度拨动琴弦。 “铮”! “铮”! “铮”! 琴响三声,柳青颜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娇躯剧烈起伏,似是耗尽所有气力,脸色变得苍白。 道家讲究“三生万物”。 琴音未止,一道威势骇人的紫色闪电自天际而来,闪电竟有七八尺宽,直直劈在萧度身上。 片刻之后,紫电消散,衣衫褴褛的萧度缓缓走出。 数道微型紫色闪电萦绕在通体泛着紫光的萧度身旁。 萧度抬起头来,眼眶中紫光亮得刺眼。 此刻紫电之后的阵阵惊雷终于在天边轰然炸响。 大雨倾盆而至。 第111章 许我长相厮守 恭亲王望着瓢泼大雨中一步步迈向自己的萧度,神色凝重起来。 紫电青光,雷霆之力。 萧度发出一声断喝,竟有些歇斯底里:“琴起!” 柳青颜面露难色,方才那三声琴音已然抽空柳青颜大部分道宗之力,萧度不会不知道此刻继续弹琴,无异于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永久祸根。 萧度猛地转头,一双紫眸看不出任何感情,一字一顿:“琴! 起!” 柳青颜望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紫光加身的那个男人,眼中含泪,目中闪现决绝之色,银牙一咬,一双纤手离开瑶琴,那古朴瑶琴竟凭空于柳青颜胸前悬定不动。 旋即双臂上抬至最高处,随后猛地按在琴上,顾不得逐渐枯竭的道宗之力,十根纤指拨起琴弦。 “铮”! “铮”! “铮”! 琴音更加动人心魄,萧度伴着琴音再度出手,双指挥过,道道紫电如青龙出水向着恭亲王奔袭而来,所过之处卷起阵阵音爆,有若雷霆之音,好似把天边的道道电闪雷鸣搬到了朱雀大街,紫电之密,映得朱雀大街亮如白昼。 恭亲王面无惧色,发出一声清啸,雄浑真气极速流转,道道真气透体而出,宛若实质,在恭亲王身体四周化成一道坚固屏障。 紫电如洪流般倾泻在屏障之上,恭亲王脚底坚硬的青石板先是被成片掀起,旋即转瞬间被震为齑粉,豆大的雨滴被瞬间蒸发,石粉和水蒸气纠缠升腾,向着四周爆炸开来,化为阵阵尘烟。 爆炸席卷数十丈,将朱雀大街两侧数座楼阁撞成一堆破木烂铁,将数名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卷成重伤。 下一瞬,一柄锋锐长刀从尘烟中杀出,直直向着萧度天灵盖劈来。 这时距离开始围剿萧逐凤已然过去半个时辰,司天监在朱雀大街所布屏蔽此间响动的大阵维系时间过半,松狸楼布置在朱雀大街上的暗子久无回音,松狸楼也会察觉异常,面对真气雄浑深不见底的恭亲王,萧度感到时间紧迫,决定放手一搏。 似是平地起惊雷,萧度蓦地扯出一声长啸,放弃了那潇洒如仙人的手掐剑诀,双手成掌,自胸前猛地向前推出,一条宽逾萧度胸膛亮得刺眼的骇人紫电从萧度双掌间奔袭而出。 道道稍细一些的紫电从萧度喉咙和双目中涤荡而出,汇入胸前那一道浩瀚紫电之中,轰然撞向恭亲王刀气浩荡的刀刃。 紫电撞在刀刃之上,恭亲王前冲速度骤减。 一面是真气涤荡刀光凛凛,一面是紫电青光汹涌如潮,两位三品修者僵持起来,如同公牛角力。 刀刃与紫电接触之处层层炸响,真气紫电四散,在这夜色朱雀大街上,如同一轮炫目的紫色太阳。 相持间,恭亲王气海之内真气齐出,胡须头发尽皆炸起,双手握刀双臂肌肉膨胀,竟将质地绝佳的衣袖撑裂,迎着骇人紫电,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萧度道宗之力熊熊燃烧,整个人已紫得刺眼,倾尽全力轰出的紫电却在恭亲王的刀锋下节节败退。 柳青颜深吸一口气,体内神魄之力熊熊燃烧,强忍剧痛,双手同时在瑶琴上猛地一拨,一声尖锐异常的琴音涤荡出来。 “铮”! 这声过后,柳青颜嘴角再次有鲜血渗出。 伴随着这道琴音,那条骇人紫电威能陡然再强几分,萧度倾尽所有道宗之力向着紫电之中疯狂灌注,一寸一寸将恭亲王向后逼退。 恭亲王心中清楚,此时局面,谁若被压倒后退,谁便是灭顶之灾,使一个“千斤坠”,双脚狠狠砸到地下数寸,从中借力迎着紫电威压奋力向前一跃,体内如大江洪涛般的浩荡真气也是尽数荡出,将上身衣袍震碎,誓要劈碎面前这骇人紫电。 “轰隆隆隆隆隆隆”…… 紫电终于在刀锋上轰然爆炸,先是一道无声却极其刺眼的紫芒闪过,一息过后是接连不断的惊天爆响。 司天监奉旨在朱雀大街上布下的牢不可摧的大阵,此时也摇摇欲坠了起来。 朱雀大街上,每个人的眼前都只剩下一团紫芒,一时间目不能视,久久不能恢复。 恭亲王和萧度分别被弹到宽阔街道的两侧,遥遥相望。 萧度七窍流血,皮肤寸寸皲裂,此时已是一个血人。 恭亲王状况略好上一些,可也是双手虎口炸裂,双臂毛孔渗血,气息幽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拖起长刀,向着萧度走去。 此刻堪堪躲过惊天爆炸的柳青颜望着满脸杀意的恭亲王,不顾自己已经身受重伤,神魄之力几乎消耗殆尽,纤手再度按上琴弦,纤指连拨,琴音对着恭亲王射去。 “聒噪!” 恭亲王目光如电般射向柳青颜,调集体内残存真气汇聚双指,在鸣鸿刀刀身一弹,刀身瞬间颤抖数百次,一声清亮刀鸣荡出,向着柳青颜荡去。 刀身颤鸣,惊鸿万里。 柳青颜神色一变,耳膜嗡嗡作响,纤指鬼使神差用力过猛,“嘣”地一声琴弦绷断,柳青颜呕出大口血来,血色已然发黑。 凭空悬在柳青颜身前的瑶琴似是失去牵引,掉在地上,柳青颜也似被抽干了最后的精气神,坐倒在地,萎靡不堪。 这一弹也似抽空了恭亲王体内真气,他那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终于坐倒在地,开始盘腿吐息。 暴雨如注,两位三品修者相隔数丈,各自衣衫褴褛坐倒在地,全神贯注相互戒备,却又提不起最后给对方致命一击的那口气。 柳青颜显然更为凄惨,油尽灯枯连那双动人眼眸都无力睁开,纤手抚在眼前琴弦绷断的瑶琴上,呼吸越来越低不可闻。 那年你一袭白袍翩然而至,为我戴上一朵鲜艳桃花,说要许我富贵,许我长生,许我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不白头,可是在骗我? 如今琴弦尽断,这一曲绝唱为你戛然而止,你可有记在心头? 柳青颜吃力地睁开眼睛望向萧度,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可萧度的目光始终望着数丈之外的恭亲王,从未向这边看过一眼。 一道闪电划过,柳青颜眼角的泪水早被混杂在倾盆大雨中消失不见,连同这位五品琴师一同…… 香消玉殒。 第112章 血色朱雀街 造化通玄的高品大战告一段落,萧逐凤与黑衣人的纠缠却愈发白热化。 将时间稍稍回拨,萧逐凤斩断那五品铁骨境黑衣人大腿,突围成功破开包围圈,足尖连续点地速度越来越快,转瞬间与身后黑衣人拉开数十丈距离。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成片响起,萧逐凤寒毛倒竖,感受到无数箭矢正朝着自己激射而来。 箭矢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向着萧逐凤网过来。 萧逐凤手腕一抖,墨阳剑挥出一道剑光,将成片的箭矢击落的同时,速度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击落箭矢时,萧逐凤明显感受到这些箭矢速度奇快劲力十足,远胜一般弓弩,箭矢身上气机流转,若是被射中,怕是五品铁骨境武者也要吃些苦头。 司天监特制神侯弩,专门用以对付修行者。 夏神宗调出二十把神侯弩,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围杀萧逐凤。 萧逐凤身法稍慢,身后的黑衣人便如附骨之疽般蜂拥而上,再次呈合围之势。 萧逐凤长剑一挺,剑光闪烁,轻而易举递进最前方黑衣人的喉咙,旋即手腕一抖,剑身左右一晃,一颗头颅滴溜溜飞出老远。 随后抽剑回守,剑身真气涤荡,借着墨阳剑锋锐剑刃,将身前另外数名黑衣人趁着自己出剑刺到身前的刀剑齐齐斩断,依着剑势再划个圈,将几人的小臂绞断。 那几人吃痛,捂住断臂一时不能前进,身后的黑衣人前冲之势却是不停,将断臂几人撞倒,踩在几人身上继续向着萧逐凤围上来。 到底不是平地,踩踏着几人冲杀上来的黑衣人速度明显有所放缓,黑衣人修为高下有别,前冲速度不同,身位也有了参差。 这便给了萧逐凤逐个击破的机会。 萧逐凤边退边打,始终没有将自己后背最为薄弱难以防护的弱点暴露出来,转眼间身前已经铺了满地的残破尸体。 这百余名皇家豢养的黑衣人本多是为求富贵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素日里日夜操练配合默契战力剽悍,专门替皇家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百余名黑衣人以七品炼体境武者为主,十数名六品驭气境武者作为阵眼,更有四名五品铁骨境武者游弋在阵外,一旦合围阵成,四面八方尽是刀光剑影,若是不计后果抵死一战,足可围杀四品武者。 可萧逐凤当机立断手段更是狠辣异常,趁着合围阵未成破开包围圈,更是冒着被拦腰斩断的危险将守在那侧的五品铁骨境武者大腿削了下来,破开合围之后,借着“凭虚御风”身法之迅捷越拉越远,若不是神侯弩介入,怕是早已逃出生天。 此刻萧逐凤面对敌人边打边退,没了腹背受敌的后顾之忧,炼化了体内金丹扩散修为的萧逐凤真气雄浑远胜寻常六品驭气境武者,这些冲在最前方的七品炼体境武者自然不是萧逐凤的一合之敌。 雨越下越大,硕大的雨点打在朱雀大街绵延数十丈的断臂残肢之上,又混着浓浓的血污流了出来,若是借着另一侧萧度掀起的紫电的光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朱雀大街青石板好看的靛青色此刻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更多雨点打在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上,溅起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洗不清那满地姹紫嫣红。 虽然自己速度优势不小,可每次萧逐凤一旦与追上来的黑衣人拉开一段距离,神侯弩射出的弩箭便会应声而至,逼得萧逐凤放慢速度,不得不与黑衣人死斗。 萧逐凤渐渐发觉,自己与追上来的黑衣人的交手开始渐渐变得吃力起来。 是最不值钱的七品武者杀得差不多了。 放在江湖上,七品武者算得上啸聚一方的豪杰;六品驭气境武者更是拉得起镇得住一个不小的帮派,若是厌倦了江湖厮杀,也会被无数高门望族许以厚禄奉为客卿;而五品铁骨境武者便是难得一见的真正高手,无论是在军中捞功名还是去真正的天皇贵胄处寻一份尊贵荣宠的差事,都比在江湖上做草莽来得强了不知多少。 可如今这百余人的黑衣人队伍里,七品武者命如草芥,六品武者只是寻常,江湖中凤毛麟角的五品武者也有数位,真真应了那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再度接连斩杀了数人,萧逐凤手臂和大腿上又多了数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饶是真气雄浑,也禁不住如此挥霍,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这时萧逐凤心头一凛,感觉到三道明显强上许多的气息正以超出面前黑衣人许多的速度自黑衣人队伍左右两侧疾速而来。 是那三品五品铁骨境武者出手了。 他们眼里没有战友袍泽,除了自己,别人的命统统不值钱,用他们的命磨掉萧逐凤许多精力,还能给他身上添上几道伤痕,可是顶顶划算的买卖。 还未见到那三人身形,萧逐凤耳廓一动,旋即戒备起来。 一柄飞刀破空而来,速度之快,不弱于神侯弩所射箭矢,萧逐凤将身一侧,躲过飞刀。 又有第二柄飞刀飞来,这柄飞刀速度竟是奇慢无比,萧逐凤双眼一眯,目中精光一盛,心意一动,真气攀上双指,旋即伸出两指夹住飞刀。 不料这飞刀刀身气机流转带有奇异后劲,竟有如活物,在萧逐凤两指中间似要翻转过来。萧逐凤急忙撒手,晚一刻便是断指之祸。 这时第一柄飞刀在萧逐凤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竟又回刺回来,萧逐凤一惊,回身一剑,将飞刀挑落。 这时听到数声破空之音同时响起,十余柄飞刀飞来,各个弧线诡异,分别攻向萧逐凤不同要害。 与此同时,三名五品武者身形出现在萧逐凤视线之中,一人用剑,一人使刀,一人两手空空。 第113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萧逐凤见识过这诡异飞刀的厉害,不敢怠慢,知道若仅仅躲过,怕是还有后招,顾不得速度放慢,凝神出剑,剑气纵横,叮叮当当一阵响动,将飞刀悉数打落。 只见那两手空空的黑衣人双手突然张开,数十把飞刀有如天女散花向萧逐凤飞去,各个似活物一般,有如狂风中的片片落叶一般罩住萧逐凤。 萧逐凤挥剑护住周身要害,闷哼一声,真气涤荡,墨阳剑舞出一道凌厉剑光,将这数十柄飞刀一一击落。 这时持刀持剑两名黑衣人趁着萧逐凤分神应付飞刀,一左一右,已经悄然欺近萧逐凤。 萧逐凤突感风声呼啸,余光一瞥,只见左侧一黑衣人持刀直劈自己小腹。 这黑衣人身材矮小不足五尺,手握一柄长刀,刀把刀身都是极长,刀身又细又弯,显得似乎比那人还要略长一些。 与此同时,一柄长剑正安静地递过来,幽幽刺向萧逐凤心脏,连破空声都没带起半分,剑势柔和,竟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诡异感觉。 危险! 萧逐凤武者直觉疯狂拉响警示,提示着主人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剑是何其危险。 这温柔一剑,不知取过多少豪杰性命。 萧逐凤儒道之力流转,默念一句“快走踏清秋”,将身一侧,“凭虚御风”身法使出,速度陡然加快。 同时手腕一抖,墨阳剑甩向黑衣人劈来弯刀。 “叮”! 火星飞溅,持刀黑衣人身材虽然矮小,力道却大得惊人。 萧逐凤格开那人一刀,震得虎口发麻,于刀剑相撞间借力,又向后跃出一段距离。 可萧逐凤身法快那持剑黑衣人也不慢,尽管全力闪转腾挪,使得那幽然一剑偏离萧逐凤心脏位置两寸,却依旧洞穿了萧逐凤左侧肋骨。 青幽白剑入肉三分,猩红剑刃拔将出来,萧逐凤闷哼一声,血流如注。 而那人使刀黑衣人被萧逐凤反震回去,刀尖落地,身法鬼魅,不知怎么转过身来,在青石板上拖刀前行,刀剑与地面碰触,发出铿锵响声,随即将刀一横,刀身涌现道道森然刀气,向着萧逐凤腿上劈来。 萧逐凤知道这人出刀势大力沉,长刀调转不易,不去贸然硬接,奋力一跃,身形飘乎,轻轻巧巧躲过一刀,在半空中使出一招“仙人指路”,浩瀚真气灌入墨阳剑,刺向那人胸前。 就算你有护体真气,这一剑也要让你吃些苦头! 眼见就要一剑功成,萧逐凤耳廓一动,只听风声呼啸,数柄飞刀割裂雨幕飘然而至,朝着自己激射而来。 萧逐凤暗叹可惜,只得调转剑锋,凝神将那飞刀击落。 那飞刀客右手一扬,又是数把飞刀掷出,同时左手又往怀中摸去,显是又要去摸飞刀出来。 萧逐凤明白,若是不找机会近身,怕是要一直被这飞刀所牵制,时间稍久,必败无疑。 当下心一横,当机立断,足下生风,变换方向,剑锋直指飞刀客,转瞬间便欺到那人身前。 不料那人身法竟是奇快,甩出数柄飞刀,人已掠到数丈之外。 飞刀客最忌被人近身,因此身法往往诡谲异常。 萧逐凤对这飞刀客突然发难颇有些孤注一掷之意,此刻一击不成,后背门户大开,一刀一剑,同时从背后朝着自己递过来。 萧逐凤以六品驭气境武道境界独战三名配合默契的五品铁骨境武夫,几招之内便险象环生,只是靠着真气雄浑远胜一般驭气境武者和“凭虚御风”的高阶身法与之苦苦周旋,此时已然受伤不轻,再斗下去,一定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刀剑已经欺入萧逐凤后背三尺之内,此刻再回身去挡,怕是已来不及。 萧逐凤心一沉,死亡的恐惧短暂地涌上心头。 随后眼一眯,望着百丈之外朱雀大街另一侧,紫电青光与浩瀚真气正悍然角力,两位三品修者舍命相搏闹出来的动静令人心悸,自然是人畜不可近。 畏首畏尾已经是死路一条,玉石俱焚尚还有一线生机! 萧沉阁心一横,不再回身回护,而是双脚连续蹬地,以一个令人瞠目的速度向着此前已被拉开数个身位的黑衣人大部队迎面冲去。 刀剑落空,三名五品武者见萧逐凤竟向着包围圈自投罗网,均是脚下生风,向着萧逐凤追过去。 萧逐凤全身真气灌注墨阳剑身,一剑开路,冲进合围,想要在黑衣人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萧逐凤既然已是瓮中之鳖,那黑衣人如何肯让出一条路来,他们虽忌惮萧逐凤手中墨阳之利,却阵型齐整有条不紊,齐齐出手略略阻慢萧逐凤前冲速度,同时包围圈随着萧逐凤一同移动,朝着两位三品武者又靠近数十丈。 “轰隆隆隆隆隆隆”!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巨大爆炸声响起,那道刺眼的紫光终于亮起。 紫芒与真气终于爆裂。 那亮到令人心颤的紫光闪过,包围圈靠近爆炸的一侧有数名黑衣人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 饶是有法器儒袍稍稍缓冲,萧逐凤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震得五脏六腑翻涌不定,连续呕出数口鲜血。 此刻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紫色,一时之间目不能视,耳膜受到剧烈震动,武者的敏锐听力也受到极大影响。 这是武者最为脆弱时刻! 就是现在! 儒道之力流转,萧逐凤口念一句“耳聪目明”,眼前紫光瞬间消散,听力也恢复大半。 他足尖一点,抹到那名飞刀客身前,扬起一剑,剑尖直刺飞刀客喉咙。 “铛”! 意料之中的金石之音。 第二剑接踵而至。 一颗头颅滴溜溜飞出好远,随后啪嗒一声,落在血水雨水混杂不清的青石板上,溅出的水花,没比常人大出多少。 杀人不过头点地。 第114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此时使用儒道之力强行提前恢复视力和听力的反噬汹涌而来,萧逐凤的双目双耳,都有滴滴鲜血涌出,面前的世界变成了猩红之色。 此刻其余两名五品武者视力率先恢复,都是挥舞刀剑,守住身前门户,身形退出数丈。 望着不远处飞刀客的无头尸体,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读出惊惧。 这飞刀客攻击既远,身法又好,便是上次围杀四品武者,队伍死伤惨重,他却是毫发无损,怎么如今竟被面前的那六品武者一剑砍了头? 然而俱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命的亡命之徒,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畏首畏尾,你狠,我要比你更狠才能活得下去,刀剑一挺,趁着萧逐凤原地吐息,再次夹击上来。 面对两人的凶狠夹击,萧逐凤一甩头,将双目双耳渗出的鲜血甩出去,暗暗将全身真气凝于墨阳剑尖,竟主动出击,当胸一剑,剑锋裹挟道道真气,向着两人当中刺去。 这一剑威势虽强,却直直向着两人之间空当处刺去,根本伤不到那两人分毫。 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身经百战,见势心中反而谨慎起来,刀剑一收,俱是舞出一片刀光剑光,护住周身大穴。 萧逐凤这一剑理所当然地刺空,身形也冲到二人身后,旋即将佩剑在手中旋转半周,背朝两人,第二剑从腰间倏忽向后刺出。 第二剑方向改变,却依旧能叠加第一剑之威势,剑势更加凶狠,向着那刀客刺将过来。 原来萧逐凤算准那刀客修为较那剑客为弱,拼着露出些许破绽,先解决了此人,再与那剑客捉对厮杀,或许还有胜算。 那刀客见萧逐凤出剑来势凶猛,真气涌上双手,用尽全力将长刀向前劈出。 “滋啦”!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在黑夜中亮得刺眼。 萧逐凤手中墨阳剑和那人手中长刀一撞之后,都是向后弹开。 此时萧逐凤一击不成,借着后弹之力抽剑回身,背部后仰,第三剑接踵而来,剑势竟更为惊人。 这三招唤作“梅花三弄”,是“君子剑法”最为凌厉杀招,可将剑势层层叠加,一剑比一剑凶险,一剑比一剑凌厉,此招一出,连环三击,往往是绝杀之势。 那刀客长刀调转不易,被弹开后面对萧逐凤这第三剑,已是回护不及。 不料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左手不知何时亮出一把短刀,堪堪格开萧逐凤出剑,争得一息之机,右手长刀此时调转过来,势大力沉,再次向萧逐凤劈来。 子母刀! 刀尖舔血往往狡兔三窟,后手层出不穷。 萧逐凤一击不成,余光瞥见那剑客长剑正幽幽刺向自己后心,只得奋力侧跃。 下一瞬,萧逐凤腰间一凉,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安静递来的长剑虽然偏离了萧逐凤的后心几寸,还是洞穿了萧逐凤的腰部。 血流如注。 …… 惊天动地的爆炸过后,恭亲王和萧度此时已经坐倒在地动弹不得,除了谨慎地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外,二人都不约而同分出一丝心神关注着萧逐凤和黑衣人正在进行的死斗。 这边已是两败俱伤的惨烈局面,那边谁能取胜,便能主宰这朱雀大街雨夜之战的终局。 恭亲王眼中浮现一抹凝重,心中暗叹:“可惜!这萧逐凤倒是胆识过人,也够杀伐果决,只是这一剑没能伤到这刀客,反而结结实实挨了一剑,面对这两名五品武者和剩余是十几位六七品黑衣人的围剿,怕是胜算不大了。” 浑身浴血的萧度表情阴狠,望着萧逐凤腰部中剑,望着萧逐凤节节败退,望着他在雨夜中被疯狂围攻,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心中泛起阵阵快意。 蝼蚁而已,焉能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快意之后,是压抑又歇斯底里的愤怒。 怎么他陷入死局,目光仍是决绝坚毅,没有丝毫慌乱与惊惧? 凭什么! 今夜,你必须死! …… 此刻的萧逐凤被剩余的十数人合围,刀光剑影自四面八方接踵而至。 萧逐凤再没有外力可借,再没有空间去拉扯,已是彻彻底底的黔驴技穷,只能拼死护住周身要害,至于受伤也不至死的部位,他便任由刀剑加之,已经无力回护。 他的胳臂大腿肩膀后背,处处多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狰狞伤口,鲜血涓涓流出,随后混着雨水流到地上,将脚下的青石板染红。 意识开始渐渐涣散,出剑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两位五品武者虽然全无袍泽之情,却在经年累月的杀戮中磨合出惊人默契,都知此刻杀人时机已到,刀剑不约而同同时递出。 长剑直直刺出,安静而精准地刺向萧逐凤的心脏。 长刀则是搅动风声雨声,势大力沉向着萧逐凤拦腰劈过来。 吉时已到,宜取人命! 萧逐凤已是眼前发黑,知道自己无力抵挡,闭上双眼,嘴中喃喃念道:“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一片黑暗中,他回想起自穿越而来,所走过的那段长长的路,所认识的那些有趣的人。 北境惊变,力挽狂澜,碾尽胡虏二十万,是何等豪情万丈? 策马回京,身陷囹圄,扑朔迷离破铁案,是怎样惊心动魄? 白衣道人,弑母杀子,燃烧神魄护孙儿,是何等悱恻凄怆? 文院赋诗,指点江山,指着鼻子骂宰辅,是多么意气风发? 英国公府,抵死一战,是非公道在人心,是如何快意恩仇? 黑骑冲山,震惊朝野,兵不血刃谋实权,是怎样足智多谋? 殿前风雷,城头鼓笛,满城百姓送将军,又是何等风骨铿锵! 跳脱祖母,文院师姐,红衣剑修,儒袍老人,黑甲将军,白袍剑客…… 一幕幕一人人,如走马观花般依次浮现在萧逐凤眼前。 要结束了么? 如今触摸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诡,却要被绞杀在今夜么? 那埋葬了千千万万人的真相,便要永远不见天日了么? 这条路,真的已到尽头了么? 我意难平! 结局,不该这样! 随着心念流转,萧逐凤周身已渐渐枯竭的真气竟似枯木逢春,又升腾翻涌起来,片刻之后如风暴般在气海席卷,又瞬间炸向全身。 闭目冥想只是一瞬,萧逐凤却感到体内真气似一瞬之间便走完了大小周天,竟开始从每个毛孔中冒了出来。 “铛”! “铛”! 剑尖触到萧逐凤胸前,刀刃劈在萧逐凤腰间…… 带来的,却是两声金石之音! 萧逐凤睁开双眼,冰冷的杀意荡漾开来,口中继续缓缓念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剑挥出。 第115章 下辈子,别再干这个了 “铛”“铛”两声金石响起,两名五品武者心中大凛,俱是惊骇不已。 这是五品铁骨境武者方才拥有的护体真气! 刀剑还来不及收回,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剑啸,一道耀目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剑客脖颈一凉,似是思绪都被这一剑斩断,这一瞬,脑海之中一片茫然,下意识低头去看那道剑光切过之处,脑袋却是向前一歪,直接从脖颈上滚落下去。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身旁那刀客的无头尸体。 一息之后,躯干倒地。 这一剑,直接破开护体真气,将两位五品武者的头颅削了下来! 最前方的五品铁骨境武者尚且如此,他们身后十数位六七品武者,自然也是不能幸免。 由于高矮姿态各不相同,他们被从不同的部位以相同的角度切成两半。 死亡只在一瞬之间。 萧逐凤一剑挥罢,身体摇摇欲坠,晃晃悠悠几息过后,单膝跪倒,以剑拄地,仍是不能保持平衡,最终向后坐倒。 方才胸前中剑腰间中刀,饶是有真气护体,五脏六腑也是震颤不已。那一刀一剑过后,萧逐凤心念一动,撤掉全身护体真气,全数灌注墨阳剑锋,动用儒道之力,诵一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倾其所有,一剑挥出。 这是今夜最后一剑。 这一剑,不成功,便成仁! 再次使用儒道之力的反噬来得澎湃汹涌,想是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诀太过霸道,受伤之重,连大口喘气的力气都已没有。 萧逐凤轻轻喘着气,喘息稍大,便扯得这千疮百孔的身体撕心裂肺地疼。 他坐在地上,轻声将那首诗的下半阙吟诵出来: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可当被切成两半的黑衣人悉数倒下,竟还有一个身形消瘦的黑衣人立在远处。 …… 张二狗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可张二狗的爹说名字贱,好生养。 父子二人果然就从多年前的那场饥荒中扛了下来。 那年大荒,五岁的张二狗已经整整五天粒米未进,发起烧来,烧得神志不清。 向来健壮的父亲也饿得骨瘦如柴。 那天夜里,父亲突然端着一大盆肉走了进来,父子俩大快朵颐。 那是张二狗至今都忘不了的味道。 只是那天过后,张二狗的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吃完那盆肉,恢复了力气的父亲每日白日出门,夜晚就能带回一大盆肉来。 后来张二狗养好了身子,父亲带着张二狗落草为寇。 张二狗依稀记得,二人走得那天,整个村子好像特别安静。 他们是都饿死了么? 他们的爹爹找不到肉么? 父子二人走南闯北,张二狗的父亲心思缜密手段狠辣,逐渐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声。 七岁那年,利用张二狗人畜无害的孩童外表,父子二人设计毒杀了鱼龙帮的副帮主,从他身上搜出一套秘籍。 父子俩没日没夜地修行秘籍,父子二人竟先后踏入七品炼体境。 再后来,对穷乡僻壤里的匪患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朝廷突然组织大批兵力清剿绿林,父子二人没过多久便落网了。 父子二人根本数不清手上沾了多少人命,理所当然的死罪。 临行前一天,有皇宫内官来到狱中,给了二人两个选择。 其一,明日午门砍头。 其二,替皇上杀人。 当然要选二。 内官当即将二人带到宫内,父子二人才发现,这里七品以上的江湖草莽已有数百人之众。 内官择优选取百余人成团,每次行动,皆着黑衣。 干得都是刀剑舔血的买卖,黑衣人死得很快。 每次有多少人死了,就从其余人选出等同人数补上。 日夜操练,昼伏夜出,不知杀了多少人。 每次行动,都会得到一大笔赏钱。 张二狗的父亲一直嘱咐张二狗藏拙,不让他参与行动,张二狗虽有意见,可不敢忤逆了父亲。 可前段时间围杀一名四品浩然境武者,黑衣人死伤过半,给了张二狗递补入队的机会。 围杀四品武者那次,每人足足分了八十两! 而这次的目标仅仅是一名六品驭气境武者,赏金却达到了令人瞠目的两百两! 两百两! 活了十七年,张二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一个六品武者,面对由数百名穷凶极恶的江湖草莽组成的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怕是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就要被碾碎! 这二百两,挣得可真容易。 可今夜眼前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张二狗的认知。 当那道剑光闪过的那一刻,父亲将张二狗拖到了自己的身后。 剑光闪过,张二狗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成两截,一息之后,血水才从平整的切面上喷射出来。 那可是连五品武者都反应不过来的一剑啊…… 如今整个朱雀大街街道上,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张二狗一个。 张二狗看着数丈之外浑身浴血的萧逐凤,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 不,他绝不是六品武者! 六品武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 他,他不是人…… 他是来自地狱的吃人恶鬼,是替自己亲手杀过之人索命的修罗阎王! 张二狗握剑的手颤抖起来。 见张二狗竟愣在原地,萧度急道:“杀了他!赏金千两!” 萧逐凤抬眼望向张二狗,目光中是冰冷的杀意。 张二狗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终究没有刺出那一剑的勇气。 萧度歇斯底里:“放箭!射死他!” 隐匿在高处的弩手将神侯弩对准了萧逐凤。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有一骑奔袭而来。 恭亲王瞥了来人一眼,骂道:“刘常山,给你半个时辰安顿家人,你他娘的是一刻也不肯早来啊!” 四品武者刘常山。 萧度面露颓丧,将藏于右掌的传送法器白玉捏碎。 下一瞬,人已离开朱雀大街,传送至皇宫之内。 二十名弩手收起神侯弩,匆忙退场。 刘常山纵马奔袭,一剑将张二狗头颅削掉。 萧逐凤松了口气,望着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的消瘦少年,喃喃道:“下辈子,别再干这个了。” 此时雨势渐小,这场深秋的凄风苦雨,终究没能冲得尽朱雀大街这一地的猩红。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这一夜,发愿弑君入立命,雨夜吟诗塑铁骨…… 萧逐凤全身而退。 第116章 卑劣的棋局 恭亲王吹了声口哨,那匹早就躲到朱雀大街远处的汗血宝马“哒哒”地跑了过来,探下马头,不停地蹭着坐倒在地的主人。 恭亲王有些吃力地翻身上马,伸手摸了摸马头。 他的衣袍早在方才与萧度的死斗中碎裂,此时上身赤裸,坐在马背上,鲜血已将他壮硕的上半身染成血红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血腥味氤氲的朱雀大街,一扯缰绳:“出发!” 刘常山促马紧跟恭亲王。 萧逐凤挣扎了片刻,却终究无力爬起身来,口中急切道:“王爷,你不能去!” 恭亲王冷冷看了萧逐凤一眼,并未说话,只是轻轻促马,向着京郊黑骑大营的方向缓缓而行。 杀妻之仇,焉能不报? 纵使飞蛾扑火螳臂当车,今日我俱往之! 萧逐凤提高声音:“王爷,您如今身受重伤,此时发难,毫无胜算!” “想要报仇,需得从长计议!” “王爷!” 恭亲王没有回头。 也不想再回头了。 权势富贵如何,功名利禄又如何?他不过是个护不住妻儿的可怜人罢了。 今日他自有长刀一柄,要向皇位上的赵镇讨个公道! 萧逐凤心中清楚,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若想弑君,恭亲王和尚在其掌控的两千黑骑至关重要。而今夜调兵发难,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无异于自取灭亡! 萧逐凤心中大急,挣扎着爬起身:“王爷,青仙公主还在公主府,您可有想过,若是今夜发难,青仙公主会是何下场?” 恭亲王勒马。 萧逐凤继续道:“您义无反顾想要去调黑骑,其实是知道以您一己之力报不了仇,只是想痛痛快快大闹一场,让天下人都认清楚赵镇的真面目,也算不枉夫妻一片深情。 可若王妃在天有灵,会愿意看着您去送死么? 王爷,您相信我,若真想报仇,此时当隐忍,若是从长计议,未必不能报仇雪恨!” 恭亲王回马,盯着萧逐凤看了片刻,沉声道:“怎么做?” “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等到什么时候?” “一年之内!” 恭亲王深深吸了口朱雀大街上泛着泥土芬芳的血腥味:“回府!” 萧逐凤悬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整个人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就要再次跌倒在地。 他头一歪,却摔到了一片软糯甜香里。 他吃力地张开眼,看到身旁那熟悉的红衣,彻底放下心来,将头靠在红衣的肩膀上,喃喃道:“林师姐,来啦……” 司天监在朱雀大街上所布大阵刚刚消散,松狸楼便察觉异常。 林惊仙皱着眉头扫过朱雀大街那触目惊心和一片狼藉,目光最终落在大剌剌将头枕在自己身上的萧逐凤。 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可真脏啊。 林惊仙用纤手揽住他的腰,让已是软绵无力的他彻底靠在自己身上,旋即足尖点地,向东拂湖掠去。 他的气息微弱的可怕。 朱雀大街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 可是她清楚朱雀大街上这番场景,一定是出大事儿了。 …… 一片朦胧中,萧逐凤感到周身真气起伏不定,在奇经八脉中来回撕扯,仿佛要将躯体撕裂。 心跳快得可怕又剧烈得可怕,却仍感觉一口浊气喘不出去,似是溺水窒息。 “咚”! “咚”! “咚”!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萧逐凤闷哼一声,悠悠醒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衣衫,身上的伤口也已被包扎好。 面前是面色凝重的赵橘白,眉头紧锁的林惊仙和梨花带雨的小兰儿。 赵橘白率先开口:“看样子是生死之间强行晋境,这种晋境,可不常见呐! 传说这种晋境比修炼之中晋境更为通透,你小子福缘不小。 只不过你刚刚晋境境界不稳,又受伤极重,若不好好将养,怕是会落下祸根。 我方才已经帮你梳理过体内有些混乱的真气,接下来,还是得靠你自己。” 今夜林惊仙的眉头就没展开过,她盯着萧逐凤,语气中有些责备:“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哭成大花脸的兰儿想扑上来,却被林惊仙一把抱住:“你想把你哥哥伤口压碎?” 林惊仙怀里的兰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望着眼前的三人,萧逐凤咧开嘴笑了笑:“多谢!” 林惊仙翻个白眼:“你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萧逐凤笑笑,旋即严肃下来,向赵橘白道:“前辈,神宗二十一年,除了护国道人尹归虚外,可还有二品以上的道宗高手陨落?” 赵橘白摇摇头:“没有。” 饶是早有思想准备,听到这个答案,萧逐凤还是心中一凛,旋即问出第二个问题:“北境布防图、潜伏北莽暗子名录和边境外的暗哨分布,这些北境军中头等机密,是否要上达天听?” 赵橘白略一思忖:“这些军中机密本来按例是要在兵部存档,可神宗十年陛下改革军政,觉得这些秘辛存档兵部有泄露之险,便改为不经兵部直接上达天听。 每有重大改变,便焚司天监“玉帛”直接向陛下报备。” 尘埃落定铁证如山,一切谜团尽皆迎刃而解,谜团背后,果然是这般卑劣的算计。 萧逐凤闻言长长叹一口气,轻声道:“吴剑心是无辜的。 咱们这位陛下,当真是好算计呐!” 赵橘白闻言眉头锁了起来:“你说什么?” 萧逐凤目光灼灼:“从北境幽云七州之变到护国道人尹归虚陨落再到师父境界跌落十六年未有寸进,都是一个卑劣的局! 一个赵镇将天下苍生都当作棋子的局!” 第117章 拨云见日,看看这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长到萧逐凤讲完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夏神宗十年,赵镇推进军政改革,将边境布防、潜伏北莽暗子名录和边境外的暗哨分布等军机大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大概是布局的开始。 赵镇自幼修道,二十四岁即位,如今在位三十七年,音容依旧犹如少年,足可见其道法精深境界不俗。 这位天子从未同谁动过手,朝野上下没人知道赵镇境界究竟几何。 或许是遇到了跨不过去的瓶颈,又或许是赵镇修道靠得本就不全是自己的天分和砥砺,赵镇将目光盯上了世间唯一一个一品归真境道人尹归虚。 他很清楚所谓“身死道消”其实并不准确,道家金丹可以从他人处掠夺。 可是面对一品道人,就算他赵镇贵为天子可倾举国之力调百万之兵,尹归虚若是想走,又有谁能留得住他? 除非让他自投罗网甘心赴死。 赵镇自己清楚就算用了萧度献出的骨血炼化秘法,自己也吞不下一品道人的金丹修为,与其暴殄天物白白将咽不下的修为浪费掉,不如用它来养一条忠心的狗。 于是赵镇与萧度一拍即合,开始了这场旷世阴谋。 神宗十九年,萧度去母留子,得到了八字全阴的亲生骨血萧逐凤。 同年,丽妃宫内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让赵镇不得不等待两年后下一个八字全阴的时机。 神宗二十一年春,赵镇宠妃端妃与恭亲王妃同日生产。 恭亲王妃于二月初四丑时诞下一女,即如今的青仙公主赵青灵。 一个时辰后,端妃于二月初四寅时产下一子,即后来的恭亲王世子赵瑞。 端妃被人为控制在八字全阴之时产子,而恭亲王妃则是被人为控制与端妃同日生产。 两位皇眷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赵镇的授意下,皇宫大内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八字全阴的皇子赵瑞摇身一变成了恭亲王世子,而恭亲王的亲生女儿赵青灵则做了十六年青仙公主。 神宗二十一年秋,北莽大军利用赵镇亲手送给死敌的大夏北境军政机密短时间内清剿了潜伏于北莽军中的暗子,绕开边境外的暗哨,大军直抵幽云七州。 大夏北境兵败如山倒,武棣眼见着山河沦陷,亲手摧断爱徒心脉之后境界跌落,幽云七州易主,那个一品归真境道人终究是降临青州城外。 这场席卷七州伏尸千万的战役如赵镇预想的一样在青州城外结束。 北莽得到了垂涎已久的幽云七州,以此七座雄城为据,可以逐鹿中原。 而赵镇谋划多年,从这场算计中得到了两样东西。 其一,他成功让那个最有可能踏入一品武神境成为古今武道第一人的大夏军神境界跌落,将他那在民间和军中俱是如日中天的威望碾入尘埃,拔掉了这个手握重兵差一步成神的眼中钉肉中刺。 二品通天境武者可以是国之肱骨戍边大将,而一品武神可断川碎山揽月摘星,哪个天子容得下这般臣子? 天子卧侧龙床岂能容他人酣睡? 只可惜北莽那位不争气,没能在潜龙城要了武棣的命。 至于武棣竟能在青州重整旗鼓拉起一支黑龙铁骑将失去的名望一点一点打回来,那便是赵镇也没能算到的后话了。 既然这么想给我赵氏看门,那便让你同北莽耗着,如今北莽二十万精锐被屠,那便拿掉你的军权。 在他赵镇眼里,天子之道,不就是“制衡”二字? 其二,他得到了属于世间唯一一个一品归真境道人的金丹。 准确的说,是金丹的一部分。 最好的那一部分。 一朝功成一石二鸟,对于赵镇而言,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赵镇的算计,是一场以大夏千万苍生和王朝气运为赌注的赌局。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九五至尊奉天承运,他赵镇自然有落子的资格和底气。 可是他赵镇有什么本事拿捏二品通天境大圆满的武棣和一品归真境的尹归虚? 无非是谁更视人命如草芥,谁更能不把苍生放在眼里,谁更无情无义心如蛇蝎,谁便能赢下这一局罢了。 赵镇算准了大势也算准了人心,赢得了一切他想要的彩头。 然而这局棋,可还没下完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神宗三十六年,在赵镇有意的引导下,赵瑞初见教坊司花魁沉月。沉月自小被赵镇安插在教坊司,十几年所学,一颦一笑所言所语,全是赵瑞喜好。 少年人情窦初开一见倾心,赵瑞痴情若斯,进展竟比赵镇预想还要顺利。 原来他以为的灵魂契合,全是别人的早有预谋。 可悲否? 神宗三十七年,恭亲王世子赵瑞于教坊司花魁沉月花船之上暴毙,凶手理所当然的是禁军千户周汉川次子周元享,铁证如山。 那天赵镇便得到那颗已经炼化完成的金丹了罢。 现在想想,周元享被卷入这场惊天阴谋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经过精心安排,萧度一早就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借着将周元享满门抄斩的由头将自己送进刑部大牢,与祖母分开,结案之后,一个死囚的死活下落,还有谁会在乎? 一场刺杀便能谋取两颗金丹,当真是好算计。 只是萧度算不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自己竟能勘破迷雾破了看似天衣无缝的铁案,还能拉七皇子赵正雍甚至恭亲王入局,将周家从阎王手里拉了出来。 一计不成,才有了出狱当夜萧度对祖孙二人的出手。 祖母才会为了护住自己燃尽神魄之力,如今躺在松狸楼奄奄一息。 该死的,不止是萧度,还有一个赵镇! 后来自己阴差阳错险而又险地成为文院五先生,又得了松狸楼庇护,让赵镇投鼠忌器,没让萧度轻易出手。 直到今夜。 直到他的秘密藏不住了。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啊…… 每每回想,萧逐凤都是十分后怕,一路走来若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其中种种因果,便会随着自己彻底埋葬在这肮脏的算计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故事讲完,一片沉寂。 拨云见日,触目惊心。 除了听不大懂的小兰儿不时发出几声抽泣,赵橘白和林惊仙都是久久没有开口。 这个故事太过匪夷所思风云诡谲,太过阴暗血腥毛骨悚然,饶是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赵橘白,也愣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 纵使北境连年战乱,纵使朝纲不稳佞臣当道,纵使看透了当今圣上看重权柄重于苍生,他也从未想过幽云七州之乱竟是这位皇帝陛下一手策划…… 那可是上千万大夏子民! 是可为,孰不可为? 松狸楼掌握无数王朝秘辛,萧逐凤的这个故事,将无数这些年来赵橘白想不通的疑窦全部解释清楚。 吴剑心在大夏头角峥嵘锋芒毕露为何叛国?叛国之后明知事情败露便是死路一条,为何不提前逃跑?产期原本并不相近的恭亲王妃为何会与端妃同日生产同日死亡?当年侍产的稳婆侍女侍卫为何会在三年内悉数身死?赵瑞为何不能修行武道?花魁沉月为何竟会配合郑雷对自己最大的靠山赵瑞下手? 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赵橘白深深吐一口气,语气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可有证据?” 第118章 我信 萧逐凤略一思忖:“赵镇这事儿做得缜密,可也并非没有破绽,若是说最直接的证据,那便是今夜围杀我的萧度认为我插翅难逃曾亲口承认跟赵镇一同谋划金丹。 除了萧度,今夜还有司天监配合上百修为不差的黑衣人对我当街截杀,试想谁能在瞒过松狸楼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在朱雀大街布下天罗地网? 今夜过后,赵镇知道事情败露,关在刑部天牢里的郑雷恐怕一定会被灭口,而此刻沉月在恭亲王府,明日前辈可将她带回松狸楼细细审问。 另外,神宗十九年丽妃难产和神宗二十一年端妃和恭亲王妃难产当天俱是阴年阴月阴日,赵瑞真实生辰更是八字全阴,世间就没这么巧的事情! 赵镇已然得了金丹修为,前辈若是还有顾虑,可以找个机会试一试他。 还有……” 赵橘白抚须凝然,沉声道:“黑衣人?” 林惊仙开口:“是影卫。 一整队,已经被杀光了。 我去的时候萧度已经逃了,柳青颜确实死在朱雀大街,恭亲王重伤,刘常山也是刚刚赶来不久。” 是赵镇豢养藏于暗处的影卫出动了。 赵橘白皱起眉头,顺着窗子望出去,目光越过东拂湖,顺着安京城的大街小巷,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 今夜的安京城,格外的陌生啊。 见赵橘白沉默,萧逐凤继续道:“此事兹事体大,单凭我空口白话确实很难令人信服……” 赵橘白将目光收了回来,直直盯着萧逐凤:“我信。 可惜了剑心那个孩子了。” 旋即正色道:“你说的事情,能查的,我会即刻差人调查,不要多心,你的话已经足够说服我,只是很多事情还需印证,才能彻底将此事坐实。”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 赵橘白脸色缓和下来:“三品道人五品琴师加整支影卫,账面上算,你和恭亲王胜算不大。 了不起。 那百余人的影卫,有多少是恭亲王替你杀的?” 萧逐凤再次咧嘴一笑:“都是我杀的。” 林惊仙撇撇嘴:“别吹了,连我都不是整支影卫的对手!” 萧逐凤也学着林惊仙撇撇嘴:“你又打不过我。” “你找打!” 林惊仙扬起胳膊作势要打,却被兰儿死死扯住袖口:“不许打哥哥!” 赵橘白极其罕见地挑挑眉:“小子,你这话听着也太像吹牛了,不过连你方才的话我都信了,这个想想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了不起!” 萧逐凤笑道:“老前辈谬赞了。” “不要加‘老’。” “好的老前辈。” …… 片刻的喧闹过后,几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了下来。 沉默良久,赵橘白提起话头:“接下来,你想要如何做?” “夏神宗赵镇,为了一己私欲和满心猜忌,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让千万百姓惨遭屠戮,昏聩无道戕害忠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北莽暗子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北境将士赤胆忠心马革裹尸,他们一腔孤勇生死置之度外,为的是保家卫国护境安邦,哪知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畜生亲手将他们的命交到仇敌手中,这都是我大夏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们可以死在北境死在沙场死在马背之上,就是不能死在赵镇手里!赵镇这畜生一日不倒,他们如能何瞑目! 幽云七州千万无辜百姓俱是我族同胞,家园沦陷奋勇抵抗,遭了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侮辱屠戮,却竟只是早已被放弃的赵镇赌桌上的筹码,赵镇这畜生一日不倒,千万苍生的冤魂,如何能安息! 还有祖母,师父,师兄,护国道人…… 这种帝王,天不能容! 若天竟可容,我辈亦不能容!” 停顿片刻,千言万语汇成四个字,萧逐凤一字一顿依旧语调铿锵:“我!要!弑!君!” 赵橘白陷入沉思。 良久,松狸楼之主摇了摇头:“不行。” 萧逐凤心中一凛:“前辈!” 赵橘白温和一笑:“求人的时候知道不加那个‘老’字了?看来你不傻嘛! 不是不让你做,而是你如今毫无胜算。 安京城八万禁军掌控在禁军指挥使手上,本来算是狄昌明的嫡系,如今狄昌明远在北境,这八万禁军还不是只听皇命? 除了这八万禁军,尚有五万御林军尽在赵镇掌控,就算你能说服恭亲王同你一同起事,也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更何况京畿四周还驻扎着神策军、神威军等京畿精锐,短则一日,长则三日,这二三十万虎贲就能进京。 你若是想杀入皇宫直接取了赵镇性命,那更是天方夜谭。 就算你突破了禁军和御林军的重重封锁进了皇宫内院,宫中高手如云,五品六品的御前侍卫多如牛毛,就算他们都拿不住你,赵镇身边尚有八个忠心耿耿的四品浩然境护卫,他们配合默契日夜操练,连寻常三品不灭境武者也不是对手。 更别提大太监魏莲庭修为怕是深不见底,大夏境内敢说稳胜于他的,恐怕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赵镇本人得了最强的那颗金丹,此时的修为更是不知到了什么地步,若真能炼化金丹,怕是至少可以踏入道宗二品天人境。 还有司天监,监正吴道年几十年未露面,几十年前,他可就是二品巅峰的术士了。 他的几个徒弟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境界不低手段诡谲,法宝法器更是层出不穷,若是硬碰硬,连松狸楼都不敢说稳压司天监。 这还没算上武儒山武院以武院院长莫尊为首的不少高品武者和文院里效忠于甄如法的武者。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萧度这三品道人。 以赵镇的性子,怕是还藏了些连松狸楼都不知道的底牌。 你应付得了么? 你若杀不掉他,在那深宫大院,就是瓮中之鳖,数万亲兵无数高手重重围剿,要走怕也是不能。” 萧逐凤脱口道:“可是……” 赵橘白抚须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让我出手相助。 怕是把你已经向着南疆走了小一半的师父也计算在内了吧?” 萧逐凤点点头:“再加上恭亲王的黑骑和文院三先生,此事可成么?” 赵橘白点头:“若是孤注一掷,或许可以办到。 只是小友啊,咱们不能那样做呐!” 第119章 第三颗金丹 赵橘白抚须叹道:“如今武棣已经不在北境,黑龙铁骑本就军心不稳,北莽数十万控弦铁甲雄踞幽云七州,虎视眈眈包藏祸心。 你若想要弑君,必须在短时间内一击即成,只要时间稍久,北莽听闻安京城异变,岂会没有动作?一旦大举南下,到时候若是安京城还在内斗,那可就是亡国之祸。 杀一个赵镇,却要祸及天下苍生,这买卖,想必你也不会做吧?” 自从得知这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之后,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萧度当街截杀,萧逐凤满脑子都是弑君报仇,尚未想到此节,如今经赵橘白一点,仔细想想确实如此,颓然道:“唉,说到底还是咱们豁不出去。 这世道,坏人就能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好人却得投鼠忌器顾全大局,真他娘的憋屈啊!” 赵橘白轻轻叹道:“若真能像赵镇那般豁得出去,为了报仇却要伤及更多无辜性命,那同他又有何区别? 不要忘记仇恨,更不要被仇恨所支配。” 萧逐凤点点头:“老前辈教训得是。” 赵橘白终于翻了个白眼:“你小子是不是跟林惊仙这妮子学坏了,下次再加‘老’字,当心真的挨揍!” 林惊仙也翻了个白眼:“‘老’师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既然不能立刻发难,弑君一事就得从长计议。 萧逐凤注意到,赵橘白对赵镇的称呼,已经从“陛下”变成了直呼其名,这位剑神大人看样子通透得很,若是能有万全把握,怕是立刻就敢拔剑弑君。 昏君祸国殃民,那这皇帝就换个人来当。 沉思良久,将道道混乱的思绪理清,萧逐凤目光渐渐清明,似是下了重大决定:“我要去北莽。” 林惊仙斜了萧逐凤一眼:“你一个半残的五品武者去北莽做什么?” 萧逐凤撇撇嘴,心中寻思道:“林师姐何时变得这般毒舌了?” 片刻后恍然:“好像是从前几天在红叶花船上开始的…… 看来是心中有气还没发出来…… 女孩子嘛,还是得想办法哄哄……” 赵橘白道:“你想去北莽寻那九瓣冰灵雪莲?” 萧逐凤故作轻松:“没错,七纹黑眚蛇丹分布在南疆,师父现在是镇南王了,正儿八经的南疆地头蛇,那些蛇儿再厉害,还能逃得过师父的‘魔爪’?我托师父仔细找找,应该会有结果。 只是这九瓣冰灵雪莲只在北莽境内,就得我去北莽试试手气了。” 赵橘白一针见血:“去北莽王庭附近谋求北莽稀世珍宝,无异于虎口拔牙,无论是偷是抢,可都不太容易呐! 敌国境内孤军深入,一旦遇到危险,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 林惊仙接口道:“你这半吊子水平,初进北莽勉强够看,一旦到了北莽王庭附近,稍一蹦哒不怕被人捏死?” 萧逐凤笑笑:“自然是养好了伤,稳固了境界再去啦! 更何况真正的高手,谁的武道之路不是在一次次生死之交的砥砺中前行? 一直活在旁人的庇护下,终归是要慢上一些呐!” 赵橘白点点头:“这倒是有些道理。” 林惊仙再次给了师父一个白眼:“砥砺武道也不是去送死,在夏莽边境晃一晃那叫砥砺,跑到北莽王庭还要动九瓣冰灵雪莲就是送死,万一碰见北莽那个二品武夫纳兰斩神,你连跑都来不及,还砥砺个头。” 萧逐凤看着林惊仙,温和一笑:“可是祖母需要它呀! 我一定得去。” 林惊仙嘴角一动又突然语塞,萧逐凤此言一出,她反驳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萧逐凤温声道:“林师姐,别担心啦。 我福大命大,若是运气稍差一点儿,早就死好几次了,这时候怕是都转世投胎喊兰儿作姐姐啦! 吉人自有天相,我不会死在北莽的。” 林惊仙被萧逐凤这奇怪的比喻逗笑,笑骂道:“呸!谁担心你了。 还有你会不会算数,这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萧逐凤也笑笑,旋即严肃下来:“我仔细想过,若是我去了北莽,侥幸能拿得到那九瓣冰灵雪莲,又能想办法劝司天监的高景行和柳灵泽出手炼丹,那么便可以救祖母的命,服下九转神魂丹恢复修为的祖母,可是三品得道境道人。 很了不起的! 如果我运气又足够好,能在武道和儒道之路上取得突破,那么我和祖母祖孙二人,可就成了弑君路上的一大助力啦! 如今赵镇为了分化禁军势力,将周元风放在了禁军副指挥使的位置上,这可是禁军中位高权重实权人物。 我这位师兄表哥人虽耿直迂腐了些,却绝对是可以信赖的。 他刚刚上任,禁军中确实空有官阶没有亲信办不成事儿,性格又有些过于实诚不知变通,可若是在我去北莽期间,前辈能暗中指点帮扶一二,让他在禁军中培植党羽发展势力,此消彼长,赵镇可不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 文院三师姐楚初墨本来也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被甄如法暗算修为不复巅峰,此时正在慢慢恢复,最多一年,便又是那个惊才绝艳的文院天才了。 三师姐和陆砚书先生重新掌控文院也需要时间,若是届时文院势力可尽在掌握,咱们又将多几分把握。 以师父的手段,在南疆收拾匪患震慑宵小怕也就是几旬的事儿,听说南疆有不少巫师,若是能弄回几个来,说不好能有奇效。 最关键的是,若是师父得知吴师兄是被冤枉的,他的武道境界,会不会有所进益? 哦,对了,还有林师姐,大半年时间,也该能跨入四品啦罢! 这样一来,或许大事可成。” 赵橘白笑道:“你既盘算得这般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活了几百年,见过的赵家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今赵镇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卑劣行径,就不配再坐在龙椅上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当下最重要的,是你能从北莽活着回来。” 有了赵橘白这句话,萧逐凤心中底气又足了一分,昂然道:“祖母还未安康,贼子还未诛杀,我不敢死。” 赵橘白手捻胡须,哈哈一笑:“好!” 片刻之后,赵橘白笑意尽敛,说出的话让萧逐凤如坠冰窟,瞳孔一缩再缩,心脏好似停跳几拍,一股凉意直冲天灵。 “小子,有一事恐怕还是有些蹊跷。 我虽不是道门中人,对道家修炼还是略知一二。 道家讲究‘一气化三清’,‘一生二’,而后‘二生三’,最后是‘三生万物’。修为越是高绝,越是返璞归真,遵循道宗最为朴素的道法,所以道宗一品称作‘归真境’。 二品道人金丹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但是一品道人早就超脱了‘一生二’的范畴,尹归虚的金丹,如若不是一个,那么一定有三个。” 第120章 我喜欢你 萧逐凤先是瞳孔地震脊背发凉,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宕机许久之后,勉强挤出一句话来:“也就是说……还有第三颗金丹?” 赵橘白面色凝重:“按照常理,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可是……可是完全没有第三颗金丹的任何线索!” “这便是蹊跷之处。” “呼”! 萧逐凤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此事并非躺在床榻之上就能想通,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查出来,萧逐凤如今很是明白越是难以琢磨的真相越藏着不起眼的细节之中,越是强求便愈触摸不到的道理,只是将疑窦藏进心底,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萧逐凤望向赵橘白:“前辈,麻烦您立刻将我送到武儒山文院,动作一定要隐秘。 我在文院养好伤后,再出发去北莽。 对了,去文院之前,我得与恭亲王见一面,此事千万不能被赵镇知道。” 林惊仙皱起眉头:“是我松狸楼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么?” 萧逐凤忙道:“不不,林师姐别误会,今夜截杀失败,赵镇绝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若是他做的这些腌臜丑事传了出去,他这仁德之君的戏码还如何演得下去?这龙椅如何能坐得安稳? 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杀我而后快。 松狸楼对我多有关照不是秘密,大内的人一定会来,我赌一百两,大太监魏莲亭会来亲自跑一趟。 那个阉人阴阳怪气恶心得很,到时候可有你们忙活的了。” 林惊仙不屑道:“就凭他也敢来松狸楼撒野? 你是觉得松狸楼护不住你,急着跑到武儒山去? 我松狸楼要保的人,我说没有,就算赵镇亲自来了,也还是‘没有’二字! 他还能派兵围剿松狸楼不成?” 萧逐凤望着斩钉截铁的林惊仙,心中有些感动,声音也温柔几分:“哎呦林师姐,谁说怕你保不住我? 只是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现在松狸楼一定不能同赵镇起了嫌隙,若是惹得赵镇猜忌,对松狸楼有了防备,那才是大大不妙。 更何况赵镇这厮最擅长小刀剌肉般阴险算计,一旦起了猜忌,他不必撕破脸就能着手对付松狸楼,今天搬一块砖明天挪一片瓦,日久天长,松狸楼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所以将我送走,大大方方敞开大门让那大太监进来,心中不坦荡也要装得坦荡,让他想揪把柄都无处下手。 即便这样,奸诈狡猾如赵镇肯定也不会放下防备,松狸楼与赵镇之间已有裂痕,只能是挽回几分算几分,总比直接站在赵镇对面针锋相对强。” 赵橘白闻言道:“想得很周到。” 林惊仙轻轻叹了口气:“算是有点儿道理。 伤养好了知会一声,我同你一道去北莽。” 萧逐凤一愣:“多谢林师姐挂怀,只是北莽……” 林惊仙望着半躺在床上的少年,他刚刚亲手宰了一整支臭名昭着的影卫,此时全身被包得如同粽子一般,动都动不了却还能指点江山,将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 他能勘破埋藏如此之深的惊天阴谋,能面对天罗地网全身而退,能吟诗,能用剑,能为了兰儿冲冠一怒血洗英国公府,能为了武棣当着安京城数百万百姓的面打天子的脸。 即使面对九五至尊当朝帝王,即使对方想要杀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他也能面无惧色语调铿锵地告诉自己,他要弑君。 这般荒腔走板的宣言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己偏偏就十分相信。 他可真是出尘呐! 可是自己一说话,他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偏偏每样都能说出十成十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来,林惊仙本就窝火,想着他马上要去文院见他的三师姐,心中又酸又涩,猛然间明白了为何从来心思剔透如玲珑的自己,会自从红叶花船上回来以后连续几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林惊仙行事从来潇洒飒沓不拖泥带水,既然自己想明白了,索性轻轻挑一挑眉,走近几步,打断萧逐凤,语调沉静且坚定:“萧逐凤,我喜欢你,我不能看着你死在北莽,所以我必须去,这理由,够了么?” 萧逐凤猛地干咳起来。 赵橘白抚须的动作一僵,将头转过去看向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半晌,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明显:“乖徒儿,有胆识! 有出息!” 还在林惊仙怀中的兰儿擎着头瞪大眼睛:“姐姐,你……你想当我嫂子?” …… 一炷香后,萧逐凤盯着坐在对面换了一身衣服却依旧神情萎靡的恭亲王开口道:“王爷,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 您可知道为何前脚我勘破真相,后脚便有人在朱雀大街设下天罗地网想要杀我?” 恭亲王摇头。 “王府里有内鬼。 此人就藏在您带出去查当年端妃和王妃生产之日服侍之人的心腹中。” 恭亲王目露凶光:“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萧逐凤摇摇头:“不,不要动他。 不仅不要动他,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敌人插在您心腹之地的暗子,您已知道,敌人却不知道您知道,这种棋子,可是有着无尽妙处呐!” “什么意思?” 萧逐凤眯起双目:“您今夜为了护我周全同萧度大打出手,偏偏萧度最终还逃了出去,这样一来,您和青仙公主殿下的处境并不乐观。 能不能护住公主殿下的安全,保住您尚在掌控的两千黑骑,就看咱们如何用这枚棋子了。” 第121章 落子 听到青仙公主四个字,恭亲王明显紧张起来,目光直射过来:“怎么做?” 萧逐凤沉声道:“萧度此次惨败而归,在赵镇面前,一定会将王爷您突然加入战局添油加醋地描绘一遍,甚至会暗示赵镇,您已知道真相。 赵镇应该了解您的性格,知道您若是知道当年真相,一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忍气吞声。 所以一旦赵镇确认了您知道真相,必然会谋划着除掉您。” 恭亲王皱起眉头。 萧逐凤一笑:“他连亲生儿子都杀了两个,您觉得他会顾念与您的手足之情么?” 恭亲王默然。 萧逐凤继续说道:“若是赵镇下定决心要除掉您,那青仙公主便是他挟制您最好的手段。” 恭亲王此刻已是正襟危坐:“继续说下去。” “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让赵镇相信您还不知道当年真相。” 恭亲王摇头道:“不可能。 他已经得知我查了当年侍奉生产之人,又在朱雀大街对萧度出手,他不会相信我还被蒙在鼓里。” 萧逐凤语调平静:“事在人为。 赵镇多疑、谨慎、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对我们而言本来是很棘手的特质,可有时候,反而会是他的弱点。 他知道萧度多想杀掉我,您坏了萧度好事,还杀了柳青颜,萧度肯定恨您入骨,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情,赵镇会不知道? 这事儿的关键点在于,‘让赵镇相信您已经得知真相’这件事本事,对萧度是有好处的。 这样赵镇便不会全盘相信萧度的话。 萧度也不是傻子,他不会信誓旦旦言之凿凿说您是得知当年真相才出手救我,那样意图太过明显,但他多半会极力暗示,让赵镇对您起猜忌。 可毕竟您在大夏朝堂地位超然,军中民间声望俱是极好,淡泊名利不涉党争,没什么能被拿得住的把柄,手握两千黑骑,自身又是三品武者,所以赵镇想要动您,也没那么容易。 在这种情况下,赵镇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试探。 在他摇摆不定之时,一定会通过那枚暗子来窥探恭亲王府的情况,而这,就是咱们布局的着力点。” “该怎么做?” 萧逐凤肃然道:“王爷,您一定得记住了,您得承认您确实曾在朱雀大街对萧度出手,这点是瞒不住的。 其原因嘛,便是我在替您查世子的案子,咱们有十日之约,十日之内,您得护我周全。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诺千金,说十日就是十日,十日不到,您自然不能让我死了。 赵镇自然不会认同这个说法,他会认为您乃枭雄不拘小节,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承诺和一个不知能否查出真相之人不顾生死抵死一战。 等到他再度追问,您便装作是有难言之隐。 犹豫再三之后,您再找个机会适时透漏出我曾托您去查端妃和王妃当日生产之事的隐情,但是请一定咬死,您将结果告知我后,我并未多言,只是说案情有重大突破,需要去松狸楼核实便离开王府。 您心中掂念案情夜不能寐,便想着去松狸楼寻我问个清楚,才在朱雀大街再度见到我。 那时我被围杀,您还未得知我所说的‘重大突破’,便一定得保我一命。 这就是朱雀大街死斗的真正原因。 记住,您不应该知道赵镇知道您查了当年后宫那些事儿。 更千万别提黑骑。 若是赵镇再问其中细枝末节,您便全部如实相告。 譬如您将黑骑借给我,用以处理文院与甄如法的冲突,作为交换,我答应十日之内帮您查案。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所以不可能有破绽。 半真半假的谎言,才最能骗人。” 恭亲王初时认真聆听,后来渐渐皱起眉头,最后打断道:“取笔墨来!” 萧逐凤愕然。 待到笔墨齐全,恭亲王提笔悬在宣纸之上:“请五先生再说一遍。” …… 萧逐凤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恭亲王将要紧之处一一记录下来。 萧逐凤突然开口问道:“可以完全信任刘常山么?” 恭亲王没有犹豫:“可以。” “他可以为您而死么?” “可以。” “嗯。” 萧逐凤点头:“再过一日,十日之期便到了,我不会再回恭亲王府,十日之期一到,您须在王府大发雷霆,骂我是无信无义之徒,务必要让赵镇的暗子听到。 而后您要派出此时赋闲在家的刘常山专门负责追杀我,当然,不是真的追杀,只是做做样子。 数日之后,我会托松狸楼给您带消息,您让刘常山去文院,三先生楚初墨会当众将他打死,当然,也不是真的打死,只是假死。 一定要让那颗暗子亲眼看着刘常山被打死,如果不能知道随您一同查案之人中究竟谁是暗子,就让他们全部一同去文院。 这样,我没能替您查出真相的样子也就做足了。 您跟我的仇也便结下了。 即使是这样,赵镇也不会彻底相信您不知当年真相,他的试探会永无止境。 只是您身份尊贵,他拿不准,多半不会跟您彻底撕破脸。 他的做法,多半是徐徐图之,一点一点削您的权。 您要低调行事,但是若是遇到实在无礼的要求,一定要斩钉截铁地拒绝,一味忍让才是心中有鬼。 重要的是保全自身和两千黑骑。 还有公主殿下。” 对于恭亲王而言,这般虚与委蛇可远比沙场厮杀来得难得多,这位权倾天下的亲王面露难色:“听上去不容易。” 萧逐凤笑笑。 相处这么久,他也算有些了解恭亲王。 这个男人从来杀伐果决直来直往,一口吐沫一口钉,所以他厌倦党政,厌倦朝堂上日复一日的争斗,厌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虚伪。 可这并不代表这些事儿他做不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为了替亡妻报仇雪恨,为了保全青仙公主,为了全心中的那个执念,他会委曲求全,也能拾起他从前最憎恶的面具,亲手带上,摇身一变长袖善舞,演得毫无破绽。 都是可怜人罢了。 “王爷,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呐!” 恭亲王怅然一笑,旋即沉默不语。 笑容中满是苦涩。 萧逐凤再度开口:“之后我会去趟北莽,不知王爷是否可以割爱,让已经假死的刘常山秘密随我出行,当次在下的护卫?” “多久?” “最多一年,届时我回京之际,便是弑君斩王报仇雪恨之时。” 恭亲王眼中浮现森森寒意:“好!” “还有,赵镇一定会利用公主殿下试探您,您要记住,您对待公主殿下,要像之前一样,不远不近,不能逾矩。 无论是幽禁还是责罚,您都要置若罔闻,不能有任何反应。 您若出头,公主殿下才是真的危险。” 恭亲王轻轻点头:“刘常山只是个四品武者,你别死在北莽。” 萧逐凤又是一笑:“放心。” 沉默片刻,恭亲王开口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他跟你没有血海深仇,这条路九死一生,你为何要弑君?” 萧逐凤将一封方才写好的信交给恭亲王:“这是全部的因果,既然决定并肩作战,就不该有所保留,这些事情,您也该知道。” 信中将北境七州之祸与金丹之事一一写明。 萧逐凤冲着恭亲王微笑道:“王爷,阅后即焚,保重!” 恭亲王站起身来,朝着萧逐凤深深一揖:“五先生,保重!” …… 棋局中盘,萧逐凤落下第一颗棋子。 赵镇,别急着收官,这局棋,且还有得下呐! 第122章 出门在外别饿着 坐在祖母床前,萧逐凤拉着祖母干枯的手,望着昏迷不醒却依旧眉头紧锁的祖母,一瞬间便红了眼。 几度张嘴,几度失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拖着哭腔轻声对床榻上的老人说道:“奶,我走了…… 这次要走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看您……” 这时,祖母干枯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原本平静却微弱的呼吸开始上下起伏。 几息之后,祖母吃力地睁开了眼,茫然地望向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此时她的瞳孔已经不能聚焦,看不清萧逐凤的脸,更看不见萧逐凤缠满纱布的身体,可还是通过祖孙间奇妙的灵犀认出了眼前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孙儿。 她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孙儿的手,哪怕是这样,依旧握得不是很紧,她挤出一个不太好看在孙儿眼中却是人间最美的笑,断断续续道:“孙儿,要,要……出远门了啊……” 说着,另一只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往腰间摸去,边摸边道:“我,这,这里有点儿钱……你身子……不好,出门在……在外,别,别饿着……” 萧逐凤一愣,随后澎湃的记忆汹涌而来,瞬间就将萧逐凤淹没。 那是原主去青州前夕,离开之前,祖母将原主拉到没人的地方,从腰间摸出一把碎银子,塞给原主后,曾说了同样的一段话。 祖母已经神志不清了。 她忘了我早都从青州回来了。 她忘了我身子都大好了,不用她再担心了。 她忘了如今咱们祖孙都不缺钱了。 她什么都忘了,唯独没有忘记爱我。 萧逐凤将拳头塞到牙齿之间,好让自己的哭泣不那么大声。 身体剧烈起伏,牙齿咬破皮肤,满嘴的血腥味。 祖母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急得像个孩子,浑浊的眼珠竟开始湿润起来,嘴中发出些含混不清的音节:“明明……明明就……放在那里……” 萧逐凤连忙拉过祖母的手,一边抽泣,一边温声哄道:“奶,您的碎银子我都揣到兜里啦,到时候出门买鸡吃,放心吧,饿不着俺的,回来给您带个老母鸡,咱们炖排骨,您最爱吃,呜……” 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祖母始终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展开,重重地点了点头,另一只手也拉住孙儿的手,因为肌肉失了弹性,瞳孔涣散眼神空洞,双目却愈发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般清澈。 她舒缓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嘱咐道:“出……出了远门,也别……忘了我,要……记得寄信,出远门了……也能……回来看……看我吗?” 萧逐凤强忍泪水重重点头:“嗯! 祖母,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到时候就成亲,给您抱重孙!” 祖母安心地使劲点点头,似是放下了沉重的心事,终于再度沉沉睡去。 萧逐凤坐在床边看了良久,想要将祖母的样子刻在脑海。 此次一别,可是诀别? 萧逐凤终于拖着重伤之躯一瘸一拐蹑手蹑脚地离开,关上房门的下一刻,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 扯得身上伤口处渗出血来。 不远处的林惊仙看得心疼,却没有去扶。 良久,萧逐凤挣扎着爬起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眸在月光下像一头发狂的野狼。 我一定会把九瓣冰灵雪莲带回来! 挡我者,死! 我一定要杀了萧度和赵镇! 祖母,等我! 赵橘白不知何时来到萧逐凤身后:“禁军封城了。 看样子赵镇很想在今夜就要了你的命。” 萧逐凤回身,神色恢复几分:“也许等不到天亮,过会儿那阉人就该来松狸楼了。” 赵橘白一挥衣袖:“走罢!” 身形一晃,从窗前跃出,向着武儒山放心掠去。 下一瞬,两股柔和的真气分别裹挟住萧逐凤和林惊仙,两人俱是不由自主,随着赵橘白一同掠出。 萧逐凤感到这股真气雄浑又柔和,稳稳地包裹住自己,在疾速前掠的同时,竟没一丝颠簸。 从空中向下望去,安京城满城俱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数以万计的禁军在城中各处穿梭,靠近城门处,禁军更是乌压压堆了一片。 靠近城门,赵橘白心念一动,三人速度俱是陡然提升,萧逐凤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掠出千丈,将安京城满城喧嚣远远甩在脑后。 城门处禁军高手不少,大多数人全然未察觉异常,寥寥有感觉的几个也只是眼前一花,感觉有道流光一闪而过,一瞬之间已没了踪迹。 嗅着秋雨后泥土芬芳,萧逐凤感到身心一爽,十分舒畅。 …… 安京城南,某处高阁之上,一位少年公子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安京城这满城火光。 他身旁那满脸虬髯体型魁梧得有些夸张的仆从也翘首张望,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忍不住开口道:“公子,安京城是不是出事儿了啊!” 那公子哥儿点点头:“估摸着出大事儿了。” 那仆从“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语气也畅快起来:“公子,咱们是不是不用再开这个破店了? 跟那些文绉绉的傻子打交道,可憋坏了俺! 如今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点齐兵马杀将过来,把皇帝老儿烤了吃,再分了他的老婆?” 那公子哥儿皱起眉头,用折扇敲了敲那仆从的头:“想什么呢! 还差得远! 昨儿叫你背的诗,你背下来了么?” 这公子哥儿带着这仆从,入京当天便盘下了一间铺子,由公子哥儿亲自执笔,替人写字写信写诗写对联,若是需要,还可替人捉刀代笔,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开业刚刚一天,生意竟出奇得不错。 那仆从被敲头敲得多了,这次学精了,开始顾左右而言它:“公子,你说,究竟是出什么事儿了呀?” 那公子哥儿在夜色中笑得人畜无害:“不管是什么事儿,都是好事儿。” 第123章 反贼萧逐凤 武儒山后山。 文院深处。 陆砚书府邸内室。 萧逐凤躺在床上语气平和,娓娓道来。 可在楚初墨、陆砚书和邹佳林的耳朵里,初时是狂风暴雨,后来是道道惊雷,最后是天崩地裂。 听到后来,陆砚书竟支撑不住后退数步,呕出一口鲜血,被邹佳林扶住才不至跌倒。 随着萧逐凤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逐凤眼睛依次扫过屋内的众人,开口自嘲道:“你们的表情,跟我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初墨望着满身纱布的萧逐凤,剑眉皱起:“你还笑得出来! 赵镇这个畜生,一定得死!” 赵橘白开口道:“人已送到,如今安京城并不安稳,我们得回去了。” 这时陆砚书方始缓过神来,声音沙哑而悲怆,连呼三声:“竖子误国! 竖子误国! 竖子……误国!” 最后语调铿锵:“当斩之!” …… 马东旭倚在屋外门框上闷闷不乐嘟嘟囔囔:“还怕我说漏嘴,我还不稀得听呢!” …… 如萧逐凤所预想,天还未亮,魏莲庭便亲赴松狸楼,说是替陛下探望剑神大人,还不是来追查萧逐凤的下落? 松狸楼对魏莲庭门户大开,连平素里藏着王朝秘辛的多处禁地也任由他随意出入,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恭亲王天亮就被一道口谕宣召进宫,在宫中整整呆了一整日,翌日清晨才返回恭亲王府。 安京城满城戒严,进城出城都要受到禁军严密排查。 朱雀大街的惨状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安京城大街小巷,安京城数百万百姓一时间人心惶惶。 正午,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 “文院五先生、东阁大学士萧逐凤,人非温顺,身出微寒,朕惜其才,着加恩赏,盖蒙天恩,身居庙堂。 然其忤逆圣意,肆意妄为,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夏室,除灭忠正,结党营私,专为枭雄。 朕怜其才,念其幼,加绪含容,冀可弥缝。 其不思悔改,卑侮王室,败法乱纪,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图谋造反! 祸事败露,其昨夜于朱雀街夜袭王使,杀人逾百,残刑卑劣,嚣张至此! 朕无可忍,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其得萧逐凤首者,封万户侯,赏金千两。” 说是圣旨,不如说是一篇檄文。 大意便是萧逐凤图谋造反,于朱雀大街夜袭王使,赵镇忍无可忍,在大夏悬赏萧逐凤的人头。 不出一日,圣旨便传遍了整个安京城。 誊写着圣旨的告示随处可见。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萧逐凤本来民望极好,在百姓心中形象上佳,可有人见到朱雀大街的血腥景象,添油加醋大肆宣传,惹得百姓们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这位文院五先生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背地里却是个狡诈凶残之徒? 张贴告示之处,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个萧逐凤竟然人面兽心,做了大学士还不满足,竟然想要造反?” “不会,五先生在文院的时候说要替布衣讨公道呢!还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气势,如今想想都热血沸腾!那可是咱们布衣的骄傲!” “那你也信,都是大人物做做戏罢了!若是真的出身寒门没念过书,能写出那种诗来?老李,你写得出来?” 老李反驳道:“那五先生还怒斩英国公,救了数千孩童呢,对了,前几日还替蒙冤的镇南王出头哩!” “陛下不是说了吗?他‘结党营私,败法乱纪’,说不准那镇南王就是他的同伙,他编瞎话让咱们误会陛下,咱们被他哄了还替他叫好呢!” “是了,那宰辅之子甄子羽不也是翩翩佳公子,背地里却是抄袭剽窃沽名钓誉戕害人命之徒?说不准,这个萧逐凤也是一样的哩!” 这老李被左右两个陌生面孔说得无言以对,心中泛起迷糊,总感觉哪里不对。 难道是咱老李想错了? …… 楚初墨将一张誊着圣旨内容的宣纸塞到萧逐凤怀里:“有何感想?” 萧逐凤仔细看了两遍,赞叹道:“檄文谁写的?文笔不错,给我都整得热血沸腾了。” 楚初墨皱着眉头,望着萧逐凤那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姿态:“这是重点么?” 萧逐凤咧嘴一笑:“我的人头很值钱嘛!” “当心被人割了脑袋去领赏。” “那我三师姐第一个不同意!” “呸!”楚初墨骂了一句,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萧逐凤渐渐敛起笑容:“百姓们相信么?” “有的信,有的不信,就算现在不怎么信,话语权掌握在人家手里,经年累月下来,不由得他们不信。” 萧逐凤语气平静:“有些事情,必须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 哦,对了,帮我给恭亲王带句话,叫他千万别替我说话,最好跟着大伙儿一同骂我几句,越难听越好。” “知道了。他还没傻到替你说话。” …… 两旬时光倏忽而过。 二十天休养,配合赵橘白所赠松狸楼灵丹妙药,萧逐凤几乎痊愈。 每日巩固境界,同三师姐和陆砚书交流几句,研习武棣所留《习枪录》,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自己那位可能是古今武道第一人的师父的武学见解果然真知灼见字字珠玑,那本薄薄的《习枪录》好像怎么也看不完,每日只看一页都是难以尽解,有许多不懂之处便一一记下,二十日过去,已是受益匪浅,不仅彻底将境界稳固在五品铁骨境上,武学修为更是进益良多。 只是这《习枪录》愈到后面,愈发晦涩难懂,看到武棣二十三岁踏入三品不灭境后,十句话竟有八句不明其意,便知贪多嚼不烂,后面的内容,暂时还不属于如今的自己。 要命的是,三品不灭境之后的内容占了薄薄一本《习枪录》一大半儿的内容,好在萧逐凤也不气馁,他向来信奉“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的道理,后面的看不懂,就反复去看前面的内容,虽然此时已过目不忘,不过这本神奇的《习枪录》,看一遍便有一遍的新收获。 沿路事多,虽然凶险,也砥砺出萧逐凤一颗宠辱不惊上善若水的心。 不骄不馁,也是武者难得的心性。 赵镇的人不是没来过,可楚初墨和陆砚书将萧逐凤藏得很好,大内高手忌惮武儒山后山闭关的院长李仁,不敢将动静闹大,数次无功而返。 某天夜里,萧逐凤合上手中的《习枪录》,望着武儒山满天繁星,深深吐一口气:“是时候了!” 第124章 离别 刘常山气势汹汹,带领三百黑骑堵在文院门口,叫嚣着文院藏匿反贼,要替天行道,捉拿反贼萧逐凤,被修为恢复神速已堪堪摸到三品不灭境门槛的楚初墨直接打死。 几十年没出手的文院三先生一出手便狠辣如斯,此事很快传遍安京城。 文院之人倒是很领楚初墨的情,几百黑骑堵着文院大门出言不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文院是什么地方? 三先生楚初墨直接将领头的四品武者刘常山击毙,看看以后谁还敢来文院撒野! 比起四先生甄如法竟想将刘常山往里请的做法,不知道好了多少! 萧逐凤这招一石二鸟,倒是替三师姐挣了不少人望。 当然,那日跟随恭亲王去查端妃和恭亲王妃生产相关事宜的几人,自然也是一同跟随刘常山上了武儒山,最后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下了山。 赵镇的暗子找机会悄悄试过刘常山七窍流血经脉寸断的尸首,确实是没气儿了。 拜赵橘白所赠“封魂丹”所赐,回到恭亲王府的刘常山直到半夜方才“诈尸”,这四品武者果然气息悠长,可比当日萧逐凤服下药性弱了许多倍的“镇魂丹”后,假死只能维系三十息的水平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恭亲王拍了拍不可避免身受重伤的刘常山的肩膀:“辛苦你了。” 刘常山:“王爷说哪儿的话,刘常山的这条命是王爷的,若不是王爷,我早死在战场上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并不欠我。” 刘常山憨厚一笑,又将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重复了一遍:“知道了,王爷。” 恭亲王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接下来那小子去北莽,也辛苦你了。 别让他死了。” “只要我活着,他就死不了!” …… 四品武者生命力极其旺盛,刘常山身上硬伤虽多,内伤却少,几日后,估摸着刘常山的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便是萧逐凤准备出发的日子。 时间不等人。 武儒山后山有万顷竹林,是夜,两袭儒袍席地而坐,山间赏月,林间对酌,竹海听涛,从夜幕降临坐到东方既白。 几杯酒下肚,萧逐凤头枕双手,向后躺倒,诵道: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竹间照,清泉石上流。” 楚初墨似乎有些醉了,雪白的脸上极为罕见地爬上一抹潮红:“好诗。 不过都要走了,就给我念这个?” 萧逐凤扭过头来望着楚初墨,皓月当空,皎皎月光洒在楚初墨绝美的脸上,这是楚初墨平素里不曾有过的柔和。 美得惊心动魄。 萧逐凤心中蓦地一动,开口诵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楚初墨也望过来,好像是不胜酒力,脸颊愈发红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小师弟,别死了。” 可是三品武者,几杯淡酒,怎么会醉呢? …… 萧逐凤坐在公主府高高的墙头上,望着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摆弄着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的青仙公主,出了一会儿神。 这个小公主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每日为课业而忧愁,得了一种好玩儿的棋子的新玩儿法可以开心很久。 她怎么不跟公主府里的侍女一起玩儿呢? 这一瞬,萧逐凤猛然间恍然大悟,按照赵镇的性子,怎么可能任由这个本是郡主的公主脱离他的视线?这个逾越规制的公主府,分明是赵镇专门给青仙公主建出的金丝牢笼,而牢笼里的人,能是真心对她的么? 或许从小到大,小公主都很孤独罢? 可是就算这样,她依旧这般聪慧而明理,温润又明媚,好得让人心疼。 萧逐凤手一翻,从地上吸起几块石子,手腕一动,“嗖”“嗖”“嗖”几声破空声后,小公主身旁的几名侍女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击晕。 青仙公主吓了一跳,从石凳上跳了起来:“谁!” 萧逐凤坐在院墙上晃着双腿:“小公主,你好呀!” 青仙公主见到萧逐凤立马放下心来,眼睛眯成两个好看的月牙儿,嘴上嗔道:“五先生,你干嘛,你把她们怎么了?” 旋即似是想起什么,立马将声音压低:“嘘,现在整个大夏都在找你,你小点儿声,别被发现了。” 萧逐凤双脚在墙上轻轻一踏,飘然来到青仙公主身旁:“殿下别担心,她们只是晕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会醒,到时候怎么晕的也记不起来。” 青仙公主点点头,关切道:“五先生,父皇他说……” 萧逐凤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在青仙公主面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话:“殿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这是我之前同你讲的‘斗地主’、‘够级’、‘掼蛋、’‘麻将’的玩儿法。” 青仙公主接过册子,雀跃道:“太好啦! 咱们来玩儿吧!” 萧逐凤微笑摇头:“现在不行。 其实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我要出趟远门儿,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再一起玩儿哦!” 青仙公主撅起嘴:“去哪儿呀,很远嘛?” 萧逐凤耸耸肩:“还挺远。” 青仙公主认真地嘱托道:“那你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说够了没有?” 青仙公主又是一惊:“谁?” 一袭红衣停在离亭子十步远的地方:“你再不走,被禁军发现,可就走不了了。” 萧逐凤悄悄叹一口气,留给小公主一个灿烂的微笑:“小公主,保重哟!”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 今年冬天的初雪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这天,洋洋洒洒的初雪铺满了安京城的大街小巷,萧逐凤与林惊仙风雪中一路向北,踏向那个诡谲莫测的远方。 第125章 鱼龙帮 大夏与北莽虽然连年交战,却心照不宣地没彻底断了贸易往来。 自从幽云七州落入北莽之手,大夏便丢了最大的铁矿产地。 如今大夏需要北莽的铁,而北莽则需要大夏南部盛产的盐和丝绸。 不管是这几样最挣钱的买卖,还是零零碎碎的其他生意,都把持在双方朝廷手中。 然而有暴利之处,便会有亡命之徒。 他们没本钱也没胆子打那盐铁丝绸生意的主意,不过将大夏的精细物事贩入北莽,从北莽拉回些新奇东西来卖,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通常有些规模的商队,都由各大帮会把持,这些帮会的背后,都有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站台。 这些江湖人士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最多只能拿到三成,六成得孝敬身后的大人物,剩下一成用来打通边境官员,边境的守将们看在他们背后手眼通天的大人们和白花花的银子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在边境来回穿梭。 其实青州才是做边境贸易最为省时省力的城池,只是十六年来武棣眼里揉不得沙子,除了朝廷官方贸易往来,其余民间帮派蝇营狗苟的边境贸易一律严令禁止,在摘了几百颗贼心不死的人头之后,朝中大员们终于知道武棣的霉头触不得,只能从别州出境。费时费力地多绕几百里路不说,还平白多了被游离在边境的马匪谋财害命的风险。 如今武棣被“发配”南疆,新来的狄昌明便圆滑得多,这位新任北境大将军的手腕甚是不俗,他整合多方势力,开了私放商队出入境的口子,将“出门费”提高到二成。 那些在安京城的大人们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觉得从青州出境风险低收益大,咬咬牙便认了这多了一倍的敲门钱。 狄昌明利用青州地利大肆敛财,商队们也免了绕路少了被劫货风险,毕竟钱再多,有命挣,也得有命花不是? 一时间各方皆大欢喜,和气生财嘛!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是武棣镇守青州十六年,严防死守之下进出边境堪称严苛,才没让大批北莽暗子混进青州城内。 萧逐凤带着司天监“特产”人皮面具,骑着高头大马吊在从京郊出发的商队队尾,随着商队向北踏雪而行。 谁让咱这张脸呐,俊美的不像话,本来就是名人,如今整个大夏贴满了通缉自己的告示,想当那万户侯挣那黄金千两的可大有人在。 身旁的林惊仙戴着斗笠,遮住她那与这群亡命之徒格格不入的出尘多姿,将她那标志性的一袭红衣换成了一袭朴素劲装,依旧倔强地在皓腕上系了一条红绳,与萧逐凤骑马并肩而行。 红衣剑修的名头也是不小,好在没被画在告示上满大街通缉。 只是那朴素劲装遮不住林惊仙那修长有致的身段,虽戴了斗笠遮面,那股矜贵清冷的气质却是藏不住的,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那些浪荡子们神魂颠倒。 队伍里不少拎着朴刀骑着劣马的汉子时不时朝后方瞅上一眼,然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最后哄然大笑。 不用想,自然是些污言秽语。 这支接近百人的队伍的规模,就算在商队里也算的上数一数二,刚出京郊就敢亮出明晃晃的朴刀,其中数人背上用布包裹的,分明是民间严令禁止私藏的弩的形状! 这般嚣张行径,自然是后台过硬。 这商队,属于江南第一大帮鱼龙帮。 这几十车货,属于当朝宰辅甄如法。 这鱼龙帮身后站着的,自然就是甄如法。 这些年从这种偏门中捞钱最多的,恐怕就当属这位当朝宰辅了。 生意做得大了,就会衍生出不少挣钱的新门路,比如带人出边关入北莽。 在大夏境内犯下重罪的;得罪乡绅豪强在当地活不下去的;想去北莽找营生干的;眼红大夏北莽边境一本万利的买卖却找不到门路的散户…… 想要出境的理由五花八门,可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交足了那堪称天价的路费,商队就能将你带出边关,带到指定地点,到地儿之后交易完成自生自灭,也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要是出了边境还想回来,嘿嘿,得加钱! 这生意利润虽厚,却不是一般商队干得了的,若是后台不硬哪儿能做得起来?若有钦犯重犯从边境逃窜了出去,谁能担待得起? 也就是宰辅大人数十年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什么样的窟窿都能填死,宰辅大人的商队才能在边境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吊在这支近百人的队伍最后的,此时已经有了五六人,从京郊行到北莽,还会有更多人加入,都是花了大价钱,准备跟着这支商队出境的。 这几十车货是今年宰辅大人最为要紧的一批货,由鱼龙帮少帮主王栈勇和鱼龙帮副帮主刘达带队,近百名帮中精锐压阵,光是马匹就出动了八十匹,这种阵仗,可不是小帮小派能有的! 少帮主王栈勇年少成名手段狠辣,二十出头便是七品炼体境巅峰的武者,颇有些青出于蓝的意思。 副帮主刘达老而弥坚,副帮主做了几十年,是鱼龙帮的中流砥柱,已是六品驭气境修为! 这可算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真正高手! 加上队伍里还有不少八品九品的武者,这趟出行,能出什么事儿? 于是即使跟着这趟商队随行出边境要足足三百两雪花纹银,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骑着劣马走在前方的鱼龙帮骨干们不时回头张望,嘴里低声商量的,便是到了北莽,如何折腾那一袭劲装的小娘子。 他娘的,这样娇滴滴矜贵的小娘子可不多见,让人看得心痒痒呐!管你交了多少银子,出了边境,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异国他乡,出了意外,那可常见得很! 就算她是官宦之女家人要来找鱼龙帮的麻烦,一来关外本就危机四伏,谁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没的?二来你都被逼得远走北莽了,家里能有多大势力?就算你官再大,大得过宰辅大人?这种事儿鱼龙帮没少做过,宰辅大人心知肚明,只要别太过分,还不是都遮掩过去,屁事儿没有? 这些人说话声音虽小,却逃不过同是五品铁骨境的萧逐凤和林惊仙的耳朵。 萧逐凤敏锐地注意到,队伍最前头的鱼龙帮少帮主王栈勇,有意无意,也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萧逐凤拉着林惊仙故意与队伍拉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林师姐,你就应该听我的坐轿子,不应该抛头露面,你以为带着个斗笠就能挡得住你的魅力啦? 这些甄如法家里养得狗,当真聒噪得很呐!” 林惊仙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来,心上人的夸赞,谁不爱听? 片刻之后,笑意尽敛,望着前方长长的队伍,目光中满是厌恶,声音却依旧清冷:“这一队人马,你杀得完么?” 萧逐凤笑道:“这一队乌合之众,对上那天夜里的整支影卫,恐怕撑不过六十息就会被碾得稀碎,整支影卫都死在我手上,林师姐,你说呢?” 林惊仙也是一笑,旋即再度冷了下来:“刚刚哪几个说话了,你记住了么?” 萧逐凤点点头:“我过目不忘的。” “那就好。 他们在大夏境内多半不敢惹是生非,到时候出了边境入了北莽,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那就把他们的舌头割掉手筋挑断也就算了。 要是敢撒一点儿野,哼哼,甄如法就得想办法新养一批狗了!” 萧逐凤挑挑眉:“宰辅大人恐怕又要跳脚骂人喽!” 第126章 民间疾苦 转眼又是两旬时间过去,鱼龙帮的商队带着几十车贵重货物走得不算快,可也不算慢,此时已进入北境应州城。 过了应州,就是青州。 鱼龙帮威名在外,这次半个帮的高手出动,江湖上没哪个帮派有胆子黑吃黑;有宰辅在背后站台,也没官员吃了熊心豹子丹,敢跟宰辅大人为难,一路上畅行无阻,倒没起什么波澜。 自从离开江南,越往北走,越是荒凉,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此时距离青州只有不足百里,苦寒之地,数九寒天,一路上萧逐凤与林惊仙亲眼看着无数流民面黄肌瘦流离失所,不少百姓无粮无炭活活饿死,才知道民生艰难,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官员豪绅深宅大院温暖如春,穷苦百姓家徒四壁饥寒交迫。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夏江山,沉疴痼疾病入膏肓,已经有了积重难返之势。 鱼龙帮夜宿应州城最繁华的如春楼,在应州城休整一天,整备进入北莽的物资。 萧逐凤和林惊仙各自披着刚刚买来的狐皮大氅,迎着漫天风雪,在应州城内闲逛。 城内的情况比城郊村落好上一些,可百姓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不少家境贫寒的人家在这呵气成冰的气候里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连生火做饭的柴火都得省着用,更别提烧火取暖了。 他们只能祈祷自己在饥寒中不要生病,好能撑过漫长的冬天,挨到了明年春天,就能耕耘播种。 若是运气够好有个好年景,收成不错,便是经过了朝廷重税和一州官员的层层盘剥,也能剩下全家几口人过冬的口粮,足以撑过下一个冬天。 撑过一年算一年。 这就是以仁德宽厚闻名的赵镇在位三十七年后民间的样子么? 林惊仙抬眼望着这民间疾苦:“没想到出了江南,这大夏朝竟是这般触目惊心。” 萧逐凤轻叹一声:“我在儋州出生,也算偏远,小时候日子虽然过得苦,却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没想到这几年民生竟然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 剑神前辈说得对,这些百姓们已经经不起战火的摧残了。 弑君,务必要一击即中。” 林惊仙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掌融化:“原以为大夏官场乌烟瘴气,是自大权在握的宰辅甄如法和大将军狄昌明而始,一帮文官武将只知争权敛财不顾百姓死活,如今看来,这悲惨景象,竟是当朝天子亲手铸就。 赵镇,必须得死!” 这时一阵喧闹吸引了二人注意,一队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由远及近,顺着街道走来。 八抬大轿上,新娘哭得梨花带雨,原本盖在头上的盖头早不知被这凄风苦雪吹到哪里去了。 小娘子虽十分瘦弱,长得楚楚可怜,此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林惊仙皱了皱眉头,身体略略绷紧:“强抢民女?” 萧逐凤冲着林惊仙摇了摇头:“多半是这姑娘家里实在活不下去,将女儿嫁给乡绅财主换些粮食。 这事儿处处都在发生,年年都在发生,管不了的。” 若是这样,那新郎官一没违反律法,二也不算仗势欺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可怜这姑娘,林惊仙也没有搅了这门亲事的道理。 若是不嫁,等着饿死? 救了这个,其他的呢? 这世道,老百姓只能靠卖女儿活下去了么? 只是萧逐凤看向那新郎官时,却感到一丝蹊跷。 一旁骑着瘦马的新郎官同样是愁眉苦脸如丧考妣,半点儿没有办喜事的兴奋。 既然新郎不喜新娘不爱,那这亲事,到底喜了谁? 他走到在临街小馆里边喝劣酒驱寒边看热闹的一桌汉子面前,假装不经意开口道:“怎么这小伙儿娶了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倒像吃了大亏似的不大高兴?” 一个汉子咽下一口劣酒,摇着头感叹道:“高兴?这事儿谁能高兴得起来? 谁让这小娘子被……” “咳咳”! 坐在汉子对面的同伴咳嗽一声,打断了那汉子的话。 那汉子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立马闭上了嘴。 同桌的几人都是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萧逐凤意识到其中真有隐情,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轻轻拍在桌上:“诸位老哥,这顿我请了。 小弟我不是应州本地人,初来乍到不懂这边的规矩,请老哥们指点一二,到时候别惹了麻烦还不自知。” 那汉子盯着银子眼前一亮,将杯中劣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小兄弟,我看你面善,就把这事儿告诉你。 其实这事儿在咱们应州也不是什么秘密,咱们那个州牧有个公子,他命令手下在全城搜罗穷苦人家尚未出阁的貌美娘子,制成一个册子,册子上的小娘子出嫁之时,夫家得先将这小娘子送到公子那里过夜。 有几个小娘子胆儿大,偷偷出嫁没去过夜,后来夫家都被那厮抄了,小娘子被卖到青楼了呢! 州牧的公子,谁敢惹! 据说那厮和小娘子在房内过夜,丈夫须在房门外守着,第二日清晨才能接回家去。 听说有几次小娘子都被折腾残了,是被抬回去的哩! 啧啧啧……”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 几步之外,林惊仙听得分明。 冰冷的声音从她的斗笠下传了出来:“回客栈,取剑。” 第127章 替天行道 应州地处北境,只比青州稍稍靠南,苦寒之地,天高皇帝远。 应州不比江州青州,既不富庶,又不是战略要地,应州州牧卢毅做到州牧这正二品封疆大吏之后,大约是知道自己仕途到头了,便在这远离王朝权力中枢的偏远之地安心做起这里的土皇帝。 卢毅军政大权在握,在应州是真真正正的一手遮天。 许是亏心事做得多了,卢毅娶了十九房小妾,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得一子。 老来得子自然宠溺,对于儿子那些荒唐腌臜事,卢毅不仅从不管教,有时甚至拍手叫好。 卢毅独子卢杞从小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是应州城最大的祸害,偏偏这个纨绔的老子是应州城的土皇帝。卢杞草菅人命无法无天,杀了不知几多无辜之人,整日寻欢作乐糟践了不知多少姑娘,终究是无人能管。 面积大得有些夸张的暖阁里,好似被抽干精元有些病态干瘦的卢杞赤脚赤膊,斜躺在刺满芙蓉蜀绣的大床上,一只手拈着酒杯,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攀上身边美妾的身体,不耐烦地催问道:“不是说今天有小娘子出阁,人呢!” 暖阁里温度高得夸张,稍微多穿一点儿就会感到闷热,与屋外的天寒地冻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暖阁富丽堂皇的大门被敲响,卢杞黑眼眶里惺忪无神的睡眼猛地一亮:“是不是小娘子来啦,快快,快请进来。” 那新娘子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把,哭哭啼啼跌进暖阁。 新郎官垂着头,也走了进来。 卢杞挥手遣退身边的几个美妾,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一路小跑,跑到跌坐在地上的新娘子身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小娘子。 干瘦白净,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是许久没见过的上乘货色。 卢杞语气猥琐:“嘿嘿嘿,小娘子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头。” 那新娘子岂会不知面前之人的身份?知道说错一句话,对于全家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强行止住啼哭,怯生生开口道:“回公子,没人欺负小女。” 卢杞用一根食指勾起面前小娘子的脸颊:“那就是来我这里不高兴了?” 新娘子哪里敢惹面前臭名昭着的公子哥儿?只能摇着头低声道:“不是的。” 卢杞点点头,和颜悦色:“那就给哥哥笑一个。” 新娘子惊恐交加,哪里笑得出来?努力了几次,终究还是挤不出一丝笑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时反而夺眶而出。 卢杞当即变了脸色,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啪”地一声,给了新娘子一个响亮的耳光:“给我笑!” 那新娘子被扇倒在地,捂着脸,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新郎官见状跪倒在地,不住地磕着头,边磕边道:“拙荆没见过世面,还望公子海涵……” 卢杞一脚踹在新郎官心口:“拙你娘的荆!我还没享用,谁同意你这么叫的!” 说罢回身扯住倒在地上的新娘子的头发,将她向床上拖去。 这暖阁之大,门口到那张大床竟然足足有十丈距离,亏得地上铺了名贵又光滑的小青砖,才没将新娘子的头皮扯下来。 卢杞弯身抱起瘦弱的新娘子,一把丢到床上,随手捞起床边堆着的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了下去,回身对新郎官喝道:“滚过来!站到床边!” 原来应州民间盛传的新郎官在门外守着并不准确,准确的是,新郎官得在床边守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卢杞没来由大笑起来。 药效来得很快,每次这个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新郎官站在床前,咬着牙低着头。 新娘子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绝望地接受这悲惨的命运。 这厄运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呢? 是三年前自己的名字被卢杞的探子记在那本万恶的册子上的时候么? 还是投胎出生在应州的那一天? 人生为何这么苦呢? 卢杞笑嘻嘻望向新郎官:“抬起头睁开眼认真看,完事儿后我可有问题要问你的呦! 答错的后果,可是很惨的呦!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清朗的声音陡然传来:“每次都要靠吃药才能成么? 卢公子,我看你那玩意儿也不中用了,不如割掉算了。 我的剑很快的,不怎么疼。” 卢杞脸色一变,却也并不怎么害怕。 在这应州城,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回身一看,发现不知何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立在暖阁大厅中央。 两人都身着夜行衣,虽蒙着面,气质却都是相当不凡。 尤其是那女的,这身材……啧啧啧,今日我卢杞可有福啦! 卢杞盯着林惊仙:“小娘子从何处来? 来哥哥的暖阁,可是来讨杯酒喝的么?” 说话间轻轻拍手,暖阁四处黑暗处,数十名侍卫手持刀剑缓缓迈步向前,呈包围之势。 两名六品驭气境武者领头,剩下的都是七品八品。 林惊仙冷笑一声:“我是来替天行道,剁下你的狗头的。” 卢杞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小娘子可真会说笑。 不过小娘子这声音可真好听呐,光是听上几句,都把哥哥的骨头听酥了!” 林惊仙的语气中满是厌恶:“别跟他废话了。” 萧逐凤答道:“好嘞,杀完人,还得回去睡觉呢!” 林惊仙道一声:“你去杀他,我嫌恶心,侍卫交给我。”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向右飘出,一道剑光闪过,鲜血飙出,右边的侍卫倒了一片。 萧逐凤一个闪身跃出数丈,一息之内剑尖已递到卢杞身前。 一柄剑自左边刺过来,堪堪将萧逐凤的出剑架偏。 六品武者。 萧逐凤雄浑真气攀上剑锋,墨阳剑生出一股黏力,贴住那人佩剑,剑身一震,那六品武者持剑右臂一阵酥麻,竟险些握不住剑。 到底也是身经百战,那六品武者知道此时若是弃剑便是死路一条,咬牙将全身真气灌注右臂,用尽全力要将佩剑拉出来。 萧逐凤将墨阳剑身真气陡然卸去,失去了与后拉之力相抗衡的黏力,那人向后踉跄两步。 六品驭气境武者对真气和躯体的掌控力非凡,两步之内,身形便已恢复如常。 可就是这两步踉跄,墨阳剑剑刃已贴着那人喉咙划了过去。 鲜血涓涓流出,那人气绝而亡。 踏入五品铁骨境之后,萧逐凤日夜研读武棣所留武学精要《习枪录》,对武道的理解高屋建瓴,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炼化金丹扩散修为真气本就雄浑,兼具李仁所授身法楚初墨所授剑法,手持神兵墨阳剑,还有儒道之力加成,即使是面对四品浩然境武者,也尚有一战之力,寻常的六品武者对上萧逐凤,也就是一两招的事儿。 眼见着最为倚重的高手只撑了一招半,卢杞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屁滚尿流向大床里面爬去,便爬便鬼哭狼嚎:“我爹是州牧,你不敢杀我!” 萧逐凤好整以暇:“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今日也保不住你!” 足尖点地,跃上大床,持剑向着卢杞走过去。 卢杞爬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见威胁没用,上气不接下气地嚎道:“大师,救我!” “大师?师太也救不了你!” 墨阳剑递出。 突然,萧逐凤耳廓一动,心中蓦地一凛,收剑回身向后刺出。 一只布满茧子的宽大手掌向着萧逐凤后背拍过来。 “叮”! 剑掌相交,两道身影分别向两侧弹开。 萧逐凤定睛一看,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白净披着破旧袈裟的大光头正双手合十,朝着自己望过来。 第128章 佛门初现 萧逐凤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大和尚。 方才一剑刺在他的手掌,剑尖传来的是金属般的质感。 虽然也刺出鲜血,可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同样是“叮”的一声,这大和尚的“刀枪不入”却与武道中五品武者的护体真气全然不同。 武道五品铁骨境并非真的钢筋铁骨,而是指武者踏入五品之后,会在身体表面产生一层有如铁骨般的护体真气,想要伤到五品以上的武者,须先击破护体真气,才能伤到其肌肉身体。 然而这大和尚体表并无任何真气护体,却将自己的身体肌肤修成了铜皮铁骨,自己这一剑虽未用尽全力,勉强也算锋锐难当,可是仅仅在这大和尚手掌上划开浅浅一道口子。 萧逐凤想起昔日楚初墨曾跟自己提过,佛门禅宗修到这般皮糙肉厚,至少也得有佛门五品小金刚境境界。 大夏王朝数百年来尊道灭佛,大夏境内向来只有道观没有佛寺,这是穿越以来,萧逐凤第一次见到和尚。 这大和尚年纪不大,白白净净,袈裟破旧却浆洗得很干净,一脸和善,对于手掌上浅浅的伤口毫不在意,双掌合十,语调和缓,轻念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法号惠空。 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施主放下屠刀,也好化解一场杀孽。” 萧逐凤冷笑着用剑锋指了指卢杞:“这畜生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劝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畜生为非作歹奸淫纯良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念一念佛号? 怎么只有他是人,被他戕害的都不是人么?” 这时林惊仙已将剩余的侍卫全部解决,足尖一点,也跃上前来:“师父曾经说过,小到帮派大到军队,只要人数够多,其中总会掺杂着好人和坏人,不过是多和少的问题。 只有西方的那些和尚不同,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惠空缓缓摇头:“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舍小善而求大善,舍小乘而求大乘尔。” 萧逐凤皱着眉头听了半天,虽然一大半都是天书,却还是大体听懂了这大和尚的意思:“叽里咕噜一大段说了些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她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原来佛门就是这般慷他人之慨的,领教了! 你之所以护着这畜生不是你良心泯灭,而是因为他那同样禽兽不如的爹,允许你在应州秘密讲佛!” 林惊仙一惊。 擅自默许佛门传道可是重罪! 萧逐凤将剑尖对准惠空:“你为了能在应州讲佛,已经不仅仅是对诸般伤天害理的罪孽视而不见,而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看着他们无辜惨死受到凌辱折磨,这就是你所谓的‘涅盘’、‘极乐’? 呸! 我本来以为大夏朝尊道灭佛只是为了巩固统治,如今看来,这佛门,倒是灭得好!” 惠空目中闪过一丝愠色,片刻后恢复如初:“善哉,善哉,施主着了相。 东土大夏少须臾,我佛慈悲,大乘应如是布道。 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 林惊仙皓腕一抖,一剑刺来:“闭嘴罢!” 大和尚缓缓摇头:“终究是着了相。” 说罢双眸淡淡金光亮起,伸出右掌,往剑锋一拨。 “叮”! 萧逐凤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向着蜷缩在大床上的新娘子丢过去:“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今夜卢杞一定会死。 趁着应州城还没封城,赶紧跑,往南跑,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话音未落,剑锋一挺,人已加入战团。 那新郎官反应过来,道一句“多谢贤伉俪仗义出手,大恩大德,陨首难报!” 说着拾起金子揣进怀里,搀起新娘子就往外跑。 卢杞鬼门关走了一圈,屎屁尿都已吓了出来,哪里还有方才那种“应州城内天下我有”的气势? 眼睁睁看着新郎官搀着新娘子越过宛若天神斗在一起的三人,推开门匆匆离去,终究不敢出声阻止。 萧逐凤与林惊仙左右夹击,发现这大和尚全身散发出淡淡金光,赤手空拳,防御力却高得离谱。 两人剑法神妙,这大和尚遇到实在化解不了的招式,便伸出宽厚的手掌硬生生将剑锋推开,两人锋锐无匹的剑刃也只能在他布满茧子的手掌上留下浅浅一道口子,连血都渗不出多少。 能顶得住萧逐凤与林惊仙的联手出击,这大和尚恐怕并非佛门五品小金刚境,而是佛门四品涅盘境! 第129章 不曾飞剑取人头 苦战不下,萧逐凤心中略显焦急:“这是人家的地盘,时间一长,万一拖到卢毅收到消息调兵过来,怕是有些不妙。” 林惊仙“嗯”了一声,左手捏个剑诀,道宗之力流转,右手所持剑身浮现点点红芒。 惠空一惊:“竟然还是个道人!” 口中低声念一句“般若金刚掌”,转守为攻,一掌向着林惊仙压过去。 一掌击出,大和尚身后浮现一个宛若实质的巨大金色手掌,与他的手掌同时向着林惊仙压下来。 林惊仙一剑挥出,红色剑芒一闪而过,终于在惠空手掌之上破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然而血花飞溅中,那巨大金色手掌依旧去势不停压到林惊仙面前。 萧逐凤默念一句:“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一剑横空劈出,剑气如虹,撞向巨大手掌。 “轰”! 剑气与手掌双双湮灭,爆炸中心处,价值连城的小青砖被成片掀起,奢华的暖阁一片狼藉。 萧逐凤与林惊仙纷纷后退数丈。 而惠空双手合十轻念佛号,身前竟然出现一口若隐若现的大钟护住肉身,挡下全部冲击。 见到大和尚果然如父亲说得那般神威凛凛,卢杞又来了精神:“给我打! 男的打死,女的留一口气!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在床上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事成之后,这个月的讲佛我求爹爹让你多讲三场!” 到底是自小在松狸楼长大,林惊仙见多识广博览百家,低声道:“佛门金钟罩,又臭又硬,难以破开,不过这种状态下他也不能随意攻击。 这和尚应当是佛门四品涅盘境,如今应该是小金刚体魄,没有传说中大金刚体魄那么坚不可摧,恐怕只有那双手掌能挡下咱们的剑锋。 绕开他的手掌!” 佛门五品小金刚境之后,可塑佛门小金刚体魄,若得机缘突破佛门四品涅盘境,踏入佛门三品大金刚境,那才是真正堪称金刚不坏的大金刚体魄。 萧逐凤与林惊仙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萧逐凤脚掌蹬地,向后窜出,剑锋直指此时还在喋喋不休的卢杞。 惠空抬脚往地上一踏,金光四散,大钟消失,他那高大的身影已跃到半空,双掌金光闪烁,向着萧逐凤后背击出。 林惊仙左手再度掐起剑诀,道宗之力流转,暖阁中卷起一阵狂风,剑尖红光大涨,向着大和尚小腹刺来。 大和尚双掌分开,右掌依旧压向萧逐凤,左掌下沉,与林惊仙的剑尖相碰。 “叮”! 这次出剑划过大和尚手掌,入肉半寸,划出大片血花。 惠空终于闷哼一声,右掌却丝毫未受影响。 掌风已然贴近萧逐凤后背,萧逐凤剑尖距离再次目瞪口呆的卢杞尚有三尺,果断收剑回身,真气攀上右臂,用力一掷,喝一声:“去!” 墨阳剑裹挟凌厉剑气,伴着刺耳破空声向着惠空右掌射出。 惠空眼疾手快,手掌一侧,轻轻击在墨阳剑身,将墨阳剑向侧后方击飞。 锋锐无匹的剑气划破惠空右掌,却并未造成太大伤害。 又是一道红芒闪过,林惊仙再递一剑,依旧刺向惠空小腹。 卢杞危局已解,惠空全神贯注盯着林惊仙出剑,双掌猛地向小腹处合十,不偏不倚死死夹住林惊仙剑身。 林惊仙手中宝剑被大和尚夹住,借着前冲之势再度向惠空小腹前进一寸之后,便再难寸进。 被萧林二人夹击数度受伤,大和尚显然动了真怒,目中金光更盛,喝一声:“够了!” 道道金芒攀上林惊仙佩剑剑身,顺着宝剑向着林惊仙压去。 萧逐凤眼望被惠空向侧后方击出的墨阳剑,儒道之力运转,心念一动,朗声念道:“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墨阳剑似是听到召唤般蓦地转换方向,剑尖凌厉剑气层层叠加,向着惠空后脖颈极速飞来。 凌空御剑! “叮……咔咯咔咯咔咯”! 伴随着一声金属碰撞之音和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之音,墨阳剑破开惠空后脖颈较为脆弱的皮肤,刺入骨骼之中。 饶是这样,惠空还是一咬牙,发出一声响遏行云的断喝,道道金光如涟漪般从伤口处荡漾出来,脖颈肌肉极致收缩,竟然磨掉墨阳剑的前冲之力,将墨阳剑夹在自己脖颈之中,没让剑尖从自己喉咙处刺出来。 金光层层叠叠向四周荡去,将惠空脚底散落一地的小青砖震为齑粉,将高达两丈的屋顶震裂。 一轮冷月高悬天际,应州城洋洋洒洒的冬雪飘入暖阁,让这座纸醉金迷金碧辉煌的建筑,第一次接上了寒冷的地气。 这极致的反应与防御也牵扯了惠空绝对的力量和精力,那一瞬间,他目中金光迅速消散,双掌夹剑之力丢了八分。 就是现在! 林惊仙感受到手中剑在惠空双掌之间松动,未向前用力,而是轻轻巧巧将剑收回,随后武道真气和道宗之力同时灌注剑身,纤腰一转皓腕一抖,一柄长剑在这漫天飞雪中红得刺眼。 红芒闪掠,惊鸿一瞥。 剑尖入小腹三寸,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大片血污顺着那道口子迸射出来。 大和尚生机迅速消散。 萧逐凤并指成剑,心念流转,奋力一挥,墨阳剑穿透重重阻碍,终于从惠空喉咙处穿射出来。 大和尚瞳孔放大,跪倒在地,几息之后,彻底没了呼吸。 大雪落在他渐渐失去温度的高大的尸体上,很快就会变成一个雪人。 极乐极乐,轮到你死,还乐不乐? 以萧逐凤的修为,以气御物倒是可以做到,可要想御剑杀人,着实有些勉强,此刻动用儒道之力和强行凌空御剑的反噬袭来,萧逐凤浑身脱力喉口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林惊仙望过来:“没事吧?” 萧逐凤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目光射向躲在被掀翻的大床后面瑟瑟发抖的卢杞:“得抓紧时间了,这儿的动静不小,卢毅怕是马上就会收到消息。” 林惊仙点点头:“嗯。 别让他死得太便宜。” “放心!” 萧逐凤身形一晃,掠到卢杞身前,注意到他满身的污秽不堪,捂起鼻子:“给你六十息时间,说说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说?” 卢杞眼见着侍卫和靠山全数被杀,此时腿早软了,站不起来,战战兢兢道:“大……大侠,别……别杀我,我爹是州牧,你要什么……” 萧逐凤摇摇头:“不对。” 一剑划过,一条右臂凌空飞出。 卢杞痛得蜷缩在地上打滚儿,已经无力说话,只是一味哀嚎。 “哭?哭也算时间哦!” 第二剑划过,将卢杞左臂削断。 鲜血流了满地,卢杞面色惨白,断断续续道:“我……错了……我……我该死……” “说得好!你的确该死!” 第三剑划过,双腿被齐齐斩断。 林惊仙耳廓一动:“有兵甲声,距离此地还有大约百丈。” 萧逐凤点点头:“走!” 第四剑划过,一颗头颅滴溜溜滚出好远。 第130章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应州城守军来得很快。 冷月高悬,大雪纷飞,火把将应州城映得亮如白昼。 大批应州守军从四面八方朝着城南卢杞的暖阁涌来。 卢毅亲自骑着五花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 来到那座自己亲自下令为卢杞修建的富丽堂皇的暖阁之前,卢毅如坠冰窟,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大火熊熊燃烧,火光正吞噬着面前残破不堪的暖阁,在静谧的北境长夜之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里面已经没了人声。 卢毅的手下侍卫扑灭了火,从废墟中找出一颗头颅、已经烧焦的躯干和一条右臂。 年近古稀的卢毅翻身下马,落地之时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挥退想要上前搀扶的亲信,望着面前的断垣残壁,目中闪现阴骘狠戾。 自己刚来的时候火势并非很大,说明杀人者放火逃走的时间不久,多半出不了应州城。 “封城! 全城戒严! 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 萧逐凤与林惊仙借着夜色在应州城或高或矮的楼宇间穿梭,在高处从容地与大批举着火把的应州兵甲擦肩而过,半炷香时间便回到客栈房间内。 抖落满身风雪,萧逐凤伸个懒腰:“痛快呐!” 林惊仙听着窗外嘈杂不无担忧:“恐怕卢毅不会善罢甘休。” 萧逐凤半躺在床上:“反正咱俩今夜没出过门,卢毅的人查过来,就让甄如法的狗儿们去应付好啦! 狗咬狗黑吃黑什么的,最精彩啦!” 林惊仙皱着眉头望着萧逐凤:“你衣服也不换就往床上一躺,这床还能睡人么?” 出门在外,周围多是虎豹豺狼,萧逐凤和林惊仙自然是开一间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萧逐凤身上的夜行衣沾了不少血污,又有落上的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渍,湿哒哒往床上一躺,立马沾湿了一大片。 萧逐凤触电般从床上弹起:“对了,夜行衣得处理掉,这被褥也不能留了。” 边说边三下五除二把夜行衣脱下来,揉成一团,换上自己原本的衣服。 林惊仙连忙把脸转到一旁:“你羞不羞。” 萧逐凤咧嘴一笑:“林师姐,条件有限,你也快换吧。” “你转过去,闭上眼。” “好嘞,非礼勿视,现在不看。” “嗯。 嗯?现在? 我看你是找打!” …… 萧逐凤从房间窗户跃出,将两人沾满血污的夜行衣和弄脏的被褥处理掉,又从其他空房中取了干净的被褥回来换上。 林惊仙嫌床上还有残留的血腥味,坚持让萧逐凤睡床。 萧逐凤心中明白,这是因为林惊仙知道自己受了伤,想让自己睡得舒服些。 风雪冬夜,美人在侧,萧逐凤睡得格外香甜。 受伤本就不算重,武者恢复能力又远超常人,一夜酣眠之后,萧逐凤好了大半。 萧逐凤被如春楼大堂的嘈杂声吵醒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抬头一看,林惊仙将几条板凳拼在一起,正盘腿吐息。 萧逐凤坐起身来:“林师姐,早啊。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林惊仙睁开眼:“昨夜与那和尚交手益处不少,我似乎摸到了武道四品浩然境的门槛。” 林惊仙的武道境界卡在五品铁骨境大圆满已有不少时日,一直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能得此机缘,着实是意外之喜。 萧逐凤一喜:“林师姐,你再踏入四品浩然境,我可又打不过你啦!” 林惊仙瞥了萧逐凤一眼,站起身来:“你本来就打不过我。” 萧逐凤耸耸肩:“楼下有热闹看,走,去瞅瞅。” 鱼龙帮少帮主王栈勇同一队应州守军的头目正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搬出宰辅大人的金字招牌,好像依旧不大管用。 这车货可是今年甄如法最重要的一批,若是在应州耽搁了,误了入北莽交货的日子,叫他鱼龙帮如何担待得起? 从窗户望出去,满街都是兵甲,正挨家挨户地摸排,整个应州城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王栈勇焦急地踱来踱去。 副帮主刘达到底是大风大浪里摔打出来的,先是用一百两雪花纹银买通了那队守军的头目见到了应州守军副指挥使,又是一千两雪花纹银打点出去,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争取到了接受检查后出城的特权。 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送出去,王栈勇的心在滴血。 这趟利润虽厚,可也禁不住这么折腾。这趟挣下几十万两,宰辅大人的那份肯定不能动,要交到青州狄昌明手里的同样不能少,最终落在鱼龙帮手里的本就不多,如今还被应州分去不少,真是晦气。 这天杀的刺客,什么时候杀人不好,偏偏选在昨夜杀人! 虽然心中窝火,王栈勇也不是傻子,知道银子事小,保住宰辅大人的货才重要,有这尊大佛在背后杵着,便能保鱼龙帮百年富贵。 负责搜查的应州精锐来得很快,他们挨个仔细查验翻找,将鱼龙帮这乌压压近百人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又朝着几十车货物走去。 甄如法的货并不是那么见得了光,刘达再次掏出几百两银票,才让那几人眉开眼笑地草草了事。 萧逐凤外面穿着素衣,里面穿着儒袍,将自己和林惊仙的两柄宝剑揣进可储物的法器儒袍中,两人摇身一变,变成了手无寸铁的一对苦命鸳鸯。 成功蒙混过关。 鱼龙帮近百骑和几十辆马车朝着应州城北门浩浩荡荡行去。 应州城城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流言四起。 林惊仙骑在马上,侧耳听着街道附近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听说是州牧的公子被杀了,大卸八块,死得惨得很!” “杀得好!那畜生早该死了!” “嘘,你不要命了?当心被旁人听了去!” “老天有眼,这祸害终于死了!过几天我请客,咱们得好好庆祝一番!” “不知是哪路大侠将他杀了,希望大侠赶快逃出去,别落进了卢毅手里。” …… 大队人马接近应州北门,北门处已堆积了不少同样耽搁不起交了不少银子此时正等待出城的商队。 萧逐凤瞳孔一缩,瞬间紧张起来。 昨夜的那对新郎官和新娘子被五花大绑押在城门处。 每个通过城门的人都要对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他们仔细辨别后,摇一摇头,城门守军才会放人通过。 萧逐凤侧耳细听,发现每个人说得都是同样八个字。 正是萧逐凤放他们逃走前说过的那八个字:“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第131章 不是他 她自小在应州城长大。 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上得起私塾,算得上衣食无忧。 她从小生得白白净净很好看,性情恬静知理,一直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她有一个从小玩儿到大的伙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人知根知底,从小订了娃娃亲。 老天待她不薄,她很知足。 那时她憧憬着快快长大,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自己娶进门,度过她这平凡又幸福的一生。 事情是从新任应州州牧上任开始变得越来越糟的。 她不懂官场里的虚与委蛇人心算计,只知道从那时起,应州的赋税越来越重,压得爹爹喘不过气。 真正的厄运在三年前降临。 自己被记上了州牧老爷的公子的那本小册子上。 她大体听说过去那个暖阁过夜的女子都要经历什么,也为那些姑娘扼腕叹息,可是当厄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她还是接受不了这悲惨的命运。 她求他带她远走高飞,可是他思考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北境苦寒,他们跑出去没有活路。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这意味着,这会是一个格外漫长的冬天。 偏偏今年年景不好收成少得可怜,这些年家底折腾得差不多了,面对这格外难熬的寒冬,两家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前几天,她爹爹生了病。 明明是几副草药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没钱,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日渐消沉下去。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时候他来了。 他听人说只要把州牧老爷的公子伺候舒服了,公子一高兴,就会给一大笔银子。 一笔足以让两家挨过好几个冬天的银子。 她扇了他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人。 可当她望向床上奄奄一息的爹爹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唢呐声声中,她被送到那个暖阁。 州牧的公子让她笑,她笑不出来。 于是她被扇倒在地。 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能掏出刀子给那公子一刀,然后再给他和自己一人一刀,这样就能解脱了。 可是他只会磕头。 她其实明白他们不能那么做,他们都有家人。 最后被重重摔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的那一刻,她才绝望地闭上了眼。 认了命。 后来那位少侠和那位侠女从天而降。 像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仙。 他们可真厉害,那公子的那么多手下都打不过他们。 只有那样的侠女才配得上这样的少侠吧。 后来少侠给了自己一锭金子,被他揣进怀里。 少侠让他们逃。 他拉着她没命地狂奔,她心里却只惦念着少侠和侠女有没有打赢那个大和尚,有没有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公子。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逃出应州城。 当听说那公子死得很凄惨时,很久都没笑过的她笑了。 他却跪倒在地,说自己见过那少侠和侠女,说他们穿着夜行衣,拿着宝剑,还说听到过那少侠说话,一听就能认出来。 只求他们不要杀他。 她转头望向那个从小朝夕相处的人,眼神中满是陌生。 她和他被五花大绑,押到城门口,一个一个地辨认。 她提心吊胆地听了半天,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或许少侠和侠女早就脱身了吧? …… 其实萧逐凤并不太惧怕应州城卢毅的走狗们。 就算被认出来,凭借自己和林惊仙的本事,想要脱身,应该并不太难。 只是若是过早露了相,不但难以再隐蔽在这支商队中悄悄出境,行踪还会有暴露的风险。 一旦被赵镇的人注意到,那前来追杀自己的人便会如同跗骨之蛆烦不胜烦,以后行事便会有无尽麻烦。 想要悄悄潜入北莽图谋那九瓣冰灵雪莲的计划怕是会化为泡影。 更何况赵镇的手下与卢毅的手下可不一样,其中多得是真正的高手。 利用武道真气可以改变自己的声音。可若是变得少一些,多少会有原本音色的残留,若是变得多一些,声音就会十分奇怪。 轮到萧逐凤通过城门时,他气沉丹田,略略改变了自己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念出那八个字:“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话一出口,新娘子身体微微一颤。 是他! 新娘子抬眼望来。 他虽相貌普通,新娘子眼中却迸发出异样光彩。 恩公…… 新郎官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这位公子可否再说一遍?” 新娘子显然有些慌乱,向着马上的恩公深深凝望一眼,旋即低下头来,大声道:“不是他!” 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新郎官太了解新娘子了。 这是欲盖弥彰! 新郎官抬头仔细打量马上的萧逐凤。 昨夜萧逐凤虽然蒙了面,可这身形却变不了。 这身形,这气度,还有他身旁那位身材出挑的女子。 就是他们! 新郎官激动起来,顾不得新娘子在身旁摇着头示意自己不要说,只恨自己胳膊被绑在后面不能伸手,将脖子伸长,用下巴指着萧逐凤,就要说出话来。 别人的命哪儿有自己的命重要? 萧逐凤左手握紧缰绳,右手向怀中探去。 那里有他和林惊仙的剑。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突然耳廓一动,回头向后方望去。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轻轻巧巧越过众人,钉进新郎官的脖颈,将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永远钉死在喉咙里。 鲜血从新郎官喉咙处飙射出来,温热的鲜血滋了新娘子一脸。 新郎官挣扎片刻,便不动了。 所有人顺着长剑射来的方向望过去。 有一人身着夜行衣,还保持着投掷长剑的姿势。 夜行衣,用剑…… 可不就是刺客? 那黑衣人成功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埋伏在城门附近所有高手顷刻间全部从暗处掠向那黑衣人。 城门处守军也向着黑衣人的方向涌过去。 乌合之众到底不比百战之兵,既无阵法又无指挥,城门处一时间一片大乱。 这黑衣人自然是刘常山。 萧逐凤望着故意将身法拖慢好吸引应州守军和卢毅手下高手的刘常山,不禁面露微笑。 刘常山比自己稍矮一点,却比自己壮硕很多,穿上这夜行衣,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再说了,哪儿有人太阳还没落山,就穿着夜行衣出来招摇的? 嫌自己不够显眼? 应州守军显然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按照约定,鱼龙帮应当在今夜抵达青州,此时已经误了时辰,王栈勇见城门大乱,一咬牙,高声道:“出城!” 率先拍马跃出城门。 随着鱼龙帮众人出城,城门处更加混乱。 滞留在城门处的商队纷纷开始出城。 萧逐凤弯身探手,在新郎官身上一摸,果然摸到了那锭金子。 他先是摸走金子,旋即将已吓懵了的新娘子一把揽到自己怀中,双腿一夹马背,对林惊仙使个眼色,也随着鱼龙帮众人跃出城门。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策马与萧逐凤并肩而行,向北奔驰而去。 第132章 镇北将军曹酒衣 王栈勇率领鱼龙帮众人从应州抢出,雪夜奔驰,已有一炷香时间。 方才城门一片混乱,有两个交了钱跟随鱼龙帮出境的客商没能跟上,王栈勇却毫不在意。 至于队伍末尾多了一个小姑娘,王栈勇并未注意,即使注意到了,此时也懒得管。 大不了到了青州再收她的银子。 只要宰辅大人的货还在,那便一切好说。 萧逐凤与林惊仙不徐不疾吊在鱼龙帮近百骑之后。 离应州城远了,林惊仙冷声道:“逃命倒是没忘了这小姑娘。” 萧逐凤咧嘴一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林惊仙一伸手,将萧逐凤怀中的新娘子拎到自己马上:“小姑娘还是跟着我罢!” 萧逐凤将怀中的金子一并抛给林惊仙:“这锭金子给小姑娘重新安个家。” 林惊仙接过金子:“就你有钱? 你的金子还不是从松狸楼蹭的? 她孤苦伶仃,揣着一锭金子,到哪儿不受欺负?” 萧逐凤遥遥望向青州城的方向:“我在青州有熟人,肯定能安置好她。” …… 深夜,凭借着甄如法用银子打通的关系,鱼龙帮一行人顺利进了青州城。 萧逐凤在青州待过几个月,知道若是武棣在时,深夜宵禁以后,就算是商队是天王老子带队,也进不了青州城。 物是人非了啊。 鱼龙帮一行人在青州城最繁华的酒楼安顿下来。 萧逐凤和林惊仙带着小姑娘夜访青州城镇北将军府。 自从封了正二品征北将军,曹酒衣便不再驻扎剑谷关。他知道他得替师父守住九万黑龙铁骑,便依制在青州城内起了一座镇北将军府,距离青州都指挥司不远,好死死拿住自己手中的那一部分北境军权。 曹酒衣很聪明,懂得与狄昌明勾心斗角,进时据理力争,退时虚与委蛇,偏偏还油盐不进拉拢不得,让狄昌明很是头疼。 镇北将军府没多少侍卫。 曹酒衣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双亲妻子,自己又是三品不灭境大圆满的武者,要侍卫有什么用? 萧逐凤知道镇北将军府乃北境重地,恐怕隔墙有耳,递名帖走正门一定又得惹出不少麻烦,为了少给自己这位大师兄找麻烦,很“礼貌”地选择了翻墙而入。 刚刚落地,萧逐凤就感到脊背发凉。 转头一看,曹酒衣果然立在月光之下望向自己:“谁!” 此时的曹酒衣不再披头散发,而是挽起发髻,也不再穿他那件宽大的沾满酒气的袍子,身着一套利落的轻甲,更难得的是浑身竟闻不出一丝酒气。 是他听说因为自己日日喝酒,让师父在殿前遭到诘问了罢。 他本是北境第一等风流人,此时作茧自缚,绑了发髻换了轻甲,将担子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萧逐凤百感交集:“大师兄!” 曹酒衣右手一翻,秋露白浮现手中:“大你娘的师兄!大师兄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说!” 剑气森森,呼之欲出。 嚯,曹酒衣出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萧逐凤连忙摆摆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大师兄,是我,萧逐凤!” 司天监的人皮面具撕下来,一张丰神俊秀的少年面容露了出来。 小姑娘怦然心动,一时呆住,只是痴痴凝望着眼前这位少侠。 林惊仙见势轻轻摇了摇头,将小姑娘拉进自己怀里,不经意间碰到小姑娘的脸颊,发觉在这冰天雪地里,小姑娘的脸热得发烫。 林惊仙挑挑眉,心道一声:“造孽!” 曹酒衣眯着眼端详了半晌才将数月前青州那个消瘦的身影与面前这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联系到一起,嘴角弧度不由自主地挑起来:“师父来信说收了你为徒,我还寻思你瘦得跟麻花儿似的怎么入了师父法眼,如今看看,今非昔比啦!” 萧逐凤笑道:“大师兄莫要取笑我,大师兄不也是脱胎换骨,如今怕是能迷倒一大片青州少女!” 曹酒衣收了剑,身形一晃来到萧逐凤面前,用力拍了拍萧逐凤肩膀:“小师弟,你在殿前替师父说得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已经传遍了大夏,整个黑龙铁骑没有人不知道。 德胜门上吹笛擂鼓诵词,让满城百姓替师父送行,嘿,想想都令人神往。 尤其是那首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何等豪迈悲壮,咱们黑龙铁骑里大多都是大老粗,没什么文化,可这首词,却是人人都会背的! 了不起!” 曹酒衣自小父母双亡,从前便将师父武棣当作他唯一的亲人,萧逐凤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传到青州,曹酒衣只觉得同他很对脾气。 如今武棣收了萧逐凤为徒,曹酒衣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师弟,心里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如今看到萧逐凤英姿勃发站在自己面前,平素里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爬满了笑意。 萧逐凤一笑,旋即幽幽道:“可惜师父最终还是去了南疆。” 曹酒衣闻言轻叹一声,却语调坚定:“师父一定会回来的。” 说罢话锋一转:“听说小师弟摇身一变成了反贼,人头可很是值钱呢! 怎么,要在青州躲一段时日?” 萧逐凤直直望向曹酒衣:“大师兄,今天来找你,有两件事儿要办。 其一,是有件事儿要求你。 其二,有个很长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第133章 月黑风高 曹酒衣笑眯眯道:“小师弟都开口了,自然是好说好说。” 萧逐凤指了指林惊仙:“大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美若天仙英姿勃发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松狸楼红衣剑修,剑神赵橘白亲传弟子,武道双修惊才绝艳,如今已摸到武道四品浩然境门槛的林惊仙。” 林惊仙掀起斗笠,给了萧逐凤大大一个白眼,旋即转向曹酒衣略略躬身:“久仰千杯不醉曹酒衣曹将军大名。” 曹酒衣跨前一步,赞道:“原来是红衣剑修,当日德胜门上吹笛当真好胆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怎么红衣剑修也陪着来青州了,是已经成了弟妹了么?” 林惊仙脸颊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却不说话,只是望向萧逐凤。 萧逐凤一慌,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还,还不是。” 曹酒衣笑着指了指萧逐凤:“好小子……” 小姑娘偷偷抬头去望林惊仙,心中默默叹道:“果然这般美若天仙的侠女才配得上他。” 萧逐凤赶忙指了指小姑娘,岔开话题:“这位姑娘是我从应州城救出来的。 不知大师兄有没有听说过应州州牧卢毅的儿子卢杞?” 曹酒衣一眯眼:“卢杞,哼,一个恶贯满盈的畜生! 要不是怕惹出祸端,我一早就要将他抽筋扒皮。” 萧逐凤笑道:“这小姑娘就是从那厮手下救过来的。 至于那个卢杞,我给他大卸八块了,这会儿卢毅正忙着封城捉刺客呢!” 曹酒衣大笑两声:“哈哈,杀得好!小师弟,你这可算行善积德了!” 萧逐凤提醒道:“对了大师兄,卢杞身边有一个佛门四品涅盘境大和尚,难缠得很。看样子卢毅是在容留西域佛门的人偷偷在应州城讲佛。 这事儿你别管,林惊仙已经传信回去,松狸楼的人会管。” 曹酒衣很知道进退:“这事儿我确实不太适合出头,免得叫狄昌明揪住把柄又是一阵撕咬,烦人得紧。” 萧逐凤拉着小姑娘送到曹酒衣面前:“大师兄,这小姑娘若是留在应州,指定是活不成了,我将她托付给你,你在青州帮她安排妥当,别让人欺负了她。” 曹酒衣点点头:“小事儿,放心。” 小姑娘却犹犹豫豫不肯上前,抽抽嗒嗒小声哭了起来。 萧逐凤温声道:“大师兄人很好,我向你保证,他会把你安排得很周到。” 说罢为了安慰小姑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同曹酒衣插科打诨道:“大师兄,我看你也不是青州城最大的官,听说那个大将军狄昌明官阶比你高,权力比你大呐!” 曹酒衣心领神会,回应道:“官大有什么用?你去黑龙铁骑军中问问,看看弟兄们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他若不服,可以找我单挑,就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敢跟我动手,也肯定打不过我!” 小姑娘摇摇头,依旧没个笑模样。 林惊仙暗暗轻叹一声,走上前来冷冷道:“小姑娘,他要去北莽,不能带着你,你若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就乖乖留在青州。” 萧逐凤扯了扯林惊仙的衣角:“你温柔些。” 没想到这次小姑娘点了点头,旋即跪了下来。 林惊仙仿佛能看穿这小姑娘的心思:“家人是吧? 这也得靠曹将军。” 小姑娘跪在地上,向着曹酒衣磕起头来。 曹酒衣连忙将她扶起:“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办。”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小师弟,你要去北莽?” 萧逐凤点点头:“这就是我要同你讲的很长很长的那个故事。 先送小姑娘去休息,我慢慢同你分说。” …… 故事讲完,将军府大厅的蜡烛几已燃尽。 时明时暗的烛光映得曹酒衣脸色阴晴不定。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杯烈酒,恍然间想起自己已经将酒戒掉。 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两个字来:“畜生……” 萧逐凤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若是被人发现不在房间,免不了会有许多麻烦。” 曹酒衣也站起身来,再度拍一拍萧逐凤的肩膀:“保重。 在北莽若是遇到麻烦,想办法送信过来。” 萧逐凤笑笑,也拍一拍曹酒衣的肩膀:“你说师父看了我给他写的信之后,你这大师兄会不会变成二师兄呐!” 两人相视一笑,旋即拱手作别。 …… 第二日清晨,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在大将军狄昌明的授意下,鱼龙帮很顺利地出了青州城,往剑谷关的方向一路前行。 出了剑谷关,就是北莽。 出城之时,那个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曹酒衣身披轻甲站在城头遥遥相望,着实把鱼龙帮少帮主王栈勇吓得不轻。 毕竟银子没到了曹酒衣手里,他此时站在城头,什么意思? 那可是传说中的三品不灭境武者! 三品武者,别说交手,这辈子就算见都没见过几个! 动动指头,怕是就能灭了整支商队! 就连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副帮主刘达,不经意间撞上曹酒衣那道冷冷的目光时,浑身也是微微发抖。 好在曹酒衣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目送着鱼龙帮商队渐行渐远。 再度戴上人皮面具的萧逐凤骑在马上,向着城头回望一眼,微微一笑,并未有太多动作。 这是大师兄在为我送行呐! 在北境萧瑟的山路上行进许久,一座雄关出现在眼前。 入关,核验,出关,一切都很顺利。 剑谷关的侧门在商队身后徐徐关闭,此时的马蹄,已经踏在北莽的土地之上。 出了剑谷关,前方鱼龙帮帮众回头望向林惊仙的目光开始渐渐放肆起来。 就连王栈勇也一连往后看了好几眼。 刘达注意到王栈勇的异常,促马来到王栈勇身旁低声提醒道:“少帮主,宰辅大人的货物要紧,想做什么,等到交易完成。” 王栈勇淡淡一笑:“刘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吊在队尾的林惊仙对那些肆无忌惮地目光深恶痛绝,冷声道:“萧逐凤,你忍得了?” 萧逐凤咧嘴一笑:“雪停了,今夜多半是个好天气。 月黑风高,适合杀人。” 第134章 谁是刀,谁是肉? 商队在北莽境内走得很快,王栈勇轻车熟路地带着车队从十六年前还隶属大夏的幽州入境,在打点了白银千两之后顺利穿过幽州。 其余跟着鱼龙帮出境的几人都在幽州离开,如今商队里除了鱼龙帮的人,就只剩下萧逐凤和林惊仙二人。 鱼龙帮很清楚如何尽可能绕过北莽主城,从偏僻荒芜的戈壁穿过,好绕过其他主城守将的层层盘剥。 身在北莽,每次入城出城就得打点一笔不菲的“通行费”,从戈壁穿过,就能省下这笔钱。 北境的冬日白天总是格外短暂,出了幽州城在覆满白雪的戈壁上又行了二百里后,夜幕降临。 顺着这条路一路向北,就能绕过朔州和维州,直抵这趟交易的终点云州。 王栈勇一声令下,商队停止前进,准备就地安营扎寨,休整一夜,明日再出发。 萧逐凤与林惊仙寻了个避风处坐下。 北境的夜晚呵气成冰,冷月映白雪,孤寂而辽阔。 萧逐凤开口道:“景色不错。” 林惊仙抬头望着一轮冷月:“今夜过后,恐怕得自己走了。 你认识路么?” 萧逐凤摇摇头,又拍一拍胸脯:“这不是有地图嘛,顺着地图走,总归错不了。” 两人说话间,两人都注意到,鱼龙帮少帮主王栈勇朝着这边走来。 走到二人身前,王栈勇面带笑容,温声道:“那边起火准备了一些酒菜,请二位赏脸,喝几盏薄酒,暖暖身子。” 说话间,眼神几度瞟向林惊仙。 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么? 萧逐凤挑挑眉:“不必了。” 王栈勇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冰冷下来:“倘若我坚持呢?” 萧逐凤笑了:“少帮主真会说笑,我们不喝,你再坚持,也是不喝。” 王栈勇右手缓缓攀上腰间佩刀:“这位少侠就这般不赏脸?” 萧逐凤翘起二郎腿:“你都说了是‘赏脸’,那我不爱赏,自然就不赏给你,有什么问题么?” 王栈勇的脸色彻底冷下来,“铮”地一声抽出刀来:“北境苦寒,刀剑无眼,出些什么意外,怕是……” 萧逐凤咧着嘴打断道:“你胡咧咧什么呢,苦寒就多穿衣服,刀法没练到家怕割伤了自己就老老实实把刀放进刀鞘里,怕出意外就别出远门,这些道理,你妈没教给你?” 萧逐凤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彻底惹怒了王栈勇,他是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瘪三,还是在这儿跟我装傻? 王栈勇真气流转,灌注指尖,伸出手指在刀身轻敲两下,刀身震动,发出清亮的吟啸声。 这手上乘功夫一露,还愁镇不住你个瘪三? 萧逐凤挑挑眉,浑然不惧,笑嘻嘻道:“呦,少帮主的刀很会叫嘛,再叫几声给我听听!” 王栈勇勃然大怒,彻底撕下虚伪的面具,厉声喝道:“男的杀了,女的绑起来,今夜给弟兄们开荤!” 敲刀两下也不全是为了炫耀武力,两声刀啸传出,正是鱼龙帮攻击暗号。 此时近百名鱼龙帮帮众向着萧逐凤和林惊仙二人围过来,朴刀挥舞,嘴中说着污言秽语,露出淫邪的笑。 刘达在远处看着宰辅大人的几十车货,笑道:“这帮崽子这般猴急,真有老夫年轻时的风采!” 鱼龙帮这般阵仗围起两个年轻人,北莽戈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两人便是砧板上的肉,插翅难飞喽! 林惊仙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会后悔你说过这句话。” 王栈勇右手持刀,左手用力一挥:“你会后悔跟着鱼龙帮出来!” 近百名帮众一拥而上。 萧逐凤站起身来,伸个懒腰:“看样子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王栈勇冷笑道:“哼,现在知道,怕是晚了些!” 萧逐凤右手探进怀中,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谁是刀谁是肉,可还说不准呐!” 下一瞬,一道剑光亮起,冲在最前方的十几人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这十数人大多是九品甚至八品武者,眼前的年轻人竟然一招制敌,王栈勇瞳孔地震,心中大骇惊惧不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谁是刀,谁是肉? 刘达压下心中的震惊,摸出随身携带的两柄短剑,向着这边无声地摸过来。 萧逐凤伸指在墨阳剑剑身一弹,笑道:“少帮主,听听这声剑啸,比你的刀鸣如何?” 剑身颤鸣不止,一声清幽恻然的剑啸传出。 萧逐凤身形一动,雪夜中剑光闪烁,血花纷飞,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躯体躺下,静谧的深夜,只听得到剑啸和哀嚎之音,没有一声刀剑相碰的声音。 他们的朴刀甚至碰不到萧逐凤递来的长剑。 数息之后,萧逐凤站定不动,他的四周,躺满了鱼龙帮帮众的尸体。 近百人的鱼龙帮帮众死伤过半。 墨阳剑那声剑啸依旧不绝于耳。 剩下的二三十人纷纷退出数丈之远,目光中满是惊恐。 萧逐凤两根手指在墨阳剑剑身婆娑,止住剑身颤鸣:“你们当真以为你们一路上说得那些污言秽语,我们听不到? 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但我很确定,这是最后一次。” 他们自知不敌,纷纷将视线投向少帮主。 王栈勇从小在鱼龙帮摸爬滚打,从父亲几个儿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少帮主,靠得不单单是那份过人的武道天赋,更是那份骨子里的狠辣阴骘。 就算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没有不战而败的道理! 二十年寒暑之功,夙兴夜寐勤学苦练,如今到了七品炼体境大圆满境界,也只是比宰辅嫡子六品驭气境的甄子羽略逊一筹而已,放眼天下,有几个青年才俊能达到这种地步? 真当人人都是那个能击败甄子羽的萧逐凤么? 真气迸发,长刀挥舞,王栈勇跃起两丈之高,刀气森森,居高临下向着萧逐凤劈下来。 鱼龙帮帮主家传刀法,五虎断魂刀。 萧逐凤抬眼瞅了一眼,好整以暇地挑挑眉,轻轻巧巧地举起剑,漫不经心地横在头顶。 “叮”! 刀剑相撞,真气向外荡出,掀起地上层层积雪。 萧逐凤依旧站在原地,连举剑的姿势都未曾改变。 王栈勇却被震退数丈,双臂酸麻,浑身剧烈颤抖,强行将涌到喉口的鲜血咽了回去,望着萧逐凤,如同见了鬼。 这怎么可能! 第135章 风雪夜杀人 王栈勇声音微颤:“你到底是谁!” 萧逐凤仗剑踏雪,缓步向王栈勇走去:“听说,你想杀我?” 方才一招过后,王栈勇自知不是敌手,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悄悄环视四周,寻觅着逃跑之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逐凤盯着王栈勇冷冷道:“少帮主,你跑不了的。 我不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如果一命抵一命的算,估摸着够你死好几百回了。 今日你只死一回,不亏。” 王栈勇心思转圜如电,对面的青年既然这般厉害,混进队伍里,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是寻仇,二是谋财。 鱼龙帮行走江湖,虽然免不了跟人起冲突,可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那是拎得门儿清。 王栈勇仔细想想自己并未同这青年结仇。 那就是谋财。 想到这里,王栈勇脸上的阴骘顿时消散:“这位少侠,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几十车的货,你要多少?” 这王栈勇倒是能屈能伸,萧逐凤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打算给多少?” 此时性命攥于他人之手,王栈勇知道只能断臂求生:“一半!” 这数十车贵重货物,价值超过一百万两,让这青年白白分走一半,这是没人能拒绝的买卖! 这笔帐姑且先记下来,鱼龙帮收拾不了的麻烦,日后回了江南,宰辅大人还能收拾不了? 萧逐凤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行。” 王栈勇眉头一皱:“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可是宰辅大人的货! 你想全都吃下,掂量一下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既然是谈生意,就得有底气,宰辅大人的金字招牌,百试百灵。 不料萧逐凤却是一笑:“我刚好跟你家宰辅大人有些过节。 这批货,他甄如法一两银子也别想挣。 他甄如法养的这些恶犬,一只也别想跑!” 是寻仇! 王栈勇浑身紧绷起来:“就算你能将所有人都杀了,这几十车货,你拿得走么! 做事留一线,阁下这般赶尽杀绝,日后在江湖上要同宰辅大人不死不休么?” 萧逐凤撇撇嘴:“谁说我要这些货了? 别一口一个宰辅大人,甄如法那个崽种,我怕他么?” 刘达方才见了萧逐凤出手,知道就算合自己与王栈勇二人之力,也绝非萧逐凤的对手,早就悄悄摸到林惊仙身后,见二人谈崩,突然暴起,双手各执一柄短剑,向着林惊仙扑来。 既然奈何不了那青年,便挟持这女子,让那青年投鼠忌器,总归还有转圜之机。 萧逐凤见到刘达突然发难,也不着急,只是笑吟吟朝那边望过去。 林惊仙早就知道刘达藏在自己身后,也不回头,伸出两根纤指,如同背后长眼般精准地夹住刘达右手之中那柄短剑,将其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旋即向左一甩,撞在另一柄短剑剑身。 两柄短剑剧烈震荡,刘达双手竟然把握不定,两柄短剑同时飞出。 刘达大骇,奋力向后跃出。 强弱悬殊,毫无机会。 萧逐凤望着王栈勇,捏着嗓子细声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们的!’ 我猜这话,你们之前没少说吧! 异地而处,如今是什么心境? 现在有没有后悔对我身边的那位姑娘不敬?” 看着王栈勇默然不语,萧逐凤自顾自感叹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今日杀你鱼龙帮几十人,可有一人是含冤而死? 如今大夏朝政疲敝,民生艰难,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多人早就没了是非善恶之分,先辈风骨不存,何其哀哉!” 王栈勇见这青年油盐不进,悄悄将全身真气汇聚右臂,趁着萧逐凤分神,大喝一声,突然暴起,一刀向着萧逐凤脖颈劈来。 如今只有华山一条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萧逐凤足尖一点,身形瞬间晃出几尺,手腕一抖,一道剑光闪过。 王栈勇人还在原地,握着刀的整支右臂已飞出数丈之远。 萧逐凤又是撇撇嘴:“怎么说着话就突然耍起刀了,没礼貌喔!” 王栈勇捂着右肩跪倒在地,向着鱼龙帮仅剩的二三十人喝道:“一拥而上,宰了他!” 那二三十人发一声喊,替自己壮胆,却没人敢率先上前。 不知是谁起的头,下一瞬,这二三十人争先恐后向着四面八方四散而逃,生怕跑得慢了被萧逐凤追上。 少帮主和副帮主先后遭了重,反应再慢,也知道再上前绝对无异于送死。 萧逐凤本想凌空御剑追杀,岂不潇洒?可是想到应州城御剑杀人后的反噬,还是收了这个念头,使出“凭虚御风”精妙身法,身形如电,趁着鱼龙帮众人还未跑远,数息之内,将这二三十人全数斩杀在这覆雪戈壁之上。 随后身形一晃,回到王栈勇面前。 王栈勇恨恨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萧逐凤蹲下身来:“你们鱼龙帮,一年能给甄如法挣多少银子?” “说了就能活么?” “说了可以死得痛快些。” 王栈勇喝道:“呸! 大丈夫如何惧死! 动手吧!” 萧逐凤哑然失笑:“从头到尾,你不就是求一个‘活’字么? 先是拿你手下的命来填,后来跟我谈交易,再后来搞偷袭,废了这些话,不就是想活下去么? 怎么,如今嘴变硬了,是想另辟蹊径,看看我能不能出于欣赏大发慈悲不杀你了? 少帮主,不如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同那边的副帮主只能活一个,至于是生死相拼还是商量着来,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王栈勇眼珠一转,知道自己的武道境界本就比刘达差了一筹,如今失了一臂,更加不是对手,绝对不能武斗,开口道:“刘叔,我王家待您不薄,回去之后,您的家人便是我王栈勇的家人,请您放心!” 言下之意,竟是让刘达赴死。 刘达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少帮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若有本事就来取了老夫性命,没本事,就乖乖赴死!” 王栈勇冷笑道:“王叔,我若是死在北莽,您就算自己回到江南,我父亲可会轻易饶了你? 把宰辅大人的货丢了,宰辅大人可会轻易饶了你? 与其回到江南连累了一家老小,不如自戕于此,我定保你一家无虞,也不枉咱们叔侄一场。” 萧逐凤拍手道:“精彩,精彩呐! 想不到一句话就能让你露了狐狸尾巴。” 王栈勇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萧逐凤道:“我想试试你是否真的视死如归。 说实话,我根本没打算留你一命。” 王栈勇歇斯底里:“你无耻!” 萧逐凤目中精光一盛:“怎么,就许你满嘴谎话,不许我开个玩笑?” 第136章 你可真会装 王栈勇惊怒交加,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飞刀,还未来得及扔出,便感到手腕一凉,左手被削了下来。 失去一手一臂,王栈勇踉跄几步向后张倒在地:“你不得好死!” 萧逐凤闪身向前,连出两剑,挑断王栈勇双脚脚筋:“少帮主,你说被你害死在这茫茫雪原上的人,有多少? 他们都得了好死么?” 王栈勇嘶吼道:“那是他们该死!我是鱼龙帮少帮主,杀几个人,是天经地义!我又不曾招惹你,你何必把事情做绝!” 萧逐凤将墨阳剑伸进王栈勇嘴里,手腕一抖,将王栈勇的舌头和牙齿一同绞断:“闭上你的臭嘴罢!” 旋即一剑斩在王栈勇脊柱之上,将王栈勇脊椎挑断:“不知茫茫雪原,可有野兽出没?” 说罢不再理会在地上蠕动不止的王栈勇,向着刘达走过去。 刘达望着像一条半死不活的狗一样蠕动的王栈勇,他的嘴中含混不清地发出声声咒骂,在冷月之下显得格外凄诡。 素日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少帮主,在这青年手里,竟连摇尾乞怜的机会都没有。 刘达心中一颤,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方才被震到数丈之外的两柄短剑,最终还是放弃了殊死一搏的想法。 殊死一搏,一定没有活路。 若是这青年想要吃下这批货,必定需要寻求买家,对于交易自己轻车熟路,知道如何将利益最大化,那自己便还有价值。 超过一百万两的货,没有人能抵挡得了这个诱惑。 萧逐凤走到刘达面前:“副帮主,你说,你们鱼龙帮,一年能给甄如法挣多少银子?” 刘达微微弯身,毕恭毕敬道:“去年大概拢共给宰辅大人上交白银一百六十万两。 今年若是这趟货成了,可以上交一百八十万两。” 萧逐凤暗暗咋舌。 单单一个鱼龙帮,每年便能交给甄如法近两百万两雪花纹银,民间风传甄如法富可敌国,看来并非一句虚言。 “这些银子,都是走这种货走出来的么?” 刘达事无巨细一一作答,显得极为真诚:“回公子,利润的大头就是替宰辅大人走货。 譬如这趟出北莽,是宰辅大人今年最重要的一批货物,主要是江南产的丝绸和海边儿的私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值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宰辅大人谨慎,货都是宰辅大人的,可这些银子却都从鱼龙帮的账面上走。 这些货卖到云州城那边的买家手里,可以卖得两百万两白银,再从北莽贩些东西回去,又能挣上一笔。” 萧逐凤轻轻晃着头:“啧啧啧,一趟就是八十万两,这钱来得容易,怪不得你们鱼龙帮肯替甄如法卖命。” 刘达江湖混迹几十年,察言观色人情练达,见萧逐凤说话间对货和钱很有兴趣,心中有了几分底气:“都是脑袋别在腰间讨口饭吃。 这八十万两,六成要孝敬宰辅大人,三成要打通各处关节,只有一成能落进弟兄们口袋,都是辛苦钱。 真遇到硬点子,连命都交代了。 公子若是对货有兴趣,我可将您引荐给云州城宰辅大人的买家,两百万两悉数归公子所有,只求公子可怜我年老,江南家中尚有一家几十口,留我一条性命。” 萧逐凤眼睛一眯,盯着刘达道:“你丢了货,回去如何交待?” 刘达苦笑道:“大不了带着一家老小远走高飞退隐江湖,钱再重要,能有命重要不是?” 刘达一边说,一边却在心中暗暗盘算。 宰辅大人花了多少银子多少手段才打通的关系,哪儿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用的? 那边的买家,认货,更认人! 他们可是北莽真正的达官显贵,手下高手如云,听说更是有三品高手坐镇,你们两个年轻崽子再厉害,还能在北莽军事重镇翻起什么花样? 一旦到了云州,那边的买家发觉不对,多半会出手收拾了这两个崽子。 毕竟对于宰辅大人而言,这可算个天大的人情! 自己替宰辅大人保住货物,替少帮主报仇雪恨,这样算来将功折罪,或许能免受惩罚。 萧逐凤笑道:“那你说说,云州城跟你接头的人是谁?” 鱼儿上钩了。 刘达心中暗喜,先是装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片刻后诚惶诚恐地轻声道:“是云州都指挥使耶律竺将军。” 萧逐凤点点头:“明白了,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刘达一慌:“公子这是何意?” 萧逐凤咧嘴一笑:“副帮主别误会,我对这些货没兴趣,只是想知道甄如法这崽种到底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 你说得很详细,多谢!” 刘达反应极快,知道面前青年既不贪图钱财,多半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公子,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好,我年轻时走投无路才入了鱼龙帮,一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虽然替甄如法走货,却也罪不至死啊!” 萧逐凤哑然失笑。 方才还一口一个的“宰辅大人”,此时立马改成“甄如法”了。 “你当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 刘达一脸笃定地摇头:“我刘达可对天起誓,没有。” 旋即面露痛苦之色:“我虽不曾干过腌臜事儿,可鱼龙帮同伴行不轨之事之时,我曾畏惧强权不曾规劝,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受辱被害,如同今夜一般。 每每念及此处,常使我良心难安。” 今夜王栈勇发难时,刘达一来年纪大,二来掂念着宰辅大人的货,确实没有同众人一起上前。 此时拿此事说事儿,倒是有些说服力。 不料萧逐凤哈哈大笑:“老头儿,你他娘的可真会装啊!” 第137章 驭民五术 刘达提高声音:“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望公子明鉴!” 萧逐凤冷笑一声:“呵,你真当我们交了银子跟你们一同出发之前,不去查查你的底细? 鱼龙帮副帮主刘达,六品驭气境武者,心机手段都是一等一。 为人虽称不上好勇斗狠心狠手辣,杀起人来,却是一样的毫不手软。 这些年来,死在你刘副帮主手下的人,怕是不比王栈勇少吧?” 刘达面不改色依旧一脸坚毅:“江湖传说哪里能当真? 没错,我刘达是杀了不少人,可那都是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那些耸人听闻的暴虐之举,刘某从未做过,也不屑做!” 萧逐凤皱眉笑道:“刘副帮主,你演得也实在太像了。 那方才‘这般崽子这般猴急,真有老夫当年时的风采‘这句话,不是你刘副帮主说的? 一路上同王栈勇窃窃私语,说得不还是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和你那些恶心人的‘风流’事儿? 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正气凛然的大好人了?” 刘达闻言一时语塞,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惊仙清冷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今日废话尤其多?” 萧逐凤手腕一抖,墨阳剑划出一道幽美凌厉的弧线:“我给他们讲讲道理。” 一息之后,人头落地。 雪地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近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萧逐凤和林惊仙,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王栈勇。 萧逐凤盯着面前几十车贵重货物犯了难。 甄如法的货,不要白不要。 虽然尚有几十匹马儿,可凭自己和林惊仙哪儿能同时驾那么多马拉这么多货? 把货丢在这茫茫戈壁,又实在可惜。 萧逐凤转向林惊仙:“林师姐,你看这货……” 林惊仙道:“你别看我,我可弄不走。” 思虑片刻,萧逐凤灵机一动,朝着茫茫戈壁大叫道:“刘将军,请现身,有事儿请您帮忙!” 让刘常山回青州将消息送给曹酒衣,叫他派人取了货,想办法换成钱,大头先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弑君想来也是个烧钱的活儿。 剩下的发给黑龙铁骑的弟兄们,也好叫他们过个好年。 刘常山被应州城卢毅手下的高手们从应州城开始追了二百里,到了北莽境内才堪堪摆脱了围追堵截,若不是卢毅手下没有真正扎手的点子,这条老命怕是都要交代了。 此时隐匿在数百丈之外的刘常山听见萧逐凤呼唤,气不打一处来,气鼓鼓喃喃自语道:“王爷说了只管保你性命,想叫我赶车跑腿,门都没有!” 然而狼狈归狼狈,刘常山对于萧逐凤和林惊仙在应州城内的所作所为,心中还是十分服气。 喊了半天没有回应,萧逐凤撇撇嘴:“支使不动。” 林惊仙笑道:“人家一个四品武者,凭什么给你跑腿送信?” “那便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萧逐凤掏出地图,仔细研究了半天:“从此地再往东北方向走出……若干里,就是维州。 大师兄曾告诉我维州的暗子头子叫浮萍,咱去找他,让他联络大师兄。 好在这地方偏僻,如今又是数九寒天,时间若是不长,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林惊仙指了指地上的王栈勇:“他怎么处理?” 萧逐凤挑挑眉:“他已经半死不活了,戈壁上应当有不少野兽,他打不过它们的。” …… 林惊仙一把掀起斗笠,深深吸了口雪夜泠冽的空气,感到身心一爽:“终于可以不戴这个玩意儿了。” 萧逐凤看了看林惊仙,皱眉道:“林师姐,人全是我杀的,你这摸到四品门槛的高手也不出手帮忙,不厚道呐!” 林惊仙目光直直望过来:“我就喜欢看你替我杀人,怎么?不乐意了? 若是他们有龙阳之好对你起了非分之想,我一样替你杀人。” 林惊仙这话说得霸道凌厉,怎么越听,越像是情话呢? 萧逐凤脸一红,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多……多谢。” …… 萧逐凤与林惊仙雪夜纵马疾驰,毕竟只是鱼龙帮的寻常马匹,比不得汗血宝马,马儿跑得累了便放缓速度,一边轻轻促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到最后,终归绕不开那些王朝的沉重与糜烂。 林惊仙幽幽叹了口气:“如今大夏朝政凋敝至此,江南的情况还好一些,越往北走,家底稍薄的百姓几乎活不下去。 赵镇就算再无视百姓死活,到底是自己的江山,难道看着世道愈发艰难,他的皇位就能坐得安稳? 赵镇虽然无道,却并不糊涂,他的手腕厉害得很,却放任奸相佞臣将好好的大夏江山弄成这样一番光景,为什么?” 萧逐凤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思虑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到前世曾读过《商君书》,里面曾经提到过商鞅变法时提出的“驭民五术”,与如今大夏朝的情形一一对应,竟然十分贴合。 真是讽刺。 赵镇若是在修道上能有在玩弄帝王心术方面一半天赋,焉用机关算尽图谋那颗一品金丹? 犹豫片刻,萧逐凤开口道:“林师姐,我从前听说过一个说法,叫做‘驭民五术’。” 林惊仙转过头来:“‘驭民五术’?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五种帝王权术。” 林惊仙皱起眉头:“何解?” 萧逐凤沉声道: “所谓‘愚民术’,便是天下苍生只能有一个信仰,那便是皇权至上。 除了这一信仰,任何思想都要制裁,绝无存留余地,决不允许百家争鸣。 如此一来,剥夺了百姓思考求索的权力和能力,让大夏苍生都成为被驯服的奴才。 所谓‘弱民术’,便是让百姓时刻感觉到外敌入侵山河破碎的危险,百姓便会不由自主产生对皇帝的依附,成为任政权宰割的弱民。 所谓‘疲民术’,便是想方设法来回折腾,征徭役抓壮丁,让百姓疲于奔命,成为毫无反抗能力的一群疲民,以此换取皇帝的安稳。 所谓‘辱民术’,便是侮辱贬低百姓,让他们相信自己天生低人一等,便会甘受奴辱。 若是相信自己天生低贱,还谈何理想,谈何抱负? 所谓‘贫民术’,便是横征暴敛,让百姓苦苦挣扎,强些的勉强温饱,弱些的甚至几乎活不下去。 这需要维持一个巧妙的平衡,刚好让百姓过得艰难又能勉强维持生计。只是这样一来,最穷的苦寒之地和年景不好的时候,免不了有不少百姓会活活饿死。 真遇到灾年,到了大批百姓山穷水尽之时,再出手赈灾,给百姓一个虚无缥缈的奔头,让他们对朝廷产生依赖,没了孤注一掷去造反的勇气。 人穷志短,活下去已殊为不易,哪有精力再去关注朝政是否清平,帝王是否昏聩?” 林惊仙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寒,听到最后,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许久,依旧心绪难平,银牙一咬,骂道:“赵镇这个畜生!” 萧逐凤长长叹一口气。 又是许久无言,林惊仙冷不丁蹦出一句:“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得?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萧逐凤打个哈哈:“时间太久,记不得啦! 又或许这些龌龊的东西,本就不应该存在。” 两人骑马跑跑停停,终于在破晓时分看见了维州巍峨的城头。 第138章 北莽江湖 萧逐凤与林惊仙二人并肩望着维州的城门,心中都俱是有些犹豫。 原因很简单,没了鱼龙帮带路,也就没有路引,他们不好进城。 从维州高耸的城墙上攀过去? 萧逐凤很知道天高地厚,维州是幽云七州之一,幽云七州无一例外皆是军事重镇,城内会没有真正的高手坐镇? 根据松狸楼所提供的情报,维州城州牧温北冥出自北莽大帮归云山庄,四品浩然境大圆满修为。 维州都指挥使夏柏年同样来自归云山庄,也是货真价实的四品高手。 北莽朝堂好像没有大夏官场上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会因为州牧出自归云山庄,都指挥使的位置就得刻意留给其他势力以求制衡。 北莽王朝重武轻文,只要能在马背上刀剑上压服众人震慑群雄,就能谋一份荣宠差事;若是能攻城略地开疆拓土,那裂土封王位列三公位极人臣也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那北莽军神纳兰斩神就是例子。 所以许多军中重将都出自各大江湖宗派,而非家世显赫的世家宗族。 是以北莽朝局中,江湖宗派的地位极高,无论是硬实力还是影响力,都远非大夏如鱼龙帮般那些三四流帮派可比。 这样做的优缺点都很明显。 以维州为例,州牧温北冥和都指挥使夏柏年同出归云山庄,同心同德,避免了争权内耗,一州政务令行禁止,办起事儿来自然事半功倍。军中以武为尊,军队战力自然也非同寻常。 然而维州如今就是归云山庄的天下,归云山庄在维州城说一不二,北莽皇帝对于维州城的掌控力便会有所下降,而绝对权力导致的结局,往往并不十分美好。 若论江湖势力,归云山庄在整个北莽坐四望二,之所以争不了那个“一”,便是因为纳兰氏所在的纳兰宗的存在。 纳兰宗一家独大,不是其他的江湖宗派式微,而是纳兰宗势力实在可怕,这名字称“宗”实则宗门占据北莽绵延不断九座山头的家族势力,已经远远超出江湖宗门的范畴,早已成为足以改变北莽朝堂走势的庞然大物。 纳兰宗如日中天在北莽江湖宗派中鹤立鸡群的理由只有一个:纳兰斩神。 纳兰斩神不足百岁,五十年前踏入武道二品通天境,以自身姓氏为名创立纳兰宗。 纳兰宗初立,便让整个北莽江湖知道了什么底蕴什么积累全部不值一提,其他宗门几百年的基业在纳兰斩神面前就是笑话,他纳兰斩神一人,便足以威压整个北莽江湖。 后来踏足北莽军中,纳兰斩神很快便成了北莽军中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是他止住了昔年北莽铁骑在武棣手下节节败退的颓势,使边境局势陷入焦灼,后来受封天策上将,军政大权在握,在北莽朝堂说一不二。 自从潜龙城被赵橘白剑意养了数十年的一剑斩伤,纳兰斩神已经闭关十六年。 可就算十六年不问世事,纳兰斩神一派对于北莽军中、纳兰宗对于北莽江湖的掌控力,依旧丝毫不见动摇。 武棣亲眼见到纳兰斩神潜龙城中剑,心中清楚那一剑虽然斩中纳兰斩神令他受伤不轻,却未动摇其根基,他却从此闭关,至今已十六年不出,就连北境青州大捷时他的长子被斩落青州城外也未出关,其中定有蹊跷。 武棣曾亲口承认,纳兰斩神只比全盛时期的自己稍逊一筹。 那时的武棣,可是摸到了一品武神门槛的武者! 这样算起来,就连剑神赵橘白恐怕也并非纳兰斩神的对手。 如今若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除了没人知道深浅的西方一品极乐佛陀无相禅师和武儒山悟道几百年的文院院长李仁,纳兰斩神可能就是当世第一人。 萧逐凤明白,自己和林惊仙这修为拿捏鱼龙帮倒是够用,跑到北莽重镇撒野,怕是讨不到好果子吃。 其实松狸楼替萧逐和林惊仙做了一套客商身份,这套身份做得天衣无缝,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然而一旦在城内惹出什么事儿来被北莽注意到,这套身份就再不能用。 若是现在用了提前暴露,日后真到了北莽王庭附近的冰擎山,到处都是北莽王朝最顶尖的高手,想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靠近冰灵雪莲所生长的冰擎山绝顶时,用什么身份蒙混过关? 萧逐凤望着络绎不绝入城的人,眼珠一转,一扯林惊仙的衣角:“走!” 林惊仙一愣:“不进城了?” 萧逐凤咧嘴一笑:“你看这会儿工夫已有数十人入城了,他们人人都有路引。” 林惊仙立马明白过来:“你要去抢?” 萧逐凤摇摇头,露出狡黠的笑:“是借啦!” 第139章 接头 萧逐凤披着狐皮长猎袍,戴着貂皮风雪帽,将路引交给维州城城门守军,学着其他客商道一句:“官爷,进城采买。” 萧逐凤从小在儋州出生,儋州地处大夏北部,虽离北境有些距离,方言却有些相似,这句“进城采买”将北莽腔调学了个十成十。 城门守军略略看了眼路引,点点头,示意两人进去。 顺利通行。 两人牵马并肩行在维州城主道。 维州城本就是座雄城,沦落北莽之手一十六年之后,气质愈发粗犷不羁。 本来就极高的城墙再度加高几尺,城门修了面积颇大的瓮城,城墙之后,是数不胜数的挡马墙。 城门城墙到处都是悍勇健卒。 要想攻克这样一座雄城,当真难如上青天。 不仅兵卒悍勇,就连大街上的行人都大多匪气十足,让人有种误入悍匪山寨的错觉。 十六年前屠城之后,维州城内大夏人氏已经不多,如今大多都是迁徙而来的北莽人。 林惊仙轻声道:“方才在城外为何不把那两人直接杀了。” 萧逐凤道:“我一击得手,将他们击晕,咱们没露了相,还借了他们的路引和衣服,没必要杀人吧?” “可他们是北莽人。” 萧逐凤沉默片刻,旋即轻叹一声:“是啊,他们是北莽人,北莽人屠了北境七城千万大夏子民,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罪行,当真是白死莫赎。 若是两个北莽披甲铁骑或是江湖豪客,我想也不想就会杀了,可他们只是寻常猎户。 北莽寻常百姓,也该杀么? 似乎该杀,凭什么他们杀得我大夏百姓,我杀不得他北莽百姓? 可似乎又不该杀,他们并未做错什么,仅仅是因为生而为北莽人,就该丢掉性命么? 若是两军交战攻城掠地,他们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当然不会手软,可是这兄弟俩仅仅是出城打猎啊。 但凡他们的手上沾上一丁点儿大夏百姓的鲜血,血债血偿,没什么可说的,但看他们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与当年血案又能有什么关系。 他俩怕是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杀了,恐怕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 他们,该杀么? 我现在想不明白,还得再想想,所以就先不杀。 林师姐,若是依你,你会杀他们两个么?” 林惊仙摇摇头:“我也没想清楚。 但是你把那两人打晕绑在荒郊野外的树上,不怕两人被野兽咬死,夜间冻死?” 萧逐凤道:“放心,我绑得高,寻常野兽上不去。 咱们进城只为找到那维州城暗子传递消息,不会待许久,他俩膘肥体壮,哪里能轻易冻死? 至于挨饿受冻,那就得忍忍了,谁让他们是北莽人呢?” 林惊仙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萧逐凤皱皱巴巴的衣领:“你这衣服太过宽大,不好看。” …… 萧逐凤与林惊仙信步走进一家羊肉馆,于靠窗的位置坐定,提高声音道:“掌柜,来三碗羊肉汤,多加葱花!” 店小二很是殷勤:“好嘞!” 羊肉汤店掌柜将头从柜台探出来:“客官,您两个人,喝三碗汤呐!” 萧逐凤点头道:“我能吃,有问题?” 掌柜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这一番对话下来,总算把曹酒衣教的这繁琐暗号交代清楚,什么要靠窗坐,要喊掌柜,要比人头数多叫一份羊肉汤,要多放葱花,要说‘我能吃’…… 说错一句都不行。 掌柜答的话也大有讲究,双方严丝合缝对完了暗号,才算完成了第一步。 喝完羊肉汤,再逛一柱香时间,最后去两条街以外的茶楼,便会有人前来接头。 北莽店家羊肉汤做得粗犷,大块羊肉长时间炖煮,出锅前撒上盐和葱花,大量的白胡椒更是点睛之笔。 在这北莽寒冬呼啦呼啦喝上一碗,真叫一个美呐! 没有江南烹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般精心雕琢,这一口塞外热烈,同样令人流连忘返。 两碗羊肉汤下肚,萧逐凤抹抹嘴,打了个饱嗝,拍拍肚皮:“舒坦呐!” 从羊肉馆里出来,萧逐凤和林惊仙逛足一柱香时间,才进入茶楼。 这茶楼上下三层,竟是江南建筑般雕栏画栋,细节处更是精雕细琢,虽比不上真正的江南名楼,可也算相去不远。 一进茶楼,萧逐凤高声道:“小二,可有雅座?” 肩上披着白毛巾的店小二一溜烟跑了过来:“客官楼上请。” 进了楼上雅间坐定,小二殷勤伺候:“二位喝点儿什么?” 萧逐凤温声道:“龙井。” “得嘞!” 片刻之后,一壶龙井茶端了上来。 茶香袅袅,入口鲜爽甘醇,竟是来自江南的正宗滋味。 只是这小小一壶龙井要价十两银子,萧逐凤算是明白为何甄如法的走货生意如此暴利。 两人在雅间等候良久,房门被大力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径直往里走了几步,仿佛突然意识到不对,骂了声:“他娘的,走错了。” 转身就往回走。 萧逐凤连忙喊住那汉子:“相逢即是缘,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那汉子将门掩上,大踏步走到两人身前坐下,与魁梧身形不符的玲珑眼神扫过面前两个陌生人:“什么事?” 这位便是潜伏在维州城内的大夏暗子,浮萍。 繁琐的接头程序直到萧逐凤喊住浮萍才终于结束。 这年头,连当个暗子都得有这般好的记性。 萧逐凤轻轻吸一口气,浮萍大踏步走过来时带起的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药材味和脂粉气。 萧逐凤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窗外,眉头一皱,一瞬之内展平:“浮萍,曹将军让我告诉你,北莽的蛛网出了点儿问题,叫你暂时隐匿起来,保全自己。” 得亏林惊仙依旧戴着斗笠,她那惊诧的表情才没被瞧出端倪。 浮萍呼吸一滞,眉头皱起:“什么问题?” 萧逐凤冷冷道:“你不该问。” 浮萍点点头,向着二人拱手示意,旋即转身离开。 浮萍刚刚离开,萧逐凤便将手探进贴身穿着的法器儒袍里,将两柄宝剑抽了出来,随后将林惊仙的佩剑递到她的面前。 林惊仙接过剑:“怎么?” 萧逐凤压低声音,语调低沉:“浮萍叛国了。” 第140章 叛国 听着萧逐凤斩钉截铁给出的结论,林惊仙心中一凛。 对于萧逐凤的话,林惊仙总是有种不由自主想去相信的冲动,纯粹出于好奇,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如何知道?” 萧逐凤指腹在墨阳剑剑鞘上婆娑:“他比约定的时候来得晚,身上还有药材味儿和脂粉味儿。 有药材味儿说明他身上带伤而且受伤不轻,有脂粉味儿说明就算他已然来得很晚却依旧很匆忙,才会以脂粉遮盖药味儿。 暗子讲究大隐隐于市,最忌讳好勇斗狠,暗子带伤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遇到实在躲避不过去的事情必须动手,其二,便是身份暴露遭了严刑拷打。 一旦跟人动手便有暴露风险,按规矩必须上报,他身上血腥味很淡,说明不是新伤,咱们从青州城出来刚刚一天一夜,出来时大师兄并未收到浮萍的上报。 说明他隐瞒了真实情况。” 萧逐凤略一停顿,看了一眼窗外:“咱们从羊肉汤馆出来时,本来在城门附近的一队维州守军巡逻到了三条街外,进茶楼前到了两条街外,如今已经到了一条街外。 我猜城内不少高手已经乔装打扮进了茶楼,甚至就在左右隔壁雅间。 这就是为何他比约定时间来得晚很多的原因。 他在通风报信。” 林惊仙轻轻呼了口气,纤指攀上剑柄:“怎么暗子的规矩你也知道?” 萧逐凤道:“师父曾给过我记载着北境军情概况的书册,我细细研读过,其中就有暗子的规矩。 怎么松狸楼鼎鼎大名的红衣剑修什么都没看出来? 松狸楼可是干这事儿的祖宗呀。 剑神前辈说得对,你该多学学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机手段。 有用的。 不过前辈说别整天摆弄笛子我可不认同。 笛子好听,我爱听。” 斗笠中林惊仙的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五品儒生,可以过目不忘?” 说罢视线落在眼前的茶壶上:“虽然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你我,但他们不知道你我底细,为何不在茶里下毒?” 当听到向来对这些细枝末节不甚在意的林惊仙问出这个问题,萧逐凤便知道她嘴上虽不说,却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 老剑神苦口婆心说了十几年毫无用处,萧逐凤三言两语就让林惊仙有所触动,赵橘白若是得知,怕是得气得跺脚骂人。 萧逐凤认真解释道:“我猜或许是怕咱俩宁死不屈,不像浮萍一样腿软,为了避免被咱俩察觉而心生警惕,他们便没在这茶里下毒,而是先让浮萍探探咱俩的口风,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来。 毕竟就算抓了咱俩,咱俩咬死了守口如瓶,他们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 又或者是单纯没来得及。” 林惊仙点点头:“何时动手。” “方才他们既然选择让浮萍进来,就一定是自信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咱们早些晚些动手都是差不多的。 好消息是他们并不知道咱俩的修为几何,前来围剿咱们的人可能不大够看。 坏消息是维州城明面上就有一个四品浩然境大圆满的州牧和一个四品修为的指挥使,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所以咱们得赶在惊动他们之前脱身。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咱们从屋顶走。 如今离其他城门太远,就从刚刚进来的南城门突围吧。 看时间,浮萍跟他们回话应该也差不多了。 动手罢!” 林惊仙右手握紧剑鞘:“我数三个数。” 萧逐凤微笑点头。 “一。” 气机鼓荡,桌上杯中龙井荡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二。” 萧逐凤脚尖抵在地面,身体微微紧绷。 “三!” 墨阳剑出鞘,萧逐凤蓦地向上窜出,撞碎大片瓦片,人已跃到茶楼屋顶。 下一瞬,林惊仙顺着萧逐凤撞出的窟窿掠上屋顶。 两人身法极快,踏着一个又一个屋顶向着南门掠去。 先是成片的箭矢射来,被萧逐凤和林惊仙挥剑轻易拨开。 随后茶楼其他房间纷纷有人破瓦而出,向着两人追掠而来。 街道上不断有人影“嗖”“嗖”射上来,手持刀剑向二人劈砍,大都撑不过一招便中剑跌落下来。 两人迅速靠近南城门,遥遥望去,发现南城门处已是大门紧闭严阵以待。 一名灰衣老者从城门处跃起,身法较之围追众人都快的多。 他于两人通往南城门必经之路的最后一处屋顶站定,略显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二位是孤雁?红豆?还是龙胆? 桀桀桀,待会儿到了大牢里,你们会告诉我的……” 言语间竟对大夏在北莽的蛛网体系了解不少,想来是浮萍把心中的秘密吐了个干净。 这老者话音未落,林惊仙道宗之力流转,速度陡然提升,一道红芒从萧逐凤身边掠过,一息之内已经到了那老者身前。 那老者悚然大惊,将说了一半的话咽回肚子,急急忙忙甩起手中短刀,堪堪格开林惊仙递到眼前的一剑。 那老者只觉得来剑剑气森森,震得手臂微微发麻,连带气息也滞涩起来,一连后退几步,仍不能将其余威卸干净。 一剑将那老者逼退,林惊仙并不停留,继续朝着南城门飞掠,速度竟似没半分损耗。 这时萧逐凤到了老者面前,趁着那老者气息不畅立足未稳,毫不客气飞起一脚,直直踹向那老者小腹。 “我可去你的吧!” 那老者心道一声不好,勉力架起短刀护在小腹前,萧逐凤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短刀之上,将那老者直接从高阁楼顶踢了下去。 那实则是北莽维州城情报头子的老者屁股着地炸起层层积雪,受伤虽然不重,面子却在众多手下面前丢了个干净,坐在地上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两个暗子会有这般高的武道修为。 维州城南城门紧闭,城门前有大批披甲悍卒,林惊仙不去硬闯城门,身形顺着高耸的城墙一升再升,顷刻间就要直接跃到城头之上。 直到林惊仙的视线与城墙上沿齐平,头顶一股森寒杀意荡漾开来,紧接着是凌厉刀气喷涌蓬勃的一刀当头劈来。 林惊仙足下无根无从借力,自知不能硬接,举剑一挡,向下卸力,任由这刀将自己从数丈高空压落。 林惊仙落回地面,落足处气机荡开层层积雪,以林惊仙为中心数丈之内,积雪席卷纷飞,露出脚下青石地砖。 若是仔细端详,林惊仙足尖触地之处,坚硬的青石已经碎出了细密的裂纹。 林惊仙调息片刻,目光中满是凝重:“四品武者。” 第141章 谢鼠指挥使相送 一名魁梧雄壮的汉子立于城头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墙下那一对男女,笑道:“余老六,你怎么办事儿的? 你这‘天罗地网’似乎不堪一击嘛! 若不是我今日恰好巡视瓮城,你是不是将这一对暗子放跑了? 这份人情,你怎么还?” 那个名叫余老六的灰衣老者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吐沫: “呸! 夏柏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谁能想到小小两个暗子竟有不俗武道修为,六品……不!至少得有五品! 今夜得趁热打铁吊一吊两个小崽子,明天,明天请你小子喝酒。” 城头那位,便是维州城都指挥使,四品武者夏柏年。 夏柏年和余老六都出自归云山庄,一个刚刚不惑,一个年过花甲,算起辈分,余老六算是夏柏年的师叔,不过在维州官场,夏柏年官高为尊,是以直呼余老六其名。 夏柏年并未在意余老六嘴中的小小忤逆,毕竟维州城谍网老大的面子多少得往回捞一捞:“行,那我就好人做到底,替你收了这两人,免得你搞不定。” 夏柏年了解余老六的手段,虽然修了一辈子武道,到头来武道修为堪堪只到了六品驭气境,可严刑磨人的功夫,怕是没有一品至少也有二品,保管叫两个小崽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折腾得两人跪地求饶,丢的面子,也能找回大半来。 林惊仙望着两人一唱一和竟然闲聊起来,丝毫不把自己和萧逐凤放在眼里,冷声道:“不过是借着地形之力偷袭一刀占了上风,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么? 如今纠集几百号人围剿我们两人,不过就是倚多为胜罢了。” 夏柏年哈哈大笑:“且不说单打独斗你不是我的对手,战场上胜者为王,甭管怎么胜的,赢了就是王道。” 萧逐凤朗声道:“看来夏指挥使在朝廷里混得久了,愈发没脸没皮了,一点儿江湖人的豪情都没剩下。 还是说归云山庄本来就净出一些胆小如鼠狐假虎威的鼠辈? 什么‘归云山庄’,我看就叫‘归鼠山庄’更加贴切。 怪不得被纳兰宗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山庄全是鼠辈,能支楞才有鬼呐!” 维州城州牧温北冥和都指挥使夏柏年同出归云山庄,维州城早就是归云山庄的地盘,维州城内归云山庄弟子何止几百人? 如今听到萧逐凤公然出言挑衅,在场不少归云山庄弟子均是勃然大怒。 明知道萧逐凤是在故意激怒自己,面对着两只瓮中之鳖,夏柏年有恃无恐,自然无须压抑自己胸中暴怒,脚掌在城墙上一踏,竟将坚硬的花岗岩踏出一个浅坑。 高大魁梧的身形借着反冲力扶摇直上,从高达数丈的城头再度跃起数丈,身体凌空,双手一正一反握住刀柄,浩瀚真气喷薄而出,下落过程中刀刃锋芒节节攀升,一刀向萧逐凤劈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你的点子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 萧逐凤给林惊仙递个眼色,儒道之力运转,口中默念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凭虚御风”的身法使将出来,身法快如闪电,一瞬之间便掠出数丈之远。 林惊仙心领神会,足尖点地向另一侧跃出以躲避凌厉刀芒,同时皓腕一抖,长笛递到嘴边,道宗之力运转,一声高亢笛音冲天而起。 夏柏年眼见萧逐凤向一侧跃出,在空中略略调整方向,向着萧逐凤掠出方向劈去。 几息之后,夏柏年人已落地,那道毫无留力劈出的无匹刀芒却依旧向着萧逐凤遁走方向追去。 萧逐凤躲得快,夏柏年的刀芒追得更快,任凭萧逐凤足尖不断点地速度直线飙升,那道刀芒却离萧逐凤越来越近。 刀芒所过之处,积雪寸寸炸开,积雪底下的青石板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细小的碎石不断向四周迸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听着响声由远及近,萧逐凤瞅准时机,借着林惊仙那声笛音之威,挥剑劈在那道刀芒之上。 与此同时,周身真气疯狂外涌,将体表的护体真气再度强化几分。 萧逐凤出剑劈向刀芒的角度极为讲究,正正巧巧可借力向后弹向城墙,出剑也不与那刚猛刀芒硬抗,只是挡下那刀芒七分威能。 一剑劈中刀芒,萧逐凤闷哼一声,双脚在地上一踏,借着巨大推力向城墙弹上去,手臂发麻,虎口被震出鲜血。 那刀芒宽达一丈,余波斩在萧逐凤身上,将那一身狐皮猎袍斩裂,露出儒袍衣角,又破开护体真气,终于在撞向萧逐凤躯干之后湮灭。 经过护体真气和儒袍的双重削弱,刀芒余波并未造成严重伤害,萧逐凤在空中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已在城头站定。 萧逐凤轻描淡写将城头戍兵放倒,伸手抹了一把嘴角鲜血,笑道一声:“谢鼠指挥使相送,回见!” 说罢纵身一跃,跃下城头,向城外去了。 萧逐凤身形已然不见,拖长声音喊出的话依然清晰地传入城中:“南门两里之外的松林里绑着你们两个人,麻烦鼠指挥使跟他们说一声,袍子我们还不上了,下次收复山河马踏维州城时若是他们还活着,记得找我来要!” 再看那林惊仙,哪里还见踪影? 原来她一那声笛音过后,早就趁乱跃上另一段城头,出城去了。 一个儒武双修,一个道武双修,境界均是不低,这两人,真是来维州城接头的暗子? 夏柏年显然低估了眼前两个小小“暗子”的能耐,万万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能在自己全力一刀下全身而退,这一切发生只在几息之内,夏柏年刚刚落地,便纵身掠向城头:“想跑,没那么容易!” 夏柏年提刀疾速接近城头,刚要在城墙上露头,一柄裹挟着沛然刀气的长刀从城头向着夏柏年劈下来。 与夏柏年劈向林惊仙的那刀如出一辙。 结局也差不多。 夏柏年举刀相抗,却因脚下没有凭借天生弱了七分,被那居高临下的一刀直接压落下去,就连落地之后双足踩踏的位置都没差出几尺。 不知道何时站在城头的蒙面刀客对着夏柏年大声道:“胜者为王…… 呸!” 原来刘常山没有路引进不了城,眼睁睁看着萧逐凤和林惊仙进了城,害怕大白天翻墙入城惹出什么麻烦,在维州城门外转转悠悠小半天,也没想出好法子。 不久前维州城南大门紧闭,刘常山便猜想出了事儿,眼见林惊仙从城头跃出,刘常山便蒙了面,冲上城头。 随后萧逐凤也从城头跃出,刘常山便在城头守株待兔,给了夏柏年一刀。 刘常山本来想好了就着夏柏年说过的话好好讥讽他一番,可他天生嘴笨,话到嘴边就说不利索,索性直接以一个“呸”字收尾,也算扬我大夏军威。 “呸”完之后,刘常山也不逗留,见好就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被刘常山城头一刀击落,夏柏年自知此时追赶恐怕已来不及,高声喝道:“开城门,骑兵出城去追!” 第142章 劫道去 茫茫戈壁雪原,三道身影闪掠如电,肉眼只能依稀辨认三道残影,三人掠过之处,竟如雁过无痕般在雪地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一口气掠出两百里,三人才渐次停下脚步。 萧逐凤回身对刘常山道:“刘将军,多谢你两次出手相救。” 刘常山摆摆手:“王爷说了要保住你的性命,便是豁出我这条性命不要,也绝不可能让你死了! 对了,维州城里出了什么事儿? 是你们又替天行道斩了什么人么?怎么满城都在抓你们?” 萧逐凤和林惊仙剑斩卢杞之事深得刘常山之心,以前跟着恭亲王在安京城混了五六年,就算看不上什么人,也不能再同在军中一样快意恩仇,前几天在应州城,州牧的畜生儿子说杀就杀,现在想想还觉得真是大快人心! 就算给自己惹了不少麻烦,刘常山觉得心中畅怀,被追杀几百里算什么? 萧逐凤面色沉下来:“咱们在维州城的暗子叛国了。 整个北莽的蛛网可能都会有危险。” 刘常山自幼跟随恭亲王在军中摸爬滚打,当然知道蛛网的重要性,惊怒道:“暗子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萧逐凤正色道:“刘将军,维州城的暗子浮萍叛国,我大夏北境军对此还一无所知,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送到青州镇北将军曹酒衣。 甄如法那几十车货的消息,也请你一并送给曹将军。” 刘常山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可又身负恭亲王的嘱托,一时间踟蹰起来:“可是王爷……” 萧逐凤看出了刘常山的犹豫:“刘将军,我俩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能出什么事儿? 你且回青州报信,咱们龙化州碰头。” 龙化州是北莽吞并幽云七州之前的南端边关雄城,雄关天险,尤胜幽云七州,过了龙化州,才算深入北莽腹地。 在维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萧逐凤不太敢再去与维州相邻的云州,索性直接前往龙化州。 刘常山思虑再三,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咱们就龙化州碰头,你可千万别死了。” 萧逐凤拍拍刘常山肩膀:“我命大得很,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 刘常山虽称不上聪明伶俐,做事儿却向来缜密,行事之前要把每个细节都想透,这是多年行伍出生入死养成的好习惯:“龙化州那么大,咱们何时何处碰头?” 萧逐凤眼珠一转,搂过刘常山:“到时候你若到了龙化州,每日戌时就去最大的青楼转转,我若是方便,就会叫住你,我若是没有叫住你,说明我不太方便,你就若无其事进去住一宿,第二天再来,直到我叫你。” 刘常山一脸严肃道:“嗯,这个方法不错,何时何地都很了然,青楼鱼龙混杂,不易惹人注意,若是不方便,我进去住上一宿,也是顺理成章,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萧逐凤望向大义凛然的刘常山,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已经摘下斗笠透气的林惊仙皱起眉头:“萧逐凤,你可真会选地方!” 萧逐凤解释道:“我就是每日路过瞅一眼,又不进去住。” 林惊仙冷笑道:“呵,教坊司的红叶姑娘可还对公子念念不忘呢! 怎么,想在北莽再给黄叶绿叶念首诗?” 萧逐凤偷偷向刘常山递个眼神,示意老大哥帮忙解解围,刘常山倒也不笨,毫不犹豫拱手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先告辞了!” ? 萧逐凤睁大眼睛瞪着刘常山。 刘常山还了萧逐凤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同二人告别后转身离开。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刘常山…… 怎么还恩将仇报? 刘常山走后,林惊仙奚落了萧逐凤几句,萧逐凤也不反驳,只是嬉皮笑脸打哈哈。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话锋一转:“你说,浮萍为什么会叛国?” 萧逐凤松了口气,道:“人心的事儿,谁说得准? 或许是身份暴露经不住严刑拷打,又或许是经不起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的诱惑。” “浮萍有家人么?” 萧逐凤点点头:“安插在北莽境内的暗子一定是有家人的。 有家人才有牵挂,没牵挂的人,成不了暗子。” 林惊仙幽幽叹了口气:“他的家人都会死吧?” 萧逐凤默然点头。 这也是规矩。 沉默片刻,萧逐凤转向林惊仙:“维州城里你吹了笛子,我露了儒袍,今日之后,咱们在北莽的事儿,便彻底瞒不住了。 赵镇会派不少高手来杀我,以后咱们不仅要应付北莽的明枪,还得应付赵镇的暗箭,难呐! 到时候若是实在不行,你就先跑。” 林惊仙皱眉盯着萧逐凤:“呸! 你觉得我会丢下你自己逃命?” 萧逐凤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林惊仙的额头,微微用力,将林惊仙紧锁的眉头展平:“别老是皱眉,会有川字纹的。 到时候若是我真跑不了了,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嘛。 我的人头可以换一个万户侯呐,可真是一步登天。 你的人头,可没我的值钱喔!” 林惊仙任由萧逐凤的手按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之上:“萧逐凤,你是要救祖母的,是要弑君的,是要替千万冤魂讨一个公道的,你不能死。 你以为只有刘常山肯豁出性命保你平安?” 不待萧逐凤答话,林惊仙将头别过去:“走罢,劫道去。” 萧逐凤眼中含笑:“劫谁?” 林惊仙望向茫茫雪原:“当然是劫有缘人喽…… 没有马匹和路引,怎么进龙化州?” 第143章 四品浩然境 萧逐凤将外衣长袍全部丢掉,从儒袍里取出两套干净朴素的衣物,又将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面皮撕下来,换上一张年纪稍长却颇为英气的刀疤脸,活脱脱一位江湖豪客。 林惊仙也丢掉斗笠,接过萧逐凤手中的衣物换上,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面皮覆于面部,用指肚轻轻按压妥帖。 林惊仙这张面皮容貌虽然与原本相差甚远,却也勉强称得上貌美,只是细节处添了不少细纹,年纪一下子大出十岁不止。 这面皮可是赵橘白亲自去司天监求取,出自三品术士柳灵泽之手,经过堪称苦心孤诣的辛苦打磨,与寻常面皮不同,可谓极为玄妙。 落面生根,栩栩如生,戴得久了,几乎与面部融为一体,做出表情十分自然,可以说是另一张脸。 面皮做好之后,由于戴皮之人不同,所呈现出的样貌也会有所差别,萧逐凤和林惊仙戴上之后,便给这两张面皮又添了几分英俊和姣好。 取下面皮需要配合司天监特制药液,面皮一旦取下,便不能再用。 好在萧逐凤儒袍里还存了几对面皮,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摇身一变,成了一对浮沉江湖已久的豪侠夫妻。 两人改头换面后,又行了几十里,好不容易在雪原之中找到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官道,两人隐匿在几十丈外的矮坡后,一面留意着维州方向的追兵,一面等待着今日不幸从此路过的“有缘人”。 一直等到冷月高悬,也没见到官道上有半个人影。 夜幕降临之后,本就极低的气温再度骤然下降,好在两人体魄非凡,也没觉得寒冷。 萧逐凤一边把玩着手中团起的洁白雪球,看着它在手中慢慢消融,一边漫不经心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维州和云州都有两三百里,大冷天儿的,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路过。 要不你先睡会儿,我先盯着点儿。” 几息不见回应,萧逐凤扭头看向林惊仙,发现林惊仙盘腿坐在身旁,早就阖起双眼。 萧逐凤将手中雪球轻轻丢向林惊仙,苦笑着牢骚道:“林师姐,你也忒不地道,先睡了也不……” 话说到一半,萧逐凤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林惊仙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周身却萦绕着一圈似有似无的朦胧真气。 以她所坐之处为中心,雪面正形成一圈圈涟漪,向四面荡开,又归于虚无。 这是在……尝试晋境! 萧逐凤身形一动,瞬间向前窜出一丈,在那雪球碰到林惊仙之前伸手接住。 武道四品浩然境,真气充盈可称浩然。 武者修真气,五品铁骨境武者真气达到瓶颈之后,浩瀚真气便会在气海和丹田处凝聚,渐聚渐多,躯体经脉便会逐渐难以容纳。 此时只待一个机缘,或许是一场死斗,或许是一句指点,或许是一个念头,又或许仅仅初春听到一朵花开、秋末是看到一片落叶,那一刻意念通达,打通经脉,突破关窍,郁积真气便会银瓶乍破水浆迸,在体内开拓出一片新天地,从此武道真气在体内滚滚而来滚滚而去,再也没有容纳不得的说法。 届时武者体内一片新气象,元神和体魄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五品铁骨境孕育体外护体真气,四品浩然境雕琢体内锦绣山河。 如果说武道六品驭气境算是武道之路上的升堂入室,那铁骨境、浩然境、不灭境、通神境……六品以后的每一境,便是入室入室再入室,境境都似是一道重如泰山难以推开的门,每次进入下一个房间,便是截然不同的新领域。 武夫境界,一层层砥砺打磨,底蕴非凡。 最后一直入到最内室,便到了古今天下武夫的最尽头,至于推开那最后一扇门是广阔天地还是浩瀚宇宙,甚至那扇门后面是不是一堵墙,没人知道。 几千年来只有武棣一人曾将手按在最后那扇门上,却最终没能推开。 从五品铁骨境踏入四品浩然境是一个厚积薄发破茧成蝶的过程,晋境之时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这短则一炷香时间长则几天的过程,不能受任何打搅,不能有任何差池。 萧逐凤撇撇嘴,在林惊仙三丈之外坐定,望着脸色渐渐惨白,纳一吐七的林惊仙,目光中七分关切两分担忧,还有一分小小羡慕,心道:“也不知提前跟我说一声儿,不过听说机缘到了只是一瞬之间,可能来不及说? 好在这荒郊野岭,也算安全。” 自从炼化金丹扩散在自己体内的浩瀚修为跨入六品驭气境,在借助金丹修为在雨夜朱雀大街生死之间觅得机缘一举踏入五品铁骨境之后,萧逐凤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真气虽称得上雄浑,却并不足以支撑自己通经破窍,踏入四品。 之前是小瓶装不了那么多酒,如今瓶子大了,酒又不够装了。 其实借助体内金丹,自己已经走了捷径,极短时间内便走到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半山腰,半年时间从尚未入品到如今的五品铁骨境武者,这是亘古未有的修行速度,也不枉死去活来受了体内金丹那十六年折磨。 如今金丹陷入沉睡,也不知能不能醒、何时能醒,道门金丹这玄妙的东西,自己也不去庸人自扰过多挂怀,只是夙兴夜寐日日苦练,幸苦钻研《习枪录》,服些松狸楼灵丹妙药为辅,辛苦砥砺体内真气。 好在被老师李仁、师父武棣和松狸楼剑神大人都盖章认可过的悟性着实惊人出彩,修炼速度比一般天才快了不知多少。 至于儒道么…… 踏入五品立命境时我说要“弑君”,不会真要等到立命完成才能晋境吧? 萧逐凤摇头叹息:“早知道立命时再慎重点儿就好了。” 透过层层似有似无的真气望着林惊仙,萧逐凤有些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萧逐凤耳廓一动,身体立马紧绷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静谧的雪夜之中,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人数不少。 要命的是,还有刀剑碰撞和惨叫厮杀声伴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144章 北莽狗咬狗 萧逐凤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厮杀声,听声音就知道人数不少修为不低,轻轻叹一口气,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林惊仙,从怀中掏出一块剔透洁白玉符,埋到林惊仙面前两尺之外的雪地里。 价值连城的司天监传送法器,两块为一对,三百丈之内,只要捏碎任意一块,捏碎玉符之人便会瞬间传送到另一块所在之处。 埋好玉符,萧逐凤身形一晃,射向官道另一侧。 这个当口,不易多生事端,就算来了几个普通匪盗萧逐凤也不会出手劫道,更何况来得是似乎极为扎手的点子? 萧逐凤只能祈求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打打杀杀过去就好,若是当真在此地爆发大战,萧逐凤只能孤身将他们引开,为林惊仙争取时间。 “哒哒哒,哒哒哒……” 月夜下,一人一马踏雪当先而来,在一轮冷月的照射下,这匹枣红色的骏马速度奇快,恍惚间竟如一尾红鳞游弋在茫茫雪海。 这等神骏,比起恭亲王的汗血宝马恐怕也不遑多让。 萧逐凤暗暗叫苦,骑这马的,能是等闲之辈? 连骑这马的人都敢杀,追杀之人,能是庸手? 马儿奔驰极快,几息之后,萧逐凤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马背上是一发色参白的中年人,面容清矍,蹀躞带玉,红紫长袍。 这服制,至少是北莽正二品权臣。 他身后护卫随从数十,均骑马奔驰,两侧有数十纵马白袍剑客,持剑向内绞杀,每奔出一段距离,便有护卫跌落马背。 为首的白袍剑客脚踩马背,从那匹神骏较中年人胯下之马仅略输一筹的马上跃起,身形如箭倏忽射出,插在那中年人骏马前方数丈的雪地中。 面对着奔驰而来的骏马,白袍剑客不躲不闪,先是双指弹剑,射向身后一处无人的奇怪方位,旋即瞅准时机,两手轻轻按住马头。 可怜那匹骏马身体前冲之势雷霆万钧,马头被那白袍剑客双手抵住之后又纹丝不动,前后之力相叠,脖子被生生挤断,浑身俊美肌肉寸寸崩裂,发出一声长长嘶鸣,轰然跌倒,片刻间已断了气。 马匹跌倒,马上的中年人前冲之势却是不止,不由自主向前飞出,栽倒在雪地之中,竟是武功低微,也不知入没入品。 被那白袍剑客双指弹飞出去的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幽美弧线,正正巧巧向着栽倒在地的中年人刺去。 萧逐凤心中暗赞:“潇洒!” 中年人侍卫之中有一老者从人群中抢出,凌空甩臂,一柄链刀似蛟龙出水般从袖中游弋而出,后发先至,将那柄已经掠到中年人面前三寸的佩剑击飞。 白袍剑客足尖一点,身形晃出数丈,于那中年人身后站定,手掌一张,佩剑似是听到召唤般回掠过来。 那老者在中年人与白袍剑客之间站定。 那中年人挣扎着爬起身来,抖落华贵衣袍沾染白雪,人虽狼狈,语气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并未有丝毫慌乱:“杨青山,你昆仑山是要造反么!” 那白袍剑客也是不卑不亢:“董大人,小侄只是清君侧罢了。” 萧逐凤藏在数十丈外,双目微眯,只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 入北莽之前,萧逐凤曾详细翻阅过松狸楼所载北莽朝政格局、江湖势力、风物人情……五品立命境儒生不但过目不忘,阅读速度更是惊人,对于北莽上百位宗亲权臣以及成名高手都是烂熟于心,听到“杨青山”这个名字,萧逐凤立马反应过来。 维州城州牧和都指挥使所在的归云山庄在北莽江湖中坐四望二,并非是说归云山庄就是那个老四,而是说除了地位超然的纳兰宗,还有三个宗派有资格去争夺那个第二。 武学渊源浩大庞杂的归云山庄算是一个,二品巫师公孙渊坐镇的巫神教算是一个,最后一个,就是杨青山所在的以剑术闻名的昆仑山。 杨青山,昆仑山宗主杨鼎封嫡子,刚过不惑之年,武道四品浩然境修为。 北莽二品以上官员姓董的本就不多,其中不会武功的只有一个,太子少保董伯元。 一个太子少保,不在北莽王庭待着,跑到幽云七州做什么? 昆仑山少宗主追杀太子少保,想不到北莽也流行狗咬狗。 董伯元斥道:“杨青山,你夜袭朝廷重臣,可有想过后果?” 杨青山不急于动手,而是苦口婆心规劝道:“董大人,纳兰斩神已经闭关十六年了,您就算不修武道,也该知道武者闭关,哪有十六年不出关的道理? 就算他纳兰斩神并非常人,可以长时间闭关不出,他是什么性子,您董大人不会不知道吧?若他当真没被当年赵橘白那一剑伤及根本,数月前纳兰破山死在青州,他岂会无动于衷? 纳兰斩神已倒,若是朝政军政还由纳兰宗那些酒囊饭袋把持,焉能完成我大莽宏图伟业? 没了纳兰斩神,纳兰宗又还能支撑多久? 只要您弃暗投明,让我杀了你身边这些纳兰宗的走狗,武州城州牧位置我昆仑山让出来又如何?有我昆仑山在武州经营数十年打下的根基,您的州牧位置,自然能坐得安稳。” 董伯元冷笑道:“杨青山,你是想让我做你昆仑山的傀儡么?” 杨青山并未否认:“既然陛下金口玉言让您入主武州城,只要您能活着到了武州,我昆仑山哪有抗旨的道理? 能不能活着到咱们武州城,就看您的意思。” 萧逐凤总算是听懂其中关窍,这太子太保董伯元是纳兰宗一派,他刚刚调任武州州牧,而武州本是昆仑山的地盘,所以昆仑山派人在半路截杀。 看来纳兰斩神的余威镇压北莽十六年之后,北莽朝堂和江湖对他的恐惧,终于开始有所松动。 董伯元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若不是纳兰大将军,指望你们昆仑山,恐怕当年武棣的龙骑军早就一路北上,踏破龙化州了! 昔日大将军在朝之时,你们这群丧家之犬可敢出来狗吠? 如今大将军闭关,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就按捺不住出来作乱,难道忘记被大将军一人踏碎山门时的情景了么!” 杨青山目光渐渐冷下来:“此一时,彼一时,董大人当真不识时务……” 话音未落,杨青山突然暴起,剑锋青光大盛,荡起层层积雪,刺向董伯元。 第145章 入局 董伯元身前的老者双手一扬,两条链刀从袖口激射而出,卷向杨青山剑锋。 “叮”! 杨青山将一条链刀磕开,另一条链刀却一圈圈将剑锋缠绕起来。 杨青山使一个千斤坠直直坠到地上,足下生根,持剑全力向后一揽,就要连刀带人,将那老者从董伯元身前拖过来。 那老者知道自己与杨青山修为只在伯仲之间,自己虽然自信强于杨青山,可若是还要顾及身后的董伯元,久而久之,多半会落了下风,只有孤注一掷,全力施展,速胜杨青山,才有可能保住董伯元性命。 明知昆仑山此番高手众多,董伯元的其他护卫一定不是对手,还是嘴中扯出一声“保护董大人,给我半刻钟”,任由杨青山将自己向前拖去,借着前冲之力,一柄链刀死死缠住杨青山佩剑,挥动此前被磕开的那条链刀卷向杨青山后心。 董伯元剩余的数十名护卫将董伯元围在中间,抵抗着昆仑山数十名白衣剑客的围攻。 昆仑山这数十名剑客明显全部不是庸手,修为比董伯元的护卫强上太多,董伯元的护卫只有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这唯一长处,背靠背负隅顽抗,虽暂时保全了董伯元,却短时间内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昆仑山剑客将所有护卫杀死只是时间问题。 杨青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知道面前老者只求速胜,并不急于争一时之短长,果断撒手弃剑,向后跃开,轻轻巧巧躲开链刀:“孙老前辈,我不敢说稳胜于你,可半刻钟之内想要杀了我,不太可能。” 那老者并不言语,奋力一挥,链刀将杨青山佩剑卷出数十丈远,旋即揉身再上,两条链刀同时袭向杨青山。 那老者攻势凌厉,两柄链刀如同两条灵蛇,刀刃裹挟重重真气,每次出刀,便如灵蛇吐信,刀刃真气将大片积雪连同地面泥土和坚硬岩石一同炸开,动静极大。 杨青山一退再退,要命的是,杨青山后退的方向,正是林惊仙所在的方位。 萧逐凤轻叹一声,伸手探入内穿的儒袍,没有摸出墨阳剑,而是摸出早已备好的一柄略为普通却也颇为锋锐的剑。 这墨阳剑,短时间是不敢再用了。 此时已由不得萧逐凤不出手,至于帮谁,萧逐凤心中早有计较。 若论局势,昆仑山优势不小,可昆仑山夜袭北莽重臣,本就见不得人,若是出手帮他们杀掉董伯元,焉知昆仑山不会杀我灭口? 到时候昆仑山将事情做绝,将人杀光,东窗事发就来个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甚至将事情推到自己和林师姐头上,反正是死无对证,就算北莽皇帝雷霆震怒,恐怕也不好发作。 可若是此时雪中送炭救董伯元一命,且不说这是个天大人情,单说若是让董伯元缓过这口气来,岂会忍气吞声不同昆仑山秋后算账? 到时候这太子少保武州州牧同树大根深的昆仑山撕咬起来,北莽朝局多少也会有些动荡,到时候坐山观虎斗,北境军机压力便会少一分。 眼见着杨青山距离林惊仙越来越近,萧逐凤身形一晃,剑尖一挺,一剑朝着杨青山刺去。 杨青山和那老者都是悚然大惊,以为这刀疤脸剑客是对方埋伏好的高手,身形俱是一滞。 萧逐凤一剑刺向杨青山身后,将杨青山退往林惊仙所在之处之势止住,口中叫道:“小人龙化州人氏,今夜恰巧路过此地,听闻昆仑山竟敢袭击我大莽朝廷命官,特来援手,老前辈,你我前后夹击,先杀了这个杨青山!” 杨青山瞳孔一缩,这刀疤脸偷听许久自己并未察觉,可见其修为不差,与那老者前后夹击,自己若是托大,可能真会折在这里。 趁着萧逐凤说话当口脚掌蹬地,向着那老者卷飞自己佩剑的方向掠出。 那老者全神贯注,杨青山身形刚动,两柄链刀便朝着杨青山后心追出。 杨青山听闻背后风声呼啸知道厉害,余光瞥见雪地上散落不少已经战死护卫和昆仑山剑客的刀剑,贴着雪地向前飞掠,双指在散落刀剑之上一一弹过,数柄刀剑向后激射而出,撞向两柄链刀。 两柄链刀势如破竹,连续将刀剑磕断,前冲速度却还是被拖慢几分。 此时距离佩剑只有数丈,杨青山张开手掌一吸,终于还是拿到了这柄削铁断金的星辰剑。 手中有剑,杨青山心中大定,就势在地上翻滚一周,举剑一格,将已经欺到自己身前三寸之内的链刀磕开。 那老者一边向杨青山攻去,一边开口道:“杨青山交给我,劳烦大侠护住董大人周全。” 眼见着杨青山已在数十丈之外,这老者也要向那边攻去,林惊仙危机暂解,萧逐凤乐得不与四品武者动手,当即满口答应:“好!” 剑身一挺,身形一晃,朝着围攻董伯元的昆仑山众人攻去。 昆仑山数十白衣剑客除了一人是五品铁骨境武者,其余多是六品七品修为,随着萧逐凤加入战局,昆仑山剑客腹背受敌,合围之势被破,董伯元的侍卫得到喘息之机,局面开始焦灼起来。 萧逐凤既不使出“君子剑法”和“凭虚御风”,也不动用儒道之力,勤勤恳恳地扮演着一名五品刀疤脸剑客,偶尔刺伤刺死几名白衣剑客,若被围攻,便撤出战圈,等到昆仑山剑客回去围攻董伯元,便出剑骚扰,等待着那边分出胜负。 那老者不愧是纳兰宗派来护送董伯元赴任的高手,修为比杨青山强出几分,一旦没了后顾之忧,凝神出刀,几十招后,便稳稳占了上风。 杨青山勉力磕开劈向自己小腹的链刀,叹一口气,高声叫道:“米师伯,请出手吧,这次功劳分你一半!” “呵呵呵呵呵呵,那老朽可得感谢这位龙化州剑客喽!” 一青衣剑客飘然而至,一剑萧逐凤刺来。 萧逐凤回身一格,感到手臂酥麻,向后划出数丈才将巨大劲力卸掉,看着对面这青衣白发剑客,对他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昆仑山有四大青衣剑客,面前这位,应当是其中最弱的米不饥,四品浩然境剑客。 米不饥一剑将萧逐凤逼退却并不追击,第二剑向着董伯元刺去,森森剑气绞死数位拦在身前的护卫,一招便将密不透风的护卫圈破开了一个口子。 萧逐凤算了算敌我双方实力,不由得暗暗叫苦,这米不饥一出,打是肯定打不过了,跑倒是能跑,可林惊仙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挺剑而上,刺向米不饥后心,心中不断祈祷林惊仙早些晋境完成。 第146章 追本溯源 米不饥回身一剑,将萧逐凤递来长剑弹开:“怎么,阁下想要同我昆仑山死磕?” 萧逐凤心中叫苦连天,嘴上却大义凛然:“大莽兴亡,匹夫有责! 今日我虽只是龙化州一介布衣,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无法无天,袭杀陛下亲自任命的武州新任州牧!” 董伯元深陷危局,却面无惧色:“说得好!不愧是我大莽男儿! 若我大莽男儿皆如此,何愁不能马踏江南问鼎中原!” 萧逐凤心中骂一声:“呸!老子日后马踏你北莽王庭还差不多”,脸上却装出一副备受鼓舞的样子:“今日我,唯有死战!” 米不饥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竟真有人这般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枉送了性命。 我看你一身修为相当不差,可惜脑子坏了,否则倒是可以去我昆仑山做个客卿。 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说罢剑尖青光大盛,朝着萧逐凤刺过来。 萧逐凤嘴上说着“死战”,心里十分清楚就算墨阳剑在手,并且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儒道之力,自己也未必是这米不饥对手,此时更加不能硬拼,只取守势,身形滑溜,连连后退。 可就算萧逐凤将米不饥引开,董伯元的护卫依旧不是昆仑山剑客们的对手,局势愈发岌岌可危起来。 萧逐凤知道若是林惊仙不醒,董伯元必死无疑,正琢磨着要不要临阵倒戈,先假意投靠昆仑山,把这伙人先全数哄走,想了想又觉不妥,今夜袭杀董伯元被自己撞破,若是胜负一分,恐怕立马就要杀自己灭口。 那边那使链刀老者虽占据上风,却迟迟不能取胜,眼睁睁看着董伯元的护卫越来越少,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 这边萧逐凤虽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并未吃什么大亏,遇到实在凶险的剑招无意间使出“凭虚御风”也是迫不得已,好在“凭虚御风”老师李仁只传过自己,想必米不饥也认不出来。 米不饥也不着急,反正己方稳操胜券,既然这刀疤脸不敢同自己硬拼,身法又出奇得滑溜,自己就稳扎稳打,等那刀疤脸体力不支露出破绽。 反正这次杀完董伯元,自己从昆仑山少宗主手中捞到一半功劳,可不就从昆仑山三纹青衣变成四纹青衣了? 这时一阵剧烈的真气波动从众人激斗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以林惊仙为中心,她四周数丈积雪瞬间蒸腾成细密雪雾,伴随着真气吐纳,呈涟漪状向四面扩散开来,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可林惊仙却没有任何要醒的样子。 萧逐凤眉头锁起心道不好:“坏了!” 米不饥攻势暂缓,向那边瞅了一眼,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你小子不是脑子坏了,是还有个婆娘在破关晋境! 看样子到了紧要关头!” 米不饥自己便是四品武者,自然知道这是五品铁骨境向四品浩然境晋境的关键当口,若是叫她晋境成功,多了一个四品敌人,那可大大不妙。 当机立断,先是递出一剑,势大力沉,不求一击即中,只求暂时将这刀疤脸定在原地,随后身形一晃,凌空一剑,朝着林惊仙刺去。 萧逐凤举剑格开米不饥递来长剑,感到一股浑厚真气顺着剑身钻入右臂,右臂一阵酥麻,真气运转滞涩起来。 萧逐凤气沉丹田,周身一震,将米不饥真气震散,可之一息之差,想要援护林惊仙,已来不及。 米不饥笑道:“能有机会踏入四品也算人杰,可惜偏偏要与昆仑山作对!” 萧逐凤目中终于浮现冰冷杀意,捏碎藏于袖中的传送玉符,身形蓦地消失不见,下一瞬,人已到了林惊仙身前,全身真气疯狂灌注剑尖,刺向出剑来袭的米不饥。 “叮”! 两剑相撞,各自后退几步。 米不饥奇道:“传送法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萧逐凤冷声道:“连我们你都不认识了? 我们是你爷爷和奶奶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米不饥怒极反笑:“不知死活!” 说罢手腕微抖,手中长剑青光闪烁,随着手腕由慢到快,最终极速抖动,发出刺耳剑啸,向着萧逐凤刺来:“试试咱们昆仑山剑法‘千磨万击’的滋味儿如何?” 萧逐凤只感到面前层层叠叠一片剑光,似是有千百把利剑同时向着自己刺来,米不饥的身形隐于层层剑光之后飘忽不定,不知真正的杀招藏在哪柄剑刃之中,一时间竟无从抵御。 自己真气强度本就不比少说有四品上镜的米不饥,若是真气外放想要硬抗,那一定会被最强的那柄利剑击碎;若不去硬抗,只能利用“凭虚御风”的身法尝试躲闪,可自己躲了,身后的林惊仙怎么办? 不能躲! 这一瞬,萧逐凤猛然想起《习枪录》中师父武棣曾经提到:“天下绝大多数武学招式都很平庸,变来变去逃不过四个字:‘虚有其表’。若是想要破之,也是简简单单四个字:‘追本溯源’。” 彼时萧逐凤明白这前半句话的意思,可对于后半句“追本溯源”四个字却百思不得其解。 师父站在天下武道之巅高屋建瓴,当然有资格说一句“虚有其表”,可自己站在半山腰,看什么奇怪招数都觉得艰深奥妙,从心底就带着一股自身都未意识到的畏惧,哪里能看出什么“虚有其表”? 我既看不出对方招式只是“虚有其表”,那如何“追本”,如何“溯源”? 眼见着点点剑光向着自己绞来,萧逐凤闭上双眼,深深吐纳。 师父总不会骗我。 那就试试吧。 反正我…… 不能躲! 第147章 晋境 虽然双目紧闭,萧逐凤的眼前却并非一片黑暗,透过眼皮,面前忽明忽暗的道道青色剑光闪烁,复杂的声音传入萧逐凤耳廓。 这一瞬,他听到了数十丈外刀剑声和厮杀声;听到了身后两丈之处林惊仙微弱的呼吸声;听到了剑刃切割空气的破空声;听到了宛若数百柄利剑同时吟啸的刺耳剑鸣;听到了剑气侵袭,泥土与雪花炸开的声音;听到了积雪飘起又落下,覆盖到另一片积雪上的声音。 积雪飘起,是由于被剑气侵袭;利剑吟啸,是因为剑刃切割空气,周身数十丈内,所有一切动静都有迹可循,这一招“千磨万击”再声势震天,也有清晰的因果。 谁能一招刺出千百剑呢? 那些立于武道之巅的绝世大能或许可以,可是面前的米不饥,一定不能。 说是千百剑,还不是只有一剑? 百剑千剑皆是虚幻,唯有一剑是真。 再复杂的招式,也得遵循真气运转的本源逻辑。 追本溯源。 萧逐凤阖起双目仅是瞬息,片刻之间,道道青色剑光已绞到身前。 萧逐凤真气运转,提起手中利剑,刺向千百道剑光之中看似普通寻常的一道。 就是这道! “叮”! 两剑相交,顷刻之间,千百道剑光湮灭。 米不饥发出“咦”的一声,落地之后惊异不已。 萧逐凤向后踉跄几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喉口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下一瞬,手中宝剑崩断,碎成七八截,掉落在雪地上。 武夫对敌,要么以力压人,要么招式取胜。 米不饥这招昆仑山绝学“千磨万击”虽然被萧逐凤破解,可单论那一剑,却实打实是四品浩然境武者全力一剑,萧逐凤被境界压制,自然讨不到好。 米不饥一生同人动手大大小小几百次,自从这招“千磨万击”大成之后,每次面对境界不如自己的对手,使出这招从未失手,对方大多直接被千百道青色剑气直接绞死,至不济也能将对方打成重伤。 面对同境界之人,对方若是空有境界没有精妙剑招,便只能拼着受些伤以真气硬抗;若是同样家学渊源,能使出一招让自己破解不了招式,那便是点到为止或是两败俱伤,这招一旦出手,便绝不会无功而返,从未有人能直接将这绝学破解。 至于境界高出自己的呢?嘿嘿,咱老米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从来不去招惹境界高过自己的高人,遇到这种人,咱老米即使当狗,也绝不动手。 要不咱老米怎么在这弱肉强食的大莽江湖里混到耄耋年纪,还没受过大伤? 米不饥此刻摇头叹道:“当真是奇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想不到你竟有这般灵性。 若是寻常时候遇到你们夫妻二人,我一定将你们拖回昆仑山弄个客卿当当,以后你们立下大功,我的四纹青衣可不就有着落了? 可你偏偏在今夜出现,老朽只能将你们都杀了,可惜呐,可惜! 要怪,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吧!” 萧逐凤伸手抹去嘴角鲜血:“孙儿,说什么胡话呢?连爷爷我你都要杀?” 米不饥身形一晃,一剑刺来:“你的嘴可是真硬啊!” 萧逐凤知道自己本就较米不饥为弱,若是还存着藏拙的心思有所保留,那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从怀中抽出墨阳剑,以“君子剑法”对敌,虽还是落入下风,却不至于短时落败。 另一边,董伯元的侍卫已经死伤大半,马上便要落入昆仑山剑客之手。 与杨青山缠斗的那名老者久攻不下,眼见着董伯元立马便要性命不保,顾不得继续向颓势已显的杨青山发难,卷起一条链刀将杨青山逼退,随后两柄链刀同时卷向持剑刺向董伯元的两名昆仑山剑客,绞下两颗人头。 旋即身形一动,掠到董伯元身前,两柄链刀大开大合,连续向已经形成合围的昆仑山剑客绞去,将包围圈击溃。 杨青山松了口气,晃着被裹挟着雄浑真气势大力沉的链刀一次次透过手中星辰剑震击的手腕,向着萧逐凤和米不饥这边望过来:“米师伯,怎么费了半天工夫,还没宰得了这刀疤脸?” 米不饥斜了杨青山一眼:“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看见他身后有个婆娘正在晋境? 别想着借着他将我拖住,你好去割下那董伯元的头颅抢功,若是给这婆娘拖到晋境成功,今晚鹿死谁手,可就不好说了! 快来帮忙! 宰了这两个,再一起对付那个老的!” 杨青山虽打心底看不上自己这个武道境界过人,行事却总是蝇营狗苟的师伯,可也知道他说得是实话,最后晃两下手腕,提起星辰剑,向着萧逐凤攻来。 萧逐凤本就处于下风,此时杨青山又加入战团,想要在两位四品武者的前后夹击之下护住林惊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几个回合之后,萧逐凤身上便多了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此时米不饥真气凝聚剑身,一剑刺向萧逐凤前胸,萧逐凤虽勉力挥出墨阳剑与之一格,整个人却被反冲力弹出数丈之远。 杨青山趁着萧逐凤无法回护,一剑直直刺向盘坐在地上的林惊仙。 比起五品铁骨境的刀疤脸,这个正由五品铁骨境向着四品浩然境晋境的婆娘,才是两人的心腹大患。 萧逐凤一连退出数丈,见到杨青山剑尖直指林惊仙,瞳孔一缩,墨阳剑奋力掷出,心念一动,儒道之力流转:“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墨阳剑剑身泛起凌冽剑光,向着杨青山激射而去。 杨青山手腕一抖,将墨阳剑撞开,旋即又出一剑,依然刺向林惊仙。 萧逐凤并指如剑,轻轻一挥,墨阳剑似有灵性般飞掠回来,刺向杨青山后心。 米不饥不大的双眼眯起,啧啧称奇:“御剑?” 其实米不饥此时只需出剑替杨青山格开墨阳剑,杨青山便可一击得手,可米不饥存了自己的心思,只当作没看见,不去帮杨青山解围,而是自己挺起一剑,刺向林惊仙。 这颗人头,可归咱老米啦! 杨青山暗骂一声,收剑回身将刺向自己后心的墨阳剑弹开。 这给了萧逐凤回身援护的时间。 萧逐凤一边挥指御剑暂时缠住杨青山,一边默念一句“快走踏青秋”,身形一晃拦在林惊仙面前,伸出另一只手,直直推在米不饥刺向林惊仙的剑身之上,将米不饥这剑推偏。 “叮……噗嗤”! 米不饥剑身凌厉剑气先是破开萧逐凤护体真气,又割进萧逐凤手掌。 萧逐凤鲜血长流,手掌露出森森白骨,不由自主向后跌倒。 却跌进一片软糯之中。 萧逐凤枕在林惊仙的肩膀上,歪头看着神采奕奕的林惊仙,有气无力道:“林师姐,你可总算醒了。 成了么?” 林惊仙皱着眉头点点头,旋即看向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的两人,双目散发着冰冷杀意:“他们是谁?” 萧逐凤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有些无赖的笑:“是咱等了大半天才等来的‘有缘人’呐!” 第148章 胜负已分 米不饥看到那婆娘苏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董伯元那边的局势,心中盘算起来。 那老者回到董伯元身前回护之后,那边的昆仑山剑客立刻落入下风,被一双链刀绞杀殆尽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让他解决了董伯元那边的危局,加入这边战场,可是大大不妙。 好在那婆娘就算晋境成功,说破天也只是刚刚踏入四品浩然境,应该不是杨青风的对手。 眼前的刀疤脸虽然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可终究只是个五品武者,此刻受伤不轻,更加绝非自己对手。 今天这架,还有得打。 不过一定要快。 林惊仙扶着死皮赖脸靠在自己身上的萧逐凤,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白骨森森的手掌和身上鲜血淋漓的狰狞伤口,最后看向剑刃染血的米不饥,温声向萧逐凤问道:“都杀了么?” 萧逐凤点点头,从怀中抽出林惊仙的长剑递到她手中:“眼前这两个都很扎手,小心些。” 林惊仙接过剑:“别躺了,一起上!” 萧逐凤挑挑眉:“好嘞!” 林惊仙右手握剑,左手掐个剑诀,武道真气汹涌而动,道宗之力疯狂流转,下一瞬,戈壁雪原狂风骤起,卷起大片积雪,狂风中道道纤细红丝依稀可辨,悉数汇入林惊仙长剑之中。 漫天风雪里,一道红芒闪过,林惊仙剑尖亮得刺眼,转瞬间递到米不饥面前。 米不饥心中一凛:“道武双修?” 来不及多想,米不饥抬手一剑,荡在林惊仙剑锋。 “叮”! 两剑相触,又瞬间弹开。 米不饥望着道道红芒顺着自己佩剑向着自己手臂爬上来,连忙调集真气,手臂一震,将红芒震散,分心之时,又被林惊仙一剑刺来,一边狼狈后退几步,一边堪堪将林惊仙第二剑架开。 这婆娘是货真价实的道武双修! 真是奇了,咱老米在北莽江湖上混了七八十年,怎的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对奇人夫妻? 这婆娘武道是四品浩然境不会有假,再加上不知几何的道宗修为,可不是要比咱老米强上一些? 与强过自己的人动手,这可不符合咱老米的规矩! 除非是……以多欺少! 米不饥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叫道:“杨师侄,速来帮忙! 这婆娘不好对付!” 杨青山心中冷笑:“方才若不是你贪功,这婆娘早就死于我剑下,如今你吃瘪,也是自作自受! 反正你一时出不了事儿,这颗五品武者的人头,我可就先收入囊中了!” 嘴上朗声道:“米师伯,且待小侄先解决了这刀疤脸,除了这后顾之忧,再助您一同杀了这婆娘!” 米不饥岂会不知杨青山心中所想,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 杨青山挺剑向着萧逐凤刺来,萧逐凤张手一招,拿回墨阳剑,却并不跟杨青山纠缠,“凭虚御风”的身法使将出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在两处战圈之间绕来绕去。 “凭虚御风”可是文院院长得意之作,这时的萧逐凤用出来,身法比大多四品武者更快。 林惊仙好似心中憋了一口郁气,打得米不饥节节败退,此时只需等待那链刀老者将那群剑客杀光,那便胜势已定。 萧逐凤看得分明,自己只需牵着杨青山溜几圈消耗时间,何必同他死斗? 杨青山仗剑追得辛苦,可却硬生生怎么也追不上身形飘忽的萧逐凤。 杨青山望着不占上风的米不饥和渐渐要被那链刀老者杀光的昆仑山剑客,心中焦躁起来:“邪了门了!” 这几十剑客虽不是什么宗门扛鼎高手,可也都不是庸手,里面不乏宗门看重的二流青年才俊。今日若是能摘下董伯元一颗头颅,这些人便是全死光了也无关紧要,可若是死伤殆尽还没办得成事儿,那自己这个少宗主之位,怕是又坐不安稳了。 自己两个弟弟可还虎视眈眈贼心不死! 米不饥与杨青山各怀鬼胎,让本来一片大好的局面如今变得进退维谷。 杨青山终于醒悟,知道自己若再跟那身法邪门的刀疤脸浪费时间,别说抢功,就连自己都可能折在这茫茫大漠! 眼见着那链刀老者又收下两颗人头,几十人的昆仑山剑客只剩下七八人,杨青山调转方向,喝道:“米师伯,我来助你,一同杀了这婆娘!” 米不饥如释重负,回应道:“好师侄,你我同心,先杀这婆娘再杀那老头,最后剁下董伯元的人头一人一半!” 杨青山一剑刺向林惊仙后心,林惊仙回身递出长剑,一道红芒晃出道道残影,“叮叮当当”连环几剑,打得杨青山手臂发麻,红芒顺着剑身攀上手臂,带来一阵钻心疼痛。 米不饥方才一边退避一边早将局势看了个明白,链刀老者那边的昆仑山剑客只剩七八人,撑死了也就再顶半柱香时间,一旦他腾出手来加入这边战局,自己可就要遭殃。 就算自己和杨青山联手,焉能在半柱香时间内杀掉眼前这个此时好像满腔怒气疯狂发泄的婆娘? 不可能! 米不饥心思转变极快,既然取胜无望,当务之急那不就是保住性命? 现在的情况,是早走能保命,晚走要超生! 等那链刀老者来了,想走怕是也不容易! 趁着林惊仙与杨青山缠斗,双脚蹬地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一息之内掠出数丈,挑了一匹离两处战圈都远的马儿,跃上马背,手甩缰绳脚夹马腹,向着茫茫戈壁奔驰而去。 放弃之果断逃跑之熟练,让一向反应极快的萧逐凤一时都是没反应过来。 …… 第149章 弯弯绕绕 发现米不饥竟然弃自己于不顾自顾自逃命去了,杨青山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 这位昆仑山少庄主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猎人变成了猎物,并且处境相当不妙。 勉力应付着那婆娘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余光望着那边链刀绞下一颗又一颗头颅,杨青山知道今夜大势已去,朗声叫道:“诸位英雄,且听杨某一言。” 林惊仙攻势不停,老者链刀舞得虎虎生风,没人听他说话。 杨青山硬着头皮继续道:“杨某这颗头颅也算值钱,天下只有不合适的价钱,没有做不成的买卖,诸位尽管开价,价钱合适,化敌为友也未可知。” 那链刀老者绞下最后一颗头颅,随后一柄链刀向着杨青山激射而来,惜字如金的他吐出五个字来:“我化你老母!” 这位名叫孙猛的纳兰宗长老即使是在纳兰宗里也是地位颇高,这次奉命护送董伯元出任武州州牧,进入戈壁后被昆仑山剑客追杀了几百里不说,与他关系最好的师弟还在厮杀中命丧昆仑山剑客之手,孙猛恨不得将杨青山千刀万剐,此时怎会停手? 杨青山知道厉害,回剑将链刀磕开,却被林惊仙瞅准机会一剑刺在小腹。 来不及查看伤势,孙猛的链刀一左一右绞杀而来。 …… 眼看着杨青山一步步陷入死地,董伯元心中冷笑:“你昆仑山对我悍然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单单是同自己这正二品王朝实权人物不死不休,而是同北莽江湖和庙堂上的庞然大物纳兰宗不死不休。 现在要来谈生意,怎么谈? 看来昆仑山过去几十年被纳兰斩神压得太苦,如今纳兰斩神十六年不出关,昆仑山便率先忍不住要动手了。” 最后的战斗没有悬念,不到半炷香时间,一柄链刀绞进杨青山的小腹,将五脏六腑搅得稀烂,另一柄链刀飞旋着将杨青山天灵盖削掉。 昆仑山少宗主,就这样死在这荒凉戈壁之上。 惨斗终于落下帷幕。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死相狰狞的尸体,鲜血将大片雪地染红。 除了萧逐凤、林惊仙、董伯元和孙猛外,就只剩下三四个董伯元的护卫幸免于难。 孙猛盯着米不饥逃走的方向看了半晌,还是放弃了追杀的想法。 一来米不饥修为不弱,又没受伤,追上去不一定打得过,二来他信不过这来历不明的刀疤脸和这婆娘,不能离开董伯元身边。 孙猛一言不发收起链刀,一把将杨青山半个脑袋拧下来,一脚踩得稀烂之后,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子,走向董伯元:“董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正在接受林惊仙的包扎的萧逐凤赶忙跨前一步:“这位……董大人,草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董伯元朝着萧逐凤行了个标准的北莽礼,温声道:“阁下救命之恩,我董伯元没齿难忘! 阁下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萧逐凤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同样学着董伯元回了一礼,道:“董大人,草民年少离家,在外闯荡小半辈子,知道武州是昆仑山的地盘,今夜他们在路上就敢袭杀大人,若是大人进了武州,还不是羊入虎口?” 萧逐凤有一点觉得有些蹊跷,武州是昆仑山的地盘,董伯元一定比谁都清楚,可为何他没做足万全准备,就敢前往武州,还想要虎口拔牙? 其实董伯元更是有苦说不出。 纳兰斩神闭关十六年,前几年还风平浪静,时间一久,那些之前被纳兰宗压得喘不过气的宗亲权臣宗门都开始蠢蠢欲动,最近几年更是暗流涌动,特别是纳兰破山死在青州城外纳兰斩神却依旧没个动静,原本缓缓流动的暗流开始变得波涛汹涌。 可汹涌归汹涌,几十年来被纳兰斩神雷霆手段震慑,还是没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直到今天。 董伯元暗自嗟叹,这出头鸟一出头就来啄自己的眼,真是倒霉透顶。 作为纳兰宗一党心腹权臣,董伯元早就得到确切消息,纳兰斩神并非外界传说中的境界大跌,相反,这位大莽军神破关在即,也就是这几个月的工夫。 所以纳兰宗才敢有恃无恐地开始布局。 在皇帝的默许下,纳兰宗开始将自己的心腹插向各大军镇,逐步清洗蚕食其余宗派势力。 自己出任武州州牧,便是在几番朝堂上江湖下的明争暗斗之后,才由陛下金口定夺。 四海归心,才能令行禁止。 大莽,要有大动作了。 董伯元并非没有准备,纳兰宗派出两名四品武者随行,武州城内也已安插好了纳兰宗的内应,根据线报,武州城内昆仑山的高手没有异动,这一趟安全得很。 一旦董伯元到了武州城,便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完成权力更迭。 可他万万没想到,昆仑山为了保住武州势力,竟然不顾后果动用本部力量,由少宗主杨青山带队,三纹青衣剑客米不饥压阵,派出一队精英剑客千里奔袭,想在半路截杀自己,要不是这来路不明的刀疤脸夫妇出现,今夜多半要阴沟里翻船栽在这里。 他董伯元哪儿有什么视死如归,在陷入绝境被杨青山招降之时,董伯元不是没有权衡利弊,可他知道纳兰斩神出关在即,就算今夜为了活命归附于昆仑山,又有几天好蹦跶? 等到几个月后纳兰斩神出关,死得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全家几百口人,怕是全部没了活路。 至于大义凛然怒斥杨青山,呵,没这点儿心机城府,自己焉能摸爬滚打混到二品大员? 这下子因祸得福,那孙猛回去将自己这一番话如实上报,还愁在纳兰宗心中的地位不稳固? 董伯元心情大好,却依旧不动声色:“依阁下看,咱们该当如何?” 这些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萧逐凤一概不知,站在水面上焉能看清浑浊水底的暗流涌动?他只知道如今救了董伯元一命,这是个天大恩情。 方才看他临危不惧威武不能屈,不像是个恩将仇报的,不如就借着他二品权臣这金字招牌去龙化州,也不必再费心编造身份拦路抢劫路引了。 更何况自己和林惊仙身份在维州城暴露,多半会引来赵镇派来的杀手追踪,可谁能想到自己乔装改扮,跟在北莽权臣身边? 这个身份,十分安全! 萧逐凤略一思忖:“依草民看,武州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去不得,更何况今夜还放跑了一个,若是按原计划去武州,怕是得一路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大人当先去一个安全之处重振旗鼓做足准备,再去武州城。” 董伯元点点头,将话头递了回来:“依阁下看,该去哪里?” 萧逐凤字斟句酌,生怕话语间露出破绽:“这草民就说不好了,依草民愚见,既然武州城在南边,那就该先往北走。” 董伯元这时方才作出恍然大悟状:“哦,对了,方才阁下说是龙化州人氏,不如就先去龙化州,也好让老朽好好报恩呐!” 萧逐凤总觉得董伯元真挚诚恳的话语中有哪里不对,却偏偏想不通哪里不对:“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董伯元温和道:“对了,还未请教阁下贤伉俪姓名?” 萧逐凤恭声答道:“回大人,草民齐超,家妻木骊。 草民携妻在外闯荡二十余年,想必故土早已沧海桑田。” 董伯元笑呵呵道:“无妨,呵呵,无妨。” 第150章 龙化州,秦霜临 为了小心起见,萧逐凤与林惊仙跟着董伯元一行人绕开官道,专走小路,星夜兼程多绕了两三百里,终于在这日黄昏到了龙化州城门外。 龙化州地势险要,十六年前引北境而控戈壁,如今扼幽云七州与北莽腹地之咽喉,好一处兵家必争战略要塞。 龙化州城墙之高,尤胜十六年来接连加高的青州城墙。 在距外郭城墙两丈之处,环城交错埋设数排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尖木桩。尖木桩障碍环形带外,再修筑一道羊马墙。羊马墙外是深达一丈的护城壕。 城池外城墙四周修筑弩台,弩台虽然孤立,但与城墙成犄角之势,可有效遏制敌人攻向城门。 巍巍雄城,易守难攻。 董伯元骑在马上,仅剩的几个随从中有一人前去递了文书。 城门守卒每日迎来送往,眼力自然还是有的,眼见着那骑在马上的清矍老者虽然风尘仆仆面露倦色,可他分明蹀躞带玉,那一身红紫长袍衬着一副久居高位的不凡气度,就知道身份了不得。 接过文书一看,乖乖,新任武州州牧!这可算跟咱们龙化州州牧平起平坐的大人物,怎么今日来了龙化州? 既已亮明身份,董伯元不再等待,率先轻轻促马,径直向着城门处前进。 城门守卒哪里敢拦? 与此同时,城门处消息迅速传往龙化州的权力中枢。 促马跟在董伯元身后从城门通过时,萧逐凤余光仔细审视着龙化州城门。 城门两重,第一重是两扇沉重大门,外坯用粗大坚实的原木制成,内里是厚厚一层精铁,门框和门轴均用铜、铁固定;第二重是悬门,当第一重大门被攻破时,开动机关放下悬门,可立刻阻断敌军的攻势。 悬门和大门门扇上,还开有若干射孔,射孔内侧有护板,由守军操纵启闭。 两重城门门扇上均涂有厚泥层,泥层由密布城门上的圆头小木桩挂负。 同时,城门上面设储水装置。 可防火攻。 通过城门,龙化州设立“重城”,使内城与城墙间形成夹层,距离很小,即使攻破外城也难以在夹层内从容整顿军队,城内守军可利用远射兵器将攻入城门的敌军瞬间消灭在夹层之内。 层层防御,坚不可摧。 董伯元促马在城中主道慢行。 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龙化州在北莽二十一州里地位拔群,龙化州州牧的位置,自然也比其他州来得尊崇。 同为正二品大员,龙化州州牧在北莽朝堂上的分量与那些极北之地面积极大却荒无人烟的几州州牧相比,那自然是天壤之别。 地位如此重要的龙化州,自然是纳兰宗的地盘。 龙化州州牧秦霜临,纳兰斩神座下二弟子,三品不灭境武者,文武双全,深得纳兰斩神宠信。 他是纳兰宗唯一不姓纳兰的执事。 纳兰破山死在青州之后,纳兰宗四大执事只剩三个,俱是支撑着纳兰宗这座庞然大物不倒的中流砥柱。 董伯元在主道行了不到一柱香时间,主道上的青石板突然颤动起来。 一人一骑当先奔驰而来,身后近百重骑跟随,马蹄声宛若惊雷,气势如虹,震得整条主道颤抖不已。 当先那人白衣白马,难得的是人也生得白净俊秀,与身后披甲百骑或凶神恶煞怒目圆睁或皮肤黝黑胡须虬髯的北莽悍兵形象截然不同。 虽然不披甲不执剑,眉间不见任何戾色,这白衣男子的气魄却稳压身后战力彪炳的重骑。 萧逐凤眯眼看了这男子一眼。 那男子立马察觉,纵马奔驰中淡淡回望一眼。 双目对视,那男子目光中并未流露出丝毫杀意,却莫名地令人心悸。 萧逐凤立马转移视线。 这白衣男子,便是龙化州州牧,秦霜临。 秦霜临喜穿白衣,年过花甲却只三十岁模样,想来踏入三品时也只刚过而立。 奔到距离董伯元仅几丈之遥,秦霜临轻轻举手,身后重骑纷纷勒马。 一息之后,秦霜临距离董伯元只三尺距离,方才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白马马蹄似是定在青石板上,奔腾前冲之势倏忽而止,停在董伯元面前。 秦霜临在马上微微欠身行礼:“董大人,真是稀客。” 重骑奔临,岂是迎客之道?你秦霜临是在怪我擅过城门? 董伯元也回礼微笑道:“不怕秦大人笑话,这趟去武州就职,险些葬送了性命。” 秦霜临扫了一眼董伯元身后众人,开口道:“董大人,发生了何事?” 董伯元惨然道:“可怜陈清长老力战而亡,若不是孙猛长老拼力死战,又幸得两位龙化州义士相助,恐怕秦大人就见不到老弟这把老骨头了……” 你既不遵地主之谊,那我便告诉你纳兰宗安排纰漏之大,险些酿成大祸! 秦霜临当然听懂了董伯元的弦外之音,眉头微微皱起:“是昆仑山?” 第151章 不破不立 董伯元点头道:“想不到昆仑山如此不识时务,陛下金口玉言,他们竟敢……” 秦霜临放低声音以示歉意:“董大人,外面天寒,请到府上一叙。” 董伯元见好就收:“那便叨扰秦大人了。” 秦霜临调转马头,有意无意地向萧逐凤和林惊仙二人瞥了一眼。 …… 到了秦霜临府门前,萧逐凤谢绝了秦霜临和董伯元入府同饮的邀请,却狮子大开口地讨了银票八百两。 毕竟图些钱财,才更像江湖游侠。 而且董伯元的钱,不要白不要。 两人从秦府离开,在龙化州的大街上闲逛。 自从北莽吞并幽云七州,龙化州便不再是北莽南境边关,城内守军虽仍旧日日操练不曾懈怠,可城内少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这座雄城的气质终究是不似当年那般坚硬如铁。 当年幽云七州屠城之时纳兰斩神从战乱中掠夺的能工巧匠、治世名士和风流花魁等流入北莽各州;还有不少在屠刀下侥幸活下来的七州大夏百姓被北莽各州作为战利品瓜分,以龙化州地位之高,自然分得不少。 他们虽被人视作低等人过着最难捱的日子,他们的影响却潜移默化,让龙化州多了几分柔和。 城内北莽人氏和大夏人氏很好辨别,那些只干活没有工钱还经常吃不饱饭的,十有八九是作为战利品被店铺掌柜买回来的大夏人氏。 就连龙化州有名的几个的青楼里,也有不少东家买回来的“南朝两脚羊”,有很多北莽鞑子专好这一口,折腾死了,也就是赔几两银子的事儿,不像北莽本地的小娘子,弄死了要惹得官司缠身。 如今十六年过去,刚被卖到青楼时只有几岁的小姑娘也已是桃李年华,那时青春韶华的,已经人老珠黄。 这些可怜人年华逝去之后,若是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就留在青楼当老妈子使唤,直到老死。 卖到客栈药房铁匠铺子的处境恐怕更加凄凉,若是遇见个心善的掌柜,还能吃顿饱饭,若是运气不好,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饥一顿饱一顿,还得忍受掌柜的拳打脚踢。 万一染了病,就直接丢到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在城内逛了半圈,林惊仙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忍不住轻声问道:“萧逐凤,我问你,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到这里?”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却铿锵:“很快。” 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致,萧逐凤和林惊仙来到方才打听到的龙化州最大的青楼凌云阁附近。 龙化州就连青楼的名字,也取得头角峥嵘。 戌时刚到,换了一套北莽服饰的刘常山步履匆匆,轻车熟路地大踏步往凌云阁里走。 萧逐凤望着刘常山的背影,怎么隐隐感觉这步伐还透着一股莫名的迫不及待呢? 看样子不是第一天进去了。 也对,自己和林惊仙跟着董伯元绕远路到了龙化州,少说也耽搁了两三天工夫,刘常山虽回了青州一趟,可毕竟独来独往直线来回,速度比自己一行人快得多,算起来应该在这凌云阁住了好几夜了。 萧逐凤脚尖在地上一蹭,踢出一块小石子,轻轻砸在刘常山后心。 刘常山立马反应过来,此时已经走到凌云阁门口,一拍脑门,对着殷勤招呼自己的小厮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带银子,老弟在这儿等等我,我去拿点儿银子。” 说罢转身就走。 那小厮笑得谄媚:“好嘞马二爷,天黑路上滑,您当心,时候还早不着急。 咱凌云阁最野的姑娘还给您留着呢!” 刘常山离去的步履更加匆忙。 …… 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摊。 刘常山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眼前的刀疤脸和半老婆娘就是萧逐凤和林惊仙,声音压得很低:“娘嘞,这也太逼真了,就是亲娘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啊!” 萧逐凤笑了笑,抿了一口劣茶,开口道:“打搅刘将军雅兴了。 今夜城门已闭,咱们明早出城,刘将军待会儿可以再回去。” 刘常山摆摆手,义正辞严:“要不是要接头,谁会去那种烟柳之地? 今夜不去了!” 说罢饮一口茶,正襟危坐正气凛然。 萧逐凤点点头,旋即又道:“那凌云阁‘最野的姑娘’怎么办?” 刘常山呛了一口茶,咳嗽起来。 第一天来,小厮问刘常山要怎样的姑娘,刘常山一想,便点名要了龙化州本地最野最难收拾的姑娘。 毕竟出门在外,必须得扬我大夏国威! 谁知这小厮这么不懂事儿,大庭广众就说了出来…… 这位四品浩然境武者咳嗽了半天,直到他认为尴尬已经过去,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茶。 萧逐凤哑然失笑,换了个说法:“刘将军,时间还早,您今夜都去了,说是回去取银子,后来又不去了,容易招人怀疑。 不如这样,您受些委屈,再回去住最后一晚,我和林师姐就住一条街外那间客栈,明日辰时咱们准时出发。” 刘常山面露凝重之色,思索片刻,叹一口气,终于点头:“也好!” 为了大局,只能牺牲一下了! 萧逐凤起身,走到刘常山身前,拍拍他的肩膀:“委屈了!” 同时心中腹诽:“真会演呐!” 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刘常山叫住萧逐凤,耳语道:“曹将军听说浮萍叛国之后十分震惊,立马亲自去了浮萍在青州城的家里。 在北莽暗子的家人会被重点监视和保护,浮萍的家人,自从狄昌明来到青州之后,就交由狄昌明的手下负责。 浮萍的妻子很好看,狄昌明的手下见色起意,侮辱了她,想不到她性情刚烈,当晚便悬梁自尽。浮萍父母想要闹到曹将军面前,那手下怕事情败露,便灭了浮萍满门。 那手下跟狄昌明沾亲带故,狄昌明压下了这件事儿,直到曹将军得知浮萍叛国,去寻他家人,事情才水落石出。” 萧逐凤似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浮萍明明叛国,为何身上还有那么重的药味儿。 他已经能够想象,身份暴露后的浮萍遭了余老六何等非人折磨后仍不松口。 刀山火海不足惧,斧剑加身不能屈。 因为他的身后,是青州故土,有妻儿双亲。 直到余老六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带给他家人的消息。 开始时他或许不信,可北莽一定有办法弄到证据,由不得他不信。 这个或许能在地狱之中了望曙光的男人,得知他一家老小的惨状之后,该是何等心境? 萧逐凤不敢想。 刘常山将最后的结果告诉萧逐凤:“曹将军将得知事情败露想要逃出青州的狄昌明那伙手下全部亲自抓了回来,已经凌迟处死。” …… 萧逐凤如行尸走肉般在城内游荡,林惊仙的状况也没好上多少。 这一路北上,所见所闻,足够触目惊心。 北莽如同雄心壮志朝气蓬勃的青年,即使也有那些明争暗斗,可尚能厉兵秣马,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而大夏如同一个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满身脓疮,爬满了蛀虫,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这老人,还有救么? 还要救么? 萧逐凤晃了晃脑袋。 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呐! 第152章 铁匠 “叮”! “叮”! “叮”! 清脆的打铁声吸引了萧逐凤的注意力。 此时萧逐凤和林惊仙不知信步走到了龙化州哪个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比起城中主路繁华之处明显破败不少。 临街的铁匠铺,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赤裸着上身,正在卖力地用铁锤敲打着一块剑胚。 萧逐凤来了兴致。 墨阳剑不便时时拿出来用,从松狸楼顺走的那把宝剑那夜又被米不饥震断,如今正好去铁匠铺打把趁手佩剑。 有了出自北莽铁匠铺的佩剑,自己这北莽刀疤脸剑客的身份,可不就愈发没了破绽? 汉子赤裸着上身在门边打铁,身后不远处的掌柜却裹得严严实实。 数九寒天,夜幕降临,即使靠着烧得正旺的熔炉,也不那么暖和。 掌柜眼尖,老远看出那刀疤脸似乎有意,殷勤招呼道:“大侠,来打点儿什么? 不是我吹,咱家是龙化州首屈一指的铁匠铺,刀枪棍棒没有打不了的,就连城里上战场的官老爷,也时常找咱们打上一把长刀宝剑哩!” 军用制式刀剑的制造向来掌控在朝廷手中,大夏有隶属兵部的统武库,北莽则设军器监,军用刀剑制作,哪里轮得到小小一个铁匠铺? 萧逐凤置之一笑,也不说破:“掌柜的,打柄好剑,多少银子?” 掌柜眉开眼笑:“大侠里面请,咱家宝剑品种不少,价钱嘛,自然是高低有别。 我看大侠气宇轩昂,怎么也得打一柄十两银子的龙麟剑! 这位女侠一看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也得来一柄八两银子的凤尾剑才合适哩。 龙鳞配凤尾,日后二位行走江湖,一定所向披靡!” 萧逐凤拉着林惊仙走到铺子里坐下,点点头:“剑自然得要好的,就是这价钱么,还是有些贵了。” 掌柜的跟过来:“哎,大侠有所不知,咱们的剑,吹毛立断,锋利得很,值这个价!” 萧逐凤摆摆手:“一口价,十五两打上两把!” 掌柜的犹豫片刻,一拍大腿 :“既然大侠是个爽快人,那咱就交个朋友,别人来,可没这个价! 不过大侠,龙鳞剑倒是有现成的,凤尾却得现打,您要是着急要,就烦请等上一会儿。” 萧逐凤明知道这掌柜的没说实话,价钱也不是底价,可方才讲价只是做做样子,好将自己浪迹天涯的人设坐实,毕竟人在龙化州,谁知道附近有没有敌人的眼线? 此时样子已经做了,也懒得再磨那二两三两的价钱,点点头:“快些。”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今夜将两柄在本地最多只能卖十二两的剑卖出了十五两的高价,正好家里那头母老虎不在,昧下这三两银子的差价,可不又能去青楼快活好几晚?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朝着门口的伙计破口骂道:“你是耳聋吗? 没听见大侠要一柄凤尾,你这是打得什么?” 那始终沉默的伙计“嗯”了一声,可并未重新去打那凤尾剑,而是继续手头的活计。 眼见平日里一向十分恭顺的伙计此时居然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掌柜顿时火冒三丈:“你是不想活了?信不信老子今夜就弄死你!” 说罢还怕屋里的两个冤大头等不及要走,不忘朝屋里赔笑道:“十六年前买来的南朝人,不懂规矩,这几天没往死里打,这些南朝人又蠢又笨,记吃不记打,让大侠见笑了。” 掌柜的边说边走到门口,飞起一脚踹向那伙计。 “嘣”! 掌柜一脚踢在那伙计腿上,却好似踢到了一块铁板。 那伙计下半身纹丝不动,依旧一丝不苟地敲着手里的铁。 萧逐凤和林惊仙都察觉到了这伙计的不寻常,将已经到了嘴边的维护的话咽了回去。 那掌柜在外人面前丢了份儿,气急败坏,也来不及想想为何十六年来温驯听话任劳任怨的伙计吃了自己势大力沉的一脚竟纹丝不动,回身抄起店里架子上的一柄长刀,向着那伙计劈过去。 虽说气急,那掌柜也没忘了当年买他花了五两雪花纹银,况且他打铁手艺不错,还是不舍得就这么杀了,不过敢摔老子的面子,老子让你长长记性! 挥刀长刀向着那伙计右腿砍去。 断了一条腿,不影响给我打铁! 那掌柜虽不是武道中人,到底是世代传承的铁匠,长年累月打铁铸剑,臂力惊人,手中长刀劈出的力道不小。 可刀刃劈到那伙计右腿前一寸处时,竟然蓦地静止下来,似被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那伙计依旧默不作声,轻轻放下锤子,单手将目瞪口呆的掌柜拎起,长臂一伸,将他整个按进身旁正熔铁的熔炉之中。 那掌柜只来得及发出两声惨叫,壮硕的身躯便消失在翻滚的铁水之中,只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焦臭气味。 那伙计的手掌在翻滚的铁水中搅了搅,抽出来时毫发无损。 他再度拿起锤子,继续打他那块不大的铁。 “叮”! 铁锤落下,始终沉默的伙计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文院五先生、东阁大学士萧逐凤……” 萧逐凤头皮发麻,似是寸寸炸开。 第153章 天下第一铸剑师 伴随着规律的打铁声,那伙计略显沙哑的声音娓娓道来。 “叮”! “文院五先生、东阁大学士萧逐凤……” “叮”! “人非温顺,身出微寒,朕惜其才,着加恩赏,盖蒙天恩,身居庙堂。” “叮”! “然其忤逆圣意,肆意妄为,豺狼野心,潜包祸谋。” “叮”! “乃欲摧挠栋梁,孤弱夏室,除灭忠正,结党营私,专为袅雄。” “叮”! “朕怜其才,念其幼,加绪含容,冀可弥缝。” “叮”! “其不思悔改,卑侮王室,败法乱纪,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图谋造反。” “叮”! “祸事败露,其昨夜于朱雀街夜袭王使,杀人逾百,残刑卑劣,嚣张至此。” “叮”! “朕无可忍,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其得萧逐凤首者,封万户侯,赏金千两。” 随着最后一句说完,那伙计转过头来,原本空洞无神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凝灼:“五先生,我有一件事儿没弄明白。” 他念的是赵镇悬赏萧逐凤人头的圣旨! 萧逐凤将手探到儒袍边缘,轻轻触到墨阳剑剑柄:“你是谁?” 林惊仙全身紧绷,道宗之力流转,却感到与天地之间的感应弱了许多。 那伙计盯着萧逐凤:“五先生请放心,这间铺子被我的阵法封锁,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就启动了阵法,里面的动静,外面听不到。” 萧逐凤眼一眯:“你是术士?” 那伙计收起凌厉目光,用铁夹夹住方才打好的剑胚,仔细观摩片刻,仿佛说剑,又仿佛说人:“还得打磨。” 说罢又望过来:“你们脸上的面皮,是柳灵泽做的吧? 这小子,多年不见,修为果真见长,做这些小东西,恐怕已经不输于我,戴着这面皮,二品以下,恐怕瞧不出端倪。 哦,术士除外。” 萧逐凤面色凝重:“你认识柳师兄?” 那伙计点点头,铁夹松开,那剑胚在面前凭空悬停,他伸手在剑胚上一抹,一道碧色火焰缓缓在剑胚上延展开来,直到将整个剑胚包裹起来。 望着眼前幽幽燃烧的碧色火焰,那伙计再度轻轻点了点头:“你们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我叫张九鸿。” 张九鸿! 萧逐凤和林惊仙均是凛然大惊。 张九鸿,司天监监正吴道年座下大弟子,世间唯一一个术武双修的奇人,术武都是三品,有天下第一铸剑师之美誉。 剑神赵橘白所佩九星太卢便是出自张九鸿之手。 传说张九鸿困在术士三品五行师大圆满境界一甲子后离开司天监,云游四方,寻求破境机缘。 却于十六年前在北境销声匿迹。 世人都说他死在北境幽云七州之战。 十六年间,赵橘白曾多方探访,可就连手眼通天如松狸楼,也没找到此人的任何消息。 张九鸿负起手来,虽赤裸上身,举止间却流露出那个天下第二的术士该有的气度:“五先生,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了。” 萧逐凤道:“前辈请问。” 张九鸿开门见山:“夏神宗可谓玩弄权术的顶尖好手,就算你不服他,他照样可以借力打力,让你不得不成为一柄制衡朝堂的利剑,为何突然不死不休,下了那样一道圣旨?” 萧逐凤反问道:“前辈对于大夏朝堂,仿佛了如指掌?” 张九鸿点点头:“对。 我的消息很灵通。 请五先生回答我的问题。” 萧逐凤摇摇头:“我不能说。” 张九鸿目光射过来:“五先生仿佛不太信我。 你只想从我这儿听,却不肯同我说,这可不好。” 萧逐凤再度摇头:“其一,您身在北莽,来历不明,如今空口白话,叫我如何信您? 万一您是北莽的人呢? 其二,我和林师姐捆在一起不够您半个手打,您说完之后若是后悔,大可以将我们二人直接杀了灭口,可这点我们却是万万做不到。 其三,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来到这里,恐怕不是巧合,而是着了您的道儿。 若是您当真没有恶意,就该让我们看到您的诚意。 这种情况下,该您先说。” 张九鸿“嗯”了一声,面色缓和许多:“很好。” 抬眼看了一眼正在缓慢消散的碧色火焰,张九鸿继续道:“方才你们两人失魂落魄,将你们引到这里来并不难,不过用了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小手段。 先说说我自己吧。 小时候师父说我与术法有缘,将我领进司天监,我很快便成了三品五行师,可到今天,我在五行师境界,困了快八十年了。” 说到这里,张九鸿略一停顿,朝着林惊仙点头致意:“哦,对了,几十年前我曾给剑神大人打了一把‘九星太卢’,算是与松狸楼结下一桩善缘。 九星太卢至今还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剑神大人也没让我吃亏,领着我进了武道之门,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我这三品不灭境的修为,一多半要感谢剑神大人。 就是从那时起,我去松狸楼去得勤了些,师父有些不高兴。 师父说‘术士要冷眼看天下,天下兴亡,与我无关,术士只关心天道,不关心人道’,还说若是我跟着剑神大人生出了出世之心,便会术心不纯,永远止步三品五行师境,再无踏入二品天师境的可能。 我不服气,反问师父‘我是大夏子民,若是大夏亡国了,我也一心只求天道,不能出世么?若是北莽打到江南,咱们司天监还能高枕无忧么?’ 师父只用了一句话就彻底将我了堵回去。 他说他是前朝晋朝生人,‘若是同我一样关心人道,如今岂不是要带着司天监造反?晋朝还在,就做晋朝的司天监,大夏立国,就做大夏的司天监,北莽打到江南,就做北莽的司天监。王朝兴替,跟天道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过他,可仍不服气,依旧我行我素,一边在司天监修行术法,一边去松狸楼修行武道。 后来我当真在三品五行师境又困了许久。 可我还是不服气,便离开司天监,去这世间大江大河大山大海走一走,说不定哪天就醍醐灌顶,踏入二品了呢? 可是没有。 不过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服气。” 说到这里,张九鸿的表情忽明忽暗,似是郁结,又似是释怀。 此时碧色火焰彻底熄灭,原本黝黑黯淡的剑胚散发着幽幽碧色光华,此时悬停半空,由于温度过高,不断灼烧北地寒冷潮湿的空气,发出“滋滋”声响。 这声响让张九鸿回过神来,他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一招手,不知从何处掠来一个瓷瓶,瓷瓶自动倾斜,将不知是何质地的溶液倒入张九鸿身侧的水池里。 张九鸿轻轻挥手,念一声:“淬!” 那剑胚似有灵性,掠进水池,只听“滋拉”一声,水池中溶液蒸发殆尽,剑胚多余之处溶解后挥发,剑胚散发着的浅碧色光华此刻转为更加纯粹的深碧色,已是一把轻灵宝剑。 张九鸿双指触在剑胚上,那剑胚开始微微颤抖,发出悦耳的剑啸。 此前一直气定神闲的张九鸿此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窄窄的剑身中央,深碧色最深处,先是变得明亮橙黄,后又转为璀璨金色,最终化为一条红色细线自剑身中央缓缓出现,发出惊艳红光。 张九鸿在剑身上一弹,碧色红色交错,剑身藏红,剑气孕碧,红碧分明,宛若天成。 剑成! 张九鸿心念一动,这柄宝剑似一尾游鱼一般游弋到林惊仙面前。 张九鸿温声道:“林惊仙,这柄剑就叫‘惊鸿’如何?” 第154章 国士无双 林惊仙望着眼前幽幽散发着红碧光华的宝剑,一时间失了神。 浸淫武道,用剑多年,林惊仙自然识货,这柄“惊鸿”的的确确已经到了法器范畴,锋锐尤胜萧逐凤所佩墨阳剑。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林惊仙目光不似之前冰冷:“前辈,您这是……” 张九鸿心念一动,宝剑在林惊仙面前缓缓降落:“你是剑神大人唯一的亲传弟子,也算我半个师妹,这柄剑送给你。” 林惊仙伸出纤手接住这把惊鸿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道道剑意,转头对萧逐凤笃定道:“这位一定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张九鸿前辈,错不了!” 萧逐凤眉头微微皱起,腹诽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一柄剑就把你收买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剑可真漂亮呐……” 张九鸿又是心念一动,又有一把古朴剑鞘悬停在林惊仙面前:“赠剑还有一个原因,你的为人处世很合我的胃口。” 林惊仙接过剑鞘,将惊鸿剑插入,严丝合缝,萦绕剑身的道道光华瞬间敛于剑鞘之中:“谢张前辈赠剑!” 张九鸿点点头,继续讲他的故事:“十六年前,我在大夏北境附近游历,幽云七州突然爆发战事,这场战争很是蹊跷,北莽鞑子竟以摧枯拉朽之势突破了武将军固若金汤的北境防线,几日工夫,幽云七州便沦陷了。 战事爆发第一时间,我赶赴战场想要一探究竟,却为时已晚。 我那时亲眼目睹了云州屠城惨状,满城百万百姓,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寥寥千人。 听说常州誓死抵抗全民皆兵,城破后满城被屠,只有十六人躲在桥洞后面幸免于难。 其他五州,均被屠戮大半。 眼睁睁看着百万条性命在我眼前灰飞烟灭,我好像不能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张九鸿脸上满是不羁与潇洒:“若是这样便永远入不了二品,那就不入了! 若这便是天道,那这天道,不悟也罢! 我混入侥幸活下来的云州百姓中,因为有点儿打铁手艺,被卖到了龙化州铁匠铺。 龙化州在北莽各州中地位拔群,很多风流名士、能工匠人、官宦女眷、青楼花魁被分到龙化州,其中不乏有志之士。 他们有满门被灭的武将遗孀,满腹经纶的名士谋士,名动北境的青楼花魁,商海浮沉的富庶商贾…… 他们忍辱负重,有些如今甚至已经爬到不低的位置。 十六年来,我以这个铁匠铺为据点,联络潜藏在龙化州各处的大夏有志之士,在暗中铺成了一张蛛网。 这张蛛网能量不小,替我收集龙化州各路消息,甚至对于安京城的消息,我虽不敢说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可稍大些的动静,还是能了然于胸。 我们都有一个信念。 武将军没死,剑神大人还在,我大夏王朝,为什么不能卷土重来,收复河山? 等到那时,这张蛛网会伺机而动,给龙化州北莽鞑子致命一击。” 说到这儿,张九鸿语气一滞:“后来江南的消息接连传来,我愈发有些看不懂了。 削减军费,任用佞臣,放任几个党派相护撕咬。 神宗赵镇究竟想要干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原来神宗从来没想过收复河山。 几个月前青州大捷,我本以为看到曙光,可等来的却是狄昌明执掌北境军权的消息。 再后来安京城出了世子赵瑞案,你萧逐凤横空出世,‘儒武大会’、英国公府、文院、德胜门前…… 这些事儿我都知道。 所以你五先生萧逐凤和松狸楼林惊仙都很对我的胃口。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何神宗突然要对你下死手?” 他本是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铸剑师,多少人巴结他,只想求一把他随手打出来的兵刃;他本云游天下逍遥自在,北境战乱离开就好,何必趟这趟浑水;他本可以选择听了吴道年的话“只修天道,不论人道”不问世事。 可是他没有。 他在龙化州偏僻的铁匠铺里打了十六年的铁,日日受那掌柜的辱骂苛待,只为守望黑夜中的那一抹曙光。 萧逐凤心中激荡,站起身来,深深作揖:“先生真乃国士,大夏有先生,实乃国之幸事!” 林惊仙同样一拜到底。 张九鸿淡然一笑:“五先生,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萧逐凤犹豫片刻,旋即长长叹一口气:“因为他怕。 赵镇害怕我将他苦苦遮掩的真相公诸于世。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我。 偏偏这真相太过血腥残忍匪夷所思,公诸于世可能会引得天下大乱,给北莽可乘之机。 所以张前辈您别怪我谨慎,时机未到,我只能跟最信任的人说。” 张九鸿点点头:“我算是你信任的人么?” 萧逐凤尴尬一笑:“其实还差一点儿。” 张九鸿皱眉笑道:“你这小子……” 第155章 日月山河 萧逐凤思索片刻,开口道:“前辈,您的手段我已见识过,除了天下第一铸剑师,谁又能有这本事铸成‘惊鸿’? 可我有些问题想不清楚,您别怪我唐突,事关重大,还是问清楚些好。” 张九鸿点点头:“但问无妨。” 萧逐凤问道:“前辈,我和林师姐的行踪也算得上隐秘,而且刚刚进入龙化州不足半日,您是如何知道我二人到了龙化州内,又是如何找到我二人的位置,将我们引到此处?” 张九鸿答道:“你们前几天在维州城闹出的动静不小,你露了儒袍,林惊仙吹了长笛,其实行踪已经暴露。 北莽重镇权臣的消息都很灵通,神宗以万户侯之位和黄金千两悬赏五先生萧逐凤人头一事可谓人尽皆知,你同林惊仙交好也算不得什么秘辛,你们在维州城露了相,他们事后也能猜出你们的身份,知道是五先生萧逐凤和红衣剑修林惊仙到了北莽。” 看到萧逐凤欲言又止的样子,张九鸿缓声道:“你想说你们带着柳灵泽做的人皮面具,就算他们知道五先生和红衣剑修到了北莽,也没道理把这两个人同一个刀疤脸剑客一个中年婆娘联系在一起。 你想得对,这两张面皮虽不敢说天衣无缝,可除了三品术士,其余修者想要看出端倪,至少得有二品修为,龙化州没有这样的人。 我的消息是从秦霜临府上递出来的。 董伯元一入府,就向秦霜临透露你们二人来路不对,怀疑你们可能就是大闹维州城的文院五先生和松狸楼红衣剑修,从你们离开秦霜临府上开始,便有眼线跟着了。 他们的眼线众多,接连传递环环相扣,不会有人一直跟着你,但你的行踪会尽在对方掌握,所以极其隐蔽,不易被发现。 这种方法缺点也很明显,一环跟丢,环环跟丢。 我收到消息后,略施小计打乱他们部署,又将你们引到此处。 问题出在董伯元身上。 你们没能瞒得住他。” 萧逐凤闻言陷入沉思。 哪里出了破绽? 是那夜戈壁与米不饥和杨青山激斗时露了马脚? 那夜确实曾经动用儒道之力,可自己诵诀只是默念,“凭虚御风”身法少有人识,董伯元不通武道,眼光焉会如此之毒? 不大对。 萧逐凤思索着与董伯元相遇以来所有细节,雪原激斗,互相试探,百里护送,进入龙化州…… 突然,萧逐凤心中一动,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自己救下董伯元后,董伯元曾将右掌置于左肩之上,微微欠身,向自己行北莽礼以谢救命之恩,自己当时学着董伯元回了一礼。 进入龙化州后,秦霜临曾向董伯元行了同样的北莽礼,董伯元回礼之时,右掌没有放在左肩上,而是放在了左胸口! 这北莽礼行礼跟回礼,动作不同! 原来董伯元一早便发现端倪,却不动声色,一路上虚与委蛇,直到龙化州。 好狠辣的角色! 张九鸿见萧逐凤神色有异:“怎么,想起来了?” 萧逐凤点点头:“是我的疏忽。” 注意到林惊仙疑惑的目光,萧逐凤解释道:“那夜董伯元曾向我行北莽礼,我回礼的姿势不对。 那时他便开始怀疑咱们了。 或许来龙化州,也是因为他怕其他州治不住咱们,而龙化州有三品武者秦霜临。” 说罢转向张九鸿:“前辈,此时龙化州怕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吧?” 张九鸿气定神闲:“天罗地网又如何,三品武者又如何,想要将你们留在龙化州,做梦!” 萧逐凤作揖道:“谢前辈! 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张九鸿道:“不是很急,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 萧逐凤又道:“那去凌云阁的那位,行踪没有暴露吧?” 张九鸿极有耐心:“在你们碰头之前,你们身后的尾巴已经被我剪掉了。” 萧逐凤终于放下心来,幽幽吐了口气:“您想知道的事情,是个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故事。 夏神宗赵镇,是个卑劣无耻不择手段的罪人。” 张九鸿面露凝重之色:“请说。” 故事很长,跌宕起伏十六载,王朝兴替世事变迁,北境幽云七州千里沃土,数以千万计的百姓性命,竟然都是赵镇的一盘棋。 张九鸿听罢面露悲怆,沉默许久,最终喃喃自语:“所以幽云七州是赵镇拱手相让,所以我们一等再等,终究还是等不到大夏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泥泞中艰难前行的人们不怕黑暗,只怕没了那道前进方向上的曙光。 半晌,张九鸿回过神来:“所以你打算弑君?” 萧逐凤坚定点头语调铿锵:“没错! 开始时我只想弑君报仇,可如今我还想收复失地恢复河山,还想一路打到北莽中都,替十六年前戍守边关全军覆没的龙骑军和黑虎军将士将大夏军旗插到北莽王庭之上! 我大夏男儿,当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岂可安居江南?” 张九鸿道一声:“好”! 轻轻挥手,一道璀璨流光飞掠而来,气息强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一息之内便在屋内转了几百圈,最后于萧逐凤眼前悬定。 萧逐凤定睛一看,才看清这是一把流光溢彩的袖珍飞剑,剑长只有三寸,虽于面前悬停不动,却隐约能感受到一股不合常理的灵动气息。 张九鸿再度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这柄飞剑名叫‘日月山河’,十六年前开始铸剑,耗时十年剑成,也算殚精竭虑,如今已伴我六个年头。 这柄飞剑送你。” 话音未落,“日月山河”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片刻之后,掠回张九鸿身边,围着张九鸿缓缓绕圈,竟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张九鸿开口语气中竟是对晚辈的宠溺与劝勉:“‘日月山河’,还记得我为何给你起名叫‘日月山河’么? 乾坤朗朗,明月皎皎,日月所照,皆旧山河。 你跟随我在龙化州,有何用武之地? 你一把飞剑,为何还有这般哀婉情思? 看来六年不沾血,你已忘了你到底是谁。 你生来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给我削果皮。 去吧。” 萧逐凤目瞪口呆:“前辈,这飞剑……” 张九鸿点点头:“没错,不是法器,是法宝。” 第156章 飞剑驭剑养剑 法宝! 具有自我意识的法宝全天下可没几件,萧逐凤至今只见过司天监“天镜”一件! “日月山河”绕着张九鸿飞了几圈,见张九鸿神色坚定,缓缓放慢速度,最终还是游到萧逐凤身前,似是在打量。 几息之后,“日月山河”同样绕着萧逐凤飞了几圈,就在萧逐凤沾沾自喜以为就要收获一件法宝之时,却突然感受到“日月山河”流露出一股明显的嫌弃情绪。 “日月山河”游回张九鸿身前,剑身微颤,显得十分委屈。 张九鸿皱眉道:“胡闹! 五先生数月前才武道入品,今日便已达到五品之境,未来成就尤胜于我,谁不是一步步由弱变强? 当年你还是一个小剑胎之时,不也是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 做剑,切忌目光短浅,我教你的,你都抛诸脑后了?” “日月山河”不再颤动,剑尖微微下垂,剑身上流转的七彩光芒也黯淡下来。 张九鸿语气渐平:“等到踏碎胡虏,恢复山河,你若想回来,便回来,想留下,便留下,想去哪儿,我都不拦着。” “日月山河”缓缓绕着张九鸿飞了两圈,终于飞向萧逐凤,褪去全身光泽,掉落在萧逐凤手上。 萧逐凤望着手中褪去七彩流光晶莹剔透到极致,甚至可以说是透明的飞剑,苦笑道:“前辈,小家伙好像不大服我。” 张九鸿直直望着躺在萧逐凤手中的“日月山河”,缓声道:“一件法宝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他还没认主,认主过程不能受人打搅,待会儿出城了,我再教你。” 萧逐凤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日月山河”:“前辈,这法宝太贵重,我……” 张九鸿打断道:“萧逐凤,若不是你,这真相恐怕要永远不见天日了。 你要去冰擎山寻那九瓣冰灵雪莲,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没有两把刷子,焉能虎口拔牙全身而退? 我还等着你带着九瓣冰灵雪莲回安京城弑君,再同武将军一起金戈铁马踏过来呢,你可别轻易死了。 ‘日月山河’为日月、为山河而生。 想要日月光华,想要锦绣山河,得杀人呐!” 萧逐凤也不矫情,将“日月山河”收入怀中,深深作揖:“大恩不言谢,他日马踏龙化州,请君共饮!” 张九鸿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一言为定!” 突然,张九鸿心念一动,察觉到自己布在打铁铺四周百丈之外的简易机关感受到异动:“他们跟丢了你,开始全城搜捕了。” 萧逐凤凛然道:“前辈,如何做?” 林惊仙纤手按在惊鸿剑上:“杀出去么?” 张九鸿微微一笑:“不必。” 说罢取过一件破旧袍子从容穿好,伸手在面前轻轻一抹,一道碧色火焰凭空出现,旋即分散成点点火星,点燃了这间铁匠铺。 张九鸿抬脚轻轻一踏,铁匠铺的地板上赫然出现玄奥的术法图形,再一踏,术法图形依次亮起,在地上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碧色光圈。 术士传送阵。 张九鸿右手揽在萧逐凤肩膀,左手揽在林惊仙肩膀:“狡兔三窟,焉能没有全身而退之法? 屏息!” 第三脚踏出,光圈极速旋转,萧逐凤与林惊仙只觉得眼前碧色光华渐盛,最终不可逼视,身体似在原地定住不动,又似腾空而起奔驰万里。 一息之后,碧色渐散,三人已离开龙化州,到了某处荒郊野岭。 张九鸿面露疲色,轻轻吐一口气:“此地距离龙化州近百里,我暗中在铁匠铺和这里设置一对传送阵,是给龙化州仁人志士们留的后路。 虽说有些距离近了,不过带着你们,我也就能传出这么远啦。” 萧逐凤与林惊仙俱是深深一揖:“谢前辈!” 张九鸿摆摆手,对萧逐凤道:“事不宜迟,坐!取出‘日月山河’。” 萧逐凤从怀中托出飞剑,盘腿坐定。 张九鸿心念一动,此时晶莹剔透的“日月山河”于萧逐凤面前一尺处悬定。 随后开口道:“闭目凝神,切莫抵御。” 萧逐凤阖起双目,沉定心神。 张九鸿双指在萧逐凤眉间轻轻一触,萧逐凤感到额头一股引力传来,元神似被轻轻拉扯。 萧逐凤强行按下想要抵抗的本能,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元神轻轻扯下一小部分。 一滴蕴含着萧逐凤元神之力的精血从萧逐凤眉间缓缓飘出,飘向“日月山河”。 “嗒”。 精血融入“日月山河”,袖珍剑身由几乎透明瞬间转为血红,片刻后七彩光华轮番绽放,最终同时出现,光芒夺目,辉耀百丈,剑身剧烈震动,发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啸。 几息之后,“日月山河”归于平静,七彩光华渐渐散去,恢复了晶莹剔透的模样。 萧逐凤感受到自己与这飞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张九鸿摸出一本泛黄的书,丢给萧逐凤:“行了。 小家伙有两种形态,一是此时剔透形态,尤擅暗中蛰伏,给人致命一击。 二是方才七彩形态,流光溢彩,锋锐无匹,可爆发最强威能。 书里有养剑术详解,日后你修为渐长,需时常养剑,‘日月山河’也会变强。 若是养剑得宜,‘日月山河’第一种形态最终可化为完全透明,肉眼不可见,敌人只能靠辨别气机来判断他的位置,往往防不胜防。 不过如今的你就别养剑了,修为还差了些。 小家伙犟得很,别看他已经认主,可之前若不服你,此刻多半依旧不大服你。 这就得日后你自己想办法了。” 萧逐凤点点头,抬眼望向“日月山河”,心念一动,飞剑便绕着自己转起圈来。 此前驭剑杀人,纯粹以气机操纵,以萧逐凤此时境界,着实有些吃力。可有了“日月山河”这柄法宝,剑气沛然锋锐难当自不必说,加之可以心念驭剑,战力加强,可不是一星半点。 “日月山河”绕着萧逐凤转了几圈,突然传来一阵烦躁的情绪,直接坠到地上,一动不动。 第157章 人间不值得 萧逐凤感觉到“日月山河”认主之后,自己对于他的情绪感知明显清晰了很多,此刻“日月山河”躺在地上纹丝不动,显然是在闹小脾气。 萧逐凤刚要伸手将“日月山河”捡起来,突然动作一滞,思虑片刻,决定从现在开始就治一治他的臭脾气,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不由自主向萧逐凤手中飞来。 “日月山河”飞到一半,仿佛意识到自己正被萧逐凤操控,又猛地一坠,掉在地上。 萧逐凤毫不气馁,再度心念一动,“日月山河”第二次不受控制地飞起来。 “日月山河”第二次直直坠落,重重摔在地上,这次显然已经有些真生气了。 萧逐凤盯着地上的“日月山河”咧嘴一笑,第三次心念一动。 “日月山河”作为法宝虽然具有自我意识,却已经认主,总是不由自主的听从萧逐凤召唤。 “日月山河”也是锲而不舍,第三次起飞后再坠落。 张九鸿望着一人一剑来回角力,嘴角微微上扬:“我该走了。 还得回龙化州收拾烂摊子。” 萧逐凤暂时放过了“日月山河”,站起身来:“前辈,今夜因为我们,铁匠铺是不是不能再待了?” 张九鸿摇摇头:“为什么不待? 咱们走之前,我已经一把火将铁匠铺烧了个干干净净,好将掌柜的死遮掩过去,等到老板娘回来,我就说掌柜喝醉了酒打翻熔炉,铺子失了火,我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 萧逐凤微微皱眉:“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会,老板娘同掌柜向来不睦,未必会为了他的死流几滴眼泪,就算她当真要深究,我一缕碧火毁尸灭迹,北莽官府什么都查不出来。 最终不过让那老婆娘打我一顿出出气,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毕竟铺子没了,她后半辈子还要靠我替她打铁谋生,最终只能修缮铺子,重新开张。” 萧逐凤仍旧不放心:“可今夜火起之时正是龙化州全城搜捕我和林师姐之时,时机着实有些微妙,我听说龙化州州牧秦霜临是个文武双全的狠辣角色,董伯元也绝非善类,他们会不会起了疑心? 若是因为我们连累了您和龙化州众多仁人志士,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张九鸿微笑着拍拍萧逐凤的肩膀:“萧逐凤,境界修为高有一大好处。” 萧逐凤茫然转头望向张九鸿。 张九鸿笑道:“那就是瞒得住可以瞒,瞒不住可以跑,总有试一试的机会。 就算事情败露,我若想走,龙化州可有人能留得住我?” 萧逐凤点点头,释然道:“确实如此。” 旋即又似想起什么:“前辈,还有一事,那个如今晚同我们接头,今还睡在凌云阁的汉子……” 张九鸿道:“我会想办法将他送出龙化州。” 萧逐凤略一思量,道:“如今秦霜临和董伯元还当已经将我和林师姐关在龙化州城内,自以为是瓮中捉鳖,实则却注定是竹篮打水。 这样一来,我们可得不少安生日子,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我俩怕是已经快到中都附近了。 若是您能短时间内在不惊动秦霜临的情况下将刘将军送出城来,就让他去冀州最大的客栈找我们会合。” 龙化州地位超然自不必说,由三品不灭境武者秦霜临领州牧一职,而幽云七州俱是军事重镇,多半有四品武者坐镇。 龙化州以北,便是北莽腹地,龙化州到北莽王庭所在中都横跨八百里,其中多数州府最高也仅有五品修者。 冀州便是其中典型。 毕竟即使北莽尚武,哪儿有那许多四品以上的修者每州分几个? 张九鸿抬脚一踏,脚底出现与铁匠铺地面相同的玄奥术法图形:“北莽凶险,冰擎山更是险中之险,二位保重!” 感受到传送阵启动,“日月山河”从地上嗖地飞掠过来,焦急地绕着张九鸿打转。 张九鸿再一踏,术法图形依次亮起,在地上形成一个直径一丈的碧色光圈:“萧逐凤,林惊仙,我等着你们马踏龙化州时的那杯美酒!” 萧逐凤和林惊仙二人肃然作揖。 第三脚踏出,张九鸿目光柔和,在“日月山河”身上流连,温声道:“小家伙,斩不下千八百颗鞑子人头,别回来见我!” 光圈极速旋转,耀眼碧光亮起,一息之后,张九鸿的身形消失不见。 “日月山河”再度直直坠到地上自暴自弃纹丝不动。 萧逐凤走到小家伙面前,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浓烈的情绪。 这种情绪可以用五个字形容:人间不值得。 这次萧逐凤没有让小家伙强行起飞,而是弯下腰,将小家伙捡起来,在剑身上轻轻一抚,旋即置于儒袍之内。 …… 龙化州之行,萧逐凤林惊仙刘常山三人均是收获满满。 萧逐凤和林惊仙分别换了一张质地略差的面皮,扮作一对中年夫妇,进了冀州城。 冀州城入城盘查远没有幽云七州和龙化州那般严苛,城防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加之北莽权臣都收到消息,那从大夏逃出来的文院五先生萧逐凤和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被秦霜临和董伯元困在龙化州,其余各州自然便没那么警惕。 董伯元赴武州任职途中被昆仑山截杀一事从龙化州传开,北莽皇帝勃然大怒,纳兰宗甚至派人到昆仑山兴师问罪。 昆仑山宗主杨鼎封亲自赴王庭请罪,这位三品不灭境武者赤裸上身,在文武百官面前受廷杖三百,可谓颜面扫地。 当日,北莽王庭一道圣旨传出,大意是陛下宽仁,对昆仑山小惩大戒,如有下次,绝不姑息。 然而北莽官场都心知肚明,昆仑山不仅彻底丢掉了武州权位,就连昆仑山五纹青衣剑客、杨鼎封的亲弟弟杨鼎岳也被留在北莽王庭,说是做那尊贵的皇家客卿,谁不知道就是成了纳兰宗的质子? 杨鼎封不是没想过同纳兰宗彻底撕破脸,可一来是此事本就是昆仑山理亏在先,二来纳兰宗背后有皇帝撑腰,此时翻脸,不就等同与王室翻脸? 只能忍气吞声咽下了这口气。 经此一事,昆仑山元气大伤,与纳兰宗之间更是彻底势同水火。 第158章 江南月更圆 萧逐凤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食指中指并拢,在面前随意挥划,同时心念微动,指挥着“日月山河”在半空游走。 “日月山河”漫不经心在半空飞掠,时不时就直直掉落在地上。 每当这个时候,萧逐凤就盯着“日月山河”嘻嘻一笑,心念一动,再度驭剑起飞,不断重复,乐此不疲。 直到感受到“日月山河”真的有些生气了,萧逐凤便将小家伙收起来,明天再来。 日日磨合,萧逐凤感到小家伙似乎变得听话了些。 初时驭剑飞个几息,小家伙就要撂挑子,如今已经能够连续飞掠数十息时间。 入住冀州城最大的客栈广贤楼等待刘常山已经好几日光景,萧逐凤很是享受这进入北莽以来来之不易的自在闲散时光。 不驭剑时,萧逐凤便会凝神静思这几日连番死斗悟出来的武道心得,其中以那夜破开米不饥那招“千磨万击”体悟最大。 破开这招之后,《习枪录》上许多此前苦思冥想也弄不通的艰深道理突然豁然开朗,纸上谈兵果然永远替代不了生死之间的顿悟,古人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诚不我欺。 借着这阵东风,萧逐凤又将《习枪录》足足向后翻了三页,吃透了这三页的内容,再用功锤炼真气,萧逐凤隐隐望见了四品浩然境那道虚无缥缈的门。 那道门虽然暂时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可它既然已经浮现眼前,那推门而入便是迟早的事情。 武道之人气机澎湃恢复速度惊人,不几日工夫,萧逐凤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也几乎痊愈。 林惊仙也趁着这难得的休整之机,将境界彻底稳固在四品浩然境。 除去每日用功不敢懈怠,萧逐凤和林惊仙空闲时会叫些广贤楼的酒菜,边饮边赏这北莽冬日千里冰封和天边冷月。 萧逐凤坚持认为北莽的月亮不如江南的圆,林惊仙却嗤之以鼻。 同一个月亮当然一样圆。 萧逐凤咽下一口广贤楼美酒,摇晃着酒杯:“若是他日黑龙铁骑马蹄踏过冀州城,这天上的月亮,或许就会圆上那么一些。” 林惊仙又抬头盯着天边的月亮看了一会儿:“这里的月亮果真不圆。” …… 几日之后,刘常山赶到冀州与二人碰头,一行三人再度踏上北上行程。 龙化州封城一旬,掘地三尺闹得人心惶惶却一无所获,秦霜临被政敌趁机上书弹劾,北莽皇帝却一心袒护,反而将上书之人斥了个灰头土脸。 出了冀州城之后,萧逐凤与林惊仙分别取出最逼真的那张面皮贴到脸上,摇身一变变成了原本真实存在的两个人。 这一男一女出自北莽江湖林林总总上百宗门帮派里最不起眼的帮派神意门。 虽说不起眼,可神意门有本事在弱肉强食的北莽江湖立得住脚,自然也是有些底蕴。 神意门的帮主是六品驭气境武者,而萧逐凤和林惊仙所扮的这两人则是被帮派寄予厚望的后辈,都是七品炼体境修为。 狄昌明执掌青州军权以来,开了放任商队在青州出入境的口子,既然大夏的商队可以出去,北莽的商队为何不能进来?狄昌明内吃大夏,外吃北莽,只要动动手指示意手下人开门放行,便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神意门便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北莽帮派之一。 他们交了一笔堪称天价的“进门费”,将北莽的货物贩入江南。 那一男一女,便是商队领队。 交了那笔堪称天价的“进门费”,神意门到了江南之后,自然更加贪婪,他们在江南贩完了货仍不满足,仗着自己在大夏境内呆不长久不易抓捕,竟在回程的路上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流窜作案。 结果还没出江南地界,就被松狸楼的人一网打尽。 赵橘白本来没将这帮人放在心上,毕竟就算弹劾狄昌明,以赵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知道制衡制衡的性子,多半也会不了了之。 于是将其余人都杀了,只留下这领头的一男一女,万一日后狄昌明行差踏错,这也算一个把柄。 直到萧逐凤和林惊仙要去北莽,赵橘白立马想起这两人来。 后来北莽神意门收到了派到江南贩货所得的银两和两封亲笔信,还真以为这一男一女在江南打通了关窍,又去北莽北部想法子弄货去了。 身份、家世、背景都是真的,甚至连戴上面皮后的脸都一模一样,唯独人不是真的。 天衣无缝。 托秦霜临的福,萧逐凤一行人北行出奇顺利,借着“真实”身份和逼真面皮的掩护,一行人一直从北莽各大州城内直线穿过,没有遇到太多波澜便到了苍州城外。 苍州以北,就是北莽王庭所在的中都以及北莽王庭附近的冰擎山。 深入北莽千里,萧逐凤终于到了北莽真正的权力中心附近。 北莽中都三面环山,背后三座高山俱是高耸入云终年积雪。 三座高山合在一起环抱住了中都这块风水宝地,替它挡住了从北而来的冷流和风沙,让中都犹如塞外江南般气候宜人。 中都西北方,是二品巫师公孙渊坐镇的巫神教所在的梵山;中都东北方那连绵不断九个山头的定天山脉,盘踞着北莽江湖庙堂最大的庞然大物纳兰宗;中都正北,则是九瓣冰灵雪莲的生长之地,隶属于北莽皇室的冰擎山。 中都唯一一马平川的一面,便是正南方的苍州。 苍州拱守京畿自然地位不凡,州牧位置由北莽皇帝的胞弟尊逸王耶律延石亲领,又距离纳兰宗和巫神教老巢不远,城内暗流涌动,鱼龙混杂,不光明面上北莽朝廷常驻高手不少,更是有不少纳兰宗和巫神教的高手隐于暗处。 萧逐凤和林惊仙入了苍州城,在某处不起眼的茶摊吃茶,一边歇脚一边观察着苍州城。 一个体态臃肿的大和尚沿着城中主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引来不少各色目光。 他披着崭新却单薄的袈裟,似乎无视严寒,单手托着一只金钵,肥硕的肚皮露在外面,一颗圆滚滚的大光头左顾右盼转来转去,一张胖鼓鼓的大脸一丝皱纹也无,耳垂硕大得有些夸张,几乎垂到肩上。 与大夏坚定灭佛的立场不同,北莽朝廷对于这些光头们的态度十分暧昧,从不扶持,偶有打压,若你大和尚真有本事,也不愁在北莽立足。 这大和尚这般有恃无恐招摇过市,恐怕不是善茬。 大和尚顺着大街一路走过来,逢人便笑呵呵问上半天,多数人对他疯疯癫癫的做派嗤之以鼻敬而远之,他也不以为忤,继续询问下一个人。 林惊仙侧耳倾听,旋即瞳孔地震。 只听那大和尚笑呵呵到处询问:“这位施主,请问您有没有见过我的徒儿,他生得魁梧,穿着个旧袈裟。 哦,对了,他叫惠空。” 第159章 善哉,善哉 下一瞬,萧逐凤也听清了大和尚的话。 惠空! 那个自己与林惊仙在应州城合力斩杀的四品涅盘境和尚! 萧逐凤凛然大惊,与林惊仙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表面不动声色,身体却俱是紧绷起来。 大和尚走到距离茶摊不足十丈的一家气派酒馆,顺着靠街的窗户将浑圆的大光头探了进去,笑呵呵向靠窗的那桌客人重复着他的问题:“施主,叨扰了。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我的徒儿,他生得魁梧,穿着个旧袈裟。 哦,对了,他法号叫惠空。” 那桌客人显然也不是善类,靠窗的那个抄起手边佩刀,狠狠拍在桌上以示威慑,怒斥一声:“滚!” 大和尚笑眯眯转头盯着那刀客:“施主,小僧只是打听徒儿的下落,他生得魁梧,穿着个旧袈裟,法号惠空,施主可有见过?” 这一桌共有七八人,一位眉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上首,他披着绣有奇怪梵文的狐皮大氅,戴着形状奇怪的羽帽,是一位在北莽境内地位尊崇的巫师 那刀客好不容易经中间人牵线搭桥,与巫神教的巫师搭上线,有望成为巫神教的外门客卿,不想被这大和尚搅局,若是让对面的巫师瞧在眼里,还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煮熟的鸭子若是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憋屈。 眼见着对面的老巫师皱起眉头,那刀客眼神凶狠,“噌”地一声抽出刀来,朝着大和尚骂道:“老东西,叫你滚,你耳聋?” 大和尚依旧笑脸相迎:“哦,施主见谅,小僧问完了就走。 请问施主有没有见过我的徒儿,他生得魁梧,穿着个……” 那刀客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挥起一刀砍向那大和尚肩膀。 这刀客不想一言不合便取人性命,更害怕杀人之后招惹麻烦,这一刀出得不快,最多砍伤了大和尚肩膀,想让他知难而退。 不料大和尚不躲不闪,任由长刀加身。 只听“叮”的一声,长刀弹回,大和尚毫发无损。 大和尚面无愠色,依旧心平气和:“施主,可有见过……” 老巫师冷哼一声,双袖一挥,大片黄绿之色闪现,数以百计的毒虫从四面八方出现,向着大和尚席卷而来。 老巫师一出手,剩下的五六人尽皆拔出刀剑,作势要向大和尚冲过来。 既然老巫师出手,作为客卿随从,怎么也得拔出刀剑以示忠心,可如今大和尚身旁都是剧毒毒虫,他们也不傻,就只是摇着刀剑迈前几步,谁也不肯过分靠近那大和尚。 毕竟那老巫师可是巫神教六品光明境外门副掌事巫师,老巫师一出手,还能有他们什么事儿? 老巫师自然不像这帮低等外门客卿一般目光短浅,他识得佛门金刚体魄,知道大和尚难缠,然而佛门金刚体魄守强攻弱,他虽境界比这大和尚低了一品,短时间也不至于落败。 若是让你一个五品小金刚境和尚在我头上撒野,让巫神教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何况巫神教在苍州城势大,你敢当街对巫神教的巫师出手,不出一炷香时间,巫神教的援手就能赶到,彻底将你所立之处化为一片死地。 大和尚摇摇头,将手中托着的金钵轻轻一晃,四面八方的毒虫瞬间凌空飘起,灌入大和尚手中的金钵之中。 那小小金钵内部空间竟似是无穷无尽,两息之内,将数百毒虫全数装了进去。 老巫师面色大变,瞬间明白自己看走了眼,狐皮大氅无风自鼓,下一瞬炸成大片浓雾,老巫师的身形如泥鳅般滑溜,借着浓雾滑出酒馆,向远处遁去。 大和尚依旧笑眯眯:“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小僧只好将诸位全数超度了。” 说罢一手托着金钵,另一只手单手立掌,轻念一句佛号,脚底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硕大“卐”字,大片浓雾瞬间消散,已经滑出数十丈的老巫师身形一滞,瞬间动弹不得。 大和尚慈眉善目,念一声:“回。” 那老巫师身体不听使唤,竟然鬼使神差向后滑了回来。 老巫师知道对方了得,自己绝非敌手,大声自报家门:“老夫乃巫神教外门副掌事巫师,这位高僧还请手下留情,我会求掌事让您在苍州城内讲佛!” 大和尚充耳不闻,念一声:“收。” 那老巫师的身体应声腾空而起,后背抵到不足半尺的金钵钵口,七尺之躯匪夷所思地被小小一个金钵吸了进去。 大和尚收了老巫师,转头向酒馆里望过来。 酒馆里剩下那六七人此刻皆是肝胆俱裂。 大和尚晃了晃金钵,念出了让几人魂飞魄散的那个字:“收。” 几人身体依次腾空,顺次被收入金钵。 大和尚摇晃着金钵,面露疑惑:“善哉,善哉。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回答小僧的问题呢?” 下一瞬,大和尚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继续顺着大街问过来。 所有人目睹了这奇诡的金钵收人,此刻皆如坐针毡噤若寒蝉,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答一声“没见过”,大和尚便单手立掌,俯身行礼,再去问下一个。 很快,大和尚便来到了萧逐凤和林惊仙这一桌面前,他微微低头,明明是慈眉善目,却莫名压迫感十足:“两位施主,小僧法号禅乐,请问二位有没有见过我的徒儿惠空,他生得魁梧,穿着个旧袈裟。” 萧逐凤全身真气缓缓流淌随时伺机而动,怀中“日月山河”微微颤动,面色平静道:“不曾见过。” 大和尚面露失望之色,依旧单手立掌,俯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禅乐离开,萧逐凤却并不能松一口气。 无数思绪在萧逐凤胸中翻涌。 “惠空明明死在大夏北境应州城,这大和尚为何在千里之外的苍州到处询问? 他问别人时只说‘小僧’,问我们时却自报家门说出法号,这是何意? 若他知道惠空是我们二人所杀,为何不动手? 若他不知,为何偏偏选在我和林师姐进城这天询问,问出的话也与别人有所区别?” 听着那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问题声音渐远,萧逐凤心中凝重:“这禅乐,到底想干什么?” 一道清澈的少年声音附和道:“这个大和尚,不简单。” 这声音自然到好似发自萧逐凤内心,让萧逐凤一时间都没来得及怀疑这声音从何而来,而是点头称是:“没错。” 下一瞬猛然反应过来,头皮蓦地炸起,胸口没来由有些心悸:“谁!” 第160章 金丹苏醒 林惊仙望着禅乐走远,刚刚有些放松,听到萧逐凤低声喝问一句“谁”,复又紧张起来,压低声音:“什么谁?” 萧逐凤惊疑不定,目光扫过四周:“方才有人说话。” 林惊仙轻轻挑眉:“没有啊?” 澄澈声音再度传来:“没两个月不见,不认得吾了?” 这声音……仿佛来自自己脑海? 萧逐凤恍然大悟:这是…… 金丹! 萧逐凤在脑海中尝试同金丹交流道:“是金丹丹前辈?” “不错,正是吾。” 金丹苏醒,如同天上掉了馅饼,体内有这样一颗金丹,去那冰擎山那岂不是如虎添翼,萧逐凤激动起来:“金丹丹前辈,您终于醒啦! 我可想死你啦!” 澄澈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年轻人,每逢大事须有静气。 须淡定,须从容。” 金丹的声音怎么变化如此之大,从稚嫩清脆的童音,直接变成了澄澈干净的少年音。 而且怎么学得说话拿腔拿调? 萧逐凤试探道:“金丹丹前辈,几个月过去,您又……又……发育了?” 澄澈声音故作老练:“不错。 正所谓‘谢天地,感虚空,生甲生庚道始萌。 拔取天根共地髓,白雪黄芽自长成。’ 此次苏醒,进益良多。” “金丹丹前辈,那您知道您的来历了么?” 金丹的语气悠然却笃定:“那是自然。” 萧逐凤心中又是一阵雀跃,若是金丹能拾起作为一品归真境道宗大宗师的记忆,且不说能恢复绝顶修为,就说十六年前那场滔天人祸,其中无法推理的细节之处也能一一明了。 只听金丹继续说道:“吾的来历么,自然是天地孕育钟灵毓秀一颗无上造化金丹! 正所谓‘天安炉,地立鼎,跨虎乘龙离凡境;天神佑,地祗迎,混合乾坤日月精……” “金丹丹前辈,要不您还是听我说吧……” …… 林惊仙望着萧逐凤沉默不语,表情却时而惊喜时而忧郁,时而又哭笑不得,加之他方才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人说话,猛然明白过来:他一定是着了大和尚的道! 毫不犹豫伸出纤手,控制好力道,给了萧逐凤一个不响却疼的巴掌。 萧逐凤捂着脸颊瞪大眼睛:“林师姐,你……你……” 林惊仙望着表情立马生动起来的萧逐凤,得意一笑,深藏功与名:“不用客气。” …… 街道尽头的动静打断了两人一丹的交流。 只见大和尚一路问到大街尽头,却被乌压压一片人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悬空三尺负手而立,着一件绣满奇诡梵文图案的黑色长袍,腰间悬着一串狰狞兽牙。 巫神教四品显圣境内门掌事巫师。 巫神教在北莽虽及不上纳兰宗风光,可也称得上是呼风唤雨,尤其是数年前巫神教教主公孙渊被北莽皇帝奉为国师后,巫神教比起归云山庄和昆仑山,仿佛更胜一筹,这几个坐四望二的宗门,也仿佛是巫神教更有希望争到那个“二”。 方才被禅乐收入金钵超度的是巫神教外门副掌事巫师,巫神教外门收拢了不少客卿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那些外门客卿们除了能从巫神教领一份算得上丰厚的报酬之外,还得以扯上巫神教的大旗,一般敌人仇家若想再寻仇寻衅,就得掂量一下。 而巫神教内门才是巫神教真正核心,要想成为内门客卿,至少须有四品修为,他们身份尊贵得巫神教庇护,在整个北莽都是少有人敢招惹。 巫神教教内巫师踏入内门才算升堂入室,一般得有五品大光明境修为,若想成为内门管事或副管事,则须踏入四品显圣境。 若是有生之年得以跨入三品灵咒境,那便可以成为地位无上尊崇的巫神教长老。 即使加上被武棣重伤尚未恢复的公孙磐,如今巫神教的长老也只有两位。 再往上,便是巫神教教主,二品无上境巫师公孙渊了。 禅乐当街度化巫神教外门副掌事巫师,这是对巫神教在苍州城内权势的公然挑衅,巫神教迅速纠集上百人,将禅乐堵在大街上。 甚至有内门四品掌事巫师出动。 一个外门副掌事巫师的性命或许不值得兴师动众,可当街度化巫神教巫师,那可是同巫神教结下不小梁子。 杀了我巫神教的人,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大街上方才还噤若寒蝉如坐针毡的人们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你这大和尚还敢在我北莽苍州城嚣张,今日便让你死在这苍州城! 萧逐凤脑海中澄澈声音又起:“这群巫师若是动手,可要倒大霉。” 萧逐凤暗暗咋舌:“这大和尚禅乐,到底是什么境界?” “应当是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 …… 禅乐望着面前黑压压数十名巫师以及上百名手持刀剑的客卿,竟然和善一笑:“善哉,善哉,诸位施主定是怕小僧问得辛苦,就聚成一堆儿,好教我一同问了,也好少费些口舌。 既是如此,那有劳诸位施主听好了,诸位可曾见过我的徒儿?他生得魁梧,穿着旧袈裟,法号叫惠空。” 黑压压上百人闻言尽皆暴怒,蠢蠢欲动,恨不得立马将大和尚五马分尸。 那悬空而立的内门掌事巫师却皱着眉头,迟迟没有出手。 领头的不动,下面百余人虽群情激愤,却没人敢越俎代庖。 那内门掌事巫师盯着大和尚看了半晌,却完全看不清大和尚的深浅。 又盯着那金钵看了几眼,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 若是放这大和尚安然离去,此番巫神教怕是要颜面扫地,这大和尚当真有通天修为那还好交代,要是他在故弄玄虚,恐怕自己日后在巫神教便再无立锥之地。 若是动起手来却不敌这大和尚,那更是灭顶之灾,不仅巫神教的声威折损更重,自己还可能要丢掉一条性命。 怎么办? 见那巫师沉默不语,禅乐又开口道:“一定是小僧说得不够清楚,那小僧便再说一遍。 诸位可曾见过我的徒儿?他生得魁梧,穿着旧袈裟,法号叫惠空。” 第161章 境界 那内门掌事巫师生性谨慎,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缓缓落到地上,赌上自己锦绣前程,说出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句话:“大师,在下未曾见过。” 他赌这大和尚有大造化,他此时低头,反而是保全了巫神教的名声和这上百条性命。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是对是错,不日会见分晓。 禅乐点点头,笑呵呵探着他粗短的脖颈,视线越过那内门掌事巫师:“可惜这位施主未曾见过,那诸位呢?” 上百名巫师客卿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一时都不出声。 掌事巫师语气低沉:“回答大师的问题!” 掌事巫师发话,众人愣了几息,虽然不解,纷纷开口。 “不曾见过。” “没见过。” “未曾看见。” …… “阿弥陀佛。” 禅乐念一声佛号,向众人走过来。 那内门掌事巫师连忙侧身:“给大师让路!” 乌压压挤在一起的上百人立马让出一条几人宽的路来。 禅乐从人群中穿过,缓缓向远处去了。 望着大和尚消失在视线之中,那寒热不侵的内门掌事四品显圣境巫师松了一口气,手心与后背全是冷汗。 金丹澄澈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这巫师还算聪明,要不然那金钵里又要多收百余条人命了。” 萧逐凤打探道:“金丹丹前辈,您跟这大和尚谁更厉害些?” 金丹犹豫片刻:“如若年龄相仿,吾稳胜于他。” 萧逐凤了然:“哦,那就是打不过。” …… 片刻的沉默过后,萧逐凤打破尴尬:“那金丹丹前辈,您如今修为恢复几何?” 澄澈声音有些忧郁:“大概差不多将将有个二品。 然吾每与天地有感,吾之修为,应不止于此。” “确实不止于此,您应该比这强多了。” 说罢,萧逐凤又好奇道:“又没人教您,您是如何知道品级境界这些概念的?” 金丹得意道:“吾乃天地孕育钟灵毓秀一颗无上造化金丹,这些浅显东西,自然是浑然天成的。 不光如此,吾还天生明白许多道宗修炼艰深法则。” “呃,金丹丹前辈,要不我还是详细跟您说说您的来历吧……” …… 林惊仙望着萧逐凤,看他再次陷入沉默,脸上表情却变来变去,仿佛又着了道,心中疑惑起来:“难道是方才那一巴掌打得不够狠? 嗯,得再加把劲儿。” 这次运起真气,纤手挥出,带出一片风声。 多亏萧逐凤挨了一巴掌心有余悸一直有所防备,这次反应迅速,感觉到风声袭来意识到不对,下意识一偏头,躲开了这一巴掌,急忙低声道:“林师姐,别打别打!” 林惊仙盯着萧逐凤看了片刻:“这次还没打就恢复回来了?” 萧逐凤将头探到林惊仙面前,脸颊贴着脸颊,在林惊仙耳边低声道:“金丹醒了。” 虽然隔着两张面皮,可这面皮质地太好,落面生根,如同真面一般,林惊仙脸一僵,瞬间爬上大片红晕,心中暗骂:“金丹醒了就醒了,你靠那么近干嘛? 什么!金丹醒了!?” …… 苍州城某处客栈中,萧逐凤与林惊仙开了一间客房,在房间内桌前相对而坐,均是振奋不已。 金丹苏醒,可谓巨大助力,去那冰擎山龙潭虎穴,也多几分把握。 金丹澄澈声音在脑海萧逐凤响起:“吾识得此女子,可信否?” 萧逐凤回应道:“这是林惊仙林师姐,自己人。” 萧逐凤脑海中金丹声音响起,与此同时,萧逐凤不由自主地嘴角一动,鬼使神差地吐出脑海中相同的话语:“既可信,吾且直言。” 林惊仙疑惑的目光投过来。 萧逐凤尴尬一笑:“金丹丹前辈可以控制我说话,方才这话是前辈说的。” 下一瞬,萧逐凤坐直身子,伸出右手,抚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汝方言知吾之来历……” 萧逐凤对金丹这蹩脚的拿腔拿调实在接受无力,忍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金丹丹前辈,您能不能说人……” 话到一半,萧逐凤还是怂了,把那个“话”字咽了回去,继续道:“人……人能听懂的话。 毕竟这样交流起来,比较省力。” 下一瞬萧逐凤缓缓摇头,又抚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阳春白雪毕竟曲高和寡。 你刚才说知道我的来历,你说。” 萧逐凤点了点头,旋即叹了口气,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凄厉故事再讲了一遍。 故事很长,故事刚刚开始,萧逐凤的身躯就开始起伏不定,双眸时不时发出刺目金光,越到后来,金光渐散,萧逐凤的喘息却开始粗重起来。 故事讲完,沉默许久,萧逐凤一脸沧桑:“吾,吾,吾…… 汝,汝,汝……” 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放弃组织语言,一拍桌子,怒道:“他娘的,敢算计我,我非得弄死萧度和赵镇这两个狗东西,替我报仇!” 萧逐凤开口道:“如今您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二品天人境,萧度这狗东西已经困在三品得道境大圆满几十年,下次再见到这狗东西,便可取下这恶贼狗头,报仇雪恨!” 说罢,金丹控制着萧逐凤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你这具五品铁骨境的躯体太弱,恐怕难以承受我二品天人境的造化,强行以你的躯体驱使我二品的道宗修为,恐怕这具躯体会爆体而亡,而我也会形神俱灭。” 林惊仙似是想起什么来:“金丹丹前辈,您初次出现时便驱使他的躯体以摧枯拉朽之势灭杀英国公府四品显圣境梁寿祜,那时他只有七品炼体境,躯体强度远不及此时,为何当时相安无事?” 金丹控制着萧逐凤解释道:“巫师本就是旁门左道,画符念咒下毒下蛊或许还有点手段,在战场上控制那令人作呕的尸兵也还有些作用,可若论单打独斗,跟武道和道宗都差得远。 梁寿祜那老不死的更是旁门左道中的旁门左道,否则凭他四品显圣境修为,哪儿能活上三百岁? 梁寿祜用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巫师秘术,掠夺他人精元,苟延残喘三百来年,将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越活越回去,连寻常四品显圣境巫师的水准都没有。 那时我差不多刚刚有三品得道境境界,就已经足够碾死他的同时分出部分修为护住你的经脉和躯体。 可萧度那狗东西不同,他是道宗三品得道境大圆满修为,比如今的我仅仅差上一线,加上我躯体不存只能依靠他人驱动道宗修为,战力必定要打折扣,若是全力以赴,应该是场惨胜,可全力以赴势必就会破坏你的躯体,可若分神护你躯体,那胜负就难说了。” 萧逐凤眼珠一转,咧嘴一笑:“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第162章 萧度 金丹感受到萧逐凤的笑有些不怀好意,谨慎道:“什么办法?” 萧逐凤呲着一口雪白的牙:“金丹丹前辈,我有个很厉害的师父,他给我留了一本《习枪录》,我最近读通了许多,对武道的认知深了不少,仿佛看到了晋境的希望,只是……” 金丹感到一丝不对,带得萧逐凤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萧逐凤,你少来打我的主意!” 下一息,萧逐凤复又恢复笑容:“哎,金丹丹前辈,我如今是五品铁骨境修为,经过多日苦修,距离踏入四品浩然境也只咫尺之遥,只需要您稍稍扶持一二……” 说着说着语气陡然一变:“萧逐凤你少来!你踏入武道五品满打满算也才两月,距离四品可还差得不少!” “您听我说嘛,我的武道真气距离四品浩然境确实差上一段距离,可除了武道真气,其余我可皆早已是四品水准,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再说我以血肉之躯温养您一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呐! 怀胎生子也只有十月,咱俩十六年来朝夕相处,那早算是至亲骨肉,血脉相通了! 您想啊,修炼武道之人的真气都是自己一步步苦修,就算是帝王也不例外,他们是不想走捷径么?他们是不能呐! 就算别人愿意舍弃一身修为赠与他人,他们最终能留下的,十中可能存一?就算接受了他人修为,因为他人的修为终究不发由己身,后续还会有各种各样接踵而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儿,得不偿失呐! 可您和我可不同! 毕竟咱俩已经是血脉相连了呐! 要不是您被封印在我体内受我神元滋养,就算您肯舍弃修为,我也无福消受啊! 这说明什么,说明您我缘分匪浅,感情更是非同寻常! 既然咱们有这条捷径可走,那为何放着不走? 您若是借些修为,我耗些时间将其炼化,那踏入四品,岂不是易如反掌? 所耗费的那点儿修为,对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到时候您以二品修为驱我四品之躯,胜算是不是就大上很多?” 萧逐凤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金丹有些迷糊的同时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不由自主地驱使着萧逐凤连续抚着那不存在的胡须:“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那我似乎……理应帮你……” 林惊仙看着萧逐凤似是精神错乱般不断切换着神态不停地跟自己对话,本就忍俊不禁,此时听着萧逐凤一本正经大言不惭地忽悠只有几个月大心思似乎还很单纯的金丹,不由得掩面轻笑。 萧逐凤一拍大腿:“这就对啦! 耗费这点儿修为,一点儿也不影响您日后重回道宗一品归真境!” 不料金丹却是喟然叹道:“若是真如你所说,我怕是难回一品了。 一品归真境道人兵解之后,所留金丹中蕴含修为本就有所折损,又由一生三,最强的一颗已被赵镇谋得,另一颗不知所踪,我仅仅是那不足三分之一罢了,哪里还有重回一品的本事?” 说罢沉默片刻:“不过你放心,帮你踏入四品浩然境,还是绰绰有余。” 萧逐凤似是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总在我身体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听说道宗修到极致,仅凭一颗金丹就可以夺舍重生,这事儿是真的么? 若是真的,咱帮您重生一次,您也好重新开始修炼,毕竟您乃‘天地孕育钟灵毓秀一颗无上造化金丹’,重回一品不说易如反掌,总归机会不小。 从二品境界开始修炼,也是没谁了! 这样一来,也省得我一有事儿就想拉您兜底,还总惦记着您那些修为。” “这事儿倒是有的,不过夺舍太过复杂,条条框框太多。 我原先被封印在你体内,修为不显,你原本孱弱的躯体才能容纳,并多年温养。我苏醒以后,已经完全适应了你这具躯体,即使这样,仍然不能肆无忌惮驱动道宗之力。 若是陌生躯体,要想承受我二品天人境道宗修为,还想有机会继续修炼,不管这躯体属于何人,都得是高品修者。 还得佐以术士特制丹药,再另寻一道宗高品道人护法,才有机会夺舍成功。 这些日后再说罢。 我会将我的道宗修为散出一些,你要尽快炼化,这需要几日时间,最好不受打搅。” 苍州城鱼龙混杂,更何况那来意不明的大和尚禅乐多半还在苍州城附近,两人一丹一番商议过后,决定暂时出城,在茫茫雪原上寻一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待到萧逐凤踏入四品浩然境之后,再重新回到苍州,寻求进入冰擎山的机会。 这时萧逐凤突然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双目微阖,体内金丹散发出淡淡光晕。 一息之内,光晕消散,金丹驱使着萧逐凤沉声道:“有道气息距离咱们不远,方才正在靠近,如今停留在百丈范围之内,先前在茶摊我刚刚苏醒时便有些感觉,却不真切,此时再度察觉,大概可以确定,他在跟着咱们。” 林惊仙眉头蓦地皱起:“是那个大和尚?” “不,是个三品道人。 附近还有至少三四个差不多是四品的武者,我此前没有留意,不知道是本来就在此处,还是跟着那道人一同前来。” 萧逐凤心中大凛,全身寒毛瞬间炸开。 三品道人! 天下有几个三品道人? 又有几个会恰巧在距离大夏千里之遥的苍州城? 若赵镇派人追杀自己,首选会是谁?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萧度! 第163章 狭路相逢,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萧逐凤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和林惊仙行事已经如此小心,萧度依旧这么快便能查出自己的下落。 身处北莽腹地,在北莽各大势力明明得知自己和林惊仙就身在北莽,在全力追捕的情况下,依然拿自己和林惊仙束手无策,凭什么萧度能像嗅觉灵敏的狗儿一样,精准地找到自己的踪迹? 那行事诡异的大和尚禅乐,与萧度的到来到底有没有关系? 思来想去,能让狗儿不远千里追踪过来只有一种可能,自己身上有着只有狗儿能嗅到的特殊气味儿。 而狗儿知道那气味儿的根源。 什么气味儿是萧度能知道而北莽不知道的呢? 萧逐凤心思转圜如电。 身份! 是自己和林惊仙的身份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松狸楼也并非铁板一块,要么就是做面皮的司天监出了问题。 赵镇的手,伸得够深。 司天监高深莫测,萧逐凤没法儿揣测,而若是松狸楼出了问题,这个人能在剑神大人的眼皮底下将消息递出去,一定深受信任的实权人物。 如今没时间去验证萧度到底是如何追上来的,也没法子深究到底是谁泄露机密,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 萧逐凤盘算起来。 苍州城内高手众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距离纳兰宗和巫神教的老巢不远,若是在苍州城内动手,自己还能将场面搅乱在乱局中谋得一线生机,可萧度显然极有耐性,不知何时跟上了自己,却一直在蛰伏,等待出手时机。 毕竟北莽对于自己来说是敌国凶险,对于他萧度而言何尝不是? 若是他萧度贸然动手动静闹大,就算得手,苍州城满城高手,会放他安然离去? 若是能剁下一颗大夏三品道人的人头,在以武为尊的北莽王朝,加官进爵名震北莽都是易如反掌。 若是在苍州城动起手来,最大的可能,便是两败俱伤。 自己太了解萧度了,他没把握全身而退,就不敢在苍州城内动手。 他想等自己出了苍州城,在去往冰擎山的芒芒雪原之上,寻一无人之处发难。 面对唾手可得的金丹,萧度依然这般谨慎,那么这大和尚,很可能并非他的帮手。 毕竟若是有个二品大和尚相助,杀了自己易如反掌,在纳兰宗和巫神教老巢真正的高手反应过来之前冲出苍州城也并不困难。 为了治国权柄,赵镇应该不至于同西方佛门有所勾结,这也符合大夏王朝尊道灭佛的一贯策略。 这大和尚的来历和行事,萧逐凤完全看不透。 可若是自己想要利用萧度投鼠忌器在苍州城内安心炼化几天金丹修为以求踏入四品浩然境,怕是也难以如愿。 毕竟炼化修为之时自己太过脆弱,以萧度之阴险恶毒,有太多手段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而且这样一来,便会暴露金丹苏醒的秘密。 绝对实力自己不占上风,自己的优势,只有萧度并不知道金丹已然苏醒,自己可以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一点而已。 缩在苍州城是个办法,可时间不等人,自己等得了,祖母等不了。 似乎……没退路了。 萧逐凤沉吟半晌,谋划已定。 他轻轻吐一口气,目光中闪现决然之色。 狭路相逢,既然避无可避,多年恩怨,那便一并算清吧! 萧逐凤望着林惊仙:“惊仙,不久或许有一场凶险恶斗,胜面嘛,说实在的,不算多大。 若是输了,怕是尸骨无存。 你……你可愿同我一道,抵死一战?” 林惊仙也已猜到尾随的三品道人到底是谁,挑挑眉毛,嫣然一笑:“废话。” 萧逐凤也笑了起来。 他在心中向金丹问道:“金丹丹前辈,您呢?” 澄澈的少年音仿佛略带笑意:“瞧这架势,躲不开了吧? 躲不开还不打,难道等死?” 萧逐凤脸上笑意更盛,站起身来,踱到窗边,负手而立,透过窗子望出去,望着苍州城这繁华却杂乱的街景。 站了许久,笑意缓缓消散。 百丈之内,不知何处,就站着与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杀过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害得祖母此时缠绵病榻日日忍受煎熬,如今又来杀自己。 他为了一己私欲与赵镇联手策划了那场祸及天下的惊天阴谋,所害之人,何止千万计? 既已下了决定,萧逐凤便将纷乱的心绪全数理顺,此时心中一片澄明。 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或生或死,落子无悔。 萧度啊萧度,这只赵镇养出来的狗儿,可真是烦人得紧呐! 追了千里,就是要咬住我不放么? 追着我咬了这许久,我也逃了这许久,从前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你撕咬仓皇逃窜,如今总算有一根不知道够不够结实的“棍棒”在手,能不能敲烂你的狗头? 萧逐凤再度长长出一口气。 明日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萧逐凤伸手探进儒袍,摸了摸静静躺在怀中的“日月山河”,随后将他攥在手里,悄悄放入袖口。 小家伙,明日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呐! “日月山河”轻轻颤动,似是回应。 …… 当晚,萧逐凤向客栈掌柜买足干粮,做足要远行的架势。 买罢干粮,萧逐凤犹豫片刻,还是掏出一块碎银,向一旁的伙计换了一匹白布。 …… 第二日清晨,苍州城飘起鹅毛大雪,刚刚进入苍州城一日的萧逐凤与林惊仙从苍州城东门出城,一路往东北而去。 一路随行的刘常山自然也吊在二人身后。 离开苍州城不久,金丹澄澈的声音在萧逐凤脑海中响起:“出城了,在跟着我们,距离挺远,一个三品道人,四个四品武夫。” 萧逐凤与林惊仙交换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继续纵马奔驰近两百里,此地四周一片开阔唯余莽莽,动起手来,只能硬碰硬。 金丹的声音再度响起:“跟得越来越近了。” 要动手了么? 萧逐凤目光中杀意渐浓。 狭路相逢,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164章 飞剑散流光,玉锋堪截云 萧逐凤环视四周,轻轻一拉缰绳,向着茫茫雪原中一处覆盖冰雪的小山疾驰而去。 林惊仙心领神会,也纵马朝同一方向而去。 北莽北部多山,大多终年积雪覆盖,萧逐凤面前这座,说是小山有些勉强,不过是地势高出雪原不少,顶多算个丘陵。 这丘陵虽然不高,也算可以抵挡来自北方的狂风。 多少也可以暂时避免腹背受敌。 萧逐凤和林惊仙各自下马,作出一副背靠丘陵暂作休整的架势。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袖口缓缓游出,于萧逐凤上方三丈之处悬定,袖珍的剑身几乎透明,似乎完全隐匿这天地苍茫之中。 茫茫雪原大雪纷飞,壮阔而萧瑟。 天地之间,两人两马,孤独又渺小。 萧逐凤望着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轻轻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好大的雪啊!” 旋即转身从马背上摘下水壶,喝了口带着冰碴子的水,低声开口,将金丹感知到的告诉林惊仙:“萧度在几里外停下了。 有两个四品武者正往萧度两侧散开。 其余两个四品武者从两侧绕了个远,估摸着是想绕到小山背后去。” 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林惊仙望向远方,纤手抚摸在惊鸿剑古朴的剑鞘之上。 大战将至,萧逐凤体内浩瀚真气缓缓流淌,带得手掌发热,渐渐将水壶中的冰碴子融化。 片刻后,萧逐凤一边喝了口不带冰碴子却依旧冰凉的水,一边继续缓声说道:“小山背后的两个就位了。” 林惊仙手中惊鸿剑开始轻轻颤动。 又过片刻,萧逐凤将最后一口水一饮而尽,这次喉咙处感受到一股温热:“动了!” 林惊仙两根纤指按在惊鸿剑剑柄,道宗之力开始流转。 萧逐凤轻轻吐纳,眯眼望向远方,右手探进儒袍,口中念一句:“我有墨阳剑,玉锋堪截云!” 墨阳剑清亮剑锋亮起。 林惊仙纤指一弹,惊鸿剑出鞘,化作一道红色流光向外刺出。 从茫茫雪原上三个黑点出现到刀剑递到眼前,也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叮”! “叮”! 两名四品武者一人持刀,一人用剑,手中刀剑分别与墨阳剑和惊鸿剑悍然相撞。 四道强悍真气两两相碰,炸开大片积雪。 萧逐凤占了诵诀和事先蓄意的便宜,在与那刀客的对撞中略略占了上风。 而林惊仙惊鸿剑一出,道宗之力流转,剑锋红芒大盛,将那剑客击退数丈。 那剑客连退数步,每步都踩穿脚下积雪踩碎厚厚冻土,将透过剑刃压在身上的凌厉剑气和道宗修为卸掉。 林惊仙趁势又是一剑刺出,惊鸿剑一声颤鸣,再次裹挟道宗之力刺来。 “叮”! 那剑客勉力挥剑,两剑再次相撞,那剑客再次后退几步。 林惊仙道武双修,修为本就占优,借助惊鸿剑锋锐和先发制人之威势,一时间打得那剑客节节败退。 萧度一袭白衣凌空出指,一道碗口粗细的紫电向着萧逐凤劈来:“萧逐凤交给我,你们两个杀了林惊仙!” 那刀客听令,转身向着林惊仙攻去。 萧度显然是吸取了那夜朱雀大街的教训,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刚一照面,就要杀人。 萧逐凤身形一动,运起“凭虚御风”的身法,瞬间晃到数丈之外。 紫电劈在萧逐凤一息之前所立之处,溅起大片雪白积雪和深黑冻土,将一片茫茫雪原扯开了一处狰狞的黑。 雪越下越大,几息工夫,就将狰狞冻土掩埋起来。 萧度连番出指,道道紫电如雨点般闪掠而至,再次在一片洁白中砸出连片狰狞深黑。 萧逐凤足尖连续点地,速度不断加快,化作一道残影,在片片深黑与雪白之间来回穿梭,宛若在刀尖起舞。 不少紫电擦着萧逐凤的衣角席卷而过,将萧逐凤的衣袍卷碎,紫电过处,带得萧逐凤皮肤寸寸开裂。 照这形势,坚持不了多久。 萧逐凤余光瞥向林惊仙。 那刀客挥刀势大力沉,正向着林惊仙一刀劈落,刀芒凌厉,还未落地,就已在地面炸开一道几丈长的刀印。 林惊仙嘴角扯出一抹清冷的笑,停下对那剑客的凌厉攻势,纤腰一扭,侧身避开长刀,借势出剑,武道真气与道宗之力同时流转,本就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惊鸿剑亮起刺目红芒,一剑斜劈在那刀客刀背之上。 凌厉剑气和道宗之力顺着长刀爬向那刀客手臂。 那刀客吃痛,却不肯弃刀,全身真气疯狂灌入手臂,本就粗壮的手臂瞬间好似又再粗了几分,青筋血管炸开,将凌厉剑气和道宗之力炸出手臂之外,就要将林惊仙压在刀背上的惊鸿剑弹开。 就是现在! 萧逐凤心念一动,悬在三丈高空仿佛同天地融为一体的“日月山河”陡然间剑气大起倏忽掠下,只见一道璀璨七彩流光闪过,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袖珍小剑从那刀客护体真气已是相当薄弱的后心穿入,摧枯拉朽般穿过心脏,又从前胸穿出,掠出一道幽美的弧线,在萧逐凤的心念指引下,直直射向萧度。 一息之后,鲜血从贯穿前后的两处伤口喷出,那刀客生机瞬间消散。 萧度凛然大惊,顾不得继续召唤紫电劈向萧逐凤,而是道宗之力流转,匆忙一指指向极速射来的袖珍飞剑。 紫电闪现,与“日月山河”相撞,将“日月山河”弹开。 而萧逐凤方才由于分神控制飞剑身形慢了下来,眼见躲不开萧度射出的道道细密紫电,只能挥出墨阳剑挡住一道紫电,全身真气疯狂外涌,硬抗另一道威势稍弱的紫电。 那道紫电炸碎萧逐凤护体真气,又被法器儒袍削弱几分,劈在萧逐凤身上,依旧让萧逐凤喉口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所幸受伤不重。 这便是昨日既定策略,先杀一名四品武夫,剩下三个四品武夫林惊仙和刘常山联手应对,至少应不至于落败。 这样一来,萧逐凤和体内金丹便可专心对付萧度。 直到此时,为防萧度瞧出端倪,萧逐凤的出手和闪避均不曾借助金丹之力,底牌么,自然是要藏到定鼎之时。 流光溢彩的“日月山河”绕着萧逐凤缓缓游动,萧逐凤余光瞥见那刀客魁梧的身躯瘫倒在地,伸手抹去嘴角鲜血:“萧度,怎么今日不见你如往常般健谈?” 第165章 白衣缟素斩仇寇 另一边,两个绕到小山背后的四品武者亮出兵刃,一人使枪,一人使剑,身形炸起凌空而落,居高临下向下递出枪剑,攻向林惊仙。 刘常山舞起长刀,从斜刺里杀出,也是转瞬即至。 三人对对方的存在都是早已心知肚明,刀剑相交,各自向后弹开。 三名四品武者互呈犄角,将林惊仙与刘常山围在中央。 这三人本是夏神宗赵镇御前八大四品侍卫其中四人,八人日夜操练配合默契,谙熟合击阵法,四人可成小阵,八人可成大阵,八人合力,可以绞杀三品武者。 此时四人死了一个,剩余三人虽然也能成阵,可终究比四人小阵差了许多,林惊仙与刘常山以二对三一时不落下风。 …… 萧度紫电萦身,冷笑一声,盯着流光溢彩的“日月山河”道:“呵,飞剑? 是法器?” 说罢摇摇头:“不,凭你区区五品武道修为,即便能画虎类犬假模假式地驭剑,却不可能有此等威能。 除非这柄飞剑,是法宝!” 萧逐凤先是拍拍两匹马儿屁股,将两匹马儿放走,随后一边将已经破碎不堪的外袍从身上一块块扯下来,一边咧嘴一笑:“呦,还挺识货!” 萧度对于萧逐凤这笑容深恶痛绝,每次萧逐凤露出这种笑容,自己谋划良久天衣无缝的计划便会硬生生被这个蝼蚁扯出一条裂缝。 他死到临头,凭什么还能气定神闲淡然一笑? 萧度的目光一冷再冷:“萧逐凤,这里方圆几百里荒无人烟,没人再来当你的救星,你以为凭一柄飞剑,就能赢我? 笑话! 今日过后,不仅金丹是我的,这柄法宝飞剑,也是我的!” “萧度,你为了这颗金丹不惜给赵镇当狗,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摇尾乞怜把尾巴都快摇断了,可惜还是没能得偿所愿,朝思暮想百抓挠心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可怜呐!” 萧逐凤此刻已经将破烂的外袍全部扯下,完全露出穿在里面一层的儒袍来,边说边从儒袍中摸出一瓶药水,涂抹在脸上,小心翼翼将面皮扯下来揣进儒袍,又从儒袍中扯出一条从白布上裁下来的白色布条,郑重地绑在自己的额头之上。 旋即拍落肩上积雪,低头打量一番,自言自语道:“本来这白色儒袍上的靛青色云纹好看得很,我很喜欢,可惜如今不太应景,此情此景,应当是一件纯白麻衣才好。” 此时此景,寒风飞雪,萧逐凤白衣缟素,长身而立,飘然若仙。 萧逐凤右手握剑右臂绷直,墨阳剑剑身颤鸣,心念一动,“日月山河”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流光。 萧逐凤语调铿锵激昂:“今日,为祖母,为母亲,为师父,为血染北境马革裹尸的大夏边军,为铁血丹心力战不屈的壮士英灵,也为你害死的千万大夏同族,我萧逐凤但有一剑…… 可斩贼人!” 萧度闻言暴怒,双眸泛起灼灼紫光:“就凭你?” 他身陷死地而不自知,还敢大言不惭口吐狂言,明明只是个区区五品武者,偏偏这副仗剑立风雪遗世而独立的模样,竟然真能狠狠撞在萧度心弦,撞出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恐,叫他萧度如何不暴跳如雷? 他凭什么! 萧度全身道宗之力流转,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向内弯曲,大拇指压住两指指尖,结一个“道指”,在空中虚划两圈,旋即奋力朝着萧逐凤的方向挥出。 左手无名指从中指背过,食指勾住无名指,姆指、小指指尖皆收入掌心,独留一根中指朝上,结一个“金刚指”,朝天一指:“洞罡太玄,令我通真,雷起! 电来!” 天空风云突变惊雷滚滚,随后一道惊天动地的紫电撕裂天际劈开雪雾,透过萧度左手中指,直直落在萧度身上。 天际紫电加身,萧度周身萦绕着的紫电瞬间光芒大盛,右手“道指”上一道令人心悸的紫电闪掠而出,瞬间裂成数百道,道道威能精纯,同时向着萧逐凤击去。 数百道紫电以萧逐凤为中心,罩住方圆数十丈,萧逐凤避无可避,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速度再度加快,在萧逐凤面前筑起一道流光溢彩的七彩屏障,袖珍剑身微微摇曳,荡开一道道穿过雪雾势如破竹的紫电,小小剑身被强悍紫电撞得摇摇晃晃,却没让一道紫电透过自己筑起的铜墙铁壁。 时间稍长,“日月山河”在如雨点般泼下的紫电中摇摇欲坠,他有些懵懂的心智思索着几个问题。 他说“不斩下千八百条鞑子人头不能回去见他”,这才刚刚开始,哪儿能就这么输了? 这个新主人方才说得话我听不懂,可是好像是很厉害的话。 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越是风雨飘摇,“日月山河”转得越快,执拗得如同那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逍遥自在却画地为牢刀尖舔血十六载的铁匠。 萧逐凤身前那道瑰丽的七彩屏障不断将道道紫电荡开,似是人世间最最璀璨的烟花绽放,数百道紫电或是直射,或是折射,以不同角度射入方圆数十丈中厚实积雪,炸开层层雪雾,积雪重又被炸散成雪花,四散飘荡。 天空中鹅毛大雪飘摇而下,雪原上点点雪花借着反冲力向上飘起,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天上往地上下雪,还是地上向天空升花? 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漫天紫电、七彩流光与层层雪花中,萧逐凤长剑在手,脚掌一踏,身体扶摇直上,迎着道道紫电,不断靠近萧度,在距离萧度不足三丈之时,“日月山河”轨迹突变,直直射向萧度胸口。 面前七彩屏障消散,萧逐凤儒道之力流转,语调铿锵悲壮:“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光闪过,剑气如霜。 萧度紫光闪烁的双目杀气腾腾:“垂死挣扎,可笑!” 右手“道指”微动,紫电似是源源不绝,先是狠狠撞开“日月山河”,旋即击散萧逐凤劈出的凌厉剑气。 萧逐凤此刻只取攻势毫无保留,奇经八脉浩瀚真气尽数涌向右臂,墨阳剑剑锋剑气大盛,儒道之力流转,喉咙扯出连连嘶吼:“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九州!”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一卷旌收千骑虏,万全身出百重围!” “辞家壮志凭孤剑,斩寇啸声震冰河!” “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 “拔剑平四海.横戈却万夫!” “剑气冲星斗,文光射日虹!” 每一句诗,便是一句剑诀,一句剑诀便伴随着凌厉一剑,剑剑连环剑气逼人,一连串不要命似的攻击之后,萧逐凤已经欺入萧度身前一丈之内。 萧逐凤这玉石俱焚的打法瞬间暴露出数处破绽,然而道宗道人并不擅长近身肉搏,被萧逐凤仗着法宝飞剑近身,萧度显然并不愿意两败俱伤,“道指”再动,道道紫电回掠身前暂取守势,轻而易举将萧逐凤全力出招一一化解。 萧度望着徒劳无功的萧逐凤冷笑一声。 就算你萧逐凤法宝在手手段再多,两个大境的绝对压制之下,绝不可能破开我的严防死守。 这般舍命相搏,还能支撑几时? 十息?二十息? 你黔驴技穷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萧逐凤全身真气在十息之内几乎倾泻殆尽,脑海中问道:“前辈,够近了吧?” “够!” 下一瞬,萧逐凤双眸之中金光骤然亮起,金丹浩瀚修为似在体内炸开,瞬间充斥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先是感到神力充盈,几乎是瞬息之后,便是膨胀修为难以容纳的钻心刺痛。 见到萧逐凤双目金光,萧度瞳孔地震心中大凛,意识到不对:金丹苏醒了! 右手中指及无名指收弯入掌心,大姆指、食指、小指,各朝上伸,变“道指”为“三清指”,道道紫电重又汇聚归一,如瀑布般垂挂在自己身前。 萧逐凤整个人迸发出耀眼金光,忍受着几乎难以忍受的痛苦,拼了命地催动儒道修为,咬着牙吼出一句:“他日结庐江海畔,一颗头颅好还恩!” 墨阳剑剑身金光大起,席卷起一道百丈金芒,以开天碎空之势向着萧度斩去。 毕其功于一剑! 方寸之间,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萧逐凤心念一动,先前被紫电撞到地上的“日月山河”悄然掠起,袖珍剑身七彩之中金芒陡然大亮,压过其余六种色彩。 “轰”! 两人身侧数百丈积雪与冻土层层炸起,遮天蔽日。 一剑过后,萧度身前如瀑布般的紫电轰然湮灭。 萧度身上多了一道横贯上半身的狰狞伤口。 紫电湮灭瞬间,“日月山河”倏忽切向萧度喉咙。 萧度顾不得惨烈伤势,猛然后掠,双手皆结“道指”,勉力召唤一道紫电劈向“日月山河”。 这道紫电比萧度先前借天地威能劈出的紫电弱了太多,“日月山河”从紫电中穿过,虽被紫电略略改变方向,依旧拖出一道金芒,切过萧度正在掐诀的右手。 萧度既非武道中人修真气护体,又非佛门弟子有金刚体魄,飞剑掠过,将萧度因掐“道指”而竖起的食指和小指直接削断。 望着萧度两根手指掉在地上,萧逐凤眸中金光渐散,吐出一大口鲜血,依旧洒然笑道:“喜欢掐诀? 我让你掐!” 第166章 凌迟处死 仅仅借用金丹之力片刻,萧逐凤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烈,他呕出一口鲜血之后,几乎全身毛孔渗血,奇经八脉被蹂躏得惨不忍睹,大口呼吸着寒冷空气,每一口都是清晰而凛冽的疼痛。 萧度眼睁睁看着“日月山河”切掉自己两根手指,望着身前触目惊心足以伤及根本的狰狞伤口,七分暴怒三分惊恐自心底涌出,歇斯底里疯狂嘶吼:“够了!” 他看出金丹苏醒,也看出了萧逐凤的躯体承受不住金丹之力,强忍疼痛,用自己完整的左手和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掐出一个残缺的“八卦指”,道宗之力狂泻不已,原本已陷入颓势的气势节节暴涨:“今日你萧逐凤,必须死! 金丹,必须归我!” 金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在燃烧神魄之力!” 萧逐凤望着发狂的萧度,猛然间想起那夜,祖母矮胖的身形挡在自己面前,燃尽神魄之力为自己烧出一条生路。 时过境迁,你萧度也要燃烧这注定会永久损耗修为的神魄之力了么? 真是讽刺啊。 萧逐凤在脑海中平静道:“金丹丹前辈,请助我斩他。” “他在燃烧神魄之力,你我若想杀他,我就不能有任何保留,方才那一剑我留有一丝余力护你经脉血肉,你便已然是这般境地,若是全力一击,你恐怕承受不住。” “我明白。 前辈,请助我……斩他!” “你会死的。” 萧逐凤洒然一笑:“我知道。” 几息之内,萧度的气势暴涨到一个可怕的地步,他仰天长啸,百丈之内,已经残破不堪的雪地再度层层炸起,一道宽达数丈似乎可以毁灭一切的紫光亮起,向着萧逐凤席卷而来。 萧逐凤眯眼望着刺目紫光,面无惧色目光决绝:“金丹丹前辈,请助我斩他!” “好。” 金丹修为第一次肆无忌惮地在萧逐凤体内扩散开来,萧逐凤整个人如同一轮烈日般散发出夺目金光。 与此同时,萧逐凤的骨骼吱嘎作响开始碎裂,血管寸寸爆开,奇经八脉节节断裂,裸露在外的皮肤爆出一片血雾。 萧逐凤颤抖着举起墨阳剑,毅然决然脚掌踏地,整个人迎着紫光飘摇而去。 如同一轮金色烈日撞入紫色银河。 金色在宽达几丈的紫光里显得格外渺小。 却又格外璀璨夺目。 那个少年举着剑,刺过重重阻碍,刺向紫光源头。 瑰丽浪漫的紫金里,少年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萧逐凤但有一剑…… 可斩贼人!” “轰”! 北莽的漫天风雪里,紫金光芒轰然炸开,爆炸余波以横扫千军之姿席卷而去,一直炸到视野尽头。 细密的雪花散去,少年拄剑半跪,摇摇晃晃,终于倒地不起。 萧度立于原地,久久不动,最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道剑刃从肋骨切入斩过心脏后留下的整齐切口,生机开始缓缓消散。 那个从一开始便被他视为棋子的萧逐凤,那个从小体弱多病生性懦弱的萧逐凤,那个今日之前根本他还固执地认为不配与自己为敌的萧逐凤,一剑斩过了他的心脏。 萧逐凤躺在雪原之上,缓缓开口:“萧度,这一剑,如何?” 说罢用尽所有力气朗声道:“贼人萧度,弑母杀妻害子,作恶多端为祸天下,‘日月山河’,给我把萧度…… 凌迟处死!” 第167章 四面楚歌 方才剧烈的爆炸打断了激战正酣的林惊仙等人,五人战圈虽离萧逐凤与萧度二人数百丈之远,也不敢硬抗这种威势的爆炸冲击,均是跳出战圈,护住自身。 爆炸过后,尘埃落定,林惊仙迅速掠向躺在冰冷雪原的萧逐凤,蹲下身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刘常山紧随其后,见到萧逐凤的凄惨模样,心中一沉,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三名四品武者依次在林惊仙和刘常山数十丈之外站定,望着生机渐渐消散的萧度,惊疑不已,此时几人都已经受伤不轻,一时间不敢再贸然进招。 “日月山河”焦急地绕着萧逐凤身前打转。 萧逐凤轻轻咳嗽一声,咳出大片鲜血,已经无力使用心念驭剑,声音微弱:“‘日月山河’,你……再不去,萧度就要死了,他,他要是……死得这么,便,便宜,我,我就要,死不瞑目了……” “日月山河”心思单纯,此时无须主人驾驭,袖珍剑身迸发璀璨七彩光芒,怒气冲冲向着将主人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掠去。 凌迟处死他没见过,不大会,可是旧日在龙化州时时常替张九鸿削果皮剃果籽,把这罪魁祸首当作果子削了皮剃了籽,效果应该也差不许多。 “日月山河”锋锐无匹的剑锋顺着萧度的腹部切进去,溅起大片血花。 萧逐凤躺在地上歪着头,看着“日月山河”将萧度的皮肤一点一点剥了下来,又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将骨骼分割开来,将经脉寸寸切碎。 三品道人生命力果然顽强,纵使心脏被切成两半仍旧一时不死。 这个丧失了反抗能力的枭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了皮还没死绝,直到鲜血淋漓的肋骨被一根根剔下来,虚弱的哀嚎声才彻底止住。 萧逐凤望着地上被“日月山河”分割成百八十块的“萧度”,脸上露出快意惨笑:“这辈子……做,做成了许,许多事儿……没,没做成……许多事儿,最,最后报了仇,那也很……不错……” 林惊仙伸出颤抖的手,抚上萧逐凤逐渐冰冷的脸:“别说了,养养神,咱们回苍州城养伤。” 泪水潸然落下。 萧逐凤此刻已经痛的呲牙咧嘴:“恐怕,怕不成啦,可惜……救,救不了祖母……” 脑海中道:“金丹丹前辈,咱俩好像都不成了,对不住了,您别怪我……” 金丹略带疲惫的澄澈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呸,你要死了可是一尸两命。 你现在体内经脉血肉骨骼都是乱七八糟惨不忍睹,我会散些修为暂时替你将生机守住,至于日后能恢复几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你注意点儿,在我下次醒来之前可别死了。” 澎湃却柔和的金芒在萧逐凤体内缓缓扩散,爬上每一寸破碎的经脉,浸润每一处断裂的骨骼,修复着萧逐凤正在渐渐失去生机的血肉之躯。 林惊仙一把扯下面皮,因暴力撕扯生根面皮而渗血的脸却似乎没有传来丝毫疼痛,双手捧住萧逐凤的脸,将额头轻轻抵在萧逐凤的额头上,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萧逐凤…… 我爱你。” 随着金芒扩散,萧逐凤疼痛减缓:“等等,我,我,我好像……还有救……” …… 林惊仙一愣,旋即抬起额头,望着此时已经由内而外散发柔和金芒的萧逐凤,先是错愕,而后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此时生生撕掉面皮的疼痛感袭来,林惊仙猛然想起自己方才大胆的表白,纤手揉着瞬间涨红的俏脸,故作镇静,掩饰着无措与慌乱:“那咱们得快回苍州城养伤了。” 萧逐凤感受到金丹修为在体内缓缓流淌,尽力将经脉和骨骼以浩瀚修为粘连起来,可筋断骨碎哪有那么容易修复,金丹修为只能暂时托起残筋断骨,让自己不至于立时便生机断绝,使自己由濒死转为重伤,日后如何续筋接骨,何时能恢复几成修为,还是个头痛的问题。 萧逐凤抱着一丝侥幸,试着调动武道真气,却感到气海穴空空如也,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残破经脉肌肉抽动的剧痛。 “嘶!” 萧逐凤再度呲牙咧嘴起来。 林惊仙还道萧逐凤伤情有变,再度紧张起来:“怎么了?不舒服么?” 萧逐凤苦笑着摇摇头。 果然,自己如今成了一个废人。 雪上加霜的是,自己筋骨实在碎得太狠,就算只是托起残筋断骨,所耗修为也是难以想象。两次全力爆发之后,金丹修为本就消耗良多,这次以海量修为将自己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之后,金丹便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再次陷入沉睡。 还没摸到冰擎山的边就已是这般凄惨模样,如何能将那九瓣冰灵雪莲带回安京城? 从死亡边缘活了回来,萧逐凤便没了方才濒死时的那份豁达。 毕竟一死万事空,而活着,就得为将来谋划。 想着想着,萧逐凤有些泄气。 或许当真是自己能力有限,单单是斩杀萧度报仇雪恨就已经拼尽全力险些拼掉一条性命,说什么虎口拔牙摘了那九瓣冰灵雪莲救活祖母,说什么替天行道弑君锄奸,说什么金戈铁马收复山河,说什么铁蹄北上踏碎北莽王庭,应该统统是力有不逮吧。 弑君可以等,收复河山也可以等,可自己拿不到九瓣冰灵雪莲,祖母若是没了,那便真的没了。 萧逐凤幽幽叹了口气,眼神扫过俏脸涨红的林惊仙。 她少年得志天之骄子,道武双修惊才绝艳,明知北莽凶险,却毅然决然陪伴在自己身旁,一路上多少艰难险阻,她可曾有过片刻犹豫? 萧逐凤咧了咧嘴:“惊仙,你真好看。” 林惊仙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刘常山正立在两人身侧不远处,一边擦着身上狰狞伤口流出的大滩鲜血,一边呵呵傻笑,突然耳廓一动,双目一眯,遥遥向远方望去:“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遥遥立于几人数十丈之外的三名四品武者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向不同方向四散逃窜而去。 方才一番死斗,三人已是受伤不轻,听到大批人马来袭的动静,自然是先保命要紧。 林惊仙从情丝旖旎中惊醒,站起身来侧耳倾听,一颗心沉了下去。 茫茫雪原数十里之外,隐隐有连片骏马嘶鸣和铁甲摩擦之音,人数少说有数千之众。 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正在不停逼近,显然已将此地包围起来。 萧逐凤与萧度闹出的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北莽高手。 是西南方的苍州城,还是东北方的纳兰宗,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第168章 战吗?死战 林惊仙弯下身来伸手试图扶起萧逐凤:“萧逐凤,还不走? 是这地上躺着舒服?” 萧逐凤身体已是残花败柳,但五品武者敏锐的感知还在,虽比刘常山和林惊仙迟了几息,可还是感受到了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向着这里奔驰而来的动静。 他勉力伸出右手,先是挡住林惊仙伸过来试图扶起自己的纤手,两人手掌相碰以后,又将手掌旋转一个角度,将指头插进林惊仙的指缝里。 两人十指相扣,萧逐凤嘴角上扬:“惊仙,我也喜欢你。 可是我不能骗你,我也有些喜欢三师姐。 这事儿让我很苦恼,我怕招惹了你,又负了你,我不敢。 不过如今就要死了,也无所谓啦,再不说,到了地府喝了孟婆汤,可就什么都忘了。 好啦,话说完了,你快走。” 林惊仙将萧逐凤的手扣紧,挑挑眉:“放屁! 谁说你要死了? 这事儿以后再说,你省省力气,咱们走。” 骏马长嘶之声愈发清晰,萧逐凤摇摇头:“惊仙,我经不起颠簸了。 你心里清楚,带着我咱们走不掉。” 林惊仙一只手扣紧萧逐凤的手,另一只手握紧惊鸿剑:“走得掉。” “走不掉了……” 林惊仙纤躯一抖,好似突然失控,低声吼道:“走得掉!” 话音未落,成串的泪珠滚落。 放眼望去,视野之内已有成片黑点出现。 萧逐凤皱了皱眉,望向站在一侧挺刀而立的刘常山:“刘将军,你劝劝她。 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对方人再多,你们两个一同突围,他们未必拦得住。” 刘常山憨笑一声,朗声道:“我跟王爷下了军令状,绝不死在你后头,五先生,你觉得我刘常山是那言而无信贪生怕死之人吗?” 萧逐凤苦笑道:“刘将军,不值啊!” “都说大丈夫一诺千金,这一诺,是给王爷许下的,至少也得价值万金,你说值不值? 今日五先生既然走不了了,那我刘常山,也只是四个字而已:死战,战死!” 望着视野中逐渐放大密密麻麻的黑点,刘常山伸手抚摸着锋锐刀锋:“这柄刀,是王爷送的,今日我要用它斩下百八十颗鞑子人头,这买卖,不亏! 我刘常山,不给王爷丢脸!” 萧逐凤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林惊仙轻轻拉着萧逐凤:“我求你,跟我走。” 萧逐凤开口,语气中也带着恳求:“惊仙,你快走,我就不折腾了。” 林惊仙红着眼眶望过来:“好,那就不折腾啦。” 说罢俯下身来,俏脸探上前来,将朱唇印在萧逐凤冰凉的唇上。 一滴热泪滴在萧逐凤脸颊。 几息之后,林惊仙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下来:“不走了。” 黑点逐渐放大,大雪中数千骑奔腾,踏起阵阵雪花,重甲重骑长刀长枪,即使积雪深厚,也能踏穿积雪踏在冻土之上,踏出阵阵马蹄声。 灰黑色铁甲铁盔,肩膀处铸着一只狼头。 是装备精良拱卫中都的北莽王牌骑兵苍狼重骑。 一人一马踏雪当先而来,胯下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浑身竟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速度奇快,恍惚间竟如一尾金鳞游弋在茫茫雪海。 金骓马。 骑在金骓马上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将,他浓眉长须,凶神恶煞,右手手持大戟,左手拎着两颗人头。 金骓马的主人,便是如今纳兰宗仅剩的三大执事之一,纳兰斩神的胞弟,手握六万苍狼重骑驻扎在苍州城与北莽王庭附近的三品不灭境武者,纳兰观潮。 那三名伤势不轻的四品武者分别向三个方向突围,却被骑着金骓马的纳兰观潮用大戟斩掉两颗人头。 从四面合围而来的大军距离萧逐凤等人遥遥三百丈,纳兰观潮勒马,旋即大戟一举:“止!” 数千奔驰铁骑前进之势戛然而止。 骑在金骓马上,纳兰观潮眯眼望向躺在地上的萧逐凤和萧逐凤身边的林惊仙,朗声笑道:“秦霜临那小子逮了半个月也没逮到,原来是到了苍州城外,今日可落到老子手上了! 我管你能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来,老子这八千铁骑一人一脚,踩也能给你踩烂了! 重弩准备!” 数百把重弩弓箭上弦,训练有素的弩手将弩口微微朝天,正好能射向包围圈中央的三人。 “放!” 四面八方破空声密集响起,铺天盖地的弩箭朝着三人射来。 弩箭刚刚放出,纳兰观潮大戟一挥,一马当先:“攻!” 一时间杀声震天,千余重骑纵马奔腾,向着三人冲阵而来。 纳兰观潮并非有勇无谋之徒,接到苍州城外探子来报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便知非同小可,急急点出苍狼重骑八千精锐奔袭而来。 形成合围的路上,又亲眼见到那紫金纠缠轰然爆炸卷起的千丈雪暴,自然不敢掉以轻心,除了一如既往地身先士卒,先用强弩压制再调千骑冲阵已是给了阵中三人天大面子。 头顶是漫天箭雨,四面是千军万马。 刘常山长刀一挥面无惧色。 林惊仙右手惊鸿剑颤鸣不已,左手依旧与萧逐凤十指相扣。 萧逐凤挣扎着坐起身来,真气虽不能凝聚,心念却依旧清明,“日月山河”璀璨光华大盛。 他们心知肚明,面对三品武者和八千重骑冲阵,凭这两人一飞剑,断无生还可能。 可三人目光中并无一丝惧色。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战吗? 死战! “阿弥陀佛!” 一道恢弘的佛号响起,好似自天边而来,响彻在这一方世界。 第169章 禅乐 随着佛号响起,肥头大耳的大和尚手托金钵,从天上飘飘然落在萧逐凤三人身前。 是禅乐! 他抬脚轻轻一踏,三人脚底金光闪烁,亮起一个长宽皆数十丈的金色“卐”字,一时间万千道佛号念起,压过漫天杀声,一道高达百丈若隐若现的金光出现,向着四周席卷而去。 佛号初现,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箭雨先是失去前冲之势悬停不动,一息内木制箭身化为齑粉,只留一个锋锐箭头直直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伴随着金光席卷,几人所立之地数丈之外狂风大作,厚厚积雪瞬间卷飞,下一瞬,积雪覆盖之下的冻土也被一层层卷起,方圆千丈的地面竟然下沉数尺。 金光之中,狂暴飞雪和漫天冻土肆虐,视线遮蔽,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奔袭而来的千余重骑人仰马翻。 禅乐笑眯眯回头道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诸位施主,请随小僧走。” 说罢肥大的身躯腾空,宛若实质的金光裹住萧逐凤等三人一飞剑,也随着大和尚飘摇而去,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飞雪和冻土里,纳兰观潮看得分明,脚踏金骓马背,身形像利箭一般射出,身法极快,迅速接近包裹着三人的金光,双手一正一反握住大戟戟把,凌空全力一劈,大戟戟头真气萦绕搅动风声,拖出一条灰黑色的残影,以开金碎石之势向着三人劈来。 想走? 没那么容易! 禅乐一回身,转瞬间出现在萧逐凤等三人与纳兰观潮之间,笑呵呵伸出左掌,直直拦在大戟落点。 “当”! 大戟劈在大和尚左掌之上,纳兰观潮只觉一股反弹大力顺着戟身汹涌而来,魁梧身躯一边向下坠落一边剧烈颤抖,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毫发无损的大和尚。 禅乐左掌与大戟接触之处连个细小划痕也无,这是何等精纯的大金刚体魄? 此时大和尚将举起的左掌顺势向下一推,一个宛若实质的金色手印离掌而出,渐渐放大,向下压去。 纳兰观潮率先落到地上,已经由六七寸放大成十丈有余的巨大金色手印紧随其后。 纳兰观潮不敢怠慢,脚掌踏地,再度跃起,雄浑真气外泄,舞起大戟劈在头顶的手印之上。 “轰”! 手印破碎,再度炸出层层金色涟漪。 纳兰观潮再度向天空望去,哪里还有几人踪迹? …… 萧逐凤一行三人被禅乐在一处不知名雪山上放下。 大和尚走上前来,瞅了萧逐凤几眼,缓缓摇着头:“这位施主的情况恐怕不大妙呐!” 林惊仙不动声色地挡在萧逐凤身前,满脸警惕地作揖道:“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大和尚也不再靠近,头托金钵眼望飞雪,盘算了半天,肥厚的手掌一翻,一颗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不规则丹药浮现眼前,手掌向前轻轻一送,丹药徐徐飞到萧逐凤面前。 “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可服下这个,可是一桩大福缘。” 说罢笑眯眯对着三人依次单手立掌,微微俯身,随后开口念一句“善哉善哉”,转身踏步摇摇摆摆,一步便是数十丈,第二步硕大身形轻飘飘凌空而起,第三步直接消失在视线之中。 大和尚人已消失,声音却幽幽传来:“哦,对了,差点儿忘了告诉诸位施主,这里是冰擎山后山山腰,施主养好伤后可自便。” 冰擎山后山山腰? 萧逐凤赴北莽前,大夏现存关于冰擎山的所有信息已经烂熟于心。 冰擎山脉山势雄峻,蜿蜒数百里,是北莽王庭所在中都的北部天然屏障,朝北的冰擎山后山再往北,便是气候恶劣终年覆雪的不毛之地。 想要率军队绕过冰擎山以西的梵山和东面的定天山绕到冰擎山以北本就是天方夜谭,顺着山势陡峭异常处处是悬崖峭壁的冰擎山后山翻越冰擎山打到北莽王庭更是痴人说梦。 因此冰擎山后山防御力量较山脉南侧为弱,除了山脚处有固定军队驻扎,山顶处藏匿着不少真正高手,山腰处便是人迹罕至了。 至于生长着九瓣冰灵雪莲高耸入云的冰擎山绝顶,那便是高手如云,水泼不进了。 此处不仅是养伤的绝佳所在,更是直接越过冰擎山山脚到了山腰,简直是意外之喜。 林惊仙伸出拇指和食指,将漂浮在萧逐凤面前的丹药拈在手中,眉头皱起:“这大和尚到底什么意思? 他为何要救咱们?” 刘常山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师不是说了嘛,‘上天有好生之德’,也许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看不得咱们死在铁蹄之下,便出手相救。 佛家不是一句话叫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林惊仙摇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大和尚在苍州城里一言不合便收了七八条人命,会突然大发善心出手从万军丛中救下咱们?” 死里逃生,萧逐凤悠悠然将头靠在一处略略突出的雪堆上,点头道:“林师姐说得对,这大和尚修为高得可怕,几次出现都诡异得很,上次咱们刚进苍州城,他便在大街上一路问过来,而且只对咱们提到了他的法号,难道只是巧合? 这次多半是一直跟着咱们来到此地,若是想要救人,为何咱们同萧度几人死斗时不出手? 有惠空这样的徒儿,让咱们不得不对他这个师父多几分警惕。 或许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总归没错。” 林惊仙晃了晃手中散发着幽幽金光质地温良的丹药:“这怎么办?” 萧逐凤笑道:“当然是吃啦!”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你不怕吃了开肠裂肚而死?” 萧逐凤耸耸肩:“他若想叫我开肠裂肚,还用多此一举? 这多半是个好东西,只是我想不明白,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刘常山插口道:“我看人家大师人不错,救命送丹,又没问你要钱,你俩背后这么议论人家,是不是不大地道?” 萧逐凤幽幽叹一口气:“刘将军啊,不要钱的,有可能才是最贵的呐! 当然,也不一定。” 林惊仙盯着手中的丹药又瞅了半晌,理所当然地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昔日在安京城时,萧逐凤一个和尚也没见过,只觉得佛门是远在天边的东西,北莽虽然有些和尚,可也是凤毛麟角不易见到,更没听说过什么造化通玄的大师圣僧,因此并未对佛门有太多了解,开口问道:“林师姐,你对佛门了解多少?” 第170章 灭佛 林惊仙自小在松狸楼长大,虽然从前醉心修行,也耳濡目染知道不少王朝秘辛。 林惊仙记得师父赵橘白每每说起佛门都是嗤之以鼻,说即便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规模若是大了,几百人里总有那么几个好人,可是西方佛国的那群秃驴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大夏立国之前,佛门曾在中原兴盛一时,八百年前大夏立国之初,大夏开国皇帝夏太祖便着手开始清理在中原遍地开花的佛门寺庙。 佛门树大根深,想要将其在中原连根拔起并不容易,开始时灭佛遭到了激烈反抗,可夏太祖态度坚决,不惜动用重兵镇压。 大夏朝廷与中原佛门针锋相对,佛门在无数佛家虔诚信徒的帮助下一次次死灰复燃,让灭佛成为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最终夏神宗请出道宗一品归真境道人尹归虚出面,大夏道人、武者、术士配合数十万大军展开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清剿,彻底将佛门逐出中原,赶回西域。 林惊仙只知道开国之初大夏曾经历一场血腥惨烈的灭佛,至于为何灭佛,如何灭佛,这些前因后果并不清楚。 佛门在中原香火绵延千年,在前朝大晋之时尤为兴盛。 信奉佛门之人,若资质尚可,便剃度出家收为内门弟子,若资质不佳,便是外门弟子。 佛门内门弟子吃斋念佛不事生产,想要维系佛寺庞大的支出,除了香客供奉的香火钱,还要兼收外门弟子的供奉。 信佛之人信奉天命与轮回,往往逆来顺受便于管理,前晋历代皇帝乐得坐享其成,甚至还出手扶植佛门的发展。 前晋全盛之时,佛门在中原蓬勃发展,可是当晋末乱世来临,佛门大行其道的弊端立马显现出来。 佛门以轮回转世之说劝导信徒,信徒若以此为信仰,便会供奉出今生的财帛香火以求来世的福缘福报。 若是太平盛世,自然相安无事,可一旦生逢乱世,本就民生艰难,看不到希望的贫民宁可信其有,索性自暴自弃,将这一世仅有的一切全数供奉给心中的救世佛陀,以求下个轮回生在帝王将相家。 佛门如同瘟疫般在中原大地传播,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信奉佛门,佛门吸干了朝廷的血,让前晋本就举步维艰的财政雪上加霜,让这个盛极一时的王朝迅速衰败下去。 这般盛世敛财乱世吸血的佛门,要他何用? 这便是夏太祖坚决灭佛的原因。 而佛门之所以迫切想要传道天下,除了为了佛门发展和香火供奉外,还有一个佛门高品僧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佛门三品大金刚晋之后,若想踏入二品菩萨大乘境乃至一品极乐佛陀境,除了自身修炼和参悟佛法外,还需要与大量信徒相生相伴的“功德”。 所谓“功德”,并非行善积德普度众生,而是信徒越多,“功德”愈多,“功德”圆满,方可晋境。 八百年前大夏灭佛对于佛门是一次严重打击。 若是佛门能在中原和北莽同时遍地开花,佛门将势不可挡,成为天下人共同的供奉。 林惊仙不知道这些,萧逐凤自然对大和尚意欲何为无从猜起,猜不出来也只好不去过多挂怀,冲着林惊仙手里的丹药努努嘴:“林师姐,你要是不吃的话,就给我吃罢!” 林惊仙轻轻一抛,将丹药丢了过来:“你可当心点儿,当心吃苦头。” 萧逐凤接住这颗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不规则丹药:“这佛门炼药也忒不讲究,怎么奇形怪状的?” 说罢心中一动:“嘶,这不会是舍利子吧?” 看了片刻,递到嘴里,囫囵吞下。 林惊仙紧张地盯着萧逐凤。 丹药入口,隐隐有股酸涩味道,吞入腹中之后,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几十息过去,萧逐凤闷哼一声,突感胸腔开始灼热起来,似是胸中有一团火焰,片刻间,便已蔓延全身,四肢百骸,奇经八脉都似在熊熊燃烧,一股至阳之力在体内流窜,燥热难忍。 奇的是这股至阳之力虽然炽热,却出乎寻常的温和,它攀上萧逐凤被金丹浑雄道宗之力托起的碎裂经脉与骨骼,碎裂之处竟犹如断裂的生铁融化之后又弥合,再经淬火冷却,比先前更加坚韧。 与此同时,大股至阳之力顺着骨骼与经脉的碎隙钻进去,与骨骼和经脉融合,让弥合之后的筋骨隐隐散发着金色光泽。 这股力量虽然温和,却终究是熔断骨骼血脉断筋重接,比烈火焚身还要痛上百倍,萧逐凤起时还能咬牙硬抗,后来渐渐意识涣散,昏死过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逐凤渐感体内平缓下来,意识渐渐恢复,整个人大汗淋漓,却感觉身心异常通透,莫名地充沛振奋,有股易骨洗髓的奇怪感觉。 萧逐凤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眼眶再次泛红的林惊仙。 萧逐凤咧嘴一笑:“林师姐,这果然是好东西,我……嘶!” 说着说着周身灼热之感又卷土重来,似乎比上次还更汹涌激烈,丹田处一股庞大得堪称匪夷所思的至阳之力迅速纠集而起,胸腔似要炸开。 然而萧逐凤此时的筋骨似乎强韧得夸张,任凭那股受伤前一定会撑得萧逐凤爆体而亡的庞大至阳之力淤集,虽然胀痛难忍,却依旧相安无事。 萧逐凤心中虽叫苦不迭,这次却明白这至阳之力虽痛苦难熬,却当真颇有益处,此时体内多数破碎骨骼经脉已经弥合,下意识运起真气引导,武道真气贯通经脉,使痛苦之感稍减,大抵可以支撑得住。 至阳之力彻底弥合了萧逐凤体内的断骨断筋,又不断卷入萧逐凤运起的武道真气。 每走一个大周天,萧逐凤的武道真气便雄浑一分,丹田处淤集的至阳之力便少一分。 循环往复多次,丹田终于渐渐舒畅起来。 可丹田舒畅,气海又不大好受了。 第171章 踏入四品 萧逐凤丹田处纠集至阳之力逐渐减少,气海处武道真气却越聚越多,胸腔胀痛渐缓,腹腔却似要炸开。 萧逐凤双目紧闭皱起眉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那股至阳之力好似没个尽头,不断卷入萧逐凤体内武道真气,偏偏萧逐凤此时经脉强韧得可怕,任凭真气越聚越多,腹腔经脉如同气球一样逐渐鼓胀起来,每次似乎是到了极限再也容纳不下,等到下一个大周天时,这极限便会被再次刷新。 萧逐凤的小腹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林惊仙望着眉头紧锁,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萧逐凤,万分焦急却束手无策。 突然,萧逐凤蓦地睁开双眼,身躯起伏,大口呼吸。 到极限了。 他下意识抬头向冰擎山山顶方向望了一眼。 白雪皑皑,荒无人烟,视线中只有一片纯白。 可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株九朵花瓣的雪莲花在冰擎山绝顶盛放。 美不胜收。 雪花片片飘落,萧逐凤轻轻吐气,在面前吐出一片白雾。 好大的雪啊……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这一刻意念通达,打通经脉,突破关窍,气海处郁积真气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在体内开拓出一片新天地,冲出体内一片锦绣山河。 小腹处的隆起迅速消失,浩瀚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每一寸经脉骨骼肌肤毛发,俱是不可言说的奇妙充盈之感,从此武道真气在体内滚滚而来滚滚而去,再也没有容纳不得的说法。 武道四品浩然境,真气充盈可称浩然。 先前苦苦钻研武棣所留《习枪录》,加之破开米不饥剑招“千磨万击”之后,对《习枪录》所载内容感悟良多,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意,萧逐凤本就望见了武道四品浩然境那道虚无缥缈的门,只是武道真气并未达到四品浩然境门槛,因此只能见山,不能就山。 如今一颗丹药下肚,精纯至阳之力融入武道真气,其浩瀚程度早就远远超出四品门槛,机缘已到,心意通达,萧逐凤一举踏入武道四品浩然境。 打通关窍踏入武道四品浩然境的同时,那股至阳之力依旧没有停息,继续源源不断从丹田处泻出来。 此时萧逐凤体内一片新气象,元神和体魄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一遍遍运转大小周天,让那股至阳之力不断融入浩瀚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至阳之力终于再次渐渐平缓,萧逐凤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已是深夜。 冷月高悬,刘常山盘坐在数丈外雪地之上,单手拄刀,已然沉沉睡去。 林惊仙坐在一丈之外,萧逐凤刚醒,便起身走了过来,一脸关切语气却冰冷:“让你小心些,你非要乱吃,吃苦头了吧! 现在怎么样了? 痛么?” 萧逐凤咧嘴一笑:“林师姐,这确实是个好东西呐! 你现在可又打不过我啦!” 林惊仙嘴唇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挑,勾出一抹清冷微笑:“看样子伤好了不少。” 萧逐凤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破碎断裂的筋骨奇迹般地完全复原,尝试运转真气,源源不绝的雄浑真气从气海中喷薄而出,真气浩瀚,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萧逐凤低头望着双手,若有所思:“似乎是……全好了啊。” 林惊仙惊喜道:“全好了? 这是什么丹药?” “不知道是佛门的什么东西,总之绝对是稀世珍宝。 这丹药蕴含至阳精纯修为,不仅伤全好了,还助我一举跨入四品浩然境,甚至已经逼近浩然境大圆满修为。” 林惊仙一愣:“这世间还有这种丹药? 就算司天监监正吴道年亲自出手,也炼不出可以让武者从五品铁骨境直接一步登天达到四品浩然境大圆满程度的丹药罢……” 萧逐凤摇摇头:“咱们对佛门不够了解,或许这根本不是丹药,而是一颗……舍利子?” 林惊仙联想到大和尚圆寂之后用火烧完剩下的东西,皱起眉头道:“不会吧?” 萧逐凤再度望向双手,仔细观察,皮肤颜色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用右手按压左手,依旧是一如往常的触感。 哪里不对呢? 萧逐凤心中一动,先是召唤出袖中的“日月山河”,觉得不妥,又收了回去,紧接着望向林惊仙手中的惊鸿剑,想想还是不妥,便将手探入儒袍之中,要抽出墨阳剑来。 抽了一半,又将墨阳剑放了回去,大踏步走到刘常山身前:“刘将军,可否借长刀一用?” 萧逐凤刚醒,刘常山便有所察觉,可隐约间听到萧逐凤醒后同林惊仙交谈,知道没有危险,便没仔细听,继续他的美梦的同时缓缓恢复着身上的伤势。 听到萧逐凤向自己走过来,刘常山睁开眼,揉着惺忪的睡眼,将长刀递过来:“别弄坏了。” 片刻后眼珠瞪大,魁梧的身躯明显一颤:“他娘的,你好了?” 萧逐凤接过长刀:“是那颗丹药太霸道。” 刘常山笑道:“我就说大师是好人吧!你们还都不信……” 萧逐凤苦笑道:“恰恰相反,若这丹药仅仅是颗普通的疗伤丹药,那大和尚可能当真是信奉‘上天有好生之德’来普渡众生,可这丹药不仅短时间内完全疗愈我如此严重的伤势,还能助我一举踏入四品,这便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赠我一颗这般珍贵的丹药,禅乐所图,一定不小,甚至可能难以想象。” 刘常山摆摆手,不以为然:“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得太多!人家大师……” 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娘的,你四品了?” 萧逐凤点点头。 刘常山有些接受无能。 刘常山自小习武,资质很是不差,十三岁便进入武院修行,后来从军入伍,跟随恭亲王南征北战,多年以来从未放松武道艰苦修行,同时在战场血腥厮杀生死之间砥砺,就算这样,从五品铁骨境跨入四品浩然境也足足用了十年有余。 当他看着二十出头的林惊仙踏入四品,心中已然是万分感慨,可如今萧逐凤踏入五品之后才几天?如今便已经是四品武者了? 这世界的参差啊…… 沉默半晌,刘常山终于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们自己都有剑,借我的长刀作甚?” 萧逐凤一笑:“因为我们的剑都太锋锐了。” 刘常山点点头,旋即眉头皱起:“喂,我的刀可是王爷所赐,也是锋锐得很!” “刘将军您别误会,您的刀自然很好,主要是怕对比嘛!” 萧逐凤说着驱散护体真气,缓缓挥起长刀,轻轻斩在自己手掌之上。 第172章 金刚体魄 “叮”! 长刀刀刃触及手掌,发出一声金属碰撞之音。 萧逐凤心中一震:“果然!” 林惊仙在一旁看得分明,刀刃并未被护体真气弹开,而是实实在在触到了萧逐凤手掌皮肤:“这是怎么回事?” 刘常山自然也是眼力毒辣,发出“咦”的一声。 萧逐凤双手将长刀奉还,对着刘常山歉然一笑,旋即盯着自己的手掌道:“这样看来,搞不好那丹药真的是舍利子。” 林惊仙道:“你是说……” 萧逐凤将自己的一双手掌翻来翻去:“没错,看样子就算不是那佛门大金刚体魄,也得有个小金刚体魄了。 不知道佛门舍利子是否能有此等神效。 这个禅乐大和尚,到底想干什么……” …… 禅乐给萧逐凤的,是货真价实的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圆寂后烧出的舍利子。 想那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是如何精纯的佛门金刚体魄,早已是百毒不侵诸邪不近,筋骨体魄之强韧世所罕见,蕴含着堪称恐怖的佛门精纯至阳之力。 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从古至今一共才有几人?这二品舍利子,又是何等瑰宝? 在萧逐凤身上下了这般令人咋舌的重注,禅乐所图,自然更加可怕。 凡人服下舍利子无异于自取灭亡,舍利子中至阳之力会让人爆体而亡。 若是真正的高手服下这样一颗造化通神的舍利子,即使有足够强悍的躯体和元神容纳其中修为,也只能辛苦炼化其中至阳之力,最终强化体魄浑厚真气,所得益处虽多,却也绝无可能直接造就佛门金刚体魄。 可萧逐凤却不同,他服下舍利子时浑身骨骼经脉尽碎,舍利子蕴含精纯至阳之力释放之后无处可去,自然而然地从被金丹道宗之力托住的断筋断骨缝隙中渗入萧逐凤断裂的奇经八脉和碎裂骨骼,奇迹般地将萧逐凤本来惨不忍睹筋骨弥合起来。 舍利子中大量至阳之力直接渗入萧逐凤经脉骨骼血肉,萧逐凤对舍利子中至阳之力吸纳效果非比寻常,其神效绝非寻常高手强行炼化可比。 不但精纯佛门至阳之力融入血脉,就连先前托住萧逐凤断筋断骨的道宗之力也被后来的至阳之力裹挟着渗入萧逐凤血脉之中。 萧逐凤经脉骨骼被修复之后,舍利子中大量喷薄而出的至阳修为再次无处释放,便在丹田处越积越多,本来以萧逐凤五品武夫体魄,绝无容纳这般浩瀚至阳之力的可能,然而萧逐凤阴差阳错地借着舍利子铸造金刚体魄,躯体强悍坚韧,偏偏容纳能力惊人。 后来萧逐凤本能地运起真气,试图利用真气分化大量至阳之力,那时萧逐凤已是血脉吸纳过至阳之力的金刚体魄,其武道真气,对于佛门至阳修为的吸纳力也绝非常理可度,最终源源不绝地吸纳着剩余至阳之力,踏入四品浩然境,也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时萧逐凤体内真气虽汹涌浩瀚,却夹杂着许多道宗与佛门修为,终究是不够精纯,好在武道六品驭气境之后,对于体内真气的驾驭能力超凡,全部炼化化为己用,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时萧逐凤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来,正是张九鸿临别时所赠养剑术。 萧逐凤早就细细研读过这本养剑术,通晓养剑关窍,只是先前修为不够,养了也是白养,如今踏入四品,正是开始养剑的好时机。 雪原斩杀萧度一战,“日月山河”功不可没,小家伙平日里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可没掉链子。 此战之后,飞剑和主人之间的感应似乎强了不少。 萧逐凤心念一动,撤去护体真气,“日月山河”瞬间光华大盛,倏忽朝着萧逐凤右手指尖切来。 “叮……嗤!” “啊!嘶……” 萧逐凤捂着鲜血长流的食指指腹:“这佛门金刚体魄也不大行啊…… 多亏我角度找得好,要不这手指岂不是要被切到骨头?” “日月山河”割破萧逐凤食指之后回掠回来,绕着萧逐凤转了一圈,看清楚状况后,传递出的情绪由担忧迅速变为嘲笑。 林惊仙皱起眉头,又好气又好笑:“真当你是佛门正经大金刚体魄?怕自己刀枪不入真用全力切? ‘日月山河’可是法宝,什么体魄经得住直接这么一下?” 刘常山憋着嘴轻柔地抚摸着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十数载的长刀,心中默默道:“不是咱们的刀不行,是方才那小子没用力……” 萧逐凤挤出一个笑容,将“日月山河”召唤回来,默念养剑口诀,心念一动,用还在向外渗血的食指指腹在剑身上一抹。 随着养剑口诀在心中念出,“日月山河”悬停在萧逐凤面前,散发出不同于平素战斗时凌厉七彩光华的柔和流光,萧逐凤的血迹刚刚接触剑身,便似被吸入剑身一般消失不见,“日月山河”袖珍剑身先是急剧泛红,剑身上缓缓流动的七彩光华加速流转,随后红色消弭,似是被吸收殆尽,剑身光华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程度增长一分。 以鲜血饲剑之后,萧逐凤感觉到与“日月山河”之间的心念联系也有所增强。 收剑入袖,萧逐凤遥遥向冰擎山山顶方向望去。 冰擎山隶属北莽皇室,守卫森严,相关资料极少,后山守卫虽比对面松了不少,临近山顶却一定有高手坐镇,更别提那九瓣冰灵雪莲生长着的冰擎山绝顶。 龙潭虎穴呐! 第173章 爬不完的山 萧逐凤等三人寻了冰擎山后山山腰处难得的一处避风缓坡,接下来一连数日,萧逐凤专心炼化浩瀚真气中夹杂的佛门与道宗修为,每日入夜,便以血饲剑。 养剑是个日积月累的艰苦过程,虽然辛苦,萧逐凤看着“日月山河”一日日变强,变得与自己心念愈发契合,也是一桩乐事。 至于那养剑术中所载的与让飞剑认主时相似的,以参杂元神之力的眉心血饲剑之法,萧逐凤严格恪守书中建议,没到武道三品不灭境之前,不打算轻易尝试。 林惊仙与刘常山则是静养数日,高品武者真气浩瀚气血充盈,恢复能力惊人,不出几日,先前战斗中所受伤势已经完全复原。 这天清晨,天朗气清,冰擎山后山虽一如既往般寒冷,却已经是这几日难得的好天气。 山腰处一行三人离开停留数日的缓坡,沿着后山向冰擎山山顶方向掠去。 几人打算先从后山接近山顶,探探山顶处防御虚实。 冰擎山虽高,几人身法更快,按照几人速度,用不了多久,便会接近山顶。 几人踏着雪地奔掠良久,越行越不对劲。 再度奔掠半个时辰,最后方憋了许久的刘常山率先开口:“怎么还没到?” 最前方的萧逐凤放缓速度,心中一凛。 按照几人速度,奔掠如此之久,即便冰擎山再高,也该接近山顶了啊。 萧逐凤抬头望去,前方一片白茫茫,又转头向后望去,后方也是一片白茫茫。 完全没有接近山顶的意思。 鬼打墙? 萧逐凤陡然停住身形:“不对劲。” 林惊仙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刘常山也停住脚步:“这山怎么爬不到顶?” 萧逐凤努力回忆前世关于“鬼打墙”的记忆,依稀记起多年以前曾经读过《盗墓笔记》,里面仿佛曾经有过对“鬼打墙”的精彩描写。 或许可以借鉴。 可是任凭萧逐凤翻遍记忆,也没想起小说中主角是如何脱困的。 片刻之后,萧逐凤反应过来:这个坑三叔不会没填吧? …… 萧逐凤想了想,从儒袍中掏出林惊仙寄存在自己这里的一件红袍:“林师姐,借你的袍子一用,回了安京城再给你买件新的。” 说罢“日月山河”从袖中掠出,顷刻间将一件红袍裁成碎长条。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赔我十件。” 萧逐凤咧嘴一笑,旋即捏起其中一块鲜艳红色长条,将一半埋进雪中,另一半露在外面,在白茫茫雪地之上十分显眼。 “走!” 这次三人每掠出一段距离,萧逐凤便埋下一块长条。 然而萧逐凤手中数百长条已经埋入雪中过半,三人既没看到山顶,也没看见之前埋下的长条。 不是鬼打墙? 三人再次停了下来。 萧逐凤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再也没看到先前埋下的红条,也就是说这冰擎山咱们既爬不到头,又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怎么可能?” 林惊仙道:“而且咱们一直在向上走,按照常理,即使方向有偏差,只要咱们一路向上,总归能到山顶。 除非这冰擎山当真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刘常山听着两人对话越想越觉得心惊:“噢!是啊,这怎么可能! 要是这样,咱们会不会永远也走不出去?” 萧逐凤仰头望向山顶方向,陷入沉思。 难道会是幻境? 高品巫师的确可以制造幻境蛊惑人心,可巫师制造出的幻境本质就是欺骗五感,可高品武者五感本就难以骗过,武者直觉更是敏锐异常,眼前景象可以是虚幻,心中直觉却不会骗人。 冰擎山后山山势陡峭,上升凌厉如刀削,奔掠良久,萧逐凤十分确定,一行人一直在向上去,没有向下行过。 幻境分为两种,其一需要巫师持续操控,幻境越大,越难操控,这种幻境可不断变换,一旦巫师停止操控,幻境便会烟消云散。 其二便是永久性幻境,高品巫师可在某地永久性布下幻境,即使巫师离去,幻境也会一直存在,直到有人将幻境打破。 两者相比,同一巫师制造出的幻境,自然是前者更为真实,更具迷惑性。 要想制造出完全骗过三名四品武者并且覆盖大半个雪山的宏大幻境,至少得是二品巫师无上境巫师才有这个本事,而如今世间二品无上境巫师只有一位,那便是坐镇梵山的巫神教教主公孙渊。 就算是公孙渊真的不知为何离开梵山来到冰擎山后山发现了这三个不速之客,萧逐凤也不觉得这个二品巫师有闲情逸致同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毕竟直接出手就能解决的事儿,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而要想制造出覆盖范围如此之广并且完全骗过三名四品武者的永久性幻境,那恐怕只有早就绝迹千年的一品封神境巫师才能做到了。 所以眼前的,不会是幻境。 既然向上走不到顶,那向下呢? 若是这后山当真邪门,自己当真到不了山顶,那只能试着退到山脚绕到另一面上山了。 他回头看了看方才埋在身后几百丈处的红条。 至少还有红条做标记,可以后退到第一次埋红条的地方。 可若是从冰擎山后山退出,且不说一定会惊动山脚守军,自己和林惊仙都在纳兰观潮面前露了相,苍州城一定已经戒严,林惊仙的面皮又被扯破,随意换上另一张查不清背景的面皮试图混入苍州城恐怕是自投罗网。 到时候想要再接近冰擎山,恐怕都要大费周章。 如今时间紧迫,要想救祖母,只有华山一条路:从后山上山! 萧逐凤眯眼望向山顶。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不相信有爬不到顶的山。 刘常山突然嘟囔一句:“真是邪了门了,难道这冰擎山会动不成?” 萧逐凤心中震动,瞳孔一缩,猛地转头环视一周:“搞不好这山真的会‘动’!” 第174章 破局 林惊仙一惊:“什么意思?” 刘常山一愣,旋即道:“山怎么可能会动?我就是随口说说……” 萧逐凤目光凝重:“还记得术士的传送阵么?” 林惊仙闻言也是环视一周:“你是说山上布置了阵法? 可咱们若是被传送了,自己会察觉不到么?” “当初咱们在龙化州时,由于咱们得知浮萍的事情之后心神有些恍惚,便被张九鸿前辈略施小计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引到铁匠铺前,此处雪山连绵没有参照,若是精心布置以一些奇诡手段干扰咱们的判断,不是没有悄然将咱们传送的可能。” 林惊仙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不对,术士传送阵必须由术士亲自启动,就算高品术士术法高深可以带人一起传送,术士本人也必须一同传送。 更何况传送阵是定点传送,若咱们当真着了传送阵的道,那也应该每次被传送到原本的位置才对。 可咱们不曾回到原本的位置。” 萧逐凤遥遥望着山顶:“所以困住咱们的,应当不是术士的传送阵,可能是巫师制造出来的什么东西。 一种类似于传送法器的传送区域。” 林惊仙似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我仿佛有些印象,师父讲到传送之时曾经提起过,高品巫师可以制造一片传送陷阱,可将踏入陷阱中的事物传送到一片指定区域的随机地点。 可这种传送陷阱不仅传送距离有限,传送落点还无法精准控制,根本无法同术士的传送阵相提并论。 而且这传送陷阱容易破坏,又没有任何杀伤能力,所以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 萧逐凤心中一喜:“应该就是类似这种东西。 这东西用于跨越千里或许没用,用在这里却是恰到好处。 其他地方有所参照,即使进入陷阱被传送也能及时察觉,这里方圆百里一片白茫茫,确实不易察觉。” 林惊仙点点头:“那便是这后山通往山顶处横了一道传送陷阱,咱们每次踏入都会被传送到半山腰处的随机地点。” “应该就是这样。” 林惊仙继续分析道:“而且咱们三人距离拉得太短才会被一同传送,若是咱们之间隔着几十丈,怕是早就能发现端倪。” 萧逐凤赞许微笑道:“没错!” 刘常山插口道:“那咱们怎么出去?” “呃……” 好像就算知道这传送陷阱的存在,也难以逾越啊…… 林惊仙一时语塞,沉吟片刻,转向萧逐凤:“你说!” 萧逐凤也犯了难:“让我想想……” 刘常山开口道:“方才不是说那什么陷阱容易破坏嘛,咱们一路挥着刀剑,将脚下的雪地全部劈开,那陷阱是不是就失效了?” 萧逐凤摇摇头:“刘将军,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可一来这样动静本身略大,不过这里荒无人烟,也未必会被发现;二来么,暴力破坏那传送陷阱会不会惊动冰擎山山顶守卫? 设身处地,我若是设下陷阱之人,陷阱附近可以没人,可陷阱若是被破坏,我一定得知道。 所以这法子风险有些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谨慎些好。” 刘常山点头道:“有理。 那设下这样一片陷阱,岂不是神仙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林惊仙道:“也不是。 这传送陷阱似乎会对与设置陷阱的巫师同境界或是更高境界的修者会失去作用。” 刘常山再度点头:“懂了,不过咱们现在努力修行,怕是来不及了吧?” 萧逐凤抬头望了眼山顶,又回头望了眼山脚,喃喃道:“如果这传送阵当真无懈可击无法跨越,那山脚的守军是如何换防的?” 刘常山是行伍出身,立马反应过来:“对啊,总不至于舍近求远,每次换防都从山脚那样的苦寒环境多绕大几百里吧? 吃苦不是这个吃法,对于他们来说,冰擎山是后方阵地,放着好好的山路不走,让手下的兄弟们平白多吃这些苦,就算筹划防务的统帅同意,带着山脚守军的将军也不能同意!” 林惊仙明白了萧逐凤的意思:“你是说这传送陷阱中间,留了可供山脚守军换防的通路?” 萧逐凤点头:“很有可能。” “那咱们怎么找到这条通路?” 萧逐凤晃了晃手中剩余的百余红色布条:“试出来。” “既然这条通路可以容纳山脚守军换防,那么一定不窄,咱们一点点试过去,一定能试出来。” 林惊仙皱眉道:“可是这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咱们每次被传送回来的落点不同,那便无法知道哪些地方试过,哪些地方没试过,如何一次次去试?”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袖中掠出:“所以咱们不试,让他去试。” 萧逐凤将一块红色布条埋在脚下,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倏忽向山顶方向掠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在萧逐凤的操控下,“日月山河”每掠出一段距离,便悬停一会儿,给传送陷阱反应的时间。 萧逐凤心中不断感受着“日月山河”的位置,突然,“日月山河”的位置从前方数千丈处陡然消失,出现在斜后方千余丈某处。 被传送了。 也就是说,沿着萧逐凤脚下直线往上这条路行不通。 萧逐凤横向跨出几步距离,约莫着守军换防的通路不能更窄了,再将一块红色布条埋在脚下,旋即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斜后方掠回来,从新的出发点再度出发。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日月山河”不断被传送至后方不同位置,验证了萧逐凤几人此前的想法。 也亏得这些日子萧逐凤不断以血饲剑,与“日月山河”的心念联系加深,才能在数千丈外依旧能够感应飞剑位置;与“日月山河”感情日笃,小家伙才不厌其烦任劳任怨,至今还没撂挑子。 既然上方是一片横向的传送陷阱,那么“日月山河”若是保持速度恒定,每次从出发到被传送的时间应当相差不大。 若是哪次飞掠时间明显长出以往依旧没有被传送,那么沿着飞剑淌出来的那条路线,就是那条唯一的通路。 想那冰擎山何等之大,即使“日月山河”速度奇快,萧逐凤从辰时试到戌时,依旧一无所获。 即使北地深冬夜色来得晚,戌时也已是一片漆黑,萧逐凤以心念驭剑一整天,心神损耗惊人,只得暂时作罢,休息一夜,明日再试。 次日清晨,休整一夜的萧逐凤孜孜不倦,再度驭剑起飞。 这日脚底埋了三次红条之后,“日月山河”向山顶掠出,久久未被传送,已经超出此前被传送的时间良多。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悬停不动。 “成了!” 第175章 杨鼎岳 昆仑山五纹青衣剑客杨鼎岳是昆仑山宗主杨鼎封的亲弟弟。 他自小醉心武道,少年得志,十九岁那年,便踏入武道五品驭气境,武道天赋惊才绝艳,更胜哥哥杨鼎封,当年是昆仑山众望所归的少宗主。 可是他毅然将少宗主的位置让给了哥哥杨鼎封,收拾行囊,背上一柄长剑,独自一人离开了昆仑山。 他隐姓埋名,砥砺剑道,在北莽弱肉强食的江湖浮浮沉沉二十年,手上沾满了鲜血,归来时,已是一名三品不灭境剑客。 那时杨鼎岳被视作整个北莽最有希望踏入二品通天境的武者,因为杨鼎岳的存在,昆仑山势力一再扩张,隐隐有压倒几百年来一直明争暗斗并驾齐驱的巫神教和归云山庄之势。 那时杨鼎岳的武道心境一往无前,昆仑山宗主的位置他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眼中,只有剑道和武道。 之后二十年,杨鼎岳于昆仑山绝顶闭关,却怎么都推不开面前那道通往二品通天境的门。 他奇伟雄壮的前半生止于那个名字的崛起:纳兰斩神。 五十年前,出身低微名不见经传的武者纳兰斩神在北莽江湖迅速崛起,一路挑翻各路豪强,无一不是摧枯拉朽的狂胜。 纳兰斩神的战书下到昆仑山。 那年杨鼎岳一人一剑下昆仑,与纳兰斩神决战于定天山绝顶。 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北莽皇帝亲赴定天山观看这一场北莽江湖最巅峰的对决。 杨鼎岳只记得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大到天昏地暗。 那年杨鼎岳才明白,天才之上还有天才。 刚过而立之年的纳兰斩神踩着杨鼎封踏入那个杨鼎岳梦寐以求的武道二品通天境,并且以残暴手段重创杨鼎岳元神,彻底切断了杨鼎岳的武道晋境之路。 从此杨鼎岳永远止步武道三品不灭境。 杨鼎岳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年自己递出今生最强一剑,自己的凌厉剑气和纳兰斩神的霸道拳罡相撞,迸发出惊天爆炸,波及到数百丈之外护卫重重的太子殿下。 纳兰斩神一拳崩碎自己长剑之后,拳势不停,又继续轰在自己丹田之上。 太子殿下的护卫人仰马翻,为了护住太子殿下甚至有几人受到爆炸波及身受重伤,即使这样,太子依旧被掀翻在地摔出去好远。 满脸是血的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抚掌而笑,大声喝彩:“好! 来人,给纳兰英雄上酒!” 此战之后,纳兰斩神在北莽江湖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成了那个北莽第一武者。 死在纳兰斩神手下的成名武者超过百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 再后来纳兰宗成立,压得北莽江湖喘不过气,再后来纳兰斩神辅佐太子登基,成了那个天策上将北莽军神,权倾北莽,一手遮天。 而原本的天之骄子杨鼎岳拖着重伤之躯捧着几截断剑回到昆仑山,无人在意。 成王败寇。 看着纳兰斩神踩着自己一步步登上武道和权力的巅峰,杨鼎岳怎能不恨? 可他没办法。 二品通天境武者纳兰斩神执掌北莽军权以来南征北战,成功遏住了夏莽边境被武棣打得节节败退的颓势,让边境战事陷入胶灼。 纳兰斩神牢牢把持北莽军政大权,无论是军方还是庙堂还是江湖,一律采取血腥手段重压。 原本叱咤风云的昆仑山、巫神教和归云山庄都只能低头。 那年昆仑山曾与纳兰宗发生龃龉摩擦,本来事情不大,双方大可以息事宁人,纳兰斩神却不分青红皂白,一人一马赶赴昆仑山,踏碎昆仑山屹立数百年的古老山门,昆仑山竟无一人敢出面与之对峙。 即使纳兰斩神的权势无限扩张,北莽皇帝依旧无限制地信任这位权臣,在北莽皇帝的授意下,朝堂上多数重臣倒向纳兰宗,让纳兰宗成为不仅仅是北莽江湖上,更是北莽朝堂上的庞然大物。 极致荣宠,莫过于斯。 北莽皇帝和纳兰斩神都知道,要想实现心中所图,二人之间不能有任何猜忌。 十六年前,纳兰斩神率领北莽百万雄兵对大夏发动国战,三线推进大获全胜,攻克幽云七州,开疆拓土,可谓不世之功。 可是纳兰斩神本人在潜龙城被大夏剑神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的一剑劈中,回到纳兰宗闭关至今。 初时整个北莽都以为纳兰斩神只是暂时闭关,要不了多久,便会王者归来。 可时间一久,关于这尊杀神的各种风言风语便传了起来,只是纳兰斩神积威太盛,没人敢轻举妄动。 如今纳兰斩神闭关已经一十六年,杨鼎岳本就觉得事有蹊跷,而数月前纳兰斩神的嫡长子纳兰破山惨死于青州城外,纳兰斩神居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在杨鼎岳眼里,纳兰斩神被当年那一剑伤及根本,才会十六年闭关不出的事实已然昭然若揭。 杨鼎岳当时便极力撺掇胞兄杨鼎封对纳兰宗发难,可杨鼎封摇摆不定,观望着过去五十年来同样对纳兰宗怀恨在心的巫神教和归云山庄的动静,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前些日子,北莽皇帝委任纳兰宗一派重臣,太子太保董伯元出任武州州牧,而武州自北莽攻克幽云七州以来,可一向是昆仑山的地盘。 十六年前幽云七州大捷纳兰斩神虽然居功至伟,巫神教、昆仑山和归云山庄同样发挥重要作用,是以七州之地,三个宗门势力各自分得一州。 剩余四州,皆由纳兰宗嫡系驻守。 在这敏感时期,纳兰宗还如此明目张胆地侵吞昆仑山势力范围,这终于触了杨鼎封的逆鳞。 杨鼎岳建议杨鼎封不要动用武州城内昆仑山的力量,而是直接从昆仑山调集一批精锐,在路上截杀董伯元。 如果董伯元没死在武州城,而是死在路上,那样即使纳兰宗怀疑,那也是死无对证。 杨鼎封的长子,如今的昆仑山少宗主杨青山主动请缨带队,杨鼎封开始并不放心长子赴险,又是杨鼎岳以昆仑山未来宗主当生死历练不可久居父辈庇佑之下为由一力促成侄子出行。 杨鼎封多方打探,探明董伯元随行的护卫境界之后,调集帮派青年精锐数十人,派出四品青衣剑客米不饥和一名武道四品客卿随行压阵,力求万无一失。 可这几十人几乎全军覆没,唯一没在惨烈现场找到尸体的米不饥知道回了昆仑山也难逃严厉惩处,事情败露后可能还要被交出去抵罪,从此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到昆仑山。 消息传来,杨鼎封彻夜未眠。 纳兰宗刻意隐瞒了那夜伪装成刀疤脸剑客夫妇的萧逐凤和林惊仙的存在。 所以杨鼎岳想不明白,昆仑山派出去截杀董伯元的队伍实力占据明显上风,为何竟会几乎全军覆没? 事情败露之后,北莽皇帝雷霆震怒,杨鼎封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敢同纳兰宗鱼死网破,与杨鼎岳一同赴北莽王庭负荆请罪。 杨鼎封向杨鼎岳开口的时候,杨鼎岳心便彻底凉了。 他知道这当口是与纳兰宗翻脸的最佳时机,若是此时卑躬屈膝跪了下来,日后就算纳兰斩神真的不复当年,昆仑山也很难再翻身了。 在他眼里,胞兄的脊梁已经被纳兰斩神彻底压垮了。 杨鼎封在文武百官面前赤裸上身受廷杖三百颜面扫地,杨鼎岳更是被留在了北莽王庭做了一名皇家客卿,此事才算平息下来。 朝堂上纳兰观潮提出让自己留在中都做皇家客卿的时候,杨鼎岳终于知道为何纳兰宗坚持让自己一同到王庭请罪。 看来他们清楚路上截杀董伯元的主意是自己出的,也就是说,昆仑山也有纳兰宗的内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杨鼎岳清楚,这“尊贵”的皇家客卿一做,怕是再难回到昆仑山了。 听到纳兰观潮的条件,杨鼎封只是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疲惫的双眸看了自己一眼,没有说话。 杨鼎岳心中清楚,侄子没能回来,哥哥是在怪自己。 可好男儿生死有命,哪个英雄不是在刀尖上砥砺武道博取功名? 哥哥怎么就不明白自己? 他心灰意冷,应了下来,从此留在中都。 他主动请缨,去了最清苦最没有皇家客卿愿意去的冰擎山后山山顶处值守。 杨鼎岳再落魄,也是三品不灭境武者,以明面上皇家客卿实则是“罪人”身份来到冰擎山后山之后,整日形单影只郁郁寡欢,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没人敢来触他的霉头。 久而久之,这冰擎山后山山顶本就稀松的守卫在杨鼎岳值守之时,就识趣地自行退避离开。 且不说冰擎山后山从北莽建朝以来就没出过事儿,山脚处有守军,山腰处有巫神教教主公孙渊亲手所设的传送陷阱,山顶又有杨鼎岳这个三品武者坐镇,能出什么事儿? 杨鼎岳来了以后,他们倒乐得偷闲,对于这种情况,就连后山防务统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日看着冰擎山后山千百年来不变的皑皑白雪,杨鼎岳突感什么武道什么剑道什么权势什么名声,不过是过眼云烟,不重要。 这个昔日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幽幽叹了口气。 或许只有再也翻不了身的失败者才这样想罢。 这日清晨,他如往常一样,立在冰擎山后山山顶,望着这天地一片茫茫,说不清是什么心境。 突然,杨鼎岳眼皮一跳。 一个黑点出现在视野之中,缓缓向山顶走来。 第176章 山顶青衫 萧逐凤试出藏在那传送陷阱之中唯一的通路之后,使“日月山河”悬停不动,带着林惊仙和刘常山沿着直线向“日月山河”悬停处掠去。 不到一炷香工夫,几人已经奔掠到“日月山河”面前。 收剑入袖,萧逐凤长长出一口气:“一炷香的路,咱们走了整整一天。” 林惊仙提醒道:“如今咱们越过了那传送陷阱,怕是已经接近山顶,小心些。” 刘常山依旧没太想明白为何这样就能试出一条通路来:“咱们此时已经从陷阱里走出来了?” 萧逐凤点点头:“再往上不远,应该就到山顶了。” 跨越陷阱接近山顶之后,冰擎山山势减缓,不再如刀削斧凿般陡峭,倒似连绵不断波动上升的崎岖丘陵一般。 几人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山顶。 又是半炷香工夫,几人终于望见了冰擎山山顶。 萧逐凤突然扯住身旁的林惊仙和刘常山,三人屏住呼吸,藏在一处凸起的山岩之后。 萧逐凤看得分明,一袭青衫遥遥立于冰擎山山顶,正怔怔望着天空出神。 果然有守卫。 可怎么会只有一人? 而且此人仿佛深不可测。 几人再走近一些,怕是立马会被察觉。 在萧逐凤的预想中,冰擎山后山山顶防御力量不会太强,至少不会比自己这三人更强。 北莽王庭虽然高手如云,想来也不会奢侈到将四品修者放在如此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而且冰擎山后山多年没有出过任何闪失,相安无事的时间一长,出事儿的可能一低,守卫就会懈怠,这是人之常情。 修为不强并且守卫松懈,便给了自己可乘之机,悄无声息地潜入冰擎山山顶并非没有可能。 冰擎山山势陡峭,山顶面积却大,在偌大山顶中央,又有几座高峰拔地而起,那便是冰擎山绝顶。 潜入山顶之后,萧逐凤计划暂时潜伏,探明九瓣冰灵雪莲的位置,瞅准时机三人合力,力求一击得手。 本就是虎口拔牙的事儿,到了冰擎山绝顶,什么阴谋诡计恐怕都已施展不开,图穷匕见,只有硬碰硬“硬抢”二字。 整个北莽只有通天境的纳兰斩神和无上境的公孙渊两个二品修者,纳兰斩神在纳兰宗闭关,公孙渊常年坐镇梵山,冰擎山绝顶出守卫力量再强,最多也只是三品修者。 自己儒武双修,法宝在身;林惊仙道武双修,兼有法器;刘常山也是货真价实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四品武者,三人合力,机会不小。 一旦抢到那九瓣冰灵雪莲,萧逐凤计划与林惊仙和刘常山从后山逃走,到时候阻止三人上山的传送陷阱,可就成了助自己三人遁走的逃命利器。 可此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萧逐凤的计划。 萧逐凤缓缓将头探出去一半,遥遥看了那人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青衫之上,绣着五道明暗交替的墨色花纹。 萧逐凤心中一动,缩回头来。 那夜他在米不饥的身上见过一件相同的青衫,只不过米不饥那件,只有三道花纹。 萧逐凤恍然间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他是昆仑山唯一的五纹青衣剑客,三品不灭境武者杨鼎岳。 自己一行三人距离山顶尚远,加之早有准备行动缓慢屏息凝神,这才没被杨鼎岳察觉,想要从此人眼皮底下悄悄潜入山顶,恐怕是天方夜谭。 不过若是此人,或许不是坏事儿…… 萧逐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177章 因势利导 赴北莽之前,对于北莽庙堂江湖所有有头有脸人物生平,萧逐凤早就了然于胸。 在纳兰斩神之前曾经被誉为北莽第一武者的杨鼎岳自然也在其中。 那夜助董伯元击溃昆仑山的截杀之后,从龙化州一路向北的路上,萧逐凤不着痕迹地打听过此事的后续,知道昆仑山吃了大亏,不仅彻底丢了武州权柄,连带着杨鼎封颜面扫地,而杨鼎岳则被留在北莽王庭成了质子。 不想与这大名鼎鼎的昆仑山五纹青衣剑客在此处相遇。 杨鼎岳的剑道向来以凌厉狠辣着称,能一路破境,孤身在北莽江湖淌出一条血路,于天命之年踏入三品,便知此人心比天高,不是池中之物。 纳兰斩神踩着你成就二品,成了北莽第一武者,断了你的武道晋境之路;纳兰宗压着昆仑山几十年,纳兰斩神一人踏碎昆仑山山门一事至今仍在北莽江湖为人津津乐道广为流传,如今此事一出,昆仑山恐怕在纳兰宗面前再难翻身,如今又将你困在北莽王庭,你杨鼎岳恨不恨? 恨就对了。 萧逐凤对冰擎山绝顶之处的防御力量一无所知,想要撬开老虎的嘴巴硬拔那颗尖牙,自己也吃不准能有几分把握,左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可若是能想办法得杨鼎岳相助,那一切便不一样了。 高品武者耳聪目明,萧逐凤仔细感受四周,并未发现还有其他守卫。 这代表除非此处山顶附近还隐匿着高品守卫,否则就只有杨鼎岳一人。 萧逐凤伸出食指,在雪地上写下一行字:“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此人对我下死手再出手救我。” 写罢在林惊仙和刘常山错愕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向侧前方掠出十数丈,旋即整整衣衫,缓步向山顶走去。 萧逐凤一有动作,杨鼎岳自然是立时察觉,看着远处一个黑点陡然出现在视野之中,缓缓向着山顶走来,眉头微皱,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片刻的惊愕过后,杨鼎岳轻轻挥手,一截剑尖倏忽掠出,悬停在萧逐凤眉心之前三寸处。 林惊仙左手强行按下马上就要窜出去的刘常山,右手却按在惊鸿剑上,身体紧绷起来。 萧逐凤停下脚步,右手按下在左袖中微颤的“日月山河”,目光望着眼前的剑尖,赞叹道:“好凌厉的剑尖。” 全身浩瀚真气瞬间悄然凝聚眉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却目不可见的护体真气。 同时重心移到后脚掌,随时准备运起“凭虚御风”身法向后掠出。 剑尖再往前一寸,萧逐凤便会有所动作。 杨鼎岳一语道破玄机:“你将全身真气都聚到眉间也没用,我这一剑,依旧可以瞬间取你性命。” 杨鼎岳一眼就能看破自己悄然凝聚真气,可看不透自己尚拥有金刚体魄,萧逐凤自信可以挡下杨鼎岳这一剑。 至少不会被瞬间秒杀。 杨鼎岳又看了萧逐凤一眼:“年轻武者,儒袍。 你是纳兰宗追了大半个大莽的那个南朝人。” 说着冷笑一声:“秦霜临封城一旬没抓住你,纳兰观潮调了八千苍狼铁骑也没抓住你。 真是废物。 没了纳兰斩神,他们纳兰宗算是什么东西!” 杨鼎岳既然没有上来就下死手,说明纳兰宗果然没有将那夜的真相告诉昆仑山。 他不知道自己亲侄子的死,跟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那就好办了。 萧逐凤盯着那截剑尖:“这剑尖,就是五十年前那场定天山绝顶决战,纳兰斩神一拳打断的那柄剑罢。” 剑尖前进一寸,杨鼎岳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小子,你找死么?” 萧逐凤后退一步,后背冷汗涔涔,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杨鼎岳,你甘心么?” 杨鼎岳冷笑一声:“与你这南朝人何干?” 萧逐凤直直盯着杨鼎岳:“谁都不知道纳兰斩神何时能够出关,可明眼人都知道纳兰斩神闭关如此之久,其中一定有鬼。 如今是彻底扳倒纳兰宗的最佳时机,可不但巫神教和归云山庄不敢出头,就连你的亲哥哥杨鼎封也当了缩头乌龟。 他们都被纳兰斩神压怕了。 杨鼎岳,你怕了么?” 萧逐凤感到面前的那截剑尖杀意暴涨,杨鼎岳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子,还有什么遗言?” 萧逐凤心一横,厉声道:“纳兰斩神尚未出关,纳兰宗便已经敢出手蚕食昆仑山武州势力,他日纳兰斩神出关,昆仑山还有活路? 这次昆仑山出手截杀董伯元,这事儿不论成功与否,昆仑山再也不可能和纳兰宗相安无事。 阁下好好想想,纳兰斩神可是个宽宏大量之人? 昔日因为手下人鸡毛蒜皮的冲突便要踏碎昆仑山山门,如今昆仑山截杀纳兰宗心腹二品大员,纳兰斩神可能善罢甘休? 睚眦必报残暴镇压杀鸡儆猴才是他纳兰斩神的惯用手段!” 声色俱厉因势利导,字字句句,都打在杨鼎岳心坎。 杨鼎岳眯起双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逐凤语调再度拔高几分:“我想说昆仑山与纳兰宗之间,已经水火不容! 昆仑山生死存亡,就在阁下一念之间!” 杨鼎岳沉默片刻:“我已是昆仑山弃人,又能如何?” 萧逐凤目光灼灼:“我可以帮你。” 杨鼎岳闻言冷笑不已:“笑话,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被追得抱头鼠窜的南朝人?” 萧逐凤点点头:“没错,就凭我。 你只看到他们追了我大半个北莽,却没看到我从风声鹤唳十面埋伏的龙化州从容突围,从八千重骑合围中全身而退,秦霜临和纳兰观潮两个三品武者都拿我束手无策。 阁下嘴上说他们是废物,其实阁下心中清楚他们到底几斤几两,若是他们当真不济,纳兰宗如何能在纳兰斩神闭关的十六年里还牢牢压制着你们三大宗门? 仅凭纳兰斩神的余威怕是做不到罢!” 萧逐凤感到眼前那截剑尖杀气正在收敛。 “小子,你想干什么?” “同阁下各取所需。” 杨鼎岳沉吟片刻:“你想怎么做?” “我可以想办法让阁下重新拥有扳倒纳兰宗的机会。” “说下去。” “阁下知道为何纳兰宗已经露出千载难逢的破绽,令兄依旧瞻前顾后迟迟不能做决断? 因为‘势’不在你昆仑山,而在纳兰宗那边,纳兰宗携过去几十年之大势滚滚向前,不是一人所能抗衡。 要想逆势而动,注定万分艰难。 如今之计,不是杀某一个人,而是如何扭转势头。” “单拎出来算,如今纳兰宗的实力比昆仑山、巫神教和归云山庄任何一个都强,可若刨除纳兰斩神,实力却一定不如你们三家联手。 试问这三大宗门,哪家愿意永远活在纳兰宗的威压之下? 纳兰宗在如此敏感时期依旧大刀阔斧将手伸向你们的势力范围,不管他纳兰宗到底意欲何为,这便是破绽和机会。 此番受害,昆仑山首当其冲,收了昆仑山武州权柄之后,不就是是巫神教和归云山庄? 纳兰宗借着重创昆仑山之威势对巫神教和归云山庄出手,若是阁下一直窝在这冰擎山山顶什么都不做,巫神教和归云山庄多半会忍气吞声,任由纳兰宗蚕食。 如今只待阁下给三大宗门一个契机,将势头逆转,你们才有重新坐上棋盘落子的机会。 只有三家一同发难,才有扳倒纳兰宗的可能。” 第178章 交易达成 说到这里,萧逐凤向前踏进一步:“望阁下三思。” 悬在萧逐凤眉心前的剑尖后退三寸。 “说得轻巧,纳兰宗背后有陛下支持,势头岂是你说逆转就能逆转?” 萧逐凤再度跨前一步:“阁下仔细想想,纳兰宗的‘势’,是那位北莽皇帝给的么? 不,不是。 是纳兰斩神给的。 逆势虽然不易,可并非没有可能。” 剑尖再度后退三寸。 “说你打算具体如何做。” 萧逐凤长长呼一口气,开口掷地有声:“很简单,阁下放我上山,暗中助我取走冰擎山绝顶之上的九瓣冰灵雪莲。” 杨鼎岳哈哈大笑,手指一挥,剑尖杀气大盛,一连前进几寸,逼得萧逐凤连连后退:“哈哈哈哈哈哈,小子,真当我是傻子? 原来你想要图谋那九瓣冰灵雪莲,胃口不小呐! 巧言令色妄想拉我下水,空口白话就想赚我叛国? 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今日,你会死在这儿!”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袖口倏忽掠出,剑身萦绕七彩光华,与杨鼎岳那截剑尖遥遥对峙。 “谁说要阁下叛国?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如果我没猜错,守护九瓣冰灵雪莲的一定有纳兰宗极有分量的高手。 冰擎山隶属北莽皇室,冰擎山绝顶更是皇家圣地,我若能在纳兰宗高手面前将北莽皇家圣地的九瓣冰灵雪莲取走,阁下猜冰擎山会不会大乱? 若想逆势,就得先把水搅浑。 冰擎山一旦大乱,以阁下的身手,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若是纳兰宗丢了这被称为国之瑰宝的九瓣冰灵雪莲,那可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小事儿,这便是阁下趁势发难的最好时机。 只要阁下能带着昆仑山开得好头,让其余两家看得到赢的希望,不怕巫神教和归云山庄不出手。” 先提条件再亮底牌,萧逐凤一步一步蚕食着杨鼎岳的心理防线。 杨鼎岳盯着“日月山河”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的条件,不够说动我。 要想将水搅浑的方法有很多,我没有帮你的必要。 相反,你的一颗人头倒是很值钱。”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在身侧缓缓飞掠:“把水搅浑的方法是不少,可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的法子,还真不多。 更何况自己动手终究会惹得一身骚,借刀杀人才是上上之策。 我这个来自敌国的纳兰宗眼中的钉肉中刺可是阁下最好的刀。 帮我,阁下失去的仅仅是一颗本来就与你无关的九瓣冰灵雪莲,得到的,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说罢,萧逐凤停顿片刻,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剑身光华大盛,绕着萧逐凤飞掠速度陡然加快,在萧逐凤周遭形成了一道环形七彩流光。 旋即继续缓缓说道:“阁下虽然厉害,可若是动起手来,短时间内恐怕杀不掉我。 时间一长,惊动了冰擎山山顶纳兰宗势力,到时候就算真能杀得掉我,恐怕这功劳也记不到阁下头上。 退一步讲,假设阁下当真能短时间内杀掉我独占功劳,这份功劳对阁下和昆仑山的处境能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么? 能止住昆仑山的颓势么? 能让纳兰宗高看阁下一眼么? 怕是连当面取笑秦霜临和纳兰观潮的资格都没有吧?” 杨鼎岳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真正动了帮他的心思。 镇守九瓣冰灵雪莲的是除了纳兰斩神本人和如今仅剩的三大执事外,纳兰宗仅有的两名三品不灭境武者之一,有别与自己这个质子的真正皇家客卿,古桑。 冰擎山作为皇室圣山,守卫实在密不透风,面向中都的一面自不必说,就连守卫稍弱的后山也是设有三道防线,哪有人能悄无声息间潜入冰擎山绝顶附近? 是以九瓣冰灵雪莲虽然贵为国之瑰宝,镇守这株九瓣雪莲的高品修者,便只有古桑一人而已。 毕竟整个北莽的三品以上的修者刚过十指之数,每个都是人中龙凤坐镇一方势力,哪有那许多人愿意对着一朵花整日枯坐? 他不知道这小子是如何绕过冰擎山后山山脚守军和山腰传送陷阱来到自己面前的,此时若是再能悄然过了自己镇守的山顶这一关,让他能潜伏在冰擎山绝顶附近突然出手,自己在暗中相助,搞不好真能让他一击得手。 最关键的是,若是能在将水搅浑的同时做掉古桑,那纳兰宗必遭重创,古桑一死,抛开出不了关的纳兰斩神,纳兰宗就只剩下纳兰观潮、纳兰云水、秦霜临和熊大威四名三品不灭境武者。 此消便是彼长,这样算来,三大宗门现存高品修者将会彻底压过纳兰宗,届时自己以冰擎山乱局为由向纳兰宗发难,并非没有机会。 那截剑尖向后退出一丈,杨鼎岳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有个条件。” 既然对方开始提条件,那么这事儿已经成了大半。 “日月山河”飞掠速度慢了下来,萧逐凤露出微笑:“阁下请说。” 第179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杨鼎岳神色晦暗:“镇守九瓣冰灵雪莲的,是纳兰宗三品不灭境武者古桑,我要你助我杀掉他。” 萧逐凤满口答应:“没问题。 此人是你我共同的阻碍,杀掉他,符合双方的利益。” 心中却打定主意:“谁知道你心中打得什么鬼主意,难保不是杀我灭口的龌龊心思,这是非之地多留一息便多一分危险,只要拿到那九瓣冰灵雪莲,我管你古桑杀没杀死,当然是脚底抹油走为上计,反正届时一定是一片混乱,我已经功成身退,你杨鼎岳还能把我揪回去? 最好能将计就计,让杨鼎岳拖住古桑才好!” 那截剑尖向后倏忽飞掠而去,眨眼间消失不见,杨鼎岳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片刻间又消失不见。 想从冰擎山绝顶带走九瓣冰灵雪莲? 做梦! 先与这小子联手,多半可以成功杀掉古桑,到时候这小子一旦把那九瓣冰灵雪莲从花茎上摘下来,便意味着事情已然闹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时自己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掉这小子,将雪莲拿回来。 既杀掉了古桑,又将事情闹大,同时击杀这小子拿回雪莲立下奇功,一箭三雕,届时算起来,纳兰宗失职,而我昆仑山立功,这才算真正有机会逆转势头! 这小子说的没错,就算现在出手制住了这小子,又能有多少益处?比起此时动手,显然是放长线钓大鱼来得更加划算。 反正这山顶值守自己只负责白日,自己只需一口咬定白日未有异动,让这小子溜进去的罪责也未必怪得到我头上,借刀杀人让这小子进去放手一搏,自己做那看着鹬蚌相争的渔翁,瞅准机会再下手,可进可退,也算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只要最后确保灭了这小子的口,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都是高枕无忧。 杨鼎岳终于点头:“好!” 萧逐凤心念一动,将“日月山河”收入袖中。 两人达成交易,却各怀鬼胎。 杨鼎岳向着萧逐凤侧后方望去:“叫你的两个同伴出来吧。 剑尖刚刚指到你眉心,他们两个便沉不住气了。” 林惊仙和刘常山从山岩后面走出。 原来那时刘常山险些从山岩后窜出堪堪被林惊仙按下之时,杨鼎岳便察觉到了两人的存在。 杨鼎岳身形一动,瞬间晃出数十丈距离,到了萧逐凤面前:“这里每日从日出到日落由我值守,闲杂人等不会过来,我现在放你们进去,你们到了山顶之后,寻那处最高的冰擎山绝顶附近潜伏,九瓣冰灵雪莲就在那处绝顶之上。 记得等我换防完成,到了冰擎山绝顶附近之后再动手。” 萧逐凤点点头:“阁下请放心,我们自然是在阁下换防之后趁着夜色潜入山顶的,不会有人发现是阁下将我们放进来的。” 杨鼎岳点点头,随后将冰擎山山顶防务情况防备力量换防时间地形地势等一并告知。 萧逐凤三人本来还对杨鼎岳所说信息将信将疑,一路试探下来,发现果然属实,便顺着杨鼎岳指出的路线一路小心潜行。 三个名四品武者身形气息本就隐匿得很好,又踩在换防时间避开了大多数巡防,没多久便到了冰擎山山顶之上的冰擎山绝顶附近。 冰擎山山势陡峭,山顶却鬼斧神工如仙人拦腰一斧劈开,形成了一个面积极大的平面,奇的是山顶平面中心之处又有高峰拔地而起,扶摇直上巍巍千丈,冰擎山本就已经高耸入云,这被称为冰擎山绝顶的高峰更是突破云层,好似直插天庭。 冰擎山绝顶附近防御等级明显上升几个层次,每隔几丈,便有披甲铁卫驻守,更设有无数机关暗器,若是敌人真能突破层层防御到了冰擎山绝顶之上,那便可以见到那镇守九瓣冰灵雪莲的三品武者古桑。 自己能信任的只有林惊仙和刘常山两人,到了这个份儿上,什么调虎离山借力打力趁火打劫统统施展不开,只有硬闯一条路。 三人在距离冰擎山绝顶八百丈之外隐匿,等待着夜幕降临。 梦寐以求的九瓣冰灵雪莲就在八百丈外,拿到它,就能救祖母的命,萧逐凤深深吐纳,心神微微激荡。 成败在此一举。 这是萧逐凤第一次真正直面三品层面的战斗,之前斩杀萧度,是投机取巧借了金丹之力,今夜夜袭冰擎山绝顶,却是得实打实地凭自己从三品不灭境武者手上虎口拔牙。 日后若是金丹再度苏醒,自己的四品境界和金刚体魄,应当承受得了他的二品修为了罢…… 从日悬中天到夜幕降临的时间很长,长到萧逐凤想了很多很多。 他知道今夜不成功便成仁,身处北莽腹地中的腹地,四面八方不知多少高品修者和北莽精锐,取到九瓣冰灵雪莲已是殊为不易,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如登天。 说得直白些,那便是三人今夜很有可能会死在冰擎山上。 萧逐凤余光悄悄瞥向右侧的林惊仙。 她气质矜贵出尘多姿,纤手按剑目光决绝,遗世独立,宛若仙子。 北莽一行,带着林惊仙和刘常山屡涉险地,一路九死一生,对于他们,萧逐凤心中实在有些愧疚。 可林惊仙心坚如铁,既然认定了自己,便绝不会抛下自己,既然如此,那便同生死共进退,她不会抛下自己,自己更不会抛下她。 她一个花信女子都敢这般勇敢执着,自己七尺男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关于自己内心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乱情愫,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萧逐凤自觉此时世事风雨飘摇,祖母还未救,昏君还未斩,山河还未收复,铁蹄还未踏到北莽王庭,自己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便理所当然地暂时不去费神挂怀。 只是萧逐凤每每这般想时,脑海中便会不自觉跳出两句诗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心中便会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如果还有未来,多年以后,自己是否会后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萧逐凤轻叹一声,又瞥向左侧的刘常山。 刘常山是个认死理的,他在恭亲王面前立了军令状,说不死在自己后头,就一定不会死在自己后头,自己劝也没用。 对于这个曾沙场浴血十数载的汉子,如今萧逐凤已经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情,想那刘常山对自己应该也有些除了恭亲王和军令状以外的感情罢。 萧逐凤太想带着两人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地回到安京城了。 从日悬中天到夜幕降临的时间很短,短到萧逐凤似乎还没准备好,太阳便没了踪迹。 夜幕降临,三人悄悄转移到距离冰擎山绝顶三百丈处。 三人等待许久之后,几乎同时向一侧望去。 一袭青衫双手负在背后,走走停停,正缓缓靠近冰擎山绝顶。 那袭青衫突然开始猎猎作响。 起风了。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以几近透明的形态掠出,眨眼便是三百丈。 第180章 攻山 此时几近透明的“日月山河”倏忽掠出,夜色中袖珍剔透剑身划出一道凌厉幽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百丈外,摧枯拉朽切入层层铁甲。 守在冰擎山绝顶之前的披甲护卫陡然鲜血喷溅,连连倒地。 号角响起,游曳在冰擎山顶的守卫瞬间向事发处涌来。 冰擎山绝顶没有所谓的通道和石阶,这座山顶之上又拔起的绝顶有的只是最最原始朴素的鬼斧神工。 “日月山河”在冰擎山绝顶一侧瞬间放倒数人。 萧逐凤丹田气海浩瀚真气倾泻如洪,瞬间暴起,一掠入长虹,向着冰擎山另一侧暴掠而去。 “日月山河”在那一侧吸引大片注意,虽然这一侧训练有素的守卫并未擅离职守,可游曳在外侧的守卫已经来不及援护。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儒道之力流转,“凭虚御风”身法使出,萧逐凤速度一涨再涨,守在冰擎山绝顶另一侧的外围的守卫只见到夜色中一道清亮剑光闪过便身首异处。 此时不宜再分神,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瞬间掠回,原本几近透明的剑身陡然爆发耀眼七彩流光,从萧逐凤身前向前螺旋旋转,在萧逐凤面前卷起道道凌厉剑气,顷刻间就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守卫之中卷出一条血路。 还有悍不畏死侥幸绕过“日月山河”冲过来的,萧逐凤便抖腕挥剑,将其搅碎。 一道七彩流光,一道清亮剑光,面前的守卫甚至没能削减多少萧逐凤的速度。 一片混乱中,萧逐凤手腕一抖,将一枚白玉丢进身侧数十丈外的积雪之下。 摧枯拉朽从底部杀出一条血路之后,再往上走,便没了守卫踪迹。 萧逐凤踩着残肢断躯,沿着冰擎山绝顶向上掠去。 萧逐凤心中明白,夜袭绝顶兵贵神速,绝对不能被拖住。 冰擎山山下不远处便是北莽王庭,左右几百里便是巫神教总坛梵山和纳兰宗老巢定天山脉,若是时间一长,给了这几处高手反应过来形成合围的机会,那可便就是一个死字。 隐藏在冰擎山山顶的数名高手全数出动,向着萧逐凤上山处围过来。 开始时被“日月山河”吸引到另一侧的守卫也反应过来,转头朝着这一侧涌来。 跟在萧逐凤身后的林惊仙和刘常山回身拦住从身后涌来的敌人。 几合之后,刘常山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刀芒压倒一大片。 月光下,刘常山横刀而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你们上去,这里交给我!” 援护过来的高手多是五品六品,只有两个四品武者,刘常山借着地势之利居高临下,杀光对面自是不能,暂时拖住对方追击却是绰绰有余。 林惊仙道一声“小心”,娇躯一晃,向上掠去。 此时冰擎山山顶已然是一片大乱。 杨鼎岳心道一声:“好小子,有些手段。” 脚掌踏地,一掠而上,从外围守卫头顶掠过,身形飘逸如苍鹰。 这一跃便跃到刘常山身前数丈处,杨鼎岳扯出一声:“都让开!待我擒贼!” 刘常山见到来人是杨鼎岳,故意向左用力一刀劈出,原本守得密不透风,此时右侧“恰巧”露出一条上山通路。 杨鼎岳从刘常山身侧一掠而过,心中暗骂:“他娘的,太假了!” 想想还是不妥,不轻不重向刘常山后心补了一脚。 若不是还要靠你拦住这些人,这一脚就叫你筋断骨折! 刘常山听得后背风声呼啸,一边暗骂这青衫不地道,一边向后递出一刀。 杨鼎岳身形凭空升起几寸,轻轻巧巧踩在刘常山刀背之上,借力向上跃去。 冰擎山山顶异动的消息迅速传开。 驻扎在苍州城与北莽中都附近的苍狼铁骑精锐星夜调动,梵山和定天山的高手也都闻风而动。 “日月山河”在前方探路,将面前通路之上机关暗器一一摧毁,萧逐凤身形如风,脚尖不断踩在冰擎山绝顶陡峭险峻的山岩之上,沿着“日月山河”清出的路径疾速向上飞掠。 林惊仙紧紧跟在萧逐凤身后。 杨鼎岳遥遥落在后方,速度却快得惊人,不断拉近着与两人的距离。 穿过层层云雾。 腾云驾雾中,终于临近山顶。 萧逐凤仰着头,目之所及,已经可以看到冰擎山绝顶中的绝顶。 萧逐凤突然感到呼吸一滞。 月光下,一道煊赫无匹的刀芒迎面落下。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拖着七彩流光与那道刀芒悍然相撞。 “日月山河”虽然锋锐,可刀芒与飞剑相撞,拼得还是背后真气的雄浑与凌厉,“日月山河”迎面撞向刀芒,抵挡片刻,就被向后弹飞出去。 萧逐凤体内浩瀚真气汹涌喷薄而出,墨阳剑剑锋剑气大盛,一剑斩在那被“日月山河”略略削弱的刀芒之上。 “叮”! 剑气与刀芒相撞,萧逐凤感觉到道道铺天盖地的凌厉真气顺着墨阳剑向下侵来,沿着手臂瞬间贯通全身,震得手中长剑颤鸣不已。 饶是拥有金刚体魄,萧逐凤也是感到全身经脉一阵剧痛,虽然勉强接住这煊赫刀芒,身躯却不可避免地迅速向下坠去。 此时身后林惊仙的声音传来:“踩我!” 第181章 硬碰硬 林惊仙看得分明,萧逐凤被头顶劈来的煊赫刀芒劈落。 林惊仙足尖踏在一块覆雪山岩之上,向上飞掠速度再度加快几分,同时纤指在惊鸿剑上一抹,惊鸿剑出鞘,横在林惊仙头顶。 林惊仙目光决绝:“踩我!” 萧逐凤知道此刻时间万分紧迫,若是被一刀击落,又得耗费不知几时才能再爬上来。 而且就算再度飞掠回来,若是头顶那三品刀客古桑第二刀劈落,岂不是要再度坠落? 脚下没有凭借,永远没有反制之机。 萧逐凤一咬牙,极速下坠之中一脚踏在林惊仙横在头顶的惊鸿剑上,下坠之势陡然止住,身躯再度向上激射而出。 萧逐凤雷霆万钧的下坠之势和自上而下侵来的刀芒顺着惊鸿剑传到林惊仙身上。 饶是那刀芒经过萧逐凤躯体已然削弱几分,依然是凌厉难当,林惊仙闷哼一声,向下坠落的同时喉口一甜,嘴角渗出丝丝血迹,真气疯狂外涌,道宗之力流转,掐个道指,全身剧烈一颤,终于将体内刀芒震出。 最终堪堪踏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之上。 落足之处,踩穿积雪,崩碎岩石,细碎山岩四处飞溅。 站定之后,调息数息,方能膝盖一弯,再度向上掠出。 踩着惊鸿剑激射而上,不待古桑劈出第二刀,萧逐凤身躯便已与之平齐。 这个北莽皇室与纳兰宗双重客卿在冰天雪地里只披一件单薄玄色麻衣,蓬头垢面,面容枯瘦,手中是一柄长宽都有些夸张的长刀。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株雪莲正幽幽散发着奇异光华。 九瓣冰灵雪莲! 古桑枯坐冰擎山绝顶守护九瓣冰灵雪莲数十载,时间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刀客。 今夜是第一次有人能攻到冰擎山绝顶。 古桑修悬刀,一刀一换气,一刀是一刀,虽然连贯性稍弱,可出刀威力奇强,尤其适合居高临下击退对手,即便是三品修者,也很难迎着刀芒冲上来。 古桑很清楚,他的职责是守护身后的九瓣冰灵雪莲,而不是杀人。 方才第一刀挥出,换气间萧逐凤已然跃了上来,双足踩到了冰擎山绝顶之顶堪堪数丈落脚之处的边缘。 古桑将刀一横,第二刀劈出。 此时若被击落,便是功亏一篑,萧逐凤立足尚且未稳,便脚掌蹬地,将身躯再度生生拔高一丈,避开第二道煊赫刀芒。 不料那第二道刀芒威势扩散开来,不但中心凌厉无匹,连带着周围数丈空间也剧烈波动了起来。 萧逐凤身体凌空别无凭仗,虽然避开刀芒中心,却依旧被那道刀芒搅起的道道罡风带得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飞去。 萧逐凤心念一动,方才被刀芒弹飞的“日月山河”眨眼间飞掠上来,萧逐凤足尖在“日月山河”袖珍剑身上一踩,借力再度向前跃出。 与此同时,萧逐凤手腕一抖,全身浩瀚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泻出,墨阳剑一挺,剑锋裹挟凌厉剑气,向着古桑刺来。 古桑轻轻吐纳,长刀上挑,迎着墨阳剑劈出第三刀。 “叮!” 这是萧逐凤第一次与货真价实的三品武者硬碰硬。 刀剑相交,萧逐凤身躯剧震,感到一股似是无法抗拒的强横刀芒以排山倒海之势沿着手臂侵入。 萧逐凤感到血肉经脉是被刀芒撕扯,可如今金刚体魄何其强悍坚韧,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强横刀芒。 下一瞬,萧逐凤眉头一皱,感到这股刀芒威势层层叠加,一叠接一叠,还在迅速增强。 萧逐凤心一横,使个千斤坠,脚下山岩陡然下陷,双足牢牢钉住。 你刀势虽强,我金刚体魄也还远未到极限! 突然,古桑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收刀回身,瞬间递出一刀,出刀之快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原来此刻几乎化作透明“日月山河”从古桑身侧倏忽掠过,意图直奔九瓣冰灵雪莲而去。 “叮”! 长刀准确地击中极速飞掠的“日月山河”,将其再度弹飞。 古桑年轻时博览百家刀法,中年以后便是用刀宗师,他为守护九瓣冰灵雪莲而修悬刀,并不代表他不精通其他刀法。 这手快刀便是古桑早年成名绝艺。 萧逐凤想要凭借金刚体魄硬抗古桑悬刀,为“日月山河”靠近九瓣冰灵雪莲争取时间。 古桑望向面前的少年,脸上浮现一抹凝重,双脚依次踏地,飘然后跃,守在九瓣冰灵雪莲之前。 古桑久居冰擎山绝顶,多年不问世事消息滞塞,并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是谁。 三刀过后,古桑如临大敌。 面前这少年年纪不知可有及冠,竟然已是四品浩然境武者,还有一柄十有八九达到法宝范畴的飞剑。 不仅如此,此子躯体强悍超乎寻常,以四品之躯竟然硬抗一记悬刀而不倒,简直有些不合常理。 吃了古桑方才那计悬刀,萧逐凤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叫苦不迭,金刚体魄之内,浑身气血翻涌不定,经脉虽未受伤,却也胀痛不已,亏得古桑最终收刀,并未将所有劲力全数叠满,不然这一刀过后,即使是金刚体魄,也得受伤。 此时杨鼎岳的身形终于“恰到好处”地伴随着一截剑尖出现,口中喝道:“古桑,我来助你擒贼!” 杨鼎岳并指成剑,轻轻挥划,那截剑尖倏忽飞掠,直刺萧逐凤后心。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飞掠回来,与那截剑尖相碰,又各自弹开。 杨鼎岳双指一举,略一停顿,八九截断剑倏忽掠来,悬停在身侧。 这八九截断剑同那截剑尖刚好可以拼凑成一柄长剑。 断剑出现之后,杨鼎岳双指前挥,八九截断剑划出八九道诡异弧线,向着萧逐凤呼啸而去。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回掠回来。 “叮”!“叮”!“叮”!“叮”!“叮”…… 飞剑与断剑相撞,发出接连不断的颤鸣之音。 “日月山河”速度再快,也无法同时抵挡八九截断剑,萧逐凤同时驾驭飞剑挥舞长剑,同面前形迹诡异的断剑周旋。 杨鼎岳低喝一声:“破!” 真气流转,断剑剑气陡然加强,逼得萧逐凤节节败退,一时间顾此失彼,后退的同时,露出大片破绽。 五十年前长剑被纳兰斩神一拳轰碎之后,杨鼎岳不但元神受到重创绝了武道晋升之路,武道心境更是一跌再跌,从此不再用剑,而是收起断成十截的长剑,转而修行驭剑术。 此刻驭剑攻击,虽谈不上全力以赴,却也用了七八分力,凌厉攻势一出,萧逐凤立马十分吃力。 断剑数次擦着在萧逐凤的护体真气划过,发出“铛铛”的金属之音。 萧逐凤暗暗叫苦,知道杨鼎岳看似在演戏,未必没有存着借机打伤自己之心,却只能凝神防御,等待古桑中计。 古桑心思单纯,本就不擅与人勾心斗角,又在冰擎山绝顶枯坐多年,哪里能想到杨鼎岳是在演戏? 他眼瞅萧逐凤露出诺大破绽,脚掌踏地,身体腾空而起,双手握刀,长刀举过头顶,凌空一刀劈来。 这刀准备时间充足,长刀刚刚举到顶点,真气贯通,层层叠叠的刀势已成,刀锋煊赫刀芒大盛,一刀劈下,被断剑缠住露出破绽的萧逐凤断无生还可能。 杨鼎岳余光瞥见古桑身体凌空脚下无凭借,意图给萧逐凤致命一击的同时胸前腹前门户大开。 望着古桑身体距离萧逐凤越来越近,杨鼎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体内真气疯狂外泻,断剑剑气再度暴涨,调转方向,向着古桑胸腹激射而去。 第182章 各怀鬼胎 萧逐凤面前的十截断剑瞬间悉数调转方向,向着古桑门户大开的胸腹射去。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心念一动,守在面前的“日月山河”也是光华大盛,跟着那十截断剑射向古桑。 古桑大惊失色,千钧一发之际大喝一声,屈臂沉刀,硬生生将刀势已成的这记悬刀从头顶向下拉了下来,护在胸腹之前。 可这刀实在势大力沉,将其拉下已是不易,更遑论调转刀身,古桑只能沉刀堪堪守住紧要穴位,对于激射而来的十一道断剑飞剑,已经无力全数格挡。 更要命的是方才那一刀倾注全力,勇猛浑圆刀势已成,情急之下只能拉刀下沉,古桑此举遭雄浑刀势反噬,此时全身气血翻涌真气流转不畅,护体真气也被自己削弱几分。 “叮”!“叮”!“叮”!“铛”!“呲”!“呲”…… 一连串断剑碰撞长刀和撞破护体真气切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古桑胸腹前刀芒剑气相互碰撞绞杀,火星四溅,血花横飞。 十截断剑有六截被古桑长刀挡住,三截则是刺破古桑护体真气切入血肉,又从身体另一侧绞出。 在火星与血花之中,掠在十截断剑之中最后的一截断剑悄然改变方向,向着萧逐凤折来。 九截断剑攻向古桑,一截断剑回刺萧逐凤,精细活儿! 几乎与此同时,跟在十截断剑身后刺向古桑的“日月山河”也是陡然改变方向,向着杨鼎岳掠去。 断剑向萧逐凤刺来,“日月山河”向杨鼎岳射出。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短暂联手的两人各怀鬼胎,在一击得手之后,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了对方。 一切变故只在瞬息之间,两人都是专心驾驭断剑飞剑,断剑飞剑速度太快,此时闪避俱是已来不及。 萧逐凤冷笑一声,周身澎湃真气翻涌,向外喷薄而出,护体真气层层加强,同时墨阳剑一横,做足了防守姿态。 杨鼎岳望着激射而来的“日月山河”,心一横,不去运转真气强化护体真气,而是专心驾驭断剑,断剑绕出一道诡异弧线,绕过横在萧逐凤身前的墨阳剑,刺向萧逐凤小腹。 一个四品武者妄图跟我硬碰硬,做梦! 等待你的不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而是你死我活胜负已定! 萧逐凤早就做好了杨鼎岳反咬一口的准备,毕竟比起放任自己取走九瓣冰灵雪莲,找机会杀掉自己不仅可以灭口,更是一份滔天功劳。 杨鼎岳会怎么选,一目了然。 “日月山河”跟着那十截断剑射向古桑之时,萧逐凤便察觉到对于杨鼎岳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有一击同时重创甚至击杀两人的机会。 在收回“日月山河”回护身前和驭剑直取杨鼎岳要害之间,萧逐凤选择了后者。 杨鼎岳最后一截断剑果然悄然改变方向。 三品武者驭剑术再强,这截飞剑也只是十分之一,凭借“日月山河”之锋锐和金刚体魄之坚韧,一剑换一剑,未必吃亏。 “铛”! “铛”! 两道金石之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截断剑刺破萧逐凤体表护体真气,刺在萧逐凤小腹之上。 断剑透过儒袍触及萧逐凤小腹,小腹皮肤竟似坚硬如铁,轻轻下陷,强韧得夸张,竟有淡淡金色光华闪烁。 “铛”! 第三道金石之音响起,断剑方才划开皮肤,刺入萧逐凤血肉,却不似刺入寻常血肉般势如破竹,本就被护体真气和法器儒袍层层削弱的断剑在萧逐凤强悍血肉中感到层层阻碍,没能透体而过,而是从侧面划了出来。 金刚体魄,恐怖如斯。 另一侧,那道金石之音响过之后,“日月山河”却是破开杨鼎岳护体真气直直刺入其腹部,在萧逐凤的心念牵引下,绞出一片血雾后穿体而过。 从杨鼎岳突然对古桑发难开始,这番各怀鬼胎的奇诡对决只在一息之间,一息之后,三人互成犄角站定。 古桑前胸小腹身中三剑,上身经脉血肉被三截断剑绞过,大片血污喷薄而出,所披玄色麻衣已被鲜血彻底染红,气息低沉最为凄惨,已是受了重伤。 杨鼎岳被“日月山河”一剑刺入小腹,飞剑锋锐剑锋和凌厉光华让杨鼎岳吃尽苦头,受伤也是不轻。 他遥遥望向萧逐凤,心中惊疑不定:“怎么会这样! 这小子不但有法器儒袍护体,他的躯体更是强韧到堪称诡异! 明明已经破开其护体真气,怎么击在肌肤之上,还有金石之音?” 修为最差的萧逐凤反而受伤最轻,成了这修罗场的最大赢家。 萧逐凤捂着小腹,冷笑连连,遥遥向着杨鼎岳质问道:“嘶,杨鼎岳,你也忒不地道,不是你来找我合作,说好了帮你昆仑山合力杀掉纳兰宗的古桑,取到九瓣冰灵雪莲后一人一半,你怎么还想黑吃黑,独吞那宝贝?” 第183章 霸王卸甲 古桑闻言暴怒,摇摇晃晃的身躯终于站立不定,拄着长刀半跪在地,喝道:“杨鼎岳,你狼子野心! 你昆仑山竟敢戕害皇家客卿,图谋九瓣冰灵雪莲,想要叛国不成?” 萧逐凤祸水东引,毫不犹豫将一口大黑锅扣到杨鼎岳头上,意图驱虎吞狼。 杨鼎岳目光扫过萧逐凤,眼神中杀意大起。 他知道萧逐凤此言一出,自己就必须杀掉古桑,若是让古桑活下去,自己对古桑出手之事一旦暴露,不但自己在北莽再无立锥之地,就连昆仑山也会受到牵连。 若是闹到御前对峙,自己根本无法辩驳。 如今昆仑山本就风雨飘摇,要是闹上这么一出,便给了纳兰宗彻底压死昆仑山的机会,这几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千算万算,还是着了这小子的道。 沉吟片刻,杨鼎岳开口:“古桑,我昆仑山虽一向与纳兰宗不睦,却也俱是我大莽肱骨,莫要听这个南朝人妖言惑众挑拨离间,咱们先联手杀了这个南朝人……” 古桑冷哼一声:“哼,杨鼎岳,你方才可是真真切切对我出手,难道没想要了我的性命? 方才你们联手时便互相算计,如今想要同我联手算计我么? 你早对我纳兰宗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是有的。” 杨鼎岳陡然暴起,十截断剑剑气大起,同时向古桑射来。 如今三人相互敌对再无信任可言,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其他两人下死手,如今古桑身受重伤气息低微,战力下降严重,比起那法器儒袍护体法宝飞剑傍身躯体更是强横到诡异的南朝人,显然要更好杀些。 杨鼎岳虽然也是受伤不轻,可依旧自信杀掉古桑之后,还能稳吃萧逐凤,关键是要快! 如今已经顾不得什么九瓣冰灵雪莲了,那小子若是想摘,那便去摘,反正自己不会让他活着走下冰擎山绝顶。 萧逐凤着急拿到那九瓣冰灵雪莲全身而退,杨鼎岳却是更急,若是在北莽其他高手到来之前杀不掉古桑,那便一切休矣! 古桑惨然一笑,目露决绝之色,真气逆行,瞳孔中浮现一点猩红,旋即逐渐扩大,披散着的头发根根炸起,染血麻袍无风自鼓,前胸小腹本就不断涌出鲜血的三处伤口处鲜血瞬间倾泻如山洪,身躯迎着断剑蹿出,撩起一刀劈向杨鼎岳:“死!” 杨鼎岳目光阴冷,双指一挥,截截断剑轻易穿透古桑躯体。 断剑的势如破竹反而让杨鼎岳皱起眉头。 这意味着古桑的护体真气荡然无存。 这不正常! 古桑一刀劈落,荡开杨鼎岳所驭截截断剑。 杨鼎岳急急后跃堪堪避开,被煊赫刀芒波及,刀芒透过护体真气,在杨鼎岳左臂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传说北莽有一古老刀法,名为霸刀,刀法凌厉,霸气无匹,可长久修之会永久伤及经脉心肺,是以失传已久。 这刀法的最后一招最为诡异。 这招使出,刀客散去全身护体真气,将全身真气全数逆向灌入经脉,浩瀚真气在经脉之中翻涌逆行,激得气血喷薄而出,进入狂暴状态。 这种状态下,浩瀚真气源源不断似是无穷无尽,只要有一息尚存,便无视受伤,即使刀剑穿心,也是先战而后死。 这是一名刀客一生只能用一次的招数。 只进攻,不防御。 只前进,不后退! 唤作…… 霸王卸甲! 刀客使出霸王卸甲之后狂暴状态可维系数十息到数百息不等,待到尘埃落定,其间受伤便会成倍反噬,即使不死,也会修为尽失,沦为废人。 古桑原本缓缓低沉下去的气势节节攀升,第二刀接踵而来。 杨鼎岳以指驭剑,疯狂攻击,意图阻断古桑悍不畏死的凌厉攻势。 古桑不闪不避,任由杨鼎岳断剑穿身而过,直直一刀劈落下来。 杨鼎岳心中大凛,再度连连狼狈后退,退避间身法已有凌乱之势。 自从五十年前被纳兰斩神碎剑,杨鼎岳就不再是那个在武道之路上一往无前的北莽第一剑客,此时被古桑近身,杨鼎岳心中闪过一丝慌乱。 为何竟杀不死他! 古桑第三刀劈出。 杨鼎岳身法凌乱,古桑这一刀就要重创杨鼎岳。 萧逐凤瞅准古桑出刀时机趁势暴起,沿着远离两人战圈一侧向着九瓣冰灵雪莲暴掠而去。 不料此时的古桑身法亦是极快,第三刀并未劈老,身形一晃,便晃到萧逐凤身侧,那第三刀生生从竖劈转为横撩,向着萧逐凤拦腰劈来。 本来如这般改变刀势是刀法大忌,必受刀势反噬,可此刻的古桑,已然可以无视反噬。 萧逐凤知道厉害不敢硬接,足尖点地,向后疾速掠回。 古桑一刀劈空,不去追击,而是刀势不停,又凭空劈向另一侧劈去。 “叮”! 几乎透明放慢速度悄然从另一侧掠向九瓣冰灵雪莲的“日月山河”也被弹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萧逐凤皱起眉头望着此刻面目狰狞如同血人一般的古桑,感到十分棘手。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变强了这么多! 古桑霸王卸甲,此时战力已在二人之上。 鲜血洒在长刀之上,森森殷红刀芒若隐若现,古桑背对九瓣冰灵雪莲,持刀而立神威凛凛:“我,纳兰宗古桑,皇家客卿,大莽第一刀客,替大莽镇守冰擎山绝顶三十九年,从未有人逾越雷池半步。 想动雪莲,先过古桑!” 第184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武道境界停滞,武道心境不在,可那些生死之间砥砺出的经验和昆仑山渊源家学所铸就的眼力还在,心有余悸的杨鼎岳反应过来:“霸王卸甲!” 古桑不置可否:“今夜,你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杨鼎岳眼珠一转,低喝一声:“小子,古桑用了霸王卸甲,咱们若是还不联手,就等着死在他长刀之下吧! 霸王卸甲逆行气血无视伤势,咱们可以联手断其手脚!” 萧逐凤心思转圜如电,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十分凝重:“阁下攻右,我攻左,先杀了古桑,剩下的事,各凭本事!” 杨鼎岳点头:“好!” 话音未落,身先士卒,身形向前飘出,双手各自并指成剑,十截断剑向前掠去,心中却早有计较。 只待赚得萧逐凤也向古桑攻去,杨鼎岳便会毫不犹豫地临阵脱逃向后遁走,借刀杀人,让那小子死在古桑手上。 如今古桑使出霸王卸甲,又受了如此之重的伤,用不了多久,就是一个死字,不必别人出手。 自己打不过此时的古桑,避其锋芒不就行了? 反正古桑已经是个死人,借他的手除掉萧逐凤,自己根本无须涉险。 只要对冰擎山绝顶之下的情况多加注意,确保纳兰观潮等那几个在附近的高手抵达之前做掉两人,到时候绝顶之上只剩下自己,发生了什么,还不是空口白话全凭自己一张嘴? 萧逐凤向四周瞟了一眼,旋即挺起墨阳剑,大喝一声:“杀!” 然而这个装腔作势的“杀”字却成了萧逐凤为与杨鼎岳合力杀掉古桑做出的最后努力,“杀”字叫完,萧逐凤足尖一点,果断向后掠出,头也不回地跃下冰擎山绝顶。 你杨鼎岳打得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 几次三番互相算计,如今我还能信你? 虽不明白霸王卸甲是什么,可看着古桑这身受重伤浑身浴血气势却节节攀升的诡异状态,便知道这状态多半不能持久,这种时候不避其锋芒,反而要拉着我跟他硬碰硬? 更何况先前你杨鼎岳驭剑攻击,只有被古桑逼得节节败退的份儿,身形何时向前动过?如今装模作样飘然前跃,不就是想骗我一同上前,好借古桑之手除掉我? 杨鼎岳见到萧逐凤竟然向后跃走,脸色大变,身形陡然停滞,下一瞬,十截断剑依旧向前,人却向后蹿出,几个起落之后,也往绝顶之下跃去。 跟此刻的古桑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古桑自知自己时间有限,若是让这两人拖延时间,自己一死,九瓣冰灵雪莲还是保不住,长刀一挺身形一晃,紧咬着杨鼎岳不放,也是向下跃去。 此时绝顶之上三人均已暂时向下跃出,一道身影突然暴掠而上,迅速接近此刻无人镇守的九瓣冰灵雪莲。 方才萧逐凤四周瞟了一眼,便是在观察林惊仙的位置,发现林惊仙正潜伏在距离冰擎山绝顶之下数丈处的一处山岩下时,果断向下跃去。 萧逐凤向下跃出之后,杨鼎岳果然没有丝毫犹豫,也是向下暴掠,而古桑追着两人向下跃出。 这给了林惊仙靠近九瓣冰灵雪莲的机会。 虽然林惊仙极力隐匿气息,在古桑刚刚踏在绝顶边缘之时,还是察觉到了几丈外林惊仙的存在,然而古桑向下跃出去势太快,堪堪与林惊仙擦身而过,踩在下方山岩之上,将一块高达数丈的巨大岩石踏得粉碎,借着反冲力,身躯重新向上掠回。 然而萧逐凤早有准备,在第一次向下掠出之后,便在离绝顶之顶不远处停下身形,刚刚看到杨鼎岳向下掠出的身形之时,便重又向上弹出。 古桑身形虽快,然而萧逐凤弹出更早,萧逐凤还是堪堪在古桑之前掠回绝顶之顶,横剑拦在古桑身前。 此时的古桑瞳孔眼球眼白均已消失,眼框内仅剩瘆人的猩红,长刀举过头顶,向着萧逐凤一刀劈下。 惊天动地的煊赫刀芒迎面劈来,轻易撞开护在萧逐凤身前的“日月山河”,萧逐凤全身真气疯狂灌注墨阳剑剑身,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咬牙横剑一格。 他要为林惊仙争取时间。 “轰”! 刀剑相撞,以萧逐凤为中心,脚下积雪土地山岩层层爆裂,萧逐凤闷哼一声,感到一股比上次硬碰霸道强横数倍的刀芒势如破竹地侵入身躯,呕出一大口鲜血,血肉骨骼都似要被压裂,裸漏在外的皮肤先是迸发一片血雾,而后竟有淡淡金光亮起,身形不由自主连退数丈,终于站立不定坐倒在地。 一刀过后,古桑眼眶的猩红色突然变淡,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霸王卸甲已经进入倒计时,神志不清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刀太过刚猛,引发的爆裂会波及数十丈外的九瓣冰灵雪莲。 然而下一瞬,古桑眼眶的猩红色陡然加深,神色变得狰狞可怖。 原来数十丈之外,林惊仙来到那株散发着淡淡奇异光华的九瓣冰灵雪莲面前,皓腕一抖,惊鸿剑插入九瓣冰灵雪莲根茎下的土壤,旋转一周,将雪莲根茎削断,将那九瓣冰灵雪莲连同一抔深黑色土壤一同掘了出来。 九瓣冰灵雪莲根茎一断,整个冰擎山绝顶剧烈摇晃起来,覆盖不知几百几千年的积雪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黝黑的山岩,坚硬山岩仅仅坚持了片刻,便开始崩碎滚落,高耸入云的冰擎山绝顶竟然摇摇欲坠。 古桑彻底失去理智,不再去管受伤不轻的萧逐凤,逆行真气气血全数涌上双臂,迸发出一阵穿云裂石的呼号,纵身一跃,身形扶摇直上数十丈,几乎隐于云雾之中,又极速下沉,长刀裂空,长刀之上道道凌厉刀芒闪现,卷出阵阵音爆,以开天辟地之势向着削断九瓣冰灵雪莲的林惊仙悍然劈去。 这是古桑这辈子最为煊赫的一刀。 坐倒在地的萧逐凤想要援护,已来不及。 林惊仙抬眼望向正朝着自己劈落的可怕刀芒,知道难以闪躲,生死之际银牙一咬,护体真气层层加强,将手中的九瓣冰灵雪莲举到头顶。 古桑望见夜色中幽幽发光的九瓣冰灵雪莲,眼眶中的猩红再次变淡。 已经陷入癫狂的古桑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是自己守护了三十九载的瑰宝,是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他硬生生将这煊赫一刀拉了回来。 汹涌澎湃的刀芒加在自己手臂之上,古桑像一颗陨石一般砸在山岩之上,雪石飞溅,在冰擎山绝顶之顶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深坑。 深坑之中,古桑的气息正在极速衰退。 拉回这煊赫一刀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本就临近末期的狂暴状态彻底结束。 可惜了。 这辈子最精彩绝伦的一刀,竟没劈得出来。 古桑盘腿枯坐在深坑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刀横放双膝之上。 霸王卸甲,结束了。 古桑眼眶中的猩红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从瞳孔放大的深黑。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与纳兰斩神的那一战。 那时的古桑于江湖中砥砺刀法,起初在夏莽边境袭杀进出北莽的大夏武者,后来杀心渐重,连同没有后台的北莽武夫一起杀,再后来更是连斩数名纳兰宗武者,终于引来了彼时的北莽大将军、纳兰宗宗主纳兰斩神。 交手的结果没有意外,纳兰斩神摧枯拉朽地重创古桑。 然而当古桑视死如归准备以霸王卸甲谢幕时,纳兰斩神扣住了他的双手手腕上的阳溪穴,立时止住了古桑就要汹涌逆行的真气。 面对纳兰斩神,古桑连霸王卸甲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纳兰斩神没有杀他。 那个身长十尺的杀神凝视着古桑,淡淡道:“霸刀已经伤及你的心肺。跟我回纳兰宗,我有办法。” 纳兰斩神没有食言。 所以当皇室和纳兰宗需要一个长久枯坐在冰擎山绝顶守护九瓣冰灵雪莲的客卿时,整个北莽的三品修者,只有古桑站了出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第185章 得手 古桑答应皇室镇守冰擎山绝顶一甲子,这是第三十九年。 古桑上山前便有传言,一甲子之后,古桑便是纳兰宗第五位执事。 纳兰破山死在青州城外之后,谁来补上第四位执事的空缺在纳兰宗内部分歧极大。 纳兰宗以武为尊,宗内几位拔尖的四品武者明争暗斗,可俱是不能服众,古桑这位坐镇冰擎山绝顶的三品武者倒是众望所归,可惜一甲子之期未满,纳兰宗只得作罢,暂由那执事之位空悬。 古桑缓缓阖上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冰擎山绝顶摇摇晃晃,带得古桑的身体摇摇晃晃。 似乎这一辈子,也是摇摇晃晃呐。 半点不由人。 对不住了,大将军。 尽力了。 一袭青衫突然出现。 杨鼎岳又跃回绝顶之顶。 他双指向前一挥,一截剑尖射向气息奄奄的古桑。 剑尖裹挟凌厉剑气,从古桑喉咙切过,切断了古桑最后的回忆。 一颗头颅滚落,掉在横在双膝的长刀之上。 无头躯干缓缓抖动片刻,旋即彻底归于寂静。 绝了武道之路以后,如今的杨鼎岳已经沦为蝇营狗苟阴谋诡计满腹的真小人,满脑子想得都是报复与算计。 硬碰硬打不过,趁人之危倒是拿手好戏。 他不管古桑是否日薄西山命在须臾,他要亲眼看着古桑人头落地才安心。 林惊仙此时已经将那九瓣冰灵雪莲装入事先准备好的药匣中,掠到萧逐凤面前。 杨鼎岳杀完古桑,扭头望向萧逐凤。 古桑已死,再杀了这个小子取回雪莲,自己便是今晚最大的赢家。 杨鼎岳双手同时并指一挥,十截断剑同时现在萧逐凤和林惊仙射来。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飞掠而来,挡在二人面前,暂时阻住断剑攻势。 旋即一手揽起林惊仙纤腰,道一声“撤”,两人同时向绝顶下方跃去。 另一边,刘常山虽然居高临下,可脚下聚集的敌人越来越多,时间一长,刘常山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不停向上退避,虽不至于被突破防线,战线却不断被缓缓上推,已经由冰擎山绝顶山脚被推到了临近半山腰。 刘常山沿着萧逐凤用“日月山河”淌出的那条通路向上退避,而向上攻来的守卫人数太多,不断有人死于冰擎山绝顶设置的机关暗器之上。 林惊仙削断九瓣冰灵雪莲花茎之后,冰擎山绝顶剧烈摇晃,又延缓了众人冲山之势。 此时从冰擎山绝顶其他方向向上冲来的冰擎山守卫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终于突破冰擎山绝顶从下到上所设层层机关,迎着地动山摇从四面八方涌上冰擎山绝顶之顶。 好不容易爬上绝顶之顶的守卫眼见萧逐凤等人向下跃去,都是沿着萧逐凤遁走的方向涌上来。 四面楚歌。 杨鼎岳突然眼皮一跳,心中一凛。 有一道极为强悍的气息正在靠近。 站在绝顶之顶遥遥望去,一人一骑速度奇快,正在向冰擎山绝顶极速冲刺而来。 是纳兰观潮! 得速速收拾残局! 杨鼎岳真气贯通,双脚蹬地,身形射出,双臂奋力一挥,十截断剑剑气一涨再涨,追着萧逐凤和林惊仙二人的身形射出。 “日月山河”剑身也是七彩光华大盛,掠出一道耀眼流光。 “叮”!“叮”!“叮”!“叮”!“叮”!“叮”…… 飞剑与断剑不断相撞,发出一阵密集的颤鸣。 杨鼎岳境界压制,驭剑术又是出神入化,此刻浩瀚真气疯狂外泻,已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日月山河”挡不住十截断剑,几息之内,已有六七截断剑突破“日月山河”的防御,向着萧林二人刺来。 萧逐凤和林惊仙同时出剑,与那六七截断剑周旋起来。 断剑上凌厉剑气震得二人手臂发麻,几招之内,便要招架不住。 杨鼎岳瞅准时机,先是左手双指左右晃动两下,随后右手双指在空中虚划一圈,旋即极速向前一指。 只听“叮”“叮”两声,两截断剑自左右而来,撞向萧逐凤手中墨阳剑,震得萧逐凤身体一僵,又有一截断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堪堪闪过墨阳剑和惊鸿剑身,从重重叠叠的剑气缝隙中钻进去,直直刺向萧逐凤心脏。 萧逐凤身体僵硬虽只是瞬息,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林惊仙眉头一皱,毫不犹豫放弃自身防御,皓腕一抖,惊鸿剑横向一挑,将那截断剑挑飞。 与此同时,林惊仙身前门户大开。 杨鼎岳冷哼一声:“找死!” 三截断剑齐齐刺向此刻胸前门户大开的林惊仙。 萧逐凤心中一凛,拉着林惊仙的纤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扯,旋即腰身一扭,背朝那三截断剑。 汹涌真气涌上背部。 每截断剑刺透法器儒袍之后均是发出“铛”“铛”两声金石之音,三截断剑刺破萧逐凤的后背血肉之后又擦着萧逐凤后背飞出,萧逐凤虽然受伤不轻,却显然并不致命。 眼见着制胜一招被二人化解,杨鼎岳气急败坏的同时心中大凛:“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体魄!” 纵然杨鼎岳家学渊源,一时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萧逐凤竟是武道中人兼具佛门金刚体魄。 堪堪化险为夷,萧逐凤与林惊仙几个起落,此刻已经来到越打越往上的刘常山面前。 而纳兰观潮此时也已经到了冰擎山绝顶脚底,在一片混战之中看得分明,那日被大和尚救走的几个南朝人居然敢来冰擎山放肆。 纳兰观潮暴怒,脚踏金骓马马背,魁梧身形向上射来。 纳兰观潮第一踏踏在马背,爱惜爱马并未使出全力,身形跃出之后第二踏踏在一正在随着大部队冲山的冰擎山护卫头顶,一踏之下似有千钧之力,那护卫重压之下身躯爆裂,炸成一滩肉泥,纳兰观潮这一踏雄浑真气向四周扩散,附近数人均被震飞,摔倒在地口吐鲜血,最终被后来之人踩成肉泥。 纳兰观潮两次起落,已经迅速接近萧逐凤三人。 头顶上是裹挟着凌厉剑气卷来的十截飞剑,脚底下是气势汹汹势如奔虎的纳兰观潮,四面八方都是极速涌来悍不畏死的冰擎山守卫。 萧逐凤左臂环抱林惊仙,伸出右臂,揽住刘常山,右手手掌一翻,一块洁白玉符浮现手中。 第186章 传送 传送玉符分为两种,其一两块为一对,捏碎一块便可传送至另一块所在位置,极限距离不过三百丈。 其二为单独一块,可传千丈之远,位置却不能人为控制。 两种传送玉符均是价值连城。 萧逐凤手中的这块,便是前者。 萧逐凤右掌用力一握,玉符碎裂,白光一闪,三人已传到三百丈之下冰擎山绝顶底部。 三人在冰擎山绝顶底部乌泱泱的人群中凭空闪掠而出,林惊仙挥起惊鸿剑,红芒闪过,劈出一片空地。 萧逐凤再度手掌一翻,第二枚洁白玉符浮现手中。 原来萧逐凤早就置好两对传送玉符,第一对的其中一个玉符白日潜伏时便埋在距离冰擎山绝顶底部近三百丈处,另一对其中一个则是趁着攻山之时丢在冰擎山绝顶底部积雪之中。 第二枚传送玉符碎裂,三人马不停蹄地传到距离冰擎山绝顶近三百丈外。 连续两次传送,三人突出重围,向着后山掠去。 萧逐凤的身法比林惊仙和刘常山更快,一边飞掠,一边还有余力开口。 萧逐凤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雄浑武道真气,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杨鼎岳,说好了一起杀了古桑分了九瓣冰灵雪莲,没想到你杀了古桑还想杀人灭口,小爷我不玩儿了!” “日月山河”化作一道流光从人群中摧枯拉朽穿掠而过,速度早非人力所能及,很快追上三人,一同往后山方向去了。 纳兰观潮瞳孔地震耸然大惊,猛地转向杨鼎岳怒目而视:“古桑死了? 杨鼎岳,是你干的好事!” 杨鼎岳冷汗涔涔,事到如今只能一口咬死是那小子栽赃嫁祸,知道此刻越是服软便越显心虚,语气强硬道:“纳兰观潮,我昆仑山好歹也算大莽肱骨,怎么会做这叛国之举? 那个南朝小儿空口白话三言两语就将你骗得团团转,你再跟我在这儿废话不去追那小儿,他可真跑了!” 纳兰观潮冷哼一声,抬脚往地上一踏,身体向下射出:“哼,你杨鼎岳能做出半路截杀董伯元的龌龊事,这事儿未必干不出来,不要让我查出是你!” 杨鼎岳身形也追着纳兰观潮而去:“哼,纳兰观潮,少说话多做事儿,若是让这小子跑了,你我都难辞其咎!” 这次纳兰观潮一个起落便落了地,雪花岩石飞溅之中撂下一句:“你以为老子是你这样的废物?” 旋即身形一晃,跃到数丈之外的金骓马马背之上,双腿一夹,金骓马神骏非凡,片刻间便蹿出数丈。 几息之后,杨鼎岳落地跟着纳兰观潮向后山追去。 他得在乱战中杀掉萧逐凤等人,这几人若是落在纳兰观潮手里,那便万事皆休! 九瓣冰灵雪莲花茎被林惊仙削断之后,冰擎山绝顶摇摇欲坠,终于还是没有崩塌,开始渐渐恢复平静。 山摇渐渐止息,地动却愈发清晰可感。 原来纳兰观潮点上两万苍狼重骑开上冰擎山,苍狼重骑所骑骏马虽已然是百里挑一,却依旧同纳兰观潮胯下金骓马速度相差太远,先前被纳兰观潮远远甩在身后,现下终于就要抵达山顶。 若不是冰擎山早有巫神教数百巫师殚精竭虑布下的上千定山柱石,两万重骑冲山,冰擎山非雪崩不可。 两万重骑如大潮一般冲来,万马奔腾极为震撼,跨上冰擎山山顶,在冰擎山山顶护卫的指引下,向着后山涌去。 萧逐凤三人从冰擎山山顶冲入后山,向下俯冲而去。 金骓马枣红色鬃毛在月光下闪耀着一层淡淡金芒,这匹有着北莽第一宝马之称的骏马极速奔掠,自上而下,一跃便是八九丈。 纳兰观潮骑在金骓马上,与萧逐凤等三人的距离逐渐缩短。 纳兰观潮真气缓缓向着握戟的右手流淌,声若洪钟,震得几人耳膜嗡嗡作响:“无耻小儿,竟敢断我大莽瑰宝,今日我要将你们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此时萧逐凤等人终于靠近后山山腰那片传送陷阱附近,踏入陷阱不久,三人的身形陡然消失于纳兰观潮的视野之中。 纳兰观潮先是一愣,旋即想起这传送陷阱的存在,若是正从山顶涌下来的苍狼重骑踏入这陷阱之中被随机传送,训练有素极为严谨的追击队形一定会瞬间破坏,两万重骑被随机传送,也一定会人仰马翻难以收拾。 纳兰观潮知道这传送陷阱易于破坏,刚想挥戟将其破坏,可胯下金骓马奔掠实在太快,纳兰观潮心中一凛,收起手中大戟。 他已然被传送了。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俱是四品武者,察觉不出被二品无上境巫师公孙渊所设传送陷阱传送,可纳兰观潮乃是三品不灭境武者,一被传送,自然心有所感。 纳兰观潮想到所幸杨鼎岳就在身后,他看到自己被此间传送陷阱传送之后,一样可以出手将其破坏,便不再回头寻找那此时不知具体在何处的传送陷阱。 杨鼎岳看着萧逐凤等人和纳兰观潮的身形接连消失,停住脚步,知道面前就是那传送陷阱。 杨鼎岳一时有些犹豫。 这传送陷阱的存在,一定会让随后而来的苍狼重骑阵形大乱,混乱中自己出手杀掉那小子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可这样一来,局势大乱之下,让那小子带着九瓣冰灵雪莲遁走,逃往极北茫茫雪原的可能也会有所增加。 若是不破坏这传送陷阱,万一让这两万训练有素的苍狼重骑形成合围,那那小子可就要落在纳兰观潮手上! 罢了,放这几人走了总比落在纳兰观潮手上强! 要不然就是趁乱杀掉那小子死无对证,要不然就放虎归山从此不相见,总之绝对不能让纳兰观潮活捉这几人! 思虑片刻,杨鼎岳做出抉择,没有选择出手破坏这传送陷阱,而是踏入传送陷阱,被随机传送而出。 萧逐凤三人察觉到身后的纳兰观潮消失不见,便知已被传送,此时距离纳兰观潮少说也有千丈之远,只要向下突破防御力量相对薄弱的冰擎山山脚,冲出冰擎山进入冰擎山以北的茫茫雪原,天大地大,纳兰宗和巫神教再神通广大,也难大海捞针找出几人了。 萧逐凤刚刚松了口气,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之感,鬼使神差转头向右方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右方几丈之外,有一黑袍不知从何时起便跟上了几人,身形有如鬼魂般飘忽,飞掠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第187章 乱局 萧逐凤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这黑袍毫不费力地跟着极速飞掠的几人,全身察觉不到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身形飘忽却安静得可怕。 那黑袍着一身黑,脸色却惨白,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萧逐凤一眼,两肘缓缓伸开,两手食指相对,形成一个三角形,嘴中念念有词。 萧逐凤叫一声:“小心!” 下一瞬,三人面前的积雪轰然炸裂,炸飞的漫天飘雪卷起一道气旋,向着三人席卷而来。 三人急急停住脚步,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激射而出,极速飞掠,在三人面前形成一道七彩屏障,与那道气旋赫然相撞。 下一瞬,“日月山河”被弹开,那股气旋虽未消散,威能却被削弱许多。 三千丈之外,纳兰观潮察觉到远处的爆炸声,立即拍马向这边飞驰而来。 林惊仙挥起惊鸿剑,刘常山挥起长刀,刀光剑气一同绞向那气旋,那道气旋终于轰然炸裂。 那黑袍悬于几人身前,语气平静:“你们跑不掉的。 把九瓣冰灵雪莲交出来,我会给你们个痛快,不会让你们受纳兰观潮的折磨。” 萧逐凤眉头皱起,如临大敌。 这黑袍有这等手段,应该是巫神教仅有的两名长老之一,三品灵咒境巫师简倥偬。 奔袭良久,林惊仙终于找到机会仔细去看萧逐凤方才为自己挡下的那三截断剑的后背。 萧逐凤的儒袍被那三截断剑穿透,虽然靠着法器神通缓缓自行将裂口弥合,可弥合过程中已然渗出大片鲜血,儒袍之下是何等血肉模糊可想而知。 “痛么?” 萧逐凤转头一笑:“还行。” 刘常山一边将长刀一横,严阵以待,一边啧啧称奇道:“你这袍子真不错,法器就是法器,不是一般衣袍能比的。” 简倥偬见三人竟无一人回应自己,摇头笑道:“真是不知死活。” 说罢刚要再度结印,突然双目一眯,心中暗骂一声“匹夫”,身形陡然向上升起。 下一瞬,萧逐凤等三人俱是感到一股毁灭之力席卷而来。 原来纳兰观潮一人一马向此处奔袭而来,感受到三人气息之后从马背上纵身跃起,横起大戟,半空中雄壮腰身一扭,身体旋转数周,带得大戟旋转数周,真气涌上双臂,劲力层层叠加,很快达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最终身体舒展开来,大戟横挥,一道宽达数丈的灰黑色骇人戟芒如大潮般向着三人向下遁逃方向席卷而出,戟芒所过之处积雪卷起山岩崩碎,似要毁灭一切。 这便是纳兰观潮最得意的戟法:潮起。 纳兰斩神出身低微,初时并不叫纳兰斩神,武道小成以后,将原本名字自改为“斩神”。 自纳兰斩神以来,纳兰氏便定下族规,不再替族中男丁取名,名字由族中男丁及冠之后自己决定。 纳兰观潮旧时曾出北莽赴东海,坐海观潮十二载,悟出一套戟法,回到北莽之后,将名字改为“观潮”。 纳兰观潮一戟挥出,将金骓马留在原地,向三人方向射出。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知道厉害,俱是身形一晃,向下遁逃方向已经被这戟芒全数封死,只能向斜上方飞掠而出。 “轰”! 戟芒落地,轰然炸裂,在雪地上裂开一个巨大裂口,漫天飞雪席卷,与方才简倥偬炸起的雪花不可同日而语,一时间几乎目不能视。 三人虽然向斜上方掠出躲避,却依旧被强横戟芒波及,萧逐凤仗着金刚体魄受害最轻,林惊仙和刘常山均是吐出一口鲜血。 简倥偬在戟芒袭来之前身形已然向上飘出数十丈,几乎未受影响。 几息之后,纳兰观潮魁梧的身形出现在视野之中。 萧逐凤等三人知道不好,眼见向纳兰观潮从斜下方奔来,只能硬着头皮向上回掠回去。 简倥偬的身形飘然下坠,对着纳兰观潮冷冷道:“匹夫,你这一戟下去,万一把九瓣冰灵雪莲劈碎,如何向陛下交代?” 纳兰观潮斜了简倥偬一眼,一边追击一边骂道:“你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三品巫师,凭什么小瞧三个四品武夫? 我告诉你,当真动起手来,这三人联手,你未必打得过。 我这一戟虽然威势惊人,劈出之时距离他们那般远,他们又不是木头,就不会逃走? 这一戟是为了将他们赶往山顶方向,本来就没指望杀了他们。” 简倥偬身形也向三人方向飘去,脸色阴沉:“若不是我,你找得到他们?” 虽然传送陷阱传送出的位置随机,可简倥偬是三品灵咒境巫师,可以察觉几人传送落地的方位,这便是为何他能够瞬间锁定三人位置的原因。 纳兰观潮冷哼一声:“少废话!快追!” 说话间,纳兰观潮和简倥偬与三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此时三人就要靠近山腰,苍狼重骑正从冰擎山山顶涌来,三人与奔袭而来的千军万马迎面相遇。 三人率先踏入传送陷阱地带,几息之后,身形消失不见。 纳兰观潮这才意识到方才跟在他身后的杨鼎岳并未出手将传送陷阱破坏,怒骂道:“他娘的,这陷阱竟然还在!” 下一刻,苍狼铁骑自上而下成片跨入传送陷阱,几人一组被随机传向四面八方。 后方的骑兵望着前方袍泽凭空消失察觉不对,可来不及发出预警自己就被传送出去。 一时间,冰擎山后山的山脚到山腰,到处都在上演着凭空跃出数名重骑的好戏。 整片冰擎山一片混乱。 苍狼铁骑前赴后继,不断填向传送陷阱,又不断传送出去。 纳兰观潮想要破坏陷阱,却不忍不顾自己亲手带出来各个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勇重骑,只能大戟一举,声若奔雷:“止!” 待到数息之后,苍狼铁骑前进之势终于止住之时,通过传送陷阱传到冰擎山各处的苍狼重骑已有数千人之多。 此刻所有苍狼重骑终于均已停在传送陷阱之外,纳兰观潮不由分说横起大戟,真气流转,向着前方雪地一戟劈下。 “轰”! 一道长达数丈的弧形灰色罡风劈在雪地之上,巫神教教主公孙渊亲手布下的传送陷阱彻底湮灭。 传送陷阱置难毁易,如此规模的传送陷阱,即使是二品无上境巫师公孙渊,布置起来也是费尽心血,如今被纳兰观潮一戟湮灭,简倥偬不由得摇头叹息。 纳兰观潮望向简倥偬:“他们在哪儿,带我去!” 简倥偬没好气道:“一同传送的人太多,分不清!” 第188章 驭尸术 被传送陷阱随机传送的杨鼎岳方才也察觉到爆炸动静,一路急急奔掠而来,奈何他与几人之间距离比纳兰观潮更远,抵达时只看到一片狼藉。 杨鼎岳观察片刻,又循着几人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马不停蹄地向半山腰处掠去。 纳兰观潮回身望见飞掠而来的杨鼎岳,怒斥道:“杨鼎岳,你为何不将此地传送陷阱破坏掉!” 杨鼎岳反唇相讥:“纳兰观潮,你自己不也没来得及破坏掉这传送陷阱? 现在反过头来怪我?” 纳兰观潮怒目圆睁:“你!” 杨鼎岳岔开话头:“现下全乱了?” 简倥偬凝重道:“同时传送落地的人太多,我没办法判断落点。” 杨鼎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向纳兰观潮道:“这三个南朝人具体在哪儿不好说,可总归是还在这冰擎山后山之上,他们别无选择,出路只有一条,那便是从后山山脚突围。 既然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咱们只要迅速将唯一的出口堵住,就算这冰擎山再大,不也是瓮中捉鳖? 只是时间不等人呐!” 只要将纳兰观潮支到冰擎山山脚,负责堵住那三人退路,自己在后山游荡,总能找到他们,到时候纳兰观潮远在山脚不能插手,自己杀人灭口便会方便很多。 杨鼎岳的话虽然私心很重,却颇有道理,守住山脚防线的确是最为稳妥方法,纳兰观潮思虑片刻,吹一声口哨,金骓马奔掠而来。 纳兰观潮翻身上马,面朝山脚大戟前挥:“进!” 苍狼重骑是北莽骑兵精锐中的精锐,即使此时已有数千人被传送陷阱随机传到冰擎山后山各处,却仍有一万余人,无论人数还是战力,与原本冰擎山山脚守军都是云泥之别。 若是有这万余苍狼重骑精锐扼守山脚,又有纳兰观潮亲自坐镇,一旦形成合围将萧逐凤等人围进冰擎山,萧逐凤等人怕是插翅难飞。 纳兰观潮带着这万余重骑向着山脚奔掠而去。 而杨鼎岳与简倥偬分头行动,各自往不同方向搜寻几人下落。 方才萧逐凤等人被传送之后,辨清方向,继续向着山脚掠去。 几息之后,几人身前数丈之处突然有七八重骑凭空奔掠而出,一阵惊惶之后发现几人,发一声喊,朝着几人冲来。 这时绝对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激射而出,连续穿透七八具重甲,那七八重骑喊声还在喉咙,便已纷纷坠马。 三人不敢停留,极速向下掠走。 在俯冲山脚的过程中,不断有重骑凭空出现,萧逐凤只能不断驭剑杀人,一路上留下不少重骑兵尸首。 那些随机出现的重骑终于不再出现,只有零零星星先前被传送的重骑碰巧撞见几人,也被“日月山河”悉数杀掉。 不久后三人感受到斜后方大批人马如洪流般向山脚方向奔驰,意识到纳兰观潮已在率军赶往山脚。 此时三人已然遥遥看见山脚,苍狼重骑远远甩在身后,只要突破山脚相对薄弱的防御,进入极北莽莽雪原,那可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三人侧面杀出十几重骑,悍不畏死地向着三人发起冲锋。 又是先前被传送而来的苍狼重骑。 流光闪掠,“日月山河”轻易穿透重骑头颅。 这十几重骑头颅被“日月山河”一穿而过,身体摇摇欲坠,就要摔下马来。 下一瞬,已经失去生机的十几骑兵躯干一僵,眸子里陡然泛起绿光,嘴中发出各种无意义的嘶吼,再度向着三人冲来。 林惊仙皓腕一抖,惊鸿剑划出一道剑光,凌厉剑气将冲锋在前的一名重骑脖颈削断,一颗头颅滚落下来。 一幅诡异的画面浮现眼前。 那骑兵头颅滚落,仅留躯干,却依旧一手拉缰绳,一手握长枪,继续向前奔掠而来。 刘常山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巫师所驾驭的尸兵! 当即长刀一挺真气贯通,凌空跃起,一阵凌厉刀光闪过,将那无头骑兵尸体绞碎。 落地之后叫一声:“这是巫师的驭尸之术! 这些尸兵由巫师操纵,尸体越完整越难缠,要想彻底灭杀,得把尸体斩碎!” 尸兵出现,巫师一定就在附近。 萧逐凤猛地抬头,发现简倥偬已然悬在前方数丈之外的高空,右手五指翻飞,正在操纵尸兵。 三品灵咒境巫师可操控尸体作战,简倥偬精通驭尸术,对刚死不久的尸体气味自然也是极为敏感,三人奔掠一路,留下上百具尸体,简倥偬嗅到大量新鲜尸体特有的味道,终于追了上来。 在战场上,纵然骑兵再悍勇,解决一个极难杀死的尸兵也远比解决一个骑兵困难,驭尸是巫师体系修到三品灵咒境之后特有的奇诡手段,三品灵咒境巫师在北莽素来有着一人当万骑之美誉。 北莽军神纳兰斩神曾经如此评价:当万骑虽略夸张,当五千骑实至名归。 这便是为何巫师体系战力最弱,高品巫师依旧地位尊崇的原因。 三品以上的巫师根据驭尸术修为高低,可驭尸数百至上千不等,尸兵战力也与巫师修为有关。 那日在青州被武棣重创养伤至今的公孙磐的驭尸术,便要略强于简倥偬。 简倥偬循着尸体追来,所有重骑尸首尽收眼底,那些尸首大多十分完整,此时简倥偬右手结印,道一声:“魂归!” 一路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的尸体以各种诡异的姿态爬起身来,自上而下向着三人围上来,速度竟比生前更快。 萧逐凤一咬牙:“冲过去!” 三人都是发了狠,迎着简倥偬向下冲去。 简倥偬身形向后拉开,右手驭尸,左手在空中不断划圈,道一声:“困!” 道道黑色光华从简倥偬左手指尖浮现,迅速扩散形成层层半透明的黑色屏障,拦在三人身前。 第189章 重骑围山 萧逐凤身法最快,道一声:“跟在我身后!” 墨阳剑挥出,剑芒劈在黑色屏障之上。 然而一剑劈出,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剑气在那半透明的黑色屏障之上斩出一道层层扩散的涟漪,却没对屏障形成实质性的破坏,那道剑芒透过层层屏障,最终湮灭。 几息之后,萧逐凤撞向屏障,只觉得面前的屏障似有一股奇特黏力,周遭的空间仿佛在极力阻挠自己的行动,每突破一层屏障都费尽力气,前掠速度急剧下降。 楚初墨与刘常山也很快发现刀剑对这诡异屏障毫无作用,两人速度也被大幅拖慢。 简倥偬左手指尖划出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悬在半空的身形也开始上下起伏,可见制造屏障对这三品巫师消耗也是不小。 巫师单打独斗虽弱,诡谲手段却层出不穷,这招“画地为牢”便是简倥偬拿手好戏。 只要将三人拖住,过不了多久,纳兰观潮所率苍狼重骑就会将这里团团围住。 萧逐凤一边全力向前想要奔掠意图突破屏障阻碍,一边分神驾驭“日月山河”将身后逐渐涌来的尸兵绞碎,可这样一来,向前的速度便愈发慢了下来。 林惊仙和刘常山也被屏障缠住,也是如同身陷泥淖般前进艰难。 听着身后万马奔腾之音越来越近,萧逐凤抬眼望着三人正前方还在不断增加的层层屏障,知道此时向下突围已是不能,当机立断道:“撤回山上!” 当即足尖一点,身形后掠,果然毫无阻碍,“日月山河”和墨阳剑同时舞出道道剑气,轻易破开一条血路。 林惊仙和刘常山闻言也是立即回身掠来,跟着萧逐凤复又往山上去了。 简倥偬望着三人狼狈后遁的身形松了口气,并不急于追击,而是身形一升再升,凝神守住方圆千丈。 对于这个南朝萧逐凤的名字,简倥偬早有耳闻,此人诡计多端,在维州、在龙化州、在沧州,重兵围剿之下几次三番让他逃脱,如今凭借四品修为,竟能闯到冰擎山绝顶硬抢了那九瓣冰灵雪莲。 若是让他全身而退,那大莽的脸,可真是丢得一干二净,今夜的这许多三品修者,都要沦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对于这三个人,一定得提起十二分精神,采取最稳妥的方式,半点儿马虎不得。 眼见着几人的身形往山上去了,再等候片刻,纳兰观潮终于率领大军抵达。 简倥偬悬在空中,望着纳兰观潮凝重的眼神,冷冷道:“刚才已经离山脚近在咫尺,被我拖住,现在往上山去了。” 纳兰观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掉转马头,大戟高举,声音雄浑:“围山!” 身后铁骑向两侧奔涌而出,没过多久,便将冰擎山山脚团团围住。 散落在冰擎山各处的苍狼重骑零零散散也都往山脚赶来,充入山脚防御阵型。 不多时,冰擎山山脚铁桶阵成型,强弓劲弩对准冰擎山方向,长矛森森,除去少量折损,仍有近两万重骑严阵以待。 杨鼎岳没能寻得三人踪迹,也悻悻抵达山脚,得知三人就在山上,回身就要返回山上。 这正是杀人灭口的最好时机。 纳兰观潮叫住杨鼎岳:“杨鼎岳,你干什么去?” 杨鼎岳冷声道:“自然是上山抓人。” 纳兰观潮瞪着杨鼎岳:“回来! 冰擎山山脚线绵长,就算已有苍狼重骑层层围住仍不敢说万无一失,你我和简倥偬三人各自守住一段,以防他们突然突围。” “我看没那个必要,我自己就可以杀掉三人!” 纳兰观潮大戟一横:“杨鼎岳,我看你是心虚,想要杀人灭口! 此间事了之后,古桑的死,我要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杨鼎岳猛地转头,仿佛勃然大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纳兰观潮,我知道你对截杀董伯元一事耿耿于怀,可这不是你栽赃嫁祸的理由! 古桑是被那小子欺骗,用了霸王卸甲之后死在那小子的飞剑之下,那柄飞剑你也见到了,那可是法宝!” 纳兰观潮冷哼一声:“哼,最好是这样!” 片刻之后又道:“杨鼎岳,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方法是最稳妥的方法。 纳兰宗和巫神教的高手正在路上,苍狼重骑余部和中都精锐军队也正在调动,你只要守住你应该守住的,明日援军一到,就算搜山,也能把这三个南朝畜生搜出来。 你若执意上山,那便是心中有鬼。” 简倥偬开口道:“杨鼎岳,你守住左段,纳兰观潮守住中间,我守住右段,安安稳稳将九瓣冰灵雪莲拿回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事到如今,你若还要独自上山,别说纳兰观潮,连我也要怀疑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鼎岳似乎没了再上山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同时装作自己迫切想要上山只是因为贪功:“到时候搜山之时,谁能抢回九瓣冰灵雪莲,各凭本事,别想着仗着纳兰宗势大,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绑在山脚。” 说罢向左跃出,守在左段山脚围山的数千苍狼重骑身前。 ……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隐于冰擎山山腰某处,望着山脚下举着火把,已经形成密不透风的铁桶阵的近两万苍狼重骑,俱是一筹莫展。 林惊仙幽幽道:“没办法了吧。”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林惊仙转头望向萧逐凤:“后背还疼么?” 萧逐凤摇摇头:“突然感觉不那么疼了。” 林惊仙突然展颜,月光下美得动人心魄:“其实今夜的月色很美。” 萧逐凤望望月亮,又望望林惊仙,想起了那个着名的告白桥段,认真道:“风也温柔。” 刘常山皱着眉头望向山脚,不合时宜地打断道:“咱们是杀下去,还是再等等?” 萧逐凤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架势,是打算瓮中捉鳖了。 看来纳兰观潮并非有勇无谋之徒。 他带来的苍狼重骑已经在山脚形成合围,如果我没猜错,纳兰观潮、杨鼎岳和简倥偬这三个三品修者就守在山脚,这般严防死守可谓滴水不漏,此时突围,如同飞蛾扑火,希望渺茫。” 刘常山点点头:“那就再等等,等他们漏出破绽。” 萧逐凤长叹一声:“要等,但不能久等。 时间不站在咱们这边,他们摆出这个架势,应该是在等支援,等到他们支援一到,最晚明日白日,就会主动出击。 但咱们也不能贸然突围,要先想办法弄清楚山脚的防御阵型。 若是兰观潮、杨鼎岳和简倥偬聚在一起,咱们可以挑离这几个三品修者最远处突围,若是他们三人分散开来各自守住一处,那才是最麻烦的。 三人之中,纳兰观潮修为最强又是苍狼重骑统帅,简倥偬手段诡异极为难缠,咱们要想办法避开他们两个,而杨鼎岳此时受伤不轻,从杨鼎岳处突围最为妥当。 更何况,杨鼎岳若是不能速杀咱们,倒有可能会故意放咱们走。 一定要快,一旦被拖住,等到纳兰观潮和简倥偬,那便万事皆休。 如今的情况,就算从杨鼎岳处突围,也是机会不大,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刘常山闻言没有露出丝毫沮丧,只是憨笑道:“行,咱就这么办。 机会大不大的,总得试试嘛!” 萧逐凤拍了拍刘常山的肩膀,随后转向林惊仙:“惊仙,我求你一件事儿。” 林惊仙眉毛一挑,摇摇头:“那雪莲你自己留着,别想着撂挑子把担子撂到我头上。” “可是……” “我告诉你,你少打这种主意,还是多想想怎么活着自己将雪莲送回去罢。” 萧逐凤一笑:“好。” …… 山脚的纳兰观潮没有等来支援,却等来了北莽王庭传出的一道密旨。 纳兰观潮下马接过密旨,看过之后,眉头蓦地皱起,揪着来传旨的公公反复确认,最终颓然长叹一声。 随后翻身上马,大戟遥遥指向山顶方向:“冲山!” 第190章 突围 纳兰观潮大戟一挥一声令下,近两万苍狼重骑奔掠而出,万马奔腾,冲山而上。 简倥偬见势怒道:“纳兰观潮,你疯了?” 纳兰观潮将密旨向着简倥偬丢来,留下一句“阅后即焚”,便促马向山上冲去。 简倥偬接过密旨,一打开,脸色便阴沉了起来,读罢将密旨往天上一抛,那道密旨自燃起来,几息之内化为灰烬。 简倥偬冷笑连连:“哼,陛下当真是好算计。” 杨鼎岳双目一眯:“简倥偬,密旨上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刚刚打定主意,想要悄悄往山脚处移动,探清山脚防御阵型,就听得山下杀声震天,苍狼重骑竟主动冲山,原本密不透风的铁桶阵自行瓦解。 冰擎山后山山势崎岖险峻,亏得这两万苍狼重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战马俱是百里挑一,才能纵马勉强向山腰攀爬,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上山不比下山可以凭借战马雄峻一气呵成一冲而下,上山时地势不同本就速度不一,近两万重骑同时冲山,自下而上奔掠途中,马失前蹄摔于马下的有之,山势陡峭难以跨越的有之,前方阻塞止步不前的有之…… 冲到后来,苍狼重骑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阵型,漫山遍野都是自顾自前冲的骑兵。 这番混乱场景简直求之不得,萧逐凤来不及多想,轻声道一声:“等到铁骑冲到这里,就趁乱冲出去!” 苍狼重骑终于冲到三人面前,三人均是突然暴起,向山脚处暴掠而出,逆流而下,在一片混乱中迅速靠近山脚。 山脚近在咫尺,萧逐凤看得分明,简倥偬悬在半空,杨鼎岳守在不远处。 三人改变方向,从远离两人的山脚突围。 突围过程轻松得出人意料,轻松到萧逐凤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一片混乱中,悬在半空的简倥偬是当真没看见几百丈外三人的突围,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纳兰观潮居然亲自率军冲山,而不是守在山脚? 三人从冰擎山山脚突围,一口气在这极北雪原狂掠三四百里,方才放慢脚步,寻了一处山洞落脚。 山洞之外,四面八方俱是一片苍茫,呵气成冰,气温极低,地势平坦山脉既少又低,狂风从极北之地吹来毫无阻碍,若是常人到了这里,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武者气血旺盛真气浩瀚,高品武者自然不惧严寒,三人围坐在山洞之中,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刘常山其实并未感觉寒冷,只是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想起刚刚进入大夏军中那几年冬日行军寒冷场景,不由自主习惯性地搓着手:“嘿,咱们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那纳兰观潮突然脑子坏了,竟然让咱们成功突围了。” 林惊仙望向萧逐凤:“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萧逐凤点点头:“山脚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已成,咱们几乎已经陷入绝境,为何纳兰观潮突然率领苍狼重骑冲山? 咱们最终的突围又出奇得顺利。 纳兰观潮此举几乎是将已经抢回去的九瓣冰灵雪莲拱手相让。 一定有蹊跷。” 林惊仙接口道:“还有上次,咱们被苍狼铁骑围在苍州城外,那大和尚禅乐突然出现,又救人又赠药,这恩惠,给得着实有些太大了。 我总觉得两件事情之间有些联系。” 萧逐凤赞许微笑:“聪明!” 刘常山真气凝聚手掌,轻轻拍在山洞石壁上突出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之上,将石头上的积雪震散震落,随后一屁股坐上去:“我看你们俩啊,就是想得太多,王爷说了,想得太多,容易睡不着觉,人还是想得简单点儿好。” 萧逐凤笑道:“看样子王爷交代的事儿,刘将军可都丝毫不打折扣地做到了。” 下一刻,三人均是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向上望去。 刘常山方才一掌将石头上的积雪震散,而整个山洞中的积雪早已冻成一大片,此时逐渐皲裂到山洞顶部,山洞顶部不知覆盖了多少年岁的顽固积冰积雪碎裂坍塌,估计少说得有两尺厚的积雪带着冰碴从山洞顶部砸下来,砸在三人身上。 三人浑身覆满冰雪,几乎变成了三个雪人。 面面相觑。 林惊仙面露愠色,白了刘常山一眼。 刘常山尴尬憨笑几声,将脸别到一旁。 萧逐凤望着眼前的两个雪人,先是咧嘴微笑,笑声渐渐放肆,最终转为放声大笑。 刘常山斜着眼偷看萧逐凤,先是憋笑,后来实在憋不住,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林惊仙又白了萧逐凤一眼,望着放声大笑的萧逐凤,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 莫名其妙地开心呐。 这滋味儿,真奇怪。 第191章 主与仆 有南朝人将冰擎山绝顶之上的九瓣冰灵雪莲摘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颗陨石砸进平静湖面般在北莽引起轩然大波。 自从十六年前那场国战大捷,北莽鲸吞幽云七州之后,整个北莽从庙堂到江湖再到市井,都在叫嚣着铁蹄南下入主中原。 稳坐帝位近五十载的北莽皇帝未尝没有存了这个心思。 整个北莽都在以强者的姿态虎视眈眈,想着如何将他们眼中孱弱不堪的南朝吃干抹净。 如今竟然让南朝一个毛头小子带着一个妙龄女子和一个中年刀客闯入冰擎山绝顶取走国之瑰宝,听说三个南朝贼人都仅仅是四品武者,怎能不让他们视为奇耻大辱? 四品武者对于常人来讲当然是高不可攀的高手,但那冰擎山绝顶可是皇家禁地! 这是在打我大莽皇家的脸面啊! 一时间,当夜冰擎山的防御饱受诟病,古桑、纳兰观潮、杨鼎岳和简倥偬等几个三品修者首当其冲,无一例外地成了北莽庙堂和江湖上口诛笔伐的对象。 消息传到大夏,在松狸楼的暗中助推之下,几日之内便在市井江湖传开,大夏江湖坊间,自然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参与青州大捷大破二十万鞑子精锐在前,从北莽皇家禁地虎口拔牙硬抢九瓣冰灵雪莲在后,几次重创北莽挫败鞑子嚣张气焰,萧逐凤所作所为,是何等提气? 先前萧逐凤破世子案,文院一诗成名,灭英国公府,德胜门诵词送武棣……事迹广为流传,在大夏民望极佳。 后来夏神宗赵镇金笔御批,一道圣旨将萧逐凤断为反贼,这段时间不断散布谣言,花了极大力气才将萧逐凤在大夏极佳的风评渐渐往卖国反贼的方向拉了过去,如今此事一出,萧逐凤风评又有扭转之势,再度变得两极分化了起来。 能去北莽冰擎山摘那九瓣冰灵雪莲,会是卖国求荣的反贼? 明明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夏神宗赵镇罕见地动了真怒。 他披散着头发,坐在长春殿的龙榻上,修长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在手中盛着名贵白牡丹茶的青白釉建盏上捏出几个指印,将这名贵茶盏捏得面目全非。 捏碎瓷盏并不稀奇,能在金属器皿上捏出指印也不罕见,可能轻易在极硬且极脆的青白釉建盏上留印而不碎盏可不常见。 更遑论道宗本就不以拳脚见长,足可见得到赵瑞体内那颗炼化好的金丹之后,赵镇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可怕地步。 赵镇眼神阴鸷,一改往日淡泊从容的神态,白净的脸有些狰狞:“萧度就是个废物。 北莽那群饭桶也都是废物。” 偌大的长春殿,仅有大太监魏莲亭一人侍候。 魏莲亭自小陪伴神宗左右,赵镇少时便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登基后更是帝王心思深如海,极少能见到赵镇失态。 魏莲亭开口宽慰道:“不过是在北莽掀出了些波澜,皇上想要杀他,还是不难的。” 赵镇蓦地转过头来,盯着魏莲亭骂道:“你也是个废物!” 魏莲亭跪倒在地,瞥见神宗手中的青白釉建盏由于受到挤压,里面的白牡丹茶就要溢出来,轻声提醒道:“皇上,当心烫。” 赵镇皱起眉头继续骂道:“我怕烫? 还是你怕烫?” 对于赵镇而言,这条帝王之路并不好走,他是设计做掉亲弟弟之后才摸到的太子之位,登基之后又将那个一直对弟弟的死耿耿于怀的哥哥杀掉,所以即使是同床共枕的宠妃和血脉传承的皇子公主,也从不推心置腹,更遑论剩余的几个兄弟。 摸爬滚打一路走来,真正能够交心的,便只有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注定不会有后的大太监。 赵镇骂了两句还不解气,走到魏莲亭身后,照着魏莲亭的屁股不轻不重给了一脚:“站起身来说话!” 踢完这一脚,赵镇眉宇间的阴鸷消散大半:“你知道萧逐凤要那九瓣冰灵雪莲干什么吗?” 只有同这个大太监两人相对时,赵镇才能感觉到一丝生而为人的烟火气。 魏莲亭站起身来,温和笑道:“是为了救他的祖母王氏。” “那你知道怎么做么?” “奴才知道。” 赵镇将就要溢出茶盏的白牡丹茶一饮而尽:“叫宜贵妃和庄贵妃来,你给我滚远点儿。” 魏莲亭嘴角含笑:“是。” 赵镇修道,走得不是那清心寡欲循序渐进的路子,相反,强取豪夺投机取巧才是常态,更是精通某些采阴补阳的房中密术。 投机取巧便会根基不稳,瓶颈就会比旁人来得更多更快。 赵镇却不怕,每次到了瓶颈,就以各种天材地宝珍稀丹药塞过去,放着制丹炼药天下第一的司天监,不用白不用。 除此之外,赵镇修道路上,也没少做那炼化活人吸取神魄的龌龊事儿,不过一来那时的瓶颈不算难破,二来彼时境界不高蛇吞不了象,便一直没动过凤毛麟角的高品道人。 直到跌跌撞撞到了道宗三品得道境,看到了通往二品天人境那道巨大鸿沟,知道从前的方法怕是于事无补,才会动了那一品道人体内金丹的心思。 魏莲亭走出长春殿,吩咐左右:“宣宜贵妃、庄贵妃侍寝,让今夜的起居郎不用来了。” 今夜的赵镇,需要发泄。 左右两个太监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答道:“是。” 这些年来,皇上的宠妃换了无数,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魏莲亭始终屹立不倒,更是有皇上御赐蟒袍加身,这是何等荣宠? 在这后宫,谁不知道真正掌权的是谁? 世人都道魏莲亭修为惊人深藏不露,却几乎无人知道他的深浅。 魏莲亭修行天赋惊人,道武双修,道宗武道都是三品,只可惜躯体并不完整,三品修到尽头,注定无法更进一步。 所以当赵镇提出若有机会,要将原本要分给萧度的那颗金丹夺来送给魏莲亭时,魏莲亭笑着拒绝道:“奴才哪儿来的亲生骨血替奴才炼化那金丹? 这金丹奴才是无福消受了,这辈子能到这地步,穿了蟒袍执了金鞭,奴才早没什么遗憾了,好在也已经有三品修为,只盼着能陪皇上几百年见证皇上登峰造极,便够本了。” 他不管赵镇是真心还是假意,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第192章 纳兰定鼎 深夜,安京城一处不起眼的书画铺子里,一位手摇折扇的俊俏公子哥儿拿到了自北而来的密报。 他将折扇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这张经过难以想象的复杂关窍才送到自己手上的纸条,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将其放入桌上的烛台正窜起的火苗上焚毁。 身旁胡须虬髯即使坐着也如同一座小山的仆从忍不住问道:“公子,纸条上写得什么?” 公子哥儿顺手拿起折扇,摇了两下:“是陛下下旨让叔叔将萧逐凤等三人放走的。” 那仆从一拍桌子:“他奶奶的,原来不是咱们观潮大人办事不力! 陛下是疯了吗?” 那质量本就一般的桌子哪里经得住这仆从一拍? 一拍之下,桌子四分五裂,木渣子崩了公子哥儿一身。 公子哥儿站起身来,撇着嘴看着那仆从。 那仆从呲呲牙,连忙站起身来,替公子哥拍去粘在袍子上的木屑。 公子哥踮着脚,一折扇轻轻敲在那仆从头顶:“咱一共就三张桌子,这是你今天拍碎的第二张。 买桌子的钱就从你工钱里扣。” 从公子哥那里领的工钱可是攒着买肉吃的,那仆从闻言立即哭丧着脸:“公子,咱们都已经三天没吃肉了!” 公子哥一边拍着袍子一边不厌其烦地教导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安京城,咱们的身份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商贩,替人写字作画捉刀代笔维生,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顿顿吃肉? 你看我这袍子不也只有两件撑撑门面,洗了换换了洗?” 那仆从不服气道:“咱们好歹也有个铺子,我看咱们生意不错,至少比隔壁胭脂铺的生意好,人家都能三天两头吃肉,咱们不能连肉都吃不起吧?” 公子哥的折扇再次如约而至:“人家一顿也吃十斤肉?” 那仆从挠挠头憨笑道:“江南的肉没咱们中都的香!” “那你还吃那么多!” “隔壁胭脂铺的小娘子是不是看上公子了,我瞧着每天出摊都来瞧公子好几眼呢!” “我看你是皮痒了吧,再乱说给你胡子剪了。” “不敢了。” “不过江南的小娘子的确水润。” “是吧!” …… 这公子哥儿,便是纳兰斩神次子,纳兰定鼎。 这仆从,便是纳兰宗家臣,三品不灭境武者,熊大威。 出生在天下数一数二的武学世家,纳兰定鼎却自小不爱钻研武学,偏爱钻营人心,身上流淌着纳兰斩神的血,武道天赋自然不差,习武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刚刚及冠,勉强踏入七品炼体境。 纳兰定鼎练武虽不勤勉,在纳兰宗地位却极其尊崇。 纳兰斩神闭关时纳兰定鼎只有四岁,在纳兰斩神闭关的这些时日,随着纳兰定鼎年纪渐长,纳兰斩神的长子纳兰破山和次子纳兰定鼎的少宗主之争似乎变得不可避免,纳兰宗也有悄然分成两派的趋势,当年只有七岁还不叫纳兰定鼎的二公子一句:“父亲是二品武者,怕是我和哥哥都没了也正年富力强,纳兰宗要什么少宗主”便将争端掐灭了大半。 后来纳兰斩神闭关时间愈久,不仅北莽江湖朝堂,就连纳兰宗内部也暗戳戳传起风言风语,少宗主之争便又被旧事重提,那时已是三品不灭境武者的纳兰破山惊异地发现,即便在以武为尊的纳兰宗,几年前大都支持自己的纳兰宗中坚力量,竟然几乎全数倒向了自己那个只有十几岁武道天赋不显的弟弟。 再后来又过几年,纳兰斩神依旧闭关不出,北莽江湖庙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们之所以最终动不起来,除了对纳兰斩神深入骨髓的畏惧外,是纳兰定鼎坐镇定天山运筹帷幄神鬼手段,堵疏得宜让几大宗门都进退维谷,维持着纳兰宗一家独大的地位。 就连北莽皇帝都亲口盛赞:“大莽得纳兰小公子,实乃国之幸事。” 纳兰破山在青州城外孤注一掷冒险叩关,想要打开大夏门户立下不世之功,未必没有想要争权却被自己那个羽翼已丰的弟弟逼得无计可施的意思。 最终不仅自己死在青州城外,还连累北莽布局多年藏在青州的杜乘流暴露出来。 纳兰定鼎听到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多伤心,只是常常扼腕叹息:“我那愚蠢的哥哥呐! 他死不足惜,只可惜毁了那般精妙的一步棋。” 萧逐凤这个名字,就是在那时进入了纳兰定鼎的视野。 除了纳兰斩神本人,熊大威谁也不服,就是北莽皇帝站在面前也敢呛上几句,唯独被这小公子治得服服帖帖,其驾驭人心的手段可见一斑。 纳兰定鼎及冠之后,替自己取名“定鼎”,其意昭昭。 如今纳兰斩神出关在即,一直窝在定天山即使是在纳兰宗内部也极少以真面目示人的纳兰定鼎给纳兰宗留下七个锦囊,带着同样深居简出多年的熊大威秘密南下,以家境殷实却称不上富贵的商贾之子的身份抵达江南。 大莽的子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在安京城内落子了。 定天山的密报能顺利传到安京城,仅比松狸楼的消息慢了一天,这便是纳兰定鼎在江南落子的功劳。 这位纳兰宗二公子在深冬依旧摇着折扇,喃喃道:“还不够快,不过也急不得了。” 根据中都传来的消息,那夜一个大和尚入中都如履平地,也不出手,仅靠着刀枪不入的大金刚体魄一路快到了王庭才被拦下来,后来被请入王庭,与北莽皇帝密谈一柱香工夫,那道密旨便传了出来。 对于北莽皇帝这个决定,纳兰定鼎并没有如同纳兰观潮那般感到愤怒,他只是有些好奇。 是什么能让那老头儿放弃九瓣冰灵雪莲? 有意思。 纳兰定鼎思索片刻,摇摇头,决定等待陛下一定会传来的那份密报。 纳兰定鼎推开窗,呼吸了一口江南寒冬的潮湿泠冽空气。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年前,那个穿着皇袍的老头儿来了纳兰宗,点名要同自己手谈几局。 他的棋可真臭呐,臭到自己不知道怎么输。 或许是和他下棋总是不认真有关吧。 他总爱在落子的时候扯些题外话。 他说:“我老啦,江南再好,我也去不动了,倒是你们年轻人,应该去江南看看。 若是看得好,便留下。 我大莽,总该有个异姓王的。” 如今纳兰定鼎来看过了,江南果真很好,景好酒好女子好,连冬日的风也好。 第193章 武道进益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在那山洞待到天亮,打算先向北走,彻底摆脱可能随之而来的追捕,等到风声过去,再折向西南,绕一个大圈,沿着北莽西部边境绕回夏莽边境,最后从青州回到大夏。 三人天晴风小时便多走,雪大风急便少走,途中遇见一头羚羊,砍些雪松的树枝作为燃料,成了三人的盘中餐,解了几人所带干粮见底的燃眉之急。 夜里,三人便寻避风处休息,各自将养伤势。 林惊仙和刘常山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很快痊愈。 萧逐凤背部和腹部均是受伤不轻,然而四品浩然境武者境界叠加金刚体魄的恢复速度实在令人瞠目,没几天工夫,便好得差不多了。 与古桑和杨鼎岳接连交手是萧逐凤第一次直面三品级别的死斗,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息都获益良多。 武道之路愈向上攀登,便愈发艰难,境界之间的差距也愈发泾渭分明。 萧逐凤刚入武道之时,能够仗着真气浩瀚底牌众多越境杀人,以七品炼体境修为便足以击杀寻常六品驭气境武者。 到了五品铁骨境之时,同境之内,自然难逢敌手,可碰见四品武者,便只能勉强周旋,使些手段,或许可以侥幸取胜。 如今到了四品浩然境,即使法器宝剑墨阳剑在手,法器儒袍加身,还有儒道修为再加上高阶身法绝学“凭虚御风”和老师李仁亲创“君子剑法”,尤其是多了法宝飞剑“日月山河”和佛门金刚体魄这两手已然远远超出“价值连城”范畴的底牌,也难与三品不灭境武者真正正面相抗,最多只能保证自己不死。 若是寻常四品浩然境武者对上三品不灭境武者,毫无意外就是一个死字。 三品就是三品,一品之差,云泥之别。 古桑的“悬刀”和“快刀”各有玄机,而杨鼎岳苦修多年的驭剑术也远非自己这半吊子水平能比,与这两人一场死斗,萧逐凤感悟颇多。 以气机驭剑和以心念驾驭法宝飞剑虽然殊途却也称得上同归,只不过心念驭剑比之气机驭剑,不仅易学易精,上下限也均是更高,武学上极少有一条路全方位碾压另一条路的情况,心念驭剑和气机驭剑便是其中之一。 想要以心念驭剑?那得先有个与武者心念相通的法宝不是? 这便是法宝飞剑的神妙之处,没地儿说理。 抛开技巧不谈,气机驭剑考验武者真气雄浑程度,而心念驭剑,则是考验武者元神强度,二者均与武者境界直接相关。 杨鼎岳人虽然蝇营狗苟,驭剑术却是十分精妙,那些同时引导着十截断剑游刃有余的精细微操,可以说令人叹为观止。 若是能将杨鼎岳精妙驭剑术融会贯通,那以后驾驭“日月山河”威能定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萧逐凤皱着眉头回想了半天,并指如剑在空中划来划去,推想着杨鼎岳驭剑出招招式和每一招的真气流转情况,想来想去也就是那几招,又不能尽解,有用,但是不多。 不过萧逐凤也不气馁,毕竟武道之路,不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么? 至于古桑给出的那几刀,“悬刀”刀势如大江东去冲击堤坝层层叠加,一直叠到堤坝坍塌才肯罢休,这招在面对弱于自己的对手或是占据地利的情况下,很容易直接一招奠定胜局,让对方一颓到底。 而“快刀”只求一个“快”字,可“快”哪里那般容易做到?武学上素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说法,古桑那几刀一定别有洞天。 萧逐凤仔细品味着古桑递过来的几刀,根据彼时加在自己身上的刀势逆推其出刀过程,虽只是一知半解得个含混体会,却也是乐此不疲。 倒是纳兰观潮的那一戟,萧逐凤没能看到他挥戟出招的过程,那戟法又注定过于艰深,便也没什么头绪。 每天夜里,萧逐凤便琢磨这些,想累了,便以血饲剑,完成那循序渐进的养剑过程。 喂完“日月山河”,便让小家伙悬停在自己胸前,借着小家伙散发出的幽幽光芒翻看那文字早已烂熟于心内容却大多一知半解的《习枪录》。 萧逐凤惊喜地发现,自己那些细碎体悟虽看似寻常,实则却当真受益匪浅,再翻开那《习枪录》后,占据一大半篇幅的三品不灭境之后的内容,此前最多明白十之一二,此时虽然仍不能尽解,却勉强可以读懂十之三四,不过翻到二品通天境之后,就又是一片天书。 三五日时间,三人又往北行了几百里,确认已经安全后,便由北折向西南方向行进,打算绕过梵山,顺着北莽西境南下回到大夏。 一连走了数日,虽然地面仍旧冰雪覆盖,三人却明显感觉到气候不似先前那般严寒。 这一日,三人一边漫无目的地向西南闲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萧逐凤心情相当不错:“此番不但取了九瓣冰灵雪莲,还让纳兰宗对杨鼎岳起了猜忌,杨鼎岳能不能保全自身都不好说,纳兰宗这下子怕是彻底容不下昆仑山了。 杨鼎岳这个人奸诈狡猾,不是那坐以待毙之人,指不定能搞出什么事儿来,让北莽也多些内斗,对于我大夏倒是大有裨益。” 刘常山一手持刀柄,一手握刀鞘,将刀扛在肩上:“方才听你这么一说,这个古桑倒是个汉子,比那个杨鼎岳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萧逐凤道:“古桑是个刀痴,‘快刀’和‘悬刀’修为都登峰造极,只是不知道他最后那是什么招数,使出来完全无视伤势,反噬也是极为汹涌。” 刘常山思索片刻:“我用刀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奇妙刀法。” 松狸楼搜罗天下武学,林惊仙家学渊源自然非萧逐凤和刘常山能比,想了想,开口道:“这或许是北莽一种古老刀法,唤作‘霸刀’,这刀法过于霸道,练之会伤及心肺,我在松狸楼的武学典籍上看到过,本以为早就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还有人练。 这‘霸刀’的最后一招唤作‘霸王卸甲’,顾名思义,卸掉所有防御,孤注一掷,力求与敌人同归于尽,用完这招,轻则修为尽失沦为废人,多半会死。” 萧逐凤沉默片刻,开口道:“他有许多办法可以不死,可是为了守住九瓣冰灵雪莲,他毅然赴死。 若他不是北莽人就好了。 其实从大局而言,古桑的死是个好事儿,毕竟日后对北莽开战,他会是大夏的心腹大患,更何况他早年杀了不少大夏武者,我本以为联合杨鼎岳做掉他定是件大快人心之事,可是同为习武之人,见到他那般悲壮谢幕,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林惊仙插口道:“或许他是求仁得刃了。” 刘常山见惯了生死,豁达一笑:“想那么多干嘛,多想多烦心,少想多开心。 想听听我第一次杀人的故事么?” “想啊。” 第194章 第一次杀人 刘常山扛着刀,不急不缓开口道:“我十五岁就跟着王爷打仗了,第一仗时,我还是个无名小卒,武道修为也很不行,当时那群鞑子冲上来,我一刀劈进鞑子肩膀,刀刃砍进骨头,竟然拔不出来,我一着急一用力,那长刀竟然断在鞑子骨头里,我举着一柄断刀,一时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看见那个鞑子肩膀上顶着一截断刀,呲牙咧嘴冲上来,手中长刀就要劈在我头上。 我也发了狠,冲上去直接透过铠甲将断刀怼进那鞑子的肚子里,胡乱搅拌一通。 他死命抱着我,想要砍死我,我也死命抱着他,那时候早都忘了什么刀法什么招数,就是本能地拼力气,我站不住,跟他一块儿摔倒,一块儿在死人堆里打滚儿,死死压着他的手腕,那长刀离我的脑袋只有两寸,就是劈不到我。 后来他渐渐没力气了,死了,我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肠子肝子肺子都被我绞得稀碎,甩了一地,甩得我满身都是,甚至嘴里也是。 我往四周一看,满地的断肢残臂,满地的心肝肠子,满地的骨头血肉,我不怕你笑话,那时我平时总想着上了战场手刃鞑子,杀他个百八十个,扬我军威出人头地,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觉得害怕和恶心。 这就是我第一次杀人。” “后来呢?仗打赢了吗?” 刘常山停住脚步,摇摇头:“没有,那时王爷也是刚刚接手我们那支队伍,军队里多数都是跟我一样的新兵,兄弟们新发的那批刀枪都是劣质钢铁,真打起仗来一砍就断,一捅就折,仗怎么打得赢? 王爷带着六千人打仗,只活着回去两千人。 就连我也是王爷亲自从刀口下面拖出来的。” 说着,刘常山拍拍大腿:“我大腿上至今还有一道永远也消不掉的长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回去之后,我就像是没了魂儿,吃饭也不香了,每次吃东西都觉得在嚼那个鞑子的心肝,怎么都咽不下去。 每次一闭眼,眼前都是那鞑子开膛破肚之后搅得满地的肠子,怎么都睡不着。 跟别人诉诉苦时才知道,那场战斗太过血腥惨烈,不光我,很多侥幸活着回来的新兵都跟我一样。” “再后来呢?” “后来那个军需官被王爷当着弟兄们的面儿活活扒皮抽筋,真解气! 王爷对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喝了一大碗酒,说了一句‘想得太多,容易睡不着觉,人要想简单点儿’。 后来我听了王爷的话,拼命不去想那些玩意儿,果然渐渐开始吃得香睡得香了,原来人想得简单不一定是笨,而是聪明。” 萧逐凤怔怔盯着刘常山,终于明白为何他总把“想得简单”挂在嘴边,片刻之后点点头:“原来如此。” 刘常山撇撇嘴,又道:“后来王爷揪着劣质刀枪的事儿不放,一连揪出不知多少人,砍了许多人的脑袋,可王爷说罪魁祸首没揪出来,一直不罢休,他说兄弟们在前线冲锋陷阵,死在战场上,死在鞑子手里,没什么好说的,可若是死在自己人手上,一定得有个说法。 这事儿一直闹了几年,最终闹到御前,可最终也没个结果。 那时的我已经是校尉了,经常能见到王爷,那天御前对质之前,王爷说人证物证都已经找到了,今天一定要给枉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可王爷回来之后唉声叹气喝了一晚上闷酒。 连王爷也没做得到‘不想太多’,可见这件事儿是很难的。” 萧逐凤已经想到了赵镇那一以贯之令人作呕的制衡之道,心中也是一阵悲凉:“这事儿查到最后,查到了谁的头上?” 刘常山目光中流露出罕见的悲愤之色:“当时的户部尚书,如今的当朝宰辅甄如法,当时的兵部尚书,如今的文华殿大学士廖永昌。” 眼见着当年的祸首一步步登上高位,长袖善舞风生水起,刘常山如何不恨?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萧逐凤冷笑。 果然是他! 甄如法啊甄如法,你爬到高位,踩了几多枯骨,害了多少忠良? 赵镇呐赵镇,你制衡来制衡去,将好好一个大夏祸害成这样,大夏子民在你心中当真这般命贱? 披甲军卒尚如此,布衣百姓又如何? 刘常山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五先生,我其实打心眼里很佩服你,你做的那些事儿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儿。 第一次见你你就带着咱们黑骑去冲那武儒山,当时我带着一千黑骑冲上武儒山,甄如法看到黑骑冲山,眼珠子都绿了,就算不能真在武儒山上动手,心里也别提多痛快了! 五先生,你说,这公道,还能替弟兄们讨回来吗?” 萧逐凤郑重地点点头:“能!” 刘常山笑起来:“好! 我替死去的四千弟兄谢过五先生!” 萧逐凤皱眉笑道:“刘将军是要将这担子压在我肩上啊。” 刘常山一边憨笑一边开口:“让王爷知道了,就连王爷也得夸我机灵!” 萧逐凤拍拍刘常山的肩膀:“刘将军,回去之后,办完我要办的事儿,只要我还有命在,这些事儿,早晚都要都要一并清算,做过这种事儿的贼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刘常山也伸出手来拍拍萧逐凤的肩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刘常山就算死,也瞑目了。” “别要死要活的,日后咱们对北莽开战了,军队里可就缺刘将军这样的人。”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可得做先锋,能挎着长刀骑着骏马杀进北莽,嘿,想想都威风。” 林惊仙嘴角含笑,望着眼前勾肩搭背的两个男人,突然耳廓一动:“有人来了。” 第195章 游牧部落 正聊得火热的萧逐凤和刘常山同时脸色一变,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马蹄声。 顺着雪原遥遥望去,一匹白马当先而来,马上是一名怀抱着一个十多岁男孩的老者,数十骑紧随其后追击而来,看样子是在追杀那老者和男孩。 这老者是个刚刚入品的武者,身后数十骑大多没入品,只有为首的两三个是刚刚入品的九品聚气境武者。 刘常山手按长刀:“怎么北莽西边的雪原上也有人?” 萧逐凤耸耸肩:“看样子不是北莽人,应该是北莽以西到西域佛国之间的戈壁荒漠上的游牧部落。” 萧逐凤对北莽全境地形地势了然于胸,熟读松狸楼《西域地理志》,书中描述北莽以西这片面积不小的戈壁多是沙漠,也有不少规模不大的绿洲,便有不少游牧部落逐水而居。 北莽曾经数次派兵围剿,效果不好,倒不是打不过,而是很难打得着、打得死。 这些游牧部落分得太散,又跑得太快,一旦听到风声,便丢下本就不值钱的家当向西北逃窜,只要杀不尽,要不了多久,便是“春风吹又生”。 若是持续追击,不但粮草辎重补给困难,一旦将这些游牧部落赶到西域佛国,佛门便会笑纳这些来之不易的有生力量。 就算花了大力气将大些的游牧部落围剿殆尽,只要没能将戈壁上大大小小几十个游牧部落全数杀干净,很快便会有新的游牧部落发展壮大取而代之,北莽出兵,吃力不讨好。 说到底,还是这片戈壁地理位置太差,差到白送给北莽北莽都不要。 这片戈壁地形崎岖,气候干燥,冬冷夏热,绝大多数土地既种不了地,又牧不了牛羊,游牧部落只能靠着规模有限的绿洲和通常收获不大的游猎过活,养活稍大一些的游牧部族都很勉强,更遑论设立城池,养活军队和百姓了。 久而久之,北莽便对这些注定成不了气候,也不会对北莽形成任何威胁的游牧部落放任不管了。 刘常山伸了个懒腰:“动手吗?正好咱们缺三匹马。” 林惊仙皱眉望过来。 刘常山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硬抢人家的马,我是说看那伙人追着一老一小,不像好人,问清楚之后,万一当真不是好人,咱们就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萧逐凤点点头:“有道理,先看看。” 说话间,那老者也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三人,心中计较道:“这马脚力不好,这样下去,很快会被追上,那对俊俏男女一看就是样子货不中用,那个拿刀的壮汉倒可能有些本事,将那来历不明的三人卷进来,局面一乱,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一拽缰绳,驾着白马朝着三人冲过来。 刘常山见老者骑马径直向着身旁的萧逐凤冲了过来,心中兴奋:“这不是给咱送马来了嘛!” 萧逐凤身形微晃,只是看似平常地斜向踏出几步,便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径直向自己奔袭而来的白马,老者和追来的数十骑均未看出玄机。 白马冲来,刚刚堪堪从三人身边奔过,那数十骑中奔驰较快的便从前方形成合围,将那怀抱着男孩的老者和三人围在中央。 为首的举起弯刀,指了指那老者怀中的男孩:“周轩,把他交给我,可以饶你不死。” 名叫周轩的老者一边促马靠近萧逐凤等三人,一边喝道:“呸! 痴心妄想! 王武牧,家主待你不薄,你这样对得起家主吗!” 数十道目光果然随着老者的移动转移到三个陌生人的身上,这一看,便再挪不动眼。 他们自动忽略了萧逐凤和刘常山,数十道如饥似渴的目光全数聚集在林惊仙身上。 这脸蛋,这身段,可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就连做梦也没梦到过这般好看的女人! 外围的数十骑自觉已经掌控几人生死,各种污言秽语开始蹦了出来。 “看这女人,长得俊,穿得好,还拿着宝剑,一定美味极了。” “这衣服很值钱,到时候先扒了衣服放好了,别弄坏了。” “这次可赚大了,这样的女人,我见都没见过,之前抢的女人可没法比!” “你们先宰了两个男的,这女的,我先来。” “呸!老子先来!” …… 萧逐凤明显察觉到身旁一股杀气冲天而起,林惊仙手中的惊鸿剑开始微微颤动。 可惜以已经被林惊仙包围的这数十骑的水平,根本察觉不到。 萧逐凤的怒火也熊熊烧了起来。 这些人,真是作死啊。 那唤作王武牧的汉子打断道:“都别做梦了,这样的女人,属于老大! 你们敢先动,不怕老大剁了你们的狗头!” 蠢蠢欲动的汉子们的污言秽语立马低了下去,兴致也没了大半,显然是对那所谓的老大畏惧至极,畏惧到连这种念头都压得下去。 林惊仙扭头,眼神如刀,剜了萧逐凤一眼,冷冷道:“萧逐凤,你是聋了?” 萧逐凤猛然想起什么,明白了为何林惊仙明明杀意冲天,却依然忍了如此之久还不出手。 做掉鱼龙帮商队的那个晚上,林惊仙曾告诉过自己,这种情况下,她喜欢让自己替她杀人。 是自己疏忽了。 萧逐凤转头对着林惊仙歉然一笑,转回头来,冰冷的杀意荡漾开来。 “日月山河”从袖中掠出。 小家伙杀人太快,一击致命太便宜了这些恶贯满盈的贼人,就先把他们的舌头割掉吧,正好可以试试从杨鼎岳那儿偷来的精细微操好不好用。 这时那王武牧继续喋喋不休:“不过,咱们只要将眼前这个假装叫‘万复’实则叫‘万俟复’的小子抓回去,首领也不是小气的人,自己玩儿够了,这婆娘未必没有你们的份儿。” 那群汉子复又喧闹起来。 萧逐凤听到王武牧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刚刚出袖的“日月山河”划出一道流光,什么都没做,便又掠回袖中。 围在外面的几十骑都感觉眼前一花,似是有什么东西闪过,瞬间消失不见。 林惊仙瞪了萧逐凤一眼:“萧逐凤,你在干什么?” 萧逐凤压低声音:“咱们去他们的老巢看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这群汉子丝毫没有察觉到方才自己多么接近死亡,他们见了林惊仙,一时间早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几骑冲上前来,挡住了三人几招装模作样的抵抗之后,轻轻松松地缴获了林惊仙的惊鸿剑和刘常山的长刀,又掏出麻绳,将三人五花大绑。 在萧逐凤的授意下,三人都假装不敌,刘常山气得直哼哼,林惊仙则是目光如刀,剐了萧逐凤一刀又一刀。 那名叫周轩的老者暗骂一声,想不到不但一对俊俏男女是绣花枕头,就连这看似雄壮的刀客也中看不中用,趁着众人忙着对付萧逐凤等三人,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就要向外蹿出。 那王武牧早有准备,吹一声口哨,几骑奔出,与那老者的白马悍然相撞,将那白马撞翻。 王武牧挥起长刀叫一声“抓活的”,带着几个九品聚气境武者一拥而上。 已是白发苍苍的周轩虽悍勇异常,却双拳不敌四手,几招之后,败下阵来。 很快,被五花大绑的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身边又多了一老一小两个同样五花大绑的身形。 五个五花大绑的人又被一根极粗的麻绳串在一起,被那数十骑向着某个方向驱赶。 萧逐凤一边溜达,一边好整以暇地抻着头,越过周轩,看向那个十多岁的男孩。 他方才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不轻,磕破了头,额头上鲜血长流,走路也一瘸一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吭,咬着牙硬憋着不哭不闹。 这小子叫万俟复,“万俟”一姓极其罕见,准确地说,天下仅有一脉。 北莽立国距今三百年,三百年前主宰那片土地的政权史称北魏,北魏皇室,复姓“万俟”。 第196章 小男孩儿 根据史料记载,三百多年前,北莽灭北魏之后,北魏皇室万俟氏一族随之覆灭,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姓万俟之人。 那眼前这个万俟复是从哪儿来的? 萧逐凤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萧逐凤试探着轻声朝那老者开口道:“周轩,他们为何要抓小公子?” 周轩置若罔闻。 萧逐凤又抻着头去问万俟复:“小公子,疼不疼?” 万俟复将头别向另一侧。 萧逐凤身旁气鼓鼓的刘常山大踏步朝前走着,强壮的身体上下起伏,几乎要将麻绳挣断。 几人被一根麻绳串在一起,刘常山走得太快,几乎是扯着几人往前走。 萧逐凤压低声音,还不忘改个称呼:“刘大哥,你慢一点儿,没看见孩子腿受伤了走不快嘛。 你收敛一点儿,一会儿万一把绳子挣断了,吓着他们怎么办?” 刘常山虽然生气,却明白萧逐凤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便将脚步放慢了不少。 萧逐凤声音大小极为微妙,恰巧让赶着几人前行的汉子听不见,却让周轩听得分明。 周轩闻言果然转过头来,仔细去看捆着刘常山的麻绳。 在刘常山无意中的吐纳间,那粗粗的麻绳果然已经开始有了绷断的迹象。 周轩紧走几步,追上刘常山,压低声音,终于开口:“这位壮士,你若能挣断麻绳,请速速出手,待会儿到了贼人老巢,那便晚了。” 周轩是个九品聚气境武者,只算是堪堪入了武道之门,自忖就算是年富力强之时,也无法挣断如此之粗的麻绳,由己推人,这刀客若是全力之下能将麻绳挣断,修为大约应该到了八品养气境的地步,至少也应该摸到了八品的门槛,这数十骑虽然人多,却只有两三个九品武者,若是这刀客能挣脱麻绳,再将自己身上的麻绳解开,两人合力,或许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萧逐凤一笑,轻声道:“刘大哥自然可以挣脱麻绳,想要救你们也不困难,不过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周轩只当萧逐凤和林惊仙是两个金玉其外的草包,对萧逐凤的搭话嗤之以鼻,只是凑到刘常山面前:“这位壮士,我腰间还插着一柄匕首,待会儿你挣断麻绳之后,一定要先取出匕首,将我身上的麻绳割断,咱们两人联手,才有逃命的机会。” 刘常山不厌其烦,转头看向萧逐凤。 萧逐凤无奈地耸耸肩:“周轩,我跟你说实话,刘大哥只听我的话,帮不帮你,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想要合作,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吧,刘大哥。” 刘常山赶忙连连点头。 周轩皱起眉头,慢走几步,回到萧逐凤身边,低声道:“快问。” 萧逐凤想了想,决定先绕开最关键的问题:“那个王武牧口中的‘老大’是谁,什么修为?” 周轩神色凝重起来:“是如今戈壁上最大的游牧部落的首领,名叫汪英,我看不出他的深浅,此前都说他是七品炼体境武者,可这次出手…… 总之应该在七品炼体境和六品驭气境之间。” 说罢还怕萧逐凤听不明白这些武学上的概念,继续压低声音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前面那位壮士,应该是八品武者,而汪英的实力,一定在那位壮士之上,所以我们想要脱身,便一定要快。” 萧逐凤暗暗感叹,这大戈壁果然是武道的蛮荒之地,一个不知是六品还是七品的武者便能在此称王称霸了。 周轩见萧逐凤一时间不说话,还以为他吓破了胆,低声催促道:“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来到这戈壁干什么,如今想要活命,就不能犯迷糊!” 没想到萧逐凤点点头,又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你俩的部落在争斗中输给了汪英的部落,所以才落荒而逃?” 眼见着离汪英所在的部落驻地越来越近,偏偏这小子不知轻重,周轩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然而萧逐凤接下来的话让周轩心头一紧。 “不对不对,那这汪英犯不着派这么多人来追你们,一个老头儿,一个小男孩儿,又不是什么美娇娘,跑了就跑了,有什么要紧的,除非…… 除非这个小男孩儿的身份有些特殊。” 第197章 王朝遗孤 周轩呼吸一滞,立马顾左右而言它:“这位公子,你,你若是同你夫人还想活命,便不能再等,如今……已经……” 萧逐凤点了周轩一下,知道他如今有些慌乱,立马点到为止:“周轩,你们部落的规模如何,平时都如何过活?” 周轩又慌又急:“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萧逐凤点点头:“那我问些有用的,你们部落为何与汪英的部落起了冲突?” 周轩压着声音语速极快,显然是着急到了极点:“自然是争夺水源牲畜和女人!” “没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 “比如说……这个孩子?” 周轩突然哑口,片刻之后,支支吾吾给出了一个不太有说服力的解释:“这是家主的孩子,若是落在汪英手里,家主就会被挟持……” 部落之间的争斗可不比两国交战,规模小,结束快,两方势力大多是直来直去地硬碰硬,一旦争斗开始,最多几天就能分出个结果,这意味着少了许多勾心斗角,打得过就能赢,打不过就得跑,跑不了就一命呜呼,哪儿来得那么多投鼠忌器? 都已制服了你们,还要你家主的孩子有什么用? 萧逐凤没有点破周轩话中的破绽:“说说看你们的部落和你口中所谓的‘家主’。” “家主是七品炼体境武者,我们部落算是戈壁第二大部落,有几百口人,如今就走在回到我们部落的路上,昨夜汪英带着两三百人偷袭我们,如今就在部落,现在不跑,就来不及了!” 萧逐凤眼珠一转,点头道:“唔,我知道啦。” 周轩急道:“快让那壮士动啊!” 萧逐凤咧嘴一笑:“说句实话,我刘大哥挣不断麻绳。” 周轩突然有一种被眼前的俊俏少年肆意拿捏的感觉,顿时恼羞成怒:“你在玩儿我!小子,你不要命了么?” 萧逐凤一笑置之。 周轩依旧不放弃:“小子,我知道你仗着前面这壮士横行霸道惯了,有恃无恐,可是那汪英可能已经到了六品境界,他们部落里八品修为的还有好几个,咱们一旦回去,一定是死路一条,你可想清楚了!” 萧逐凤挑挑眉:“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周轩,说不定前方有什么好事儿等着你呢?” 一直沉默的万俟复突然开口:“周伯伯,别求他了,我不怕死。” 周轩回头望向一瘸一拐的小公子,眼中满是悲凉。 …… 几人一路被这数十骑驱赶着,走到戈壁中一处罕见的绿洲。 这片绿洲位于戈壁中一块地势下沉的盆地之中,凛冬天气,虽然也是一片萧瑟景象,却居然有着星星点点的绿色,想来到了春天,便是戈壁中为数不多可以养活几百口人的风水宝地了。 这块风水宝地此时却是尸横遍野的凄惨景象,从绿洲外围开始,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一路向里走去,粗粗估算双方共有近两百青壮男丁死亡,显然是经过了惨烈的死斗,对于规模不大人口不多的游牧部落来说,这样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穿过重重以沙土堆和帐篷为主的建筑物,走到绿洲中心,萧逐凤遥遥望见一片硕大平地上,乌压压跪了一大片,大多都是妇孺儿童,也有不少男子。 大约一两百汉子持刀将跪倒的众人围住,显然已经牢牢掌控局势。 空地上首,一个身材矮小形貌丑陋的中年男子躺坐在覆着某种珍稀兽皮的交椅之上,冷眼看着场内。 一干瘦青年站在中年男子身旁,正发号施令:“再杀一个。” 话音刚落,就有持刀汉子从跪倒在地的人群中随机拖出一个老者,一刀捅进肚子。 那老者发出一阵哀嚎,在地上滚了几十息,最终没了声息。 那干瘦青年转向身旁被铁链捆在柱子上的一个中年男子:“万延朝,说不说?” 那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眼含悲怆,默不作声。 那干瘦青年也不意外,继续道:“再杀一个。” 那丑陋矮小的男子,便是汪英了。 被铁链捆住的,便是周轩口中的家主万延朝,或者说,真名应该叫做万俟延朝。 万俟延朝心有所感,向几人望来,看见被五花大绑的万俟复和周轩之时,身躯剧烈颤抖几下,眼中悲怆更盛,最后的希望和信念终于崩塌。 汪英同时向这边望来,先看见万俟复,顿时喜不自胜,又瞥见林惊仙,立即惊为天人,猥琐不堪的目光在林惊仙身上徘徊片刻,随后强行挪开,开口道:“先别杀了,把小公子送过来。” 王武牧将万俟复推向汪英身边的过程中,汪英的视线不断向五花大绑的林惊仙贴过来,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统治着这戈壁上最大的部落,汪英一向“严于律己”,他见过无数修为不差的部落首领为美色所耽死于非命,因此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次兼并洗劫其他部落,都得将正事儿办完了,才能享用部落里的女人。 然而今天这美人实在美若天仙,险些让汪英按捺不住,不过想到今天的正事儿实在太重要,汪英还是强行将那股邪火压下去,望向已经走到身前的万俟复。 在这偌大的戈壁上,共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游牧部落,戈壁生存条件恶劣,养活不起许多人,这些游牧部落中,小的只有几十口人,大的也通常不过几百口。 汪英所统治的部落是戈壁上最大的一股势力,汪英杀死上任首领上位之后,经过几年的兼并,部落已有上千口人。 万俟延朝统治着戈壁上第二大部落,部落中有八九百口人。 本来第一大部落与第二大部落各有各自势力范围,实力相当,相互之间不会轻举妄动,可近日汪英突破武道瓶颈,踏入武道六品驭气境,令两个部落原本就略有倾斜的实力天平有了失衡的趋势。 几天前,万俟延朝的心腹王武牧带着两个惊天秘密悄悄投靠汪英,昨夜与汪英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部落,控制局势。 王武牧声称,对外宣称姓“万”的万延朝实则复姓“万俟”,是三百年前覆灭王朝北魏王室万俟氏后人。 北魏覆灭之后,世人都道万俟氏被北莽皇室耶律氏屠杀殆尽,而事实是,有一支万俟氏族人逃到茫茫戈壁之上,从此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至今。 北魏覆灭前夕,当时的北魏皇帝早有大厦将倾的预感,便在这茫茫戈壁之上提前埋下了无数金银瑰宝,作日后复国之用,而这批瑰宝的所在代代传承,如今只有万俟氏家主万俟延朝知道。 这便是为何汪英一定要将万俟复抓回来。 因为这样,才能逼万俟延朝开口。 汪英一把将面前的孩子揽入怀中,挥刀将麻绳割断,摸着万俟复的头,温声道:“好侄儿,替我劝劝你父亲,将宝藏的所在说出来,你们的族人便不必再死啦!” 万俟复望着被折磨得面无人色的父亲,眼中泪光涌动,转头狠狠啐了汪英一口:“呸!矮狗,去死吧!” 第198章 驭剑取人头 汪英怒极,一脚将万俟复踹倒在地,虽然已经收敛力道,可依旧将万俟复凌空踢出一丈之远。 一个被重点看押的中年美妇挣脱左右,向前扑倒在地:“复儿!” 是万俟复的母亲,莫雪。 万俟复重重摔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在全场注视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爬起身来,缓缓回身,抹了一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委屈而不由自主流出的泪水,带着哭腔,却吐出一句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话:“矮狗,没吃饭么?” 萧逐凤挑挑眉,心中暗道:“这小公子,有意思,或许将来是个人物。” 汪英怒极反笑,命令左右:“给我把这娘们儿扒光,待会儿我先上,你们在后面排队!今天让大家伙儿都饱饱眼福!” 说罢向前跃出,将万俟复按倒在地,一只手将万俟复的手掌压在地上,另一只手抽出细长的弯刀:“万延朝,你说不说!” 万俟延朝闭起双眼,脸颊有浑浊的泪珠滚落。 汪英阴狠一笑:“我剁这小子一根手指就问你一句,问到你开口为止! 手指不够,还有脚趾! 手指脚趾都不够,就弄你女人!” 说罢一刀向着万俟复手指砍下去。 “公子!” 被五花大绑的周轩嘶吼着冲出去,立马被人按倒在地。 汪英一刀砍出,刀刃在距离万俟复手指一寸之处陡然停滞,任凭汪英如何用力,也再难寸进。 汪英瞳孔剧缩。 萧逐凤双目杀意暴涌,不再压低声音,轻轻一挣,将身上的麻绳挣断:“惊仙,别生闷气了,看好了。” 一道流光从萧逐凤袖口掠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划过一条幽美弧线。 正在淫笑着去拽莫雪衣袍的两个汉子身体陡然一僵,前胸后背同时出现一处涓涓流血的伤口,一声不吭,倒在地上。 萧逐凤身形一晃,晃到汪英面前。 汪英大惊失色,弃刀后跃,看似逃命,过程中却从怀中摸出一把锋锐匕首,刺向萧逐凤门户大开的腹部。 汪英嘴角勾起,任你手段诡异身形潇洒,轻敌可是武道大忌!这一刺,便要将你开膛破肚! “叮”! 金石之音响起,汪英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一片冰凉:“这是……护体真气!” 汪英落地,刚要向后再逃,猛然发觉一柄流光溢彩鲜血淋漓的飞剑已然抵在自己额头。 与此同时,那赶着五人来到此地的数十骑几乎全数栽倒在地,气绝而亡。 原来“日月山河”抵住汪英额头之前,先在平地上转了一圈,势如破竹穿透了那些大多连品都没入的汉子的心脏,袖珍剑身上沾满了血腥味。 刚刚挣脱麻绳将长刀抢回来的刘常山笑骂道:“他娘的,你这飞剑也太快了,我生了半天气,连出气的机会都没有!” 林惊仙同样轻轻挣断麻绳,伸手一招,将惊鸿剑召回,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萧逐凤一笑:“刘大哥,不是还有个王武牧嘛! 先留个活口!” 刘常山身形一晃晃到面如死灰的王武牧面前,下一瞬,惨叫声传出。 倒在地上的周轩目瞪口呆,眼前发生的画面太过难以理解,这个修了一辈子武道只是个九品武者的老者一时难以接受。 眼见着纵横戈壁的老大被这少年瞬间制服,丝毫没有还手余地,部落中几十精壮男子一息之内死于非命,围在外围的一两百汉子再悍勇,也没人蠢到当那个出头鸟,一时间噤若寒蝉纹丝不动。 飞剑抵头,汪英不敢妄动,见识了这少年神鬼手段,知道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开口道:“大侠,这里的一切都归您了,我好有一千三百口人的部落,可以当牛做马,替您管理。” 萧逐凤笑了笑:“你觉得我稀罕么?” 说罢转头望向林惊仙:“怎么处理?” 林惊仙挑挑眉:“先挖了他的眼。” “日月山河”剑身旋转,一颗完整的眼球掉在地上。 汪英强忍疼痛,急道:“大侠住手!千人的部落您看不上,可是我手里有件东西,您一定看得上!” 万俟延朝心中满是绝望,一个汪英被解决了,又来了一个更加无可匹敌的年轻人。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悬在汪英另一颗眼珠前:“想好了再开口,我不想听假话。” 豆大的汗珠从汪英额头滑落,汪英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开口道:“大侠,绑在柱子上的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叫万延朝。不过他万延朝只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做万俟延朝,大侠您可能不知道,万俟氏是前朝北魏的皇室遗孤,手中有北魏皇室留下的宝藏!” 萧逐凤点点头:“这我倒是有些兴趣,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汪英忍着剧痛低声道:“是王武牧告诉我的,他是万俟延朝的心腹,说的不会有假,而且您也看到了,我方才严刑逼供,就是为了问出宝藏下落,您若是需要,我可以替您问出来。” 萧逐凤转向刘常山:“刘大哥,麻烦把王武牧送过来。” 刘常山拎着此时已经被打断几根骨头的王武牧跃上前来,将其一把丢在地上。 萧逐凤蹲下身来,凑近王武牧:“王武牧,关于万俟氏的宝藏,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你和汪英谁说的细节多,我就不杀谁。” 第199章 杀人立威 王武牧立即开口,知无不言,低声道:“宝藏是数目巨大的金银财宝,大到足以养活一支大型军队,还有许多别的宝贝,是前朝北魏皇帝留给万俟氏复国用的,只要拿到这批财宝,无论是打通去大莽的关节还是往南去大夏买个官做都易如反掌,听说江南风景如画,女人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有了这笔钱,想要多少就能买多少。” 汪英也不甘示弱:“宝藏埋在戈壁上,万俟氏想要复国,打算将宝藏挖出来,作复国之用,不会分给部落里的人。 王武牧是万俟延朝的心腹,这卑鄙小人得知了消息之后想要瓜分财宝,就投靠了我,与我里应外合,攻破了万俟延朝的部落!” 萧逐凤点点头:“说得都不错,问你们个问题,谁能答得出来,我便不杀谁。 北魏早就亡国了,为什么万俟氏要等三百年才想着挖出宝藏来复国?” 王武牧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汪英思索片刻,含糊其辞道:“或许……或许是为了等待时机?” 萧逐凤回头,看着再次执拗地站起身来的万俟复,开口问道:“小公子,若此时是你掌控全场,你觉得如今的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万俟复一把抹掉眼角的眼泪,又抹掉嘴角的鲜血,眼神中充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阴狠:“我会将汪英等这几个带头杀人的,手上沾了我部落之人鲜血的,部落里当了叛徒的全部杀了,剩下的收为奴隶,再将他们的部落吞并。 部落里拼死抵抗的,英勇牺牲的,失去丈夫的多分钱财,失去妻子的多分女人,失去儿女的多分奴隶,失去父母的多分粮食。” 萧逐凤点点头:“挺好。” 旋即转头向着支支吾吾的王武牧,缓声道:“看来你也想不出什么了。刘大哥,他就交给你了。” 刘常山生平最恨叛徒,应了一声,将长刀插在地上,左手拎起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王武牧,右手捏住王武牧的天灵盖,骂一句:“狗叛徒,死吧!” 右手用力,脑浆迸裂。 眼见王武牧惨死,汪英刚刚松一口气,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原来“日月山河”旋转一周,将他另一颗眼珠也剜了出来。 萧逐凤冷冷道:“我说一不二,说不杀你,就不杀你。 可是她叫我挖了你的眼,不挖干净,她会生气的。” 汪英双目尽失,两只手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眶,后退几步摔倒在地,却不敢多说一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汪英只能祈求这神仙一般的少年能高抬贵手,不要赶尽杀绝。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化作一道流光窜出,将汪英的手筋脚筋全数挑断,又在其丹田处扎了个孔,让这个纵横戈壁的恶人再也无力反抗。 萧逐凤转向万俟复:“小子,你方才是不是说要杀了汪英? 去,捡起他的刀来,把他杀了。” 汪英闻言急道:“你言而无信!” 萧逐凤道:“哦?我只说我不杀你,又没说别人也不杀你,如何算是言而无信?” 汪英破口骂道:“杂种,你敢动我试试!弟兄们,咱们一拥而上,未必打不过这个小杂种!上啊!杀啊!谁杀了他,老大的位置让谁来坐!” 他那矮小的身子在地上不断蠕动,歇斯底里破口大骂,显得可怖而可悲。 见了萧逐凤这神仙手段铁石心肠,哪里有人敢动? 萧逐凤并不理会,只是盯着万俟复:“怎么,你不敢?” 要想统治汪英带来的这些人,万俟复需要立威。 杀人往往是立威最简单的方法。 莫雪冲上前来,一把将万俟复搂在怀中,哀求道:“恩公,他只是个孩子,怎么能让他杀人?我求你……” 萧逐凤嗤笑一声,微微弯身:“连仇人死敌都不敢杀,谈何复国?” 此时万俟延朝怒斥道:“莫雪,放开他!让他杀!” 万俟复轻轻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弯身捡起地上的弯刀,拖着弯刀一瘸一拐地向着汪英走去。 六品武者的听力仍在,汪英惊惧不已,却无力反抗,大吼道:“小杂种,你敢动手,我化作恶鬼也不会放过你!” 万俟复举起弯刀,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汪英一刀劈下去。 血花飞溅。 万俟复力气小,又不会杀人,一刀下去,劈出大片鲜血,却并不致命。 汪英的惨叫声和咒骂声愈发恶毒。 万俟复一刀不成,第二刀接踵而至。 血花再度飙射出来。 这一刀卡在骨头里。 万俟复拔不出来,便一脚踏在汪英身上,整个身体用力向上拔,弯刀拔出,万俟复同时摔倒在地。 万俟复爬起身来,抹一把溅射满脸的鲜血,似是发了狂,举刀疯狂地朝汪英劈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全场近千人鸦雀无声,看着疯狂挥刀的万俟复。 莫雪看着如此陌生的儿子眼泪长流,万俟延朝则是怔怔盯着奋力挥刀的万俟复。 万俟复喘着粗气终于停手之时,汪英已然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沾染着满身鲜血的万俟复平复片刻,又拖着刀一瘸一拐走回萧逐凤身前,躬身道:“多谢先生。” 万俟复强装镇定,声音和双手却都在微微颤抖。 萧逐凤点点头,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倏忽掠出,斩断万俟延朝身上铁链。 做完这一切,“日月山河”袖珍剑身轻轻一震,将血污震散,旋即掠回萧逐凤袖中。 驭剑术果然有些进益,小家伙也愈发听话了。 万俟延朝压下心中狐疑,躬身行礼:“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萧逐凤遥遥望向万俟延朝:“这里的烂摊子你可以收拾吧? 你应该还有不少人要杀。” 万俟延朝点点头:“若是恩公替我杀了汪英和王武牧之后我还控制不了局面,那我这部落首领不做也罢!” 萧逐凤笑道:“阁下莫要乱说,汪英可不是我杀的。” 万俟延朝连忙点头称是:“对对对,是在下说错了。” “阁下应该不会只想当一个部落首领。” 万俟延朝一时哑然。 萧逐凤挑挑眉:“哪里有可以谈正事儿的地方,找人带我们去,你将烂摊子收拾好之后,带着小公子来见我。” 第200章 复国大计 萧逐凤、林惊仙和刘常山在一处沙土堆出来的屋子里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满身血腥味的万俟延朝父子。 万俟延朝进了屋子立刻躬身行礼:“大恩不言谢,恩公有何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逐凤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父子俩坐定之后,萧逐凤开口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便不拐弯抹角了,万俟延朝,你要复国?” 万俟延朝犹疑片刻,知道复国之事已然瞒不住,一咬牙:“是!” 萧逐凤点点头:“还是那个问题,你万俟氏为何要等三百年?” 万俟延朝再次犹豫起来。 萧逐凤面色稍冷,敲打道:“万俟延朝,我若想杀人,灭了你的整个部落也并不困难,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一怕我们会向外泄露你密谋复国的秘密,二怕我们觊觎你手里的那份宝藏。 我实话告诉你,你要复国在我们眼里此时已经不算秘密,就算是我赌咒发誓替你保守秘密,你又能死心塌地地信我? 就算我们要拿这个消息去北莽换个高官厚禄,你还能拦住我? 所以担心这个,只不过是杞人忧天徒增忧思罢了。 我告诉你,我会替你保密,信不信由你,不信也没用。 至于宝藏,我事先声明,我们三个不会参和你们万俟氏宝藏之事,你们大可以在我们走了之后再去挖那宝藏,不过我提醒你,你那宝藏最好是有,否则还是趁早死了复国的这条心。 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们抱着怀疑和猜忌,我话说完了,你可还有顾虑? 一并说出来,我不想浪费时间。” 万俟延朝垂首:“恩公教训得是。” 万俟延朝十分清楚“无利不起早”这简单却通透的道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索性开口直接问道:“似乎恩公愿意帮我万俟氏,敢问恩公意欲何为?” 萧逐凤点点头:“很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有机会从北莽的背后捅一刀。 今日汪英和他那些不长眼冒犯我夫人的手下我一定要杀,你万俟氏我却不一定要帮。 出手帮你们,大部分的原因是你生了个好儿子,让我看到了你们的价值。” 林惊仙脸一红,秋水长眸怔怔望向萧逐凤。 这算是吐露心声?还是单纯地隐匿身份? 听了萧逐凤的话,万俟延朝反而释然许多,开口娓娓道来:“关于为何要等三百年,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大魏亡国之后,其实仍有不少万俟氏族人逃往戈壁,北莽孜孜不倦地追杀了我们两百年,杀掉了绝大部分族人,只有极少数人混入戈壁游牧部族,在北莽铁蹄下践踏下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的部落中,除了少数心腹之外,都以为我们姓“万”,并不知道我们就是那传说中的万俟氏。 或许是以为已然将我们消灭殆尽,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觉得我们再也翻不出风浪,大约百年前,北莽逐渐放松了对于我们的追杀,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想要复国,就得等待敌人松懈,若是三百年前便挖出宝藏试图与北莽正面相抗,万俟氏早就真正灭族了,而此时北莽松懈,正是复国的最佳时机。 其二,想要复国,必须有开拓之君,必须是雄才大略之人,虽然大魏已然亡国,可大魏培养子嗣的祖训却代代传承下来,每一代万俟氏男丁,从出生时便被当作太子培养,可一百年来,并没有可以扛得起复国大旗的万俟氏子孙。 我自知没有复国之才,可万俟复不一样,他或许可以试试。” 萧逐凤面色缓和不少:“很周到。 说说拿到那份钱财之后,你打算如何做? 在这茫茫戈壁招兵买马恐怕不现实。” 万俟延朝答道:“恩公所言,一针见血,想要复国,得有军队,这茫茫戈壁养不起能成气候的军队,有钱也没处花。 戈壁以西,是西域佛国,这些年里戈壁里不是没人去过,可没一个出来的,据说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与佛门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万俟氏没那个本事。 戈壁以东是北莽的地盘,虽然危险,却不是铁板一块,其中不乏地广人稀之地,在这些地方,北莽皇帝的掌控力没那么足。 只要有钱,拉拢一些刀尖舔血的江湖草莽,渐渐渗透北莽军政要员,未必是办不到的事情。 戈壁以南便是大夏,正如恩公所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大夏王朝应该很难拒绝一个有钱的朋友。 借助这些外力,万俟氏很容易便能拥有足够的粮草和武力一统戈壁,之后以此为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只要钱还在,希望就还在。” 萧逐凤心中计较道:“这样一番折腾下来,能不能复国姑且不提,搞得北莽焦头烂额怕是不难。” 望着万俟延朝笑道:“你说你不是开拓之主,倒是有些过谦了。” 万俟延朝摇摇头:“惭愧,这都是老祖宗一早便定好的策略,我左不过是根据时事做了些变通罢了。” 萧逐凤又问道:“这戈壁虽然人口算不上多,可应当是人人尚武,为何这茫茫戈壁,武学如此式微,一个六品武者便能作威作福?” 万俟延朝轻叹一声:“唉,恩公是高品武者,自然知道武道之路绝非闭门造车,须有师父教导真气引导之法,至不济也得有些武道秘籍才能有所突破,可这茫茫戈壁本就是武学荒漠,自古至今便没什么高品武者,自然也没什么武道传承。 万俟氏仓皇逃到戈壁之时,尚有几位高品武者,后来在北莽日复一日的围剿之中死伤殆尽,从大魏带来的武道也便断了传承。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那汪英在戈壁上纵横多年,鼠目寸光,自以为六品驭气境已是世间难逢敌手,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碰见恩公这般真正的高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萧逐凤恍然:“既是如此,那么你们扫荡戈壁,或许不用等待如此之久。” 第201章 我叫万俟复,复国的复 万俟延朝先是一愣,旋即恍然,起身躬身道:“多谢恩公!” 萧逐凤摆摆手:“我不会在此停留很久,能给你们的,都是些粗浅心法传承和武道心得,好在可成体系,若有天赋,想要在武道之路上更进一步不难,成为真正的高手却不大可能。” 说罢心念一动,开口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北莽西部离戈壁不远,有处高山,唤作昆仑山,昆仑山是北莽江湖四大宗门之一,家学渊源武学典藏多有极品,随便拿出一些来都能引得北莽江湖上的小门小派疯狂争抢。昆仑山如今风雨飘摇,与北莽王庭之间或许已经起了难以调和的嫌隙,向那里渗透,应当有机可乘。” 万俟延朝记在心中:“多谢恩公指点。 根据先祖带到戈壁的史料记载,昆仑山在五六百年前便是大魏江湖里赫赫有名的宗门,出了不少剑道宗师,传承至今想来自然底蕴深厚,若是能得之鼎力相助,对复国之路一定大有裨益。” 萧逐凤想起了在冰擎山绝顶惹得一身骚的杨鼎岳和注定要焦头烂额的昆仑山,若是万俟氏真能带着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去北莽江湖搅混水,一定能掀起点儿风浪来,心情愉悦起来:“此时正是趁火打劫的大好时机呐!” 说罢望向刚刚第一次杀人,又目睹着父亲以血腥手段镇压大局心情还未平复,此时正有些出神的万俟复,开口道:“小子,日后比这血腥百倍的场景还多着呢,这就吃不消了?” 万俟复到底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刚刚亲手杀人,焉能心如止水?只是他有一点跟其他的孩子不同,那便是他此时还能抬起头来,语调平静:“谢恩公指点,我吃得消。” “那就好。”萧逐凤沉吟片刻,开口道:“万俟延朝,你们日后若是想要接触大夏,就去夏莽边境青州,找镇北将军曹酒衣,我会提前打好招呼。 他会帮你,但是代价不低。” “多谢恩公!” 引导万俟氏在北莽折腾不用考虑太多,闹得越乱越好,可若是想要在大夏落子,便得仔细斟酌,玩火自焚可万万要不得。 别看此时万俟延朝一口一个“恩公”地叫着,若是日后有利益分歧,萧逐凤丝毫不怀疑万俟延朝会毫不犹豫地捅自己一刀。 自己同万俟氏萍水相逢,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万俟延朝为了保住万俟氏复国最后的希望,宁肯看着妻子受辱、孩儿手指被剁也不松口,会为了自己今日救命之恩放弃利益? 万俟延朝这个人或许会念旧恩,但万俟氏家主,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利益。 坐在万俟氏家主这个位置上,必须得有这种特质,不能交心,但能成事儿。 本就是因为利聚,日后因为利散再正常不过。 可是今日我一手救你全族,便要竭力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如果到底还是阻止不了,便要从中攫取足够的利益。 萧逐凤已经打定主意替万俟氏和曹酒衣牵线。 这些年来,在大夏朝廷的刻意针对下,黑龙铁骑一直扩张乏力,说白了就是缺钱,万俟氏若是真能挖出宝藏,那最不缺的便是银钱,帮他们起事既能给北莽后院点着一颗火苗,又能获得黑龙铁骑急亟需的钱粮,何乐而不为? 只是一定要让曹酒衣想办法或多或少地掌控,至少是足以影响万俟氏的行为,或许是扣下什么人,或许是接手什么秘密,万俟氏想要援手,必须付出代价。 大师兄啊,水至清则无鱼,在这世道想要活得好,得和光同尘呐! …… 萧逐凤等三人会在这个绿洲停留一晚,看着万俟延朝彻底收拾好局面,誊写赠予万俟氏的武学,明日再启程继续南下。 万俟延朝宰了一只羊,烤了羊肉炖了羊汤,对于三人来讲,实实在在是多日以来难得的美味。 酒足饭饱之后,刘常山去了万俟延朝准备的虽远称不上豪奢却至少干净舒适的房间,将里面候了半天的两个小娘子轰了出去,关起房门呼呼大睡。 萧逐凤和林惊仙则是一同在绿洲里闲逛。 戈壁的夜晚来得很早,别看白天远不及极北严寒,日暮降临之后,气温下降得厉害,比那极北之地恐怕好不上多少。 严寒中,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小背影孤零零坐在这片绿洲的高坡上出神。 是万俟复。 萧逐凤驻足,眯眼看着万俟复。 这孩子身上的暮气重,性子过于阴骘,十多岁的年纪,身上便已没了孩子身上的单纯和稚气,萧逐凤不太喜欢。 可是仔细想想便知道除了或许本性如此之外,万俟延朝对他从小的培养也是造就万俟复如此性格的重要原因。 对于万俟氏来讲,他们不需要仁慈善良的守成之主,也不需要胸怀天下的中兴之主,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的开拓之主。 自己白日里要求万俟复做的事,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要复国,谈何容易,这条路九死一生多半不能善终,老天将这卸不掉的担子压在这个男孩的稚嫩肩膀,还是令人觉得有些可悲。 萧逐凤转头对林惊仙道一声“等我一会儿”,身形一晃,一屁股坐在万俟复身边:“小子,想什么呢?” 万俟复看到萧逐凤,立马拘谨起来:“恩公,我什么都没想。” 小小年纪,便已然将面具缝在脸上。 萧逐凤皱皱眉,冷哼了一声,望着瑟瑟发抖的万俟复,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心中那些刻薄的话来:“不嫌冷么?” 除了母亲之外,这是许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 万俟延朝从小对万俟复极其严厉,尤其是发现万俟复有开拓光复之才后,对其磨砺摔打堪称苛刻。 万俟延朝的心腹手下在万俟延朝的影响下也尽皆如此,除了母亲莫雪背着万俟延朝偷偷关心万俟复之外,再无一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万俟复摇摇头,破天荒地解释道:“父亲说了,寒冷和饥饿比起我未来要面对的事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许我穿得多吃得饱。” 萧逐凤点点头:“你父亲说得没错。 不过穿得少倒是没什么,男孩子可不能吃不饱。 明日我跟你父亲说。” 万俟复垂下了头。 萧逐凤话锋一转:“小子,你知道你要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吧。” 万俟复又微微抬起头来:“回恩公,知道。” “你要杀很多人,也有很多人要杀你,你本事越大,就要应付越多危险,这条路不一定走得到尽头,尽头也不一定很美好。” 万俟复想了片刻,点点头:“我明白。” 沉默半天,又开口道:“会有你这么厉害的人来杀我吗?” 萧逐凤笑道:“只要你够争气,总有一天会有一指头就能戳死我的人来杀你。” 万俟复喃喃道:“世上还有那样的人么?” 萧逐凤十指交叉,枕在脑后:“有,但是不多,你以后或许会见到的。” 万俟复低声道:“其实我不想复国,只想在戈壁上跟父亲母亲在一起,可是父亲不让。” “你怨他么?” “不怨。” “真不怨?” 万俟复没有回答萧逐凤的这个问题,只是清清嗓子,笃定开口:“我叫万俟复,复国的复。” 萧逐凤揉了一把万俟复的头:“回去吃饭,今晚有羊肉。” 第202章 南归 从万俟延朝的部落里离开时,万俟复悄悄递给萧逐凤一块玉佩。 其实万俟延朝看到了,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话。 萧逐凤知道,这是这小子在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 萧逐凤此前觉得万一万俟氏能够复国成功,万俟复多半会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会如赵镇般帝王心术利弊权衡,可是手中把玩着这块质地惊人温润通透的玉佩之时,萧逐凤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离开部落时,三人理所应当地骑走了三匹马带走了许多干粮。 刘常山一夜睡得酣畅,骑在马上活动着筋骨,瞅着萧逐凤将碧绿玉佩抛来抛去,眼馋道:“给我瞅瞅。” 萧逐凤一把将玉佩抓进手里:“贴身之物,不能随意示人。” 刘常山撇撇嘴:“小气。” 林惊仙摊开纤手:“给我看看。” 萧逐凤毫不犹豫将玉佩放在林惊仙手心。 刘常山瞪大眼睛:“不是贴身之物不能随意示人吗?” 萧逐凤咧嘴一笑:“刘将军,我这是郑重示人。” 林惊仙见多了宝物,一眼便知这玉佩不是俗物,双指捏起玉佩,抬到高处,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只见碧绿玉佩在阳光照射下愈发朦胧,好似隐隐生出尘烟,开口道:“很贵重,有灵性。 宝玉通灵,可温养主人,可替主人挡灾,这块玉佩没到那个级别,后者做不到,前者或许是有的。” 说着将玉佩抛还给萧逐凤:“若是能再遇到张九鸿先生,请他开光,或许可以成为一件法器。” 萧逐凤接过玉佩:“怪不得万俟复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还没生大病。 咱们还欠张九鸿先生一顿酒呢,会见面的。” 林惊仙挑挑眉:“一顿酒就想换件法器,你可真会算计。” 萧逐凤将玉佩收进怀中:“过日子么,就得精打细算。” …… 三人初雪出安京,初冬入北莽,如今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又是数日奔波,空气中的暖意愈来愈浓,越往南走,越是一番初春景象。 三人沿着北莽西境绕了一大圈,终于靠近了夏莽边境。 大夏到了。 春天也到了。 这一路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按照常理,萧逐凤摘了北莽瑰宝九瓣冰灵雪莲,即使行踪再隐秘,也不可能瞒过北莽国境附近蛛网密布的所有探子。 在萧逐凤预计中,入境大夏之前当有几场死斗,可是这一路风平浪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如今距离青州城只有不足三百里,北莽皇室和佛门大和尚对自己的诡异态度让萧逐凤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一想到缠绵病榻的祖母,萧逐凤便归心似箭。 临近夏莽边境,人多眼杂,萧逐凤掏出三张质地一般的人皮面具给三人换上。 此前苍州城外斩杀萧度时,林惊仙将那张堪称天衣无缝的面皮一把扯坏,萧逐凤与之对应的那张保存完好的面皮也便不能再用。 …… 夏莽交界从来都不太平,狄昌明执掌青州军权之后,边境处愈发乱象横生。 随着狄昌明放开武棣严防死守的青州大门,放任隶属于各方势力的商队进出,北莽的诸多帮派许多草莽马匪便嗅着腥味儿在虎门关和剑谷关附近几百里游荡,碰见没有硬手坐镇又没有强硬后台的,便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这里帮派势力横行,火并之事也并不罕见,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每天都有几十上百条人命搁在关外,其中不光是将脑袋别到裤腰带上拼一场富贵的大夏商贾,也有不少死于分赃和火并的北莽绿林。 就算是这样,也少有人选择出了青州便进入相对安全稳妥的幽云七州从而深入北莽腹地完成交易,而是冒险从平日里荒无人烟的城外雪原南北穿梭。毕竟进入一座城池便有一座城池的打点,就连鱼龙帮这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帮派都吃不消一州一州的层层盘剥,更遑论那些小门小派。 越是深入北莽腹地,手中的紧俏货物就越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富贵险中求,大夏商队通常会选择尽量往北再将货物出手。 久而久之,从青州沿着荒漠雪原直指北莽腹地,形成了一条连接大夏和北莽见不得光的民间贸易的特殊又凶险的“盐铁丝绸之路”。 然而称之为“路”并不准确,只有出发点青州和目的地北莽腹地这两头商队和帮派才密集些,中间到底是茫茫雪原,地太广人太稀,能选的路径太多,也没什么必经之路,即使是一片平原,商队通常也不会选择直线前进,而是狡猾地蜿蜒绕行,毕竟多绕几步路又不花钱,能多求一分平安,也是好的。 所以劫掠商队的帮派绿林也大都盘踞在首尾两头,反正再怎么绕,一头一尾也不可能绕开,而中间的茫茫雪原,依旧终年没有多少人气。 这一日,三人行在路上,大老远便听到一阵喧嚣。 第203章 劫杀 周凯喜是大夏青州城周氏布庄的少东家。 此前的十几年,大夏军神武棣坐镇青州,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青州城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周凯喜操持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布庄,本本分分做生意,日子过得倒也红火。 武棣走的那天,周家一家老小都去了青州城主路送行,望着那道萧瑟伟岸的身影,周凯喜的老父亲还掬了一把浊泪。 老父亲回家后心事重重,对着周凯喜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好日子说不准要到头了”,要周凯喜做好准备,说得周凯喜一头雾水。 后来情况果真急转直下。 大将军狄昌明执掌青州军权之后,立即巧立名目向城内商贾征收数目不菲的“护市税”,再之后是“兵甲税”、“摊丁税”…… 上梁不正下梁歪,在狄昌明的纵容下,青州城内被武棣压制十六载的官僚做派迅速死灰复燃,甚至比之前犹有过之,狄昌明的嫡系在青州城内更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布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若是仅仅利润微薄也就算了,狄昌明还开了放任大夏和北莽商队进出青州城的口子,从大夏各地来到青州的商队和来自北莽的商队不断在青州城内外穿梭,鱼龙混杂自然少不了寻衅摩擦,原本治安极好的青州城变得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狄昌明财源广进,青州城内商贾百姓苦不堪言。 更有几次北莽商队进入青州城之后犯下命案,闹得满城风雨,事发之后还嚣张至极,偏偏青州当局不管不问,还真的险些不了了之,若不是镇北将军曹酒衣秉公执法当街斩了几十人,不知那些鞑子还要如何跋扈。 青州城内风传,是那些鞑子给狄昌明塞了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才让这位大将军对青州百姓的死置若罔闻。 周凯喜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大夏,还是北莽? 这样下去,青州城还能太平几天? 青州虽与北莽称得上是一墙之隔,可武棣在时,周凯喜从来没担心青州城有朝一日会被鞑子攻破。但如今青州的局面,让周凯喜不得不担忧这个问题,若是真有这么一天,老爷们拍拍屁股先走了,遭殃的还不是像他这样的青州百姓? 某日,周凯喜与父亲促膝长谈,直至深夜。 那天,父子俩决定举家迁往江南。 千里迁徙,最关键的东西就是钱。 布庄经营多年,周家小有积蓄,可算来算去,并不足以让一家十几口在江南安家过上富足生活。 周凯喜一咬牙,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冒险的决定:富贵险中求。 他利用周氏布庄经营多年的人脉搞到一批蜀锦,又联系到青州城最有名的镖局,许下高额保费,最后咬牙交上那笔天价出关费,挑在在蜀锦最昂贵、一路上劫匪相对最稀少的寒冬出了虎门关。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凯喜已是散尽家财。 周凯喜的运气不错,经验丰富的镖师带着商队成功深入北莽,将那批蜀锦卖出了个好价钱。 周凯喜算了算,扣除各种开销,所余还能足够一家老小到江南安居乐业。 开春,周凯喜从北莽归来。 如今距离青州仅仅三四百里,周凯喜念着在家中等候的父母妻子和一对儿女,满心欢喜。 两三天前,剧变横生。 镖头找到周凯喜,说商队可能遇到麻烦了。 这位八品养气境武者忧心忡忡,说有马匪在跟着商队。 开始时只有一两个,两天之内,人数越来越多,不出所料,就要动手了。 比起前往北莽的商队,这些草莽马匪更加喜欢劫杀从北莽返回大夏的商队。 道理很简单,比起劫货,劫钱显然来得更加直接。 跟了这商队两三天,确定了这商队的实力一般没有后台,这股草莽马匪集结完毕,亮出屠刀。 他们甚至懒得扯那些诸如“交出钱财饶你一命”的鬼话,反正杀了这孱弱的商队也只是举手之劳。 对于这些整日游荡在生死边缘的马匪而言,谋财是生计,害命便成了乐趣。 见到大夏人士,他们向来是打不过就躲,打得过就杀。 这批马匪动手的同时,萧逐凤一行三人恰巧行到此地。 三人遥遥望去,一支十几人的大夏商队被一批几十人的北莽马匪团团围住,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样子已然是在劫难逃。 两方交手,商队中十来个镖师显然不是对手,马匪几个冲杀,已然死伤过半。 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以一种极不熟练的姿势握着刀,死死守在商队之中一个大箱子之前,似是在守护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世道艰难,自己拼命挣扎,难道还不给他一条活路? 功败垂成,他满心绝望。 然而这个举动让马匪们一眼便看出银钱的所在,拍马向着那男子冲过去。 这中年男子,自然便是周凯喜。 萧逐凤犹豫片刻,“日月山河”刚要出袖,刘常山已然拍马冲了出去。 萧逐凤眯眼看着交战的双方,没有出声阻止。 不像是个局。 刘常山嫌马匹速度太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眨眼便是数十丈,赶在马匪之前站在了那男子身前。 都是刀尖舔血以命搏钱的狠人,即使是心中清楚身份如此之快一定修为不低,当先而来的几个马匪依旧没有退缩。 拦在我和钱之间的,都得死! 马匪挥舞着马刀越来越近。 周凯喜举着短刀视死如归。 刘常山冷哼一声,长刀挥舞,刀芒闪现。 下一瞬,奔袭而来的几个马匪被连人带马劈成两截。 剩余的马匪俱是瞳孔地震肝胆俱裂,发一声喊,毫不犹豫地四散逃窜。 刘常山的身法比马快得多,足下生风,大踏步跃出,如死神般赶上一个又一个马匪,长刀挥舞,几息之内已然砍下十几颗人头。 上一刻还是耀武扬威的猎人,此时已然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猎物。 然而马匪也是身经百战,知道这种情况能跑一个算一个,呈放射状向着四面八方逃窜,刘常山身法再快,也无法追上所有人。 刘常山一急,张嘴就喊,所幸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对,堪堪将喉咙里的“五先生”的称呼咽了下去:“五……五弟,帮忙!”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出袖,将剩下的二三十人全数斩杀,仅仅留下一个马匪中修为最强的七品炼体境武者。 萧逐凤轻轻促马,向着那被“日月山河”逼停的最后一名马匪奔去。 正好可以借机了解一下夏莽边境附近马匪草莽江湖门派的情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时,大夏商队中的一名镖师从怀中摸出一件爆竹似的物事,用力摔在地上。 一道流光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在几十丈的天际爆开。 萧逐凤猛地勒马,双眸一眯,回身望向那镖师。 坏了。 做局的不是这批马匪,而是藏在这几个镖师之中! “日月山河”毫不犹豫地穿透了那七品炼体境马匪的额头,瞬间抵在那名镖师的眉心,萧逐凤语调阴沉:“给谁报信?” 几息过后,萧逐凤感到几股强悍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极速掠来。 第204章 十面埋伏 自萧逐凤朱雀大街一战之后,松狸楼对于萧逐凤的袒护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上,自然而然,松狸楼失去了赵镇的信任。 松狸楼虽然向来直属皇权,却从来不是卑躬屈膝任帝王拿捏的软骨头,相反,有着二品通天境剑神坐镇松狸楼的骨头硬得很,松狸楼内部之事,就连天子也不能随意指手画脚。 几百年间,大夏皇帝换了又换,赵橘白却稳稳坐镇松狸楼,对松狸楼的掌控自然是极为牢固。 松狸楼对萧逐凤的暧昧态度让赵镇很是头痛,然而松狸楼对皇室至关重要,贸然清洗松狸楼极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激得赵橘白激烈反抗,无异于自断一臂,一定会伤及根本,赵镇思来想去还是忍了下来。 赵镇耐性极好,既然决定忍耐,索性连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随萧逐凤一同去了北莽这种事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暗中做些小动作,企图用温和手段分化松狸楼的滔天权势。 松狸楼盘踞安京城数百年树大根深,赵镇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派人举着小铲子慢慢挖向根茎,眼下只能算是给松狸楼松松土,想要伤及根本,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朱雀大街血战之后,赵橘白并未坚定地站在皇室这边,反而对萧逐凤多有袒护,也就是说,赵橘白或许忠于大夏,但不会忠于某个帝王。 长久来看,赵镇不会接受一个无法掌控的赵橘白和一个脱离皇权的松狸楼,不过他赵镇是高品道人,时间还长得很,谋事不急在一朝一夕,松狸楼骨头再硬树根再深,小铲子也有挖到根茎的那一天,总有一天赵橘白会变成孤家寡人,纵使是二品剑神,又能如何? 赵镇连一品道人都能算计,更何况赵橘白这二品武者? 赵镇心中清楚,松狸楼的弊病,解决需要时间,可眼下的困局,只要杀掉萧逐凤,便可迎刃而解。 毕竟抛开萧逐凤相关事宜,松狸楼依旧暂时可以是帝王手中的那柄利刃。 松狸楼是大夏的情报机构,手眼通天,暗子遍布大夏全境,在大夏境内,想要掩盖几个人的行踪易如反掌。 若是放萧逐凤一行进入大夏,在松狸楼的掩护下,赵镇情报尽失,岂不是如同一个瞎子?到时候若是萧逐凤想要隐匿,想要再寻出他的下落可就难如登天。 所以对于赵镇而言,想要绕过松狸楼杀掉萧逐凤的最佳时机,便是他入境之前的几百里。 自从萧逐凤摘得那九瓣冰灵雪莲,赵镇便开始着手布局。 不论萧逐凤从哪条路走,最终都必然要从大夏北境入境,而萧逐凤救祖母心切,不可能在国境之外徘徊太久,赵镇要做的,便是在萧逐凤入境之时找到他。 然而萧逐凤一定会佩戴出自司天监之手的人皮面具,想要在茫茫雪原上找到三人并不容易。 所以赵镇在派出大批人手赶赴北境被动寻找的同时,还双管齐下,设毒计主动引蛇出洞。 狄昌明对于夏莽商队进出青州的放任给了赵镇布局的角度。 方法很简单,赵镇只需想办法在狄昌明放出青州的大夏商队之中安插一两个自己的人,在商队临近青州之时,主动将商队的行踪泄露出去,引来北莽江湖草莽洗劫商队,若是碰到萧逐凤等人在附近,按照那小子的性子,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萧逐凤和林惊仙都是高品武者洞察力远远超乎常人,北莽草莽马匪洗劫商队的动静又大,方圆几千丈之内,不怕萧逐凤他们注意不到。 你萧逐凤总要从这方圆几百里穿过,就算一次两次你距离太远察觉不到,那十次八次呢?三五十次呢?一两百次呢? 只要被洗劫的商队够多够密集,总有你萧逐凤注意到的那一次。 赵镇下了血本,以商队少则十几多则几十人的性命为鱼饵,对于钓出萧逐凤势在必得。 萧逐凤一旦出手,潜藏在商队之中的暗子立马便会发出信号,在边境游荡的高品杀手便会迅速赶来。 其实赵镇对于狄昌明在青州的所作所为颇为恼火,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赵镇可以不管,可拿青州安防作为敛财工具,赵镇却不能容忍。 杀掉萧逐凤之后,赵镇会着手敲打狄昌明,毕竟青州安稳关乎大夏江山,赵镇不能任由狄昌明胡来。 …… “日月山河”抵在那报信的镖师眉心,萧逐凤星目含威:“你有一息时间说出给谁报信。” 那镖师没有开口,而是奋力向后跃出,试图与飞剑拉开距离。 “日月山河”陡然前推,轻易刺入那镖师眉心。 萧逐凤不去看那脑浆飞溅的镖师,而是沉心定神,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因迅速接近而渐渐清晰起来的几道气息。 林惊仙纤指一弹,惊鸿剑出鞘。 刘常山长刀一挺,跃回萧逐凤和林惊仙身边,也是如临大敌。 东北方有一道,正北方有一道,西南方有一道,东南方有两道,皆是气势汹汹,如果没有猜错,都是四品武者。 最为棘手的是正南方,那道气息距离最远,却强悍得可怕,速度明显快于其他人。 无论向哪个方向逃遁,怕是都来不及了。 第205章 武院院长 周凯喜劫后余生,并未意识到更加可怕的灾祸正在来临,战战兢兢走到婉若天神的萧逐凤和刘常山身前,深深一揖:“多谢大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萧逐凤面色凝重:“带着东西快走。” 周凯喜疑惑道:“难道还有贼人不成?” 一道声音传来:“不是贼人,是缉拿反贼之人。” 距离几人最近的东北方那道气息的主人到了。 萧逐凤抬眼看了一眼,果然是四品武者。 萧逐凤身形一晃,向着正北方奔掠而出:“跟我走!” 林惊仙和刘常山立马跟上。 只要能避开正南方的那人,就有拉开距离逐个击破的可能。 高品武者对战惊天动地,若在此地动手一定会波及那支商队,能不殃及池鱼,救这几人一命,也算一桩善举,至于以后他们能不能顺利回到大夏,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四品武者见到几人向北遁走,也是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数息之后,正北方的那名武者迎面而来,挥剑拦住三人去路。 又是一个四品武者。 萧逐凤皱眉。 身后正南方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被这两人纠缠,自己使出“凭虚御风”身法全力冲刺,或许还有摆脱的机会,可林惊仙和刘常山必定会被追上。 逃走已然行不通。 萧逐凤目光冰冷:“先杀一个!” “日月山河”激射而出,一道流光倏忽刺向面前的四品武者,与此同时,墨阳剑出鞘,也向那武者刺去。 能先解决一个,便多一分机会。 林惊仙心领神会,道宗之力流转,惊鸿剑红芒大盛,也是一剑刺向拦截在前的武者。 刘常山大喝一声,一刀劈出。 面对两剑一刀一飞剑,那四品武者先是举剑一格,弹开“日月山河”,震得手臂发麻,随后急急侧身,堪堪避开萧逐凤凌厉一剑,身形一退再退,还是没能避开林惊仙接踵而来的第二剑。 “叮”! 林惊仙一剑刺在那武者左肩,刺破那武者的护体真气,红芒沿着伤口侵入躯干,伤口附近的几寸皮肤炸出一片血雾。 最后,刘常山一刀劈来,那武者已然无力退避,只能举起长剑横在身前。 另一名四品武者自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没有坐视不理,长剑一挺,剑锋裹挟凌厉剑气直刺刘常山后心,攻其不得不守。 刘常山顾及后心之危这招果然不能使老,出刀威势骤降,撞在那武者长剑之上之后立刻抽刀回身,弹开刺向自己后心的凌厉一剑,旋即与另一名四品武者缠斗起来。 本能重创甚至直接格杀那武者的一刀最终仅仅将那武者震退数丈。 那武者虽然逃过一劫,却被刘常山一刀震得五脏俱颤,呕出一口鲜血,已然受伤不轻。 而萧逐凤和林惊仙自然不会放过他立足未稳的机会,“日月山河”当先掠出,随后两剑接踵而至。 那武者咬牙再度将“日月山河”弹开,剧烈震动牵动伤口,发出一声闷哼,再度吐出一口鲜血,眼见着墨阳剑和惊鸿剑分别向着自己胸前和小腹刺来,角度俱是十分刁钻,已然无法同时躲开,要么是一剑穿心,要么是开膛破肚。 千钧一发之际,正南那道不断靠近的强悍气息终于倏忽而来,眨眼便是千丈,一剑递来,不知怎么就插在萧逐凤、林惊仙与那武者中间,同时击在墨阳剑和惊鸿剑剑身之上。 萧逐凤和林惊仙俱是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强横真气沿着剑身压来,似有莫可抵御之威,震得两人一连后退数丈,依然无法将这股强横真气完全卸掉,身体上下起伏不定。 萧逐凤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干瘦老者站在数丈之外,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幽幽赤色光华的长剑。 这老者眉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双目微眯,身材干瘦,着一件粗布麻袍,一副垂垂老矣的神态。 可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分明有莫可抵御之神威。 仅凭这一剑便可断定,这老者是货真价实的三品不灭境武者,修为或许犹在古桑和杨鼎岳之上。 此时剩余的三名四品武者从不同方向陆续抵达。 其中还有一个老熟人:在苍州城外随萧度一同追杀萧逐凤的赵镇亲卫。 那四个四品亲卫,一个死在“日月山河”剑下,两个重伤逃窜,最终死在纳兰观潮大戟之下,仅剩一人逃脱,便姗姗来迟的这名剑客。 果然都是赵镇的人。 那眼前三品武者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大夏王朝三品武者屈指可数,如果不算隐姓埋名潜伏在龙化州的张九鸿,只有八人而已。 三师姐楚初墨,镇北将军曹酒衣,恭亲王赵恒,大将军狄昌明,武院院长莫尊,武院首席执事朱庭羽,文院第一武者尘空,江左第一高手苏沉。 这其中,形貌与这老者相符的,仅有一人。 武儒山武院院长,莫尊。 他手上的那柄剑,便是在天下十大神剑中位列第三,赫赫有名的赤威剑。 萧逐凤心中一沉。 如今金丹陷入沉睡,短时间内绝无苏醒可能,面对莫尊带领的五名四品武者,硬拼可谓毫无胜算。 莫尊开口,声音沙哑:“五先生萧逐凤,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果然都不同凡响,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品浩然境武者,假以时日,一定能踏入三品,若是觅得机缘,甚至能否踏入二品都犹未可知,可惜了。” 刘常山见莫尊只字不提自己,皱起眉头:“你看不起谁呢!” 莫尊转向刘常山,刘常山脸上那张质地一般的面皮骗不过高品武者,即使是带着面皮,莫尊也能透过骨相将刘常山原本的样貌看个大概:“刘将军,你果然没死,陛下果然料事如神。 如果老朽没有记错,刘将军十五岁之前曾在我武院修行一年,后来因故离开武院,随恭亲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算起来同我武院也有几分香火情。 刘将军不如弃暗投明,我会禀明陛下,陛下宽容仁慈,定会不计前嫌,无论是黑骑指挥使还是武院执事都是唾手可得,也算全了刘将军一桩心愿。” 刘常山想起因为性格耿直,少年时在武院遭到排挤,无奈只能从军的往事,本身就气不打一出来,此时莫尊不但提起这桩陈年旧事,居然还敢开口让自己背叛王爷和朋友,开口骂道:“莫尊,你他娘的少在这儿放屁了,老子看得上……” 说着说着心中一沉,想起了临行时王爷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是被以前的熟人当着面拆穿身份,也要一口咬死自己不是刘常山,害怕给王爷惹麻烦的刘常山立马改口道:“莫尊,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子不是刘常山,老子不认识刘常山……” 莫尊摇摇头:“刘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念在你曾在武院修行才给你一次机会,多年前你便不识时务,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你依旧毫无长进。 那我只能,将你一同杀了啊。” 第206章 万剑天牢 萧逐凤开口试探道:“莫院长,必须要动手么?” 莫尊微微颔首:“皇命难违,我需要带着你和红衣剑修的人头回去复命,还请二位见谅。” 萧逐凤继续开口:“我和林师姐与武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最多只是曾在文院拂了令公子的面子,想您大人有大量,不会在乎,或许您可以开个条件,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可知。” 莫尊面色晦暗:“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去了文院自取其辱,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五先生,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萧逐凤道:“您心中清楚,我有本事杀掉三品道人萧度,便有还价的资格,否则您也不会听我白话这么久。” 莫尊干笑两声:“呵呵,年纪大了,总是爱唠叨,请五先生见谅。” 话音未落,剑势已起,赤威剑剑身裹挟凌厉赤色剑气,瞬间递到萧逐凤面前。 这剑突如其来角度刁钻,剑势又凌厉刚猛,萧逐凤虽全神戒备,依旧是有些措手不及,情急之下“凭虚御风”已经没有施展空间,只能本能地奋力后跃,同时真气迅速灌注右臂,墨阳剑挥出,与赤威剑悍然相撞。 “叮”! 两柄宝剑相碰,发出一声清澈剑鸣。 墨阳剑刚刚接触赤威剑身,便被剑身浑厚真气和刚猛剑气震开,萧逐凤胸前门户一片大开。 萧逐凤利用两剑相撞赚得这一瞬之机,真气贯通双腿,终于使出“凭虚御风”身法,速度陡然上升,同时腰身一转,试图扭开莫尊这凌厉一剑。 同时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出袖,没有试图抵挡莫尊出剑,而是七彩光华大盛,激射而出,全力刺向莫尊小腹。 莫尊余光瞥见激射而来的袖珍飞剑,眉头一皱。 根据情报,莫尊早就知道萧逐凤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把飞剑,很可能已然达到了法宝范畴,然而萧逐凤经过多日养剑,此时“日月山河”所迸发出的威能,依旧还是有些超出了莫尊的预料。 若是全然不管这柄飞剑,即使以自己护体真气的浑厚程度,也未必吃得消这飞剑的直接冲击。 莫尊手腕一抖,这剑势浑圆的一剑没有刺老,而是略显仓促地提前刺出,随后立刻收剑,手肘一沉,带得赤威剑剑身下沉,磕开极速掠来的飞剑。 莫尊这本可直接刺中萧逐凤心脏的一剑擦着萧逐凤的前胸划过,只听“铛”、“铛”两声,连续破开萧逐凤的护体真气和金刚体魄,入肉半寸。 萧逐凤胸前鲜血飙射而出,萧逐凤借势后退,一半是卸掉凌厉剑势,一半是故意拉开距离,连续退出数十丈方才站定身形。 方才一剑莫尊显然是早有预谋,在同萧逐凤交谈时体内浩瀚真气便开始流转,凌厉剑势已悄然凝聚,表面上却云淡风轻,将杀意掩藏得太好,让萧逐凤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这一剑骤然而起攻其不备,一出剑便是十分力,若不是莫尊顾忌“日月山河”,这一剑没能刺老,就算是法器儒袍、护体真气和金刚体魄同时削弱剑气,萧逐凤至少也得落个重伤下场。 莫尊当然知道萧度死在萧逐凤手下,那时的萧逐凤尚且是个五品铁骨境武者,如今已经踏入四品浩然境,焉能让莫尊不重视? 能从冰擎山绝顶取下九瓣冰灵雪莲并且全身而退,能是泛泛之辈? 这一剑不是试探、没有留手,力求毕其功于一役,却被萧逐凤堪堪化解,只是受了不重的伤,莫尊望向退出几十丈的萧逐凤:“果然有些本事,可依旧远不足以杀掉萧度。 你那与佛门金刚体魄类似的功法是什么?” 想不到莫尊对付自己还要用这些下作手段,萧逐凤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狰狞伤口,骂道:“老东西,跟年轻人动手还搞偷袭,不讲武德,怪不得剑神前辈曾评价你‘永远也入不了二品’。” 莫尊目光冰冷,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迸发出来:“兵不厌诈,成王败寇,要武德做什么? 赵橘白当真是迂腐不堪。” 萧逐凤纵声笑骂道:“哈哈哈哈哈哈,就你这老东西也配评价剑神?” 方才莫尊突然向萧逐凤发难的同时,那五名四品武者也向林惊仙和刘常山围攻上来。 林惊仙道武双修,修为虽然高出众人一筹,此时与刘常山以二敌五,依然劣势明显,好在对面其中一人已经受伤,但也只是勉强支撑,时间一长,必然会败下阵来。 此时莫尊脚掌踏地,向着萧逐凤飘摇而出:“你若只有这点儿本事,我倒不必费这心神。” 赤威剑剑身赤色光华大盛,一剑刺出如长虹贯日,卷起阵阵罡风,一时间搅散地面残存积雪,数十丈内飞沙走石。 “试试这一剑!” 面对莫尊凌厉剑势,萧逐凤当然不敢硬抗,运起“凭虚御风”身法,身形向右极速掠出,足尖连续点地,身法越来越快,几息之内,便化作一道残影。 “轰”! 萧逐凤刚刚跃出,剑气便刺在萧逐凤方才所立之处,土地炸开,气旋波及百丈。 莫尊一剑刺空,面色阴骘,眼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的萧逐凤,气沉丹田,身形定住不动,浩瀚真气自气海喷薄而出,手腕极速抖动,带得赤威剑发出阵阵激烈颤鸣,道道赤色剑气在剑身颤动中向外晃出,追着萧逐凤的身形射去,几息之内,便将萧逐凤团团围住,向内绞杀而去。 这便是莫尊的成名绝学:“万剑天牢”! 第207章 雄鸡一声天下白 萧逐凤身形再快,也远不及莫尊晃出的剑气快,此时只觉得千万道凌厉剑气从四面八方绞来,上下左右全是赤色剑光。 成千上万道剑气围着萧逐凤织成一座监牢,从远处看,宛若一轮耀目赤日。 这剑气剑光同上次米不饥一剑领百剑有些虚有其表的“千磨万击”截然不同,道道都货真价实凌厉无匹,没有所谓阵眼一剑,而是靠着雄浑真气和凌厉剑意画地为牢,围出一片死地。 这是三品不灭境对四品浩然境的境界压制,是神妙剑招与浩瀚剑意的美妙结合。 随着千万道剑气绞来,萧逐凤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万剑绞杀收缩空间只是一瞬之间,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极速旋转,在周身划出一层七彩屏障,随后一咬牙,浑身真气疯狂外涌,法器儒袍无风自鼓,护体真气不断强化。 “叮”!“叮”!“叮”!“叮”!“叮”!“叮”…… 无数赤色剑气撞在“日月山河”袖珍剑身之上,撞得飞剑剑身不断颤鸣,凌厉剑气撞击过后不断湮灭的同时,“日月山河”飞行轨迹也渐渐被撞偏。 一息之内,赤色剑气穿透七彩屏障,道道剑气继续向内绞杀。 萧逐凤奋力挥舞墨阳剑,斩向将透过七彩屏障的赤色剑气,每次与一道剑气相碰,萧逐凤便感到一阵酥麻沿着墨阳剑剑身攀上手臂,一直压向躯干,震得萧逐凤发出一声闷哼,真气运转跟着滞涩下来,下次出剑速度便会变慢几分。 速度一慢,便有几道剑气斩在身上,发出“铛”“铛”声响,剑气过处,便是皮开肉绽,血雾爆开。 出剑太慢了! 生死之间,萧逐凤猛然想起那夜冰擎山绝顶之上古桑“快刀”刀法,突然心有所悟,对此前日日夜夜苦思冥想反复推敲却始终不得其解的快刀真气运转之法猛然有了些新的体会,都说“剑走轻灵,刀行厚重”,然而武道愈发攀登,高品之后,运刀出剑,实则颇有些殊途同归的意味。 古桑出刀,“快刀”轻灵,“悬刀”厚重,“霸刀”则兼而有之,却略显中庸,轻灵厚重不可得兼。 萧逐凤试着将下意识汇聚右臂的真气散向全身,心意一动,体内真气片刻之间在体内绕行几个大周天,气机沿着奇经八脉瞬间贯通全身关窍,墨阳剑再与那凌厉赤色剑气相撞之时,沿着剑身汹涌压来的凌厉威能被体内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迅速流淌的真气迅速分化,沿着全身关窍瞬间卸出体外。 “快刀”之所以快,讲究一个“顺势”,顺势则快,逆势则滞,虽仍旧对古桑“快刀”的真气运转之法一知半解,却已颇得“快刀”刀意精要。 萧逐凤再出剑时,速度已经陡然上升,竟然与透过七彩屏障绞杀而来的剑气勉强相持起来。 剑影重重之间,萧逐凤体内真气在周身穴位和关窍之间迅速流转,牵引着气机一泻千里,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剑气相搏,险象环生间出剑竟然愈发从容,剑意剑势隐隐有拔升之意。 与三品武者的成名武技相抗的机会极为难得,更难得的是对方并非喂招,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取人性命,感受着缓缓提升的剑意与剑势,萧逐凤猛然间醍醐灌顶。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萧逐凤终于明白了《习枪录》中写在三品不灭境开篇,虽不晦涩却相当难懂的那句话:“一击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气机体内一息流转八百里,自有催城撼山开江断流之威能,可称神妙。” 妙! 萧逐凤面有振奋之色,若不是正生死相抗,此刻便要放声大笑了。 师父武棣巅峰时期一击气机体内流转八百里,自己差得远,可流转个十里八里却是不成问题。 莫尊踏入三品不灭境数十载,从未见过能与“万剑天牢”僵持如此之久的四品武者,虽然借了法宝飞剑之威,却也相当匪夷所思。 当下眉头一皱,浑浊的双目陡然精光大盛,右手震剑,左手并指,在极速抖动的赤威剑剑身上一弹,赤威剑迸发出一道响遏行云的厚重剑啸,连带着莫尊身形也是一震,赤威剑剑身晃出的剑气赤色愈发刺眼,数量与速度几乎俱是倍增。 密密麻麻的万道剑气袭来,终于将摇摇晃晃却倔强地守护主人的“日月山河”彻底撞开,飞剑瞬间被弹出数十丈之远。 强悍剑气携毁天灭地之势绞杀而来,已是“万剑天牢”最强形态。 这次墨阳剑出剑再快,剑意再圆融,也无法尽数抵挡住威能数目速度均是倍增的剑气天牢,萧逐凤只能堪堪守住周身大穴。 密密麻麻赤色剑气斩在萧逐凤护体真气上,“铛”“铛”声不绝于耳,一息之内,便穿透护体真气,斩在萧逐凤的肌肤之上,再度发出声声金石碰撞之音。 几息过去,赤色剑气破开金刚体魄,直接斩在萧逐凤的血肉之上。 除开死命护住的周身大穴,萧逐凤全身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万道剑气绞杀。剑气透过护体真气和金刚体魄斩在血肉之上,道道狰狞伤口血雾喷薄,萧逐凤顿时变成了一个血人。 剑气侵入血肉,下一步就是斩断经脉骨骼,筋断骨裂之后,整个人便会被这剑气天牢所绞碎。 林惊仙余光瞥见萧逐凤身陷危局,知道攻击此刻不能动弹的莫尊便可破局,可与刘常山以二敌五本就劣势明显,哪里还有余力去打断莫尊? 几次不要命的想要突出重围,都被几名四品武者联手化解,身上还多了几道森森伤口。 剑气天牢之中,道道剑气透过血肉斩在萧逐凤骨骼经脉之上,经脉是武者最为脆弱的地方,可吸收了佛门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的舍利子之后,萧逐凤的经脉强韧得夸张,一时间硬是抗住了一波波剑气而不断,骨骼更是坚硬无比,与凌厉剑气硬碰硬,始终没有破碎。 然而凌厉剑气似是无穷无尽,剑气斩在经脉之上,斩过之处激起一道道金色波纹,在一次次的冲击过后,金色波纹遍布经脉,经脉之上,开始出现道道血丝。 坚硬骨骼也似是到了极限,逐渐出现细密裂纹。 萧逐凤似是遭受锛凿斧锯千刀万剐之刑,极致的痛苦袭来,护体真气尽碎,在金刚体魄庇护下的经脉骨骼也岌岌可危,一旦经脉骨骼失守,便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萧逐凤咬着牙,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外泻,爬上经脉骨骼,试图与赤色剑气相抗。 莫尊怒目圆睁,雄浑真气汹涌流淌,喝一声“破!” 剑气天牢蓦然赤芒大盛,猛地向内收缩。 一道强光闪过,赤色光芒亮得刺眼,即使是四品武者数息之内也是目不能视。 “轰”! 两息过后,一声穿云裂石的爆炸声袭来。 “万剑天牢”轰然炸裂,以萧逐凤为中心卷起千丈风暴,向四周席卷而去,一直卷到视野尽头。 茫茫雪原被炸得面目全非。 莫尊轻轻吐一口气,语调阴沉:“世间再无萧逐凤了。” 第208章 大金刚体魄 方才莫尊喝一声“破”,赤色剑气悉数向内全力绞杀而来,斩在萧逐凤经脉骨骼之上,经脉之上,纯净金芒混杂猩红血丝汹涌翻腾,骨骼出现道道裂纹,裂纹逐渐放大,骨骼之内竟散发出同样的纯净金芒。 是那日萧逐凤服下舍利子之后融入骨骼经脉之后寄存于内的佛门舍利子修为! 想那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舍利子中至阳修为何等雄浑,哪儿是当时萧逐凤那五品躯体能够轻易全数炼化吸收的? 当日舍利子蕴含至阳修为弥合断骨断筋之时,便有大量至阳修为沿着断裂缝隙钻入骨骼经脉,悄然寄存在萧逐凤骨骼经脉深处,就连萧逐凤也一直没能察觉。 此刻强韧无匹的骨骼经脉在莫尊的“万剑天牢”中再度断裂,那佛门至阳修为渗透出来,呈现一种令人心悸又莫名心安的纯净金色。 那纯净金芒自骨骼经脉内扩散而出,瞬间遍布萧逐凤体内,与逐步侵入体内的凌厉赤色剑气相持起来。 那赤色剑气虽然气势汹汹,却在温和的纯净金芒面前再难寸进。 金芒与剑气一个向外扩散,一个向内侵入,似是以大力将两个强力磁石的同名极压到一起一般,最终轰然爆炸。 …… 尘土飞扬,飞沙走石,以萧逐凤为中心,连坚硬岩石都化为齑粉。 莫尊眼望面前的浓浓尘雾松了口气,杀意迅速收敛,整个人略略松弛下来,又恢复成一个寻常干瘦老者的模样。 他摇摇头,晦暗的目光中藏着一丝不屑。 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这样看来,就只是有点儿本事,可若是就凭这点儿本事就能杀了三品道人,那便是萧度自己的问题了。 也不知他怎么能从冰擎山绝顶取了九瓣冰灵雪莲还能全身而退的,听说纳兰宗三品刀客古桑还死在这小子手上,北莽的高品修者,都是纸糊的么? 如今这个萧逐凤怕是碎得不能更碎了,将他的人头提回去怕是不可能了,待会儿挑一点儿还完整的儒袍回去交差吧。 对了,墨阳剑应当还完整,文院武院一向不睦,将墨阳剑送回文院送给李仁,让他得知他得意弟子的惨象,岂不是杀人诛心? 不知九瓣冰灵雪莲是否在他身上,若是那法器儒袍没碎得太狠,那雪莲应当还在。 还有那柄法宝飞剑,那可真是个宝贝,单单是得了这柄飞剑,也算不虚此行了,若是能再取走九瓣冰灵雪莲,那便算得上是盆满钵满了。 …… 方才强光闪过,爆炸又卷起千丈风暴,将七名四品武者的激斗打断,陷入绝对下风的林惊仙和刘常山借机同五人拉开距离,那五名四品武者也不着急追击。 毕竟没人相信萧逐凤能在莫尊全力施展的“万剑天牢”下活下来,萧逐凤已死,俱已受伤的林惊仙和刘常山已经插翅难飞,泼天的功劳已然捞到了手,此时尘雾弥漫,若是在此时贸然追击马失前蹄遭了暗算,那可得不偿失。 小腹后背右臂俱是鲜血长流的林惊仙呆呆望向爆炸中心,那里烟尘滚滚,仿佛什么都没有。 泪水立马翻涌而出。 心脏如遭钝器敲击,疼得剧烈又麻木。 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意识到什么,却拼命拒绝接受这个讯息,只感到天旋地转,娇躯摇摇欲坠。 刘常山双目圆睁,喉咙里扯出一声怒吼,长刀一挺:“你妈的,今天老子就把命撂在这里了!” 尘雾开始渐渐散去。 最先察觉异常的自然是莫尊。 他眉头突然猛地皱起,身形复又紧绷起来。 几息过后,摇摇欲坠的林惊仙身形陡然定住,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尘雾中心。 刘常山眉头一皱,抻着头向尘雾方向望去。 随着尘雾渐渐散去,两点金光开始若隐若现。 一道身影缓缓从尘雾中走出来。 莫尊眼中闪现震惊之色。 从“万剑天牢”中活了下来?这怎么可能! 萧逐凤拖着墨阳剑踉踉跄跄走出尘雾,儒袍残破不堪,满身尽是血污,浑身皮肤似乎没一个好地方,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偏偏双眸金光闪烁,似是在猩红之中点了两点金芒,显得格外滑稽。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画面滑稽。 脸上的面皮千疮百孔之后早就不知去向,萧逐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将他那张丰神俊秀的脸露了出来,咧嘴笑道:“老东西,是我托大了,还想先跟你比划比划,不料你一上来就下死手,真狠呐! 不过富贵险中求,若不是你这万剑加身,我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我体内还有这些好玩意儿。” 原来方才爆炸之时,那股纯净金芒护住萧逐凤经脉骨骼,并将经脉骨骼碎裂之处弥合起来,原本隐匿于骨骼经脉之中久久不能吸收的浩瀚佛门至阳修为扩散出来,在“万剑天牢”的剧烈爆炸中彻底融入萧逐凤经脉骨骼之中。 当真是不破不立。 这次融合,将体内那颗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的残余至阳修为全数逼入骨骼经脉之中,如今萧逐凤的体魄,已是传说中佛门三品大金刚境才能塑造的佛门圣体大金刚体魄。 虽然骨骼经脉强横远胜往昔,可剑气天牢刺透血肉皮肤所造成的毁灭性的伤势却是实打实的,现在的萧逐凤,气息低沉,依旧是重伤之态。 莫尊注意到萧逐凤愈发低沉的气息,冷冷道:“再邪门,你也还是死路一条,左不过是多扛一招罢了。” 萧逐凤摇头晃脑地笑道:“哦,是么?” 莫尊望着浑身浴血的萧逐凤,眼皮一跳。 萧逐凤左手之上,多了一块已经碎裂的雪白圆形方孔玉符。 第209章 黔驴技穷 在青州城与曹酒衣彻夜长谈分别之际,萧逐凤曾将一块圆形方孔玉符硬塞到大师兄曹酒衣手中。 曹酒衣乐呵呵接过玉符,刚想说“小师弟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看清楚手中的东西之后笑容逐渐消失,察觉到仿佛哪里不对。 这圆形方孔玉符同样出自司天监之手,两块为一对,是珍稀程度稍逊于传送玉符的定位玉符。 捏碎一块,另一块也会随之破碎,方圆几百里之内,持玉符之人便会感应到捏碎玉符之人的大致方位。 曹酒衣当然认得这定位玉符。 彼时曹酒衣掂量着手中的传送玉符:“好小子,算计到你大师兄头上了。” 萧逐凤耿直笑道:“青州附近还得大师兄罩着我!” 曹酒衣将定位玉符小心翼翼收入怀中:“一块够吗?要不再多来几块?” …… 莫尊望见萧逐凤手中已然破碎的定位玉符,心中一凛。 定位玉符有效范围最大不过三四百里,在这范围内,有能力并且愿意救萧逐凤的只有一个人:曹酒衣! 若是拖到曹酒衣赶来,到时候夜长梦多,当真未必能杀得掉这小子了! 莫尊杀意暴涨,赤威剑赤芒大盛,身形一晃一剑刺向萧逐凤。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萧逐凤全神贯注,在莫尊暴起之初便强忍剧痛丹田处硬提一口真气,使出“凭虚御风”身法,向斜上方蹿出。 萧逐凤虽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骨骼经脉却是强韧充盈远胜往昔,真气虽然有些涣散,在奇经八脉之中的流转速度却迅捷非常。 若说武棣巅峰时期气机瞬息体内流转八百里,自己就算醍醐灌顶领悟了其中妙处,此前也就是勉勉强强十里八里,如今借助金刚体魄,一跃可以勉强达到一二十里的水平,实在是意外之喜。 大金刚体魄筋骨强悍,当真是妙处无穷,有朝一日血肉恢复如初,便真正拥有了传说中的佛门铜皮铁骨,那挨了莫尊这千八百剑,可真真称得上是进益无穷。 萧逐凤使出“凭虚御风”身法之后,一时间速度迅捷非常不逊伤前,莫尊一剑竟然刺空。 莫尊闷哼一声,双目再度精光大盛,真气流转,气息节节攀升,整个人在空中不合常理地蓦然转向,惊人剑势爆发出来,向着萧逐凤追去。 萧逐凤虽然堪堪躲开莫尊一剑,却被其凌厉剑气波及,本就鲜血淋漓的血肉再添几道血痕。 重伤之下真气涣散,方才硬提一口真气速度固然不慢,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空中没有换气之机,丹田处真气自然提无可提,如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气在体内运转再迅捷也是枉然,方才前冲势竭之后,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黔驴技穷了。 就算如今伤势痊愈,萧逐凤也绝非踏入三品不灭境多年的莫尊的对手,最多凭借大金刚体魄皮糙肉厚和“凭虚御风”身法迅捷,不至于丢掉性命。 若是莫尊真能横下心来孜孜不倦地追杀几天几夜,也未必破不开大金刚体魄。 更别提此时重伤之下真气有枯竭之势。 凌厉赤色剑气裹挟着赤威剑极速接近萧逐凤。 萧逐凤回身望去,瞳孔中赫赫剑光迅速放大。 躲不开了。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倏忽掠来,垫在萧逐凤脚下。 萧逐凤足尖奋力在“日月山河”袖珍剑身上一点,儒道之力流转,默念一句“扁舟斗转疾于飞”,得到一个小小加速,借力向右侧掠出。 可这小小加速杯水车薪,赤威剑悍然刺了上来。 萧逐凤一咬牙,再度将躯体尽力向右扯出几尺。 尽人事,听天命。 “铛”! 莫尊凌厉一剑刺在萧逐凤左肋之上。 赤威剑剑锋凌厉剑气轻易穿透萧逐凤此刻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护体真气,切入萧逐凤残破血肉,斩向骨骼。 先是剑气斩来,后是赤威剑剑身斩在萧逐凤肋骨之上。 大金刚体魄的强悍骨骼与三品不灭境武者不留余力的一剑直接相撞! 血肉横飞,金光四射! 半空中,一道肉眼可见的真气涟漪荡漾开来。 一剑过后,萧逐凤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落而去。 莫尊凌空而立,遥遥望着直直下坠的萧逐凤,紧紧皱着的眉头不敢轻易舒展开来。 突然,莫尊干瘦的身躯猛地一颤,有些气急败坏起来:“还没死! 这绝不可能! 这是什么体魄!” 半空中的萧逐凤轻轻喘息,左肋处传来清晰而凛冽的剧痛,轻易压过了全身上下持续而来的疼痛。 方才硬接莫尊一剑,萧逐凤的肋骨断了三四根,所幸肋骨虽然断裂,却将赤威剑和那赤色剑气全数挡在五脏六腑之外,保下了一条性命。 大金刚体魄果然名不虚传。 萧逐凤捂着左肋,喃喃道:“大师兄,你再不来,我可真就死了。” 话音刚落,萧逐凤摔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 莫尊举剑:“不管你那体魄有什么古怪,这次都结束了。 赤威剑剑身赤芒大盛,剑势层层叠加,赤芒刺眼,威势骇人。 剑势已成,莫尊垂剑,剑锋直指瘫倒在地的萧逐凤。 萧逐凤仰着头眯着眼,望着指向自己的一剑苦笑。 真没办法了。 在这一剑即将刺出那一瞬,莫尊持剑右手陡然停滞,猛地转头向南望去。 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气,正在自南向北极速席卷而来。 剑气森森,剑意更是森森。 第210章 剑气浩荡三百里 几年前剑神赵橘白曾点评天下武者,说当今天下三品不灭境武者虽然不少,有机会再进一步踏入二品通天境的却是寥寥。 大夏北境曹酒衣、江左第一高手苏沉、纳兰斩神长子纳兰破山、纳兰宗执事秦霜临,整个天下满打满算也就四人而已。 如今时过境迁,最多再加上一个重出江湖道文院三先生楚初墨,还需去掉死在青州城外的纳兰破山,算来算去,还是四人。 其中最受剑神看好的,便是武棣这个大弟子,三品大员圆满境界的曹酒衣。 对于曹酒衣,赵橘白给出了二十八个字的评价:剑气瑰丽,剑意不羁,假以时日,必入二品。天下三品第一人,当推曹酒衣。 …… 感受到自南而来的惊天剑气,莫尊没有丝毫迟疑,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击格杀萧逐凤的机会,立刻将这已然剑势已然凝聚的一剑全力向南递出。 他从席卷而来的那道剑气中感受到了恐怖与毁灭。 前一瞬还在千丈之外的那道剑气下一瞬就卷到了莫尊眼前。 众人只看到一条直径达数十丈的白色剑气携毁天灭地之威能席卷而来,自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到与莫尊递出一剑轰然相撞,不过眨眼的工夫。 白色剑气与赤色剑气相互纠缠,瞬间便爆裂开来。 “嗡”! 一声狂暴到已然失真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汹涌浩瀚的剑气乱射,重重叠叠的能量涟漪疯狂向四周倾泻而出,似要毁灭此间天地一切生灵。 单单是道道爆炸余波便将方圆几千丈所有略带起伏的地形地势夷为平地,地面被层层炸起,地面数丈沙土岩石被炸到天上,又被爆炸中夹杂的剑气绞碎化为齑粉,转眼间地面下沉数丈。 漫天飞舞的尘雾又被接连不断的能量涟漪爆裂裹挟着四散纷飞,遮天蔽日,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方圆几千丈,都是一副比最狂暴的沙暴还可怖万倍的末世之境。 山崩地裂莫过如是。 身在其中的几个四品武者虽以全力防御,却仍被波及,各自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方圆数千丈内,除了身在其中的高品武者们,所有活物全数被绞杀而亡。 塞外长风吹拂,尘埃渐渐落定。 一袭轻甲迎风而立,手持宝剑,剑长且窄,寒光逼人。 名剑“秋露白”。 这仗剑之人,自然便是曹酒衣。 曹酒衣对面百丈外,莫尊坐倒在地,血染麻衣,气息低沉,握着赤威剑的手微微颤抖。 高下立判。 曹酒衣提剑遥遥指向莫尊,冷笑道:“我这一剑三百里,觉得如何?” 曹酒衣的定位玉符无端破碎,便知小师弟有难。 曹酒衣早就将这个天资异禀秉性又极合他胃口的小师弟当作亲弟弟看,在青州时听闻小师弟经历的那些风云诡谲九死一生,早就担忧中带着愤怒,然而职责所在,不能抛开青州九万虎贲不管。 如今小师弟爬到北莽皇家禁地冰擎山绝顶给了北莽皇室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北莽皇室颜面尽失,成功带着九瓣冰灵雪莲南归,曹酒衣自觉也跟着小师弟扬眉吐气,如今小师弟快到了青州地界,竟又遭逢险境,一时间怒火中烧,秋露白出鞘,自青州城头一跃而出。 剑之所指,身之所向,剑意一起,一路上真气流转,瑰丽剑气凝聚凝聚再凝聚,从初时的几尺到后来的几丈到最后的数十丈,一反常理逆势而上,可谓一鼓作气再而暴涨三而惊天动地,一剑浩荡三百里,最终迸发出匪夷所思的惊人剑气与剑意。 谁动小师弟,我便杀谁! 曹酒衣狠话放完,转头寻找萧逐凤:“小师弟,你没事吧?” 如今的萧逐凤,早就被铺天盖地的尘雾彻底埋了起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尘土中伸出一只手来,将掩盖在头上的尘土推开,咧嘴惨然一笑,有气无力断断续续道:“大师兄呐,十息之前,我……还能动。 你这一剑之前……我身上还有几处好地方。” 曹酒衣吃了一惊,脸上的冷笑逐渐消失,刚要过去,就见一道倩影掠向萧逐凤。 林惊仙不顾自身伤势,小心翼翼地将萧逐凤身上掩盖着的尘土拂掉。 曹酒衣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此时的萧逐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整个人血肉模糊,浑身多处可见森森白骨。 受了这种程度的伤势,即使能活下来,也会变成废人。 曹酒衣倒抽一口凉气。 然而下一瞬曹酒衣仔细看时,发现萧逐凤的血肉虽然凄惨,但元神筋骨依旧坚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未伤及本源,完全可以恢复如初。 这是怎样的体魄? 曹酒衣在萧逐凤看似凄惨的身上来回仔细打量几遍,确认自己这个小师弟没缺胳膊没少腿,神色立马缓和下来,指了指远处的莫尊,开口道:“小师弟,是那个老东西把你打成这样的?” 萧逐凤吃力地点点头:“这老东西是武院院长莫尊。” 曹酒衣笑道:“怪不得。 你打不过他不丢人。 对了,我听说武院多是狄昌明的人,我若是在关外杀掉他在武院的最强依仗院长莫尊,连带着这几个四品武者,那厮还不气疯了?” 萧逐凤再度点头,嘴角吃力地咧开一个弧度。 曹酒衣回应道:“明白了,我这就将这老东西杀了。” 说着,曹酒衣转向远处的莫尊,眼神立马冷了下来:“谁要杀小师弟,我就杀谁。” 看到曹酒衣的眼神,莫尊心中咯噔一下。 他真要杀人! 莫尊平生自诩三品以下难逢敌手,可方才交锋之后,即便莫尊再自负也该明白,若真动起手来,他不是曹酒衣的对手。 莫尊身形一动,站起身来,声色俱厉:“老夫乃大夏武院院长,地位超然犹在六部尚书之上,论例,你应当称呼我一声‘上官’,镇北将军曹酒衣,你安敢以下犯上谋害上官? 你想谋反不成!” 曹酒衣眉头微微皱起,举起秋露白遥遥指着莫尊:“这里的人我会清理干净,不会落人口实。” 莫尊冷笑道:“老夫若是死在青州城外,你曹酒衣脱得了干系? 方圆几百里,除了你,还有谁有杀我的本事? 就算你真杀得了老夫,杀光这里所有人,一旦狄将军将这件事儿捅到御前,明察秋毫如陛下,会想不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 狄将军正愁拿不住你的把柄,你便将这么大的把柄双手奉上,黑龙铁骑九万虎贲,你要拱手让给狄将军不成? 曹酒衣,老夫劝你三思。” 曹酒衣一时当真有些犯难。 萧逐凤张张嘴,有气无力地吐出四个字来:“赵镇……规矩……” 林惊仙附耳听得分明,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开口道:“曹师兄,不知你可记得赵镇曾亲自给武院立下一条铁律?” 大夏立国以来,军方一直有大批将领出自武院,早年大夏各地军中“武院派”横行,为制衡大夏武院在军中势力,将武院与那些远在边境的强大军队阻隔开来,赵镇登基之初曾亲自定下一条严厉铁律:武院院长无诏不得出江南三州之地,否则视同谋反。 时过境迁,多年来大夏军中形成了北境军权由武棣执掌,京畿军权由狄昌明把持的稳定局面。 二者虽然都出自武院,权势成就却早已压过武院,加上莫尊成为武院院长时武棣早已从军多年,莫尊同大夏军方公认的第一人武棣并无香火情,莫尊也便不可能暗中掌控军权,这条为了控制武院院长权势过盛的铁律也逐渐被世人淡忘。 曹酒衣也是通透之人,立马心领神会,想起了这条尘封多年的铁律,冷笑道:“莫院长,我看是您要造反呐!” 第211章 血衣拖剑入青州 莫尊怒道:“曹酒衣,你无凭无据攀咬上官,该当何罪!” 曹酒衣手中秋露白开始散发森森剑意:“大夏铁律,武院院长无诏不可擅离江南三州,无诏擅离者视同谋反。 莫院长,请拿出诏书来。” 这次本就是千方百计瞒过松狸楼秘密出京,哪儿来的什么诏书? 莫尊闻言面色一变:“老夫奉皇命赴北境诛杀反贼萧逐凤,有陛下口谕,你给老夫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是何居心!” 曹酒衣挑挑眉:“唔,那就是没有诏书了。 那便好办了。” 说罢思考片刻,开口道:“武院院长莫尊,不遵圣命,无诏离京,北上关外,惑乱军纪,意图谋反,我于大夏北境之外斩之。 莫院长,这番说辞如何?” 莫尊喝道:“曹酒衣,你伙同反贼萧逐凤意图袭杀上官,你不会不知道如今萧逐凤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单是这一条罪名,就能拿掉你的军权!” 曹酒衣笑笑,开口时还是语气平和,越说声音愈发冰冷下来:“莫院长帽子扣得不错,比扣帽子,我不一定比得过你。可帽子扣得再好,也得先活下来才有机会一展身手不是? 你没那个机会了。 老东西,你得死在这儿。 要怪就只能怪你要杀不该杀的人吧。 老子今日,就要斩你!” 曹酒衣每说一句,气势便攀升许多,说到最后,气场全开,明明是脸上带笑,却杀气森森,令人望而生畏。 说着,曹酒衣转头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萧逐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再压制心中的怒火,转回头来之时,几乎冲冠眦裂,刺目白光覆盖双眸,分不清是真气还是无形剑气的能量涟漪在身体四周升腾,秋露白剑身颤鸣不已,宛若一尊杀神。 “谁要杀他,我就杀谁!” 剑光大起,气冲斗牛。 衣袂障风秋露细,剑光横雪大风寒。 …… 这一日,青州城外三百里外天塌地陷。 这一日,曹酒衣孤身出青州,回来时浑身浴血,轻甲破碎,手中拎着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 曹酒衣拖剑入城,将那颗头颅丢到北境大将军狄昌明府邸门前,然后潇洒离去,走到两条街以外喝了碗豆腐脑。 临走时对着店家歉然一笑,多付了半两银子,说是身上有血,坐脏了座椅,要赔店家清洗费用。 传说狄昌明见到头颅后悚然大惊,带兵围了曹酒衣的镇北将军府。 曹酒衣一人一剑一壶酒,立于镇北将军府外,单枪匹马茕茕孑立,笑问狄昌明自己力斩反贼应居何功。 狄昌明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对峙之后黯然离去。 消息传出,大夏北莽两朝俱是一片哗然。 天下武者终于明白了曹酒衣为何是剑神赵橘白口中的“三品第一人”。 也是这一日,在曹酒衣的掩护下,萧逐凤等三人携九瓣冰灵雪莲悄然回到了大夏境内。 身受重伤的萧逐凤入城之后,被曹酒衣暗中安排在青州城一寻常人家借住。 萧逐凤原本寻思原来曹酒衣也深谙“灯下黑”的道理。 曹酒衣本人对此的解释却跟萧逐凤想得不大一样。 他说:“你哪儿也别去,在青州先把伤养好,我就在青州,九万黑龙铁骑也在青州,想在我眼皮底下动你,不大可能。” 哦!好家伙,原来如此。 到了那户人家之后,萧逐凤恍然发现,这家主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萧逐凤从应州州牧公子卢杞手下救下的那个少女。 不过小半年的工夫,再见这少女时,萧逐凤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萧逐凤从应州城离开之后,应州州牧卢毅纵容佛门讲佛的事情很快通过松狸楼呈到御前。 赵镇自然是龙颜大怒。 在赵镇眼里,一州长官可以鱼肉百姓,可以欺男霸女,可以无视法度,但绝不能动摇他的统治。 八道圣旨接连不断从安京城传往应州城。 应州城官场动荡,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带着城内局势混乱起来。 曹酒衣趁乱设法将那少女父母尽皆接到青州安排住处,给那个少女改名换姓,如今叫做刘湘菊。 混乱过后,结局有些出人意料。 本来大祸临头的卢毅依旧是应州城州牧。 包括卢毅父母在内的一半家眷被接到了安京城养老。 赵镇这套敲山震虎,已经将这位封疆大吏从老虎彻底敲成了唯命是从的病猫,若是换人,上哪儿去找既在应州城有根基立得住脚,又如此听话的州牧? …… 刘湘菊见到血肉模糊的萧逐凤时吃了一惊,却依然很快认出了这位自己心心念念的恩公,眼泪立马夺眶而出。 萧逐凤皱着眉头假装生气:“死不了,别哭。” 刘湘菊立马咬着嘴唇抽泣,不敢再出声音。 萧逐凤挑挑眉,意识到这小姑娘不经逗,温声道:“小姑娘,真死不了,别哭啦!” 刘湘菊哭得更凶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哪里经得起所思慕之人哪怕是一点点温存?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你快闭嘴吧。” 刘湘菊的父母都是老实憨厚的庄户人,得知眼前这位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就是恩公之后,立马腾出正房,奉上最好的食物。 瞧着恩公触目惊心的伤势,不由得忧虑起来。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活么? 难道上天当真无眼,好人当真不得好报么? 萧逐凤以需掩人耳目为由坚持住了厢房。 刘湘菊偷偷哭了好几次,总觉得人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多半是不能大好了。 刘湘菊的老父亲更加悲观,愁得茶饭不思,总觉得恩公就要不行了,若是恩公死在自己家里,那便是自己照顾不周,那自己便是畜牲不如。 他焦头烂额地想要想办法,可他一个庄户人,除了不知从何处打听来的偏方,还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萧逐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好起来。 眼看着刚来时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的萧逐凤三五天的工夫就能下床,十来天的工夫破碎的皮肤便重新长出大半,一家三口目瞪口呆。 恩公难道真是神仙? 看着萧逐凤恢复神速,刘湘菊又担忧起来。 恩公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两旬过去,随着萧逐凤身上最后一块血痂脱落,萧逐凤痊愈了。 这是连萧逐凤也没料到的速度。 大金刚体魄果然妙处无穷呐。 萧逐凤痊愈之后,林惊仙终于允许萧逐凤身体碰水。 褪去衣物,萧逐凤惊奇地发现腐坏的皮肤血肉恢复之后,自己好似换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皮肤肌肉俱是充盈弹韧强健非凡,健美阳刚的同时又出奇的白皙细腻,肌肉线条流畅饱满,体态欣长,好一副堪称完美的男性躯体。 佛门的大金刚体魄,还能有这神效? 萧逐凤骨相本就丰神俊秀,大伤痊愈之后似是再度脱胎换骨,样貌虽未改变,精气神却愈发超凡。 沐浴过后,穿戴整齐,回到厢房,萧逐凤照着铜镜啧啧称奇:“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坐在身后的林惊仙撇撇嘴:“真不要脸。” 可萧逐凤转过头来朝着自己咧嘴微笑的瞬间,林惊仙分明有一瞬失了神。 该死。 …… 在青州一耽两旬,萧逐凤心系祖母,痊愈之后,立马便要离开青州继续南下。 作别刘湘菊一家三口前一天,萧逐凤偷偷溜进镇北将军府,同曹酒衣痛饮达旦,第二日天不亮,三人便再度踏上行程。 第212章 雷州 数月前。 大夏南疆,雷州城百里之外。 此处终年蛇鼠毒瘴遍地,地势崎岖坎坷难行,地广人稀匪患横行,雷州城面积达与之隔江相对的台州城两倍,人口却不足其一半,其荒蛮可见一斑。 一个身长九尺粗布麻衣的伟岸男子轻轻促马,来到一条江水湍急的大江面前。 有一年久失修的铁索桥横跨江面,铁索桥中间大量桥板已经朽烂,一眼望去便知不能通行。 这便是通往雷州城的官道之一。 雷州地势不光崎岖坎坷,还相当奇特,一条大江蜿蜒曲折,将一州边境围了大半,想要沿着东侧进出雷州,就得过江。若是从此地绕江而行,就得多走几百里路,绕到雷州城西侧进入雷州。 铁索桥百丈之外,另有一简陋却显然可以通行的铁索桥。 男子顺着那条铁索桥遥遥望向对岸,一眼便知对岸的密林里,聚集着六七个手持刀剑的汉子。 毁掉官道在小道处守株待兔,是草莽劫匪惯用手段,只是在年久失修的官道铁索桥旁再修一条铁索桥倒是头一回见。 倒是舍得下本钱。 走到铁索桥尽头时,劫匪若说一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还真不易反驳。 他们藏在密林中,等候着“有缘人”。 已经几天没有任何收获,几人都懈怠起来,等待过程中,早将刀剑插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大哥,听说新封的镇南王武棣就要来了,都说武棣是大夏军神,武功高得很,生吃人肉喝人血,吓人得很,咱们在这里打劫,要是碰上他怎么办?” 身旁另一人说道:“嗨呀,我听说那武棣身高一丈,面目可憎,满口獠牙,三头六臂,好认得很,若是见到这样的人,咱们藏起来就是了。” 为首的训斥道:“说了让你少去青楼喝那花酒,你偏不听,把脑子喝坏了! 哪儿有人长成这样? 不过也不用担心,京城到咱们雷州那么远,他走不了那么快的。 再说了,他可是镇南王,咱们雷州未来的头头,来的时候能不讲排场? 咱们就收收过路人的买路钱,惹不到那大人物的。” 方才开口的那人还不服气:“大哥,你别不信,说书的说了,武棣一拳能轰死好几百个北莽鞑子,厉害着哩!若不是长成这样,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为首的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咱们都多少天没开张了,你这扑街有点儿钱都去青楼听书喝花酒,你老婆娃儿都揭不开锅了,下次再去青楼,我打断你的狗腿!” 大江对岸的伟岸男子,自然便是南下来到封地雷州的新任镇南王武棣。 武棣听着对岸六七个小贼的窃窃私语,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条大江也就百来张丈宽,武棣当然可以拎着马一跃而过,可他还是牵着马,从那简陋的铁索桥上走了过去。 直到武棣快走了一半,那群小贼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抄起刀剑,埋伏着这个几日来第一个经过此处的“有缘人”。 武棣牵着马走到对岸,那为首的果然带着几个小弟跳了出来,长刀一挺,指着武棣,高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桥是我盖,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武棣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刚开口还是气势十足,看着武棣人高马大,见到几人又毫不惊讶,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 武棣扫了一眼。 生锈的刀剑,蹩脚的站位,六七个人全部都没入品。 武棣开口道:“要多少钱?” 为首的汉子思考片刻:“你一人一马,怎么说也得……三百文!” 武棣闻言略略惊讶。 哪儿有人拦路抢劫抢三百文钱? 武棣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丢给那汉子。 那男子接过碎银,掂量一下,发现比三百文只多不少,登时喜出望外,将银子放在嘴里一咬,确认无误之后松了口气,立马将路让开。 武棣皱皱眉头。 真的只是收个过路费? 武棣不着急走,开口问道:“这桥是谁修的?” 那汉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棣笑笑:“交了钱过了桥,自然得知道桥归谁管。” 那汉子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开口道:“是雷州官府雇我们村的人修的,后来没给工钱,我们就在这儿守着要过路钱。” “官府?官府为何不修缮现有的铁索桥,要新修一条桥?” 那汉子皱了皱眉,摇头道:“不知道。” 武棣又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丢了出去:“放心,我就是随口一问,不会说是你们告诉我的。” 那汉子接过碎银,欲言又止,天人交战纠结半晌,纠结终于还是把这块明显比上块更重的碎银推还给武棣:“我不能说。” 第213章 修桥补路无尸骸 此时人群中一瘸一拐走出一个跛脚汉子,身子往前一探,一把捞过碎银,不忿道:“大哥,你就跟他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天大秘密,这本就是咱们应得的! 他们做得出来,还怕咱们说吗!” 为首的汉子看了那跛脚汉子跛掉的右腿一眼,责备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跛脚汉子见大哥依旧沉默不语,开口道:“你不说,我来说!” 跛脚汉子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把胸中郁结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官府一开始说修桥,强征我们村的青壮去干苦力,怕我们干活不够卖力,许给我们不赖的报酬。 当时我回家一算,比种地挣钱,能挣银子,我们当然卖力,就想着最终能挣一笔。” 说着,跛脚汉子指了指武棣身后的湍急江水:“你看这河多宽多深!桥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修起来的? 有些危险的活计,没人愿意干,官府的人就半哄半骗逼着我们去干。 我还是不敢,五哥就替我上,干活的修桥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死了!” 说到这里,那跛脚汉子眼眶已经红了,重重重复道:“死了!” 停顿片刻,跛脚汉子再度开口:“我去要说法,官府不当回事,说桥修好了给抚恤金,穷人的命不值钱,没办法,唉! 后来桥修好了,到今天三四年过去了,别说抚恤金,连工钱的影子都没看到!” 武棣眉头微皱:“你这腿也是修桥的时候受伤的么?” 跛脚汉子愤愤道:“是去官府讨抚恤金工钱时被活活打断的! 我们去郡上的官府要钱要不到,气不过就直接去州上的官府告状,没成想州上的官府跟他们串通一气,直接派出打手打人! 我还算运气好的,一同去的几个人都受伤不轻,有一个被活活打死,一个到现在都下不了床! 狗日的官府,呸! 可怜我五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死了之后老母活活给饿死了……” 为首的汉子意识到跛脚汉子失言,一把将他拽回身后:“你糊涂了,快别说胡话了!” 武棣面色愈发冰冷,再次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抛出:“那到底为何不翻修现成的铁索桥,要舍近求远新修一条?烦请诸位告知一二。” 那为首的汉子接过碎银,看了一眼身后仍旧忿忿不平的跛脚汉子,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失言,索性和盘托出:“一开始我也疑惑,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 那桥修好之后,立马来了一伙强盗,足足有几十人之多,跟我们可不一样,日日守在桥后,等待着过桥的行人,人家一从桥上走过,他们就跳出来,向人家强行索要买路钱,一言不合还要杀人! 我打听了,他们见人下菜碟,收的买路钱动辄就是每人几十两,碰见有钱的,敢要每人几百两! 这是过买路钱?这就是劫道! 那些被劫的行人进了雷州之后,就算报官,也没人理,官府说那桥是人家修的,既然从桥上过,收些买路钱也是应该的,不能算劫道,出了雷州,就更没人管了。” 说着,那汉子压低声音:“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些强盗就是官府派来的!我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官府不修那条桥,要修一条新的了! 老哥,我这么说,你明白不?” 武棣点点头。 昔年武棣在青州整顿吏治之时,各种巧立名目贪赃枉法的法子见得多了,自然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修了官道上的桥,行人从桥上走收取过桥费,那是官府的官方行为,能有多少油水? 弄坏官道上的桥,找人新修一座,让强盗拦路劫道,那便想收多少收多少,甚至可以随随便便就将行人吃干抹净。 行人去告,近的衙门跟他们蛇鼠一窝,远的又鞭长莫及,谁也管不了这事儿,就算事情闹大万一上面责问下来,也能以民间修桥收费搪塞,不怕事情败露丢了乌纱帽。 毕竟桥是修了,就是收费贵了些,不能算强抢。 要是上头执意追究,就挑几个拦路的出去抵罪。 强征村民修桥,找伙强盗收钱,对于官府来说,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武棣再丢出一粒碎银:“那为何现在拦路的换成了你们?” 那汉子摇摇头:“进出雷州的路不止一条,敢进雷州做生意的都精得很,久而久之消息稍微灵通点儿的都听说了这事儿,宁肯多绕几百里,也不从这桥上过了,那伙贼人干了一年多,见油水越来越少,就走了。 这桥是我们修的,官府没给钱,现在他们走了,我们村里的男人就趁着地里不忙的时候,守在这里收点儿过路钱,把我们应得的收回来,这买卖也就不干了,可惜这里名声都已经臭了,有时候几天也没个人影儿。” 武棣望着他们手中的刀剑。 那汉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在这儿收过路钱,不拿些刀剑,唬不住人。” 武棣眯起眼,遥遥向毒瘴遍地的雷州城内望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毒瘴太多,得用力刮一刮。 武棣神色缓和了许多:“官府一共欠你们多少钱?” 那汉子想都不想:“算上老五的十两抚恤金,他们欠了全村一共八十七两银子!” 武棣掏遍了全身,也只翻出五六十两银子。 武棣将大大小小的碎银一并递给那汉子:“我身上就这么多,你们先拿着分一分,官府欠你们的钱和命,都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那汉子一惊,愣在原地,一时不敢伸手去接,只是喃喃道:“壮士,你,你这是……” 武棣将碎银塞到那汉子怀里,牵着马便往里走。 那汉子一只胳膊揽住碎银,急急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武棣:“老哥,你是好人,我得劝你一句,你可千万别往里走了,雷州里面乱得很,越往里越乱。 我知道你想打抱不平,这些年来像你这样的侠义之士虽说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可进了雷州,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你斗不过他们的。 你要是因为我们进去了死在雷州,我们一辈子良心难安。” 武棣回头,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不打紧。” 乱? 几剂猛药下去,就不乱了。 武棣话音刚落,那汉子手中一阵异样触感,拽在手中的武棣的衣角不知怎么就滑出手掌,下意识抬头一看,吓得一个激灵。 只见武棣挺身负手,身形直直向上射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更为离谱的是,下一刻武棣的马匹也被一道气流凭空卷起,受惊后发出一阵嘶鸣,跟着武棣的身影飞掠而去。 那汉子呆呆地望着早已空空如也的天空,揉了揉眼睛,感到有些荒诞,使劲儿将碎银往胸前压了压,确认它们真实存在,才敢肯定刚才不是幻觉,喃喃道:“亲娘嘞,这还是人吗?” 第214章 毒瘴之地 武棣在天际飞掠,向雷州城方向极速掠去。 过了那道大江之后,是一大片毒瘴之地,过了这片毒瘴,再行几十里山路,就能到达雷州。 武棣低头俯视着这一片毒瘴之地,突然心中一动,身形极速下坠,身后一同飞掠的的马儿也跟着武棣体验了一把失重的感觉。 武棣下坠之势极快,落地却悄无声息。 马儿落地也是无声,落地之后嘶鸣两声以示抗议。 武棣粗糙的大手按在马脖上,轻轻捋了捋马儿的鬃毛,将这匹同甘共苦六千里的马儿安抚下来。 在青州时,武棣当然有名动天下的宝马作为坐骑,可从青州离开,武棣并没有骑走那匹宝马,而是将它留在了青州城。 在武棣眼中,战马如袍泽,应当驰骋疆场纵横千里,而不是作为载具在江南或是其他什么地方蹉跎岁月。 从安京城离开时,武棣骑走了一匹普普通通的马。 刚刚离开安京城时,这匹马大多数时候还是勤勤恳恳,偶尔才会偷奸耍滑,越是靠近雷州,气候越是恶劣,地势越是崎岖难行,武棣看着马儿日渐消瘦,很多时候不大忍心骑它,又觉得这马脚力实在太慢,一遇到山川河流,便带着马儿一跃而过,省得一人一马劳身费神。 这马脚力一般脑袋倒是聪明,时间一久,一遇到难行地段,便停下脚步,扭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武棣。 一路走来,恐怕是武棣举着它比它驮着武棣的时候更多。 往日即使带着马儿飞掠,武棣多数时候也是用单手举着马儿,所以像方才那般以气机裹挟,马儿才会受惊。 一路上仗着武棣翻山跃水,一人一马抵达雷州地界的时日比预计早了许多。 一人一马悄然落地之后,武棣牵着马儿向前徒步走去。 方才居高临下,武棣敏锐地察觉到前方这片毒瘴之地有些古怪。 里面有些古怪的人。 这里植物异常茂密,又大多低矮,多数植物色彩艳丽,空气中却隐隐氤氲着灰绿之色,还有阵阵若隐若现的奇异香味。 武棣轻轻嗅了嗅,这股香味有毒,毒性轻微,久吸或许会使常人目眩神迷。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武棣双眸微微一眯。 有人在试图创造幻象。 是巫师。 不用抬头,只是一瞥,武棣便确认了试图创造幻象之人的位置,只是他隐于百丈之外密林之中,看不分明。 方圆百丈之内,还有几个人藏在树木植物之后,不知意欲何为。 在北境与北莽交战多年,北莽巫师层出不穷的奇诡手段武棣早已一一领教过,南疆巫师虽或许与北莽巫师流派略有不同,可巫师品级境界体系却万变不离其宗,不可能不一样。 创造幻境是四品显圣境以上巫师的特有秘术,也就是说,百丈之外,有个至少是四品的巫师。 没想到一进入传说中巫师凋零的南疆,便能碰见四品巫师。 武棣牵着马儿,继续缓步向前走去。 武棣的眼前,开始出现那名巫师创造的幻境。 幻境到底是虚幻,而武者直觉敏锐,巫师所创造幻境想要骗过相同品级的武者都不太可能,更何况是四品巫师想要骗二品武者? 武棣当然一眼看穿眼前的幻境,却真气内敛,并未出手将其打破,而是一心二用,同时看着幻境和现实,想要看看这位四品巫师到底意欲何为。 幻想中,武棣的耳边凭空出现潺潺水声,眼前出现一条溪流。 渐渐地,水声渐大,溪流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越靠近那巫师,幻象愈发真实。 武棣又走出十几丈,幻境中一条七彩毒蛇突然出现在右侧数丈,吐着芯子,显得尤为骇人。 武棣牵着的马儿早就沉浸在那巫师编织出的幻境之中,刚想低头喝几口溪流里的清澈溪水,便被那毒蛇吓了一跳,后蹄一蹬,便要向左侧蹿出去。 武棣犹豫片刻,假装被马儿带得东倒西歪,又假装刚刚看见毒蛇吓了一跳,踩进那巫师创造出的溪流里。 幻境中,一道身影挥舞着造型奇特的采药刀出现,一刀将那七彩毒蛇斩成两半。 武棣一头雾水:这巫师究竟想干什么? 此时那巫师站起身来,手舞足蹈,显得颇为吃力。 那巫师一站起来,武棣立马看清其身形,吃了一惊。 操纵幻象的,仅仅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十五六岁的四品显圣境巫师? 下一瞬,武棣立马意识到不对:这小子不是四品,他的气息远远达不到四品的级别,甚至与五品六品巫师都相去甚远,可为何却能跨越品级天堑创造幻境? 真是奇了。 随着那巫师的手舞足蹈,武棣脚下的“溪水”变得异常湍急。 马儿脚下一滑,摔倒在溪水之中,自以为全身浸在溪水之中不断挣扎,显得尤为滑稽。 武棣多年来杀掉的巫师不计其数,可能够越境制造幻境却是第一次见,武棣一咬牙,做戏做全套,也假装摔倒在地。 几个个笃定武棣听不到幻境之外任何声响的汉子各自举着一大盆水冲向武棣,二话不说朝着武棣的头顶浇下去。 几盆水从盆中泼出,就要落在武棣头上之时,蓦然在空中定住不动。 武棣眉头一皱,身形一晃,连带着马儿一起晃到几丈之外。 随后气机一震,幻境消失,徒留几个汉子举着大盆呆立当场,面面相觑。 第215章 少年巫师 幻境破碎,那少年巫师一愣,旋即立马意识到武棣此前一直是在装作陷入幻境,转身就要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那少年巫师便呼吸一滞,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瞬间凝滞,自己竟似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武棣先是以气机锁住这个少年巫师,随后瞬间闪到他的面前。 此时那几个举着水盆的汉子也反应过来,发一声喊,朝着武棣冲过来。 武棣只是心念一动,那几个汉子也被定住,连喉咙里发出的呼喊都喊到一半吞了下去。 武棣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巫师。 看骨相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小子,皮肤黝黑,身材较同龄人算是瘦小,眼窝深陷,瞳孔又黑又大,甚至要大于眼白,头发茂密似是鸡窝,穿着个短褂,整个人灰蒙蒙脏兮兮。 那少年巫师也看向武棣,神色惶恐。 武棣开口道:“你创造幻境,诓骗行人,想要干什么?” 那少年巫师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思索半天,没有开口。 武棣换了个问题:“是谁在教你巫术?” 那少年巫师开口:“巫术?没人教我。” 武棣笑笑:“不说是吧。” 禁锢着那少年巫师的气机略略缩紧,压在那少年的细胳膊细腿上。 疼痛感袭来,那少年巫师“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连声道:“别别别,别压我,骨头要断了,我说我说!” 气机松了下来,那少年巫师松了一口气,眼珠又转了几转:“是我奶教我的。” 武棣冷冷道:“从头开始回答。” 那少年巫师似乎吃硬不吃软,怕极了那诡异的无形气机,老实回答道:“一有行人路过这里,我就施展幻术,让他以为自己被毒蛇攻击又摔进河里,是我们的人救了他。 最后泼水将行人弄晕拖回寨子里,行人醒来会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给很多钱。” 武棣摇摇头:“不说实话,立马把你的骨头压断。” 那少年巫师涨红了黑黢黢脏兮兮的脸,显得黑里透红:“别别别,别压别压,是实话,是实话!” “泼了水就能把人弄晕?” 少年急忙解释道:“水里混了我奶调的东西,泼在身上,立马就能让人昏死过去。对老爷您肯定没用,一般人一试一个准!” “有解药么?” “不用解药,这不是毒药,就是蒙汗药而已,最多睡个几天就能醒。” 武棣轻轻一嗅,那些定在半空中的水果然有淡淡异味,确认无毒之后,心念一动,空中的水被气机牵引,泼在动弹不得的几个汉子头上,旋即松开对几人的气机禁锢。 那几个汉子摇摇晃晃,几息之后,果然都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武棣气机轻轻探过,不是作假。 少年巫师见状连忙开口:“看吧,我没骗你。” “为何要费这般周折,不直接拦路强抢?” 那少年一愣,旋即道:“老爷说笑了,能有胆子从这儿走的,那都是有本事的,基本上都成群结队,都能打得很,像老爷这般孤身一人的可不多,我们哪儿有那本事硬抢? 今天过后,我又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更不好惹。 这不有眼不识泰山,踢到铁板上了。” 气机再度骤然紧缩,武棣目中精光一盛:“你有创造幻境的本事,会对付不了区区行人?” 那少年巫师立马哀嚎起来:“疼疼疼,我我我没撒谎,我只会创造幻境不会打架……” 气机禁锢略略松了松,武棣问道:“你是几品巫师?” 那少年一边忍耐着略略减轻的疼痛,一边回应道:“我奶说我是九品……或许是八品……嘶,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没撒谎,不信你去问我奶……” 即使这少年想隐匿气息,也绝不可能骗过武棣,武棣几乎可以确认,关于境界,这少年巫师应当没有说谎,气机再度松了下来:“既然已经把人迷晕,何必多此一举将人拖回去?” 那少年巫师被那气机压怕了,不敢再耍小心思,开口仔细解释道:“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干的是技术活儿,既然有这手艺,就得跟那些只会强抢的强盗区分开来,我们是要做口碑的。” 武棣骂道:“你一个剪径的还讲究口碑?” 抢在武棣又要收紧气机之前,那少年巫师开口道:“老爷您想啊,若是直接将他们迷晕之后洗劫一空,人家醒来之后,发觉财物都没了,说不准就要找了帮手回来找麻烦,万一遇到难缠的,可不好打发。 就算没人来找麻烦,这条路有古怪的名声传出去,时间一久,人家都绕道而行,我们可就没生意了。 把他们拖回去佯装救了他们,他们不仅不会气恼,还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大把银钱双手奉上,碰见出手阔绰的,那可是一大笔钱! 关键是这样一来,绝对不会有后续的麻烦,那些行人穿越毒瘴之地本来就怕毒物,这条路有人救人的口碑传播开来,大家觉得这条路安全,原本不走这条路的都要特意挑这条路来走哩! 这条路的人气越来越旺,我们的活计可不就越来越多? 我们“救”的人越来越多,口碑可不就越来越好?” 说罢,少年巫师想了想,像是背课文般念出一句话来:“只做一锤子买卖是愚蠢的行为,细水长流才能长久。” 武棣一时哑然。 刚入雷州地界,就接连遇到两波谋财的,还真是雁过拔毛层层盘剥,若是寻常路人这样一路走到雷州主城,还不得把毛彻底拔光? 对于这少年巫师的话,他信了八分。 短时间内不大可能编得出来这几乎天衣无缝的谎话来。 片刻之后,开口问道:“这也是你奶教你的?” “不,这是我爹教我的。” 武棣若有所思。 这一父一子,父亲精明,而且目光够长远;儿子古怪,或许是块被埋没的璞玉。 那少年巫师身上的气机禁锢彻底松开:“带我去你们寨子。” 那少年巫师身体一松,坐倒在地,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自然不愿意带着这尊瘟神去寨子里,可哪儿敢开口拒绝? 眼珠一转,开口道:“老爷,我这几个叔叔晕在这里,这里有野兽,不安全,您受累先在这里守着我这几个叔叔,我回寨子找几个人把他们抬回去,反正叔叔们在这儿,也不怕我跑了不回来了。” 武棣心念一动,气机将几个汉子凌空抬了起来:“不必,一起回去就好。” 那少年巫师咬咬嘴唇,一时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老爷,请跟我来。” 第216章 天才 那身材瘦小的少年巫师带着伟岸魁梧的武棣在毒瘴遍布的丛林里转来转去,武棣牵着马,身后还凌空漂浮着几个昏睡不醒的汉子,画面诡异而滑稽。 走在前头的少年巫师时不时试图主动跟武棣搭话:“老爷,我叫金大宝,您叫什么?” 武棣面无表情:“好好带路。” 金大宝“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老爷,您不是巫师吧,您是不是武者啊?好厉害。” 武棣冷冷看了金大宝一眼:“闭嘴。” 金大宝安静了不到半炷香工夫,又开口道:“老爷,您来雷州做什么?” 下一瞬,金大宝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向内收缩,先前吃足了苦头的金大宝连忙抬起右手死死捂住嘴,转过头来朝着武棣连连点头,示意自己再也不说话了。 确认四周向内收缩的空气消失,金大宝松了口气,转回头来,背对着武棣给了个大大的白眼。 身后的武棣突然开口:“你跟我搭话想让我分神也没用,再敢绕一步路,我立马压断你的骨头。” 心里的小九九被点破,金大宝一慌。 从带着武棣出发起,金大宝一路上不断盘算。 金大宝本来想着既然逃不脱,那就将这瘟神带到寨子里,让叔叔伯伯制住他,拿大石磨压着他的手脚问问他疼不疼,好一雪今日之耻。 后来想想寨子里叔叔伯伯们不少,本事也不算太差,可有这瘟神这般本事的一个也没有,一拥而上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万一被他反制,那可是灭顶之灾,便犹豫起来。 这瘟神一看就不怀好意,万一这瘟神到了寨子里要杀人,那自己可不是害了整个寨子里的人? 这么没义气的事儿,我金大宝可不干! 金大宝打定主意,离着寨子稍近之后,立马带着武棣绕起路来,打算利用对这里地势的熟悉,找机会溜之大吉。 金大宝心中害怕武棣发觉,便不断试图跟武棣搭话来分散武棣的注意力,没想到还是被武棣察觉。 金大宝停住脚步,回想着武棣的通玄手段,思来想去也不觉得寨子里的人有多少把握能打得赢身后这尊瘟神,天人交战了半晌,破罐破摔道:“你压死我吧,压死我我也不带你去。” 武棣笑了笑,身形陡然拔高数丈,向着右前方倏忽射去。 金大宝、马儿和几个昏睡中的大汉被气机裹挟,也跟着武棣飞掠而出,一息便是数百丈。 金大宝落地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定神之后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寨子,还能是哪儿? 金大宝一伙人要将弄晕的路人拖回寨子,那几人一开始所在的地方距离寨子所在自然不太远,二品通天境武者的洞察力何等敏锐,武棣稍稍定神,便轻易察觉到有数百人活动的寨子的方位,方才让金大宝领路,不过是想试探一下金大宝秉性如何。 武棣负手而立,雄浑的声音之中蕴含隐隐威压:“请此间寨主出来说话。” 不料身边的金大宝突然迸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嚎叫:“奶,快跑!” 武棣皱眉,一股气机迅速涌出,比音波更快,将金大宝整个包裹起来,金大宝的呼喊声并未传出去,而是撞在气机屏障上来回反射,四面八方袭来的回音震得金大宝耳蜗长鸣。 一个拄着拐杖驼着背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声音略带颤抖:“这位大人,敢问是我孙儿得罪了大人?” 武棣看了老妇人一眼。 八品见我境巫师。 另一侧,一个样貌气度均是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了捂着耳朵的金大宝和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部落汉子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皱,确认几人都没受伤之后松了口气,向着武棣躬身道:“犬子顽劣,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九品虚无境巫师,七品炼体境武者。 武棣开口道:“以往拖回寨子的行人,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那中年男子道:“好吃好喝伺候着,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没害过人?” “我们只求财,不害命。” 武棣点点头:“我不是来打架的,叫你的人将刀剑都收了吧。” 自武棣降临寨子,有几十人抄起家伙,此时藏在寨子四周的密林中,蓄势待发。 那中年男人故作惊讶:“哦?” 武棣轻轻一挥手,数十把形式各异的刀剑从藏在密林中那几十人的手中脱手而出,悬在武棣上方。 那中年男人悚然大惊。 金大宝目瞪口呆。 下一瞬,数十把刀剑从半空中掉落,插在地上,刚好避开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个汉子。 那中年男子是七品炼体境武者,当然知道这手隔空驭物的含金量,恭恭敬敬再度躬身:“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武棣语调依旧冰冷:“进屋详谈。” 一番彻谈之后,武棣对这个寨子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那中年男人唤作金君华,是这个寨子的寨主,金大宝的父亲。 金家本是雷州城内的世家,十几年前在雷州城内官场倾轧中败下阵来,惨遭清算,逃入了这一片毒瘴之地。 那老妇人叫谷倾璇,是金大宝的祖母,八品见我境巫师,出生在南疆有名的巫师大族谷家,几十年前不顾家族反对嫁到金家,彻底与家族断了那份本就淡漠的联系,金家败落之后随着金家逃入毒瘴之地。 谷倾璇从小便传授金君华巫术,可她本身就只是个八品巫师,作为授业师父本身就不高明,金君华作为徒弟天赋又是有限,学了多年也不成气候,只是堪堪入了品而已。 可金大宝不一样,他巫术天赋惊人,对于巫术一点就通,谷倾璇自身水平有限,所教又不成体系,很快就没什么可以传授给他的了。 而且金大宝有一特异之处,那便是可以以八品见我境巫术境界创造只有四品显圣境以上的巫师才能创造的幻境。 武棣心中清楚,这小子一定是块璞玉,单凭创造幻境这一点,若生在北莽,就足以成为让巫神教陷入疯狂的天才。 当得知武棣的身份之后,金君华震惊之余肃然起敬。 从寨子里离开时,武棣的身边除了那匹马儿,还多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第217章 血色雷州府 一日后,武棣牵着马,带着那一对父子,来到雷州城府衙前。 他让两人一马侯在远处,独自一人顺着长长的阶梯一级一级走上去。 上到一半,门口的守卫横枪拦住武棣的去路:“什么人!” 武棣负手而立:“我要见雷州州牧,有些话要问。” 其中一个守卫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州牧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见?趁早快滚!” 武棣冷冷道:“我今天是来问问怒沧江修桥拖欠村民工钱和抚恤金的事儿的。” 那守卫依稀记得这事儿,几年前一伙村民来府衙闹过,当时还出了人命,见武棣身材伟岸气度不凡,还以为他是村民请来要钱的,一边暗骂这群刁民不自量力,一边不由自主地重视起来。 敢接这种活,除了脑子不好还嫌命长之外,多半有两下子。 他将武棣拦在门外,对着身后耳语几句,让里头的人拿主意。 武棣眼见一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府衙,也不阻拦,只是安静地等在门口。 不到一盏茶工夫,府衙里涌出数十个手持刀剑棍棒穷凶极恶的打手,将武棣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八品养气境武者,长剑指向武棣:“听说你要替怒沧江修桥的要钱?” 武棣点点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那武者甚至懒得跟武棣废话,努努嘴:“兄弟们,先打断他的腿,再问问他还要不要钱!” 武棣叹了口气:“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雷州子民的?” 那武者像是看到了傻子,乐道:“哈哈哈,不然呢?还把你供起来?” 一群打手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武者狞笑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那群打手发一声喊,朝着武棣冲过来。 没冲出几步,众人骤然停步,鲜血溅了满脸。 前一瞬,武棣抬起右掌,举在身前,轻轻握拳,那名八品武者身体陡然向内扭曲起来,一息之内,轰然碎裂,炸成一滩肉泥。 全场瞬间肝胆俱裂噤若寒蝉。 八品武者就这么变成了一滩肉泥? 武棣扫视全场:“现在能把州牧叫出来了么?” 此前说话的那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生怕跑的慢了,自己也同那八品武者落得相同下场。 又是一盏茶工夫,一位蓄着络腮胡的刀客从府衙内飘然而出。 四品浩然境武者,雷州城第一刀客凌齐裔。 凌齐裔是雷州城官府豢养的客卿高手,他看了看先前那八品武者的死相,又看了一眼武棣,目光中透出一丝凝重:“阁下大闹雷州府衙,意欲何为?” 武棣依旧是语调冰冷:“把雷州城州牧段增叫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凌齐裔眯眼道:“有什么事,阁下可以先跟我说。” 武棣目不斜视:“你配么?” “下辈子记得慎言!”话音未落,凌齐裔身形已然晃了出去,右手按在刀柄上,宝刀颤鸣,就要出鞘。 这招“出鞘刀”是凌齐裔成名杀招,刀势隐蔽,出刀极快,几年前踏入四品浩然境之后,“出鞘刀”出鞘后必见血,不知替段增铲除了多少异己,从未失手。 然而凌齐裔说话间自以为掩盖得很好的真气流转和杀意凝聚全部清清楚楚落在武棣眼中。 武棣抬手凌空向前一推,凌齐裔拔到一半的宝刀竟然被一股强横气机推还回刀鞘之中,再也拔不出来。 凌齐裔的身形射向武棣,刀却死死被按在刀鞘之中,武棣站在原地不动,抬起的右掌在凌齐裔肩膀轻轻一拍,凌齐裔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不由自主倒飞出去,生生将府衙的坚实外墙撞碎,又撞进内墙之中,整个人嵌在墙里,肩膀凹陷,口吐鲜血,气息奄奄。 眼望着素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凌齐裔一招之内落得凄惨下场,围在武棣身旁的打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武棣突然开口:“你们之中,有没有从来没打杀过无辜百姓的?” 打手们面面相觑。 等待良久,无人回答,武棣抬脚向前迈去:“身为官吏横行霸道,助纣为虐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就要对百姓出手,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你们刀枪棍棒之下? 那就都不用活了。” 每迈出一步,便有一个打手身体毫无征兆凭空爆裂,炸成一滩肉泥,鲜血溅出数丈。 上到阶梯顶端之时,几十个打手刚好全数炸完,雷州府衙前高高的台阶上,铺满了斑驳的血迹。 武棣跨过府衙正门门槛,声音雄浑:“进府衙!” 金君华右手替武棣牵着马,左手拉着有些失神的金大宝,趟过血流成河的台阶,跟随武棣进了雷州城府衙。 雷州城,要变天了。 第218章 雷霆手段 正在城郊别苑享受“春色”的雷州州牧段增听闻府衙剧变,暗道不好,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能一招将四品浩然境刀客凌齐裔打得半死不活,除了那个新任镇南王二品通天境武者武棣,还能有谁? 只是此人若真是武棣,那也来得也太早了些! 当陛下封武棣为镇南王属地雷州的消息传来之后,段增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段增宦海浮沉多年,爬到雷州州牧这二品大员封疆大吏的位置,当然听说过十六年前武棣在青州直接将青州州牧打个半死的旧事,知道武棣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让武棣得知自己在雷州的所作所为,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儿去。 段增得知消息之后,便托人到处打听武棣的行迹,可武棣离开安京城之后杳无音讯,谁有窥探武棣行踪的本事? 要不破罐破摔索性仗着自己在雷州城树大根深跟武棣对着干?这想法一浮现脑海就被段增苦笑着掐灭。 武棣可是面对北莽百万铁骑守了青州整整十六年的狠人!论官职,武棣是权势煊赫的异姓王,论修为,武棣是造化通玄的二品通天境武者,就算自己扎根雷州城二三十年,想要跟武棣对着干也无疑是活腻了。 段增只能开始粉饰太平,尽量收拾自己在雷州城搞出的烂摊子,企图把那些不堪入目的脓疮掩盖起来。 可雷州上梁不正下梁歪,早就积重难返,明面上的民不聊生遮掩起来不难,可只需轻轻掀开表面上那层太平就能露出来的那些触目惊心,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掩盖的? 段增对手下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日行事一定要低调,可他们跋扈惯了,偏偏不听劝,段增心中怒骂一句“死了也是活该”,想到还要连累自己不由得暗暗叫苦。 如今武棣提前如此之久抵达雷州,悄然入城没有惊动城门守卫,自己沿路放出去的探子没一个发现他的行迹,这架势摆明了想要清算自己,段增坐着八抬大轿从城郊往府衙处赶回来,一路上心神不宁,走到一半下了轿子,吩咐轿夫将轿子藏起来,随后带着左右一路小跑,向着雷州府衙方向跑过去。 …… 身材肥硕的段增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到府衙门前,见到台阶上的惨状之后心中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跑进府衙,遥遥望见那道负手而立的高大身影,一边小跑过去,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呼道:“下官雷州州牧段增,拜见镇南王,不知镇南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武棣冷冷看着段增。 冷汗混杂着虚汗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段增再度开口:“今日下官在城郊办事,因此不在府衙,府衙中侍卫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王爷,实在罪不容诛,是下官律下不严,下官罪该万死!” 段增身上的脂粉味儿哪儿能瞒得过武棣,武棣冷冷开口:“在女人肚皮上办事?” 段增大惊,心思转圜如电,战战兢兢道:“是处理城郊几处青楼违法乱纪之事。” 武棣话锋一转:“怒沧江修桥一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段增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依稀记起这件事儿来,这些村民被打死一个打伤几个之后一两年不敢来闹,时间一长,自己就将这些人淡忘,百密一疏没能及时处理掉他们,心中懊悔,如今被武棣诘问,只能一口咬死不知情:“下官……此事下官并不知情。” “啪”! 武棣一挥手,给了段增一个响亮的巴掌,将段增扇倒在地:“不知情?坐在地上好好想想。” 武棣这一巴掌明显控制了力道,恰好扇得段增头晕目眩嘴角渗血,坐在地上一时捂着脸不说话,不知是真懵还是假懵。 段增显然能屈能伸,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半晌之后回过神来,脸上全无愠色:“王爷打下官,肯定是下官做错了事,请恕下官愚笨,下官做错了什么,还望王爷明示。” 武棣冷笑两声:“呵,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了?” 段增恭恭敬敬:“下官不知。” 段增是雷州州牧二品大员,武棣可以随意杀别人,却不能随意杀他,如今他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利用武棣对雷州城的不熟悉打起太极来。 十六年前,武棣在青州城整顿吏治时,那些个封疆大吏朝廷要员都是个顶个的人精,负隅顽抗强硬反击的有之,假装清廉粉饰太平的有之,消极糊涂一问三不知的有之,他们将局面搞得一团乱麻,想要理清头绪整治他们,简直难如登天。 武棣解决这些只用了两个字:打、杀! 乱世用重典,沉珂下猛药。 武棣开口道:“将雷州城近十年来所有税收和开支的公事文书,所有民间大案的卷宗案牍呈上来。” 段增答道:“去岁盛夏案牍库突发大火,去岁之前的文书和案牍,已然被不慎焚毁。” 武棣面无表情:“很好。 叫雷州城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一炷香时间内到府衙报到。” 段增依旧恭恭敬敬:“遵命。” …… 一炷香之后,府衙大堂乌压压站了百余人。 人已到齐,尽皆参见过武棣之后,武棣开口就令众人悚然一惊:“段增,跪下!” 段增心中一凛,意识到武棣这是在给雷州城立规矩。 只有两人相对时,自己可以在武棣面前卑躬屈膝,可此时绝不能当着雷州城全体官员的面服软,一旦这规矩让武棣立住,自己的权威没了,总会有心怀不轨的想要见风使舵向雷州城的新主子投诚,那可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当下心一横,给了武棣一个软钉子:“王爷,您可能忘了,下官是正二品雷州州牧,只跪天子,跪您,恐怕不大合规矩。” 武棣冷声开口:“跪!” 下一瞬,段增感到一股巨力压在身上,不由自主双腿一屈,“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双膝传来钻心的疼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跪之下,髌骨碎裂,双膝之下鲜血涓涓流出,身体摇摇欲坠。 武棣心念一动,雄浑气机将段增死死禁锢,段增痛得呲牙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一时间大堂之上,人人自危。 武棣话语中夹杂着雄浑真气,震得百余官员心神俱颤:“雷州州牧段增,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玩忽职守目无法纪,我让他跪,不是以二品大员身份跪,是以罪臣身份跪,你们有谁觉得本王做得不妥,大可以上书弹劾本文。” 大堂之上鸦雀无声。 武棣继续道:“案牍库经历郎周之宇何在。” 周之宇胆战心惊地跨前一步。 “拖出去,斩了。” 周之宇大惊,声音颤抖。连声道:“敢问王爷下官何罪之有……” “去岁案牍库大火,你犯渎职罪,当斩。” 周之宇看了脸色惨白痛苦不堪的段增一眼,意识到往后谁才是雷州城的天,一咬牙:“案牍库大火另有隐情,请容下官禀明!” 武棣点点头:“说。” 又转头向立于一旁手执纸笔的金君华道:“记。” …… 案牍之事一了,立刻另有官员站了出来:“下官有事要禀!” “下官也有事要禀!” …… 段增听着大堂上此起彼伏的投诚,痛苦之余心也凉了半截。 口子一开,风向一变,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了。 这一日,雷州城府衙之内,十六名官员横死,三十八名官员下狱,二十一名官员晋升,武棣有了自己在雷州城的初步班底。 第219章 往事前尘不可追,鲜衣怒马下江南 武棣入主雷州城,以雷霆手段肃清吏治,雷州官场迎来了一场地震。 武棣没有杀段增,也没有上书弹劾他,而是握住了他所有把柄,收他做了一条安分守己又在雷州城树大根深的狗。 段增逃过一死,可日子难过得很,从前在雷州城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为了保住一条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嫡系被连根拔起。 武棣太了解赵镇了,他很清楚上书没什么用,还不如留着此时已尽在掌控的段增,用以迅速完全控制雷州官场。 可怜杀伐果决如武棣,也被赵镇逼得不得不和光同尘。 官场震动之后,就是剿匪,区区雷州匪患在大夏军神面前,没撑过几天便望风而降。 雷州城大势已定,武棣找来了数名南疆巫师,专门传授金大宝巫术。 雷州虽地势崎岖毒瘴遍地,却民风淳朴,在武棣治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海晏河清蒸蒸日上。 武棣举全雷州之力,很快就在毒瘴之地找到了九转神魂丹所需原料七纹黑眚蛇,取其蛇胆,放入松狸楼事先准备好的法器容器之中,送往安京城。 一旬之后,一封来自松狸楼的加急信件递到了武棣手中。 那夜,武棣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将信折起来放入怀中,走到院子中的一轮圆月之下。 赵橘白的亲笔信,信中阐明了一切。 武棣在月圆之下立了良久,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当年是赵镇将北境布防图、暗子名录和边境外暗哨分布拱手相送。 十六年前那个纵横北境的少年天才的模样浮现眼前。 武棣的第一个徒弟,吴剑心。 是自己骂他卖国求荣欺师灭祖,一掌断了他的心脉。 武棣的武道之心乱了起来,开始控制不住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道道气机涟漪荡出身躯,撞得院墙墙皮层层剥落,并有渐渐失控之势。 这时,武棣突然想起吴剑心临死前的那段话。 那时自己手掌抵在吴剑心头顶,发狂般地质问他,并且固执地不相信他的任何解释。 吴剑心仿佛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死局,不再辩解,而是释然一笑,笑中带泪,语气中终于还是带了些颤抖:“师父,如果将来某日您发觉错杀了我,万望切记,我不怪您。 您不能乱,他们怕您,就盼着您乱了方寸。 不过请一定杀光他们,替我报仇。 毕竟我还没那么大的胸襟,万万容不下他们。 今生师徒缘断,愿您安康,愿我大夏四海承平,终可逆转乾坤。 沉心,定神。” “沉心,定神”是武棣向吴剑心传授武道时最常说的四个字。 后来吴剑心听得多了,在布置好北境的那些奇诡谋划之后,看着往往还是一头雾水的武棣,也会胆大包天的调侃还在默默思考的师父一句:“沉心,定神。” 除了赵橘白,有多少年没人像这样调侃自己了? 正好一十六年。 武棣伟岸的身躯剧烈晃动,一股滔天气机瞬间迸发出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周扩散,在撞到院墙的前一刻又瞬间消失。 那一瞬间,武棣心中响起吴剑心口中的那四个字。 沉心。 定神。 武棣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徒儿。” 那颗蒙尘的纯粹的武道之心,正在慢慢苏醒。 …… 萧逐凤骑在马上,对刘常山打趣道:“刘将军,如今回了大夏境内,你也算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了,如今可以离开啦。你看看哪个州府顺眼,可以去寻州里最野的姑娘啦!” 刘常山吹胡子瞪眼,几乎将他肚子里不多的墨水全数用了出来:“你瞎说什么呢,我我我……我那是形势所逼迫于形势迫不得已逢场作戏!” 萧逐凤笑嘻嘻。 刘常山继续解释道:“再说了,这里又不是北莽,我再勇猛也算不得扬我大夏国威。” 林惊仙瞪大眼睛皱起眉头。 刘常山促马挨近萧逐凤,压低声音:“这事儿可千万别跟你嫂子说。” 萧逐凤给了刘常山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放心。” 林惊仙白了两人一眼,朗声道:“放心,回去我一五一十把这一路上刘将军的英勇事迹跟嫂子说一说。” 刘常山再次瞪大了双眼:“我的好弟妹,有话好商量……” 林惊仙声音低了下来:“谁是你弟妹。” …… 离开青州以来,有松狸楼散布在大夏各地明面上和暗地里势力的掩护,三人的行程开始轻松起来。 三人戴了人皮面具一路向南,一路上没起什么波澜。 春暖花开,冬日的严寒已然过去,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日子结束了,萧逐凤得了大金刚体魄,开始跃跃欲试,想要找找其他人的麻烦,又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不敢多生事端。 临近江南,三人在路上遇到好几波匆匆北上的鱼龙帮商队,想来是北境那批货让他们损失惨重,甄如法的压力压下来,鱼龙帮的日子也不好过。 几次想要薅一把甄如法的羊毛,萧逐凤都忍了下来。 如今救祖母,才是最要紧的。 金刚体魄大成之后,萧逐凤试过,自己持墨阳剑竟完全刺不透自己的金刚体魄,自己体魄之强悍,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萧逐凤明白,既然四品的自己破不了自己的金刚体魄,那这金刚体魄应当便是传说中佛门三品大金刚境才能造就的佛门圣体大金刚体魄无疑了。 萧逐凤愈发坚信禅乐给自己的,就是一颗佛门舍利。 既然佛门舍利子有这等神效,日后若有机会,说什么也得给祖母搞上一颗。 毕竟道宗怕被近身,若是有了佛门金刚体魄,那便安全多了。 可想到自己这金刚体魄具体是如何得来的,萧逐凤不禁打了个冷颤,连连摇起头来。 首先先得经脉骨骼尽断而不死,若不是有金丹修为拖住筋骨,这一步萧逐凤便要一命呜呼。 然后须服下佛门瑰宝舍利,在极致的痛苦中弥合碎裂筋骨,吸收舍利子至阳修为。 若是没有被那至阳修为撑得爆体而亡,到这儿就算完成了一半。 这还不够,还得再找个类似于莫尊的人,让其再把自己骨骼打碎,最后再用成千上万的凌厉剑气绞杀,将最后的佛门至阳修为逼到骨骼血肉之中。 各种机缘巧合九死一生,方才造就这一身大金刚体魄。 若是佛门金刚体魄易得,怎么没听说有谁不是佛门弟子,却拥有这人人垂涎的佛门圣体? 算了,有没有金刚体魄不重要,还是让祖母快乐安稳地活着吧。 …… 这一日,三人靠近江州地界。 进了江州,便是进了整个大夏最为富庶繁华的江南三州,大夏国都安京城便近在咫尺。 有了松狸楼的掩护,三人轻易入了江州城。 走在大街上,一道恢弘声音蓦然传来。 “到太清楼三楼最里面的房间找我。” 千尺传音,神妙无比,精准地传到三人的耳朵里。 林惊仙眼前一亮,惊喜道:“师父!” 第220章 佛门的图谋 江州。 最繁华的酒楼太清楼。 刘常山很自觉地没有进入剑神的房间。 房间内,赵橘白看着俱是已经四品的萧逐凤和林惊仙抚须而笑:“看来你小子说得没错,武道的确应该在生死之间砥砺。” 林惊仙撇撇嘴:“您就不怕我死在北莽?” 赵橘白幽幽道:“我说北莽危险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么?” …… 萧逐凤开口凝重道:“前辈,晚辈有件事情请教。” 在苍州城外大和尚禅乐不合常理的出手相助,并赠予稀世珍宝佛门舍利子;冰擎山上三人已然插翅难逃,纳兰观潮却贸然攻山放三人离去,这两件事儿一直像两块巨石压在萧逐凤心底,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思路却相当含混不清。 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赵橘白听了萧逐凤的疑惑,开口道:“根据松狸楼线报,那夜是那个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进了北莽王庭,一炷香之后,一道密旨传出王庭,纳兰观潮接到密旨之后,立刻下令攻山。” 萧逐凤皱起眉头。 果然有关联。 思索片刻,萧逐凤突然想起应州城自己与林惊仙合力杀掉的四品涅盘境僧人惠空。 惠空是禅乐的徒弟,为了能在应州城讲佛,不惜成为卢杞的走狗。 仅仅是为了传播佛法么? 开口询问道:“佛门似乎很想传佛天下?” “对。” “那些和尚为何非要旁人信佛? 当真是因为他们相信佛法无边可以普度众生么?” 赵橘白冷笑道:“佛门僧人,要多虚伪有多虚伪,佛门就是附在江山社稷之上的毒疮,八百年前太祖皇帝举全国之力围剿数年,宁愿国本大伤也要将佛门彻底逐出中原,足可见佛门险恶。 你知道佛门为何不遗余力想要传佛天下么? 除了为了佛门发展和那些香火供奉外,还有一个佛门高品僧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佛门三品大金刚晋之后,若想踏入二品菩萨大乘境乃至一品极乐佛陀境,除了自身修炼和参悟佛法外,还需要与大量信徒相生相伴的‘功德’。 所谓‘功德’,并非行善积德普度众生,而是信徒越多,‘功德’愈多,‘功德’圆满,方可晋境。 所以佛门才会不择手段传播佛法。” “功德”一说瞬间点醒了萧逐凤,许多原本混乱的逻辑开始理顺,禅乐的许多诡异行为开始变得合理起来,含混不清的思绪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对于佛门而言,传佛天下广纳信徒是生存发展的需要。 而大夏王朝灭佛的态度坚决,赵镇对于威胁到他的统治的东西,绝不会允许其存在和发展,此前禅乐也只能在天高皇帝远的边缘地区试探。 因此佛门想要在中原卷土重来,就必须推翻大夏王朝的统治,起码也要天下大乱,佛门才有机会趁虚而入。 禅乐之所以要出手帮助自己,是因为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能让天下大乱的机会。 萧逐凤面色凝重:“禅乐和北莽皇帝,都在等我对赵镇出手。” …… 自从八百年前大夏王朝那场轰轰烈烈的灭佛浩劫之后,佛门信徒骤减元气大伤,世间唯一的一品极乐佛陀无相禅师也在这场浩劫中陷入沉睡。 后来禅乐成为佛门领袖,佛门二品菩萨大乘境大圆满境界的禅乐很早就意识到,西方佛国信徒所能提供的“功德”不足以支撑自己踏入佛门一品极乐佛陀境。 他要带着佛门在中原大地卷土重来。 禅乐派出座下几个弟子分别前往大夏几个偏远州府,暗中传佛,试图暗度陈仓,潜移默化向中原推进。 可就是灭佛已经过去八百年,大夏王朝依旧对于佛门严防死守,别说悄悄建立寺庙,就算是公开讲佛,也极为困难。 禅乐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惠空出事儿了。 禅乐很快到了应州城,并从应州城一路北上,追查杀掉惠空的凶手。 可他没能寻到萧逐凤一行人的踪迹。 在夏莽之间明察暗访奔波数日,禅乐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到那段时日将北莽维州和龙化州闹得鸡犬不宁的一男一女两个武者,并且第一次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萧逐凤,林惊仙。 结合惠空死相和二人修为武学,禅乐笃定,杀死惠空的,就是他们。 禅乐也一路北上意图追索二人踪迹,最终遇到了萧度。 那时萧度从松狸楼暗子处得到面皮身份消息,赴北莽截杀萧逐凤。 两人目的相同,一拍而合,决定合作。 萧度告知了禅乐二人的位置。 所以才有了禅乐苍州城对两人的试探。 萧度此时已然明白萧逐凤赴极北之地是为了那可救王素君性命的九瓣冰灵雪莲,为了博取禅乐的信任,将萧逐凤的目的告诉了大和尚。 大和尚却另有计较。 萧逐凤是大夏天子金笔御批的反贼,这一点人尽皆知。 能让大夏皇帝专程派三品道人和数名四品武者跨越数千里追杀,这得是如何的心腹大患? 那道降罪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萧逐凤意图谋反。 倘若自己出手帮助这个反贼,那他是否有本事将大夏搅乱呢? 既然决定带领佛门卷土重来,禅乐对大夏朝政自然有所了解。 萧逐凤是文院五先生,与手眼通天的松狸楼关系暧昧,跟权势亲王恭亲王交往密切。 他在大夏,是有根底的。 禅乐决定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若是这个萧逐凤当真有本事从三品道人的手上活下来,便证明了他的价值,那自己便要着手在此人身上布局了。 所以萧逐凤杀掉萧度之后,禅乐出手将三人从八千苍狼重骑的包围中救了出来,并直接将三人送到了冰擎山后山山腰。 所以他将佛门稀世珍宝,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的舍利子送给萧逐凤助他疗伤。 所以禅乐夜访北莽王庭,说服北莽皇帝发出了那道密旨。 能让北莽和佛门达成一致的,只有一件事:灭掉大夏。 武棣已然不在北境,武棣不在,青州防务便称不上固若金汤,一旦萧逐凤对赵镇出手,无论成功与否,北莽和佛门都会趁着大夏内乱,联手伺机而动,大军南下,一举灭夏。 北莽将会入主中原,而佛门将会得以在中原肆意修建寺庙,传播佛法。 国家灭亡山河陷落,大夏几万万百姓流离失所之下,若是听说有一极乐世界,能不心生向往? 禅乐有十足把握,届时佛门一定能够迅速传播,而自己也能功德圆满,得证一品佛陀。 无量功德加持之下,陷入沉睡的无相禅师或可苏醒,彼时佛门坐拥两尊一品极乐佛陀,四海八荒,还不尽是佛土? 届时就连北莽也没有资格再将佛门拒之门外! 与这千秋伟业相比,一颗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的舍利子,算得了什么? 至于惠空的死,禅乐只能笑念一句:“阿弥陀佛。”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221章 谋划 禅乐大手一挥送出佛门瑰宝,北莽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九瓣冰灵雪莲全身而退,二者所图,是整个中原,是大夏苍生。 萧逐凤明白了一切。 向来豁达的赵橘白听了萧逐凤的解释,眉间也是微微郁结:“既是如此,你作何打算?” 似乎进退两难了。 若是执意弑君,那便正中北莽和佛门下怀。 若是放弃呢? 萧逐凤轻笑着摇了摇头。 放弃?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这样的积怨,能放弃么? 卑劣至极滔天罪孽,这样的君王,能不杀么? 赵镇,必须得死! 去岁初雪出安京,今夕春来归江南,这一路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萧逐凤看足了大夏的官场和民间。 官官相护鱼肉百姓,民生凋敝触目惊心,这样的大夏王朝,即使苟延残喘延续下去,又能支撑几年? 赵镇只顾着制衡制衡制衡,只顾着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只顾着掠夺他人修为以求长生久视,却早已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北莽皇帝励精图治,北莽朝野上下厉兵秣马,虎贲铁骑虎视眈眈,面对百万控弦铁甲,这样的大夏,左不过是多撑几年,到最后依旧逃不过那败亡终章。 赵镇在位一日,大夏便一日不得强盛! 不破不立! 既然你佛门和北莽要送我大礼,那我便笑纳,你们想趁乱打劫,也没那么容易! 兵者,诡道也。如今北莽和佛门想要趁我弑君发动国战,无疑也放弃了奇袭的机会,同时将北莽的战略意图和进攻时机暴露了出来,既然能够料敌在先,未必不能虚与委蛇做些文章,从夹缝中摸出一条弑君之路来。 既然你们想等我弑君之时出兵,那何时开战,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赵镇一定要杀,只不过弑君的时机一定得把握好。 若是动手之后不能速胜,那可便真是亡国之祸了。 萧逐凤思考良久,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赵橘白听罢叹了口气:“这盘棋,不好下呐!” 萧逐凤点点头:“一盘棋,四个棋手,各自心怀鬼胎,当真是难。” 赵橘白语气中不无担忧:“单是弑君就已经极难,还要同时防住北境蠢蠢欲动的北莽和佛门,你想好要怎么做了么?” 萧逐凤摇摇头:“没有。” 赵橘白抿了口茶:“没关系,时间还长,慢慢想。” 萧逐凤突然心中一动:“咱们莫不如等。 北莽想要趁大夏内乱发动国战,势必要提前做好军力部署,将精锐军力整体向南沉。 到时候咱们想办法给北莽传递出动手在即的假消息,引得北莽陈兵边境,又迟迟不真的有所动作,想那北莽数十万乃至上百万铁骑调动,既要保证隐蔽,又得保障粮草,该是何等巨大的消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间一长,北莽的士气必然会被渐渐消磨,久而久之,便会失去最佳作战状态。” 赵橘白抚须颔首:“此计可行。 若是佐以北境军主动出击袭扰,效果或能更佳。 想不到你小子竟还精通兵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极为通透,他日若是能到前线指挥,也是难得的帅才。” 萧逐凤自知不过是拾人牙慧,明白些有名的军事典故罢了,咧嘴笑道:“略懂,只是略懂。” 赵橘白话锋一转:“赵镇如今对松狸楼已然不再信任,莫尊死在青州城外之后,赵镇暴跳如雷,此时安京城看似与寻常并无差别,其实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几人现身。 不光安京城,整个江南三州都散布着不少皇宫里出来的探子,一旦发现你们三人行踪,就会一直上报到赵镇的耳朵里。 松狸楼可以保你们从北境安然回到江南,但是没办法保你们悄然进入安京城,所以我来江州,亲自带你们回安京城。 带你们回京之后,松狸楼会安排与你俩形貌相似的两人假扮你们,带着面皮,很难看得出破绽。 他们会与刘常山一同在江州晃几日,挑合适的时机故意暴露在探子的视野范围之内,赵镇出于谨慎,多半不会在江州直接向他们出手,而是笃定你们最终一定会回安京城,一路派人监视,在最万无一失的安京城设伏出手。” 萧逐凤心中了然,接口道:“这样一来,赵镇自以为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在安京城内的活动就会安全几分。 前辈这招实在绝妙!” 赵橘白仍然面有忧色:“就算这样,也只是为你争取了一点儿时间而已。 练就九转神魂丹,至少需要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其中不少关窍可能引发天地异象,以赵镇之精明,迟早会反应过来。” 萧逐凤眼前一亮:“如此说来,那七纹黑眚蛇胆……” “你师父已经替你找到了。” 材料已经齐备,只要说服高景行和柳灵泽出手炼丹,便可救活祖母! 萧逐凤振奋道:“如此一来,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别高兴得太早,赵镇不会让高景行和柳灵泽安然替你炼丹的。” “若是能说服高景行和柳灵泽出京炼丹呢?” 赵橘白摇摇头:“在道宗眼里,皇宫位于安京城九五之位,是中原至尊之地,而在术士眼里,城南的司天监才是九州之眼,得日月之灵气天地之精华,术法窥探天机,须得上天眷顾,炼丹亦是如此,练就九转神魂丹这等神妙丹药,生火、起鼎、成丹均不能离开司天监。” 萧逐凤心中一沉:“这便有些麻烦了。 若是如此,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尽人事,听天命了。” 赵橘白道:“若是最终被赵镇发现呢?” 萧逐凤轻轻吐一口气,面露决然之色:“我豁出性命不要,也得保高景行和柳灵泽把丹练完!” 赵橘白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柳灵泽这人很不好说话,平日里只爱钻研术法,不爱钱,不好色,不贪恋权势,要不是我对他的大师兄张九鸿有授业之恩,你和惊仙的面皮他都不肯做。 你想如何说服他损耗修为得罪帝王替你炼丹?” 萧逐凤听到张九鸿的名字心中一动:“前辈,柳灵泽同张九鸿私交很好?” 赵橘白道:“张九鸿对柳灵泽有恩,他们两人情同手足,除了监正,张九鸿是唯一能够治得住柳灵泽的。 张九鸿是个心怀天下的孩子,有‘天下第一铸剑师’之美誉,可惜死于十六年前北境七州之乱,否则请他出面与柳灵泽配合炼丹,一定能成。” 萧逐凤一边听一边腹诽道:“前辈这论得什么辈分,称呼张九鸿是“孩子”,却称呼比张九鸿年纪更小的武棣为“老弟”……” 听罢,萧逐凤胸有成竹:“请前辈将我送进司天监,我来说服柳灵泽!” 赵橘白微微压抑:“这小子可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呐!” 萧逐凤心中一动,“日月山河”从袖中飞掠而出,围着三人绕圈。 “前辈,这一路上,有很多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 我现在同您说说。” 赵橘白盯着“日月山河”:“这是……法宝?” …… 第222章 潜入司天监 刘常山带着面皮,走在江州街头,回想着与那小子和那姑娘临别时的场景,脸上时不时浮现出憨憨的笑。 从太清楼剑神的房间里出来,萧逐凤先是拍了一把刘常山的肩膀,说出的话一如既往没个正形:“刘大哥,我俩先走啦,你在江州城滞留几日再回京,正好照顾一下江州城‘最野的’姑娘们的生意!” 听得刘常山也是一如既往地吹胡子瞪眼。 突然,萧逐凤揽住刘常山的肩膀:“松狸楼给我俩安排了个两个替身假扮我们,跟着你一同回安京城。 在进入安京城之前赵镇的人多半只会暗中监视不会贸然出手,万一他们不开眼对你们出手,记住,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你就只管撒丫子跑就好啦。 他们出手之后意识到被骗,不会拼死杀你和那两个替身的。” 刘常山听得云里雾里:“啥?你说的啥?” 萧逐凤咧嘴一笑:“待会儿会有松狸楼的人跟你接头,他们会同你说明白的。” 说罢萧逐凤给了刘常山一个结实的熊抱:“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保重! 待安京城事了之后,我若是侥幸安然无恙,那便一起喝酒!一起北上!一起砍光鞑子的头!一起把大夏军旗,插遍北莽王庭!” 刘常山莫名其妙地热血沸腾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他娘的,好!” 而林惊仙则是对着刘常山笑了笑:“刘大哥,谢谢您,松狸楼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说罢话锋一转:“这一次你在北莽逛青楼的事儿我就不跟嫂子说了,下不为例!” 对于刘常山,萧逐凤只有一个请求: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赵橘白当然欣然应允。 …… 赵橘白带着萧逐凤和林惊仙离开江州城,临近安京城之时,带着两人一掠千丈之高,从安京城守备森严的城门上方越过,又从此时安京城上方笼罩着的司天监大阵中找到一丝破绽,回到松狸楼。 去岁萧逐凤离开安京城不久,本来在松狸楼修养的王素君便被赵橘白秘密转移到京郊武儒山文院之中,交由楚初墨照料。 在松狸楼一夜休整之后,萧逐凤扮作小厮,被赵橘白趁着夜色送入司天监。 临行时,林惊仙也欲同去。 萧逐凤阻拦道:“这一去,九成要与赵镇的人正面冲突,松狸楼此时若与赵镇撕破脸,那跟直接造反没什么区别,咱们还不能这么做。 你的身份敏感,还是别去了。” 林惊仙反驳道:“我可以乔装打扮。” 萧逐凤伸手摸了摸林惊仙的头,温声道:“乖,听话,等我回来。” 萧逐凤的手指触到秀发的那一瞬,林惊仙似触电般微微一颤,一股甜意在心中荡漾开来,不自然道:“那,那,那如果真有危险,我还是要去的。” 一旁的赵橘白皱眉抚须,心中暗叹:“真是徒弟大了不由师父啊,若是我不让她去,她不还得三天不理我。” …… 司天监。 司天监术士满地走,戴面皮怕是用处不大,进了司天监之后,萧逐凤只能利用自己还算不差的武道境界躲避人群。 好在萧逐凤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在司天监里晃来晃去的高景行。 蹑手蹑脚跟在高景行身后,趁着四下无人,萧逐凤发出“呲呲”两声。 高景行回头,瞪大双眼,伸出一根手指,惊道:“你……” 萧逐凤食指压在嘴唇上,压低声音:“嘘!高天师,有个出尽风头的机会……” 高景行立即想起上次萧逐凤来借“天镜”,自己稀里糊涂带着“天镜”出了司天监,结果风头都让镇南王武棣和萧逐凤这小子出了,自己不但没捞到风头,还被师父关了两个月禁闭,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捋着胡须摇头打断道:“你莫要再欺哄老夫! 还有,别叫我‘天师’,老夫不是天师,只是个五行师,让别人听见成何体统!” 萧逐凤自然知道高景行为何生气,佯装严肃,低声道:“高天师,您怎这般狭隘?天师只是个称呼,又不是说境界,您也太妄自菲薄了! 就说上次,您,我,松狸楼的林惊仙和禁军的周元风一同为国之栋梁大英雄镇南王送行,在那巍巍德胜门前,不畏皇权将帝王想要掩盖的真相说与天下听,安京城百姓,哪个不是拍手称快,哪个不说一句好样的? 咱们虽都不是焦点,可难道不是与有荣焉? 安京城的百姓,从此可都认识了司天监一心为国为民为苍生的高景行高天师!” 高景行闻言皱起眉头。 这么说,上次那份风光,自己也有份儿? 不对啊,“天镜”可是实实在在把他们三个投映到安京城天际了,自己好像一直在后面操纵“天镜”,没有露面啊…… 难道我英勇无畏不畏皇权的事迹还是传出去了? 见高景行面色稍缓,萧逐凤赶紧趁热打铁:“还有北境那次,一把火烧得鞑子哭爹喊娘,可是一举奠定了您‘用火第一人’的称号!那次您的功绩,可有圣旨昭告天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高景行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萧逐凤把声音再度压低几分:“这次的风头,可不比那次小! 我向您保证,这次,您一定是主角! 想想这场景,过几天整个大夏都会疯传一件事儿,说得是‘禁军皇卫兵困司天监,天师潇洒一笑起丹炉’! 就等您点头啦!” 高景行眼前一亮:“具体说说?” 第223章 柳灵泽 听了萧逐凤的计划,高景行抚须晃脑,嘴角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这次自己可是不折不扣的主角! 不光如此,萧逐凤还许诺丹成之后,将曹酒衣在北境的战利品赤威剑送给自己! 那可是距离法宝一步之遥的绝顶法器! 其实高景行对赤威剑的兴趣没那么大,可师弟柳灵泽却狂热醉心于各种法器,立志成为大师兄张九鸿那样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造物大师,因此被师父吴道年批为“不务正业”也在所不惜。 若是手里有了赤威剑这好玩意儿,柳灵泽还不得羡慕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自己趁这个机会好好气一气这个整天脾气臭得很不给自己好脸色的三师弟,那自己在司天监,那还不是倍儿有面儿! 当然,赤威剑最后还是得送给三师弟,谁让咱是二师兄呢! 此时高景行不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殷勤地悄悄带着萧逐凤去敲师弟柳灵泽的房门。 司天监楼高九层,内有洞天,面积极大,柳灵泽的住所又是司天监顶清静的所在,位置藏得极深,一路上弯弯绕绕机关重重,若是没有高景行带路,还真不易寻。 高景行走在前面,问道;“对了,你怎么成反贼了?” 萧逐凤笑笑:“咱这个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惹他生气,他看我不顺眼,就一道圣旨把我打成反贼咯。” 高景行回过头来,面露忧色:“跟你一块儿混,我不会也成反贼了吧?” 萧逐凤严肃道:“什么反贼,那是新朝勋贵从龙之臣!” 在萧逐凤的谋划中,想要弑君,他需要高品术士相助,若是司天监监正吴道年能够冷眼旁观,高景行和柳灵泽就是最好的选择。 今日便要给高景行种下一颗种子。 高景行闻言,回过头去,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过了片刻反应过来:“新朝?什么新朝? 你小子真要造反?” 萧逐凤咧嘴一笑:“天下还有比帝王不仁就换个人来当帝王更出风头的事儿么?” 高景行身形一顿,回过头来:“你小子玩儿真的?” 萧逐凤点点头:“放心啦,这次炼丹跟造反没有任何关系。” 高景行又松了口气:“你可别唬我。” 萧逐凤耸耸肩:“下次就不一定喽。” 高景行指着萧逐凤:“你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萧逐凤拍拍高景行的肩膀:“高天师,这点儿胆子都没有,天大的风头掉下来,您也接不住哇! 您仔细想想,司天监在这安京城立了几千几百年了?监正大人因为前晋亡了变成了大夏说什么了么? 监正大人对改朝换代都无所谓,更何况我只是想换个皇帝而已,严格来说,根本不算造反。” 高景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父监正吴道年,听萧逐凤这么一说,吴道年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样看来,造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嘛! …… “笃笃笃”。 高景行敲响了柳灵泽的房门。 房间内有一发已掺白却依然面容俊朗的术士,正皱眉眯眼,捣弄着各式各样的金石和药剂。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面铜镜,铜镜之上,映射着门外的画面。 极其稀有画面传输法器:门镜。 可隔空显示十丈之内的画面。 高景行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个陌生男子。 不对,不是什么陌生男子,是那个反贼萧逐凤。 反不反贼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柳灵泽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有事儿?” 高景行负手而立:“老夫作为师兄,来关心一下师弟。” “一边儿凉快去。” 高景行撇撇嘴:“柳灵泽,开门,我有要事找你。” 柳灵泽头也不抬:“是又找我给那些蠢材传授术法还是你又惹了祸要受师父责骂来找我求情? 都没空。” 高景行眼珠一转,道:“前些日子武院院长死在青州城外,你可知道他那把天下排名第三的宝剑赤威剑哪儿去了?” 柳灵泽停下手里的活计。 高景行继续道:“师弟呐,我有了这柄宝剑的下落,特地来告诉你,不想你却将我拒之门外,师兄我实在是伤心呐! 罢了罢了,看来是你我师兄弟二人与这柄宝剑无缘……” 房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柳灵泽站在门边,微微欠身:“请进。” …… 听完了萧逐凤的陈述,柳灵泽摇了摇头:“若你不是反贼,一柄赤威剑或许可以说服我出手炼丹。 可如今你的情况特殊,帮你炼丹,几乎与谋反无异。就算你能拿出赤威剑作报酬,我也不能答应你。” 萧逐凤早就料到高景行的态度,当即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袖中掠出。 袖珍飞剑开始时绕着三人缓缓飞行,时而七彩光华大盛流光璀璨,映得房间美轮美奂,时而晶莹剔透,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绕行几圈之后,“日月山河”回到萧逐凤身边,在萧逐凤肩头上方三寸处悬定。 柳灵泽瞳孔微缩,目光直直投向“日月山河”,喃喃道:“这法宝是……” 柳灵泽心中猛然浮现一个猜测,可这猜测过于美好,柳灵泽害怕它如镜中花水中月般虚幻又一触即碎,一时间不敢相信。 萧逐凤开口道:“柳天师,您猜这法宝飞剑出自谁手?” 普天之下,除了监正吴道年以外,有本事锻造一柄法宝飞剑的人,还能有谁? 法宝集天地灵气聚日月精华,即便能得天材地宝,使用术法使其诞生自我意识这一点也是天堑,因而世间法宝极为稀少,柳灵泽浸淫此道多年,也还从未成功造就一件法宝。 柳灵泽语调竟有一丝颤抖,反问道:“这飞剑你从何处得来?” 萧逐凤郑重道:“飞剑名‘日月山河’,系张九鸿先生所赠。” 柳灵泽死死盯着萧逐凤,呼吸急促起来,声音没来由地有些沙哑:“你说什么!” 昨夜萧逐凤连夜翻读松狸楼所有关于张九鸿和柳灵泽的案牍资料。 张九鸿对柳灵泽有传道授业之恩,两人情同手足,旧时张九鸿在司天监时,除了不常露面的监正吴道年外,柳灵泽只服张九鸿一人。 十六年前,张九鸿的死讯传来,自那之后,柳灵泽性情愈发孤僻乖张,除了监正,再没人治得住他。 萧逐凤答道:“没错,张九鸿先生尚在,日后你们还有相见之日。” 柳灵泽怔怔望着“日月山河”,良久,开口道:“能给我看看么?” “日月山河”缓缓掠向柳灵泽,落在他的手掌之上。 感受着飞剑冰凉的触感和蕴藏在其袖珍剑身内那股熟悉的勃勃生机,柳灵泽眼眶泛红:“没错,没错,没错……是大师兄的手笔……” 萧逐凤开口道:“张九鸿先生一看到我脸上那张最为神妙的面皮,便猜到其出自你手,还夸赞面皮之神妙,就连他也自叹弗如。” 柳灵泽闻言不由自主露出痴痴笑意,好似得到了长辈肯定般喜悦:“他真这么说的?” 萧逐凤点点头:“那是自然。” 柳灵泽敛起笑意,身体紧绷,神情严肃起来:“他在哪儿?能让我见他么?” 萧逐凤摇摇头:“不行,现在不是时候,这也是张九鸿先生的意思。 关于先生的消息,一定得保密。 先生国士无双,忍辱负重多年,所图谋之事,与在下不谋而合。” 柳灵泽抚着手中飞剑,心中思绪万千。 这柄法宝飞剑显然已经认主,飞剑既然出自大师兄之手,若不是大师兄心甘情愿赠之于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强行使这飞剑认其为主。 也就是说,眼前的萧逐凤,是大师兄所认可之人,是可以让大师兄将一柄法宝飞剑托付之人。 “日月山河”被柳灵泽摸得烦了,从他手掌中飞掠而出,回到萧逐凤身前,传递出一股温怒情绪。 柳灵泽尴尬一笑,旋即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是夜,萧逐凤潜入司天监,成功说服高景行和柳灵泽出手炼丹。 与此同时,萧逐凤和林惊仙回到安京城的消息迅速送到了文院楚初墨和陆砚书的手上。 第224章 起鼎 是夜,柳灵泽通过司天监传送法阵悄然出了安京城,将京郊一处传送点的位置向南挪了六十里。 司天监楼顶,盘坐地上有一老者,在传动点改变的瞬间睁开双目,深邃的目光望向京郊。 下一刻,他又缓缓阖上双眸,好似无事发生。 …… 第二日清晨,高景行和柳灵泽带着萧逐凤来到司天监五层,一路弯弯绕绕之后,走到五层正中的位置,在一间看似不起眼的房间面前停步。 柳灵泽伸出手来:“五先生,东西给我。” 萧逐凤从内穿的儒袍中取出三个法器药匣,一一打开,里面各自是北莽瑰宝九瓣冰灵雪莲,南疆七纹黑眚蛇胆和松狸楼所赠千年人参。 柳灵泽扫了一眼,叹了一声:“这三样东西都是极品,能将这三样东西凑齐,不容易。” 高景行探过头来,抚须道:“这便是九瓣冰灵雪莲么?果然是灵气逼人,听说这花儿在冰擎山绝顶长了几十年,被你小子给弄回来了,气得那群鞑子鬼叫不停,快哉,快哉!” 萧逐凤冲着高景行笑笑,旋即敛起笑容,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萧逐凤拜谢二位天师!” 高景行站直身子,负手而立:“善!” 旋即转身跨入丹房。 柳灵泽将三样宝物轻轻收起,嘱托道:“九转神魂丹成丹须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中间绝不能中断,五先生一定要死死守住这扇门,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萧逐凤昂然道:“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踏进这间屋子。” 柳灵泽摇摇头:“你有没有气都不能有人进来。 成丹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和高师兄受点儿伤倒是不打紧,只是怕糟蹋了这些东西。” 萧逐凤耸耸肩,腹诽道:“怪不得你在司天监没朋友。” 旋即开口问道:“柳天师,听说炼制九转神魂丹会引发天地异象,那监正那边……” 柳灵泽轻轻叹一口气:“师父已经不知多久没从顶楼下来了,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疑心就算亡国了,师父也不会露面。” 萧逐凤点点头:“那就好。” 柳灵泽瞪了萧逐凤一眼:“安京城乃中原之眼,司天监所在位置是安京城之眼,这间房间是司天监中间楼层中间位置,堪称司天监之眼,除了师父所在的顶层,这里是天下最适合炼丹的地方,自然设有阵法隐匿天地异象。 不过九转神魂丹所能引发的异象非同寻常,阵法多半遮掩不住,若是有人上来,就得靠你拦住。 五天之内,司天监不会有人踏足五层,我们最多只能管住司天监的人,能不能拦住其他人,就看五先生你的了。” 萧逐凤郑重点头:“放心。” 柳灵泽转身跨入那间面积不大的丹室,轻轻一挥袖,房门缓缓闭起。 丹室不算大,长三丈宽一丈六,丹台高八寸,宽二十四寸,丹台上并排摆放着两尊造型迥异的法器丹鼎。 其中一鼎较大,鼎底两条阴阳鱼环抱,鼎身外侧为八面等分,镌刻玄奥符文,鼎有两耳,象征天地阴阳,此鼎八方两耳霸气外露,似能逆天改命倒转乾坤,名为“火鼎”。 另一鼎稍小,鼎身四面,象征四季轮回交替,此鼎线条柔和神蕴内藏,昭示顺应天道,方可风调雨顺,名曰“水鼎”。 高景行心念一动,衣袍无风自鼓,开口念道:“神火为用,意土为体,精水为基,火起!” 火鼎缓缓升起,一道火焰在火鼎底部陡然出现,灼灼燃烧,火鼎片刻之间转为赤色。 柳灵泽左手掐指,右手虚划:“起鼎!” 水鼎凭空升到火鼎上方,在火鼎蒸腾之下,竟呈蔚蓝之色。 高景行精于控火,炼丹本事本来是更强一些的,可“九转还魂丹”牵魂补魄,药性最为柔和,丹性属水掺不得一丝暴烈之气,否则失了神魄之力之人那般脆弱,神魂哪经得起一丝摧残? 所以这九转神魂丹,偏偏得是五行重水的柳灵泽来成丹。 此时水鼎在上,火鼎在下,高景行控火,柳灵泽成丹,平素里互相没个好脸色的师兄弟此时一同炼丹,相互配合却是默契无间。 第225章 将计就计 萧逐凤站在丹房门口,沉心定神真气外放,一直向外探去,确认整个五层空无一人之后,又将身体向丹房门口靠过去,试图听听里面的情况。 明明只隔一道看似单薄的房门,以萧逐凤敏锐的武者五感,却完全感知不到丹房里的动静,可见丹房外的司天监阵法果然名不虚传。 想到四十九个时辰之后,便能拿到那颗九转神魂丹,便能救得了祖母的性命,便能让祖母从苦海中彻底脱离出来,萧逐凤不由自主嘴角上挑,露出灿烂的笑。 祖母醒来看着自己,那该有多骄傲? 奶,如今的我,应该算是活成你的骄傲了罢? 萧逐凤的笑意渐渐敛起。 四十九个时辰,赵镇不可能反应不过来。 更别提炼丹时还会有天地异象。 萧逐凤轻轻吐纳,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凶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我一夫当关,就算是千军万马,就算是四面楚歌,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休想踏入此门半步! 萧逐凤于丹房房门外盘腿坐下,看似闭目调息,实则耳听八方,时时感受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 两天后,皇宫,长春宫。 魏莲庭一边服侍赵镇穿着皇袍,一边向赵镇汇报着来自江州的情报。 赵镇将胳膊伸进袖子,眉头皱起:“还在江州瞎逛?” 魏莲庭象征性抚了抚赵镇本就做工考究十分平整的衣襟,完成了替帝王穿衣的一整套流程,恭敬道:“是。” 赵镇凤眼微眯:“萧逐凤不会不清楚,越临近安京城,他们行踪暴露的可能就越大,就算是这样,他依旧在江州耽了三四天。 他有什么逗留在江州的理由么?” 魏莲庭神情复杂:“这几日萧逐凤和林惊仙一直带着面皮,每日在太清楼吃茶,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而刘常山却日日流连江州城内各大青楼,说是,说是……” 赵镇瞪了魏莲庭一眼:“有话快说!” 魏莲庭垂眼道:“他每到一处青楼,便跟老鸨说要你们这儿最野的姑娘,已经去过七八处青楼了。 若不是刘常山在青楼里露了相,咱们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三人的踪迹。” 赵镇皱起眉头,冷笑一声:“呵,最野的姑娘,当真是不知所谓。” 魏莲庭低声附和:“确实荒唐。” 赵镇立在原处思考片刻,眉头锁得愈发紧:“我好像记得刘常山往日里并不算流连烟花柳巷之人,你查过他么?” 魏莲庭答道:“奴才收到消息后分别查了案牍库和松狸楼所载刘常山生平,两处汇总,并无不妥之处。 刘常山十五岁从军,屡立战功,数年之内升到恭亲王副将,随恭亲王回京之后确实曾连日流连安京城内各大青楼,每到一处,便叫嚣着要青楼里‘最野的姑娘’,最荒唐时,甚至几个月不曾回府。 七年前恭亲王亲自做媒,强迫刘常山娶了兵部侍郎申思毅庶女为正妻,婚配之后,才逐渐收敛,想来是妻子凶悍的缘故。” 让刘常山逛遍江州城各大青楼是萧逐凤的主意,毕竟若要将计就计故意暴露行踪,自然是让三人里唯一不怕被瞧出破绽的刘常山在青楼露相最为自然。 做戏做全套,不用说,修改刘常山的生平也是萧逐凤的提议,甚至刘常山那半真半假的生平,也是萧逐凤亲自操刀修改。 篡改松狸楼中所载生平当然易如反掌,篡改皇宫案牍库中所藏官员生平便没那么容易了,好在刘常山算不得什么朝廷重臣,记载着其生平的案牍没放置在守卫最为森严的天字号案牍库,而是放在守卫相对松懈的地字号案牍库,赵橘白费了些周折,还是在一天之内将刘常山的生平掉了包。 可怜刘常山的生平被修改的面目全非,而此时的他却还蒙在鼓里,只是扶着腰,感觉身体被掏空。 改好刘常山的生平之后,萧逐凤心中有些愧疚,只能内心暗自承诺:“刘大哥,事急从权,事成之后,一定得替你改回去!” …… 赵镇听了刘常山的“生平”,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做得好。 战场上回来的粗坯,终究是粗鄙不堪。” 说罢还不放心,吩咐道:“找机会尽快确认三人的身份,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魏莲庭俯首:“是。” 赵镇向门外走出去,跨步间喃喃自语:“最野的姑娘,能有多野?” 魏莲庭微微躬身,小碎步跟上去,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是夜,安京城内各大青楼都有马车从侧门驶入皇城。 …… 炼丹第三日,深夜。 此时距离丹成,只有不足三个时辰。 子时已过,夜已深了,万籁俱寂。 赵镇坐在桌前,听着魏莲庭的回话,眸子里金光闪烁,滔天的戾气扩散出来,竟一时压制不住。 两条消息同时传来:江州城的“萧逐凤”和“林惊仙”有些不对,探子怀疑二人是冒名顶替;司天监五层,已经三日无人踏足。 赵镇语调低沉:“围了司天监,杀了他!” 魏莲庭道:“禁军精锐已经在路上了,按照您的意思,周元风和他的嫡系不在其中,御林军也正从京郊进城,咱们的人正在给尘空送信的路上,宫中也有高手已经出宫往司天监去了。” 赵镇摇头:“不够!让殿前侍卫一同去! 你也去!” “是。” 说话间,城南司天监方向,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射苍穹,映得安京城亮如白昼。 一息之内,青光熄灭,安京城重又归于寂静。 这意味着炼丹已经步入尾声。 赵镇意识到几日以来,自己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双眸金光愈发刺眼,身躯剧烈起伏,此时已然彻底失态,体内惊天道宗修为层层荡出,喉咙扯出一声嘶吼:“快去!” 长春殿剧烈摇晃起来,墙体开始有了裂缝。 炼化赵瑞体内那颗金丹修为之后,赵镇如愿踏入道宗二品天人境。 可金丹终究是旁人的修为,就算经过骨血炼化,服下之后,也需经过自己长时间再次炼化才能真正彻底化为己用,这段时间,只要心绪波动,赵镇总有些控制不住体内的浩瀚修为,只是这般失态,还是头一次。 魏莲庭担忧道:“皇上……” 赵镇长长出一口气,将满腹戾气压了下去,眼中的刺目金光渐渐黯淡下来,身躯渐渐平稳,语调恢复如常:“快去。” 魏莲庭身形一晃,出了长春殿。 …… 司天监。 萧逐凤盘坐在丹房门前,心中激动之余,不无担忧。 过去几个时辰,萧逐凤明显察觉到丹房之内隐隐有道道能量涟漪波动,几次透过丹房阵法扩散出来,所幸动静不大,想来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可每次能量波动均有扩大之势,这样下去,早晚会突破阵法禁锢。 能掩人耳目到此时,已经殊为不易,萧逐凤明白,接下来,就得靠自己守住这道门了。 思忖间,身后丹房一道浩瀚青光突破法阵倏忽射向天穹。 萧逐凤站起身来。 这下子一定瞒不住了。 也好,省得提心吊胆。 片刻之后,萧逐凤耳廓一动:“来得好快!” 第226章 禁军围楼 萧逐凤仗剑立于丹房门前,耳畔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大批人马正在沿着安京城各大主道,向着司天监涌来。 不到一盏茶时间,千军万马将司天监团团围住,千万火把将司天监方圆千丈之内映得亮如白昼。 是禁军的人先到了。 禁军由三大副指挥使中修为最高的四品浩然境武者宋奎带队, 在宋奎的示意下,人群中一人纵马而出,拔剑指着司天监大门朗声道:“司天监窝藏反贼萧逐凤,禁军奉皇命彻查司天监,请监正开门!” 看服制,是禁军千户。 司天监无人回应。 那禁军千户又喊一遍:“司天监窝藏反贼萧逐凤,禁军奉皇命彻查司天监,请监正开门!” 千丈之外某处隐蔽屋顶之上,听着那个七品炼体境武者的叫阵,一绝色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不知死活。 真当司天监不显山露水,就是软柿子么? 以为监正吴道年多年不露面,当他脾气好么? 真是什么人都能出来丢人现眼。 这女子,便是接到消息后从文院赶来的楚初墨。 此时的楚初墨,修为虽尚未恢复巅峰,却已然再度突破瓶颈,重新踏入三品,如今儒武双修皆是三品。 在楚初墨身边,是不久前才踏入五品铁骨境马东旭。 此时那禁军千户又喊出第三遍:“司天监窝藏反贼萧逐凤,禁军奉皇命彻查司天监,请监正开门!” 司天监始终无人回应。 那禁军千户望向宋奎,见宋奎点头,叫一声:“进楼!” 说罢一勒缰绳,竟纵马向司天监正门冲去。 一道恢弘声音自司天监楼顶传来:“聒噪!” 话音未落,一缕蓝色火焰自那禁军千户衣摆处燃起,幽幽蓝光似黑洞一般向四周扩散,火焰所经之处,一切化为虚无。 那禁军千户惨叫连连,几息之内,连人带马尸骨无存。 跟着那千户向前迈进的禁军见了这诡异一幕慌忙想要止步,可大队人马前冲之势已起,一时停不住脚步,前排禁军被后排禁军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司天监正门前数丈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生死线,前排禁军被不断前推,过线一寸,便湮灭一寸,整个身体似被纵向剖开,切面整齐,一面灰飞烟灭,一面鲜血淋漓,形貌尤为可怖。 数十名禁军精锐惨死之后,禁军终于停在那道无形生死线之后。 宋奎心中大震,冷汗涔涔,抬头向楼顶望去,踟蹰起来。 楚初墨见势冷笑道:“吴道年能容你禁军在司天监这般撒野?” 马东旭低声道:“这么说,监正不会让他们进司天监?” 楚初墨摇摇头:“不,吴道年向来不管这些纷争的,只是这群禁军嚣张狂妄惯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妄想在司天监门前叫嚣,吴道年才会出手教教他们规矩。” 马东旭要再说话时,楚初墨耳廓一动,示意马东旭噤声。 一道身影从远处闪掠而来,悬在宋奎身前,“啪”地一声给了宋奎一个响亮的耳光,将宋奎直接从马上扇落。 那道身影身后跟随着数道身影,修为俱是不弱。 宋奎滚落在地,吐出一口混杂着牙齿的鲜血,略略定神,刚要起身发作,发现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一袭蟒袍。 抬眼一看,是魏莲庭。 魏莲庭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留手,直接透过护体真气将宋奎的下颌骨连带牙齿一并打碎。 宋奎见是这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亲自来了,起身到一半又换了个姿势再度跪倒在地,强忍疼痛,含混不清道:“不知是魏公公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魏莲庭一脚将宋奎踹出数丈之远,转身面朝司天监,一揖到底,恭恭敬敬:“监正大人请息怒,下面的人不懂事儿,冒犯了监正,皇上自会处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皇上听说反贼萧逐凤似乎进了司天监,让我来瞧瞧,若是您不介意,我就带着人进去溜一圈,若是不慎打坏了什么东西,皇上会百倍偿还。” 等候良久,无人应答,魏莲庭方才缓缓直起身子,转身望向宋奎,厉声道:“给监正大人磕头赔罪!” 满脸血污的宋奎爬起身来,不住地磕头,撞得青石板砰砰作响,坚固的青石板开始有了裂纹。 魏莲庭眯眼看着司天监大门前数丈地面,小心翼翼地抬脚向前迈去,一步一步走得极缓,直到伸手按在司天监正门之上。 魏莲庭松了口气,回身道:“招子都放亮一点,我们的目标只有五楼的反贼萧逐凤一个,谁要是误伤了司天监的术士大人们,就拿自己的人头赔罪!”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魏莲庭后退两步,轻轻挥手:“进楼!” 几个从大内出来的四品武者当先掠入,禁军精锐高手如潮水般从司天监大门涌入。 魏莲庭足尖一点,退到百丈之外,遥遥望着司天监。 他在等候三品不灭境武者尘空的到来。 尘空一来,进楼杀人,自己坐镇楼外指挥,可谓万无一失。 此时御林军姗姗来迟,在禁军包围圈外,又围出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春寒料峭,冷月如钩,今夜似乎格外寒冷,安京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仿佛覆盖着浓重的杀气。 第227章 血流成河 眼见着诸多高手进楼,马东旭蠢蠢欲动,低声道:“咱们上吗?” 楚初墨望着伫立楼外的魏莲庭,凝重道:“不,还不行。” 此时自楚初墨重出文院已经半年时间过去,在三品大儒陆砚书的运筹帷幄下,即使赵镇有意打压,楚初墨也已经在文院与甄如法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压倒甄如法之势。 楚初墨很清楚,三十年前参与对自己的那一场暗算绞杀的文院第一武者尘空是甄如法的人,如今还在安京城的三品修者不多,萧逐凤行踪若是暴露,赵镇九成会派尘空前来动手。 楚初墨自身便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自然明白四品浩然境与三品不灭境之间所隔天堑,在楼内闭塞地形只能硬碰硬的前提下,就算底牌再多,萧逐凤也不会是三品武者的对手。 楚初墨提前潜伏在司天监附近,便是要替萧逐凤将尘空这个三品武者挡在司天监门外。 若有机会,那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魏莲庭的出现让楚初墨有些措手不及。 这大太监向来高深莫测,多年来从不与人动手,难道今夜就要破例了么? 松狸楼的高手身份敏感不便出手,恭亲王也被看得很死,除非铁下心来当真造反,否则他们不能在此时同赵镇的人发生正面冲突,今夜若是将冲突扩大,便可能真就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楚初墨却没有这些顾忌,反正文院与松狸楼和恭亲王府不同,一不佣兵二无朝政实权,说到底是教书育人的修行之所,就算同赵镇撕破脸,你赵镇即使想要清算,又能清算什么?还能派兵杀到武儒山文院这儒道圣地来? 楚初墨的文院三先生之位是老师李仁亲自选定,赵镇即使想要褫夺,也是师出无名。 楚初墨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司天监五层的方向,心中暗道:“大太监和尘空我替你拦住,能挡一时是一时,里面就得靠你自己了……” …… 通往五楼丹房的路径曲折,曲径尽头,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便是丹房大门处。 可惜走廊并不算窄,可同时容纳几人通行,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得先有地势险峻的雄关天隘可以扼守,面前的走廊太宽,萧逐凤便也没了那易守难攻的地利条件。 萧逐凤立于门前三丈处,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双目微阖,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手中墨阳剑剑锋微颤,真气缓缓贯通,凌厉剑气渐渐荡漾开来。 仲春杀意凝,剑气凌暮朝。 走廊那头,四名四品武者身形刚刚出现,几乎片刻间就冲到萧逐凤面前。 萧逐凤双目猛地睁开,杀意暴涌,墨阳剑剑气如虹,剑势极快,一连四剑一气呵成。 开阖之间动人目,已现杀气千尺高。 “叮”!“叮”!“叮”!“叮”! 只听四道几乎连成一声的清脆刀剑碰撞之音过后,四名四品浩然境武者皆是闷哼一声,连连退出数丈。 萧逐凤也是借力翩然向后跃出一丈,眯眼盯着四人身后。 此时的走廊上,大批禁军精锐似洪流般迎面冲杀而来,想要携不可抵御之势,助四品配合默契的大内四品侍卫一举将萧逐凤碾碎。 此时的“日月山河”,袖珍剑身几乎化为透明,正静静悬停在走廊上空。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透明剑身光华大盛,向着禁军精锐倏忽射出,拉出一道又一道令人心悸的幽美弧线,摧枯拉朽般贯穿一个又一个头颅和躯体。 “日月山河”速度骇人,前一道七彩弧线的残影还未消散,后一道七彩弧线便浮现眼前,一柄飞剑在走廊里拉出数道七彩幻影,剑影过后,血花飞溅,让走廊里血腥惨烈的画面朦胧起来。 如真似幻的剑影仅仅持续几息,冲到走廊之上的那批禁军精锐便已完全没了声息。 杀戮过后,尸体残骸几乎将走廊堆满,春风吹来,掀起浓郁的血腥味。 有了这尸山血海作为缓冲,接下来的敌人想要再趟过走廊逼上前来,便要多费不少力气。 没有难以通行可供扼守的通路,便造一个出来,将敌方一拥而上以多打少的优势,尽可能变成可逐个击破的局面。 这样一来,禁军精锐在开阔地形下那些日夜操练的针对高品修者的合击技也便施展不开。 萧逐凤心念一动,将沾满鲜血的“日月山河”召回身前,浓重的杀意让萧逐凤的眼神没由来有些阴恻:“四位是赵镇的殿前侍卫吧。 听说你们一共八个,北境之外两战死了四个,可惜只有一个死在我手上。 今夜倒可以弥补当日遗憾。 准备好受死了么?” 这四名武者同此前死在北境之外的四名武者不同,使得是清一色的三尺长剑,相互配合之娴熟已臻化境,皆是长年累月生死搏杀的狠角色,多年来不知替赵镇杀了多少高手,自然是心坚如铁,没有理会萧逐凤带了几分刻意的挑衅,相互递一个眼色,四柄宝剑剑气大盛,几乎同时递出,分别刺向萧逐凤膻中、气海、关元、血海四处不同方位的要穴。 四剑递出时机略有差异,出剑速度也是不同,更为神妙的是,方寸之间,四剑前刺速度还在不断变化,哪一剑在先哪一剑在后完全无从判断,无从判断,该当如何拆解?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四剑齐出,实则暗藏千万种杀机,实在是极为高明的合击术。 赵镇御前这号称“八人合力足以绞杀三品武者”的侍卫果然名不虚传。 可你们今夜,只有四个! 萧逐凤轻轻向后飘出,凝神观察四剑剑势之余略略分心,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向最右侧出剑最快的那名武者胸口处掠出。 最右武者长剑翻转不易,右三武者却在最佳防守位置,眼见飞剑掠出,毫不犹豫手腕一抖收剑回守,向“日月山河”刺出方向挑去。 “叮”! 长剑与飞剑相撞,各自向后弹出。 萧逐凤面对凌厉四剑不敢太过分神,心念所控制“日月山河”的速度与剑气也远未达平素迅捷凌厉,被右三武者一剑挑开。 最右那名武者心有所感,虽有旁人替自己解围,却终究心有旁骛不能不受影响,长剑依旧向前递出,却已无力再去改变那原本变化莫测的出剑速度。 就是这一分神,萧逐凤便大体判断出剩余三剑先后次序。 这一剑便是当先一剑! 萧逐凤向后飘出之势戛然而止,浩瀚真气奔涌而出攀上墨阳剑,墨阳剑向着最右武者递出。 “叮”! 两剑相撞,最右武者身躯一震,剑气已被震散。 萧逐凤浩瀚真气在体内迅速流转,瞬间将后弹之力化开,第二剑接踵而出。 “叮”!“叮”! 同时将右二和最左武者出剑架开。 高手过招,一息之内,已然见招拆招缠斗数个来回。 这一回合,堪堪打个平手。 …… 司天监外。 一高大身躯翩然而至,落在魏莲庭身边,对着魏莲庭微微躬身:“魏公公,不知在下是否来迟了。” 文院第一武者,尘空。 魏莲庭遥遥望着松狸楼:“走正门,上五层,监正大人不喜欢有人在司天监飞檐走壁。” 尘空再次朝着魏莲庭点头致意,旋即身形一晃,一个吐纳间人已到了司天监正门前几丈处,又是足尖一点,正欲掠进门去,陡然间神色大变,身形猛然下坠,足尖踏地,将脚下青石地板踏为齑粉,生生止住前掠之势,向后急急退出。 尘空面前,一道凌厉剑气在司天监门前坚硬的青石地板上炸开一道数丈长的口子。 一道修长倩影落在尘空身前。 第228章 新仇旧恨 尘空眯眼看着楚初墨,面色凝重:“我奉皇命进司天监捉拿反贼,三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楚初墨剑眉一挑,手中凤影剑寒光闪闪,月光下清冷如天人:“我不管什么皇不皇命,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旧事儿来,想将三十年前的旧帐讨一讨。” 尘空左脚脚尖和右脚脚跟抵住脚下的青石板,身体略略紧绷:“我与三先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最多只是在文院意见相左,怎么三先生听不得一点反对声音,如今想借机铲除异己?” 楚初墨轻蔑一笑:“三十年前,你也是绷成这样,像是一只烹熟的烂虾,学什么不好,偏要学拳法,学来学去不伦不类,一点霸气和意气都没有,一眼望去全是猥琐,三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尘空何曾受过这等奚落,气血上涌脱口驳道:“楚初墨,你打架的本事不大,评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本事倒是不小,口气如此之大,也没见你赢得过我!” 楚初墨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承认曾对我动手了? 其实你自己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三十年前不过占了阴险偷袭倚多为胜的便宜罢了,所以见了我才会像老鼠见了猫,立马弓成一副烂虾的样子。” 尘空大怒:“楚初墨,我敬你是文院三先生才对你多有容忍,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楚初墨知道拖延一刻是一刻,自然乐得在司天监门前跟尘空唇枪舌剑:“那你别忍了,露两手让大伙儿瞧瞧你的笑话。” 魏莲亭却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大太监心中很清楚,而司天监楼内地形狭小,各种重型武器施展不开,此刻从司天监正门源源不断涌向五层的禁军精锐面对萧逐凤怕是没有还手之力,想要一锤定音,还须高品武者。 今夜调遣的高品武者,除了已经进了司天监的那四名四品御前侍卫,还有四五位各自为战的四品武者正在路上,虽然魏莲亭不信萧逐凤能以一己之力抗衡近十名四品武者,可为求万无一失,还是得有三品武者进去彻底碾死那个该死的萧逐凤。 粗粗估算下来,此刻距离九转神魂丹成丹已然不远,耽搁一刻,丹成便近一刻,丹成之后,萧逐凤便不必再守在丹房门前,若是给萧逐凤找到机会携丹逃出司天监,可就更加难觅踪迹了。 既然楚初墨现身拦路,那就留尘空在外跟楚初墨纠缠,自己找机会进楼,亲手摘了那小子的人头! 魏莲亭尖锐的声音传来:“三先生,连你也要造反不成?” 楚初墨冷冷瞥了魏莲亭一眼:“你这阉人算什么东西?若是不服,可以一起上。” 魏莲亭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发出诡异的关节响动之音,躯干前后晃动,整个人如同毒蛇般扭出一个极为怪异骇人的角度,声音愈发尖锐阴鸷:“既然三先生开了这个口,那今日咱家只好破例了。” 下一瞬,魏莲亭从百丈外一掠而出,身形快,手中的金鞭更快,只见一道璀璨金光闪过,鞭尖几乎瞬间卷到楚初墨小腹。 尘空见魏莲亭出手,体内真气喷涌而出,双拳之上罡气大起,方才微微躬起蓄力的身躯猛地暴起,那不太雅观的蓄力姿态爆发出惊人能量,向着楚初墨砸下来。 楚初墨皓腕一抖,凤影剑挑在金鞭鞭尖之上,将金鞭弹开,随后足尖点地,身法迅捷异常,向右晃出数丈。 尘空双拳罡气砸在地面之上,轻易将坚硬的青石板碎为齑粉,在地面砸出一个数尺之深的大坑。 楚初墨趁势劈出一剑,口中念一句从萧逐凤处所学“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儒道之力运转,身法愈发轻灵,一道青白色剑气自凤影剑剑身劈出,向着尘空凌空劈来。 尘空腰身一转,带动拳势,右拳砸在青白剑气之上,将剑气砸散,自己也闷哼一声,一连退出数丈。 楚初墨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转剑回身,凤影剑振出一声清亮剑鸣,朝着想趁楚初墨攻向尘空的空子掠入司天监的魏莲亭刺去。 魏莲亭听得后心风声呼啸,只得停下前冲之势,回身甩出一鞭,金鞭与凤影剑悍然相撞,将二人各自向后弹开。 楚初墨占了些许先手的便宜,一气接连刺出数剑,将魏莲亭逼退,重又抢回司天监正门的身位。 尘空也没出手阻拦楚初墨对魏莲亭的凌厉攻势。 尘空自知自己虽有“文院第一武者”之名,武道修为却及不上楚初墨,更何况楚初墨还兼有儒道三品君子境境界,若是魏莲亭进了司天监,剩自己和楚初墨捉对厮杀,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自己与楚初墨新仇旧恨不共戴天,她会有丝毫留手? 既然你魏公公可以不顾我的死活想要冲入司天监,我又何苦出手拦下楚初墨将自己置于险境? 楚初墨复又立在司天监大门数丈前,英姿勃发长身玉立:“他守楼上小门,我守楼外大门,这乌压压许多人我无力全数阻拦,旁人进去我不管,你们两个却进不得。” 魏莲亭右手持鞭,左手掐个道指,灰褐色缓缓涌上双眸,直到覆盖整个眼球,显得极为阴森可怖:“很好,既然三先生一心求死,咱家只好成全你了。” 安京城天际黑云滚滚,掩住天边冷月。 第229章 以一敌四 萧逐凤已与四名御前侍卫见招拆招走了二三十招,其间数次险象环生,都以“日月山河”和儒道诵诀这等硬解手段险而又险地堪堪化解。 萧逐凤以一敌四,三十招过后,在场面上已经陷入绝对下风。 此时萧逐凤耳廓一动,察觉到有几道强横的气息进了楼,几息之内,已经上了五层。 又是几个四品武者。 五名四品武者姗姗来迟,不约而同在满廊的尸山血海面前驻足。 五个后来者看着走廊那头的生死相搏,萧逐凤虽颓势尽显,到底是还没陷入真正死地,五人早就对如今在两朝都是大名鼎鼎的萧逐凤一路走来那些匪夷所思的战绩耳熟能详,知道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多少看似绝不可能输给他的高手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五人不敢掉以轻心,一时都是默契地选择观望。 五人之中,有两人是皇家豢养的客卿,剩余三人是赵镇所扶植江湖势力的首脑人物。 这五位四品武者同那四位锦衣玉食在宫中地位极高的御前侍卫身份不同,前者仅仅算个依附关系,后者则是将命卖给帝王家,前者自然不像后者那般可以不顾一切地忠君尽职,毕竟他们若是倒了,身后少则几十口,多达几百口人的指望也就没了。 五人都看得出萧逐凤此时已是困兽犹斗苦苦支撑,可谁又能担保这小子没有保命底牌? 就算他已是黔驴技穷,此时上去跟他拼命,万一他殊死一搏,拉那么一两个倒霉鬼做垫背也不无可能。 莫如等到萧逐凤真就只剩下一口气在,几人再一拥而上,补上几刀几剑,不一样是大功一件? 若是能够抢着将那小子的头颅割下来,那可是一步登天,圣旨上锦书御笔的那一句“得萧逐凤首者,封万户侯,赏金千两”可还作数呢! 至于不在第一时间出手的理由,这五位老奸巨猾的武者倒是心有灵犀,打出来的腹稿都是大同小异。 无非就是殿前侍卫合击术如雷贯耳,四位四品剑客相互配合已臻化境,贸然插手相助可能适得其反,怕碍手碍脚耽误了侍卫大人们的发挥云云。 到底是担心自己画蛇添足拖了四位御前侍卫的后腿,还是想要坐山观虎斗收那渔翁之利,日后论功行赏,谁能说得清? 萧逐凤瞥了四个配合默契的御前侍卫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再度艰难招架两招之后,又是角度极其刁钻的四剑刺来,刺向萧逐凤最不可能同时防御的四个不同穴位。 就是这精妙绝伦几乎无懈可击的合击剑术,让萧逐凤吃尽了苦头,面对这等神妙合击,除非境界修为高出一筹以力破之,否则迟早会被找到破绽绞杀而亡。 向着萧逐凤递来的四剑均是攻萧逐凤不得不守,萧逐凤却心一横,不再像方才那般拼尽全力艰难防守,先是虚晃一剑假意格挡,眼见着四剑皆是剑势已成,闷哼一声,真气如大江奔涌暴涌而出,手中墨阳剑剑光大盛,直取当中那剑客喉咙。 同时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朝着另一名剑客的心脏激射而去。 四名御前侍卫见萧逐凤无计可施之下竟自暴自弃完全放弃防守,任由四剑加身,孤注一掷舍命一搏递出一剑,略略诧异之余,心中均感大势已定。 四人剑势先成,在萧逐凤长剑刺中当中剑客之前就能重创其四处要穴。 按照常理,面对境界相同或高于自己的对手,高品武者的护体真气只能削减,并不足以完全免疫伤害。 同为四品浩然境武者,即使修为有差距,境界却是相同,此时四个御前侍卫全力出剑,剑锋若是能不受影响直接触及躯体,理应直接击破萧逐凤护体真气重创萧逐凤。 在四名御前侍卫眼里,萧逐凤面对自己几乎全力刺出的如此凌厉又刺向要穴的四剑,已经没有生还之机。 至于那柄法宝飞剑,萧逐凤一死,牵引飞机的心神消失,那飞剑再锋锐,还能自行破开四品武者浑厚护体真气? 五名遥遥观望的四品武者此时看得分明,这四剑合击之下,萧逐凤必死无疑,均是身形一晃,争先恐后地向萧逐凤掠来。 “叮”!“叮”!“叮”!“叮”! 四剑先后刺在萧逐凤四处要穴,萧逐凤护体真气虽比四名御前侍卫预想中还要雄浑,可四柄宝剑遇到抵抗而稍稍阻塞之后,还是顺利刺穿萧逐凤的护体真气,刺在萧逐凤的肌肤血肉之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五名向萧逐凤抢来的四品武者都是瞳孔大缩,身躯猛地下坠,将脚下廊间尸体踩成一滩滩肉泥,才堪堪止住前掠之势。 尸体爆裂,血浆飞溅,五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品武者满脸满身都是猩红,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甚至没时间顾及满脸的血污,望向萧逐凤,宛若望着一个怪物。 “铛”!“铛”!“铛”!“铛” 只听四道不合常理的金石之音响起。 四柄裹挟着凌厉剑气的宝剑与萧逐凤肌肤接触之处金光闪烁,剑锋疯狂向皮肉之中刺去,却被坚韧霸道到匪夷所思的皮肤血肉反弹回去。 萧逐凤闷哼一声,递向中间那名御前侍卫喉咙那一剑如期而至。 萧逐凤双眸杀意暴涌。 轮到我了! 第230章 请君入瓮,一并杀之 “叮”! 那侍卫脖颈前所覆护体真气破碎,墨阳剑干净利落地贯穿那武者的喉咙,又瞬间抽了出来。 那侍卫喉咙口细小的伤口处血流如注。 “叮”! 几乎与此同时,“日月山河”七彩流光大盛,从另一名御前侍卫前胸透入,后背透出。 两个御前侍卫的生机迅速消散。 萧逐凤气机在体内瞬间流转三十里,第一剑剑势未消,第二剑接踵而至。 “叮”! 墨阳剑横剑斩在第三名御前侍卫的小腹,斩破护体真气后在其小腹之上裂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口子,将皮肤与肝肠肝一同劈开。 而“日月山河”也剑随意动,倏忽掠向最后一名御前侍卫的双眉之间。 到底是一心二用,“日月山河”这一剑还是慢了半分,给了最后一位御前侍卫反应时间。 那侍卫大骇之下强行提起一口真气,手腕一抖,奋力将长剑甩到双眉之前,堪堪与飞剑相撞。 “日月山河”被弹开,那侍卫手中宝剑也是把握不定,被弹飞出去。 那侍卫没有丝毫犹豫,弃剑向后跃出,跃到此刻噤若寒蝉的五名后来者身边。 身上四处要穴处凛冽的疼痛袭来,萧逐凤一咧嘴,走向那个腹部被横向一剑剖开,此时已然气息奄奄的御前侍卫。 那侍卫双手捂着小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腹部剖口处,断裂的肠子止不住向外涌出。 抬手,插剑,墨阳剑从天灵盖刺入又拔出,萧逐凤面无表情地终结了那侍卫的痛苦。 隐忍三十余招,一招收掉三条性命。 原本萧逐凤仗着大金刚体魄,大可以硬扛几剑,不必如之前那般狼狈,可这佛门圣体是他的底牌,与人生死相搏,哪儿能轻易暴露? 萧逐凤求的是一击制胜! 若是一开始就仗着体魄强横硬抗四人出剑,四名配合默契的御前侍卫知道自己体魄坚韧,必定有所防备,四人有了防备,想要在四人配合默契已臻化境的合击剑阵中寻得四人的破绽便会极其困难。 若是陷入苦战,即使靠着大金刚体魄硬抗,也未必占得到上风。 萧逐凤心中清楚,大金刚体魄虽然霸道,却并不是站着不动任几个四品浩然境武者疾风骤雨般全力刺上几百剑仍能泰然自若的,就算血肉骨骼金刚不坏,单凭四人的凌厉剑气,也能将萧逐凤的五脏六腑震得苦不堪言。 体魄再霸道,一直挨打,也要出大问题。 所以他装作自己体魄寻常惧怕长剑加身,装作力战不敌节节败退,装作最终陷入绝境无计可施。 这一步步的退让皆是请君入瓮的算计,所以当萧逐凤递出那制胜一剑之时,四名久经战阵的御前侍卫才没觉得有诈,没起了防备之心,没回剑取那密不透风的守势,而是默认了萧逐凤是黔驴技穷殊死一搏,一味将剑锋向前递出,全然没想到死亡竟近在眼前。 到底是四处要穴分别被剑气充沛剑势圆满的四剑正面击中,纵然以大金刚体魄之强悍,四处要穴还是受了些损伤,气机流转略有不畅,萧逐凤喉口一甜,嘴角已有一抹鲜血溢出,四处要穴处分别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萧逐凤方才递出两剑,气机体内一气三十里,已然到了极限,此时胸腔剧烈起伏,望着站在数丈之外的几人,伸手抹去嘴角鲜血,咧嘴一笑:“还有谁?” 话一出口,五名四品武者都是没来由有些心惊。 方才的一幕太过震撼,几人惊骇之余俱是感到匪夷所思:正面硬抗四品武者全力四剑而不死,这是怎样的体魄? 这种绝对防御,就算是三品不灭境武者也做不到吧? 那丢了佩剑的最后一名御前侍卫劫后余生之后,望着惨死的三位同僚,眼眶泛红,悲上心来。 四人的剑阵能够配合无间日臻化境,离不开日复一日的重复磨砺,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四人之间虽谈不上情同手足,也已经有了些超乎同僚的袍泽之情,如今兔死狐悲,这侍卫悲伤惊骇之余,还多了一股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的狂怒。 此时顾不上追究身旁几个四品武者冷眼旁观之过,这侍卫伸手吸起散落在附近的一柄长剑,怒喝道:“反贼萧逐凤已然重伤,随我取其首级!” 话音刚落,人已再度朝着萧逐凤冲去。 几个四品武者都是心知肚明,今夜赵镇颇为倚重的御前侍卫四个死了三个,此时他们几个却毫发无损,这事儿已经不好交代,最终能摘了萧逐凤的头颅还好说,若是给他逃了,几人方才的隔岸观火可就成了大罪。 若是此时还想着临阵脱逃,以赵镇的性子,不仅几个四品武者本人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整个帮派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其中一人长刀一挺,喉咙里扯出一句:“一起上,杀了他!”也跟着仅剩的那名侍卫冲了过去。 几人知道不能置身事外,此时越是浴血奋战日后越能不受追责,都是发了狠,朝着萧逐凤攻来。 毕竟此时这小子虽谈不上重伤,可也绝对不大好受,体魄再强再古怪,吃了四剑,不也吐了血? 趁此机会,要了他的命! 原本晴朗而凛冽的春夜,突然狂风大起电闪雷鸣。 萧逐凤心有所感,轻轻挑眉,在出剑的前一刻喃喃道:“三师姐……” …… 纳兰定鼎坐在安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屋宇屋顶之上,望着一波波禁军精锐往司天监方向涌去,不久后,数以万计的御林军也从京郊进城,也往司天监方向去了。 纳兰定鼎眯眼望着司天监方向,手中折扇轻摇:“回来了。” 熊大威坐在纳兰定鼎身边,身躯庞大,宛若一座小山:“公子,这天儿也不热哇,你扇着扇子不冷?” 纳兰定鼎收起折扇,敲在熊大威额头:“气度!轻摇羽扇要得是气度,你懂么?” 熊大威挠挠头:“那明儿我也弄一个扇子去。” 纳兰定鼎白了熊大威一眼:“你小心点儿,别把屋顶压塌了。” 熊大威委屈道:“公子,我是三品不灭境武者,咋可能把屋顶压坏?” 纳兰定鼎又将折扇摇了起来:“大威,待会儿回去我会写一封密信,你直接送到城郊蛛网接头处。” 熊大威盯着纳兰定鼎手中那把折扇:“公子不是不让我插手蛛网送消息的事儿吗?” 纳兰定鼎语调中透出一股不常见的凝重:“平素里蛛网传递消息,不能依仗三品武者,可今日的消息不同,要快,要万无一失。” 熊大威的视线没离开折扇,点头应道:“成,公子说啥我就办啥。” 纳兰定鼎斜了熊大威一眼,立即明白了熊大威的小九九:“别打我折扇的主意,你不适合摇折扇。” “公子你是不是不舍得给我买?” “不是,你真不适合,我真不骗你……” “那我明天不吃肉了,换一个折扇总可以吧?” …… 第231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五名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四品浩然境武者,一个死了袍泽一心想要取萧逐凤首级的四品浩然境御前侍卫,个个都是威震一方的狠角色。 这六个四品武者毫无保留,一出手便是或雄浑、或迅捷、或奇诡的武技,从各个角度向着萧逐凤袭杀而来。 许多能在江湖上轻易掀起轩然大波的高端武技似是不要钱般使将出来,道道各色真气在丹房门前炸开。 亏得司天监楼体镌刻有各式阵法,五层作为丹房所在,重要性仅次顶层,阵法更是纷繁复杂,抵挡住了这一波波真气波及,仅是楼梯地板被破坏,楼梯结构尚还完好。 “日月山河”在萧逐凤身侧极速飞掠,道道七彩剑光护体,萧逐凤体内真气一气流转三十里,儒道之力流转,默念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凭虚御风”身法使将出来,身法潇洒飘忽不定,飘摇间墨阳剑舞出道道残影,使得是“君子剑法”凌厉剑招,却融合了冰擎山绝顶古桑“快刀”刀意精髓,速度快得惊人。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叮叮铛铛”声不绝于耳,刀光剑影中真气横飞,萧逐凤手握长剑,心驭飞剑,以一敌六,抵挡住六人的猛烈攻势。 这六人虽不似之前四名御前侍卫配合默契,却胜在人数更多,萧逐凤被此前四剑击伤,真气运转本就不及全盛之时,在六人围攻下,换气愈发困难,初时还同六人有来有回,百招之后,渐渐落入下风,好在依仗大金刚体魄,不好抵挡时便用强横躯体硬接,几十招之内,六名四品武者几次正面击中萧逐凤,金光闪烁之下,却都只在其躯体之上留下浅浅一道口子,并不能伤及根本。 本来与六人相抗就已相当吃力,萧逐凤还要分神顾及丹房正门免受高品武者战斗波及。 丹房虽有玄奥阵法加持,可萧逐凤不清楚这阵法是否能扛得住四品武者真气余波,也不确定若是房门接连异响是否会影响正在丹房内炼丹的高景行和柳灵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分神将可能波及丹房正门的攻击一一化解。 几次分神之后,几名武者瞧出端倪,开始时不时故意绕过萧逐凤向着丹房攻击,萧逐凤愈发顾此失彼,越来越依仗大金刚体魄硬抗,久而久之,全身上下多了许多浅浅口子,五脏六腑被道道强横攻势震得剧烈颤抖,真气运转愈发不畅。 一气真气可在体内运转三十里,两气便只能堪堪运转五十里,三气便只剩下不足七十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不换气,便是一气不如一气。 都是久经战阵的老狐狸,谁会容萧逐凤安然换气? 萧逐凤只能强行换气,换气那一刹那又是破绽,每次换气,都是刀剑加身苦不堪言。 纵使坐拥大金刚体魄、法宝飞剑、儒道修为等诸多底牌,以受伤之躯力敌六名武道境界相同的武者还是太过勉强,大金刚体魄可力抗四品武者全力一击而无大碍不假,可两击呢?三击呢?十击八击呢?百八十击呢? 这样下去,会被活活磨死。 走廊对面,已有大批禁军精锐集结列阵,蠢蠢欲动。 萧逐凤苦苦支撑三百余招,大金刚体魄之上多了近百道细小裂口,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嘴角鲜血不断涌出,真气渐渐呈涣散之势,出招也愈来愈慢,与其说是在激斗,不如说是在挨打。 可直到现在,萧逐凤也没让任何一道攻击击在丹房大门之上。 “铛”!“铛”!“铛”! 两刀一剑斩在萧逐凤腰间,三道金光闪烁,一股大力将萧逐凤向后震出。 萧逐凤使一招千斤坠,双足坠入地板之中,在地上拖出两丈长的两道足印,终于在身后丹房大门前定住身形。 下一瞬,萧逐凤喷出一大口猩红鲜血,摇摇晃晃终于坐倒在地。 他单手拄着剑,将背轻轻倚在身后的门缝之上,趁这难得的机会深深吐纳。 那仅剩的一名御前侍卫长剑一挺,厉声道:“萧逐凤,今日就要拿你的人头祭天!” 萧逐凤挑挑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你们都没吃饭么?” 就是这个笑容,让那五名四品武者的攻势短暂止住。 方才目睹着萧逐凤死境之下绝地反杀三个御前侍卫,此时看着萧逐凤竟还笑得出来,容不得他们不心惊。 萧逐凤心中却清楚,自己此时已然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彻底落败丢掉性命怕只是百招之内的事儿,可是算一算时间,此刻距离成丹还得差不多一个时辰。 自己该当如何撑过这一个时辰? 此时身后丹房,一道较前一道更加恢宏明亮的青光冲天而起,足足持续十息方止,一时间映得安京城亮如白昼。 这代表着,九转神魂丹已经到了最终成丹的关键时刻。 那御前侍卫长剑一挥,喝一声:“强弩之末,故弄玄虚,杀了他!” 当先向萧逐凤掠出。 既然有人一马当先,即使萧逐凤还有底牌,也有人挡在前面首当其冲,剩下的五名四品武者也就不再犹豫,略一停顿,同那御前侍卫稍稍拉开距离,也都一拥而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 萧逐凤微微转头,怔怔望着这动人心魄的青光。 这是祖母活命的唯一机会。 自己能容忍有人将祖母的生命之光掐灭么? 这一瞬间,萧逐凤闭上了眼,思绪万千。 他想起赴北莽前,已经神志不清的祖母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自己的手,想要摸出攒下的碎银子塞给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急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当初周家小院,面对着萧度,祖母挡在自己身前,沐浴银光神威凛凛,明明是个矮胖福态的老太太,那一刻却宛若一尊杀神。 他想起祖母苦苦支撑,散尽一身修为,燃尽神魄之力,油尽灯枯缠绵病榻,只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他想起自幼孤苦,同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俩一同在儋州、在周府讨生活的点点滴滴。 前尘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又一幕幕消散不见,昏黄的画面重叠起来,显得十分模糊。 他想哭,又想笑。 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奶,这些日子,过得很辛苦吧? 奶,别担心,孙儿会将九转神魂丹带给你的。 奶,你守了我十八年了,今天,轮到我守着你了。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之间,不到一息时间,萧逐凤复又睁开了眼,眼中恍惚有泪水闪烁,目光却异常澄澈坚定。 这一刻,他感觉到祖母仿佛就在他身后,守住这道门,便守住了祖母。 区区六个四品武者算得了什么? 就算赵镇本人站在我面前,就算他手底下所有高手一拥而上,就算百万虎贲冲阵,也休想越过这道门一步! 谁要进门,都得死! 一股一往无前的无敌信念在胸中熊熊燃烧,一股热流贯通全身,雄浑真气在体内滚滚而来滚滚而去,好似要在胸中爆开,萧逐凤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感到血肉经脉一阵充盈。 这一瞬,萧逐凤仿佛摸到了武道三品不灭境的门槛。 灵魂深处,萧逐凤冥冥中感知到了一缕一缕的天地感应,这是此前儒道晋境时才会有的玄妙体悟。 这一刻,萧逐凤心境澄澈,仿佛可以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璀璨金光自萧逐凤双眸熊熊燃起,瞬间遍布全身,萧逐凤的气息一升再升,很快达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儒道之力在血脉之中流淌,声音雄浑语调铿锵:“时来天地皆同力!” 墨阳剑金光大起,道道几不可见的白光汇入墨阳剑,墨阳剑剑气大盛,萧逐凤心无旁骛,一剑挥出。 一道金白交错的恢宏剑气如游龙般奔掠而出。 墨阳剑剑锋清亮剑啸之后,这道凌厉剑气竟又带出一声低沉龙啸。 这道威能惊天令人心悸的剑气直接斩断那一马当先的御前侍卫手中长剑,又摧枯拉朽地破开其护体真气,轻而易举撕裂其血肉筋骨,将其直接拦腰劈成两截。 第232章 斩杀 那侍卫身后五名四品武者眼见身前的御前侍卫竟被一剑直接劈成两截,心下大凛,知道不妙,纷纷向后急退。 萧逐凤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身体飘摇而出,身法迅捷异常,同时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剑身七彩流光一盛再盛,一人一飞剑,向着五人追掠而去。 攻守之势相异,萧逐凤体内气机一息流转八十里,近乎繁琐的气机运转贯通经脉关窍,终于有了些武棣在《习枪录》在三品不灭境开篇所写的那句“一击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玄妙意味。 道道金白剑气席卷而出,似有开江断流之威能。 “日月山河”划出一道又一道美妙的杀人弧度。 数息之后,五名在大夏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四品武者最终变成五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萧逐凤拖着墨阳剑回到丹房门前,转回身来,背对着房门坐下,眼望着走廊对面严阵以待的禁军精锐,开始调息。 方才的几剑,已然超出了萧逐凤的极限,让萧逐凤有些不堪重负,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疲惫之感。 坐定之后,利用儒道修为借用天地之力的反噬汹涌而来,萧逐凤五脏六腑剧烈颤动好似翻江倒海,喉口一甜,呕出一大口鲜血,双眸之中璀璨金光渐渐消散,方才的惊人气息也逐渐回落,渐渐恢复如常,又继续跌落到一个颇为低沉的状态。 萧逐凤方才心境澄澈通透,同时摸到了武道三品不灭境和儒道四品大儒境甚至三品君子境的门槛,进入了一种玄妙状态,方能气机一息体内流转八十里,又能短暂借用天地之力,让诵诀的战力加成达到极致。 儒道三品君子境,才可得天地共鸣,短暂借天地之力为己用,让吟诵加成大幅提升,威能虽盛,代价自然也是不小。 萧逐凤清楚自己的武道修为离三品尚有不小距离,方才只是心境通透才暂时摸到三品不灭境的门槛,本就没有借势晋境的可能,不仅没什么可惜,对日后的武道修行还算大有裨益。 可方才儒道晋境却实实在在近在咫尺,却因儒道五品立命境时所立之命并未完成,没能抓到方才玄而又玄的儒道晋境良机,才是真正可惜。 这般澄澈心境,一生能有几次? 司天监楼顶,监正吴道年心有所感,睁开双眼,抬头望了望天,缓缓摇了摇头,再度阖上双目。 此时司天监楼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道道强悍无匹的真气罡风不断炸裂,楚初墨、魏莲庭与尘空三名三品武者生死相搏,却都十分默契地竭力避免波及司天监楼体。 吴道年依旧阖着眼,只是这次,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多年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极其罕见的厌恶之色。 真聒噪啊。 …… 萧逐凤气息低沉,口吐鲜血,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已是重伤状态。 走廊对面严阵以待的禁军精锐却迟迟不敢冲阵。 他们怕了。 面前的走廊,铺满了惨死的同僚,丹房大门前,躺着九具四品浩然境武者残破不堪的尸首。 九个四品浩然境武者! 人人都是威震一方的真正枭雄,人人都是江湖上说一不二的武道巨擘,人人都如神明一般遥不可及,让习武之人仰望,九人合力,是何等煊赫战力? 如今齐刷刷躺在门前那个少年脚下? 禁军踟蹰之时,萧逐凤凭借大金刚体魄正在缓缓修复体内惨烈伤势。 在司天监门外磕了一个时辰头的禁军副指挥使宋奎终于进了司天监。 额头已然血肉模糊的宋奎上了五层之后,禁军精锐让出一条路来,宋奎走到阵前,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宋奎沉定心神,缓缓抬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禁军听令,冲阵!” 禁军虽然悍勇,可谁愿意上前送死? 你宋奎宋大人不身先士卒,却让弟兄们拿命去填前方的无底洞,谁愿意给你卖命? 前排的禁军精锐一时间竟不肯上前。 宋奎拔剑,斩掉最前方禁军一颗头颅:“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在死亡的威胁下,前排禁军开始不情不愿向前缓缓挪动。 眼看着身后的禁军从自己身体两侧涌向萧逐凤,宋奎自己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第233章 来来来,你若有种,就上前来 萧逐凤认出对面发号施令的,是禁军副指挥使宋奎,心中清楚,对面的禁军已然畏战,此时冲锋,只是被宋奎所逼。 萧逐凤当然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日月山河”刚要向宋奎掠出,萧逐凤心念一变,使“日月山河”悬定不动。 宋奎逼迫麾下将士冲锋陷阵,自己却贪生怕死缩在后面,这种将领,怎能得军心? 禁军副指挥使宋奎和禁军指挥使李江都是狄昌明嫡系,他们越不得军心,周元风在禁军中不越能收买人心?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向前掠出数丈,悬在走廊中间,幽幽散发着七彩光华。 萧逐凤朗声道:“禁军的弟兄们,咱们同是大夏大好男儿,为何在此刀兵相向? 赵镇说我是反贼,可我萧逐凤在北境随镇南王碾杀胡虏二十万;在安京城跟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一同夜闯英国公府,解救孩童数千人;千里奔袭从北莽皇家禁地冰擎山绝顶摘了北莽瑰宝九瓣冰灵雪莲,可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大夏子民的事儿? 说我萧逐凤是反贼,反的是谁?” 禁军精锐本就不快的步伐愈发慢了下来。 萧逐凤目光遥遥望向躲在人群之后的宋奎,讥讽道:“我在北境之时,两军交锋,从来都是官大的陷阵在前,领兵的冲锋在后,将军们先冲出去,然后才是他们带出来的兵,从来没有看着弟兄们上前拼命自己却躲在后面苟且偷生的将军!” 已有不少禁军闻言止步。 萧逐凤语调诚恳:“今日我若想杀诸位,并非难事,先前杀你们不少同僚,实在形势所逼,我不杀人,就要为人所杀,为求自保,不能留手,杀人非我所愿,如今我不忍再多伤无辜,诸位都是我大夏男儿,何必为昏君丢了大好性命?” 说到此处,萧逐凤的语气激昂起来:“我大夏男儿,就算要死,当死在北境,死在北莽,死在千军万马之中,死在父老乡亲身前,金戈铁马,壮怀激烈,马革裹尸,才算死得其所! 自相残杀,算什么本事? 他日能对屠我族类的仇寇亮剑,才算真正的男儿! 幽云七州沦陷已经一十六年,昏君赵镇何曾有一日想要收复失地为死在北境的千万同胞报仇雪恨? 如今威震北境的大将军武棣都被支到南疆做那镇南王,这世道,当真是没意思得很! 今日诸位若是不越过飞剑,我萧逐凤绝不伤诸位一条性命,若是越过飞剑,为求自保,我不会留手。” 缓缓前进的禁军已然完全止住脚步。 宋奎明知上前有死无生,却依旧让他们上前送死,这些禁军精锐焉能不恨? 今夜剿杀萧逐凤,禁军只是奉命行事,哪里想得通前因后果? 行伍之人,到底是以武为尊,目睹萧逐凤一人斩杀九名四品武者,萧逐凤说的话,在在场的禁军心中,分量自然而然沉甸了几分。 他们自知不是萧逐凤的对手,如今萧逐凤本可轻易取其性命,却晓之以情,劝他们止步,这些话从萧逐凤口中说出,怎不令人动容? 他说得对,他萧逐凤做的都是为国为民振奋人心之事,怎么就成了反贼? 而他们今夜将性命妄送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宋奎见状大怒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想违抗军令不成?” 禁军依旧停滞不前。 宋奎长剑一挺,本想再削下一颗不肯上前的禁军头颅来以儆效尤,却离最前方的驻足不进的禁军太远,只能飞起一脚将身旁的禁军踹倒在地,厉声道:“给我冲阵!违令者斩!” 萧逐凤冷笑一声:“宋奎,对着袍泽发狠算什么本事,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谁的命不值钱?谁理所应当用命来保你头上那顶乌纱帽? 来来来,你若有种,就上前来,跟你爷爷我比划比划,给弟兄们打个样儿,别躲在弟兄们身后当那个缩头乌龟。” 宋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惨死丹房门前的九个四品武者,将眼中的畏惧藏得很好,喝道:“大胆反贼,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萧逐凤挑挑眉:“老子就站在这儿,你敢来么?” 宋奎挥剑指着萧逐凤:“无耻反贼,今日本官必要斩你!” 嘴上说得虽狠,就是不肯往前迈出半步。 在场的禁军精锐望着宋奎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充满失望与鄙夷。 此时司天监楼外一道耀目光芒闪过,几息之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之而来,经久不息。 萧逐凤眉头一皱,心中一紧:“三师姐……” 司天监外,楚初墨以一敌二,与大太监魏莲庭和文院第一武者尘空缠斗了近两个时辰。 方才惊天一击过后,楚初墨已是强弩之末到了极限,此时衣衫染血,气息低沉,娇躯微微颤抖,已然一副重伤模样。 数丈之外的尘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前胸后背均是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涓涓流出,高大的身躯起伏不定。 魏莲庭受伤最轻,一身蟒袍也已破碎,花白头发迎风飘荡,本就雪白的脸已经面无人色,显得尤为骇人。 魏莲庭瞥了两人一眼,心中清楚,三品不灭境武者以真气绵长生命力强横着称,否则如何当得起“不灭”二字?想要灭杀三品武者极其困难,楚初墨虽然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在此时取其性命也得费极大周折,此刻九转神魂丹随时可能丹成,不能在此耽搁下去。 趁着楚初墨调息,身形一晃,向着司天监内掠去。 楚初墨剑眉一挑,咬紧银牙,向魏莲庭追去。 尘空心思转圜如电。 若是平日,自己绝非楚初墨对手,不敢轻易触她的霉头,可此时楚初墨重伤,自己受伤却轻上不少,当有同楚初墨一战之力,最不济也可自保。 今夜已同楚初墨彻底撕破脸,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楚初墨在文院势力一天大似一天,若是哪天彻底掌权,自己这一世荣华毁于一旦不说,就连性命也是堪忧! 而此刻正是不可多得永绝后患的机会! 当即腰身一扭,身体腾空,一拳向楚初墨后心砸去。 楚初墨听得后心风声呼啸,不得不回剑招架。 耽搁一瞬,魏莲庭已然进了司天监。 …… 司天监两千丈外,一处高楼之上,立着一袭白袍和一袭红衣。 一柄长剑凭空悬在白袍身侧。 剑鞘镶嵌九颗错落参差的璀璨宝石,夜色中如星辰般幽幽闪烁,剑鞘微颤,剑势凌厉,剑意盎然。 这剑,便是一十六年未曾出鞘的九星太卢! 林惊仙看着魏莲庭终于还是进了司天监,急道:“魏莲庭进楼了!” 赵橘白遥遥望着司天监,轻轻叹了口气。 林惊仙转向赵橘白:“师父,他若面临死境,您会出手么?” 赵橘白双指按在九星太卢之上:“这局棋的棋眼是他,他若死了,满盘皆输。 可我这剑一出,局势便再无转圜余地,安京城必然大乱,不出三日,神策军和神威军就会进京,安京城一乱,江南便乱,江南一乱,天下大乱,北莽胡虏会不趁势南下? 若是那样,这一剑,就是亡国一剑。” 林惊仙纤手紧紧握住惊鸿剑:“我不管什么棋不棋乱不乱,我只知道他不能死。 师父,您对我有养育授业之大恩,我陨首难报,可今日我不能断袖手旁观,若是乱了您的大局,惊仙只能对不住师父了。” 说罢就要向司天监掠出。 赵橘白伸手按在林惊仙肩膀,凝神感受着两千丈外司天监内的道道气息:“再等等,或许情况没那么糟。 本来司天监镌刻有玄奥阵法,楼内情况即使是我也不能窥探,可五层经过血战之后,阵法被击散许多,我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 林惊仙脱口问道:“那他现下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赵橘白险些按不住林惊仙向外掠出的身形,赶紧补充道:“暂无性命之虞。” 第234章 阉人魏莲庭 魏莲庭进了司天监,一个吐纳间,便到了五层。 大太监望着隔着连廊遥遥相对的禁军和气息低沉的萧逐凤,脸色阴沉不定。 宋奎见魏莲庭进了楼,悄悄向前迈了几步,身体微微躬起,装作一副就要殊死一搏的架势。 萧逐凤轻轻喟叹一声。 该来的迟早要来。 此时虽已调息了片刻,伤势仗着大金刚体魄恢复了些许,却是杯水车薪,身体状态同全盛时相去甚远。 面对这深不可测的大太监,就算方才的澄澈心境再来一次,也多半不能取胜,何况此时身受重伤,再无力承受那般极限爆发了。 魏莲庭披散着头发,眼神阴骘,语气更是阴骘:“萧逐凤,是你主动束手就擒,还是咱家上前亲自拧断你的头?” 萧逐凤爬起身来,挑挑眉:“呦,魏公公,今儿出门着急,没梳头发?” 魏莲庭发出几声干哑的冷笑:“桀桀桀,拖延时间也没用,你觉得你能在咱家手底下撑几招?” 不待萧逐凤答话,只听“啪”的一声,一条金鞭从魏莲庭手中炸出,裹挟着奇诡凌厉真气,瞬间卷到萧逐凤眼前。 萧逐凤本就全神贯注,此时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倏忽掠出,击在鞭尖之上。 “叮”! 飞剑与金鞭相撞,“日月山河”被弹出数尺之远,而金鞭却只是被击偏两寸,萧逐凤将头一偏,鞭尖贴着萧逐凤的脸颊掠过。 金鞭炸出的同时,魏莲庭人便掠出,等到剑鞭相碰,人已到了萧逐凤身前。 萧逐凤重伤之下,反应也是慢了半拍,刚刚堪堪躲开鞭尖凌厉一击,回过头来,面前出现一张惨白人脸! 萧逐凤瞳孔剧缩,手中墨阳剑下意识向上挥来。 魏莲庭瞬间将金鞭收回袖中,一手按住墨阳剑,一手成掌,结结实实轰在萧逐凤胸膛。 “铛”!“铛”! 连续两声金石之音传出,这一掌直接按碎萧逐凤的护体真气,按在萧逐凤胸膛皮肤之上。 萧逐凤被魏莲庭一掌轰退,向后飞出,撞在身后丹房大门之上,随后瘫倒在地,胸膛微微下陷,五脏六腑似要炸裂,连续吐出几口鲜血,真气开始涣散起来。 正面吃了三品武者一掌,就连大金刚体魄也吃不消。 魏莲庭低头看着手掌,对方才一掌没能直接取了萧逐凤性命感到颇为讶异。 方才按碎萧逐凤护体真气之后,明显察觉到他的肌肤有坚硬金属质感。 魏莲庭眯眼道:“金刚体魄?真是奇了。 不过今日什么体魄也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一手按在萧逐凤头顶,一手按在萧逐凤下颚,死死将萧逐凤的头颅禁锢住,浩瀚真气攀上双臂,奋力向右一拧:“死!” 萧逐凤的头颅被一股强横大力迅速向右扭去,扭到极限,感到一阵窒息。 再向右一寸,脖颈就要彻底断裂。 萧逐凤死死咬着牙,下颌与脖颈连接处霸道强韧的骨骼血肉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肌肉寸寸崩坏,骨骼之上正在出现丝丝细小的裂纹,脖颈皮肤金光闪烁,不断渗出鲜血。 绝境之下,萧逐凤真气灌入右臂,提起一剑,刺向魏莲庭胸膛。 “叮”! 三品不灭境武者护体真气何其强横,萧逐凤这一剑又不及平素凌厉,连魏莲庭胸前的护体真气都没刺透。 魏莲庭浩瀚真气源源不断向双臂灌入,阴恻沙哑的声音响起:“咱家说要拧断你的头,就要拧断你的头!” 话音刚落,魏莲庭瞳孔一缩。 一柄几乎透明的袖珍飞剑不知何时悄然掠到自己胸前一丈之处,被发现后七彩光华大盛,朝着方才萧逐凤所刺之处悍然撞去。 “叮”! 萧逐凤方才一剑虽未刺透魏莲庭护体真气,对胸膛附近的护体真气到底是有所削弱,加之魏莲庭将浩瀚真气驱入双臂,身躯所覆护体真气自然薄弱些许,“日月山河”这一剑刺在魏莲庭胸口,竟刺破护体真气,在魏莲庭胸口处刺出一道血口。 魏莲庭略一分神,禁锢住萧逐凤头颅的双臂微微松懈,萧逐凤拼尽全力将脖颈向后一扯,双脚奋力蹬地,终于从魏莲庭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向右掠出两丈。 魏莲庭低头看了看胸口处的血口,显然并未受到多少伤害,阴森笑道:“桀桀,心性手段倒是不俗,可惜这法宝飞剑没能养得圆满,你自己的境界也差了些,否则若是这飞剑若能再往里刺进半寸,咱家可就真要吃点儿苦头了。 萧逐凤,陛下就是天,你要逆天,天便要灭你!” 萧逐凤活动着脖颈,抹了一把脖颈上渗出的鲜血,又伸手在悬停在身边发出自责情绪的“日月山河”剑身上轻轻一抚:“不怪你,这个阉人没根儿啦,心无旁骛,自然要厉害一些。” 魏莲庭爆射而出,双掌同时向着萧逐凤全力轰来:“找死!” 第235章 喋血司天监 身后就是丹房大门,萧逐凤不敢让开,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先是倏忽掠出,刺向魏莲庭双掌,随后将墨阳剑一横,护在胸腹之前。 “叮”!“铛”! 魏莲庭左掌将“日月山河”击飞,右掌轰在墨阳剑剑身之上,将墨阳剑剑身压在萧逐凤胸膛,掌力暴吐,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萧逐凤胸膛之上。 萧逐凤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轰在胸膛之上,胸前先是金光闪烁,紧接着有血雾爆裂,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 魏莲庭又向侧后方击出一掌,将飞掠回来的“日月山河”再度轰出数丈之远,随后抬脚将墨阳剑踹出几丈之外,又一脚踏在萧逐凤胸膛之上:“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跟陛下作对,咱家这就要了你的命!” 萧逐凤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大金刚体魄被魏莲庭全力轰了两掌踩了一脚,肋骨已然断裂几根,胸前血流不止。 萧沉阁嘴中鲜血长流,吐了一口,片刻便又流出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含混不清:“阉人,给,给你爷爷……挠痒呢?” 魏莲庭仰天大笑:“小畜生,我倒要看看你的金刚体魄有没有你的嘴那么硬!” 附身一掌轰在萧逐凤面门。 “铛”! 金光闪烁,血花飞溅,一掌下去,萧逐凤已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日月山河”飞掠回来,再度向着魏莲庭后心刺来。 魏莲庭轻轻偏身,躲过“日月山河”一击,挥掌第二次将“日月山河”击飞。 随后又是一掌轰在萧逐凤面门,再度炸出大片鲜血。 此时萧逐凤意识已然开始模糊,“日月山河”袖珍剑身失去了主人心念牵引变得摇摇晃晃,却像个执拗的犟驴,散发着一往无前的情绪,再度全力向着大太监撞来。 毫无意外第三次被击飞。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魏莲庭一掌掌轰向萧逐凤,“日月山河”便一次次朝着魏莲庭后心刺来。 魏莲庭本来想着直接将萧逐凤打死,那飞剑失去主人,自然就没了攻击性,可萧逐凤的体魄和生命力太过顽强,自己又得分心应付飞剑,任凭他一掌掌砸下去,就是还剩一口气不死。 往复循环一炷香时间,魏莲庭终于不胜其烦,放开了已经被鲜血彻底盖住原本模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逐凤,右掌一翻,金鞭浮现掌中。 魏莲庭回身右臂一抖,一鞭卷出,鞭身死死缠绕住“日月山河”袖珍剑身,雄浑真气源源不绝流入金鞭,将失去主人心神牵引的飞剑禁锢在金鞭之中。 袖珍飞剑在金鞭的缠绕中拼命挣扎,却始终动弹不得。 魏莲庭手握金鞭,手腕一抖,将鞭身连同飞剑一起重重甩到地上,回过身去,没了飞剑侵扰,雄浑真气涌上左臂,想要给已经气若游丝的萧逐凤致命一击。 萧逐凤一死,这柄法宝飞剑便又成了无主之物,待会儿将飞剑和萧逐凤的人头一同献给皇上,皇上一定开心。 魏莲庭刚刚回身,眉头轻轻一皱。 只见萧逐凤倚着身后丹房的大门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已经不成人形,即使身后倚着大门也是摇摇欲坠。 他大口喘着粗气,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喘息和吐血间隙,抬起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双眸:“阉人,再……再来啊!” 魏莲庭暴怒之余,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他还能站得起来? 方才几掌毫无保留,竟然打不死他? 粗粗算算时间,此时九转神魂丹随时可能丹成! 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身处司天监楼内,此前魏莲庭一直有所收敛,只觉得单纯以武道境界压制,就能轻易拧下萧逐凤的头颅,没有肆意动用道宗之力。 此时又让萧逐凤拖了许久,眼见着距离丹成越来越近,魏莲庭决定不再畏手畏脚,只要能灭了萧逐凤,事后大不了不要这张老脸,给监正磕头赔罪。 魏莲庭先是将浩瀚真气灌入金鞭之内,让金鞭能够暂时自行束缚飞剑,随后松开手中金鞭。 魏莲庭左手中指及无名指收弯入掌心,大姆指、食指、小指各朝上伸,掐出道门三清指指诀,道宗之力流转,司天监楼内没来由狂风大起,将魏莲庭身后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同地板一同卷烂,化作一道道腥臭血水,在魏莲庭身侧来回旋转,不断汇入魏莲庭体内。 右手五指均收伏掌心,掐出道门五雷指,一道闪电从天际劈来,劈烂了司天监五层门窗,劈在魏莲庭身躯之上。 魏莲庭双眸漆黑,面容雪白,白发炸起,气势节节暴涨。 萧逐凤望着气势疯涨的魏莲庭,口中喃喃,心中也喃喃:“丹还没成,丹就要成了……” “丹还没成,丹就要成了……” “丹还没成,丹就要成了……” “丹还没成,我还不能死……” “丹就要成了,我还不能死!” 此时的萧逐凤没有绝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脑中空空,心中也是空空,只剩下一股信念。 这次的信念叫做:“还不能死”! 魏莲庭气势涨到顶点,脚掌在地上一踏,直接将脚下布满司天监玄奥阵法的坚固地板踏穿,身形向外射出,推出一掌,掌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猩红真气与漆黑罡风。 这是以三品得道境道人道宗之力加持的三品不灭境武者全力一掌。 “日月山河”从金鞭纠缠中挣脱出来,全力向魏莲庭刺去,却为时已晚。 萧逐凤瞳孔中魏莲庭的手掌迅速放大,躲避已来不及,只能吃力地抬起手臂,螳臂挡车般朝着魏莲庭伸出双掌,双眸中淡淡金光陡然加深,一息之内周身澄澈金光亮起,宛若金顶佛光。 嘴中喃喃,只来得及说出前半句:“丹就要成了……” “轰”! 魏莲庭一掌轰在萧逐凤双掌之上。 一声响遏行云的爆炸声响起,道道惊天动地的能量涟漪自萧逐凤与魏莲庭处四散爆裂。 狂暴的能量涟漪扩散,将司天监五层除了丹房之外的所有房屋几乎全数震毁,又震在司天监主体建筑之上,将覆于其上的纷繁玄奥的阵法尽数摧毁。 阵法被毁之后,那能量涟漪仍在剧烈扩散,司天监主体建筑开始碎出道道裂纹,整个司天监开始有倾颓之势。 司天监楼顶,吴道年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先是右掌轻轻按在楼顶地面之上,几息之后,左掌在面前虚扇两下。 随着吴道年右掌按下,司天监主体之上道道裂纹的扩散之势戛然而止,就要分崩离析的主体似被一股无形力量重新捏合在一起,裂纹虽未消失,却复又紧密贴合起来。 带着道道裂纹看似脆弱的司天监主体在接下来能量涟漪的冲击中岿然不动,爆炸渐渐平息,司天监安然无恙。 两个无形的巴掌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分别向着魏莲庭和萧逐凤扇来。 正在盯着漫天血花和纷飞木屑的魏莲庭突然心有所感,猛地将头向上仰起,躲过了一个无形的巴掌。 而血花和木屑中生死不知的萧逐凤显然没有躲避巴掌的能耐,“啪”的一声,被那无形的巴掌扇中。 敢躲?吴道年怒从心底起,再度抬起左掌,这次高高抬到头顶,猛地扇下去。 第三个巴掌的速度威能均是远胜于前,结结实实扇在魏莲庭脸上。 魏莲庭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跌出数丈之远。 魏莲庭口吐鲜血,脸上肿起一大片,体内真气翻涌不定,一巴掌之下,受伤不轻,知道是监正发怒,不敢有怨言,只是定定望向渐渐开始尘埃落定的血花和木屑。 萧逐凤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没了呼吸。 魏莲庭一颗心刚刚放下,便又提起。 一息之后,只听一道微弱的声音幽幽响起,说出那方才爆炸之时没能说完的后半句话。 “我不能死。” 第236章 日出东方 萧逐凤瘫倒在丹房门前的地上一动不动,气息低不可闻,浑身上下惨不忍睹,大金刚体魄霸道防御已然被完全打穿,体内坚韧骨骼碎裂,体表血肉模糊,虚弱如同病入膏肓的耄耋老人。 “日月山河”焦急地围着奄奄一息的萧逐凤打转,惶恐而无助。 魏莲庭阴森一笑,爬起身来,一步步迈向萧逐凤:“小畜生,待会儿拧下你的头,你的法宝飞剑和法器佩剑就归陛下了! 你殚精竭虑凑齐三种天材地宝,又费尽心思求高景行和柳灵泽出手替你炼丹,还守在丹房门前丢掉一条性命,如今九转神魂丹要成了,陛下也一并笑纳! 要了你的命,取了你的剑,还要你的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给陛下做嫁衣! 这就是造反作乱的下场!” 萧逐凤眼神涣散,似是神智糊涂般低声呢喃,语调奇怪,断断续续,还是重复着那句话:“丹……就,就要成了,我,我不能死……” 魏莲庭摇头冷笑:“怎么说也曾是名动天下的聪明人,想不到死到临头像个傻子一样胡言乱语,当真可悲!” 真气涌上右掌,准备给出真正的最后一击。 …… 方才司天监五层响遏行云的爆炸声响起,摧毁司天监主体法阵之后,从楼内远远传出,传遍了大半个安京城。 司天监两千丈外,听到爆炸声的林惊仙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微颤:“师父,他……还好吧?” 赵橘白重重叹了口气:“这次真快死了。” 说罢左手按在林惊仙肩头,止住林惊仙的前冲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在身旁悬浮着的九星太卢剑鞘之上轻轻抚过。 赵橘白语调沉重:“我来吧。” 赵橘白双指从剑鞘末端抚到剑鞘首端,随着双指抚过,九颗璀璨宝石依次发出九道刺目光华,剑鞘之中,宝剑颤鸣,惊天剑意冲天而起,宝剑还未出鞘,剑势便已凌绝安京。 赵橘白双指悬停于九星太卢剑鞘与剑柄分界处,再往前一寸,九星太卢便要出鞘。 十六年前,武棣困于北境潜龙城,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将纳兰斩神斩伤,从几乎倾巢而出的北莽高品武者手中救下武棣。 如今九星太卢十六年未曾出鞘,养剑十六载,今日出鞘,当是何等煊赫剑意? 九星太卢于剑鞘中迸发出一阵又一阵清亮剑鸣。 …… 魏莲庭将护在主人身前的“日月山河”弹飞,一掌向萧逐凤头顶拍下。 不料萧逐凤失神的双目陡然聚了焦,双腿突然蹬在身后的门槛之上,身形似泥鳅般向外弹出,正好弹到几丈外的墨阳剑旁,伸手抄起墨阳剑。 “日月山河”也倏忽掠入萧逐凤袖中。 魏莲庭一掌落空,回身望向萧逐凤,心中一沉,腾起身子,凌空就是一掌。 萧逐凤的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块洁白玉符! 方才双腿这一蹬也用尽了萧逐凤最后的力气,此时甚至已经无力将手中的传送玉符捏碎,只能将玉符奋力砸到地上。 一道青光闪过,萧逐凤的身形陡然消失。 下一瞬,魏莲庭一掌将萧逐凤方才所在之地直接打烂。 方才萧逐凤正面硬抗魏莲庭一掌,又莫名其妙吃了一巴掌,开始时确实已经动弹不得,神智有些涣散。 听到魏莲庭的冷嘲热讽之时,萧逐凤已然恢复神智,索性顺着魏莲庭装疯卖傻,默默将体内所有残存真气悄悄沉到双腿,既拖延了时间,又能让大太监松懈几分。 趁着魏莲庭有所松懈,萧逐凤奋力弹出,摸出事先准备好的传送玉符,带走飞剑和佩剑,动作一气呵成。 魏莲庭暴跳如雷。 萧逐凤已是千真万确的奄奄一息毫无抵抗之力,若不是讥讽萧逐凤痴傻放松了警惕,怎能让他逃掉? 如今人已逃了,就连法宝飞剑和法器佩剑也没剩下。 魏莲庭此时再回想方才的话,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暴怒之后,心思深沉的大太监很快冷静下来,敏锐的高品武者五感向外探出。 传送玉符分为两种,随机传送极限距离不过千丈,定点传送更短,最远不过三百丈。 如今司天监千丈之内已被禁军和御林军团团围住,若是随机传送,萧逐凤逃不掉。 若是定点传送,他会传到哪里去呢? 魏莲庭迅速探明,司天监内没有萧逐凤的气息。 萧逐凤若还在司天监,必是到了有法阵遮掩气息的地方。 念及此处,魏莲庭恍然。 萧逐凤之所以守在司天监五层死战不退,不就是为了那颗九转神魂丹? 如今他传送,还能传到哪里? 丹房! 此时安京城天际,一轮朝日撕破黑暗,起于东方。 第237章 丹成 赵橘白双指按在九星太卢剑鞘与剑柄之间,引而不发,眯眼望着司天监方向。 林惊仙急道:“师父,您在等什么?” 赵橘白压制着九星太卢剑鞘之中冲天剑意,沉声道:“在等丹先成,还是门先破。” …… 萧逐凤砸碎传送玉符,传送到一门之隔的丹房之内。 丹房内,高景行与柳灵泽一个控火,一个成丹,两人背对着丹房大门,均是全神贯注,对萧逐凤的到来置若罔闻。 萧逐凤能察觉到,两人面如纸色,气息低沉,显然这场持续四十九个时辰的炼丹,对两人消耗不小。 一股盎然生机从火鼎之上的水鼎之中阵阵散出,好似孕育生灵般奇妙。 道道或强或弱的青光自鼎中不时射出,每次青光过后,盎然生机便更清晰一分。 快了。 萧逐凤不敢出声打搅两人,瘫倒在丹房进门处。 就算魏莲亭进来,要打断炼丹,也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 魏莲亭意识到萧逐凤就在一门之隔的丹房内,凌空一掌,直接轰在丹房大门上。 “当”! 丹房大门剧颤。 丹房大门外侧阵法已在在方才爆炸之中损毁殆尽,大门内侧玄奥阵法仍在,起鼎之前,高景行与柳灵泽曾联手加固阵法,此时一层浑厚青光罩在门内,任大门剧烈颤抖而不散。 魏莲亭一掌未能震碎丹房大门,意识到大门内侧或许还有阵法,站在丹房门前,双足生根,丹田处浩瀚真气喷涌而出灌入双掌,接连不断轰在丹房大门之上。 “当”!“当”!“当”!“当”!“当”! 短时间内,接连不断的巨响 覆在丹房大门内侧的青光开始渐渐稀薄,有分崩离析之势。 萧逐凤吃力地抬起头,看着青光渐渐散去开始变得摇摇欲坠的大门,知道死亡只有一门之隔,心中却是坦然。 此时的萧逐凤,已经起不了身,更遑论出手抵抗。 该拖的时间,实实在在都拖足了,一时一刻也不能再多拖延。 人事已尽,听天由命。 事成事败,便看是丹先成,还是门先碎。 “当”! 丹房大门法阵已碎,仅剩最后的青光覆于门内。 “当”! 大门之上青光四散,所剩青光已经极为稀薄。 此时水鼎之中,一道浩然磅礴青光冲天而起直射苍穹,与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遥相呼应,一南一东遥相呼应,大气磅礴美轮美奂。 柳灵泽目中精光大盛,朗声念道:“练物化精,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汇虚为丹,时至,丹成!” 一颗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幽幽蓝光的丹药从水鼎中缓缓掠出,飘向柳灵泽,其中蕴含生机之盛,甚至给人一种这小小丹药是有生命灵智之物的错觉。 柳灵泽手掌一翻,将提前准备好的法器药匣打开,把九转神魂丹收入其中。 九转神魂丹到手,柳灵泽顾不得落鼎,转身弯腰揽住瘫倒在地的萧逐凤,抬脚在地上连续三踏,迅速激活丹房内的传送法阵,青光闪烁间与萧逐凤一同传送而出。 …… 两千丈外,赵橘白松了口气,抚在九星太卢剑柄与剑鞘之间的双指轻轻向剑鞘末端抚回去,指腹抚过,九颗散发着璀璨光华的宝石黯淡下来,剑鞘中惊天剑意渐渐回落,九星太卢颤鸣渐止。 “没事了。” 林惊仙脱口问道:“怎么不出剑?是情况有变?他怎么样了?” 赵橘白瞪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一眼:“你去约定好的位置接应他,记住彻底出了京郊再与他会合,赵镇没能得偿所愿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为师待会儿大概有客人要应付。 还有,说了多少次,要注意礼数……” 林惊仙松了口气,绷紧的身子终于缓和下来,整个人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之感,心中却是振奋不已,身形一晃:“知道了知道了,我去了师父保重!” 赵橘白看着林惊仙此时已然在数十丈之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身形一晃,人已在千丈之外,两息之内,已然回到松狸楼楼顶。 …… “哗”! 柳灵泽与萧逐凤刚刚传走,丹房大门便轰然破碎,魏莲亭冲入丹房。 只见丹房之中,仅有一人背对自己负手而立,一派高人气度。 魏莲亭压住胸中滔天戾气,音色尖锐,语调却是低沉:“高景行,反贼萧逐凤呢?” 高景行又将这副姿态摆了三息,方才双手抬起,各向飘在半空中的水鼎和火鼎凌空一推,将两个法器宝鼎推回丹台之上,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萧逐凤?哪个萧逐凤? 不认识不知道不太熟。 魏公公,你找错地方了吧?” 魏莲亭全身关节咯咯作响,快要压不住胸中戾气,音色愈发尖锐刺耳:“高景行,你也想造反不成! 你不但包庇萧逐凤,还出手替他炼丹,造反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今日之事,咱家定会禀明圣上,治你个窝藏反贼,大逆不道之罪!” 高景行摆好丹鼎,转过身来,眉飞色舞:“那太好啦! 魏公公,要紧别忘了昭告天下,是老夫带领师弟在你们禁军合围下从容起鼎炼丹! 最好能拟一道圣旨才好。 圣旨里最好说明这九转神魂丹是何等神妙难炼,好叫天下人都知道老夫的神通!” 说着,高景行透过被打烂的丹房大门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挤了乌压压一片禁军,这才放下心来:“方才成丹之前动静不小吧,还有外面果然围了一大片禁军,连你魏公公都亲自来了,那小子果然没骗我,圣旨发出去,百姓们就知道是老夫了……” 听着高景行兴高采烈地絮絮叨叨,魏莲亭险些控制不住对这个三品术士下死手的冲动,道道真气不由自主在双掌之上汇聚。 高景行注意到魏莲亭的异常,停下碎碎念:“魏公公,你不会想跟我动手吧?” 都是三品修者,高景行就算打不过魏莲亭,在司天监还能怕他不成? 高景行突然眼前一亮,仿佛更加兴奋,喃喃自语道:“大太监魏莲亭气急败坏悍然对老夫出手,仍不能阻止老夫成丹,这要是再传出去,啧啧啧,那可是妙不可言!” 魏莲亭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高景行跟在魏莲亭身后继续叮嘱道:“魏公公,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没?我觉得还是拟道圣旨得好,毕竟我罪孽深重啊……” 跟着魏莲亭走出丹房,高景行看着好好的司天监几乎变成断垣残壁,撇撇嘴:“造孽啊!” 魏莲亭身形一晃,甩开高景行,下令道:“禁军听令,出城!” 高景行望着魏莲亭远去的背影高声呼喊:“魏公公,咱俩说好的事儿可别忘了!” 在魏莲亭出宫之时,已有大内高手和大批御林军奔赴司天监设在京郊的各处传送点,潜伏在京郊的六处传送点附近严阵以待,防的就是萧逐凤借传送阵逃生。 可其中一处传送落点已被柳灵泽提前修改,大批精锐等来等去,注定是一场空。 …… 京郊某处传送点六十里外,一道青光闪过,柳灵泽和萧逐凤的身形凭空出现。 丹成之后,萧逐凤松了心,提在丹田的一口气一散,立马陷入昏迷。 司天监楼外,御林军和禁军偃旗息鼓,如退潮般缓缓撤退。 隐于不起眼的屋顶之上的纳兰定鼎望向松狸楼方向。 风平浪静。 恭亲王府也无异动。 纳兰定鼎有些失望,拍拍熊大威的肩膀:“算了,不用你传信了。 雷声大雨点小,等下次吧。 希望那人还没死。 回了!” …… 此时朝阳渐渐升起,挂在天际,带给安京城一片光明。 一夜喧嚣过后,除了司天监楼体有所破损之外,今日的安京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 有几个人却心知肚明,这安京城,已然不一样了。 第238章 江左苏氏 江南三州最靠南的明州城郊外,两辆马车一路向南,走得慢悠悠。 马车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车厢内设有一张黄花梨软榻,榻前摆着龙泉斗彩梅子青瓷炉,炉中点有名贵奇楠香,有疏血化瘀之神效。 靠近车门处摆着一张鸡血檀木桌,两把沉星紫檀椅,车厢底部被虎皮层层垫起,即使途经地势不平之处,也能避免颠簸。 后车车厢软榻之上,萧逐凤幽幽转醒,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缓了半晌,看清楚坐在一侧紫檀椅上的林惊仙,开口问道:“祖母呢?” 林惊仙见萧逐凤苏醒,嫣然一笑,站起身来,坐到萧逐凤身旁,温声道:“在前面那辆马车呢,她很好,放心。” 话一说完,柔情似水的神情一闪而逝,剜了萧逐凤一眼,到底还是心疼不已:“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萧逐凤笑笑:“又不是第一次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很快就好了。 对了,九转神魂丹祖母服下了么?” 林惊仙点点头:“放心,已经服下了,如今已是第二日了,服下后首日曾有些凶险,如今虽还未恢复意识,体征已经平稳下来,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康复如初。” 萧逐凤仰躺在榻上,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嘴角翘起,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笑意灿烂。 多少谋划,多少算计,多少次明争暗斗强取豪夺,多少次因势利导与虎谋皮,从南到北,从北再到南,从江南飘摇初雪走到塞北寒凉荒漠,从冰擎山的风雪刀剑走回安京城的喋血春夜,两百个日日夜夜,多少次生死之间从鬼门关走过,为的不就是今天? 笑着笑着,竟然眼眶湿润。 奶,我把你救回来了! 终于得偿所愿,萧逐凤又哭又笑。 萧逐凤笑累了也哭累了,挣扎了几次没能起得了身,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去看祖母,便躺在榻上发起呆来。 一路走来,累体累心累神,能得空放空,也是不错。 可一直有个问题压在心底放不了空,萧逐凤不知如何问出口。 林惊仙看着萧逐凤折腾了半天终于安静下来,温声道:“饿了么?” 萧逐凤咬了咬嘴唇:“惊仙,那个……三师姐如何了?” 提起楚初墨,林惊仙破天荒没翻白眼,而是诚恳说道:“三先生受伤不轻,不过并无大碍,现在已经回到文院,只需好好调养。” 说罢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为了你,是拼了命的。” 萧逐凤点点头:“人都没事儿,真好呐!” 林惊仙也点点头:“是啊,真好。” “咱们走到哪儿了?” “祖母和你都禁不起颠簸,马车不敢走得太快,两三日后就能到汉江,过了汉江,就是常州了。” …… 按照几人在松狸楼提前敲定的计划,如今几人,应该在前往江左常州的路上。 常州与江南三州隔江相望,虽不及安京城所在的江南三州繁华,论富庶,却只是略逊一筹。 常州的富庶与繁华,都要归功于在常州手掌大权的江左苏氏。 八百年前大夏灭前晋立国之时,太祖皇帝曾得许多世家大族助力,立国之初论功行赏,改朝换代之后各大氏族屹立不倒,一如既往般权势滔天。 太祖皇帝立国之后着手灭佛,灭佛旷日持久,事定之后元气大伤,无奈之下愈发仰仗氏族,原本就煊赫的诸多世家大族愈发尾大不掉,逐渐成为赵氏心病。 赵氏上位之时,见识过世家大族的通天手段,面对着割据一方的世家大族,王朝建立之初的拉拢示弱只是巩固王朝的权宜之计,天下大定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成了君王统治辽阔领土的必然选择。 八百年来,大夏历代皇帝或是手段温和逐渐蚕食,或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几乎无一不与各大世家大族进行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曾一度闹到大动兵戈,险些断了绵延几百年的国祚。 八百年的明争暗斗过去,皇权显然占了上风,各大世家大族或是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或是手中权力被一步步蚕食,被圈在一州之地处处受限,再也没了往日的荣光。 大夏皇室与世家大族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山东王氏,太原郑氏,河东裴氏,陇西李氏,清河崔氏……这些盛极一时的世家门阀虽然延续至今依旧富甲一方并有多人在朝为官,却都得对帝王卑躬屈膝,已不复往日煊赫。 本来江左苏氏也是衰弱的氏族之一,情况却在数年前发生改变。 江左苏氏一连出了三位人杰。 江左第一高手,三品不灭境武者苏沉。 常州州牧,二品实权大员苏建。 有大夏首富之称,借着苏沉与苏建势力黑白两道通吃的苏腾。 这一门三杰,让江左苏氏在大夏各大世家大族之中鹤立鸡群,有日盛之势。 江左苏氏盘踞江左三州,几乎垄断了大夏丝绸生意,是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 苏氏极其聪明,在江左呼风唤雨,对龙椅上的赵镇俯首帖耳极其顺从,每年有令人瞠目的巨量银钱从常州运往安京城,以供皇室的奢靡生活和巨额开销。 单单一个苏氏复起掀不起什么风浪,既然苏氏听话懂分寸又精干能生钱,赵镇对苏氏的起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穿过汉江,就是常州。 想要造反,须得有钱。 第239章 祖母苏醒 高品武者真气浩瀚气血充盈,伤势恢复速度本就极快,大金刚体魄更是体魄霸道雄健更胜高品武者,二者相叠,萧逐凤伤势虽重,恢复速度令人瞠目结舌,醒来两三日后,元气便恢复了不少,一能下床走动,便由林惊仙搀扶着,进了前一辆马车车厢去看祖母。 一进车厢,只见床榻外挂了厚厚的云锦帘子,床榻之前,一个小小的背影映入眼帘。 竟是兰儿。 兰儿坐在拖到榻边的沉星紫檀椅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椅子中间,双手捧着腮帮,正打着瞌睡。 萧逐凤转身望向林惊仙。 林惊仙轻声解释道:“还不是你叮嘱兰儿替你照顾祖母,这孩子死心眼儿,祖母去哪儿,她就寸步不离地也要去哪儿,没法子,就把她也带出来了。 听师父说,前些日子祖母愈发不好了,这孩子急得茶饭不思,清减了一大圈,经常几天都一言不发,还偷偷躲起来哭。 对了,她还不知道你在后面那辆车,叫她看见你前两天那副样子,还不得哭晕了过去。” 萧逐凤一瘸一拐走到兰儿身后,伸手抚了抚兰儿的头,温声道:“兰儿,怎么不去榻上睡?” 半年没见,这孩子果然瘦了不少。 兰儿迷迷糊糊应了声:“我得看着祖母,他们说祖母吃了药……” 说着说着突然一愣,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朦胧的睡眼陡然瞪大,猛地一转头,大大的双眼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哥哥!” 下一瞬,兰儿从椅子上跳出去,扑到萧逐凤的怀中。 萧逐凤伸手接住兰儿,被兰儿一撞,倒抽一口凉气,疼得呲牙咧嘴:“嘶,兰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 兰儿这才注意到萧逐凤浑身上下的纱布和血痂,眼泪说来就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瘪着嘴抽泣起来,断断续续自责道:“哥,哥哥……你怎么了?你,你,你还,还疼吗?” 林惊仙将兰儿从萧逐凤怀里接过来,纤指在兰儿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女孩子家,得稳重,说你你不听,看看像什么话?” 萧逐凤轻轻掐了掐兰儿的脸蛋:“哥哥没事儿,养几天就好啦!” 兰儿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不敢再抱着萧逐凤,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林惊仙身上,紧紧抱着林惊仙,却扭头看着萧逐凤,哇哇大哭。 萧逐凤轻声安慰:“兰儿乖,不哭啦,哥哥不疼……” 兰儿听了萧逐凤的安慰愈发自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奶奶一直不醒……呜……哥哥让我看着奶奶……我把奶奶看坏了……” 萧逐凤皱着眉头,哑然失笑,揉一揉兰儿的头:“那不怪兰儿,祖母受伤了,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哥哥带了很厉害的药回来,祖母吃了药,很快就好啦!” 萧逐凤越是安慰,兰儿哭得越是大声,开始是碰疼哥哥的自责,后来是拼尽全力也没能照看好祖母的难过,再后来也不知是什么,眼泪只管决堤,似要把这半年来的委屈和伤心一股脑倒给萧逐凤看。 萧逐凤和林惊仙都是束手无策,哄了半天也不见兰儿停歇。 林惊仙抱着兰儿,看着温声细语安慰兰儿的萧逐凤,恍然间觉得二人倒像一对刚为人父母手足无措的年轻夫妇。 这个念头一爬上来,林惊仙雪白的脸颊便爬上一抹绯红,似是做贼似的偷偷去看萧逐凤,发现他没有注意自己的异常才放下心来,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令人发烫的念头。 可刚刚将这个念头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又蓦然浮现脑海:“他和自己都不是‘安分’的人,若是真有个孩儿,当也如兰儿这般闹腾吧?” 林惊仙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一手抱着兰儿,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萧逐凤注意力都在兰儿身上,灵机一动,道一声:“祖母需要静养,兰儿再哭,可要吵到祖母啦!”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此话一出,兰儿立马咬着嘴唇止住啼哭。 萧逐凤朝着林惊仙一挑眉,得意一笑,还在嘀咕林惊仙脸怎么红了,兰儿扯了扯萧逐凤的衣角,一边小声抽泣一边说道:“哥哥,祖母吃了药也没醒过来,祖母什么时候能醒啊……” 萧逐凤摸了把兰儿的头,转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萧逐凤忍着疼痛蹲下身来,轻轻拉住祖母的手,仔细瞧着半年时间未见的祖母。 祖母虽还未醒来,呼吸却均匀而和缓,脸色也不似半年前那般苍白,彼时脸上凭空多出的深深皱纹也淡了些,那种油尽灯枯的干瘪之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常人般的生命力,好似祖母不是昏迷,而是睡着了。 萧逐凤见到祖母果然有了起色,心中大定,拉着祖母的手开始碎碎念:“奶,您受苦了,萧度我已经杀了,他死得很惨,赵镇我还杀不了,就等您身子大好了,跟我一起杀。 萧度那厮做得恶事有多丧尽天良您都想不到,等您醒了,我仔细同您说说。 算了算了,您还是别去杀赵镇了,我自己去杀,您在家好好养着,等我的好消息就成。 您别担心我,我现在也了不得啦,能耐大得很……” 萧逐凤说着说着戛然而止,身体似触电般剧烈颤抖一下。 祖母动了一下。 王素君先是轻轻回握住萧逐凤的手,随后脸上浮现一丝温暖笑意,吃力地睁开半年未曾睁开的眼睛,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两个浑浊的字莱:孙儿……” “奶!” 萧逐凤潸然泪下。 王素君望着萧逐凤,见到萧逐凤浑身的纱布与雪茄,微微皱眉,满眼的心疼:“孙儿……你……吃了不,不少苦吧……” 萧逐凤抹了把眼泪,咧嘴笑道:“不苦,一点都不苦,还甜得很呢!” 王素君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是微红:“都……成这副模样……还,还说不苦……” 萧逐凤笑得灿烂:“咱祖孙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王素君瞧了萧逐凤身后的林惊仙一眼,对着她慈爱一笑:“姑娘……真,真水灵……” 林惊仙微微欠身,温婉一笑,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兰儿见祖母醒了,早乐开了花,踮着脚,擎着头:“祖母,那我呢!” “小兰儿,最……最好!” 见祖母依旧虚弱,萧逐凤开口道:“奶,您刚醒,别费神了,多休息休息,咱们有的是时间。” 王素君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萧逐凤的脸:“好。”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两辆马车晃晃悠悠,到了汉江江边。 第240章 过汉江,下常州 两辆马车上了大船,下船后已经是常州地界。 在松狸楼遍布大夏的暗子的掩护下,一行人安然进了常州城主城。 常州城地势平坦,风景如画,土地肥沃,自古繁华,毗邻汉江,又是得天独厚的交通枢纽,南来北往人流极大,城内富庶,人口稠密,好一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左名城。 一行人到常州,一是养伤,二是要想办法策反江左苏家这个如今最为煊赫的世家大族,要钱要人。 如今安京城、北莽、佛门几方势力全都盯着自己,萧逐凤心中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必须慎重再慎重,要杀赵镇,必须一击即成,时间一久,天下必然大乱。 想要一击即成,就要有足够多的助力。 除了驻扎在安京城的禁军和御林军,拱卫京畿的还有两支虎贲:神策军与神威军。 十万神策军原本驻扎在明州,数年前一道圣旨将神策军军营转移到常州远郊,这未尝不是赵镇对苏家的无形威慑。 苏家如今在江左三州一家独大,对皇室俯首帖耳,多年来已经形成稳定的运转体系,地位超然,生财有道,日子安稳得很,自然不会愿意搅入这趟浑水中来,要想拖苏家下水并不容易。 苏家是赵镇的人,萧逐凤不敢轻易在苏家面前露相。萧逐凤丝毫不怀疑一旦让苏家得知了自己的行踪,第二日便会有安京城的高手前来围剿。 不过世家大族与皇室之间的关系向来不够稳固,萧逐凤要做的,就是找到撬动二者利益纠葛的那个关键点。 萧逐凤等人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春楼开了两间上房。 屹立于常州城中心地带的望春楼极尽土木之盛,论气魄与巧思虽及不上松狸楼,论豪奢却是已然不遑多让。 楼高九层,占地极大,横跨汉江支流颜水,楼体两侧地基夯实坚固,中间却悬空留了离地三丈的挑高,颜水河从望春楼楼底悬空处流过,偌大一座望春楼,既是酒楼,又是横跨颜水的桥梁。 暮春时节若是能开上一间悬在颜水河上的上房,便是如假包换地枕着河水入睡,闲暇时了望着大江东去,便是令江左雅士趋之若鹜的别样“望春”情怀。 一行人入住望春楼已有七八日,王素君与萧逐凤在屋内养伤。 林惊仙守了两人几天,几天后萧逐凤好得七七八八,林惊仙白日里便出门,按照此前部署在常州城“闲逛”,观察常州城的风土人情以及江左苏家对这座名城的深远影响。 多日休养,萧逐凤恢复神速,伤势已然大好,而祖母服下九转神魂丹苏醒之后,九转神魂丹药性温和而持久,逐渐在体内散发出来,牵魂补魄,不仅精神和身体一天好似一天,那日燃烧殆尽的神魄之力也被温和火种重新点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萧逐凤眼见着祖母一天天大好了,心中喜悦,整天咧着嘴傻笑,同祖母说着这些日子里的所见所闻,说得高兴了,一上午都不住嘴。 祖母听着那些横跨几千里震惊南北两座王朝的惊心动魄九死一生,时不时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妇人那般连连惊呼长吁短叹,半点儿没有三品得道境道人的高人风范,又是幼时拉扯着萧逐凤艰难谋生的矮胖妇人的模样。 听到林惊仙毅然与萧逐凤深入北莽几千里犯险之时,便拉着林惊仙的手连连夸赞,还有意无意点萧逐凤几句:“谁要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儿,那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呐!” 林惊仙听到这里脸颊发烫,打心底里觉得祖母真是个慈爱通达的大好人,可比自己师父那个糟老头子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兰儿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些瑰丽奇诡的事迹,对自己的这个哥哥愈发崇拜,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自从王素君苏醒,兰儿似是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没了心事,胃口也好了起来,从前松狸楼的玉盘珍馐食之无味,如今对望春楼的菜肴却赞不绝口,并且坚持说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惊仙自然知道望春楼菜肴虽然也非凡品,但终究是比不上松狸楼的,但兰儿太会胡搅蛮缠,有理也说不清,林惊仙便也懒得跟小家伙辩解。 林惊仙何尝不想同小姑娘搞好关系,每日出门时,便撺掇着兰儿上街去玩儿。 到底是六七岁的孩童,兰儿一开始还坚定地守在王素君床前,被林惊仙用一串糖葫芦拐出去一次之后,便日日盼着姐姐带自己出去玩,连对戴那个闷脸的面皮也变得不那么排斥了。 兰儿每日临走前都纠结半天是留下来照顾祖母还是出去玩儿,每次天人交战之后,便愧疚地望着萧逐凤和王素君,说出同样一句话来安慰自己:“奶奶,哥哥,兰儿出去替你们买好吃的。” …… 这日清晨,带上一张儒雅书生面具的萧逐凤站在窗前,望着脚下滚滚东去的颜水,不由得感叹道:“这跨江建楼手笔简直生平罕见,仅比松狸楼的楼中庭台略逊一分。” 带上一张俊俏小娘子面皮,面容虽姣好却远逊原本姿色的林惊仙不以为然:“跟咱们松狸楼差得远了。” 真气外散,确认隔墙无耳之后,萧逐凤压低声音:“过几日是苏家望春楼一月一度的诗会,一起去么?” 林惊仙挑挑眉:“不急。 在常州城逛了几天,不是没有收获。苏家家大业大子孙福不浅,一棵树木太过枝繁叶茂,便是破绽。” 萧逐凤笑道:“呦,几天不见,咱们的红衣剑修长进不小呐!” 第241章 江左第一风流 江左苏氏扎根常州,势力范围遍布江左三州,在三州之地享有盛誉口碑极好,是一等一的清贵氏族,苏氏在政商两界都是举足轻重,多年积累富可敌国,能在江左三州生财有道同时享有极高民望,这个家族自然是手段高明八面玲珑。 大哥苏建官运亨通长袖善舞,一路做到常州州牧的位置,在江左官场可谓说一不二。 老二苏腾掌管着江左最大的商行,几乎垄断了整个大夏的绸缎生意,就连盐铁这些本应牢牢把持在朝廷手中的生意也能参上一脚,为苏氏提供源源不断几乎取之不竭的巨额财富。 而三弟‘江左第一高手’苏沉更是名声在外,风流韵事数不胜数。 几十年前,苏沉是苏家最有前途的后辈,生在江左苏家,自幼文采斐然倒不稀奇,难得的是,苏沉武道天赋惊才绝艳,号称诗剑双绝,被视为江左第一风流雅士,那些人人称颂的诗书风流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好说,不惑之年刚过便踏入三品不灭境的武道境界,却是实打实做不得假。 凭借着过人武道境界,苏沉年少时曾弃笔从戎,后进入兵部任职,官至兵部侍郎,离兵部尚书的宝座一度只有一步之遥。 数年来苏家官运财运俱是亨通,赵镇忌惮苏家做大,在十年前苏沉踏入三品之后,便有意卸掉当时在兵部任职的苏沉手上的实权。 与苏家对皇室一贯的顺从相符,赵镇流露出卸掉苏沉手中实权的意思后,苏沉十分识趣,干净利落地辞官归乡,回到常州苏氏庄园,大隐隐于市。 世人不懂官场上的暗流涌动弯弯绕绕,只知道江左苏家三公子将三品乌纱帽弃之如敝履,这便又是一件江左传颂的雅事。 苏沉从那时便开始在望春楼举办每月一度的诗会,常在诗会上酩酊大醉,深夜择一美娇娘相携而归,共宿望春楼天字一号房,一夜卧听颜水东去,实在是江左第一等雅事。 数年来,与苏沉共度春宵的美娇娘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人能重复被苏沉带入那天字一号房。 第二日破晓,苏沉便会在身旁香躯酣睡之际留下一大笔银子,悄然离去。 苏沉这事了拂衣去的潇洒做派,倒是有那么点儿剑仙意味,可惜这份潇洒,从来与他那引以为傲的剑道无关。 苏沉人虽到了五十知命之年,却仍旧是而立时那副白衣剑客潇洒风流的俊秀模样,这样的家世容貌和风雅气度,怎能不令江左女子倾心? 所以即使苏沉早就完婚膝下已有一子一女,也有大把美娇娘趋之若鹜。 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奇妙,大腹便便的富商巨贾千金买醉就是猥琐龌龊,而如苏沉这般风雅妙人携美一夜风流,再荒唐不堪,也能传为美谈。 萧逐凤隐隐有个猜测,苏沉这样抛头露面耽于诗酒,除了或许本性如此乐在其中之外,未必不是要让龙椅上的那位放心。 十年来在望春楼大醉一百场,几多是欢饮达旦兴至而醉,几多是郁不得志疏狂而醉,除了苏沉本人,恐怕没人知道。 …… 林惊仙含笑瞪了萧逐凤一眼,与萧逐凤独处时,愈发多了些小女儿的娇羞,旋即正色道:“苏氏三兄弟膝下共有十一子,苏家家大业大,如今是大哥苏建手掌苏家大权,松狸楼的情报没错,苏家看似和睦,下一任家主之争却暗潮涌动。 常州州牧苏建已经年过花甲,掌管商会的苏腾也已经五十有六,三品武者苏沉倒是还有大把时光,但此人素来不管事,苏家的权力交接已经迫在眉睫。” 萧逐凤望着窗外滚滚东流的颜水河:“一代新人换旧人呐。 苏家几个年轻人的情况,想必林师姐已经了如指掌。” 林惊仙点点头:“如传闻般的一样,苏家的几个男丁大多子承父业,苏建的长子苏子昌和次子苏子杰都在常州官场任职,苏腾的长子苏子慎跟着苏腾管理苏氏商行,外界普遍认为,苏氏的下一任掌门人会从这三个人当中产生。” 萧逐凤挑了挑眉:“这不是咱们来之前便知道的么?” 林惊仙又瞪了萧逐凤一眼,语气中竟有些嗔怪撒娇的意味:“你听我说完!” 萧逐凤听了不由自主咧嘴一笑:“你说,你说。” 林惊仙继续道:“前面的那些都没什么不妥,争家主只是苏家家务事,也未必会斗到你死我活,咱们不一定能找到机会。 可是那个‘江左第一高手’苏沉的嫡子苏子诚有些特殊,这个苏子诚虽名声不显,却不似其父,颇有进取之心,靠着两个伯父,既在常州官场站稳了脚跟,又在苏氏商行有了些作为。 苏子诚表面上跟几个伯父堂兄关系融洽,背地里却好像另有隐情。” 萧逐凤有些讶异:“几日时间,连这么隐秘的隐情你都知道了?” 林惊仙得意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苏子诚在城内走动频繁,他的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尾巴’,多半是大房和二房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一边带着兰儿在城内吃吃逛逛,一边就能摸清苏子诚和他身后几个‘尾巴’的动向。 苏子诚的几个护卫都是酒囊饭袋,被人跟了一路,什么也没察觉。” 萧逐凤眯起双目:“林师姐,苏沉是实打实的三品武者,你说若是时常有尾巴跟着苏子诚,他这个当父亲的,会不知道么?” 林惊仙道:“因为苏沉的那些荒唐事,苏子诚为母亲抱不平,与他向来不睦,想来是两人有了嫌隙,苏沉便不怎么在意苏子诚身上的那些细枝末节?” 五品立命境儒生过目不忘,萧逐凤想起曾在松狸楼看过的苏沉生平。 苏沉出身显赫少年得志,年少有锐意,曾于北境从戎,不久后至兵部为官,官至兵部侍郎,十年前踏入三品不灭境后辞官归家,闲散至今。 这样一个江左第一风流人,会是怎样一个人? 萧逐凤沉吟片刻:“或许是这样,可我总觉得不是所有人都如萧度一般的,这世间的父亲,大抵还是在意孩子的多一些。 那些‘尾巴’有对苏子诚不利的意图么?” 林惊仙摇摇头:“目前为止还没有动手的意思,日后会不会有看不出来,不过那几个人都是武者,从六品到八品不等。” “这几日盯着他,待我向柳灵泽柳天师讨几张天衣无缝的面皮,过几日咱们去诗会会一会那个‘江左第一高手’。” 第242章 诗会 三月十五,已是暮春与孟夏相交之时,料峭春寒已然过去,盛夏暑热还未到来,正是江左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这日正是望春楼一月一度的诗会。 诗会的主人自然是苏家三公子,有江左第一高手美誉的苏沉。 柳灵泽亲手所制几张可落面生根的神妙面皮快马加鞭从安京城送到常州城,还附带了三张可助修者隐匿气机的法器玉牌。 萧逐凤和林惊仙煞有介事地带着祖母和兰儿离开望春楼后重新入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对游山玩水游历至此的京中富贵人家的年轻夫妇,有松狸楼强大的情报网做掩护,二人的身份自然是天衣无缝。 二人轻松拿到诗会的入场券,佩戴好玉牌,将一身气机隐匿起来,进入望春楼顶楼那苏氏专为诗会修建的偌大大厅。 这大厅长宽皆有三五十丈,足可同时容纳数百人,地势既高,又四面开阔,视野极好,放眼望去,脚下颜水浩浩汤汤,东流而去,坐在大厅,自有一股悠然豪气。 最为巧夺天工的是,有一道蜿蜒曲折的人工沟渠从上首通到下首,几乎蜿蜒到大厅每个角落。 这道沟渠以水车取颜水为水源,诗会主人出诗眼之后,从上首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谁若是胸中诗成,便取酒杯,饮酒之后赋诗,便是其诗会作品。 每人每次诗会,只有一次取杯赋诗机会。 若是久久无人取杯,主人便会示意一旁服侍的小厮减缓水流速度,这时浮在水流之上的酒杯总会停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取杯饮酒,取杯之后便必须赋诗一首,若实在做不成,就饮尽杯中酒,下一轮不再有取杯的资格。 这是大夏氏族时兴的玩儿法,称之为:曲水流觞。 诗会结束,诗会主人会选出最佳诗作,其主人便是今日诗魁。 萧逐凤与林惊仙坐在不上也不下的位置,观察着四周环境。 大厅四周,悬挂着历届诗会诗魁诗作,其中虽不乏精品,可也多是附庸风雅的平庸之作,大厅显眼处挂着的是历代大家诗词,这些诗词皆是佳作,笔力明显高出不止一筹,在数十首大家诗词中,萧逐凤一眼便看见了四首熟悉的诗词。 《静夜思》和《秋词》皆列于大家诗作之中,《春江花月夜》更是置于显眼处,显然此间主人对其推崇至极。 而所有诗作的最最显眼处,是一首《赠镇南王》。 这首《赠镇南王》便是那日萧逐凤在德胜门上替师父武棣送行时所念的《满江红》,彼时萧逐凤未提及词牌名,世人便以《赠镇南王》为此词词牌。 萧逐凤满意地点点头:“有品位。” 林惊仙素知萧逐凤颇有诗才,此时见到此间悬挂萧逐凤所作诗词,也是感到与有荣焉,嘴角轻轻勾起,饶是带着面皮姿色较原本逊色不少,也引来不少灼热目光。 大厅之中,随着参与诗会之人陆续到齐,诗会主人苏沉也从侧室走出。 苏沉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如冠玉,鬓若刀裁,蓄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似而立之年的谦谦公子,举手投足却散发着陈窖般成熟魅力,果然是气度不凡,无怪乎无数小娘子如飞蛾扑火般向之献身。 苏沉与诸位参与诗会之人见礼之后,于上首坐定,语调温和:“今日便以‘暮春观江’为首个诗眼,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 酒杯从上首一放出,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取杯饮酒赋诗。 能在江左第一风流人的诗会上夺得诗魁,那可是一举扬名的好机会,若是能得苏沉青眼,那可是天大的机缘,苏沉再不理世事,也是苏家三公子、三品不灭境武者,江左三州,有谁敢不给苏沉面子? 苏沉一句话,便能让人官运亨通,财运更亨通,十年间百余位诗魁,哪儿有混得不好的? 万一能染指那一年一评的年度诗会魁首,那可就是鱼跃龙门,成为苏家尊贵的客卿也未可知! 因此每届诗会,都有不少人绞尽脑汁猜测诗眼,找人捉刀代笔,力求能够脱颖而出。 “暮春观江”题眼常规,众人大多早有准备。 一个接一个的酒杯从上首传出,到不了中段就被尽数取走,坐在中后段的书生士子都暗暗后悔,为何没多花上几两银子,托人给自己安排更靠前的位置。 苏沉一边饮酒,一边听着众人吟诵诗词,俊朗的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表情并无太多变化。 他自然知道这题眼好猜,并未期待听到什么佳作。 林惊仙耐着性子听了十来首,发现尽是些陈词滥调,凑近萧逐凤低声道:“你不饮一杯?” 萧逐凤摇摇头,低声回应道:“咱们只是来看看苏沉其人,又不是来出风头的,若是我读了诗,他们自惭形秽,这诗会还怎么进行下去? 这题眼太好猜,这些人显然是提前有所准备,才这般着急忙慌地‘献丑’。待会儿若是出了新奇题眼,那才是原形毕露,且等着看热闹便是。” 又听了十来首诗,苏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声道:“诸位才子诗才果然不凡,不如留到下一个诗眼再发挥可好? 下一首,便以‘此情此景’为眼罢。” 这个新奇诗眼一出,新从上首飘下来的酒杯立马便开始无人问津。 有几个想独辟蹊径借此展露才华的,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倒是有些贻笑大方。 在全场都在讥讽几人的时候,苏沉面露赞赏微笑,让见风使舵的众人都不再出声嘲讽,不动声色地替几人解了围。 有几人露了怯,后来者更加不敢取酒杯,苏沉无奈之下,只能命小厮减缓水流,让酒杯自然沉底。 小厮控制水流,久而久之摸索出规律,发现让酒杯停在谁的面前,也是大有讲究:通过控制何时减缓水流,减缓多少水流,便可大体控制酒杯停于何处。 进入诗会的书生士子大多都是富贵人家,不少都提前跟小厮打过招呼,小厮会极力让酒杯越过那些塞了钱的公子,停到眼生没给好处的倒霉蛋面前。 其中关窍焉能骗得过苏沉?只是苏沉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罢了。 前几杯酒停在旁人身前,几个运气不佳的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勉强赋诗一首,自然是质量不佳。 这一杯酒走走停停,竟向着萧逐凤而来。 萧逐凤本可轻而易举地让酒杯越过自己,可三品武者苏沉就坐在上首,萧逐凤不敢擅动手脚,便任由酒杯停在自己面前。 萧逐凤举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坐在身旁的一士子突然发话:“这位公子方才一直在窃窃私语,指点江山议论旁人诗作,说他人诗作都是‘泛泛之作’,好似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一般,没想到轮到自己,连一首正经的诗都作不出,只能将酒喝了,真是可笑。” 第243章 试探 那衣着华贵的士子第一轮时曾抢得一杯酒,摇头晃脑地将其提前精心准备好的诗作吟诵而出,还赢得不少喝彩。 萧逐凤嘴角含笑,将递到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 自己与林惊仙交流时声音压得很低,这士子身上没半点儿修为,哪儿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自己方才便注意到,这士子得意之际,眼光时不时在林惊仙身上乱瞟,自以为不着痕迹,可哪里能逃得过萧逐凤的眼睛? 看样子这士子是觉得自己发挥不错,又猜想林惊仙身旁的萧逐凤是个绣花枕头,想在美人面前出出风头,拂了萧逐凤的面子,好给美人留下个好印象。 萧逐凤挑挑眉,笑道:“这位仁兄还真是耳聪目明,连在下同夫人说得私房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真是难为仁兄了。 不过这位仁兄耳朵虽伸得长,却没怎么听仔细,我并未说过他人诗作都是‘泛泛之作’,我说得是单这位仁兄所作是‘泛泛之作’,想来也没算说错。” 偷听旁人说话本就不合礼数,萧逐凤直接一语道破让那士子显得颇有些理亏下不来台,又言辞犀利直言那士子诗作泛泛,那士子怎能不恼羞成怒? 那士子涨红了脸,好在他自信自己那精雕细琢花了不少银子请人润笔的诗作质量过硬,而此时诗眼“此情此景”又十分难作,不信萧逐凤能以此诗眼作出好诗来,若是作不出比自己的诗更胜一筹的诗来,还将自己的诗视为“泛泛之作”,那可便是自取其辱了! 那士子站起身来,略显敷衍地作了一揖:“既然公子觉得我的诗作是‘泛泛之作’,那公子所作佳作,在下可要洗耳恭听了!” 座中有与那士子相熟的几人纷纷开口帮腔。 “在下才疏学浅,刘公子方才那首《暮春吟》深得我心,实在是难得的佳作,这位公子竟将其视为‘泛泛之作’,实在让我对公子的佳作翘首以盼呐!” “是啊,想必这位公子有惊人诗才,才能对我等眼中的佳作如此不屑一顾!” “听公子的口音,仿佛不是本地人吧,倒像是京都那边的公子,怪不得对我常州士子如此不屑一顾。” “没错,请公子不吝赐教,也好让我等常州士子开开眼界,我等俱是洗耳恭听!” 这群士子显然深谙“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先是阴阳怪气将萧逐凤捧上去,又将萧逐凤放到常州士子的对立面,试图让他同整个常州文坛为敌。 萧逐凤轻轻摇头:“几位仁兄此言差矣,望春楼诗会久负盛名,我与夫人神往已久,游历到此,今日得见常州士子风雅,果真名不虚传。 在下来诗会只盼着与常州士子学习交流,切磋都谈不上,哪里能说对常州士子不屑一顾? 退一步讲,先前那位仁兄,焉能代表常州士子? 让这等人代表常州文坛,怕是苏先生也不会同意吧?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在下只是觉得他的诗作泛泛,诸位仁兄所谓‘对常州士子不屑一顾’一说,在下实无此意,也惶恐不敢当呐。” 坐在上首的苏沉许久没见这唇枪舌剑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可比什么玉盘珍馐都下酒,苏沉很快喝干了杯中美酒,温声向身旁看热闹看直了眼的小厮提醒道:“倒酒。” 以往诗会之上,士子之间虽偶尔会起争执,也都是点到为止,毕竟江左文坛就这么大,那些世家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关系不睦互相看不顺眼,也多半不会在诗会这种场合发作。 而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读书人,挤进这种场合已是不易,一门心思只想抓住机会展现自己,哪里能顾得上跟旁人起龃龉?即使是被高门士子言语嘲讽,也多半会忍下来,面上赔笑好似云淡风轻,心中的咒骂可都是恶毒至极。 当先开口的那位刘姓士子冷声道:“公子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作不成诗,想要蒙混过去?” 萧逐凤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刘姓士子:“这位仁兄,你可想清楚,我若作诗,可真真是要‘现丑’了呐!” 那刘姓士子冷笑一声,倨傲道:“呵,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作不成诗?既知是要献丑,此前何必目空一切咄咄逼人?若不是你口吐狂言,此时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萧逐凤语调和煦,说出的话却是锋芒毕露:“这位仁兄又误会了,此‘现丑’非彼‘献丑’,在下说的‘现丑’,是现你的丑。” 林惊仙掩面轻笑,笑容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讽。 萧逐凤方才那番说辞消除了在座诸多常州士子的敌意,除了与那刘姓士子相熟的几位之外,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其他士子开始低笑起哄。 那刘姓士子闻言眼神怨怼,扯出两声干笑:“哈哈哈,既然公子有这般自信,那就请公子作诗,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现我的丑。” “此情此景”的诗眼无从预测,没办法提前准备,他才不信萧逐凤能作出什么佳作,已经想好如何在萧逐凤作诗之后羞辱嘲讽,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萧逐凤耸耸肩:“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那就如你所愿。” 说罢捏着酒杯,微微躬身,向坐在上首的苏沉遥敬一杯酒。 苏沉极有涵养,举起酒杯,向着萧逐凤遥遥碰杯。 两人俱是一饮而尽。 那刘姓士子低声嘀咕道:“故弄玄虚,就你也配向苏三公子敬酒。” 萧逐凤瞥了那刘姓士子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屑,旋即轻轻吸一口气,朗声缓缓念道: “金错剑行 黄金宝剑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剑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幽云滨,冰擎晓雪玉嶙峋。 呜呼!太祖布衣能亡晋,岂有堂堂大夏空无人!” 一诗念罢,苏沉眉头一皱,脸色微变,目光锐利,如利剑般射向萧逐凤。 萧逐凤也凝望着上首的苏沉。 这首诗出自南宋诗人陆游,原诗《金错刀行》,写得是空有抱负却报国无门的悲愤,以及胸怀壮志丹心不死的豪情。 字里行间藏着四个字:壮志未酬。 既是献诗,又是试探。 第244章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剑独立顾八荒 萧逐凤一诗念罢,满座俱静。 百余位士子细细品味着这首《金错剑行》,愈发觉得大气磅礴,气势直冲云霄。 尤其是最后两句,念来铿锵有力,掷地仿佛有金石之声。 好诗! 与这首《金错剑行》的磅礴铿锵相比,那刘姓士子所作《暮春吟》矫揉造作,显然难登大雅之堂。 在座虽然多有沽名钓誉之辈,可也不乏胸有沟壑之人,无论哪种,到底都是读了多年圣贤书,鉴赏能力自然是有的,短暂的寂静之后,不少人开始出言赞叹。 那刘姓士子暗呼不妙,若是这诗传出去,今日之事必然会被一同传为美谈,然而美谈是旁人的,自己可便成了那块可耻的背景板,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每每有人提起这首《金错剑行》,势必要提及自己这个不长眼的“狂狈之徒”,别说在常州,怕是江左三州甚至整个大夏文坛,再没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那刘姓士子冷汗涔涔,连忙出言狡辩道:“可笑!诗眼乃是‘此情此景’,你这首诗哪里与诗眼沾边?分明是提前准备,怕是花了不少价钱找人捉刀代笔的吧!” 片刻的失态之后,苏沉锐利的目光一闪而逝,迅速恢复了潇洒从容的模样,先是朗声大笑几声,随后从身旁小厮手中取过酒壶,身形一晃,晃到萧逐凤身前,亲自替萧逐凤斟酒。 壶中美酒拉出一条细线,滴酒不漏地落入酒杯,在杯壁处激起朵朵清澈的酒花。 这在短暂的几息之内,萧逐凤察觉到苏沉雄浑真气不动声色悄然外放,向着自己和林惊仙探来。 亏得二人佩戴着可隐匿气机的法器玉牌,让苏沉的一番窥探一无所获。 苏沉替萧逐凤斟满酒杯,又替自己斟满,两人轻轻碰杯,再次一饮而尽。 又是一杯美酒下肚,苏沉隐隐有了醉态,连赞三声:“好诗!好诗!好诗! 应景!应景!应景!” 替这场诗会争斗彻底盖棺定论。 那刘姓士子脸色发白,仿佛看到自己的锦绣前程在眼前破碎,对自己方才贸然出言挑衅追悔莫及,两腿一软,瘫坐回座位。 萧逐凤悄然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泛红的苏沉。 有意思,三品武者,饮多少会醉? 既然你将装醉演得炉火纯青,那我也不能入戏不深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萧逐凤身形十分自然地微微摇晃起来,冲着苏沉摆了摆手:“公子谬赞。” 说罢转向那刘姓士子,语调轻浮:“这位仁兄,‘现丑’了没?” 那刘姓士子脸色苍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逐凤指着那刘姓士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说话啦!” 苏沉也露出笑意。 苏沉一笑,满座皆笑,笑声刺耳,刺得那刘姓士子如坐针毡。 苏沉一把拉住萧逐凤的手,再次亲自替萧逐凤斟满一杯酒:“再饮一杯!” 萧逐凤再次一饮而尽,美酒穿喉,咳嗽几声:“苏兄呐,不行啦,在下实在不胜酒力,不能再喝啦!” 苏沉亲热地拍拍萧逐凤的肩膀:“敢问贤弟尊姓大名?” 萧逐凤摆出一副酣醉之后受宠若惊的表情:“在下明州赵辰,见过苏兄!” 苏沉笑着点点头:“赵贤弟有大才,《金错剑行》诗中有峥嵘,将替陛下分忧,为社稷建功的迫切之情写得淋漓尽致,改日为兄在府上设家宴宴请贤弟,定要向贤弟仔细讨教一二。” 苏沉言语中滴水不漏,只有忠君爱国,半点儿也不提那隐于字字句句之中的“壮志未酬”。 萧逐凤道:“谁人不知苏兄您才是真正的风流雅士,在您面前,‘讨教’二字可是折煞小弟了,要说讨教,是小弟向您讨教才是!” 两人互飙演技互相试探,一个是江左第一风流人毫不拘泥礼数礼贤下士,一个是青年才俊崭露头角与苏三先生相谈甚欢,两人演技之好简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看得林惊仙啧啧称奇。 两人交谈良久,苏沉恋恋不舍地回了上首,诗会继续进行下去。 苏沉时不时向萧逐凤这边望过来,隔空敬了几次酒。 而萧逐凤则是躬身回敬,又是几杯酒下肚,脸颊越来越红。 …… 正午之时,玉盘珍馐各色菜肴流水般地上来,夜幕降临,又是一顿丰盛宴席,萧逐凤得苏沉青眼,显然炙手可热,席间不少士子前来敬酒套近乎,萧逐凤一一饮尽,应付得滴水不漏。 诗会直到深夜方才散场,从望春楼顶层的大厅下来,确认离开了苏沉的视线之后,萧逐凤的醉态立马消失。 人群散去,苏沉揽着今日的美人送入天字一号房,借口更衣从房中退出,也是醉态尽去,一边由守在房外的小厮服侍换了身干净外衣,一边低声道:“查一下这个赵辰的身份,看看他是不是安京那边的人。” 说罢回身,身形复又摇晃起来,反复喃喃诵着那句: “黄金宝剑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剑独立顾八荒。” 苏沉一边吟诵,一边回到天字一号房。 诵罢刚好推门,心中暗暗嗟叹:“这个赵辰有诗如此,不管是不是安京城那边的人,都是个妙人呐。” 这些年来,苏氏虽然对皇室俯首帖耳到了极点,心思深沉如赵镇,还是对苏氏一直心怀忌惮,特别对苏沉这个三品不灭境武者放心不下,虽然苏沉已然辞官归家整日耽于诗酒女人,安京城还是时不时有人前来窥探。 所以一见萧逐凤这首字里行间尽是壮志未酬的诗,苏沉便疑心他是赵镇的人。 疑心归疑心,这诗还是字字句句戳在苏沉心头。 好一句“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剑独立顾八荒”! 如此诗才,如此峥嵘,如此气象,若不是安京城那边的人,倒当真是可以引为知己。 第245章 庖丁解牛 萧逐凤与林惊仙回到房间之后,林惊仙啧啧道:“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直接在诗会上试探苏沉。” 萧逐凤咧嘴一笑:“富贵险中求嘛,这样一看,或许此前咱们的方向都错了。” “哪里错了?” 萧逐凤卖了个关子:“祖母如今身体恢复得不错,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苏沉那个整天被人跟着的儿子。” …… 翌日清晨,趁着兰儿还在酣睡,萧逐凤与林惊仙出了门。 两人出门不久,便发觉身后远远跟了一个七品武者,萧逐凤知道那人多半是苏沉的人,随意将其甩掉反而会露出破绽,便带着几人在城内逛了半天,直到那人主动离去。 有松狸楼的帮忙,萧逐凤和林惊仙的身份当然天衣无缝,任凭苏沉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出纰漏。 过了晌午,两人“碰巧”进了苏子诚经常用膳的那家酒楼,又“恰好”重金包下了苏子诚旁边的那间厢房用膳,果然等到了在隔壁开宴宴请宾客的苏子诚,离开时悄然跟在了跟在苏子诚身后的‘尾巴’身后。 跟了苏子诚半日时间,萧逐凤发现苏子诚行程极满,同时接触常州官场要员、处理商会事务。 苏子诚待人圆滑处事干练,已是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 悄然跟在苏子诚一行人身后的尾巴有三人,最强的一人是个六品驭气境武者,几人身上都悄然带了兵刃,行事谨慎得很,从不靠得太近,只要有一丝被发现的风险,宁肯跟丢,也绝不冒险。 萧逐凤和林惊仙一直跟着苏子诚一行人和他的尾巴,直到深夜苏子诚回府方止。 萧逐凤远远望着苏子诚回了府,有些兴味索然:“苏子诚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出身豪门,长得也不差,忙了一天,至夜便归家,竟连个相好都没有,这样的人,一定有莫大抱负。” 林惊仙缓缓将头转向萧逐凤:“请问你有多大抱负?” 萧逐凤挑挑眉:“我的抱负可不少,第一个就是先宰了赵镇那个龟儿子。” 林惊仙嫣然一笑:“那无怪乎五先生没有相好。”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脸一红,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萧逐凤开口:“走,看看那几个尾巴从哪里来。” …… 深夜,萧逐凤和林惊仙回到望春楼的房间内。 子时,一只信鸽落在房外,将松狸楼的密信送到,信中说根据松狸楼在常州的暗子所探,苏家有意在明年苏建六十五岁大寿寿宴上,决定下一任苏家家主的归属。 萧逐凤坐在桌前沉思良久,心中有了底:“这次常州一行,咱们的收获,或许会比想象更多。” 林惊仙与萧逐凤相对而坐,疑惑道:“怎么说?” 萧逐凤将苏家这庞然大物庖丁解牛般解析起来:“根据松狸楼的资料记载,苏沉年轻时曾在北境从戎,为人颇具锐气,很有抱负,曾在兵部主张锐意改革,追随者众,为何会在刚过不惑之年踏入三品不灭境之后辞官归乡,从此成了那个‘江左第一风流’? 为何苏沉昔年与发妻感情甚笃,辞官后却流连烟柳,每次诗会大醉之后都要与一不同女子相拥入眠?” 林惊仙抿了一口茶:“因为男人都不可信?” “嗯?” 萧逐凤皱起眉头:“这……” 林惊仙挑眉轻笑道:“逗你的,男人不是都不可信,我知道的。 你继续说,我听着呐。” 从北莽回来之后,林惊仙愈发喜欢调笑了。 萧逐凤不知道的是,无论女孩子是惊才绝艳还是地位超然,同心上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了,终归是会有些小女儿情怀逐渐显露出来。 萧逐凤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方才说到哪里,继续说道:“我猜多半是因为赵镇。 跟赵镇打了这许多交道,我多少还是明白赵镇的行事,这龟儿子别的不行,一手制衡之术玩儿的是炉火纯青。 他制衡军权,制衡朝堂,制衡文院,对于这个这些年来迅速崛起的江左苏氏,自然也是‘制衡’二字。 苏氏已经有一个官至二品在江左三州说一不二的苏建,一个指掌偌大苏氏商行,几乎垄断大夏丝绸交易的苏腾,赵镇还能容得下一个手掌兵部大权的苏沉? 更何况,这个苏沉已经是三品不灭境武者。 赵镇不管官至常州州牧的苏建,不管富可敌国的苏腾,而是拿掉了苏沉手中的军权,此举聪明得很,这一手釜底抽薪之后,苏氏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就算想要咬人,要咬不痛了。 如今的苏氏对于赵镇而言,只是一只既听话,又会下金蛋的母鸡罢了。 苏沉这个‘江左第一高手’,多半是为了家族利益选择急流勇退,将锋芒藏起,顺着赵镇的心意,成了那个不问世事的‘江左第一风流人’。 无论在哪里,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三品武者,都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林惊仙见萧逐凤话说得多了,给萧逐凤也倒了杯茶:“万一苏沉就是单纯地突然厌世了呢?” 萧逐凤接过茶喝了一口:“昨日诗会,苏沉听到那首《金错剑行》时,有一瞬间目光如利剑,凌厉能杀人,那才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该有的气魄,而不是饮了几杯酒就有醉态,坐在上首饮酒听着那些多半平庸至极的诗,一听就是十年。 他听完诗神态立马恢复如常,掠到你我身前,借着给我斟酒真气外放,窥探你我虚实,果断又妥当,这是一个不问世事一心诗酒的人该有的反应么?” 林惊仙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这些日子,萧逐凤仔细研读了松狸楼送来的关于江左苏氏近年来行事的详细记录。 苏建和苏腾两人虽在江左享有盛誉,可他们的行事,只以家族的利益为准绳,苏家的声誉好,也只是苏家的声誉也是其中的利益之一罢了。 人言苏建是两袖清风的父母官,实则不也是结党营私,将那肮脏的营生丢给旁人做? 人言苏腾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实则也有手段酷厉的一面,江左三州的生意没有外姓人敢染指,难道靠得是他苏腾的感化么? 这两人官商勾结,手段实在高明,借着江左三州极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能在让百姓富庶的同时,向苏氏源源不断地输送巨额利益,并且粉饰太平,连江左三州的百姓都能骗得过去,个中苦楚,只有被打压的旁系官员和小商小贩才清楚。 萧逐凤开口道:“或许苏氏家主的位置,不应向小辈传下去,而是应当换个人来坐。 总之,将水搅浑,才有咱们的可乘之机。” 林惊仙明白了萧逐凤的意思:“可苏建六十五岁的生日在明年年底,咱们还要等待如此之久么?” 萧逐凤眨眨眼,眼神中透着狡黠:“不急,先看看苏家这些个人是不是真如咱们想的那般。 若是真的,过些日子等到合适的时机,咱们帮他们加个速。” 第246章 武道三品不灭境 接下来一连数日,萧逐凤与林惊仙都是闭门不出,开始在风景如画人杰地灵的江左常州沉心修行。 自踏入四品浩然境之后,林惊仙只觉得武道之途前路愈发难走,踏入四品之后塑造体内锦绣气象,在这之后即使日夜苦修,所得修为也如同泥牛入海,让她怀疑苦修之下,自己是否毫无寸进,无怪乎即使三品不灭境武者寿元漫长,如今天下也只有十数个三品武者。 林惊仙仔细想想,“他”的师父武棣二十三岁踏入三品不灭境,已经是文院院长李仁之后数百年来绝无仅有的最强武道天才,踏入三品的年纪虽比院长大上几岁,然武棣可是十二岁才开始修行武道! 武棣巅峰时曾摸到一品武神境门槛,是否是有史以来最强之人也未可知,自己今年也才二十又二,武道之路暂时陷入泥淖也是情理之中,师父赵橘白曾指点过,此时只管心无旁骛莫问前程,何时能厚积薄发从泥淖之中拔出来,踏入三品便是水到渠成。 沉心修炼之后,倒是道宗修为隐隐觅得了一丝从五品凌霄境到四品脱凡境的破境良机,却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没能把握。 林惊仙想了片刻,嫣然一笑,径直去找王素君请教。 服下九转神魂丹之后,王素君伤势好得很快,修为恢复便慢了许多,不过三品得道境的眼界仍在,对林惊仙疑惑之处加以指点,通常颇为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林惊仙只觉得大有裨益。 不过每次请教着请教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总会由高深晦涩的道宗道理逐渐变成拉家常说闲话,王素君拉着林惊仙的手,只觉得祖母看孙媳妇儿,越看越喜欢。 林惊仙初时还有些紧张,王素君慈祥亲切爽朗话又多,很快便感染了林惊仙。 林惊仙本来话不多,可同王素君闲聊时,两人有时甚至能不住嘴说上小半天,虽然大多时候都是王素君在喋喋不休,可林惊仙也嫩自然而然接上话头,从没让场面冷下来,这让林惊仙时不时怀疑自己从前有些沉默高冷不是本性使然,而是因为松狸楼那多年如一日周密运转的紧绷环境。 …… 萧逐凤彻底将伤势养好,修行之余,每日养剑,雷打不动。 呕心沥血养剑养了小半年,萧逐凤渐渐感到“日月山河”剑胎已然逐渐脱胎换骨,静止之时几乎完全透明,若非高品修者不能发现,驭剑也愈发随心所欲。 若想使剑胎最终臻于圆满,能够与主人心神完全贴合,避不开那以掺杂元神之力的眉心血日复一日地饲剑,如此才能令“日月山河”剑胎大成,彼时只须一个念头激活飞剑,之后再以心念驭剑,便不必再时时分神牵引,飞剑会如同四肢般随意驾驭,心之所至,剑之所往,真正达到“人剑合一”的玄妙境界。 张九鸿所赠养剑术中写得清清楚楚:以眉心血饲剑,须达武道三品不灭境。 武棣在《习枪录》中这般描述武道三品不灭境:武道踏入三品,武者元神蜕变,经脉血肉筋骨均可随之蜕变,真气贯通于经脉,气血流转于骨肉,生生不息,宛若星辰不灭,超脱于凡人,视修为高低可享数百年乃至千年寿元,故称不灭。 萧逐凤此前总觉得武道三品不灭境与佛门三品大金刚境所塑造的大金刚体魄多有相似之处,这些日子沉下心来反复咀嚼《习枪录》的三品开篇,心有所悟,才知自己走了岔路。 武道三品不灭境是以元神蜕变为纲,引领经脉血肉筋骨随之蜕变,重在一个循环流转,生生不息,与体内真气流转相得益彰,使之瞬间便可贯通诸多关窍。 如今自己真气体内瞬间流转三十里已是极限,而师父武棣却能“一击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气机体内一息流转八百里,自有催城撼山开江断流之威能”,是以即便是完全相同的武技,师父武棣使出来和自己使出来,也是有着天壤之别。 若是能踏入三品,一息流转八百里自是不能,流转个百八十里应当不算奢望。 而佛门圣体大金刚体魄则是体魄筋骨强横霸道坚韧非凡,重在一个实打实的金刚不坏无坚不摧,与武道真气流转并无太大关系。 简而言之,武道三品真气如活水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而佛门金刚体魄则如坚固大坝固若金汤。 前些日子是自己的方向有误,怪不得自己日夜苦修,融会诸家之长,自觉武道进益良多,又有佛门舍利子至阳之力馈赠,《习枪录》三品不灭境篇也能看懂十之三四,却毫无触碰到三品门槛之感。 武者想要踏入三品不灭境,真气自然要一步步修到四品瓶颈,然而单单真气浩荡充盈还远远不够,元神也须完成蜕变,这也与张九鸿那本养剑术之中“三品不灭境之后方可以参杂元神之力的眉心血饲剑”的理念不谋而合。 元神蜕变最是虚无缥缈,就连武棣也难以描述。 世间三品武者一共才有几位?又有多少天资出众的武者卡在武道四品浩然境大圆满年复一年,或许永远被挡在三品不灭境大门之外? 萧逐凤只能锤炼真气潜心钻研,将那本《习枪录》翻了一遍又一遍,闲暇时一遍遍回想着生死之间与古桑、杨鼎岳、魏莲庭这些三品武者之间的死斗,博采众长,力求心有所悟,只待某天灵光一闪福至心灵,便是一番崭新气象。 萧逐凤和林惊仙一连潜心修炼了大半个月,谁也没能前跨一步,不过俱是收益良多。 一直到临近望春楼下一场诗会之期。 第247章 看戏 这日距离下一场望春楼诗会仅有五日。 常州城内的松狸楼暗子武道修为有限,无法无声无息地跟住每日跟在苏子诚身后的尾巴,想要弄清楚那些尾巴的底细,还得萧逐凤和林惊仙亲自出马。 此时的王素君身体沉疴尽去,修为也恢复至道宗五品凌霄境,常州城不比安京城高手如云,五品凌霄境足以自保,除了想不到办法安抚每日吵着要出去玩儿的兰儿,萧逐凤与林惊仙也便没了其他顾虑,这日清晨天还没亮,两人便悄然来到苏子诚的住处。 苏子诚不同苏沉住在一起,他怨恨父亲耽于诗酒对母亲始乱终弃,十六岁之时购置了这套府邸,同母亲和妹妹搬到这里。 那年苏沉回到府中发觉苏子诚母子二人已然搬走,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在外依旧是那副潇洒不萦怀的风流模样,当夜却是多年来少有的真正酩酊大醉。 天刚大亮,苏子诚穿戴整齐,带着几个随从出了门,先是去了城北的苏氏商行城北分行,离开时身后多了两个七品炼体境武者。 离开城北苏氏商行,苏子诚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到了城中常州府衙,一直待到日悬中天,离开时身后又多了个六品驭气境武者。 晌午苏子诚在惯去的酒楼设宴,下午又去了城西处的苏氏商会。 一连两天,苏子诚的行程大同小异,身后的尾巴不全相同,修为俱是不俗,从八品到六品都有,从未断绝。 细细勘查下来,跟着苏子诚的武者大抵分为两拨,分别是苏家大房苏建和苏家二房苏腾的人,两边心照不宣地互不干扰,各自盯着苏子诚的行踪。 这就奇了。 若是得不到苏沉的鼎力相助,即便苏子诚年少有为,也绝不可能有机会染指苏家家主之位,苏建和苏腾何必费心费力派人跟着苏子诚呢? 他们在担心什么呢? 第三日,萧逐凤与林惊仙商议之后,决定替苏家暗流涌动的家主之争加个速。 这天夜里,萧逐凤和林惊仙一如前两日跟着苏子诚,苏子诚一行人的身后一如既往跟着几个尾巴。 今日苏子诚带了三个随从,其中一个垂垂老矣,拄着拐杖,是苏子诚几乎日日带在身边的管家,另外两个虎背熊腰的八品养气境武者,便是苏子诚的护卫了。 一路上相安无事,就在苏子诚一行人距离府邸只有两条街时,“日月山河”出袖了。 袖珍飞剑此时玲珑剔透几乎透明,悄然掠到苏子诚一行人身后。 萧逐凤心中暗道一声“对不住”,“日月山河”剑身微颤,先是在那八品护卫背上裂开一条虽不算深却相当唬人的狰狞伤口,又贴着苏子诚小臂划过,同样刺出一片血花。 萧逐凤驭剑之时,特意使飞剑剑身颤动,除了使本不算重的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之外,还可模拟普通暗器所造成的伤口,就算事后有行家高手来看,也不易看出这伤口是为锋锐无匹的利器所伤。 那护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后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苏子诚闷哼一声,捂着小臂,倒也不算惊慌失措。 另一名护卫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叫道:“谁!” 此时跟着苏子诚一行人的是分别隐于长街两侧高屋屋顶的一个六品武者和一个七品武者,都蒙着面,应当分别是苏建和苏腾的人。 变故横生,那两人也是大惊,闭住呼吸转身便欲遁走。 林惊仙在两人身上各自瞟了一眼,挑挑眉,足尖在地上一点,两块小石子激射而出,一块击在那七品武者脚下暴露出他的位置,另一块直直击中那七品武者右膝阳陵泉穴,那七品武者膝盖一阵酥麻,一时竟动弹不得。 那六品武者并未暴露,趁乱自顾自径直离去。 六品怕你们治不住,留个七品给你们罢。 苏子诚听到响动,抬头遥遥望来,望见那七品武者,眉头一皱:“抓住他!” 那名未受伤的护卫犹豫片刻。 他不久前才踏入武道八品养气境,凭借八品修为寻了个体面又报酬丰厚的营生,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哪里想同人拼命? 可公子发话,由不得他拒绝,一咬牙,拔出刀来,屈膝一跃,跃上房檐,冲着那七品武者冲来。 望着向着自己冲过来的侍卫,那七品武者膝盖酸麻仍在延续,一时间不能遁走,双臂一抖,两柄短剑从袖口掉落在手上。 “叮”!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那护卫退出几步。 那七品武者目光中闪现一抹狠戾。 主人给他的任务是能跟则跟,跟不了就不跟,绝不能露出马脚,今日若是失手被擒,可就没法交代了。 苏子诚知道这护卫未必能胜,此时已在高声疾呼,试图引起常州城夜巡官兵注意。 那七品武者心中略感慌乱:“这里官宦富商府邸林立,巡防的官兵不会太远,一旦有官兵抵达,可就难走了! 得想办法迅速脱身!” 那护卫又是一刀劈来,势大力沉,不求能胜,只求缠住对方。 此时膝盖的酥麻之感终于过去,那七品武者偏身躲过凌厉一刀,双臂猛地向上一挑,两柄短剑剑身隐隐有真气浮现,重重击在那护卫长刀之上。 那护卫只觉得手心一震,长刀脱手。 下一瞬,那七品武者两柄短剑便分别朝着那护卫心口和小腹刺来。 那护卫下意识向后跃出,身法还是没能快过短剑,刺向心口的那一剑落空,刺向小腹那一剑却刺出一片血花。 那护卫捂着小腹,跌倒在房檐之上。 那七品武者身形一晃,向那护卫扑去,双剑前刺,想要斩草除根。 那护卫灵机一动,顺势向身旁一滚,从房檐上摔了下去。 那七品武者站在房檐边上看了一眼,耳朵里隐隐传来巡防官兵正在赶来的甲胄摩擦之音,害怕夜长梦多,放弃了对那侍卫的追击,脚掌在屋檐上一踏,身体腾空,向外飘去。 那护卫虽然摔得不轻,却堪堪保住一条性命。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在两人激斗之时,一直有一柄透明飞剑悬停在两人头顶一丈处,若是那护卫当真遭遇死境,飞剑便会见机而动。 萧逐凤不想让无辜之人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那七品侍卫人已在空中,正向外飘摇而去。 萧逐凤眯起双眼。 好戏就这样收场了? 此时苏子诚身边那名垂垂老矣的白发老者轻轻叹一口气,突然暴起,身形扶摇直上,瞬间射到那名七品武者的身侧,凌空一记手刀,敲在那七品武者脖颈。 那七品武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瞬间晕厥过去,身体向下直直坠落下去。 五品武者! 果然! 萧逐凤眼前一亮。 那白发老者伸手拎住那七品武者的衣领,身形一晃,在苏子诚身前落定:“少爷,怎么处理?” 苏子诚目瞪口呆,瞪着那白发老者看了半晌,嘴中蹦出两个字来:“言叔!” 萧逐凤看够了戏,心满意足,回身望了一眼几条街外越来越近的巡防官兵,轻轻扯了扯林惊仙的袖口,面带笑意:“走!” 见萧逐凤面含笑意,林惊仙也没来由地开心:“回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第248章 兄弟阋墙 在苏子诚眼里,言叔孙言原本是父亲苏沉府上的管家,从小看着父亲长大,父亲从兵部辞官归乡之后,同言叔愈发疏远。 苏子诚十六岁另行购置宅院带着母亲和妹妹迁居之时,孙言心疼少爷和小姐,便随着苏子诚搬到了新宅。 孙言虽然年老,身子骨却硬朗,活了大半辈子,人情练达世事看得通透,在苏子诚为争一口气在常州政商两界摸爬滚打时,孙言给了不少中肯建议,苏子诚事后回想,多是金玉良言。 苏子诚很是看重这个老管家,每每出行,都将其带在身边,遇事不决,便征求“言叔”的意见。 今日遇袭,连八品养气境的护卫都败下阵来,素日里连重活都不干的孙言却轻而易举一招制敌,怎能叫苏子诚不瞠目结舌? …… 孙言是奉苏沉之命守在苏子诚身边的。 今夜少爷的身后一如既往跟了几个尾巴,苏沉吩咐过,只要他们不妄动,孙言便不会出手。 可有人沉不住气了。 他们跟了少爷几年,从来只是远远窥探,可今夜突然出手伤人,孙言望着后背受伤那名护卫的伤口,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蹊跷。 事关少爷安危,总得留下个活口来请老爷定夺,孙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手。 孙言将已然晕厥的那名蒙面武者丢到地上,无奈一笑:“少爷,咱们有话回家再说吧。” 今夜的事太过奇诡,苏子诚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一时难以理顺,只能暂时应允下来:“好。” 此时巡防官兵终于姗姗来迟,见遇袭的竟是苏沉的嫡子苏子诚,此时右臂分明还有鲜血流淌,这等大人物怎能招惹得起? 为首的官兵诚惶诚恐单膝跪地:“下官来迟,望苏公子恕罪!” 苏子诚摆了摆手,迅速恢复了平素里在常州官场那副一向和颜悦色的模样:“贼人凶悍狡诈,不怪你,多亏我两个护卫拼死抵抗,生擒了贼人。这里没事儿了,退下吧。” 言语间还是替孙言将他的出手遮掩过去。 为首的官兵如释重负,站起身来,再三向苏子诚赔罪之后,带着一队巡防官兵离去。 苏子诚和孙言将那两名受伤的护卫安顿在府里,又将那蒙面武者关押好,做完一切之后,两人府中经过庭院。 苏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里。 苏子诚只是看了苏沉一眼,不冷不热叫了声“父亲”,便径直回房了。 苏子诚从身边经过时,苏沉看了苏子诚的伤口一眼,应了一声。 孙言来到苏沉面前,将事发经过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 苏沉点了点,拍了拍孙言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把人交给我吧。” 主仆多年,孙言明显能察觉到,苏沉带着那名武者离开之时,明显已经动了真怒。 …… 望春楼,王素君房内。 萧逐凤喜滋滋地吃着王素君替两人留的宵夜,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大碗饭。 林惊仙望着萧逐凤:“怎么这般开心?” 萧逐凤放下碗筷,灌了口茶,心满意足拍拍肚皮:“你看到苏子诚身旁那个老者了罢!” 林惊仙点点头:“如果没看错,应当是个五品铁骨境武者,还当真是深藏不露。” 萧逐凤晃着茶杯:“咱们跟了苏子诚几天,苏子诚身边的几个随从,咱们都真气外放仔仔细细反复勘察过,就算那个老者极力将气息内敛能骗得了咱们一时,也不应该在这般长的时间内一点儿破绽也不出,为何咱们之前会没发觉这老者是个高手,一直到他出手露了相才后知后觉?” 林惊仙思索片刻:“难不成他身上也有屏蔽气机的法器?” 萧逐凤点头:“要不然就是有屏蔽气机的法器,要不然就是有什么其他的玄妙手段,可无论哪种,都是不易做到,而他只是苏子诚身边的管家而已,苏子诚身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修为被隐匿得如此之好的高手?” 林惊仙恍然:“有人在刻意隐匿他的修为!” 旋即明悟:“这人就是苏沉!” 萧逐凤再度点头:“没错! 所以苏沉不是对他的这个独子不闻不问,恰恰相反,他为了护苏子诚周全可以机关算尽。 也就是说,起码这些年来耽于美色对发妻和孩子淡漠这一点,是他装出来的。 这与咱们此前的推测相吻合。 还有一点,既然苏沉费尽心思在苏子诚身边安插了这样一个高手,说明苏沉认为,即使在常州城内,苏子诚也并不安全。 而且苏子诚身后一直挂着‘尾巴’的事儿,苏沉也一直知道。 偌大一个常州城,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去动他苏沉的独子? 恐怕,也只有他那两个哥哥了罢。” 林惊仙皱眉道:“伯父想杀侄儿?” “家族权势越盛,亲情就会被权势地位冲得越淡漠,自古以来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儿还少么? 如今水已经浑了,就看会不会有人忍不住出手了。” 林惊仙撇撇嘴:“有这样的家人,真是丧心病狂。” 王素君轻轻拍了萧逐凤一下,对林惊仙道:“别听他瞎说,甭管权势大小,咱们萧家可是最重亲情的。” 萧逐凤转头道:“可是萧度他……” 王素君夹起一个肉圆塞进萧逐凤嘴里:“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 第249章 苏建苏腾,苏沉 常州城南,苏府。 苏建贵为常州州牧,从不住那富丽堂皇的州牧府,而是一直住在苏氏祖宅,原因无他,州牧府再富丽堂皇,能赶上苏府的一半豪奢? 苏氏祖宅原本占地三百亩,这些年来连年大兴土木翻新扩建祖宅,此时已逾千亩,几乎占了小半个城南。 城南本就是官贾云集之处,苏家多占些地方,又有谁会说什么? 更何况苏氏兄弟为人“厚道”,真占了旁人府邸,一定会在官场或商会加倍补偿,事情的最后,往往是皆大欢喜。 发展到后来,还有官员富商主动上门,吐沫横飞地介绍自己祖宅那块风水宝地,殷勤地将苏家的工匠迎进祖宅,笑眯眯地看着祖宅被拆,心满意足地坐等飞黄腾达。 苏氏兄弟也顺水推舟不推辞,献出祖宅不就是纳了文人版的投名状?苏家庄园越修越大,苏氏党羽也愈发丰满。 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对于这些,赵镇当然知道,却也见怪不怪,一帮文臣富商抱在一起,只要苏沉这三品武者手上没有军权,能掀起什么风浪? 若苏氏当真想割据一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驻扎在常州远郊的十万神策军碾过常州,还能剩下些什么? 赵镇见怪不怪,苏氏揣度圣意,知道赵镇见怪不怪,便愈发有恃无恐,一直将祖宅扩建到如今的千亩有余。 所以尽管大哥苏建和老二苏腾都住在祖宅,也算各居一端鸡犬不易相闻。 这一夜,苏腾奢华的马车急匆匆从苏腾所居的清凉园出发,停在苏建所居住碧桐园的门口。 苏建亲自在门口迎接。 两人在门口亲热寒暄,好一幅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旋即两人相携,先是一同穿过园林胜景,又经过重重暗哨,最终来到一处密室之中。 密室外守卫森严,不怕隔墙有耳。 进了密室,苏腾面色冷了几分:“大哥,不是说好万一要是万不得已必须出手,也得提前通气么? 怎么你的人先动了手,害得我的人被生擒! 更何况安京城的人还没就位,此时动手,如何收场?” 苏建眉头一皱:“二弟,我的人没有动手,是不是你的人不慎动了手,失手被擒?” 苏腾冷哼一声:“哼,什么叫‘不慎’动了手? 大哥的意思是我的人出手,然后被抓?我图什么?” 苏建盯着苏腾:“仔细想想,这事儿颇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呐! 二弟,当大哥的可是掏心窝子跟你打交道,既然咱们都不想遵守当年的承诺,在这件事儿上,咱们必须得一条心。 当初咱们说好了妥善处理好此事之前,谁都不能有私心,毕竟若是当真东窗事发,谁都脱不了干系呐!” 苏腾语气不善:“大哥能言善辩,整个江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苏腾只是个生意人,只知道秤杆子两边得挂上差不多的东西,这买卖才能成。 时间紧迫,我也不跟大哥打哑谜,今日就把话挑明了说。 我怀疑大哥让你的人出手除掉那小子,然后栽赃在我的人头上,好驱虎吞狼,让苏沉找我算账,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好扶子昌或子杰坐上下一任家主之位!” 苏腾一针见血直接将话挑明,苏建倒省了同这个亲弟弟虚与委蛇的麻烦,也直言道:“二弟,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苏建绝无此心,也从未这般做过! 倒是二弟,是否看着那小子逐渐蚕食你商行的势力心中忐忑不安? 那小子如今在商行的声望丝毫不输于永慎,你怕这样下去此消彼长,子慎会在争夺家主之位中落了下风,所以想要提前出手除掉那小子也未可知!” 苏腾目光中显然已有怒意:“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大哥你?你的誓言,值几个钱? 大哥这般说,是想反咬一口?” 苏建重重叹一口气:“唉! 多说无益,总而言之,大事未成,咱们如今就该一条心,不能各自打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九九!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苏腾再度冷哼一声:“大哥说得倒简单,你的人是全身而退了,我的人可还在那小子手上!若是苏沉发难,也只会找我! 大哥是否得偿所愿了?” 苏建思忖良久:“二弟倘若真没让那人出手,应付过此事想来也不难。” 苏腾语气愈发冰冷:“大哥说得轻巧,就算这次应付过去,日后那小子出了事儿,苏沉还不是第一个找我算账? 算了,既然大哥不是诚心合作,日后这事儿,还请大哥一个人独自谋划吧!” 苏建闻言劝道:“二弟!多年筹划,就这么放弃了? 别说那些无谓的气话,当务之急,是想好下一步如何做。” 苏腾冷眼看着苏建:“那你说说,下一步该如何做?” 苏建目光中闪现狠戾之色:“二弟,咱们如今已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你我兄弟情深,你应该知道,我若真想动手,情况必然不会如今夜一般拖泥带水寸功未成。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就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也好了了二弟的一桩心事!” 苏腾一拍桌子:“好! 希望大哥这次真的拿出些诚意来!” 苏建面色凝重:“若是出手,就要仔细谋划,争取一击即成,让人抓不住把柄,苏沉是三品武者,若是当真惹恼了他,你我都知道他那副潇洒淡然的面孔是装出来的!” 苏腾表情也凝重起来:“安京城那边的人,可能安排妥当?” 苏建点头:“没问题。” 苏腾应道:“嗯,那就还是按照原计划,将祸水引到安京城,天塌下来,有那边顶着! 希望大哥这次切莫再耍弟弟了!” 苏建目光深沉,突然觉得商海浮沉多年手段凌厉高明的二弟今日的态度有些过于激进,愈发觉得今夜之事就是苏腾心怀鬼胎最终弄巧成拙,心中有鬼才会反而如此咄咄逼人多次出言不逊。 苏建眼神阴鸷:“二弟也莫要欺哄哥哥才好!” 说罢也知道多说无益,不待苏腾回答,叹道:“但愿能骗得过苏沉。” 苏建苏腾本就相互忌惮,如今互相猜忌的种子已然种下,哪有那么容易消弭? 苏建突然想起一种有些诡谲的可能:“二弟,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的人都没动手,而是被人算计了。” 苏腾先是反驳一句:“大哥就莫要找补了……” 旋即心中一动,眉头锁紧:“大哥的意思是……安京城?” …… 此时碧桐园外,一袭白衣落地,对着园门护卫冷冷道:“大哥呢?” 护卫见是苏沉亲自来了,躬身道:“老爷睡下了,若是三老爷有事儿,且容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苏沉在祖宅中当然有眼线,早就得知二哥苏腾造访碧桐园的消息,此时也不去戳穿侍卫这拙劣的谎言,而是冷声道:“不用了。” 苏沉站在碧桐园门口,站在月光下,气沉丹田,声音清冷,幽幽传出,整个碧桐园都听得清清楚楚:“儿孙自有儿孙福,请两位哥哥不必太过操心了,思虑过度,容易伤身,还请两位哥哥保重身体,若是因为孩儿们的事儿让两位哥哥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大划算。” 说罢转身,飘然远去。 第250章 天罗地网 两日过去,常州城相安无事。 苏子诚一如往常带着言叔在常州城内穿梭,不同的是,他的右臂上缠了厚厚的纱布。 昨夜孙言已同苏子诚表明自己是苏沉藏在苏子诚身边暗卫身份,多余的话,苏沉没有多讲,孙言便也不便多说,只能说一句:“少爷,老爷是关心你的。” 苏子诚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说话。 苏沉也没再去找两个哥哥的麻烦。 这一日,望春楼诗会如期举行。 苏沉一如既往出现在望春楼楼顶大厅。 萧逐凤和林惊仙没有参加这场诗会,而是从前一夜便潜伏在苏子诚府邸附近。 萧逐凤心中清楚,若是谋算成功,苏建和苏腾当真因为那夜的事而想要快刀斩乱麻,他们会选在何日动手? 当然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苏沉在望春楼抛头露面的诗会当日! 这一点,想来苏沉也不会不清楚。 苏建和苏腾不会不清楚苏沉清楚。 而苏沉还是如期出现在望春楼。 也就是说,这场豪赌,苏沉已然先行下注,就看他的这两个哥哥是在这一轮暂时弃牌继续等待时机保住苏氏体面和两房的尊贵,还是孤注一掷跟注开牌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这场常州城乃至整个江左顶级势力的角力,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依旧是天刚大亮,苏子诚与孙言出了门。 经过上次夜袭,如今苏子诚身后跟了六个护卫,两个七品,四个八品。 当然,还有孙言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五品铁骨境高手。 萧逐凤和林惊仙远远吊在苏子诚身后,比以往更加谨慎。 依旧是熟悉的行程。 苏子诚先是要去苏氏商行城北分行。 望春楼位于常州城中心偏南,而苏氏商行城北分行位于城北临近汉江码头处。 此时正是苏子诚通常一天行程中距离望春楼最远的时候。 在苏子诚一行人去往城北的路上,不断有尾巴跟上来。 先是一两人,三条街后又有一两人加入,然后又是一两人…… 有跟在身后步履匆匆假装赶路的路人,有挑着扁担大声叫卖的商贩,更多的,则是跟着苏子诚一行人飞檐走壁穿行于常州城内的屋檐之上。 临近城北,苏子诚的身后的不同方位,已经跟了不同身份的十数人。 最强的一人,是一个五品武者,剩下的从六品到八品不等。 苏家再煊赫,也万万比不得赵镇,这样的阵容对于苏家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手笔。 …… 孙言挨近苏子诚,压低声音:“少爷,今日跟着咱们的人似乎格外多。” 苏子诚没有放慢脚步,更没有改变方向:“无妨。” 孙言劝道:“公子,您千金之躯,何必身赴险地?” 苏子诚冷笑一声:“千金之躯? 父亲是千金之躯,大伯是千金之躯,二伯是千金之躯,几个堂兄都是千金之躯,苏家谁都是千金之躯,偏偏只有我是没有爹管的草芥之躯!” 孙言苦笑道:“少爷,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同老爷置气呐!” 苏子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情绪有些失控,对着孙言挤出一个歉然微笑,语调放缓:“言叔,不是我不信您,也不是我置气,就算两个伯伯当真如您所说,丝毫不顾念骨肉之情,真想对我下手,那咱们能一辈子缩在府里当缩头乌龟,哪儿也不去了么? 他们若真想我死,在这常州城里,除了父亲,还有人能拦得住么? 可父亲这些年来,可有正眼瞧过我一眼? 既然这样,不如就去我要去的地方,见我要见的人,做我要做的事,且不必庸人自扰。” 一边说,一边继续前行。 孙言轻叹一声:“老爷不是这样的,他有苦衷……” 苏子诚打断道:“他能有什么苦衷,好了言叔,既然有人跟着,就劳烦您多费神了。” 步子愈发快了起来。 孙言知道苏子诚看似随和,实则倔强得很,知道拗不过他,转身吩咐身后一个护卫去望春楼给苏沉送信,又怕那护卫被半途截杀,在拐弯时悄然在几处墙角留下“少爷可能有危险的记号”。 那送信的侍卫只走出三条街便被悄无声息地做掉。 苏子诚一行人走远之后,孙言留下的记号也被一一抹去。 并有专人守在留下记号的墙角附近,将后来凑过来的可疑人等一律格杀。 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萧逐凤与林惊仙远远吊在苏子诚身后,进了城北深处。 突然,两人同时心有所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术士。” 两人都察觉到,有阵法在城北四周逐渐成型,细细感受,应当是品级不算太高的术士所为。 安京城那边,果然还是卷入了这场争斗。 阵法么,自然是为了让这场围剿能够瞒天过海瞒过正在城中望春楼的苏沉。 当真是天罗地网。 此时苏子诚一行人终于到了苏氏商行城北分行所在的那条街。 这条街临近汉江码头,平日里鱼龙混杂,今日人流却少了很多。 街边卖馄饨的铺子早已开张,大锅里冒着热气。 几张桌椅散落在铺子周围,几个汉子正在狼吞虎咽喝着馄饨。 苏子诚经过馄饨铺子时,孙言眼神扫过正在喝馄饨的壮汉,心中蓦然一凛。 下一瞬,先是一只装着半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的碗滴溜溜朝着苏子诚飞过来,那汉子突然暴起,反冲力将脚底石板炸成一片碎石四散纷飞,裹挟着森森剑气的长剑接踵而至。 第251章 动手 孙言瞳孔大缩,一把将苏子诚扯到身后,一甩衣袖,卷起一阵罡风,将飞来的馄饨碗炸碎,旋即伸指在递到眼前的剑身之上一点,将那汉子锋锐一剑击偏。 随着那汉子暴起出手,马路上那些假装赶路的路人、挑着扁担的商贩以及尾随苏子诚一行人来到城北的杀手,还有不少早就埋伏在此处的杀手纷纷亮出兵刃,从四面八方开始向苏子诚冲杀过来,足足有数十人之多。 苏子诚的几个护卫几乎瞬间被冲散。 孙言从拐杖中抽出一柄细长宝剑,闷哼一声,真气奔涌而出,剑身剑气森森,手腕一抖,剑锋向外划出一个幽美浑圆。 一道白色剑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冲杀过来的杀手略略逼退。 赚得这片刻喘息之机,孙言从怀中摸出一件半寸见方的紫色玉石,将其磕在剑刃之上。 绚烂的紫光伴随着一声巨响在孙言面前炸开,紫光直冲云霄。 还没等孙言松一口气,那道紫光射到半空,似撞在一道无形屏障之上,缓缓消散。 片刻后,那声巨响也似被半空中的无形屏障拦截,声音反射回来,在阵法笼罩的这方天地来回折射,如同一阵闷雷炸响。 紫光和巨响都没能传出城北。 孙言倒抽一口凉气,心中一凉:“阵法!” 这时被剑气逼退的杀手再度冲杀上来。 今日一战,苏建苏腾放出话来,斩杀孙言者,可得黄金五百两,得苏子诚首者,可换黄金两百斤! 谁不拼命? 孙言一手持剑,另一手揽住苏子诚肩膀,脚掌在地上一踏,带着苏子诚飘摇而起,向外掠出。 两人跃到最高点,孙言抬手一剑挥出,剑气席卷而出,将落点处杀手逼退,带着苏子诚从最中心的包围中突围出来。 两人刚一落地,落点四周的杀手复又冲杀上来。 此处杀手的数量和修为均及不上包围圈正中,孙言将苏子诚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右手出剑,左手一翻,一块洁白圆形方孔玉符出现在掌心。 定位玉符! 两块为一对,一块破碎,另一块也会随之破碎,持玉符之人便会感受到捏碎玉符之人的大致方位。 危急时刻,孙言拿出这块传送玉符来,不用说,另一块玉符必然在苏沉手中。 战斗之初,孙言大致看了一眼,对方由一个五品铁骨境武者带头,打眼看去,六品驭气境武者明面上就有五六个,不知还有多少隐于暗处,七品炼体境武者更是不计其数,己方带来的护卫一开始几乎就被瞬间冲散,自己护着少爷,不可能全身而退。 所以孙言一开始便取出老爷给的紫符。 紫符碎裂后,紫光和声响俱被阵法阻隔,孙言便取出压箱底的圆形方孔玉符。 这玉符出自司天监,价值连城自不必说,就是有钱也不易得到,老爷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定要慎用。 若是玉符破碎,老爷定会立马动身前来。 “咻”! 破空声倏忽响起。 玉符刚刚在孙言左掌中出现,一支利箭便裹挟着凌厉真气划破长空,向着孙言左掌射来。 箭矢速度比声音更快,破空声刚刚响起,箭矢便射到孙言左掌前几寸处。 箭矢速度太快,孙言意识到左掌已然很难躲过这一箭,心一横,拼着废了这只左手,也要先将这玉符捏碎! “叮”! 这箭矢的威力比孙言预想得更大,箭矢射碎孙言的护体真气,直接洞穿了孙言的左腕。 孙言左掌五根手指已然捏在玉符之上,却再也使不上力,指尖一松,传送玉符脱手而出,掉落下来。 见到此情此景,萧逐凤与林惊仙均是心中一凛,不约而同朝着箭矢射出的地方望去。 一箭能有如此威势,这是四品浩然境弓箭手! 一个浑身青衣的男子手持强弓,卧于位于这条街上的城北最高楼苏氏商行主楼屋顶的青砖黛瓦之上。 那弓箭手隐于屋顶,几乎全然没有气息,就连萧逐凤和林惊仙之前都没发现。 这四品弓箭手潜伏许久,沉心凝神聚气,等得就是这一箭! 孙言闷哼一声,顾不得疼痛,挥起一剑劈向正往地上掉落的玉符。 “咻”! 第二箭破空而至。 “叮”! 箭矢裹挟凌厉真气,射在孙言手中长剑之上,孙言右臂剧烈震荡,一剑刺偏,没能刺中那传送玉符。 一道身形身法如电,迅速接近玉符,抢在玉符落地之前将其握在手中。 是个在一旁潜伏已久的五品铁骨境武者。 对方显然早有预谋,隐于暗处的四品弓箭手和五品武者配合默契,联手将孙言最后的底牌定位玉符化解。 孙言心知不妙,全身真气灌注右臂,宝剑剑气大盛,全力一剑刺出,向刚刚玉符到手此时还立足未稳的五品武者刺去。 此时还有将玉符击碎的一线机会! “咻”! “叮”! 第三支箭矢破空而至,箭矢后发先至,再次击中孙言手中宝剑。 箭矢真气与剑身剑气相碰撞,孙言虽然拼尽全力,最终明显还是箭矢占了上风。 孙言这剑再次刺偏。 那五品武者出刀在孙言剑身一挂,也不恋战,而是借着反冲力向后跃出数丈,向苏氏商行主楼跃去。 孙言一击不成,另一名五品武者带领数十名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阻断孙言追击路径。 孙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品武者带着传送玉符飘然远去。 没了定位玉符,孙言只能盼着方才派出去送信的护卫能顺利抵达望春楼,或是自己沿路留下的记号能被老爷的人及时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那送信的护卫已然身首异处,那些记号也已被人悉数抹去。 林惊仙望着那弓箭手,低声道:“是御林军右统领范广荣,御林军是赵镇亲军,此人是赵镇心腹,苏建和苏腾真是好大的手笔。” 范广荣名声在外,人称京城第一箭手,使一把司天监特制法器强弓,一手暗箭功夫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冷箭暗杀,暗处潜伏功夫也是练到四品极致,可以做到一刻钟一轻微吐纳,其余时间如同死物般毫无声息,有手中强弓蓄力一箭可射杀四品浩然境武者之美誉,替赵镇清除过不知多少异己。 苏建心中清楚,能不能射杀孙言并不重要,让孙言手中的定位玉符不能被其捏碎才最要紧。 因此范广荣这蓄力一箭,射得就是孙言左腕。 萧逐凤摇摇头:“恐怕不是苏建和苏腾手笔大,而是赵镇手伸得长呐!” “嗯?” “范广荣是在安京城手掌数千精兵的御林军右统领,正三品实权武将,苏氏兄弟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将其请出安京城? 又是术士又是御林军中四品弓箭手,苏氏兄弟的背后,除了赵镇还能有谁?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赵镇为何要掺和苏家的这档子家事儿?” 带着传送玉符的那名五品武者一跃跃上城北苏氏商行顶层,微微躬身,双手将手中的传送玉符递出。 立于顶层窗前雍容华贵的锦衣老者伸手接过玉符,赞许道:“钱先生一出手,果然名不虚传。” 这锦衣老者,便是苏建。 那钱姓武者恭敬道:“苏大人谬赞了,是屋顶的弓箭手前辈箭射得出神入化。” 言语间显然不清楚那弓箭手的具体身份。 苏建摩挲着触感温润的定位玉符:“还请钱先生费心,帮忙把楼下料理干净。” 那钱姓武者轻轻俯身:“是。” 说罢转身,从楼上跃下,向着包围圈中的孙言和苏子诚杀去。 苏建身边,一位肥硕却颇具威严的华服男子迈前一步,眼神阴鸷地望着下方的剿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男子,自然便是苏腾。 苏腾一边看着楼下困兽犹斗的孙言和陷入绝境的苏子诚,心中一边暗道:“侄儿呐,几年间明里暗里提点过你许多次,你就是雄心勃勃不肯安心当一个膏粱子弟,那可就别怪伯伯心狠了!” 苏建小心翼翼地将那定位玉符揣入怀中,脑袋微微晃动,口中喃喃自语:“我那可怜的侄儿,今日怎么就身首异处,当伯伯的,实在是心痛呐!” 第252章 城北激斗 重围之中,孙言抬头看了一眼苏氏商行顶层的那扇窗。 苏建和苏腾毫不避讳地站在窗前,眼神阴骘地看着这数十位武者围杀自己的亲侄子。 在他们眼里,孙言和苏子诚已然是两个死人,兄弟两人丝毫不怕露了相。 下一瞬,孙言还是放弃了冲上苏氏商行挟持苏建或是苏腾的想法。 迎着那弓箭手的箭矢冲上顶层生擒苏建苏腾的机会不大,而自己一旦离开苏子诚身边,苏子诚活不过两息。 孙言且战且退,故意将围上来的杀手引到自己与那弓箭手之间,好叫那弓箭手无法出箭。 不到一盏茶时间,跟着苏子诚来到的城北的五个护卫已然悉数身死,孙言左腕已被箭矢射穿,只能以右手持剑,在众人围剿之中还要护苏子诚周全,面对着两名境界相同的五品武者和数以十计的六品七品武者,已经是独木难支。 苏腾负手俯视着苏子诚,语调悠然:“大哥的谋划,当真是天衣无缝,看如今的情形,大事已定矣!” 从截杀报信的护卫,到抹去孙言求援的标记,再到以司天监阵法使孙言手中的紫符所发出的紫光和巨响传不出去,并让苏沉的探子一时察觉不到城北正发生的激斗,最后是请范广荣蓄力一箭,让苏沉给孙言最后的底牌定位玉符失去作用,对于这场截杀,苏沉能作出的应对,苏建一步步全部算到,一一给出反制。 苏建微笑道:“事儿还没完,杀了这一老一小,还得应付咱们那个弟弟。” 苏腾声音低了几分:“自然是安京城那边不肯看着三弟的独子子诚掌权,才会痛下杀手,咱们当伯伯的,可是丝毫不知。 咱们那个弟弟,一听是那位的意思,还不是要一如既往忍气吞声? 三品武者又如何?有什么用武之地? 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有这么一个父亲,真是替咱们的好侄儿不值呐!” 苏建与苏腾对视一眼,皆是抚须而笑,笑意深沉,兄弟之间,又何尝不是各怀鬼胎? 苏子诚抬眼望着负手立于苏氏商行高处窗前的大伯和二伯,他们低声交谈,相对而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迈入死境,连些装出来的怜悯都没有。 苏子诚眼眶泛红,声音颤抖:“言叔,是我不听劝,连累您跟我一起死……” 孙言回身一剑,将劈向苏子诚的一刀挑开:“少爷,可还没到说丧气话的时候!” 话音未落,孙言左臂拦腰揽住苏子诚,双膝一屈,向上一弹,带着苏子诚向斜上方射出。 常州城南最为富庶,官员商贾聚集,高楼大宅林立,街道也更为宽阔平整。 论繁华,城北相对于城南而言要差上几分,街道通常窄上不少,尤其是城北苏氏商行和码头附近,曲折蜿蜒星罗棋布的巷子随处可见。 孙言知道,自己在这条较为旷阔的街上支撑不了多久,跃到曲折蜿蜒地形复杂的巷子里,或许能撑久一点,撑到苏沉意识到事情不对。 人在空中,苏子诚低头看着腰间孙言被那箭矢贯穿的左腕,左掌垂在手腕下,整个左掌发青发紫,已然不能用力,此时只能靠着左臂夹住自己。 苏子诚心中尽是懊悔和惊惧。 自己素日里颇为尊敬的两个伯伯,为了一个家主之位,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平日里对自己的关怀和爱护,都是装出来的么? 若那些关爱不是真的,那些有意无意对父亲和自己关系的挑拨呢? 随着孙言的跃起,围杀二人的杀手也前赴后继地跃起追来。 “咻”! 两人的突然跃起,立即让范广荣锁定目标。 孙言早有准备,右臂一扬,剑尖迎着箭矢挑去。 “叮”! 箭矢与剑尖相撞,箭矢之上凌厉真气顺着剑身攀上右臂,孙言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嘴角已有鲜血涌出。 虽然孙言已然极力将侵入右臂的真气锁在自己体内,却还是略略波及到苏子诚身上,苏子诚也是浑身一颤,感到骨架似是要被震碎。 孙言拼着箭矢凌厉真气加身,借到了箭矢上的反冲之力,向斜上方射出的速度陡然加快,比持刀剑追来的两个五品武者明显要快出几分,带着苏子诚越过城北苏氏商行街道对面的高高楼阁,跃入一条不知名小巷子中。 范广荣站起身来,背起强弓,向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此时萧逐凤和林惊仙一直隐在暗处,并未有所动作。 眼见孙言带着苏子诚跃进一旁的巷子中,林惊仙纤手按剑,低声道:“动手么?” 萧逐凤微微摇头:“跟过去,还不急。” 第253章 巷战 看着孙言带着苏子诚跃入一旁小巷,苏建道:“巷子里你的人靠得住?” 苏腾点头:“任他们插翅也难飞!” 孙言带着苏子诚跃入巷子,落地之后,拼尽全力将苏子诚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踉踉跄跄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巷子墙壁上,将墙砖撞裂方才止住后退之势,先是呼出一口带着凝重血腥味的气来,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将那淤积胸中的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即便是背靠墙壁,也还是摇摇欲坠。 五品武者硬接四品箭手一箭,并且任凭箭矢凌厉真气加身,下场焉能不惨烈? 苏子诚虽然被箭矢真气略有波及,却只是吃痛,并未真的受伤,此时强忍疼痛,上前扶住孙言:“言叔……” 孙言顾不得查看自身伤势,左右一探,耳廓一动,听得右侧有刀剑脚步之声,左边却一片安静,声音沙哑:“公子,往左走,快走!” 苏子诚摇摇头:“言叔,要走一起……” 孙言知道时间紧迫,不待苏子诚说完,轻轻吐纳,在苏子诚腰部轻轻一推,将苏子诚向左凌空推出数丈之远:“走!别让老奴白死!活下去,让老爷替老奴报仇!” 苏子诚只觉一股柔力推在自己腰间,自己不由自主腾空而起,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在数丈之外。 大批手持刀剑的杀手从右边巷子口冲了出来。 从大街那边越过高阁追来的杀手也自上而下冲杀而来。 孙言堵住杀手追向苏子诚的通路,背朝苏子诚,喊道:“公子,你平素里最聪明最会做生意,如今要么老奴自己死少爷替老奴报仇,要么咱俩一起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该怎么选,公子不会不知道……噗!” 说到最后,右方上方的刀剑已然递到孙言面前,孙言举剑格挡,被打得连连后退,再度呕出一口鲜血。 苏子诚双眸猩红,泪水翻涌,抹了把眼泪,朝着孙言深深凝望一眼,默不作声,回身向着左边巷口发足狂奔。 孙言长剑一挺,拼尽全力替苏子诚挡住右侧巷口和两人正上方冲过来的杀手。 从右侧涌来的敌人还好说,巷子路窄,对方人数虽多,却最多只能有三四个人同时攻击,孙言还易于应对,自上而下跃来的杀手才是最难对付,他们居高临下,有不少杀手看到苏子诚已然向左狂奔,试图直接越过孙言,直奔苏子诚。 孙言盯着斜上方,一旦有人向着苏子诚追去,孙言便不顾一切跃起将其挡下,空中与向左跃出的敌人对撞,孙言的身形不可避免地向左偏移,地面上的杀手也会趁此机会向左冲杀,久而久之,战线不断向左推移。 好在杀手初时都是直直向下跃出,空中调转方向不易,数个试图直奔苏子诚的杀手都被孙言堪堪防守下来,战线虽然左移,却速度不快,与发足狂奔的苏子诚的距离越来越远。 重伤之躯,以一敌多,孙言知道想要守住巷道不易,硬提一口真气,全部精力用于拦住想要越过自己的杀手,只要对方出招不能致命,便几乎全然不顾刀剑加身,只是几息时间,身上已然多了数道狰狞的伤口。 眼见着自己大腿露出森森白骨,眼见着自己小腹被割出鲜红血肉,眼见着鲜血从自己身上飙射而出,眼见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耳边听着少爷的脚步越来越远,孙言心中愈发安定,表情也变得坦然。 林惊仙皱着眉头看着死战不退的孙言,催促道:“再不出手,这老头子就要死了。” 萧逐凤心跳也是略略加速,心念一动,几乎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缓缓掠出:“再等等。” 萧逐凤心中清楚,既然赵镇的人参与其中,今夜出手便必须慎之又慎,范广荣是赵镇的亲信,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速度一定要快,动作一定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是自己和林惊仙出手,否则身份暴露,在常州的一切谋划,便要前功尽弃了。 林惊仙低声道:“他不该死。” 萧逐凤温声回应:“放心。” 突然,孙言心中一凛,表情大变。 不对! 既然右边巷口有埋伏,左边巷口会空无一人? 中计了! 孙言拼尽全力一剑挥出,将围攻而来的杀手略略逼退,脚掌蹬地,身形向着苏子诚疾射而出,便掠便呼:“少爷止步!危险!” 此时苏子诚已然快到了左边巷口,听到孙言高呼,奋力止住前奔之势。 左边巷口处果然有许多屏息凝神等待良久的杀手冲了出来,持刀向苏子诚砍去。 苏子诚大骇,转身向后狂奔。 然而苏子诚的速度远不及追杀而来的杀手,才跑出几步,身后的刀刃便要砍到其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弧光射来,一柄宝剑接连贯穿三四个追在苏子诚身后的杀手身躯。 孙言将手中宝剑掷出,将苏子诚从刀下救出。 萧逐凤心念一动,正在悄然靠近左侧巷口的“日月山河”定住不动。 此刻范广荣在巷子最高的墙沿处就位。 这是最佳出箭位置。 飞剑悬停之后,萧逐凤望向范广荣。 范广荣全神贯注盯着巷子中的战况,拉弓,搭箭,将箭矢对准苏子诚,三道凌厉真气从扣住弓弦的三根手指灌入箭矢之中。 并未发现几十丈外的“日月山河”。 对于范广荣而言,能出手替苏氏兄弟将孙言手中的定位玉符化解已是功成,剩下的事儿,自己本不想参和。 可眼前孙言的头颅价值黄金五百两,苏子诚的头颅价值黄金两百斤,虽然已经收了苏腾的丰厚到令人咋舌的报酬,送上门的黄金,为什么不要? 只待这些下贱的杀手将苏子诚逼入绝境,自己顺手取了这两百斤又五百两黄金,同收到的报酬一同带回安京城,这趟常州之行,才能算真正的肥差。 此时孙言同苏子诚会合,此时失了兵刃又是重伤之躯,面对着左右两侧冲杀而来的杀手,已然陷入死境,只得左臂夹起苏子诚,右脚脚掌蹬地,向上射出,试图跃到相邻的另一道巷子。 “咻”! 利箭射出,钉向孙言和苏子诚的头颅。 范广荣嘴角上挑。 箭矢在孙言瞳孔中迅速放大。 手无寸铁,身无凭借,已是必死之境。 下一瞬,范广荣脸色剧变。 范广荣精于引射,目力较寻常四品武者更强,此刻他注意到,一柄几乎完全透明的飞剑向着箭矢激射而出,速度比箭矢更快。 第254章 两剑三息取人命 范广荣挽弓如满月之时,萧逐凤心念已起,范广荣一箭射出之时,“日月山河”几乎同时向着范广荣射出的一箭掠出。 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 “日月山河”射出之际,萧逐凤体内浩瀚真气倾泻如洪,身形暴起,墨阳剑迸出一道清亮剑鸣,一剑向着范广荣刺去。 萧逐凤身形已然射出,脱口的话才遥遥传来:“去救那爷俩儿!” 林惊仙先是皓腕一抖,将一直扣在手中的两颗圆球儿掷向巷子中。 圆球爆裂,瞬间炸出大片尘烟。 司天监特制“烟丸”。 旋即纤指在惊鸿剑身一弹,伴随着一道鸣啸,惊鸿剑出鞘,林惊仙持剑向斜下方掠去。 “叮”! “日月山河”精准刺在极速射出的箭头之上,火光四溅,将那支司天监特制箭矢击落在地。 范广荣刚刚反应过来,萧逐凤的长剑已然递到面前。 此时已来不及再搭弓射箭,范广荣身形奋力向外晃出,同时将那法器强弓一横,真气向其疯狂灌注,挡在身前。 瞬息之内,真气在体内迅速流转,萧逐凤一剑刺出,剑势渐渐叠加,颇具冰擎山绝顶古桑的“悬刀”精髓,一剑刺在范广荣举起的强弓之上。 “当”! 剑气在强弓之上四散炸开,将一大段墙体炸碎。 范广荣精于引射之道,近身死斗本就是弱项,萧逐凤又绝非寻常四品浩然境武者可敌,此时更是出其不意剑势蓄满,这一剑,范广荣自然难以抵挡。 凌厉剑气顺着强弓势如破竹般侵入范广荣双臂,范广荣双臂剧颤,强弓把持不定脱手而出,五脏六腑剧烈翻涌,呕出一大口鲜血,人也随着炸碎的墙体一同坠落。 一剑刺罢,浩瀚真气在萧逐凤体内迅速流转,第二剑凌空接踵而至。 下坠之际,范广荣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咬牙向着萧逐凤递来的剑尖撞去。 此时“日月山河”将箭矢击落之后,又回掠回来,此刻的袖珍飞剑不再透明,七彩光华大盛之下,直直撞在范广荣手中短刃之上。 范广荣本就真气不继,手中短刃瞬间被飞剑撞掉。 “叮”! 墨阳剑刺破范广荣护体真气,向着范广荣心脏刺去,剑尖刺破皮肉,溅起大片血花。 生死之际,范广荣伸出双手,死死握住墨阳剑身,使其难以寸进。 萧逐凤轻轻抽剑,将范广荣双手带离胸前。 范广荣胸前一片门户大开。 “日月山河”顺着墨阳剑破开护体真气刺出的血口处射入范广荣心脏,又从其后背射出。 范广荣生机迅速消散,此时身躯刚好着地,砸在一片废墟之上。 此前等候良久,就是在等范广荣全神贯注弯弓射箭防备最弱之时,用最短时间一击毙命,在诸多杀手面前杀掉范广荣而不露相。 从出手到击杀范广荣,萧逐凤只出了两剑,堪堪用了三息时间,此时“烟丸”所引发的尘烟还未散去,萧逐凤伸手拎起范广荣的尸首和那把法器强弓,借着烟尘身形一掠再掠,很快出了城北的包围圈。 …… 另一边,“烟丸”在巷中炸出大片尘烟之际,林惊仙身形掠出,居高临下,惊鸿剑剑身颤鸣,一左一右挥出两剑,剑气沿着巷子墙面向左右两侧炸出,在墙面上裂出两道数丈之长的口子。 尘烟中,两侧的杀手感知到凌厉剑气,纷纷回刀回剑护住自身,即使全力回护,仍有大片修为不济的杀手倒地。 两剑挥出之后,林惊仙一手抓住孙言衣领,将正在下坠的孙言和苏子诚拽住,低声道一句:“老头,抓紧那小子!” 林惊仙拽着孙言的衣领,足尖斜点在巷墙之上,轻而易举跃出巷子,孙言紧紧夹着苏子诚,三人向外迅速掠出。 “烟丸”并非什么稀罕物事,远远达不到法器范畴,只是能在短时间内掀起不小尘烟,在这狭窄小巷效果尤为突出,其所掀起的尘烟颇易于驱散,杀手们被方才两道凌厉剑气镇住,几息之后才敢纷纷出手驱散烟雾。 杀手中两名为首的五品武者伸出手掌,凌空前推,掌风席卷之下,尘烟瞬间消散。 数十名杀手面面相觑。 小巷之中,只有一大片坍倒的墙面,哪里还有苏子诚和孙言的影子? 更为诡异的是,方才烟尘弥漫之中,众人仿佛只见到几道剑光闪过,不过是几息时间,苏子诚和孙言便消失不见,连墙面都坍塌一大片,谁能有这本事? 莫不是……苏沉? 在场的杀手有想到此节的,内心均是惊惶不定 都是武道中人,他们很清楚三品不灭境武者意味着什么。 就算苏沉不十分在意苏子诚,可苏子诚终归是他的独子,若是事情败露,苏沉焉能放过他们? 他们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位来自安京城的大人物,在这几息之内殒命于此。 …… 带着范广荣尸首的萧逐凤与拽着夹着苏子诚的孙言的林惊仙在约定处会合,两人安然会合之后,便有松狸楼暗子将城北的情况捅了出去。 …… 常州城城中,望春楼顶,诗会。 苏沉如往常般端坐上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饮酒时,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今日悬在腰间的那枚圆形方孔玉符,见玉符安然无恙,又偶尔会皱着眉望着窗外出神。 难道是大哥和二哥最终悬崖勒马? 还是他们决定再等更好的时机? 终于,一个小厮急匆匆闯了进来,步履间有几分踉跄,跌跌撞撞奔到苏沉身边,压低声音:“老爷,少爷在城北商行出事儿了。” 苏沉脸色大变,立马起身:“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语调微颤,隐隐有压制不住的怒意。 话音未落,人已晃到楼顶大厅边缘栏杆处,脚底在栏杆上一踏,身形飘摇而起,一掠如长虹。 第255章 东窗事发 姓钱的五品武者回到苏氏商行复命之时,心中依然惊惧不定。 苏建见他回来,温声道:“钱先生,事情办成了?” 那武者躬身道:“回苏大人,苏子诚和孙言……不见了……” 苏建眉头猛地皱起,一连跨前几步,呼吸急促起来:“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苏腾更是直接迈到那武者身前,揪着那武者的衣襟,高声质问道:“附近的几个巷子里都是我的人,这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能不见了!” “还有范……还有那个弓箭手,他人呢!” 那武者心中叫苦,开口道:“方才,方才巷子里突然有一阵浓烟,浓烟中有几道凌厉剑气闪过,大片墙体坍塌,也就是三五息的时间,苏子诚和孙言便都不见了,那位弓箭手大人也不见了踪迹。” 苏建闻言瞳孔缩起,身形摇晃,一连后退几步,堪堪扶住身后的紫檀椅,颓然坐在椅子上,几个念头浮现脑海,每一个都是大事不妙。 苏腾松开那武者衣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异常焦躁不安。 到底是宦海浮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二品大员,苏建迅速冷静下来,对着那钱姓武者道:“孙言和苏子诚消失前,状态如何?” 那钱姓武者道:“孙言重伤,苏子诚应当受伤不重。” 苏建略略松了口气,沉声道:“这样看来,可能是咱们一番谋划百密一疏,苏沉还是得到消息,苏子诚多半是被苏沉的人救走了,好在不是苏沉本人出手,若是这样,事情或许还能转圜。 钱先生,速速吩咐下去,若是苏沉来兴师问罪,让下面的兄弟们咬死了是有外人突然袭杀苏子诚,你们是出手相助,想要救他们的性命,要杀他们的,都是外面来的杀手! 若非如此,一旦事情败露,他自不会对我们当哥哥的怎么样,你们却一定没有活路!” 钱姓武者躬身称是。 苏建一摆手:“快去!” 钱姓武者疾步离去。 兄弟两人沉默不语,直到看着钱姓武者的身影远去。 此时苏腾也已沉定心神,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姓钱的可是在孙言面前露了相,苏沉素来知道姓钱的是你的人,还有几个为首的,有你的人也有我的人,苏沉多半也眼熟,你我都知道苏沉不是绣花枕头,这种谎话,骗不了苏沉,到时候略一推演,便知道是谁下得手!” 苏建眼神阴骘:“这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想要杀人灭口,已经来不及,姓钱的在杀手中颇有威望,先用他使下面的杀手统一口径,姑且将今日应付过去,孙言已然重伤,想必至少这一两日爬不起来一一辨认,苏子诚那崽子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能看清楚什么? 先让为首的几个躲几天,这几日过后,风头一过,咱们便着手清理门户杀人灭口,露了相的都得死,到时候苏沉再想发作,那也是死无对证。” 苏腾点点头:“如今之计,也只有这么做了,好在安京城那边的人真的参和进来,咱们将祸水引到安京城混淆视听,未必不能哄得了苏沉。 对了,大哥方才好像欲言又止?” 两人言语之中全是算计,已经将替他们卖命多年的武者杀手打手全数算死。 苏建面色凝重:“咱们明里暗里窥探了苏沉父子多年,苏沉的手下哪儿有这个本事? 而且范广荣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了?” “大哥是说……” 苏建喟然叹息:“若不是苏沉的人将苏子诚救走,而是范广荣带着安京城那边的人将苏子诚劫走了,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苏腾倒抽一口凉气:“安京城那位会算计咱们?没道理啊!” 苏建苦笑摇头:“帝王心思深如海呐! 咱们能算计他,他也能算计咱们,若是拿住咱们这个把柄,以后苏氏必定会完全变成他的傀儡!” 这时,苏建心中陡然一凛。 他将右手探入怀中,手掌竟有些微微发颤。 在他怀中,躺着两块圆形方孔玉符。 一块是从孙言手中抢来的,一块是自己花重金托关系从安京城求来的。 苏沉有法子弄来这价值连城仅次于传送玉符的定位玉符,他苏建自然也有门路。 今日是诗会之期,按照惯例,苏沉会在望春楼楼顶呆满一天,最终宿在天字一号房。 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苏建不惜将这一对法器玉符中的一块交给望春楼的眼线,以便随时掌握苏沉的动向。 若是苏沉离开望春楼,苏建的眼线便会捏碎玉符,这也是苏建笃定此前并非苏沉本人出手的原因。 苏建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四分五裂的玉符。 苏腾苦笑,望向城中方向。 苏沉来得比两人想象得慢了一些,从玉符碎裂,到见到一袭白衣身法如虹,足足过去几十息时间。 那袭白衣跨过大半个常州城,身形砸在城北苏氏商行正对着的街道之上。 苏沉落定之处,砖石碎裂,尘烟滚滚,尘烟之中,一道清宏声音响起:“大哥,二哥,我只问一遍,子诚人在哪里。” 苏建跨前几步,立于窗前,对着楼下遥遥喊话:“三弟,你这架势,是要同两个哥哥兵刃相见么?” 尘烟渐渐散去,苏沉目光中是多年未有的愤怒。 他轻轻招手,一柄长剑自城南掠来,跃入他的手中。 十年没用剑,世人怕都已忘了这柄名剑“春泥”了罢! 苏沉右手持剑,语调铿锵:“是又怎样!” 第256章 苏子诚 常州城远郊,某处不起眼的木屋。 这木屋是松狸楼暗子在常州的联络点,十分隐蔽。 萧逐凤与林惊仙在常州城北近郊会合之后,按照松狸楼暗子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一路掠向木屋。 萧逐凤率先推开木屋房门,将范广荣的尸首丢在木屋之中。 林惊仙拎着一老一少随后进门,将二人轻轻放下,眉头皱起:“你拎着个尸体做什么?” 萧逐凤拍拍手:“自然是要毁尸灭迹啦。 苏建和苏腾见苏子诚和孙言消失,又见范广荣不见,指不定能有些什么联想,假作真时真亦假,聪明反被聪明误,能狠下心来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手的,一定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他人,都说庸人自扰,其实太聪明太恶毒,都会自扰。” 林惊仙挑挑眉:“你总有道理。” 萧逐凤笑道:“学着点儿。” 林惊仙温柔地白了萧逐凤一眼。 奄奄一息的孙言出言打断了这对年轻侠侣的打情骂俏,断断续续道:“多,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萧逐凤蹲下身来,将手掌抵到孙言后背:“言叔,放心,不必多说,我们既然救了你们,就会护你们周全,只是要委屈你们姑且先住在这里。” 孙言感到一股暖流从后心徐徐涌入经脉之中,原本有枯竭之势的血脉浸润在这股暖流中,四肢百骸均感舒畅,疼痛缓和几分。 萧逐凤与林惊仙虽都戴着参加诗会时那张生根面皮,也还是显而易见的面容俊俏,孙言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年纪尚轻,却已拥有十分惊人的修为,二十多岁的年纪能到武道四品浩然境的程度,这份天资,似乎要比老爷更强上几分,甚至直追那些传说中的名字。 如今自己身负重伤,就算两人要对自己和少爷不利,此时即便有反抗之心,也断无反抗之力了,索性不再多想,盘坐起来,借着这股暖流疗伤。 孙言今日抵死一战守护苏子诚的样子,让萧逐凤想起了那夜的祖母。 若不是害怕露了相,要等待时机寻那个四品箭手破绽一击毙命,孙言本不必落到这般重伤下场,萧逐凤心中歉然,专心替孙言疗伤。 林惊仙望着侧坐在孙言身前一言不发的苏子诚,开口道:“苏子诚,你父亲是三品武者,你从没练过武?” 苏子诚只道面前的两人是父亲的手下,冷冷道:“练武有什么用,他练到江左第一人,还不是负心人一个。” 萧逐凤挑挑眉:“苏子诚,我们刚把你从死境里拉上来,你小子不说感恩戴德磕八个响头也就罢了,是谁教你面对恩人嘴里像吃了炮仗似的叭叭叭?” 孙言幽幽吐一口气,感到精神略有恢复,急忙打圆场:“少爷,他,他年纪小……不懂事,少侠莫,莫要跟他……计较……” 苏子诚语调依旧不善:“你们好狠的心,明明有法子救我们,却眼睁睁看着几个护卫死在他们手上,还看着言叔受了这样重的伤……” 萧逐凤闻言默然。 孙言听到苏子诚语气中颇有冒犯,心中焦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儿这般能开罪面前的两尊年纪虽轻,修为却深不可测的神仙? 连忙开口急道:“少爷!不,不可这般……同,同恩公说话……” 一句话没说完,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咳又呕出一口鲜血。 苏子诚扶住孙言:“言叔,您没事吧!” 林惊仙看了萧逐凤一眼,走到苏子诚面前,冷声道:“年纪小?我们年纪也不比你大几岁! 苏子诚,我们不欠你,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你哪儿来得那么大的脸,来苛责你的救命恩人? 我们出手晚自有出手晚的考量,自有说不得的苦衷,你若是嫌弃帮你的人不称心,那就自己争点儿气,别受旁人恩惠! 自己没本事还嫌三嫌四,受了旁人恩惠还不知感恩,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你不懂的道理,我来教你,你还有什么怨言,且一并说来听听。” 说罢走到萧逐凤身后,纤手轻轻抚上萧逐凤后背,语调温柔:“不必自责,若是咱们从未来过常州城,不仅日日跟着苏子诚那些护卫要死,连面前的这一老一少也是必死无疑,最多不过多活半年光景罢了。” 苏子诚抬头望着林惊仙,明明她在训斥自己,自己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尖锐而酸涩,不是因为被驳斥丢了面子而无地自容,而是恨自己在她咄咄逼人的话语面前,似乎没能占到半分道理。 苏子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良久,低头低声道:“你们不是苏沉的人?” 林惊仙冷声道:“谁告诉你我们是苏沉的人?” 感受到孙言体内气血趋于稳定,萧逐凤将手掌从孙言后背移开,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孙言,随后站起身来:“你好像对你父亲怨言不小啊。” 苏子诚抬起头来,恢复了一丝生气:“你若有这样一个对母亲始乱终弃,对你不管不问的父亲,你会没有怨言?” 萧逐凤轻笑一声,幽幽叹一口气。 就是苏沉真是这样,比之萧度,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这小子每一句话都在无意中揭人伤疤呐! 林惊仙温柔轻拍萧逐凤的后背,安抚着萧逐凤。 萧逐凤转头报以一笑,又转向苏子诚:“你知道苏建和苏腾为何要杀你吧?” 苏子诚点头:“知道。” 萧逐凤耸耸肩:“我猜他们明里暗里没少暗示你,可你没听他们的。 你就这么想要苏氏下一任家主的位置?” 经历了方才的九死一生,苏子诚扶着重伤的孙言,看着形状亲昵的她和他,心情莫名激荡,索性将这些年里闷在心里的那股气倒了出来:“都是苏氏子孙,我为什么不能做家主? 就因为我是苏沉的儿子? 我的几个堂兄有大伯、有二伯庇护,从小耳濡目染,在官场、在商会都如鱼得水,众星拱月,所有人都奉承他们,认为苏家下一任家主必从几个堂兄之中选出,就连大伯最跋扈不受宠的儿子,在他们眼里,也比我强上几分! 我第一次去苏氏商会,人人眼里都是疏离,生怕因为跟我走得近了受到大伯二伯的排挤。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觉得父亲不在乎我,我只不过是个没有前途的公子哥儿罢了,他们捧高踩低,捧着我的几个堂兄,对我不理不睬避之不及,可那又如何,我还不是在官场站稳了脚跟,在商会站稳了脚跟! 我要带着母亲和妹妹证明给所有人看,我苏子诚,不靠父亲,一样能出人头地! 不靠他苏沉,依然能坐上家主之位!” 萧逐凤挑眉点头:“嗯,有志气! 不过你真以为这几年你在官场和商会的成就,全是靠你自己?” 第257章 父与子 苏子诚昂首道:“你什么意思!” 萧逐凤撇撇嘴:“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苏沉,你早就被人踩到尘埃里,没半点儿机会,甚至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以为你今日能有让苏建苏腾都颇为忌惮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气象,是靠你自己的打拼? 动动脑子想一想,苏建在江左官场一手遮天,而苏氏商行是苏腾的地盘,这两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会眼睁睁看着你脱离他们的掌控,任你发展到不得不除掉的地步?” “我……”苏子诚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萧逐凤望向孙言:“言叔,瓷瓶里的药不错,您若信得过我,就服下。” 孙言坐在地上,上半身微微躬身:“少侠,一声‘言叔’……在,在下,不敢当……” 说罢取下瓶塞,倒出一颗丹药,毫不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甚苦,已经到了腥臭的地步,孙言服下之后,一股辛辣之感顺着咽喉沉到丹田,沉寂片刻,瞬间在丹田处炸开。 孙言闷哼一声,身躯剧烈颤抖,似是极端痛苦,吐出一大口黑紫淤血。 苏子诚吓了一跳,恨恨瞪了萧逐凤一眼,握紧孙言的手,关切道:“言叔!” 吐出黑紫淤血之后,孙言原本惨白的脸色悠悠转红,丹田一股郁气终于散开,扯住苏子诚,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终于不再断断续续说不完整:“少爷,老奴没事。” 又转向萧逐凤,再度躬身:“多谢少侠。” 萧逐凤眼神玩味:“言叔,我尚有一事不明。” 孙言恭敬道:“少侠但问无妨,在下知无不言。” 萧逐凤盯着孙言:“那我就直说了,根据我的线报,虽然苏子诚这两年势头不错,但对比苏子昌、苏子杰和苏子慎几个人,依旧没有什么优势,既然家主大权掌握在苏建手里,财权掌握在苏腾手里,他们有得是体面又温和的法子让家主之位不旁落于苏子诚之手,为何会出此下策,不惜铤而走险在苏沉眼皮底下做掉你们? 他们非要做掉苏子诚的理由是什么? 其实我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言叔可要想好了再说,这可算关乎苏子诚乃至苏沉乃至整个苏氏前途命运的问题。 言叔若是不肯坦诚相待,我就算想帮你们,也是有心无力呐!” 萧逐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孙言还是几乎发自本能地抗拒。 这事儿算是苏氏的秘辛,知道的人极少,如今真的能告诉眼前这个身份存疑的年轻人么? 萧逐凤耸耸肩:“人家都已经图穷匕见了呐言叔,您还在这儿瞻前顾后? 城北这么大的动静,您觉得还能瞒得过苏沉多久? 信不信我晚回去一会儿,苏沉能把城北苏氏商行直接踏平,说不定还能一路闹到城南苏氏祖宅去,苏家鸡犬不宁不说,还会落人口实,苏家这硕果仅存的世家大族,可是有着倾覆之危机呐!” 苏子诚冷笑一声:“哼!我不信!他才不会为了我……” 林惊仙瞪了苏子诚一眼:“我要是你,就该多听少说,免得自取其辱。” 苏子诚瞥了一眼林惊仙,视线触碰,惊慌失措躲闪开来,原本算是能言善辩,此时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言叹一口气,感叹眼前的年轻人思虑之深远,将前因后果都一一考虑清楚,似乎一切尽在筹谋,自己看不清他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入局,更没有拒绝或是说谎的余地。 苏子诚少年老成,已经算是不俗,可若论心思之慎密周全,却与此人相去甚远,更可怕的是,此人还是一个年轻的四品浩然境武者。 萧逐凤没有理会苏子诚,继续对孙言道:“您死守着这个秘密不说,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此时不说,用不着到天黑,苏氏可便要天翻地覆,守着这个秘密又有什么意义? 人家已经把棋盘掀了,您还在想着如何落子? 这般迂腐,可要不得! 我把话撂在这儿,以我们的本事,就算是苏沉,也不非要卖他个面子,可此时若您跟我说了实话,我便会站在你们这一边,全力帮你们。” 孙言长长叹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吐出一句话来:“唉!十年前老爷从兵部辞官之时,曾同苏建和苏腾有过协定,三人共同决定将下一任家主之位传给少爷,老爷才同意从兵部辞官,从此急流勇退,不过问政事,也不过问家事。” 苏子诚如遭雷击。 果然!萧逐凤微笑:“愿闻其详。” 既然决定将秘密说出,孙言索性和盘托出:“其中关窍,在下本不甚明白,好在老爷不嫌弃我这个奴才,曾一一细细同我说过,说万一哪天少爷真的不愿再同他这个父亲说话了,这些事情,也好由老奴说给他听。 当年苏家势大,苏建官至常州州牧在江左说一不二,苏腾手中的苏氏商行几乎垄断了大夏的丝绸贸易,苏家可谓富可敌国,而老爷在兵部任职,官至兵部侍郎,手握兵权,十年前踏入武道三品不灭境,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兵部尚书。 苏家有官有钱还有兵,陛下忌惮苏家,相比苏建的常州州牧和苏腾的滚滚财源,陛下更加想要拿掉老爷的兵权。 老爷曾在北境短暂从戎,以当时的北境大将军如今的镇南王武棣为楷模,在兵部为官之后,总是想着改革兵制,心中暗藏着出兵北伐收复失地的壮志,陷入了与一心偏安江南的大将军狄昌明的明争暗斗。 就算被狄昌明党羽疯狂撕咬,老爷还是没堕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一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彼时兵部也有不少青年才俊愿意追随老爷,就算逆势而为,也想奋力一搏。 后来老爷曾经感叹,偏安江南不单单是狄昌明的想法,也是陛下的想法,当时看不透这些纷纷扰扰,尘埃落定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当初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简直是傻得可怜。 那时老爷算是一党领袖,在兵部很得人心,陛下若是想要硬拿掉老爷的兵权,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会失了人心。 老爷踏入三品不久,陛下便招苏建和苏腾两人入京,一同召见三人,在御前密谈中直言不讳,说若是老爷不愿激流勇退,陛下便要想办法拿掉苏建的乌纱帽,整垮苏腾的苏氏商行,这些都比拿掉老爷的兵权容易。 苏家总要有人作出牺牲,苏建和苏腾说老爷这条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能拿整个苏氏的兴衰作他一人这场胜算不大的豪赌的赌注。 一面是老爷的雄心壮志,一面是整个苏家的兴衰荣辱,老爷想了很久,还是妥协了。 老爷辞官之前,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让少爷成为苏家下一任家主。 苏建和苏腾当时满口答应。 老爷知道陛下疑心重,既然决定走了这条路,便只能自污,只能不问世事,所以那些耽于诗酒同夫人离心离德,都是迫不得已。 老爷也知道少爷和小姐日后必然会受委屈,辞官是老爷为苏家做的牺牲,这个家主之位,是替夫人少爷和小姐做的打算。 老爷辞官之后,不少兵部至交好友前来挽留,甚至有几个追到常州城,老爷知道隔墙有耳,只能忍痛与其绝交,那些人至今不明白老爷为何突然激流勇退,恐怕还在埋怨老爷做了十年散人。 老爷辞官之后,狄昌明彻底掌控京畿兵权,同武棣将军南北分立,至于此时去了北境,又是后话了。 少侠,如今您明白为何苏建和苏腾非要杀了少爷吧?”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孙言原本略转红润的脸复又苍白几分。 萧逐凤目光中隐隐有兴奋之色:“因为他们不想认账。 您放心,苏沉苏大人这忙,我一定帮。 苏大人的雄心壮志,或许不必搁浅!” 听着孙言的话,苏子诚眼眶泛红,鼻尖泛酸,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原来自己这些年一直以来的骄傲和倔强,都是他替自己搭建的海市蜃楼。 原来自己以为的那些来自大伯和二伯的关心和爱护,是他多年前早就以前途和抱负交换而来的。 原来他早就替自己做好了打算…… 苏子诚嘴唇微颤,声音也是微颤:“他……父亲为何不告诉我……” 孙言再度叹一口气:“老爷总想亲口告诉你,几年前少爷还小,前几个月老爷曾来了几次,少爷您都闭门不见,老爷总以为还有机会……” 苏子诚站起身来,对着萧逐凤深深一拜:“请带我去见父亲。” 萧逐凤摇摇头:“不行。” 第258章 苏子诚就是我的道理 常州城城北,苏氏商行。 苏沉在楼下,苏建与苏腾在楼上。 苏沉说出那句“是又怎样”之后,默然不语,静静等候三息。 手中春泥剑锋剑气一息盛似一息。 三息之内,楼上只有大哥苏建和二哥苏腾那些顾左右而言他,半点儿没有回答苏沉那句“子诚人在哪里”。 苏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挥剑,斩在苏氏商行气派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一道剑光闪过,苏氏商行门前裂开一道狰狞裂口。 巍峨高耸的苏氏商行摇摇欲坠。 苏沉道一声:“不想死的话就从楼里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跃到顶楼,右手一扬,春泥剑现行向南射出,随后左右手分别搭在苏建和苏沉肩膀:“跟我去苏氏祠堂,见见老祖宗!” 下一瞬,三人同时从顶楼向着城南方向射出。 苏氏商行楼里的人感受着摇摇欲坠的高楼,纷纷连滚带爬向外跑去。 苏氏商行摇摇晃晃数十息而不倒,最后一人从楼中逃出后不久,这个屹立常州城北逾百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坍成一地废墟。 城南,苏氏祖宅。 春泥插在地面,颤鸣不止。 两息过后,苏沉落地,将两个胞兄放在地面。 苏建和苏腾感到天旋地转,一把老骨头,一个胖子,两人俱是失了素日里的气度与威严,摇摇晃晃片刻,都坐倒在地。 缓了十数息,苏建回过神来,抬眼一看,“苏氏祠堂”四个大字挂在面前高屋的匾额之上。 苏沉清宏的声音远远传出:“请所有苏氏族老、三代以内直系血亲到苏氏祠堂!” 苏建挣扎着爬起身来:“三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沉冷冷看了大哥苏建一眼:“有些事情早就该说明白,若是真的覆水难收,我会杀人。” 苏建一怔。 苏腾也爬起身来:“三弟,你要兴师问罪,可以,但你得弄清楚青红皂白!” 苏沉面无表情:“说。” 苏建开口:“三弟,你也看到了,今日有杀手对子诚贤侄悍然出手,我和二弟正好在商行商讨要事,见到有人袭杀贤侄,我和二弟的人拼死保护贤侄,却依然不敌有备而来的敌人。 大哥有愧!” 苏沉目光中闪现森森杀气:“子诚人在何处。” 苏建颓然道:“混战中,子诚与为首的杀手都消失不见,想来是……” 苏沉向着苏建和苏腾各自凝望一眼:“大哥和二哥倒是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啊。” 苏腾有些脊背发凉,上前一步:“三弟这是说得什么话?难道你不信你两个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沉仰天大笑,震得苏建苏腾耳膜嗡嗡作响。 “看样子是这十年我脾气太好,大哥二哥都忘了我到底是谁! 这番措辞想了很久吧?自认为没有破绽吧? 听清楚,今日我不管你们两个说什么,也不管如今子诚在哪儿,我要你们把子诚原原本本交回来,若是交不回来,春泥剑可是许久都没沾血了!” 苏腾闻言气得发抖:“苏沉,你要以下犯上冒犯尊长不成?这般胡搅蛮缠是非不分,亏你是个读书人,这就是你读出的道理?!” 苏沉目中精光大盛,气势暴涨:“苏子诚就是我的道理!” 苏腾提高音调,身形却是不由自主后退几步:“苏子诚不在我们手上,今日之事,同我和大哥毫无关系! 你一意孤行,不是亲者恨仇者快吗!” “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再说,是谁动的手,你我都是心知肚明。 把子诚交出来,若是你们交不出来,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苏建颤声道:“苏沉,若是我们交不出苏子诚,你真要对你的亲哥哥下手?” 插在地上的春泥颤鸣声愈发大了起来。 苏沉回身望着春泥:“有何不可!” 第259章 祠堂诡辩 说话间,零零星星已有几位苏氏血亲来到苏氏祠堂。 先来的几人见到祠堂前宗族内三位大人物显而易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均是噤若寒蝉,垂首立于角落。 苏建与苏腾进退两难,好在吃准苏沉没有能证明自己参与剿杀苏子诚的实质凭据,没有凭据,指控便站不住脚,狠话能放,威风能耍,可没十成十的凭据,真能当着全族的面儿对胞兄动手? 莫说苏子诚如今生死不知,就算真死了,在族老面前,在全族面前,他苏沉还不是得一如往常顾全大局?他苏沉还能凶残到让两个胞兄抵命不成? 到时候当着苏氏全族分辩一番,说不定还能反咬一口,给他安一个不敬尊长之罪! 想到这里,苏腾略略松了口气,甚至开始暗暗措辞。 苏建却察觉到今日的苏沉格外不同,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苏氏血亲陆陆续续抵达祠堂。 苏子昌、苏子杰和苏子慎几人也纷纷到场,望着如临大敌的父亲,识趣地立于一旁。 再过不久,苏沉发妻杨思翡拨开人群,扑在苏沉身上,疯狂地捶打着苏沉的后背,急得撕心裂肺:“苏沉!你还我孩儿!你还我孩儿啊……” 苏沉的独女,苏子诚的妹妹苏子墨立于母亲身后,默默垂泪,偶尔望向父亲,眼神里充满疏离。 最终,宗族内几位族老也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人已到齐,按照辈分亲疏排列,偌大一个苏家,祠堂之前,乌压压站了两百余人。 苏永德是苏建祖父辈的人,此时已然超过一百二十岁,苏氏宗族辈分最长。 苏永德是四品浩然境武者,所以格外长寿,活了超过一百二十载依旧身体硬朗无病无灾,此时开口道:“苏沉,召集宗族,所为何事?” 苏沉将杨思翡扶回三房的位置,冲着众人深深一揖,沉声开口:“今日请诸位在老祖宗面前做个见证。” 说着,苏沉转向对面的苏建和苏腾:“十年前我从兵部辞官之时,两位哥哥曾经许下承诺,许苏子诚以苏家下一任家主之位,两位认不认?”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此事在苏家也算秘辛,只有苏建苏腾苏沉三兄弟和宗族中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知道当年隐情,此时从苏沉嘴里说出来,在场的苏氏血亲俱是十分震惊。 这个承诺族老清楚,苏建不能,也从未打算否认,沉声道:“自然是认。” 苏沉点点头:“大哥和二哥为了替子辈争夺家主之位,背信弃义,设伏试图暗杀苏子诚,导致苏子诚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两位认不认?” 这话说完,整个苏氏血亲几乎炸了锅。 在宗族面前,苏腾底气足了几分,怒斥道:“苏沉,你莫要血口喷人! 今日袭杀子诚的明明另有其人,大哥和我的人拼死保护子诚未果,做伯伯的,也是痛心疾首! 念在子诚生死未卜而你关心则乱的份儿上,大哥与我不计较你的一再冒犯,想不到当哥哥的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污蔑与中伤!” 苏建跨前几步,情真意切:“三弟,子诚生死未卜,大哥知道你心里难受,一时犯了糊涂迁怒他人,我和二弟都不怪你。 你二哥脾气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和二弟岂能作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儿来? 当务之急,不是兴师问罪将脏水泼到旁人头上,是集全族之力,寻到子诚下落。” 苏沉冷笑一声,沉声道:“带上来。” 素日里跟随苏沉的小厮将那夜孙言生擒的那名七品炼体境武者拖到众人面前。 苏沉看了那名已经不成人样儿的七品武者一眼:“说吧。” 那七品武者张了张嘴,嘴中的牙已被打落大半,说话也有些漏风:“小人几日前曾奉老爷苏腾的命,跟着苏子诚,被发现后被生擒,老爷确实曾计划除掉苏子诚……” 不待那七品武者说完,苏腾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这是污蔑!苏沉抓了我的手下,屈打成招污蔑于我!” 苏沉定定望着苏腾:“我为何要污蔑你?” 苏腾道:“还不是为了替你儿子争夺家主……”话到嘴边,立马意识到不对。 苏沉不给苏腾将话咽回的机会,立马接口:“家主之位本就是子诚的,何来争夺一说?还是说二哥一开始便没打算遵守当年的诺言?” 苏腾到底是商海浮沉呼风唤雨的商人,瞬间回过神来:“你是怕子诚坐上家主之位后不能服众,想要先把我的把柄拿在手里,好让子诚随意拿捏我和大哥! 苏沉,你把人瞧得太小了! 为了苏氏,我和大哥本就会好好辅佐子诚,光耀苏氏门楣,何必动这龌龊心思?” 言语间替自己分辩之余,还将苏建一同拉下水。 苏建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骘,眨眼间又恢复了那副情真意切:“是啊,一个连二弟的心腹都算不上的武者,更何况已被打得满身伤痕,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尚且不好说,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啊! 三弟,莫要执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苏沉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苏沉冷眼看着苏建:“你以为我为何要叫苏氏全族一同见证?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既说此人不算心腹,那五品铁骨境武者钱三岛呢?” 苏建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钱三岛是他苏建心腹,这一点人尽皆知。 苏沉面露冷笑:“出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一步步走上前来。 苏建苏腾俱是凛然大惊。 来人正是钱三岛! 钱三岛望着苏建,表情复杂:“苏大人,您不给咱们弟兄们活路,就别怪弟兄们不忠心了,如今向着诸位说句实话,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第260章 反水 钱三岛是苏建的心腹,这次剿杀苏子诚的关键人物之一,还是常州城最大的帮派帮主。 按照原本的计划,钱三岛从帮中选出几个得力的帮众,与苏建和苏腾豢养的杀手和安京城来的真正高手联合,在城北将苏子诚和包括孙言在内的所有护卫一并剿杀,不留活口,事成之后,两位大人了了多年心病,钱三岛和手底下的弟兄瓜分那巨额赏金,皆大欢喜。 可是剿杀出了意外。 苏子诚和孙言在一阵尘烟之后消失不见。 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钱三岛当然不是傻子,苏子诚和孙言没死,钱三岛便知道大事不妙。 若是苏子诚一行人没有活口,即便是苏沉日后追究起来,也是死无对证,只要将现场收拾干净,很难查到是谁动得手。 可偏偏孙言没死! 孙言也是五品武者,眼光毒得狠,不会认不出自己。 一旦让孙言再见到苏沉,为首的几个杀手的身份一定藏不住,会不遭到苏沉的清算? 而苏沉可是三品不灭境武者! 一根指头,就能轻易碾死自己。 苏子诚和孙言消失后,钱三岛回到苏氏商行向苏建复命时,心里已经泛起嘀咕。 复命之后,苏建的推测是苏沉的人将苏子诚和孙言救走,给出的命令是让自己和弟兄们咬死是有外人突然袭杀苏子诚,自己是出手相助想要救他们的性命。 这个命令越咂摸越不对味儿。 若是孙言当真被苏沉的人救走,孙言见到苏沉后吐露实情,一一辨认,这谎话还有什么意义? 除非……苏建将所有孙言有可能认出来的人全数灭口! 若是自己和叫得上名字的杀手都死了,死无对证,苏建和苏腾自然也就置身事外了! 钱三岛留了个心眼,当着苏建和苏腾的面走远,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后,立马折了回去,隔墙去听苏建和苏腾的对话。 钱三岛只来得及听到结尾的几句。 寥寥几句听得钱三岛脊背发凉。 苏建那句“露了相的都得死”久久回荡在钱三岛的脑海。 当钱三岛感知到一股强横气息从城中极速掠来之时,一咬牙,将苏沉拦了下来。 这是苏建手中的定位玉符破碎之后,苏沉抵达城北苏氏商行的时间比苏建预想晚了一会儿的原因。 那时钱三岛为了活命,在向苏沉投诚。 苏沉答应留钱三岛一条性命。 这也是苏沉敢于带着苏建和苏腾在苏氏祠堂面前召集宗族的原因。 …… 纵使内心惊涛骇浪,苏建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钱先生,你此言何意?” 钱三岛讪笑一声:“苏大人,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是个武道中人,只会舞刀弄枪,说不过您,我就长话短说,是您和苏腾老爷一同谋划剿杀苏子诚少爷的,我和我的几个手下听您的命,实施剿杀,不光是我,我的几个手下都可以作证,现在就可以叫他们过来。” 这话说完,情势已经趋于明朗。 苏永德望向苏建:“苏建,你有什么说的?” 钱三岛带着手下的反水打了苏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有些苍白。 苏建沉吟只是几息,几息之内心思转圜如电,不去驳斥钱三岛,而是恭恭敬敬回苏永德的话:“回二爷爷的话,钱三岛是曾跟着我不少时候,日久见人心,此人首鼠两端奸诈狡猾,前些日子我早与其划清界限,也算好聚好散,想不到他这么快便攀了三弟的高枝,只是不知今日之事是钱三岛蒙骗欺哄了三弟,还是三弟处心积虑想要嫁祸于我和二弟。” 苏沉轻笑着摇摇头:“大哥还是这么能言善辩,按照大哥的说法,二哥派出来暗杀子诚的人是被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大哥用了二十年的的心腹是首鼠两端奸诈狡猾,二十年来早不翻脸晚不翻脸,偏偏此时站出来攀咬你。 按照这个逻辑,即便所有人都出来指证你,你也可以说一句‘他们都畏惧苏沉或是收了好处没说实话’,就能置身事外撇得干干净净么? 事到如今,是非道理已然十分清楚,我只有一个诉求,将我儿苏子诚和管家孙言平安送回,若是不能,休怪我不顾念兄弟情分!” 苏永德长长叹一口气,劝道:“小沉,十年前我便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此事尚且还有蹊跷之处,不可妄断,就算你两个胞兄做得确实有些越界,难道你就全然不顾兄弟亲情,全然不顾苏氏的脸面了么? 十年来你为家族的牺牲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要将这十年的隐忍毁于一旦么?” 苏永德这话算是给此事定了一个息事宁人的基调,苏建长子苏子昌听了苏永德这话,思忖片刻,开口道:“或许父亲和二伯是无意间得罪了三叔,还望三叔念在多年兄弟情分和苏氏颜面,顾全大局,从长计议。” 苏子昌站出来后,苏子杰,苏子慎也都站了出来说了些类似的冠冕堂皇的话。 苏沉素日里不问世事,苏家说得上话的血亲,大都分成苏建一派和苏腾一派,两派平时暗暗较劲,却一直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与平和,今日苏沉同时向苏建和苏腾发难,倒是让这两派难得同仇敌忾起来。 一时间,不下十人出来“好言相劝”,劝苏沉大度容忍,好像密谋剿杀亲侄子以图谋家主之位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仿佛苏子诚一条性命根本无足轻重。 有些并非苏建苏腾一党的血亲,心中虽看不过去,也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竟无一人敢出来说句公道话。 苏沉冷冷看了苏永德一眼,轻声道:“老话说得没错,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如今的处境,也算我咎由自取。” 说罢,苏沉对这些令人作呕的规劝置若罔闻,气沉丹田,再度发话,声音中隐隐夹杂着武道真气,压倒一切嘈杂:“苏家家主苏建,苏氏商行管事苏腾,两人为长不尊,心思狠毒,密谋戕害宗族血亲晚辈,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证据确凿,事已辨明,今日我苏沉当着老祖宗的面,要替吾儿苏子诚讨个公道!” 语毕,旁系晚辈苏子茂兀自出言和稀泥:“大伯伯和父亲素日里对子诚关怀备至,三叔叔,想来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须得从长计议大局为重……” 苏沉猛地转头,双目精光大盛,:“聒噪!” 雄浑武道真气外放,卷向苏子茂。 苏子茂呼吸一滞,浑身一阵刺骨剧痛,口鼻中瞬间有鲜血涌出,双腿一软,竟瞬间昏死过去。 苏沉扫视全场:“想清楚了再说话!” 祠堂前终于清静了。 第261章 看大戏 苏沉转头望向苏建与苏腾:“大哥,二哥,说话。” 言语间压迫感十足,已是一副上位者姿态。 苏腾愣了愣神,旋即斥道:“苏沉,子茂只是仗义执言,你作为长辈为何要痛下毒手! 你当众恃武行凶,简直狂悖!” 苏沉冷冷道:“死不了,残不了。 他是仗义执言还是混淆视听我心里清楚,你心里清楚,他心里也清楚,他父母没教会他明辨是非的道理,我来教他。 如果二哥也不明白,我也可以教教你。” 苏腾气得声音发颤:“放肆!你苏沉难道还敢当众对兄长出手?” 苏沉脚掌踏地,飘然跃到苏腾面前,轻轻挥手,给了苏腾一记响亮的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扇在苏腾肥硕的右脸上,劲力之大,带得高大肥胖的苏腾两脚离地,向左横飞出一丈有余。 中原世家大族最重礼法,今日苏沉当众下手教训亲哥,算得上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苏沉方才出手教训苏子茂还可视作长辈对晚辈的管教,此时对亲哥哥苏腾丝毫不留情面的一巴掌,可是实实在在的僭越! 方才还跃跃欲试想在苏建和苏腾面前表现一番的苏氏血亲一时间全部噤若寒蝉,有不少还暗暗后悔,生怕方才话说得难听,被苏沉盯上。 苏腾躺在地上缓了好久方才坐起身来,捂着瞬间肿胀的右脸,吐出一口气混杂着几颗断牙的鲜血,含混不清怒骂道:“苏沉,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苏沉冷冷望着苏腾:“再多骂一句,就不是挨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苏腾哼哼唧唧,却果真不敢再骂一句。 苏永德此时开口:“苏沉,你这般狠辣手段,这事儿传出去,你考虑过后果么?” 苏沉轻轻摇头:“他们袭杀我儿的时候不想后果,您觉得我此时还会考虑后果么?” 苏永德不接话茬,另起话头:“咱们苏氏几百年的基业,传承到今天不容易,能在你们弟兄三人手上有今天的气候更不容易,世人都道你的两个哥哥是苏家中兴之主,可族老们都知道,你的牺牲才是关键,族老都念着你的好,也盼着你能像从前一样,念着苏氏的好。 小沉,想必你也清楚,如今多少人眼巴巴盼着苏氏倒台,这些年苏氏如日中天,看着安稳平和,实则树敌不少,老话说‘树倒猢狲散’,若是苏家这颗大树倒了,可不是单单散去那么简单,猢狲们可都是要被砸死的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恐怕在场的苏氏子孙,都逃不脱那场清算。 别看苏氏如今声势显赫,往往一个把柄一道缝隙,就能扯出莫大一个口子来,一个口子就能扯断大树的根茎啊! 小沉,别忘了那时你是为何从兵部辞官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苏建苏腾当真对不住你,错事已经做下了,你还能逼死你的两个亲哥哥不成? 这件事可大可小,二爷爷是没多少年可活了,二爷爷只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若是非要苦苦相逼,这后果,当真是沉重呐!” 苏永德越说越是言辞恳切,说到最后,老眼中已有泪花闪烁。 苏沉面无表情地听完,面无表情地开口:“二爷爷,我是敬您是长辈才耐着性子让您说完的,您别怪我话说得重。 您看似句句为了苏家前途,实则有意无意一直在袒护犯下大罪的苏建和苏腾。 我不管您是刻意包庇还是真的念着苏家基业想要息事宁人,您自以为的这些肺腑之言,就是无耻之尤的一派胡言! 苏建和苏腾打着苏氏前程的大旗可以行罪大恶极之事,怎么我如今想要讨个公道,就是要损害苏家前程了么! 苏家书香门第代代传承,从来都是以理治家,在我看来,如今苏家一片乌烟瘴气,早就忘了老祖宗的教诲! 苏家,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在老祖宗面前,我苏沉,就要正一正家风! 苏氏子孙,《苏氏家训》第二条是什么?” 无论亲疏远近,只要是苏氏子孙,《苏氏家训》是自小就要学要背的,对于家训,在场的无一不是滚瓜烂熟。 《苏氏家训》第二条:苏氏族人残害苏氏血亲者,视情节轻重,轻则杖责逐出家门,重则清理门户。 苏建终于再度开口:“三弟,以力压人,始终不是正途。” 苏沉转向苏建:“密谋剿杀亲侄子就是正途了么?” 苏建道:“三弟,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啊……” 苏沉闻言,深深吐纳,伸手一招,春泥剑跃入手中:“跟你说话是真他妈的累。” 说罢剑尖一挑,挑出一道凌厉剑气,精准地袭向苏建。 下一瞬,苏建一声惨叫,左手一截小指已被斩断,滴溜溜飞出好远。 苏建从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痛楚?饶是他定力惊人,也是止不住发出阵阵呻吟。 一股恐慌在全场蔓延。 苏氏祠堂远处,一个混在苏氏旁枝远房血亲中的年轻男子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苏氏宗族枝繁叶茂,光是血亲就两三百人,站在外围的都是旁系远亲,相互眼生,加之前方场面太过惊心动魄,这位年轻男子姗姗来迟,站在人群外围,倒也无人在意。 此人正是萧逐凤。 反正打算好了早晚都得露相,无非是多看会儿戏少看会儿戏的区别,带着书生面皮的萧逐凤索性不去刻意隐匿,而是大大方方混入乌泱泱一大片的苏氏血亲中,反而无人发觉异常。 苏沉负手而立,威压全场:“看来这十年让许多人都误会了,其实我的脾气,一直不算太好。 事情给你们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证据确凿清晰明了,却还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话说得出口,苏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现下还有谁要开口说那歪理?” 等待三息,无人说话,苏沉再度转向苏建:“苏建,若是日后能证明是我冤了你,今日割你一根手指,我赔你两根,割你两根,我赔你四根,割你四根,我赔你八根。 你我都清楚,不会有那一天。 现下我问你答,不要有多余的话出口。 第一个问题,苏子诚现在在哪儿?” 苏建脸色惨白,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身形摇晃,似乎随时都会跌倒:“我……确实不知……” “不对。” 苏沉冷冷打断,又是一剑挑出。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苏建的右手小指从捂在左手上的右手上剥离,在空中抛出一道奇异弧线,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又滚出好远。 苏建的右手小指处切口平整,几息之后才开始有鲜血涓涓流出。 苏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因为疼痛几乎晕厥的苏建,转向刚刚爬起身来的苏腾:“你来回答。”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苏腾余光瞥见苏沉微微翘起的剑锋,心中暗暗叫苦:“这厮完全不计后果,动起手来心狠手辣,亲手切掉大哥两根指头,焉能对自己手下容情?不管怎么说,先保住指头再说。” 计较既定,苏腾打算如同挤牙膏一般挤出点儿真东西,姑且先稳住苏沉:“你只盯着大哥和我,殊不知却是一叶障目,陛下亲军御林军……” 听到苏腾意欲提及安京城与范广荣,萧逐凤眯了眯眼。 这事儿起码现在不能闹得人尽皆知,眼见着形势渐渐不可收拾,萧逐凤知道今日的大戏恐怕只能看到这儿了,拍着手掌从人群中挤出:“苏将军真是好手段,今日得见,无愧当年兵部盛名。” 第262章 谈心 苏将军? 有多久没人这么称呼自己了? 苏沉扭头望向抚掌信步的萧逐凤,眉头聚起:“赵辰?” 萧逐凤点头:“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时萧逐凤已然将掩盖气息的法器玉佩摘掉,并不再隐匿气息,四品浩然境的修为在苏沉面前一览无余。 苏沉闪电般的目光在萧逐凤身上转了一圈:“你想说什么?” 萧逐凤轻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支箭头,手一扬,丢向苏沉。 苏沉伸手接过箭头,定睛一看,瞳孔一缩。 是从一支质地精良的法器箭矢上摘下来的箭头。 这种箭矢出自司天监之手,在苏沉的印象中,一直以来只有一人有资格使用这种价值不菲的法器箭矢:赵镇亲信,御林军右统领范广荣! 来祠堂之前,钱三岛曾向苏沉交过底,说有一极厉害的弓箭手压阵,那时苏沉便隐隐有了猜测。 此时见到这箭头,苏沉当机立断:“几名族老可自行离开休息,我回来之前,其余任何人不许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说罢抬脚在地上一踏,身形飘摇而出:“随我来。” 萧逐凤朝众人幸灾乐祸地拱拱手,转身跟在苏沉身后掠出。 …… 苏宅南部地势本就较高,又起了一座颇具气象的假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半个苏宅。 偌大的苏宅僻静又风雅的去处不少,苏沉选了此处说话。 两人站定之后,苏沉开门见山:“苏子诚在何处?” 萧逐凤也是直接了当:“放心,他很好,孙言的情况不大妙,可也没有性命之虞。” 苏沉揪紧的心骤然放松下来,表情虽没有太大变化,整个人的煞气却消散大半,只是仍旧对面前的年轻人抱有疑虑:“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逐凤耸耸肩:“苏建苏腾和范广荣一同伏杀苏子诚,我把范广荣杀了,苏子诚如今在我手上。” 苏沉点头:“你是来跟我谈条件的么?” 萧逐凤笑嘻嘻摇摇头:“今日不谈条件,只谈心。” 谈心? 苏沉目光冷了冷:“你到底是谁?” 萧逐凤抬起双手,在脸部印堂、迎香、地仓、人中等穴位上轻轻按揉,随后在下颌处轻轻一揭,将一张俊秀书生面皮摘下,露出更加俊秀的原本面容:“在下萧逐凤,见过沈将军。” 反贼萧逐凤的悬赏通缉早就传遍大夏王朝大江南北,苏沉自然见过通缉令上那张惟妙惟肖的画像,一眼望去,便知面前的年轻男子的身份不假。 萧逐凤方才毫不隐匿气机地现身,苏沉心中便有些猜测,此时萧逐凤直接摘下面皮表明身份,这样的诚意还是有些出乎苏沉的预料。 对于这个名满天下毁誉参半的年轻人,苏沉内心其实十分欣赏。 能在德胜门城头诵出那样一首壮阔瑰丽的词来,能从北莽冰擎山绝顶摘了那九瓣冰灵雪莲全身而退,能在司天监舍名死守只为了替祖母守住一颗救命灵丹,这样的萧逐凤,哪个汉子能不动容? 苏沉神色缓和,却仍一时猜不透萧逐凤到底意欲何为:“萧逐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逐凤似笑非笑:“想要帮苏将军实现多年前未竟的夙愿。” 苏沉神色复杂:“萧逐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逐凤表情严肃起来:“苏将军,今天喜欢虚与委蛇的人见得多了,多少有点儿犯恶心,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我想助你登上苏家家主之位,进而执掌兵部,北上收复幽云七州,最终马踏北莽王庭,替死于北莽屠刀之下的千万大夏子民报仇雪恨。” 苏沉浅笑着摇摇头:“虽然是天方夜谭,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问,你一个被赵镇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反贼,要如何助我执掌兵部,挥师北上?” 萧逐凤目光灼灼:“杀了赵镇,换个人来当皇帝。” 苏沉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度猛然皱起:“你真要造反?” 萧逐凤反问道:“苏将军觉得,若是让赵镇安安稳稳坐在皇位上,大夏朝可有一丝一毫收复失地的机会?” 苏沉迟疑片刻:“那也不是造反的理由。” 萧逐凤继续道:“那赵镇派人来暗杀你的宝贝儿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你早就料到苏建和苏腾不打算认账,也知道他们可能会对苏子诚出手,甚至你在等他们出手,因为他们一旦出手却没伤到苏子诚,你手中便有了他们天大的把柄,苏子诚这家主之位,将会坐得十分安稳。 由于赵镇的关系,你必须藏拙自污,这是你所能找到帮苏子诚坐稳家主位置最稳妥的法子。 你知道单凭苏建和苏腾的能耐,不足以在你眼皮底下杀掉苏子诚,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只有一点你没想到:赵镇会派人出手。” 苏沉闻言默然,似有动摇之意。 第263章 部署 萧逐凤趁热打铁:“苏将军,赵镇是不是个好皇帝,你我均是心知肚明,十年前他硬逼你卸军权,十年后又来杀你的独子,不就是依然忌惮你通过苏子诚掌了苏家大权,又想着挥师北上? 十年前赵镇将你的抱负踩在脚底还不罢休,如今怕你的雄心不死,还要杀你的孩儿,你隐忍多年一退再退,他就得寸进尺,苏将军,逆来顺受也有个限度,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打了这许多年交道,你应该明白,赵镇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最为执着,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我能救苏子诚一次,救不了他第二次,除非你日日将苏子诚绑在你身边,否则赵镇的阴刀子可是防不胜防呐! 赵镇这样的人无所不为,杀之,是造福大夏苍生。” 苏沉脸上仍有一抹犹豫,却听到了宛若闷雷的一句话:“若我说幽云七州其实是赵镇拱手相让送给北莽的呢?” 从诗会之后,萧逐凤便不再满足于从富可敌国的苏氏榨出大把钱粮军饷,而是将目光盯上了苏沉这个人。 眼前的苏沉,是一个十年前意气风发的三品浩然境武者,一个文韬武略满腔壮志的武将,一个当年可以在兵部与狄昌明分庭抗礼的重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当这一将还能自带军饷钱粮时,那可就是举世难寻的良将了。 苏沉不仅可以成为斩杀赵镇的强大助力,若是助其坐稳苏家家主之位,在安京城那场注定会发生的剧烈震荡之后,依靠苏家迅速掌控江左大局安抚人心也会成为轻而易举的事。 苏沉是争不过他的两个哥哥么?不!恰恰相反,苏沉比苏建苏腾强太多,才会让赵镇如此忌惮,想方设法束缚住他的手脚。 萧逐凤细细想过,既然决定搏一把,那何不将实情坦诚相告? 此前萧逐凤将那段毛骨悚然的真相藏在心中仅仅告诉有数的几个人,是怕真相一旦公诸于众,大夏王朝的民心立马就会溃散。 君要民死,生灵涂炭,若是大夏百姓得知这寒心彻骨的真相,会发生什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大夏被赵镇压得平静到死气沉沉的这潭水,会不会突然掀起惊涛骇浪,将大船打翻? 局面会不会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朝着不受控制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谁也说不准。 所以在没宰掉赵镇之前,真相还得保密。 个人的抱负,苏家的荣辱,国家的兴亡……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萧逐凤若是此时据实以告,不管苏沉会不会被说服一同弑君,他都一定会保守秘密。 再说起那段冗长又离奇的故事,萧逐凤虽依旧不能心如止水,语气却已经可以保持平静。 说者平静,听者心中却是一如既往地天崩地裂浊浪排空。 萧逐凤语毕,苏沉静静伫立在假山山巅,既不吸气,又不吐气,似是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方才吐出一口悠长郁气,目光变得十分凶狠:“何时动手?” 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逐凤仰天长笑,伸手拍了拍苏沉的肩膀:“苏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呐!” 苏沉没有躲避萧逐凤伸来的手掌:“你打算怎么做?” “当务之急,就是替你夺权,彻底掌控苏家。” 苏沉面露忧色:“夺权不难,彻底掌控苏家却是相当不易。 就算我以力压服苏建和苏腾,他们也断不会真心将江左官场和苏氏商行的实权乖乖交出来。 如今的苏氏子孙,有点儿权势的,除了子诚手下极其有限的那点儿亲信,大都是苏建和苏腾的人,这些人我用不动,即便对江左官场和苏氏商行进行一轮彻底清洗,一时间我也没有合适的人能顶上。 隐世十年,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能将权势夺回来。” 萧逐凤一早便想过这些问题,曾向赵橘白传信请教过,闻言开口道:“人手的空缺,我来想法子,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若是不得已,得用点儿强硬手段。 依在下浅见,咱们应当从苏氏商行下手。 商行那些管事儿的,把柄通常不少,只需在苏腾亲信中抓出几个问题最大的杀鸡儆猴,手段一定要酷厉狠辣,搞得商会人人自危,先埋下一个‘逃不过这场清算’的种子,再让苏子诚那几个亲信带头投诚,你便摆出一副法外开恩的样子,恩威并施,多半大事可成。 毕竟同样是姓苏,替谁卖命不是卖命? 实在有对苏腾忠心的鹰犬,就一并清理出去,空出来的位置,我会想法子找人补上,确保苏氏商行的正常运转。 江左官场麻烦些,这些朝廷命官精得很,见风使舵的本领一等一,看了商行的情形,应当可以收揽一部分官员。 有些更狡猾的,不仅会看苏家的情形,还会看安京城的脸色,这些人才最难缠,实在不行,就该敲打的敲打,该软禁的软禁,有鱼肉百姓欺男霸女的,正好杀了。 好在咱们只要掌控苏氏家族和苏氏商行财权,第一步就算勉强完成,至于江左官场归心,恐怕得多耗一些时日,搞不好还会拖到赵镇归西,如今只要他们不替苏建出头闹事,倒是可以维系表面上的平和,一旦有人挑战你的权威,那一定得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苏沉思索片刻,开口道:“可行,只是若是动静闹得大了,传到安京城,赵镇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他若知道我要当家主,还要整顿苏氏商行或是江左官场,一定会派人来江左使绊子,全力阻止我坐上家主之位。” 萧逐凤挑挑眉:“赵镇对于‘制衡’二字看得比他的命根子还重要,你对他示弱,他反而得寸进尺,你若是强硬一点儿,他说不定会先退几步。 你就明说范广荣袭杀苏子诚,是被你杀的,不仅要说,还要上书说,上表说,我猜赵镇第一时间不仅不会深究,还会想法子安抚你。 前几日我在司天监托人炼丹引来禁军御林军围楼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听说了。 那一夜,赵镇有四个四品浩然境御前侍卫死在我手上,手下的顶尖江湖势力里的四品武者又被我宰了四个,司天监被打得乱七八糟,安京城的烂摊子且有得他焦头烂额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咱们能成事儿就好。” 苏沉按下对萧逐凤彪悍战绩的惊异,细细捋着思路,事无巨细一步步算过去:“若是赵镇反应过来,事后清算呢?他断不会看着我在常州复起,再一步步做大。” 萧逐凤开口问道:“若是不动兵戈,苏氏最多能在赵镇的刻意针对下撑多久。” 避世十年,苏沉显然依旧对苏氏现状了如指掌:“若是赵镇刻意针对,江左官场的风向立马就会变,好在苏氏树大根深,一时间江左的主宰不会变,至于生意场,苏家的盐铁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丝绸生意也会受挤压蚕食,不过苏氏底子厚,就算赵镇用尽手段刻意对付苏家,苏家少说也能撑半年时间。” 萧逐凤轻轻松一口气:“够了。” 苏沉依旧面有忧色:“我最担心的,是常州远郊驻扎着的那十万神策军。” “若是真闹到要动用神策军碾平官场争端,赵镇的制衡之术,便算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神策军是赵镇悬在你头上的利剑,是他黔驴技穷之后的最后一招,咱们不会将战线拖到赵镇用尽手段也不能让你屈服的那一天。” 苏沉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萧逐凤眨眨眼:“我本来应该将苏子诚扣在手里当质子,可你这儿子不大讨喜,养尊处优一看就得要人伺候,带着赶路一定很不方便,我待会儿就把苏子诚和孙言直接还给你算了。” 苏沉对着萧逐凤深深一揖:“多谢。” 萧逐凤一面说着“当不起当不起”,一面将苏沉扶起,随后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大拇指搭在一起,轻轻搓着三指指尖:“嘿嘿,苏将军,事成之后,麻烦先支白银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白银,即使对苏氏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苏沉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萧逐凤笑容中浮现一抹狡黠:“八百万两雪花纹银麻烦送到青州镇北将军曹酒衣手上,咱们给北莽制造点儿惊喜!” 第264章 父子相见 松狸楼的小木屋在常州远郊,距离苏宅不近,不过就苏沉和萧逐凤的脚力而言,当然算不上远。 重新带好书生面皮的萧逐凤使出凭虚御风身法,足尖连续点在常州城内的亭台高阁之上,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残影。 跟在萧逐凤身后的苏沉暗暗吃惊。 这是一个四品浩然境武者的身法么? 萧逐凤将如今的形势捡着紧要能说的告知苏沉,便带着苏沉往小木屋而来。 很快,萧逐凤抵达木屋,“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苏沉跟着萧逐凤走进屋子。 林惊仙端坐于木凳之上,正朝门口望过来;孙言盘坐在地上闭目疗伤,气息低沉,却很平稳;孙言身边,是目光灼灼的苏子诚。 苏沉不自觉紧走几步,越过萧逐凤,将苏子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并无大碍,心神大定,立马驻足。 见到苏沉进门,苏子诚瞬间红了眼眶,爬起身来,嘴角几次动了动,最终开口:“父亲。” 心情激荡只是片刻,苏沉强行冷静下来,恢复了素日里那副平和到有些冷漠的姿态。 萧逐凤抻着头瞅见苏沉这副表情,开始拆台:“苏子诚,你父亲一听说你出事儿,跟疯了没什么两样,先是一剑把城北商行劈了,又在苏氏祠堂前发狠动了手。 我说他得把苏宅闹得鸡犬不宁你还不信,待会儿你自己回去看看,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今天苏家一定会有人飙血。” 苏沉回头瞪了萧逐凤一眼。 萧逐凤咧嘴一笑:“苏将军,你就别端着了,既然心中有儿子,何必装得冷冰冰,这里又没外人,等到事成,你就再也不用装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你从现在开始就适应适应。” 身为三品不灭境武者,苏沉居然感到一阵气短。 苏子诚向前迈了两步,走到苏沉身前:“父亲……” 苏沉回过头来,望着几乎长到与自己一般高的苏子诚,还是将找补的话咽了回去,抬起手来,轻轻在苏子诚肩膀上拍了拍,温声道:“没事就好。” 说罢仿佛对这种温情还不适应,立马俯下身去查看孙言的伤情。 苏子诚鼓足勇气:“父亲,这些年是我错怪了你。”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坛好酒,今夜,今夜……” 苏沉身躯微微一晃,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有些红了:“好,” 一直静静看着苏沉和苏子诚的孙言笑得满面春风:“真好啊……” 苏沉轻笑着摇摇头,随后终于注意到孙言一直将左手藏在身后,眉头一皱:“左手伸出来。” 孙言笑着将左臂伸出来,左腕一道伤口触目惊心,左手了无生气地垂在左腕之下:“老爷,不打紧,只是左手不行了。” 苏沉脸色阴沉下来:“是谁?” 身后的萧逐凤朝着屋子边缘努努嘴:“喏,就是这位,你认识,范广荣。 常州城是你苏家的地盘,你看看找人把他的尸首处理了,或者连同折子一同送回安京城给赵镇看看也好,随你。” 苏沉望向被丢在屋子角落的尸体,站起身来,走到尸体面前,看清楚了范广荣的脸。 大名鼎鼎的御林军右统领,如今死在这里。 苏沉望着范广荣胸口处那道干净利落的口子,显然是一击毙命,旋即想起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来:“你当着众人的面将范广荣杀了,还没露了相?” 萧逐凤挑挑眉:“运气好,杀他只出了两剑。” 苏沉突然有点儿理解为何萧逐凤能从冰擎山绝顶取下九瓣冰灵雪莲全身而退了。 苏沉意兴豪发:“走,回苏宅,收拾收拾烂摊子,别误了晚上吃酒!” 第265章 家主苏沉 苏沉从祠堂离开时撂下狠话,除了族老不许任何人离开,苏氏血亲两百余人站在祠堂外,满腹牢骚心中暗暗将苏沉骂了无数遍,可看着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苏建与二老爷苏腾的凄惨模样,没一个人敢转身离开。 已有江左名医来到苏氏祠堂前替苏建续接断指,白发苍苍的郎中望着苏建手指处平整的切口暗暗心惊,不敢多问什么,小心翼翼将两根指头缝回手掌。 苏建年纪已长,续接断指恢复如初已是奢望,但求能够血肉再连,虽再不能弯曲用力,好歹五指仍在,若是血流不畅,坏死在手上,届时又是一番剜心痛楚。 …… 苏沉与萧逐凤带着苏子诚回到祠堂,孙言受伤太重,由松狸楼的暗自护送回到苏子诚住处将养,林惊仙则返回望春楼。 苏沉落定之后,冷眼看着郎中替苏建接指,不置一词。 苏家众人见到安然无恙的苏子诚,大都松了口气。 明明是剿杀失败,苏腾却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郎中战战兢兢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垂首告辞离开。 苏沉气沉丹田:“诸位族老,回来罢!” 住在苏宅南苑的族老们纷纷返回祠堂,比先前快了许多。 一直没离开祠堂的苏永德再度开口:“子诚既然全须全尾安然无恙,那这场天大误会算是解开了,误会既消,皆大欢喜。 至于苏沉不敬兄长,狂悖伤人,也属关心则乱,情有可原,请苏建和苏腾念着多年兄弟情分从轻发落可好?” 苏腾立马接口道:“虽事出有因,苏沉还是太过凶狠残暴,当众对胞兄悍然出手,实乃有违天理,如此意气用事凶残暴戾,实在难成大事,苏家家主之位,三房的人是万万做不得了,至于其余惩戒,倒是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指头是苏建断的,自己只是被打落几颗牙齿,慨他人之慷当然容易,苏腾虽然颜面扫地,但是若能借此完成夙愿,这笔买卖倒也不算太亏。 虽然施了麻沸散,苏建双手依旧是钻心剧痛,此时强忍着痛楚开口道:“做大哥的,焉能忍心让你当真赔上四根手指?罢了罢了,家主之位三房自不必再想,至于惩戒,苏沉终归是犯下大错,还是交由族老发落……” 苏沉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好笑啊。 我劝你俩别让刚才那郎中走远,免得你们的指头断了没人接。” 苏建和苏腾闻言,双手都是不由自主地一缩。 苏沉敛起笑意,目光森寒:“误会?哪来的误会? 苏子诚能侥幸保住性命,是管家孙言拼死保护,是有人出手相助,苏建和苏腾剿杀不成,难道密谋剿杀子诚的事也能一并一笔勾销了么?” 说罢转向苏子诚:“子诚,你当着列祖列宗和苏氏血亲的面,将今日之事好好说一说。” 苏子诚跨前一步:“今朝我与言叔城北遇袭,身陷绝境之时,大伯苏建二伯苏腾就站在苏氏商行楼上,神态闲适指挥若定,杀手将言叔手中玉符抢走后,也是送到商行楼上的。” 苏沉点点头:“嗯,证据确凿。” 苏腾刚欲说话,迎上苏沉杀意跳动的目光,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苏沉发了疯,一个三品武者,谁能制住?若是此时再开口,丢了指头可就划不来了。 春泥在手,苏沉扫视全场,郑重开口:“苏建苏腾戕害族人,手段酷厉,耸人听闻,伤天害理,罪大恶极! 罢黜苏建家主之位,断了两根手指,就在家好好休养一些时日罢! 收回苏腾苏氏商行所有职权,最近也莫要再出清凉园了。 苏家家主由我苏沉代理,日后履诺,传于苏子诚之手。” 听到苏沉要从自己手中夺走商行,苏腾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 啊!” 刚刚吐出一个“你”字,苏腾右手食指便扯着一条血线飞了出去。 伴随着苏腾的哀嚎,苏沉扫视全场:“还有谁有异议?” 苏建先是冷冷看了苏腾一眼,不发一言,随后目光投向苏沉,神色愈发深沉阴冷。 苏子诚回来之前苏沉不顾后果兴师问罪,虽然也有些出乎苏建预料,但也可以用关心则乱来解释,如今苏子诚安然归来,苏沉依旧没有半分息事宁人的意思,这事儿就值得推敲琢磨了。 苏沉不是借坡下驴替苏子诚讨到未来家主之位便见好就收,也不是谋得家主之位后稳扎稳打一步步蚕食江左官场和苏氏商行,而是直接罢黜自己的家主之位,同时又夺了苏腾的商行之权,欲速则不达,这毕其功于一役的做法的弊端,苏沉不会不知道,官场和商行没有他苏沉的亲信,即使做了这名义上的家主,也会寸步难行。 一个为了苏家束手束脚退了十年忍了十年的人,为何今日一反常态丝毫不被“苏氏大局”捆绑,大刀阔斧直接想要硬取家主之位? 苏子诚消失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会又到了苏沉的手上? 一同消失的范广荣呢? 安京城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建明白,动刀动枪,江左没人是苏沉的对手,整个大夏敢说稳胜苏沉的,也没有几个,在苏沉不顾一切想要掌权的情形下,硬碰硬,注定碰不赢。 可苏建在江左躬耕多年,根基深厚,苏沉想要在江左官场立住脚,没有苏建的首肯和帮助,难上加难! 苏家家主之位可以换人,可常州州牧之位乃是天子任命,你苏沉怎么夺? 你苏沉手中长剑能杀人,我苏建心中的软刀子也能杀人,杀起人来或许更加诛心! 今日姑且静观其变,也是无奈之举,来日你苏沉在官场上吃了苦头碰得头破血流,便知道无论治家还是为官,都不是一味恃勇就行的! 如今整个苏家,只有苏永德还敢开口,不是因为他笃定苏沉不会对长辈动手,而是作为四品浩然境武者,苏永德自信就算苏沉丧心病狂向长辈出手,最起码自己还有反悔服软的机会。 只听苏永德语重心长:“苏沉,你难道忘了十年前你是因何辞官的吗?十年前你不能做的事儿,如今为何却要执迷不悟地再做下去?十年的隐忍,就要前功尽弃了么?” 苏沉低头望着春泥剑锋,语调铿锵:“我退了十年,苏家乌烟瘴气,如今刀斧加身,已是退无可退,今日,就烦请诸位退一退罢!” 望着春泥剑剑身愈发浓重的森森剑气,苏永德不再开口。 这一日,苏沉接掌苏家家主之位,同时接管苏氏商行,消息传出,江左一片震荡。 是夜,一封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同范广荣的尸首一同送往安京城。 不久后,大批松狸楼精锐不断悄然从安京城汇入常州。 …… 入夜,苏子诚的宅子里,一家四口破天荒坐在一起吃饭,气氛虽然怪异,却终究有了些家的味道。 苏沉许久没喝过如此醉人的美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宿于宅中,至于是真醉还是假醉,那便不得而知了。 常州城内,两道身影趁着夜黑风高在官邸豪院林立的城南穿梭。 杀完苏沉给出的名单上最后一个草菅人命作恶多端的酷吏,萧逐凤将“日月山河”收回袖中,望着不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苏子诚府上,皱着眉头低声牢骚道:“他娘的,咱成打黑工的了。” 第266章 大军南下 第二日清晨,苏沉带着苏子诚来到苏氏商行总行,以雷霆手段接管商行大小一切事务,一个时辰之内,在商行杀了三名管事八名掌柜,横死商行的十一人中,每一人都有雇佣杀手恐吓截杀在江左行商商贩的确凿证据,每人手上都沾了不止一条人命,无一不是死罪。 又将数十人扭送官府,贪墨和行贿的铁证一应俱全。 这都得益于松狸楼数年来对于江左苏氏的严密监视。 苏沉清楚,水至清则无鱼,苏氏商行这般在大夏商界如日中天的庞然大物中,少有居高位者手脚干净到挑不出错,这是人性使然,这场动荡之后,没有刺头儿敢再出头。 苏沉很明白和光同尘的道理,翦除了苏腾的主要党羽之后,接纳了望风归附的几个商行管事,答应过往之事既往不咎,又有松狸楼之人填补商行空缺,不过两个时辰时间,便完成了商行洗牌。 天刚大亮,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江左疯传:昨夜常州官场五名官员暴毙,从从五品到正四品不等,官阶虽不算太高,却也算得上是一州实权官员。 这五人无一不是臭名昭着的酷吏,百姓们虽不明就里,常州官场上这几个毒瘤死了,却也大都发自内心额手称庆。 与江左市井百姓们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不同,江左官场上,一股人人自危的恐慌情绪迅速蔓延,这些局内人都知道,这五个老百姓眼中的贪官酷吏看似同常州城青天大老爷苏建关系疏远,实则全数都是苏建的心腹。 谁敢在苏家的地盘上动苏建的人? 这些在常州城满身骂名的酷吏恶事做尽,百姓们只道他们是欺上瞒下瞒过了爱民如子的苏建大人,却不知“两袖清风”的苏建需要这些贪官污吏替他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丑事。 现在是他们,接下来呢? 日悬中天之时,苏家家主之位易主,苏建称病不出的消息传来。 苏家变天了。 江左,也要变天了。 苏沉不愧是当年众望所归的差一步执掌兵部的一党领袖,魄力手腕俱是一等一,这个三品浩然境武者行事看似蛮横霸道不讲理,偏偏分寸拿捏得极好,拳头大,道理也不小,江左第一高手武力压服一切,也能讲得出道理收买得了人心,几日之内,便把敢于出头的刺头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几日萧逐凤在望春楼吃吃喝喝,偶尔出手替苏沉解决几人,目睹着常州城从谣言四起风雨飘摇到大势既定,对苏沉的手段赞不绝口。 …… 数日后,望春楼。 萧逐凤读着从曹酒衣北境发来的密信。 从青州南下以来,萧逐凤一直密切关注着北境军情。 结合从北境传来的几封军情密信,此时夏莽边境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情势呼之欲出。 月余前萧逐凤在安京城司天监闹出禁军围楼的大动静之时,北莽各大军镇皆有异动。 根据潜伏在幽云七州的暗子线报,有几支北莽精锐军队陆陆续续穿过幽云七州,这批不知底细的军队悄然驻扎在距离青州仅三四百里的荒郊,分而散之,隐入荒原,陷入静默,已有数月时间。 还有数支北莽精锐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南沉,具体行军线路存疑。 南下的北莽精锐行军缓慢而谨慎,十分隐蔽,若非提前得知北莽大军南下意图,曹酒衣增多了夏莽边境刺探军情的斥候,加之那夜安京城禁军与御林军春夜围楼闹出不小动静,让南下的几支北莽精锐加快了行军速度,怕是被几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之后才能后知后觉。 龙化州张九鸿冒险将消息传到北境,龙化州州牧秦霜临已经两旬未在龙化州露面,其麾下精锐两万飞霜军也仅剩两千仍在龙化州驻守。 北境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一大半了。 只是不知北莽精锐中的精锐,纳兰观潮麾下的六万苍狼重骑何时南下。 又或者苍狼重骑已经南下,正在行军前往青州城外。 万俟延朝亲赴青州,给曹酒衣带来了白银两百万两,并由青州一路南下来到富庶的江南附近,一路南下一路散财,最终从大夏带走了一批江湖草莽和一车一车的粮草辎重。 就算苍狼重骑调离北莽王庭,短时间内指望万俟氏在北莽腹背捅上一刀也不现实,想要万俟氏出点儿力,还是得再耐心等等。 萧逐凤提笔给曹酒衣回了信,交由松狸楼暗子送往北境。 放下笔,萧逐凤与林惊仙带着王素君和兰儿一同上了望春楼顶楼。 苏沉在顶楼设宴,宴请四人。 第267章 夏夜出北境 偌大的望春楼顶楼大厅除了萧逐凤等四人,只有苏沉与身边小厮。 萧逐凤注意到,自己在诗会上所作那首《金错剑行》已被挂到显眼处。 兰儿瞅着丰盛宴席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大快朵颐,小脸上挂着发自内心幸福的笑。 王素君乐观豁达,本就不是拘谨见外的人,带得几人话都多了起来,望春楼顶楼一餐吃得吵吵闹闹热热闹闹,没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没有长幼有序繁文缛节,有的只是最接地气的欢乐和愉快。 兰儿眼大肚子小,很快便拍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跑到大厅,兴奋地摆弄着“曲水流觞”弯弯绕绕的水渠,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酒足饭饱,萧逐凤与苏沉临窗凭颜水而立。 苏沉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萧少侠,你家四个可比我家四个和睦多了。” 萧逐凤笑嘻嘻道:“苏将军,你在家别总挂着个脸,多笑一笑,有话别闷在肚子里,你内心再波涛汹涌,不讲出来,旁人也不知道呐! 十年疏离,关系淡漠是人之常情,旁人我不知道,苏子诚可是真挺在意你,就算得知真相前也挺在意,若真不在意,哪里会一肚子怨气? 我看他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咬着牙在官场和商行摸爬滚打,甚至有生命危险也不放弃,未必是真喜欢权势地位,他是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给你看呢!” 苏沉举起酒杯饮了一口:“这小子,其实挺有志气的,是我对不住他。 我其实挺感激你,虽然我也不知道选了这条路能有几分胜算,好歹如今活过来了,他也能真心叫我一声‘父亲’了。” 萧逐凤耸耸肩:“苏将军别怪我坏了你诗会后携美夜宿天字一号房的美事儿就好。 对了,旁的事儿你还好解释,至于这件事儿,你想好了怎么跟嫂子解释了么? 还是说苏将军也挺……乐在其中的?” 苏沉转身望着萧逐凤贱兮兮的模样,又是一阵气短,偏偏被萧逐凤说中心事,叹了口气,犹疑道:“贤弟,我看松狸楼有名的红衣剑修对你极好,想必对感情之事颇有些……心得,你来说说,怎么能让伤心之人回心转意?” 萧逐凤连连摆手:“这事儿我哪儿有经验,谁给你出得这馊主意你让谁给你再想办法!” 苏沉喟然长叹。 萧逐凤神色古怪,摇摇头:“苏将军,自己好好想想办法吧!” 苏沉遥遥望向北方,话锋一转:“北境终归要有一番动荡了么?” 萧逐凤点点头:“开胃菜,开开胃。” 苏沉长叹一声:“可惜!” 萧逐凤伸手拍拍苏沉肩膀:“苏将军,会有你在北境露出峥嵘的那一天。” 苏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萧逐凤摇晃着酒杯:“兵部需要一个掌事人,所以苏家家主的位置,以后还是得苏子诚来做,恕我直言,他的火候,还差得远,你得多上上心。” 苏沉轻笑一声:“他啊,确实还不行,不急,我来教他。” 萧逐凤抿了一口杯中美酒:“这事儿也看大势,大势所趋,若是咱们所谋之事不成,苏子诚行也不行,若是咱们大事已成,苏子诚不行也行,教他能守成就好,指望他逆天改命,没戏。” 苏沉笑叹:“萧逐凤,你话说得可够直的。 苏子诚行不行的,终归是个孩子,孩子若行,自然是好,孩子若是不行,有老子兜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父母的只求孩儿平安顺遂度过一生,有本事是福气,没本事也是福气,谁说庸庸碌碌度过一生就不好呢?我看也不差。 不过我还是得替子诚说一句,他这个年纪,能够在没有父辈相帮的情形下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他能有这份心性和毅力,我很欣慰。 你不能拿什么人都跟你比,都跟你比,有几个能成大器?” 萧逐凤一怔。 是啊,“孩子若是不行,有老子兜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必须风雨一肩挑的。 萧逐凤挑挑眉,没来由有些惆怅起来。 转头望见拉着林惊仙亲亲热热说话的祖母,立马微笑释然。 自己有祖母兜底呐,已经是人间第一等,其他的,我稀罕么? “噗通”! 兰儿整个人摔进水渠之中。 望着在水渠中挣扎着爬起身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的兰儿,萧逐凤与苏沉对视一眼,暗自憋笑。 身体大好的王素君连忙上前伸手去捞兰儿。 林惊仙嘴角上挑。 兰儿撅着嘴,气呼呼地瞪着林惊仙。 林惊仙挑挑眉:“怪我喽?” …… 两日后,一队商队从常州城出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几十辆马车里,装着八百万两雪花纹银。 商队出发后,有两辆马车从常州城南城门出了城。 抵达常州时正当暮春,离开常州时已近仲夏,江左局势大定之后,萧逐凤一行人便悄然离开常州城,掐着时日继续南下,赶往此行的目的地,南疆雷州城。 在松狸楼的帮助下,从常州城出发的苏氏商队迅速穿越半个大夏,不到一月,便抵达青州。 大批银钱涌入青州,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在手,曹酒衣着手犒赏将士,整顿军备,黑龙铁骑养精蓄锐,战意高涨。 无数斥候在夏莽边境穿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敌情。 此时距离第一批北莽精锐抵达夏莽边境附近已然过去三四个月,后续军队就位也已超过一月时间,数支数目庞大的北莽军队静静驻扎在荒原之数月之久,其粮草开支达到了令人瞠目的数量,虽不至于让北莽朝廷不堪重负,却也是笔巨大的消耗。 长时间的隐匿不动,也让这几支南下精锐原本汹涌的战意渐渐消磨。 戏台子搭好了,也该亮亮嗓了。 盛夏深夜,月明星稀,几支斥候部队先行出关悄然潜入北莽,几个时辰之后,黑龙铁骑一万轻骑从虎门关呼啸而出,直插北莽腹地。 曹酒衣一马当先,手中秋露白剑意森寒。 第268章 知更军 斥候,主要职责是刺探敌情,等闲不与敌人交锋。 一般斥候均由出类拔萃的骑兵担任,他们机敏善察骑术娴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为大军提供至关重要的军情情报。 数年前,北境大将军武棣嫡传弟子吴剑心曾在龙骑军轻骑中优中选优,拉起一支知更军,知更军六十人为一标,佐以优良战马,不仅迅捷机敏,战力更是超群,除了刺探军情,还多了剿灭敌探为大军奇袭清扫道路等职责,使用得当,甚至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如今大夏北境王牌军队黑龙铁骑保留了这一特殊兵种。 知更军仅有二十标,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两百人,有资格成为知更军,实实在在是百里挑一,知更军中,有不少入了品的武者,战力极其剽悍。 郑万钱便是知更军的一员。 今夜知更军军十标调动,出了虎门关一路向北,郑万钱知道,北境要有大动作了。 郑万钱这一标的标长万森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 万森是个九品聚气境武者,武道境界在知更军标长中算不上出类拔萃,可他对于战场局势判断精准,长途奔袭时头脑清楚,短兵相接时杀人又稳又狠,从军十年,进入知更军八年,剁下二十八颗鞑子人头,还差两颗人头就攒到了可升校尉的军功,弟兄们都很服他。 十标知更军出了虎门关很快便分散开来,万森带着五十九骑往西北方向奔驰,不知过了多久,万森一勒缰绳,身后知更军立马心领神会,分成两纵队,向左右散开,隐于夜色之中。 经过几个月的窥探,知更军已然探明,这里便是驻扎在荒野上一处北莽大军大营外最南端的探马巡逻点,距离大营超过百里。 这支北莽军队,便是赫赫有名的北莽玄甲军。 玄甲军本是纳兰斩神长子纳兰破山麾下亲军,步兵骑兵皆有,战力虽略逊于纳兰观潮手中六万苍狼重骑,数量却达到十二万之多,十七年前幽云七州沦陷之时,纳兰破山率领玄甲军连屠两州,以战养战,将幽州和武州四百万大夏子民屠戮殆尽。 去岁秋天青州大捷,武棣碾杀的二十万北莽精锐之中,其中便有八万纳兰破山嫡系玄甲军。 纳兰破山与八万玄甲军命丧青州城外,剩下四万玄甲军由纳兰破山刚刚及冠的独子纳兰踏江接管。 这次大军南下,纳兰踏江迫不及待上书请战,率领四万玄甲军率先穿过幽云七州抵达南部边境,是距离青州最近的几支北莽精锐之一。 纳兰破山死后,纳兰宗人人唯小叔纳兰定鼎马首是瞻,纳兰踏江率军南下,不仅要亲手攻破青州替父亲报仇,将至今仍插在青州城头的破山刀夺回来,还要证明纳兰宗除了纳兰定鼎,还有一个已经及冠的宗主嫡长孙! 而今夜,曹酒衣便打算拿这支玄甲军开刀! 暗夜中的潜伏不算太久,不过一盏茶时间,十几骑北莽探马像往常一样来到这个巡逻点。 “咻”!“咻”!“咻”!“咻”!“咻”!“咻”…… 静谧的夜色中,密集的破空声倏忽响起,劲弩齐射,瞬间射倒五六骑。 北莽探马立马反应过来,回马向后奔去,探马中的传信兵一边回马,一边摸出响箭,想要射出响箭预警。 万森纵马一骑跃出,手起刀落,不待那传信兵拉满弓弦,已将那其一颗头颅斩下。 一轮弩箭过后,隐于两侧的知更军借着月色纵马杀出,两侧皆成弧形,像一张大网般于百丈后形成合围,将剩余几骑全数剿灭。 简单地打扫战场过后,有一人回马向后回报军情,剩下的知更军继续隐于夜色中前行。 相似的场景不断发生在夜色中,替身后的大军开辟出一条通往敌营的通路。 万森带着这标知更军,先后剿杀三波探马,向西北探出八十余里,越是临近敌军大营,敌方探马越发密集,战力和数量也明显提升。 最后一波北莽探马已有九品武者带队,人数达到了四十人之多,几番血战,共已战死袍泽十余人。 再向前推进二十里,知更军的任务便已完成,剩下的,便可交给身后不久后便会奔袭而来的黑龙铁骑大军。 今夜万森已然砍下人头一十二颗,算一算已经够去换一个校尉头衔,万森平素里不苟言笑对下相当严厉,可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身后的这些狗崽子。 罢了罢了,趁着还没老,就多带他们几年,这些头颅不换军功,换些钱财,同军中的抚恤一同送到战死袍泽家中,休沐时再稍给青州城家里一些,剩下的,留着吃酒。 这已经不是万森第一次这样做了。 简单打扫过战场之后,万森收敛心神,率部继续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摸去。 纵马奔驰一炷香时间,万森耳廓一动,下令隐蔽,十几息之后,有成编制北莽探马几十骑迎面而来。 这里距离玄甲军大营只三十余里,这里的巡逻探马,已经俱是百战精锐。 吃掉这波探马,就将这条安全路径开到距离敌营三十里处,今夜的任务,就算完成。 万森一声令下,伴随着密集的破空声,弩箭纷纷射出。 一轮激射取掉十余条性命过后,知更军自两侧冲出,亮出锋锐长刀,向着北莽探马奔袭而去。 北莽探马也非善类,纷纷抽刀迎战,双方纵马奔袭,马匹交错之时,便是生死一瞬。 北莽探马和黑龙铁骑知更军归根结底都属斥候范畴,行军重轻灵,未配长枪重甲,兵器以长于劈砍的长刀为主,纵马相向冲刺,借着马匹前冲之势,谁能刺劈中对方要害,便可取下一条性命。 万森提刀纵马,率部冲向北莽探马,蓄力挥出一刀,透过胸甲在一名北莽探马胸前劈出一道狰狞伤口,又咬牙用力,将被卡在那名探马肋骨中的长刀抽出,又一刀劈断一名正在拉弓试图射出传信响箭的传信兵一臂,两刀挥罢,从探马阵中穿过。 双方都是精锐,初次接触,尽是一冲而过,一轮冲锋过后,血花四溅,四十余名知更军尚有三十余名稳坐马背,对面的北莽探马,自然便是折损三十余人。 知更军掉转马头,发起第二轮攻势。 第269章 黑龙铁骑死马背 为首的北莽探马眼见己方瞬间死伤过半,当机立断下令后撤。 万森知道不能放走一人,看了一眼瞬间坠落马背的七八名袍泽,一声令下,剩余三十余知更军都是发了狠,一夹马腹,纵马奔掠而出,挥刀追击。 知更军马更快,百丈之内追上北莽探马,双方陷入混战。 混战中郑万钱眼瞅着有一北莽探马掏出响箭搭在弓上,取出弓弩,一箭将那探马射于马下。 此时身侧有一北莽探马趁郑万钱分神,一刀向着郑万钱脖颈处劈来。 万森几丈之外的万森一勒缰绳,纵马撞在那北莽探马马身之上,那探马马身带得身体一晃,长刀堪堪顺着郑万钱身前两寸处劈过,惊出郑万钱一身冷汗。 万森一拉马头,强行止住马匹撞击之后后退之势,一刀结果了那名探马,胯下骏马却被这一撞一拉两股力拽得失去平衡,险些将万森甩下马背。 为首的北莽探马瞅准万森连人带马重心不稳之际,纵马奔掠而来,一刀劈在万森后背。 背甲被破,后背一阵剧痛传来,身经百战的万森知道不能硬抗,顺着长刀劈来的方向向前一扑,主动从马背上扑落,在地上打几个滚,背后裂开一道长长血口,血肉模糊隐隐有白骨露出,可终究是保住一条性命。 郑万钱眼见标长坠马,挥起长刀,向那北莽探马首领劈去。 知更军显然战力更强,见到万森落马,瞬间便有几骑靠近前来援护。 那北莽探马首领一击得手,也不恋战,一夹马腹,向外蹿出。 就在众人缠斗之时,混战中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尖锐的声音遥遥传出。 栽倒在地难以起身的万森心中一凉。 响箭射出,声响可传数里,虽不能直接传到三十里外的敌军大营,却一定会引得附近北莽探马前来查看。 若是让北莽探马将这里的情形送回大营,让敌军早有准备,那今夜的奇袭可能会因此局势逆转! 万森提起一口气,拽住一直盘桓在身边的爱马缰绳,忍着剧痛翻身上马,扯出一声嘶吼:“杀!” 摆在万森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便是在最短时间内将面前这支北莽探马全数斩杀,赶在附近其余北莽探马到来之前将战场打扫干净。 若是不能,那便只有第二条路好走:将闻声而来的探马全数斩杀,来多少,杀多少,绝不能让北莽探马将此处军情传回大营! 几十息的血腥死战过后,这标知更军拼掉了这支成编制的北莽探马,代价也不可谓不惨痛。 六十人的一标知更军,此时仅有二十余骑生还,几乎全数挂了彩,其中还有几人重伤。 坐在马背摇摇欲坠的万森望着剩余的二十几位袍泽,看着百丈之内散落满地的断肢残臂,知道已经没有收拾战场的必要。 凭这二十几人,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如此惨烈的战场打扫干净,根本不可能。 如今之计,唯有死战。 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拖一息是一息。 万森缓了口气,从怀中抽出一根长长雪白布条,将自己的腰和腿死死绑在马背之上。 他从没忘了自己是一名戍守边关的黑龙铁骑。 黑龙铁骑最好的归宿,除了大胜之后衣锦还乡,便是马革裹尸,死在马背之上了吧。 可惜不能等到大将军回来重掌北境兵权了。 可惜不能随着大将军一路北上,收复幽云七州,替这些年来死在鞑子手上的弟兄们报仇了。 这辈子宰了不少鞑子,够本!到了那边,跟大刘老李张三王二说起来,都得替俺老万竖个大拇指! 只可惜还没见到家里的龟儿子长大,也不能给老父老母送终了。 剩余二十几骑见了标长的动作,心中都似明白了什么。 他们纷纷抽出白色布条,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一刀一马一场醉,黑龙铁骑死马背! 万森声音沙哑:“黑龙铁骑知更军七标全体听令,北进三百步,列一字长蛇阵!” 二十几骑同时促马,跨过满地血腥,向北三百步,勒马回身,以万森为中心,两骑之间相隔一丈,摆成一条直线,回望着南方三百步外惨烈的战场。 再往南,是青州的方向。 再往南,便是大夏王朝的锦绣江山。 二十几骑立于马上,月光下长刀森寒,二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杀意也是森寒,像是在此间战场与敌军大营之间形成一道人肉屏障。 想要将消息传回军营,先跨过黑龙铁骑知更军七标! 数十息过后,马蹄声起,几波北莽探马陆续纵马而来, 第一支北莽探马抵达之时,看着触目惊心的战场,俱是暗暗心惊,当他们下意识想要将消息传回大营时,望见了西北方向月光下伫立的二十几骑。 他们望着北方三百步外的二十几骑知更军,只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不知深浅,心中泛起嘀咕,下意识仔细检查附近是否有埋伏,不敢贸然与之交锋。 方才那支响箭几乎将附近的北莽探马全数引来,北莽探马越聚越多。 不多时,又有几支北莽探马陆续抵达,此间北莽探马人数有足足两百骑之多,人数一多,北莽探马心中有了底,几名探马首领简单交流过后,均是下达攻击命令。 两百北莽探马发一声喊,同时向着那二十几骑知更军冲来。 此时距离第一支北莽探马抵达,已经过去近一盏茶时间。 两百北莽探马携骏马前奔惊人动势奔掠而来,停马不动无异于送死。 万森吃力地抬起刀,遥遥指着奔掠而来的北莽探马,拼命嘶吼道:“黑龙铁骑,死战!” 二十几骑齐声嘶吼,同时纵马,挥刀向着十倍于己的北莽探马冲去。 黑龙铁骑死马背! 万森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刀砍进一名北莽探马的腹部,却再也无力将那柄锋锐的知更军制式长刀从敌人身体里抽出来。 另一名北莽探马迎面而来,一刀劈在万森面门。 血花四溅。 一轮冲锋过后,郑万钱扭头看着身旁倒在马背上只剩下半张脸的万森,双眸猩红。 二十几骑,只剩寥寥七八骑还能坐于马背之上。 其余十几骑东倒西歪,大多已经气绝而亡,却没有一人坠于马下。 已有不少北莽探马向西北方向敌军大营而去。 郑万钱双手死死握住刀柄,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口扯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吼:“黑龙铁骑,死战!” 七八骑奔掠而出,向着对面回马的逾百北莽探马冲去。 双方交错之时,再次入骨入肉。 这轮冲锋过后,只剩下郑万钱和一名袍泽还坐在马背上。 郑万钱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多出的那道狰狞伤口,死死咬着牙,再度挥舞起那柄刀刃已经砍出豁口的长刀,再一次向着北莽探马发起冲锋。 郑万钱知道这次冲锋过后,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很想最后再喊一句,可他怕一张嘴,最后一口气就散了,就再也无力劈出此生最后一刀。 冷月孤悬,野旷天高。 两骑悍然冲向对面近两百骑。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郑万钱就要挥出长刀之时,见到一道流光自南而来,瞬间射进对面北莽探马阵中。 这道流光轻而易举将北莽探马绞成一大片惊心血肉,随后速度渐缓,贴着郑万钱眼前掠过。 流光经过时,郑万钱隐约看到流光之中,仿佛是一柄细长的剑。 流光在郑万钱身后悬停又加速,回掠时将剩余的北莽探马绞死。 一道恢宏声音自远方遥遥传来:“黑龙铁骑,死战!” 几息之后,地动山摇。 仰躺在马背上的万森感受着摇晃起来的大地,仅剩的因疼痛而狰狞的半张脸舒缓开来。 随后闭上了眼,气绝而亡。 第270章 轻骑冲营 刚刚及冠的纳兰踏江已经是五品铁骨境武者,完美继承了纳兰氏的武道天赋。 纳兰破山死在青州城外后,纳兰宗之中本就逐渐式微的纳兰破山一派彻底树倒猢狲散,如今纳兰宗中二公子纳兰定鼎如日中天,独掌大权。 仅剩的几个心腹费尽心力助纳兰踏江保住了这四万玄甲军。 这四万玄甲军是纳兰踏江唯一的家底,最后的希望。 在请战书中,纳兰踏江扬言要率先踏破青州大门,血腥屠城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想立不世之功便得承担最大风险,驻扎在距离青州不足三百里处,战事一旦开启,便是最前线,初出茅庐的纳兰踏江自然谨慎。 他将探马最远放到距离大营一百里开外,人数从二十骑到八十骑不等,越是靠近大营,探马便越密集,人数也逐渐增加,力求万无一失。 可是今夜,直到纳兰踏江敏锐的武者五感感知到地面微微颤抖之时,整个玄甲军大营方才如梦方醒。 听着愈发清晰的马蹄声,敲梆,披甲,提枪,引马……还不等这些复杂的战前准备就绪,一万轻骑便已杀到玄甲军大营门前。 …… 一马当先的曹酒衣最早看清了前方惨烈战场。 此处距离玄甲军大营只有三十里。 两剑绞杀百骑之后,曹酒衣率一万黑龙铁骑轻骑奔袭而来,沿着前方断肢残臂边缘向着西北方向奔掠而去。 经过郑万钱等两人时留下一句:“知更军七标回城休整!” 没有停留。 出来时六十人,回城时仅余两人,除去先前回报军情的三人,连同标长万森在内,知更军七标阵亡五十五人。 战场上生死是常事,为将者不能被羁住脚步。 曹酒衣没有多看那惨烈战场,手中秋露白剑身剑气却是节节暴涨。 经过仅剩两人的知更军时,那一万轻骑的战意也是节节暴涨。 一万黑龙铁骑轻骑军奔袭至驻扎在青州城外西北处近三百里的四万玄甲兵大营之外不足二十里时,玄甲军方才后知后觉。 从最远设有暗哨探马的超过一百里外,到如今距离敌营不足二十里,中间这一百里路程,是知更军用命扫荡出来的通途。 神兵天降莫过如是。 一万铁骑如汹涌大潮般凶狠地拍向玄甲军大营。 黑龙铁骑以苍鹰搏兔之势踏入玄甲军大营,一时间杀声如雷血流成川。 中军大帐之中,纳兰踏江一连发出数道军令后,披甲挂刀,大踏步向着帐外走去。 玄甲军左先锋,四品浩然境武者冷义冲进中军大帐,一把扯住纳兰踏江:“是曹酒衣和黑龙铁骑! 军心已乱,已经组织不起有效反击,将军,请随我从小路突围!” 纳兰踏江一把甩开冷义:“为将者,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冷义再度扯住纳兰踏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玄甲军已然溃不成军,此时还要再赔上一条性命吗?” 纳兰踏江怒吼道:“烧他妈的屁!玄甲军就是老子的命! 冷义,你若有种,就随我死战,你若没种,那便自己逃了,也去投奔纳兰定鼎那小子吧!” 纳兰破山死在青州城外之后,不仅玄甲军仅剩四万,玄甲军中五名四品武者战死,两位转投纳兰定鼎,此时也只剩冷义一人而已。 冷义闻言摇头,长叹一声:“唉! 少爷,我若要攀附纳兰定鼎,还会守着这支玄甲军直到今天么? 罢了,今日就陪少爷见识一下秋露白吧。” 纳兰踏江身背大仇,又心高气傲,眼见着北莽厉兵秣马大军南下,难免有些内心膨胀急功近利,以为南朝不过是待宰羔羊,此时抽出长刀:“我看你是被武棣和曹酒衣吓破了胆,黑龙铁骑再厉害,最多也只有九万,他们还敢倾巢而出不成? 老子四万玄甲精锐,难道不堪一击吗? 曹酒衣再厉害,也跳不出三品不灭境的范畴,咱们不跟他正面冲突,难道还拖延不了时间吗? 秦霜临的飞霜军大营就在咱们斜后方百里处,五万长刀军也只距此不足两百里,只要坚持半个时辰,援兵必到!援兵一到,曹酒衣就是瓮中之鳖! 今日先宰曹酒衣,日后在斩武棣,岂不快哉!” 冷义苦笑:“今日,冷义也算不负老爷知遇之恩了。” 两人还未走出中军大帐,冷义陡然脸色大变。 一道凌厉剑气直接绞碎中军大帐,向着二人席卷而来。 冷义真气灌注双臂,挥出一刀,与那剑气相撞,如同以卵击石,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 一袭轻甲眨眼间掠到冷义身前,挑起一剑,一剑封喉。 来人正是曹酒衣! 第271章 浴血斩玄甲 冷义接近四品浩然境大圆满的武道修为,被曹酒衣一击毙命,纳兰踏江也算天才武者,一眼便看清了其中巨大差距,此时胸中豪情被曹酒衣一剑浇灭,跌落回冰冷现实。 这一瞬间纳兰踏江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要与冷义联手,避开曹酒衣拖延半个时辰是何等可笑,只要在曹酒衣面前暴露,恐怕再也无法逃脱。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纳兰踏江明白以曹酒衣的身法,自己其实已经无路可逃,唯一的活路,便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条而已! 趁曹酒衣出剑斩杀冷义之际,纳兰踏江浩瀚真气于体内奔涌,身形一掠而出,一刀向着曹酒衣后心劈来。 这一刀,融汇十几年寒暑之功,不成功,便成仁! 曹酒衣回身轻飘飘递出一剑。 秋露白轻易将纳兰踏江长刀刺断,又瞬间继续递到纳兰踏江喉咙处,毫无滞涩地刺破护体真气,洞穿纳兰踏江喉咙。 曹酒衣手腕轻轻一抖,一颗头颅滴溜溜飞到手中。 曹酒衣手一扬,将纳兰踏江的头颅挂在中军大帐前的大纛之上,雄浑声音传出:“纳兰踏江已死!” 看着主帅头颅挂在大纛之上,本就混乱不堪的玄甲军愈发溃不成军,这场战争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一万轻骑贯彻着从青州出发时曹酒衣下达的军令,杀红了眼,疯狂释放着胸中的无尽战意。 曹酒衣的军令很简单:一个不留! 冲天的火光伴着震天的杀声,玄甲军大营血流漂橹,放眼望去尽是残破玄甲军尸体。 除去四散逃窜的少量逃兵,四万玄甲军几乎被屠戮殆尽。 曹酒衣横剑立马,回身望着逐渐安静下来的玄甲军大营。 十六年前幽州和武州四百万大夏百姓血仇,今日终于得报! 这世间,再无玄甲军了。 秋露白回鞘,曹酒衣左手一勒缰绳,右手一伸,凭空一扯,将挂在大纛之上的头颅扯进手中。 骏马长嘶,曹酒衣提着纳兰踏江的头颅,声音雄浑:“回城!” 北莽两支援军姗姗来迟之时,只见到大营中四万余具残破尸体和已经焚毁的大批粮草。 曹酒衣带着一万黑龙铁骑深夜出北境,清晨时已返回青州。 黑龙铁骑以阵亡不足千人的代价,全歼北莽精锐四万玄甲军。 战报一出,震惊朝野。 此次夜袭过后,夏莽双方在边境进入几乎明牌博弈的阶段。 …… 安京城。 某处书画铺子。 纳兰定鼎合上了自北境而来的军情机要。 坐在对面的熊大威连忙开口问道:“公子,什么事儿这么急?” 纳兰定鼎眉头微皱,思考半晌,旋即展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纳兰踏江死了。” 熊大威大吃一惊,抬起手掌就要拍向桌子,过程中想起上次拍坏桌子十天没吃肉之后生生收手,在书画铺子的这间暗室之中掀起一阵狂风:“什么?踏江死了?” 纳兰定鼎眉头始终未舒展开来:“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可惜最后的这四万玄甲军,最终还是败在他手上。” 熊大威还是没能忍住,直接将桌子拍得四分五裂:“什么!玄甲军没了!?” 纳兰定鼎揉着太阳穴:“这下有些不对味儿了。” 熊大威也是垂头丧气忧心忡忡:“当时公子不想把玄甲军交到踏江手上,我还以为公子是怕踏江抢了你的风头,没想到是踏江自己……” 熊大威不出意料地挨了一折扇。 “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呢!”纳兰定鼎收起折扇,右手持折扇,有规律地轻轻敲在左手手心:“其实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曹酒衣是偶然探得玄甲军动向,还是对这场夜袭早有预谋。” 熊大威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了半天毫无头绪,连公子到底问了什么都没想清楚,默默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学着纳兰定鼎的样子敲起折扇来。 自从上次纳兰定鼎说过轻摇折扇有气度,熊大威出门时便顺手牵羊,从小摊上顺了一把折扇回来。 一边敲折扇一边想果然不同凡响,想了一会儿,熊大威有了些茅塞顿开的感觉,故作深沉道:“公子,你刚才说的两种情况,有什么区别?” 纳兰定鼎回过神来,瞧着熊大威这副摇头晃脑的样子,一把将熊大威手中的折扇抢了过来:“说了折扇不适合你! 你哪儿来得钱买的折扇?” 熊大威委屈得像个四百多斤的孩子:“公子是不是怕我抢了公子的风头……” 纳兰定鼎抬起折扇又是一拍:“桌子钱从你工钱里扣!” “别,公子,我不摇扇子了……” “你是不是拿了折扇没给钱?” “呃……” “这个扇子明天给人家送回去!” “那桌子钱?” “照赔!” …… 萧逐凤坐在甘州某处客栈内,读着经松狸楼传来的北境军报。 祖母坐在床上,正看着昏昏欲睡的兰儿。 一路南行,祖母大好,兰儿没了沉重心事,第一次出远门,十分兴奋,总是吵吵闹闹要出去玩儿。 虽说几人都戴着面皮,又有松狸楼帮忙遮掩行踪,可萧逐凤终归是朝廷侵犯,谨慎些总是好的,更何况时间紧迫,哪儿能每到一处,就带着兰儿游山玩水? 林惊仙管不听兰儿,祖母也劝不听,后来是萧逐凤亲自出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说服兰儿不再吵着出去玩儿。 萧逐凤开口之后,兰儿果然一次都不再提出去玩儿的事儿。 可看着兰儿总是趴在马车车窗上眼巴巴看着外面时,萧逐凤又有些于心不忍。 后来林惊仙想出万全之策:教兰儿习武。 话术也很直接:“习武之后,就能跟哥哥姐姐一样厉害,就能保护祖母啦!” 兰儿小小的内心心潮澎湃。 武道之路,异常艰辛,兰儿却出人意料地十分肯吃苦。 自从开始习武之后,兰儿便陷入一半时间努力习武,另一半时间昏昏欲睡的状态,有时候萧逐凤有些心疼,可小家伙自从听说能变成像哥哥一样厉害的人,从来不喊苦不怕累,学得异常认真。 林惊仙坐在萧逐凤对面,借着摇曳的烛火时不时偷偷瞄萧逐凤几眼。 萧逐凤嘴角含笑,军报读完,将薄薄一页纸放在烛台上焚毁,抬头向林惊仙道:“曹师兄这一仗打得漂亮,时间点比我预想得还要提前一些,咱们得加快点儿速度了。” 林惊仙收起目光,挑挑眉:“再过两州,就到雷州了,咱们越往南走,好像越不太平,比如这间客栈。” 第272章 土匪窝子 萧逐凤微笑点头:“长进不小嘛!” 林惊仙得意道:“咱们为了赶路,没走官道,明明可以在天黑前出了应州进入简州,在简州城内寻一家客栈,可你见了这间开在荒郊野岭里十分突兀的客栈便停了车,我就觉得不大对劲。 你进了客栈,又只要了一间房,愈发坐实了我的猜测,细细想来,这间客栈大有不妥。” 萧逐凤拄着下巴:“说说看?” 林惊仙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进入甘州以来,世道一直不大太平,越往南走,越不太平。 这客栈在甘州主城以南六七十里,几乎到了甘州简州的边界,颇为偏僻,既无主城官府庇护,在匪患横行之地,这客栈有本事在这种环境下开门迎客,想来一定有些古怪。 还有一点,这里行人不多,这客栈偏偏规模不小,若是单单靠正经客栈打尖住店的生意,支撑不起这种规模的客栈。” 林惊仙本就冰雪聪明,只是从小在松狸楼长大,心思从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罢了,如今学着萧逐凤仔细思索,洞察力已是非比寻常。 萧逐凤连连点头赞道:“没错,聪明! 这家店九成是家黑店,而且不是蒙蒙黑,而是黑中加黑的乌漆嘛黑。” 林惊仙挑挑眉:“怎么说?” 萧逐凤娓娓道来:“这里行人不多,大富大贵的更是凤毛麟角,就算这里干得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也捞不到与建造这座偌大客栈相匹配的油水。 反观这家客栈,虽称不上富丽堂皇,也算得上是甘州城外难得的雅静去处,修建得颇为用心,一定不是为了劫几个行人。” “那这间客栈是?” 萧逐凤道:“这间客栈堂而皇之修建在甘简交界,既不是为了钱,那便多半是此地几股匪首斡旋交涉消遣的地方。” 林惊仙一脸疑惑:“还有这种地方?” 萧逐凤耸耸肩,从怀中摸出一本《剿匪志》来:“从松狸楼拿的,看来松狸楼的书,你当真只挑武学典籍看了。 若是某处匪患横行,又有几股成气候的匪贼,就会逐渐形成这样一个风云际会的所在。 这里多半位置偏僻,以行政区域交界处最为常见,在几伙匪贼的势力范围之间斡旋交涉调停,平时也是匪首消遣享乐之处,匪患势力越大派系越多,便越会有这种地方。” 林惊仙接过书,大体翻了翻,皱眉道:“你一路上还想着怎么剿匪?” 萧逐凤接口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原本雷州城是最最险恶的地方,师父到雷州就藩大半年,雷州城便海晏河清,现下已经是南疆最清平的地方。 雷州境内,原本的几百股匪盗全部销声匿迹,这些匪盗要么被肃清,要么想法子归顺官府,不愿归顺的,在雷州也没有活路,想要活下去,自然是树挪死人挪活,继续流窜到其他的州府作奸犯科。 所以最近雷州附近几个州府,愈发不太平。 雷州城本来只有州兵不足两万,还多是老弱病残,师父想在雷州拉起一支军队来,自然需要有人投靠,而雷州最强的几股匪患不愿归附,匪首率众逃出雷州,就在应州和简州附近活动,师父信上说,逃了的几股匪盗,可是好几千悍勇搏命之徒。 师父是镇南王,属地只有一个雷州,到旁人地盘上剿匪收兵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容易落人口实。 师父不便出面剿匪,当徒弟的已经是‘反贼’,不必投鼠忌器。” 林惊仙恍然大悟:“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萧逐凤咧嘴一笑:“见师父一面不容易,总得准备点儿像样的见面礼。” 林惊仙幽幽叹了口气:“整个大夏,北边是层层盘剥民不聊生,南边是毒瘴遍地匪患横行,唯有江南一线还算富庶繁华,其余偌大疆域,已然是千疮百孔。” 萧逐凤笑意深沉:“咱俩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大夏和北莽偌大江山也算走了一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路走来,看得多了,明白的也不少。 其实大夏苍生这般境遇,归根结底,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几个字,赵镇坐在龙椅上,不想着福泽万民,整天想着制衡制衡,上行下效,两袖清风的遭人排挤,为民谋利的吃力不讨好,长袖善舞的方能登上高位,最终积重难返,一步步变成今天这般田地。 你瞧当朝宰辅甄如法,一手遮天几十年,赵镇是傻么?看不出甄如法其实是个巨贪? 赵镇要的是一只能替他守住皇位的狗,这只狗吃不吃人,吐不吐骨头,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只狗有没有能咬死主人的能耐,若是有,才会打断狗腿,至于咬死旁人,随便。 大夏江山已经是烂摊子了,想要扭转乾坤,就得破而后立,若是从上到下不求一个‘破’字,早晚会被从下到上给掀翻了,或者直接被从外向内给踏平了,如今看来,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后者的可能,不可谓不大。” 林惊仙撇撇嘴:“我就是感慨一下,你这番长篇大论……” 萧逐凤微笑着打断道:“你以为剑神大人想要把松狸楼几百年基业交给谁?” 林惊仙想想就是头大:“他还有成百上千年好活,没准比我还活得久呢,休想撂挑子。” 王素君突然接口道:“你们是说,这里是土匪窝子?” 萧逐凤点点头:“对啊。” 王素君紧张道:“那我们会不会很危险?” 萧逐凤道:“祖母,苏沉有‘江左第一高手’之称,而且这美誉并非名不副实,可见三品武者已经可以问鼎江左,江左以南,除了师父以外,咱们仨在一起,怕是难觅对手,还怕什么土匪呐?”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走到床边挽住王素君胳膊:“你懂什么,祖母这叫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萧逐凤一阵气短,一时竟说不出话。 王素君眉开眼笑:“还是孙媳妇儿心疼祖母!” 这次轮到林惊仙说不出话了。 此时萧逐凤突然耳廓一动,终于缓了口气:“嘘,仔细听。” 第273章 大汉与小厮 萧逐凤要的是一间上房,位于客栈三层,此时夜深人静,四品武者耳聪目明,沉心倾听,不难听清客栈大堂的声音。 只听一楼大堂此时传来悉悉簌簌一阵响动,两名跑堂的坐在桌前,一个虬髯大汉,一个年轻小厮,一边摆弄着不知什么东西,一边低声交谈。 那年轻小厮道:“敢带着一家老小走这条路,那书生会不会有些修为?” 大汉不以为然:“掌柜的都说了,进门的时候就打量过了,几个人都没修为。 有修为又能怎么样?到了咱们客栈,还能逃出咱们掌柜的手掌心?掌柜的给咱们的迷烟,就算九品八品也能迷晕,放心吧。” 年轻小厮又开口问道:“掌柜的这么厉害,还让咱们用什么迷烟?直接闯进去把那几个老弱病残绑了不就行了?” 大汉训斥道:“说了多少遍,这客栈里,能不动粗,就不动粗,这是掌柜的定下的规矩。再说了,直接闯进去万一再吓坏了小娘子,万一是个贞洁烈女再寻了短见,哪儿有迷晕来得保险? 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出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年轻小厮连连点头:“嗯,有道理。不过你别说,那小娘子真好看呐,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尤其是那身段,啧啧啧,勾人呐!只盼着掌柜的享用完,能让弟兄们也尽尽兴,那可比挣他十两八两的赏钱还高兴!” 大汉摇头叹道:“这等好事儿,轮得到咱们?几个月前从雷州新来的那几个头头,一个比一个狠,一直不太肯给掌柜的面子,掌柜的得想法子稳住他们,这个小娘子跟前面的几个一样,掌柜的自己都未必敢享用,听说那几人这几天就要来了,得先送到那几个的床上去,按照那几个的折腾法儿,能不能下了床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掌柜的也不好这一口儿,那不是还有个小女娃嘛,那才是掌柜的心头爱!” 说到这儿,两人面露猥琐笑意。 笑罢,那年轻小厮又道:“听说从雷州来的几个头头里那个吕老大是个四品武者!乖乖,四品!那不比掌柜的还高一品?” 那大汉接口道:“吕老大可是如假包换的四品浩然境武者!手下一两千人,还有不少手段通神的巫师,以前在雷州横着走,连官府都得卖几分薄面!” “只可惜再厉害,还不是让新来的镇南王赶得如同土鸡瓦狗,听说差点逃不出雷州……” 那大汉伸手拍了那年轻小厮一下:“嘘,你不要命了,叫旁人听了去,把你舌头拔了去!听说那镇南王已经不是人了,身长一丈,满口獠牙,三头六臂,任谁也打不过啊!” “不对吧,我听说镇南王没那么可怕,来了雷州之后,杀了一大批贪官污吏,雷州老百姓的日子都过得好起来了,连土匪山贼都没有了,雷州的百姓再也不用像咱们这样日日害怕贼人了,想想也挺好。” 那大汉终于摆弄好了手里配置繁琐的迷香,站起身来骂道:“咱们他娘的就是贼人!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迷香弄好了,别整天想东想西,先把活儿干完,那书生细品嫩肉的,蒸出人肉包子来,你多吃两口补补你那脑子。” 年轻小厮也站起身来:“呸,要吃你吃,吃了人肉,要发疯的。 我说的贼人,是除了咱们之外的其他贼人!” 那大汉满脸鄙夷:“招子放亮点儿,别出了岔子!” 大汉说罢,两人默契地缄口不言,揣着迷香,蹑手蹑脚往楼上摸上来。 这两人自以为声音既低,距离又远,万万不会惊动楼上身无修为的几人,然而这一番对话却清清楚楚落在萧逐凤、林惊仙和王素君的耳朵里。 林惊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杀意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带着面皮,明明已经减了几分姿色,仍有这许多不知死活的浪荡子往上扑。 林惊仙朝着萧逐凤看过来。 王素君也敛起平素里的嬉皮笑脸,表情严肃起来。 萧逐凤同样是怒火中烧,点点头,轻声道:“明白。” 望着显然是动了肝火的林惊仙,萧逐凤宽慰一句:“还不是你太好看了,回头让柳灵泽弄一张丑巴巴的面皮给你戴。” 话音未落,“日月山河”从袖中飘出。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凌厉杀意却瞬间柔和下来。 两个跑堂的来到几人房门前,将迷香香头对准门缝,轻轻一吹,一缕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迷香向屋内荡漾开来。 萧逐凤轻轻一扬手,一股柔和真气卷起柔风将迷香全数从半掩的窗户卷到窗外。 三人都不怕这迷香,只是怕熏坏了兰儿。 那两个跑堂的在门口默数六十息,又将一颗醒神丸含在嘴里,迫不及待推开房门。 那大汉率先迈进房门,叫一声:“说好了,我来抬那个小娘子。” “不行,每次你都……”年轻小厮一边喊一边冲进门去,喊道一半,被眼前的画面镇住,呆立当场,进退不得。 只见一柄流光溢彩的袖珍飞剑抵在大汉额头,那书生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两人面前,神色冰冷。 大热的天,那大汉冷汗瞬间流了一背,右手悄悄按在藏在腰间的短刃之上,一咬牙,将头猛地一偏,试图挣脱脑门上的飞剑,同时扯出一声嚎叫:“掌……” “柜”字还没出口,那小厮便看到那柄飞剑不知怎么就穿透了那大汉坚硬的脑壳,似是穿透豆腐那般简单。 那大汉瞬间气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几息过后,脑浆血水才开始从脑壳上不大的伤口流淌出来。 那小厮双腿一软,也摔在地上,几乎要吓得晕厥过去。 萧逐凤语调冰冷:“想活命,就听话。” 那小厮点头如捣蒜。 第274章 路天德 萧逐凤开口道:“这里的掌柜叫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答道:“叫,叫,叫路天德……” 萧逐凤点点头:“从雷州来的有几个匪首,都叫什么?” “有,有三个,最厉害的叫吕开阳,剩下的两个姓刘姓石,真名叫什么小的真不知道……” 这小厮口中的那三人同师父武棣信中的三人对上了号,萧逐凤心中有了数,站起身来:“带我去找路天德。” 那小厮简直求之不得,挣扎着爬起身来,这时候也没忘了平日里的习惯动作,点头哈腰道:“客官请。” 路天德是五品铁骨境武者,五品武者虽然称不上凤毛麟角,可也远算不上多如牛毛,只要能踏入五品铁骨境门槛,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啸聚一方的豪杰。 五品武者路天德在那小厮眼里简直是遥不可及仙人一般的人物,别管眼前的书生手段如何厉害,能有机会见到掌柜,可算是见到救星了。 路天德原名路胜,年轻时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的宗师,名震甘简二州黑道绿林,在大夏南部做下不少耸人听闻的大案,上了年纪之后退隐江湖,化名路天德开了这间客栈,在甘简二州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 萧逐凤回头对祖母和林惊仙微笑道:“奶,惊仙,我去去就回,你们嫌这屋子埋汰,就搬到隔壁去。” 林惊仙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萧逐凤摇摇头:“小场面,没必要,你在这儿守着祖母和兰儿吧。” 王素君摆摆手:“去去去,一起去,你奶我现在差一口气就能重回三品,还用守着?” 萧逐凤耸耸肩,望向林惊仙。 林惊仙嫣然一笑,英气十足:“我喜欢看你替我杀人。” 说罢回头对着王素君温婉乖巧一笑:“奶,我俩去啦,一会儿回来。” 王素君笑得如沐春风:“行,去吧去吧,不用记挂着奶。” 王素君怀中熟睡中的兰儿翻了个身,发出两声呓语。 萧逐凤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咋就被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说话间给安排了? 那年轻小厮更是恍惚。 什么叫“差一口气就能重回三品”? …… 那年轻小厮如行尸走肉般带着一对如璧人般的年轻男女来到路天德门前,敲了敲门,声音微颤:“掌柜。” 门内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事情办好了?” 那小厮开口道:“办,办好了……” 门内下了逐客令:“办好了,那就退下吧。” 萧逐凤眉头一皱。 小厮继续开口:“掌柜的,小的有事儿想见您。” 里面沉默片刻,声音再度传来:“进来。” 话音刚落,还不等小厮推门,木门轰然炸开,一道煊赫刀光劈落,直接将那小厮竖向断成两截。 刀光透过小厮身体之后并未消减,显然目标是小厮身后的萧逐凤。 萧逐凤早有准备,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剑身沿着刀光劈落的方向一抹,一道煊赫刀光劈在“日月山河”袖珍剑身,溅起点点火星之后悄然湮灭。 破门而出的路天德见势瞳孔一缩,转身便欲掠走,却发现袖珍飞剑已然抵在双眉之间。 “咣当”! 这个满头银发的五品武者洒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长刀丢在地上,双手张开,举在头顶:“少侠,有话好商量,你想要什么?” 萧逐凤摸着下巴:“你倒是识相。 从何时意识到不对的?是来找你的人不对?” 路天德道:“少侠果然聪明,从来都是王五来找我回报,这小厮胆小,只要王五还在,就轮不到他来,今日王五没来,必有蹊跷。” 萧逐凤叹了口气:“吕开阳什么时候来?” 路天德道:“少侠是吕开阳的仇家?” “日月山河”轻轻向前一挤,几乎挤过路天德的护体真气,实实在在触在路天德眉间皮肤之上。 萧逐凤冷冷道:“你没有问问题的资格。” 路天德眉间一阵刺痛传来:“吕开阳明日正午来。” “你知道撒谎的后果。” 路天德心思如电,表面上不动声色:“不敢欺瞒少侠。” “来几个人?来干什么?” 路天德沉吟片刻。 萧逐凤右手探向怀中,手腕一抖,墨阳剑出鞘,只听“叮”的一声,墨阳剑刺破路天德护体真气,直接在路天德小腹之上刺出个窟窿:“我的问题很难么? 问话就答话,问你不回答,是在想如何骗我?” 路天德闷哼一声,小腹血流如注。 萧逐凤这一剑入肉不伤筋不断骨,只是单纯疼痛,已是留了手。 路天德不敢再拖延:“吕开阳会带几个手下,具体人数不知,不会超过十人,这是客栈的规矩。 明日从雷州来的三股势力和甘州简州原本的三股势力会在客栈谈判,主要是地盘划分的事儿,我从中斡旋,挣个辛苦钱。” 萧逐凤与林惊仙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萧逐凤扭回头来,继续道:“所以你让手下迷晕我们,好给吕开阳送个见面礼?” 路天德余光瞥见小腹涓涓流血,心中暗暗叫苦,不敢再拖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贤伉俪。” 萧逐凤挑挑眉:“就从你肚子上剜下三斤肉,当作赔罪,如何?” 林惊仙眉头皱了起来。 路天德心一横:“好!” 萧逐凤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在甘简两地都吃得开的路掌柜,有魄力!” 笑罢转身询问林惊仙:“解气么?” 林惊仙摇摇头。 “六斤?” 林惊仙再度摇头。 “九斤?” 还是摇头。 萧逐凤回过身来:“我要活捉吕开阳,事成之后,可以饶你一命。” 路天德当即道:“一言为定!” “日月山河”回袖,萧逐凤阴狠一笑:“路掌柜,今夜好好休息,就别见什么人了,夏夜闷热,休息时门窗别关,若是让我发现你不老实,我一定会宰了你,说到做到。” 路天德捂着腹部伤口,微微躬身:“谢少侠关心。” 萧逐凤转身,拉着林惊仙离开,边走边道:“关你妈的心! 还是想想怎么生擒吕开阳吧,免得明天被我一剑捅死。” 路天德躬身目送萧逐凤与林惊仙二人离开,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直起身子,目光中满是阴骘。 楼梯口,林惊仙真气外溢,包裹住自己和萧逐凤:“你真打算饶了他?” 萧逐凤咧嘴一笑:“从他动了祖母跟你和兰儿的歪心思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275章 屠夫 林惊仙面露微笑,开口道:“咱们就这么回去了,不怕他耍滑头?” 萧逐凤耸耸肩:“总不能押着他回房间吧,这种人,老少都得离得远点儿,怕脏了祖母和兰儿的眼。 惊仙,你留在这儿盯他一会儿,若是他想跑或是想传信出去,直接杀了,我在这客栈里里外外瞅上一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待会儿我回来替你。” 林惊仙点点头:“去吧。” 萧逐凤一掠而去,来到绕着这客栈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一楼后院里的后厨。 后厨大门紧锁,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出鞘,轻轻巧巧将铁锁削断,萧逐凤悄然摸进后厨。 一进屋子,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这间长宽均接近十丈的屋子里摆满了断肢残臂,屋子中心,十来具被卸掉四肢的胴体被铁钩子悬挂在半空,屋子角落里,毛发皮肤牙齿堆了一地。 屋子各处,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手臂胳膊码在一起,看上去尤为血腥与恐怖,饶是生死一线间走过许多趟见惯了死人的萧逐凤也是看得腹中直反酸水。 面积奇大的砧板上,摆着一具尸体,两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在挥着锋利的剔骨刀热火朝天地干着活,一个将尸体开膛破肚,将内脏掏出来,将四肢与胴体分割开,一个将胴体上的肉剔出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萧逐凤的到来。 屋子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三尺长宽的铁笼子,一个浑身赤条条的男子被关在里面,胡子拉碴,目光涣散,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腔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还有活口。 萧逐凤强忍恶心,朗声开口:“每天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不怕下地狱么?” 两个屠夫猛然回头,见到竟有人悄无声息进了后厨,均是大惊,定睛一看,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悬起来的心放下了大半,举着锋锐的剔骨刀笑骂道:“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爷爷我下不下地狱还两说,今天爷爷先让你下地狱!” 另一个屠夫也是嚣张大笑:“哈哈哈哈哈,不知死活的玩意儿,今天活剥了你的皮,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刀功!” 此时笼子里的男子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聚了焦,吃力地转了转头,又吃力地将视线挪到萧逐凤身上,嘴角一动,只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看口型,应当是“快跑”二字。 那男子转头面朝自己,萧逐凤才发觉这男子年纪与自己相仿,竟然颇为面熟,对着他微微颔首,报以微笑。 两个屠夫见对面的年轻男子竟然对自己放出的狠话置若罔闻,登时勃然大怒,其中一人挥着剔骨刀朝着萧逐凤冲过来,举起一刀朝着萧逐凤头顶劈下来。 关在铁笼里的年轻男子抬眼看见那屠夫高高举起的尖刀,面部表情缓慢改变,连惊恐都显得十分迟钝。 那屠夫将手中尖刀用力挥下。 “当啷”! 一截小臂被齐齐斩断,连带着手中紧握的剔骨尖刀一同掉落在地上。 那屠夫捂着大臂平整的断面一阵哀嚎,一连后退几步,摔倒在砧板之上。 萧逐凤转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双唇之间:“嘘,别叫。” 倒在案板上的屠夫依旧哀嚎不止。 萧逐凤摇了摇头。 下一瞬,正在哀嚎的屠夫气管被凭空割开,脖颈血流如注,哀嚎声瞬间只剩沉闷粗重的喘息声。 另一名屠夫似是见了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大大……大侠,饶命!” 萧逐凤朝着笼子里赤条条的男子努努嘴:“把他救出来。” 屠夫战战兢兢站起身来,从怀里里摸出一把钥匙,双手颤抖,好不容易对准锁眼将锁打开,将那年轻男子拉了出来。 那男子一出来,萧逐凤不由得捂住口鼻。 那男子不知被关在笼子里关了多久,此刻已经皮包骨头,黄色污秽之物已然干在皮肤之上,身体一动,便掀起一股恶臭。 萧逐凤皱着眉头:“替他洗干净,找身衣服。” 那屠夫结结巴巴开口道:“大,大侠,得去院里,接,接点儿……井水……” 萧逐凤点点头:“去。” 屠夫不敢有丝毫违逆,转身寻了一个大盆,走到院中打了一盆井水,期间无数次想要撒腿逃跑,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萧逐凤,想到方才亲眼所见他那神鬼莫测的诡异手段,最终还是打消了逃走喊人的念头,老老实实端着井水回来替皮包骨头的年轻男子擦洗。 用了整整两盆井水,总算是将那男子擦洗得七七八八,那屠夫又去屋子角落里一堆衣物中寻了几件看似合身的,服侍那年轻男子穿上。 做完这一切,那屠夫垂首立于一侧,恭敬道:“大侠,好,好了。” 萧逐凤再度点点头:“很好。” 说罢又朝倒在砧板上的那个屠夫努努嘴:“现在去把他活剥了。” 那屠夫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大,大侠……我上,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三岁儿女,求求你饶我一命……” 萧逐凤冷笑一声:“呵,真新鲜,被你们剁了的这些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有父母妻子儿女不成? 你不是要叫我见识一下你的刀功么?去,把他活剥了,刀功若是真好,我饶你一命。” 那屠夫闻言抹一把泪,抄起剔骨刀,站起身来,朝着砧板上的屠夫走过去,胡乱将其衣服掀开,一刀划在那屠夫的胸口,开始细细剥起皮来。 喘息声更加粗重,活活被剥皮,自然是撕心裂肺。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扶着穿了一身花衣裳的年轻男子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身看了一眼。 一名屠夫正全神贯注地剥着另一名屠夫的皮,躺在砧板上的屠夫已是血肉模糊,显然已是活不成了。 萧逐凤心念一动,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瞬间穿透那正在剥皮的屠夫的喉咙。 下一瞬,“日月山河”震落袖珍剑身沾染的血迹,飞掠回袖。 萧逐凤搀着那年轻男子离开。 砧板上,一名屠夫手握剔骨尖刀,已然气绝身亡,另一名屠夫血肉模糊,兀自喘息,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第276章 张执牛 萧逐凤同林惊仙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年轻男子从楼底随便揪出一个跑堂,“日月山河”抵着额头,让他开了一间上房,烧了热水,让那年轻男子彻底沐浴干净,又让他找来一些吃的。 那跑堂胆颤心惊地将一切干完,被萧逐凤一指点晕,丢到房间角落。 那年轻男子灌了几口热茶,吃了一些点心,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着萧逐凤深深一揖:“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请受在下一拜。” 萧逐凤在那年轻男子肩膀上一按,将他按回椅子上:“行了行了,都是小事儿。 这里很不太平,恕我冒昧,看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孤身一人,还不走官路,落在这些人手上?” 那年轻男子长叹一声,满脸悲恸:“不瞒公子,在下本有一伴读书童结伴而行,本想见见大夏朝南端的风土人情,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荒郊野外,见到这家客栈,便想在此住暂一宿,未曾想匪患猖獗如斯,竟,竟,竟被这些贼人迷晕,剥去衣服关在后厨,书童已遭不测,本来下一个就是我了。” 萧逐凤问道:“这家店会把所有的行人都杀了么?” 那年轻男子道:“他们会把人关在狭小的笼子里,随用随杀,这店里给客人吃的肉食,几乎都是……” 说到这里,那年轻男子想起这几日在后厨见到那些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场面,不由自主地掩面干呕起来。 萧逐凤心中也是一阵反胃。 那年轻男子干呕片刻,略略恢复神态:“公子手段通玄,可是要将这些恶鬼一网打尽?” 萧逐凤点点头:“不仅要一网打尽,还要连根拔起。” 那年轻男子喃喃道:“可惜公子晚来一天。” 说罢,那年轻男子似是想起什么:“本来后厨里关有许多活人,今日却全数被杀,两个屠夫从清晨杀到深夜,似是明天要招待什么人,公子是在等他们么?” 萧逐凤皱着眉头心中暗道:“这便是路掌柜的待客之道么?” 旋即抬眼,不去回答那年轻男子的问题,看着面前沐浴之后的年轻男子,愈发觉得眼熟,开口问道:“公子可是自北而来?” 那年轻男子微微躬身:“失礼失礼,在下明州潇湘书院张执牛,见过公子。” “潇湘书院张执牛”几个字一出口,萧逐凤立马想起面前的年轻男子的身份。 去岁武儒山“儒武大会”儒会上,文院以“望月”为诗眼出题,好叫甄子羽用剽窃而来的《静夜思》夺魁,当时儒会前八有七名出自文院,入围前八唯一一位非文院儒生,便是这位潇湘书院张执牛,当时的作品似乎叫做《月夜吟》。 萧逐凤挑挑眉:“潇湘书院可是整个大夏仅次于武儒山文院的书院,张兄在潇湘书院出类拔萃,一首《月夜吟》更是在‘儒武大会’上崭露头角,怎么大好年华,不在安京城求个一官半职,反而不远万里跑来南疆附近?” 张执牛欲言又止。 萧逐凤不动声色快速打量了张执牛一番,确认其没有武道修为在身,又开口试探道:“须知儒会之后还有武会,既能参加‘儒武大会’,足可见张兄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张兄既是儒生又是武者,怎么会轻易失手被擒?” 张执牛苦笑一声:“公子说笑了,儒道修行一途,为文院院长李仁大人所创,只有文院儒生才有机缘修行儒道,实不相瞒,在下曾两次参加文院入院考试,均名落孙山,无缘修行儒道,自然不是儒生。 至于参加‘儒武大会’,那只是在下当年想要闯出些名气,本就不敢觊觎文院五先生之位,只想着若是能在儒会上崭露头角,不失为迈向仕途实现抱负的一条捷径。 我虽曾忝居儒会第七进入武会,实则不是儒生,进入武会之后直接放弃,是因为不是武者,怕被人直接打死。” 萧逐凤哑然失笑:“哈哈,张兄耿直。 以张兄之才华,也会被文院拒之门外?” 张执牛轻叹一声,娓娓道来:“公子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这一肚子苦水,且先倒给公子听一听。 在下在潇湘书院苦读多年,也算深得老师器重,两次参与文院入院考试,均未及第,开始时不敢存了怀才不遇的心思,后来听闻风言风语,是潇湘书院院长与文院执事吴聘交恶,所以潇湘书院出来的学子,几乎必不会通过入院考试。 说来实在惭愧,这个说法曾深深困扰我多时,彼时甚至还想方设法多方验证,发现潇湘书院学子,果然数年未有能鱼跃龙门进入文院修行儒道之人,也曾心生怨恨,后来好在能自我纾解,才不至于自甘堕落。 后来‘儒武大会’上在,在下名列儒会第七,也算有了些名气,可见……可见也许吴聘并非没有容人之量。” 萧逐凤嗤笑一声:“他?甄如法的一只狗罢了。 你能名列儒会第七纯粹是因为诗作得好,若是儒会前八清一色的文院之人,在安京城百万百姓面前说不过去,加上你这个无关紧要的第七名,刚好可以服众。 而且告诉你啊,他们能看得出你身上武道修为几何,你这个毫无武道根基的,正好毫无威胁。 以你那首《月夜吟》的水准,不该仅仅排在第七,在我看来,仅次于《静夜思》。 要我说,不能‘自甘堕落’自然是真,说什么‘自我纾解’就有些勉为其难了,文院的老狗爱打压人,有什么不能怨恨的?大不了记在心里,来日方长,日后未必不能加倍奉还!” 张执牛爽朗一笑:“公子一针见血!这番话说得痛快!” 萧逐凤眼中透出狡黠:“后来有个叫萧逐凤的,不是怒斥宰辅,连他也一起骂得狗血喷头么?后来萧逐凤这人好像成了反贼了,你怎么看?” 张执牛正色道:“在在下心中,古今咏月诗中,《春江花月夜》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萧逐凤萧公子是大才之人,当日情景,历历在目,萧公子在作诗前拿出的凭证足已经说服张某,更何况见过《春江花月夜》这等大才华之后? 公道自在人心,那首《静夜思》一定是甄子羽剽窃而来,萧公子最终得院长认可成了五先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萧逐凤继续问道:“可萧逐凤是‘反贼’呐!” 第277章 客栈里三言两语话江山 张执牛摇摇头,又灌了一口热茶:“既然公子豪爽,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萧逐凤文院斥宰辅,英国公府救幼童,德胜门前诵词送将军,北莽摘雪莲,这传遍大江南北的桩桩件件,哪件是一个反贼所为? 倒是那道降罪圣旨,辞藻虽好,却通篇言之无物,朝廷宣扬得再多,也不能令人信服。” 萧逐凤面含笑意,岔开话题:“张兄,儒会崭露头角可有用么?” 张执牛苦笑道:“呵呵,算是有用吧。 寒窗苦读二十载,儒会终于也算出了点儿名,得以进入朝廷,做了户部芝麻绿豆大小的小官。 官职虽小,入仕半年,见得却是不少,见到了官场上的阿谀奉承阳奉阴违,见到了官场上的拉帮结派权力倾轧,才知这大夏官场,哪里有才华抱负的施展之处? 户部不好,我便散尽家财费尽心思调任兵部,又呆了几个月,才知这官场弊病,并非户部独有,而是六部乃至整个大夏尽皆如此啊! 长此以往,莫说挥师北上收复失地,就连如今的江山社稷也是难保!” 说罢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朝着萧逐凤拱拱手:“在下胡言乱语,还望公子莫怪。” 萧逐凤摇头:“不,张兄所言俱是真知灼见!” 张执牛摆摆手:“什么真知灼见,都是些胡话罢了。” 萧逐凤愈发觉得眼前的张执牛或非池中之物,继续开口问道:“张兄,大夏官场弊病显而易见,可江山社稷难保从何而言?” 张执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在户部和兵部都任职过,虽是微末小官,但接触到的不少,有些事情,上官不愿做,就推给下官,下官也不愿做,再推给更下的官,一来二去,便有不少推到我的面前。 我没本事高屋建瓴,却有了些见微知着的微末见解,我说出来,公子可莫要取笑。” 萧逐凤挺直胸膛:“张兄但说无妨。” 张执牛开口道:“大夏社稷,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内忧固然棘手,外患却更是已到了几乎病入膏肓的地步,大夏能否免于一场生灵涂炭,在于武棣将军能否保住北境军权,武将军丢了北境军权之后,大夏王朝几乎陷入满盘皆输的死局。 大夏王朝,积重难返,倾颓之日,或许近在眼前。” 这个张执牛“坐井观天”,偏偏能通过他仅能看见一小片天空推演整片天空的风云变幻,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异常精准,萧逐凤心中激荡起来:“可有破局之法?” 张执牛摇摇头:“公子说笑了,在下哪儿有那本事?” “所以你辞官,在大夏南部游历,寻找破局之法?” 张执牛再度摇摇头:“公子总是抬举我,这些只是在下的臆测罢了,哪里能做得数? 只有公子还愿意听我这些胡言乱语。 自大将军,也就是如今的镇南王就藩之后,我总觉得朝局十分不妥,多次推算,愈发杞人忧天,竟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在兵部呆了几个月后,还是决定辞官。” 萧逐凤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辞官能改变什么呢?还是张兄心灰意冷,决定不再理会世事纷扰?” 张执牛面色坚毅:“在下思来想去,在乌烟瘴气的安京城,断然做不出一番作为,若是北境果然战事不利,南疆便是大夏王朝最后的战略纵深,镇南王所在的雷州,可能是大夏最后的希望! 久闻镇南王知人善用,在下也曾读过兵书,读过一些治世之道,自不量力,想自荐于镇南王,若是镇南王不嫌弃,愿意听我一番胡言乱语,或许这一身,还能有一番用武之地,若是这条路也不成,那我到底也已经尽了力,没什么可惜的了。 所以我踏遍大夏南部,想先亲眼看看这里的民间疾苦和风土人情,也不至于纸上谈兵胡说八道,不想差点折在这客栈之中。” 萧逐凤连赞三声:“好好好!张兄这是为大夏谋后路呐!” 张执牛锵然道:“此前二十年,我始终抱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心思读书,现在想想,读得偏了小了,今后我立志不为帝王读书,为社稷读书,为苍生读书!”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逐凤指着张执牛朗声大笑:“亏得我进了这间客栈,你若平白死在这里,可是大夏莫大损失!” 说罢起身斟两杯茶,推一杯到张执牛面前:“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没有美酒,便以茶代酒,请!” 能通过户部和兵部几个月的任职和观察便能判断天下大势,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张执牛先是一愣,随后也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下孑孓半生,不想在此处得遇知己,可以引为平生一快!” 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饮罢,萧逐凤又问道:“张兄,在你的设想中,雷州该当何如?”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认真听自己的杞人忧天的“臆想”,张执牛也是来了兴致,伸手蘸了蘸洒在桌子上的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起来。 “镇南王离开北境就藩之后,是狄昌明接管北境军权,本来这人据传是三品武者,也有些统军才能,虽不能同镇南王相提并论,却理应能保北境几年太平。 可他离开安京城时本就心怀怨言,这甚至已经人尽皆知不算什么秘密,到了北境之后更是横征暴敛中饱私囊,甚至因为私开北境民间通商口子被陛下敲打过,这事儿在兵部闹得沸沸扬扬,足可见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北境边防上。 他以为吃着九万黑龙铁骑的老本便可高枕无忧,可从兵部案牍库中积压着的北境历年军报可以看出,北莽厉兵秣马,从来没有放弃南下的念头。 而从户部摆在明面上的历年开支上看,大夏根本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格。 北境军权易主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狄昌明又屡行昏招,对于北莽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北莽说不定此时已然陈兵边境,就等一个时机便会出兵!” 张执牛消息自然没有萧逐凤这般灵通,还不知曹酒衣夏夜出北境,全歼四万玄甲军,正因为此,其精准推论愈发显得难得。 毕竟这一战虽打出了黑龙铁骑军威,却远不能解北莽陈兵之困,对于北莽而言,失去四万玄甲军虽然肉痛,还未真正伤筋动骨。 萧逐凤仔细看着桌子上张执牛手蘸茶水画出那幅潦草的边境图。 张执牛继续说道:“北莽若是出兵,一定会势如雷霆,北境只有一个曹酒衣,却有虎门关和剑谷关两处险关,我猜他们即便是用尸体堆,也要把青州城门堆破。 青州是大夏北境最后的险关,若是青州一破,便是兵败如山倒,青州背后的应州城撑不了三天,十日之内,整个大夏北部就要全部沦陷,两旬之内,北莽铁骑就能兵临安京城下。 神威军和神策军或许能替安京城支撑一段时间,可绝不可能守住安京城,皇室会在御林军和禁军的保护下向南逃,安京城一丢,整个江南便大势已去。” 张执牛停顿片刻,饮了口茶,又继续在桌子上画起来:“我的设想是,从现在开始,镇南王就要拉起一支军队来,并且要积粮,越多越好,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在雷州,镇南王必须把军政大权牢牢抓在手中,令行禁止,一根钉子也不能插进去,雷州本就贫瘠,不能有丝毫内耗。 除此之外,还要在与雷州接壤的几州暗暗打好暗桩,战事一起,镇南王立马就要起兵勤王,最好能够一举占领甘州简州台州和兴州,集西南五州之力力拒北莽,以图日后光复。 退一万步讲,就算外围的几州都守不住,雷州城三面临江易守难攻,有镇南王坐镇,至少能据天险而守雷州,保住大夏最后的火种。 当然这都是最坏的打算,或许北境镇北将军曹酒衣守得住青州,或许狄昌明没有那么不堪,又或许这一切,都是我在痴人说梦。” 萧逐凤盯着张执牛目光灼热,愈发觉得在这荒郊野岭捡到了宝贝,简直比活捉吕开阳还要开心百倍,悠悠然饮下一杯劣茶,开口道:“能者多劳,你或许要重新谋划谋划喽! 对了,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萧逐凤,见过张兄。” 第278章 有胆子你来试试看 听到萧逐凤自报家门时,张执牛正举杯喝着茶水润喉,闻言呛了一口茶水,剧烈咳嗽起来,几息之后平复下来,盯着萧逐凤看了好几眼,确认无误后摆摆手:“公子莫要戏弄在下,‘儒武大会’时我曾与萧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萧公子的海捕文书贴满大夏,公子与萧公子并非同一人。” 萧逐凤抬起双手,在脸部印堂、迎香、地仓、人中等穴位上轻轻按揉,随后在下颌处轻轻一揭,将一张俊秀书生面皮摘下,咧嘴一笑:“现下是同一人了么?” 张执牛目瞪口呆,一时无言。 萧逐凤拍拍张执牛的肩膀,笑道:“张兄,咱们刚好顺路,就结伴一同前往雷州罢,刚好我同镇南王熟得很,我来替你引荐。” 张执牛回过神来,对萧逐凤手中的人皮面具啧啧称奇:“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的东西,戴着这面皮,简直判若两人,而且这面皮与脸部贴合,简直天衣无缝,啧啧啧,厉害,厉害!” 萧逐凤道:“张兄,神奇的东西多得很,日后你会一一见识的。” 张执牛先是站直身子,旋即欲再度深深一拜,被萧逐凤一把拉起来:“得了,快睡觉去,笼子里关了几天,别亏了身子,到了雷州,有得操劳。 你的那些谋划,一大半不能用,你得好好重新构思一下。” 张执牛一愣,疑惑道:“是我的推断哪里出了问题么?” 萧逐凤洒然道:“不,因为有我。” …… 萧逐凤怕张执牛被这吃人的客栈给害了,将面皮重新戴好后,带着张执牛找到祖母,把人交给祖母看管,随后折返回路天德房间附近,找到了盯了路天德大半夜,已经颇有些不耐烦的林惊仙。 林惊仙余光瞥见萧逐凤到来,故意将身子一转,背对着萧逐凤。 萧逐凤笑嘻嘻拍了拍林惊仙的香肩:“惊仙,我回来啦,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惊仙略略偏一偏头,白了萧逐凤一眼:“你还知道回来?天都快亮了,你是游山玩水去了么?” 萧逐凤拿肩膀轻轻撞一撞林惊仙的肩膀,压低声音:“哎,我在后厨发现一个大宝贝,比活捉吕开阳还宝贝!” 林惊仙冷哼一声:“是找到了貌若天仙的女子?” 萧逐凤皱眉浅笑:“想啥呢,是男的,男的!” 林惊仙转过身来,一脸鄙夷:“咦,你还有这种癖好,看不出来嘛!” 萧逐凤一阵气短,思虑片刻,不甘示弱,挑挑眉:“我有没有这种癖好,早晚亲自用行动告诉你,到时候你可别求饶!” 林惊仙瞬间攻气十足,迈前一步,几乎贴到萧逐凤脸上:“好啊,有种你就来试试看。” 两人对视片刻,萧逐凤败下阵来,率先将视线挪开,长长吐一口气。 林惊仙表面平静,一颗心却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也红得厉害。 相顾无言,林惊仙丢下一句:“我回去照看祖母和兰儿了,你自己小心。”逃也似地离开。 望着林惊仙离开的倩影,萧逐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嘶,烫得厉害。 …… 翌日。 萧逐凤扮作小厮,同另外两名小厮一起跟在路天德身后,出了客栈大门迎客。 路天德早已将腹部伤口包扎好,穿上衣袍,完全瞧不出端倪。 这也是萧逐凤只刺腹部不伤筋骨的原因。 王素君带着兰儿躲在房间里,毕竟血腥暴力,少儿不宜。 林惊仙和张执牛就坐在大堂拐角处隐蔽角落。 林惊仙以斗笠纱巾覆面,既可以在必要时出手,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张执牛嘛,他需要见见世面。 客栈位置,称得上是荒郊野岭,门前只有一条土路。 从清晨开始,土路上一阵阵尘土飞扬,几路人马纷纷抵达客栈。 终于,土路远方再一次掀起尘土,几人策马奔腾,望着为首的那一骑,路天德低声道:“少侠,那人便是吕开阳。” 第279章 风云际会 萧逐凤望着快速逼近的几骑。 当先一骑身形魁梧,浓眉短须,头发披散,腰间挂着两柄长刀,典型的绿林匪首形象。 吕开阳翻身下马。 路天德面露谄媚笑意,迎了上去:“吕老大,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吕开阳斜眼看了路天德一眼,把缰绳丢到路天德手中,一言不发,大踏步从路天德身旁向客栈中走去。 路天德将缰绳递到身旁小厮手中,回身追上吕开阳,继续陪着笑脸:“吕老大,是先替您接风,还是……” 吕开阳头也不回:“直接说事儿,我上次提的地盘划分,有人不同意吗?” 数月前武棣在雷州剿匪之时,雷州城最大的匪首吕开阳先是假意投诚赚得喘息之机,又率众从雷州仓皇逃窜,流窜到甘简二州,虽然狼狈,其大部分身家却得以保留。 在武棣手下从军,哪有自己当老大打家劫舍来得逍遥自在?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吕开阳这过江龙,却有些太强了些。 吕开阳本身便是大夏南部绿林中绝无仅有的四品浩然境武者,若不是年轻时做下太多耸人听闻的大案,早就投靠朝廷享一世荣华富贵去了。 明知道路天德和甘简二州三大本地匪帮对自己深恶痛绝,吕开阳还敢只带寥寥几人赴宴,便是自恃武道境界在甘简二州没有对手。 抛开吕开阳自身不谈,吕开阳麾下还有两名五品铁骨境武者和两名六品光明境巫师,最为关键的是,他手下还有几乎成编制的近两千悍匪,那可是雷州官府都奈何不了的强悍战力,绝不是甘简二州的匪帮吃得消的。 吕开阳带着大批人马到了甘简交汇处安营扎寨,上来便将油水最大的地盘占得七七八八,几场械斗下来,本地的三大匪帮大败亏输,只能来找路天德斡旋。 本来甘简二州有三大匪帮,三足鼎立,形成微妙平衡,平素里虽也有摩擦,却都是不伤筋骨的小打小闹,路天德居中调停,赚得盆满钵满。 局面平衡才有路天德存在的价值,若是一家独大,一路碾压即可,谁还吃饱了撑的找中间人调停?路天德这一本万利的买卖,也就干不下去了 。 吕开阳一来便打破平衡,一副大小通吃的架势,让路天德很是头疼。 更为头疼的是,逃出雷州较大的匪帮共有五股,除了就近进入台州的两股,剩下的三股一股脑都来了甘简二州。 除了吕开阳带着的近两千人,另外两股匪帮也是声势不小,各自有近千帮众,两个匪首刘舒和石城本就与吕开阳同出雷州,抱团自然紧上一些,刘舒和石城面对吕开阳又是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吕开阳很乐意帮衬一把“雷州帮”,大有带着这两股匪帮鸠占鹊巢的意思。 吕开阳吃肉已经让本地的三大匪帮难以接受,更何况身后还跟着想要分一碗汤喝的两个雷州匪帮? 殷勤跟在吕开阳身后的路天德开口道:“吕老大,您提出的那个地盘划分,没给旁人活路呐,今日大家都到齐了,您看,要么坐下来再商量商量?” 大堂中央最大的桌子旁已然坐了五名匪首,吕开阳此时已经走到长桌空出的首座旁,摘下腰间两柄长刀,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没把他们赶出甘州和简州,是老子赏他们一口饭吃,别给脸不要脸,要么就凭本事抢地盘,要么就闭嘴,老子没那么多时间。” 匪首刘舒生得一副柔柔弱弱书生模样,以“儒匪”自居,闻言开口道:“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终归逃不过‘弱肉强食’四个字,咱们匪帮更是如此,吕老大没有直接火并了你们已是仁至义尽,你们怎么还有脸来讨价还价的?” 同出雷州的石城也附和一声:“正是如此。” 对面一白发白须的老者开口:“吕老大,您一上来就要把我们赶出山寨,占了油水最大的几处山头,我们手下也有几百口弟兄等着吃饭,您分给我们的地盘,根本喂不饱几百张嘴,这同直接将我们赶出甘简有什么分别?” 说话的是原本甘简二州各大匪帮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钟崇涛。 钟崇涛是五品铁骨境武者,如今已年过花甲,在甘简绿林呼风唤雨了小半辈子,听了吕开阳近乎侮辱式的声明,还对吕开阳使用敬称,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委曲求全。 吕开阳一拍桌子,嚣张至极:“你们又不是老子养的狗,吃不吃得饱饭,关老子什么事儿? 觉得吃不饱饭,就趁早滚蛋,婆婆妈妈像个小娘们儿,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害臊,呸!” “雷州帮”连匪首带随从共来了二十几人,闻言爆出发一阵哄笑。 钟崇涛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闻言眉发尽皆炸开,却不能发作,硬生生忍了下来。 路天德眼中流露出一抹阴骘,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昨夜萧逐凤出手之后,除了惊惧,路天德隐隐察觉到这是除掉吕开阳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昨夜交手,路天德被飞剑秒杀,只知那少年胜于自己,看不出他的深浅究竟几何,年纪如此之轻,除了飞剑,还能剩几分真材实料? 吕开阳可是货真价实的四品浩然境武者,今日又带了一个五品铁骨境武者和一个六品光明境巫师,这少年孤身一人,就算仗着飞剑之利,能与这许多硬手相抗衡? 恐怕机会不大。 路天德打定主意,若是万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真有通天本领,能杀得了吕开阳,那便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若是这年轻人发难之后果然不敌,那便与吕开阳一同杀掉这个年轻人! 谁赢他就帮谁! 锦上添花稳赚不赔,雪中送炭却可能满盘皆输! 借少年之手杀掉吕开阳固然是好,可是焉知这少年没对自己想要加害他一家一事怀恨在心还是想要杀了自己? 丢了金饭碗虽然事大,能大得过丢掉性命?有利有弊,进退维谷,先保命要紧。 站在路天德身后,带着可隐匿气息的法器玉佩的萧逐凤一眼便摸清了长桌上所有人的底细。 最强的吕开阳是四品浩然境武者,剩下的还有刘舒,石城,路天德和钟崇涛以及吕开阳随行护卫五名五品铁骨境武者,以及一个六品光明境巫师。 大夏南部果然是匪患横行,这阵容,很唬人。 可惜在萧逐凤和林惊仙面前,不堪一击。 第280章 客栈绞杀 大堂中的争执没有持续多久,或者说根本算不上争执,吕开阳的拳头大,又嚣张跋扈不讲道理,一上来就把话说死,刘舒和石城也狐假虎威颐指气使,对面以钟崇涛为首的三个甘简匪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却偏偏不敢同吕开阳撕破脸。 路天德知道吕开阳好色,女人也送了不少,可没一个能入了吕开阳的眼,本来昨夜有个容貌身段具是上上之选的女子,可刚动了歪心思肚子上就被人捅了一剑,苦不堪言。 路天德好话说了一箩筐,吕开阳就是油盐不进,此时黔驴技穷,谈判陷入僵局。 将脑海中的名字和面前的人脸对上号之后,萧逐凤眼见没什么大热闹看,溜达到大厅拐角角落里的林惊仙和张执牛身旁,一屁股坐在二人中间,转向张执牛,拍拍张执牛的肩膀,低声道:“张执牛,那个最嚣张的壮汉就是吕开阳,是从雷州逃出来的最大的土匪头子,手下接近两千悍匪。 坐在他两侧的是刘舒和石城,也是从雷州逃出来的,手下各自有小一千人。 对面的三个是甘州和简州的土匪头子,手下几百人。 他们基本上都是恶贯满盈,不过今天不能都杀了,你待会儿好好看,好好寻思寻思该怎么布局。” 萧逐凤声音虽然不大,大堂内高品武者不少,萧逐凤这一番话,五品以上的武者均是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场面安静下来,全场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萧逐凤。 张执牛望着满屋子目光不善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咽了一口吐沫:“我觉得他们好像听到了。” 萧逐凤头也不回,咧嘴一笑:“我知道,故意的。” 斗笠之下,林惊仙面露浅笑。 吕开阳能拉起一支近两千人的匪帮,靠得肯定不止是好勇斗狠,这个大夏南疆首屈一指的土匪头子先是仔细窥探萧逐凤的气息,却被萧逐凤身上屏蔽气息的法器玉佩遮蔽,并未发现丝毫真气波动。 发现萧逐凤身无修为之后,吕开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着急投胎?” 说话间,吕开阳的目光在林惊仙的身上流连忘返:“这带着斗笠的娘们身段当真是堪称仙品,就算长得丑了点,老子也不挑了,关了灯,今晚好好败败火!” 刘舒则是左右打量着萧逐凤和张执牛,明明是男人,目光中却流露出一股阴柔:“这两个小厮白白净净,刚好合我胃口。” 萧逐凤转过头去朝着林惊仙笑笑,柔声道:“得暂且留他一命,不过可以把眼珠子挖出来,手筋脚筋全数挑断,给你出气。” 林惊仙点点头:“成。” 刘舒皱眉浅笑:“吕老大,下手轻点儿,给留一口气,别糟蹋了。” 吕开阳笑道:“去你妈的,老子要把他的头塞进他的后庭里!” 说罢右手在长桌上一拍,长桌震动,只将放在长桌上两柄长刀其中一柄震起,右手顺势抄起长刀,抄刀却不出刀,身形一晃,向着萧逐凤欺来。 在吕开阳眼里,萧逐凤身无修为,抄刀只是绿林浮沉半生养成的谨慎习惯,毕竟这客栈是旁人地盘,对面的年轻人云淡风轻得有些不合常理,吕开阳对路天德联合钟崇涛设下圈套这种可能还是抱有一丝丝忌惮。 至于萧逐凤拥有价值连城的屏蔽气息的法器的可能,吕开阳想都没想过。 下一瞬,吕开阳便有些庆幸自己右手中抄了一把长刀。 只见萧逐凤右手往怀中一探,嘴角勾起,冷冷道:“狗嘴里既吐不出象牙,那舌头就先别要了。” 墨阳剑出鞘,带出一声清亮剑鸣。 吕开阳瞳孔微缩,收起了想要徒手将面前少年头颅拧下来的轻视,却仍是没有意识到危险,右臂带动长刀抡出一道幽美弧线,朝着萧逐凤头顶劈来。 萧逐凤轻蔑一笑,举剑一格。 “叮”! 两个四品浩然境武者刀剑相交,震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能量涟漪。 吕开阳一刀劈在萧逐凤剑身之时,预想中摧枯拉朽击溃对方的情形没有出现,更为匪夷所思的是,自己这一刀虽未尽全力,对方仿佛更加轻描淡写。 刀剑角力,全身浩瀚真气源源不断灌注右臂之时,吕开阳突然心头一凛。 一柄几乎完全透明的袖珍飞剑极速掠来,吕开阳反应过来之时几乎已然射到嘴边。 吕开阳知道大事不妙,当机立断,拼着真气反噬直接抽刀,与此同时竭力向后跃出。 萧逐凤手腕一抖,真气攀上墨阳剑剑身,剑身弯折出一个轻微弧度,瞬间在吕开阳向后抽走的长刀之上反复弹击数十下。 墨阳剑弹击与真气反噬均是来势汹汹,吕开阳右臂剧烈颤抖,最终还是来不及收刀上挑去挑开那袖珍飞剑。 “叮”! “日月山河”破开吕开阳此时本就薄弱的护体真气,又轻易削断吕开阳大半口牙齿,直直射入吕开阳嘴中,轻轻一转,带着半截舌头回旋出来。 作为货真价实的四品浩然境武者,本来就算不敌,也不会让萧逐凤予取予求在一招之内说割掉舌头就割掉舌头,吕开阳为自己想当然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萧逐凤挑挑眉,笑道:“叫你满嘴喷粪,现下还喷得出来么?” 吕开阳闷哼一声,嘴中鲜血长流,一连退出数丈,退到长桌之前,心中惊惧不定,面上却不露怯,左手在桌上一拍,将另一柄长刀震起,双刀在手,吐出一口鲜血,用仅剩的半截舌头扯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一起上宰了他”,揉身再上。 在场的几名五品武者甚至没看清“日月山河”如何将吕开阳的舌头绞断,虽俱是大惊失色,却也更愿意相信四品浩然境的吕开阳是太过轻敌而马失前蹄。 吕开阳带来的那名五品武者和石城毫不犹豫抽刀而上,刘舒犹豫片刻,心中迅速计较,最终也是出了剑。 第281章 酣畅淋漓 吕开阳揉身再上,衣袍向四周炸起,双刀刀刃叠起重重刀光,这次已是拼尽全力。 路天德眯眼望向势如奔虎的吕开阳,知道吕开阳是发了狠。 跟在吕开阳身后出刀出剑的几人见到吕开阳这毫无保留的两刀,被这两刀的威势所折服,原本有所疑虑的内心均是大定。 四品浩然境武者全力两刀开山裂石,不是对面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承受得起的! 同为四品浩然境武者,萧逐凤也不敢太过怠慢,身形一掠而出,浩瀚真气如大江奔流体内瞬间流转三十里,儒道之力运转,默念一句“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墨阳剑剑身一道清亮剑光亮起,带出一声铮铮剑鸣。 “当”! 刀剑再次悍然相撞,与上次略带试探的角力不可同日而语,一道剧烈爆炸伴随着刀光剑影瞬间席卷开来,两人脚底木板以二人为中心层层炸起,在半空中又再次炸为齑粉,木板炸裂后脚底的土石也不能幸免于难,木粉与石粉混杂,被强悍的能量涟漪裹挟着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一时间,客栈大厅尘雾弥漫,人仰马翻。 林惊仙一挥袖,将席卷而来的能量涟漪挡在自己和张执牛面前三尺之外。 尘雾中,一道绚烂七彩流光一闪而过。 “叮”!“叮”!“叮”! 三道几乎连成一声的金石之音响起。 拔出刀剑一拥而上的石城刘舒和吕开阳带来的那名五品武者均是感到手腕一凉,尖锐的疼痛感在一息之后姗姗来迟,手腕处鲜血飙出,手指好似失去知觉。 “当啷”三声,三柄刀剑落地。 吕开阳带来的那名六品光明境巫师掐指一挥,满厅尘雾迅速落定,在客栈大厅中堆了厚厚一层。 尘雾散去,客栈大厅中的场景让除了萧逐凤和林惊仙外的所有人眼皮一跳。 浮现眼前的,是一幅几乎难以理解的画面。 萧逐凤长身玉立,嘴角上挑,向着对面望过来。 吕开阳已被击退数丈之远,单膝跪地,双手拄着双刀,嘴角有鲜血溢出。 三名跟随吕开阳一拥而上的五品武者均是刀剑落地,手腕颤抖,鲜血长流,手筋已被挑断。 “嘶!” 路天德深吸一口凉气。 萧逐凤挑挑眉:“呦,想要倚多为胜?来来来,还有几个要上的,干脆一起来。” 满厅一时噤若寒蝉。 萧逐凤抬起下巴,冲着单膝跪地的吕开阳阴冷一笑:“这位下跪的老狗,这时候下跪恐怕来不及了,我答应了人,今天一定得挖出你的眼珠子来,要么你试试殊死一搏? 或者你干脆自己把眼珠子挖出来,省得我挖的时候不用心,又把你的耳朵鼻子捎带着削掉几只。” 吕开阳双臂一撑,人已站直,不发一言,气势却悄然不断攀升。 萧逐凤笑道:“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啊!不过想必你心中清楚不是我的对手,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放心,前半辈子做得恶,能还多少,就还多少,还不了的,就下了地狱再还。” 吕开阳上身衣袍先是凭空鼓荡,一息之后四散炸开,上半身雄壮肌肉中血管不断炸开,浑身沐浴在一片血雾之中。 萧逐凤笑念一句:“歪门邪道。” 心中却是不敢托大,心念一动,原本几乎透明的“日月山河”七彩光华陡然大盛,开始在身体四周盘旋。 此时厅中众人终于发现了方才那道令人胆寒的七彩流光的来源。 萧逐凤知道,一旦“日月山河”在这客栈中露了头,自己的行踪怕是有暴露的风险。 然而越靠近雷州,萧逐凤越是心安。 按照自己以及林惊仙和祖母的战力,三品之下,可谓无敌,赵镇手下,还有几个三品修者可供派遣? 就算有三品修者不远万里追了上来,多半也足以自保。 此时距离雷州只有寥寥几百里,快马加鞭,不过几日路程,到了雷州见到师父,在师父武棣身边,普天之下,有人能动得了自己么? 如今北莽,赵镇,佛门,这几股势力从水底的暗流涌动几乎打成了一把明牌,北莽在北境的的大军压境,自己忌惮,赵镇同样也焦头烂额,敌强我弱,互为犄角,自己此时把半把牌打明,不失为搅动风云的一招无理手。 吕开阳身旁血雾不断变浓,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腥红之中,气势攀到顶点,迸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吼,从一片猩红之中掠出,双刀刀锋所至,千百个血色刀印向着萧逐凤席卷而来,血色刀印背后,是两柄极速逼近的猩红长刀。 吕开阳独门绝学:“血刀千印”! “千印”虽强,最是背后“血刀”取人性命! 林惊仙眉头微微皱起,右手两根纤指扣在惊鸿剑剑柄之上。 萧逐凤心念一动,一道七彩流光闪掠而出,“日月山河”迎着千百血色刀印射来,袖珍剑身过处,血色刀印重又炸成片片血雾。 儒道之力流转,萧逐凤默念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墨阳剑一扬。 漫天猩红血雾之中,宝剑与双刀再次相撞。 吕开阳将毕生修为灌注双刀之中,以力劈华山之势双刀劈下,与萧逐凤手中长剑甫一接触,便心中一凛。 不对! 萧逐凤体内气机再度一气三十里,一剑格在吕开阳双刀之上,剑锋真气一鼓一荡,剑身竟贴着双刀擦了过去,儒道之力流转,又默念一句“快走踏清秋”,“凭虚御风”身法使将出来,速度陡然加快,身形瞬间也脱离出刚猛双刀的攻击范围。 两人错肩而过。 萧逐凤体内真气一息三十里又一息三十里,圆转回环绵延不绝,手腕一抖,墨阳剑挑出一道奇诡而优雅的弧线,剑尖从吕开阳右肩划过。 “叮”! “轰”! 一道金石之音过后,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之音。 吕开阳双刀劈在原本萧逐凤身形所在的地面之上,在地面上炸开一个长宽深具有数丈的巨大深坑。 而萧逐凤一剑划在吕开阳右肩之上,轻易破开吕开阳将全部真气灌入双刀后稀薄的护体真气。 鲜血喷溅,一根粗壮右臂连同手中紧握的一柄长刀飞出数丈之远。 一道流光溢彩的眩目光华回掠而来,划过吕开阳左手手腕和双脚脚腕。 下一瞬,吕开阳左手中的长刀也落在地上,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抬头之时,一柄剑意沛然的袖珍短剑悬停在自己的双眉之间。 吕开阳方才双刀劈落声势极大,林惊仙左手扯着张执牛的后衣领向后跃出数丈,右手同时将未出鞘的惊鸿剑舞出一道浑圆,将爆炸余波挡下。 原本两人坐的桌椅被炸得稀烂。 斗笠之下的林惊仙嘴角扬起甜蜜笑意。 这是萧逐凤替自己打得最酣畅的一场架。 萧逐凤回身看着吕开阳:“呦,这次换双膝跪了? 老狗,即便双膝下跪也太晚啦,不过看在你行此大礼的份儿上,指点你一句,用力太猛不知变通,迟早要吃苦头!” 第282章 令人头痛的善后 说罢,萧逐凤也不犹豫,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向前一探,将重伤的吕开阳右眼眼珠剜了出来。 吕开阳吃痛,断了一臂,其余手脚筋都被挑断,身形摇摇晃晃,终于倒在地上。 萧逐凤转向远处的林惊仙:“舌头也割了,手筋脚筋也挑了,眼珠也剜了,先留他一命好不好?” 斗笠里传出的声音清冷中竟然带着一丝甜腻:“好。” 萧逐凤发自心底一笑,旋即转回头来,对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吕开阳道:“老狗,还满嘴喷粪不?” 吕开阳一言不发。 萧逐凤走到吕开阳身前,一脚踏在吕开阳身上:“你恶贯满盈,其实不应该留你一条狗命,不过留你还有点儿用,姑且先不杀你。” 说罢一脚将他踹到一旁,转向大厅众人:“诸位,方才好像有不少人对在下有意见?” 大厅之内,俱是胆颤心惊。 萧逐凤指了指眼观鼻鼻观心的刘舒:“哦,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方才满嘴污言秽语来着。” 刘舒见了方才萧逐凤凌厉狠辣的手段,此时脸色惨白:“少,少侠,我那是说笑的……” 萧逐凤拖长音调:“哦,刘寨主真是风趣幽默呢!” 刘舒大气都不敢出:“少侠谬赞。” 萧逐凤收起墨阳剑,和颜悦色道:“刘寨主,手下有多少兄弟啊?” 刘舒赔笑道:“手下共七百多兄弟,俱是骁勇善战,少侠若是有意,整个寨子刘某拱手相送!” 萧逐凤摇摇头:“你是觉得七百人一拥而上,可以拿得住我?” 刘舒脸色一变:“天地可鉴,刘某绝无此意!” 萧逐凤又点点头:“好啊,带着你这七百人回到雷州,做得到么?” 刘舒眼珠一转,立马答应下来:“做得到,当然做得到!”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倏忽而来,斩断了刘舒左手手筋:“不,你做不到。” 刘舒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手筋俱被挑断,却只敢惨叫一声,不敢发出半句咒骂。 萧逐凤不去理会一声惨叫后闷哼不断的刘舒,转向石城。 面前的少年对上吕开阳可谓是碾压之势,石城自知不是对手,昂然道:“要我卑躬屈膝,还不如一剑将我杀了!” “叮”! “日月山河”倏忽掠来,刺破石城的护体真气之后,从石城喉咙口划过。 石城直直倒在地上,几息之内生机消散。 鲜血溅了石城身旁的刘舒和吕开阳手下的五品铁骨境随从一脸。 萧逐凤瞟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一眼:“切,数你最能狗仗人势,杀的人恐怕比吕开阳这老狗还多,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明明想活,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萧逐凤又转向吕开阳的五品随从:“吕开阳手下多少人?” 那随从恭敬答道:“大概共一千八百余人。” 萧逐凤将同样的丢给那随从:“带着这一千八百人回雷州,做得到么?” 那随从思考片刻,答道:“吕开阳在山寨里的掌控力很强,除了我之外,他还有一个五品铁骨境的心腹,我右手手筋断了,即便回到山寨,也未必能掌权。” 萧逐凤点点头:“嗯,有些道理。 你说吕开阳还有一个五品铁骨境心腹,那你呢,也是他的心腹?” 那随从淡然道:“以前是,今后不是了。” 萧逐凤目光微冷:“就这么容易把主子出卖了?” 那随从道:“从前跟着吕开阳,是为了讨口饭吃,如今背叛他,是为了活命。” 萧逐凤笑着指了指那五品随从,转头对刘舒道:“你就说你那左手手腕断得冤不冤。” 刘舒勉强挤出一个谄媚微笑:“不冤。” 萧逐凤望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土匪头子,感到一阵心浮气躁。 这里每一个人手上沾得罪孽都够死八回,恨不得一个个都杀了,偏偏自己还要以大局计,以雷州计,以甘简二州布局计,仔细盘算杀谁不杀谁,用谁不用谁,当真让人不得快活。 思来想去,回身呼唤张执牛:“张兄,方才让你思考的问题,你考虑清楚没?” 张执牛见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绞杀,心头一时难以平静,摆摆手:“容我先思虑片刻。” “嗯。” 萧逐凤应了一声,转向钟崇涛:“甘简二州的匪帮头头们,我送了你们这样一个大礼,你们如何回报我呐?” 钟崇涛知道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即起身一拜:“少侠所命,无有不从。” 萧逐凤看着钟崇涛拜倒在地:“年纪大就是通透些,等张兄先盘算好,不急,不急。” 最终,萧逐凤转向远处的路天德。 路天德心中一凛,感到一阵不妙,陪着笑脸:“恭喜少侠如愿活捉吕开阳。” 萧逐凤冷冷盯着路天德:“是时候算算咱俩的账了。” 路天德早就料到萧逐凤可能根本就没打算饶过自己,萧逐凤话音未落,路天德脚底踏地,身形飘摇而起,直直掠上三层。 三层处,有一老一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可做人质! 萧逐凤立马明白了路天德的意图,用充满怜悯的目光望着急匆匆冲进祖母和兰儿房间的路天德。 第283章 善后 张执牛见状朝着萧逐凤惊呼道:“那个婆婆和侄女还在上面!” “啊!” 话音刚落,三层传来一声惨叫。 伴随着这声惨叫,路天德被直接从三层丢到大厅中,摔得四脚朝天,胸口处有一触目惊心的脚印,整个胸腔已经凹陷下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道雄浑威严的声音传来:“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滚!” 霸气外露,全无平素里那个老太太的和蔼与亲和。 斗笠里,林惊仙挑挑眉,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原来祖母护起犊子来这般霸气呐! 张执牛好不容易闭上了先是因焦急后是因讶异而不由自主张大的嘴巴:“好吧是我多事。” 萧逐凤走到路天德面前,蹲下身来:“何苦呢?我只说算账,又没说一定杀你,你跑到楼上去欺负老幼,祖母可不就要下死手? 大老爷们儿,不好欺负老奶奶和小妹妹的,下辈子注意点儿。” 眼看着路天德生机缓缓消散,萧逐凤回身望向张执牛:“张兄,想好了没?” 张执牛开口道:“差不多,过来说。” 萧逐凤足尖点地,飘然而至,一挥袖,在三人身旁三尺外划出一道真气屏障:“行了,他们听不见了。” 张执牛先是问道:“客栈里的这许多匪首和带来的手下,是不是每个手上都沾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每个都死有余辜,只不过咱们须顾全大局,才不能都杀?” 萧逐凤摸了摸下巴:“几个匪首一定是,至于手下,话也不好说得太死,九成九吧。” “嗯,”张执牛继续问道,“就算吕开阳不在,甘简二地的匪帮也没有控制住吕开阳手下近两千匪兵的能力么?” 萧逐凤点头:“暂时控制住石城和刘舒手下匪兵或许可以,但吕开阳手下手下人多高手也多,甘简二州的匪帮没那个本事。” 张执牛心中有了数:“好,先说简单的吧。 石城已经死了,让他手下回去整理山寨,暂且先按兵不动。 石城死了,他手下的几百人既然翻不起多大风浪,可以让甘简二州的匪帮看管几日,避免树倒猢狲散,这里距离雷州城也仅有几日路程,咱们到了雷州之后,立即请求镇南王派人来接管这支匪兵,拉回雷州。 雷州城迎回了一支虽然凶恶但是好战的匪兵,甘简二州的匪帮送走了瘟神,皆大欢喜,也算是在甘简二州第一步小小布局。 吕开阳的匪帮有些难办。 吕开阳暂且不杀,随我们一同去雷州,剩下的手下,挑一两个同吕开阳一同做人质,其余全数放回去,只把方才那个跟你说话的杀了即可。 吕开阳不在,近两千人多半会内讧,能带来客栈的,一定是吕开阳的嫡系心腹,既然吕开阳在咱们手上,且向他们许下不杀吕开阳的承诺,吕开阳的嫡系会想尽办法将匪众留在甘简二州的。 镇南王的人来了之后,一切好说。 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已经心生反叛之意,这种人首鼠两端难以掌控,不可重用,放他回去,一定会搅弄风云。 不过你对吕开阳下手太狠,吕开阳已经废了,匪帮无义,就怕他们直接放弃吕开阳和咱们留下的几个人质,一走了之,继续北上,那可就彻底留不住了。” 萧逐凤接口道:“匪帮虽然无义,却十分虚伪,总爱标榜自己有义,从万众一心到原形毕露,总要拉扯几日时间,等他们拉扯明白,师父的人早都到了。” 张执牛赞同道:“有理。 刘舒的手下,与石城一般处理即可。 至于刘舒,杀了吧。” 张执牛的处理方式同萧逐凤心中预想几乎一致,只是萧逐凤先前对于刘舒的处理略有些犹豫:“刘舒为何必须死?” 张执牛撇撇嘴:“我瞧着恶心。” 萧逐凤望向一脸谄媚的刘舒:“嗯,理由充分,就这么办。” 计较既定,萧逐凤轻轻挥袖,撤去真气屏障,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飞掠而出,速度奇快。 “叮”! 飞剑破开护体真气,从刘舒喉咙口直接穿过,又掠向吕开阳手下那名五品铁骨境随从。 那随从早有准备,右手手筋已断,改为左手持刀,真气迸发而出,攀上刀刃,一刀劈向“日月山河”。 “叮”!“叮”! 两道金石之音响起,“日月山河”直接将长刀击碎,又击碎那随从护体真气,从那随从眉间射出,后脑透出。 “日月山河”剑身微颤,震落沾染鲜血,随后掠回袖中。 萧逐凤朗声道:“今日不杀人了。” 说罢指着吕开阳带来的随从,随便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留下,剩下的回去,好好待着别惹事儿,过几天我会把吕开阳连同留下的两个送回去。 石城和刘舒的手下都回去,按住了手里的那点儿权势别瞎蹦跶,日后或许有你们的好日子。” 说罢,又向钟崇涛道:“甘简二州的,别说你们有心无力,石城和刘舒已经死了,吕开阳手下两千人用不着你们管,你们看好了石城和刘舒的手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他们跑了散了,唯你们是问。” 钟崇涛自知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今受了萧逐凤天大恩惠,恭敬弯身:“谢少侠成全。” 萧逐凤伸个懒腰,走到钟崇涛身前:“这间客栈送你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懂我意思么?” 钟崇涛没有直起身子,语气愈发恭谨:“全听少侠吩咐。” 萧逐凤扶了一把:“别急,或许你的富贵还在后头。” 说罢冲着林惊仙和张执牛招呼一声:“惊仙,张兄,回去收拾收拾,出发!” 上楼时,趁着张执牛落在后面,萧逐凤在林惊仙耳边低声道:“叫松狸楼查查张执牛生平,要事无巨细的那种。” 林惊仙点头:“明白。” 第284章 抵达雷州 雷州城外的崎岖官道上,三辆马车正在疾行。 一前一后,是两辆出自松狸楼的看似普通内里却藏有奢华玄机的马车,夹在中间的那辆,是从那间客栈里驾走的表面普通内里更普通的普通马车。 出发时,萧逐凤本来想着同林惊仙分别呆在一前一后两个车厢里,以确保祖母和兰儿的安全,却被祖母二话不说赶到了同一个车厢里去。 王素君抱着兰儿,一脸慈祥,说出的话却莫名霸气:“你奶我还没老呢,哪里用得着两个小的保护,我一旬之内可重入道宗三品得道境,你们俩谁能在一旬之内踏入三品?” 萧逐凤与林惊仙相视一笑,俱是哑口无言。 兰儿眼巴巴望着萧逐凤:“可是我想要跟哥哥一起……” 王素君摸着兰儿的头,温声道:“兰儿乖,跟祖母一个车厢,哥哥和姐姐一个车厢,说不定过几年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陪兰儿玩儿啦!”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兰儿抬起头来,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真的么?” 林惊仙闻言立马红着脸去了另一个车厢。 萧逐凤皱着眉头埋怨道:“奶你说啥呢!” 王素君依旧是笑容慈祥:“哦对对对,是奶说错了,兰儿叫你俩哥哥姐姐的话,那奶的重孙子重孙女儿不是兰儿的小弟弟小妹妹,而是兰儿的小侄子小侄女儿。” …… 中间那辆马车由松狸楼在甘州的暗子驾车,拉着的自然是瞎了一目断了一臂又被挑断手筋脚筋的吕开阳以及他的两个心腹亲信。 两个亲信刚刚离开客栈不久,就被萧逐凤挑断手筋脚筋丢在车厢里。 反正都是穷凶极恶死有余辜的悍匪,留着一口气就成了。 至于张执牛,萧逐凤林惊仙和王素君一致认为还应该再多长长见识,决定让张执牛进入中间那辆马车,看管三个人质。 安顿好祖母、兰儿和林惊仙后,萧逐凤搂着张执牛的肩膀:“张兄,放心,他们手筋脚筋都断了,又被我点了穴,封住了奇经八脉,真气无法流转,就算他们起了坏心思,也打不过你!” 张执牛连连摆手,说了一大串诸如“君子远小人”、“术业有专攻”、“君子不立危墙”之类的话,就是不肯进入第二个车厢。 萧逐凤点点头:“张兄说得有理!” 张执牛依旧十分警惕:“那我去前面那个车厢还是后面那个车厢?” 萧逐凤拍着张执牛的肩膀:“不急,不急。 张兄呐,你游历大夏南部,不就是抱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心思么? 说白了,就是什么事儿都得经一经,什么人都得处一处么? 这也是经世治国之道啊! 如今正是大好机会,张兄可切莫错过了!” 张执牛听罢继续摆手:“与强盗同处一室应当并无裨益……” 萧逐凤眨眨眼:“张兄,我曾听过一句话,觉得极有道理,与君共勉。” 张执牛立即被挑起了一丝兴致:“在下洗耳恭听。” 萧逐凤先是冲着驾车的松狸楼暗子使个眼色,又冲着张执牛坏笑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话音未落,张执牛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柔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飘出。 松狸楼暗子立马将马车车门打开。 张执牛飘到车厢之中,屁股正正巧巧落在车厢内主位之上。 张执牛正欲起身冲出车厢,刚刚抬起屁股,车厢的门却已被关上,骏马一声长嘶,马车开始前进,惯性令张执牛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主位两侧两排座位上,一侧坐着吕开阳,一侧坐着吕开阳的两个心腹亲信,均是一动不动,却目露凶光。 张执牛清清嗓子,整理一下衣袍,端坐于主位之上,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哼,外强中干。” 一颗心却是砰砰直跳。 …… 三辆马车日夜兼程,终于在六天五夜之后抵达雷州城。 抵达雷州城前夕,来自松狸楼的飞鸽传书到了萧逐凤手上。 张执牛的生平与其自述基本无异。 这个“潇湘书院第一才子”两次文院入院考试名落孙山,后在“儒武大会”儒会名列第七,进入户部任职,后调任兵部,能力出众,却不合群,数月之内,硬生生靠着过硬的办事能力连升两级,后辞官离京,带着书童一路南下。 萧逐凤将松狸楼的飞鸽传书烧毁,喃喃道:“如假包换的大宝贝!” …… 在雷州城城门处验了松狸楼提前准备好的路引,三辆马车一路驶往雷州城州府府衙。 马车停在府衙门前,几人下了马车。 提心吊胆六天五夜的张执牛终于解脱,深深吸一口气,觉得无比香甜。 萧逐凤带着一行人经府衙守卫通报,进了雷州府衙。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来。 镇南王,武棣。 再见武棣,物是人非。 萧逐凤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武棣立于萧逐凤面前,微笑着望着萧逐凤,静静等待萧逐凤磕完三个响头,亲自躬身将其扶起,细细端详片刻,赞一声:“根基扎实,很好!” 萧逐凤道:“亏得师父留下的那本《习枪录》。 徒儿有不少难解之处,此次还望师父指点迷津。” 武棣点头:“那是自然。 你勘破惊天阴谋,撕破赵镇虚伪面具,很好! 你在冰擎山和安京城都闯下不小的腕儿来,连我都从未到过北莽冰擎山,很好!” 萧逐凤笑道:“若是师父到了冰擎山,窝在定天山纳兰宗当缩头乌龟的纳兰斩神怕是不得破壳而出了。” 武棣笑容中掺杂着些许担忧:“纳兰斩神闭关如此之久,这极不正常。” 萧逐凤轻叹一声:“唉,这便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说罢恢复轻松微笑:“师父,此番来雷州,给您带来了两个宝贝!” 武棣笑问:“哦?是什么?” “其一么,便是从雷州逃出去的吕开阳,这个土匪头子被我从甘州绑了回来。” 武棣心中一喜:“好!太好了!” 萧逐凤回身将张执牛拉到身前:“同这个宝贝相比,吕开阳简直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的破烂玩意儿!” 武棣如电般的目光在张执牛身上转了一圈,单是一个眼神,便压迫感十足。 只听武棣开口问道:“这个也是匪首?” 第285章 一壶浊酒喜相逢 大夏南疆,雷州城。 萧逐凤盘坐于静室之内,真气于奇经八脉之中流转,时缓时急,缓时如蜗行牛步施施而行,急时如大江奔涌一泻千里,一缓一急之间,便造就了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持久巍峨气象。 进入雷州城当夜,萧逐凤向武棣就《习枪录》中所载请教心中疑窦,一连串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问出来,问得武棣哈哈大笑。 彼时萧逐凤撇撇嘴:“师父,就算你觉得我修行的武道有些好笑,也不能直接笑出来吧!” 武棣拍拍萧逐凤的肩膀,满眼都是骄傲:“不,不是好笑,你能问出这些问题来,足可证明你武道根基正得很深得很! 天下四品武者虽然算不上多,终究也不算凤毛麟角,可三品以上的武者数量却是锐减,为什么? 为数不多的三品不灭境武者,有机会再进一步踏入二品通天境的,最多只有那么两三个人,剩下的人,就算寿元或许还有几百年,武道之路早就已经到头了,为什么? 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其一是悟性不足,这是先天原因,众所周知。 其二便不是所有武者都能明白的了。 武道之路,如同筑千尺高楼,地基一定要深要稳,楼体一定要正要直,一旦底层偏了,越往上筑,就偏得越明显,小岔还可修正,大岔一旦定型,那便难以补救,这楼筑不到百尺,就有倾颓之险。 武道之路便如是,一偏便是岔路,岔路也并非死路,只不过即使在那条路上登峰造极,上限也是一眼望得到头。 岔路总是比正途容易一些,所以武道之路,也得耐得住寂寞,不能急功近利。 对大部分通过各种手段升堂入室的高品武者而言,三品四品便已是尽头,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除非舍得放弃一身修为推倒重修,否则即使再修一万年,也就是修到三品四品大圆满境界而已。 其实这岔与不岔,也与悟性有关,有人所悟便是正途,有人所悟就是岔路,大多数时候武者没有分辨能力,走向岔路不可避免,这是资质所限。 可有时候武道之人会明知前路有些不妥,却抵挡不了前进诱惑,有定力在这些时候停步不前,才是大造化。 旧时在武儒山后山见你时我曾告诫过你,看来你从未忘记,很好!” 武棣的一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发人深省,萧逐凤若有所悟,回想起一路走来跌宕起伏的武道晋境之路,不由得大感凶险,好在自己虽假于物,于武道之途的感悟却从未敢有丝毫懈怠间断,从未投机取巧,每每无惑之后才敢再往前走,算是根基夯实。 此后,对于萧逐凤的疑窦,武棣替萧逐凤一一解惑。 武棣站在武道之巅,高屋建瓴洞若观火,所言皆是真知灼见,对萧逐凤的指点可谓字字珠玑,师徒二人从夜幕降临谈到东方既白,一夜之后,萧逐凤颇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四品浩然境武者真气充沛浩然,然真气奔腾日夜不休,非长久之道,长久之道,在于刚柔并济往复循环,武道不灭,非金刚不坏固若金汤,而在于生生不息长久不绝。 萧逐凤疑窦尽消之后,师徒二人借着朝阳下酒,酒过三巡,日上三竿,天下大势都在一壶浊酒之中。 久别重逢,萧逐凤讲着一路北上南下的瑰丽风景。 讲安京城的一场冬雪,讲鱼龙帮的一趟远镖,讲雪夜里的一场绞杀,讲龙化州的一场造化,讲苍州城内的大和尚,讲苍州城外的大仇得报,讲冰擎山绝顶之上的一场算计,讲司天监中的抵死守门,一直讲到江左常州,恍然间才发现,原来这一路走来,竟是这般惊心动魄。 武棣则是讲述着雷州城的林林总总。 讲刚入雷州时这里的匪患横行一片凋敝,讲自己雷霆手段收拾雷州官场,讲自己在雷州拉起一支军队,讲自己从毒瘴之地带到城中的一父一子,讲那个困于毒瘴实则学富五车的金君华,讲那个天才巫师金大宝,讲自己沉寂多年终于有所松动的武道境界。 一壶酒喝完,已是正午时分,两个高品武者均无醉意,却俱是十分尽兴。 武棣孤身一人出了雷州城,进入甘简二州,亲自去将三股群龙无首的凶悍匪兵带回。 萧逐凤则是跟张执牛和已经成为武棣左膀右臂的金君华交代良久之后,于静室之中开始闭关。 萧逐凤在常州城之时虽没能摸到不灭境门槛,也算大有进益,此后日夜苦修,又经武棣指点迷津,如今盘坐静室数日,感到双手都已按在三品门上,只需轻轻用力,便能推开那扇厚重大门。 萧逐凤闭关期间,王素君和林惊仙轮流守在静室前护法。 兰儿知道萧逐凤在静室里面,也是难得不吵不闹守在门口,实在无聊,就咬着小牙扎马步,直到双腿颤抖,沉沉睡去。 而张执牛与在武棣身边出谋划策如鱼得水的金君华相见恨晚,两人恳谈三日,几乎不眠不休。 几日之后,张执牛对雷州城军政情况了如指掌,又与金君华携手同游,走遍雷州城大街小巷。 金君华的独子金大宝自数月前接受南疆巫师传授巫术之后一鸣惊人,被认为是南疆绝无仅有的巫术天才,苦修半年巫术,已从八品见我境巫师一跃成为五品大光明境巫师,人也沉稳了许多。 金大宝祖母谷倾璇的母家是南疆巫术大族谷家,谷家当年极力反对谷倾璇与金大宝祖父金隽的亲事,替谷倾璇安排了另一桩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还不惜给谷倾璇下迷情蛊,强行将她送入门当户对的豪阀雷州城黄家。 谷倾璇是如何险而又险地逃出黄家便又是另一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故事了。 此事之后,谷倾璇与母家断绝关系后决然嫁入金家。 谷家与黄家在雷州城势大,谷家视谷倾璇为家族之耻,与其彻底断绝关系,黄家更是放出话来,谁与金家交好,就是黄家死敌。 金大宝的祖父金隽迎着天大压力八抬大轿迎娶谷倾璇,成亲当日金家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拜过天地之后,两位新人悲喜交加,相拥而泣。 金家本也是雷州城内不大不小的世家,却远不及谷家和黄家显赫,彻底得罪谷家和黄家之后,金隽虽殚精竭虑勉力维持,金家还是没能避免衰败命运,金隽在明争暗斗中心力憔悴,刚刚不惑便溘然长逝,金家举家逃到毒瘴之地苟延残喘,直到金大宝偶遇武棣。 世事变迁风云变幻,谷家见金家竟与镇南王武棣这尊大佛攀上关系,金君华更是炙手可热,如今金家举家搬回雷州城,谷家便主动派出族中长者亲自去敲多年前就被家族除名的谷倾璇的门,想要低头示好,再续家族情分,吃了一顿闭门羹后还不死心,又另辟蹊径,去同金大宝攀关系。 金大宝原本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对找上门来自称是祖母家人的和蔼老者以礼相待,第二日得知这些陈年往事之后,直接将那在谷家辈分极高的老者连同那些名贵礼品一同扫地出门,言语间没有丝毫客气。 不仅如此,还放出话来,说祖母和祖父受的罪,他金大宝日后定要加倍奉还,让谷家和黄家洗干净了准备好。 萧逐凤得知此事后抚掌大笑,对武棣口中这个十几岁黑黢黢瘦巴巴的半大小子心生好感,笑问武棣:“师父,那你不打算暗戳戳帮帮他?” 武棣说得一本正经:“为师身为镇南王,自然不能纵容亲信肆意妄为,至于金大宝学成之后自行寻仇,那我就管不着了。” …… 几日之后,武棣带着三千余悍匪开回雷州城,直接带到城郊大营之中。 武棣回到雷州城后,得知萧逐凤还未出关,心中一喜,多次来到静室之外细细窥探室内气象,时间拖得越久,武棣来得越频繁。 从闭关第五日开始,萧逐凤呼吸吐纳便开始越来越慢。 今日是萧逐凤闭关第九日。 到此刻,萧逐凤如老僧入定般盘坐,吐纳已是极缓,轻轻吸入一口气后,几乎要到一盏茶光景之后才缓缓吐出。 体内真气流转也是极缓,道道若隐若现的淡淡金芒绕着萧逐凤身体缓缓盘旋,也是如出一辙地越转越慢,转到最后,几乎停滞不动。 金芒停滞,真气停滞,萧逐凤的吐纳也是停滞。 许久许久的死寂之后,萧逐凤猛地睁开双眼。 第286章 三品不灭境武者萧逐凤 这一瞬间萧逐凤似是通了什么关窍,福至心灵,一通百通,脑海中一道金芒炸开,原本便十分强悍的武者元神急剧膨胀,似要将身体撑裂,又瞬间坍缩,最终再度融化于虚无缥缈之处。 这一瞬间,萧逐凤的元神完成蜕变。 萧逐凤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悠长浊气,双眸是从未有过的炯炯有神,体内近乎停滞的真气在一瞬间似是千丈之堤轰然崩塌,黄河奔流直上三千里,此刻又一气银河落九天,汹涌澎湃涤荡奇经八脉,浩荡真气在体内一息三十里又三十里又四十里,足足贯通百里,瞬间贯通诸多关窍,浩瀚真气滚滚来去,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随着萧逐凤体内真气凶猛流转,体外金芒也再度极速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大风呼啸,将这间坚固静室卷出道道裂纹。 守在外面的林惊仙见势不妙,扯着正扎马步的兰儿一掠而出,向外跃出十数丈。 下一瞬,静室轰然炸裂,道道金芒四散而出,席卷出一道璀璨烟花。 元神蜕变之后,先是经脉,后是骨骼,再是五脏六腑,最后是浑身血肉,萧逐凤感到自己的躯体在真气流转涤荡之间,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真气贯通,生机勃勃,元神筋骨血肉,都体会到了一种奇妙感觉。 谓之“不灭”。 就连自己所拥有的佛门圣体大金刚体魄,其强韧霸道也与此前不可同日而语。 这便是,可享寿数百年的武道三品不灭境么? 林惊仙夹着兰儿落在萧逐凤身前:“你果然比我快一步踏入三品。” 萧逐凤笑得灿烂:“如今我说你打不过我,可没争议了罢!” 林惊仙挑挑眉:“你境界可以比我高,可你终归不是我的对手。” 萧逐凤越听越觉得这句话里大有深意。 被夹在林惊仙怀里的兰儿挣扎着落地,扑到萧逐凤怀里,回头对着林惊仙撅嘴道:“哥哥最厉害,姐姐差一点儿!” 萧逐凤微笑着摸着兰儿的小脑袋,还在咂摸林惊仙话里的意思,在不远处休息的王素君便已赶到,路上听到了林惊仙的话尾巴,接口道:“他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奶说,奶替你收拾他!” 林惊仙冲着萧逐凤得意一笑:“奶,他不会的。” 哦!原来这话是这意思。 萧逐凤浅笑着皱起眉头。 有了祖母打掩护,如今都这么直接了么? 不过总觉得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望着林惊仙攻城略地得意洋洋的眼神,萧逐凤撇撇嘴,话锋一转:“这些日子北境如何了?” 林惊仙严肃下来,摇摇头:“怕是不太乐观。 北莽知道他们大军南压的行踪暴露之后,北莽大军整体又向南压进一百余里,还大肆修了许多粮道保障军需,如今他们粮草有了保障,几十万铁骑虎视眈眈,北境边防压力极大。 按照你闭关前的要求,松狸楼送来的北境军情给镇南王看完后都送到这里了,我先替你看了看,你待会儿自己仔细读一读罢。” 萧逐凤轻叹一声:“边境局势趋于明朗是早晚的事儿,能让北莽大军自以为是地‘潜伏’这许多时日,又吃掉了玄甲军,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 如今北莽至少有几十万铁骑陈兵边境,即使粮道修好,随时保持战斗状态却按兵不动一天也是一天的巨量消耗,就算北莽休养生息十六载,也未必经得起长时间这样的消耗,他们多半在盼着咱们赶快向赵镇动手,安京城一乱,他们立马就会发难。” 林惊仙闻言问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为何不一直拖下去呢?” 萧逐凤无奈道:“对于北莽,咱们自然拖得起,对于赵镇,咱们却不能无限制拖下去了。” 第287章 议事 只听萧逐凤继续说道:“北境那边越拖越有利,安京城那边情况却恰好相反,与赵镇的这盘棋,咱们有些拖不起。 赵镇早就察觉松狸楼同他离心离德,此前已经开始着手侵蚀分化松狸楼了,短时间虽收效甚微,可他毕竟是帝王,时间一长,可就不好说了。 常州城的事儿也瞒不了他多久,苏沉在赵镇的压力之下,抗不得许多时间,若是还想要江左这股不弱助力,咱们也不能拖得太久。 最关键的是,赵镇聪明得很,怕是随时都可能反应过来咱们不是想要远走高飞,而是在筹谋着弑君! 若是这样,赵镇的凶猛反击和阴险破局可就要接踵而至了。 松狸楼自然有足够能力自保,文院也有院长庇护,可恭亲王府,禁军周元风,江左苏氏……咱们的这些助力,大多在短时间内会遭到激烈针对,有些甚至是灭顶之灾。” 说话间,正在城郊军营练兵的武棣已然赶到,一眼便瞧出萧逐凤如今已是如假包换的三品不灭境武者:“行啊小子!” 萧逐凤恭敬道:“是师父教得好。” 武棣拍拍萧逐凤肩膀:“接下来的几天好好稳固境界,希望你能青出于蓝。” 萧逐凤笑笑:“我觉得好像不大可能呐!” 武棣摇头:“二十岁的三品不灭境武者,没什么不可能的。” 萧逐凤话锋一转:“师父,北境的形势您怎么看?” 武棣道:“一直拖下去鞑子是拖不住的,时间若是无限拖长,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强行攻城,要么退兵。” 萧逐凤问道:“多久?” 武棣道:“除了青州大捷那次,咱们跟鞑子已经十六年没起大型战事了。 青州大捷那次是鞑子偷袭,咱们也是速战速决,虽然全歼入关的二十万鞑子精锐,让北莽军力元气大伤,却对其粮草储备影响不大。 北莽那个狗皇帝一直贼心不死,十六年来一直在休养生息,根据北莽的暗子线报,这些年来,鞑子的赋税大半流入军中,鞑子军队的家底很厚,就算近百万大军全数压在边境,每日消耗巨大,鞑子至少也能再撑半年时间,撑到凛冬来袭,北境荒原天寒地冻之时,或许他们就难以为继了。” 萧逐凤叹息一声:“唉,果然是这样,北莽拖不起,咱们同样拖不起,一直拖下去,只对赵镇有利。” 武棣道:“你打算怎么做?” 这次来雷州,一是向师父武棣请教武道之路中疑惑之处,力求突破三品不灭境瓶颈,二是与武棣面对面共商大事,完成弑君与下一步挥师北上的布局。 如今自己已然踏入三品,北境局势也已剑拔弩张,东风已至,弑君的窗口已然打开,随时可能关闭。 时机已到,萧逐凤语调铿锵:“师父,我打算在雷州小住几日,等到祖母重回三品,我稳固境界之后,便启程北上,回到安京城…… 跟赵镇算算总账!” 武棣意兴豪发,声声震耳:“好!这笔十六年的账,是时候讨回来了! 我同你一起去,替十六年前战死北境的三十万将士英灵和惨遭屠戮的七州千万大夏百姓,向赵镇索命!” 语毕院中长风大起,将静室坍塌的瓦砾卷起,一时间飞沙走石。 萧逐凤将兰儿护在怀中,无奈一笑:“师父,这恐怕不行,你得回北境去。” 风止。 萧逐凤解释道:“我一旦在安京城向动手,消息一定瞒不住,不出一日,北境一定会遭受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师父,您觉得您若不在,最高统帅是狄昌明的青州城扛得过北莽不计后果的举国猛攻么?” 武棣长叹一声。 萧逐凤继续道:“师父呐,咱们承受不起青州失守的后果。 只有您重回北境做那青州城的定海神针,才能确保青州不失。 只是这样一来,您就不能手刃赵镇了。” 武棣洒然一笑:“无妨!去北境杀他几万个鞑子也是一样! 只是若是为师不在,安京城恐怕……” 萧逐凤也是一笑:“师父,找个安静地方,把张执牛和金君华也找来,咱们一起详谈。” …… 雷州城府衙内室,武棣坐于上首,王素君,萧逐凤,林惊仙,金君华,张执牛依次坐于两侧。 萧逐凤开口道:“按照计划,数日之后,我,祖母和惊仙会回安京城,师父会奔赴北境,金兄,张兄,你们把持得住雷州城的军政么?” 金君华点点头:“数月来王爷肃清官场浊流,如今雷州官场已然焕然一新,高位之上多是王爷酌选的精明强干之人,就算王爷不在雷州城内,一两个月之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萧逐凤接口道:“雷州军立军不久,组成复杂,从未经过战火淬炼,即使是师父亲自练兵,在数月之内也无法成为一支王牌精锐。 虽然雷州军此时战力有限,可日后却是天下大局中重要棋子,一支在敌军预料之外的精锐,有时是足以致命的。 师父不在,雷州政局多半掀不起大风大浪,只是这支雷州军刚刚吞掉了三千余穷凶极恶的悍匪,军中很不太平,两位可有把握压得住雷州军? 若是天下大势有变,两位可有把握保证雷州军没有军中哗变可能?” 张执牛与金君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武棣开口道:“雷州军一直是我亲手调教,至于新来的三千三百一十八人,最终能留在军中的不会超过两千五百个,再过十天,他们都会服服帖帖。” 萧逐凤笑道:“有师父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说罢一顿,继续开口:“诸位还有什么问题么?” 张执牛沉吟片刻:“若是,若是……” 萧逐凤明白张执牛心中所想,咧嘴洒然一笑:“张兄,若是我死在安京城,天下大势多半会演变成你之前所构想的那般,那你此前的那些谋划,可就有用武之地啦!” 武棣开口:“若是我死在北境……” 萧逐凤打断道:“师父,您不能死,我若死了,大夏还有一线生机,您若死了,就全完了。 若是青州实在守不住,您就退回南疆,据天险而守雷州,鞑子长途奔袭战力势必衰竭,必不可能攻破南疆防线。” 武棣昂然道:“军伍之人,有什么不能死的?” 萧逐凤坚持道:“师父!大局为重呐!” “北境就是我的大局!” “大夏苍生才是您的大局!” 师徒二人各不相让,对视一眼,两人竟各自莫名其妙面露笑意。 王素君开口打个圆场:“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咱们都是吉人天相,死不掉的!” 张执牛站起身来,分别对着萧逐凤和武棣深深一拜:“先生与王爷为大夏苍生甘赴险境,张执牛拜服!” 萧逐凤一把将张执牛扯了起来:“行了行了,都说了是万一万一,别整得跟九死一生似的。” 说罢又向金君华道:“对了,雷州城谷家和黄家似乎与你金家有些宿怨,有这回事儿吧?” 第288章 当年仇 金君华听罢向外望了一眼:“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是非恩怨,日后金家自会有人解决。” 萧逐凤转向张执牛:“张兄,你觉得呢?” 张执牛心领神会:“为政之道,在于恩威并施,此时此刻,便是不错的时机。” 萧逐凤点点头:“师父是新就藩不久的镇南王,对待自己的亲信和雷州城树大根深的名门望族自然不能过于偏颇,可我和惊仙是进入雷州城不久的过客,与谷家起了冲突,下手狠了些,也正常。” 金君华深受武棣信任,如今在雷州城身居高位,手掌权柄以来,一直协助武棣在雷州城休养生息,从未公器私用,在享有极高民望的同时难免威望不足,武棣在时,自然无人敢置喙,武棣一旦离开,尤其是北境若是战事不利,保不齐如今风平浪静的雷州城会不会再起波澜。 如今正是立威的好时机。 立威的对象,自然是与金家宿怨重重,如今依旧在雷州城十分显赫的谷家和黄家。 金君华立马明白了萧逐凤和张执牛的意思,年幼时父亲金隽殚精竭虑而亡,家族败落惨遭清算,仓皇逃窜险些葬身于毒瘴之地的记忆涌上心头,向着萧逐凤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金君华掌权之后,并不是没想过寻仇,可是谷家黄家都是雷州城内名门望族,武棣入主雷州之后,这两家一直安分守己,家族小辈虽然嚣张跋扈惯了小错不断,却挑不出可以一击致命的大错来。 金君华知道自己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刻意寻衅以求复仇,只得暂且将仇恨压在心底,等待时机。 如今时机终于到了么? 萧逐凤将金君华扶起:“老太太不会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金君华缓缓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不会,母亲是个爱恨分明的洒脱之人,这事儿可以不想起来,却一辈子忘不了。” 萧逐凤回身望向武棣,得到武棣首肯后,开口道:“给我一份名单,有仇报仇,不必殃及池鱼,过犹不及这个道理,金兄应该明白。” 金君华心领神会:“明白,待我回禀母亲,尽快给先生一个答复。” 萧逐凤想了想:“方便见一下老太太么?” 金君华答道:“自然可以。” …… 屋内几人从府衙内室出来,正好碰见正在府衙庭院里玩耍的兰儿和金大宝。 只见金大宝双眸泛紫,十指在空中不停摆动,在庭院之间造出一个幻境迷宫,耍得小兰儿在庭院中团团转。 兰儿初时还觉得有趣,时间一长,便多少有些害怕,好在兰儿从小在慈幼庄长大,胆子大又不娇气,还在努力探索着这个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的大迷宫。 萧逐凤望着金大宝气不打一处来,晃到金大宝身后,结结实实赏了金大宝一个板栗。 金大宝吃痛,幻境瞬间破碎。 兰儿一惊,眼前的景象剧变,失去重心,就要往前扑倒。 萧逐凤又瞬间晃到兰儿身前,一把把兰儿搂进怀中。 兰儿仰着头看着萧逐凤,前一秒还满是惊恐的大眼睛这一秒已经弯成了两颗月牙:“哥哥!我跟你说,刚才我不知怎么的就进了一个大迷宫,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萧逐凤温柔地摸着兰儿的头:“兰儿不怕,哥哥会来救你的。” “嗯!” 兰儿重重点头:“所以我都不怕!” 金君华则是走到金大宝身边:“金大宝! 叫你看着兰儿,你可倒好,跟小姑娘玩儿起幻境来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 快给妹妹赔罪!” 金大宝捂着后脑勺,扭过身子:“我只是看她无聊,想逗逗她嘛!” 萧逐凤望向金大宝:“小子,想不想替你奶出口恶气?” 金大宝眼前一亮:“想!” “走,跟我一起见见你奶去!” …… 萧逐凤,林惊仙,金君华和金大宝坐在桌前,听着面前的老太太絮絮叨叨。 巫术世家谷家之所以近百年来蒸蒸日上,在雷州城屹立不倒,要归功于谷家家主,谷青华。 谷青华是金大宝祖母谷倾璇的二叔,四品巫师,巫术修到四品,在大夏南疆已然无出其右。 谷倾璇父母皆早亡,婚事自然是由二叔谷青华做主。 谷倾璇生得俊俏,被雷州城内另一世家大族黄家嫡长子看中,向谷青华求娶谷倾璇,却不是做那黄家的少奶奶,而只是去做个小妾。 谷倾璇非谷青华所生,本就没有几分骨肉亲情,为了谷黄两家关系,轻易应允了这桩婚事。 谷倾璇与金隽两情相悦,誓死不从,谷青华竟给谷倾璇下了极为恶毒的迷情蛊,强行将她送入黄家。 关于谷倾璇是如何逃出来的,老人说得语焉不详,萧逐凤与林惊仙也默契地没有多问。 后来谷倾璇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嫁入金家。 谷家同谷倾璇断绝关系后,金家便一直遭到谷家和黄家的针对,直到金隽殚精竭虑而亡,金家逃到毒瘴之地。 当被问道有几个人的仇不能释怀时,老人家先是笑笑,而后轻轻叹一口气,给出了四个名字:“谷青华,谷倾宇,刘童,黄箫亭。” 谷家家主谷青华。 当年仗势欺人处处极力针对,害得金家家破人亡的堂弟谷倾宇。 当年参与下蛊的谷家管家刘童。 当年的那个黄家嫡长子,如今的黄家家主,黄萧亭。 第289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萧逐凤盘坐在武棣另寻的一间静室之中,晶莹剔透的“日月山河”于萧逐凤面前一尺处悬定。 萧逐凤深深凝望面前的“日月山河”一眼,旋即阖起双目,沉定心神,运转张九鸿所赠养剑术之中秘法,抬起双指在眉间轻轻一触。 额头一股引力传来,元神似被轻轻拉扯,萧逐凤强行按下想要抵御的本能,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元神轻轻扯下一小部分。 一滴蕴含着萧逐凤元神之力的精血从萧逐凤眉间缓缓飘出,飘向“日月山河”。 “嗒”。 精血融入“日月山河”,袖珍剑身由几乎完全透明瞬间转为血红,片刻后七彩光华轮番绽放,最终同时出现,光芒夺目,辉耀数丈,剑身震动,发出一道凌厉剑啸。 几息之后,“日月山河”归于平静,七彩光华渐渐散去,恢复了晶莹剔透的姿态,此时肉眼已完全不可见,绕着萧逐凤缓缓飞掠,散发出阵阵温顺而愉悦的情绪。 一滴掺杂这元神之力的眉心血滴入飞剑,萧逐凤感到“日月山河”与自己的三品不灭境武者元神更加贴合一分。 这便是张九鸿所赠养剑术中写明三品不灭境之后才能运转的掺杂元神之力的眉心血饲剑之术。 如养剑术中所载,日复一日以眉心血饲剑,飞剑剑胎最终臻于圆满,剑胎大成之时,只须一个念头激活飞剑,之后再以心念驭剑,便不必再时时分神牵引,飞剑会如同四肢般随意驾驭,心之所至,剑之所往,真正达到“人剑合一”的玄妙境界。 运转秘术撕扯元神消耗极大,萧逐凤收剑回袖,起身推门而出。 此时踏入三品已然五日,五日时间,萧逐凤于静室之内彻底将武道境界稳固在三品不灭境,并每日以眉心血饲剑,“日月山河”剑胎逐渐趋于圆满。 踏入三品之后,萧逐凤的武道感悟随之暴涨,《习枪录》中三品不灭境几乎所有内容都能融会贯通,至于二品通天境以后的内容,则是不出意料的一片天书。 萧逐凤早就砥砺出一颗宠辱不惊上善若水的武道之心,看不懂,便慢慢看,若是看了百遍千遍还是实在看不懂,便开口请教武棣,请教之后仍是不懂,就以后再看。 两天前,王素君重回道宗三品得道境。 与此同时,雷州城中,金君华和张执牛联手搭的戏台也已搭好。 明日将这场不大不小的戏唱完之后,萧逐凤一行人便要离开雷州城,一路北上,回到安京城。 月明星稀,萧逐凤推开房门,夏季南疆闷热的晚风吹拂,心中一动,蓦然想起一句诗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 萧逐凤轻轻开口念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 了却君王天下事……” 轻声念了两遍,萧逐凤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再度开口:“了却君王、天下事!” 君王和天下事,我萧逐凤,要一同了结! 萧逐凤抬眼看了一眼南疆格外皎洁的月亮。 再过几日,师父武棣也将从雷州城出发,重回他守了十六年的北境。 不知师父重回北境,会是何等心境? 安京城与北境,南北两处决定两个王朝气数的血腥死斗,即将拉开序幕。 守在静室外院中的林惊仙见到萧逐凤出来,月光下嫣然一笑,美目盼兮,双瞳剪水,美得不可方物。 望着萧逐凤看了片刻,开口道:“出来啦。” 萧逐凤点点头:“不是说不必守在外面么?” 林惊仙仰起细长的脖颈,望向天边那一轮圆月:“别自作多情了,这里的月亮格外好,我是在院里赏月。” 萧逐凤也仰头望向明月:“是啊,这里的月亮仿佛格外好。” 林惊仙望着月亮问道:“那日你说北莽冀州城的月亮没有江南的月亮圆,那么你说,南疆的月亮与江南的月亮孰圆?” 萧逐凤没来由想起从去岁安京城那场初雪开始,自己与林惊仙从江南走到北莽冰擎山,又从极北处走到大夏南疆,多少次生死之间相互搀扶,足迹踏遍两朝万里河山,着实是顶浪漫的事儿了吧? 萧逐凤温声道:“都圆。” 林惊仙望过来,目光中满是柔情。 萧逐凤回望回去。 两人对视数息之久。 萧逐凤只觉得月光愈发妩媚。 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萧逐凤突然一个哆嗦。 他想起了也是这样一个月光妩媚的夜晚,那一夜,武儒山后山万顷竹林,两袭儒袍席地而坐,山间赏月,林间对酌,竹海听涛,从夜幕降临坐到东方既白。 他想起那夜另一袭儒袍雪白的脸上极为罕见地爬上一抹潮红。 他想起那夜皓月当空,自己曾为她吟诵一首。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萧逐凤幽幽一声叹息。 她和她,都太好了。 自己何德何能,怎敢辜负美人恩? 心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愫,还是等到安京城事了,自己若是还有命在,那时再好好考虑罢! 萧逐凤从旖旎情思中惊醒,不合时宜地开口:“惊仙,我求过师父了,师父说《习枪录》你也能看,要么我先把《习枪录》借给你?” 林惊仙冷哼一声,给了萧逐凤大大一个白眼:“单你有师父,我便没有师父么? 老头儿也是二品通天境武者,不比你师父差!” 萧逐凤讪笑几声,道:“博采宗师所长,自然会有所进益嘛!” 林惊仙沉默片刻,幽幽道:“胆小!” 旋即玉臂伸展,摊开手心:“书拿来!” …… 永贵街是雷州城最繁华的大街。 申时,晌午已过,夜幕还未降临,这时的永贵街熙熙攘攘,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一辆奢华马车在永贵街上疾驰,马车内显然是非富即贵。 一个身着麻衣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走到了马车前进方向上,溜溜达达走得极慢,眼瞅着堵住了马车的前进方向。 豪横惯了的侍卫兼车夫呼喝两声,见那粗布麻衣的年轻人无动于衷,将手中马鞭用力一挥,向着年轻人卷来。 年轻人抬眼望着席卷而来的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年轻人,自然便是萧逐凤。 马车里坐着的,是谷家家主谷青华的嫡孙、谷倾璇堂弟谷倾宇的嫡子,谷思明。 将谷倾璇名单上的四个人直接杀掉自然是最省事儿的。 可是萧逐凤所谋划的不仅仅是杀掉四个人,而敲山震虎…… 杀人诛心! 第290章 闹市闹事 马鞭一直卷到萧逐凤面前三寸处,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骏马受惊,扬起前蹄,带得车厢一阵剧烈颠簸。 车厢内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谷思明眉头紧皱,骂骂咧咧地掀开车帘。 谷家是南疆有名的巫术大族,家主谷青华乃是世人看来高不可攀的四品显圣境巫师,谷青华的嫡子谷倾宇也是同样十分出彩的五品大光明境巫师,然而谷家也逃不过大族煊赫一代后便一代不如一代的宿命,谷青华的嫡孙谷思明,便既无天分又不勤勉,不学无术,生长于巫术世家,却在巫术一途毫无建树。 谷思明仗着家族庇护在雷州城嚣张跋扈横行霸道惯了,每日花天酒地肆意荒淫,经常做出欺男霸女的荒唐事儿来,每每最终被谷家遮掩过去。 金家复起之后,谷青华曾训诫全家要谨言慎行,切不可被抓到把柄,对这个不成器不省心的嫡孙更是千叮咛万嘱咐。 这几个月来,谷思明已然收敛许多,即使金君华刻意留神,也仅能捕捉到一些仗势欺人之类的小事儿,抓不到能做文章的把柄,便一直隐忍不发。 谷思明先是踹了那驾车的护卫一脚:“怎么驾的车?” 旋即又望向站在马车前一脸无所谓的萧逐凤,恶狠狠骂道:“你娘的,狗东西你是没长眼吗?没看到老子的车?给老子磕三百个响头,然后滚远点儿!” 萧逐凤耸耸肩:“狗儿子,你瞧瞧清楚,现在是申时,永贵街马车禁行,你驾车于闹市冲撞行人,已是违律。” 在这雷州城里,谷思明向来是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儿会管什么禁行不禁行? 这几个月光是安分守己就已经憋得够呛,如今来了个不知死活的,谷思明怒急反笑,本来想要好好解解气,最终没忘记祖父的严厉训诫,指着萧逐凤道:“你娘的,搁以前老子定要打断你这狗东西的手脚,今天你运气好,刘二,打他一顿,丢到路边!” 萧逐凤提高声音:“呦,违律于闹市中驾车踩踏行人,非但不思悔改,还要出手伤人?” 豪门恶少与市井小民之间的纠葛本就吸人眼球,萧逐凤声音一高,立马引来不少围观。 谷思明飞扬跋扈在雷州城是出了名的,永贵街不少商户和行人都识得这个有名的纨绔,对仗势欺人的谷思明心中唾弃的同时,不免替那个粗布麻衣的年轻人捏一把汗。 这个叫做刘二的马夫是谷思明的贴身护卫,七品炼体境武者,是被谷青华亲自指到谷思明身边,自然心思细腻行事谨慎机敏。 方才自己一鞭甩出,算定了打不到那年轻人,只是逼他退避,可那年轻人不躲不闪,是一时懵了,还是竟然有恃无恐? 刘二望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出言劝道:“少爷,家主吩咐,叫咱们这些日子不要与人起了纷争……” 谷思明骂道:“你娘的,难道任由这等刁民踩在老子头上?打一个刁民又能怎样,天塌不了! 给我打!” 刘二又劝了谷思明几句,这当口,萧逐凤已然开始指着谷思明的鼻子骂:“这是哪家有人生没人养的,大家都知道安分守己,哪有一个申时在永贵街策马疾行的? 偏你非得座那马车从闹市穿行,你是瘸了还是瘫了,还是脑子坏了? 纵马差点儿把我踩死,出来后不由分说就要打人,你好大的威风! 雷州城还有王法么?”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混在百姓中有不少行人是金君华提前安排好的,此刻纷纷开口。 “这仿佛是谷家的公子吧!” “对,如假包换,谷家那个臭名昭着的谷思明!冲撞了谷思明,那个年轻后生恐怕要倒霉喽!” “这个谷思明之前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好不容易收敛了一段时间,还寻思他是转了性,想不到还是这般蛮横不讲理啊……” “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能转性?你瞧瞧他那飞扬跋扈的劲儿,明明是他违律在先,下车了还要打人,咱们这等平头百姓,遇见了这种人,可以说是是飞来横祸,躲都躲不起,唉!”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我听说以前他当街强抢民女,还将人家的汉子打个半死,闹出这么大的事儿,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不是听说咱们王爷来了之后,城里的恶少都收敛许多了么?怎么今天看来,还是……” “想来是仗着谷家势大,王爷也不好动他,有恃无恐吧!” “谷家作恶多端,简直是雷州的毒瘤!” “嘘,你小点儿声,不想活了!让谷家听到,用巫术把你做成人彘,吓人的很!” 不少商贩都苦恶少谷思明久矣,听着众人议论,只觉得那年轻人骂得大快人心,碍于谷思明淫威不敢大声叫好,也开始对着谷思明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起来。 …… 谷思明暴跳如雷,狠狠踹了刘二一脚,抽出悬在腰间用来装饰的锋锐宝剑:“他娘的,你不敢打,我亲自打!” 刘二素知谷思明的脾气秉性,知道劝不住谷思明,只得跟着谷思明下车,同时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似乎身上毫无修为,为何会让自己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萧逐凤眼见着谷思明抽剑下车,一边退避一边高呼:“杀人了,杀人了,闹市里杀人了!” 刘二生怕谷思明暴怒之下下手不计后果,拉住谷思明:“少爷,少爷,别脏了您的手,我来打,我来打!” 谷思明虽然飞扬跋扈喜怒无常,却不是傻子,暴怒之下也没忘了祖父的严厉叮嘱,拔出剑来只是想吓唬吓唬那市井草民,并不是真想取其性命,被刘二一拦,借坡下驴,停下脚步:“快打,打完快走!” “干什么的!” 一声高声训斥传来,永贵街驻守的街兵已然闻讯而至。 第291章 世家强权,嚣张若斯 一队披甲官兵闻讯而至,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永贵街是雷州城最为富庶繁华的街道,永贵街街亭长官阶虽然不算太高,却掌管雷州城最为富庶的永贵街大小事宜,是十足十的实权官员,谷家自然与之多有来往,关系一向十分亲密。 官兵一来,谷思明愈发有恃无恐,持剑指着萧逐凤道:“此刁民蓄意拦车,不敬于我,把他抓起来!” 萧逐凤也不甘示弱:“现在正是申时,马车本就不应进入永贵街,这人乘坐马车进入永贵街不说,还纵马伤人,之后还要打人,大伙儿评评理,还有王法吗!” 人群中金君华安排的人出声道:“没有这样的道理!” “确实太过跋扈!” “目无法纪,着实可恶!” 人群中有人带头,众人也便随着大流开口附和。 法不责众,更何况自己占着理呢! 谷思明冷笑一声,举剑向着四周一划:“一群刁民,今日老子就要打烂你们的嘴!谁敢再说一句,老子让你不得好死!” 谷家积威已久,谷思明这番狠话放完,人群中的声音果然小了下去。 谁不知道谷家在雷州城手眼通天,谷思明当着官兵的面儿都这般嚣张,一定是吃准了官兵站在他的那边。 谷思明若是铁了心要打击报复一个市井小民,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萧逐凤不着痕迹地向领头的官兵递个眼色。 那官兵心领神会,大手一挥:“抓起来!” 谷思明自然认为一向与家族交好的永贵街街兵是要将眼前的年轻人抓起来,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地望着萧逐凤:“狗东西,跟我斗?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群刁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今日让老子跌了这么大一个份儿,定要想法子将你打个半死! 萧逐凤眼神玩味,嘴角勾起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冷笑。 为首的官兵带人绕过萧逐凤,径直向着谷思明走来。 谷思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你们干什么!” 为首官兵冷声道:“秉公执法,还望公子配合。” 谷思明骂道:“敢抓我?你们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为首官兵面不改色:“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你是谁,今日我抓定了!” 刘二意识到不对,拦在谷思明身前:“官爷,我家老爷与沈街亭长向来交好,能否通融则个……” 为首官兵打断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不得阻挠!” 已有几名官兵绕过刘二,一手持刀,一手取出铁链,就要捆住谷思明。 谷思明舞着剑边退边骂:“狗东西,敢对我不敬,叫你们街亭长来!” 刘二扭头看了谷思明一眼,继续向那为首官兵道:“大人,今日全是误会,少爷的马车根本没伤到那人,就算有错在先,也不至于铁链捆绑,少爷是谷家嫡长子谷思明,大人请三思,不要因为误会耽搁了锦绣前程!” 为首的官兵不为所动。 “啊”!“啊”! 刘二又要开口之时,身后蓦然传来两声惨叫。 刘二回头,心头一凉。 两名官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流了满地。 谷思明手中握着沾了血的利剑,想到祖父的严厉训诫,此刻也有些慌了神:“是,是……是他们自己撞到剑上的! 我,我,我没动!” 萧逐凤高声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眼睁睁看着你挥出两剑,杀了两个官差! 难道还会有人为了陷害你连命都不要了,撞到你的剑上自杀不成? 你以为咱们老百姓的眼是瞎的是傻的,还是根本不在乎百姓怎么想,编出一个可笑的谎话,就能逃脱杀人大罪? 世家强权,竟嚣张若斯吗!” 旋即转身,向着四面八方道:“当街杀人,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今日谷思明能当街格杀官兵,明日就能杀你杀我! 今日不替两个秉公执法替老百姓出头的官差讨个公道,明日死在这些膏粱子弟剑下的,就是你我!” 一番话慷慨激昂,瞬间点燃围观百姓的怒火,人群中金君华安排的人率先开口,一听到有人开口,百姓们便肆无忌惮开口指责,群情激愤之下,百姓们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一队官兵,全数是武棣从军中调出的亲信,今日被金君华安排到永贵街值守,至于永贵街原本的守兵,被武棣一纸调令调到三条街外的七弯街,永贵街的沈街亭长,正战战兢兢守在雷州府衙等候镇南王训话。 倒在地上的那两个官兵,自然是自行撞到谷思明剑上,受伤出血之后倒地装死的。 那两个官兵都是军中选出的精干,俱是八品养气境武者,境界虽不算高,一手并不算高深的闭气功夫却也是如火纯青,更是深谙以何角度撞上剑刃既能飙出大片鲜血又不至于受伤太重。 原本那两个官兵恨不得将手中长刀塞到谷思明手上,这样谷思明即使不拔剑,混乱中也能“砍死”两人,当两人见着谷思明主动挥舞长剑之时,简直两眼放光,众目睽睽之下撞向谷思明手中长剑的动作堪称天衣无缝,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谷思明愤怒慌乱中胡乱挥舞长剑,莫名其妙便有两人倒地气绝而亡,听着沸腾的民怨,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为首的官兵怒喝一声:“抓人!” 当即大踏步向谷思明走过去,结结实实一脚踹在谷思明小腹,将谷思明踹倒在地。 身后涌出数名官兵,手持刀剑和铁链,向谷思明走去。 谷思明被踹倒在地,刘二再冷静也不能再不出手,双臂一抖,袖中两柄锋锐匕首滑落手掌之中,双臂齐出,向着为首那名官兵刺去。 为首官兵也非庸手,同样是七品炼体境武者,长刀出鞘,一刀劈在两柄匕首之上。 刘二左腕一翻,手中匕首钩住长刀,右臂直刺,体内真气汹涌而出,刺向那官兵胸口。 那为首官兵闷哼一声,一咬牙,真气攀上右手,奋力将长刀拉出,同时堪堪侧身,躲开刘二右手匕首凌厉一击。 刘二一击落空,向后跃出。 那为首官兵也不追击。 两名七品武者瞬间拆了几招,都将对方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互相知道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 趁这当口,几名官兵已经将本就倒在地上的谷思明按住,用铁链捆了个严严实实。 谷思明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全无此前嚣张气焰。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刘二此时已经瞧出端倪,今日之事定是蓄谋已久,凭借自己的本事,已然无法救出谷思明,当机立断,道一声:“即便公子有罪,也当升堂审理,大庭广众,请诸位切勿动用私刑!” 说罢脚掌一踏,从人群中跃出。 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到谷家通风报信,请家主出面,事情方有转圜之机。 好在谷家距离永贵街不远,以自己的脚力,往返不过一盏茶时间。 而此时的谷青华,正在金君华亲自所设的宴席上,与金君华把酒言欢,“相逢一笑泯恩仇”呢。 第292章 粉墨登场 萧逐凤眼望被按在地上的谷思明,拍手叫起好来:“穷凶极恶的世家子被绳之以法,王爷整顿雷州城诚不我欺!” 围观百姓皆是轰然叫好。 萧逐凤又叫好几句,之后便有些词穷。 如今前戏已经唱完,戏台还不能拆,就等着重量级人物粉墨登场。 谷家能有今日这般气象,靠得是四品显圣境巫师,精于筹谋算计的谷青华,谷青华的嫡子谷倾宇虽然资质不俗,已然是五品大光明境巫师,却生性暴躁,做事不留余地,在没有绝对实力做依托的情况下,这种特质,往往是危险的标志。 金君华算准了这一点,今日就要杀人诛心! 谷倾璇这个当年不将失势的金家逼入死地不罢休的表弟,便是今日算计的破局点! 萧逐凤词穷之后,围观百姓中金君华安排的内应开始戳谷家的脊梁骨以拖延时间,好在谷思明此前犯了众怒,这等膏粱子弟吃瘪又是相当罕见,一众百姓兴致勃勃地骂了半天,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人还越聚越多。 趁这空隙,几名官兵把被谷思明“刺死”的两名同僚拖走。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骑从远处奔驰而来,向人群中冲来,没有任何缓速的意思。 人群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华服男子一马当先,一直冲到那队官兵面前方才勒马,骏马长嘶,前蹄险些踏在站在最前方的那名为首官兵的身上。 那男子瞧见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被人按在地上的谷思明,早已暴跳如雷,暴怒之下声音低沉:“诸位好大的胆子!” 男子身后,包括刘二在内的十数骑轰然而至,各个有不俗修为在身,不是巫师,便是武者。 众人簇拥中,谷倾宇的次子,刚刚及冠的谷思进也在其中。 谷思明额头被死死按在地上,已经无法抬头,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父亲,救我!” 这华服男子,自然便是谷倾宇。 谷倾宇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也不下马,居高临下,以命令的口吻喝道:“放人!叫你们沈街亭长出来!” 若不是谷青华严令此时不得随意动手,又顾念着谷家多年来与沈街亭长沆瀣一气结下的不俗交情,按照谷倾宇的脾气,早就动手杀人了。 为首的官兵道:“贵公子违律乘坐马车进入永贵街在先,冲撞行人后恃凶伤人在后,最终竟持剑刺死两名官差,罪大恶极,骇人听闻,按例当斩!” 谷倾宇冷笑一声:“呵,我不管你们在耍什么花样,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再说一遍,放人!叫你们沈街亭长出来!” 为首官兵语气坚定:“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谷倾宇巫师之力流转,双手结出复杂咒印,喝一声:“退!” 几道黑风席卷而来,眨眼间透入按住谷思明的两名官兵身体,两名官兵瞬间四肢一软,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向两侧弹开,身躯微微向上一扬,短暂蓄力之后,重重摔向青石板。 萧逐凤见势微微皱眉,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轻轻一勾,真气流转,悄无声息顺着指尖透体而出。 一股柔和真气在两名砸向青石板的官兵身下轻轻一托,卸掉七八分下砸刚猛劲力,离开两名官兵身下后又向下撞出,几乎与官兵身形同时接触地面,真气将青石板砸裂,在旁人看来,却是两名官兵身子将青石板砸裂。 就算萧逐凤这股真气替二人卸去七八分力,两人落地之后也摔断几根骨头,若是萧逐凤不出手,这两人势必筋断骨折,就算不死,也要残废。 自谷倾宇懂事以来,从来只有谷家欺负旁人,哪儿能容旁人在谷家头上立威风? 谷倾宇悍然出手,因为顾忌谷青华严令,盛怒之下还是有所留手,否则五品巫师对八品武者出手,一招就能让这两人命丧当场死得不能再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品武者萧逐凤在五品巫师谷倾宇眼皮底下动手脚,谷倾宇也是同样的全然不知。 “砸碎”青石板的二人自然不遗余力地演了起来,挣扎片刻之后,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逐凤立马大喊起来:“我道为何谷思明如此目无法纪嚣张跋扈,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脉相承! 有其父必有其子!谷家父子当街格杀四名官差,谷家就是这等家风? 谷家罪大恶极,无法无天,实乃雷州城之毒瘤!” 在人群中金君华安排众人的拱火下,围观百姓纷纷出言谴责。 谷倾宇本来心中正疑惑为何自己明明留了手,两名身负修为的官兵居然还死得如此干脆,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听到萧逐凤这番极具煽动性与攻击性的言论,瞬间怒发冲冠,蓦然转向萧逐凤,声音嘶哑:“找死!” 萧逐凤假装害怕,躲到为首的官兵身后。 谷倾宇立于马上,环视四周,五品大光明境巫师威压扩散,一股无形威势在人群中蔓延,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眨眼间鸦雀无声。 为首的那官兵面无惧色,迎着谷倾宇的五品威压,语调铿锵:“谷家谷倾宇当街格杀官差,藐视律法,罪大恶极,拿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谷倾宇哈哈大笑:“真他娘的有嫌命长的!” 说罢眼神阴骘到了极点:“将这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全数拿下,留一口气,送到永贵街衙门!” 谷倾宇大手一挥,身后的谷家客卿纵马向着官兵冲来。 萧逐凤咧嘴一笑。 戏演到这里,就快到高潮了。 第293章 不装了,我是绝世高手,我摊牌了 谷家十数名客卿纵马冲来,瞬间将扣押着谷思明的官兵冲散,一轮短暂交锋下来,发现对面竟出乎意料地不堪一击,纵马前冲的十数人几乎未遇到任何阻力,十数名官兵便纷纷倒地不起。 没有遇到阻碍,冲散官兵后骏马速度便几乎没有衰减,虽然已经勒马,谷家客卿前冲之势还是颇为生猛。 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明明来得及向后退避,面前的不少百姓不仅不后退,还不断前靠,最终撞在马身,倒地之后,吐血不止。 这些“百姓”,自然也是金君华特意安排。 混乱中,刘二抢到谷思明身前,真气贯入锋锐匕首,替谷思明将身上铁链斩断。 谷思明活动着被压在地上许久已然僵硬不堪的脖子,从地上抄起一把刀来,冲着几乎全数倒在地上的官兵叫嚣道:“你娘的,刚才是谁压着老子,看我不剁烂你的手! 刚才对我拳打脚踢,现在当了龟儿子,不敢站出来了吗!” 见有不少平民倒地吐血,谷倾宇也没料到会是这番情形,喝道:“将这些仗势欺人滥用职权的罪人押到永贵街府衙,走!” 萧逐凤不知从何处晃了出来,开口道:“谷倾宇,官差百姓你说打就打说杀就杀,行如此狂狈之事,你以为雷州城永贵街是你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此前那为首的官兵不畏强权拿铁链捆了谷思明已然大大出乎围观百姓的预料,如此大快人心的场面,点燃了雷州百姓对那些目无法纪嚣张跋扈的世家子的多年积怨,才会万众一心,在混在百姓中金君华安排之人的刻意引导下,将谷思明骂成过街老鼠。 此时除了大名鼎鼎的谷家家主谷青华之外,谷家中坚力量几乎倾巢而出,这强横到令人咋舌的家底一拥而上,让这队官兵的一腔孤勇显得这般不堪一击。 面对世家强权,就连心怀良知秉公执法的官差都要惨遭毒手,升斗小民果然还是只有被踩在尘埃中来回碾压的份儿,实在悲哀! 百姓们心中虽然气愤,却也不敢再开口帮腔。 心中的怨念已被勾起,越是不敢帮腔压在胸中,怨念越是沸腾,此刻几乎到了顶点。 谷倾宇轻蔑一笑:“我正是要带着这些不知死活的罪人前往永贵街衙门好好分说分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来人,给我把这个巧言令色挑弄是非的刁民手脚打断,一同押到衙门去!” 局面逆转,谷思明得意洋洋,自告奋勇道:“父亲,让我来!” 谷倾宇默许。 萧逐凤耸耸肩,笑道:“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跋扈和残暴,不装了,我是绝世高手,我摊牌了。” 谷倾宇带头大笑起来。 谷家客卿皆向口吐狂言的萧逐凤嘲弄投去嘲弄的目光,一同哄然大笑。 谷思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与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出的这番不着边际的话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是穷途末路,被吓出失心疯了。 在谷家客卿嚣张狂妄的笑声中,围观百姓都替这个年轻人捏了把汗,有些甚至将头别到一旁,不忍看这年轻人显而易见的凄惨下场。 又是世家强权对平头百姓的残暴碾压么? 萧逐凤挑挑眉:“笑吧,多笑会儿,毕竟这辈子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谷思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一声:“他娘的,被一个脑子有病的狗东西纠缠了这么久,真晦气!” 边说边挥起长刀,砍向萧逐凤大腿。 萧逐凤甚至没有调动真气,只是轻轻巧巧后退半步,便让谷思明竭尽全力劈出的这一刀劈在地上无功而返。 萧逐凤对着谷思明呲牙一笑,抬起一脚,轻轻踹在谷思明胸口。 谷思明被踹倒在地,连声哀嚎,边嚎边骂:“父亲,打死他!” 萧逐凤一脸气定神闲,直直望向谷倾宇:“再苦苦相逼,我可真还手啦!”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戏台子搭得这样好,萧逐凤不介意多唱几句。 明明是极其寻常的一躲一踹,在谷倾宇眼里却有种大道至简的莫名感觉,谷倾宇察觉到有些不对,怒喝一声:“拿下!” 谷家十数位客卿,修为俱是不俗,足以围杀五品铁骨境武者!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是不是在藏拙,今日在谷家客卿几乎倾巢而出的围攻下,也是一个死字! 六七骑同时向萧逐凤奔掠而来。 萧逐凤嘴角一动,体内浩瀚真气透体外放,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止步。” 同时奔掠而来的六七骑马头陡然定住再难寸进,沉重马身惯性极大,七扭八歪向不同方向甩出,将马背上的谷家客卿朝不同方向摔下去。 六七个谷家客卿俱是身经百战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大惊之下依旧不至于手足无措,纷纷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地之时,虽然各自踉跄,身形却俱是不倒。 几人刚一落地,萧逐凤再吐一个字:“倒。” 六七人还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股强横真气自上而下压来,铺天盖地,似乎莫可抵御,身躯瞬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将坚硬青石板砸碎,鲜血长流,如假包换的筋断骨裂。 三字出口,人仰马翻。 而萧逐凤甚至连动都没动过。 这六七名客卿遭了重,看着面前少年这般神鬼手段,剩余的六七名客卿胆颤心惊,自然不敢再贸然出手。 围观百姓哪里见过这场面,眼看着疾速前冲的高头大马马头定住马身摇摆,眼看着六七名在寻常百姓眼里身怀通天本身,平素里高高在上的谷家客卿似被无形大手砸进石板,再也爬不起来,俱是心神震颤,目瞪口呆,甚至忘了赞叹和叫好。 这少年难道真的如他所说,是绝世高手? 难道真有人能以一己之力布衣之身对抗强权,还能全身而退? 萧逐凤挑挑眉,望着谷倾宇挑衅一笑:“说了我要还手了,你们是以为我闹着玩儿的么? 现下怎么不笑了?” 第294章 谷倾宇,还笑么? 少年侠客挑落凶残权贵的精彩戏码,雷州城的百姓们从前只在话本小说里看过,情节虽然过瘾,读者心中却也清楚那只是作者笔下的天方夜谭。 如今萧逐凤谈笑间将权贵凶恶鹰犬挑落马下,笑问谷倾宇为何不笑,眼睁睁看着话本小说里的情节在眼前发生,在百姓们看来,萧逐凤简直是要多风流有多风流,要多倜傥有多倜傥。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好”,几息之后,雷鸣般的叫好声席卷了大半个永贵街。 谷倾宇脸色铁青,神色难看到极点。 眼前的年轻人手段通玄,修为如同深潭般深不见底,而自己此前已然彻底与之撕破脸皮,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谷倾宇想起父亲谷青华曾说过,金家的那个余孽金大宝天赋异禀,十五岁已经踏入巫道五品大光明境,日后成就定是远胜于谷家所有人,谷家金家有着不大不小的仇怨,金大宝是谷家的心腹大患,若是不能与金家化干戈为玉帛,就只能想方设法在金大宝成长起来之前杀之永绝后患。 一个十五岁的五品大光明境巫师已然让谷青华如临大敌,而眼前的年轻人左不过比金大宝年长寥寥几岁,以谷倾宇的不俗眼力来看,这年轻人的境界绝不止五品,甚至…… 谷倾宇不敢再想。 雷州城何时出了这样一个少年? 谷倾宇正在掂量舍命相搏一拥而上有几分胜算,服软认输又能否全身而退体面收场,萧逐凤再度开口。 “谷倾宇,你长得本来就难看,再黑着脸,就更加令人作呕了,笑一笑,方才你哈哈大笑的时候比现在好看点儿,你恢复一下。” 全场百姓哄然大笑。 谷倾宇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一咬牙,喝一声:“一起上!” 旋即双手结出复杂指印,巫师之力流转,嘴中念道:“煞起,绞!” 萧逐凤所立之处,四周地面上凭空出现道道狰狞可怖的黑色光影,似实非实,似虚非虚,缠绕在萧逐凤四周,一息之内,向内绞杀而去。 围观百姓素知谷倾宇凶名,知道此时这位有名的五品大光明境巫师下了死手,皆是屏住呼吸,望向那少年。 萧逐凤负手而立,仍是一动不动,任由黑色光影向内绞来。 黑色光影绞到距离萧逐凤身前两寸处便停滞不动,任由谷倾宇身形颤抖,巫师之力疯狂灌注,黑色光影也再难寸进。 真气外放,罡风护体,邪气不可侵。 萧逐凤好整以暇,耸耸肩:“就这点儿本事?那你今天可要倒大霉咯!” 说罢抬起脚掌,轻轻一踏,缠绕体侧的黑色光影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萧逐凤又是抬脚一踏,真气在青石板上裂开细细一道裂纹,沿着萧逐凤脚底一直延伸到谷倾宇所骑骏马马蹄之下,顺着骏马身体向上攀去。 下一瞬,骏马安然无恙,坐在马背上的谷倾宇却如遭雷击,先是蓦然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晃动起来。 巫师体系手段诡谲,本就不以战力着称,若论捉对厮杀,即使是相同境界,也多半不是武者对手,五品大光明境巫师对上三品不灭境武者更是蚍蜉撼树,根本毫无胜算。 谷倾宇双掌奋力按在马背之上,整个人向上弹出。 谷倾宇此时已然明白自己同对方的巨大差距,此时已顾不得两个儿子和堪称谷家中流砥柱的十数名客卿,留在这里毫无胜算,若是能脱身回去寻得家主谷青华,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谷倾宇身躯刚刚离开马背,便惊觉小腹一凉,剧烈疼痛接踵而来,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往小腹处一摸,鲜血沾了满手。 谷倾宇甚至没能看见是什么洞穿了自己的小腹。 不过是瞬息之内,“日月山河”出袖又入袖,其间还不忘一边飞掠一边将剑身沾染鲜血震落。 踏入三品不灭境之后,“日月山河”的速度本就有所提升,掺杂元神之力的眉心血饲剑之后,萧逐凤明显感觉到自己与小家伙正在一步步臻于那人剑合一的圆满境界,“日月山河”隐匿行踪之时,剑身已然完全透明,全场成百上千双眼睛,除了萧逐凤本人之外,竟无一人察觉到这柄法宝飞剑存在。 萧逐凤在围观百姓的欢呼声中走到谷倾宇面前,俯下身子,淡淡道:“谷倾宇,还笑么?” …… 金家在雷州城内落成不久的新宅中,金君华亲自作陪,谷青华坐在首客位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表面上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金家派人来请谷青华赴宴之时,谷青华便觉得事有蹊跷,可此前几次三番登门示好都被拒之门外,此番金家主动宴请自己,实在不好推托。 谷青华吃准了金家不会胆大妄为到将自己引入家中刀剑相见,又自恃自己乃是四品显圣境巫师,在金大宝成长起来之前,金家暂时还无人能敌,双重保险之下,压下心中的狐疑,孤身赴宴,给足了金家面子。 可到了金家之后,金君华亲自出门相迎,处处以礼相待,也是给足了自己这个说起来其实算是金君华的叔外祖父的面子。 觥筹交错的同时,谷青华心中不断盘算,盘算着金家是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谷青华有些了然。 在偌大一个谷家当家当了这么多年,谷青华很清楚,相较于家族利益而言,个人的恩怨情仇并没那么重要,想来是自己那个当年性子刚烈执拗的侄女自己当了家之后终于想通,想要同谷家利益交换了吧。 那金家要从谷家得到什么才肯善罢甘休,把当年的那些不快彻底抛诸脑后? 金君华暗暗做足了要被金家咬下一块大肉来的准备。 酒酣耳热之时,金家小厮快步走到金君华身边,附在金君华耳边轻声道:“成了。” 身为四品显圣境巫师,虽不及高品武者那般耳聪目明到了极致,听力到底也是异于常人,金家小厮在金君华耳边所说的那两个字清清楚楚传入谷青华耳中。 谷青华心中一沉,冥冥中感到有些不妙。 金君华亲热地拉住身旁谷青华的手:“谷二爷,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第295章 大戏高潮 永贵街上,谷倾宇躺在地上,小腹鲜血涓涓流出,淌了满地。 六七个谷家客卿筋断骨折,同样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萧逐凤一脚踩在谷倾宇胸膛,冷眼看着这个发已掺白其实已经年过半百的男子,冷声道:“谷家在雷州城作恶多端,雷州城百姓都看在眼里,以前雷州城州牧段增与你们沆瀣一气,荼毒雷州多年,如今镇南王入主雷州,眼里揉不得沙子,王法大于天,百姓大于天,容不得你们这般放肆!” “好!” 人群中有人带头叫好,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谷倾宇眼神惊恐怨怼:“你到底是谁!” 萧逐凤淡淡道:“我来替被你谷家残害之人讨讨债。” 说罢略略偏头,冷冷吐出两个字来:“下马。” 还坐在马背之上的剩余六七骑乖乖下了马。 这些江湖豪客平素里乖张暴戾也好,阴鸷狠辣也罢,此刻都温驯得像绵羊一般。 萧逐凤目光在这六七人身上一扫而过。 六七人不寒而栗。 “双手抱头,蹲下。” 包括谷倾宇次子谷思进在内的六七人依言双手抱头蹲下了去。 萧逐凤依次望了或倒或蹲的谷家十几人:“现下不笑了么?” 谷家十几人一片死寂。 萧逐凤转回身来,朝着谷倾宇朗声道:“谷家谷思明违律驾车进入永贵街,纵马伤人,又持剑行凶,杀死官差两人。 后谷家谷倾宇带领谷家客卿十数人截杀官差,纵马踩踏百姓,死伤数人,在场百姓俱是见证,谷倾宇,你认不认?” 谷倾宇呼吸急促:“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逐凤挑挑眉:“替天行道!” 又是满街喝彩。 萧逐凤不着痕迹地向金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戏就要唱完了,按理说也该来了啊。 萧逐凤无奈地耸耸肩,只能自己给自己加点儿戏。 萧逐凤径直走到挨了一脚倒在地上,一开始是爬不起来,后来是不敢爬起来的谷思明面前,努努嘴:“方才你骂我什么来着?” 谷思明面如纸色,战战兢兢道:“少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该死!” 萧逐凤作恍然大悟状:“哦,看样子你是因为自己打不过我,护卫也打不过我,家里依仗也打不过我才求饶的。 若我只是个寻常百姓,早被你打断手脚了吧?” 谷思明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谷思明支支吾吾半天,吞吞吐吐道:“是,是我错了,不该……不该冲撞百姓……” 萧逐凤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还不待谷思明松一口气,萧逐凤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既已认错,那便跪下磕头赔罪吧。 死在你手上的两位官差磕一百个,因你受伤的这许多人每人五十个,磕完再说。 若是磕得不响不脆,说明悔过之心不诚,那么后果自负!” 男儿膝下有黄金,若是谷思明这个谷家嫡长子当街向百姓磕头,那谷家的脸面便是被踩在脚底来回践踏。 谷思明却想不了那么多,这个外强中干的膏粱子弟已然双膝跪地,就要弯身将头磕下去。 一声断喝从人群外传来:“不可!” 萧逐凤抬眼。 终于来了! 只见人群之中被侍从开出一条路来,金君华与一老者并马而立。 不用说,正是金君华引着谷家家主谷青华到了。 萧逐凤笑眯眯道:“有何不可?” 谷青华见到永贵街谷家尊严扫地的惨烈景象,额头上青筋暴起,心中知道事情并不简单,极力压制着胸中戾气,喝道:“你敢!” 谷思明见是祖父到了,如同见了救星,带着哭腔道:“爷爷救我!” 萧逐凤冷哼一声:“为何不敢!” 话音未落,抬脚踩在谷思明头顶,轻轻一踏,谷思明的头便“咚”地一声撞在地上。 抬脚之时,脚底生出一股黏力,将谷思明的头又提起来,旋即又是轻轻一踏。 “咚”! 谷思明的头再次撞在地上。 萧逐凤连踏三下,谷思明便“咚”“咚”“咚”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头破血流。 谷青华断喝一声,身形从马背上直直飘起,左右手各自并指成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要行狂悖之事,莫要怪老夫手下不留情!” 说话间,双手双指之间各有一条宛若实质的黑影向着萧逐凤激射而出,在空中逐渐形成两条初见雏形的狰狞毒蛇。 谷倾宇此前念出的黑影与谷青华此刻射出的两条毒蛇显然一脉相承,功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萧逐凤轻轻挥袖,飞剑掠出,一道流光闪烁,两条毒蛇湮灭。 谷青华瞳孔剧缩,颓然落回马背。 怎么可能! 方才出手,谷青华已然没有留手,可对方轻描淡写便将攻势化解。 眼前的年轻人,拥有怎样的恐怖修为? 一招过后,谷青华已然意识到与那年轻人所隔鸿沟,自知没有半点儿胜算。 这时谷青华彻底回过味儿来,原来金家的宴席,是调虎离山,而永贵街的种种,便是金家的圈套! 金家根本没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相反,他们想要趁自己不在设局,彻底置谷家于死地! 萧逐凤轻轻一脚将谷思明踢到一旁,道一声:“继续磕。” 旋即转向金君华:“金大人,听说您是王爷属意的雷州城司马,今日之事,孰是孰非,永贵街百姓有目共睹,敢问金大人,谷家于闹市公然格杀官差踩踏百姓,这般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该当何罪?” 金君华为官以来民望极好,只是因手段过于温和才为雷州官场与世家所诟病,认为金君华虽然多智,却缺乏高位者该有的杀伐决断。 正因如此,金君华虽然是武棣心腹,不少在雷州城混了多年的那些官场世家的“老油子”还是敢跟金君华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表面上恭谨,暗地里却另是一番嘴脸,将油滑体现得淋漓尽致。 武棣在入主雷州城之初已然杀掉一大片贪赃枉法无恶不作的官员,可还有为数不少这样的“老油子”,他们将此前的罪恶行径遮掩得极好,在武棣到来之后又夹起尾巴做人,从此不犯大错,见风使舵,欺软怕硬,偏偏根基深厚,没犯死罪便杀不得,又驱使不动,当真是进退维谷。 谷家和黄家便是其中翘楚,家族中有人在朝为官,有人经营偌大家族,跟苏家那般天下闻名富可敌国的煊赫世家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在雷州城中却也算得上屹立不倒树大根深。 为了休养生息稳定政局,避免一口气杀掉罢掉雷州城大半官员并与城中世家彻底交恶,导致雷州城难以运转,金君华劝住了武棣一口气撸掉这些“老油子”官帽子的想法,打算徐徐图之。 按照萧逐凤的意思,今日的大戏,除了报仇之外,还要替金君华立威。 此前不动你们不是杀不得你们,只是时机未到! 今日便拿谷家开刀,抖抖即将上任的雷州司马金君华金大人的威风! 既然是这位青天大老爷来了,百姓们心中俱是振奋不已,期待着今日之事能有一个此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结局。 金君华声音温厚,兼具威严,徐徐传出:“永贵街暴乱一事,前因后果,本官已然知晓。 谷思明违律乘车驶入永贵街在先,冲撞行人在后,胆大包天砍杀两名官差,按律当凌迟处死。 谷倾宇带领客卿冲击官差,劫掠人犯,肆意踩踏百姓,光天化日,聚众滋事,恃武伤人,罪大恶极,谷倾宇、一十二名客卿,以及谷倾宇之子谷思进,共计一十四人,按律当斩。 谷青华悍然对平民出手,按律当杖责五十杖。” 此言一出,百姓们瞬间炸锅。 第296章 不手软 这般严酷处罚着实出乎百姓预料,对于城内首屈一指的大族谷家,金君华不仅没有丝毫法外开恩,还直接处以极刑,这是何等铁腕? 正在磕头的谷思明闻言吓得屁滚尿流:“求求金大人开恩!” 谷青华余光扫向身侧的金君华。 自己只有谷倾宇一个儿子,而谷倾宇的两个儿子均牵涉其中,谷家豢养多年的客卿今日又几乎倾巢而出,倘若真如金君华所言这般赶尽杀绝,整个谷家瞬间便会被掏空大半,已然不是元气大伤这么简单,用“大厦倾颓”来形容恐怕更为妥当。 整个谷家后继无人,会彻底失去未来,留下自己苟延残喘,自己一死,谷家便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终局。 就算这次自己侥幸逃脱,金家还会放过自己么? 好狠的手段! 谷青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戾。 金君华不过是个七品炼体境武者,九品虚无境巫师,此时距离自己只有几寸,那年轻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护得住金君华! 只是片刻,谷青华叹了口气,放弃了劫持金君华的想法。 自己就算能劫持得了金君华,又真能改变什么? 自己真有胆子杀了金君华,将全族的性命赔进去么? 金君华敢有恃无恐坐在自己身旁,便是不惧,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能轻易踏出这没有回头路的一步。 金君华一声令下:“带走!” 提前安排在永贵街附近的一队官兵早就随着金君华涌入永贵街,此时进场,将金家或倒或蹲的谷家众人用铁链拴起,用枷锁押解起来。 金君华转向谷青华,面无表情语气不起波澜:“谷二爷,请吧。” 谷青华扭头看了那立于数丈之外的年轻人一眼,翻身下马,任由铁链加身。 这是所有围观百姓都没能想到的结局。 从气势汹汹奔腾而来,到身背枷锁黯然离场,短短半个时辰,在雷州城屹立百年的谷家竟有了倾颓之危。 消息很快传遍雷州城。 …… 雷州城府衙。 谷青华昂然立于大堂之上。 谷家其余人等皆跪在堂外。 偌大的大堂中只有萧逐凤,金君华,张执牛与谷青华四人。 谷青华开口道:“金君华,你够狠。” 金君华摇摇头:“谷青华,你当年给我母亲下迷情蛊,将我母亲送入黄家时,有没有觉得自己做得太狠?” 既然金君华已经将宿怨摆到明面上,谷青华便也不再遮掩,知道此时卑躬屈膝低头认错于事无补,便义正词严地强调当年之事的合理性:“那是为了谷家! 嫁给黄家注定要成为家主的嫡子,委屈了她吗! 都已经进了黄家大门,竟然还想方设法逃出来,这是世家大族的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吗!这是给谷家抹黑! 谷倾璇就是谷家的耻辱! 哥哥早逝,我将她抚养成人视如己出,她就是这么回报谷家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苍老笑声传来,金大宝扶着谷倾璇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同走出来的,还有几日间已经同谷倾璇处成老姐妹的王素君以及一直陪着王素君的林惊仙。 谷倾璇刚刚年过花甲,身体硬朗,金大宝说是搀扶,实际上只是一种姿态。 谷倾璇健步如飞,径直走到谷青华面前:“你可真会放屁啊!” 谷青华面色阴沉:“谷倾璇,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的执迷不悟! 我说得哪里不对吗!” 谷倾璇冷笑一声:“嫁给黄家嫡子?那是去做妾! 我与金隽两情相悦,你不是不知,就因为黄家许你以利,你就毫不犹豫把我卖给那个荒淫好色的黄萧亭! 对亲身侄女用那卑鄙无耻的迷情蛊,这是畜生才能做出的事! 我且问你一句,我若是你亲生,你还会毫不犹豫让我嫁到黄家去做那毫无地位只能做小伏低的小妾么? 我若是你亲生,你还会授意刘童对我用那卑劣无耻的迷情蛊么?” 谷青华毫不犹豫:“会!” “哈哈哈哈哈哈!” 谷倾璇哈哈大笑:“谷青华,这么多年过去,你说话还是跟放屁一样!” 谷青华长叹一声:“唉!你连一句二叔都不愿意叫了吗?” 谷倾璇满脸厌恶地望着谷青华:“谷青华,这时候还要算计我?还要试探一下你我之间是否还有骨肉亲情? 你听清楚了,是你要将我逐出谷家! 是你亲自将我从族谱除名! 我嫁给金隽之后,是你对金家赶尽杀绝! 你凭什么还能舔着一张老脸,期望我叫你一声‘二叔’? 谷青华,我告诉你,就算当年死在毒瘴之地,就算金家再无复起之时,我也从未后悔嫁给金隽! 天可怜见,叫我如今能报当年之仇,你觉得我会有一丝手软么?” 第297章 杀人诛心 谷青华终于不是作伪地喟然长叹:“唉,事到如今,孰是孰非,还有什么意义?” 金君华捂起鼻子:“臭不可闻,简直臭不可闻! 春风得意的时候耍得阴谋诡计,沦为阶下囚了便说没意义,这是何等臭不可闻!” 谷青华脸色铁青:“斯人已逝,事已定局,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冷嘲热讽就能让你心里好受么?” 谷倾璇眼神幽怨:“能啊! 骂你好受,杀你更好受,看着天理昭昭,几十年后你谷家终于遭了报应,更是打心底里觉得好受!” 谷青华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哼,金君华眼见着就要官拜雷州司马,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徇私枉法公报私仇吗! 今日我说破大天也只是对那小子出手,你拿什么理由杀我! 金君华,你装模作样地在雷州城推行所谓‘仁政’,装出一副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模样来,沽名钓誉了大半年,舍得扯下你那虚伪的面具吗? 只要谷家还有一个人在,定要让你的行径遮掩不过去! 你有胆子将谷家几十口全数屠净吗!” 萧逐凤憋着笑忍不住插口道:“我觉得你的长孙若是活下来,未必有胆子替你叫屈。” “你!”谷青华恨恨望向萧逐凤,吐出一个字来之后,却一时间哑口无言。 金君华冷冷道:“谷青华,我不会杀你,但一样能要你的命。 今日我不仅会要你的命,还要诛你的心!” 谷青华戚戚然转向金君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君华走到谷倾璇身旁,同金大宝一左一右扶住老人,声音平和,娓娓道来:“谷家虽然血亲不算少,但你谷青华膝下只有谷倾宇一个独子和谷倾夭一个独女,而谷倾宇只有谷思明和谷思进两个儿子。 谷倾宇,谷思明,谷思进都是死罪。” 谷青华一言不发,呼吸却略略急促起来。 “谷家重金豢养多年的诸多客卿之中,七品以上的修者一共一十五位,今日到了永贵街的,有十二个,也都是死罪。 谷家虽然看上去人才济济,实际上却是外强中干,靠着这些豢养的客卿支撑着蔚然气象,作为南疆有名的巫师世家,除去客卿之外,如今谷家七品以上的巫师只有三人。 你谷青华是四品显圣境巫师,谷倾宇是五品大光明境巫师,谷倾夭之子谷思意是七品巫师。 除此之外,谷家尽是如同谷思明一般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可谓相当后继无人。 我今日就要拿谷家开刀,立立雷州城的规矩!” 谷青华早就隐隐猜到了金君华的意思,傲然道:“你又想体面地维护你那张虚伪的嘴脸,又想要我的命,我告诉你,办不到! 我谷青华就是谷家最大的底气,我不能死!” 金君华语调平静:“你没得选择。 你若不就死,谷倾宇、谷思明、谷思进以及谷家一十二名客卿全部得死。 这些年来谷家踩低捧高树敌不少,一旦失势,落井下石之人不会少,你认为一个失去大半客卿的谷家撑得住么?” 谷青华傲然道:“客卿不值一提!我一人便可保全谷家!” 萧逐凤跨前一步:“谷青华,看来你还是看不清局势啊! 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杀你,这点你有疑问么?” 谷青华沉默不语。 萧逐凤继续道:“你一定要死,不过你可以选择是自己赴死救几个人,还是看着堂外的子孙客卿全部死了,自己回家之后死在我手上。 若不是要替金大人立立威风,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你也不要觉得在这里杀不了你就立不住威,斩了你的儿孙,一样。 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 谷青华怒道:“你就如此目无法纪?” 萧逐凤噗嗤一笑:“哈哈哈,法纪?在雷州城为非作歹了几十年的地头蛇跟我谈法纪?” “我从府衙走出之后,若是死在家中,你们堵不住百姓悠悠之口! 镇南王都不敢拿我怎么样,你凭什么!” 萧逐凤缓缓摇着头:“啧啧啧,你惜命得很嘛! 本以为你谷青华虽然作恶多端,却至少是个枭雄,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罢了。 其实我都不需要杀你,只要废去你的一身修为,你的命自有你的仇家敌家来取,死了儿子死了孙子,孤家寡人一个,到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金君华语调依然不起波澜:“谷青华,其实你心中清楚,保全谷家唯一的方法,就是你死。 金家不似你谷家薄情寡义,母亲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你死之后,客卿还在,只要谷家安分守己,金家不会再插手谷家之事,谷家能否保住百年家业,看你们谷家后辈的造化了。” 谷青华颓然退出几步,堪堪稳住身形,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开口道:“我若赴死,可保全堂外所有人吗?” “当然不行!” 谷倾璇幽幽道:“谷家共有三人要死,你谷青华是第一个,谷倾宇是第二个,如今在谷家养老的老管家刘童是第三个。” 谷青华脸上由青转白:“就如此耿耿于怀吗?” 谷倾璇点头。 谷青华一脸颓败:“可金隽不是死在谷家手上!” 谷倾璇冷冷道:“我当然知道,否则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讨价还价吗!” 想起那个温暖和煦又睿智的人,谷倾璇冰冷的面色稍缓。 他没有因为迷情蛊的事对自己有丝毫芥蒂,当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成亲之后面对谷家和黄家的围追堵截如履薄冰殚精竭虑,最终刚过不惑,便撒手人寰。 这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男人临死前握着自己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两个字。 不悔。 金隽死后谷家和黄家依旧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为了生存,谷倾璇只能带着年幼的金君华和金氏族人逃往毒瘴之地。 谷青华呆立当场,似是出神,又似是思考。 良久之后,开口道:“那黄家呢?” 跟黄家打了多年交道,谷青华太了解黄家了。 黄家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自己死后,黄家为了自保,恐怕第一个对谷家落井下石。 金君华知道谷青华心中所想,道:“放心,过不了多久,黄萧亭也会死。” 谷青华颓然点头:“把谷倾宇和刘童找来吧。” 第298章 报仇雪恨 金君华扭头对金大宝道:“去堂外把谷倾宇叫进来,再派人去谷家把老管家刘童叫到府衙。” 披枷带锁的谷倾宇进入大堂后,被谷青华叫到身旁。 这个年过半百仍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听了谷青华的一番话后,竟是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旋即转向谷倾璇:“成王败寇,姐,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就在我身上了结罢,莫要波及孩子们了。” 谷倾璇面如寒霜:“闭嘴,你不配叫我姐。 当年你对金家赶尽杀绝之时,可曾想过‘上一辈的恩恩怨怨莫要波及孩子’?” 谷倾宇叹了口气:“唉,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在我死之后,莫要为难谷家小辈。” 谷倾璇冷冷道:“谷家我只杀三个,剩余的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谷青华道:“我还有话要同谷思进交代。” 萧逐凤低声道:“谷青华还没老糊涂,知道谷思明难堪大任,给谷思进交待后事。” 林惊仙挑挑眉:“谷青华和谷倾宇一死,就凭谷思进一个八品见我境巫师,焉能压得住这十几个七品六品甚至五品的客卿? 恐怕连争权都未必争得过他那个不学无术却被当作家主培养的哥哥谷思明。 这种局面想要力挽狂澜,除非是你。” 萧逐凤笑眯眯轻轻撞一撞林惊仙的肩膀:“小场面。” 林惊仙羞赧一笑:“德行。” 今日之前,谷家公认的下一任家主是谷倾宇,而谷倾宇的嫡长子谷思明自然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 谷思明虽然不学无术,可祖父和父亲仍在,时间还多。 谷青华总以为嫡长孙还有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机会,谷思明虽不成器,却依旧着重培养。 而谷倾宇次子谷思进作为庶子,虽也是锦衣玉食,却从来不得谷青华和谷倾宇重视。 突如其来的死到临头让谷青华终于意识到谷思明不堪大用,谷家家业若是交到此时的谷思明手上,倾颓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庶孙谷思进性子沉稳,处事有静气,把家业交到八品见我境的庶孙谷思进手里,或许还有保全谷家的机会。 谷青华打起精神同谷思进面授机宜,谷思进从颓丧到惊异再到泪流满面之时,已是耄耋老人的刘童颤颤巍巍进了府衙。 刘童一见到谷倾璇,浑浊的老眼立马滚出泪珠,跪倒在地:“大小姐,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相见,老奴对不住大小姐!” 谷倾璇不为所动:“刘童,你别恶心我。 头先打了这许多年交道,谁不知道谁?你在这儿演给谁看呢?” 刘童不住地朝谷倾璇磕头:“当年那事儿之后,老奴寝食难安,实在良心不安,老奴死罪啊!” 谷倾璇冷笑点头:“既是死罪,那正好去死。” 刘童愣了两息,继续道:“看到大小姐平安归来,风光无限,老奴打心眼里高兴呐!” 谷倾璇骂道:“刘童,是谁不遗余力落井下石,非要置整个金家于死地才安心,生怕我谷倾璇有复起之时? 你最好给我闭嘴乖乖赴死,否则你的六房姨太和许多儿孙,都要遭殃! 哦,对了,你巴不得我杀了你的姨太是吧? 那我就只杀你的儿孙!” 刘童颓然坐倒在地,果然不再开口。 谷青华向谷思进交代完最后一件事,走到金君华身前,开口道:“谷思明侍卫刘二护主不利,出手伤人,当处死。 谷家客卿王啸虎驭下不力,酿成惨剧,当处死。 杀了这两个人,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七品炼体境武者刘二和五品铁骨境武者王啸虎是谷青华授意替谷思明培养的亲信。 要保证谷家权柄顺利交到谷思进手中,就得下手翦除辛辛苦苦替谷思明培养的党羽,让谷思明想争也争不过。 金君华看了一眼站在谷青华身旁泪流满面的谷思进,立马明白了谷青华的意图,冷笑道:“你当我是你谷家的管家么?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你说的客卿,我一个都不会杀。 谷家会不会后院起火兄弟阋墙我不关心,这是你咎由自取,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别的事情,别指望。” 谷青华颓然,终于开口:“谷思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金君华不愿意替自己杀掉谷思明的左膀右臂,谷青华只能断臂求生,为了谷家生存,求金君华严惩谷思明,让谷思明再也没有争家主的资格。 求仇家严惩自己的嫡长孙,方才那句话好像抽干了谷青华的所有精神,说完之后,谷青华身形起伏,摇摇晃晃。 金君华望着仿佛瞬间疲态尽显的谷青华,爽朗一笑:“我会下令,把谷思明打得再也下不了床。” 谷青华点点头,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金君华盯着谷青华:“诛心么?” 谷青华终于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张倒在地。 …… 翌日。 雷州城府衙偌大空地前。 以谷青华为首,谷家十数人均是披枷带锁,跪在一夜之间搭好的行刑台上。 台下乌压压站满百姓。 金君华的声音徐徐传出:“谷思明违律乘车驶入永贵街在先,冲撞行人在后,砍杀两名官差,按律当凌迟处死。 谷倾宇带领客卿冲击官差,劫掠人犯,肆意踩踏百姓,光天化日,聚众滋事,恃武伤人,罪大恶极,谷倾宇、一十二名客卿,以及谷倾宇之子谷思进,共计一十四人,按律当斩。 谷青华悍然对平民出手,按律当杖责五十杖。” 昨日永贵街之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来观刑的百姓们人山人海。 即使金君华对谷家的严厉量刑已然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亲耳听到这振奋人心的结果之时,依旧是十分震惊。 停顿片刻,金君华继续开口。 第299章 将军归北境,少年返京城 只听金君华继续道:“然,谷家家主谷青华教子教孙不力,谷家管家刘童不能规劝少主,终酿成大错,其二人心怀愧疚,自请领死,愿以死赎罪。 本官感念其悔罪心诚,允其以性命抵其孙、少主之过,将谷青华、刘童凌迟处死,对谷思明,谷思进酌情减刑。 谷青华、谷倾宇斩首示众,刘童凌迟处死,谷思明杖责一百,其余一干人等,皆杖责五十。 行刑!” 此话一出,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 谷家一代枭雄,支撑着庞大家族的中流砥柱谷青华,最终竟落了个凌迟处死的凄惨下场? 谷青华跨前几步,牵得铁链哐啷作响。 他仰头,长长吐一口气,旋即惨然一笑,喝一声:“吾去也!” 下一瞬,谷青华周身剧烈一颤,口鼻双目均散出道道黑烟。 谷青华自绝经脉而亡,立于台上,死而不倒。 “父亲!” 谷倾宇踉跄两步,迈到谷青华身旁,回首看了金君华一眼,眼神怨怼,旋即朗声道:“谷家儿郎岂可断首!” 下一瞬,也是剧烈一颤,自绝经脉,身形却没能立住,瘫倒在高台之上。 这对多年来谷家最出彩的父子,便在雷州城千万百姓的注视下,双双殒命。 刘童被扒光了衣服绑在一根腕口粗细的铁柱之上,精心挑选的刽子手亮出了锋锐的行刑刀。 明晃晃的行刑刀在阳光下折射着令人目眩的寒光。 浑身瘫软的刘童险些昏死过去。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刽子手将用这柄锋锐行刑刀在刘童身上剜下一千两百八十片肉来。 谷思明,谷思进和谷家客卿则是趴在木板之上,接受杖刑。 谷思进咬着牙一言不发,直到嘴角渗出鲜血。 谷思明则是爆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哀嚎,直到最终昏死过去。 替谷思明执杖行刑的同样经过精心挑选,保证这一百杖下来,谷思明只余下一口气在,下半辈子再也下不来床。 停在在人群外的一辆奢华马车中,黄家人肝胆俱裂。 不光黄家,多年来曾在雷州城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的世族和官员,望着台上今日一反寻常格外酷厉的金君华,都是脊背发凉。 这还是那个手段过于温和而遭人诟病的金君华么?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让偌大谷家陷入倾颓! 萧逐凤伸了个懒腰,伸手摸了摸金大宝的头:“小子,不用谢我,好好用功,境界高了,以后这种事儿,就不用旁人帮忙了。” 金大宝扭头躲开,对着萧逐凤一拱手:“放心,我金大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虽说靠我自己也能替祖母报仇,可那终究是几年后的事儿了,到时候那个老头儿刘童万一要是老死了,那可就大大不妙。 你的恩情我记住了,以后你的事儿就是我金大宝的事儿,有事儿尽管开口,我金大宝绝不含糊!” 话音刚落,就挨了身旁正在观刑的谷倾璇一个板栗:“你小子怎么跟恩公说话呢!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金大宝摸着其实并不疼的后脑勺:“奶,你给我留点儿面子……” 萧逐凤望着这个武棣口中的天才巫师,笑道:“会有事儿找你的,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帮我的忙。” 说罢望向雷州城南郊雷州军大营方向。 武棣与萧逐凤商议过,五品大光明境巫师金大宝此时并不足以改变北境战局,与其让他一同前往注定兵荒马乱血流成河的北境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暂且留在雷州城,继续蛰伏,直到他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武棣在大营练兵,已经几日没回城内了。 此时雷州城的事情办好了,接下来,便是启程北上,回安京城。 是夜,武棣与萧逐凤痛饮达旦。 次日清晨,松狸楼的两辆马车离开雷州城北门。 前车车厢中是萧逐凤和林惊仙,后车是王素君和兰儿。 几日后,武棣孤身北上。 是时候挑断那根崩了太久的弦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按剑欲问当年事,铁甲北来秦泽流。 第300章 风口浪尖 萧逐凤,一个响彻两朝毁誉参半的名字,其荡气回肠神乎其神的事迹为坊间津津乐道,两朝百姓不管对其态度如何,从七岁孩童到八十老妪,鲜有人不知萧逐凤是何许人也。 关于这个奇男子,大夏朝廷官方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后快的说法是一回事,江湖风传和坊间传闻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传来传去,愈发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卖国求荣的反贼,有人说他是惨遭迫害的英雄,有人说他是爬上枝头就飞扬跋扈忘了本的恶徒,有人说他是胸怀天下要救国救民的大侠,种种说法背后,自然有着不同势力的推波助澜。 举世震惊的司天监血战之后,萧逐凤消失了几个月,几个月来,关于萧逐凤的各种传说反而愈发甚嚣尘上,这背后,便是几股势力的相互角力。 赵镇和大夏朝廷自然想要彻底将萧逐凤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而松狸楼为萧逐凤不断博取民望,以便弑君之后稳住大夏朝纲;北莽和佛门唯恐天下不乱,唯恐萧逐凤被赵镇一棍子打死再也没有掀起波澜的能力,便一力替萧逐凤造势。 只是这样一来,多疑且聪明的赵镇便嗅到了一丝不对,对松狸楼的侵蚀愈发猛烈起来。 初秋时节,两辆马车悄然进了安京城。 处于风口浪尖的萧逐凤再度回到安京城。 是夜月明星稀,松狸楼顶层,三道身影凭风而立。 赵橘白一如既往一袭宽大长袍,萧逐凤则是一袭儒袍,而林惊仙终于换回了那一身红衣。 萧逐凤遥望城中皇宫方向:“老前辈,若咱们在安京城动手,能将消息封锁多久?” 赵橘白摇摇头:“不乐观。 多年以来,安京城一直有北莽的暗子,安京城太大,只要城门开一天,这便是不可避免的事儿,抓不尽,杀不完,所幸其渗透能力有限,也不必太过在意。 可这几个月形势突变,北莽有高人牵头,在松狸楼的眼皮子底下搭建起一个极为完备的蛛网体系。 此人极其聪明,做事滴水不漏,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如此精密的蛛网,是我大夏的心腹大患。 松狸楼也曾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可对方深谙断臂求生的道理,加上这些日子松狸楼与皇宫离心离德,明面上虽说还过得去,底下的人办事儿却已经多有不便,没能摸得清对方的底细。” 萧逐凤轻叹一声:“那么一旦动手,北莽多久后能得到消息?” 赵橘白道:“安京城与北境虽相隔千里,可对方的蛛网十分灵动诡谲,一旦安京城异动,北莽一日之内便能收到消息。” “太快了。”萧逐凤面色肃然:“我同师父推演过,即使师父坐镇北境,要面对北莽举国之力近百万悍卒和佛门诸多高品僧人的合力猛攻,还是撑不了太久。 这是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黑龙铁骑虽然骁勇善战,说到底只有九万,加上青州十数万守军,也不过二十余万,就算占据地利,焉能长时间扛得住百万鞑子的围攻? 北莽军中高品修者不少,就算纳兰斩神还未出山,巫神教的二品巫师公孙渊却一定会出手,佛门之中更是有深不可测的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三品修者数量更是远胜青州,师父和师兄再举世无敌,怕是也难占上风。 时间不站在咱们这边。 若是北境陷落,即便咱们斩得了赵镇,也是满盘皆输,给北莽鞑子做了嫁衣。” 赵橘白道:“所以你想弑君之后迅速平定江南局势,引江南精锐北上作为援军?” 第301章 天道 萧逐凤点点头:“京畿重地有两支精锐,神威军和神策军,若是安京城大势已定,这两支军队二三十万将士开到北境,足以解北境危局。 至于统帅,三师姐,江左苏家苏沉,恭亲王赵恒都是可堪大任之人,还有就是……” 说着,萧逐凤望向赵橘白。 赵橘白爽朗一笑:“你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萧逐凤也是一笑:“届时北境热闹,剑神大人如何能置身事外?” 赵橘白洒然道:“窝在松狸楼几十年,一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萧逐凤微微躬身,又道:“只是大军北上,即使日夜兼程,抵达北境也至少需一旬时间,北境至少需要坚守十日。” 赵橘白道:“所以要尽量延缓北莽攻城时间,安京城也要速战速决,稳定后方,再拔营北上。” “正是!” 赵橘白顿了顿,开口道:“若是弑君失败……” 萧逐凤接口道:“那便万事皆空。” “你有几成把握?” 萧逐凤道:“弑君一事,无外乎两点:京城军队和高品修者。 安京城城内几支精锐部队向来有着针对高品修者的阵法与合击,举足轻重不容小觑。 如今安京城五万御林军尚都牢牢掌握在赵镇之手,而在您和周元风周师兄的苦心经营下,八万禁军却有不少已成为师兄嫡系。 我们只需挑选城中当值禁军多是师兄嫡系的时机动手,辅以恭亲王两千黑骑,虽然军力上依旧落于下风,却足以争取出进入皇宫与赵镇正面相抗的时间。 赵镇自身应当是个二品天人境道人,魏莲亭道武双修,皆是三品,武院首席执事朱庭羽和文院第一武者尘空是三品不灭境武者,除此之外,京畿可还有忠于赵镇的三品以上的修者?” 赵橘白面有忧色:“有一个。 司天监监正吴道年的态度并不明朗。” 萧逐凤闻言心中一沉:“监正不是只修天道,不修人道,不问世事,天塌下来也袖手旁观么?” 赵橘白反问道:“你觉得吴道年想要什么?” 萧逐凤略一思忖:“踏入一品天命境?” 赵橘白点头:“大夏立国之初,我曾入司天监与吴道年碰过面,对他有些了解。 术士窥探天机,四季更替世事变迁皆是天道,吴道年不会轻易插手,就连你们在司天监打来打去,他也只是扇了你们几个巴掌,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改朝换代就得另当别论了。 吴道年无父无君,只观天道,对于他来讲,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前晋末年,天下大乱,中原混战多年,大夏一统天下是顺天而为,吴道年乐见其成,所以他可以不出手,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可如今你要弑君,在吴道年眼里,却未必是顺应天道。 所以他会不会出手,说不准。” 萧逐凤眉头紧锁:“可赵镇倒行逆施残害百姓,杀了他,难道不是顺应天道么?” 赵橘白再度摇头:“吴道年无父无君无情无义,赵镇的恶行对于他来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顺应他心中的天道。 我不知他心中的天道究竟是什么,可如今大夏虽实则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毕竟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唉,我懂了。 本来我少说有七八分把握,若是监正倒向赵镇,那可当真不大妙了。” 再度思忖片刻,笑问道:“老前辈,倘若当真动起手来,你和监正胜负几分?” 赵橘白想了想:“倘若他当真距离一品只隔一线,应当是他赢,否则还是以力证道的武夫赢面大些,不过无论哪种情况,分出胜负应在一昼夜以后。” 萧逐凤没来由地一笑:“明白了,就是说若是监正出手,您就得去对付他,那么就得是我来面对赵镇了。 也挺好。” 第302章 捉对厮杀 一直沉默的林惊仙突然开口:“少逞强,赵镇是二品天人境道人,你怎么杀他?” 萧逐凤语调轻松:“赵镇境界虽高,根基却不牢固。 祖母说过,道宗虽与武道不同,没那么看重一步步艰难攀登,然而道法自然,靠强取豪夺终究不是正途,道宗虽有‘顿悟’一说,强抢他人修为却从来都是歪门邪道。 赵镇的二品天人境,多多少少有些水分,加上武者以力证道,较之其他高品修者,在生死相搏之时多多少少有点儿得天独厚的优势,我又身怀儒道修为和佛门圣体大金刚体魄,真打起来,未必杀不得二品道人。” 三人都是高品修者,心中俱是清楚,越是高品修者,一境之差越是云泥之别,赵镇到底是二品道人,与之搏命,哪儿能如萧逐凤说得这么轻松? 林惊仙眉头微皱:“可是……” 萧逐凤爽朗一笑,打断道:“老前辈若真是被监正拦住,去杀赵镇的,只能是我了。 你们都能腾得出手来,咱们一拥而上宰了赵镇当然是好,不过他到底还是帝王,挡在赵镇身前的高品修者就已经够难缠了,算来算去,摆在明面上的高品修者就足够咱们焦头烂额了,赵镇这厮九成还有隐秘后手。 司天监的高景行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监正,一旦监正站在咱们的对立面,高景行和柳灵泽可就未必方便出手了,此消彼长,不妙不妙。 咱们终究是以小搏大,最终能有与赵镇捉对厮杀的机会,就已经殊为不易,别被围攻就算不错,就不指望能以多欺少了。” 说着说着语调愈发温柔:“惊仙,没事的,禅乐那厮送我的佛门大金刚体魄相当好用,武道三品不灭境生生不息,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别担心。” 林惊仙俏脸微红,一时无言。 赵橘白瞅瞅林惊仙,再瞅瞅萧逐凤,再瞅瞅林惊仙,最终抚抚须摇摇头,拍了萧逐凤一把:“我都替你着急!” 萧逐凤只是憨笑。 林惊仙俏脸愈发绯红。 赵橘白将话题扯回来,郑重道:“小子,你觉得赵镇死后,谁继位合适些?” 萧逐凤心中早就有了人选,斟酌片刻,开口道:“四皇子和九皇子是当今朝堂风头最盛的两个皇子,可他们身后一个是甄如法,一个是狄昌明,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且树枝上挂着的大都非善类,若是此二人继位,又是一番鸡犬升天难以收拾的场面。” 赵橘白点头。 萧逐凤继续道:“多年以来,甄如法和狄昌明相互角力之余,对其余的几位皇子严防死守,剩下的皇子中,只有七皇子赵正雍还有些气候。” 赵橘白听得认真:“你是觉得七皇子上位更为妥当?” 萧逐凤摇摇头:“赵正雍虽然对我有恩,可此人心机深沉有余却胸中韬略不足,做个守成之主绰绰有余,可面对内忧外患千疮百孔的大夏,他怕是难堪大任。” 赵橘白抚须眯眼:“几个皇子都不成,那你的意思是……” 萧逐凤咧嘴一笑:“谁说皇帝一定得是皇子? 我心中有个人选。” 第303章 小公主 只听萧逐凤继续说道:“她虽生在皇家,却因是个女子,所以原本注定与那至尊之位无缘。 也正因为此,她从小不必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也不必强迫自己去钻营那权术人心,心思自然单纯剔透,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光明磊落,霁月清风,不掺杂那许多蝇营狗苟的算计。 昔日我于大殿之上开罪赵镇,满朝文武避我唯恐不及,她却依然将我迎入府中,全然不惧赵镇雷霆之怒,只因为那是她心中‘对的事’。 大夏苦赵镇久矣,需要一个明辨是非胸怀万民的帝王。” 赵橘白皱眉浅笑:“小子,你这番论调,当真可谓惊世骇俗。” 萧逐凤道:“前辈怎么看?” 赵橘白似乎对萧逐凤这番“惊世之语”并不太过惊讶,抚须道:“你方才可是说赵正雍胸中韬略不足,小公主再通透,到底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单论韬略,还能胜于其兄长不成? 你觉得其他皇子不成气候,可小公主却是连半个‘党羽’都没有呐!” 萧逐凤一听,便知道赵橘白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开口答道:“若是单单韬略不足并无大碍,七皇子心机深沉有余却胸中韬略不足,这才是症结所在。 泱泱大夏岂缺能臣?青仙公主心中剔透,明是非懂进退,有您有我有许多真正可堪大用的肱骨之臣,不必有大韬略。 北境战火将起,天下动荡,要紧的是要君臣一心。。 至于‘党羽’,权势熏天的恭亲王不正是最坚实的‘小公主党’么?” 林惊仙刀子般的目光射过来:“你俩一共见了几次?你就这么了解她? 她既这般好,你怎么不去找她?” 萧逐凤点点头,一本正经到:“有理,咱们商讨好后,我正要去找她呢,看看小公主是否一如往常初心未变。” 林惊仙的目光似乎能够从萧逐凤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萧逐凤赶忙讨饶:“我是去公干……” 赵橘白点点头:“青仙公主府里也有松狸楼的眼线,小公主确实心思剔透,这是其他几个皇子都不具备的。 只是女子称帝,势必阻力不小,要筹谋的事情很多,而且,小公主的处境并不大好。 你天亮就去一趟公主府吧。” 林惊仙撇撇嘴:“我也一起去。” 赵橘白与萧逐凤异口同声:“恐怕不大合适……” 林惊仙给了一老一少各自一个大大白眼,甩开萧逐凤轻轻拉住自己小臂的手转身就走:“我找祖母去!” 看着林惊仙走远,赵橘白先是同萧逐凤交代了青仙公主赵青灵如今处境,随后抚着须,意味深长道:“小子,青仙公主可是对你留给她那本小册子爱不释手,经常独自一人反复翻看,你小子可得有点儿分寸。” 萧逐凤一愣,想起自己昔日奔赴北莽之前留给小公主的那本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斗地主、麻将、够级、掼蛋玩儿法大全…… 赵橘白将手负于身后,一副看破一切的神情:“我便不问你册子里写得什么了,好自为之。” “您不知道里面写得什么?” “小公主当个宝贝似的贴身放着,松狸楼的暗子哪儿有胆子去窥探公主的贴身之物? 不过不用看也能猜出几分……” “老前辈,里面写得是各种新奇游戏玩儿法。” “行了,惊仙又不在,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多管,你小子也好自为之,让惊仙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里面真是游戏玩儿法啊……” …… 第304章 赵青灵 青仙公主府。 萧逐凤坐在公主府后庭的墙头上,一条腿屈膝,一条腿挂在墙上,望着湖心亭中似乎有些郁郁寡欢的青仙公主。 小公主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的鹅蛋脸,好看的眉间结着浅浅的结,百无聊赖地望着公主府后庭湖中各种长势喜人的名贵花草发呆。 望着楚楚可怜的小公主,萧逐凤不由得想起昨夜赵橘白的话。 自从去岁初雪自己离开安京城以来,赵镇就以青仙公主为由头,不停地试探恭亲王,试探恭亲王是否得知了当年真相起了异心,还是一如既往蒙在鼓里不知青仙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 赵镇先是撤换了公主府中青仙公主用惯了的贴身婢女,又换管家,换先生,换侍卫,甚至换厨子。 最终偌大一个公主府,上上下下百余号人,从其中混杂赵镇眼线变成了合府上下半数之人都是赵镇眼线,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就连松狸楼想要安插一两个眼线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与小公主几乎情同姐妹的两个贴身婢女被调走之时,青仙公主曾试图如往常那般向赵镇撒娇耍小性子,可一开始连赵镇的面都没见到,几经波折见到赵镇以后,不仅没能如愿,反而受到赵镇严厉训斥。 那日宫中不少人见到自小备受赵镇宠爱的小公主哭得梨花带雨,试图从“父皇”那里讨得一如往常般的宠爱和温情,却被赵镇以有损皇家颜面为由禁足公主府整整一个月。 可怜小公主怎么也想不明白对自己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宠爱有加的父皇为何突然变了,变得对自己如陌生人般冷淡与隔阂。 一个月后解了禁足,青仙公主几次进宫向赵镇请安,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莫名挨了一顿训斥,几次之后,皇帝厌弃青仙公主的消息便从深宫中不胫而走。 青仙公主失去皇上宠爱,久而久之,府上的下人自然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懈懒,其中赵镇的耳目虽然从不逾矩,却也从不多出半分的恭谨,剩余的人做事日渐不上心起来。 加上青仙公主本就是活泼温和平易的性子,从来不会给想着给下人立什么规矩,从前有着赵镇宠着,下人们自然畏惧,此时失势,从前经常往来的王孙贵族们或是见风使舵,或是害怕引火烧身,几乎同小公主断了往来,连个能替小公主撑腰的人都没有,整个公主府对这个小女主人,也便没了从前的恭敬和顺从。 他们虽不至于敢给主子气受,做事和对待主子的态度却不可避免地带着若有若无的怠慢,还经常在背后议论小公主,说小公主不得皇上欢心,整日里连点儿赏赐都没有,这差当得没半点盼头。 青仙公主心思细腻剔透,对这些岂能毫无察觉,左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罢了。 这些对青仙公主的针对与不公,都是赵镇有意做给恭亲王看的。 看着自己在世间唯一的骨肉赵青灵受委屈,恭亲王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视而不见,从来不敢正眼瞧女儿一眼。 赵镇有一手没一手地试探大半年,恭亲王没露出半分破绽,这个心思深沉的弟弟是隐忍不发还是当真不在意,赵镇也吃不准,决定最后一试。 此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得动点儿真格的。 两旬前,赵镇召集皇室宗族召开家宴,在宴席上开了口:“宰辅甄如法嫡子甄子羽思慕青仙公主已久,用情之深,人尽皆知,从前公主年龄尚小,朕未允准,如今公主年纪渐长,朕欲给二人赐婚,成全这段佳话。” 第305章 赐婚 赵镇话一出口,青仙公主花容失色,跪地不起,姿态卑微,态度决绝,请求赵镇收回成命。 恭亲王神色如常,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倒是自从青仙公主失势后就刻意与其保持距离的七皇子赵正雍面色戚然,冷不丁站起身来。 这个与赵青灵一母同胞的哥哥赌上自己步步为营来之不易的荣宠,不惜出言顶撞赵镇,也要力劝赵镇收回成命。 最终,赵镇给了这对跪在地上不愿起身的兄妹各自禁足府中的严厉惩罚后拂袖而去,倒也没把赐婚之事说死。 赵青灵和赵正雍相视苦笑,最终各自落寞回府。 然而赵镇有意给青仙公主和甄子羽赐婚一事还是不胫而走,觊觎青仙公主已久的甄子羽几次找上公主府来求见公主。 公主府的下人们收了出手阔绰的宰辅之子的好处之后尾巴快要摇到天上,全然忘记了谁才是他们的主子,几次三番私自让甄子羽进入公主府喝茶,还不断劝公主多见见甄子羽,公主问起来就是待客之道,让青仙公主烦不胜烦。 如今甄子羽三天两头登门,皇上有意赐婚的事又满城皆知,看样子,若是圣心不变,或许拖延不了多久了。 此时坐在亭中的小公主幽幽叹了口气,郁郁寡欢的模样着实令人怜惜。 萧逐凤坐在墙上看了许久,小公主身后有一个嬷嬷两个婢女在不远处服侍,再远一些,视线范围之内,还有四个侍卫驻守。 那个看起来便不好相与的嬷嬷其实是八品养气境武者,两个看似柔弱的婢女,一个身无修为,另一个竟是七品炼体境,那身无修为的下人是不是正经下人不好说,剩下一个七品一个八品是不是眼线却是不言自明。 远处的四个侍卫三个是刚刚入品的九品聚气境武者,一个是八品养气境武者,公主府的侍卫身怀些修为,倒是正常。 萧逐凤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只见一个婢女从前厅方向匆匆赶来,对着青仙公主草草施一个礼,开口道:“公主,甄公子来看您了,说是公主对前几日的诗不满意,今日新得一首,请公主鉴赏。” 青仙公主眉头皱得更紧:“我今日身子不爽利,就不去见他了,送客吧。” 那婢女道:“公主,甄公子已经在前厅喝茶了,还请公主见上一见,也好全了礼数。” 青仙公主瞪了那婢女一眼,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太重的话:“说了不见就不见。” 那嬷嬷走上前来,好言规劝道:“公主,您别怪老奴多嘴,甄公子也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总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您就到前厅陪着喝杯茶,就算不喜,也保全了双方体面。” 小公主叹一口气:“他隔三岔五地来,我次次都要保全他的颜面么?” 那嬷嬷道:“甄公子来咱们府上,拜帖见礼可是一样不少,礼数样样周全,这样身份的青年才俊,来咱们府上吃了闭门羹,传出去可对公主的名声不好。 公主别怪老奴啰嗦,老奴也是为了您打算,如今您被禁足,能有人来探望……” 小公主不胜其烦,打断道:“好了,别说了!每次都是来来回回那么几句话,我不去!” 那嬷嬷跪倒在地:“还请公主出去见一面吧” 小公主一时气短:“你……” 从前厅来的那婢女也跪倒在地:“请公主出去见一面吧。” 站在那嬷嬷身后服侍的两个婢女素日里全听那嬷嬷的,见嬷嬷跪倒,也跪倒在地,异口同声:“请公主出去见一面吧” 青仙公主纤指揉着太阳穴,又为难起来。 萧逐凤越看越窝火,这不是欺负咱们小公主宽容心善,软刀子胁迫主子么? 他甄子羽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逼公主见面? 当下冷哼一声,伸出双指,凌空一指,一股真气破体而出,与此同时嘴角一动,柔声道:“小公主,你好呀!” 真气裹挟着音波震荡,精准送入青仙公主耳中,青仙公主听得分明,那几个嬷嬷婢女虽就在青仙公主身前跪着,却全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青仙公主猛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荡,目光中满是惊喜,当即抬头。 只听萧逐凤继续温声道:“先别转头找我,我来教你怎么将这几个不长眼的打发了。” 青仙公主微微点了点头,满心莫名欢喜。 第306章 狠狠打她的大老脸 萧逐凤继续向青仙公主传音道:“小公主,你若信得过我,下面我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语气凶一点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了嘛?” 青仙公主重重点点头,语气也跟着活泼起来:“嗯!” 萧逐凤哑然失笑:“你轻轻点头就好,不必口头回答我。” 跪在地上的一老三少听到青仙公主突然开口说了个“嗯”字,以为小公主如往常般经不住软磨硬泡松了口,虽不知公主为何似乎突然开心了起来,却再一次得逞,当即纷纷站起身来。 那嬷嬷满脸堆笑,让出一条通往前厅的路来:“这才对嘛,走,莫要让甄公子等急了。” 萧逐凤传音道:“小公主,抡圆了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打她的大老脸。” 青仙公主眉头浅皱,小脸有些微微泛红。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犹豫片刻,走到那嬷嬷身前,看着那嬷嬷脸上挂着那副得逞之后令人厌恶的笑,脾气再好心底也有些火气,举起纤手,冷不丁给了那嬷嬷一个巴掌。 小公主到底是从小到大第一次与人动粗,想起自己好歹也是个九品聚气境武者,生怕将这嬷嬷打坏了,最后还是将手中的力道卸去九分,这巴掌力道不足,响声也不大。 打完那嬷嬷,小公主自己倒是有些局促,轻轻咬着银牙,微微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那嬷嬷显然没料到素日里温和平易的青仙公主竟会出手打人,足足愣了两息方才开口,中气十足,语气中竟没给主子留半分面子:“公主殿下,不知老奴何错之有,竟引得公主震怒,出手打人,还请殿下告知老奴,老奴方能引以为戒,也不至于让公主无理随意苛待府中下人的名声流出。” 萧逐凤见状眉头终于锁起,传音的语气也严肃几分:“公主,信我,抬头,用力,盯着她,再给她一巴掌。” 小公主虽然心善脸皮薄,却不懦弱,对萧逐凤的话又有一种天然的信赖,闻言抬起头来,直直盯着那嬷嬷,也不说话,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这次那嬷嬷早有准备,到底是八品养气境武者,不动声色向旁一侧身,便要躲开青仙公主这第二巴掌。 萧逐凤冷哼一声,两股真气透体而出,一股轻轻撞在那嬷嬷右肩之上,将侧身的嬷嬷撞了回去。 另一股裹住小公主娇嫩纤手,引着小公主纤手结结实实扇在那嬷嬷的老脸之上。 “啪”! 那嬷嬷一愣,尚且还没弄清楚为何自己身形突然似被一股莫名力道撞了回去,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而她显然低估了这一巴掌的威力。 这一巴掌直接将那嬷嬷扇出两丈之远,满嘴牙齿被打落大半,那嬷嬷跌倒在地,一时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息之后恢复意识,吐出一口带着十数颗牙齿的鲜血。 三个婢女瞪大了眼,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和诚惶诚恐。 小公主不由得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眼。 怎么力道这般大? 力道这般大,怎么手一点儿也不疼? 萧逐凤又道:“给剩下三个人每人一巴掌。” 小公主十分听话,依言依次走到三人面前,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 三个婢女无论修为高低,每个人都似是丢失了躲闪的能力,各自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萧逐凤根据修为高低分配力道,每个人都被扇出两丈有余,打掉半口牙齿,跌倒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萧逐凤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传音:“嗯,做得很好,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复述一遍,语气一定要凶。” 下一息,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听到青仙公主冷冷道:“你们四个,到我面前跪好。” 第307章 我来替你撑腰 四人望着今日气度似乎截然不同的青仙公主,一时有些恍惚。 青仙公主再度发话,语气愈发冰冷:“我说过来,跪好。” 那嬷嬷想起方才那狠辣的一巴掌和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身形,心中一时间惊疑不定,当下不敢怠慢,挣扎着爬起身来,摇摇晃晃回到青仙公主身前跪倒在地。 三个婢女也是都跪回青仙公主身前。 青仙公主面无表情,每说一段话就停顿片刻。 “从前本宫心善,待你们宽宥,不想纵得你们无法无天目无主上,看来是本宫错了。” “你不是质问本宫为何打你么?现下本宫就告诉你。” “方才本宫已说了不去见甄子羽,那就是不去见,本宫的决定,轮得到你一个嬷嬷置喙?” “本宫的礼数,轮得到你来教?” “你算是什么东西?” “今日这一巴掌,算是小惩大戒,日后若是还敢对本宫不敬,就不是脱一层皮这么简单的了。” “你们只要当差一天,就得以本宫为尊,本宫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叫你们往东,就不要想着往西,谁还敢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那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经不经得住。” “好好想想谁才是这公主府里的天,好好想想自己算是什么东西,想清楚了,才能在这公主府活下去。” “听明白了吗?” 那嬷嬷抬头看了一眼此时格外陌生的青仙公主,一时间说不出话。 婢女中的那七品炼体境武者表情阴晴不定,方才那一巴掌带给她的惊惧超乎想象,即使从小接受严酷训练,也没能将神情中的震惊掩饰得很好。 七品炼体境的自己面对那一巴掌竟毫无躲闪之机,看似武道稀松的青仙公主,到底是什么境界? 剩下的两个婢女哪里见过一向和善的公主殿下震怒?早已吓得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青仙公主语气愈发冰冷:“我问你们,听明白了没!” 那嬷嬷率先开口:“老奴明白。” “大声点!” “老奴明白!” 剩余三人也都依次开口。 青仙公主终于点点头:“你们四个,罚俸半年,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滚去前厅,把甄子羽赶出公主府,下次谁敢再私自将人放进来,就打断谁的腿。” “本宫说到做到。” 四人纷纷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往前厅方向去了。 望着几人的背影,青仙公主再度开口:“你们四个待会儿不必再回后庭,叫远处的侍卫也都撤了,本宫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谁要胆敢鬼鬼祟祟窥探本宫,当心自己的眼睛!” 四人各自回头恭敬应了一声,继续快步离开。 确认嬷嬷婢女侍卫都已离开之后,萧逐凤身形一晃,掠到湖心亭青仙公主面前。 青仙公主先是一惊,旋即双目迸发异样神采:“五先生,你怎还带着面皮?” 萧逐凤略略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青仙公主一笑,露出浅浅两个梨涡:“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呀! 听说你去了北莽,前些日子又回了京城,可是父皇他……” 小公主说着说着语气低沉下去。 萧逐凤刚要出言宽慰几句,小公主便幽幽叹了口气,满脸的愁云惨淡:“怪不得你要带着面具,前些日子司天监闹出好大的动静,是父皇又为难你了吧? 先前还想着替你向父皇求求情,现下父皇连我的面都不想见了,父皇不知道为何不喜欢我了,如今没人替我撑腰,连下人们都知道了。” 萧逐凤在自己脸上几处穴位上按了几下,将一张面皮撕下,露出他自青州城外被莫尊打得大金刚体魄大成之后脱胎换骨,愈发俊秀得无法无天的那张脸来,温声道:“没关系,他不替你撑腰,我来替你撑腰。” 第308章 梨花带雨 小公主抬起头来,怔怔盯着萧逐凤看了片刻,一双明眸中已开始有泪水闪烁。 小公主拼尽全力才将莫名失去父皇盛宠的悲伤和惶恐藏进心底,听到萧逐凤的话,多日来不可与人言的委屈似乎在瞬间崩坍,小公主先是眼眶湿润,继而晶莹泪水滚落,片刻间便已梨花带雨。 那个心念多时的男子就站在面前,那几句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杀伤力太大,将小公主的脆弱心防揉得粉碎。 萧逐凤慌了神,想要抬手替小公主擦拭泪水,却又觉得不妥,眼见着小公主越哭越伤心,突发奇想,心念一动,“日月山河”从袖中掠出。 袖珍剑身流光溢彩,轻轻震动嗡嗡作响,绕着小公主飞来飞去,成功吸引了小公主的注意力。 萧逐凤温声道:“小公主,看看这个好玩儿嘛?” 小公主本就是心中委屈,大哭一场便可身心俱畅,此时哭也哭过,漆黑眼珠随着“日月山河”转来转去,眼泪虽未止住,方才突如其来的委屈和伤心却已消散大半。 小公主一边抽泣一边嗔怪:“五先生,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嘛! 拿出个哄小孩儿的物件来逗我……” 说罢目光盯着“日月山河”,又赞叹道:“这是什么剑,它可真好看啊!” 萧逐凤清晰地感受到“日月山河”先是听到那句“哄小孩儿的物件”十分气恼,而后又因为一句“它可真好看”得意起来,如一尾游鱼般愈发卖力地在小公主面前游来游去。 萧逐凤松了一口气:“他叫‘日月山河’,很厉害的。” 小公主开口问道:“我能摸摸它么?” 萧逐凤微笑点头:“当然。” 袖珍剑身悬停于青仙公主面前,七彩流光散去,变得晶莹剔透。 小公主取出精致手帕擦了擦眼泪,又用手帕反面使劲儿擦拭双手,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在袖珍剑身上轻轻一碰。 指尖所触之处,荡起一圈七彩涟漪,小公主灵动双眸放大:“真奇妙呐!” 萧逐凤见小公主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开口道:“伸出手来。” 青仙公主摊开双手,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似是等待礼物的孩童,期待地望着“日月山河”。 “日月山河”缓缓落在小公主洁白如玉的双掌之上,小公主伸出纤指,轻轻抚摸着飞剑,不断赞叹:“它太好看啦!” 萧逐凤察觉到“日月山河”一阵得意的情绪传来,旋即傲娇地起飞,掠回自己袖中。 自萧逐凤踏入三品不灭境以来,日日以眉心血饲剑,此时“日月山河”剑胎几乎趋于大成,愈发灵气逼人,萧逐凤时常能感受到小家伙有些自己的想法,左不过与主人心念相通,从不违逆主人的想法罢了。 此时飞剑自行回袖,萧逐凤明白小家伙的意思。 堂堂法宝,岂是他人掌中玩物?替你哄好小姑娘已是给了你天大面子,可不要得寸进尺,试图拿本法宝讨女孩子欢心。 萧逐凤眉头微皱,还在想着“日月山河”是不是进入叛逆期了,怎么这么多奇怪想法,对面的青仙公主开了口:“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么?” 萧逐凤答道:“其实还行,公主你呢?” 小公主幽幽叹了口气:“你都瞧见啦!” 第309章 我不好看么 萧逐凤低了低头,沉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小公主抬头望着几乎比自己高一头的萧逐凤连连摇头:“怎么能怪你呢?” 萧逐凤轻轻吐一口浊气:“这个待会儿再同殿下细说,方才给了那几个不长眼的几巴掌,感觉如何?” 小公主嫣然一笑,露出两个小小梨涡:“十分爽快!” 萧逐凤点点头:“这样才对,咱们小公主心善,知道体恤下人自然是好,可纵得那些不长眼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敢欺负到主子头上来,就得好好给他们长长记性立立规矩。” 青仙公主认真道:“那个嬷嬷总是爱说些歪理,也时常不听我话,其实我也知道他们这样,可能是拿了甄子羽的好处,可是我总觉得嬷嬷婢女都很不容易,我不受宠,他们心中本就有怨言,在我这里受了责罚,心里想必更不好受,将心比心,总想着能忍耐些,就忍耐些。 不过现在想想,还是你说得对,是他们没规矩在先,一味退让就是懦弱,我得勇敢些,因着别人的错处委屈自己,当真是大笨蛋!” 萧逐凤笑道:“小公主,我可太爱跟你聊天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青仙公主再次笑出浅浅梨涡:“真的吗!为什么呀!” 萧逐凤夸赞道:“你聪明通透勇敢且听劝,能把这些优点汇集一身很不容易呢!” 小公主红了脸:“哎呀,我哪儿有这么好呀!” 萧逐凤笃定道:“有的!” 小公主红着脸指了指湖心亭石桌上的棋盘:“咱们来玩儿五子棋罢!我都好久没下了,你得让我先走。” 萧逐凤点头道:“好呀! 我送你的册子里那些游戏你玩儿过没?好玩儿嘛?” 青仙公主咬了咬嘴唇:“‘斗地主’须三个人玩儿,‘麻将’得要四个人,‘够级’更是要六个人,原本我都教会了琉璃和云盏,我们玩儿了几天,父皇就将琉璃和云盏抽调走了,说是她们两个伶俐,要调到宫中做事。 琉璃和云盏自小是跟着我的,琉璃倒算得上伶俐,云盏笨手笨脚,宫里娘娘们哪儿能看得上她? 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为何父皇非要将她们从我身边调走。” 说着说着,青仙公主语气愈发低落:“后来不光是琉璃和云盏,府里的嬷嬷、侍卫、厨子……父皇几乎将府里的下人们全数换了一遍,再后来……你也看到啦,跟这些人,能有什么好玩儿的。” 说到这里,小公主似乎有着随时自我疗愈的能力,瞬间振奋起来:“好在今天你来看我来啦! 快些来,多下几局,待会儿在府上用膳,如今的厨子没之前好了,可也还凑合。” 萧逐凤笑着落了座,将黑子推到青仙公主面前:“公主先请。” 小公主坐下来,伸出两根纤指夹住一颗漆黑棋子,要落子时,却出了神。 等待片刻,还不见小公主落子,萧逐凤出言询问道:“怎么了?” 小公主咬了咬嘴唇:“那个……我不好看么?” 萧逐凤一愣:“好看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小公主脸蛋又有些红了:“那你刚刚夸我的时候怎么没说?” 萧逐凤哑然失笑,果然无论怎样性格什么身份的的女孩子,还是希望能听到别人夸自己好看。 他不知道或者不敢细想的是,对于小公主而言,是否旁人的“好看”不值一提,他的“好看”才至关重要。 萧逐凤朝着青仙公主郑重道:“那我重新说,你不仅聪明通透勇敢且听劝,而且生得好看,如出水芙蓉姿容绝世,几乎绝无仅有生平仅见,这样说成不成?” 小公主佯装生气,撅起嘴来:“哪儿有人家说了你才想起来夸的道理?你要发自内心才行。” “我是发自内心的呀!” “真的?” “真的!” 第310章 陈年旧事 萧逐凤陪着小公主在棋盘上厮杀几局。 小公主本就聪明,心思又细腻通透,萧逐凤便也不自作聪明去做那些让子之事,免得弄巧成拙。 上次与萧逐凤对弈输多赢少,小公主虽许久没玩儿,心中却一直在琢磨这“五子棋”的下法,想着下次再有机会一定得赢回来,好让萧逐凤刮目相看。 第一局小公主执黑先行,杀了萧逐凤一个措手不及,萧逐凤第二局扳回一城,接下来两人你来我往,直到第五局,两人将整张棋盘铺满棋子,都没分出个胜负。 小公主望着棋盘山密密麻麻的黑白子,笑嘻嘻道:“看来这局分不出胜负啦!” 萧逐凤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小公主,总有些不忍心切入正题,还在心中琢磨着怎么开口,不料却是对面的小公主先开了口。 只听心思细腻通透的小公主脆生生道:“五先生,看你时常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你但说无妨,不用顾忌什么,我心中早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了。” 萧逐凤认真地点点头,开口道:“世子赵瑞,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呐!” 青仙公主一怔,旋即立马忧伤起来,低头喃喃道:“赵瑞哥哥人很好,可惜英年早逝……” 萧逐凤继续道:“其实沉月也算个可怜人……” 青仙公主抬起头来:“花魁姐姐果然是冤枉的吗?” 萧逐凤轻轻摇头:“就从这件事说起罢!” 青仙公主立马坐得笔直,澄澈的眼眸直直望过来。 萧逐凤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殿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不易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青仙公主郑重点头:“五先生请说。” 萧逐凤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设计杀害世子赵瑞之人,就是当今天子,你名义上的父皇,赵镇。” 小公主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 与此前的梨花带雨不同,这次的泪水无声。 小公主的直觉向来很准,这次更是准到自己都有些害怕。 萧逐凤一狠心,继续说着这桩陈年旧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萧逐凤曾跟许多人讲过,可没哪次像这次般长到有些难捱。 前因后果,蛛丝马迹,如山铁证…… 一桩桩一件件,多有往事如利剑,刺向小公主那颗澄澈剔透的赤子之心。 千疮百孔。 青仙公主咬着嘴唇,泪水长流,却一声不吭。 听到最后,娇嫩双唇已是血迹斑斑。 这个故事将所有疑窦一并解释清楚,困扰青仙公主多日的忧思也有了清晰的眉目。 萧逐凤最终道:“口说无凭,我会让松狸楼的人将还能找到的证据找全,送来给你过目。” 毛骨悚然摧人肝肠的故事听完,青仙公主抬手抹了抹眼泪:“所以母亲是死在他手上的么?” 萧逐凤点头。 “所以幽云七州是他拱手相让的么?” 萧逐凤再点头。 “所以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么?” 萧逐凤三度点头。 小公主的身形突然开始摇摇欲坠。 萧逐凤站起身来,双手扶住小公主双肩。 小公主将头埋进萧逐凤怀中,纤瘦娇躯轻轻颤抖。 良久,青仙公主抬起头来:“我能做些什么么?” 萧逐凤重重点头:“能!” 第311章 肩挑日月山河天下苍生 将人生前十六年一直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推上那个位置其实颇有点儿强人所难的意思。 那个世人眼中权势气运登峰造极的位置,在小公主眼中说不定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接了过去,烫掉一层皮几乎是板上钉钉,更加为难的是,这一接多半就是一辈子。 本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公主,一旦接过重担,那便是戴上枷锁关进牢笼,面对一个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大夏,就算称不上刀山火海,其凶险艰辛也所去不远,可以预见的劳心劳神难以安生。 把千钧重担压到小公主稚嫩的肩膀之上,萧逐凤有些于心不忍。 可赵青灵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句大局为重,就能轻易颠覆多少人的人生。 听了萧逐凤的计划之后,十七岁的青仙公主擦干眼泪,目光灼灼:“五先生,你愿意相信我能做得好?” 萧逐凤柔声道:“前路会很艰险,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我会在你身后,恭亲王也会在你身后,许多许多人会在你身后,你别怕。” 青仙公主郑重道:“我不怕艰险。 我虽是女子,也明白帝王家受万民供养,就得肩挑日月山河天下苍生的道理,若我最合适,那再艰险,哪怕九死一生,也义不容辞,我虽身小力弱,也愿为大夏社稷赴汤蹈火,替北境万民讨个公道。” 小公主的勇敢和坚强,远远超过了萧逐凤的预想。 萧逐凤对着青仙公主深深一揖:“殿下深明大义。” 青仙公主也朝着萧逐凤深深一揖:“请五先生教我!” …… 从公主府归来已是夜幕降临,如今已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萧逐凤在安京城来去自如,终于不太畏惧赵镇遍布京城的眼线。 萧逐凤趁着夜色进入松狸楼时,注意到了松狸楼五层上有道说不清是望眼欲穿还是“杀气腾腾”的目光。 萧逐凤先去顶层寻赵橘白,告知青仙公主的情况,回身下楼时,望见了那一袭红袍。 林惊仙瞪了萧逐凤一眼:“还知道回来?” 萧逐凤堆起一个无辜笑脸:“瞧你说的,我去公主府那是秘密,不好叫旁人察觉,连口饭都没吃呢,你们吃了没?” 林惊仙挑挑眉:“以为你早在公主府里吃过山珍海味了,没留你的饭。” “叫厨子再给我做点儿不就行啦!” “厨子不在!” “松狸楼几十个厨子都不在?” “都不在!” 萧逐凤学着林惊仙也挑挑眉:“那我只有饿着啦,可怜我为大夏苍生忙活了一天,回来也没口热饭吃……” 林惊仙白了萧逐凤一眼:“我反正没留,要不你问问祖母去。” 萧逐凤咧嘴一笑:“好嘞,我这就去。” 两人并肩往五层王素君的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跟青仙公主谈的怎么样?” “挺好,小公主答应地很痛快。” “明日不用再去了?” “不用,明日有明日的去处。” 林惊仙推开房门。 祖母的房间里,一桌子的玉盘珍馐,四双筷子摆在桌前,兰儿眼巴巴的坐在桌前望着面前一桌佳肴。 显然祖母林惊仙和兰儿都等着自己呢。 祖母早就听到动静,笑眯眯朝门口望过来。 兰儿从板凳上蹦下来,蹦蹦跳跳跑向萧逐凤:“哥哥,你可回来啦!” 林惊仙开口问道:“明日去哪儿?” 萧逐凤答道:“明日得去武儒山,见见三师姐和陆先生。” 第312章 王朝布局 翌日,武儒山后山,陆砚书府邸。 萧逐凤,楚初墨,林惊仙,陆砚书,马东旭和邹佳林六人围坐一桌,一如一年之前萧逐凤引恭亲王黑骑冲山那晚。 司天监外替萧逐凤拦住魏莲庭和尘空,楚初墨受伤虽重,却未伤及根本,经过多日调养已然痊愈,此时的楚初墨,修为几乎重回巅峰,又重是那个儒道武道皆是三品的天之骄女。 马东旭心思单纯,武道天赋本就不差,一年来得楚初墨指点,境界水涨船高,此时已是五品铁骨境大圆满,一只脚已经踏入四品浩然境。 而邹佳林师从陆砚书,勤学儒道,此时也已是七品不惑境儒生。 三品君子境鸿儒陆砚书威望极高,在文院一呼百应,楚初墨与陆砚书苦心经营多时,此时在文院势力已几乎彻底压过四先生甄如法,将大半大夏文院权柄掌控在自己手中。 甄如法多年来同时把持文官集团和大夏文院,颇有些尾大不掉之势,有文院三先生楚初墨和大儒陆砚书分化甄如法文院之权,赵镇乐见其成。 只是三先生楚初墨同赵镇的眼中钉肉中刺萧逐凤交往甚密,为赵镇所不喜,是以赵镇对于楚初墨逐渐指掌文院职权,既不推波助澜,也不出手阻拦,只是冷眼旁观,顺其自然。 到此时为止,赵镇还认为萧逐凤救了祖母,得偿所愿,便会远遁江湖,万万不会再赴险地,回到安京城影响朝局,是以文院三先生楚初墨和松狸楼赵橘白对于萧逐凤的暧昧态度虽然令其深恶痛绝,却还不至于立马就要刮骨疗毒。 然而赵镇可不是什么胸襟宽广宽宏大量之人,对自己有丝毫异心便已是死罪,哪里能容忍楚初墨和赵橘白对萧逐凤这“反贼”或明或暗的帮助? 赵镇心中早就给位高权重的赵橘白和楚初墨记了一笔,就连不露破绽的恭亲王赵恒,也在他的清算名单之中。 在赵镇心里,没有破绽只是不急着出手罢了,这个权势熏天的亲弟弟,赵镇迟早要动! 只是想要动这几个身居高位的高品修者,可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兹事体大,须得慢慢谋划,好在他赵镇已是二品天人境道人,有的是时间。 至于身怀王朝最大秘辛的萧逐凤,就算他藏到天涯海角,赵镇都杀意已决,绝不能让那惊天秘密见光! 赵镇万万没想到的是,萧逐凤从来没想过要躲,他想要的,是改朝换代,了却君王! 在萧逐凤的谋划中,文院中名声在外的大儒不少,俱是国之喉舌,弑君之后,想要迅速稳定安京城朝局,大夏文院至关重要。 如今大夏文院大权在握,举措得当,就可迅速稳定安京城大局。 这样一来,从北到南,兵家重镇北境青州有武棣和曹酒衣坐镇,京畿重地江南三州有松狸楼、文院和恭亲王鼎力相助,繁华富庶的江左常州有江左苏家,南端南疆雷州也早有布局,南北连成一线,只要青州不失,大夏王朝就出不了大乱子。 六人从起事弑君聊到稳定朝纲,再聊到王朝未来,从东方欲晓晨光熹微聊到薄暮冥冥夜幕降临,最终秉烛夜谈,直至夜深人静,仍未尽兴。 行万里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了这一大圈,萧逐凤对于王朝积弊有了极为深刻的见解;读万卷书,陆砚书高屋建瓴洞若观火,才略奇佳,这一老一少,碰撞出极为奇妙的火花。 夜色已深,夜谈暂止,楚初墨站起身来,直直望向萧逐凤:“小师弟,陪我出去走走?” 第313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 萧逐凤挠了挠头,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惊仙。 林惊仙没有看萧逐凤,而是抬眼望向楚初墨。 两个年龄相差超过百岁却俱是惊才绝艳的女子都没开口说话,眼神也不似初次相见般刀光剑影,交汇之后,便彼此错开,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楚初墨率先起身,走出门去。 迎着在座剩余三人或玩味,或幸灾乐祸,或“非礼勿视”的目光,萧逐凤站起身来,对着众人点头致意,面带僵硬微笑,也出了门。 萧逐凤与楚初墨并肩走在武儒山后山。 到底是经年未见,萧逐凤望着身旁面若冰霜的楚初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破冰,只是亦步亦趋,无声漫步在武儒山的秋色中。 落花时节,江南秋夜,一轮冷月高悬,武儒山深山钟灵毓秀,两人越走越是寂寥无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两人而已。 什么逆天弑君报仇雪恨,什么黑云压城九死一生,什么王朝霸业千秋功绩,好像都可以暂时抛诸脑后,这一刻,静静欣赏这醉人夜色便好。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走进萧逐凤赴北莽前夜两人对饮的万丈松涛之中。 楚初墨长身玉立,立于月色之下,显得清冷如天人:“你还记得临走前你念给我的那首诗么?” 萧逐凤想起去岁离别之际,就在此地,两袭儒袍席地而坐,山间赏月,林间对酌,竹海听涛,从夜幕降临坐到东方既白。 那夜自己曾给楚初墨念过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回忆来袭,萧逐凤不禁怔怔出了神。 楚初墨望着天边皎皎冷月:“我仔细查阅了大夏地理志,大夏西南川州有‘巴蜀山’,西北安州有‘燕巴山’,就是没有‘巴山’。 后来我又翻遍了文院的古籍,古籍中载,前秦极北边陲曾有山名曰‘巴山’,如今早已不叫这个名字了。 可那里早已是北莽疆域,彼时的你,应当没去过那里才对,更何况那个‘巴山’终年覆雪,哪里来的‘夜雨’? 所以‘巴山’,究竟在哪里?” 萧逐凤也抬头望向那轮又圆又冷的月亮:“三师姐,你其实不是那么在意‘巴山’究竟在何处的吧?” 楚初墨转头望过来,直截了当:“赵橘白说林惊仙喜欢你。” 萧逐凤一时无言,沉默片刻,默默点头。 楚初墨点点头,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她的胆子果然不小。” 萧逐凤分明看到平素从来都是霸气自傲的三师姐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楚初墨剑眉龙眼,肌肤若雪,绝世出尘,清丽若仙,本就是萧逐凤生平仅见的美人,单论容貌,萧逐凤见过的绝色美人不少,统统及不上楚初墨。 失魂落魄一闪而逝,楚初墨再度开口,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百转千回的问题:“你呢?” 第314章 各凭本事 萧逐凤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个场景,可当楚初墨真的直截了当问出来时,还是有些莫名心慌。 因为他心中摇摆。 萧逐凤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日月乾坤未定,生死悬而未决,儿女情长之事,暂且无暇细思……” 楚初墨洒然一笑:“我明白了。” 萧逐凤茫然道:“明白什么?” 楚初墨迎着山间长风,儒袍飘荡,发丝也飘荡,转头朝着萧逐凤挑挑眉:“各凭本事。” 说罢自嘲一笑:“楚初墨啊楚初墨,你自诩天纵英才心比天高,到头来还不是如寻常女子一般?” 萧逐凤嘀咕道:“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好?” …… 回到陆砚书府邸,众人都已散去,唯有林惊仙还点了一盏烛火,守在前厅。 见到萧逐凤与楚初墨并肩而回,林惊仙站起身来,不去看萧逐凤,而是盯着楚初墨。 楚初墨毫不客气地回望回去:“看什么看。” 林惊仙挑挑眉,不置一词,却暗暗松了口气。 萧逐凤蹑手蹑脚溜走,直到进入陆砚书早就准备好的客房,方才松一口气。 翌日,回到松狸楼后,萧逐凤写下一封密信,交由松狸楼暗子,送往江左常州。 当晚,萧逐凤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恭亲王府,第二日则是周府。 …… 江左常州。 夜半,苏子诚府中。 苏家家主苏沉腰悬名剑春泥,立于院中,沐浴清冷月光。 他的怀中,是一封来自安京城松狸楼的密信。 苏沉将那封萧逐凤的亲笔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将密信叠好,小心翼翼放入怀中,回身看了寂静的小院。 正房中睡着的是苏沉的发妻杨思翡。 一对儿女中,苏子诚睡在东厢房,苏子墨睡在西厢房。 夜深人静,岁月静好。 苏沉将腰间春泥剑摘了下来。 右手按在剑柄之上,轻轻一拔。 宝剑出鞘,剑气盎然。 他心中默念着萧逐凤附在密信最后的四句诗,嘴角勾起。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左手双指轻轻敲在剑尖,春泥剑发出一声悦耳剑鸣。 苏沉闭眼聆听,清脆剑鸣中隐隐有杀意升腾。 是时候了。 苏沉突然心头一动,略略转头。 醒了么? 几息之后,正房蜡烛亮起,又过几息,杨思翡推门而出。 杨思翡是江左琅琊山庄庄主之女,姿容卓绝,武道天赋不俗,年少时行走江湖,与苏沉相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人无论是品貌才学,还是家世背景,都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情投意合,结为伉俪。 两人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一女,珠联璧合,在江左传为佳话。 直到十年前,苏沉武道大成,踏入三品不灭境,又官场得意,官至兵部侍郎,大有接掌兵部之势,又是颇为激进的北伐派,最终招致赵镇的猜忌。 为了苏氏基业,在赵镇的打压下,彼时苏沉放弃胸中抱负,从兵部辞官归乡,忍痛与志同道合同欲收复北境的同僚断了联系,整日饮酒作诗以自污。 可赵镇还不满意。 杨思翡是琅琊山庄庄主杨宁独女,琅琊山庄是江左江湖上一股不弱势力,杨宁本人更是四品浩然境武者,赵镇不能容忍苏沉与杨思翡感情太好。 所以才有了一月一度的望江楼诗会。 所以苏沉从那时便开始常在诗会上酩酊大醉,深夜择一美娇娘相携而归,共宿望春楼天字一号房,一夜卧听颜水东去,第二日破晓,苏沉便会在身旁香躯酣睡之际留下一大笔银子,再悄然离去。 月月如此。 第315章 不放,再也不放了 杨宁初听闻苏沉这荒唐不经的风流韵事时勃然大怒,忍了数月接连发起数次交涉无果后,从琅琊山庄星夜奔驰三百里,到了常州苏宅,怒骂苏沉负心,要将宝贝女儿接回琅琊山庄。 杨思翡以一对子女太小为由拒绝了父亲,其实何尝不是希冀着苏沉回心转意,等待着那句解释? 可那句解释迟来了十年。 如今就算苏子诚与苏子墨已经重新接受了这个父亲,杨思翡却一如既往地对苏沉冷若冰霜。 冷了自己十年,十年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如今拍拍屁股回来了,当没事人一样么? 设身处地,我知你彼时是自认前程尽毁,心灰意冷无可奈何,自暴自弃,想要逼我离开另谋出路,我知你有苦衷,但你可有问过我么? 同甘之后,你可有问过我一句是否愿意共苦? 杨思翡虽已近暮春之年,却是七品炼体境武者,又是金山银山里堆出来的保养得当,如今风华正茂,月色下遥望过来,落在苏沉眼底,一如多年前初见模样,美得动人心弦。 杨思翡望着院中拔剑的苏沉:“你要走了么?” “嗯。” “何时回来?” “快的话三五日,慢的话得一旬两旬,要是再慢,就……不必再等了。 我已经替你和子诚子墨安排好了……” 杨思翡打断道:“闭嘴。” 苏沉愕然之后是窃喜。 杨思翡戚然道:“夫妻之间,总要说这些么?成亲那天,你说夫妻一体,开诚布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我还当是真的。” 苏沉脱口道:“自然是真的。” 杨思翡嘴唇微颤:“你做到了么?” 苏沉沉默,垂下了头,几息之后沉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杨思翡恼道:“我气你荒唐,更气你不明白我。” 夫妻多年,心意相通,苏沉自然明白杨思翡何意:“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 杨思翡怒道:“自作聪明,呸!苏沉,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话音刚落,竟已是泪流满面。 苏沉飘然前跃,将杨思翡揽入怀中,以唇相就。 杨思翡闭上双目,晶莹泪滴滑过脸颊。 十年蹉跎,皆如梦魇,月光皎皎,是真是幻? 数十息的纠缠之后,杨思翡将苏沉用力推开:“你是故意站在这里拔剑的吧?” 苏沉承认得光明磊落:“是,我的剑鸣,你总能听懂。” 说罢,这个俊逸剑客将发妻拦腰抱起:“对不起,我会好好补偿你。” 杨思翡意识到自己中了计,骂道:“你放开我!” 苏沉抱着杨思翡一步步向正房房中走去:“不放,再也不放了。” 躺在苏沉怀中的杨思翡满脸怒容,竭力掩饰着嘴角那一抹笑意。 两人进房,房门被紧紧掩上,几息之后,蜡烛也被吹灭。 …… …… …… 一夜缠绵,面色绯红的杨思翡将头枕在苏沉胸口:“真要走么?” “是。” “当真凶险?” “当真。” 杨思翡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许死了,我和子诚子墨等你回来。” 苏沉抚了抚杨思翡的脸颊,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我会尽力。” 杨思翡似是想起什么:“你是昨夜就要走么?如今不会耽搁了吧?” 苏沉温声道:“没那么急,我本来就打算天亮再启程的,得好好跟两个孩子嘱托几句。 现在正好还有时间,咱们抓紧……” 杨思翡惊呼一声:“苏沉!你干嘛? 你别乱动! 你混蛋!” …… 第316章 三千黑骑入京城 三日后,夜半,恭亲王府。 今夜安京城四处城门值守之人,有三处是如今禁军副指挥使周元风的亲信。 恭亲王在王妃灵位面前,脱下了那身亲王五爪龙蟒袍,轻轻捧住王妃灵位,温声道:“幽若,我对不住你,本来早该去陪你,可世间毕竟还有咱们的孩子在。 明日,我替你报仇,不必替我担心,若事终究不成,我就能去陪你了,只是要苦了青灵。” 说罢,赵恒又仔细擦了擦本就纤尘不染的灵位,捧在手心又看了许久,小心翼翼放回供台,换上一身戎装。 穿戴整齐,赵恒下意识拍了拍胸前厚实胸甲,胸甲发出一阵金属摩擦之音。 往日重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意袭上心头。 那年出征,身怀六甲的王妃替自己整理戎装,收拾妥当,也是这般拍了拍自己的胸甲,随后踮起脚尖,在自己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这是恭亲王此生最后的温存。 再回京时,斯人已逝,何其悲哉! 这一切,都拜赵镇所赐! 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意荡漾开来。 恭亲王推门而出,一把扯住屋外骏马缰绳,翻身上马,手按鸣鸿刀,横刀立马,立于庭院之中。 恭亲王身后一骑,是早已守候在院中的刘常山。 刘常山从北莽归来之后一直赋闲在家,几日前终于再度见到在北莽同生共死的萧逐凤与林惊仙,兴奋之余,意识到大战将至。 恭亲王一勒缰绳:“出发!” 刘常山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前跃,随着恭亲王冲出王府,沿着安京城城中松狸楼早已安排好的路线上狂奔,顺利出城,直奔京郊黑骑大营。 三千黑骑,有两千尚在掌控。 剩下一千,调兵虎符虽已不在恭亲王手上,可指挥使换了,就不是我赵恒练出来的兵了么? 黑骑大营一里之外,恭亲王心腹、黑骑指挥使之一洛卫风独身迎接恭亲王。 是夜,黑骑军中哗变,赵镇安插到黑骑军中的指挥使顾游被斩,三千黑骑全副武装倾巢而出,浩浩荡荡直冲安京城,于卯时抵达德胜门前。 晨光熹微,德胜门门户大开,禁军副指挥使周元风立于德胜门城墙之上,放三千黑骑悉数入城,随后下令封锁城门。 五万皇家亲军御林军尽在赵镇掌控,其中只有不足两万驻军城内,剩余三万有余均在京郊军营,将安京城四处城门封死,可将这三万余精锐拦在安京城外。 黑骑入城之前,赵镇的眼线便已察觉,将消息送入宫中。 赵镇龙颜震怒,几道密旨传出大内。 皇城中御林军和禁军开始调动。 与此同时,松狸楼高手悉数出动,足迹遍布安京城。 斩杀君王本是逆天狂狈之事,要想尽量稳住大局,就得做到师出有名。 是以弑君大计,真正开始前须隐于暗处讲究一个神兵天降,一旦大幕拉开,就得大张旗鼓,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 几日前文院之中,陆砚书与萧逐凤殚精竭虑,合撰一篇斩君檄文,前半部分讲述那惊天阴谋前因后果,列举赵镇耸人听闻的累累罪行,并附有种种铁证,后半部分则是振聋发聩的讨贼斩君王之骈文。 第一缕晨光洒在安京城城头之际,斩君檄文如鹅毛大雪,飘飘洒洒,洒满安京城。 第317章 檄文纷飞满安京 老孙是安京城教书的私塾先生,小小私塾在武儒山文院和潇湘书院等庞然大物夹缝中求生存,虽然薪酬微薄,到底被尊称一句“先生”,传道授业不敢有半分马虎。 老孙每日早起,用过简单早膳之后开始准备一日所教,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 今日清晨,天还没亮,老孙就如往常一样早早醒来,匆匆收拾,走到院中,准备取点儿柴火烧锅。 老孙捧着一捆柴火往回走时,一张质地优良的宣纸从天空飘落,落在老孙身前。 老孙眯眼一看,宣纸之上,密密麻麻的苍劲行书。 老孙爱书如命,急忙将柴火放下,小心翼翼拾起宣纸,轻轻一吹,吹掉表面灰尘,仔细读起来。 刚读两行,老孙大惊失色,不由自主惊呼一声,困意尽去,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越往下读,越是惊心动魄触目惊心,读到最后,老孙竟是踉跄几步,不慎踩到脚边的柴火,跌倒在地,一时不能起身。 这时,另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宣纸飘摇而来,正好糊在老孙脸上。 老孙将糊在脸上的宣纸揭掉,往天空中望去。 更多宣纸飘飘洒洒,小小院子就落了三四张。 …… 安京城某处字画店中,魁梧若小山的熊大威手中握着一张宣纸,一边兴奋惊呼,一边冲进内堂:“公子,出大事了,这次真出大事啦!” 内堂门口,纳兰定鼎正捧着一张宣纸,身形破天荒地上下起伏不定。 仔仔细细读了三遍之后,纳兰定鼎将宣纸轻轻抛到地上,瞳孔微缩,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沉定良久,难得神思摇曳的纳兰定鼎恢复少年老成的神态,吩咐道:“熊大威,我会手书一封,你亲自按照既定计划,将消息送出去,兹事体大,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熊大威面色坚毅:“是!” 望着一地宣纸,纳兰定鼎目露凶狠之色,轻轻念道:“萧逐凤,是我小觑你了……” 皇城,长春殿。 赵镇坐于榻上,三根手指捏着一张薄薄宣纸,眼神阴寒,额头上青筋微跳,整个人冷到了极致。 赵镇手指一搓,手上的宣纸化为齑粉,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大太监冷冷道:“替我更衣。” 魏莲亭将龙袍披在赵镇身上之时,一道恢弘声音响起,响彻整个安京城。 赵镇身形一晃,眨眼间人已在数丈之外长春殿殿门处,仰头往天际望去。 只见一幅巨大画面映射安京城天际,画面之中,一位老者手捧一张宣纸,一袭儒袍,气度出尘,鬓发斑白,面色戚然,目光却是灼灼,拱手弯身,向万民见礼,肃然开口,有浩然之气:“儒生陆砚书,有《斩君檄文》一篇,昭告天下,晓喻万民。” 陆砚书身旁,高景行操控司天监法宝“天镜”,将陆砚书映射天际。 三品君子境儒生陆砚书儒道之力流转,念起宣纸上《斩君檄文》,恢弘敦厚声音传遍安京城大街小巷,声声入耳,让人有股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冲动。 “是陆大儒!” “陆大儒重新出世了!” “这篇《斩君檄文》出自陆大儒之手!” …… 陆砚书一篇《长安赋》传世,字字珠玑力透纸背,忧国忧民之心昭昭,文名在外,受万民景仰,不仅在读书人中威望极盛,在寻常百姓心中地位也是极高。 此时安京城百姓纷纷涌出家门,痴痴望着天空之上的陆砚书。 赵镇冷笑一声:“好,很好!” 魏莲亭躬身请示道:“皇上……” 赵镇回了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去,杀!” 大太监身形一晃,人已在百丈之外。 第318章 布告天下,今日斩君 陆砚书将檄文前半部分念完之后,语调愈发慷慨激昂,恢弘铿锵之音奔腾若雷,在安京城城中来回滚荡: “大夏神宗赵镇,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德相仍凶,杀子屠兄,残害忠良。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丹,无端猜忌,谋算私利以开门揖让,裂弃幽云七州千里土疆,置千万大夏北民于刀俎之下,欺惑众庶,震怒天地,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是非特逆胡之罪,亦汉族之奇羞也。 累世暴殄,庙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叹,群兽嘻嘻,羌无远虑。 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只,歌颂祸殃,楚、川之竹,不足以书其恶。 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使民!” 身着蟒袍的大太监跨越大半个安京城,终于遥遥望见了被一圈禁军精锐围在中间保护起来的三品君子境大儒陆砚书。 魏莲亭没有任何犹豫,一袖挥出,真气激射,在青石板上裂开一道口子,向着陆砚书脚底迅速延伸,势如破竹,将陆砚书身前禁军搅得人仰马翻,眨眼间已经欺进陆砚书身前几尺之处。 “铛”! 一声清亮剑鸣倏忽响起,一道凌厉剑气直直劈在魏莲亭激射真气之上,炸开一片石砾尘土之后双双湮灭。 有翩翩公子持剑立于大儒身前,双指弹剑,剑鸣中有铮铮杀气:“阉人,皇宫里的那位坐不住了,想要杀人灭口? 陆先生的口你们堵不住,大夏千万子民悠悠之口,你们更堵不住!” 江左,苏沉! 魏莲亭自然识得十年前大有执掌兵部之势的三品武者苏沉,冷哼一声,右腕一抖,金色长鞭如一条露出毒牙的金色毒蛇般蜿蜒而出,在空中凭空一折再折,伴着几声震耳欲聋的鞭响,卷向苏沉数处要害。 苏沉瞳孔微缩,浩瀚真气攀上手中宝剑春泥,春泥剑划出一道幽美弧线,再次带出一声清亮剑鸣,剑锋鞭尖悍然相撞,震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真气涟漪,将安京城街道质地优良的青石板成片掀翻。 正在操控“天镜”的高景行略略分心,并指成剑,凌空虚划,轻道一声:“破!” 砸向陆砚书的石板碎片化为齑粉。 鞭尖被一剑击退,魏莲庭却赚得一瞬之机,左手掐一个道指,道宗修为开始流转,魏莲亭头顶天空开始有风云变色的征兆。 苏沉早有准备,春泥剑脱手射出,一剑飘摇而来,直刺魏莲亭掐指左手。 魏莲亭再度冷哼一声,左手微微一缩,天空风云变色戛然而止,右腕再度一抖,金鞭卷住激射而来的春泥剑。 与此同时,苏沉也身形一晃,握住春泥剑柄:“别想着掐指了,先同我斗一斗罢!” 魏莲亭阴鸷道:“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浩瀚真气攀上金鞭,在长长鞭身炸出一连串巨响,向着苏沉席卷而去。 苏沉知道大太监厉害,不敢怠慢,周身真气攀上春泥剑,春泥剑再度迸出一声剑鸣。 “轰”! 真气对撞,一片狼藉。 魏莲亭虽占据上风,可要想取胜,少说也要在数百招之外。 高景行再次出手将卷向陆砚书的冲击化解。 三品激斗近在眼前,陆砚书面不改色,伴着清亮剑鸣、噼啪鞭响和隆隆炸响,语调中平添几分雄浑: “文院五先生萧逐凤、北境大将军武棣、松狸楼赵橘白等诸一干仁人志士,奉兹大义,顾瞻山河,秣马厉兵,日思放逐,徒以大势未集,忍辱至今。 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今爰举义旗,誓清妖孽。 南连雷州,北尽北境,铁骑成群,玉轴相接。 江左红粟,仓储之积靡穷;北境旌旗,匡复之功何远? 鼓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京畿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布告天下,今日斩君!” 陆砚书话音已落,却仍兀自回荡城内,余音绕梁,在安京城百万百姓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高景行驾驭“天镜”,缓缓转动方向。 安京城天际,陆砚书的画面逐渐淡去,另一幅画面缓缓浮现。 另有一袭儒袍向着皇宫方向拖剑而行。 第319章 《精忠报国》 萧逐凤拖着墨阳剑,走在朱雀大街上。 陆砚书最后一个字说完,画面渐渐消散,萧逐凤的画面开始缓缓浮现安京城天际,几息之内,愈发清晰。 全安京城的百姓仰头看着天际那个俊逸得无法无天的少年。 他拖剑而行,步履轻盈,走着走着竟吹起口哨来。 过去大半年,他的海捕文书贴满大夏,就连五岁顽童和八十老妪都知道他是谁。 天下谁人不识君? 很快,百姓们就听清,萧逐凤吹的是那首去岁开始便风靡大夏的《精忠报国》。 萧逐凤被赵镇金笔御批定为反贼之后,这首《精忠报国》也被列为禁曲,可彼时这曲子早就传遍大江南北,谁人不会哼上两句? 将这首荡气回肠铁骨铮铮的曲子列为禁曲显得有些做贼心虚,结果适得其反,在松狸楼的推波助澜下,这首《精忠报国》反而愈发为人传唱。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安京城百万百姓,刚刚才听了一个荒诞恶毒到匪夷所思的故事,《斩君檄文》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陆砚书恢弘声音声声入耳,让绝大多数人都先入为主地先信了几分。 只是甫一听到事情原貌,安京城百万百姓大都震惊到有些麻木,此时被并不怎么动听的口哨声挑动着,人们渐渐反应过来,夏神宗赵镇到底做了什么。 北境七州千里江山拱手让人? 七州之地千万百姓送到北莽铁蹄之下惨遭屠戮? 昏聩无道戕害忠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大夏潜入北莽暗子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北境将士赤胆忠心马革裹尸,他们一腔孤勇生死置之度外,为的是保家卫国护境安邦,哪知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畜生亲手将他们的命交到仇敌手中,这些大夏顶天立地的英雄,没有堂堂正正死在北境死在沙场死在马背之上,而是死在大夏皇帝赵镇手里! 幽云七州千万无辜百姓俱是大夏同胞,家园沦陷奋勇抵抗,遭了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侮辱屠戮,却竟只是早已被放弃的赵镇赌桌上的筹码! 赵镇一日不倒,十数万北境铁骑的英灵,如能何瞑目! 赵镇一日不倒,千万苍生的冤魂,如何能安息! 此时有笛声倏忽冲天而起,盖在萧逐凤口哨声上,高亢笛声有杀伐之音,令人心曳神摇。 天际画面徐徐展开,萧逐凤画面右侧,一袭红衣立于高阁,气质清冷凌厉若仙人。 几息之后鼓声动地而来,波澜壮阔震耳欲聋,与杀伐笛声相得益彰,让这曲《精忠报国》平添几多雄浑悲壮。 天际画面再伸展,萧逐凤画面左侧,周元风擂登闻鼓,发丝衣袍一同飘荡。 皇宫中道道密旨接连传出,安京城内御林军和禁军精锐频繁调动,配合皇家豢养的死士一同冲击朱雀大街。 可如今城内禁军过半是周元风心腹,数道密旨被中途截下,城中御林军、剩余禁军和皇家死士的冲击被黑骑和周元风嫡系禁军死死拦在朱雀大街以外。 一曲终了,笛声鼓声戛然而止,萧逐凤停止脚步,举剑遥遥指向皇宫方向,面色坚毅语调铿锵:“今日……斩君!” 司天监楼顶,监正吴道年缓缓睁眼,身形瞬间消失,眨眼间出现在萧逐凤面前数丈处,悬空而立,无悲无喜:“止步。” 第320章 监正问剑,剑神问道 萧逐凤抬头望向那个百年不出世的二品天师,平静道:“缘何止步?” 吴道年面无表情:“倒行逆施,有违天道。” 萧逐凤洒然一笑:“剑斩昏君,是替天行道。” 吴道年语气不起波澜:“天道早有定数,赵夏气数未尽。” 萧逐凤眼神清明:“大夏王朝当然气数未尽,可昏君赵镇气数已尽!” 吴道年直直望着萧逐凤:“赵镇同样气数未尽。” 萧逐凤心头一震,旋即眯眼双目,心念通达,跨前一步:“既然赵镇气数未尽,监正尽管隔岸观火顺其自然,又何必出手?” 吴道年淡淡道:“你怎知道不是正因我要出手,才有赵镇气数未尽?” 萧逐凤面色坚毅如铁,再度跨前一步:“既然监正所谓‘天道’竟以监正抉择所左右,那遑论‘天道早有定数’?” 吴道年再度平淡道:“竖子安可论道?” 萧逐凤左脚抬起,就要继续踏前:“那我就改改你所谓的天道!” 吴道年终于摇了摇头:“狂妄!” 说罢双目陡然精光大盛,出言有如洪钟大吕:“止步!” 萧逐凤抬起的左脚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似与天地之间一股冥冥天道之力相抗。 萧逐凤咬住丹田一口真气不放,周身真气疯狂流转,虽不得寸进,仍是丝毫不退,右脚生根,左脚竭尽全力向下踩去。 “咔嚓”! 萧逐凤力抗天地威压,逆天而行,右脚脚底青石板轰然碎裂,右脚脚掌踩到一片坚硬泥土之中,随后便是寸寸下陷,直到右膝没入地下。 萧逐凤斜后方,一袭白袍骤然出现,同样地悬空而立。 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柄凭空悬在白袍身侧的长剑。 剑鞘镶嵌九颗错落参差的璀璨宝石,如星辰般幽幽闪烁,剑鞘微颤,剑势凌厉,剑意盎然。 这剑,自然便是一十七年未曾出鞘的九星太卢! 赵橘白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在身旁悬浮着的九星太卢剑鞘之上轻轻抚过:“监正,请出城一战。” 吴道年视线从萧逐凤身上移开,望向赵橘白:“赵橘白,你当真要逆天而行?” 吴道年视线一离开,萧逐凤从天道之力构筑的泥淖之中挣脱出来,震散泥土,左脚掌结结实实踏前一步。 赵橘白双指从剑鞘末端抚到剑鞘首端,随着双指抚过,九颗璀璨宝石依次发出九道刺目光华,剑鞘之中,宝剑颤鸣,惊天剑意冲天而起,宝剑还未出鞘,剑势便已凌绝安京。 赵橘白朝着吴道年一笑:“我怎觉得我是在替天行道呢?” 十七年前,武棣困于北境潜龙城,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将纳兰斩神斩伤,从几乎倾巢而出的北莽高品武者手中救下武棣。 如今九星太卢十七年未曾出鞘,养剑十七载,今日出鞘,当是何等煊赫剑意? 九星太卢于剑鞘中迸发出一阵又一阵清亮剑鸣。 吴道年看一眼颤鸣不止的九星太卢:“好剑。 或许可以斩我,却万万斩不得天道。” 赵橘白哈哈大笑,双指悬停于九星太卢剑鞘与剑柄分界处,再往前一寸,九星太卢便要出鞘:“吴道年,今日我赵橘白问道司天监!” 吴道年破天荒勾了勾嘴角:“请!” 司天监与松狸楼皆在安京城内,两人心照不宣,知道二品之战动辄摧城,双双一闪而逝,落在萧逐凤等高品修者眼中是一掠如长虹,落在常人眼中便是凭空消失,眨眼间便已出城向东去了。 至于操控“天镜”的高景行,吴道年从始至终不置一词。 投射万民眼中,让他们看看天道昭昭,也是好的。 萧逐凤摇头轻叹一声:“可惜见不到剑神前辈这养了十七年的一剑出世了。” 旋即低头拍拍身上沾染灰尘,再抬头时,眼神已是锋芒毕露,身形一晃,持剑向皇城掠去。 第321章 攻城 京郊御林军拔营而出。 如今安京城内的禁军,多半为周元风所掌控,而京郊尚有四万刚刚换防的禁军依旧忠于赵镇,这四万禁军也是迅速整军,杀向安京城。 莫尊死在青州城外之后,如今武院实际控制人变成了武院首席执事、三品不灭境武者朱庭羽。 安京城有变,朱庭羽没有犹豫,一声令下,武院几乎倾巢而出,这群武者虽不成建制,单体战力却是超群。 三股势力抵达安京城下之时,安京城四处城门皆是城门紧闭坚壁清野,摆出十足的防御姿态。 安京城作为天下首善之城,千年来虽未遭战乱,城墙却是高耸坚厚尤胜北境兵家必争之地,以彰显国都的庄严气象。 御林军和禁军守卫京畿多年,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攻自家国都城门,攻城车、云梯、井阑、冲车等攻城器械匮乏,一时只能对着安京城高耸城楼望城兴叹。 神威军与神策军距离安京城有一日行程,远水解不了近渴,面对城门紧闭的安京城,此时只能硬攻。 文院第一武者尘空从人群中一掠而出,身形迎着安京城头的强弓劲弩一升再升,足以射杀修者的神机弩和神侯弩对这个三品修者似乎难以造成伤害,仅仅是略略阻滞其身形。 登上城头,就有机会打开城门。 眼见着就要登上城头,一支弩箭悄无声息疾射而出,直射尘空前胸而来,速度比神机弩和神侯弩还要快出数倍。 尘空终于面露凝重之色,挥起一拳,拳风卷起阵阵罡风,轰向那支看似平平无奇的弩箭。 细细弩箭似乎蕴含无穷能量,被尘空一拳斜斜轰在箭身,方向只是略略改变,挨着尘空肋部擦过,箭身虽细,箭身四周凌厉罡气却有数寸。 “铛”! 尘空虽将弩箭击偏,却被弩箭箭身罡风刮到右肋,只得身形下坠,卸去这凌厉罡气。 司天监所制法器,霸王弩。 整个大夏只有三把,一把在北境青州,两把在安京城。 安京城的两把,一把为禁军所持,一把藏在皇宫御林军军中。 霸王弩贵为可射伤三品修者的珍贵法器,使用条件极为严苛,不仅需要五品以上的武者操纵,所用弩箭也是特制,价值连城不说,更换还须至少两息时间。 两息时间,对于三品武者来说,太久了。 尘空右肋隐隐作痛,刚刚落地,就脚掌奋力蹬地,再度飘摇而出,空中挥出两拳,双拳罡风开路,势如破竹,将如骤雨般射来的箭矢撞开,一息之内,身形便已临近城头。 一道煊赫刀芒自上而下斩向尘空。 尘空瞳孔一缩,周身真气骤然灌向双拳,在身前轰出两拳,拳罡与刀芒碰撞炸裂之际,身形一退再退,砸回地面,沙砾尘土飞扬,气血翻涌,虽未受伤,却是颇为狼狈。 恭亲王傲立城头,鸣鸿刀颤鸣不已,怒喝一声,声如雷震:“入城者,死!” 话音未落,另有一道身影激射而出,沿着远离恭亲王和尘空的另一侧城墙跃将上来。 伺机而动的武院首席执事朱庭羽出手了。 随着朱庭羽身形掠出,武院众人纷纷朝着城头飞掠而去。 城头箭矢如飞蝗。 武院众人修为参差不齐,不断有武者被神机弩和神侯弩直接钉杀在上掠途中,也有修为或是气运上佳者越过箭阵,攀上城头。 城头早有松狸楼高手埋伏,与黑骑、禁军军中高手一同出手,跟攀上城头的武院武者厮斗在一起。 尘空揉身再上。 两方对峙,高品修者便是破局点。 城头一乱,居高临下的弩箭压制便弱了八分,城外御林军与禁军开始冲城。 城门战事陷入焦灼。 与此同时,萧逐凤已然抵达皇宫宣德门前。 一队仅有数十人的御林军精锐拦在宣德门前,站位玄妙。 藏于皇宫之中的霸王弩悄然对准萧逐凤。 第322章 冲阵 萧逐凤遥遥望见拦在宣德门前的一队御林军精锐,声音雄浑:“挡我者死!” 为首的御林军大统领柳年大喝一声:“结阵!” 数十名御林军精锐站位玄妙,在宣德门前结成一座大阵。 军中专门用以针对高品修者的大阵:中斗五星阵。 柳年自身是四品浩然境武者,坐镇阵眼中斗位。 五星位上,另有两名四品浩然境武者领衔金星、木星之位,三名五品铁骨境大圆满的武者各领水火土之位。 阵法外围,游弋着数十名五品武者。 萧逐凤眯了眯眼。 这般手笔已然不小,怕是将皇宫中所有御林军精锐都压在这座日夜操练的大阵上。 若是五个星位上能悉数站上四品武者,那还真要费不少工夫小心应对,只可惜御林军右统领范广荣死在江左常州,御林军左统领四品武者张震和御林军中最后一名四品武者还在安京城外,一时半会进不了城。 此时的御林军怎么凑,也凑不出占据中斗和五星的六个四品武者来了。 墨阳剑一挥,一道凌厉剑气从修为最差的土星位撕开一个口子,萧逐凤轻而易举地冲入阵中。 中斗位的柳年足尖点地,脚掌擦着地面画出几寸,牵引大阵,玄妙大阵如齿轮般精密运转,不露破绽,瞬间将萧逐凤团团围住。 萧逐凤不欲与御林军过多纠缠,一个起落之后,墨阳剑开路,向着最靠近宣德门大门的火星位直冲而出。 大阵中此时已是剑意刀光森森,萧逐凤一味向前,浑身瞬间露出无数破绽。 柳年低喝一声:“绞!” 刀光剑影向着萧逐凤绞杀而来。 萧逐凤体内雄浑真气外涌而出,“凭虚御风”身法使将出来,身形几乎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结阵之人修为虽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对于这中斗五星阵阵法却是毫无例外地谙熟于心,萧逐凤身法虽快,却仍旧无法全数躲过阵中刀剑。 “铛”!“铛”!“铛”!“铛”!“铛”!“铛”…… 刀剑加身,或刺或砍或劈,数道金石之音响起,明明是主动发难的一方,阵中出刀出剑之人却俱是手臂一颤,被浩瀚真气和强横体魄反弹回来。 大金刚体魄、护体真气和法器儒袍的多重防护下,五品武者一击根本无法伤及萧逐凤丝毫,三名四品武者倒是有两人刺中,也远远无法破开大金刚体魄,只是让萧逐凤有些吃痛罢了。 墨阳剑再度挥出一剑,直接将火星位那五品武者佩剑与护体真气一并斩断,在其胸前劈出一道狰狞伤口。 这中斗五星阵之精髓便是要让高品武者顾此失彼,将其活活困死阵中,如今萧逐凤仗着体魄雄浑霸道,顶着刀光剑影直接冲阵,中斗五星阵被瞬间冲开一条通路。 落在安京城百姓眼里,便是萧逐凤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将御林军大阵冲得七零八落。 冲过御林军大阵,萧逐凤来到皇宫正门宣德门前,抬起左掌,按在门上。 萧逐凤左掌刚刚按到宣德门上,一支箭矢无声无息射向萧逐凤后心。 霸王弩放箭了。 一道炫目流光从萧逐凤袖口闪掠而出,撞向极速射来的箭矢。 剑胎圆满大成的“日月山河”此前一直未出袖,等的就是这支箭矢! “叮”! 飞剑与箭矢双双被撞偏。 可箭矢偏了,便会错过目标,飞剑却有灵,一偏之后,迅速调整方向。 一道炫目流光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萧逐凤左掌按在紧闭的宣德门坚固大门之上,道道真气攀上手掌。 “当”! 一声雄宏绵长的巨响过后,大门上覆盖着的名贵红檀片片碎裂,木屑纷飞中,露出了两扇漆黑玄铁大门。 原来宣德门大门红檀木之下另有玄机。 拦在萧逐凤面前的,是赋有司天监高等级阵法的法器大门。 第323章 破门 两片玄铁宫门之间以精密门闩相连,并以阵法加固,门闩打开,与正常宫门无异,门闩锁死,两片宫门便连为一体。 萧逐凤望着面前的漆黑大门,皱了皱眉头。 就连柳灵泽和高景行以及松狸楼也不知宣德门内竟是这刻有法阵的玄铁大门。 国祚绵延八百载,大夏王朝果然底蕴惊人。 即使是对于如今的萧逐凤而言,要想轰碎赋有司天监高级阵法的法器大门也绝非易事。 那日司天监丹房前,魏莲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拍散法阵,将赋有高级阵法的丹房木门轰碎,如今面前耸立的,可是坚固数倍的玄铁大门。 皇宫面积极大,对于萧逐凤而言,能够轻易进出的地方有很多,之所以要从宫城正门宣德门破门而入,便是有意做给百姓看的。 师出有名正门而入,总比飞檐走壁更有些替天行道的意味,拢一些民心,对于一切尘埃落定后小公主确立正统地位来说,总归有些裨益。 更何况想要弑君,总要与赵镇当面锣对面鼓真刀真枪斗一场,是否避过宣德门前的御林军,意义不大。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此时身后阵法被冲散的御林军重整旗鼓,向着萧逐凤冲来。 萧逐凤朝着大门四周扫了一眼,嘴角一勾,轻轻缩掌,旋即重重拍下。 上次出掌,但求碎掉宫门,劲力聚于一点,而这次出掌,劲力散于一面。 “轰”! 砖瓦迸裂,四散飞溅。 玄铁大门与宫墙连接处轰然碎裂,长宽皆有数丈的玄铁大门门体安然无恙,却被从宫墙之中整体轰出,向内凌空飞出数丈之后,倒向宫中。 魏莲亭之所以久轰丹房大门而不得入,是因为丹房整体刻有司天监高级阵法,没有捷径可走。 而此时面前宫门虽然坚不可摧,宫墙却是不堪一击,这扇大门防君子不防小人,防的是正门被破皇家颜面扫地,更多的,是象征上的意义。 既然你不肯被人破门,那我便将你的门拆了! 重创引霸王弩射箭之人的“日月山河”回袖,萧逐凤跨过此时已是空荡荡的大门,朝着奉天大殿的方向掠去。 一路上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断有身影影影绰绰在远处晃动,萧逐凤有所察觉,却无暇顾及。 皇宫中人太多太杂,不可能事事都能探明。 几个吐纳间,萧逐凤已来到奉天大殿前那片偌大空地。 掠向大夏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奉天大殿之时,萧逐凤几度皱眉,终于心头一震,身形猛的下沉,堪堪止住前掠之势。 萧逐凤刚刚止步,一道腕口粗细的紫电从面前的青砖下破砖而出,自下而上,射向天际,似乎蕴含惊人威能。 萧逐凤看着那道似曾相识的紫电,虽然知道跟萧度并无关系,却还是没来由心生恶感。 下一刻,萧逐凤心有所感,身形向右晃出。 萧逐凤刚刚离开,所立之处便又有一道紫电破砖而出,射向天穹。 接下来,但凡是萧逐凤落脚之地,便会有紫电激射而出。 萧逐凤闪转腾挪,宛若在紫电之中起舞。 道道紫电升天,天空中风云突变,黑云滚滚,好似末世天劫。 一道断喝传来:“萧逐凤,你以下犯上倒行逆施,引天地震怒降下天劫,还不速速受死!” 紫电升腾黑云压城的景象很是唬人,很能哄骗寻常百姓。 第324章 七煞锁魂阵 远处开口说话的,是一右手正掐道指的道袍老者。 四品脱凡境道人。 闪转腾挪之际,萧逐凤真气透体而出,探向四周。 在萧逐凤所立空地四周,有七位道人正催动一直藏于这片空地之下的大阵。 六个四品脱凡境,一个五品凌霄境。 这便是赵镇藏在皇宫中的后手么? 萧逐凤一边在道道紫电中飞掠,一边朗声道:“天劫?不就是赵镇让你们七个老不死的鼓捣出来的恶毒阵法么?唬得住谁? 要么你们七个将手上掐的道指撤了,看看这所谓‘天劫’是否会烟消云散?” 悬挂天际的法宝“天镜”先是嗡嗡作响,随后适时将七个催阵道人的画面投射天际。 为首的道袍老者怒斥道:“冥顽不灵! 泻!” 随着那道袍老者一声令下,七人右手道指不变,道宗之力流转,左手五指收伏掌心,手掐五雷指。 七人所大阵乃道宗秘阵,七煞锁魂阵。 七名道人分列魑魅魍魉魈魃魋七大煞位,同时催动道宗修为,可将陷阵之人锁在阵中,召唤天雷紫电镇杀之,使陷阵之人魂飞魄散。 随着七人五雷指掐出,先前还是跟随萧逐凤落脚点依次破砖而出的紫电顷刻间同时汹涌射出,而空中的黑云之中,同样有道道紫电倾泻而出。 一时间千百道紫电升腾,千百道紫电降世,道道紫电连接天地,七名道人结阵圈起的空地之上,已是一幅令人胆战心惊的末世雷劫。 儒道之力流转,萧逐凤默念一句“怒如列缺光,迅与芬轮俱”,“凭虚御风”身法使出,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萧逐凤一边在紫电之中穿梭,一边讥讽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七个之中,有一个是赶鸭子上架的,他的位置本来是大太监魏莲亭的,可惜赵镇自作聪明,让大太监出了皇宫,想杀陆砚书陆大儒却得不了手,此时正被缠在城北,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 萧逐凤嘴上虽然不饶人,心中却知这阵法厉害,其威能绝非七名道人合力而已,得想法子尽快脱身。 萧逐凤绕开道道紫电,向着那名修为最弱的五品凌霄境道人方向冲去。 那为首的道人见萧逐凤在紫电滚滚之中仍能穿梭自如,厉喝一声,声音嘶哑却极赋穿透力,有如口含天宪:“镇!” 魑魅魍魉四煞位道人同时闷哼一声,左右手掐指变换,双手背对,右手在上,右手中指勾住左手中指、无名指勾住左手无名指,左手由里向外旋转,直至两手心皆向上,两手食指勾食指、小指勾小指,结成道宗体系中最为阴诡的反天印。 四人七窍开始缓缓流出黑血。 魈魃魋三煞位左手五雷指不变,右手再掐五雷指,身形好似体力不支般摇晃起来。 风云突变。 天上黑云猛然下坠,堪堪漂浮在地面一丈之上,宛如一幅人世转换云海的玄妙画卷,仿佛将浩瀚苍穹直接扯下,黑云压顶,惊心动魄。 萧逐凤不由得心中一凛,这是高品武者对于危险的敏锐预感。 抬头望去,头顶上黑云连绵翻涌动荡,四周云雾中电闪雷鸣,紫电不再道道成线,而是逐渐交织成网,向下压来,如同密网捕鱼,避无可避。 脚底大地也是如出一辙的一番令人心惊胆颤的光景,紫电交织,逐渐成网。 一上一下两张大网向着萧逐凤绞来。 与此同时,黑云与大地这短短一丈距离之间,顷刻间凝聚起一颗颗青紫雷球,雷球之间又有一条条不断跳动的青紫闪电牵连,开始向着萧逐凤卷来。 一座名副其实有死无生的雷池已然成型。 第325章 七煞天地雷咒 赵镇心思缜密,焉能不留后手? 七煞锁魂阵是赵镇压箱底的隐秘后手,专门用以对付心怀不轨又胆大包天的高品修者。 奉天大殿之前这数千丈的偌大空地,便是赵镇苦心孤诣耗费无数心血所造的起阵之地。 文武百官每次上朝之前所立之处,赵镇随时可启动大阵将之化作一片雷池。 秘密豢养六名在两朝都称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四品脱凡境道人和数量更多的五品凌霄境道人,怕是只有皇室才能做出的惊人手笔。 这道门阴诡阵法的终极形态“七煞天地雷咒”,以七名道人道宗修为催动大阵,几乎是永久性地损耗修为。 七名道人积攒多年的浩瀚修为以惊人的速度烟消云散,“七煞天地雷咒”威能自然是非同小可。 若这七煞锁魂阵以魏莲亭为阵眼,辅以六名四品凌霄境道人,则可镇杀三品修者,重创二品修者。 若是赵镇愿意屈尊降贵自为阵眼,再让魏莲亭压阵,那即便是武棣、赵橘白或是纳兰斩神这般站在两朝顶端的修者亲临,也难以安然走出雷池大阵。 昔日萧度还未死在萧逐凤手上时,加上萧度,哪怕代价惨痛,只要陷阵,赵镇有把握直接将武棣、赵橘白亦或是纳兰斩神任意一人镇杀在这大阵之中! 这便是赵镇面对两朝几尊登峰造极修者的底气所在。 今日阵仗之大,赵镇始料未及,现在看来,先前让魏莲亭出宫阻挠陆砚书,实在是昏招。 不过即使是魏莲亭被苏沉拖在城北,此时的“七煞天地雷咒”,也注定要让萧逐凤吃足苦头。 上下两张大网呈合围绞杀之势,当中道道雷电也席卷而来。 “轰”!“轰”!“轰”…… 雷池之中,无处可藏,紫电加身,雷球撞击,接连不断轰在萧逐凤身上。 萧逐凤浩瀚真气疯狂外涌,可挡刀山火海的护体真气与紫电雷球相抗,两股惊人力量相互绞杀。 萧逐凤浑身萦绕紫电,在紫电雷球的攻击下,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却仍是硬扛着道道紫电与颗颗雷球向着最弱的那五品道人继续冲去。 想要破阵,就不能坐以待毙! 片刻相持过后,威能惊天的紫电雷球迅速占据上风,透过护体真气落在皮肤之上。 极致的痛苦袭来,萧逐凤一连闷哼几声,速度再度变缓几分,脚步却依旧不停。 “铛”!“铛”!“铛”…… 霸道强横的大金刚体魄抵御着紫电雷球,雷电过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呈紫金之色,紫金色从暗到明,最终亮得刺眼。 萧逐凤只觉得躯体在道道紫电与颗颗雷球的悍然相撞下似是就要炸开。 如今距离那五品道人仅有数丈之遥,可在紫电与雷球的冲击下,萧逐凤速度愈发慢了下来,逐渐举步维艰,最终寸步难行。 两张大网好似捕鱼般罩在萧逐凤身上,形成一道樊笼,颗颗雷球不断悍然撞向萧逐凤。 紫电交织雷球撞击,萧逐凤周身紫金之色愈亮,困在雷电樊笼之中,似乎随时都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雷池之中,剑身完全透明的袖珍飞剑不知何时悄然出袖,无声无息朝着为首的那名四品道人飞掠而去。 第326章 杀阵眼 将萧逐凤困在大阵之中并不容易。 发动七煞天地雷咒的消耗惊人,数息之内就可能让数年积攒的道行化为乌有,阵眼之位尤甚。 这也是赵镇轻易不肯亲自去做那阵眼的原因。 此时魑魅魍魉四煞位的四名道人七窍黑血已是流了满脸,在面前大阵中愈发狂暴的青紫雷电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魈魃魋三煞位的三名道人则是脸色煞白,身形摇晃,摇摇欲坠。 大阵中的萧逐凤浑身沐浴紫金之色,与雷电相抗。 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藏在紫电之中灵巧穿梭,绕开原本目标就只有萧逐凤的紫电和奔雷,迅速逼近目标。 为首的那名道人猛然察觉异常,瞳孔地震,双手急急变换,掐出一个八卦指来。 与此同时,“日月山河”剑身七彩光华骤然亮起。 袖珍剑身亮出炫目流光之际,便是要取人性命之时。 在为首那道人的牵引下,大阵中一道紫电劈向“日月山河”。 另有数道紫电汇聚在那道人身前,形成一道雄壮屏障。 七煞锁魂阵攻守兼备。 萧逐凤顶着剧烈痛楚,儒道之力运转,心中默念:“笔锋带怒摇山岳,剑气衔冤射斗牛!” 剑胎大成的法宝飞剑与那道紫电悍然相撞,剑身光华泛紫,只是被稍稍阻慢,依旧裹挟凌厉剑气撞入那道屏障之中。 下一瞬,为首那道人面露惊恐,瞳孔中剑身之上还残存着道道紫电的炫目短剑迅速放大。 那道人八卦指变换,迅速结成请神指。 大阵之中风云变幻,几道腕口粗细的紫电追着飞剑而来。 为时已晚。 “日月山河”穿过道道紫电构筑而起的雄壮屏障,轻而易举地没入道人眉间,又从其后脑勺钻了出来。 带出一溜猩红血迹。 气绝身亡。 道人体魄本就不及武道武者和佛门僧人强悍,不长于近身肉搏,此时又是灌注修为操控阵法的脆弱状态,被法宝飞剑抓住机会一剑封喉。 若阵眼站着的是大太监魏莲亭,萧逐凤绝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七煞天地雷咒缺了一煞,威力立马大打折扣,隐隐有溃散之势。 阵眼道人已死,降落在身上的雷电威力骤减,正是破阵道最佳时机,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向着第二名道人飞掠而去。 刚刚威力骤减的紫电威能却骤然加强,瞬间恢复了七八分。 萧逐凤眼神一冷,心中暗暗叫苦。 为首的四品道人倒地处,有一人飞掠而来,迅速补在阵眼之位上。 又是一名五品凌霄境道人。 赵镇知道七煞锁魂阵的终极形态七煞天地雷咒损耗修为,真正遇到难缠的硬手,将操控阵法的道人耗到油尽灯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过硬的本事,谁敢踏入皇宫与帝王叫板? 所以七煞锁魂阵面对的注定是高品修者。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耗死一个,就补上来一个。 四品脱凡境道人凤毛麟角,即使贵为九五至尊大夏主宰,赵镇多年来也只寻到六名愿意隐姓埋名替自己卖命的四品脱凡境道人。 对于这六位四品道人,赵镇从不吝惜各种价值连城的灵丹妙药,六名道人的家族自然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道人进宫那一刻,便得到了赵镇金口玉言亲口许诺的“永葆富贵”四字。 相比四品脱凡境道人,五品凌霄境道人的数量就要多上许多。 赵镇在皇宫中秘密豢养了十数位五品道人,除了希冀着他们有朝一日能踏入四品之外,便是在为今天的情形做准备。 随着那名五品道人就位,大阵威能再度攀升,道道紫电从不同方位劈向“日月山河”,袖珍短剑剑身开始摇晃起来。 第327章 赵镇 牵引操控大阵的七名道人站得很开,“日月山河”已然暴露于七人视野之下,被道道紫电夹击,想要如法炮制取人性命并不容易。 更何况费尽力气再杀一个,谁知道会不会再度有新鲜血液补入阵中? 以萧逐凤对于赵镇的了解,一定有。 操纵飞剑杀人,不过是将筋疲力尽的四品道人换成精力充沛的五品道人罢了。 即使现在大阵是五名四品脱凡境道人和两名五品凌霄境道人操纵,萧逐凤抵抗得也十分艰辛。 与这阴诡阵法相抗,变成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看看是阵中之人先被紫电青霜摧得灰飞烟灭,还是阵外道人和隐于暗处的候补先耗得油尽灯枯或是死于飞剑之下。 你们可以源源不断补上位置不惧消耗,我萧逐凤偏偏身具大金刚体魄,是全天底下最硬的那个三品修者! 突然,萧逐凤猛地眼皮一跳,高品武者的敏锐感知力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一道强大气息降临奉天大殿宫门之前。 冕服加身,其上九龙盘立,腰束金玉,璀璨夺目。 面色白净,五官英挺,冷峻神秀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负手而立,久居帝位的王者气度与二品天人境道人的强大威压同时扩散开来。 今日的另一个主角终于露面。 夏神宗,赵镇! 赵镇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与拇指搭在一起轻轻摩挲,眉头微皱,目光却是清明,举止颇有静气,沉声道:“萧逐凤,你可知罪?” 威势与气度兼具,好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 话音刚落,赵镇轻轻抬起右手,修长中指与无名指微微向内弯,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结出道宗体系最为简单的道指:“萧逐凤,昔日我惜才,未曾想你狼子野心,竟妄图颠覆我大夏八百年国祚,今日,我不能再容你了。” 萧逐凤此时身陷大阵之中,几乎是不能还手的姿态,光是抵抗倾泻而来的紫电与雷光和操纵“日月山河”便已颇为不易,一时竟不能分神开口。 而赵镇显然也没打算给萧逐凤开口的机会。 赵镇道指一掐,二品天人境道人的道宗之力流转,安京城几乎整片天空骤然风云变色,眨眼间从晴空万里到乌云密布,黑云滚滚中,似乎酝酿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一人之力,便隐隐压过七名道人所结大阵。 萧逐凤被上下两片紫电所织大网与道道紫电雷球锁在原地寸步难行,挣不脱躲不了,这种虚弱状态下若是硬扛二品道人一击,即便拥有大金刚体魄,几乎也是灭顶之灾。 黑云压顶之际,一袭儒袍飘摇而来。 几乎瞬间冲过隐于暗处此刻突然涌出的皇家死士所形成的包围圈,凌厉一剑直刺赵镇。 方才萧逐凤冲过御林军中斗五星阵破宣德门而入,楚初墨、林惊仙等人便跟在萧逐凤身后。 萧逐凤进入皇宫之后,楚初墨先是拦在想要追击的御林军精锐面前,将阵脚大乱的御林军几个四品武者打得轻则骨断血流,重则奄奄一息,随后将蜂拥而来的御林军禁军精锐交给林惊仙等人,率先孤身掠进皇宫。 毕竟方才那些御林军手中刀剑可是实实在在劈砍在他身上的! 萧逐凤不跟你们计较,我楚初墨的脾气可没那么好! 不想德胜门前耽搁的那一会儿,让萧逐凤独自在奉天大殿之前为雷池所困这般久。 赵镇眉头一皱,望着仗剑当空极速而来的楚初墨,目光中流露冰冷杀意。 不知死活! 手腕往斜上方一送,原本将要指向萧逐凤的道指指向楚初墨。 一道灼目闪电刺破滚滚黑云,裹挟着骇人威能激射而出,几乎瞬间便降临楚初墨身前。 威能之强,就连楚初墨也是心中一沉。 第328章 奶,霸气呐! 修者修行,如同攀登一座随着高度拔升山势愈发陡峭的巍峨险峰,越是接近顶峰,想要再进一步就越困难,相应的,哪怕只是前进一步,看得到的壮阔风景也是迥然不同的豁然开朗。 武道三品不灭境与武道四品浩然境只一境之差,战力便如隔天堑,而二品修者与三品修者之间的差距,自然更是显而易见的云泥之别。 萧逐凤之所以敢以三品之躯挑战二品天人境道人赵镇,除了仗着自己底牌众多又身怀佛门大金刚体魄,还在于赵镇的二品有些特殊。 靠掠夺炼化他人修为晋境的手段终究不是正途,赵镇与屹立于两朝之巅的其他几个依靠自己攀登证道的二品修者相较,道行理应要弱上几分。 然而赵镇即便及不上武棣吴道年等人,到底是货真价实的二品道人,看似平平无奇的道指一挥,一道裹挟着毁灭之力的紫金闪电便降临楚初墨身前。 楚初墨面露凝重之色,皓腕一晃,凤影剑变刺为格,横在身前。 紫金闪电落在剑身,初时诡异无声,片刻之后轰然炸响。 “轰”! 横在身前的凤影剑剑身被强横冲击力推拉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紫金闪电攀上剑身,拍在楚初墨胸口处护体真气之上。 “叮”! 楚初墨喉口一甜,嘴中泛起丝丝血腥味,身形倒飞出去,裹挟着巨大冲击力踏烂大片铺在奉天大殿前的白玉地砖。 玉石纷飞中,楚初墨没有丝毫迟疑,忍着胸口剧痛,身形再度一掠而出。 楚初墨心中抱着一个信念:不能让赵镇的攻击落在身陷阵中无反抗之力的萧逐凤头上! 紫电加身几乎动弹不得,萧逐凤望着一往无前却注定要吃大苦头的楚初墨,愈发烦躁起来。 她在为自己拼命。 此时一道矮胖身形高高跃起,于半空中悬定,左手掐五雷指,右手手中细长银枪逐渐迸发银光。 安京城上空因赵镇掐指而阴云密布的云层中裂出一道缝隙,一道银色闪电从裂隙中激射而出,落在矮胖身形身上,如同连接那道身形与天际的一条纯净锁链。 祖母王素君! 王素君沐浴银光,手中银枪银光越发璀璨夺目。 银枪一挥,一道银色闪电激射而出,半空中裂成七道,分别向着七煞位的七个道人轰出。 七名道人知道厉害,顾不得阵中暂时锁住的萧逐凤,变反天印和五雷指为三清指,七煞天地雷咒瞬间消散,七煞锁魂阵的防御姿态搭建起来。 七人头顶出现一道由紫电交织而成的弧光,七人身侧,又各自有道道紫电萦绕。 七道银色闪电迎头劈下。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紫电弧光在银色闪电的强势压顶之下湮灭大半,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七名道人俱是身形摇晃,道行稍弱的两人口吐鲜血。 王素君居高临下怒骂道:“好好的道不修来给狗皇帝当狗,结这不要脸的狗阵法欺负我孙儿,看老婆子我不打烂你们的老狗脸!” 右手一挥,又是七道银光劈来。 萧逐凤趁势从大阵之中冲出,恍惚间看到了昔日周家站在自己身前拦住萧度的祖母,心中一边激昂澎湃,一边又柔软得一塌糊涂,喃喃道:“奶,霸气呐!” 第329章 狗皇帝,杀得就是你 在萧逐凤的推演之中,自己一定会同赵镇陷入苦战,九成要落于下风。 按照计划,祖母要隐于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贸然出手,只待关键时刻能够一锤定音。 如今祖母迫不得已提前出手,在这场与大夏王朝九五至尊的博弈之中,萧逐凤等人其实已隐隐落了下风。 面对城外武院、御林军、禁军的疯狂冲击,加上城内忠于赵镇势力的夹击,城门失守是早晚的事,苏沉也不可能永远拖住道武俱是三品大圆满的魏莲亭。 城门一旦失守,武院大量武者和几万御林军、禁军精锐进城,安京城便会陷入于己方极度不利的局面,而魏莲庭若是回到皇宫,赵镇身边便会再多一个战力顶尖且忠心耿耿的大太监,若是大太监心甘情愿不计后果地燃烧修为,做那七杀锁魂阵阵眼,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时间越久,局面便会越发艰难。 更遑论安京城有变的消息此时多半已然送往北境。 此时的安京城内外已是一片大乱。 甄府。 当朝宰辅甄如法看清形势之后,没有任何迟疑,一声令下,甄府豢养的所有高手全数奔赴安京城德胜门,从内部冲击城门,力求助城外武者和军队打开城门。 身为堂堂宰辅,甄如法所豢养客卿自然也非等闲之辈,直接驰援皇宫参与那些站在王朝顶端的高品修者之间的死斗虽有些力有不逮,派往城门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甄如法心中明白,若是今日萧逐凤一击得手,大夏王朝当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改朝换代,那么就凭昔日结仇积怨,萧逐凤也万万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 林惊仙、马东旭和一众松狸楼高手此时也已进入皇宫,与皇宫中御林军精锐和皇家侍卫以及赵镇所豢养的几支“影卫”缠斗起来。 王素君出手之后,七名道人取守势,七煞天地雷咒消散,萧逐凤从大阵中横冲而出,还不忘驾驭“日月山河”重创一名专心结印的四品道人。 那名四品道人倒地之后,另有一名五品道人立即补上位置。 此时七煞位上已是三名五品凌霄境道人和四名已是强弩之末的脱凡境道人,大阵威能大打折扣,祖母应当应付得了,萧逐凤冲出大阵之后,直奔楚初墨而去。 楚初墨再度硬扛一道出自赵镇之手的紫金闪电,正极速向下斜坠而来。 萧逐凤足尖点地,飘摇而起,手掌轻轻抵住楚初墨后背,浩瀚真气自手掌汹涌流淌,攀上楚初墨娇躯,帮助楚初墨化解赵镇一击之后的巨大冲击。 几乎是赵镇全力一击的余威仍在,楚初墨闷哼一声,下坠之势略缓,却不能尽数消除。 萧逐凤手掌向右一滑,揽住楚初墨右肩,将小臂贴到楚初墨后背,旋即将整个人揽入怀中,以身躯分担楚初墨身上的巨大冲击。 两人齐齐坠于地面。 奉天大殿前广场之上的白玉石板碎裂纷飞,尘雾滚滚之中,几乎重合的两道修长身躯依旧挺立。 楚初墨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靠着萧逐凤轻轻回首,抬眼望着身后揽住自己的少年,轻笑道:“浅尝辄止多半事与愿违,要抱就抱实在一些,那才有用,记住了么?” 萧逐凤张了张嘴,内心不合时宜地荡起一股莫名悸动。 赵镇立于奉天大殿殿门处,望着高高石阶之下的萧逐凤与楚初墨:“楚初墨,你也要造反么?” 楚初墨剑眉一挑,轻蔑一笑:“呵,造反?狗皇帝,杀得就是你!” 赵镇不着痕迹地扫了悬在天际的司天监法宝“天镜”一眼,那袭黑金帝王冕袍无风自鼓,道道紫金气流萦绕身边,帝王威势淋漓尽致,恢宏声音在皇城中不断回荡:“乱臣贼子妄图乱我大夏国祚,今日会同天地一并斩之!” 左手结道指,右手结三清指,双手同时向前挥出。 天空滚滚黑云翻腾激荡,两道紫金闪电激射而出,分别向着二人悍然轰来。 萧逐凤与楚初墨俱是身形晃出,瞬息便是数十丈之远。 然而两人身法快,紫金闪电更快,赵镇道指与三清指微微一晃,两道闪电似是锁定二人,方向不断调整,追着二人激射而去,眨眼间便轰到两人身后。 萧逐凤一咬牙,体内真气瞬息流转百里,腰身一转,回身一剑劈向紫金闪电。 “轰”! 紫金闪电在墨阳剑剑锋炸开,道道凌厉冲击沿着手臂侵入萧逐凤体内,即便拥有大金刚体魄,萧逐凤也觉得全身颤栗,阵阵剧痛钻心。 赵镇嘴角勾起一抹阴骘冷笑,体内极致浩瀚的道宗之力攀上双手:“散!” 还不待松一口气,萧逐凤瞳孔一缩,心中暗叫不好。 那道腕口粗细的紫金闪电被墨阳剑剑锋一劈,并未湮灭,而是裂成七八道手指粗细的紫金闪电,瞬间蔓延开来,似是一张大网网住萧逐凤身躯,从不同方位轰在萧逐凤身上。 萧逐凤眼前一片紫金,手臂仍感酥麻,只来得及将体内浩瀚真气外放层层叠于体表,紫金闪电便直接轰来。 紫金闪电虽只有手指粗细,蕴含威能却十分惊人,与体表护体真气纠缠片刻后击穿护体真气,威能被夺取几分之后直接轰在躯干之上。 “轰”!“轰”!“轰”!“轰”!“轰”!“轰”! 紫金闪电散去之时,萧逐凤拄剑单膝跪地,皮肤泛起纯净金色,大口喘息,呕出一口鲜血,强横霸道的大金刚体魄似要炸开。 紫金闪电渐渐散去,萧逐凤心中一沉,往楚初墨所在方向看去。 自己坐拥大金刚体魄尚且如此,那三师姐…… 数十丈之外,楚初墨发丝凌乱,身躯摇晃,周身已有斑斑血迹。 赵镇心中清楚,杀掉萧逐凤则祸乱可定,所召两道闪电之中,劈向萧逐凤的闪电威能明显强上几分。 方才分心召唤两道闪电轰击萧楚二人对赵镇而言也并非轻描淡写,赵镇身躯微微摇晃,周身萦绕的紫金气流有片刻紊乱。 掠夺他人修为晋境,便要承受体内修为不能随心所欲的后果。 赵镇一边调息,一边开口诛心:“二品之下,俱是蝼蚁,二品之上,可称神明!” 一息之后,赵镇恢复如常,双手再度掐指一挥。 又是两道紫金闪电劈来。 萧逐凤心一横,身形一晃,向楚初墨晃去,嘴中扯出一声:“三师姐,想办法近身!” 此时皇宫城墙轰然倒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撞进皇宫,速度奇快,几息之内,已然冲到奉天大殿前的广场之上。 当先一人,是金鞭在手银发飘荡的大太监魏莲庭。 身后一人,是已然负伤鲜血长流,却不依不饶如影随形,想方设法阻挠魏莲庭前行的苏沉。 第330章 今日我一人挡万人! 安京城城门被内外夹击,已是岌岌可危。 恭亲王以一敌二,与武院朱庭羽和文院尘空缠斗百余合,气势如虹不落下风,三名三品不灭境武者城头死斗,大片坚固城墙断裂坍塌,给了城外冲城良机。 更为不妙的是,安京城中,除了御林军不断从内部冲击城门之外,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批修者也卷入混战,五品为主,也有几名四品武者。 甄府客卿。 惨烈死战之后,安京城城门被破,数万御林军、禁军精锐与数百武院武者冲入城中,冲向皇城方向。 城门处,三千黑骑与之绞杀,战力虽然彪炳,却怎拦得住数量十数倍于己的精兵? 周元风心腹亲兵从城中涌出,在朱雀大街前结成第二道防线。 两批人马悍然对冲。 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烽烟滚滚之中,御林军与城外禁军死伤惨重,却终究突出重围,杀往皇城。 朱庭羽和尘空二人与恭亲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本就不欲与恭亲王不死不休,此时城门已破,两人边打边退,刻意将战圈往皇宫方向牵引。 恭亲王何尝不知二人用意,可虽浴血死战,仗着胸中一口一往无前的杀意不散与两名三品武者力斗百余合,终究人力有尽时,百余合后局面已隐隐落于下风,已无余力将面前两位三品武者框在城门处。 三人战圈不断向皇城偏移。 …… 柳灵泽孤身一人站在大军涌向皇宫的必经之路上,目光有些发直,开始兀自喃喃自语起来。 “师兄赠给他一柄法宝飞剑,说明师兄对那小子是很认可的。” “法宝飞剑做不得假。” “师兄认可,我就认可。” “那小子说师兄还在某处等候良机,想必也不会骗我。” “什么天道有常轮回昭彰,什么只问天道不问人道,以前重要,现在不重要。” “师兄最重要。” “师兄想做的事,我来帮他!” 刀兵之声动地而来。 一边念叨,柳灵泽的身形一边缓缓升空。 于半空悬定,柳灵泽缓缓抬头,视角既高,便抬眼望见了远方蜂拥而来的武者和数万精兵。 柳灵泽目露决然之色,双指并拢,凌空轻轻一抹。 罡风大起,衣袂飘飘。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各式物件从身上那件法器五行师锦袍中鱼贯而出。 在头顶一字排开。 有强弓劲弩散发幽幽光泽,有宝刀利剑荡漾凌厉杀意,有浑圆玉球蕴含惊人威能,有袖珍匕首,有丈八长矛,有精巧暗器…… 林林总总二三十件,全部都是法器。 就连整个大夏明面上只有三把的霸王弩也另有两把列于其中。 造弩之人,自然要藏私,造五把,交三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二三十件法器之中,最为惹眼的,便是替萧逐凤炼那九转神魂丹的报酬,此刻正散发赤色光华的赤威剑。 数十年间醉心术法沉溺造物,其间也“不择手段”从高景行处搜刮,也数次损耗修为替人出手炼丹作为交换,积攒数十年的家底都摆在眼前了。 何其壮阔。 柳灵泽右手有些吃力地再度轻轻一抹。 数把强弓拉满弓弦,每把弓弦之上十数根箭矢蓄势待发;霸王弩也弓弦紧绷如满月;宝刀利剑缓缓出鞘;匕首长矛暗器全数对准浩浩荡荡迎面而来的敌人。 柳灵泽身躯一震,右手猛地向下挥出,这个平素冷漠的三品术士此时却是歇斯底里:“都给我止步!” 攻势如暴雨倾盆迎面砸下。 万箭齐发,刀剑乱舞,赤威剑剑气凌厉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匕首如游鱼游弋于敌阵,暗器如骨附蛆没于人群,长矛横扫片刻间钉杀数十人…… 柳灵泽身前十丈之处,片刻间已是血肉横飞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 今日我一人挡万人! 一轮攻势过后,柳灵泽右手再度一抹,牵引着诸多法器卷土重来。 不断有箭矢从怀中飘出搭上弓弦。 大军被阻在十丈之外不进反退。 敌阵之中,数名修者掠出人群,高高跃起,向着柳灵泽冲来。 是数名武院和御林军中拔尖的武者。 柳灵泽一直垂于身侧的左手此时高高抬起,又重重挥下。 两张霸王弩弦上弩箭疏忽射出,精准找到跃出敌阵七八人之中最强的两名四品武者,轻而易举洞穿两名四品浩然境武者护体真气,将两人钉杀在半空。 五品修为是驾驭霸王弩的门槛,柳灵泽身为三品五行师,操纵霸王弩威能自然远胜五品武者。 霸王弩更换箭矢的当口,剩下的几名五品武者手持刀剑继续冲来,迅速拉近与柳灵泽的距离。 术士与道人一样,不擅近身肉搏。 那颗浑圆玉球无声无息转到几个五品武者面前。 几人都是心头一震。 下一瞬,白光闪烁,浑圆玉球在几人眼前轰然炸开。 几人被这法器玉球炸落地上,生死不明。 趁着柳灵泽分心,十丈之外大军前赴后继,向前涌来。 柳灵泽闷哼一声,双手并指,同时凌空向前一抹。 二三十件法器复又恢复最凌厉攻势。 箭如雨下,刀光剑影,绞杀着前冲的大军。 一边是悍不畏死的皇家精锐,一边是不计后果的三品术士。 两方角力,惊心动魄。 一盏茶工夫过后,柳灵泽呼吸急促起来,意识开始逐渐涣散,原本清明的双目开始有殷红血泪流出。 同时操纵二三十件法器连续攻击,对他而言负荷实在太大。 数万大军踩着尸山血海,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十丈,九丈,八丈…… 敌阵中再度跃出数名武者,向着柳灵泽杀来。 柳灵泽瞳孔微缩,意识到危险,可依旧不愿退去。 没于敌阵中几乎逐渐失去控制的一柄宝剑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从阵中飞掠而出,将几名武者杀了个七零八落。 高景行不知何时悬于柳灵泽身侧,右手操纵宝剑,左手负于身后,故作深沉开口道。 “这柄宝剑是七年前你从我手里骗过去的,如今用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顺手。” “大师兄是你师兄,也是我师兄,大师兄是你师兄,我也是你师兄,你虽不大听话,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负你。” “更何况今日这风头,真的很大呐,哪儿能轻易让你都出了。” 这是多年来柳灵泽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故作深沉的二师兄真的有些深沉。 第331章 剑气丹心一并消 高景行放任具有自我意识的法宝“天镜”自主投映皇城与安京城内各处画面,自己来到柳灵泽身后。 柳灵泽与高景行师兄弟戮力同心,一同操控法器。 两名三品五行师不计后果,将数万精兵和数百武院高手打退回十丈之外。 两人高高悬于半空之上,脚下无一人可过。 付出惨痛代价仍无法突围,御林军与禁军主力依旧在此与两人对峙,军队尾部却开始分兵出来,放弃这条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绕个大远,试图绕开两人。 武院的武者身法灵活,此时已顾不得京城禁令,飞檐走壁,横跨半城,最终只能翻越皇宫高耸宫墙以驰援赵镇。 …… 奉天大殿前,面对赵镇再度招出的两道紫金闪电,萧逐凤身形一晃,瞬间掠到楚初墨身前,墨阳剑一挥,不去劈那追着自己而来的那道闪电,而是斩在劈向楚初墨的闪电之上,同时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外溢。 楚初墨没有大金刚体魄,还能扛过几道闪电? 一个回合的交锋过后,萧逐凤敏锐地察觉到,赵镇召这两道紫金闪电也并非轻描淡写,这当口,就是近身的最佳时机! 眼见萧逐凤竟然妄图一人扛下两道紫金闪电,赵镇眼中闪过冰冷杀意:“找死!” 既然你找死,那便毕其功于一役! 体内惊人道宗修为疯狂流转,冕服鼓荡似要炸开,赵镇左手道指右手三清指微微颤抖,两道紫金闪电威能再盛几分。 本应劈向楚初墨的紫金闪电在墨阳剑剑尖绽放开来,再度裂成数道手指闪电之后,从四面八方轰向萧逐凤躯干。 而劈向萧逐凤的那道紫金闪电直直劈在萧逐凤后背。 “轰隆隆隆隆隆”! 几道手指粗细的紫金闪电轰碎萧逐凤体表护体真气,劈在萧逐凤体表之上,紫金闪电绽开,萧逐凤体表强韧肌肤已是耀眼的紫金之色,浑身震颤,痛苦不堪。 而真正带有毁灭意味的,是那道轰向萧逐凤后背的紫金闪电。 手指粗细的几道闪电倾泻在萧逐凤周身湮灭之后,赵镇右手维持三清指不变,左手变道指为三清指,先是双手颤抖,旋即浑身颤抖起来,双眸之中紫金之色闪烁,周身紫金气流极速旋转流淌,从先前淡淡数寸紫金旋成宛若实质的数尺紫金。 黑云滚滚之中,一道威势惊人几乎莫可逼视的紫金闪电接连不断连续劈落,宛若一道连接天地的狂暴紫金瀑布,又如绚烂银河倒灌。 疑是银河落九天。 所落之处,寸草不生。 “日月山河”出袖,极速旋转之下在萧逐凤背后形成一道七彩屏障,试图拦下紫金闪电摧枯拉朽的冲击。 可袖珍剑身几乎在一与紫金闪电接触的瞬间就被弹出数丈之远,对闪电冲击的阻隔微不足道。 袖珍飞剑不甘心,被荡开之后,毅然决然冲回已被紫金吞没的主人身边。 以萧逐凤为中心,瞬间形成一团数丈长宽的耀目紫金雷球,转瞬即又轰然炸裂,席卷千丈。 奉天大殿前偌大广场上坚硬白玉石板瞬间支离破碎,直接化为齑粉,粉雾被强悍冲击裹挟四散飘摇,一息之内,便几乎笼罩整个广场。 萧逐凤所在的爆炸中心,刺目紫金闪电外层罩上了一层价值连城的白玉板化成的朦胧齑粉,恍惚如雷劫降世,恢弘似星河临凡。 构筑起一处人力不可比拟无从抗拒的死亡之地。 心惊肉跳,美轮美奂。 这便是二品天人境道人的全力一击。 广场上正在激斗的众人被爆炸冲击波席卷,即使相隔百丈千丈,也不能置身事外,修为高者不得不分心抵挡,修为稍低便是被殃及池鱼般凄惨景象。 楚初墨习武百年身经百战,听到萧逐凤那句“三师姐,想办法近身”之后心领神会,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独自扛下两道威能惊人的紫金闪电,为自己争取近身的机会! 楚初墨一偏头,看了那个被紫金瞬间吞没身形的男人一眼,胸中先是泛起一阵酸涩,瞬间又燃起熊熊怒火,身形倏忽射出,一掠如长虹,半空中手腕一抖,凤影剑发出两道令人心颤的剑啸。 两道凌厉剑气裂空而去。 随后儒道之力流转,万千念头涌上心头,心中悲怆之后是坦然,口中轻轻念道:“少年弹剑意萧萧,剑气丹心一并消!” 凤影剑剑尖直指赵镇,递出一剑。 这一剑这是萧逐凤赴北莽前夜与楚初墨共醉武儒山万顷竹林之后,楚初墨观竹所悟。 那夜,半醉半醒之间,楚初墨曾问自己:若是他死在北莽,你待如何? 如今他替自己扛下一道紫金闪电,生死未卜。 今日死斗,你待如何? 这或者是唯一的机会。 楚初墨体内浩瀚真气奔涌流淌,以近乎极致的速度灌入凤影剑。 而随着楚初墨话音一落,天际滚滚黑云瞬间被切割成无数条沟壑纵横,裂隙之处,天光洒落。 千万条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裂隙而来,汇入凤影剑剑锋。 剑气蜿蜒,磅礴壮阔。 凤影剑剑身迅速由青转白,最终亮起炽烈白光。 这一刻,剑心澄澈,天地共鸣。 这一刻,武道与儒道完美融合,三品君子境儒道修为沟通天地,又将体内三品不灭境武者雄浑真气极速牵引而出。 我愿以毕生武道修为与百年儒道丹心换取一剑。 无问代价,无问反噬。 她楚初墨,同样是惊才绝艳百年不遇的天才,同样能越境递得出通天一剑! 黑云割裂天光洒落也只一瞬而已,顷刻间天空复又被黑云掩盖。 黑云遮顶之下,楚初墨手中凤影剑剑气剑罡愈发耀眼。 耀眼到天地之间仿佛仅余一剑。 楚初墨兀自扯出一道豪迈笑声。 小师弟,看我这一剑如何? 这一剑,只为玉碎,不为瓦全! 剑名“玉碎”! 赵镇…… 给我死! 广场另一个角落,林惊仙人在广场上厮杀,眼神却一直挂在那人身上,眼见着他被紫金闪电湮没,林惊仙借着爆炸冲击与皇家死士拉开距离,纤手一翻,将腰间所悬长笛递到嘴边。 在楚初墨凤影剑递出之时,一道嘹亮笛声响起,高亢又凌厉,古朴且肃杀。 赵镇脸色大变,体内汹涌流淌疯狂泻向萧逐凤的道宗修为戛然而止,躯干微摇,顾不得调息,变三清指为八卦指。 周身盘旋的紫金气流转速愈快,眨眼间由数尺膨胀为数丈,在身前形成层层宛若实质的紫金屏障。 当先而来的两道凌厉剑气劈入紫金屏障,与紫金气流相互绞杀,在赵镇头顶三丈之外湮没。 楚初墨通天一剑转瞬即至。 凤影剑势如破竹冲破层层屏障。 直直递向赵镇心脏。 一剑“玉碎”,斩得帝王! 第332章 玉碎 此刻赵镇双眸已被紫金光华完全占据,体内道宗之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双手伸直向上,两手心相对,双手各自大指压住小指,结成慈尊印,低喝一声:“滞!” 赵镇面前一丈之内,空间似被凝固,紫金气流汇聚一处,形成一道极速旋转的气旋,气流之中道道纤细紫金闪电凭空出现,试图绑住楚初墨递来的通天一剑。 可赵镇此刻并非全盛。 凤影剑直刺而来,剑锋霸道凌厉的剑气与紫金气旋和闪电相绞,轰然炸裂。 紫金气旋段段崩塌,其中暗藏的道道紫金闪电无序散逸纷飞,有如绚烂烟花绽放,数十丈之内,尽是紫金流华。 旋即迅速被凤影剑身霸道刺目白光取代。 仅仅被阻滞瞬息,凤影剑便摧崩气旋挣脱束缚,侵入赵镇身前一丈之内。 凤影剑剑身还在一丈之处,剑气剑罡已突破重围,将赵镇周身所余不多的紫金气流悉数搅烂。 赵镇望着迅速逼近的凤影剑,心中升起一丝恐惧与后悔。 愤怒和仇恨影响了他的判断。 若不是太想将那反贼镇杀于天下人面前,叫那反贼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让世人看看拂逆他赵镇的下场,怎么会在生死之间出现片刻虚弱,怎么会给楚初墨抓住破绽找到近身的机会? 他更想不到楚初墨递得出越境一剑。 原本境界压制之下,即便让三品不灭境的楚初墨有了近身的机会,也有的是补救的机会。 可这贱人递出的一剑,分明是二品通天境威能的一剑! 凤影剑精准刺来,距离赵镇心脏只一寸距离。 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然结结实实践踏在赵镇左胸口。 就算不出意外果然是法器的帝王冕服替赵镇挡下几分剑气威能,冕服之下,赵镇依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凤影剑几乎已然触到赵镇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浓稠到几乎发黑的闪电斜斜劈在凤影剑剑身。 紫电炸在剑身,威能骇人,竟隐隐超过了三品得道境道人攻击的极限。 硬生生将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凤影剑炸偏半寸。 凤影剑剑尖刺破法器冕服,刺入赵镇血肉,却因方向偏了半寸,堪堪越过心脏,将赵镇左肋肋骨全数斩断。 霸道剑气将凤影剑剑尖破开之处的血肉寸寸炸裂,直接炸成殷红血雾。 剑气横炸,血肉纷飞。 一剑“玉碎”,玉石俱焚。 剑气白光闪烁间,楚初墨与赵镇错身而过。 “玉碎”过后,惊人反噬汹涌而来,楚初墨如残破纸鸢般向赵镇身后坠出,一剑余威仍将象征王朝至高权力的奉天大殿几乎半阙震塌。 楚初墨连人带剑砸进一片废墟之中。 大太监魏莲亭不知何时已然顶在七煞锁魂阵阵眼之位,运转大阵,不计后果地催动体内道宗修为,轰出那道逼近二品威能的紫电。 小腹之上一道狰狞伤口涓涓流血,蟒袍碎裂血迹斑斑,魏莲亭银发飘荡双眸泛紫,目光中透出近乎病态的炽热:“奴才护驾来迟,皇上,杀了这群反贼!” 大阵七煞位其余六人更加凄惨,此时已是面容下陷,七窍流血,形容枯槁,显然是被大太监方才不留后手催动大阵抽去太多修为,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已是难以为继。 从魏莲庭回到皇宫开始,便一直在寻找机会入阵成为阵眼。 苏沉怎会不知魏莲庭的心思,身为三品武者眼力超然,明白让大太监入阵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拼尽全力将魏莲庭挡在大阵之外。 魏莲庭虽然修为压苏沉一头,可同样都是三品,在苏沉颇为巧妙的死缠烂打之下,大太监一时难以找到入阵的机会。 方才眼见赵镇险象环生,魏莲庭心一横,任由苏沉一剑穿腹,一往无前暴掠而出,硬生生顶到阵眼之位,催动大阵,打出歇斯底里的一击。 魏莲庭再想出手,大阵已被王素君和苏沉联手牵制住。 剑锋入体,剑气加身,赵镇帝王冕服被绞碎,左胸膛大片血肉被凌厉剑气绞烂,肋骨被全数斩断后炸为齑粉,左胸膛空了一大片,断骨森森血肉模糊,隐隐可见心脏跳动,触目惊心,双眸之中紫金之色渐渐黯淡下来,虽然逃过死劫,却是重伤之态。 天空中滚滚黑云烟消云散。 赵镇幽幽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浊气,手掌一翻,一颗紫金丹药出现在修长指间,服下丹药之后,身体缓缓升空,整个人开始发出莹莹紫金光华,黑发飘荡,宛若沐浴圣光的仙人。 只是他左胸处还兀自有血雾飘忽,景象凄惨,仿佛在提醒着人们,仙人,亦可斩。 而萧逐凤席地坐在被紫金闪电轰出的巨大深坑之中,除去法器儒袍之外的衣衫尽碎,就连法器儒袍也残破不堪,儒袍残破之处,露出孔武精壮的躯体。 赵镇居高临下,率先开口,生死之间走了一圈,依旧气度从容:“楚初墨这一剑连命都不要了,世间女子痴情若此,可惜所托非人,偏偏心仪一个无父无君的奸佞小人。 楚初墨好歹也曾是文院肱骨,为了你死,死得不值。” 萧逐凤气息低沉,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起身,全身肌肤之上所覆明亮紫金之色渐渐熄灭,恢复如常之后满身血污,气色晦暗,体魄元神俱是剧烈浮动。 两人都是心知肚明,此时是两人遭到重创后的调息时间。 对方随时可能暴起出手。 沉心感受奉天大殿废墟里的那道气息,虽然低微到几不可闻,却没有断绝的迹象,萧逐凤略略定心,声音温醇,如醉春风,嘴角不自觉略略上挑:“她不会死的。 而你会死。” 没能爬起身来,索性席地而坐,一边调息一边嗤笑道:“狗皇帝,你就这点儿本事?” 第333章 不许死 萧逐凤没能亲眼看到她递出的那一剑,却在紫金闪电疯狂倾泻冲击之中仍能感觉到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天剑意。 这一剑带有她清晰的个人印记。 独属于她。 好强。 萧逐凤撇撇嘴,瞥了正牵引大阵的魏莲庭一眼,继续说道:“三师姐这一剑,本来可以直接要了你的狗命,你现在还能飘在上面故弄玄虚指点江山,无非因为是养了条不带把却会咬人的恶狗。 真以为是自己了不得么?” 赵镇面如沉湖不动如山,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萧逐凤,信口雌黄,侮辱对本朝有大功的魏莲庭,就是你的儒道么? 你狂狈弑父,妄图杀君,搅动风云,心怀不轨,颠覆朝纲,世间大罪,莫过于此,单凭‘弑父’和‘杀君’这两条,你就该永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蛊惑众人行大逆不道之事,今日朕奉天承运,定要将你镇杀于此,以正朝纲!” 大金刚体魄和不灭境武道之躯加持下,萧逐凤状态正缓慢恢复,闻言反唇相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狗皇帝,你的罪行《斩君檄文》中已罗列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的道宗二品境界是北境数十万铁骨铮铮的边军和千万我大夏子民的命换的! 是护国道人尹归虚几百年道行换的! 是你的亲儿子赵瑞惨死换的! 你欠的债太多太多,这累累血债,今日我一并讨了!” 赵镇语调玩味:“荒谬! 萧逐凤,你敢说你不是弑父之人?” 提到萧度,萧逐凤眼中浮现一丝厌恶:“杀那个杀妻害子还要弑母的萧度,跟杀你这个昏聩无道恶贯满盈的昏君一样,都是替天行道!” 赵镇低头望着深坑之中的萧逐凤,语调中威势更浓,颇具审判意味,好似要给这场争辩盖棺定论:“那就果然是弑父了。 能杀生父,与禽兽何异? 妄图弑君,与禽兽何异?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萧逐凤、赵橘白、赵恒、楚初墨、林惊仙、王素君、苏沉……这群宵小反贼,朕今日一并杀之!” “弑父”之罪本就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弑君檄文》篇幅有限,前半篇着重写明赵镇之卑劣行径,却未详细阐明萧度杀妻害子之阴险作为。 今晨赵镇读罢那篇气势磅礴气象瑰丽偏偏又言之有物的檄文,震怒之余,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对文中对自己的指控一时难以辩驳,那就将萧逐凤也一并拉入泥淖,给他按一个神怒天诛的罪名,让他同样在泥潭中打滚。 既然他萧逐凤是罪人,对自己的指控当然就是别有用心其心可诛,做文章的余地便大了起来。 只要杀得了萧逐凤,一切便还有转圜之机,帝王之位,也还能坐稳。 这便是赵镇的帝王之道。 萧逐凤与赵镇言语锋撄之间暗藏杀机,不断抢夺民心之余,都是严阵以待。 两人言语交锋期间,王素君与苏沉联手牵制以魏莲庭为阵眼的七煞锁魂阵。 魏莲庭腹部中了苏沉凌厉一剑本就受伤不轻,不计后果牵引大阵全力一击过后更是状态低沉,此时依旧不遗余力疯狂向阵中灌注修为,与王素君和苏沉相抗,付出惨烈代价,牢牢占据上风。 大阵中除了魏莲庭所占的阵眼魑位之外,其余“魅魍魉魈魃魋”六位的道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运气好的被大阵抽干修为,运气差些的,扛不住魏莲庭狂暴催动大阵攻势暴毙于所站煞位之上。 换到最后,几乎无人敢上。 偏偏大太监积威过盛,每次那声尖锐的“换”字一出口,所余不多的几名五品凌霄境道人便咬着牙顶到大阵之中,往往没多久便耗尽多年修为,又被下一人顶下去。 另一边,皇家侍卫、赵镇豢养的死士与从来不见天日的几支“影卫”,同以林惊仙为首的松狸楼高手、以马东旭为首的文院武者相互绞杀。 赵镇的八名四品浩然境亲卫在先前追杀萧逐凤的几次袭杀之中被反杀七人,本应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皇家侍卫战力大打折扣,双方一时难分高下。 城外御林军、禁军与武院大批人马被柳灵泽和高景行联手拦在皇城之外,此时其中绕路抵达皇宫的,只有零星数人。 除了相互试探的萧逐凤与赵镇外,广场之上其余各大势力之间暂时形成了脆弱又血腥的战力平衡。 而皇宫之外,安京城全城已是一片战火纷飞的乱世之景。 城门三千黑骑在刘常山与洛卫风的率领下,虽未成功拦住城外数万精兵进城,此刻依旧不依不挠地与城外精兵展开巷战,与城中周元风麾下禁军精锐相配合,试图纠缠住无法突破两位三品五行师构筑防线而分兵绕远路前往皇宫的数支御林军。 恭亲王、尘空、朱庭羽三名三品武者撞碎宫墙来到广场之上那一刻,萧逐凤意识到不能再等。 恭亲王以一敌二,与文院武院两个三品武者从安京城城门一路打到奉天大殿,近千招过后,已经落入明显下风。 此时的恭亲王铠甲破碎血染衣衫,已是受了不轻的伤。 而尘空与朱庭羽都是仅受轻伤,并无大碍。 三人的到来,很快就会打破局面的平衡。 然而不待萧逐凤有所动作,赵镇便先一步主动发难。 赵镇终究是二品道人,紫金灵丹入腹,原本萎靡的气势节节攀升,显然恢复得比萧逐凤更快,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不给萧逐凤再辩解的机会,双手已然掐指一挥。 萧逐凤早知赵镇随时可能出手,全神贯注早有准备,赵镇一动,萧逐凤便身形炸出,脚底泥土炸开瞬间,人已在深坑之外。 下一瞬,一道紫金闪电劈在萧逐凤原本所在深坑。 飞沙走石。 “凭虚御风”身法使出,萧逐凤默念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化作一道残影,身形飘忽,身法鬼魅,向着赵镇极速靠近。 赵镇轻描淡写连续轻轻挥指,却显然是不知为何未尽全力,道道紫金闪电如骤雨般落下,虽不若之前所召紫金闪电威势惊人,数目却十分惊人。 萧逐凤越掠越快,速度已然达到自身极限,在道道追掠而来的闪电中穿梭,路径曲折,却在不断接近赵镇。 赵镇嘴角一勾,漫不经心挥出一指。 一道明显威能更强的紫金闪电闪掠而出,却不是劈向身法如风常人视野中已不可见的萧逐凤,而是直直向躺在奉天大殿半阙废墟之中的楚初墨身上劈去。 萧逐凤心中一凛,没有丝毫迟疑,拼命向那道闪电追去。 那道闪电威能虽强,速度却远较其余紫电为慢,似乎在刻意等待萧逐凤。 萧逐凤猛然明白了什么,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向那道紫金闪电冲去。 最终萧逐凤在楚初墨身前三丈之处截住了那道闪电。 萧逐凤狂掠而来,于楚初墨斜上方三丈处挥剑。 墨阳剑挥出,斩在那道紫金闪电之上。 “轰”! 萧逐凤本就是重伤之躯,与那道紫金闪电正面相抗之后身躯剧烈颤抖,周身绽出一片血雾,堪堪于半空悬定。 紫金闪电炸裂,七八分威能轰在墨阳剑剑身之后湮灭,余下两三分化作数道纤细闪电四散无序纷飞。 萧逐凤受重击后一时身形移动受限,眼睁睁看着其中一道闪电往废墟中动弹不得的楚初墨身上飞去。 此时的楚初墨虚弱到了极致,怕是再难承受哪怕是威能不强的攻击。 一袭红袍射入废墟,拦在楚初墨身前,宝剑挥舞,一道红光闪过,吃力地抗下紫金闪电余威,弯身拦腰抱起楚初墨,掠出废墟。 “何必救我?”气息低沉形容憔悴的楚初墨软绵绵倒在林惊仙怀里,轻声道,“你若见死不救,让我死在这里,不正合了你的心意?这种时候,没人会怪你。” 林惊仙白了楚初墨一眼:“我有那么不堪?” 过了片刻没听到楚初墨说话,林惊仙没好气连声道:“你若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 “他还忘得掉你?” “不许死!” 楚初墨破天荒没有与林惊仙针锋相对,而是将头枕进林惊仙胸前那一团弹软里:“还挺舒服。” 第334章 我有一剑,可斩天龙 赵镇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锁定了萧逐凤的位置。 妇人之仁! 身法再快又有何用? 生死时刻,一瞬间的分心就会要了你的命! 赵镇心中冷笑。 这就是你萧逐凤永远都赢不了的原因! 赵镇双眸之中原本黯淡的紫金之色猛然间亮起,周身紫金光华大盛,左右手五指均收伏在掌心,掐出道宗五雷指。 安京城上空再度风云色变,顷刻间黑云滚滚。 以萧逐凤为中心,十道紫金闪电自黑云之中垂直劈落,每道闪电距离萧逐凤仅一丈距离,上连苍穹下接大地,宛若十根通天巨柱,将一时不能移动的萧逐凤围在其中。 单单是一丈外伫立着的十根通天巨柱,已然令萧逐凤感到极度危险。 饶是心机深沉如赵镇,此时嘴角也是不由自主勾起一道微妙弧度,修长食指纷飞变幻,瞬间掐出数道复杂指诀,口中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每一字出口,便有一指诀与之呼应。 最终指诀定格,赵镇身躯剧烈颤抖,周身紫金光华似是炸开,扩散至百丈之外,狰狞伤口炸起片片血雾。 请神指! 萧逐凤刚刚稳住身形想要找机会冲出樊笼,心中陡然一阵颤栗,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望去。 一条巨大紫金游龙刺破黑云裂空而来,周身紫金闪电萦绕,面目狰狞,龙啸如雷鸣,几乎填满整片樊笼,以苍龙搏兔之姿压顶而来,威能恐怖速度更是奇快,眨眼间便压到萧逐凤面前。 避无可避。 巨龙吐息,电闪雷鸣,近在咫尺,动人心魄。 萧逐凤望着极速压来的巨龙,无从闪避只能硬拼,心境反而澄澈通透。 身形下坠,落于地面,双膝微曲,漆黑双眸清澈明亮。 儒道之力运转,心无杂念,全心笃定,凌厉杀伐之气瞬间涌上双眸,语调坚定铿锵:“我有一剑,可斩天龙!” 双腿发力,双足蹬地,脚下泥土炸开,身形爆射而出,一剑扬起。 先是一道纯净金色剑光闪过,随后才是令人心神摇曳的剑啸。 一道足足数十丈的金色剑气自墨阳剑身冲天而起,宛若一线大潮,拍向紫金巨龙狰狞大口。 黄金剑气沿着紫金巨龙狰狞可怖的紫金大口横向切入,剑气所过之处,巨龙寸寸割裂崩塌,沿着凌厉剑气炸成两半。 紫金闪电疯狂爆炸。 一道名副其实莫可逼视的强光出现。 几息之后,爆裂声动地而来。 “轰”! 惊天动地的爆裂在十道连接天地的紫金电柱中炸响,十根坚不可摧的巨柱坍塌,毁灭性的爆炸席卷开来,将所遇一切建筑夷为平地,一切死物化为齑粉。 千丈之内,即使是高品修者,也感知到危险降临,纷纷跳出战圈,不遗余力各显神通以自保。 赵镇周身血雾凭空炸起,已是非人般惨烈,血雾弥漫中癫狂大笑,催动全身道宗之力,孤注一掷,双手死死掐住请神指,歇斯底里吼道:“镇!” 金光与紫金闪电之中,炸成两半的紫金巨龙似被一股通神力量生生捏回,竟重又合二为一,龙头愈发丑陋狰狞。 毁灭性的力量再度压顶而来。 方才一剑过后,萧逐凤丹田气海处一时间空空如也,再也没有抵抗之力。 萧逐凤身形向下跌落,望着越来越近的紫金巨龙,喃喃道:“要死了么?” 我若死了,万事皆休。 祖母、三师姐、惊仙、师父、剑神大人、师兄、小公主、恭亲王、兰儿…… 所有与自己有羁绊的人都不得善终。 那些卑劣龌龊的阴谋诡计将再度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些伏尸千万的经年血债和累累罪行终将无法偿报。 大夏王朝会被攻破北境门户,北莽铁蹄会踏向江南。 大夏会被北莽和佛门瓜分,大夏子民将会任人宰割。 北境如梦魇般的惨象将在整个大夏全境上演。 这是最差的结局。 我要剑斩昏君还天地一口正气还万民一个公道,我要挥师北上收复失地马踏北莽王庭,我要为北境千万冤魂报仇雪恨,我要守土开疆开万世之太平,我还要在海边结庐而居,与我所挚爱之人。 我要做得事还有很多。 不该是这样的。 生而为人,得有一口浩然正气在胸中的。 没有谁生来就是另一个人的垫脚石。 没有谁生来就该死。 这一刻,萧逐凤儒道之心是前所未有的圆满,这一瞬间,似乎可以沟通天地。 一道恢弘声音压过巨大爆裂声荡出千丈,透过“天镜”,在整个安京城来回滚荡。 “我愿……”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未落,紫金巨龙已将萧逐凤吞入。 巨龙体内,千万道紫金闪电向着萧逐凤轰掠而来,每一道都能要了萧逐凤的命。 第335章 死斗,死斗 那道纯净金色剑光劈过,紫金巨龙被一劈为二,又合二为一,将萧逐凤吞入龙腹之中。 巨龙体内,千万道紫金闪电绞来。 巨龙盘旋,龙体剧烈爆炸。 威能恐怖,让已然退出千丈之外的诸多高品修者都是暗暗咋舌。 这是二品天人境道人赵镇的最强一击。 一时间全场皆寂,前一刻还在死斗绞杀的双方在竭力远离爆炸中心的同时,不约而同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望向爆炸中心。 楚初墨一剑失之毫厘却依旧重创赵镇过后,赵镇与萧逐凤的较量便决定了这场声势浩大席卷整个安京城的战斗的最终走向。 也决定了未来大夏王朝和天下大势的走向。 众人期待的奇迹似乎最终没有出现。 紫金巨龙龙身之中接连不断猛烈爆炸,已是一片必死之地,其中更是没有一丝气息存在。 而赵镇虽然形容凄惨气息低沉,却依旧于安京城天际高高悬定,沐浴紫金圣光。 君临天下,压服四海。 仿佛在昭示着谁才是这场决斗的胜者。 安京城数百万百姓先是读了听了一个阴狠毒辣到匪夷所思的故事,紧接着又目睹了远远超乎想象的血腥死斗,高品修者手段通玄震慑人心,层层冲击之下,内心逐渐麻木,麻木之余,是极度无力的心如死灰。 即便是对那个昏君痛恨到了极致,此时也难免起了因畏惧而臣服之心。 他此刻依旧高高悬在天际,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惊才绝艳如萧逐凤尚且做不到的事,他们这些蝼蚁又能如何? 可是他说他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样的人,才是令人心驰神往想要追随的啊…… 老天爷终究不肯网开一面么? 这世道,蝼蚁之命终究是不值一提么? “轰”! 已是伤痕累累的王素君率先炸裂脚底此时已是光秃秃的泥土,一掠而出,银枪亮起璀璨银光,以最悍不畏死的姿态向着千丈外的赵镇刺去。 双眸血红,满目悲怆,老泪纵横,胸中燃起熊熊怒火,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凄厉嚎叫:“狗东西,还我孙儿!” 林惊仙双眸雾气蒙蒙,将楚初墨向后方松狸楼和文院高手聚集之处轻轻一丢,将长笛递到嘴边,轻轻咬住,惊鸿剑遥指赵镇,一袭红衣飘摇射出。 半空中,一颗颗泪滴滚落。 连成一串。 气息流转,一声嘹亮笛音冲天而起,起调极高,音调不变,却愈发刺耳。 刺耳,难听,却动情。 毕生道宗修为汇入一声笛,毕生武道修为汇入一柄剑。 一往无前,不死不休。 今日,我替自己吹一曲挽歌! 铁甲破碎血迹斑斑的恭亲王望着陷入虚弱状态的赵镇,身形炸出,鸣鸿刀刀光凛冽,冲向那道看似气定神闲实则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一年来,每次想到王妃身怀六甲惨死宫中,恭亲王恨不得生啖其肉将其挫骨扬灰,恨意翻涌夜不能寐,偏偏却要装作若无其事,扮一出兄友弟恭。 幽若吾妻,隐忍至此,此刻,为夫便替你报仇! 苏沉也是激射而出。 为了江左还在等候的妻子儿女,这场豪赌,不能输! 离开了奉天大殿广场那处起阵之地,七煞锁魂阵七煞位依旧保持着阵法雏形,虽然威力大打折扣,却依旧能够由阵眼驱动。 战到此时,谁的战力都不复巅峰! 阵眼上那个面容下陷面色苍白的大太监再度不顾一切催动大阵,全然不顾自身急速燃烧的浑厚修为,双眸之中尽是炽热:“都给我停下!” 四道蕴含恐怖威能的紫电飞掠而出,分别击向冲向赵镇的四人。 我魏莲庭就是拼了老命不要,也不能让你们伤到皇上! 紫电掠出,魏莲庭肉眼可见地再度苍老衰颓几分。 尘空与朱庭羽反应稍慢,此刻也是如梦初醒,追掠而出。 既然反贼萧逐凤已死,那此刻皇上便已然胜券在握,只要保住皇上,大战过后论功行赏,今日死战的勤王之臣,自然人人都能更进一步,甚至一步登天也并非是痴人说梦。 权势彪炳的松狸楼自赵橘白而下都难逃一死,宗室之中仅在一人之下的恭亲王也是罪无可恕,文院楚初墨、陆砚书,禁军周元风,江左苏沉……这些站在王朝权利顶端之人身上的权柄一分,该是怎样的动人景象? 对于朱庭羽而言,接掌武院名正言顺;对于尘空而言,三品甚至从二品的武将官帽唾手可得! 泼天富贵就在眼前,万万不能阴沟里翻船! 几位三品修者瞬间再度陷入混战。 方才魏莲庭舍命催出的四道闪电成功阻拦住四人前冲之势,也抽干了魍位、魉位两名道人。 这一击过后愈发苍老枯槁如耄耋老人的魏莲亭再度喝一声:“补!” 一声令下之后,却无人似往常一般再顶入大阵。 皇室多年来豢养的十数名五品道人已然消耗殆尽。 真正已无人可补。 魏莲亭没有犹豫,扯出一抹狞笑,右手一抖,金鞭如灵蛇般游掠而出,从阵眼处掠出,奋不顾身加入战团。 皇宫外,以两人之力硬阻数万大军的高景行和柳灵泽终于力竭,防线溃散,数万大军终于向着皇宫汹涌而来。 …… 第336章 神游八荒 萧逐凤昔日踏入儒道五品立命境时所立之“命”,便是“弑君”。 去岁秋,朱雀大街,雨夜合围,当街截杀,危急之中,萧逐凤一句“我要弑君”踏入儒道五品,全身而退。 彼时的儒道五品立命境,为萧逐凤日后的儒道埋下了隐患。 萧逐凤所立之“命”太过恢弘,实在太大太难。 一日不能完成所立之命,萧逐凤便一日不能踏入儒道四品大儒境。 福祸相依,如此恢弘之“命”,一旦完成,所达到的五品立命境大圆满境界,受天地认可程度自然更高,亦会比旁人更加完满。 五品立命境亦有差距。 完成五品立命境所立之“命”后,儒生踏入儒道四品大儒境的途径有二。 一曰“立功”、二曰“立言”。 “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二者足其一,为天地所认可,则可踏入儒道四品大儒境。 当世寥寥几个四品大儒,诸如文院执事吴聘等,大都以“立言”证道,与“立功”相较,通常更容易几分,证道所踏四品大儒境,根基自然薄弱几分。 而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则须“立德”。 “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圣德立于上代,惠泽被于无穷。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是以四品大儒“立功”抑或“立言”,未必德端行正,三品君子必须“立德”,则必然是人如其境,可称“君子”。 若德行有亏,如何“立德”? 这便是甄如法几十年来困在儒道四品大儒境大圆满境界,明明真真切切摸到三品君子境门槛,却始终无法破境的原因。 甄如法殚精竭虑自以为的“立德”,骗得了旁人,甚至骗得了自己,却万万骗不了天地。 紫金巨龙体内,狂暴紫金闪电的凶狠绞杀袭来之时,萧逐凤最后一句“为万世开太平”话音刚落,阖起双眸,声音不再恢弘,而是低低沉声道:“我愿向天借三十息,斩君正道!” 下一瞬,闪电加身,如堕无间地狱。 身前、眼前、心中……萧逐凤的一方世界中,只剩下千万道吞噬着自己生机的紫金闪电,自己却毫无抵抗之力。 极致的痛苦下,大金刚体魄被迅速侵蚀,三品不灭境武者生生不息的武道元神开始剧烈震颤,缕缕消散。 莫可抵御的力量面前,等待他的,似乎只有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的终局。 “当”!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萧逐凤心中仿佛有一声巨大洪钟撞响,响彻一方天地。 萧逐凤似是灵魂出窍,扶摇直上,神游万里,似是置身九天云霄之上。 云海翻腾,行云布雨,万里江山,山川河岳,尽在眼中,玄妙不可言。 他在时间与空间中穿梭,好似一个悲天悯人的局外人。 萧逐凤看到了十七年前北境惊变前夕,潜入北莽境内多年来谨小慎微却被连根拔起,最终折磨致死的大大小小数百名暗子。 他们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纰漏,为不能将消息送回北境而悔恨不已。 他们隐姓埋名多年,最终也没能再见一眼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人。 萧逐凤看到了十七年前幽云七州烽烟乍起,武棣麾下十五万黑虎军陷阵死战,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鞑子能绕过北莽暗桩,悄无声音兵临城下,为何鞑子对精心设计固若金汤的北境布防了如指掌,蛇打七寸精准无比,最终力战而亡全军覆没。 萧逐凤看到了八万龙骑军面对数倍于己且对北境布防了然于胸的敌人,节节败退屡败屡战,最终拼光了最后一人,将北莽百万铁骑拦在青州城外。 连马革裹尸都是奢望,八万英灵埋骨幽云七州处处青山之上、旷野之上、河流之中,甚至死无全尸。 无棺无冢。 二十三万虎贲慷慨死国,何其壮哉! 何其悲哉! 萧逐凤看到了潜龙城中,龙骑军最后一人战死,北境统帅武棣亲手摧断弟子吴剑心心脉之后武道之心崩坏,一夜白头,被北莽七大高手围困,死局之中赵橘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才得逃出生天。 突围之后,踉踉跄跄,九尺之躯,不肯就死,只是因为大夏北境,还需要他这个败军之将! 萧逐凤看到了青州城外一袭道袍降临,天雷滚滚青光乍泄,本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一品归真境道人尹归虚留下十万北莽铁骑的性命后力竭而亡。 身死道消为苍生。 几双肮脏的手伸向他的一品金丹。 萧逐凤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萧度去母留子,将金丹封印入尚在襁褓之中自己的体内。 原本身体强壮的男婴从此体弱多病,命途多舛。 萧逐凤看到了祖母带着自己逃离宗门远遁江湖,躲躲藏藏最终寄人篱下,个中辛酸,怎堪与旁人说? 最后,萧逐凤看到了幽云七州的千万百姓。 血腥屠杀,暴虐凶残。 铁蹄踏破幽云七州之后,杀戮成了鞑子取乐的手段。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没有人能逃得过这一场悲剧。 稍有姿色的女子沦为玩物,暗无天日惨遭兽行,直到被凌辱致死,男子即使侥幸不死,也会沦为奴隶,被断了子孙根,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北境大江汃罗江江水尽被染红,十七年间竟荡不尽血色;北境平野千里沃土堆满累累白骨,从此寸草不生。 幽云七州千里之地,处处写满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烽烟过后,千万百姓,十不存一。 天怒人怨,悲惨悱恻,都是拜赵镇所赐。 萧逐凤的灵魂开始激荡起来。 万里神游的孤魂似是被一双大手一把抓住,拽回躯体之中。 气息低沉如死人的萧逐凤猛然睁开双目。 双目之中,青光闪烁。 血肉皮肤之上,金光寸寸亮起。 嘴中蓦然扯出一声鸣啸。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只见一个通体闪耀纯净金芒的身影从巨龙体内裂腹而出,如利箭般射向悬于空中正在调息的赵镇。 赵镇悚然大惊,瞳孔剧缩,道宗之力运转,双手并指成剑,急速抬到胸前:“定!” 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被赵镇凝聚紫金气流逼迫显形之时,已经掠至仅距赵镇胸前三寸之处。 也正是这三寸,袖珍飞剑再也难以逾越。 赵镇越过法宝飞剑,望向接踵而来的萧逐凤之时,气急败坏,如临大敌。 墨阳剑剑锋扬起,浑身沐浴金光的萧逐凤转瞬即至。 赵镇不顾伤势强行运转道宗之力,压榨出最后的极限,左手向前一探,双指死死夹住“日月山河”,右手掐三清指,一道璀璨夺目紫金闪电闪掠而出,击在墨阳剑剑尖。 墨阳剑迎着紫金闪电逆势而上,剑身也在紫金闪电的威势下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的弧度。 萧逐凤不断拉近与赵镇之间的距离,手中宝剑弧度愈发令人心颤。 最终在距离赵镇仅有一尺之时,寸寸崩断。 第337章 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自“儒武大会”之后一直陪伴左右的墨阳剑寸寸崩断,萧逐凤嘴角扯出一个惨笑,松开剑柄。 此时赵镇近在眼前,萧逐凤纵身跃出,拦腰死死抱住赵镇。 赵镇先是大惊失色,惊惧之后,发现萧逐凤此时已是残花败柳,即使成功近身也无力再对自己造成致命伤害,旋即狞笑不止。 左手依旧牢牢夹住唯一可能会对自己形成威胁的“日月山河”,右手变三清指为道指,召唤一道紫金闪电,劈在萧逐凤后背之上。 由于萧逐凤死死抱住自己,赵镇刻意收敛紫金闪电,以免波及自身。 “萧逐凤,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不压正,你逆天而行犯上作乱,终究是自寻死路!” 萧逐凤似乎将最后的全部力气全都用在抱紧赵镇这一件事上,道人又不以近身搏斗见长,赵镇一时无法挣脱。 赵镇十分谨慎,反复窥探贴在自己身上的萧逐凤,发现他体内真气几乎空空如也,确认这个反贼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仗着大金刚体魄强横和自己有些害怕伤及自身而投鼠忌器苦苦硬撑,没来由有些愉悦起来。 既然一时无法挣脱,便轻轻低头,附耳压低声音,阴恻道:“再执着也没用,你注定赢不了朕! 此时何必自取其辱? 跟着你作乱的,朕会一个一个收拾妥帖,第一个就是楚初墨那个贱人,放心,我御女无数,有得是办法让为了你几乎成为废人的她生不如死。” 萧逐凤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死死抱住赵镇不松手。 陆砚书望着安京城天际萧逐凤拼死抱住赵镇的画面,双目泛红,向着天边深深一揖,三品君子境大圆满的儒道之力运转到极致,声音微颤:“天时怼兮威灵怒,带长枪兮挟魂魄。 诚既勇兮又以武,魂魄毅兮不可凌!” 话音一落,一口鲜血喷出,老人家坐倒在地,萎靡不堪。 几日前武儒山沙盘推演,几人算来算去总是输多赢少。 萧逐凤想了半天,低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砚书听过萧逐凤的办法之后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死。” 那个年轻人笑笑:“我当然最好别死。” 旋即幽幽道:“可是陆先生,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沉默良久,萧逐凤最终抬头遥望天际:“死得其所,那也不错。” …… 死死抱住赵镇的萧逐凤突然再度惨笑不已,儒道之力流转,双目之中青光大盛,语调铿锵激昂: “此去幽云招旧部,旌旗十万斩帝王!” 赵镇眼皮一跳,仍是讥讽道:“‘招旧部’?你乳臭未干,哪里有‘旧部’可招?” 下一瞬,赵镇脸色陡然大变,心惊胆颤之下,一个“逃”字涌上心头。 他猛然间明白过来,所谓“招旧部”,招得是谁的“旧部”。 可无论赵镇如何挣扎,在这一瞬,难以挪动半寸。 原来萧逐凤不是死死抱住赵镇,而是以自己的躯体为锁,将赵镇锁在原处动弹不得。 此刻萧逐凤左手之中,捏着一块方才抱住赵镇之时便被捏碎的定位玉符。 出自柳灵泽之手,品质堪称神品。 定位极其精准。 这对定位玉符的另一块,握在远在北境的武棣手中。 丹田处提起最后一口真气不散,萧逐凤最终幽幽吐出六个字来:“狗东西,受死吧……” 赵镇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恐慌与绝望。 一声龙啸自北境而来。 一杆九龙盘踞的漆黑长枪席卷千里,穿越山河,也跨越十七载的爱恨情仇。 临近安京城时威芒大盛。 令人心颤的龙啸声响彻安京。 此去幽云招旧部,旌旗十万斩帝王! 龙啸声中,萧逐凤以最滑稽最无赖最无畏最苍凉的姿态将赵镇死死锁住。 锁在这处必死之地。 整个安京城,数百万百姓遥望天际,俱是气为之折。 人们开始时一头雾水,此刻许多人似乎猛然间明白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眼含热泪,跪倒在地。 公子真国士,视死忽如归! 第338章 有龙啸自北而来 武棣是秘密回到北境青州城的。 整个北境,除了曹酒衣,没人知道。 这一日,武棣独自立于虎门关一处险峰之上,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抚摸着手中精致的玉符。 即使面对百万铁骑也镇定自若的武棣有些心慌。 当手中的定位玉符突然碎裂之时,武棣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颤,来不及犹豫,伸手一招,九龙灭魂跃入手中。 体内真气瞬息运转八百里,雄浑真气汹涌奔腾,长枪一掷而出。 武棣说不清楚是以何种心情将长枪掷出的。 长枪掷出,武棣怔怔望向南方,背影萧索落寞,如一尊雕像般纹丝不动。 这个身长九尺的白发战神泪流满面。 九龙灭魂向安京城玉符碎裂之处掠出,开始时寂静无声,百里之后九条漆黑真气游龙出现,蜿蜒盘踞枪身,龙啸声渐起。 三百里后九条游龙声势浩荡,龙啸声震耳欲聋,所过之处,所观之人惊呼真龙降世,奉为神明。 千里之后,九龙劈风裂空,裹挟长枪,蕴含灭世之威。 降临安京城之前,被陆砚书萧逐凤两道儒道口诀接连加强,一声龙啸夺人心魄,向着萧逐凤和赵镇二人暴掠而来。 昔日赵橘白能千里之外递出一剑,如今武棣自然能千里之外递出一枪。 若是萧逐凤拼尽全力最后终究黔驴技穷,那么还有这一枪。 赵镇被萧逐凤死死锁住,无法躲避,惊惧之下,再也管不得飞剑,左手一松,放开“日月山河”,双手再掐请神指,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镇!” 重伤之躯中残存道宗修为毫无保留疯狂燃烧。 黑云滚滚之中,一道紫金闪电向着已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九条漆黑游龙和一杆十尺长枪劈掠而去。 濒死挣扎,徒劳无功。 九条游龙轻而易举搅烂早已不复全盛状态的赵镇所召闪电,锋锐枪尖触在赵镇所披黑金冕袍之上,似未遇到任何阻碍,没入血肉之中。 透体而入,透体而出。 赵镇如是,跟赵镇几乎重合的萧逐凤亦如是。 伴随着九条真气黑龙击在二人体表荡起的阵阵炸响和纷飞血雾,二人生机均是迅速消散,从半空中直坠下来。 隐隐藏着十七年前死战战死的烈士英灵的一枪穿胸,断绝赵镇生机的同时带来无尽折磨。 二品天人境道人体魄虽不及高品武者与高品僧人那般强横,元神和生机却仍是坚韧无比,被绞灭的过程自然极度痛苦。 赵镇至死眼中仍是恐惧与怨怼,眉头紧锁,重重砸在地上。 以苍生为棋,下了半生,阴诡毒辣的夏神宗,最终在苍生面前凄惨落幕。 赵镇所受痛苦几何,萧逐凤便几乎遭受相同痛楚。 然而他始终眉头舒展,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死我一人,虽有遗憾,却可瞑目。 下坠过程中,道道无形白色流华自天际而来,汇入萧逐凤躯体。 萧逐凤脑海中一道白光闪烁,这一瞬间,儒道之心一片通明。 一息之后,萧逐凤脑海中一道更为耀眼的白光闪烁。 最终却归于寂静。 没有奇迹。 坠至地面之前,“日月山河”袖珍剑身抵在萧逐凤背后,努力减缓萧逐凤的下坠之势。 萧逐凤轻轻砸在地上。 袖珍飞剑焦急地绕着气息全无神魂消散的主人打转。 小家伙感觉到与主人元神之间的联系正在极速消散。 任凭飞剑如何轻轻触碰,抑或是赌气般发出刺耳剑啸,萧逐凤都是毫无反应。 短短几息之后,法宝与主人之间的联系完全消失。 “日月山河”失去牵引,直直坠于地上,袖珍身体散发着悲怆。 可是除了他,谁又能感受到一柄短剑的悲怆? 他不要自己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天空滚滚黑云烟消云散,日光洒落,又是一片朗朗乾坤。 安京城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王素君与林惊仙分别掠向萧逐凤。 一个直接掠到萧逐凤面前,另一个停在三尺外。 王素君双手颤抖,捧起萧逐凤的头,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孙儿,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精气神溃散,仿佛一瞬间便老了。 王素君轻柔地抚过孙儿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望着孙儿壮硕胸膛上那道被九龙灭魂穿胸而过的狰狞伤痕,颤声道:“孙儿,不疼,别怕,奶带你回家……” 一如经年来无数次牵着年幼孙儿的手,回到某个居无定所的家。 林惊仙停在三尺外不敢近前,迈前半步,又后退半步。 她既没有上前一步看清楚的勇气,也没有与祖母一同捧起他好好再看一眼的资格。 似乎这一步不迈出去,他就始终能有一息尚存。 她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与祖母并肩? 王素君捧着孙儿的脸老泪纵横,何尝没有将身后林惊仙进半步又退半步的动作瞧在眼里? 在老人家眼里,早就将她认作孙媳妇儿了。 可是此时让她上前,又有何益? 既然已不能许她一生,何必再让她上前徒增伤悲? 她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让她越陷越深。 老婆子可以不管将来,她的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这样的女子,注定是要光芒夺目的。 而大太监魏莲庭暴起掠空,随后猛然下坠,砸在赵镇尸首附近,跪在地上,双膝跪行来到赵镇尸首旁,看着血肉模糊面容难辨的赵镇,体内气击一溃千里。 面容枯槁如垂垂即将老死之人的大太监扑在赵镇身前,悲怆呼道:“四爷!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赵镇一死,安京城局势悄然发生巨大转折,之前还在替赵镇死战的一众人等,尘埃落定后,愿意靠近赵镇的,只大太监一人而已。 魏莲庭垂首痛苦,眼神中阴骘之色愈发浓重。 恭亲王望着已经气绝的赵镇,幽幽吐出一口郁气,一把摘下胸甲,卸甲之后,悄然靠近萧逐凤后垂刀而立,警惕地望着不远处的魏莲庭。 苏沉也面目悲怆,不着痕迹地靠近萧逐凤几步。 一息残破儒袍踉踉跄跄由远及近,径直越过林惊仙,来到萧逐凤面前,似是力气用尽,瘫倒在地,艰难地凑到被王素君捧起的萧逐凤的脸前,双唇轻轻印在萧逐凤已然苍白的双唇之上。 面对这个为了萧逐凤甘愿“玉碎”的奇伟女子,王素君百感交集,说不出一句话来。 吻过之后,楚初墨惨然一笑,两行热泪滚下,用虚弱的声音幽幽念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楚初墨不要修为,不要前程,只要他。 魏莲庭将已经见底的道宗修为悄然全数拢到一起,炸起一道紫电之后,身形暴起,金鞭炸出,向着围在萧逐凤身边的众人暴掠而去。 他魏莲庭,要替赵镇报仇! …… 距离安京城千里之外的东海之上。 吴道年伸出右手遥遥一握,数十丈外一只宛若实质的青色大手出现,将一道百丈之宽的凌厉剑气捏碎,心念一动,退出千丈之外,双眸之中百年来第一次浮现震惊之色:“咦?” 赵橘白瞬间追掠而来,不持剑,而是驭剑,并指成剑,九星太卢立于身后蓄势待发,见到吴道年罕见的吃惊神色,心中明白了什么,心中唏嘘不安,却半点不假于色,笑问道:“监正,还打么?” “不打了!”衣衫褴褛颇有些狼狈的吴道年摇了摇头,“若是你没意见,就此罢手罢!” 赵橘白点点头,心念一动,九星太卢归鞘,手指凌空一抹,剑鞘九颗璀璨宝石逐一黯淡下来:“安京城大势已定?” 吴道年表情晦涩:“天道有变,乱象丛生。” 说罢身形一晃,人已在千丈之外。 今日安京城一战,将他几十年窥探推演天道因果一朝推翻,也将其观天道百年意图踏入一品的大门再度关起,下此有望推开,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吴道年心绪烦杂,百年来第一次感到有些浮躁。 天道有常,怎么会! 极速飞掠之中,吴道年吐出一口鲜血。 与赵橘白东海大战千招所受之伤,都没有尘埃落定天道有变那一刻带给吴道年的重创更为惨烈。 与其说是重创,不如说是跌境。 从名副其实的二品天师境大圆满境界跌落,几乎退回术士二品初境。 望着瞬间消失的吴道年,白袍碎裂发须凌乱的赵橘白神色一滞,也是向安京城方向暴掠而出。 第339章 秋来天欲雨 大太监魏莲庭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终局。 扶持排行第四的皇子赵镇在诸多皇子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大太监心知肚明。 赵镇继位之后,大太监蟒袍加身无上荣宠,金鞭在手,权势彪炳,为了替赵镇清除异己,魏莲庭更是杀人如麻,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哪怕永堕无间地狱,他魏莲庭也不皱一下眉头,更何况他魏莲庭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士为知己者死。 一道紫电炸出,将同样受伤不轻的恭亲王和苏沉击退出数丈之外。 金鞭掠出,身形似苍鹰扑出,大太监的目标,是重伤之下气息低沉的王素君、虎落平阳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楚初墨和只有四品实力的林惊仙。 楚初墨只是看了杀气腾腾袭杀而来的大太监一眼,便将视线挪回萧逐凤脸上。 王素君站起身来,银枪一抖,挡在孙儿和两位女子身前。 阉人,找死! 长剑一挺,汹涌杀意攀上剑身,惊鸿剑红光大盛,林惊仙就要率先跃出。 一道恢弘剑气从天而降,直接将前冲似奔雷的魏莲庭钉在地上。 一袭破碎白袍出现在皇城上空,赵橘白没有看被如死狗般钉在地上的大太监一眼,身形瞬息便是掠出千丈,落在萧逐凤躯体旁,心猛然一沉。 回天乏术了。 被赵橘白一道剑气钉杀,最后一口真气溃散,皆是三品大圆满的道宗修为和武道被挥霍一空,皱纹沟壑纵横的大太监苍老到面目可憎,吃力地将头转向赵镇尸体的方向,眼眶中一颗浊泪涌出,喃喃道:“四爷……老,老奴来……陪你了……” 下一瞬,大太监瞳孔骤然缩起。 魏莲庭气绝之前看到最后一幅画面,是赵橘白出现在赵镇尸体旁边,弯下腰来,将原本就十分惨烈的尸身开膛破肚,将赵镇体内那颗二品天人境道人金丹取了出来。 站在王朝权力顶峰的主仆二人,最终一个死无全尸,另一个死不瞑目。 “哒”、“哒”、“哒”…… 天光刚刚洒落不久,安京城天际便聚拢起一片不小的乌云。 秋风吹拂,秋雨飘落。 点点滴滴的雨水飘落下来,衬得被完全夷为平地的王朝权力中枢愈发寂寥萧瑟。 这是怎样的一场死斗? 安京城数百万百姓望着天际惨烈结局,心驰神摇,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不知是谁带头,渐次跪倒在地。 安京城大街小巷、市井民居、勾栏瓦舍……抽泣声此起彼伏。 有少年愿意为了生民,为了苍生,为了求一个公道,放弃大好前程通玄修为,血战不已,最终慷慨赴死。 有少年发宏愿,愿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最终以死证道。 有少年不问君王问苍生,一腔孤勇塑风骨! 胸怀万民,舍身取义,荡气回肠,何其悲壮! 这便是大夏的脊梁! 这便是万民心之所向,心甘情愿将权柄甚至生命付诸他手,让他带着整个大夏前行的国士! 夏神宗三十八年秋,北境二十三万虎贲、千万百姓之血海深仇,终于昭雪。 今日之惨烈死斗,将口口相传,为万民所传唱;将载入史册,为百世所铭记;将潜移默化代代流传,重塑中原大地大夏王朝铮铮风骨! 安京城某处字画店中,圆满完成了公子所交代任务的熊大威与纳兰定鼎站在小院中。 两人一同望着天际,纳兰定鼎神色肃穆,脱下冠帽,喃喃道:“南朝有国士如此,气数未尽。 南朝待国士如此,气数已尽! 好在这个萧逐凤已经死了。 今日北境战起,若能一举攻克青州,则天下大事可定!” 没有听到身旁仆从熟悉的抬杠或是附和,纳兰定鼎转身望向熊大威。 孔武如一座小山般的熊大威望着天际正泫然欲泣,全然没有注意公子在说什么。 纳兰定鼎皱起眉来,拿折扇戳了戳出了神的熊大威,好似考较般开口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熊大威一开口就忍不住泪水,人生得高大魁梧得不像话,眼泪也远比常人多得多,哭起来涕泗横流如江河决堤,瞬间便浸湿胡须流淌到衣襟,抬起粗壮胳臂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呜呜呜,太感人了! 公子,有一天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也一样不会独活的! 呜呜呜!” 一把折扇结结实实敲在熊大威头顶,纳兰定鼎没好气骂道:“乌鸦嘴!” 打完还不解气,又狠狠给了熊大威一折扇:“我叫你好好看,你就看出来了个这?” 熊大威一只手捂着全然不痛的头顶,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往身上蹭了蹭,委屈道:“呜呜,公子,那你看出啥来了?” 面对熊大威,纳兰定鼎早就没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毕竟若论动脑子,别说是铁,熊大威连块朽木都算不上,却依旧耐心解释道:“九龙灭魂自北而来,这个萧逐凤对自己够狠,宁肯以身涉险也不愿让北境防线面对咱们的数十万铁骑没有还手之力,武棣果然在北境!” 熊大威愣了片刻,随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 我说那从北方而来的那杆枪怎么那么像是武棣的九龙灭魂! 原来就是武棣的九龙灭魂啊! 可是武棣不是远在南疆吗? 怎么能突然跑到北境去?” 闻言,饶是对熊大威不抱希望,纳兰定鼎也是一阵气短,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丢给熊大威,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个萧逐凤在动手的那一刻,武棣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在安京城,要么在北境,绝不可能还在南疆作壁上观。 按照我本来的推算,武棣有九成可能潜伏在安京城,毕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安京城这边若是失手,那北境即使挡得住咱们几十万铁骑第一波攻势,南朝民心溃散,也是无力回天。 这个萧逐凤够狠够绝,当得起一声‘国士’,他若不死,倒是够资格成为我的对手,天下大局或许仍有变数,只可惜他死在今天。 这是天佑大莽,这趟南下,南朝内忧外患得有些诡异,赵镇虽称不上雄才大略,却是个聪明人,父亲十七年前在幽云七州的那场大胜越是细想,越是蹊跷。 知道今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拜这个昏君所赐,上梁不正下梁歪,南朝许多诡异积弊,都是赵镇当年那场谋算的后遗症,咱们运气好,碰见这么个天怒人怨的渣滓,这可比无能昏君对南朝的损害大得多,也让咱们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今日或者一战定天下! 只可惜咱们的手不够长,在南疆的暗子没有能确认武棣是否还在雷州的本事,没能早一些给陛下发出消息,不过无伤大雅了。” 熊大威听得越发云里雾里,接过锦帕抹了一把脸,思考片刻,一拍脑袋:“那咱们要不要赶紧再给北边送个消息说一下啊?” 细密的秋雨中,纳兰定鼎展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不必。 为了确保你今早送出去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境战场,已经有不知多少潜伏多年的暗子丢掉性命,此时再送信,会慢很多,等到消息送到,怕是北境的大将军们已经在青州城外亲眼见到武棣了。 此前的密信中,我已经把武棣在安京城或是北境的可能说过了,将军们即使不认为萧逐凤有胆量让武棣潜入青州而非安京城,也应当有所提防。 武棣再强,也只是个二品武夫,面对我大莽数十万精锐,一人之力焉能逆天改命? 佛门的大和尚们想要从南朝分一杯羹,也得出出力才好呐!” …… 北境的秋,比安京城要萧瑟寂寥太多。 今日夜幕还未降临之时,青州城外驻扎数月的数十万北莽控弦铁甲,终于拔营而出。 悍然撞向青州城外两处险关。 第340章 萧逐凤绝笔 决战前日,萧逐凤思绪飘荡,知道此战生死未卜,有了到了穷途末路便想方设法同归于尽的想法后,愈发心绪难平。 他毕竟还是怕死的。 心不平,就写字。 在松狸楼楼顶,萧逐凤提笔写手书几封。 万一当真一语成谶,这便是他留给此间世界的最后的话。 王素君抱着萧逐凤回到松狸楼时,赵橘白取出信来,分给众人。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看便是萧逐凤亲笔所书。 王素君颤抖着双手打开信笺,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奶,孙儿不孝,请您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心。 我少时体弱,是您护着我长大成人,这一路走来荆棘颇多,索性我运气不错,也还算争气,总算没辜负您含辛茹苦那段灰暗岁月。 我亲手宰了萧度,不知明日结果如何,想来以命换命,应该不至于还杀不掉狗皇帝。 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儿便是远赴北莽虎口拔牙摘了九瓣冰灵雪莲救了您,每每想起,便意气风发。 奶,孙儿知道您宁愿是您死换我一活,但孙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次,就让让我吧。 若是您换位思考,便知道孙儿期盼您好好活下去的愿望有多强烈。 奶,带着我的那份希冀好好活下去,若被孙儿发现您没活够几百岁,九泉之下,我就不理您了。 楚初墨和林惊仙,还有兰儿,若是得空,替我照看她们一下也行。 萧逐凤绝笔。” 楚初墨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封。 “三师姐,我知你心,我对你同样有很多没有宣之于口的喜欢,我不能骗你,这种感情,我对惊仙同样也有,孰轻孰重,我分不出来,每次我逼迫自己做出抉择,总是想了半天之后无从选择,如此优柔寡断实非良人。 以前我不敢说,如今阴阳两隔,终于不必再害怕背负诉清情愫后可能辜负深情,也就再没什么好怕的。 提笔时万般犹豫,不知是否该倾诉衷肠,或者这样令君徒增悲伤,羁绊愈深,则愈难忘,或者我应当铁石心肠说些假话,可转念一想,你应当是希望我最后说几句真心话的吧。 生离死别,应当诉尽衷肠,我便再自私一次,再赠诗一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要是能娶你做老婆就好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别哭,我不在了,也不能让别人替你擦。 萧逐凤绝笔。” 林惊仙的心中是相似的内容。 “惊仙,你此前三番五次表白心意,每每心惊肉跳,我对你同样有很多没有宣之于口的喜欢。 我不能骗你,这种感情,我对三师姐同样也有,孰轻孰重,我分不出来。 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和三师姐倾心,又在其中左右为难,实在该死。 提笔时万般犹豫,不知是否该倾诉衷肠,或者这样令君徒增悲伤,羁绊愈深,则愈难忘,或者我应当铁石心肠说些假话,可转念一想,你应当是希望我最后说的是几句真心话的吧。 生离死别,应当诉尽衷肠,我便再自私一次,赠诗一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好了,以后想我想得嫁不出去,可不能全怨我。 其实嫁人也行的。 萧逐凤绝笔。” …… 武棣的那封送向北境。 “师父,若我最终还是死于九龙灭魂枪下,请您万万不要自责,如果玉符破碎,说明徒儿到了穷途末路,若没有您这一枪,我也会死在赵镇手下,那样我才是真正死不瞑目。 您这一枪,是拯救天下苍生,拯救大夏八百年国祚的一枪。 我现在有点儿能够理解大师兄吴剑心临死前的心思了,可他比我还憋屈得多,起码您肯定愿意为我真心实意地伤心。 我这么说不是故意揭您的伤疤,而是想告诉您,我一点儿都不怪您,大师兄或许也一样,您的伤疤应该愈合,武道境界不应该停滞不前,我们都觉得您应该是开天辟地第一个武神。 我和大师兄都在等着看您马踏北莽王庭,那才是真正替我们,替黑虎军和龙骑军的将士们,替所有死在北莽铁蹄下的大夏子民们报了仇。 最好将纳兰斩神和北莽老皇帝的头拧下来当球儿踢。 萧逐凤绝笔。” …… 第341章 还有一抹残魂 “老师,学生不肖,辜负了您的殷切期望。 不过好在还算没给您丢人。 不知道您何时能破关而出,或许您看到这封信之时,已经是几百年后了吧。 等到那一天,我大夏王朝有了儒道一品圣人,应当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吧。 可惜我看不到了。 到时候让三师姐把我的故事讲给您听。 故事挺长,曲折离奇,还算有趣,结局不大满意,总得来说,算是差强人意。 老师,传道授业大恩不敢忘,顿首叩拜。 萧逐凤绝笔。” …… “剑神大人,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您既已看到了信,那恩这辈子是报不了了,我不信往生轮回一说,只能告诉您我内心最真挚的感谢。 我时常想,既然不足百岁的师父能跟好几百岁的您称兄道弟,那么再过些年,我是否也能当老前辈您的弟弟,叫您一声橘白兄? 不过现在没这个机会了。 关于惊仙,对于她的喜欢没有回应,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也很后悔,所以能不能请帮忙照顾好我的祖母? 还有一事,若是尘空今日没死,还请剑神大人出手杀掉此人。 如今用人之际,武院朱庭羽若是弃暗投明,可以一用。但是尘空参与过袭杀三师姐,导致三师姐在武儒山崖底被封印三十年,这个仇,得报,这个人,必须死。 说正事儿,倘若您拿得准监正的意思,确认他在狗皇帝死后不会再出手,那请即刻赶赴北境。 如果实在拿不准,那要不直接问问他? 萧逐凤绝笔。” …… “公主殿下,乃父恭亲王文韬武略皆是上上之选,当摄摄政王。 朝堂之上,文有鸿儒陆砚书可领袖文官,武有镇南王武棣可永镇北境,京畿军权可由恭亲王代领,文院之权,放心交由楚初墨,兵部大权,可交由江左苏沉之手,监察百官,可托付松狸楼剑神赵橘白与其徒林惊仙。 甄党当按罪肃清,朝中有空缺处,白丁张执牛、禁军周元风可堪大用。 殿下继位之后,当休养生息,积粮待战,银钱粮草,应酌情以北境为先,三年之内,或战事再起。 若青州还是不幸失守,还请殿下保全自身,不必强求。 如今北境已然岌岌可危,而这不是你的错。 前面是公事,下面是我私下要跟殿下说的。 小公主,相信自己,你聪明通透,一定能做好这个皇帝。 还有,上次你问我夸你好看是不是发自真心,我要再告诉你一次:是。 你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 萧逐凤绝笔。” …… “王爷,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至今还记得星河湾花船上您的那场宴请。 惊心动魄,所幸菜很好吃。 其实我很敬佩您,单凭您一辈子只娶王妃一个,十几年不续弦,一生一世一双人,您就当得起‘真男人’三个字! 现在想想,若不是您逼着我查案,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探明那些卑劣与龌龊。 是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安稳度日好呢,还是勇敢刺破脓疮,哪怕付出一切好呢? 我曾读过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浪漫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深以为然。 小公主没什么党羽,您就是她唯一的依仗,好在您本就是位高权重,不用我说您自然也知道如何震慑朝堂。 北境您暂且不能去,请您暂摄摄政王之位,主持安京城大局。 待北境事定,拥立青仙公主赵青灵为帝,松狸楼和文院会鼎立相助。 萧逐凤绝笔。” …… “曹师兄,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师弟我还是没能保住小命,实在惭愧。 我与师兄一见如故,可惜缘分不够,没机会再把酒言欢,实在遗憾。 咱们师兄弟几个就剩下你和周师兄了,一定要保重。 剑神大人说你是最有希望踏入二品的,若是你能踏入二品何愁北境不平?马踏鞑子王庭指日可待! 铁骑马踏王庭日,祭祀勿忘告乃弟。 青州城外那一剑帅得很,我至今仍念念不忘。 萧逐凤绝笔。” …… “周师兄,禁军军权交由你执掌,我很放心,只是你大权在握之后,我有一点顾虑。 说句实话,你的那个弟弟周元享不是什么好东西,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到他做得出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事儿,若是他仗着你的权势作奸犯科,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姑息。 这是你唯一的弱点。 实在不行就直接打断他的腿。 在周府的那些年过得不怎么好,不过还是承蒙你的照顾,若不是你经常仗义执言,我和祖母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万般感谢。 你是个好人,也要当个好官。 萧逐凤绝笔。” …… “苏兄,其实咱俩认识时间不久,要说的话不多,不过旁人都有,你若没有,会显得很尴尬,我便给你写了一封。 兵部尚书的位置非你莫属,不过你得先领神威军和神策军奔赴北境平乱,事不宜迟。 给嫂子和两个孩子带好。 萧逐凤绝笔。” …… 曹酒衣、陆砚书、兰儿、马东旭、张九鸿、张执牛、高景行……与萧逐凤羁绊颇深的一干人等,都收到了萧逐凤或长或短的绝笔信。 萧逐凤写得轻松写意,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看信的人却无不黯然神伤悲怆动容。 然而他们之中很多人只有片刻伤怀的时间。 秋雨绵绵之中,恭亲王将信小心地放在怀中收好,随后大踏步离开松狸楼。 夏神宗赵镇驾崩,安京城有太多事情需要善后。 赵镇一死,其在位多年所谋划的权力制衡立马就会失衡,京城内各方势力惊心动魄的权力倾轧即将上演,血腥程度,恐怕不比今日差上多少。 长袖善舞的文官武将朝廷重臣们,当然不会乖乖做待宰羔羊任凭处置,特别是在这北境战事将起的敏感时期,恭亲王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安京城再经不起另一场动荡。 这便是考量他恭亲王心机和手腕的时候了。 苏沉从兵部领了诏令和虎符,带领一干禁军精锐和不出所料果然带着武院投诚的朱庭羽一同出城,迎正向安京城行军勤王的神威军和神策军两支精锐。 将之直接引向北境。 赵橘白立于松狸楼楼顶,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掐着萧逐凤的绝笔信。 秋雨淅淅沥沥,被一道无形真气隔绝于赵橘白三尺之外。 赵橘白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犹豫着是否如萧逐凤所说亲自去敲一敲司天监的大门。 对于司天监监正吴道年,赵橘白一向摸不透他的想法。 坐镇松狸楼数百年,心境是出了名的豁达的赵橘白第一次如今日这般阴郁且暴躁。 突然,这位二品通天境武者瞳孔猛然一缩,身形一晃,在松狸楼顶层消失。 松狸楼五层一处房间之中,萧逐凤的遗体躺在金丝楠木棺椁之中。 王素君,楚初墨,林惊仙三人在屋内,楼外秋雨蒙蒙,屋内气氛凝重到令人窒息。 气机涌动,吴道年蓦然出现在棺椁斜上方,双目微眯,目光聚焦在萧逐凤身上。 王素君率先反应过来,拦在棺椁之前,语调森寒:“吴道年老儿,你想干什么!” 林惊仙惊觉,惊鸿剑出鞘,指向这个今晨曾出手拦截萧逐凤的司天监监正,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吴道年,莫要欺人太甚!” 若不是吴道年牵制住了师父,他怎么会死! 楚初墨扶着棺椁站起身来,面若寒霜,自嘲一笑。 对于三人的动静,吴道年置若罔闻,自顾自盯着萧逐凤的遗体。 几息之后,吴道年抬起头来,望着瞬间掠入房间后在一丈之外悬定的赵橘白,以及飘在赵橘白身后的九星太卢。 赵橘白望着一日之内境界大退的吴道年,显然也没有任何寒暄的兴致,沉声道:“监正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吴道年丝毫不以为忤,说出来的话让屋内四人心脏骤然漏跳一拍:“生机断绝,气息全无,但还有一抹残魂。” 第342章 雄兵叩关 北莽大军大举南压,最终在青州城外三百里处安营扎寨之后,开战之心昭昭,就连从京畿被“发配”北境自认为遭到明升暗降之后心灰意的冷狄昌明也不得不警惕起来。 若是北境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作为如今北境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他狄昌明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身为三品武者,只要不想着死战不退,在战乱中自保的方法有很多,可是青州一旦失守,自己若是一溜烟跑了,还在安京城安享富贵的全家老小百十口人,可不就要被杀得尸骨无存? 后来曹酒衣夏夜出关,率领一万黑龙铁骑奔袭三百里,大破玄甲军,摘下纳兰踏江的大好头颅,震惊两朝。 此战过后,北莽数十万控弦铁甲秘密陈兵边境便彻底被摆在台面上,北莽大军也就无所谓隐匿,数月以来几次缓慢将阵营向前推进,如今距青州直线距离仅有两百余里。 武棣悄然抵达青州之后,仅与曹酒衣一人见面,刻意隐匿行踪的同时,与安京城密信往来。 武棣早就知道今日徒儿萧逐凤将在安京城掀起滔天巨浪,也从松狸楼处得知安京城的消息送到青州城外北莽军营中所需大体时间,是以曹酒衣通知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卡在北莽大军拔营奔袭之后不久。 惊天消息传入军中,黑龙铁骑震惊之余,没有丝毫恐惧畏战,相反,九万虎贲战意空前高昂。 几个月来数次练兵,练的就是如何抵挡北莽大军可以预见的狂暴猛攻。 除去那次曹酒衣亲自几个月来,黑龙铁骑另有三次规模不小的调动,以战代练,扰得北莽大军不得安宁。 官至一品位极人臣,狄昌明很知道轻重缓急,没有如往常般跟曹酒衣起争执,而是乖乖带了三万黑龙铁骑和五万青州守军奔赴虎门关。 曹酒衣亲自镇守剑谷关。 武棣孤身站在距离两处险关俱是只有数十里之遥的山峰之上,遥遥向北望去,银发飘荡,杀意升腾。 九尺银发的杀神身旁,立着一杆漆黑长枪。 飞跃千里,沾染着萧逐凤和赵镇鲜血的九龙灭魂。 武棣心中清楚,北莽会不计代价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攻破险关叩开青州城门,这样才能趁着大夏朝野震荡一举南下,乘势马踏江南。 青州城易守难攻地势极好,好就好在城外有两处高耸入云自成天险的雄关作为屏障。 此时坏就坏在有两处险关,而非仅有一处门户可供通行。 敌军若是势大,面对两处险关,大可以分而击之。 武棣只能在距离两处雄关都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一来是等合适时机降临战场,给北境军心注入一剂强心针,二来是在观望两处雄关何处陷入死战,更需要自己。 武棣清楚,北莽鞑子只需踏破两处雄关其中一处即可,是以在两处雄关之上投入的兵力一定强弱悬殊。 明面上当然是重兵猛攻狄昌明所守的虎门关更为容易,可是鞑子知道,曹酒衣当然也知道,在两处险关都得保证万无一失的前提下,就得权衡利弊,将更多的精锐放在统帅更差的虎门关。 不过这样一来,鞑子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反而重兵去叩剑谷关? 战场上的博弈,从来不算是武棣的强项,索性不去多想,就立于此处,大战打响,再做出抉择。 武棣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九龙灭魂。 若是萧逐凤或是吴剑心还在,那就好了。 …… 夕阳还未西下之时,剑谷关之外,一声悠扬号角响彻天地。 随后鼓响动地,在北境平原来回滚荡。 北莽铁骑如大潮般汹涌而来,似是掀起滔天巨浪,凶猛拍来。 马踏践踏,惊天动地,旌旗蔽空,声势浩大。 夏莽国战,时隔十七年再度爆发。 云梯、井阑、攻城车、投石车、巨弩车、冲车、头车……各式纷繁复杂的攻城器械随着大军奔袭,向着雄关开来。 虎门关外,也是相同景象。 这是真正最惨烈的攻与守。 曹酒衣举手,握拳,重重挥下。 剑谷关战鼓如雷,似是呼应北莽挑衅般的攻城鼓。 城头箭矢如飞蝗。 第343章 投石问路 剑谷关上强弓劲弩一阵激射,可以射杀修者的神机弩和神侯弩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远非寻常弓弩可比,瞬间便将冲在最前端迅速拉近的骑兵钉杀在距离雄关数百丈外。 箭矢攒射下,北莽大军没有丝毫慌乱,迅速转变阵型,井阑、攻城车顶到前端,盾甲军举起坚固盾牌,骑兵和步兵藏身巨大攻城器械和盾牌之后,有序向前推进。 投石车投射千斤巨石、巨弩车发射足以摧城拔寨的巨弩,巨石巨弩势大力沉,向着城头飞掠而来。 曹酒衣举起仍在剑鞘之中的秋露白,轻轻一震。 剑鞘之中迸发一道清亮剑鸣,道道无形剑气透过剑鞘散逸而出。 气势凌人的巨石与巨弩蓦然炸为齑粉。 鞘中秋露白剑气滋长,剑意盎然。 弓弩不同,或是使用弓弩的人不同,都会使射出的箭矢威力天差地别。 黑龙铁骑中的弓箭手都是百里挑一的个中好手。 剑谷关城头急风骤雨般的箭矢淋下,威力强的直接穿透盾甲取人性命,威力弱些的可重创盾甲兵,少有力道不足的,只能在盾牌擦出一个火星无功而返。 盾甲军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后来者补上位置,踩着前人的尸体继续前行。 自古攻城,就是用命填平地势上的巨大劣势。 盾甲军付出巨大代价将距离拉至两百丈之内。 距离拉近之后,数道身影从北莽军阵中一掠而出,迎着弩箭向着剑谷关城头激射而来。 这批修为不俗的武者,除了北莽军中高手,还有藏在北莽军中的昆仑山剑客,以八品养气境为主,参杂有零星七品炼体境武者。 从军阵中掠起的北莽军中高手眼神炽热。 谁能第一个攀上剑谷关城头,无论生死,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而昆仑山剑客们则是有苦说不出。 去岁萧逐凤带着九瓣冰灵雪莲从冰擎山全身而退之后,杨鼎岳果然遭到了纳兰宗乃至皇家的事后清算。 昆仑山被皇帝陛下借势敲打整治一番,锐气荡然无存,只能“心甘情愿”派遣一批修为算不上强舍弃却也相当肉痛的剑客去当那马前卒,做那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 昆仑山剑客与北莽军中好手不同,相较而言,要惜命得多,虽说也怀揣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心思,可买卖归买卖,谁愿意去干那几乎十死无生的营生? 万两黄金也好,万户侯也罢,也得有命消受! 只是他们都有妻儿老小,皇命难违,由不得他们不拿命拼。 舍弃几百名修为算不上强的剑客虽然肉痛,却算不上伤筋动骨,真正让昆仑山宗主杨鼎封感到绝望的,是这样一来,昆仑山定会人心溃散。 由着皇家和纳兰宗拿捏,让自己人去战场送命,日后谁还肯拜入昆仑山,去当那弟子或是客卿? 除去世家子弟有那得天独厚的优势之外,谁不是从一步步九品八品的外门弟子或是客卿爬上来的? 此战之后,无论胜负,在北莽江湖的血腥角力之中,昆仑山将颓势尽显,逐渐被原本几乎并驾齐驱的巫神教和归云山庄甩在身后,这都是后话。 城头箭矢略略抬升,对准这些在空中无凭借的武夫,骤然射出。 数十名武夫被钉杀在半空中,坠于城下,无一人能靠近城头十丈之内。 苦修半生,他们的江湖还未开始,便在这一起一落中仓皇落幕。 箭矢被分散到悍不畏死跃向城头的武夫身上,地面上的盾甲军压力骤降,带着攻城器械不断加速前进。 第二批武者飞掠而出。 等待他们的,是相同的结局。 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曹酒衣轻敲剑鞘,无形剑气一次次震出,一次次震碎呼啸而来的巨石和巨弩,剑鞘之中秋露白剑意渐长,却始终没有出鞘。 秋露白出鞘之后的聚势一击,要留给藏在敌阵之中的高品修者。 北莽大军距离剑谷关的距离从两百丈,拉近到一百五十丈,一百丈,五十丈…… 盾甲军踏过从半空中跌落的武者的尸体,继续前进。 第五批武者掠出的时候,城头的曹酒衣目光一凝。 这批武者之中,有一袭并不惹眼的青衫,看似于数十人中修为不显,射向他的箭矢,却无一不被轻轻巧巧躲了过去。 曹酒衣双指一抹。 秋露白出鞘。 失去剑鞘束缚,一道数丈之宽的凌厉剑气倾泻而出。 剑气曲折蜿蜒闪掠而过,血腥味在半空中炸开,向着城头冲掠而来的数十名武者全数被截为两段。 除了那袭青衫。 在凌厉剑气中,那名青衫不再藏拙,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圆弧,速度陡然加快,从剑气边缘堪堪飞掠而过,不退反进,向着城头爆射而来。 十截断剑自青衫内飘忽而出。 昆仑山,杨鼎岳! 北莽皇帝亲口许诺,只要杨鼎岳率先登上剑谷关城头,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同萧逐凤勾结图谋那九瓣冰灵雪莲,都既往不咎! 曹酒衣握住纤细剑柄,斜斜一挑,秋露白吐出第二道凌厉剑气,仅有一尺宽,速度却远胜第一道。 杨鼎岳心念一动,三截断剑旋转纷飞,搅起道道罡风,接连横于身前。 剑气如虹,撞开断剑,撞碎罡风,瞬间袭至杨鼎岳身前。 杨鼎岳眉头一皱,身形一偏,倒退而出,越退越快,最终砸在关门之前十余丈外的地上,泥沙飞溅。 第三道剑气劈面而来。 三截断剑回掠而来,略略阻滞剑气,杨鼎岳身形横向掠出,躲过凌厉剑气。 一味躲避的同时,杨鼎岳目中狠戾杀意愈浓。 曹酒衣冷哼一声,秋露白在面前拧出一道飘逸弧线。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属碰撞之音在秋露白纤细剑身绽开,不多不少,刚好七声。 七截悄然掠来的断剑被悉数磕飞。 登城头不成,杨鼎岳心念再动,十截断剑如蝴蝶纷飞般绕体飞掠,身形向着十丈之外的关门处轰出。 又一道剑气自城头洒落,拦在杨鼎岳身前,横向裂土数十丈。 杨鼎岳再次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盾甲军逼近到距离雄关仅三十丈处,陡然间人仰马翻。 距离关门三十丈之处,是一溜巨大陷马坑。 坑中刀枪林立,排如卜字,跌落甲士有死无生。 对于手持坚盾身披重甲转为攻城打造的盾甲军来说,一旦开始冲锋,就没有后退可言。 数万大军向前踏进巨大动势裹挟,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没有止步不前的余地。 巨大陷马坑迅速被尸体填满。 盾甲军前进不止,如履平地。 越过陷马坑,北莽大军几乎抵达雄关底部关门之前。 五万盾甲军从五百丈外推进到兵临城下,还未有与黑龙铁骑短兵相接的机会,所余已然不足一万。 在盾甲军的掩护下,巨大攻城器械不断接近剑谷关正门。 特制的巨大攻城冲车高达数丈,顶端几乎与剑谷关高耸关墙持平。 冲车、撞车向着剑谷关大门悍然撞来。 “轰”! 坚固大门承受巨大冲击,发出震天响动。 城头守军将檑具、铁撞木、滚石向着即将悍然叩关的敌军倾泻而下,流火飞箭向巨大攻城器械激射而出。 远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平野之上,体态臃肿的大和尚禅乐身着单薄袈裟,左手托金钵,右手于胸前立起,虔诚道一声:“善哉,善哉。” 话音一落,步步跨出。 一步就是数十丈,第二步人已在三百丈外。 大和尚身后,一望无际的骑兵列阵。 白马白甲,手执长矛。 骑兵阵列之前,一白净挺拔白衣儒将立于马上,面容俊秀,气魄却能稳稳压住身后骑兵。 纳兰宗三大执事之一,龙化州州牧,三品不灭境武者,秦霜临! 身后骑兵,自然是北莽王牌轻骑,秦霜临麾下两万飞霜军。 随着大和尚一步跨出,秦霜临宝剑出鞘,遥遥指向剑谷关,雄浑武道真气裹挟之下,语调尤为雄壮:“冲城!” 两万骑兵整齐划一发一声喊:“碎!” 声威震天。 马蹄践踏,尘土飞扬。 马蹄声宛若惊雷,气势如虹,向着剑谷关奔袭而来。 真正的战事终于打响。 冲锋在前的五万盾甲军和一万骑兵都是投石问路而已。 只要叩开剑谷关大门,就算全部死在雄关之外,也无伤大局。 打仗,就是要死人的。 随着大和尚一步跨出,武棣猛然转向剑谷关方向,双目之中精光大盛。 周身若隐若现的杀意瞬间升腾至极点。 第344章 犯我北境者,死! 十七年来,黑龙铁骑在北境与北莽鞑子打了大大小小三十九场战役,没有哪一场如今日这般惊心动魄。 剑谷关城头守军已经陷入盾甲军不计代价想要叩开关门的泥淖之中,当两万飞霜军齐声发喊之后,余光瞥见军容肃杀声势浩荡奔腾而来的轻骑,皆是心头一跳。 一种微妙情绪在军中蔓延。 黑龙铁骑当然绝不畏战,敌人再多再强,无非就是死战战死而已。 他们怕的是守不住雄关大门,怕的是拦不住铁蹄入关,怕得是身前铁蹄最终踏向身后锦绣河山。 自从大将军武棣离开北境之后,这种微妙情绪就开始在军中滋长,在北莽铁骑大举进攻的今天,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种情绪对于一支百战之师几乎是致命的。 没有必胜的信念,如何战胜数倍于己的强大敌人? 这种信念曹酒衣给不了,狄昌明更给不了,只有武棣能给。 对于除了武棣亲手拉起百里挑一的黑龙铁骑之外的青州守军而言,十七年间未经战场洗礼的他们,还未到短兵相接血腥死斗的节点,光是听着冲车、撞车撞击关门,看着衣甲鲜明的大举压上的白衣骑兵,就有种肝胆欲裂之感。 此时一个大和尚几步便来到剑谷关前,肥硕身形如同踩踏无形天梯般扶摇直上,立于高空,居高临下念一句佛号,左手托金钵,右掌摊开,向下缓缓按出。 随着禅乐“阿弥陀佛”四字念出,大和尚身后金光璀璨,一个数十丈见方的“卐”字形浮现天际。 禅乐右臂伸直之后,一个纯净金色掌印脱胎于大和尚右掌,离掌之后,向下压来,速度不快,过程中极速放大,压到剑谷关守军头顶之时,已有近百丈长宽,铺天盖地尽是金芒,仿佛一座巍峨剑谷关已是天际佛门高僧的掌中之物。 巨大佛掌似乎能够净化一切。 一掌之下,摧城拔寨。 金光洒下,普度众生。 这就是佛门二品菩萨大乘境的能耐。 大夏王朝遗忘佛门太久,如今小僧再让诸位施主看看我佛慈悲。 曹酒衣瞬间放弃与节节败退狼狈不堪的杨鼎岳之间的纠缠,抬头仰望正徐徐压来的巨大掌印,瞳孔一缩再缩。 这一掌若是压在城头,剑谷关一定会被摧塌。 曹酒衣手腕一抖,将秋露白横在胸前,体内雄厚真气奔涌流淌,极速灌入纤细剑身。 秋露白迸发出一阵又一阵清亮剑鸣。 剑势迅速攀到顶峰。 他曹酒衣自信二品以下全无敌,可面对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磅礴一击,心中还是生出些许无力感。 剑谷关守军在这几乎超自然的力量面前更是心晃神摇,灭顶之灾之下,黑龙铁骑虽仍视死如归,却难免心生绝望。 就在曹酒衣即将向上递出这剑势凝聚攀至巅峰的一剑之时,一杆长枪呼啸而来。 长枪刺在佛掌中心,被略略阻滞后穿过巨大佛掌,似乎没对佛掌造成任何伤害。 长枪在佛掌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渺小。 “轰”! 长枪穿过之后,一道黄钟大吕般巨响陡然响起,巨大佛掌从长枪刺破小小一点开始溃散。 一道雄伟身影瞬间掠至剑谷关城头前,悬空而立,看着面前的百丈佛掌寸寸崩塌。 白发黑甲,直臂一招,长枪掠回手中。 语调雄浑,滚荡千丈:“犯我北境者,死!” 剑谷关守军凝望着悬在不远处那道背影,瞬间热泪盈眶。 数万将士迸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军心大定,战意高昂。 只要这道身影在阵列之前,管你是这个神仙那个佛陀,统统都要被黑龙铁骑碾落凡尘! …… 一道军报传入北莽大营之中。 亲自坐镇指挥的北莽皇帝耶律宗基朱笔御批,一道军令传出。 虎门关外,马蹄阵阵,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单是马蹄溅起的尘土便如同沙暴。 尘土飞扬之中,是以纳兰观潮为首的六万苍狼重骑。 北莽王牌中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 第345章 金刚怒目又如何 曹酒衣纵声长啸,既然师父降临剑谷关,这难缠的秃驴便不需要自己再去担心,手中秋露白剑势剑意俱已攀到巅峰,没有不吐的道理。 当被曹酒衣杀意磅礴的眼神锁定,杨鼎岳立即心中大凛,高品武者对于危险的预警疯狂拉响,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掠而出,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道恢弘无匹的剑气凌空斩下,在关门外裂土百丈,瞬间追上狼狈逃窜的杨鼎岳。 十截断剑全数召回,截截剑光大盛,化作十道屏障,拦在恢弘剑气与杨鼎岳之间。 恢弘无匹的剑气连续撞碎十道屏障奔掠而来。 借着十截断剑赚出的转瞬之机,杨鼎岳身形一偏。 “当”! 被十截断剑层层削弱后的剑气斜斜击在杨鼎岳后腰,击穿杨鼎岳护体真气后穿腰而过。 血雾弥漫中,说不清是被恢弘剑气透体而过的巨大冲击力裹挟,还是本身也存了随波逐流的心思,杨鼎岳身形狼狈继续向着远离剑谷关的方向掠出数百丈方止。 此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无论今日攻城结果如何,在耶律宗基那个糟老头子面前,都已经说得过去。 至于迎着曹酒衣第一个登上城头?谁爱跟那个几乎一只脚踏入二品通天境门槛的疯子拼命谁去,我杨鼎岳又不是三岁小孩,还没傻到为了你的一句“既往不咎”就把命撂在剑谷关。 半辈子起起伏伏之后伏伏伏伏没个尽头,这位曾经惊才绝艳如今风光不再的三品武者早已锐气不再,如今悟出一个道理:日后如何,日后再说,既然武道攀登无望,朝堂谋算又屡屡失手,这辈子注定不得意,保命最重要。 百丈之内一条直线之上,正在猛烈冲击城门的盾甲军被剑气碾过,尸骨无存。 数百条鲜活生命瞬间逝去,战场上却几乎无人在意,恢弘剑气炸裂过后,盾甲军越过剑气割裂出的深坑,继续着猛烈攻势。 他们心知肚明,关门一时叩不开,攻势便一时不能停止,直到五万训练有素的盾甲军全数埋葬在这雄关之外。 …… 巨大佛掌被破,大和尚禅乐右掌立于胸前,望着斜下方几百丈外的武棣,微微颔首,轻念佛号:“善哉,善哉,武施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武棣周身杀意暴涌,面色冷到极致,吐出几个字来:“滚出北境。” 禅乐微笑摇头,面含悲悯:“阿弥陀佛,缘何大夏王朝不愿我佛门入境普度众生?” 武棣身躯缓缓上升,漆黑长枪之上,九条同样漆黑的真气游龙开始盘旋游走:“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谁犯北境,我就杀谁。” 禅乐敛去笑意,宝相庄严。 禅乐将左手所托金钵轻轻向外一丢,左掌向立于胸前的右掌之上靠去。 双手合十那一瞬间,大和尚虔诚开口,一道佛号响起。 “南无离怖畏如来!” 佛号恢弘到压过剑谷关一切血腥与喧嚣,纯净到似乎能够顷刻间净化心灵,响彻方圆数十里。 禅乐身后数十丈见方的金色“卐”字形极速增长,直至百丈之高。 “卐”字之前,一张巨大佛脸逐渐凝聚而成,怒目圆睁,威猛可畏。 菩萨低眉之后,是金刚怒目! 佛脸凝聚之后,佛身渐渐延展开来。 北境天际,浮现一尊足足三百丈的金刚法相! 三百丈法相金光熠熠悬挂天际,不光剑谷关城头,就连关内数十里旷野之中列阵待战的黑龙铁骑精锐也瞧得清清楚楚,甚至近百里之外青州城内百姓,都清晰可见。 这番恢弘神迹凡人见之,岂能不为之心折? 青州城内开始人心惶惶。 这三百丈金刚法相对着北境怒目而视,莫不是北境有罪,引得天怒天罚? 八百年前佛门能够在中原大地大行其道,除了其号称能够普度世间万般苦的转世轮回一说诱惑世人,大和尚们的通玄手段无疑同样相当能够蛊惑人心。 禅乐双手合十,法相同样双手合十,大和尚与金刚法相一同念道:“唵呗玛达列吽!” 佛号念出,在北境雄关城头与平野之间来回滚荡,经久不止,法相金光大盛,宛若实质的金刚佛掌向武棣压来。 此时武棣身形升至与大和尚平齐,凝望三百丈金刚怒目,已然攀至顶点的杀意再度拔升几分,九龙灭魂在手,体内磅礴气机奔涌流淌,瞬息流转八百里,右臂略略向后收缩,旋即轰然向前送出。 凌空一枪,枪出如龙。 大风起兮,席卷北境,云海翻腾,天光乍隐乍现。 二品武者通天一击,心游万仞精骛八极,可令天地色变! 一道威力无匹当世无双的枪芒闪现,卷起阵阵音爆,盘旋在九龙灭魂枪杆之上九条漆黑真气游龙随着枪芒呼啸奔掠而出,身形暴涨至数十丈,在那道枪芒四周盘旋游曳,龙啸声震耳欲聋,也是席卷方圆数十里,隐隐压过大和尚恢弘佛号。 枪芒与游龙相互纠缠,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向着金刚佛掌疾射而去。 如果说方才的一掌一枪,是两名真正傲立于两朝鳌头的二品修者狭路相逢的相互试探,此时的金刚一掌和通天一枪,就是这世间最顶端战力的全力绞斗。 “轰”! 枪芒与大佛下压佛掌轰然相撞。 天际金光乍泄,四散纷飞。 宛若实质的佛掌中间被轰出一个数丈长宽的巨洞,恐怖枪芒也归于湮灭。 九条漆黑游龙悍然攀上金刚纯净金色手腕,死死缠绕法相小臂。 “轰”! 第二道爆炸声响起。 地动山摇。 就是在青州城内爆炸声也是清晰可闻,震得人肝胆俱裂。 剑谷关天际迸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百倍的金色流光。 九条真气游龙绞碎金刚法相小臂,与之一同归于虚无! 大和尚禅乐本体右臂之上同样炸起道道涟漪,大金刚体魄炸裂之后,竟是纯金色血液四散纷飞。 本体虽不至于如法相般失去小臂,却仍旧损伤不轻。 金刚断臂,同样痛不欲生! 二品菩萨大乘境大圆满如何?金刚怒目又如何! 此时的武棣,俨然又是那个一只手推在一品武神境大门之上,凌绝天下的无敌战神! 随着十七年前那场北境祸事真相浮出水面,随着终于明白吴剑心临终遗言所含深意,困住武棣武道境界的那道无形樊笼终于碎裂,本已崩坏的武道之心逐渐通明。 南疆雷州数月武道修行,伴随着那声仿佛犹在耳边的“沉心,定神”,武棣的武道境界重又势如破竹一进再进。 此时境界修为虽还未恢复巅峰,那个一往无前武道之心所向无敌的武棣已经归来! 重回巅峰只是时间问题,至于能否更进一步,就要看命里是否得此机缘了。 被抛出后在一直在天际自顾自滴溜溜盘旋的法宝金钵向着武棣掠来,飞掠时寂静无声。 第346章 佛,也会死 数月前北莽数十万大军南压,驻扎在青州城外仅三百里时,便不断有消息传入青州城。 数月来北莽大军不断将阵线缓慢前移,如今距离青州城更是只有堪堪两百里! 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渗透北境多年的北莽谍子还有意在青州城内散播这令人心惊的消息。 青州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 不少人甚至拖家带口向南逃窜,狄昌明担心安京城责骂,重兵把守青州城几处城门,才压下这股风气。 只是这样一来,城内恐慌情绪愈浓。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今日三百丈怒目金刚法相浮现天际之时,恐慌在青州城内蔓延,青州百姓数月来惶惶不可终日,于此时达到顶点。 百姓们走上街头抬头仰望,看着遥遥百里之外天际神祗,无不是胆颤心惊。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么? 青州城,终于是守不住了么? 当九条漆黑游龙绞碎金刚右臂,天际刺目金色光华纷飞,纵然相隔百里,也是莫可逼视,金刚断臂,众人骇然大惊。 流华散去,有孩童瞪大眼睛,用稚嫩的童音小心翼翼问道:“是……是大将军回来了么……” 他们虽真正未亲眼见过武棣在战场上的杀伐,可北境子民,谁没听说过大将军那柄九龙灭魂? 北境的孩童,谁又不是听着大将军的故事长大? 旋即有男子反应过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提高声音:“是将军回来了!是大将军回来了!是大将军回来救我们了!” 人群中不断有人附和。 “是大将军!” “大将军守在北境!大将军守在关外!” “咱们有救了!青州有救了!” 一传十,十传百,没人深究消息的真假,武棣重回北境的消息在青州城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走街串巷,兴奋地传播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那个走时令九万虎贲卸甲百万苍生低头的北境战神,一个回归北境的传言就让青州城两百万百姓似是有了主心骨。 民心大定。 只要大将军站在关外,管你雄兵百万还是神仙佛陀,都不得踏入青州城半步! 这不,那尊看似高高在上的金刚法相,不也被九条游龙绞碎了手臂? …… 金钵掠来,速度极快,宛若一道金色流光,却无任何破空声。 越是静寂无声,越是危险。 武棣体内气机不断奔涌,绕体八百里后复又是八百里,回身撩起一枪,九龙灭魂斜斜撞在金钵之上。 “当”! 金钵与九龙灭魂碰撞之际,均是瞬间震鸣千百次,纯净金芒与浩荡真气千百次碰撞绞杀,一道恢弘霸道的黄金气机涟漪荡漾开来,如同在湖泊之中投入一颗万斤巨石,金色波纹裹挟着碰撞威能四散,似乎能够洗涤一切业障。 曹酒衣站在城头递出一剑,将荡漾而来的浩荡碰撞余波挡在剑谷关城头之外,避免城头遭池鱼之祸。 武棣意识到与大和尚二品巅峰之战距离剑谷关城头太近,身形瞬间向着大和尚本体奔掠而出。 禅乐双手再度于胸前合十,双眸阖起,右臂之上黄金菩萨血纷飞飘荡,炸成血雾弥漫全身,震怒道:“南无阿閦如来!” 恢弘佛号响彻天地,断臂金刚法相先是断臂逐渐复原,随后伴随着一声“轰”的巨响,金刚法相背后炸出千丈佛光,另有六条粗壮手臂自后背蔓延而出。 八臂金刚法相! 与此同时,武棣身形已然掠至禅乐本体面前,九龙灭魂卷起阵阵音爆,向着禅乐横扫而来。 禅乐双目微阖,念道:“唵阿弥得瓦阿依斯德吽舍!” 一道纯净金色弧光包裹住大和尚。 武棣爆喝一声,语调雄浑:“退!” 一枪敲在弧光之上。 弧光抵抗片刻后轰然碎裂,九龙灭魂击碎弧光,横扫在大和尚已臻化境的大金刚体魄之上。 “轰”! 一声剧烈炸响之后,大和尚本体与三百丈八臂金刚法相一同被击退三千丈! 禅乐依旧双目微阖,嘴角金色金刚菩萨血流出,双手合十与胸前,双腿盘起,于千丈高空作打坐状。 不见大和尚开口,便有梵音佛号响彻天际。 深深如雷,清彻远播。 梵音之中,金钵之中飘出五件法器。 钺斧、宝剑、数珠、弓箭、金刚轮。 五件法器佛光闪耀,本体飘荡于大和尚身前,金光璀璨,向着大和尚身后法相投映而去。 大和尚身后八臂金刚法相胸前双手合十,剩余粗壮六臂陡然肌肉暴涨,向外一抻,六个巨大佛掌之中,各得一件巨大法器。 除去双臂共执弓箭之外,剩余四臂,各执钺斧、宝剑、数珠、金刚轮。 禅乐缓缓睁开双目,佛号中已有杀机涌动:“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今日荡魔!” 法器在手,梵音大作,八臂金刚法相愈发威猛可畏。 武棣银发飘荡,手执长枪,孤身悬空立于三百丈八臂金刚法相身前,显得尤为渺小。 他冷冷望着面含杀意的大和尚和大和尚身后怒目圆睁的八臂金刚法相,平静道:“佛,也会死。” 九龙灭魂之上复又有九条漆黑真气游龙盘旋游弋。 第347章 苍狼重骑 两位二品修者通天彻地仙人大战的同时,剑谷关正遭遇最猛烈的冲击。 五万盾甲军和一万骑兵付出惨烈代价,用命铺路,将战线推到雄关城下。 冲车、撞车撞击坚固关门;投石车、巨弩车发射巨石巨弩,与城头守军对射;云梯架到城头,又被城头守军推翻。 不断有藏在军中的武者和军中高手试图跃上城头,被钉杀在半空之中。 若是只有五万盾甲军和一万骑兵,即使其中隐匿着杨鼎岳这等三品武者和不少高手,也绝无一丝叩开剑谷关大门的可能。 然而两万飞霜军正踏着数万盾甲军的尸体,踩过用数万盾甲军性命淌出的通途,向着剑谷关极速冲锋。 两万飞霜军身后数千丈外,有数目庞大的步兵正迅捷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不见尽头。 秦霜临一马当先,白马白衣白甲,潇洒若仙。 曹酒衣凝望纵马奔腾而来的秦霜临,面色凝重。 三品武者,亦有差距。 秦霜临多年来苦苦攀登,武道境界坚实,自然比从三品不灭境大圆满境界跌落后一蹶不振的杨鼎岳强得多。 多年前赵橘白曾点评天下武者时,秦霜临和纳兰破山是北莽仅有的两位有望踏入二品通天境的三品武者。 如今纳兰破山已死,秦霜临就成了那棵“独苗”。 秦霜临胯下白马神骏非凡,迅速将与剑谷关之间距离拉近到三百丈内。 城头曹酒衣持剑手腕一抖,于万军丛中锁定秦霜临,三道凌厉剑气裂空而去。 秦霜临手勒缰绳,腿夹马腹,纵马躲过第一道剑气,旋即右手虚按在马头之上,轻轻抚摸胯下神骏宝马,双目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第二道剑气袭来之时,秦霜临虚按在马头上的右手骤然按实,在马头之上借力,身形向剑谷关城头飘摇而起。 可怜骏马在这一按之下马头炸成一滩恐怖血泥,下一瞬,俊美身形又被接踵而来的剑气炸烂。 凭借从爱马身上借力,秦霜临在空中躲过第三道剑气,周身真气外放,形成浑厚罡气,三尺以内,箭矢皆被炸为齑粉。 秦霜临面色沉静,空中遥遥递出一剑,快速接近城头。 清亮剑锋纯白剑光大盛,剑身鸣啸不已。 秦霜临问剑剑谷关! 曹酒衣长啸一声,意兴豪发,浩瀚真气体内奔涌流淌,一息流转三百里,隐隐有摸到二品通天境的气象,跃下城头,秋露白递出,纤细剑锋青光大盛,剑啸声隐隐压过秦霜临。 两朝两个号称二品以下第一人的武夫宝剑相撞,剑气浩荡,互相攀上对方宝剑,互相绞杀,旋即轰然炸响。 互换一剑之后,道道凌厉剑罡之中,曹酒衣借力飘然后跃,于城头站定。 秦霜临身形下坠,轻轻落于城下乱军之中。 曹酒衣左手并指成剑,在右手所握秋露白剑身轻轻一弹,秦霜临将残余剑气震碎,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秦霜临则于城下站定,不动如山,几息之后嘴角渗出一抹鲜血。 曹酒衣扯出一抹嘲弄微笑:“秦霜临,你在装什么? 为了面子不要里子,本来几十剑内我未必能压服你,照此下去,不出十剑,你就得死!” 秦霜临依旧面沉如水,不声不响再度跃起,复又递出一剑。 曹酒衣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又是一剑。 城下飞霜军已兵临城下,与残余盾甲军配合,剑谷关关门岌岌可危。 在飞霜军就要接触剑谷关关门之时,剑谷关城头号角骤然响起,紧接着战鼓大作,雄关两侧密林之中杀出两支骑兵。 五千黑龙铁骑! 雄关城下战事陷入胶着。 第二剑过后,嘴角再次渗出鲜血的秦霜临再次轻轻坠于城下,调息片刻,看了两侧突然杀出的黑龙铁骑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向城头递出第三剑。 …… 自从十七年前吞下大夏王朝昔日的北境门户幽云七州,北莽大军便虎视眈眈,想要啃下青州,进而马踏江南问鼎中原。 多年来,夏莽双方在剑谷关和虎门关外多次交战,北莽在武棣手下负多胜少,有时即使惨胜,也难以撼动青州城,原因便是青州城外两处易守难攻堪称天险的雄关。 北莽军中高层们意识到想要叩开青州城门,就得先想办法攻破两处险关。 所以便有了吃掉无数赋税的十万盾甲军。 盾甲军重盾重甲,攻城器械一应俱全,十数年练兵,训练有素,深谙如何用命填出一条通往雄关大门的通途。 这便是盾甲军为何在北莽军中军俸最高,甚至尤胜战力公认第一的苍狼重骑的原因。 战事不起则已,战事一起,就得拼命。 若是能活到战事结束,日后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此次大军南下,十万盾甲军倾巢而出,一半压在剑谷关外,另一半压在虎门关外。 剑谷关战事陷入胶着,狄昌明坐镇的虎门关情形也是岌岌可危。 五万盾甲军同样不计代价将战线推到城下。 而武棣出现在剑谷关的那一刻,北莽大军中军大营内一道朱笔御批的军令传出,整个北莽公认战力最为剽悍的六万苍狼重骑开始行军。 苍狼重骑以三品不灭境武者、纳兰宗执事纳兰观潮为统帅,名虽称苍狼重骑,却并非六万皆是重骑,甚至并非六万人,而是由三万轻骑、三万重骑和三万骑侍组成。 总计六万骑兵三万骑侍,以及被泾渭分明地划三档的九万匹战马。 军令传来。 三万名堪称百里挑一的重骑兵立于体型巨大尤为壮硕的战马马背之上,由三万骑侍从专门用以运送人马铠甲的马匹身上取下铠甲,服侍重骑兵穿上重达百斤的沉重铠甲,再给重骑兵胯下战马覆甲。 最后将长矛递给全副武装的重骑兵。 重甲重量极重,重骑骑兵和战马负荷太大,行军不覆甲,只在战前覆甲。 三万骑侍不到万不得已不参与战事,只有两大职责:专门用以辅助三万重骑覆甲;在重骑兵行军遭遇伏击时死战以保住行军不披甲的重骑兵。 几乎吃掉北莽三分之一军费打造的重骑兵全身覆甲,只留出双目在外。 胯下战马同样全身覆甲,只留马眼与部分马腿马蹄。 马眼处甚至设有铁片,必要时可以铁片遮挡马眼。 苍狼重骑,无须转向,只须一往无前,碾碎一切。 三万重骑三万轻骑同时奔掠。 势如奔雷,天崩地裂。 代表着北莽最强战力的一支军队,向着虎门关悍然冲来。 六万苍狼重骑身后,同样是一望无际的步兵。 既然武棣在剑谷关现身,那么今日北莽大军要叩开的,就正是虎门关大门! 步兵中间,一袭黑袍缓缓浮空,向着虎门关方向掠去。 巫神教三品灵咒境巫师简倥偬。 第348章 重骑入关 狄昌明虽然在北境植党营私鲸吞虎噬,将原本海晏河清的青州官场搅得乌烟瘴气,却绝不是什么草包,三万黑龙铁骑和五万青州守军在手,面对盾甲军的凶悍攻势,虽仍不可避免的被盾甲军将战线推到城下,虎门关防守阵型却并未有溃散之势,反而正逐渐肃清冲至城下的盾甲军。 匿于盾甲军中一波波修者也被强攻劲弩压制,无法靠近城头。 由于盾甲军中没有杨鼎岳这般真正高手撕开防线,又少了剑谷关关门下那一万骑兵侵扰,北莽大军对于虎门关的攻势,在一开始时要比剑谷关弱上不少,给人一种重兵押宝剑谷关的错觉。 虎门关城头指挥若定的狄昌明甚至没有怎么出手,眼见着便能吃掉攻城的五万盾甲军。 兵不厌诈。 远处马蹄声炸响之时,狄昌明眼皮一跳,抬眼望去。 马蹄震天而起之处,尘烟滚滚如沙暴肆虐,这番声势,绝非寻常骑兵可比。 狄昌明心中泛起一丝大事不妙的预感。 先是一人一马从尘烟之中奔掠而出,胯下枣红色骏马浑身散发着淡淡金色光泽,速度奇快,眨眼间与身后重骑拉开一大段距离,恍惚间有如一尾金鳞游弋在血腥沙场。 金骓马。 金骓马马背上是一名浓眉长须虎背熊腰的猛将,他手持大戟,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向着虎门关奔腾而来。 纳兰观潮! 气势如虎的重骑跟在纳兰观潮身后,如惊涛骇浪般拍向雄关。 灰黑色铁甲铁盔,肩膀处铸着一只狼头。 将军陷阵在前,重骑奔掠在后。 狄昌明心中一凉。 虎门关将要面对的,是纳兰观潮率领的苍狼重骑。 乌骓马速度奇快,即使马身覆盖重甲,也丝毫不减其速。 纳兰观潮迅速踏过血腥战场,从正在攻城的盾甲军中撞出一条血路,丝毫不顾一路奔袭而来有多少盾甲军没死在城头箭矢滚木之下却死在乌骓马马蹄之下,双手一正一反握住大戟末端,高高举起大戟。 雄浑真气奔涌流淌,大戟之上,道道灰黑色真气浮现。 距离关门越来越近。 纳兰观潮要以一戟叩开雄关大门! 狄昌明面色铁青。 虎门关关门再坚固,焉能挡得住三品不灭境武者纳兰观潮这一戟之威? 若是关门洞开,让苍狼重骑轻轻松松入关,青州城怕是倾颓在即! 狄昌明一咬牙,心中咒骂一声,长刀出鞘,身形从城头坠下,先是一刀挥出,将身侧数丈之内盾甲军悉数斩杀,随后于关门前站定,双手握刀,沉肩坠肘,挡在纳兰观潮身前。 狄家一门百口俱在安京城安享富贵,此时反正断不能弃关而逃犯下那抄家灭族遗臭万年的死罪,没有选择,狄昌明心中反而荡起一股多年未曾有过的热血。 他年轻时也是南征北战,战场中滚过来的。 富贵多年,早就忘了初心。 此时一腔豪情猛然间死灰复燃。 他娘的,老子镇守的关隘,可不是青楼里的小媳妇儿,岂能容你鞑子随随便便说进去就进去? 纳兰观潮见狄昌明竟敢孤身拦在关门之前,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将蓄势一戟的目标由虎门关关门转为持刀而立的狄昌明。 纳兰观潮从金骓马马背高高跃起,大戟搅动风声呼啸,裹挟浑厚黑灰色真气,向着狄昌明当头劈来。 狄昌明嘴角扯出一声长啸,微微屈膝,脚下炸出一个深坑,也是高高跃起,刀锋凌厉罡气奔涌,一招“青龙探爪”,斜斜劈向大戟。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戟芒刀罡四散纷飞,两道高大身影同时倒飞而出。 纳兰观潮落回金骓马背,饶是空中不断卸力,巨大后冲余威依旧传递到宝马之上。 金骓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身重甲与后蹄蹄下尘土同时炸开。 这匹有北莽第一神骏之称的骏马浑身俊美肌肉渗血,仍是昂首长嘶,跃跃欲试,丝毫没有胆怯退却之意。 狄昌明身形向斜后方坠向关门,使一个“千斤坠”,双脚陷入泥土之中,连连后退数丈方止,后背轻轻撞在关门之上。 虎门关城头守军见统帅狄昌明竟身先士卒陷阵死战,战意均是大盛。 此时苍狼重骑奔掠至城下,虎门关城头号角响起,战鼓骤然加快。 虎门关两侧密林之中,同样有提前埋伏好的五千黑龙铁骑精骑杀出。 然而剑谷关外五千精骑能够配合城头守军与两万飞霜军陷入胶着死斗,将战事挡在剑谷关关门之外,而虎门关关外五千精骑面对十倍于己且战力较之飞霜军更加超凡的六万苍狼重骑,显然无力长时间守住关门。 纳兰观潮与狄昌明关外激斗难解难分,三品修者以命相搏,任何一个倏忽都足以致命,两人全神贯注,一时间俱是无暇顾及战场局势。 百余合后,纳兰观潮渐渐占据上风。 他的胜势更多地来源于对于战场局势稳操胜券带来的心态优势。 虎门关外惨烈死斗从北境太阳刚刚西斜打到最后一抹残阳西下,时间流逝,夜幕降临,黑龙铁骑五千精骑几乎全军覆没,苍狼重骑也在五千黑龙铁骑和城头守军的撕咬下遭到重创。 三品巫师简倥偬悬空立于战场之上,双手结出复杂指印。 成百上千死去的苍狼重骑眼中骤然亮起绿光,以一种及其诡异的态势再度冲锋,直到尸体彻底支离破碎。 在盾甲军冲车、撞车、攻城车的连番冲撞和死活苍狼重骑的马蹄践踏下,死守多时的虎门关关门终于轰然碎裂。 苍狼重骑呼啸入关。 兵锋直指青州城。 第349章 黑龙铁骑苍狼重骑 两军对阵,旷野对冲,重骑兵往往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养一只重骑兵成本奇高,其所需百战骑士、雄壮马匹、骑兵重甲、马匹铠甲……无一不是巨大的销金之处。 北莽在六万苍狼重骑身上的投入之巨,令人瞠目结舌,这些年来北莽赋税几乎一半流入军中,其中又有近三分之一用以供养这支苍狼重骑。 多年来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流入苍狼重骑,才有了如今这支重骑号称战力甲天下的雄壮气象。 武棣一手拉起的黑龙铁骑名曰“铁骑”,实则组成颇为复杂,除去斥候知更军、精锐弩手游弩手等数目不多特殊军种之外,主要由五万骑兵和四万步兵组成。 五万骑兵之中,只有一万重骑。 赵镇在位之时,户部对北境的军费支出一向掐得十分严苛,不仅数目有限,押运官员雁过拔毛更是常有的事,每次向安京城讨要军饷粮草,总少不了朝廷上一票朱紫贵对武棣“穷兵黩武”声泪俱下的控诉。 能在青州城养得起一万重骑已是殊为不易。 …… 苍狼重骑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叩开虎门关关门,入关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千丈之外军容肃整杀气腾腾的黑龙铁骑。 一万重骑严阵以待。 重骑左右,两万轻骑列阵在侧。 黑衣黑甲,左臂之上白线绣着一条盘龙。 夜幕之中,火把映衬之下,显得尤为肃杀。 多年来驻扎苍州城外拱卫北莽王庭的六万苍狼重骑倾巢南下,在青州城外驻扎数月之久,其行踪隐匿得再好,也逃不过知更军的耳目。 对于苍狼重骑南下奔赴北境,武棣和曹酒衣心知肚明,耶律宗基也知道多半做不到瞒天过海。 既然北莽王牌苍狼重骑不远千里来到北境,就绝没有不参与这场攻城战的道理。 大战前夜,武棣与曹酒衣秉烛夜谈,师徒两人一致认为,将黑龙铁骑战力最强的一万重骑调于何处,才能对得上北莽引以为傲的六万苍狼重骑,是事关这场战役胜负的决定性因素。 两人虽说都称不上神机妙算,到底在战场上淬炼多年,懂得如何随机应变。 最终武棣拍板,将这一万精锐放在自己不在的那处险关之内。 当武棣出现在剑谷关城头力战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禅乐之时,一万重骑与两万轻骑便从青州城郊军营开出,列阵于虎门关关门之后。 曹酒衣奔赴剑谷关之前,将三万黑龙铁骑步兵和五百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权交给狄昌明。 三万步兵,有一万与五百游弩手共同作为虎门关城门守军登上巍峨城头,剩下两万,此刻正列阵于三万骑兵身后。 三万骑兵两万步兵身后,还有五万青州城守军。 这便是青州城外最后的防线。 武棣赌北莽老皇帝会将他心爱的苍狼重骑投入自己不在的那处战场。 那就,碰一碰。 虎门关关门碎裂瞬间,三万黑龙铁骑下意识夹紧马腹,死死握住手中长矛长刀。 苍狼重骑呼啸入关之时,黑龙铁骑开始冲锋。 重骑冲锋,由于负重过大,并非距离越远,冲击力越大。 若是距离过大,一鼓作气之后往往紧接着便是再而衰三而竭。 千丈距离,刚好可以保证将马速与冲击力拉到极致,是重骑冲杀碾压一切的最佳距离。 大地在马蹄锤击下震颤不已。 一万黑龙铁骑重骑兵两侧的两万轻骑绕出一个弧度,从两侧包抄而来。 苍狼重骑刚刚经历关外血战,入关之后还未站稳阵脚,甚至大军未来得及完全入关,便面临着黑龙铁骑惊天动地的冲杀。 重骑兵猛则猛矣,一旦速度衰竭陷入混战,由于太过笨重,便会陷入泥淖。 苍狼重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主帅纳兰观潮与狄昌明在关外陷入缠斗,副将莫毅一声令下,数千轻骑向两侧奔掠而出,将苍狼重骑围在中间。 同样被两侧轻骑拱卫中间的苍狼重骑同样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黑龙铁骑悍然冲出。 对于重骑对冲而言,胜负只在接触瞬间,谁能在那一瞬间借着前冲之势一举将长矛长刀透过重甲送入对方血肉,谁能携奔雷之势将对方撞落马背踩成肉泥,谁就能在这一番对冲之中取得胜利。 速度就是力量,力量就是生命。 夜幕之下,两线潮头以奔雷之势迅速推进。 潮头汇合之际,皆是入肉入骨。 有黑龙铁骑将长矛倾力刺入对方重甲之后弃矛抽刀,被接踵而来的长矛穿胸;有苍狼重骑将对方撞于马下,后来者踩踏之时却被对方临死前用锋利长刀斩断马蹄;有黑龙铁骑一刀潜入对方胸甲无法抽刀,弃刀之后被迎面而来的敌人一枪入腹,双手死死抱住长枪不让对方抽出,最终与对方双双滚落马下同归于尽。 重骑交锋,瞬间生死立判之后一冲而过。 冲击之后,苍狼重骑的伤亡明显更加惨烈。 黑龙铁骑以伤亡不足三千的代价,换得近万苍狼重骑人头! 一万黑龙铁骑重骑正面冲击三万苍狼重骑,不落下风! 虽然黑龙铁骑占了以逸待劳和满弦冲击的便宜,可这样的结局,仍是大大出乎莫毅的预料。 苍狼重骑骑得是最雄壮的骏马,披的是最坚固的铠甲,执得是最锋锐的刀矛,面对黑龙铁骑,三倍兵力之下,竟占不到任何便宜! 第一波冲锋之后,双方重骑速度皆是有所下降,陷入敌方阵中,想要掉转马头已是不易。 虎门关内平野之中,双方均是阵型大乱,陷入血腥苦战。 黑龙铁骑一万重骑两万轻骑的战力异常彪炳,竟打得刚刚入关立足未稳的苍狼重骑节节败退,伤亡及其惨痛。 黑龙铁骑三万骑兵背后,还有两万步兵和五万青州城守军严阵以待,与冲过黑龙铁骑骑兵的苍狼重骑短兵相接,将其围杀在军阵之中。 苍狼重骑入关之后,不仅没如愿向青州方向进军,反而被严阵以待的三万黑龙铁骑堵在关门处一阵猛烈冲杀,战线不得寸进。 苍狼重骑如同被圈养的狼,虽然肌肉壮硕,终究十数年未经真正战场洗礼,被黑龙铁骑这一匹匹在北境死战中摸爬滚打满身血腥气的野狼狠狠撕咬,痛彻心扉。 夜色之中,简倥偬顺着破碎关门飘掠进关,悬于天际某处不起眼角落,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笑意,双手再结复杂手印,轻轻道一声:“魂归!” 成百上千已然气绝的苍狼重骑眸子亮起绿光,以最悍不畏死的姿态,重新投入战场。 三品灵咒境巫师特有的诡谲手段:驭尸之术。 不惧痛不畏死的尸兵投入战场之后,加之随着苍狼重骑不断从关门处涌入,北莽大军隐隐有扭转战局突破重围之势。 虎门关城头,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四品浩然境武者李河山屏息凝神,从箭囊之中取出一根纤细箭矢,将其搭在整个北境唯一的一把霸王弩之上。 对准简倥偬。 司天监霸王弩,可射杀三品修者! 第350章 黑龙铁骑第一箭手李河山 游弩手与知更军一样,是黑龙铁骑之中数量不多地位却极为重要的特殊兵种。 黑龙铁骑中一千游弩手个个都是骑射好手,其中更有不少入品修者,立射三百丈内箭无虚发,骑射百丈之内射石饮羽。 黑龙铁骑军中向来不认后台不认背景,只认军功和本事,能够进入黑龙铁骑已是百里挑一,能从小卒一步步爬升上去的,无一不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狠人,李河山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河山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士,年少从军,十数年间于战场上砥砺武道,军功卓着,武道天赋与骑射天赋惊人,剑走偏锋专研弦上功夫,如今未及不惑便统领一千游弩手,已是黑龙铁骑之中为数不多的从三品实权校尉。 十几年来,死在李河山箭下的北莽铁骑不计其数,有名有姓的大小将军和修者也不下十指之数。 几年前李河山突破瓶颈跨入四品之时,武棣亲自替李河山斟一碗烈酒,笑言:“黑龙铁骑四品浩然境弓箭手李河山,弦上功夫登峰造极,尤胜御林军右统领京城第一箭手范广荣,得此良将,实乃北境之幸!” 李河山至今忘不了那碗辛辣醇香的烈酒的滋味。 今日战前,曹酒衣将整个北境只有一把的法器霸王弩交与李河山之手。 司天监霸王弩,可射杀三品修者! 李河山接过霸王弩如同接过千斤重担。 望着单看外形与寻常强弓劲弩并无太大区别的霸王弩,李河山明白,自己的一箭,对于这场战役乃至青州存亡,或许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站在城头守城之时,李河山用得一直是自己惯常所用的那把神侯弩。 发现北莽阵中的三品灵咒境巫师简倥偬之后,李河山隐于城头数百弓箭手人群之中,取出霸王弩,数次对准那袭黑袍,引弓拉弦,却始终引而不发。 李河山知道,想要重创甚至射杀三品巫师,只有一箭的机会! 第一箭若是不能建功,让简倥偬有了防备,那即使霸王弩威力再强箭矢速度再快,也再难命中一个全神戒备的三品修者。 引弓一如用兵,兵行诡道,箭亦行诡道。 以小博大,以弱杀强,须得一击功成,注定没有失手再来的机会。 作为首屈一指的弓箭宗师,李河山拥有一双比鹰更锐利的眼。 如今简倥偬随着苍狼重骑进入关内,正悬在天际某处专心结印,一袭黑袍隐于夜色之中,相当不起眼。 如今这个三品巫师,终于背对弓箭,而且正是最为脆弱的全神贯注无暇分心的状态! 李河山深深凝望战场上死在那诡谲尸兵长刀长矛之下的骑兵袍泽,眼中灼灼杀意汹涌燃烧,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摒除杂念。 架弓,搭箭,拉弦。 体内真气缓缓流淌,如涓涓细流汇入右臂汇入右腕汇入右掌,最终沿着三根细长又粗糙的手指汇入霸王弩。 霸王弩无声亮起淡淡流光,瞬间被弩身覆盖的特制材料所掩盖。 引弓姿态保持了足足十数息,直到李河山体内真气将霸王弩和弓弦之上的弩箭灌注到一个极为完满的状态。 人箭合一。 李河山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霸王弩极度霸道,驾驭霸王弩引弓射箭自然代价不小。 简倥偬手印正纷飞变换,操纵着苍狼重骑尸兵,好像操纵着一个个精美的杀人玩具,享受着杀戮的快感。 重金打造浑身覆重甲的苍狼重骑果然生猛,尸兵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宛若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战神。 在这个三品灵咒境巫师眼里,苍狼重骑也好,黑龙铁骑也罢,战场上芸芸众生,不过只是蝼蚁,只是他简倥偬捞取军功在庙堂中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屠杀南朝人眼中的最强战力黑龙铁骑倒是颇有几分乐趣与滋味儿。 什么黑龙铁骑,武棣不在,不过只是我简倥偬股掌之上的玩物而已! 黑龙铁骑拼命杀掉苍狼重骑之后,还要应付更加难缠的尸兵,直到几人合力将浑身覆重甲极难分割的苍狼重骑尸体彻底分尸。 就算六万苍狼重骑悉数身死,那便又是六万具雄壮尸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就算以简倥偬的巫术修为,同时驾驭上千尸兵几乎已是极限,可尸体源源不绝,千具尸体破碎,又有千具尸兵再起,黑龙铁骑战力再强,焉能杀得完如此之多的尸兵? 这样下去,协助苍狼重骑击溃大夏最为精锐的黑龙铁骑,突破重围兵临青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进了青州城,陛下可是许诺我可用数万甚至数十万条南朝人的命来炼在大莽本土明令禁止的禁忌巫术! 想到这里,简倥偬嘴角冰冷笑意更甚,灵魂仿佛都兴奋地颤栗起来。 夜色之中,一根纤细弩箭无声射出,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幽美弧线,速度奇快,比寻常箭矢快出十倍不止,却连半点儿破空声都没有。 这是李河山此生最为得意的一箭。 箭矢激射而出的瞬间,李河山体内一股浩瀚真气乱撞,拉弓的粗壮右臂炸出一片血雾,嘴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所幸霸王弩射出箭矢之快,几乎瞬间便掠至简倥偬后心,不必害怕打草惊蛇。 第351章 黑龙铁骑游弩手,还礼北莽巫神教 巫师不似武者,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力。 论单体战力或是体魄雄浑生命力顽强,更是大大不如武道武者和佛门僧人。 当简倥偬的瞳孔剧烈缩起,嘴角微笑骤然凝固之时,躲避已是为时已晚。 这个三品灵咒境巫师身形毫不犹豫地斜前方飞掠而出,苍白双手纷飞,手印骤然变换。 简倥偬一袭黑袍背后匆忙结出一层透明晶莹屏障。 屏障尚未完全成型,纤细箭矢便幽然而至,箭锋过处,轻而易举撞碎屏障,黑袍背后的空间如镜面破碎片片碎裂剥落。 箭矢瞬间追上向着斜前方掠出的简倥偬,透体而入,箭身虽然纤细,裹挟箭罡却十分浑厚,在简倥偬胸前炸出一个窟窿。 黑袍破碎,血花纷飞,方才还高高在上的简倥偬闷哼一声,斜斜向下坠去。 李河山鲜血淋漓的右臂剧烈颤抖,从霸王弩所配的箭袋之中再度取出一根纤细箭矢,架到霸王弩之上。 箭矢刚刚触到弓弦,李河山剧烈颤抖的右臂奇迹般骤然平静下来,双臂拉弓,稳如磐石。 体内浩瀚真气再度向着右臂奔涌流淌。 比起第一箭,这一箭没有时间充分蓄力,难免略显仓促。 可对付中箭之后已遭重创的简倥偬,足矣。 一息之后,第二支箭矢无声射出。 两箭射出,李河山右臂已是炸得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李河山抬起颤抖得愈发剧烈的右手在嘴角一抹,一双锐利鹰眼凝视那斜斜下坠的一袭黑袍。 这两箭,是我代黑龙铁骑骑兵弟兄们向你这北莽巫师的还礼! 黑龙铁骑游弩手李河山,还礼北莽巫神教! 简倥偬中箭之后胸膛炸裂,眼前一黑,坠落途中,意识从剧烈疼痛中挣扎出来,倾力抬眼,顺着刚刚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一支一模一样的箭矢在简倥偬瞳孔中极速放大。 简倥偬悚然大惊,苍白双手开始结印。 自小修行巫术,简倥偬很早便明白,与人对敌或是大战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结印速度一定要快到极致,才能在重重危机之间应对自如不露破绽。 高品巫师结印速度快到匪夷所思,三品巫师简倥偬一息之内双手可结百印。 简倥偬手指纷飞,从未觉得时间如此宝贵。 可简倥偬结印快,已经近在咫尺的箭矢更快。 还不待手印结成,箭矢已然从简倥偬眉间穿过。 简倥偬眉间先是留下一个细小黑点,紧接着黑点轰然炸开。 头骨炸裂,脖颈以上,化作一片血雾。 脑浆四散纷飞。 一具无头尸体跌落在战场之上,很快被乱战之中的双方铁蹄踩成肉泥。 虎门关之战,巫神教三品灵咒境巫师简倥偬,被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四品浩然境箭手李河山,射杀于虎门关关内! 眼中闪烁着诡异绿光的尸兵如同失去牵引的木偶,复又变成一摊死物。 原本有突围之势的苍狼重骑失去了凶残尸兵助力,战事复又焦灼起来。 黑龙铁骑再度渐渐掌控了战场主动权,将苍狼重骑围堵在虎门关关门之前,一步不退。 虎门关一战,三万黑龙铁骑史无前例地合围六万苍狼重骑! 十七年间北莽在夏莽边境一直呈进攻姿态,怕是早已忘了十七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幽云七州之战之前,武棣手下十五万黑虎军和八万龙骑军亲军是如何打得北莽数十万大军节节败退,不断将边境线向北推进。 今日黑龙铁骑重骑轻骑出击,毫无保留血腥死战,让北莽军伍记起了对武棣亲军尘封多年的恐惧,让两朝看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陷阵之王! 虎门关之战,极度惨烈,虎门关关门之处如同一个巨大绞肉机,敲碎不知多少男儿身躯,绞下不知多少大好头颅。 关外激斗近五百合后,纳兰观潮终于积累优势取得胜势,重创狄昌明。 将狄昌明击退百丈之后,纳兰观潮没有选择痛打落水狗,而是纵身跃起,横起大戟,半空中雄壮腰身一扭,身体旋转一周,带得大戟同样旋转一周,真气涌上双臂,劲力层层叠加。 最终身体舒展开来,大戟横挥,一道宽达数丈的灰黑色骇人戟芒如大潮般轰向虎门关关门旁坚固城墙之上。 纳兰观潮最得意戟法:“潮起”! 原本并不算宽大的虎门关关门旁边城墙轰然碎裂,砖石纷飞,一连裂开十数丈,入关通路瞬间扩大数倍。 此时虎门关是真正的门户大开,苍狼重骑全数入关之后,跟在重骑身后的原本只能徐徐入关的十万北莽步兵也迅速悉数入关。 两支两朝战力最为剽悍的骑兵从夜幕降临杀到夜半三更,双方死伤过半,虎门关内旷野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已是一幅一望无际残肢断臂的恐怖场景。 远处黑龙铁骑步兵和青州步卒组成青州城外最后一道防线,北莽步兵入关之后,不断分兵支援阵前死斗,同时坚守防线,北莽大军之中没有一人一马跨过防线靠近身后数十里的青州城门! …… 剑谷关外,武棣与大和尚禅乐缠斗几个时辰,大和尚身后刚现世时威猛可怖的三百丈八臂金刚法相此时八臂断了五臂,五件法器被毁去两件,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禅乐本人也浑身沐浴黄金佛血,气息低沉。 武棣同样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显然也是受伤不轻。 大和尚心思颇多,本来说好自己是替北莽号称百万大军锦上添花,显然没打算在北境跟武棣拼命。 与武棣一番激斗之后,这个佛门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心中清楚,若是硬要分个胜负,结果多半是自己身死佛法消,对面那个名动天下的二品武者最多只是重伤跌境而已。 战到最后,禅乐只取守势,力求缠住武棣,让他顾不得虎门关战场即可。 仗着已臻化境堪称世间最霸道的大金刚体魄,武棣短时间内倒也真奈何不了这个皮糙肉厚到了极点的大和尚。 剑谷关城楼上,曹酒衣递出十二剑之后重创秦霜临,城下两万飞霜军与黑龙铁骑五千精骑陷入混战之后落入下风,盾甲军死绝之后,北莽五万步兵又至,曹酒衣跃下城头陷阵杀敌,力保剑谷关城门不失。 受伤不轻的秦霜临仗着飞霜军和北莽步兵人数压制,在关门外向曹酒衣不断递剑滋扰。 剑谷关外同样死战达旦,不同的是剑谷关关门始终未失。 …… 夜半,一封密信传入北莽中军大营。 看着密信上的内容,一声波澜壮阔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北莽老皇帝先是双手颤抖身形起伏,呼吸急促中举着密信再读一遍,旋即将密信重重拍在桌上,仰天长笑,数十息不止。 密信出自纳兰定鼎之手,趁着安京城大乱刚定之际发出,由于第一封安京城暴乱骤起之时报信的密信为求速度损失了多名潜伏多年的北莽谍子,这封信比平时晚了许久才送到耶律宗基桌前。 密信内容不短,洋洋洒洒数百字,条理清晰地阐明了安京城如今状况,可其中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夏神宗赵镇与萧逐凤双双死于安京城! 耶律宗基笑罢,将密信递给一直守在大帐之中的一名老者。 那老者读罢密信,弯身行礼:“恭喜吾皇!” 耶律宗基将那老者扶起,语调亲切:“云水先生,调兵出营吧!” 这老者便是纳兰宗三大执事之一,三品不灭境武者,深居简出许久没有抛头露面的纳兰云水。 除了在安京城贴身保护纳兰定鼎的熊大威外,整个纳兰宗的三品武者倾巢而出。 纳兰云水再度躬身:“臣,领命!” 耶律宗基深吸一口气:“云水先生,出营之前,替朕去请公孙先生。” 既然已得天时,今夜,他耶律宗基就要毕其功于一役! 第352章 重注 能让耶律宗基敬称一句“公孙先生”的,除了巫神教教主公孙渊之外,还能有谁? 耶律宗基思虑片刻,喊住已经走到大帐门口的纳兰云水:“不,朕亲自去请。” 两位老人一前一后出了中军大帐,一个皇袍加身,一个身披银甲。 两位老人穿过甲胄林立军容肃杀的营地,爬上中军大营后一处缓坡。 一路上尽管身前的皇袍老人步履蹒跚,身后身形矫健的银甲老者不去搀扶,而是始终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不偏不倚刚好落后一个身位。 爬到坡顶,已近古稀的老皇帝有些气喘吁吁,缓了片刻,整理了一下仪容,缓步走向盘腿坐于坡顶的一袭黑袍。 一名白发白须却是少年容颜的黑袍老者席地而坐,堪称真正的鹤发童颜。 黑袍老者缓缓睁开双眼,双目之中明亮清澈与浑浊沧桑并存,有过尽千帆老于世故,同时又有云淡风轻稚子澄澈,种种人性中最为复杂的情感仿佛悉数汇聚于老人双目之中,似乎看一眼就有蛊惑人心的能耐。 这人便是巫神教教主,二品无上境巫师,公孙渊。 公孙渊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已然走到面前的那袭黄袍微微躬身:“参见陛下。” 老皇帝露出和善微笑:“公孙先生,请助大莽一臂之力!” 公孙渊点点头,淡淡道:“皇命自然无有不从。” 说罢再度轻轻颔首,旋即消失在耶律宗基面前。 老皇帝站在缓坡之上,遥遥望着远处的虎门关。 关内战火纷飞,黑夜中尤为刺眼。 耶律宗基何尝不知公孙渊在介怀什么? 一年前青州之战,公孙渊的胞弟公孙磐被武棣重创后从三品灵咒境一落千丈,下场凄惨修为尽失,堪堪保住一条性命。 数月前听说大战将起,不甘从此沦为废人的公孙磐试图利用密术强行破境恢复修为,此举无异于涸泽而渔,遭到反噬之后几乎油尽灯枯。 公孙渊亲自出手也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胞弟变成一具只剩一口气在却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北莽与佛门结盟,大军悉数南压之时,公孙渊曾提出武棣不回北境则已,若是武棣回到北境,就要与禅乐联手杀掉武棣。 武棣一死,两处雄关再坚固,也挡不住百万铁骑! 他公孙渊要替胞弟报仇! 老皇帝思虑再三,没有答应。 老皇帝怔怔望着虎门关,幽幽叹了口气:“云水先生,你说若是公孙先生与禅乐禅师联手,对上武棣,能有几分胜算?” 这是老皇帝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纳兰云水毕恭毕敬如实相告,都是如实相告,这次的内容与前一次回答略有不同:“回陛下,臣先前只知武棣境界在十七年前曾跌落一次,不知武棣修为恢复几何,彼时根据臣的浅薄认知,认为若是禅乐禅师愿意拼命,公孙先生又能不计后果,多半能取下武棣的人头,最差不过是两颗人头换一颗人头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今日观武棣与禅乐禅师一战,大开眼界,武棣修为有重回巅峰之势,如今臣认为,就算公孙先生和禅乐禅师愿意换命,也未必能够如愿,毕竟公孙先生境界虽高,巫师到底不以捉对厮杀见长。 机会不是没有,但乐观来看,也不超过五成。 这仅仅是臣的一家之言,臣眼界浅薄,做不得数。” 老皇帝继续问道:“那你说那大和尚愿意拼命么?” 纳兰云水摇摇头:“自然是不愿意的。” 老皇帝声音低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所以朕错了么?” 纳兰云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陛下自然是没错的,陛下也不会错。” 老皇帝温和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纳兰云水:“你啊你!” 纳兰云水微笑不语。 耶律宗基将指向纳兰云水的手指转了转向,遥遥指着战火中的虎门关:“去罢!” 纳兰云水躬身:“臣,领命!” 纳兰云水离开后不久,中军大营中有大军浩浩荡荡奔掠而出。 两万重骑,五万轻骑,十五万步兵。 悉数杀向虎门关。 北莽大军此番大举南下,几乎算是倾巢而出。 北莽全境兵力除了各地维稳所需军队甲士外,抵达此处战场的少说占了十之七八。 纳兰云水率领的这二十几万精兵一出,在青州城外联营几百里的北莽精锐就只剩下五万长刀军和五万皇家亲卫还未参战了。 耶律宗基已经下了重注。 赌你青州守不住! 第353章 别等了 纳兰云水离开之后,耶律宗基又盯着远处的虎门关看了半晌,冷不丁对着身旁的夜色说道:“别紧张,朕心里有数,就算大营里就剩下你一个高手,朕也没那么危险,毕竟现在这当口,谁有闲心来杀我这个老不死的。” 黑暗中没有回音,耶律宗基似乎也没指望有回应,继续絮叨:“定鼎那孩子将安京城那边的局势写得很清楚,南朝有名有姓的高品修者,今日白天差不多都在江南那座城池里,内斗之后就算星夜北上,突发奇想想要来一手釜底抽薪,想着解决了我这个老头子来解青州之围,也来不及。 我来算算,如今南朝在北境的高品修者只有武棣、曹酒衣和狄昌明三个,现在都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哪个有空来找我这老头? 更何况除非是武棣亲自来,否则以你的水平,不说取胜,在自家大营里,起码能够保得住朕吧?” 耶律宗基显然不是在喃喃自语,而是跟隐于夜色中的死士说话。 这个贴身保护老皇帝多年的死士出自归云山庄,原本有一个十分有南朝韵味的名字:叶长安。 叶长安成为皇家客卿之后便同师门彻底断了联系,踏入三品不灭境成为死士之后被老皇帝赐下皇姓耶律,算得上是无上荣宠。 皇家死士必须是个孤臣。 耶律长安成为皇家死士后不久,五万长刀军的指挥权花落归云山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对于归云山庄的补偿。 老皇帝今晚兴致似乎格外高,平素里就不算少言寡语,今晚更是絮絮叨叨个没完:“至于家贼,整个大莽,谁有这个胆子? 我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也不至于整日杞人忧天胡思乱想,没有这点儿魄力,拿什么当天下共主。” 耶律宗基望着远处的战火又看了半晌,裹了裹身上的皇袍,到底是老人家了,北境秋夜,还是有些寒凉。 耶律宗基最后看了虎门关一眼,一边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太阳再升起,或许就能在青州城内睡个安稳觉喽!” …… 纳兰云水所率二十二万大军的抵达对虎门关战场显然是个沉重打击。 二十二万大军长驱直入,战场上攻守之势瞬间倒转。 黑龙铁骑一万重骑和两万轻骑再悍勇无敌,经过几个时辰的惨烈厮杀,此时也已是疲劳之师,被以逸击劳的大军冲击,隐隐有溃败之势。 更为令人心惊的是,随着一袭白发黑袍降临战场,同时有近万具苍狼重骑尸体双眸之中亮起诡异绿光,重新悍然加入战场。 重伤在身的狄昌明掠回城头,扫了一眼被巨石巨弩破坏得惨不忍睹的城头、被纳兰观潮一戟扫塌已几乎是断壁残垣的虎门关关门,当机立断,率领城头守军弃守城头,冲下城墙,全力支援关内战场。 关门已然洞开,再守下去,不但对战局并无裨益,一旦黑龙铁骑被击退,城头守军便会面临被内外包围无路可退的凄惨结局。 城头此时只剩寥寥数千的守军的加入几乎杯水车薪,三万黑龙铁骑骑兵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精锐终于颓势尽显,身后两万黑龙铁骑步兵以及青州城五万步卒形成的防线也被北莽大军连续猛烈冲击,不断退向青州城方向。 知更军不断在两处雄关之间穿梭,将虎门关的战况送往剑谷关。 随着狄昌明对虎门关城头的战略性放弃,城头之上争先恐后涌上大批北莽步兵。 大夏军旗被一刀削断,北莽王旗插满虎门关城楼之上,迎风飘展。 城头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迅速撤离,只有一人隐于被投石车投上城楼的巨石之后,没有随军撤退。 黑龙铁骑第一箭手,李河山。 李河山撕下上衣,胡乱包扎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锐利的目光锁定刚刚在天际悬定的那袭白发黑袍。 制高点对于一个弓箭手来说至关重要,撤离城楼,自己便彻底失去了最佳的出箭位置。 霸王弩还在自己手中。 霸王弩的箭袋中还有三支箭。 李河山不知道自己的这三支箭能不能救得了青州。 大抵是救不了吧? 可是万一,万一就是因为自己随着弟兄们撤了,没有在最好的位置射出这三支箭,最终青州没有守住呢? 这个念头一在脑海浮现,李河山先是一愣,旋即自嘲一笑。 李河山啊李河山,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笑过之后,同样的想法再度浮现脑海。 真的没有一丝这种可能么? 重骑和轻骑的弟兄们可正在被尸兵屠戮! 万一呢! 万一自己射得掉这袭显然更强的黑袍呢? 不走了! 此时的李河山坦然一笑,从箭袋中取出第三至箭矢,拉开霸王弩,对准比简倥偬悬得更高的那袭黑袍。 其实李河山知道那袭黑袍是谁。 这袭黑袍于天际悬定之后,便有近万苍狼重骑的尸体化作尸兵,比方才自己射杀的简倥偬明显更强。 能做到这一点的,世间只有二品无上境巫师,北莽巫神教教主公孙渊一人而已。 李河山第一次将箭矢对准二品修者。 弓箭上弦,一股英勇无畏便一如既往地涌上这位黑龙铁骑第一箭手的心头。 弓箭在手,管他娘的什么二品修者! 真气再一次流向右臂,右臂血管崩裂,鲜血涌出,将包扎着右臂的衣服染透,鲜血滴答落下。 听着登上城头的鞑子的嚣张呼喝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架在霸王弩弓弦之上的箭矢对准公孙渊,陷入绝对孤立无援的处境却正在向二品修者亮出獠牙的李河山猛然间意识到,没有三箭了,在弓弦上的这一箭,或许是人生的最后一箭了。 李河山一时间思绪万千。 青州城内的爹娘还好吧。 他娘的,这些年光顾着从军打仗练武拉弓,都没娶个媳妇儿给爹娘生个大胖小子,真该死! 孩儿不孝! 今日若是能让有妻有子的同袍多活一个,也算积了大大一份功德。 其实东街何先生家的闺女很好看,好像是叫何北晴,好几年前休沐回家见过,知书达理,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姑娘好像对自己有意思,是自己拒绝了。 当时自己说自己年纪太大,配不上何姑娘。 后来几年里自己成了一千游弩手指挥使,从三品的大官,光宗耀祖! 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自己家老宅的门槛。 那时候自己在想,如今自己也算功成名就了,就算自己年纪大点儿,也算能配得上人家姑娘了吧? 自己拒绝了所有人,攒了许久俸禄,早就够彩礼钱,却没敢再去东街何先生家里。 何姑娘还曾托人给自己送了一副字:“但为君故,孑孓一身。” 字写得好看极了。 李河山认字不多,找到军营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问清楚了“孑孓一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在同袍们的哄笑中,五大三粗的李河山羞赧地低下了头。 可是为何自己至今还是“孑孓一身”光杆子一个呢? 作为从三品的“大官”,李河山比同袍们接触的北境军机更多,更知道北境或许大战将起。 他李河山不就是怕有这么一天,自己若是有了牵挂,会射不出这最后一箭! 不就是怕有一天自己死了,会拖累她成了寡妇,一辈子受苦! 听说何姑娘到今天还没成婚,早过了该出阁的年纪,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也好,今天之后,就…… 别等了。 拉弓如满月。 一箭射出。 箭锋直指公孙渊。 箭矢刚刚射出,公孙渊瞳孔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缩。 真是不知死活,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痴心妄想。 不见公孙渊回头,那裹挟着凌厉罡气极速飞掠的箭矢便陡然悬停于公孙渊身后三尺之处,再难寸进。 下一瞬,箭矢骤然调转,向着李河山激射而回,速度快了数倍! 几乎瞬间抵达李河山面前。 李河山心中大震,却已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第354章 给我杀出去 箭矢在李河山眼前不足一寸处骤然停止。 锋锐箭锋几乎已经抵在李河山眉间。 李河山下意识略略抬头。 有一只粗糙大手正握住箭矢。 有一道高大伟岸身影正立于李河山身前。 有一袭黑甲血迹斑斑,杀意升腾。 李河山心脏剧烈跳动,抬眼望去,几乎失声:“大将军!” 原来知更军将虎门关战报不断传往剑谷关,当得知纳兰云水带领二十二万大军冲击虎门关防线,武棣和曹酒衣意识到即使黑龙铁骑再骁勇,疲劳之师也挡不住十倍于己以逸待劳的敌人,当机立断放弃剑谷关。 若是虎门关内防线一破,敌军将直接兵临青州城下,此时死守剑谷关毫无意义。 武棣也不再与此时只取守势差点儿就要溜之大吉的大和尚纠缠,留下一支孤军延缓剑谷关敌军推进之后,与曹酒衣一同率兵赶往虎门关,好让剑谷关虎门关两支守军汇合之后,边战边退,一同退守青州城门之外。 武棣左手握着箭矢,右手提着长枪,从虎门关城头向着天际的公孙渊暴掠而出,只留下一句:“李河山,给我杀出去!” 李河山回神之后,陡然间双瞳贯血,眼眶眦裂,暴喝一声:“末将领命!” 李河山将霸王弩背在身后,抬脚在地上一踏,震起一柄长刀。 李河山手握长刀,一掠而出。 将军有命,命我突围! 军令如山,不能不从! 我李河山除了是北境第一箭手,还是个四品浩然境武者! 天际,望着如索魂修罗般杀来的武棣,公孙渊立马放弃驭尸,望着与大和尚缠斗几个时辰之后,虽然占尽上风却也不可避免地受伤不轻的武棣,双眸之中闪过深沉杀意,双手十指纷飞,结出复杂手印。 一道晶莹屏障在公孙渊身前瞬间形成,向着向上暴掠的武棣压来。 武棣仿佛视若无睹,伟岸身躯直直撞在屏障之上。 屏障碎裂,碎成片片晶莹碎片。 公孙渊苍白修长的手指极速跳动。 碎片在四散纷飞之中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滋长,在各个方向形成无数道屏障。 屏障之后,还是屏障。 将武棣困在其中。 武棣右臂振臂一挥,一道枪芒自九龙灭魂之上呼啸而出,卷碎层层屏障。 屏障碎裂之后,一道蕴藏着毁灭之威的翠绿色弧光已经击到武棣身前。 弧光翠绿,蜿蜒如毒蛇。 层层屏障只是障眼法,这道弧光才是公孙渊酝酿已久的杀手锏! 弧光已抵身前,就算是武棣,也来不及将方才挥碎屏障的九龙灭魂再挡在身前击碎弧光。 若是向后闪避,便又要给公孙渊拉开距离。 如今虎门关内局势急转直下,没有时间同这诡异手段叠出的二品巫师纠缠。 不能再让他有驭尸的机会! 武棣长啸一声,雄壮真气外溢成罡,直直撞在弧光之上! 血肉之躯硬抗二品巫师倾力一击! 弧光加身,破开护体真气,饶是真气强横体魄雄浑如武棣,胸膛上也是炸开大片血花。 武棣强行顶着弧光逆光而上,其间一枪挥出,终于撞碎翠绿弧光。 血雾弥漫中,武棣掠至公孙渊身前,左手举起箭矢,狠狠扎进公孙渊的胸膛! 城头死战突围的李河山心有所感,猛然抬头望向天际。 瞳孔迅速放大又急剧缩起。 那支原本是自己射出的箭矢几经辗转,最终还是插入了公孙渊的胸膛! 李河山长啸一声,长刀带动风声呼啸,杀入虎门关将自己重重围住的敌军之中。 重重敌军之中鲜血飞溅,不断有面带惊恐的头颅和鲜血淋漓的断肢残臂飞出。 一道身影冲出重围从城头跃出。 黑龙铁骑游弩手李河山,成功从虎门关城头突围! 此战之后,李河山箭心通明,原本已然几乎走到自身上限的武道之路复又豁然开朗。 利箭入膛,痛彻心扉,面对着近在咫尺浑身浴血的仇敌,望着他那双杀意升腾霸气外露的眸子,公孙渊心中泛起一丝最为原始的恐惧。 这是修行巫师以来,公孙渊第一次有了颓败之感。 苍白手指指印变幻。 一个虚影“公孙渊”从公孙渊体内晃出,瞬间晃出百丈有余,悬停之后逐渐变为实质。 与武棣近在咫尺的“公孙渊”缓缓虚化。 实变虚,虚变实。 金蝉脱壳。 还不待武棣乘势追击,大和尚自剑谷关方向飘摇而来。 到底是想要从大战之中分一杯羹,如今已是形容凄惨的禅乐不得不来,宽大袈裟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望着胸膛上插着一截箭矢的公孙渊苦笑道:“阿弥陀佛,公孙施主,别来无恙。” 第355章 我于北境全无敌 北境天际是一幅极为罕见的光景。 三个修为通天彻地的二品修者于天际遥遥对望,一个浑身浴血,一个衣不蔽体,一个胸膛上插着一根箭矢。 气息低沉受伤最重的公孙渊看了身侧十数丈外的大和尚一眼,没有作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抹。 插在胸膛之上的箭矢悄无声息化为齑粉,这根被武棣亲手插入公孙渊胸膛的箭矢十分纤细,却在公孙渊胸膛炸出一个狰狞可怖的不小伤口,血肉模糊,血流涓涓不止。 方才一瞬的惊惧被抛出脑海,公孙渊双指再度凌空一抹,血流顷刻止住,语调阴沉:“杀了武棣,大事即成!” 大和尚在武棣手下吃足了苦头,拖住这个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强上太多的二品通天境武者五六个时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还真指望自己拼命不成? 真要想杀武棣,需要付出何等代价,胜算几何,大和尚比谁都清楚。 大和尚双手合十,摇头晃脑道:“阿弥陀佛,公孙施主,上天以好生为德……” 公孙渊显然不是在跟禅乐商量,苍白双手再度纷飞变幻,巫术之力在体内疯狂流转。 无数道虚影公孙渊体内掠出,从四面八方围住武棣。 公孙渊闷哼一声,手印再变。 天际几百道虚影渐渐转为实质,每一道虚影都是一个“公孙渊”。 数百个“公孙渊”同时举起双指,奋力挥出。 数百道翠绿弧光虚影从“公孙渊”指尖弹射而出,齐齐射向被围在中间的武棣。 大和尚喟叹一声。 公孙渊这是在赶鸭子上架。 公孙渊会不知道他自己不是武棣的对手? 他是在逼自己出手! 几十万双眼睛看着,若是自己眼睁睁看着公孙渊和武棣拼命,自己却袖手旁观,那佛门同北莽的联盟,还怎么进行下去? 对于这个颇为脆弱的联盟,禅乐自己心怀鬼胎,同样也不认为北莽老皇帝会是什么单纯善类。 这当口不由得大和尚不出手,装,也得装出一副无畏死战的样子来。 禅乐左掌保持着立于胸前的姿态,佛号轻念,右掌推出。 武棣眉头一皱,面色冰冷,体内真气汹涌流淌,周身漆黑霸道罡气涌动。 然而数百道翠绿弧光虚影似乎只有其形,实则如若无物,仿佛来自另一个纬度,诡异地穿过武棣护体罡气,如同枷锁般攀上武棣全身。 此时依旧如若无物。 公孙渊目中刺骨杀意闪烁,双指奋力向后牵引,口吐谶言:“锁!” 缠绕住武棣全身的数百道翠绿弧光虚影瞬间转为实质,被公孙渊奋力牵引,化作道道碧绿锁链向四面八方拉紧,锁住了这个所向无敌的二品武夫。 二品无上境巫师,自有其神鬼手段! 大和尚一掌推出,一闪烁着纯净金光的手印离掌而出,始终保持着正常手掌大小,手印金光却愈发耀眼。 手印之上佛光普照,最终如同在黑夜之中亮起一轮太阳,将整个北境浩大战场照得亮如白昼,向着被锁在天际的武棣击来。 佛门镇魔绝学:“金刚印”。 结果怎么样两说,声势一定得惊人。 武棣体内真气一缓如冰泉冷涩,一急似银瓶乍破,一缓一急之间,体内真气汹涌奔涌千里,是真真正正的已臻化境。 全身肌肉一松一紧,粗糙双手先是缓缓张开,旋即猛然握拳。 雄壮身躯所覆漆黑罡气一缩之后猛然暴涨。 锁住武棣的数百道翠绿弧光被浩瀚罡气炸开之后悉数崩断,之后更是被漆黑罡气寸寸吞噬湮灭。 漆黑罡气一边吞噬翠绿弧光,一边沿着道道弧光攀到数百“公孙渊”双指之上,速度之快,让“公孙渊”来不及撒手。 天际几百声炸响骤然响起,几百个“公孙渊”被漆黑罡气炸为虚无,天际只留下被炸退百丈口吐鲜血,双指白骨森森的公孙渊本体一个而已。 二品大战猝变突然,武棣挣脱枷锁炸碎幻影只是一瞬之间,九龙灭魂挥起之时,耀眼手印也才刚刚急至身前。 长枪横扫,悍然轰在手印之上。 “轰”! 北境天际,宛若太阳炸裂,先是强光闪过,随后巨大炸响骤然响起,地动山摇。 数息之后,双方数十万精兵恢复视力之时,闪耀天际似乎可以毁灭一切的手印早已归于湮灭。 武棣一枪炸碎手印,向着公孙渊爆射而来,一枪递出,卷起阵阵音爆,瞬间便刺到数百丈外公孙渊的面前。 大和尚本就没奢望自己这雷声大雨点小有虚有其表之嫌的“金刚印”真能重创武棣。 望着气势汹汹的武棣,大和尚深谙兔死狐悲的道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让公孙渊死了,嘴念佛号,法宝金钵不知从何处掠来,挡在公孙渊面前。 “当”! 又是一声巨响在天际炸开,法宝金钵颤鸣不止。 大和尚趁机拎起公孙渊,退出千丈。 武棣眯眼望着千丈之外的两个二品修者,两人都已是重伤之躯,自己也没比两人强出多少。 武棣心中明白此时若是一味强攻欲取两人性命,就算是自己也没有万全把握。 对于北莽而言,对面的和尚巫师可以死;对于北境而已,自己却万万不能死。 既然大和尚先示弱,那便不必拼到山穷水尽。 盯着重伤之下仍旧跃跃欲试的公孙渊,以及不得不在其身旁护法的禅乐,武棣与二人遥遥对峙。 …… 虎门关战场之上,曹酒衣率领剑谷关守军赶到,从侧面撞入战场。 虎门关内黑龙铁骑看到武棣和曹酒衣到来,瞬间似是有了主心骨,军中鼓声锣声同时响起,大军且战且退,从容后撤数十里,防线依旧肃整绵长,直到背后就是青州城门。 十七年前,幽云七州尚未失陷,青州远离边境,青州以北还有幽云七州可拒北莽百万雄师,青州城从来不闻刀兵声。 十七年间,原本低矮的青州北城墙虽然数度加高,却依旧称不上固若金汤。 两处雄关已破,青州城无天险可据。 大军退到青州城外,便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也不能再退。 数万黑龙铁骑与青州守军列阵青州城下。 只剩下四个字。 背水一战! 自盾甲军悍然攻城为始,到黑龙铁骑与青州驻军退守青州城外为止,双方数十万大军从夜幕降临厮杀到东方既白。 第一抹朝阳从东方跳出,斜斜照在北境沙场之上,照在被殷红鲜血染红的土壤和累累白骨之上。 武棣轻轻落于阵前,留给数万北境虎贲一道伟岸背影。 他银发飘荡,执枪而立,面朝北莽数十万雄兵,连喝三声,语调雄浑,宛若天崩地裂,气吞万里如虎:“来!” “来!” “来!!!” 背靠青州,顶天立地,我于北境全无敌! 若要战,便来战! 身后数万黑龙铁骑齐声怒吼,杀声震天,亦是一连三声:“吼!” “吼!” “吼!!!” 黑龙铁骑,死战! 第356章 一抹残魂 吴道年于司天监座窥天道近百年,推算出天下将有大变。 数年之后,北莽会与佛门联手叩开北境大门,之后中原全境沦陷,国祚八百年的大夏王朝将不复存在,中原大地被两家瓜分。 其后佛门迅速做大,十年内与北莽将有一战,大夏“余孽”也将伺机起复,中原大地将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战火纷飞,礼崩乐坏,生灵涂炭。 王朝更替,再正常不过。 这便是吴道年窥探的天道。 重要的是,日后北境失守江南陷落,直到安京城被北莽铁蹄踏破大夏灭亡的最后一刻,赵镇仍稳稳坐在皇位上。 赵镇是与大夏王朝一同走向末路的,而不是被人拉下皇位的。 吴道年可以借助这次天下大乱的契机一举推开术士一品大门,成为那个无所不知的一品天道境术士。 所以在萧逐凤起事之时,吴道年会拦在萧逐凤面前,最终将赵橘白引到东海之上酣战一场。 吴道年可以冷眼看世界,是因为一切尽在自己所构建的天道之中运转,可关于萧逐凤与赵镇争锋,吴道年算来算去,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算到最后,只能出手。 不是赵镇不能死,而是不应该死在今天。 至于赵镇做过什么,是善是恶,该不该死,他吴道年概不关心。 君道、王道、人道、世道,都不重要,他只关心他的天道。 他不允许自己推演出的天道有任何差池,哪怕自身入局做棋子,那许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其实从他拦在萧逐凤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天道,便悄然开始崩塌。 感应到赵镇与萧逐凤双双身死之时,吴道年所推演的天道彻底崩塌,吴道年从术士二品天师境大圆满跌落,几乎跌回二品初境。 与赵橘白一战之后,吴道年径直回到司天监楼顶,开始逆向推演。 他想不通自己推演百年的天道怎么会有错! 赵镇明明命不该绝! 除非这个萧逐凤超脱了天道运行规律,除非他不受此间天道运行铁律束缚,否则绝不可能成功逆天弑君! 就算修为再强境界再高,就算是一品真人一品佛陀甚至一品武神,也不能超脱天道之外,更何况他仅仅是个三品修者! 任凭吴道年算无遗策,也算不到萧逐凤竟是异世来客。 为了找出疏漏所在,吴道年开始回溯萧逐凤的一切,发现他的命格似乎隐约曾有骤然改变的迹象。 几番推演,竟发现天道之中,理应身死魂灭的萧逐凤竟还有一丝气运似断非断。 是以吴道年自司天监掠出,出现在萧逐凤棺椁之上,仔细探查,发现萧逐凤果然尚有一丝残魂尚在。 能够看出这一点的,天下怕是只有对魂魄异常敏感的高品术士吴道年一人而已。 赵橘白境界虽高,终究是个武夫,萧逐凤体魄元神俱灭,体内真气全数归于寂灭,在赵橘白眼里,自然是无药可救。 彼时萧逐凤念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后,曾以儒道之力发宏远,愿向天再借三十息。 之后天地共鸣,灵魂出窍,神游四海,宏远得偿。 最终与赵镇一同被九龙灭魂穿胸而过。 那一瞬间,儒道五品立命境所立“弑君”之命完满达成。 完成五品立命境所立之“命”后,儒生踏入儒道四品大儒境的途径有二。 一曰“立功”、二曰“立言”。 “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二者足其一,为天地所认可,则可踏入儒道四品大儒境。 萧逐凤在天下人面前诵出振聋发聩的横渠四句,数息之后便斩君证道替天下人正心,北境二十三万虎贲、千万百姓之血海深仇,终于昭雪。 极为罕见地同时满足了儒道四品大儒境“立功”和“立言”两条通途。 踏入堪称完美的四品君子境! 而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则须“立德”。 “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圣德立于上代,惠泽被于无穷。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那一日,有少年愿意为了生民,为了苍生,为了求一个公道,放弃大好前程通玄修为,血战不已,最终慷慨赴死。 有少年发宏愿,愿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最终以死证道。 有少年不问君王问苍生,一腔孤勇塑风骨! 胸怀万民,舍身取义,荡气回肠,何其悲壮! 可塑大夏脊梁! 少年之惨烈死斗,将口口相传,为万民所传唱;将载入史册,为百世所铭记;将潜移默化代代流传,重塑中原大地大夏王朝铮铮风骨! 这便是所谓“圣德立于上代,惠泽被于无穷”。 替大夏万民“立德”! 当安京城数百万百姓望着天际惨烈结局,心驰神摇心绪激荡之时;当不知是谁带头,安京城百姓渐次跪倒之时;当安京城大街小巷、市井民居、勾栏瓦舍抽泣声此起彼伏之时…… 萧逐凤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 而这接连两次得天地共鸣的儒道晋境,皆在萧逐凤与赵镇被九龙灭魂穿胸而过生机迅速消散之时。 正是这两次儒道之心通明剔透的儒道晋境,在灵魂极速消散的过程中将萧逐凤的一抹残魂留在了天地之间。 如同一颗黯淡无光的火种。 …… 安京城,松狸楼。 吴道年悬在半空,淡淡看了护着萧逐凤遗体的几人一眼,语调无悲无喜:“再拦我一会儿,他的那抹残魂也快散了。” 第357章 点灯换命 吴道年的话似在王素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心跳停跳一拍后骤然加速,身负道宗三品修为,此时竟无法控制住急促的心跳声。 屋里都是高品修者,这样的心跳声却此起彼伏。 王素君开口,声音颤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道年直截了当:“他或许还能活。” “当啷”一声,惊鸿剑落地,林惊仙身形起伏起来。 王素君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道:“该怎么做!” 吴道年缓缓落地:“他仅剩一缕残魂,想要招魂,不太容易。” 楚初墨强行使自己镇静下来,开口道:“监正大人,请恕我多一句嘴,您先前要杀他,如今又要救他,这是为何?” 吴道年依旧面无表情:“我从来没要杀他,只是他所谋之事有违天道,我出手,只是为了拨乱反正罢了。” 楚初墨语调恭敬不露锋芒:“可您坐观天道百余载,从没主动出手去救谁的先例。” 吴道年朝着棺椁缓缓走来:“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拦他是天道,此时救他是天道。” 对于吴道年而言,推演百年的天道崩坍,从赵镇身死开始,天下大势的走向与自己心中天道开始背道而驰,其症结就在萧逐凤身上,若是让他就这么身死魂灭,这症结或许会变成樊笼困住自己,将自己永远拦在一品大门之外。 若能将萧逐凤救活,仔细谋算其身上的气运命数,对于他吴道年所谋,总归是大有裨益。 更为关键的是,东海大战之后回到司天监再观天道,发现此时天道翻涌奔腾,似乎到了分崩离析和和谐一统分岔临界最要紧之处,而个中关键,隐隐系于萧逐凤一人之身! 萧逐凤就是破局的关键点,若是能救活萧逐凤,以此人切入,抽丝剥茧,或许可以豁然开朗,彻底明悟天道;若是任由萧逐凤残魂散去,天道一旦溃散,再想谋算,便彻底无迹可寻,自己百年推演,便彻底变成一纸荒唐言,道心受损,能否从头开始都是两说! 是以发现天道之中萧逐凤一缕残魂和一丝若隐若现的气运尚存之时,吴道年直接出现在萧逐凤棺椁之上。 赵橘白也缓缓落地:“修天道的,全天下只你吴道年一个,或许当真没人看得清你的心思。” 吴道年冷漠道:“我同样看不清” 赵橘白轻叹一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是到了物我两忘的真自在境界。” 吴道年破天荒有了些除了冷漠之外的神色:“慧极必伤,哪来什么自在。” 赵橘白拱手弯腰:“请监正出手相助。” 王素君同样弯身行礼:“请监正出手相助。” 楚初墨与林惊仙虽对吴道年依旧心怀恶感,却不由得她们不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整个大夏最为骄傲的两个女子同时向着前一秒还视为仇敌的老者躬身:“请监正出手相助。” 此时吴道年与王素君擦肩而过,只是对着赵橘白微微颔首,对剩余三人的话置若罔闻,走到萧逐凤棺椁之前,低头凝视萧逐凤,像是对众人,又像是对自己说:“能不能救活,还得看天意。” 说罢轻轻挥袖,一盏青铜灯悬于身侧,造型古朴,灯身共有高低错落的七个灯座。 司天监从未在世间现世的法宝——“七星灯”。 吴道年开口道:“这是‘七星灯’,世人也喜欢叫它‘七星续命灯’。” 赵橘白微微眯眼:“‘七星续命灯’果然不仅仅是个传说。” 王素君开口道:“监正大人,此灯可替他续命?” 吴道年摇摇头:“他的元神躯体血肉都已是死亡状态,早已无命,谈何续命?” 赵橘白想起已经有几百年没听到过的一个传说,心有所感,轻叹一声:“点灯换命?” 吴道年点头:“既然已无命可续,那便自然只能借命换命。 借他人之命,以此为引,或可牵住残魂,补魂入体,还有还魂之机。 只是被借之人一定得心甘情愿奉献自身,不能有丝毫抗拒。” 林惊仙斩钉截铁:“我来!” 楚初墨扶着棺椁,深深凝望棺椁之中的人,嫣然一笑:“若我可以,那便我来。” 林惊仙斜了楚初墨一眼:“看你如今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经得住再折腾,当心坏了大事! 我乃武道四品之躯,我来!” 王素君苦笑摇头:“有我老婆子在,还能轮得到你们两个闺女替他换命?” 林惊仙急道:“祖母!” 王素君轻轻拍拍身旁高挑曼妙的女子,缓声道:“若是能成,你们两个替我好好照顾他……” 果然是关心则乱,还不待吴道年说完,几位高品修者已然乱了起来。 吴道年淡淡看了几人一眼,冷冷道:“换命之人,须与被换之人八字相近,越近越好,否则命理相克,两人下场都不会好看。 你们三个,都不行。” 三人沉默下来。 赵橘白道:“找出与萧逐凤八字相同的人不难,可从这些人里找一个甘愿换命的人却并不容易。” 吴道年摇头道:“只是八字相同远远不行,萧逐凤是身怀大气运之人,若非同样身怀大气运,就算将其阳寿耗光,也是杯水车薪,绝不可能召回萧逐凤残魂。 点灯换命,只有一次机会。 换命之人必须有大气运加身,气运越好,命越值钱,成功招魂还魂的机会越大。” 赵橘白皱眉道:“若此人是高品修者,寿元漫长呢?” 吴道年答道:“你应该明白,修为不等同于气运,不过寿元漫长,自然多一些命可换。” 楚初墨恍惚间似是想起了什么,语调微颤:“监正大人,换命之后……会如何?” 吴道年直言道:“所谓‘换命’,自然是阳寿折损,至于折损多少,不好说。 若是折损一二十年就能召回残魂自然是万幸,若是换命之人阳寿耗尽仍无法使萧逐凤还魂于躯,那便是两人一同身死魂消。 萧逐凤的魂魄损伤太重,偏偏命中气运滔天,换命之人下场不会太好。 所以换命之人,不仅要甘心奉献,还要与萧逐凤八字尽可能相近,又要尽可能身怀大气运,这样或许换命之后,两人侥幸都能活得下来。” 赵橘白面色沉重,欲言又止。 楚初墨颓然叹一口气,跨前一步,向赵橘白开口道:“此去青仙公主府,剑神大人同去否?” 赵橘白重重叹息一声。 楚初墨在一年前便得知赵镇和萧度为了图谋金丹那骇人听闻的所作所为,对同样是亲生父亲丹鼎的萧逐凤和赵瑞的生辰烂熟于心。 当然,还有那个跟赵瑞同日出生,仅仅间隔一个时辰的青仙公主赵青灵。 萧逐凤是神宗十九年八月初七申时生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八字全阴。 已故恭亲王世子赵瑞,其真实生辰是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寅时,同样八字全阴。 青仙公主赵青灵,神宗二十一年二月初四丑时生人,与八字全阴的赵瑞仅仅相差一个时辰。 仅仅差一个时辰便是相同的八字全阴,算不算“八字相近”? 如今赵镇已死,青仙公主是众人提前商定所要拥立的大夏女帝,只是安京城和北境动荡,尚未登基。 帝王之命,算不算“大气运”? 第358章 我愿意去 王素君、楚初墨、林惊仙站在青仙公主府门前。 赵橘白留在松狸楼,护着萧逐凤棺椁。 大战之后,有一千黑骑将青仙公主府团团围住,以防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三人来到青仙公主府,在府门外站定,不敲府门不递拜帖,甚至不让府门甲士通传,只是与公主府门外鳞甲分明的黑骑精锐遥遥相对,似是在等候什么。 王素君知道,在这当口,她们不能就这么直接进入公主府带走青仙公主,哪怕公主心甘情愿。 三人没有等太久。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她们等的人到了。 松狸楼的人将“点灯换命”一事通知正在安京城城内善后的恭亲王,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 这是几人一致的意思。 恭亲王立即闻讯而来,拦在几人身前。 几人遥遥相对,数息无言。 沉默之后,王素君对着来不及换下染血碎甲的恭亲王躬身深深一拜:“恭亲王……” 恭亲王一拉腿甲,直接单膝跪地,埋下头,声音沙哑:“送客!” 我赵恒对不住他,可我不能再让我和幽若的女儿赴险! 恭亲王单膝跪地之时,视野之中,铁甲摩擦声接连响起,恭亲王身后黑骑动作整齐,全数单膝跪地。 王素君苦笑一声,直起身来,旋即双膝一屈,缓缓跪倒:“恭亲王!” 恭亲王将另一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愈发沙哑:“送客!” 王素君身后,楚初墨和林惊仙无声屈膝。 恭亲王额头磕在公主府门前坚硬青石板上,刻意敛去护体真气,头骨撞地,石板开裂,额头血流不止,第三次开口:“送客!” 公主府门前,乌压压跪倒一片,无人说话,更无人起身。 良久良久。 久到惊动了府中的青仙公主。 久到冰雪聪明的小公主得知了前因后果。 “吱呀”。 悠长开门声响起,公主府大门缓缓打开。 一袭素衣的青仙公主走了出来。 小公主双眼雾蒙蒙,肿得像是两颗核桃,此时却面色平静,脚步轻柔,走到恭亲王身边,纤细的双手轻轻拉住这位伟岸亲王沾满鲜血的铁甲。 小公主声音低沉却柔软,仿佛能融化最顽固的坚冰:“赵瑞哥哥常说您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虽然不苟言笑,但却很爱很爱很爱他。 您先起来,我有话对您说。” 小公主拉住恭亲王胳膊上的铁甲,轻轻向上扯了扯。 恭亲王纹丝不动。 他不愿起身。 小公主无奈,轻轻抽了抽鼻子,蹲下身来:“让我去吧,这是我的选择,我想好了。” 顿了一顿,小公主温婉一笑:“好么,父亲。” 听到那两个字,恭亲王猛然抬首,抬首之时,双眸泛红,双唇颤抖,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公主纤手轻轻按在恭亲王臂甲之上,轻声道:“这些年来,您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头,望着天际,郑重道:“他说他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说得真好啊。 几天前,他说你们要拥我为帝,我可当真了,这几天都已经拿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呢。 我没有他那么有才华,说不出那样的话,可是身为大夏帝王,总不能贪生怕死,福趋祸避罢。 他曾同我说起过当今天下大势,说北莽陈兵北境虎视眈眈,安京城一旦事起,咱们大夏北境青州就要遭到北莽的疯狂冲击。 他还说安京城事了之后,朝野震动,若是一不留神,便是贯通南北的天下大乱。 我仔细想了想,对于大夏而言,一个众望所归的萧逐凤,比一个刚刚登基的赵青灵更重要。 前几天他来府上找我的时候,曾经念过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福避趋之’。 他是念给他自己听的,我也愿意念给我自己听。 帝王家受万民供养,就得肩挑日月山河天下苍生。 这些道理,想必您比我明白。 而且我未必会死呢。” 说完这些,小公主羞赧一笑:“于私……我愿意去。 于公于私,我都该去。 父亲,就让我去吧。” 恭亲王身体向后一倾,颓然坐倒在地:“我对不住你母亲,已是一生之憾,如今怎能对不住你!” 小公主拉住恭亲王沾满血迹的粗糙大手:“父亲,没关系的,你哪里有对不住我,是女儿对不住您。” 恭亲王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小公主取出手帕,替父亲擦了擦额头鲜血,又换手帕另一侧,轻轻擦拭恭亲王越流越多的泪水。 擦了一会儿,将手帕轻轻塞到父亲手中,站起身来,走到王素君身旁,附身扶住老人肩膀:“祖母,两位姐姐,好啦,不要跪着了,咱们快走罢。” 王素君望着粉装玉琢分明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青仙公主,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公主语调轻柔:“我很庆幸我能帮到他,不过不怕你们笑话,我一开始还视死如归,现在又有点害怕了。 不知道会不会很疼啊。” 第359章 我要救他 望着我见犹怜却自有一股坚定力量的青仙公主,楚初墨心神激荡,一拜到底:“文院楚初墨,叩见皇上!” 林惊仙同样一拜到底:“松狸楼林惊仙,叩见皇上!” 王素君轻轻挣开小公主的手,也是一拜到底:“草民王素君,叩见皇上!” 深明大义,肩挑社稷,这样的公主殿下,就是可令万民心悦诚服的大夏帝王! 恭亲王将女儿的手帕攥在手里,咬牙道:“恭亲王赵恒,叩见皇上!” 黑骑皆叩首,齐声高呼:“叩见皇上!” 小公主一笑,露出两颗可爱虎牙:“平身!” …… 吴道年盘坐于司天监顶层,身旁悬着一盏法宝青铜灯。 身前是萧逐凤的棺椁。 在司天监一众术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松狸楼之主二品剑神赵橘白破天荒进了司天监。 坐镇司天监一层。 王素君、楚初墨和林惊仙在司天监九层某处房间内坐立不安。 青仙公主孤身一人走上楼顶。 吴道年抬眼:“赵青灵,你当真要以大夏皇帝的身份换命?” 小公主对着吴道年盈盈施一个礼,开口却是抑制不住地声音微颤:“监正伯伯,可以么?” 吴道年眉头微皱,提醒道:“以帝王之身换命确实可以使你们两人活下来的机会都大上一些,可这样一来,即使你侥幸能活下来,若你最终未能登基,此举会被视为窃取气运,下场会很凄惨。” 小公主郑重点头:“嗯!” “开始之后,会很疼,你不能有一丝抗拒,哪怕是一个念头,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这点并不容易。” “嗯!” “你未必活得下来,他也未必救得活。” “嗯!” 吴道年点点头:“开始罢!” “等等!”小公主怯生生道:“让我再看他一眼。” 吴道年轻轻挥袖。 棺椁之中,萧逐凤缓缓飘出,以双腿盘坐的姿态落地。 小公主弯下身来,凑近萧逐凤,第一次如此大胆地仔细端详这张魂牵梦绕的面容。 他可真好看啊。 翩翩少年,丰神俊秀。 他的脸色真差,惨白到令人心碎。 小公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触在萧逐凤冰凉的脸上。 待会儿要么自己将他救活,自己也活了下来,皆大欢喜。 要么自己死了,将他救活,那也不错。 最差最差的结果,就是同他死在一起。 好像也没那么差。 小公主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恐惧散去,萧逐凤肌肤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不断传递,小公主心中抑制不住地压抑起来。 他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 好想保护他啊,好想别让他受苦了。 若是可以,是我受苦也好。 我愿意的。 小公主心中没来由酸涩起来。 在眼泪夺眶而出的前一刻,青仙公主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对吴道年郑重道:“监正伯伯,我该怎么做?” 吴道年淡淡道:“正对着他,坐下,双手握住他的手。” 小公主俏脸一红,在萧逐凤面前坐定,轻轻拉起萧逐凤的手。 吴道年的声音传来:“十指相扣。” 小公主白皙的脸颊如同熟透的苹果,依言将手指吃力地插入他的指缝之中,呼吸没来由急促起来,转头问道:“然后呢?” “闭眼,沉定心神,你什么都不用做。” 小公主深深吸一口气,最后凝望对面的少年一眼,缓缓闭上双眼。 坚定而决绝。 吴道年右手并指一抹。 “七星灯”于两人头顶悬定。 七根颜色各异的蜡烛从怀中飘出,分别落在“七星灯”七个错落的灯座之上。 吴道年目中精光一盛,连续凌空虚点七次,口中低喝:“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个灯座七根蜡烛分别燃起七色火焰。 “啊!” 小公主闷哼一声,指尖传来钻心刺痛,十指连心,痛彻心扉,自小娇生惯养的青仙公主何曾受过此等苦楚? 剧痛袭来,小公主颤抖起来,双眸紧闭,泪珠滚落,却丝毫没有退缩,十指用力扣住萧逐凤的手指。 对于痛苦,小公主早有准备,再疼再苦,我也绝不退缩! 我心如磐石! 痛苦逐渐加剧,剧痛之中,青仙公主感到自己的魂魄和生机似被从躯体中渐渐抽离,顺着十指流向萧逐凤。 如同一朵鲜花被汲走水分,开始逐渐枯萎。 刺痛感顺着攀上指尖攀上全身,魂魄与生机被疯狂撕扯,仿佛灵魂都在颤栗。 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仿佛自己不愿,哪怕是生出丝毫抗拒之心,这种近乎蛮横的强取豪夺便可戛然而止,痛苦就会终结。 可小公主死死咬着牙,抱着一个信念,心中没有一丝抗拒,顺从地任由旺盛生机被疯狂汲取,哪怕是在剧痛持续不断的强烈刺激下开始神志不清,这种信念也没有半分动摇。 这信念只有四个字:我要救他! 吴道年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 其实“点灯换命”的条件远比听上去更为苛刻。 四百年前,夏恭宗弥留之际,曾付出巨大代价请吴道年出手替自己“点灯换命”。 那时王朝中兴四方朝拜,大夏正是最为繁盛的光景,夏恭宗大限将至,却早有准备,在位时苦寻多年,寻到三位符合条件愿意换命之人。 换命前每个人都信誓旦旦视死如归,吴道年其实相信他们在开始前就是那般想的。 以自己一命换家族百代荣华,还是有人愿意做的。 更何况换命未必会死,若是换命成功又侥幸活了下来,荣华富贵自不必说,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也未可知。 然而那些无论是江湖枭雄高品修者还是大族世家官宦子弟,无一成功。 原因很简单,除了八字相近气运滔天之外,还须愿意任由自身魂魄生机为他人任意攫取,完全打开自身,眼睁睁感受着生机散去魂魄破散,依旧不能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在极致痛苦的拉扯下,无论开始前如何心坚如铁,总会有动摇后悔的瞬间。 极少有人愿意为旁人完全牺牲自己的。 抗拒是人之本能,甚至不由自身所能掌控。 替帝王“点灯换命”本就是皇室秘辛,夏恭宗驾崩之后,大夏皇室意识到这个法子行不通,便有意将这段往事同“点灯换命”一说一同尘封。 所以“点灯换命”逐渐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吴道年也乐得清闲,自那之后,再没替谁点灯换命过。 吴道年心中清楚,“点灯换命”若是抱着功利的念头,一定做不成。 有太多人以为自己可以,实际却不行。 可是眼前的青仙公主却当真可以。 吴道年双指一挥,“七星灯”七彩火焰陡然升腾,七色蜡烛燃烧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几分。 青仙公主和萧逐凤身侧,开始有紫金气旋徐徐涌动,从少到多,由浅及深,最终形成一道气旋。 更刺骨的痛苦袭来,似是要将灵魂与生机从青仙公主血肉之中剥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公主彻底失去意识,口中不断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心中信念仍是不散。 我要救他! 第360章 争权 司天监顶层有吴道年亲手布置的大阵,恭亲王在司天监门外守了整整一夜,除了能看到楼顶时不时冲天而起的紫金光华,什么也没有等到。 清晨,一骑匆匆而来,在恭亲王面前耳语几句之后,恭亲王的眉头蓦然皱起。 宰辅甄如法纠集群臣殿阁议事,皇室宗亲亦在其所邀范围之内。 甄党肱骨已悉数就位,甄党所扶持四皇子赵正匡业已进宫,狄昌明赴北境之后大有蛰伏之势的九皇子赵正基也已在进宫的路上。 甄如法这是要打恭亲王一个措手不及。 恭亲王抬首望了望司天监顶层,重重叹一口气,再低头时,眼中杀伐之气升腾,甲胄哗哗作响,大踏步走向几丈外陪着恭亲王站了一夜的汗血宝马,翻身上马,沉声吩咐道:“通知周元风将手中心腹禁军向城南靠拢,公主府守卫裁撤一半,调往皇宫与皇宫驻扎黑骑汇合,再让驻扎城北的刘常山调五百黑骑,围住皇城!” 说罢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扬起,恭亲王低喝一声:“进宫!” …… 对于宰辅甄如法而言,如今实在是到了殊死一搏的生死关头。 从萧逐凤清晨发难开始,甄如法便意识到或许有大难正临头。 若是皇上杀得掉那个无父无君的反贼萧逐凤,那么大事一定,自己还依然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宰辅;若是萧逐凤竟而笑到最后,以自己与萧逐凤之间的过节,怕是灭顶之灾! 如今尘埃落定,赵镇已死,万幸萧逐凤那厮同样死得不能再死,赵镇萧逐凤双双殒命之后,甄如法便开始了他的谋划。 安京城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变故,时局一定动荡不堪,如何在动荡中屹立不倒,可是一门大学问。 更何况对于甄如法来说,如今形势已经没有迂回回旋余地,要么一举功成富贵绵延,要么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甄如法开始暗暗盘算。 京中各大势力中,他甄如法牢牢把持文官集团,六部尚书更有五人是甄党肱骨;御林军作为皇室亲军,忠于皇室可以拉拢;禁军势力除了明显分成两派,更有不少人摇摆不定。 而松狸楼明显倒向萧逐凤;恭亲王和禁军周元风更是一早便摆明了要弑君的态度;文院在陆砚书那个老不死的和那小子的姘头楚初墨的带领下,也是不遗余力为萧逐凤摇旗呐喊。 赵镇最重制衡,多年来在赵镇治下,文官武将一向泾渭分明,赵镇可以容忍甄党在文官集团之中一家独大,却决不允许甄如法将手伸到武将集团之中。 甄如法深谙官场世故,知道按照此时形势,就算能拉拢到与萧逐凤楚初墨刚刚动过手而结怨不浅的御林军,也多半是面和心不和。 皇城不是北境,能在军中脱颖而出,靠的不仅仅是能力和军功,心机手段资历人脉缺一不可,御林军管事儿的几个,也是实打实的人精,远远不是靠几句空头许诺可以打发得了的。 御林军与萧逐凤本就没有解不开的死仇,更何况萧逐凤已经死了,此时当个墙头草,不出头,静等尘埃落定,他们就依旧是那个军中贵胄。 没道理替自己铤而走险。 指望他们替自己造势或许可以,真动起手来,一旦陷入劣势,保不齐背后就是一刀子。 但对手却不同,三千黑骑虽然死伤惨重,却仍有近两千可战悍卒,这可都是实打实跟了恭亲王十年的兵! 周元风嫡系禁军虽及不上黑骑对恭亲王的忠心耿耿,却也不是他甄如法与御林军这种松散联盟可比的。 至于剩下的禁军,还不是跟御林军一样,谁赢他们就帮谁? 更别提恭亲王本人就是三品不灭境武者! 楚初墨虽然似乎已然是废人一个,松狸楼可还有个二品剑神! 硬碰硬绝对不是对手,甄如法只能从朝堂上图谋。 其实说到底,赵镇已死,谁能拥立新君将自己人送上王座,谁就赢得了这场斗争最终的胜利! 新帝登基,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萧逐凤弑君之后民望鼎盛,声望如日中天,若非这厮死了,还不是他让谁登基,谁就是大夏新君? 当真是天助我也! 除了萧逐凤这个例外,朝堂上说话不比万民面前“做戏”,还是须得有像样的身份才能说得上话,你陆砚书民望再隆,可有官身? 文院文人虽然多,可没有官身,就注定只能聒噪造势,连进宫上朝的机会都没有,如何能在朝堂上一锤定音? 如今文官中他甄如法说一不二,若是能一举拥立四皇子赵正匡登基,连皇帝都是甄党,就算你是实权亲王或是二品剑神,又能奈我何! 想要动我甄如法,你们承担得起六部瘫痪天下大乱的后果么! 任凭你萧逐凤辛辛苦苦诛杀赵镇道貌岸然地替天下要一个公道,到头来也还不是给他甄如法做嫁衣! 当听说苏沉与朱庭羽引驰援京师的神威军与神策军北上之时,甄如法更是心中大喜。 宦海浮沉数十年,嗅觉异常敏锐的甄如法立马猜到了北境有变,而自始至终未在安京城出现的武棣一定在北境,南沉数月的北莽大军与武棣必有一战! 宰辅大人丝毫不去考虑北境是否生灵涂炭,而是惊喜自己手中又多了份份量不轻的筹码。 本来甄如法还对赵橘白和恭亲王快刀斩乱麻杀掉自己敲山震虎,再徐徐收拾安京城乱局有份隐忧,此时心中大定。 北境战事一起,安京城就更不能乱,自己贵为当朝宰辅文官领袖就更不能死,无论是赵橘白还是恭亲王,都得投鼠忌器! 北境战事越激烈,时间拖得越久,留给自己拉扯的空间就越大! 甄如法阴沉一笑。 希望武棣不要太早败在北莽铁蹄之下,起码撑个一两日再死。 第361章 殿前立帝 昨日深夜,甄如法府上几乎高手尽出。 尽数赶往七皇子府。 皇子之中,只有七皇子赵正雍与萧逐凤曾有不浅渊源。 而七皇子又与实则是恭亲王嫡女的青仙公主感情甚笃。 这位老奸巨猾的大夏宰辅认为,萧逐凤一党想要拥立的新君,非七皇子赵正雍莫属。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种时候,先下手为强! 两名武道四品浩然境客卿率领一众死士兵不血刃地劫持了七皇子赵正雍。 顺利到让甄如法感到有些不安。 在甄如法的预想中,此时的七皇子府应当戒备森严,就算不是赵橘白亲自坐镇,也理应有几百黑骑团团围住。 甄府高手尽出之时,甄如法千叮咛万嘱咐,嘱托其小心行事,没有万全把握不要出手,宁肯无功而返也不能打草惊蛇。 然而七皇子府守卫力量一如寻常。 可若不是赵正雍,还能有谁? 难道恭亲王想兄位弟承? 大夏王朝非蛮夷之辈,八百年来可从未有此一说! 若赵恒当真行此昏招如此落人口实,倒是正中他甄如法下怀。 可当真如此么? …… 皇宫之中,以奉天大殿为中心,方圆数千丈被大战几乎夷为平地。 天还未大亮,被宰辅甄如法召集入宫议事的文武百官和天潢贵胄们便悄然入宫。 入宫之后,众人于与奉天大殿相距较远而免遭大战波及的保和殿聚首。 先帝后董氏端坐上首,宗亲之中资格最老辈分尚比赵镇赵恒更长一辈的亲王硕亲王立于宗亲最前列,与赵镇同辈的两个亲王和亲王、恪亲王立于其后一步处。 数位郡王列于和亲王和恪亲王之后。 除了七皇子赵正雍和几个夭折的皇子之外,已经及冠的皇子已然悉数入宫。 二皇子赵正安,四皇子赵正匡,五皇子赵正哲,八皇子赵正允,九皇子赵正基,十一皇子赵正钧依次列于宗亲之列。 再往后,便是数目不少的世子和郡王之子。 皇室宗亲,全部披麻戴孝。 当朝宰辅狄昌明立于文官前列,正闭目养神,殿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内阁高官分列其后。 武将列中,武棣、狄昌明均在北境,竟是正二品禁军指挥使鲍安国和正二品御林军统领柳年居首,禁军、御林军大战之后损失惨重,御林军统领柳年本人被楚初墨打断一手一脚,拖着重伤之躯进殿,就是不想在王朝权力更迭之时行差踏错。 比起泱泱几十人的文官集团,只有十数人可谓人才凋零,站位也有意无意比宰辅大人距离殿首远了半步。 人已到齐,甄如法清清喉咙,跨前一步,语调中正平和,却开门见山:“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未立太子,又无遗诏,还望先帝后节哀顺变,顾全大局,早立新君。” 文华殿大学士廖永昌出列,揖首道:“四皇子赵正匡,审慎性成,勤勉温良,文武兼修,德才兼备,可堪大用,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当早登大统,匡扶社稷,平定纷乱。” 礼部尚书杨光启出列,同样揖首道:“臣,附议!” 吏部尚书袁守心出列:“臣,附议!” 户部尚书沈卓出列:“臣,附议!” 刑部尚书刘熙、工部尚书周途南、京兆府尹孙尚华…… 文官集团中,一个个殿阁重臣纷纷出列,附议声此起彼伏。 皇子之中,四皇子赵正匡神华内敛,气宇轩昂,颇有些当仁不让的君王之仪。 二皇子赵正安与八皇子赵正允与四皇子赵正匡都是先帝后董氏所生,一母同胞,自然同心同德。 五皇子赵正哲、十一皇子赵正钧势小,掀不起也没胆子试图掀起波澜。 在狄昌明远赴北境之后逐渐在夺嫡之争中掉队的九皇子赵正基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大的靠山远在北境,如今形势,已容不得他再去争。 武将集团中鸦雀无声。 这群老狐狸心知肚明,还有正主没到,此时不宜表态。 虽说如今安京城内的防务一团乱麻,禁军、御林军、黑骑各行其是,可无论甄如法召集众人做得如何隐蔽,最多让恭亲王晚来一会儿,绝不可能瞒得过满城都是黑骑眼线的恭亲王。 可是他们却也敏锐地注意到,七皇子赵正雍并未出现,难道恭亲王会拥立别的皇子? 还是说七皇子会和恭亲王一起出现? 先帝后董氏开口道:“本宫以为四皇子赵正匡可堪大任。” 说罢站起身来,向硕亲王施礼道:“硕亲王伯以为如何?” 已是白发苍苍的硕亲王颤颤巍巍道:“匡儿自幼聪颖,胸怀天下,可当为君。” 董氏又向和亲王与恪亲王施礼道:“两位亲王以为如何?” 和亲王微微躬身:“此举大善。” 恪亲王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董氏扫视全场:“诸卿可有异议?” 甄如法带头一揖到底:“臣,无异议!” 身后文官集团纷纷开口附和:“臣等,无异议!” 武将集团依旧无人出声。 先帝后董氏深吸一口气,对着文华殿大学生廖永昌点点头。 时间紧迫,甄党急着将生米煮成熟饭,便顾全不得礼数,廖永昌站直身子,直接开口道:“四皇子赵正匡上前!” 四皇子赵正匡大踏步走上前来,列于群臣之前。 廖永昌开口,字正腔圆:“先皇骤崩,归于五行。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四皇子赵正匡,审慎性成,勤勉温良,文武兼修,德才兼备,当早登大统,匡扶社稷,平定纷乱。 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当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运抚盈成,业承熙洽。 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 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 甄如法第一个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殿阁重臣们纷纷跪拜,一群文臣声势倒是不小,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地上的甄如法心中略定。 如今木已成舟,赵正匡已是大夏皇帝,你赵恒想要逆天改命,就得冒天下之大不韪! 宗亲之中,拥护四皇子赵正匡的的纷纷率先跪拜,剩余宗亲,片刻犹豫之后,也渐次下跪。 武将众人正左右为难,犹豫着要不要拜,几个境界均是不低的武将突然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马蹄声骤然响起,片刻间便奔至殿前。 恭亲王殿前下马,披甲带刀,大步进殿,环视大殿,不怒自威,压迫感十足。 片刻之后开口,隐隐有武道真气震荡:“哟,诸君兴师动众,这是在拜谁!” 赵正匡见到汹汹而来的恭亲王,气势立马矮了一截,知道此时万不能有丝毫退缩,深吸一口气,不去直视恭亲王,强行镇定下来,朗声道:“众爱卿,平身!” 甄如法站起身来:“恭亲王,还不拜见新帝?” 恭亲王冷笑一声,手按鸣鸿刀:“哼,新帝?谁立的新帝?是你甄如法么?” 武将们双手拢起。 好戏开场了。 第362章 黑骑入宫 先帝后董氏开口道:“是哀家与众卿共同商议……” 恭亲王转头向先帝后:“商议?同谁商议?本王为何不知?” 廖永昌怒斥道:“放肆!安可对太后无礼?” “哈哈哈哈哈哈!”恭亲王大笑道:“太后?董氏,你配吗?” 先帝后董氏面色铁青,比恭亲王辈分长了一辈的硕亲王回首斥道:“赵恒,你放肆!” 女儿在司天监给萧逐凤换命生死未卜,寿元损耗已是板上钉钉,恭亲王本就心神激荡躁郁难平,偏偏还诉不得苦,此时又被甄如法搞出的这朝会牵扯,不得不进宫,早就是怒火中烧。 闻言斜视硕亲王一眼,怒目盯着先帝后喝道:“董氏,三皇子遇刺身亡、赵镇宠妃鸰妃暴病薨逝、琪妃怀胎九月胎死腹中一尸两命,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宗室血案,你敢说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为了扶你的儿子上位,你这毒妇恶事做尽,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要我拿证据出来吗!” 董氏面色由青转白。 甄如法横跨一步,沉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新君已立,还望恭亲王以大局为重,尽心辅佐新君新朝,稳定朝纲方可安定天下。” 恭亲王再度冷笑一声,一连前跨几步,指着甄如法的鼻子骂道:“甄如法,你把持朝政多年,实实在在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 董氏戕害皇子妃嫔的腌臜行径,你甄如法当真每次都置身事外? 老而无德,不死何为!” 甄如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讶异。 恭亲王绝非有勇无谋之人,相反,其政治手腕高明,颇为令人忌惮。 如今七皇子赵正雍在自己手上,恭亲王就算拒不承认新帝,也无人可立,甄如法本以为恭亲王进殿之后,会恩威并施虚与委蛇,将局面搅浑,为寻找七皇子争取时间,力争让皇位暂时悬而不决,不想恭亲王一进来便与宗室和文官集团如此激烈地针锋相对,这般行径,岂不是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劫持七皇子赵正雍可谓釜底抽薪,让恭亲王空有一身武力和两千雄兵却无从发力,此时恃武逞凶,并非明智之举。 除非恭亲王执意从其余无势可依的皇子之中另择一人推上皇位。 不过这样一来,那原本绝无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摆明了就是你恭亲王的傀儡,恭亲王执意要立在朝中毫无声望的皇子为帝,就是将自己置于整个文官、宗亲乃至天下士子的对立面,就算你恭亲王有万夫不挡之勇,又手掌兵权,名不正言不顺,一定会阻力重重。 可以说七皇子赵正雍就是这局大棋“棋眼”,如今“棋眼”在他甄如法之手,便盘活了满局棋子,若是必要,他甄如法不介意手上再染皇子之血! 甄如法略略转身,正对恭亲王,面无惧色:“本官忝居宰辅之位多年,是非功过,自有后世分说,不劳王爷着急给本官盖棺定论,如今朝局纷乱,为我大夏王朝计,为天下苍生计,都须早有皇子登基! 新帝雄才大略文武兼备,业已登基,难道王爷要置我大夏王朝八百年基业于不顾吗!” 恭亲王俯视甄如法,冷声道:“新君是要立,可不能是四皇子。” 眼见恭亲王一步步步入自己言语之中所设陷阱,甄如法立马接口道:“那王爷认为,哪位皇子堪当大任?” 恭亲王手按宝刀:“大夏不是我赵恒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你甄如法一个人说了算,更不是董氏那个毒妇说了算,自然是要推举出众望所归之人继承大统,以葆我大夏王朝江山永固。” 甄如法面色阴沉:“新君德才兼备,朝中享有盛名,太后、宗亲、百官皆为拜服,登基大典业已完成,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如若这都算不得‘众望所归’,敢问王爷,在王爷眼中,何为‘众望所归’之人?” 恭亲王肃然道:“一群蝇营狗苟的狗官裹挟着势单力孤臣子跪在地上假模假样地喊一句‘万岁’,算什么‘众望所归’?最多算是沆瀣一气,将你甄大人的傀儡推上帝位罢了。 真正的‘众望所归’,不单单是百官宗亲心服,应当是万民臣服,四海归心,能让大夏万万苍生放心将国家交予其手之人!” 甄如法摇头道:“庶民远庙堂,岂能做到所谓‘万民臣服,四海归心’? 况庶民多目不识丁之辈,目光短浅,焉能以民心立帝? 真是笑话!” 恭亲王冷哼一声:“为君者,为官者,重庙堂而轻百姓,非正道也!” 此时殿外铁甲摩擦之声大作,数百黑骑入宫,与殿外驻守御林军两相对峙。 刘常山披甲入殿,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恭亲王,弯身道:“王爷,五百黑骑已入宫,随时听王爷号令!” 恭亲王微微颔首:“周元风呢?” 刘常山垂首答道:“周副指挥使现正指挥所部包围皇宫,稍后便会进宫。” 恭亲王望向甄如法:“甄大人,以为如何?” 拿住了赵正雍,便如同拿住了恭亲王的七寸,甄如法不是不惧怕恭亲王不俗修为和手中精兵,而是坚信其别无选择,此时依旧面无惧色,幽幽道:“那依王爷,该拥何人为帝?” 第363章 满殿荒唐 恭亲王一时沉默。 女子称帝并不容易。 按照大战前的计划,萧逐凤与松狸楼和文院会力保青仙公主登基,赵橘白和陆砚书会亲自出面,携斩君威势,一武一文足以力压百官,再加上自己在朝中威望,又兼有力斩昏君为天下正心之民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接掌大夏水到渠成。 如此,则大事可成。 可如今不仅萧逐凤仅剩一缕残魂,连正主青仙公主也是生死未卜,以赵橘白为首的松狸楼众人因为要替萧逐凤和青仙公主护法而无法露面,三品大儒陆砚书昨日口吐箴言之后重伤正在养伤,原本携手压服朝堂的局面如今变成了恭亲王孤立无援一人面对整个文官集团和被甄如法拉拢的大半宗亲。 好在正在养伤的陆砚书接到消息之后,正在进宫的路上。 入殿之后即刻发难是来时路上便定好的策略,即使与支持四皇子的皇室宗亲以及整个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他不是没想过拖延时间,可自己在朝堂上势单力孤,仅凭三言两语,甄如法根本不会给自己将拥立新君一事拖延下去的机会,不如当断则断,率先主动与部分宗亲和文官集团撕破脸,以此在朝堂立威,争取人数不少的“墙头草”们。 更何况我赵恒早就已经表明态度,昨日向赵镇悍然出手,今日还会在乎宗亲和文官的看法? 至于事情最终的走向如何,便要看司天监顶层最终结果如何了。 昨夜甄府高手潜入七皇子府的消息传来,赵橘白与恭亲王商议,决定将计就计,便让甄如法得手。 甄如法有赵正雍在手,便会自以为手握不小筹码,对其后布局产生错误干扰。 甄如法老奸巨猾,得手之后定要怀疑,然而昨夜安京城风声鹤唳,黑骑、禁军、御林军分别在城内不同方位驻扎,是安京城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乱局,整个士大夫官员群体人人自危,有些疏漏,也是有的。 事态紧急,就算甄如法怀疑,也无暇细想,短时间内更无从验证什么。 恭亲王沉吟片刻,沉声道:“新君之事,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甄如法反客为主,质问道:“恭亲王,你能等,大夏等得起吗?北境等得起吗! 安京城一日不定则江南乱,安京城两日不定则大夏乱,安京城三日不定,北境危矣,天下危矣!” 恭亲王眯眼看着甄如法。 甄如法这句话说得对。 如今大夏确实急需一个稳定的朝局来安抚民心。 安京城不能乱。 若是安京城动荡不堪,大夏帝位又久久悬而未决,北境一旦战事吃紧,那整个大夏民心便会有溃散之危,这样一来,对北境守军和驰援北境的神威军、神策军军心都会是一个沉重打击。 若是青州当真失守,大夏民心溃散,从北境到江南,便会几乎全无抵抗之力,江南沦陷,怕是近在眼前。 眼见恭亲王沉默,甄如法步步紧逼:“王爷既认为新皇难堪大任,那王爷可有人选?” 恭亲王再度沉默片刻,深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道:“青仙公主赵青灵胸怀社稷心系万民,诚勇明理聪明剔透,是真正‘众望所归’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几息之后,一片哗然。 甄如法万万没想到恭亲王竟欲拥此前无党无势无名的青仙公主为君,大惊至余,竟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女子为君本朝从无先例,史上上次女子为君,还要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前晋,更何况前晋女帝政绩平庸,一直为后世所诟病,立公主为君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几乎断无成功可能。 忧的是恭亲王竟不欲拥立七皇子赵正雍,那自己手中所谓“棋眼”,顷刻间便变成了一颗废子。 甄如法复又跨前一步,质问道:“王爷,立女子为帝,是倒行逆施之举,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必然引得天怒人怨! 而且若老夫未曾记错,青仙公主并非先帝所生,而是你恭亲王之女! 你恭亲王不臣之心昭昭,难道想总揽大权,当皇上背后的‘太上皇’?” 文官集团纷纷响应,质问声此起彼伏。 恭亲王面色冰冷:“青仙公主胸怀天下,更胜诸位皇子!” 硕亲王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恭亲王骂道:“竖子赵恒,你糊涂啊! 你要把祖宗基业交于一个女子手上,然后看着它毁于一旦吗!” 文华殿大学士廖永昌同样痛心疾首:“一个十几岁的公主岂能当此大任!若青仙公主登基,则我大夏休矣!” 吏部尚书袁守心质问道:“青仙公主何在,为何畏首畏尾,不敢入宫! 入宫尚且不敢,谈何继承大统? 荒谬!狂狈!” 先帝后董氏已是泪水涟涟,掩面哭泣:“罪妇董氏无能,恭亲王苦苦相逼,保不住大夏社稷,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董氏一哭,文官集团中不少高官显贵也开始嚎啕大哭,生怕哭得慢了声音小了,会失去出头表现的机会。 更有甚者,哭着哭着席地而坐,仿佛大夏已经在青仙公主手中灭亡了一般。 如丧考妣。 实在哭不出来的,就跟在宰辅大人身后一同痛斥那个势单力孤的实权亲王。 反正天塌下来有宰辅大人顶着,此时不骂,更待何时? 骂到后来,逐渐不堪入耳。 大殿之内一时间人声鼎沸。 一直明哲保身的武将集团也都觉得恭亲王此举有悖常理,实在是昏招中的昏招,可看了文官们又是痛斥又是痛哭,心中实在是不舒服,面面相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虽说阴谋诡计龌龊手段这些将军们也没少耍,可大殿之上席地而坐痛哭撒泼,这些平日里刷刀弄枪的武将们还真干不出来。 恭亲王皱着眉头,默默看着满殿荒唐。 这便是大夏王朝的朱紫贵们。 可笑。 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传来,淹没于满殿喧嚣之中。 恭亲王回头,一个浑身甲胄的青年将军搀扶着一位老人入殿。 是周元风和陆砚书到了。 周元风搀着陆砚书缓缓走到恭亲王身旁。 这时文官中才陆续有人注意到这位堪称大夏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儒的到来。 陆砚书与恭亲王身旁站定,整整衣襟,儒道之力运转,出言中正平和,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声入人心的力量,轻易压过满殿喧嚣:“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 第364章 苏醒 松狸楼顶层。 天色明了再暗。 起风了。 青仙公主与萧逐凤换命开始已有十个时辰。 “七星灯”灯台之上七色蜡烛几已燃尽,七色火焰在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吴道年面无表情,站在楼顶边缘,负手而立,一袭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松狸楼顶层望下去,安京城灯火开始渐次亮起,却远比素日里华灯初上的繁华盛景萧条许多,城中依旧是兵荒马乱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七色火焰几乎在同一时间蓦然熄灭。 “呃嗯……” 青仙公主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幽幽转醒,神魂好似被抽干,全身没有一丝力气,仿佛这具躯体已不属于自己。 小公主吃力地抬起头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又将头搁下。 意识渐渐恢复,小公主意识到自己所靠的,仿佛是某个人的胸膛。 视线上抬,即使是全身冰凉全无气力,小公主的心跳也瞬间加速。 果然是他。 随着五感渐渐恢复,小公主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由开始时与他合掌相对而坐,转变为此时坐在他的怀中。 他依旧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而自己就坐在他的大腿之上。 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双腿勾着他的腰…… 整个人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呀,这是什么姿势! 小公主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不愿松手。 能抱抱他,真好。 按照监正伯伯的说法,我尚且活了下来,他也该被我救活了吧? 看来上天待我们都不薄,真好! 可随着五感持续恢复,小公主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为什么还这么凉! 难道,我没能救得了他…… 仅仅是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小公主眼眶便红了起来。 小公主吃力地重新抬起头,转头寻见背朝自己的吴道年,刚要开口,突然心中一颤,先是一怔,随后是抑制不住地狂喜。 她感到他身上似乎有什么硬物顶了自己一下! 这是不是就是说,他也还活着! 吴道年没有回头,平静问道:“醒了?” 既然吴道年已然发觉,小公主便没有理由再在萧逐凤身上赖着,吃力地爬起身来:“监正伯伯,我和他……” 吴道年回过身来,点点头:“大夏帝王气运惊人,竟还要超出我的想象,你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不过你的寿元已然不多。”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听到吴道年如此直白相告,说自己寿元将尽,小公主刚刚平复的心情猛然决堤,红着眼眶问道:“那他呢?” 吴道年语调中依旧不起波澜:“萧逐凤是三品武者,本就享寿数百年,就算有所折损,也至少还有两三百年的光景。” 小公主趁着夜色偷偷抹了把眼泪,瘦弱身形摇摇欲坠,瓮声瓮气道:“那就好。” 沉默片刻,小公主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吴道年答道:“说不准,不会太久。 他的魂魄正在归位,意识尚未苏醒,有些本能却已然恢复。” 小公主点点头,又看了萧逐凤片刻,对着吴道年盈盈施一个礼:“监正伯伯,我得走了,麻烦您照看一下他。” 吴道年冷冷道:“去九层,叫王素君把他带走。” 小公主踉踉跄跄从司天监顶层离开,心中五味杂陈,到底还是高兴占了大多数,剩下除了伤心自身处境的几分挥之不去的伤怀,尚还有一丝疑惑未解。 刚刚是什么顶了自己一下呢? 下到九层,小公主脚步虚浮,走在司天监走廊之上。 某间屋子里的高品修者们听到脚步声,推开房门一涌而出。 王素君紧走几步,率先搀住青仙公主。 小公主挤出一个微笑:“阿婆,姐姐,放心,监正伯伯将他救回来了,他还没醒,你们快去楼顶将他接下来吧……” 王素君身形颤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往楼顶,而是搀着极度虚弱的小公主:“闺女,你怎么样了?” 小公主摇摇头:“我没事儿的,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好不好,道宗三品得道境的王素君会看不出来? 此时林惊仙也扶住了青仙公主,双目泛红,一时无言。 王素君紧紧握住小公主冰冷的双手,双膝一屈,倒头一拜:“陛下,再造之恩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请受草民一拜!” 小公主局促起来,使劲儿拉了拉王素君,却发觉身上全无力气,赶紧躬身:“阿婆,您不能跪我的,我如今以皇帝自居,又不能跪您,您快起来……” 一时没挤上前的楚初墨开口道:“陛下,甄如法纠集宗亲百官于保和殿议事,恭亲王清晨便进宫了,陆砚书也进宫了,宫里传来消息,因为新君一事,保和殿内已然吵了一整天。” 小公主抬起头来:“请阿婆或是姐姐送我进宫!” 走廊尽头,一袭白袍面容和善,幽幽开口:“陛下,我带你去。” 赵橘白不知何时到了九层。 小公主拉不起王素君来,一时为难,犹豫片刻,站直身子:“剑神伯伯,有劳了。” 赵橘白笑笑,身形一晃便来到青仙公主面前,并指成剑,在小公主小臂轻轻一点。 一股暖流顺着额头流入,小公主冰凉的躯体立马缓和起来。 赵橘白轻轻推开窗,爽朗一笑:“陛下请宽心,老朽虽老,剑依旧利!” 说罢一掠而出。 青仙公主被一团真气包裹,随着赵橘白从窗户掠出,遥遥跟在赵橘白身形之后。 速度虽快,却异常平稳。 …… 保和殿。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大夏王朝的天潢贵胄和殿阁高官们已然吵了一整天。 在近百位浸淫官场多年的文官宗亲的唇枪舌剑之下,恭亲王颇有些招架不住。 若不是儒道三品大儒陆砚书及时赶到,恭亲王怕是不得不宝刀出鞘,让大殿见些血才能暂时阻止四皇子正式称帝。 可一旦当真动手,便落了下乘,会被甄党抓住机会疯狂攻讦。 还能真把文官集团杀干净不成? 陆砚书让大夏的朱紫贵们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三品君子境大儒可舌灿莲花。 重伤之躯,儒道之力运转,一己之力,舌战群官,以一敌百,从日出东方说到夜幕降临,开始时竟丝毫不落下风! 引经据典,逻辑缜密,有理有据,就算青仙公主这正主不在,也能几乎与同样是朝堂辩论个中好手的朱紫贵们平分秋色。 直到夕阳西下,甄如法等人终于抓住陆砚书话中隐藏极好的破绽,咬死对方几处天然劣势,才让浩然之气气势如虹的陆砚书渐显颓势。 恭亲王不得不承认,儒道儒者在吵架方面果真得天独厚。 陆大儒堪称大夏论辩第一人! 第365章 青仙公主赵青灵,愿意肩挑大夏日月山河社稷苍生 陆砚书涉入朝堂之辩之初,便迅速将原本一片混乱的争辩的重点悄然引到在女子是否可以为帝之上。 甄党毫无察觉地被陆砚书牵着鼻子走,针对这一点展开激烈争论。 甄党成员气势汹汹前赴后继,一个接着一个开口,一个接着一个被陆砚书说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更有甚者一口气堵在胸中,竟尔晕倒于大殿之上。 陆砚书儒道之力运转,说话本就易于令人信服,辩论之时话中机锋徐徐推出,道理层层递进,话术炉火纯青,又时常故意露出破绽,引对方深思之后以为抓住机会,最终毫不留情地痛打落水狗。 三品君子境儒者厉害之处便在于一旦将对方引入某一争辩之中,带有浑厚儒道之力的话语出口,就会在无形之中吸引对方全部注意力,带着浓重的引导意味。 就算对方心中警惕而生出抗拒,可以从内心中抗拒不由自主想去认同三品大儒的冲动,却依旧会因注意力过度集中而变得“鼠目寸光”,管中窥豹,只看得到眼前的命题,全然看不清事情的全貌。 就连四品大儒境儒者甄如法也是直到两个时辰后方才如梦初醒,争论女子是否可以为帝根本意义不大,就算女子可以为帝,也并不能证明青仙公主有被立为女帝的资格。 他们应该抓住陆砚书的几处天然劣势凶狠撕咬,而不是反复争论这个本就有些模棱两可而发挥空间极大的论题。 别说模棱两可,就算有一点儿道理,陆砚书也能拿那仅有的一点儿道理做出几篇锦绣文章! 青仙公主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其女儿之身,而在于她根本不是先帝赵镇之女,而是力主立其为女帝的恭亲王之女! 抛开出身不谈,不管是论资历、论手腕还是论有目共睹的政治能力,青仙公主都较四皇子远远为逊,有什么资格为帝? 退一万步讲,如今朝堂之辩,争论帝位归属,青仙公主根本并未出现,更是极度不合规矩! 抓住这几点攻讦陆砚书,哪儿会是如今节节败退的局面? 此时陆砚书已然在争辩之中让甄党不得不承认,只要胸怀社稷雄才大略,女子同样可称帝。 甄如法恍然大悟之后立刻出言,将殿前之辩的重点向着于自己有利的方面引导,一番艰苦的激烈舌战之后,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艰难占得上风。 占得上风之后,差的就是一锤定音。 眼见着时间流逝,夜长梦多,甄如法意识到不能再等,连连跨前,走到大殿最前方,转身怒喝道:“陆大儒巧言令色,舌灿莲花,明明无理,却始终颠倒黑白不肯认输,这样下去,争来争去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如今天色已晚,难道整整一日,还不能决断吗! 空谈误国,恕甄某人不能奉陪!” 说罢一把扯下头顶的云凤四色花锦冠,狠狠丢在地上:“若王爷一意孤行,倒行逆施,执意要立青仙公主为女帝,我甄如法不忍看到大夏衰亡,就此弃官,告老还乡!” 杨光启出列,大步走到殿前,同样一把扯下头顶官帽丢在地上,大义凛然道:“礼部尚杨光启,同宰辅大人一同弃官还乡!” 袁守心摘帽,弃之如敝履:“若王爷以一己私情祸乱我大夏社稷,我吏部尚书袁守心,同样就此辞官!” 宰辅大人与各部尚书带头,文官集团中,一个个殿阁重臣纷纷出列,华美官帽滚了一地,辞官还乡声此起彼伏。 甄党以弃官相威胁,要的就是一个决断。 若是文官集团当真弃官大半,大夏朝廷短时间内定会陷入瘫痪,混乱自上而下,整个大夏王朝便会陷入纷乱。 恭亲王目光中跳起杀意,沉声道:“甄如法,你待如何!” 若是局面失控,只有血染大殿这一条路了。 甄如法重重拂袖,斥道:“王爷嘴中说着从长计议,心底却盘算着如何拖延时间,否则怎么如今商议了一整天,还没有个结果? 你想拥你的女儿为帝,是窃国之举,其心可诛! 说什么青仙公主胸怀万民可堪大任,实则还不是你恭亲王想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否则为何那位‘诚勇剔透可堪大任’的公主竟连进宫入殿都不敢?! 若她当真为君,要躲在你恭亲王的身后一辈子不成! 既然连入宫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不是你恭亲王的傀儡! 有什么资格为我大夏之君王! 简直是笑话!” 一个柔弱却坚定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青仙公主赵青灵,愿意肩挑大夏日月山河,社稷苍生!” 第366章 入殿 青仙公主的声音传来,满殿皆是呼吸一滞。 小公主轻轻吸一口气,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儿,昂首挺胸,迎着众人或警惕或审视或轻蔑,或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走进大殿。 一直走到恭亲王和陆砚书身旁,略略压过二人一肩。 更让甄党头皮发麻的,是青仙公主身后,还跟着一袭白袍。 赵橘白跨入大殿门槛后便不再前进,而是倚门而立。 名剑九星太卢悬于身侧。 剑身九颗宝石散发幽幽光泽。 无论松狸楼之前是为何未在帝位之争中下场,此时跟在青仙公主身后的赵橘白已然向所有人表明了态度。 保和殿纵深颇长,小公主一口气走了许多路,原本就无血色的脸色愈发苍白,如同老者过度劳累一般,纤瘦身躯微微起伏,努力平复着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恭亲王望着突然到来的青仙公主,先是狂喜女儿的劫后余生,旋即心中迸发出一股浓厚又难以名状的心酸。 作为三品武者,恭亲王一眼便看出小公主此时状态究竟有多糟糕。 小公主身体似是油尽灯枯,神魂虚弱元神摇摇欲坠,血肉躯体虽看上去仍是青春少女,呼吸吐纳气血运转却已如耄耋老人般无力。 这种低沉状态,常人早已卧床不起,可她却要硬撑着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大殿,面对这满殿豺狼! 她可是从小娇生惯养金枝玉叶的公主啊! 一股舐犊怜爱之情升腾之后,一腔郁郁怒火便开始在胸中熊熊燃烧。 谁要是敢欺负我女儿,管你是当朝宰辅还是皇室宗亲,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死! 小公主努力调匀呼吸,开口将方才的话郑重重复一遍:“青仙公主赵青灵,愿意肩挑大夏日月山河,社稷苍生!” 先帝后董氏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开口道:“赵青灵,先帝生前将你视为掌上明珠,待你岂止是不薄?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你却伙同恭亲王意图篡夺皇位! 小小女子不思感恩,心思狠毒,何以为帝为君!” 恭亲王手按宝刀,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 赵镇这狗贼为求一己私利犯下累累罪行可谓罄竹难书,戕害多少无辜人命,公主生母已故吾妻就是其中之一! 将赵镇这狗贼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尚不能平其恨,有何恩德可感?” 硕亲王出口斥道:“赵恒,岂可对先帝后如此无礼! 既然你也承认青仙公主非先帝所生,如何能继承大统? 你赵恒要置我赵家祖宗基业于不顾吗! 如这般如此妄为,我大夏宗法何在?!” 恭亲王声若洪钟:“赵镇酷厉无德置大夏千万子民于不顾,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于北莽鞑子之手,可配为我大夏帝王? 君既不君,董氏这毒妇算哪门子的先帝后? 我是敬您为长辈才叫您一声皇叔,您那一派宗族子弟,摇着您硕亲王和甄如法的大旗,在甄党手下干过多少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腌臜事,你心里当真没数? 赵镇这般狗贼尚且窃居帝王之位三十八年,我大夏青仙公主赵青灵就当不得帝王么?” 第367章 朝堂骂战 恭亲王说罢,眼神望向陆砚书。 意思很明确。 新的论点已经替您抛出来了,接下来的争辩,就交给您了。 终于得到喘息之机的老人连连咳嗽,之后苦笑着开口:“青仙公主当然可以为君。” 说罢沉吟片刻,缓声开口:“老朽有三问,请殿上诸君倾耳一听。 一问宗法之中,赵镇行无道事,天怒人怨,该当如何决断? 二问皇室宗法所立初衷为何? 三问皇室宗法与大夏社稷孰重?” 陆砚书三问出口,甄如法立马明白过来其中深意,此三问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暗藏玄机凌厉无比,将众人对青仙公主身份的质疑转嫁到赵镇的恶劣行径之上,赵镇罪行罄竹难书,以此为据,不承认赵镇的帝位,便无法抓住青仙公主并非赵镇亲生这点继续撕咬。 不难察觉,却实难招架。 见招拆招拆不过,那便不过招! 眼见着陆砚书又要故技重施,将众人拖入苦辩泥淖,甄如法出言打断道:“陆大儒,此非坐而论道之时,青仙公主名不正言不顺尚在其次,公主自幼娇生惯养从未接触政务,你们有何依据说她堪当此大任? 既然您陆大儒说要以社稷为重,那更应明白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砚书认真听罢,幽幽开口:“宰辅大人此言差矣,窃以为为君者,肩挑社稷胸怀万民为首,高瞻远瞩雄才大略次之……” 刑部尚书刘熙打断道:“陆大儒何必顾左右而言它,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无论从何而论,青仙公主都远远及不上新君,不过是你们权欲熏天,沆瀣一气,想要把持国政才一心想让你们掌控之中的青仙公主登基!” 恭亲王眉头一皱。 如今他们已经顾不得斯文体面,场面已经难看到要打断陆砚书说话了。 恭亲王明白自己既已与文官集团撕破脸,不如就索性将“黑脸儿”一扮到底,把“红脸儿”让给陆砚书,既然对方不顾斯文,那自己也该好好发挥发挥了。 毕竟若是不用讲道理,单论骂人,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恭亲王,自认为不比陆砚书差上太多。 恭亲王毫不留情,出口骂道:“刘熙,你算个什么东西,就这腌臜货也配打断陆大儒说话?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们这群结党营私遗臭万年的奸佞之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空有一百张嘴,自知词穷理亏,说不过大儒一人,连话都不敢让大儒说完吗? 呸!” 此举果然招致殿阁高官们同仇敌忾的回击:“恭亲王,你咆哮大殿,简直狂悖!” “恭亲王,你位高权重却满嘴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 满朝朱紫贵纷纷开口斥责,恭亲王也毫不示弱,仗着真气雄浑以一声压百声,完全释放自己,骂得酣畅淋漓,骂得诸多文官狗血喷头。 局面再一次乱作一团。 纷乱之中,一袭崭新五行师术士袍飘然进殿,与之同来的,还有司天监法宝“天镜”。 第368章 我觉得她行,而且只有她行 大战之后换了袍子细细整理过仪容的高景行于半空中负手而立,悠然开口:“有人说既然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那么此情此景,也应当让百姓们看看,也好安抚一下安京城躁动不安的人心。” 说罢“天镜”散发幽幽光华,将殿中场景投射于安京城夜空之中。 骂得热火朝天的朱紫贵们立马安静下来。 没谁想将自己的丑态露给数百万人看。 赵橘白瞪了高景行一眼:“你先给我下来!” 高景行撇撇嘴,看了一眼悬于赵橘白不远处的九星太卢,终究是不敢拂逆剑神大人的意思,脸上虽不服气,身体却很诚实,乖乖落在地上。 小公主眨眨眼,眼中灵动狡黠之色一闪而逝。 高景行口中的“有人”一定是指萧逐凤吧? 监正伯伯说他会很快醒来的。 他醒啦,真好! 是我救活的呢! 我拿他扯大旗,想必他不会介意的。 这群可恶的佞臣并不知道他还活着,这可是个好机会。 青仙公主咬了咬嘴唇,趁着殿中安静,朗声开口,语调铿锵:“国士萧逐凤曾有宏愿,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没他那么大的本事,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我做不来,可我身为赵氏子孙,既受天下供养,当怀敬畏之心,当有宏伟抱负,当为大夏苍生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小公主脸色苍白,面无血色,娇躯微微摇晃,本就纤瘦,此时仿佛弱不禁风,惹人心疼。 可她表情坚定,明亮双眸之中灼灼有光,努力挺直的身子自有一股坚定力量,令人不由自主地愿意相信:“我赵青灵,愿为大夏生民立命,为大夏万世开太平!” 甄如法不着痕迹地看了“天镜”一眼,面对满殿,更是面对天下苍生,开口道:“青仙公主果然有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小小年纪便知道在百姓面前惺惺作态,可终究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大话谁不会说?为君者,还是须脚踏实地! 公主话虽说得好听,可一个娇生惯养从来未涉政事的公主,如何能为生民立命,为大夏开太平? 口吐狂言不着边际,最终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若公主当真为天下计,就不该起了篡夺皇位之心!” 说着说着满目怆然,悲伤哀叹道:“唉! 公主口口声声提及萧逐凤,萧逐凤义士大义凛然胸怀苍生,就算往日与老夫多有龃龉,也是同为我大夏王朝计,只是政见不同,并无私人恩怨,如今他舍身取义,挑破我大夏王朝最大毒疮,老夫愿称其为国士! 萧逐凤倘若真能死而复生,想必也会觉得公主殿下好高骛远!” 如今萧逐凤民望正隆如日中天,青仙公主能拉他扯大旗,我甄如法就不行么? 拉出这样一块金字招牌,反正他萧逐凤已经凉透了,又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找自己说个清楚,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甄如法话音刚落,一道满殿之人几乎都熟悉的清亮声音传来,语调故意拉长:“非也,非也……” 循声望去,有人喜出望外,有人肝胆欲裂,有人如同白日见鬼。 只见萧逐凤倚在大殿的另一扇门上,望着小公主,笑容如阳光般温煦:“我觉得她行,而且只有她行。” 第369章 归来 一炷香之前,萧逐凤躺在司天监九层的一处木板床之上。 残魂入体之后,意识渐渐归位。 方才真痛啊。 痛苦之中隐约中听到小公主说话,还能敏锐地感知到小公主藏在话语中的小小骄傲和失魂落魄,又听到吴道年惜字如金又始终不咸不淡的答话。 只能听得到声音,却听不清内容。 后来祖母也来了,还有楚初墨和林惊仙。 这便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么? 他们是在一一同我告别么? 后来萧逐凤感到自己身体腾空,不知要去向何方。 是祖母来接自己回家了…… 身体被放下,又在某处停留许久之后,静静等死的萧逐凤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 我不会……还有救吧!? 随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萧逐凤猛地睁开双眼。 眼睛刚刚睁开,萧逐凤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把眼闭上。 我“死”这段时间,我的绝笔信……她们不会都看了吧…… 旁人的也就罢了,楚初墨和林惊仙的两封信的内容…… 不行!我还不能醒!得先想个办法解释一下信中的内容…… 既然能将我救回来,那剑神老前辈会不会还没把信分出去? 萧逐凤睁眼之后再闭眼,已然为时已晚。 屋子里一老两少三个女子已经围了上来。 萧逐凤硬着头皮睁开眼,挤出一个微笑:“奶,三师姐,惊仙,别来无恙?” 看着故作轻松的萧逐凤,王素君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学会瞒着奶去‘慷慨赴死’了?” 萧逐凤看着王素君流泪,也心酸起来,低声道:“是怕您伤心才不得不……” 王素君红着眼,却笑得慈祥和蔼:“等你好了我非得揍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萧逐凤望着祖母温暖一笑,下一息,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祖母默默退后,将位置让给身后两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萧逐凤沉吟道:“呃……” 楚初墨微笑道:“看了,懂了,准备好了。” 林惊仙挑挑眉,点头道:“好,很好,很喜欢。” …… 她们两个什么意思! 萧逐凤大脑一时空白,伸手揉着太阳穴,皱眉道:“头突然有些疼……”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信的事儿容后再说,反正你又跑不了死不掉,先说正事儿。 小公主为了救你‘点灯换命’,如今丢了大半条命,此时小公主、剑神前辈、恭亲王、陆砚书都在宫中保和殿,正同甄党和宗亲对峙,你如今怎么样,能去么?” 萧逐凤脑海中有许多问题要问,一息之内理清思路,开口道:“小公主?怎么回事?她怎么样?” 林惊仙道:“不大好,不过或许有补救办法。” 萧逐凤眉头紧皱,继续问道:“北境呢?如何了?” 林惊仙道:“也不大妙,根据松狸楼线报,鞑子大军压境几乎孤注一掷,虎门关和剑谷关都丢了,武棣大将军死守青州城,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神威军和神策军抵达北境。” 萧逐凤挣扎起身:“走,先进宫。” 说罢思忖片刻:“不,先叫高景行来。” …… 高景行携“天镜”入殿是萧逐凤的安排,而那句“有人说既然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那么此情此景,也应当让百姓们看看,也好安抚一下安京城躁动不安的人心”便是故意说给小公主听的。 小公主果然心领神会,将话锋引到萧逐凤身上来,给甄如法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坚信萧逐凤已死的甄如法果然掉入其中。 之后便有了萧逐凤的突然出现。 萧逐凤将视线移到即使心思深沉如海此时也掩不住震惊之色的甄如法身上,笑吟吟道:“怎么,宰辅大人似乎不欢迎我呐!” 第370章 萧逐凤拜见陛下 萧逐凤的突然出现无异于晴空霹雳,甄如法足足停了三息之后才再度开口。 第一息是实实在在的如遭雷击,第二息心中暗叫不好,快速回览全局,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圈套,第三息则是心思转圜如电,快速思忖破局之法,饶是老辣如甄如法,一时间也想不到万全之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萧少侠,你劫后余生,实乃大夏之幸……” 萧逐凤挑挑眉:“原来宰辅大人与我神交已久,惭愧惭愧,原先还道我萧逐凤入不了宰辅大人法眼,如今看来宰辅大人对萧某人的想法颇为重视,那我便说一说,请诸公为我倾耳一听!” 说着敛起笑意,站直身体,儒道之力流转,郑重朗声道:“青仙公主赵青灵深明大义胸怀苍生,我萧逐凤愿奉青仙公主赵青灵为君,愿奉为我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恢弘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声音中似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透过“天镜”,同时传遍安京城的大街小巷。 甄如法一愣之后心中大骇:“这是……儒道三品君子境!” 陆砚书一边咳嗽不止,一边露出欣慰笑容。 萧逐凤声音不止:“宰辅大人可能在想,怎么萧逐凤这厮如此阴魂不散,明明与赵镇同归于尽死得不能再死,怎么如今又死而复生? 我来告诉你,我本仅剩一抹残魂,随时要消散于天地之间,是青仙公主以命换命,愿意将自己的寿命和气数全数押上赌桌,以一场结果未知的豪赌,来救我这个将死之人! 为何公主千金之躯,却能心坚如铁,愿意以身犯险? 因为她说‘对于大夏而言,一个众望所归的萧逐凤,比一个刚刚登基的赵青灵更重要’! 她说‘身为大夏帝王,不能贪生怕死,福趋祸避’! 她说‘苟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福避趋之’! 她说‘帝王家受万民供养,就得肩挑日月山河天下苍生’!” 甄如法脸色苍白,心中浮现四个大字。 大势已去。 原本恭亲王势单力孤,朝堂优势在己,随着陆砚书、赵橘白、青仙公主的轮番登场,已然让大殿之上局势隐隐有翻转之势,如今萧逐凤的出现更是几乎一锤定音,携民心大势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朝堂争辩,除了道理大小言辞强弱,争得还多是背后支持者多寡。 如今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甄党都已大势已去。 萧逐凤冷冷看了甄如法一眼,旋即扫视全场,最终一撩儒袍,俯身向青仙公主跪拜:“草民萧逐凤,拜见陛下!” 恭亲王紧接着跪倒:“恭亲王赵恒,拜见陛下!” 陆砚书深深吸气,也是跪倒在地:“草民陆砚书,拜见陛下!” 剑神赵橘白坐镇松狸楼守护大夏数百年,地位超然,从来不拜大夏帝王,此时也是深深躬身:“松狸楼赵橘白参见陛下!” 周元风也是跪倒在地:“臣禁军副指挥使周元风,拜见陛下!” 高景行作为司天监三品五行师,同样享有觐见不跪之殊荣,然而感受到身后剑神大人的凌厉目光后,还是老老实实行跪拜之礼。 开口时想到这是新君登基之时,又有安京城数百万双眼睛看着,嘴上实在是忍不住:“臣司天监三品五行师境术士,烧尽北莽二十万鞑子的天下用火控火第一人,‘九转神魂丹’缔造者,昨日安京城两人挡万人的高景行,拜见陛下!” 说罢,高景行酣畅淋漓地吸了口气,喜滋滋垂下了头。 这下子我高景行可要威名远扬啦! 如今我高景行可当真是从龙之臣啦! 萧老弟诚不我欺! 以前萧老弟让我炼丹我还怀疑老弟哄我骗我,如今看来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应该啊不应该! 第371章 宰辅屈膝 武将集团之中,数位称得上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敏锐地嗅到了大局已定的味道。 禁军指挥使鲍安国率先跪倒在地:“臣禁军指挥使鲍安国,拜见陛下!” 浑身是伤的御林军大统领柳年吃力地俯身跪拜:“臣御林军统领柳年,拜见陛下!” 两位殿中官阶最高的武将带头,武将集团之中里面乌压压跪倒一大片,叩拜声此起彼伏。 甄如法自知大势已去,却仍不愿屈膝。 数十年纵横朝堂无往而不利,权势滔天说一不二,最终却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甄如法岂能甘心? 甄如法执拗地负手而立,拒绝接受自己的一败涂地。 拒绝从这数十年来手掌天下权的美梦之中醒来。 华贵仙鹤绯袍之下,身躯却开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要这般黯然落幕吗? 要沦为他萧逐凤立威朝堂的垫脚石吗? 甄如法恶向胆边生。 左右不过是一死,与其听天由命任这小子摆布,不如殊死一搏,你萧逐凤要赶尽杀绝,那我甄党岂会束手就擒? 如今北境风雨飘摇,惹急了我甄如法,掌管大夏政事命脉的文官集团就此瘫痪,鱼死网破,谁也讨不着好! 甄如法昂首不跪,数十年来铁板一块的甄党便也一时无人屈膝。 萧逐凤站起身来,向前几步,捡起滚落在地的云凤四色花锦宰辅冠,一边开口,一边踱向甄如法身前:“甄大人,您的官帽子掉了,可得再戴戴好呐!” 话音刚落,萧逐凤走到甄如法面前,将官帽递过去,背对“天镜”,凑近甄如法,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明人不说暗话,甄如法,你一定会死,可你甄家三百四十八口人的死活,都悬于你的一念之间。” 萧逐凤的话瞬间将甄如法拉回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之中。 他甄如法的身后,还有枝繁叶茂的整个甄氏家族。 萧逐凤在和自己做交易。 甄如法脸色苍白,倒退两步,死死盯住萧逐凤,两息之后,嘴角微动,同样压低声音:“死我一人?” 萧逐凤露出浅淡笑意:“我可以保证你甄氏香火不断,三百四十八口人之中,只杀该杀的几十人。” 甄如法冷哼一声,愈发面无血色。 萧逐凤再度低声开口:“甄如法,你好好算算,安京城中,你甄氏族人可有三百四十八口? 我说的三百四十八口人之中,你藏在京郊和常州的两房私生子也算在其中。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再拖一会儿,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甄如法瞳孔一震,呼吸一滞,黯然阖起双眼,重重一叹。 背负太多的人是注定无法孤注一掷的。 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鱼死网破? 萧逐凤抛出一条路来,便断了甄党殊死一搏的念头。 这条路就算他甄如法不走,甄党其他肱骨,还能人人不走? 甄如法再睁眼时,伸出双手,接过萧逐凤递来的宰辅冠,颤抖地重新戴在头顶。 整个文官集团望着甄如法的动作,鸦雀无声。 仔细整冠之后,在文官集团震惊的目光中,甄如法缓缓屈膝,弯腰,低头,行跪拜礼。 低沉沙哑的声音传遍大殿,也传遍整个安京城。 “臣,宰辅甄如法,拜见陛下!” 抬首之时,这个朝堂上叱咤风云数十载不见老态的当朝宰辅仿佛一瞬间便老了。 第372章 剑自先北去,人随后到! 甄如法缓缓屈膝之前,浩荡百人的文官集团之中,一股恐慌迅速蔓延。 甄如法此举无疑是心甘情愿自毁长城,亲手将甄党的阵营撕开一道裂缝。 这些宦海浮沉数十载的朱紫贵具是捕捉朝堂大势的个中好手,趋利避害几乎刻在骨子里本能反应。 一道裂缝,便意味着土崩瓦解。 甄如法话音刚落,有六部之首之称的吏部尚书袁守心率先跪了下来,朗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臣,吏部尚书袁守心,拜见陛下!” 恭亲王皱了皱眉头。 方才口若悬河骂得最凶,仿佛公主登基便是亡国之祸,如今倒是跪得最快。 这些文官呐,脸皮果然比城墙还厚! 袁守心跪下之后,方才还在破口大骂的朝廷大员们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 “臣,礼部尚书杨光启,拜见陛下!” “臣,户部尚书沈卓,拜见陛下!” “臣,刑部尚书刘熙,拜见陛下!” “臣,工部尚书周途南,拜见陛下!” “臣,京兆府尹孙尚华,拜见陛下!” …… 拜见声此起彼伏。 散落一地的华贵官帽之中,绯袍朱袍紫袍跪了一地。 方才有多“不屈不挠”火星四溅,如今就有多恭谨虔诚心悦诚服。 荒诞而滑稽。 青仙公主扫视全场,声音稚嫩,气场却是空前强大:“平身!” 空前的气场除了当仁不让的自信之外,还有非凡的底气。 萧逐凤、父亲恭亲王、剑神赵橘白、文院楚初墨、大儒陆砚书…… 这些站在大夏王朝顶端的风流人物就是她的底气。 而公主心中的自信,便全是他一个人给的。 萧逐凤很早便让小公主知道,她是自己心甘情愿所奉的大夏新君! 这便是青仙公主为何能够夷然不惧面对满殿豺狼的原因。 赵橘白望着跪了一地的文官,松了口气。 安京城大定矣! 赵橘白站在殿门处,双目一眯。 九星太卢横飘几尺,悬在身前。 赵橘白并指如剑,双指自剑鞘末端向前一抹,停在剑柄之上。 九星太卢剑鞘上九颗宝石依次绽出璀璨光芒。 剑身迸发清亮剑鸣。 萧逐凤目光灼灼,望着九色光华璀璨夺目剑鞘颤鸣的宝剑。 这会是萧逐凤第一次目睹九星太卢出鞘。 赵橘白回身望向萧逐凤,微微一笑:“北境如今是多年未有的热闹场面,老夫也要去凑个热闹。” 旋即面色一凝,双指轻触于剑柄之上,向外一拉。 宝剑出鞘,威压满殿。 九星太卢剑身白光刺目,滔天剑意与凌厉杀意同时喷薄而出。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俱是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 萧逐凤目不转睛地盯着出鞘的九星太卢,呼吸凝滞。 这是货真价实的剑神通天一剑。 赵橘白双指遥遥向北一指:“剑自先北去,人随后到!” 九星太卢飘掠出殿,向北飙射而去。 一道剑气撕裂安京城夜空,在天际留下一道自南向北而去的白线,久久不能散去。 赵橘白身形一晃,也是陡然消失。 剑比人快,赵橘白本人前往北境要耗费不少时间,剑神一剑却可跨越千里,在数息之内抵达北境。 萧逐凤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好剑呐!” 第373章 穷途末路 甄党低了头,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青仙公主殿前登基,成为女帝。 恭亲王暂摄摄政王之位,暂时总揽安京城军政。 陆砚书进入六部辅政。 一切尘埃落定,萧逐凤示意高景行将“天镜”收起。 众目睽睽之中,甄如法踱向萧逐凤,双目浑浊,语调沉重:“借一步说话。” 萧逐凤斜了这位曾经权势熏天的当朝宰辅一眼,挑挑眉:“请吧。” 甄如法默然点头,率先向殿外走去。 萧逐凤知道甄如法想干什么。 他是来谈条件的。 把持朝政数十年,甄党对大夏政局的掌控力不可谓不强,即使文官集团改弦易张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甄党是否全力配合,也对安京城中枢权力多久能够顺利交接影响极大。 这便是甄如法手上最后的筹码。 筹码算不上重,改变不了大局,却也不能算无足轻重。 尤其是在北境动荡之时。 萧逐凤跟在甄如法身后出殿,原本势如水火的两人并肩走了许久,走到了昨日大战在皇宫中留下的大片废墟之中。 甄如法在废墟中停住脚步,望向萧逐凤,幽幽道:“一代新人换旧人,如今轮到你坐在那个位置了。” 说着抬手将头顶的云凤四色花锦冠摘了下来,望着手中的华美宰辅冠,喃喃道:“这帽子,压得人头痛。” 萧逐凤皱起眉头:“甄如法,有话直说,我没空听你在此惺惺作态。” 甄如法苦笑一声,开口道:“五先生,我知道你我死结难解,成王败寇,我甄如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祸不及家人,还请高抬贵手,放过甄家。” 萧逐凤看了面前走到穷途末路的枭雄一眼:“我方才跟你说过,该杀的杀,该留的留,至于只杀你一人,痴心妄想。” 甄如法手指在手中的宰辅冠边沿不断摩挲:“你会杀甄子羽么?” 萧逐凤面无表情:“会。” 甄如法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望着萧逐凤:“求你放犬子一马。” 萧逐凤冷冷道:“他不该死么?” 甄如法微微躬身,双手捧冠,将宰辅冠递向萧逐凤:“犬子与五先生的过节,我会让他磕头认错,废他修为也好,放逐千里也好,只求留下犬子一条性命而已。 我甄如法还算有点能耐,在我死前,会将文官集团的班底和盘托给五先生,能用的可以用,想杀的可以杀,以你五先生如今民望,有了文官支持,能做到的事情比我当年多得多。” 萧逐凤冷笑道:“你可知道赵镇为何能容忍甄党不断做大?” 不待甄如法回答,继续道:“单是死在你甄如法藏私只传给甄子羽的‘心剑’之下的无辜之人,就够甄子羽下地狱! 杀人夺诗这种事,当年的我也不是头一个了吧! 此前甄公子‘大夏第一青年才俊’之名便是用他人的性命堆出来的,你说他该不该死? 这些年来死在甄公子手上的无辜书生武者百姓,何止百人计? 甄如法,我告诉你,安京城事了之后,甄家之中,你甄如法第一个死,他甄子羽第二个死。” 甄如法依旧将宰辅冠双手捧在萧逐凤面前:“该死的人很多,人人都不得好死么? 说到底,‘该不该死’,跟‘会不会死’没那么大的关系,五先生也该明白。 还请五先生三思。” 第374章 人之将死 萧逐凤依旧没有接过面前的宰辅冠:“世事无常,杀人放火者逍遥一世,行善积德者不得善终,这种事确实不少。 可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么? 从前我无能为力,如今剑在我手,我为何不去做些对的事呢?” “因为对错根本没那么重要,”甄如法身形微躬,两次摘冠之后发丝凌乱,满脸疲惫,愈发像个行将就木的寻常老人:“人在那个位置待得久了,总会身不由己的,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腔热血?” 萧逐凤冷笑一声。 甄如法丝毫不以为忤:“我知道你对此嗤之以鼻,说来我也有些恍惚,甲子前在‘儒武大会’上夺魁,争得文院四先生之位时,我甄如法竟还是个一片赤子之心的少年。 世事变迁,年华易老呐! 你萧逐凤焉知多年后你不会变得跟我一样?” 萧逐凤讥讽道:“为了执掌文院大权谋划暗算三师姐的‘一腔热血’? 位极人臣登高途中残害忠良鱼肉百姓的’赤子之心‘?” 甄如法苦笑摇头:“你方才问我赵镇为何能容忍我一步步登高做大,最终权倾天下。 想来想去也只有四个字:和光同尘。 大势如此,弗可逆也,若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双手干干净净不染鲜血与尘埃,便到不了这个位置,我若庸碌一生,朝堂上没有了甄如法这号人物,大夏就海晏河清了么? 若真是那样,那戴着我手里这顶宰辅冠的,就是旁人了,一样的。 你的师父武棣够厉害了吧? 还不是被赵镇算计得颠沛流离,失意了大半辈子? 水至清则无鱼呐! 赵镇在位之时,大夏朝廷容不下铮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逐凤盯着甄如法,突然大笑起来:“甄如法,你倒是会给你自己开脱,将你亲手做下的种种恶事推给赵镇,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你扪心自问,当真没得选? 赵镇无道不假,可你甄如法自成为四先生的那天起就算身居高位,何来所谓‘庸碌一生’? 身为儒生不思为天下正心,身为权贵不思为百姓谋利,行得全是肮脏悖逆之事,手染多少忠正鲜血? 到头来说一句‘大势如此’,就能推得一干二净? 赵镇容你做大,那是因为你只是赵镇养的一条狗,发了疯也只是咬咬人罢了,而对我师父,他赵镇却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害怕! 师父孑然一身,此时正在北境与鞑子死战,而你甄如法丝毫不顾大夏社稷,还在这儿以安京城朝政为筹码跟我讨价还价,就为了保住你那个同样劣迹斑斑的嫡长子,其中差距,何止云泥? 与我师父作比,甄如法,你配吗?” 说罢终于一把捞过甄如法早就递到身前的宰辅冠,伸手一扬。 华美宰辅官帽飞出好远,最终滚落在一片废墟之中,沾满灰尘。 萧逐凤转身:“甄如法,跟你废话了这么久,就是还以为你身居高位多年,如今人之将死,多少也能吐出点儿‘象牙’来,可你到最后还在自以为是地算计,真是不知所谓。 我就将话挑明了,你根本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明日开始文官权柄移交,陆砚书先生会盯着你,你使一次绊子,甄家就多死一个人,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罢望着从保和殿方向寻到此处的楚初墨和林惊仙,露出笑容,向两人迎去。 甄如法颓然叹一口气,最后问道:“若初时在文院吴聘许你高官厚禄,而不是杀你灭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萧逐凤脚步不停,一个字也没再留个甄如法。 甄如法踉踉跄跄走出数丈,从废墟中捡起宰辅冠,小心地拍打着其上沾染的灰尘。 人人都想要的官帽子,会有人弃之如敝履? 甄如法小心翼翼地第三次戴上宰辅冠,眼神怨怼,望着那个远去的挺拔背影。 成王败寇,我甄如法只是输了,不是错了! 第375章 北上 萧逐凤迎向楚初墨和林惊仙,不给二人调侃自己的机会,抢先开口道:“三师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将养,哪儿能在外奔波?” 楚初墨嫣然一笑,反问道:“你怎么样了?还剩下几成修为?” 萧逐凤轻笑摇头:“辛辛苦苦积攒的真气如今空空如也,基本上是个空壳子了。 不过真气虽然没了,好在体内经脉尚还完整,只要奇经八脉不受破坏,脑子尚还清醒,那么三品武者的底子和对武道的感悟便是谁也夺不去的。 就好比偌大一条江河,虽没了奔涌不息的江水,河床河堤河坝都还完好,引水入江注满河床是早晚的事儿,左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与重新挖出一条大河的难度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大金刚体魄还在,身上的伤不值一提,儒道修为跨入三品君子境也是意外之喜。 三师姐,你呢?” 楚初墨挑挑眉:“差不多吧。” 注意到林惊仙愈发冰冷的神色,萧逐凤赶忙转口道:“惊仙,你没事吧?” 林惊仙冷冷道:“我这点儿小伤算什么,哪儿比得上不顾一切递出越境一剑的情分。” 萧逐凤赔笑道:“哪儿的话,咱们北莽南疆几千里,多少次生死与共……” 楚初墨淡淡开口:“啧啧啧,一口一个‘惊仙’地叫着,多亲热,不像我,如今也只是个师姐罢了……” 林惊仙不甘示弱:“谁让您年纪大上那么一点儿……” 眼见着情况逐渐失控,萧逐凤背后冒出冷汗,全无跟甄如法说话时的游刃有余,突然灵机一动,脱口道:“北境如何了?有新消息么?” 两位巾帼英雄不约而同同时缄口,十分拎得清轻重。 林惊仙肃然道:“根据此前松狸楼收到的战报,鞑子已经突破两处险关兵临青州城下,佛门果然参与其中,二品和尚禅乐亲自出手,情况十分不乐观,北境消息送到安京城会有不少滞后,实时战局未知。” 萧逐凤皱眉道:“青州不是常备几张‘玉帛’么?前些日子,司天监也将仅剩的两对‘玉帛’送往北境。” 司天监法器“玉帛”,与定位玉符相似,以两张为一对,在其中一张书写,以特制烛火焚烧后,字迹会出现在另一张纸上,可瞬间传信千里,十分珍稀,即使是司天监也是所产极少。 林惊仙道:“青州城的‘玉帛’焚烧传送消息,只能传到赵镇案前,如今皇宫大内太过混乱,暂时不知赵镇将与青州城成对的‘玉帛’置于何处。 武将军身上那两张‘玉帛’,一张用以告知安京城北境战事开启,另一张还未使用。” 萧逐凤点点头:“如今安京城局势已定,有恭亲王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祖母呢?我待会儿跟小公主,哦不,陛下交待几句,然后去找祖母,咱们即刻启程去北境。” 一个矮胖身形一掠而来,停在三人面前,笑容慈祥。 楚初墨轻笑道:“祖母一直在,说不打扰咱们三个,就在远处看着。” 萧逐凤耸耸肩:“没了真气,感知力都不济事了。 昨日恶战,咱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伤,但是北境危急,咱们还是在路上慢慢养吧。” 说罢遥遥向北望去:“师父,请再守一守,天就快亮了。” 第376章 酒肉管饱 站在隐秘小院中望着天际保和殿画面散去,纳兰定鼎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双目微眯,轻摇折扇,幽幽道:“大威呐,咱们是时候回家了。” 如今安京城大局已定,青仙公主出人意料地登基成为女帝,看样子甄党倾颓也已是板上钉钉,安京城再掀不起波澜,纳兰定鼎也便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身旁身形硕大的熊大威挠挠头:“咱这不是正在家呢吗?” 纳兰定鼎略略转身,面朝北方:“是回咱们北边的家。” 熊大威闻言,不大的眼睛中迸发出熠熠神采,抬起右脚在地上一跺,震得整个小院地动山摇:“他奶奶的,回去吃肉!” 纳兰定鼎破天荒没拿折扇去敲熊大威,而是眉头浅皱:“萧逐凤既然没死,若是陛下不能一战定天下,那可就有得忙了。 这样也好,没会会这样的对手就得了天下,终究不算痛快。” 熊大威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公子,你不是在江南有正事儿吗?不办了?” 纳兰定鼎合起折扇,右手握住扇柄,将扇头一下下轻轻敲在摊开的左掌之上:“不是不办了,是办完了。 如今江南的谍报蛛网已然成形,昨日送出安京城有变的消息后,咱们本就是时候离开了。 咱们在安京城行事还算顺利,除了我谋划算得上妥当之外,还多多少少有些托了松狸楼与赵镇离心离德的福。 赵青灵登基后,松狸楼做事不会再有皇室掣肘,咱们的处境恐怕会变得更加危险。 加上这几天频繁向北送出消息,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在这种一锤定音的关键时刻,有几次行事并不算十分周全,也顾不得周全,匆忙之中难免会露出蛛丝马迹可循,既然萧逐凤没死,赵青灵登基之后,安京城很快就会安定下来,等到安京城时局大定,松狸楼腾出手来抽丝剥茧,咱俩的处境,可就真不大妙了。 我会让江南的谍报蛛网断臂求生,蛰伏一段时间,至于咱俩,还是到北边去,那里需要我,也需要你。” 看着似懂非懂的熊大威,纳兰定鼎轻轻一笑。 许多时候,尽管知道熊大威听不懂,只要熊大威想听,纳兰定鼎还是愿意不厌其烦地同他絮絮叨叨说很多。 这个在纳兰斩神闭关期间执掌纳兰宗的少年信奉一个道理:脑子里思虑的东西太多,若是不找人絮叨絮叨,容易憋出病来。 人是需要朋友的,熊大威就是他纳兰定鼎的笨蛋朋友。 虽然听不懂,可熊大威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笨蛋无所谓,太聪明反而不好,是朋友就足够了。 熊大威果然皱着眉挠着头:“公子,你就说咱啥时候出发吧!” 纳兰定鼎深深吸了口江南带有三秋桂子香味的清甜空气,开口道:“现在。” 熊大威一溜烟跑向屋内:“那俺去收拾行李!” 纳兰定鼎点点头,环视着这个住了一年的小院子,喃喃道:“顺利的话,咱们不久后还会回来。” 已经在屋内将两人本就不多的换洗衣物一股脑往包裹里胡乱塞的熊大威接口道:“那要是不顺利呢?” 纳兰定鼎再度打开折扇,轻轻扇了起来:“那就难说啦,不过总会回来的。 熊大威,你喜欢这儿么?” 熊大威不假思索道:“不喜欢!这儿不能吃肉喝酒跑马杀人!” 纳兰定鼎笑笑,没有说话。 又收拾了半天,熊大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公子可能喜欢这里,将硕大的胡须髯扎的大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羞涩道:“公子在哪儿,我就去哪儿,要是有肉吃有酒喝就更好。” 纳兰定鼎折扇轻摇,笑得灿烂:“酒肉管饱!” …… 读者朋友们,过年这段时间确实更新太少,在这里跟大家说句抱歉,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一日两更保质保量,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包涵!(不要弃文嘤嘤嘤!) 第377章 权衡 一场秋雨过后,安京城秋意正浓。 萧萧秋夜之中,一辆马车驶出满城风雨的安京城。 车夫是手摇折扇的俊秀公子哥,而壮硕如小山的仆从坐在车厢中,几乎将车厢塞满。 熊大威身形太过惹眼,纳兰定鼎亲自驾车驶出安京城。 到了京郊,熊大威从车厢中钻出来,与马车遥遥拉开数十丈距离,跟在马车之后,魁梧雄壮的身形轻盈异常。 不坐马车的原因很简单:人太重,马受不了。 在纳兰定鼎和熊大威离开安京城后半个时辰,另一辆马车从德胜门离京北上。 与纳兰定鼎所驾驶的毫不惹人注目的寻常马车不同,这辆马车由两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拉车,车厢体积大得有些夸张。 车厢通体由整块的金丝楠木雕成,气派非凡,内部装饰极度奢华,不仅内设桌椅香薰炉,甚至还有一张床榻。 马夫是如今威名鼎盛名震两朝的那个年轻人。 车厢里是王素君,楚初墨和林惊仙。 一行人不必考虑隐匿行踪,对于他们而言,尽快抵达北境,同时在北上途中尽量将养伤势恢复修为才是最重要的。 …… 青州城外那场血战的惨烈程度出乎北莽人的预料。 一道道前线战报送到中军大营,纵使耶律宗基早已下定决心,要不计代价以举国兵力吃掉横亘在幽云七州和江南之间唯一易守难攻的雄城青州城,心中也早就明白拿下青州,代价必然惨痛,此时看着战报上的伤亡情况,心中还是不断滴血。 从昨日接到安京城有变的密报之后,北莽大军便开始猛烈冲击剑谷关和虎门关。 如今战事持续一天一夜,率先叩关重盾重甲的十万盾甲军已然几乎全军覆没,与盾甲军一同先行攻城的一万骑兵十不存一,秦霜临麾下两万飞霜军伤亡超过三分之二,今日一战之前号称战力甲天下的六万苍狼重骑同样折损过半,至于参战北莽步兵的伤亡更是一时难以统计。 纳兰云水所率二十二万精兵以逸待劳,在虎门关雄关已破之后方才拔营出兵,以苍鹰搏兔之姿长驱直入直冲青州城,却被本早已是强弩之末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死死拦在青州城外。 数年来倾举国之力培养的精锐被这般消耗,耶律宗基心痛不已。 耶律宗基从未小觑过武棣亲手调教出的黑龙铁骑,可在他的预想中,黑龙铁骑战力再强,终归只有九万! 就算占据地利,九万黑龙铁骑和十数万青州守军如何能挡得住我北莽举国猛攻? 如今雄关已破,怎么就攻不进一个青州城! 战事拉锯,久攻不下,青州城外双方都已是疲惫之师,再精壮的汉子、再精锐的甲士,经过一昼夜的死斗之后,战力也都已大打折扣。 如今青州城外,尸山血海之中双方的死斗,如同从一柄锐气和杀意都是十足的利刃,变成了只靠着一口气撑着的钝刀。 然而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背靠青州城门退无可退,自然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躯体虽早已疲惫不堪,战意却始终惊人昂扬,可以死,不能退! 北莽兵力虽强,却有大把退路可退,在体力几近极限之时,战意已然渐渐衰竭。 武棣一人独战禅乐与公孙渊两名二品修者,依旧稳稳占据上风。 耶律宗基坐在中军大帐之中,心生犹豫。 现在大营中还有五万长刀军和五万皇家亲卫未动,只要一声令下,十万虎贲便可奔赴前线,可是能否一锤定音,耶律宗基吃不准。 黑龙铁骑的战力和韧性比耶律宗基预想的更强,青州守军也绝非北莽内部预想的那般不堪一击。 黑龙铁骑与青州守军似是一道深渊,深不见底,不知还要填进多少兵力才能填满。 攻下青州城后虽然可以兵锋直指江南,可若是打光了大半精锐,想要吃下神威军和神策军仍在的江南,怕是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容易。 耶律宗基不是不知道大和尚禅乐存了什么心思,大莽与佛门之间的联盟本就十分脆弱,如今因为利聚,日后势必因为利散,说白了就是各自心怀鬼胎互相利用罢了。 老皇帝很明白,佛门一旦再次在中原大地遍地开花,其实力便会迅速壮大,届时再想压制,恐怕难如登天。 耶律宗基志在天下,岂会容忍自己受制于人? 所以老皇帝根本没打算履行诺言,而是打算过河拆桥,拿下青州之后,借着长驱直入马踏江南定鼎天下之威势,一举做掉佛门。 在耶律宗基的设想中,大莽与佛门必有一战,可那都是大夏覆灭之后大莽和佛门之间的事情了。 然而大和尚禅乐谨慎得很,联盟之初,禅乐便答应不仅仅是他本人,佛门僧兵也会参与北境战事。 可禅乐以从西域大举调兵会打草惊蛇令南朝有所防备,会失了僧兵参战出其不意之神效为由,一直将僧兵调动拖后。 耶律宗基几次催促,禅乐才将两万僧兵调至距青州城外北莽阵地之后两百里处,藏在北莽大军几处营地之后,美其名曰隐匿行踪,再不肯前进半步。 其实双方都是心知肚明,佛门作为弱势方,一定会保存实力,必不可能在大战开启时身先士卒被率先消耗,然而一直作壁上观,那也说不过去! 自八百年前大夏那场浩浩荡荡的灭佛之后,佛门远走西域元气大伤,苟延残喘至今,号称坐拥三万僧兵。 佛门八百年来远离北地与中原,僧兵到底兵力几何,其中有多少入品僧人,战力如何皆是成谜,佛门实力究竟几何,云遮雾绕令人看不清楚。 耶律宗基清楚的是,这三万僧兵战力一定远超三万普通甲士。 原本耶律宗基底气十足,有十分把握过赢者通吃,可大莽精锐在青州的折损实在超乎预料,若是大莽为了打开青州大门当真元气大伤伤及骨髓,那么马踏江南之后还能否压得住佛门,便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了。 举国进攻入主中原,焉能为佛门做嫁衣? 摆在这位在位近五十年的老皇帝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一声令下,五万长刀军和五万皇家亲卫奔赴前线,倾尽所有力图攻破青州。 二是鸣金收兵保存实力,陈兵青州城外,略作休整,整军之后,等待已经在赶来路上的佛门僧兵,与同样折损严重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择日再战。 耶律宗基明白,自己可以等待僧兵,武棣同样可以等待援兵。 老皇帝早就对青州附近几州兵力摸得七七八八,与青州相邻的诸如应州之流的守军,不但人数少,战力也极为薄弱,而且没有安京城的调兵令,那几位封疆大吏,未必有出兵的魄力。 真正让耶律宗基担忧的,是原本驻扎江南如今正在向北急行军的神威军和神策军近二十万精锐。 然而两万僧兵距离青州不过四百余里,江南与北境相距超过千里,两者抵达战场的时间,会有一到两天的差距。 若是僧兵陷阵,由不得你们不出力! 想要空手套白狼坐收渔翁之利,门都没有! 这一到两天,便是攻破青州的时机! 耶律宗基叹了口气,走出中军大帐,站在高处,看了一眼黑了白,白了又黑的天色,喃喃道:“武棣啊武棣,这仗打到现在,我已然输了一大筹了啊! 如今情形,青州告破之后,我若不下令屠城,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呐……” 耶律宗基突然心头一颤。 一道黑影极速掠来,拦腰抱住耶律宗基,带着老皇帝向后掠出。 风声呼啸之中,老皇帝灌了几口风,咳嗽几下之后,迅速镇定下来,面如平湖,对着身后人平静道:“长安啊,还真有人来刺杀朕这个老不死的?” 耶律宗基话音刚落,一道煊赫剑光降临北莽中军大营。 准确地说,是一柄裹挟着凌厉剑光的剑。 第378章 不晚 极速飞掠之中,耶律宗基抬眼望去。 一道白色剑光自南而来,凌空劈落,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轰”! 剑光降临北莽中军大营,在依山而扎的大营之中纵向裂开一道百丈巨隙,从平地一直裂到缓坡。 大营之中,地动山摇,一时间仿佛山崩地裂,飞沙走石人仰马翻。 短暂的纷乱过后,训练有素战力彪炳的五万皇家亲卫迅速在大营中结成防御阵型。 大批甲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耶律宗基所在高坡,强弓劲弩对准南方天际,皇家亲卫中大批修者结出专门用以抵抗高品修者的防御大阵严阵以待。 煊赫剑光越过青州劈向北莽中军大营之时,青州城外正酣战的的几名高品修者皆是心中一震,不约而同望向北面不远处的北莽中军大营。 “好厉害的剑!”躲过剑光在高坡顶端落定之后,耶律宗基赞叹一声,旋即笑问道:“长安,这是谁的手笔?” 耶律长安着一袭黑袍,是个干枯瘦高的中年汉子,落地后立马后退几步,站在老皇帝身后,恭敬道:“回陛下,是九星太卢。” 耶律宗基恍然大悟:“哦,怪不得。” 旋即嗤笑一声:“呵,是蹲在安京城几百年的老王八终于舍得出来了。 赵橘白人呢?” 耶律长安如实答道:“看剑势,应当是从十分远处递来的一剑,没有刻意瞄准陛下,否则准头不会这般差。” 耶律宗基笑道:“那多半就是在路上了。” 旋即笑意渐渐消散,字字掷地有声:“传我军令,鸣金收兵! 前线全军后退二十里,在青州城外扎营,皇家亲卫随朕拔营,进驻剑谷关、虎门关,长刀军留驻中军大营,明日吃掉青州城! 还有,叫禅乐来见我。” 剑光劈落之后,散去凌厉剑气的宝剑复又向南掠回。 赵橘白从安京城递出一剑,青州城下战况不明,赵橘白不敢贸然出剑,便将剑锋直指早已被黑龙铁骑知更军探明位置的北莽中军大营。 赵橘白自然不奢望能一剑从万军丛中取耶律宗基之首级,可送给北莽老皇帝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还不算难事。 一剑劈落之后,九星太卢便回掠向正在极速北上的赵橘白身边。 …… 超过一昼夜的惨烈死斗之后,锣声从北方传来,北莽大军如潮水般徐徐退去。 望着有序后退的北莽大军,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竟全无余力追击。 这一战之后,北莽固然死伤惨痛,青州守军同样元气大伤。 九万黑龙铁骑战死超过五万,其中武棣倾尽心血打造的一万重骑军仅剩三千,十五万青州守军,所余能战者不足五万。 青州城外平野之上,到处是断肢残臂森森白骨,到处是残破甲胄卷刃刀剑,烽烟过后,尸山血海。 北莽大军后退二十里即止,于青州城郊扎营,背后是已然落入北莽之手的两处雄关,进可攻,退可守,以苍鹰搏兔之态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发起下一轮攻势。 失去两处雄关,虽然死战之后暂时击退北莽大军,青州城局势依旧十分严峻。 收拾青州城下战场之后,黑龙铁骑八千步卒和五千轻骑驻扎青州城下,与二十里外的北莽大军遥遥对峙,剩余军队退入青州城休整。 武棣立于青州城头,望着浑身浴血的将士们们徐徐入城。 一日前他们从青州城内披甲而出之时,是何等战意昂扬意气风发,如今死伤大半,战事却还远未结束。 今日一战过后,多少大好男儿埋骨北境,青州满城皆缟素。 他将他们带出城带出关带到战场上,却没能带他们回家。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尸骨无存,连马革裹尸落叶归根都是奢望。 武棣不知道明日后日能否守得住青州大门,战场上刀剑无眼,面对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的壮烈殉国,他无能为力,他能做的,是绝不死在九万黑龙铁骑和十五万青州守军护在身后的青州百姓之后! 两处险关已失,青州城岌岌可危,我武棣,就是青州城最后一道防线!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武棣突然回头。 两息之后,一袭白袍落在青州城头,与武棣并肩而立,九星太卢在其身边悬定。 站在城头,赵橘白捻须远望,眉头微微皱起:“来得有些晚?” 武棣对着赵橘白扯扯嘴角:“不晚。” 第379章 帝王之道 剑谷关。 长夜流逝,东方既白,北境的朝阳渐渐升起。 耶律宗基站在剑谷关城头,双臂抻直,按在此时已是残破不堪的雄关城墙之上,遥遥向北望去,喃喃道:“就是这样小小一个剑谷关,一个虎门关,将咱们大莽百万铁骑拦在青州城外,整整一十七年。 如今站在城墙之上向北望去,似乎并未有雄关在手,便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底气啊。” 老皇帝身边站着的,几乎是如今整个北莽最为煊赫的一批人。 巫神教教主公孙渊,北莽步兵大元帅纳兰云水,苍狼重骑统帅纳兰观潮,龙化州州牧、飞霜军统帅秦霜临。 还有一个始终笑眯眯却距离老皇帝最远的大和尚禅乐。 一昼夜血战过后,这群人或轻或重,人人负伤,轻者血染征袍,重者白骨森森。 城墙之上这番君臣聚首,充满了北莽特有的杀伐气和血腥气。 离老皇帝最近的纳兰观潮在青州城下与曹酒衣有过一场酣战,此时受伤不轻,更令他耿耿于怀的,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六万苍狼重骑在青州城外折损过半。 这支号称“战力甲天下”的雄壮骑兵,竟然在人数远远少于自己的黑龙铁骑面前吃了瘪,喊了多年的“甲天下”,此时如同是一句笑话。 纳兰观潮恨恨开口道:“陛下,两处雄关自成天险易守难攻,这是地利,如今剑谷关、虎门关尽在我大莽之手,青州城外已无天险,从此处到江南同样是一路坦途,明日一鼓作气拿下青州,一路杀到江南,天下唾手可得!” 耶律宗基轻轻一笑,道:“其实雄关虽然易守难攻,可终究是人力所能及,真正让咱们大莽一十七年久攻不下的,大家伙儿其实心知肚明,不是雄关,而是武棣这个人。 哦,对了,还有他的好徒弟,曹酒衣。 开战之前,你们想得到咱们投入这般兵力,依旧没能在今日叩开青州城大门的结果么? 据朕所知,武棣手下一共只有九万黑龙铁骑和十五万青州步卒。 且算算咱们投入战场的兵力,几倍于武棣?” 纳兰观潮一时语塞。 权势滔天的高品修者们沉默不语。 只听耶律宗基拍拍残破城墙,继续说道:“武棣这个人啊,当真是厉害,十七年前以败军姿态驻守青州,竟能给他东山再起,拉起一支黑龙铁骑,如今看来,战力不输当年令朕寝食难安的龙骑军和黑虎军。” 老皇帝顿了一顿,丝毫不掩饰语气之中的欣赏:“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南朝有将如此,却掣肘多年,赵镇当真暴殄天物! 若我大莽能得此人,何愁天下不定?” 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皇帝言语中是在敲打这群战前眼高于顶的高品修者们。 说到这里,老皇帝顿了一顿,和蔼一笑,话锋一转:“武棣虽然厉害,我大莽也是人才辈出,何曾输过南朝一筹? 当年纳兰斩神横空出世,以一人之力压得大莽整座江湖抬不起头,是何等豪情万丈? 后来斩神辅佐朕登基,在之后入主边军,成功扭转了边境面对武棣节节败退的颓势。 后来纳兰宗发展壮大,纳兰宗的诸位,哪位不是为我大莽所倚重的功勋重臣? 还有纳兰定鼎那小子,年纪虽小,却将偌大一个纳兰宗理得井井有条,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小子深谙其中妙处。 他没随军出征,你们或许都已经猜了个大概,如今这小子不是准备从江南离开,就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诸位不是外人,朕也便不瞒你们了。 这小子一年前秘密南下安京城,在赵橘白眼皮子底下搭起了整个江南的谍报蛛网,安京城有变的消息,便是这小子从千里之外传到此处的。 一书抵万兵呐! 纳兰定鼎,将相宰辅之才! 吃掉南朝之后,普天之下,可都莫非咱们大莽国土了。 朕老啦,离不开北边那片生朕养朕的王庭,南边需要一个人替朕主事,若是斩神出关后难以从军中抽身,不乐意去当个异姓王,我看那小子就不错。 斩神是朕的恩人,纳兰宗是我大莽的恩人呐!” 看似是老皇帝登上雄关后凭墙远望,追忆往昔,实则是一番敲打之后的安抚人心。 说着,耶律宗基又转向被武棣一箭插入胸膛,受伤极重气息低沉的公孙渊,关切道:“公孙先生,伤势如何了?” 公孙渊微微低头:“回陛下,无大碍,还可战。” 耶律宗基点了点头:“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大莽肱骨呐!” 随后重重叹了口气,语调悲怆:“这些年来,为我大莽抛头颅洒热血之人何曾少了! 斩神的嫡长子纳兰破山就死在青州城外;公孙先生的亲弟弟公孙磐如今尚缠绵病榻不能苏醒;古桑镇守冰擎山绝顶三十九载,最终‘霸王卸甲’慷慨赴死;昨日简倥偬为国捐躯,死于南朝暗箭…… 青州血战,又有多少大莽男儿埋骨他乡,再也看不见我大莽苍茫雪原? 朕没忘,朕不敢忘! 大莽不敢忘! 是朕无能…… 是朕无能!” 说到此处,耶律宗基已是老泪纵横,苍老身躯摇摇欲坠,摆摆手,拒绝了身旁纳兰观潮和纳兰云水的搀扶,沙哑道:“拿酒来!” 远处的几名皇家亲卫捧酒而来,自帝王而始,依次恭敬递出。 除了大和尚禅乐之外,每人一坛。 坛中并非什么琼浆玉液,而是北莽最常见的烈酒,“烧西风”。 耶律宗基高举酒坛,语调铿锵壮阔:“这一坛,敬纳兰破山,敬公孙磐,敬古桑,敬简倥偬,敬所有为我大莽献身的英雄,敬我大莽热血未凉的百万壮士! 诸位,请!” 说罢捧着酒坛,将坛中烈酒全数灌入口中。 在场的北莽重臣皆是心潮澎湃,叫一声“请”,俱是一饮而尽。 耶律宗基满饮一坛之后老脸涨得通红,将酒坛向地上一砸,激昂道:“南朝江山锦绣,他赵氏坐得,我大莽如何坐不得! 定鼎天下,就在明朝!” 几人纷纷饮尽坛中酒,将酒坛向脚底掷去。 几声酒坛砸在城头砖石上的脆响过后,一昼夜血战之后久攻未下的阴霾一扫而空。 战意昂扬。 先敲打,再安抚,最后一坛酒满饮豪情。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识人善任,用人不疑,这便是耶律宗基的帝王之道。 在场的北莽高品修者,谁不是在北莽大权在握屹立数十年的枭雄? 谁又看不出耶律宗基的用意? 可看得出,不代表不受用。 饮尽“烧西风”之后,就连生性薄凉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霜临胸中都涌过一丝暖意。 因为他们知道,耶律宗基说的或许有真有假,可终究多数是真心话。 帝王以诚相待,这便够了。 耶律宗基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烈酒,喃喃道:“青州一战,武棣以一敌二,看起来颇有些所向无敌的意思啊。” 说着,耶律宗基转身望着慈眉善目的大和尚,温声道:“大师,您允诺的两万僧兵,明日能否加入战场? 青州战事焦灼,就等着您藏得极好的两万僧兵奇袭,打开一条通往青州城内的通途啊!” 此时北莽大军已遭重创,大和尚知道僧兵再不出手,在耶律宗基这里便无法交代,双手于胸前合十,笑眯眯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陛下大举义师,是为天下万民计,何尝不是‘普度众生’? 我佛慈悲,我佛门僧兵,但为驱使,莫有不从。” 耶律宗基点头道:“好,很好,僧兵明日与苍狼重骑一同正面冲击青州可好?” 大和尚颔首:“无有不从。” 耶律宗基环视一周:“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诸位,希望下此对饮,大军已至江南! 各自回营,备战!” 第380章 民变 一昼夜的血战之后,是一昼夜的风平浪静。 夏莽双方都心知肚明,战事远未结束,血战就在眼前。 青州城二十里外,是连绵不绝不见尽头的北莽军营。 如今主动权在北莽之手,北莽大军随时可能发起第二轮攻势。 青州城外驻扎的黑龙铁骑八千步卒和五千轻骑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去岁狄昌明统领北境军务之后,便悄然私开与北莽商队出入青州的口子,从中牟取暴利,鲸吞虎噬的同时,让不少假借商队身份的北莽谍子潜入青州城,留下许多隐患。 数月前北莽陈兵青州城外之时,曹酒衣知道大战将起,逼迫狄昌明关闭了商队进出青州的口子。 北莽大军压境,其意不言自明,狄昌明虽贪得无厌,可终究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缓急,当机立断关掉了这生财无数的生意。 数月以来,曹酒衣曾经大张旗鼓对青州城内进行肃清,将绝大多数北莽谍子揪了出来,可青州城泱泱近百万户,时间仓促,总有隐藏极深的谍子还藏在青州城内。 青州城外战场与青州百姓仅一墙之隔,双方死战之时刀兵之声大作,家住青州北侧的百姓在家便能隐约听到城外的兵刃斩甲与战马嘶鸣。 青州城中,时不时还能看到城外高高跃起的高品修者们于天际激斗。 有佛门僧人金刚怒目,有诡谲巫师搅弄风云,有高品武者剑气森寒,当然,还有一杆九龙灭魂将所有人拦在青州城外的大将军武棣。 对于青州百姓而言,这些近乎超凡入圣的高品修者相互绞杀近在咫尺之时,是出自本能的肝胆欲裂。 双方死战一昼夜,青州百姓便提心吊胆了一昼夜。 大战刚起,潜伏在青州百姓之中的北莽谍子便在暗中推波助澜,各种半真半假的消息在青州百姓之中迅速扩散。 什么北莽大军举国南下百万大军轰击青州大门;什么大夏朝廷已然放弃青州,青州已是一座孤城,没有援兵只能等死;什么北莽纳兰斩神已然跨入一品,就连大将军武棣也不是其对手;什么剑谷关虎门关两处雄关已失,鞑子已然兵临青州城下;什么北莽鞑子进城之后便会屠城,此时不走便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纳兰定鼎南下之前就埋下的一步暗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初时青州百姓见到武棣以九龙灭魂击碎三百丈金刚法相手臂,民心大定,并不相信守护青州十六年的大将军武棣会挡不住鞑子铁蹄,可后来刀兵声渐渐响起,战事离青州百姓仅一墙之隔,这些消息便开始在城中愈演愈烈。 十七年前幽云七州沦陷之后曾遭到北莽惨无人道的屠戮,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而言,十七年前的屠城已是陈年旧事,可对于与幽云七州接壤的青州城百姓而言,屠城惨象历历在目。 夏莽双方战事于深夜暂歇,第二日太阳升起之时,青州城内已是人心浮动。 第三日清晨,在北莽谍子的带头下,不少百姓收拾家当,想要离开青州,向南避难。 时机卡得刚刚好,正是双方疲劳之师得到喘息,战事随时将起之时。 人们总是喜欢随大流,若是一种风气形成,大多数人就会失去思考能力,被裹挟着从众行事。 为数不少的青州百姓抵达南城门,坚信若是此时不走,不久后便会死在鞑子屠刀之下。 然而青州城城门早就被狄昌明下令封死,无军令不得通行,违令者斩。 青州城南城门便上演了青州守军与大批百姓对峙的局面。 双方剑拔弩张,民变一触即发。 黑龙铁骑与青州守军之中,不少兵卒便是青州人士,若是青州城爆发民变,黑龙铁骑与青州守军之中势必军心浮动。 这便是纳兰定鼎暗棋的毒处妙处:后院起火。 一旦开了青州百姓向南逃难的口子,青州很快便会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死守青州的一口气若是散了,青州守军战力必定大打折扣。 更何况百姓们若是离开青州逃难,要往何处逃? 且不说青州以南几州不会接纳青州难民,青州若失,北莽铁蹄势必要乘势南下,从青州城一路碾到江南,安有难民容身之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可此时若是动刀见血杀一儆百,自觉没有活路的青州百姓会不会失去最后残存的敬畏和理智与人数不多的南城门守军拼命,谁也说不好。 进退两难。 第381章 抵达青州 正在青州北城门的军营之中的武棣闻讯赶来。 武棣轻轻落在青州南城门城墙之上,望着城墙下人声鼎沸民怨沸腾渐渐有失控之势的青州百姓。 见到武棣亲临,黑压压聚成一片的百姓迅速安静下来。 他们中的不少人,在一年前武棣被拿掉兵权回到安京城述职之时,也曾满城相送,也曾无言垂首,也曾泣不成声。 彼时的心有悲戚痛哭流涕是真心实意的,此时的心生恐惧惴惴不安,也是真心实意的。 趋利避祸,是人之本性。 武棣站在城头,一时无言。 若是面对北莽鞑子,就算十倍百倍,武棣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不过一个“杀”字罢了。 可此时面对自己可以用生命守护的青州百姓,此时的武棣,又能做什么呢? 杀一儆百? 此刻情形,杀人真的有用吗? 若是杀人无用,叫他如何下得去手?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不过是怕死罢了。 没谁是不怕死的。 放人出城? 这岂非是直接告诉青州百姓,青州守不住? 如此军心如何能定? 与一到青州就以近乎蛮横的态势插手青州政务的狄昌明不同,驻守青州十六年间,武棣只治军务,从不插手政事。 就连刚到青州时下重手整顿吏治,也是只办贪官污吏,将时任青州州牧打个半死,引得青州官场震荡,在这些封疆大吏之中立威,从不过问政务民生。 武棣精于“铁腕治军”,也对“铁腕治官”颇有心得,却从未有过“治民”的经验。 武棣不知该如何安抚青州百姓。 城下有百姓抬起头,望着这个心中青州城的“守护神”,壮着胆子问道:“大将军,咱们青州城守得住吗?” “是啊,大将军,青州城能守住吗?” “大将军,您给句话,我们不信旁人,只信你!” …… 只要大将军开口,就算鞑子百万铁骑已然兵临城下,不少青州百姓也愿意再信一回! 武棣银发飘荡,凝望着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青州百姓,不知如何作答。 他知道自己该说一句“守得住”,可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的事儿,要说出来欺哄青州百姓吗? 他不愿这么做。 更何况若是他武棣说守得住,青州城门一旦被破,那青州军心民心便会一溃千里,连巷战的机会都不会再有,更别提利用对青州复杂地势的了解与鞑子拉锯拖到援军赶到再收复失地了。 眼见武棣只是沉默,聚集在南城门内的百姓们愈发骚动不安起来。 后人推前人,挤得人潮开始不断接近手持长矛守在城门前的青州守军。 …… 此时一辆由两匹汗血宝马拉着的奢华马车抵达青州南城门外。 两匹价值千金雄峻非凡的汗血宝马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枣红色的马身此时已是血红色,原本明亮的马眼浑浊不堪,时时有血泪流出。 这两匹骏马出自御马司,是安京城最为神骏的两匹宝马。 从安京城到北境超过千里之遥,一行人只在半路休息了一次,两匹骏马二十个时辰之内一路奔驰,是实实在在的日行千里。 比一日前出发的神威军和神策军要更早抵达青州城。 从御马司马厩中奔腾而出时精神抖擞的两匹汗血宝马此时耸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打着响鼻。 驾车的萧逐凤伸了个拦腰:“终于到啦!” 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萧逐凤眉头一皱,回身向车厢中问道:“听着城门里似乎有些嘈杂。” 苏醒尚且不足两日,萧逐凤虽在途中用功修为开始恢复,可毕竟时间太短,此时只能问问身后车厢里耳聪目明的高品武者。 林惊仙答话道:“似乎是青州城百姓害怕青州城守不住,要往南逃难。” 在一路奔驰的途中,一行人收到过松狸楼遍布大夏的信息网的消息,知道此时暂时休战的青州城的大概情况,萧逐凤眉头锁起,喃喃道:“这是前方战事吃紧,后院又起火,局势这般不妙么……” 说罢回身道:“奶,城楼有些高,我上不去。” “奶带你上去!” 王素君掀开车帘,从车厢中走出来,拦住萧逐凤的肩头,两人扶摇直上,跃向比北城门低了许多的南城门。 期间王素君感到一股浓郁杀机锁定自己,片刻后又烟消云散。 林惊仙对如临大敌的南城门外守军留下一句“帮忙喂喂马”,揽着楚初墨也跃上城头。 城外守军望着两位貌若天仙的女子一掠而上,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萧逐凤于城头落定之后,一边躬身一边开口道:“师父!” 武棣一把将萧逐凤揪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萧逐凤,一眼看穿萧逐凤真气空空如也的境况,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好小子,掷枪之时还以为你死定了,后来又收到松狸楼的消息,说你‘死而复生’,如今状态是凄惨了点儿,好在底子还在,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萧逐凤朝着武棣笑笑,旋即朝着城门下努努嘴。 武棣苦笑摇头,轻声道:“都怕青州守不住。” 萧逐凤点点头:“师父,守得住吗?” 武棣压低声音:“未必。” 萧逐凤对武棣咧嘴一笑:“师父,放心,耍嘴皮子,我很在行。” 说罢跨前几步,儒道之力运转,朗声道:“诸位,能否听我一言?” 三品君子境儒生一言既出,城门下的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萧逐凤的海捕文书在整个大夏贴了近一年时间,如今以真面目示人,青州城的百姓们自然开始有人认出来此时站在城楼之上的是谁。 只听萧逐凤朗声道:“诸位既觉得青州城守不住,想要逃难,那也是人之常情,逃离青州之前,我只问诸位一句,诸位收拾行囊,是打算逃向何方呐?” 三品君子境儒生出言,总有一种令人想要回应的冲动,城门内百姓安静片刻,有人开口道:“往南逃,天大地大,总有安身之处。” 百姓们纷纷附和。 萧逐凤连连摇头:“乡亲们,没有通关文牒,出了青州城,咱们可就是‘流民’了,去哪儿不是寸步难行? 青州城以南是应州城,再往南是易州城,应州城州牧卢毅可是出了名儿的酷厉无情,易州城的州牧孙轩珖又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诸位指望着这两位州牧大人冒着丢掉官帽子的风险打开城门,迎数以万计的流民入城?” 有富商模样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答话道:“大人,我说句实话,您多包涵,咱们只是平头百姓,又不能打仗,在城内呆着,是大将军的累赘。 咱们不是信不过大将军,此时先跑出去减轻大将军的负担,等到大将军打退了鞑子,咱们再回来……” 有衣着朴素的黝黑青年接口道:“是啊,往南跑就算进不了城,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强!” 萧逐凤眯着眼,盯着那中年汉子,目光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跳动。 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后,萧逐凤已隐隐能辨人言之真伪。 这种能力十分玄妙,更加类似于一种直觉。 而且对方修为越高,便愈发难以辨别。 直觉告诉萧逐凤,那中年汉子说的话并非发自内心。 他在说谎。 而附和他的那个黝黑青年倒是耿直得很,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被人牵着鼻子当枪使还不自知。 蠢得很。 这一瞬间,万千念头在萧逐凤脑海中跳动。 按理说就算青州百姓人心惶惶,逃难这种事儿,也不应如此大张旗鼓,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有如此阵仗。 这坐实了萧逐凤的猜测:有人在有组织地故意拱火。 第382章 青州,死战! 萧逐凤不动声色地藏起心中杀机,儒道之力继续运转,温和道:“乡亲们此言差矣! 诸位出了城,又不能进别的城,时间短还好说,时间一长,靠什么过活?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假使鞑子当真攻破青州,会在青州驻足不前? 鞑子举国之力南下,会只是为了一个青州城? 鞑子狼子野心,一定会继续南下! 届时藏在应州易州城内的百姓们还有一道城墙保护,可流离失所的诸位,就要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鞑子若要南下杀人,你们首当其冲! 青州若失,跑有何用?” 百姓们一片沉默。 萧逐凤继续道:“诸位仔细想想,此时出城,是否死路一条?”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百姓之中蔓延。 萧逐凤深吸一口气,儒道之力疯狂流转,语调激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青州城门被鞑子铁蹄踏破,莫说青州,整个大夏都要沦为当年的幽云七州,天大地大,你我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亡国奴罢了,哪里还有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泱泱青州城,以一城拒北莽一十七年,青州城内,谁又不是铮铮铁骨,七尺男儿? 谁愿意当那亡国奴! 诸位,难道拿不动刀吗?拿不动剑吗?拿不动枪吗! 难道没有勇气保护自己的妻儿老小吗! 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家国沦陷,北莽铁蹄践踏在我大夏河山之上吗! 若青州当真不保,此时逃走,死路一条,举起刀剑,最差也只是一死而已! 死国可乎! 更何况如今大将军还在,黑龙铁骑还在,青州守军还在,青州城池还在! 他们还在浴血奋战,誓死守护我大夏国土,诸位就要放弃家园了吗? 神威军、神策军二十万精锐正在北上路上,不日即可抵达青州! 何必垂头丧气! 青州大局,不是死局! 我萧逐凤自南而来,并非青州人士,今日慷慨赴国难,把话放在这里:若青州沦陷,我萧逐凤一定不会死在诸位之后! 举国南下如何,百万铁骑又如何,今日我大夏七尺男儿,捐躯赴国难,视死…… 忽如归!” 道理与情感并存,蕴含着三品儒生儒道之力的话音刚落,乌压压数万百姓开始群情激昂。 “他娘的,不走了!” “萧大人说得对,逃也是死,打说不定还能活,咱青州老爷们,谁是孬种?” “我一个人一杆钉耙伺候得了几十亩地,今天就伺候伺候那群该死的鞑子!” “往哪儿走?哪儿也不去了,谁来欺负老子,老子跟他拼命!”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有赚,老子还就不信了,咱青州的老少爷们,是泥捏的不成?” “守卫青州,我王大有不走!” “我顾长卫不走!” “我李海不走!” “我钱强虎不走!” “我欧阳智不走!” …… 武棣望着萧逐凤,暗暗咋舌。 儒生这张嘴啊,有时候真比刀枪剑戟还要管用! 萧逐凤回望回来,给武棣递一个眼色。 武棣心领神会,长身立于城墙之上,怒喝道:“青州! 死战!” 一呼百应。 百姓中先是有人跟着武棣高喊,随后众人纷纷附和。 最终数万人一同高呼,声势震天,从青州城南城门而始,由南向北,在青州城内蔓延开来。 城中选择相信大将军而不愿离开青州百姓们不明就里,在这狼烟骤起的多事之秋,胸中的恐惧害怕勇气信念却被一股脑蓦然点燃,纷纷开口怒吼起来。 “青州,死战!” “青州,死战!” “青州,死战!” “青州死战”四个字响彻全城。 满城高呼死战,何其壮哉! 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聚集在青州北城门内外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回身南望,倾耳听着青州满城涤荡不已的“青州死战”。 浩大的声势将数万虎贲包围,行伍之中,人人面色坚毅,心中激荡不已,一股一往无前杀意升腾起来。 战意与士气攀升到顶点。 两百万青州百姓就在身后,死战,战死,又何妨! …… 青州以北二十里外,号角声骤然响起,壮阔而悲凉。 战鼓声动地而来。 武棣阖起双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银发飘荡,凌厉杀意汹涌迸发。 武棣右手一招,一杆漆黑长枪跃入手中,左手拍拍萧逐凤的肩膀:“小子,保重!” 说罢脚掌踏地,身形陡然消失,两息之后,人已在青州北城门外,立于严阵以待的黑龙铁骑之前。 武棣左侧,是九星太卢悬于身侧的剑神赵橘白。 武棣右侧,是秋露白在手的曹酒衣。 第383章 开战 听着号角震天战鼓动地,萧逐凤有片刻失神,幽幽叹了口气,眼望城门下方才那个富商模样的中年汉子,对林惊仙道:“惊仙,把那个胖子抓起来。 带着他,咱们去北城门。” …… 一行人迅速穿越青州全城,跃到北城门城楼之上。 林惊仙两根手指拈着那中年汉子,生怕弄脏了自己的手,抵达北城门之后,将他丢在城楼地上。 萧逐凤走向青州北城门城楼最高处的那一大段城墙。 此时青州城外北莽攻城号角已然吹起,青州城北城门洞开,于城北休整的黑龙铁骑与青州守军迅速而有序地出城迎敌。 与纳兰观潮死斗之后重伤在身的狄昌明坐镇略矮几尺的青州城中段城墙指挥。 青州城头剑戟森严,注意力都在城外,几人从城内跃至城头之后,城头守军立即如临大敌,将几个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右臂缠着厚厚绷带的魁梧汉子。 萧逐凤拱手道:“这位手持霸王弩的将军,想必就是黑龙铁骑游弩手统领李河山了。” 李河山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俊逸得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只觉得十分眼熟,几息之后,终于将面前的脸与通缉令上的面容重合起来,恍然大悟,脱口道:“你是大将军的徒弟,曹将军的师弟,萧逐凤!” 萧逐凤微笑道:“正是在下。” 昨日整军之后,武棣在青州高层军帐议事之时,曾将马上就要在大江南北流传开来的安京城变局一并告知青州军政高层。 李河山作为黑龙铁骑游弩手统领,官居从三品实权校尉,自然有资格列席军帐。 听到那尘封多年最终重见天日的真相,李河山愤慨暴怒之余,对那个年轻人心生敬仰。 那萧逐凤愿意舍命为战死北境的边军和幽云七州千万百姓讨个公道,在他李河山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李河山记得很清楚,议事过程中,大将军接到来自江南的密报之后,虽神情肃杀依旧,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都昂扬起来。 大将军看罢密报,只说了两句话:“青仙公主赵青灵登基为我大夏新皇。 萧逐凤那小子没死。” 李河山也跟着高兴。 好人不应该早死,应该有好报! 李河山认出萧逐凤以后,立马挥退手下:“萧公子,您是大夏的英雄!” 萧逐凤摇摇头:“不,不光是我,前日为国捐躯的英勇烈士,今日站在青州城北的带甲虎贲,人人都是英雄!” 李河山嘴笨,说不出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来,只是重重点头:“好!” 听着自北而来愈发接近的杀声,萧逐凤开口道:“李将军,可否在前方高处给我们几人留出一点儿位置?” 这里是纵览战场全局的最佳位置。 李河山受宠若惊,让出一条路来:“这城头高处是咱们游弩手精锐弓弩压制敌方冲锋的地方,不过前日大战过后,还剩下的弟兄们已经填不满城头了……” 说着说着,李河山的眼眶红了。 萧逐凤拍拍李河山的肩膀,无言走向城头。 林惊仙一脚将那中年汉子踹到萧逐凤脚下,旋即掠至萧逐凤身边。 王素君与楚初墨也来到萧逐凤身边。 李河山已然收拾好情绪,杀气升腾,举起霸王弩,轻轻拉弦。 从城楼上望下去,视野尽头,已是尘土飞扬。 …… 夏莽双方大营只隔二十里,双方探子严密监视对方大营,双方大军都是严阵以待。 一昼夜入肉入骨的死战过后,此时没有所谓的奇袭,有的只是面对面硬碰硬的猛烈冲击。 马蹄践踏大地,有地动山摇之势。 纳兰观潮一马当先,身后的苍狼重骑奔袭而来。 这次,重骑做先锋,求的就是一举摧垮青州城外构筑而成的防线! 苍狼重骑中被耶律宗基和纳兰观潮视为心头肉的三万真真正正的重骑折损过半,此时只剩万余。 他们心中也明白,对面武棣手下黑龙铁骑一万重骑,一定同样是死伤惨重! 上次重骑对冲,结果大大出乎纳兰观潮预料,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苍狼重骑,冲击之后,伤亡竟是黑龙铁骑重骑两倍以上! 可上次苍狼重骑刚刚进入虎门关立足未稳,黑龙铁骑占了率先冲锋的便宜,将重骑恐怖冲击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今日,他纳兰观潮就要为苍狼重骑正名! 游弋在重骑右侧的,是苍狼重骑中战力尚存的万余轻骑。 重骑左侧,则是秦霜临所率飞霜军。 两万飞霜军,此时只剩不足六千。 重骑轻骑之后跟着的,是八百年来第一次现世的两万佛门僧兵。 再之后,是一望无际的北莽步兵。 苍狼重骑进入射程之后,青州城门之上箭如雨下。 寻常箭矢根本无法穿透重甲,只有神机弩和神侯弩这般重弩才能对重骑兵造成伤害。 一波攒射之后,苍狼重骑折损极少,两侧的两支轻骑死伤稍重,也远算不上惨烈。 李河山手持霸王弩,拉弓如满月,对准一马当先的纳兰观潮,引而不发。 纳兰观潮是三品武者,此时出箭,一定会徒劳无功。 李河山弓弦拉满,纹丝不动,等待时机。 苍狼重骑先前奔驰之时,一直在刻意压低速度。 欺进严阵以待的黑龙铁骑三千丈内,纳兰观潮大戟斜挥,苍狼重骑顶着箭矢开始不断加速。 这次纳兰观潮算得很准,这次两支重骑交汇之时,便是重骑所裹挟冲击力最为强悍的那一刻! 三千黑龙铁骑重骑在武棣、赵橘白、曹酒衣三人身后一字排开。 黑龙铁骑重骑披重甲,手执长枪,腰佩长刀,马背侧面悬挂短戟,胯下骏马全身披甲,马蹄在地上不停摩擦。 此时身后青州城内“青州死战”四字依旧此起彼伏,三千重骑战意升腾至顶点。 重骑三千,面对苍狼重骑与飞霜军总计三万余精锐。 对方也是悍勇之卒,绝非泛泛之辈,黑龙铁骑再精锐,哪有以一敌十的道理? 对于三千重骑而言,前方几乎是必死之局。 三千重骑却无一人畏战。 此去必不归,只留英雄冢! 两支重骑相距两千丈时,武棣手中长枪遥遥指向奔腾而来的苍狼重骑:“杀!” 身旁的曹酒衣轻弹剑身,一道剑鸣过后,秋露白出鞘。 曹酒衣率先冲出,迎向一马当先的纳兰观潮。 身后三千重骑随后奔掠而出。 迎向十倍于己的敌人。 第384章 佛门四大金刚护法 重骑对冲之时,几乎是在接触瞬间分出生死。 尘土飞扬之中,三千黑龙铁骑重骑与万余苍狼重骑错身而过。 铁甲碰撞,战马嘶鸣,长枪入肉,弯刀入骨。 漫天尘雾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双方重骑第一次错身瞬间,三千黑龙铁骑之中有超过一千重骑命丧青州城外,却将超过三千苍狼重骑斩于马下! 黑龙铁骑重骑兵第二次告诉两朝,谁才是真正的陷阵之王! 哪怕此战过后,世间再无黑龙铁骑重骑军。 纳兰观潮是何等眼力,激战中仓促回身一眼便看出战果。 第二次重骑对冲的结果,是苍狼重骑再一次一败涂地。 纳兰观潮怎么也想不明白,最神骏的战马、最坚固的铠甲、最雄壮的汉子,苍狼重骑哪里输给黑龙铁骑? 然而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剑身细长的秋露白在两军接触之前便递到纳兰观潮身前。 前日被曹酒衣重创的秦霜临与纳兰观潮以二对一,同曹酒衣斗在一起。 重骑错身之后,黑龙铁骑和苍狼重骑均没有回马,也没有机会回马。 均是继续向前冲出。 黑龙铁骑重骑立即陷于苍狼重骑身后的佛门僧兵和北莽步卒之中。 逐渐失去速度之后,重骑引以为傲的恐怖冲击力不复存在,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灵活性不足的劣势显现出来,只能靠着重甲长矛苦苦支撑。 两千重骑陷入僧兵和步兵的包围中,被一点点蚕食。 重骑冲出之后,武棣一声令下,此时仅剩不足两万的黑龙铁骑继续向前奔掠而出。 这两万轻骑也让与黑龙铁骑重骑交锋后冲击力受损的苍狼重骑陷入泥淖。 不仅阻拦住北莽三万精锐骑兵的冲击,还有余力发挥轻骑灵活性优势,渗入北莽骑兵身后,与陷阵重骑并肩作战。 作为先锋的双方精锐骑兵陷入混战之后,藏在苍狼重骑身后的佛门僧兵开始展露锋芒。 佛门体系之中,随着境界攀升,体魄也愈发雄壮坚韧。 佛门五品小金刚境已堪称刀枪不入,佛门三品大金刚境体魄更是坚不可摧。 两万僧兵之中,六千入品僧人无甲尤胜披甲,个个战力不俗,境界较高的僧兵更是威猛异常,人数虽少,却在乱战中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在战场上撕开一道裂口,直通青州城下。 武棣长枪一挥:“步兵,压!” 身后步兵列阵前压,堵向僧兵破开的那条裂口。 两万僧兵之中,有四个大和尚勇猛异常,在战场中呈碾压之势,举手间灭杀数名大夏虎贲,每人都能轻易在战场上扫出一条坦途。 这对于死战之后本就捉襟见肘黑龙铁骑而言,无疑是不能承受的损失。 赵橘白放眼望去,一眼便锁定了这四个大和尚。 四个都是佛门三品大金刚境僧人。 这四名僧人,便是如今西域佛门境界仅次于尚在沉睡的一品极乐佛陀和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禅乐的四大金刚护法。 法号:玄真,玄苦,圆智,圆空。 四个大和尚一露锋芒,不用武棣开口,一袭白袍立于武棣身侧的赵橘白双指凌空一抹,九星太卢剑鞘之上九颗璀璨宝石依次亮起:“且让老夫看看,三品大金刚体魄是否如传说中的那般皮糙肉厚!” 随着一声清亮剑鸣响彻青州城外,一道耀眼白光闪过,九星太卢出鞘,化作一抹白虹,掠向战阵之中。 四名大金刚境僧人俱是心中一颤,动作如出一辙,抬起右手向胸前挡去。 “当”!“当”!“当”!“当”! 四道金石之音接连响起,几乎连成一道拖长的震鸣,九星太卢瞬间在四个大和尚胸前依次递出一剑,在四个大和尚手掌之上留下一道浅浅剑痕。 赵橘白身形一晃,眨眼间已经掠至战场上空数十丈处,悬空而立,这次伸出右手,握住瞬间递出四剑后跃向天际的九星太卢剑柄,持剑而非驭剑,意兴豪发:“四个不修功德却千里迢迢来我大夏杀人的老秃驴,一起来! 不来就一个一个宰了你们。” 分散在战场四个角落的四个大金刚境僧人几乎同时如旱地拔葱般骤然向上飘出,身形稳如泰山,速度却奇快,瞬间于赵橘白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悬定。 既然四个大和尚从混战中脱身而出,赵橘白便也不着急动手,嗤笑道:“怎么,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天嘴上嘟囔着要‘普度众生’么?如今修佛的不结善缘,要亲自动手将人送往‘西方极乐’?” 四大金刚护法皆是面无表情,与寺庙中的泥塑菩萨一般无二,与之相比,整天笑嘻嘻的大和尚禅乐明显还要更有几分“人味儿”。 玄真占据东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超无边迹如来。” 玄苦占据南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宝月智严光音自在王如来。” 圆智占据西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妙香王如来。” 圆空占据北方位,也是如出一辙的也是双手合于胸前,念道:“南无功德宝胜庄严威德王如来。” 赵橘白持剑而立,面色一凝,察觉到四顾恢弘佛门之力正在悄然凝聚。 下一瞬,四声恢弘佛号同时响起。 “唵阿弥爹哇舍!” “唵呗玛达列吽!” “唵阿弥得瓦阿依斯德吽舍!” “唵阿弥爹列吽!” 四道佛号念罢,青州天际似有无数道佛号响彻一方天地,一声恢弘佛门钟声过后,四个大和尚身后,有佛门之力汹涌涤荡,虚无幻象拔地而起,如真似幻,从虚到实,最终各自立起一尊高达百丈的金刚法相! 东方位玄真身后,法相身为白色,手持宝慧琵琶。 南方位玄苦身后,法相身为青色,手握慧剑。 西方位圆智身后,法相身为红色,手缠一条蛟龙。 北方位圆空身后,法相身为绿色,左手卧银鼠,右手持宝伞。 四尊法相与寻常佛门慈悲法相不同,目圆而外凸,面目狰狞,分列东南西北,分别对应西方佛门四大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 被四尊法相围在中间显得极其渺小的赵橘白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就这点儿本事,也敢来我大夏撒野? 我可听说禅乐那个老秃驴的金刚法相可是三头六臂三百丈,还不是被打得断臂求饶?” 话音未落,手中九星太卢已是剑气森寒。 第385章 一剑藏万剑,万剑破万法 东方位玄真轻念佛号,身后持国天王法相面显忿怒状,手拨琵琶,四弦震动,一时间青州天际梵音大作,令人心驰神摇,仿佛能够蛊惑人心。 南方位玄苦双手合十,身后增长天王法相紫发炸开,持剑手臂肌肉髯扎几欲炸开,手持慧剑之上佛光大起,出现复杂佛家梵文。 西方位圆智伸手在额前抹过,身后广目天王法相臂缠蛟龙发出阵阵低吼,游遍全身,蛟龙过处,广目天王法相裸露之处,皮肤先是出现细密裂纹,随后每道裂纹向上下张开,法相之上,生出数以千计的佛眼! 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畏。 北方位圆空左掌竖起,立于胸前,向赵橘白伸出右掌,身后多闻天王法相左手银鼠发出凄厉嘶吼,右手宝伞蓦然张开。 四大天王法相,主杀戮! 持国天王法相琵琶梵音之中,青州天际凭空出现道道凌厉白色罡风,如刀剑般撕裂长空,向着赵橘白绞杀而来。 增长天王法相更是直接递出慧剑,长达数十丈的宝剑之上佛光辉映,不是金色,而是与法相相同的青色,向着赵橘白劈下。 广目天王法相之上数千佛眼泛出猩红之色,佛眼之中道道红光向着赵橘白射来。 多闻天王右手中宝伞旋转,带得阵阵碧绿罡风大起,左手轻轻一扬,掌中银鼠放起空中,迅速涨大,身似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肋生飞翅,凶猛异常,向着赵橘白扑来。 这般恢弘异象就在战场之上数十丈处,然黑龙铁骑心坚如铁,无一人抬头看一眼。 四个大和尚、四尊狰狞法相各显神通之际,赵橘白左手抚须,右手之中,九星太卢绽出耀眼亮白剑芒。 下一瞬,清亮剑鸣盖过漫天梵音,赵橘白右手手腕一翻,反手持剑,轻轻抬臂,将九星太卢从右向左,在身前缓缓拖动。 看似平平无奇的拖剑,实则玄妙不可言。 九星太卢移动之时,一息之内,便有数千次肉眼不可见的停顿。 每次停顿,便在原处凭空留下一柄由浩瀚剑气凝结而成的九星太卢剑影。 九星太卢在身体左侧停住那一刻,赵橘白身前已有万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剑气剑影。 而九星太卢剑身节节攀升的凌厉剑气此刻也登峰造极。 赵橘白正在抚须的左手轻轻下移,并指成剑,体内真气一息流转七百里,浑身瞬间迸发出一股滔天剑意。 右手手腕再翻,正手一剑挥出! 一道惊天剑芒呼啸而出。 惊天剑芒之中,有万柄剑气剑影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任你有万般手段,我赵橘白唯有一剑! 一剑藏万剑,万剑破万法!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重重巨响响彻天际,震耳欲聋经久不息,五颜六色的刺眼光华于天际绽放,连成一片,竟盖住四尊百丈法相! 初时在绞杀中占据上风的青红绿各色光华渐渐被白色剑气匹练所取代,光华渐渐散去之时,位于狂暴爆炸中心的赵橘白安然无恙悬空而立,白袍之上,不染尘埃。 四尊天王法相凌厉攻势不复存在,百丈佛身出现细细密密的剑气划痕,不复之前杀气凌人。 原本身似白象凶神恶煞的银鼠被剑气斩得惨不忍睹,正缩在多闻天王手掌之上瑟瑟发抖,银色鼠皮下竟是绿色血液。 四个大和尚本体也是僧袍破碎,浑身浴血,虽身具大金刚体魄,到底还是凡人之躯,鲜血殷红,并非禅乐那般已是无垢体魄佛陀金血。 赵橘白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第二剑呼之欲出。 四个大和尚于空中悬空而坐,双目阖起,双手合于胸前,同时轻念佛号。 爆炸之后戛然而止的梵音复又响彻天地,四名僧人身后四尊法相分别迸白、青、红、绿四色佛光。 四色佛光在四尊佛像之间流淌,形成一道玄妙四色涟漪,披在四尊法相之上。 四个大和尚本体之上,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四尊法相原本明显低沉下去的气息开始迅速恢复。 原本呈杀伐气焰的四尊狰狞法相,杀气收敛,呈庄严相。 佛门四大护法天王,护持佛门三十三重天! 赵橘白斩出第二剑之后双目微眯,望着那道玄妙涟漪和杀意收敛的四尊法相,喃喃道:“老秃驴不敢主动进攻,开始缩在龟壳里当王八,真要宰了这四个秃驴,怕是要花些功夫了啊……” 四个和尚任何一个遇见杀意已决不留余力的赵橘白,撑不到两剑,少了任意一个,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可四尊法相同时现世,绝非四个三品大金刚境僧人战力累加而已。 四尊法相临四方而立,四色佛光流转之中,似乎蕴藏着妙不可言的佛法机要,当真有了种坚如磐石不动如山的玄妙意味。 赵橘白意兴勃发,九星太卢熠熠生辉。 一剑不行,那就两剑;一剑两剑不行,那就十剑八剑;十剑八剑不行,那就百剑千剑! 三品秃驴而已,真当你金刚不坏? 第386章 青州蛛网 萧逐凤眼望城下两军死斗、天际赵橘白一人斗四僧,聚精会神看罢赵橘白惊天动地的第一剑,感悟良多的同时意识到四个大和尚确实有些手段,这将会是一场苦战。 萧逐凤眉头微皱,儒道之力流转,突然开口道:“你是北莽的谍子吧?在青州城藏了多久?” 说罢余光瞥向脚下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爬起身来,跪在地上,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战战兢兢道:“小,小人方才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大人觉得不好,小人再也不说了,还求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萧逐凤冷冷道:“谎话。” 那汉子抱住萧逐凤大腿:“大人,小人之言,句句属实!” 萧逐凤盯着那汉子:“听清楚了,我没工夫跟你废话,我问,你答,不回答,后果自负。” 那汉子跪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祖祖辈辈住在青州。” 刚刚踏入儒道三品君子境,萧逐凤对自己辨人言之真伪的本事有些吃不准,那汉子的神态行为又太过逼真,尽管直觉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汉子在说谎,可萧逐凤到底还是怕自己冤枉了好人,略带狐疑地望向楚初墨,求助于在场的第二位三品君子境儒者:“三师姐?” 楚初墨款款走到萧逐凤身边,宛若天人的脸颊越凑越近,直到轻轻贴在萧逐凤脸上,带着凉意的双唇轻轻挨在萧逐凤耳边,轻声呢喃道:“他一直在撒谎。” 在林惊仙刀子一般的目光中,萧逐凤竭力压制着自己加速跳动的心脏,心情复杂地略略偏头。 楚初墨挑挑眉,后退半步,似笑非笑:“老师教过我,想必也教过你,咱们三品君子境儒者再晋境,就是儒道二品‘从心’境,小师弟,做事,‘从心’就好。” 萧逐凤点点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心念一动,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从袖中飞出。 真气溃散之后,剑胎圆满之后完全不由真气牵引而是剑随意动的“日月山河”便成了萧逐凤唯一尚在巅峰的杀人手段。 萧逐凤躬下身来,发问道:“青州城内还有多少北莽谍子,寥寥数人还是可以形成蛛网?” 那汉子已是涕泗横流:“大人饶命,小人真的不知……” 下一瞬,那汉子右手一凉,一截小指被切了下来。 那汉子吃痛,在地上翻滚。 萧逐凤冷冷道:“我说过,我问,你答,不回答,后果自负。 我再问一遍,青州城内还有多少北莽谍子,寥寥数人还是可以形成蛛网?” 那中年汉子如今名叫刘振,自然是个北莽谍子。 十七年前,本名莫齐凌还是少年的他趁着幽云七州之乱时局动荡不堪混进青州,在青州城内潜伏多年,隐藏极深。 趁着当年幽云七州战火烧到青州城下,攻城不成退兵之时,为了在青州城内埋下暗子方便日后里应外合,北莽蛛网耗费大量精力,杀掉了与莫齐凌年龄相仿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的青州少年刘振一家,替改名换姓的莫齐凌坐实了其父母双亡的青州良民身份。 可怜刘振一家藏在飞来横祸,无声无息全家暴毙。 莫齐凌就这样冒名顶替刘振的身份,从城北搬到无人认识的城南,在青州城扎根。 在青州生活十七年,“刘振”俨然已是个土生土长的青州人氏,开了一家小客栈,也娶妻生子,除了日子过得较寻常人更为滋润富足,与其余青州人并无两样。 妻子具在,这“刘振”自认没有破绽,才敢在城南当着武棣和萧逐凤的面开口拱火,此时也是咬死了自己只是个祸从口出的青州良民。 青州城内这样的暗子,不只莫齐凌一个。 只是后来武棣坐镇青州十六载,以雷霆手段一手整顿青州吏治,青州城固若金汤,莫说大军压境进攻青州,就连北莽蛛网想要将新的谍子送进来,都已是极为困难。 这批十七年前扎根青州的北莽鞑子便隐姓埋名,蛰伏起来,十七年间,断联的有之,过世的有之,渐渐开始凋零。 转机出现在武棣离开北境,狄昌明执掌北境军政大权之后私开商队进出青州的口子之时。 那时大批北莽谍子扮成北莽商队潜入青州,十六年来被武棣严防死守几乎掐死的青州城北莽谍报网迅速死灰复燃。 也正是那时,来自北莽的谍子与“刘振”接头,带来了大军压境即将发动国战的消息。 那一刻,与故土失去联系十七载的“刘振”泪眼模糊。 因为“刘振”的身份天衣无缝,“刘振”的客栈便成为北莽青州城蛛网一个重要的联络点。 再后来,北莽大军南压,狄昌明关了商队进出青州的口子。 几个月前,曹酒衣在青州城内大肆肃清北莽谍子,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时间仓促,不光一如既往地抓不出十七年前就潜伏在青州的那批暗子,连近一年内新进入青州的谍子也抓不干净。 青州城内新涌入的北莽谍子成了气候,于是便有了新老谍子配合默契地在青州城造势拱火,引得青州不宁,带头引得数万青州百姓意欲南逃。 时间点刚好卡在北莽第二轮攻势之前。 面对萧逐凤的问题,断了一根手指的“刘振”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知为何被识破,又或者这萧逐凤根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狠角色,此时一味装傻充愣恐怕混不过去,暗自咬了咬牙,还是再次矢口否认道:“小……小人真的不知……” 不出所料,第二根手指被无声切断。 萧逐凤不厌其烦地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青州城内还有多少北莽谍子,寥寥数人还是可以形成蛛网?” “刘振”趴倒在地,一边痛苦哀嚎,一边好似胡言乱语道:“可……可以形成……竹网!” “刘振”自信,断掉两根手指之后再胡言乱语,饶是对方坚信自己的判断,也无法从自己口中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甚至他还有机会通过半真半假的回答误导萧逐凤。 蛰伏在青州几乎与世隔绝的“刘振”哪里会知道,萧逐凤此时已是三品君子境儒者,对真话和谎言的判断有着敏锐的直觉。 萧逐凤盯着“刘振”,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真话。 萧逐凤继续问道:“你们是单向联络还是有时可以双向联络?” “刘振”好似不假思索:“单向!” 萧逐凤挑挑眉。 这次是假话。 “你们平时在何处接头,城南,城北,城东,城西?” “城东!” 又是假话。 “商铺客栈还是民居,还是二者兼而有之?” “商铺客栈!” 这次是真话。 …… 几个问题过后,萧逐凤对北莽费尽心思在青州城布下的蛛网大概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战事结束,就可以着手彻底肃清青州城内的北莽谍子。 前提是青州守得住。 萧逐凤抬眼望去,城下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 黑龙铁骑所剩骑兵步兵全部投入战场,青州守军也结出防守阵型,死死护住青州门户。 北莽也是精锐尽出,与两万僧兵配合,凭借巨大的人数优势,牢牢占据主动,将本就离青州城北城门不远的战线缓缓向南推进。 第387章 人命如草芥,风起人头落 萧逐凤如今修为没了大半,虽称不上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城下血腥战事却也实实在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北莽鞑子将战线一寸寸向南推进。 身旁的楚初墨与自己处境相似,都是虎落平阳,祖母和林惊仙尚有一战之力,可到底也在安京城那惊天一战中身受重伤,战力折损,远非最佳状态。 青州局势纷乱,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萧逐凤身边。 如今局势虽然不利,可还没到山穷水尽要拼上一切的地步。 起码还没到让老人和女人重伤之下还去拼命的地步。 若是城外防线最终溃散,祖母和林惊仙也会倾力出手,可那时一两个算不上最高的高品修者,恐怕已是无力回天。 萧逐凤不是什么头脑一热就要同敌人同归于尽的愣头青,他知道如今自己对于大夏而言是何等重要。 自己已经是安京城百姓心中的一杆旗帜,随着安京城之变的发酵,迟早会是整个大夏子民心中的一杆旗帜,对于动荡时局之下民心凝聚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更何况自己若是死在北境,甄如法会不会殊死一搏谋划政变,安京城会不会再次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都不好说。 头顶的人头很值钱,活着,远比杀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个个北莽鞑子要重要得多。 …… 遥遥望着前方满地尸首,藏在北莽步兵之中的公孙渊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公孙渊苍白手指拨动,结出复杂手印,阵前无数尸首眼中亮起诡异绿光。 然而还不待眼中闪烁着绿光的尸兵真正加入混战,一杆漆黑长枪便递到了公孙渊身前。 等候良久的武棣终于出手。 法宝金钵滴溜溜撞来,将九龙灭魂堪堪撞偏。 武棣既已出手,大和尚禅乐只能硬着头皮出手。 三个两朝屈指可数的二品修者几乎同时出手,意味着双方都已不留余地。 大和尚心中清楚,只要自己和公孙渊能够拖住武棣,北莽大军与僧兵便能依靠人数的绝对优势不断蚕食青州城外的防线。 从北莽大军付出惨烈代价吃掉青州城外两处雄关,列阵于青州城下雄兵压城之后,青州城外这场攻城战的复杂变数便变得极小。 青州城地势平坦,不似剑谷关、虎门关有天险可依易守难攻,可以居高临下据险屯兵。 青州北城墙绵延十数里,长度太长,有顾此失彼之危,原本城墙低矮,尽管经过数次加高,依旧算不上固若金汤,加之青州城外又是一片平野,极度适合骑兵冲锋,若是让北莽铁骑真正冲到城墙下搭起攻城云梯,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守城难度极大。 因此青州城已无任何缓冲,只能重兵出城列阵,将防线设在城外。 而绵延十数里的北城墙,则是青州城最后一道算不上坚固的防线。 到了这个地步,留给双方主帅施展的空间均已不大,相隔二十里遥遥对峙,双方精锐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对方斥候的严密监视之下,什么兵行诡道、奇正相生、出其不意都派不上用场,拼得就是实打实的战力和底蕴。 双方重骑轻骑冲锋在前,互冲之后纷纷陷入泥淖,而后方北莽步兵和两万僧兵如同惊涛拍岸般拍向整条防线。 佛门两万僧兵的加入,显然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 前日上一场惨烈战事已经让北莽伤筋动骨,加上今日攻城势必会有的惨痛伤亡,大和尚禅乐笃定北莽老皇帝已然没有马踏江南后就翻脸不认人绞杀佛门的资本,若是今日不攻破青州大门,等到大夏援兵抵达,佛门所谋便有沦为镜花水月的风险,因此两万僧兵此时也是不遗余力,全力冲击青州防线。 原本就不占上风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冲击下死伤惨重。 根据线报,神策军与神威军正星夜北上,其中近六万骑兵距青州城还有不足一日距离,十三万步兵距青州城还有两日距离。 青州城所剩不足四万黑龙铁骑与不足五万青州步卒,还要坚守城池一日,才能等到援军。 如果说夏莽国战第一战是从雄关外到平野上绵延上百里辗转一昼夜的血腥死斗,这第二场便是数十里之内入肉入骨的惨烈绞杀。 站在城头向下望去,满眼炼狱之景。 有重骑入阵长矛贯穿人头;有铁骑冲击将人踏成肉泥;有步卒挥舞长刀斩断马腿攀上马背将重骑兵抱摔下马;有青州守军临死之时死死抱住敌军小腿,气绝后仍不松手;有黑龙铁骑陷阵之后惨遭围攻身上插满刀枪,倒下之时用尽最后力气斜向前倒,依然要以披甲笨重尸首拦阻对方去路;有北莽步兵身中数刀伤已致命依旧奋勇向前,肝肠流了一地;有重伤倒地不起的悍勇之卒,被不知是敌军还是袍泽活活踩死…… 这些王朝重金栽培的披甲虎贲,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迅速凋零。 人命如草芥,风起人头落。 这一瞬死在战场之上的,是谁的夫,谁的父,谁的子,谁的情郎? 明年今日披缟素的,是谁的妻,谁的子,谁的父,谁的娇娘? 青州城下,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场。 第388章 狠辣 萧逐凤望着城下这般光景,眉头越锁越紧,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游向战场。 与往日法宝飞剑一出立马就能痛快割下大片人头的光景不同,此时的战场之上,敌我双方已然彻底纠缠在一起,稍不留神就要误伤守军。 萧逐凤小心翼翼地驾驭飞剑,所幸此时驭剑如臂使指已臻化境,完全透明的“日月山河”划出一道又一道幽美弧线,收割着一个又一个向着城门冲来的北莽悍卒和佛门僧兵。 可面对悍然前压的数十万悍卒,这般割人头颅,无异于杯水车薪。 混战中,曹酒衣原本以一敌二,力战纳兰观潮和秦霜临两名三品武者,依然隐隐占据上风。 后来北莽步兵大举压上后,北莽步兵大元帅、三品不灭境武者纳兰云水也加入战圈。 三人同出纳兰宗,此时共同对敌,虽谈不上某些玄妙合击技般配合默契,却也能将三人战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若是能将有着“二品以下第一人”之称的曹酒衣斩于阵前,对于青州防线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甚至可能致命的打击! 曹酒衣秋露白在手,以一敌三,剑气纵横,虽落于下风,可远未有倾颓之势。 四人在乱军之中自成一处战圈,十数丈之内,无人可以近身。 保持着拉弓如满月姿态已有一个时辰的李河山,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目一直盯着乱战中极其显眼的曹酒衣、纳兰观潮、秦霜临和纳兰云水。 物我两忘,如死物一般纹丝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可以省去。 突然,李河山瞳孔一缩,锐利双目蓦然一亮,原本和缓如涓涓细流的体内真气如银瓶乍破猛然汹涌流淌,瞬间汇入右臂,汇入右腕再汇入右掌,最终沿着三根细长又粗糙的手指汇入霸王弩。 霸王弩无声亮起淡淡流光,瞬间被弩身覆盖的特制材料所掩盖。 左手三根捏住纤细箭矢的手指一松。 李河山缠满绷带的右臂再次炸得血肉模糊。 一根箭矢无声射出。 几乎瞬间射到纳兰观潮的胸口处。 正在挥舞大戟与曹酒衣酣战的纳兰观潮武者对于危险敏锐的直觉疯狂拉响警报,危急之时雄壮腰身一扭,试图侧身躲过,真气汹涌外溢,护体真气疯狂强化的同时,在体表重甲之上形成一阵宛若实质的罡风。 “当啷啷啷”! 一连串金石之音响起,纤细箭矢接连射透罡风炸碎重甲刺透护体真气,最终透体而入,透体而出! 司天监法器霸王弩,可射杀三品修者! 只可惜汹涌罡风和护体真气虽未能阻挡箭矢入体,却替纳兰观潮的侧身争取到了一瞬之机,箭矢入体之处,堪堪错过纳兰观潮心脏。 距离纳兰观潮心脏只有不足两寸距离! 饶是这样,纤细箭矢依旧在纳兰观潮胸前炸开大片血肉。 高品武者死斗,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契机。 曹酒衣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秋露白左右一荡,分别荡开秦霜临的剑和纳兰云水的刀,身形一晃,一剑刺出,直取立足未稳的纳兰观潮。 纳兰观潮知道自己已露破绽,一咬牙,闷哼一声,只吐不纳,真气强行贯通双臂,竭力挥动大戟,以攻为守,劈向曹酒衣剑身。 剑戟交汇,并未有纳兰观潮预想中猛烈碰撞后的真气爆裂。 纳兰观潮心中一凉。 上一瞬只吐不纳,强行运转真气贯通双臂,意味着下一瞬自己必须换气。 尽管换气只是瞬息,可被曹酒衣捕捉到换气之机,几乎是灭顶之灾。 曹酒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一抖,秋露白剑身一横,沿着大戟戟身游走,抵住纳兰观潮右腕。 “叮”! 剑气如毒蛇吐芯,秋露白趁着纳兰观潮换气的千分之一息刺破纳兰观潮护体真气,切入纳兰其右腕。 纳兰观潮的右掌被整个削断! 纳兰观潮左手握住大戟,脚掌奋力蹬地,向后极速跃出。 中箭又断腕的纳兰观潮此刻全身尽是破绽。 此时秦霜临与纳兰云水手持刀剑已然向着曹酒衣的后心刺劈过来,意欲替纳兰观潮解围。 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势必将后心暴露给两名三品武者。 可机会千载难逢,曹酒衣瞬间权衡利弊,依旧一剑向纳兰观潮挑去。 他赌自己在杀掉纳兰观潮之后,依旧有余力反制,不会落入必死境地。 “叮”! 秋露白再次破开纳兰观潮护体真气,刺入纳兰观潮小腹之中! 剑身在纳兰观潮小腹之中瞬间颤动百次。 纳兰观潮小腹之上,鲜血肚肠喷涌而出,一代骁勇悍将,在青州城下,被开膛破肚! 与此同时,秦霜临的剑和纳兰云水的刀已然递到曹酒衣后心处。 两根纤细箭矢再度无声射来。 此时右臂已是血肉模糊的李河山第二次拉弓威力本就大打折扣,又是同时射出两箭,无论是速度还是杀伤力与第一箭都不可同日而语,本意只是想替曹酒衣解围,没奢望真能射中其余两个早有防备的三品武者。 可秦霜临和纳兰云水竟不约而同地只是将身子一斜,没有收手去挡那支射来的箭矢! 曹酒衣一剑未能刺老,将秋露白从纳兰观潮腹中拔出,仓促回身递出一剑。 “当”!“当”! “叮”! “叮”! 曹酒衣回身一剑挡在胸前,将一剑一刀的威力抵去几分,可到底是为时已晚,一剑一刀还是刺砍在曹酒衣胸前。 曹酒衣倒射出去数十丈,单膝跪倒,以剑拄地,胸前出现两道狰狞伤口。 而李河山射出的两根箭矢贯穿了秦霜临和纳兰云水的肩部,同样炸出大片血花! 纳兰观潮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一息尚存。 两次拉弓的李河山右臂两次炸出血雾,此时已是白骨森森。 秦霜临伸手按住右肩,目光如电,朝着城头的李河山直射过来。 目光中满是冰冷杀意。 李河山毫不畏惧地回望回去。 老子是黑龙铁骑游弩手李河山,还怕了你们这几个鞑子不成! 李河山第一箭过后,四名三品武者原本焦灼的战圈瞬间发生戏剧性的剧变,受伤最终的纳兰观潮即使侥幸不死,也再无一战之力,而曹酒衣受伤显然比秦霜临和纳兰云水更重。 几人的每一个选择都透着一股狠辣,都是当机立断兵行险招,稍有差池,便是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秦霜临与纳兰云水一左一右,再次冲向曹酒衣。 曹酒衣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吐出一口鲜血,向着二人迎上去。 李河山颤抖着双手,继续将箭矢搭上霸王弩。 剧变突然,正在战场上以“日月山河”收割鞑子人头的萧逐凤始料未及,望着曹酒衣,脱口道:“奶……” 王素君心领神会,银枪在手,爽朗一笑:“放心,只是两个受了伤的三品北蛮子,奶加上那个小伙儿应付得了。” 萧逐凤担心道:“可是您也……” 王素君笑眯眯道:“奶不逞强,万一打不过,奶还跑不了吗?” “可上次在周府您就骗我说能跑,后来……” 王素君摸了摸萧逐凤的头:“不一样,上次是身后有你。 这次是城头有你。 上次我可以死在周府,这次却不能死在城下。” 第389章 城门失守 青州城下死战正酣。 夏莽双方却分别有两个置身事外不愿以身涉险的三品武者。 坐镇青州城头“指挥”的狄昌明,和缩在北莽步兵军中的杨鼎岳。 狄昌明作为三品不灭境武者,虽在前日虎门关身负重伤,却没到不能再战的地步,可这位名义上执掌北境军权的大将军,安然站在城头之上,全然没有陷阵死战的意思。 前日虎门关身先士卒,是因为作为统帅避战畏战是死罪,狄昌明不得不出手,最终身负重伤,全军都看在眼里,今日就算青州丢了,我狄昌明的所作所为,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削官降爵,更不至于连累安京城狄家。 天塌下来,有武棣顶着,我狄昌明已然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朝廷没有问责降罪的道理,我狄昌明也就没有拼命死战的必要。 万一青州当真失守,我狄昌明大不了带着残部南退,再以重伤之躯在天下人面前演一出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的戏码,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就算刚登基的赵青灵执意要降罪,责问我为何没有战死在青州,我狄昌明有了前日的“战功”,也有的是说法,绝不会给安上祸及族人的重罪。 官帽子哪儿有小命重要? …… 昆仑山截杀董伯元失败杨鼎岳沦为质子,之后在冰擎山谋算不成反被萧逐凤摆了一道之后,昆仑山更是与归云山庄和纳兰宗同时交恶。 得罪了昆仑山并不致命,可丢了九瓣冰灵雪莲害死了古桑,却能彻底压死杨鼎岳。 如今杨鼎岳已然是个“罪人”,心灰意冷,知道自己无论是武道还是庙堂,杨鼎岳都已经没有半点翻身可能,随军出征不过是“戴罪立功”,做做样子罢了,从来没想过拼命。 被曹酒衣一剑击退百丈之后,杨鼎岳的心理与狄昌明如出一辙,已然身负重伤,便能心安理得地不去拼命。 此时的杨鼎岳混在北莽步兵之中,与其他来自北莽江湖高手一同冲击青州防线,并不尽全力,更不去主动招惹曹酒衣,手上却也在不停杀人。 至于老皇帝亲口应允的“杀掉曹酒衣既往不咎”,杨鼎岳也是听一半信一半。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能耐杀掉曹酒衣,就算自己侥幸捡漏,杀了曹酒衣而不死,老皇帝既往不咎,纳兰宗还能真的丝毫不心存芥蒂? 将军百战死,壮士无归日,战场上有无数血性男儿慷慨赴死,就有这般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之人,偏偏还真能在尸山血海之中觅得一条生路。 …… 战事再次陷入焦灼。 日出东方时时战鼓动地,残阳如血时杀声震天,明月高悬时战场上杀声终于低沉了下来,双方都没了呼号的余力,只剩下刀剑甲胄剧烈碰撞之音和骨碎肉裂时的凄惨哀嚎。 除了前日战场上撤回整军一日的大军,此前未曾参战的五万长刀军也已投入沙场,却依旧是久攻不下。 一道道战报传到帅帐,耶律宗基痛心疾首。 老皇帝万万没料到攻下一个青州城要承受这般惨烈的战损。 他想到了武棣可能就在北境,却万万没想到武棣境界突飞猛进,几乎回到巅峰。 原本计划是大和尚禅乐与武棣纠缠,可以驭尸上万的二品巫师公孙渊虽单打独斗及不上武夫和僧人,可这手驭尸作战尸兵力大无穷不惧痛更不惧死之秘术,一人可当数万雄兵! 谁知禅乐根本挡不住武棣,与公孙渊绑在一起,也还是落入下风。 公孙渊一手驭尸术登峰造极,却根本没机会出手! …… 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已是字面意思上的“死战不退”,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想要靠近青州城墙,只能将拦在青州之前的数万虎贲全数歼灭。 可以死,不能退。 打到最后,每个人都浑身是血,许多猛士气绝之后仍不肯倒,最终阻滞北莽大军和僧兵推进脚步的,已经分不清是浴血奋战的猛士,还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踩着尸体向前冲击,越靠近青州北城墙,脚下的尸体便堆得越高。 等到第一个抵达青州城下的北莽步卒终于摸到青州城墙之时,脚下踩着的双方将士尸首,层层叠叠,已有五尺之高,脚下看不见半点黄土地面! 这是纵观史册也绝无仅有的惨烈守城战。 从青州城头放眼望去,千丈之内,不见半寸黄土! 有的只是叠了满地的尸体。 千丈之外,视野之内,也只能零零星星看见尸体交叠空隙的黄土地面。 先前冲锋之后陷于敌阵的骑兵在乱战之中还有少数幸存,而出城迎敌的近万黑龙铁骑步卒和四万青州守军,全数阵亡于青州城下! 何其悲哉! 何其壮哉! 子时,城外高品修者们激战正酣,而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踩着尸山,将战线推到青州城下。 开始攻击绵延十数里的青州城墙。 青州城头箭如雨下。 萧逐凤驭剑杀人,此时已然毫无顾忌。 不怕伤到自己人了。 因为城下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已经死绝了。 没有自己人了。 箭塔、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一时间根本无法抵达青州城下,无数攻城云梯却顶着箭雨被搬上尸山,运抵城下,搭在城墙之上,北莽大军开始向着城头爬上来。 城头守军掀翻云梯,城下北莽大军便再重新搭起。 青州北城墙绵延太长,城头守军人数不足的情况下极易顾此失彼。 涌上城墙的敌军越来越多。 守城将士虽浴血奋战,鞑子和僧兵却也是悍勇异常,前赴后继,不断冲击城墙,城墙战事渐渐开始失控。 北境漆黑夜色之中,一道闪电蓦然划过,短暂地照亮了炼狱般的战场。 随之而来的几声闷雷之后,乌云密布,天降大雨。 滚雷阵阵,涤荡四野,似有吞天噬地之威能。 大雨之中,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翻滚。 再大的雨,也冲不净浓稠的鲜血。 在这场惨烈的消耗战中,城门守军不断战死,城墙上的敌军已经在数量上渐渐占据上风,不少鞑子从城墙之上冲进城内,向青州北城门发动猛烈攻击,意图打开城门。 狄昌明拔刀象征性斩落数十北莽甲士之后,弃守城墙,退入青州城内。 李河山一反常态地没有死守城墙,而是要拉着萧逐凤一同退入城内。 迎着萧逐凤不解的目光,李河山解释道:“这是大将军和曹将军早就定下的,鞑子太多,大将军知道城门可能守不住,告诉我们一旦城门有失守危险,让我们不要死守城墙,要保存实力,退到城北的巷子里去。 那里还有咱们黑龙铁骑的弟兄们。 最后的弟兄们。” 萧逐凤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在雷州闲聊时,武棣曾经说过,旧时接管青州军务之后,自己曾对青州城防进行过改造。 其中重点便是青州城北。 青州北城经过十数年间的接连改造,原本宽敞的官道不复存在,城北最北处民居和商铺迁往城南,最终城北房屋错落,街巷纵横,地形复杂,骑兵难以发挥,极其适于巷战。 彼时武棣未雨绸缪,谋得就是青州城门失守,于城北巷战以拒敌。 在手中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实在是将青州防务做到了极致。 今日白日,青州城北本就不多的青州百姓已被疏散。 为了避免青州城内的北莽谍子将城北街巷中有埋伏的消息递出青州城,百姓的疏散特意等到城外大战爆发方才开始。 如今城北街巷之间,藏着一万黑龙铁骑步兵精锐,一万青州守军。 这是青州城最后的两万守军。 每一个都是多年来训练有素的巷战好手。 在才是青州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利用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对于城北地势的熟悉和对于巷战的精通,撑过这最后的几个时辰,援军一到,便是反击之时! 丑时,青州城门告破。 北莽大军终于打破了横亘在北境与江南一十七年的那道城门。 大雨滂沱之中,兵锋呼啸入城门。 第390章 巷战,巷战! 老农洪钟海祖祖辈辈生在青州,长在青州。 年过花甲的老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两个儿子都很争气,大儿子在青州参军,是一名步卒,小儿子更是进入了大将军亲军黑龙铁骑,当了一名黑龙铁骑步兵! 老洪很以两个儿子为傲。 青州步卒的饷银不低,黑龙铁骑的饷银更是不比一些小官的俸禄差! 就算户部兵部总是找出各种理由克扣青州军饷,可青州到底是大夏北境唯一直面北莽的战略要地,户部和兵部不敢做得太过分。 彼时安京城那些的朱紫贵们将赵镇的心思吃得很透:既要北境能打,又不能让北境太能打。 对于赵镇而言,武棣麾下九万亲军已是极限,不能再给钱给粮,让黑龙铁骑扩军,让武棣有拥兵自重的机会。 可又不能不养这九万虎贲,毕竟王朝的北大门,还是要仰仗武棣和九万黑龙铁骑。 赵镇的意思其实不难猜:不养有本事收复失地也意味着有本事造反的虎豹狼,只养看门护院的看门狗。 这其中火候,很考验户部和兵部主事之人的功力。 在赵镇一手打造的国家机器中,这些朝廷大员们不思改革军政收复失地,心思只在如何揣度上意和权力倾轧之上。 两个儿子靠着饷银给老洪在城北置了宽敞的大宅子,小女儿也嫁给了小儿子在黑龙铁骑步卒中通过严苛考核成为轻骑的袍泽。 老洪一家的生活越来越红火。 可几天前开始,青州便开始不太平了。 听说剑谷关和虎门关丢了,鞑子已经打到青州城下了。 住得不远的女儿心中害怕,这几日与老两口住在一起。 早上城内不知怎么就喊起了“青州死战”四个字,老洪虽然不明就里,但依旧喊得声嘶力竭。 提气呐! 两个儿子和姑爷都在前线,能给他们提提气也是好的。 老洪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后来城外战事起,杀声震天,再后来有黑龙铁骑疏散城北百姓,还满城分发兵器。 来发兵器的小伙子年纪不大,跟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给了老洪一家三口一柄长剑,一把短刀。 老洪虽只是个老农,却有两个当兵的儿子,对于军伍之事不算一窍不通。 他心里门儿清,要出事儿了。 实际上青州城内能有堆积如山的富余兵器,多亏了小半年前江左苏家送来的八百万两雪花纹银。 两百万两雪花纹银到手,除了犒赏三军之外,曹酒衣大量采买兵器囤积粮草备战,此时才有兵器库存分发给青州百姓。 …… 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终于打开青州北城门,趟过尸山血海,朝着青州城内呼啸而去。 今日战前,耶律宗基给全军颁下屠城令。 实际上,经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方能入城,面对手无寸铁的敌方百姓,即使没有那道屠城令,如狼似虎的北莽大军也不可能不在青州百姓身上大肆发泄。 破门之后战意懈怠放松警惕的他们没有想到破开城门之后,仍然是死战。 更没有想到青州百姓,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 大批步兵冲向城内,顺着数条巷陌向城中进发。 当带队校尉发现最临近城门的屋宇之中空无一人之时,心中泛起一股凉意。 青州城北封闭而狭窄的条条巷陌之中,北莽步卒行至第一个拐角处,大批埋伏已久的甲士骤然出现。 一拥而上。 巷陌两侧墙壁和屋顶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将整条巷子中的敌军射成刺猬。 双方甫一接触,北莽步卒便吃了大亏。 一阵混乱过后,在巷陌之中碰了一鼻子灰的北莽步卒纷纷后撤。 然而北莽步兵精锐同样熟稔巷战精要。 北莽步兵副将朱曹一声令下,弓箭手在巷陌前一字排开,一阵弓箭压制之后,在弓箭的掩护下,北莽军中豢养武者和僧兵中入品僧人打头阵,一掠而出,向着高处的墙头和屋顶之上掠去。 抢占制高点和视野是重中之重。 巷陌中守军同样一阵攒射,军中精锐同北莽高手斗在一起。 制高点争夺之时,朱曹手中长刀一挥,身后步卒汹涌而出。 他要用人命铺出一条通往城中的通途! 朱曹心中清楚,想要彻底占领青州,趟,也要将这片巷陌趟过去! 第391章 全城死战 老洪一家三口被疏散至城中某个客栈之中。 客栈大堂里,挤满了跟老洪一家一同被疏散的城北百姓,几乎每家人都被分到了一两件兵器。 其中还有不少邻里街坊熟面孔,兵荒马乱中,谁都没有心思寒暄,只是点头致意,整个客栈气氛沉重得可怕。 从白日枯坐至深夜,听着原本遥远的杀伐声越来越近。 原本骤然而至的暴雨和天边炸起的闷雷还能掩住杀声,可渐渐地,就连上了年纪耳聋眼花的老者也能清晰地听见城北的杀伐声和兵刃声。 铺天盖地,震得人心慌。 客栈中气氛越来越紧绷。 客栈里先是有孩童啼哭,随后便有老妪和妇人开始垂泪。 男人们开始唉声叹气。 老洪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整个客栈都充斥着啼哭声与叹气声之时,老洪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哭哭哭,哭什么哭! 大将军还在拼命,咱们的将士们还在拼命,拼命的都没哭,你们没少了一根指头掉了一根头发,现在有什么好哭的!” 有面生的老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哭哭啼啼道:“我儿在前线,现在都不知道是生是死,我,我……” 洪钟海面色稍缓:“我两个儿子一个姑爷,都在前线,儿子在拼命,老子不能给他们丢人!” 说罢抄起放在桌上的长剑,将短刀留给身边的老伴儿,昂然道:“我去去就回,要是回不来,就别等我了!” 说着扭头就往客栈门口走去。 洪钟海的结发妻子孙香一把扯住:“老洪头儿,你给我回来!” 洪钟海回头瞪着老伴儿:“婆娘,别给我丢人!” 孙香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艰难地伸出手,抚平洪钟海肩膀布衣的褶皱:“老洪,你干什么去?” 洪钟海庄重道:“上阵杀敌!” “德行!”孙香一边替洪钟海整理皱皱巴巴的布衣,一边如往常般絮絮叨叨:“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一辈子邋里邋遢……” 洪钟海一愣,没想到胆小了一辈子连两个孩子从军时都哭了好几天的老伴儿竟不是拦着自己:“老孙……” 孙香继续絮叨着:“老洪,待会儿万一能看见几个孩子,告诉他们,我们都挺好的,不用记挂着家里……” 说到最后,每说完几个字,就要用所剩不多的一口破牙死死咬着嘴唇,显得尤为滑稽。 可满客栈无人觉得滑稽,只觉得莫名鼻酸。 洪钟海重重点点头。 孙香死死攥着洪钟海的衣角,片刻之后,颤抖着松开双手。 老洪深深看了相濡以沫了大半辈子的老伴儿一眼,将长剑如锄头般扛在肩头,转头大踏步向客栈门口走去。 孙香望着洪钟海的背影,终于泪崩:“老洪……我和闺女等你回来!” 洪钟海脚步顿了顿,摆了摆手,终于没有回头。 要是回头,满客栈都该看见,刚才说了大话的老头儿,眼眶也红了。 像什么话! 洪钟海推开大门,风雨洒进客栈。 杀声也骤然清晰了几分。 扛着长剑的老头儿从容走进风雨,腰杆儿笔直,背影坚毅,如同往日休沐结束归营时他的两个儿子一样。 洪钟海不知道,在他走了以后,客栈里有许多老少爷们儿,纷纷悄悄攥紧了刀! 老洪在雨里一直往北走,走啊走,走过城中空无一人的街巷,终于走到城北地界。 浑身湿透的洪钟海遥遥看见前方百步处,有不计其数的黑衣铁甲隐于巷陌之中。 城北的巷战是阻击战而非游击战,是由点成线,由线及面的。 目的就是尽可能将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困在城北。 武棣和曹酒衣心中很清楚,单凭一万黑龙铁骑步卒和一万青州守军,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己的鞑子的,他们所求,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因此这场惨烈巷战,战线是缓缓推进的,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趟到哪儿,战线就推到哪儿。 最前头守军的死完了,才轮得到中间的死,中间的死完了,才轮得到后头的死。 后头的死完了,就真完了。 在最后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死完之前,能等到援军从南门进城,那便还有转机,若是等不到,便万事皆休。 因此巷战早已开始,而守在城北这片绵延数十里宽窄不一曲曲折折的巷陌最后的守军,还在等。 老洪看到的就是守在巷陌尽头的黑龙铁骑的一支步卒。 这支步卒领军的校尉扭头,看到从城内孤身走来的老人,喝问道:“什么人!” 洪钟海认识那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漆黑铠甲,他的小儿子就有这么一身,是黑龙铁骑步卒铠甲,神气得很。 老人扛着剑越走越近,在大雨中扯着嗓子喊道:“是黑龙铁骑的孩子们吧,我是青州老农洪钟海,我来上阵杀敌!” 那校尉皱了皱眉:“杀敌是我们的事儿,哪儿轮得到您一个老大爷?这里危险,快回去,待会儿打起来,可顾不上你!” 老洪一边走近,一边将扛在肩头的长剑握在手中挥了挥:“小伙子,你可别看不起人,俺老洪耍大刀的时候,你们还在玩儿泥巴呢! 家里两个小崽子,大儿子在青州步卒,小儿子在你们黑龙铁骑步卒,那个那个,大云营! 还有一个姑爷,是黑龙铁骑轻骑哩! 儿子和姑爷打仗,当爹的来帮把手,咋了,还要把我往回轰?” 说起两个儿子和姑爷,洪钟海一如既往地满脸骄傲。 听闻这老者的儿子姑爷是军中袍泽,这支黑龙铁骑望向洪钟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 那校尉哑然失笑,死战前紧张到窒息的氛围缓和了几分。 洪钟海终于走到这支黑龙铁骑步卒面前,到底是老了,此时有些气喘吁吁,缓了缓,继续道:“小伙子,你说,大将军为什么给咱们老百姓分兵器? 俺老洪虽然算不上聪明人,也没读过书,可俺知道,大将军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让咱们有家伙保护自己。 俺老洪活了这么些年,早就够本了,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也还有一把子力气,俺老洪不光能保护自己,还能杀几个鞑子! 那几个小崽子从了军,总爱炫耀自己杀了几个鞑子,还说俺老了,享享清福就行了,那时候俺总是插不上话去,装作不爱听听不见,其实是不服气! 他们总爱说鞑子打过来,当兵的先死,那是你们的道理。 俺老百姓也有自己的道理,那就是老少爷们先死,把小孩儿和女人护在身后! 今天以后,再见了那三个兔崽子,我得好好说道说道,问问他们,姜是不是还是老的辣!” 那校尉听罢,重重叹了口气。 他心中清楚前方的战况。 黑龙铁骑轻骑和黑龙铁骑步兵大云营都在青州城外拒敌。 如今巷战已然开始,意味着鞑子已经进了城。 咱城外的黑龙铁骑的弟兄们要是还有人活着,能让鞑子进城? 这就意味着,身后这个老爷子的小儿子和姑爷多半已经战死。 他回身看了一眼老爷子,眼神复又决绝起来。 一样的,不过是早死晚死。 前面的弟兄们死了,还有后面的我们! 只要咱巷子里的弟兄们没死绝了,就不能让身后的乡亲们拼命! 那校尉对着身后喊道:“待会儿多杀几个鞑子,确实也够本儿了! 待会儿我先死,大爷您记得替我报仇!” 老洪笑骂道:“呸,什么死不死的,小崽子说话不吉利,你家里人听了要揍你!” 老洪嘴上骂着,脸上却笑意温醇。 望着眼前清一色熟悉的漆黑铠甲,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家里的那两个小崽子。 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老人家赶紧抬起袖子抹了抹双眼。 孩子在前线拼命,老子也不能丢人! 突然,那耳听八方的校尉耳廓一动,猛地回头。 然后便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第一个抵达城北的老人家身后,又有零零星星的青州百姓在雨夜中陆续走来。 先是零零星星,后来渐渐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再后来便人潮汹涌。 有锐气十足的少年,也有战战兢兢的少年;有大腹便便的中年,也有骨瘦如柴的中年;有壮硕如老洪般的老者,也有病怏怏的老者。 年纪大小,高矮胖瘦,不一而足。 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青州男人! 仔细一看,他们有的拿的是今日分得的刀剑,有的拿着的不过是菜刀、钉耙甚至扫帚。 是啊,青州囤积的兵器再多,哪里能武装得了青州百万户? 这些人怎能与装备精良如狼似虎的北莽鞑子有一战之力? 可是他们个个面色坚毅,面对重兵压城、战祸临头,他们一个个不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奔赴前方的深渊! 雨夜中,一望无际的青州男人成了黑龙铁骑坚强的后盾。 人群中,老洪紧紧握着那柄长剑,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小崽子们,瞅瞅你们每次休沐结束回营之时那神气劲儿,咱老洪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还能比你们几个小崽子差了?! 他娘的,杀! 青州夜战,在后世史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夜,青州北城门告破,青州全民皆兵,全城死战,与北莽大军于青州北城战至达旦! 第392章 援军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北境之时,神策军三万轻骑和神威军三万轻骑从青州城南门呼啸入城。 领军的是手持兵部虎符的苏沉、神策军骑兵统领黄鸣珂以及神威军骑兵统领郑山凡。 当这些江南汉子看到青州城北仍在激战的战场之时,无一不是瞠目结舌。 这是这些远离边境的京畿精锐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惨烈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除了已经残存不多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与鞑子和秃驴们拼命的,还有千千万万身着布衣的青州百姓! 从丑时北城门告破到如今日出东方,整整三个时辰,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没能跨过青州城北! 从南城门入城之后,一路奔驰,所见青州百姓,多是妇孺,抵达北城,才知青州男子多已在城北浴血奋战。 死伤极其惨烈。 六万江南汉子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苏沉一声令下,六万轻骑奔赴战场。 苏沉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出去。 这便是他渴望十年而不可及的北境战场了。 六万轻骑虽然昼夜行军奔袭千里,此时战力并非全盛,但状态到底比死斗几乎一昼夜的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强上太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已是威名在外却已是强弩之末的大夏边军和与北莽鞑子死磕的青州百姓,进入战场中央后,如收割秋麦般收割着同样是强弩之末的北莽鞑子的人头。 六万军容齐整的轻骑,足以改变青州城北的战局。 开战以来一直呈攻势的北莽和佛门,在青州城北第一次尝到了节节败退的滋味。 辰时末,北莽大军和佛门僧兵被打退出青州北城门。 大夏军民夺回青州! 青州城北大大小小上百条曲曲折折的巷陌中,堆满了尸体。 …… 北莽大军被赶出青州之后,神策军神威军共计六万轻骑从北城门追掠而出,大有追击之势。 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六万轻骑可以暂时守住青州,却万万没有追击围歼后退的北莽大军的本事,追击之势,只是做做样子。 可一两日后神威军与神策军十五万步兵抵达青州之时,战局就不好说了。 北莽大军退兵十里后扎营,惨烈战事暂歇。 与神威军和神策军轻骑差不多抵达青州的,还有一对主仆。 他们到了青州之后,丢弃马车,壮硕如小山的仆从背着公子哥儿打扮的主人避开战场,直奔青州以北的北莽中军大帐。 另一边,北莽老皇帝耶律宗基亲自到了前线的中军大帐。 大帐之中,经过惨烈死斗之后同样是一番凄风苦雨景象的北莽军中高层正在激烈争论。 争论的重点,是南朝第一批援军已至,而大军在青州一再受挫之后,此时到底应不应该退兵。 暂且退兵,于两处雄关前驻军整军,让自己处于可战可退的姿态的意见占了上风。 老皇帝端坐帅位,面色阴沉,听着帐中争论,默不作声。 大和尚也破天荒脸上没了一丝笑模样。 此时有心腹进帐,跪地禀报:“陛下,纳兰宗少宗主纳兰定鼎求见!” 耶律宗基抬起头:“快请!” 还不待心腹通传,一个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躯便弯身进帐。 纳兰定鼎从熊大威背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朗声道:“陛下,今日绝不可退兵! 今日退兵,将给我大莽埋下不可逆转的祸根!” 第393章 战或退 只听纳兰定鼎继续道:“剑谷关与虎门关地势特殊,加上武棣多年来苦心经营接连改造,自北向南可称雄关天险易守难攻,自南往北便无险可拒易攻难守,这造就了从我大莽攻剑谷关和虎门关难如登天,而从青州反攻两处险关,则易如反掌! 若今日从青州退兵,无异于将得之不易的两处雄关拱手相让! 此前两次血战无功,军心定然动荡,等到南朝第二批援军抵达青州,谈什么可战可退? 只有退兵一条路! 如若退兵回朝,则此番举国南下便可谓无功而返,幸苦经营数十载的国之锐气为之断,后患无穷矣! 南朝富庶,物产丰盈,位置本就得天独厚,如今赵镇已死,南朝朝政定是天翻地覆的气象,萧逐凤此人乃济世之大才,若此时此刻不彻底将南朝打死,让南朝续上了命,不出三年,敌我攻守之势相异也! 此言绝非危言耸听,望陛下三思!” 耶律宗基叹了口气:“定鼎啊,你可知道,为了拿下青州,咱们大莽已经付出了多少么?” 纳兰定鼎道:“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将士们白死!” 耶律宗基沉默片刻,开口道:“如今尚未参战的,只有五万皇家亲卫一支军队而已,剩下的精锐,无一不是死伤惨重,现在伤亡情况还未有统计定论,过一会儿等到那份伤亡邸报递上来,我这老头儿看都不敢看了。” 纳兰定鼎斩钉截铁道:“南朝神策军与神威军六万轻骑战力远逊黑龙铁骑,请陛下将五万尚未参战的皇家亲卫全数投入战场,趁敌方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青州! 今日歼灭这六万轻骑拿下青州,则我军士气可续,青州一失,南朝便会陷入无险可依、无兵可用的局面,我军依旧可以马踏江南! 天下大势,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此时只剩下一条独臂的纳兰云水开口骂道:“纳兰定鼎,你倒是不披甲上战场,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轻飘飘便说出让将士们死战的话来,你可知道,你叔叔纳兰观潮,昨日就死在曹酒衣剑下! 我的这条胳膊,也是在曹酒衣和那个王素君夹击下断的!” 身负重伤气息低沉的秦霜临也十分罕见地开口:“定鼎,此时恐怕不宜再战,起码要让将士们喘口气。” 就连开战前最一心求战以报弟仇的公孙渊也没有再说出半句求战的话来。 两次交手,足以让他看清与武棣之间的差距。 此时他心中明白,单凭自己,杀不了武棣。 纳兰定鼎心中一凛,抬起头来,环视一周,果然没有发现纳兰观潮的身影,深深吸一口气,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坚持道:“请陛下出兵,莫要让叔叔白死!” 纳兰云水骂道:“纳兰定鼎,你执迷不悟!” 熊大威终于忍不住,不顾纳兰定鼎的嘱托,跨前一步道:“你懂什么!” 秦霜临咬牙道:“熊大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熊大威不甘示弱:“嘴长在我身上,你秦霜临管的着吗!” …… 大帐之中再度爆发激烈争吵。 耶律宗基眯起双眸,沉默不语。 他当然想打,可面对着十里外的青州城,这个雄才大略的老皇帝,竟然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 青州战场如同一个韧性十足的大口袋,明明看似已经撑到了极限,可无论再投入多少兵力,都始终无法将其填满! 这场青州夜战,以最匪夷所思最毛骨悚然的方式,彻底将老皇帝打痛了,打怕了。 战前推演中,从兵力、从士气、从战略、从战力……从任何方面而言,在任何计算之中,青州城都撑不过丑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大军迟迟进不了城,为何就算军队已然开进了城,还能生生让青州拖到天亮,拖到援军抵达。 从任何角度,青州都不可能守得住,不可能撑到援军抵达! 在老皇帝的谋划中,等到神策军和神威军轻骑赶到之时,青州应该已然是一座满城尽悬大莽刀,满城尽挂大莽旗的死城才对! 明明手无寸铁只是待宰羔羊的青州百姓,怎么敢拿起武器,挡在我大莽铁蹄面前!? 他们怎么敢! 老皇帝沉吟不定。 耶律宗基迟迟不决断,大帐中激烈的争吵声便愈发喧嚣。 突然,大帐之中,所有高品修者心中剧烈一震,似是灵魂颤栗,发自本能地生出一股臣服之意,几乎同时缄口,转头向北望去。 心思单纯的熊大威率先表露出狂喜:“啊哈哈,成了,成了,成了成了成了,终于成啦!” …… 第394章 一颗头颅一柄刀 昨夜一夜苦战死战,林惊仙一步不离,护着萧逐凤和楚初墨。 而萧逐凤驾驭“日月山河”,借着夜色不知取下多少北莽军中入品武者和佛门入品僧兵的性命。 萧逐凤亲眼见证了昨夜那场可歌可泣的巷战。 其实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悍勇之卒,青州百姓与北莽大军之间的伤亡比触目惊心。 差不多五六个青州汉子,才能换一个北莽精锐步卒的命。 能将战线长时间拖在城北,靠得是这些青州汉子一腔热血前赴后继而已。 援兵抵达前夕,萧逐凤还在英勇抵抗的青州汉子之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昔日自己和林惊仙从应州城卢杞手下救出的那个新娘子的父亲。 后来自己托曹酒衣将他们一家安顿在青州城,今年开春时从北莽返回青州时,自己还曾在姑娘家里养过伤。 承蒙姑娘一家人数日照料,萧逐凤知道老爷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有些谨小慎微,有些胆小怕事。 老爷子虽不知道受恩公所托救他们一家于水火、给他们一家安稳生活的曹酒衣的真实身份,却也隐约知道他是来自黑龙铁骑的军爷大人。 当老爷子听说鞑子进了城,大将军满城发兵器,不少汉子都拿上兵器去了城北打鞑子,从来胆小的他却没有犹豫。 受了人家军爷天大的恩惠,如今青州大难临头了,自己还能当不知道的不成? 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爷子一家住在城南,兵器从城北发过去,城南的百姓大都没有分得武器,老爷子扛着家里的一根锄头出了门,冒着瓢泼大雨赶到城北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看着惨烈的战场,老爷子心中害怕,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大吼一声,抡起锄头便冲了上去。 混乱中,老爷子一锄头砸在一个倒在地上的鞑子脸上,将那鞑子的脸砸了个稀巴烂,却没注意到一柄莽刀悄然向头顶劈来。 等到莽刀带起的呼啸风声让老爷子后知后觉地抬头之时,那柄莽刀的锋锐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惊惧之下,老爷子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等死。 老爷子至今也不知道那柄莽刀是怎么断的,挥刀的那个鞑子是怎么死的。 只知道大战之后不久,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便停了,然后没多久,太阳就出来了。 许久不见的恩公主动来跟他打招呼。 老爷子木木地握着锄头,好不容易认出眼前满身杀伐气的少年就是昔日在自己家养伤时平易随和的恩公,“当啷”一声,锄头落地。 这一夜过得,好像是场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梦。 萧逐凤走到老人家身旁,弯身将沾满血迹的锄头捡起来,递给老人:“老爷子,身体可还好?家里人都安顿好了?” 老爷子尚未从惨烈的厮杀中回过神来,木讷道:“挺,挺好的,她,她们都在城南……” 萧逐凤轻轻拍拍老人家的肩膀,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老爷子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如梦方醒,突然开口道:“恩公,您得空能不能去看看闺女,她嘴上不说,可是打您走后,就一直……” 萧逐凤温声道:“好,一定去。” 老爷子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又与老爷子攀谈几句,萧逐凤、楚初墨与林惊仙都是蓦然心中一震,一股恐慌之意自心底没来由流淌出来。 不由自主地抬头北望。 萧逐凤和楚初墨虽然真气尽失,目力听力暂时不复从前,可高品武者对于气息威压的玄妙感应还在。 萧逐凤心中泛起一股大祸临头之感,率先打破沉默:“惊仙,去北城门!” …… 北莽大军退去之后,满身鲜血衣甲尽碎的曹酒衣拎着纳兰观潮人头落在青州城头。 曹酒衣左右转头看了看,从城头捡了一根还算完整的长矛,将纳兰观潮的人头插在矛尖,随后轻轻向外一掷。 长矛带着纳兰观潮的人头划出一道弧线,插进青州城头最高处。 矛尖插入城头,矛身轻轻一震,刚好将插在矛尖的头颅震到矛尾处。 纳兰观潮的人头,就这样被悬挂在青州城头最显眼处。 与纳兰观潮人头相隔不远的城墙上,还插着一年前纳兰破山死在青州城外之时被武棣插在城头的那柄破山刀。 曹酒衣看着那一颗头颅、一柄长刀,插在青州城头,可谓相得益彰,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曹酒衣心中一凛,瞳孔剧缩,抬头死死盯着北方天际。 下一瞬,武棣和赵橘白几乎同时降临青州城头。 (这章比较短,今天加更,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395章 一品武神 短时间内,武棣、赵橘白、曹酒衣、王素君、萧逐凤、楚初墨、林惊仙、苏沉……青州城内所有高品修者都聚集于城头之上。 他们的迅速集结只有一个原因: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威压自遥遥北方骤然出现。 常人心无所感,而这些感应敏锐的高品修者心中俱是掀起惊涛骇浪。 那股威压一出现便惊天动地似乎可以压过世间一切生灵。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股威压还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持续增长! 一息,两息…… 十息,二十息…… 恐怖的增长足足持续了三十息! 青州城的高品修者的心一点一点跌落谷底。 三十息后,强大到堪称恐怖的威压自北向南而来!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令人不由自主发自本能地心生畏惧。 数息之后,那道威压便跨越千里,来到青州城外,悬在天际。 身长九尺,宽鼻阔目,气魄雄壮。 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扩散开来。 单单是悬在空中,便似威压众生。 仿佛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其实在威压刚刚骤然出现的那一刻,萧逐凤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随着威压极速增长,站在城头的大夏高品修者们,或早或晚,大都已经心知肚明。 可能产生这种威压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纳兰斩神! 而闭关之前“只是”个二品通天境武者的纳兰斩神,十七载之后携恐怖威压破关而出,就算大夏的高品修者们再不愿意承认,心中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闭关十七载,纳兰斩神已经迈出了亘古以来从未有人迈出的那一步。 悬在天际的纳兰斩神望向城头,沉声道:“刀是犬子的刀,头是舍弟的头,青州城头当真是摆了好大的排场。” 武棣冷冷道:“没人绑着纳兰破山和纳兰观潮来青州,既然来了,就得有死在青州的觉悟!” 纳兰斩神凝望武棣,凝望着这个自己追赶了太多年的对手,语气愈发低沉:“今日,我纳兰斩神也来了。” 武棣直直望着纳兰斩神:“你也一样要死在这里!” 纳兰斩神冷笑道:“武棣,睁开眼睛看清楚,如今我纳兰斩神,是一品武神!” 武棣直视纳兰斩神,一语道破天机:“纳兰斩神,你的境界不纯粹。 你闭关如此之久,原来是在炼化旁人的修为,好助你踏过那道门槛。” 纳兰斩神作为武道大宗师,自然知道武道攀登之路根基何其重要,此时没有否认:“我已悬在山顶,何须在意脚底下地基如何?” 武棣摇摇头:“你的山顶,并非武道的山顶,终归是比武道绝顶低了一筹。 你再也攀不上去了。” 纳兰斩神丝毫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杀你武棣,足矣。 杀天下,足矣!” 此时仓皇退兵十里的北莽大军再度开至青州城下。 大军簇拥下,耶律宗基翻身下马,对着悬在天际的魁梧身影高呼道:“纳兰!” 北莽军政高层之中,姓纳兰的多不胜数,可当北莽老皇帝叫出“纳兰”两个字,所有人都知道特指的是谁。 北莽军神,纳兰斩神! 纳兰斩神低头看了一眼,只是于天际微微躬身:“陛下。” 北莽老皇帝丝毫不以为忤:“纳兰,可破青州城乎?” 纳兰斩神点点头:“一人攻一城,又有何难! 臣一人,可当百万兵! 纳兰斩神,叩城门!” (今日加更第三更奉上,麻烦诸位点个催更支持一下,谢谢啦!) 第396章 武神之威 道家讲究一气化三清。 一品道人的金丹要么是一,要么一分为三。 当年护国道人尹归墟力护青州城在青州城外兵解之后,其道门金丹便被赵镇和萧度分别封印在其亲生骨血体内。 既然昔日萧逐凤和赵瑞体内各有一颗金丹,那必然还有一颗金丹不知去向。 同为三品得道境道人的赵镇和萧度自知没本事靠自己炼化一品归真境道人的金丹,都选择了阴诡至极的骨血炼化之法。 而二品通天境武者纳兰斩神十七年前在青州城外意外得到那颗金丹之后,用了最艰难也是保存金丹修为最多的法子:以二品之躯,强行炼化金丹! 这便是纳兰斩神长时间闭关不出的原因。 当年境界仅比武棣稍逊一筹的纳兰斩神,在武棣之后,也已将半只手按在了一品武神的门槛上。 只是无论他如何折腾,近在咫尺的那扇门总是纹丝不动。 一线之隔,宛若天堑。 二品通天境大圆满之后,纳兰斩神再无寸进。 就算武棣境界跌落,总有再爬回来的一天,这样蹉跎下去,永远也赢不了武棣。 这颗用价值连城已然不足矣形容其珍贵的金丹可谓是雪中送炭。 纳兰斩神不再在乎自从踏入武道修行之路那一天起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武道根基,而是一心想靠着炼化金丹磅礴修为来冲开那扇大门。 那一线之隔,如果靠自己注定无法冲破,何不借助足够强大的外力一试? 欲成大事,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 倘若最终能够成就那亘古未有的一品武神,所舍弃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至于自己的顶点是一品武神初境还是一品武神大圆满,根本没那么重要! 只要踏过那道门槛,自己的顶点在何处,天下的顶点就在何处! 数千年来,道宗、佛门、巫师、术士……除了武道和刚刚诞生几百年的儒道之外,其他体系全部诞生过修为绝顶傲绝天下的一品大能,唯有武道一途,却从未有过一品武神的诞生!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是一品武神只是个传说而已。 可纳兰斩神怎会不明白,一品武神境,就在那扇门后! 不过是一品武神就算是相较于其他体系的一品大能而言,也称得上太过雄霸,恐怕为天道所抑制而无人可及罢了。 纳兰斩神明白,一旦踏入武道一品,修为将是极其恐怖的暴涨! 悠悠数千载,没人能证道成就武神,自己若能成功,只要杀掉自己的夙敌武棣,日后谁又有机会在武道一途上超越自己? 无人! 即便是二品通天境武者,炼化那颗桀骜不驯的金丹也足足耗费了纳兰斩神十七载光阴。 卧薪尝胆十七载,今日出关,他纳兰斩神要荡平闭关前没能荡平的一切! 第一个就是武棣! 可当他循着极度敏锐的武者感知感应到武棣的位置,降临青州城前之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胞弟纳兰观潮悬挂在城头之上的人头! 闭关十七载,纳兰斩神并非对外界全无感知。 闭关期间,纳兰斩神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会定期与纳兰宗和皇家通信,是以长子纳兰破山死于青州城外的噩耗纳兰斩神早就知道,去岁北莽庙堂江湖一系列大动作也是纳兰斩神传递出破关在即的信号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于北莽朝廷决计与佛门合作,放虎归山,放摘了九瓣冰灵雪莲的萧逐凤回安京城,利用萧逐凤会在安京城对赵镇动手而不可避免搅起大乱的机会,发动两朝的全面国战,纳兰斩神也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出关,更不确定炼化金丹修为化为己用之后,自己能否能如愿推开那扇门。 所以对于大莽来说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因为等自己出关而错失良机。 如今踏入一品武神境后破关而出,拥有了亘古以来最强大力量的纳兰斩神来到青州城前,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胞弟的头颅就悬在长子纳兰破山的那柄破山刀旁边。 何其讽刺! 纳兰斩神轻轻捏了捏拳头。 他要整座青州城,给他的弟弟陪葬! 纳兰斩神本就极其恐怖的威压再度暴涨! 一品武神杀意扩散,这次青州内外所有人都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来自高位格对于低位格的碾压。 威压之下,青州百姓甚至双方精锐甲士俱是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 灵魂颤栗,仿佛末日来临。 一品武神一怒,众生皆为蝼蚁! 站在青州城头的武棣缓缓阖起双眼,一吐一纳。 赵橘白看了身旁一反常态的武棣一眼,心中一沉,并指成剑,在九星太卢剑鞘之上一抹。 九颗璀璨宝石亮起,清亮剑鸣之中,宝剑出鞘。 即使是与人对战也是一向雍荣闲雅游刃有余的赵橘白,此刻脸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狰狞神色。 赵橘白眉头紧缩,眉须炸起,白袍鼓荡,体内雄浑真气如浩瀚江河奔涌流淌,一息流转九百里,双指奋力向纳兰斩神指出。 “剑去!” 九星太卢亮白剑身荡起堪称举世无匹的凌厉剑气,向着纳兰斩神激射而去。 此剑一出,刚刚放晴的青州天际顷刻间乌云密布惊雷滚滚,整个青州城内外瞬间如子夜般漆黑无光。 只余一道如虹剑气! 二品通天一剑,可引发天地异象! 漆黑天际,被无数道亮白色剑气切得沟壑纵横。 天地之间,剑气流溢,如银河倒泻。 千万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肆虐当空,仿佛天地间满是凌厉剑气! 仿佛天地间只有凌厉剑气! 道道剑气汇向极速刺出的九星太卢,在这柄名剑剑身外摇曳盘旋。 一片漆黑之中,众人看到,从青州城头,到数百丈外悬空而立的纳兰斩神,悬挂起一条莫可逼视的明亮白色长虹! 对于剑神赵橘白而言,此剑已不留余力。 唯有十七年前于安京城千里之外递出的一剑可与之媲美。 出剑之后,赵橘白吐出一口鲜血。 巧合的是,当年的那一剑,也是劈向纳兰斩神。 纳兰斩神淡然望着激射而来的九星太卢,若是目光能够穿透黑暗,会发现他此刻的眼神中充满戏谑与不屑。 千万道剑气形成的白虹转瞬即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纳兰斩神身上。 纳兰斩神不躲不闪,只是真气流淌,外放成罡。 势可摧城的剑气竟奈何不得! 白虹之中,纳兰斩神伸出双指,精准地找到剑气鼎盛的九星太卢,轻轻夹住,微微用力。 激烈颤鸣不止的九星太卢瞬间安静下来。 萦绕剑身的剑气白虹顷刻间消散不见。 天地异象也在眨眼间消散不见。 这惊天动地的一剑被纳兰斩神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纳兰斩神双指夹着九星太卢,将宝剑递到眼前:“果然是一柄好剑!” 随后伸出另一只手,在剑身轻轻一点,随意地向身下的北莽大军之中掷去。 剑性桀骜的九星太卢如听话的羔羊般直直坠落,插在次子纳兰定鼎身前。 纳兰斩神吩咐道:“定鼎,把这剑收起来,屠江南时,我要用这剑插着武棣和赵橘白的头颅,挂在安京城城楼上!” 说罢转向赵橘白朗声一笑:“赵橘白,还以为我还是十七年前的纳兰斩神?” 此刻方才于城头之上不合时宜地阖起双目的武棣睁开双眼。 纳兰斩神直直望向武棣:“武棣,今日青州城不留活口,你第一个死!” 随后扭头看着赵橘白,目光中满是怜悯:“赵橘白,你第二个!” 说罢嘴角微翘,语调却依旧冰冷:“还是说,你们两个一起上,一起死?” 在他纳兰斩神眼里,只有武棣和赵橘白配他出拳,其他人,连被看上一眼都不配。 武棣望着纳兰斩神,淡淡开口道:“曹酒衣,萧逐凤,你们两个看好了,这一枪,我只出一次。” 武棣手执九龙灭魂,银发飘荡,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第397章 一枪 方才赵橘白一剑递出之时,萧逐凤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剑气鼎盛万剑臣服”,明白了到底怎样的剑才能配得上“剑神”二字。 可就是这样的一剑,被纳兰斩神轻描淡写双指夹住,硬抗剑气,毫发无伤。 人言一品武神不死不灭,可碎山川,可断江河,可揽明月,可摘星辰。 此时看来,恐怕并非夸大之词。 这般惊世骇俗几乎“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能耐,让萧逐凤感到绝望。 萧逐凤心中泛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面对这种恐怖压制力,束手无策。 难道青州满城惨烈死战,数十万大夏大好男儿前赴后继悲壮赴死,最终只能换来这样一个结局么? 昔日一品归真境道人尹归虚以兵解为代价,一袭道袍灭杀北莽十万精锐,如今更为雄霸的一品武神悬在北境,要用多少人命才能挡得住其南下的脚步? 这一瞬,萧逐凤只觉得自己对不起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二十四万虎贲,对不起青州两百万百姓,对不起大夏万万众生。 本以为北莽厉兵秣马狼子野心,无论自己是否弑君,夏莽之间或早或晚必有国战,眼下的牺牲不可避免,可纳兰斩神破境之后,让这些牺牲显得毫无意义。 可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任由赵镇稳坐龙椅,今日纳兰斩神出关,也同样是灭顶之灾。 这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再下一次,还能有第二种解法? 奔袭千里杀掉闭关中的纳兰斩神? 可纳兰斩神一定藏在北莽广阔疆域深处,何从寻找? 就算能找到纳兰斩神闭关处,耶律宗基会不派重兵和高手护法? 更别提纳兰斩神本身就是仅次于师父武棣的二品通天境武者,拿什么杀他? 除非大军压境自南向北扫荡过去。 可这在赵镇治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死棋啊…… 原来自己精心筹谋的这局天下大棋,从纳兰斩神成功破境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局死棋…… 萧逐凤垂下了头,自嘲一笑。 没办法了…… 在萧逐凤心生颓丧之时,武棣淡淡开口:“曹酒衣,萧逐凤,你们两个看好了,这一枪,我只出一次。” 萧逐凤猛然抬头,望向身前那道伟岸的身影。 武棣轻轻举起长枪,留下三句话。 “武道讲究一往无前,不要轻易低头。” “越靠近山顶,越不能怕输,真正举世无敌之前,一定会有举世无敌的心境。” “武道修真气,一窍衔一窍,气象为一,运转为二,武神亦如此。” 三句话如黄钟大吕在萧逐凤心中炸响。 说话间,武棣体内气机极速奔涌,几乎在瞬间抵达巅峰。 武棣从城头跃出,向着居高临下悬在天际的纳兰斩神递出一枪。 这一枪不算快也不算慢,就那样直直向着纳兰斩神刺过去,初看似有些“平平无奇”。 对于武棣而言,巅峰全力一枪,体内气机一息流转千里又百里。 这是武道二品通天境的极限。 第一息。 武棣体内真气一息千里又百里,漆黑枪杆之上九条漆黑真气游龙开始游动,杀意刻意内敛。 纳兰斩神好整以暇地看着向自己递来的一枪,负手悬空而立,自有一股天地万物尽在掌控的霸气。 他自信现在的自己,无论是赵橘白还是武棣都无法撼动分毫! 第二息。 武棣强行放开所有对于真气的本能束缚,体内运转速度本已到极限的真气突然贯通穴窍突破桎梏,速度达到惊人的一息三千里,已然远远突破二品武者极限! 代价便是雄浑真气贯通涤荡所过之处,躯体穴窍被一窍一窍尽数冲烂。 武棣雄壮霸道的躯体此时也是不堪重负,先是七窍流血,下一瞬,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有鲜血迸射而出。 原本盘旋在漆黑枪身之上的九条真气游龙从枪杆之上游出,同时身躯瞬间骤然壮大,狰狞游龙张牙舞爪,杀气外泄盈满天地。 黑云再度遮住天光。 九龙灭魂枪杆之上,是半藏半绽的毁灭之力。 纳兰斩神眼皮微跳,心中暗暗嗟叹。 这一枪还在变强,若非自己已然是一品武神,这一枪非得要了自己的命不可! 武棣啊武棣,武道之路,当真可谓无敌! 只可惜遇到了我纳兰斩神! 第398章 九龙灭魂,玉石俱焚 第三息! 武棣闷哼一声。 心念流转之间,武棣体内穴窍、筋骨、血肉全数炸开! 修行武道数十载,武棣在体内构建出了一座气象巍峨的“长城”。 此时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武棣主动摧塌体内锦绣“长城”,只为给真气流转打造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坦途! 此时武棣体内空空荡荡,真气流转已无任何阻碍。 同样的,也再无任何牵引控制可言。 也再不需要了。 已然突破极限一息体内流转三千里的真气从全身各处奔涌汇聚,抽干一切,随后再度骤然提速,速度一提再提,最终达到匪夷所思的一息三万里! 一品武神,真气流转可达一息三万里乎?! 平地起惊雷! 九条脱离枪杆的狰狞黑龙同时咆哮。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龙啸之中,天地震荡,似是天崩地裂。 黑云之中,阵阵奔雷于天边滚动,道道紫电倾泻而下,紫电辉映之中,又有云雾大起,暴雨骤至。 接连不断的紫电点亮天际,让即使是身无修为的寻常人也能看到这波澜壮阔的一幕。 也让这场景更加触目惊心。 雨雾中只见九龙狰狞头颅、飞舞长须和双双漆黑眼眸。 九条黑龙身形再度暴涨,达足足百丈之长,麟角分明,通体漆黑,乌光烁烁。 宛若真龙! 九条游龙遮天蔽日,盘旋游弋,已将纳兰斩神缠绕其中。 武棣和手中所执九龙灭魂自然也在其中。 纳兰斩神终于面色大变。 九条游龙虽声势浩大,自己也的的确确无法视若无物,可真正让纳兰斩神感到极度危险的,是九龙衬托之下显得极为渺小的那杆长枪! 这一枪,九龙灭魂! 纳兰斩神再不敢有丝毫托大,体内真气奔涌流淌,右手握拳,右臂微曲,腰部带动肩部再带动手臂,先向后扭,随后向着漆黑长枪递来的方向悍然轰出一拳。 货真价实的武神一拳。 长枪终于刺到纳兰斩神身前。 以两人一枪为中心,九条盘旋在外的游龙骤然向内压缩。 遍体漆黑的游龙鳞爪之上黑色愈重愈浓,浓到极处,竟隐隐有金色光泽! 巨龙向内压去,泛着金光的黑鳞陡然间片片炸开! 九条黑龙同时咆哮。 宛若哀鸣。 黑云压城城欲摧,九龙遮天金麟开! 遮天蔽日的九条巨龙坍缩到某个极限,轰然爆裂。 这是亘古未有的浩荡爆炸。 即使是在数百丈高空之上,爆炸的余波也能摧毁地面上的一切。 青州城头,赵橘白闷哼一声,并指成剑,奋力挥出。 真气奔涌而出延展成一张大网,替青州城头抵挡爆炸余波冲击。 北莽大军之中,大和尚禅乐与公孙渊同时出手,一道佛光一道绿色屏障骤然出现,挡下爆炸余波。 爆炸之后,风雨雷电俱是戛然而止。 层层叠叠的爆炸余波终于散去。 数十万双眼睛齐齐望向天际。 一道身影似是失去牵引,从数百丈高空直直坠落下来。 胸口插着一杆漆黑长枪。 插在心脏的位置。 全无刚出关时无敌气焰。 纳兰斩神坠于北莽大军军阵之前。 一时竟无人敢擅自出手去接下坠落的纳兰斩神。 跌落于地的纳兰斩神气息全无。 自幼时习武以来,武棣武道境界从来都是突飞猛进,多年前便已是武道二品通天境大圆满境界,双手都按在最后那扇门上,后来即使境界跌落,眼界却不会跌。 日复一日地与最后的那扇门较劲,渐渐地,他隐隐明白自己与一品武神差了些什么。 雷州城内境界复苏之后,武棣坚信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推开那扇门,哪怕这时间可能是百年之久。 可如今没时间了。 今日打破桎梏突破限制,汇聚全身真气的同时自毁穴窍,令体内真气运转速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一息三万里! 我非一品武神,然我武棣的这一枪,是货真价实的一品武神一枪! 你纳兰斩神可接否!? 萧逐凤心脏似被一只大手骤然攥紧。 以他的眼力,其实已经看出端倪。 可他固执地不愿相信。 不远处曹酒衣失魂落魄,跪在城头,脸上已有两行浊泪。 这一瞬间,萧逐凤极其愤怒。 他很想走过去将大师兄揪起来,质问他为何要哭。 为何要哭! 可是下一瞬,萧逐凤同样脚下一软,双膝砸在城头。 泪流满面。 武棣不顾一切催动真气流转,甚至不惜自毁穴窍,为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刺出武神一枪。 武棣明白,若不拼尽全力杀掉纳兰斩神,一个一品武神降临此时的青州,不仅仅是青州不保,而是亡国之祸。 好在纳兰斩神是借助外力推开的那扇门。 并非不可战胜。 哪怕对手是一品武神,我仍无敌! 真气流转到达一息三万里之时,武棣体内穴窍、筋骨、血肉全数炸得荡然无存。 躯体焉能存乎? 其实那最后一枪刺到纳兰斩神身前之时,武棣已然躯体湮灭,归于虚无。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只留给世间这最后一枪。 九龙灭魂,玉石俱焚! 武棣陨落于青州城外。 赵橘白闭上双眼,身形竟摇摇欲坠。 这是何其悲壮的落幕! 数十万人无人出声,青州城内外是死一样的寂静。 赵橘白突然睁开双眼,惊道:“还没死!” 北莽大军阵前,在北莽军政高层的狂喜目光下,纳兰斩神突然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眸,幽幽道:“武棣啊武棣,最后一战,还是没能赢得了你啊……” 纳兰斩神被九龙灭魂穿透心脏,靠着一品武神强大的生命力一息尚存。 然而武棣虽死,这一枪余威尚在,九龙灭魂枪体之上道道裹挟着毁灭力量的凌厉真气深植于纳兰斩神心脏之中,生生不息,蔚然成林。 饶是“不死不灭”的武神也饱受真气侵蚀之苦。 九龙灭魂插在心脏之中,纳兰斩神一时不敢拔出。 但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纳兰斩神总能找到办法。 赵橘白并指成剑,凌空一晃。 纳兰定鼎手中的九星太卢没了纳兰斩神的武神压制,宝剑灵气复苏,收到牵引,朝着纳兰斩神飞掠而去。 趁他病,要他命! 第399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叮”! 法宝金钵幽幽飞来,挡下赵橘白一剑。 大和尚禅乐双手合十,拦在纳兰斩神身前,轻念佛号:“阿弥陀佛。” 方才赵橘白驭剑之时,大和尚一时间思绪万千。 委实是一个一品武神意味着太多。 一品武神纳兰斩神的突然现世,佛门此前所有的谋划被悉数打乱。 大和尚不是没想过任由赵橘白袭杀纳兰斩神,借刀杀人除掉这个刚刚破关的一品武神。 可自己不出手,赵橘白就能得手吗? 北莽可还是有许多高品修者和数十万精兵在场的。 虽然北莽的高品武者们几乎各自重伤在身,数十万精兵也是人困马乏,可他赵橘白苦战之后也并非全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才城头之上向纳兰斩神递出一剑之后,那赵橘白也遭剑气反噬同样受伤不轻。 双方都是强弩之末,攻方想要建功,往往比只需见招拆招的守方更加困难。 更何况那个确确实实是重伤的一品武神,也未必如看上去那般毫无抵抗之力。 除非自己临阵倒戈,转头去帮赵橘白,那么纳兰斩神不说必死无疑,起码也是九死一生。 可这样一来,便是与南朝结下死仇之后,又与北莽结下死仇。 如此一来,佛门何日才能有出头之日? 佛门可没有与南朝和北莽鼎足而立的资本。 至于袖手旁观两不相帮,看似是坐收渔翁之利,实则是最愚蠢的。 要么选一,要么选二,两头都想顾,最终结果只能是两头顾不到。 大和尚最终还是决定维系与北莽的联盟。 二品僧人禅乐同样看得出来,纳兰斩神虽然堪堪保住了一条命,可想要伤愈复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只要南朝陷落,佛门可以传道南朝,有了足够“功德”,自己迟早能够踏入佛门一品极乐佛陀境。 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而因八百年前大夏那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而“功德”不足陷入沉睡的佛门一品佛陀,也能再度苏醒。 两个一品佛陀,即使是面对一品武神,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武棣不是说了嘛,纳兰斩神其实境界不纯粹,他的顶峰,并非武道的顶峰。 而小僧的佛道,可实实在在是佛道的顶峰! 赵橘白望着挡在纳兰斩神身前的大和尚,怒道:“你要拦我,就连你一起杀!” 大和尚没有托大,回头道:“诸位施主……” 公孙渊身形缓缓升起:“我来助你断后!” 纳兰斩神望向耶律宗基:“陛下,请先退兵回朝,给臣一些时间,必将踏破南朝!” 北莽老皇帝此时没有丝毫犹豫:“重骑步卒断后,班师回朝!” 纳兰云水和秦霜临一左一右,护住纳兰斩神。 北莽大军徐徐向北退去。 赵橘白遥遥望着二品大和尚禅乐和二品巫师公孙渊。 武棣面对禅乐和公孙渊,以一敌二,可以死死压制对方,赵橘白自信自己对上这两人也不会就落了下风,可想要在短时间内越过两人杀掉纳兰斩神,无异于天方夜谭。 集合青州所有高品修者倾力一搏? 北莽佛门高品修者数量更多,如今还多了一个全须全尾的熊大威。 若是纠集全军全力追击,无异于放弃地利,以短攻长,掀起第三次全面死战。 北莽大军虽然损失惨重,可到底仍有不俗战力。 北莽佛门高品修者配合大军,不求建功,仅仅是拦住追杀并不难。 如今神策军和神威军十五万步兵未至,这样一来,便可能将青州战果拱手相送。 禅乐决定助北莽护住纳兰斩神的那一刻,赵橘白便注定不能将纳兰斩神的命留在北境。 赵橘白长叹一声:“唉,今日未能杀掉纳兰斩神,后患无穷矣!” 双指一挥,九星太卢回掠回身前。 赵橘白负手转身,旋即陡然一怔,意识到那个引为至交的好友已然不在。 纵横天下八百载的老剑神鼻尖一酸,红着眼,望向天际。 武老弟,老哥哥没本事,没能替你当场把仇报了,不过你放心,你替大夏争取的这些时日,老哥哥一定不会浪费。 他纳兰斩神今日能逃,我赵橘白来日就能深入北莽,好好找找这个一品武神。 你那一枪,委实霸道啊。 如行尸走肉般跪在城头的久久不动的曹酒衣猛然弯身,将头重重磕在城头。 曹酒衣一磕之下,青砖炸成齑粉,城头一时尘烟滚滚。 刻意敛去护体真气的曹酒衣额头鲜血长流,宛如一个血人。 起身,再磕。 起身,再磕! 三拜之下,最终长跪不起。 额头抵在地上,曹酒衣带着哭腔,语调苍凉悲怆:“不肖徒曹酒衣,恭送师父武棣!” 那场爆炸之后,只见胸前插着漆黑长枪形状凄惨的纳兰斩神坠落阵前,久久不见大将军武棣,如坠云里雾里的兵卒们终于如梦方醒。 大将军武棣,已然陨落与青州城外! 城内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幸存至今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无一不是如遭雷击。 这些死且不惧的悍勇猛士泣不成声。 六万折损不多的江南轻骑默默翻身下马。 不知从谁开始,青州甲士一片片跪倒在地。 消息传开,从青州城北到青州城南,蒙受大将军武棣庇佑十数载的两百万青州百姓,纷纷跪地不起。 北莽号称百万铁骑南下,举国之力倾其所有猛攻青州城。 纳兰斩神闭关十七载,最终踏入一品,降临青州城外。 如今硝烟散去,尘埃落定,北莽百万铁骑所余不足半,仓皇北退。 一品武神纳兰斩神被一枪刺穿心脏 青州城还在,青州两百万百姓还在! 可庇护了青州城一十七年的那个人,不在了。 尸骨无存,衣冠无存,最终留给世间的,只有一枪而已。 萧逐凤同样泪流满面,三拜之后,跪于城头,对着遥遥天际,儒道之力运转到极致,语调雄壮悲怆,几乎响彻半个青州城: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诗诵罢,一股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萧逐凤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城头之上。 一口浩然正气,在青州内外回荡! 城头,黑龙铁骑的两面战鼓被擂响,几息之后,军中苍凉号角骤然响起,战鼓和号角声有如黄钟大吕如雷贯耳,动地而来,既悲且壮! 劫后余生的黑龙铁骑战鼓手和黑龙铁骑号角手,最后一曲鼓号,送别大将军武棣。 黑龙铁骑绝响! 武棣之死,是凄楚哀伤,更是从容壮烈!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400章 战殇 夏莽国战硝烟散去。 青州以一城抗一国,取得惨胜。 北莽大军退得彻底,直接退到国境线以北,就连堆了无数人命方才得手的两处险关也没有丝毫留恋。 毕竟经过多年修缮,剑谷关和虎门关北侧如斧凿刀劈般险峻,南侧却坡度极缓,对于北莽而言,是两处险关,对于青州而言,却并不算天险难越。 这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两处关隘,耶律宗基没有丝毫犹豫便大手一挥,从中撤军。 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坐镇军中,何愁险关难越? …… 大战之后第三日,青州之战的战损终于被计算出来。 战前,黑龙铁骑满编九万一千六百六十七人,战后,只剩九百九十六人。 战前,青州步卒满编十五万两千六百人,战后,只剩八千七百四十八人。 神策军、神威军共计六万轻骑战损不重,战后,余五万五千一百一十九人。 十五万步卒于战后一日抵达青州,与轻骑一同修复青州城防以及两处险关。 青州都指挥司。 屋内有三人,赵橘白,曹酒衣,萧逐凤。 看着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曹酒衣面色惨白,重重叹一口气。 满屋沉寂。 良久,曹酒衣怆然道:“黑龙铁骑尚存乎?” 萧逐凤将记录着伤亡情况的宣纸铺在面前的桌上,开口道:“黑龙铁骑尚存九百九十六员虎贲,皆是国之栋梁,大师兄何言‘尚存’?” 曹酒衣颓然道:“黑龙铁骑是师父一手拉起来的,选卒、分营、练兵、驯马、习阵、以战养战……一切的一切,都是师父一手操办。 师父宵衣旰食十数载,凡事亲历亲为,一步一步带着那些新兵蛋子浴血沙场,一年复一年,才有了黑龙铁骑如今的气象,昔日九万黑龙铁骑,就算面对两倍三倍于己的鞑子,也能毫无悬念地吃掉对方。 如今九万黑龙铁骑只余袍泽九百九十六人,虽然旗号尚存,招募新兵迫在眉睫。 我当然不想在北境建一支新军取代黑龙铁骑,可若沿用‘黑龙铁骑’之名,我曹酒衣惭愧,不但没有学到师父武道的通天本领,也没有学会师父带兵的本事,新兵入伍,若仍称‘黑龙铁骑’,只怕堕了师父的威名。 若是将这九百九十六名袍泽编成一营,沿用‘黑龙铁骑’之称,来日新收编的新兵另起番号,师弟以为如何?” 萧逐凤扯了扯嘴角,摇头道:“大师兄,师父递出那一枪之前,就怕咱们心生颓丧,特意留给咱们三句话。 师父说‘武道讲究一往无前,不要轻易低头’,我妄自揣度,其实师父的意思,不光是武道,其他的也一样。 他希望咱们都能成为一往无前的武者,在此之前,要先成为一往无前的人。 ‘黑龙铁骑’与青州已然融为一体,黑龙铁骑一万重骑正面与北莽视为国之瑰宝的三万苍狼重骑对冲,仍然不落下风! 陷阵之王当之无愧! 至于轻骑冲锋,步卒死战,战功煊赫,不一而足,两战下来,岂止一人杀二三人而已? 此战之后,‘黑龙铁骑’当成北莽鞑子心中梦魇,令其永远心怀畏惧! 岂能因噎废食,因为担心堕了‘黑龙铁骑’威名而弃之不用? 师兄无论治军还是武道修为都远胜于我,焉能有颓丧之言? 为将者,得有舍我其谁的霸气才好! 与君共勉!” 曹酒衣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咱们对上一品武神,真的有胜算么?” 萧沉阁笑道:“自己认输的时候,才是真正没胜算的时候!” 三日以来曹酒衣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谢师弟指点! 师弟所言字字珠玑,若是师父看到我颓丧三日不能自拔,定会狠狠给我一巴掌! 不过师弟有一句话说错了,你说我无论治军还是武道修为都远胜于你,那不是捧杀你师兄么? 整个大夏,谁不知道你萧逐凤乃天纵之才,别想着给我戴高帽自己却跑到一边躲清闲。” 萧逐凤一笑。 笑得不怎么好看。 曹酒衣也是一笑,笑得更加难看。 既然能开口开玩笑了,那当了三天‘活死人’的曹酒衣开始活过来了。 其实不用萧逐凤“指点”,曹酒衣迟早能够从颓丧中走出来。 一个众望所归就要总揽青州军政大权,一个更是大夏万民民心所系,这两个男人都知道自己身上是怎样的千斤重担,他们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长时间黯然神伤,那最最沉重心痛的事,此时只能深深藏在心中。 这一刻,两人陷入沉默,心照不宣地齐齐向北望去。 许久之后,曹酒衣幽幽道:“咱们至少得有一个人,杀得掉纳兰斩神才好啊……” 萧逐凤郑重:“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他日定要手刃纳兰斩神,替师父报仇!” 一直静静听着师兄弟俩对话的赵橘白突然开口:“师兄弟两个这么快就不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了?” 萧逐凤恭敬道:“前辈,纳兰斩神的伤究竟有多重? 这厮何日会卷土重来?” 赵橘白道:“很重。 那一枪已是货真价实的武神一枪,威能比纳兰斩神全力一拳更强,那一枪直刺纳兰斩神心脏,再往前几寸,纳兰斩神未必还能尚有一口气在。 在武道二品通天境待了几百年,我虽注定无缘破境踏入一品,终归还是能窥见一品境界的一些风景。 武道到了至高境界,一枪插入心脏之后,凌厉真气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生生不息,呈现一种‘蔚然成林’的气象,就算是一品武神,纳兰斩神也不敢轻易拔出深入心脏的九龙灭魂。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位一品武神恐怕要插着长枪过活了。 对于武者而言,心脏是最脆弱也是最强韧的,不过一品武神就是一品武神,这一枪既然没能取其性命,总有让他摆脱长枪恢复修为的一天。 时间不会短,也不会太长,具体多久我不敢说,大夏应该至少还有两三年的太平光景。” 赵橘白说罢,目光也不自觉地投向青州以北,目光中杀意凌冽:“当然,我进了北莽之后,不说一击得手,至不济也能多给大夏争取些时日。” 萧逐凤担忧道:“老前辈,可是安京城那边如今同样不安稳,松狸楼也需要您坐镇啊……” 赵橘白拈须转头,望着萧逐凤:“我原本是打算以后将松狸楼交给惊仙的,她自由散漫惯了,有太多东西要学,我总想着自己反正时间还多,也就懒得管她。 不过我既然要去北莽走一遭,就只好麻烦你多费心帮帮忙了,待会儿把她叫进来,我嘱咐几句,你们小两口凡事多商量,起码在大夏境内,你还是当得起‘一言九鼎’四个字的。 再说老头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再说。” 萧逐凤脸色一僵。 不待萧逐凤开口,赵橘白从怀中掏出一个闪烁着紫金光华的木匣子来:“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 木匣子之上镌刻古朴密文,一眼望去,便知不是俗物。 可木匣之中所藏之物,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 即使是隔着法器木匣,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一股浩瀚能量。 第401章 城内家家皆缟素,十室九室无男儿 萧逐凤心中一颤,泛起一股与木匣中那股浩瀚能量相亲又相斥的复杂感受,开口道:“这是?” 赵橘白伸指在木匣上轻轻一点,木匣子幽幽掠至萧逐凤面前悬定:“这是赵镇的二品金丹。 这颗金丹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与你体内的那颗同出大真人尹归虚,本来称得上是‘同宗同源’,后来经过世子赵瑞十六年的温养,又进了赵镇体内一年,也与你体内金丹没那么契合。 不过你若想要炼化其中修为纳为己有,难度终归还是比纳兰斩神直接炼化金丹低得多。” 萧逐凤摇摇头:“可是前辈,纳兰斩神那厮炼化金丹修为之前,已经是个二品武者。 再者说,我若当真去炼化其中蕴含修为,是否是走了某种意义上的‘歧途’? 我跟纳兰斩神那狗东西不一样,彼时那厮离一品境界近在咫尺,我就差得远,就算完全炼化吸纳这颗金丹修为,也没有踏入一品的可能。 如此急功近利,吸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修为,就算短时间内能有巨大提升,还会因此坏了武道根基…… 总不能将斩掉纳兰斩神那厮狗头的担子全数压到师兄的头上吧……” 赵橘白点点头:“嗯,还不错,还没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我给你这玩意儿的意思不是让你把他炼化了,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玩儿意儿留在我这儿没什么用,又确实是好东西,我马上要动身去北莽了,带着这玩意儿不方便,就送给你了。 你当成惊仙的嫁妆也可以,” 萧逐凤一时语塞:“呃,老前辈……” 怎么还夹带私货…… 赵橘白摆摆手:“你小子,说了不要加‘老’。 对了,赵镇的尸体虽然已经惨不忍睹,到底还是二品道人的尸身,我令人收在松狸楼了。” 萧逐凤一愣,一息之后恍然大悟:“老前辈的意思是……道门高品道人结出金丹后特有的类似于‘借尸还魂’的秘术并非是以讹传讹?” 赵橘白轻轻抚须:“如今你手上有两颗金丹,当年尹归虚的三颗金丹已有其二,虽然一颗面目全非另一颗惨不忍睹,想来拼拼凑凑,或许有点儿机会将当年的一品道人尹归虚带回来…… 一个一品道人,就算魂魄残缺,也足以改变许多东西了。 不过这事儿未必能成,急也急不得,你心里应该有数。” 萧逐凤重重点头:“嗯,我明白了!” 赵橘白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挥不散阴郁的情绪,幽幽道:“我若是杀不掉纳兰斩神,大夏就必须也得有个一品武神,我在二品通天境待了几百年,自知破境无望,以后天下大势王朝兴衰……” 说着顿了顿,看了看眼前的这对师兄弟:“你们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三人俱是沉默。 片刻之后,萧逐凤打破凝重:“大师兄,如今青州还有多少银子?” 曹酒衣道:“去岁狄昌明到了青州之后,户部兵部对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的粮饷北送明显放宽了许多,想来也是怕师父的离开,对于北境防线的影响太大。 今年,哦不,青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进账,是江左苏氏送来的白银八百万两。 更早一些的时候,极北大漠的万俟延朝曾经两次抵达青州,统共送给我白银近两百万两,我依你之言,将其一行人放入边境,万俟延朝在边境几州大肆购买粮草良驹铠甲兵刃,又许以重金,从夏莽两朝各自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至于能不能组建成一支可战之师,短时间内,难,长时间看,不好说。” 萧逐凤挑挑眉:“拿得出近两百万两雪花纹银的通关费,看来前魏果然给万俟氏留下了一笔数目庞大的‘宝藏’呐。 我倒是希望万俟氏真能成事儿,毕竟那片荒漠的位置很暧昧,正好在北莽的后腰处,若是能冷不丁给北莽一刀,必定会见很多血。” 曹酒衣接口道:“那万俟延朝有将人之才,却无将将之才,要成大势,不大容易。” 萧逐凤道:“万俟延朝是成不了开拓之主,但他的儿子却未必。” 曹酒衣继续道:“此前青州悄然购买兵器战马铠甲囤积粮草备战,又犒赏三军,一度引起赵镇的警觉,不过彼时北莽大军南压,赵镇不敢轻易过度插手北境军政。 青州这些年来第一次破天荒不缺银子,青州的兵马甲胄粮草花费实巨,如今却仍有不少结余,大概白银三百万两。” 萧逐凤点点头:“以后都不会缺了。 将这三百万两,作为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战死的袍泽,以及参与青州巷战的父老乡亲的抚恤金,分发下去吧。” 曹酒衣叹了口气:“或许有些袍泽的抚恤金想发,都不知要发给谁去。 青州百姓的精确伤亡数字还在计算,粗略估算,死在那场巷战里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人,要知道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的最大兵源地,也是青州。 青州近百万户,两百万人,一家能有几个男儿? 此时的青州城,已经是满城妇孺,满城缟素。” 萧逐凤悲怆道:“城内家家皆缟素,十室九室无男儿……” 第402章 青州城内几寸光 赵橘白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踱去:“我年纪大了,青州城的事儿我就不掺和了,你们哥俩商量吧,老夫去外面透透气。” 赵橘白走后,曹酒衣向萧逐凤抱拳道:“三百万两远远不够,我会向朝廷上表请功,师弟,也请你替青州城阵亡袍泽和百姓讨一份恩泽。” 萧逐凤赶忙站起身来,轻轻推了曹酒衣肩膀一把:“大师兄,你作出这副姿态,是在骂我呢!” 曹酒衣再次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成。” 萧逐凤正色道:“除了银子,我还会替青州求一个免赋税徭役,朝廷还会供养烈士遗孀,抚养烈士子孙,其科举或是从戎也会有适当倾斜优待,该有的,青州都会有,绝不能寒了烈士的心。” 曹酒衣道:“那可是极大的一笔钱啊,新君刚刚登基,朝局谈不上稳,朝廷正是用钱的地方,将这么一大笔钱拨向青州,朝野恐怕会有非议……” 萧逐凤目光坚定:“这笔钱不仅要拨,还要多拨,大张旗鼓地拨,不仅要发给阵亡将士家眷和参与巷战英勇牺牲的百姓,还要发给幸存将士,发给所有参与巷战之人,让整个大夏都看看,朝廷是如何对待有功之兵,是如何对待阵亡将士英灵,是如何对待阵亡将士家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大夏抛头颅洒热血者,我大夏亦不会忘之!” 曹酒衣若有所思,点头,又抬头道:“国库中可有这许多银子? 大夏军中惯例,将士阵亡会一次性向其家属发放其三年军俸,师父曾经作主,在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之中,将这个数字提高到五年。 黑龙铁骑军俸不低,成编制的步卒、轻骑、重骑军俸从每月六两至十二两不等,知更军和游弩手等特殊兵种则更多;青州守军军俸较黑龙铁骑略低,每月也至少有三两白银。 若是将士阵亡后其家人只剩老幼的,每年还会定时额外发放一笔抚恤金,直到老人去世或是孩子成年……” 萧逐凤咧咧嘴,打断道:“大师兄,朝廷不会少青州一两银子,忧思过盛,这可不像你。” 曹酒衣先是自嘲一笑,笑得更加难看,随后垂下了头:“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我,我就替他们多问问。” 萧逐凤鼻尖猛然一酸,赶忙强颜欢笑道:“师兄,你放宽心,回去之后,我要宰只大肥羊,你猜在宰辅之位上疯狂敛财数十载的甄如法,到底可以抄出多少银子? 都说江左苏家是大夏首富,我看倒未必,去岁我跟着甄如法的商队去了趟北莽,单单是那一趟的货物,就值白银两百万两! 甄如法一定富可敌国,不过是其身居宰辅之位,他银子再多,也没人敢放到台面上说罢了…… 大肥羊下面,还有中肥羊,中肥羊下面,还有小肥羊,且不说赵镇这厮皇帝当得该千刀万剐,却绝不会让国库空虚,就大夏官场乌烟瘴气几十年,光这帮贪官污吏,就能抄出大大的一笔,这是‘藏富于官’啊。 你说说,这是多少钱?” 曹酒衣却蓦然红了眼眶:“或许是很多的吧。” 萧逐凤闻言望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曹酒衣,重重叹了口气,几度欲言又止。 师父武棣陨落的锥心之痛,自己与大师兄谁都不少一分,可九万朝夕相处的袍泽惨烈战死,这种撕心裂肺,自己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 萧逐凤最终重重拍了拍曹酒衣的肩膀:“如今大夏,我说话多少有些用,那种欺下媚上中饱私囊却盆满钵满,为国捐躯英勇牺牲家人却孤苦伶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曹酒衣抬起头,点了点头。 萧逐凤继续说道:“青州城城南有一大片空地,咱们建一个陵园好不好? 师父的灵柩放在最高处,从上往下,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的棺椁依次排下来。 安放那二十三万英灵。” 曹酒衣再次重重点头。 萧逐凤又道:“师父的旁边,得有两口空棺,一个是给我准备的,一个是给你准备的,若是拦不住北莽铁蹄,打不过纳兰斩神,咱们也好有个归宿。” 曹酒衣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好!” 萧逐凤盯着红着眼眶惜字如金的曹酒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里又没外人,憋着干什么? 大师兄这是拿我当外人了?” 曹酒衣捶了捶萧逐凤的胸口:“去你的!” 这位有着“二品之下第一人”美誉的武者笑意还未散去,顷刻间又泪流满面。 又哭又笑。 萧逐凤也是又哭又笑。 两个如今大夏王朝顶顶风流的男人,相拥而哭,相拥而笑。 终于将藏在心中的一口郁气吐了出来。 …… 三百万两雪花纹银作为抚恤金发放下去,给凄风苦雨的青州城带来一丝慰藉。 大战之后,死者长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生存下去。 这笔数量不菲的抚恤金,给了大战之后沦为鳏寡之家的青州百姓生存下去的希望。 青州内很快传起小道消息,这次战死的黑龙铁骑与青州步卒,一律一次性发放十年军俸! 青州巷战战死的百姓,人人按照青州步卒最低标准发放抚恤金。 阵亡将士的娃儿长大之后从军或是科举,都有优待! 鳏寡之家,朝廷会每年发放抚恤金,直到老死哩! 参与雨夜巷战的,就算没死,也能领一大笔赏金! 这消息传得甚嚣尘上,却没有几个人敢相信,有好事者算了算,要是这么发银子,光抚恤金这一笔,就多达令人瞠目的近三万万两白银! 相比之下,第一批发下来的三百万两白银竟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青州城距离安京城千里之遥,又经历惨烈死战,战后城内百姓们竟一时还不知大夏已然改朝换代。 他们只知道对青州城苛待了十几年的朝廷,哪里能看得到青州城的惨烈景象,哪里会对青州城这么大方? 青州城内尸横遍野,安京城还不是一样歌舞升平? 真是令人心寒! 这几日安京城的消息传到青州,青州百姓才开始逐渐得知安京城的惊天之变。 之后的几天,松狸楼遍布大夏的暗子大肆宣扬安京城斩君之事,青州百姓们才后知后觉,那个昏君赵镇做下何等滔天恶行,而那个几日前站在青州城南城头喊话的年轻人,在安京城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个年轻人,这几日一直在城南主持建造一个占地巨大的陵园。 总揽北境军权忙得焦头烂额的曹酒衣也总是抽空往城南跑。 安京城的圣旨来得很快,这几日青州城风传的小道消息竟在圣旨中一一应验! 跟圣旨一同来的,是第一批抚恤银。 共计白银三千万两! 最重要的,是新君追封大将军武棣为镇北王,谥号忠武。 大将军英魂,永镇北境! 看上去萧逐凤拥立的女帝,像是个明君。 圣旨来到北境时,陵园还未建好,最高处独属于武棣的衣冠冢却已建好。 衣冠冢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之上,刻着萧逐凤分别在安京城头和青州城头为武棣吟诵两首诗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十六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幽云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冰擎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传说是剑神赵橘白亲手所刻。 武棣的衣冠冢之下,有两处墓碑之上留白的空棺。 陵园入门处左右两块石碑也已然刻好。 传说是萧逐凤所作,曹酒衣挥剑所刻。 是一句平仄并不十分工整的七言。 “青州城内几寸光,照得二十三万殇。” 第403章 李河山 大战结束之后,劫后余生的李河山等到几天后,因多次强行拉动霸王弩而炸得几乎只剩森森白骨的右臂略略恢复,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将用以止血的麻布染湿之后,才敢考虑去东街何先生家里看看。 何先生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剩下姑娘何北晴和年迈老母,这日子可怎么过? 李河山身手好,多少有些随了他的父亲老李。 老李身长八尺,身材壮硕,年轻时也曾当过小混混儿,身上有点儿三脚猫的功夫。 李河山的运气很好,父亲老李扛着一把大砍刀,在雨夜中与鞑子厮杀了两个时辰,却奇迹般得仅仅受了些轻伤。 李河山踉踉跄跄回到家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让他哭笑不得的画面。 老李坐在天井里,伸手抚摸着那柄制式军刀,爱不释手,身边还摆着一排鲜血淋漓的耳朵。 不用想,一定是鞑子退兵,神威军、神策军轻骑追击离开以后,自家老爷子偷偷从鞑子尸体上割下来的。 …… 这一天大清早,李河山换了身干净布衣,胳膊上换了新麻布,在东街徘徊了半天,直到日悬中天,依旧不敢叩响何家的大门。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汉子几次将手按在门上,却没有敢往下用力叩响。 在李河山最后一次将手按在大门之上时,“吱呀”一声,大门被从里面拉开。 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的何北晴吓了一跳。 看清楚来人之后,眼眶瞬间红了。 李河山慌乱起来:“那个,我,我,我来看看,那个……都是街坊邻居,我来看看有什么,能能能帮忙的……” 何北晴低头:“李大人,仗真的打完了吗?” 李河山郑重点头道:“打完了。” 何北晴轻轻点点头,终于忍不住,开始掩面小声啜泣起来。 李河山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想要安慰, 屋内一个苍老而衰弱的声音传来:“北晴,是谁啊?” 何北晴慌忙擦了擦眼泪:“爹,是李大哥来了。” “快,快请进来。” 何北晴朝着李河山盈盈施一个礼,道:“小女子失仪了,让您见笑了,家父请您进去。” 李河山伸出双手连连摆手:“不失仪,不失仪……” 何北晴看到李河山右臂上胡乱缠着的厚厚的麻布,不自觉倒抽一口凉气,关切道:“李大哥,你的胳膊……” 李河山将胳膊放下:“不打紧,不打紧的。” 何北晴“嗯”了一声,带着李河山向院内走去。 期间几次悄悄偏头,想要仔细看看李河山的右臂,走到屋子门口,咬咬嘴唇,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道:“这样包扎不行的,母亲曾教过我包扎伤口,您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小女子替您重新包一下。” 李河山一愣。 自己的胳膊是自己胡乱包的,胳膊受伤虽然很重,也伤筋动骨,却到底只是硬伤外伤,胡乱包一包止了血之后慢慢就能长出血肉。 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幸存小一万人,几乎全是伤员,其中更有一半重伤,自己的伤既然自己能处理,就没去麻烦城中人手紧张的郎中。 李河山犹豫片刻。 还不待他答话,何北晴微微弯身,拉开门,请李河山进屋。 李河山几次点头致意,刚刚走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何先生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右臂肘部以下,空空如也。 李河山咬了咬牙。 何先生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该死的鞑子! 何先生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李河山连忙扶住何先生:“先生,您别起来,躺着就行了……” 何先生没能坐起身,又躺了下去,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握住李河山的手腕,先是咳嗽不止,半晌,终于说出话来:“李将军,咳咳,你不来,我也要去请你,咳咳,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咳咳咳,小女倾心将军已久,将军若是有意,咳咳咳……” 何北晴红着眼又红着脸:“爹!” 何先生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抽去所有的生命力:“我只有……只有,咳咳,这一个心愿未了……” 听着老父亲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声的话,何北晴哭得梨花带雨,不忍心看着父亲再消耗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精神,用尽所有的勇气,声音是李河山从未在姑娘身上听过的中气十足:“李河山,我爹问你话,你快说话啊……” ps:朋友们,明天情人节请假一天,晚上要陪媳妇儿。(我一直是白天上班晚上码字的,很勤奋的!) 第404章 你得赔我 李河山被何北晴是以这种几乎质问的语气逼着回答,几度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开口。 何北晴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泪,苦等李河山许多年的委屈一股脑从心底涌出,站起身来:“李河山,家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若当真对小女子无意,今日走后,就再不要上我家门,你我相忘于江湖,我有手有脚,不必成婚依附男人,也养得起父母双亲。” 李河山双手搓了搓脸,长长吐一口气,将心中藏了多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何姑娘,你长得好看,又读过书,那个那个知,知书达理,明明又好看又读过书,身上还透着一股爽利,一点儿也不娇气,我李河山见你第一面儿就看上你了。 可我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一个老男人,又没什么军功傍身,战场上死人堆里滚来滚去的糙人一个,实在是配不上姑娘。 再后来的几年,我运气好,弓箭射得还算不赖,上战场的次数多了,挣得许多军功,大将军也赏识,还肯亲自指点我,竟然给我做到了不小的官儿了。 那时候虽然我年纪更大了,心里却有了底气,不怕姑娘你笑话,官儿大俸禄多,这几年我给姑娘你攒了不少彩礼钱了。 可是官儿大了,知道的就多,这时候我也不怕说出来了,那时候听大将军说,这几年青州迟早有一场大仗要打,跟之前的仗都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大仗,我是个兵,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要是上门提了亲,万一姑娘你答应了,我又死在战场上,那不是耽误姑娘一辈子吗?” 何北晴虽然哭红了眼,此时眼睛依旧亮晶晶:“那今天呢?今天你来干什么?” 李河山一咬牙:“我来看看,姑娘你看不看得上我,若是还能看得上我,我就提亲!” 两颗眼泪从何北晴眼角无声滑落。 李河山局促道:“姑娘,你倒是给个准话儿……” 何北晴咬着嘴唇,向着李河山摊开细嫩的右手。 李河山再次愣住。 何北晴瓮瓮道:“你不是说给我攒了许多彩礼吗?” 李河山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到天上去,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银票,递向何北晴的手上。 何北晴定睛一看,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立马将手缩回来:“太多了。” 李河山不将银票收回来,只是傻笑道:“不多,不多,我又没有花钱的地方……” 何老先生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翘起,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咳嗽不止。 何北晴走到父亲身边,心疼道:“父亲……” 李河山握住何先生的左手,轻轻催动真气。 何先生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心流入,浑身舒畅,剧烈的咳嗽立马缓和下来。 李河山一边握着何先生的手,一边开口问道:“老先生这么咳,有几天了?” 何北晴瓮瓮道:“那夜大雨,父亲独自一人去了城东,中午回来时右臂就断了,晚上开始发热,等到好不容易退了热,又开始咳,一直咳了三四天了。” “没去瞧郎中?” 何北晴叹了口气:“城里伤者太多,现在哪里还找得到郎中。” 李河山一拍大腿:“怪我,都怪我,我来晚了,我马上去给先生找郎中。 家里都这样了,姑娘怎么不去找我?” 何先生艰难开了口:“谁的命不是命?咳咳,还是先给军爷们治……” 李河山一时哑口,想了想,认真道:“事情总有个,那个,那个叫……轻重缓急,您都这样了,合该先给您看看的。” 被李河山握住右手,气色不似此前苍白的何先生又开口道:“李将军,你本事大,你跟我说实话,我,咳咳,我这样的,还有几天好活?” 李河山道:“老先生,您可别瞎想,我虽然不是什么郎中,受伤这事儿还是很有经验,您受伤不轻,伤了元气,才这么虚弱,只要好好调理,不会死的!” 何先生摇摇头:“你净挑些好话哄我,我自己,咳咳,自己的身子,自己还能不知道?你说实话……” 李河山哭笑不得:“老先生,我李河山从来不说假话,您自己瞧瞧,我给你送了一股真气之后,是不是舒服多了,也不怎么咳了?您就是亏了气血元气,多养养,就能好,绝对死不了人!” 何北晴提着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嗔道:“爹,您总说些不吉利的话,现在好了,李大哥都说了您没事儿,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何先生显然对女儿言听计从,乖乖点点头。 何先生一直在旁默默看着没说话的结发妻子王氏也松了口气,招呼道:“李将军,我去做饭,你中午就在家里吃,都是粗茶淡饭,李将军不要嫌弃。” 李河山站起身来:“伯母别忙了,我现在就去找郎中,给老先生看看。” 被缓缓输送一股真气之后,何先生的精气神恢复不少,开口道:“还叫‘老先生’?” 身长八尺魁梧雄壮的李河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叫出那个字来。 何北晴解围道:“好啦,快去请郎中吧!” 一对男女依次走出屋子。 何先生和王氏望着两人离开,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温暖神色。 院子中,何北晴叫住李河山。 李河山回头:“你不会后悔了吧?” 何北晴皱眉嗔道:“你说什么呢!” 李河山憨笑道:“不后悔就成。” 何北晴严肃下来:“有几件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 从很多年前,你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兵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我一直在等你。 后来你建功立业,当了从三品的将军,我有些心灰意冷,时常想,我这个老姑娘是不是就配不上你了。 你今天能来,我很开心,你说想娶我,我很开心。 说这些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不是贪图你的富贵才嫁给你,你也不可以因为如今咱们两家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而看不起我,如果你肯答应,我才会嫁给你。 成婚之后,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会敬你,爱你,照顾你,一心一意忠诚于你,也希望你能敬我,爱我,一心一意忠诚于我。 你能做到吗?” 李河山松了口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能!当然能!” 何北晴嫣然一笑:“走罢,我同你一起去请郎中。” 两人并肩向院子外走去。 何北晴突然轻声道:“你早该来提亲的,我早打定主意不嫁旁人,你若真死在战场上,我给你守寡就是了,同如今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啊?” “呸呸呸,我高兴昏了头,说些不吉利的。” “嘿嘿。” “你耽误了咱们好几年的好日子,你得赔我。” “成。” 过了一会儿,李河山挠着头:“怎么赔?” …… 两人刚刚走出院子,便看到一行人向着院子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着一身绣着鹭鸶的考究官服。 李河山虽从不钻营官场,但好歹也是从三品武将,少不得与青州官场打些交道,认得这身鹭鸶补子的官服是六品官儿的袍子。 六品文官说大不大,在地方上说小也着实不小,青州官场的六品文官,李河山多少会有些印象,而眼前这个,从未见过。 那年轻文官见两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开口问道:“这里可是何安的家?” 何安,正是何老先生的大名。 还不待李河山说话,身后的扈从就开始骂骂咧咧:“耳朵聋了?没听见咱家大人问你话?” 第405章 抚恤银 李河山顿时怒火中烧,刚要发作,那年轻文官转头出声斥责那扈从道:“怎么跟百姓说话呢!嚣张跋扈,成什么体统!” 那扈从忿忿不平别过头去。 年轻文官转回头来,温和道:“下面人不懂事儿,还二位请恕罪则个,请问,这里可是何安的住处?” 李河山的面色稍稍和缓,有气却也不好再发作。 李河山到底是行伍之人,就算官做得相当不小,与青州文官集团打过些交道,也仅限于混了个眼熟,青州官场又远不似江南那般弯弯绕绕,因此李河山这从三品将军,对官场公门的那些道道还是个门外汉。 对方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却成功让李河山觉得那六品文官大概是个好人,只是御下不严。 那年轻文官名叫沈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户部主事的位置,官阶虽算不上高得惊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有不小实权在握。 沈江之所以官运亨通,是因为他是户部侍郎沈翊的侄子。 沈江年纪虽不大却从小耳濡目染,对大夏官场中人情世故的熟稔不亚于在公门中修行多年的老油条,三言两语,便初步拿捏了李河山的态度。 沈江千里迢迢从安京城赶到北境,自然不是来拿捏一两个他眼中无关紧要的平头百姓的。 沈江这一批青壮官员,是跟着从大夏国库中拨出的三千万两雪花纹银一同到北境的。 负责抚恤银的发放。 这可是京中权贵子弟抢破头的肥差。 三千万两雪花纹银,这其中可操作性太大太大了。 李河山答道:“这里就是何先生的住处,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沈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眼前的这个魁梧汉子,全无寻常百姓见了高官后那股发自内心不由自主的卑躬屈膝。 沈江也未多想,只当青州民风彪悍未开化,那布衣汉子不知者无畏,认不得自己身上这六品鹭鸶补子,继续温言道:“二位想必是何安的家人吧,本官乃户部主事沈江,奉皇命来青州发放抚恤银,安抚青州百姓,不知可否请二位带我去见何安。” 沈江话音刚落,发现那魁梧汉子竟不知怎么蓦然羞赧起来。 何北晴面带笑意望向沈江,开口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带大人进去。” 屋子算不上大,沈江和负责发放抚恤银的扈从进了屋子,沈江的随行护卫们则在院中等待。 王氏听到推门声,道:“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是不是忘了带银子,你这丫头……” 话说到一半,看到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沈江当先走进来,立马住了嘴,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大人,您您……” 沈江在这老妇人身上看到了寻常百姓见到自己惯有的战战兢兢,笑眯眯摆摆手:“免礼,今日,本官是来送银子的。 敢问这家的何安先生,可有在那日青州巷战中英勇杀敌?” 沈江一边说着话,身后的几名扈从一边搬进来一个箱子。 何安挣扎着坐起身来,语气中隐隐有一分老先生素日不曾有的豪气:“有!” 沈江竖起大拇指,赞道:“老爷子老当益壮,是英雄啊! 依据吾皇圣意,凡参与青州巷战的青州百姓,未有牺牲者,按青州守军步卒军奉计,赏一年军奉,共计三十六两。” 说罢朝后摆摆手,立马有人将白银三十六两和纸笔红印泥递到何安身前。 沈江继续道:“老先生,领了银子后,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就算成了。” 何安接过笔,皱眉想了想,开口道:“大人,咳咳,草民记得圣旨上说的是青州百姓轻伤,咳咳,和未受伤者赏军奉一年,重伤者,咳咳,赏军奉三年,重伤致残不能痊愈者赏军奉五年,咳咳咳,战死者与士卒同等赏军奉十年啊……”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刚刚被李河山送了一股真气而止住咳的何安又开始咳个不停。 先前出言不逊的那扈从骂道:“放肆!圣旨上说什么,尔等愚民如何知道?贪心不足,不知感恩,皇上的体恤岂是尔等能够说三道四,难道对吾皇没有半点儿敬畏之心吗?” 沈江皱眉斥道:“老人家就是不明白,问一句有何不可,未必是有心不敬吾皇,何必言辞这般激烈?非要治老人家一个‘大不敬’之罪,你才肯罢休吗!” 根据沈江的经验,开始时那一出“红脸白脸”拿捏人的用处此时便会显现出来。 扈从唱了“白脸儿”,百姓和家人自然对自己这个“红脸儿”信任有加,再加上寻常百姓,哪里经得起“大不敬”的罪名的吓唬? 寻常百姓,本就对圣旨中的内容记不那么清楚,这时候,九成就会糊里糊涂领了银子签字画押,有了本人的签字画押,其中的差额,不就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今晨统一在青州城内开始发放抚恤银开始,沈江带着一帮人半天时间走了几十户,这招屡试不爽。 当然,还有更阴毒更下作的手段,不过沈江不打算用在这家。 第406章 最阴最毒最该死 何安这家没有阵亡的甲士,尤其是没有阵亡的黑龙铁骑甲士,油水太少,没必要冒险用那阴毒手段。 一个阵亡的青州寻常甲士,抚恤银是十年军奉,也就是三百六十两。 一个寻常黑龙铁骑步卒,抚恤银是七百二十两,黑龙铁骑轻骑则是一千二百两,重骑是一千四百四十两。 若是家中老汉和一两个孩儿都死在那场惨烈死战中,这笔抚恤银,会达到令人瞠目的两三千两。 即使是对于自小就在富贵窝里长大的沈江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这种鳏寡之人不是一个两个。 今晨沈江就去过一户人家,家主叫洪钟海,死在青州巷战之中,洪钟海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青州步卒,一个是黑龙铁骑步卒,都死在青州城外。 这三个人的抚恤银,加起来足足有一千四百四十两,而洪家只剩下一个老妪和一个没主见的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千四百四十两,按理说应该全数发给那老太婆才对。 只不过那老太婆在家里哭瞎了眼,眼瞅着没几天好活了,活着也是遭罪,哪儿能花得了那么一大笔银子? 我沈江和兄弟们送她一程,送她和丈夫儿子在天上团聚,也不算做恶事吧? 如今青州战乱刚息,多死一个老妪,谁会在意? 杀了洪钟海的发妻孙香之后,这家的女儿正好从婆家来娘家探望母亲。 沈江皱了皱眉,一拍大腿,这老婆子死了,抚恤银按例应该转发给洪家的女儿啊! 险些百密一疏! 死了丈夫又死了父母,活着也没太大意思了吧? 也送你一程! 至于那女子腹中还怀着孩子,沈江倒没想到。 只是生出来也无父无母,还是别来这世间吃苦了吧! 听说洪家姑爷是黑龙铁骑轻骑,抚恤银有一千二百两,可惜这姑爷的抚恤银不算在洪家头上。 还有一家,本来是一个老翁跟一个儿子相依为命,儿子是黑龙铁骑轻骑,阵亡于青州城外。 沈江大手一挥,手下人轻轻松松送了那年过古稀同样在巷战中身负重伤的老翁一程,两份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两的抚恤银便又进了自己口袋。 即使是巨额利益当头,沈江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敢杀那些本能领到巨额抚恤银又孤身一人的老者,今日半日走了几十家,只敢杀两个孤苦伶仃本就活不了几天的老人和一个人不得不杀的女人。 沈江自信若是没人深究,就不会出什么纰漏。 像何家这种一家三口俱还健在的,沈江再财欲熏心,也不敢狂悖到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全家灭口的地步。 就算是这样,一天下来,赚个大几千两不在话下! 不料眼前姓何的老头却敬酒不吃吃罚酒,依然执着地分辩道:“大人,是曹将军早先,咳咳,早先咳咳咳……” 那扈从粗暴打断道:“曹将军,哪个曹将军,难道说的话比吾皇还要管用不成!” 听着父亲因为据理力争而咳个不停,何北晴十分心疼,忍不住生硬道:“是曹酒衣曹将军,曹将军早先就派人将圣旨上的内容挨家挨户说清楚了,让我们提前算好抚恤银,以免,以免被……算错了。” 李河山的在场给了何北晴莫大的底气,让她能够有胆气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可这姑娘不想给未来的夫君惹麻烦,话到最后,还是将“中饱私囊”四个字咽了下去。 沈江眼中闪过一丝凉意,旋即立马恢复如常,只是脸上挂着的笑意已然消失不见:“是本官疏忽了,何安巷战负伤,理应以青州步卒三年军奉计,得抚恤银一百零八两。” 何先生闻言剧烈咳嗽起来。 老人家很生气。 倒不是多么在意这几十两的钱财,朝廷的赏银,除了是一种赏赐,更是一种荣誉,一种证明! 我一把老骨头,为青州拼了命断了胳膊,凭什么到头来,不算为国致残? 老人家听得出沈江语气中那隐隐藏着的不悦,却并不打算“见好就收”:“咳咳,大人,圣旨上说,致残不能复原者,咳咳,是五年军奉……” 沈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这几十两银子的差额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可自己已然退了一步,这胆大包天的老头儿竟然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若是一再忍让,让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何况若是这样轻易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敛财? 沈江阴沉道:“何安,看你巧舌如簧的样子,大战才刚刚过去几天,哪里有受了重伤的人精神这般好的道理? 我看你连个重伤都算不上,怎么,你是想冒领朝廷赏赐吗?!” 一直没插上话的李河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看,何老先生右臂断了,是打鞑子断的,这不算重伤?不算致残?” 沈江打定了主意要拿这家不知死活的升斗小民来立立自己的威风,非要按着这一家人的头逼着他们吃了这个闷亏不可,冷笑道:“是否伤重,由本官定夺,本官说不算,那就不算!” 李河山指着沈江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就是这么来青州发抚恤银的?” 沈江道:“一群蛮夷未开化的愚民刁民贱民而已,当真是傻得可以,还真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功臣’?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青州那些甲士命不好,天生短命该死,只能去死,你们这些刁民图什么?愚不可及!” 李河山被触了逆鳞,眉发陡然炸起,怒目圆睁,如同一只发怒的野兽:“你妈的,今天老子让你走不出这个屋子!” 沈江怒极反笑,指挥左右道:“此等刁民,意图冒领抚恤银,被本官识破之后以下犯上,袭击本官,简直狂悖,给我拿下!” 说罢斜眼瞧着李河山身边的何北晴。 这个小娘子虽然已经不似十几岁的少女那般娇嫩,到底是底子不错,有种江南婉约与北境豪迈并存的奇妙韵味,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笨嘴拙舌的糙汉,若是坐实了这莽汉的罪行,为了救这糙汉,说不定这小娘子就得自荐枕席,自己一路北上早就憋得不行了,正好能用这小娘子来泄泄火! 然而还不等沈江生出更多的龌龊想法,他带进来的几个扈从已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李河山到底还是怕屋里的二老受惊,一把掐住沈江的喉咙,像拎小鸡一样拎出屋子。 第407章 讨个公道 李河山将沈江拎出屋子,一把摔到地上,骂道:“你他妈到底还这样欺负过几家人?给老子交代清楚!” 这一摔力道不轻,几乎将沈江的脊骨摔断,沈江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方才因屋子小而站在园中等候的侍卫身前,心中立马有了底,眼中的惊惧变成了阴狠与暴戾。 跟随自己进屋的几个扈从都是专门负责发放抚恤银和签字画押记录的士子,身上没什么功夫,而自己身后的几个侍卫中,可是藏着真正的高手! 自己那个身居户部侍郎高位的叔叔沈翊,出京前特意将府里的六品高手安排在自己身边,就是怕青州不太平,如今收拾一个刁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江抬臂指着李河山:“万先生,打断他的手脚!” 侍卫中那个姓万的高瘦中年汉子一掠而出,空中长刀出鞘,一息之内便欺到李河山身前。 李河山一眼便看出这汉子的深浅:六品驭气境武者。 那汉子显然也看出李河山并非易与之辈,右手一刀当头劈下,左手袖中藏了一柄短剑,几乎同时划向李河山受伤的右臂。 这一上来就是要断人一条臂膀的狠辣招数。 这帮人就是这么对待青州百姓的吗!? 李河山显然动了真怒。 那万姓汉子只是眼前一花,只觉得对面的莽汉陡然间迸发出一股滔天真气,自己右手长刀和左手短剑瞬间都难以寸进,在意识到大事不妙的那一瞬间,胸口中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那汉子高瘦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将院墙撞碎,如同死狗一般摔在街上,只剩一口气在。 虽然右臂受伤未愈,李河山到底也是四品浩然境武者,若不是最后关头手下用力松了三分,那万姓汉子恐怕未必能留住一条小命。 李河山暴怒之中到底还是残存着一丝理智,从前武棣治军甚严,黑龙铁骑将士在战场上堪称“杀人如麻”,在战场下却没人敢轻易杀人,今日若是自己丝毫不留手,拳毙安京城来的这帮人,也许会惹出大麻烦。 自己还有父母,如今也快有了媳妇儿,不是没有顾虑。 李河山虽然性情憨直爽利,却一点儿不傻,直接把安京城来的官员打了不是小事儿,曹将军跟咱同气连枝一定会偏袒自己,按理说那萧逐凤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应当是个明事理的,又是大将军的徒弟,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吧? 在李河山的眼里,天大地大大将军最大,大将军不在了,青州就是曹将军和安京城来的萧逐凤说了算,至于新登基的听说原本是公主的皇帝陛下,不在他李河山的考虑范围之内! 还躺在地上没爬起身来的沈江目瞪口呆。 那可是叔叔府上首屈一指的六品武者! 就……一招? 眼见着如同恶鬼修罗一般杀气腾腾的李河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沈江显然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边挣扎着往后退,一边颤声道,“里面的老先生,理应发五年,哦不,十年,哦不不,二十年的军俸!” 李河山愈发暴怒,声若洪钟,震得沈江耳蜗嗡嗡作响:“抚恤金就是你这样发的?啊!?” 沈江此时已然坐起身来,不断向后蠕动:“敢问英雄高姓大名?本官是安京城六品户部主事,家叔沈翊乃户部侍郎!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位英雄冷静啊,想想你的父母家人……” 李河山骂道:“孙子,想拿官帽子压我?听好了,老子是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李河山,比你这孙子的官帽子大!” 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从三品的实权武将! 青州边军实权将校是出了名的只听军令,别看官阶比自己户部侍郎的叔叔矮了半级,且不说自己叔叔远在安京城鞭长莫及,就算就站在这莽汉眼前,他也未必肯卖一个面子。 打绝计不是对手,连官阶都压不过…… 这一脚算是踢到钢板上了。 只能暂时认怂。 沈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李河山一脚踏在沈江胸脯上:“刚才那个姓万的身上血腥气很浓,说,刚刚是不是也打了旁人!打了谁!” 沈江知道绝计不能承认今日曾杀了三人,否则面前的这人暴怒之下,一拳打死自己也未可知,挤出一个苦笑:“没,没有啊……” 李河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这一拳不打出来,非得憋坏了不可,拿捏好分寸,一拳打在这沈江脸上。 沈江脸上如同开了胭脂铺,姹紫嫣红,惨不忍睹,瞬间昏死过去。 李河山站起身来,一人一拳,将剩下的几个侍卫全数打倒在地。 回身望见站在屋门口惊慌失措的何北晴,挠挠头,憨笑道:“别怕,没事儿,有我呢。” 何北晴咬咬嘴唇:“你的右臂又流血了。” …… 李河山把撞碎院墙跌在街上的万姓汉子拖回院中,又把屋子里的几个爬不起身来的一同拖到院中,将十来个人一字排开,自己坐在旁边。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他在等曹酒衣和萧逐凤,还有从京城来的大官儿。 他要让他们评评这个理,问问他们为何青州百姓为青州拼了命,却还要被这般对待! 就算自己打人不对,大不了被军法处置,今日他李河山一定要给被欺负的青州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何北晴看着摆了一院子的汉子,每个都鼻青脸肿,还有几个筋断骨折,心中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挨着李河山坐下。 李河山憨笑道:“把你家的院子打坏了,赶明儿给你重新砌好。” 何北晴担忧道:“你把他们都打了,他们是从京城来的,好像背景不小,没事儿吧?” 李河山故作轻松:“没事儿,在咱青州城,还能让别人欺负了?” 何北晴一眼看出李河山试图藏好的担忧:“夫妻之间,最重要是坦诚。” 李河山挠挠头:“别担心,人是我打的,万一要追究起来,大不了处置我,跟你们没关系,多亏还没成亲,要是我真被军法处置了,你就别嫁我了……” 何北晴突然打断道:“李大哥,你给我攒的彩礼呢?我想再看看。” 李河山一愣,旋即立马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以前两的银票。 何北晴一把抢过来:“收了聘,就订了亲,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可是我要是被军法处置了,肯定就要丢了官帽子,又一大把年纪了……” “你这个人!我不是说了不是因为你当了大官儿才要嫁你的,就算没了官帽子又怎样? 李河山,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吗?” “我哪儿敢啊……” “我看你挺敢的。” …… 第408章 妙手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城南的萧逐凤耳朵里。 这几日,大师兄曹酒衣忙着落实青州城以及剑谷关、虎门关的兵力部署,组织修缮恢复青州城和两处雄关遭到战火摧毁的城墙和防御工事,忙得焦头烂额。 萧逐凤白日盯着陵园的建造,晚上就着手顺着“刘振”的线索深挖在青州潜伏已久的北莽谍网。 其实这种事情,只要找到一个破绽挖开一个口子,接下来的事儿就会容易很多。 萧逐凤能模糊地分辨这些修为不高的谍子所言真伪,更是令审讯简单太多。 几日的审讯成果显着,青州城南的大狱里已经关了十几个北莽谍子。 有几个已然白发苍苍。 十几个人里,大部分嘴都硬得很,只有三个禁不住严刑拷打和威逼利诱,将自己知道的全撂了。 三个反水的,足够了,足够将青州从北莽蛛网连根拔起。 夜深人静时,便用功逐步恢复修为。 这日正午刚过,待在初具雏形的陵园中的萧逐凤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李河山同安京城户部主事沈江起了冲突,听清楚大概的来龙去脉之后,萧逐凤勃然大怒。 北境战报传回安京城之时,这段时间内负责主理朝政的陆砚书听闻武棣陨落之噩耗后,吐出一大口鲜血之后昏迷不醒,整整两日方才恢复神智。 大夏王朝文官集团正处于权力交接的关键节点,甄如法依旧是名义上的宰辅,陆砚书大病卧床,甄如法便将从国库筹银发放抚恤银一事揽了下来。 萧逐凤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第一,甄如法虽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却有足够的能力办好这件事儿。 第二,甄如法一个将死且必死之人,要钱有何用? 甄氏三百四十八口人俱在松狸楼的严密监视之下,谅甄如法也没那个胆子,在这个当口还敢贪墨抚恤银。 手中捏着甄如法的死穴,萧逐凤相信甄如法会尽心尽力办好这件事儿。 既然安京城有人来专门负责抚恤银的发放,萧逐凤和曹酒衣也就没再插手。 想不到安京城来的官员竟贼胆包天,打起抚恤银的主意。 大怒之后,是震惊和不解。 我连赵镇都杀得,皇帝横死朝局剧变,这些安京城的贪官污吏们还没被吓破胆,还不人人自危,还敢来青州城虎噬鲸吞? 如今我和大师兄曹酒衣坐镇青州,杀伐气还不够浓吗? 这些负责发放抚恤银的安京城官员们是怎么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的?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们就不怕死? 当萧逐凤略微冷静下来,很快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按理说在刚刚经历血战死战的青州城,这笔抚恤银,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染指。 他们不该有这样的胆子,除非有人给他们暗示甚至是明示 萧逐凤立马冷静下来,一颗心不知为何悬了起来,意识到事情十分不妥。 他想起了与圣旨和抚恤银一同抵达青州的一封密信。 甄如法亲笔所写。 信上只有一行字。 “甄某人所备大礼已到青州,君可自取之。” 萧逐凤一开始以为甄如法信中所指的“大礼”是那三千万两雪花纹银,对此嗤之以鼻。 现在想想,甄如法这句话大有深意。 萧逐凤看过此前抵达青州的安京城官员名单。 除了领头的官员是年过花甲的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剩下的十七名官员,是清一色的京中年轻权贵子弟,其中不乏朝中三四品大员的后辈。 这十七人的“根底后台”遍布六部,覆盖面极广,却没有一位是真正位极人臣的一二品高官。 以往发放战后或是赈灾抚恤银是人人垂涎的肥差,这些权贵子弟一拥而上可以理解,可这次可是将银子送到青州,为何他们依旧趋之若鹜? 除非他们得到来自高层的确凿消息,这次数目巨大的抚恤银,依然同以前一样,可以雁过拔毛,甚至放血割肉。 能够给他们这个错误认知的,除了主理此事的宰辅甄如法,还能有谁? 安京城惊天剧变之后,自己暂时留了甄如法一命,为了王朝中枢文官权力顺利交接,也没立马摘掉他宰辅的官帽子,在那些手中握有一定实权又离真正的权利中心有一定距离的三四品官员眼里,叱咤朝堂数十载的宰辅大人未必就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说不定还以为保住了官帽子的宰辅大人那率先一跪,意味着其在汹涌变局之中“全身而退”,跟新朝最炙手可热的那个萧逐凤达成了某种交易,是就要辅佐新君的新气象呢。 甄如法在文官集团中积威犹在,说话依旧十分管用。 如此一来,甄如法那封密信的真正含义也就呼之欲出了。 甄如法所谓的“大礼”,不是那三千万两雪花纹银,而是这十七位权贵子弟,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大人物”们。 文官集团心机深沉又规模庞大,颇有些尾大不掉的意思,就算是对于文官领袖甄如法而言,短时间内清洗文官集团也是个困难重重的活计。 太快,会有损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局稳定,太慢,给那些原本就十分谨慎老奸巨猾的贪官污吏们回过味儿来,将自己的罪证死死捂住,一时还真不易拿掉他们的顶戴花翎。 留着他们尸位素餐一日,就为祸朝政一日。 文官集团大换血,总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所谓的“大礼”,就是这个“名正言顺”。 贪墨抚恤银,是死罪。 数额一大,就是夷三族甚至诛九族的死罪。 拿到这十七位膏粱子弟证据确凿的死罪罪行,可以轻而易举的牵出他们身后那些三四品的实权官员。 这十七个膏粱子弟和他们身后十七个身居要职的实权官员,就是甄如法丢出的弃子,文官集团裂开了这样一个大口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京城文官集团换血的这局棋,就彻底盘活了。 这是一招棋力高深釜底抽薪的妙手啊…… 甄如法拼命献媚,多半是想保住他嫡子甄子羽的性命。 可是甄如法啊甄如法,你竟拿发放抚恤银一事来耍阴谋诡计,打了这许多交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想到这里,萧逐凤脑海中猛然跳出一个念头,瞬间遍体生寒,竟让身体颤栗不止。 青州城内如今多鳏寡妇孺,而数额巨大的抚恤银的大头,都是发给这些父亲丈夫儿子英勇战死的可怜之人! 那十七波在城内发放抚恤银的膏粱子弟得了甄如法的默许,来青州目的就是敛财,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难免会有心狠手辣吃相难看的…… 让这些阴狠豺狼遇到鳏寡之家,后果不堪设想! 萧逐凤对着那个来送信的甲士颤声道:“曹将军知道吗?” 那甲士毕恭毕敬答道:“曹将军在剑谷关,已经有人在送信的路上了。” 萧逐凤转身对身旁的祖母、楚初墨和林惊仙道:“走,去城北!” 李河山一事出在城北,来自安京城的第一批抚恤银的发放,也是从战事最惨烈死伤最多的城北开始。 说罢慌忙摇摇头:“不,得分头行动,惊仙,你去都指挥司,找苏沉,让他调兵把城北围起来,把负责分发抚恤银的那十几帮人都揪出来控制起来,就说是我说的,一定要快!” 第409章 下手太轻 林惊仙很少见过萧逐凤有这般近似失态的慌乱,以往即使是数次生死一线,这个男人也冷静得让人心安。 听起来就是安京城来的纨绔子欺压青州百姓,虽然令人深恶痛绝,却不至于如此十万火急,林惊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定出事儿了。 红衣剑修身形一闪而逝。 萧逐凤转头望向祖母,声音依旧有些微微发颤:“奶,带我和初墨去城北。” 王素君点点头,左右手一手揽住一个,三人身形飘摇而出。 萧逐凤与楚初墨经过这几日用功,修为均是开始逐渐复苏。 两人底子太好,恢复起来也算不上慢,几日时间过后,飞檐走壁已然是易如反掌,只是长时间破空飞掠还差些火候,如今情况紧急,赶路只能靠祖母。 萧逐凤等人是第一批抵达城北何安家的。 萧逐凤透过破碎的院墙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从院门走入院子。 李河山见到脸色铁青的萧逐凤,还以为萧逐凤是怪自己闯了祸,站起身来,昂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打的,因为他们该打,再来一次,我一样会打。” 何北晴也站起身来,盈盈施一个礼,轻轻扯了扯李河山的衣角。 挨了一拳先是昏迷,醒来后一直装死不敢动弹的沈江见到萧逐凤到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爬到萧逐凤身边:“萧大人,此人狂悖,冒领抚恤银,恃武伤人,请大人为我做主!” 宰辅大人交代过,到了青州之后,一切便宜行事,只要别太过火,萧逐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是宰辅大人的原话! 杀几个贱民,就算在安京城也算不得天大的事儿,更何况在这兵荒马乱的青州城,谁会在意几个半截身子埋进土的贱民的死活? 将叔叔沈翊视为肱骨,传说自己尚在襁褓中时还曾抱过自己的宰辅大人,还能骗自己不成? 李河山怒道:“狗东西,你他妈的欺负咱们青州百姓,还满嘴喷粪,老子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我问问你,安老先生断了右臂,怎么不算重伤致残?” 沈江狡辩道:“就算对于抚恤银的定级有争议,那按例也应逐级上报,萧大人、曹将军和左副都御史大人自有公论,怎能随意伤人?” 李河山本就不善言辞,此时气急攻心,憋红了脸,指着沈江一时语塞:“你你你,你还说,还说,还说那个……” 一旁的何北晴壮着胆子开口道:“还说咱们青州百姓是刁民愚民贱民,说守护青州的将士们‘该死’。” 萧逐凤神色愈发冰冷,看着沈江,伸出手来:“名单拿过来。” 沈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朝身后道:“快,名单给萧大人。” 躺在地上的扈从爬起身来,递给萧逐凤一份发放抚恤银的名单和一摞已经签过字画过押的文书。 萧逐凤接过来,又立马递给身旁的楚初墨,对着王素君和楚初墨道:“祖母,初墨,按照上面的地址,挨家挨户去看看。” 楚初墨心领神会,接过名单和文书,瞥了一眼满院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你自己能行?” 王素君也关切地望过来。 萧逐凤抿了抿嘴角,目光中带着一股阴沉的杀意:“就他们?” 楚初墨点点头,转向王素君:“祖母,咱们走。” 王素君揽着楚初墨,一闪而逝。 眼见萧逐凤面色愈发不善,从小就精于察言观色的沈江想了想,或许李河山这从三品实权校尉在青州根基不浅,萧逐凤即便想偏袒自己,还要顾及曹酒衣的颜面,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不如就此借坡下驴,主动卖青州官场一个面子。 沈江计较既定,试探道:“萧大人,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大人若是想息事宁人,下官也不多追究,李将军有战功在身,功过相抵,不必非得剥下官服下狱受刑,依下官看,降罪削官打些板子,也就够了。” 李河山见沈江对萧逐凤说话的神态语气好似志在必得,好像两人之间早就达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顿时怒火中烧,怒目圆睁:“降我的罪?打我的板子?狗东西,你要不要脸?你办出畜牲不如的事儿来,还骂咱们青州百姓是贱民,还说我们黑龙铁骑的弟兄们……” 说着说着,转向萧逐凤,指着沈江:“萧公子,亏我还敬重你是个大英雄,你要是降我的罪不治他的罪,老子这官不做了,有种就砍了老子,到了那边,我让大将军给评评理!” 萧逐凤望着李河山:“李河山,你下手够轻的啊……” 李河山冷哼一声:“哼!老子就这暴脾气,老子不仅今天要打,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以后见这孙子一次打这孙子一次,说老子下手……轻?” 说到最后,李河山明显一愣,心中疑惑,带得语气突兀上扬。 萧逐凤是嫌自己下手太轻? 萧逐凤指着沈江:“李将军,这位户部主事沈江说咱们青州百姓是刁民愚民贱民,还说守护青州的将士们‘该死’?” 李河山咬牙切齿道:“说了!” 萧逐凤望着卑躬屈膝的沈江,抬脚照着胸口就是一脚,将其踹出数丈之远。 如今虽修为远未恢复巅峰,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绰绰有余。 萧逐凤冷声道:“这人嘴这么贱,李将军,你今早没吃饭? 下手这么轻,竟还能让他站在院子里说话?” 第41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李河山望着捂着胸口哀嚎不止的沈江愣了神。 萧逐凤挑挑眉:“嘴贱不是死罪,但侮辱我大夏英烈,最重可够得上死罪了,李将军你维护为国奋战英勇捐躯的烈士英灵,何罪之有? 为何要摘掉你的官帽子?” 李河山张张嘴,欲言又止。 萧逐凤继续道:“不过这个安京城来的沈江,还没定罪,姑且先不杀,待会儿消息出来,一定给李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如何?” 何北晴再次扯了扯李河山的衣角。 李河山明白姑娘的意思,清清嗓子,局促道:“萧,萧公子,刚才,是,是……是我说话声音有些大了,您多包涵……” 萧逐凤拍拍李河山的肩膀,望向几乎被李河山魁梧身躯完全挡住的何北晴:“李大哥,这位是嫂子吧?” 李河山憨笑道:“就快是了。” 萧逐凤对着李河山身后的何北晴点头致意:“嫂子,你可得好好管管李大哥,别让他总是这么鲁莽……” 何北晴自然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谁,受宠若惊,慌忙弯身回礼:“小女子一定尽力。” 萧逐凤收回目光,郑重向李河山道:“只是有一点,黑龙铁骑游弩手指挥使李河山,你统领黑龙铁骑游弩手,任重道远,以后不许再随便说‘官不做了’这类话了。” 李河山原本略略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挺得笔直,肃然道:“是!” 院子另一头,沈江的哀嚎渐止,开口愤愤道:“萧大人,家叔户部侍郎沈翊,家中与此番发放抚恤银的左副都御史大人裴青之裴大人是世交,奉宰辅甄如法甄大人之命前来青州……” 萧逐凤打断道:“老子赵镇都杀了,你觉得我会怕甄如法? 还是说你觉得一个三品户部侍郎,一个三品左副都御史能压得住我?” 突然,李河山率先耳廓一动。 从李河山和萧逐凤开始,院内的众人都向院外望去。 院外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和甲胄摩擦之音由远及近。 林惊仙率先迈入院子,视线锁定萧逐凤。 身着轻甲腰悬名剑“春泥”的苏沉紧随其后踏入院中,面色冰冷,气势汹汹。 神策军三万精锐步卒紧急调动,此刻已将青州城北团团围住。 这处院子,更是重重包围,水泼不进。 苏沉望了院中横七竖八倒地不起的一干人等一眼,走到萧逐凤和李河山身边,沉声道:“贪墨抚恤银?” 萧逐凤沉重道:“可能不止如此。” 苏沉和李河山眉头同时锁起。 萧逐凤道:“除了这个沈江之外,剩下的十六伙人,控制住了么?” 苏沉答道:“已经安排人去做了,如今整个青州城北已经被团团围住,那些人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不会难找。” 萧逐凤点点头。 苏沉皱眉问道:“如此紧急封锁城北,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萧逐凤沉声道:“苏大人,青州城内,领取抚恤银最多的,是哪些人? 他们既然胆大包天,敢贪墨抚恤银,那么……” 苏沉是个聪明人,闻言瞬间反应过来,瞳孔剧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该死!” 说话间,王素君与楚初墨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李河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萧逐凤和苏沉呼吸都没来由开始急促起来,挠挠头,不明就里。 楚初墨快步走到萧逐凤身边,轻声道:“城北老农洪钟海一家父子三人英勇战死,其发妻孙氏应领抚恤银共计一千四百四十两,领取抚恤银的文书已经签字画押,孙氏却不知所踪,洪钟海家中虽然已被处理过,却依旧能闻得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我和祖母进门时,洪钟海的亲家母刘氏正在洪钟海家中逗留,据刘氏所说,洪钟海之女洪芳发现自己怀胎两月,于清晨出门向其母孙氏报喜,同样不知所踪,刘氏才来洪宅寻找。 而刘氏之子,也就是洪家的姑爷洪芳的丈夫,名叫王大有,是黑龙铁骑轻骑,同样战死于青州城外,洪芳肚中怀胎两月的孩子,是那个为国捐躯的王大有的遗腹子。 另外,城北铁匠马重山之子马光明是黑龙铁骑轻骑兵,战死于青州城外,马重山本人也在巷战中身负重伤,马重山应领抚恤银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两,领取抚恤银的文书同样已经签字画押,马重山同样不知所踪,马重山的铁匠铺里,同样能闻得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名单上剩余的人家无人失踪,得到的抚恤银的数额却大都比应得的少许多。” 楚初墨说话间,一股冷冽杀气从萧逐凤身上迸发出来。 楚初墨话音刚落,萧逐凤身形剧烈起伏,声嘶力竭喝道:“沈江,我操你妈! 老子今天不将你千刀万剐,老子下地狱! 少一刀,老子跟你姓!” 眼见着重兵围院,沈江便意识到形式不对,如今事情败露,沈江更是吓破了胆,但心中知道不能坐以待毙,颤声辩解道:“下官按例挨家挨户发放抚恤银,抚恤银多少或许有争议,但孙氏、马氏均是亲笔签字亲手画押,文书绝无胁迫伪造,至于为何两位老人一位妇人不知所踪,下官实在不知!” 何北晴听到这耸人听闻的恶行,不由得遍体生寒,面对满院在青州甚至大夏叱诧风云的“大人物”,深深吸一口气,勇敢地站出来,声音微颤,语气却十分坚定:“洪伯伯家的孙婶婶不会写字,只能画押,不能签字,文书上的签字一定是假的!” 李河山大脑一片空白,半晌之后,终于明白所谓“不知所踪”到底意味着什么,猛地向沈江走去,咆哮道:“你妈的,老子今天不弄死你们,老子对不起死在青州城内外的兄弟!” 何北晴死死拉住李河山:“李河山!你冷静,听萧公子发落!” 萧逐凤满眼血丝,喝道:“来人,将沈江及其党羽全数收押,今日夜审,明日午时,于青州城中全数凌迟处死!” 沈江慌了神:“萧逐凤,你不能杀我,副都御史大人会为我作主,宰辅大人会为我作主!” 萧逐凤心中暴怒,厉声道:“青州城的汉子浴血奋战至死方休,安京城的膏粱子弟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如今到了青州,还要说一句‘刁民愚民贱民’,还要打青州汉子们用命换来的抚恤银的主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都是我大夏子民,凭什么有人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有人却缩在安京城纵情享乐? 是因为青州汉子生在北境,不是因为江南世家子高人一等! 今天我萧逐凤就要大开杀戒,让你们这些膏粱子弟睁开眼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是青州城数十万大好男儿用命将鞑子挡在关外,是数十万颗大好头颅堆起来的铜墙铁壁横亘在北境与江南之间! 是他们死了,才没让鞑子一路南下马踏江南! 他们的死和江南的活,都不是理所当然! 我今天就要让你们这些纨绔子,让天下的朱紫贵,都知道知道,什么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朱紫贵们没见过血,就用你们的血给你们的父辈好好看看!” 说罢喝道:“所有人听令!把剩下十六波人全数绑回来,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对,凡是贪墨抚恤银的,都下大狱等候处置,凡是手上沾了哪怕一个青州无辜百姓的血的,全部凌迟处死! 左副都御史裴青之难辞其咎,直接下狱候审! 至于宰辅甄如法,我回京后自会有个交代!” 第411章 王朝脊梁 事发时正在剑谷关布置防御工事的曹酒衣终于赶回青州赶到城北。 曹酒衣入院之后,简略问了几句之后,杀气溢了满院。 左副都御史裴青之在曹酒衣抵达之后不久匆匆赶到。 裴青之入院之后,萧逐凤冷声道:“拿下!” 面对正三品的京官,神策军有些迟疑。 手握兵部调兵虎符的苏沉喝道:“给我拿下!” 神策军就驻扎在江左常州,苏沉身边的神策军校尉心里门儿清,左副都御史裴青之是正三品实权京官,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而苏沉在江左赋闲十年,如今虽手握虎符,却依旧未有官身。 那神策军校尉只是犹豫片刻,曹酒衣便沉声发话:“李河山,将不听军令的神策军校尉拖下去,收监之后,打八十军棍。” 虎符在苏沉手上,这校尉可以不听萧逐凤的,却万万不能不听苏沉的。 李河山肃然道:“是!” 说罢走向那校尉,一把按倒在地,捞过身旁神策军甲士手中的铁链,将那校尉铐住。 曹酒衣继续说道:“将裴青之拿下!” 那校尉麾下的神策军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即将裴青之按倒在地。 年过花甲的裴青之始终一言不发。 …… 是日正午,三万神策军步卒封锁城北,迅速将剩余十六波发放抚恤银之人收监。 是夜夜审,十七线并行,有名单、文书和城北百姓实际情况做比对,审得不算太难,结果出得很快。 十七名纨绔及其手下共计两百四十四人,共残害青州鳏寡十五人,贪墨克扣抚恤银三万九千五百六十二两。 而这十七名世家子被抓时距离开始发放抚恤银,仅仅过去一个上午的工夫。 十七人之中,七人手上已然沾了青州百姓的鲜血,剩下未杀人的十人之中,有九人以欺骗恫吓威胁的手段中饱私囊,只有一人,从始至终足额发放抚恤银,未有丝毫错漏。 那七名谋财害命的世家子及其手下共计一百零七人明日午时于青州城中凌迟处死,九名只谋财不害命的世家子暂时收押,萧逐凤要从他们嘴中抠出些关于他们在安京城呼风唤雨的父辈的真东西。 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些细皮嫩肉的世家子们,在青州大狱中的日子注定不会好过。 至于那个一上午走了三十六家,发放抚恤银笔数为众人之最,却没有克扣一两抚恤银的吏部主事耿恕,萧逐凤和曹酒衣要亲自见见他。 等待耿恕的间隙,曹酒衣长叹一声,转向萧逐凤:“这些世家子,就是安京城最前程似锦的那批读书人。 我朝戍边将军武夫铁骨仍在,文人风骨何存? 都说一朝文脉堪称王朝脊梁,我大夏的脊梁,就这般不堪么? 光靠边军汉子的铮铮铁骨,撑得起大夏万里江山?” 萧逐凤想了想,轻轻摇头:“我曾在大夏文院碰到两个有趣的人。 一个叫邹佳林,初见时他只是个刚入品的九品明理境儒生和九品聚气境武者,资质平平,家世也平平,为人正直,不会攀关系,被文院的达官显贵子弟们排挤到文院最偏僻的角落,前途渺茫,似乎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被生活磨光锐气的酸腐书生,面对英国公嫡孙、七品炼体境武者梁俊,宁可真的被打死,也要守在师父门前一步不退。 因为对他有恩的师父马东旭在屋里运转真气大小周天,正到了不能被打断的时刻。 梁俊这人,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这疯子最后也死在我手上,这人真敢直接把邹佳林打死。 后来我曾问过邹佳林,当时真不怕死? 他说‘谁不怕死?然大丈夫死则死矣,若给梁俊让出一条路来,与禽兽何异?’ 还有一个就是梁俊的师父马东旭,当然,老马也是我第一个武道师父,教过我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说到这里,萧逐凤想起马东旭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浅浅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马这里不怎么灵光,跟‘聪明’二字半点儿不沾边。 老马那时候是六品驭气境武者,这武道境界,就算是在安京城也算不错了,可以轻轻松松被朝廷大员们奉为客卿,银子拿到手软。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怀不俗修为之人,混了大半辈子,别说出人头地,就连个媳妇儿都没娶上。 他本来是个武儒山武院的武师,因为性情太过憨直,得罪了武院的执事,在武院混不下去,又跑到文院来当武师,因为同样的原因,再度遭到排挤,在文院的住处偏得不能再偏,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只能当同样被排挤的邹佳林的师父。 我猜他就算下了山,进了王孙贵族的高门大院当了客卿,也混不下去。 原因很简单,他脑子直,走到哪里都看不惯那些腌臜的不平事。 可这真的是他活该么? 旁人都说他傻,可我分明看到一颗赤子之心啊…… 后来就是这两个人,在儒武大会之上,在我被甄如法设局构陷,为千夫所指之时,毅然决然站了出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替我作证,若不是你师弟我技高一筹,他们就要跟着我一同丢掉性命了。 关于这两个故交,我想起一句不大合时宜的诗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我以为两人之丈夫意气,不输我朝武夫铮铮铁骨。 可那时的文院不正之风横行,世人看彼时甄如法治下的文院,只能看得到乌烟瘴气权力倾轧,高位之人作威作福,却万万看不到彼时只是岌岌无名的两人。” 第412章 文人风骨 曹酒衣略略出神:“‘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儒生能做到此,确实无愧‘风骨凛凛’四字。” 萧逐凤继续说道:“后来,在南下去雷州找师父的途中,我又遇见了一个读书人,他叫张执牛。 初见时他,他被黑店的土匪扒光了衣服,关在笼子里,等着被做成人肉包子,狼狈得一塌糊涂。 我顺手将他从土匪屠刀下救了出来,当他说他叫张执牛的时候,我立马记起来这个人。 去岁“儒武大会”儒会上,文院以‘望月’为诗眼出题,好叫甄子羽用剽窃而来的《静夜思》夺魁,当时儒会前八有七名出自文院,入围前八唯一一位非文院儒生,便是这位潇湘书院张执牛,当时的作品似乎叫做《月夜吟》。 那时文院向来与仅次于文院的潇湘书院不对付,作为潇湘书院的读书人,能在儒会上力压众多文院儒生取得名次,张执牛的这份才华,相当不差。 这个张执牛并未能考入文院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少时在潇湘书院读过书,屡次在入院考试中被文院刻意针对。 我问他既有此等才华,为何不在朝廷中谋个一官半职,好好的安京城不待,要南下几千里,去兵荒马乱的雷州。 我这一问才知道,这个名字口气颇大想要‘执牛’的年轻人,原来还在我朝户部和兵部都当过小官儿。 张执牛既无家世背景,又无钱财打通关系,自然在官场上举步维艰。 那时候甄如法在六部一手遮天,据张执牛所说,他在户部和兵部任职期间,虽是微末小官,但接触到的东西不少,有些事情,上官不愿做,就推给下官,下官也不愿做,再推给更下的官,一来二去,便有不少推到他的面前。 通过那些杂到不能更杂的杂事,张执牛有了些见微知着的深刻见解。 彼时战乱未起,我也还没弑君,大夏朝政看似稳固,而张执牛只是根据户部历年开支和兵部他能接触到非常有限的大夏以及北莽的兵力军费情况,就能管中窥豹,看出好些东西。 那时他说大夏朝政内忧外患,内忧固然棘手,外患却更是已到了几乎病入膏肓的地步,大夏能否免于一场生灵涂炭,在于师父能否保住北境军权,师父丢了北境军权之后,我朝几乎陷入满盘皆输的死局。 真知灼见呐! 而他张执牛之所以背井离乡一路南下数千里,是他坚信我朝倾颓在即,他要到南疆找到师父,为大夏谋取一线生机,为我大夏保留一颗火种。 最后他说的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他说‘此前二十年,我始终抱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心思读书,现在想想,读得小了偏了,今后我立志不为帝王读书,要为社稷读书,为苍生读书!’ 振聋发聩! 在张执牛的身上,我看到了八个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那是我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我大夏读书人也不差的,当真是,很不差。” 即使是萧逐凤转述,听了张执牛说的那一番话,曹酒衣依旧有些神驰神遥。 说了半天,萧逐凤终于回到曹酒衣的那个困惑上:“大师兄,你问我‘文人风骨何存’,是对大夏读书人有些失望了吧? 在见识到了宰辅甄如法数十年如一日把持朝政,大夏朝廷乌烟瘴气,放眼望去,站在高位的,多是贪官污吏之时,我曾也这么觉得。 可是我走了许多路看了许多人之后,慢慢改变了我的看法。” 停顿片刻,萧逐凤又开口:“其实文院之中,如邹佳林这般郁郁不得志的儒生何止一人?如老马这般憨直的武夫又何止一人? 这样的人,不过是被打压被排挤,所以世人看不见他们罢了。 而如张执牛这般腹中藏锦绣、胸中有抱负、心中怀天下的读书人,像他这么出类拔萃的或许很少,有他一般精神的一定不少! 这些人,不是没有,而是世人都看不见啊。 造成大夏读书人这般局面的原因,我以为究其根本,用七个字解释足以:‘上梁不正下梁歪’。 赵镇昏聩无道只知权力制衡,甄如法阴险狡诈翻云覆雨,文院和文官集团中官官相护和任人唯亲的风气尤为严重,彻底堵死了这些人的晋升通道。 在赵镇授意下一手打造的文院和文官集团之中,从来就没有这些人的立足之地,更没有这些人的出头之日,能爬到高位之人,必然是无文人风骨之人。 如今赵镇已死,甄如法也活不了多久,文官集团,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清洗,师弟我如今要做的事儿,就是改天换地,为我大夏尚有凛凛风骨的儒生开一道通天之龙门,让这等胸怀大抱负之人可以以满腹学识福泽万民!” 说罢正色道:“我朝文人风骨凛凛,当不逊武人铁骨铮铮!” 曹酒衣豪迈一笑:“师弟此言大善,当浮一大白!” 此时屋门被敲响。 曹酒衣沉声道:“进。”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显然在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中吃了不少苦头。 萧逐凤望着蓬头垢面却依旧腰杆笔直的年轻人,问道:“你就是耿恕?” 那年轻人语气中难掩不忿:“在下吏部主事耿恕,不知何罪之有?” 今日正午,正在一布庄发放抚恤银的耿恕被突然遍布满街的步卒二话不说抓进大牢。 经过曹酒衣麾下精干心腹仔仔细细地核实名单和实地走访,调查之人惊奇地发现此人不仅未行阴毒龌龊之事,还未私自克扣一两抚恤银,因而在狱中其实并未受到严刑拷打。 不过在事情核实之前,青州大牢里的狱卒有意无意的针对与苛待,就已经够这儒生耿恕吃一壶的。 耿恕一介书生,本来兢兢业业好好做事,却被押进大牢,此时自然有些怨气,亏了是面对心中极为倾佩的萧逐凤,才压下心中的一股怒火。 萧逐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耿恕,你为何来青州?” 耿恕道:“自然是来发抚恤银。” 萧逐凤挑挑眉:“泱泱大夏,还会缺了几个发放抚恤银的官员? 你不来,自然有别人来发,哪里需要你这个左散骑常侍之子亲自来青州发放?” 萧逐凤稍作停顿,又道:“耿恕,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们来青州之后不会足额发放抚恤银,是不是?” 耿恕张张嘴,欲言又止。 萧逐凤继续道:“也就是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自己为何被误抓。” 耿恕终于开口:“青州之战,可歌可泣,我大夏朝,应该感谢青州,感谢那些在战争中浴血奋战付出生命的人,抚恤银是朝廷唯一能给他们的补偿,我看不惯他们连这个都要染指。” 萧逐凤点点头:“那你知道他们会杀人吗?” 耿恕一愣,旋即攥紧双拳,怒道:“他们怎么敢!” 萧逐凤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你是七品不惑境儒生,意味着入朝做官之前,你曾在文院读书。” 耿恕点点头。 萧逐凤突然想起一个故人,幽幽道:“文院求学的日子,过得不大顺心吧?” 耿恕道:“我到底还有个官居左散骑常侍的父亲,在文院时再不招人待见,也总没人敢欺负到我头上,不敢说不顺心,那些家中无权无势的同窗,才是真正可怜。” 萧逐凤转向曹酒衣:“你看,我朝官宦之家的读书人,就算从小就在官场那大染缸里耳濡目染,也不都是那般不堪的。” 说罢,萧逐凤转回来,面朝耿恕轻轻作揖:“事急从权,错抓了你,狱中受了委屈,萧某人在此向你说声对不住。” 有铮铮傲骨的读书人自有一股傲气,可只要受到尊重,就会报以至少是同等的尊重。 耿恕受宠若惊,回揖道:“萧先生此举以青州百姓为先,做得对做得好,是在下不识大体,在下受点儿委屈不足挂齿,萧先生无需挂怀。” 第413章 不喝酒了 翌日午时,七名谋财害命的世家子及其手下共计一百零七人,在青州城中被当众凌迟处死。 八名刽子手俱是用刑刀如神的行家里手,能在给人留下一口气的同时,把人几乎剃成一具骨架。 一百零七人的凌迟酷刑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哀嚎声在青州城中回荡了接近三个时辰,那些在安京城横行霸道了小半辈子的世家子们的屎尿流了一地,混杂着血腥气,百丈之外,都能清晰地闻到恶臭。 除去耿恕和耿恕的六个手下,以左副都御史为首裴青之为首,剩余参与克扣青州百姓抚恤银的九名世家子及其手下共计百余人,都戴着铁枷被押到刑场,被逼着目睹了这场血腥的凌迟。 看着昔日或许同桌把酒言欢的同僚一个个被削成一具骸骨,观刑的世家子们屎尿也流了一地,心理防线几乎全数崩塌。 得到消息的青州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当刽子手手中锋锐尖刀破开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高门子弟的皮肤切掉血肉之时,多是妇孺的青州百姓才真正感到,青州城的牺牲,并没有被视作理所当然。 是夜,一百零七颗人头被挂在青州城南城墙之上,与安京城方向遥遥相对。 萧逐凤要用这一百零七颗人头告诉安京城,告诉整个天下,欺凌青州烈士遗属,会是什么下场! …… 几日后,第一批三千万两雪花纹银有条不紊地发放完成。 几日时间,萧逐凤成功将青州隐藏极深的北莽谍子连根拔起,也如愿从狱中关押着的世家子嘴中抠出了想要的东西,并且盯着匠人将城南的陵园雏形建好。 经过一番讨论,苏沉将神威军和神策军中五万轻骑和十万步卒留在青州,率领数千轻骑和五万步卒启程返回江南,顺手将狱中的老御史、世家子和随从们一同押了回去。 青州城开始征兵。 战后的青州,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生命力。 萧逐凤也是时候离开青州,返回安京城了。 那里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萧逐凤与曹酒衣陵中对饮,痛饮达旦。 次日,萧逐凤一行人离开青州城。 …… 数日后,青州城南陵园落成。 那一日,曹酒衣独自一人进入城南陵园。 去岁武棣离开北境进京述职之后,曹酒衣便不再酗酒,也不再穿那从前最爱穿的宽大袍子,从此变得甲不离身。 他破天荒卸了甲,着一袭宽大白衣,提着一大坛烈酒,如同旧日在青州与师父并肩作战时一样。 城南陵园建于一并不算太高的小山之上。 一进门,只有一条铺了石阶的道路。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石碑。 大多数都是衣冠冢。 石碑上镌刻着墓主的名字,和墓主生于何年何处,卒于何年何处。 生年生处五花八门,卒年卒处却出奇得一致。 曹酒衣从入口处一路拾级而上,看着石碑上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 曹酒衣从军多年,虽早已身居高位,在无战事之时却时常与将士们同食同寝,加上曹酒衣颇有些博闻强识,因此即使是黑龙铁骑中最底层的普通士卒,曹酒衣也能叫得出不少人的名字。 和自己一样爱喝酒的老马,家里有三个女儿家中埋了三坛女儿红的老李,一把年纪还打光棍儿的老刘,在军营中独树一帜每日挑灯夜读的老王,去年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小孙…… 没有一个孬种! 刚进门时,还是陌生的名字占了大多数,越往高处走,墓碑上的名字开始变得越熟悉。 越高处,墓主的官职越高。 黑龙铁骑六品以上的将领,算上曹酒衣自己,仅仅剩下五人。 按照常理,有更高修为在身的将领们,在死战中存活下来的机会比寻常将士大得多。 可是黑龙铁骑不一样。 大军若遇必死之战,先死将,再死兵! 曹酒衣终于走到最高处的石碑面前。 师父武棣的碑。 他先是看了看师父墓碑左右两侧立着的两块无字碑,豪迈一笑,旋即举起酒坛痛饮一口,再将剩余的半坛酒倒在师父墓前。 “师父,最后陪您喝一口,以后,就不喝酒了。” “不喝酒了!” 曹酒衣话音刚落,秋风大起,天际青云滚滚,道道天光撕裂云层,犹如道道剑气盈满天地。 “秋露白”在秋风中绽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厉剑鸣。 这一日,曹酒衣碑前有悟,踏入武道二品通天境。 这个有着“二品以下第一人”美誉的北境汉子,终于叩开了武道二品的大门。 曹酒衣宽大白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自己,终于不至于在青州城头之时,只能看着剑神赵橘白和师父武棣依次递出一剑一枪,而自己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第414章 下旨让你陪着我 萧逐凤一行人回到了安京城。 此时距离安京城大战已经过去接近一月,江南能工巧匠悉数被调集入京,被大战摧毁面目全非的皇宫大殿在最短时间内修复出一个雏形。 回京之后休整一夜,第二日萧逐凤先是去了司天监一趟,随后进宫面见新君。 萧逐凤在养心殿见到了赵青灵。 萧逐凤倚在养心殿门口:“臣萧逐凤,参见皇帝陛下。” 虽然早有通报,可是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赵青灵眼中还是亮起惊喜神采,抬起头来,一双明眸弯成了两个月牙,蹦蹦跳跳迎向门口:“五先生,你回来啦……” 赵青灵越走越近,萧逐凤却愈发难过起来。 随着修为的逐渐恢复,萧逐凤愈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赵青灵暮气沉沉的身体状态。 容貌还是十几岁的少女,可呼吸吐纳,气血运转,血肉骨骼,都已如同垂垂老矣的老人。 都是为了自己。 看着笑靥如花朝着自己而来的赵青灵,萧逐凤藏起悲伤,露出温暖笑意:“当皇帝,很辛苦吧?” “快进来,”赵青灵迎到大殿门口,将萧逐凤迎进来,“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苦,万事儿有我爹,有陆大儒,他们很辛苦,前些日子陆大儒都病倒了,好在休息几天,没有大碍。 跟他们相比,我最多只算是一般辛苦。” 见到了萧逐凤,在皇宫中闷了很久的赵青灵终于有人能说说话,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两人一边往殿内走,赵青灵一边道:“就算我想辛苦,我爹也不许我太劳累。 我听说你要进宫,好不容易把我爹派过来‘监视’我的宫女支走了,你看着,待会儿我爹派进宫来盯着我的宫女又就该来提醒我睡午觉了。” 萧逐凤心疼地看着赵青灵,温声道:“你是该多休息的。” 赵青灵嗔道:“哎呀呀,你怎么跟我爹似的,我没病没灾,只是身子虚了点儿,哪儿有这么娇贵。” 萧逐凤点点头,脸色却是一黯。 赵青灵踮起脚尖,轻轻拍拍萧逐凤的肩膀:“哎呦,没事儿啦,唉声叹气也是一天,高高兴兴也是一天,我就盼着哪天打完了北莽,安京城的事儿也办完了,能去东海,去南疆,去北境,去西域都走一走看一看,到时候我就下旨让你陪着我。” 萧逐凤笑了笑。 赵青灵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唉,萧逐凤,你说我这辈子还能等到那一天嘛?” “能的。” 萧逐凤停住脚步,定定望着赵青灵:“青灵,我刚刚去过司天监了,监正说想要帮你恢复不大容易,除非你也找个人心甘情愿给你换命。 我同你八字相似,气数也不算差,修为恢复一下,也挺不差,关键是本人也挺愿意,换命一事儿嘛,放眼整个天下,也就是我最合适。 可监正说换命本就是逆天之事,已经逆天换了一回,想要再换回来,于天道而言,是‘莫大的挑衅’,付出代价恐怕至少是第一次换命的数倍。 至于是十倍还是百倍,监正说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被换命之人给换命之人换回去的先例,他也不清楚。 他说得斩钉截铁,说是就算我武道修到二品通天境,也办不到,不过我觉得也没那么绝对。 但是若我成了传说中不死不灭的一品武神,这事儿肯定能办成。” 赵青灵心中感动,低头道:“谢谢你替我打算这么多。” 萧逐凤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赵青灵小巧又高挺的鼻子:“说得什么话,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赵青灵摇摇头:“不是的,你是为了大夏才甘愿付出性命,是大夏欠你的,我如今是大夏皇帝,替大夏还你半条命,也是应该的。 而且你别再说欠不欠的了,显得生分。” 萧逐凤点点头:“成。” 赵青灵甜甜一笑,率先继续往前走去,甩着柔若无骨的纤细小手,故作老气横秋道:“这殿太大太空旷,不如公主府,或许人生就是这样,高处不胜寒呐!” 萧逐凤跟在赵青灵后面:“小小年纪说啥寒不寒的,回头我给你送点儿好玩儿的,在这大殿里多塞点儿东西就不空了。” “好呀!你可别忘啦!”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殿内,分别坐下之后聊了很久。 赵青灵咯咯笑个不停。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等到太阳西斜,赵青灵反应过来,面带疑惑:“咦?每日按时按点来提醒自己午睡的小宫女今日怎么没来?” 萧逐凤挑挑眉,哭笑不得。 看来恭亲王也挺“鸡贼”呐…… …… 萧逐凤接下来几日内几次入宫,与赵青灵、恭亲王、楚初墨、陆砚书等人多次商讨,将新朝朝会提上日程。 新朝至关重要的第一次朝会。 第415章 朝会 这一日,是大夏新皇赵青灵登基之后,新朝第一次大型朝会。 安京城所有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于清晨从午门外集结。 大夏王朝文武百官均是心知肚明,这是为新朝朝局奠定基调的一次朝会。 近一月来,安京城大战和夏莽国战接连爆发,新君登基,至今未有朝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市井百姓也开始对新朝格局暗自议论纷纷,各有猜测捉摸。 午门外偌大的广场上,皇室宗亲、文官、武将分列三行,泾渭分明。 文官在右,武将在左,宗亲则列于中间。 以往朝会百官以官职高下自前向后而列,今日在场之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新朝的第一次大型朝会,三行阵列均有了不小的变化。 左侧武将之列,萧逐凤昂首立于最前。 萧逐凤身前不是没有位置,可哪位武将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站在那人身前? 可以说那人站在哪里,武将队首就在哪里。 萧逐凤挺身负手,如松柏般立在最前端,双目微阖,一言不发,与第一次与师父一同上朝时师父的姿态一般无二。 这个位置,是替师父站的。 萧逐凤身后,是松狸楼红衣剑修林惊仙。 以往松狸楼极少参与朝会,可今天的朝会,必须有松狸楼的一席之地。 赵橘白亲自深入北莽去找纳兰斩神的麻烦,林惊仙替赵橘白站在了属于松狸楼的位置上。 松狸楼无所谓文武,站位自由,在文官武将的队列之中,林惊仙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那人身后。 然后时不时望着站在文官队列之中的文院三先生楚初墨,心中暗暗得意。 林惊仙身后,是在家赋闲十年的江左苏沉。 苏沉身后,是青州大战之后被一道诏书召回京城,然后晾了大半个月的狄昌明。 其后才是正二品禁军指挥使鲍安国和正二品御林军统领柳年。 官阶低了半品的从二品禁军副指挥使周元风,与其余几位历经安京城大战后保全性命的禁军、御林军的从二品武将,一同站在鲍安国和柳年身后。 当了小二十年禁军老大的鲍安国虽然此时还站在周元风身前,却有一种强烈的权柄不保的预感。 再之后,是安京城许多校尉和京畿众多武将。 中间一列的宗室之中,恭亲王赵恒列于最前,其后是与恭亲王同辈的两个亲王和亲王、恪亲王。 至于宗亲之中资格最老辈分尚比赵镇赵恒更长一辈的硕亲王,在其旗帜鲜明地与甄如法一同支持四皇子赵正匡登基失败之后,就被请到京郊“颐养天年”。 亲王之后,是赵青灵的哥哥们。 以昔日的七皇子赵正雍为首。 再之后,是数位郡王。 如果说武将与宗亲之列所站顺序与百官事先猜测相差不大,那文官之列,就相当值得玩味了。 站在文官之首的,不是在那个位置站了数十年的宰辅甄如法,也不是改朝换代后逐渐有执掌六部之势的大儒陆砚书,而是文院三先生,楚初墨。 按照惯例,大夏文院虽地位超然,却压不过素来是文官领袖的宰辅,文院先生按例应位列宰辅之后,殿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之前。 今日却是楚初墨立于最前。 这让甄党中许多不明真相对甄如法还抱有一丝希望的的官员心落向谷底。 在楚初墨身后的,是大儒陆砚书。 陆砚书执意站在楚初墨身后的原因很简单:陆砚书看起来年纪虽大,却实实在在是楚初墨的晚辈。 楚初墨对他陆砚书有知遇之恩。 排在文官第三位的,才是从前的文官领袖,宰辅甄如法。 甄如法在动荡后出人意料地保住了宰辅之位,虽然他自己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可甄党之中,除了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甄党倾颓之势终不可逆之外,底下的大小官员,都陷入了无尽的猜测之中。 可悲的是,以甄如法为首,甄党之中在大夏朝堂上呼风唤雨多年的的一二品大员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甄党一点点覆灭,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心中清楚,他们偌大的家族头顶,一直悬着松狸楼的屠刀。 甄如法身后,是殿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六部数位侍郎、御史。 伴随着悠长的“吱呀”声,高达数丈庄严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大夏王朝权力中心的宽阔丹陛。 左侧的萧逐凤,中间的恭亲王,右侧的楚初墨,分别迈步跨过宫门,带着武将、文官和宗室步入皇宫。 ps:今天多码了点儿,待会儿还有一更,也不长,算是小小加更,嘻嘻。 第416章 封赏 奉天大殿。 新君赵青灵端坐龙椅之上。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过后,赵青灵站起身来,轻轻举平双手:“众爱卿平身。” 殿下百官起身之后,赵青灵身边,魏莲庭死后新任司礼太监开始宣读圣旨。 “先皇失德,业已伏诛。 然国四海困穷,王纲不立,五纬错行,灵祥并见,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赵氏赵青灵心怀苍生,肩挑社稷,审慎性成,德才兼备,继承大统,匡扶社稷。 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改国号为永平。” 第一道圣旨读罢,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另有太监受托玉盘,将第二道圣旨呈上。 文院五先生萧逐凤,文武兼全,人品贵重,挽宽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乃国家之肱骨,社稷之柱石,着封天策上将,加封大柱国。 恭亲王赵恒勇毅正诚,护国有功,加封摄政王,辅佐新君,共理朝政。 松狸楼剑神赵橘白造化通玄,忠心护国,加封太师。 文院三先生楚初墨,大智大勇,淑慎性成,兼领太傅之位。 镇北将军曹酒衣忠毅果敢,战功彪炳,加封正一品骠骑大将军,总领北地青州、应州、易州三州军权。 林惊仙才高于世,克娴内则,兼领少师之位。 大儒陆砚书南风斯玄,笃学明理,领中书令,授中极殿大学士。 禁军副指挥使周元风忠正守节,擢升从一品车骑将军,总领安京城防务。 ……” 安京城大战与北境夏莽国战有功之人一一得到嘉奖,可谓极尽荣宠。 萧逐凤被加封为文武百官官阶之极点的天策上将,有发动国战之权,头上更是顶上了无上尊荣的大柱国头衔。 恭亲王加封摄政王,则是众望所归。 分别代表松狸楼和文院的赵橘白与楚初墨,加封三公之中太师、太傅之位,林惊仙兼领少师之位,这几个头衔虽无实权,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却绝对称得上极尽荣宠。 曹酒衣加封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可总领三州兵权。 陆砚书则加封此前一直空悬的统领六部的中书令之位,并摘得大夏王朝空悬两百年的“四殿二阁”中最为尊崇的中极殿大学士之位。 周元风则并非仅仅是人们此前猜测的更进一步统领禁军,而是一进再进,以从一品车骑将军之职总领禁军和御林军十数万虎贲。 就连并不在场的王素君,也得到了一品诰命夫人之位。 功臣们领旨谢恩之后,第三道圣旨如期而至。 “宰辅甄如法作奸犯科,结党营私,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革去官职,押入天牢。” 文官集团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自安京城剧变之后甄如法拥立四皇子为帝失败后,关于这位宰辅大人的猜测愈演愈烈。 与萧逐凤结仇不浅的宰辅甄如法看似立马就要被抄家灭族,可数日过去,甄如法安然无恙,甚至保住了宰辅之位。 有人说他长袖善舞,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打动了新君;也有人说甄党不过日薄西山,覆灭只是早晚的事儿。 此前青州爆发的抚恤银贪墨案震惊天下,七名世家子被凌迟处死,九名世家子被押解回京,对于他们的定罪一直悬而未决。 当这九名世家子的父辈慌了神,去求一手操办此事的甄如法想办法,而宰辅大人却一律闭门不见的时候,文官集团便敏锐地意识到形势不对。 当时有人说甄党果然倾颓在即,也有人信誓旦旦,说这招釜底抽薪自毁长城,是宰辅大人向新君纳的投名状。 这样一道圣旨,彻底给甚嚣尘上的猜测盖棺定论。 文官集团的大清洗,从今日彻底拉开序幕。 ps:今日加更奉上,朋友们,免费的催更点一个吧,嘻嘻。 第417章 故地重游 赵青灵登基近一月以来,自知回天乏术的甄如法一直在如约暗中卸去手中权势,辅助陆砚书接掌六部。 在这超过两旬时日里,许多只有站在王朝文官集团最顶端才能感知到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如今文官集团之中,那些不可或缺却劣迹斑斑不得不被拿掉的位置,都已有合适人选补位。 宰辅甄如法被革职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圣旨上,青州抚恤银贪墨案所涉十六名实权京官全部革职收监,除此之外,另有五品以上三十九名文官被拿掉顶戴花翎候审,官职从二品到五品不等。 而这仅仅是第一轮清洗而已。 青州抚恤银贪墨案,牵一发而动全身,萧逐凤手上掌握了大量实权京官多年来贪赃枉法的确凿罪证,更别提贪墨抚恤银数额一大,本就是夷三族甚至诛九族的重罪,被收监的那青州世家子背后的十六人,除了拖其他同僚下水以换取一线生机,别无选择。 这意味着更多官员的罪证将从这些人的嘴里抖落出来。 第一轮清洗过后,便是第二轮第三轮的清洗。 在这第一轮清洗之中,二品以上的官员便有宰辅甄如法、吏部尚书袁守心、户部尚书沈卓、刑部尚书刘熙、兵部尚书郑恭锦五人被革职收监,若不是考虑到官场震荡,恐怕大部分一二品文官,今日会丢掉官帽子。 如今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几轮清洗之后,大夏文官集团,将焕然一新。 数十名权柄颇重的实权京官被革职,自然就得有人顶上位置。 这两旬余,恭亲王和松狸楼的精力都在如何名正言顺地罢官,先罢哪些人身上,而陆砚书大部分精力,就在如何补上这些空缺位置身上。 封赏时被刻意“遗漏”的江左苏沉,此时被宣布顶上兵部尚书的空缺,总揽兵部大权。 自苏沉而始,许多被打压多年不得升迁的官员获得擢升,文院也有不少儒生自此进入官场,甚至还有民间几名寻常读书人,也戴上了不算小的官帽子。 在司礼太监略显尖锐的长篇诵读中,有两人第一次进入大夏官场的视线。 张执牛进入兵部,从兵部主事做起。 陆砚书关门弟子邹佳林进入吏部,成为正六品吏部主事。 将此二人放在这不高不低的位置上慢慢打磨,是陆砚书和萧逐凤共同的意思。 对于两人,陆砚书和萧逐凤都是寄予厚望的。 他们希望风骨铮铮的邹佳林最终能执掌吏部,若是最终能力不逮,至少也应该成为震慑六部的诤臣。 对于洞察力惊人的张执牛的期望则更高,他们希望张执牛有朝一日能够坐在宰辅或是中书令的位置上,让年迈的陆砚书能够颐养天年,过几年饮茶赏竹做学问的悠闲日子。 大夏王朝第一次朝会在这样的升降罢擢之中结束。 …… 朝会之后,萧逐凤在众目睽睽之下揽住正在从大殿走出的周元风:“师兄,待会儿去你家,请我喝杯酒,让伯父伯母,还有周元享、周元纯都作陪。” 周元风一愣,旋即笑着点点头:“成啊!” 萧逐凤不经意道:“对了,师兄,之前跟你提过,周元享那小子的腿,你打断了没?” 周元风又是一愣:“呃……” “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 “我要想打断那小子的腿,母亲非得先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萧逐凤笑笑,没再说话,而是揽着周元风继续向前走。 文武百官看着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一同向着宫外走去。 一个是新晋总领安京城防务手握十数万虎贲的从一品将军,另一个更是功高盖主封无可封。 这两个人,一个不过刚过而立,另一个更是只有二十岁! 世道真是变了啊…… …… 周府。 萧逐凤悠悠然喝着周元纯亲手奉上的茶,听着周家家主周汉川小心翼翼的奉承,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这间正厅。 周元风虽然飞黄腾达,可其人中正谨慎,过去一年,与安京城乌烟瘴气的官场刻意保持距离,自然是从不接受宴请,从不收受贿赂,就连以前自掏腰包偶尔光顾的教坊司,因为怕被有心之人利用而不再涉足。 从二品的禁军副指挥使俸禄虽高,周元风在这个位置上到底只待了一年,还远不足以在寸土寸金的安京城换一处更大更好的宅子。 因此即使周元风官居从二品,周家也一直在这个如今以不太符合其家族显贵身份的宅子里一直住了下去。 至于周元风升任从一品车骑将军后按照本朝惯例由户部拨款的开府置宅,则是后话了。 今日周府故地重游,萧逐凤感慨颇多。 萧逐凤跟随祖母在周家住了数年,从未有资格涉足周家这间只用来招待贵客的正厅,今日在上首坐着饮茶,才发现原来这里的陈设布置,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小时候以为很好很好的东西,现在看来只是寻常,可是小时候很好很好的人,却往往真的是很好很好。 当然,坏的也是这个道理。 萧逐凤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当然也绝非睚眦必报的人,凡事总有个度嘛,不能没有,但过犹不及。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萧逐凤信奉的道理。 萧逐凤神游之时分心应付着周汉川小心的寒暄,此时回过神来,笑嘻嘻道:“周伯父,你不用如此紧张的,我不是得势之后来兴师问罪给你找不痛快的,当年是祖母主动找到你们的,双方各取所需,你又没什么错。 再说了,有师兄的关系在,我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周汉川略略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道:“大人说的哪里的话,大人能来,周府蓬荜生辉,大人雅量,自然是如天地般宽广,哪里会跟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计较些什么。” 周汉川作为正五品禁军千户,虽未有资格进奉天大殿,可还是在殿外广场上列席了新朝第一次朝会的。 莫说眼前的年轻人已然是位极人臣封无可封的天策上将和大柱国,就算没有这两个头衔,也万万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萧逐凤摆摆手,玩笑道:“伯父莫要给我扣高帽,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容人之量。” 第418章 周家 周汉川冷汗流了一背,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讪笑。 周元风不知自己这个师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善言辞,只是在一旁陪坐,并不多说什么。 这个正直诚朴的汉子心中知道,对于自己这个在家住了多年的小师弟,周家其实是亏欠很多的,就算他真的要替自己和祖母多年以来在周府收到的苛待讨个公道要个说法,自己不会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周元纯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坐姿,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时不时趁着喝茶的工夫眼珠悄悄转动,偷偷打量上首那个名震两朝的年轻人。 身姿挺拔,丰神俊秀,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挑不出任何缺点。 哪里还是那个在自己家里赖了十几年的病秧子? 那时候自己连正眼都不肯多看他一眼,只把他当作不知哪天就会悄无声息病死在家中的低贱下人看,哪里会在意其实萧逐凤原本就生得俊美,只是幼时骨瘦如柴,才会看上去虚弱而病态。 如今的萧逐凤,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气定神闲,身上高品儒者特有的的儒雅风流与高品武者特有的英武不凡令人着迷,大金刚体魄更是让他的肌体血肉趋于“完美”二字。 周元纯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知懊悔了多少次。 去岁周元风就任禁军副指挥使之后,整个周家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有无数达官显贵想要跟周元风攀亲戚。 周元纯作为周家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嫡女,又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自然成了世家子们追捧的对象。 大半年来,总有打着各种旗号找上门来的青年才俊,其中也不乏家世才情均是出类拔萃的翩翩公子,要是放到一年前,能得如此良配,可是周元纯求之不得的,可是如今的周元纯,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们去跟他比。 怎么比得了? 当年自己近水楼台,若是能对他多一点点关心爱护,而非戏弄甚至欺凌,以那人的心性,穷困时的雪中送炭,应该是会铭记一生的吧? 如果是那样,自己就算当不了他的正妻,当个妾室,总不会被拒绝的吧? 可如今的他,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自己一眼了。 周元纯再次拈起手边的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向上首看了一眼,既仰慕又畏惧。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她频繁地拈杯饮茶,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向这边看一眼的动作,哪里逃得过如今洞察力超凡的萧逐凤的眼睛? 在周元纯再一次偷偷将目光投过来的瞬间,萧逐凤冷冷望过去。 两人对视的瞬间,周元纯慌忙移开视线。 萧逐凤目光中的冰冷刺痛了周元纯。 周元纯胡乱抿了一口茶,嘴中泛起一丝苦涩。 怎么今天的茶这般苦? 周府管家躬着身子走到周汉川身前,小声道:“二公子回来了。” 周汉川先是看了萧逐凤一眼,见萧逐凤面无表情只是喝茶,低声道:“快叫那个逆子进来!” 萧逐凤与周元风踏入周府时周元享还在教坊司寻欢作乐,听到周府下人送去的消息后屁滚尿流地往回赶,回来途中不断催促车夫,恨不得将拉着马车的骏马四条腿跑断,此时终于回到周府。 周元享刚从下人口中听说萧逐凤来了周府,还指名道姓要自己作陪,第一反应是找个理由避而不见。 知子莫若父,周汉川早就算准了周元享想要逃避,让下人传话,一炷香之内不回来,就亲自带着下人去把他绑回来。 周汉川心中清楚,无论萧逐凤是否来者不善,周元享是不可能找个借口就能不出现的,毕竟萧逐凤可是连皇帝都敢杀而且都能杀的狠人神人。 既然逃不掉,周元享只能拼命地往回赶,进了周府之后,又有些不敢去正厅了。 从周府离开之后,此前备受欺凌的萧逐凤步步登天,先是成了文院五先生,后来又当了殿阁大学士! 那时的周元享自知多年来自己手段龌龊,与萧逐凤结怨颇深,天天担惊受怕,生怕萧逐凤哪天回来找场子。 萧逐凤被打为反贼满大夏通缉之时,周元享大大送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期盼着萧逐凤哪天死在那些大人物手上,以往仇怨便可一笔勾销。 谁知道销声匿迹许久的萧逐凤再次出现在安京城就闹出了开国以来,噢不,很可能是自古以来最大的动静,要在京城杀皇帝! 偏偏竟还给他干成了! 周元享在家中眼睁睁看着“天镜”映射天际的画面之中,简直是“呼风唤雨”的萧逐凤与高高在上的皇帝同归于尽,可还没高兴几天,阴魂不散的萧逐凤又“死而复生”了! 面对这样的萧逐凤,周元享焉能不怕? 周元享硬着头皮进了正厅,一眼便看到了上首正喝茶的萧逐凤。 萧逐凤抬头,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二少爷,挺忙的哈?” 周元享僵硬一笑:“萧……大人,不不,不……不忙,不忙……” 萧逐凤不再接茬儿,而是抿了口茶,半是沉思半神游。 周汉川小心道:“萧大人,席面已备好,咱们移步?” 萧逐凤摇头笑道:“不急,还有两位贵客未至。” 周元享战战兢兢找了个位置坐下,想要喝口茶来平缓内心的慌乱,拿起茶杯时,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厉害。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迎着萧逐凤时不时投来的玩味目光,周元享只敢将一半屁股坐在椅子上,上身僵直,真正切实体会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半柱香过后,两人相携而至。 登门的分别是如今顶着正一品诰命夫人头衔的祖母王素君,以及新晋少师、松狸楼林惊仙。 王素君熟门熟路,不用周府下人指引,领着林惊仙直奔正厅而来。 周府的下人眼见时隔一年多那个身形矮胖的小老太太王素君故地重游,无一不是胆颤心惊。 当年谁没借着二少爷和大小姐的威风欺负那祖孙俩? 尤其是那个老太太,谁没将手里的活计找借口推给她干? 当年老太太干活干到深夜,还要被人嫌吵,受尽冷眼的画面,可还历历在目! 那日安京城大乱,他们看着天际“天镜”映射画面之中,从前在周府唯唯诺诺的王素君在皇宫中大杀四方,谁不是手脚冰凉,浑身生出一股寒意? 第419章 软肋 王素君进了正厅,径直走向萧逐凤,拉起萧逐凤的手:“孙儿,我听说皇帝那女娃儿封了我个诰命夫人,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要不我高低也去皇宫里威风一把!” 萧逐凤站起身来,拉着祖母的手,笑得灿烂:“奶,我事先也不知道,可能小……陛下她想给咱俩一个惊喜,不过朝会没什么可去的,乱七八糟的人太多,哪天清理的差不多了,咱再去显摆显摆!” 林惊仙则是寻了处离萧逐凤较近的座位,不轻不重,将惊鸿剑拍在桌上。 这声动静不大不小,除了周元风,周家众人都是呼吸一滞。 周元纯看了林惊仙一眼,心中苦涩还未散去,就又泛起酸涩。 自萧逐凤声名鹊起以来,在松狸楼暗中推波助澜下,一件件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安京城大战之后大夏王朝改天换地,关于萧逐凤的种种传奇事迹更是一时间大行其是。 “天镜”几次映射之后,萧逐凤是人尽皆知俊美得不像话,又是实打实的造化通玄,如今几乎一手“缔造”新朝,如今安京城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几人不思萧? 可萧逐凤身边的两个女子,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足以令全天下的女子自惭形秽。 眼前的林惊仙就是其中之一。 更别提从前的青仙公主,如今的女帝,可是实实在在替萧逐凤换命,付出巨大代价后才将萧逐凤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可是萧逐凤亲口所说。 如果有谁能配得上身份世间最尊贵的女帝,那一定是萧逐凤。 或者,这话应该反过来说? 萧逐凤望向林惊仙:“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惊仙挑挑眉:“那是自然。” 萧逐凤咧咧嘴:“开席!” 就算是想替祖母出口恶气,萧逐凤也不会无聊到专程带着祖母跑到周府来找周元享周元纯兄妹俩的麻烦,可是萧逐凤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来一趟。 周元风升任从一品车骑将军,执掌整个安京城城防,是实实在在的位高权重,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自从去岁周元风升任手握重兵的禁军副指挥使之后,便不断有想要攀附周元风的人找上门来,在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新任禁军副指挥使简直称得上是油盐不进,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周元风有个不学无术又贪图享乐的亲弟弟。 那些眼光毒辣的朱紫贵们另辟蹊径,让他们家中后辈想方设法地接近周元享。 安京城臭名昭着的纨绔们很快就跟周元享打成一片。 周元享终于如愿成了真真正正的纨绔子弟,在安京城,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尽管周元风对此不是没有察觉,时时劝勉训诫,周元享还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丝毫没有把胞兄的话放在心上。 大不了下次收钱收礼收小娘子的时候,再小心一些嘛! 而那些与周元享称兄道弟的纨绔子们,却不过是想要找机会拉周元享下水,迫使周元享的亲哥哥周元风跟他们绑在同一根绳上罢了。 彼时萧逐凤是个通缉犯,只能托剑神大人让松狸楼的人盯着周元享,别让他惹出难以收拾的大祸。 那时松狸楼为赵镇所掣肘,行“私事”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在几次周元风将要犯下大错的时候以各种理由出手制止。 安京城大战之后,谁是从龙之臣,那些朱紫贵们瞧得一清二楚,如今周元风加官进爵,想要攀附周元风的人只会成倍增加。 相应的,想要把周元享拉下水的纨绔子们一定会变本加厉。 周元享,就是周元风最大的软肋。 萧逐凤今日来,一是为了替祖母出一口恶气,二是彻底斩断周元风的软肋。 …… 周府准备的这桌家宴 ,可以说已是这个如今高门大户里能拿出手最好的东西。 王素君被萧逐凤拉到上首坐下。 王素君坐定之后,萧逐凤轻轻拍了拍祖母的手背,递给祖母一个眼色。 王素君笑眯眯点点头。 众人落座。 萧逐凤开口道:“周元纯,你来给祖母奉茶。” 瞬间的慌乱过后,周元纯镇定下来。 在他面前,绝不能露了怯,让他看轻了自己! 周元纯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壶,斟了浅浅一盏,盈盈走到王素君身旁,屈膝弯身垂首,双手将茶奉上,柔媚道:“祖母,请喝茶。” 王素君置若罔闻,自顾自跟林惊仙亲热说着话。 周元纯一咬牙,双膝着地,身子更低:“祖母,请喝茶。” 王素君依旧没有转向捧着茶盏的周元纯。 萧逐凤同样没有理会周元纯,望向坐在下首的周元享,再度开口:“周元享,你这一年,办了不少好事儿啊。” 冷汗涔涔的周元享颤声道:“大,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小人吧!” 周汉川闻言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跪在地上捧着茶盏的周元纯面朝地面,轻轻皱眉。 萧逐凤笑眯眯道:“二少爷,你说的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咱姑且不提,先说说你这逍遥快活的一年吧。” 周元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小人,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从,从未作奸犯科啊……” 萧逐凤玩味道:“我怎么听说周家的二少爷在离教坊司不远的巷子里,有一间看似不起眼,实则内有乾坤十分豪奢不输王公府的宅子呐? 那地儿可是京城纨绔私宅扎堆儿的地方,置办宅子得要不少银子吧?” 周元风闻言心中大震,一拍桌子,喝道:“周元享,你这混账,我是如何交待你的!” 周元享彻底慌了神,站起身来,声音愈发发颤:“那那,那不是我的宅子,是我借住,哦不……租住的!” 萧逐凤喝了口茶润了润喉:“那宅子里金屋藏娇的三个美娇娘和价值连城的书画古董也是你租用的? 我听说二少爷的私宅的布置好像比周府好多了,怪不得越来越不爱着家。” 周元享浑身颤抖,又一时想不出分辩的话来,只能战战兢兢支支吾吾道:“我我我……” 萧逐凤接口道:“这都不算什么大事儿,毕竟只是咱们周家二少爷才情惊人,在一众京城纨绔之中混得风生水起,人家要送,那也没办法,有了银子,骄奢了些,也情有可原,算不上罪无可恕。” 正在组织语言试图狡辩的周元享眼前一亮:“啊对对对,正是如此!” 周汉川这次的叹息声明显大了些。 周元纯将头垂得更低。 周元风更是气势汹汹站了起来。 特意坐在周元风身旁的萧逐凤一把拉住周元风:“别急,先听听,还有更劲爆的。” 第420章 一出好戏 周元风脸色铁青,坐了下来。 周元享满脸惊慌。 林惊仙终于开口:“去岁小年夜,周元享与吏部侍郎江恒文长子江傅和刑部侍郎梅端次子梅贤昇一同出城郊游,路遇出城祭祖的安京城私塾先生王之宇一家,三人见王之宇之女王曼生得俊俏,起了非分之想,与扈从截停王之宇马车,意图行不轨之事。 在江傅和梅贤昇的怂恿下,周元享亲手将王曼拖下马车,当着其父王之宇的面撕扯王曼冬衣,后被出城巡防的松狸楼乙等金刀尉撞见,王曼才逃过一劫。” 周元风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周元享身边,拎着周元享的衣领将其摔在地上,怒骂道:“畜牲,你做的好事!” 林惊仙继续道:“今夏,周元享与吏部给事中宋洋在教坊司寻欢作乐,期间与一富商发生口角,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携扈从将其拖出教坊司,拖至巷尾殴打,那富商七窍流血之后周元享仍不停手,恰逢松狸楼甲等金刀尉夜巡,那富商才保住一条性命。 后那富商到京兆府状告二人,是刑部侍郎此子梅贤昇动用关系,不但悄然压下此事,还反咬一口,时至今日,那富商还关在刑部大牢中。”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相关案牍在这儿,周将军有空仔细看看。” 周元风一连后退几步,眉头紧锁,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周家主母开始掩面轻泣。 林惊仙冷冷道:“周元享,松狸楼金刀尉的出现并非偶然,他们一直在跟着你,怕的就是你闯出难以收拾的祸事。” 周元享已是一脸呆滞。 萧逐凤沉声道:“周师兄,当初我让你直接打断周元享的腿,没说错吧?” 周元风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萧逐凤又道:“这些事儿,连同向周元享行贿的凭证都被那些文官攥在手里,就等着有朝一日彻底将周元享拉下水,这样一来,他们一旦出事儿,你周元风便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周元风再度叹了口气:“为什么提前不告诉我?” 萧逐凤耸耸肩:“告诉你,你就舍得将你亲弟弟的腿打断了?” 周元风沉默无言。 萧逐凤补充道:“与其只训诫规劝,最多家法伺候,治标不治本,还不如沉疴下猛药,一步到位药到病除。” 周元风点点头,声音竟有些沙哑:“周元享的所作所为,已然触犯国法,我不能包庇他,将他送到京兆府吧。” 一直沉默的周家主母猛然站起身来,一边哭哭啼啼一边道:“周元风,你好狠的心,竟要将我儿元享关到大牢里,你不能为了你自己的官帽子,就半点儿不顾你亲弟弟的死活!” 周汉川向发妻怒斥道:“你给我住嘴!” 周家主母已经踉踉跄跄走到周元风身边,拉着周元风的胳膊:“你要是敢把你弟弟送到大牢里,我就撞死在你眼前!” 周元风痛心疾首:“母亲,您糊涂啊!您听听周元享这畜牲都做了什么恶事! 要不是松狸楼一直盯着他,他已然万劫不复了啊!” 周家主母死命摇晃着周元风:“我不管!你让你弟弟去大牢,就是要他的命!” 周元风苦口婆心劝道:“周元享所犯不是死罪,认罪受罚之后,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周家主母边哭边道:“啊,周元风,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然不顾亲弟弟的死活,呜……” 周元风狠下心来,冷着脸道:“母亲,您哭也没用,有罪认罚,天经地义,今日,我会亲手将周元享送到京兆府!” 周家主母松开周元风的胳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啊!你这是要你娘的命啊…… 你今天要把元享带走,除非我死了! 呜……” 周元风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周元享,周家主母就张开双臂拦在周元享身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周元享就躲在母亲身后。 周元风左右为难。 周汉川嘴上不断喝止发妻,却始终没有离开座位。 而周元纯一直保持着奉茶的姿势,一双纤细的手臂已然微微颤抖。 真是一出好戏。 萧逐凤站起身来,走到周元风身旁,拍拍周元风的肩膀:“这就是今天我要亲自来的原因。” 他太了解周家这个当家主母了,她对子女十分纵容,对最不成器的次子周元享尤其溺爱,如果说当年的周汉川因为与祖母之间的交易,而刻意对周元享兄妹二人对萧逐凤祖孙二人的欺凌视而不见,那这周家主母就是一门心思想法设法一味偏袒从小便能惹是生非的周元享。 周家主母见萧逐凤亲自走上前来,转坐为跪,直接一磕到底:“是我周家对不住你,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儿,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萧逐凤蹲下身来:“你们老两口没什么对不起咱们祖孙的,毕竟当年不让你们多过问,是祖母的意思,各取所需,人之常情,我还没有那么下作,不至于一朝得势,就要回来抖落威风。 但是周元享今天我必须带走,你拦得住师兄,可拦不住我。 我劝你也别执迷不悟,周元享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进了大牢,对谁都好,包括他自己。” 周家主母抬起头来,一脸悲怆。 萧逐凤站起身来,径直绕过周家主母,来到周元享面前:“周元享,走吧,不过不是去京兆府,也不是去刑部,这两个地方还有待清洗,先去松狸楼诏狱待两天吧。” 说罢,看着如丧考妣的周元享,又补充道:“对了,当年你没少欺凌我,我看在师兄的面子上可以不计较,但是你曾欺凌我奶,这个,我得还。” 第421章 没再绝望过 周元享脸色惨白,嘴唇泛青,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逐凤拿脚尖碰了碰周元享:“去,给我奶磕头。” 周元享一听说只是磕头,松了口气,连滚带爬来到王素君身前。 萧逐凤望着周元享狼狈的背影,补充道:“三百个,响头。” 周元享神色一苦,只能开始磕起头来。 王素君看都没看周元享一眼,而是望着孙儿,笑意慈祥,喃喃道:“这孩子,心里一直记得我受过的屈呢……” 萧逐凤回以温暖笑容,嘴上语调却是冰冷:“用力,不知道什么叫响头么?” 周元享咬着牙,用力将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渗出鲜血。 周家主母不敢向萧逐凤求情,只能朝最有出息的大儿子撒起泼来:“周元风啊,你这个没良心的,眼睁睁看着亲弟弟磕头磕死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 周元风神色痛苦:“母亲!旧时周元享欺凌弱小犯下错事就得承担恶果,如今要他磕头认错,也是天经地义! 若是从前您肯听我的劝,好好管教周元享,哪会有今日之事?” 周家主母拼命撕扯周元风的衣物:“你这个没良心的,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到头来还要怪自己的亲妈……” 周元风眼见发妻情绪激动之下,愈发口无遮拦,担心其祸从口出,终于站起身来,骂道:“妇人之见,你给我住嘴!” 另一边,一直咬着牙举着茶盏的周元纯终于坚持不住,双臂发麻之后几乎失去知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元纯从小娇生惯养,没半点儿修为在身,能咬牙坚持这般久,确实已经有些出乎萧逐凤的预料。 在周元纯双手捧着的茶盏就要掉落的前一瞬,王素君伸出手,将茶盏接了过来:“姑娘,其实你才貌都是一等一的,心性却不够纯良,从前周元享那些龌龊主意,不少是你在其后出谋划策吧? 想想你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老婆子多嘴,在此规劝你一句,要将心思用在正道上,能不能听进去,是你的事儿,起来吧。” 周元纯跪直身子,不敢抬头:“祖母教训得是,不管您是否相信,元纯谨记在心,请祖母喝茶。” 王素君将手中的茶盏凑近鼻子闻了闻,直接放在桌上:“凉了,不好喝了。” 跪在地上长久捧着茶盏都只是悄悄咬牙,脸上未现一丝痛苦神色的周元纯,听到王素君最后一句话后,神情骤然间悲苦下来。 周元纯咬紧牙关双手奉茶,是在祈求王素君的原谅。 王素君接过茶却不喝茶,是告诉周元纯,并非是心中原谅了她,而只是不跟她计较了而已。 周元纯心中哀伤自嘲,哪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心中知道不可能,心里想的还是让祖母原谅自己,接纳自己,让自己心中有个盼头。 真是讽刺。 自己是什么时候泥足深陷的? 是他从狱中拯救周家全族的时候? 还是他写出《春江花月夜》,“儒武大会”夺魁的时候? 还是他那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迹传来的时候? 亦或是他最终斩君,立德立功立言,又定鼎新朝的时候? 今日一过,所有夜深人静之时的旖旎幻梦,尽皆破碎…… …… 林惊仙看着失魂落魄的周元纯,心底对祖母竖起大拇指。 除了出手显露修为之时,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得出平素里和蔼慈祥言笑晏晏的祖母曾是江湖浮沉的豪客枭雄。 王素君再度转头望向萧逐凤,笑着浅浅皱了皱眉头。 萧逐凤心领神会:“周元享,别磕了。” 磕了几十个响头头破血流的周元享停了下来,抬头眼巴巴望着萧逐凤,眼里竟然闪着晶莹的泪水。 萧逐凤拍拍周元风的肩膀:“那,人我就带走了,放心,不是杀头的重罪,若是将小一年来收的银票宅子古董书画都捐出来,犒劳青州军民,将功抵过,还能再少受些罪。” 周元风叹了口气,点点头:“麻烦师弟了。” 王素君拿起筷子,望着满桌珍馐,道:“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萧逐凤一拍手,笑道:“对对对,先吃饭,再办事儿。” …… 宴席散去,周元享已被松狸楼的人带走,萧逐凤对着送出府门的周元风道:“师兄,今日将你家搞得鸡飞狗跳,令慈肯定是恨上我了,恨我不打紧,连累师兄也被令慈怨恨,实在是对不住了。” 周元风摇摇头:“师弟,我该感谢你才是,周元享这个孽畜,行此狂狈下作之事,若是不加管束,迟早酿成大祸,实际上,那两次若不是松狸楼暗中阻拦,他已然要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 弟弟误入歧途,当哥哥的有责任,家里有母亲在,我只能规劝,不可能真把他的腿打断,如今进了大牢也好,希望他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说罢周元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其实旧时你和祖母在家中受到的不公我时有耳闻,只是那时我在外习武,后又从军……” 萧逐凤摇头笑道:“师兄,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小时候就有本事,在武院习武,每月才能回来一两天,从军之后,更是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哪儿能怪你? 再说了,如今你在家里都动不得周元享,那时的你,又怎么能管得了周元享?” 周元风黯然道:“是母亲害了他,我和父亲也没尽到当父兄的责任。” 萧逐凤摇头道:“同样的父母,怎的你就能成国之栋梁,周元享就作奸犯科? 父母教养只是诱因,人不行,才是关键。” 周元风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气。 萧逐凤笑道:“跟你说句实话,那时候我就盼着你回家,因为整个周家,就你肯给我们祖孙俩说句公道话,你回来的时候,周元享和周元纯会收敛很多,我和祖母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若不是师兄你的关系,今日上门,可不是这么一番把酒言欢的光景。” 周元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萧逐凤敛起笑意,正色道:“今日上门,我是想告诉天下人,同门师兄、新进从一品车骑将军周元风的亲弟弟我都能法办,那些想要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震慑效果,甚至比摘掉一顶一品官帽都管用。 摘去你的软肋的同时也告诉天下人,将心思用在正道上,别想方设法跟你拉关系。” 周元风郑重点头:“我明白。” 萧逐凤心中清楚,想要打造一个海晏河清的朝廷,不能只靠几个无论是能力还是人格都拔群的人,那并非长久之计,最终还是要靠制度管人,但建立制度是个漫长又潜移默化的过程,在制度建立起来之前,还得靠人呐! 好在如今大夏人才济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萧逐凤摆摆手:“走了,保重。” 周元风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师父他最后一枪,是怎样的?” 萧逐凤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开口道:“师父出枪前给我和大师兄留下三句话,我觉得也应该告诉你。 师父说,‘武道讲究一往无前,不要轻易低头’。 ‘越靠近山顶,越不能怕输,真正举世无敌之前,一定会有举世无敌的心境’。 ‘武道修真气,一窍衔一窍,气象为一,运转为二,武神亦如此’。” 说罢停顿片刻,感概道:“纳兰斩神成了亘古以来第一个武神,真的很强,比师父强,比剑神大人强,比文院院长老师强,比监正强,比我此前见过所有的强者都强得多,强到令人绝望。 当时的我,已经绝望了。” 说到这里,萧逐凤转回头来,目光中有灼灼光芒跳动:“师父交代完那三句话,就从青州墙头递出一枪。 那是我见过最强的一枪。 那一枪,比纳兰斩神那个武神,要更强。 从那一刻起,我就没再绝望过。” 第422章 王朝朝政 秋天的日子过得很快。 安京城的国家机器周密而迅捷地运转起来。 中书令陆砚书统领六部,与摄政王赵恒一同配合,进行中第一波文官集团升降罢擢的善后,着手第二波第三波文官集团的清洗。 单是甄如法的定罪抄家,就让摄政王和中书令几乎两天一夜没合眼。 这位前宰辅大人的府邸、私宅、田产、现银、珠宝、古玩字画以及极其隐秘的当铺、银号、商行等产业数目之巨,让户部和刑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单是清单就列了厚厚的几本,最终得出一个粗略数字,其价值总计达到令人瞠目的白银五万万两! 这个数字甚至超出了萧逐凤的预估,就连有“江南首富”之称的江左苏家现任家主苏沉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暗暗咋舌。 肥羊之肥,远超想象。 甄如法疯狂敛财数十年,积累的财富堪称天文数字,是真真正正的富可敌国。 单单一个甄如法的私产,就足以将青州的抚恤银结清,甚至还有大量盈余,更别提甄如法之下,还有十数位一二品大员和数十位三四品朱紫贵还未抄家。 大夏王朝占据中原富庶之地,然而赵镇治下,北境子民甚至有大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现象,大夏之沉重赋税,经过层层盘剥,都进了官老爷们的口袋,大夏之富,当真是藏富于官。 甄如法自然是难逃一死,因为甄如法这段时日的配合,萧逐凤也履行诺言,没有治甄如法原本应定的抄家灭族之罪,对甄家之人分而审之,分而罪之。 最终甄氏一族三百四十八口人有八十九人被处斩,一百一十七人获罪入狱,剩下百余人,被没收财产后释放。 甄子羽最终还是在那八十九人之中。 随着一个个贪官污吏的定罪抄家,原本因为数批向青州转运抚恤银而有些捉襟见肘的大夏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 有了这样一大笔钱,新朝朝廷一下子就活络起来。 减免全国赋税三年以休养生息的政令传向大江南北,大夏举国欢腾,赵镇治下日子过得愈发艰难的穷苦百姓们缓了一大口气,起码这个冬天,不必因为沉重赋税而挨饿受冻了。 各州州牧开始分批入京述职,安京城官场震荡之后,陆砚书开始主导整顿地方吏治。 儿子卢杞死在萧逐凤手上的应州州牧卢毅成了第一个丢掉官帽子的封疆大吏。 一箱箱的雪花纹银和各类物资从江南送向北境青州,曹酒衣在北境三州大量征兵,亲自练兵。 从此北境军政,再无钱粮掣肘。 各种利民政令开始推行,大夏上下,一幅焕然一新政通人和的景象。 新朝建立之后,大夏王朝的国力不断蒸蒸日上,终于有了中原王朝应该有的日渐繁盛的趋势。 夏莽国战之后,两朝均是元气大伤,可天生富饶的大夏王朝的恢复速度,比北莽快得多。 萧逐凤心中相信,十年,甚至五年之内,无论国力还是兵力,大夏都将牢牢占据优势。 若是没有纳兰斩神,永平元年,青州以一城拒一国,几场恶战之后屹立不倒,给大夏争取出几年新朝建立之后整顿朝堂休养生息的时间,便是北莽国运由盛转衰的开始。 可是纳兰斩神就在那里。 一品武神纳兰斩神一人,便足以改变两朝国战的大势。 得有匹配得上纳兰斩神的顶端战力,才有资格去决国战之胜负。 剑神前辈说至少还有三年太平日子,萧逐凤凡事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三年。 …… 陆砚书离开文院成为中书令之后,文院的大小事宜一下子压到楚初墨身上;林惊仙更是因为松狸楼的种种杂事忙得焦头烂额;小公主本就肩压千斤重担;周元风总揽安京城防务,更是大忙人。 这些日子,萧逐凤成了富贵闲人,住在松狸楼里,除了时不时给林惊仙帮忙之外,难得得了大把空闲,有大把时间去慢慢修复失去的修为。 转眼间秋日已过,安京城入了冬。 经过两月的恢复,萧逐凤的修为,几乎重回巅峰。 这一天,萧逐凤孤身前往文院。 刚刚进入武儒山,萧逐凤轻轻勒马。 下雪了。 第423章 初雪 这是今年安京城的初雪。 武儒山山门的侍卫看到大柱国萧逐凤在山脚勒马不前,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的雪。 雪大如鹅毛,洋洋洒洒,很快便替漫山遍野披上银装。 萧逐凤看着雪,想起了许多旧事。 明明才一年时间,怎么就恍如隔世了呢? 在大雪染白头发之前,萧逐凤轻轻促马,还是上了山。 萧逐凤独自离开松狸楼前往文院,让发现下雪之后特意推开一切事情,捧着一坛酒来找萧逐凤的林惊仙黯然神伤。 或许他忘了,去岁我和他结伴离开安京城北上的那一天,也是安京城的初雪。 这点儿小事儿,恐怕他早就忘了吧。 萧逐凤在武儒山后山的万丈竹海之中见到了百忙之中匆匆赶来的楚初墨。 萧逐凤坐在竹海高处看雪,见到楚初墨后,拍拍身旁积了雪的空地。 两人都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萧逐凤这些日子一门心思用功,修为几乎重回巅峰,楚初墨忙于文院事务,修为恢复进展慢了些,可也恢复得七七八八,都完全不惧风雪。 楚初墨走近,坐下:“今天怎么舍得从松狸楼出来,来文院了?” 萧逐凤笑笑:“来看看你啊。”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神色中却藏着这位久居高位的女子极为罕见的娇媚:“说实话。” “顺便道个别。” 楚初墨挑挑眉,脸色暗淡几分:“又道别啊,不好好在安京城待着,又出去瞎晃?” 萧逐凤点点头:“松狸楼收到密信,剑神前辈要回来了。 这三个月,老前辈走了半个北莽,最近的时候离胸前还插着九龙灭魂的纳兰斩神只有两百步,逼得北莽的老皇帝不得不调集皇家亲卫替纳兰斩神护法,公孙渊也一直被动牵扯其中,甚至后来佛门那个大胖和尚禅乐也时不时出手拦截。 以我对禅乐的了解,北莽老皇帝不真真正正出点血,是换不来那大胖和尚的出手的。 老前辈一人之力搅得整个北莽不得安宁,何等豪气!” 楚初墨道:“这三个月,北莽不好过,剑神大人恐怕也不好过吧?” 萧逐凤耸耸肩:“被你猜对了,北莽朝廷不堪其扰,前几天组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以禅乐和公孙渊为核心,佛门四大护法僧人和纳兰宗秦霜临、熊大威具是参与其中,持续近三日,转战超千里,老前辈逃脱之后,负伤不轻,只能暂且返回安京城。” 楚初墨幽幽道:“其实老前辈知道很难在北莽的地盘上杀掉纳兰斩神的,老前辈之所以以身涉险,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萧逐凤道:“时间珍贵呐,所以我才打算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破境的机缘。” 楚初墨挑挑眉:“大夏万万子民,命运可都系于你一人之手了。” 萧逐凤苦笑道:“大夏高品修者那么多,担子也不光压在我身上嘛……” 楚初墨转头,问道:“你修行武道多久了?” “呃,一年。” “几年入品?” “一年。” “几年入八品?” “一年。” “几年入七品?” “一年……” “几年入六品?” “三师姐,我明白了。” 楚初墨悠然道:“不到两年时间,你就从未入品到了如今的三品不灭境武者,这可比师父都要快得多啊,你说说,不把担子压在你肩上,压在谁肩上?” 萧逐凤挠挠头:“可是师父是一步一个脚印攀登上去的,而我依靠金丹和佛门舍利子作弊了啊……” 楚初墨似笑非笑“那就想办法再作作弊嘛。” “你说得倒轻巧哦!” 楚初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次去哪儿?” 萧逐凤双手十指交叉,枕在颈后,将身体仰回去:“说不准呐,或许往南,看看师父离开几个月的雷州城如今怎么样了;或许往北,墨阳剑断了,我得再寻一把好剑;或许往东,看看东海,北莽一直不是传说纳兰观潮观潮有悟嘛,我也观观潮,看看能不能也‘悟一悟’。” 楚初墨也学着萧逐凤的姿势半躺下,看着漫山遍野的鹅毛大雪:“年不在安京城过了?” “或许能回来,或许回不来,谁知道呢?” “她不跟你去吧?” “谁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萧逐凤讪笑道:“这次出去,只跟祖母和兰儿,没旁人。” 楚初墨笑笑。 漫天飞雪中,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楚初墨道:“担子压在头上,挺累的吧?别看你这些天好像整天无所事事,其实内心比我们这些焦头烂额的,要更惶恐的吧?” 萧逐凤嘿嘿地笑着:“嘿嘿嘿,你懂我啊。” 楚初墨沉默片刻,突然道:“几年内,两朝必有你死我活的那一天吧?” 萧逐凤想了想:“其实一开始,我虽然也仇视北莽,可我远离沙场,也仅限于心中仇恨,嘴上骂两句,没到非要跟鞑子拼命,虽死不悔的地步。 可后来我师父收我为徒,我开始一步步窥见那些阴谋诡计,一步步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屠戮,也渐渐意识到千万同胞的鲜血意味着什么,身在其中,有了羁绊,累累血债,不能不偿啊。 这时候我已经生出先杀赵镇,再踏北莽的心思了。 我想要替无辜枉死的战士和百姓,讨一个公道。 后来青州血战,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共计二十四万,死了超过二十三万,死了超过四十万青州百姓,青州家家皆缟素,十室九室无男儿,最终师父也死在青州,如今我与北莽诸位,是死仇,是死结,解不开,唯有死解。” 楚初墨偏偏头,望向萧逐凤,目光柔和:“你说咱们真有一天踏平了北莽,会是什么光景?” 萧逐凤眨眨眼:“以后天下太平,没有战乱。 无论是北境还是南疆,无论是东海还是西域,哪里的孩子都不必每天想着如何活下去,也不用因为家里人手短缺而每天务农,可以一门心思读书或是习武,最大的烦恼,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是如何应付学堂或是武馆的考试和严苛的先生或是师父。 年轻人不必因为出身而感到自卑,不必掏空心思讨好权贵,单凭读书就可以乘龙,单凭习武也可以乘龙,只要有本事,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出身寒微,总能有出人头地施展抱负的一天。 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相厌的人也能讲道理,官大一级或许可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是绝对不能‘压死人’。 再也没有因为养不起老人而将老人送到深山活活饿死的陋习,人人尊老,老人家可以坐在竹椅上含饴弄孙,跟子孙们说说这一辈子的波澜壮阔或是平平淡淡。” 楚初墨眼神愈发柔和:“那你呢?到那时候,你会去做什么?” 萧逐凤咧嘴一笑:“我嘛,就带着祖母到处走走看看,安京城得有个大宅子,得又气派又豪奢,压倒所有大官儿的那种,得让祖母能好好神气神气。 青州城也得有,毕竟我对那里很有感情;常州城也得有,那里风景如画,养人;雷州城也得有,那里有故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打算在东海边搭一个小屋,每年都带着祖母去住一段时间,远离世事纷扰。 临海结庐而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说着说着,萧逐凤声音陡然提高,语调中带着一丝慌乱:“三师姐,你干什么?” 原来楚初墨不知何时将头枕到了萧逐凤肩上,整个人带着危险的气息靠在萧逐凤身上,纤细的指尖穿进儒袍。 冰凉的触感让萧逐凤身体骤然紧绷。 楚初墨语调妩媚之中带着侵略性:“我在想,能不能做你小屋的女主人。” 第424章 天地之间一抹红 萧逐凤全身僵硬,呼吸急促起来:“三师姐……” 楚初墨手上动作不停,朱唇凑到萧逐凤耳边,气若幽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你写给我的,你忘了? 你说过要娶我回家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萧逐凤颤声道:“我,我没忘,可是……” “那就没什么可是了。” “可是万一有人怎么办?” 楚初墨柔媚一笑:“你我都知道,数千丈内,除了你我,没有旁人,若有人接近,你我都会提前察觉。” 萧逐凤呼吸愈发急促,闭上了双眼。 楚初墨突然动作一滞,郑重道:“我今日是第一次与人亲近,你应该清楚,可我还是要跟你再说清楚。” 萧逐凤睁开眼,看着楚初墨雪白脸颊上飞上的那一抹绯红,望着她愈发迷离的眼神,点点头。 随后猛然翻身。 他在上。 她在下。 她笑出声来,笑得那么美。 她轻轻揽住他的脖颈。 大雪飘摇,天地尽白,唯独此间,留下一抹刺目的红。 …… 萧逐凤前往武儒山时还未及正午,返回安京城时已近黄昏。 萧逐凤揉着腰,拖着疲惫的身躯骑马穿过人流如织秦泽河畔,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临别时楚初墨含笑说的那几句话。 “你写给林惊仙的信我看过,写给我的她也看过,两封信一共能凑出一封半来,你可真是会省事儿。 那日奉天大殿,我欠她一条命,还给她半条也不算太亏;不过我是为你出剑的,认真算她也欠我一条命,如今她还我半条,更算不上亏。 你明白吗?” 这几句话彻底把萧逐凤绕晕了。 她是什么意思? 下了大半天的雪在夜幕降临前终于停了,冬日的寒风吹拂,一阵凉意袭来,萧逐凤猛然间清醒了几分。 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胯下的骏马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而他自己已经被安京城中来秦泽河畔赏雪的百姓团团围住。 萧逐凤不自觉挺了挺腰杆,脸上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沉思状,心中却暗暗叫苦:“坏了,仗着骏马识途,信马由缰,马背上走神,入城前忘了戴上面皮,如今被百姓们认出来,我成景点了。 不知道方才揉腰的动作有没有被发现,会不会影响我的光辉形象啊……” 人群中,有个小儒生打扮的小姑娘鼓起勇气,怯生生道:“萧先生,可以给我写几个字吗?” 萧逐凤刚要开口答应,在话出口的前一瞬,猛然间反应过一件事儿来。 自己的毛笔字比狗爬强得有限。 萧逐凤颇具高人风范地微笑摇头:“小姑娘,观他人字,不如写自己字,你还小,莫要让旁人的儒道乱了自己的本心。” 围观众人皆若有所悟,连连点头,无不啧啧称奇。 在场读书人更是开始默背三品君子境儒者萧逐凤这几句“金玉良言”。 不少人向小姑娘投去艳羡的目光。 这可是萧逐凤的亲自指点! 萧逐凤心中暗暗松一口气。 好险! 险些破功! 有穿着布衣佩戴木剑的半大小子或许是眼红那小姑娘得了萧逐凤的指点,壮着胆子问道:“萧大侠,您方才一直在按压腰部穴位,是什么高深功法吗?” 萧逐凤神色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人之腰膂,体之要冲,真气贯通,其妙无穷。” 这次轮到在场的武者不断点头,似乎听了这短短十六个字,便获益匪浅,若是听不懂,就要被人怀疑资质平庸了。 萧逐凤拍拍马头,示意这匹颇通人性的骏马待会儿自己找路回松狸楼,旋即不见萧逐凤如何动作,身形便凌空而起飞掠而去,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高人风范这玩意儿,不要白不要嘛! 这位“高人”身形消失之前只留下一句:“叨扰了诸位赏雪雅兴,萧某人深感不安,诸位,且尽兴!” 在场的男女老少无一不是抬头痴痴望着天际。 文武双全,潇洒风流,与民同乐,国士无双呐! 今日之后,安京城习武之人,开始流行一种“揉腰眼”的特殊修行方法。 …… 萧逐凤回到松狸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有一袭红衣就坐在房间内的桌前。 桌上摆着一坛酒。 林惊仙望着推门而入的萧逐凤,眼中先是迸发异样神采,旋即鼻尖一动,眼眶立马湿润起来。 第425章 抱我 萧逐凤笑意僵在嘴角,心中一慌,凑近林惊仙:“惊仙,你怎么了?” 林惊仙抬起头,眼中带泪,试图狠狠瞪向那个登徒子,可朝他到底还是凶狠不起来,看上去更多是惹人怜爱的委屈,两行热泪无声流下:“萧逐凤!你做的好事!” 萧逐凤抬起手,试图替林惊仙擦拭泪水。 林惊仙一把将萧逐凤推开:“滚去沐浴!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萧逐凤心中一凛,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般呆立在林惊仙身旁,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片刻:“那我先去沐浴更衣?” 林惊仙怒视萧逐凤:“快滚!” 萧逐凤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房间。 萧逐凤又叹了口气,打算先去祖母房间洗个澡。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林惊仙开口道:“洗完滚回来!” 萧逐凤咧嘴一笑:“好嘞!” …… 萧逐凤与林惊仙临窗而坐,举杯对酌,看着东拂湖的雪景。 林惊仙突然开口道:“还记得第一次一起喝酒么?你曾念过一句诗,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美。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此情此景,再吟一首如何?” 萧逐凤沉吟片刻,望着桌上正温着酒的红泥火炉,开口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饮一杯无? 林惊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嫣然一笑:“你知道吗,你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不好。” 萧逐凤忐忑道:“哪里不好?” 林惊仙转过头来,雪白的脸颊上带着两片明显的红晕,在屋内烛火摇曳和屋外皎月如霜的映射下,显得尤为动人:“你太坏了,太坏了……” 说着说着,再度泫然欲泣。 萧逐凤沉默片刻,也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艰难开口:“对不起,我知道我的优柔寡断同时伤害了你们两个人,我知道我应该早做决断,否则就会像深陷沼泽之中的人一样,越陷越深,最终再也无法自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淹没在沼泽之中。 可是每当我想到要舍弃你们其中的一人,是真真切切的心如刀绞,我知道你们都可以毫不犹豫心甘情愿为我赴死,你们也是这么做的,你明知北莽一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也毅然同行,三师姐在奉天大殿燃烧修为递出越境一剑,都是抱了必死之心的,我永远铭记在心。 对于你们,我也一样能付出生命。 感情至真至诚若斯,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何德何能,能得你们二人青睐?” 说到这里,萧逐凤伸手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眼眶已然泛红:“你们两个人,我都无比珍视,我不知道如何割舍。 所以我逃避。 一路走来,其实大多数时间都生死未卜,我便以此为借口麻痹自己,说自己是个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的亡命之徒,随时要将性命押上赌桌去赌一把输赢,九死一生,还想什么儿女情长? 如今我杀掉了赵镇,又守住了青州,还侥幸活了下来,这屡次逃避之后越滚越大的问题终于摆在我的面前,面对如今局面,我自己可以说是自食苦果,只是连累了你们。 对不起。”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林惊仙听着听着,不自觉潸然泪下,哭得般梨花带雨,如同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你欺负我,欺负我……” 萧逐凤起身,蹲在林惊仙身前,仔细替林惊仙擦去滚滚而出的泪水,温声道:“对不起,不哭了,不哭了……” 林惊仙一边哭一边道:“你给我站起来……” 萧逐凤一愣,依言站起身来。 林惊仙坐在椅子上,双手环着萧逐凤的腰,将头深深埋进萧逐凤腹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萧逐凤温柔拍着林惊仙的头,声音柔和到了极点,仿佛怕语气有一点儿生硬,就会惊扰了怀中的“小女孩”:“我知道呀,今天是初雪,去岁咱们离开安京城,结伴去北莽的那一天,也是初雪。” 林惊仙哭得浑身颤抖:“那你还去武儒山!” 萧逐凤歉然道:“对不起,我到武儒山时,还没开始下雪。” 林惊仙突然凶巴巴道:“抱我!” 萧逐凤抱紧林惊仙。 林惊仙再次凶巴巴道:“笨蛋,抱起来!” 萧逐凤反应了几息,才明白林惊仙的意思,呆呆“唔”了一声,将林惊仙拦腰抱起。 林惊仙抬头看着萧逐凤,目光坚定而炽热:“去我屋。” 萧逐凤又反应了几息,才明白林惊仙的意思,犹豫片刻,低声道:“能不能……休息一天,我一天都没吃饭,我怕……” 林惊仙双臂勾着萧逐凤的脖颈,嘴角含笑,风情万种,又带着一股狠劲儿,看得萧逐凤浑身酥软,脊背又莫名发凉。 怀中的林惊仙面带笑意,斩钉截铁:“不能!” 萧逐凤与怀中的林惊仙对视两息,一腔热血汹涌奔腾,抱着林惊仙大踏步离开房间,走向林惊仙的房间:“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 萧逐凤在松狸楼休养了整整两日。 当他闲暇时带着面皮在揉着腰在安京城瞎逛时,发现好像满大街的习武之人都在揉腰。 萧逐凤一只手揉着腰,一只手挠挠头,心中疑惑:“刚刚初雪,怎么安京城,好似已经春暖花开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揉腰眼”之法是萧逐凤对于安京城习武之人的指点。 …… 两日之后,萧逐凤告别林惊仙,与祖母带着兴高采烈的兰儿,驾着松狸楼的马车从安京城出发,往东而去。 萧逐凤选择先去东海看看。 原因很简单,楚初墨和林惊仙一致要求萧逐凤祖孙回京过年,而东海距离安京城不过两百里,容易往返。 马车里,王素君抱着兰儿,掀起帘子望着前方一边驾车一边还时不时揉着腰眼的萧逐凤,脸上堆满了慈祥笑意:“孙儿,怎么年纪轻轻就不中用了?不是有大金刚体魄嘛?” 萧逐凤回头瞪道:“奶!” 王素君爽朗大笑。 王素君怀里的兰儿好奇问道:“祖母,为什么说大哥哥不中用?” 王素君摸摸兰儿的头,转移话题道:“待会儿带兰儿去吃糖葫芦好不好?” 兰儿眼前一亮:“好!” 萧逐凤手中握着缰绳,嘀嘀咕咕道:“也得看对手的。” 第426章 观潮 萧逐凤带着祖母和兰儿,没几日就抵达了临近东海的洪州。 一路顺遂,没出什么岔子,实际上,如今萧逐凤与王素君祖孙二人在大夏境内结伴而行,想出岔子都难。 这日清晨,萧逐凤驾车离开洪洲城城门,驱车三十里,来到东海边。 祖母与兰儿在远处浅滩处玩耍,萧逐凤独自坐在海边一处高耸峭壁之上,看着冬日波涛汹涌的东海。 纳兰观潮不是第一个观潮有悟的高品武者,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实际上,武道之人临海观潮的典故由来已久。 传说三千年前,有位至今仍为武道中人所津津乐道的武道大宗师,名叫宋鹤川。 宋鹤川年少成名,天纵奇才,武道修到三品不灭境之后却长久为瓶颈所困,数十年不得寸进,某年与某高品修者对战后大败亏输,武道心境受损,于东海隐居。 宋鹤川潦倒数年,某一日醉酒观潮,七天七夜后顿悟,突破瓶颈踏入二品通天境,又一鼓作气,在数年间修到二品通天境大圆满,其修为之高战力之强,传说可与当时存世的佛门一品极乐佛陀一争高下,被视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有望登顶武道,成为一品武神之人。 宋鹤川的结局如何,正史上语焉不详,野史上众说纷纭,甚至连这个神乎其神的“观潮”的故事的真假都有待考证,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宋鹤川没能成就一品武神,最终陨落。 可这并不影响后世武者一直对“观潮”一事趋之若鹜。 特别是在东海这传说中宋鹤川的顿悟之处。 其实东海之大,海岸线绵延数百里,三千年前宋鹤川到底在何处观潮,早已不可考,而距洪洲城三十里的此处由于岸边峭壁耸立,有别处没有的惊涛拍岸之景,波涛汹涌尤为气势震天,千百年间被传为宋鹤川的观潮顿悟之处,也就成了天下武者心中观潮的最佳位置。 每年夏天,洪洲城外东海岸都乌压压挤满了人,堪称最佳观潮位置的各处临海峭壁,到处都是达官显贵或是武林世家的公子俊彦,煞有介事地长久盯着东海大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稍矮一些的峭壁上往往被背景稍弱一些的公子哥或练家子占据,至于怀揣着江湖梦的寻常武者或是市井百姓,只能挤在峭壁周边的沙滩上,也伸长了脖子,长久盯着海潮看。 不过这些人看到的海潮,都是一样的。 夏天的东海岸边,既然有无数对江湖心神向往的富贵世家子和本就在大夏江湖上举足轻重的武林世家的后起之秀,便注定会有趋之若鹜的“女侠”和想要攀龙附凤的“有心人”们。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东海岸边不远处逐渐建起的客栈食肆甚至青楼,都是世家子们观潮累了之后的消遣之处。 在毗邻东海的客栈之中与“女侠”们来一场大潮之上的“震颤”,让这些世家子们觉得耳目一新,不少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的世家子因此在东海流连忘返,甚至每年专程从各地赶来“共襄盛举”。 夏秋的东海岸边,可谓热闹非凡。 东海岸边这种盛大场面,每年从春寒刚刚褪去就开始初见雏形,初夏之时进入白热化,一直持续到夏秋之交。 等到初秋那大潮最为壮观之时,洪州城外海岸线上,会从无例外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等到秋风起入寒冬之时,观潮的人群才会逐渐稀少起来。 如今正是冬季,东海虽未结冰,浩瀚海面的寒气也是不断向岸边汹涌袭来,其湿寒并非一般人可以长时间承受,至于观潮的同时搭起帐篷点燃火炉取暖,那些“高深莫测”的世家子们不是没想过,只是丢不起这人,到了冬天实在扛不住冻,便在冬季来临之前某个深夜或是清晨,装作观潮有悟醍醐灌顶,顺势打道回府,明年再来,少有人在此自讨苦吃,与凛冽寒冬相抗。 冬季东海畔观潮之人少了很多,虽时不时不乏有真正有些修为在身上的苦修武者慕名前来,这些人中却少有人长久坐而观潮,看个几天,看不出东西,自然也就悄然离开。 此时的东海岸,除了萧逐凤一行三人,只有三四个武者坐在各处峭壁之上安静望向大海,彼此拉开一定距离,互不打扰。 萧逐凤坐在某处位置不错的峭壁之上,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海。 自多年前的纳兰观潮以来,这些年来从未听说有哪个高品修者在此观潮破境,至于七八品的武者观潮破境的传言倒是层出不穷,不过这些传闻的真假姑且不论,本来也不在此时的萧逐凤在意的范畴。 萧逐凤觉得“观潮”这种东西,虽然虚无缥缈,可能当真还是有些用的,北莽纳兰观潮给自己起名“观潮”,总不会就是忽悠世人沽名钓誉吧? 纳兰观潮那大戟挥出,确确实实如传言所说似乎蕴含着汹涌澎湃的怒潮之威,这可是去岁萧逐凤在冰擎山后山亲眼所见。 反正除了仔细研读师父留下的那本《习枪录》,萧逐凤此时本来也没有太多在武道上突飞猛进的法子,来看看大海以求窥见那一线福至心灵的感悟,总比一直在安京城待着强些。 海潮汹涌,潮涨潮落,不舍昼夜,无穷极也。 萧逐凤从白天看到晚上,看到祖母都带着兰儿先行去临海的客栈中睡下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夜幕降临,夜色下的大海漆黑一片,夜晚的海风吹拂,海畔更加寒冷,白日里与萧逐凤一同观潮的几名武者也尽皆离去,只有萧逐凤一人在黑夜中继续看着大海。 萧逐凤坐在峭壁之上,一个膝盖立起,右肘拄在膝盖上,右掌捧着脸,一边观潮,一边发呆。 突然,萧逐凤瞳孔一缩。 大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岸边迅速逼近。 第427章 少年与大鳌 看了一整天大潮的萧逐凤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一开始坐观大潮,还为东海大潮的壮阔而心生赞叹,可看得多了,总看不出玄奇之处,让萧逐凤有些兴致萧索。 在世人眼中玄而又玄的大潮,在萧逐凤眼里却并不那么奇妙。 曾有前朝高品武者发出着名的观潮三问。 东海大潮,每日潮涨潮又落,浩浩乎不知几万里,海水之重,更是不知几万万斤,是何等伟力牵引,才能日复一日完成这永不止息的惊涛拍岸? 这股惊天动地的伟力,到底从何而来,以何时为始,到何时为终? 若是这股天地之间滋生的伟力可往复循环无休无止,那么武道之人体内的真气是否也能契合其运转,如这股伟力般永远没有尽头? 据说若是能参透其中玄机,莫说破境晋境,就是一步一步迈向武道之巅,也未可知。 武者修真气,穷其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浩瀚伟力? 对于这个问题,萧逐凤倒是知道答案。 所谓“伟力”,其实就是月亮和太阳对于海水的引力。 根据万有引力定律,潮汐现象不过是海水在月亮和太阳引潮力作用下所产生的周期性运动。 透过现象看本质,让萧逐凤只觉得海潮有种壮阔之美,却没有那层朦朦胧胧令人敬畏的神秘面纱。 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好在萧逐凤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再看几天,没有收获,就准备回安京城过年了。 突然,萧逐凤瞳孔一缩,目中精光大盛,望向漆黑的大海深处。 那里正有什么迅速向岸边逼近。 萧逐凤皱眉凝视。 只见千丈之外的海面上,有一小如黑点的生物向海岸迅速逼近,在其身后的海面下,有一庞大黑影紧紧追掠而来。 萧逐凤定睛一看,那黑点竟是一个人! 此时的东海,一望无际的海面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畔只有永无休止的海浪之声,即使以萧逐凤的眼力,也是那黑点逼近海岸千丈之内才惊觉他的存在。 此时气温较白日更冷,海潮却似较白日更加汹涌,海中环境极其恶劣。 而那小如黑点之人身上竟没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却能在大海之中如一尾游鱼般劈波斩浪,有规律地一疾一缓,松弛有度,整体速度奇快。 即便如此,那渺小黑点与巨大黑影之间的距离还是被不断缩短。 萧逐凤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汹涌波涛之中的这场追逐。 小黑点和大黑影距离海岸三百丈时,萧逐凤依稀辨认出来,那藏在海水之下的巨大黑影应该是一只体型硕大到极其夸张程度的大鳌。 距离海岸进入两百丈后,那大鳌将与那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时不时将鳌头浮出水面,张开狰狞大口,想要撕裂前方渺小的猎物,显得尤为愤怒,却每次总是失之毫厘。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飞掠出袖,透明袖珍飞剑在一人一鳌的上空跟随飞掠。 终于,在小黑点不断放大直至距离海岸只有数十丈之时,几乎已经衔尾追上那人的大鳌速度陡然放慢,巨大身形开始浮现于海面之上。 原来是到了浅滩,那大鳌由于体型过大,身体触到海底,只能由游转换为半游半在海底奔跑,速度自然开始下降。 萧逐凤暗暗咋舌。 这大鳌体长足有近十丈,远超寻常龟鳖,也不知活了几多年岁,才能长成如此庞大的身躯。 那人到底做了什么,惹得这海中巨兽一路追杀? 此时那人凭借身形比大鳌渺小太多的优势,依然保持着速度更快的游姿,又开始逐渐与那大鳌拉开距离。 萧逐凤也终于看清了那人。 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稚气未脱的少年。 那少年迅速接近海岸,屁滚尿流爬上海滩,一直跑到距离海水足足数十丈之远的一块大石之上才敢回头去看。 只见那大鳌没有上岸,而是在浅海处游弋盘旋,似是心有不甘,良久良久,发出一声如金石撞击般响亮而奇异的叫声,终于悻悻离去。 那少年眼见大鳌离去,心中提着的一口气一散,立刻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精疲力尽,嘴中气急败坏叹息道:“就差一点!” 萧逐凤仔细看着那个少年,看上去确实是毫无真气流转,身无任何修为。 以萧逐凤如今的眼力,高品修者若想完全瞒过萧逐凤的眼睛,至少得有二品修为,眼前最多十六七岁的孩子,哪里可能是个二品修者? 更何况莫说一个二品修者,便是萧逐凤也自信能够轻松收拾得那大鳌服服帖帖,那少年既然被追得如此狼狈,那边只有一个可能:那少年当真身无修为。 可若只是个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他是如何做到惊涛骇浪中游掠速度几乎可以与大鳌相媲美? 那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的极限太多。 即使是生于海边从小与大海打交道的渔人,也不可能有这般迅捷的游速。 当真怪哉。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悄然回袖,身形一晃,晃到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虽然鳌口脱险,却显然并非安然无恙,精疲力尽事小,浅滩游掠和沙滩狂奔过程中被礁石划伤的大腿和双脚却是触目惊心。 大腿之上,更是有一道血肉模糊的狰狞划痕,足足有五六寸长,正涓涓流着鲜血,疼得那少年直抽凉气。 那少年显然没意识到方才那场“生死时速”竟然还有观众,猛然间察觉到有人从天而降落在自己面前,吓得那少年一个激灵,颤声道:“谁!” 不想暴露身份而带着一张生根面皮的萧逐凤挑挑眉:“再不止血,你可要瘸。” 借着微弱的月光,萧逐凤打量着这少年。 这少年十分精瘦,小小年纪便皮肤黝黑,显然是经年累月地承受海风吹拂和烈日暴晒,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浓眉大眼,虽然精疲力尽又受伤不轻,看上去也颇为精神,想来若是把皮肤养好,再好好打扮一番,多半也是个卖相不错的小公子。 此时那少年满脸都是警惕,使劲儿将双腿并拢,站不起身,便用手撑地,不断后退,冷冷道:“不用你管。” 第428章 江河海 萧逐凤从儒袍中摸出一个精致药瓶,轻轻抛给那少年:“先把血止住,不然真会留下病根。” 那少年本能地伸手接住药瓶,漆黑的眼珠闪烁着警惕的光:“你是谁?” 萧逐凤知道这少年并不相信自己,笑道:“我若是当真想要害你,易如反掌,何须多此一举?” 那少年想了想眼前的陌生人从天而降的潇洒身形,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大腿,心中信了几分,语调也和缓几分:“我没钱。” 萧逐凤一乐:“不要你钱,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当我做善事。” 那少年想了想,攥紧药瓶,点点头:“你问。” 萧逐凤朝着少年受伤的大腿努努嘴:“不急,你先抹上药,止了血,咱们慢慢聊。 这药很灵的!” 那少年再度点点头:“那你先转过去。” 萧逐凤面带笑意,转过头不去看那少年。 那少年确认萧逐凤已经转过头去,才将并拢的双腿分开,露出大腿内侧狰狞的伤口,打开药瓶,将药瓶中的粉末向伤口上倒去。 白色药粉刚刚接触伤口,一阵剧烈疼痛袭来,那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疼得满地打滚。 萧逐凤带着笑意转回身来。 那少年刚要破口大骂,却猛然发现剧痛过后,大腿伤口处一阵清凉,低头一看,片刻的工夫,本来血流不止的伤口一沾药粉,竟奇迹般瞬间止血,就连疼痛感也减弱七八分,连忙将那句带有对方亲人的辱骂咽了回去。 这疗伤药是萧逐凤从松狸楼带出来的,出自司天监之手,十分贵重,比民间流行的金疮药或是跌打散强上太多,自然也并非是寻常百姓见过的好东西。 萧逐凤笑吟吟道:“小子,方才是不是打算骂我来着?” 那少年意识到这药粉的神奇,犹豫片刻,没有继续从瓶中倒出更多药粉,而是小心翼翼将瓶塞塞进药瓶,忍着痛,将伤口上涂抹不匀的药粉抹匀,让方才没覆上药粉的伤口也止了血,随后心虚道:“没,没骂。” 萧逐凤不用运转儒道之力,便知道那少年说的是一句谎话,一笑置之,看着那少年没有贪得无厌一股脑将药粉全倒出来,而是省下药粉,嘴角微微勾起:“哈,怎么样,这药不错吧?” 那少年点点头,用手用力撑地,挣扎着站起身来,双手恭恭敬敬将药瓶还给萧逐凤:“大哥,多谢赠药,但是你这药太好了,我付不起钱。” 萧逐凤接过药瓶,放在手中把玩:“说了不要钱。” 那少年大腿不敢用力,整个身体倚靠在身后凸出的一块大石之上,颤声道:“哦,对了,嘶,大哥你要问问题是不,嘶,你问,我能回答的一定回答。” 此前因为心绪激荡以及伤口疼痛的原因,少年一直没感觉到冷,此时缓过一口气来,一丝不挂又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终于开始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声音都颤抖起来。 萧逐凤显然发现了这一点:“小子,你没衣服吗?” 那少年一愣,旋即脸一红:“有。” “穿衣服去!” 那少年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却明显轻车熟路地走向不远处的岩石处,从缝隙里扯出一件厚实长袍,套在身上,将整个人都裹起来,又一瘸一拐走了回来,明显暖和许多,脸上带着感激:“大哥,你快问吧。” 萧逐凤点点头:“成,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那少年又是一愣,答道:“我叫江河海,大江的江,大河的河,大海的海。” 萧逐凤点点头:“江河海,好名字,一听就会水。 第二个问题,江河海,你大晚上的在海里干什么呢?” 江河海想了想,摇摇头,歉然道:“能不说吗?” 萧逐凤挑挑眉:“能啊,那我换一个问题,追你的那玩意儿是什么?” 江河海咬了咬嘴唇,似乎心有余悸:“是海里的大鳌。” 萧逐凤又问道:“它为什么追你?” 江河海下意识组织语言,几息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第二个问题吗?” 萧逐凤笑着拍了拍江河海的肩膀:“好小子,唬不了你,那我问问你,你为什么能游得那么快,比鱼还快呢,连那个大鳌都没追上你。” 江河海微微扬起头,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自豪:“死水里我游不了那么快,但是海水拍过来的力道大啊,我一开始也抓不住窍门,练了几年以后才学会借着海浪的力量往前游,又快又省力,比单纯我自己用力快多了,那畜生虽然力气大,却笨得很,不懂这个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会借大势。 萧逐凤闻言,似被触动,若有所悟,低头不语,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河海见萧逐凤若有所思,又补充嘱咐道:“不过大哥,你要是不会水可千万别去试啊,海里浪急,不会水的别说去学着掌握窍门,一下水就得被淹死。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的不得了,几年前见了这么急的浪也发怵呢,呛了不少水才抓住的窍门哩!” 萧逐凤回过神来,笑问道:“这么急的浪,又抓不了鱼,你还下水,图什么?” 江河海想了想,苦着脸道:“大哥你这还是第二个问题啊……” 萧逐凤哈哈大笑。 江河海挠了挠头:“大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回家了。” 萧逐凤把玩着手中的精致药瓶:“今天功亏一篑了?明天还得接着来吧?” 江河海一惊:“你怎么知道?” 旋即用力捂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萧逐凤心中了然。 果然与自己心中想的一样。 萧逐凤笑着开口:“你这伤短时间内不能下水。” 江河海摇摇头,坚定道:“不要紧的。” “可是你伤要是不痊愈,一下水,那大鳌就会闻到血腥味儿。” 江河海显然明白这个问题,神色黯然,可依旧倔强道:“不要紧的。” “那玩意儿比命还重要?” 江河海叹了口气,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429章 一颗玄海珠,一个痴心人 萧逐凤摇头道:“小子,命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拿那颗珠子换来再多的银子,再好的前程,没了命,没半点儿意义呐。” 江河海所图为何,其实萧逐凤刚刚辨认出大鳌之时,心中便隐约有了猜测,经过几次试探,发现果真如此。 萧逐凤曾在松狸楼的藏书《丹经宝疏》中读到过,大夏东海深处藏有一种体型巨大的凶猛异兽,名叫鳌,体型越大,说明其活在海中年岁越长。 这种大鳌的鳌卵是一种贵重的宝物,出生十天之内的鳌卵经特殊处理之后,被称为玄海珠。 十天之后,鳌卵之中小鳌开始发育,其价值便迅速缩水,再无被制成玄海珠的可能。 东海是深海大鳌的产卵地,而冬季是大鳌的产卵季。 玄海珠可谓可遇而不可求,直接服下可延年益寿增强修为,可入药,可炼丹,甚至上品玄海珠在高品术士手中,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有机会为化凡为灵,使之成为法器。 玄海珠对于寻常百姓自然是价值连城的瑰宝,然而对于此时见惯了松狸楼和司天监诸多宝物的萧逐凤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东西。 玄海珠极为罕见,有价无市,越大的鳌其所产出鳌卵制成的玄海珠就越值钱,像今日这只体长十丈的大鳌,若是得手,其鳌卵卖个数十万两不成问题。 江河海咬咬嘴唇,声音低沉:“我不是为了银子,也不是为了前途。” 萧逐凤心中一动。 作为三品君子境儒生,萧逐凤知道江河海没有说谎。 少年这样的年纪,能够像这样拼上性命,又不是为了前途和银子,那只有一种可能。 为了情窦初开时私定终身的她。 若是命没了,前途和银子当然都没意义,可是若是爱对了人,这份爱情的意义,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历久弥新。 萧逐凤面带笑意,虽然带着面皮,由于骨相实在出色,依旧是风流倜傥,幽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小子,没看出来,是个痴情人呐! 说说,她为何必须要这颗珠子?” 江河海大惊失色。 难道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俊朗男子是什么大罗神仙?否则为何能一次次看穿自己? 江河海天人交战,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大哥,既然你已经知道玄海珠的事儿了,那我也不瞒你了,不是她要玄海珠,是她的父亲大人。 我是个穷人,她是城里段家的小姐,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可她的父亲答应她,只要我能找到一颗玄海珠献给段家,就可以迎娶小雪。” 说着说着,江河海想起自己为了找到玄海珠,整整三年来无论寒暑,每天都在东海里泡着,即使知道大鳌不会夏天来海边产卵,也不敢懈怠,生怕错过“万一”。 一开始白日浮潜,被海岸上观潮的世家子嫌碍眼,几次打得半死,后来只敢在夜幕降临后偷偷潜入东海。 东海风大浪急,江河海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体力不支而奄奄一息,多少次险些溺毙在这滚滚波涛里,可他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他知道,她就在城内的高门闺阁中,等着自己娶她过门。 江河海今年十七了,他的小雪今年也是十七,段家家主段意已然给嫡女找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听说,是有官身的公子。 明年开春就要成婚。 江河海心急如焚。 大鳌本就不多见,在大海中寻找刚刚产卵的大鳌无异于大海捞针。 今年江河海发了疯般地潜入东海,不断往更深处探寻,几次险些没力气游回海岸。 有时他想,死在海里也是好的,最起码不用眼睁睁看着小雪嫁给别人。 每当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江河海会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反复告诫自己:“小雪儿还在等着,我有什么资格一死了之!” 天可怜见,两日前,他找到一只刚刚产卵的大鳌。 江河海知道,这次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跟了那大鳌整整两日,期间只有一次回到岸边吃饭喝水,终于在今夜找到偷走鳌卵的机会。 最终功亏一篑,还被那大鳌追杀,险些丧命。 如今自己浑身是口子,一下水,海水中一定有血腥味,怎么能瞒得过本性凶残嗜杀的大鳌? 再下水,一定会命丧鳌口。 可是如今正是那大鳌产卵之后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越等,大鳌便会逐渐恢复体力,就越难以得手,再过八天,过了十天之期,莫说在此修养的大鳌可能带着鳌卵离开,就算不离开,那鳌卵的价值也会一落千丈,再也制不成玄海珠了。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还会有机会吗? 不会再有了。 少年人情绪来得汹涌而激烈,江河海失手之后还没来得及细想,如今想到这些,绝望感瞬间将其淹没,低头望着受了重伤的大腿,竟然无声抽泣起来。 望着默默垂泪的江河海,萧逐凤有些不忍心,将手中的半瓶药抛给江河海:“拿去吧,你身上大小伤口都涂一涂,好得快些。” 江河海接过药瓶,一边抽泣一边道:“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把玄海珠让给你的。” 萧逐凤气笑道:“江河海,我不要这个珠子。” 江河海点点头,依旧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萧逐凤突然问道:“你要拿大鳌的孩子当聘礼,大鳌是不是有点儿可怜?” 江河海被这奇怪的问题打断,注意力被分散,伤心也淡化些许:“大哥,你不是海边人吧? 大鳌凶残嗜杀,经常袭击捕食出海捕鱼的渔民,一年不知道有多少渔民死在大鳌嘴里,海边人人恨不得把那畜生拆壳吃肉! 要是能杀大鳌,官府还有赏银呢,不过这几十年都没人杀得了大鳌了。 真能拿到鳌蛋,不让那畜牲长大,那可算是给儿孙积德!” 萧逐凤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江河海没有在意萧逐凤的回答,继续沉浸在悲伤与绝望中难以自拔。 沉默片刻,萧逐凤再度开口:“江河海,你有没有想过,她在骗你,她在利用你,就算你真的拿出一颗玄海珠,她也不会嫁给你。” 江河海抹了一把眼泪,怒气冲冲道:“小雪不是那种人!” “你就这么笃定?” “对!” “嗯,”萧逐凤点点头:“她的父亲怎么想不重要,只要她是真心对你,就足够了。” 萧逐凤之所以愿意相信江河海口中的小雪,不是因为被这凄美的爱情故事所感动,而是知道找到并成功拿走一颗玄海珠的几率之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没必要为了如此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利用他。 能做到江河海这样程度的少年,毕竟还是少的。 而且江河海运气真的很不错,能真的遇见一只刚刚产卵的大鳌。 更加运气爆棚的是,能遇见自己。 其实有句话萧逐凤没说得出口。 她可能是真心的,可她的父亲多半不会遵守诺言的。 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多半是为了让说好听点儿叫执着,说难听点儿叫死缠烂打的江河海知难而退的。 萧逐凤回身望向漆黑的大海,喃喃道:“要么,今天就为民除害?” 江河海此前说的关于如何超越极限游出与大鳌媲美速度的话,对于萧逐凤是有些启发的,是出于投桃报李也好,是动了恻隐之心也罢,萧逐凤打算帮帮这个痴心人。 江河海疑惑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逐凤答道:“你先给我说说那个段家吧。” 第430章 段家 段家是洪洲城有名的大户人家,在东海一带黑白两道都吃得很开,发家本就不干净,手腕自然不简单。 段雪是段家当代家主段意的嫡女,生得粉雕玉琢,从小锦衣玉食。 段雪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那年十四,豆蔻年华,父亲带着一家去东海海畔,她在海滩上玩耍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他。 他给她抓鱼,偷偷给住在海边豪奢客栈中的她送去海边生长的不知名小花,然后趁人不备,带着她悄悄溜走,去看海边的朝阳和落日。 段雪记得那年东海畔的朝霞很美。 落日更美。 少年人的情窦初开简单而纯粹,高门大户里的大小姐和低到尘埃中的穷小子相爱了。 那天夕阳西下的那一刻,段家人找到了并肩看夕阳的两个孩子。 在段雪的苦苦哀求下,段意没有对十四岁的江河海痛下杀手,却依旧打断了江河海的一条腿。 江河海消失了一百天。 一百天后,就在段雪以为江河海挨了打之后已经知难而退的时候,养好了腿的江河海就出现在段雪跟随家人出门游玩的长街附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只为了远远送给段雪一个灿烂笑脸,告诉女孩自己还在。 当然,没过多久,江河海就被身怀六品驭气境修为的段意发现,又被打了个半死。 江河海自此成了一贴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就算被打了十次,可只要段雪出门,江河海就会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依然第十一次出现在附近。 说来也奇怪,江河海被打得越狠,段雪就多爱他一分。 江河海其实还算机灵,被打的次数多了,后来也不是每一次都会被段家人抓个正着。 少年为爱一往无前,完全不计后果。 而女孩子也总是比男孩子成熟得早一些。 段雪知道父亲早就动了杀心,只能以死相逼,保住江河海一条命。 段意拗不过女儿,又不厌其烦,最终将江河海叫进段家,给了无数冷眼之后,告诉江河海,若是能捧回一颗玄海珠来,便不再反对两人的亲事。 玄海珠十分稀有,整个洪州百年间也只出过两颗而已,江河海一个渔家少年,哪有本事和运气染指? 段雪知道,父亲不过是想让他淹死在东海里。 即使他真的能够捧回一颗玄海珠,父亲也不会让自己嫁给他的。 她没有拆穿这个残酷的真相,因为她怕他没了这个念想,整个人就垮了。 当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从三品洪州将军刘广锋的次子之时,心如死灰的段雪没有反对,只是向父亲提出一个要求:江河海要平安。 段意很痛快地答应了。 送出去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女儿,能够与洪州实权官员手握数千州兵的洪州将军刘广锋攀上亲家,段家段氏儿郎的前途,可便从此大不一样喽! 至于新姑爷刘始是否人品不佳才貌欠奉,在洪洲城内是不是养了无数外室的头号跋扈,对女眷向来苛刻的刘家是不是个火坑,都不在段意考虑的范畴之内。 若是新姑爷才貌双全人品上佳,还轮得到自己的女儿? …… 江河海自然不明白高门大户里的算计,甚至都不知道段家给小雪找的那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到底是谁,他只是傻傻地认为只要自己能得到那颗珠子,就能娶到小雪。 听江河海说了他自己所了解的段家的大概之后,萧逐凤即使不知事件全貌,也觉得事情不太乐观。 段家从未想过江河海真有气运和本事得到一颗玄海珠,这意味着段家从未想过真的接纳这个穷姑爷,即使江河海将玄海珠奉上,段家也多半不会认账。 而且在江河海的视角里,段家只是揍江河海的时候下手狠了一些,并未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儿,那段家的家事,自己也没有理由横插一脚。 到时候最多骂一句言而无信,总不能仗着自己官大仗势欺人,逼着段家把女儿嫁给江河海吧? 事情能不能成,还得看段雪作何抉择。 至于段意早就想杀江河海灭口是被段雪以死相逼才拦下来这回事儿,连江河海都不知道,萧逐凤更加无从得知。 萧逐凤揉了揉眉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江河海晃了晃手中的药瓶:“大哥,谢谢你的药,我知道这是好东西,比我买不起的金疮药还要好,一定很值钱,我现在给不起你钱,不过我会记得你的恩情,你告诉我你住哪儿,以后有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因为我不一定……” 说到这里,江河海神色一黯,声音也低沉下去:“不一定能活下来。” 说罢,江河海吐了口气,略略提振精神:“对了大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啥,住哪儿,我真得走了,回去我涂涂药,睡一觉,也许伤口就好了。” 萧逐凤双手环抱胸前,笑吟吟道:“江河海,你现在还能下水吗?” 江河海一愣:“能啊,大哥,你就别劝我了……” 萧逐凤笑着打断道:“事先说好,官府的赏银可得归我。” 第431章 杀鳌 江河海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赏银,什么赏银?” 萧逐凤朝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努努嘴:“斩鳌之后,官府不是有赏银么?” 江河海又是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几乎惊掉下巴:“大哥,你要杀鳌抢卵?” 江河海发现这只刚刚产卵的大鳌之后如获至宝,对于那大鳌护着的鳌卵,江河海只敢想着趁其不备将卵偷走,不敢作他想。 事实上,今夜江河海已经趁着大鳌觅食的工夫,将那几乎有桃子大小的鳌卵抱在怀中,逃走百丈之后被大鳌惊觉,一路追杀之下才不得已将严重拖慢自己游速的鳌卵丢出,才勉强从大鳌的血盆大口下逃出生天。 至于光明正大地跟体长十丈浑身覆壳有千钧之力的大鳌正面相抗,杀掉这强大又凶残的海中巨兽后大摇大摆地将鳌卵取走,江河海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荒唐。 萧逐凤云淡风轻点头道:“对啊,我怕今天不杀,过几天再让大鳌跑了怎么办?” 江河海一时语塞。 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这可是杀大鳌,怎么在这人眼里,跟杀鱼一样简单? 萧逐凤挑挑眉:“怎么,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是怂了?” 江河海瞪了瞪眼,耐着性子开口道:“大哥,你要是会水,倒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下水将大鳌引开,你趁着这个时候去偷鳌卵。 不过事先说好,玄海丹可得归我,我也没钱给你,最多小雪嫁给我以后,我可以跟她商量,能不能从她嫁妆里归拢出点儿银子报答你。 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小雪的嫁妆是她的东西,跟着我已经委屈她了,她要是不愿意,我一分钱也不能动她的。 不过我水性好,捕鱼捞虾是把好手,等我跟小雪成亲以后就有空了,到时候也能挣不少银子,你要是愿意等,我捞鱼还你钱。” 萧逐凤哑然失笑,恶趣味作祟,戏谑道:“你这几年是不是光在海里泡着,很少跟人打交道?” 江河海疑惑道:“嗯?” 萧逐凤笑道:“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单纯呐!” 江河海被调笑得有些恼了,气呼呼道:“你到底会不会水?” 萧逐凤摇摇头,脸上笑意不散:“不用那么麻烦的,我有个更好的计划。” 江河海眼前一亮,好奇道:“你说。” 萧逐凤悠悠然道:“你下水把大鳌引出来,我一剑把大鳌宰了,你把海里的鳌卵拿走,咱俩上岸,齐活儿!” 江河海有点儿生气了,皱眉道:“你刚才没看见那个大鳌? 那是大鳌,不是龟不是鳖! 十来丈长,满嘴尖牙,一口就能把人咬成两截! 你想杀它,可能吗?” 说罢仿佛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赠药的恩人说话太过激烈,换了一种语气,苦口婆心劝道:“听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曾听说有人猎鳌,那得挑风平浪静的白天,那得几十个熟悉水性的精壮渔民驾好几条船,好几个有功夫在身的武道大师压阵,还得有好多官府的官兵,拿着官府的大弩,几个人才能拉动的那种,才有三四分把握。 那武道大师还不能是普普通通的练家子,得至少是六七品的才行。 爷爷说那能轻松穿透铁甲的大弩都射不透鳌壳,只能瞄准四肢和头射,你想想,一个人,能杀得了大鳌吗? 你去杀鳌,铁定会死,我看你是好人,不忍心看着你去送死,身上有这么好的药,肯定很贵,投个好胎不容易,你得珍惜,别不拿命当回事儿。” 好胎? 萧逐凤不由得想起一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想起一路走来的林林总总,不由得百感交集,愈发觉得这个江河海赤诚得有些可爱,笑意温暖,走进江河海,揽住少年瘦弱的肩膀,轻声道:“拿到丹后,高低得请我喝杯酒,走着!” 江河海正欲说话,只觉得脚下一轻,浑身骤然一颤,嗓子里扯出一声惊呼,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自己被那人揽着凌空而起,有如腾云驾雾般向海中飘去。 江河海心中先是大骇,四肢出于本能死死抱住萧逐凤,如同抱着树干的树獭。 江河海能有勇气入深海偷鳌卵,自然不是会被轻易吓得魂飞魄散之人,几息之后回过神来,大骇之后是狂喜。 揽着自己这人竟有揽人飞天的大神通,会不会真能杀掉大鳌? 江河海没见过高手,但这人这会飞的本事,应该得有人们说得七品甚至六品的高高手了吧! 就算杀不掉大鳌,也有牵扯大鳌的注意力的本事,自己舍命一搏,未必不能得手。 总比自己带着一身伤孤身入海强。 此时两人已距海岸超过两千丈,萧逐凤见江河海回了神,于猎猎海风中笑问道:“小子,在哪儿下海?” 江河海仔细辨认一番,小心翼翼松开一只手,遥遥指着斜下方:“再往前一点儿,大概是那儿。” 下一瞬,江河海只觉得呼吸一滞眼前一花,萧逐凤身形一晃,一息便是百丈:“这儿?” 江河海极度紧张之下顾不得惊诧,使劲儿点头,海风太大,几乎是用喊才能让话出口:“差不多了! 你既然会飞,那想来危险不大,待会儿大鳌出来,你就吸引那畜生的注意力,我偷到鳌卵之后,你再接着我使劲儿往天上飞,只要飞得够高,那畜生也没办法! 大哥,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千万别死啦!” 萧逐凤笑笑。 这小子还挺厚道。 然而只听江河海继续道:“你要是死了,咱俩都得玩儿完!” 萧逐凤双手捏住江河海套在身上的厚重长袍,在他屁股上轻轻一踹,伴随着一声拖长的惊恐呼号,一个赤条条的人影便从天际摔入海中。 水性好如江河海也呛了两口海水,在水中稳住身形后抱怨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突然,江河海脸色大变心中大凛,横过身来,双腿用力踩水,借着海浪的力道横向跃出几丈。 下一瞬,江河海原本所在的位置自汹涌波涛中出现一只血盆大口,自海底冲出海面,一口咬下。 江河海心有余悸满脸苦相。 刚刚下水就被大鳌惊觉,连靠近海里的鳌卵的机会都没有。 萧逐凤望着冲出海面的巨大鳌头,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出袖,身形极速下坠。 第432章 讲道理 在大鳌第二次向江河海发起攻击之前,萧逐凤便坠在巨大的鳌头之上,轻描淡写一踏之下,竟有万钧之力,直接将鳌头踩进水面之下数丈之深,身形向上跃升,于海面之上数丈处悬定。 那大鳌暴怒之下发出如金石撞击般巨大而奇异的吼声,在水中调转巨大躯体,粗壮四蹄极速划水,制造出惊人的反冲力,大半躯体冲出水面,向着萧逐凤亮出狰狞獠牙,极为骇人。 萧逐凤冷哼一声,体内真气奔涌流转,双足落在跃出水面的大鳌背壳之上,大鳌躯体不断跃升的趋势瞬间戛然而止,整个鳌身被轻飘飘一脚踩回水面。 重新拍回水面的大鳌心有不甘,四蹄奋力拍水,俱有千钧之力,想要重新跃起,将鳌壳上那人掀翻。 可无论大鳌如何努力,被踩回海面之上的巨大身躯纹丝不动。 超过三百岁的大鳌会逐渐萌生心智,几乎与人类孩童无异。 暴怒的大鳌终于意识到不对。 此时,鳌头前方数寸的海面上,有一袖珍飞剑无声悬定。 袖珍飞剑剑气充盈,剑身迸发五彩璀璨流光。 小小的剑身与大鳌巨大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鳌天生有着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看到这柄剑气绽放的袖珍飞剑,出于本能地心生恐惧,瞬间安静下来。 它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甚至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其实萧逐凤驾驭“日月山河”,只需一剑就能顺着大鳌鳌头刺入鳌身,将大鳌巨大躯体搅烂。 可他总觉得跟那小子一起来抢人家的孩子本就不占理,还要对大鳌痛下杀手,多少有些缺德,虽然江河海说大鳌凶残,人人得而诛之,但松狸楼那本成书于数百年前的《丹经宝疏》之中并未有大鳌凶残暴虐易伤人的记载,关于“猎鳌”一事更是未有提及,与民间流传的说法大不一致,心中觉得蹊跷,便有意无意手下留情几分。 这当口,江河海早按照计划潜入海底,去寻那鳌卵去了。 当江河海争分夺秒极速下潜,惊喜万分地寻到鳌卵,又心急如焚地抱着鳌卵浮出水面之时,叫了一声“找到了快走”之后,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傻了眼。 只见月光之下,萧逐凤盘腿坐在大鳌背壳之上,海风之中发丝飘荡,说不尽的潇洒风流。 而那只狂暴凶残的海中巨兽此时温驯得像一只绵羊,静静地飘在水中,硕大如水缸的双眼中丝毫没有暴虐之色,反而看上去十分……委屈? 大鳌看到江河海抱着鳌卵浮出水面,发出一声与此前叫声截然不同的悲鸣。 萧逐凤双指微曲,敲了敲鳌壳:“你先安静,别说话。” 那大鳌果然安静下来。 江河海抱着鳌卵,惊得舌头打结:“大大大大……大哥,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逐凤微笑道:“我跟它讲了讲道理。” 江河海愈发感到匪夷所思:“讲……讲道理?” 萧逐凤挑挑眉:“江河海,看到了么,读书是多么重要,关键时刻,讲道理是多么的好用。 回去之后,趁着年轻,多读读书,也好配得上你的小雪。” 提到段雪,江河海一时恍惚,嘴角泛起甜蜜微笑,憨憨道:“她也让我多读书,可是这几年光顾着下海了,没读书,等娶了小雪过门,一定多读书!” 萧逐凤拍拍身旁的鳌壳:“小子,上来说话。” 江河海下意识抱紧鳌卵:“大哥,我可不敢,没啥事儿咱就走吧?” 那大鳌又发出一阵悲鸣。 萧逐凤再次敲了敲它的鳌壳:“别急,我正在和他讲道理。” 那大鳌再次安静下来。 江河海再度目瞪口呆:“卧槽,它它它听你的话?大哥,你你你不会是海神吧?” 萧逐凤笑道:“上来再说。” 江河海一只手小心地抱着鳌卵,战战兢兢爬山鳌壳,走到萧逐凤身边,浑身湿漉漉,在凌冽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萧逐凤心念一动,数丈高处海面上一直分心牵引着的江河海的袍子落在江河海身前。 萧逐凤朝着袍子努努嘴,示意江河海穿上,又道:“江河海,我问你,大鳌除了冬季来东海产卵之外,其他时候也来吗?” 江河海披上厚重长袍,摇摇头:“听爷爷说,大鳌除了冬天会在东海产卵,其余时候都在很深的深海里,不在这片海。 我在这儿泡了三年了,发现确实是这样的。” 萧逐凤点点头:“那这里的渔民,在冬天也出海捕鱼吗?” 江河海再度摇摇头:“东海是出了名的风大浪急,冬天海里环境更加恶劣,而且天冷鱼又少,谁会不要命了在冬天出海?” 萧逐凤眯起眼:“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官府和民间都说大鳌性情凶残暴戾,捕食渔民,才会有官府组织的杀鳌行动,但渔民冬季不出海,大鳌又只有冬季来产卵,那大鳌袭击捕食的,都是些什么人? 难不成都是像你一般冬泳的人?” 江河海一时哑口,想了半天,喃喃道:“对啊!这好像不对啊!” 萧逐凤继续道:“一场对大鳌的围杀行动,其中牵扯渔民、官兵、官府豢养或是江湖上的高手,更是会动用重弩这等军中重器,没个几日时间根本组织不起来,难道被发现的大鳌会在原地等着大批人马来杀? 如若是这样,那所谓‘为民除害’的杀鳌,与主动猎杀何异?” 江河海越想越觉得不对,一拍脑门:“对啊!” 随即想起一件事来,赶忙道:“爷爷说过,以前猎鳌的时候,官老爷们会借一颗玄海珠,说是数十里内,大鳌嗅到这珠子的味道,就会狂暴异常,疯狂攻击。” 萧逐凤脸色一变,冷笑道:“那就说得通了。 真是贪得无厌呐!” 第433章 仁义道德,值几个钱? 江河海一脸懵:“说得通了?怎么就说得通了?” 萧逐凤冷冷道:“用大鳌后代尸体制成的玄海珠吸引大鳌,大鳌焉能不怒?” 江河海恍然大悟:“对啊!可为啥要这么做呢?官老爷们图啥?” 江河海虽未读过几天书,可到底是个机灵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惊呼道:“为了更多的玄海珠!” 萧逐凤幽幽叹了口气:“渔民发现冬季来到东海即将产卵或是已经产卵的大鳌,便报备官府,由官府牵头,组织猎鳌,以一颗玄海珠为诱饵,吸引大鳌现身,以图谋更多的玄海珠。 被玄海珠引出的大鳌自然暴怒嗜杀,不明真相的渔民便会大肆宣扬,久而久之,大鳌便凶名远扬。 官府乐得推波助澜,这样在得到玄海珠的同时,还能多赚一笔赏银,于此同时为民除害威名远扬,一举多得,皆大欢喜。 玄海珠是进献皇家搏一个加官晋爵,还是私自变卖换得大笔银钱,就看地方官如何取舍了。 唯一可怜的,就是失去孩子还要被围杀的大鳌了。 这样理一理,是不是就清楚多了?” 身下的大鳌再次发出一声悲鸣。 这次萧逐凤虽然觉得震耳,却没再制止。 这便是为何成书于几百年前的《丹经宝疏》之中对于大鳌凶残暴虐易伤人只字未提,因为这根本就是最近几百年来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人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松狸楼的宝库中,玄海珠虽然不多,总还有好几颗,却都是距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几百年的存货,也就是说最近猎鳌夺珠的事儿变得越来越少。 是人们良心发现不再猎鳌了吗? 萧逐凤摇摇头。 只有两个可能,其一,大鳌由于猎鳌夺卵一事数量锐减,玄海珠自然也愈发稀少;其二,大鳌有灵,逐渐学会了躲避人类的围猎。 萧逐凤希望是后者,但理性告诉自己,更大的可能是两者兼有。 江河海怀中抱着鳌卵,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 伴着身下大鳌的悲鸣,萧逐凤幽幽道:“大鳌袭击手持玄海珠的人类,可能只是为了替同类报仇而已。” 江河海低头看了眼抱在怀里的鳌卵,满脸悲伤。 萧逐凤挑挑眉,朝着江河海怀里的鳌卵努努嘴:“江河海,你打算怎么办?” 江河海下意识抱紧鳌卵:“我不知道,小雪还在等着我,我不能把鳌卵还给它……”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指望一个可以为爱赴死的少年主动放弃已经到手的最后的希望,太过严苛了啊…… 这是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不是人之常情。 从松狸楼要一颗玄海珠不是难事儿,既然江河海无意中说出的“借势”之语对自己有所启发,那送他一颗玄海珠也不算亏本买卖。 只是若是核实沿海地方官果真以血腥手段猎鳌,回京以后得向中书令讨个政令,严禁再去主动招惹大鳌了。 行此等不义之举,沽名钓誉充作政绩,被歌功颂德,要么就是向朝廷献媚以求加官进爵,要么就是中饱私囊赚得盆满钵满,这种官场上的不正之风,不能纵容。 萧逐凤跳到大鳌头顶,骑坐在大鳌的脖子上,伸手拍拍大鳌的皮肤粗糙额头:“大乌龟,以后离人远一点儿,人呐,心思太深,你太单纯,斗不过他们的。” 大鳌微微昂起头,竟似听得很认真。 江河海抱着鳌卵坐在原地,神色沮丧,突然眼前一亮:“要么我先把鳌卵送给段家,再趁他不注意偷回来?” 说罢神色立马一黯:“不行,我没那个本事,每次去看小雪都要被打个半死,要是偷东西,一定会被小雪他爹发现的……” 突然,江河海望向萧逐凤:“海神大哥,你身手这么好,要么你给帮帮忙,我把鳌卵送过去,你趁他们不注意再偷回来? 我给你钱,呃,现在没有,但是以后会攒出来的,我捞鱼是一把好手,在这片海,我的水性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萧逐凤回身道:“小子,你就不怕鳌卵被偷了,人家反悔,不把女儿嫁给你了” 江河海仔细想了想:“我东西都已经给了,他自己没保管好,不能怪我……吧? 再说了,东西是你偷走的,又不是我偷走的,跟我又没关系。” 萧逐凤回身指了指江河海:“你小子,现在就打算撇清关系了?” 江河海挠挠头,唉声叹气道:“要么怎么办?” 萧逐凤道:“小子,你信我吗?” 江河海斩钉截铁道:“信!你本事这么大,而且说话一套一套的,一看就读过很多书,我当然信。” 萧逐凤道:“你要是信我,就把你手里的鳌卵还给它,你的事儿,我自有办法帮你解决。” 江河海闻言低头盯着怀里的鳌卵看了半天。 鳌卵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绿光,一看就是通灵之物,真好看呐! 江河海深深呼一口气,闭上眼,一咬牙,将手中梦寐以求的宝贝抛入水中。 下一瞬,江河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将袍子一掀,跃入水中,赶紧将刚刚落水的鳌卵又抱进怀里。 在水里犹豫了半天,江河海终于下定决心,将鳌卵抛得更远,眼中含泪,爬回鳌背之上,将瘦弱的身体缩竟破旧长袍里,看不清是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还是在悄悄抽泣。 那大鳌看到鳌卵失而复得,从喉咙和鼻孔里发出一连串温和叫声,大如水缸的双眼竟开始雾气蒙蒙。 萧逐凤一边摸着大鳌的头,一边回头道:“想好了?” 江河海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似是不放心,还是哽咽着开口:“海神大哥,我是信你才把鳌卵还给它的,当然,这个大鳌也怪可怜的,但是你可不能骗我,要不我真要跟你拼命的,我虽然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我拼了命,你就不得不把我打死,你是个好人,把我打死,你就会愧疚一辈子!” 萧逐凤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啊,江河海!” 那大鳌巨大身形突然开始距离抖动,颤动从鳌身传递到鳌头,几息之后,从鳌嘴中吐出一颗泛着幽幽绿光的珠子。 吐出珠子之后,大鳌轻轻叫了一声。 江河海心脏剧烈颤抖,将长袍一掀,再度跃入水中,一把捞起那个核桃大小的珠子,瞳孔剧缩,心中狂喜,喃喃道:“这这这,这是,这是……” 萧逐凤站起身来,望着江河海手中这颗绿光与方才鳌卵所泛着的绿光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精致精纯的珠子,意识到这可能是一颗成品玄海珠。 至于大鳌体内为何会有一颗成品玄海珠,也不难猜,这只大鳌多半是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围猎胜出,不仅杀了那群贪得无厌的猎鳌人,还将那颗用来当“饵”的玄海珠当作战利品吞入体内。 这是它的同类,或许就是它的孩儿的尸体制成的珠子。 此时它将其吐出,是在感恩自己和江河海的不夺鳌卵之恩。 萧逐凤心中一动,伸出胳膊,摊开手掌:“江河海,给我看看。” 江河海将玄海珠抛给萧逐凤。 萧逐凤将这珠子放在眼前看了几息,叹道:“果然是好东西,多少人为了它,连命都可以不要。 至于仁义道德,值几个钱?” 趁这功夫再度爬回鳌背的江河海接口道:“可不嘛,好东西!” 萧逐凤摇摇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玄海珠举起,放在月光下,朗声道:“不,不该是这样的!” 说罢将手中玄海珠轻轻抛到大鳌嘴边:“大乌龟,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江河海一惊:“卧槽,大哥你干嘛!” 萧逐凤笑道:“帮鳌帮到底,咱们不拿它的好东西,也好让它有个念想,你的事儿,我会替你解决。” 江河海哭丧着脸:“大哥,你这……” 萧逐凤遥遥指向岸边:“大乌龟,出发,上岸!” 大鳌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将玄海珠一口吞下,驮着二人向岸边游去,惊涛骇浪中,异常平稳。 萧逐凤双手负于身后,挺身立于鳌头,格外地意气风发。 第434章 大鳌 大鳌驮着意气风发的萧逐凤和愁容满面的江河海向岸边游去,平稳而迅捷。 两人一鳌很快抵达岸边。 大鳌到浅海无法再游后便四蹄着地在浅水中奔跑,将两人送到岸边。 萧逐凤率先跳下鳌头。 江河海也战战兢兢爬下鳌背。 若是有旁人在侧,将会看到匪夷所思的一幕。 萧逐凤站在大鳌面前,轻轻抚摸着皮肤粗糙的鳌头。 大鳌眯着眼,用巨大的鳌头亲昵地蹭着萧逐凤的手。 江河海畏畏缩缩躲在萧逐凤身后,到底是少年心性,一步步靠近大鳌,想要伸手也摸一摸鳌头。 这样以后跟小雪说起今晚,那自己也可以说自己是摸过鳌头的人啦! 江河海刚刚伸出手,大鳌便微微偏头,将巨大鼻孔对准江河海,喷出一阵潮湿气流,将瘦高少年掀翻在地。 江河海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萧逐凤身后逃去,边逃边骂骂咧咧:“你个臭大鳌,我不是把孩子还给你了吗,我以前又不知道你那么可怜,还不让摸,瞅你那儿胖样儿,求我摸我都不摸……” 大鳌原本眯着的双目骤然瞪大,喉咙口发出一阵颇具威胁意味的“呜呜”之声。 听到这声音,江河海头皮发麻,立马认怂道:“鳌哥我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大鳌再度眯起双眼,将头转向另一侧,不再看江河海。 萧逐凤拍了拍鳌头:“大乌龟,以后离人远点儿,在海里注意安全,我会禁止猎鳌,不过也不排除有人为了富贵铤而走险,我说这些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大鳌睁了睁眼,好似思索,旋即竟尔轻轻点头。 萧逐凤摆摆手:“好啦,快回去吧,过几天再来看你,不过旁边有别人的时候别露头跟我打招呼,我怕你吓坏了别人,也怕别人伤害了你。 对了,过几天等你孩子过了十天没那么危险了,我带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小姑娘来找你玩儿,你可得给我长长脸。” 大鳌昂昂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 萧逐凤朝着大鳌挥挥手:“快走吧!” 大鳌晃了晃巨大的鳌头,四肢拔地,支撑着庞大身躯在原地艰难地打了个转。 萧逐凤笑道:“行啦,快回去看着你的娃吧!” 大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海岸,入海之后,在近海盘旋数圈,才依依不舍地游向深海。 目送大鳌离开以后,萧逐凤与江河海并肩走在海岸的沙滩上。 江河海道:“大哥,你到底是不是海神啊,爷爷说海里是有海神的。” 萧逐凤笑道:“你看着我像么?” 江河海来了精神:“像啊,你要不是海神,凭什么能让大鳌听话? 对了,你还会飞呢,城里的高手会飞的不少,别说小雪的父亲,就是小雪父亲的手下,也有好几个会飞的,每次飞起来就是一脚踹在我屁股上,跑都跑不脱! 但是他们没一个像你这么飞的,我知道,他们是习武所以会飞,但你不一样,你能在空中就那么悬着,好像有书里说的那个叫……神通! 以前我不信有神仙,现在我也吃不准了。” 萧逐凤摇摇头:“我不是神仙,我也是习武之人。 其实不光是习武之人,修者修到一定境界,都是会飞的。” 江河海将信将疑:“能像神仙那么厉害?” 萧逐凤挑挑眉,想起北境的一些人一些事,淡淡道:“我认识一些修者,比神仙还厉害。” 江河海啧啧称奇:“太牛了,我要是能有那么厉害,就不会每次都被小雪父亲的手下揍得满地找牙了……” 萧逐凤偏过头:“江河海,你想习武么?” 江河海毫不犹豫点点头:“当然想了! 从小被人欺负的时候就想,被小雪父亲的手下揍的时候更想,看了大哥你这么厉害,就更更更想了!” 萧逐凤笑笑:“小子,你要是学成了,揍你的那些人,你要揍回去吗?” 江河海想了想:“那得分人儿,故意欺负我和爷爷的,我要揍得他们亲妈都不认识。 小雪父亲的手下揍我是听了小雪父亲的话,不是他们欺负我,我不能揍他们。 小雪的父亲是小雪的父亲,我更加不敢揍。 而且他们也警告过我,是我忍不住非要见见小雪,嘿嘿,挨了揍虽然生气,也不能记恨谁。” 萧逐凤调侃道:“这也不揍那也不揍,那你学武干啥?” 江河海认真道:“学了武,他们再揍我,我就能跑了啊,而且会了武功,我就能保护小雪和爷爷了,娶小雪的时候也硬气!” 萧逐凤点点头:“嗯,不错。 江河海,你要习武吗?” 第435章 管够 江河海一愣,挠挠头。 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一遍吗? 萧逐凤似乎能看穿少年的心思:“刚才是问你想不想,现在是问你要不要。” 江河海立马反应过来,毫不犹豫跪倒在地,使劲儿将头向沙滩上砸去:“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在江河海额头就要撞到沙滩之际,萧逐凤抬脚垫在江河海额头上,轻轻用力,将江河海踹了个趔趄:“你给我起来,谁要当你师父,最多顺手教你几招,别让段家瞧不起你。” 江河海趔趄之后摔坐在地上,一脸灿烂笑容:“大哥,人都说练武是童子功,您看我都十七了,还能行嘛?” 萧逐凤扫了江河海一眼:“水性好,说明根骨不会太差,会借势能感知海浪为己所用,现在看来悟性也还说得过去,总得来说,天资马马虎虎,不过总归不算太差。” 江河海一听,兴高采烈道:“太好了! 我要是成了高手,那更加不会委屈了小雪,爷爷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两年一直泡在海里,爷爷虽然支持我,还说要是最后没把小雪这个孙媳妇儿娶回来就不让我回家,可是我知道,我没空捞鱼,爷爷的日子过得不容易,这是我不孝。 爷爷一天比一天老了,娶到小雪之后,我得让爷爷享福。” 萧逐凤笑意温暖:“挺好,挺有志向。 你父母呢?” 江河海笑意瞬间淡去:“爹娘在我小时候就死在海里了。” 萧逐凤歉意道:“节哀。” 江河海摇摇头:“没事儿,早过去了,跟着爷爷也挺好,我爷也是捕鱼能手哩,不过这几年年纪大了手脚没那么方便了。” 萧逐凤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子是真的同病相怜。 说着,江河海两颗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继续道:“大哥,你有住的地方吗? 要不跟我回我家吧,离这儿不远,现在是冬天,没有新鲜的渔获,不过我家腊鱼虾干啥的有不少,平时爷爷都舍不得吃的,今天请你吃。 要是春秋来就好了,春天有破冰梭,桃花虾,秋天就更多了,梭子蟹,大海虾,还有好多鱼,这都是我们舍不得吃的,都请你吃!” 萧逐凤一语点破江河海的小心思:“小子,还怕我跑了啊? 小小年纪学人画起饼来了。” 江河海羞赧一笑,挠挠头:“啥叫‘画饼‘?” “就是许给别人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承诺。” 江河海使劲儿摇头:“那不是,我说的肯定能实现!” “那我就等着吃海鲜了,”萧逐凤嘱咐道:“回家去吧,这几天休养一下,别下水。 接下来几天,我会一直在这处海岸观潮,你要是不放心,怕我跑了不管你了,可以时不时来看看我,五天后咱们一起进城。” 江河海连连摆手:“瞧您说的,我怎么会不放心呢! 我就算来,那也是想大哥想得睡不着觉,才来看看的。 对了,五天后咱们进城干嘛?” 萧逐凤挑挑眉:“替你上门下聘啊。” 江河海眼中迸出明亮光彩:“下聘?!大哥你有玄海珠?” 江河海略一思索,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另一个想法涌现心头:“你不会打算替我抢亲吧? 大哥你别看你身手好,小雪父亲和一大群手下身手也不差的,在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既然你不是神仙,那就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 还有,要是闹到这个地步,小雪会很为难的……” 萧逐凤抬脚在江河海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少想三想四的,赶快回家,回去晚了,你爷爷该担心了。” 江河海揉着屁股:“没事儿,我经常在海里泡大半夜,我爷爷早习惯了。” 萧逐凤揉一揉额头:“光你有爷爷?我还有奶呢! 你爷爷不担心,我奶还担心呢!” 江河海脱口道:“大哥,你还有奶呢……” 话音未落,江河海屁股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江河海委屈道:“我还说到时候来吃海鲜的时候带着咱奶一起来呢……” 萧逐凤笑骂道:“废话,不光是我奶,连我媳妇儿我妹我兄弟也要一起来,你请不请得起?” 江河海也乐了:“看不起谁呢,管够!” …… 萧逐凤抵达王素君和兰儿所住离海岸不远的客栈后,兰儿已经深深睡去。 萧逐凤交待祖母几句,让王素君明日返回洪州城,给洪州城内松狸楼的暗子传个信,然后就在城内等着自己,带着兰儿逛逛洪州城,自己五天后入城。 内容很简单:第一,把松狸楼里品质最次的那颗玄海珠送来。 第二,将在松狸楼存档的有关洪州城段家的资料抄录一份送来。 至于祖母担心自己的安全,萧逐凤宽慰道:“如今北莽有本事杀我的,一共就两个半,纳兰斩神、禅乐各算一个,公孙渊算半个,其余的高品修者,退一万步讲,我就算打不过,逃命也是绰绰有余。 现在的纳兰斩神藏都来不及,哪儿会主动来大夏? 禅乐倒是个麻烦,不过这个大和尚老奸巨猾,且不说我要是死了,夏莽之间大势会发生的巨大变化,还能不能让他有机会在乱局之中达成夙愿的机会,单说要这大和尚越过大师兄所在的青州,来到距离剑神前辈不远的洪州来杀我,我觉得,这买卖,他不会干。 毕竟如今佛门,就靠着他一人在顶着了。 至于二品巫师公孙渊,就算我打不过他,但他也没有短时间内取胜的本事,我手里不是还有好几对柳灵泽赶制出来的定位玉符的其中一颗嘛,到时候捏碎玉符,您,安京城松狸楼,武儒山文院,都能收到消息,洪州城离东海海岸也就几十里路,还怕您赶不过来?” 对于萧逐凤的长篇大论,王素君只是静静听完,替萧逐凤整了整儒袍外被海风吹乱的长袍,笑意慈祥:“看把你能的。” …… 接下来的几天,萧逐凤依旧带着面皮在海边观潮。 观潮第一天,就有一个黑瘦身影鬼鬼祟祟在不远处徘徊。 萧逐凤故意不去理他。 第二天,江河海便忍不住爬上了萧逐凤所在的峭壁,笑嘻嘻递给萧逐凤一个气味极大的咸鱼:“大哥,咸鱼,好吃,我爷说您是俺家的大恩人,送你。” 萧逐凤接过咸鱼,哭笑不得:“江河海,不在家好好养伤,伤都好利索了?” 江河海用力点头,伸出大拇指:“大哥你的药真是好,那么深的口子,一抹上去立马止血,我睡了两宿,浅点儿的伤口,血痂都快掉了!” 萧逐凤点点头,专心观潮,一旁的江河海却十分没有眼力见地不时同萧逐凤搭话。 萧逐凤无奈,开口道:“小子,我教你一段武道之人入门口诀,你练好了,就算开始修行武道了。” 江河海激动道:“大哥,真的吗?” 第436章 进城 萧逐凤点点头,将昔日马东旭教给自己的一段口诀念给江河海听:“小子,听好了!抱元守一,意息相随,呼吸吐纳,归于丹田,叩关三十六,左右两昆仑……” 江河海听得愣了神。 萧逐凤念了几句,停下来:“能听懂么?” 江河海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点儿也听不懂。” 萧逐凤耐下性子,一字一句地给江河海解释,何为“吐纳”,何为“丹田”,何为“叩关”…… 等到解释完这一小段入门口诀,已经过去一炷香工夫。 望着似懂非懂的江河海,萧逐凤挑挑眉:“修行武道,归根结底就是修一口真气,能够感知到身体内真气的存在,便算是入了门了,能初步引导运转真气,便算是入了品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算江河海时不时攀上峭壁坐在萧逐凤身边,也多是安安静静地思索用功,有时候一天下来,一句话都不说。 五天过后,江河海也没能入门。 这倒正常,毕竟并非人人都是惊才绝艳的武道天才。 五天后的清晨,萧逐凤带着江河海离开东海海边,就近在东海旁的豪奢客栈买了两匹马,一人一骑,向着洪州城骑去。 洪州城与安京城所去不远,算算时间,松狸楼送来的玄海丹也该到了。 萧逐凤买马之时,江河海不断惊叹:“龟龟,大哥你可真有钱啊!” 而江河海不愧是经常与海中各种动物打惯了交道,只用了不到十里路的工夫,就从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狼狈姿态变成了稳坐马背有模有样的模样。 两人很快进了城。 萧逐凤先是带着江河海买了一整套体面的衣袍,随后带着江河海找到祖母和兰儿所在的客栈。 萧逐凤进屋之后,几天没见到萧逐凤的兰儿立马扑进萧逐凤的怀里,欢快道:“大哥哥,走,带我出去玩儿!” 王素君佯装生气:“奶带你玩儿的不好?非要哥哥带你?” 兰儿回过头来,冲着王素君灿烂一笑,开始换牙的小姑娘白白的牙齿缺了几颗,显得尤为可爱:“不是,是怕奶累着!” 王素君伸手刮在兰儿白嫩的小鼻子上:“小小年纪,学会说瞎话啦!” 兰儿揪着鼻子做了个鬼脸,随后将头埋进萧逐凤的胳膊里,银铃般的笑声漾了满屋。 萧逐凤摸了摸兰儿的头,看了看笑意慈祥的祖母。 真好啊。 安京城屠龙和青州城死战过后,虽然也出了些十分不愉快的插曲,可总体而言,无论是萧逐凤本人,还是整个大夏而言,都是一幅蒸蒸日上的美好景象。 这是从师父武棣而始,无数死在北境、死在江南的大夏儿郎用命换来的。 等到明年春暖花开,萧逐凤相信,会是大夏王朝数十年来未有的暖春。 他要守护这一切。 可是这一切美好之上,一直笼罩着一层浓厚阴云。 阴云的由来,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 纳兰斩神。 这是一直压在萧逐凤心上的一块沉重巨石。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暂时不做他想,一手将兰儿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接过祖母递过来的那颗昨日送到的玄海丹,以及那一大叠来自松狸楼的关于段家乃至整个洪州的详实资料。 萧逐凤将装有玄海丹的盒子塞进怀中,开始阅读段家的资料。 其间,王素君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笑眯眯道:“惊仙那丫头还带过一句话来,说是她大体看了一眼段家的资料,段家家主有个尚未出阁的嫡女,据说生得娇俏,若是你跟她万一生出什么瓜葛,惊仙说她自己打不过你,打得‘段家全家互相都认不出来’还是很简单的。” 萧逐凤皱眉道:“哎呦,奶,我是那种人嘛!” 王素君语重心长:“孙儿啊,惊仙那丫头我很喜欢,楚初墨也很好,但是人得讲究个知足,如今你大不一样了,就算没那个心思,禁不住人家女子喜欢你啊,得注意。 不能光有拉屎的本事,却擦不了屁股。” 说罢感叹一句:“谁让我孙儿太优秀,是天底下最好的小伙儿呢!” 萧逐凤看完段家资料,抬头苦笑:“奶,您想哪儿去了,是门外那个要娶段家小姐,我就帮个忙结个善缘。” 王素君笑着点点头:“你有数儿就成。” 萧逐凤以晚上带回来三根糖葫芦的代价哄好吵着要跟自己一起玩儿的兰儿,推门离开。 出门后,萧逐凤把装有玄海珠的精美木盒随手丢给在门外等待的江河海。 江河海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险些惊得眼珠子掉出来,直接叫出声来:“卧槽!这这这!” 萧逐凤扭头一笑:“拿好了,聘礼。” 沉定数息之后,江河海依旧难掩震惊之色:“大哥,你这哪儿来的?” 萧逐凤只是轻声嘱托:“到了段家,你就说这玄海珠是你发现大鳌后偷的,别说是我给你的。” 江河海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习惯性地点头照办。 萧逐凤带着江河海离开客栈,前往段家所在的城南。 路上,一如既往带着面皮的萧逐凤紧了紧裹在儒袍外的长袍。 小心驶得万年船,能不暴露身份,终归是好的。 两人很快抵达段家。 即使在在高门林立的洪州城南,段家大宅也十分气派拔群,仅次于洪州城大权在手的那寥寥数人。 段家上到家主,下到家丁,无人不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江河海,众多家丁之中,更是鲜有人没亲手打过这个“阴魂不散”的小崽子。 守在高门之前段家家丁见到如今穿着崭新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江河海,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这还是那个府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江河海吗? 第437章 叩门下聘 三年来,段家有条规矩,从上到下人人知道,比家规还更深入人心,那便是只要见到江河海,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若不是段雪以死相逼,段意有无数方法可以让江河海死得无声无息。 还不等终于确认眼前骑在马背上的人就是河海的家丁抄起棍子,江河海已然翻身下马。 由于马术稀松,江河海下马的时候跌了个踉跄,可是少年面不改色,按照萧逐凤教他的朗声道:“晚生江河海,今日携玄海珠一颗下聘求娶段雪,求见段伯父!” 对于他江河海而言,今日是得偿所愿的大日子。 从十四岁开始在海里一心一意泡了三年的江河海三年来鲜少与人打交道,因此心思格外单纯,从未想过段意竟会不认账。 若不是三年时间不问世事专心觅珠,江河海也不至于在见过萧逐凤出手降鳌又随手要来一颗玄海珠的情况下,还依然对如今名动天下的萧逐凤的身份没有半点儿猜测。 这三年来,朝局变换世事纷扰都与他无关,别说萧逐凤那些神乎其神的事迹,就连萧逐凤这个名字,江河海也只是隐约知道一些而已。 江河海一路上右手按着怀里的小小木盒,整个身体都不断颤抖的江河海临近段家,整个人竟尔奇迹般地沉静下来。 他来娶他的小雪过门了,他不能露怯,不能让段家人看低了,给小雪丢人。 也算是“逢大事有静气”了。 萧逐凤却知道,若是以往一穷二白的江河海登门,最多是挨一顿揍罢了,可是今日揣着一颗玄海珠的江河海登门,却会有性命之虞,即使段雪以死相逼,都未必保得住他。 道理很简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段家门口值守的两个家丁被今日很不一样的江河海镇住了,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抄起棍子走上前来。 还骑在马背上的萧逐凤对着那家丁淡淡道:“我劝你还是先进去通报一声,误了大事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家丁心中本就直犯嘀咕,其中一个举起手中棍子指着萧逐凤江河海二人,话虽狠,却很没气势:“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说罢一溜烟溜进大门,通风报信去了。 萧逐凤看着看似镇静实则不可避免十分紧张的江河海,宽慰道:“等着吧,段意会亲自来接咱们的。” 段家凭借段雪的亲事攀上了从三品洪州将军刘广峰,刘家虽还未正式下聘,却已然将段雪视作刘家的儿媳妇。 如今江河海声称带着玄海珠上门,还口口声声说要下聘,从三品实权将军,在洪州城内必然耳目众多,今日段府门前之事一旦闹大,必然会传到刘广峰的耳朵里,对于段意而言,事态不可谓不棘手。 在松狸楼案牍中得了“心思深沉手腕狠辣”八字评语的段意,一定会亲自出来处理此事。 剩下的那名家丁显然要年轻不少,想起眼前这个黑黢黢的年轻人竟敢觊觎平日里自己看都不敢看的大小姐,今日他居然还胆敢主动送上门来,就气不打一出来,学着一溜烟溜进府的“前辈”抬起长棍,指着二人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敢直呼老爷名讳!还敢妄想老爷亲自来迎,待会儿等护院大人出来,就打的你们哭爹喊娘!” 要搁在以往,江河海即使身上挨揍,嘴上也不会认输,今日却出奇的冷静,就这样正视着那名家丁,不卑不亢,安静等待。 江河海的表现倒是比萧逐凤预料的好上一些。 仅仅过了片刻,段府大门缓缓拉开。 江河海身躯一震。 率先从段府的高门大院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生得娇美柔嫩的少女。 江河海眼眶瞬间红了,嗡嗡道:“小雪……” 眼前的,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呐! 片刻的失态过后,江河海突然想起萧逐凤在路上的叮嘱,正了正衣襟,深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定下来,声音却是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在下江河海,今日携玄海珠一颗,求娶段家嫡女段雪。” 段雪一开口,便令江河海肝肠寸断。 她神情淡漠,不敢看江河海:“江河海,你走吧,我已有良配,从前你我便无交情可言,以后你我,更再无瓜葛,今日就此别过,今生不复相见,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身旁的家丁听后长长舒一口气,心中冷笑:“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大小姐喜欢那个穷小子,我就说不可能,大小姐金枝玉叶,怎么会瞎了眼,看上那么一个东西!” 他相信人生来就分高低贵贱,他不配喜欢大小姐,那比他出身更差的江河海,怎么能配! 江河海如遭雷击,连连上前:“小雪,小雪,不可能,不可能!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是骗我的,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会等我的,我弄到了玄海珠,我弄到了,我去跟伯父求亲……” 段雪只看了江河海一眼,眼中泪水便就要夺眶而出,迅速转过身去,咬着嘴唇,让自己的哽咽声听上去不那么明显:“忘了我吧,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说罢朝段府门内走去,跨过那道跨了无数次的门槛的时候,脚步竟有些踉跄。 今日江河海声称带着玄海珠的突然来访,让费尽力气才与刘家搭上线的段意暴怒之余,如临大敌。 他绝不允许这桩姻缘在这当口出任何意外。 段雪若是不出来说这几句话,段意就要让江河海血溅段府。 段雪嫁给刘始,为段家儿郎谋一份锦绣前程,是段意不杀江河海的条件。 短短几句话出口,江河海肝肠寸断,段雪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失魂落魄的江河海跨上台阶,腿上毫不意外地挨了那家丁不留余力的一闷棍。 江河海竟丝毫没觉得痛。 他只是一踉跄,继续朝着段府大门追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小雪追回来。 第二棍敲在江河海后背上,将瘦高少年直接敲翻在地。 萧逐凤只是静静看着,没有插手。 有些机缘,一辈子只有一次。 眼见着段雪的身影越行越远,倒在段府门前的江河海怒从心底起,心中自然而然想起了过去几天背了无数遍却怎么也用不出来的武道口诀,体内竟有一股热流乱撞,爬起身来,双手推出,狠狠推向那家丁正抡起第三棍的胳膊。 那家丁根本没把身形瘦弱的江河海这一推放在眼里,狞笑着挥出第三棍。 下一瞬,被江河海双掌推在手臂之上的家丁心中大骇,整个身体凌空飞起,直直撞在段府大门门框之上,跌到地上之后,久久不能起身。 萧逐凤笑了笑。 还成,不算笨。 这一推推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道,虽然还不算入品,起码已经入门了。 江河海只是低头看了眼发热的双掌,来不及深思,继续向段府内追去。 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一大帮人从段府内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刀客。 他身披狐裘,腰间挎着一把名贵佩刀。 段家家主,段意。 第438章 傻小子呐 萧逐凤依旧坐在马背上,双目微眯,透过段府大门望着步履匆匆面色冷峻的一众人。 段意出来的时机掐得刚刚好。 方才段雪这几句话,是说给刘家听的,而此时段意出面,是要与江河海有个彻底的了断。 段意迈过门槛,恰巧挡在江河海身前,先是看了那个久久不能起身的家丁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在了江河海身后的萧逐凤身上。 段意望向依旧端坐马背的萧逐凤,锐利的目光在萧逐凤身上转了几圈,确认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并无修为在身,眼色中是掩饰得很好的不喜。 以萧逐凤此时的修为,自然不会被武道六品驭气境的段意看出端倪。 而萧逐凤只是扫了一眼,便看出包括段意在内的六人的深浅。 六人都是武者,段意本人和他身旁的一名富态老者是六品驭气境,剩余四人都是七品炼体境。 段府的高手来了大半,这便可以看出段家有多在意与刘家的婚事。 有段意拦在身前,江河海视线中已看不见段雪,后退两步,正欲说话,便被段意打断。 段意微微抬头,视线停留在萧逐凤身上:“江河海,这位是?” 萧逐凤淡然道:“我是江河海的朋友,他到贵府求亲有些紧张,我便来陪陪他。” 段意双目一眯,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河海见状,鼓起勇气,又要见缝插针说他那早已在心中背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伯父,在下江……” 段意再度打断了江河海:“进去说。” 说罢不由分说转身回府。 江河海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觉得事情有了转机,跟在段意身后进了段府。 萧逐凤叹一口气。 傻小子呐! 随后翻身下马,对那刚刚爬起身来的家丁留下一句“拴好马”,便与江河海一同进入段府。 …… 段府,偏厅。 段意坐在上首,还不等后进来的萧逐凤和江河海落座,便开门见山:“江河海,你找到了玄海珠?” 江河海从怀中摸出精致木盒,垂首上前,双手将木盒恭恭敬敬捧在额前,走到段意身前,朗声道:“段伯父在上,在下江河海,今携玄海珠一颗为聘,求娶段家嫡女段雪。” 段意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伸手接过盒子,食指抵住盒口,拇指在盒子边缘轻轻一撬,将盒盖打开一个角度,低头望去,眉头微微一跳。 木盒中,一颗樱桃大小的珠子闪烁着幽幽绿光,生机盎然,灵气十足。 段意执掌段家多年,眼力自然不俗,看得出来,这十有八九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玄海珠。 段意合上盒盖,脸上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声音温和:“这么说,这颗玄海珠,是你江河海献给我段意的?” 江河海见段意收下玄海珠,语气又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心中欣喜若狂,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是孝敬伯父的。” 萧逐凤先前找了个位置坐下,此时听见两人对话,摸了摸额头。 傻小子呐! 段意把玩着手中的精致木盒:“江河海,这珠子是哪儿来的?” 江河海按照萧逐凤交给自己的说辞说道:“回伯父,前些日子我在海中发现一只刚刚产卵的大鳌,趁着它觅食的工夫,将鳌卵拿走,请人制成了玄海珠。” 段意虽然心中存疑,但这不重要。 段意点点头:“行,玄海珠我收下了,你走吧。” 江河海一愣:“伯父,那我和小雪的婚事……” 段意嗤笑道:“呵,江河海,‘小雪’也是你能叫的? 雪儿方才不是跟你说清楚了么?雪儿已有归宿,人品出身才貌都不是你能比的,你与雪儿今日就此别过,今生不复相见,不要再来打搅雪儿的生活。” 江河海张大了嘴:“可……可是,可是伯父您明明说只要我献上一颗玄海珠,就准我求娶小雪……” 段意冷哼一声:“哼,我段意做事,轮得到你来指点?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已献上一颗玄海珠,我自然不再反对你们的亲事,可如今是雪儿不愿意,你没本事打动雪儿芳心,怪不得我。” 江河海急道:“可是,可是……不是,不是,伯父,请您让我见见小雪,我跟小雪当面说清楚……” 段意冷冷道:“雪儿已不愿再见你。” 江河海心中慌乱,连连摇头:“不是的,不可能,求您让我再见见小雪,我有话要跟她说……” 段意冷笑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非要在此胡搅蛮缠丑态尽显吗?非要尊严扫地有辱先人吗? 哦,对了,你没爹没娘,只有一个离死不远的爷爷,没人教你,更没先人可以辱没。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永远也别让我再看到你!” 一直保持安静的萧逐凤终于开口:“段意,我劝你嘴上还是积点德,否则很快会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我不能逼着你嫁女儿,可你既然不嫁女儿,那总得把玄海珠还给我们不是?” 江河海自然不愿放弃,回过头来,眼眶猩红,喃喃道:“不行的,不行的……” 萧逐凤叹一口气。 傻小子呐! 第439章 图穷匕见杀人见血 段意望向萧逐凤。 段意在江湖和官场混了几十载,看人眼光堪称毒辣,虽然可以确定萧逐凤并无修为在身,但他那份云淡风轻泰然自若的气质实在卓尔不凡,段意怀疑江河海这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朋友”或许有不小来头。 这也是段意为何愿意与实际已然身陷虎穴而不自知的江河海说这么多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段雪的以命相逼。 段意思虑几息,开口道:“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萧逐凤看穿了段意的意图,淡然道:“你不必费心打探我身后是哪位大人物,此时此刻,我只是江河海的朋友,在就事论事说一句公道话罢了。” 段意道:“好,既然你要讲道理,那我就跟你讲讲道理,你就在当场,我且问你,方才江河海是否亲口承认,这颗玄海珠是献给我段某人的?” 萧逐凤笑笑:“段意,一大把年纪了,在这儿咬文嚼字玩儿文字游戏耍无赖,才是真真正正的有辱斯文有辱先人呐!” 此言一出,段意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以那富态老者为首,在对侧落座的五名武者皆是瞬间迸发出一股令江河海心惊的气势来。 段意到底还是有些忌惮这言谈间气度不凡的少年是出自官宦世家,手掌向下一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压着性子道:“你也看见了,江河海将玄海珠献给段府,段某人便不再阻拦他与雪儿的婚事,这是我和江河海之间的承诺,他做到了,我也做到了,他没能打动雪儿,就要讨还玄海珠,没有这样的道理!” 萧逐凤浅笑着摇摇头:“啧啧啧,真是狗屁不通,这颗珠子本来就是聘礼,嫁娶不成,自然要物归原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有几人能说你段意是占理的那一方?” 段意闻言,脸色浮现阴沉笑意,打开手上的精致木盒,又看了一眼盒子中的那颗玄海珠。 这颗玄海珠的成色算不上极品,但也绝对不差,卖个几十万两银子绝对不是问题,别说是两条命,就是二十条,能值几十万两? 最关键的是,洪州已经数十年未有玄海珠现世,如今玄海珠有市无价,就算对于洪州州牧甚至安京城的真正大人物,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得到这颗玄海珠,若是运作得当,甚至比段雪的婚事给段家带来的助力更大。 段意合上木盒,再度望向萧逐凤,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阴沉杀意:“你是执意要将玄海珠要回了?” 洪州城内有名有姓的权贵子弟段意全部了然于胸,就算与江河海同来的少年有些来头,其家族要么在洪州城排不上号,要么就是其他地方的官宦之子,鞭长莫及! 如今他进了段府,只要手脚干净,就算这嚣张少年的家族果真有些权势,也找不到我段意头上! 能够在不杀人的情况下留下玄海珠并且让江河海死心当然是好,若是不行,他段意不在乎将两人的命都留在段府! 萧逐凤似乎毫不在意段意已经略带威胁意味的语气:“我是讲道理的人,要么让段雪和江河海成亲,要么,就将玄海珠还给江河海,总不能让为了这颗珠子在东海里泡了整整三年的江河海鸡飞蛋打不是?” 段意笑意森森:“我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哪个州甚至是安京城的哪个大人物,但你离家出门游历之前,家里的长辈一定没好好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管你是州官郡官之子,进了这个门,都应该谨言慎行才对呐!” 萧逐凤挑挑眉:“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图穷匕见杀人见血,不打算让我们走出段家了?” 眼见萧逐凤依旧沉静,段意晃了晃脖子,脖颈关节啪啪作响,脸上笑意更甚:“你如此有恃无恐,是仗着身后有大人物,并不将我小小一个段府放在眼里? 让我猜猜,是某州将军? 或者甚至是某州州牧? 或者是安京城里的一部侍郎甚至尚书? 哦,差点儿忘了,安京城的大人物呐,如今十有八九都换了一茬了,剩下的也是自顾不暇,怕是腾不出大肆寻仇的工夫来啊。” 说着说着,这个中年刀客干脆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小子,或许你身后的大人物我段某人当真招惹不起,但这又如何? 你们这些世家子啊,平时作威作福有恃无恐惯了,太多人把家里的萌荫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从来不知收敛,从来不知天高地厚啊。 不管你爹你爷爷是谁,一颗价值几十万两的玄海珠,足够让我段某人铤而走险! 你这样的世家子的命,我段意手上不止一条。 段家能在我段意手上从洪州城三四流的家族到如今一流大族的气象,离不开几次买定离手的豪赌! 今天,我就要教教你,什么是江湖险恶! 下辈子要是还能投个好胎,记得夹起尾巴做人! 这辈子,既然你咬死非要取走玄海珠,那人和珠,都留下罢!” 江河海听着段意的话,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退到萧逐凤身前。 萧逐凤依然端坐于下首,对屋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无动于衷,完全没有段意预想中被戳破底牌后的慌乱和气急败坏,反而轻蔑一笑:“说完了? 一大把年纪了,真能啰嗦。 说实在的,我对你那自以为波澜壮阔实则龌龊又埋汰的心路历程没有半点儿兴趣,只不过你这卑鄙无耻巧取豪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贱样儿,让我觉得既恶心又有点儿想看。 段意,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在这里‘有恃无恐’,可能靠得并非家里的长辈,而是我自己?” 段意怒极反笑:“哈哈哈,死到临头,嘴倒挺硬,罗先生,先杀那个嘴硬的!” 富态老者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朝着萧逐凤走来。 江河海望着沉默走来浑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的老者,双腿微微颤抖,一咬牙,横跨几步,张开双手,拦在萧逐凤身前,朗声道:“玄海珠我们不要了,让我们走!” 萧逐凤挑挑眉:“他们打不过我,你不娶你的小雪了?” 江河海回过头,压低声音:“他们人多,大哥你别逞强,先保住小命再说,我和小雪的事儿,我再想办法,不能连累你送命!” 萧逐凤轻轻摇头:“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江河海黝黑的脸颊再度滚下两行热泪:“还会有办法的……” 萧逐凤轻笑道:“傻小子呐!” 段意端坐上首,语气中的讥讽显而易见:“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现在认怂,晚了点儿吧?” 罗姓老者此时已然走到拦在萧逐凤身前的江河海面前,转头望向段意。 段意冷哼一声:“既然想死,就一块儿杀了吧!” 第440章 永远只喜欢你 段意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娇瘦身影踉踉跄跄跑了进来,又拦在江河海的身前,开口时已是泪流满面:“父亲,你说过会保江河海平安的!” 段雪在外面偷听,萧逐凤早就知道,段意等人也早就知道。 段意之所以故意让段雪在外偷听,是一开始没想杀人,想让段雪放心,从而安心嫁到刘家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起意杀人之后,犹豫之后打定主意索性让段雪彻底死心,以免日后被段雪发现江河海已死,在刘家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段雪推门而入,所有人都不惊讶,只有江河海又惊又喜。 江河海望着拦在自己身前的段雪,抹了一把眼泪,振奋道:“小雪,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段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上首的段意,哽咽中透着控诉:“我会跟他断了联系,从此两两相忘,可父亲您也要信守承诺!” 段意一拍桌子,怒道:“段雪,你是在质问为父吗! 今日的事儿让我终于看清,你不可能忘得掉这个江河海,这个不知廉耻的江河海更是不可能死心,与其为以后埋下祸根,不如早日快刀斩乱麻!” 段雪跪倒在地:“父亲,我会嫁给刘始,以后也绝不再见他,雪儿求你,不要杀他……” 段意冷声道:“你越是这样,江河海越必须死。 罗先生,动手!” 罗姓老者抬起手臂。 段雪挣扎着爬起身来,死死护在江河海身前:“罗爷爷,你要杀,就先把我杀了罢!” 江河海跨前几步试图拦在段雪身前:“雪儿,你到我身后,我保护你!” 段雪一把把江河海推回去:“傻瓜!” 依旧气定神闲的萧逐凤再度开口:“段意,你不就是见珠眼开,临时起意,不管怎样都要将玄海珠据为己有,既想要玄海珠,又得确保段雪嫁给刘家,不得已才必须杀人的嘛,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好像真为女儿的终生大事着想似的。 怎么,当真小人挂不住脸,非得做伪君子?” 段意冷哼一声,转念一想,还是害怕真耗尽了本就因为江河海所剩不多的父女情分,致使段雪嫁到刘家后不肯真心为段家出力,出言解释道:“雪儿年纪小不懂事,雪儿的归宿,无论家世人品才学相貌,都比这上不得台面的江河海不知强上多少,雪儿跟着江河海能有什么好下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哪怕她怨恨我一时,我也要给她找个好归宿!” 萧逐凤继续拆台道:“你说的所谓‘归宿’,就是洪州将军刘广锋的次子刘始吧? 这个刘始,也就出身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哪有人品才貌可言?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刘始是洪州城第一大纨绔? 难道不知道他是城内几大青楼的最大恩客? 难道不知道他在城西养了三房外室? 难道不知道他从十七岁就染了花柳病,至今仍未痊愈? 难道不知道他不仅不学无术,还人品低劣,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难道不知道他相貌丑陋,令人见之作呕? 这就是你段意给宝贝女儿找的好‘归宿’?” 江河海第一次听说段雪将要结亲的那位官宦之子竟是这般货色,闻言脸色大变:“小雪,这是真的吗!?” 段意将精致木盒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大踏步走了过来。 萧逐凤端坐下首,面不改色。 段意一把拎起段雪,几乎是将段雪拖向门口,只留下一句:“两个都杀了,手脚干净点儿!” 江河海颤声道:“小雪,你还喜欢我吗!” 被段意拖向门口的段雪似乎意识到这可能是两人今生最后一次相见,满脸泪水满脸坚定,高声道:“我喜欢你,永远喜欢你,永远只喜欢你!” 江河海满脸泪水满脸笑意,也高声喊道:“小雪,有你这句话,我江河海这辈子值了!” 萧逐凤终于站起身来,从背后轻轻拍了拍江河海的肩膀,悠悠道:“我插一嘴,其实不是生离死别,不用这么悲情的。” 已经走到门槛处的段意突然回身:“罗先生,还在等什么!” 说罢转头,就要跨过门槛。 罗姓老者猛然抬起手掌,向江河海的天灵盖拍下去。 江河海闭起眼睛。 他知道,凭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可他并没有那么难过。 他的小雪,说永远只喜欢他。 他怎能不心生欢喜? 段意拖着段雪,就要离开这间马上会有人死的屋子。 在段意抬脚就要迈出跨过门槛的那一步之时,被段雪进屋时推开的屋门突然无风自闭。 段意眼皮一跳,伸手按在房门之上,轻轻用力。 屋门竟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那个年轻人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声音:“段意,别急着走啊,我忍了你那么久,连你长篇大论令人作呕的心路历程都听完了,你不看小爷我露两手威风就要走,没礼貌呐!” 段意脸色一变,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 在段府首屈一指修为仅略次于自己的供奉罗先生,保持着举掌下压的动作,手掌离江河海的额头不过两寸,却就那么完全静止于原处。 而剩余的四人形态各异,各是各自最为得意的进攻起手动作,却同样似被定到了原地,也是一动不动。 萧逐凤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道:“段意,现在是不是能好好讲讲道理了?” 第441章 贱不贱呐 段意心中一沉,意识到有些不妙,可他段意岂是并非束手就擒之人? 段意松开拎着段雪的右手,回过身来,正对萧逐凤,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之上,微微躬身,满脸暴戾,大喝一声:“段某人领教……” 话到一半,段意悚然大惊,瞳孔剧震,猛然低头望向腰间长刀。 段意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陪伴了自己超过二十年的宝刀竟在刀鞘之中纹丝不动! 萧逐凤笑吟吟负手而立:“哦,看样子你是想要拔刀?跟我说一声儿就成,不用使出吃奶的劲儿嘛。” 说罢右手并指成剑,在身前轻轻一挥:“出鞘!” 段意感到手中长刀之中有一股真气汹涌撞出,刀锋瞬间出鞘大半。 萧逐凤突然摇摇头:“不成不成,看样子你抽刀是为了砍我,那我可不能让你抽刀啊!” 说着右手双指反向轻轻一挥:“入鞘!” 段意手中长刀不受控制地完全入鞘。 萧逐凤又轻轻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哦差点儿忘了,你段意就算拔出刀来又能怎么样?又砍不着我,还是出鞘吧!” 长刀再次亮出大半锋锐刀锋。 萧逐凤再度浅笑着摇头:“还是算了吧,砍不着我,砍坏了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还是入鞘吧。” 长刀再度入鞘。 手中长刀完全不受控制地进进出出,段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不光是段意,屋中所有人都被这幅看似滑稽的场景震得头皮发麻。 谈笑间将已在六品驭气境待了多年的段意玩弄于股掌之上,当是怎样的恐怖修为? 就算是高高在上在一州将军甚至州牧府中也能被奉为客卿的五品铁骨境武者,也绝无这般能耐! 难道这后生年纪轻轻,竟已是四品浩然境武者? 还是这看似年轻的少年,实则是成名多年驻颜有术的真正高手? 注定一辈子在海里刨食江河海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 段意重重吐一口气,右手离开刀柄,身子躬得更低,语调恭敬:“敢问尊驾是何方神圣?” 萧逐凤撇撇嘴,没有理会段意,转头向江河海道:“哎,江河海,你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的小雪还倒在地上?” 江河海如梦方醒,蹿出几步,扶住段雪。 萧逐凤心念一动,松开对所有人的气机禁锢。 屋内段家众人俱是感到身上一松,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可几个武者不约而同地眼睁睁看着江河海扶住段雪,没有一个人敢再有动作。 段雪回头望向段意,眼神中满是畏惧。 段意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目不斜视:“敢问尊驾驾临段府有何指教。” 萧逐凤坐回下首的位置,冷冷对段意道:“回去,坐好。” 说罢转头,换了一副和煦笑脸,对段雪和江河海道:“你俩也落座,坐到我旁边。” 段意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这种情况下依旧沉定心神,走回上首坐下,道一句:“多谢。” 萧逐凤嗤笑道:“呵,段意,挺能屈能伸嘛!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生了个好女儿吧! 你要不是我朋友江河海心上人段雪的父亲,早就被我一剑刺出八个窟窿,哪里会跟你废这么多话? 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你这种人啊,我以前也见过,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贱!” 对于可以轻易碾压自己的对手,段意的养气功夫一向了得,此时隐忍不发,将眼神里的阴沉和杀意隐藏得很好:“尊驾意欲何为?” 萧逐凤挑挑眉:“很简单,段雪若是愿意嫁给江河海,那颗玄海珠就算聘礼,段雪若是不愿嫁给江河海,那就把珠子还给江河海。” 段意沉声道:“尊驾也已听到,小女不愿嫁给江河海……” 萧逐凤不耐烦打断道:“段意,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这些车轱辘话,贱不贱呐,这个屋子里一共九个人,谁不知道段雪先前说得那些话,是身不由己? 啧啧啧,段意,你还真是贱得很呐,这样,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提醒一下,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了哦。” 饶是心思深沉如段意,被萧逐凤连续折辱,此时额头也是青筋暴起。 加之方才长刀虽被诡异气机控制,段意到底还未跟萧逐凤正面硬碰硬过,心里存了一丝这年轻人是使用某种诡异法器或是偏门手段才造成方才那种局面的疑虑,归根结底,还是内心深处不愿相信一个年轻人竟能有谈笑间完全压制自己的通天本事,索性借势暴起,大喝一声:“士可杀不可辱!” 段意高高跃起,腰间长刀完整拔出,清亮刀锋之上萦绕一道淡淡罡气,一息之内便跃到萧逐凤面前,自上而下,向着萧逐凤头顶劈来。 萧逐凤冷笑一声,任由段意长刀劈来,犹豫片刻,觉得还是没有暴露身份的必要,袖中“日月山河”也便没有出鞘,只是轻轻伸出右掌,不知怎么就按在段意的刀面之上。 下一瞬,段意感到一股铺天盖地极其霸道的大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出去,将上首那张黄花梨木椅砸得粉碎。 几息过后,眼前发黑的段意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嘴里一股浓重血腥味,胸前一片猩红,而陪伴了自己超过二十年的那柄家传宝刀,竟已断成了七八截。 而那个罪魁祸首竟依旧端坐于下首,连屁股都懒得抬,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死心了么?” 段意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最后一点儿反抗的念头彻底被掐死,含混不清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萧逐凤再度冷笑一声,暂时不去理会段意,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江河海以及江河海身边的段雪:“瞧我这脑子,差点儿忘了,婚嫁这种事儿,还是得尊重姑娘的意愿,江河海,还不赶紧问问,你的小雪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你?” 江河海连忙重重点头,站起身来,面对段雪,郑重道:“小雪,我江河海虽然是个粗人,出身也不好,现在有的也不多,可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永永远远只喜欢你一个人,小雪,你愿意嫁给我吗?” 段雪捂住嘴,再度泪流满面,看了一眼上首还在吐血不止的父亲,咬着嘴唇,天人交战,欲言又止。 第442章 值不值得 萧逐凤见段雪犹豫,幽幽开口道:“还念着那份父女情分呐? 小妹妹,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话,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信奉的,是爱憎分明,这样活得才痛快嘛。 就段意今天两次想杀我的行径,按照以往,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为什么他还能留下一条命来,活着喘气儿?是因为他是你爹,是我朋友江河海心上人的爹,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段雪显然要比江河海成熟剔透得多,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逐凤浅笑着补充道:“当然,我这话里没有丝毫交易或者甚至说胁迫的意思,我是个有一说一的实在人,这点江河海可以替我作证,我绝不会因为你还是选择不嫁给江河海而再去杀了段意。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不欠段意什么了,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你已经还他了一条命,相比段意跟你那份明知道刘家次子人品低劣还把你往虎狼窝里送的淡薄情分,你还他的这份情,甚至还绰绰有余。 姑娘,别被不值得的人绊住了脚步,人啊,是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但做出牺牲之前,千万得好好掂量一下值不值得,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儿,葬送了自己一辈子。 人生的关键选择一共那么几次,等到选错了,木已成舟,后悔可就来不及喽! 我言尽于此,作何抉择,得看你自己。” 江河海被萧逐凤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自己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朋友,真的是个“实在人”? 而段雪认真思索片刻,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上首处的父亲。 不同的是,这次的目光中没了畏惧。 段雪转回头来,目光炯炯,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河海,语调坚定:“江河海,我愿意,不管未来有多少荆棘坎坷,只要想到身边是你,我就不怕。 一开始我满心欢喜盼着你,后来我不敢奢望嫁给你,今天,我决定为自己选一次。” 江河海漆黑的眸子亮了起来,亮得似乎装着星辰大海。 江河海的星辰大海,就是段雪。 江河海伸出双手揽住段雪纤细的腰肢,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视线旋转中,段雪看到了脸色愈发阴沉的段意。 与此前无数次与江河海短暂相见后被父亲发现的畏惧和慌乱不同,这次段雪嘴角勾起,双眸弯成两个月牙,双臂环住江河海的脖子。 不是报复,不是挑衅,而是发自内心幸福的笑。 她魂牵梦绕的男孩抱着她,她有什么理由不放肆笑一回? 段意挣扎着爬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抹了抹嘴角不住流出的猩红鲜血,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今日遇到这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想要同时留下玄海珠和让段雪嫁到刘家已是痴人说梦,不过这厮既然还愿意坐下来谈,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之机,这厮除了顾及到段雪是自己的女儿之外,未必不是忌惮从三品洪州将军刘广锋的权势,不如将这个问题抛回去,正好可以试探这厮的深浅。 计较既定,段意字斟句酌地开口道:“既然雪儿愿意嫁给江河海,那段某自然是会信守承诺,只是尊驾也已知道,先前小女已然许给洪州将军刘广锋次子刘始,明年开春就要完婚,如今洪州官场上人尽皆知,若是段某再将小女许给江河海,恐怕此事不好收场。” 萧逐凤撇撇嘴:“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段意恭谨道:“段某没有想到江河海真能得到一颗玄海珠,一时糊涂答应了这门亲事,这是段某的不是,可退一步讲,若是江河海一直得不到玄海珠,雪儿要等他一辈子不成? 如今当真陷入两难境地,段某不怕拼上段家一族前程得罪刘将军,可这被半路抢亲的奇耻大辱,从三品的实权将军岂会咽得下这口气? 前些日子两家这门亲事定下来之前,刘将军次子刘始曾来段府见过小女,那刘始唐突,若不是段某拼命阻拦,怕是当晚就要玷污了雪儿的身子! 刘始品行如此,实非我非要将雪儿嫁入刘家,而是实在无法推脱! 如若雪儿与江河海成亲,怕是不光段家要承受刘将军的雷霆震怒,刘将军麾下数千精兵猛将,雪儿和江河海势必也会遭到事后清算报复,是段某无能,不能在刘将军的怒火下护住他们。” 段意所言虽然居心叵测,却并非全是虚言,刘广锋为了让自己顽劣不堪的次子刘始定下心来少惹些祸,才会同意与以知书达理而闻名洪州官场的段家嫡女段雪的亲事。 而刘始一开始十分抗拒,第一次在段府见到温婉娇美的段雪之后,立马被段雪身上那股与风尘女子截然不同的书卷气所吸引,当晚酒宴过后,便欲行不轨之事。 是夜段意权衡再三,知道段雪性子外柔内刚,若是被辱,可能会一死了之,加之觉得段雪未入门前,还是保持清白之身待价而沽方能发挥出最大价值,是以出手阻拦。 萧逐凤皱起眉头:“段意,我劝你有话说话,不要加些假模假样令人作呕的话,什么‘实非我非要将雪儿嫁入刘家而是实在无法推脱’这种谁都知道真假的话不要再说,否则我真怕我忍不住要抽你。” 说罢,萧逐凤笑了笑:“从三品实权将军?当真是好大的官儿啊! 不过一码归一码,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地道,你跟人定下婚约在前,你理亏,人家生气是应该的,我也不好提前警告他们。 但是他们要是敢报复我朋友,那可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了。 还有,段雪一旦成了我朋友的妻子,刘始意欲欺辱段雪这事儿,我就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了。 我这个人啊,很护短。” 第443章 一码归一码 段意一愣。 眼前这个年轻人口气之大,似乎全然不将跺一跺脚洪州城就要抖三抖的从三品的实权武将放在眼里。 段意实在拿不准萧逐凤是在说大话还是着实真有无视洪州将军的本事,思虑片刻,开口道:“尊驾少年英雄,自然不惧强权,可雪儿和江河海……” 萧逐凤打断道:“这事儿你无须再操心,除了这个,你可还有什么顾虑,或者说,托词?” 段意心思转圜如电,自己既然不是对手,那就得想办法祸水东引,让这厮与刘广峰碰一碰。 萧逐凤继续道:“对了,江河海的聘礼给了,是一颗玄海珠,就算放在达官贵人里,也是很拿得出手的聘礼了,咱们一码归一码,段意,你给你的宝贝女儿准备了什么嫁妆?” 段意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道:“段某为小女准备黄金六百两,田产两百亩,珠宝古玩字画若干。” 萧逐凤摇头道:“啧啧啧,段意,你自己听听,跟江河海的玄海珠相比,你这些玩意儿拿得出手吗? 而且,我听说啊,你段意许给刘家的嫁妆可是黄金八千八百八十八两,田产六百亩和珠宝古玩字画若干呐,怎么到了我朋友江河海这里,就变成了人家的零头了呢? 是不是你段意看不起我和我朋友?” 从三品实权将军刘广峰不可能不在松狸楼的重点监视之下,新君登基后,松狸楼行事更为方便,对京畿数州高官的监察力度更是更上一层楼,关于段家和刘家的亲事,自然了解不浅。 段意心中一凛。 如今中书令陆砚书铁腕整治官场,从安京城到地方官场风声鹤唳,刘段两家不敢明目张胆地进行利益交换,这些黄金田产说是嫁妆,其实段家和刘家均是心知肚明,这笔数目不小的财富,不过是借着嫁妆之名,行行贿之实罢了。 这份清单虽不是什么绝密,也不是随便一个外人就能接触的,这厮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自己家里走漏了风声,还是刘家那边出了纰漏? 段意沉吟片刻,开口应承道:“就这么办。” 萧逐凤挑挑眉:“段意,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么办’,是怎么办?” 段意眼皮一跳,道:“就是按照先前许给刘家的办,一视同仁,半点儿不少。” 萧逐凤撇撇嘴:“解释解释!” 段意一愣,旋即咬牙道:“雪儿的嫁妆是黄金八千八百八十八两,田产六百亩,珠宝古玩字画若干!” 萧逐凤终于咧嘴一笑:“哦! 原来是这么办啊!” 段意嘴角抽搐,脸色铁青。 萧逐凤悠悠道:“你这些东西按理说也不少了,但是还是跟江河海的一颗玄海珠有些差距,江河海一介草民,你段家大门大户,可不能连江河海的聘礼都比不上吧? 这样吧,多的我也不替我朋友要,贴身服侍段雪的丫鬟得陪嫁吧? 段雪从小锦衣玉食,服侍的丫鬟,看门的护院,府里的管家,这些都要吧? 不过除了陪嫁丫鬟,和跟段雪关系好的几个,其他人还是折算现银重新买吧,你府里这些人,小两口用起来肯定不合心意。 还有,江河海没个像样的宅子,你在城里和海边各起一个宅子给小两口儿和江河海的爷爷住,不过分吧? 哦,对了,城里的宅子不能离这里太近,省得他们看到你闹心。” 段意几乎将后槽牙咬碎:“段某自当照办!” 萧逐凤笑道:“那就成啦,段雪和江河海的婚事,就这么说定啦,段意,你还有什么异议?” 段意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挤不出半点儿好脸色:“没有异议!” 萧逐凤点点头:“好好好,他们两个的事儿说完了,来说说咱俩的事儿吧。” 段意心中一惊。 只听萧逐凤继续道:“段意,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段意眉头紧锁:“尊驾此言何意?” 萧逐凤道:“你两次想要杀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得杀你两次啊,第一次想要杀我,与抚养段雪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相抵,一码归一码,第一次是抵消了,可还剩下一次呐!” 段意一阵气短,几息之后,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尊驾想要怎么做,不妨直说。” 萧逐凤摊开右掌:“很简单,我看你的命还比较值钱,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用你怀里的那颗玄海珠买你的命,你第二次想要杀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我绝不再提。 不过我得事先讲明白了,一码归一码,这可不是江河海把聘礼要回去,是你段意惹下了收拾不了的大祸,不得不动用新姑爷的聘礼破财消灾。 当然,你要是能凑得出百八十万两来买命,也不必非得用玄海珠来抵债。” 段意气急攻心,再度吐出一大口鲜血。 萧逐凤言下之意,不仅段雪要嫁给江河海,绝了自己以联姻高攀刘广峰的念头,自己还要赔上一大笔嫁妆,这还不够,就连江河海的聘礼玄海珠也要一并收回。 段意几乎气急败坏,可偏偏无计可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翻脸就是一个死字,哪里有回旋的余地? 段意颓然叹息道:“敢问尊驾,第二条路呢?” 萧逐凤将摊开的右掌竖了起来:“第二条路么,就是你去召集一下全府的高手,商量个战略,是一拥而上还是车轮战,随你,看看能不能把我杀了,这样你就不必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了。 不过这条路我也得事先说好哈,你们一旦出手,可就算是第三次想要杀我了,后果嘛,你懂得。 怎么样,不是说这辈子买定离手的豪赌赌过不少嘛,要不要再赌一把?” 段意将装有玄海珠的精致木盒从怀中摸出,将其抛回给萧逐凤:“尊驾说笑了。” 先前吃了萧逐凤轻描淡写的一掌,段意心中清楚,就算是全府上下一拥而上,也绝对不是对手。 萧逐凤接过木盒,笑道:“好!这次变爽快了嘛。 那么,江河海和段雪的事儿讲完了,咱俩之间的事儿也两清了,那就进行下一个流程,来说说三年来你们段府对我朋友江河海拳打脚踢的账要怎么算吧。 一码归一码嘛!” 段意闻言怒火攻心,一口气回不上来,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又发黑,险些将自己憋晕过去。 第444章 通风报信 萧逐凤摇了摇手里的精致木盒:“这样吧,看在你是我朋友江河海未过门的妻子段雪的父亲的面子上,这事儿就暂且搁置,这账,咱就以后再算。 段意,这可是沾了江河海的福,你得知道感恩呐!” 段意已然唇色发黑,几乎要被气得背过气去,只能艰难点点头,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萧逐凤轻轻出一口气,轻松道:“行啦!大事儿都说定了,至于何时成亲之类的琐碎事情,就容后等着过几日江河海的爷爷进城时,慢慢再议吧!” 段意再度艰难点点头。 萧逐凤想了想,补充道:“现在把段雪带走不合规矩,对姑娘家的名声也不好,这样吧,段雪暂且留在段府,成亲后再搬去新宅,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段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段意肯定不用想活,欺负段雪的人,我会让其生不如死。” 说到这儿,萧逐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毕竟我啊,很护短。” 萧逐凤继续道:“既然段雪不带走,段家的嫁妆今天就得带走一些,毕竟江河海都已经下聘了嘛,要不怎么彰显段家的气度与诚意?” 江河海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来,闻言陡然心中一动,如同绝望中看到一丝曙光,开口时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尊驾可否稍候片刻,容段某一些时间。” 段意被萧逐凤死死压制之后,一直苦于找不到理由离开这间屋子去刘广峰府上通风报信。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段意始终不能也不愿相信眼前的年轻人真能视高高在上的从三品实权武将如无物,更别提这刘广峰是站在洪州城权利顶端的州牧常玉一手提拔上来的,退一万步讲,就算连刘广峰都对这厮束手无策,常玉也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段家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活该阴沟里翻船,往大了说,可就是在打整个洪州官场的脸! 本应嫁给一州将军之子的段家嫡女在一个外人的胁迫下嫁给一个穷小子,这事儿传出去,洪州城的老爷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在洪州城混了大半辈子,段意很明白一个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 只要能祸水东引,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能跟堂堂二品大员掰手腕? 能与整个洪州官场为敌? 真以为自己是那在两朝都威名远扬的萧逐凤? 若不是仔仔细细对比过这年轻人的相貌与去岁贴满大夏的海捕文书上的萧逐凤画像,加之坚信江河海这穷小子绝无认识几乎站在两朝顶端的萧逐凤的可能,段意有几个瞬间还真怀疑此人会不会竟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人。 萧逐凤岂能不知段意心中所想,此时只做不知,点头应允道:“我就在这儿等你,给你一炷香时间。” 萧逐凤心中清楚,别说以刘始的德行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正主洪州将军刘广峰,也绝对不会允许刘家沦为洪州城官场的笑柄。 不如此时就故意卖一个破绽,就让段意有机会通风报信,将后面可能会有的麻烦事儿一并解决了。 这样一来,也好顺便看一看这个手握兵权的从三品洪州将军在这种情况下作何反应,看一看洪州城官场是个什么德行。 若是刘广锋是个内里腐烂的萝卜,就顺手拔了,若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些大鱼来,也算是给正在持续治理地方吏治的陆砚书帮了不小的忙。 这几个月来,昔日赵镇治下的这些地方官员,最胆大妄为无法无天鱼肉百姓的那一批已经清理大半,剩下的都是未犯大错的中庸之官,或是将自己罪行捂得很好的狡猾之官。 当然,也不乏两袖清风心怀百姓的清官好官,只是在赵镇治下甄如法领衔的文官集团中,这些真正风骨铿锵的读书人,绝大多数都是举步维艰郁郁不得志罢了。 赵镇留下的吏治弊端可谓积重难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京城有陆砚书坐镇,又有大批文院儒生涌入官场,局面相对容易掌控,对于局面更复杂体量更庞大的地方官场而言,要扭转局面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能帮忙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段意带着几个手下离开屋子。 只是片刻时间,就有府上伶俐婢女进屋给留在屋内的萧逐凤、江河海和段雪奉茶。 实则奉茶是假,监视是真。 看着那个看似低眉顺眼实则双目时不时瞟向萧逐凤的婢女,段雪犹豫再三,还是出声提醒道:“公子,您是江河海的朋友吧,家父出去之后,府里的风波很快就要在洪州城掀起些动静,您还是带着江河海先避避风头吧。” 萧逐凤朝着段雪温和一笑,宽慰道:“无妨。” 段雪咬了咬嘴唇,心思快速运转,再次开口道:“我知道您修为通玄,可刘广锋是从三品武将,他手底下养着一大批能人异士,不是小小一个段府能比的,他麾下还有数千州兵,万一刘广锋插手了,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我曾听父亲说过,刘广锋是州牧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刘广锋对于段家已是招惹不得的庞然大物,州牧大人要是掺和进来…… 这件事可大可小,他们未必会插手,可一旦插手,就是咱们应付不了的局面。” 说着,段雪红红的眼眶再度有晶莹泪水闪烁,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公子,江河海还有个年迈的爷爷,他和爷爷,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公子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如果不是您,我和江河海也没有再赌一次的机会。 若是待会儿没有人,或是只有刘广锋的次子刘始和刘广锋的手下前来,想必公子您能够应付,若是刘广锋亲自前来或是调集军队,更或者是州牧大人亲自插手了这件事,请您再帮帮江河海,带着江河海和爷爷避避风头。 剩下的事我自己能应付,想必……想必他们不会对一个女子如何。” 说着,段雪站起身来,轻提长袍,就要跪下身来。 第445章 铁甲入府 萧逐凤瞥了一眼江河海。 此时的江河海,已经被段雪这一段长篇大论绕晕了,怔怔望着段雪,听到段雪让自己出去“避避风头”,而她却要留下来收拾残局,想要反驳却完全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皱着眉头整理着思绪。 萧逐凤连忙扶住就要跪下的段雪,儒道之力运转,柔声道:“不打紧的,一州将军不算大,州牧也就还好,比他们大得多的我也硬刚过,运气好,还赢了,如今这些都是小场面,信我,我摆得平,不太用出力的那种。” 萧逐凤伸手隔着袖子在段雪双臂轻轻一扶,段雪只感到一股柔和力量传来,将自己轻飘飘掀回座椅。 只听那人补充道:“咱就在这儿等着,刘广锋要是敢调集州兵处理私事,那就有意思喽!州牧常玉要是敢以权谋私,那就更有意思喽!” 段雪坐在椅子上,明明那人说的话堪称狂妄不着边际,自己却发自内心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 宽慰完小姑娘,萧逐凤又回头对依旧皱着眉头捋思绪的江河海道:“江河海,叫你多读书,非要去下海,当然了,也不能怪你,毕竟不下海,也没有这颗珠子嘛,不过以后可得多读书了,要不然以后你媳妇儿侃侃而谈的时候,你还是只能干瞪眼。” 江河海黑脸一红。 事实是就连这珠子也是大哥送的。 萧逐凤拍了拍江河海的肩膀:“听我的,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儿,多听弟妹的意见,你嘛,就是个傻小子。” 说罢,转向那个已经相当不自在的奉茶婢女:“姑娘,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已经相当过得去了,现在出去,不会被段意责罚。” 那婢女盈盈施一个万福:“多谢公子。”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萧逐凤突然开口,举起喝了一半儿的茶杯:“将茶添满再走。” …… 只有三个人的屋子里,萧逐凤喝着茶,时不时插科打诨,与江河海和段雪聊几句洪州城的风土人情。 段雪心思很重,忧心忡忡。 江河海则心大得很,一方面是相信萧逐凤,另一方面觉得这辈子值了,能跟段雪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开心坏了,见段雪忧思重重,不断讲笑话逗段雪开心,每次搏得美人一笑,自己都能乐好久。 杯中的茶水转凉之时,萧逐凤耳廓一动。 段府外传来马蹄践踏石板和大批甲士铠甲甲片摩擦的声音。 萧逐凤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冷笑一声,轻声道:“来了。 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看来陆大儒可又欠要我一份人情喽!” 说罢站起身来,回身温声道:“来了,应该是洪州州兵,步兵和弩,大概拢共小四百,别怕,小场面,你们待会儿站到我身后,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随后走向门口,双手按在两张门扇之上,轻轻一推。 “吱呀”。 两扇木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院中如临大敌的段意的几名手下。 萧逐凤负手而立:“别紧张,你们请来的强援三十息之内就能到,段意不是出去接他们入府了么?” 以罗姓老者为首的几人均是沉默不语,眼神中充满忌惮。 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一臃肿身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由于骑术实在算不得精湛,对于段府内台阶转廊等略显复杂的地形明显驾驭不了,由身前一个气息绵长的中年汉子牵马,当先进了院子。 此人体型肥硕,贼眉鼠眼,原本就不大的双目上下,是极为浓重的黑眼圈,浓重得仿佛刚刚被人揍了两拳,即使是一直骑在马上,此时也喘得不行,年纪轻轻,便是一副纵欲过度暮气沉沉的模样,形容猥琐,丑陋不堪。 他的身份也就不言自喻,洪州将军刘广锋次子刘始。 段意第三个迈入院子,在骑在骏马身上的刘始身旁站定。 随着这三人进入院子,院门处涌入大批持刀披甲的锐士,而院墙和屋顶之上,竟有大批手持劲弩的弩手就位。 挤不进院子的甲士,就将此处院子乃至整个段府团团围住。 刘始取出带着浓烈香味的手帕抹了一把脸上虚汗,一边喘一边道:“雪儿妹妹,听,听说你想嫁给旁人?这可不,不行呐!你都,都许配给了我,又要,要嫁旁人,这,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段雪与江河海十指相扣,拉着江河海上前一步,强忍着对此人的厌恶,鼓足勇气道:“刘公子,您还没下聘,‘许配给您’一说从何而来?请您慎言!” 刘始长长吐一口气,再吐出来,终于倒匀了气,笑得淫邪而猥琐:“说实在的,没见到你时,我不大乐意我爹给我定的亲事,见到你以后,觉得家里床上有个你,也真不错,以后把花魁姐姐领到家里来,跟你一块儿丢到床上,啧啧啧,那滋味儿,想想都要上天了! 段雪,你,我要定了!” 段雪气得全身发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江河海哪里能听得自己的小雪被如此当众羞辱,闻言勃然大怒,一手与段雪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把段雪揽进怀里,喝道:“放你娘的屁!段雪是我妻子,你再调戏她,我就跟你拼命!” 萧逐凤侧头,伸手捂着嘴,低声道:“‘调戏’改成‘轻薄’语意更佳,还有‘拼命’不好,最好说‘要你的命’。” 刘始伸出粗短食指指着江河海,露出阴沉笑脸:“你就是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江河海吧,我劝你赶紧把你的爪子从雪儿妹妹身上拿开,这样小爷我与小雪妹妹和花魁姐姐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还能赏你在床边观摩。 你要是不放开,哈哈哈哈哈,我当然更要让你观摩了! 打断手脚,扔在床边,就让你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刺激! 哈哈哈哈哈哈!” “你妈的!”听到这话,江河海几乎失去理智,就要冲上去和这个死肥猪拼个你死我活。 段雪死死拉住江河海。 刘始坐在马背上,笑得一身肥膘乱颤。 即使听到这般粗鄙不堪的话,刘始身边的段意依旧面无表情。 萧逐凤瞥了给刘始牵马的汉子一眼。 五品铁骨境武者。 看来刘广锋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不堪多能惹事儿,让府上最强的高手来保护他。 这也意味着,此人为虎作伥久矣,而刘始,欺男霸女久矣。 怎么整治了一顿,连刘始这种人都还没揪出来? 萧逐凤盯着段意,朝着几人身后的铁甲森严努努嘴,冷冷道:“段意,这就是你忙活了半天,给我们凑来的嫁妆?” 段意身体微躬,即使有五品高手和近四百或是披坚执锐或是手持强弩的甲士压阵,依旧是如临大敌,语调却隐隐不似方才恭谨:“尊驾莫怪,尊驾张口就要黄金六千六百六十六两,段某人为了筹集金银,总要出门走动,不想惊动了刘公子,刘公子决定亲自过来跟你谈谈。” 第446章 谈笑间力压全场 萧逐凤玩味道:“看来你段意本性难移,嗜赌成性,不肯认输,果然要买定离手孤注一掷,不错不错,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可是段意呐,你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本钱还有多少,还够资格上赌桌么?可还输得起么?” 背靠三百森森铁甲,段意腰杆有意无意挺直几分:“这就不劳尊驾费心了。 至于小女的婚事,或许有再谈谈的必要。” 萧逐凤浅笑摇头,转向刘始,开口道:“两百以上的州兵调动,需要一州将军的调兵令,并在州牧处备案。 弩手调动规矩更多,二十人以上的弩手调动,除了必不可少的调兵令和备案外,还有额外条件,只有兵变、剿匪、成规模民乱等七种情况,今日段府的情况,不符合任何一种。” 本就乐得肥膘乱颤的刘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愈发乐不可支,指着萧逐凤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人连我爹是谁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哪里来的乡巴佬?” 萧逐凤脸上浅笑不减:“你爹啊,从三品洪州将军刘广峰嘛,也不是什么名人,整个大夏从三品以上的官员一抓一大把,怎么,你爹是像你一样肥得像头猪,以至于不认识你爹是个新鲜事儿?” 段雪闻言咬了咬嘴唇,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江河海心中大呼解气。 段意神色阴沉,心中暗暗窃喜。 这厮这话一出口,飞扬跋扈睚眦必报的刘始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这招祸水东引就算大功告成了。 替刘始牵马的汉子身形不见有任何动作,可萧逐凤看得明白,其体内真气已然开始奔涌流淌。 高墙屋顶之上,弩手劲弩拉满。 刘始身后铁甲跃跃欲试。 刘始果然脸色大变,怒道:“谈谈谈,谈什么谈,来人,把这三个人直接拿下!” 那牵马汉子身形瞬间掠出,双手五指成爪,指尖有凌厉真气流转,一爪之下,有开碑裂石之威能。 送到刘府的求救消息之中,段意反复提及萧逐凤修为深不可测,正因为此,刘始才违规调集三百州兵精锐以及八十弩手压阵,为的就是将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年轻人彻底碾进尘土,让他知道谁才是洪州城第一跋扈。 那汉子知道萧逐凤了得,在洪州城内罕逢敌手的他没有试探,一出手就不留后手,力求一招制敌。 刘始看着平素里一旦出手就是无往而不利的护卫,忙不迭补充道:“男的打死打残不要紧,注意别伤了女的,晚上送到我院里!” 下一瞬,呈现眼前的画面让在场上百人头皮一阵发麻。 所有人都是眼前一花,没有看清萧逐凤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那汉子便被嵌在地面破碎的青石板中,奄奄一息。 而萧逐凤蹲在那汉子身前,拍了拍长袍上沾染上的灰尘,抬头望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大惊失色的刘始,咧嘴一笑。 刘始没来由脊背一凉,怒道:“愣着干什么,放箭,上,弄死他!” 密集破空声响起,弩箭攒射而来。 大批甲士抽刀,等到第一轮箭矢暂歇,就会一拥而上。 萧逐凤等的就是这一刻。 弩手一旦放箭,甲士一旦抽刀,刘始擅自调集州兵欺压百姓的罪名便坐实了。 江河海毫不犹豫将段雪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为他的女孩儿遮挡箭雨。 萧逐凤站起身来,望向迎面激射而来的弩箭。 这一瞬间,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均与黑龙铁骑游弩手无法相提并论的数十支弩箭射到半空,如同被无形力量拽住一般,竟就那么静止悬停! 萧逐凤轻轻挥挥手,悬停于空中的弩箭似是失去所有力道,直直跌落下来。 所有人悚然大惊。 一轮激射暂歇,众人只见一道流光闪过,定睛一看,萧逐凤立于原地,脚下却多了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肥硕身形。 谈笑间力压全场。 萧逐凤右脚踩在瘫倒在地的刘始头上,右手一扬,在场有甲士手中长刀脱手而出,跃入萧逐凤右手。 萧逐凤用刀背拍了拍刘始的肥硕大脸:“刘始,算算账?” 刘始飞扬跋扈惯了,显然还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觉悟,叫嚣道:“狗东西,你给我等着!我爹是洪州将军刘广峰!手下有数千虎贲……” 萧逐凤撇撇嘴:“你爹很快就要后悔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喽。” 旋即刀锋一转,一刀下去,将刘始身上的贵重大氅和华贵衣物一并剖开,漏出肥硕肚腩。 刘始感到身上一凉,心中一惊:“你你你……你要干嘛?!” 萧逐凤嘴角一勾:“算账!” 说罢轻轻挥刀,在刘始硕大的肚腩上片下薄薄一小片肉来。 刘始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萧逐凤将刀尖塞进刘始嘴里,冷冷道:“不许叫,再叫就宰了你,听懂就眨眨眼。” 此时的刘始气焰全无,拼命眨眼。 萧逐凤将刀尖从刘始嘴中抽出来:“刘始,还记得前些日子,你小子意欲轻薄我弟妹段雪?” 此时的刘始,单单是忍着剧痛不叫出声已经拼尽全力,哪儿有力气说话,只能咬着嘴唇摇头。 萧逐凤皱眉道:“撒谎?” 又是一刀下去,刘始的肚腩之上,又少了一片肉。 刘始眼泪长流面色发白,改成奋力点头。 萧逐凤依旧皱着眉:“承认了啊!” 又是一刀一片肉。 第447章 洪州土皇帝 洪州都指挥司。 正在洪州府衙的洪州将军刘广峰听闻次子刘始违规调用洪州州兵,大张旗鼓将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骂娘。 刘广锋长相俊美,身形修长,不知怎么就生了刘始这么一个獐头鼠目的儿子。 调兵欺人这事儿刘始不是第一次干,但是如此兴师动众地调动接近四百州兵,其中还有八十弩手,还是第一次。 以前这么干也就罢了,毕竟神宗赵镇治下地方官场环境极为宽松,只要打点好关系,别闹出大乱子,州牧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京城更不会事后追究什么。 可自从新君登基,中书令陆砚书自上而下大力整顿官场,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倒了何止两三个,就更别提那不计其数地丢掉官帽子的三四品官员了。 如今地方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刘广峰好不容易将此前多年积攒的那些腌臜事儿遮掩得七七八八,总算能够安稳度过陆砚书主持的第一轮清算,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刘始这小子还是在这当口闹出这档子事儿来。 段家被人逼着悔婚让段雪下嫁一个穷光蛋确实是奇耻大辱,可那个穷光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一个实权将军,还能收拾不了一个升斗小民? 容后悄悄将那刁民做了,在这洪州城,谁又能多说什么? 虽不如直接带兵将人碾碎来得痛快,不也一样能把面子找回来? 如今将事情闹大,事后得费多大力气才能遮掩下来? 如今形势,丢一点儿面子事小,丢掉官帽子才是大事! 刘始是被自己家里那个母老虎给惯坏了,吃不得一点儿亏,从来不知退让,这个当口还不知收敛。 这次不但刘始没有分寸,怎么自己手下跟他相熟的几个将领也跟着他这般胡闹? 刘广锋将传信的手下挥退,四下无人时长长叹一口气。 唯今之计,只能掐着时间,等刘始这小子差不多闹完了,自己再去收拾残局,务必要将事情做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一炷香后,当第二个传信的心腹将段府匪夷所思的情况带给刘广锋之后,刘广锋心惊之余,心中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关心则乱,刘广锋迅速整理思绪。 事情闹得这般大,只有将刘始救出来后做掉三人,再封住所有人的口,才能不让自己的把柄落在远在京城的中书令手里。 可那人连五品铁骨境武者都不怕,真要杀他,非得大动干戈不可。 刘广锋思来想去,重重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取出兵符,大踏步走向大门方向,对左右喝道:“传我军令,调城北重甲营、神臂营入城,随我平乱!” 走到大门口,刘广锋脚步一顿,沉默片刻,道:“你们先去传令调兵,于南城门集结,等待军令!” 说罢接过手下牵来的骏马缰绳,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调转方向,一夹马腹,往不远处的洪州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这等事儿,必须得请示对自己有香火情的州牧常玉,务必要将老州牧也拉下水,洪州城高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此事自己真兜不住,漏到安京城督察官员的耳朵里,还有老州牧可以帮忙运作遮掩。 …… 洪州府衙。 洪州州牧常玉在洪州城为官超过三十载,在洪州城树大根深,洪州百姓私下里称其为“洪州土皇帝”,耳目遍布全城,对于洪州城境内之事,可以说是“耳聪目明”。 听罢城中耳目传来的段府的情况,常玉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此时门房一路小跑到了厅前,入厅之后躬身恭敬道:“刘广锋刘将军已经到府衙门口了。” 已年近古稀的常玉置若罔闻,满是沧桑的苍老双眸定定望着眼前地上某处,似是出了神。 而地上除了造价昂贵堪称遮奢的江南碧石板,什么都没有。 那门房一直保持着躬身的恭谨姿势。 十数息过后,常玉似是回了神,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不见。” 那门房恭谨应道:“是。” 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常玉突然发话:“等等。” 那门房停步转身,再度躬身待命。 说完这两个字后,常玉似是年老体弱,精神不太够用,又怔怔出了神,直直望着身侧不远处花盆中的一颗修剪得当茁壮生长的文竹,没了下文。 这次过了半晌,常玉再度回了神,吩咐道:“让他进来。” 那门房恭谨应一身,后退几步,转身去了。 常玉对身旁传来段府消息的耳目道:“你先离开,从后门走。” 那耳目抱拳道:“明白!” 旋即从后门离去。 那耳目离去之后,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常玉和一个同样老态龙钟的心腹幕僚。 常玉开口道:“你说,这当口,刘广锋不去段府给那个败家子儿擦屁股,来我府衙做什么?” 名叫马兴的幕僚自小便是常玉的伴读书童,与常玉相伴超过五十载,此时开口便是一针见血:“自然是来拖大人下水的。” 常玉“呵”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这就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那幕僚继续直言不讳:“人之常情,只要不太笨,都会这么做的。” 常玉又“呵”了一声:“马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回他?” 名叫马兴的幕僚想了想,道:“帮他,有个一招不慎,咱们自己也会惹得一身骚,而且这骚味儿,可能会引火烧身,在如今十分棘手,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不帮他,一旦被那个中书令大人从刘将军身上找到突破口,大人苦心经营的洪州城官场一整块铁板或许就会分崩离析。 此次地方官场震动,整个洪州城没有一名四品以上官员落马的美谈,也就成了空谈,丢了明年开年必然会有的百官考绩的那个本应板上钉钉的甲等事小,刘将军作为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才是最麻烦的。 更别提刘将军的夫人王氏是大人您的…… 有了这层关系,刘将军一旦出了事儿,就更加难办了。 不过大人既已让他进来,想必已然胸有成竹。” 刘广锋的正妻王氏生在官宦世家,与常玉沾亲带故关系很近,而王氏生得肥头大耳,年轻时看上了风流倜傥的刘广锋,正因为此,武功才能都是平平的刘广锋才能爬到从三品洪州将军的高位。 也正因为此,长相俊美的刘广锋才生出刘始这样一个獐头鼠目的儿子来。 常玉伸手指了指马兴:“你啊你,精得很,得罪人的话,从来都不敢说。” 马兴笑了笑:“是小人愚钝,揣测不了大人心思。” 常玉也笑了,这次的笑,不似此前阴沉。 此时刘广锋大踏步急匆匆走到门前,于门槛外站定,躬身抱拳道:“常大人,救命!” 第448章 演技了得 常玉站起身来,换了一张灿烂笑脸,朝门口迎去:“哎呦!什么风把刘将军吹过来了,快快快,快请进!” 刘广锋借势跨过门槛,快步走到常玉身前,躬身一拜到底:“请大人务必救我!” 常玉连忙将刘广锋扶起来,故作惊讶道:“出了什么事儿?” 刘广锋哭丧着脸:“我那不争气的次子刘始,什么时候出事儿不好,偏偏在这时候出事儿! 有人逼着犬子那未过门的妻子段雪改嫁,犬子一气之下,调了些州兵,将段府围了……” 常玉笑道:“这有什么,刘始那小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就不是能受这种委屈的主儿,如今虽然时局敏感了些,调几个州兵壮壮声势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只是最好不要杀人,万一‘失手’杀了人,一定要处理干净。 对了,调了多少州兵,几十个?” 刘广锋一脸颓丧:“那不肖子假传我的军令,从城北大营调了三百步卒和八十弩手……” 早就知道内情的常玉演技可谓相当了得,此时脸色骤然一变:“三百步卒? 还有八十弩手? 是什么人要如此兴师动众,动用三百步卒对付? 刘将军,你糊涂啊!如今时局风声鹤唳,无缘无故近四百州兵调动,万一传到安京城那边,你我可要吃大亏!” 刘广锋痛心疾首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知错了。” 常玉面色稍缓:“都处理干净了吗?” 刘广锋忐忑道:“没能擒得住那人。” 常玉再度面色大变,分寸拿捏得极好,比方才那次程度要夸张几分:“三百甲士八十弩手,就算是五品铁骨境武者也擒得,对方是何方神圣?” 刘广锋道:“是那厮找机会拿住了犬子做人质,段府地势不够开阔,甲士们施展不开……” 刘广锋言语间避重就轻,并未提及刘家修为最高的客卿残败于对方手下,生怕常玉因为对手修为太高而心生忌惮不愿出手相帮。 对段府细节比刘广锋了解更详细的常玉心中冷笑,开口询问道:“刘将军,你来找老夫是?” 刘广锋再度深深一拜:“犬子身陷对方之手,对方武力较强,下官想调集州兵精锐处理此事,还望大人恩准。” 常玉面色一冷,语气也明显冷淡下来,幽幽道:“洪州城的调兵大权,不一直在你这个洪州将军手上么?” 刘广锋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拖常玉下水的意图太过明显,连忙补救道:“这事儿完全由下官作主,大人无需过问,下官来,主要是想求大人请单先生出山,犬子还正被劫持,唯有单先生出手,才能……” 刘广锋口中的“单先生”,是整个洪州在境内定居的唯一一个四品浩然境武者单斯吾。 此人早年间是常府的客卿,多年前踏入武道四品浩然境之后,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已经无需仰人鼻息,成为常府供奉,如今年龄已长,已是半隐退于江湖。 单斯吾与常府到底是有一份香火情在,若是常玉开口请他出山杀人,想必他不会拒绝。 常玉面色和缓几分,思索片刻:“广锋呐,说到底,咱们其实算是一家人,我自然会替你去求单先生,如今形势严峻,可千万莫要再出纰漏了。” 刘广锋感激涕零,抱拳深躬:“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常玉再度扶起刘广锋:“快去吧!” 等到刘广锋快步离去,马兴幽幽道:“大人,真要帮他?” 常玉面色阴沉:“对他,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马兴心领神会:“需要去请单先生过来么?” 常玉摇摇头,站起身来:“备车,我亲自去。” 见马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常玉抬起腿来踹了马兴的屁股一脚:“有屁快放!” 马兴悻悻笑道:“大人,仔细您的老腰!时间紧迫,边走边说?” 常玉朝着门外走去:“走。” 马兴快走两步,追上常玉,扶住常玉有些颤颤巍巍的身形。 两个分别年近古稀的老者,也不知是谁搀着谁。 …… 段府。 萧逐凤已经从刘始肥硕的肚腩上片下了几十片薄薄肉片。 肥硕如猪的刘始肚腩上一片血肉模糊。 萧逐凤刀刀避开要害,只伤人,不杀人。 刘始从开始强忍着不叫,到后来哀嚎如杀猪,夹杂着不断的求饶,连认萧逐凤当爷爷当祖宗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再到后来已然虚脱,面色惨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与萧逐凤几人面对面的段府众人和一众甲士弩手均是高度紧张,却始终无人敢出手。 段意更是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至于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刘始被当成一只片皮烤鸭片下几十片肉来,出身洪州的甲士们会不会在心中暗暗叫好,这就不得而知了。 萧逐凤一抬手,再度从刘始肚腩上片下一片肉来,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刘始,喃喃道:“你肥肉虽多,片了大几十刀,也快片没了,再片,肠子就快出来了,再不来,我就换个地方,先片你的胳膊,谁让你手贱呢?” 刘始几乎已然痛得失去意识,口吐白沫,与一只死猪无异。 萧逐凤突然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段意:“只是可惜段意占了是段雪父亲的光,要不然连段意一块儿片了。” 段意心惊肉跳。 萧逐凤耳廓一动,如释重负,长长出了口气。 终于来了。 ps:明天请假一天,多谢大家包涵。 第449章 杀人灭口 萧逐凤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段府门外的大街上,再度有大批甲士涌来。 比刘始带来的人数更多,同时也覆了更加沉重的重甲。 萧逐凤嘴角一勾。 领兵之人,除了刘广锋,还能有谁? 只是不知道那个早年间有“洪州土皇帝”之称,行事滴水不漏让中书令陆砚书一时都抓不住把柄的洪州州牧常玉,是否入局? 片刻之后,乌压压聚集在院子对面的甲士迅速退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几名披甲之人快步走来,当中一中年男子面若冠玉身形修长,望着对面萧逐凤脚边鲜血长流惨不忍睹的刘始怒不可遏,看见几乎嵌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那名护卫又暗暗心惊,阴沉道:“阁下好大的威风!” 萧逐凤挑挑眉。 刘广锋,八品养气境武者,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身边四人,一个是五品铁骨境武者,剩下三个都是六品驭气境武者,应当是手下高手尽出了。 萧逐凤漫不经心道:“你就是刘广锋吧? 段意想借你来收拾我,刘始更好,想借你来吓死我,今天你的威名听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算是如雷贯耳了,幸会幸会哈!” 刘广锋不理会萧逐凤的调侃,举起手来,向下一挥:“众将士听令,此处由重甲营接手,重甲营渐次入场,普通士卒有序退到段府大门外,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段府,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萧逐凤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洪州精锐重甲营和普通士卒的这场阵前对峙之时,既要时刻保证战力又要完成改变阵型目的的换防,想看看大夏腹地的州兵,到底有多少斤两。 普通甲士从院子两侧列队退场,每退出一队,便会有一队身着重甲战力显然更加剽悍的甲士补上。 而神臂营弩手开始登高,与此前占据高处的八十寻常弩手互换位置,段府的几乎所有屋顶与高墙之上,都伏有弩手,一旦有人试图从高处跃出段府,立马就会被射成刺猬。 段雪越看越心惊,握着江河海粗糙手掌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刘广锋果然亲自来了,自己和江河海,果然不会有善终了。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而刘始已然是这番惨象,刘广锋焉能善罢甘休? 江河海怕是没有活路了。 不过她不怪江河海的朋友。 毕竟最后赌了一把,也曾有赢得一辈子的机会,就算最终赌输了,也怨不得旁人。 某一瞬间,段雪已经做好了与江河海殉情于此的准备。 面对不计其数的披甲重步兵,江河海心中一开始也是惶恐不安,但一想到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儿就在自己怀里,胸中便凭空涌起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将段雪护在身侧,温声道:“没事,别怕,有我……” 段雪将纤弱的身子靠在江河海身上,这一刻在江河海并不宽厚的怀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虽千万人阻拦,她也不怕! 她不怕死! 然后她就听到江河海画蛇添足地补充道:“除了有我,关键是还有我大哥!” 在这个当口,段雪竟然嫣然一笑。 这个死江河海,永远只有半瓶子的英雄气概。 可是她知道,就算他永远都成不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半瓶子的英雄气概,也足够让他永远守在自己身前。 而萧逐凤则是越看越失望,不由得浅笑着缓缓摇头。 洪州甲士的换防看似井井有条,实则漏洞百出,若是阵前对敌,期间几次稍显混乱的拥挤和不断被换防结阵牵扯的精力,都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意料之中,也谈不上失望。 以小见大,洪州州兵战力远逊青州守军,给黑龙铁骑提鞋都不配,若是阵前对敌,用骑兵那是欺负人,黑龙铁骑近五万步卒随便抽出两百个,结成最基本的冲击阵型,凿穿千余洪州州兵轻而易举。 毕竟咱们黑龙铁骑那可是…… 想到这里,萧逐凤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渐消失。 青州死战过后,黑龙铁骑可还能凑出两百百战步卒结阵敌前? 萧逐凤的心情瞬间阴沉下来,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黑龙铁骑、青州守军、青州百姓,他们付出几十万条人命的代价将鞑子拦在青州以北,而中原腹地的将军多年未有沙场厮杀,如今竟将兵锋刀刃对准大夏百姓! 萧逐凤吐出一口浊气。 想打人了。 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甲士也是听命行事,不能拿他们撒气,要打,还是得打发号施令的人。 半晌,刘广锋心中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终于完成,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对方以刘始为人质,突然暴起突围的刘广锋终于松了口气,喊话道:“先将刘始放了,你有何所求,可以谈。” 萧逐凤用沾满鲜血的刀尖指了指半死不活的刘始:“刘广锋,麻烦你搞清楚,是你宝贝儿子刘始违反军令带兵围了段府,让手下袭击我,还用弩箭射我,我害怕极了,不得已出手反击,算是正当防卫,倒是你刘广锋,怕是有麻烦了。” 刘广锋心中杀意阴沉,面色不动声色:“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就是为了一个女子么?我刘家愿意退一步,你把刘始放了,日后段雪和这位小兄弟成婚之时,我刘家愿意奉上一份丰厚礼金,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萧逐凤用刀背在刘始肥硕的大脸上来回摩擦,幽幽道:“刘将军话说得漂亮,可事儿办得不够敞亮,你带了这许多人来,还号称‘里三层外三层’将段府围了个结实,一副要把我灭了的模样,是跟我谈条件的态度? 没诚意啊!” 刘广锋道:“在咱们洪州,谈生意做买卖,得先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本钱,毕竟要是连本钱都没有,谁愿意好好坐下来谈一谈呢?” 萧逐凤随意扫了一眼:“哦,懂了,刘将军带来的这些甲士,都是你的本钱。” 刘广锋点头道:“阁下如今愿意谈一谈了?” 刘广锋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萧逐凤脸上了,萧逐凤焉能不知刘广锋意欲何为? 不就是嘴上退让,救出刘始,然后翻脸不认人杀人灭口的那一套么? 这样也好,正好想打人了。 萧逐凤爽快道:“行,就按你说得办。” 还不等段雪出声提醒,萧逐凤便抬起一脚,将半死不活的刘始踹向刘广锋。 萧逐凤只是轻轻一踹,刘始硕大的身躯便凌空飞出数丈,刘始身侧的那名五品铁骨境武者伸手接住刘始。 竟三言两语这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就连刘广锋自己也始料未及。 难道对面这厮修为强则强矣,却是个不谙世事的憨人? 刘广锋望向身旁的那名心腹武者,见到对方点了点头,确认刘始还有一口气在,刘广锋放了心,当机立断,当即翻脸,怒喝道:“重甲营神臂营听令,扑杀乱民,一个不留!” 第450章 磕头赔礼 刘广锋一声令下,成片破空声响起,洪州城最为精锐的神臂营弩手同时举弩泼出一阵箭雨,声势较此前那八十弩手所射弩箭明显强出一截。 而重甲营甲士纷纷抽刀,结阵于刘广锋刘始段意几人身前,只待箭雨过后便要扑杀三人。 数息过后,等到神臂营换好弩箭,便会根据战场情况进行下一轮攒射。 萧逐凤冷笑一声,将手中长刀插在地上。 比之前是强了一些,不过说破大天也只是换汤不换药,如果中原腹地一州精锐只有这个水准,那么北莽老皇帝所扬言的青州一破,北莽铁蹄便能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两旬时间马踏江南的豪言壮语,果真不是虚言。 体内真气奔涌流转,萧逐凤轻轻抬起右手。 萧逐凤面前空气陡然一滞,朝着三人激射而来的箭矢被定在空中,纹丝不动,与先前那次如出一辙。 萧逐凤右手手腕轻轻转动。 下一瞬,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于空中静止的百余根箭矢缓缓调转方向,直到箭头指向地面。 萧逐凤还有工夫冲着满脸惊恐的刘广锋和段意挑挑眉,随后,抬起的右手才轻轻挥落。 随着萧逐凤右手挥落,指向地面的百余根箭矢似是同时得到一个巨大冲力,钉入地面质地坚硬的石板之中,箭身没入石板三寸有余! 占据高处的弩手和就在萧逐凤数丈之外的重甲兵不由自主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方才若是箭头多转半圈,指向自己的方向呢? 没入石板三寸的力道,即使是重甲在身,真能毫发无伤? 看那年轻人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仍有余力! 看到萧逐凤浅笑着望过来,刘广锋不寒而栗,扯开嗓子喝道:“重甲营,列阵在前……” 刘广锋话音未落,萧逐凤的身形便在原地消失。 刘广锋只见到一道流光撞入层层重甲之中,片刻间便闪到自己身前,心中大骇之下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听到“啪”“啪”两声,感到自己脸上一股大力袭来,身体旋转起来,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数息过后,刘广锋恢复意识,被手下搀扶着从地上狼狈爬起,才发现刘始已经被萧逐凤揪了回去,一来一回折腾得不轻,本来还哼哼唧唧有一口气在,现在几乎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凄惨光景。 刘广锋下意识想要说话,一开口,嘴里漾出一口鲜血,鲜血中还夹带着几颗牙齿。 这时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方才迅猛袭来。 刘广锋瞥了一眼身旁的段意,看到那副灰头土脸半边脸红肿如猪头的滑稽模样,想来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来萧逐凤方才就那么蛮横撞入重甲阵中,就那么拎走了刘始,简单且直接。 临走前还赏了刘广锋和段意一人一个大嘴巴。 而两人身边数位境界不低的武者,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萧逐凤脚踩刘始硕大的脑袋,好整以暇活动着手腕:“刘广锋,段意,做人讲究个言而有信,你们两个都不地道哦! 先打你们一巴掌,让你们长长记性。” 多年来攀附夫人娘家权势,靠着做小伏低才一步步爬上高位的刘广锋别的不行,能屈能伸的功夫已臻化境,眼见强攻不成,只能拖延时间,寄希望于常玉能请洪州城的武道之巅单斯吾出山,再度吐出一口鲜血之后,开口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刘广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方才萧逐凤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暂且不将刘广锋也抓回来。 毕竟若是刘广锋也落入自己之手,这出戏也便唱不下去了,最大的大鱼常玉还没出水,大戏哪儿能这么轻易落幕? 萧逐凤也乐得跟刘广锋拖延时间:“阴谋诡计玩儿翻了,可不是认个怂就能揭过去的哦!” 刘广锋一口整齐而坚固的牙齿此时被萧逐凤一巴掌打落大半,说话也有些漏风:“阁下想怎么样?” 萧逐凤思索片刻:“这样吧,你和段意一人朝我磕三百个响头,算是赔礼,我高抬贵手,也就不追究了。” 刘广锋眼神中的寒意一闪而逝,为难道:“这……” 萧逐凤挑挑眉:“怎么,有困难?” 刘广锋微微垂首,姿态放低:“我刘广锋在洪州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万事好商量……” 萧逐凤咧嘴一笑:“商量?你方才要‘扑杀乱民一个不留’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说着,萧逐凤反手提起方才插在地上的长刀,轻轻一挥,卸下刘始一条小臂,冷冷道:“刘将军,还商量么?” 刘广锋心中一震,连声道:“不商量了不商量了不商量了!” 说罢一脚踹在段意膝盖上:“段意,你先磕!” 死道友不死贫道,先保住自己的面子再说。 等到段意磕完三百个响头,常玉也该来了。 段意恨恨看了刘广锋一眼,跪下身来,开始磕头。 萧逐凤再度一挥手中长刀,将刘始那条失去小臂的大臂也卸了下来:“我让你磕响头,你听听,这响么?” 刘广锋气急攻心,抽出腰间宝剑,抵在段意身后:“你给我用力磕!” 段意用力将头一下下撞在地上,青石板上传来接连不断的“砰砰”声,额头很快鲜血长流。 段雪将头埋进江河海怀中,对段意虽然心中有怨,却也不忍再看。 萧逐凤点点头:“这才对嘛,认错,就得诚心一点儿。” 说罢直直望向自以为暂时逃过一劫的刘广锋:“你还愣着干嘛?他磕又不耽误你磕,就按段意这个标准来,磕得若是没他响,说明你心不诚哦!” 第451章 壮士断腕,杀人灭口 刘广锋一愣。 而此时萧逐凤突然心中一动。 有三道气息正在缓缓靠近段府。 其中一股气息相当不弱。 四品浩然境武者,勉强算得上高手。 应当是松狸楼洪州城唯一记录在册的四品浩然境武者,单斯吾。 既然请得动四品武者,那想必是传说中的“洪州城土皇帝”终于到了。 萧逐凤沉默片刻,再度轻轻举起刀来。 刘广锋立马跪了下来。 萧逐凤眼皮一跳,意识到那几人入府了,不动声色望着刘广锋道:“刘将军,还等什么呢?磕呐!” 刘广锋面色悲苦,当着直系下属洪州精锐的面磕起头来,为了那个不肖子刘始,还不敢磕得不响。 看着刘广锋和段意不断磕头,萧逐凤皱了皱眉。 那几人明明已经进了段府,却好似有意在等,迟迟没有进院。 明明已经到了,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刘广锋颜面扫地? 有意思。 在刘广锋磕了七八十个响头之后,三道身形终于姗姗来迟。 当中的是年近古稀,身形高大却有些伛偻的常玉,右侧的是与常玉年龄相仿的幕僚马兴,左侧的则是年纪更大却精神矍铄的洪州第一高手单斯吾。 正在磕头的段意低头之时余光督见三人,心中再度燃起希望,磕头的速度明显放缓。 萧逐凤撇撇嘴:“呦,段意,你是觉得救星来了,连头都不想磕了?” 常玉环视全场,皱眉道:“刘广锋,这位公子犯了什么罪,要让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大张旗鼓?” 刘广锋爬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一揖到底,竟带着哭腔:“大人,犬子被其折磨,生死不知,还望大人救救犬子!” 常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身旁的单斯吾:“单先生,有劳了。” 刘广锋暗暗松了口气,仍旧不敢轻易抬头。 洪州名副其实的第一高手出马,想必能够救得下刘始一条性命。 既然常玉亲自出手收拾残局,那么这事儿闹得再大,也能收场。 单斯吾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旋即一脚踏出,身形作前冲之势,作势要冲向萧逐凤。 萧逐凤眯起双眼,察觉到有些不对。 在单斯吾经过身前的刘广锋之时,身形陡然停住,竟一掌抚向刘广锋额头! 刘广锋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被一掌拍在天灵盖上,闷哼一声,瘫软倒地,没了气息! 所有人悚然大惊。 …… 时间退回一炷香前。 在前往单斯吾住处的马车里,确认除了心腹马夫之外,两人身旁再无旁人之后,马兴开口问道:“大人,是去请单先生杀人?” 常玉点点头。 接下来,马兴问了个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杀谁?” 常玉笑了笑,似乎也是答非所问:“你还没猜出来他是谁么?” 说罢抬手指了指昔日的伴读书童:“我还没老糊涂,你啊,明知故问!” 马兴想了想,索性一语道破天机:“听说司天监有一种十分珍稀的面皮,照着人的面部骨骼而制,可以落面生根,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与换了一张脸无异。 人们总觉得看过去岁那张海捕令上他惟妙惟肖的画像,就自信若是某天他就站在眼前,能一眼认得出来,殊不知人家可是会改头换面的。 那些先入为主的想法,可是会害死人的呐! 就连亲眼见到他面对五品武者也能谈笑间一招制敌之后,也还是反应不过来。 也不想想二十岁的年轻人,有几个能有这本事的?” ps:最近工作实在太忙,又有点卡文了,不是全职写手,实在无法在兼顾工作的情况下保证每天高质量双更,最近几天暂时改成一日一更,容我整理一下思路同时攒点儿存稿,大概最多两到三周就会恢复双更,觉得慢的朋友可以养养再看,多谢大家包含。 第452章 权衡利弊 常玉叹了口气,难得打开了话匣子:“眼界太低和自以为是,都要命呐…… 其实我曾跟刘广锋提过司天监的这种面皮,可惜他多半是当耳旁风了,毕竟刘广锋,一直算不上个‘聪明人’。 刘广锋不聪明,修为不行,也不够圆滑,可他有一点是别的‘聪明人’没有的,那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他未必比旁人忠心,却一定比旁人听话。 我栽培他到了洪州将军的位置上,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可惜了。 可惜他今天踢到铁板上了,我没有救他的本事,不是我心狠,而是他知道的太多,必须得死,这也怨不得旁人。 非要怨,只能怨他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 只要世道不算太坏,因为不够聪明而死的人,一定比因为不够笨而死的人少得多,很遗憾,刘广锋就是其中之一。” 能够做到正二品一州州牧,常玉岂是庸人? 原来常玉在听到段府传来的详细线报之后,便隐隐有了猜测,猜出与刘始对峙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那名动天下的萧逐凤! 因此杀之灭口这条路,常玉一开始便知道行不通。 可事情已经闹得不小,若是处理不当,萧逐凤一定会抓住刘广峰这个缝隙,将洪州官场的窟窿越扣越大。 所以刘广锋找上门来之前,常玉便一直在权衡。 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没有将刘广锋从漩涡里捞出来的本事。 置身事外,看着刘广锋锒铛入狱? 那么自己一定会被拉下水。 只能壮士断腕,除掉刘广锋! 所以常玉让刘广锋进了门,给了刘广锋希望,任由刘广锋调兵,目的就是将事情彻底闹大。 这样就有更充足的理由杀掉他! 而常玉之所以亲自去找单斯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求他与萧逐凤鱼死网破,因为常玉早就知道这是以卵击石,单斯吾不是傻子,绝对不会答应。 常玉的目的,一直就是当着萧逐凤的面杀掉“犯下大罪”的刘广锋,让他彻底闭嘴! 虽然四品浩然境武者单斯吾对上三品不灭境的萧逐凤没有半分胜算,可出其不意杀个人,应当不算太难。 谁让刘广峰惹上了萧逐凤这尊整个大夏无人能惹的“神仙”呢? 在常玉眼中,刘广锋已然是个弃子,至于段意,连棋盘都不配上! …… 萧逐凤眼皮一跳,看了瘫软在地已无气息的刘广峰一眼,随后直直望向常玉:“你就是‘洪州土皇帝’常玉?” 常玉连连摇头:“公子说笑了,我大夏只有一个皇帝陛下,什么‘土皇帝’,都是盼着我这个老头子晚节不保的诛心之言呐!” 萧逐凤皱眉道:“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污蔑州牧大人?” 常玉笑道:“为官多年,位置不算低,官帽子不算小,谁又能没几个政见不合的老朋友?我常玉能力有限,成不了中书令陆大人那样宰执天下的千古名臣,但是一颗忠心日月可鉴,与陆大人都是一般无二的。” 萧逐凤努努嘴:“那麻烦州牧大人解释一下,为何这般心急,要急着对刘广峰痛下杀手,连让他说点儿实话的机会都不给? 莫非州牧大人有些心虚?” 第453章 魔高一尺 常玉淡然道:“洪州将军刘广锋次子刘始争风吃醋,违例调兵在前,刘广锋本人关心则乱,错上加错在后,州兵兵刃箭矢对准百姓的那一刻起,刘将军已经是死罪了。 此举与造反作乱无异。” 萧逐凤冷笑一声:“刘广峰作为从三品一州将军,即使是死罪,也该押赴安京城由刑部核审定罪,轮不到州牧大人动手杀人。” 常玉望着刘广峰的尸首,幽幽叹一口气:“洪州将军刘广峰手握洪州数千州兵兵权,聚集州兵造反作乱,城郊精锐重甲营、神臂营已悉数入城,洪州局势岌岌可危。 老朽势单力孤无法与之正面相抗,只能铤而走险,擒贼先擒王,所幸单斯吾先生出手击毙反贼,救洪州城百姓于水火。” 常玉此言一出,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大方方认了杀人之事,并给出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不是真话的解释,偏偏这个解释还没有太大的漏洞,即使因为此事被事后追责,也只是处置不当渎职失察种种,远远不是什么重罪,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萧逐凤皱着眉头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常玉,你还真是又聪明又心狠,你这种人呐,即使在波涛最汹涌的海面上,也不大容易翻船,可一旦翻了船,那就是灭顶之灾!” 常玉微笑道:“多谢公子赐教。” 在三人入府却不进院开始,萧逐凤便觉得有些不对,此时更是可以确认,常玉进院之前已然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萧逐凤抬手在脸上几处穴位轻轻一按,旋即轻轻一揭,将整张面皮揭下:“州牧大人果然是聪明绝顶,既然如此,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罢!” 庭中人如玉,潇洒世无双。 那张整个大夏都颇为熟悉的英俊面容浮现在众人面前。 江河海呆了。 本就比自己俊出一大截的萧逐凤揭掉面皮后愈发俊美得无法无天,江河海不由得惊呼道:“卧槽,好俊!” 三年来只跟海水打交道的江河海只是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面熟,段雪却一眼就认出了萧逐凤的身份,震惊过后,喜出望外,竟至全身发抖。 江河海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段意则是如遭雷击,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 至于刘广峰父子,一个失血过多早已昏死过去,另一个更是彻底没气儿了。 常玉脸上并未有任何惊异,而是颤颤巍巍一揖到底:“下官洪州州牧常玉,参见上柱国大人!” 既然双方早已心知肚明,此时也已无所谓伪装和演戏。 萧逐凤坦然受之,开口道:“常大人这是有恃无恐,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喽?” 常玉扶着腰,缓缓直起身来:“上柱国大人哪里的话,老朽比不得上柱国大人年少有为,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虽然余热不多,也不敢忘了鞠躬尽瘁的道理,都是为了大夏社稷,得罪了达官显贵,还请上柱国大人明鉴。” 萧逐凤也笑了:“您这话说的,洪州城还有比您更‘显贵’的达官显贵么?” 常玉满脸虔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大官小,都要时刻把陛下放在头顶,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上柱国大人,您说是不是?” 常玉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显然是自信刘广峰已死,自己就没有把柄可抓。 作为一个能将整个洪州城的腌臜龌龊都藏得极好的“土皇帝”,常玉也理所应当有这种自信。 第454章 道高一丈 与派系林立的大多州不同,拜常玉所赐,整个洪州城官场如同铁板一块,应对京中稽查,几乎是共同进退的场面。 即使查出什么问题,也立马会有五品六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员出来顶罪,不是他们愿意“奉献自身”,而是实在别无选择,不用想,他们定罪之后,他们的子女家人,一定得到了“妥善安置”。 萧逐凤眯眼看着常玉:“就这般胸有成竹?” 常玉笑答道:“老朽为官多年,不敢说有何功劳,至不济也还当得起‘问心无愧’四字。” 萧逐凤点头道:“那就好,我待会儿再问问刘广峰,看看他说得跟你说得是否一致。” 常玉眉头陡然一紧,瞬间恢复如常:“上柱国大人说笑了。” 萧逐凤微微转头,看着常玉身旁的单斯吾:“单先生,你方才要是真想把刘广峰杀了,我还真未必能拦得住,不过,也只是‘未必’而已。 不过我刚刚要是出手了,就听不见常大人这番‘肺腑之言’了。” 常玉脸色大变。 单斯吾面有愧色,弯身伸手,在刘广峰的“尸体”胸前轻轻一按,已经没了气息的刘广峰猛然剧烈吸一口气,竟醒了过来! 萧逐凤笑吟吟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呐!” 常玉已经没有心思深究到底何谓“张良计”,脸色铁青,扭头望向单斯吾。 单斯吾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单斯吾对不住大人。” 萧逐凤开口道:“你们洪州官场是铁板一块儿,可洪州武林却未必也是如此呐! 洪州官场之所以水泼不进,是因为他们所求的高官厚禄和他们所担惊受怕的把柄皆握在你手,都是有罪之人,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不用担心他们跳船。 可是单先生不一样,武道之路走到了瓶颈,总需要人指点迷津,他要的东西,你常玉给不了,而你常玉给不了的东西,松狸楼能给。” …… 在松狸楼提供的洪州案牍上,专门提到过有这位“洪州第一武者”之称的四品武者单斯吾。 陆砚书开始着手整顿地方吏治以来,“固若金汤”的洪州城一直算是这位中书令的心头病,以至于陆大儒亲自拜访松狸楼,想要通过松狸楼来收服单斯吾,再通过单斯吾这位与州牧常玉关系匪浅的武者打开局面。 方才常玉入府却不进院,已然让萧逐凤心生警惕。 若是常玉一心要保刘广锋,那么不应该看着刘广锋颜面扫地,磕头磕得鲜血长流。 而单斯吾此人一直对松狸楼态度暧昧,连松狸楼也吃不准这枚棋子到底是黑是白,能用到什么地步,甚至不知道单斯吾会不会念及旧情去做那双面谍子,所以方才萧逐凤也吃不准单斯吾到底会做何抉择。 单斯吾踏前之时,其实萧逐凤袖中的“日月山河”已然将掠未掠。 只是萧逐凤发现单斯吾出掌之时,体内真气虽汹涌涌向右臂,右掌之上却并无凌厉真气流转。 这不是杀人的姿态。 尤其是要在自己眼皮底下杀人,单斯吾绝对不敢还留有余力。 除非,他根本没想杀人。 第455章 变天 萧逐凤最终没有出手。 事实证明,萧逐凤的猜测没有错。 单斯吾一掌抚在刘广峰头顶百会穴,手法巧妙,让刘广峰昏死过去,几乎气息全无,偏偏还能听得到外界声音。 单斯吾出手之后,刘广峰看似气息全无,实则还有一息尚存,这当然瞒不过萧逐凤。 所以萧逐凤才会有意引导常玉亲口说出要将刘广峰打成反贼的诛心之语。 留下刘广峰一条命,就是单斯吾交给松狸楼的投名状。 或许面对穷困之时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常玉,单斯吾曾经犹豫过,可这位四品武者最终还是选择去搏一把武道之路上那个或许只是虚无缥缈的“升堂入室”。 四品浩然境武者虽体魄元神强于常人,也仅仅是能延年益寿而已,长命百岁自然不难做到,可最终也就是百几十岁的光景了。 而三品不灭境武者,却可享寿元数百年。 对于任何一个在武道之路上攀登之人,尤其是那些触摸到那扇门槛的个中翘楚来说,踏入三品不灭境,是太大太大的诱惑。 哪怕只能多一丝希望,也值得为之放手一搏。 萧逐凤眼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刘广峰,手指着常玉:“他说你要造反,真是好大的罪名,那可是诛九族的罪呐!” 刘广峰颓然坐在地上,神色悲苦。 萧逐凤继续道:“方才若不是单先生手下留情,不仅你要死,你全家都要死。 死你一个还是死你全家,应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提醒你么? 更何况,与某些大人物比起来,你犯的罪,未必就是必死无疑嘛!” 意识到自己成为弃子的刘广锋神色呆滞,却重重点了点头。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常玉不让自己活,自己得为刘家百余口人打算。 常玉好似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愣了愣,随后闭上双眼,喃喃道:“算了一辈子人心,最终还是败在人心上。” 说罢睁开双眼,转身,幽幽道一声:“洪州城变天喽!” 步履蹒跚,竟尔自顾自离去。 马兴抬头看了萧逐凤一眼,也跟着常玉转身离开。 如同许多年一路走来,从少爷与书童,一直走到州牧大人与心腹幕僚,一般无二。 萧逐凤没有阻拦。 双方都清楚,刘广锋已经成了突破口,常玉完了。 洪州官场的收尾,就交给陆大儒罢! 萧逐凤本来做好了松松筋骨撒撒气的准备,如今由于单斯吾递上的这份投名状,兵不血刃就分出了胜负,光打雷不下雨,让萧逐凤有些意犹未尽,特别是方才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有些不吐不快之感。 萧逐凤望着依旧神色悲苦的刘广锋和不知所措的大批洪州甲士,想了想,嘴角一勾,轻轻吸了口气,体内真气奔涌流淌。 只见萧逐凤负手而立,抬起右脚轻轻一踏。 以萧逐凤右脚落地处为中心,一道雄浑真气向着四面八方喷薄而出。 地面青石板自内向外,寸寸皲裂,数丈之外的重甲营甲士被雄浑真气冲击,呼吸一滞,无法控制大片向后张倒,段家院子四周院墙先是裂开道道狰狞裂痕,片刻之后纷纷开始坍塌,伏于高处的弩手纷纷跌落。 一踏之下,尘烟滚滚,人仰马翻。 第456章 披甲抽刀,长刀大马 数息之后,尘烟渐渐散去,数十丈内,满目疮痍。 洪州甲士弩手虽未有重伤甚至身死者,却几乎全数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萧逐凤朗声道:“你们是大夏养的兵,就该做我大夏兵该做的事儿,刀下箭下暂时没几个鞑子亡魂怪不得你们,可若是将刀锋朝向我大夏良民,要你们何用!” 说罢,萧逐凤环视全场:“不服气? 觉得军令如山,你们没得选? 那我告诉你们,从这里一路向北,一千里外的青州,那里的九万黑龙铁骑、十五万青州守军和两百万青州百姓,同样没得选! 你们还能坐在地上喘粗气,是因为他们死了! 是因为他们死也没有让鞑子跨过青州! 我说句公道话,你们这些生在江南远离沙场的中原兵,或许几年十几年没见过真正的血,跟我北境虎贲相比,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也许日后有一天,你们会跟青州虎贲一样,披甲抽刀以后,面对的不再是手无寸铁的同胞百姓,而是鞑子的长刀大马! 这一天或许不会太远,到那时候,你们有的是机会证明你们也是铁骨铮铮的大夏男儿,也是血性不输北境英雄的铁血汉子! 到那时候,你们有的是机会证明今天我是错的! 如果到那一天,你们能刀锋向外,像北境铁血之师一样,在江南百姓面前用命筑起一道铜墙铁壁,如果你们愿意血战到底不管能不能看到希望,如果到那一天我萧逐凤还活着,我愿意为今天做的事说的话向你们所有人认错! 记住了!” 语毕,全场皆默。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洪州甲士眼中却有一股昂扬锐气灼灼发亮。 方才萧逐凤一踏之下,四面八方俱是受到强横真气的猛烈冲击,唯独站在其身后的江河海和段雪二人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萧逐凤对于真气的掌控,实在已到了精细如发的地步。 江河海余光瞥见段雪两眼发亮,直直看着潇洒若仙的萧逐凤,又想到方才萧逐凤揭下面皮露出真容之时,段雪纤瘦身躯几乎是猛烈颤抖,心中不是滋味,酸溜溜道:“我大哥这样的少侠,大概会是全天下女子的梦中情人吧?” 段雪闻言,嘴角悄然上挑,知道方才自己有过短暂失态,明白江河海是打翻了醋坛子,白了江河海一眼,故意道:“是啊,无论从哪个方面,萧公子都没有缺点,谁家女子会不倾慕呢?” 出乎段雪预料的是,从来在自己面前争强好胜的江河海却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垂头悲苦道:“你要是后悔了,你就告诉我,我没事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段雪抬脚狠狠踩在江河海脚面,恶狠狠骂道:“江河海!你是傻子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段雪这辈子只喜欢你江河海,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我方才之所以失态,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名动天下无所不能的萧逐凤,只要他是他,那就算是州牧亲临,也拆不散我们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江河海一愣,旋即心中狂喜,将最后一丝忐忑也问出了口:“可是大哥那样的男子,我要是女子,也会……” 段雪转头,直直望着江河海,认真道:“或许一百个女子,九十九个会喜欢他,可我段雪就是剩下的那一个,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就只喜欢你,这辈子也只喜欢你,放心了么?” 江河海傻笑着重重点头。 段雪撅起嘴:“臭江河海,还敢松手,你给我抱紧了!” 江河海紧紧抱着他的女孩儿,坚信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分开。 第457章 大军南压 朝着洪州精锐训话之后,萧逐凤上位者气度显露无疑,指挥此时群龙无首洪州甲士退出一片狼藉的段府,退回城郊大营。 随着常玉与马兴黯然离去,单斯吾与萧逐凤毕恭毕敬请示得到首肯之后也离开段府,刘广峰沦为阶下囚,刘始被送医救治。 不到一柱香工夫,人满为患的段府迅速冷清下来,放眼望去,断墙残垣一览无遗,十分凄凉。 心如死灰的段意瘫坐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院墙之前,一言不发,如同待宰的羔羊。 萧逐凤挑挑眉:“段意,这门亲事,还反对么?” 段意抬头,挣扎着站起身来,嘴角扯了扯,却没能说得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萧逐凤冷笑一声,对于这个失魂落魄的段家家主,没有半点儿同情。 对于不值得的人,萧逐凤从来是连半点恻隐之心都欠奉。 萧逐凤开口道:“段意,我说了你没有坐上赌桌的资格,可你还是执意拉着我赌了一把,本来你早就血本无归,现在应该是负债累累了。” 段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逐凤冷冷道:“段意,你还能活着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是段雪的父亲,所以我留你一条贱命,但是除了你的命,段家的一切,都归我了,你可有异议?” 段意惨然摇头。 萧逐凤继续道:“我现在将段家家产赠予江河海和段雪夫妇二人,段意,你把段府修整好以后,带着段家一干人等搬出去,去哪儿我管不着。” “哦,对了,府里的家丁下人都算在家产里,你可别想着浑水摸鱼给带走了。” “还有,要是让我知道你敢私藏属于我朋友江河海的财产,藏一两银子,我就剁你一根手指,你的不够剁,就剁你三个儿子的,我说到做到。” “还有,你把家产赔给我以后,还欠我……八万两雪花纹银,你种地也好,打鱼也罢,得每年还我些银子,直到把银子还清。 你是六品武者,虽然打架不行,想必种地打鱼会是一把好手。” …… 段府之事了结之后,萧逐凤带着江河海和段雪二人回了客栈,并因为忘了给兰儿带糖葫芦而补偿兰儿,带着兰儿逛了一整晚夜市。 江河海面对段意之时,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天然畏惧。 其实如今的江河海,头顶着萧逐凤朋友的名号,别说段家,放眼整个大夏,也没人会主动触他的霉头。 至于与萧逐凤交恶的段意,则成了当之无愧的过街老鼠,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段府一事在洪州城内很快发酵起来,洪州官场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震荡。 第二日,萧逐凤像没事儿人一样出城前往东海,继续观潮。 江河海有了段雪陪伴,终于不会整天来烦萧逐凤了,两人成婚前,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萧逐凤观潮之时,也难得清静。 …… 东海。 夜幕降临,萧逐凤突然回头,笑意温暖。 离海岸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站着一个矮胖老妇人。 老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女娃儿。 萧逐凤开口温声道:“奶,您怎么来了?” 王素君抱着兰儿掠到萧逐凤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来自松狸楼的密信:“刚刚从安京城送来的,老剑神亲自嘱托,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你看,我看了看,里面确实是了不得的事儿。” 萧逐凤接过密信打开,一行苍劲小字映入眼帘之后,瞳孔剧缩。 “北莽大军南压,于青州城两处雄关之外不足两百里处陈兵在野,呈进攻态势。” 第458章 天下大势 萧逐凤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消息实在是大大出乎萧逐凤的预料。 因为这不合逻辑。 无论从沙场计还是从庙堂计,北莽大军都不应该在这个当口南下。 青州之战之后,夏莽双方各自元气大伤,精锐军队的战力折损,绝不是短短几个月能够恢复的,而剑谷关和虎门关两处被战火摧毁的险关,却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修缮完成,此时已经又是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峻险隘。 按照常理,仓皇北退的北莽大军若是不在当时趁着两处雄关尚未修缮完成杀一个回马枪,就绝没有在短时间内再度主动开启战事的理由。 更何况北莽老皇帝耶律宗基的心思并不难猜,北莽坐拥亘古未有的一品武神纳兰斩神,虽然被武棣一枪伤及根本,又被赵橘白纠缠数月,可最终终归还是会凭借着一品武神“不死不灭”的强大体魄和元神缓缓恢复巅峰。 在赵橘白的预估中,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一个处于巅峰的一品武神降临战场,会是怎样一幅恐怖场景? 异地而处,换位思考,萧逐凤认为北莽要么早出兵,力图毕其功于一役,要么就拖到纳兰斩神恢复巅峰,从长远看,休战几年等待纳兰斩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而现在出兵,正是最不合常理的时机。 已是二品通天境武者的曹酒衣坐镇青州,如今元气大伤的北莽,真有再度掀起大战,攻破剑谷关和虎门关的实力与军心? 耶律宗基不是个急功近利的昏聩帝王,几十年都等了,还等不了最后的三五年? 此前萧逐凤、赵橘白、楚初墨、陆砚书、恭亲王等人经过精密推演,得出结论,新君登基之后,在政通人和的基础下,将大夏赋税向军中倾斜,大力练兵扩军,虽然如今大夏最为精锐的黑龙铁骑几乎全军覆没,大夏军队战力明显弱于北莽,而且三年之内,北莽军力依旧会胜于大夏,可只需五年左右,双方军力就将势均力敌,而八到十年以后,大夏军力将压过北莽,并会将差距逐渐拉大。 大夏占据中原千里沃土,无论是人口还是钱粮都远远强于疆域广袤却多苦寒之地的北莽,这就意味着大夏兵源和粮饷的优势极大,斩断赵镇套在大夏军中的枷锁之后,长远来看,大夏军力会得到长足发展。 唯有一点,那就是武棣陨落之后,黑龙铁骑未必还能重现往日辉煌。 而北莽所依仗的,是草原生产的雄峻马匹和自幼长在草原冰原上的骁勇善战不畏死的汉子。 如今北境青州之战告诉天下,我大夏男儿英勇善战,尤胜北莽汉子! 旧时武棣镇守北境,受户部兵部掣肘,致使黑龙铁骑一直只能保持九万左右的规模。 若不用考虑钱粮马甲,武棣亲军黑龙铁骑能扩张到麾下有十五万甚至二十万虎贲,加上两处险关在前,即使北莽举全国之力,又焉能攻破青州城门? 五年之后,两军军力强弱翻转,理应是攻守之势反转之时。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双方的高品修者势均力敌的基础上。 可是彼时恢复巅峰的纳兰斩神,谁人能挡? 史书记载,十七年前,一品护国道人尹归虚于青州城外召唤天雷,只身灭杀北莽十万精锐,最终力竭而亡。 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只会比一品道人尹归虚更强,而且是强得多。 纳兰斩神一人,就能颠覆大势。 北莽不说稳操胜券,确实已经占据极大优势,为何会在此时不合常理地出兵北境? 第45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逐凤仔细阅读着密信中接下来的详细内容。 大战之后,黑龙铁骑斥候知更军几乎全军覆没,新的斥候部队又尚未完成整军练兵,短时间内,青州几乎成了“睁眼瞎”,对于两处雄关之外的情况,掌握程度与战前不可同日而语,直到北莽数万大军压近青州城外两百里内,方才发现军情。 发现北莽大军南压是今日正午,曹酒衣动用价值连城的司天监法器“玉帛”传信千里,刚过正午就将消息送到安京城,而松狸楼在夜幕降临之前便将消息送到了萧逐凤面前。 密信中提到剑谷关和虎门关已经修缮完成,不仅如此,司天监三品术士高景行和柳灵泽率领司天监一众术士已经抵达青州数日,在雄关与青州城墙之上设置大阵,用以抵挡日后可能会有的高品修者攻击和北莽大军冲击。 既然司天监和皇宫宣德门有在大阵加持之下坚不可摧,那么两处雄关和青州城墙自然也可使用术士大阵加固,左不过是城墙面积太大,多费时间精力心神罢了。 此前之所以未有此举,与多年来黑龙铁骑始终只有九万之数的原因相同:若是青州固若金汤,坐拥数万虎贲的武棣北面没了后顾之忧,赵镇如何能够安眠? 只有让武棣和虎视眈眈的北莽大军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赵镇才能放心,而让司天监术士为青州加持大阵,在赵镇眼里,会打破这种平衡。 如今曹酒衣本身已是二品武者,司天监一众术士此时就在北境,虽然北境新征数万新兵暂时还未形成战力,可神威军与神策军尚有十五万精锐留在青州,青州兵强马壮,足以应对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南下的北莽大军。 安京城方面不必太过担心。 可越是这样,萧逐凤越觉得有些不妥。 就算青州城内潜藏多年的北莽谍子蛛网已经被自己亲手连根拔起,可若说此时的北莽是睁眼瞎,对于青州城内的局势一无所知,就连普通青州百姓都知道的事情也半点儿不知道,不知道曹酒衣已经踏入二品,不知道青州尚有十五万精锐,不知道司天监有大批术士正在青州,那也绝不可能。 既然注定无功而返,那么为何要调兵南下? 萧逐凤收起密信,迎着猎猎海风负手而立,眉头渐渐锁起。 是纳兰斩神的伤势复原速度远远超出预期? 不对,剑神前辈两次确认过,纳兰斩神绝对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而除了这个可能,萧逐凤实在想不出北莽有任何在此时攻破青州的可能。 在这个最不合常理的时间点,北莽大军有何所图? 突然,萧逐凤瞳孔一缩。 除非,北莽大军在北境异动的目的,根本不是攻破青州!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支压近青州的北莽大军,甚至根本不会挑起战事! 萧逐凤回身对一直在旁等待的王素君道:“奶,走,回客栈,我要手书一封,送回松狸楼。” 说罢,萧逐凤摇摇头:“不,不行,我现在不能回去,我将内容告诉您,您帮我写。” 如果没有猜错,有好戏就快上演了! 第460章 心诚则灵 王素君笑道:“多不多?奶年纪大了,太多了奶可记不住。” 萧逐凤也无奈一笑:“还挺多的,细节也不少……” 王素君将怀中的兰儿放在地上,笑眯眯从怀中变戏法般取出纸笔和封存完好的一砚墨来,在萧逐凤面前晃了晃:“我想了想,老剑神这密信送得很急,你要是不马上动身回去,多半另有想法,我专门让兰儿磨好了墨,你要是有啥想写的,就写下来,我替你送出去,也好省些时间。” 兰儿邀功似的抬起小脸:“我磨的!” 萧逐凤摸了摸兰儿的头:“兰儿真棒!” 王素君敛起笑容,压低声音:“为何说不能回去?难道客栈里也会隔墙有耳?” 萧逐凤一边接过纸笔墨,凝重道:“客栈里的情况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这里四处开阔,一定安全,小心驶得万年船,您和兰儿准备的笔墨,帮了大忙了。” 王素君再度露出慈祥笑意:“能帮我孙儿就好。” 萧逐凤提笔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三页纸,写罢放在面前吹了吹,折好,递给王素君:“奶,拿回去您先看,看完让洪州的松狸楼暗子送往安京城,速度要快,但不能急,回去以后告诉江河海,这几日务必不要靠近海岸,最好不要出城。” 王素君接过信,点点头:“事态很严峻么?” 萧逐凤笑笑,语调轻松:“没事儿,奶,有好戏,少不了您看好戏的好位置。” 王素君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笑骂道:“臭小子!” 王素君了解萧逐凤,知道自己孙儿越故作轻松,事态就越不简单。 不过王素君并没有多说什么。 再难再险的局面,只要孙儿给自己留了位置,那就够了。 当奶的,孙儿想做什么事,自己全力支持就好,孙儿的本事再大,始终还是自己的孙儿,当奶的,自然要占一个好位置,才好护着孙儿! …… 王素君带着兰儿走后,萧逐凤再度盘腿坐下,看着冬日西沉很早的夕阳将余晖铺在海面之上,心思深沉而繁杂,眉头不自觉的微微锁起。 萧逐凤闭起眼睛,深深吐纳,好似要把体内的浊气吐净。 良久之后,再睁眼时,残阳已逝,换了一轮皎皎明月挂在空中,方才还是残阳如火瑟瑟红的海面此时已是波光粼粼。 残阳刚刚逝去,夜风中的波涛汹涌还未来临,以波涛如怒而闻名天下的东海海面正呈现着难得的静谧。 月光皎皎,波光粼粼,平静而圣洁。 萧逐凤繁杂的心境突然莫名平静下来。 潮涨潮落,亘古不变,看海的人心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珍贵最动人,也最虚妄。 好似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却偏偏就在眼前,那么真实。 萧逐凤心中猛然一动。 既然东海大潮本质就是引力而已,究其根本,实则根本没有世人眼中契合武道真气运转的玄妙不可解,那么为何过去千百年间,会真的有数位高品武者观潮有悟? 如果说梯子都是假的,那攀梯登天之人,为何当真能步步升高? 或者说所谓“观潮有悟”,实则与“观山有悟”、“观灯有悟”、“观剑有悟”、“观碑有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东海大潮真正的玄奇之处,不在海潮本身,而在于观潮者本我的心境。 难道所谓顿悟,实际上就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心诚则灵”? 难道是听上去十分荒唐的“信则有,不信则无”? 萧逐凤瞳孔一缩,怔怔望着东海大潮。 又或者说,大道就在那里,信与不信,都在那里。 也就是说,所谓“观潮”、“观山”、“观灯”、“观剑”、“观碑”种种,其实都是一样的。 萧逐凤平静的内心澎湃起来。 第461章 玄妙机缘 萧逐凤意识到,自己此刻深沉又莫名平静的复杂心境,或许是一生之中未必会有几次的珍贵机遇。 或许抓住这次玄而又玄的心境机遇,更高层次的大门,就会向自己徐徐打开。 萧逐凤就这么如老僧入定般定定望着大海,物我两忘。 从月光皎皎海面静谧,到海风初起风起云涌,再到波涛汹涌惊涛骇浪,再到旭日东升海阔天空。 又往复循环。 萧逐凤坐在峭壁之上,整整一天两夜,纹丝未动,甚至连呼吸吐纳都几不可见。 从观潮是潮,到观潮不是潮。 等到那轮旭日第二次从海面上升起,萧逐凤终于幽幽吐了口气。 还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儿。 二品通天境的大门已经松动,萧逐凤甚至已经可以从门缝中窥见里面的壮阔风景,可是还差一口气,没能让那扇已经松动的大门彻底为其敞开。 武道攀登之人,一境一坎,有的坎只要真气足够雄浑,就能冲破门槛更进一步,可大多数的坎都要求武者感悟武道大道,心有明悟福至心灵,方能柳暗花明。 武道真气固然是武者立身之本,却总是遵循“循序渐进”四字。 也就是说,只要武者足够勤勉,又有足够时间,就算资质普通,也能靠着大毅力修到武者自身品境的大圆满境界,而想要突破瓶颈完成涅盘,便要看“资质”和“机缘”四字。 武者之中,将真气修到本境大圆满地步,站在下一境的大门之前,却因感悟不够或未有机缘,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眼前大门而久久困在本境之人大有人在, 这甚至可以说是武道之人常态,毕竟除了武棣和萧逐凤这种不世出的天才和怪胎之外,武道攀登之人,谁又没有长久地困在或高或低的某一境界之中,明明大门就在眼前,却数年难以寸进? 而萧逐凤目前所处的状态,可以说极为罕见。 萧逐凤此时真气尚未修到三品不灭境大圆满的地步,也还未被武道三品境界困住。 换言之,萧逐凤在还未能走到那扇门前,甚至伸手也够不到那扇门之时,本应紧锁的大门就已经有所松动。 若是萧逐凤能够一鼓作气,抓住这次玄而又玄的机遇,让那扇门彻底为其敞开,虽然此时距离大门尚远,力有不逮,注定迈不过去,可大门就在那里,迟早能够走到。 彼时大门已开,迈过大门,踏入二品通天境,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感觉到那股玄妙心境正在缓缓散去,眼睁睁千载难逢的机缘从手中间间溜走,萧逐凤心神却出奇平静,九吐一纳,并无颓丧之意。 若是此时有一丁点儿杂念,这种心境会瞬间荡然无存。 萧逐凤望着眼前东海,没来由想起曹孟德的一首诗来,顺心顺意,缓缓念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话音刚落,萧逐凤双目微眯,向着远方望去。 视野尽头,海面之上,一道滔天巨浪正向海岸冲来。 这道巨浪速度奇快,极速逼近海岸的同时迅速叠高,在距离海岸三百丈之外时已有百丈之高,并且还在不断迅速叠高,遮天蔽日,波涛如怒,声势滔天。 萧逐凤双眸微眯,抬头望着这惊天巨浪。 萧逐凤抬头的那一刻,天地异象! 乌云掩盖朝阳,海面惊雷滚滚,一道紫电劈进巨浪之中,让瞬间推进百丈又已再叠高百丈的巨浪似乎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紫电之威。 第462章 天地异象 萧逐凤一吐一纳。 枯坐两夜,萧逐凤此时已进入一种平静又混沌的玄妙状态,望着似能吞天噬地的百丈巨浪,一时间心中竟生不出躲闪的念头。 这是堪称荒诞的茫然。 那道惊天巨浪再度推进百丈。 百丈之内,巨浪一叠再叠,速度令人瞠目,一个吐纳之内,便叠高到千丈之高! 巨浪之高,宛若连接天地,萧逐凤抬头远眺,几乎看不到巨浪之顶。 天际黑云压顶,已将旭日完全遮掩,海面电闪雷鸣,同时有千百道紫电从天际劈入海中,海面惊雷滚滚,似有千百恶龙咆哮。 此方世界,只剩下刺眼眩目的紫色和吞噬一切的黑色。 惊天怒浪连接天地,宽不见尽头,高更不见尽头,宛若一堵无边无际的巨墙,巨浪中有肉眼可见的无数紫电纵横交织,朝着萧逐凤悍然拍下! 初见巨浪时那种茫然只是一瞬,巨浪迅速叠高之时,萧逐凤体内高品武者对于危险的敏锐洞察力迅速拉响警报,心念一动,就要向后拉出一段距离。 可萧逐凤发现自己似被一股磅礴至极的无形力量定在原地,不能寸动! 萧逐凤心中骇然。 这威能惊天的滔天巨浪和天地异象本就十分诡异,而当今天下,又有谁能仅凭气机,就让自己不能寸动? 恢复巅峰的纳兰斩神或许可以,如今伤及根本的纳兰斩神却定然不行。 难道当真是天地异象应运而生,当真有逆天而行天必诛之的道理? 萧逐凤体内真气奔涌流淌,狂暴异常。 我向来不信天命,天要亡我,我便逆天! 萧逐凤体内真气一息两百里,虽未触及二品通天境武者体内真气一息三百里的门槛,却也隐隐突破自身原有极限。 盘坐于惊天风浪之中的少年,面对压顶巨浪,如同蚍蜉仰望大树。 少年身上,宛若实质的金色真气升腾,丝丝缕缕,好似在宛若地狱般的惊涛骇浪之中开辟出一方人间仙境。 儒道之力流转,萧逐凤轻声道:“破!” 下一瞬,好似空间碎裂,萧逐凤周身炸出一连串刺目火花,压在萧逐凤身上的无形枷锁顷刻间荡然无存。 萧逐凤挣脱枷锁之后,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压低,右腿后踏半步,脚尖蹬在峭壁之上,脚掌微微抬起,抬眼望着已经迎面拍下的狰狞巨浪,嘴角勾起。 就这? 下一瞬,萧逐凤没有选择退避躲闪,而是迎着巨浪弹射而出,以身为剑,刺向紫电交织的滔天巨浪。 少年意气少年狂,踏罢青天射苍黄! 撞击前一刻,萧逐凤儒道之力再流转,怒喝道:“破!” 话音未落,萧逐凤周身雄浑真气萦绕,通体绽放纯净金芒,一眼望去,坚不可摧,大金刚体魄之霸道,在此刻显露无疑。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浪中段,绽放开一道巨大涟漪。 萧逐凤破浪而过,一掠千丈,悬停之时,通体金芒尚未散去,浑身仍有从巨浪中穿过之时所带出的紫电萦绕。 萧逐凤轻轻一抖,抖落满身紫电,悬空而立,说不尽的写意潇洒。 萧逐凤四周海面,各有一道洪波涌起,四道巨浪合围而来,声势犹胜此前巨浪,好似要将这自不量力与天斗的狂徒彻底绞碎! 萧逐凤没有理会四道巨浪,而是抬头望去。 那里有一股真正可怕的毁灭之力。 第463章 更胜武神 萧逐凤抬头望去,瞳孔微缩。 东海滚滚波涛之上,天际滚滚黑云之下,有一道伟岸身影持剑而立。 二品菩萨大乘境僧人禅乐金刚法相不过三百丈,已是当世难逢敌手,而这道身影,其身形巍巍乎不知几千几万丈! 贯穿天地足有数丈之粗的紫电在他身边宛若纱线,吞天噬地超过千丈的巨浪在他脚下如同幽泉。 他就那么立于萧逐凤头顶,宛若主宰一切的神明。 萧逐凤极目远眺,不知是他身形太高,还是本就面容模糊,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脸。 萧逐凤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身形一升再升,要看看悬在天际的巨大身影,到底是何方神圣! 似乎被萧逐凤不愿乖乖俯首仰视的行为激怒,那身影抬脚凌空一踏。 天崩地裂! 在那四道已成气候的巨浪四周,又有不知几千道波涛炸开,天际滚雷紫电疯狂溅射,本就奇诡异常的东海海岸,此时更是一幅末世景象。 萧逐凤不为所动,上掠速度不断加快。 我萧逐凤从来不信天上有神明! 那道身影终于举起手中数千丈长剑,先是手腕一翻,剑尖向下,随后双手握住剑柄,朝着大逆不道不断上掠想要与其平起平坐的萧逐凤刺来。 凡夫俗子,焉能与神明争辉! 随着千丈长剑极速下压,单单是距离极远的长剑带起的剑气侵袭而下,就好似在东海海面投入一座世间最巍峨的山峦。 一个数千上万丈的巨大涟漪以萧逐凤正下方的海面为圆心狂暴溃散,圆心之处,隐隐可见海底! 剑气溅起数百道巨浪,每一道都更胜此前拍向萧逐凤的惊天巨浪。 一剑压来,铺天盖地,天地之间,一时间剑气、紫电、惊雷、海水漫天狂暴混乱飞舞,蔚为壮观。 而随着巨剑下压,紫电滚雷仿佛自惭形秽退避三舍,万丈波涛宛若萤火不敢与皓月争辉,视野之内,尽是凌厉无匹之剑气! 萧逐凤见过赵橘白九星太卢出鞘一剑胜万剑,见过纳兰斩神武神一拳气凌天地,见过师父武棣最后一枪更压武神,见过太多世间顶尖修者的大风流。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 这一剑,压过萧逐凤所见过的一切。 这一剑,更胜武神! 原本极速上掠的萧逐凤身形为随着巨剑疯狂下压的罡风所阻滞,速度逐渐放缓。 可他面色坚毅,双眸之中,更是灼灼有光。 宛若神明又如何? 更胜武神又如何! 若是不信手中枪杀得了一品武神,师父武棣如何递得出那最后一枪? 这一刻,对于师父武棣最后留下的三句话回荡在萧逐凤耳畔。 “武道讲究一往无前,不要轻易低头。” “越靠近山顶,越不能怕输,真正举世无敌之前,一定会有举世无敌的心境。” “武道修真气,一窍衔一窍,气象为一,运转为二,武神亦如此。” 萧逐凤并指成剑,遥遥指向千丈巨剑。 我辈武道之人,当从心而为,当一往无前,当遇山开山遇水劈水,当遇佛杀佛…… 遇神斩神! 最长的意气,就在我胸中! 最大的道理,就在我手中! 第464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在铺天盖地的剑气威压之中,萧逐凤迎着不断下压的千丈巨剑,身形缓缓上掠,一刻也没有后退的念头。 儒道之力运转,萧逐凤朗声念道:“战于风起云涌时,立于六道轮回间,三尺青峰,可斩‘神明’头颅,天地快哉…… 我亦快哉!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风起!” 萧逐凤话音刚落,自有一股浩然罡风大起,起于天地之间,浩浩乎不知其所止,下压波涛巨浪,上凌神明剑气! 罡风浩浩荡荡,卷碎剑气,绞烂紫电,将巨浪压回海面,扶摇直上九万里,誓要拨云见日,还天地一片清明! 此时萧逐凤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通透清明,儒道之力运转不竭,嘴角一动,双指凌空一抹,沉声道:“剑来!” 一柄神意十足的罡风真气长剑浮现手中,剑长三尺,有神而无形, 宝剑在手,儒道之力奔涌流淌几至极限,萧逐凤抬头望着已几乎近在咫尺的巨剑,双眸之中有怒火熊熊燃烧。 想做高高在上睥睨世间的神明? 人间事人间了,大夏王朝,不需要神明! 朗朗乾坤,不需要神明! 我萧逐凤,斩的就是神明! 只听萧逐凤朗声怒喝道:“破”! 手中宝剑一挺,刺向巨剑剑尖。 “轰”! 三尺青锋与千丈巨剑轰然相撞。 轰然炸裂。 似乎要把世间万物一并湮灭。 萧逐凤嘴角勾出一个潇洒肆意的弧度。 他看到,不知几千上万丈的伟岸身形,开始丈丈崩碎,土崩瓦解。 神明,也会死。 此方天地开始摇摇欲坠。 下一瞬,萧逐凤猛然睁眼。 面前依旧是熟悉的东海海景。 一轮朝阳挂在东方天际,眼前东海洪波涌起,浪潮最大不过数丈,与平素场景无异。 而自己依旧盘坐于那处峭壁之上,纹丝未动。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而事实也是如此。 萧逐凤抬眼望向数百丈外悬空而立的那袭鹤发童颜的黑袍,笑意灿烂:“公孙教主,好大的手笔,好壮阔的一场梦!” 远处悬空而立的,正是本应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巫神教教主,二品无上境巫师公孙渊! 方才的天地异象惊涛骇浪,紫电滚雷万丈神明,全都是出自公孙渊之手的幻境! 公孙渊神色淡漠,微微摇头:“可惜,若是方才能在幻境中破你武道心境,即使不杀你又如何?” 高品武者五感敏锐异常,让其陷入幻境本就十分艰难,即使是二品巫师,平素里也难以让三品武者陷入幻境。 而萧逐凤枯坐峭壁两夜之后,心境时而平和时而迷惘,思绪万千,领悟武道大道的同时,洞察力低至极点,才让公孙渊有了在萧逐凤身上施展幻境的可乘之机。 就算公孙渊成功让萧逐凤陷入幻境,也仅仅是能保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一旦公孙渊趁着萧逐凤陷入幻境之时向之动手,萧逐凤高品武者的敏锐直觉感知危险,立马就会从幻境中苏醒过来。 那样不仅可能一击之下无功而返,还会使辛苦搭建起来的幻境不攻自破。 所以公孙渊无视趁机出手重创萧逐凤的诱惑,而是执意要在自己倾尽心力精心搭建的幻境彻底毁掉萧逐凤的武道心境。 只是结果却大大出乎公孙渊的预料。 第465章 武神力欺天地,儒圣言出法随 公孙渊万万没有想到,萧逐凤武道心境之坚定纯粹,饶是在幻境中面对更胜一品武神的神明,面对世间最伟岸的力量,萧逐凤也未生出一丝退避畏惧之意。 只要他在幻境中有一点儿绝望,那么他的武道之心便会蒙尘,一步退,步步溃,只要他后退一步,就一定会节节溃败,最终逃不过在幻境中被神明虐杀的惨烈下场,即便肉身不死,武道之心也会彻底崩坏! 可萧逐凤不仅不合常理一步未退,竟还主动出手力图剑斩神明! 这样一来,公孙渊殚精竭虑构建出来的幻境,不仅没能崩坏萧逐凤的武道心境,反而变成了萧逐凤武道攀登之路上的一场大造化。 不是公孙渊麻痹大意,也不是他小看那个名动两朝屡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他心中清楚,面对明显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神明,只要是人,就会心生惧意,这与勇气与信念无关,而是人之本能! 这种一往无前的武道心境,连巅峰之时的武棣和踏入一品之后的纳兰斩神都未必会有,萧逐凤更不可能有! 为何萧逐凤心境如此之坚,公孙渊想不通。 萧逐凤笑容灿烂:“多谢公孙教主费尽心思送来的一场造化。 大梦一场,让我明白,举世无敌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力欺天地究竟是怎样一个滋味儿,‘言出法随’又是怎样一般玄妙,也让我同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之巅和一品儒圣,若是我日后在武道儒道之上能够侥幸登顶,公孙教主功不可没! 武道之巅,风景壮阔,师父说的没错,纳兰斩神,的确差点儿意思。 只可惜我太早意识到这是一场幻境,否则武道裨益,不止于此。” 这种无敌心境的来源很简单,除了萧逐凤武道心境确实出奇纯粹坚定之外,更大的原因,是他太早意识到这是一场幻境。 公孙渊眼皮一跳,脱口道:“不可能!” 这个“不可能”,自然是指萧逐凤不可能识破自己倾其所有所搭建的幻境。 萧逐凤挑挑眉,笑而不语。 实际上,公孙渊并非盲目自信。 陷入幻境之人,会被幻境的营造者牵着鼻子走,即使对再不合常理的东西,也很难产生质疑。 在幻境中,一切在现实中荒诞不经的东西都是那般真实,让陷入幻境之人来不及思索,也不会去刻意思索。 作为当今世间唯一的二品无上境巫师,境界压制之下全力以赴,儒武都是三品的萧逐凤一旦身陷幻境之中,短时间内绝无发现破绽的可能。 除非,萧逐凤早有提防。 青州以北,北莽边军不合逻辑的调动,给了萧逐凤至关重要的提醒。 萧逐凤离京之后的去向鲜有人知,而萧逐凤自身、祖母和兰儿此前在抛头露面之时,都会面覆面皮。 加之江南附近的北莽蛛网经过松狸楼的一轮清洗之后,虽未连根拔起,也是元气大伤,想要悄然捕捉萧逐凤的动向,难上加难。 而三天前萧逐凤收拾洪州官场,身份暴露在整个洪州面前,北莽蛛网再元气大伤,也不会对如此容易得到的消息视而不见。 萧逐凤离京之后,位置首次暴露不足一日之后,北莽边军就异常调动,极其不合常理地做出冲击青州之势。 真的单纯会是巧合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逐凤思来想去,这反常的巧合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北莽那边的高品修者们,想要对此时既不在北境又不在安京城的自己动手! 既然北莽边军注定无功而返,那么这一定是个障眼法。 目的就是确保将青州如今的主心骨曹酒衣留在北境,为围杀自己创造机会! 第466章 蓬门今始为君开 萧逐凤所料不错。 如今赵橘白刚刚从北莽腹地返回安京城,受伤不轻,而曹酒衣坐镇安京城松狸楼,整个大夏战力最强的两个人,都不在自己身边。 只要北莽边军大军压境,那曹酒衣便不敢离开青州。 得知自己位置之后,北莽佛门几大高品修者联手,潜入大夏之后围而击之,确实可能一举得手。 如此大费周章深入大夏腹地也要做掉自己,看来自己在纳兰斩神和北莽老皇帝心中的地位,还真是重呐! 看来自己不足两年时间内的连续破境,不仅让自己人心怀希望,还让不少人心存恐惧呐! 看来有人笃信,只要杀掉自己,就可高枕无忧,只待几年之后重回巅峰,大夏千里沃土唾手可得。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北莽佛门高品修者计划猎杀之后,萧逐凤还一如既往独自一人面海观潮,何尝不是以自己为饵,想要钓出滔天好处? 萧逐凤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料敌在先早有准备,才是萧逐凤能够提前识破方才那场轰轰烈烈的幻境的关键所在。 此前让王素君寄往松狸楼的那封密信,已然写明了这场反围剿计划。 大夏王朝数名高品修者已然悄然向洪州城靠拢。 只是对方还不知道罢了。 这场将会有站在两朝顶端的数名高品修者参与的战斗,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公孙渊以幻境起手,送给萧逐凤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造化,已经是意外之喜,单凭这场造化,萧逐凤便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破幻境而出之后,萧逐凤心境通透,始终差一丝而不能打开的那扇大门,已然彻底洞开。 这不仅仅意味着萧逐凤踏入二品通天境只是时间问题,还对萧逐凤以后的武道和儒道之路大有裨益。 萧逐凤自信,踏入武道二品,不会太久。 有道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妙哉,妙哉! 接下来的事儿,就是双方比拼底蕴了。 纳兰斩神重伤之下,一定不会冒着被永远留在江南的危险潜入大夏腹地。 实际上若是捉对厮杀,如今重伤之下极度虚弱藏在北莽腹地的纳兰斩神,未必是赵橘白的对手,甚至连刚刚踏入二品的曹酒衣对上如今的纳兰斩神,也不是毫无胜算。 大夏王朝底蕴仍在,纳兰斩神若是敢在此时潜入江南,哪怕付出惨痛代价,萧逐凤也有自信将他永远留下! 萧逐凤既然有底气盘坐东海开门迎客,便是有自信即使北莽佛门联手潜入江南,己方也能凭借大夏王朝的深厚底蕴战而胜之。 在萧逐凤看来,这场大战,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能在此处留下几个北莽佛门高品修者的问题。 公孙渊沉思片刻,实在不愿相信自己殚精竭虑所制造的幻境竟被萧逐凤提前识破,还是忍不住沉声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眼前是一场幻境的?” 萧逐凤脸上笑意不减:“谁知道呢,或许是公孙教主的手法太拙劣?” 公孙渊怒极反笑。 还想反过来坏我心境? 公孙渊阴恻道:“你既没有当即破境,那么你如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就算再给你十场造化,又有何益?” 第467章 螳螂捕蝉 萧逐凤挑挑眉,站起身来:“公孙教主这般有信心?” 公孙渊修长双手置于身前,似乎随时都要结印出手:“萧逐凤,你不如摸一摸,你怀里的那几块儿用来保命的玉符还在不在。” 在萧逐凤陷入幻境之时,公孙渊虽害怕打破幻境,不敢轻易出手重创之,却可以隔空取物,探入萧逐凤怀中,将几块定位玉符悄悄取出。 否则二人便不是在此“心平气和”打机锋,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死不休,绝对不会给萧逐凤腾出手来捏碎玉符的机会。 作为二品巫师,公孙渊自信就算萧逐凤异于寻常三品修者,也绝不会强于自己,他唯一害怕的,是原本藏在萧逐凤怀中的那几对定位玉符。 公孙渊知道,就算自己在此处布下结界,可以暂时掩盖住此处即将发生的惨烈剿杀带来的巨大动静,却无法阻止一块碎则一对同碎的法宝玉符将消息传递给这几对玉符另一块的持符人。 一旦让萧逐凤捏碎那几颗定位玉符,将此时此地的危险信息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曹酒衣如今是板上钉钉地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本就未必来得及,如今青州还陷入北莽大军南压的危险境地,曹酒衣坐镇青州则按兵不动,一旦曹酒衣离开青州,立马就会猛烈叩关! 这是北莽老皇帝不惜动用数万北莽边军精锐,为此次围杀保驾护航。 因此曹酒衣,注定来不了东海。 但是赵橘白不同,这位老剑神可是就在三百里外的安京城,虽说在此前的截杀之中受伤不轻,可远没到伤及根本的地步,一旦抵达此处,战力依旧恐怖。 而三品得道境道人王素君就在数十里外的洪州城,若是玉符破碎,更是转瞬即至。 安京城还有文院楚初墨、如今已是摄政王的赵恒、新任兵部尚书苏沉等数名高品修者,若是给萧逐凤找到机会捏碎玉符,别说围杀萧逐凤,若是短时间内不迅速离开此地,参与这场围猎的北莽佛门修者们,就要面临反被围杀的危险局面。 可既然已经将玉符取出,公孙渊便有恃无恐,自信萧逐凤绝无翻身可能。 萧逐凤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脖子,似乎完全没把公孙渊放在眼里,自顾自喃喃道:“枯坐几日,松松筋骨,舒坦呐!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告诉你,在幻境中,我连日后要打造怎样一柄新剑都想好了,三尺青峰,帅得很嘞! 公孙教主,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好!” 公孙渊伸出修长而惨白的右手双指在面前一抹:“萧逐凤,仔细看看,是不是这几块玉符?” 随着公孙渊双指一抹,面前浮现五块洁白玉符。 公孙渊总算在萧逐凤脸上看到了预想中的惊恐和张皇神色。 然而两息过后,惊惧之中的那张俊逸面容中终于忍不住迸发出一个憋得很辛苦的灿烂笑意:“呦,堂堂北莽巫神教教主,千里迢迢溜进我大夏腹地不说,怎么还当起贼来了,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了啊! 那几枚玉符可都是法器,枚枚价值连城,按照大夏律例,你公孙教主轻则流放,我看呐,多半要掉脑袋!” 这几块传送玉符,自然是萧逐凤故意放在儒袍最外处,就等着公孙渊取走,好让潜入大夏藏在暗处的北莽和佛门高品修者放松警惕。 毕竟手持这几对玉符之中另一块玉符之人大都已然抵达东海,还留着玉符作甚? 第468章 北莽佛门 饶是养气功夫极好,公孙渊此刻也是怒火攻心:“萧逐凤,死到临头,何必故弄玄虚! 真以为单凭自己能逃出生天?” 公孙渊心中清楚,单凭自己,确实未必留得住萧逐凤,但是加上此时隐于四面八方被自己精心掩盖气息的高品修者们,萧逐凤插翅难飞! 萧逐凤斜了公孙渊一眼,笑意不减,语调轻快:“耶律宗基北境出兵是个昏招,啧啧啧,没想到你们这么怕我大师兄。” 公孙渊敏锐地捕捉到,萧逐凤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心中一凛,巫师之力已经开始缓缓流淌。 只听萧逐凤摇头晃脑道:“嗯,让我想想,除了你公孙教主,应当还有个断了一条胳膊,又眼睁睁看着纳兰观潮死在北境,咽不下这口气的‘独臂大侠’纳兰云水,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传言中呆头呆脑的熊大威,如果熊大威因为纳兰定鼎的原因没来,那可能就是喜欢冷着张脸装高手的秦霜临来了。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在哪儿都不受待见的昆仑山杨鼎岳,这个在冰擎山上跟我算计来算计去的小子,也来了吧?” 藏在暗处隐匿气机的杨鼎岳暗暗叫苦。 这该死的萧逐凤,是不是还觉得我在大莽处境不够糟,死到临头还要添一把火,生怕皇帝陛下忘了自己那些龌龊事儿。 停顿片刻,萧逐凤继续道:“至于那些老秃驴们嘛,要么就是那四个在北境被剑神老前辈打得屁滚尿流的大和尚来了,要么就是禅乐那大胖和尚亲自来了,按照那大胖和尚从不做亏本买卖的调性,怕是不会让佛门的高品修者倾巢而出。 若当真是禅乐那大胖和尚来了,我确实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很好奇,你们用了什么条件请得动佛门的大和尚们涉险跟着你们来江南附近杀人?” 说着,萧逐凤环视一周:“都这个时候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都出来亮亮相吧!”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念起,大和尚禅乐率先走出,笑意慈悲,好一个得道高僧。 大和尚立于萧逐凤所在峭壁以西数百丈外,恰好截住萧逐凤的退路。 然后是一袭布衣急不可耐手持硕大斩马刀的熊大威:“公子说杀了你,天下大势,那个,那个,再无,那个……变数!” 再然后是纳兰云水,杨鼎封。 竟与萧逐凤所料一般无二。 五名赫赫有名的高品修者分别立于萧逐凤五个不同方位,各自拉开一段距离,形成一个包围圈。 公孙渊双眸眯起,沉声道:“如何?够不够杀你?” 萧逐凤轻笑摇头。 公孙渊语调阴骘:“这阵仗,连武棣都杀得,杀不得你萧逐凤?” 萧逐凤面色迅速阴沉下来:“公孙教主记性真差,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和大和尚一起被我师父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时的狼狈模样了,就算在加上这几个臭鱼烂虾,就妄言要杀我师父? 哦,对了,那时候公孙教主胸前还插着一支霸王弩弩箭,想起来了么?” 与武棣有着不死不休血海深仇的公孙渊破天荒流露出一抹讥讽笑意:“武棣再强,怎么也死在青州尸骨无存? 我看,武棣盛名在外,不过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死得好,死得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萧逐凤朗声长笑,目光中杀意冰冷,“公孙渊,你这话,算是说到头了。 你这辈子,也算是活到头了!” 第469章 黄雀在后 公孙渊不屑道:“山穷水尽,何必虚张声势?” 说罢修长手指微动,双眸上翻,眼白消失,双眼是令人心悸的完全漆黑。 大和尚禅乐双掌合十立于胸前,满脸慈悲:“善哉,善哉,施主杀业太重,今日且让小僧替施主超度,愿施主早登西方极乐。” 仅剩独臂的纳兰云水手中长刀一挺,冷冷道:“去死吧。” 杨鼎岳并指成剑,十截短剑在身边飘荡。 体型壮硕如小山的熊大威双手紧握即使与其体型相较也算得上长得夸张的斩马刀,喃喃道:“公子说了,要速战速决,公孙先生,你可别废话了,快点儿的吧!” 萧逐凤体内真气奔涌流淌,朗声叫道:“剑神前辈,再不出来,我可真扛不住这五个!” 明知道萧逐凤是在虚张声势,一行人南下十分小心,赵橘白不可能提前知道消息,公孙渊还是心中一凛。 与禅乐联手还是被武棣打得节节败退几乎给这位二品巫师留下了心理阴影。 意识到这一点的公孙渊怒到极点,冷哼一声,阴恻道:“杀了他!” 公孙渊的修长十指之间,已经有着丝丝碧绿不断跳动。 然而下一刻,有一道恢弘声音回荡在东海之滨:“我松狸楼赵橘白有一剑,要替吾之挚友武棣,问公孙教主!” 恢弘声音之中,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话音未落,一道煊赫凌厉的剑光自西而来,直射公孙渊! 公孙渊瞳孔剧缩,心中大惊,来不及细想,身形毫不犹豫一退再退,与此同时,十指翻飞,连续结印。 一道道碧绿屏障凭空出现在公孙渊面前。 又一次次瞬间被凌厉剑光绞烂。 公孙渊瞬间退出数百丈之远,却依旧被这道剑光追上。 剑光最终在公孙渊胸前几寸处绽放,身旁东海海水轰然炸响,水花四溅,宛若一朵百丈烟花在海面炸开。 水花散尽,公孙渊悬空而立,虽看似无碍,可在场都是高品修者,都看得出这一剑之后,公孙渊已是有些气息紊乱。 与遭到剑光重击造成的伤害相比,赵橘白的突然出现,才当真在公孙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公孙渊望着数百丈外的那一袭白袍,心中大骇,饶是城府深沉如海,也一时难掩眼神之中发自内心的惊惧。 几人潜入大夏行踪隐蔽,行事慎之又慎,可谓滴水不漏,赵橘白怎么可能出现在! 而接下来几道身影的渐次出现,让公孙渊如坠冰窟。 先是一袭儒袍的修长身形款款走出,手持凤影剑,唇角一勾,朝萧逐凤一笑,笑容清冷,眼神却娇柔:“萧逐凤,大潮有这么好看?看了几天了,还没看够? 等宰了这几个人,也该回家了。” 萧逐凤闻言情不自禁地想抬手揉一揉腰眼,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来人正是文院楚初墨。 一个矮胖身影带着拢不住的慈祥笑意现身:“孙儿,没事儿吧?方才那个老东西神神叨叨比比划划的时候,我都要忍不住出手了,是剑神大人拉着我,说再等等,或许对你来说是大机缘哩!” 萧逐凤咧嘴笑道:“奶,没事儿,放心!” 腰悬春泥剑的苏沉第四个现身:“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容我大夏且尽地主之谊!” 赵镇死后带着整个武院投诚新君的朱庭羽最后一个走出,气势勃发,沉默无言。 赵橘白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手持九星太卢,遥遥望着东海之上的公孙渊:“这个口出狂言不知所谓的东西交给我,还有那个千里迢迢来我大夏找死的老秃驴也交给我,剩下的三个,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双眸微眯,剑尖一挺:“我赵橘白,平生最恨巫师和秃驴!” 第470章 两朝十一人 二品通天境剑神赵橘白。 儒武都是三品的楚初墨。 三品得道境道人王素君。 三品不灭境剑客苏沉。 在莫尊死在曹酒衣剑下、尘空逃离安京城远遁江湖之后,武院硕果仅存的三品不灭境武者朱庭羽。 曹酒衣镇守北境,高景行和柳灵泽滞留青州,恭亲王坐镇安京城,司天监监正一如既往不问世事,文院院长李仁依旧在武儒山闭关,除了这几人以外,整个大夏的高品修者,几乎齐聚此地。 五人在北莽和佛门形成的包围圈外又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赵橘白言下之意,是要以一己之力战公孙渊和禅乐两个二品修者。 赵橘白若是全盛状态,自信若与两人死战,三人皆不退,则至多三百招后可占上风,千招之内,以伤换死,或可斩杀一人。 可此时赵橘白在不久前北莽腹地那场凶险剿杀之中受伤不轻,战力受损。 饶是这样,赵橘白仍然自信以手中九星太卢,可与二人缠斗一炷香时间而不落败。 这样一来,在一炷香时间内,己方剩余五名高品修者,无论人数还是修为,都将彻底碾压北莽三名三品修者。 青州大战之后,纳兰云水仅剩独臂,战力自然大打折扣。 而杨鼎岳如今在北莽更是四面楚歌的境遇,如一只丧家之犬,武道心境一塌糊涂,堪堪守住三品境界,说不准届时死斗一起,第一个先溜之大吉。 唯一气势心境尚在巅峰的,就只有一个魁梧壮硕如小山的熊大威。 己方五人收拾北莽三人,何须一炷香时间? 怎么算,这场架,都输不了。 赵橘白将手中宝剑一挺,身形一晃,人已在数百丈外。 恢弘声音滚荡在东海之滨:“老东西,我看你今天死不死!” 直奔公孙渊而去。 公孙渊心中大骇,还未调匀气息,便急向斜后方掠出,同时十指翻飞,瞬间结出数百手印。 碧绿屏障凭空出现,道道碧绿弧光飞掠而出,碧绿罡风阵阵卷起。 下一瞬,便被势如破竹的九星太卢绞烂。 公孙渊知道,就算赵橘白受伤不轻,单凭自己,也绝非这位此时显然动了真怒二品武者的对手,一旦被以力证道的武夫近身,自己怕是性命危矣! 因此公孙渊从一开始就是不遗余力地避其锋芒,等候身怀大金刚体魄霸道雄浑的大和尚禅乐施以援手。 若是两人一同缠住赵橘白,时间一久,便有了反败为胜扭转颓势的机会。 禅乐自然明白公孙渊心中所想,轻轻叹息一声。 大和尚心中清楚,赵橘白等人的出现,意味着今日围杀萧逐凤,注定要无功而返。 不,还未必返得了。 这分明就是又被萧逐凤那小子给算计了,以自己为饵,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这几人入局呢。 大和尚暗自掂量,南朝摆出这般阵势,若不是赵橘白并非全盛状态,怕是连自己都有被留在这里的危险。 此时抛下公孙渊掉头就走,自然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自己真的能一走了之么? 第471章 我熊大威蓄势一刀 今日形势急转直下,自己若是走了,剩余四人多半会死在东海。 此前自己重注压在北莽身上,青州惊天动地的一战之后,佛门已经与北莽牢牢拴在一起,如今情形,若是自己全身而退,任由公孙渊沦为赵橘白的剑下亡魂,再眼睁睁看着纳兰云水、熊大威和杨鼎岳三人死在南朝,北莽势力遭到重创,不就是佛门与北莽的联盟受到重创? 北莽与南朝实力此消彼长,与南朝实则已经结下死仇的佛门,会有什么好处? 而且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自己走后,纳兰云水、熊大威和杨鼎岳三人逃走那么一两个,回到北莽将自己临阵脱逃的行为告知那个北莽老皇帝,自己也便没有了“自己是死战不敌方才逃得性命”的辩解说辞,再说什么“自己未出手就一走了之的传言是南朝故意放出的诛心之言”,也是徒劳了。 佛门与北莽的联盟土崩瓦解尚在其次,一品武神纳兰斩神的秋后算账,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论从何处计,自己一走,自己与整个佛门这么多年的谋划与图谋,多半会化作一场泡影。 不是不想走,实在是走不了啊! 大和尚轻念佛号,一步迈出数十丈,向着赵橘白方向而去。 同时有一抹纯净金光自远方极速掠来,向着正在追着公孙渊递出一剑一剑又一剑的赵橘白砸下去。 法宝金钵! 起码要将公孙渊的命保下来,这样无论如何,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三名二品武者一时间分不出胜负,剩下的北莽三名三品武者,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纳兰云水一手持刀,另一侧肩膀处长袖飘荡,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杨鼎岳身体微微紧绷,面色凝重,右脚却悄然后退半步。 只有熊大威面无惧色,眉须发皆是炸开,口中迸发出有如京剧中净角大花脸一般的豪迈呼喝:“呜哈哈哈哈哈!” 纵有强敌在前,仍是豪气干云,气势雄浑! 熊大威呼喝声尤在东海海畔回荡,粗壮更胜常人大腿的双臂肌肉炸起,双手紧握那柄长得有些夸张的锋锐斩马刀,怒喝声尤如炸雷:“蓄势!” 话音未落,熊大威手腕一转,刀尖拄地,硕大如小山的身躯不断向后滑出,嘴中豪迈呼喝不停:“哇呀呀呀呀呀呀!” 长刀之上,刀光渐次亮起,刀意层层叠加,整个人的气势愈发雄浑。 斩马刀锋锐刀尖抵在坚硬峭壁山岩之上,火花四溅,割出一道笔直沟壑! 在场众人目光聚焦。 看来这是一招以退为进不断蓄势的压箱底刀法。 退得越远,刀势叠得越是圆满。 许久未在江湖和沙场上出手而名声不显的三品不灭境武者熊大威,或许在这一刀劈出之后,无论今日胜负生死,都将一战成名,扬名两朝! 只见熊大威越退越远。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斩马刀刀锋刀光也愈发凌厉。 八十丈,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渐渐地,在场的高品修者们开始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蓄势,需要蓄好几百丈……吗? 等到退出足足五百丈有余,熊大威身上的雄壮气势如充气到极点的气球被扎破般瞬间荡然无存,收起斩马刀扛在肩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熊大威脚底抹油速度奇快,一步就是数十丈,几息之内,硕大身形在众人眼中便化作一个浑圆黑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萧逐凤先是目瞪口呆,旋即哑然失笑:“卧槽,技术活儿啊!” 第472章 纳兰定鼎的私心 杨鼎岳艰难转头,望着一溜烟逃走的熊大威,眼中满是绝望,心中叫苦不迭。 好你个浓眉小眼的熊大威,你先把我想做的事儿做了,叫我怎么跑! 纳兰云水万万没想到以忠厚勇猛闻名纳兰宗的熊大威竟会丢下所有人独自先跑,一口气闷在胸口,堵得厉害,险些直接吐血。 若是换了任意一个人如熊大威这般行事,早就会引起其他人的警觉,可这么干的偏偏是熊大威。 站在北莽权力核心之中的高品修者们当然对熊大威知根知底,知道这个名声相对不显的魁梧汉子实则悍猛无双,而萧逐凤等人也通过大夏潜伏在北莽的谍子多年来所传回的信息对熊大威有所了解,所有对其评价,总绕不开四个字:忠勇憨直。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悍猛无双”、“忠勇憨直”的北莽汉子,竟然跑得如此坚决,如此“丝滑”。 显然有高人指点! …… 其实此次潜入南朝腹地围杀萧逐凤的计划,纳兰定鼎从一开始就是反对的。 纳兰定鼎认为优势在己,没有必要棋行险招,只需耐心等待其父纳兰斩神恢复巅峰,即可挥师南下一统中原。 而且此时深入南朝猎杀一个被整个南朝视为英雄和希望的高品武者,实在太过困难。 秦霜临的态度与纳兰定鼎一致,所以这位前途无量的三品武者,最终没有参与这场得手之后就是不世之功的猎杀。 可当纳兰斩神本人得知那人不足两年的时间便从未入门一路攀升,如今已是三品不灭境武者之后,对于这个计划,最终还是点了头。 这更胜武棣的武道晋升速度,简直堪称恐怖! 这个年轻人,绝不能以常人计! 谁知道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虽然内心并不相信萧逐凤真能在两三年内踏入武道一品,但即便仅是万万一的可能,纳兰斩神也觉得不够稳妥。 纳兰斩神不允许有这个万万一。 因为纳兰斩神知道,自己是凭借外力冲破一品武神门槛,武道心境不够圆满,若是另有一尊真正以力证道心境圆满剔透的一品武神,自己一定不是对手。 如今只要杀掉萧逐凤,他纳兰斩神就是长生久视不死不灭的世间主宰! 纳兰斩神怎能不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北莽,一品武神纳兰斩神的态度对于军政大事的影响,不比那个坐在帝位上近五十载的老皇帝差。 所以当耶律宗基和纳兰斩神同时点了头,纳兰定鼎仅仅是略略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并未再试图阻拦。 至于调动边军牵制坐镇青州的曹酒衣使之不能南下的谋划,纳兰定鼎明知十分不妥,很有可能是画蛇添足反受其害,最终还是三缄其口未置一词。 纳兰定鼎当然有自己的私心。 自己已经对这场猎杀表达过反对和担忧,既然这个跟头一定会跌,那么不妨让这个跟头跌得狠一些,跌得让父亲和陛下刻骨铭心。 这样一来,自己以后说的话,便会变得极有分量。 自己需要话语权,更大的话语权。 虽然父亲和陛下已经十分看重自己,可纳兰定鼎觉得还不够。 自己在庙堂之上,说话不能仅仅是掷地有声,得是一言九鼎! 父亲凭借武力做得到的事儿,自己凭借脑子,一样做得到! 第473章 牛气大了 至于赶赴南朝的高品修者们的死活,纳兰定鼎在意,却又不十分在意。 若是能用他们的性命作为自己庙堂登顶的垫脚石,纳兰定鼎绝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他们可以死,熊大威可不能死。 这个呆头呆脑的大个子,可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啊。 所以临行前,在替熊大威饯行的那场只有主仆二人的酒局中,纳兰定鼎除了说“萧逐凤一死,天下大势再无变数”和嘱托围杀行动一定要速战速决之外,还交代了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话。 “若是形势大好,也不必去抢那不世之功;若是势均力敌,只需记住两件事,一是自保,二是尽力;若是形势不妙,遇见了那种明显打不过的情形,记住,风紧扯乎走为上计,千万莫要让杨鼎岳抢了先。” 随后,纳兰定鼎手把手地教熊大威如何保命,甚至细致到了该说什么话,要做什么动作。 而熊大威也显然用心学了,而且学得不错。 熊大威用心思量琢磨了半天,很明显,今天的情形,就是那种明显打不过的情形。 越跑越远逐渐与那个汇聚了两朝十个高品修者的是非之地拉开一大段距离之后,熊大威虽然心怀愧疚,但一想到是公子吩咐自己这么做的,就不作他想。 公子,我可是最听你的话了,你让我跑,我就跑! 你教给我的这几下子,可真是太管用了! 瞧咱这几下虚张声势,硬生生在剑神赵橘白的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把天底下最聪明的萧逐凤都唬得一愣一愣的,真是牛气大了! 不对不对,那个萧逐凤虽说比咱们公子长得俊上那么一点儿,论脑子,最多只是天下第二聪明,咱们公子才是天底下最聪明! …… 熊大威虚晃一枪独自跑路之后,杨鼎岳意识到不能再等,并指成剑,遥遥向萧逐凤一指。 十截短剑分别划出十道诡异弧线,向着萧逐凤飞掠而去。 杨鼎岳挥出十截断剑之后,整个人顺势向后掠出,想要如法炮制,这一飘就一路向北飘回北莽。 就算陪伴了自己五十年的断剑留在东海,也在所不惜。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飘然出袖。 “叮”“叮”“叮”“叮”“叮”“叮”…… 法宝飞剑与十截断剑在萧逐凤身前相撞,发出一连串悦耳撞击声。 伴随着清脆动听的响动,萧逐凤微笑对距离杨鼎岳最近的楚初墨轻轻叫道:“初墨!” 楚初墨心领神会,一掠而出,凤影剑从斜后方向着杨鼎岳狠狠劈下:“第一个这么干的是人才,第二个还这么干,就是蠢材!” 杨鼎岳堪堪闪过楚初墨这凌厉一剑,饶是有真气护体,依旧被凤影剑裹挟剑气刮得十分狼狈。 斜掠出数十丈后依旧被楚初墨堵住退路的杨鼎岳欲哭无泪。 他杨鼎岳早就看出来这场架万万打不赢,打定了主意见势不妙就要溜之大吉,甚至谋划着在熊大威劈出那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一刀之后趁乱逃脱,哪想到老实巴交且忠勇无双的熊大威竟然不讲武德,先把自己的路给走了,害得自己无路可走…… 造孽啊! 第474章 岂不快哉 纳兰云水还未出手,就已是心如死灰。 怎么本应是手刃萧逐凤替纳兰观潮报仇雪恨的大好局面,转瞬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本应跟自己并肩作战的两人,一个一心只想要逃,另一个更是已经快逃出洪州城地界了。 这场本应荡气回肠载入史册的死斗,怎么眨眼间变成了这般滑稽可笑的结局? 纳兰云水轻轻举起了长刀。 看来,只剩下我一人死战了。 若是仔细看,这个手执长刀气势雄壮的老人其实已经双鬓染霜。 他天赋及不上纳兰观潮,与纳兰斩神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出自纳兰氏旁系的纳兰云水,是得到纳兰斩神和纳兰观潮的指点和提携,才大器晚成,一步步艰难踏入三品不灭境,走到今天的纳兰宗执事,手握十数万雄兵。 纳兰宗,纳兰观潮,对他纳兰云水有大恩! 今日不能报仇,是我纳兰云水力有不逮,观潮兄,地下相见,莫要怪我。 大丈夫,当死则死! 纳兰云水长刀一挺,气势雄浑,怒喝一声:“无胆小儿萧逐凤,速速前来受死! 杀!” 萧逐凤望着雄姿勃发视死如归的纳兰云水,心中不由得叹息。 面前这个与自己阵营不同的老人,对于在他庇护下的人而言,何尝不是英雄? 有对手如此,岂不快哉! 如今自己能做的,便是全力以赴,痛快一战,方不负双方一身通玄造化,一生忠肝义胆! 萧逐凤同样气势攀升到顶点,回应道:“老儿纳兰云水,待我取尔性命!” …… 东海一战,由于熊大威的临阵脱逃和杨鼎岳的未战先怯,从原本预计中的一场苦战最终变成了碾压之势,很快落下帷幕。 熊大威毫发无损安然北归。 公孙渊意识到没有取胜之机以后心境大乱,身中两剑,其中一剑更是在其胸前留下了一个透明窟窿,最终带着凄惨伤势仓皇向北逃窜。 禅乐被九星太卢不轻不重劈中一剑,仗着体魄雄浑伤势不重,护着公孙渊逃向北莽。 杨鼎岳被众人围攻之后生擒。 唯有纳兰云水,这个断臂武者在与萧逐凤捉对厮杀三百合后,身中“日月山河”数剑而亡,死时面北背南,死而不倒。 赵橘白强提一口真气力战两名二品修者之后,伤势略有加重,嘴角有鲜血溢出。 赵橘白抬手在嘴角洒然一抹,举手间尽是剑神风采:“可惜了,留不下那只会犬吠的老东西,若是曹酒衣这小子也在,连那个大胖秃驴也算在内,一个也跑不了。” 曹酒衣不能离开青州,是耶律宗基调动北莽边军佯攻青州的结果。 萧逐凤微笑摇头:“若不是北莽老皇帝为了拖住师兄特意调动鞑子边军南沉,咱也那么快反应过来他们究竟想干嘛,若是让他们得了手,那可真是在阴沟里翻船喽。” 赵橘白点点头:“这话说得不错,你小子给我交交底,如果不是鞑子边军异动让你早有提防,他们这浩浩荡荡一大帮人,有几分得手的把握?” 第475章 咱们大柱国大婚在即 萧逐凤笑道:“不瞒您说,我前几日观潮之时,一直有个习惯,就是一边观潮,一边把某颗定位玉符放在手中把玩,一直攥在手中的,恰好跟您手里的那颗是一对儿。 今天我是特意将它放回怀中的。” 萧逐凤言下之意,即使公孙渊有本事将自己怀中的定位玉符悄无声息地取出,也没法阻止自己捏碎原本就在手中的那颗玉符。 “哈哈哈哈哈!”赵橘白朗声大笑,“看来鞑子这一番谋划,注定是要反受其害了!” 萧逐凤幽幽吐了口气:“只是那样一来,肯定没法像今日这般提前布局,恐怕不仅连一个鞑子都留不下,还得经历一场真正的死战,受伤是在所难免了,至于我的死活,那就得看是您赶来得快,还是这一大帮人杀我杀得快喽……” 赵橘白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你身上有秃驴的龟壳,应该扛得了一盏茶的工夫。” 萧逐凤皱眉道:“老前辈,是大金刚体魄,不是龟壳……” “啧啧啧,大金刚体魄,也不过如此嘛!”楚初墨掠至萧逐凤身边,语调中尽是戏谑,“师弟呐,还需再努力哦!” 萧逐凤脸一僵,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可不能就这么夫纲不振下去,开口道:“哼,师姐,咱们顶多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还没分出胜负呢!” 这下轮到楚初墨脸红了:“萧逐凤,你给我等着!” 赵橘白一手捻须一手负于身后,看着两个打情骂俏的年轻人。 这几日林惊仙总是闷闷不乐,赵橘白心中清楚,是她终究还是比楚初墨慢了半天的缘故。 这些年轻人的事儿啊,他赵橘白这个老头子也不太好掺和,可终究还是心疼林惊仙那闺女,想了想,开口道:“你观潮有悟,公孙渊那老东西又送你一场大机缘,现在也是时候回京了,有不少人还正翘首以盼呢。” 萧逐凤岂能不明白老剑神的言外之意,点头道:“是。” 楚初墨幽幽道:“有娘家人帮忙说话就是好啊,不像咱们老师,一闭关就是好几十年……” 王素君适时凑上前来,一手揽着萧逐凤,一手揽着楚初墨,笑容温暖慈祥:“我就等着抱重孙子呢!我就说俺老婆子有福气呢!” 萧逐凤嘴角抽搐:“奶!” 让萧逐凤始料未及的是,新任兵部尚书苏沉也过来凑热闹。 这个风流倜傥的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前几日朝会散场后,中书令陆大儒跟我闲聊,说是听说咱们大柱国大婚在即,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搞明白新娘子究竟是谁,但是陆大儒让我劝您三思。 陆大儒说是咱们陛下虽然年纪还小,但日后总要有成婚之时,总得诞下皇嗣,怕只怕陛下非某人不嫁,而以陛下的身份,做小又万万不合礼制,陆大儒在其位谋其政,思来想去,觉得怕不利于社稷安定,便不得不多几句嘴。” 萧逐凤一阵头大,心虚地瞥了楚初墨一眼,后背冷汗涔涔。 楚初墨想起那个自己一手提携的“晚辈”陆砚书,轻轻挑眉,冷冷道:“好你个陆砚书,从文院后山搬到中书令府没几天,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看来改天我得去小陆府上讨杯酒喝了。” 第476章 或有大用 苏沉笑意温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姿态:“话我已带到了,还请咱们大柱国三思。 哦,对了,这几日安京城风传咱们大柱国大人要大婚了,可是确有其事? 若是真的,我得提前准备贺礼才好哇!” 说着,苏沉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初墨一眼:“还有,老弟,你给老哥说实话,新娘子究竟是谁? 坊间传闻,有两种说法……” 此言一出,不仅苏沉、楚初墨、王素君、赵橘白几人都安静等待萧逐凤的回答,就连在这几人里一向插不上嘴的武院朱庭羽也不动声色向这边伸了伸脖子。 这一刻,萧逐凤的心思一息运转八千里,无数个想法和说辞瞬间浮现脑海,又不断被否定,最终福至心灵灵机一动,以手扶额,皱眉道:“哎呦呦呦呦呦呦,我突然有点儿头晕目眩,许是在幻境之中遭了重,得静养休息了……” 楚初墨先是发自本能地投去关切的目光,发现萧逐凤这厮一看就是装的之后冷哼一声:“哼,咱们大柱国大人当真是英雄气概风流无双,引得无数女子竞神伤,厉害啊厉害!” 萧逐凤往王素君身边靠过去,向祖母求救:“奶,快快快,扶我一下……” 王素君含笑无奈道:“孙儿啊,奶也爱莫能助啊,不过奶啊,都喜欢!” 这…… 什么叫都喜欢? 不仅没能釜底抽薪,好像还在火上浇油啊…… 萧逐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指着东海波涛滚滚,作思索状:“苏尚书,你说洪州城毗邻东海,咱们建立一支海战水师如何?” 大夏王朝建朝以来素有数万江上水师,只是与大夏北莽接壤处无大江大河,中原久无战事,大夏水师已数百年未经大战,有的仅是剿匪之类是零散战事,是以大夏水师向来不受重视。 今时不同往日,由于十七年前幽云七州已经易主,七州之中登州临海,此时萧逐凤提出建制一支海战水师,日后确实可能有其用武之地。 苏沉眼前一亮:“这个提议或许可行,回京之后可再细谈……” 萧逐凤露出微笑,松了口气。 不料苏沉继续道:“哦,对了老弟,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 这群大夏王朝最顶尖的修者和权贵们个个面含笑意,与一旁沦为阶下囚凄风苦雨的杨鼎岳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杨鼎岳感到有些生无可恋。 自己来之前明明早就做足了规划,进可攻退可逃,想不到棋差一招,被熊大威这厮抢了先,如今沦为阶下囚,还不知道将会面临何种非人折磨。 趁着他们如今相谈甚欢伺机逃跑? 别逗了,不说几个三品修者,单单说一个赵橘白,自己跑得了么? 对于杨鼎岳,萧逐凤心中自有打算。 今日虽未能杀掉公孙渊或是禅乐,但是击杀纳兰云水,生擒杨鼎岳,重创公孙渊,其实已经算是收获颇丰。 尤其是生擒杨鼎岳。 这个在两朝里外不是人的三品武者落在自己手中,或许日后会有大用。 第477章 下一次国战 杨鼎岳背后的昆仑山从暗自谋划袭杀董伯元失败,便开始江河日下,杨鼎岳本人在冰擎山同自己各怀鬼胎的交易几乎败露之后,更是被耶律宗基和纳兰宗所猜忌,所以才有了此前北莽叩关攻城之时耶律宗基一道军令,驱使昆仑山武者身先士卒率先赴死之事。 否则同是仅在纳兰宗之下的三大宗门,为何巫神教和归云山庄的巫师和武者们不用跟着几乎是必死的盾甲军送死? 可以说,如今不仅杨鼎岳本人在北莽处境艰难,数百年屹立不倒的昆仑山也已是风雨飘摇,相比于二品巫师公孙渊坐镇的巫神教和坐拥五万长刀军的归云山庄来说,早已失去了竞争纳兰宗之下北莽第二宗门的机会。 北莽江湖,弱肉强食,绝不会有人心慈手软,昆仑山为帝王所猜忌,不仅势力范围正在被一步步蚕食,不久之后,宗门之中的中坚力量和青年才俊也迟早会被渐渐瓜分殆尽,彻底沦为二流宗门只是时间问题。 而昆仑山的地理位置,又恰好十分敏感。 昆仑山,坐落于北莽的西北门户附近。 而北莽西北门户再往西数百里外的沙漠上,有一片片零零散散的绿洲。 其中最大的绿洲,便是如今已经挖出北魏皇室宝藏开启复国大业的万俟氏扎根之处。 去岁萧逐凤替茫茫沙海之中的万俟氏与远在青州的曹酒衣牵线之后,在曹酒衣秘密派出心腹的支持下轻易统一沙漠之上本就孱弱的各大势力,占据几乎所有绿洲。 当然,曹酒衣的心腹深入沙漠,自然代价不菲。 之后,万俟延朝在两朝之间来回奔走,出手阔绰,高价购买粮草铁器马匹,悄然收拢流民悍匪,趁着夏莽两朝国战,已经在沙漠之中聚拢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虽然此时万俟氏的军队战力还是相当孱弱,但是留给万俟氏这支隐于暗处的军队,还有不少时间。 三年,最多五年之内,夏莽板上钉钉地会进行第二次国战。 那将不再是一城拒一国的惨烈死斗,而是真正的两朝精锐倾巢而出的互相绞杀。 北莽的军力注定会集结到南线战场。 届时若是被北莽挤压到无路可退的昆仑山能临阵倒戈,协助万俟氏打开本就算不上守卫森严的北莽西北门户,让这支军队沿着西北一路东进抵达苍州,将会对北莽腹地形成怎样的冲击,谁都说不准。 坐落于苍州之后的北莽王庭若是没了苍狼重骑的拱卫,绝对称不上固若金汤! 昆仑山本就崛起于北魏年间,在北魏为北莽所灭后,又依附北莽。 若是最终当真在北莽退无可退,那么当一次从龙之臣,帮助三百年前的故国复国从而为宗门争取重新崛起之机,又有何不可? 若这场谋划可成,在夏莽决战关键时刻,能靠着一支隐于大漠之中的奇兵让北莽陷入后院起火四面漏风的危险境地,对于国战的走势,甚至可以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所以一个活着的杨鼎岳,这个昆仑山宗主杨鼎封的亲弟弟,其价值甚至可能比杀一个公孙渊更大。 第478章 晚上你跟我睡 东海之畔,参与这场“反围剿”的大夏修者们相谈甚欢,尽兴而归。 赵橘白亲自押送杨鼎岳回京,苏沉与朱庭羽各自回京。 而楚初墨留了下来,与萧逐凤和王素君一同回到洪州城中客栈,去接正在被松狸楼暗子严密保护的兰儿。 东海观潮,收获远超预期,武道突飞猛进的同时,还附带不少“彩头”,可谓盆满钵满,也该考虑回京闭关,以踏入二品通天境了。 哦,对了,还认识了一个傻不啦叽的小兄弟,和一个温婉可人的弟妹。 萧逐凤一行三人回到客栈之后,萧逐凤抱着扑进怀里的兰儿,回身对着祖母和楚初墨道:“待会儿带着兰儿在洪州城逛一逛,晚上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日启程回京如何?” 楚初墨伸手摸着兰儿的小脑袋,望着萧逐凤,堪称世间绝色的脸上带着英气十足的浅笑,仿佛衬得世间女子万般妩媚皆是下品:“行啊,咱们又不赶时间,多住几天也无妨,晚上你跟我睡,祖母和兰儿一起睡。” 萧逐凤心中一颤。 楚初墨转向王素君时,已经换了一张宜室宜家的温婉笑脸:“奶,您说行么?” 王素君连连点头:“行啊闺女,怎么不行,奶给你们铺床!” 楚初墨上前一步,挽起王素君的胳膊,挂着十分罕见的乖巧笑脸:“谢谢奶!” 不就是讨祖母欢心嘛,单你林惊仙会? 萧逐凤清清嗓子,同样扬起一个不甘示弱的笑脸:“谁怕谁!” …… 亥时初,雅间内,烛光摇曳,灯火迷离。 楚初墨斜斜倒在榻上,质地优良的蜀锦睡袍裹住层峦叠嶂的曼妙娇躯,流线幽美,勾勒出一双修长美腿,鞋袜已摘,如羊脂美玉般的脚背上弯,如下弦弧月,脚趾轻轻翘起,勾着一只轻轻晃动的绣鞋。 楚初墨本就是世间绝色,皮肤又白嫩胜雪,此时斜倒床榻,春光乍泄,美艳不可方物,对于呆立床前的萧逐凤而言,杀伤力不逊于武神一击。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精髓不过如是。 如果说两人那日初雪雨云武儒山,是爱之纯粹情之圣洁,那么此时此夜,便是爱之激欲情之滚烫。 饮食男女,人之本性。 萧逐凤只觉得口干舌燥。 楚初墨望着萧逐凤,轻轻挑眉,对着萧逐凤勾了勾手指,语调千娇百媚:“来。” 萧逐凤呼吸陡然间体内热血奔涌,大踏步上前。 楚初墨笑得欢畅。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翌日清晨,四人一同用早膳之时,王素君看着有些憔悴的萧逐凤,笑眯眯道:“孙儿呐,昨晚没睡好?” 萧逐凤倔强地摇摇头,强打精神道:“奶,我睡得挺好。” 楚初墨面色红润,面含笑意:“是啊奶,我们睡得挺好的。” 兰儿咽下嘴里的粥,脆生生开口道:“奶,我也要跟大哥哥一间屋子睡……” 王素君笑意慈祥:“兰儿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跟哥哥一起睡一个屋子的。” 兰儿一脸疑惑道:“那为什么大哥哥和这个大姐姐睡一间呢?” 楚初墨摸了摸兰儿的小脑袋:“因为姐姐和哥哥是一对儿哦,哥哥不久之后,就会娶姐姐的。” 兰儿眨巴着大眼睛思考了半天,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大声道:“大哥哥,你也娶我吧!” 第479章 来,吃个蛋,补补身子 萧逐凤呛了口粥,咳嗽不停。 楚初墨笑着对兰儿道:“小兰儿,你是小妹妹,不能嫁给大哥哥的。” 兰儿眼中明亮的期待的目光渐渐消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撅着嘴闷闷不乐道:“这样啊……” 小兰儿越想越生气,眉头皱得紧紧的,过了几息,似乎觉得不甘心,转头向王素君求证:“奶奶,真是这样吗?” 这个漂亮大姐姐总感觉是在骗我,奶奶可不会骗我! 王素君一把揽过兰儿,一手揉着兰儿的小脸蛋儿,一手挠着小姑娘的咯吱窝:“兰儿快快长大,长大了就都知道了!” 兰儿咯咯笑个不停,暂时把方才的忧愁抛到九霄云外。 萧逐凤余光注意到楚初墨转向自己,抢在楚初墨说出酸言酸语之前,萧逐凤率先开口:“咱们是今日启程回京么?” 逗着兰儿的王素君道:“随你们,奶都行。” 楚初墨眼神柔和,盯着萧逐凤:“那咱们不如多在这儿休息几天,如今文院很多士子入朝为官,一直到年前文院的事情都不算多,我这次出来,除了打架之外,就是专程陪着祖母来游山玩水的。 当然,路上多玩玩儿也是很好的,听闻庐州的雾凇和江左常州望春楼观冬雪都是极有名的景致,反正顺路,咱们可以一道去看看。” 说着,楚初墨将手中剥好的水煮蛋递到萧逐凤面前,柔声道:“来,吃个蛋,补补身子。” 还不待萧逐凤开口,王素君便笑道:“那感情好!闺女有心了,我最爱看光景,那咱们去看看!” 萧逐凤嘴里塞着一整个水煮蛋,感觉自己好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初墨剥着第二个水煮蛋,语调轻柔:“哎,你说等到仗打完了,仇报完了,事情都做完了,咱们都不用劳心劳神了,你在安京城、青州城、常州城、雷州城都会有个大宅子,我觉得宅子很大,住的人也会很多。 你还说打算在海边搭一个小屋,每年都带着祖母去住一段时间,远离世事纷扰。 既然是个小屋,我觉得可能盛不下太多人吧? 那时候你在海边结庐而居的时候,除了祖母和我,还有旁人的位置么?” 说罢,将手中剥好的第二个水煮蛋递到萧逐凤面前。 这一刻,萧逐凤看着楚初墨,仿佛面前的并非是姿容绝世闻名天下的楚初墨,而是一个替丈夫剥壳的普通妻子。 那么温暖,那么能抚慰人心。 萧逐凤眼神温柔,温声道:“初墨……” 楚初墨将水煮蛋塞进萧逐凤嘴里,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嫣然一笑:“吃你的蛋吧,我不叫你为难了。” 萧逐凤一行人决定在洪州城再住几天,然后改道向南,去江左常州望春楼观冬雪,至于泸州尚在常州以西,萧逐凤许诺楚初墨日后相携观松,此次便不再长途跋涉。 几日里,萧逐凤带着祖母楚初墨和兰儿一同去了江河海爷爷家做客,又带着三人在洪州城中逛了又逛,随后离开洪州城。 有了自己这个“护身符”,整个洪州城都不会有人敢再欺负江河海,甚至都会抢着去巴结这个此前一穷二白的傻小子。 第480章 闭关 临行前,萧逐凤嘱咐了江河海半天,最后送给前来送行的江河海小两口两句话。 “骤然富贵,可以得意,不能忘形。”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段雪看着气度俊逸如谪仙的萧逐凤,和他身边超凡脱俗宛若仙子临尘的楚初墨,心中满是感激和仰慕。 真是金风玉露,一对璧人。 听到萧逐凤最后嘱托的两句话,自幼饱读诗书的段雪不由得激动起来,弯身施礼,声音微微发颤:“公子真知灼见,江河海和小女子铭记在心,当始终恪守初心,万不会得意忘形。” 楚初墨上前一步,扶起段雪:“妹妹,不必紧张,他啊,就是话说得漂亮。” 段雪认真道:“公子这话振聋发聩,可以引为恪守一生的人生准则。” 楚初墨嘴角微微上扬:“也就还行吧。” 对于对萧逐凤没有非分之想的女子对萧逐凤的夸赞,楚初墨一向很是受用。 其实楚初墨挺喜欢段雪这小妹妹的。 楚初墨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小女娃心里只有江河海那傻小子。 又温婉又深情的女娃娃,谁不喜欢呢? 江河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呃,那个,第一句我懂,第二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萧逐凤笑道:“回去让弟妹解释给你听! 对了弟妹,看着这傻小子读书认字儿,不读书别让他吃饭!” 段雪面带微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用力点头:“嗯!” 一行人离开洪州,改道常州,如愿在望春楼看了一场冬雪,又见过了苏沉之子、如今已经在苏氏商行独当一面的苏子诚之后,启程回京。 苏沉离开常州入京任兵部尚书之后,有意让多年了一直与江左官场纠缠不清的苏家从盘根错节的江左官场中抽身而出,从此官是官,商是商,防微杜渐,从根源上杜绝自己在兵部掌权后苏家打着自己的大旗在江左一家独大。 接下来数年内,大夏王朝会将大量赋税倾斜到军中,这是既定国策,兵部尚书的权柄将会达到大夏建朝以来的顶点,苏沉不希望在自己将要大展抱负筹备挥师北伐之时,出现一个尾大不掉的“苏党”托自己后腿。 所以如今苏沉的两个哥哥之中,苏建已经卸去常州州牧官身,苏腾也渐渐从苏氏商行中淡出,两人赋闲在家,“颐养天年”,等闲不能踏出苏家半步。 这是两人合谋袭杀苏子诚的代价。 而苏子诚年纪虽轻,但有苏沉庇护,整个苏家无人敢有半点轻视。 明眼人都知道,“江左第一家”苏家已经“改朝换代”了。 …… 萧逐凤回京之后,在松狸楼住了几日,就去了武儒山后山,开始闭关。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两月有余,对于如今的萧逐凤而言,时间是最宝贵的财富。 虽然萧逐凤一直在告诉自己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心中也明白武道之路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甚至还能抽出一旬时间游山玩水,除了陪着祖母楚初墨和兰儿走走看看,还可以在旅途中理顺自己从幻境破碎回归现实之后就一直激荡不已的心境,可他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 如今心境平和,是时候闭关冲击武道二品通天境了。 即使这次闭关不知道要多久,极有可能会错过两个月后的除夕,也没有办法。 两个月的时间,萧逐凤耽搁不起。 第481章 小年夜 从立冬到大寒,江南又下了几场雪。 今年算不上暖冬,细究起来,还要比前几年冷上一些,但新君登基之后大夏减免赋税还利于民,让百姓们这个冬天过得没那么寒冷。 年关越来越近,安京城的爆竹声从稀稀拉拉,变得越来越频繁。 这天是小年夜。 白日晴空,万里无云,夜幕降临之时,安京城天际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即使是家中没那么宽裕的人家,在这一天也不会吝啬,人们会在家中点起木炭,割上几两肉,围坐在一起,一边看雪,一边包饺子,期盼着明年有个好收成,期盼着日子越过越红火。 实际上,新君登基之后,他们的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过了。 今天又下了雪,真是个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 松狸楼六层。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红罗炭在铜炉中燃烧,遮奢地龙不断散发热气,大厅中温暖如春。 王素君和林惊仙与寻常人家一样,正在一起忙活着包饺子。 赵橘白半眯着眼,拈着一杯美酒,时不时吸溜一口。 兰儿在专心致志地玩儿着王素君揪给她的一块面团。 王素君包饺子的功夫马马虎虎,传授给林惊仙的技术自然也是马马虎虎,不过这算得上是家族传承,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惊仙学得十分认真,与赵橘白教她执掌松狸楼时的懒散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看得已是微醺的赵橘白心中五味杂陈。 王素君右掌摊开,平摊着一张饺子皮,左手用筷子夹出一块和好的饺子馅儿,填到饺子皮正中,随后右掌一屈,右手一按,虎口处用力:“闺女,你看,就这样用力就行了。” 林惊仙不敢错过任何细节。 看着王素君手中那个称不上好看的饺子,林惊仙漂亮的双眸微微发亮。 这就是自己的“标准答案”。 如果自己能包出祖母的味道,他吃了,一定会感动的吧。 这样自己对他来说,就有了家的感觉吧。 林惊仙心灵手巧,只是试了几次,就领悟其中技巧,甚至无师自通,包出的饺子小巧精致,比出自王素君之手的饺子还要好看。 林惊仙看着自己包出的饺子,有些懊恼。 为什么看起来比祖母包的好看许多? 王素君惊喜笑道:“呦,你可真厉害,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看来以后我孙儿可有口福了!” 林惊仙闻言双颊飞上一抹嫣红:“奶,是您教得好。” 王素君微微摇头:“是那小子有福气!” 王素君和林惊仙两人手脚很快,没多久,就把今夜的饺子包了出来。 林惊仙洗好了手,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雪花从窗外飘来,素雅而唯美。 林惊仙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微微愣神。 其实林惊仙早就知道萧逐凤这次闭关可能时间很久,可依旧期盼着他在某日突然出关,突然回到自己身边。 尤其是像今天这样团圆的日子,这种期待便莫名强烈。 谈不上失望,就是略略有些惆怅。 “看来这个小年夜,注定没有他了。 这个除夕夜,恐怕也没有他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陪着祖母的,会陪着祖母包饺子,会陪着祖母吃饺子,会陪着祖母聊天看雪…… 我是萧家的孙媳妇儿。 以后的小年夜除夕夜,都要一起过。” 林惊仙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不用打仗多好啊。” 赵橘白突然仰头饮尽杯中酒,捻须微笑,喃喃道:“好,很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几息后,大厅大门被推开,一道修长身形站在门口,抖落着满身风雪。 第482章 饺子 半炷香之前。 武儒山。 后山,一处古朴雅致的竹屋内。 一道修长身影在敞开的窗前忙碌。 雪花从窗外飘到窗前的案板上,又被室温融化,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几息之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窗前的身影在包饺子。 就算她实际上是手忙脚乱,也显得气定神闲。 美得好像一幅气韵悠长的画。 可惜这样唯美的画面之下,所产出的饺子却是奇形怪状。 这是楚初墨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包饺子。 一个女子无论多么孤高冷艳,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多半也会想要为了他洗手作羹汤。 虽然这个小年夜他不会出关,但是楚初墨还是决定先练习一下。 毕竟自己第一次包的饺子也拿不出手,有了经验,下次一定会好很多。 在女子身后,还有三个身影。 分别是当朝中书令陆砚书,陆砚书的得意弟子、“位卑权重”的吏部主事邹佳林,以及被师徒俩邀请前来“品鉴玉盘珍馐”的朝堂新贵、兵部主事张执牛。 这些日子,陆砚书对于因为出自潇湘书院而多次被文院拒之门外的张执牛青睐有加,若不是实在囿于纷杂朝政之中分身乏术,或许早就将其收为第二个关门弟子。 陆砚书眼光毒辣,看得出张执牛性情纯直胸怀社稷与邹佳林一般无二,其天资却要比邹佳林强上太多,确实是个真真正正的儒道大才,因此有意对其多加指引,小年夜也主动邀请其来文院一聚。 张执牛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第一次进入武儒山后山,一路上观山赏竹,感到身心俱是受到底蕴深厚的大夏文院文气的熏陶。 八百年文院呐! 对于今夜的晚宴,张执牛内心十分期待。 谁不知道陆砚书陆大儒可是个妙人。 陆砚书绝非那种只讲究两袖清风的酸儒腐儒,而是不加掩饰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心安理得地住着气派豪奢的中书令府,对于自己应得的东西,向来是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不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只是底线,诸如“春品龙井秋尝膏蟹”都是寻常,陆大儒品味之高雅,整个大夏恐怕无出其右。 没有人有资格有胆子说闲话,中书令的丰厚俸禄,完全支撑得起陆砚书的“小小嗜好”。 一直算是寒窗苦读的张执牛满心欢喜,今夜就准备跟着陆大儒打打牙祭见见世面。 可是如今他眼巴巴看着楚初墨包出形态各异的饺子,又几次确认这间屋子里别说大厨,就连其他食材都没见到,心中泛起了嘀咕,终于还是忍不住向身旁的陆砚书低声开口道:“陆大人,咱们今晚是吃……饺子么?” 正在煮着一壶清茶的陆砚书悠悠道:“自然不只是饺子。” 张执牛松了口气。 毕竟楚初墨包饺子的画面虽然唯美,可包出来的饺子可真有些……一言难尽…… 此时只听陆砚书补充道:“还有晋州的老陈醋和鲁州的腊八蒜相佐,岂不美哉?” 张执牛嘴角一僵:“呃……” 楚初墨转回头来,冷冷望着张执牛:“怎么,吃我包的饺子,委屈你了?” 张执牛连连摇头,朗声正色道:“小年夜能吃到三先生亲手包的饺子,喝到陆大儒亲自煮的清茶,更有晋州的老陈醋和鲁州的腊八蒜相佐,窗外有万顷竹林大雪飘摇,屋中有铜炉灼灼古风雅韵,真是我辈儒生人生头等快意之事!” 第483章 小年夜出关 楚初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回头去,将手上又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捏好。 没想到这么难啊…… 包了几十个还是不得其法,还是得有人教才行。 张执牛轻轻出一口气。 好险! 这婆娘漂亮是天下第一等的漂亮,甚至可以把那个“等”字去掉,可气场太强,远没有她相公萧逐凤那么好说话。 想到这里,张执牛的思维开始发散起来。 话说楚初墨林惊仙和萧逐凤的事儿都传得满城风雨了,萧兄弟依旧稳坐钓鱼台,果然修得是“大道”啊,妙不可言,当真妙不可言! 真男人当如是! 只是这两个都不像是肯当妾的人啊…… 陆砚书瞥了张执牛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小样儿,还嫩点儿! 三先生请我来吃饺子我就觉得不对劲,哪里听说过清冷若仙人的三先生还会包饺子? 于是老夫赶紧叫上两个年轻人,这样一来,即使难以下咽,也能“祸水东引”,有备无患嘛! 一路上看着张执牛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陆砚书愈发觉得好笑。 至于对“坑了”两个年轻人的愧疚? 读书人文院围炉煮饺,此等大雅之事,为何要愧疚? 屋内突然一阵冷风袭来,烛火摇曳。 陆砚书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有个年轻人已经与楚初墨并肩站在窗前,右手轻轻揽着楚初墨纤细的腰。 楚初墨转头望着一身寒气的萧逐凤,脸颊微微泛红,嘴角轻轻翘起:“是要说句恭喜了吧?” 方才萧逐凤如一阵清风掠入竹屋,直到靠近楚初墨三丈之内楚初墨方才发觉他的到来。 这意味着萧逐凤如今已然今非昔比。 萧逐凤嗅着楚初墨身上好闻的味道,点点头,柔声道:“成了。” 月光下,楚初墨嫣然一笑,美得动人心魄:“还不错,没让我等一年。” 萧逐凤拥着楚初墨:“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好像听到爆竹声了。” 说着轻轻低头,视线下移:“还有……这应该是饺子吧?” 楚初墨伸出一根还沾着面粉的纤指,戳着萧逐凤的额头,强行将他的视线移开:“不许看!” 萧逐凤咧嘴一笑:“是准备默默练习,然后惊艳全家?”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 然后就惊觉萧逐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指,眼神柔和:“是想要学会了包给我吃么?” 楚初墨将脸轻轻探到萧逐凤耳边,微凉的嘴唇几乎贴在萧逐凤耳朵上,低声开口,气若幽兰:“是觉得自己如今是二品通天境武者了,特别有恃无恐,觉得在我这儿就不会败下阵来?” 这下轮到萧逐凤脸颊微红,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是小年夜,还是大年夜?” 张执牛觉得眼前的画面不忍直视,君子“非礼勿视”,伸出右手以手扶额,顺便捂着脸,从指缝中仔细观摩。 看看萧逐凤是怎么降伏楚初墨的,融会贯通之后,日后也好多找几个美娇娘。 陆砚书举着铁棍拨弄着铜炉里的炭火,笑容爬了满脸。 本来眼观鼻鼻观心的邹佳林再见萧逐凤,也露出笑容,想要说话,想了想还是暂时咽了回去,暂时不去打搅那一对璧人。 楚初墨轻笑道:“今天是小年夜。” 萧逐凤闻言点点头:“小年夜得跟家人一起过呐!” 第484章 抖落一身风雪 萧逐凤说罢,揽着楚初墨纤腰的右臂微微用力,两人从窗口飘摇而出,竟尔离开竹屋而去。 楚初墨索性将头枕在萧逐凤怀中,嗔道:“那些饺子好歹也是我辛辛苦苦包的,你就这么嫌弃,只是嫌弃地看上那么一眼,连尝尝都不乐意?” 萧逐凤略略偏头,朝两人后方努努嘴,笑道:“这是哪儿的话,你为我做的第一顿饺子,怎么能不吃?” 楚初墨眉头微皱,下意识向身后望去。 只见二人身后,几十个饺子排成一溜儿,如同跟随将军出征的骑兵般跟着二人飞掠,每个饺子都被真气包裹,使之不至于被风雪打湿。 这时萧逐凤朗声道:“陆大儒,邹师兄,张兄弟,对不住了,今晚有家宴,改日我登门赔罪,今夜就请自便吧!” 听着远方遥遥传来的声音,看着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排着队从窗口掠出,张执牛松了口气。 今夜总算是不用吃楚初墨包的“饺子”喽! 张执牛的笑意刚刚爬到脸上,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吃饺子,今晚吃什么? 张执牛转向陆砚书:“陆大人,敢问咱们除了饺子,还有别的可以吃的么?” 陆砚书很显然早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了一眼楚初墨走后案板上剩下的饺子馅儿和饺子皮儿,开口道:“执牛啊,你会包饺子么?” 张执牛嘴角抽搐:“不会……” 陆砚书和张执牛同时转向邹佳林。 邹佳林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呆滞摇头:“老师,我也不会……” 三人面面相觑。 萧逐凤和楚初墨走得潇洒,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办? 三人没有一人是会凌空飞掠的高品武者。 这栋竹屋位于武儒山后山深处,本就人迹罕至,今夜大雪飘摇,夜色已深,山路覆雪崎岖难行,即便竹屋外就有马车,三个读书人也未必能安然将马车驾回安京城。 “咳咳!”陆砚书清了清嗓子,朝着案板努努嘴,“佳林,执牛,你们展现才华的机会到了。 小小饺子,还能难得倒我大夏王朝两位青年才俊?” 张执牛站起身来,拍拍长袍,挽起袖子,走到案前,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只见张执牛抄起案板上的大蒜,转头对邹佳林道:“既然如此,我负责捣蒜泥,邹兄负责包饺子,邹兄,请!” 邹佳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朝着陆砚书投去求救的目光。 陆砚书悠哉悠哉煮着茶:“你们手脚麻利点儿,突然有点饿了。” 邹佳林扯扯嘴角。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在文院受尽冷眼之时,也曾经常做些简单的饭菜,区区一个饺子,有什么难的! 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吃上了小年夜的面片儿饺子馅儿汤。 所幸味道还不很差。 …… 萧逐凤与楚初墨在大雪纷飞中凭虚御风,踏过万顷竹海,踏过银装素裹,踏过安京城高大的城门,踏过爆竹声声,踏过万家灯火,飘入松狸楼中。 推开门,抖落一身风雪。 第485章 今秋,明春,开战 萧逐凤推门而入,笑意温淳:“奶,剑神前辈,惊仙,大家都好吧?” 萧逐凤小年夜出关,意味着他已然突破瓶颈,是个二品通天境武者了。 王素君惊喜道:“好,都好!” 赵橘白捻须微笑。 林惊仙眼波流转,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可她看到跟在萧逐凤身后走进房间的修长身影之后,嘴角上扬的弧度立马消失。 小兰儿“登登登”跑上来,扑进萧逐凤的怀里:“那我呢那我呢,还没问我呢!” 萧逐凤轻轻摸着兰儿的头:“小兰儿,你也挺好吧?” 兰儿用力点点头:“嗯!” 楚初墨走进房间后,笑容温婉:“奶,剑神前辈,惊仙妹妹,小兰儿,你们好呀!” 王素君笑得合不拢嘴:“好!真好!” 赵橘白微笑点头。 兰儿很给面子地热情应答:“你好你好!” 林惊仙淡淡道:“姐姐别来无恙。” 这时一连串饺子姗姗来迟,在众人的目光中依次轻轻落在王素君和林惊仙身前的案板上。 林惊仙看着摆了长长一遛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嘴角弧度再次翘起。 楚初墨看着案板上原本摆着的有模有样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高下立判。 楚初墨望着案板上泾渭分明的两种饺子,开口道:“这不公平。” 言下之意,是林惊仙有祖母教,胜之不武。 林惊仙挑挑眉:“那姐姐也来一起再包几个?” 楚初墨点点头:“好啊!” 萧逐凤见势不妙,蹑手蹑脚往赵橘白身边溜去。 林惊仙抬头道:“你去哪儿?” 楚初墨接口道:“过来擀皮儿!” …… 酒足饭饱,风雪之中,萧逐凤与赵橘白并肩站在松狸楼楼顶,遥遥望着安京城夜色。 赵橘白开口道:“刚刚出关,感觉如何?” 萧逐凤笑道:“似乎真有点儿力可通天的感觉了。” 赵橘白捻须微笑:“及冠之年的二品武者,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到不知哪里去喽!” 萧逐凤轻轻摇头:“老前辈,您也知道的,能到如今这一步,其实是运气好……” 赵橘白白了萧逐凤一眼:“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是个二品武者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萧逐凤笑意散去,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接住几朵硕大的雪花,看着它们融化在手心,沉默片刻,幽幽道:“开战。” 赵橘白略显讶异:“你是想速战速决?” 萧逐凤点点头:“最早今秋,最迟明春,与北莽鞑子决一死战。” 赵橘白面色凝重起来:“想好了?” 萧逐凤再度轻轻叹一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 我也知道,大夏战力一骑绝尘的黑龙铁骑几乎全军覆没,青州精锐也几乎损失殆尽,现在大夏最宜休养生息恢复北境军力。 如果没有一品武神纳兰斩神,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可纳兰斩神就在北莽。 他就如同悬在整个大夏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会掉下来,可以确定的是,一旦利剑掉落,大夏一定承受不住。 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利剑掉落之前,将其毁掉!” 第486章 当浮一大白 萧逐凤顿了一顿,继续道:“师父和老前辈您给大夏争取了三年时间,如今已然过去半年,时不我待。 我朝固然元气大伤,可北莽何尝不是伤及根本? 此战不但可战,而且必须要战,必须速战! 我们必须赶在纳兰斩神恢复巅峰之前兵临城下,让他退无可退,逼着尚未恢复巅峰的纳兰斩神出来打着一场定鼎之战,若是任由其恢复巅峰,那么我朝几乎毫无胜算。 打到北莽王庭,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血腥死战,今秋或明春开战,虽然仓促,但我大夏实在已经拖不起了。” 赵橘白道:“你的意思是,战于纳兰斩神伤势恢复之前,以求杀掉这个重伤未愈的一品武神?” 萧逐凤再度点头:“没错,这可能是杀掉他唯一的机会。” 赵橘白转向萧逐凤:“也就是说,两三年时间内,你自认为没有机会踏入一品武神境?” 萧逐凤苦笑道:“老前辈,您也是二品武者,肯定明白咱们面前的,是怎样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彼时已是二品通天境大圆满的纳兰斩神投机取巧,尚且用了十七年,我初入二品,想要单凭自己的力量在两三年内迈过那道门槛,不是天方夜谭嘛!” 赵橘白撇撇嘴,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是啊,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品武神的力量,的确会打破两国之间的平衡,你小子说得有道理,是该提前开战的。” 萧逐凤脸上露出狡黠笑容:“不过嘛,虽然机会小,但天方夜谭也未必都实现不了,我不敢忘了师父的教诲,心里始终得有个念想,男人嘛,不能说自己不行!” 赵橘白伸手指了指萧逐凤,笑骂道:“你小子……” 萧逐凤抬眼望着满城风雪中的万家灯火,郑重道:“我即使有一往无前的武道之心,也不能让整个大夏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虚无缥缈的境界上。 我绝不会让幽云七州的惨象在青州、在江南、在南疆,在我大夏任何一处上演;我不能丢了青州,不能让师父死不瞑目;我要将黑龙铁骑的军旗插到北莽王庭之上,告诉鞑子,这支打碎了他们的胆的王者之师,为什么叫‘黑龙铁骑’!” “哈哈哈哈哈哈!”赵橘白仰天长笑:“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萧逐凤突然凑近赵橘白:“老前辈,您和我师父,差了得有七百多岁吧?” 赵橘白想起了那个一同饮酒的老友,心中泛起涟漪,点点头:“差不多。” 萧逐凤试探道:“那老前辈,您看,您比我师父大七百多岁,您叱咤风云的时候,师父他老人家还是小孩儿呢,您还能跟师父他老人家称兄道弟,如今我也是二品通天境武者了,能不能叫您一声‘好大哥’?” 赵橘白刚刚泛起的惆怅情绪此时一干二净,伸出双手,并指一勾,九星太卢跃至身前。 赵橘白望着萧逐凤,笑吟吟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487章 扭扭捏捏刘常山 望着九星太卢,萧逐凤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道:“剑神老前辈,我说今夜夜色雪景好,当饮一壶温热的上等绍州黄酒,方不负良辰美景,老前辈稍候,我这就拿酒去!” 说罢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松狸楼楼顶。 回到六楼的萧逐凤松了口气,撇撇嘴:“一定是我长得不够老,谁让我天生英俊呐!” 赵橘白负手立于楼顶,嘴角微微翘起。 武棣老弟啊,你可收了个好徒弟! …… 翌日,萧逐凤听说稀客刘常山来访,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急匆匆前往五层会客室。 萧逐凤轻轻敲门,几息之后推门而入,望见坐在椅子上,手边摆着一盏茶水的刘常山,爽朗笑道:“刘大哥,别来无恙!” 刘常山见到萧逐凤进来,立马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微躬,竟有些局促,张了张嘴:“萧,萧……” 犹豫片刻,还是将那句“萧兄弟”咽了回去,转而恭敬道:“大柱国大人,我想请您来府上吃顿家宴……” 萧逐凤皱了皱眉头,举起拳头,轻轻砸在刘常山肩膀:“刘大哥,你有话就好好说话,少来跟我假客套……” 刘常山苦笑道:“如今您的身份不一样了……” 萧逐凤笑骂道:“若是我因为身份不一样了就对从前的兄弟朋友另眼相待,那不是个得志小人么?刘常山,你是在骂我吗?” 说罢,萧逐凤心中一动,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刘常山是直来直往的豪爽性子,沙场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向来不会这般做作扭捏,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开口问道:“刘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唉!”刘常山摇头长叹一声:“萧兄弟,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一直想找你喝酒来着,不过怕你忙,就一直没打扰你,不过这次听说你出了关,硬着头皮来松狸楼找你,不是我本意,其实是我那岳丈大人逼得……” 萧逐凤眉头皱起。 刘常山的岳父是兵部侍郎申思毅,此人为官刚正,是此次官场震荡之中少有的屹立不倒的正三品高官。 若是申思毅品行不端,八年前恭亲王也不会替心腹爱将刘常山说媒,让他娶了申思毅的庶女申淑娴为正妻。 萧逐凤略一思忖,开口道:“申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刘常山一脸苦相:“还不是老泰山的那个不肖子,我的小舅子申梓轩,仗着家里的关系在兵部混了个主事的官位,竟然背着家里跟旧兵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收了不少黑心钱,前些日子被中书令大人查了出来,现下已经收监在刑部大狱,年夜饭怕是得吃牢饭了。” 萧逐凤一早就留意过刘常山的岳父申思毅的情况,得知其虽算不上两袖清风,却也绝称不上贪官污吏,算是个刚正之官,就算陆砚书大肆清算,也应该可以保得住官帽子,当时还暗暗松了口气,至于其子申梓轩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萧逐凤并未关心。 此时听了刘常山的坦言相告,萧逐凤心中了然:“所以你就扭扭捏捏地过来找我,想要替你的小舅子求情?” 第488章 同病相怜 刘常山再度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我那小舅子,就是个跋扈,吃牢饭是他活该,我哪有闲心管他? 难就难在淑贤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我知道这事儿说起来肯定让你有些为难,但是我那老泰山,特别是丈母逼得紧,这些日子让淑贤几次回娘家,淑贤回来之后都带着泪痕,她以为我看不出来,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家中受的委屈,其实我心细着呢,这些日子她晚上时常起夜,独自在院子里叹气,我都知道。 昨天小年夜,饭桌上,岳丈亲自开了口,让我找机会将你请到家中一叙,其实就是想求你对申梓轩网开一面。 我是不怕他们,可是我怕淑贤为难,今晨你出关的消息传遍安京城,我就厚着脸皮过来请你了。” 如今萧逐凤之于大夏,已然是图腾一般的存在,萧逐凤出关破境之喜,大夏朝廷没有隐瞒,而是大大方方昭告天下,在这岁末年关,再度给新朝注入一针强心剂。 萧逐凤听罢,感到确实有些为难,开口调侃道:“所以你就过来把难题抛给我?” 刘常山憨笑道:“这不是想着你最有办法嘛?” 萧逐凤白了刘常山一眼:“你少来,你去找过王爷吗?” 刘常山挠挠头,尴尬道:“也找过,被王爷直接踹出来了……” 萧逐凤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活该!我就该也把你踹出去!” 刘常山想了想,认真道:“这也是个办法,要么你当众把我从松狸楼六楼踹下去,传到我老岳丈耳朵里,想来他也不会再逼淑贤了……” 萧逐凤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问道:“对于这件事儿,嫂子是什么态度?” 刘常山叹了口气:“一开始有几次她从娘家回来,眼眶就红红的,我问她,她还不说,后来瞒不住了,她才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儿。 岳母逼着她叫我来找你,她坚决不同意,说是‘有罪认罪,天经地义,该受罚就受罚,托关系脱罪,让大柱国怎么看你?’ 昨天家宴上,岳丈当着全家人的面儿提出让我来找你,她也是这么说的,岳母骂她是白眼狼,只顾小家,不顾家族,说是那个,那个数,数什么忘什么……” 萧逐凤接口道:“数典忘祖?” “啊对对对!”刘常山点点头:“就是这个话儿,说得淑贤眼眶当场就红了,家里的长辈们一起帮腔,兄弟姐妹也都附和,岳丈就那么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淑贤一个弱女子,好像是犯了罪的犯人一样,人人都要指着鼻子说上几句,那场面,真让人心疼。 我这丈夫当得,真窝囊!” 刘常山顿了顿:“我气啊,可是那些都是淑贤的长辈和家人,我只能憋着一口气,最后不得已应承下来,他们才肯作罢……” 听了申淑贤的遭遇,萧逐凤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旧时在周家受尽冷眼的经历,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拍了拍刘常山的肩膀:“嫂子从小在家里就不大好过吧?” 刘常山再度叹了口气:“岳丈其实算个讲理的,吃穿自然是不愁,可不瞒你说,我那岳母,就爱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淑贤又是个庶女,淑娴的生母是岳丈的小妾,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日子能好过嘛?” 萧逐凤若有所思,点点头:“行,今晚我去你家喝酒。” 第489章 赴宴 刘常山一愣:“你要去?” 萧逐凤点头笑道:“刘大哥都亲自开口了,我还能不去?若是我不去,你既没请得到王爷,又没请得到我,你岳丈岳母还不一定怎么想你呢,嫂子在娘家,岂不是更抬不起头来? 不仅我要去,惊仙也去,咱们三人在北莽走了几千里,也是时候好好聚一聚,叙叙旧了。” 刘常山压低声音提醒道:“可是这可不是咱哥几个儿喝酒啊,到时候我老岳丈和岳母一定会来……” 萧逐凤挑挑眉:“放心,我心里有数儿,嫂子这样的贤妻良母,没有一直受母家的气的道理。” 从刘常山的描述中,萧逐凤大体能够了解,申淑娴不愿为弟弟申梓轩求自己法外开恩,又不想让娘家的压力压在刘常山头上而选择默默独自承受,是个明事理的贤德之妻,又是个得不到父辈怜爱的可怜之人。 萧逐凤决定管一管这件事儿。 萧逐凤问道:“申思毅为官还算清廉,怎么,要为了他的这个嫡子破例?” 刘常山答道:“岳丈和岳母对申梓轩十分溺爱,只要能把他捞上来,付出些代价想来也能接受。” 萧逐凤点点头:“明白了,刘大哥,回去遣人通知嫂子娘家,说我今夜叨扰贵府。” 刘常山犹豫片刻:“要是为难的话,还是算了吧……” 萧逐凤白了刘常山一眼:“刘大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还指望你来做北征鞑子的先锋呢!” 刘常山转身就走:“成!我这就去,先锋的位置可得给我留好了!” 萧逐凤一把揽住刘常山:“刘大哥,留下先吃顿午饭再走,提前知会嫂子一声,但不要太早通知申思毅他们,别让他们做足准备,临近傍晚再派人知会一声,越仓促越好……” …… 是夜,夜幕降临,萧逐凤与林惊仙一同骑马踏雪,来到城南朱雀大街上的刘常山府邸。 刘常山府邸之前,已然站了一溜人,摆出最隆重的待客之礼,迎接萧逐凤和林惊仙。 一身常服,作富家翁装扮的申思毅立于最前,申思毅正妻马氏披着貂皮大氅,站在申思毅身旁,申思毅嫡子申梓轩之妻刘氏垂着头,立于两人左侧,而刘常山夫妇则立于两人右侧。 尊卑有序。 五人身后,是举着灯笼的数名小厮。 见到萧逐凤与林惊仙两人两马接近刘府正门,申思毅当先迈步上前,拱手作揖道:“大柱国萧大人与少师林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呐!” 萧逐凤高坐马背,淡淡道:“申大人言重了。” 说罢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申思毅,随后越过申思毅,大踏步向一旁的刘常山夫妇走去,脸上挂着灿烂笑意:“刘大哥,中午没喝够,晚上接着喝!” 来之前萧逐凤便将其中原委仔细说给过林惊仙听,此时林惊仙望着手中被当作马夫握着缰绳一脸尴尬的申思毅,又看了看与刘常山热络寒暄的萧逐凤,嘴角是不加掩饰的笑意。 林惊仙随后也是翻身下马,学着萧逐凤将缰绳递到申思毅身旁的马氏手中,也径直越过申思毅夫妇,向刘常山夫妇二人走去,对着申淑娴道:“这位就是嫂子吧?果然是温婉端庄,姿容超人!” 第490章 入府 申淑贤是个姿容不俗的中年妇人,眼角虽有遮掩不住的皱纹,却端庄大方,无损其动人风姿。 她先是看了父母一眼,旋即微笑躬身道:“谁不知道少师林大人才是姿容绝世,姑娘的夸赞,实在让妾身愧不敢当。” 林惊仙挽过申淑贤的手,与其并排向刘府里走去:“姐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妹妹我可是准备着大快朵颐呢!” 听闻申淑贤的遭遇过后,林惊仙早就看不惯申思毅夫妇的种种行径,此时故意与申淑贤表现得极为亲密,一是敬佩其宁愿独自承受天大的委屈也不愿徇私枉法、不愿让夫君为难的气节,有意与其结交,二是打抱不平,以自己少师和松狸楼“少楼主”的尊贵身份替她撑腰,让她能够在娘家抬得起头来。 申淑贤受宠若惊:“都是些家常菜,常山说你们要来,准备得有些仓促,做得不好,还请两位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林惊仙道:“叫什么‘大人’,多生分,姐姐年长我几岁,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妹妹’便好。” 刘常山接口道:“淑贤忙活了一下午,才做出这一桌子菜来,可幸苦哩!” 申淑贤瞪了刘常山一眼,眼神里却尽是温柔:“说得哪里话,哪有在客人面前说自己辛苦的?” 刘常山憨笑道:“错了错了,是我说错了……” 萧逐凤揽着刘常山的肩膀,笑嘻嘻道:“宴请的最高规格,就是家宴,家宴里的最高规格,是主人家亲自下厨,嫂子今日亲自下厨,可是天大的面子,多谢嫂子!” 申淑贤略略低头,浅笑道:“大柱国大人能来才是赏脸。” 申淑贤生在高官大族,又是庶出身份,自小便要同高门大院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勾心斗角,怎能不知萧逐凤和林惊仙来刘府赴宴,又对自己这般亲热,是在替自己撑腰? 除了生母盛氏和夫君刘常山,申淑贤很少感受到庇护和偏爱,此时来自两位站在王朝顶端的大人物释放的毫不掩饰的善意和偏袒,让申淑贤感到温暖和感动,低下头的瞬间,眼眶便有些红了。 萧逐凤摆摆手:“嫂子,我都叫你‘嫂子’了,你叫我‘大人’也不合适,叫我‘萧兄弟’就行,可不能厚此薄彼!” 申淑贤咬着嘴唇,点点头:“行,那嫂子就不顾那些繁文缛节,斗胆叫您一声‘萧兄弟’了。” 四人有说有笑,将申思毅夫妇和申思毅嫡子申梓轩之妻刘氏晾在原地,径自入府去了。 几人进了正厅,萧逐凤将刘常山按在原本替申思毅准备的主家主位上,又示意林惊仙将申淑贤请到原本属于申思毅正妻马氏的副位上,两人分别于主客位和副客位坐定。 萧逐凤给刘常山递个眼色,刘常山开口道:“走菜罢!” 于是,申思毅带着两人来到正厅的时候,提前做好置于后厨炉上温着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已经摆了半桌,而主家主位和副主位已经被刘常山和申淑贤占去。 第491章 夜宴 若是平时,马氏早就要开口训斥自己这个不懂规矩的庶女,可今日情况特殊,萧逐凤和林惊仙摆明了是给刘常山和申淑娴面子,自己若是发作,不是打了两位大人物的脸? 这是明目张胆地不将自己一家放在眼里,申思毅和马氏脸色极为难看,可到底与萧逐凤和林惊仙身份悬殊,又是求人办事,两人不得不忍了下来,堆起笑脸,于桌边剩余的位置入座。 萧逐凤故作惊讶道:“申大人也一起吃?刘大哥请我的时候可没说你和尊夫人也来。” 申思毅赔着笑脸道:“下官今日沾了贤婿和小女的光,能与大柱国大人同桌共饮,何其幸哉。” 萧逐凤冷冷道:“哦。” 申思毅面色一僵,旋即亲自给萧逐凤斟酒,双手送到萧逐凤手边,随后给自己斟满一杯,举起酒杯,笑意如常:“下官先敬大人一杯!” 萧逐凤面无表情看了申思毅一眼,淡淡道:“先吃菜吧。” 随后不再理会申思毅,而是夹了一块儿清炖羊肉送进嘴里。 羊肉的膻味处理得极好,一定用了花雕和花椒去腥,却尝不出任何酒味儿。 羊肉炖得火候刚好,肉质软烂,一口下去,羊肉特有的奶香味在口腔中荡漾开来,唇齿留香,无论是口感还是口味,都找不出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 萧逐凤吃惯了松狸楼的玉盘珍馐,一口下去,就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道清炖羊肉,其中可花了不少心思和工夫,虽然与松狸楼的师傅们尚有差距,可已经算了不起的手艺了。 萧逐凤换了一张和煦笑脸,朝着申淑贤竖起大拇指:“嫂子这手艺不输松狸楼大厨!” 申淑贤赧然道:“萧兄弟过誉了,奴家的手艺哪里能跟松狸楼的师傅们相提并论,承蒙萧兄弟不嫌弃……” 林惊仙夹了一口芙蓉鸡片,也是赞不绝口:“嫂子真真好手艺!看来日后少不了来府上蹭吃蹭喝,嫂子可别嫌弃!” 申淑贤连忙接口道:“妹妹说得哪里的话,妹妹要来,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这些话,一半是跟申淑贤说的,一半是说给申思毅夫妇听的。 萧逐凤举起酒杯,第一杯先敬坐在主位上的刘常山:“刘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两年前在武州,若不是刘大哥舍命拖住追兵,我和惊仙恐怕会被鞑子留下,更别说冰擎山之巅浴血奋战虎口拔牙了,来,我敬你一杯!” 萧逐凤不动声色地拒绝了申思毅的敬酒,却转而向刘常山敬酒,对于刘常山而言,这是一份莫大的殊荣,而对于申思毅而言,却无异于赤裸裸地羞辱。 萧逐凤与刘常山起身举杯相碰,随后俱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萧逐凤、林惊仙与刘常山夫妇热络交谈,而申思毅等三人如同三个局外人,几次提起话头,都被萧逐凤云淡风轻地轻轻揭过。 当萧逐凤与刘常山聊到几天后的大年夜时,马氏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大年夜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只可怜,只可怜……” 马氏话还没说完,双眼已然湿润,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 第492章 求情 萧逐凤心中冷笑一声,明知故问道:“申夫人何故啼哭?” 马氏惺惺作态,掩面而泣。 申梓轩之妻刘氏也适时啼哭起来。 申思毅假意斥责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萧逐凤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申思毅见萧逐凤并不接话,思忖片刻,开口道:“还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被那帮狐朋狗友带得误入歧途,竟干出贪赃枉法的事来,现在收押在刑部大牢。 如今正值年关,是家家户户团圆的光景,拙荆睹物思人,扰了大人的兴致,还望大人赎罪。” 萧逐凤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申淑贤一眼,冷声道:“无妨。” 马氏见萧逐凤没有任何表态,索性把话挑明,哭哭啼啼道:“大柱国大人……能否法外开恩,放幺儿出来,让幺儿回家过个年也好啊……” 萧逐凤摇摇头:“申夫人,国法在上,我爱莫能助。” 马氏见萧逐凤拒绝得如此干脆,话锋一转,朝向申淑贤:“梓轩那孩子是淑贤的亲弟弟,淑贤,你忍心看着你弟弟身陷囹圄,在大牢里过年?” 萧逐凤转向申淑贤:“嫂子,你怎么看?” 申淑贤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坚定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梓轩犯了错,就该承担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马氏闻言脸色大变,知道今日若想保留体面,那事情一定办不成,她和申思毅在家中早就商量好了,哪怕拼着尊严扫地,也要将自己心尖上的嫡子救出来。 既然申淑贤一如既往拒绝替申梓轩开口求情,那么如今情势,想要靠求情来救出申梓轩,已经不现实。 既然萧逐凤和林惊仙都对申淑贤这么热络,就得逼一把这个庶女! 马氏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撒起泼来:“申淑贤,你个没良心的,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可是将你视如己出,这么多年,可曾少过你一口吃的?可曾短过你一点儿用的? 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我要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是怎么对待母家的!” 申思毅一拍桌子,假意怒斥道:“你给我住口!” 旋即转向萧逐凤:“拙荆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申淑贤咬着嘴唇,眉眼低垂,泫然欲泣。 申淑贤性子外柔内刚,之所以一忍再忍,除了惦念与生父申思毅的那点儿父女之情,最主要的,还是生母盛氏还住在申府。 自己有了好归宿,母亲却再也离不开深沉如海的申府,申淑贤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怎么忍心因为自己让生母多受冷眼? 刘常山几次想要发作,又几次记起了妻子的叮嘱,忍得十分辛苦。 林惊仙欲言又止。 萧逐凤静静等待下文。 马氏见申淑贤只是沉默,抛出杀手锏来:“要是让你的生母盛氏知道,不知盛妹妹作何感想!” 这句话一出,申淑贤脸色明显一变。 马氏的这句话里,已经有了威胁的意味。 申淑贤突然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若寒霜:“好,既然你要算算这些年的恩怨,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第493章 控诉 申淑贤知道,既然马氏已经拿自己的生母盛氏威胁自己,可见其救申梓轩决心之大,可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就算一味忍让,也无法息事宁人。 要么放弃底线,被逼着替申梓轩求情,消耗夫君刘常山与萧逐凤的可贵香火情,试着求萧逐凤法外开恩,把申梓轩救出来;要么不再忍让,斗争反抗,彻底解决此事。 若是选择前者,这次过后,下次呢? 按照马氏睚眦必报的性子,非得把夫君和萧逐凤之间可贵的感情压榨干了才肯罢休。 而夫君心疼自己,多半会被逼着一再去求萧逐凤办事。 若是一忍再忍,任由马氏拿捏准了自己的“七寸”生母盛氏,那么自己和夫君一辈子都会被马氏欺凌。 与其摇尾乞怜,不如刮骨疗毒! 如今大柱国萧逐凤和少师林惊仙就在这里,若是要反抗,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马氏闻言也蓦地站起身来,抬起右手,微微颤抖,指着申淑贤,一脸的怒气和戾色:“申淑贤,你要忤逆父母吗!” 大夏王朝乃中原正统,开国以来便崇尚以“仁孝”治天下,“不孝忤逆”是遭万人唾弃的大罪,会压得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申淑贤脸上闪过决绝之色,声音微颤:“嫡母不慈,目无国法,庶女言何忤逆!” 马氏指着申淑贤的鼻子骂道:“你不孝! 不孝女,轮得到你来教训父母?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忤逆不孝的卑劣行径! 我倒要看看,安京城还能不能有你这个不孝女的安身之地!” 申淑贤情绪激动起来:“我敬您是嫡母,一向对您礼敬有加,可您对府里诸多庶出兄弟姐妹,可有半点儿嫡母舐犊之情? 我自小出生申府,都是父亲的骨肉,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与嫡出的哥姐儿们相去甚远? 我自知生母出身微寒,从来不敢奢望能让父亲和嫡母你一视同仁,可府里本就分配不均的月例银子,哪个月足额发到我生母手上? 吃的穿的用的,你哪样没有克扣过? 生母性子软,膝下又没有男丁撑腰,年老色衰之后,父亲不常来院里,你便变本加厉,冬天的例炭克扣了多少,有多少次,我们屋里只能用你们用剩的炭渣! 数九寒天,正院屋中温暖如春,侧院之中,却滴水成冰,生母的咳疾,就是在一日日的寒冷中拖出来的病根! 生母风寒,是谁阻挠郎中问诊开药? 幼时私塾,是谁阻挠庶出姐妹读书认字? 待字闺中,是谁将庶女与达官显贵之子联姻,甚至做小也在所不惜,对于姑爷的品性,从未关心了解过半句? 庶出的兄弟尚还好些,庶出的姐妹,哪个没有受到嫡母大人你的欺凌,哪个没有受到嫡母大人你的无端责骂! 仅仅因为庶子庶女,不是嫡母大人你所出吗!” 萧逐凤望着声泪俱下的申淑贤,心中思绪万千。 大夏王朝“仁孝”立国的理念虽好,却始终有其巨大的时代局限性,一味追求强调“仁孝”,往往会使其成为年轻人头顶的枷锁。 当今大夏,无论父母与子女孰是孰非,子女都要无条件听从父母摆布,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就是封建礼教。 过犹不及。 第494章 颜面何存 “仁孝”二字如同大山一般压在不知多少如同申淑贤一般的庶女庶子头上,一旦被安上“不孝忤逆”的罪名,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百善孝为先”,此言不虚,可被“孝”字逼着,一味被摆布被操控,做违心事,甚至做不义事,就一定对么? 父母若不慈不义,子女还要一退再退,变得毫无底线么! 封建礼教,是会吃人的。 “愚孝”断不可取! 或许这是个矫正大夏封建礼教的机会。 萧逐凤正思忖间,申思毅转向马氏,开口道:“淑贤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马氏连连摇头,指着申淑贤骂道:“这不孝女搬弄是非含血喷人,忤逆嫡母,罪大恶极!” 申淑贤冷笑一声:“呵,嫡母大人倒是说说,方才我所说,哪一句是虚言?” 申思毅故作痛心疾首状,对马氏道:“你糊涂啊!” 申淑贤连连冷笑:“父亲大人,八岁那年的冬天,我以为您不知道母亲无炭可用,跑去找您告状,当天的炭是有了,可没过几天,就恢复如常。 几日之后,母亲和我便被嫡母大人以不尊主母为名,在祠堂罚跪整整一夜! 那可是数九寒天! 八岁的我感染风寒大病一场,您只是去看了一眼就不闻不问。 十岁那年,私塾学堂,父亲大人您的心头肉申梓轩因为嫉妒先生夸赞我字写的有灵气,将我的笔墨丢入池塘,我气不过,与他争论,嫡母大人得知之后不由分说给了我两巴掌,您下朝之后,可曾有为我主持公道? 这样的事,岂止一件两件? 这样的人,又岂止我申淑贤一人? 这些年这桩桩件件,您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装作不知道?” 申思毅动了真怒,一拍桌子:“不孝女,你住口!” 申淑贤冷声道:“这么多年,父亲大人还是只会让人’住口‘……” 申淑贤的控诉显然打在了申思毅的痛处,将高门内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摊开来说,申府的颜面何存? 申思毅呼吸急促起来,满脸怒容道:“长辈这么做,自然是有长辈的道理,你读了这许多圣贤书,应当以大局为重……” 申淑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申梓轩有今日,都是拜父亲大人和嫡母大人无底线的宠溺所赐!” 这一句让马氏终于失去理智,顾不得萧逐凤和林惊仙还在席间,迈步上前,抡起胳膊,给了申淑贤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孝女,掌嘴!” 刘常山噌地站起身来,将妻子护在身后,向着马氏怒目而视,却碍于“仁孝”二字,最终还是忍住了动手的冲动。 申淑贤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泪眼婆娑,语气却没有丝毫退缩:“没道理了就惯以强权压人,这是嫡母大人惯用的手段吧!” 马氏正在气头上,盛气凌人:“主母教训一个小小不孝庶女,还需要什么理由? 孝顺父母,天经地义,忤逆父母,天理难容!” 隔岸观火了许久,萧逐凤觉得时机已到,终于开口:“马氏,你说这话,是在骂我‘天理难容’么?” 第495章 立立新的规矩 萧逐凤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拦下马氏的那一巴掌,只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若是这一巴掌能打碎申淑贤对父亲的幻想,让双方彻底撕破脸,也算是马氏求仁得仁。 至于方才马氏口不择言,说什么“忤逆父母,天理难容”,正好给了萧逐凤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天下人都知道,萧逐凤亲手手刃生父萧度。 不过萧逐凤岂是常人?即使是在礼教森严的大夏,也没有一人敢对此置喙。 萧度做下那般耸人听闻的恶行,大夏百姓只会觉得他死有余辜。 而马氏显然也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补救道:“大柱国大人情况特殊……” 萧逐凤面色冰冷,打断道:“哪里特殊?” 马氏沉吟片刻,心思转圜如电:“萧度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萧逐凤再度打断马氏:“你的意思是,道理在我这边,不在萧度那边?” 马氏连连点头:“大柱国真知灼见!” 萧逐凤冷笑一声:“呵,那如今,道理是在你这边,还是在嫂子这边?” 马氏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逐凤继续道:“方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父母教训子女,不必讲道理么? 怎么到了我身上,这个说辞就变了? 你的道理,难道是因人而异的吗?” 申思毅虽说算不上油滑,可到底在安京城官场中浸淫数十载,反应不慢,此时开口,搬出礼法来给申淑贤施压,进而给萧逐凤施压:“拙荆关心则乱,有口无心,这事儿说到底只是家务事儿,咱们关起门来说,若是传出去,怕是对淑贤不好,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安上个‘不孝’的名声,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姑爷的仕途恐怕也……” 萧逐凤将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申思毅,你觉得我怕这事儿传出去? 还是你觉得我兄弟刘常山怕被影响了仕途,会眼睁睁看着妻子受委屈?” 申思毅额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您当然不怕,姑爷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可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对淑贤这孩子不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要您愿意高抬贵手……” 萧逐凤由不得申思毅说完:“申思毅,我告诉你,今天的事儿,我们不仅不怕传出去,还要主动传出去,并且要大传特传!” 申思毅抬起头来,满脸震惊之色。 萧逐凤望向申淑贤:“看看,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被你们逼成什么样子,我和惊仙就在这里,你们也敢明里暗里地逼迫她,平时会是什么情形,我不用想也知道! 这样的子女,全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听从你们任意摆布的棋子! 若是父母不仁不义不法不慈,又何必事事听之顺之? 我要给大夏讲讲这个道理,给所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立立新的规矩!” 萧逐凤这么说,摆明了是要挑战大夏立国多年确立的“仁孝礼教”。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么说,申思毅只会当他是大言不惭口吐狂言,可无论萧逐凤说出怎样离经叛道的话来,申思毅都不敢不当真。 只有萧逐凤有这个本事。 第496章 秋后算账 申思毅沉默片刻,艰难开口:“大柱国大人想要怎么做?” 萧逐凤嘴角上挑,不屑道:“你管的着么? 我明着告诉你,想要替罪人申梓轩求情,免开尊口,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颜面扫地。” 为了嫡子,申思毅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大柱国大人,当真没有一点儿转圜余地?” 萧逐凤斩钉截铁:“没有。” 马氏听到萧逐凤明确拒绝法外开恩,气急攻心,不合时宜地开口驳斥道:“就算你贵为大柱国,‘仁孝’乃我大夏立国之本,岂止能轻易为人所动摇?” 萧逐凤嘴角依旧挂着戏谑的笑,语调却十分冰冷:“若不是看在嫂子申淑贤的面子上,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轮得到你在这儿大放厥词?” 马氏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事情又没办成,心中又急又怒,一张即使是精心保养也已是满脸褶子的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白,就是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如今萧逐凤已然明确表态不会手下留情,马氏已经在盘算着回府之后怎么秋后算账,凌辱折磨申淑贤的生母盛氏,拿捏申淑贤的同时出一口恶气。 这口恶气不出,非得憋病了不可! 至于申淑贤这个贱人,盛氏还握在自己手上,等到事情过去后,不愁找不到机会好好修理修理! 萧逐凤似乎看穿了马氏的心思,一开口就直击马氏内心:“你是在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报复嫂子的生母盛氏?” 马氏心中的小九九被点破,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没,没有,大柱国大人说笑了,申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怎会有那般歹毒心思……” 儒道之力轻轻流转,萧逐凤轻而易举地辨别出马氏说的是假话:“你才是真会说笑,方才嫂子对你的那些控诉,哪一条不能证明你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歹毒龌龊之人? 不过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萧逐凤既然插手此事,就没有自己图一时痛快,让申淑贤如芒在背进退两难的道理。 萧逐凤不再理会气得面色发白的马氏,转向刘常山:“刘大哥,你是几品官来着?” 刘常山只觉得萧逐凤骂得马氏哑口无言的感觉很爽,隐隐间又对矛盾激化后妻子日后夹在两家之间的艰难处境有些担忧,一时跟不上萧逐凤跳跃的思维,挠挠头:“复职后是正四品……” 刘常山原本是黑骑三大指挥使之一,正四品武将,后因跟随萧逐凤冲击文院被赵镇罢免,新君登基后又官复原职。 萧逐凤拍了拍刘常山肩膀:“原来是官不够大,怪不得申思毅和马氏看不上你。 这样吧,既然刘兄有身先士卒上阵杀敌的本事和抱负,我明日皇宫里走一趟,替你求个北伐先锋、征北将军的头衔,挥师北上虽然还远,但练兵,永远不嫌早嘛。” 刘常山茫然道:“啊?” 萧逐凤笑骂道:“啊什么啊,北伐先锋做不做?” 刘常山赶紧点头:“做,当然做!” 萧逐凤食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估摸着圣旨当天就能下来,你做了正三品征北将军,嫂子的三品诰命夫人头衔,我就顺手也给求个吧!” 马氏脸色骤变。 第497章 诰命夫人 所谓“诰命夫人”,其实就是母以子贵,妇凭夫贵,朝廷五品以上高官的母亲或妻子,有资格按照高官品级获封“诰命”身份。 不过有资格和最终获封诰命是两回事,大夏王朝诰命夫人的头衔极为难得,一般是公主或是郡主下嫁,或是对王朝有突出贡献的高官家眷才会获封诰命。 大夏王朝五品以上的官员不计其数,可诰命夫人却只有寥寥十数位,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 申思毅贵为王朝中枢正三品大员,其正妻马氏也从未奢望能获得一个诰命头衔。 如今萧逐凤金口一开,申淑贤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马氏既妒且急,妒的是申淑贤明明只是个卑贱的庶女,却能得贵人青眼,诰命夫人虽身份尊贵,可既然萧逐凤愿意开口,那必然是办得成的;急的是一旦那个小贱人成了诰命夫人,身份尊荣,自己日后再想拿捏申淑贤,可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申思毅宦海浮沉数十载,虽不曾醉心权术,其目光到底比一介家妇马氏长远得多。 申思毅明白,这是萧逐凤想从根本上解决刘常山夫妇的困境。 正三品北伐先锋征北将军,听上去与自己正三品兵部侍郎的官衔平起平坐,可扩军北伐是大夏新朝既定国策,征北将军又是其中举足轻重的的高位,起点极高,将来手中权柄一定较自己为重,一旦刘常山坐上这个位置,在大夏王朝官场之中的地位实际上已经隐隐压过自己。 更别提北伐虽然凶险,可到处都是泼天战功,一旦给刘常山捞上一两件功劳,岂不是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刘常山不幸战死,按照萧逐凤的性子,能亏待了本就是为国捐躯的好兄弟? 恐怕到时封侯追谥都不在话下! 可以说在萧逐凤插手之后,自己在与刘常山夫妇的拉扯中,已经彻底落了下风,过去那般肆意拿捏申淑贤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申思毅千算万算,没算到刘常山竟在萧逐凤心中有如此之高的地位,更没算到萧逐凤竟然这般愿意为申淑贤出头,对申梓轩法外开恩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萧逐凤竟不愿去做,反而愿意费尽心思尽心尽力地护一个素未谋面的“嫂子”的周全。 申思毅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正思忖着如何挽回已经颇为难看的局面,马氏竟率先开口:“获封诰命之人历来都是有大功于朝廷之人,申淑贤只是个不孝的庶女,她若成了诰命夫人,恐怕不合规矩,如何能够服众?” 申思毅咳嗽一声,瞪了马氏一眼。 这当口还敢这般同萧逐凤说话,当真是家门不幸、家妻不贤啊…… 萧逐凤冷哼一声:“呵,谁说嫂子没有大功? 给大夏王朝讲讲新道理,立立新规矩,拯救万千庶子庶女于水火,治一治无数像你这样的泼妇,不就是大功一件?” 马氏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咒骂? 当即怒火攻心,偏偏又不敢发泄,身体摇摇晃晃,竟然一时站不稳了。 第498章 孔雀东南飞 申思毅思忖良久,微微弯着腰,字斟句酌:“大柱国大人,您想要改变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或许我们可以商议……” 萧逐凤转头望着申思毅,只见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满脸都是恳切,其实申思毅算是个刚正的官儿,若不是为了那不争气的儿子,就算面对自己,也断不会如此卑躬屈膝。 只是那个马氏实在有些贱,必须好好治一治。 萧逐凤到底还是没狠下心来对申思毅说出更难听的话,面无表情道:“放心,申梓轩虽然伤天害理,到底也还没谋财害命,不是死罪,按例应当发配流放。 我不会网开一面,也不会让他罪加一等,依我看就流放青州,当个修缮城墙的苦力,明天就走,早些走,刑期满了,也好早些回来。” 马氏一听就急了:“怎么能这样,幺儿哪能吃得了这个苦?我打听过,幺儿罪不至此……” 萧逐凤面色冰冷下来:“申思毅,我只问你一次,能不能让这个泼妇闭嘴?” 申思毅恭敬点头,长叹一声,一咬牙,抬起手臂,结结实实给了身旁的马氏一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过,马氏捂着脸,嘴角渗出一抹鲜血,身体摇摇欲坠,一脸难以置信。 申思毅指着马氏的鼻子骂道:“你给我闭嘴!” 申梓轩如今命悬他人之手,这愚妇还数次踩在萧逐凤的底线上,简直愚不可及! 这一巴掌比方才申淑贤被马氏打的那一巴掌更加结实,申淑贤静静看着摇摇欲坠的马氏,胸中一阵快意。 萧逐凤突然回身,对林惊仙等人道:“惊仙,刘大哥,嫂子,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来。” 林惊仙虽不知萧逐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能默契地接过话头:“什么故事?” 萧逐凤幽幽道:“从前从前,有个小吏,叫焦仲卿,他娶了一个媳妇儿,叫刘兰芝,他们琴瑟和鸣,想要白头偕老。” 林惊仙眼前一亮:“后来呢?” 萧逐凤继续道:“后来啊,后来焦仲卿的母亲嫌弃刘兰芝不懂礼节不敬尊长,行动自专自由不听管束,心中愤怒不满,又见焦仲卿对刘兰芝十分迁就,便要将刘兰芝赶回娘家。” 林惊仙眨了眨眼:“那刘兰芝是那样的人么?” 萧逐凤摇摇头:“这一切都是焦母污蔑和臆想,只是嫉妒儿子爱护妻子,对刘兰芝看不顺眼罢了。 记得那年初阳时节,刘兰芝辞别娘家嫁入焦家,侍奉公婆都尽心尽意,一举一动没有丝毫自作主张不守本分,期望着能够终身侍奉公婆,与焦仲卿能够相伴朝朝暮暮。 刘兰芝日日夜夜勤劳地操作,每天鸡鸣之时就进入机房纺织,天天晚上很晚都不能休息,三天就能在机上截下五匹布来。 但焦母仍旧嫌刘兰芝织的慢,刘兰芝没有任何罪过,但仍然还是要被驱赶。” 林惊仙一拍桌子,看了一眼马氏,怒道:“岂有此理!” 萧逐凤说的,正是着名汉代乐府诗《孔雀东南飞》描述的故事。 说到封建礼教吃人,还有什么比这首诗所描绘的缠绵悱恻的悲剧更能令人动容的呢? 第499章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林惊仙收回望向马氏的不善目光,望着萧逐凤道:“再后来呢?” 林惊仙是真的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萧逐凤道:“再然后,再然后焦仲卿得知了此事,去焦母那里替妻子分辩。” 林惊仙插口道:“焦母不像是能讲道理的人。” 萧逐凤点点头:“你猜对了,焦母听到焦仲卿替刘兰芝求情大发雷霆,斥责焦仲卿胆大妄为数典忘祖……” 说到这里,萧逐凤冷冷瞥了马氏一眼,随后继续道:“骂他帮着妻子胡言乱语忤逆长辈,逼着焦仲卿将刘兰芝赶出家门。 焦仲卿无奈,只能委屈刘兰芝暂时回娘家去,自己日后想办法接她回来。” “所以这个焦仲卿就由着他那个狗屁母亲欺负刘兰芝?”林惊仙有意无意瞪了刘常山一眼:“那这个焦仲卿也是个怂货!” 刘常山虽然不够机敏,也听得出林惊仙是在点自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申淑贤伸手轻轻抚在刘常山粗大的手背,对着刘常山轻轻摇摇头,眼神温柔。 刘常山神经大条,偏偏读得懂申淑贤的眼神。 她的意思是:“不必在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逐凤缓缓摇头:“他怕啊,‘不孝’和‘忤逆’的罪名,真是会压死人的。 不单单压死焦仲卿,也会同时压死刘兰芝。 一旦‘忤逆不孝’的名声传出去,那焦仲卿的小吏必然是当不下去了,日后恐怕过活都不容易,而刘兰芝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没人会在意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只要不顺着蛮横善妒不义无礼的焦母,两人都会沦为罪人。” 林惊仙下意识想要反驳几句,证明焦仲卿不抵死维护妻子,就是个怂货,却发现萧逐凤说得没错。 一介小吏焦仲卿似乎真的别无选择。 萧逐凤幽幽道:“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林惊仙沉默片刻,道:“刘兰芝就这么走了么?” 萧逐凤点头:“刘兰芝临走前,对焦仲卿说:‘我有一件绣花的短袄,绣着光彩美丽的花纹;还有一床红罗做的双层斗形小帐,四角都垂挂着香囊;大大小小的箱子有六七十个,都是用碧绿的丝线扎紧,里面的东西都各不相同,我一切的一切都收藏在其中。 人既然低贱东西自然也卑陋,不值得用它们来迎娶你后来的新人,你留着等待以后有机会施舍给别人吧,走到今天这一步,今后能否相见,俱无定数,希望你某天睹物思人,最终不要忘记我这苦命的人。’” 听着萧逐凤说完这一段,不光是林惊仙美眸之中透着愤怒和哀伤,就连申淑贤也捏紧衣角,胸中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萧逐凤轻轻念道:“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故事哀婉,诗句悲伤,萧逐凤几句念罢,屋子里陷入沉默。 第500章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良久之后,林惊仙开口道:“所以刘兰芝还是走了么?” 萧逐凤点点头:“临别那天,当公鸡呜叫东方既白,兰芝起身精心地打扮梳妆。 她穿上昔日绣花的裌裙,梳妆打扮时每件事都做了四五遍才觉得妥当。她脚下穿着丝鞋,头上的玳瑁簪闪闪发光。腰间束着流光的白绸带,耳边挂着明月珠装饰的耳珰。十个手指像尖尖的葱根又细又白嫩,嘴唇涂红像含着朱丹一样。她轻轻地小步行走,艳丽美妙,堪称举世无双。 一如焦仲卿娶她进门那天一样。” 萧逐凤说罢,又吟起描绘这段情节的原诗来:“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着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无论是姿容绝世惊才绝艳的天之娇女,还是嫁为人妇的大家闺秀,世间女子,对于这哀婉悲情的故事,有一种近乎天生的共情力。 不光林惊仙和申淑贤痴痴地听着,入席之后一言不发的申梓轩之妻刘氏也陷入了故事的曲折和悲伤中。 就连平素里“不解风情”的刘常山也抻长了脖子,认真听着萧逐凤的讲述。 寂静的屋子中,萧逐凤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刘兰芝拜别焦母,却遭到焦母的指责和训斥,最终上车离去,泪洒千行。 临别之际,焦仲卿向天发誓永远不会辜负刘兰芝,让刘兰芝暂且回娘家,不久后一定想办法将刘兰芝接回来。 刘兰芝感动涕零,告诉焦仲卿,你若能像一块大石,我必定会像一株蒲苇,蒲苇像丝一样柔软但坚韧结实超乎寻常,大石也会始终坚定不移。 只是刘兰芝的父兄性情暴虐,刘兰芝担忧恐怕不能任凭她的心意作主,害怕父兄会违背她的心意逼她嫁人。” “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林惊仙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后来呢,焦仲卿去接刘兰芝回来了么?” 萧逐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刘兰芝被以忤逆的罪名赶回娘家之后,自然是为千夫所指,日子不好过。 刘兰芝姿容娇美,品性端庄,后来县太爷的三公子请媒人来提亲,刘兰芝顶住所有的压力,拒绝了这门亲事。 再后来,太守的五公子又遣媒人来提亲,刘兰芝依旧在苦等焦仲卿,再度拒绝这门亲事。 刘兰芝之兄得知后暴跳如雷,逼着刘兰芝嫁给太守之子,刘兰芝别无选择,只得含泪答应这门亲事。” 这次是刘常山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姓焦的那小子呢?他人呢?” 萧逐凤道:“焦仲卿得知此事之后,快马加鞭去寻刘兰芝。 两人相见之后,刘兰芝凄然道:‘自你离开,世事变迁,师兄逼迫,别无选择,我心已死,今日诀别。’” 第501章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萧逐凤继续道:“焦仲卿闻言哈哈大笑,怆然道:‘恭贺你嫁到高门! 大石方正坚厚,可以千年不移,蒲苇虽然一时坚韧,但又能坚持几个晨昏? 从此以后,你将生活安逸地位显贵,只有我独自一人下到黄泉而已!’” “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林惊仙一拍桌子:“焦仲卿说得可还是人话?” 萧逐凤摇摇头,道:“刘兰芝如遭雷击,惨笑连连,随后斩钉截铁道:‘焦仲卿,想不到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我同被逼迫,谁不是备受熬煎? 今日之后,我们在黄泉之下再相见,不要违背今天的誓言!‘” 萧逐凤念到此处的原诗,语调戚然:“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听到“黄泉之下再相见”,除了挨了一巴掌后仍然没回过神来的马氏,屋中的三个不同年纪的女子同时瞪大了眼睛。 只听萧逐凤继续开口:“焦仲卿返回家中,拜别母亲:‘今日风大天寒,寒风摧折树木,浓霜冻坏庭院中的兰花。 我如今已是日薄西山,生命即将终结,让母亲独留世间,以后的日子孤苦伶仃,是孩儿不孝。 我意已决,请不要怨恨鬼神施责罚! 但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焦母听闻后终于方寸大乱,哭得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一直在官府做官,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妇人寻死,贵贱不同,你将她遗弃怎能算情薄?东邻有个贤惠的女子,苗条美丽全城第一,我已经替你求亲,答复就在这早晚之间。’ 焦仲卿听后一言不发,再拜之后转身离开。” 林惊仙脱口道:“后来呢?” 萧逐凤道:“迎亲的那一天牛马嘶叫,新媳妇刘兰芝被迎娶进入青色帐篷里,黄昏之时天色昏暗,四周悄无声息。 刘兰芝道一声:‘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最终挽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一跳投进了清水池中。” “啊!” 申淑贤和刘氏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萧逐凤最终道:“焦仲卿听闻之后,知道这便是诀别,来到庭院大树下徘徊了良久,吊死在东南边的树枝之上。 最终夫妻二人还是得以合葬在华山之旁。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萧逐凤说罢,满屋皆静,悄无声息。 良久良久,林惊仙怆然道:“他们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敢反抗?” 萧逐凤幽然道:“因为反抗比死还难啊!” 停顿片刻,萧逐凤又道:“这就是封建礼教的杀人之处! 惊仙,你说,若是把这个故事讲给天下人听,他们会不会明白我朝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 第502章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孔雀东南飞》的故事,确实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焦仲卿与刘兰芝夫妻二人的悲剧,是焦母和刘兄借着“孝”字一手酿成的人间惨剧。 “孝”字当头,礼教压顶,人是不自由的,无论父母是对是错,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一旦被扣上“忤逆不孝”的罪名,便是为千夫所指,为官、科举、从军、经商、办学俱被限制,从此举步维艰,人生路路不通。 对于小吏焦仲卿和人妇刘兰芝而言,他们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就算他们没有任何错处,可当厄运降临时,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双双殉情,已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这就是封建礼教的可怕之处。 封建礼教对于世人的压迫,无外如是。 林惊仙还沉浸在故事结局的悲伤之中难以自拔,咬牙道:“能!当然能! 礼教若如此,要这‘仁孝’二字又有何用!” 萧逐凤望向申淑贤。 申淑贤已是泪水涟涟。 萧逐凤温声道:“嫂子,请取笔墨,这个故事,由你来讲给世人听。” 申淑贤一愣。 萧逐凤推了身旁的刘常山一把:“刘大哥,愣着干什么,你虽然肯定平时从来不去,也应该知道你家书房在哪吧?帮忙把笔墨纸砚取来!” 刘常山立马站起身来:“成,等我!” 说罢快步往书房走去。 萧逐凤望着刘常山的背影,提醒道:“笔墨纸砚拿两套!” “好嘞!” 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的申淑贤已经反应过来萧逐凤的意思。 萧逐凤要借申淑贤之口,倾诉这个哀婉悱恻的悲剧,以告诉天下,一味的“愚孝”不可取,即使是父母与子女之间,也要讲道理,而不是子女要受父母完全的摆布。 萧逐凤不仅要解决刘常山和申淑贤的问题,还要去掉千千万万个“申淑贤”身上的枷锁,让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悲剧不再上演。 这样一来,申淑贤也算有功于社稷,她的诰命之身也就不算无功受禄。 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不知是否会对自己的儒道境界有所裨益。 申淑贤盈盈施礼:“多谢萧兄弟。” 萧逐凤还礼道:“嫂子不必客气。” 说罢心念一动,真气透体而出,在自己、林惊仙和申淑贤身前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真气屏障,隔绝一切声音。 申思毅余光瞥见萧逐凤与申淑贤开口交谈,不过寥寥数尺,自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申思毅是七品炼体境武者,自然明白自己是被萧逐凤人为隔绝在外。 只见萧逐凤作询问状,申淑贤思虑片刻,郑重点头应允。 说话间,刘常山已经捧着两套笔墨纸砚回了正厅,根据萧逐凤示意将笔墨摆在一旁的侧桌上。 萧逐凤温声道:“嫂子,请。” 申淑贤先是向着萧逐凤再度施礼,随后走到侧桌前,轻轻推一推愣在原地的刘常山,嗔道:“替我磨墨。” 刘常山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磨起墨来。 萧逐凤一笑,等候片刻,等到刘常山将墨磨好,朗声道:“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孔雀东南飞》。” 申淑贤手握狼毫,轻轻蘸墨,手腕轻晃,在宣纸上写下五个隽秀的大字:孔雀东南飞。 萧逐凤缓声诵道:“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萧逐凤一遍念,申淑贤一边落笔。 第503章 和离 从“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到“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共三百五十七句,一千七百八十五字。 缠绵悱恻,极尽哀伤。 萧逐凤念罢,申淑贤放下手中狼毫,轻轻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望着这首《孔雀东南飞》,怔怔出神。 是怎样的才华与巧思,才能将礼教的杀人之处用一个这样缠绵悱恻的故事淋漓尽致地铺到天下人面前? 萧逐凤才高于世,名不虚传! 林惊仙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故事是真的么?” 萧逐凤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林惊仙想了想,挑挑眉:“不重要了。” 无论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如焦仲卿和刘兰芝一般的可怜人,不仅一定有,而且一定不止一个。 萧逐凤笑笑:“惊仙,把嫂子的墨宝收起来,让松狸楼的弟兄们受点儿累,明天我想看到《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全城传颂。” 林惊仙点点头,小心地将写有《孔雀东南飞》的宣纸收起:“简单。” 萧逐凤转向刘常山和申淑贤夫妇:“明日一早,我会进宫,一切事宜,我会同陛下禀报清楚,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以此时萧逐凤在大夏的身份地位,尤其是与新君赵青灵之间不寻常的关系,想要讨个诰命,确实轻而易举。 刘常山有些茫然地点点头,申淑贤则是郑重地低下头,深深施了个万福。 将一切安排好后,萧逐凤转向申思毅和马氏,面色立刻冷下来,朝着侧桌上另一套笔墨纸砚努努嘴:“申思毅,轮到你了。” 申思毅眉头一皱:“萧大人,敢问下官要写什么?” 萧逐凤冷冷吐出三个字来:“和离书。” 方才萧逐凤以气机隔绝之后与申淑贤商量的,就是让其生母盛氏与申思毅和离一事。 毕竟他人的人生大事,萧逐凤没有资格随意插手替人做决定。 当听说是“和离”而非“休妻”之后,申淑贤没有犹豫很久,很痛快地点了头。 生母盛氏在申家本就举步维艰,多年来一直受到马氏的苛待,导致盛氏身子骨孱弱不堪,多年前还因冬日无炭受了风寒,又因马氏无端生事耽搁医治落下病根。 如今自己与娘家闹翻,生母盛氏本就不好过的日子一定会雪上加霜,还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这也是此前申淑贤对娘家的无理要求一味隐忍的关键原因所在。 申思毅一惊:“什么?和离?” 萧逐凤点点头:“申大人,请吧! 和离书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写吗?” 申思毅面色凝重,走到侧桌之前,附身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悬停于宣纸之上,犹豫片刻,还是放了下来,回身对萧逐凤道:“我不能写。” 萧逐凤面无表情:“原因。” 申思毅思虑再三,缓声道:“即使您贵为大柱国,也不能强迫下官休妻。” 第504章 从此恩怨分明 萧逐凤似乎早就料到申思毅会有此言,挑挑眉毛:“申思毅,你搞清楚,是‘和离’,不是‘休妻’。” 萧逐凤的语气愈发生硬:“申思毅,和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这是夫妻二人的事情,这也是我想要立的新规矩。 申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盛伯母想要和离,合情合理,只要她点了头,你觉得就凭你,拦得住么?” 申淑贤心脏似被一双无形大手轻轻握了一下。 自己的生母盛氏出身卑微,年轻时也算有几分姿色,却因目不识丁而不受申思毅宠爱,年老色衰后更是被申思毅抛之脑后,为嫡母马氏所欺凌,整个申家,甚至连管家都并不将盛氏放在眼里。 而如今,萧逐凤,这个整个大夏最为人尊崇的国之柱石,他口中的生母,并非“盛氏”,而是“伯母”。 这份发自内心的尊重,让申淑贤十分动容。 原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是能受到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尊重的。 而申思毅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萧逐凤想要打破礼教,第一步,似乎要拿申家开刀。 申思毅明白,一旦如此,自己的仕途断绝不说,申家恐怕也会陷入困境:“大柱国大人请三思,我与盛氏夫妻情深……” 萧逐凤摆摆手:“你与伯母感情如何,你我俱是心知肚明,多余的话不要再说,写吧。” 迎着萧逐凤冰冷的目光,申思毅冷汗涔涔。 申思毅轻轻抬头,看了萧逐凤一眼,旋即低头,还是落了笔。 这个弑父杀君风流倜傥的英俊男子的威严,不是他申思毅能够违逆的。 不到半柱香工夫,申思毅已然写出一份和离书。 放下手中狼毫后,申思毅望向萧逐凤。 萧逐凤淡淡道:“和离书一式两份,别忘了按指印。” 申思毅面无血色,点点头,再度提笔写了一份和离书,随后咬破右手食指,依次按上指印。 萧逐凤转头对申淑贤道:“嫂子,两份都收好,接了伯母之后,让伯母也按上指印,留一份给申思毅,让刘大哥去户部备个案,今年的年夜饭,你们母女就在刘府一起吃喽!” 申淑贤走上前来时已是浑身颤抖,取过两份和离书,越读越泪流满面,最后收起和离书,对着萧逐凤深深一拜。 萧逐凤坦然受之,随后扶起申淑贤:“嫂子,往后都是好日子,上好的红螺炭,烧都烧不完。” 申思毅面色苍白。 本来以为就算萧逐凤贵为大柱国,申家携礼教大势让申淑贤求其帮忙,总有能让萧逐凤忌惮的地方,想不到萧逐凤竟想要直接改变大夏传承多年的礼教。 如今不仅嫡子申梓轩救不出来,这其中的曲折若是为人所知,申家颜面尽失事小,整个申家或许就要被拖入泥淖。 此时申淑贤擦干眼泪,亲手斟满两杯酒,双手恭恭敬敬将其中一杯递到申思毅面前,申思毅接住后,自己再端起另一杯来,颤声道:“父亲,生养之恩,女儿铭记在心,多年苛待母亲,女儿也不能忘,请喝了这杯酒,从此恩怨分明。” 第505章 再见赵青灵 申淑贤此言一出,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她不会忘记父亲的生恩,可多年来对于盛氏和她自己的苛待同样不会忘,从此盛氏不再是他申思毅的小妾,没有了盛氏的瓜葛,她申淑贤的身份,也仅仅是申府嫁出去的一个庶女而已。 从今往后,母家若是落难,适当的雪中送炭会有,但为了母家违逆本心委屈自己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 申淑贤说罢,毫不犹豫地举杯,仰头,满饮杯中烈酒。 烈酒入喉,从不饮酒的申淑贤猛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涌上一抹绯红,虽然从喉咙一路辣到胃中极不好受,可她的眼中却一直有似烛火一样明亮的光。 她感到身上一副沉重的枷锁在此刻卸掉。 申思毅先是明显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活了大半辈子,申思毅也想不明白在这个当口,自己为何要笑。 悲伤?自责?绝望?自嘲?释怀? 片刻之后,申思毅敛起笑意,深深凝望申淑贤一眼,举杯仰头,饮尽杯中仰头烈酒,再低头时,却是红了眼眶:“这酒,还真是辛辣难入喉啊!” 申思毅跟马氏不同,申淑贤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虽然与嫡子嫡女亲疏有别,到底还是有些发自内心的舐犊之情。 而此刻的申淑贤,分明是要与自己这个老父亲恩断义绝。 而自己,真的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么? 若是自己能够不贪图安逸,对后宅的事不闻不问;若是自己能够无论嫡庶,对子女虽不能一视同仁,却能维系一个大体的公平;若是自己不由着马氏的一味对申淑贤苦苦相逼,申家怎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萧逐凤想了想:“嫂子,你要么今晚就和刘大哥去接盛伯母罢,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萧逐凤毫不避讳地看了马氏一眼,明显带有警告的意味。 申思毅开口郑重道:“请大柱国大人放心,有我在,申家没有人敢再欺辱盛氏。” 萧逐凤冷哼一声:“我跟你很熟吗?凭什么信你?” 申思毅垂首不语。 萧逐凤站起身来,拍拍刘常山的肩膀:“夜深了,去接伯母吧!我和惊仙就先回去了,明日记得沐浴更衣,在家好好等着圣旨。” …… 翌日清晨,萧逐凤孤身一人进了皇宫。 赵青灵听说萧逐凤进宫,禀退众人,独自俏生生站在养心殿门口,喜滋滋地等待萧逐凤。 赵青灵远远看到那道修长身影,站姿虽依旧端庄颇有女帝风范,脸上的喜悦却已藏不住,明亮的双眸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似是装着两轮皎白玄月。 萧逐凤看到赵青灵,心情也莫名晴朗起来,身形一晃,来到赵青灵面前,躬身道:“臣萧逐凤,参见陛下。” 赵青灵笑嘻嘻道:“免礼免礼,快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赵青灵赶紧将殿门掩上。 如今赵青灵只有在与萧逐凤独处时,才会毫不顾忌地褪去女帝的那个沉重身份,恢复小女儿姿态。 掩上殿门后,赵青灵俏皮地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五先生,你上次来说要给我送好玩儿的呢,是不是忘啦!还好我聪明,你瞧瞧,是不是有不少好玩儿的东西?” 第506章 赵恒的担忧 萧逐凤望着面前蹦蹦跳跳的少女,嘴角不由自主轻轻翘起。 可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的担忧。 在皇宫大内灵丹妙药的精心调理下,赵青灵的气色很好,一眼望去,还是那个高贵明媚的少女。 可萧逐凤心中清楚,赵青灵给自己换命带来的后遗症并未有丝毫改善,其元气损伤几不可逆,只是被精心的照顾遮掩了起来,根源上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就好像从一个虚弱多病的老人变成了一个身体健康的老人,气色虽好,终归是日薄西山。 自己想要救她,除非推开武道之路上仅剩的那扇门。 赵青灵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无外人面前女帝的威严:“你瞧瞧,这个躺椅可是会转的,我每天中午就在这个椅子上睡一会儿,要不然下午没精神;对了,你看看这颗珠子,这是我生辰的时候爹爹送我的,会发光呢,比夜明珠亮……” 萧逐凤一脸温煦笑意,静静地听着赵青灵给自己介绍她收藏的宝贝们。 偌大一个养心殿,上次来还是空空荡荡,如今竟然已经被赵青灵布置成天下第一等奢侈的女儿闺房。 好在除了赵青灵的生父恭亲王和肱骨重臣陆砚书以及赵青灵的贴身侍女,等闲无人可以随便出入养心殿,否则赵青灵在文武百官面前苦苦维持的威严女帝形象,可就要荡然无存了。 赵青灵介绍完她的宝贝们,便开始跟萧逐凤谈天说地,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时不时顺着养心殿掩住的大门传出来。 养心殿不远处,摄政王赵恒和中书令陆砚书各自揣着手,遥遥望着殿门紧掩的养心殿。 按照赵青灵的吩咐,养心殿附近数百丈内已经被清空,有二品通天境武者萧逐凤在身边,也不需要御前侍卫的保护。 赵恒是三品不灭境武者,耳聪目明非陆砚书可比,对赵青灵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嗟叹的同时,不免有些担忧。 萧逐凤没进宫时,可从未听过女儿笑得这么开心。 这也就算了,偏偏这个萧逐凤还跟文院三先生楚初墨以及松狸楼少楼主林惊仙不清不楚,女儿越是这样,赵恒越害怕其日后恐怕早晚会面临一场躲不掉的心碎。 披着狐皮大氅的陆砚书似乎看穿了赵恒的心思,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摄政王,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努努嘴:“王爷,你怎么看?” 赵恒咬着牙道:“怎么看?用眼睛看!” 陆砚书撇撇嘴:“王爷,就别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了,我要是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我也不忍心她伤心呐!” 赵恒皱了皱眉头。 陆砚书继续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三先生和松狸楼的那位可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如今女儿赵青灵可以说是摄政王赵恒唯一放在心尖儿上的人,陆砚书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赵恒也就不再顾及什么面子,沉声道:“陆大儒,可有何良策?” 陆砚书抖了抖狐皮大氅下叠穿官服的宽大衣袖,清了清嗓子,在赵恒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这一刻,摄政王赵恒突然有一种一脚把身旁的中书令大人踹出八丈远的冲动。 第507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 只听陆砚书补充道:“人家三先生什么身份,剑神大人又拿松狸楼的小妮子当亲生女儿看,且别说萧逐凤本人是什么身份,就算王爷贵为摄政王,也难办呐!” 赵恒白了身旁的陆砚书一眼:“还用你说?” 只听陆砚书悠悠然道:“摄政王的身份没用,可大夏女帝的身份可不大一样……” 赵恒闻言一愣,旋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望向身旁那个白发苍苍的大儒,突然又觉得中书令大人文人风骨气度名不虚传,点头致意道:“陆大儒有心了,不过时值年关,这些事情,还是等年后再从长计议。” 陆砚书点头赞同:“言之有理。” 恭亲王接口道:“届时还望陆大儒能指点一二。” 陆砚书摇头晃脑道:“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呐!” 此时赵恒眉头蓦然一皱。 他听到养心殿内,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的抽泣声。 陆砚书望着身旁身体骤然紧绷起来的赵恒,疑惑道:“怎么了?” 赵恒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心中一阵烦闷,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愁眉苦脸道:“陆大儒,本王觉得宜早不宜迟,还是得抓紧时间……” 要是旁人把女儿惹哭,赵恒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可对面的大柱国萧逐凤,不仅打不得,而且…… 打不过…… 现在就能轻易把女儿惹哭,以后真要娶了楚初墨或者林惊仙,那还得了? …… 其实萧逐凤怎么忍心把心甘情愿为自己换命的赵青灵惹哭? 养心殿内,听了《孔雀东南飞》缠绵悱恻的故事,赵青灵哭得梨花带雨,长长的睫毛水盈盈,明亮的眼睛雾蒙蒙,略带一丝婴儿肥的鹅蛋脸沾染着绯红,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萧逐凤小心翼翼地擦掉赵青灵脸颊上珍珠般亮晶晶的泪水,温声道:“听了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感触?” 赵青灵抬起头来,眼眶湿润,望着萧逐凤,认真道:“刘兰芝太可怜了,其实焦仲卿也很可怜,又可怜又可恨……” 萧逐凤点点头:“还有呢?” 赵青灵想了想,恨恨道:“焦仲卿的母亲和刘兰芝的哥哥太可恨!” 萧逐凤再度点头,引导道:“还有呢?” 赵青灵怔怔望着萧逐凤,想了半天,细声道:“要是焦仲卿的母亲讲道理就好了…… 要是刘兰芝的哥哥不逼他就好了……” 说到最后,赵青灵的声音越来越小:“要是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萧逐凤不厌其烦地小心擦拭着赵青灵不断流出的泪滴,声音低沉却有力:“焦母和刘兄这样的人,自古以来就是有的,以后也不会消失,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的身上。” 赵青灵眨着泛红的明眸,困惑道:“那怎么办?” 萧逐凤伸手轻轻揉了揉赵青灵的头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傻瓜,你现在是皇帝了啊……” 赵青灵痴痴地望着萧逐凤,心中某种情愫突然爆发,鼓起勇气,迎着萧逐凤宠溺而温柔的目光,一头扎进萧逐凤结实的胸膛里。 第508章 你要娶三先生和惊仙姐姐么? 萧逐凤一愣,犹豫片刻,轻轻抱住了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少女,手掌轻轻拍在她纤弱的后背上,温柔地安抚。 赵青灵将头埋进萧逐凤的胸膛里,嗅着萧逐凤怀里的气味,贪恋着这种温柔,久久不愿抬头。 许久许久,赵青灵红着脸悄悄微微抬头,想要看看萧逐凤是什么表情,却立马触到了萧逐凤温柔的目光。 赵青灵瞬间再次低头,将头埋进萧逐凤的胸膛。 萧逐凤无奈一笑,正要说话,怀中突然传来赵青灵瓮瓮的声音:“五先生,外面都在传你要娶三先生和惊仙姐姐,是真的么?” 萧逐凤微微低头,此时只能看到埋在自己怀中的一头秀发。 他不知道赵青灵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他一时有些沉默,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一。” “二。” “三。” 赵青灵心中默数三声,三息之后,还是没有等到萧逐凤的回答,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一闪而逝,轻轻挣出萧逐凤的怀抱,又开口道:“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咱们应该怎么办了吧?” 仿佛刚才的那个问题从来没有问出口。 萧逐凤心中一紧,十分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今天开始,《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就将传遍安京城,除夕之前,会传遍整个江南三州,元宵之前,整个大夏都会知道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故事。” 赵青灵冰雪聪明,收拾好方才突然爆发的情绪之后,略略整理思绪之后便明白了萧逐凤的意思:“我明白了,要给申淑贤嫂嫂诰命夫人,也是为了给这件事儿推波助澜吧?” 萧逐凤赞许道:“陛下通透。 申淑贤母亲盛氏与申思毅和离会打开大夏妾氏与夫家主动和离之先河,户部会有很多事要做,礼部也要配合,很多事儿要跟陆大儒商议。” 赵青灵笑了笑:“好,你觉得行,那就这么办吧! 都是造福万民的事儿嘛!” 其实赵青灵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哪儿能将伤心和失望藏得毫无破绽? 萧逐凤望着故作坚强的赵青灵,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其实明白这个挺身而出替自己换命的女子的心意的。 赵青灵看了看目光中满是心疼的萧逐凤,突然道:“我发现养心殿外面的景色很不错,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萧逐凤自然不会拒绝:“好啊。” 赵青灵带着萧逐凤又走回养心殿大门处,推开掩好的大门,整理好下摆,俏生生坐在养心殿宽大的白玉门槛上,回身对着萧逐凤嫣然一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来这儿坐。” 萧逐凤走到赵青灵身边坐下,瞅了一眼匆匆离去的摄政王赵恒和中书令陆砚书的背影,抬眼向外望去。 养心殿一直是大夏君王的居住之所,地势颇高,偌大的御花园就在门前,几日前的那一场雪给园中的雕梁画栋参天古木披上一层银装,坐在养心殿门槛上一眼望去,御花园的景色尽收眼底。 赵青灵轻轻吸一口气,轻松道:“怎么样,景色不错吧? 每每夜幕降临时,夕阳往西边儿沉了,天边儿全是成片的晚霞,那才叫好看呢,要是赶上下雨或者下雪,景色就更好了。” 第509章 鞑子不灭,何以为家 萧逐凤柔声道:“嗯,好看。” 赵青灵犹豫片刻,往萧逐凤身边挪了挪,与萧逐凤并肩坐在养心殿门槛上,脸上荡漾着甜甜的笑:“是吧,我每天傍晚都坐在这儿看一会儿,心情就会好很多。” 闻言,萧逐凤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其实从昔日的小公主变成了如今的大夏女帝,赵青灵应该是有些孤独的吧? 萧逐凤想了想,开口道:“不知道剑神前辈有没有跟你说过,今秋或者明春,大夏要与鞑子开战了。” “嗯。” 赵青灵点点头:“昨天剑神前辈让人将消息送进来的。” 萧逐凤顿了顿,遥遥望向北方,幽幽道:“鞑子不灭,何以为家。” 萧逐凤实在不忍看到赵青灵为自己黯然神伤,最终还是间接告诉她,在那最后一战之前,他不会成婚。 赵青灵何等聪慧,只是愣了片刻,便明白了萧逐凤的话外之意,蓦然转头,抬眼望着萧逐凤,眼中亮晶晶的,好像夏夜繁星银河般璀璨。 那是希望的光芒。 下一刻,赵青灵红着脸,轻轻将头枕在身旁萧逐凤的肩膀上,纤弱的身子靠在萧逐凤身上。 萧逐凤身体轻轻一颤。 两人依偎着坐在门槛上,朝阳将两人的背影投映在大殿内,拉得很长很长。 少年俊秀挺拔,少女明眸皓齿,这是一幅何等唯美的画面。 倚靠在萧逐凤身上,赵青灵的内心获得极大的满足,眨巴着明眸,“贼兮兮”道:“陆大儒曾经教过我,如果能确认自己放不下,就该用力争取,至少也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免得一辈子遗憾,想着当时为什么没能勇敢一点儿。 他还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反正就算失败了,你也不会笑我,更不会看不起我。 你看,我勇敢了一点儿,这不是就靠近你一点儿了么? 你说对么?” 萧逐凤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赵青灵,几次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话。 萧逐凤不说话,赵青灵便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今天的太阳很好,风也不大,背后养心殿豪奢取暖地龙产生的热气源源不断地袭来,加上冬日的朝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很舒服。 她甚至开始神游万里,回忆着与萧逐凤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武儒山“武儒大会”上,他横空出世,才华横溢肆意挥洒,那首《春江花月夜》自己至今还经常吟诵。 后来自己邀请他来公主府做客,再后来他离京之前,送给自己一份十分好玩儿的游戏“秘籍”,如今就贴身藏着呢。 再后来,他从北莽回来,出手教训公主府的奴婢替自己出气,告诉自己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要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还要让自己当皇帝。 再后来,便是安京城天翻地覆,他真的给母亲报了仇。 他可真厉害啊…… 再后来,便是自己去司天监救他。 真疼啊! 到现在,那场“点灯换命”的后遗症还在困扰着自己,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了。 可是她不后悔。 想着想着,赵青灵突然低下了头,原本就泛着一层绯红的脸蛋更加红了,如同一颗熟透的红苹果。 那天,自己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就坐在他怀里,他那里还硌着自己…… 那时候自己懵懵懂懂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旁敲侧击问了贴身的丫鬟,丫鬟又问了御膳房的嬷嬷,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呀,自己都在想什么呢! 第510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赵青灵虽然被调养得气色不错,可体内元气还是十分亏虚,方才骤悲骤喜,如今思绪天马行空,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身上乏意控制不住地渐渐袭来,想着想着,便靠在萧逐凤的肩头沉沉睡去。 听着肩头赵青灵平和的呼吸声,萧逐凤低头看了看,心念一动,真气外溢,在两人四周立起一道真气屏障,将本就不大的风隔绝在外。 随后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沉沉睡去的赵青灵。 萧逐凤明白,赵青灵方才那样说,其实便是向自己吐露心声了。 萧逐凤轻轻叹了口气。 可爱又可怜的小公主啊,还这么勇敢坚强。 这样的女孩子,谁又能不怜惜? 萧逐凤脑海中蓦然浮现两句诗来。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赵青灵再醒来,已是置身养心殿后殿的龙床上。 片刻的茫然之后,赵青灵撑起身子,下意识转头寻找那道身影。 一旁等着女儿睡醒的摄政王赵恒清了清嗓子:“咳咳,他已经走了,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赵青灵点了点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赵恒看得心里堵,想了想,还是不吐不快:“闺女,那小子有那么好?要么咱们看看别家的青年才俊?” 赵青灵白了老父亲一眼,嗔道:“您懂啥,是吏部的事儿太少还是兵部的官儿太能干? 您快去主持国家大事,别在这儿添乱啦!” 赵恒被女儿数落了一番,也不生气,只是尴尬地“呵呵”一笑,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开心。 赵恒明白,女儿赵青灵懂事识礼,如今女儿肯带着一丝娇蛮“数落”自己,恰恰说明跟自己的关系近啊。 赵恒得知赵青灵便是自己与王妃的骨肉之后,这种感觉无异于老来得子喜从天降,对于赵青灵几乎是无限制地宠溺,就算赵青灵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赵恒也要搭个天梯试一试。 血浓于水,赵青灵对于这个对自己无限包容疼爱的父亲,从一开始又心疼又拘谨,在几个月的相处中,渐渐地演变成一种依赖和小娇蛮。 这是一种女儿对父亲最真挚的情感。 当然,如方才这般撒娇和嫌弃也是少不了的。 赵恒怕女儿一个人失落,温和笑道:“马上除夕了,哪儿有那么多事儿,我就在这儿陪陪你。” 其实赵青灵是何等的聪慧懂事,他知道父亲这辈子过得不容易,也很能体谅父亲的辛酸不易,只要父亲不唠叨萧逐凤的事儿,她还是很愿意陪着父亲说说话的。 赵青灵坐起身来,冲着赵恒甜甜一笑:“爹爹对我最好啦!” 赵恒看着女儿明媚的笑容,发自内心的欢喜,脸上也绽出笑意:“闺女,想吃啥,爹爹让御膳房去做!” 赵青灵想了想,脆生生道:“我想吃蟹啦,不过这时节,安京城没有活蟹,得从南边运过来,估计要个两三天时间,这样吧,除夕前,咱们摆个蟹宴,请大柱国来吃怎么样?” 赵恒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为三品不灭境武者,却感到一时之间喘不上气来。 第511章 除夕 这一日,是永平元年的除夕。 萧逐凤前日入宫赴宴,同女帝赵青灵和摄政王赵恒吃了个只有三人的蟹宴。 昨日,赵青灵按例在皇宫中大宴群臣,作为一年的收尾。 今日除夕,宜访亲,宜团圆,宜归家。 这日清晨,萧逐凤跟林惊仙一同将大儒陆砚书所赠春联贴在松狸楼正对东弗湖的正门之上,然后带着祖母和兰儿一同驾车赶往京郊武儒山文院。 小年夜那夜出关,萧逐凤是带着楚初墨来松狸楼的,那除夕这天,也该轮到萧逐凤去文院了。 更何况萧逐凤还顶着文院五先生的头衔,在那个极尽土木之盛的天策上将府完工之前,文院才应该是萧逐凤的“家”。 除夕夜,该回家的。 文院后山的竹屋之中,楚初墨言笑晏晏地迎着一行人入屋。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就连林惊仙见到楚初墨时也不复往日那般清冷,而是轻轻点头致意。 楚初墨一反常态地冲着林惊仙莞尔一笑,开口道:“妹妹,我听说前日有人进宫赴宴,是跟咱们陛下和摄政王三人吃的,吃得还是这个季节少有的活蟹,啧啧啧,咱们想尝尝,都没那个口福呐!” 昔日皇宫一战,是林惊仙从赵镇手下救下了当时命悬一线的楚初墨,当时还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不许死”。 从那时起,楚初墨对于林惊仙的敌意便没那么重了。 同样是那一日,林惊仙目睹着楚初墨愿意舍弃一切去为萧逐凤搏一线胜机,同样不可能没有触动。 两个骄傲的天之骄女的内心深处,对于对方,其实评价颇高。 只是她们谁都不愿承认,更不愿将爱人与旁人分享。 再后来,弑君之后,萧逐凤就那么躺在松狸楼,绝笔信也分别送到二人手上。 在信中,萧逐凤第一次坦诚了对二人的感情,同时也没有隐瞒对另一人的感情。 那时的楚初墨觉得,只要萧逐凤能再睁开眼,哪怕自己退出,也毫无怨言。 后来萧逐凤真的活了过来,却是彼时的小公主赵青灵用阳寿为代价换回来的。 剪不断,理还乱。 再后来,就到了今天。 除夕夜,阖家团圆。 楚初墨知道早则今秋晚则明春,大夏与北莽之间将有一战。 这将是两朝之间最为波澜壮阔的一战。 此战过后,落败一方,将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若是输了,就不再有未来。 天下大势,风起云涌,下一个除夕会是如何,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个除夕,还要让他为难么? 为了他,委屈一下自己又如何? 这便是楚初墨主动向林惊仙释放善意的原因。 只是骄傲的楚初墨还不知道,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可没那么容易再关上了。 …… 楚初墨知道大战将至,林惊仙自然也知道。 楚初墨心中所想,林惊仙同样想过。 她也想给自己爱的男人一个圆满的除夕夜。 至少这个除夕夜,得是圆满的。 来时路上,林惊仙一直在思虑,在这个日子,应该如何面对楚初墨。 想不到如今一进门,高傲如天人的楚初墨就主动向自己递来了橄榄枝。 第512章 除夕夜 其实楚初墨和林惊仙很像,同样是貌若天人,同样是惊才绝艳,同样的凌厉飒爽,不同的是,楚初墨比林惊仙多活了许多年,人情练达,要强上太多。 赵青灵对萧逐凤的感情,楚初墨和林惊仙都能感觉得到,楚初墨用这样一个由头,巧妙地将林惊仙拉到统一战线,无形间化解了两人之间见面之初的尴尬,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只要楚初墨愿意用心,很多事情都可以轻易做好。 林惊仙闻言,立马读懂了楚初墨的言外之意,给了萧逐凤一个大大的白眼,上前一步走近楚初墨:“谁说不是呢,我看有人还乐在其中呢! 萧逐凤一愣,旋即一乐。 来的路上他还担心两个天之骄女互相水火不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怎么一进门,两人就同仇敌忾地“唾弃”自己了? 萧逐凤盯着站在一起之后养眼到无可复加的两道倩影,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楚初墨传递出来的,分明是接纳林惊仙的信号。 而林惊仙好像也不排斥。 这岂不是说,我很快要坐享齐人之福了? 楚初墨回头瞪了傻乐的萧逐凤一眼,心中泛起一抹柔情,面上却撇撇嘴:“妹妹,你看看,这人还敢笑!” 林惊仙同样心中一暖,嘴上却冷哼一声:“这人当真好不要脸,就罚他明日吃姐姐包的饺子!” 楚初墨主动示好,林惊仙也投桃报李,适时调笑一句。 楚初墨佯怒道:“好啊你,变着法地骂我呢!这次谁包得难看还说不定呢!” 林惊仙笑道:“那就比比喽!” 看到楚初墨和林惊仙竟出乎意料地“和睦”,比萧逐凤更高兴的,是王素君。 她已经开始幻想着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重孙儿或者重孙女儿的画面了。 到时候一人生一个,自己一手一个,天伦之乐,莫过于是! 萧逐凤咧嘴笑了半天,一个鬼魅的念头涌上心头。 要是她们也能接纳咱们陛下就好了。 不过前天听摄政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的宝贝女儿只能是正妻,毕竟身份也摆在这里…… 还是难呐…… …… 一桌人的年夜饭还是由王素君掌勺,楚初墨和林惊仙打打下手。 其实王素君的手艺稀松平常,萧逐凤出生之前,她也曾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湖豪客,为谁洗手做羹汤?天王老子也不行! 可是有了萧逐凤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周府数年,粗活没少干,做饭的机会却是着实不多,只是有时候攒了点儿钱,会买鱼买肉,给身子弱的萧逐凤开开小灶,稀松平常的厨艺,就是那时候摸索出来的。 其实以王素君的修为,想要钱财轻而易举,只是为了不暴露萧逐凤的身份,在周府的许多年,王素君一直以一个普通老妇人的身份行事,不敢有半点儿逾矩,身怀三品修为,却从未出手显露。 因为王素君心中清楚,萧度如毒蛇般狡猾又聪明,一旦露出丝毫马脚,萧逐凤的行踪便要藏不住了。 王素君不允许孙儿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对于萧逐凤而言,尝过金樽清酒,尝过玉盘珍馐,而王素君稀松平常的手艺,才是家的味道。 第513章 夜半钟声 年夜饭的食材,是林惊仙从松狸楼带来的山珍海味,高端的食材再怎么做,味道都是不差的。 席间,就着窗外一轮皎月和漫山遍野皑皑白雪,萧逐凤端着一杯酒,望着身旁最爱的几个人,说出心中最诚挚的祝福:“愿大夏风调雨顺,愿我们喜乐安康,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王素君端起酒杯,满脸的皱纹都是喜意:“老婆子一愿大家都好好的,二愿萧家添丁,越多越好!” 烛光照耀下,楚初墨和林惊仙脸上俱是染上一层红晕。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俱是欲言又止。 两人都是王素君的“孙媳妇儿”,此时谁先开口说新年祝祷,仿佛是颇为敏感的问题。 萧逐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朝着兰儿温声道:“兰儿,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呀?” 兰儿擎起头,认真想了想,郑重地举起盛着茶水的杯子:“我希望祖母身体健康,还有,我希望我能快点儿长大,早点儿嫁给大哥哥!” 兰儿话一出口,满桌大笑,无形中冲淡了方才略显微妙的氛围。 中间插了个兰儿以后,楚初墨和林惊仙的开口顺序便没那么重要了。 楚初墨举杯道:“愿人长久。” 楚初墨说罢,林惊仙也举起酒杯:“愿偿所愿。” 四大一小,将手中杯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仿佛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团圆饭吃完,萧逐凤去生火煮茶。 王素君带着楚初墨和林惊仙一边守岁,一边闲聊,一边和面包饺子。 兰儿则继小年夜后再次得到了一团面团,正在开心地揉捏。 竹屋位于武儒山后山,与前山文院的亭台楼阁相隔不算太远,依稀可以听到从前山文院传来的爆竹声。 在空旷的深山竹林中不断回响,然后从四面八方跃入耳中,声音空灵悠远。 萧逐凤倚在窗边,听着不断传来的炮竹声,悠悠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楚初墨和林惊仙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听着萧逐凤吟诵。 王素君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媳妇儿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孙儿,心中喜欢,乐得合不拢嘴,等到孙儿诵完,开口道:“孙儿,念完了吗?念完了来揉面!” 王素君一句话将萧逐凤从悠远隽永的意境中拉了出来,对着祖母皱眉轻笑道:“啥?” 王素君拍拍已经揉了一半的面团:“过来揉面!你不揉,让两个女娃娃揉?” 萧逐凤撇撇嘴,看了看楚初墨和林惊仙卷起袖口露出洁白纤细的小臂,如葱根般无瑕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目光柔和,笑嘻嘻走到几人身前:“揉,揉,我来揉!” 皎洁月光下,王素君和萧逐凤揉着面,楚初墨和林惊仙则在和馅儿。 这里没有大柱国,没有一品诰命夫人,没有三先生,没有少傅,有的只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当!”“当!”“当!”…… 子时半,一阵悠扬庄严的钟声从安京城方向传来。 钟声过后,新的一年,到了。 第514章 天下大白 爆竹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包好饺子后的众人便围着竹屋中间的火炉,伴着窗外万丈竹海和繁星点点守了一夜。 来时十分兴奋的兰儿此时已经困顿,窝在王素君怀里沉沉睡去。 萧逐凤饮着清茶,与祖母和楚初墨林惊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们说起过去,说起那些艰难险阻和九死一生,说起那些困顿蹉跎和虚惊一场,往事令人唏嘘,可既然坐在月光下和炉火旁,此时的人儿,便是幸运又幸福的。 他们也说起未来,说起那些前途未卜和命中注定,说起那些波澜壮阔和心中期望,未来和未知令人恐惧又心生向往,趟过去,就是心中所想的景象。 火炉之中,炭火时不时噼啪作响,混着前山传来的爆竹声,令人心安。 萧逐凤看着炉火旁抱着兰儿的祖母,每条皱纹都喜乐慈祥。 楚初墨如凝脂般完美无瑕的脸颊上映射着烛火跳动的火光,仿佛让往昔清冷若天人的文院三先生坠入凡尘,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烟火气。 此时的楚初墨,好像比以往更加好看了。 不是往日的“此女只应天上有”的那种好看,而是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种好看。 楚初墨身边的林惊仙同样也被烛火映红了脸,她轻轻靠着祖母,时不时与楚初墨轻声说几句话,偶尔向萧逐凤望过来时,满眼都是温柔,包饺子时挽起的袖口还未完全放下,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小臂。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两个凌厉飒爽的女子,今夜都异常柔和。 风也温柔,月也温柔。 萧逐凤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此时此刻,他还是虔诚地祈祷和祝愿,希望这凡尘烟火气,永远不消散。 当爆竹声骤然变大之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竹屋里又开始忙活起来。 这次楚初墨和林惊仙包的饺子都很漂亮,论做饭的天赋,两人显然强出王素君许多。 当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滚入沸水之时,一轮朝阳于东方天际渐渐升起。 天下大白,万物复始。 永平一年,到了。 萧逐凤闻着薄皮大馅儿的白菜猪肉大葱饺子的香气,满脸都是笑意。 兰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起了床,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素的古灵精怪,跑到王素君面前磕了个响亮的头,脆生生道:“祖母,过年好!” 王素君笑得合不拢嘴,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递给兰儿:“小兰儿过年好呀!” 兰儿接过祖母的压岁钱,似乎格外振奋,蹦蹦跳跳跑依次到萧逐凤、楚初墨、林惊仙的面前磕头。 “哥哥过年好!” “姐姐过年好!” “姐姐过年好!” 笑眯眯地将压岁钱递给兰儿之后,楚初墨摸了摸兰儿的小脑袋:“咱们家兰儿又长大一岁啦!” 兰儿用力点着头,如黑葡萄般大大的眼睛中全是希冀:“长大啦就能嫁给哥哥啦!” 楚初墨挑挑眉,俯下身,在兰儿耳边轻声说道:“小兰儿,告诉你一个秘密,即使等你长大了,也不能嫁给哥哥的哦! 哥哥会娶我的,所以你不能嫁给哥哥咯!” 第515章 儒道二品从心境 楚初墨声音虽小,可除了兰儿之外,屋内的都是高品修者,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皆是会心一笑,都知道楚初墨是在逗兰儿。 兰儿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大眼睛瞬间变得雾蒙蒙。 好在兰儿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想,大声道:“姐姐你骗人!惊仙姐姐告诉我,说她也要嫁给哥哥的! 所以哥哥不光能娶一个姐姐,所以哥哥即使娶了你,也还能再娶别人的!” 兰儿举一反三,话音未落,大家都笑了起来。 楚初墨和林惊仙同时瞪了萧逐凤一眼,眼神中满是嗔怪。 萧逐凤脸上挂着笑,在心中暗暗给兰儿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这么一说,不就给咱们陛下做好铺垫了? 好兰儿,没白疼你! …… 辰时初,旭日初升,安京城方向再次传来悠扬钟声。 吃完饺子后,萧逐凤推开门,走出屋子,听着钟声,于万丈竹海之中负手而立。 或许,日后大夏的史书上会写下这样一行字:“永平一年秋,大夏出兵北境,列阵在野,大战将起。” 又不知要有多少大夏大好男儿马革裹尸血染北境,又有不知多少大夏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一仗,注定悲壮。 可这仗不得不打,不得不早打,否则整个大夏,都将神州陆沉。 萧逐凤思忖间,有两道身影缓缓走近竹屋。 同样住在武儒山后山的陆砚书带着关门弟子邹佳林来给三先生楚初墨拜年。 陆砚书执晚辈礼,恭恭敬敬深深作揖,一丝不苟地给楚初墨行新年祝祷。 这种时候,萧逐凤才清楚的再次认识到一个总是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白发苍苍的鸿儒陆砚书是满头青丝的三先生楚初墨亲手提携的晚辈。 与陆砚书攀谈之时,萧逐凤得知《孔雀东南飞》一日之内便已传遍安京城,不足三日时间就传遍江南三州,到此时,估计已经传遍大夏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申思毅与其妾室盛氏、庶女申淑贤的恩怨纠缠,也同时传播。 一场关于“仁孝”礼教的讨论和变革,正借着这个除夕,在大夏各地如火如荼地传播开来。 这几日以来,萧逐凤一直感到儒道心境莫名激荡,现在想想,明白了原因所在。 儒道四品大儒境讲究“立功”、“立言”,儒道三品君子境讲究“立德”,而儒道二品从心境,便仅仅是“从心所欲”四字而已。 看似寻常的四个字,蕴藏着难以言传的儒家大道。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立德之上,还有“从心所欲”。 天下儒生千千万万,除了文院院长李仁之外,再无二品从心境儒生。 儒道二品“从心境”,讲究从心所欲,“理”由心生,虽肆意从心行事,却能契合天理大道。 这时的“礼”,既要是普世间存在的道理,又要是想要讲给世界听的道理。 萧逐凤此番以《孔雀东南飞》挑战封建“仁孝”礼教,无形中契合了儒道二品从心境的儒道心境。 大夏境内,关于礼教的讨论越是如火如荼,萧逐凤的内心便越是激荡。 上一瞬还在与陆砚书攀谈的萧逐凤,下一瞬突然阖起双目。 ps:这几章过渡章节,承上启下,除夕过后,剧情即将再次渐渐进入高潮。 第516章 由来不信神与鬼,我有一剑天下平! 在萧逐凤身旁的楚初墨和陆砚书俱是三品君子境儒生,看到萧逐凤阖起双眼,瞬间明白过来。 此时的萧逐凤,应该是触摸到了某种玄妙契机。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楚初墨心中一喜,后退几步,默默护在萧逐凤身旁。 几息之后,王素君和林惊仙也反应过来,相互对视一眼,不用说话,便向萧逐凤靠拢而去。 三人默契地围在萧逐凤身边,替他护法。 此时的萧逐凤,对外界的环境一概不知,似乎隔绝于尘世之外。 他心中清楚,身边的几个人,一定会护自己周全。 往事一幕幕闪过。 从青州惊变开始,到花船谜案,再到文院“儒武大会”,再到血染朱雀大街,再到远赴北莽,白衣杀萧度,京城斩帝王…… 许多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越闪越快,最终化作一道道流光。 万千画面浮现眼前,萧逐凤似乎超脱了时间和空间的范畴,能与过去的万千个自己对话。 何谓“从心”? 如何才能“从心所欲”又契合大道?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当得起“从心所欲”四字? 自己讲给大夏听的道理,又是否遵从内心且契合大道? 万千画面中,萧逐凤双眸紧闭,缓缓皱起眉头,似乎在理清往事纷繁的脉络。 许久许久,萧逐凤紧锁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没有睁眼,却开了口。 只听他低声念道: “我曾青州挽狂澜,碾尽北莽十万兵。 我曾花船勘疑案,万般谜思一夕定。 我曾文院斥宰辅,春江花月共潮生。 我曾雨夜入铁骨,一剑寒光似流星。” 萧逐凤一句句念出口,体内儒道之力也渐渐从缓缓流淌变得汹涌澎湃,声音逐渐激荡起来。 “我曾飞剑取佛首,漫天梵音皆清净。 我曾白衣杀仇寇,三尺青锋堪截云! 我曾喋血司天监,丹成祖母终复醒。 我曾安京斩君王,千里暗室一灯明!” 念到此处,萧逐凤双眼猛然睁开,双眸之中精光大盛,昂首负手,遥望天边重云,语调铿锵,声音恢弘,在文院上空来回滚荡,即使是在数千丈之远的文院前山,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举头倘若有神灵,请君为我倾耳听。 古来神明皆死尽,凡人苍生留其名! 祭旧人时须纵酒,三杯五岳可为轻。 由来不信神与鬼,我有一剑天下平!” 萧逐凤雄浑恢弘的声音尚在武儒山上空滚荡,地面之上,以萧逐凤为中心,陡然荡起阵阵狂风,地面所覆白雪被狂风卷起,四散飘零。 楚初墨和陆砚书明白这或许是儒道晋境的异象,楚初墨道一声:“且退!” 陆砚书同时道一声:“快退!”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不过此时无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王素君抱住兰儿,楚初墨同时揪住陆砚书和邹佳林的衣领,众人俱是向后退去。 这阵狂风越卷越大,几息之内,从仅仅数丈扩散到百丈范围,积雪飘零,天地间宛若扬起暴雪。 天边有道道耀眼白光疾速射来,向暴风雪中心的萧逐凤射去。 楚初墨抬头遥望天际,面色凝重,冷哼一声:“看来所谓‘天理’,对他这番‘大逆不道’的宣言不大满意么!” 第517章 与天斗 萧逐凤这番宣言语调从低沉到恢弘,最后四句更是激荡数千丈,振聋发聩,武儒山前山文院儒生们,听到萧逐凤这番霸气无俦的宣言,无不目眩神迷。 萧逐凤身旁,层层叠叠的长风和飞雪已经将其彻底淹没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这番宣言,似乎引得天地震怒,道道耀眼白光自天际激射而来,没入长风飞雪之中,让萧逐凤周身数十丈内异象横生,光怪陆离。 凌厉白光和肃杀疾风呈扩散之势,短短数息之内,已扩散近百丈,百丈之内,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似乎要将萧逐凤绞杀在风雪之内。 白光激射之际,武儒山天际黑云压顶,呈现一幅末世之景。 萧逐凤所在之处,仿佛一条巨大白练连接天地,一时间天地之间,仿佛仅余披戴着风雪的耀眼白光。 王素君等人退出百丈之远,众人眼中均有担忧之色。 他们都感觉得到,白光之中,蕴藏着一股能将人撕碎的毁灭之力,并且在迅速加强。 如同一头史前巨兽,正缓缓亮出獠牙。 就算是儒道晋境引发天地异象,也不该是这般狰狞恐怖。 这分明是想将萧逐凤镇杀在这重重白光之内! 想来是萧逐凤出言太过惊世骇俗大逆不道,才引来这近乎天劫的异象。 林惊仙仰望苍穹,目光灼灼,袖手一翻,将长笛递到朱唇之上,道宗之力汹涌流淌。 下一息,一声高亢嘹亮的笛声拔地而起,冲向天际,似有卷破重云的气势。 这一声似是冲锋号角,向天地异象发起挑战。 楚初墨则是在心中默念一遍萧逐凤方才出口的最后四句。 “举头倘若有神灵,请君为我倾耳听。 古来神明皆死尽,唯有苍生留其名! 祭旧人时须纵酒,三杯五岳可为轻。 由来不信神与鬼,我有一剑天下平!” 要神灵“倾耳听”,要神明“皆死尽”,还说“不信神与鬼”,还要“一剑平天下”…… 哼,口气大得很。 无怪连天地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不愧是我爱的男人! 楚初墨先是皓腕一抖,只听“铮”的一声,凤影剑出鞘,随后猛然抬头,儒道之力疯狂流转,对着天际滚滚黑夜厉声喝道:“破!” 凤影剑摇摇指向天际,一道青白色剑气自剑尖蜿蜒而起,源源不断射入头顶苍穹。 你有白光绞杀,我同样有剑气纵横! 与此同时,王素君右臂伸直,胖胖的右掌张开。 几息之后,一根纤细银枪跃入手中。 银枪在手,王素君以枪指天,气势节节攀升,浑身沐浴银光。 “谁动我孙儿,我就跟谁拼命!” 在王素君道宗之力的牵引之下,天际有道道纤细银色闪电跃出重云,与道道白光悍然相撞。 陆砚书望着为了萧逐凤毫不犹豫就敢与天地争锋的三个人,缓缓摇摇头:“疯了疯了,简直疯了……” 下一息,这位当世鸿儒凝重却无锋芒的目光陡然一变,变得凌厉而凶悍。 “既是如此,又怎少得了我陆砚书!” 第518章 异象横生 陆砚书食指中指并起,双指直直指向天际重云与白光,儒道之力汹涌流淌,朗声问天:“指九天何谓正兮,有赤勇兮不可凌!” 在林惊仙长笛笛声激荡之下,显得尤为气势惊人。 随着林惊仙长笛声起,楚初墨剑气纵横,王素君银枪指天,陆砚书向天问道,冥冥中无形的天地之力似乎彻底为后山众人的所作所为所激怒。 武儒山天际苍穹本就乌云密布,几息之后,重云翻涌,乌云迅速转为浓重黑云,黑云滚滚,偌大的武儒山,除了那百丈白光匹练依旧耀眼刺目,所余之处,均是伸手不见五指。 随着黑云不断扩散,武儒山动静终于引起了安京城注意,大年初一,安京城内走亲访友的百姓纷纷驻足望向京郊武儒山方向。 这是继去岁秋亘古未有的京城斩君之后,又一次扩散全城的异象。 全城百姓开始议论纷纷,一时间人心惶惶。 皇宫,养心殿。 赵青灵抬头望着武儒山方向浓得化不开的黑云,若仔细看,其中还有道道白光激射,满心满眼都是担忧,转头对身旁的摄政王赵恒道:“爹爹,武儒山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他……他,他也在那边过年的……” 赵恒表情凝重,同样抬头望着天际:“这几日北境一切正常,上次北莽修者在东海损失惨重,如今那小子已经是二品武者,北莽那边应该不会蠢到孤军深入弄出这么大动静……” 赵青灵忍不住打断道:“爹爹,要么,您去看看?” 赵恒摇摇头:“我得在宫里确保你的安全。” 赵青灵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恒,伸出两根纤指扯住赵恒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央求道:“爹爹,去看看嘛,就看一眼!” 面对赵青灵的央求,赵恒的心都要化了,可他明白此时不是可以感情用事的时候,面对突起异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温声安慰道:“好孩子,若是当真有事,剑神大人会去的,你是一国之君,遇事须有静气,不能乱了阵脚。” 说罢向殿外朗声喝道:“御林军何在!与我护驾!” …… 安京城城东,松狸楼顶层。 赵橘白本来在悠哉游哉地温着酒,享受着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没跟那个烦人的丫头在一起过的大年初一。 不过今年没了那个丫头在身旁说说话,怎么还觉得挺无趣的? 赵橘白摇摇头苦笑。 怎么越活越不豁达了? 好在那小子和那丫头一会儿还要回来拜年的。 突然,赵橘白神情微微一肃,抬头仰望京郊天际。 此时正是萧逐凤念完之后,武儒山天际风云突变的开始。 赵橘白比安京城城内所有人都要更早意识到武儒山的异象。 赵橘白一开始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毕竟那小子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太多,这等动静,算不了什么大事。 可当赵橘白拈起温好的美酒抿了一口之后,神情突然凝重起来。 他察觉到,武儒山天际有道道凌厉白光激射,似乎意图不善。 当武儒山天际的乌云变为黑云并不断扩散,终于让安京城城内的百姓也肉眼可见之时,赵橘白的身形瞬间消失。 松狸楼顶层栏杆之上,只留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琼浆玉液。 第519章 天地神灵,不容挑战 武儒山后山。 黑云压顶,耀眼白光较开始时强横数倍,重云之中,开始有道道刺目闪电劈下,毫无保留地灌注在以萧逐凤为中心的白光匹练之中。 文院院长李仁坐于武儒山后山悟道数百载,儒道武道俱是二品,是真真正正惊才绝艳的天才,这般修为高绝之人,在茫茫时光之中“与天相斗”,尚且被这冥冥中无形的天地之力消磨到修为渐渐损耗。 而此时的萧逐凤,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可谓是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向天地发起挑战,短时间内所承受的天地反噬,焉有不强之理? 白光,闪电,狂风,飞雪…… 在电光风雪的疯狂绞杀下,已超过百丈的匹练俨然成了生命的禁地,白练中蕴含着一股似乎能够压倒一切的毁灭之力,力量之强横,非人力之所及,远胜当日赵镇歇斯底里全力一击,誓要将萧逐凤这个胆敢叫嚣着“神明皆死尽”的凡夫俗子彻底镇杀! 天地震怒,威势惊人,莫可匹敌,恐怖若斯! 天地神灵,不容挑战! 渐渐地,在惊人的消耗下,王素君等人开始有些力有不逮,三品修为的王素君和楚初墨面色苍白,四品修为的林惊仙身形摇摇欲坠,道宗之力却流转不息,高亢笛声依旧不止,而白发苍苍的三品君子境大儒陆砚书则是面容枯槁,指着天际的两根手指从未放下,却摇晃得厉害。 可针对萧逐凤的异象还在不断增强,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此时,一袭白袍落在众人身边。 剑神赵橘白。 赵橘白眯眼皱眉,仰望天际,心中沉重,心思繁杂。 以赵橘白之见多识广,依旧吃不准这番恐怖异象究竟源自何处。 二品通天境武者倾力一击力可通天,可引得天地异象;高品道人修为通玄,也能引天雷闪电,这是道宗修者的本事所在;巫师手段诡异层出不穷,想来二品甚至三品巫师也有短暂引发异象的能耐;而二品术士如监正吴道年,即使不借助法宝法器,也能引得天地为之色变,至于三品术士诸如高景行之流,借助某种法器,或许也能做到。 可这些人为引发的天地异象全部有迹可循,并且威能绝没有眼前异象如此之强,眼前针对萧逐凤的白练,就像是……像是天地之间应运而生,要极具针对性地镇杀萧逐凤。 似乎是……天劫? 可大夏立国八百年,从未听说有过什么天劫啊…… 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无迹可寻,便无从抵抗,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向天问一剑了。 看着那道白练之中所蕴含的能量愈发恐怖,众人的的努力似乎俱是徒劳无功,赵橘白脸色凝重,双指在九星太卢剑柄缓缓抹过。 剑鞘之上,九颗璀璨宝石依次亮起,在武儒山弄得化不开的黑中绽放出九色光芒。 这般恐怖威压镇杀之下,赵橘白自知即使是自己,也撑不了太久。 那小子不知还能撑多久。 情况似乎不太妙。 第520章 镇杀 赵橘白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之上,手腕一抖,伴随着一声清亮凌厉剑啸,九星太卢出窍。 赵橘白先是双指轻轻一晃,旋即向天一指。 九星太卢剑气盎然,冲天而起,射入苍穹,瞬息百转,撞向一道道白光。 剑气过处,白光消散,可躲过剑气的下一瞬,便又聚合起来,继续疯狂灌入白练。 有如抽刀断水,虽能劈波斩浪,使其短暂迟滞,水流却终究不止。 赵橘白眉头一皱,又瞥了王素君等人一眼。 身怀儒道修为的楚初墨和陆砚书明显在承受更大的反噬,有如被天道压制一般。 而王素君和林惊仙虽然也是不遗余力面色苍白,可他们的力竭是因为疯狂燃烧修为阻滞异象,并未出现与天相斗的那般被死死压制之感。 只有楚初墨和陆砚书能真正与那道道白光相抗。 正如赵橘白所猜测的那般,这异象,似乎只与儒道儒生相绞杀。 若非儒道中人,任凭你修为通玄,也仅仅只能迟滞异象而已。 狂风,飞雪,甚至那足以镇杀三品武者的闪电都仅仅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威压,来自那玄而又玄的道道凌厉白光。 这就有些棘手了。 自己就算全力出手,也仅是聊胜于无。 面对如此恐怖且源源不断的绞杀,就算萧逐凤是身怀大金刚体魄的二品通天境武者,又还能坚持多久? 赵橘白来不及喟叹,疯狂催动体内雄浑真气,九星太卢迸射出千百道剑气,射向那道道白光。 此时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那小子究竟干了什么,竟引得天怒? 即使众人倾力施为,以萧逐凤为中心的白光匹练所蕴含的威压,还是攀升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 安京城近郊,摄政王赵恒亲兵黑骑迅速完成集结,向武儒山行进。 除夕休沐的禁军和御林军也在快速集结之中。 …… 黑云压顶,天昏地暗之中,百丈白色匹练白光灼目,电光阵阵,莫可逼视,仿佛天地间仅余这一条贯通天地之匹练。 其中威压,就连赵橘白都感到有些心悸。 匹练中心,萧逐凤双目紧闭,身体微躬,除了法器儒袍之外,其余衣物均已碎裂,裸露在外的肌肤寸寸金黄,躯体四周,有宛若实质的真气萦绕。 一柄闪烁着七彩流光的袖珍飞剑疾速环绕,又在主人身前筑起一道七彩屏障。 然而闪电如倾盆大雨般灌注而下,先是透过七彩屏障缝隙,而后穿透护体真气,经过重重削弱后最终直落躯体之上,在大金刚体魄之上溅起道道电光。 若仅仅是闪电冲击,萧逐凤断不会如此吃力。 千百万道凌厉白光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丝毫不讲道理地穿透层层阻碍,给萧逐凤带来最为直观的灵魂压制。 似是无形却有形。 似乎能够轻易穿透一切,直落萧逐凤体内那颗无瑕而狂放的儒道之心之上。 萧逐凤只能眼睁睁看着道道白光不断侵蚀自己的儒道之心,却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萧逐凤心中清楚,若是今日与天相斗一溃千里,那自己的儒道心境一定会彻底崩坏。 而且这番惊天动地的动静,仅仅是要废掉自己的儒道修为么? 这是天道之力想要镇杀自己! 第521章 讲讲老子的道理 萧逐凤紧紧咬着牙,死死闭着眼,无声地与这应运而生的天地之力相抗衡。 先是嘴角有殷红鲜血溢出,而后是鼻孔、眼角、双耳…… 萧逐凤衣衫褴褛,七窍流血,裸露肌肤由开始的金光闪烁逐渐转变为暗金色。 灵魂在不断颤栗。 意识开始模糊。 快要力竭了。 而那堪称恐怖的天道镇压仍源源不绝,无一丝衰竭之势。 一句“神明皆死尽”,便能引得天道之力如此疯狂的镇压么? 与天相斗,终究非人力所能及么? 浑浑噩噩之中,萧逐凤没来由想起东海之滨的那一场幻境。 那是二品巫师公孙渊机关算尽造出的一场幻境。 彼时幻境之中,自己面对比一品武神更强的世间神灵主宰,战于风起云涌时,立于六道轮回间,三尺青峰,可斩“神明”头颅。 天地快哉…… 我亦快哉! 我萧逐凤从来不信云端有神明,只信人定胜天! 人间事人间了,大夏王朝,不需要神明! 乾坤朗朗,不需要神明! 我萧逐凤,斩的就是神明! 一股浩然之气充斥心中,浑身发颤的萧逐凤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催动儒道修为,几乎是燃烧灵魂,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声怒吼! “风起!” “云开!” “神……” “死!!!” 响彻天际。 吼到最后,血灌唇齿,已然含混不清。 萧逐凤话音刚落,一股浩然罡风大起,起于天地之间,浩浩乎不知其所止,下压长风飞雪,上凌紫电白光!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罡风浩浩荡荡,冲天而起,绞烂紫电,卷出白练,扶摇直上九万里,誓要拨云见日,还天地一片清明! 头顶黑云被罡风卷碎,这一瞬,头顶苍穹被捅了个窟窿,一束阳光洒下,暗黑肃杀的色调为之一暖,宛若天光乍破。 阳光洒下只是一瞬,下一瞬,一声惊雷蓦然炸响,大地震颤,响彻百里,就连安京城内也是清晰可闻,不少安京城百姓都被震得短暂失神。 惊雷过后,更为浓重的黑云卷土重来,瞬间掩盖大半阳光,数倍之多凌厉白光宛若漫天飞羽,纷纷杂杂,射向萧逐凤。 浩然罡风与凌厉白光激烈对峙,疯狂溅射,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可人力终有尽时,天道之力却是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只要没能一鼓作气冲破藩篱,便会注定功亏一篑。 那道珍贵的阳光正在被黑云一点点蚕食。 一如咬牙抵抗的萧逐凤。 萧逐凤依旧双眸紧闭,满脸鲜血,紧绷的躯干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松了下来。 绷不住了。 真的山穷水尽了。 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到底不是随心所欲的幻境啊…… 连老师都没做到的事儿,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 就差那么一口气而已啊…… 这一瞬,突有一道恢弘声音响彻武儒山天际:“在老子的地盘欺负老子的学生,还是两个,老子今日就讲讲老子的道理!” 武儒山后山最高最深处的竹屋处,有一道浩荡白光冲天而起,汇入直冲天际的罡风之中。 第522章 二品儒生 方才天光乍破,有阳光洒下之际,所有人心中一喜。 然而随后形势便急转直下。 惊雷炸响黑云翻涌之时,所有人的心又再度缓缓沉了下去。 当真是天意不可违么? 楚初墨与陆砚书倾尽全力,想要阻挡那凌厉白光。 王素君、赵橘白、林惊仙深深体会到了无计可施的无力感。 这些高品修者们都清楚,方才的浩然罡风,是萧逐凤对抗天道的绝命一击,而透过重重黑云洒向人间的阳光被逐渐蚕食,意味着天道威压终究重新占据了上风。 风暴中心的他若是输了,会怎么样? 王素君不敢想。 可是浑浊的泪水已从眼角滑落。 楚初墨咬着牙,不计后果地催动儒道之力,道道剑光直射天际,却只是杯水车薪。 林惊仙嘴边长笛从未放下,嘴角血流不止。 笛声宛若进军号角般高亢。 可几乎无济于事。 兰儿更是嚎啕大哭。 赵橘白皱着眉头,心中嗟叹。 若是那小子今日扛不过去,天下大势恐怕立马就会失去平衡,大夏王朝恐有神州陆沉之险。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这小子这样一个妙人,不该死啊! 就在众人渐渐陷入绝望之时,那道恢弘的声音响彻天际。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闭关数百年的武儒山文院院长,李仁! 李仁所在竹屋之中,一道庄严纯净的白光冲天而起,汇入罡风之中,已隐隐有着倾颓之势的罡风复又壮大起来。 于此同时,竹屋之中李仁的声音传来:“浩然之气乘风起!” 萧逐凤身形摇摇欲坠,吐出流了满嘴的鲜血,喘着粗气,喃喃念道:“扶摇直上……” 念出前四个字后,萧逐凤一直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血灌瞳仁,精光大盛,并指成剑,以指指天,一字一顿,高声怒喝:“九!万!里!” 浩然罡风为之一振,混杂着李仁所赠浩然之气,扶摇直上,直射苍穹! 这是李仁与萧逐凤师徒二人同心合力之一击! “轰”!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浩然罡风与浩然之气席卷而上,摧枯拉朽,似乎能够净化一切污浊,撞碎天地之间千百万道凌厉白光,卷烂重重黑云,一举冲破藩篱,打碎枷锁,让黑云笼罩之下的武儒山重见天日。 黑云疾速散去,雷电销声匿迹,狂风瞬间止息,飞雪缓缓跌落。 巨响之后,数息之内,一切恢复正常。 云开雾散,天光霁霁,风平浪静,仿佛方才惊世骇俗的末世之景从未出现。 只有以萧逐凤为中心的百丈之地下陷数尺,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有一场多么惊天动地的天劫。 萧逐凤仰起头来,望向那一轮冬日暖阳,不由自主地抬手遮在眉头。 有些刺眼。 阳光明媚,真好啊…… 下一瞬,萧逐凤终于彻底脱力,脚下一软,倒在原地。 此时萧逐凤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通透清明。 儒道二品从心境。 云开雾散之后,众人迅速聚集到萧逐凤身边。 萧逐凤裹了裹儒袍,确认自己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却并不算衣不蔽体,放下心来,先是找到王素君,笑嘻嘻道:“奶,没事儿,咋还哭了?” 随后又转向楚初墨,迎着她关切又略带问询的目光,回答道:“老师刚刚跟我说了四个字。” “很好,勿念。” 第523章 很好,勿念 惊天动地的天劫惊动了闭关数百年的李仁。 萧逐凤心中清楚,这次出手,对闭关悟道的老师李仁影响不小,心中感激之余,多有担忧和挂念。 李仁似乎早就料到了此节,出手之后,给风暴中心的萧逐凤传音留下了四个字。 “很好,勿念。” 看到萧逐凤虽形容狼狈,却神采奕奕,众人都放下心来。 闻言,楚初墨撇撇嘴,流露出嗔怪之色。 老师当真偏心,只跟小师弟说话,当我这个学生不存在么? 只是片刻之后便释然一笑,感叹一声:“老师还是那样霸气呐!” 楚初墨从来都是天人般飒沓,方才转瞬即逝的小女子模样,就连萧逐凤也不常见到。 这是只有在她视若父亲的老师李仁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神色。 萧逐凤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笑道:“是啊,我觉得老师已经摸到那道门槛了。” 楚初墨取出一条带着幽香的洁净帕子递给萧逐凤:“你已经是二品从心境儒生了,感觉比我准,这也是老师传音给你的原因罢……” 萧逐凤右手接过手帕,擦着脸上血迹,突然转向林惊仙,伸出左手,摊开手掌,轻轻勾了勾,笑意灿烂。 萧逐凤早就看见林惊仙取出手帕,一脸关切,想要递给自己,却一直没找到机会,看到楚初墨率先将手帕递给自己后,便将手帕悄悄攥在手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怎么行? 哪儿能让林惊仙受这委屈? 既然昨日楚初墨和林惊仙能够和平相处,如今有机会趁热打铁,萧逐凤怎么能轻易放过? 林惊仙咬咬嘴唇,白了萧逐凤一眼:“贪心不足!” 说罢还是一把将手中的手帕塞给了萧逐凤。 不知为何,心中却有种莫名的雀跃。 萧逐凤一手拿着一块手帕,抹着脸上血迹,嗅着从两块手帕上传来的截然不同的动人幽香,笑意更加灿烂。 楚初墨和林惊仙都不由自主地白了萧逐凤一眼。 楚初墨突然嫣然一笑:“你知道么,我有时候挺羡慕惊仙妹妹的,因为无论如何,她身后总有剑神大人撑腰。” 说着,楚初墨抬眼望向武儒山后山最高最深处:“都怪老师几百年都不出关,害我总是忘了,还有老师在我身后呐,你要是欺负我,我就找老师告状,让他老人家收拾你。” 林惊仙被说得有些不自在。 萧逐凤依旧呲牙咧嘴地笑:“你们两个都能收拾我,哪里需要旁人撑腰?” 王素君比孙儿更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走上前去,双手分别轻轻扯下两块手帕,一边替孙儿仔细擦着脸上血迹,一边数落道:“你这小兔崽子,还在这儿得瑟,不知道大家都为了你担惊受怕?” 嘴上虽然数落着孙儿,动作却格外轻柔。 “大家伙儿都拼了命想救你,你在这儿跟没事儿人似的,不说咱们,就说那大儒陆砚书,都白发苍苍了,还苦苦支撑,感觉人都又老了几岁……” 王素君说着说着突然顿了顿:“呃……陆大儒他人呢?” 王素君身后数十丈处,牵着兰儿终于从百丈外走到众人面前的陆砚书气喘吁吁道:“诸君总算是想起老朽了……” 空气突然安静。 第524章 孤伶伶的老头子 方才天劫消散,在场的高品修者们俱是一掠而去,原地只剩下精疲力尽的陆砚书、满脸泪痕的兰儿和不知所措的邹佳林。 面容憔悴的陆砚书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愣了片刻,牵着兰儿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 邹佳林赶忙上前扶住老师。 开始时众人注意力都在萧逐凤身上,并未注意到少了什么,陆砚书那对于众多高品修者而言并不算小的脚步声也被自动过滤。 直到王素君提到了陆砚书,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砚书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陆砚书左边牵着兰儿,右边被邹佳林扶住,好像苍老了好几岁。 萧逐凤拍拍儒袍,挣扎着站起身来,对着陆砚书深深一拜。 陆砚书肃然回拜。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橘白耳廓一动,走上前去,看了林惊仙一眼。 结果林惊仙注意力全在萧逐凤身上,根本不在意欲言又止的老剑神。 “咳咳。” 赵橘白咳嗽一下。 林惊仙终于回头:“师父,有话就说!” 赵橘白捋了捋胡须以掩饰尴尬,语气悠然,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今晚你们不回来的话我就不让人准备你们的晚膳了……” 林惊仙白了赵橘白一眼:“行啦行啦,我们晚上会回去吃饭的,放心吧,忘不了你这个孤伶伶的老头儿!” 赵橘白无奈摇头,假意叹息:“既然如此,我就麻烦一下吧,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呐!” 说罢,也不等林惊仙拆穿自己,拍了拍萧逐凤的肩膀:“应该是黑骑快到山脚了,京城那边,有人在担心你呢。” 萧逐凤听着远处传来的动地声,点点头:“我听到了,要么就劳烦您……” “走了!” 赵橘白身形一晃,人已在千丈之外。 根本不给林惊仙这臭丫头拆台和萧逐凤这臭小子使唤自己的机会。 萧逐凤撇撇嘴,转头道:“黑骑到山下了,我得先去沐浴换身衣裳,初墨,你出面让他们回去,别让他们叨扰了文院儒生们过年,至于他们,我会向陛下请赏,就从我俸禄里出。 待会儿咱们一起进宫给陛下拜年……” 楚初墨打断道:“是怕有人担心,非得去露个脸才安心?” 萧逐凤挠挠头,灵机一动,开始装傻充愣:“说哪儿的话,诸位都是我朝肱骨重臣,大年初一去给陛下拜年,也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嘛! 君臣相宜,我朝才能福寿永昌嘛!” 楚初墨白了萧逐凤一眼。 对于楚初墨而言,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根本不重要。 赵镇君威深重,她楚初墨还不是说反就反了? 可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赵青灵,是胸怀苍生肩挑社稷的赵青灵。 更重要的,是心甘情愿为他点灯换命的赵青灵。 所以她楚初墨再骄傲,对于赵青灵,心中也是始终亏欠的。 能够忍受林惊仙的存在已是极限,若是换了任意一个人还敢觊觎萧逐凤,楚初墨一定要让她好看。 可对于赵青灵,不行。 她不能这么做。 楚初墨如是,林惊仙亦然。 第525章 儒生之间的事儿 陆砚书适时开口:“大柱国,为了你,刚才那么一折腾,我可又老了好几岁啊,听说大柱国和天策上将的俸禄高得很……” 萧逐凤笑嘻嘻道:“还用听说嘛?官阶俸禄每年都要交给中书令复核。 看来陆大儒真没把我当外人啊,改天,年后改天我一定买好礼物上门道谢!” 陆砚书摆摆手,摇头道:“新君方立,强敌虎伺,朝廷事务繁杂,借大柱国之言,你我都是肱骨之臣,也就除夕这当口偷得几日闲,年后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处理这些私事?” 萧逐凤浅笑皱眉,想了想,也不坚持,直接道:“陆大儒高义,晚辈实在佩服,那就不叨扰陆大儒了……” 只听陆砚书摇头晃脑继续道:“非也非也,就算你如今已经是二品儒生了,这领悟力还是有待提高嘛! 老夫的意思,是不要等到年后,就这几天就可以,而且人不一定要上门,礼物到了就可以,你我之间,就不要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 陆砚书气定神闲:“至于礼物嘛,老夫在乎的是大柱国的心意,礼物是什么,重要么?” “如果大柱国实在不知道买什么,府上前院刚好缺个大鼎镇宅。” “对了,前唐的九阳雕花方鼎就不错,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这鼎就在京城里紫阳庄里,可不要挑错了。” 其实以两人的身份,莫说一个方鼎,就是再贵重的东西,只要两人想要,上赶子送到家里的人大有人在。 只是陆砚书虽嗜好珍稀古玩字画,却从来都是用自己的俸禄,以不低于宝物实际价值的价格购入,这样才能在朝堂上站得直,镇得住。 至于哄萧逐凤掏钱买古玩,儒生之间的事儿,怎么能叫“哄”呢? …… 元宵节。 元夜。 萧逐凤站在松狸楼六层的窗边,极目远眺,视线之内,林林总总,满城花灯,光彩夺目。 今日无宵禁,安京城百姓们看花灯,猜灯谜,逛坊市,一派热闹非凡的盛世之景。 萧逐凤眯眼看着这一切。 真好啊。 如果可以,希望这里永远不要被战火侵袭。 赵橘白捻了杯酒,也眯眼看向窗外。 一老一少两个二品武者都不说话。 林惊仙将黑芝麻馅儿的汤圆下了锅,拍拍秀手上沾着的面粉,也走上前来:“呦,您二位闲着呢,不知道干点儿活儿?” 赵橘白哭笑不得:“这些事儿让底下人干就好了嘛……” 林惊仙撇撇嘴:“庖厨再好,元宵的汤圆也比不上自己团的,这和除夕的饺子是一个道理……” 说着,林惊仙转身找到拿着木勺在锅里搅合防止汤圆粘连的王素君:“奶,是吧?” 王素君连连点头:“没错,小仙儿说得对!” 萧逐凤识趣地没有说话。 祖母坚持要在屋子里支一口锅,为得不就是这个嘛。 一旁的楚初墨也走过来,将方才团汤圆时卷起的袖口卷下来,看着满城花灯入了迷,半晌,开口道:“除夕有诗,元宵也该有诗的。” 第526章 先吃碗汤圆吧 萧逐凤面前是满城盛世繁华,背后是锅中汤圆翻滚出的烟火气。 他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缓声开口:“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萧逐凤念罢,在楚初墨和林惊仙柔和的眼神中轻轻阖上双眼。 元宵过后,得去趟洪州,旧洪州州牧常玉锒铛入狱后,恭亲王心腹,精明能干的蔡淳走马上任。 蔡淳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秘密筹建洪州海战水师。 户部的银两也在源源不断地送往洪州。 在萧逐凤的谋划中,这支水师在夏莽之战中或许会发挥关键作用。 还要去趟南疆雷州。 在北境那支无敌于天下的黑龙铁骑几乎全军覆没之后,那里有师父武棣生前亲手操练的最后一支军队。 算上自己带过去的那支几千人的土匪,人数也不过三万,只是经过武棣亲手操练,已初成气候。 论练兵,世间或许无人能胜得过师父吧。 更何况,那里还有萧逐凤眼中压制北莽巫神教的关键人物,天才巫师金大宝。 从南疆离开以后,萧逐凤与雷州一直没断了书信往来。 听说小半年不见,金大宝那小子又长高了不少,还时不时心心念念要跟兰儿一起玩儿。 萧逐凤想起金大宝那黑黢黢的瘦巴巴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不自觉摇摇头。 什么德行,还敢惦记着我家兰儿! 虽说正经修行不足两年,这小子已经是个四品显圣境巫师…… 虽说昔日金大宝在他那半吊子水平的祖母的指导下,以巫师七品八品修为就能越三四境创造四品显圣巫师才能创造的幻境…… 就算单论巫术天赋,其实这小子不但不输世间唯一的二品巫师公孙渊,其实还犹有胜之…… 也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的巫术天才而已! 天才这东西,萧逐凤见得多了。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秋天之前能不能破境成为三品灵咒境巫师。 就算金大宝是不世出的天才,指望一个四品显圣境巫师去对付二品无上境巫师,那也不太现实。 去过雷州之后,还得去趟北莽深处。 那里坐落着北莽江湖的庞然大物,昆仑山。 虽然如今被帝王猜忌,被纳兰宗打压,昆仑山风雨飘摇,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昆仑山传承数百年,底蕴还是在的。 昆仑山是北莽的西北门户。 再往西北的雪原和大漠上,藏着万俟氏的数万精兵。 昆仑山之主杨鼎封的亲弟弟杨鼎岳那还关在松狸楼诏狱。 这步棋,如果子落得好,将是一步出其不意的妙手。 最好还得亲自去见见万俟延朝。 看看他散尽前魏所留宝藏而拉起的那支军队,到底是否能堪大用。 万俟复那小子,也该长大些了吧。 萧逐凤一时间思绪万千。 突然,他动了动鼻子,嗅到一股香气。 元宵节的汤圆熟了。 先吃碗汤圆吧! 第527章 昆仑山 永平一年,初秋。 萧逐凤站在北莽西北门户昆仑山山脚。 他的身旁,站着神情恍惚的杨鼎岳。 这个多年前曾经横空出世震惊北莽的少年天才,抬头望着巍巍昆仑,眼中尽是唏嘘和怅惘。 他有多久没回到这个自己度过少年时代的地方了? 昔日意气风发,最后是被纳兰斩神从云间击落谷底的。 可就算长剑崩碎,武道之心凌乱,自己仍旧雄心勃勃。 后来纳兰斩神闭关多年,是自己一意孤行,劝说大哥谋划对归云山庄下手,败露之后,被迫成为“皇家客卿”,枯守冰擎山。 就算是那时,自己心中的那团火依旧没有熄灭,只是静静隐忍,蓄势而动,等待复起之机。 再后来,在冰擎山顶,遇见了身旁的这个年轻人。 萧逐凤。 他当时只是个四品武者,自己要杀他易如反掌。 可是杀了他,于自己的大计又有何裨益? 萧逐凤开口,提条件,陈利弊,让自己嗅到了火中取栗的机会。 那时的萧逐凤说服了自己。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与这个年轻人互相算计,无异于与虎谋皮。 自己输得太惨。 几乎将一切都输了。 再后来,无论是青州大战,还是东海围剿,自己已经没了那股心气,不过是被宗门牵绊,不得不听命于朝廷和纳兰宗罢了。 他没得选。 再后来,他落在萧逐凤的手上。 短短一年时间,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的二品通天境武者。 强到自己就算进了大莽腹地,也生不出逃走的心思。 如今再站在昆仑山山脚,望着熟悉的景色,杨鼎岳突然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王图霸业,皆为尘土。 通玄修为,尽是虚幻。 阴谋诡计,荒诞可笑。 终是求不得。 他不想再求了。 杨鼎岳沉默半晌,突然自嘲一笑,开口道:“你跟我说的事儿,我答应了。” 身旁的萧逐凤耸耸肩:“你不是早就答应了么?” 杨鼎岳幽幽道:“这次是真的。” 萧逐凤咧嘴一笑:“你觉得你有得选么?昆仑山有得选么?” 从杨鼎岳落在萧逐凤手上的那一刻起,北莽就已再无杨鼎岳的立足之地。 本就备受猜忌的杨鼎岳,若是落在大夏手上之后能再度回到北莽,谁会相信他没有叛国? 所以杨鼎岳没得选。 杨鼎岳摇摇头,平静道:“我其实有得选。 我可以假意答应你,等到你离开之后,去找陛下告密,说你打算策反昆仑山,让我大莽西北门户大开,放藏在雪原和荒漠深处的前朝万俟氏余孽长驱直入,然后重新谋划,与陛下合力布局,将万俟氏的兵全数吃掉,让你的谋划彻底落空。 这样一来,将功补过,昆仑山或许能够止住颓势。” 萧逐凤点点头:“这是个法子。 可是你心里也很清楚,就算耶律宗基容得下你和昆仑山,纳兰斩神和纳兰宗也未必容得下你。 就算他们都愿意放你和昆仑山一条生路,与你们结下死仇的归云山庄呢? 青州之战,你们昆仑山死了多少弟子? 归云山庄呢? 如今北莽江湖,又有几个青年才俊愿意拜入昆仑山门下?” 第528章 赢一次 萧逐凤略一停顿,继续道:“让我们把话说透吧,耶律宗基也好,纳兰斩神也好,他们从来没把万俟氏放在眼里,就算你摇尾乞怜,费尽心思将万俟氏的兵全数吃掉,最多让耶律宗基多几分怜悯,并不足以将功补过。 耶律宗基的怜悯,值几个钱? 吃掉万俟氏的几万兵并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你猜这个差事,会不会落在昆仑山头上? 本就风雨飘摇的昆仑山大战之后雪上加霜,这后果,昆仑山能承受得了么? 如今昆仑山的困境你也看在眼里,仇家们正等着给你们致命一击呐! 醒醒吧,昆仑山在北莽朝堂和江湖上,已经山穷水尽,只能苟延残喘,绝对没有复起之机,换个思路,才能得柳暗花明。” 杨鼎岳叹了口气:“你向来工于心计。 你说得对,于情于理,我都该跟你合作。” 萧逐凤想起了旧日冰擎山绝顶之上,与杨鼎岳各怀鬼胎斗智斗勇的往事,挑挑眉:“杨大侠过誉了。” 杨鼎岳负起双手,恢复了些宗师气度,出神片刻,突然道:“可是那样一来,我就能赢你一次了。” “哈哈哈哈哈哈!” 萧逐凤闻言朗声大笑:“杨大侠,对你来说,赢我一次,重要么? 别忘了,当年是纳兰斩神踩着你问鼎北莽江湖,那碎剑之仇,你杨鼎岳就一点儿也不想着报了? 若是你真的两面三刀临阵倒戈,我会非常失望,可是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万俟氏数万精兵若是能顺着北莽西北门户一路长驱直入,兵临苍州城下,你猜纳兰斩神会不会痛入骨髓?” 说着,萧逐凤转向杨鼎岳:“你报不了的仇,我可以替你报。” 杨鼎岳又是自嘲一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能选是赢你一次,还是赢纳兰斩神一次。” 萧逐凤摇摇头:“准确地说,是赢我的同时输掉昆仑山的一切,还是赢纳兰斩神的同时为昆仑山赢一个大好前程。 我相信你不会选错的。” 杨鼎岳点点头:“什么都被你算得死死的啊……” 萧逐凤笑了笑:“对了,你回到昆仑山的消息要绝对保密,这不用我多说。 若是我在北莽的耳目得到你在北莽露面的消息,我就当你泄了密。 还有,你杨鼎岳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你哥哥杨鼎封的家眷我得带走几个,杨青山死了之后,杨鼎封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那个儿子今年七岁,我带走,对外就说你小侄子外出游历了。 小女儿今年三岁,我也带走。 等到万俟氏的铁骑兵临苍州,我再将两个小的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杨鼎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你得跟杨鼎封说。” “嗯,”萧逐凤应了一声:“走吧,杨鼎岳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杨鼎岳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萧逐凤,你就不怕纳兰斩神? 现在可是在我大莽腹地,我虽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可若是我集昆仑山力量孤注一掷,将动静闹大,纳兰斩神赶到此处,可用不了多久! 若是能将你留在北莽,对于陛下而言,可谓不世之功,那可不是吃掉万俟氏的军队能比的!” 第529章 老子剁了他的狗头 听到纳兰斩神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名字,萧逐凤豪迈一笑,眼中寒光凛凛,傲然道:“纳兰斩神,呵,我会怕他? 这小儿还不知在哪儿当缩头乌龟呢! 我巴不得他现在就能来碰一碰,老子剁了他的狗头,用他的脑壳倒满了酒,敬师父一杯,师父在天之灵,当是何等快慰!” 萧逐凤敢于孤身进入北莽腹地,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武道和儒道先后踏入二品之后,经过半年时间稳固境界,此时仗着佛门大金刚体魄和已臻化境的法宝飞剑,当今世上,萧逐凤的战力已是坐二望一。 萧逐凤不怕现在就跟纳兰斩神决一死战。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发动两朝国战,为的就是把纳兰斩神逼出来一分生死。 面对已经是一品武神的纳兰斩神,萧逐凤之所以自认有一线胜机,就是因为纳兰斩神被武棣最后一枪伤及根本,此时仍是重伤之躯,战力大打折扣。 时间越久,纳兰斩神伤势越轻,胜算就越小。 若此时分了生死,大夏男儿或许就不必再流血了。 更何况,赵橘白其实一直在一路随行,此时就隐于数里之外。 萧逐凤轻蔑一笑:“我在大夏他纳兰斩神不敢来,在北莽腹地昆仑山脚,他一样不敢来!” 杨鼎岳闻言先是一愣,旋即释然苦笑。 是啊,他杨鼎岳畏惧纳兰斩神如惧神明,可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自己一往无前的武道之心,早在五十多年前,就与自己的佩剑一样,被纳兰斩神一拳击得粉碎了…… 杨鼎岳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昆仑山山顶皑皑白雪:“走罢,回家了。” …… 杨鼎岳带着萧逐凤从后山轻车熟路地一掠而上。 昆仑山山脚处守卫不可谓不森严,可面对两个对于昆仑山防卫了如指掌的高品武者而言,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上山依旧是轻而易举。 临近山顶,杨鼎岳眼皮一跳。 他看到了在雪地里玩耍的小侄子杨青云。 杨青云身边,跟着一位刚过而立之年的白衣剑客。 此人五品铁骨境大圆满修为,在如今人才已经开始逐渐凋零的昆仑山,已经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想来是杨鼎封给杨青云安排的贴身护卫。 萧逐凤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 疾速飞掠的同时,萧逐凤手腕一抖,一柄袖珍飞剑激射而出。 杨鼎岳摇头苦笑。 无论萧逐凤想做什么,自己都拦不住他。 “日月山河”悄无声息地掠至那白衣剑客后心,剑柄轻轻在脊中穴上一敲。 那剑客浑身一颤,心中大震,瞳孔剧缩,想要开口示警,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似被定住一般,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萧逐凤轻轻落在那剑客身后,蹲下身来,对着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孩童说道:“你是叫杨青云么?” 在昆仑山山顶附近玩耍,又有五品剑客护卫,年纪也对得上,不是杨鼎封的幼子杨青云,还会有谁? 那孩童有些怕生,跑到那白衣剑客身边,将小小的身体藏在白衣剑客身后,轻轻摇晃那白衣剑客的手臂,颤声呼唤道:“褚叔叔,我怕……” 第530章 杨青云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剑身绽出七彩光芒,在杨青云眼前缓缓游弋,立马吸引了杨青云的注意力。 昆仑山以剑术闻名天下,宗门中藏有大量锋锐宝剑,杨青云年纪虽小,却自小练剑,耳濡目染,眼力相当不差,见到闪烁着七色光华的“日月山河”,有些挪不开眼。 孩童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杨青云看了片刻,甚至抬起手来,想要碰一碰这柄生平未见的袖珍飞剑。 萧逐凤蹲下身来:“杨青云,跟哥哥去南边玩儿剑好不好?” 这句话一下子将杨青云扯回现实,听到“南边”二字,杨青云小脸瞬间紧绷起来,如临大敌,一连后退好几步,又扯了扯那白衣剑客的衣袖:“褚叔叔……” 去岁秋,惨烈血腥堪称冠绝古今的青州攻守战,北莽几乎倾举国之力孤注一掷,却最终没能叩得开中原的北门户,随着北莽大军仓皇北退,青州战场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儿在北莽不断流传。 大夏戍北边军黑龙铁骑战力之剽悍,远超所有北莽人的想象。 青州攻守战的结果如同一根刺,戳破了北莽铁蹄踏遍中原的幻梦。 对于北莽子民来说,士气已然跌落谷底。 南下受挫之后,如今正在养伤的一品武神纳兰斩神,是他们最大的寄托和希望。 正如萧逐凤此前所料,即使几乎全军覆没,黑龙铁骑的威名,已经深深烙印在北莽人心中,“黑龙铁骑”四个字,象征着深重的压迫感。 就连只有七岁的杨青云,也已经对南边有了懵懂的畏惧。 直到几息之后,那白衣剑客依旧纹丝不动,杨青云才意识到不对。 杨鼎岳跟着萧逐凤落定之后,看了那白衣剑客一眼,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还请高抬贵手……” 萧逐凤笑笑:“我心中有数。” 昆仑山马上就是“盟友”了,这种时候,只要昆仑山不主动挑衅,萧逐凤不会动手伤人。 过去数年,杨鼎岳久不居昆仑山,在昆仑山时,也是深居简出,年幼的杨青云对这个叔叔不算熟悉,加上此前注意力一直被牵扯,直到杨鼎岳开口,杨青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二叔杨鼎岳就站在那个陌生人的身后。 就算叔侄二人并不算亲近,也到底是血浓于水,杨青云看到了杨鼎岳,似是看到了救星,眼前一亮,惊喜之中又略带紧张:“二叔?” 杨鼎岳看了萧逐凤一眼,见他只是站起身来,没有阻挠的意思,便上前几步,走到杨青云身前,摸了摸侄子的头,沉声道:“青云。” 原本身体紧绷的杨青云依偎在杨鼎岳身边,身体立马放松下来。 在这个七岁的孩童眼中,自己身旁这个高大的二叔,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自从萌生隐退之意后,杨鼎岳的心态似乎变了。 若是从前,他首先关注的,一定会是侄子的武学天份,看看他能否成为昆仑山下一代的扛鼎之人,逼着他练剑,甚至逼着他杀人。 而现在,他只是摸了摸藏在自己怀里的小侄子的头,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舐犊之情。 这小子,还挺乖巧可爱的。 第531章 爹爹,二叔回来了 杨青云仰着头,瞪着懵懂的大眼睛,怯生生道:“二叔,爹爹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 杨鼎岳摸了摸杨青云的头,幽幽叹了口气。 去岁东海之战,自己落在萧逐凤手上,从此杳无音讯,大哥杨鼎封恐怕是认为自己已然遭遇不测了。 杨鼎岳想了想,蹲下身来,温声道:“那个地方离家是很远,但是二叔走得快,这不,没多久就到家了。” 杨青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鼎岳犹豫片刻,再次看了萧逐凤一眼,还是向杨青云开口道:“青云啊,以后不管离家有多远,都不要灰心丧气,更不能卑躬屈膝,丢了杨家的颜面,要时刻记得,只要心中有希望,就一定有回家的那一天。” 七岁的杨青云完全听不懂杨鼎岳的话中深意,可印象中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二叔此时仿佛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语重心长地嘱咐自己,这份沉甸甸的关心是能够实实在在感觉得到的。 杨青云郑重地点点头:“嗯,二叔,我记住了。” 杨鼎岳第三次摸了摸杨青云的头,随后并指成剑,手腕轻轻一抖。 一截断剑从杨鼎岳怀中飘出,悬停在杨青云面前。 杨鼎岳所佩宝剑当年被纳兰斩神一拳轰碎,碎成十截断剑,杨青云眼前的这一截,是宝剑剑尖。 杨鼎岳望着那截不知沾染着多少鲜血的剑尖,开口道:“青云,张开手掌。” 杨青云依言伸出双手摊开。 那截剑尖轻轻落在杨青云的手掌上。 杨青云感到手心一凉,随后浑身打了个寒颤。 杨鼎岳所佩宝剑名为“杀霜”,断裂前名列天下十大名剑第五位,为昆仑山藏剑之最,如今即使仅仅是短短一截剑尖,也能轻易削铁断金,依稀可见当年峥嵘。 杨鼎岳再度开口:“青云,二叔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着,杨鼎岳顿了顿:“以前有很多,现在没有了。 今日就将这截断剑送给你,日后若有用处自然是好,没有用处也好,就当留个念想。” 在杨鼎岳心中,杨青云若是能继承昆仑山剑术衣钵自然是好,若是日后碌碌无为虚度光阴,其实也没什么,也总好过一生求不得,更好过死于非命。 至于更深的深意,连杨鼎岳也不忍深思。 杨青云多半会被萧逐凤带到南朝,作为质子,处境可想而知。 更何况如今昆仑山所谋之事实在凶险,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就算昆仑山没有任何疏漏,最终结局如何,也得看夏莽国战的结果,半点不由人。 这孩子的未来,充满了凶险的不确定性。 “杀霜”剑尖锋锐难当,若是当真走到绝境,也能用它给自己个痛快。 杨青云不懂杨鼎岳的复杂用意,如获至宝,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截剑尖,声音也大了几分:“二叔,我会好好保存的!” 杨鼎岳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杨鼎岳,练了一辈子剑,用了一辈子剑的杨鼎岳,从此再也没有那最能杀人的剑尖了。 萧逐凤只是站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两人,并不说话,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萧逐凤微微偏头。 片刻后,杨鼎岳也回头望去。 一道身影正疾速掠来。 杨青云兴高采烈地冲着那道身影挥挥手,大声报告自己的发现:“爹爹,二叔回来了!” 第532章 指教倒还真有 那道身影在众人数丈外落定,身体微躬,脚尖扣地,目光之中充满惊疑,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此人正是昆仑山现任宗主,杨鼎岳的亲哥哥,三品不灭境武者杨鼎封。 如今昆仑山风雨飘摇,此前与昆仑山结下世仇的归云山庄数次派人上门挑衅,甚至还提出让杨鼎封如今只有三岁的幼女杨青珑嫁给归云山庄少庄主为妾。 昆仑山只能忍气吞声,以杨青珑年龄太小为由婉拒。 而归云山庄下次遣使来时,便扬言要将杨青珑带走抚养,待其及笄再出嫁。 这哪里是来提亲,分明是要趁昆仑山势弱,将昆仑山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在脚下! 翻脸? 昆仑山遭君王猜忌,为纳兰斩神不喜,而归云山庄正为帝王所倚仗,只要还在北莽江湖庙堂,昆仑山哪有翻脸的资格? 最终,杨鼎封忍痛送出了昆仑山珍藏多年的名剑“撼川”,才平息此事。 其屈辱程度,仅次于数十年前被纳兰斩神一人踏碎山门,指名道姓破口大骂,整个宗门不敢应声。 可当年那可是纳兰斩神! 昆仑山就算屈辱,也只是败在北莽江湖开天辟地的第一人手上! 如今呢? 仅仅是几个四品五品的走狗,就能从昆仑山不费吹灰之力地带走一柄珍藏数百年的名剑! 望着带着“撼川”大摇大摆离去的归云山庄使者,昆仑山本就摇曳不定的人心又散了几分。 那次之后,昆仑山再度加强守卫,杨鼎封也时时绷起心中的那根弦。 祖宗基业,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所以一直在山顶周围活动的杨青云到了时间还没回去,杨鼎封很快便意识到不对。 亲自来寻幼子的杨鼎封很快便找到了没有刻意隐藏的众人。 第一眼看到被昆仑山乃至整个北莽认为死在南朝的亲弟弟杨鼎岳之时,杨鼎封心中震惊之余,是五味杂陈。 可紧接着看到杨鼎岳身边那张面带笑意的英俊脸庞之时,杨鼎封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脑海之中瞬间思绪万千,好似就要炸开。 威震两朝的传奇人物,此时整个北莽的头号公敌,传说已经踏入武道二品通天境的天才武者,萧逐凤! 至于一动不动的杨青云的贴身护卫,杨鼎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七岁的杨青云不知父亲杨鼎封的复杂心绪,依偎在二叔杨鼎岳身边,冲着父亲兴奋大喊:“爹爹,二叔回来啦!” 说罢挥了挥手心里的剑尖,炫耀道:“二叔还给了我这个!” 此时杨鼎封脑海中一片混沌,纵使知道杨鼎岳此举极不寻常,也无暇分心去想,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死死盯着萧逐凤。 望着全身紧绷的杨鼎封,萧逐凤笑笑:“杨宗主,何必如此紧张?” 杨鼎封沉声道:“尊驾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萧逐凤点点头:“指教倒还真有,就是不知杨大宗主肯不肯听劝了。” ps:朋友们,我前几天阳了,是首阳(没错我去年没阳过),太难受了,所以断更了几天,今天病床上忍着恶心码了一章,就为了和大家说一下这件事,明后天可能还会有一两天更不了,最多三天,谢谢大家包涵。祝所有人身体健康! 第533章 袖中剑 杨鼎封面色阴沉:“尊驾但说无妨。” 萧逐凤双手负于身后:“听说昆仑山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呐!” 杨鼎封右手按在腰间所悬长剑“冲盈”之上,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不劳尊驾费心!” 萧逐凤老神在在,语调淡然:“我向来是直来直往有什么就说什么,今日也不例外,我劝你弃暗投明,反出北莽,与我大夏共谋霸业。” 杨鼎封斩钉截铁道:“尊驾千里迢迢来我昆仑山,就是为了消遣我的么!” 萧逐凤目中突然精光一盛,冷冷望着杨鼎封,语调也冷了几分:“若是不让杨宗主出了这一剑,杨宗主怕是不会甘心,那就请吧!” 杨鼎封心中一震。 杨鼎封接掌昆仑山以来,鲜少与人动手,数十年来几次出手,皆是一招毙命,这得益于杨鼎封所修独门绝技“袖中剑”。 所谓“袖中剑”,并非是袖中暗器,而是昆仑山特有的一种独特运气方式下的剑招,以运气隐蔽,出其不意,瞬间发难闻名,是一手谈笑间取人性命的绝技。 从落地起,杨鼎封就开始酝酿这隐蔽一剑。 杨鼎封知道,想要杀掉已是二品通天境武者的萧逐凤,这是唯一的机会。 作为昆仑山之主,面对萧逐凤,就算机会只有万一,也得一试! 可就算杨鼎封运气再隐蔽,又怎能逃得过萧逐凤已臻化境的感知? 杨鼎封闻言只是瞬间犹豫,右手立马离开腰间佩剑,似乎被看穿之后,放弃了这酝酿许久的一剑。 然而下一瞬,杨鼎封手腕猛地一抖,一道白练炸出剑鞘,伴随着凌厉无匹的剑气射向萧逐凤。 “轰”! 萧逐凤脚下的层层积雪四散飞溅,替剑气中心的两位高品武者披上一层朦胧屏障。 杨鼎岳将侄子护在怀中,顺便飞起一脚,将动弹不得的那白衣剑客踹出数丈外,免受冲击。 数息之后,雪花散去,两道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萧逐凤左手仍是负于身后,右手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冲盈剑”锋锐剑锋,冲着面前的杨鼎岳轻轻挑眉。 而死死握住剑柄的杨鼎岳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随风飘荡,气息紊乱,满脸颓败之色。 杨鼎岳想过一击不能得手,可两人差距之大,还是令其心生颓丧。 萧逐凤轻轻一笑,松开剑锋:“杨宗主,你这一剑也出过了,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么?” 杨鼎岳叹了口气:“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要我昆仑山杨氏做卖国奴,奉劝尊驾不要痴心妄想!” 萧逐凤嗤笑几声:“呵呵呵,杨宗主铁骨铮铮,果然是英雄风骨!昆仑山宁折不弯,不做两姓家奴,实在令人敬佩!” 说到这里,萧逐凤话锋一转:“可是据我所知,昆仑山传承之久,可是自前魏而始就是北地武林的庞然大物了,怎么前魏为北莽所灭之时,昆仑山杨氏先贤没带着昆仑山的英雄们殉国,如今反而成了北莽的鹰犬? 细细想来,真是奇也怪哉,杨宗主,不如请你为在下解惑?” 第534章 天凉好个秋 杨鼎封闻言大怒:“你!你……” 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萧逐凤依旧面带讥讽笑意:“还是说,只是条件没谈拢,若是条件谈妥了,什么卖不卖国的,都是小事一桩?” 杨鼎封不愧是昆仑山数十年来的掌舵人,暴怒没有持续太久,几息之后,思绪恢复一丝清明,看了一旁的杨鼎岳一眼,突然若有所悟。 既然萧逐凤敢带着杨鼎岳孤身深入,一定有恃无恐,而且恐怕已经跟杨鼎岳达成了某种交易。 杨鼎封渐渐平静下来,沉声道:“尊驾到底有何指教,请讲!” 萧逐凤看着杨鼎封逐渐转变的态度,竟然伸了个懒腰,语调轻松:“我突然不大想多费唇舌了……” 说着,萧逐凤冲着杨鼎岳努努嘴:“让你亲弟弟跟你说吧。” 杨鼎岳叹了口气。 萧逐凤此前故意接杨鼎封一剑,就是为了压制杨鼎封的气势,此时搭好了戏台,再让自己出言,便可以让自己以“自己人”的身份劝昆仑山对北莽倒戈一击。 这个年轻人,对于人心的把控,愈发炉火纯青了啊…… 杨鼎岳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哥,摆在咱们昆仑山面前的,除了被慢慢蚕食之外,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 最终,在永平一年萧瑟的秋风中,萧逐凤怀中抱着杨鼎封三岁的女儿杨青芒,右手牵着杨鼎封七岁的儿子杨青云,在杨鼎封和杨鼎岳复杂的目光中,离开昆仑山南下。 这意味着萧逐凤计算中与昆仑山的合作,最终还是达成了。 一路上,杨青芒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路途中新奇的风景,不哭也不闹,仿佛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而已经开始懂事的杨青云则是满脸遮不住的愁绪,怀里藏着二叔送给自己的剑尖,对未来感到恐惧和迷茫的同时,眼睛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萧逐凤怀里的妹妹,生怕妹妹受了什么委屈。 临走时,父亲曾嘱托过,兄妹俩要离开昆仑山,在南边住一段日子,作为哥哥,要照看好妹妹。 虽然他这个哥哥也只有七岁。 杨青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离开昆仑山,妹妹只有自己了。 萧逐凤的身法极快,就算带着两个孩子,也多费不了多少工夫。 回到大夏北境青州城,将杨青云和杨青芒交给赵橘白带回安京城。 不用嘱托,赵橘白会照看好两兄妹。 …… 是夜,萧逐凤登上剑谷关城楼。 登高望远,视野开阔,北境之秋,云阔天高。 萧逐凤深吸一口初秋深夜已略带凛冽的空气,双臂撑在城墙之上,幽幽道:“天凉好个秋呐!” 萧逐凤身旁,一袭漆黑甲胄的曹酒衣闻言嘴角抿起,目光如炬,目中寒芒跳动,凝望北方。 两人脚下,剑谷关城门大开,大批黑甲骑兵正穿过城门,出城北进。 大批人马人人表情肃杀,行伍之中无一丝人声,有的只有战马马蹄践踏大地,和规律如精密机械运转般的甲胄摩擦之音。 第535章 开战! 永平一年秋,大夏北境十万铁骑毫无征兆星夜北上,以摧枯拉朽之势疾驰两百里,碾过北莽藏于两国之间平野之上大量暗哨,猛烈冲击北莽幽州南城门。 幽州,是十八年前沦陷北莽之手的幽云七州的最南端。 这是夏莽国战的开端。 看似简单粗暴的万马奔腾的背后,大夏王朝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准备。 过去一年,大夏王朝将王朝国库税收大幅度向军中倾斜,大量优质马匹、铁甲、兵器源源不断送往北境。 武棣嫡系黑龙铁骑几乎全军覆没之后,大夏在全国范围内大肆征兵,并日夜练兵,北境新黑龙铁骑虽然未经战火淬炼,战力上无法同旧时相提并论,但在数量上已经超过旧时。 如今黑龙铁骑拥有重骑兵三万,轻骑兵五万,步兵十万,特殊军种知更军两千,游弩手一千八百人。 这些事情很难遮掩隐藏,大夏知道,北莽也心知肚明。 不过自从萧逐凤在北境将北莽埋在青州十数年的谍子连根拔起之后,纳兰定鼎苦心孤诣打造的谍报体系完整性被破坏,北莽对于青州城乃至整个大夏的隐秘消息的截获能力下降了一大截。 还有三件事情,是北莽不知道的。 从今夏起,大夏江南储粮大规模隐秘运入北境,作为北征军粮。 去岁洪州州牧常玉倒台以后,洪州水师在新任州牧的牵头下,秘密改制,从湖战水师向海战水师悄然转变。 昔日武棣在南疆练出的三万精锐借着换防之名北上,盘踞在北境附近,已有数月时间。 与之同时北上的,是刚刚破境成为三品灵咒境巫师的金大宝。 做足万全准备,萧逐凤的计划,是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拿回幽云七州! 幽云七州,地势险峻,七州百城城城连环,城池固金汤易守难攻,在国战中可视作浑然一体,形成了天下最难以逾越的屏障。 如今这连绵八百里的屏障牢牢握在北莽手上,想要拿回来难如登天。 若是只收复几座城池甚至一州两州,北莽凭城城连环的地势之利组织反攻,城池恐怕很快会再度易主,若是孤军深入,被北莽困在幽云七州之地,恐怕更是有去无回。 因此要拿回幽云七州,必须一鼓作气,大军一旦开出青州,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势必要一举攻克七州。 这是曾经的九万黑龙铁骑做不到的事情。 彼时黑龙铁骑人数不够多,又缺钱缺粮,一旦出关同北莽百万大军陷入持久战,则必败无疑。 而此时黑龙铁骑人数翻倍,钱粮充足,且有数支战力极强的盟军共同推进。 神威军、神策军,以及南疆的三万精兵。 北境雄关之外,一轮冷月高悬。 黑龙铁骑两万轻骑军冲锋在前。 领军先锋,是升任正三品征北将军的刘常山。 如今距离武道三品不灭境仅一线之隔的游弩手统领李河山统领一千游弩手,在轻骑兵两侧游弋。 曹酒衣亲自坐镇中军,三万重骑奔腾如虎,似有碾碎一切的气势。 第536章 肃杀 中军三万重骑身后,是萧逐凤压阵的三万轻骑,以及虽然急行军却依旧被骑军远远抛在身后的八万步兵。 今夜奇袭,兵贵神速,主要战力是先锋轻骑和游弩手以及中军重骑,力求出其不意,不计代价攻破幽州城门。 然而幽州城作为如今北莽的南门户,边防重地,城墙数度加高加固,城中有数万雄兵驻扎,称得上是固若金汤。 萧逐凤心中清楚,一旦开战,就要做足最好和最坏的打算。 一旦今夜猛攻之下未能攻破幽州城门,不能用城内物资补给,八万步兵所携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便会立马派上用场,在幽州城外安营扎寨,打通补给线,做足持久战的准备。 若是战事顺利,今夜攻破幽州,后续步兵的后援便可使前军如虎添翼,以战养战,拥有一鼓作气而不衰的底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次北伐,只能前进,没有后退可言! 黑龙铁骑知更军游弋在护送粮草辎重的步兵四周,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青州之战北莽大军仓皇北退之后,在纳兰定鼎的一再坚持之下,如今幽州是归云山庄宗主温莨亲自坐镇。 纳兰定鼎认为南朝南朝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北上叩关,朝堂上舌战群臣,力排众议,力主这位未亲自参与青州之战和东海围剿的三品不灭境武者兼任幽州州牧,并说服老皇帝耶律宗基和父亲纳兰斩神,将五万长刀军的兵符交给温莨。 大批守城器械和素日里眼高于顶的巫神教巫师分批进驻幽州城。 其中还不乏被巫神教乃至整个北莽朝廷都视若珍宝的四品显圣境巫师。 一时间,旁人都道温莨带着归云山庄彻底依附了纳兰宗这棵参天大树,可年近百岁的温莨却心知肚明,既然纳兰定鼎如此坚持,那幽州城,就是一个危险之地。 所以温莨不敢有丝毫懈怠。 温莨得知黑龙铁骑奔袭而来之时,刘常山所率轻骑军,距离幽州南城门只有不足三十里。 温莨挥退胆战心惊前来报信的部将,连下数道军令,整个幽州城的防务体系迅速开始运转起来。 虽然仓促,却还算有条不紊。 温莨知道,作为一州统帅,自己绝不能有丝毫慌乱。 素日操练不辍,就是为了应对今日之危局! 黑龙铁骑先锋和中军为求行军速度,并未随军携带大型攻城器械。 黑龙铁骑攻破幽州城高耸城墙的底气,来源于坐镇中军的二品通天境武者曹酒衣! 温莨站在幽州城南城门之上遥遥南望之时,视野中已经出现黑衣黑甲疾速奔驰的骑兵。 马蹄声践踏大地,似有惊天动地之气象。 温莨面沉如水,右拳轻轻举起。 幽州城头数千弓弩手搭箭上弦,引而不发。 城头城下,一片肃穆。 城下马蹄动地,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城头弓弦紧绷,强弓劲弩吱呀作响。 温莨目露凶光,幽幽突出一口浊气。 右拳狠狠挥下。 幽州城头万箭齐发! 第537章 重骑攻城 刘常山右臂高高举起,语调雄浑:“御!” 距离幽州城门仅有遥遥数百丈的两万轻骑军不再向前冲锋,自后而前依次勒马,结成防御姿态,迎接迎面而来的箭雨。 城头箭矢射出百余丈之后势头渐衰,射到黑龙铁骑面前之时已是强弩之末,被严阵以待的轻骑军用长剑拨开。 此时游弋在先锋轻骑四周的游弩手自大军两侧涌上前来,马背上的游弩手们在骏马疾驰的同时引弓拉弦,箭矢遥遥指向幽州城头。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雨点般的箭矢射向城头。 数轮箭矢对射之后,双方各有伤亡。 刘常山右臂再度举起:“分!” 列阵在前的三万轻骑向两侧有序分开,留出一条直通幽州城下的旷阔坦途。 坦途之上,尘土飞扬,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曹酒衣所率中军重骑军趁城头数轮对射之时完成换马披甲,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城门! 幽州城头箭雨未有片刻停歇,誓要将胆敢靠近城门三百丈之内的来犯之敌全数钉杀在城墙之下! 然而箭矢激射在重甲在身全副武装的重骑兵身上,却鲜又能贯穿数十斤精铁浇筑的沉重铁甲,三万重骑就这么顶着城头箭雨不断向城门推进。 温莨瞳孔微缩,喝道:“重弩手!” 话音刚落,弓箭手瞬间后退一步,数百训练有素的重弩手上前,需要两人合力才能绞动的重弩,需要五人合力才能搅动的床弩短时间内被拉弦如满月。 三息之后,温莨右手一挥:“放!” 较之之前凌厉数倍的破空声响起,足有腕口粗的弩箭势大力沉,似有千钧之力,坠入重骑军阵中。 重弩已足够穿透重甲,床弩的巨大弩箭更是能够将装备精良的重骑军连人带马钉杀当场。 一轮疾射之后,黑龙铁骑重骑军伤亡不可谓不重。 游弩手阵中,游弩手统领李河山凝望城头数把床弩,目光中杀气腾腾,伸手从箭袋之中取出三支箭矢,真气流转,引弓拉弦,右臂肌肉一涨再涨。 “嗖”!“嗖”!“嗖”! 三声不大的破空声响起,下一瞬,三支箭矢同时射至幽州城头,裹挟着凌厉真气的箭头将城头城墙炸开,将藏在城墙后的三座床弩直接炸烂。 “嗖”!“嗖”!“嗖”! 随后,又是三声破空声响起,李河山下三根箭矢接踵而至。 温莨双目精光一盛,手腕一抖,长刀出鞘,挥出三道凌厉刀芒。 “轰”!“轰”!“轰”! 三声炸响过后,李河山所射三根箭矢被三道刀芒劈落城头。 李河山一双鹰眼愈发冰冷,望着城头的归云山庄之主,三品不灭境武者温莨,收起惯常用的神侯弩,左手按在法器霸王弩之上。 死在我手上的三品修者,你不是第一个! 三刀过后,温莨回身道:“巫神教诸位,请出手罢!” 幽州城头,数道身形如鬼魅般轻轻飘起,双手开始结印。 随着巫神教巫师开始结印,射向城下的强弓劲弩力道明显加强,冲锋之中的黑龙铁骑重骑兵伤亡立刻极具变大。 重骑之中,马背上的曹酒衣右手双指按剑,秋露白狭长剑身迸发出道道颤鸣。 装神弄鬼的,都给我死! 第538章 今日光复我大夏国土,血债血偿! 曹酒衣眼望城头幽幽飘起的数道身形,右手双指并指成剑,在秋露白剑鞘之上重重一弹。 利剑出鞘,剑气炸出。 黑夜中,一道煊赫刺目的剑光自重骑军阵中亮起,宛若闪电划破苍穹。 一剑过后,曹酒衣轻抚秋露白剑身,语调短促而有力:“死!” 城头数名巫神教巫师知道不妙,身形瞬间便欲下沉。 为时已晚。 四品五品巫师被二品武者锁定,焉能有逃脱之机? 煊赫剑光转瞬即至,凌厉无匹又精准无误,剑光最终在幽州城头炸出一连串血雾与瓦砾,将数名巫神教巫师一并绞成肉泥! 温莨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无任何意外,苍老的脸上古井无波,连兔死狐悲的怜悯都没有分毫。 温莨心中清楚,既是曹酒衣亲自率这支新黑龙铁骑精锐前来,那么没有二品修者坐镇的幽州城是注定守不住的,城内还有五万装备精良的长刀军,如今问题的关键在于看似固若金汤的幽州城能守多久,能消耗南朝多少兵力。 而贵为归云山庄之主的温莨并没有与幽州城共存亡的打算。 先将那些眼高于顶的巫师们耗死,再让城内长刀军拼个七七八八,届时率领残部退出幽州城,也算说得过去。 温莨在北莽朝堂混迹多年,当然知道纳兰观潮力排众议给人给兵给粮,是要将归云山庄架到火堆上烤,让归云山庄先替朝廷死人。 这是阳谋。 如今昆仑山势微,归云山庄一旦元气大伤,两个昔日也算能翻云覆雨的大宗门,或许日后在那小子的运作下将彻底沦为纳兰宗的傀儡,甚至最终不复存在! 至于幽州…… 丢一个幽州,也没那么要命。 夏莽双方俱是心知肚明,幽云七州地势特殊,七州百城城城连环,城池固金汤易守难攻,在国战中可视作浑然一体,形成了天下最难以逾越的屏障。 南朝进攻幽云七州,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不全数丢掉幽云七州,随时有借着地利和南朝军队疲敝反攻的机会。 温莨并不打算让纳兰观潮的算盘如愿。 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他不会死在幽州! 下一瞬,温莨眉头猛然皱起,弓腰沉肩,呈双手持刀式,向正前方全力挥出一刀。 “轰”! 一根纤细箭矢与刀芒相碰,在温莨面门一丈处轰然炸响。 还不待温莨松一口气,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恐惧,身形疾速向右晃出。 那根纤细被温莨一刀劈中,却未被劈落城头,而是颤颤悠悠继续向温莨面门射来,最终擦着温莨的左肩钉进身后城墙,没入坚硬岩石,消失不见! 温莨左臂鲜血长流,对着城下怒目而视。 游弩手中,李河山右臂持霸王弩,手臂肌肉髯扎,同样鲜血长流。 手中霸王弩弓弦嗡嗡作响。 看着温莨从城头望下,这个勇猛质朴的汉子心中暗道可惜,脸上却露出一个凶狠又挑衅的笑容,左手一弯,从霸王弩专用箭袋之中重又取出一支弩箭。 温莨眼皮一跳。 他自然知道这个手持霸王弩的弩手是谁。 此时幽州城头重弩床弩被毁数架,又没了巫师加持,黑龙铁骑重骑军已经迫近城门三十丈内。 曹酒衣手腕一转,秋露白剑尖直指幽州城门,语调霸道雄浑,城头城下俱是清晰可闻:“锦绣河山,沦落久矣,今日光复我大夏国土,血债血偿! 众将士随我破门!” 第539章 破城 重骑军宛若一条汹涌洪流呼啸而至。 温莨站在城头,分别看了秋露白在手的曹酒衣和手持霸王弩的李河山一眼,低声喝道:“掷!” 幽州城头箭雨不止,更有檑木、巨石、铁蒺藜等守城器械滚滚而下。 与此同时,温莨悄然后退几步,身形隐于城墙之后,沉心定神,隐匿气息,不给李河山再度锁定自己的机会。 纵使檑木巨石延滞了重骑军的攻势,却终究挡不住重骑军一往无前的冲锋。 这股黑色洪流终于抵达幽州城门。 随着曹酒衣一剑挥出,幽州城灌铁的坚实城门轰然碎裂。 曹酒衣一马当先,第一个纵马踏入大夏军队阔别十八年之久的故土。 黑龙铁骑重骑军紧随在后,呼啸而入。 迎接他们的,是城内五万严阵以待的长刀军。 而原本应当坐镇长刀军主位的最高统帅温莨此时却耽在城头,一时“未能赶回”。 主将的缺位让长刀军的气势大打折扣。 曹酒衣双目罕见地泛起猩红。 秋露白肆意挥洒,磅礴剑气不断倾泻,似要将胸中所有的仇恨与积郁释放在敌方阵中。 剑气纵横下,长刀军先锋部已是一片血腥惨状。 随后重骑冲锋,与长刀军悍然相撞。 只是一个对撞,长刀军已然溃不成军。 此时黑龙铁骑轻骑入城,在幽州城巷陌中展开对长刀军的追杀。 温莨仅仅是跟杀到兴起的曹酒衣打了个照面,便率领数百亲军向北一退再退。 不战而退纵使会遭人诟病,温莨却最终没有勇气向曹酒衣象征性地递出一刀。 他没有把握在递出一刀之后,面对宛若杀神的曹酒衣,还能安然退出幽州城。 半个时辰一面倒的屠杀过后,长刀军终于收到了撤出幽州城的军令。 在幽州城天际泛起鱼肚白之前,黑龙铁骑彻底控制了这座边关雄城。 黑龙铁骑军旗在幽州城头随风飘荡。 除了戒严全城的数千精锐外,剩余数万黑龙铁骑军队在城中暂作休整。 幽州城府衙。 浑身浴血的曹酒衣拄剑而立,一言不发,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李河山与刘常山分立两侧上首,数名黑龙铁骑将领在两侧依次排开。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青州之战之后黑龙铁骑中幸存的数名将领看着曹酒衣,越来越像那道昂然而立面对一品武神仍是无敌的魁梧身影。 这些在北境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将领心中均是一阵唏嘘。 大将军,我们如今打到幽州了! 我们打下幽州了! 片刻过后,萧逐凤大步走入堂中:“旗开得胜,可喜可贺,诸位将军,辛苦了!” 曹酒衣嘴角一动,欲言又止。 萧逐凤走到大师兄身边:“觉得似乎有些太容易?” 曹酒衣点点头。 萧逐凤笑容意味深长,拍了拍曹酒衣的肩膀:“不必多虑,苦战还在后头呢。” 曹酒衣再度点点头,旋即沉声道:“幽州还有几十万鞑子。” 萧逐凤明白,曹酒衣指的是幽州城的数十万北莽百姓。 第540章 屠城 幽州城数十万百姓,除了少许被当作奴隶使唤低人一等的大夏人氏,以及当年为北莽所俘虏的大夏工匠、风月花魁和一些读书人外,绝大多数都是北莽人氏。 其中一定藏着北莽蛛网机构的谍子。 攻破幽州城后,如何处置这数十万幽州百姓便成为了不大不小的难题。 留着幽州百姓,不但会在大夏军队立足未稳的幽州城多养数十万张嘴,消耗大量粮草,还要时时提防藏在其中伺机而动的北莽谍子,更别提管制敌国数十万百姓所要付出的时间和人力成本。 一旦大夏大军继续北上,城中数十万北莽百姓就会成为大军背后的不确定因素,随时可能让大军陷入前后皆敌的危险境地。 这不是幽州城一州的问题,而是接下来每一场死战过后,都要面对的问题。 而若是屠城,便可以以战养战,让大军得到最大程度的补给。 萧逐凤面色平静,环视四周:“敢问诸位将军,十八年前幽州沦陷之时,鞑子是如何对待我大夏幽州百姓的?” 李河山开口道:“当年鞑子每进一座城就屠一座城,我是青州人,我爹这些年来经常念叨,说当年我家有亲戚在幽州过活,没一个活下来的!” 萧逐凤轻轻踩了踩脚下幽州都指挥司的青石地面:“就在这里,诸位脚下的这片土地,十八年前,还是我大夏疆土,繁华尤胜今日。 在这里生活的,都是我大夏子民,七州之乱开始前,幽州登记在册的百姓,共三十九万户,一百二十八万人,实际人数尚且不止。 那场屠城之后,幽州城百万百姓,还有几人活到今日? 勉强活下来的,在敌国境内,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这一百二十八万幽州子民或在幽州,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萧某人从不信奉什么以德报怨。 我信奉一句话,‘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我相信一个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曹酒衣静静听完,扫视全场,不怒自威:“诸位将军有异议么?” 全场皆静。 曹酒衣冷声道:“传我军令,幽州城内,凡我大夏子民,或有我大夏血缘者除外,屠城! 城内一应财物收归军用,私自侵占财物、奸淫女子者,军法处置!” …… 曹酒衣突然发难长途奔袭,幽州一夜失陷的消息很快送到北莽王庭和纳兰宗。 纳兰定鼎揉着惺忪的睡眼,望着将自己从被窝里拽出来,尤自咬牙切齿的熊大威,晃了晃脑袋,驱散睡意。 熊大威恨恨道:“公子,温莨那老东西明显就是畏战! 见了曹酒衣,连个屁都不敢放,屁滚尿流就跑了,幽州丢了,他还有脸活着?” 纳兰定鼎揉完眼睛,低头看着手中千里加急送来的幽州军情,老神在在,平静道:“快一百岁的人了,温莨当然不傻,知道就算我给他五万长刀军,也万万挡不住曹酒衣的,就算死战到底,最多只是多守个一夜罢了。” 熊大威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公子,你快醒醒,幽州丢了,你怎么一点儿不急?” 纳兰定鼎笑了笑:“姓萧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慢,慢到公孙渊和大和尚都就位了,你说我急什么?” 第541章 让姓萧的和曹酒衣有去无回 熊大威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数息之后方才恍然大悟:“公子你早有安排?” 纳兰定鼎点了点头:“幽州城是幽云七州的最南端,我可以暂时放给姓萧的,甚至幽州北边的朔州也都能放,只要死守住再往北的维州和登州的那条战线,整个幽云七州的大势就依然还在我大莽手上,地利在手,只要投入重兵,收复失地并不难……” 说到这里,纳兰定鼎脸上睡意尽去,浮现一抹狡黠微笑:“可是姓萧的和曹酒衣一旦带着南朝北境精锐深入幽云七州,那他们身后,武棣苦苦守了小半辈子的青州城,还那么固若金汤吗?” 熊大威一拍大腿:“咱们去打青州!” 纳兰定鼎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咱们不仅仅要将青州这块曾让我大莽两度铩羽而归的硬骨头啃下来,还要两面夹击,让姓萧的和曹酒衣有去无回!” 为了如今局势,从年初开始,纳兰定鼎推波助澜,说服耶律宗基答应帮助佛门在北莽修建寺庙,有了佛门信徒的加成,二品菩萨大乘境大和尚禅乐的修为显然更上一层楼,有了北莽百姓作为养分,整个佛门数百年来第一次呈现蒸蒸日上的势头。 纳兰定鼎和耶律宗基当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一统天下的机会摆在面前,与其承受南朝猛烈进攻,不如让佛门成为手中最锋锐的尖刀,给纳兰斩神争取恢复巅峰的时间。 有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坐镇,想来禅乐就算修为大增,也终究能控制得了。 如今禅乐带着一万佛门僧兵和佛门四大金刚护法,与以公孙渊为首的巫神教巫师,以及纳兰观潮战死之后,如今已是秦霜临率领的苍狼重骑和飞霜军精锐,已然悄然南陈,蛰伏在青州城以北的旷野上,只等北莽王庭一声令下,便可给如今防御薄弱的青州沉重一击。 熊大威脸上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妙!妙极!这样一来,南朝就全完啦!” 纳兰定鼎淡然道:“萧逐凤本来是个聪明人,可心思把都放在习武上了,只要成就不了一品武神,那他的路,就算走偏了,境界再高,又有何用? 可惜,可惜!” 说罢,纳兰定鼎转向熊大威:“大威,取纸笔来,要想死守住维州和登州一线并不容易,西北边昆仑山还有几个闲人,一并叫来守城!” 此时纳兰定鼎并不知道杨鼎岳已然秘密回到昆仑山,他指的,是杨鼎封等昆仑山高品修者。 熊大威一边去取笔墨,一边开口道:“公子,虽然这样,但我还是气不过温莨那个老东西,咱们怎么处置他?” 纳兰定鼎撇撇嘴:“处置?我为何要处置他? 在这当口,我不但不会处置他,还要再给他兵,给他粮,给他名,给他权,给他能给的一切,不光如此,还要让他带着长刀军残部退入他归云山庄在幽云七州的大本营维州。” 熊大威身形一顿:“啊?为啥?” 第542章 下次再去,就是江南之主 纳兰定鼎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若陛下大发雷霆,狠狠斥责降罪,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还能真把归云山庄的宗主、三品武者问罪问斩? 被问罪过后,温莨以后再避战,岂非更加心安理得? 若是陛下在幽州兵败之后好言宽慰,给兵给粮给名又给权,再让他退到归云山庄经营多年的维州城,整个大莽朝堂大莽子民,都将作何感想?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他温莨已然丢了幽州,陛下既往不咎,又将维州城的重任托付他手,他便没有理由再退半步,否则不光是他,连同整个归云山庄,都将在我大莽再无任何立锥之地。 这步棋是逼着他死战,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再无转圜余地。 别忘了,温莨一家老小,可都在王庭‘养着’呢! 这是攻心,让他即便不想卖命,也得卖命!” 熊大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咋听懂,但是听上去就很有道理!” 纳兰定鼎也不气恼,踮起脚来,伸长胳膊,笑着拍了拍熊大威的肩膀:“大威啊,天下大定之后,咱们再去江南住好不好?” 熊大威想了想,讪笑道:“南边太潮,又没有肉吃……” 纳兰定鼎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大威啊,上次咱们去江南,不过是一介书生和侍从,下次再去,就是江南之主! 江南之主,会没有肉吃么?” 熊大威眼前一亮:“那如果咱们是江南之主,那江南的小娘子们……” 纳兰定鼎挑挑眉:“任君采撷。” 熊大威兴奋地搓了搓手。 纳兰定鼎笑道:“所以现在愿意去江南了?” 熊大威用力点头:“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纳兰定鼎白了熊大威一眼:“德行!” 说罢脸上笑意更甚,喃喃道:“也不知咱们走后,咱们的书画摊子怎么样了,隔壁胭脂铺子的小娘子,可有许配人家?” 熊大威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脸上浮现奇怪笑容,贱兮兮道:“公子你还说你不喜欢胭脂铺的那个小娘子!” 纳兰定鼎反问道:“我何时说过我不喜欢她?” 熊大威一时语塞,想了想,道:“那她送你帕子你不要?” 纳兰定鼎幽然道:“彼时彼刻,咱们怎能节外生枝?” 熊大威接口道:“可万一公子拒绝了她,她嫁了旁人呢?” 纳兰定鼎耸耸肩:“那只能说‘没缘分’三个字喽! 儿女情长,哪儿比得上王图霸业?” 熊大威摇摇头:“那可不行!公子喜欢的人,要是敢嫁别人,我拧碎那人的头!” 纳兰定鼎笑着摇摇头:“只是看那女子温婉,想要收为侍妾罢了,毕竟这样出身的女子,怎能入得了父亲的眼?” 熊大威昂然道:“那也不行!” 然而他全然没有意识到,纳兰定鼎说的,是她“入不了纳兰斩神的眼”,而不是“她配不上我”。 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啸,一只黑隼降落在纳兰宗专门用于接发消息的高台之上。 熊大威转头道:“应该是老三回来了,让老三带的消息,都是大事儿,我去看看老三带回啥消息来……” 说罢扭头就走。 纳兰定鼎笑骂道:“你小子就是不想帮我磨墨!” 熊大威一边快步离开,一边低声嘀嘀咕咕:“您那砚台老值钱了,又不经磨,弄坏了又要骂我,多亏我机灵……” 第543章 要天亮了 熊大威取回密信,又磨磨唧唧走回屋里,看到纳兰定鼎自己取出笔墨已经开始磨墨,松了一口气,讪笑道:“公子,信取回来了,您瞅瞅。” 纳兰定鼎头也不抬:“打开,念念。” 多年来,纳兰定鼎一直有意“逼着”熊大威读书认字,至少让他不能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跟随纳兰定鼎十数年,熊大威从开始时目不识丁成长为如今至少看得懂书信。 许多送到纳兰宗的密信都是由熊大威念给纳兰定鼎听的,这是主仆二人之间独有的信任,也是纳兰定鼎对熊大威的有意栽培。 熊大威也不避讳,直接撕开信笺,低头一看,脸色突变,叫出声来:“公子不好了!姓萧的王八蛋在幽州屠城了!” 密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曹酒衣下令屠城,幽州城内,血流成河。” 纳兰定鼎只是淡然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手腕轻轻抖动,将砚台中的桐烟墨磨得又细又匀:“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成就霸业,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熊大威怒目圆睁,咬牙道:“咱们幽州可是有……有很多很多人!” 纳兰定鼎磨好了墨,提起狼毫笔蘸了蘸,手腕悬停在宣纸上方:“咱们会替他们报仇的。” …… 孙曼君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 她出身富庶,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许配给了城中另一富商之子。 她的夫君也不是俗套画本中那般纨绔子弟,而是个读书识礼的谦谦公子,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大婚几年后,有了一个聪慧顽皮的儿子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孙曼君时常望着心仪的夫君和放在心尖尖上的两个孩子,心中感叹上天实在待她不薄。 这样的日子,在十八年前被北莽鞑子的铁蹄踏破。 孙曼君的长子启蒙那年,北边有禽兽汹涌而来。 当他们踏破幽州城门挨家挨户烧杀抢掠,看到风姿卓约的孙曼君之时,她悲惨如堕无间地狱的日子来临了。 夫君为了保护一家人被乱刀砍死,长子勇敢地站出来,最终也难逃厄运。 她本想追随夫君一死了之,可家中尚有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她割舍不下。 于是她忍受了比死更可怕的屈辱,在那一场浩劫中活了下来。 由于姿色出众,北莽鞑子没有杀她,将她丢进青楼中,供其取乐。 孙曼君委曲求全,曲意逢迎,只为了给女儿一条生路。 比起丰润野性的塞外姑娘,北莽鞑子显然更喜欢孙曼君身上那股从未见过的诗书管弦浸润出的大家闺秀的气质。 渐渐地,孙曼君成为了幽州城内最大青楼一个对城内北莽达官贵人迎来送往的花魁。 也得以将女儿悄悄养在城中偏僻角落,抚养成人。 可悲戚的命运显然没打算放过这对可怜的母女。 那年女儿还未及豆蔻,几个北莽权贵蓄谋已久,趁着酒劲儿和夜色,将已经开始抽条的女儿拖进了府中。 孙曼君得知噩耗时已是深夜。 孙曼君已经忘记了那夜自己是怎么过的,只记得那天的雨很大,夜色浓得化不开,黎明仿佛永远都不会来。 她的天再没亮过。 直到今天。 她就站在负责屠城的大夏军队身后,看着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北莽老爷们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哀嚎声响彻幽州城。 好像一条条没了骨头的狗。 明明还是深夜,孙曼君却感觉得到…… 天要亮了。 被军队围起来的北莽人群中,她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让她将仇恨刻入骨髓的身影。 第544章 不共戴天 幽州城内,萧逐凤与曹酒衣并肩站在城中高阁之上,望着城中的腥风血雨。 突然,两人同时双眼一眯。 一个妇人发了疯似的冲向被重重铁甲围住的“待宰羔羊”,被维持屠城秩序的大夏甲士轻易拦住。 那妇人倒在两名身材魁梧的持矛甲士面前,兀自奋力向里爬行。 跟在妇人身后的,还有一个身型高挑曼妙的年轻女子,她扑倒在妇人身后,想要将妇人扶起来。 妇人拒绝了少女的搀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萧逐凤认出了这位妇人。 她是王曼君。 那个年轻女子,是她的女儿,沈忆。 最近半年闲暇时,萧逐凤曾浏览过松狸楼和北境所有有关幽云七州乃至整个北莽浩如烟海的案牍。 二品儒生一目千行,过目不忘,此时萧逐凤的脑海中存在着一个庞大到惊人的资料库,哪怕只在不起眼的案牍上被提及一次,萧逐凤也能轻易记住。 幽州最大的青楼多年前的花魁王曼君,因为她大夏幽州旧人的身份和悲惨哀伤的命运,在大夏幽州暗子传递回大夏的密报中被数次提及。 其中还包括母女二人的画像。 萧逐凤很快便确认了两个女子的身份,真气运转,朗声道:“放她们进去。” 两位出自黑龙铁骑的执矛甲士闻言一愣,转身抬头回望。 看到站在高处的曹酒衣点头,立马让开一条路来。 黑龙铁骑军规森严,战场上,主帅不发军令,任你是天王老子,也无权发号施令。 曹酒衣点完头后,立马转向萧逐凤,目光中满是询问。 萧逐凤笑了笑:“我认得她们,知道她们的故事,故事有点长,也不怎么好听,我现在讲给你听。” …… 此时的王曼君,噬骨的滔天仇恨直冲天灵,全无素日里温婉优雅的气质,挣扎着爬起身来,披头散发,双目猩红,宛若一只索命恶鬼,跌跌撞撞冲向某处。 那里跪着的,是从前幽州城的高门显贵,对自己女儿做出禽兽行径的三人中的两人! 其中一人看着幽州城内的血腥惨象已是肝胆俱裂,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不断逼近的王曼君,如丧家之犬般不断磕头,一边涕泗横流,一边不断重复:“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可以都给你们,我藏得好,你们找不着,只要别杀我,我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另一人垂着头默然不语,似乎已经认命。 王曼君终于跨过人群,来到两人身前,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抽出女儿出事后就贴身藏着的防身匕首,用力刺向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首先要杀的,是那个沉默不语的鞑子。 当年他就是主谋! 王曼君做梦都想亲手杀了他! 那人是个膘肥体壮的北莽壮汉,危急关头下意识举起双手扼住王曼君的手腕。 王曼君爆发出此生最大的力气,用尽全力向下一压,锋锐匕首划破那鞑子的手臂。 然而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怎是壮硕鞑子的对手,那鞑子用力一掰,从王曼君手中夺过匕首,将王曼君狠狠摔在地上,骂了一句:“疯妇!” 骂完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反正今天老子活不成了,就拉这荡妇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能有人服侍! 下一瞬,那鞑子举起夺过来的匕首,用力向下刺去。 第545章 雪恨 本就在不远处严阵以待的甲士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眼见那妇人匕首被抢,数名甲士立马冲上前来。 若是这大夏妇人当着自己的面被鞑子刺中,黑龙铁骑颜面何存? 甲士中一名精壮汉子身手最好,嘴里叫一声“我可去你妈的吧”,凌空一个飞踹,狠狠踢中那鞑子后背。 那鞑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匕首也摔出好远。 其实即使黑龙铁骑反应慢上半拍也无妨,因为早有一柄完全透明的秀珍飞剑无声悬停在那妇人身侧,随时可轻易制服那鞑子。 那甲士一脚踹翻鞑子后,警惕地盯着那鞑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逐凤朗声发话:“弟兄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咱们大夏朝的妇人扶起来,再把那该死的鞑子按住喽!” 围上前去的数名甲士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最高统帅曹酒衣。 如今是战时,任凭你威望再高,士兵再服你,在军中,也只能听从军令。 听完故事的曹酒衣神色更加寒凉:“以后军中,大柱国发话,等同我曹酒衣本人发话!” 那几名甲士得了曹酒衣首肯,分工明确,两名孔武有力的精壮汉子上前按住那鞑子,一名甲士小心翼翼地扶起王曼君,还有一人,捡起地上的匕首,递回到王曼君手上。 此时王曼君眼中只有熊熊仇恨燃烧,顾不得道谢,举起匕首就朝着已经动弹不得的鞑子走去。 手起匕首落。 刺入皮肤,鲜血飞溅。 哀嚎声响起。 一下,两下…… 五下,十下…… 王曼君显然不会杀人,也没想着一击毙命,反而那鞑子越久不死,形容越是惨烈,王曼君复仇的快意越是强烈。 哀嚎声从大到小,最后到彻底消失不见。 王曼君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下。 最后她精疲力尽,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鲜血溅了一脸,看着死相恐怖的仇人,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喃喃道:“忆儿,我替你报仇了……”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沈忆咬着嘴唇,看着素日里就是被鞑子凌辱折磨,也拼尽全力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体面娴淑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杀人,细嫩的嘴唇涌出了猩红的鲜血也恍然不知。 就在王曼君爬起身来,走向第二个已经被大夏甲士按住屁滚尿流的鞑子时,沈忆似是下定了决心,转头向身后高台,颤声道:“我想借一把刀,可以吗?” 萧逐凤点点头,温声道:“自然可以。” 沈忆身边的大夏甲士迅速摘下腰间佩刀,递给沈忆。 沈忆接过沉重的军刀,费力地抽刀出鞘,拖着刀,向那鞑子走去。 半炷香工夫后,满身血污的母女二人几乎力竭,相互搀扶,依偎在一起。 与夜色中幽州城的血腥相得益彰。 突然,王曼君开始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欺负女儿禽兽的还有一个。 不能放过他! 十八年前杀死丈夫和儿子的那几个禽兽,也绝对不能放过! 她做鬼也不会忘记那几个人的脸! 第546章 大儒袁鸿文 此时王曼君身后高台上,一道清朗声音传来:“沈夫人,当年杀害贵夫君沈守怀的罪魁祸首,在今日之前,已居幽州都司之位多年,今日我大夏大军进城之时,这厮妄图跟随温莨往北逃窜,乱战中被我朝精锐生擒。” 这一瞬间,王曼君如同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双眸之中,流下两行浊泪,在满面血污上冲出两道印子。 “沈夫人”…… 有多久没有人称呼自己为“沈夫人”了? 又有多久没有听过夫君沈守怀的名字了? 她还以为,除了自己和女儿,世间再也没人记得多年前的那个翩翩公子了。 只听萧逐凤继续说道:“沈夫人,你的血海深仇,我都知道,为首的那个狗东西,我待会儿让人送到你面前,剩下的还有几人,有几个死在我黑龙铁骑刀剑之下,还活着的,我派人帮你核查,还在幽州城的还有几个,他们一定逃不脱,不在幽州城的,我也替你留心,总之,你的仇,大夏都替你记得。” 王曼君猛地回头,怔怔地注视着高台上那个少年。 她当然听过他的传说。 他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宛若天人的大人物。 而自己只是满身泥污低到尘土里的卑微浮萍。 可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明白自己的血海深仇,还当真放在心上。 王曼君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说话,几次都不能开口,高挑纤细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对上前扶住自己的女儿沉声道:“忆儿,跪下。” 说罢,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高声开口,声音都似有些扭曲:“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今生愿当牛做马,为君驱使!” 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多少次夜不能寐,多少次噬骨相思,多少被仇恨炙烤地撕心裂肺, 她不是没有打听过仇人的去处,可她仅仅是一个南朝花魁,在鞑子眼中,只是个玩物罢了,就算知道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在幽州城内,她又能做什么呢? 可今日不同了。 大夏有少年,有将军,带着大夏铁骑驾着雄壮骏马踏破城门,来替她报仇了。 时隔十八年,还终究能亲手报仇雪恨。 说罢,王曼君哭得撕心裂肺。 王曼君身后的沈忆偷偷向高台上看了一眼,接触到萧逐凤温和的目光之后迅速低下头,跪在母亲身后,将头深深埋进雪白的脖颈。 萧逐凤冲着沈忆微笑示意。 这可怜的姑娘,值得世界更多的善意。 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望向高台,颤颤巍巍跪倒在地。 萧逐凤眉毛轻轻一挑。 他也识得此人。 袁鸿文,十八年前幽州城威望最盛的儒生,幽州城破之时,时任北莽先锋秦霜临为逼袁鸿文低头投降,替鞑子歌功颂德,在老先生面前残忍虐杀其家人三十二口,袁鸿文依旧不屈不挠视死如归。 后北莽囚禁袁鸿文整整十八载,整日专人看守,老先生求死亦是不能。 今日重见天日,竟是大夏铁骑攻破幽州,在老先生看来,是何等唏嘘! 第547章 今朝北上,此去王庭,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还不待袁鸿文开口,萧逐凤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只见萧逐凤微微躬身,恭声道:“袁老先生,快快请起,老先生高义,每每闻之,心生敬仰。 杀害您一家三十二口的主谋秦霜临,我不敢夸下海口,但我萧逐凤向您承诺,只要我萧逐凤还活着,他日战场相逢,若可活捉,便交由先生处置,若不能活捉,也定会杀之! 从犯共有两人,如今其中一人在维州城内,待大军攻克维州,定要给袁先生一个交代! 另外一人应当就在幽州,待查实后,交由袁先生处置!” 袁惟仁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聚集在黑龙铁骑身后的不少大夏百姓纷纷曲膝跪下。 他们纷纷开口,诉说着十八年来的辛酸血泪。 萧逐凤朗声道:“凡我大夏百姓与幽州鞑子有血海深仇者,可前往黑龙铁骑营地登记,黑龙铁骑协助诸位手刃仇寇! 若不知其姓名者也无需过多介怀,今日幽州城内的鞑子,全都会死!” 更多大夏百姓纷纷跪倒。 萧逐凤温声道:“诸位请起,不必多礼,这是大夏欠你们的。 十八年前,大夏没能保护好你们,朝廷亏欠你们,可请不要怪大夏飞龙军、黑虎军,他们没有孬种,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战死在脚下的土地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说着,萧逐凤音调提高:“我知道这十八年来你们过得多苦,请你们相信,大夏朝从来没有忘记他的子民,也没有忘记你们的血海深仇! 大夏子民报不了的仇,大夏军队替你们报,大夏朝廷替你们报! 今朝北上,此去王庭,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天亮之后,幽州城失陷的消息传遍北莽朝野。 北莽朝野人心惶惶。 王庭早朝之后,一道圣旨千里加急送往维州城。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加封温莨为忠国公,授一等公爵头衔,加封温莨之妻柯婉为一品诰命夫人,加封温莨长子温炜诚勇伯,授三等公爵头衔。 圣旨一出,立刻将败军之将温莨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时间,对护幽州城不力的温莨的口诛笔伐甚嚣尘上,弹劾的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向耶律宗基的桌上。 耶律宗基一律置之不理。 不久后,第二道圣旨送往维州城。 一万僧兵和佛门四大护法金刚护法调往幽州城,听从温莨调遣,温莨兼任维州城兵马大元帅,死守维州城! 温莨接连接到两道圣旨之后,感到心力交瘁,接旨之后,枯立当场,久久无言。 两道圣旨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庭已经放弃地势平缓又无高手坐镇的朔州城,而是将防线放在了维州、登州一线。 维州登州两州横亘于幽云七州中部,依山而建,地势高耸,登州城更是两面临海,一面乃是悬崖峭壁,北方大海波涛如怒,悬崖如刀削斧劈,是真真正正的易守难攻。 维州登州一线如同一道坚固大门,只要守住维州登州,北莽就坐拥地利,随时可以完成对朔州和幽州的反攻。 而若是丢掉两州,幽云七州便门户大开,占据地利之后进可攻退可守。 可以说谁占据了维州和登州,谁就占据了在整个幽云七州用兵的绝对主动。 第548章 攻城,守城 天恩浩荡,皇命难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妻子俱在王庭,温莨别无选择。 唯有与即将兵临城下的曹酒衣决一死战。 或者说,用自己以及归云山庄经营多年的维州城甲士的命,用归云山庄数百年基业,来帮耶律宗基将曹酒衣和萧逐凤拖在维州城下。 这是逼着自己一死啊…… 良久,温莨收起两道圣旨,沉声道:“传我军令,关闭维州城大小城门,全城进入备战状态!” …… 幽州大屠之后,黑龙铁骑大军在幽州城休整一天一夜,等待从青州城到幽州城的几条补给线贯通之后,大军拔营而出,直扑朔州城。 北莽朔州城的权贵们显然是消息灵通,得知王庭那边打算将防线收到维州、登州一线后,早已全无战意,都在为自己的性命打算。 在朔州城,黑龙铁骑没有遭到顽强的抵抗。 兵临城下时已过正午,敲开朔州城大门时还未及黄昏。 甚至在大军进驻朔州城后,朔州城州牧等一批北莽高官已经不知所踪。 屠城之后,大军在朔州休整一天一夜,开出朔州城,迎头撞向那条北莽严阵以待的维州、登州防线。 在黑龙铁骑兵临维州城下之时,北莽王庭同时发出三道秘旨,分别送到了潜伏在青州城外平野之上三位高品修者手上。 禅乐双手合十,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公孙渊手指一捻,手中密信化为灰烬。 秦霜临收起密信,头也不回走出大帐。 一个时辰之后,北莽苍狼重骑、飞霜军、盾甲军等精锐部队和佛门两万僧兵突然出现在虎门关外,猛烈攻击这处青州城外修缮一新的雄关。 噩耗传来,青州城短时间内进入战斗状态。 秦霜临白衣白甲白马,手握缰绳,冷冷望向虎门关城门。 一年之前,北莽大军曾不计代价攻破虎门关,可换来的是死伤惨重仓皇北退的结局。 一年后,他秦霜临故地重游。 今日青州城内防御空虚,他秦霜临势要拿下青州,断了萧逐凤和曹酒衣的退路! 虎门关下,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一年前,北莽重金打造的攻城之师盾甲军在两处雄关外折损大半,一年来,北莽不计代价重新补充兵源,盾甲军单体战力虽不及巅峰,数量却尤有胜之。 而这支盾甲军,正在顶着虎门关城头暴风骤雨般的箭矢,以生命为代价一丈丈推进,为身后苍狼重骑和飞霜军铺出一条通往虎门关内的通途。 大和尚禅乐和他身后的两万僧兵,对不远处的血腥景象无动于衷。 任何可以削弱夏莽双方实力的事情,佛门都乐见其成。 公孙渊闭目养神。 今日虎门关城头没有曹酒衣这样的高品修者坐镇,虽然依旧付出惨痛代价,盾甲军的推进比一年前要更快。 可盾甲军中,也没了一年前包括杨鼎岳在内的隐藏其中的昆仑山高手,是以无人提前对虎门关城楼造成威胁。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盾甲军距离虎门关城门越来越近。 秦霜临松开缰绳,左臂缓缓举起。 等到他一声令下,就是总攻之时。 今日攻破青州,他要让萧逐凤和曹酒衣身陷重围,孤立无援,将黑龙铁骑绞杀在青州和维州形成的牢笼里,一雪一年前败军之耻! 第549章 一人一剑守城门 突然,秦霜临眼皮猛地一跳。 虎门关城头,一袭白袍缓缓升起,双手负后,悬空而立。 一柄剑鞘闪耀着九色光华的宝剑悬于身侧。 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大夏剑神,赵橘白! 萧逐凤自知黑龙铁骑倾巢而出之后青州必然空虚,以纳兰定鼎之谋划,多半不会对黑龙铁骑突然对幽州发难毫无准备,是以早有应对之策。 赵橘白将杨青云与杨青芒兄妹送回安京城后,立马返身折返青州。 等待青州可能将起的大战。 从安京城奔赴青州的,自然不止赵橘白一人。 赵橘白双指在九星太卢剑鞘之上轻轻一抹。 宝剑出鞘,剑气纵横。 赵橘白右手持剑,体内真气奔涌流淌,右臂一挥:“止步罢!” 一道耀眼弧光在盾甲军脚底炸开。 青州城下距离城门五十丈处,地面裂开一道百丈之宽、数尺之深的裂隙。 裂隙之处,尘土飞扬,血雾翻涌,上百盾甲军顷刻间尸骨无存。 仅仅一剑,便止住了盾甲军前冲之势。 赵橘白轻轻一跃,跃下城头,背朝城门,孤身一人面对北莽大军,兀自气定神闲:“大夏赵橘白在此,谁想进城,可以一试!” 秦霜临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真气流淌,语调雄浑:“赵橘白,你是想效仿十八年前青州城外的尹归虚么? 只可惜尹归虚是一品道人,而你只是个二品武者,面对我大莽百万虎贲,一品道人尚且要死,更何况你一个二品武者乎!” 赵橘白眼眸深邃如海,只是淡淡看了远处的秦霜临一眼:“敢问当年挂帅的纳兰斩神现在何处? 哦,胸前插着枪躲在犄角旮旯不敢出来。 那敢问当年先锋大将纳兰观潮现在何处? 哦,差点儿忘了,他的头颅就挂在青州城头,跟他的侄子纳兰破山一样……” 秦霜临冷声道:“口舌之利,又有何益?今日青州城,你赵橘白保不住!” 赵橘白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持剑身前,淡然一笑:“大可一试!” 秦霜临转向身旁不远的大和尚:“大师……” 禅乐微微颔首,轻念佛号:“阿弥陀佛……” 肥大的身躯缓缓升空。 双眸泛起纯净金芒,死死盯着一人一剑守在城头的赵橘白。 气势不断攀升。 一年前,自己与公孙渊联手,依旧被武棣打得抱头鼠窜。 与赵橘白交手也不是对手。 可如今自己今非昔比了。 一年来,数百座佛寺在北莽拔地而起,随着佛门信徒的增长,自己的佛门“功德”也不断增长,修为自然水涨船高。 如今的禅乐,已是佛门二品菩萨大乘境大圆满修为,距离一品极乐佛陀,差的仅仅是佛门“功德”而已。 就算武道中人以战力见长,禅乐也自信自己不输赵橘白! 禅乐于半空悬定,面容肃穆,身后一个巨大的金色“卐”字亮起。 赵橘白早就见识过佛门高品修者召唤法相的通玄手段,哪里会让大和尚从容召唤法相? 还不待禅乐念出佛号,赵橘白体内真气流淌,向着大和尚挥出凌厉一剑:“老秃驴装神弄鬼吓唬谁!” 第550章 五百丈金刚法相 一道宛若实质的剑气匹练冲天而起,向着半空处的禅乐激射而来。 禅乐将左手所托金钵轻轻向外一丢,左掌向立于胸前的右掌之上靠去。 “当”! 凌厉剑气与法宝金钵撞出一声巨响,碰撞余波几乎肉眼可见,向四周扩散。 金钵挡下赵橘白一击之后,禅乐阖起双眼,宝相庄严,双手合十,虔诚开口。 一道佛号响彻此方天地。 “南无离怖畏如来!” 佛号恢弘到压过地面一切血腥与喧嚣,纯净到似乎能够顷刻间净化心灵。 禅乐身后数十丈见方的金色“卐”字形开始极速增长。 “卐”字之前,一张巨大佛脸逐渐凝聚而成,怒目圆睁,威猛可畏。 继一年前之后,北境再现金刚怒目! 佛脸凝聚之后,佛身渐渐延展开来。 与一年前三百丈的法相不同,今日虎门关,一尊足足五百丈的金刚法相浮现天际! 赵橘白双目微眯,抬头看着天际那尊宏伟法相,轻轻出一口气:“老秃驴强了一些……” 说着,赵橘白右脚踏地,拔地而起:“不过一样要死!” 赵橘白身形瞬间升至与禅乐本体平齐,体内真气奔涌流淌,一息七百里,已近赵橘白的极限。 剑气如虹,一剑刺出。 剑光亮起。 城上城下无数骁勇善战的百战之兵,此刻俱是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 威能莫可直视。 北境平野狂风骤起,席卷天光,云海翻腾,异象乍现。 这是二品通天境武者一剑之威! 禅乐依旧双眸微阖,轻轻举起右掌,凌空下压,与此同时,轻声念道:“唵呗玛达列吽!” 金刚法相与禅乐的动作如出一辙。 佛号念出,在北境雄关城头与平野之间来回滚荡,经久不止,法相金光大盛,宛若实质的巨大金刚佛掌向赵橘白压来。 似能镇压一切! 剑光与佛掌相撞。 “轰隆隆隆隆隆”! 金光四散,剑气溅射。 宛若实质的佛掌先是被切出一个数丈之宽的裂隙,旋即轰然溃散。 威能恐怖的剑光也终究归于湮灭。 赵橘白悬于半空,眯眼看着百丈之外的大和尚禅乐。 修为果然强了许多。 分出胜负当在千招之外。 还未必能赢。 赵橘白将手中九星太卢轻轻一抛,旋即并指成剑,双指遥遥向前一指:“去!” 九星太卢剑身闪耀凌厉剑气,向着金刚法相激射而去。 赵橘白心中清楚,自己今日未必要赢禅乐,将他缠住,也可达到目的。 战场之上,秦霜临也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秦霜临见禅乐与赵橘白纠缠起来,一时难分胜负,心中悄然松一口气。 突然,秦霜临猛然转头。 大军后方,有斥候纵马而来,闯入阵中。 秦霜临眉头微皱。 大军阵前,斥候前来,怕是后方有变故。 那精锐斥候来到秦霜临面前数丈处,翻身下马,连滚带爬来到秦霜临马前,声音微颤:“大将军,大军后方护送粮草辎重的步兵遭到一支来历不明的大夏军队伏击,损失惨重,我军粮草补给恐,恐,恐……” 第551章 可挡尔等蛮夷十万人 秦霜临脸色大变,心思瞬间百转千回。 一息之后,转头望向公孙渊。 此次悄然南下陈兵旷野,是纳兰定鼎料敌在先,想要给青州城致命一击,因此大军在苦寒之地多绕了近千里,又蛰伏数月之久,做得悄无声息,就是为了躲过南朝眼线,可以说是全无破绽。 此时护送粮草辎重的步兵遇袭,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南朝料到了纳兰定鼎的“料敌在先”。 秦霜临寒毛倒竖。 若是青州城故意示弱假装空虚,今日大军攻城受挫拿不下青州,会是什么后果,秦霜临不敢想。 在原本的计划中,拿下青州之后,萧逐凤和曹酒衣所率黑龙铁骑精锐立马会陷入被南北夹击的困境。 可若是大军拿不下青州,维州登州一线一旦失守,沦为包围圈中的“孤军”的,正是自己! 而自己麾下的飞霜军和黑龙铁骑,是大莽最精锐的主力部队。 一旦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真是这样,这番借局设局计算大势人心的手笔出自谁手,秦霜临心知肚明。 那个近乎妖孽的年轻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眼光和谋划? 若被困在青州和幽云七州一线,就算公孙渊出手保下粮草辎重,留给大军辗转腾挪的空间也并不大。 若是粮草保不住,那么大军几成死局! 破局之法,唯有攻破青州! 趁着赵橘白被大和尚缠住,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攻破青州! 公孙渊冲着秦霜临微微点头,身形向斜后方飘出。 秦霜临没有丝毫犹豫,左臂猛然举起,重重挥下,咬牙喝道:“全体听令,全力攻城!” 两万飞霜军、三万苍狼重骑和两万佛门如钢铁洪流般撞向虎门关。 按照常理,这样猛烈而不计后果的冲锋,虎门关抵挡不了多久。 可是接下来的景象,让秦霜临有些绝望。 一袭崭新的五行师御赐术袍于虎门关城头缓缓升起。 为了今天,他沐浴更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就连下巴上的小胡子,经过仔细地打理,也飘逸地随风飘荡。 他不想让今日这可能名垂青史的场面留下任何瑕疵。 随着他一同升起的,是遮天蔽日的刀枪剑戟。 剑光森寒,刀刃锋锐,全部向下倾斜,直指雄关之下的攻城大军。 其中不乏各式法器。 静默三息,他朗声叫道:“昔日安京城老夫高景行一人挡万人,今日面对尔等蛮夷,老夫一人可挡十万人!” 高景行自然挡不了十万人。 可算上比他晚升空一息,同时操控数目庞大的刀枪剑戟的柳灵泽,虎门关城头出现的楚初墨、王素君和林惊仙,以及青州城内和虎门关内紧急北上的神威军和神策军精锐,在占据地利的前提下,挡下北莽佛门十万精锐绰绰有余。 …… 公孙渊抵达后方北莽步兵之处之时,发现情况远比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这支大夏奇兵的战力惊人,数万护送粮草辎重的步兵已经伤亡过半。 这支军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552章 糟老头儿有点道行 公孙渊一眼便看到了这支奇兵的领军之人。 从前的南朝江左第一高手,如今的南朝兵部尚书,三品不灭境武者苏沉。 若是只是如此,自己来得不算太晚,此时出手,还可保下大半粮草辎重。 只是他还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人藏在这支大夏奇兵之中。 一个危险的人。 南朝屈指可数的几个二品修者的动向都已分明,除非是坐镇司天监的吴道年来了,否则以他的眼力,不该看不出来。 下一瞬,公孙渊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吴道年亲临,直接出手自己便未必招架得住,何须多此一举,自降身份藏在乱军之中? 公孙渊身形瞬间拔高数百丈,双眸之中,眼白消失,只剩漆黑。 修长十指纷飞变幻,开始结印。 既然出手,就让这支南朝军队见识一下,什么是二品修者! 顷刻间,公孙渊脚底数万甲士眼中,天地色变,惊雷滚滚,本是青天白日,转瞬间一片昏暗。 不同于道宗高品修者召唤天雷紫电和武道高品修者出招引发异象,公孙渊的这手“天地色变”,靠的是创造幻境,虽骗不了真正的高手,可在寻常士兵看来,看不出任何破绽。 公孙渊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挑,十指继续变幻。 战场上,数以万计的北莽步兵尸体眼中陡然泛起绿光,以各种诡异的姿态挣扎起身,如阴间鬼魅修罗般冲向大夏军队。 突如其来的惊雷乍起和天地异象本就使人心有戚戚,此时眼见着眼泛绿光的鬼魅尸兵冲了过来,即使再骁勇善战的军队,内心也不可能不起波澜。 更何况这数以万计的尸兵是实打实地力大无穷无所畏惧。 公孙渊轻而易举地操纵尸兵逆转了战场局势。 甚至他还有闲心时刻防备着苏沉,防着他向自己发起攻击。 说到底,巫师体系再不善单打独斗,公孙渊也是如假包换的二品修者,分心抵挡苏沉的同时操控尸兵难度不大,最多只是操控尸兵的数量打些折扣罢了。 公孙渊成竹在胸。 怎么看,自己的到来,也足以逆转局面保住粮草辎重,甚至反过来重创这支战力不俗的南朝奇兵。 只是公孙渊万万没有料到,他没有等来苏沉的袭击,却等来了另一个堪称妖孽的人。 大夏军阵之中,有一对身披普通甲士铠甲毫不起眼的父子。 父亲气质沉稳如水,若是细看,有一股淡淡的上位者气势。 儿子十分年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不羁和跳脱。 此二人,正是带着这支武棣在雷州城练出来的三万精锐近万里长途跋涉,悄然来到北境关外的金君华和金大宝父子。 如今已是三品灵咒境巫师的金大宝。 金大宝依旧是皮肤黝黑,却比一年多前长高许多,脸依旧瘦巴巴,却多了几分少年天才的潇洒与干练。 金君华仰头看着天地一片混黑,对身旁的儿子道:“看这样子,果然是大柱国密信中预料的二品巫师公孙渊,怎么样,破得了么?” 金大宝同样仰着头,不同的是,他的视线聚焦点,是隐匿在更高处的公孙渊本人。 “糟老头儿有点道行,不过也就那样儿!” 第553章 巫师巅峰之战 金君华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笑骂道:“当心说大话扯到了嘴!” 金大宝嘴角一扯:“瞧好吧您!” 说罢轻轻阖起双眼,再睁眼时,眼眸一片漆黑。 巫师之力运转,十指疾速翻动,转瞬间手印变幻数百次。 只听金大宝轻轻念道:“破!” 数万大夏士兵眼前,宛若天劫般的黑云滚雷渐渐消散。 一息之后,金大宝闷哼一声,双手倒扣,食指相接,声音陡然提高:“破!” 第二个“破”字一出,金大宝依旧瘦削的身形明显重重摇晃了一下。 正是这一瞬,数以万计如鬼魅修罗般的尸兵眼中的绿光陡然消散,如烂泥般再度瘫倒在地。 大夏大军气势大盛。 立于空中的公孙渊胸中掀起惊涛骇浪,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不可能! 在金大宝动用巫师之力开始结印的那一瞬,公孙渊就锁定了这个少年。 虽然察觉到此人绝非寻常之辈,公孙渊也没料到他竟能破了自己的印法。 二品巫师的印法。 要知道,公孙渊可是世间唯一的二品巫师。 公孙渊眼力何等毒辣,他看得出来,那小子最多只是个三品灵咒境巫师。 越是这样,公孙渊越是心惊。 虽然这个年纪的三品巫师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可既是三品,那如何破得二品印法? 境界越高,越境越难,这从三品到二品的越境破印,当是何等恐怖的妖孽? 公孙渊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只见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朝着自己咧嘴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牙。 公孙渊眼眸中墨色愈浓,修长食指翻飞变幻,速度之快,宛若道道虚影。 公孙渊起了浓郁的杀心。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不早早除去此人,日后终将为其所制,巫神教天下巫师正统的地位或许即将不保! 再妖孽的天才,此时也不过是三品巫师,就算拼力破得了我的印法,正面相抗,也绝非我的对手! 公孙渊不再理会战场局势,而是专心对付这个横空出世的恐怖天才。 随着公孙渊不断结印,一道宛若实质的碧绿光束蜿蜒而出,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向着地面上的金大宝劈去。 金大宝十指同样疾速变幻,身形瞬间浮空百丈,一道蔚蓝色匹练自下而上迎向碧绿光束。 只是无论是气势还是速度,都不及公孙渊的手笔。 在碧绿与蔚蓝相撞的前一瞬,公孙渊嘴角一挑,手印再度变幻。 碧绿光束瞬间分裂成数百道极细的碧绿细丝,向各个方向射出后,以金大宝为目标瞬间回拢,如同天罗地网,包围住悬空而立的金大宝。 同时向内绞杀而去! 金大宝冷哼一声,同样手印变幻。 蔚蓝匹练迅速变得稀薄。 好似将一道匹练展开为一个平面。 化作一道蔚蓝屏障,挡在金大宝身前。 与此同时,一直没有动作的苏沉动了。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清亮剑鸣,春泥剑出鞘。 苏沉手执宝剑,身形扶摇直上,直刺数百丈之高处的公孙渊。 第554章 有寇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春泥剑裹挟着凌厉剑气,刺破长风重云,向着公孙渊而来。 公孙渊知道厉害,只能身形一晃,分神另行结印,避开苏沉剑势叠满的一剑。 同时,也失去了以百年巫师修为压迫金大宝防御的机会。 若是让公孙渊与金大宝捉对厮杀,就算金大宝是不世出的天才,修为远超寻常三品巫师,可境界差距和对敌经验也将成为他和公孙渊不可逾越的鸿沟。 时间一长,公孙渊稳操胜券。 可苏沉一出手,在公孙渊不得不以一敌二的情况下,一时间双方难分胜负。 三位高品修者陷入僵持,大军战场便再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这支由武棣亲手练出的南疆奇兵兵种齐全,配合默契,其战力虽不及旧时北境黑龙铁骑,可面对这支只是护送粮草辎重不以战力见长的北莽步兵,战局立马呈碾压之势。 几度交锋之后,公孙渊明白这场巫师之战,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 他看了一眼脚底战场,轻轻叹一口气。 粮草辎重,保不住了。 公孙渊更在意的是,今日恐怕杀不掉那个横空出世的妖孽了。 看着百丈外越打越兴奋的黝黑少年,自从年少时在巫神教脱颖而出一骑绝尘后,公孙渊第一次有了极大的危机感。 …… 虎门关外。 望着如汹涌大潮般冲击而来的北莽精锐,高景行浑身发抖。 一半是因为与柳灵泽同时操控数目庞大的刀枪剑戟,一半是因为他实在兴奋。 载入史册,就在今朝! 高景行双臂发颤,双手各自并指成剑,艰难举起,脸上浮现一个因为兴奋和肌肉颤抖而显得有些奇怪的笑容。 前日从安京城赶到北境之时,他不惜燃烧一张极度珍贵的玉帛,“不耻下问”,向萧逐凤讨来了两句极应景的话。 如此一来,北境一战,便没有任何遗憾了! 高景行喉咙一扯,喊出两句话来。 同样因为兴奋和肌肉扭曲,这两句话声音虽大,音调却显得有些奇怪。 然而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是如高景行期待般的气势十足。 “有寇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颤抖的双臂狠狠挥下。 遮天蔽日的刀枪剑戟向虎门关城下砸去。 一息之后,尘土飞扬,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整个战场。 数息之内,数以万计的北莽精锐与佛门僧兵死无完尸。 血腥,恐怖,荡气回肠! 藏在刀枪剑戟中的各式法器在第一波血腥攻势之后,或灵活游掠,或轰然炸响,不断收割着战场。 被数目庞大的刀枪剑戟遮住的天光刚刚洒向城下,便又消失不见。 道道银色闪电劈向战场。 城头的王素君出手了。 随后,伴随着一声直冲天际的长笛声,一袭儒袍一边口中诵诗,一边掠下城头。 手中凤影剑剑气滚滚而来,滚滚而去。 雷霆万钧。 楚初墨也出手了。 儒道之力运转,出口的诗句铿锵,似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她口中念着的,是两年前萧逐凤曾念过的。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555章 十数万性命买美谥 随着虎门关关门大开,神威军精锐从虎门关内杀出,神策军精锐则从数十里外的剑谷关绕而击之,与虎门关数名高品修者相互配合,北莽精锐和佛门僧兵已然溃败。 主战场溃败,禅乐也没了与赵橘白分高下的心性。 两位二品修者之战未分胜负。 大败亏输之下,秦霜临带着北莽和佛门大军仓皇北退的途中收到一个令他近乎崩溃的消息。 护送粮草辎重的步兵全军覆没,粮草辎重全部丢失。 以逸待劳的神威军和神策军出关追击十余里后鸣金收兵。 赵橘白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 对于这支北莽和佛门精锐而言,往南是固若金汤的青州城外两处雄关,往北是已经被大夏攻克的幽云七州南端三州,没了粮草辎重的北莽佛门精锐,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一支孤军。 如今摆在秦霜临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不顾一切冲击幽州,将落于大夏之手的两州之地拿回来,对萧逐凤和曹酒衣形成南北夹击,则大事可成。 可身经百战腹有经纬的秦霜临心中清楚,这基本不可能。 且不说大败之后大军本就元气大伤,没了粮草辎重的大军,就如同没了牙齿的老虎,长途奔袭到幽州城下之后,还能剩几分战力? 多智如萧逐凤,既然将计就计造就如今局面,会不在幽州安排重兵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就算能勉强打下幽州,距离萧逐凤和曹酒衣的大军,可是还隔着一个朔州城呢。 粮草充足装备精良的黑龙铁骑打下幽州后尚且要休整,自己的这支疲惫之师,面对朔州城守军时,如何保持战力? 就算咬着牙打下幽州和朔州,维州登州一线,等得到吗? 若是届时维州登州城破,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二条路,是带着这支军队向西北大漠方向逃窜,试图从偏远的雪原荒漠上绕回北莽腹地。 可这一路路途遥远,环境恶劣,没了粮草,秦霜临已经不可能将剩余的士兵都带回去了。 想要回去,只能抛弃大部分人,能回到北莽腹地的,十不足一。 所以就算知道希望渺茫,秦霜临还是决定赌一把。 原因无他,秦霜临是这支北莽精锐的主帅,作为高品修者,就算大军全军覆没,只要不想死,也能觅得一线生机,也就是说,大和尚禅乐可以走,公孙渊可以走,他秦霜临也可以走,但却不能走。 他必须与这支北莽最强的也是最后的有生力量共存亡。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秦霜临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可自傲如秦霜临,内心拒绝承认。 拒绝承认其实面前的近乎死局。 拒绝承认他其实是在用十数万精锐甲士的性命替自己买一个美谥。 秦霜临下令各部归拢残部,全速向北推进。 今夜,他就要夜袭幽州城,让幽州城再度易主! 秦霜临视死如归。 可大和尚禅乐是个聪明人。 秦霜临视死如归,禅乐可不想看着两万僧兵白白送死。 第556章 不要放过姓萧的 在北上途中,大和尚禅乐与秦霜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禅乐坦言,此时北上,断不能上演“神兵天降反败为胜”的戏码,而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并直言若秦霜临一意孤行,那么所剩佛门僧兵在攻城时会袖手旁观,不会跟着北莽军队送死。 闻言,马背上的秦霜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秦霜临明白,自己指挥不了禅乐,如今局势,大和尚看得很清楚,劝也没用。 禅乐很罕见地叹了口气,幽幽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大和尚心中清楚,在北莽龙化州以南的战场上,北莽已经一败涂地,维州登州一线或许能守一天两天,甚至三天五天,可时间一长,一定守不住。 眼前的这支军队一旦被围剿,北莽举国甚至不再有与大夏一战之力。 这种情况下,重伤未愈的纳兰斩神势必要提前出关。 禅乐猜测,纳兰斩神何时出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北莽旧时的南门户,固若金汤易守难攻的龙化州能守多久。 时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紧迫。 这对于铁了心要趁着夏莽国战坐收渔翁之利的佛门相当不利。 毕竟自己离佛门一品极乐佛陀,差的仅仅是功德而已! …… 在秦霜临大军抵达幽州城下之前,斥候送来一个残酷的消息。 萧逐凤与曹酒衣率领黑龙铁骑大破维州登州一线。 登州、维州先后沦陷,温莨战死于维州城内,长刀军几乎全军覆没,城内归云山庄高品修者几乎全数战死。 前来驰援的昆仑山高手死伤惨重,杨鼎封重伤北撤。 更加详细的军报不断传来,还原着着关于这场惊心动魄的攻守战的细节。 最先沦陷的,不是与黑龙铁骑正面相抗的维州城,而是三面环海,地势险峻的登州城。 昨夜登州城被一支来自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的大夏水师奇袭,据传海滩上还出现了传说中的深海大鳌。 这支重金打造的大夏水师打了守备较维州为弱的登州城一个措手不及,登州城陷入混乱。 萧逐凤亲自率领一支轻骑一夜之间绕出百里,绕过维州,猛攻混乱之中的登州城。 此时曹酒衣大军已经兵临维州城下,温莨眼睁睁看着一支大夏轻骑绕城绝尘而去,却不敢下令阻拦。 全力守城,还能拖延,出城作战,就是一个死字。 破晓时分,登州城沦陷。 本来以维州之城防守备,绝不至于一日沦陷。 可温莨没有料到维州沦陷如此之快。 后院起火,前后夹击下,维州城大门在正午时分被黑龙铁骑攻破。 温莨殉城。 读罢军报,秦霜临久久无言。 禅乐先是轻轻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后开口道:“施主还打算去幽州么?” 秦霜临扭头望着北方,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秦霜临这样的人,即使生死攸关,依旧自有一分潇洒气度, 他轻轻摇摇头,笑道:“不去幽州了。 我会带兵向西北方向突围,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就算我死在沙场,也要替佛门的大师们冲出一条回到北边的路。” 禅乐双手合十,开口道:“施主想要什么?” 秦霜临轻声道:“不要放过姓萧的。” 第557章 豁出一切 维州、登州一夜之间沦陷和北莽佛门精锐在虎门关外铩羽而归的消息先后传回北莽王庭。 朝野之间,一片动荡。 动荡之后,是暗流涌动。 北莽的天潢贵胄们是在接到战报后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幽云七州这般局面是纳兰定鼎一手造成,北莽几支精锐的调动,只有北莽皇帝耶律宗基、纳兰斩神、纳兰定鼎等寥寥几人知道。 那些处于权力中心的一品二品大员们,竟然对于可能决定王朝命运的兵马调动一无所知,这让他们心怀不满。 实际上,他们早就对逐渐在北莽朝堂之上掌权,不断挤压他们权势的纳兰定鼎不满了。 可纳兰定鼎绝顶聪明长袖善舞,本就让人抓不住破绽,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的一品武神纳兰斩神。 更何况他眼光着实毒辣,越来越得老皇帝的信任。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可是他们仅仅是蠢蠢欲动,并不敢有所行动。 因为只要纳兰斩神还在,纳兰定鼎就不是他们能动的。 两天后,还没等王庭上下消化完两个令其始料未及的坏消息,另一个石破天惊的噩耗传来。 此前秘密调动的苍狼重骑、飞霜军、盾甲军、佛门僧兵等精锐于青州虎门关外大败亏输之后,在向西北方向突围时被萧逐凤所率黑龙铁骑和苏沉金君华所率三万南疆雄师守株待兔,于落凤谷前后伏击。 缺少粮草人困马乏的北莽佛门败军之军,遇到守株待兔占据地利的黑龙铁骑和南疆精锐,其结果可想而知。 苍狼重骑、飞霜军等北莽精锐全军覆没,秦霜临被萧逐凤生擒,禅乐率领佛门僧兵突围。 两万僧兵出关,回到北莽腹地的,只有不足七千人。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北莽引以为傲的重骑轻骑精锐,在这一战几乎损失殆尽。 幽云七州最为险峻的两处战略要地,也一夜沦陷。 北莽文武百官,陷入了建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之中。 两天的沉默之后,弹劾纳兰定鼎的奏折终于开始送到耶律宗基的案前。 虽然数目不多,弹劾人也并非天潢贵胄,可北莽朝野都明白,这是在投石问路。 一手造成这般不利局面,若是纳兰定鼎依旧安然无恙,堵不住北莽朝野悠悠众口。 一日之后,圣旨传出王庭。 纳兰定鼎立下军令状,自请镇守龙化州。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明眼人都知道,维州和登州沦陷,北莽精锐又伤亡惨重,幽云七州剩余三州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北莽的南门户,就是易守难攻固若金汤的龙化州。 龙化州若是失守,大夏精锐可就真要马踏北莽腹地了。 龙化州州牧秦霜临被擒,纳兰定鼎去龙化州顶上,这是要豁出一切替纳兰斩神争取恢复的时间。 说是戴罪立功也好,转移视线也好,此危急存亡之际,纳兰定鼎主动挑起这个谁都不敢接的担子,反而让那些愤愤不平的天潢贵胄们说不出什么。 北莽已经失去大多精锐,在夏莽国战之中,已经陷入绝对劣势,逆转乾坤的唯一机会,就是一品武神纳兰斩神! 第558章 陷阵营 纳兰宗外。 纳兰定鼎一身黑甲,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向南望去,对身旁的熊大威道:“此去龙化州,九死一生,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么?” 纳兰定鼎与熊大威,既是主仆,又是挚友。 所以纳兰定鼎没有说“跟随我鞍前马后是否后悔”,也没有说此去凶多吉少,你是否退缩”,因为纳兰定鼎明白,这种虚头巴脑的废话,自己不爱说,熊大威也不爱听。 所以他直接问熊大威有何未尽之事。 熊大威笑得灿烂又豪迈:“俺没有什么事儿…… 哦,有一个,就是去龙化州会一会那个萧逐凤,替公子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纳兰定鼎哈哈大笑,亦是神情豪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咱们走着!” 与萧逐凤这次隔空交手,纳兰定鼎一败涂地,几乎输掉所有。 纳兰定鼎为他自认算无遗策的自负付出了惨痛代价。 可他还有一张底牌,也是一张王牌。 他的父亲,纳兰斩神。 他要亲手将萧逐凤拖住,拖到纳兰斩神恢复巅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熊大威一如往常,牵着纳兰定鼎的马,两人走在前面。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百人方阵。 这百人气势雄浑,远胜寻常精锐甲士。 这百人,便是神秘而强大的纳兰宗“陷阵营”。 “陷阵营”共有百人,全部都是武道七品炼体境以及七品炼体境境界之上的好手。 百名七品及以上的武者成营,这便是北莽江湖最大的庞然大物纳兰宗的底蕴。 这支全部由武道高手组成的“陷阵营”由熊大威挂名统帅,百人配合熟稔几臻化境,精于列阵、合击、技击,是纳兰宗对付高品修者的秘密武器,在战场上也能发挥巨大作用。 十八年前,“陷阵营”曾在幽云七州之战中发挥巨大作用。 十八年过去,这是“陷阵营”的又一次倾巢而出。 …… 在纳兰定鼎和熊大威南下前往龙化州的同时,北莽老皇帝耶律宗基亲自来到纳兰斩神的闭关处。 老皇帝等了整整一夜,才见到纳兰斩神本人。 见到胸前依旧插着九龙灭魂的纳兰斩神后,数日之内迅速憔悴尽显老态的老皇帝一如往常露出微笑。 老皇帝只问了纳兰斩神五个问题。 “你的伤势还需多久复原?” “若是在大莽境内放开限制,全力支持佛门传道,禅乐能否踏入一品,若是能,需要多久?” “若是禅乐成为一品极乐佛陀,你有几分把握杀掉他?” “听说在西域佛国,还有一个沉睡中的一品佛陀,若是大莽对佛门大力扶持,佛陀会醒吗?” “你有把握杀掉两个一品佛陀吗?” 纳兰斩神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完全恢复还需一年。” “多半可以,时间说不准,最短不会低于半年。” “要杀刚入一品的佛陀不难,我有十分把握。” “短期不会,长期说不准。” “没有把握。” 耶律宗基听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道扶持佛门修建寺庙的圣旨传出北莽王庭。 这道圣旨虽然放宽了对佛门在北莽传道的限制,可终究是有所保留。 至于后续是否要全力扶持佛门,便要视不久后龙化州的战局而定了。 第559章 三十二口 西北关外一战全歼北莽精锐、生擒秦霜临之后,萧逐凤率军回到刚刚在曹酒衣的主持下完成屠城的维州城。 苏沉和金君华、金大宝所率三万南疆雄师也与黑龙铁骑汇合,同时回到维州城。 刚刚经历大战的维州城和登州城正紧锣密鼓地修缮城防工事,进行战后善后事宜。 翌日,萧逐凤亲自拖着被封住全身筋脉被数条法器铁链五花大绑的秦霜临,将其丢在维州城内最高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下,是数千大夏甲士和维州城忍辱偷生十八载的大夏百姓。 一身残破银甲的秦霜临挣扎着爬起身来,挺直腰身,虽然全身筋脉被封,身形也一如往常般挺拔如松柏。 秦霜临抬眼一看,有一老者缓缓走上高台,正颤颤巍巍朝自己走来。 秦霜临认识这个老者。 袁鸿文。 被特意从幽州城接到维州城的大儒袁鸿文。 秦霜临直视袁鸿文,一言不发,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袁鸿文走到秦霜临面前三尺处,望着这个让自己恨意蚀骨不共戴天的仇人,重重叹了口气。 那些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渐渐虚化的痛苦回忆,开始变得清晰。 半晌,袁鸿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秦霜临,十八年前你屠我全家之时,可曾想过今天?” 秦霜临竟然露出笑意:“你是来看我摇尾乞怜的么?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任你千刀万剐,看我可否会皱一下眉头?” 袁鸿文脸上无悲无喜,平静道:“还有呢?” 秦霜临同样语气平静:“成王败寇,我从未后悔虐杀你全家三十口,你今日能站在我面前报仇,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你自己依旧是十八年前那个看着家人被杀,百无一用的读书人罢了。” 袁鸿文一直平静地望着秦霜临,再次开口:“还有么?” 秦霜临突然放声大笑,语调狂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日我大莽只是暂败,来日定能卷土重来,不出半年,师父便可重回巅峰,届时台上台下诸位,都会成为我大莽刀下亡魂,黄泉路上,我秦霜临不会孤单!” 秦霜临早已视死如归,他要用他最后的决绝告诉南朝,他们大莽还没输,只要纳兰斩神还在,大莽就是最后能赢的那一方! 袁鸿文突然也笑了起来。 袁鸿文的笑与秦霜临几乎是挑衅的大笑不同。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弯曲起来,似乎人生的酸甜苦辣,痛苦愉悦和哀伤,都打碎了融在里面。 又悲又喜。 袁鸿文笑着开口:“秦霜临,不是三十口,而是三十二口,你杀的,是三十二口。” 秦霜临脸上笑意不减:“有什么区别么?” 袁鸿文笑着摇摇头:“对你来说,可能区别不大,对我而言,区别很大,就像,就像……” 说着,袁鸿文好似陷入沉思:“就像…… 哦对了,就像你秦霜临全家,不算奴婢仆从护卫,一共九十五口,其中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在你们鞑子王庭前的苍州城那里养着,真是人丁兴旺…… 我若是把九十五口记成了九十口,对你秦霜临,还是没有区别么?” 秦霜临眼皮一跳。 第560章 让他尝尝彻骨之痛 只听袁鸿文继续说道:“像你秦霜临这样的人,无论你人在哪儿,是一定要把家安在王庭那里的,这是不是说,鞑子老皇帝对你,也心存疑虑呢? 若是你秦霜临被生擒之后‘归降’我朝的消息传出去呢? 他们的日子,还能过得好么?” 秦霜临脸上笑意渐渐消失,语调依旧平静:“陛下是圣主明君,我秦霜临是何等人,陛下心中清楚,这种把戏,能愚弄得了谁?” 袁鸿文笑意不减:“帝王心,不可测呐! 就算耶律宗基本人丝毫不信,你们鞑子满朝文武当真能够上下一心,都不信你秦霜临投敌卖国? 好,假使他们都不信,可北莽此番大败,我猜,需要有人为这次的溃败负责。 而你秦霜临,是主帅。 耶律宗基再不信,也需要提振北莽的士气。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主帅卖国导致大败,比起精锐被围歼,听上去要容易接受那么一些。 信与不信,有区别么?” 袁鸿文顿了顿,继续道:“纳兰斩神在闭关,恐怕没工夫理会这些细枝末节,本来纳兰定鼎会替你说几句话,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喽! 看来你秦霜临全家九十五口,有好日子过了啊……” 秦霜临的笑意完全消失:“妖言惑众! 我秦霜临为国死战,若沦于这般下场,日后谁还会马革裹尸? 陛下定有圣鉴!” 袁鸿文幽幽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且看人走茶凉之后,旧时趋炎附势的那些人,会不会落井下石,分你秦家一杯羹? 旧时结怨的那些人,会不会乘人之危,伺机报复? 被关了十八年,其实对于这些事儿,我本不了解,这些都是大柱国告诉我的,放心,苍州的动向,我会时时跟你分享。” 秦霜临脸上爬上一丝怒意:“卑鄙无耻! 这就是你们南朝大儒的作风?” 袁鸿文死死盯着今日第一次出现怒意的秦霜临,这次笑得纯粹许多:“我辈读书人,向来多有桎梏,若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想要以德报怨放下仇恨,只会逼疯逼死自己。 幽州光复之后,我听了大柱国大人许多传说,听到英国公府那一段,深以为然! 修什么以德报怨,世间之事,本就有是非曲直,我决定跟大柱国学学,修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说罢转身向不远处的萧逐凤拱手道:“大柱国大人,有没有法子废了他,又不让他死?” 萧逐凤点点头:“有。” 袁鸿文对着萧逐凤深深一揖,停顿数息,起身,回身面对秦霜临,一字一顿:“我朝攻陷鞑子王庭后,我要让他尝尝当年我的彻骨之痛!” 望着秦霜临眼中掩饰不住的怒意,袁鸿文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萧逐凤替袁鸿文出谋划策,又当众让袁鸿文与秦霜临对峙,让袁鸿文一步一步攻破秦霜临的心防,除了敬佩袁鸿文不屈风骨,还同时做到了一件事。 千金买马骨。 买的不仅仅是大儒袁鸿文,更是无数有着不屈风骨的大夏英雄。 第561章 光复七州 大军在维州城休整三日。 三天内,连番奔波苦战的黑龙铁骑与南疆雄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被战火摧毁的城防工事也得到了修缮。 三日后大军开拔,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夏莽双方均是心知肚明,维州城和登州城一丢,北莽实际上已经彻底丧失了在幽云七州作战的主动权。 幽云七州剩余三州的战略地位和守城难度,已经不值得北莽再投入重兵死守以拖慢大夏大军北上的步伐。 纳兰定鼎当机立断,趁着大夏大军在维州休整,发出数道调令,将幽云七州剩余三州的守城主力北调,收拢到龙化州备战。 他要在龙化州跟萧逐凤和曹酒衣决一死战。 这也意味着北莽彻底放弃了三州共计近三百万北莽百姓。 结果也不出预料。 除了昔日大夏北门户凉州做出了一定抵抗之外,其余两州在大夏大军的兵锋下,甚至都没能形成像样的抵抗。 至此,沦落北莽之手长达十八年之久的幽云七州全部光复。 昔日那个身形有些瘦削的少年在松狸楼中,在武儒山上,在奉天殿前,在青州城内,他说要收复失地,要为幽云七州千万大夏子民讨个公道,要给师父武棣一个交代。 如今他做到了。 七州近八百万北莽人氏悉数被屠,一应钱粮均缴为战利品。 这便是萧逐凤信奉的儒道。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欺我大夏者,加倍奉还! 所以这里还远不是北征的终点。 消息传来,大夏朝野一片欢腾。 王朝的钱粮兵马更加没有阻力地向北境输送。 赵青灵安京场祭天祈福之后,一道圣旨传往军中。 大犒三军,继续北进! …… 五日后,大军驻扎幽云七州最北端的凉州城,与更北边的龙化州遥遥相望。 这日天朗气清,萧逐凤站在凉州城最高处极目远眺,似乎能看到远方龙化州的巍峨城墙。 萧逐凤明白,龙化州的厚重城墙,大抵是挡在自己和重伤未愈的纳兰斩神之间的最后一道关隘。 攻陷龙化州后,北莽腹地将陷入危局,大夏大军虽距离北莽中枢王庭依旧有近千里之遥,可北莽精锐已经折损大半,一定挡不住大夏精锐的攻城拔寨。 从某种意义上说,攻克龙化州,就相当于打开了一条通往北莽王庭的通途,或快或慢,战火迟早会烧到北莽王庭。 此时的龙化州之于北莽,无异于过去十八年间青州之于大夏。 更何况,萧逐凤手中还握着一个杀手锏。 比北莽最西北处还要往西往北的茫茫大漠深处,有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已然集结完毕。 这支军队可以兵不血刃地通过北莽的西北门户昆仑山,甚至从昆仑山得到不小的助力。 大夏一旦攻克龙化州,牵扯住北莽所余防守主力,这支军队立马就会从昆仑山进入北莽。 若是顺利,这支军队可以出其不意地直捣守备空虚的苍州城。 这支军队,姓万俟。 前魏的国姓万俟。 所以一旦攻陷龙化州,纳兰斩神绝不可能还避而不战。 第562章 隐忍十八载,时机已到 萧逐凤也明白,尽管纳兰定鼎“招兵买马”,收拢周边守军,几乎将北莽最后的精锐尽数拢在龙化州;尽管纳兰宗称得上高手尽出,威名在外的“陷阵营”更是几乎掏空纳兰宗深厚底蕴;尽管大和尚禅乐已经今非昔比,而北莽境内还在大肆修建佛寺;尽管纳兰定鼎称得上足智多谋,也做足了战前准备,可龙化州还是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固若金汤。 原因只有一个。 张九鸿! 这个为了家国大义甘愿隐姓埋名的天下第一铸剑师,在龙化州,在北莽鞑子眼皮子底下,搭建起了一张隐秘蛛网。 龙化州在北莽各州中地位拔群,十八年前大战之后,很多昔日幽云七州的风流名士、能工匠人、官宦女眷、青楼花魁作为战利品被分到龙化州,其中不乏有志之士。 他们有满门被灭的武将遗孀,满腹经纶的名士谋士,名动北境的青楼花魁,商海浮沉的富庶商贾…… 他们忍辱负重,有些如今甚至已经在龙化州爬到了不低的位置。 三品不灭境武者,武力拔群,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杀人于无形。 三品五行师境术士,可赋万物以造化,精于奇门遁甲,可抹去常人抹不去的痕迹。 十八年来,张九鸿以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为据点,靠着自己三品武者和三品术士的修为,以及昔日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铸剑师”的金字招牌用以换取所联络之人的信任,不遗余力地联络潜藏在龙化州各处的大夏有志之士,最终在暗中铺成了一张蛛网。 这张蛛网能量不小,收集龙化州乃至整个北莽的各路消息,张九鸿两年前在铁匠铺与萧逐凤和林惊仙接头之后,自然一直没断了联系。 龙化州的大夏志士都有一个信念。 伺机而动,光复河山,给龙化州北莽鞑子致命一击! 十八年来,忍辱偷生,曲意逢迎,甚至出卖身体、认贼作父,为同胞所不齿,都是为了那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十八年来的隐忍,即将迎来最狂暴最放肆的宣泄。 …… 三日后,在凉州城养精蓄锐战意已叠至巅峰的大夏大军出城北上。 列阵龙化州城外! 大军阵前,萧逐凤与曹酒衣骑马并肩列于最前方。 两人身后,是王素君、楚初墨、林惊仙、李河山、高景行、苏沉、金君华、金大宝、刘常山等一众高品修者和军中重将。 赵橘白与柳灵泽则是坐镇青州城,以防北莽自杀式的偷袭。 黑龙铁骑、南疆大军和部分神威军、神策军,加上大夏普通步兵,超过四十万大军一望无际。 英雄汇聚,重兵压城。 数十支黑龙铁骑黑色军旗在北境长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尽显肃杀之意。 萧逐凤一直没忘记,师父武棣生前最大的夙愿,就是将黑龙铁骑军旗插满北莽王庭,以慰龙骑军黑虎军在天之灵! 如今这笔累累血债,还要加上一年前在青州战死的黑龙铁骑和青州守军共计二十三万英灵! 师父的遗愿,徒弟来完成! 第563章 剁了他的狗头 龙化州高耸的城墙之上,同样是战力彪炳。 纳兰定鼎站在最中间,目光如炬,望着城下一望无际的大夏大军。 以及大军最前方那个让他一败涂地的男人。 大和尚禅乐站在纳兰定鼎左侧,肥胖的大脸一如既往的红光满面,只是慈眉善目之下,隐隐有着一股紫气升腾。 北莽对佛门传教的扶持立竿见影,大和尚的修为隐隐再度更进一步。 禅乐左侧,是巫神教教主,世间唯一的二品巫师,公孙渊。 青州城旷野上与金大宝交手之后,公孙渊一直心事重重。 纳兰定鼎右侧,是魁梧如小山的熊大威。 熊大威一改往日略显邋遢凌乱的布衣打扮,全身重甲,手握长刀,凛凛杀意从本就凶神恶煞的庞大躯体中散发出来。 四人身旁,纳兰宗高手和巫神教巫师几乎倾巢而出,而龙化州绵延数十里的高耸城墙之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手执强弓劲弩的弓箭手,以及床弩、铁蒺藜、巨石等守城器械。 在两朝十八年前的旧国界处,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萧逐凤仰头望着城头之上的纳兰定鼎,嘴角微微勾起,语调平静,却远远传出,让阵前两朝数十万大军都听得一清二楚:“‘定鼎定鼎’,好大的名字,你想定谁的鼎?” 纳兰定鼎知道萧逐凤是要在战前鼓舞士气,可萧逐凤能够做到淡淡开口就让数十万人同时听清,自己却不行,况且此番是大夏大军压境,开战的主动权在对方之手,只能轻蔑一笑,作冷眼旁观状。 萧逐凤停顿片刻,语调一变:“今日我大夏四十万虎贲兵锋所指,就是要定龙化州的鼎,定你北莽的鼎!” 城头之上,熊大威怒目圆睁,眉发炸起,真气运转,开口时如平地起惊雷:“放你娘的屁!” 萧逐凤轻轻挑眉:“熊大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 说罢,还不待熊大威组织出反驳的话来,萧逐凤便再度开口:“今日日落前,我大夏大军将入主龙化州!” 此言一出,除了大夏寥寥数名知道内情的人外,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纳兰定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 在纳兰定鼎的计算里,这场龙化州攻防战一定是一场苦战,就算己方确实处于劣势,但大军占据地利,不计代价守上一旬时日并不难,甚至纳兰定鼎的目标,是力保龙化州一月不失。 此时萧逐凤放出豪言要一日破城,若是虚言,今日不能破城,对于大军的士气岂非不利? 若非虚言,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纳兰定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危险的信号。 可大战一触即发,已经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重新梳理纳兰定鼎自认没有疏漏的守城方略。 纳兰定鼎微微偏头,对着熊大威耳语一句。 熊大威郑重点头,而后声若洪钟:“多说无益,且来试试我莽刀可利否!” 萧逐凤咧嘴一笑,对着身旁的曹酒衣朗声道:“师兄,那个肥头大耳的大和尚交给我,不人不鬼的老巫师交给你,剁了他的狗头!” 曹酒衣点点头,高举右臂,停顿一息,重重放下,语调雄浑:“攻城!” 第564章 法宝对撞 携带着攻城车、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身着重甲的大夏步兵开始有序向前推进。 步兵身后,数万轻骑军勒紧缰绳,等待时机,随时准备出击。 轻骑军身后,是同样严阵以待的重骑军。 龙化州城头箭如雨下。 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兵举着坚固盾牌前行,趁着两轮箭雨之间的短暂间隙前移,以最小的伤亡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线推进。 大夏重甲步兵推进至城下三百丈内,城头之上,杀伤力巨大的床弩、投石车等守城器械开始发威。 大腿粗细的弩箭射入步兵阵中,直接穿透盾牌和重甲,留下数以十计死相凄惨的大夏士兵。 浇满火油燃烧着的巨石被投石车投入城下,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就在攻城受阻之时,萧逐凤先动了。 他轻轻一跃,凌空而立,一柄流光溢彩的袖珍短剑环绕身侧,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他朗声道一句:“大和尚,可敢一战!” 龙化州城头,大和尚禅乐双手合十,轻念佛号,抬脚轻轻一踏,人已飘摇而起,与萧逐凤隔空对视。 萧逐凤轻轻一笑,心念一动,“日月山河”剑身七彩光芒陡然大盛,如同一道白日流星般划破苍穹,向禅乐极速坠去。 与此同时,赤手空拳的萧逐凤体内儒道之力流转,口中轻念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凭虚御风身法使出,身形一晃而逝,瞬间欺进大和尚身前三丈之内,速度竟不输法宝飞剑“日月山河”! 一上来就是不留余力的疾速一击! 禅乐不敢怠慢,知道萧逐凤全速一击,就是不给自己召唤法相的机会,先是将手中金钵向外轻轻一送,转瞬之间摒除杂念,心无旁骛急念佛号:“唵阿弥得瓦阿依斯德吽舍!” 下一瞬,大和尚肥硕身躯金光大盛,宛若一尊璀璨金身,只是打眼望去,就可令人心生坚不可摧莫可逼视之感。 “轰”! “日月山河”与法宝金钵悍然相撞,两大法宝宛若世间最利的矛与最坚的盾,撞出道道几乎可令空间为之扭曲的冲击波。 法宝角力,肉眼难辨胜负。 碰撞过后,纯粹无瑕的金钵,留下了一道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小划痕。 “日月山河”兀自嗡嗡作响,剑身颤鸣不已。 尽管一撞之后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可萧逐凤感觉得到,今日“日月山河”的战意,是从未有过的高昂强烈。 灵智已开的袖珍飞剑感觉到,那个苦心孤诣费尽心血亲手将自己打造出来的人,就藏在那道高耸的城墙之后。 “日月山河”甚至还感觉得到,今天对于那个人,有多重要。 所以就算剑身崩碎,“日月山河”也要把拦在他和那堵城墙之间的一切击溃! 分别时他说:“小家伙,斩不下千八百颗鞑子人头,别回来见我!” 如今十倍百倍的人头也斩得,再见时,他应当佩服得无话可说了吧! 几乎与两大法宝相撞的同时,以身作剑的萧逐凤与金身大成的禅乐正面相撞! 第565章 武佛大战 “当”! 撞击声如洪钟大吕,恢弘磅礴,经久不息,压过战场上一切喧嚣。 萧逐凤并指成剑。 禅乐一掌推出。 指尖与掌心相碰,旋即各自弹开。 纵是身怀大金刚体魄的钢筋铁骨,又有重重浑厚真气保护,萧逐凤也感觉到手指一阵彻骨剧痛袭来。 二品菩萨大成境大金刚体魄果然坚不可摧! 另一边,禅乐也是脸色微变。 大和尚宽厚手掌之上,出现一个猩红圆点,一息之后,复被金光覆盖。 萧逐凤轻轻抖抖手腕,嘴角一咧,身形一晃,再度向着禅乐冲来。 禅乐心中暗暗叫苦。 大和尚知道身后龙化州的重要性,因此不能退避,萧逐凤摆明了不给自己召唤法相的机会,面对萧逐凤不给任何喘息之机的攻势,大和尚只能硬着头皮硬接。 “当”! “当”! “当”! 萧逐凤知道寻常攻势难以对大和尚产生实质伤害,因此几次出手,都是以身作剑的硬碰硬。 几次的硬碰硬之后,大和尚一直找不到召唤法相的机会,萧逐凤隐隐占了上风。 加上法宝金钵坚固有余,灵活却不及“日月山河”,大和尚操纵金钵也不似萧逐凤操控飞剑般如臂使指,因此在应付萧逐凤之余,禅乐还时不时要躲避法宝飞剑的侵扰,因此愈发落了下风。 其实今日龙化州一战,萧逐凤只需与禅乐“兑子”,大夏便可稳操胜券,可一来萧逐凤踏入二品之后不曾经历与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的死斗,急需一个够分量的对手砥砺武道,以寻求最后的突破契机,二来实在讨厌面前这个多次想要置大夏于万劫不复之地的秃驴,是以出手不留余力,逼得大和尚十分狼狈。 其实就算大和尚召唤出几百丈法相,就算除了法宝飞剑,萧逐凤尚没有一件趁手的神兵,儒武皆是二品的萧逐凤也有信心与之一战,并且战而胜之。 萧逐凤胸中,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心境正在氤氲。 是师父武棣有的那种举世无敌,一往无前的心境。 所以即使是面对一品武神,武棣也递得出最后一枪。 一品武神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胸前插着九龙灭魂藏在北莽纳兰宗深处不敢出来? 一个二品大和尚的法相,即使百丈千丈,又何足惧哉! 然而萧逐凤却不会故意卖个破绽,以挑战大和尚的金刚法相。 如今激战正酣,与大金刚体魄大成的禅乐一次次硬碰硬,逼得大和尚无暇施展法相,看着平素里慈眉善目的大和尚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怒色嗔色,念了一辈子佛号,生死攸关时终究会如寻常人一般“着了相”,不复佛家超脱五行的洒然淡泊,萧逐凤战意昂扬,周身虽痛,心中却是快意。 而且萧逐凤不相信禅乐会没有压箱底的手段来召唤法相。 心境无敌,也不能轻敌。 如果说禅乐十分狼狈,那么被曹酒衣追着打的公孙渊简直是抱头鼠窜。 不以单体战力见长的巫师遇见相同境界的武者,本就难以招架,今日的曹酒衣,似乎杀红了眼,铁了心要拿公孙渊这个天下第一巫师祭旗。 第566章 各显神通 秋露白在手,曹酒衣一抬手便是剑气纵横,在万军阵前,有气吞山河之大气魄。 公孙渊十指翻飞,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堪堪能够化解曹酒衣的猛烈攻势。 四位二品修者相互纠缠,龙化州城下攻城正酣。 萧逐凤与曹酒衣对于对手的压制,很直观地表现在大夏大军的士气之中。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迎着城头的箭矢与滚石不断推进,步兵身后的骑兵严阵以待跃跃欲试。 而就在此时,大夏军中诸多高品修者的优势完完全全体现了出来。 三品巫师金大宝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血腥的大规模攻城,先是短暂地气为之夺,片刻后,身为不世出的天才的豪情与傲气顿生,缓缓升空,眼白覆盖眼球,开始结印。 下一瞬,攻城战线最前端,大夏重甲步兵数千具尸体眼眸中亮起诡异白光,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挣扎起身,再度朝着前方冲去。 就算中了箭,断了胳膊臂膀,也不能终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直到被威力巨大的床弩或巨石轰得支离破碎,化成一摊血肉。 尸兵! 龙化州城头的守军一时有些惊慌。 此前大夏王朝已久无高品巫师,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尸兵站在对面。 高景行身披御赐五行师术服,高高飘起,双掌向前缓缓平推。 数枚从城头滚滚砸下的巨石瞬间失去速度,静止在空中! 下一瞬,高景行双臂轻轻一收,随后重重向前一推。 临了,也没忘记气定神闲地补上一句:“滚下来的,滚回去罢!” 静止在空中的巨石突然向着城头砸了回来! 龙化州城头,纳兰定鼎看得清楚,对身旁神情紧绷护住自己的熊大威道:“去!” 熊大威看了纳兰定鼎一眼,不敢犹豫,小山般魁梧的身躯飞身抢出,斩马刀出鞘,空中响起一声如闷雷般的断喝:“吼!” 伴着这声断喝,几道刀光闪过,将数枚砸回城头的巨石劈得粉碎。 此时天色突变,黑云滚滚。 王素君浑身沐浴银光,一手掐诀,一手持枪。 几息过后,一道手腕粗细的枪芒自大夏大军阵中拔地而起,直冲龙化州城头。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自黑云中倾泻而下,同样劈向龙化州城头! 熊大威怒喝一声,一个闪身,硕大身躯瞬间晃到枪芒落点,一刀劈下,奋力将那道枪芒劈散。 龙化州城头数十名巫神教巫师虽对三品灵咒境以上巫师才能掌握的驭尸术束手无策,却仍旧称得上训练有素,此时不用号令,齐齐结印,在龙化州上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屏障,阻断黑云之中的闪电倾泻。 龙化州的防御手段不可谓不完备。 然而还没等熊大威活动一下几乎被枪芒震麻的手腕,大夏阵中,一声笛声冲天而起。 高亢,激昂,战意十足。 笛声从一袭倾国倾城的红衣处而来。 随着笛声乍起,另有一道修长身影跃出阵中,右手持剑,寒光凛凛,一袭儒袍,风姿宛若天人。 她虽是女声,语调却依旧豪情万丈霸气无俦:“举头西北斩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第567章 护法金刚 大夏文院三先生楚初墨,问剑龙化州! 熊大威一咬牙,浑身真气奔涌流淌,铜铃般的双目瞬间血红,扯着嗓子嘶吼一句:“陷阵营,出城作战!” 随后双手抡起斩马刀,一脚踏在龙化州城楼之上,在沙石飞溅之中拔地而起,全力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自上而下向着楚初墨迎面劈来。 “叮”! 凤影剑与斩马刀相撞之后各自弹开。 碰撞之后,熊大威感到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雄浑雄浑真气顺着斩马刀刀锋侵入手臂,一股大力迎面袭来。 熊大威魁梧身躯不由自主地向斜后方飞去,粗壮双臂血管寸寸炸裂,回到城头之后,双臂已是血肉模糊。 而楚初墨只是轻轻巧巧落在地面,身形依旧优雅写意,落地之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 高下立判。 熊大威站在城头,抖了抖双臂血污,突然纵声狂笑:“痛快,痛快!” 说罢长喝一声,踏碎城头,双臂举刀,先是飘摇而起,而后飘摇而下,又是一刀劈落。 楚初墨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足尖点地,一剑递出。 熊大威搏命死斗之时,龙化州城头不断有身影“嗖”“嗖”地跃下城头。 他们黑衣黑甲,共有百人之多。 他们身法灵活,配合默契,站位颇具玄机,单体战力不俗,成阵之后更是能爆发出数倍的战力,一加入战场,立马就对不断向龙化州城门推进的大夏重甲步兵造成巨大杀伤。 多年之后重现战场的纳兰宗陷阵营,几乎在转瞬间止住了龙化州城下被不断推进的颓势。 百人成阵,变幻莫测,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冲在最前方的重甲步兵和尸兵全数搅碎。 北莽纳兰宗陷阵营一出,黑龙铁骑游弩手也动了。 李河山身背霸王弩,手持神侯弩,目中精光灼灼,引弓拉弦,同时射出三箭。 “咻”! “咻”! “咻”! 伴随着三声几乎化为一声的刺耳破空声,三支弩箭分别划出一道幽美而诡异的弧线,射向陷阵营。 李河山瞄准的,是陷阵营中三名修为较高的武者。 陷阵营中,血光飞溅。 除了作为阵眼之一的四品浩然境武者在千钧一发之际侧移半寸,只是受伤之外,剩下两名五品铁骨境武者被弩箭直接破去护体真气,当场毙命! 阵眼中箭,陷阵营短时间内威力下降。 苏沉双指弹剑,春泥出鞘,就要向着陷阵营而来。 陷阵营战力再强,在三品弓箭手李河山和三品剑客苏沉一远一近的联袂夹击,和大夏重甲步兵以及尸兵前赴后继的冲击下,也撑不了多久。 另一面,熊大威跃下城头与楚初墨捉对厮杀,且不说落尽下风,失去了熊大威守护的龙化州城头,已经无力抵挡高景行砸回来的巨石和强弩,龙化州坚固城墙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 纳兰定鼎修为虽只算寻常,眼力却相当不弱,对城下局势的把握可谓洞若观火,此时面色一凝,朗声道:“佛门四大护法金刚何在!” 第568章 金刚怒目 在双方几乎底牌尽出的情况下,佛门四大护法金刚,这四名三品大金刚境僧人,是纳兰定鼎力保龙化州城门不失,甚至意图重创大夏大军的底气所在。 随着北莽对于佛门的一步步扶持,不单单是二品菩萨大成境僧人禅乐,三品大金刚境的四名佛门护法的修为,也得到了巨大的增长。 纳兰定鼎话音刚落,战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天际各有一名僧人悬定。 玄真,玄苦,圆智,圆空! 四大金刚护法皆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玄真占据东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超无边迹如来。” 玄真话音刚落,一声恢弘佛号响起,宛若冥冥中佛法对其的回应。 “唵阿弥爹哇舍!” 下一瞬,龙化州天际似有无数道佛号响彻一方天地,玄真身后,有佛门之力汹涌涤荡,虚无幻象拔地而起,如真似幻,从虚到实,最终立起一尊高逾百丈的金刚法相! 法相身为白色,手持宝慧琵琶。 同样的情形同时在龙化州天际其它三个方向上演。 玄苦占据南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宝月智严光音自在王如来。” 圆智占据西方位,双手合十,念道:“南无妙香王如来。” 圆空占据北方位,也是如出一辙的也是双手合于胸前,念道:“南无功德宝胜庄严威德王如来。” 三人话音刚落,恢弘佛号响彻天地。 “唵呗玛达列吽!” “唵阿弥得瓦阿依斯德吽舍!” “唵阿弥爹列吽!” 三尊法相拔地而起。 南方位玄苦身后,法相身为青色,手握慧剑。 西方位圆智身后,法相身为红色,手缠一条蛟龙。 北方位圆空身后,法相身为绿色,左手卧银鼠,右手持宝伞。 四尊法相与寻常佛门慈悲相不同,目圆而外凸,面目狰狞,分列东南西北,分别对应西方佛门四大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 法相现世,金刚怒目,佛门四大金刚护法各自占据战场四方,似乎有着能够扭转战场局势的力量。 除了正在养伤的纳兰斩神外,北莽与佛门所有高品修者几乎悉数汇聚龙化州。 冲向陷阵营的苏沉脚下一凝,抬头向天际望去。 南方位玄苦双手合十,身后增长天王法相紫发炸开,持剑手臂肌肉髯扎几欲炸开,手持慧剑之上佛光大起,出现复杂佛家梵文。 下一瞬,法相直接递出慧剑,长达数十丈的宝剑之上佛光辉映,不是金色,而是与法相相同的青色,自上而下,向着大夏阵中劈下。 若是任由这数十丈宝剑劈下,大军必然伤亡惨重! 面如冠玉潇洒不羁的苏沉此时极为少见的双眉竖起,面带峥嵘。 眼望着慧剑劈落,苏沉想起了当年萧逐凤写给自己的那首《金错剑行》。 “黄金宝剑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剑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幽云滨,冰擎晓雪玉嶙峋。 呜呼!太祖布衣能亡晋,岂有堂堂大夏空无人!” 苏沉双指弹剑,意兴豪发,以剑指天,踏地而起。 大丈夫带三尺剑立不世功,就在今朝! 第569章 苏沉问剑 苏沉持剑飘摇而起,春泥剑剑锋剑气大盛,越过巨剑,直指南方位玄苦本体。 玄苦轻念佛号,慧剑翻转,卷起阵阵罡风,自下而上向着苏沉劈来。 苏沉气沉丹田,周身真气奔涌流淌,上冲之势戛然而止,身形瞬间转为下坠,一脚踏向增长天王法相数十丈慧剑! 他要借势! 直面布满梵文和可以轻易绞碎重甲的罡风的慧剑,需要莫大的勇气。 苏沉面无表情地直直下坠。 踏在慧剑剑身的那一刻,苏沉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瞬间,巨大慧剑上撩之势出现一瞬间的停滞! 下一瞬,苏沉如同一道闪电般滑向玄苦本体。 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玄苦操控法相以慧剑回撩,就是要攻其不得不退,可他万万没想到苏沉竟敢以血肉之躯向慧剑借势。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凶狠打法。 这一瞬,玄苦心中闪过一丝慌乱。 疾速上升的那一瞬,苏沉嘴角涌出一抹鲜血。 春泥剑颤鸣不已,如同潜龙鸣啸。 全身真气汇聚剑尖,这是融汇苏沉毕生所学的一剑。 自毁锋芒隐于巷陌十载,今日我苏沉要让天下人看看,春泥剑仍锐! 今日之后,天下人当知,当年的江左第一高手,大夏江左苏三郎的名字…… 苏沉! 在漫天梵音与佛号中,一道清朗声音划破天际:“大夏江左苏氏苏沉,问剑龙化州!” “当”! 话音未落,春泥剑结结实实当胸劈在玄苦本体胸前。 先是剑气疯狂溅射,后是宝剑悍然切割,一声巨响在龙化州天际回荡,余音袅袅,经久不息。 饶是有佛门大金刚体魄护体,玄苦胸前也被春泥剑破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玄苦身后,增长天王法相开始由实转虚,虚虚实实,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苏沉抬手一抹嘴角血迹,第二剑接踵而至。 佛门四大金刚护法分立天际四角,可谓一损俱损,自然互为援护,眼见着苏沉竟在一招之内便重创南方位玄苦,北方位圆空左掌竖起,立于胸前,向苏沉方向伸出右掌。 圆空身后,多闻天王法相左手银鼠蓦然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右手宝伞“砰”的一声瞬间张开。 下一瞬,宝伞旋转,带得阵阵碧绿罡风大起,法相左手轻轻一扬,掌中银鼠放起空中,迅速涨大,身似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肋生飞翅,凶猛异常,向苏沉扑来 。 与此同时,东方位玄真轻念佛号,身后持国天王法相面显忿怒状,手拨琵琶,四弦震动,一时间梵音大作,令人心驰神摇,仿佛能够蛊惑人心。 持国天王法相琵琶梵音之中,龙化州天际凭空出现道道凌厉白色罡风,如刀剑般撕裂长空,向着苏沉绞杀而来。 北有白鼠似白象,东有梵音与罡风,南有虽身受重创依然还有一战之力的玄苦,同样受伤的苏沉立马陷入三面受敌的危险境地。 巨鼠与罡风席卷而来,与苏沉的距离迅速拉近。 此时两道银色闪电划破天际,分别直直劈落在巨鼠与罡风之上! 苏沉身后不远处,一道矮胖身影持枪而立,浑身沐浴银光。 第570章 我这两剑,已吐尽十年郁气 王素君暂时放弃与龙化州城头巫师们的纠缠,转而加入天际这处岌岌可危的战局。 战局之上,境界为尊,即使成群的低品修者可以凭借默契的配合与高品修者暂时相抗,可要打还是要停,却多半不能由他们所左右。 王素君不再与巫师们纠缠之后,只是一个闪身就潇洒离去,转而唤出两道银电劈向两个大和尚的罡风和巨鼠。 西方位圆智见王素君横插一手,伸手在额前缓缓抹过。 圆智身后,广目天王法相长臂所缠蛟龙发出阵阵低吼,游遍全身,蛟龙过处,广目天王法相裸露之处,皮肤先是出现细密裂纹,随后每道裂纹向上下张开,法相之上,生出数以千计的佛眼! 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畏。 下一瞬,圆智怒目圆睁。 法相之上,数千佛眼同时怒目圆睁! 佛眼之中泛出猩红之色,道道红光自佛眼射出,向着王素君和苏沉射来。 王素君左手掐指,第三道银光倾泻而下,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银色屏障。 佛眼红光撞在银色屏障之上,红银两色的光芒疯狂溅射。 苏沉趁着这转瞬之机,强提一口真气,再度撩起一剑,要先灭玄苦增长天王法相! 与此同时,罡风与巨鼠卷土重来,同时袭向苏沉后心。 苏沉面露狰狞笑容,不顾后心正极速而来的狂暴攻击,一剑劈向身受重伤的玄苦。 玄苦目中闪现一抹戾色,原本在胸前合十的双掌分开,硕大手掌之上金光璀璨,平平前推。 “当”! 春泥剑与玄苦双掌相碰。 剑气佛光在片刻绞杀之后分出胜负。 一剑过后,玄苦双掌金光暗淡,鲜血淋漓,身后原本若隐若现的增长天王法相彻底消散。 法相已破! 玄苦本人面如纸色,痛苦地闭上双眼,一动不动悬于空中,显然受伤过重,此时已经彻底失去战力。 而受到巨大反冲力的苏沉嘴角再度溢出一抹鲜血,同样受伤不轻,此时已无暇顾及距离自己后心只有堪堪数丈的罡风和巨鼠。 本来苏沉若是与玄苦捉对厮杀,虽然都是三品修者,凭借武道之人以力压人,取胜并不困难,可要在这佛门四大护法金刚齐出互为援护的情况下破掉一尊法相,寻常三品修者根本做不到。 苏沉凭借着无畏勇气和机变决断,在四大护法金刚眼皮底下,灭了最强的增长天王法相! 若是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会被四大法相形成合围,从而绞杀! 代价是此时的罡风和巨鼠,苏沉无能为力了。 苏沉知道,以自己此时的状态,此番冲击过后,怕是不死也要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苏沉心思流转,耳边响起春泥剑清亮剑鸣,竟然嘴角一挑,笑得平和而坦然。 我这两剑,已吐尽十年郁气,亦不负我十年抱负! 快哉! 若是侥幸不死,即便再难回巅峰,两剑过后,已不负男儿七尺之躯! 若是就此死去,两剑破掉佛门四大金刚法相大阵,没堕了我江左苏氏之赫赫威名! 只是对不住思翡和两个孩儿了…… “轰”! 心思流转间,苏沉后心一声炸响响彻天际。 第571章 时机已到 苏沉感到一股狂暴气流在身后炸开,身体不由自主被向前推出数丈,想象中的惨烈伤害却没有如约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轰然炸响之后,身后巨鼠传来的凄厉嘶吼。 苏沉于空中悬定,回头望去。 只见一柄流光溢彩的袖珍飞剑悬于方才苏沉所处的位置之上。 罡风已被搅散,硕大如象的巨鼠的血盆大口被捅了个通透,正狰狞而凄惨地不断翻滚。 劫后余生,苏沉先是吐出一口黑血,转头向正与禅乐厮斗的萧逐凤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随后气沉丹田,略略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混乱真气,提剑而立,一步踏出。 白毛畜生还在,何不斩之! 方才在与禅乐缠斗的过程中,原本已稳稳占据上风的萧逐凤心念一动,驱使“日月山河”替深陷险境的苏沉解围,飞剑一离,身经百战的禅乐立马将法宝金钵召回撞向萧逐凤,一招之内,便挽回颓势。 高手对决,有时胜负只在半招之间。 让大和尚找到喘息之机,本以渐渐开始将优势转换为胜势的萧逐凤前功尽弃。 可禅乐却没在那个眼眸深沉如海的年轻人眼里看到任何颓败之感。 甚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这让大和尚心底不由得一跳。 另一边,曹酒衣虽呈碾压之势,可公孙渊保命手段 …… 龙化州城头,纳兰定鼎指挥若定。 城下大战,汇聚了两朝大多数高品修者和精锐战力,北莽固然为了守住龙化州几乎将家底掏空,大夏何尝不是不遗余力? 如今城下的楚初墨与熊大威,陷阵营与李河山以及金大宝,城楼守军城头巫师与重甲军和黑龙铁骑以及高景行,天际佛门四大护法金刚与王素君、苏沉和法宝飞剑,还有萧逐凤与禅乐,曹酒衣与公孙渊,这处处战局,有优有劣,可几乎全数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双方都不能轻易打破的平衡。 纳兰定鼎很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只要今日挡得住气势汹汹战意达到顶峰的南朝大军,就为龙化州守城战开了个好头。 消耗战打下去,对攻击方很不利。 坐拥地利,只要守得住一日,纳兰定鼎便有信心守得住百日、两百日! 每过一日,就离纳兰斩神恢复巅峰更近一步! …… 惨烈的激斗持续几个时辰。 天光渐渐暗淡下来。 夕阳西斜,残阳照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之上。 也照在龙化州城内的大街小巷。 听着龙化州厚实的城墙外传来的厮杀声,在龙化州的铁匠铺当了十八年铁匠的张九鸿长长出了一口气,在铁匠铺老板娘诧异的目光中将砸铁用的铁锤扔进滚烫的熔炉里,负手走出铁匠铺。 淡定又从容。 时机已到。 这一刻,他不再是龙化州铁匠铺的老铁匠。 这一刻,他找回了十八年前的自己。 他是大夏王朝人氏…… 天下第一铸剑师…… 张九鸿! 老板娘追出铁匠铺,刚要开口责骂,两只眼睛便瞪得滚圆。 只见张九鸿右脚轻轻踏地,身形瞬间消失。 几息之后,还不待老板娘回过神来,龙化州城内便传来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好似天塌一般。 紧接着,城内火光冲天。 第572章 全城为你陪葬 崔檀原本是登州城内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族的千金小姐。 崔家诗书传家,书卷气温养和金尊玉贵的年少生活,让原本就生得极好看的崔檀愈发钟灵毓秀。 十八年前,北莽铁骑踏破登州城门,天塌地陷,礼崩乐坏。 经历了惨烈的屠城之后,出身望族,人群中极为出挑的崔檀被鞑子选中,掳到龙化州,送给有处子癖好的达官贵人,以换取一场荣华富贵。 作为登州城文人领袖,包括崔父在内的崔家嫡系也被押送龙化州。 抵达龙化州的那一夜,崔檀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摧残。 一夜的摧残过后,心满意足的北莽高官大手一挥,又将崔檀卖给青楼。 第二日,在被送往青楼的路上,崔檀得知了父亲拒绝给鞑子歌功颂德以美化这场血腥的战争,宁死不屈,带领崔氏嫡系慨然赴死的消息。 被关进青楼的房间之后,老鸨送来布料少得可怜的衣物,告知崔檀今晚就要开始接客。 老鸨走后,万念俱灰的崔檀拿起了桌子上的那根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一行清泪从崔檀眼角滑落。 在崔檀用力的前一瞬,一道沧桑的声音蓦然响起:“想死?” “当啷”! 簪子落地,崔檀一惊,脱口而出:“谁?!” 青楼的房间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而健壮的身形。 那男人不答反问:“你甘心么?” 崔檀沉默不语,俯下身去,默默捡起了地上的簪子。 她并不关心眼前这个神出鬼没的高大男人的身份,她已经万念俱灰。 那男人语气不变:“想报仇么?” 崔檀闻言蓦然抬头,眼中的神采一闪而过,又低下头去,半晌又微微抬起头来,声音低不可闻:“能么?” 那男人如实相告:“或许能,或许不能。” 崔檀无语泪流,沉默良久,呼吸却难以控制地越来越快。 良久之后,她抬头看着那男人:“怎么做?” 那男人只说了三个字:“别死,等。” 那个男人就是张九鸿。 那天以后,崔檀成为了张九鸿在龙化州青楼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离开前,那男人终究不忍心,给了崔檀一颗极小的黑色药丸:“实在受不的时候,就吃这个,不会很疼。” 十八年来,多少次想要一了百了,崔檀都咬牙撑了过来。 她忍辱负重,她做小伏低,她曲意逢迎,她穿上裸露的纱衣,一步步走来,从一个风尘女子,变成青楼花魁,再变成龙化州达官显贵最受宠的外室,在龙化州的蛛网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全都为了今天。 如今龙化州城门外战火滔天,龙化州城内早已戒严,收到张九鸿的消息之时浑身颤抖的崔檀迅速沉定心神,凭借自己众所周知的显贵外室身份,乘着轿子,以探视为由,穿过重重封锁,来到龙化州城墙附近。 崔檀没能进入战区。 距离城墙三百步,已经是她这个身份所能做到的极限。 被拦下之后,崔檀趁着夜色,将前些日子张九鸿送来的一粒小石子丢在地上。 石子滚落,十分不起眼。 回去的路上,轿子中的崔檀仰着头,闭着眼,依旧泪水长流。 爹,娘,阿兄,幺妹,阿叔…… 孩儿不孝,孩儿无能,报仇都用了这么多年…… 今夜,全城为你们陪葬! 薛郎,今生缘浅,与君死别,苟且偷生,以色侍人,是我崔檀对不住你…… 今夜,全城为你陪葬! 第573章 羞羞,把脸扣 崔檀不是一个人。 龙化州蛛网之中,有崔檀这样的高官外室,有文人墨客,有官府幕僚,有青楼花魁,也有市井小贩,底层苦力。 在北莽疯狂地从幽云七州掠夺少女花魁、文人墨客、富商巨贾、能工巧匠,安置在龙化州,企图让他们为己所用之时,就埋下了祸根。 张九鸿隐姓埋名,用数年时间,完成了在龙化州的布局。 今日,龙化州蛛网倾巢而出,遍布全城。 崔檀进不了城门战区,有人进得了。 城门之上人数极多,混进几个幕僚,并不难。 就算城门正中心的核心战区难以安插内线,偌大一个龙化州,可以掀起波澜的地方不少。 张九鸿离开铁匠铺,腾空而起,阖起双目,仔细感受他送出去的数枚“石子”的位置。 这些不起眼的“小石子”,都是张九鸿打磨多年的法器。 片刻之后,张九鸿蓦然睁开双眼,喃喃道:“十八年前的血债,那小子讨了不少,今天,老夫就讨点儿利息,让你们也尝尝烽火交织的滋味!” 说罢右手并指成剑,向天奋力一挥。 “破!” 散落在各处的“小石子”轰然炸裂,龙化州战事正酣的城门城墙,猛然迸发出威力骇人、惊天动地的爆炸。 犹如天灾降临,宛若天塌地陷! 龙化州坚固城墙,硬生生被炸塌数段,破开数个口子! 祸起萧墙,城墙之后,列阵在内严阵以待的龙化州守军也遭到重创! 一连串的爆炸声后,龙化州城内,官府、粮仓、武库、各处高官府邸等重地开始到处起火。 城内瞬间大乱。 张九鸿双手并指成剑,轻轻下压,重重挥起:“起!” 张九鸿呆了十八年的铁匠铺地面寸寸崩裂,十二把寒光凛凛的宝剑破开地面从地底冲出,汇成一道钢铁洪流,冲天而起。 张九鸿双指指向龙化州此时已是混乱不堪的城门方向,一道沧桑嗓音传遍全城:“大夏术士张九鸿,送尔等蛮夷十二剑!” 钢铁洪流卷出阵阵音爆,向城门方向席卷而去,悍然撞在城门之上! “轰”! “轰”! “轰”…… 龙化州城头已无高品修者抵挡这十二剑,一连串的爆炸声后,龙化州城门被由内而外彻底轰开! 摇摇欲坠的龙化州城楼之上,望着爆炸之后残破不堪的城墙,望着人仰马翻的城头,望着惊变骤起之后战意低沉惊疑不定的北莽众人,望着全速前压几乎已经开始入城的黑龙铁骑,纳兰定鼎面色苍白,脸上虽然依旧镇定,可宽大的锦袍之下,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败了! 龙化州竟然没撑过一日! …… 此刻,已经返回锁了十载青春的院子的崔檀,听着满城的爆炸声,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恍惚间听到年幼时母亲曾唱过的那支歌谣。 那属于遥远的童年,遥远的大夏登州。 她嘴角勾起,却泪流满面。 她翩翩起舞,嘴里哼起那支记忆中的歌儿来:“羞羞,把脸抠,抠个壕壕种豆豆…… 羞羞,把脸抠,埋脸躲进怀里头…… 羞羞,把脸抠,你说浪浪他伸手…… 羞羞,把脸扣……” 第574章 十二剑破城门 原本维持微妙平衡的龙化州战场,因为张九鸿的出手,彻底失去了平衡。 隐于龙化州十八载,身为天下第一铸剑师的张九鸿自然不会只有“日月山河”和“惊鸿剑”两个作品。 龙化州城墙附近轰然炸响的小石子,和铁匠铺一飞冲天的十二剑,都是张九鸿十八年来的杰作。 这场声势浩大的绚烂爆炸,和惊心动魄的十二剑破城门,是张九鸿十八载匠心凝聚,是回敬给送给北莽的见面礼。 短短数息时间,龙化州坚固城墙数段倒塌,城门碎裂,城内更是一片混乱。 祸起萧墙,城门失守,人仰马翻,战局突然发生的重大变故实在太具冲击性,这不仅仅意味着北莽失去地利,对于北莽军心更是一个沉重打击。 更遑论同时是三品不灭境武者和三品五行师境术士的张九鸿携十二剑入战局,本身足以打破平衡。 结果便是,北莽兵败如山倒。 城墙爆炸之后,余光瞥见十二柄长剑在城门之上不断杀戮,意识到纳兰定鼎身处险境的熊大威,立马试图脱离战圈,回身去救。 熊大威能够与儒武都是三品的楚初墨鏖战超过两百合,全凭一股硬打硬冲的意气和小伤不挂怀的勇猛,其实早已落入绝对下风,此时硬要抽身而退,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可熊大威没想那么多。 他只惦记着公子可能会受到伤害。 他拼着腹部中剑,硬生生脱离战圈,带着狰狞的伤口,一个闪身,回到纳兰定鼎身边。 他一手揽住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的纳兰定鼎,跃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城墙之上。 纳兰定鼎似是突然回了神,望着眼前血肉模糊的熊大威,喃喃道:“大威,咱们败了……” 熊大威咧嘴一笑,一开口,喉咙里便涌出鲜血,满嘴的血腥气:“公子,咱们回宗门去……” 纳兰定鼎伸手在熊大威腹部轻轻摸了摸,一手的血。 纳兰定鼎鼻子一酸,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熊大威腹部结结实实中了楚初墨一剑,剑气在腹部炸裂,将腹腔炸得血肉模糊。 楚初墨清楚,自己方才那一剑,已经伤及熊大威肺腑,再次出手,熊大威撑不过三十招。 楚初墨望着揽住纳兰定鼎的熊大威,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敬意。 可这一丝敬意,完全不会影响楚初墨的判断,她毫不犹豫飞身而起,试图赶尽杀绝。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剑气峥嵘,转瞬即至! 熊大威一咬牙,硬提一口真气,抱着纳兰定鼎跃到另一处城墙之上。 下一瞬,两人方才所处城墙被剑气炸烂。 一跃之后,熊大威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再度低沉几分。 楚初墨第二剑接踵而至。 熊大威抱着纳兰定鼎再度跃起。 比第一次慢了几分。 熊大威宽阔后背被剑气波及,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纳兰定鼎望着眼前拼尽全力,气息渐渐萎靡的熊大威,长长叹了口气。 他蓦然想起,那日在安京城,看着大太监魏莲庭为赵镇而死,熊大威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公子,有一天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也一样不会独活的!” 一语成谶! 第575章 一品儒圣 自从张九鸿横空而出,禅乐的心思便已从如何力保龙化州迅速不失转换为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所以大和尚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龙化州最高指挥官、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如今唯一的子嗣,纳兰定鼎。 眼见着纳兰定鼎就要身首异处,禅乐轻念佛号,法宝金钵极速旋转,向着纳兰定鼎方向飞去。 “当”! 金钵挡在纳兰定鼎身前,挡下楚初墨凌厉一剑。 大和尚开口道:“纳兰施主,城破已成定局,还请速速北撤。” 纳兰定鼎看了大和尚一眼,没有作声。 无论战前说得多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在龙化州注定守不住的情况下,纳兰定鼎还是想活下去的。 他觉得自己不该死在这里。 只要还有父亲纳兰斩神在,他就永远还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机会。 重伤在身的熊大威抓住这转瞬之机,突然暴起,揽着纳兰定鼎向北疯狂逃窜。 熊大威知道此时公子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不顾重伤在身,疯狂燃烧最后的元气,速度也快得疯狂。 楚初墨想追,却被法宝金钵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与禅乐缠斗不止的萧逐凤冷哼一声,霸气无俦:“跟我打架,还敢分心打我的女人,老秃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说罢以指作剑,挥出数道剑气,笼罩大和尚全身。 失去金钵助力,禅乐战力显然削弱一截,虽躲过大半剑气,却最终被一道凌厉剑气斩在肥硕肚皮之上。 “当”! 金光飞溅,金黄血液流出,大和尚禅乐闷哼一声,余光瞥见熊大威和纳兰定鼎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暗暗松一口气,召回金钵,飘然出城北退。 萧逐凤追出近百里,又斩中禅乐两指剑气后,返回龙化州。 萧逐凤知道,想要杀掉大和尚,必将付出巨大代价,而届时若是太过靠北,将会面对巨大风险。 如今最为重要的,是彻底将龙化州的北莽精锐绞杀在城内,并尽可能多的杀掉北莽和佛门高品修者。 大势已定,接下来的战事,是一边倒的屠杀。 纳兰宗陷阵营被李河山和金大宝联手绞杀;苏沉以伤换死,最终成功斩杀玄苦;王素君苦战百合,重创圆空;张九鸿与高景行联手,杀尽龙化州城头近百巫师。 大夏大军呼啸入城,以碾压之势不断收割北莽精锐军队的人头。 纳兰定鼎在主持城防之时,一直持死战姿态,并未给城中大军留下任何退路,甚至还有意堵死所有怯战逃兵逃离之路。 这便造就了整个龙化州几乎成为城内北莽军队的坟墓,城内数十万大军,最终逃出龙化州的,十不存一。 最为惊喜的,是一路追杀公孙渊数百里的曹酒衣回到龙化州时,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名动天下巫神教教主公孙渊,最终死在曹酒衣剑下! 这个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大夏鲜血的二品巫师,死时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 龙化州激战方歇,大夏京郊武儒山后山,一位老者推开竹屋竹门,瞅着左右无人,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没有天地异象,没有风起云涌,在这个阳光和煦惠风和畅的午后,闭关超过三百年的文院院长李仁出关了。 此时的李仁,是一品儒圣。 第576章 大屠龙化州 龙化州一战,大夏大获全胜。 其战略意义之深远,绝不仅在拿下北莽边关第一雄城。 此战过后,整个北莽的精锐军队和有生力量,几乎被全数剿灭,北莽和佛门的高品修者损失惨重。 如今整个北莽,能够称得上精锐的,也仅剩驻扎在北莽王庭的皇家亲卫了。 也就是说,从龙化州一直到北莽王庭,几乎是一片坦途,虽有不少雄关险隘,却已经没有足够战力的军队驻扎其中。 这也是纳兰定鼎孤注一掷地吸收精锐军队进驻龙化州所带来的后遗症。 龙化州的蛛网就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在崩断之前,释放了全部动能。 他们在黑暗中前行,在痛苦、仇恨、耻辱和绝望中挣扎,压抑了太久太久。 如今龙化州迎来了他们血腥而疯狂的报复。 在萧逐凤的授意下,大军进驻龙化州之后,曹酒衣第一时间下令封城。 随后的整整三日,这座北莽边关第一雄城血流成河。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对于曾欺侮我的,曾经轻贱我的,曾经凌辱我的,今日,一律十倍百倍奉还! 张九鸿没有食言,他将自己蛛网手下们的仇人一个个找了出来。 崔檀提着剑,看着那些仇人开始时或铁骨铮铮,或一言不发,或瑟瑟发抖,到头来无一不是下跪求饶,屎尿横流,无论平日里多高高在上,今日都要跪在地上尊要扫地,从祈求着一线生机,到祈求着仇人早点儿将自己杀死,没有人能从头嘴硬到尾。 他们实在是不堪折磨了。 折磨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除了极致的快感,亲手将这些禽兽送下地狱的崔檀不仅没有感到任何罪恶,心中反而愈发澄澈通透。 这些年来被仇恨束缚住的内心,好像在渐渐解绑。 什么以德报怨,什么放下仇恨,在崔檀看来,全是一派胡言。 死结,当以死解。 死仇,就是得让对方死,死得越惨绝人寰,越能抚慰人心。 这般死解之后,方能豁然开朗。 不仅仅是崔檀,其他蛛网中人,以及龙化州大夏人氏也在疯狂复仇。 上至州牧州官,下至寻常百姓,城内超过两百万北莽人氏全部身首异处。 浓郁的血腥味儿笼罩着这座雄城,与十八年前幽云七州一般无二。 攻破龙化州后,大夏大军并没有匆忙北进,而是驻扎城内休整。 萧逐凤写了几封密信之后,开始一边咀嚼与大和尚禅乐的一番死斗,从中汲取养分,一边安静等待。 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纳兰斩神! 萧逐凤要在龙化州布下天罗地网,举大夏之力,将这个一品武神埋葬在龙化州城外! …… 禅乐仓皇北退的途中,遇见了纳兰定鼎和熊大威主仆二人。 准确的说,是一人,和一具尸体。 熊大威重伤之下,依旧竭力奔逃,生怕萧逐凤、楚初墨或是别的什么人追上来。 终于,在全速奔逃近八百里,纳兰宗已近在咫尺之后,熊大威力竭而亡。 魁梧如小山一般的身躯死而不倒。 第577章 武神出关 禅乐将纳兰定鼎和熊大威的尸体带回了北莽王庭。 消息传递得再快,也快不过禅乐的身法。 纳兰定鼎抵达王庭时,北莽的衮衮诸公们还不知道龙化州的战事结局如何。 在他们的眼里,龙化州再不济,也能守个十天半个月的,顺便将气势汹汹的南朝大军的锐气和实力磨掉大半。 王庭附近,有偶遇纳兰定鼎的王公大臣见了纳兰定鼎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纳兰定鼎抵达王庭之后,径直去王帐见了北莽老皇帝耶律宗基。 半个时辰之后,纳兰定鼎从王帐中离开,对等候在外的禅乐说了一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想要的,我跟陛下提了,陛下应允了。” 禅乐想要的,无非是在北莽全境修建佛寺,并得到北莽朝廷不遗余力的支持。 对于这个结果,禅乐早有预料。 如今大夏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北莽一败再败,再也没有遮遮掩掩拖着佛门的资格了。 除了尚未恢复巅峰的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北莽有生战力几乎消耗殆尽,想要抗衡大夏,只能对佛门毫无保留。 至于是不是饮鸩止渴,北莽大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禅乐点点头:“既是如此,贫僧也不必再进去叨扰陛下了,施主是要去纳兰宗? 需要贫僧送一程否?” 纳兰定鼎没有拒绝:“那就有劳大师了。” …… 纳兰宗。 纳兰斩神闭关之所。 听了次子纳兰定鼎带来的战报,将纳兰定鼎屏退之后,纳兰斩神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了低头,看了看依旧插在胸前的九龙灭魂,抬起右手,搭在枪柄之上,喃喃道:“武棣,你这一枪,确有武神之风……” 说罢目中精光一厉,右手用力握住枪柄,闷哼一声。 随着纳兰斩神的用力牵引,九龙灭魂开始一寸一寸剥离纳兰斩神的血肉。 此方天地骤然色变,九条漆黑游龙在纳兰宗上空游弋盘桓,发出阵阵凄厉嘶吼。 纳兰斩神忍受着巨大痛苦,将九龙灭魂彻底拔出,狠狠插在身旁的石板之上。 九龙灭魂枪杆兀自颤鸣不已。 纳兰斩神放声怒吼,一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胸口,另一手握成拳,向天打出一拳。 罡风轻易绞烂屋顶,直奔九条真气游龙而去! “轰隆隆隆隆隆”!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炸响过后,九条漆黑游龙被罡风绞碎,彻底归于湮灭。 纳兰斩神捂着胸口,低声道一句:“你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东西,今日烟消云散了。” 此时的这位一品武神面如纸色,显然强行拔出九龙灭魂对他来说,还是一次重创。 拔出九龙灭魂之时夜幕刚刚降临,纳兰斩神走出已经没了屋顶的屋子之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走出屋子,纳兰斩神只是看了守在屋外一整夜的纳兰定鼎一眼,没有作声,飘然而去。 失魂落魄的纳兰定鼎神情萎顿,终于瘫倒在地。 他心中清楚,自己先是贪功冒进,让北莽精锐身陷险境,在青州城外一败涂地,后是一意孤行,让剩余精锐在龙化州死伤惨重,无论父亲出关之后结果如何,自己恐怕再难被重用。 第578章 终局之战 离开纳兰宗,腾云驾雾间,纳兰斩神已经抵达龙化州。 纳兰斩神并没有刻意掩饰那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一品武神威压。 纳兰斩神自北向南抵达龙化州之时,心有所感的萧逐凤已经坐在龙化州北城门静静等待。 北城门早已被刻意清空。 面对一品武神,再多甲士也仅是蝼蚁,萧逐凤将大夏守军遣退,避免无意义的牺牲。 城门城楼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被筑起的京观。 龙化州北城门正前方那座最大最高的京观最上方,正是二品巫师公孙渊的头颅。 表情狰狞,死不瞑目。 悬于半空的纳兰斩神望着脚下由密密麻麻的头颅筑起的京观,眼皮一跳,眉头开始皱起。 而坐在城头的萧逐凤站起身来,随意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扫视了左右一圈,咧嘴一笑:“特地为迎接你布置的,喜欢吗?” 纳兰斩神冷哼一声:“跟你师父果然很像……” 停顿片刻,继续说道:“都精通取死之道!” 萧逐凤笑了笑,眼神之中,绽放出一股凶狠杀意:“被我师父一枪折磨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不当缩头乌龟了? 还是说,你也明白,你不敢不出来了?“ 纳兰斩神负手凭空而立,不屑道:“碾死蝼蚁,何须巅峰?” 说罢视线缓缓扫视:“藏头露尾,岂是宗师气度? 都出来罢!” 纳兰斩神斜右后方,一袭白袍持剑而立。 大夏剑神,赵橘白! 纳兰斩神斜左后方,一袭轻甲目中眦火。 曹酒衣! 加上萧逐凤,三位大夏二品修者将纳兰斩神围在中间。 更远处,是王素君,楚初墨,林惊仙,张九鸿,柳灵泽,高景行,李河山,金大宝等一众高品修者。 这是一场针对一品武神纳兰斩神的围剿。 大夏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掉纳兰斩神。 成,则天下大定,败,恐前功尽弃。 这,就是终局之战! 参与围剿的大夏修者明白,单刀赴宴的纳兰斩神也明白。 纳兰斩神面色一凝,本就强横霸道的武神威压再度节节攀升,似能凌驾一切生灵。 下一瞬,纳兰斩神的声音在龙化州天际炸响。 “一起上,我纳兰斩神何惧!” …… 与此同时,纳兰斩神出关的消息迅速在两朝传开。 在纳兰斩神离开纳兰宗只身赴龙化州之后不久,北莽西北边关,昆仑山门户大开。 一支战意昂扬的军队呼啸而过,通过昆仑山进入北莽西北边境。 军队的两面大纛之上,一面写着“万俟”,一面写着阔别故土已久的“魏”! 军队帅位之上,是已经渐渐褪去稚气,一脸坚毅的万俟复。 这支军队身后,跟着一支昆仑山剑客。 为首的,是被萧逐凤生擒后销声匿迹的杨鼎岳。 既然已经放万俟氏入关,昆仑山便已经在这场大战之中站了队。 大夏胜,则重铸昆仑山荣光,大夏败,则彻底被北莽和纳兰宗摧毁。 既然选择了一场豪赌,昆仑山自然不遗余力。 此去千里奔袭,目的地…… 北莽王庭! 第579章 武神之威,天地色变 龙化州北城门。 萧逐凤,赵橘白和曹酒衣都在等。 等纳兰斩神先出手。 按照常理,武者之战,讲究一个“先下手为强”,先手会带来不小的优势。 可这四位,都不是寻常的武者。 到了他们的境界,先出手意味着先露出破绽,面对一尊一品武神之时,任何一个微小的,甚至称不上破绽的破绽,都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纳兰斩神哈哈一笑,双手成拳,浑身上下发出爆豆般的一阵响声,语调霸道雄浑:“不敢出手? 既是如此,让我先来!” 话音未落,双拳连续挥出,速度之快,饶是以萧逐凤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下一瞬,龙化州天际风起云涌,阵阵音爆声轰然炸响,北境以北稀薄而凛冽的空气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撕扯扭曲,生生裂出道道狰狞裂纹。 呈鼎足之势分立三个不同方位的萧逐凤、赵橘白和曹酒衣面前几乎同时压来一阵雄霸拳罡。 萧逐凤知道厉害,心念一动,“日月山河”游弋而出,袖珍剑身七彩闪烁,瞬间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屏障。 与此同时,萧逐凤身形急速向后飘出,周身真气汇聚右手双指,奋力一挥,一道凌厉剑气呼啸而出。 霸道拳罡轰在“日月山河”剑身之上,轻易将七彩屏障击碎,又与剑气相撞,势如破竹地碾碎剑气,顷刻间压到萧逐凤身前。 “当”! “当”! 两道几乎连为一声的金石之音响起,拳罡先是击穿萧逐凤雄浑真气形成的护体真气,随后重重轰在萧逐凤的大金刚体魄之上。 萧逐凤后退百余丈方才止住,喉咙一甜,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饶是经过重重削弱,纳兰斩神的这一拳还是对自己形成了不小伤害。 更可怕的是,刚刚纳兰斩神同时向三个方向挥出了三拳! 这就是亘古未有的一品武神么? 非全盛状态,就已经这般可怕…… 差距太大了…… 纳兰斩神狞笑一声,右脚凌空一踏,所踏之处,虚空之中,一声炸响如平地起惊雷,宛若实质的能量波纹四向扩散。 纳兰斩神方才三拳力道其实有所差异,最强的那一拳,打向了萧逐凤。 这尊一品武神心中清楚,大夏大军乃至整个大夏的主心骨,就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只要杀掉萧逐凤,这场国战,势头必将逆转。 因此三拳过后,纳兰斩神凌空一踏,右臂微屈,右拳高高抬起,向着萧逐凤追杀而来。 右拳之上,道道罡风席卷,随着一声闷雷炸响,地面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拳之威,天地色变! 萧逐凤敏锐的武者洞察力感觉到一阵死亡的威压袭来。 强大到令人绝望。 赵橘白和曹酒衣使出浑身解数斩碎方才纳兰斩神打出的拳罡之后,均是顾不得调顺气息,硬提一口真气,身形射出,举剑向着纳兰斩神的后心刺来。 远处,在萧逐凤一招之内便深陷险境之时,一道笛声冲天而起。 是从未有过的高亢激昂。 第580章 宛若神明 纳兰斩神察觉到身后有两道磅礴至极杀意毕露的剑气正追赶而来。 生死之间,赵橘白和曹酒衣皆是倾尽毕生所学,九星太卢和秋露白正吐露着狰狞剑气。 狂风与惊雷之间,宛若劈开天地的两道刺目裂隙。 搅动风云。 纳兰斩神有把握在一拳之后重创甚至杀掉萧逐凤,可身后的两道二品修者不留余力的全力一剑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尚在巅峰,纳兰斩神可以硬顶着两道剑气重创萧逐凤,再回头料理剩下的两名二品修者。 可此时已经重伤在身,再硬顶两剑,或许当真生出变数。 几个念头过后,纳兰斩神在空中瞬间扭身,横向一拳,迎着两道剑气砸去。 “轰”! “轰”! 仅仅一拳,就同时砸散了赵橘白和曹酒衣的全力一击。 巨大的反冲力汹涌而来,两人皆是凌空退出百丈之远,嘴角有鲜血涌出,显得极为狼狈。 此时笛声激荡之中,笛音道宗之力加持之下,有道道银色闪电自远处劈向纳兰斩神。 银色闪电之中藏着一支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的纤细箭矢。 有煊赫剑气破空而来,直刺纳兰斩神。 有飞剑一十二柄自不同方位呼啸而来。 有各式法器疯狂向纳兰斩神砸来。 是远处的王素君、林惊仙、楚初墨、李河山、张九鸿、柳灵泽、高景行等人各展神通,齐齐向纳兰斩神发难。 纳兰斩神哈哈一笑,笑声狂放,雄姿英发,任由银色闪电加身,随意一挥手,一把捏住霸王弩射出的弩箭,轻轻一握,可伤二品修者的霸王弩弩箭直接化为齑粉! 随后又是两拳挥出,剑气飞剑也好,法器暗器也罢,全数被击退,近不得纳兰斩神身前二十丈内。 纳兰斩神凌空而立,望着高亢笛声传来的方向,嘴角一动,宛若平地起惊雷:“聒噪!” 一道强悍真气向着林惊仙疾速而来。 下一瞬,林惊仙右臂炸出道道血花,右手把持不定,长笛落地。 细嫩白皙如莲藕的小臂此时已是血肉模糊。 纳兰斩神双目微眯,似乎目空一切,轻轻吸一口北境以北凛冽的空气,发丝飘荡,宛若这方天地至高无上的主宰,不容置疑的唯一的神。 望着逃过一劫的萧逐凤,纳兰斩神纵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道武棣的小徒弟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个只会躲在长辈、师兄和女人身后的缩头乌龟! 可怜武棣一世英名,也是这般有眼无珠!” 一品武神战力之强,即使仍是重伤未愈,面对几乎是整个大夏高品修者的围攻,依旧呈碾压之势,这点有些出乎萧逐凤的预料。 可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唯有死战而已。 那就通透了。 萧逐凤在被纳兰斩神拳罡余波炸裂的龙化州北城门上站直身体,拍了拍儒袍上沾染的灰尘,整个人挺拔如松柏。 他的声音清透,不徐不疾,丝毫没有任何颓丧:“纳兰斩神,你的一品修为如何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就算你偷了我大夏护国道人尹归虚一颗金丹,靠着不正之术踏入一品,还不是被我师父一枪扎了个通透?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师父他老人家最不成器的这个小徒弟,是怎么灭了你这个鞑子的!” 萧逐凤想的,是“以死换伤”。 师父武棣做得,我萧逐凤,一样做得! 第581章 以死换伤 一年前,武棣以生命为代价,用最后一枪重创纳兰斩神,让他闭关直至今日。 此时出关,虽恢复良多,依旧是重伤未愈。 然而即使纳兰斩神并非巅峰,依旧看上去不可战胜。 可如果萧逐凤如法炮制,燃尽所有再度重创纳兰斩神呢? 赵橘白和曹酒衣,配合着诸多大夏高品修者,是不是就有机会杀掉两度重伤的纳兰斩神呢? 这便是萧逐凤心中所想的“以死换伤”。 踏入武道二品通天境以来,萧逐凤一直用功不辍,配合松狸楼和司天监各种天材地宝,拼尽全力在武道之路上寻求突破,在二品通天境之中突飞猛进,可始终感觉到与那真正通天彻地的武神境界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看不见,摸不着,可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的鸿沟。 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已经付出最大努力,一品武神境界依旧求不得,那么今天如有必要,死战战死,也能多一份坦然,少一点意难平。 纳兰斩神好整以暇道:“哦?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 萧逐凤心念一动,“日月山河”袖珍剑身通体散发七彩光芒,绕着主人缓缓飞旋。 而萧逐凤全身上下,开始有淡淡金光闪烁。 三息之内,金光由浅及深,纯粹而刺目。 大金刚体魄之霸道雄壮,此刻显露无疑。 萧逐凤沐浴金光,体内真气奔涌流淌,转头看了祖母,楚初墨和林惊仙一眼,留给她们一个灿烂笑脸。 随后右臂微微上扬,右手双指并指成剑,遥遥指向纳兰斩神,语调决绝而悲壮。 “我有一剑,可斩武神!” 下一瞬,萧逐凤身形倏忽射出,儒道之力流淌,口中轻轻念道:“吾愿以吾身作剑,虽身死魂灭而无悔,只求一剑……斩神!” 体内真气冲开重重关窍,真气运转间,周身奇经八脉炸开一条血路。 真气奔涌流淌,早已超出武道二品通天境的极限! 第一息真气绕体运转八百里,第二息真气绕体运转三千里,第三息真气绕体运转两万里! 如同去岁秋,武棣刺向纳兰斩神的最后一枪如出一辙! 天地异象! 一品武神威压之下的天际滚滚黑云,此刻瞬间被切割成无数条沟壑纵横,裂隙之处,天光洒落。 千万条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裂隙而来,剑气蜿蜒,磅礴壮阔。 这一刻,剑心澄澈,天地共鸣。 这一刻,萧逐凤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他就是剑! “日月山河”在他周身极速盘旋,在大金刚体魄散发的纯净金芒之外形成一道七彩光练。 万千道剑气汇入身躯,黑云遮顶之下,宛若实质的剑气剑罡由青转白,愈发耀眼。 耀眼到天地之间仿佛仅余一剑。 以身作剑,剑气峥嵘,直直射向纳兰斩神! 纳兰斩神呼吸一滞。 太像了…… 纳兰斩神一品武神敏锐到极致的危险感知能力告诉自己,萧逐凤以身作剑递出辞呈这一剑所带来的威胁,跟一年前武棣的那一枪,实在是太像了! 纳兰斩神喉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体内真气奔涌流淌,不留任何余力,向着萧逐凤挥出全力一拳! 第582章 三百年第一剑 不知什么时候,林惊仙已经用颤抖的双手捡起了被崩落在地的长笛。 在萧逐凤转头望向自己,对着自己灿然一笑的时候,林惊仙也嫣然一笑,眼眶却立刻红了。 她跟王素君和楚初墨一样,瞬间就明白过来萧逐凤想要做什么。 一笑之后,林惊仙目光坚定,秀手一翻,复将长笛递到嘴边。 道宗之力汹涌流淌,让本就受伤不轻的林惊仙小臂之上炸出层层血雾。 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笛声响起。 伴随着笛声,萧逐凤嘴角一挑,以身为剑,与纳兰斩神的霸道拳罡轰然碰撞。 肉身斩神,虽死无悔! “轰”!!! 一声让即使是站在大夏之巅的高品修者们也几乎耳鸣的巨响过后,一道强光闪过。 眼前仅剩一片白茫茫。 目不能辨物。 …… 一息之后,赵橘白和曹酒衣率先恢复视线。 他们看到状若癫狂的纳兰斩神如同苍鹰扑兔,举起双拳,向着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的萧逐凤砸下去。 两人同时执剑抢出。 意图故技重施,让纳兰斩神投鼠忌器,逼迫他回头来对付自己。 可这次不同了。 纳兰斩神立刻察觉到了身后两道凌厉剑气。 他冷哼一声,一拳挥出,向着萧逐凤坠落的方向打出一道霸道拳罡,旋即一个回身,迎向赵橘白和曹酒衣。 上次萧逐凤逃过一劫,是因为他自己会躲会闪会还手,而如今萧逐凤已经不省人事,此时出拳,跟痛打落水狗没有什么两样,他怎么躲? 纳兰斩神大可以打出拳罡,然后从容地回身迎击两名二品武者,只需等待拳罡收掉已经半死不活的萧逐凤的命。 而纳兰斩神之所以暴跳如雷,是因为萧逐凤那倾其所有的一剑,在他胸前扎出一个通透的伤口。 衣衫破烂,胸前血迹狰狞。 跟九龙灭魂留下的伤口如出一辙,一左一右,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他这个名不副实的一品武神。 武神之血汹涌流出。 纳兰斩神的气息不可避免地低沉几分。 然而在赵橘白和曹酒衣看来,依旧与自己有着巨大的鸿沟。 “轰”! “轰”! 纳兰斩神挥出两拳,将赵橘白和曹酒衣逼退。 而那道足以索命的拳罡,已经罩在萧逐凤头顶。 旁人要救,皆是为时已晚。 已经恢复目力的王素君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拳罡轰向孙儿。 林惊仙浑身颤抖,苍凉笛声也跟着颤抖起来。 楚初墨不顾危险向前抢出,可是终究是徒劳无功。 无能为力了…… 纳兰斩神凌空而立,大口吐纳,一边调息,一边等候萧逐凤命丧当场。 万分之一过后,纳兰斩神突然脸色巨变。 一道清光闪过,一道青色剑罡精准斩在那道索命拳罡之上。 “轰”! 剑罡拳罡双双归于湮灭。 虽然再次逃过一劫,爆炸余波还是将昏迷不醒的萧逐凤推出数十丈之远。 一袭儒袍飘然落地,立于纳兰斩神和萧逐凤之间,看了被余波掀出数十丈外的萧逐凤一眼,撇撇嘴,歉然道:“对不住啊,我的好徒儿,三百年没握剑喽,这出世第一剑,有点儿生疏了……” 第583章 一品武神的后手 狂奔之中的楚初墨骤然止步,又惊又喜:“老师!” 这袭儒袍,正是破关而出的文院院长,李仁。 楚初墨也清楚,老师李仁三百年后破关而出,极有可能已经踏入儒道一品境界! 李仁转头笑道:“好徒儿,听说你跟你小师弟走到一起,可还没请为师喝杯喜酒呢!” 闻言,林惊仙一阵狂喜之后,又有些淡淡失落。 很显然,李仁出关,肯定算是楚初墨的娘家人。 不过此刻这些计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活下来。 王素君跃至萧逐凤身前,看着浑身一阵一阵闪烁金芒,昏迷中仍是眉头紧锁,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好地方的孙儿,只感觉心如刀割。 楚初墨和林惊仙也来到萧逐凤身前。 李仁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叹息道:“唉,他抱了必死的信念,与一品武神硬碰硬,如同飞蛾扑火,若不是大金刚体魄护体,他恐怕方才就已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现在他的大金刚体魄已经支离破碎,奇经八脉寸寸崩断,五脏六腑也残破不堪,虽拣回一条命来,恐怕也再难恢复如初,能不能醒,都是两说。” 楚初墨方才听着李仁轻松的语气,还以为萧逐凤并无大碍,此刻听了李仁的话如遭雷击,双目通红:“老师,您救救他!” 李仁只是摇头叹息。 纳兰斩神早已猜出了李仁的身份,双目微眯,锐利的视线在李仁身上转了几圈,沉声道:“一品境界…… 不知先生将儒道一品境称之为何?” 李仁冷声道:“儒道一品,当称儒圣。” 纳兰斩神眼中杀气愈盛:“不知一品儒圣,较之一品武神如何?” 李仁冷笑一声:“呵,习武之人,婆婆妈妈,老夫就直说了,我打不过你,可加上身后那两位,不好说。” 纳兰斩神看了身后严阵以待的赵橘白和曹酒衣一眼,同样冷哼一声:“呵,只许你南朝有底牌有帮手,我纳兰斩神就没有么!” 说罢大喝一声:“大和尚!你再想坐山观虎斗,就等着一败涂地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道恢弘佛号响起,肥头大耳的大和尚禅乐现身,佛号第一个字响起时他人还在数十里外,身形即使在高品修者的视野中,也仅如绿豆一般大小,最后一个字音落后,人已在众人面前。 禅乐对着纳兰斩神双手合十:“纳兰施主,小僧来迟一步,还望施主莫怪。” 此时的禅乐,虽然剑伤未愈,可受益于北莽全力支持佛门传道,修为不退反增。 纳兰斩神只是斜睨禅乐一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拦住姓赵的和姓曹的,坚持半柱香,我就能宰了这个所谓的儒圣和他的徒弟!” 禅乐微微颔首:“善!” 纳兰斩神暴喝一声,怒目圆睁,发丝冲天,道道血流从身上千万毛孔之中飙射而出,如万千细丝缠绕身前,血腥而可怖。 与此同时,纳兰斩神的气息暴涨,威压欺天凌地! 身为武神,怎会没有压箱底的后手! 献祭精血,虽数百年难以复元,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无上的战力! 纳兰斩神凌空虚踏,右手成拳,自上而下,向着李仁轰来! 第584章 口含天宪 李仁不仅仅是儒道一品儒圣,同时还是武道二品通天境大宗师,对于纳兰斩神所迸发出来的这股狂暴的毁灭之力,有着清楚的认知。 硬接这拳,就是重伤。 而纳兰斩神速度太快,躲,很难躲开。 就算勉强躲得了这一拳,下一拳呢? 李仁不清楚纳兰斩神这种狂暴状态能持续多久,可心中清楚,以纳兰斩神此时的战力,要在半炷香时间内杀掉自己,绝非虚言。 瞳孔中纳兰斩神的拳头不断放大,李仁负手而立,不躲不闪,体内儒道之力流淌。 这一刻,李仁声音清朗,口含天宪:“纳兰斩神身在天涯海角!” 李仁话音刚落,威压恐怖一拳砸来的纳兰斩神如同进入了异空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目瞪口呆。 气势汹汹的一品武神,就这么消失不见? 一息之后,李仁身形一晃,嘴角一口鲜血涌出。 他心中清楚,纳兰斩神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自己以儒圣之力口含天宪送到了天涯海角数万里外。 儒道踏入一品之后,确实有某种意义的“言出法随”之能。 可这种能力,伴随着反噬。 所发之愿越难实现,反噬越是凶猛。 李仁若是开口将一个寻常人送到天涯海角,反噬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要将一品武神纳兰斩神送到天涯海角,其反噬之凶猛,足以让李仁自身受伤。 而若是李仁运用儒道之力发愿让纳兰斩神去死,恐怕纳兰斩神相安无事,李仁自身反而受害。 因为此事超出了李仁的能力极限。 禅乐看着眼看就要大开杀戒的纳兰斩神竟然消失不见,心中震颤,看了杀气腾腾的赵橘白和曹酒衣一眼,颤声道一声:“阿弥陀佛……” 纳兰斩神,你可把老衲害惨了…… 楚初墨上前扶住李仁:“老师,您没事吧?” 李仁微微摇头:“不妨事。 纳兰斩神被我送到数万里外,可按照他的速度,很快就会回来,咱们得抓紧时间。” 李仁的话让在场除了禅乐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李仁转身,走到萧逐凤面前,坐下身来,目光温和,仔细看着萧逐凤。 只见萧逐凤体表原本忽明忽暗的金光已经开始逐渐暗淡,生命与神魂都在不停流逝。 李仁儒道之力运转,望着着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萧逐凤,缓声道:“一个武者靠着道宗之力踏入一品,当然不够纯粹,可武者身上的佛家修为,又何尝不是樊篱?” “不破不立,你可曾想过,想要挣脱樊篱越过鸿沟,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武棣在重创一品武神纳兰斩神的那一刻,是否比纳兰斩神更强?” “比一品武神纳兰斩神更强,就算只有短短一刻,可在那一刻,如何称不得武神?” “当得一刻武神,只要神魂不死躯体仍在,如何当不得一世武神?” “方才重创一品武神之时,你又何尝不是站在武神的位面之上?” “睁开眼,你就是武神!” 第585章 回归战场 萧逐凤以身作剑,重创纳兰斩神之后,意识便陷入一个混沌状态。 混沌之中,所能察觉到的,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和迅速流逝的生命力。 对外界惊天动地的动静全然不知。 如同一个溺水者,在大海之中逐渐沉沦。 这便是高品修者受到重创之后走向死亡的过程么? 在萧逐凤神魂陷入完全死寂之前,识海中终于传来阵阵呓语。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是无论萧逐凤怎么努力,都听不清楚。 …… 萧逐凤的生命力依旧在不断流逝。 听着李仁似乎想要唤醒萧逐凤的箴言,所有大夏高品修者,以及大和尚禅乐都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萧逐凤。 眼见着萧逐凤身上的金芒越来越微弱,大夏修者们心情渐渐沉入谷底。 而禅乐则是松了口气。 就算面前的大夏高品修者一拥而上,自己只要撑到纳兰斩神回来,便可稳操胜券。 而李仁则是看着萧逐凤身上渐渐消散的金芒,面色平静。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萧逐凤还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李仁沉定心神,不徐不疾,开始重复方才的话。 曹酒衣望着气息越来越低不可察的小师弟,心痛不已,咬着牙,转向禅乐,恨恨道:“先宰了这秃驴!” 将九星太卢一挑,赵橘白点点头:“先宰秃驴,待会儿一起杀纳兰斩神!” 禅乐暗暗心悸,口念一声“阿弥陀佛”,法宝金钵绕体飞旋,身后一尊千丈法相拔地而起! 于此同时,赵橘白、曹酒衣两人两剑,向着禅乐斩去! 大夏高品修者们立马反应过来,若是萧逐凤当真醒不来,那么只能靠他们所有人合力对付纳兰斩神了。 而大和尚禅乐是纳兰斩神的强援。 所以在纳兰斩神回来之前能否杀掉大和尚,至关重要。 是以除了李仁和守在萧逐凤身前的王素君、楚初墨、林惊仙之外,所有大夏高品修者一拥而上。 王素君捧着萧逐凤的脸,感受着孙儿的生命迅速流逝,她觉得自己的命也在一点点被人抽走。 终于,就连她那高品修者敏锐的洞察力也感受不到孙儿的气息了。 萧逐凤身上的金芒也在此刻完全消散。 大金刚体魄守护主人到了最后一刻。 王素君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恸哭。 祖孙连心。 这一刻,萧逐凤在一片混沌中似乎听到一声恸哭,紧接着,一道清朗声音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滑过萧逐凤的识海。 那是蕴含着一品儒圣儒道之力的声音:“一个武者靠着道宗之力踏入一品,当然不够纯粹,可武者身上的佛家修为,又何尝不是樊篱?” …… 另一边,在以赵橘白和曹酒衣为首的大夏高品修者的围攻下,禅乐虽只取守势,依旧节节败退,千丈法相支离破碎,最终躲在变大的法宝金钵之中,不敢出来。 各种凌厉攻击接连不断地轰在金钵之上,当了缩头乌龟的禅乐清楚,要不了多久,这坚固无比的金钵怕是要被打碎。 突然,一道霸道无匹的拳罡轰然而来,将围攻金钵的大夏高品修者掀得人仰马翻。 纳兰斩神,回来了! 第586章 一品武神萧逐凤 纳兰斩神凌空而立,气势狂暴,狂笑不已:“哈哈哈哈哈哈,一品儒圣手段果然神鬼莫测,只可惜刚刚出世,就难逃一死,这般出神入化的手段,恐怕没有再多施展之机了!” 显然,纳兰斩神献祭精血所带来的巅峰状态还未过去。 李仁并未理会纳兰斩神的挑衅,目光平静,继续不徐不疾地向萧逐凤念着。 纳兰斩神冷笑一声:“他已经死透了,何必执迷不悟?” 曹酒衣暴喝一声:“一派胡言!” 一剑劈出。 赵橘白知道单凭曹酒衣绝非纳兰斩神的一合之敌,立马挺剑抢出。 大和尚禅乐见到纳兰斩神回到战场,立马从金钵中现身,操纵金钵,向着曹酒衣砸去。 方才想要杀老衲,现在老衲要你的命! 与此同时,李仁第七次念出最后一句。 “睁开眼,你就是武神!” 下一瞬,已经气息全无的萧逐凤蓦然睁开双眼! 双目之中,纯粹的金光闪动! 千万分之一息后,萧逐凤如瞬移般出现在禅乐身前。 迎着禅乐惊惧的目光,萧逐凤一手捏住金钵,连续不断地狠狠砸向大和尚的大光头:“我叫…… 你这…… 老秃驴…… 非要…… 当那…… 搅屎棍!” “当”! “当”! “当”! “当”! “当”! “当”! 每说一句,就是一声巨响。 禅乐竟毫无还手之力! 六声巨响如黄钟大吕,禅乐已是头破血流。 纯净金色血液飞溅。 禅乐闷哼一声,从半空中摔落。 仅仅一砸,就砸碎了大金刚体魄! 两拳将曹酒衣和赵橘白击伤的纳兰斩神瞳孔剧缩,歇斯底里:“怎么可能!” 面前的萧逐凤,分明是一尊一品武神! 没有借助外力,而是靠着自己证道踏入一品的…… 真正的一品武神! 萧逐凤阖起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复又睁眼:“原来一品武神,是这么个滋味儿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仁松了口气,笑得自在又释然。 王素君、楚初墨和林惊仙则是喜极而泣。 纳兰斩神咬了咬牙,凌空虚蹬,挥出一拳,瞬间出现在萧逐凤面前! 一拳挥出之后,天地色变,势凌万物! 纳兰斩神杀意杀心均已达顶点,无须复杂而花哨的蓄力,一出手,就是巅峰一击! 去死! 萧逐凤武道之心澄澈通透,右手双指并指成剑,体内真气奔涌流淌,竟达恐怖的一息八万里,一股滂沱剑气从指尖疾射而出! 一品武神,巅峰对决! 一道足以让所有人短暂失明的亮光闪过。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声接连不断的巨响紧接着响起。 众人目力恢复之时,天昏地暗的异象已然散去,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只见纳兰斩神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胸口,气息已然低沉下去。 纳兰斩神的胸口之上,有一狰狞可怖的贯穿伤口,血流如注! 萧逐凤则是凌空而立,玩味十足地看着纳兰斩神,右手双指在面前轻轻一抹。 一柄完全由真气形成的长剑由虚及实,缓缓成型。 剑意滔天,剑气凌人。 “靠着汲取他人金丹踏入一品,终究是歪门邪道。 纳兰斩神,你应该庆幸你只有一条命,否则不知要死多少次!” 第587章 大结局 话音未落,萧逐凤单手拎起真气长剑,身形瞬间消失,下一瞬,又闪现在纳兰斩神面前。 纳兰斩神靠燃烧精血换来的巅峰之力本就行将结束,又在方才再度受到重创,此时在萧逐凤面前竟似毫无还手之力! 萧逐凤每递一剑,嘴中便骂一句。 “说我师父有眼无珠!” “你配吗!” “杀我大夏虎贲勇士!” “屠我大夏千万百姓!” “老子今天有冤报冤……” “有仇报仇!” “老东西……” “给爷死!” …… 萧逐凤嘴中咒骂虽然直白“粗鄙”,心中却越发畅快通透。 酣畅淋漓的八剑之后,威名赫赫的一品武神纳兰斩神已经被砍成一滩肉泥! 大夏修者们届时目瞪口呆。 这就是真正以武证道的一品武神么? 紧接着,萧逐凤的视线落在了刚刚苏醒过来,趁着两尊一品武神激战正酣,或者说萧逐凤单方面的盛大屠杀之时,屏息凝神想要一点一点挪出大夏高品修者包围圈的禅乐身上。 萧逐凤一个闪身,出现在禅乐身前,挑挑眉毛:“大师,这是要去哪儿?” 禅乐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萧施主,小僧打算回西方去……” 萧逐凤点点头:“哦,想家了,要回去。” 禅乐连忙跟着点头:“阿弥陀佛,善哉善……” 还不等禅乐说完,萧逐凤从禅乐手上一把捞过金钵,对着禅乐咧嘴一笑,向着禅乐已经头破血流的脑壳上继续砸下去。 “说来就来!” “想走就走!” “这是你家?” “杀我大夏……” “多少人命!” “你这秃驴!” “也去死吧!” 几息之后,人钵俱碎! 大战落幕。 …… 是夜,万俟氏骑兵和昆仑山剑客配合,千里奔袭,攻陷守备空虚的北莽王庭的消息传来。 接下来,大夏大军北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十天之内,就已兵临北莽王庭。 每过一城,便屠一城。 万俟氏执属国之礼,大开城门,迎接大夏大军进驻北莽王庭。 自老皇帝耶律宗基始,北莽文武百官皆赤裸上身,被五花大绑,跪在城门两侧,迎接大夏大军进城。 至于纳兰定鼎,他在得到父亲纳兰斩神死于萧逐凤之手的确切消息之后,一把火焚尽纳兰宗,与纳兰宗一同消失在火海之中。 萧逐凤骑着高头大马,第一个进城。 路过城门之时,跪在城门处的耶律宗基突然开口:“萧将军,可否说两句话?” 萧逐凤勒马,居高临下看着北莽老皇帝:“说。” 耶律宗基叹了口气:“我死不足惜,可否放过我大莽寻常百姓?” 萧逐凤冷冷道:“昔日幽云七州沦陷之时,你可曾想过放过我大夏七州千万百姓?” 耶律宗基默然不语,颓然坐在地上。 萧逐凤双腿一夹马腹,促马进城。 随后来到北莽王庭城头,亲手将大夏、龙骑军、黑虎军、黑龙铁骑四面大纛插在北莽王庭城头。 萧逐凤负手立于城头,长风吹过,四面大纛猎猎作响。 师父,您看到了么? …… 又是一年除夕。 王素君忙活着包饺子。 给她打下手的,除了楚初墨和林惊仙,还有已经被萧逐凤出手治愈的女帝赵青灵。 三人皆是心灵手巧,暗地里暗自较劲。 文院院长李仁,大夏剑神赵橘白和摄政王赵恒一边坐在一起喝酒,一边时不时“不经意”地瞟一眼那边案板上的情况。 而萧逐凤,则是一脸满足地看着那边自己最爱的几个女人,心满意足地吸溜着皇家贡茶。 (全文完)。 第588章 完本感言 从2022年7月,到2023年9月,超过一年时间,这本书终于完结了。 码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有不舍,有遗憾,更多的,是释然。 我是读着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长大的,青春里,也曾无数次幻想憧憬着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从那个时候,写一部武侠小说的愿望,就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 小说里,应该有轻剑快马,有绝世武功,有爱恨交错,有家国大义,有遗憾,有潇洒,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忙于课业,再后来又实在惫懒,构思多年,直到去年,才开始动笔。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在当今网文的世界里,已经没有纯粹的武侠小说的容身之地了。 说“武侠已死”恐怕有些夸张,可武侠小说这个分类确实是凉了。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有更多人看到。 于是我将故事的框架和大纲一改再改,最终定位在仙侠分类,也努力去添加一些有“爽点”的桥段。 可惜这本书的成绩依旧不好,其中的原因,有我自己笔力不足的问题,也有第一次写网文节奏把控的问题,还有对市场不够了解,没有完全去迎合的问题。 我不想把这本书变成一本无底线迎合市场喜好的爽文。 这本书不是一个成功的商品,可对于作者自己而言,是个很有意义,也很有遗憾,总体来说比较满意的作品。 虽然跟预想之中的不太一样,可我动笔时想表达的东西,大部分都表达了。 也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不完美,但努力过了。 借用一句名言:青春,不就是不完美的吗? 至于说遗憾,其实是遗憾这个故事没能讲好。 读者朋友们或许能看得出来,这个结局略显仓促。 天才巫师金大宝的成长,万俟氏组建军队,最后的一连串的大战,主角的情感故事,以及主角踏入武道一品,都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因为我砍掉了南疆篇、大漠篇、安京城篇和北境篇的很多内容,在不影响主线的前提下,许多都是整篇砍掉。 因为我没有太多精力了。 我是个兼职作者,平时要工作。 在保证工作保质保量不受影响的前提下,过去一年里,写小说几乎占据了我业余生活的全部时间。 我码字速度偏慢,一天四千字的更新,经常要伏案五六个小时才能码出来。 要是卡文,甚至更久。 这样一来,我不敢旅游,不敢运动,甚至不敢生病。 出去打个篮球看场电影,都要想一想明天的更新怎么办。 久而久之,我就变得很焦虑,很不快乐,陷入严重的精神内耗,这跟我写小说的初衷背道而驰。 尤其是还没挣到多少元子的情况下,就更不快乐了! 不快乐,就想吃。 一年以来,我胖了一圈,变得嗜睡,憔悴了许多,颈椎也亮起红灯。 说句实在的,这些症状,大火可破。 当你每天醒来几千块甚至几万块稿费到账,这些其实都可以忍。 只可惜那些只在梦里。 嘤嘤嘤! 所以这本书更新的最后这两个月,我更得很慢,更新量变少,时不时还断更,在这里对追读的朋友说声抱歉。 可是我人变快乐啦! 自从不用每天担心更新之后,人不焦虑了,也变精神了,也开始运动了,还瘦了好几斤。 我断断续续地写,最后还是给了这本书一个还算完整的结局。 也算给了年少时的梦想一个结局。 尝试过,努力过,不圆满,虽然有遗憾,但也能释然。 至于接下来的打算嘛,当然是先休息喽! 不过下本书的内容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框架,应该很快就会开始写了。 有多快,也不好说。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都市重生的题材。 我试试看,如果完全按照市场的喜好来写,会不会受欢迎一些。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好一部爽文,毕竟那也是很难的。 尽力而为喽。 梦想尝试过了,也该尝试尝试能不能挣到面包。 其实我还有一个梦想。 我想做文化输出。 把咱们华夏优秀的文化和底蕴,输出到全世界,对抗这个越来越复杂的外部环境,为祖国的崛起做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当然,这个目标太大了,不是这个阶段的我能够做到的。 下个阶段,我还是想挣点儿元子,把房贷先还一还。 絮絮叨叨这么多,其实是写给自己的话。 最后,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朋友,也感谢努力码字,努力去完成自己年少时候梦想的自己。 愿我们都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最想成为的自己。 路还长,梦还在,秋高天长,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