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惊蝉》 第1章 太子遇刺 战国,群雄逐鹿的年代,魏国首都大梁。 魏襄王十九年(公元前300年)的某一天。 两年前,襄王总感自己年老体衰,处理朝政力不从心,起了让太子姬遫处理朝政的念头。于是他下旨,让姬遫兼任魏国相国,处理朝政,自己退到幕后。 姬遫平时纨绔不羁让,常常穿梭于柳街花巷。让襄王惊喜的是,姬遫竟然一改以往的秉性,对国事非常上心,在各诸侯中游刃有余,把父王韬光养晦、见风使舵的策略运用到了极致,非但稳住魏国颓废下滑的趋势,也获得了喘息机会。襄王惊喜之下,干脆不再理政,把朝政交都扔给了姬遫,任何决策都依着姬遫的意志去定。 所以,魏国名义上是襄王当政,实际上都是姬遫在处理朝政,这已经成了魏国公开的秘密。他的所作所为也让各诸侯刮目相看,却也让他们对魏国起了戒意,针对魏国的细作活动又活跃起来。 可是,姬遫没有察觉对这些变化,依然我行我素,忙完国事就会醉心于柳街花巷,乐此不疲。 那天,他出宫勾栏听曲。宦官鹫烈禀报:“内史曹晏求见。” 曹晏与姬遫关系不错,时有往来。姬遫也不在意,两人见礼后在蒲团上相对跪坐。姬遫笑道:“曹大夫一向繁忙,往常都是晚上与孤一起勾栏听曲,怎么今天白天跑来了?” “今日早朝以后,我去街里食铺吃早餐,路过古玩铺时,正碰上朱掌柜与一个人客人谈价格。”曹晏笑道:“这个人要出手的是一把越国留下来的宝剑。但是,要价不菲。朱掌柜没有办法留下来,与那人说好,筹措到银子再交易。我与太子殿下投缘,亲如兄弟一般,素闻太子喜欢舞枪弄棒,对这把剑一定有兴趣。所以特来告知。” “哦,曹大夫有心了,谢谢。”姬遫开心地躬腰作揖,道:“曹大夫可以让朱掌柜将剑带来东宫,让孤过过眼,只要是真品,银子不是问题。” “不行啊。”曹晏摇头:“那个人十分谨小慎微,攥着剑不肯撒手,只是与朱掌柜约定了下午申时在古玩铺见,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一旁陪坐着的东宫门客石颇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石颇是义渠人,曾任义渠愚君的护卫,后来护卫愚君来魏国皮氏城见魏襄王时,结识了襄王护卫单颖,两人相谈甚欢,拜把子结为了兄弟,不久便在单颖的介绍下投到太子门下,成了姬遫的门客。 后来在太子的提携下,襄王给了他一个御林军左将军头衔,穿上了御林军的长袍。他时常呆在东宫,与宫里的宦官们厮混在一起,相互切磋武艺讨论兵法。 见太子犹豫是否去古玩铺,他担心姬遫的安全,急忙出声提醒。 “这么麻烦啊?”姬遫明白石颇的意思,不可以轻易入市井。于是,他朝曹晏皱起了眉头:“要不就算了吧,那古玩铺我知道,在王宫前面的瓦街那一带,车水马龙、鱼龙混杂,乱哄哄的,孤讨厌去那种地方。” “哦,那就可惜了。”曹晏失望地点点头头,却有不甘地道:“那把剑实在是罕见,除了寒气逼人、锋利无比,剑身上的黑色菱形格子花纹及黑色剑格一点都没有锈蚀,纹饰依然清晰精美。在近剑格处有两个鸟篆铭文‘鸠浅’。鸠浅是当年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的名字。所以,肯定王者之剑哦……” “是吗?这样,孤就随你一起去看一看。”姬遫对宝剑的渴望被曹晏的描述挑起来了,心里痒痒的禁不住跃跃欲试。 “殿下……”石颇还想提醒,姬遫却没有理会他。 “嗯?”曹晏瞅着姬遫嘴角有了笑意,道:“你不是讨厌那乱哄哄的地方么?” “孤去古玩铺瞧一瞧宝剑,随后立刻离开。”姬遫尬笑道:“曹大夫将这把剑说得天花乱坠,我不去看一眼也太对不住曹大夫的一片美意了。” 曹晏很兴奋,起身道:“那我们就走?” “好,孤让他们备车。”他扭头吩咐一旁的宦官道:“告诉鹫烈备车,我们去瓦街古玩铺。” 石颇也只得起身站了起来。 很快,马车就准备好了,鹫烈、屴默各赶一辆马车,姬遫单独一辆马车,石颇与马夫挤坐在车辕上担任护卫,塚丘、鹫烈与曹晏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紧随在后面。 很快,马车就到了古玩铺门前,屴默守在门前,石颇、塚丘等随姬遫和曹晏进了铺子。 古玩铺很大,靠墙全是矮桌子,上面放着格式的青铜器和玉器。屋子中间的一张矮条案前坐着朱掌柜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青年人。 朱掌柜见进门的是曹晏,朝他作揖道:“曹大夫,您来啦?请坐吧。” 曹晏赶紧介绍姬遫道:“哦,这位是季大夫,他对剑很有兴趣,我特意把他请来看看。” “哦,季大夫。”朱掌柜闻言朝姬遫作揖,道:“两位请坐。” 曹晏跪坐在了那个年轻人边上的蒲团上。石颇随着姬遫上前,来到矮桌对面朱掌柜旁边,姬遫已经跪坐在了蒲团上。 剑已经搁在矮桌上,姬遫的眼睛盯上了它,伸手想去拿剑。但是,那个年轻人先一步摁住了剑鞘,双目阴森森地盯住了他,道:“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与朱掌柜正在谈价格,请不要打扰。” “嘿嘿。”姬遫微笑,道:“我就是看看,你们谈你们的。” “可是,我不想你碰我的剑……”说着,年轻人把手摁在了剑柄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的石颇立刻出手想摁住了他的手,却已经迟了。年轻人已经飞快地拔出了剑,速度非常非常的快。寒光乍现,石颇刹那间感到一阵刺疼,手掌已经被出鞘中的剑刃碰破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顾不上查看伤口,他立刻反手抓住了剑客握剑的手腕。但时,剑客的反应也很快,左手也飞快地紧握住了握住剑柄的右手,根本就不在乎石颇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双手合力将剑朝姬遫刺去。 姬遫猝不及防,眼看着剑尖冲自己而来……好在石颇拼力阻挡了一下刺客蛮劲,滞缓了一挺剑的速度,他立刻一个后仰倒在地上,翻滚着躲到了一旁。 石颇没有一丝的犹豫,立即拳挥向剑客面部砸去。剑客挨了重拳,却没有还手,眼睛依旧盯着姬遫,欲跃起继续击杀姬遫。 石颇趁势别转剑客的胳膊肘将剑朝他的头抵过去。他猝不及防,虽然歪头避开了剑锋,脸却被划了一个口子。 剑客很惊愕地顿了一下,石颇立刻又冲他头猛击了一拳。随后紧攥住剑客握剑的右手腕想继续重击,却发现他已经松开了握剑的手,左手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似乎透不过气来的样子,缓缓地瘫软在了地板上。 石颇很懵逼,定睛细看,年轻人已经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他捡起了地板上的宝剑。 此时,姬遫已经从地板上起身,随即起身一个飞腿把追着自己的朱掌柜踢倒。 朱掌柜被踢晕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手里的匕首也脱手摔在了一旁。 见事不妙的鹫烈和塚丘立刻挥刀将铺子里外的人全部砍倒了。随后,鹫烈冲到朱掌柜身边,将刀扎进了他胸口。 “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啊……”曹晏吓得浑身打颤,连连作揖,额头上全是汗珠,语无轮次。 姬遫制止了欲挥刀要砍杀曹晏的鹫烈,细看了一下倒在地板上的那个剑客人。他的脸色发青,已经死得翘翘的了。 “奇怪,这么就流了这点血?”他奇怪地问石颇道。 石颇摇摇头,看着手上的剑一脸的懵逼。 鹫烈道:“这剑尖上一定涂抹了剪刀树的树汁,见血封喉,所以出血少吧?” “可是,石将军的手被划破了,怎么就没有事呢?”姬遫楞了一下,随后醒悟:“哦,一定是靠剑格的地方没有涂抹……可惜,死了,找不出背后的主谋了。” “殿下,太危险了哦。”石颇长吐了一口气,禁不住心惊胆颤地道。 “把剑带上,我们离开这儿,后面的事情让曹大夫处理就是了。”姬遫吩咐道。 石颇把剑在刺客的身上擦了擦,插进鞘中,随后盯着曹晏大声喝道:“曹大夫,一会郡衙的人来了,让他们画下这个杀手的画像,还有这个朱掌柜的,我们东宫要追根寻源,挖出谁是幕后指使人。” 姬遫很赞同石颇的话,拧眉道:“孤会让人通知矶锐、单颖来勘查现场。你告诉他们,在大梁发生这样性质恶劣的事,孤很失望,让他们务必要找出元凶,给孤一个交代。” “是是,本官一定转达。”曹晏连连作揖,道:“殿下请放心。” “还有一点,”姬遫欲出门前,又扭头补充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不准任何人透露出去。告诉单颖,调查一定要悄悄的进行。” 曹晏楞了一下,作揖道:“诺。臣什么都不对郡衙说,就向单将军单独介绍情况。” 姬遫点点头,转身出了铺子门,鹫烈、塚丘等人护着他离开了古玩铺,上了马车。石颇紧跟着出了门,迅速登上了后面的马车,回王宫去了。 一行人回到了东宫,虽然有惊无险,众人还是非常忐忑不安。 姬遫却跪坐在蒲团上,兴致勃勃地查看着宝剑。 宝剑上乳白色树汁已经被清洗掉了,寒光闪闪。 它静静地躺在矮桌上,黑色菱形格子花纹清晰精美,近剑格处“鸠浅”两个嵌金鸟篆铭文闪着金光,剑刃泛着凶气,阴阳交错。 “好剑啊。”姬遫忍不住赞叹道。 “主子,通过这把剑能找到那个剑客幕后的那家伙么?”鹫烈问道。他想以物找人,忍不住问道。 “很难。”姬遫继续打量着宝剑,嘴里解释道:“这把剑是把名剑,应该是某人收藏的,不容易找……” “但是,这个人知道殿下喜欢宝剑。”石颇谈了自己的见解,道:“竟然不惜用这么一把宝剑来诱惑殿下赴约,说明他非常了解殿下。这人应该非常熟悉殿下的人。殿下,务必必须请吾王在朝廷里好好查一查……” “不不,这事绝不能让吾王知道。”姬遫挥手:“今天的遇刺,孤分析有两个目的:一是刺杀孤,搞乱魏国的宫廷,让姬家老的老,小的小,朝廷不能正常运转;二是中断魏国重新崛起的救赎之路,让魏国在与诸国抗争中无法继续纵横捭阖。可见,魏国宫廷保持稳定是首要的大事。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装聋作哑,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反过来,这个家伙见我们东宫风平浪静,一定会跳出来四处打探消息。我们就看是谁跳出来吧。” “这样也行?”石颇一脸的疑窦。 “肯定行。否则,一旦惊动大王,宫廷里就会人心惶惶,孤以后出宫就麻烦了。”说着,姬遫笑了起来,道:“反之,古玩铺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幕后主子一点消息也得不到,那他会怎么着?一定是六神无主,就怕自己暴露了。” “可是,他们既然想斩草除根,那应该早就想好了退路。”石颇很忐忑地道。 姬遫思索了一会,抬头道:“沉住气,这件事关系重大,可以说是关系魏国生死存亡。所以这场刺杀,一定是来自某国的阴谋。他们布下这么一个局,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矶锐来了么?” “还没有到。”一旁的太监回禀道。 惠王在王宫外设了一个机构,称为立候府,名义上属于司冠管辖,实际上是听命与魏王、应对诸侯间细作活动的机构。现任的立候矶锐是个宦官,是姬遫的亲信。他去勘查现场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但是,刺杀事件发生后,姬遫警觉了许多,再也不敢擅自外出了,即使是过年也是窝在东宫与自娱自乐。 初春的一天,天空中飘着霏霏细雨,柔曼寂静,屋顶和地上全都湿漉漉的;内城的红墙被水雾笼罩,看上去像蒙上了一层雾纱,朦朦胧胧的;王宫城门前的阙楼也没了往常雄姿,无精打采的像是听着乐声在瞌睡。 编钟和磬敲打出来的悠扬、空灵的乐声正从王宫太庙不断传出,那是魏襄王姬嗣正在祭祀中。 在悠悠的祭祀乐声中,王宫也正悄悄地流传着一个蜚语:魏国太子姬遫宠幸有加、迷恋得须臾不离半步的美人翟婵,进宫前就已经怀孕了。她曾是义渠国商人楼庳的小妾,是楼庳把翟婵献给姬遫的。 犹如晴天霹雳,王宫上下全部被惊到了:翟婵都这样了还敢进宫…… 第2章 王后霸道 緈丽和緈春是太子姬遫的两个夫人,她们听到流言被激怒了,气冲冲地进了后宫,在王后緈氏面前歇斯底里地转述起那个胆大包天的奴婢是如何侮辱了王家的面子,那口气如同泼妇。 听了两个女人述说,緈王后也气坏了,一脸的恼怒,被羞辱的感觉让她涨红了脸:“嚷什么?她不知廉耻,你们也跟着她瞎闹么?” 緈王后非常不满两个夫人喧嚣,为了一个怀疑的奴婢,竟然扯下矜持、丢失了风度,没了母仪天下的风范。被王后这么一呵斥,她们醒悟,不敢高声了。緈春咬牙切齿地道:“不能让这个奴婢留下。” “是的,传出去算是什么事啊?是太子被戴了绿帽子啊。”緈丽很赞同,附和地道。 緈氏气得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沉吟了一会,即刻下了懿旨:摆驾东宫。 洋洋洒洒的小雨还在飘个不停,緈王后沉着脸,默默地跟着她身后的两位夫人板着脸,一路沉默地往东宫赶去。 太子已经好几年没有去过她们的寝宫,能够见到太子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想到这里,夫人们不约而同地端起了架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起来,一步三摇,愤怒也随之摇去看不少。 雨珠飘落在她们的头上、肩上,头发上满是细细的水珠,两人不敢随便擦拭,就怕弄花了脸。尽管湿冷和郁闷让她俩的脸色愈加的惨白、阴沉,却还是挤出了丝丝的微笑。 东宫位于王宫东面,是建在一个二层高台上的二元式的阙形建筑,台外观有三层,每层都有凭栏。上层正中为主体建筑太子殿,周围及下层分别为卧室、过厅、浴室等。下层有围廊,中间是敞厅。廊下以砖漫地,檐下有卵石散水。共有五十多房间。是太子姬遫学习、生活和社交活动的场所,见官员和门客也在这里。他一直喜欢呆在这里,因为在这里的所有行动都不受王宫内清规戒律限制,他玩得昏天黑地也没有人会管他。所以,他整天与宦官、门客、异域术士厮混在一起,喝酒、和乐、角斗,夹在各族漂亮美艳的奴婢中大跳艳舞。 翟婵就是众多奴婢中的一个,进入王宫以后颇得姬遫的宠信。 此时正殿里,梁下悬挂着许多油灯,红艳艳的火光让大殿里呈现出一派温馨的暖色。对着殿门,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狩猎图帛画,画下面是一个比地面略高的台子。中间部位搁着一张矮条案,条案后地板蒲团上跪坐着的是这里的主子,当今魏国的太子、相国姬遫。 自从在古玩铺遇袭以后,为了防止意外再起,他已经不再去勾栏听曲、花楼买醉了,只能在东宫自娱自乐。 左右两旁,几个乐人正在按节奏地敲打编钟,丝竹悠扬。 虽然已经入春,天气不怎么冷了。但是,殿里面的人穿着单薄。所以殿门依然棉帘高挂,火墙也都烧着,矮桌边上还置放着一个取暖火炉,炭火熊熊,架在上面的水壶突突地冒着热气。 矮桌上搁着银壶和金嚼杯。条案左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美女,身穿薄衫的姬遫正与她一起饮酒、津津有味地欣赏一群姑娘的热舞。 显然,在案条边上那个美女便是让王后和两位夫人气愤不已的翟婵了。 翟婵有着高挑的个子,肤色白皙细腻、乌黑的发下一张瓜子脸,一对水灵灵的桃花眼雾雾蒙蒙的,让人感觉有一种始终被她注视的亲切感。特别是她笑吟吟的时候,扯起的两个小酒窝就像两个铃铛,无声胜有声,格外的迷人。 她的腰很细,体态轻盈、妖娆,能歌善舞,传说她善于骑射、会说义渠土语。现在她怀孕了,肚子还没有明显的凸现,身材依然窈窕。 舞女身穿淡绿色的薄衫,长裙,袖口上绣着粉色的荷花,银丝线勾出了几只喜鹊,下摆密麻麻地绣着一排蓝色的水波,胸前是宽片淡黄色的丝绸裹胸;脚步灵动地挪腾,长裙随着身子转动而散开,举手投足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她们时聚时散,时而奔向姬遫,时而缓缓远离,踏着舞乐亦步亦趋;舞女们个个妖艳了得,肌肤细润如温玉,樱桃小嘴红艳欲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灵动的双眸慧黠地转着,几分调皮,几分淘气,美得天真无瑕。 飘曳的灯火让大殿里热舞有了更加浓烈的气氛,也除去了湿冷的感觉,好像沐浴在初夏的暖风中,生机勃勃。 太子心情甚好,拥着美人喝着美酒、歌舞升平,好不惬意。 就在此时,“王后驾到!”“王后驾到!”“王后驾到……”一阵阵喝叫声响了起来,两个太监撩起了棉帘,一束明亮射进殿堂,緈氏与緈丽、緈春一行鱼贯而入地进了太子殿。 顿时,音乐和热舞都停了下来。 由于逆光,全神贯注欣赏热舞的姬遫根本就没有看清进殿的是谁,就觉得一阵冷风飕飕地窜进殿来,感觉很冷。正想呵斥,随着棉帘的重新落下,发现是王后来了,慌忙作揖问安,眼光扫了一眼她背后自己两位夫人,惊诧地问道:“母后,您怎么来了?” “太子,本宫有事问这个女人,请你回避一下。”王后压制看内心的怒火,瞅着他身边美女冷冷地道。 “可是母后……”姬遫很惊诧,踌躇地争辩道,没有挪身的意思。 “就一会儿,太子请自便。”王后根本就没有移开盯视翟婵的目光,只是开口打断了姬遫的话,口气不容置疑。 看她来者不善的样子,他又扫了一眼她背后左右两侧的緈丽和緈春。她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翟婵。他心一沉,显然,母后和他的两个夫人是找翟婵麻烦来了。 两位夫人很气愤,大殿里的情景和气氛太香艳,是她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她们的夫君整天浸泡在这样的香艳里,当然是乐不思蜀了。与她们幽居的清冷后宫相比,这里就是天堂。 她们感觉很委屈,夫君为什么就不让她们也来这儿玩呢?论姿色,她们不逊在场的任何一个女人。不然,整天与太子耳鬓厮磨地混在一起,梅开二度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见,太子已经忘掉她们了。 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体上,很不舒服。好久不见夫君了,很想念。但是,见了面心情却变得恶劣,心头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心底在歇斯底里地呐喊、咆哮,眼神透着不甘与愤怒。 她们的眼神,姬遫察觉到了,目光冷冷地从她俩脸上扫过,警告的意味浓烈。 緈丽和緈春自然是察觉到了姬遫毒毒的目光,忽地醒悟,惊得打了一个颤,头也低下了。 是,她们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夫人。但是,那又如何?如果干涉太子的事情,被打入冷宫是分分秒秒的事情! 见夫人收敛起脸上的恶相,姬遫松了一口气,悻悻地出殿去了。 母后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见姬遫出去了,两个夫人对视了一眼,与王后一起将目光盯在了翟婵身上。毫无列外,目光全都透着一股憎恶的戾气,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盯着跪坐在面前的翟婵,王后鼻子哼了一声,问道:“你是翟婵?” 翟婵顿感不妙,王后气势汹汹的阵势,连太子都被她撵出去了,分明就是来找茬的。她害怕了,战战兢兢地低下头,怯怯地道:“回王后娘娘话,正是奴婢。” 王后一脸的鄙视地道:“既然嫁了人,为何又进宫来?” 翟婵惊愕,抬头看了一眼王后道:“回王后娘娘话,奴婢未曾嫁过人。” “呵,还挺会装糊涂的。来呀,给我掌嘴。”王后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吩咐道。 “遵旨。”太监厉松嘴里答应着上前,伸手噼里啪啦地抽起翟婵耳光。 立刻,翟婵的脸红肿起来,嘴角流出了鲜血。 “好啦!”王后发声呵止了厉松,鄙视地瞅着翟婵问道:“说吧,什么时候嫁的人?” 没有料到王后竟然上来就动手,翟婵被打得懵逼了。听见王后问,她抬起了头,委屈的泪水泊泊流下,嘴里倔强地坚持道:“奴婢说的是实话,奴婢未曾嫁过人。” 王后气得冷笑了一声,道:“哼,未曾嫁过人?那个楼庳不是人么?” 原来王后是为了这个而来啊?翟婵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噢,王后娘娘说的事是这样的,奴婢是由我哥献给太子的,因为从义渠郁郅城来大梁城路途遥远、关隘很多,我哥就请太子的门客楼庳先生假意称奴婢是他新买下的小妾,带到了大梁城。小妾只是托词,没有夫妻之实……” “哦,只是一说?你说没有夫妻之实,就没有之实了么?”緈丽非常愤怒,尽管姬遫那一瞥的警告让她忌惮,还是忍不住指着翟婵吼道:“你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么?” “确实没有夫妻之实!”翟婵很不高兴,语气也直了起来,不服地道:“请王后娘娘、夫人明察,太子是奴婢唯一的男人。” “还敢狡辩,来呀,把她给我拉出去,杖毙!”王后甚为愤怒的喊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她绝对没有料到,这个奴婢竟然仗着太子的宠幸藐视她的威严、公然顶撞自己。 “来呀,还愣着做什么,拉下去行刑!”太监厉松随即冲一旁的庭尉厉声喝道。 “是,王后。”两名随驾庭尉架起跪坐的翟婵拖往殿门外,把她扔在殿门外湿漉漉的地上。 紧接着,厉松站在翟婵一侧,挥起了棍棒,朝翟婵的屁股打了下去。 翟婵根本就没有想到王后会直接下旨杖毙自己,懵逼中被拖到了屋外,还以为王后只是在吓唬自己,嘴里依然嘟嘟囔囔的,不停向王后解释着……她穿的也是薄袄裙,从温暖的殿堂被拖到殿外,寒冷让她哆嗦,身体还没有适应,无情的棍棒就砸在了她屁股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传来,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忍不住地闷哼一声,上齿紧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血痕,嘴角也渗出了血迹。 翟婵不信王后真敢杖毙了自己,不管怎么说,她是太子的女人! 棍棒又一次砸下来了,她更紧地咬住了下唇,为了自己清白的名誉,这棍刑,她怎么着也要撑住。 一棍接着一棍……薄袄裙已被打烂,汗水、雨水、血水随着棍棒的挥舞乱溅,她躺在血水里没有了声息。 厉松慌了,翟婵毕竟是太子很宠幸的人,太子的秉性他是知道的。 他放下棍子进殿堂躬腰向王后禀告道:“禀王后娘娘,翟婵昏死过去了……” 不敢抬头,他抬眼皮窥视了一眼王后,揣摩着她的用意所在。 “没有求饶是吧?”她蹙眉,一脸的怒气。 他忐忑地道:“是……还没有。” “犟驴!”王后心烦气躁地挥了一下手:“把她泼醒,继续打,打死拉倒。” “诺!”厉松躬腰作揖,出殿门在翟婵前面站定,转身让一旁的小太监去弄一桶水来。 一会儿,小太监提着满满的一桶冷水走到昏迷的翟婵的头旁,拿起通中的瓢舀水朝她脸泼去! 水泼在翟婵的脸上,昏迷的她幽幽醒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瞬间,她醒了过来。 只是,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重重的棍子,再次落向她屁股,钻心的疼痛再一次席罩住全身。 一棍接着一棍……薄袄裙已经被打烂了,屁股已经皮开肉绽,身下全是血水,殷红一片……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棍,悄无声息中她的头垂在了雨水地上,脸色惨白,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厉松收手再一次回殿向王后禀告道:“王后娘娘,翟婵又昏死过去了……” “把她弄醒,继续打。”看厉松忐忑的样子,王后估计翟婵还是没有求饶,她气极了,脸色铁青地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起身走出了殿门口。夫人们见状也跟出到殿外,俯视着地上躺着的翟婵。 厉松上前,吩咐小太监道:“把她泼醒。” 小太监提起水桶,“哗”的一瓢水浇在翟婵头上,她悠悠地醒来过来,被厉松扯起头发,把头朝向王后。 “你个贱妇,还不如实认罪么?”王后蹙眉喝道。 翟婵弱弱地说了几句。但是,王后没有听清,问厉松道:“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的是实话。娘娘不信可以去问太子,太子头一次临幸她的时候,是见了红的……”厉松转述道。 “恬不知耻,谁知道她用了什么魔法骗了太子……”王后一听这话气炸了,顾不上威仪,大声地呵斥道:“掌嘴,给我掌嘴!看她还敢不敢顶嘴!” 厉松立刻抽手给了翟婵几个耳光。翟婵挨不住,爬在了地上,血泊泊地从嘴里流出。厉松上前,抬脚朝她猛踢一脚…… 第3章 翟婵蒙冤 屁股被打的皮开肉绽,后面那一脚更是踢得她钻心疼痛。翟婵彻底醒悟过来,王后和这帮女人是在故意找茬下毒手,是要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恐惧极了,惊恐之下,她咬牙忍着疼痛躬起身体,双臂紧护着肚子两侧,眼睛朝厉松瞪了一下,声音依然虚弱,却威胁意味浓厚地道:“你不许碰我肚子,里面可是太子的骨血,流淌着的是姬家的血脉!” 厉松害怕了,不敢继续踢了,眼睛瞥了王后一眼。 王后察觉到了,瞪他一眼喝道:“狗奴才,瞅什么?” 厉松惶惶地道:“禀王后娘娘,她说,她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血……” 王后气得脸都绿了,朝他骂道:“听她胡说八道。本宫说了,那里面就是个野种!打,往死里打……” 跪在殷红血水中的翟婵脑袋已经耷拉下来,披头散发遮住了她的脸,厉松用手试了一下她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吓得不敢再动手打了。但是,瞅着太后射来的毒辣的目光,他只能回头朝翟婵背脊装模作样地踹了一脚,嘴里恶狠狠地喝道:“别装死!” 姬遫这个时候在一层殿里面的一个屋子里躲清静。只是耳朵虽然清静了,心情却愈加烦闷。他为王后的突然到来深感忐忑不安。 忽然听到二层殿门外王后的怒喝声,他感觉事情不妙,马上出殿察看,上了台阶往上走,正瞅见到厉松在试探翟婵的气息,立刻慌了神,飞也似的窜了过来,噔噔地跑上二层,飞身跃起,“砰”地一下踹飞了厉松。 随后他蹲下挽起了翟婵。 翟婵已经被打得不像样了,鼻青脸肿,眼圈全是青紫色,眼睛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屁股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肤,鲜血淋淋地直往地上滴。 她软软地窝在姬遫的怀里,脸色灰白,他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翟婵的鼻息,似乎已经没有气息了。 “快,传巫师来!快传巫师!”他立刻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随后,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被他踹倒在地的厉松大喊道:“来呀,把这个奴才给孤推出去,斩了!” “诺。”一群护卫立刻抽出了腰刀,一窝蜂地上前,将厉松摁倒在地。 王后见状慌了手脚,急忙制止,对姬遫道:“太子,你不能杀他,打狗还要看主人呐。” “斩了!”姬遫气极了,没有理睬王后的话,继续喊道。 “诺!”两个廷尉毫不迟疑地架起厉松往东宫大殿下面拖去。 厉松吓得脸色惨白,扭着身体大喊道:“王后救奴才!王后救奴才……王后救……” 喊声远去了,殿门前顿时鸦雀无声,緈丽和緈春吓得瑟瑟发抖。 姬遫抹去翟婵嘴角上的血迹,冷冷地瞅着王后和那两个夫人道:“既然打狗看狗主人的面,翟婵可是我的女人,怀着我的骨肉,母后怎么不看她主人的面?怎么能如此绝情?” “太子,本宫是为你、为魏国的江山社稷着想。你想想,她进宫前已经怀孕了,还敢进宫已经是死罪。再留在宫里蛊惑太子,东宫还有太平么?”王后义正言辞,指着翟婵道:“再说了,她是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太子怎么就知道她怀的是你的骨血?” “是不是孤的骨血孤自己不知道么。”姬遫恼怒地道。 “她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太子就这么信她?”緈丽忍不住插话道。 姬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地瞅了一眼緈春,讥嘲道:“幸好当初你们俩怀孕的时候,王后没有怀疑你们肚子里不是姬家的骨血,不然也会被打板子吧?都经历过,为什么要眼红别人?” 夫人们很囧,面面相觑,沮丧地低头,却又不敢发声抗议。 “孤告诉你们,翟婵没有事便罢,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孤会让你们睡在梦里也会被吓醒!”他非常愤怒,他不能朝母后发怒。但是,却可以放肆地向夫人口吐恶言。 “她……她的……与我们无关……”緈丽心惊胆颤地辩解道:“我们不过是随王后一起过来要个说法,一切但凭王后做主……” “哼哼,你们以为赖在王后身上就可以逃避了么?”姬遫愈发的愤怒了,狂喊道:“告诉你们,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的,我一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太子,你胡乱说些什么呢?他们可都是太子妃!”王后冷冷地骂道:“一个奴婢,死就死了呗,喊打喊杀像什么话?” “是,她们是母后娘家人,所以在你眼里很尊贵。但是,在孤眼里,她们就孤的一件袍子,是可以随时扯碎烧了的!”姬遫气极了疯狂地发泄道:“在孤的眼里,这个奴婢才是孤的宝贝,她一旦有恙,孤一定会杀这两个贱人为她陪葬!” “住口,你简直是疯了!”王后气极了,手指着姬遫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夫人被吓得脸色刷白,如落汤鸡一般在霏霏细雨中颤栗,恐惧的眼睛湿乎乎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也就在菲菲细雨中,翟婵是眼帘似乎动了一下。看来,她只是被打得昏死过去了。姬遫心里一阵惊动,高声喊道:“翟婵!翟婵!听见我说话了么?是孤,孤来了。哎呀,孤来晚了一步,让你受苦了啊!” 翟婵的眼睛睁开了,瞅着姬遫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姬遫忙不迭失地安慰她道:“有孤护着你,看谁还敢欺负你?别哭了哦,小心动了胎气。” 緈王后被姬遫的话噎着了,脸沉了下来,愤愤地道:“这个女人如果怀的是姬家种,那产下之后本宫要过过眼。过不了眼,那就扔在马桶里溺死得了。免得以后被人篡夺了江山社稷还傻乎乎地兴高采烈。” 说着緈王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那两位夫人见翟婵醒了也松了一口气,紧随她离去了。 但是,王后的威慑还是让姬遫惶惶起来。 然而,就那么一瞬间,他的思绪转了回来,又喝叱道:“巫师,这老夫子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到?来呀,把翟婵抬回房间去。” 巫师兼任大夫,负责医疗事宜,魏遫对巫师姗姗未到极为愤怒。 “诺。”太监们七嘴八舌地答应着,托架起翟婵抬上高台台阶,进太子殿堂,把她放在殿后面房间里的卧榻上。 姬遫跟着进了房间,一边走,一边挥手让大殿里那些乐者、舞者全部离开。 看着侧趴在榻上的鲜血淋淋的翟婵,心里对王后恼恨不已。 转念,又怕杀了厉松会将王后架在火上烤。虽然王后已经表态孩子要过她的眼。但是,要过王后的眼谈何容易,除非孩子与自己小时候如出一辙。可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鸡蛋里挑骨头!想着太后的跋扈,他有了胆怯。 关系到孩子的未来,必须与王后缓和关系。他转身吩咐一个太监道:“去关照一下廷尉,暂且留那狗奴才一条命,放他回王后身边去吧。” “诺。”太监急急地出门去了。 但是,王后对翟婵的杀意明显,翟婵留在王宫也是朝不保夕。 他忐忑地抱起一床被子给翟婵盖上,然后跪坐在蒲团上,为翟婵抹去眼角的泪水。 过了好一会,翟婵冷静下来了,搂着姬遫的手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吓死贱妾了。亏殿下救我,奴婢今天是死里逃生啊。”翟婵脸色灰白,全然没有一点血色,她无神的双眸瞅着姬遫,有气无力地讲起了自己的恐惧和委屈。 突如其来地被挨了一阵棒打,他担心肚子里的胎儿有恙,非常焦虑,架不住急火攻心才昏死了过去。现在,她的守护神就在眼前,她的心放下了,说着挨打的过程,忍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 “没事了。”姬遫很心疼地看着可怜巴巴的翟婵,脸上却装起笑,安慰她道:“一切自有孤给你做主……” 翟婵打得奄奄一息,这笔账是必须要算一算的。但是,却是无法往王后身上算的。要报复,只能往两个夫人去了。现在,他只希望翟婵不要再忧心忡忡,这既让他担心,又让他心疼。他决意一定要惩处两个夫人,让她们以后再也不敢对翟婵动歪心思。 正思索时,宦官报鹫烈和御林军左将军石颇、禁卫军左将军单颖等求见。 这个时候他们来干什么?姬遫有点纳闷。但是,翟婵的伤还没医治,他没有心情见他们,于是摆了摆手道:“让他们等着。” 宦官刚出门去,就在这时,卧室外有响起了太监的喊声:“卢巫师到。” “快进来吧。”姬遫急急地应道。 棉帘被撩起,进来了一个干瘪的老头,满头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冲姬遫拱手作揖。 姬遫很不耐烦,挥手道:“就别多礼了,快看伤吧。” “诺。”卢巫师应着上前检查了一下翟婵臀部的伤势,看了一下她脸上的伤,然后手指搭在她手腕,为翟婵搭脉。 完了,他问翟婵道:“翟婵娘娘,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伤?” 翟婵摇头,道:“他用脚踹了我的背脊,劲不大,和挠痒痒差不多。” 卢巫师微微一笑,对姬遫道:“翟婵娘娘身上的伤,样子很难看,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太子殿下,很幸运,执棒的人手下留情了。不然,没有当场毙命,也是神仙难救。” 姬遫楞了一下,看来厉松是个明白人,唉,差点错杀了他啊。 “不过,娘娘臀部的伤还是很严重的,没有伤到骨头罢了,要用金创膏药敷几日,也就会好的。”卢巫师继续介绍道:“就是脉搏有点快,有点动了胎气。嗯……只要婵娘娘能够心平气和地休养生息,安心养胎,是会好转的……” “别给我绕弯子,直说,翟婵情况怎么样?”姬遫急火攻心,迫不及待地盯着他道。 姬遫很担心翟婵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他的子嗣不多,每一个孩子都是宝贝。 “翟婵娘娘身体素质好,很抗打,而且腹部没有受伤,只要情绪稳定,接下来多卧床休息,不会对胎儿有大的影响。”卢巫师解释了一下,看姬遫似乎不信,于是朝他躬身朝强调道:“太子放心,翟婵娘娘身体状况很好,只要精神愉悦,胎儿定能安然无恙。” 是虚惊一场啊,姬遫总算露出了笑意,道:“那就好。” “那,老朽现在就让宫女给翟婵娘娘敷药?” “好的。”他答应着挥了挥手,让卢巫师去了。 翟婵没事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想起殿外那些求见的人还等着,心头又忐忑起来。鹫烈和石颇、单颖都是他很器重的人,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个时候他们齐刷刷地来见自己,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让他们进来吧。”姬遫吩咐宦官道,起身回到大殿,跪坐在蒲团上,心里隐隐有了不安,这些家伙突然来见自己,不会也是为了翟婵的事,来给自己添堵吧? 棉帘掀起,宦官鹫烈、屴默、塚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单颖、石颇人,他们相互鞠躬拱手作揖见礼。 “少主子,探子来报,王宫外聚集了不少王宫贵族和士大夫,他们纷纷向主子上谏,说翟婵是危害太子的红颜祸水,恳请主子将妖女翟婵驱逐出宫。主子吩咐交由少主子处置。”宦官鹫烈上前,将手里一把竹简放在矮桌上。 姬遫勃然大怒,伸手将竹简挥翻在地上,站起身,眼睛瞅着石颇,满脸杀意地道:“这些王宫贵族和士大夫简直是岂有此理,竟然管到孤的女人头上来了?” 单颖吓得慌忙躬腰作揖…… 第4章 事出有因 “可是,殿下……”单颖小心地瞅着姬遫道:“緈王后已经下懿旨让禁卫军调查楼庳和翟婵的情况,是不是在入宫前就已经有了身孕?很明显,王后也怀疑翟婵肚子里怀的不是姬家的骨血……” “滚你的。”姬遫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他,怒道:“你个混账的东西,这么一个谎言都听不出来么?我看你想干涉孤的后宫吧?” “臣不敢。”单颖慌忙起身拱手作揖道。 “那还等着干嘛?去,让你的禁卫军冲过去,把那些聚集的家伙都打散了,将那些跳得最高的家伙抓几个起来,好好审一审,看看是哪国的细作散布的谣言!以后,谁再敢妖言惑众,胡诌这事,一律当细作看待,给孤立马砍了!”姬遫咬牙切齿,露出了霸道的凶恶。瞥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道:“都下去吧。” “诺。”他们作揖答应着,一起退了出去。 阴风骤起,来得突然。但是,一定是事出有因。母后和自己的夫人卷进来不说,朝官的呼应也很蹊跷、诡异。 他烦躁地在大殿踱起方步。 显然,有人看翟婵不顺眼,针对翟婵刮起了这股妖风。这人下手很黑,他应该是与自己走得很近的人。不然,不会知晓翟婵曾假冒是楼庳的小妾。想到这一点,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翟婵逃过了这次陷害,还能逃脱下次的算计么? 心神不宁,又回了房间,就听翟婵惊颤地的朝他问道:“太子,怎么有这么多人针对奴妾啊?奴妾没有得罪过他们吧?” 显然,她也听见了姬遫刚才的雷霆之怒。 “不,你得罪他们了。”姬遫故作轻松开起了玩笑,道:“你怀上了孤人的骨肉,让孤再次开枝散叶,打破了某些人母凭子贵,在后宫呼风唤雨的作威作福的惬意日子,孤的那些夫人能不失望么?肯定得罪他们了,是犯了众怒啊!” 翟婵肿胀的脸露出了笑意。可是,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痛让她“嘶”地一下收起了笑脸,她蹙眉,无比担忧地道:“可是,如果王后不认这个孩子,恐怕也很麻烦。”她努力睁开被打肿的眼睛,凄凄地看着姬遫道:“太子你快拿个主意啊。” “你别急,孤总归有办法对付的。你先治疗吧。”看卢巫师拿着药等与两个宫女又进了房间,他嘟囔着,回殿堂去了。 跪坐在蒲团上,细细地琢磨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感觉这个貌似针对翟婵的阴谋更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他内心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他已经向父王禀告过翟婵怀了自己的孩子,朝廷士大夫奏疏大王,要求将翟婵逐出王宫的请求,父王根本就不会答应。王后今天的表现就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罢了。 关键是前些日子自己刚刚遭遇过一次刺杀。现在,宫里又刮起流言蜚语,目标直指自己的宠妾。显然是一招失败后祭出的第二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浓烈。 自己已然成了细作谋害的目标? 他的心禁不住惊悸了一下,感觉这个针对自己子嗣的阴谋实在太阴险,冲着姬家的子嗣下手,还真是抵住了自己的软肋。这样的话,自己那还有心思应对各诸侯的阴谋诡计?更无从拿出应对措施了。 麻烦的是这个背后推手在王宫里的能量很大,应该是蛰伏在自己身边的细作。 不管这个细作来自哪个国家,对自己的威胁是致命的。 想到这里,他吩咐门边站着的太监道:“把矶锐叫来。” “诺。”太监去了。 他搓着双手焦虑地在殿里转了好几圈,要破这个困局就必须挖出这个细作。问题是刺杀案已经发生好几天了,矶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点眉目,说明案子搁浅了。 看着地上被打翻一地的竹简,他一面继续思索着,一面默默地将它们一根根地捡了起来。 脑子忽然里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把翟婵藏匿起来,这个细作就没了要挟自己的资本,岂不威胁不了自己了么?对,要设法把翟婵藏在一个细作不容易察觉的地方。可是,王宫是王后的地盘……那就让翟婵离开王宫? 似乎也不妥,翟婵怀着姬家骨血,父王能应允她离开王宫么?弄不好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唉,她的走与留都是一件很窝心的事情。 很烦,随手抽了几根竹简细细地看了一眼。 这些是王宫贵族和士大夫们呈给父王的谏疏,多指责楼庳不是东西,包藏祸心,把翟婵这样一个妖女献给太子,暗度陈仓,是篡夺姬家的江山社稷,必须立刻杀掉翟婵,杀掉楼庳……杀无赦! 他们的矛头直指楼庳,是要剪去自己的羽翼啊。似乎竹简上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姬遫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又拿起了其他的竹简,也是宫廷朝官们的谏书。与其他谏疏一样,这些谏疏大都是讽谏太子拿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当宝贝,拣到碗里的就是菜,玷污了姬家的血脉,必须杀了翟婵。 而竹简中就有这样一枚谏疏,是赤山君緈濑上疏的。緈濑肩负镇守蒲阪关的重任。可是,前不久,蒲阪关被秦军占了,他侥幸逃回大梁,把襄王气得够呛。现在,他竟然也来凑热闹,表达了很担忧姬家血统遭到玷污,担心江山社稷被人篡夺了。他愿意出头为姬家除去楼庳、翟婵一伙。 姬遫很纳闷,緈濑是自己的亲舅舅,被父王封爵赤山君,他不想方设法收复蒲阪关,反而狗逮耗子担忧起王宫血统?看来他的手伸得够长的,安的什么心? 且不说这些流言蜚语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就眼前的竹简分析,翟婵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已经危在旦夕,必须及早出宫去了。 “矶锐到。”门外有喊声。 “进来吧。”他答道。 紧接着棉帘掀起,宦官矶锐进门,朝他躬腰作揖:“奴才矶锐叩见少主子。” “矶锐,刺杀案的调查有眉目了吗?”他抬头瞅着矶锐,一脸的凝重。 矶锐作揖达道:“回少主,奴才派人潜伏在古玩铺周围,想抓住来古玩铺联系的人。但是,除了抓住几个古玩贩子,没有抓到可疑的人。所以,奴才判断,这个古玩铺人家已经被废弃了。另外,奴才扒了那个杀手和古玩铺掌柜身上的所有衣服,将他们的身体、衣服一寸一寸地检查了一遍,与普通魏国人的梳洗、穿着并无二致。但是,那个杀手束发的发簪是用白玉做的,不是普通人所能用的。就发簪上部张扬不羁的造型和空白处的网格纹饰,奴才问了制玉人,说是典型的楚国发簪。所以,奴才判断,杀手是个楚国人。” “楚国人?”姬遫很惊愕,楚国什么时候开始与魏国死磕上了? “是的。”矶锐继续说道:“但是,诡异的是,在那个掌柜的祭祀房里,奴才发现了一个青铜油灯,灯的柱子边蹲着一个武士,手拿弓箭。那个箭的箭头形状与秦国所用的三角箭头完全一致。所用,奴才判断,这个油灯来自秦国。所以,这个掌柜说是魏国人实际上应该是秦国人。” 姬遫心头有点怀疑矶锐的判断,现在秦国与魏国关系不错,甚至归还了攻占了的蒲阪城,怎么会派人刺杀自己呢?听矶锐不吱声了,抬头道:“你继续说。” “诺。”矶锐答应着继续道:“草民人家都是用陶灯,这个掌柜能用青铜灯,应该是贵族。奴才有一个想法,想去咸阳,想通过青铜油灯这个线索,查一查这个人的身份……” 姬遫明白了,对调查进展很满意,点头道:“孤知道了,你去吧,有了眉目,速告诉孤。另外,王宫里最近的流言蜚语漫天飞,你给孤悄悄地查一查,这个流言蜚语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涉及到哪些人?尽快一点。” “诺。”矶锐作揖道。 “去吧。” 矶锐鞠躬作揖离开了。 瞅着他离开,姬遫摊开竹简扫了一眼,望着竹简上楼庳两字,他忽然灵机一动。还是问一问楼庳吧,看他有什么好主意? 姬遫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殿门上的棉帘,吩咐门边上站着的小太监道:“将楼庳先生请来。” “诺。”小太监去了。 姬遫很欣赏楼庳,他是达鹤堂的高手,足智多谋,楼庳应该有办法破解这个困局,他信任楼庳。 宫廷里的祭祀乐声隐约传来,习惯于乐声的人们并没有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是一种心灵安慰,这至少表明,襄王还是很努力地在为江山社稷操劳。 太监奉姬遫的旨意匆匆来到东宫大殿底层,穿过回廊,掀起柱间悬挂的帷幔走进敞厅。偌大的厅里放着许多条案和蒲团,一些人盘坐在那儿闲聊。楼庳也坐在那里,低头思索着什么。 小太监朝他躬腰作揖,道:“楼庳先生,太子殿下有请。” “是太子召我去么?”楼庳似乎刚醒悟,太监在对他说话。 太监作揖,不解地瞅着楼庳,纳闷他怎么有这样的问题?这里是东宫,作为门客被召见是很平常稀松的事情,心里嘀咕,嘴里答道:“是的,太子正在等先生前去。” “哦。”楼庳应了一声,慢慢地起身,又问太监道:“没有说什么事么?” “不清楚。就是让奴才来召你觐见。”他更惊诧了,太子召见,去就是了,有问什么事的?这个人有点不识抬举。 太监不满地瞥了楼庳一眼,扭头朝敞厅外走去。楼庳见他走了,无奈地跟随着他往外面去。出了敞厅,上了台阶,他好奇地问太监道:“刚才大殿外面喧嚣了一阵,像是赤山君在咆哮。发生什么事了么?” “赤山君?他没来啊,是緈王后来了。她很愤怒,指责翟婵娘娘……谎称怀了少主子的骨血,让厉公公狠狠地打她一顿板子……”太监边走边惶惶地解释,最后道:“差点就打死了,很恐惧。” “哦。”楼庳嗯了一声。 他原本是义渠的一个商人,机缘巧合之下与石颇相识,通过石颇的介绍成了姬遫的门客。姬遫与他有过一次长谈,聊起魏国的纵横之策,他依据魏国这几年的策略走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骑墙观察,跟风随大流。虽然这与以祀夫为首的朝官士大夫看法相左,姬遫却对他很是刮目相看。因为这契合魏国目前的实力地位,契合父王的处事哲学。 从此,他的意见颇受太子重视。 “楼庳先生到。”太监喊道。 “快请进。”焦虑的姬遫听到殿外传太监通,急切地让楼庳进了大殿。 棉帘被掀起,阳光一闪,楼庳显圣一般地出现在殿堂里。他脸色白皙,木讷地走近姬遫,机械地朝他躬腰作揖,等待太子发话。 姬遫见楼庳精神萎靡,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很纳闷,楼庳今天怎么这么拖拖拉拉地才到?瞅了他一眼,姬遫楞了一下,天没有下雨,先生的额头却是湿的,是……急出来的?他纳闷,什么事把先生急成了这个样子? “先生怎么了?一头的汗?”姬遫疑惑地瞅着他问道。 “嗯?”楼庳懵逼了一会,讪讪地解释道:“太子殿下召见,急着赶过来,台阶迈得急了些……” 楼庳作为太子府的门客,在东宫大殿底层敞厅有固定位子,距离太子正殿也就是几个台阶的距离,既然急,怎么才到呢?再说,就这几个台阶,竟然出了这么多的汗。看来,做学问的人身体素质太差劲…… 第5章 走为上 姬遫瞅着楼庳,疑惑了好一会,大殿前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竟然都没有露一下头?这或许就是高人波澜不惊的沉稳气度吧?他好奇地朝楼庳略躬腰,直言不讳地问道:“先前大殿前的喧嚣,先生想必是听见了吧?” 楼庳咧嘴道:“王宫如同家庭,有人闹情绪弄出些喧嚣不足为奇,没有什么奇怪的。” 还真是高人的气度!姬遫服气地在蒲团上跪坐,挥手示意楼庳道:“先生请坐。” 看楼庳也跪坐以后,他神情凝重地道:“可是,刚才的喧嚣不是情绪的喧嚣,是出了大事……” 他把事情的原委向楼庳介绍了一下,说了自己的担心。 “是这样啊……”楼庳听了姬遫的讲述以后他沉默了,凝眉思索起来。 楞了好一会,他瞅着姬遫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孤想听听先生的建议。”姬遫也瞅着他,嘴里殷切道:“希望先生能拿出一个妥当的应付法子。” 楼庳无奈地摇头,遗憾地道:“没有妥当的法子。在王宫,翟婵呆下去,下场就一个字: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下只能以保住翟婵的性命为上。让她离开王宫。孩子么,就生在市井,以后找机会再接回宫来就是了。” “出宫去?”姬遫顿时楞了一下,这个法子倒与自己的想法不约而同。但是,想起父王可能的反应,他摇头道:“不行,外面太危险了。孤的孩子怎么能出生在宫外呢?” 楼庳依然摇头,道:“可是,殿下心里也明白,王后的这一关很难过。出宫确实有风险,总比留在宫里升天好吧?两害相权取其轻。该冒的风险是不可避免的。” 姬遫无语,他沉默了,在殿里踱起方步,内心对这个建议充满了忐忑。 楼庳瞅着姬遫犹豫不决的样子,斩钉截铁地强调道:“翟婵留在王宫,遭緈王后算计是肯定的,难免一死。所以她的安危没有其他法子可想,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王宫。” 姬遫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继续在殿里踱起方步。 “臣建议殿下早日下决心,毕竟这是关乎魏国子嗣的大事,以免夜长梦多……”楼庳继续劝道。 姬遫收住了脚步,点点头道:“孤知道了。先生先去吧,容孤再想想。” “臣告退。”楼庳作揖,出门去了。 姬遫看着楼庳出门,很惊异他没有提及他自身的安危问题,作为流言蜚语中的主要人物,父王如果对他有猜忌,他难逃一死。 必须向父王说清楚楼庳是自己很倚重的人,是左膀右臂,必须要好好保护他。 他思忖着,去了殿后面的房间。 翟婵趴在榻上,卢巫师已经将她伤口都处理好了,惨白的脸上全是乌青块,她侧头瞪着红肿的眼睛,默默地望姬遫进屋,问道:“太子有办法了么?” 他跪在榻边蒲团上坐了下来,瞅着她道:“是。你是个聪明人,也已经看出来了吧?王后容不下你。而且,这些王宫贵族和朝官士大夫摆明了要闹事,是要胁迫父王处死你。这些人打着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旗号,虽然平时人模像样的满口仁义道德,害起人来,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她听着没有吱声。 他忐忑地瞅着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并且这样的人还很多。孤总不能让禁卫军将他们全杀了吧?” 她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伤口似乎也让她疼得撕心裂肺,她默默地流起泪来。半晌,才咬牙弱弱地叹息一声,道:“那,太子的意思,是保护不了贱妾了,贱妾只能去死了?” “胡说。”姬遫生气的打断了她的话,道:“孤的意思是,王后是后宫的主宰,孤很多事情是插不进手的,是没法保护你的。说起来,也是很无奈的事。 但是,兵法云,三十六计走为上,孤考虑暂且将你送回你娘家郁郅城去躲一阵,正好可以将孩子生下来。而且由你娘家人照料你,孤也放心。至于母后,待我去慢慢说服她。一俟王后态度软化,我立刻接你们回宫。” “你是这样打算的啊?”翟婵明白了,忧郁地道:“但是,义渠也也不太平……” “是,在宫外危险依然存在。但是,总比呆在宫里强。”他无奈地道,惹不起,只能躲了。 “奴婢就不明白了,王后为什么就不认自己的王孙呢?”翟婵认可了姬遫的安排,却是不甘,忍不住吐槽道:“难道她寂寞惯了,不希望被老姬家子孙打扰么?” “唉,母后怎么会不希望姬家子孙兴旺呢?孤在东宫收容了这么多奴婢,她就从来没有反对过,还不是希望孤开枝散叶么?”姬遫叹息地摇起了头,道:“可惜,这么多年了,孤只有姬圉这一个王子。现在你让孤又得了一个王子,这是老天的眷顾啊。 母后对你的疑窦,是不知道哪个奴才在她的面前乱嚼舌头,说你曾经是楼庳的小妾,她这才担心姬家的血脉被污染了。所以,才把你看着红颜祸水。” “可是贱妾什么时候嫁过楼庳啊?他不过是以纳妾的名义将我买下,把我从义渠带到了魏国,然后献给了太子殿下。”翟婵很委屈,眼睛瞅着他道:“太子第一次临幸贱妾的时候,妾可是见了红的……” “所以孤坚信不疑地相信,你肚子里怀着孤的骨血。”姬遫疼爱地拍拍她的手背道:“孤相信,用不了多久,孤一定能说服王后,把你接回宫的。” 很无奈的事情,不出宫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翟婵叹了一口气,认命了。 经历了一次鬼门关,她累坏了,放下了心思,虽然伤很痛,依然困乏地闭起了眼睛,睡了。 很快,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姬遫探头看翟婵,她睡着了。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卢巫师说得对,翟婵的身体素质好,情绪很稳定,有临危不惧的秉性,是一般女人所不具备的。 看着酣睡的翟婵,他想好了把翟婵送走的方案。 回到殿堂,在里面转了一圈,拿定了注意,吩咐太监道:“把石颇给孤找来。” “诺。”太监掀开棉帘出去了。 石颇是郁郅城人,与翟婵是同乡,由石颇出面安排翟婵回家乡去应该是最妥善的,而且石颇与当地的义渠郡县衙役关系密切,可以确保翟婵万无一失。 姬遫正想着,石颇进来了,朝他躬腰作揖。 “石将军,你知道这些竹简里都说了些什么吗?”他急急地拍着呈给国君的竹简,看着石颇道:“都是些要求父王杀了你、翟婵和楼庳的……现在,翟婵已经难以在王宫容身了。” 石颇肃穆地道:“臣的头颅本来就属于太子的,什么时候要,取走便是。但是,翟婵娘娘一介女流,那些人干嘛与女人过不去啊?太过分了!” 石颇知道太子非常宠幸翟婵,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将军这样说,孤很欣慰。”姬遫很满意石颇的态度,就想把翟婵安排出宫的计划告诉他。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忽然感觉有些不妥。石颇是翟婵的老乡,对翟婵进宫的过程也是知根知底的,也应该是细作嫌疑人之一。他经常进出太子府里,具备散布流言蜚语的条件,就不能是受命混进太子府的细作吗? 想到这点,他的心惊悸地抽搐了一下,石颇不会是那个可恶的细作吧? 姬遫忐忑地犹豫了好一会,对石颇道:“孤想了一下,编谎言诬陷翟婵的细作一定是对翟婵知根知底的人。不然,他不可能知道翟婵是以楼庳小妾的名义从义渠来到的大梁城。所以,这个细作很可能也是来自义渠。但是,王宫里除了石将军,几乎没有来自义渠的人。石将军,你怎么看这件事?难道是那个细作要嫁祸你吗?” 石颇懵逼了好长一会时间,摇头道:“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确实,我很了解翟婵,而且还是我鼓动她哥哥将她献给了殿下、安排楼庳先生送她到的大梁。要说知根知底,除了她家人,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她。所以,我对殿下的怀疑无可辩驳。” 看石颇坦坦荡荡的样子,姬遫打心眼里排除了对他的怀疑,朝他抱歉地摇摇头道:“孤信任你,所以有疑虑就说了。或许,这个细作是通过其他途径,比方朋友、老乡那里了解到了翟婵的一些情况?” 石颇愕然,疑惑地道:“可是翟婵从遥远的义渠来到大梁城王宫,王宫里那会有什么朋友、老乡?除非是那个细作去义渠了解了。” 姬遫楞了一下,默认了石颇这个看法。确实,细作背后的国家派人去义渠打探翟婵的事情是顺理成章的。他放下了对石颇的怀疑,道:“这样,你安排一下,等翟婵伤好就悄悄地出宫,把她送回娘家去。这样既能避避风头,又可以顺利地生孩子,那些妖言惑众的人也就鞭长莫及了。记住,这事一定要保密,除了你,孤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到郁郅城以后一定要把翟婵安顿好,她的安危孤就全部托付给你了。” 石颇躬身作揖,道:“太子殿下如此信任臣,臣自当殚精竭虑,确保翟婵娘娘安全……” “这点孤绝对信任你。”姬遫蹙眉,很是担忧道:“问题是怎么把翟婵安全地送到郁郅城去?她来的时候是假扮成楼庳小妾,总不能再让楼庳带回义渠吧?孤可不想让他知道翟婵的去向……” “臣明白。关键是怎么瞒天过海,将翟婵送去义渠?只要进入义渠境内,其他的事情由臣来想办法解决。”石颇想了一下,对姬遫建议道:“现在魏国与秦国关系不错,函谷关对魏国人检查也不严格。臣可以假扮商人的带一批货去秦国,让翟婵女扮男装混在镖师中过函谷关。秦国与义渠之间是不设防的,这样翟婵就可以自由地去郁郅城了。” 姬遫眉头依然紧锁,对这个建议颇为忐忑:“这个……如果被秦国关卡发现你们利用行商夹带其他人出关,会不会影响两国关系啊?” “太子不必担心,眼下魏秦两国关系不错,贸易往来很频繁,想必秦国是不会难为商队,应该是客客气气的。”石颇不以为然笑道:“所以,只要我们守好秘密,翟婵混在镖师队伍里,身份是不会暴露的……” 姬遫听他这么不经意的解释,想起了矶锐对古玩铺掌柜的怀疑,对石颇有了深深的忌惮,他真的可以信任石颇么? 石颇似乎是个简单的人,皮糙脸恶,处处透着山野粗鄙的野气,外表看就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西北汉子。可是人不可貌相,他能与单颖结识投到自己门下,说明他就是一个有抱负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是秦国的细作呢? 但是,想起在古玩铺时,石颇奋不顾身地解救自己,他摇了摇头。有抱负不代表没有忠诚,石颇在自己危急时刻的表现,已经表明了他的忠诚,他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虽然他对石颇抱有疑虑。但是,与翟婵留在王宫中相比,风险不足为虑。而且,翟婵时刻处于威胁之下,他这么心烦意乱的,也没有办法冷静地应对国事。 姬遫瞅着石颇暗自叹了一口气,吩咐他道:“翟婵伤好一会,你将她送回郁郅城去吧。唉,孤的东宫就是一个漏风的筛子,什么秘密都守不住。像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向外泄露了翟婵入宫的细节……算啦,不说这些了。卿,你记住,翟婵的事情只有你知道,一定要保密,确保翟婵的安全,让她太太平平地产下孩子……” “诺。”石颇一脸严肃地作揖,出了大殿…… 第6章 襄王老矣 望着石颇离开,姬遫发了一会呆,又悄悄的进了卧室。 翟婵还在睡着,一脸的平静。 他静心坐了一会,有了安顿翟婵的去处,他心情轻松了。感觉必须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想父王说一下。于是,起身向大王殿走去。 刚要宦官进殿通报,宦官就让他进殿了,说是襄王吩咐的,太子到了立刻觐见。 姬遫明白,宫里关于翟婵怀孕的流言蜚语已经喧嚣了一阵子,大臣们的奏疏想必已经在父王面前累了一大摞了,父王急于见自己。 襄王见姬遫来了,立即让他上前,在案前的蒲团上相对跪坐,挥手撤去所有宦官和侍卫。 姬遫惶惶地否认了这个翟婵孕后进宫的流言,道:“儿臣与翟婵第一次的时候是见了红的,父王别信流言蜚语。” 襄王点点头,笑道:“难以置信,你母后这么一个端庄贤淑的人,竟然到东宫闹了一场……其实,你母后的恼怒是有原因的,你那两个夫人都出自她緈氏家族,她不想緈家以外的人有姬家后代,所以你那个怀孕的奴婢就成为了她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让寡人疑惑的,她怎么就一口咬定那奴婢怀得不是太子的骨血呢?” 姬遫撇了一下嘴:“就像父王说的,母后愿意相信这个流言蜚语……” 襄王打断了他的话:“太子觉得流言蜚语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是吧?不感觉蹊跷么?” 姬遫皱眉,父王的担忧正是他的担心所在,一张俊俏的脸充满了疑惑与忐忑。 襄王瞅着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寡人知道你一向不愿意受王宫规矩束缚,常溜出宫去青楼。只是寡人纳闷,太子后院的美人难道比不上花楼女闾?现在竟然黏上了一个狄绒奴婢……唉,难怪你母后恼火。从这点来说,她的恼怒是有情可原的。” “狄绒怎么了,总比我那两个夫人贴心。她们是王太后指婚的,儿臣当时就有话在先,厌恶她们。”姬遫见父王为母后说话,不满地嘀咕道。 不过,父王话里的意思,是有人搭准了王后的脉搏,故意捏造狄绒奴婢怀孕进宫的谎言激怒王后?他的心悬了起来,禁不住联想起古玩铺里针对自己的刺杀。 但是,他没敢告诉父王自己自己遇到的刺杀,担心襄王以后会不准自己再出宫。 “我知道你对宫里的两个夫人不满意,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更难入你的眼。但是,太子为她们想过么?她们进宫十多年,几乎天天守着空房过日子,也够可怜的。”襄王同情地道。见姬遫朝他白眼,讪讪地苦笑了一下:“别以为寡人是为你母后开脱,也不是怕你母后作祟,毕竟在平衡外戚各方势力上,緈家的作用不容小觑。” 姬遫无奈地瞅着父王道:“儿臣理解父王的苦衷,所以儿臣也想息事宁人。只是担心母后日后会利用流言蜚语对翟婵再次寻衅滋事。所以,为了不使父王为难,在母后面前难做人,儿臣想让翟婵出宫去,等……” “不行。”襄王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瞪了姬遫一眼道:“姬家的子孙怎么能出生在宫外呢?” “问题是,在宫里也是不安全的。母后……”姬遫很为难、很头疼。 “你担心王后会对她下毒手?”襄王的眼睛射出了寒冷的凶光,道:“事关姬家的千秋万代,可以把她和你的两个夫人全部打入冷宫,或者干脆,赐给她们每人三尺白绫!” “不不不……”姬遫吃了一惊,性格懦弱的父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惊愕得连连摆手,道:“母后是儿臣亲娘,怎么可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太子,事关姬家子孙,不能心慈手软的。”襄王冷冷地瞅着他,目光冷峻地道:“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女人手里。” 姬遫惶恐,没有想到父王有如此狠辣的一面,怯怯地道:“这个容儿臣再想想,或许能有一个完全之策……” “可以。但是,这个办法的头一条,是要保证江山社稷的后继有人。”襄王目光坚定地道。 “那是当然的,必要的时候就必须正本清源。”姬遫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了煞气,道:“父王放心,为江山社稷,儿臣一切都舍得放下!眼下,母后的视线紧盯着翟蝉,接下来还会盯着楼庳等一干儿臣的门客。为稳定朝政,儿臣打算……” “好了,这个事就说到这儿吧。”襄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必要对寡人细说的。” 姬遫瞅父王心里很忐忑。尽管襄王已经过了六十岁,眼袋已经很明显了,加上满脸的皱纹、灰白的山羊胡子以及始终忧郁着的眼神,让他看上去垂垂老矣。人老,心就软了。自己若与母后继续纠缠,难免伤感。 姬遫楞了一下,瞅着父王惶惶的神情忽然就明白了,父王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正本清源”的意思是要对母后他们采取行动。 沉默了一会,事关母后的性命,姬遫改了主意,决定对父王隐瞒将翟婵送出宫去的打算。于是,继续先前的话题道:“关于今天的风波,儿臣怀疑是某一个诸侯的阴谋。自父王让儿臣身兼相国以来,把朝政全部交给了儿臣,这瞒不过世人。而且这几年来,儿臣坚持父王韬光养晦的策略,魏国已经有了重新噘起的趋势。所以,他们急了,借着翟婵怀孕编了这么一个谎言,以挑起魏国王宫内乱,让儿臣无暇专心朝政。” 襄王点头,皱起了眉头,很忧心地道:“谎言能够在魏国王宫里迅速流传……如此,王宫里一定有他们的细作。你有怀疑对象么?” 襄王的思索还是很敏捷的,一下子就判断出宫廷里有细作?姬遫很佩服,却只能摇头:“儿臣想过,翟婵进宫和怀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翟婵的娘家人就是从义渠来的人了。具体来说,翟婵是楼庳带来大梁的。要说起来,楼庳的嫌疑最大。可是,他是谣言里的焦点人物,一旦父王怪罪,他难逃一死。没有那个细作敢把自己顶在杠头上的吧?这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其他的人,只有翟婵身边的太监或儿臣周围的宦官知道翟婵来自义渠。但是,要说这些人里有细作,儿臣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还有就是那些能够出入宫廷王公贵族,尤其是可以进入后宫的外戚……”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他点了一句后就闭嘴了。但是,他说的是实情,泄密的事情很严重,关系魏国的命运。他判断,泄密的人肯定是可以随意进出王宫的人,他所说的“正本清源”,就是想提示父王从魏国朝廷上层着手,对朝廷进行一次大清洗。 襄王连连摇头,接着姬遫的话解释道:“能够进出宫廷的朝廷重臣,寡人在他们家里都有眼线。直到现在,寡人也没有得到他们的密奏。所以,可以暂时排除这些人。至于宦官,他们都是姬家的家奴,相互之间也有监督,也不可能被外人收买。倒是你的东宫。寡人听说你收了不少门客,可以进出王宫的人也不少。会不会是这里面出了奸细?” 父王在朝廷重臣家安插了眼线?姬遫暗暗吃惊,貌似憨厚、胸无城府的父王竟然还有这一手? “你很吃惊?”襄王看透了姬遫的心事,笑道:“世上没有傻瓜,认为别人愚昧的人,才是最傻的。儿子,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能够掌控局势,才是最主要的。” “儿臣记住了。”姬遫心悦诚服地点头。随后解释道:“可以进太子府的门客,我都让宦官矶锐进行了摸底调查,没有发现与他国有瓜葛的迹象。从儿臣观察来看,他们与儿臣气味相投、理念相近,都是可靠的人。” “是矶锐调查的么?这个奴才本分可靠、办事认真,就是不怎么聪明。”襄王想了想,瞅着姬遫道:“寡人担心他对一些线索的把握、调查存在欠缺,不够深入。做这样背景调查,需要像祀夫这样经验老到的人去把舵,矶锐这么泛泛的调查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听襄王质疑矶锐的调查结论,姬遫有些惊诧,难道是父王掌握了什么情况?或者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目标? 他幽幽地道:“父王说得极是。问题是,儿臣只是太子,祀夫老师不是回老家了么,怎敢搬出他去调查?而且,对于楼庳这样的人,万一调查的事情泄露出去,他一定会认为儿臣不信任他,难免心存裂隙……” 嘴这么说,心里却忧虑,这个细作不会真的藏身太子府吧? 襄王没有察觉姬遫的忧虑,直言不讳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在抱怨寡人没有把祀夫的门徒和盘托出交给你掌握么?” 见父王误会了,姬遫有些忐忑。这个想法他绝对不会有,父王把相国的位置都给了自己,还会对自己藏一手么?他歉意地道:“儿臣不敢,是在检讨自己与祀夫老师的门生沟通不透的欠缺。” “沟通确实很重要。在寡人看来,太子似乎十分赏识楼庳,而且翟蝉也是由他带进宫的。”襄王并没有纠葛姬遫的忐忑,微笑地开始新问题:“楼庳是义渠的商人,你怎么结识他的啊?” “楼庳是黑厚学派达鹤堂高人。”姬遫介绍道:“是御林军左将军石颇引荐给儿臣的。儿臣有一次与他谈起黑厚学,谈起达鹤堂的主张甚是投缘。他其实是一个以商人名义在各国寻求实现自己抱负的高人。所以,儿臣把他收为了门客。” 襄王点点头,瞅着他问道:“看来你对楼庳期望很大哦?” “是。他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是个人才,很难得。”姬遫点头,毫不掩饰对楼庳的赏识。 “哦。”襄王点点头,瞅着姬遫道:“他经常出没秦国?你就这么信任他?” 姬遫惊楞了一下,什么意思,父王竟然怀疑楼庳是秦国细作? 翟婵是石颇委托楼庳将翟婵带到大梁的,他在义渠做买卖,熟悉秦国的关卡。但是姬遫没敢对襄王提起这点,怕加重襄王对楼庳的怀疑,对楼庳的安全不利。 见姬遫没有哼声,襄王又问道:“他与祀夫大夫比如何?” 祀夫是姬遫的老师,门生众多,在朝廷威望很高,楼庳只是一个入宫不久的门客,不知道父王为何将楼庳与祀夫相比较,他的目的何在? 姬遫想了一下,决定不置评价,含糊地道:“他们是两种不同风格的人,没法比。总体上都很有才能,足智多谋。” “你提出来的‘骑墙看形势,跟风随大流’策略是出自楼庳的想法吧?这与祀夫以往提倡的联齐抗秦主张有本质的不同。”襄王忧虑地瞅着姬遫,道:“他们俩一旦形成对立,跟随而来的是整个朝廷的分裂和对立。别忘了,你是太子,将来是要登上大位的,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他们一旦有冲突,肯定是针尖对麦芒,搞得魏国风雨飘摇…… 第7章 人心叵测 姬遫胸有成竹,笑道:“儿臣是这样想的,不对他们的主张做任何表态,采取暧昧的办法,怎么对魏国有利怎么来。这也会给秦、齐留下一个魏国是盟友的错觉,成为他们争相笼络的对象。” 襄王笑了起来:“你这一手暧昧,是从花楼里学来的吗?那些美人就是这样吸引男人、待价而沽的么?” “呵呵呵……”姬遫开心地笑了起来:“父王也知道花楼女闾的招数?” 襄王也笑了,道:“是朝廷中那些常去花楼的风流雅士学给寡人的。祀夫的门生中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祀夫老师也这么风流么?” 听话听音,姬遫忽然明白襄王话里的意思了,他这在提醒自己,祀夫老师对这样的争议似乎很不屑。 他笑道:“祀夫老师虽然不屑这么做。但是,魏国这么做能争取到宝贵的缓冲期,增强魏国的实力,儿臣对祀夫老师的不屑只能装聋作哑,多多安慰……” “话是这么说,做起来是很难的,受到的掣肘很多。有才能的人都很自负,水火难容,谁会甘愿放弃自己的策略?”襄王摇头,一脸的懵逼。 沉默了一会,道:“既然你是这样设想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按你的路子继续做下去吧。楼庳现在是你的门客,与祀夫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祀夫整得灰溜溜的。但是,为了达到太子所要的朝廷起了争执、形成了对峙的表象,寡人会关照祀夫严格约束他在朝廷的门徒,话不能太出格了,也不准他们起幺蛾子。好在祀夫处于丁忧期,也无暇顾及朝争太多,你也不用有过多的担心。” “父王用心了。”姬遫很感激父王的体谅。但是,他听出来了,父王似乎对祀夫有深深的戒意。这与父王以前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同。他很忐忑,父王对知根知底的祀夫都有如此的戒意,对楼庳更不会心慈手软了。 但是,襄王并没有过深地谈论祀夫,蜻蜓点水后,话题就转向了,问道:“楼庳的家在哪里?都有些什么人?” “他们楼家世代在义渠做皮草生意,楼庳接手买卖后,已经举家搬来了魏国。并且将出售祖居得到的银子全部在魏国购买了土地,以示跟儿臣走到底的决心。怎么,父王还想在他府里安插眼线么?”姬遫笑了起来,作为自己将来要重用的人选,父王要考察楼庳的意图不言而喻,他摇头道:“不用啦。” 襄王疑惑地瞅着他,显然对楼庳充满了疑惑。 “如果你已经安排了人,寡人就不插手了。以后,朝廷重臣家的眼线也全部交给你。”稍倾,襄王呵呵一笑,思索着道。 姬遫慌忙拒绝了,道:“不不,朝廷的大事还是父王掌控吧,儿臣跟着父王学着点就行了。” 接受这样重要的眼线,意味着权利的移交。父王尽管岁数大了。但是,哪一个君王不追求长生不老呢?所以,这应该是父王假惺惺的试探,不能当真的。 见姬遫这样的惶恐,襄王笑了,摇摇头,叹气道:“好吧,这事以后再说。但是,对于细作的调查还是不能松懈。寡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的门客中混进了细作。寡人建议你组织一个精悍的调查小亭,再秘密地调查一次。” “儿臣明白了。好在,儿臣门客还没有一个在朝廷任职。与儿臣走得近的是老师祀夫的门徒,动辄对儿臣指手画脚指责一番,儿臣唯恐避之不及。武将中只有禁卫军左将军单颖与儿臣来往密切。单颖原先是朝廷的廷尉,与宦官鹫烈、矶锐、塚丘、张忠等走得很近,所以与儿臣也就走近了。石颇是义渠人,是单颖引荐给儿臣的。他与石颇是结拜兄弟。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竟然闹翻了,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两个人寡人都熟悉,都是武艺高强的人。比较起来,单颖的心思更活络一些。你向寡人推荐这两个人,强化在朝廷的人脉关系,这很好,与寡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寡人重用单颖,其实是想为你以后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打基础。那个石颇,虽然名义上是御林军左将军,实际上没有实权。待以后条件成熟了,寡人看,你可以给他一定的实权……”襄王说完瞅着姬遫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姬遫很忐忑,父王常对他说,军队是王室存在的基础,社稷稳定的砝码。他想往军队中塞进亲信,意图也是不言而喻。但是,军队是掌握在魏王手里的,难道父王反感自己的僭越行为? 但是,姬嗣也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笑就没有下文了。既然父王没有怪罪的意思,那就是赞同自己的做法。姬遫宽心了,朝父王点头道:“儿臣明白父王的意思。” 禁卫军担负保卫宫廷及各级地方政府安全的职责,单颖担负左将军,是禁卫军最高长官。御林军是拱守大梁的军队,由姬遫太子执掌,将来交给石颇确实是一个完美的选择。姬遫很佩服襄王的胸襟、眼光和安排。 他对父王扶持自己的用意用意有了丝丝的忐忑。看起来,父王的目光远比他外表所展现的慈祥毒辣得多。 “他们俩闹矛盾是好事,什么时候众臣一条心,都不是什么好事,就会出幺蛾子了。”襄王的话回到了姬遫刚才介绍的事情上。他继续瞅这姬遫直言不讳地道:“驭臣之术便是王道之术,相互掣肘才能达到相对平稳,这是最关键的。虽然寡人老了。但是,对朝廷发生上的一些端倪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力不从心了罢了。” 姬遫楞了一下,很疑惑地问道:“父王,您这是指的什么?” “朝廷的百官。”襄王一脸阴霾地道:“你没有发觉朝堂上早就开始和气一片了么?据寡人观察,他们之间的大多数七转八拐的,总能与祀夫扯上关系。不是门生,就是门生的门生……祀夫能安心的去丁忧,或许就是因为朝堂全掌握在他手里吧?” “可是,祀夫是儿臣的老师,一向对姬家忠心耿耿。”对于话题忽然又转到祀夫身上,姬遫颇感意外。看起来,父王对祀夫有了深深的忌惮。他楞楞地瞅着父王,很不以为然地道:“小时候,儿臣跟随祀夫学习,父王不是一直叮嘱儿臣要将祀夫视作亲人的么?而且,据儿臣观察,他做事从来都是任劳任怨,一心为父王着想。父王,您……多虑了吧?” “都对你白说了。刚才还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一转眼就忘了么?人心叵测哦。”襄王瞪了姬遫一眼,有点生气了。 姬遫羞吓,笑道:“可祀夫是老师,祀家是几辈子的书香门第,与姬家是几辈子的交情……” 襄王生气了,气呼呼地瞪起眼睛道:“糊涂,交情能代表一切么?若心大了,小猫也会变成老虎的!” 也是,人是会变的,最不可靠的就是人了,人心叵测。 见父王生气,姬遫霎时明白了魏襄王的意思,点头道:“父王的意思儿臣明白了。人有七情六欲,一旦心大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敢干。儿臣一定小心,防患于未然。” 襄王点头,道:“寡人会视情况先撤换一些朝臣,剪掉一些祀夫的羽翼。不过,眼下的动作不宜太大,保持社稷的稳定至关重要。否则,牵扯精力太多,影响朝政大局,也不利于你实施矜持的模糊策略。” 姬遫点点头,这与他担忧自己因为翟蝉安全受到威胁而不能专心处理国事的道理是一样的。 “有些事情必须慢慢来,你要有足够的耐心。”深思熟虑地想了一会,魏襄王又补充道:“老实说,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要彻底改变朝堂上百官结构已经力不从心。但是,俗话说得好,‘一代君王一代臣’,或许等你继位,才是彻底换掉祀夫和他门生的最佳时机。到时候你可不要因为祀夫而心慈手软。” “父王,您就是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姬遫动容地安慰道。 “安慰的话就不用说了。”他摇摇手,打断了姬遫的话,道:“寡人有生之年,稳住朝局是寡人最大的愿望。要发展魏国的实力,魏国就必须稳定,专注发展经济。就像百姓说的闷声不响发大财。所以,对外,尤其是对秦国,能忍让就忍让,避免起争执。 所以,百官反对的声音再大,韬光养晦、矜持模糊的策略也必须长久地坚持下去,不可动摇。这是大局,你一定要牢牢把握,不要有一丝的犹豫。” “儿臣谨记在心。”姬遫作揖,眼神坚毅地表态道。 “只要魏国坚持韬光养晦的策略,宫廷细作的存在对魏国就无伤大雅。但是,他对宫廷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是非要挖出来的。”襄王叹了一口气:“既然你的门客也不可能混入,寡人只能再从朝廷百官那边再去找找了。” “可是……”姬遫瞅着父王欲言又止。 “什么?”看姬遫吞吞吐吐的样子,襄王一脸的疑惑,问道:“有话直说。” “是这样,儿臣分析,除了宦官和重臣,能够进出宫的人还有王亲国戚……”姬遫忐忑地瞅着襄王:“是不是对他们也查一查啊?” “王亲国戚?”襄王楞了一下。 姬遫坚定地点点头,想起了赤山君呈上的竹简。 襄王瞅着姬遫楞了好长时间,看的姬遫心里都快起毛了,才懦懦地摇头道:“王公贵族……主要是王后緈氏的族人。作为外戚,这么多年来,虽然跋扈,也没有闹出什么大的幺蛾子,一直在为魏国镇守重要的关隘,他们总不至于反叛寡人,出卖魏国吧?细作这种事情怎么着也与他们靠不上边……” 父王刚才还说要“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转眼,竟然又为他们辩解了、说话了。看他首鼠两端、优柔寡断的样子,他真的是老了。 “也许……”姬遫点头,他只是说了一种可能,并不确定细作一定藏身其中。 襄王忧心忡忡地道:“平时警觉一些就足够了……太子,记住哦,无论发生什么,对他们都不能太血腥了。” 姬遫来见襄王的目的,是想告诉他,自己要把翟婵转移出宫去。可是,看父王瞻前顾后的样子,恼怒起来很可能会意气用事走极端。万一迁怒母后,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自己想想都惊悚。 姬遫小时候在秦国做质人,是緈王后陪他一起在咸阳那个寒苦之地渡过十多年,悉心照料,才得以活着回到大梁。对于这一点魏遫一直铭记在心,对緈王后是非常的孝顺。所以,即便緈王后再怎么霸道,他还是忍让为主。 但是,父王今天的态度让他感觉心惊胆跳,毕竟是自己亲娘,是自己的亲人,绝不能轻易地喊打喊杀,泛起浓浓的血腥味。 于是,他决定了,对父王隐瞒翟婵的去向,由自己独自去承担她失踪的责任。但愿父王不会将雷霆之怒归罪到母后头上去。 起身向父王作揖告别,回东宫去了…… 第8章 意气用事 过了十来天,姬遫到大殿禀报襄王了一声,说出宫去玩几天。 以往他也常有出宫去玩,襄王以为他王宫里烦闷了,要出去寻花问柳,也没有在意。 塾料,姬遫带着石颇和卫队出了宫后,就此多天没了踪影。 这个小祖宗不会玩出事了吧?襄王派人四处打探了一下,以往太子去玩的地方都说没有没在。这下,襄王慌神了,慌乱地去了后宫。 王后緈氏与姬遫的夫人们在花园踏青,感觉累了就坐在一张席子上晒着太阳喝茶聊天。没想到襄王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慌乱地向襄王躬腰作揖。 襄王没有理会她们,直接走到緈王后跟前,问道:“太子来过么?” 緈王后听他这么问,咧嘴笑了起来,瞅着他道:“吾王的太子你自己不知道么?与你是一个秉性,连自己如花似月的夫人都懒得理会,怎会有闲情逸致来陪他的娘亲聊天?准是去采野花啦。” 见王后如此挪揄自己,襄王生气地拂袖而去。 见魏王离去,王后与夫人们面面相觑,感觉太子出了什么事了。 王后想了一下,吩咐姬圉母亲緈丽道:“丽,你去东宫看看,问一下东宫里的人,有知道太子去哪里的吗?” 緈丽接谕旨,带着一干人人兴冲冲地来到了东宫,把那些宫女宦官召集起来,却发现不见了翟婵。 她一个个问遍了东宫留下的每一个人,他们个个一脸的茫然,谁也不清楚翟婵去了哪里? 万般无奈,她赶紧回后宫把情况禀告了緈王后。 緈王后很纳闷,吩咐宦官将王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她怀疑是襄王姬嗣将翟婵保护起来了,除了他,其他人是不敢这么做的,一气之下便怒冲冲地让宦官请襄王来后宫。 襄王闻王后请自己过去,以为有什么大事,忙不迭失地赶来了后宫。 见他进门,王后没有像丫鬟等人一样请安,而是望着襄王问道:“吾王,你把那个奴婢藏到哪儿去了?” 襄王莫名其妙地瞅着她,一头雾水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寡人的奴婢还用得着藏么?” 緈王后被噎了,恼怒地道:“本宫说的是那个怀了太子骨血的奴婢。太子忽然不见了,我不能不管她吧?就差人让她搬到后宫来住。可是,她竟然失踪了,宦官和宫女找遍了王宫,闹得鸡飞狗跳的,硬是没见半个人影。” “哦,原来王后以为是寡人把她藏起来了是么?”襄王明白了,王后让他来是向自己兴师问罪的。他怒了,愤怒地朝緈王后瞪起眼,一脸的煞气。 緈王后察觉自己的话过分了,竟然对吾王用这种语气说话,已然激怒了吾王。她对自己率性而为的行为很是后怕。率性在吾王面前就是狂妄。感觉大祸临头,她瞅着襄王不敢吱声了。 襄王很是生气,怒道:“简直是岂有此理!不要说我没有把她藏起来。退一步说,就是将她保护起来了也很正常,她毕竟是太子的女人,怀的是姬家的骨血!你能拿寡人如何? 告诉你王后,你别太嚣张了,这个王宫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再敢对寡人不敬,寡人立刻废了你!” 王后很懵逼,脑子嗡嗡的。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冒犯了吾王尊严,是犯了大忌。幸亏夫妻感情不错,还没有触碰吾王的逆鳞。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垂眉地作揖解释道:“夫王,我不敢对你不敬,是着急了,说话声音响了点……” 襄王没有搭理她,说完话后摔袖,愤愤地出门而去了。 緈王后躬腰呆愣了好一会,丫鬟们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半晌,緈王后直起腰,俩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她。她悻悻地瘫坐在了蒲团上,扭头问緈丽道:“王宫真的找遍了吗?不会漏了什么地方吧?” 緈丽惶恐地道:“真的全部找遍了……屋子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会不会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王后蹙眉,不满地道:“这王宫又不是客栈,想进就进,先走就走么?” 緈丽解释道:“当初带她进宫的不就是那个楼庳么?能带进宫,自然就能带出宫去,我们不知道关节罢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后,她立刻吩咐太监厉松道:“去通知禁卫军,立刻将楼庳拘捕起来,问清楚他是怎么将那个奴婢带进宫的?” “诺。”厉松急急地出门去了。 要抓人,还要问话,估计得要有一会才有结果。但是,很快厉松就回来了,报告说,太子的门客都在。但是,楼庳在太子出宫后也离开了东宫,说是去冠云山修炼了。 緈王后楞了,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被这个楼庳竟然先走一步? 挥挥手,让一干人退出屋子。 屋子里很寂静。她很懊恼,一定是太子把那奴婢也带出宫去玩了。等他们回宫,她一定要向太子公开索要那个奴婢,毕竟,攥在手里才可以随时捏死她。 正想入非非,太监报赤山君緈濑求见。 见弟弟来了,王后打起精神,换上了笑脸。她这个弟弟凭借姬圉亲舅舅身份,在朝中兜得转,能量颇大。楼庳跑了,翟婵失踪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总归要回宫的,緈濑是可以找理由,把他们一锅烩了的。 “姐,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啦?”他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一边在蒲团上跪坐,一边大大咧咧地问道。 緈王后想起先前襄王对自己的呵斥,心里顿生暖意,还是弟弟与自己贴心啊,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掉下几滴委屈的泪水。 緈濑慌了,忙不迭失地问道:“姐,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你了?” 緈氏摇头,抹去眼角的泪,道:“没事,就是烦。还是那个怀孕奴婢的事……她失踪了,那个带她进宫楼庳也跑了。你侄女丽丽很失望……” “跑了?”緈濑笑了起来,不屑地问道:“能跑到哪里去?上天入地么?” “能上天入地倒让本宫安心了。”她叹了一口气道:“唉,毕竟不是緈家人,这个肚子的孽种让本宫心里硌得慌。” “姐,这事就交给我了。我会送他们上天入地的,你安心便是。”緈濑安慰她道:“没人可以撼动姬圉地位的,我不允许,也不会让他人染指。” “麻烦的是襄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王后忐忑地道:“他今天到后宫朝本宫发了一通怒,话里有浓重的威胁意味,本宫……” “怕他怎的?”緈濑很不以为然。 “王旨到!”緈濑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宦官喊声,把緈王后惊了一跳,没有想到夫王的报复这么快就来了! 她很是忐忑,在门前躬腰作揖接旨,嘴里道:“本宫接旨。” “吾王口谕:王后行为不端,自今日起禁足,不得离开后宫。”宦官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离去了。 听了这份出气意味颇浓的王旨,王后与緈濑面面相觑。 瞅着宣旨宦官离去,緈濑讪讪地道:“我看吾王是气疯了,姬圉是他唯一的孙子,难道他就不怕他的王孙与他翻脸么?放心吧,他就是说说而已,不敢翻脸的。在他眼里,王孙才是最重要的,这意味着姬家的江山社稷后继有人。所以,他不敢对姐你、对我们緈家怎么样的……” 緈王后叹了一口气:“本宫今天触犯他逆鳞了,事关王孙,所以他气急败坏了。” “可是,那个奴婢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姬遫的。吾王是糊涂了。”緈濑很是为自己姐姐抱不平,愤愤地道。 “嘘,别瞎咧咧的。太子可是言辞凿凿的,传到襄王耳朵里,被襄王误会,就麻烦就更大了。”緈王后瞅着緈濑,担忧地告诫他道。 “可是姐,这事错不了,这孩子真不是姬遫的。我和你说,我得到消息后,立刻从蒲阪城赶来,特意向那个楼庳去证实了,他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嗯,无声就是默认啊。为什么不落下口供,让他签字画押呢?”緈王后惊愕了一下,急忙问道。 “一会我让禁卫军去找他……”緈濑不以为然。 “可是他已经跑啦。”緈王后很懊恼,气极地锤了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转而醒悟道“哦,本宫明白了,怪不得他溜得没影子了,是怕被株连啊。” 緈濑不以为然:“跑了也没事。姐你放心,我一会就让单颖去查那个奴婢的下落,将她斩草除根。” 緈王后露出了笑意:“唉,真是烦死了。濑弟,这事可要抓紧,多费点心。” “姐,放心,跑不了她的。 ” 悠悠的乐声又在王宫上空飘荡了,郁闷的襄王又在祭祀了。 姬遫是魏国的太子,是自己的王位继承人,他竟然出宫这么长时间,全然不顾他的担心。他禁不住有了怒气。 但是,想起緈王后的对自己的呵斥,他忽然明白,是緈王后的所作所为刺激了太子,他携翟婵出宫去了,以避免緈王后再次对翟婵下黑手。 想到这一点,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感到了一丝的庆幸。因为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自己追究緈王后的责任,这个追究很可能会要了緈氏的命。 而緈氏可是太子的亲娘啊。 他继王位一来,魏国屡次遭到秦国的蚕食欺凌。为此他愤愤不已。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呐,必须设法给秦国套上紧箍咒,不能让它肆无忌惮地东进、蚕食魏国。 他把目光落到齐国和楚国身上,想借助他们的力量吓阻秦国的蚕食。 但是,屡次抗争,几经挫折,都是碰得头破血流,到后来魏国还落得向秦国割地乞求休战的下场。 他意识到魏国如今的实力已大不如昔了,必须放低姿态,采取韬光养晦战略,在诸侯争斗的夹缝中求生存。 可是,他老子惠王在位五十年,轮到他继位的时候都有孙子了,很多时候总是感到自己力不从心。想自己侥幸没被父王耗死,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国事操劳死么?还不如让儿子来干。但是,他不敢逊位,他是一位惧怕内人的主,要看夫人的脸色行事。 但是,他还是把相国的位置交给太子干了。 幸运的是,姬遫比自己干的要好。 没有想到,平日里穿梭于柳街花巷,没有个正行的太子,处理起国事竟然是这么井井有条,还把韬光养晦策略添加了“矜持”色彩,玩得有声有色。 这一次,太子又默默地为自己背锅了,避免了自己对王后的血腥相加……孝心可喜哦。 只是,不知道太子把翟婵藏到哪里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王宫?他的安全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答案,他只能一头扎进太庙去问老天了。似乎只有跪在太庙祭祀,他忐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熬过许多天,那天,祭祀中的襄王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姬遫回宫了。 算起来他已经离开个把月了,他装着刚猎艳回京的样子去大王殿与父王见了礼,然后又去后宫向母后问候了一番。当他们问起翟婵时,他都装起一头雾水的样子,着急地赶回东宫去了。 装模作样地带着太监宫女四处搜寻了一番,又让鹫烈叫来了单颖,让禁卫军掘地三尺也要把翟婵找出来。 单颖是满脸的疑窦,感觉事情非同寻常。前一阵被緈王后怒打棍子的奴婢,应该说伤势尚未痊愈,这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呢?他判断,要么是奴王后杀人灭迹,要么就是太子将她送出宫去了。 联想到太子消失了半个来月,他怀疑送出宫去的可能最大。可是太子竟然一本正经地吩咐自己把翟婵找出来,他这是贼喊捉贼么?或许包涵了什么算计在其中? 可是,姬遫是太子,他必须闻声而动,即便是无用工也要干。立刻,他命令禁卫军行动起来,把包括宫廷在内的大梁彻底的搜索了好几遍。 转眼,就到了年末,襄王、緈王后和姬遫很关心单颖禁卫军的调查进展。可是单颖还是一筹莫展,一点线索都没有…… 第9章 活着才有奔头 马上就要过年了,天寒地冻的,感觉很是无聊,姬遫只能在东宫四处乱逛。 这天,姬遫去了东宫敞厅,与门客聊天,忽然察觉,很久没有看见楼庳了。他随即问石颇道:“楼庳先生还没有回来么?” 石颇摇头道:“听管事的宦官说,楼庳先生离开王宫已经很长时间了,说是回冠云山达鹤堂修炼黑厚学去了……” “孤知道,他对孤提过。”姬遫很无语,讪讪地道。 其实,楼庳只是给他留了一个竹简说去冠云山修道,并没有面辞。他怀疑楼庳是担心受被翟婵牵连,外出云游避祸去了。看来,楼庳也是多疑的人,对自己能否有效地保护他没有信心啊。 “这么久没有回东宫,怕是不回来吧?”石颇很沮丧,仅存的义渠老乡,就这么消失了? “会回宫的。”他理解石颇的沮丧,安慰了石颇一句。他确信,随着时间的流逝,翟婵怀孕的风波就会云消雾散,楼庳也就会回宫了。 转念,发觉楼庳也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翟婵怀孕风波虽然涉及到了他,尤其是翟婵失踪后,緈王后一定派人向他问过话。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緈太后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因为自己已经与父王言明在先,他是自己信任的谋士,父王是不会动他的。 显然,母后再怎么霸道,也不敢动他的。他这么精明的一个人,照理应该能看清这一点。但是,偏偏就在翟婵出宫以后,他也跟着出宫去了,给人的印象他心很虚,好像真与翟婵有一腿似的。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翟婵献给自己的那晚是见了红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或许是察觉到翟婵怀孕风波事件的诡异性,为避免深陷其中而得罪魏王,他选择远遁他方以独善其身?毕竟活着才有奔头。 有了这份疑虑,他又细细地回顾了一下古玩铺刺杀案和突然而起的翟婵怀孕风波,两者之间没有一丝能联系起来的地方。 可是,自己敏感地感觉到了两者之间有不寻常的联系,却怎么也找不到能联系上的线索,不会是自己疑神疑鬼吧? 可是,这些事情的最终结果却都是要了姬家人的性命……忽然他就想到了内在的因果关系:姬家的血脉! 如此,楼庳是察觉到了翟婵怀孕风波凶险之处。所以,他建议翟婵走为上。他的眼光真毒啊。 好在苍天保佑,姬家子孙逃过了一劫啊。 想到翟婵已经远遁义渠,姬遫松了一口气,很为自己果断地将翟婵送回了义渠而沾沾自喜。 大梁离义渠郁郅城非常遥远,要经过洛邑,还要穿过韩国、秦国,有两千多里的路程。但是,那是翟婵的娘家,她心心向往的地方。 那天早晨,他带着卫队一行人出了王宫。 他的卫队成员全部来自御林军骨干,是姬遫的亲兵。石颇和翟婵也是一身卫士打扮夹杂在他们中间。 翟婵的脸和手抹过锅灰,掩盖了白皙的肤色,混在军士中间没有任何异常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 在一个大车铺,他们上了石颇预先租好的几辆马车,姬遫和翟婵一辆,他和其卫士也各自挤上马车,匆匆地出了大梁城西城门。在石颇的带领下,他们上了汳水边靠着的石颇事先租下的两艘木。船扯起风帆往河水而去。 翟婵的伤已经痊愈。想起她离开王宫后,緈王后找不到自己而茫然、抓狂的样子,她不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己安全了。姬遫说得对,活着才有奔头。 可是,她依然忐忑,不知道自己真的还能回王宫么? 船行经韩国的宅阳进入了河水,一路向西,日行夜宿几天后,在魏国的武遂城码头靠上了岸。 他们下船往大车铺走去。 从魏国东部去西部必须翻越王屋山韩国的轵关陉,武遂城距离轵关陉不远。轵关陉往西到头的地方便是轵关。轵关是通往魏国西部盆地的唯一通道,制约着魏国西部经济、军事的命门。所以,武遂城很繁荣,商铺一家挨着一家,人流摩肩接踵,非常繁华,翟婵都看花眼了。 到了城西边的一个大车铺,将藏在客栈里的一匹匹丝绸布装到一辆马拉板车上,用雨布盖好,然后都骑上了马,伪装成丝绸商贾,沿轵关陉往轵关而去。 过关以后日行夜宿,一路往西,经过降城、新田城、冀城、到了皮氏城。 姬遫原打算是把翟婵送回郁郅城。但是,石颇说什么也不让他送了。马上就要进入秦国,他身为魏国太子,擅自进入秦国境内风险太大,更别说去荒蛮的义渠了。 翟婵也凄凄地劝他到此为止,要以江山社稷为重。 想起矶锐对古玩铺掌柜的调查还没有眉目,万一刺杀真的来自秦国,自己贸然进入秦国就太危险了,毕竟自己是魏国太子,还兼着相国。姬遫也就不敢固执了。 他把卫队分为二拨,一拨由石颇带队从皮氏关隘下的西河浮桥去秦国的籍姑城,然后护送翟婵北上,过雕阴城去郁郅城。另一拨则随自己留在皮氏城,等待石颇归来。 此地去义渠郁郅,要渡过西河,还要走八百里山路,非常很遥远。 关键是这一路上有凶悍的土匪出没,非常危险,姬遫很是忐忑。 没有分别的话别,亦没有作揖告别,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过西河以后进了秦国籍姑关,石颇的身份换成了掌柜,他出示了魏国的封传。封传是官府所发的出境及乘坐传车投宿驿站的凭证,顺利地进入了秦国境内,随后快马加鞭一路西去。 这一带是广漠无垠的黄土高原,纵横的山梁沟壑.仿佛是老天的犁刀割裂高原留下的一道道朝天怒吼的伤口,深不见底。塬梁上的原野已经泛绿,开满了小小的各色的小野花。远处栅栏围起的茅草屋星点缀在原野上,没有关中小镇的柔和细腻,也没有塞外的寒雪冰挂,只有一种粗犷苍凉的旷世野味。斑斑驳驳的残雪一会儿被凛冽的寒风裹卷起追着亲吻羊儿,一会儿又在广袤的原野上打起旋,发出一声一声尖锐的呼啸。 进了义渠国雕阴的客栈,石颇下令随行人员全部换上了义渠兽皮袄袍,卫队摇身一变,从丝绸商贾和镖师变成了一众随少奶奶回家的家丁。 奔波多日,沿着山中的沟壑曲折前行,总算,郁郅城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谓的郁郅城实际上是一个大的寨子。它依山就势,沿山梁缓缓而上、与山体浑然一体。高大的寨墙是用石块垒砌成的,上方有墙垛,寨门不大,仅一辆马车的宽度。却敞开着大门,没见一个士兵的身影。 他们径直进了城,车队鱼贯进了翟婵娘家的院子里。他家的院子在山梁的中间部位。翟婵的哥哥翟拓已经先从大梁赶回了家,安排好了一切。 翟婵哥哥翟拓曾经是郁郅城的总兵,因为贪腐银两和欺压族人收到处罚,被撤了总兵,这才跟随石颇出走大梁。 翟婵家的院很大。院墙是用黄土坯垒起的,沿着山梁挖了五口窑洞,洞里面还有还有洞,很深的感觉;院子两侧靠着院墙各有一个大的茅草顶牲口棚。中间窑洞略大一些,屋子用石头垒了一个炉子,里面塞着的柴禾正呼呼地烧着,炉子上的大铜锅冒着热气,几个女人正在煮食物。 翟婵与在院子里与家人见了面,随后与母亲毕氏进了中间的窑洞,与毕氏亲热地聊了起来。 卫队的人在牲口棚拴好马,在翟拓的指引下分别进了院子左侧的窑洞房安顿了下来。右面两间窑洞里住的是翟家的家丁和下人。 歇了一晚,石颇见翟婵已经安全抵达家中,想起姬遫还在皮氏城焦急地盼他回去,便吩咐林总兵和翟拓小心护卫翟婵,自己赶往皮氏城与太子姬遫汇合去了。 翟婵则在郁郅城住了下来。 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家人在旁、亲朋挚友嘘寒问暖、温馨亲切,日子很舒心。但是她也很小心。除了在内院里游荡,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转眼到了年底,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而年后不久,翟婵就该进入临产期。她寻思,该给自己准备一个接生婆了。 毕氏也张罗着准备孩子衣服、尿布等等东西,也准备起年货,一家人喜气洋洋,要迎接双喜临门。 早上,管家忽然发现院门前值夜的家丁被一支射在脖子上死了,地上流了一大滩的血。 林总兵大惊,随翟拓去院门前查看情况。家丁是一击命中,射箭的人训练有素。 回到客堂,翟拓和林总兵大惑不解,家丁莫名其妙被杀,太不可思议了。 院子里一阵骚乱,一个伙计惊悚地拿着一支箭来到了客堂,道:“这是在牲口棚前发现的,上面还系着一个白色绢囊……” 翟拓接过一看,绢囊上写着“翟婵亲启”四个字。 没有一丝的犹豫,他们立刻进了翟婵住的窑洞,将绢囊交给了她。 翟婵惊颤颤地接过绢囊打开,里面是一块白色绢帛,上面写着:翟婵,除非你藏身秦国,魏国和义渠都不可能保证你和肚里孩子的安全……落款是一个关注你的人。 显然,射杀家丁的目的就是为了送这个口信。如此看,是一封“死信”啊。 突然间命悬一线,翟婵吃了一惊,什么意思?是緈王后知道自己回了郁郅城老家,派杀手赶来了么? 但是,这儿是义渠国,身边有魏国的林总兵摔御林军护卫,緈王后依然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翟婵很惶恐,非常的忐忑不安。 不言而喻,娘家已经不是安全可靠地地方了。 他们没有直接杀进院子,显然知道义渠是全民皆兵的地方,一旦动手难免困在城里,被义渠人剁成肉糜。所以,才射杀家丁,给她留下了一封信,通过威吓的手段来恐吓自己。 她果然是怕了,惶恐的心“呯呯”乱跳。 林总兵立刻下令让卫士靠前守在院子墙下准备迎战。 院子里的家丁如临大敌,也手持武器藏在窑洞里,准备随时冲出屋子出战。 瞅着院子里紧张的气氛,她被感染了,更是忐忑不安。 她从信上的内容判断,杀手似乎来自秦国。因为杀手说除非翟婵藏身在秦国才能保住命,意思是在秦国才会安全。这无异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杀手就是来自秦国,他们得知翟婵回义渠了,这才摸上门下的。 翟拓和林总兵并不知道翟婵在王宫挨了王后的打,总以为翟婵回娘家的原因是想义渠娘家了。他们强烈建议翟婵即刻返回魏国王宫,以策安全。 翟婵瞅着自己的肚子,现在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想逃是逃不了的。 见翟拓和林总兵坚持主张自己立刻回大梁王宫,她绝望地摇起了头,心已坠落进无底深渊:大梁王宫已经遥不可及,自己是回不去了。因为现在发生的凶杀很可能就是来自緈王后的杀戮。 翟婵不由地抚摸起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婴儿似乎也在闹腾。 见翟婵心神不宁的样子,毕氏很担心,对她道:“婵儿,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你这么担惊受怕的,对肚子里孩子不利。你必须宽心,否则,动了胎气就麻烦了。” 翟婵楞了一下,卢巫师似乎也说过相似的话。对,自己不能害怕,一切以孩子为重…… 第10章 峰回路转 翟婵冷静了下来,心里琢磨起杀手的意图。 看情景,杀手是不可能杀进院子里来的,他应该清楚翟家院子里的状况,或许还清楚这儿有魏国御林军将士护卫,不然不会留信警告自己。不然,他们围着翟家院子,突如其来地一阵乱箭射进院子,烟熏火燎,窑洞里根本就藏不住人,早就死了,自己死活难说了。 她对林总兵在院子里的防卫安排,很是不屑,因为根本就不会起作用。 显然,自己身怀六甲,是不可能远行的,杀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应该不担心自己会远遁。反过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最怕途中有意外了,即便杀手途中没有动手,也难保自己能到目的地。 那么,杀手射杀家丁的意图何在? 她怀疑是杀手在恐吓自己。因为,他一旦在郁郅城动手,动静很大,马上就会被城里人发觉,反而会被砍杀,那怕逃脱了也会引起郁郅城里的人警惕,今后再想下手就难了,如此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他们目的不是要杀自己,而是要把自己驱赶出这个院子。 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定在郁郅城外埋下了伏兵。 只是,翟婵担心自己会就此陷在郁郅城,落入两难境地,留不能留,走不能走。 毕氏和卢巫师说,惊恐的精神状态会导致腹中婴儿出问题。问题是,困在这儿,能不受惊扰么? 忽然醒悟,这些个杀手的背后也是有高手在指点,他们算准了她大致的临产期,就是要用恐吓、威逼的精神手段摧残她腹中的孩子。 想明白了,翟婵没了害怕。但是,她不想透露自己离开王宫的原因,推脱道:“回王宫太遥远了,而且一路颠簸,我眼看就要到预产期了,万一在路上生产就麻烦了。所以,回王宫这条道就别想了。” 翟拓、林总兵懵逼了,面面相觑。 翟婵摇头,道:“可我也不想在这里生孩子,有杀手在,我心神不宁。这样,我们去于白山我们家的夏季牧场。那儿离这里不远,而且外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家在那儿有院子,很隐蔽,也很清静。哥,你先将粮油食品藏在马车里,然后假装回魏国王宫,到时候虚晃一枪,一定可以甩了杀手的……” 林总兵很犹豫:“义渠是全民皆兵的地方,杀手是不敢明目张胆在城里动手的。所以,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我们守在院子里,杀手就对娘娘无可奈何。如果出去,反而有危险……” 翟婵点点头,林总兵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但是,他一个老爷们根本就不懂得恐吓对一个孕妇的杀伤力。 保不住孩子,她宁可去死…… 她瞅着总兵道:“你说得对。从这封信看,写信人知道我有你们这些御林军和家丁保护,不能奈我如何;而且我家又在郁郅城里,一旦惊动邻里他们也小命难逃。可是,他们是一定要杀我的,对吧?所以,他们一定藏身在某个地方窥视我,等我们的守卫露出破绽的时候出手杀我……” 林总兵不服气,道:“我们不可能有破绽的……” 翟婵笑了,道:“我信你们都尽责尽忠的人。但是,你们是人不是神,一直处于紧张戒备状态下,时间一长,难免会疲惫。他们已经算准了这一点。 你看这封信的口吻,这么肆无忌惮、张扬跋扈,好像能随时要了我的命似的。其实目的,就是对我进行恐吓,让我以为只有这儿才是最安全的,好让我龟缩在郁郅城里……” 翟拓不屑地道:“他们就是虚张声势……” 林总兵醒悟:“没错,就是虚张声势。” 翟婵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这些谋算我能看不出来?实在是我身子不方便,就不与他们斗了。我去夏季牧场,正好可以躲清静,顺带这在那儿生孩子。也避避免家里带来血光之灾……” “说什么呢?”翟拓不高兴地道:“妹子,你怀的是太子骨血,怎么是血光之灾呢?” 林总兵却钦佩地道:“娘娘英明。” “怎么英明?”翟拓很不满地瞪眼问道。 “离开这儿,至少摆脱了杀手视线,他们再也找不到娘娘。毕竟,娘娘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林总兵解释道。 翟拓无语。 翟婵一锤定音地决定了:“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就去安排吧。我们明天早上行动。今晚就把粮油、柴禾装上马车全部带走。对,你再给我找一个接生婆……”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晚上就行动,趁着黑夜赶去于白山,神不知鬼不觉。”林总兵插话道。 翟婵摇头:“黑夜行动有好的一面,却很难察觉跟踪的人。林总兵,明天你多安排几队兄弟分别出院子,一队跟着一队,发现有人盯着前面小队的人,立刻就把他们给杀了……嗯,这样,今晚你就把一部分兄弟们散出去,三人一队,明天天亮前隐蔽在院子周围候着,家丁的马车出了院子以后他们就逐一出发,悄悄紧盯马车后面,发现跟跟踪马车的人就把他杀了。注意,他们也要防止被人跟踪,绝不能让杀手发现我在于白山的夏季牧场落脚点。” 林总兵点头道:“诺。” 翟婵接着吩咐翟拓道:“哥,你明天一早就安排好家丁出郁郅城去,就说要东渡西河往魏国河东郡去。出郁郅城三十里再往回走,别让家丁知道我去了夏季牧场。” “家丁是疑兵,是让那些杀手以为你回魏国了么?”翟拓醒悟道。 翟婵笑了,道:“就是这个意思。还有问题么?没了就快准备去吧。” 当天晚上,接生婆就住进了翟家。 翌日早上,五辆马车在不同的时点出了翟家院子,出郁郅城去了。 太阳高高地升起,是一个晴天。翟婵与毕氏、接生婆和丫鬟分乘两辆马车出了翟家院子。 在街上转了几圈。 风吹起了雪,漫天飞舞,街上的人却不少,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熙熙攘攘的,没法查觉是否被人跟踪。想其他马车都是清早就出院子的,应该把杀手的目光吸引走了吧?翟婵指挥马车出了郁郅城北门,径直往于白山而去。 于白山称为山,实际上是丘陵。但是,山梁沟壑纵横其间。现在还是天寒地冻的,一眼望去白山黑水。马车踏踏地走着,前后都没有行人或马的踪影。 翟婵忐忑的心安了下来,总算摆脱杀手的魔爪了。 翻过了一个山包,穿过一片大树林,再翻过一个山包从一片大林子边上走过就可以到达夏季牧场了。 “娘娘,后面好像有马赶上来了。”马夫是御林军的卫士,他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翟婵掀起车厢后的棉帘朝外望了一眼,果然,有五匹马朝他们追来了。 但是,他们不是御林军卫士,也不是自家家丁,是陌生的武夫。 她的心狂跳起来。显然,早上下套劫杀凶手的行动全部都失败了,追来的人应该就是那些杀手。麻烦的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郁郅城自家院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快,快跑!”她惊恐地朝马夫喊道。她知道马车绝对跑不过一匹马。但是,在危急之下,她只能这么喊了。 “驾!驾!”马夫察觉到了危险,他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挥起马鞭大声喝叱着马朝前狂奔。 后面追击的人是一人一马,追跑的速度极快,很快就追近了距离。马上的武夫手里握着躬,马车眼看进入了弓箭射程,他们张弓搭箭地吆喝着,让翟婵他们停车。 卫士对吆喝声置若罔闻,催着马车往前狂奔。 翟婵通过车窗观察了一下四周,全是白皑皑的荒野,别说卫士了,连一个百姓的身影都没有。显然,她的以假乱真的出城计划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引开杀手,还弄丢了自己的卫士,成了别人的猎物。 她的心悬了起来。 马夫没有理睬武士的喝喊,反而更死命地抽打起马屁股,催马向前狂奔。 不约而同,马夫将两辆马车相互靠近,并肩往前狂奔,以阻止后面的人马超越马车。 但是,这明显是徒劳的。武夫的马速度更快,他们从原野两边飞快包抄过来。 好在已经到了大树林边上,道的两旁一边是沟壑,一边是树木,两辆马车率先进入土路,卡住了位置。武夫们收起了弓箭,手握着长剑跟在马车后面狂追,眼看就要撵上马车了。 翟婵已身怀六甲,无法采取行动。眼睁睁地看着后面马“踏踏”地追来,看着车厢里惶恐的女人,她只能徒叹奈何,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阵马嘶鸣声响起,后面武夫的马一个个栽倒在地,武夫也倒栽葱似的随马掀翻在地,顿时马嘶人喊,哀嚎声一片。接着,在道旁的沟里、树木后面冲出了一伙人,他们不是用刀就是用戟朝武夫一阵猛砍、猛扎。霎时间鲜血四溅,转眼间,武夫就成了一堆血淋淋的死肉。 疑惑车厢外传来的惨叫声,翟婵掀起车厢后的窗帘看了一眼,立刻欣慰地笑了起来。 那些杀尾随翟蝉武夫的人,正是林总兵的卫队和自家的家丁。 翟婵很是意外,他们怎么就来这儿埋伏了呢? 很快,林总兵和翟拓来到翟婵跟前。 原来,早上他们跟上了从翟家院子出来的马车,远远地尾随着,想找出跟踪马车的人。但是,街上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根本就没有办法辨别谁在跟踪。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根据约定,在进于白山的土道上等翟婵她们到来。 稍后,翟拓也带人赶到进于白山的道口。 他遇到的情况与林总兵一样。临近过年,道上的马、马车和行人太多,根本没法确认谁是跟踪的。 但是,林总兵发现了一个现象,通往山里的土道几乎没有人影,放眼望去,白山黑水一目了然,没有一匹马、一个行人。 他灵机一动,对翟拓道:“翟将军,这儿视野开阔,我想,那些跟踪我们的人是一定不会跟上来的,一定躲在什么地方窥视我们。既然这儿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一会娘娘肯定要从这儿过,那些杀手也一定会尾随她们过来。我们不如迅速前行,摆脱他们的监视后埋伏起来,等他们尾随娘娘过来的时候,一举杀光他们。” 翟拓很赞成他的想法,道:“好,就这么办。我对这儿很熟悉,知道一个适合布绊马索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他们上了马车,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把可能的跟踪者甩了。接着翻过了一个大山坡,在大林子外面下车,马车则继续前行,往夏季牧场赶去。他们抹去了地上车轱辘印子,布下了绊马索,在林子边和沟下埋伏起来。 果然,在关键的时候,他们出手了,一举杀光了那些武夫。 翟婵看了看那些武夫的尸体,林总兵说他们的兵器与魏国的不一样,说明他们不是来自緈王后的指派,她的心才略安。 但是她很开心,今天这一出峰回路转,逢凶化吉的大戏,演的真够刺激的。 埋了尸体,他们继续往夏季牧场而去。 翟家在夏季牧场有一个院子,黄土坯院墙,土坯茅草房,附近也有几家同样的院子,现在全部是空关的,有足够的房间安置卫队士兵和家丁。 他们从马车上卸下了粮草等生活用具,安顿了下来,就此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很快,新年来了,翟婵马上就要进入临产期了,禁不住,她想念起太子姬遫,他搞定緈王后了么? 如果一切顺利,产后她将携孩子回归王宫。但是,想起緈王后的冷酷,她不寒而栗…… 第11章 黑鸩乍现 进入腊月了,这天,矶锐进了东宫。 由于古玩铺谋杀太子案过于重大,矶锐亲自去咸阳查挖古玩铺掌柜身份,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现在出现应该是调查有了结果,姬遫顿时眼睛一亮。 矶锐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给姬遫躬腰作揖:“奴才给少主子请安,主子吉祥,万事大吉。” 姬遫笑呵呵地冲大殿里其他人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宦官、太监们都离开了大殿。 “说吧。”姬遫催促道。 “是这样,我去了咸阳后,以盐商的名义租了一个小院子,雇了两个伙计,做起了盐氏盐的买卖。随后,以需要买油灯的名义把街上的青铜铺都逛了一遍。发现有一家器物上工匠的名字与与油灯上的一样。我就与掌柜的搭讪起来,说他们的青铜器造型独特,很耐看,王公贵族一定很喜欢……”矶锐详细地讲了起来—— “那是,我们铺子的产品在用户中口碑很好。”掌柜很得意,见矶锐一身绸缎锦袄,认定也是一个贵族,献殷勤地道:“老爷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定制的。” “可是我有急用,定制恐怕来不及,想买一个现成的油灯。”矶锐道。 掌柜的摇头,苦笑道:“这恐怕不行,本铺的青铜器都是定制,像油灯这类用具都是根据客人喜好设计的,一样一式,绝无雷同。” “这样啊。”矶锐装起失望的样子,讪讪地道。 掌柜无奈地摊了一下手。 踌躇了一会,他装着不甘的样子,说起了心中的想法:“我堂弟要从军去了,明天结婚拜堂,我想送他一盏青铜灯,祝他们红红火火……先生有办法从老客户哪里匀一个给我吗?你给他重新设计一个就是了,银子我可以多给。” “这我可做不到。”掌握为难地道:“这种事情要你自己去商量……” “这没有问题。”矶锐乞求道:“那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他们手里都有些什么样的青铜灯吗?我好挑一个中意的。” “呵呵,介绍就没必要了,我们这里留有成品图样。”掌柜笑嘻嘻地道:“这样,你去铺子后院,图样在我们库房里。” “好好,这样就一目了然了,太感谢掌柜了。”矶锐感激万分地道。 掌柜扭头吩咐小二道:“虬子,你带客人去库房,让他看一下成品图。” “诺。老爷,请随我来。” 到了后院里的库房,店小二搬出了许多的木板薄片,每一块上画着不同的青铜器。 翻到了与古玩铺掌柜一样的青铜油灯,矶锐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道:“这上面有一个军士,倒是很切合我兄弟的情况。这家人家姓什么?住在哪里啊?” 小二看了一下木板背后的字,道:“这家人家姓芈。住在五道街庚字号甲。” “没有名字么?” “噢,有的,叫芈卯” “好好,谢谢,我找他家商量去。如果可以商量,我再来找找你们。”有了线索,矶锐很兴奋。 随后矶锐来到了五道街,找到庚字号甲,发现是一个两进院的大院子,院门口没有家丁,门上悬着一个写着古董的方形灯笼。他醒悟,芈家也是开古玩铺的。 都是开古玩铺的,这个古董铺与大梁城古玩铺会有什么内在的关系么? 他立刻警觉起来。 吃不准芈卯是不是大梁城死掉的古玩铺掌柜。第二天开始,他以盐商兼古董爱好者身份,在五道街附近转悠,只要是从芈家古董铺出来的人,他都殷勤地招呼一声。 那天,他背着一袋竹罐盐又来到古董铺前,对一个从古董铺出来的汉子扬手道:“我有盐氏产的盐,要么?” 他收住了脚步,对矶锐的盐很感兴趣,矶锐让他尝了盐。他要买一包。矶锐装着不解地瞅着他问道:“你们家这么大的院子,人一定不少,就买这点盐,够吃么?” “你以为院子大人就多么?”他的话很楞。 “那当然,芈家是大家嘛。”矶锐理所当然地道。 “屁。姓芈的人多了,很多人家已经破落了,若不是与芈太后有一样的姓,芈卯这家人早就死完了。”他一脸的不屑。显然,他刚才卖给芈家古董被宰的不轻,他很气愤。 “怎么会?他不是有儿子么?”矶锐不信地道。 “你知道什么?告诉你,芈卯一家是做古玩生意的,男人都特么的手无搏鸡之力,大儿子芈昕从军去后就没了音信,估计已经成了刀下鬼。小儿子芈蚣从军后被斩断了一支胳膊,捡了一条命却成了一个废人。现在院子里是老的老,小的小,靠着芈卯倒卖古董硬撑着,坐吃山空。也是活该,谁让他的心这么黒的……” 说完,他拿着一竹罐盐悻悻地离去了。 原来死了的古玩铺掌柜叫芈昕。 他是从军后去的大梁,也就是说,他是被派往大梁潜伏的,无疑是一个细作。 搞清楚了铺子里基本情况,矶锐准备从芈卯的古董铺着手破解芈昕的背景。 但是,他不信那个断了一支胳膊的芈蚣是个废人,细作就不能是断手么?他怀疑这个古董铺是秦国细作机关的一个联络点。或许,芈昕收集到的情报就是通过联络点转送给秦国朝廷的。 他要进入古董铺,挖出芈家古董铺与宫廷的真实关系。 此后,他开始频频光顾古董铺,渐渐掌柜父子熟悉起来。这么着,半年过去了。那天,芈家古董铺来了一个人,芈家父子恭敬地请他去了后院。 他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走以后,古董铺死寂一片,芈卯都没有回古董铺来。 矶锐请芈蚣喝酒。他很悲伤,随矶锐去了酒肆,喝了很多酒。 矶锐也是有意地灌他,他醉了,悲戚戚地透露了一个秘密,先前来到他家的人是秦国宫廷候正(主管谍报的士大夫)府里派来的,是来通知他们家,他哥哥芈昕死了。 矶锐装着不信,说候正怎么会派人到他芈家去?再者,自己听说芈家哥哥早就战死了,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往自家脸上贴金了。芈蚣见他不信,激动起来,为证明自己的话并非虚言,立刻抛出了铁证:“候正在各诸侯国安排了细作(谍报)小组,派到魏国的细作头目代号叫‘黑鸩’,配合他工作的小组叫黑鸩小组,我哥哥芈昕就是这个小组成员。” 矶锐还是装着不信,道:“你就编吧,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家不过就是倒卖古董的,鉴定古董你们拿手。细作可是与活人打交道,人是会伪装的,你以为干细作像鉴定古董一样么?就别吹啦……” “我还真不是吹。”芈蚣气恼矶锐的不信,咕咚咕咚地又喝了一碗就,“呯”地一下吧碗放在矮桌上,大声地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与芈太后是宗亲,是从楚国随她来到咸阳的,很受宣太后的信任和重用。古董铺只是一个幌子,就是用来与我哥哥联络的,为了能够留在铺子里而不被邻居怀疑,候正让人斩断了我的左胳膊。可是,我哥死啦,都没有立下什么战功,算是白死了,我的胳膊算是白白丢掉了……” 酒肆里喝酒的人虽然不多,可还是有几个人的,不宜谈论机密的话题。但是,喝多的芈蚣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情绪又激动,就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这让矶锐感到忐忑,他赶紧为芈蚣满上酒,一脸服气地安抚他道:“了不起,芈家兄弟都是秦国的英雄……”芈蚣这才作罢,把碗里的酒大口灌进了嘴里……又喝了一会酒,他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睛,躺倒在地板上睡了过去。 矶锐赶忙招呼小二结账,随后出了酒肆。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怀疑,这人是尾随他们来到酒肆的。 装起喝多的样子,他踉踉跄跄地到了古董铺,让小二去接芈蚣,自己悄悄地躲进了后院。 如果这个跟踪的人是跟着他们去的酒肆,那这个人肯定是候正府里的细作,他是监视芈家的人,自己必须设法甩掉他,以免入落他们的视线。 院子里很静,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芈家人还沉浸在悲伤中。他开了后院门溜了出去。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开始琢磨怎么潜入候正府里查找那个黑鸩的底细,决定明天去候正府附近去探探情况再说。 哪知道第二天早上赶出门,忽然发现街头贴满了通缉自己的海捕文书,说他抢劫了芈家古董铺,杀死了芈蚣…… 他懵逼了好一会才醒悟过来,芈家古董铺里的人已经被灭口了,黑鸩的身份过于敏感,秦国宫廷已经采取行动了。 显然,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意思到这一点,他吓得魂飞魄散。秦国实行是是“连坐制”,即一家犯罪,邻居连坐。院子里的伙计看见海捕文书一定会去衙门举报自己。 不敢回居所,他立刻雇了一辆马车往武关赶去。自己做的是魏国盐氏盐生意,候正一定会怀疑他是魏国人,一定会在函谷关设伏抓他,他只能绕道楚国回魏国了。 就这样东躲西藏的,走走停停,昼伏夜行,终于过了武关,进入到了楚国,很艰难地逃回了大梁。 ——矶锐讲完了。 姬遫很震惊,原来是秦国候正府针对自己采取的行动。他们几年前就将细作派到了大梁?这么说,秦国早就开始在魏国布局,嘴上向魏国展示友好,暗地里已经向魏国挥出了利剑,这个代号叫黑鸩的细作会是谁? 黑鸩是传说中的毒鸟,其毒一旦侵入头皮,即可寄生在发根之内,毒性缓而难察,直至慢慢地将人血化尽。这家伙刺杀自己、诬陷翟婵,比黑鸩的狠毒更甚。 芈家古董铺是宣太后宗亲,自然是她的心腹,估计那个古玩铺里年轻杀手也是她的宗亲,都是楚国人。那,那个潜伏进王宫里的细作也应该是她的亲信,或许也是一个楚国人? 忽然,他的心没来头地一阵悸动,浑身被一股寒气笼罩。他感觉将翟婵藏身在义渠失策了。义渠君现在实行与秦国和睦相处的政策,对宣太后的话洗耳恭听,一直在讨宣太后欢心,万一宣太后得知翟婵藏身义渠,能不让义渠君对翟婵下手么? 如此,翟婵的安全就有了极大的问题。翟婵和孩子危在旦夕啊。 矶锐注意到了姬遫心神不宁,问道:“少主子,有什么隐患么?” 姬遫抬起头,故作镇定地道:“没有。矶锐,你这差事办得不错,孤很满意。记着,对这个黑鸩你要继续查下去,一定要把他找出来。但是,不能声张,一定要严格保密,不露声色地查。有什么发现立马对孤说。” “诺。” “你去吧,把石颇给孤叫来。” “诺。”矶锐答应着躬腰作揖,去了。 姬遫已经惶惶然不知所措,翟婵一定危在旦夕了,还来得及救她么? 门帘被掀起,石颇闪身进了大殿,冲姬遫躬腰作揖道:“殿下,石颇听令。” “你坐吧。”姬遫故作镇定地指了指矮桌旁的蒲团道。 “坐?”石颇很懵逼,矶锐急匆匆地找他,说太子有急事找他。矶锐一直在查古玩铺刺杀按,这个时候让姬遫让他来找自己,想必是火烧火燎的事要办,怎么还让自己坐呢?但是,看着姬遫冷峻的脸,他还是坐了下来。 “石将军,你说,这个时候,翟婵在做什么?”姬遫开口问道。 “翟婵?”石颇没有想到太子的思路不在古玩铺凶案上,陡然的疑问让他心惊胆颤,难道是这边对太子下手,那边要对翟婵斩草除根么…… 第12章 孼缘再续 “是啊。”姬遫无比担忧地对石颇道:“孤在想,翟婵忽然在王宫失踪了,那细作既然藏身在王宫,就不会不知道。而且,那段时间孤还出宫半个来月。这个人不难判断翟婵回了义渠。” 石颇醒悟,惊悚后急急地起身,朝魏遫作揖道:“臣迟钝,光考虑太子殿下安危,没有想到这一层。殿下判断的很对,他们很可能会赶去义渠对翟婵下手的。臣即刻赶去郁郅通知翟拓和林总兵,让他们赶紧护送翟婵回大梁。” 姬遫摇头,沮丧地道:“仅仅通知翟婵是不行。翟婵马上就要生产了,行动不便,一旦有人对她采取行动,一定是碾压式的杀戮,她身边那些卫士根本就护卫不了她。但是,这个时候让她回大梁来是很危险的,也不现实,千里迢迢哦。孤的看法,最好的安排是让翟婵从郁郅销声匿迹,赶紧找地方隐居起来……” 石颇明白姬遫的意图了,可是他很忐忑:“也是。现在郁郅冰天雪地的,翟婵无法走远不说,很容易追踪的。緈王后的娘家势力庞大,一旦察觉翟婵的下落定然会穷追猛打,回大梁确实危险。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孤已经有了安排,你只需让她潜逃,她自然明白怎么做。”姬遫解释道。 石颇明白了,太子说的离开郁郅只是一说,翟婵明白潜逃的方向,自己无需多管闲事。 但是,想起翟婵的执拗,他很是为难,面露难色地道:“可是,殿下知道的,翟婵很固执,他是不愿意离开殿下的,臣让她离开,她不一定会听……” “一定要让她离开,就说是孤的旨意。”姬遫打断了石颇的话,斩钉截铁地道:“这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孤不管将军用什么手段,就是用强也行,逼也要逼她离开郁郅!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孤已经确信宫里潜伏着秦国细作,既然孤被袭击了,很快,他们紧接着会对翟婵下手。所以,这时候你必须快马加鞭……” 石颇急忙作揖道:“诺,这就赶去郁郅城。” “拜托你了。”姬遫点头道,冷冷的语气表明了他内心极为忐忑与不安…… 闷闷的雷声在天际回荡,历史学家顾鸿儒没有在意雷声,专心致志地在清理墓道口盗洞中的淤泥。 盗洞是历史上盗墓贼留下的、盗洞比脸盆口略大。 自从发现这个盗洞以后,他的夫人费紫茵和考古队员孙炳胜蔫了,再也没了工作热情。一般情况下,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墓穴是很干净的,家徒四壁的感觉。 现在,他俩在耳室装模作样地讨论什么。风传他俩关系暧昧,却依然我行我素,全然不顾他人诧异的目光。这让他非常愠怒,真想用考古铲铲死她。 但是,他是一个学者,必须要有自己的气度。 墓室里面空气湿乎乎的,似乎飘荡着熟悉的女人芳香的体味,他楞了楞,费紫茵抹了多少香水啊?水性杨花的东西! 凭经验,整个墓内,或许只有盗洞存在可能的线索。他拿着小铲子慢慢地掏松洞里的黑土,拿猪鬃刷细细地扫擦……好像里面有一个土疙瘩,他拿起来。还没有细看,墓道外面响起了滴滴答答的敲打声,是雨点落在帆布上的声音。他楞了一下,开始下雨了么?快回去吧,这个活下雨天不适合干。 起身,眼光瞥了一眼手里的小石块,依稀似乎有字。他兴奋起来,收住脚伸手去掏兜里的手电……却一头撞在墓道拱形顶上,疼的龇牙咧嘴。 头很晕,手本能地捂住被撞着的脑勺,感觉有湿热的液体黏在手心里,用手电照了一下手心,天,竟然出血了!他闭上眼睛稳了稳神,晕眩依旧。恍惚间感觉有双心疼他的目光一直在瞅着他,芳香的体味愈发浓郁。 莫名的他有了惶恐,在墓穴中有这种感觉,很容易联想起一个字:鬼,而且是女鬼。 强忍住内心的恐惧,用手电筒照射了一下手里的土疙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又照射了一下墓室里的盗洞,浅浅地被自己清去了一层土。 坐下休息了一会,心里嘲笑起自己的灵异感。眩晕已经消失,想起头撞墓顶的原因,他把手电筒光再一次罩住了土疙瘩。 土疙瘩不规整,应该是人工形成的东西。 他跪在墓道上,如同叩拜一般细细地辨别起来。 感觉自己的动作很可笑。自己一直说,考古必须带着虔诚的心去干。但是,今天他忘乎所以了,所以脑袋撞在了墓道顶。是神灵在责怪他不敬重他们,强迫他跪拜么? 用手使劲地搓了搓土疙瘩,照着手电筒再次观察,似乎有青铜的光泽,有一个平面,像是一枚龟獣印章。他使劲地擦拭起来,掏出一枚针去刺土锈…… 清理了一会,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辨出上面的字,是小篆“姬遫之印”。 姬遫?不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的昭王么?他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墓葬里? 忽然,墓道外一道闪电略过,墓道的壁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是男是女还没有看出来又消失了。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探方上面是用帆布盖住的,怎么会有雷电光闪进来?他楞了楞,顿感不妙,立即起身躬腰朝墓外走。 外面风雨正猛,探方上盖着的帆布已经被风掀卷在一侧。墓穴周围的黄泥正往探方中溃泄。他吓坏了,马上手脚并用地往探方外面爬去。 但是,已经晚了,汹涌而来碎石夹裹着堆在墓穴边上的黄泥一股脑地涌进探方中,他被泥石流淹裹住了,身体承受了太重的挤压,连气都喘不过来。 远处有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是费紫茵在呼喊他。 额头被石块砸破了,眼前血红色一片,殷红的血和在雨水泥浆中往他脸处涌来,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他感觉胃在搅动,要往上喷发。 “救我……救我……”他拼劲全力抵御来自四周的重压,把胃中的搅动一次次压下去,嘴里喊着,与其说是喊救命,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打气。 又一次喃喃地喊。胃中的翻腾让他再也难以抑制,忍不住张口了,鲜血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 雷声滚滚,似乎就在耳边,又仿佛非常遥远,有空旷的回声在嗡嗡。 天上传来的声音?上帝似乎从来不发声音。那么应该是真神……真神?那小印章,那神秘的姬遫的印章……自己撞破了真神的天机,被反噬了? 这个墓主人是个女人,历史上没有入葬记载,她是姬遫的什么人?这次发掘能有这样的收获,值了。 有话声从空旷的天际传来,嗡嗡的,带着回音: “哎啊,疼死我啦!”声嘶力竭的呼喊。 “用力!时间太长了,快,用力!”焦急万分的声音。 “我……用……力……了……”竭嘶底里的呼喊。 “继续啊!头出来了!再用力啊!”依然是焦急万分的声音:“快啊!” “嗯……”再一次切齿屏息的用力。 他察觉到了光亮,或许是人间的回光返照吧。渐渐的,天空出现了红霞,金星闪耀。 身体承受着挤压,头被人抓着,身体有了凉飕飕的感觉,应该是进入了地狱的通道。 “完了,是脐带打结了!”一个慌乱的惊呼。 似乎凉意更浓了,地狱,想必是寒冷的。 “有救吗?”一声绝望的哭泣声。 哎呀,吵吵什么啊?地狱是可以吵吵的地方吗?他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心情不好,一点点的声音都让人心烦。 却不料后背突然挨了一巴掌,地狱也流行打煞威棒吗?卧槽,真疼啊。他心脏剧烈跳动,怒了,喊叫起来,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啼哭声。 “总算救过来了!”有女人惊喜的叫道:“是个小弟弟!” 怎么回事?他疑惑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觉是模糊的、气息是血腥的,嘴巴已经不能表达语言,只会啼哭。 自己成了一个新生儿?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没错,像藕节一样的手臂就是属于他的。 嗬,看来自己已经重新投胎成功了。奇怪的是,他怎么对自己的上世记忆犹新呢?哎呀,难道是过奈河的时候没有遇上孟婆,也就没有喝上孟婆汤么? 他被放在了木盆中,盆里的水温很舒适。想起了自己的被泥石流掩埋,他动起了四肢,感觉很轻松,没了有心无力的感觉。他兴奋地蹬了一下腿,血水溅到了接生婆脸上。 “嗬呦!”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擦了一下额头,看着他,脸上笑吟吟的:“哎呦,看这孩子,福大命大,脐带打结还能活下来,啧啧,我接生了那么多孩子,这还是头一回呐。少奶奶,您大喜啦!” 看着给他洗澡的接生婆,模模糊糊的,像是一身远古的袄裙装束,忽然他醒悟了,她们说的是远古官话。 炕上的产妇被老妪叫着婵儿,她虚弱地斜倚在炕头棉被上。炕头边,灶头的火时隐时现,屋中间石磊的火炉也烧得正旺。 喂产妇吃糖水荷包蛋的老妪听了接生婆的话,看了一眼婴儿,笑盈盈地道:“这孩子天庭饱满、耳门大,哭声像打雷,刚生下来就睁开了眼睛,手舞足蹈的。呵呵,龙生龙、凤生凤,还真不一样啊!” 婵儿听她这么说,睁开疲惫的双眼,看了一眼澡盆里的婴儿,心有余悸地道:“他怎么还在乱动?那来这么大的劲啊?” 接生婆笑道:“外甥像娘舅嘛,武……” 洗完,她将包裹在蜡烛包里的宝宝递给婵儿道:“少奶奶,今天是义渠愚君六年二月初九,是公子的诞辰日。您记住喽。” “折磨了我一宿,怎么忘得了啊?”婵儿接过蜡烛包,抱在怀里看着,疲倦的眼睛、惨白的脸浮出了欣慰的笑意,道:“呵呵,还真睁着眼啊?儿子啊,好好看我哦,我是你娘。你在你娘肚子了拳打脚踢的可真折腾,疼死你娘了。将来你可要好好孝顺娘哦。” 他楞楞地看着她,闻到了记忆中母亲的体香。这是他这一世的娘,影像模模糊糊的,感觉很漂亮,似乎像他前世的夫人费紫茵……想到是她,感觉说话的声音就是费紫茵!他的心颤了起来,命哦,就是这么在劫难逃!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难道这辈子还要栽在她手里? 一旁的老妇似乎在对她说什么,看她们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忽然醒悟:如今的他已经今非昔比,是她们的宝贝,费紫茵成了他的母亲,成了一个整日为他操心操肺的人、成了一个把他捧在手心的人。难道是老天爷垂怜他上世受到的不公,让她来补偿了?呵呵,如此,自己就是她的孽债啊!嗯,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她、虐待她,多给她惹些麻烦,做个称职的讨债鬼。 他的心情大好。 从接生婆说的他的诞辰时间推断,他确认,现在是公元前300年,他穿越到战国雄起年代重生了。 他咧嘴笑了。作为考古专家能够亲身体验远古社会生活,认证、解析历史上记录上的诸多疑案……呵呵,命里注定啊! “哎呀,娘,他听懂我的话了,冲我笑呐!”婵儿很惊喜,朝老妪嚷道。 原来老妪是自己的姥姥。姥姥探过身来,伸出一个手指摁了摁他的腮,笑:“好好玩噢。” 被她摁的不舒服,他咧了一下嘴,舌头吐了一下。 “宝宝饿了,要吃呐。”姥姥呵呵笑道。 “饿啦,小不点……小无忌!来,乖乖地吃吧。”婵儿笑着对他道。解开胸襟扣子,喂他奶喝,接着惊叫一声。 “怎么啦?”姥姥问。 “这个急吼吼的小东西,他咬我……” “呵呵,他还没有牙呐……就是劲大。”姥姥不以为然,笑呵呵的。 无忌?她叫自己无忌还是无极啊?倒也别致哦。襁褓中的他很得意,这次小小的报复只是开始,呵呵,孼缘再续,来日方长…… 第13章 来者不善 “那……少奶奶、太太,我就回家去了。”见无忌大口地吮吸起奶,自己已经完事了,接生婆朝她们躬腰作揖道。 “孟嫂,别急着走,我哥一会儿就到,你等着拿赏钱吧。”婵儿对接生婆道:“再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冰天雪地的,想走也走不了。你干脆就在这儿呆着,帮我干干活,银子我不少给你。你主子那儿,我哥会去说的。” 接生婆犹豫了一会,答应了,道:“那我就先留下吧。我给你熬点红枣小米粥去。红枣能补血养气,和小米放一起煮粥,最滋补了,正适合你产后喝。奶奶,我去了,有事您吩咐我。” 她端着澡盆子往门外走,姥姥给她推开门,一阵寒风吹了进来,她赶紧又把门拉上了。 院门在南边,炕上向南的墙有扇窗户,撑起窗户,翟婵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还积着的雪,接生婆把盆里的水泼在雪地上后,进了左边的灶头间。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御林军卫士,穿着厚厚的长袍,手里提着长长的砍刀。 翟婵看着卫士的身影若有所思。 “娘,你去院门口看一下,哥叫来的刺青先生到了没有?关照一下卫士,不然卫士拦着他不让进。一会无忌吃饱了就会睡,要在他睡之前把青刺好的。”翟婵担忧地回头看着姥姥,嘴里嘟囔道:“这个时辰他该到了。” 姥姥皱起了眉头道:“婵儿,刺青急什么?无忌那么小,那会弄疼了他的。” “那是太子吩咐的。蝉有高洁的品质,宛如谦谦君子,纹身青蝉象征着无忌的地位。”翟婵兴奋地解释道:“是今后他们父子相认的记号。” “这太子也真是的,连自个的儿子都没法养在身边!”姥姥十分的不满,口气颇有怨言:“自己在王宫里花天酒地,却把你丢在这么苦寒的地方,哪有个太子的样?” 翟婵漂亮的脸蛋蒙上了晦暗,白皙的肤色由于疲惫如同白丝布一般,为她的太子辩解道:“哎呀,男人么,不都是花天酒地么?再说,你怎么知道他花天酒地了?他身兼相国,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忙得很,没办法顾上我罢了。他说了,总有一天会把我们娘俩接回宫中去的……希望这个日子不会太久……” 正说着话,院子门被砰砰地敲响了。 姥姥开房门出去,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牵着马的人。他见门口有卫士守卫,显得有些惶恐和疑惑。见姥姥出来,他彬彬有礼地问道:“老人家,有劳了,问一下,有个要刺青的人,是住在这儿吗?” “哎呦,你总算来了。”姥姥高兴地道:“快请进来吧。” 书生把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桩上,穿过院子进了屋,朝炕上的婵儿躬身作揖,道:“哎呀,你们这地方可不好找,说是郁郅城,都跑到夏季牧场来了,荒郊野岭的连个问路的都遇不上……敢问,是谁刺青?” 婵儿朝喝奶的无忌呶呶嘴。 “婴儿?”书生吓了一跳,道:“我可没有干过……” “没事,你只要用心就好,很简单的刺青。不会有事的。”婵儿笑着安抚书生,伸递给他一块白布道:“就按这个纹样刺。”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抬眼看着婵儿,疑惑地向她确认:“青赤蝉?” “是,就是青赤蝉。”婵儿肯定地道。 “好吧。”跑了这么多里的路,书生也不忍放弃这单生意。他又看了一下布上的纹饰,解下肩上的褡裢,取出一个油灯,掏出一个布包,关照姥姥道:“大娘,麻烦你拿一个小碗来。” “这是青金石粉。”书生解释着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丝布包,往小碗里倒了一点丝布包里的粉末,拿着炉子上水壶往碗里冲了一点水,用自带的小勺搅拌了一会。随后拨亮了油灯,从褡裢里抽出一根针,朝婵儿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婵儿散开“蜡烛包”,把无忌的左臂膀露了出来:“这儿刺一个枯叶,青赤蝉刺在右边。” 卧槽,那么小就刺啊?无忌恐惧得急叫起来,却变成了奶声奶气的啼哭。 “知道了。”书生答应着,把针放在灯火上烧红,然后沾了一下小碗中的颜料水,在他的肩膀上刺了上去,有了一个小血点,然后又去烧。 疼痛袭来,很疼,犹如身陷考古工地的泥石流一样,无忌又一次感觉到了当初的无助和恐惧。 这是穿越过来以后遭遇的第一次磨难,听她们话里的意思,他的父亲是战国雄起诸侯中的某个太子,刺青是为了以后的相见。也就是说,他是非婚生的孩子。将来的磨难不会少。 针刺太疼了,他忍不住挣扎,却被婵儿死死摁着,就像被埋在考古坑里动弹不得一样! 婵儿,算你狠!上一世的仇还没有清,对费紫茵的仇恨又加了一层!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让人心颤,在厨房的接生婆都不忍过来张望了一眼,摇着头,嘴里“啧啧”着回了厨房。连前后院住着的卫士也忍不住探头朝院子里望。 右臂上的青赤蝉刺成了。转而换了手臂,刺枯叶。 蝉在中原地区象征复活和永生,美好愿望不言而喻。而到秋深天寒,蝉即不鸣,枯叶象征深秋。故常以遇事不敢发声比作寒蝉。现在给他刺寒蝉,无非就是告诉他,以后少说话!想他的上一世就是教书匠,说话太多,所以现在才受到惩戒。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寒蝉是在告诫自己,要懂得审时度势,沉默是金。想到这一点,虽然很疼,他的心情平复了很多。 费紫茵,不,是婵儿,心儿够狠,竟然不顾他的泣哭,一直摁着他手臂不让他乱动,直到刺完最后一针。他虽然非常恨她,却明白了一个事实:他的小命难逃她的魔掌,还是攥在她手里……他气极了,真想马上报复她。 总算刺完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包扎好刺青部位,他也哭累了,渐渐平息了哭泣,带着对婵儿的愤懑睡着了。 书生收了银子,扎好褡裢,告辞去了。姥姥送他到院子门口,看着他骑马上路,踩着积雪往林子那儿跑去。 马跑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山梁一边有林子的路上。就在这时候迎面出现了几匹马的身影。 姥姥一眼就认出来了,骑马人中有三个是他儿子和一个陌生人。 书生勒住马在林边站定,朝他们躬身作揖。他是她的大儿子翟拓请来的,他们应该认识。姥姥正想进院门告诉翟婵有客人来了,就见骑在马上的陌生人手起刀落,一剑挥向了书生。书生猝不及防,立刻坠下了马。 姥姥大吃一惊,嘴里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进了院:“婵儿,婵儿,不得了,杀人了!” “谁杀人了?”翟婵睁眼,疑惑地看着惊慌失措跑进房间的姥姥。 “好像是上次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将军,他杀了刺青的……”她惊恐地道,话音也颤抖了起来。 这一声喊,把无忌也惊醒了,头在襁褓里一阵乱扭。婵儿把无忌递给姥姥,自己下炕,推开房间北边的窗户,探头看了一眼林间的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是石颇啊……” “他干什么杀人啊?”姥姥惊悸地问道。 婵儿疑惑地道:“他一直在大梁为太子做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哦,他不认识刺青的人,所以杀了他。这么说,他到这儿来是有机密的事要办?娘,一会你呆在屋里别出来哦,免得他连你也杀。” “哦,那我抱着无忌躲到厨房去吧,见不得杀气这么重的人!”姥姥惊恐地抱着无忌急急地出门去了。 婵儿也有了恐惧感,没进院先杀人,石颇今天来者不善。 她慌忙地下炕,穿上粉红皂靴,在袄裙外套上了一件桃红色的长袄裙,整理了一下头发,用红丝绳儿扎着发根,把发丝攒在头顶,戴起银丝鬏髻。还没有插上头面,院外转来了一阵马嘶鸣声,接着,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带着强大的气场,威严、肃杀的声音传了进来:“翟婵,怎么不出来见我?” 是石颇的声音。 姥姥抱着无忌去了厨房以后,心里依然很慌张,惴惴不安,感觉呆在屋里不妥当,就抱着无忌跳出厨房窗外,躲到了院外的房间的窗下。这个声音透过窗户也传到了她们耳中。 无忌很震撼,这声音不就是费紫茵的姘夫孙炳胜?这个家伙竟然化身为石颇,追随翟婵也来到了夏季牧场。他很绝望,他的运气真背,都穿越回战国雄起年代了,还处在费紫茵、孙炳胜的魔爪控制之下! 史书记载,翟婵是太子姬遫曾经非常宠幸的女人。原来婵儿就是翟婵啊!无忌恍然大悟。那么,抱着他的姥姥就是翟婵的母亲毕氏了。 石颇是雄起年代鼎鼎有名的武将,是魏国太子姬遫非常器重的心腹。无忌很奇怪,他这么会出现在翟婵隐居的义渠? 费紫茵姘头可是恨死自己的人,是分分秒秒能要了自己的命的人!恐惧石颇的出现,他不敢哭,在毕氏怀里屏气敛息。 翟婵回头看说话人,脸上立刻堆上了惊喜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头饰,拍着手道:“哎呀,是颇哥大驾光临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她朝他作了一个揖。 随后,与石颇身后跟着的三兄弟见了礼。 “颇哥,你怎么来了啊?”她瞅着石颇,眼睛充满了莹莹笑意:“太子怎么样?他好吗?” 身材高大的石颇站在翟婵面前,宛如一张大门板似的将她罩在阴影里。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了翟婵的问话:“太子一切都好。” 他奉太子的命令赶到了郁郅城翟家,见院子里只有翟拓的家丁守卫,翟婵却不见踪影,他以为自己晚到了一步,非常忐忑。通过家丁找到翟拓,才知道事情原委,心里却更加的惶恐不安。虽然追杀翟婵的人已经被干掉了。但是,既然从兵器看,不是来自魏国的追杀,那应该与刺杀太子的是同一拨人。他们没有成功,一定会有另一批杀手赶来。所以,他惶惶地赶来了夏季牧场,见翟婵安然无恙,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他对翟婵的保护措施很满意,面颊到耳根的伤疤亮晶晶的。顿了顿,他收起笑脸,肃穆地道:“太子殿下有旨,翟婵立即离开郁郅城,速回魏国,不得在义渠境内逗留。” 翟婵很惊异,问道:“为什么让妾离开郁郅城?是王后改主意了么?” “不是。太子现在朝务繁忙,哪有时间去说服王后哦。”石颇摇头,装着神秘悄悄对翟婵道:“是太子收到密报,义渠国君知道你藏身郁郅城,想杀你讨好秦国,派来的杀手已经在路上。你不能在义渠逗留了,必须马上撤离,动作要快。怕你不信,他特意让我把这枚印章带给你。” 翟婵接过印鉴,见果真是姬遫的印章,顿时吃了一惊。 义渠愚王真要杀自己?翟婵立刻恐慌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转念,义渠愚王为什么要与魏国太子过不去呢?她瞅着石颇不信地摇头道:“义渠愚王已经与宣太后成了亲,孩子都有两个了,还用得着讨好他婆娘么?” 话出口,又觉得即便讨好婆娘也是有可能的。情分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自己对姬遫不也这样纠集么?她无奈地冲石颇叫苦道:“而且,我刚生了孩子,怎么回魏国啊?” “太子意思,你或死或活,都必须立刻悄悄藏回魏国去,不能成为义渠手里的质人,成为胁迫魏国的砝码。”石颇解释道。 翟婵听石颇这么说很是惊愕,悄悄回魏国、并且要销声匿迹,这意味着她和无忌将与姬遫断了联系,或许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这是她所不甘心的…… 第14章 杀手就到 翟婵十分惊诧姬遫的决定,根本就不信石颇的话。她瞪着石颇,恼怒地责问道:“就是说,我既不能在郁郅城做月子,又不能在魏国公开露面?就是因为緈王后不待见我和她的孙子,我们就必须销声匿迹么?” 她的三个哥哥听翟婵这么说,也是满脸的愤懑。 石颇幽幽地看着翟婵,话里有话:“太子就是这个意思。他是为你好,因为你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给那些杀手了,他们卯着劲要杀你。” “暴露?暴露了又怎么样?不是有你的卫队保护我吗?”翟婵无畏地冷笑,一脸不甘地瞅着石颇。 他狡诘盯着她:“真不懂?” 她虽然仍然摇头,心里却起了忐忑。 石颇颇为忌惮地摇头,道:“你被秦国的细作算计了。他知道你是从义渠去的魏国王宫,而且知道是以楼庳小妾的名义过的边境关卡。所以才散布谣言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楼庳的,是在进王宫以前就怀上了的。 现在你又莫名其妙出宫了,緈王后认为你是怕阴谋暴露出逃了。所以已经下令禁卫军追杀你。” “我不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么?那时候拓哥让我去大梁,说楼庳是受太子的委托来接我的,我也没有多想,就跟着他走了……”她委屈的泪水涟涟,羞愤不已地道:“我以为就是借着一个称呼过边境关卡而已,又没有婚姻上的事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想秦国的细作会拿这事做文章,而那个一根筋王后竟然还相信了……” 石颇摇头,遗憾地道:“所以,祸事还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翟婵很委屈:“那……楼庳怎么就不提醒我呢?他走南闯北的,不知道大梁宫廷的规矩么?这下可把我害死了。难怪緈王后指责我‘有身孕还入宫’!可我……明明是进宫以后才怀上无忌的……气死我了!我这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就这么毁了么?颇哥,你说,我冤不冤啊?” “我不知道这些。但是,我就知道宫廷士大夫们心里发毛了,既然你肚子里不是太子骨血,将来孩子长大,姬家的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被篡夺?所以,他们一直嚷着,要太子除掉你们母子。好在太子顶住了压力,将你悄悄地送出了王宫。你不知道,为了找到你,王宫几乎被翻了好几遍,弄得鸡飞狗跳!” “都怪太子心慈手软,弄得自己的女人里外不是人。”翟婵心灰意冷,对稀里糊涂着了别人道非常恼怒,忍不住对姬遫有了怨气。 “不,太子心里还是有你的。”石颇摇头,为太子澄清道:“他奏请吾王升了翟拓的官,并赐了他蟒袍,连吾王身边那些大小太监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他‘太子舅’。反过来,吾王这些抬举翟家人的举动刺激了很多人神经,尤其是緈王后,更确信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动摇国本。那些支持太后的宫廷士大夫,更是蹦得老高,脸红脖子粗地要求吾王杀了你……吾王和太子真是没有办法了,这才让我悄悄把你送到了郁郅城……” “算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时过境迁……”翟婵不爱听这些废话,沮丧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王宫里的那些要你命的人依然盯着你不放,緈王后派出禁卫军要取了你的性命。吾王现在已经顶不住朝官们压力。太子算算日子你也应该生产了,让我传旨要你迅速离开郁郅,以保住你和孩子的性命。懂了吗?杀手快到了,接下来,我也保护不了你了!” 翟婵冷冷地笑了起来,气愤地道:“既然孩子和太子没有关系,我也已经出了王宫,和那些宫廷士大夫们八竿子打不着吧?干嘛揪着我不放?是太子在胡诌吧?他这是……得了癔症了?” “是真的,太子没有瞎编。你出了宫,不代表宫廷士大夫们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放心了。因为你侍奉过太子,即便流落民间,怀孕的事传出去很容易引起蜚语,危及江山社稷的。太子得到消息,说已经有杀手朝这儿奔来了……”他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危言耸听……”翟婵不信,也不屑地道。 “是真的,情况很严峻。”石颇继续耐心地解释起来,有苦口婆心的意味:“听话,离开这儿吧?你不知道宫廷緈氏家族的厉害,势力很大,连魏王都忌惮緈家三分,太子是真的很担心你的安危。他说,他已经给你安排了藏身之处,你明白的,让你赶紧按他的安排行事,并让我从明天起撤回保护你的卫队。 所以,你最晚明天你必须离开此地,立刻隐居起来。为了保守你的秘密,你身边那些服侍过你的人也必须全杀了。” 翟婵听他这么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显然太子是有过这些吩咐的,只是她不信会走到这一步而已。 石颇传述了这些话,情况确实很危急。她无奈又凄凄地道:“颇哥,我今天刚生的孩子,怎么走啊?唉,真搞不懂我上一辈作了什么孽,要进王家遭这样的罪啊?” “在姬家怎么是遭罪呢?”石颇摇头,羡慕又无奈地笑道:“冤不冤的,能怎么着?现在逃命要紧,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你就认命吧。” “可是我不认命!”翟婵倔强地昂起了头,眼神透着决然。 石颇很意外,张口结舌瞅着她:“你是……要抗旨?” “我的孩子是太子的骨血,杀他的人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他们想杀就杀吧,我是不会走的。”翟婵横下了心,倔强地扭转了头。 “别这样,这样的后果是很严重的。”石颇楞了楞,缓下口气劝说她道:“且不说吾王会把你打入诏狱,你这些哥哥仕途也就完了。你就不为他们想想……” “太子还有话留给我吗?”见石颇拿自己哥哥说事,翟婵忽然冲石颇问道。 “没有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石颇摇摇头,依然看着她道:“你好好掂量一下……” “还掂量什么啊?”翟婵忽然蛮横起来,道:“我就是不走,要杀要剐的,让他们来吧!” 石颇没有想到翟婵突然的翻脸,反而懵逼了,讪讪地道:“别这样,妹子,你不怕死,也要考虑你哥他们的……” “我都到死的份上了,还怎么顾他们?”翟婵打断了他,蹙眉道:“你还啰嗦什么呢?快走吧,省得那些杀手连你一起杀!” “别……”石颇无措了,满头的汗水。 “你担心什么呢?”翟婵地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她一个激灵,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莫非是……假冒太子传话?” “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话。”石颇被她的话激怒了,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冷冷地道:“太子的话我已经传达完了,杀手马上会到。你走与不走、死与不死都我无关了。明天一早,卫队就撤了。没了卫队保护,你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连一条野狗都不如,秦国、义渠和魏国的杀手随时会要了你的命。我劝你的话,全是为了你和孩子能够活下去。你不听,我也没有办法。本人是太子的臣下,奉太子的旨意办事,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良心。林总兵!” “在!”在院门口候着的卫队队长大声应着跑进了房间。 “本将军命令,明天辰时,卫队全部撤回魏国,回归御林军编制。”石颇冷冷地甩下了命令。 “诺!”林总兵躬腰作揖,答应着出去了。 卫队的人都来自御林军,石颇是左将军,林总兵是他的部下,他是有权下令的。 见石颇装腔作势下命令,翟婵冷冷一笑,满脸不屑地瞅着石颇嘟囔道:“道貌岸然、冷血动物!” “冷血动物?也是,你陶醉在将为人母的喜悦里,哪里会想到江山社稷的安危啊!冲着这一点,我不能不冷血。”说着,石颇走到她跟前躬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随后讪笑道:“听话,走吧,逃命去吧,别做刀下鬼!以后,找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你实在留恋郁郅城的话,等过个几年风声过去以后,你再回来也成,我可以成全你,我们郁郅城有的是血气方刚的汉子。” 翟婵听他这话气炸了,气愤地冲他瞪眼骂道:“呸,流氓、恶棍!” 他立刻伸手给了她一个耳刮子,随即抽出了挂在腰间的剑:“告诉你,太子还有一个密旨:你若不听旨,着我立刻杀了孩子!反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是不能落在义渠愚王手里的,不能成为他们胁迫太子的一个把柄!嗯,孩子呢?谁抱着?”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拔腿要往屋外去。 翟婵大惊,没想到自己的拒绝会惹毛了石颇,竟然陡然变脸要杀自己的无忌。她慌了,一把抱住他握剑的手道:“你不能这么做!” 他一把推倒了她,杀气腾腾地出了门。 翟婵被推倒在地上,还没有起身爬起,石颇已经迈出了门。她慌乱极了,绝望地惨叫道:“哥,不能啊,那孩子是太子的亲骨肉,系着我们翟家的荣华富贵啊!” 三兄弟醒悟,拔出剑紧追了出去。 石颇出门以后,迎面撞上了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的接生婆,他二话不说,举剑就刺。可怜接生婆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倒在血泊中。 他回头瞅了一眼追出来的人,站定笑了,毫无畏惧地瞅着为首的老大,问道:“翟拓,还有你们俩,是要违抗太子的旨意么?” “不是不是,实在是那孩子系着我们翟家的根基。”翟拓也站定,在他的逼视下心里有点发怵,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感激你……要不,你……你再替我们向太子求求情?颇哥,你……你是我们兄弟唯一的靠山,你的大恩大德我们翟家永远没齿难忘……你……你就再帮我们一次吧?” “翟勾、翟畅,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石颇看着那两个人,目光睛露出了寒光。 “是,翟拓说的就是我们兄弟想说的话。”翟畅犹豫地道:“颇哥,你就再帮我们一次,求你了。” “嘴上求我,手上执着剑!”石颇冷笑了,无畏地看着他们:“我是被吓大的么?” 说着,他的眼神凶狠地扫视了一下周边。 三兄弟都懵逼了。 翟婵喊了一嗓子之后,刚想爬起身追出去,就被推开北边窗户的毕氏喊住了,示意她跳窗出屋。 先前石颇传达的太子的话毕氏听的一清二楚,现在的她是满脸的惶恐。 无忌也听清楚了,顿感惶惶不可终日,姬遫竟然要杀了他?他感到很悲哀!人啊,是绝不能投错胎的哦。 想起当初自己身陷泥石流中的情景,他的心惊悸了一下,难道还要再死一次?他苦笑了,谁让自己去墓穴中盯这对狗男女的?也是命中注定哦! 他随即冷静了下来,既然是命,死就死了吧。不过,既然没有喝过孟婆汤,就意味着上世的情仇未了,所以即便去死,也要拖上费紫茵。或许,他可以引石颇杀费紫茵为自己报仇的,只要自己哭几声引来石颇就行了。但是,翟婵的三个哥哥在,人多势重,石颇弄不好性命难保。如此,翟蝉是死不了的,自己还是会落在翟蝉手里。 时机不合适哦! 如此,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吧。他清楚地判断好自己所处的境地以后,乖乖地躺在襁褓中不敢发出丁点的声响…… 第15章 撕破了脸 无忌很郁闷,王家都是祈盼多子多孙的,魏襄王只有一个孙子,照理应该很期盼、很欣慰多了一个孙子才是,怎么会如此冷漠地放纵緈王后朝自己孙子痛下杀手呢?襄王脑子有病么? 愤愤中翟婵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件羊皮长袍和一块羊毛披巾跳出窗户,用长袍将毕氏怀里的“蜡烛包”裹住,用披巾扎起自己的头,然后抱着无忌随毕氏一步一滑地踩着白雪往屋后的树林逃去。 但是,刚跑了几步,翟婵就收住了脚步:石颇杀意浓浓,自己这么跑,能逃脱石颇的追赶么? 毕氏回头见翟婵止步不走了,焦急不解地望着她,冲她低声喊道:“快跑啊!” “这么跑不行,石颇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马跑得飞快,万一被他察觉,我们到不了林边他就会追上的。”翟婵悄声解释道。 “那怎么办?”毕氏立刻慌乱了起来。 翟婵摇摇头,想了一下道:“走,我们躲到窗下去,看情况再说。” 她看了一下四周,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轻轻拨动积雪,掩去了回走的脚印,一边划一边往屋子这边退回去。 毕氏明白了,从她手上拿过树枝学着翟婵的样子划拉起来。退到屋墙下,去的脚印都已经抹掉了,加上寒风吹扬起的雪覆盖,返回的脚印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就听屋子里传来了石颇石颇的咆哮声:“来呀,似你们这种连老婆、妹妹都甘愿献人的窝囊废,露出你们的本事让我颇哥开开眼!” 她们赶紧躲到了窗户下面。 石颇竟然敢与翟氏三兄弟动手? 翟婵顿时紧张又绝望。 翟拓因家父战死而顶其位,成为一名义渠军官,凭军功升至偏将军,在郁郅城都尉位置干了三年,却因为骄横、贪腐被罢了官。落寞之际,魏国太子身边的红人、郁郅城前任都尉石颇说服他投靠了魏国太子。 以后,他将妹妹翟婵献给太子姬遫,以此巴结魏王室。 就这样,翟婵进了大梁王宫。 由此,翟家东方不亮西边亮,一飞冲天地成了魏国的王亲国戚,翟拓被编入御林军,一跃而被擢升为将军。似这等恩情犹如再生父母,他对石颇感激涕零。此后,他一直为石颇马首是瞻,谦卑地看石颇脸色行事。 刚才听了翟婵的喊声,他们的脑子胀了。就内心而言,他们是不愿意、也不敢得罪石颇的。 石颇的话更是触动了他们的心弦,让他们醒悟了:翟家已经失去了太子的信任,如果再失去石颇的信任,哪有翻身之日? 石颇似乎早已看透这一点,在他凶狠、冷静的外表下,兄弟三人只有屈从的份,一点底气也没有。 果不其然,翟拓先屈服了,随着手中的剑“当”地一下掉在地上,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躬腰作揖道:“颇、颇哥,求……求你了……” 翟勾、翟畅也跟着翟拓扔了手中的剑,躬腰作揖,大气都不敢出。 “卧槽,竟敢违逆太子!”石颇气哼哼地抬脚,将三兄弟一一踹翻在地,道:“太子的家事也敢搅合?” 他冷冷地看着三个倒在地上的人,咬着牙问翟拓道:“还有谁知道翟蝉在这儿生孩子?”他的剑依然握在手中,剑尖正往地上滴着鲜血。 “这片草场是我们家夏季牧场,屋子也是我们家的。但是,除了夏天平时没有人住。翟婵为了躲避杀手提议来了这儿……”翟拓恢复了他的小弟本性,说话流畅多了,道:“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就是两个丫鬟,请了一个接生婆……刚才你刺死的那个……噢,路上被你干掉的是个纹刺青的。翟婵说要给孩子刺青……” 石颇听完翟拓的话,他想去找孩子又觉得不解气,忍不住回身扬起手中剑鞘狠狠地朝他们一阵猛抽。三兄弟不敢躲避,顿时鼻青眼肿。但是,他还是意犹未尽,又冲翟勾、翟畅的脸各踹了一脚,把他俩踹倒在地上。 “起来,随我一起去搜孩子!”石颇喝叱着翟拓,转身往屋子里去。 转了一圈,石颇又杀了两个在灶头间忙活的丫鬟,却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 回到先前的屋子里,发现翟婵也不见了。推开窗户,雪地上有淡淡的脚印。石颇气歪了鼻子,脸颊上的疤更亮了,他大声地喊道:“林总兵!” “到!”在院子外面候着的林总兵快步跑进了院里,来到房门口。 “明天辰时撤退之前,一把火,把这儿的房子都烧了,一间也不许留!” “诺!” 望着敞开的窗户,石颇思忖了一会,问翟拓道:“翟婵能逃到哪儿去?” “这儿是夏季牧场,背阴,到处冰天雪地的,没有人……”翟拓答道:“离这儿最近的有人的牧场在树林后面的山坡南面,十里地吧。” “快去追。”石颇急忙跑出屋子,跨上拴在院子外面的马后,眼睛不满地剐了翟拓一眼:“还有谁在这儿?刚才孩子可不在翟婵身边!” 毒毒的目光让翟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慌忙解释道:“还有我小娘。她不放心翟蝉一个人在这儿,跟来照顾翟婵了。” “我告诉你,现在的局面都是因为你们抗命造成的。翟婵和这个孩子关系魏国江山社稷的安危。如果他们就此失踪,太子一定不会罢休,一定会严旨责令禁卫军查办,一追到底。你和你们家的人,一定会被株连的。”石颇恨恨地盯着他道:“翟婵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糊涂呢?” 翟拓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里乞求道:“颇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看在我们曾经共同流血的情分上,一定要帮帮我们!” “现在知道怕了?”石颇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这事的关键是要找到翟婵和孩子。你只要用心地去找,我暂时不会把这事告诉太子的。但是,你一定不能泄露这事半点风声,否则传到王宫那边,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翟拓战战兢兢地道:“谢颇哥关照。” 石颇催马绕到院子后面,急急地顺着山坡追了出去。翟拓也赶紧催马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到了一片林子边上,他们勒住马举目搜寻了一番。 这片松树林子很稀松,一眼能看透,是藏不住人的。透过树林,前方是空旷的原野,雪茫茫的一片,除了风的呼啸,屁的动静也没有。 “奇怪,一个产妇、一个老妪,怎么比猴子还窜得快啊?”石颇思索了一下,顿悟,道:“上当了,他们根本没有逃走,躲在院子里了。走,快回去!” 急急地催马往回走。 但是,石颇仅赶马走了不一会儿,又疑狐地勒住马,看着翟拓道:“就怕我们回去也晚了……这样,你直接到夏季牧场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树林边上的路,把我们来的时候杀掉的那个书生尸体弄回你家院子去。我先回院子。” “诺。”翟拓答应着策马去了,从岔道赶往树林。 石颇回到夏季牧场院子,翟勾、翟畅还躺在院子雪地上,他气恼地踢了一脚翟畅的屁股,四处搜了番。随后在厨房喝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后,拿了一个蒲团坐在院门前。 过了好一会,翟拓骑着马驮着刺青人尸体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石颇吩咐他道:“把他和屋子里的尸体都放厨房那儿去,那儿有不少柴禾,堆在上面,明天一把火烧了。” “房子也烧了?”翟拓的额头全是汗水,傻傻地问了一句。 “屁话!”石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叱了他一声,牵着马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地上有两行脚印,脚印不大,应该是两个女人留下的,他顺着脚印追去。 翟拓心急慌忙地下了马,把书生尸体扛进院子,放到厨房柴禾堆前,又去搬来了接生婆的尸体和丫鬟的尸体,把柴禾推倒在尸体上面。 到了院子里,走到倒在地上的两个兄弟跟前,把他们俩一个一个扶出院外,托上了马。 然后他们朝石颇走的方向追赶过去。 石颇顺着地上的脚印追到一片大树林子前。但是,脚印最后进了林子里。石颇无奈地勒住了缰绳,叹了一口气。翟婵她们进了林子,这就不好找了。 他只能信马由缰沿着树林边上走。 忽然,石颇收紧了缰绳,屏气息声地听起了动静……后面赶上来的翟拓奇怪地问道:“颇哥,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他狐疑地四处看了一眼后,下马提剑寻声朝林子里走去。 翟婵躲在屋后,见石颇往后山追去后,立刻和毕氏抱着无忌往前山树林这边逃来了。 那些卫队卫士和家丁没有搞清楚状况,也不敢贸然出手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逃离了。 见识了石颇的凶残,她们腿都被吓软了,进了林中的茂密的深处,两人又怕又累,再也走不动了,索性就在林子里躲了起来。好在这片林子很大,大多是松柏树,郁郁苍苍、密密层层,参天的树木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树林下枯草丛生,很是隐蔽。 早春季节,虽然不是天寒地冻,翟婵还穿着厚袄裙。但是由于地处阴暗的树林,寒意彻骨。翟婵紧了紧头上的披巾,紧抱着无忌,与毕氏合盖着羊皮长袄,犯起了瞌睡。 马蹄声惊醒了无忌,他意识到是石颇来了。手臂刺青的疼痛感犹在,让他痛恨起费紫茵的水性杨花、记恨起文青时翟婵摁住自己的凶狠。想起自己深陷墓穴被泥石流掩盖的情景,归根到底就是拜他俩脸所赐。现在,费紫茵与孙炳胜已经撕破了脸,何不利于这个机会让他们之间厮咬一场呢? 他不在乎这么做给自己带来的危险,就想把握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报复机会。于是,他咧嘴大声地哭了起来。 哭声果然吸引了石颇的注意。但是,哭声并没有惊醒翟婵和毕氏,她们累坏了,睡得死死的。 石颇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寻着他的声音朝翟婵藏身之处走来。 他走得很慢,似乎怕每一步都会惊扰无忌哭声似的,走一步看一下,一步一顿地向她们走来。脚下枝枝丫丫枯树掩没在杂草丛中,不时有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只是,翟婵依然酣睡得像头死猪,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咔嚓”、“咔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在树枝朝她们逼进了。无忌急眼了,眼看石颇马上就到跟前,他使劲地在翟婵怀里拱起了头。 翟婵总算感觉到了无忌的折腾。但是,迷糊的她以为他饿了,只是扯开胸襟给他喂奶。 “咔嚓”、“咔嚓”,踩断树枝的声音又响了两下。 翟婵却瞌睡得垂下了头,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无忌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么下去翟婵非但不会与石颇斗起来,而且会连累自己白白送了性命。唉,偷鸡不成蚀把米哦。 石颇走得很是小心翼翼,一副中怕翟婵埋伏的样子,却依然在逼近。他手中的长剑明晃晃的、闪着寒光…… 第16章 沉默是金 翟婵依然在酣睡,浑然不知危险的来临。无忌怕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样发展下去,石颇会一剑剁了翟蝉,自己也难逃一死。 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他恐惧了,又委屈又害怕,无奈之下他只能重重地咬了一下翟婵。 疼痛让翟婵一下子觉醒了,惊愕地发现石颇竟然就在眼前不远处。她恐惧极了,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捂住无忌的嘴,捂得紧紧的,防止他出声。 树林子很大,无忌的嘴被捂住后,树林里立刻安静下来,石颇楞在那儿站了一会,又四处张望了一番,悻悻地出了树林子。 他一边慢吞吞地退出树林,一边不甘心地四处察看、用心的细听。 但是,无忌再没能发出声响——翟婵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石颇身上,眼睛死死地地紧盯着石颇,右手竟然死死地捂着无忌的口鼻。无忌已经被她捂得透不过气来。 石颇终于出了树林,重新骑上了马,瞅了一眼翟拓,不甘地道:“估计翟婵……应该躲在这一片林子里。” “可是,这片的林子很大,要搜的话,没有万把人恐怕不行。”翟拓也勒住马朝林子里看了一眼,讪讪地道:“不好办啊。” “翟拓,这附近的地方……十里八里的,有你家亲戚或者什么人吗?”石颇催马前行,走了几步,又勒住了缰绳,看着林子思索着问道。 翟拓思索了一下,摇头道:“印象中没有,最近的也要在草州城,离这儿二百里路,我姥姥家。” 石颇立刻有了判断:“这么说,翟蝉应该逃去了草州城?” “应该是。”翟拓附和他道。 “草州城……那儿还是义渠境内……”石颇思索了一阵,悄声吩咐他道:“嗯……这样,今天我们先回郁郅城,明天你赶去草州城,找草州城县衙的县令啸风,他是我的把兄弟,你让他协助查找翟婵。我在郁郅城等你消息。注意了,你只要细心地留意翟婵的下落就行,不要轻率行动。有什么事等我禀告太子以后再决定走下一步。明天卫队和你的家丁就撤回郁郅城,你要安排好他们。如果义渠局势依然平静,就安排卫队悄悄回大梁。” “诺。”翟拓应道。 “你这次要用心地办差,做好了,我在太子面前给你美言几句,保你官复原职。”石颇笑吟吟地道。 “我会用心办的。谢谢颇哥!”翟拓感激涕零地作揖道。 石颇瞥了一眼翟拓背后的俩兄弟,径直催马上路,翟拓他们紧跟着催马赶了上去。 随着“得勒得勒……”的马蹄声远去,林间寂静了下来。 感觉他们走远了,翟婵抱着无忌与毕氏从浓密的树荫中走了出来,从刺青书生流下的血泊旁走过,一股血腥味直冲翟蝉的脑门,她忍不住呕吐了起来。这个天煞的石颇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啊。 止住了吐,翟婵楞楞地望着石颇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个天煞的畜生,他这是要斩草除根啊!”毕氏毕氏满脸的惊恐地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对翟婵道:“唉,家是不能回啦!” 无忌没有料到翟婵会捂住自己的嘴,忽然间就没法呼吸了,仿佛回到了被泥石流埋没的那一刻,整个人被憋着,恍惚就要爆炸了,再死一次的滋味实在让他难受,尽管他拼死抵抗,四肢乱舞却抗不过翟蝉的手。 他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青白,双目紧闭。 “哎呀,娘,无忌这是怎么啦?”松了一口气的翟婵低头看了一眼无忌,这才发现了无忌出了状况,失声惊叫了起来。 “啊,是不是被你捂死啦?”毕氏大吃一惊,起身扑上去接过无忌,手指搭住他的颈脉。 “无忌,你醒醒啊!”翟婵瞬间嚎啕哭喊起来:“是娘不小心!是娘害了你啊!” “没事,他是昏死过去了。”毕氏松了一口气,轻轻拍起无忌的背。 翟婵害怕极了,依然狂哭不止。 “嚎什么啊?”毕氏也是心急火燎,她郁闷地拧起眉,烦躁地冲翟婵吼了一嗓子,手却不敢停下来继续拍着无忌的背。 总算,无忌喘过气来,憋的难受,加上恐惧,他“哇哇”地哭开了。这一哭气也喊顺了,活了过来。 这一次是他活该倒霉,夏炉冬扇,是个教训哦。忽然间,他意识到是自己忘记忘乎所以了,作为青蝉,没有翟婵的护佑,自己根本没法活下去,活该自己受到惩罚。他对手臂寒蝉的文青有了更深的认识,以后,无论什么情况、什么心情,沉默是金,千万不能随意发声,那会随时要了自己的命! 翟婵被吓到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毕氏松了一口气,一脸后怕地道:“好了,有惊无险。” 她把无忌交给了翟婵,自己也一屁股地瘫坐在地上。 翟婵抹了一把泪水,一边抽泣一边抖着无忌哄他安静。 过了一会,翟婵平静了下来,环顾四周,道:“娘,无忌没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这儿很危险的,那个畜生随时随地会出现。” 毕氏一脸的恐惧和郁闷,道:“婵儿,这家是不能回了,你刚生了孩子,我们能往哪儿去呢?” “先离开这儿,去哪儿再说。留在这儿我们谁都活不了。”翟婵起身道。 “好吧,”毕氏咬牙站了起来道:“我们走。” 说着,颤巍巍地向前迈步。 “不是往那儿走,”翟婵拽住她道:“我们回头,先回夏季牧场院子去。” “还回去啊?那畜生随时随地会回来的。”她对石颇恐惧到了极点,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石颇是很狡猾的人,他刚才对翟拓说的话,十有八九是说给我们听的。他一定在哪个地方候着我们呐!”翟婵冷笑了一下道:“想我翟婵自幼习骑射,熟读兵书,这种小技俩也敢在我面前摆弄?笑话! 走吧。他守株待兔,我们来个回马枪,各玩各的。反正石颇不在,我们先回院子里歇一晚,明早天不亮的时候从院子后面的后坡下山。” 她伸出一支手扶着毕氏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刚才听见了马叫声,一定是我们家马厩里的马饿了。我在院子里藏了许多银子,我们先把银子取了,然后想办法弄点吃的,歇一歇。明天有马骑,身上有银子,走到哪儿也不怕。” 两人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夏季牧场走。但是,毕氏依然惶恐,问道:“姬儿,石颇走了,可是那些卫队和家丁没走唉。那些卫士看见我们,会不会杀我们啊?” “嗯?”翟婵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楞了一下,这是个问题啊!搞不清楚状况,就这么茫然地回家,不是往狼窝里走吗? 可是,不回院子,手头就没有照身帖。照身帖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竹板,上面刻有她的头像及籍贯信息,是身份凭证。遇上衙役检查,没有照身帖官府是要抓的,可以说是寸步难行。何况,手头没有银子,日子没法过啊? 必须回院子一趟。 她看了一下天色,太阳已经西下,用不了多久会黑透。想了一下,她对毕氏道:“娘,院子是一定要回的,不然,没有照身帖和银子,我们那儿也去不了。这样,我们先在这儿躲一躲,等天黑透了再回去。来,坐下歇着吧。” “好吧。”毕氏早就累了,一屁股坐在倒伏的树干上,翟蝉也坐了下来,两人何用羊皮长袍裹住了身体。 ……没过多久,天色就黑漆漆的了。 翟婵领着毕氏绕过了卫士、家丁住的屋子,到了自家院子的后面。 翟婵把无忌交给毕氏,自己先翻窗进了屋子,然后拿了一个箩筐搁在窗外下面,接过了毕氏怀中的无忌。毕氏踩着箩筐也翻窗进了屋。 翟婵把无忌交给了毕氏,拨亮了油灯,悄声对毕氏道:“娘,你看着点无忌,我去拿照身帖和银子。” “你去吧。”毕氏坐在暖和的炕上,松了一口气。 藏银子的地方在杂物间。杂物间没有窗,在堂屋边上。 为了避免被护卫发现自己回到了屋子里,翟婵一手端着油灯,一手遮住光亮,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窗外的动静,悄悄地钻出了窗,从院子外面去了堂屋后窗。 翻窗进了堂屋。 堂屋腥味冲天,柴禾堆下四具尸体隐隐可见,地上血淋淋的。翟婵忍不住恶心了起来。但是,胃中已经没有可吐之物了。她干呕了几下,忍住悲伤,转去了杂物间。 她搬开杂物间堆着的陶罐和杂物,露出了地面的石块。她撬起一块大石块,下面露出一个洞。这是她住进来的时候,躲开其他人耳目挖的,她的银子就藏在里面。她伸手到洞里取出了一个钱袋子。 打开看了一下,银子还有几个照身帖都在。这几个照身帖是姬遫给她准备的,仿照了魏、义渠、赵、中山等不同国家样式。她把义渠的照身帖都拿来出来藏在了袖袋里。 顺着原路返回到了屋子里。 “找到银子了?”毕氏坐在炕沿,见翟蝉翻窗进屋,手里提了一个钱袋子,不由地问道。 “找到了。”翟婵放好油灯,把钱袋子放在毕氏脚边,自己则坐在了炕沿上。 毕氏看了一眼道:“放地板上啊?到时候别忘了哦。” “我会记得的。” 翟婵看着躺在炕上的无忌,他正瞪着朦胧的眼睛看她,道:“看无忌也睡醒了,一会就要吵奶喝。我们的想办法弄点吃的。不然也没有力气走。” “可是上哪儿去弄吃得啊?”毕氏酸楚地看了她一眼,泪水流了下来,凄凄地道:“那天煞的把她们都杀了啊!” 翟蝉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厨房那边的尸体,似乎腥味又窜了过来,她又有了恶心的感觉。可是,她的肚子在咕咕地叫,自生完孩子毕氏喂她吃了两只红糖荷包蛋,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她还没有吃过。她可以忍受,孩子可忍受不住,她必须得吃!看着自己娘落魄的样子,她不忍心让她再受一次刺激。于是,她又站起身来,道:“我再去找找。堂屋里应该有吃的东西。” 摸黑重新钻出窗到了堂屋那儿,堂屋黑乎乎的,看不见尸体了,她极力憋着呼吸,不去嗅血腥味。 摸到了屋中央石头垒起的火坑前,火坑上的搁着的大锅上盖着盖子,盖子上隐约地还放着一个碗。她拿起碗掀开锅盖,锅里似乎有东西。她用碗舀起尝了一口,竟然是红枣小米粥。 应该是接生婆熬的,她想着,用碗舀着,把自己喝了个饱。然后舀起一碗返回到屋子里。 “娘,有粥,你快喝吧。”她把碗递给毕氏道。 毕氏摇摇头道:“你先吃……” “我已经吃了。”翟婵打断她的话,从毕氏怀里抱过无忌,坐在炕沿上撩开胸襟给他喂奶。 只听得无忌有滋有味的嘬奶声。 翟婵与毕氏都沉默了,满怀心事。 很累,她们都忍不住有了睡意。 但是,无忌却来了精神,想起先前翟婵差点捂死他,心里很是愤慨,很想出气,不由地停下嘬奶用力咬了一下翟蝉。 翟婵清醒了,强睁开眼,无忌正含着奶看着她。虽然灯盏昏暗,两只眼睛却清澈明亮,似月亮般沉静。 他还是看不清翟婵的面目。但是,却对翟婵没有责怪他唐突地咬她感到意外。树林里的事情,说到底是自己鲁莽了,是自己不自量力导致的后果。后来翟婵的嚎啕大哭让他瞬间明白了,如果自己想活下去,没有翟婵的庇护还真不行。此刻,他感觉到了翟婵的注视,不禁咧嘴朝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搅动了翟婵柔软的心,她悄声道:“你怪为娘差点捂死你了么?对不起哦,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娘一定会保护好你。”说着,一边掩好胸襟,一边对低头亲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院子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一群护卫冲进院子,朝他们一拥而上,刀戟明晃晃地抵住了翟婵的脖子…… 第17章 烈火惊魂 翟婵母子被冲进院子的卫士围住了,他们蛮横吼着,用刀戟比划着,让翟婵别动。 先前还沉溺在温馨里的翟婵,瞅着凶神恶煞般的护卫很是懵逼。 惊愕以后她醒悟过来,是卫士哗变了!心里暗暗叫苦,悔不该抱着无忌跑到院子里来看星空,成了卫士们的瓮中鳖! 接着,两个卫士冲进了屋子,把毕氏从屋子里拽到了院子里。 但是,翟婵迅速地冷静下来,卫士虽然拿着明晃晃的刀戟比划,却并没有朝他们动武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是奉命行动,只是要控制自己,所以不会动武。 自石颇出现,除了那个林总兵跟随以外,其他护卫都没有露过面,石颇先前也没有命令卫士追杀她们。所以,在天亮撤离之前,他们依然担负保护她们的任务,他们没有道理杀她的,根本就无需担心卫士有胆量杀她们。 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她装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冲气势汹汹的卫士瞪眼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吃了豹子胆了么?” 她这一喝叱,卫士们有了怯意,面面相觑。 但是,这一声喝喊也惊动了家丁,他们随即手持刀戟也冲进了院子,逼住了卫队卫士。 翟婵见了,心中底气大增,嘴里大喝道:“都别动手!住手!” 卫士们看着家丁刀戟相逼已经懵逼了,听翟婵这么喊也没有动手。 翟婵继续愤怒的喊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让你们队长来见我!” 卫士们闻声不由地都朝院子门口望去。 院外的林总兵听见了翟婵的呵斥,眼看无法再躲避,只得硬着头皮,讪讪地进了院子,来到了翟婵面前。 翟婵很气愤,冲着他色厉内荏的呵斥道:“是石颇让你抓我的?” 林总兵面对质问楞住了,张口结舌:“是……不是……” 翟婵气不打一处来,斥责他道:“石颇给你的命令是守护我到明天辰时。你非但没有对我加以保护,还让卫士对我刀戟相向……我看你是昏了头,不想活了!” “可是……可是……可是石将军他在追……追……”林总兵楞了,怯怯又懵逼地嘟囔了半天都没有说出完整的话。 “我们俩的事,你管得着吗?”翟婵愤愤地瞪着林总兵,打断了他的话,道:“牙齿和舌头也有硌的时候,你操得什么闲心?你这样的眼力劲还想拍石颇马屁?省省吧,狗逮耗子!” 林总兵察觉到自己莽撞了,很狼狈、无语地转身,心虚地朝卫士们喝斥道:“我是让你们加强对娘娘的护卫,谁让你们惊扰娘娘的?滚,都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院子!” 卫士们巴不得他这样说,嘴里唧唧歪歪的蜂拥着出了院子。 “得罪了,娘娘。”林总兵朝翟蝉作了一个揖:“确实是我的不是,是我想多了,请你多包涵。” “小心做事。”翟婵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嘱咐道。 “诺,一定尽心尽责。”林总兵躬腰作揖垂头出去了,他察觉到了,自己确实就是狗逮耗子。 “你们也出去吧。”翟婵朝众家丁吩咐道,自己和毕氏回了屋里。 油灯昏暗,无忌又闭眼睡了。翟婵让毕氏照看无忌,自己又去了院子里,看着月亮盘算起离开夏季牧场后的去处。 看刚才林总兵那个样子,明天他一定会不折不扣地执行石颇的命令。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必定会被烧成灰烬,她必须要想好去处了。 天空很亮,月亮高悬,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可是,天地辽阔,该往哪儿去? 郁郅城是不能回了,义渠的杀手会随时上门。但是,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或许去姥姥家? 她回到屋子里,见毕氏傻楞着,粥碗还满着,不由得催促她道:“娘,怎么还不喝啊?喝吧,锅里还有呐。” 说着在地板上跪坐了下来,毕氏却急得站起身,把一个蒲团往翟婵屁股底下放:“哎呀,你刚生了孩子,就别往冰凉的地板上坐啦!快,坐垫子上。” 她起身让毕氏放蒲团,坐下后看了无忌一眼,无忌睡得沉沉的。她心里拿好了主意,精神稍稍松懈,感觉自己累坏了,很困乏,便对毕氏道:“娘,你躺下睡会吧,明天一早要早起的。” “不,你上炕和无忌一起睡会儿吧,我给你看着,小心那些恶煞再闯进来。”毕氏心悸地道。 “没事的,刚才卫队的表现是因为林总兵,他见石颇追我们,看出了端倪,想抓我们送给他,拍他马屁。已经被我呵止了,一时半会儿他是不敢在进来的……” “那你快躺下吧。”毕氏催促道。 “好吧,我先睡会儿,一会儿换你睡。哎呀,我还真累了。”她上炕,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坐在地板上的毕氏也忍不住有了瞌睡。 夜深了,月亮当头挂着,很寂静。 一个卫士敲响了门,惊醒的毕氏出院子看了一眼,卫士指了指远处,树林边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毕氏慌了,赶紧回屋推醒翟婵道:“婵儿,好像不对劲啊。” 翟婵“嚯”地一下起来。警觉地出屋看了一下远处黑暗中的火光,那应该是火把在燃烧。她冷笑道“呵,石颇这畜生回过味,派人来了。娘,我们要马上走。” 她们回屋,翟婵把钱袋子和一些干肉条交给了毕氏,自己穿好长袄扎紧腰带,把无忌藏在长袄内,将胸前长袄的口子扣好。然后她们出屋来到了马棚。 翟婵牵出两匹马,正要招呼毕氏骑上去,就听空气中忽然有了“咻咻”的刺啦声,翟蝉吃了一惊,离开拉着毕氏慌忙躲在马的一侧。 这是箭在空中飞行的声音。 刚躲好,箭已经“咻咻”地飞来了。 射来的箭头上裹这油布点着火,扎在屋顶上的瞬间立刻引燃了屋顶。好在屋顶上有积雪,火还没有熊熊燃烧起来。但是,火光已经四起,很快就会曼延。 守护的卫士敲响了警钟。 林总兵带着一些卫士退进了院子,不停地有卫士中箭倒下,哀嚎声一片。 其他院子里的家丁也赶了过来,一些人也退守进了院子,与卫队一起守着院子。 卫队的人都是从魏国御林军中挑出来的精髓,他们身手敏捷,战斗力很强。但是,架不住突如其来的重箭狂射,伤亡惨重。 很快,院子周围的其他院子的屋子也遭到了袭击,燃起烈火。卫士们冲出了屋子,纷纷聚拢在翟蝉院子四周。怎奈来箭密集,不一会,院子四周便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 翟婵牵出来的两匹马已经中箭倒下了,看着哀嚎的卫士和家丁,翟婵顿感无措。 林总兵冲到翟婵身边,他的右肩重了一支箭,脸色铁青。他拖着翟婵躲到的院墙下面,急急地道:“娘娘,院门已经被箭封死了,都是重箭,冲不出去的。你看如何是好?” “他们是义渠国的军队么?”翟婵面色凝重,抿着嘴一声不哼,情况是明摆着的,林总兵不说她也看出来了。 “不像。”林队长郁闷地道:“看这些箭头样子,似乎是我们魏军才有的,这些放箭的人,应该来自魏国。” 一阵一阵的,箭还在“咻咻”地飞来。 魏国来的杀手?这么说緈王后派来的杀手到了!翟婵想起在王宫挨的棍子,不禁怒上心头,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老妖婆,不得好死。” 大火融化了雪水,烘干了屋顶,屋顶的茅草熊熊燃烧了起来,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天空不断有箭雨飞来,一阵一阵的,火光中不断有卫士和家丁中箭倒下。 翟婵感觉在院墙下已经藏不住了,火势太猛,滚烫的烈焰太炙烤人,无忌感到自己要被烤焦了。 “进屋子,快!”翟婵当机立断地道。 林总兵楞了一下,道:“屋子里烟熏火燎的,进去就是个死啊?” 烈焰中,翟婵急急地推了他一把,道:“告诉弟兄们,屋子后面有窗,进屋以后跳出窗外,往后山撤。” 林队长明白了,朝卫士们喊道:“弟兄们,聚拢过来,用盾牌掩护娘娘她们退到屋里去。” 卫士和家丁们呼啦地围上了翟婵她们,蜂拥地举着盾牌掩护翟婵母女往屋里撤去。 但是,他们所举的盾牌是用藤编的,抵挡一般性的箭还行,对于重箭的攻击就勉为其难了,不断有重箭射透了盾牌……每一步都有军士倒下,几乎每一张盾牌都中了箭,被火引燃了…… 翟婵懵逼了,这么密集的重箭,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人家就是要斩草除根啊!唉,即使没有被箭射死,烟熏火燎的,她们母子也要被烧死啊。 林总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将翟婵朝屋里推去,嘴里喊道:“快啊,只有这一条生路了!快走,再晚,屋顶烧塌就跑不了了。小树林那边有马,我们的马都在那儿……” 说话间,一支箭穿透了盾牌射在了林总兵的背上,他一下子扑倒在了翟婵胸前,嘴里的鲜血喷了翟婵一脸。 血顺着她脸颊流进脖子里,滴在了怀里无忌的脸上,滴进了他嘴里,腥腥的;黑夜里的火光、哀嚎的哭喊、重箭“咚咚”落下声交织在一起,让他胆战心惊。 真是命运弄人,今天还是要死啊!他绝望了,想起上次死的太憋屈,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林总兵缓缓地瘫倒在了地上,眼睛不甘地瞪着。 房子在燃烧,重箭仍然像雨一般射来,护卫和家丁纷纷中箭倒下,哀嚎声一片。 无忌的大哭惊醒了翟婵,懵逼中,已被簇拥着她的军士推进了屋子里面。 一眨眼,掩护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在了地上,屋子门口横尸一片,屋里除了她们三个,活着的没有几个了。 或许是无忌的哭声吸引了外面的攻击者,箭来的更猛了,“咚咚”落在屋顶上,有的穿透了屋顶,落在了炕上。 屋子里已经烟熏火燎,连炕上的被子也燃烧起来了。 翟婵慌忙地扶着毕氏跨出窗外。 临跨出窗前,翟婵掀开胸襟,对无忌吼了一声:“不准哭了!” 这声音和语调与费紫茵无异,仿佛费紫茵在恶声斥责他,无忌吓了一跳,察觉到自己似乎还不会死,便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不哭了。 没了无忌哭泣声搅扰,翟婵的神情安然了许多,她牵着毕氏的手,借着燃烧的院子遮挡住来袭者视线的档口,往黑暗处跑去。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轰响,扭头看了一眼,是屋顶烧塌了。 好在她们已经脱离了火光映照区域,折弯向小树林跑去。 跑,拼命地跑,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但是,毕氏已经跑不动了,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 翟婵也累得快虚脱了,她咬着牙,拖住毕氏的手继续往前跑,艰难地鼓励她道:“娘……咬咬牙……就到了……小树林……有马。” 果然,小树林有马,有许多马。 “娘,来,上马。”翟婵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把毕氏托上马,关照她道:“别怕,双手紧握住马鞍把手……对,你只要抓住马鞍上的把手就行了,别管马。” 她把这匹马的缰绳拴在自己要骑的那匹马的马鞍后面,然后上马,立刻狂踢马腹催马朝林子后面奔去。马刚窜出去不就,只听得“噗噗”一阵乱响,马屁股后面的林子里扎下了一堆箭矢,还拴在树干上的马嘶鸣起来,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大片。 应该是袭击者察觉了。 顾不上查看后面的状况,翟婵催马狂奔了起来。 紧跟着又一波箭雨倾盆而下。 翟婵催马一口气跑出了几里路外,回头望,燃烧的院子那边依然火光冲天。 她们不敢停留,摸黑向东南而去。 就这么放马跑着,一直处在黑暗中,眼睛已经适应了黑夜,借着月光倒也跑得很顺。 又走了十几里地,才敢放马缓缓的走。 “我们……去哪里啊?”毕氏终于有了问话的机会,依然心惊胆战地把着马鞍的把手,死死地紧攥着…… 第18章 死亡煞气 “先去草州城,姥姥家。”翟婵简略地向毕氏介绍了一下:“然后我们去中山国。” “你认识路啊?”毕氏很担心:“别走岔喽……” “没事,这一路都是坡地,我们一直往东南走。今天的月亮很好,只要有月亮,我不会迷路的。”翟婵很有信心。 “这石颇可真是狠毒啊!”毕氏凄凄地嘟囔起来,说出了心中的后怕:“这些守护我们的家丁可都是跟随你哥打过仗的人,那个林总兵好歹也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他杀他们像劈柴一样,一点也不手软啊!唉,你若听他的话,按他的吩咐做,也不至于有这么吓人的一出吧?” 翟婵一边掀开胸襟,看了一眼怀中的无忌,抹掉了他眉头上的血迹,一边打断了毕氏的话:“这些放箭的人不是石颇的人,石颇他们没有重箭。是魏国那些对我怀恨在心的人干的。我其实是气糊涂了,石颇的话是真的,太子让我走也是真的。我……我是不舍得离开太子,想赖在家里,逼迫石颇的卫队保护我们,好等太子召唤我们回魏国王宫。但是,他那些要杀无忌的话是假的,是在恐吓我,是要逼我离开。” “是这样啊。”毕氏明白了,却很懵逼:“石颇这是为什么啊?” 无忌猛然间醒悟过来,想起石颇在树林里的装腔作势,翟婵分析的对啊,自己怎么就被吓懵了呢? “就要逼我离开呗……”翟蝉心烦意乱答道,重新掩好胸襟。 “哦。”毕氏显然不满意翟蝉的回答,难掩心事重重。 翟婵催马跑了起来。 很快,她们就没入在黑夜里,马也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毕氏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又纠结起先前的懵逼,瞅着翟婵不解地问道:“那个,婵儿,石颇凭什么要帮你啊?” 她对石颇还是不放心,满脸的心有余悸。 翟婵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呵呵,娘,你不认为你闺女是个标致的美人吗?我能歌善舞,会说羌族土语,还练就了一身骑马射箭的本领。家里的三个哥哥都很疼我,在郁郅城,包括这个石颇,没有哪个义渠汉子不垂涎我。” 想起当初那些汉子借口找哥哥们喝酒来翟家向她献殷勤的情景,她得意地咧嘴了一下。 “我知道的。”毕氏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为这个我还埋怨过翟拓,说他把你带坏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早就看透那些汉子的用意了。所以,我也是逢场作戏而已……”翟婵冷笑道:“尤其是石颇,眼睛瞅着我,口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呵呵呵……” “这么恶心的事,你还笑?”毕氏很鄙视石颇,对翟婵的笑很不以为然。 翟婵有些腼腆,悄声地解释道:“石颇十分垂涎我,对我情有独钟,一直明里暗里地追求我。可是我没有答应他,除了他家里已经有了两个老婆,我忌惮他心眼太活,人靠不住。但是也没有明确拒绝他。不过他来我家喝酒我还是很欢迎的,猜酒划拳,输了喝酒也十分豪爽……” 毕氏恼恨石颇,插话道:“那叫豪爽啊?是贪酒……” 翟婵没有理会毕氏的鄙视,继续说介绍道:“石颇曾经护卫义渠愚君去大梁与魏国大王见面,还与王宫里的廷尉单颖切磋武艺,俩人相见恨晚,成了朋友。后来,单颖就鼓动石颇投靠在了姬遫太子门下,成为太子的门客,很受到姬遫器重。但是他依然惦记我。 那天,他借探亲的由头回到了郁郅城,来我们家喝酒。那天,三个哥哥都回家了。” 毕氏点头道:“是那次啊?我记得,三兄弟好久没在一起了,家里很热闹。” 翟婵讲起当时的情景:“是。酒酣耳热之际,翟拓哥哥恳请石颇拉自己一把,为他谋一条生路。” “石颇……怎么说?”翟拓那时郁郁不得志,毕氏是知道的。 “石颇答应了。他豪爽地说,‘翟拓,你我兄弟一场,这个忙即使你不开口,我也是要帮的!不瞒兄弟,现在义渠与魏国的实力没法比,义渠愚君也已经与宣太后成亲了,留在义渠一点出息也没有。兄弟我与魏国太子关系密切,你何不改换门庭,去魏国加入魏军?凭哥的关系,给你弄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拓哥哥很兴奋,一口答应了,想着借颇哥关系,通过魏国太子坐回偏将的位置。 石颇接着说道:‘但是,太子也是人,是有喜怒哀乐的,你总得有所表示,哄他高兴了才好办事’。” “这话倒是在理。”毕氏点头赞同道。 “拓哥哥像你一样的态度。”翟婵回忆道:“但是他很为难,挠着头说,‘太子会缺什么啊?王宫里什么也不缺!颇哥就会拿我们开涮!’” 毕氏也理解地点头,道:“翟拓是大实话。” “石颇坏坏地笑了,把嘴贴在翟拓哥哥的耳朵上,眼睛瞅着我故意大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翟婵妹妹可比东珠漂亮百倍千倍,把她献给太子,何愁不光宗耀祖啊’!” “啊,你进宫的事是这么提起来的啊?”毕氏惊异地问道。 “是,就是这么提起来的。拓哥高兴坏了,瞅着我呵呵笑着说,‘喜事啊妹子,魏国太子稀罕你,你就到太子身边去吧,也让我们翟家也成为皇亲国戚!’” “你就这么进了宫?” “都说长子如父,他这样说了,我能说什么啊?”翟婵叹了一口气道:“但是,我怕得不到太子的恩宠,白白耽误我。所以,我也不顾羞怯,高声地说了我的忧虑:喜事不假,就怕坐冷宫,孤独一生……” 毕氏点点头,很赞同她的说法,道:“婵儿,我们翟家就数你是明白人。” “谁知石颇哈哈笑地插话了,说我就会逗乐子,说我漂亮、能歌善舞,又像太子一样喜欢骑马射箭。如果连我都不能得到太子的恩宠,那这个世上就没有能够得到太子欢心的女人了!” “这倒是真的。”毕氏很自豪地道:“我女儿就是不一般!” “呵呵,说真的,他还真把我的劲鼓起来了。不过,我面上还是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卖力地要把我举荐给太子,是担心我嫁不出去么?” 翟婵说着,自己先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倒是,石颇那么凶残的人,怎么会发善心为你做好事?一定包藏私心。”毕氏愤愤地道,对石颇满是忌惮。 翟婵摇摇头,乐了,无视了毕氏的猜忌,道:“他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说我是妖女,谁会担心我嫁不出去啊?然后他说了把我举荐给太子的两个好处,首一个,太子爱恋美色,得到我这么个尤物自然会在功劳簿上为他好好地添上一笔。第二个,他说与我交情不浅,以后需要我在太子耳边吹枕边风的时候,我不会拒绝他。” 听翟婵这么说,毕氏又想起了石颇昨天威吓翟婵的凶狠样子,忍不住吐槽道:“嗯,这个石颇,虽说是个武将,手段凶狠,算盘倒是打得很精,说得倒是大实话哦!可惜,他帮你是假,讨好太子是真,关键时刻,只要太子发话,他照样杀你不误……” 翟婵脸色又一次晦暗下来,沮丧地道:“娘,我都已经解释半天,你怎么还对石颇耿耿于怀呢?” 毕氏不以为然:“就算他对你情有独钟,也不至于这么卖力地帮你啊?你都已经被太子追杀了,他犯得着得罪太子么?” 翟婵默然,她也想不通这一点,他为什么这么做? 凌晨时分,她们到了一处像是牧场的地方,举目望去,一片被白雪遮住的枯草地展露在地平线上,晨霭中的毡房飘起了缕缕炊烟,一派静谧的景象。 她们已经又饥又困、又冷又乏。 在一处毡房前翟婵下了马,站在毡房门口喊了一句话。那句话青青没有听懂,不应该是汉语。他想起了文献记载:翟婵会流利的羌狄语,这家人家应该是羌狄人。 从毡房里出来了一个高挑女人,应该是这家的女主人,也说着无忌听不懂的话。翟婵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回到了毕氏身边,把她从马鞍上扶下来,道:“我对他们说我们遇上强盗了,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们逃了出来。我租了他们一辆板车,让他男人把我们送到草州城去。” 翟婵解下了系在马鞍上的钱袋子,让毕氏背着。 一会,一个男人从毡房里出来了,牵走了她们的马,去了外面。 女主人掀开房帘请她们进房,用木盆端上了一盆热水。翟婵给无忌擦洗干净脸上的血迹,把自己被血染红的脸洗干净。 随后女主人给她们递上了牛奶和馅饼。 翟婵给无忌喂了奶,她们自己也吃饱喝足了。 那男人回来了,赶来了一辆马拉的板车,车上垫着皮褥子放着两件皮大袄。她们上了大车,枕着钱袋子盖上皮长袄睡了下来。 大板车上路了,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最初的恐惧已经过去,毕氏吓懵的脑子开始翻江倒海。 她们躺着,很疲惫,合上了眼睛睡觉。但是,各怀着心事,都没有真正入睡。 毕氏担忧翟婵的处境。她确信石颇转达的太子谕旨不会有假。虽然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假传太子的话,这可是杀头的罪!太子再宠溺他,也不会由着他乱了朝纲。所以,太子的密旨是真的。如此,无忌是必须死的。 联想起翟婵回郁郅城待产以来发生事情,毕氏明白了,翟婵由于怀了孩子成为了王后心中的刺,王公贵族们肯定也不会放过翟婵。翟婵只有放弃孩子,才可能有一条生路。 毕氏躺着,却难以入睡。 她知道翟婵就是一根筋的人,要她放弃自己的骨肉无疑是痴人说梦。如此,翟婵和孩子此生就必定要隐姓埋名,在腥风血雨中过提心吊胆的凄苦日子了。 想到这里,毕氏悲痛了,仿佛心破碎了一般,泪水慢慢地渗出了她紧闭的双眼。 恍惚间她有了恶念,为什么不能替翟婵销了孽债?只需要捂死无忌,翟婵便可性命无忧,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或许会重新赢得太子的宠幸也未尝不可。 这是一条出路!她睁开了眼睛。 翟婵还闭着眼睛睡着,披巾下,面容看似很平静。但是毕氏知道她没有睡着,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那是她内心焦虑的表露,她从小就是这样。 她的胸腹隆起着,那孩子正躺在这个位置的长袄袍里,翟婵只需翻个身就能把他压死。 等翟婵睡着了,她应该可以帮翟婵翻身的。 无忌被自己的娘在睡梦中压死,这是一件很悲催、无奈的事。即使太子知道也一定是无可奈何吧!翟婵除了愧疚、心疼之外,只能骂自己无心无肺,睡得像死猪。然后,过了一阵,她就会忘了这一切,开开心心地开始新生活。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一个毕氏渴望的理想结果,她要为达到这样的结果倾尽全力。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无忌,等待着可以下手的机会。 渐渐的,翟婵睫毛颤抖的频率在下降,呼吸开始变得沉稳,似乎马上就要进入熟睡状态。 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把无忌抱出来放在翟婵的肋骨下面,这样压迫的效果会更好。 毕氏看着翟婵,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伸手去解翟婵胸前披风的口子。 扣子解开了,她死死地瞅着无忌,他的目光也注视着她。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但是,目光却透着冷漠的寒气。 不,是死亡的煞气! 无忌想起了在陷在泥石流中时的恐惧,这种恐惧伴随着绝望的无助,白天他已经感受过一次。现在,她还要感受一次么?他不想死,却接二连三地要被人弄死!那天机也不是自己有意去挖掘的,老天怎么就这样不依不饶了呢?他害怕极了,竭嘶底里地朝翟婵狂喊起来:“娘,娘!救我!” 但是,翟婵太累了,没有被他的哭声唤醒…… 第19章 翟婵的憧憬 毕氏的手指已经掐住了无忌的喉咙。无忌恐惧极了,脚狂蹬着拼命嘶喊起来,哭声很大。 翟婵被惊醒了,睁眼看一下怀中无忌状况,未曾想正瞅见毕氏盯看着她怀里的无忌,手正在掐无忌的脖子,眼里透着的凛然的戾气。 那戾气凝集着仇恨,散发着毅然决然的煞气。 “娘,你干嘛?”翟婵压住内心的恐惧,嘶哑地问道。 毕氏不知道翟婵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这一声压着嗓子的嘶叫,听上去柔弱的,却如同天上突如其来的雷鸣,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惊醒了,慌忙收回掐住无忌脖子的手,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嘴里讪讪地道:“没,没想干嘛。” 翟婵拍起胸前的蜡烛包,哄着让无忌安静下来。 无忌见翟婵已醒,已经安全了,也就安静下来。 翟婵已经意识到毕氏刚才举动的凶险,陡然她心惊胆跳起来。 她双眸依然紧盯着毕氏,一针见血地说道:“你以为石颇传达太子的那些话是真的,心里在诅咒无忌快点死,好让我过太平的日子,是吧?” 毕氏脸色发灰了,怯怯地道:“没有,我怎么会有这想法……”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翟婵打断了她的话,蹙眉怒道:“你死死地瞪着无忌,目光透着凶狠,手都掐在他脖子上,就差最后使劲了……” 毕氏楞了一下,抬眼瞅着翟蝉,流出了伤心的泪水,道:“婵儿,我担心你啊。留着这个孽债,你就要浪迹天涯,并且太子还不领情,还不如……” “嘘……轻一点。”翟婵听了惊颤一下,打断了她的话,扭头朝马头方向示意了一下头。 毕氏醒悟,收住了口,也扭头瞟了赶车的一眼。 他端坐在车把上,身子随着板车摇晃着在专心赶车。 “娘,我不准你有这样的想法!”翟婵决然看着毕氏,悄声地继续道:“无忌是姬家的人,害死无忌可是重罪,在魏国是要被诛九族的。娘,如果你抱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不敢留你在身边的。这样,到了草州城以后,你回家去吧,我们各走各的路。” “可是,婵儿……”毕氏很不甘,悲切地道:“石颇在追杀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石颇不过是在我们面前狐假虎威地演了一出戏。”翟婵无语了,耐心地悄声解释道:“他是在逼我离开郁郅城。娘,你可别被他的假象搞懵了,犯下滔天大祸哦。” “他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假传太子的话么?”毕氏胆战心惊、满脸疑虑地瞅着翟婵道:“难说不是太子的意思哦……” 翟婵打断毕氏的话,继续解释道:“太子给我和无忌指定了落脚的地方,给我办好了照身帖,还在无忌身上刺了有朝一日相见的标记,这些石颇都没有提。而且他不敢动手硬来,这就说明,他说的太子谕旨只是随口一说,目的就是逼我离开郁郅城。” 她明白必须消除毕氏的疑虑。否则分分秒秒间她就会变身为无忌的杀手。这可是防不胜防的杀手,太恐怖了。 毕氏依然将信将疑,瞅着她问道:“可是,看石颇辣手辣脚的做派,你相信是随口一说么?” 她把盖在身上的长皮袄往下拉了拉,扭头瞅着翟蝉,一脸的疑惑。 “因为……石颇心里有我。”翟婵扭捏地看了一眼毕氏,道:“我们之间太熟悉了,如果他不采取辣手辣脚的手段逼我,我根本就不会理睬他。” “什么?”毕氏惊诧了,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和他有一腿?” “什么啊?没有的事!”翟婵的脸红了,解释道:“是他单恋我。所以,在紧要关头,他为了救我,逼我离开郁郅城,才采取了这么疯狂的手段。” 毕氏楞了一下,石颇如果真的钟情翟婵,或者与翟婵有一腿,那么,他救翟婵的疯狂举动就可以理解了。翟婵嘴上否认,不过是脸上挂不住罢了。于是她笑了起来,道:“原来你与他是藕断丝连……哎呀,这就可以理解了。” 翟婵很囧,道:“和你说了,我与他没有关系……” 毕氏挤出了一点笑意,理解地道:“哎呀,我也没有说你与他有关系……是说幸亏他对你有情有义。唉,说起来他应该是你的贵人,既把你献给太子,还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见毕氏不再怨恨石颇,而是对石颇感恩戴德,翟婵也就不吱声了。 但是,却没有想到,毕氏立刻将怨气集中在了姬遫身上,朝翟婵抱怨道:“倒是太子,太不是东西了。他怎么着也不该让你回郁郅来生孩子。毕竟郁郅城属于义渠,从魏国过来山高路险,环境恶劣,而且土匪横行。万一遇上什么事就太危险了!你怀的可是姬家的种啊。” “主要是王后对我怀的孩子疑窦,处处针对我,安全没有保障,没法在王宫呆下去了。”翟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关键是姬遫很有孝顺,不敢对王后不敬,而王后又是个飞扬跋扈的人……” 毕氏恼怒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看就是他一个借口。王后与太子是母子,是一家人,能为难太子的儿子么?婵儿,你就听我的,别为姬家保全什么王孙了,吃力不讨好。王家有财有势,却最缺人性……他们既然容不了一个自家的孙子,你又何必坚持?就此放弃得了……” “不可以!”翟婵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毕氏的话。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毕氏焦虑极了,气急败坏呵斥起翟婵。 “不是我固执,是因为无忌将来会继承王位。”翟婵慢悠悠地道:“他身上系着我们翟家的荣华富贵。” “什么?”毕氏很是惊愕、懵逼。 翟婵憧憬地道:“姬遫爷爷长寿,而且在位五十年,耗死了几任的太子。他老爹是老幺,就是凭借岁数小,才继任了王位,而且继位时岁数就不小了。听太子说,现在他颤巍巍的,精力早就不济了,朝政也已经交给了太子处理。照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姬遫就会继王位。 但是,姬遫的大儿子却是病秧子,比无忌大了十多岁。我估计,姬遫百年的时候,他一定早早地走在了姬遫前面。” “你是说,太子以后就剩无忌这么一个王子了?所以,他以后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毕氏明白了。但是,她还是疑虑重重,问道:“可是,以后的日子长着呐,姬遫不会再生几个王子了么?” 翟婵讥讽地道:“呵呵,说真的,我也奇怪,姬家人虽然长寿。但是,子嗣却不多。姬遫为了开枝散叶,在王宫里收罗了许多美女,却很少开花结果……” 毕氏很意外:“这么会这样?出什么问题了吗?” “或许是采花太多,虚亏了身体。”翟婵摇头:“再说了,他对那些女人都是蜻蜓点水,不那像对我,时时黏着。” “蜻蜓点水?他以为自己是种马么?毕氏信了翟婵的话,附和着冷冷一笑,很不屑地讥讽起姬遫。 “所以,对我来说,能离开王宫,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翟婵淡淡一笑。 “好事?”毕氏翻起白眼,瞅着翟婵呲她道:“离开太子,无依无靠的,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翟婵得意地道:“我不是说了么?无忌是太子的小儿子,是攥在我手里的筹码。等姬遫登上王位以后,他就要立太子。姬遫的大儿子心眼小、人还笨,姬遫能让他做太子么?就该是无忌去做太子啦。所以,我虽然没在王宫,却攥着王宫的命门。有朝一日,姬遫终究会想起我,让我带着无忌入宫继承王位。想想那时候,坐在国王身后的人是我翟婵,我们翟家是唯一的王亲国戚!天下人莫不仰视翟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娘,那时候,你是王后的娘啊!” 一席话说到毕氏的心坎里去了,她笑了,是满脸的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但是,毕氏依旧心有疑虑,道:“可是,你不是说太子才四十多岁么?还年轻着呐,他那么地欢蹦乱跳,到处临幸女人。你就不怕他折腾个没完,真的像个种马……倒把你自己熬白了头啊?” 翟婵笑眯眯的,很自信地道:“那么多年、那么多女人围着他,他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叫我看,他身子早就被掏空了。现在再怎么风花雪月,也是蜻蜓点水,折腾不出什么花来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次铁树开花。” 毕氏听翟婵这么说,也乐呵地笑了起来:“你也真够幸运,非但被石颇献给太子,还得到了太子宠幸,也是祖坟上冒青烟……” “说是这样,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呐。”她撇了一下嘴,回答起毕氏的问题:“姬遫——就是太子,你想象不到他东宫里有多少女人围着他转!石颇对我说过,能进东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歪瓜裂枣,都是非常标志的美人儿,要出人头地非得独辟蹊径……” “啊?”毕氏吃惊了,满脸的晦暗,嘴里嘀咕道:“那么多女人啊!这个日子……哪天是头啊?” “进宫前我去家庙祭祀,占了一卦。卦上说是上上签,鸿运高照。”翟婵笑道。 “是吗?”毕氏瞅着她,满脸疑虑地道:“女人占卦……能准么?该请你哥去祭祀才好……” “都像娘这么唯唯诺诺的,什么事都交给男人,我这辈子恐怕永无出头之日。我判断太子从来就没有对那个姑娘真正动心过,包括与他的夫人们。他穿梭在风月场所不过是附庸风雅……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以往和女人的关系就是蜻蜓点水,那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一儿半女出世。”翟婵笑了,轻飘飘地的讥笑。而后得意地道:“只有我是例外。”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毕氏好奇地问道。 翟婵的脸羞红了,瞥了毕氏一眼,道:“能怎么做啊?这种事……谁怕谁呀?” “你倒是不害羞哦……”毕氏笑了,脸上有了些许羞吓。 “如果像那些女人一样就知道害羞,太子转身就会忘了我。”翟婵一脸的坦然,对毕氏悄声道:“所以,我说了,必须独辟蹊径……果然,我让太子感觉意外了,他对我有了床笫之外的兴趣。以后就痴迷上我了,天天和我耳鬓厮磨黏在一起。爱屋及乌,高兴之余,让大王下了一道旨,将翟拓哥哥擢升为御林军偏将军,并赐了蟒袍。呵呵,娘,你闺女厉害把?” “厉害厉害。”毕氏连连点头,笑道:“我闺女是什么人啊,是从义渠豪杰中厮混出来的,天生的天不怕地不怕。” 毕氏被翟婵描绘的憧憬迷住了,双眸闪耀起熠熠生光芒,仿佛无忌已经坐上了王位,很是憧憬地瞅着无忌:“那么,无忌将来就是魏国的大王了?呵呵,那我们得好好护着他,拼了命也值。他可是我们翟家的贵人,今后翟家的荣华富贵全都指望着他了!呵呵……” 翟婵撩起胸襟看了一下怀中的无忌。 无忌闭着眼睛睡着。其实,他根本就没睡,翟婵的话他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心里乐呵呵的,翟婵很会忽悠,给毕氏吹嘘了一个天花乱坠地的未来。 但是,这个天花乱坠地的未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如果翟婵执拗抗挣下去,情况或许还真可能发生变化,自己被姬遫推到储君位置上去,也未必不可能! 翟婵这番憧憬未来的话是为了平息毕氏的担忧,打消她谋害无忌的冲动,以保全无忌的性命。但是,莫名的,无忌听了却异常兴奋。能够在战国雄起年代称霸浪潮中搏击一把,也不枉穿越到战国雄起年代走了一遭。这也太值啦! 想到这里他睁开了眼睛,乐呵地笑了,与翟婵一起会心地笑。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要自己在姬遫面前表现出足够优秀的才智,他很可能会将自己扶上储君位置。毕竟,储君的争夺还是以能力为第一要素的。 “该给他吃奶了吧?”毕氏探过头来看他,眼神已经大变,是带着敬畏的目光,如同仰视真神一般…… 第20章 江湖险恶 “等他想吃了再喂。”翟婵笑眯眯地合上衣襟:“娘,昨晚一夜没有合眼,累的够呛,赶紧睡一会把。不然就没有精力照顾他了。” “好,我还真困了。”毕氏舒服地躺下了,眼睛还看着翟婵:“苑儿,要不你先睡,我给你守着无忌?” “不用。”翟婵笑道:“他在长袍里,里面黑漆漆的,一会就会睡着。我们都睡吧,这个小不点很机灵的,醒了会蹬脚,会哭,我能感觉得到。” 她们把长皮袄蒙住头,睡了。可是,毕氏很兴奋,根本就睡不着,她掀开翟婵头上盖着的皮袄,瞅着她忍不住又开口了:“婵儿,你与那王后怎么就结下梁子了?” 翟婵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去王宫的时候,是义渠商人楼庳以新纳的小妾为幌子,雇镖师保护,将我带去的大梁城,送进了王宫。 进宫以后,我得到了姬遫的宠幸。 哪知道,那些看我不顺眼的王公贵族和朝官士大夫们却拿楼庳送我入宫的事,诋毁我是楼庳的小妾,造谣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楼庳的。 流言蜚语传到后宫緈王后那里,她火冒三丈,曾经到东宫来问罪,要打死我,多亏姬遫救我一命。后来我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地要对付我。 这么一来,姬遫不敢将我留在王宫了。在这样形势下留下来,我和孩子难免被太后弄死……” “那大王也不说话?就任由王后摧残自家的王孙?”毕氏愤然地问道。 “魏王个性懦弱,却是个做事冲动的人。”翟婵无奈地道:“而姬遫是个孝子,怕父王知道王后的所作所为会对王后起杀心,根本就不敢去他父王面前告状。” “唉,身为王家的人,哪怕是太子,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这江山坐得也太憋屈了……”毕氏沮丧地叹气地道。 “是啊。”翟婵叹了一口气,道:“主要是姬遫还没有继位,没有权利插手后宫,更怕王后那些人会对我下黑手……” “然后你就出宫了?”毕氏郁闷地问道。 “是啊。当他对我说,要我回郁郅城待产的时候,我仿佛是听天方夜谭,非常意外和失落,这让我的心坠到了谷底。我很渴望有孩子的,都知道母以子贵,我也不能免俗。我进王宫,就是为了替翟家拿荣华富贵的,而姬遫却不愿意孩子出生在王宫,这让我的心变的哇凉哇凉的。”翟婵颇有怨气。 “放在谁的身上,都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是太子的女人怀孕,却没法留在宫里待产……”毕氏一脸恼怒附和道。。 翟婵却为姬遫辩解起来:“这里面有太子的身不由己,也有他的算计与谋划。也怪我太顺从太子了,竟然答应他混出王宫,以至于又被那些王公贵族士大夫们逮住了把柄,成了一个畏罪潜逃的人……我更没有想到,这事竟然引发了一场事关国本的大危机,让我处于禁卫军的追杀之下。”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太子没有担当,真不是个东西。”毕氏也很愤懑。 “姬遫心里还是有我的。他给我安排好了出路,让我隐居……我想,姬遫总有一天会想起无忌。毕竟,无忌被姬遫寄予厚望。”翟婵安慰毕氏道,听上去更像是自我安慰:“这一次,一定是他得知父王摁不住那些跳将出来的人了,才让石颇来通知我逃走。只是我……一直心存幻想,没有理会石颇,把石颇逼急了,他这才下毒手逼我逃走……幸亏石颇心里有我,我们才能逃过一劫。石颇是我绝对的死忠粉丝,铁心的拥趸啊。” 想起在夏季牧场经历的腥风血雨,毕氏点点头,脑海里又泛起了让她怨恨的密旨,可是密旨是石颇带来的,石颇能真心救翟婵么?但是出于对翟婵的信任,她心中对石颇的惧怕释然了。心头没了纠结,一会儿,她就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在一个村庄牧民家借宿了一晚。 翌日继续坐车赶路。或许是晚上有心思没睡好,她们躺在板车上,在马车的颠簸中又瞌睡起来,除了给无忌喂奶,几乎躺了一路。 晌午的时候,无忌感觉耳边杂声很多,担心发生意外的事,便声嘶力竭地呼唤起翟婵。 朦胧中的翟婵被他哭声惊醒,一睁眼望见了山顶上一个红砖塔。原来已经到了草州城。再看毕氏,也被惊醒了。 竟然已经进了草州城?纳闷衙役这么没有检查照身帖?看了一眼毕氏的装束,忽然明白了,都是地道的义渠人打扮,衙役懒得查了。 看看已经到了地方,她喊了赶车的人,叽哩哇啦说了一通话,递给他一小块碎银子,然后对毕氏道:“娘,我们到了,下车。” 马夫向她们躬腰作揖后,赶着马车往回走了。 “那两匹马不要了?”毕氏心疼地问翟婵道。 “能保住命就好啦。再说,那两匹马一眼看上去就是军马,太显眼了。”看着板车走远,翟婵把钱袋子交给毕氏,道:“走吧,我们去住客栈。” 毕氏惊异地问道:“都到外婆家了,干嘛住客栈啊?” 翟婵贴着毕氏耳朵道:“你还敢相信翟拓吗?除了石颇,那些杀手肯定也在四处找我们,你不怕他找上门来坑舅舅啊?” “这个……”毕氏想起了翟拓在石颇面前的窝囊,和与他的沆瀣一气,心悸了一下,不吱声了。 “但愿翟拓不会追到草州城来。”她暗自祈祷。毕竟,他是她们翟家的长房长子哦。 翟婵的判断是对的,无忌听了翟婵的话,心宽了很多。翟婵虽然令他厌恶与恐惧,却是个明白人,一点也不含糊! 她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草州城就这么一条繁华的街道,房子大多是石块砌的地基,木头做墙体,石片作瓦,大多是平房,也有两层的。她们在街上走着,眼睛盯着店家门前的灯罩上写着的客栈、食铺、杂货等提示。 在一家走到一家写着“客栈”的灯笼下,翟婵走进了店堂。 店堂里放着几矮张桌子,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坐着吃东西,而且大多人在吃刀削面。 “您二位,住店还是吃……”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是个中年女人,矮胖的个子,三角眼,颧骨很高,见她们母女进店立刻堆起了笑脸。 翟婵打断了她的话,道:“住店,上房一间。” “好咧,您随我来吧。”老板娘笑呵呵地引着她们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裹在披巾的翟婵道:“不舒服啊?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没有吃午饭吧?要吃点什么吗?” “噢,你给我们炖一只老母鸡汤,来两碗刀削面。”翟婵道。回头对她娘:“娘,你还要点啥?” “你们有滴溜吗?”毕氏问老板娘道。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咪着的眼睛扫了一眼她手中的钱袋子道:“老姐,你也好这一口啊?有,我家供酸面滴溜。” “那,把我那碗刀削面换成酸面滴溜吧。好多年没有吃了,真想哦。”毕氏道,咽了一下口水。 “嗬,老姐也是草州城老土地哦。”老板娘乐得咧嘴笑,露出了泛黄的门牙。她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推门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就这间了。一会我让伙计给你们送点热水来。” “好,谢谢。麻烦你多送点上来,我想洗澡。”翟婵笑着道。 “没有问题的。吃的稍晚点送上来,老母鸡要炖一会的。”老板娘笑吟吟答应道。然后看着毕氏问:“老姐,三个碟子要吗?” “要。”毕氏连连点头:“豆腐干、莲花豆、熏鸡蛋都要。那个辣椒油要拿这儿的香辣红辣椒油。” 酸面滴溜是当地的一道小吃,三个碟子是作料。“呵呵,”老板娘更乐了,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线道:“老土地就是不一样哦!放心吧,一会就让你吃到真宗的酸面滴溜。” 她下楼去了。 毕氏进了房间,关上门,把钱袋子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先进房间的翟婵从长袍中抱出无忌喂他吃奶。见毕氏坐下后,她起身到门前,从门缝中看了一下外面,然后走到毕氏身边悄声对毕氏道:“娘,这家客栈恐怕是个黑店。财不露白,我看那个老板娘的眼神一直瞄着你拿的钱袋子,恐怕是盯上我们了。” 无忌很欣慰,看来翟婵对江湖的凶险是有所防备的,有这样的意识,今后自己可以安然无恙了。 “啊?”毕氏听着吓了一跳,“嚯”地站起身来道:“那我们快换一家客栈。” “来不及了,进门容易出门难。你别紧张,听我说,我们做好防备就可以了……袋子里的银子必须拆开放了……对,你去外面买一床被子回来,我们把银子缝到被子里去,袋子塞一些布头和砖块……”翟婵边想边说道。 这就是翟婵的应对措施?黑店是这么好骗的?无忌急了,立刻咬了翟婵一下。 “嘶——”翟婵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朝无忌瞪起眼道:“你个小祖宗,又咬我?” 她在桌子坐下,眼睛看着无忌吃奶。无忌又咬了一下,很疼,她发怒了,凶他道:“再咬就不给你吃了。” “他是不是不舒服啊?”毕氏探头看了他一眼。 “不舒服?”翟婵很懵逼,刚才还好好的嘛!转念觉得不对劲,道:“可能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重新看从门缝看了一下外面,坐了下道:“看起来,银子光藏起来不解决问题,危险还是存在……我们还是离开吧。好在,白天她们不会动手的,我们有时间准备,天黑以前我们是安全的。” “哦。”毕氏依旧紧张,她走到门前,也透过门缝看了一下外面。 无忌听着翟婵的话心安了下来,暗自庆幸翟婵醒悟过来了。翟婵是一个机警沉着的人,只要不是大意,应该有办法脱离危险。 无忌边吃奶,边望着翟婵。 被咬了两次的翟婵愣愣地想了一会,终于拿定了防范黑店措施。她对毕氏道:“娘,吃完饭你去舅舅的茶庄找一下舅舅,让他给我们在城外租一个有院子的房子,找两个干杂活、做饭的。然后你给我买几件当地人通常喜欢颜色的袄裙,还有尿片什么的。” 毕氏心里忐忑,对翟婵不住在她娘家的决定也非常不满,忍不住吐槽到:“既然外面这么危险,还费尽地到处找房子啊?还不如住到你姥姥家去呐。” “我们这样去姥姥家太不方便的,孩子会哭闹,会扰乱了他们的日子,惹他们嫌。再说,会惊动县衙,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是避难……你别告诉舅舅是我要租就是了,只说是姐妹家闺女要租……”翟婵解释道。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不去找他。”毕氏懂了,自告奋勇地道:“草州这个地方我熟,还不如我去自己去找,就不麻烦你舅舅了。” “这样最好了。”翟婵赞同地点头道:“对,除了被子,你再买一柄弓和一盒箭裹在被子里带回来。” “要这个干什么?”毕氏听了心里发毛,担忧地看着她:“你身体受不了的。” 翟婵摇头道:“顾不得了,保命要紧。有了弓箭,至少可以防身。” 毕氏楞了一下,默默地点点头。 “娘,你别担心,等安顿下来,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月子了。”翟婵笑道:“趁饭送上来之前,我先给无忌洗个澡,他都没有换过尿片,身上有屎有尿的,难闻死了。” 她们正说着,店里的伙计提着一大桶的热水敲门了:“太太,您要的热水来了。” “进来吧,门没拴。”毕氏道。 伙计把一大桶热水放进了房间。 放下木桶,他瞥了一眼正在嘬奶的无忌,眼里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翟婵和毕氏也瞅见到了他的目光,她们对了一下眼神,翟婵意味深长地露出了笑意,毕氏则是一脸的忐忑…… 第21章 黑铺恶煞 见小二鼠眉贼眼不怀好意地窥视房间,翟婵挤出笑脸道:“你这一桶热水恐怕不够……那个皂胰子也太小了……” “热水您先用着,我马上再提一桶上来。皂胰子么,您用完了去柜台上再要就是了。”小二察觉被翟婵看破了心思,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吮奶的无忌,嘴里解释着,“噔噔”地下楼去了。 “娘,你先抱一下无忌,我难受死了,先洗一把。你放松点,别紧张,白天她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哦。”毕氏慌乱地接过无忌:“你洗吧,我给你把门。但是,不能坐进去洗哦……” 她抱住无忌心神不宁地站在了门前,透过门缝观察起客栈的动静。 翟婵洗完,点的菜也端上来了,毕氏垂涎的酸面滴溜也端了上来。但是,她已无心品尝,一股脑地扒进了嘴里,随后便匆匆地出门去找院子了。 翟婵则插上门栓给无忌洗了一把澡,然后和他一起睡了。 房间里很昏暗,太阳西斜的时候更是黑乎乎的,无忌醒了,翟婵一边给他喂奶,一边继续瞌睡。 窗棂外似乎人影闪动,无忌很恐惧,咬了翟婵一下。翟婵被痛惊醒,忍不住想唬他一下,眼光却瞥见门缝中似乎有个黑影一晃而过。 “谁?谁在外边?”是幽灵杀手追来了么?她害怕地大声喝叫起来。 但是,房间外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的回应。 翟婵胆战心惊,没敢开门出去查看情况。 但是,她不敢睡了,呆呆坐着,干等毕氏回来。 等了一个时辰,毕氏敲房门了。 翟婵抱着无忌开了门。 满脸慌张的毕氏抱着一床被子提着一包袱衣服闪身进了房间,急急地关上门。 翟婵还以为她察觉到了房间外有异常情况,心慌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毕氏瞅了翟婵一眼,似乎没有理解她的问题,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的样子,道:“我院子找好了,人也找好了。刚才我和她们一起去买了几床被子、尿布和鸡、鱼、小米什么的,先让她们拉回去了。回来的时候碰上一帮衙门的人骑着快马,那个……那个翟拓也在,我就躲了。婵儿,会不会是那个石颇追来了?” “追来也不怕,我们没有找过舅舅,他没法确定我们是不是到了草州城,只要我们不露面,石颇一定以为我们还在路上,无非会在来的路上拦截我们。再说了,我们已经潜逃了,符合太子的要求,他没有必要追踪我的。娘,你别太紧张了。”翟婵安慰毕氏道:“一会儿我们就走,对老板娘就说我们去郁郅城了。” “那老板娘挺和蔼的,不像是个恶人……”毕氏从房门缝看着楼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怀疑翟婵看错了人。 “管她是不是,防备点没错的。再说,义渠国君一定不会甘心我们就这样从郁郅跑了,一定会让各地关隘张贴你我的画像,下海捕文书缉拿我们,那时候老板娘不认定我们是坏人才怪!她一定会向衙门报告的。”翟婵笑道:“我们还是防她一脚比较好。” “哦。”毕氏点点头,赞成翟婵的看法。 “娘,天黑前我们离开这里。你以后再也不能提酸面滴溜什么的了,也不能向别人透露你是本地人。”翟婵笑道:“本地人住客栈,那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 “本地人就不可以住客栈了?”毕氏不解,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一句。 翟婵解释道:“本地人住客栈,那一定是在本地没有落脚的地了。这种情况一般是举家搬迁,房产田地已经卖了,临时住一晚客栈。那钱袋子里一定有不少银子……” 毕氏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平时也不怎么想吃滴溜,到了草州城就情不自禁了。我知道了,再不提了,你放一百个心……” 翟婵把无忌放在床上,盖上长袍。然后站在房门口透过纱窗朝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毕氏道:“娘,快把银子塞进被子棉花胎中去吧。还有,我们统一一下对外的口径啊:我婆家姓夏,老家在中山国,我丈夫是凤城的一个县令。我叫汪珏、孩子叫夏无忌,记住了哦,叫夏、无、忌。娘你就用自己的照身帖。” 草州城属于义渠,翟婵必须持义渠的照身帖上路。她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她的照身帖就是这么写的。这个照身帖是石颇托人办的,自己原先那个会暴露身份,已经不能用了。 “无忌,不是一直这么叫的么?”毕氏瞅着翟婵嘟囔了一局,不解地问:“我还就是没弄明白这个名字是啥意思?” “你别管啥意思,”翟婵压低了嗓子:“是太子起的,就这么叫吧。别人问,你就说是孩子爷爷起的。” “哦。”她不吱声了,拆了被子上的线往棉花胎中着塞起银子。 “这样,娘,一会儿你先去镖局,委托他们两个时辰以后到客栈来接我们,把我们送出草州城……”翟婵想了一下吩咐毕氏道。 “才几步路啊?”毕氏不解地打断了翟婵的话道:“花这个冤枉钱干啥?” “要的。”翟婵斩钉截铁地道,眼睛盯着毕氏,口气不容置否。 毕氏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道:“好吧。” “去了镖局以后,接着去租一辆马车。你随马车一起回来,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然后你上来,把弓和箭盒用被子裹起来拿到马车上去。我下楼结账,随后直接上马车走。”翟婵继续吩咐道。 “哦,我知道了。” 翟婵又想了一下:“老板娘一定没有想到我们突然会走,结账的时候她可能会找理由拦我们。” “那……怎么办?”毕氏慌了。 “娘你不用害怕的,上了马车以后,一定不要再回客栈,坐在马车里等着就是了。”见毕氏忐忑的样子,翟婵笑道:“娘你放心,我没事的,这场面根本就唬不住我,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怎么应对啊?”毕氏依然忐忑。 “我啊,就大声说话,理直气壮的,她说给多少银子,我就给多少银子。给了就上马车,我们立刻出发……” 毕氏点点头,钉好被子后叠了起来,把弓和箭盒夹裹在被子中,放在床上,然后起身往门外走。 “娘。”翟婵叫住她,眼睛瞅着她道:“没事,不用紧张的。” 毕氏也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只要你没事,我一把老骨头的,就没有怕的道理。” 毕氏开了房间的门下楼去了,很坚毅的样子。 老板娘在柜面上,看着她下楼,乐呵呵的。 出了客栈,毕氏按翟婵吩咐的去了镖局,约好时辰,付了押镖银子,随后去大车铺租了一辆马车随马车回到到了客栈门前。 从马车车厢里下来,毕氏上楼抱起被子,提着一个藤条编的元宝型篮子“噔噔”地跑回马车,把被子放在马车车厢板上上,然后提着篮子上了马车,跪坐在车厢地板上等候翟婵上车。 老板娘毒毒的目光顿时警觉起来。 毕氏掀开遮住篮子的花布,看了一眼篮子里躺着的无忌,他裹在蜡烛包里,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然后,她焦虑地盯着客栈的大堂,揪心翟婵能否顺利地出大堂。 但是,客栈的门关上了。 无忌其实是在装睡。翟婵还留在客栈中,她是在掩护毕氏和他脱身,他这个时候必须是乖乖的,配合翟婵行动。他很为翟婵的安危担忧,翟婵可是他的守护神,他心里一直在祈祷翟婵能平安脱离险境! 翟婵已经用披巾裹好自己的头,看着一旁放着的钱袋子,她犹豫了一下,把沾满鲜血的羊皮长袍裹着两块砖块塞进了钱袋子。然后提着钱袋子下了楼,到了柜台前。 老板娘颇为意外地看着她,问道:“少奶奶,你们这是……要走么?” “是呀,歇了大半晌了,该走啦。”翟婵故作兴奋的样子大声地道。 “可是……可是你住了我们的房间,却没有过夜,这房钱这么算啊?”老板娘不甘地看着翟婵,额头冒出了黑线。 “简单,你就当我们已经过夜了算,不让你吃亏。”翟婵爽快的挥了挥手,在铺堂靠柜台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咚”地一下把钱袋子搁在桌子上。 “少奶奶豪爽。”老板娘朝翟婵挤了一下笑意,眼神飞速地扫了一下桌子上的钱袋子,转头大喊道:“蛋子!蛋子!” “哎,来啦!”那个送热水的伙计出现在楼梯口。 “死人,去哪里啦?”老板娘冲他瞪起三角眼,眼珠聚起了凶光:“没看见客官退房了么?快去查房!” “哦,我马上去。”他应着,上楼去了。 老板娘又堆上了笑脸对翟婵道:“少奶奶,稍等一会啊,等他查完房我才能和你结账。” 过了一会,莫名的,铺堂里的食客都散去了,客栈的门也关上了,铺堂里灯火昏暗,有了阴森的感觉。 翟婵拍了拍柜台,大声地问道:“老板娘,你的伙计是不是睡着啦?查个房有这么费劲吗?” “少奶奶,不好意思,伙计少了点,人手不够,确实拖沓了点,请你多包涵。”老板娘忙不迭失地连连打招呼,随后漫不经心地问道:“少奶奶,眼瞅着天晚了,你们这是往哪儿赶啊?” “喔,我们往郁郅城去,今晚赶到樊城歇息。”翟婵皱起了眉头道:“老板娘,你们这么个查房,会耽误我行程的。再说,路上碰到强盗,你赔我损失么?” “你……你怀疑我是强盗么?”老板娘不开心了,眼睛变得阴森起来,板起脸道:“我告诉你,在那儿都一样,没查完房就是不许走!” 翟婵笑了,调侃道:“是不是你还要留我住宿啊?” 老板娘眼神变得凌厉了,喝道:“就是留你住宿,你又能怎么的?” 翟婵楞了一下,心里有了忐忑:怎么的,她还敢明火执仗地下手? 只见老板娘随即挥了一下手,随着她的手势,铺堂里闪出了三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凶神恶煞般地朝翟婵围了上来。 翟婵心一沉,起身抄起了身边的矮桌,准备拼死一搏。 三个黑衣人慢慢地朝他靠近,手中弯刀寒光闪闪。 就在这时,客栈门忽然“砰砰”地被拍得震山响,一个粗嗓门瓮声瓮气地传了进来:“少奶奶,我们是铁汉镖局的,来接你了!” 这粗狂的一嗓子,让铺堂里的人都顿住了脚步,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老板娘。老板娘没有一丝的犹豫,抬手挥了挥。转瞬间,他们都消失了。 翟婵开了客栈门。 客栈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手持长戟的彪形汉子,他朝翟婵躬身作揖。 翟婵朝他笑了笑道:“稍候一会。” 他气势非凡大声地应道:“诺!” 翟婵很满意,朝他身后望了一眼,六个精悍的武士牵着马围住了马车,正凶神恶煞地注视着周围。 她回到了柜面。 很快,蛋子总算露面了:“老板娘,正常!” “哎呀,你个死人,怎么这么久啊?”老板娘呵斥了他一声,转头笑吟吟地对翟婵抱歉道:“少奶奶,真不好意思,耽搁你了赶路了。” “没事,你快结账就是了。”翟婵冷冷地道。 结完账,老板娘笑吟吟地将翟婵送到客栈门口。 她朝翟婵作揖,脸上堆满了笑,道:“少奶奶,对不住哦,抱歉了。” 翟婵也微笑着回揖,踏上马凳钻进了马车厢。 老板娘笑吟吟地又一次作揖:“一路好走。” “得……”马夫收起马凳,坐到了车辕上,扬起马鞭吆喝一声,马车起步了。在镖师一路尾随下,向南浩浩荡荡而去。 马车出了草州城南门后,翟婵叫停了马车,与镖师挥手告别。待镖师走后,她们下车结账,出了双份的银子让马车继续往樊城赶路。 接着,翟婵催着毕氏和她一起钻进了道旁堆着的麦杆朵里。毕氏抱过无忌,翟婵散开被子拿出了弓箭,眼睛死死地盯着官道…… 第22章 隐居的日子 已经是夕阳斜下的时候,进城的人远多于出城门的人。 见翟婵催促着自己快往草垛后面躲,毕氏很是懵逼,不解地问道:“我们这是躲谁呢?” “等客栈的杀手过去。”翟婵眼睛盯着官道道。 “什么?”毕氏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们还会追来?” “等着吧,等他们过去我们再走。”翟婵很有信心。 毕氏无语了,紧抱着无忌靠着草垛坐下了。 等了一会,太阳已经下山了,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就在这个时候,隐约有一阵迅疾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蹄声越来越清晰。 毕氏顿时紧张得心“砰砰”乱跳起来,她抱着无忌站在了翟婵的背后,心里有一万个不信:那客栈果真是个黑店么? 翟婵躲在草垛边搭箭拉开了弓。 暮色下,两匹马急急地从她们眼前跑来,是客栈的蛋子和另一个壮汉,他们都挎着刀,全身的黑衣。 怕翟婵应付不了两个黑衣人,招惹不必要的凶险,无忌咧嘴哼哼了一下。 踢踢踏踏的两匹马已经跑到近前。 就这轻轻的一哼,翟婵清醒过来,没有将箭射出去,等马蹄声渐渐远去后,她收起了弓箭。 毕氏胆颤心惊的望着他们走远,气恼、切齿地瞅着翟婵悄声问道:“怎么不射死他们?” “死了人县衙要追查的……我们的目的是金蝉脱壳,能不惹事最好,免得惊动县衙的人。”翟婵摇摇头,把弓和箭盒重新裹到被子里后,道:“走吧,我们进城。” 草州城墙也是黄土坯墙,墙外有护城河,河上的吊桥平放着,衙役慵懒地站在桥头,对行人视而不见。他们徒步过桥,进城后转向城西,进了一家大车铺重新租了一辆马车,出了西城门,匆匆往蛤蟆坝村赶去。 到了村口天色已经黑漆漆的了。星光下村里散落着黑奎奎的不少土墙茅草房,鸡鸣犬吠,炊烟袅袅,透着古朴原始的田园风味。 蛤蟆坝村落不大,隐在沟膛里。沟膛沟壑纵横,高低起伏,山顶是一片片白杨树,山腰是一块块不规则的梯田,村里每隔一个院子有栽着几棵姿态优美的老榆树,在树木的空隙里则是用木栅围成的或圆形或矩形的羊圈、牛栏,一切都是那样自然。 在坝上的居民多数是以放牧为生,而蛤蟆坝却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小山村,这里的人不但养牛羊、还种粮、种菜、养鸡、养猪。 毕氏找的这家院子在蛤蟆坝村边上,与其他家院子间的距离都隔着五十米以上。 马车停在院子门口,黑夜中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听见动静,提着两盏灯笼灯在院门口来接她们。 翟婵下了马车厢,一眼看到了站着的两个女人。她们穿着粗布缝制的袄裙,皱巴巴的。 “婵……珏女,这两个是我找来的,她是王翠,她是张霞。”毕氏介绍道。 她们俩黝黑的样子,脸上的皮肤很粗糙,颧骨部分尤其为甚,似乎有许多裂口,有点似乎还在渗血。站在远端的王翠腼腆地低着头、在翟婵跟前的张霞头也低着,眼睛却在偷偷地瞥着她。见翟婵看她,立刻躲开了翟婵的视线。 翟婵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了一股不祥的感觉。她冲她们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王翠、张霞赶紧提起车厢里的被子、篮子、尿布和一些杂物进院子。 “这些东西都放在少奶奶的房间。”毕氏关照她们道。然后把一块笑碎银子递给车老板:“辛苦你了。” 看着马车走了,翟婵把钱袋子递给毕氏,从怀里抱出无忌进了院子。 院子坐北朝南,四四方方的,北面房并排一溜的两个门洞房,左右各有一间房子,院左侧有一口水井,右侧有一颗光秃秃的柿子树。靠院门的地方有一个鸡窝,关了许多活鸡。 进了北面房右边的门洞。这是个堂屋,左右各有一间房间。靠院子北墙还有一个祭祀的小屋。 这正合翟婵的心意! 她抱着无忌进了祭祀小屋,让毕氏添油点灯,然后规规矩矩地抱着无忌鞠了三个躬,嘴里道:“姬家先人,姬家晚辈无忌给你们作揖啦。” 随后起身进了左边房间,朝南的炕上已经铺好垫被床单,被子、枕头都已经就位。炕已经烧热了,上面有一张炕桌,桌上一盏油灯燃着幽幽的灯火。木澡盆、马桶搁在墙边。脸盆架上挂着新毛巾,脸盆也放好了。 翟婵一见这个木澡盆,顿时有了笑容:“哎哟,这个澡盆好!可比客栈里的那个强多了!以后我们家无忌就可以在这个盆里玩水啦……” 毕氏听着很开心,眉开眼笑的,把手中的钱袋子放在桌子上到:“可不是吗嘛!无忌洗澡可是一件大事,这澡盆当然不能马虎了。还有这些睡衣,坐月子很会出汗,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八套睡衣,你现在不能坐在盆里洗澡,只能简单地洗洗,那换衣服就的换勤快一点儿……” 翟婵把无忌放在炕上,脱下了长袍,解下头上的方巾:“娘,这个钱袋子连同里面的长袍都扔到火堂里烧了吧。你的房间也安顿好了吗?” 毕氏道:“好了,就在对门……这个钱袋子我一会亲自去烧。那个……我想,你坐月子这段时间,我还是和你睡一个炕吧,和你一起照顾无忌。那个王翠和张霞在我们左边隔壁,最左边是厨房,右北面的是茅厕。柴盐油米、鸡鱼肉和蔬菜,还有锅盘碗筷我都备好了,已经雇了大车先送来了。以后只要再添一些蔬菜,不用去城里买东西了。” 毕氏的安排很贴翟婵的心,她笑眯了眼,道:“多亏有娘安排哦!” “她们的床铺也买好了,尿布也买了一大摞,现在就可以换了。我还买了一篮子鸡蛋、红糖什么的都齐了。从今儿起我们关上院门,让你好好的坐月子。噢,你要吃点心了吧?还是红枣小米粥?” 翟婵笑:“好啊,是有点饿了,再加个水波蛋吧。” “好,我让王翠去做。”毕氏乐颠颠的出门去了。 翟婵对毕氏的安排十分满意,就是对张霞的为人有点担心,这个人不是好鸟。转念又想,张霞对她们的身份并不知情,只要不让她出门,估计也翻不起大浪。 很快,毕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吃的进来了,兴冲冲地道:“婵儿,快吃吧。” “嘘……”翟婵伸出食指吹了一下,悄声道:“娘,忘了我叫汪珏了?” 毕氏楞了一下,疑惑地道:“现在是在家里……” “家里也一样,要时刻防备。”翟婵打断了她的话,接过了毕氏手中的碗后,看了一下院子,道:“那个张霞探头探脑的,一看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我怕她对我们包藏祸心。” “是吗?”毕氏也看了一下院子,有点后怕,道:“要不,我把她辞了,重新找一个来?” “不。”翟婵摇摇头,道:“现在把她辞了,放任她在外面可不行,万一县衙贴出海捕文书,她见了肯定头一个去县衙报告领赏,把衙役直接带到这儿来。” 毕氏傻楞了,发愁地道:“辞不能辞,留着不放心,那怎么办?” “就让她们两个呆在家里,别让她们出院子就行。娘,平时你要盯着她们点。出门的事不用她们做,像买东西的那样的事,只能自己辛苦点了。” 毕氏恍然醒悟,经历了黑店事件她学乖了,连连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我去就是了。我懂了,你放心地坐月子吧。” 翟婵终于放下心,安心地躺倒在炕上。 松开胸襟,她给无忌喂奶。他早就饿了,立刻急吼吼地吃了起来。她开心地笑了,感觉他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是感觉比前两天漂亮了那么一丁点。 自无忌呱呱坠地,翟婵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垮了。但是,随即她的心思却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当他面临生死的时候,她虚了的身体因为这个小家伙重新燃起了力量,竟然熬夜骑马奔波了一夜,她都不明白自己是这么熬过来的? 想来这就是血脉的缘故吧? 现在,总算隐居了下来,可以安心地坐月子了。 她现在最乐意做得就是把无忌抱起来喂奶,每次的吮吸除了消除胀鼓鼓的难受,把她的心也都吮软了,很盼望小家伙能长开一点,不再是皱巴巴的。 就是怀了无忌她才离开了她心仪的姬遫。现在他却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她恨不能咬他一口。 无忌是一身簇新的衣服,翟婵抱在怀里,右手托着他的脑袋让他回奶。他舒服的吐起泡泡,忍不住又有了瞌睡。 他经历了这三天奔波,对翟婵能力深信不疑。虽然她依然有费紫茵那般的凶相,让他终日惶惶不安。但是她文武双全,而且智商、情商值颇高,见多识广。有这么一个悍妈护着,眼下隐居在一个封闭的安全环境,他也乐的享受了,不是吃就是睡,心满意足。 翟婵会用食指头挠他的小手心。他很意外,这种亲昵的小动作费紫茵怎么也会出现呢?虽然他感觉痒痒,却依然怯怯地憋着不去理她……但是,实在是太痒痒,忍不住他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紧紧的,翟婵要用另只手掰开他的紧握才能抽回手指头。 他喝完就睡,睡醒了屙,屙完了继续喝,一天里睁眼睛的时间不多。但是眼睛很漂亮,他的眼睛黑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虽说无忌还看不清楚东西的。但是对每个熟悉人的声音还是能准确分辨人的。 他尤其关注翟婵的声音,将翟婵说得话与记忆中的历史记录去对照。所以,翟婵说话的时候,哪怕他正在喝奶也会睁开眼睛追着声音,脑袋转来转去的。 这让翟婵看着无比惊喜,感觉他可爱极了。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凝视着他,眼睛笑成了弯月:真可爱啊,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那么地可爱,都看不厌。 院子里扯了两根绳子,每天尿布、洗的衣服晾晒着,象串串的旗帜。 已经进入了春季,院子里的树已经长出了绿叶芽。但是,毕氏还是让王嫂烧着火炕,逼着翟婵穿着厚实的长袖长裤睡衣,脚上还套上了长袜,额头还用方巾扎了起来;吃的都是滚烫的营养粥和鸡、鱼汤水,把翟婵热的浑身冒汗,很不能泡在凉水里! 但是无忌看上去大了很多,有一点小帅,胃口还不小,每天好能吃哦。 翟婵很满意无忌的状态。 每次吃奶,翟婵都会看见无忌的小肚子慢慢地鼓起来,手指触碰一下他都会痒痒的,乐得手舞足蹈、咯咯地咧嘴笑。 忽然间他感觉日子过得非常惬意,与费紫茵的关系亲近了很多,有些日子没有咬她了。 很快,两个月快过去了。 只是,现在翟婵的奶水已经不够无忌吃了。 虽然翟婵依然每天都喝下大量的汤水和流质食物。但产出的奶水却没有增加。 今天又这样,无忌含着奶使劲的吸着,吃完一个又换了一个,依旧使劲地吸……嗬嗬,怎么没有啦?还没吃饱呢,他急的乱嚷了起来,是肆无忌惮的饿急了的哇哇大哭。 翟婵也着急,无忌饿着自己却束手无策,她看着无忌哭自己也急的想哭。 张霞有经验,热了一碗粥汤过来,让翟婵含在嘴里喂他吃。果然无忌吃得津津有味,不哭了。 感觉自己又有奶了,翟婵欣慰地抱起他,让他嘬奶。 毕氏有些无奈,她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愁容满面地看着翟婵,也顾不得刀削面正烫着,三两口的就吃完了,放下碗道:“珏儿,我看奶水总有断了的一天,得给无忌补一些其他食物了。我去买点红薯、南瓜、牛奶什么的在家备着吧?这些东西煮熟了可以捣成糊夹在奶水喂他吃的……” 翟婵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牛奶恐怕不行,没法放。可以熬点小米粥什么的。” 无忌听了翟婵话的楞了一下,作为青蝉他对可能存在的危险很敏感。翟婵的意思是同意毕氏去草州城么?翟婵过了两个月的悠闲日子,竟然忘了她们是在逃亡中的歇脚么…… 第23章 又见石颇 无忌不嘬奶了,狠狠地咬了翟婵一下。 “哟!你个小祖宗,又咬我?”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咬翟婵了,这一咬让翟婵猝不及防,她疼得蹙起了眉:“干什么又咬我啊?是……” 她已经察觉,但凡无忌咬自己,一定是有危险情况面临,这已经被几次三番的咬所证实。现在,无忌又咬自己,一定是有危机来了。翟婵反应过来,思索了一会,吩咐毕氏道:“娘,你去城里要小心着点,我估计这段时间那帮凶手一定找我们找疯了。” “他们还在找吗?”毕氏吃了一惊:“现在都快过去两个月了……” “肯定在找!他们事后没有找到我们尸体,没法向他们主子交差,是不会甘心的,一定会四处找我们。毕竟我们是在草州城失去踪影的,这儿距离郁郅城不算很远,他们一定会找到草州城来。 而发生了这么一个大案子,义渠朝廷一定会十分关注,也会责令郁郅城和草州城县衙找我们。再说石颇,他知道我们在夏季牧场的院子被火烧了,也知道我们逃出去了。但是,活要见人死要尸,他要向姬圉报告就一定要找到我们的下落。而找我们最便捷的办法是通过县衙发布海捕文书。他在义渠有不少结拜兄弟,我想,草州城现在一定贴满了画着我俩画像的海捕文书,悬赏金少不了。”翟婵肯定地道。 “哦。”想起石颇的凶横,毕氏的心颤了起来,那人可是比月狼凶狠多了。她的脸色灰了下来。 翟婵把毕氏的忐忑看在了眼里,疑惑地问道:“娘,只要我们猫在院子里,是不会出问题的……你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没有。”毕氏摇摇头,心神不宁地道:“就是今天早上有一个男人来找张霞。她出院去和他在外面唠叨了很长时间……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那两个女人也想家了,他们家人找来也是正常的。我们要尽快动身去中山国。”翟婵想了一下道。见毕氏疑狐的样子,解释道:“中山国是太子给我指定的首选隐居地,到了中山国安全就没有问题了。” “现在走合适吗?”毕氏很担心,道:“再躲一阵,等他们死心了才好。” 翟婵摇头道:“就怕夜长梦多。如果张霞和那个男人说起了我们,他如果见过府衙的海捕文书,会联想起我们。你说,他会放弃这笔赏金吗?” 毕氏惊楞了。 “最好的出行时机是在冰河解冻前走,这样才能没有阻拦地越过大小河流。现在已经开春,我们已经错过了出走时机,走不走的成还不一定呐。但是,为了躲避杀手,我们不能不走。这样,你到了县城以后,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劲,你就啥也不要买,马上雇两辆马车,就说去郁郅城。你赶回来后,我们立马离开这儿,去凌城。”翟婵想了一下:“张霞和王翠就让她们回去吧,对她们就说我们去郁郅城了,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去郁郅城是要经过草州城的……”毕氏没搞明白:“她们要搭我们的车怎么办?” “不是两辆马车吗?我们拿上东西就走了。你对她们说,那一辆马车是雇来给她们用的,家里她们用的被子、锅碗还有那些剩下的东西都给她们了,让她们收拾一下都带走吧。她们没有准备,肯定要收拾一会的,等她们收拾完,我们早走得没影了。” “我懂了。家里的那些鸡蛋和红薯让王嫂煮了吧?我们可以带在路上吃的,蛋黄可以弄成糊给无忌吃。”毕氏道:“其他就算了。” “也行。但是,不能让她们察觉了……”翟婵迟疑地答应了。 无忌不放心,夜长梦多,赖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意义,现在需要的是立刻行动。他又咬了翟婵一下,翟婵疼哆嗦了一下,很愤怒,不给他吃奶了。放下无忌,有感觉不对头,又想了一下,当机立断地道:“干脆,说走就走!你回来以后我们马上就走,省的夜长梦多。” “行!”毕氏吁了一口气,去城里了。 毕氏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她带了几个苹果,怀里抱着一大壶牛奶,匆匆进了翟婵的房间。 见毕氏进来,翟婵朝炕边上挪了一下,示意毕氏坐下,然后轻声问道:“怎么样,有动静么?” 她对翟婵的耳朵道:“城里到处贴着通缉我们的海捕文书,上面有我们俩的画像,悬赏奖励百两银子,很吓人的。” “海捕文书?这么说义渠的县令已经行动起来了?”翟婵很忐忑,见毕氏一脸的忧虑,笑着安慰她道:“娘,别怕,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反正我们不会再进草州城了!” “我还看见了石颇,”毕氏惊恐不安地继续道:“他正带着翟拓和一帮衙役在大街上转悠呐,像是在找我们。这个如恶狼一般的人,被他逮着,我们就完啦。” “哪那么容易被他逮住?”翟婵冷冷地嘟囔了依旧,随后没有再说话,抱着无忌发起了呆。 无忌也很恐惧,石颇竟然这么大张旗鼓地在找翟婵?这让他疑惑又愤然。想起石颇在夏季牧场的杀戮,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石颇,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就成了费紫茵的死对头? 第二天一早,毕氏先前雇好的一辆马车和一辆马拉板车,按地址找了过来。毕氏让他们进了院子。 翟婵已经将尿布放在包袱中扎好,把熟鸡蛋和红薯装在了一个口袋中和包袱扎在一起。听到毕氏的呼唤,她把无忌放进篮子里,背起包袱,拎着篮子走出屋子,径直钻进了马车厢。 毕氏到翟婵的房间拿起捆好的被子和衣服,放到车厢里后,招呼道:“张嫂、王嫂。” 在院子里一旁站着的、正不知所措的她们立刻聚到了毕氏身边。张霞疑惑地问:“太太……” 毕氏打断了她的话,简洁地说道:“我们要走了,去郁郅城。家里所有剩下的东西,你们都可以拿走,我已经为你们雇了一辆马拉板车,会拉你们回郁郅城的。这是马车钱,王嫂你拿着,到了你家以后,你再付给马夫。这是你们的工钱,都收好吧。” 她们很是不舍,张霞道:“还回草州城吗?” 毕氏懂她话里的意思:“回来后,我会找你们的。就这样了。” 她开了院子门让马车出院子,随后也钻进了车厢,吩咐马夫道:“走吧。” 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起步走后,张霞、王翠立刻折回翟婵她们住的房间扫荡去了。 “大哥,我们不去郁郅城了,去凌城。”翟婵掀开车厢帘子吩咐马夫道。 “凌城?”马夫楞了一下:“那可是往赵国的地界……” “有什么问题么?”翟婵淡然地问道。随后补充了一句:“我有照身帖、车钱不会少给你的……” “你们俩看起来就不像恶人的样子,并且还带着孩子,我不介意送你们去凌城。去凌城有条小路,路也近了不少,而且还没有关隘,没有人盘查,照身帖就无所谓了。但是,车钱要比去郁郅城贵一倍。” “这个没有问题。”翟婵点头答应了:“快赶路吧。” “好嘞!”马夫“得儿”吆喝一声,马车起步了。 从这里到凌城至少有百八十里路,路途遥远,他立即快马加鞭地赶起路来。 乡村土路坎坷,马蹄踢着路面,车后腾起了阵阵的黄尘,马夫的身体随车颠簸,晃晃悠悠地赶着车。 “妹儿……”忽然,马夫唱开了小调,是一种充满苍凉、悲苦、期盼、无望味道的小曲。他寂寞了,在用小调解闷,那调儿很特别,后鼻音重,夹杂着土的掉渣的词:“白天想你街巷里那个转,夜里想你吹不灭那个灯......” 翟婵没有笑,这个小调的味道很合她的心情,莫名的,她对马夫有了好感。 这条道连着官道,官道尽头有岔口,一头去草州城,一头可以去凌城,凌城的道可以通往赵国。 马车厢两边有窗,毕氏看了一下篮子里的无忌后,斜倚在身后的被子上遥看院子的动静。忽然,她慌张地推了一下翟婵的肩,示意她看窗后。 “糟糕!”翟婵扭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了么?听翟婵的声音很紧张,无忌很恐惧,感觉马车会停下,这个时候可不能停车哦!他装着受惊的样子,咧嘴哭了起来。 翟婵赶紧把他抱了起来,随后又将车厢后面的窗帘撩起一角关注起后面的动向。无忌也看到了,她们马车后面出现了一队人马,看装束是县衙的捕快,正匆匆地朝她们追来。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如无忌所担心的,马车缓缓地慢了下来,马夫的歌声也停了。 翟婵撩起前面车厢帘布查看情况,又吃一惊,前面的道被一队义渠衙役堵住了,那个坐在马背上的义渠校尉……竟然是石颇!他身后那人是翟拓。 翟婵顿时慌乱了起来,前有虎后有狼,这可如何是好? 屏气息声地看了一眼渐渐迫进的捕快们,把关注点集中在了前方,有一个矮个子男人兴冲冲地站在石颇的马前,脸上透着兴奋地的光彩。 翟婵示意毕氏也看了一眼。 毕氏瞥了一眼后大吃一惊,惊恐地对翟婵悄声道:“那个……那个男人,就是与张霞在院子外嘀咕半天的人。” 事情全明白了,毕氏恨得牙直痒。 后面县衙捕快正急急追来,只见前面那个张霞的男人扯着了嗓子朝她们的马车高喊道:“马车站下!站——下——” 翟婵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让马车掉头回走,而且后面的县衙捕快已经紧追上来,已经被人家包夹了。 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前有虎,后有狼,插翅难逃哦! 马车眼看就要停了,无忌大哭起来,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停车啊! 翟婵听着无忌的哭声,心烦意乱,把心一横,冲马夫喝道:“走啊!磨蹭什么!” 马夫犹豫着,既不敢停车,又不敢挥鞭驱马,任由马信步走…… 而此时的毕氏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隔着窗帘朦朦胧胧地看着马车往石颇、翟拓跟前去。 “站下!”张霞的男人兴冲冲张开了双臂,欲拦住马车,接着迎着马车往前跨了一步,就在他迈脚的同时,只见寒光一闪,石颇的剑一下子抹了他脖子,他“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血喷了一地。 石颇没再看他一眼,只是怒冲冲地举剑朝马车夫挥了挥,喝道:“走啊!县衙办案,看什么热闹?” 马车夫颤栗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驱马从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旁“踏踏”地过去了。 石颇的喝叱声又响了起来:“来啊,把这个黑店的劫匪弄到那个院子里去!院子里还有两个同伙也给我杀了,把院子烧了!” “诺!”有人大声地应道…… 马车从石颇身边过去以后,毕氏将车厢后面的窗帘撩起一条缝,追随起他们的身影。 只见士兵将张霞男人的尸体搬上了马背,两队汇合后向村里走去。 她心花怒放,捂着胸口对翟婵悄声道:“好吓人哦,石颇那脸色,好像阎王的黑脸一样……” 翟婵没有吱声,只顾安慰哭泣的无忌。毕氏见状,也就闭上了嘴。 马夫则默默地赶马一路狂奔,马不停蹄,一直到进入山道后,他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长叹一声:“哎呀,好吓人哦。” 翟婵掀起窗帘看了一下外面,发现马车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郁郅城外小村庄,马车的车速也慢了下来。 “是啊,杀人,谁不怕啊!”翟婵回应了一句,问道:“大哥,你以前见过么?” “哎呀,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事……”马夫惊魂未定,嘴里嘀咕道。 “这石颇也不晓得为什么演了这么一出?吓死我了。”毕氏捂住心窝悄声道。 “现在你明白了吧?石颇一直就是我的守护神,开路先锋,现在是给我们殿后。”翟婵难抑内心的激动,强压着嗓子悄声对毕氏道:“脸色不好是他心里正窝火。你想,太子交给他的那支卫队、我们家的家丁,竟然一夜之间被人家灭了,而且我们还下落不明,他能不着急上火么?” “所以他拿张嫂老公出气了?”毕氏明白了,也很惊愕…… 第24章 人心贪婪 翟婵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悄声为毕氏解释道:“石颇不光是为出气,而是为他没法向太子交差着急。我们从夏季牧场脱险以后,我就在草州城村子里潜伏坐月子了,没有去太子指定的落脚点。太子一定派人去看过了,没有见到我们,他能不着急么?肯定怪罪石颇啊。” “是噢,他是没法向太子交代了的。”毕氏明白了。 “是的。太子得知义渠出现了那些杀手和魏国那些恨我的人要派杀手来杀我的消息,所以才让石颇来通知我逃走,让我们隐匿起来。我由于不想离开太子太远才故意与太子作对没有理会石颇的话,逼得他不得不用杀无忌来威吓我。好在我中了他的计,我们这才躲过了那晚的血洗,逃到了草州城。但是,石颇不知道我们是不是逃出去了,即便逃出去也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面对太子,他实在是讲不清楚我们究竟去了那里。” “哦,难怪他脸色这么难看,还动手杀了张嫂的男人,”毕氏理解了。 “那是肯定的。你想,他好不弄易知道我们脱险了,哪里还能容许我们再有闪失?是张嫂老公自己朝刀尖上撞的。现在,是谁在杀我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处境还很危险。所以,石颇必须把我们把身后的屁股擦干净了,明白了么?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见过我们的人都得死。” 毕氏又吃了一惊道:“你是说,张嫂和王嫂也会死?” 翟婵点点头,道:“你没有听到石颇的命令么?应该是,就像夏季牧场的丫鬟和接生婆一样,都要被杀死。” “不会吧?和我们交往过的人都要死么?”毕氏很忐忑。说着,她扭身,紧张地注视起后窗外面的情况……忽然悄声地冲翟婵喊道:“哎呀,还真是,院子烧起来了!” 翟婵也看了一眼,广袤的原野尽头,一团黑烟正在升腾。 “那个王嫂冤了点。那个张嫂是自找的,还有如家客栈的……死了活该!”翟婵回过头来,朝毕氏嘀咕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毕氏心有余悸地问道:“也怪,石颇怎么知道那家客栈是黑店?” 翟婵冷笑,道:“你想,那个老板娘,她甘心丢了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么?见到通缉我们的布告,一定去县衙报告了,要拿赏钱。但是,她能逃过石颇毒辣的眼光么?” “呵,是这么回事啊。活该!”毕氏明白了,道:“也怪,石颇在魏国与太子交好,怎么在义渠国也是手眼通天呢?看那些府衙的人,个个都不敢正眼看他。” 翟婵笑了,道:“那些义渠兵勇,应该是他手下的御林军假扮的。只有那几个草州县衙的衙役是真的,估计是被他收买了。” 毕氏吃了一惊,道:“哎呀,这个家伙胆子也是够贼的,真做得出来啊?”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翟婵笑了起来。 马车很快拐向了去凌城的道。 太阳已经爬上了山梁。道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些在地里干活的人。 无忌很欣慰,翟婵对太子、石颇的判断是正确的。石颇的行动不仅证实了他对翟婵的拳拳之心,也说明,太子姬遫并没有冷血地抛弃他。他感到今后日子有了奔头,他还有机会成为君王,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他心底里非常佩服翟婵的胆量,非但临危不惧,关键时刻还能细仔的观察、判断形势。有这样沉着大胆的性格,加上她反应灵敏的脑袋瓜,什么危局都能破,什么样的鬼门关都能闯过去! 心态放松了,他在翟婵的怀中睡了。 确实如翟婵说分析的,石颇喊打喊杀地逼迫翟婵逃离夏季牧场以后,回郁郅城住了一晚。他是要等翟婵离开以后,把留在夏季牧场把卫队和翟家的家丁带走。 但是,当石颇次日来到夏季牧场准备带回卫队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看着烧成一片废墟的院子,脑袋“嗡嗡”作响,神情沮丧得连死的心都有了。太子那么信任地将翟婵交给他保护,可不是要他为翟婵收殓骸骨的。 先是惊得目瞪口呆,转而又变得心急如焚。他冲进夏季牧场将瓦砾下烧焦的人都翻出来察看了一下,确信没有翟婵母子,心这才稍安。 攻击的人用的是长弓重箭,是可以穿透屋面的,很密集。长箭的尾杆大多已经烧成炭了,只有落在地上的长箭还能看出箭的整体样子,大多都裹着油布。可见,当时是点着火的,院子里的人没有被射死,也会被火烧死。能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活下来是很侥幸的。所以,翟婵的卫队和家丁全部都战死了。 从这个攻击规模和阵势判断,至少有五十个人参与了袭击。他们采用无差别攻击手段,受卫队和家丁保护的翟婵母子是不可能被袭击者生擒的,他们就是要翟婵母子的命! 没有发现翟婵母子遗骸,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翟婵母子逃走了;二是遗骸被袭击者捉拿走了。 由于是火攻和射杀,被活捉的可能几乎不存在。 想起自己驱赶翟婵出夏季牧场的情景,他暗暗心存侥幸:或许在他们攻击的时候,翟婵他们根本就不在夏季牧场。 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要见到翟婵母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是,他找了很久,就是没有发现翟婵母子丁点的踪迹。 他收集了许多残箭,然后扒下一个死在院子里家丁尸体长袍包裹起来放在马背上,离开了废墟。 如果就这么回大梁,他是没有办法向姬遫交差的,必须找到翟婵的下落才可以回魏国王宫。 想到这里,他冷静了下来。按目前的情况分析,翟婵可能在他们血洗夏季牧场前已经转移了。但是,这只是判断,结果到底怎么样,要看事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么! 翟婵逃跑了,她显然知道流落在郁郅一带是很危险的。但是,她刚生产了孩子,需要做月子,估计也不会跑得太远。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去打探出她的落脚点,可能的话,还是要对她进行暗中保护。 想到自己离开夏季牧场的时候与翟拓的对话,他决定赶去草州城,翟婵的姥姥在草州城,她应该会去那里落脚。 他赶到草州城后,会同翟拓收买了郡县衙役四处打探消息。但是,翟婵就像泥牛入海,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他们去了翟婵舅舅家所在的茶庄。但是,翟婵他们并没有来过她舅舅家。他紧接着贿赂了草州县衙役,一家一家的客栈去查访,并在衙门贴出了画着翟婵像的海捕文书。 终于,有一家黑店客栈的老板娘露面了,说见过翟婵,说他们去了郁郅城。 这让石颇疑窦丛生,翟婵又回郁郅城了?问了细节,了解到是镖局的人护着翟婵他们走的。他心里的疑窦更重了,翟婵是不可能大张旗鼓地雇镖局人保护的,这样的出行不利于她隐匿踪迹。她这么做一定是碰上了什么危险而采取的防范措施。 他怀疑老板娘居心叵测,猜忌她开的是一个黑店,就下令把她抓了。一审,果然是个黑铺,仗着客栈打舍劫财。 他欣慰了许多,老板娘的话至少证明,翟婵逃过了夏季牧场的劫杀。 接着,县衙就接到了张霞男人的报案,确定了翟婵所在的具体村庄地标。 他立刻带人马赶去了村庄,正碰上翟婵的马车出门。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和翟婵的呵斥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心花怒放。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了告密人,烧了小院子,为翟婵掩盖了踪迹。 随后,他远远地尾随翟婵她们,直到他们离开出草州城去了往陵城方向的道,这才放心回了大梁,向姬遫太子报告了翟婵在郁郅两次遇袭的情况和翟婵已经离开草州的经过。 姬遫听了,脸色变得铁青,一下子跌坐在地板上,口中喃喃地道:“哦,孤的孩子,可别出事哦……” “殿下,从现场留下的这些箭的箭头形状看,这次袭击者用的箭是由魏国造的。臣判断,这些袭击者应该来自魏国。”石颇继续补充道:“显然,有人非常不甘翟婵逃出了王宫,他们查出了翟婵的落脚点,追杀了过去……” “呯”的一下,姬遫狠狠地拍了一下矮桌,愤怒地道:“就是那些个与王后狼狈为奸的人干的,孤不会放过他们!” “就是,他们怎能如此放肆?全然没有将殿下放在眼里!”石颇也愤然。 姬遫很欣慰,朝石颇作揖,感激地道:“幸亏卿及时找到了翟婵,及时出手为他们解了困境。唉,否则孤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石颇慌忙地作揖回礼,忙不迭失地道:“殿下过了,臣尽本分而已,受之有愧。” 总算,姬遫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示意石颇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谢殿下。”这架势是有事商量啊,石颇鞠躬作揖后跪坐了。 姬遫气愤过后又冷静下来,察觉事情与石颇所分析的有出入。不过,石颇并不知晓黑鸩这个细作,这样判断是合理的。 他瞅着石颇道:“自从孤担任相国处理朝政,实施了父王韬光养晦、随机应变的策略。 但是,不是朝臣都赞同这个的策略。 有些人就希望孤与秦国交好,做秦国的马前卒对抗东方诸国。而秦国扶植孤登上太子位,也应该抱有这个希望。只是孤的表现让秦国失望了,除掉孤的愿望是很强烈的。 孤一直以为,秦王会恪守周朝的礼仪,绝不会对各诸侯王室的人采取暗杀的手段。可是,对孤和翟婵的暗杀表明,不能排除是秦国暗中下手。 当然,有些朝臣希望孤采取积极的合纵抗秦的策略,而不是从秦、齐国、楚等争斗中随风倒,从中渔利。这些人尤以朝廷士大夫态度最为激烈。 他们认为孤宠幸翟婵是落入了秦国的陷阱,已经成了义渠的女婿。所以,王后质疑翟婵怀的不是孤的骨血,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让孤束手无策啊……” “唉,魏国的朝官竟然把殿下的私生活硬与朝争扯在一起,这真让臣无语了。”石颇很无奈。继而非常担心地道:“殿下,他们为了朝争,竟然针对翟婵出手,采取如此的凶残的杀戮手段,就没有忌惮殿下会怒么?如果是这样,以后,会不会也采取这样的手段对付臣等啊?” 姬遫楞了一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担心他们或许会冲孤身边的亲信下手……你放心,孤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一俟孤上位,就会彻底清理朝堂,把那些反对孤策略的人清除出去。” “可是,殿下,人心隔肚皮,有几个人会公然与殿下叫板啊?这样的清理效果有限。”石颇惶惶地道:“而且会弄得血腥,难免激化矛盾。” “那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但是,孤对你是绝对信任的。”姬遫安慰石颇道。然后皱眉说了自己的担心:“孤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针对翟婵的杀戮不是朝争这么简单。自王后来东宫问罪翟婵,孤就怀疑王宫里有细作在活动。 现在已经证实,这个细作代号叫‘黑鸩’,是秦国潜伏在魏国王宫里的细作。所以,孤怀疑古玩铺刺杀孤,翟婵在郁郅遇到头一次杀戮,是黑鸩设计、秦王批准的。可是由于没有证据,魏国不能向各诸侯王室公开谴责秦国,甚至不敢告诉父王。想想真窝囊…… 幸运的是,孤和翟婵都逃过了劫杀。” 石颇明白了,很愤怒:“原来是秦国人下黑手!殿下怎么不把那黑鸩抓起来砍了?” 姬遫遗憾地摇头叹气道:“遗憾的是孤还没有查到他是谁?” 石颇明白了,太子说头一次袭击是黑鸩设计的,那第二次的重箭攻击显然就另有其人了……忽然激灵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把他惊出了一身汗:难道黑鸩是緈王后身边的人…… 第25章 以箭查人 石颇望着姬遫,显然太子对黑鸩也很忌惮,只是无处下手干着急罢了。 他忐忑地朝姬遫嘟囔道:“还是要设法把他挖出来。否则很要命……” 姬遫点头,无奈地道:“矶锐已经很努力了,还差点丢了命,干着急使不上力,这事看来要大费周章了。” 石颇心里有很大了疑惑,古玩铺现场矶锐、单颖都去勘查了。姬遫没有提单颖,说明是矶锐找到了黑鸩的线索。瞅着姬遫,他疑惑地问太子道:“矶锐没有查到,禁卫军就没有发现一丝的线索么?不应该啊,单颖可是很有心机的人,怎么说也不至于这般无能吧?是不是心不在焉,不拿殿下的话当回事啊?臣让矶锐去找他,沟通一下情况……” “不,黑鸩是机密,我没有告诉单颖。孤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保持警觉,这个黑鸩实在太阴险了。”姬遫忌惮地道。 石颇想起姬遫曾经一本正经的吩咐单颖查找翟婵的下落,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太子对单颖缺少信任,让他颇为欣慰。 其实他并没有察觉姬遫心事重重的缘由。 血洗夏季牧场的重箭,来自魏国的军队,难道是緈濑的卫队干的? 自己这个舅舅胆子贼大,他不知道宣太后已经与义渠国愚君结为夫妻了么?他卫队千里迢迢突进郁郅城,是要授秦国以柄,挑起魏国与秦国之间的战火么? 或许,是细作黑鸩挑唆緈王后策划了对翟婵母子的杀戮?所有秦国对緈濑进入其境内视而不见? 但是,母后是不可能与秦国沆瀣一气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母后容不得翟婵母子存在,冒险让緈濑采取了行动。 这让他颇为伤神。 这些阴谋涉及后宫的污秽不堪,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也不愿意让石颇知道。 “卿,你对黑鸩怎么看?”姬遫直言不讳地问道。 “这个人可以随便出入王宫,所以才能在王宫妖言惑众。”石颇判断道。他知道姬遫是个孝子,根本就不敢提对緈王后一家的怀疑,皱着眉头把怀疑转嫁到太监身上去了:“但是,能够随便出入王宫的人不少,除了那些个小太监,几乎有地位的太监都可以自由进出王宫……” “是啊。”姬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宦官参政已经很普遍了,在孤的身边也有许多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是姬家的家奴,父王和孤对他们都十分信任。” 石颇点头:“但愿他们有自知之明,领会吾王和殿下对他们栽培,没有野心……” “人食用五谷杂粮怎么会没有野心呢?他们身体有缺陷,不代表就没有追求了。”姬遫笑,摇头道:“就看这个野心是什么了,个人的出人头地还好说。如果向往权利,利欲熏心,对宫廷的危害就大了。就像这次对翟婵的杀戮……让孤心惊胆颤啊。孤一旦登基,一定要定一个规矩,让他们只在宫内做事,绝不让他们染指朝政。但是眼下,也没有好办法了。你对谣言的暗查有结果么?” 石颇躬腰作揖道:“臣按殿下的吩咐,请鹫烈将军提供了一份宫廷太监名单,然后按照名单,将他们分成了两拨人,一拨是不能出入宫的,一拨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宫的。臣将那些能自由出入王宫的宦官都捋了一遍,没有发现他们与秦国、义渠国人交往的迹象。而且,他们与朝廷百官的私下交往也非常鲜见。所以,臣推测,那个细作黑鸩不一定是个宦官。” 见姬遫很认真地在听,他继而建议道:“所以,臣认为必须扩大排查的范围……” 姬遫蹙眉,想起了父王曾经说过的话,很忌惮地打断了他的话道:“扩大范围很敏感,你知道的,可以自由出入王宫的朝廷官员可都是朝廷中位高权重的人……当然,还有一些王公贵族……我怕会激起他们的反感。本来宫里就已经有了这个黑鸩,再挑起其他人的怨气,宫廷非乱不可……” “臣理解殿下的担心。”石颇再次无奈地作揖,道:“但是,袭击夏季牧场的重箭表明,这些箭与魏军配备的箭是相同的,工匠的名字与在册的制造弓箭的工匠的名字是对得上的。所以弓箭是在魏国生产是确凿无疑的。这个情况充分地证明,朝廷百官中有人与这个黑鸩沆瀣一气……对于这一点,臣还是很忧心的,这说明,魏国的军事大坝遭到了蚁穴的侵蚀,对魏国的安全构成了重大威胁。”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姬遫装模作样地认同了石颇的判断,心里决定等锁定那些箭是緈濑卫队所配备的,再找緈濑讨说法不迟。他点头赞同,随后瞅着石颇问道:“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么?” “这些箭生产出来以后的流向,一是军队,二是王公贵族的卫队。臣想,魏国的军品生产是严格落实到工匠头上的,每支箭都有工匠的独特的戳记。如果悄悄地去查这些重箭的去向,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石颇小心翼翼地瞅着他道:“夏季牧场留下的那些箭头现在都保存在臣的手里,殿下如果需要,可以让人去比对……” “哦。”姬遫应了一声,想了一会,觉得查的结果还是瞒着石颇比较妥当一点,毕竟他已经知道太多的秘密。于是道:“以箭查人是一个好办法……就让单颖的禁卫军去查吧。” “可是,禁卫军对宫内流言蜚语的追查一直没有结果……”石颇小心地瞟了姬遫一眼,喏喏地道:“单颖与臣面和心不和,常与臣拧着干,这事交给他去查,他一旦得知这些线索来自臣的手,臣怀疑禁卫军会出工不出力。还不如让矶锐去查呐。” 姬遫狡诘地笑了。 他知道他们俩现在不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一点也没错。他补充道:“别告诉他翟婵的事,只说是在某个战场上捡回来的箭,查查是从什么地方流出魏军的?落到了谁的手里?” 思考了一会,他继续道:“孤不想大张旗鼓地追查黑鸩。但是,不代表孤就不查了。孤想从门客中挑选一些人,设立一个机构,这个机构只听命于孤,是个不公开机构,人员全部蛰伏在朝廷的各个部门,是孤的眼睛和耳朵。这样,朝廷中的细作有什么风吹草动,孤就能掌握了……这个机构和人员都不宜太张扬。卿,你与孤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这个机构就不能用你来挑大梁了……” 石颇作揖,道:“诺。” 姬遫默然地看了一会石颇,体谅地吩咐道:“卿把捡回来的箭都交给鹫烈吧,让他转达给单颖,孤会吩咐鹫烈,让他督促单颖调查。” 忽然石颇就明白了,他讲的这些殿下都明白,殿下自有自己的盘算。他鞠躬作揖道:“诺,臣遵命。” 鹫烈奉旨去了单颖的家中,与单颖见礼,相互客套一番后,都在蒲团上跪坐了。鹫烈把姬遫的旨意告诉了单颖。 单颖听后沉默了一会,心头充满了疑窦。 “鹫公公,太子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臣即刻就会去查。”过了一会,他微笑地冲鹫烈作揖道:“只是,太子殿下言中明确,由公公负责督促调查。所以,就请公公辛苦一下,随我一起去禁卫军本部,我们即刻安排调查事宜……” 鹫烈摇头作揖道:“不不,本官说到底就是太子的奴才,武夫一个,对调查之事懂的甚少。太子殿下是让本官督促调查,并不是参与调查。所以,单将军就不必拽着本官了,只需将检查进度向本官通报一声就可以了。本官感激不尽。” 单颖亦躬腰作揖,道:“如此,本将军就不勉强鹫公公了。鹫将军,太子说,在现场捡来的箭在你手里,你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哦。这事情就是一个偶然,是我从蒲阪回大梁城路上,经过一家院子,发现这家人都被箭给射死了,房子也被烧了。看样子就是被人给血洗了。可是,奇怪的事,现场留下的箭头,却是我们军队使用的。我觉得奇怪,这伙血洗院子的人或许是匪盗、或许是家族家丁,绝不会是魏国军队。他们怎么会流使用魏国军队的箭呢?所以,就把现场遗留的箭捡了一部分回来,带给太子看了。太子殿下吩咐我来找你,让你仔细查一下。 嗯。那些箭现在就拴在我的马背上,在你家的院子里。” “啊,是这么回事啊。”单颖点头,明白了,道:“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起身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两匹马,其中的一匹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箭袋。 单颖让院子里的家丁将大箭袋卸下了马背。 他打开箭袋看了一眼,里面全是废箭。他擅长射箭,对箭很熟悉,一眼看出这些都是魏国的重箭。这些箭损坏严重,有是箭尾已经被烧没了、有的箭头血迹斑斑、有的箭头已经被火烤变了颜色。 单颖抽出了一支箭查看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道:“呵,还真是军队的用箭啊?” 鹫烈肃穆地点头。 “竟然用了这么多的箭,战斗很激烈哦。”单颖瞅着袋子里的箭笑道:“鹫公公,这些箭是你一个人捡的么?呵呵,辛苦你了,收集这些箭至少花了你一天吧?有心了。” 鹫烈楞了一下,笑道:“事关军队,不敢不用心。” “行,我知道,就交给我吧。”单颖把残箭扔回到箭袋中,表态道:“请转告太子殿下,我立刻着手调查。” “好。那,本公公就告辞了。”鹫烈鞠躬作揖后,将驮箭马的缰绳拴在马鞍上,跨上马走了。 看着鹫烈离开,单颖的脸色沉了下来,吩咐家丁道:“把这两袋箭拿到我屋子里去。” 说罢,他回屋里去了。 一个宦官怎么会去关心一个废墟?鹫烈明显的没有对他说实话。不管是不是姬遫不让他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姬遫太子对自己的戒心越来越重了哦。 他仔细地察看起袋子里的这些重箭残骸。 这些残箭数量众多,不是家族凶杀,或者是土匪所能使用的,一定是一支重箭部队所发射。而且,从遗留的痕迹看,箭头上裹了油布,点了火,就是一场有目的的屠杀。 通过这些箭的工匠戳记找到箭的出处,就可以掌握这些箭所配给了哪支部队或是掌握在什么人的手上,就可以查出是什么人使用了这些箭。 调查出真相并不是很困难。 但是,单颖不想查出真相,因为这样会让自己滑进深渊。 他怀疑,这些箭就是在袭击姬遫宠幸的奴婢翟婵的时候留下的。 而且这场射杀发生在蒲阪附近,这一定与魏国的某些人脱离不了干系,明显的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射杀。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突突乱跳起来。 他担心自己可能卷入了这场谋杀。 前些日子王后的弟弟,赤山君緈濑曾经找过他,打探姬遫的奴婢翟婵的老家情况。翟婵失踪了,赤山君想把她找出来。 他的敕封地在蒲阪,号赤山君,担负镇守通往秦国的蒲阪关的重任。 这样身份的一个人,一个王亲国戚,怎么会对太子的一个怀孕奴婢去向有这么大的兴趣? 想起这个奴婢是石颇的老乡,他的心头乐开了花,终于可以找机会嫁祸石颇了…… 第26章 是个枭雄 緈濑是姬遫的舅舅,由于姬遫是魏王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他仗着自己是未来的国舅爷,在宫廷中傲视众臣。但是,他也是个别具慧眼的人,对朝中一些讲话有份量的人和能担当大事的人是相当的敬重,在他们面前很会做人。所以,与宫廷朝臣的关系很融洽,在朝廷中有着很好的人脉。加之魏王惧内,对緈王后言听计从,颇受魏王重用。 幸运的是,他单颖也是緈濑所敬重的人。面对緈濑的询问,他摇头道:“赤山君,太子殿下的这个奴婢是御林军左将军石颇和东宫门客楼庳带进王宫的,她的背景情况禁卫军一无所知,她在王宫也受到了太子的宠幸,与太子黏糊得须臾不离半步。对她的情况臣实在不清楚唉。臣很愿意为赤山君效劳,可惜,鄙人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 “禁卫军不能查查么?”赤山君盯着他问道。 “唉,她来自义渠,义渠不属于魏国,禁卫军鞭长莫及唉。”单颖叹息道。 赤山君楞了一下,有点沮丧:“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看着赤山君焦虑的眼神,单颖不着痕迹地把锅甩给了石颇:“太子殿下一向器重门客石颇,从他奴婢入宫的过程可见一斑。石颇是义渠郁郅人,与那翟婵是老乡,太子信任他,翟婵也信任他,他们有什么事情,一定是让石颇去办的。赤山君要找翟婵下落,派人盯着石颇便是了。” 赤山君很满意单颖的建议,朝单颖作揖后离开了。 宫里流传翟婵肚中来的孩子不清不楚的流言蜚语,原本他并没有在意,却没有想到竟然引起了緈王后暴怒。 他很疑惑,緈王后的反应显然是过分了。没有想到,紧接着緈王后竟然让禁卫军彻查楼庳和翟婵的谕旨很快就到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在太子面前多了一嘴,惹得姬遫大发雷霆。 那以后他的心泛活了,感觉事情不简单。 姬遫还没有继王位,却已经以相国的身份处理朝政。自从他采取韬光养晦策略、以投机取巧的手段周旋于诸侯国之后,太子开始器重来自义渠的门客,像义渠商人楼庳、石颇等人,还接受了他们进献的义渠美女。 义渠已经是秦国的势力范围,姬遫器重义渠人,是在向秦国示好么? 难道緈濑和王后认为姬遫嘴上说韬光养晦,实际上是想连横秦国,对抗东方列国? 王后和緈濑不满姬遫的策略,对翟婵的打击是反击姬遫的策略? 什么目的?是要清君侧么? 想到这里,他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认定,緈濑是在利用翟婵怀孕绯闻打击姬遫身边的那些亲信。 打击的办法可能就是射杀姬遫或者翟婵,然后嫁祸到秦国头上。这样,宫廷里的那些主张与秦国连横的朝官和那些义渠人,包括楼庳、石颇都将受到牵连,被打击清洗掉。 转念一想,又感觉杀姬遫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是緈王后的亲儿子。所以焦点还是在翟婵身上。难道是緈王后担心翟婵的孩子会与姬圉争夺储君,担心姬圉储君地位旁落么? 可是,姬遫还没有继位,即便有这个担心,也不急于一时吧?緈濑这么迫不及待的打探翟婵的底细、家在哪里,显然是要斩草除根。 緈王后没有打死翟婵,事交就给緈濑继续处理了。所以,他将翟婵连同那孩子一起杀了? 呵呵,可能的,公私兼顾。 这是单颖所乐意看到的事情。 所以,若这些箭真是袭击翟婵留下来的,很可能是緈濑卫队留下的。 鹫烈既然带回了这么多废箭,就表明行动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要进行清算了。 而且,姬遫让鹫烈来传话要自己设法找出箭的来源,都没有召见自己当面交代,像是例行公事,就说明他是置身事外的。 这就说明,袭击目标就不是姬遫。这些箭袭击的对象只能是翟婵。翟婵死了么? 姬遫如果察觉翟婵是緈濑杀的,他会怎么样?他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是,緈濑是他亲舅舅,他暴跳如雷后也就这样了。但是,他一定会迁怒他人。 查箭的出处肯定是他的第一步。 如此,他还有必要去查证箭的出处么? 如果这个判断无误,这些箭的指向就会锁定在赤山君身上。如果如实报告太子,以緈濑的秉性,他一定会反咬自己一口,说自己是他的帮凶,如此,自己在姬遫面前也玩完了。 想到这里,他很为自己为赤山君献计的行为担忧,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来吧? 自己在王宫费力地讨好吾王、讨好姬遫、讨好緈太后,做事谨慎小心,八面玲珑地讨好他们,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决不能因为这事而倒霉。 所以,自己是万万不能揭示关于箭的真相的,真相必须掩盖。 想到姬遫器重楼庳、石颇,他的心就寒得发颤,太子改弦易辙都不带自己了。自己像是一个被打落冷宫的妃子,成了一个废弃的棋子。緈濑的清君侧行动也是给自己重重地出了一口恶气,他应该感恩才诺。 他去了了重箭制作坊,不动声色地查看了重箭的记录去向。这些重箭一部分发往了驻守蒲阪郡的军队,一部分拨给了赤山君的卫队。 如他所判断,毋庸置疑,赤山君的嫌疑是最大的。 看起来,必须与赤山君当面交流一下。但诺。赤山君已经回了蒲阪城。考虑到事情的紧迫性,他感觉有必要去一次蒲阪城。 说走就走,他召集校尉埙汉、戈锒,保镖姚奎等一票禁卫军亲信急急地往蒲阪城赶了过去。 赤山君緈濑府就在蒲阪城里。 几天以后,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蒲阪城赤山君府。 听管家报禁卫军左将军单颖来了,赤山君君喜不自禁地亲自到了院子门口。他亲热地牵着单颖的手往内院走,嘴上道:“哎呀,单将军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早点知会一声,我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赤山君客气了。”单颖对赤山君的热忱毫无防备,被他拽着往内院走,感觉自己宛如成了他喜爱的儿子。他尴尬地走着,囧笑着道:“让臣愧不敢当。” “唉,将军是不知道我对你的渴望,犹如求甘霖啊……”进了堂屋,他朝单颖鞠躬作揖,惺惺相惜地道:“将军光临寒舍,甚慰我心。” 单颖慌忙回礼,深深地鞠躬作揖道:“赤山君如此器重,折煞我也。” 赤山君已经多次向他伸出橄榄枝了,他的热忱,不由地让他暗暗叫苦。 以往面对赤山君对自己表达器重的时候,他一直采取装聋作哑,不表明自己态度的方式,只表达心怀感激,内心忐忑就蒙混过去了。但是,这次能蒙混过去么? “将军不必谦虚。自上次得到将军指点,顺利地找到翟婵的藏身之地,呵呵。本君对将军的才干甚是钦佩,屡屡想上门求贤,却屡屡被琐事缠身,实在是失礼了。”赤山君一脸真诚地道。说着,他向一旁招了招手,指着来人手里端着的一盘金锭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谢礼。一点小意思,实在难以表达你助我一举剿杀翟婵一伙的感激之意。” 看这盘价值不菲的金锭,听着他直言不讳地说剿杀了翟婵,单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方面胆颤心惊,一方面为金锭震惊:赤山君出手就是大手笔啊。 这赤山君就是套上他了,是一定要把他拖下水了。他已经投靠在太子姬遫的门下,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他还是懂得。虽然太子与赤山君是一家人。但是,姬遫是太子,是将来的魏王,他是不会放弃大老板的。虽然赤山君在朝中势力很大,他不想得罪,只是希望与赤山君交好,而不是做他的爪牙。只是,赤山君似乎不想让他脚踩两条船,不允许他有来日方长的打算。他端出来的这一盘金锭实在是击中了自己的软肋,器重不光是承诺位高权重,也是可以用金锭来衡量的。 他屈服了,朝赤山君鞠躬作揖道:“赤山君如此厚爱,臣却之不恭了。谢谢。但有要臣效命之处,臣但凭吩咐。” “好。”赤山君开心地呵呵大笑起来。 他们分别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下人端上了佳肴和谷子酒,摆在了矮桌上。侍女两旁跪坐,为他们倒满了酒杯。 “单将军这次怎么有空来蒲阪郡了啊?”准备开席了,赤山君随口问了一句。 单颖笑道:“臣为赤山君留在郁郅城的重箭而来。” 赤山君一头的雾水,问道:“此话怎讲?” “赤山君的人是在郁郅城用箭射杀了翟婵他们。”单颖介绍道:“姬遫的人查看了现场,从现场收集到了许多箭,他判断这些箭是魏国生产的,是魏军或者是赤山君卫队所拥有。由于箭头上有工匠的戳记,通过出库记录可以查到是那支部队或卫队领走了这些箭,就可以锁定袭击者身份了。” “哦,这倒是有可能的。”赤山君不以为然。显然,他不在意这些箭头会揭露那些杀翟婵的人身份。他气定神闲地瞅着单颖,问道:“单将军心里一定有了应对之策了吧?” “诺。赤山君不必担心。”单颖瞅着赤山君一脸的坦然,禁不住心里暗暗敬佩,这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笑了起来,笃悠悠地道:“姬遫把调查箭的事交给臣了。臣此次来赤山君府就是与为了公子统一口径,为调查结案。” 赤山君舒了一口气,道:“哦。我就知道单将军有胆有识,处理这种事情就是小菜一碟。” “赤山君过奖了。”单颖鞠躬作揖,随后道:“调查报告我打算这样写。首先陈述调查过程,说一说臣都查了哪些地方?重点是箭生产出了以后的存放、流向、运输等几个环节,直到锁定重箭最后落到了谁的手里……” “不行,不能这么写!”洗耳恭听的赤山君听到这里,忍不住担心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么写的话是授人以柄,我们会有麻烦的。” 他忍不住有了怒气,单颖这样写报告,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往自己头上套绞索。 单颖看着赤山君耐心地解释道:“赤山君,姬遫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让臣查重箭去向,落在了谁的手里?说明他已经对重箭来源做过调查,不过是没有细化罢了。所以,如果调查没能按他的思路去做,他难免不会另派人去调查。” 赤山君忧心忡忡,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瞅着单颖问道:“可是,这么写,你就没有麻烦了么?” 单颖笑了起来,道:“一点也不会有麻烦。赤山君,我刚才不是说了有几个环节的么?其中运输这个环节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嗯,你说得对,蒲阪距离大梁路途遥远,运输途中差点差池是很正常的……将军的话太有道理了,怪不得这批箭老是不见踪影呐,很可能被土匪劫走了。”緈濑终于领会了单颖的意图,他很是兴奋,不由地大笑起来…… 第27章 脚踩两条船 单颖瞅着緈濑笑着道:“是的。蒲阪郡常有土匪出没,运输重箭的马队遇到了土匪袭击,全部战死,重箭下落不明。” 见緈濑很懵逼,他补充道:“赤山君为此曾向朝廷奏询,问为什么重箭还没有运到蒲阪郡?” “这样啊?哈哈哈……”懵逼的赤山君突然醒悟,卸掉了烦恼,他感觉一阵轻松,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赞道:“单将军足智多谋,名不虚传啊。” “蒙赤山君夸奖了!”单颖笑吟吟地作揖。 笑了一阵,赤山君又感觉到不对劲,嗅到了其中包含的危险,他担忧地瞅着单,嘟囔道:“只是,这么做难免有破绽。向朝廷奏询过这样的说法,是经不起查验的……” “没事。赤山君现在就补一份奏询,我带回去归档就可以了。其他的漏洞,我在查证的时候已经掩盖了。”单颖立刻接话道,淡淡地朝赤山君笑了笑。 “我就说嘛,我得单将军相扶,犹如神助!”赤山君如梦初醒,瞅着单颖心花怒放,开心地高举起银杯,高声喊道:“来呀,舞乐奏起来。单将军,喝酒,今日一醉方休。” “赤山君请。”单颖也开心地举起了银杯。 空灵的编钟和着丝竹声响了起来,一队乐女扭着细腰,婀娜多姿地扭进了殿堂,慢悠悠地挥起了长袖。 “姬遫现在过得这么样?”赤山君放下酒杯,瞅这单颖讪笑问道:“每天出宫去青楼喝花酒么?” 排除了危险,他顿感轻松,思维活跃了很多,竟然聊起了风流倜傥的太子姬遫。 单颖听了心里一阵狂跳。显然,赤山君提起姬遫并不是为了喝酒助兴,而是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赤山君敢杀翟婵,也就敢杀姬遫。他很怕赤山君疯了,对姬遫有不敬的举动。他不想卷进去,于是躬腰作揖推脱道:“禁卫军担负大梁城的治安职责,臣非常繁忙,东宫那边没有召唤,不敢随便过去。对太子的生活状况不甚了解。” “哦。护卫里的人就没有你的亲信?”赤山君很意外。 单颖沮丧地摇头道:“没有。太子的卫队,是从宫中抽调的搏击高手。禁卫军没法安插人手。唉,太子是不信任禁卫军啊……” 赤山君连连摇头,道:“我看未必,禁卫军也是高手如云,而且吾王和姬遫对你很信任。可能就是着眼点不一样。他们可能觉得禁卫军重点盯着魏国国内的情况比较稳妥。他们是把国内的安全都交托给将军了。” “呵呵……”单颖尴尬地干笑了几声,道:“其实,太子知道臣与那个御林军将军石颇合不来,怕禁卫军与御林军起冲突罢了。” “也是。”赤山君颔首同意单颖的说法。瞅着单颖道:“将军能够设法打探姬遫东宫的作息情况么?我听说自从那个翟婵失踪以后,他整日龟缩在东宫不露头了?” 单颖的心又惊悸了起来,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赤山君打探姬遫,难不成要对采取什么行动?或者是……他要反了魏王,自己登基么?念头一闪,他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转念,又感觉不可能,如果他有这样的企图,还杀翟婵干什么?多此一举哦。况且,如果造反,他的王后姐姐也不会答应…… 心有余悸地思索了一会,他劝赤山君道:“赤山君,小不忍则乱大谋。东宫是姬遫太子的住所,现在还是相国,身负重任,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着王宫和吾王的神经,动他,可是得罪吾王和魏人的事情。要在他身上做文章、挑事情是不容易成功的,失败概率极大。万一挑事的人落在姬遫手里,赤山君就要面对吾王的暴怒了。那时候,赤山君有把搞掂雷霆之怒么?”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感觉这样的行动风险实在是太大,且不说姬遫龟缩在太子府难得露面,派去的挑事的人无从下手,就算遇到了姬遫也不一定能成功得手,很可能会落入姬遫手里。那时候,赤山君不说死路一条,也一定是玩完了。 “哈哈哈……”赤山君笑了起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道:“将军误会了,太子是我外甥,是自家人,我怎么着也不会冲自己家人下手,就是想除掉翟婵而已。不过,我对姬遫在王宫日子很好奇:一个整日勾栏听曲、在花楼鬼混的人,忽然龟缩在东宫里,该怎么熬过漫漫长夜啊?哈哈哈……” 看他笑得如此放荡不羁,单颖心里忽然一个激灵,难道赤山君这么做是防备姬遫报复他杀了翟婵? “抱歉。”单颖躬腰作揖,心里鄙视赤山君的虚伪,脸上却堆起了卑贱的笑意:“臣唐突了。” “我的目标是翟婵。过年前,我的人跟踪石颇去了义渠。正如将军所料,他去郁郅城于白山翟婵的娘家找她了。呵呵,那地方很荒癖,谁能想到,她竟然隐居在那样的地方!我的人当晚就下手了。”赤山君直言不讳,说完兴致勃勃地喝了一口酒,随后遗憾地放下了酒杯,叹了一口气:“可是,十分遗憾,事后,死的人里面没有发现小王八蛋的尸体,只发现家丁和几具女尸,那小王八蛋八成是逃过了一劫。” “是么?”单颖忽然就明白鹫烈讲不清楚废箭来源的原因了,姬遫是怕露了翟婵逃走的踪迹,没有告诉他真相! 怪不得姬遫在东宫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翟婵母子是安然无恙啊。 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了很多,姬遫并没有怀疑他的忠诚,他还可以继续脚踏两条船。 蹊跷的是,赤山君就敢这么赤裸裸地杀翟婵,就不怕吾王怪罪么?翟婵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姬家的王孙哦。 他瞅着赤山君忐忑地道:“可是,翟婵怀的那个孩子,虽然风传不清不楚。但是,也仅仅是传言而已。吾王能允许杀了他么?万一真的是王孙……” “你放心,王宫里的传言就是我放出去的。”赤山君一脸的愤怒,道:“我掌握了确切的证据,那小王八蛋断然与姬遫无关!” 单颖震惊了,问道:“有证据啊?可是,太子不是一直强调……” 赤山君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是被鬼迷心窍了。” 单颖很是忐忑。可是,看赤山君言辞凿凿的样子,似乎真的有证据。 但是,他不想冒险,杀王孙可是重罪,他不想蹚这滩浑水。他更愿意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为赤山君服务,特别是在搜捕翟婵和那孩子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别露了自己的马脚。 “你认为他们逃到哪里去了?”赤山君不甘地瞅着他问道。 “朝廷中想要那小王八蛋性命的人很多。”单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附和赤山君对说辞道:“所以,姬遫是不敢让翟婵回魏国的,一定会让他继续留在义渠。只不过让他隐居起来了。” 赤山君撇了一下嘴,忍不住沮丧的嘟囔道:“卧槽,义渠这么大,这可怎么去找?” 单颖笑道:“公子不必烦恼,这事情说难很难,说简单,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是吗?”赤山君精神大震,急忙追问道:“将军有什么好法子?” 单颖眼睛盯着乐女,若有所思地道:“赤山君府乐女、丫鬟众多……” “将军若看上哪个,开口便是……”赤山君也随他的目光瞅了一眼乐女们,豪爽地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单颖慌忙躬腰作揖,道:“我的意思,是翟婵应该是刚生下孩……小王八蛋不久,是要做月子的,他跑不远,即便离开了娘家,也不会离娘家太远。” “我的人传来消息说,距离郁郅城百十里路的草州城,哪里的县衙发了通缉翟婵的海捕文书。与将军的分析完全一致。”赤山君介绍道,非常钦佩单颖的判断。 “通缉翟婵的海捕文书?”单颖很惊讶,翟婵怎么可能在义渠犯事被县衙通缉呢?他不解地瞅着赤山君:“是赤山君安排的么?” “不,不是。”赤山君摇摇头:“我在义渠没有关系人。” “哦。”单颖明白了,点点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她就是被草州城县衙通缉了,是吧?如此,我刚才的判断就需要调整一下。因为翟婵受到县衙通缉,所以,在那一带她是呆不下去的,一定会离开。但是,估计也不能跑得太远,毕竟她还带着孩子,只能继续隐匿。” “应该是这么回事。”赤山君同意单颖的分析。 “所以,赤山君还有除掉她的机会。”单颖笑了起来,心里一阵轻松。他很担心赤山君明火执仗地去搜捕,这样他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引起姬遫的警觉,这就不可避免地会连累自己,无法在姬遫面前继续装蒜。这不符合他的利益,他需要继续脚踏两条船。而由他出面设计追捕翟婵,就不会去动用禁卫军,这就避免了自己与赤山君关系暴露的可能性。他喜欢这样行事,只要能避开姬遫的耳目,他乐意为赤山君出谋划策。 “可是义渠的地方也很大,又是秦国的附庸。”赤山君误解了单颖的意思,以为是让他派人去义渠搜索,头都大了,懊恼地道:“而且义渠人人皆兵,是不会坐视我们在那儿大张旗鼓地搜寻翟婵和那小王八蛋不管的。这会有麻烦的,一旦起冲突,结果不可想象。而且,风声就会传回大梁,姬遫又鬼迷心窍,很在意那个女人……” 单颖笑着摇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要悄悄地找到他们,然后杀了他们……” “谈何容易。”赤山君拧起眉头,一筹莫展。 “我有一计,公子看行不行?公子可以在靠近郁郅城周边那几个城池里各置一个院子。公子府里的那些乐女、丫鬟,人数应该不少。临近郁郅城那一带多穷乡僻壤,环境恶劣,百姓生活贫困,我想,流落到公子府中的姑娘也一定不会少。她们会讲义渠土话,了解当地的风情。公子可以将她们分成两人一队,分散到那些院子里去,伪装成帮佣蛰伏在院子里,对外就说是原主人搬走了,她们不愿意离开家乡而留了下来,愿意受雇于新东家。 这样,她们就可以在当地四处打探翟婵的下落,并广散消息以吸引翟婵来租。我刚才说了,她带着孩子不宜远行,一定想设法安居下来,是要租房子住的。”单颖瞅着赤山君笑吟吟的:“公子可以对丫鬟们许诺,谁杀死了那个小王八蛋,谁将来可以成为王孙的妃子。事关人生前途,面对这样的诱惑,这些丫鬟们能不尽心尽力么?只要翟婵和那小王八蛋出现,肯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她们母子。” “啊,妙计啊!哈哈哈……”赤山君大喜过望,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赞道:“哎呀,也就是将军能设计出这样的妙招,本君实在是敬佩不已啊。哈哈哈……” “能为赤山君效犬马之力,是臣的荣幸。得赤山君赏识,臣甚欣慰。”单颖开心地朝赤山君作揖道。 喝了杯中的酒,侍女们为他们又倒满了酒。 “不错不错,这个实在是个高招。”赤山君非常兴奋,瞅着单颖又道:“本公子马上作手安排落实。只是我的人在那里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说实在,我心里非常忐忑,就怕这么好的计谋被搞砸了,枉费单将军的一番心血……”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单颖楞了一下。 緈濑没有理会单颖的表情,继续道:“我听说单将军的禁卫军在各国的触角甚多,手底下好手如林,想必在义渠一带也有不少耳目。非本君子得寸进尺,我刚才说了,实在是义渠环境特殊。所以,在追踪翟婵的过程中,望能够得到禁卫军的大力协助,以提高效率,尽早将那个小王八蛋斩草除根。将军以为如何?” 单颖听明白赤山君话中的含义了,緈濑是逼自己就范啊…… 第28章 楼庳现身 单颖察觉到了,虽然赤山君表面直率,其实肚子里的弯弯绕一点也不少,是个枭雄。现在他已经不容是自己三心二意了。虽然自己一直冒着惊动姬遫的风险在让禁卫军悄地在找翟婵母子。可是緈濑根本就不满意,他嘴里说卫队的在义渠人生地不熟,其实是在指桑骂槐,是在责怪自己不尽心尽力找翟婵母子。他就是要逼自己公开为他效力、逼自己的禁卫军大张旗鼓地出手。他不屑自己悄悄的、像贼一样的孝忠。 单颖心里发怵了,对赤山君的咄咄逼人有了恐惧。但是,士为知己者死,虽然不甘,也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那是肯定的,禁卫军责无旁贷。”单颖躬腰作揖,言辞凿凿地道:“就请赤山君看禁卫军的表现吧。” “好!”赤山君端起了酒杯,对单颖道:“本君是个粗人,有什么说什么。我与将军神交已久,对将军的才干很是钦佩。今天得到将军的计策,喜不自禁……” “蒙将军赏识……”单颖惶惶地道。懊恼已经没有用,谁让自己上了贼船? 赤山君激动地道:“……也就是单将军能想出这样缜密的计谋,就是府里的那些幕僚也罕有这样精细的算计。将军就是一个高人啊。我得到将军辅助,甚慰平生。唉,不说了,都在酒里了,我敬将军。来,喝酒。”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赤山君看着乐女们笑道:“将军,看上哪个可心的人儿了么?” “都不错。”单颖笑道。他感觉被赤山君架上火烤了,有点心不在焉。 “都不错?”赤山君楞了一下,挥手朝乐女们做了一个下压动作。 乐女们都停下了舞蹈动作,个个将目光锁在赤山君身上。赤山君嘻嘻哈哈地一笑,朗声宣布道:“今晚谁能博得将军欢心,赏银百两!” 呼啦一下子,乐女们激动的一下子将单颖围住了。有的为他捶背揉肩、有的给他喂菜喝酒、有的直接“哼哧哼哧”地搂着他亲个不停……她们一辈子可能都挣不到百两银子,这个刺激实在太诱惑她们了。 看着单颖被她们强灌着喝酒,赤山君开心的直笑,嘴里道:“单将军不必拘束,美人环绕、莺歌燕舞、酒美肉香,是享受人生的时候。本君奖罚分明,以后,只要单将军有立功表现,这些都是免不了的额外奖赏。单将军要早早的习惯才好。哈哈哈……” 单颖对赤山君彻底叹服了。赤山君这么强硬的的威逼利诱手段,令他心花怒放又颤颤惊惊。这个家伙与太子姬遫完全是两种人,不与他沆瀣一气,不对他臣服,那就太对不起赤山君的赤诚付出了。 他沉浸在了肉林酒池之中飘飘欲仙。 单颖回到大梁后,进宫将调查报告呈给了姬遫,遗憾地禀报道:“这批重箭早已经流失了,落到了土匪手中,只有等以后抓住了土匪,才能知晓重箭最终落到了谁的手上。” 姬遫看了一下报告,箭是发给緈濑赤山君府的,至于怎么落到土匪手中的,现在已经说不清楚,或许就是障眼说法。但是,这个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袭击翟婵的就是出自母后之手。 他不能公然与母后翻脸,心里虽然愤怒也只能捏住鼻子忍了。 这天旁晚,东宫的门客断断续续地出了宫,回到了居住的院子,却见楼庳屋子里的油灯竟然点亮了:楼庳结束修道回大梁了么? 几个在敞厅与楼庳邻桌的门客兴奋地进屋与他寒暄起来,对他回到大梁城感到由衷的高兴。 很自然的,他们聊起了太子姬遫,楼庳才知道姬遫很期待自己早日回宫,他在敞厅的条案,还原样保留这,等着他回东宫继续使用。 谈起緈王后毒打翟婵的后继,门客没有一个不摇头的,说吾王大怒,把緈王后禁足在后宫里了。 襄王竟然将緈王后禁足了?联想起太子为他保留了在敞厅的条案,楼庳很感动,这么看来姬遫对自己的保护力度还是很大的,压根就没有过放弃他的意思。他很惭愧,真不该离开东宫这么久。 翌日一早,他兴冲冲地进了王宫,去东宫见姬遫去了。 姬遫见楼庳现身非常开心。楼庳只有四十多岁,却已经头发灰白,清廋的脸颊,白皙的脸庞。颌下长长的黑色山羊胡子微微翘起,精神矍铄的样子,看起来身体和气质都不错。 他很欣慰,问候道:“先生别来无恙?” 嘘寒问暖一番后姬遫请楼庳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石颇、宦官屴默、塚丘等楼庳见面后,也跪坐在了蒲团上。 聊起了目前与秦国的关系,姬遫很欣慰地道:“父王与秦昭襄王在临晋见了一面后,秦国答应归还侵占的城池蒲阪,此事正在落实之中。魏国、韩国、秦国言归于好,准备一起进攻楚国。 父王疑惑,不知道秦国为什么突然对魏国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竟然重视起父王的关注……” 楼庳笑了起来,幽幽地道:“其实这个原因很简单,由于魏国采取了韬光养晦的策略,模糊了战略选项,让秦国摸不着魏国的意图,他自然就有了压力。” 姬遫楞了一下,恍然大悟,非常兴奋地道:“哎呀先生,你果然是个高人啊,这个骑墙战略还真是个妙招,堪称定海神针,实在是一个高招啊。呵呵呵。” “招再好,也要看落实。好在吾王、太子殿下意志坚定,坚持不懈地坚持韬光养晦战略,这才有了好的结果。”楼庳继续笑着道,毫不掩饰自己策略成功的喜悦与得意。 “先生,接下来,魏国应该怎么做?”姬遫很高兴,原来还担忧秦国会因为魏的态度不明朗而对魏国心怀不满,会把矛头对准魏国,对魏国进行鞭挞。谁料想,魏国一旦模糊了选项,秦国竟然会缩回去? 这让他信心倍增,有了大展身手,从横天下的豪气。 楼庳摇摇头道:“不是臣打击殿下的豪气,以魏国目前的实力,只能继续韬光养晦,还没有从横天下的本钱。” “也是。”太子沮丧的叹息一声。 “但是,这不代表无所事事。”楼庳笑道:“有些基础的事是可以先干起来的。比如现在,就应该启动潜伏在秦国的细作,迅速掌握各诸侯的动向,拿出应对预案。这样,才能迅速地掌握秦国内部情报,与秦国交手就能做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了。” 姬遫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瞅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作揖,钦佩地道:“先生的才智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啊。可是,这很难……孤愿听先生的高招。” 楼庳看着姬遫一脸严肃地瞅着自己,一副虚心坦诚讨教的态度,他很惊愕地瞅着姬遫问道:“诸侯之间的争霸波澜起伏、动荡不定,没有细作,怎么能洞悉诸侯的策略变化?是殿下怕泄露魏国谍战的秘密,在装糊涂与臣打哈哈吧?难道魏国从来就没有在方面布过局?” 姬遫见他这样问,禁不住心里打起了鼓。父王话底下似乎有过安排。但是,这个话题太敏感,而父王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应该会有这样的布局的。 他尴尬地笑了,瞅着楼庳道:“孤还真不是在打哈哈。确实,魏国在这方面是有欠缺的。孤很希望先生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布局方案……” 楼庳沉默了,迟疑了一会,瞅着姬遫道:“这个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要见机行事,还要细水长流。这是一个很难的事情,容臣慢慢的考虑,有了设想再与殿下商量具体方案……” 姬遫点点头表示理解,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楼庳对理解姬遫眼中的期待,他感到很困惑,魏国竟然真的没在秦国埋伏下细作? 就在这个时候,太监禀报宦官鹫烈求见。 姬遫便让他进殿。 鹫烈恭恭敬敬地躬腰作揖,道:“奴才去禁卫军府询问单将军对废箭调查情况,单将军说已经向少主子呈报了,奴才特来禀报一声。” “哦,这没错,他确实已经将调查报告呈报上来了。”姬遫点头,长长地叹息道:“没有什么发现,也只能这个样了。你也坐下吧。” 鹫烈躬腰作揖,在蒲团上跪坐下了。 楼庳对姬遫的失望很奇怪,朝姬遫作揖问道:“殿下何故叹气?” 姬遫无奈地摇头道:“翟婵在郁郅城外于白山夏季牧场遭到了袭击,孤让人收集了一些现场留下的箭矢,发现都是魏国生产的箭。孤就让单颖去查那些箭的来龙去脉,想弄清楚背后的指使人是谁。可惜,单颖说,这些箭是在运输途中被土匪劫走的,无法再查下去……唉。” “土匪劫走的?”楼庳楞了一下,问道:“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的土匪?他们胆子倒是贼大,竟然敢劫官军的军械?” “唉,现在的土匪是越来越猖獗了!”姬遫愤愤地道。 楼庳摇头道:“我不信是被土匪劫走的。被土匪劫走的重箭,怎么会出现在于白山夏季牧场?是魏国的土匪跑到义渠去了么?” “是很怪异。”姬遫心里打起了鼓,很怕楼庳察觉是重箭背后是緈王后的黑手,只得顺着楼庳的话道:“孤也奇怪蒲阪郡的土匪怎么去了义渠境内?蒲阪郡与于白山之间也实在是太遥远啦。” “蒲阪郡啊……”楼庳笑了起来,笑脸中透着意味深长,道:“那儿可是盆地,百姓生活富裕,民风淳朴,人心厚道。臣在那儿附近的冠云山修道十年,对那儿很了解。一句话,在那儿做土匪是要被乡里乡亲唾弃的。” “是么?”姬遫很疑惑,楼庳的笑透着诡异,口吻颇有玩味,似乎不信蒲阪郡有土匪。可是,他不想猜谜语,道:“但是,单颖的报告就是这么说的啊。” “唉,世风日下啊。”楼庳摇头,道:“其实,这几年各国的情况也差不多,也是土匪横行。追究原因,不外乎是苛税重赋,逼得黎民百姓无法安生,都活不下去了啊。翟婵还在外面飘着,殿下还真的不能大意,要加强保护哦。” 姬遫胆颤心惊地点点头,惶惶地道:“谁说不是呐。说起来,翟婵已经是第二次遭到袭击了……” “第二次袭击?”楼庳一脸的惊愕,一脸的不信地反问道。 “是的,是第二次。第一袭击发生的时候,多亏翟家的家丁及时发现,他们将计就计,给那些武士设了一个圈套,伏击了他们,将他们全杀了。”姬遫悻悻地介绍道。 “哦,原来殿下早有防备啊。”楼庳听了姬遫的介绍,恍然松了一口气! “好在翟婵是有惊无险。”姬遫恨恨地道:“土匪实在是可恨,孤早晚剿灭了他们。不过,先生说得对,这事很难,尤其是税赋的问题。在我们魏国,没有这样的税赋水准,就难以守卫国土。 魏国的地理条件太差了,首先是国土被太行山割裂为东西两部分。西部面临秦、赵、韩三面的威胁,一旦发生战事,魏国只能翻越王屋山韩国的轵关去增援。但是,轵关狭隘,又捏在韩国手中,军队和物资无法及时增援。而东部地区,更是在韩、赵、齐、楚的四面包围之下,没有办法,也只能就地养兵备战。 所以。地理上限制导致东西不能相互支援。但是,养军是要银子的,只能从税赋里去要。而且,随着河西郡被秦国夺走,可耕种的土地不断缩减,税赋重就难以避免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姬遫唉声叹气地说了一大堆的难处。 楼庳点头,道:“确实,这是无奈的事情。但是,税赋重,百姓就没有了收入,生活难免陷入艰难,土匪也就多了。这是一个恶循环、死循环。” “先生有没有好的办法?”这是事实,姬遫无语了,楞了一会,讪讪地瞅楼庳无可奈何地问道…… 第29章 立国之策 楼庳瞅着姬遫提出了策略方案:“魏国要想在东方立足,只能进行配套改革,鼓励开荒耕种,广种薄收,提振经济实力,重整军备。” “重整军备有一个过程,远水解不了近渴。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姬遫听了楼庳的话,立刻谈了自己的想法。显然,关于重整军备他已经思索很久了,苦于无良策应对。说完无奈地摇起了头。 “臣所言的重整军备的意思,是采取精兵策略。”楼庳解释着,提了一个设想:“想当年的魏武卒,曾败十倍于己的秦军,创造了步军事奇迹。我们可否恢复当年的魏武卒?” 姬遫叹了一口气,头摇得如拨浪鼓,哀叹道:“唉,魏武卒不是现在的魏国所养得起的。一个魏武卒,除了解除与奴隶主的附庸关系给他自由身,还要给他百亩的土地,免除全家的徭役和田宅税。如果有战功,还能获得爵位——成本太高,与秦锐士的成本不可比。秦锐士是凭军功拿奖励,立功一次奖励一次,代价小多了。退一步,即便魏国仿效秦国,税赋也负担不起……” “另外还有训练问题。”石颇听姬遫这么说,也忍不住接话道:“臣听说,一个魏武卒要形成战斗力,对他们的训练至少要五到十年……时不待魏哦。” “是啊。”姬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楼庳瞅着姬遫道,无奈地道:“可是,魏国如要图霸,这条道非走不可。” 姬遫沮丧地再次摇头:“谈何容易?照魏国现在实力,恢复魏武卒是穷兵黩武,只会加速魏国的衰败。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恢复当年给魏武卒免去的税赋,为国家增加收入……” “可是,这样做,岂不是失信当年对魏武卒的承诺?”石颇很惊愕姬遫这个说法,反对的意味浓厚。 “所以孤也很头疼……”姬遫忐忑地道。 楼庳见状,有提议道:“可是臣以为,如果魏国不走强军这条路,只能是被别国蚕食。臣想,既然,恢复魏武卒不行,秦锐士也没法仿效,那就干脆学义渠吧,搞一个藏兵与民。军人平时种地,战时打仗……” “这样能行吗?义渠人出门都骑马,人人会骑射,有这样做的基础。”姬遫疑惑地瞅着楼庳,对这个提议是一脸的疑窦:“魏国也这么藏兵于民的话,当兵的还有战斗力么?当兵吃粮,让他们去种地,这训练岂不就耽搁了?没有训练有素的军队,魏国怎么生存下去呢?”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显然,他对军队还是非常了解的。 “也不是说就不训练了,有空闲的时候去种田,训练种田两不误……”楼庳见姬遫不赞同藏兵于民的主张,立即后退了一步,笑着解释道:“这样就可以少花很多银子了。” 楼庳是看魏国的财力不济才提出这样的建议吧?但是,省钱也不是这样省的。姬遫一脸无奈地摇头,肃穆地道:“关系到国家存亡,养军的这点银子是必须从税赋里拿的。麻烦的是,就是这点银子,已经导致了目前的高税赋……怎么改?难啊!” “既然是这样,臣倒是有一个安国之策。”楼庳严肃地道:“殿下列举了魏国在地理上面临的困境,军队不得不保持双份,导致高企的税赋不能减、经济又得不到发展。臣认为,导致魏国陷入这个困境的主要原因,是受到来自秦国的威胁。之所以面临这样的威胁,主要是秦国要东进,魏国却是横亘在他面前的饶不过去的障碍,他是一定要进攻魏国的,魏国是为各诸侯做了挡箭牌啊!” 姬遫连连点头,这是事实,也是很无奈的事情,谁让魏国是秦国的邻居呢?躲不开啊! “既然魏国实力不济,无力抗拒秦国,何不不再为东方强国做挡箭牌?”楼庳斩钉截铁地道。 姬遫笑了起来,这当然是好。他一直在骑墙观望,不也是不想为他人做挡箭牌吗?陡然有了好奇,楼庳能拿出什么样的妙策呢? “太行山天险一直是韩国阻断魏国东西联通的利器。如果魏国放弃西部地区,把人口全部迁往东部,着力向南部地区发展,蚕食楚国的地盘呢?”楼庳说出了关键点。 “什么?”姬遫听了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放弃西部地区?” “是的。这么一来,魏国就能将太行山这个天险据为魏国的利器,藏身于韩国之后后,让韩国去面对秦国,成为魏国的挡箭牌。” 原来是这么一个安国之策。从魏国休息养生来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是,西部是魏国的传统的地盘,放弃西部,父王能答应么? 他沉默了。 “当然啦,实施这个策略也是要仔细算计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眼瞅姬遫陷入了思考,楼庳也缓了一下语气,拾起了姬遫先前的话题:“要减低税赋,发展经济,只能缩小战线,避开秦国这个强敌,让百姓有个休养生息的机会。而且税赋居高不下,也有诸多的其他因素,并不是太子殿下说的那样,都用在了军备上。魏国必须采取改革措施,否则,朝廷养了太多的废物会越来越多,敕封贵族,更是丢了很大一块税收……这样下去,百姓除了做土匪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这个问题触动了姬遫,他为难地道:“这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若要对他们动刀,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肯定会伤筋动骨。可是,殿下,时不待我啊。”楼庳顺势拱火道:“其他不说,如果田地都被王公贵族占去了,朝廷的税赋从哪里来?而他们就会强大到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就像周天子面临天下豪杰雄起一样。臣担心,重箭被土匪劫走只是一个幌子,就怕持重箭的人来自宫廷某股势力。联系王宫的流言蜚语,断殿下后代的意图明显。说实在的,我怀疑,郁郅夏季牧场被袭击是魏国某个君、或某个公子干的。他们吃饱了撑的开始干预宫廷的事情了。这就是王公贵族势力野心膨胀的表现啊。” “这……先生就这么肯定袭击夏季牧场不是秦国的阴谋,而是来自魏国内部的袭击呢?”从税赋问题一下子转到了姬遫极力避开的袭击翟婵母子事情,跳跃很大,姬遫有点懵了。 楼庳解释道:“原来臣也就是有疑窦。但是,发现重箭来自魏国以后,臣确定,这一定是来自魏国的阴谋。现在重箭的线索又断了,无疑证明,他们是冲殿下来的。” 他感觉,有必要着重提醒姬遫来自这方面的威胁。翟婵受到来自魏国某股势力的袭击,为什么姬遫就不会受到这样的袭击呢? 姬遫惊愕过后,讪讪地装糊涂道:“可是,孤想来思去,就是想不通有哪个家伙会有如此大的野心……” “从他能迅速地掩盖重箭露出的马脚看,这个人在大梁城中有相当大的根基,耳目众多。否则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得到情报,掩盖痕迹。臣判断,这个人也是在魏国有很大能量的人。殿下,我看现在社稷有不稳迹象,不能不小心哦。” “这是自然。”姬遫点点头,瞅着楼庳道:“那,孤可以将先生推荐给父王,承担起魏国改革的大任呢?” “那是臣的荣幸。”楼庳感激地作揖。随后道:“但是,臣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这一年来,臣名义上在冠云山达鹤堂探索黑厚学,实际上大多数日子是躺在榻上喝煎药,做学问的日子屈指可数。改革的事情关系魏国的未来,臣不敢耽搁啊,还是请殿下另请高人吧?” “遗憾。”想想改革确实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既劳心又费神,姬遫瞅着他年轻轻的就一头花白头发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殿下,臣以为,这事,或许可以请祀夫先生主持的。”石颇提议道。 姬遫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对楼庳道:“祀夫是孤的老师,虽然在对待纵横策略上与孤意见相左。但是,在处理国内其他事情方面却深得孤心。只是他现在回老家丁忧去了。先生,孤是不是建议父王将他召回朝廷,让他来住持改革大局?” “既然是丁忧,你的老师不一定愿意回来。”楼庳皱眉道:“但是,殿下千万不能等,还是着眼百官,马上着手稳定工作,加强对军队、禁卫军、郡县的控制,防患于未然。” “好,孤这就写奏疏,请父王立刻采取行动。”楼庳的这个建议切合时宜,深得姬遫共鸣,他即刻允诺,扭头道:“来呀,笔墨伺候。” “诺。”有太监应道,很快端上了笔、碳水和一叠方块白绢帛。 姬遫取了一块白丝帛放平在条案上,蘸墨写了起来。 看着姬遫写奏疏,楼庳问石颇道:“石将军,从夏季牧场被袭击情况分析,如果袭击成功,你认为谁将是最大的得益者?” 石颇一头雾水,道:“臣看不出谁是得益者。殿下还没有登基,即使成功,也断不了殿下的后,更不能断了殿下继承大位……” 楼庳装着很忧郁地神情继续挑唆道:“这就是危险所在啊,他们下一个目标或许就要冲殿下来了……” 在写奏疏的姬遫吃了一惊,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石颇听明白了楼庳的意思,“嚯”地挺起了身,很是紧张地反问道:“他们敢么?” “这是必然的。”楼庳坚定地点点头,不容置否地道:“所以,我们必须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分析,找出这个袭击者。从收益方看,谁将会是最大收益者?” 姬遫心里打起了鼓。他不愿意将矛头对准母后。可是,这可是关系到自己性命的问题,他不能不回应。 无奈,姬遫只得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思索着道:“如果是这样……一旦他们杀了孤……孤没有兄弟,父王只能让孤的儿子姬圉继位。姬圉年纪尚小,只有緈王后垂帘听政了……从这一点分析,得益者只能是孤的舅舅赤山君緈濑。可是,长期以来一直镇守蒲阪关,恪守职责,一直很本分,从来就没有非分的话和出格的行为,说是他们有野心,就是打死孤,孤都不信……” 楼庳笑了起来,道:“但愿殿下的判断是正确的。就是怕事与愿违,殿下还是要小心防备的。那个人敢在义渠开杀戒,目的除了翟婵和孩子,也有挑唆魏国与秦国关系的目的。所以,他一定会冲殿下下手的,殿下一定要小心哦,千万不能疏或大意。” “先生分析的有道理。”石颇插话道:“春节以后,就有人以勾践剑为诱饵刺杀殿下,好在有惊无险,被我们反杀了……” “什么?”楼庳吃了一惊,这次震惊是真的,原来真的有人下手刺杀姬遫了?他瞅着姬遫忐忑地道:“殿下,这个信号非同小可哦,说明已经有人在采取行动了,在这里刺杀殿下,在夏季牧场剿灭翟婵母子,显然在下一盘大旗,是在演一出城头变幻大王旗啊!” 姬遫沉默了,楼庳的担忧显然很迫切。但是,事情并不是很迫切,已经发生过的凶杀不可能重发生一次。平白无故地将目标锁定在舅舅身上,很容易引起魏国政局不稳,是不可取的。还是要先稳住大局,慢慢图之吧,他叹了一口气。 “当然,也不是说危机就在眼前了。”楼庳看姬遫对自己的话并没有假意关注的意思,似乎并不在意,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紧张过分,于是挤出了笑意,以缓和一下气氛。 姬遫没有理会楼庳打圆场的话,魏国的策略真的要做必要的调整了。 “我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不过是提醒殿下,绝对不能疏忽大意,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看姬遫犹豫不决的神情,楼庳怀疑姬遫误会自己的话,忍不住解释了起来。 “呵,这么多小心啊。”姬遫听楼庳这么说,他察觉到了楼庳的担心,笑了起来:“放心,先生,孤会小心的。” “臣也会加倍小心,守护殿下的。”石颇表态道。 楼庳肃穆地道:“说起来,义渠虽然没有继任者的问题,国君身体强壮,两个幼子年岁太小。但是,臣听说义渠君和他的弟弟除了崇武,除了喜欢女人,就是醉心于喝酒……” “可惜,义渠离我们魏国太远。”姬遫楞了一下,笑了…… 第30章 狩猎郁郅郡 “不过是举例子,臣没有挪揄殿下的意思……”楼庳也笑了起来道:“臣判断,这样不思进取,用不了几年,义渠恐将有变。” 姬遫作揖道:“孤明白先生的用意,义渠就是孤的一面镜子。先生虽然号称商人,对于政局的眼光远胜于商啊!在孤这儿做一个门客……太屈才了。孤决定了,一俟孤继承王位,孤一定将先生带在身边,好时刻聆听先生教诲……” “谢殿下的器重。”楼庳鞠躬作揖道:“遇上明主亦是臣的荣幸。臣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先生刚才说的,孤已经了然于胸。哎呀,我们的话题太严肃了,说一点轻松的话题吧。孤听说,义渠国君弟弟狄艽与孤一样很喜欢勾栏听曲?” 楼庳笑道:“狄艽除了美酒和抱女人,对社稷、军事等等从来就不上心……” 石颇笑道:“是啊。可惜,义渠是苦寒之地,没有咸阳或者像大梁城这样的风雅的场所,姑娘们快人快语、活泼大胆,却没有都城乐女那般含蓄……不过,很对狄相国的胃口。” “说起与人打交道,说真的,那是孤的强项。孤不是小瞧你们老家那个狄相国,他就是个老土鳖,就知道喝酒、啃乐女,没有一点调情,孤欣赏不了他的粗俗……”姬遫笑吟吟地讪笑道:“狄艽那个……就像先生说的,他这人脾气张扬,除了美酒和抱女人,对社稷、军事等等从来就不上心,名义是国相,其实与他哥哥一样就知道玩女人,从这一点来说,孤甘拜下风……” “太子殿下就别逗了。这天下最风流倜傥的人不就是殿下么?什么时候让贤给狄艽了?不过,狄艽最擅长的是狩猎。这一点,他可能比殿下强了不少……”楼庳笑了起来,似乎不相信姬遫的话。 “狩猎这种事也是玩,有机会孤可以与他比试一下。 再说,孤虽然风流倜傥,却不是个浑浑噩噩的人。孤就不信,孤多年来一直坚持习武就白练了?” “是,殿下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放眼天下,一个大将军也不过如此。我敢说,在我们魏国,有殿下在,谁敢担当大将军?”石颇附和姬遫的话道,说着笑了起来:“殿下有这般傲视群雄的豪迈、更具儒雅潇洒的气质,一般人谁比的了?” 楼庳频频地点头应和石颇,附着他的话道:“是的,确实如此。殿下忧国忧民,心系社稷,不是纨绔弟子所能比的。魏国将来在殿下的掌控下一定会飞黄腾达。”说着,楼庳的脸沉了下来,严肃地对姬遫道:“但是,各诸侯都养了不少仁人志士、其中不乏目光锐利者,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处心积虑地设法插手魏国朝政,打压魏国的崛起。而最简便的手段便是朝殿下和殿下的家人下黑手,扰乱魏国宫廷运转,使殿下无暇顾及诸侯国争霸。 从这个角度看,夏季牧场被袭切合了他们的目的。殿下担忧魏国宫廷有细作渗入不应该是空穴来风吧? 嗯,从这个角度说,翟婵母子流落在宫外也非良策。臣以为,既然吾王禁足了緈王后,翟婵母子也就安全了,还是让她们回王宫为好,宫里要比义渠安全多了,殿下也能安心应对诸侯争霸。 总之,在魏国崛起的路上,殿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姬遫没有搭理翟婵母子回宫的话题,那是他心里的绝对秘密。却对楼庳再一次说“小心小心再小心”,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道:“先生不必草木皆兵,你看我身后的这些人……”他指了一下屴默、塚丘和鹫烈,道:“那一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再说,我也不是吃素的。” 楼庳楞了一下,对姬遫没有搭理他的关切很失望,嘴里假惺惺地补充道:“臣就是担忧殿下对自己安全不上心。请殿下谨记,殿下和家人的安危系着魏国的未来,容不得半点的疏忽和大意。” 姬遫躬腰作揖,呵呵笑道:“先生请放心。” 楼庳无奈的回礼作揖,不再说什么了。他察觉道姬遫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人,很难灌输观点给他,只有暗示,然后转化为他自己认定的办法他才会去推行。 于是,他作揖告辞,回敞厅去了。 转眼,一个夏季过去了。这一年秦、韩、魏、齐四国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国,杀了楚国大将唐昧。 消息传到大梁,姬遫很是兴奋。这是几年来,魏国难得获胜的一场战争。 不过,魏国宫廷一直却风平浪静,姬遫没有收到单颖一丁点发现有人关注姬遫动向的报告。这让姬遫无比的郁闷:这个幕后指使人就这么遁入地下去了? 这天,姬遫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山国的信,询问来访的客人怎么还没有到? 姬遫顿时心烦意乱,难道翟婵母子还在郁郅? 他很惦记翟婵和孩子的去向,没有在中山国出现,难道没有离开郁郅,或者去了北屈? 他的心悬了起来,翟婵母子不会出事了吧? 他把石颇找来,喝退了太监,悄声对告诉他道:“翟婵失踪了,没有出现在她应该去的地方,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颇一下子懵逼了,翟婵失踪了?这意味着他对姬遫说的话都不是真的。这下,他张口结舌,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看姬遫看着自己的表情似乎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他心稍安,可还是“呯呯”乱跳。 翟婵没有去姬遫安排的地方,她还能去哪里呢? 自矶锐明确细作黑鸩藏身王宫后,姬遫当机立断,立刻让石颇赶去了郁郅城,逼翟婵离开郁郅城,逃往中山国。中山国距离大梁非常遥远,姬遫在哪里根基深厚,无忌藏身在那儿外人是很难追踪的。 计划虽然一波三折,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石颇成功地将翟婵恐吓、驱赶出了郁郅城老家,让暗杀翟婵的人扑了一个空。 麻烦的事,那些要杀翟婵的人所使用的重箭的魏国生产的,一眼看去,杀手似乎来自魏国。但是,他确信,这些谋杀一定来自秦国的阴谋,就是要搞乱魏国宫廷。 他依然采取了隐忍不发的手段来维护魏国的稳定。 他确信,秦国已经针对魏国韬光养晦策略实施一系列的破坏活动。 是黑鸩安排了剑客刺杀自己,又散布了翟婵怀孕后进宫的谣言,导致翟婵被緈王后棒打。翟婵潜回郁郅城后,黑鸩把翟婵的去向报告给了秦国人,让秦国派遣杀手冒充緈王后的人杀戮翟婵母子。这个黑鸩在魏国宫廷出入自由哦。 宦官矶锐和鹫烈暗地里调查了黑鸩,却一点眉目也没有找到。总不见得将百官也纳入调查范围吧?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祀夫的门生、弟子,那会引起祀夫的猜忌,在朝中引发更大的裂痕。 他心烦意乱,很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朝廷里有着与他一样看法的人也不少,他们希望魏国继续采取韬光养晦策略,模糊战略目标,在强国的夹缝中求生存。 所以,他不想激化宫廷内部矛盾,聚精会神地继续与各诸侯强国周旋,这才把把翟婵送回了娘家。下一步就是把他们母子送到中山国去,远离中原的战火。 但是,翟婵在义渠郁郅遭到袭击还是让他感到了震惊!他很沮丧,如此机密的隐匿地点,竟然也泄露,这个黑鸩应该是自己的身边人啊。 他心里一阵惊悸,好在自己当机立断,让翟婵脱离了险境。 他坚信,透露翟婵在郁郅城待产的消息肯定出自自己的东宫。那个黑鸩太了解翟婵的情况,或许去郁郅探过底了? 所以,在与楼庳交谈时,对楼庳提示他注意防范针对王室成员危害,他还是很不屑的,信心满满的。 塾料,在中山国的宦官并没有见到翟婵母子,这让他心急如焚。没了无忌,意味着他花在翟婵母子身上的心血全部成了无用功。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他心神不宁、无暇顾及朝政了。毕竟,子嗣涉及江山社稷,没法坐视不理。他必须采取行动。 尽管他在楼庳面前谈笑风生,其实内心非常忐忑。在得知翟婵没有到达他指点的地方落脚后,他忍耐不住了。 那天,与石颇讨论完秦军对魏国的军事势态以后,他笑着问石颇道:“卿的老家在郁郅城,都说那儿美女如云,郁郅城真的多美人吗?” 石颇不知道他问话的意思,以为他很长时间没有出去寻花问柳了,也笑着道:“郁郅城的美人还真不少。其他不说,光那些花楼,一眼看去美女还真不老少。有机会的话,殿下可以亲自去看看。” “唉,看你们多舒心?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随心所欲。那像孤,一天到晚关在龟缩在东宫里。”他很羡慕石颇的介绍。随后他皱着眉无奈地道:“孤也非常想去看看。但是,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去郁郅城,恐怕会招义渠愚君的猜忌,义渠现在毕竟是秦国的势力范围,很容易闹出事情来的……将军有没有好办法啊?” “办法当然有。只是,为殿下的安全着想,还是呆在东宫比较稳当。去郁郅城太危险啦。”石颇胆颤心惊地道。 姬遫摇头道:“将军不必担心孤的安全。这一阵子孤一直深居简出,外界已经习惯于孤的这个状况了。孤出其不意地去郁郅城,没人会注意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去郁郅城?” 石颇听他这么说,知道魏遫主意已定,献计道:“不与义渠君打招呼去义渠确实不妥。不过,殿下与义渠相国狄艽是朋友,马上就要入秋了,不是到了狩猎季节了么?让他给殿下发一个邀请,一起去郁郅狩猎,殿下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义渠了么?” 石颇这个主意很合姬遫的心意,于是让石颇去见狄艽商量去郁郅郡狩猎的事情。 狄艽是义渠愚君的弟弟,作为相国,在义渠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见姬遫想来郁郅狩猎,以为姬遫是想来郁郅城寻花问柳,旋即就答应了。他报奏了义渠愚君,向姬遫发出了邀姬遫共同狩猎于郁郅郡的帖子。 于是,姬遫与石颇骑马,风尘仆仆来到了郁郅城与狄艽见面,喝了一顿花酒一行后,两人便分手,自顾玩去了。 郁郅城花楼遍地,每到夜晚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姬遫兴趣盎然地沉迷于酒池肉林中。但见乐女果与大梁城不同,除了美丽,性格颇为豪爽,即便是内敛的美女也若大家闺秀,个个体态苗条,纤秾合度。但是,姬遫却没有逛过一次青楼,一直在市井中乱串。 但是,就是没有发现翟婵母子的下落。 石颇见姬遫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是疑惑。 姬遫知道瞒不住他,只得和盘托出:“卿,翟婵没有去孤安排的地方隐匿,她失踪了。” “什么?”石颇大吃一惊:“这可怎么办?” “关键是,她会去哪里?”姬遫怏怏地问道。 “翟婵熟悉的地方只是郁郅城或是草州城一带。”石颇听姬遫这么一问,忽然醒悟,太子是在挂羊头卖狗肉,郁郅的目的是找他儿子。他瞅着姬遫,踌躇地问道:“殿下怀疑她又回到了郁郅城?” “是啊。但是,郁郅城是个军事要地,是义渠为数不多的重要城池之一,秦国一向对它虎视眈眈,是个危险的地方。”姬遫皱起了眉头:“孤必须找到翟婵,让他离开郁郅城。” “可是,怎么找呢?”石颇很忧郁地道:“惊动了上次在夏季牧场杀戮的那个家伙,会给翟婵带去极大的凶险……” “所以,我这次悄悄的来,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姬遫也是一脸的忌惮。 “那只能一点一点的问了。”石颇也没有好法子,无奈地建议道:“这样,我们就以行医的名义走街串巷,看看谁家有婴儿需要调理……” “好,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姬遫很赞同。 然而他们遍访了郁郅城的大街小巷,见到了不少的婴儿,看了不少婴儿的手臂,没有一个手臂上刺青蝉的。一圈找寻下来,却连翟婵母子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第31章 凶神恶煞 翟婵惊慌失措地从石颇杀人的小村庄离开后,急急地往凌城赶,一连走了两天。 一路上无忌不是吃就是睡,怕他饿了闹,翟婵除了给他喂奶,还用水调稀了红薯泥、蛋黄喂他,增加他的饱腹感。 午饭是牛奶就着馅饼。怕马夫饿,他们给了马夫两馅饼,还想给他倒点牛奶。馅饼他收了,却拒绝了牛奶,然后从马车车辕下的箱架里拿出了一罐酒,美滋滋地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就着馅饼,一边吃一边赶车。 晚间借宿在村民家中,日行夜宿,第三天过了晌午,马夫问道:“奶奶,马上就要到那个凌城了。凌城不多大,你们是探亲还是要投奔亲戚啊?” 翟婵看这个人像是义渠人,是个条直汉子,晒得黝红的脸膛给她很憨厚的感觉,于是道:“我们不是去凌城,想在凌城找个客栈歇几天,然后再赶路。去中山国。” “是这样啊。”马夫摇摇头道:“可是这凌城没什么像样的客栈哎,小小的地方,人口也不多。去中山国国的话,得穿过赵国。离赵国最近地方是凤城,还不如赶到凤城去歇息。” “那……天黑前凤城能赶到吗?”翟婵担心地问。 “那肯定赶不到,道很不好走,是山路,要翻过枯岭,一百五十里路吧,至少要四天。”马夫道。 翟婵同意了:“行。那大哥,就辛苦你送我们去凤城吧。然后继续送到中山国边境去。行吗?” “好嘞。”马夫爽快地答应了,却一点也不含糊:“但是,少奶奶,我把话先说在头里,晚上的住宿、吃饭还有马的草料钱可是要你们负担的,车钱是去凌城的两倍。” “这个没有问题,我答应你就是。”翟婵笑吟吟的:“而且晚饭还有酒,管醉。” “啊?太好啦,哈哈哈……”马夫高兴极了,扬起了鞭子,吆喝道:“驾……” 毕氏不解,悄声问翟婵:“干嘛这么急的赶路啊?” 她也悄声地道:“离义渠越远越安全,要尽早进入中山国境内,辛苦点值。” 毕氏还是不放心地道:“我怎么感觉这个车夫在讹我们呢?走四天,比去凌城还远?别上当了哦!” “这个人喜欢喝酒,小调也哼得不错,应该是个性格粗狂的人,没那么多心眼的。”翟婵笑道:“娘,你是被先前的几个人吓着了,看谁都是坏蛋……” 毕氏楞了一下,也笑了,道:“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马夫又唱起了小曲,依然是苍凉、悲苦、绝望的味:“妹儿,白天想你街巷里那个转,夜里想你吹不灭那个灯……” 一路上很辛苦,四天的路程,昼行夜熄,而且山路很崎岖,路确实不好走,很颠。第四天到凤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母女俩感觉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 城墙也是黄土坯墙,高高的,城门洞也是仅有一个马车的宽度。入城以后,马车经过一家叫的大院门前,门上方悬挂着一个白丝帛油灯,上面写着“凤栖”两字,是一个客栈。翟婵喊停了马车,问道:“大哥,这家客栈能住吗?” “当然能住,就是价钱贵了点。”马夫扭头看她道,勒住了马。 “那就住吧。出门在外,也不能老想着省,亏待了自己。”翟婵自嘲般地道。 “好嘞!”他把马车赶进了客栈院子里。 马夫刚勒停马车,客栈的大木门就诡异地关上了,两个穿义渠卫戍军军长袍的男人从斜刺里忽然窜出,刺啦一下就到了马车跟前。为首的是个矮个子,问马夫道:“拉的什么人?” “拉的什么人你管的着吗?”累了一天的马夫眼拙了,黑暗里也没有细看人家穿的什么服饰,很不高兴地怼道:“吃饱了撑的!” “卫戍军。”矮个子亮明了身份,口气变得生硬,问道:“你叫什么?” 闻听是卫戍军,马夫楞了一下,这可是拱卫义渠城的部队。重新打量了他们一眼,神态变得谦卑起来,答道:“小人姓汪。” “拉的什么人?”矮个子瞪了他一眼,依然是先前的问题。 “我妹妹。”马夫惶恐地答道。 “车上的人,下车。”矮个子没有再搭理他,将注意力放在了乘客上,凶神恶煞般地喊了起来。 翟婵闻听卫戍军军士的呵喊,不禁有些慌张,心狂跳了起来。 在客栈遇上卫戍军的人,她自然暗暗叫苦。义渠国是个苦寒之地,连对边境掌控都很松懈,就是自由进出,更别说会对检查客栈了。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一定有蹊跷,来者不善哦。 所以,这俩卫戍军军士不会对她有好脸色,这是他们立功的好机会。 石颇说,是义渠国君要杀自己,可是林总兵说,血洗夏季牧场的箭是魏国制作的,他们是魏国人。但是,他们胆子再大,也不会公开地假冒义渠卫戍军找他们母子吧? 不过,翟婵还很疑惑,义渠国君既然是为了讨好宣太后,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掩饰身份?应该不会。 转念,她又觉得如果真是魏国禁卫军在夏季牧场袭击了自己,这俩卫戍军威胁就不大了,只是例行公事。 无忌确定,这俩卫戍军身份是有问题的。 他忌嚎啕大哭起来,以提醒翟婵对这两人的警觉。果然,他这一哭,让翟婵顿时变得心神不宁。 “车上的人,快下车!”车厢外又响起了凶神恶煞般的叱呵,翟婵的心颤栗了起来。 石颇说义渠国君察觉翟婵在义渠,所以派人杀她们,翟婵由此认定,血洗夏季牧场的是义渠人。但是,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义渠国君远在咸阳沉浸在芈太后的温情里,与魏国也没有恩怨,才不会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对翟婵感兴趣的人是应该来自魏国王宫,一定是緈王后那边的人下的黑手。姬遫说是义渠国君,不过为自己的母后緈王后遮羞罢了。 无忌的哭声总算让翟婵意识到这两卫戍军军士的来者不善。 她怀疑这两人是单颖派来的人。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因为单颖与石颇是死对头。 单颖的禁卫军没有一个善茬,全是阴死鬼,他们如果甘愿为緈王后驱使,不排除是他们暗中血洗了夏季牧场。或许是他们嗅着味追来了凤城? 她克制着恐惧,故作镇定地提着篮子掀开车厢布帘,脚踏在马夫放好的马凳上,下了马车,朝那俩卫戍军斥责道:“吼什么啊?吓着孩子啦……” 见翟婵傲气地的样子,两个卫戍军有点懵逼。 听翟婵傲气地斥责军士,无忌察觉到翟婵已经拿定应对办法,也就不哭了。 “抱歉。”矮个子明显地顿了一下,嗓音忽然低了八度,很谦和的口吻问翟婵道:“您是哪里人?” “义渠。”面对卫戍军,翟婵寒凛了脸色,她冷峻地瞅着矮个子问道:“有事啊?” “啊?不,没事。您请便。”矮个子谦卑地闪在了一旁,态度一下子变了,显得非常唐突。 毕氏提着被子什么的跟着下了马车。 店小二跑了过来问道:“少奶奶,住店吗?” “两间上房。”翟婵很干脆地道。 “好嘞,您跟我来。”店小二引着她们往院子里的客房里走去。 翟婵见俩卫戍军没有检查照身帖的意思,心头顿时一松,顺着马夫刚才的称呼道:“哥,你就住我们隔壁那间房,洗洗后就去铺堂吃饭吧。菜、酒你随便点,我说的,管醉。我们就在房里吃了。明天早上卯时我们在客栈吃完早饭就结账上路,可以吗?” “我没有问题的。”马夫笑道:“晚上我除了照看一下马也没有什么事。我们明早见。” 翟婵点点头:“那你去吧。” 马夫去了铺堂。 进了房间,翟婵立即关上了房门。 “那两人好凶哦!”毕氏抱着无忌,胆战心惊地朝翟婵感叹道。 “他们是卫戍军,仗着为国君办事,一向都是横行霸道的。”翟婵顺口解释了一下。预料中的检查和恶声恶气的场景没有出现,俩卫戍军突然改变了她对态度,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知道里面有蹊跷,摇头道:“很明显,他们认出我来了,可是又没有对我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义渠的卫戍军怎么会认识你呢?更不用说给你面子了。”毕氏讥嘲道:“别自作多情了。” 翟婵悄声道:“石颇可以伪装成义渠县衙的校尉,为什么单颖的人就不能冒充义渠的卫戍军呢?” “你是说,他们是冒充的义渠卫戍军?那个单颖是谁啊?” “他是太子器重的人,深受大王信任,是魏国禁卫军左将军,善于射箭。”翟婵解释道:“石颇就是他引荐给太子的。” “那他和石颇是一条心?”毕氏神情立刻松弛了下来,石颇为了替翟婵掩饰踪迹,可以杀那么多人,是翟婵忠心的拥趸。既然单颖是石颇的朋友,翟婵还有担心什么呢?她瞅着翟婵问道:“那你……担心什么?即然他们是乔装的魏国人,这就好办了,石颇可是和你穿一条裤子的人。他……” “不,单颖和石颇因为相互看不惯,现在是面和心不和。可以说,他们俩已经变成了死对头。”翟婵摇头,作为在东宫待过的人,她对他们俩关系的了解很透彻。 “啊,是死对头啊?”毕氏脸色大变,显得非常沮丧:“唉,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凤城,竟然是羊入虎口啊?嗯,婵儿,你怎么肯定他们是魏国人乔装打扮卫戍军的?不一定吧?” “我与义渠卫戍军素来没有关系,他们不会对我有兴趣,更不会派人四处寻找我。”翟婵摇头道:“石颇为了帮助我们隐匿,发海捕文书公开通缉了我们,这事传一定到单颖耳朵里去了,他肯定误会了,以为我们和石颇闹掰了,所以派禁卫军乔装潜入义渠国来帮助我们,才会对我们这么恭敬。” “他会帮我们?”毕氏很疑惑。 翟婵想到了什么,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石颇这手驱虎归山演的实在是太妙了,呵呵呵……” 毕氏很懵逼:“什么意思啊?一会是对头,一会帮我们了?” 翟婵收起笑容,向毕氏解释道:“我不是讲了么?单颖和石颇是死对头,石颇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反对。如果他知道石颇在通缉我们,他一定会帮着我们。反过来,若他知道是太子下旨杀我们,那么,他一定会下狠手追杀我们,以从石颇手里抢功。从他们对我的态度来看,他们只知道是石颇在通缉我。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哦,是这个意思啊。”毕氏似乎有点明白了。 “但是,关于无忌和石颇掩护我们的事,我们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一定要严守秘密,千万不能让他嗅着味。不然,单颖一定会杀我们的!懂了吗?” 毕氏惊得浑身颤了一下:“哦,我知道了……” 呆了一会,毕氏连连摇头,疑虑地道:“我真搞不懂。婵儿,我看那个石颇不像是假传太子口谕,或许是太子铁心休了你,不想与你扯上关系了。石颇掩护你,只是出于对你的情分……” “嘘……轻点。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翟婵小心地看了一下门缝外面,轻轻地插上了门栓…… 第32章 被狗黏着了 “姬遫他没有亏待我们翟家,他升了翟拓的官,赐了蟒袍给他,惹得那些太监一口一声地喊‘太子舅’。若不是緈王后闯进东宫闹事,那些个王公士大夫再怎么脸红脖子粗,我也不至于出宫。” 毕氏很恼火地道:“这是大王家的私事,碍那些人什么事了?乱嚼舌头!大王就这么好欺负,不宰了他们?” 翟婵摇摇头,沮丧地道:“打板子了,死了很多人呐,可是也不能全打死啊……他们还是一个劲的上疏,大王的心过于软弱,也是束手无策了。” 毕氏傻楞了:“哦,这大王也真够可怜的……” “单颖知道我是怀孕出宫的。”翟婵充满疑虑,分析道:“但是,我不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而且单颖和石颇不一样,石颇做事一向明火执仗,单颖却是个阴死鬼,满肚子的弯弯绕。如果这两人真是魏国禁卫军乔装打扮的,能够找上我们,除了石颇的海捕文书,一定是闻着什么味了。娘,我们还是小心着点。” “我们小心有用么?都被他盯上了。”毕氏忧郁地道。 “明天……看情况吧。”翟婵目光晦暗,显露了一丝杀机。说着把眼睛凑上门缝: 马夫进了客栈食铺,在一张矮桌子前跪坐,点了菜和酒,怡然自得地吃喝了起来,美滋滋的。 那两个卫戍军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食铺,见马夫在喝酒也靠在他桌子边坐了下来。 显然,他们是要向马夫打探翟婵一行的情况。 翟婵瞅着这一幕,心头有了一丝的不祥。那马夫可是看见石颇杀人的。 想起马夫对自己的来路是不知情的,翟婵心稍稍安了下来。从两禁卫军对马夫的态度判断,他们也是有忌惮的,不敢肆意妄为。 如此判断,血洗夏季牧场的不是单颖的禁卫军。 想到这一点,她心安多了。 无忌嘬着奶看着翟婵陷入沉思神情很是欣慰,翟婵意识到了危险,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些禁卫军不管是不是单颖安排来的,信号强烈,预示着义渠朝廷或者单颖已经行动了,需要万分小心地应对。好在翟婵已经判断到了。 翟婵很忐忑,吃不准这俩军士藏在客栈是什么意图?态度很谦卑,却又千方百计打探她们的情况? 但是,马夫尽管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却在郁郅城外全程看到了石颇杀人的过程。他不会把这事向他们和盘托出吧?这个情况传到单颖那儿,凭单颖的多疑,一定会有联想的,不难猜出这里面的奥秘所在。 如此,她们就完了,事情要坏在马夫嘴里了! 她的心情变得恶劣起来。 难道真的要把性命丢在了凤城? 翟婵很忐忑,她判断这两个卫戍军是冲着他们母子来的,可是,没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冒充的,如果是单颖的禁卫军冒充的,说明这个家伙要对自己下杀手! 可是,她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毕氏。毕氏已经很恐惧了,不能再给她增加压力。 但是,翟婵知道她的心思,不对她说些什么是不行的。 吹灭了灯盏,她懒懒地伸了一下腰,轻描淡写地道:“我判断这两个卫戍军是被派到凤城来找我的,不管是不是单颖的人,还是义渠卫戍军,他们只是暗中调查我的下落,没有惊扰我们的意思,所以他们确定我的身份后,并不敢放肆地打扰我们。没事,睡吧。” 毕氏没有听出什么名堂来,卫戍军对她们什么态度她也不在乎,她关心的是这俩人对她们有没有威胁。她疑惑地问道:“石颇在暗地里帮我们,单颖也要暗地里帮我们么?他们可是对头,可能吗?不是来害我们就上上大吉啦。” 翟婵摇头道:“暂时,他们不会害我们。以后……再说吧。” 毕氏依然不明白,紧追着问道:“再说是什么意思?” 翟婵神情黯淡地道:“袭击夏季牧场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呐,现在又冒出了赤山君、冒出了禁卫军……谁也不能轻信任……不管他们安得什么心,反正落在禁卫军手里……没有我们好果子吃……” 这是毕氏的担心所在,她很赞同地附和道:“就是!” 翟婵又楞楞地想了一会,对毕氏悄声地道:“要设法甩掉他们。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被单颖的禁卫军死死缠住,再也难掩行踪,石颇杀了那么多的人就瞎忙活了。” 毕氏很赞同翟婵的看法,却很忧虑无法脱身,惶惶地问道:“甩?怎么甩啊?” “路上想办法吧。我困了,睡吧。”翟婵不说了,躺下睡觉。 无忌听了翟婵的话,陡然来了兴趣。 那两个卫戍军与马夫一起喝酒的情景他也看见了。显然,这俩人是在千方百计地打探他们的情况。翟婵对此抱有戒心是非常必要的。翟婵说了,单颖的行事风格不同于石颇,是一个极有心机的人,党羽众多又善于搞阴谋诡计,一直明里暗里地与石颇争宠。这一次,为了嫁祸石颇,派禁卫军乔装进入义渠暗杀他们母子也是有可能的,不能不防。 按单颖的行事特点和多疑的性格,他是不会公开与姬遫翻脸的,没了姬遫的庇护,他连个狗屁都不是。所以,虽然自己的王孙地位没有被姬遫公开确认过,单颖也绝对不敢唐突地下令公开杀戮翟婵和自己,毕竟自己是姬遫的亲骨肉,他忌惮这个。 所以可能会悄悄派人进入义渠查找他们下落,他是颇为忌惮啊姬遫的。 所以,即使他派杀手来杀自己,也只能暗戳戳地杀人,不敢肆无忌惮地下手。翟婵肯定会利用这一点与这两个杀手周旋的。 但是,毕竟是两个杀手,杀他们母子还不像杀两只鸡一样?无忌还是忍不住有了忐忑。 如果翟婵和自己是被杀目标,他们会在哪里下手? 首先应该是僻静的地方,其次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突然,他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们不会像那个矮个子说的,在天亮前冲进屋子砍了自己吧? 扭头看他们母女俩,似乎已经安然入睡。无忌有苦笑的感觉,杀手睡了,你们也就睡了么?万一那个高个子杀手兴奋得合不上眼,突然闯进房间来出手,怎么办?你们还真敢入睡? 他害怕了,眼睛瞪的滚圆,用耳朵细细听起房间外的动静。 他决意今晚不睡觉,为毕氏母女担负警戒。 街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人镗锣声。竟然是用镗锣打更?凤城的装备不赖哦。 楼梯似乎有人在走动,是杀手么?他咧嘴哭喊了起来,翟婵和毕氏都醒了,抱起他,不停地哄。 他忽然明白了,这儿驻扎这义渠边军,所以,两个杀手不敢轻举妄动啊。 起床以后,翟婵给无忌吃了奶,自己用完早餐。一个晚上被无忌折腾了几次,她又睡了一会。终于窗户有了亮光,隐隐约约地,又传来了“隆隆”的军队起床的鼓声。 打包了许多馅饼,又灌了一壶鲜奶,给马夫要了一壶酒。结账以后,他们登上马车出发了。 无忌一晚没睡,累坏了,很快就在翟婵的怀里睡着了。 两个冒牌卫戍军见翟婵他们的马车出了客栈,便各自上马紧紧跟了上来。 见他俩跟上自己的马车,翟婵的心悬了起来。 “二妹,他们是义渠卫戍军派到凤城来保护你们的人,一个叫李虎、一个叫莫发。”马夫坐上车辕,瞥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俩卫戍军,扭身战战兢兢地对翟婵道:“他们说,你听了就会明白,让我配合他们保护你。” 翟婵的心揪了起来,看起来他们已经成功地蒙蔽了马夫,从他嘴里了解他们想知道的情况,已经知道自己就是石颇一直在保护人。这就证明,他们就是单颖的禁卫军冒充的。看起来单颖是铁了心与姬遫作对了,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早晚会死在这两个军士手里。 眼见自己被他们像狗皮膏一样黏上了,她憋了满肚子的郁闷。什么狗屁保护,分明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她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恶毒的念头,话也冲了,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卫戍军,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要他们保护哪门子啊?吃饱了撑的!” “我不清楚哎,就是告诉你一声。”马夫见翟婵忽然甩脸,颇为畏惧,喏喏地道。 翟婵知道他是被那两个卫戍军给吓着了,也就没有再理会他。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摆脱那两个邪恶的军士。 “知道了,你好好赶车就是了。”翟婵缓和了一下脸色对马夫道。 “好嘞。驾……”马夫挥起马鞭吆喝起来。 李虎、莫发一直远远地跟随着他们,既不靠近,也离得不远,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马车快,他们的马也快;马车慢,他们的马也慢。 翟婵很沮丧,看来这两条狗是死黏着他们了。 她抱着无忌坐在马车厢里,眼瞅着马车随即往城门口而去。 凤城是个小城,透过门帘,远处的城门楼已近在眼前。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就出凤城了,这里是边境地区,城外行人寥寥,他们会下手杀人的。 但是,不走也不行,总不能缩在凤城不走了吧? 转念,感觉与其说出去送死,缩在凤城也是一条路,慢慢熬机会吧? 掀起门帘,刚想让马夫掉头回客栈,发现马车已经来到了城门下。瞅着城门口检查岗上的衙役,她忽然灵机一动,她掀起门帘对城门口的衙役道:“哎大兄弟,后面那两个骑马的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老是跟着我们,不会是歹人吧?” 衙役看了一眼远远跟着的那两骑,朝城墙上的人招了招手。 马车踢踢踏踏地出了城门,回头看,那两骑被衙役拦下,踉踉跄跄地被押了起来,翟婵立即吩咐马夫掉转马头,马车重新进了城。 趁那两人被衙役扣押,马车飞快跑了起来,转过几条街,折进了一个客栈的院子里。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空房,被翟婵要了以后就没有空房了。 终于甩了那两个冒牌卫戍军。 吩咐马夫不要出客栈,今天在这里歇息。 其实她们昨晚也没有睡踏实,安顿下来以后,他们累坏了,呼呼大睡起来。 旁晚,起来吃了晚饭以后,天开始变黑了,翟婵却稳稳地坐着,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思。 无忌急了。 折返回城里的时候是大白天,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两禁卫军敢在凤城冒充卫戍军,一定与当地卫戍军有关系,早晚会放出来,稍一打听,就会知道他们回到了城里,说不定现在正在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找他们。现在正是出城的时候,趁城门未关,出城溜之大吉就可以甩了冒牌卫戍军。 但是,翟婵没有一定动身的意思。他急了,怎么还不走呢?当机立断,他奶声奶气地哭闹起来。 翟婵见他没来由地哭闹,感觉莫名其妙,见无忌指着门要出去,她忽然醒悟,吩咐马夫立即套马出城赶路…… 第33章 鱼死网破 马夫看了一眼夕阳西下的山梁很惊异,道:“妹子,晚上赶路很危险的,还是歇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吧?” 翟婵摇摇头,态度很坚决地道:“立刻走,到下一个城池再歇,快点!” “好吧。”马夫无奈地去套车了。 翟婵立即吩咐毕氏抱无忌上马车,自己结了账,也钻进了马车厢。 马车“踢踢踏踏”地踏上了出城的街道。 城门马上就要关了,翟婵让马夫在城门前等了一会,前后左右已经没有闲人的踪影,在士兵正要关城门的时候,翟婵让马夫出城了。 城门关了,马车上了官道,趁着还能看清道,马夫挥鞭催马奔跑了起来。 掀开车厢后窗帘,道路和原野开始进入幽黑,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翟婵很得意,这下总算可以摆脱那两个讨厌的家伙了吧? 走了四个时辰,已经夜深人静,不适合赶路了,在一个比较大的镇,翟婵让马车进客栈歇息了。 夜已经很深了,翟婵松了一口气,吩咐马夫明天在客栈里窝一天,喝点酒,好好休息。 翟婵的意思就是要在客栈里再躲一天,彻底甩掉那俩冒牌卫戍军。 第二天,鸡鸣的时候,翟婵和毕氏没有起身,继续懒洋洋地睡在炕上。无忌已经醒了,呀呀地乱蹬脚,翟婵知道他饿了,也不起床,闭着眼睛让他吮奶吃。 没人打扰的日子就是舒心,可以好好的休息。 一直拖到晌午,她们才起床。 去了铺堂,想吃点可口的东西。马夫已经在那儿喝上了,见翟婵她们来,憨笑着起身……翟婵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吃。 她们坐了下来,点了两碗羊汤和两个馍。 又是一晚过去,也没有见俩卫戍军露过面,翟婵放心了,决定继续上路。 马车出了客栈,继续往边城樊城而去。 只是马车刚上官道,毕氏就发现了情况,她在翟婵耳边悄声道:“那两个卫戍军又跟上我们了。瞧后面,他们跟上来了。” 翟婵吃了一惊,立即掀起了车厢后窗帘。果真,那两个卫戍军正骑在马上笃悠悠地在后面跟着她们。 翟婵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很是恼火,道:“这两条狗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毕氏也很沮丧,她摇头道:“唉,谁知道啊?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这些人可真鬼,做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很难缠的哦。” “就是一张狗皮膏而已,早晚揭了它。”翟婵很气愤。 无忌也很沮丧,看起来,这俩假冒卫戍军在这里有非常深厚的人脉关系,甩掉他们并不容易。 翟婵一副不甘的神情,一路查看着道上情况。由于是在镇子附近,人来人往的,行人不少,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杀人的。她心稍安,吩咐毕氏道:“娘,让马车停一下,我给无忌把泡尿。” “哎。”毕氏掀起车厢门帘,道:“他哥,让马车停一下!” 马车停住了,翟婵抱着无忌下了马车,在马车后面为无忌把尿。 后面那两匹马“得嘞得嘞”地走上来了,马夫朝他们点头哈腰地作揖道:“两位军爷好。” 李虎、莫发也客气地微笑着向马夫作揖回礼,顺带着也向翟婵作揖:“少奶奶好。” 翟婵没有搭理他们,他们却勒住了马,等着翟婵上马车一起走。 看他们死皮赖脸的样子,翟婵无奈,只得抱起无忌往马车上走,脸上挤着笑脸道:“两位军爷很空吗?忙自己的事去吧,犯不着守着草民耽误时间的。” 李虎也是笑嘻嘻的:“我们没有其他事,就是陪着您走走而已,少奶奶不必在意我们的,请便。” 翟婵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讽,立时沉下了脸,气呼呼地上了马车,喝道:“走啦!” 马车重新上路。两个杀手跟在后面,翟婵非常惶恐。 毕氏很忐忑,悄声道:“珏儿,这俩狗皮膏……真烦人哦!” “早晚收拾他们。”翟婵恐惧又恼火地道。思索了一会,吩咐毕氏道:“你让马车赶快点!” “哎。”毕氏也憋了一肚子气,朝马夫喊来起来:“他哥,你想什么心事呢?马车走得像逛大街,很悠闲哦?” 马夫顿了一下,感悟到了毕氏的不满,随即挥起了鞭子抽了一下,大声地喝道:“驾!” 他好几天没有唱小调了,或许是卫戍军给了他震慑,没有心情唱了。 翟婵撩开后窗帘一条小缝,朝后面观察了一下,两个卫戍军神正情肃穆地跟在马车后面,依然保持着距离。 眼看道上行人渐稀,翟婵越来越恐惧,真想让马夫掉头回镇里去。 但是,老是这么逃回去也不是一回事,这样下去也难免一死。 又瞅了一眼道上的情况,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幽谷空灵。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非常急促的马蹄声,是那两个冒牌卫戍军赶上来了,再次窥视了一下车厢外的情况,两个冒牌卫戍军正虎视眈眈,她顿时牙关紧咬。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了,夏季牧场的杀戮在这里还将继续上演。 她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不甘! 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翟婵横下心来,她把无忌放进篮子里,瞅着毕氏悄声道:“娘,你看着点无忌,我把弓箭准备好。” 她拆开了被子,拿出了弓箭。这柄弓和箭还是上次在如意客栈时买来防身的,一直没有舍得扔掉,这下用得着了。 再一次撩开窗帘窥视了一外面,她眯起的眼睛露出了寒意,悄声对毕氏道:“娘,我们不能让他们一路跟着,那会暴露我们行踪,引火烧身。鱼死网破,干脆在路上设法了结了他们,杀开一条血路!” 毕氏吓了一跳,道:“你可别胡来,想想别的招吧。” 无忌也惊了一下,卧槽,这就是翟婵想出的对策啊?够血腥的对策哦,杀卫戍军?亏她敢想! 转念,觉得翟婵的这个法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要除掉这两个冒牌货,她们就可以从魏国禁卫军视线里消失。 “别的招?那还有别的招啊?现在是破釜沉舟的时候,魔挡诛魔佛挡杀佛。不然我和无忌这辈子就甭想再见到太子了。”翟婵蹙眉,慷慨赴死般地挥了一下手。 无忌对翟婵的沉着大胆刮目相看,想不到她一个女子竟然还有如此的凛然气概。 “可是他们有两个人嗳,还有这个马夫……”毕氏惊颤了一下,悄声地道:“他也会帮他们的……” “没事。”翟婵又撩开窗朝后面看了一下后面的那两个人,冷笑了一下,在毕氏耳边悄声道:“出其不意,突施冷箭。一会你对马夫说,我有点不舒服,让他赶慢点,等后面那两个死鬼上来之后,你就问马夫前面的路是不是太平、前面有没有边军驻扎?暗示他们往前察看情况去。” 毕氏瞅着她,一脸的懵。意思是,这有什么用呢? 翟婵把弓箭放在被子后面,抱过佑佑,嘴朝车厢门呶了一下。 毕氏撩起了车厢门帘,朝马夫道:“他哥,少奶奶有点不舒服,你慢着点吧。” 坐在车辕上的马夫扭身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大声地回到:“知道了。” 马车渐渐地慢了下来。 李虎、莫发一脸肃穆地骑着马踢踢踏踏地来到了马车旁边。 毕氏又撩起了车厢布帘,冲马夫大声道:“他哥,这一路都是山道啊,路上好走吗?” “你别看是山道,其实道还行。”马夫任马自己走,侧身看着只露出头的毕氏道:“二妹担心了吗?没事的。” “倒也不是担心,就是怕山道不安全。”毕氏故意看了一下道两边的山,装着一副心颤的样子:“这儿不会有山贼强盗吧?” “这里的边军很多。”马夫楞了一下,也看了一下右边山左边的沟壑,迟疑地道:“应该不会有吧?” “那前面有边军吗?”毕氏疑惑地问道。 马夫挠了挠头,怯怯地道:“不清楚。” 如果前方没有边军,不就可以动手了么?李虎颇受启发,朝毕氏点点头道:“奶奶的话不无道理啊,小心点没错。莫发,你前行五里打探情况,发现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告。” “诺。”莫发就是那个高个子,他领会了李虎的意图,五里地之后将动手杀人。他兴奋地催马一溜烟地往前赶去。 “哟呵这位爷,我们就是有一点担心而已,怎么敢劳驾你兄弟?愧不敢当啊。”见莫发催马向前赶去,毕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然后朝马夫道:“既然人家兄弟都往前探路去了,你也快点赶车吧!” “好嘞!”马夫答应着朝前挥了一鞭子:“驾……” 马车“得嘞得嘞”地跑了起来。 李虎很警觉地落在了马车后面。 翟婵把车厢背后的窗帘撩开一条缝,窥视了一会后,在毕氏耳旁悄声吩咐起来。 毕氏撑起了车厢背后的窗帘,笑咪咪地看着李虎。翟婵则从箭盒里抽出一支箭,搭箭拉弓,躲在窗子的一侧。 李虎紧跟在马车后面,也对毕氏回以友好的微笑。 无忌被毕氏抱在怀里,对两个女人要采取的行动很是忐忑,如果翟婵不能一击而中,势必会若怒李虎、莫发,一旦动起手来,他们仨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是,似乎只有眼下这个办法了。但愿翟婵的身手正如她所吹嘘的能够百步穿杨吧。 不由地,他配合其毕氏的动作,也朝李虎露出了笑脸。 李虎很开心,竟然催马跑向马车后窗口,并伸出手朝无忌招了招,像是要与无忌玩耍。 就在这个时候,毕氏的脸色变得惊恐起来,手指着李虎身后,张口结舌。 看毕氏一脸的惊慌失措,李虎不知是计,勒住马的缰绳转过身去看后面……毕氏见状马上闪开让出了窗口。翟婵毫不犹豫地挺身到窗口,立刻冲李虎射出了一箭。然后放下窗帘,掀起一条缝观察起来。 那李虎正扭身察看背后的情况,这一箭正射在的后背上,他的身子怔了一下,疼的脸变了形,强撑着拔出了刀,四处查看箭可能飞来的方向。 毕氏询问地看着翟婵。翟婵微微地摇了摇头,冲车厢门帘呶呶嘴。 于是毕氏撩起了车厢门帘,朝马夫问道:“他哥,你今天怎么没唱小调呢?” 马夫笑,朝马屁股挥了一下鞭子,道:“奶奶,你也喜欢听啊?” “喜欢。”毕氏笑道:“我尤其喜欢汉子唱的这种小调,很有特色哦……” 马车后面的李虎看着重新放下的窗帘,终于明白飞来的箭是来自马车车厢。他愤怒地举刀催马冲马车杀来。想喊杀,却忍不住喷出了满嘴的鲜血。 翟婵冷冷一笑,又从箭盒里抽出一支箭,在窗帘后静静地等待出手时机。 但是,李虎受伤严重,催马没有跑了几步,已经在马上坐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却不甘满腔怒火,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中的腰刀朝车厢后窗掷去—— “咣”地一下,腰刀穿过后窗帘,尖刃扎在车厢门框上,刀柄一阵晃颤。 翟婵早已经搭箭拉弓准备好了,见状立刻撩起窗帘,挺胸站在窗前朝莫啸虎又射出了一箭。 莫啸虎看到了来箭,想勒马躲避,身体却虚弱的反应不过来,箭头狠狠地扎在了他胸口,他连哼都没有哼一下就栽下马去,脚还卡在马镫里,被马拖拽着他走了一阵,停下不走了。 马车很快就将那马甩得没影子。 马夫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疑惑地问毕氏:“好像有什么声响……” 毕氏打断了他的话道:“是宝宝的尿壶撞了一下,没事!” 马夫不吱声了,又挥起了马鞭…… 第34章 杀出了活路 翟婵拔下了腰刀,横放在地板上,用被子盖住。 毕氏从车厢帘子处收回目光,翟婵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嫣然一笑。 她放心了,瘫软在坐在车厢板上。 马车踏踏的,跑得很顺畅。 三来里路过去,歇了一阵,翟婵和毕氏都缓过了神,开始了第二步行动。 毕氏撩开了车厢门帘,道:“他哥,后面那个兄弟一直没有跟上来,我们慢一点等等他吧?” “好嘞。”马夫拉了一把缰绳,放缓了速度。 这个速度是信马由缰地走,非常缓慢。 终于,前面探路的莫发耐不住了,策马往回奔来。 远远地看到了飞奔而来的马,毕氏道:“哎呀,人家大兄弟回来了,我们问问情况再赶路吧。” 马夫喝停了马车:“吁……” 马车停了下来。 莫发勒住马,在马车后面调了个头,四处张望了一番,疑惑李虎怎么没有跟在马车后面?他警觉地握住了马刀,双眼盯住了马夫。 可是,没等他开口,毕氏已经掀起马车门帘,抱着无忌探出了身体,朝他招手道:“这位爷,你们那位爷可是有一会没有跟上来了。你到后面去看看吧,别出什么事了。” “哦。”莫发应了一声,又调转马头……翟婵箭已上弦,躲在车厢后窗旁窥看着外面的动静,见莫发和马越过了马车,立刻挺身到窗口朝莫发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射在他后背心脏的部位。只是莫发在马背上坐得很稳,中箭以后并没有摔下马来,垂伏在马背上再无声息。 毕氏又一次看着翟婵。翟婵笑了,点点头。 她朝马夫叫道:“大兄弟,我们赶紧走啦!” 马夫催马继续赶起路来。 毕氏将车厢门布帘撩开了一条缝看了一下马夫的情况。他坐在马车车辕上,依然没有察觉马车后面的动静,马儿跑得挺欢畅。 很快马车就跑远了,将莫发的马甩得没了影子。 总算除掉了威胁,翟婵心情大位放松,她把腰刀、弓箭重新包裹在棉被中,扎好棉被子,然后舒适地倚在棉被子上,招呼毕氏道:“娘,我抱一会无忌吧?” “不用啦,”毕氏见翟婵不露声色地除掉了两个虎视眈眈的军士,危险解除,她的心情也变得大好。她嬉笑地摇头道:“我抱着挺好。你歇会吧,我照看着他,喂奶的时候我叫你。” “行,那我眯会。有事叫我。”翟婵精神也放松了很多,困倦难抑,答应着眯眼睡了。 这一气就赶了四十多里地。天黑的时候,她们在一个道边的客栈住了一晚。 由于白天射杀了两人,翟婵和毕氏恐惧的一晚都没有睡好,起来的很晚,上路的时候,都快晌午了,头依然昏昏沉沉的。 一路无语,晚上还是住客栈。马夫也没了喝酒的兴致。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但是,走了十多里路后,马夫勒住了马,回头叫道:“妹子,这地方叫上疙瘩村,到这儿就赶了一半的路啦,是不是歇一下呀?” 翟婵刚给无忌喂了奶,听了马夫的话,她把无忌交给毕氏,掀起了车厢门帘看了一下道,露出了笑意,道:“好啊,就歇一会吧。” 她下马车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在马夫身边站定,问道:“哥啊,这是个三岔口哎,哪条道去樊城的啊?” 马夫专注地看着毕氏抱着无忌出车厢,都没有看路,道:“往北的到樊城,往东的到柏树村。” “柏树村?”翟婵兴奋地笑了:“哎呀,那是我婆家的村哎。哎,哥,去柏树村比去樊城远多少里地啊?” “远多少里地?”马夫歪头想了一下,道:“跑一个半樊城吧。” “珏儿,孩子你抱一下,我去一下茅厕。”毕氏道。 “我也要去,”翟婵笑吟吟地看了马夫一眼道:“哥,等我们一会啊。” “没事,去吧,村头那家人家屋后就有茅厕。”他笑道:“不过这儿地处高山,很冷的,小心寒风吹肚子拉稀。” 翟婵笑笑,和毕氏往村头走去。 “娘,一会我们改道去柏树村,就说那儿是我婆家,我先看看公婆去。”看着已经走远,翟婵边走边悄声对毕氏道。 “不去樊城了?”毕氏疑惑地问道:“不会走迷路了啊?” “大的方向是往东,不会错的。现在关键是那两个禁卫军死了,很快就会有人报官的。”翟婵解释道:“他们是在凤城盯住我们的,客栈的人,包括小二都可以证明。特别的,他们还和马夫一起喝了酒,我们要去樊城,很多人都听见了。所以,衙役一定会往樊城追我们。我们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再往樊城走就是死路了,必须另辟蹊径。” “到了柏树村……怎么办呢?”毕氏一脸的无奈和困惑。 “见机行事。”翟婵也不知道怎么,只是顺嘴说道。 “我不懂这个,主意你自己拿。”毕氏叹了口气:“我只求你和无忌平安无事。” “你放心,一定没事的。”翟婵很有信心。 毕氏还是非常忐忑不安。 茅厕的气味很大,令人作恶。她们轮着进去速速完事,赶紧逃离了。一阵山风吹过,很冷,忍不住打颤。但是,相比在茅厕,呼吸顺畅多了。 见她们回来,马夫咧嘴笑了,道:“怎么样,气都透不过来吧?没办法,这里水源奇缺,除了吃喝,衣服都不怎么洗。” 她们笑了一下,赶紧钻进了马车厢。翟婵吩咐道:“走吧,哥,送我们去柏树村。” “柏树村?”马夫楞了一下,问道:“不去樊城啦?” “我们先去我婆家看看。嫁给夫婿以后,我还没有去过婆家呐……我加你银子就是了。”翟婵解释道。 “可是……”犹豫了一下,马夫担忧地道:“我们是不是等一下卫戍军两位爷啊?这两天都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了,他们可是不好惹的人……” “你傻啊,知道人家是卫戍军还等?一般人躲都躲不开呐!走吧,别等了。”翟婵道。 “好吧,我们走。”他下了决心,坐上马车板子上,挥鞭喝道:“得儿……” 翟婵翻出包袱里的毛巾擦了一下手,拿出了早晨从客栈带出了的馅饼,递了两个给马夫道:“哥,给你馅饼。车跑慢点,我们边吃边走。” “好嘞。”他乐呵地接过馅饼,从车辕箱格里取出她们早上给他买的酒,咬着馅饼喝起了酒。 这一路尽是崇山峻岭,一晃三天过去了。 她们都累了。 那天,翟婵用长袍袄将无忌裹了一层后放进篮子里,也咬起了馅饼,对闭眼休息的毕氏道:“娘,先吃点馅饼吧,垫垫饥,饿着不容易睡着……” 毕氏摇摇头,身体没有动弹,她很疲惫,没有了胃口。 马车颠簸着一路向西,晃晃悠悠的,山高路险,道上几乎不见人影。马夫很小心地控制着马的速度,不急不慢地走着。 没过多久两人都有了睡意,都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一觉睡醒,翟婵掀起车厢门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车速不快,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像是催眠曲。回头见毕氏也醒了,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她心疼地道:“娘,再睡一会吧,路还远着呐。” “我刚才睡着过了。你老是给孩子喂奶,睡得不踏实,再睡会吧。无忌我照看着。”毕氏笑着看了一眼篮子里的无忌。 “那我再睡一会。”翟婵说着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她睡的很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搂着无忌继续睡了一觉,是无忌扭动和呀呀的叫唤惊醒了她。给无忌换了尿布后给他喂了奶、嚼了半个苹果喂他。 毕氏也醒了,瞧着无忌露出了欣慰的笑。 无忌弄醒翟婵的目的是想提醒她关注马夫这个潜在的危险。死了两个冒牌的卫戍军,义渠一定会认定他们是秦国的细作,是要一查到底的。显然,通过马夫追查到她们的下落是必然的,这就意味着她们又将暴露踪迹。他分析了目前的状况,要想平安脱身,除掉崔马夫是必须的。但是,怎么除掉他呢?他认为,只要翟婵意识到这个威胁,自然有法子搞掂。 翟婵撩开车厢门帘看了一下外面,右边依然是高山峻岭、左边仍然是深沟暗壑。他朝马夫喊道:“哥,哥!” 马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子,有事啊?” “到柏家嘴村还有多远啊?” “噢,还有二十多里地吧。”马夫答道。随口问了她道:“怎么啦?” “歇一会吧。”翟婵故作羞涩地补充道:“尿急……” “哦,那就歇会。吁……”他拉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娘,我去方便一下。你去吗?”翟婵问道。 “我不下车了,你去吧。” “好。”翟婵答应着钻出了车厢门。 马夫殷勤地道:“往后面走,路边有个块大石块,躲在后面谁也看不见……” “谢谢哥。”翟婵咧嘴笑了一下,往马车来路走去。 太阳已经下山,道上早已经不见行人,道边的沟壑深不见底。 日落的余晖照在山崖顶上,红红的如血色一般,看上去暖洋洋,这边感觉也不像上疙瘩村那般寒冷。 忽然,她感觉到了煞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马夫是个懦弱的人,是个怕官府的人,落到禁卫军手里,就是她头上悬着的一把刀。 观察了一番道上的情况,翟婵回到马车车厢里,从篮子里默默抱起无忌给他喂奶。 无忌很欣慰,翟婵的表情告诉他,显然她已经拿定了主意,母子果然心有灵犀啊,这么快就领会了他的暗示。 马夫挥起了马鞭,马车重新起步了。 沉默地走了一会,马夫又扯起嗓子唱起了小调:“出口外割莜麦,镰刀不快,到如今没办法,讨吃(指要饭)回来.....”依然是苍凉、悲苦、绝望的味。 他憋了几天了,终于耐不住无奈和寂寞,开始发泄心中的酸楚与郁闷,小调凄凉的颤音,让翟婵感觉有一种哭丧的味道。 翟婵不想杀他。但是,他不死,禁卫军就一定会盯上他。如此,她和儿子的性命就堪忧了。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附在毕氏的耳边道:“天黑下来以后,我们杀了他。” 毕氏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悄声地道:“这……非要杀?” “忘了石颇为什么杀人了么?要抹掉我们的踪迹,只能杀,斩草除根!”翟婵斩金截铁地道。而后补充了一句:“不然死的是我们。” “那就杀吧。可惜,石颇不在……”毕氏心悸了一下,眼神也露出了杀机。 翟婵贴着毕氏的耳朵如此这般地细细吩咐起她。 马儿“得嘞得嘞”地跑着,月亮渐渐挂在山坳间,地面很亮。翟婵掀开车厢门帘,喊道:“哥,天已经黑啦,还要走多久啊?” “嗯……还有五里地吧……”马夫扭身朝她道。 无忌知道翟婵要采取行动了。他很欣慰,为母则刚,女人为摆脱危局发起狠来是不会发善心的…… 第35章 消踪灭迹 马车“踢踏踢踏”跑着,气氛很是沉闷。 翟婵为了不让马车夫有疑心,扯开车门帘马车夫闲聊起来:“那个,哥,我有一个姐妹嫁到中山国国去了,这条道能去中山国过吗?” “中山国国啊,那得往疙城走……后面的道我也不知道,没去过。” “哇,那么远啊?”翟婵叹息一声:“看来我们这辈子是无缘再见了。” 车厢里的毕氏这时候嚷道:“珏儿,我肚子不舒服,停一下吧,让我放松一下。” “我娘肚子不舒服,停一下吧!”翟婵对马夫道。 他已经听见了毕氏的嚷声,听翟婵让停,就拉住了缰绳,车停下了。 翟婵让开车厢门位置,让毕氏下了车,自己趁机退到车厢背窗位置拿起了弓箭。 毕氏往马车后面的空地走去。 马夫坐在车辕上没有动弹。女人要方便,他必须避嫌,坐着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他哥,你过来看啊,那……那……那是什么?”但是,突然间,车厢后面忽然响起毕氏惊恐的叫声,似乎看见了鬼。 被毕氏渗人的话音所惊到,马夫迟疑地下了车辕朝车厢后面走了过去。 只见毕氏惊恐地指着路边沟下某个地方嘴哆嗦着问:“那……那是什么啊?” 马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沟边走了过去,刚在沟边站定,就听“噗”的一声,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后背。他猛地一顿,一头栽倒在沟边,上半身悬在沟梁上。 毕氏上前提起他的两只脚使劲往沟里推了一下。他头朝沟下摔了下去。 沟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摔到底的回声后,归于寂静。 毕氏赶紧上了马车,看了眼地板上篮子里的无忌,一屁股跪坐下来,却被地板上的弓咯了一下。她惊恐地拿起弓掀开门帘,使劲地朝路边的沟下扔去。 翟婵已经坐到车辕上,手握缰绳,拿起马夫扎在马车厢前的马鞭朝马的屁股挥了一鞭子,喝道:“驾……” 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实在是个不该杀的人!她们怀有负罪感,沉默地策马飞奔。 借着月光,翟婵赶着马车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到了一个下坡的地方,见前方黑幽幽的山梁上,隐约出现了村子的轮廓。 翟婵拉住了马的缰绳,让毕氏提着篮子下了马车。然后把被子捆扎了起来,拿着包袱和被子下车了。 毕氏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翟婵,提醒她道:“车上还有一盒箭……” “都不要了,还有那个腰刀。”翟婵扯下了车门帘,用布帘缠住了马的双眼,牵着马头把马车掉了一个头,让它朝着沟壑的方向,随后放开缰绳,冲马屁股抽了一鞭子,喝道:“得儿……” 马车缓缓地走上了回头路,马蹄声得嘞得嘞的。翟婵赶上去,又冲马屁股狠狠甩了一鞭子,大喝一声:“驾……” 马跑了起来,直愣愣地冲向路边的深沟。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收住了脚步嘶叫了起来。但是,后面车厢的惯性依然撞着它往前冲了几步,马车在马的嘶叫声中坠下沟去。 毕氏屏声息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马嘶鸣声消失以后,一切都归于静寂,她还是不敢喘粗气。 翟婵把马鞭也扔进了沟里,回到毕氏身边,像逃出夏季牧场的时候一样扣紧腰带,然后从毕氏怀里接过无忌,把他藏在长袍内,将胸前披风的口子扣好,然后把包袱塞进篮子里,提了起来。 毕氏也把被子背在了肩上。 两人惶惶地往村子走去。 看不出村子有多大大,感觉有院子散落在道路两旁。敲开离道不远处一家院子的门,开门老汉的脸满是惊讶:“你们……这是哪来的啊?” “樊城。”翟婵笑吟吟的:“大爷……” 老汉额头爬上了黑线:“你们从樊城走过来的么?” “噢不,是马车送我们来的,他急急的赶回去了。”翟婵解释道。 “我说呐……”他松了一口气,疑惑地看着翟婵:“想干嘛呢?” “我们想借宿……” 老汉手指了一下道前方的道:“再往前走几步,门口挂着白灯笼的地方就是大车铺,可以歇息、吃饭。你们刚才来的时候应该经过的……” “我们看到了。只是……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敢住大车铺……害怕……”翟婵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大爷,你家方便的话……” 老汉懂了,让开了院门:“进来吧。” “谢谢了。”她们进了院子,翟婵感激地道:“住宿费我们按大车铺的钱给……” “没事,你看着给就行。”老汉很直爽,引着她们往屋里走。 屋里的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老妪和一个媳妇模样的女人正和一个小男孩在吃饭。见她们进屋,都放下了碗筷眼瞪瞪地看着她们。 老汉进屋,冲着桌前的人道:“她们是过路的,在我们家借宿一晚。” 老妪听了下炕道:“哎呀,还没有吃饭吧?来吧,一起将就着吃点刀削面。” 毕氏笑,腼腆地道:“老姐,那怎么好意思?已经打扰你们了……” “哎呀,出门在外很难的,就别客气了。来吧。”老妪很好客。 媳妇样女人也下了炕,嘴里道:“你们坐吧,我再去煮点刀削面。” 老汉也道:“上炕坐吧!” 放下包袱和被子,翟婵甜甜地笑,抱出了怀中的无忌跟着毕氏上了炕,嘴里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大爷。” 这下让老汉和老妪惊着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她手中的孩子,小男孩子更是惊奇地盯着无忌,眼睛眨也不眨。 翟婵顾不上他们的惊奇,坐在炕桌前自顾地给无忌喂起奶来。 毕氏扫了一眼炕桌上的菜,是一碗白菜、豆腐、粉条大烩菜,另有一盘烂腌菜(各种菜混在一起腌制的)。 很快,媳妇样女人端上了两大碗刀削面。她看了一眼翟婵,道:“哎呀,还有个小宝宝啊?多大了?” 翟婵笑道:“两个月了。” “真有你的哦,刚出月子就敢出远门!”她啧啧地感叹着,又转身出去了,端上了一小碗肉沫子,给她们递上筷子,嘴里道:“快吃吧。” “哎。你们也吃啊。”毕氏客气地应道,端起碗吃了起来。 “吃!”老妪不由分说,拿起肉沫子往毕氏的碗里拨了一点,随后将碗里剩下的肉沫子倒在了翟婵的碗里。 翟婵饿坏了,一边喂奶,一边端起碗吃了起来。见小男孩看着她吃,心里动了一下,把碗中的肉沫子往他碗里拨了过去:“来,小弟弟,帮我吃掉一点,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嘿呀,他刚才已经吃了许多了……”老妪笑吟吟地道。 “没事的,”翟婵也笑嘻嘻的:“他乐意帮我吃。小弟弟,是不是啊?” 小男孩点点头。 大家都乐了。 翟婵看着媳妇样女人道:“姐,怎么不见大哥啊?” “他去马市做买卖了,开春走的。” “噢,挺辛苦的。”翟婵明白了,回头对毕氏道:“娘,你先把银子给了吧。” “好。”毕氏答应着,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汉。 老汉笑眯眯的,道:“用不了这么多的。” 翟婵道:“大爷,应该的。再说明个儿我们还要麻烦你送我们去尬城呐。” 老汉为难了:“我们家没有马车,只有板车唉。” “没事,坐板车也挺好,可以躺着睡觉呐。”翟婵充满期待。 “不讲究就行。那我明天套马用板车送你们。”老汉笑了,回头关照老妪道:“婆姨,一会你和媳妇将东厢房的炕收拾一下,把炕烧一下。人家孤儿寡母,别着凉了。” 翟婵满怀感激的样子连连谢道:“谢谢,谢谢大爷,谢谢你们。” 老妪笑道:“别客气,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炕已经准备好了,温热的。床单是新的、两条被子也是干干净净的。 翟婵给无忌换了尿布,擦了一把脸,吹灭了油灯,她们睡了。 翻来覆去的,翟婵和毕氏都没有睡着,死了三个人,尤其是马夫悲呛的小调似乎一直在耳边回荡,恐惧感挥之不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一夜未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她们都醒了。 但是她们不愿意起床,赖在炕上各怀心思。 老汉儿媳的敲门声惊了她们一跳。她的声音似马夫唱小调时的音调,她们还以为马夫从沟里爬上来找她们算账了,惊恐不已。惊魂稍定,才听明白人家是给她们送热水来了。 翟婵给无忌擦了把脸,自己也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毕氏上了趟茅厕,回屋洗脸以后把被子、包袱重新捆扎了一下。 早餐还是刀削面,小菜是咸咸的烂腌菜,两人就着烂腌菜各吃了一大碗。 老汉已经牵马套好了车,在车板上铺了一层褥子,放了一条被子。 上了板车出了院子。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冷冷清清的有点荒凉。 翟婵扎上了披巾,依旧将无忌藏在长袍里,和毕氏一起倚靠在捆扎好的被子上,把老汉拿来的被子合盖在她们身上。 一声鞭响,老汉驱马跑了起来。 想起昨天老汉说的村里有大车铺,翟婵注意观察了一下。 果然,没走过几家人家就看见了一个方形白灯笼,上面透着一个黑色的“车”字。只是木门紧闭,一副冷清的样子。 她心里暗自庆幸,亏得没有住这里,搞不好又是一家黑店。反过来想想,后面的路还很长,碰上黑店的几率很大,她犯愁了。 老汉赶车的本领不小,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老把式。 一百几十里的山路,夜宿日行,马车整整走了三天。 第四天,未到晌午,马车看见了城墙,翟婵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两个字“尬城”。原来这儿就是边城尬城。进了城门,来到了县衙门前。 老汉谢绝了母女让他歇一晚的好意,执意地要返程。 没办法,翟婵只得让毕氏再给了老汉一块碎银子。他推脱了一番,拿了银子坐在了板车前面,还没有抖缰绳,翟婵站到了他跟前:“大爷,稍等会,我有话要说。” 他扭头看着翟婵,眼神透着询问。 “大爷,不满你说,我是从婆家逃出来的,”翟婵挤出了两滴眼泪,低头看了一下怀中的无忌,一副伤心、害怕的样子道:“我婆家容不下我,经常打我,受不了……他们是官宦人家,有钱有势,我只能利用坐月子机会逃了。你们家帮了我,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大爷,你们一家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们。所以,万一有衙役什么的找你们,编理由套你们的话,你们一定要一口咬定,说从来没有见到过我们,不然……” 话威胁的意味浓烈,老汉的脸沉了下来。 “我回去以后就关照她们,你放心吧。”他点点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随后他抖了一下缰绳喝道:“得儿……” “谢谢大爷!”翟婵朝他喊道。 没有回应,马蹄踢踢踏踏的声音越来越小,马车远去了。 翟婵忧郁地看着他远去,她不想再杀无辜的人,但愿这个老汉能言而有信…… 第36章 入乡随俗 进入了尬城,消除了踪迹,翟婵的心安了下来。 毕氏背着包袱、被子,翟婵将无忌裹在怀里,手提着篮子,漫无目的地沿街往前走去。 尬城是一座很小的边境城池。无忌扯开翟婵衣襟的一条缝窥视了一下街道,感觉这么在街上走很显眼,会给追踪而来的人提供线索的。他不明白,翟婵怎么还不躲进铺子,改变一下装束呢?毕竟外来人很显眼,入乡随俗才好。 有点急着了,在她的怀里扭了起来。 这个小城街面还算宽敞。但是,都是一些破旧的青石块或黄泥色的土房,墙面水迹斑斑剥落严重,弥漫着黄黄的灰尘,没有郁郅城和大梁城惯见的气派的楼阙矗立,连店铺的门面也是窄窄的,给她们的感觉是一个破落的小地方。 街道上的行人不少,有不少戴黑头巾的女人,一些穿着黑长袍头缠黑围巾的男人掺杂其间。 “这儿的巫教徒很多哦。”毕氏注意到这一现象,脱口对翟婵道。 “应该是他们什么节日吧!”翟婵揣测道,她忽然感到了莫名的惶恐。 “哦。”毕氏点点头,不解地瞅翟婵一眼,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懂这些个事啊?” 她悄声地答道:“是姬遫告诉我的。” 毕氏更惊奇了,紧盯着问:“太子怎么懂这个?” “嘘,轻一点。见毕氏提太子,翟婵赶紧示意毕氏禁声,又四处看了一下,好在街上人没有注意她们,才悄声给毕氏解释道:“姬遫博学多才,懂得的事多了……” 毕氏不哼声了。 “娘,我看还是先找个食铺吃点东西吧。无忌要吃奶了,再不给他吃就要闹了。”默默走了一会,翟婵东张西望看了一番后着急了。 因为无忌一直在她的怀里扭动,让她感到担心。 无忌早就感到饿了。但是,吃是小事,翟婵和毕氏这两个外来人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是太危险,如果有人追踪而来,该往哪里逃?所以,现在应该赶紧进铺子躲一躲才对。 所以,他一直在闹腾,就想翟婵快进铺避开众人耳目。但是,他又不敢大哭,那可能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只能忍着,等翟婵醒悟。 沿街往前走,过了几个店铺,翟婵闻着了一股羊肉的香味,是来自右边的一家小吃铺。透过门面可以看见大灶上有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盖着黑头巾的女人,一个用勺子舀着铁锅里的汤往碗里盛,一个端着往吃客坐着的矮桌上送。 这是巫教人开的巫仙食铺。看铺堂里很干净,吃客也不多,翟婵看了一眼毕氏,示意她进店铺。 舀汤的女人看到了她们,很热情:“刚炖好的羊肉汤,吃吗?” “吃。来两碗。”翟婵点头应着,眼睛瞄了一下吃客的矮桌子,补充道:“再来两个……饼。” 她看着翟婵:“烙饼?” “对,烙饼。”她点头。 毕氏已经将提着的被子和包袱放在一张矮桌旁边的地板上,拉扯过一个蒲团让翟婵坐下。 翟婵心神不宁的。无忌的头在她怀里已经翻转了一会了,她猜无忌在找奶吃。但是,她忌惮巫教的规矩,不敢放肆,四处观察了一下铺堂的情况。 铺堂只有靠门口的矮桌前有两个穿黑长袍头缠黑围巾的男吃客相对跪坐。翟婵放心了,跪坐在蒲团上,背靠桌子给无忌喂起了奶。 不料,其中的一个男人怒了,狠狠地拍了一下矮桌站起身,跟着手中一把短刀飞来出来,“砰”地一下扎在翟婵面前的矮桌上,把翟婵、毕氏惊得颤了一下。 翟婵扭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短刀,无忌也惊恐地停止了嘬奶。 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瘦长却孔武有力的样子,白皙的脸在黑黑的络腮胡子衬托下宛如一张白丝布,两只深邃的眼睛满是怒意地瞪着翟婵。 他愤愤地冲翟婵喊了一句话。翟婵听出来了,是巫教用语,在责怪她破坏巫教徒的规矩。 她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却一时无法解释,张口结舌。 没等翟婵回过神来,另一个的男人已经拽住了这个发怒人的手臂,把他拽回了蒲团上。随后挥手把端盘子的人女人唤了过去,在她耳边说起了什么。 她频频地点头听他说,然后径直走到了翟婵跟前,道:“妹妹,跟我到房间里去喂奶吧。在这里喂奶不符合教规的。” “太好了,谢谢大姐,麻烦你了。”翟婵松了一口气。 女人拔下了桌子上的刀,放在桌子上,径直往后屋门走去。翟婵不敢回头看那两个男人,如释重负地起身,跟着女人出了屋子后门。 出了后门是一个院子,有马车停着。 她带翟婵进了院子中的一个屋子门口,推开门后,她回铺堂去了。 屋子里面有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大一点的小女孩在玩踢毽子,见翟婵进屋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在意,依然叽叽喳喳地踢他们的毽子。 翟婵绕开他们走进屋里。屋子虽然破,却是很干净的感觉。屋里地板上有一个矮桌,梁下吊着一根麻绳,绳子上凉着她们灰色和黑色的长袍和黑色的盖巾。 翟婵坐在蒲团上,迫不及待地继续给无忌喂奶,谁知道无忌竟然重重地咬了她一下。 很痛,她蹙起了眉,想呵斥他,却见他一边吃奶,一边用手往上举,似乎要抓扯绳子上的袍子。 看着他的举动,翟婵瞅着绳子上的袍子若有所思。 无忌有幸灾乐祸的感觉,翟婵老想着尊重巫教,就没有想着利用巫教掩护身份?该入乡随俗啦。 见翟婵有顿悟的意思,无忌放心地吃起了奶。 喂完奶,翟婵抱着他回到了食铺店堂。 店堂里除了毕氏已经没有吃客了。见翟婵进屋,毕氏赶紧抱过无忌:“你快吃吧,羊肉汤很好吃的。” 翟婵吃了起来,见两个女人围着毕氏逗无忌,她笑道:“两位姐姐,这铺子是你们开的啊?” “是我们家开的,”舀汤的女人道。她眼睛大大的,像是汉人的脸,皮肤白皙:“刚才让芳香带你去屋子里的人就是我们掌柜的(丈夫)。” 翟婵明白了:“哦,你们是他的婆姨啊。那后面几个孩子都是你们俩的?” “是啊。”芳香道:“姐姐养了两个,我养了一个。” 翟婵道:“我也是巫教媳妇,是从樊城回中山国婆家去。” “是吗?”两个女人来了兴趣,芳香道:“可是你的打扮一点也不像我们巫教徒哦。” “我是汉族,还没有去过婆家,不知道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翟婵无奈解释。然后看着她们道:“两位姐姐,我看你们屋子里挂着洗好的衣服,让两身给我们可好?我们给银子。娘,拿银子。” 毕氏掏出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舀汤的女人惊奇地瞅了翟婵一眼:“这银子……做两身新的也用不完。我们的衣服是旧的……” “我不在乎旧的。”翟婵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的诚意:“有了袄袍,至少不会被你们误解。姐,帮帮我。” “好呀,你吃完就让芳香带你们去换吧。”见翟婵很有诚意,她答应了。随后眼睛上下打量了翟婵一番:“你们就这么去中山国啊?很远、很危险的……” 翟婵的额头起了黑线,很是茫然和惶恐,道:“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我很害怕,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芳香笑了起来,道:“怕?怕就找镖师保护啊。” 翟婵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到哪里去找镖师啊?” 舀汤的女人也笑了,道:“也是巧哦。刚才那个扔刀的男人就是镖师……” “可是他……很凶唉……”翟婵蹙起了眉,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插话道。 舀汤的女人解释道:“他和我们掌柜的是好朋友,家在中山国,这次从中山国押了一票货到樊城,是在回中山国的路上特意绕道来看我掌柜的的。我看也是天意,你就托他雇一辆马车,随他一起回中山国呗。” 芳香也笑呵呵地道:“他就是一个耿直的人,外表很凶悍。其实,他人很善良,很乐意帮助人的。” “是吗?”翟婵将信将疑,道:“哎呀,这看真是太好了。姐姐,你们可是我命中的贵人啊。小妹这厢有礼了。” 她起身,恭敬地朝她们作了一个作万福。 “我们巫教不作万福。”她们笑,芳香道:“表示感谢,说谢谢就行。感谢巫仙就说,‘感谢大仙赐福’。” 翟婵笑了,道:“赐福怎么能感觉到呢?没法感谢哦。” “大仙时刻在赐福我们。就看你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了。”芳香道。 翟婵理解了,笑着叨咕道:“只要心情好,赐福时刻能体会到。” 芳香乐了,道:“这个理解最准确了!” 翟婵得意地笑了。为了去中山国她已经跟姬遫学习好久了,巫教的教义已经娴熟于心。 做姐姐的道:“看她也吃完了,芳香,你就带她们换衣服去吧。” “好。”她答应着,帮毕氏提起包袱,翟婵抱着无忌,三人往院子里屋子去了。 翟婵换上了灰色的袍子,毕氏换上了黑色的袍子,头上都盖上了黑色的盖头,除了露着脸其他地方都掩的结结实实。 回到铺堂,又见到了先前那两个穿黑色长袍头缠黑围巾的男人。 瞅着他白皙的脸上浓浓的黑眉和浓浓的山羊胡子,翟婵的心忍不住有了颤栗。 姐姐热心地指着络腮胡子男人给翟婵介绍道:“他就是我先头所说的镖师屠贤。” 翟婵忍着内心的恐惧,上前一步低垂眼帘问候道:“巫仙赐你平安。” 他楞了一下,认出了是先前的两个汉族女人,旋即也回道:“也赐你平安。” 姐姐已经向屠贤说了翟婵欲与他们一起回中山国的意思。见翟婵穿起了袄袍盖起了头,还说起一口流利的巫语,他感觉很意外。他已经知道她从义渠城远道而来,对先前呵斥翟婵在铺堂哺乳的举动有了愧疚。他抱歉地道:“我不知道妹妹远道而来,躲在店里哺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错怪了你,原谅哥哥吧。你们有照身帖吗?这一路过去要穿越赵国才能到中山国。你知道的,义渠与赵国不太友好,边关查得很严。” 翟婵拿出了照身帖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一下,露出了笑容道:“这就没有问题了。珏妹妹,你放心,我保证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中山国。” “这样最好了。”翟婵笑着嘟囔道。 “没有问题的。”他又楞了一下,脱口道。随后看了一眼毕氏和翟婵道:“珏妹妹,你们今天就住在常兄弟家,常兄弟明天一早把你们送到镖局来,然后我们出发。” “谢谢。”翟婵点头道。 第二天一早,翟婵和毕氏就着羊肉汤吃完烙饼,常老板赶着马车把她们送到了镖局门口。 屠贤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在镖局门口等着。翟婵她们上了马车后,他喃喃地作了一番祈祷,一行人就出发了。 除马车以外,随屠贤出行的还有四个人,五匹马。那匹没人骑的马被拴在屠贤马鞍后面。 翟婵的心情很好,前面的边城就是疙瘩城。疙瘩城与赵国接壤,是边境四重镇之一,已经远离了凤城,那些禁卫军不会想到她们已经跑得这么远了吧…… 第37章 大河涛涛 他们一行沿沿义渠长城往西走去,经马镇到了津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了。算算日子已经走了六天,算路程,已经走了约二百里地的山路了。 翟婵和毕氏很放松带着无忌坐在马车里,身边有镖师护送,外面春色宜人,感觉如踏春一般。心情很是不错。除了照顾无忌瞌睡和吃喝拉撒,剩下的就是逗无忌嬉笑玩乐,欣赏沿途黄土高原沟壑蜿蜒的景色了。 无忌很开心,没有了很多烦心的事,他可以好好想法子作弄费紫茵了,呵呵呵。 这天,屠贤带领着众人进了村里的大车铺客栈,安排好了窑洞。 进窑洞之际,翟婵查看了一下院子,发现客栈里也有义渠卫戍军军士的身影。她的心里打起了鼓,不会又是单颖的人假冒的吧? 眼看就可以到姬遫安排好的地方过逍遥的日子,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什么篓子哦。 好在由屠贤去应对卫戍军军士,不必自己出面,翟婵和无忌也就躲在马车里没露面。 津村距离疙瘩城不远,明天就可以东渡区水进入赵国境内了。 压制着内心的忐忑,毕氏提包裹、翟婵抱着无忌,进了窑洞后,她们在窑洞里点了餐,随后给无忌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自己也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 转眼天就黑了,店小二为她们点起了油灯。 吃完了刀削面,喝完羊汤,翟婵意犹未尽,又啃了一个羊肉馅饼。 见她吃得香,毕氏咂了一下嘴:“唉,整天都是羊汤、羊肉,你怎么吃不厌呢?我都吃得倒胃口了。” 翟婵笑了,悄声道:“这是巫教人戒律,他们喜欢洁白的东西,羊毛是洁白的、米饭也是洁白的。不是一般意义的卫生清洁,是巫教的圣洁观念。” “哦。”毕氏嘴里应允着,嘴里不由地嘀咕道:“那也不能每天都吃洁白的东西啊……” 她不想吃油腻的。但是,看看周围都是黑黝黝的山坡,除了沟壑,几乎连一颗树都没有。她只能绝望地摇头,拿起一个黑乎乎的窝头吃了起来。 翌日一早,吃完早餐,他们离开津村出发了。黄土高原沟壑纵横,这一段的西河是在其中一条巨大的裂隙中穿行,从塬上俯瞰西河,她如同是一条黄色的丝带穿行在黄土间,波光粼粼。但是,马队并没有奔疙瘩城去,而是折向一条通向一个垭口,直接往下面的一个区水北面的河滩而去。 这个河滩是峡谷间的一处平缓地,是个很简陋的渡口,其实就是个可以登船的地方。 渡过了区水河就进入了赵国境内。 翟婵明白了,去赵国是用不着到疙瘩城的。 渡口有义渠衙役在检查照身帖,一旁还站着两个穿酱红长袍的义渠衙役捕快。 翟婵的心里打起了鼓,这两个衙役捕快不会也是冒牌的吧? 瞅着牵着马的镖师从跟前走过,两个衙役捕快面色平淡,依旧在聊天。 但是,当翟婵她们的马车刚到他们跟前,其中的一个人伸手拦住了马。 马车被拦停下了,衙役捕快问马夫道:“车上是什么人?” 翟婵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个时候,察觉衙役捕快拦住马车的屠贤,已经把马交给了其他人牵,折身返了回来。代马夫回答道:“车上是我们的女眷。有什么问题么?” 见他们是一群巫教徒,义渠衙役和衙役捕快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见屠贤这么说也就不吱声了。 一行人继续往河滩边走。 天空飘着雨,区水河水很是湍急,黄黄的,波涛连着波涛激起阵阵的白浪,岸边的风也是湿乎乎的,很冷。 有屠贤出头应对检查什么的,让翟婵宽心不少,感觉与他拉好关系很重要。翟婵主动地拉开窗帘与屠贤搭起了话。话题自然地从行走线路切入:“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哦,我们今天主要的路程是渡过区水河到东岸,经赵国的峁镇渡过野河继续东去,在野河边的高堡过夜。”屠贤讲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要走不少路吧?”她装起路盲的样子。 “那当然,要走不少路。” “哎呀,哥,都是我们给耽误的。不然,你们几个身强力壮的,不消一会就可以跑得没影了。哥,你的兄弟们不会讨厌我们吧?”翟婵流露出了歉意。 屠贤咧嘴笑了,道:“妹妹说得哪里话?不要说你委托我们护送,是我们的雇主。即便是同道,也没有讨厌妹妹的道理,更没有嫌走得慢的一说。妹妹,别想多了。” “哎呀,听了哥哥的话,我感到很欣慰。多亏有你……你们啊。” “别客气。”屠贤站定,吩咐翟婵道:“到河边了。我先看看情况。你们呆在马车里,等要渡河的时候再叫你们。” 说着,他去了河边。 翟婵让无忌和她一起饶有兴趣地看着河边的人做渡河的准备工作。 村里人扛来了过河用的羊皮筏子。羊皮筏子是用整张羊皮吹成球状后并连在一起做成的。羊皮筏子刚放进河里就起了旋,岸边的赶筏人赶紧拽住,跟着又一股激流涌了过来,波涛滚滚,羊皮筏子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名镖师首先跳上了羊皮筏子,立刻羊皮筏子一头翘了起来。他站立不稳,赶忙蹲下身体双手紧抓住羊皮筏子使劲将翘起的一端往下压。 水流很急,羊皮筏子的流动速度也很快,转眼就到了河中央……船工和镖师两人相互配合着压住羊皮筏子两端保持着平衡,羊皮筏子打着转飘过了河中心,却又被激流冲了回来。 翟婵看得惊心动魄,心里七上八下,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难道今天过不了河了? 她着急地抱着无忌下了马车来到河边,站在屠贤身后。 屠贤扭头看到了翟婵煞白的脸,笑着对翟婵道:“你不用紧张的,我会与你们一起上羊皮筏子……” 翟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可是……好吓人哦!” “没事的,过的时候孩子交给我,你们上了羊皮筏子后,双手抓住羊皮筏子不松手就可以了,能过去。”屠贤安慰翟婵道。 “但愿能过去。”翟婵惴惴不安,言不由衷地附和着屠贤道。 又一个镖师上了羊皮筏子,就在这时,狂风呼啸,一股激流涌了过来,掀起了高高的浪潮,把羊皮筏子一头直直地往天上拱起,镖师赶紧趴在羊皮筏子上,双手紧攥羊皮筏子才没有被浪甩出去。 翟婵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也哆嗦起来,道:“屠哥,我……我看,今天就算了……” 无忌看着翟婵紧张的神情,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呵呵,中山国是去不成了喽。 屠贤回头看了一眼翟婵,露出微笑问道:“怎么了,怕啦?” 翟婵点头道:“是的。这么大的浪,羊皮筏子颠得厉害,我……很害怕,不敢……我娘更别提了,打死她也不敢上去哦!” 屠贤点头,瞅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 翟婵想了一下道:“要不,我们明天来吧?等雨停了,风小了……” “也好,就先回大车铺客栈吧,等天气转好了再来。”屠贤笑着看着她道:“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哦,即使天气变好,羊皮筏子还是很颠的。” 屠贤招呼起其他几个镖师往回走。 镖师们很惊诧,就连衙役和衙役捕快也是一脸的懵逼:怎么就不走了? 屠贤笑着向他们挥挥手,喊道:“抱歉啦,我们等天气好了再过河!” 回到津村大车铺,拴好了马,几个镖师也不避讳翟婵,围着屠贤讨论起了河流情况,都是关于渡河的,意思是渡口河流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的,再等也是白费,晚渡河不如早渡河。 翟婵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难道她们就过不了河了?过不了区水河就去不了中山国,那可是姬遫指定的首选落脚点啊! 见翟婵姗姗地下马车,屠贤猜翟婵也听见了她们的议论,笑着走近了她,捏了一下无忌的鼻子。 无忌一点也不惧怕他,伸出双手要屠贤抱。 屠贤很惊喜地把无忌抱了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无忌则饶有兴趣地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又拽了一把他的胡子,把屠贤逗得呵呵笑了起来:“哦巫神,他可真是讨人喜欢啊!” 翟婵也笑了起来,朝无忌道:“无忌,不许没有规矩,不可以随便摸人家脸的。” 屠贤不以为然地道:“哎,孩子嘛,不讲究的……” 翟婵愧疚地道:“屠哥,今天让你为难了……” “你不必在意他们的话的,都是些心直口快的人。”屠贤摇摇头,笑道:“不过,现在的季节……河流都已经开封了,水势只会越来越大,渡河的风险恐怕没法避免……你心里还是要所有准备。” “哦。”翟婵沉默了,区水河的水实在是太汹涌,很是让她胆战心惊。但是,不过区水河,到不了中山国国,就摆脱不了那些杀手。 “谢谢屠哥,”翟婵楞了一会,瞅着屠贤下了决心:“明天再去试试吧,希望能够过去。” “好。”屠贤把无忌交还给她,道:“我们明天见。” 翌日早上,他们一行又来到了渡口,衙役和两衙役捕快也已经到岗。 翟婵将无忌交给毕氏道:“娘,你看好无忌,我先上羊皮筏子试试。” 毕氏很担心,颤颤惊惊地道:“你小心哦。” 翟婵走到了屠贤身边,坚毅地对他道:“屠哥,让我先试着过河吧?” “好啊。”屠贤笑道:“我陪你过去,然后我再回来接孩子。我们走。” 来到区水河边,河水汹涌,羊皮筏子乱颠着。翟婵哆哆嗦嗦地跨上了羊皮筏子,屠贤也紧跟着她跳了上去,就在这时,一股激流横扫过来,涌起了高高的白浪,羊皮筏子的一头一下子窜上浪尖,翟婵猝不及防,一下子朝下摔了下来,往河里滚去。 危急关头,屠贤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了她,顺势倒在羊皮筏子上,把翟婵死死地压在羊皮筏子上。 翟婵这辈子除了姬遫,还没有被第二个男人压在身下过,这一瞬间,她全然忘记了危险,脸“腾”地一下红了。 屠贤瞅着她的脸也楞了神。 翟婵不敢看他的眼睛,嘴里嘀咕道:“放开我。” 羊皮筏子总算稍许稳定,屠贤放开她,抓住她的肩,把她扶了起来。 还未缓过神来,又一个横浪扫过,翟婵又倒在了羊皮筏子。这下,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魂飞魄散地道:“我……下去。” 羊皮筏子在波浪的激荡下起伏晃荡,下羊皮筏子也很困难。好在岸边镖师拽住羊皮筏子拖上了岸,翟婵才得以哆哆嗦嗦地下了羊皮筏子。 屠贤也跳下了羊皮筏子,站在一旁瞅着她. 翟婵恐惧地摇头,无奈地瞥了屠贤一眼,讪讪地道:“这河没法过……” 屠贤肃穆地看着她没有吱声。 话说开了,翟婵也没了羞怩,坦然地道:“我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冒险。我回樊城,在家里等我家掌柜的信再说吧。” 他无视了她恐惧的神情,淡然地看着她,嘴角现出了微笑,道:“今年的区水河的水比以往大了许多,确实很危险。渡不渡河,你自己拿主意。” “这样的渡河……我……实在不敢。我……我不去中山国了。”翟婵惊恐未定,仿佛魂还没有收回来…… 第38章 灯下黑 “也好。”屠贤赞同地点点头,瞅着翟蝉问道:“那,还要我护送你回去吗?” 翟婵想了一下,道:“就不麻烦你了,回樊城的路我们自己问吧,不会有问题的。” 屠贤点头道:“行,那我们送你回津村大车铺……” “不,我们自己回就可以了,”翟婵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继续过河吧。” “不。”屠贤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悄声道:“这个地方很荒僻,你看那些衙役和衙役捕快,别看他们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敲诈起路人来,比强盗还凶呐。” “哦。谢谢屠哥了。”翟婵反应过来,屠贤确实人不错哦。 她回到马车上,悻悻然地对毕氏道:“娘,我们得往回走了,渡河太危险。” 无忌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确信除了中山国,姬遫一定给翟婵备有中山国以外的落脚点。但是,一定不是郁郅城。 所以,接下来,翟婵会赶去那个地方?他很好奇,那该是怎样一个出乎意料的地方。 但是,他很忐忑,那地方不会是秦国,自然也不会是义渠。虽然,最令翟婵胆颤心惊的地方是魏国,却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不会是回魏国吧? “谢天谢地。”毕氏听翟婵说不过河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她捂住胸口道:“我一直在担心呐,这么吓人的大河,不掉进水里淹死才怪!” 翟婵朝她体谅的笑了一下,上了马车。 马夫见毕氏也上了马车,便率先驱马离开了河滩。 镖师一行人也各自牵马离开渡口回小村庄。 渡口的衙役和衙役捕快见他们又往回走了,疑心顿起。两个衙役捕快冲到了马车前面,一把拽住了翟婵那辆马车的马缰。 马车突然被衙役捕快截停,翟婵和毕氏慌乱不已。但是,却依旧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 她知道,今天过河惊险的场面衙役和衙役捕快都看在了眼里,她们与镖师的关系也已经一目了然,衙役捕快对她们的身份产生怀疑也是正常的。 “车上的女人,叫什么?”一个衙役捕快问道。 翟婵拉开了窗帘,笑吟吟地用巫语道:“巫仙赐你平安。” 他听出来了,翟婵说的是巫语。他有点懵逼,由于不会说巫语,只能楞楞地瞅着翟婵,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在屠贤赶来过来,于是他问屠贤道:“镖师,这女的倒底是什么人?” 屠贤一脸的疑惑:“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她是我们巫教的媳妇,他掌柜让我送她回中山国。怎么,有问题么?” 衙役捕快道:“噢,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奇怪的是怎么又不走了呢?是要回郁郅城么?” 这个问题含有明显的陷阱。翟婵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衙役捕快还是有疑心了,如果说是回郁郅城,那么麻烦马上就会降临。 “她们家在樊城,去郁郅城干什么?”屠贤瞥了一眼他们,奇怪地问道。随后笑吟吟地道:“今天的风大了点,浪太高了,女人家胆子小,就再等几天,等风小点再走。” 翟婵不好意思地冲屠贤笑了一下,放下了窗帘。 屠贤冲马夫道:“走吧。” 马车继续上路了。 “这女的叫什么?”衙役捕快瞅着马车疑惑问屠贤道。 “汪珏。你看她多漂亮,是他掌柜的宝贝。”屠贤脱口而出。而后呵呵笑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不行就让他老公来送她过河吧,出了事情我可担负不起。” 衙役捕快也笑了起来:“他老公来了这浪就会消失么?呵呵,撒娇而已吧?” 屠贤无奈地摇摇头,催马跟了上去。 他们一行返回了津村。 屠贤骑着马来到了马车旁,道:“珏妹子,我们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翟婵掀开了车厢窗帘,递给他一块银子道:“谢谢屠哥。喏,这是给你们的报酬,谢谢了。” “不,没有送你到目的地,我是不收钱的。”屠贤没有伸手接银子,反而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呢?” “我想去樊城。”翟婵没敢说实话。郁郅城这个字眼太敏感,被衙役捕快得到会被无限放大,她不想提,只能说一个无关的地方。 屠贤点点头,嘴里道:“你们直接走吧,从这儿去樊城不必回尬城的,走幸城、岢城、寨城、仙池城就可以到樊城,出了仙池城就是丘陵,山路不好走,路上小心哦。” 翟婵很感激他,抱起了无忌道:“太谢你了。无忌,和大舅再见。” 屠贤拿起无忌小手亲了一下,笑道:“小家伙,再见啦。” 无忌咯咯笑了起来。 屠贤也呵呵地笑,一脸松懈的道:“好了,我也可以轻松地回中山国了,正好能赶在巫仙节前到家。” 翟婵点点头,道:“愿巫仙赐福于你。” 他笑道:“愿巫仙也赐福于你。” 马夫陈老板坐上了车辕,挥起了马鞭,按翟婵说的线路出发了。 翟婵心里很忐忑,担心渡口衙役捕快没有再见到她们会对她们产生怀疑,心里有些惶恐,担心他们会追上来盘问她们,蹙眉思索起应对的法子。 出了村口,有一家卖熟肉的食铺,闻着香味,翟婵想到了屠贤关于此地荒僻的话,她想到什么,喊停了马车,吩咐毕氏道:“娘,你去买点白切羊肉带着,这一路上很荒僻,万一没吃的很麻烦的。” “哦。”毕氏应着翟婵的话,下了马车去了食品铺。 很快,毕氏提着两个用蒲包包裹着的食品回到了马车上。 “买了什么?”翟婵看着蒲包包问道。 “五斤白切羊肉和几个馅饼。”毕氏笑道:“你放心吧,再不会饿着了。” 马车重新上路了。 “珏儿,”毕氏见翟婵蹙着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以为她在担心落脚的地方,凑在翟婵耳边轻声问道:“我们去哪儿去啊?” “我想去仙池城,在那儿过夏天,然后去北屈城。”翟婵楞了一下,暂且说了她的主意。 “哦。”毕氏点头道:“北屈城……也是太子安排的去处么?离郁郅城很远哦。” “是的,在魏国。”翟婵答道。 看着失落的毕氏,翟婵安慰地补充道:“去北屈城之前,我们可以在草州城呆一段时间,然后东渡西河……” “还去草州城?岂不是再要面对海捕文书了么?石颇还在那儿么?”毕氏对石颇有了好感,很渴望得到他的保护,急切地接着翟婵的话问道。 翟婵摇摇头,到:“这与石颇无关。我们原来是一路向东北去的,并且在路上还杀了冒牌卫戍军。义渠的衙役捕快肯定会沿着向东北的方向追寻我们。我们出其不意的突然向东南折去,南辕北辙,他们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而且,我们在仙池堡过夏天,去草州的时候已经入秋了,应该是安全的,这叫灯下黑。” 忽然翟婵就想到了渡口的那两衙役捕快,应该与凤城那两个冒牌衙役捕快,是魏国衙役捕快伪装的,有一样性质的任务,是来找自己的,是不会怀疑巫教徒的,她是庸人自扰啊!呵呵。 “那为什么要在仙池城停留啊?干脆直接回草州城得了。”可以回老家,毕氏自然很乐意,回娘家的心情变得急切起来。 “仙池城夏天很凉爽,”翟婵笑了,道:“这是无忌的第一个夏天,不能热着他了。” “也是。”毕氏楞了一下,转念,很赞同翟婵的话。草州白昼温差太大,白天热死,晚上太冷,没有仙池城舒服。 “娘,我们现在穿着巫教的袄裙,脸可以遮盖起来,别人不会认出我们,也就不必担心贴在大街上的那些海捕文书了。”翟婵叮嘱她后,神色变得忧虑,道:“但是,也有麻烦的地方。” 见翟婵脸色沮丧,毕氏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问道:“什么麻烦?” “继续吃羊肉。”翟婵憋不住地笑了,看着她到:“你熬得住吗?否则肯定露陷。” “这个没有问题。”毕氏放心了,不满地白了翟婵一眼道:“死丫头,就会吓唬我!” “呵呵……”翟婵笑喷了,乜着毕氏道:“昨天是谁在抱怨羊汤喝多的?” “我就是说说而已……”毕氏委屈地撇了一下嘴。 翟婵不忍继续笑她,安慰她道:“没事的,等到了仙池城,我们租一个院子,关起门来吃,想吃什么都行,怎么吃都没人管,吃成猪也没事……” “去,”毕氏也忍不住笑了,叱了她一声:“你才吃成猪呐!” “嘘……”翟婵赶紧吹了一下手指,悄悄地掀起车厢门帘看了一下车辕上的马夫。那马夫正漫不经心地赶着车,根本就没有留意车厢里的动静。她放心了,悄声对毕氏道:“小声哦,祸从口出。” 赶车的车夫陈老板是屠贤雇来的,与屠贤熟识,见翟婵她们穿着袄袍、裹着黒巾,以为她们也是巫教徒,一路上规规矩矩地赶车,不言苟笑。翟婵她们也不去捅破这层窗户丝布,与他一路无言。 去仙池城路途遥远,马车每天的行程却有限,陈老板是个很小心的人,夜宿日行,有时太阳还高挂就歇下了。毕氏很着急,提议陈老板增加夜行时间,以尽快赶路。 “大奶奶,你不知道,这里是山区,人烟稀少,晚上会有西北狼出没。”陈老板连连摇头:“西北狼喜欢夜间活动所以又叫夜月狼,它性情凶猛、稳健机智,有锲而不舍的韧劲,追踪起猎物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我们若在晚间上遇见它,会惹上大麻烦的。” 翟婵吃了一惊,问道:“啊,这么吓人啊?” “是的。”陈老板继续解释道:“以前有赶路的趁着天还未晚,想多赶一些路,结果弄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西北狼盯上了。结果马惊了,摔下了山梁……” “别别……”毕氏慌了,赶忙插话道:“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我们还是悠着点好。” “娘,归心似箭啊?呵呵……”翟婵笑了,悄声地讥笑起她。 翟婵从西北狼联想到了魏国禁卫军。 单颖失去了她们的踪迹会怎么办?单颖的性格与西北狼很是想象,有锲而不舍的韧劲,他会追踪而来么? 她们留下唯一的踪迹是在渡口。但是,她们一身的巫教服饰,那两个卫戍军并不能确定她们的身份,敢冒被单颖责罚的后果向单颖报告她们的情况么? 不知道。 应该不敢吧?津村可以去的方向很多,无法判明她们往哪里走了,屠贤也已经回了中山国,他们报告的话也是于事无补啊! 她的心略微安了下来。 但是,感觉上还是离津村越远越安全,单颖的禁卫军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想到她们会来个灯下黑吧? “大哥,”翟婵笑吟吟地对马夫道:“这狼也不会一直有,说不定早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你就辛苦点,每天多赶两个时辰的路吧?” “好啊,没有问题的。”马夫答应了。翟婵说得有道理,他也想早点回家呐。 这天,太阳西下的时候,她们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嗡嗡的钟声。掀开窗帘看,眼前出现了城墙身影,他们已经平平静静地来到了岢城外。 岢城外山水灵韵,春色盎然,在夕阳的映照下,披上一抹红色。 在岢城休息一天后,一早,她们吃完早饭后带来几个熟鸡蛋、烙饼,要了一大包白切羊肉。结了账,马车夫也已经套好了车准备就绪了…… 第39章 独狼凶狠 马车往寨城方向而去。 这一路的山区,多是些沟壑,到处是土黄。 马夫心情放松了很多,眼看塞城就在眼前,他对狼的戒备也丢到了脑后去了。 这天,太阳落山以后,马夫没有按惯例投宿,趁着天晴月明,依然往塞城方向急急地赶路。 马忽然嘶鸣起来,一副惊恐的样子,奔跑速度与往日大相径庭,是狂奔。 “娘,你抱紧无忌,我出去看看!”翟婵很疑惑,关照好毕氏,掀开车厢门帘问道:“大哥,这马怎么地了?” “它是嗅着危险了,害怕……”马夫一脸的惊慌,扭头答道,使劲地在拽缰绳。 翟婵蹙起了眉,出了车厢挤到了车辕上坐下,道:“这么跑很危险的……” “我已经勒住缰绳了,好像不顶用……”马夫拽着缰绳很是紧张地道。 “你把马鞭子给我,一手扯住一根缰绳,一定要控制住速度,控制好方向!”翟婵吩咐他道,从他手抽过长鞭子。 “好。”马夫紧张得浑身汗淋淋的,连忙将缰绳在手掌上绕了几下,紧紧地缠握住。 看马夫满脸的恐惧样,翟婵也心慌起来。她心里清楚,马受惊地不受控制,一定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忽然,她惊悸了一下,意识到,是马夫所担心的夜月狼出现了。 惊恐的马还在狂奔,马蹄“得儿——得儿——”的,很不能飞起来似的,步伐一阵紧似一阵;车轮在坎坷的路上颠簸,吱吱呀呀的,似乎很快就会被颠散架了。 这让翟婵更加惶恐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辕边上出现了一条大狗,灰色的皮毛,耳朵尖锐挺拔,黑色的鼻尖,聚着黄色荧光的眼珠全神贯注地盯着马屁股,透着幽幽的森然煞气。 “那儿来的狗……”翟婵锁起了眉头,奇怪地道。 “它是狼!独狼!夜月狼!”马夫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翟婵吓坏了,条件反射地扬起马鞭挥向狼,“啪”地一下,把独狼抽得再地上打了一个滚。 独狼落到马车后面去了,马还在狂奔。 “哎呀,它在啃车厢的木挡子呐!”忽然间毕氏惊恐地大叫起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把翟婵听得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驾!”马夫咬牙喝道,放马狂奔。 翟婵在车厢左边朝车厢后面甩了一鞭子,啪地一声非常响。 狼惊了一下,松了口,掉在了道上。 无忌恐惧极了,脑海中想起了一句老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难道是因为马车上有他,狼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追咬马车么? 他不敢出声,死死地抱住毕氏的脖子,就怕狼头突然从车厢底下窜出来一下子咬住他。 毕氏感觉到了他的恐惧,用手拍着他的背脊道:“无忌,别怕,外婆和你娘会护着你,它咬不着你的!” 马车依然在向前狂奔。 车厢的木档子又响起了啃咬声。 “哎呀,它又在啃车厢挡子了!”毕氏又一次惊恐地大叫起来。 翟婵闻声,回身又朝车厢左边朝车厢后面甩了一鞭子,“啪”地一声脆响。 独狼又被抽得掉在了车道上。 如此三番五次,狼改变了方法,钻到马车厢下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车厢底下传来了“吭哧吭哧”的咬木头声,一定是月夜狼抱着车轴在啃咬。 毕氏心急如焚,慌乱地喊道:“哎呀,它在咬车轴呐,这么下去,车轴非断了不可啊!” 马夫已经汗水淋淋,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翟婵脸色苍白,不停朝车厢后面徒劳地甩着响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过了一炷香时间了,翟婵的脸上也滴下了串串的汗水。 毕氏紧抱着无忌,嘴里绝望地喊道:“哎呀,你们快想法子啊,这样下去,车轴马上就会断了啊!” 马夫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无忌忽然想到了办法,他指着白切羊肉,张口“啊啊”地向毕氏示意要吃。 毕氏心烦意乱,根本就理解不了无忌的意思,冲他大声地呵斥道:“哎呀小祖宗,这个时候还要吃羊肉啊?” 一句话提醒了翟婵,她急切地朝毕氏大声的喊道:“娘,快,把羊肉朝我屁股下面的地上扔!” “哦。”毕氏没有理解翟婵的意思,只是按翟婵的话,手忙脚乱地拿起白切羊肉朝翟婵坐着的车辕下扔去。 “吭哧吭哧”的啃咬木头声消失了,毕氏将后窗帘掀起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马车后,随即高兴地喊了起来:“它下去了,在吃羊肉呐。” 翟婵和无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夫也松了一口气。马却还在惊恐地向前狂奔,他不得不依旧紧拽着缰绳。 “嗷——”身后夜月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嗷叫,仿佛是不甘心的示威,让他们不寒而栗。 马车继续沿着道狂奔了十里地,马累了,速度慢了下来,马夫借机控制住了马,翟婵也就回到了马车厢里。 总算,黑暗中现出了村庄隐隐的轮廓,有人家了。 意识到已经远离险境,马夫勒紧了缰绳,控制着受惊的马慢慢走进了一个村子。 进了村子里的客栈,查看了一下车轴情况,还剩下小半截就咬断了,让他们惊呀的说不出话来。 马夫捂住心口连连地道:“幸运,幸运,多亏少奶奶临危不惧想出了绝招把它引开了!要不,凶多吉少哦。” “哎啊,这还是我儿子的主意呐,是他想到的这一招。”翟婵惊恐未消,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脸,亲了无忌一下道:“儿子,你咋就这么聪明呢?” “还真是聪明,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他真要吃羊肉呐。”毕氏惭愧地咂咂嘴,难掩恐惧。 “唉,苍天保佑哦!”翟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毕氏也缓过劲来了,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大哥,天很晚了,车轴明天再加固不迟。”翟婵冷静了下来,转而安慰马夫道:“今晚够受的,你喝点酒压压惊吧,记在我们账上。我们先歇着了。” “好,知道了。谢谢少奶奶。”马夫惊魂未定地喝酒去了。 翟婵她们进了房间,简单地吃了点络饼,洗洗睡了。 翌日一早,马夫在车轴被狼啃咬的四周加固了四条木棍,用麻绳紧紧地捆扎好。随后,他来到客栈堂铺吃早饭。 “怎么样?还能走吗?”在店堂的翟婵担忧地瞅着他问道。 “将就着能走,好在前面不远就是塞城,短途问题不大。”马夫一边吃早饭,一边对翟婵解释道:“到塞城以后,我到车行换车轴去,你们急着赶路,就另叫一辆马车走吧,别等我了。” “也好,我们这就把车钱算给你,换车轴的钱也由我们承担。”翟婵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马夫客气地推脱道。 “应该的,是我不好意思。”翟婵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你慢点吃,不急的。我先回房间去了,一会我娘会下来结账,把租车的车钱也给算你。然后我们出发。” “行。我吃完就把马车赶到大车铺门口等你们。” 翟婵抱着无忌回房间去了。无忌很惊骇,月狼竟然能够将这么粗的车轴啃断了大半?它的牙该是多么的锋利哦。 毕氏与马夫结完账,马车朝塞城赶去。 塞城名声大,地方却不大。 到了塞城已经是中午,马夫就近将她们放在一个大车铺门口,自己赶车去车铺换车轴去了。 翟婵她们在大车铺简单地吃了午餐,然后租了一辆马车动身往仙池城方向赶去。 仙池城靠近秦国的河西郡。由于靠近西河,气候湿润,一路上山坡全是绿色葱葱。 经历遭遇西北狼这一遭,翟婵学乖了,只要看天色近旁晚就立马找客栈歇息,绝不再贪图时间赶路。 现在这个马车夫是个粗壮的汉子,话很多。 夜宿日走,四天过去,马车翻过卧龙岭,眼前是一片绿色,在重峦叠嶂中迂岭而下,忽然看见有水一泓,碧波荡漾,芦苇丛生,野鸭成群。来无源,去无踪的。翟婵顿觉奇怪,问马夫道:“哥,这一片水打哪儿来的啊?” 马车夫看了一下,笑道:“这是碧海子,也就是仙池啊。” “噢,这就是仙池啊?没有什么特别的么?”翟婵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叫仙池啊?是哪个神仙的澡盆子么?” “你别看它平淡,它可是有来头的。”马车夫介绍道:“相传古时候有一女子,无婚而生双龙,龙子腾空而去,龙母也突然不见了。但是她的羊水留了下来,成了碧海子。旱不涸,涝不溢,鱼藻不生。很神奇的。” 翟婵听了激动不已,这个传说不就是暗合了她的龙母的身份吗?在仙池城住下,她只是想让无忌好好度夏。岂料冥冥之中老天自由安排,竟然停留在了风水宝地之中! “真漂亮。”她的心情不错,嘴里喃喃地嘟囔着。 无忌一边嘬奶,一边把翟婵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知道看见一个水池子有什么可开心的?忍不住咬了费紫茵一下。 翟婵疼的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朝他瞪起了眼睛。他却咧嘴笑了。 又赶了十里路,过了晌午的时候,马车进了仙池城。 仙池城是个山城。这里的春天来的很晚,夏季却是一个个性十足的季节,每天大风阵阵、呼啸不歇。 也因此,它的夏季比其他地方凉快了许多,号称夏都。 马车停在了一个名叫风停客栈的门前。“风停”,暗含希望风不要再吹的意思,可见当地人的多么地讨厌大风。 风确实很大,车厢的布帘被吹得呼啦啦地响。翟婵用长袍裹起无忌后抱着他、提着装包袱的篮子下了马车,顶着风径直进了客栈。 毕氏拿着棉被与马车夫结了账,也赶紧顶着风躲进了客栈。 开了一间房安顿下来,毕氏坐不住了,要出去找房子。翟婵让她歇一会再出去,她也不干,坚持要出去。 翟婵拗不过她,关照毕氏道:“娘,租院子的时候,对人说我们要在这儿长住,说我丈夫在军队里当差。” “哦,我懂了。”毕氏开了房门,立刻一阵风呼啸着扑进房里,她顶着出门去了。 仙池城不大,四周的城墙很厚实,也很高。城墙下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全都住着军人,实质上就是一个大城堡。 毕氏在城堡里逛了很久,问了街上很多人家哪有闲置的宅子。一番打听后,毕氏看了几家宅子。最后,在临近城南门的地方看中了一家宅子,小两进院,在二院里有一口井。 这家人家搬去义渠城已经有段日子了,家中原来的两个女佣也没有带走,一并留给了她们,可以作为丫头使用。 这让毕氏很是惊喜,没有多想就与出租人定了下来,又赶着添置了一些被褥什么的,太阳已经西下了。 她匆匆回到了风停客栈,向翟婵介绍了宅子的情况。翟婵听了也十分满意。两人叫了一些吃的到房里吃了,随后招呼柜台小二退房结账。 客栈老板见状,大度地免了她们的房费,只收了餐费。她们感谢着离开了客栈,背着包袱顶着风往小院赶去。 “娘,”翟婵拉了一把毕氏悄声地道:“别风风火火的,悠着点。虽然我们穿着巫教徒袍子,别人认不出我们。但是也不能太招摇了。” 毕氏不解地瞅着翟婵,也悄声道:“都已经到了仙池城了,你还担心什么呢?不是说灯下黑么?” “灯下黑不假。但是也要防备西北狼的。你忘了马夫说的?西北狼追踪猎物可是韧性十足的。”翟婵蹙了一下眉。 无忌明白,翟婵表达的是要入乡随俗的意思,让毕氏悠着点…… 第40章 丫头伶俐 见毕氏一脸的不解,翟婵悄声对她:“先不说那两个卫戍军死了,单颖会怎么报复我们,其他杀手也会到四处处找我们。那些血洗夏房的人更别说了,一定在义渠刨根问底的搜寻我们。我们初来乍到,必须格外的小心。” 毕氏脸色晦暗起来,左右看了一下街道,担心地道:“唉,还真是,那些杀手人比西北狼凶多了!唉,是要小心哦。” 正说着,一队军人从她们对面迎面走了过来,领头的校尉眼睛直直地盯着翟婵。 一阵风起,将翟婵和毕氏的盖头吹起,袄裙摆也掀了起来。翟婵狼狈地压住裙摆,眼睛又瞄了校尉一眼。 狂风也让军士们难以睁开眼睛。只有校尉挣扎着顽固扭头地瞅着翟婵。 翟婵顿时有了不安,心里不禁起了忐忑,自己暴露了什么疑点了么? 风还在咆哮,翟婵低头,一手拽着裙摆,一手抱着无忌与队伍擦身而过。 感觉校尉疑虑的眼睛依然在盯在自己身上,翟婵很是惶恐,她不敢回头,紧跟着毕氏匆匆地走。 她很纳闷,校尉为什么盯着自己看?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引起他怀疑了么?见一阵狂风过去,风似乎小点了,她放下了压裙摆的手,看了一下自己的袄袍……恍然大悟,是黑色的袄袍,引起了他的好奇,这里几乎没有巫教徒哦! 她悄声地关照毕氏道:“这地方不见巫教徒,袄袍以后不能穿了。娘,记住哦,以后一定要叫我汪珏,无忌姓夏,家里家外都要这么叫,千万不能露陷。” 毕氏点点头,看了一下四周:“我知道了。” 说着话,他们来到了一个院子门前。 这就是毕氏租借来的院子。 原住户留下的女佣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都长得挺标致。个子高的那个脸瘦长,丹凤眼喜欢眯着,鼻梁稍弯、鼻尖稍垂、有鹰钩鼻的意味。她见毕氏进门,快步上前要帮毕氏提包袱,口中亲热地笑着道:“哎呀奶奶,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啊!少奶奶好。” 好伶俐的丫头啊。 “呵呵,蕸丫头,就知道你会叽叽喳喳的。”毕氏笑,对翟婵道:“她叫旻蕸,那个……白莹呢?” “我来了……奶奶好。”白莹用围裙擦着湿手从灶头间出来,步态轻盈如燕子般来到了她们跟前。 然后她神情怯怯地转向翟婵,躬腰作揖道:“少奶奶好。”话说完脸上飞上了一片羞色,笑着垂下了眼帘。 她比先前那个叫旻蕸的丫头稍矮,瓜子脸,杏眼。 无忌看着白莹和旻蕸有点楞神,这么标志的两个美人啊?尤其是那个白莹,他感觉很有眼缘。呵呵,总算遇上了喜欢的人。他朝她张开了双臂,笑了起来。 翟婵很惊讶,蹙眉道:“屁大点的孩子,怎么就会花心了?这就盯上漂亮姑娘了?呵呵,白莹,他要你抱呐。” 白莹翟婵这么说,随即听笑吟吟地朝无忌伸出了双手。 无忌竟然就朝她扑了上去。 “哎呀,好可爱的宝宝,我也挺喜欢他,来我抱抱……”她开心地抱过无忌,亲热把脸贴在他胸口一阵摇头,惹得他痒痒地扭起身子咯咯地笑。 翟婵也乐开了怀,笑道:“莹丫头,以后你主要负责照料无忌。蕸丫头,你主要负责做饭……” 她们俩很开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诺。” 翟婵在这一瞬间突然产生了幻觉,感觉自己回到了大梁王宫中。她有点懵逼,呆愣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 想自己在大梁王宫中的时候,自己与姬遫整天黏在一起,需要什么只需吩咐一下丫鬟就行,她们会像这两个丫头一样,恭恭敬敬地应一声“诺”,然后飞快地去办妥。 尤其是她们候在一旁听完吩咐,会异口同声地应“诺”,就像现在的白莹和旻蕸一模一样。难道她们俩是从宫里流落出来的丫鬟? 可是姬遫说过,入宫的丫鬟断然没有再出宫的可能性。如此,她们应该是被安排出宫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紧,是緈王后派到这里来的么? 想想又没有可能,緈王后怎么会派两个丫鬟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她们也是偶尔决定租下的,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可是,看她俩训练有素的样子,至少是出自大户人家。 “无忌,来,娘抱。”翟婵瞅着被白莹抱在手里的无忌,伸出双手要把他抱回来。 无忌却转过头去逃避翟婵的手,双手紧抱住白莹的脖子,舍不得放下。 翟婵无奈,只得在白莹一旁候着,小心地守着无忌,她实在是信不过这两个丫鬟。 又起风了,毕氏和旻蕸躲进了堂屋。无忌却缠着白莹琦马玩。白莹无奈地举起他,将他放在脖子后面,然后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却不料,无忌出状况了,白莹惊叫起来:“哎呀……少奶奶,他……他尿了……哎呀,我衣服都湿啦!” 翟婵楞了一下,随即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哎呀,是被这风刮得,肚子冷了不自主收缩,尿憋不住了。”说着赶快把无忌抱了过去。 白莹手足无措地瞅着无忌,愤愤瞪了他一眼后,也笑了起来。 翟婵抱着无忌进堂屋给无忌换了裤衩,然后把他交给了毕氏带。 再看院子里,两个丫头已经各自忙去了,旻蕸去了厨房,白莹在水井边洗菜。 吩咐毕氏不要离开无忌,她随即洗手进了屋后的祭祀房,添油点灯,摆上馅饼,双手朝四周作揖,嘴里喃喃地道:“神灵保佑,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祈祷完了,跪坐在地上冥思苦想了好久。 她的内心很不安,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感觉在仙池城安家太顺利了。会不会有什么蹊跷?不会是着了单颖的道吧? 她们来仙池城是自己临时起意,如果有什么蹊跷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她就是疑窦丛生,那两个丫鬟太可疑了。 想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所以然来。转念就找理由说服自己。 可是,脑海里一片茫然,理由也不好找。 干脆起身回了堂屋。 见毕氏正看着院子里白莹顶着呼呼吹的风与无忌在玩耍。她这么快又与无忌重新玩起来了,看来是非常喜欢无忌哦。她疑惑地瞅着毕氏道:“这两个丫头……不简单哦。” 毕氏很奇怪问道:“怎么了?” “似曾相识……”翟婵若有所思,瞅着毕氏道:“看她们异口同声应答我的话,让我恍如回到了王宫……” “呵呵,你是想太子了吧?”毕氏笑了起来,笑得眼睛成了弯月。 翟婵的脸红了一下,未置可否。她自己心里明白,是这俩丫鬟让她想到了王宫。 看着院子里白莹抱着无忌在晃悠,她释然了:偶然租到的院子,里面有两个训练有素的丫头,或许是原来主人家好好调教过罢了。既然已经安顿下来了,就观察这两丫头一阵子再说吧。于是,她笑道:“这俩丫头……暂且过一阵子再说吧。娘,老样子,出去买东西的事你亲自去办,那两个丫头尽量少让她们出门。” 想起了在郁郅城外小村庄时候的张霞,毕氏连连点头,一脸的警觉地道:“好的,我知道怎么做。” 就此,她们在仙池城安顿了下来。 由于风很大,呼啸声很尖锐,毕氏说那是鬼叫声,这让无忌很恐惧,一有风声就不肯出屋子了。这么一来,她们也就随无忌深居简出,开始在院子里的过起悠闲的居家日子。 但是,由于有无忌,每天要忙碌的事情很多。 无忌在白莹怀里撒了好多次尿,渐渐地,白莹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观察了一段时间,翟婵对两个丫头还是比较满意的,她们俩的话都不多,家务活却是一顶一的好手,屋里屋外,被她们收拾的井井有条。 两个丫头话不多,晚上纳凉的时候虽然她们坐在一起,也都是大眼瞪小眼,只能把眼光聚在无忌身上。这让翟婵很纳闷,她们两个平时也不交流么?但是,她早晨练武的时候,可是亲耳听见过她们的笑声的。 这让翟婵疑窦丛生。但是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无忌一直很黏白莹,虽然有话不会说,却与她有了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只要白莹在他眼前,他就会伸出双臂扭着身子要挣脱翟婵或者毕氏的怀抱要她抱。 仙池城的夏天,在凉风的劲吹下,酷暑在这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清爽又舒适,是名副其实的的夏都。 毕氏一直变着法子为无忌准备吃的,每天的一个花样,像蒸红薯、蒸南瓜、蛋羹、豆腐、肝泥、鱼泥、瘦肉末、蛋黄泥、稠粥、煮烂的面、菜泥、水果泥等等,将这些煮熟的食物放在小碗里,用小勺压碎,研磨,再放入少许白开水或奶、慢慢用小勺尾给无忌吃。 时光如梭,一个夏季眼看着就过去了。 经过这个凉爽的夏季,无忌也有六个月大了。现在他浑身肉嘟嘟的,腿部的力量明显增强,活动量大大增加。他现在已经不甘于老老实实地躺在炕上、被人抱在怀里,一不留神他就会一骨碌地翻身、坐起,会有从人怀抱里窜出去的兴奋劲。他喜欢扶着炕沿站着,对家中所有的物件包括锅盆碗瓢有浓厚的兴趣,动不动就要伸手去抓,把翟婵和白莹吓得心惊肉跳。 无忌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好奇?都已经穿越到战国雄起年了,伴随着岁月的脚步,什么疑惑都可以得到解答。他现在意识和身体还不能很好的协调,难免有意外发生,怨不得翟婵害怕。 他现在很黏白莹,会摇摇晃晃地走到忙碌的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襟跟在她屁股后面,常把她吓的大呼小叫。 他张嘴朝白莹说起了抱歉的话。但是,发出的却是简单含混的“麽…哦…麽……哦……”音节。 翟婵虽然对他的举动很诧异,嘴里恨恨的,却满是笑意:“你个小不点的东西,人还没有长齐就开始追姑娘啦?好的不学,你爹的花心倒是无师自通哦!” 无忌很不服气,他喜欢白莹与花心无关,是出于亲情,不服地“咿咿呀呀……”向翟婵解释起来。 见无忌清澈的双眸看着自己,煞有介事地跟她说话,虽然没有听懂他说的是啥,翟婵感觉很好玩,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惊喜地朝毕氏喊道:“娘,你看哦,无忌和我说话呐。无忌,你想对我说啥啊?是不是说,你以后不黏你莹姐了?” 过来的毕氏看见无忌使劲朝翟婵摇头也乐了:“亲蛋儿(宝贝)就是聪明,那么小就要开口说话,不是凡人啊。” 词不达意,无忌只能无奈地笑。 她们围着他,开心地逗乐,欢歌笑语。 无忌现在能认识很多人,白莹和旻蕸,来玩的隔壁邻居等等,对他们说话的语气也有了一定的分辨力,夸他的话他还是听得懂的。 翟婵乐呵呵地为他擦去嘴角的口水,柔柔地道:“听懂了是吧?姥姥在夸你哎。” 他笑,朝毕氏说起了感激的话,出口的也是简单又含混的“麽…哦…麽……哦……”音节。 “宝宝就是可爱!”毕氏乐坏了,拥着他使劲地亲了他一下,然后与旻蕸一起给无忌准备午餐去了。 “来,亲蛋儿,娘抱。姥姥给你准备点心去了,我们去看看她今天都给无忌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好吗?”见无忌眼巴巴地瞅着她们背影,翟婵抱起了他。 他连连点头,与翟婵一起去了厨房…… 第41章 旻蕸使坏 几个月接触下来,翟婵对两个丫头已经没了戒心。 俩丫头整天笑盈盈的不说,蕸丫头做的三餐很合口,莹丫头也手脚利落,里外搞得干干净净,无忌还很黏她们俩。尤其是那个白莹,无忌须臾离开不得,除了晚上睡觉,都缠着她抱,翟婵都有些妒忌了。 那天晚上,一觉醒来的翟婵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无忌,却摸了空!她慌神了,四处小心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一丝恐惧笼罩住了她,她哆哆嗦嗦地点起油灯,端着在炕上四处照看了一下、掀拿起被子抖了一下,还是没有! 难道是掉地上了?翟婵俯身用油灯照了照地上,地上也没有! 翟婵彻底慌神了,赤脚跳下了炕,想去叫毕氏,没想到发现无忌躺在门前的地上正呼呼大睡。 看样子他是想出门去玩,因为拉不开门栓失败了,却不甘心地贴着门缝看外面,直到自己睡着了。 这个淘气的无忌哦! 翟婵哭笑不得,赶忙将他抱上炕去。 翌日,翟婵向毕氏说了昨晚惊悚一幕,把毕氏笑弯了腰。她嘻嘻地问无忌道:“无忌,你晚上要出屋找谁啊?” 无忌瞅着毕氏,眼睛眨巴眨巴的。 毕氏乐着继续问道:“是去找莹姐姐么?” 无忌想起来了,使劲点头。 “哼,你个小不点,竟然如此花花肠子,吓死我了知道吧?我不理你了!”翟婵装着气愤的样子板起了脸道。 无忌嘻嘻笑,讨好地攀着矮桌往她身上爬,嘴里“哦哦”的,像是在说抱歉之类的话。 翟婵、毕氏乐开了怀。 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是惬意。 这天,风小了点,太阳懒洋洋的。吃了午饭,白莹在清洗碗筷餐具、旻蕸在井边捡菜洗菜准备晚餐,翟婵在屋里收拾包袱,毕氏陪着无忌在自己屋里睡午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 翟婵收拾好包袱去毕氏屋里看了看,却发现只有毕氏一个人,以为无忌又去找白莹了,赶紧去了灶头间,只有白莹一个人在忙绿,无忌根本就没在! 翟婵慌了,无忌怎么就没人影了呢,不祥的感觉顿时笼罩住了她。 翟婵害怕极了,冲到院子里,看见旻蕸正在水井边洗菜,慌忙问道:“看见无忌了吗?” “没有啊!”旻蕸抬头看着她,问道:“少奶奶,他怎么啦?” “这个捣蛋鬼,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翟婵急急地道,随即朝院子四周喊了起来:“无忌!无忌!快出来!再不出来娘生气啦!” 翟婵的喊声惊动了毕氏和白莹,她们都来到了院子里。 无忌却没有露面。 翟婵真的发急了,急急地问道:“你们都没有看见无忌吗?” 白莹摇头道:“没有。” 毕氏很惶恐,怯怯地道:“我……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了屋子……” 翟婵浑身陡然冒出了汗水,脸刷地一下白了,急叫道:“快……快找找!” 四个人跑向了院子、屋里各个角落,“无忌!无忌!”的喊声持续不断。 但是,没有无忌的一点回应。 翟婵迅速地走到院门前,门拴没有插上。她记得,她今天出门回来后她是插了门拴的,怎么就打开了呢?难道无忌出门去了?不对,应该是有人进来过了! 意识到无忌出事了,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又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凉水,翟婵顿感浑身冰凉,不由地浑身哆嗦了起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呆愣了,无忌就这么突然不见了?就这么杳无踪迹了? 毕氏也慌了手脚,惊恐地开始喊叫,声嘶力竭:“哎呀呀,无忌,你别躲了,快出来吧,吓死我们啦!” 听毕氏这么喊,翟婵醒悟过来,起身心急慌忙地大喊道:“娘、莹丫头,你们顺着东门去找,然后守着东门。我去西门找。蕸丫头,你守在家里。走啦!”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她不明白不甘、也不信无忌就会这么没了! 毕氏和白莹也跟着翟婵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了。 她们急急地往西门一路寻找,这一个下午,嘴里不停地喊着“无忌”,嗓子都喊哑了。 翟婵浑身汗淋淋地来到西门,抹了一把满眼的泪水,问城门的衙役道:“大兄弟,看见有抱着一个男孩出城的吗?” “嗯,我当班的时候没有看见过,不知道其他人看见没……”衙役同情地看着她道。 翟婵绝望地蹲在地上哭泣起来,招来了许多出入城的人驻足围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眼看太阳已经西斜,城门关了,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她绝望了。 毕氏赶了过来,与翟婵一起哭了一会,道:“城门已经关了,没人能出得去,我们先回家,明天继续找吧?” 翟婵楞楞地没有反应,毕氏不容分说地挽着她回了家。 旻蕸已经做好了晚饭,毕氏拉着翟婵跪坐在矮桌前,把筷子塞在她手里。翟婵哆嗦了一下,忽然觉醒了,站起来喊道:“走,只要无忌没有出城门,就一定能找到,我们都去找。走啊!” 她们又都出门了,喊无忌的声音几乎在街道上响了一夜。 奇怪,无忌怎么就会不见了呢? 午饭以后,鬼叫的风声小了一些,无忌很想出门去玩。但是,见毕氏已经跪坐在蒲团上瞌睡,他感觉很无趣,便摇摇晃晃地出了毕氏屋子。他本想去找白莹,却被在井边捡菜的旻蕸拦住了,说白莹在院子外面,可以抱他一起去找她玩。 无忌开心地答应了,就被旻蕸抱出了院子。 风阵阵吹起,旻蕸躬腰,顶着风狂奔去了菜市场。 狂风中路人谁也没有注意他们。 旻蕸把无忌放在菜市场边上,随后去菜市场屠宰摊子借了一把剔骨刀回到无忌身边,抓起无忌的头发用刀乱割几下,切下了一把头发。剩下的头发看上去像被什么动物啃过一样。 弄乱了无忌的头发,又脱了他的褂子,用水粘着地上泥灰将他身身上和脸没头没脑抹了一下。无忌瞬间蜕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小叫花子。 无忌感觉很好玩,他还没有做过泥人呐。 “给,大马。去骑吧。”她朝无忌手里塞了一根树枝。 无忌高兴地接过树枝,骑着树枝往前跑去。旻蕸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骑着树枝在菜场兜圈子。 他的样子与一个叫花子没有区别,没有人注意他,任他摇摇摆摆地骑着树枝在人群里穿梭……过了一段时间,他走累了,回头张望,已经不见旻蕸身影。他转身往回走,还是没有发现旻蕸,这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从未想到旻蕸会丢弃他,更没有想到旻蕸会有害他的心,他以为就是旻蕸玩笑开大了。 想着没有了费紫茵的庇护,自己很难活下去,他有了恐惧。但是,他极力地控制住了自己恐惧情绪,他知道怕是没有用的,必须设法找回家,回到翟婵的身边去。 出了菜市场,他感觉累极了,就爬到街旁停着的一辆板车上,想躺下息一会,没有想到这一躺就睡着了。 旻蕸趁机上前,把无忌放在板车上的一个箩筐中,然后急急匆匆地转身,一溜烟地跑回了院子。他悄悄地进了院子,拴上院门,然后静下心,装模作样地在水井边继续洗菜。 她很得意,整个过程没过一支燃香的时间,谁也没有发现她!无忌一定会被板车拉走了,看翟婵到哪里去找他! 板车的主人是一户猎户,胡子拉渣的,他提着一个箩筐从菜市场出来。见一个孩子在他的板车上的箩筐里睡着了,惊奇盯着看了半晌。随后他把无忌抱了起来。 无忌一下子惊醒了,猎户打量了他一番,又将他放在箩筐里。箩筐里有一只没有卖掉的大野兔,无忌坐在死兔身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坐在板车上,把马赶上了道,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后,他回头冲着无忌乐呵地笑了起来,道:“孩子,你是谁家的啊?” 无忌看着他,张嘴“哦哦呀呀”地说了起来。他看着无忌挠了挠头,一句都没有听明白。 继续赶着板车踢踢踏踏地走了一会,他又开口道:“孩子,我们这儿有独狼,叫夜月狼,很凶残、很狡猾。县衙说了,每个猎户都必须去打狼,打死了狼县衙除了免税赋,还有奖赏。可是,夜月狼很厉害,不好打啊。” 夜月狼确实厉害,无忌见到过它的厉害,眼睛里不禁有了惊恐。 他撇了无忌一眼后转过头去,道:“有句话你听说过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老爹让我去套狼,可我婆姨又舍不得孩子。我想,你睡在了我板车上,就说明我们有缘,你就是我的孩子了,我就用你去套狼吧!我有两个孩子,比你大几岁了。你若没事,我就把你送回来。不然,我就将家里的一个孩子当着你,送还给你的爹娘。” 他又回头瞅了无忌一眼,见他直噔噔地看着自己,不哭也不闹,顿时心虚起来,扭回头自顾地赶起了马。 无忌吓坏了,自己成为狼的诱饵?这是他所不敢想象的。 他眼睛始终盯着猎户,这个人要把当着套狼的诱饵。如此,自己会被狼吃掉的,至少会被狼咬上一口……想起狼能啃咬车轴的大牙,他害怕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吓坏了,他知道狼的凶狠,自己绝不能去喂狼! 趁马夫埋头赶车,他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箩筐。猎户没有察觉,马“得嘞得嘞”在走。他没有犹豫,立刻滚下了板车,脑袋磕了一下,屁股很疼。但是,好歹能动。 怕猎户发觉他逃跑了会回头追来,他忍住疼,连滚带爬地往躲进了路边的玉米地里。 板车走远了。 他沿着来路拼命地往回走。这里是荒郊野外,也会有狼的,他很害怕,他不想成为狼的食物。他一直在往前走,走不动就爬,走走爬爬,直到半夜才来到城门下。 但是,城门已经关闭了。不过,这里不会有独狼来,他放心了,在门洞里卷缩在睡着了。 早上城门开了以后,他立刻进了城。想回自己家院子,却没有方向。为了避免孤独随即加入到一群乞丐中,随他们一起在那一带荡悠。 天亮的时候,翟婵、毕氏分别关照守门衙役开城门后注意拦截一岁左右小男孩,又分头在街道、巷子里找了起来。 街道上很静,只有几个卖早点摊贩在生火做早点。 走了几个巷子,翟婵看见一群小叫花子坐街边地上吃东西。只见一个男孩夺过了一个小男孩手中的地瓜,然后一把把他推到在地。那个小男孩被推倒以后既不哭也不闹,泪水巴巴地看着推他的男孩吃地瓜。 这个小男孩怎么看上去像无忌啊?翟婵心里激动起来,几步冲到了小男孩身边。 他满身的肮脏,脸上身上黄土蔽身。但是,他的胳膊上没有黏上黄土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纹着一个青蝉!这是无忌啊! 翟婵激动地一把抱住了无忌,伸手一把推倒了那个推倒无忌的男孩,气急了,恶狠狠地冲喝喊道:“你干什么欺负他?” 这声音就是费紫茵的怒吼啊!无忌吓了一跳,没有想到费紫茵竟然为了他朝一个小孩发出咆哮。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感动,头上和屁股上的痛感变得强烈起来,忍不住抱着翟婵凄凄地哭了起来。 翟婵也激动地抱住了无忌,两人哭泣了一会。无忌是又累有饿,忍不住在翟婵的怀里睡着了,翟婵就抱着他回了家。 在院子等着的旻蕸见翟婵抱着无忌回来了,很是惊喜。翟婵顾不上细说,一边吩咐旻蕸去东门把毕氏和白莹叫回来,一边走进了房间。 旻蕸郁闷地出门去了。 翟婵给无忌洗了一把澡,一边洗一边与无忌聊了起来,疑虑满满:“无忌啊,你是这么离开院子的啊?” 无忌“哦哦”地向她叙说起来,可是翟婵听得一头雾水…… 第42章 白莹挨打 翟婵叹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无忌啊,你以后可要乖着点哦,绝不能再出院子。这次可把娘吓坏了,幸亏你没有出城哦……” 无忌欣慰地笑了,如果翟婵知道他差点成了套狼的诱饵,该会是怎样的震怒? 过了没多久,旻蕸和毕氏、白莹回来了,三人激动地轮着抱了无忌一会儿,与无忌说了一些的担心的话。 无忌嫌旻蕸玩大了,不愿意她抱,故意不搭理她,甚至在她胳膊上咬了一口。但是,旻蕸为了避免翟婵怀疑,硬是把他抱了过去。 无忌顿生恶念,手脚并用地往她肩上爬。 旻蕸笑吟吟的:“呵,这是要骑大马啊?行,骑吧。” 她让无忌骑在了她脖子上。 立刻无忌就开始撒尿了,尿水顺着旻蕸的脖子流进前胸后背。 “哎呀……”旻蕸急叫起来,手足无措。 翟婵见了赶紧把无忌抱了下来。无忌依然不愿意撒手,脸上笑嘻嘻的:“骑大马……” 继续尿了旻蕸一脸。 翟婵就在跟前,旻蕸非但不敢动怒,而且还挤出了一脸的笑,尴尬地跑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虽然翟婵没有听明白无忌的话。但是她心里明白是有人在存心在陷害无忌。他悄悄将无忌带出院子,回来以后故意不拴院门以混淆视听,而无忌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证明,害无忌的人肯定是院子里的人。 会是谁呢? 她对两个丫头心生疑窦,从无忌对旻蕸的态度看,旻蕸是最可疑的。 她在井边洗菜,无忌出院子她应该是见到的,她却说没有看见。这就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但是,她却没有证据。于是她对两个丫头发了狠话:以后不管谁出院子,必须有第二人在场,出门后立即插上门栓,回来敲门。 “诺。”她们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无忌此后再也不愿意与旻蕸亲近,旻蕸只要碰他,他就会大声的哭喊,嘶叫,让旻蕸尴尬万分。 但是,无忌依然缠着白莹。 白莹很纳闷,无忌在她身上撒了那么多次尿,每次都把她恨得牙直痒痒,怎么自己就始终惦记他、须臾离开不得他呢?唉,是日久生情么? 每天只要有空闲,白莹就会来抱无忌,与他逗乐。 无忌过了好几天才退去身上的青块。但是,头发依然像被狗啃过,翟婵只能用剪子给他修整了一下。 这事过去以后,翟婵明显地多了心眼,无忌的活动范围须臾不离她的视线。 那瞥人的目光毒毒的,让旻蕸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更不敢靠近无忌了。 偃旗息鼓,她只得与无忌保持距离,期望翟婵的警觉能够早日过去。 转眼,已经是九月了,仙池城也已经入秋,白杨树叶开始泛黄了,天气冷了很多。 偏偏就是这样的气候下,昨天城里进住了许多军队,看样子又要开战了,城里气氛陡然肃穆了很多。这让翟婵变得焦虑,寻思是离开仙池城回魏国的时候了。 于是,翟婵让毕氏悄悄开始了离开的准备。 旻蕸很敏感,察觉到了毕氏行为不寻常的端倪,怀疑翟婵可能怀疑她了,很可能会离开这里了。她急了,决心孤注一掷,给翟婵一家来个一锅端。 冥思苦想一番后,她悄悄地买了一包砒霜,准备伺机下毒。 今天毕氏买了两只飞龙鸟吩咐旻蕸熬汤。 旻蕸心里一阵激动,终于等到投毒的机会了。 晚饭就要开始了,盛好汤以后,她偷偷地拿出了一个丝布包,用调羹舀了一勺子砒霜撒在汤盆里,然后把砒霜重新包好,藏在衣襟里。 忽然背后传来说话声:“哎呀蕸姐,好香哦,熬鸡汤啊?有我们俩喝的吗?” 旻蕸吓了一大跳,慌乱地转身,很惊愕白莹在她身后。 白莹见旻蕸这几天神神道道的,担心她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要加害无忌,所以格外注意她的举动。见她往衣襟里藏东西,怀疑她往汤里加入了什么害人的东西。但是,她吃不准是什么东西,只能装糊涂地问。 旻蕸定了定神,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微笑,讥嘲她道:“好你个狗鼻子,闻到香味了?是稀罕物——飞龙,比鸡汤鲜美多了,是奶奶从猎户手里买的。端过去吧,没准少奶奶会赏你一碗喝的,呵呵……” 白莹掀开了灶台上的汤盆盖,顿时一股热气腾腾的鲜香味扑鼻而来。“嘿呀,馋死我了,不如你现在就让我喝一碗得了……”她装着咽了一下口水,伸手就要去揭锅盖。 “不行!” 霎间,旻蕸的笑凝固了,沉下了脸,一口回绝她。 “哎呀,先让我尝一尝嘛……”白莹确定旻蕸肯定投毒了,她依旧笑嘻嘻的,装着垂涎的样子拿起一个小碗坚持道。 旻蕸怒了,使劲摁住白莹的手,“砰”地一下把汤盆盖合上,端起汤盆递给白莹道:“你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主人没有吃喝过,你也敢喝?不怕被割了舌头?去,端上桌去!” 白莹生气了,瞥了她一眼道:“吆,蕸姐,你什么时候这么一本正经了啊?不让喝就不让喝,找什么借口!哼。” 她感到非常非常的寒心,这旻蕸一定在汤里加了毒药,是要连着她一起毒死啊!为什么啊?就是为了不让她也成为妃子吗?她这心可真歹毒啊! 愤懑着伸出手去接旻蕸递过来的汤盆,看似已经端住汤盆,只是旻蕸松手的时候,她也松了手,“哎呀!”只听白莹故意大声惊呼一声,“砰”地一下,汤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飞龙和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旻蕸一下子愣住了。但是,脚上被烫的剧痛让她立刻醒悟过来。她顿时恼羞成怒,操起灶台上的菜铲,朝白莹一阵没头没脑地猛砸,嘴里怒骂道:“你个贱货!你是成心的!贱货!贱货!” 白莹头上、脸上、手背上被砸得鲜血淋淋,鼻青眼肿,一边躲,一边哭喊起来:“是你自己手松得快了……怪不得我……哎呀……疼死我了!你住手……住手啊!呜呜……” 很快她就被打翻在地。 旻蕸早就对白莹很不满意了,无忌信任白莹,整天与她黏糊在一起,加害无忌的机会比自己多多了。但是,她就是按兵不动,就是不愿意下手除掉无忌。她忘了赤山君緈濑让她到这儿干什么来了么?封妃子可是两人都有份的!她若真想除掉无忌,需要拖这么长的日子么?早就可以回赤山君府报功了! 现在,汤盆打碎了,飞龙汤连同妃子梦一起破碎了,自己精心布置的计谋全完蛋了。以往对白莹的愤恨这一刻也彻底爆发了,她将凝聚着对白莹愤恨的菜铲,一股脑地朝白莹倾泄挥去。 她现在是恼羞成怒、气懵了,抡起菜铲后,挥打起来手里根本就没有轻重。 等自己出完了气后,才察觉白莹已经被自己打得血流满面、倒地不起了。 她蹲在白莹前面笑吟吟地望着她道:“莹,我知道你现在深得少奶奶信任,把那个无忌也当着了自己的儿子,我是没法再指望你杀她们了。这两天你就装病,躺在炕上歇着吧,无忌由我来带……嘻嘻,等事情完成了,我带你一起离开,你还可以做妃子的,呵呵呵。听见了么?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我死了,你也活不成。”白莹扭过头不去看她地道。 “哼哼,你把无忌当儿子,少奶奶就会放过你么?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份,一样会杀了你!”旻蕸威胁地道:“所以,你必须配合我才有活路。少奶奶来了,对她说,你是自己摔伤的……”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翟婵突然就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她们一阵惊慌。 翟婵想这几天就离开仙池城,去郁郅城看一下姥姥,然后离开义渠国去魏国北屈城。 毕氏从猎户手里买了两只飞龙鸟,想着走之前让无忌尝尝鲜。 油灯点了很长时间了,却怎么也不见飞龙鸟汤端上桌,她不由得嘀咕道:“怎么搞得么,一个汤就这么难炖么?我去看看……” “哎呀娘,你急什么呢?不急的。那两个丫头也该吃饭了,你坐着看着无忌,我去把她们叫来一起吃,也算是告别了。”翟婵笑着道。 她起身去了灶头间。马上就要离开仙池城了,必须将她们俩盯紧一点,不要出捅出什么篓子才好。 灶头间的油灯很暗,白莹正坐在地上抹眼泪。翟婵见了吃了一惊,问道:“莹丫头,怎么了啊?” 旻蕸赶紧插话道:“她来端汤,脚下绊了一下,摔倒了……” “哎呀莹丫头,摔得不轻啊。”接着微弱的油灯,翟婵看着她头上、脸上到处是血迹,心里疑窦顿起,脸上却是一片怜悯,嘴里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是……头……晕……少奶奶,汤吃不成了,对不起。”白莹挣扎着站起了身子。 “哎呀,这伤……要治啊!”翟婵扶着白莹往灶头间外走,转头吩咐旻蕸道:“蕸丫头,你去请一个巫师来。” “少奶奶,不用的,我歇一会就好了。”白莹接话道。 “不行,一定要治。”翟婵沉下了脸,朝旻蕸喝道:“快去啊!” “哎,我这就去。”旻蕸吓了一跳,急急地出屋往院子外走去。 只是,她没有走远,躲在院子门外的墙下,并没有去请巫师。 翟婵刚才瞪她的那一眼让她胆颤心惊,就怕翟婵立马追究白莹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她与白莹还没有串通好说辞,很弄易穿帮的。 如此,她的小命就休了。 她要观察一下,如果翟婵送白莹回她们住的屋子,事情不至于很糟……但是,翟婵挽着白莹的胳膊往堂屋去了。 眼瞅着她们进堂屋,旻蕸急得跺了一下脚,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 白莹难说不把她供出来。今天自己的举动太明显,就是要把翟婵连同白莹一并毒死,白莹一定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故意摔了汤盆。 她必须逃走了。 但是,她非常不甘心。 呆楞了半晌,她决计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投毒。 探头朝院子里观察一番后,她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来到了水井边,从衣襟里掏出了那包砒霜,扯开绢布包扬着往井里撒去……没想到心急慌忙间用力太大,毒雾在井口弥漫开来,她似乎被呛到了,想打喷嚏却恐惧惊动屋里的翟婵,更怕砒霜继续吸进嘴里,赶紧抬手用袖子遮住口鼻,抽身往院外跑去。慌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包砒霜的绢布也落进到井里。 在院子外面打了一个喷嚏,松了一口气,总算如愿以偿了。躲在院门后又探头毒毒地瞅了一眼院子里,见堂屋的灯光在晃动,应该是有人出来看了。她再也不敢停留,撒腿就朝黑暗里的街道跑去。 毕氏见到白莹血淋淋的脸不禁大吃一惊,无忌看着白莹的脸也吓坏了,恐惧地哭了起来。 “娘,你去弄一盆水来,我给她擦一下。”翟婵对惊愣的毕氏道。 “哦,等着,我就去。”毕氏将无忌放在地板上,站起身道:“无忌乖,别哭了,姥姥给你莹姐姐打水去。” 无忌点点头,泪目看着白莹。 无忌的表现让白莹很感动、很欣慰,她朝他咧了一下嘴,安慰他道:“无忌别怕,姐不乖,摔了一跤,不疼,没事的。” “来,莹丫头,快坐下。”翟婵把一个蒲团放到白莹跟前。 毕氏把水端来了,放在地板上。 忽然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在打喷嚏,翟婵疑窦顿起,举起油灯向院子走去…… 第43章 妃子梦 毕氏细细地给白莹擦拭去身上的血迹,回头看翟婵已经回屋来了,她奇怪地问道:“谁啊?” “没有看见人。旻蕸院子门没有关,我关上了。”说着,翟婵接过毕氏手中的毛巾继续给白莹擦拭血迹,心疼地问道:“莹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巾碰到伤口处,白莹疼的哆嗦了一下,言不由衷地道:“就是……摔了一下。” 翟婵冷冷地咧了一下嘴角:“得啦,摔一下能摔破脸的同时又摔破头顶?再说,两只手背也是血淋淋的?会是摔的吗?说实话吧!” 白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无言以对。 “是蕸丫头打的?”翟婵目光锐利地瞅着她问道:“她为什么往死里打你?” “她……”白莹张口结舌。 “说实话!”翟婵逼视着她道。 “我……说……”白莹的泪水流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横下了心。旻蕸一门心思地要置自己于死地,不说以后也是死。 她豁出去了,想不如趁这个机会坦白了,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于是坦白道:“我们……我们是魏国赤山君府里的丫鬟,赤山君让我们假冒丫头潜伏在这里,等你们来了以后害死你们。” “什么?”翟婵大吃一惊,惊愕地问道:“你们是赤山君的人?赤山君怎么知道我们来这儿了?” 白莹忍着痛凄凄地道:“他派人去郁郅城杀你们了,可是没见找到你的尸体。判断你逃脱了。可是你要生了,还要做月子,一定跑不远,会躲在郁郅城附近做月子。所以,他在郁郅城二百来里内的城池都盘下了院子,以对外招租的名义,吸引你们上门。院里的丫头全是赤山君府里的丫鬟假扮的,等你们上门后立刻除掉你们。赤山君许诺,谁杀了无忌,将来可以进宫做王孙的妃子……” “啊,赤山君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可恶呢?婵儿,你怎么招惹他了?”毕氏很愤怒地接话道。 “赤山君是姬遫的舅舅,緈王后的弟弟。原来是赤山君在追杀我啊……”翟婵恨恨地咬了咬牙,背脊有了一丝凉意。石颇一直说单颖与赤山君交好,如此,单颖与緈濑肯定是一丘之貉,幸亏已经甩了那两个冒牌卫戍军,不然结局就悲催了。 原来还是来自緈王后的追杀。毕氏明白了。 想想一家人居然与杀手共居了半年多,翟婵汗毛孔都竖了起来。 赤山君作为镇守蒲阪郡关隘的封疆大吏,为了姬遫的大儿子以后能享太子位,竟然处心竭虑地要除掉无忌,简直是丧心病狂。 白莹继续道:“我们是义渠人,很小的时候就被赤山君府里的人买到府里细心培养,识字、学礼仪、学伺候主子,是准备将来王孙姬圉登王宫太子位后,进宫里伺候他的。可是他认为除掉无忌这个事很急,就将我们派到了郁郅。 其实,得知少奶奶被赶出宫后,赤山君就派人潜入了义渠开始追踪少奶奶了……” 翟婵感觉很困惑,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赤山君我出了王宫?”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白莹摇头道:“我只听君夫人说,赤山君鬼迷心窍了,一心不让其他女人染指后宫,除了緈氏家的女人,王宫里的其他女人都要死,除非是緈氏家的女人怀了姬家骨血,否则也要斩草除根。就是这个原因,少奶奶一出宫,赤山君就派人来义渠找你了。” 翟婵还是疑惑,问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郁郅城来的么?义渠国这么大,不会是他卫队的人自己找到的吧?” “我不清楚。”白莹还是摇头,猜测道:“或许赤山君在宫里有眼线吧?” “眼线?他对我知根知底?”翟婵很疑惑,也很愤怒。那怪石颇说宫廷有细作呐,对自己知根知底啊。她紧盯在白莹问道:“这个人长什么样?” “夫人说……”白莹犹豫了一会,嘴唇蠕动起来。 “她怎么说?”翟婵顿时打起精神,这个眼线应该是自己熟识的人,吃里扒外,实在不是个东西。 白莹还是摇头,凄凄地道:“夫人说,她从不参和赤山君的事情,除了礼仪见一见重要客人,也不会露面。那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见没见过……” “哦。”翟婵虽然不死心,却也无奈了。她清楚,不能指望一个丫头能提供机密的内幕情报。她瞅着白莹道:“你继续说。” “他们袭击了郁郅……于白山的夏季牧场以后,没能在院子里发现奶奶,也没有发现少奶奶和孩子的尸体,所以认定少奶奶躲过了一劫。”白莹继续讲道。 白莹讲的情况与自己的判断是一致的。显然,袭击夏季牧场的人就是赤山君府的人。原来就是緈王后姐弟联手血洗了夏季牧场啊。 “……后来府里幕僚有人给赤山君出点子,说翟婵虽然逃脱了。但是,她应该处在生产前后,一定走不远的,肯定会在郁郅附近的某个地方隐居做月子。因为,郁郅一带是你的老家,你熟悉那一带,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身体也不容许……” “幕僚?”翟婵有了心惊胆颤的感觉,赤山君府里竟然藏着一个了解自己底细的人? 她楞了好一会,这个幕僚眼睛蛮毒的,会不会也是来自义渠,与自己很熟悉? “赤山君卫队没有义渠人,不会讲义渠话,是没法在义渠查找你们的。赤山君就按他的计谋,他让我们这些原籍在义渠的丫鬟潜伏在郁郅周边城里,伺机对你们下手……”白莹边想边解释道。 翟婵听白莹这么说,心里很不屑。感觉这个幕僚的点子看似很高明。但是,郁郅周围城池很多,他这么钓鱼一样的找自己,未必能能成功。 果然,白莹说到了这点:“可是,都两个多月过去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正当赤山君灰心的时候,他得到消息,说义渠草州县衙在通缉翟婵。那个幕僚随即判断说,如此,翟婵和孩子在草州呆不下去了,肯定从草州潜逃了。但是,由于孩子太小,不宜远行,应该还会隐居住离草州城不是太远的地方隐居。” 她楚楚地瞅了翟婵一眼,见她在认真地听便继续讲道:“他建议赤山君在距草州城不远的城池重新置办适合带孩子居住的小院子,并让我们都赶了过去,以原主人留下的帮佣、丫头为名潜伏在院子里,在城里暗中查找你们母子下落的同时,向外招租,以吸引少奶奶母子上门,伺机害你们。” 换汤不换药而已,翟婵很鄙视这个幕僚的手段。但是,从白莹屡次提到这个幕僚判断,这个人很受緈濑信任,应该是他的亲信幕僚,緈太后毒打自己可能也是出自他的设计。翟婵很愤怒,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盯着白莹问道:“你见过这个幕僚?” 白莹想了一下道:“有一次我陪夫人在院子里赏腊梅,突然碰上赤山君与一个中年人从院门外进来,他穿着一身青衣袍子,戴着毡帽,山羊胡子有点灰白。夫人匆匆与他见礼后回了后院。后来她告诉我,这个人就是赤山君很仰仗的幕僚,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这么说,夫人很厌恶他?”翟婵楞了一下。 白莹点头道:“是的。夫人说,他是心术不正的人……专门琢磨、谋划一些见不得人勾当,夫人嫌他蛊惑了赤山君……” 青衣袍子,山羊胡子灰白,像是一个学究哦。翟婵想了一下,在王宫里好像没有出现这样一个人。不过,她敬重的穿青衣袍子的人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将自己送进魏国王宫的楼庳,也是姬遫很器重的商人,也是山羊胡子灰白。但是。他深受姬遫的青睐,还能屈尊跑到赤山君家去做座上客么? 见她陷入沉思,白莹也停下了述说,呆呆地瞅着翟婵。 没有头绪,翟婵暂且放下了思索,发觉白莹不说了,奇怪地问道:“怎么不说了?” “哦。”白莹见翟婵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继续讲道:“我和旻蕸被赤山君挑选出来派到仙池城,冒充丫头住下来。我们已经在院子里守了一个多月,眼看都快入夏了也没有查到少奶奶母子下落,都快没有信心了。就在这时候,大奶奶来了,要租院子。 旻蕸一眼就认出了大奶奶是被草州城县衙通缉的毕氏,心里高兴的就差喊起来了。 她装模作样地叫来了赤山君安排下细作,让他把院子租给了大奶奶。 就这么着,我们成功地藏在了少奶奶身边,就等着下手害死无忌了。” 毕氏听得目瞪口呆,她们竟然是这样上了贼船啊? “后来呢?”翟婵顿觉心惊肉跳,不知不觉中掉入了赤山君的陷阱,让她毛骨悚然。奇怪的是,这好几个月来,她们这么就没有下手呢? 她疑惑地问起了原因。 白莹解释了一番: 装着一副满怀憧憬的样子,她和一心要成为妃子的旻蕸被派到了仙池城。她很坦然,蛰伏不代表动手,翟婵她们不一定来仙池城,在仙池城享受自由时光倒也不错。 但是,运气实在太差,毕氏竟然就租了她们的院子。毕氏走后欢呼雀跃的旻蕸如撞了大运一般兴奋,就像马上就能成为妃子一样。她也装出一副欣喜万分的样子,摩拳擦掌准备放手大干,心里却暗暗叫苦不迭。 由于成功在望,进宫成为妃子已经是早晚的事了。翟婵早晨听见的笑声,是她们心声的流露。在她们心目中,赤山君只是她们的主子,以后的国君只会是姬圉,她们在憧憬谁能博得的姬圉的宠幸,为此争辩,谁也不服输。 一个月以后,小心翼翼的旻蕸和白莹对翟婵她们的习性也了解了,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旻蕸设想了许多害死无忌的办法。只是鉴于翟婵的身手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晚上,临睡前的旻蕸安奈不住了,对已经躺下的白莹悄声道:“莹,现在那个无忌已经很黏你了,你带着着他去哪里,翟婵都不会怀疑。你何不把他抱到前院,扔在水井里淹死得了?事实上主子也不关心翟婵死活,只在乎那个无忌而已。然后,我们溜之大吉。” 白莹惊了一下。她在赤山君府多年,一直在伺候君子夫人,耳濡目染,已经看透了世间的尔虞我诈。 她并不看好这个行动,赤山君夫人曾私下告诉她,翟婵是从宫里出来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太子的。也就是说,她们要杀的目标是王孙。她很恐惧。开玩笑,杀王孙?这可是叛逆的死罪!一旦传开,赤山君可以推说是手下人瞒着他干的,她们能推给谁?只能是死路一条哦!许诺进宫成为妃子又怎么样?有命去享受么? 白莹觉得无忌很可怜,他一个孩子,只因为出生于帝王家就必须要死么?她觉得很不公平,她从小就离开了父母,总觉得自己很可怜,无忌可比她小多了,却很快就要死了,她很哀痛。 听旻蕸要把无忌扔到井里去,她一下子懵了! 白莹的思路很清楚,妃子只是一个美丽的空心气泡。但是,她却不能向旻蕸敞开心扉说这些。她知道,旻蕸很向往这个美梦,而且旻蕸做事不择手段,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着旻蕸跃跃欲试的神情,她迟疑了一下,决定采取拖拖延战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于是,她佯装思考了一番,冲旻蕸连摇头道:“不不,蕸姐,翟婵是个很警觉的人,每次进她屋,或者我们在她屋子外活动,手脚再轻,她都会出屋看……” “警觉又这么样啊?早晚要了她的命。”旻蕸不以为然。 “你忘了么?赤山君派出一队弓箭手射杀光了她的家丁都没奈何她如何。你说,我们俩是她的对手么?恐怕我们还没有出手,小命就被她玩完了。把无忌扔井里动静太大,万一被她发觉,我们还有命么?” 白莹看出了旻蕸的虚张声势,只的吓唬起她…… 第44章 幸亏有你 “倒是。”被白莹这么一抢白,旻蕸楞了,不得不承认白莹说的有道理,却仍然不甘心,道:“其实你也不用太顾虑了,他那么小,往井里一扔,动静不会太大,只消一会儿时间就完事了。趁翟婵愣神的功夫,我们早跑得没影了……” “不行,我说了,习武的人很警觉的,我们根本跑不掉。”白莹依然连连摇头,禁不住心惊胆跳,害怕地道:“我可不想空有妃子名分却没有命享受。” “好吧,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旻蕸见白莹一副胆怯的样子,很是不屑。但是,不屑归不屑,自己也不想把命轻率地丢了,她悻悻地地闭嘴睡觉了。 看着旻蕸不甘地躺到到地板另一边的席榻上,白莹侧过了身,心底暗自庆幸旻蕸没有纠缠下去。 压下了旻蕸扔无忌到井里的念头,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 没有想到,旻蕸早已经按耐不住立功心切,私下采取行动了。那次无忌莫名其妙的失踪,白莹一眼看出了端倪,是旻蕸瞒着她单独对无忌采取行动了。 她心一阵悸动,没来头地有了悲伤,就怕无忌回不来了。 好在翟婵找回了无忌。 翟婵愤怒的表情说明,她早就怀疑是旻蕸扔掉了无忌。虽然恨得牙直痒痒,却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白莹的坦白确定了这个怀疑,虽然时过境迁,她依然难抑愤怒,真想将她碎尸万段。 好在旻蕸现在不在,还不知道白莹已经向自己坦白,除掉这个恶毒的心机女还来得及。 思考了一会,她视线回到了白莹身上。白莹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带着血迹,手背也是血淋淋的。她疑惑不解地看着白莹问道:“那蕸丫头为什么往死里打你?” “她在汤里下了砒霜,要把你们连同我一起毒死。碰巧让我瞅见了,就借接汤盆的机会故意摔了汤盆。她怒了,用菜铲没头没脑地抽了我一顿。” “啊?你……你这是救了我们的命啊!”翟婵恍然大悟,很感激白莹的救命之恩。她的内心非常恐惧,如不是心善的白莹她们就死定了。唉,是自己粗心大意了啊。她怕了,忍不住抱着白莹的头凄凄地流下了热泪道:“莹,幸亏有你啊!” 白莹很欣慰地道:“少奶奶,你不用在意的,我没有妃子的命,早晚都是死……” “胡说。”翟婵被她的话激了一下,倔强又回来了,她打断了白莹的话,道:“莹丫头,大恩不言谢,我会为你做主的,从此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子!” 给她包扎好头上的伤口,翟婵思索了一会,对白莹道:“这样,你先把晚饭吃了,先在我屋里躺着,陪无忌睡觉。蕸丫头的事你就别管了。” “谢谢奶奶。”她接过毕氏递过来的饭碗,吃了起来。 翟婵去灶头间取了一把菜刀,准备行动了。 “无忌,你和姥姥乖乖睡觉哦。你不乖,莹姐姐会很疼的……”翟婵瞅着无忌道。 无忌知道翟婵要采取行动了。但是,白莹是安全的。他放心地点着头,在毕氏怀里睡了。 翟婵出了屋子躲在了院子门后面,握着菜刀等待旻蕸回院子。 毕氏担心翟婵一个人难以对付旻蕸,把无忌交个白莹,操起一根擀面杖,出屋子躲到了院子门的另一侧。 但是,天已经很晚了,旻蕸一直没有回来。 翟婵挺纳闷,叫一个巫师上门而已,要花这么长时间么?都可以在仙池城闲逛几圈了。忽然她醒悟过来:旻蕸已经逃跑了! 她插上了院子门栓。毕氏很疑惑问道:“珏儿,不等她了?” “她跑了,不会回来了。”叹了一口气,翟婵愤愤地骂道:“这个恶毒的贱人……” 她很担心,旻蕸不会是去搬援军了吧?这个一心飞上富贵枝头的女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一定还会继续陷害他们。她的存在就是一个祸害! 她们回到屋子里。 白莹吃完饭,她和无忌一起躺在翟婵屋里的塌上,睡了。 但是,她根本就睡不着。经历了生死劫难,她心里苦凄凄的,不禁泪水涟涟。 “少奶奶,她还没有回来么?”见翟婵母女失望地回屋,白莹抹了一把泪水,抬起了头戚戚地问。 “没有,看样子是做恶心虚了,溜了。”翟婵看了白莹一眼,关切地问道:“莹妹子,你还没有睡着啊?伤口很疼是吧……” “不疼,就是睡不着。”白莹忍不住又抽泣地起来:“少奶奶,我知道害无忌是死罪,我不想干,也不想当妃子。可是,我若不来,緈濑饶不了我……唉,真不该来,早晚是个死……” “妹子,你别说了,我知道一个做丫头的难处。说真的,幸好你来了,我们才能躲过一劫。你好好睡吧,别多想了。”翟婵感激地道。 哭泣了一会,白莹渐渐平息下来。 毕氏给白莹端来了一碗水,她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后抹了一下泪眼,羞愧地道:“对不起少奶奶,我……太没有规矩了。” “莹妹子,我已经说过了,你是我的亲妹子,怎么还少奶奶少奶奶地叫呢?”翟婵不高兴地沉下了脸。 “可是我……”白莹惊愕地看着翟婵。 “没有什么可是的。以后就叫我姐。”翟婵斩钉截铁地道:“听见了吗?” “哦,听见了。”她羞怯地抬起头,瞅了翟婵一眼,又垂下了眼帘:“姐……” “这才对。”翟婵笑了,道:“妹子,姐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你问吧。”白莹道:“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好。你们怎么与赤山君的人联系啊?”这问题翟婵很担心,旻蕸暗算无忌没有成功,她应该是去求助埋伏在仙池城的细作了,自己与无忌还处在危险中。 白莹摇头,对翟婵解释道:“我们没法与赤山君府联系,这儿毕竟是义渠,离蒲阪千里迢迢。我们来这里,在院子里呆下来以后,头一个月还有人来看看,后来再也没有人来过。” 这让翟婵感觉不可思议,疑惑了:“那怎么就让我们租了院子呢?” “是这样。”白莹解释道:“租房的中间人是赤山君的人委托的,租院子的人来看院子以后,如果我们同意出租,中间人才会同意出租。因为我们看到过海捕文书,见过你们的画像。” 翟婵接话道:“然后中间人会向赤山君的人报告?” 白莹摇头,一头雾水:“这就不知道了,或许会报告。但是赤山君已经有话在先,如果你们租了院子,弄死你们就是了,不用报告的。” 翟婵又楞了一下,感觉赤山君是把她们当成死士用的,根本就没有指望她们回蒲阪。白莹她们竟然没有察觉么? 犹豫了一会,她问道:“成功以后呢?你们怎么办?回赤山君府么?” “还是等着,守着院子。回蒲阪赤山君府要穿秦国关卡,一方面我们没有照身帖,无法上路。另一方面赤山君担心被我们擅自回魏国会露马脚。说好的,会派人来接我们。生活费用是中间人按月给的,也没有多余的银子。”白莹解释了一番。 确认了,她们就是死士,没有人会帮助她们。翟婵顿时放下心来,却对白莹心生怜悯。 她们是一对姐妹花,却都是死士,妃子的许诺,纯粹就是一个幌子。好在白莹心善自己收了手。而旻蕸这个心机女却执迷其中,一条道走到黑了。 她叹息地摇摇头,继续问白莹道:“中间人住在哪里?” “奶奶知道的。”白莹看了一眼毕氏,继续道:“你们租了院子以后,旻蕸担心害不了你们,反倒被姐识破枉送了自己一条命,就想悄悄地害死无忌,让中间人把我们藏起来。所以她特意去找过中间人一次,回来以后很失望,说没人,门挂锁了。然后她就给赤山君府写了一封信,说事情很快会得手,请来人接我们回蒲阪。但是,也一直没有受到回复……” “旻蕸什么时候去找的?”翟婵心里算计起了时间。 “嗯……是你们来后一个月吧?她看见姐早上起身练拳了,害怕自己不是你的对手……”白莹回忆道。 “嗬,她倒有自知之明。”翟婵冷笑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思考了一下,对毕氏道:“中间人离开已经有四个月了,想来一定是回魏国蒲阪向赤山君报信去了。可是,算算来回时间,他早该应该回来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呢……不对,他没有回赤山君府,过秦国关卡是很危险的,他是躲了起来,要看无忌到底死了没有,然后再逃回赤山君府,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啊?这么说,那人还藏在仙池城里么?那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免得他朝无忌下手……”毕氏立刻慌了。 翟婵摇头道:“娘你别慌,我想,旻蕸或许就是按他的命令行事的。可这家伙或许就是一个怂人,怕旻蕸暴露会被牵连,所以才躲起来了,他是不敢露面。而且,这儿是义渠仙池城,不是魏国的蒲阪城,这几天城里明显在集结民众,看来是有战事发生了。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一定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嗯,很有可能中间人是狡兔三窟。” 毕氏经历过夏季牧场发生的杀戮,不想再次身陷危险的境地,忐忑地道:“哎呀,我看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儿,省得提心吊胆的……” 翟婵看着白莹犹豫地道:“可是莹妹子还伤着呐,我们怎么能扔下她不管?” “我没事的,你们走就是了。”白莹无所谓,淡淡地道:“用不着管我的。” 翟婵想了一下,关切地看着白莹:“妹子,你实话说,你能走么?” “能走。”白莹毫不犹豫地道:“我也不是头一次挨打,以前在赤山君府里也会挨打。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第二天照样起床干活的。这一次也没什么的。” 翟婵点点头道:“好。既然是这样,你就收拾一下吧,明天你就离开这儿。” 白莹楞了一下,很忐忑:“我……也要走?” 翟婵坚决地点点头,到:“一定要走。旻蕸跑了,一定会在赤山君面前告你状,赤山君一定会杀了你的!不要心存侥幸,知道了吗?” 白莹惊颤了一下,点点头应了一声:“哦。” 翟婵又想了一下,对毕氏道:“莹妹子的伤还是要治一下的。这样,我去请郎中来给妹子看一看。这样明天出门就放心很多。娘,你随我去院里把院门插上。” “少……姐,不用的。”白莹感动,慌忙地制止道。 “要的,你躺着吧,我一会就回来了。”翟婵挥挥手,出屋子去了。 毕氏插上了院子门,心慌意乱地回了屋子。 翟婵在怀里藏了一把菜刀朝中间人住的院子走去。毕氏曾经告诉过她中间人家所在的地方。想旻蕸看你就躲在那儿她心里就窝火,现在她就是想出气,就是想宰了旻蕸这个贱人! 她压根也没有想到屠戮夏季牧场的是赤山君,她与赤山君昔日无仇往日无怨,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与死地?单颖与赤山君交好,看起来也脱不了干系! 正想着,已经到了那条街。 一通路走下来,怒气平息了很多。 整条街都是黑漆漆的,无声无息,院子门上依然挂着锁。显然,旻蕸没有来到这里。窜上院墙,屋子里也是黑灯瞎火的,她犹豫了一会,离开了。 必须把这个事情设法告诉石颇,让他去找赤山君和禁卫军算账。 纠缠于旻蕸是否躲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眼下关键的是要脱离赤山君的视线,走为上。明天,她们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仙池城。 去了郎中的铺子,敲开了门,说了白莹的伤情。郎中给了她一罐药膏,说这样的伤用不着出诊,抹上药就行。 翟婵给了银子后便急急地回院子去了。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门,候着的毕氏端着油灯给她开了门。翟婵进院子后,她又赶紧关上门插上了门栓。 “莹妹子睡了么?”翟婵问她道。 “还没有呐。”毕氏摇摇头:“我看她一直翻来覆去的……” “是疼德睡不着。唉,那个蛇蝎为心的旻蕸,真不是个东西!”翟婵生气地骂道…… 第45章 有缘人 翟婵与毕氏往屋里走去。毕氏望了一眼屋子门,悄声地问道:“我们走了,莹丫头怎么办?她可是赤山君的人,一旦赤山君听说是她救了我们,还不把她剁成肉糜?” “是啊娘,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翟婵蹙眉悄声地道:“但是,怎么安排她,还真是难办……” “你可不能对她起杀心,恩将仇报。”毕氏怕翟婵起杀心,立即打断了她的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行了娘,别说了。我们先给莹妹子把药给抹上。”翟婵郁闷地制止了毕氏的话,率先往屋里去了。 白莹还没有睡着,泪水朦胧的,见她们进屋便坐了起来:“姐,你回来了?你们上榻睡吧,我回屋去……” “哎,不急回屋的,我先给你把药抹上。郎中不愿意出诊,说你这种伤没必要出诊,抹上药就行。”翟婵动手给她细细敷起药膏,用布包扎好伤口,吩咐她道:“妹子,郎中说,为了避免感染,不要碰水,所以,你明早一定不要用水。知道了么?” “哦,我知道了。”白莹应着,回自己的屋睡去了。 无忌酣睡着,看着他沉睡,翟婵又呆呆地想起了心事。 旻蕸跑了,实在是一个大祸害,赤山君由此很快就会找到自己的下落。白莹也是赤山君的人,带她一起走似乎也不妥。哪天她后悔了,只需向赤山君通风报信,天大的风险就会接踵而来,她们危在旦夕了。 但是,弃她不管也不行,她可是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已一家人的性命。况且还为救她们的命受了伤。 她们必须离开仙池城,尽快摆脱赤山君的视线,也必须把白莹安置到一个赤山君找不到的地方隐匿起来。 她拿定了主意。 但是,白莹能去什么地方呐?内心左右为难一番后,翟婵去了白莹的屋子。 白莹已经躺在了榻上,屋里的小油灯还点着。见翟婵进门,她流下了两行泪:“少奶奶,有事啊?” “哦,我来看看你,还疼么?”翟婵跪坐在了蒲团上。 “不怎么疼了。”白莹道。 “就会安慰我,伤成这样能不疼么?”翟婵撇了一下嘴,问道:“莹妹子,你和旻蕸很熟么?” “是,我们俩都是仙池城人,在赤山君府一起长大……”白莹犹豫了一下,道:“姐……这黑灯瞎火的,她能去哪里啊?” “你很担心她?”翟婵很意外,眼睛紧盯住了她,问道:“你不是说,她连你都要一起毒死的吗?你还惦记她?” “是,我恨她。可是我们毕竟一起长大……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本是同根生,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她。” 唉,白莹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人家可是要要了你的命啊。 翟婵不可思议地瞅着白莹感叹道:“唉,也怪,同样是在赤山君府长大,怎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莹妹子,旻蕸但凡她有你一半的仁义就好了……” “她是鬼迷心窍了。”白莹急急地道:“姐,你就饶了她吧?” “饶了她?”翟婵楞了一下,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么?” “哦。”白莹呆楞了,怯怯地低下了头,为旻蕸辩解道:“其实她也是很可怜的人。” 看她这副为旻蕸操心的神情,翟婵生气了,恨恨地道:“告诉你,她死了!” “死了?”白莹抬起了头,双眼顿时饱含着泪水瞅着翟婵。 “死了!怎么的?你还要为她报仇么?”翟婵毫不怯懦地回瞪着她,心头窜起了一股怒火。 “我能为她报什么仇?”白莹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伤心又怯怯地道:“这是她自找的……报应。我就是可伶她……我们毕竟有姐妹之情……” 翟婵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有了揍白莹一顿的冲动。 但是,见白莹心碎的凄凄样,她很无奈。白莹就是这么一个仁义的人,不然也不会阻止旻蕸毒杀她们了。翟婵又恨又怜悯她,赞赏她的仁义,气愤她的糊涂,一时竟然无计可施,只得挥了一下手,任她自己哭泣,自己回屋去了。 回到屋子里,翟婵看了一眼在炕上熟睡的无忌,思忖了一会,吩咐毕氏道:“娘,我们不能呆在仙池城了,你准备一下,我们说走就走,明天早上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去草州城……” “好,我知道了。”毕氏没有心思睡觉了,慌张地要整理铺盖。 翟婵制止了毕氏,道:“娘,别慌,先睡吧,明天早一点起来就可以了。旻蕸下毒以后能逃去的地方,只有只有那个名义上是中间人的细作家。我去看了,没人。看情况,细作为了避免被牵连,一直躲着旻蕸,那个细作应该还不知道旻蕸逃走了,所以,我们目前是安全的。” “哦。”毕氏的心稍安,点点头,却依然着手开始收拾东西,嘴里道:“可是,我怎么睡得着啊。你睡吧,我去隔壁屋子理东西。” 翟婵无奈地随她去了。 从仙池城去草州城,是朝西走,一百四十里山川路,算时间要两、三天才能赶到。 翌日,天没亮,翟婵去了大车行,想租一辆马车。但是,想到租车就会有马夫相随,会暴露她们的去向,她索性买了一辆马车以避免麻烦。 这是一匹义渠马,马的皮色是栗色的,是连马带马车厢一起买的。 赶着马车回到院子里,白莹已经做好了早餐。 见翟婵赶着马车回到院子里,她笑着招呼毕氏和无忌道:“姐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翟婵进屋,见矮桌上已经放上了窝窝头,盛好了黄米粥,一家人正等着她开吃了。 她也就跪坐在矮桌边,拿起了筷子,心里对白莹受伤了还给他们做早饭很是过意不去。 “姐,饿了吧?快吃吧。”白莹关切地对翟婵道。 “娘,可以吃啦。”见翟婵跪坐着不动,无忌也附和着白莹喊了起来。 翟婵蹙眉,心疼地瞅着白莹问道:“莹,我昨晚吩咐过你不要碰水,你怎么就不听呢?” “没事的,姐,碰了水反而不疼了。”白莹笑嘻嘻地道。 “哪有这样的事?”翟婵以为白莹是安慰自己,颇为不满地瞅着她的手道:“手给我看一下。” 白莹伸出了双手背,只见伤痕一块一块的,泛着紫色。 翟婵很是疑惑问白莹道:“妹子,一点都不疼吗?” “脸上和头上还有点疼,手一点也不疼了。”白莹老老实实地道。 “奇怪,水怎么就变成止疼药了?”她纳闷了,忽然就起了疑心。 毕氏插话道:“快吃吧,一会还要赶路呐。” “等一下。莹妹子你跟我来一下。”翟婵说着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白莹只得跟翟婵走去了屋子外面。 毕氏见翟婵一脸严肃的样子,感觉情况不一般,也忐忑地抱着无忌也一起跟了过去。 翟婵边走边问道:“从那儿取得水?” “井里。”白莹手指了一下井栏。 她们来到了井边,翟婵一眼看到了井边的一张湿乎乎的绢布,伸手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哪来的?” “哦,是井里的,我打水的时候带上来的。” “这好像是药铺里包药的绢布。可是我们没有买过药啊?”翟婵细细看了一下绢布,恍然大悟道:“啊,这是包砒霜的绢布啊!怪不得昨晚有人打喷嚏呐,是旻蕸这个畜生在往井里投毒啊!” “什么?”毕氏和白莹都吃了一惊,瞠目结舌。 “莹,灶头间水缸里应该还有水,你赶紧的,弄点水泡泡手。”翟婵赶紧吩咐白莹道。 “哎。”白莹急急地去灶头间泡手去了。 “娘,你守着无忌。”翟婵急匆匆地开门出了院子。旻蕸既然下了毒,一定会躲在附近查看结果,或许那个细作也在! 但是,街道上冷冷清清,根本就没有人影。 翟婵心头又一次燃起了熊熊怒火,这个旻蕸为了妃子梦已经走火入魔了,她一定躲在附近!她怒不可遏地吼道:“蕸丫头,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我知道你在。你就躲着吧。但是,你躲得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我早晚会将你碎尸万段!” 阵阵的风在呼啸,她的喝喊随风飘去,根本就没有回应。 她气呼呼地回到院子里,插上门栓,去了灶头间。 白莹已经擦干了双手,毕氏正在给她包扎。 “莹,没事吧?” “没事。”白莹心有余悸,怯怯地道:“水缸里还有水,我重新做点吃的……” “不了,不吃了,我们这就走。”翟婵伸手制止了她,对无忌道:“无忌,从今以后,白莹就是你的小姨了,知道了么?叫姨。” 无忌很感激白莹。自旻蕸把他丢弃以后,他对这两个丫头心存忌惮,很怕落入她们的圈套。但是,短短两天,白莹已经两次救了她们的命,是他命中的贵人,他已经彻底对她放下了戒心,即便翟婵不让他认姨,他也已经从心底了认可了她。他朝白莹热情地伸出了双臂:“姨!抱。” 白莹笑了,将他抱了过去。 翟婵瞅着白莹道:“妹子,一会儿我们就离开这儿了。你有什么打算啊?” 白莹楞了一下,紧抱着无忌,泪水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凄凄地道:“我……不知道。” “赤山君府你是回不去了,赤山君不会放过你,那个毒蝎心肠的旻蕸也会要了你的命。”翟婵双眼紧盯白莹。她不信任白莹,白莹不杀无忌,说明她脑子不糊涂,是怕被诛九族。可是,她知道无忌是王孙,或许一直在刻意讨好无忌,以求将来的飞黄腾达,她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有这样长远眼光的女人是很恐怖的,将来很可能会祸乱后宫。最好的办法是花点银子,大家都平安。她瞅着白莹道:“老家有人吗?你若想回家,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 “我不要……”白莹很是伤感,悲戚戚地流下了泪水。 “姨……”无忌见不得白莹悲戚,更舍不得她离开,他生怕她溜了似的,紧紧搂着她脖子嚎啕大哭。 白莹的泪水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哄无忌道:“无忌……不哭……姨在呐。” 翟婵同情她的悲戚,陪着她抹了一把泪,又问了一次:“妹子,家里还有人吗?” “我……六岁……就被家里卖给赤山君了……我恨他们……”白莹凄凄惨惨地道。 毕氏也抹了一把泪水,对翟婵道:“珏儿,既然她是苦命人……干脆跟我们走得了……” 翟婵想了一下,旻蕸已经害无忌多次了,尤其是连续两次投毒,非常凶险,若不是白莹从中“作祟”,想必凶多吉少。可见她已经成了旻蕸的眼中钉、肉中刺,留下她很可能招致旻蕸的报复,性命不保。眼下也只有让她随她们一起走这条道了。至于祸害后宫……即便会祸害也是将来的事,那就将来再说吧。她盯着白莹,问道:“妹子,你愿意吗?” “我?”白莹又一次愣住了,傻傻地瞅着翟婵道:“我可以吗?我是赤山君府的人……” “什么赤山君府的人!”翟婵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就是你,我妹子!你与我们一家情意难得,是有缘人,就随我们一起走吧!” “我乐意。”她高兴得站了起来,把无忌抱得紧紧的,激动地道:“无忌,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她使劲地亲吻起无忌的胸襟,把他乐得咯咯直笑。 她们准备出发了。 白莹又想起了一件事,很揪心:“姐,这井里的水是不能喝了,我们走了,万一后来的人喝了会死的啊!” “啊?”翟婵楞了一下,她都气昏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那个汤里的飞龙不是还没有扔掉么?”毕氏有了主意,道:“把飞龙还有剩饭菜……还有粪水什么的都倒进井里去,只要井水发臭,就没人喝了。” “对啊。我去做!”白莹明白了,转身出屋,往灶头间跑去。 毕氏看着她出屋,叹了一口气道:“唉,这姑娘心可真善!” “也亏了她心善……”翟婵感叹地道,转身整理马车去了…… 第46章 土匪来了 翟婵为去草州城做了精心准备。她穿了一件衫袄,下身着裹以布裙,坐在车辕上倒也利落。 风很大,翟婵用一条纱巾把头裹了起来。 白莹抱着无忌忙着把翟婵她们的被服、包裹什么的往车厢里搬。 翟婵瞅着她笑道:“行了,你就别拿东西了,把无忌给我,你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白莹开心地笑:“我没什么东西,就是两件换洗的衣服。我去拿……” 毕氏抱着无忌坐进了车厢,白莹提着自己的包袱随毕氏进了车厢。 白莹进了车厢以后,无忌立刻开心地楼住了她脖子,就怕她跑了。 翟婵也很开心,撩起门帘对白莹笑道:“妹子,你脸上的伤太显眼了,用头巾扎一下吧,省得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虐待你呐。” “哦,我知道了,有人的时候我躲在车里就是了……”她嘻嘻地笑道。 “驾!”翟婵放下车厢帘子,转身一声吆喝,栗色马起步了。 天色已经大亮,风一阵阵地吹了起来。马车从街市穿过,见一些食铺已经在营业,她们在食铺吃了早餐,又买了许多馅饼带着。 太阳跃上了山岗,除了打更的衙役,街上的人并不多,几乎就没有出城的人。翟婵催马朝东门奔去。 临近城门,远远的看见一个在城垛口的县尉在冲她大叫,示意她停车。 她看见了,没有理会他,想装聋作哑地一走了之。但是,马车刚到城门前,守城门的衙役就冲了过来,刀架在了翟婵面前。她惊了一跳,无奈地勒住了马。 “把她抓起来!”县尉下了城墙,急步冲到了城门前,远远的就气势汹汹地吆喝起来。 拦住马车的衙役赶步上前,伸手抓住了栗色马的缰绳。 白莹不明就里,掀起车厢边上的窗帘,正瞥见城门边上一溜摆地摊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旻蕸。她非常愤怒,咬牙切齿地在毕氏耳边悄声道:“奶奶,那个害人精,旻蕸,在那边呐。” “在哪?”毕氏愤恨地撩起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哪有旻蕸的影子? 白莹很纳闷,嘴里嘀咕道:“这个恶毒的女人,刚才还在那儿呢。” 外面,县尉疾步往翟婵面前走来,满脸的怒容。 他还没走近,翟婵已经解开了头上的纱巾,朝他露出了微笑。她认出这个县尉是以前常出入郁郅城翟家喝酒的人,当时是一个衙役,是追求她的人之一。 她跳下了车辕,两个衙役不由分说,立刻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急匆匆上前的县尉也已经认出了翟婵,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跤。站定后稳了稳神,朝翟婵作了一个大诺,刚要开口,翟婵先笑道:“孟哥,别来无恙?” 他惶惶地笑,非常尴尬,这才发觉衙役依然把刀架在翟婵脖子上,顿时大怒道:“混蛋,谁让你们抄刀的?” 俩衙役喏喏地收刀,退到城门边上去了。 看着衙役沮丧地退到城门下,翟婵问道:“孟哥。你怎么在这儿?” “婵妹妹……我受郡守的命令,召集城里的人准备防备土匪袭击仙池城。”孟副见翟婵一脸的心平气和,也就平下心来,很意外看着翟婵,问道:“你不是进魏国王宫了吗?怎么在这儿啊?” “嘘……”翟婵竖起手指吹了一下,看了一眼城门周边,道:“别乱嚷嚷,泄露了我踪迹。拦我什么事?” “我……我接到一个女人报告,说她是客栈的小二,看见一个逃犯要出城……”孟县尉解释道。 忽然他意识到了中计了,额头瞬间支出了细密的汗珠。 翟婵立刻明白了,愤愤地道:“那个女人是土匪的细作,是进城来刺探消息的,一直盯着我想抢劫我,被我发觉,差点被我砍了,她对我是怀恨在心啊。再见到那个女人,直接就杀了,你就是大功一件,义渠宫廷一定会奖赏你。” 见翟婵如此的恼怒,孟县尉很是意外。翟婵以往是个不轻易动怒的人,看来嫁给魏国太子以后脾气大涨啊。 无忌也察觉到了翟婵口吻中的怒气,担心她会要求孟县尉去抓捕旻蕸。如此,耽误行程不说,很可能给细作留下害死她们的机会。他急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哭人让白莹莫名其妙,更让翟婵心烦意乱。 “是,我懂了,饶不了她。”哭声也让孟县尉惶恐,他非常痛恨那个让他陷落尴尬的女人。见翟婵开口就将朝廷挂在嘴上,感觉自己与翟婵的关系非以往可比,他急忙表示道:“一会我就去搜铺她。跑不了她的。” “那就好。”翟婵沉吟了一会,感觉还是要尽快离开此地为好,于是朝孟县尉笑了一下道:“我就走了。” 孟县尉由于唐突地拦截了翟婵,心中忐忑,深感自己鲁莽,忍不住堆上笑脸讨好与翟婵道:“……婵妹,你这是要出城么?很危险的。哦,我知道了,你是去与姬遫太子汇合么?” 翟婵未置是否,看着他问道:“你到这儿是……” 孟县尉恍惚地瞅着翟婵悄声道:“姬遫太子没有提起么?义渠相国狄艽邀魏国相国姬遫狩猎于郁郅郡,哪想到正碰上子午岭上的土匪下山抢掠,有一千多号人马呐,声势浩大。狄艽担心土匪势头凶猛,下令周边城池召集民众扑杀土匪。现在大多数城池已经紧闭城门,高度戒备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关心这个干啥?”翟婵很震惊,姬圉竟然在郁郅?脸上却装起淡然的样子,不屑地看着他道:“我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 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姬遫出现在义渠,不可能仅仅是来狩猎的,一定是来寻找自己和无忌。 “也是。”孟县尉赞同翟婵的说法,言语中怀着深深的忧虑,道:“我就是奉郡守李渡的命令来仙池城召集民众,等待参战命令的。这些土匪太猖獗了,全然没有把义渠相国看在眼里,竟然声称要把他绑了做肉票,拿来换白面和美女。太侮辱我们义渠了……” “哦。”翟婵表示自己在听。但是,她心里很不屑,人家就是指名道姓地侮辱你,你能怎么着?转念,想起姬遫也在义渠,这个脾气火爆的疯子不会一怒之下上阵与土匪战一场吧?心里不由地担心起他,嘴里道:“义渠兵强马壮,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剿灭这股土匪,相国不是已经下令召集民众消灭这些土匪了么?孟哥,不用担心的,土匪这次完蛋了……” “那倒是。听李渡将军说,石颇听闻土匪下山,强烈要求姬遫取消狩猎活动,速回魏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可是姬遫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说要留下继续狩猎这些土匪。”孟县尉看着翟婵笑道:“姬遫太子看来也是一个好战的武士,听说可以打土匪,手很痒痒,恨不能立刻提剑上马与土匪大战一场。呵呵,石颇恐怕是劝不住他了。” 他这样说,是由于以前翟婵与石颇关系较近的缘故,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哦。”翟婵淡淡地应了一声。 “婵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城外土匪踪踪迹未明,有风险哦。”孟县尉忽然意识到如今自己与翟婵在身份上存在的巨大差异,讨好地问道。 见翟婵听自己说话的样子似乎心不在焉,话一出口又后悔莫及:人家太子夫人要去哪里,你狗逮耗子,管得着吗? “我要去草州城。”没想到翟婵竟然告诉了他。而后悄声地警告他道:“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透露我的去向!不然,你会有麻烦的哦!” “我谁也不会告诉,你放心。”孟县尉惶恐不已,翟婵去草州城与姬遫太子汇合,意味着义渠相国进驻了草州城,这可是最高机密,他忙不迭失地表态道。 翟婵咧嘴微笑了一下。 他讨好地看着她,试探地问道:“婵妹,此去草州城路途遥远,你就一匹马,走不快的。要不,我送你去?” 翟婵瞅了他一眼,笑道:“这个时候,你敢擅离职守么?” “啊?这个……”他醒悟,顿了一下道:“没有关系的,毕竟土匪还没有现身。不过,你们这么去草州还是有风险的。这样,我给你找个赶车的,派人护送你去。” 翟婵抿嘴笑问道:“那人家怎么回来啊?” 看翟婵很满意他的献殷勤,他更来劲了,道:“没事,我给他们配马。” 翟婵矜持地点点头,朝他笑道:“护送就不要了,多配几匹好马,找个赶车的就行。” “呵呵,我这儿都是义渠战马,一个顶俩的家伙。”孟县尉笑着转身去城门边上,在许多拴着的马中,牵了三匹马到马车后面,把马的缰绳拴在车厢后的档子上。然后对刚才其中一个拦截马车的守城门衙役道:“你,把这位姐姐送到草州城去,随后后立刻赶回来。” “这岗?怎么办?”他答应着,上了车辕,拿起了缰绳,嘴里在嘀嘀咕咕道:“出了事别怪在我头上哦!” “我会给你顶岗的。”孟县尉瞪着他恼火地道:“你特么的瞎操什么心啊?你专心赶好车就行了!路上小心着点,出了差池,我剥了你的皮!” 衙役惶恐,向他作了一个揖,回道:“小人不敢!” 白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将无忌交给了毕氏,自己用头巾裹住了脸,盖住了包扎伤口的药布,只露出了眼睛,然后出了车厢,坐到了车辕上。 衙役见白莹出现在身旁,很是惊喜,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孟县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翟婵微笑着进了车厢,然后撩起窗帘,朝他作揖:“孟哥,后会有期!” “再见妹子,一路好走。”孟县尉赶紧鞠躬作了一个大喏。 “驾!”衙役挥了一下鞭子,栗色马“得勒得勒”地起步,往草州城赶去。 出了城门,毕氏急切地悄声地道:“珏儿,刚才白莹看见旻蕸了,她就躲在城门那儿。你赶紧去让校尉去抓她。她是个丧尽天良的人,留着她,将来一定是大祸害。” 翟婵开心地摇头,在毕氏耳边低声地道:“我们现在头一件事是摆脱赤山君和单颖的眼线。这才是要命的事,要争分夺秒。如果兴师动众地去抓旻蕸,耽误时间不说,反而会给赤山君和单颖的人盯上我们提供时间,我们只会更危险。 旻蕸暂且留着对我们无伤大雅,以后让石颇收拾她就是了。我们现在要快马加鞭,尽快离开仙池城、摆脱赤山君的人。对我们来说,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哦。”毕氏明白了,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娘,太子姬遫来郁郅了。”解释尽快离开仙池城的原因,翟婵喜形于色地贴着毕氏的耳朵悄声问道:“你猜,他来郁郅干什么?” “这个色鬼,他来还能为什么啊?”毕氏瞅了翟婵一眼,脱口道:“除了女人还是女人。” 翟婵的脸色晦暗了,摘下纱巾满腹心事瞪着前方,一言不发。 见她阴沉着脸,毕氏感觉自己的话过分了,歉疚地憨笑了一下,自我解嘲地道:“外人都道我们郁郅有‘三绝’,郁郅婆娘可是头一绝。名声在外,太子不会就是来看看的吧?” 翟婵撇了一下嘴,苦笑了一下,直接忽视了这个问题。她摇摇头悄声地道:“我感觉与我们有关。” 毕氏眼亮了:“你是说……他找儿子来了?” “我感觉是的……”翟婵点头道:“他让我去中山国或者北屈城,所以会派人去查看。但是,这几个月我们都在仙池城,对他而言,我们就是失踪了。石颇肯定向他报告了,就这么丢了自己的儿子,你说,他能甘心吗?所以,他借着来义渠郁郅狩猎的由头亲自跑到草州来了。记得么,我们就是从那儿与石颇失去联系的……” “对哦。”毕氏醒悟,开心地笑了:“婵儿,你苦尽甘来了。” 翟婵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毕氏很兴奋,姬遫特意来找翟婵母子,说明他非常看重无忌,无忌很可能就此回宫。 她与翟婵热聊起来,正在兴头上,忽然车厢外传来一曲粗狂的小调声。是在车辕上赶车的衙役唱的…… 第47章 白莹命苦 衙役开心地扯开嗓子唱起小调,自然的就像山野林间的水、田边小路上的风:“……羊肚子儿那个手巾,三呀三道道蓝。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你把你的哥哥心搅乱。山丹丹那个花儿呀,就呀就地开,你有什么心事呀,你就说出来。你呀你不开口我心明白……” 他的嗓音略为沙哑,充满磁性,苍凉而又高昂,曲调高处雄劲刚烈,曲调平缓时浑厚、坚实,转折处如云天裂帛,低回处如巨石夯土。 翟婵和毕氏都被他的歌声所吸引,莫名的,她们仿佛又听到了离开草州时候那个马夫的小调。 “大哥,你咋唱得这么好听呢?”一曲唱罢,白莹由衷地赞叹道。 “妹子,喜欢听啊?我以后常给你唱。”衙役嘿嘿地笑道。 白莹应该是害羞了,闷了半天才弱弱地吱声道:“尽瞎说,什么叫常给我唱?我们很熟吗?” 衙役楞了一下,迟疑着解释道:“我们当然很熟啦……别看你围着披巾我还是能认出你的……我们可是青梅竹马……我是牛青,住在你们小山儿村山后的坝岭村的,你不记得了?” 白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 “想当年,我听说你害怕爹娘把你卖了竟然跳河了……后来听说,你被救起以后还是卖给了王府……我听了好难过哦,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好揪心……”牛青很心疼白莹,口不择言地道:“你不知道,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傻掉了……唉,妹子,好歹事情都过去了……前几个月我看见你与另一个姑娘一起进了城门,还怀疑自己眼花了呐。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漂亮、水灵……哎,你怎么回这儿来了?赤山君府放你回家了么?” 白莹跳河自杀过?无忌听了很震惊。白莹也真够苦命的,女孩在雄起年代地位很贱,父母可以决定了她们的命运,整个社会风气就是这样。拿命抗拒父母?傻不傻啊?真死了,岂不太悲催? 无忌充满了好奇,想继续听白莹的解释跳河的事,却失望了。 “谢谢你……牛哥。”白莹显然不愿意再提这件事。 “你的脸怎么了?被人欺负了?”牛青早就注意到她眼角上的伤,忍了一会,终于憋不住了问了。 “没事,自己摔了一跤。”白莹轻描淡写地道。 “哎呀,你也太不小心了。”牛青很心疼。 “说了没事了。”白莹显然不愿意再提。 “哎,先前我看见那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了,她在那儿卖菜呐。好像就是她告诉孟县尉你们来了。”牛青很兴奋,却很疑惑,问道:“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走啊?” “道不同嘛。”白莹淡淡地道。 “什么意思?”牛青楞了一下问道:“我看你们以前很亲密的么?” 白莹叹了一口气道:“人是会变的。” “哦。”牛青无语了,随即换了话题,问道:“你……过的好么?” “挺好。谢谢。” “谢什么哦,看你这么生分!”牛青不以为然,却也无奈。随后关切地道:“妹子,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原先的性格可完全不一样了哦!原先你和我说话,叽叽喳喳的没个完……现在,你好像很淡然了……也是哦,成大姑娘了……呵呵……回小山儿村了么?” “有什么可回的?”白莹烦心地瞅了他一眼道:“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自己的骨肉,我死了都懒得替我收尸……我还要热脸贴冷屁股么?” 听白莹说出这样的话,无忌心里很疼,她的父母竟然这样冷血么? “唉,不能这么说哦,他们虽然把你卖了。但是,毕竟是你父母……”牛青似乎理解不了白莹的心情,还想劝说一番。 “不,从离开家那一天起,他们就不是了。”白莹断然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恨恨的语气不容他再开口。 牛青讪讪地笑了一下,嘟囔着一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闷头赶起了车。 只是就一会儿时间,很快他就憋不住了,悄悄地偷看了白莹一眼,弱弱地问道:“莹妹,你现在有婆家了么?” 白莹的脸红了,没有吱声。 见白莹一副羞怯样,牛青的胆子大了起来,道:“其实,我……我早就看上……你了。” 白莹被惊了一跳,脸红得如碳火,嘴里埋怨道:“牛哥,你瞎咧咧什么呢?” “是真的。”牛青放开了胆子,豁出去了,道:“自小时候起,我就向我爹娘说过,我一定要娶你回家!” “你……你怎么不说刚生下来就想娶我啊?”白莹气急败坏地白了他一眼。 “可能生下来就喊过了吧!”牛青坏坏地笑,道:“我还记得你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天天跟在你娘身后,时不时清鼻涕冻得老长……” “瞎说,你才清鼻涕老长呐。”白莹不高兴了,唬起了脸。 “嘿嘿,说着玩嘛,别生气哦。”牛青嘻嘻地赔笑道:“自从你开春的时候重新在仙池城出现,我的魂就丢了,一直守在城门前,就希望能看到你。有一次你回城晚了,被关在城门外,躲在城门外的门洞里避寒风。我不忍心,就犯了规矩,偷偷地开城门连带着铺盖将你抱进城去。谁知道你打瞌睡还紧攥着擀面杖,迷迷瞪瞪的劈头盖脑地砸了我一顿……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你忘了么?换着其他姑娘,人家肯定抱着我脖子连说‘对不起’,或者亲一下表示歉意。你却脸红到脖子,连个屁都没有放……” “呸,想的美!”白莹打断了他的话,随后翻起白眼转了一圈,问道:“那人就是你么……” “可不是我么?”牛青大为不满,撇了一下嘴道:“为这,你还托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叫旻什么来着?哦叫旻蕸,给我送来了一大包葵花籽呐,忘了么?呵呵,想想那时,我真幸福。兄弟也很羡慕我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说我早晚会娶了你。” “真不要脸,竟然对一个小姑娘起歪心事……”白莹无语,挑着理鄙视他。 “其实你也不小啦。你没有看见么?很多你这样年纪的人都有自己的孩子了。”牛青不在意地笑道:“不过,人和人不一样,我……” “好啦,别扯啦!”白莹真不高兴了。她被卖进赤山君府,眼界自然也开了,牛青一个大头兵,还和她父母挨得很近,她没有一丁点的动心。 “看你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太伤我心了。可是,即便是这样,我还就是忘不了你。你说,这是不是缘份啊?我想好了,这次仗打完,如果我还有命活着的话,我准备让媒婆上你家提亲!可是,你已经不认他们了,我只能直接向你说了。呵呵,妹子,你好好想想哦!”牛青只当她是害羞,依然滔滔不绝地说,末了嘴里蹦出了一句仙池城土话:“亲蛋儿,亲来嘎嘎的(宝贝,太喜欢你了)” 翟婵笑了,掀开车厢门帘看了一下他俩,白莹头低垂着,羞怩的连眼帘都垂下了,若不是披巾围着的掩饰,估计就是一个大红脸。 “牛青,你有孩子了么?不会是让我妹妹做小吧?”翟婵问道。 “没有没有!”他扭头看了一下翟婵,赶紧撇清翟婵的怀疑,道:“我们家不富裕,我只要莹妹子一个就够了。” 翟婵呵呵地笑,道:“是这样啊?那如果仗打完你还有命的话,你就去小山儿村白家提亲去吧。顺便告诉她家人,说莹妹子跟她姐去大梁了,什么时候回来……要看她的心情了。莹妹子,对吧?” 白莹点点头,道:“对着呐。” “大梁?”他楞了一下,道:“是魏国都城啊?好远哦!不会不回来了吧?” “这要看你的表现啦。”翟婵呵呵笑道:“你心里有她,她自然会回来。” 无忌听得出来,翟婵的目的是通过牛青的口告诉白莹父母,白莹已经离开了赤山君府。 “我当然心里有她。”牛青兴奋地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得勒得勒地跑了起来。他一边赶车,一边嘴上喋喋不休地道:“妹子,我们说好了哦,我会一直等你的。” 白莹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无忌忽然觉得牛青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白莹根本就没有看上他。他也没有看上牛青,与开过眼界的白莹相比,两人明显不相配。他忽然开心了起来,他的内心就是不希望白莹嫁人。 天气转阴了,乌云密布,山雨欲来。牛青不停地催马狂奔,一路急急地往草州城赶。 白莹被颠得很难受,不由地埋怨道:“干嘛这么急啊?我们不赶时间的。” “哎呀,妹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我是怕遇上土匪啊。”牛青瞅了她一眼,惶惶地道:“你没有看见路上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么?早到早安心哦。驾!” 说着,他冲马屁股狠狠地又抽了一鞭子。 听牛青这么一说,看着空荡荡的路,白莹的心悬了起来。土匪可都是奸淫烧杀、无恶不作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遇上他们,要比当年自己被卖了更可怕。她有了恐惧感,把嘴紧紧地抿住了。 义渠马脚力非凡,竟然一气奔走了六十里路,牛青见马没劲了,换了一匹马,把翟婵的马拴在路边草丛的石头上,又急急地赶起了马车。 “这马就这么放着呀?”白莹担心地回头瞅马:“不会丢了吧?” “没事,我回来的时候再带回仙池城,就让它在这儿歇着,吃点草。” 午餐也没有停车,每人啃了点馅饼充饥. 车厢里已经没有白莹可坐的地方,不可能被白莹抱着,无忌知趣地没有再闹,乖乖在翟婵或者毕氏的怀里躺着,昏昏睡去。 牛青用老办法又换了一次马。这次换的是一匹棕色义渠马,高大威猛。 在天黑下来以前,牛青把马车赶到了郁郅城的护城河边。 但是,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高高挂起,城门紧闭,城墙上各个垛口的刀枪寒光闪闪,一派浓烈的肃杀气氛,草州城已经戒严了。 牛青朝守护吊桥的士兵招手喝喊道:“哎,兄弟,我是仙池城的牛青啊!” 守桥的士兵们个个板着脸,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护城河边的马车。 面对众人的凝重、压抑的神情,翟婵顿感不妙,心头隐约的有了恐惧,别是封城了吧? 牛青又扯开嗓子吼喊了一次。 “哎啊,是牛兄弟啊?”城墙上终于有人应声了:“从哪儿来?” “仙池城。”牛青急不可耐地挥手高喊:“请兄弟快放吊桥。” 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马车过了护城河。随即,城门也打开了,牛青顾不上和值哨的衙役言语,挥挥手径直地将马车赶进了草州城。 翟婵将这一起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禁起了疑窦,难道是草州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许进,不准出? 看来草州城防备的级别很高,城内已经动员民众登记外来人员,户户在清理门户,防止土匪渗入城里,可以说已经全民皆兵。 见城里到处是巡逻的士兵,城墙上的士兵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翟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草州已经准备就绪了。 她掀开了车厢门帘喊道:“牛兄弟,停车吧,就不耽误你了,你赶快往回走。这几个馅饼你带着路上吃。路上小心点哦。” “也好。”牛青下了车辕,解开拴在车厢后面架子上的最后一匹胡马缰绳,跨上了胡马。他接过翟婵递给他的馅饼,催马往城门走去,回头冲白莹挥手道:“妹子,早点回来哦,我会等着你的!” 很快他就在城门洞里消失了。 翟婵笑着瞥了一眼白莹:“人家向你告别,你怎么唬着脸不理人呢?” 白莹很不高兴地道:“我为什么要理他?脸皮老厚的人,懒得理他!” 翟婵无奈地摇摇头,上了车辕,将马车往大车铺赶去…… 第48章 如临大敌 大车铺客栈几乎没有什么住客。翟婵给掌柜看了照身帖,他放下警觉的心,歉意地对她们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城门关闭,都戒严了,你们能进的草州,很幸运哦。” 忽然明白,也亏孟哥派牛青赶车,守城门的士兵才放下了吊桥。如此看,孟哥派牛青赶车是有的放矢啊。看来,土匪下山,远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她要了两个间房,要了热水,道上黄尘太大,她们都好好地洗了一把。洗完澡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掌上灯,她们在房间里点了一些菜,要了三碗刀削面吃了。 无忌也吃饱了。他对土匪来袭的事一点也不担心,一个惊无险的插曲而已。相反,白莹的悲情遭遇让他对白莹心存怜悯,他站在炕上靠着她背脊,伸手为她捋被风吹得很凌乱的头发。但是,手眼不协调,竟然揪着了白莹伤口处的头发。看白莹疼得龇牙咧嘴的,翟婵忍不住拍了他的手背,板脸凶起了他。 无忌感觉自己很委屈,咧了一下嘴,有心说些辩解的话,却讲不清楚,急得哭了起来。白莹心疼地赶紧抱起他,去了她的房间。 “唉,再这样下去,无忌只会对莹亲,不知道有娘了。”翟婵看着他们的背影酸溜溜地道。 毕氏笑道:“看你这个小心眼!放心,到了晚上睡觉,除了你,谁也不好使。” “那倒是。”翟婵欣慰地笑了。随后看了一眼窗外:“娘,趁天黑,我们去看舅舅吧?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好啊。把无忌也带着吧?他还没有见过舅舅呢……”毕氏兴奋地瞅着翟婵,眼里透着期待。 “带……当然带,无忌是一定带着的。”翟婵犹豫了一会。当前城内外的形势很紧张,也不知道土匪窜到哪里去了?城内戒备的气氛也很浓烈,看来已经实施全民皆兵的动员了。街上义渠军的巡逻队一茬接着一茬,无忌最好呆在客栈里,交给白莹带着是最妥当的。 但是,面对兴奋和一脸期待的毕氏,翟婵不忍心拒绝。而且,无忌作为魏国太子的子嗣,她也想在舅舅面前大大地炫耀一番。 翟婵和毕氏去了白莹房间,关照她先歇息,她们抱着无忌出了大车铺。 街面上冷冷清清的,各家都门窗紧闭,连挂着的灯笼里面的灯芯都没有点亮。 时而有巡逻的义渠义渠军在街上出现,陡然间有了肃杀的氛围。他们见翟婵母女抱着孩子不急不慢地走也没有特别的干涉,却让翟婵步步惊心。 土匪快来了,整个草州城也已经颤颤惊惊。 翟婵的舅舅在草州城里开了一间茶庄。翟婵只知道地址,从来没有去过。 一路寻过去,没有找了多少路,就来到了一家已经关门、门眉上插着一个灯笼上面写着“汇香”的茶庄门前。 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正是翟婵的舅舅毕煌。 “哥”、“舅舅”,毕氏和翟婵高兴地叫道。 他吃了一惊,定神看,是翟婵抱着孩子和毕氏在门口,慌忙示意她们进屋。 探头看了一下街道两侧的动静,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他略放下心来,关上门,把她们引向后屋。 “这个时候你们怎么还来草州城啊?”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毕煌叫苦不迭,嘴里嘀咕道:“眼看土匪就要杀来了,跑来送死么?” 见舅舅冷漠的脸,翟婵心里打起了鼓,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心里惶惶却强做镇定地对毕煌笑道:“没那么严重。放心吧舅舅,土匪人再多,毕竟是远来。草州城墙高城厚,以逸待劳,击败他们没有问题,没事的。” 毕煌颤颤惊惊:“怎么会没事?没听说么,这些土匪是从子午岭下来的,朝廷剿了他们几年都没有奈他们如何,人家突然杀到草州城,显然就是来喝血的,能轻易放过草州城么?现在衙门已经发了召集令,除了老头老太、女人和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准备战斗。”毕煌惴惴不安地瞅着翟婵道:“现在城里全民皆兵,你一个被衙门海捕文书通缉的人出现在城里,很可能会被当着细作,一旦被人举报到衙门,你还有活路么?进城不就是来找死么?” 毕煌说得切实,引得翟婵一阵心悸,嘴里却强词夺理地道:“舅舅,你别信外面的谣传,被衙门通缉其实就是一场误会……” “你哥都在追捕你,这还能是假?”毕煌恼火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这个……这个其实是一场误会……我们住进了黑店,为了逃生,不得已杀了两个冒牌禁卫军。”翟婵被逼之下,嘴里居然吐出一个说得过去讲法,讪讪地道:“衙门以为我们真杀了禁卫军,就发海捕文书通缉我们了。其实,他们后来察觉到了那两人的身份,再也没有继续通缉我们,都过去了。再说了,我们这次来看姥姥和舅舅以后就回魏国去了,就太平了。无忌,是不是呀?” 无忌明白翟婵的意思。但是,却苦于无法用言语表答,于是他拿起架势冷冷地瞪一眼毕煌,点了一下头。 这个眼神充满王家的威严。 翟婵笑了,无忌的装模作样还真是可爱。 “哥,是真的。无忌现在是姬家子嗣,是最小的王孙,也有继承王位的机会的。现在的太子当初不也是小王子么?就看谁能熬出头了。你别疑神疑鬼的。”毕氏已经在炕上坐定,也插话道:“你说那石颇——衙役,铺天盖地通缉我们,多凶啊!可是关键时刻,也多亏了他出手为我们杀了强盗。你说,这是通缉我们的样子吗?” 但是,毕煌根本就不买账。他瞪了毕氏一眼,没好气地道:“行啦,就别自欺欺人啦。现在义渠也实行了什伍连坐法,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什伍之内居民相互监督,一家犯法十家连坐,鼓励告发作奸犯科者,知情不报者与奸人同罪。你们俩被衙门通缉了还往我这儿跑,万一被人举报,你想过后果了么?翟婵啊,你舅舅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要沾上什么王亲国戚的关系,也不想被祸害,弄得株连九族。所以,拜托你忘了舅舅一家,离我们家远远的,行吗?” 这是逐客令啊! “懂了。对不起,舅舅,打扰你了。”翟婵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白一阵红一阵的,嘴里冷冷地道。起身,对还坐着的一脸懵逼的毕氏道:“娘,你就别热脸贴冷屁股自作多情了,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瘟疫。走啦!” 正要离开,街上似乎有嘈杂声,有人在敲店铺门。 翟婵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心头有了不祥之兆:不会是闻讯来抓她的衙役吧? 毕煌也慌了手脚,急忙起身去前面的店铺查看。 翟婵担心有意外情况,心慌乱地狂跳起来。她把无忌交给正起身的毕氏,悄悄地尾随着毕煌,躲在他后面观察情况。 茶庄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相比较,月光下的街道倒是清晰了许多。透过窗棂,门口有几个黑奎奎的身影,好像站着不少人。 铺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毕煌惶惶地问了一声。 “舅,是我,翟畅。”门外的声音传进了屋里,他就站在门口:“我巡城经过这儿。外婆说你今晚没有回家吃饭,让我来看看。” “哦。”毕煌开了门。 翟畅站在门口,街中间站着几个穿义渠皮袄的义渠军士兵。 “我没事,累了,不想走路,就没有回去吃饭。”毕煌解释了一下,随后看着他幽幽地道:“翟畅,你很忙吗?不忙的话,陪我聊聊天呗?” “行。”翟畅答应着,回头对士兵道:“兄弟们,你们先回营吧,我和我舅舅聊一会。” 士兵们走了。 翟婵捂住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人了,总算是有惊无险。 翟畅进屋后,径直朝点着灯的后屋走,毕煌关上了铺门。 “哥。”黑暗中翟婵叫了他一声。 他吓了一跳,疑惑地瞅着黑暗里传出声音的地方问道:“翟婵?”扭头又看见了到了抱着无忌来到房间门口的毕氏:“娘?” 他激动地抱住了毕氏。夏季牧场一别,他总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能再次见到母亲。 毕煌推着翟畅母子进房间,来到矮桌案前,对他道:“坐吧。” 翟婵跟着进了里屋。 翟畅顺势跪坐在蒲团上,依然很惊讶地瞅着翟婵,压制着内心的恐惧道:“婵妹,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怎么还来草州城啊?” “畅哥,没事,你放心吧。”翟婵淡淡地道。经历了毕煌的责诘,她已经波澜不惊了。她重新抱回无忌,瞅着翟畅问道:“哥,你怎么来草州城了呀?” 翟畅也是一脸的惊悚,道:“离开夏季牧场以后,拓哥随石颇回魏国去了,我和勾哥回了郡衙。现在还在郡守孙勋手下当衙役。前几日子午岭土匪下山,号称要抓相国狄艽做肉票……” “哦。”翟婵淡淡地点点头,没有哼声。 “其实,土匪就是想要打秋风、抢劫郁郅城……”翟畅很愤慨地道。他不屑地道:“这帮孙子竟然还惹怒了狄相国。狄相国很气愤,下令郁郅郡备战剿匪。我就与几个衙门的兄弟一起被孙勋差到了草州城,协助县衙整军备战,以防秦军的突袭。” 自在夏季牧场院子里偷听道三个哥哥哀求石颇的话以后,翟婵对他们不再抱有任何信心。现在自己处境不妙,就更不会指望他们了。反过来,他们的境况自然也不会比她更好,是得不到他们什么帮助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只是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要在土匪退走前保全好自己,不要被衙役缠住了。 想起仙池城孟县尉说姬遫也来了草州城,翟婵瞅着翟畅问道:“大战在即,你奉命来草州城集结义渠军是常规的事情。姬遫太子不也到了草州城么?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翟畅摇头,道:“只是听说相国狄艽和姬遫在一起,可是谁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俩。” “哦,应该是他们没到草州城吧?”翟婵淡然地道:“来了自然会露面的。” “可能的。我们义渠人骁勇善战,却没有一个能够运筹帷幄的将军。如果真是姬遫指挥义渠君作战倒也不错。”翟畅兴奋地道。 “石颇在义渠的名声不错,他没有来草州城么?”翟婵没有兴趣听翟畅说别的,只想核实石颇是否来草州城,那绝对是一个涉及姬遫行踪的重要的依据。 “说实在,现在草州城人心惶惶,因为不知道土匪现在窜到了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郁郅各城池的备战情况,没人会关注其他事情。”翟畅忐忑地道。 翟婵不吱声了。他判断姬遫是借着狩猎的由头来郁郅找他们母子的。但是,碰上子午岭土匪下山,他们被困住了。 奇怪的是,姬遫和义渠相国都没有回义渠城,这说明,他们还在郁郅,至于在哪个城池就说不准了,或许在来草州城的路上也未必。如此,就很可能会碰上土匪,落入危险境地。 想到这些,翟婵的心担心的狂跳起来。看起来,姬遫为了无忌是不惧险恶的啊。 无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不像翟婵那样把关注点放在姬遫和石颇来义渠的目的上。姬遫就是为了猎艳而来,或许内心还带着些许见见自己的想法。对一个已经有后的花花太子而言,子嗣算不上什么大事。 大家都沉默下来。 翟畅终于察觉出了异常,问道:“娘,婵妹,怎么不坐啊?” 翟婵摇摇头,沮丧地道:“不,我们不坐了,这就走。” “干嘛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急个啥啊?”翟畅猴急地嚷了起来。 毕煌尴尬瞅了翟畅一眼没有哼声。 翟婵幽幽地道:“畅哥,我是被海捕文书通缉的人,是个丧门星,会给你们带来灾祸的,不连累你们了。娘,走啊!” “婵妹,看你说得什么话啊?你若不是为了我们翟家,能进魏国王宫么?什么丧门星?你是我们家的贵人!”翟畅惊愕了,立刻愤怒起来,嚷嚷着为翟婵抱起不平…… 第49章 自顾不暇 翟婵很是感动翟畅的话,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道:“畅哥……不说了,我走了……” “不行!”翟畅起身拦住了她,不满地道:“你把话说清楚了,谁在这么咒你?” “是我说的。”毕煌不急不躁地开了腔,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街上那些海捕文书是假的么?” 翟畅惊楞了,瞅着毕煌半晌说不出话来。 翟婵压低声音对毕氏吼道:“娘,走啦。” 她很失望,人心叵测,连自己的舅舅都这么势利,草州城根本就不应该来。 翟畅很气愤,愠怒地盯着毕煌道:“舅舅,过河拆桥啊?做人不能这个样子的!想想你这个茶庄是这么到手的?你家的两个大院子是怎么盘下来的?你的那几个儿子何德何能能置下那么多的地?屁!没有婵妹,毕家还不是穷光蛋一个?现在说是丧门星了?当初是谁把手伸得老长的啊?” 或许在夏季牧场丢了骨气的缘故,当着翟婵的面,翟畅把一肚子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毕煌身上。 轮到毕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了,他尴尬地蠕动着嘴,好半天才讪讪地挤出了声音:“我……我就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翟畅非常愤怒地呛他道:“就不该说!” 毕煌黑着脸不吱声了。 “婵妹,坐啊。”翟畅抓着翟婵的胳膊将她往蒲团上摁。 翟婵委屈地抹了一把泪水,跪坐下了。 见翟婵坐下,毕氏也跪在蒲团上坐下了。 “婵妹,准备在草州城住下么?”见翟婵不开心,翟畅寻找话问道。 “不,不住,姬遫太子让我带无忌回魏国,我们是特地绕路来看姥姥的。”翟婵无精打采地道。 太子让翟婵母子回魏国?毕煌自己知道姬遫在郁郅,听翟婵这么说,突然察觉先前对翟婵说的话和对翟婵的态度冒失了,如醍醐灌顶,他额头上瞬时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瞅着翟婵怀里的无忌……陡然间感觉无忌看他的目光很威严,气场很强大。 他后悔了,真不该对翟婵说那些撇清自己的话。他后悔先前对翟婵的不敬,担忧无忌对他心怀不满,顿时惴惴不安起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媚笑,谄媚地对翟婵道:“瞧这孩子,冰清玉洁,神采焕发,性情仁和宽厚,颇有王家风范呵!来,舅爷爷抱抱。” 翟婵将无忌给他抱,无忌嫌他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冷着脸,双手一动也没有动。 “快呀,叫舅老爷。”翟婵将他硬塞给了毕煌。 毕煌终于抱到了他。但是,无忌把脸扭向了翟婵,冷冷的就是不去看毕煌。 毕氏的心事不在无忌身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口问道:“哥,茶庄里就你一个人啊?” “是,娘他们都在家里呐。我若不是守茶庄,早就回家去了。”毕煌小心翼翼地看着无忌,嘴里答道。 他不在意无忌不待见他的神情,满脸虔诚地地看着无忌道:“唉,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登上王位的命哦……” 沉默了一会,他这才想起一个重要事情,问道:“哎,你们吃了吗?肚子饿的话,我这儿有窝头……” “我们吃了。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们。怕被邻居告密,晚上才到茶庄来找你。”毕氏很激动,瞅着毕煌道:“哥,你抽空把娘带过来,我们见见。” 毕煌叹了一口气道:“行是行。但是,现在城里很乱,一般人都不出门了。这档口让她来茶庄恐怕太扎眼。过几天吧?等事态稳下来了,我马上接她过来见无忌……还有你们。好吧?” 毕氏禁不住擦了一把泪水,看了一眼翟婵道:“我们也不知道能呆多久……” “没事,娘,至少要等把土匪打跑才能走。你没看见吗,城里都戒严了,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再说,万一撞上土匪也很危险的。”翟婵安慰毕氏道。 “是,不急的,住下再说吧。”毕煌顺着翟婵的话道:“好在茶庄够宽敞。” “不啦,”翟婵一口拒绝了,讪讪地道:“就不给舅舅惹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毕氏打断了她的话,随即记起刚才毕煌所指责翟婵的话,她闭嘴了。 “还在生舅舅的气么?”毕煌冷脸看着翟婵,瞪起眼睛道:“舅舅还不能说你两句了?舅舅也是担心你……” 看来毕煌是真心要留她们住下,翟婵犹豫了。 无忌很不乐意住在茶庄里。一方面是不相信毕煌的人品。另一方面,城外土匪踪迹不明,城内义渠义渠军与衙役四处乱窜,万一翟婵的行踪被举报道衙门,就会如毕煌所说,衙役是一定会抓翟婵邀功的,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就太糟糕了。人心叵测,连毕煌这样的亲戚都在规避凶险,自己更没必要留在为人熟知的环境,陌生才是最稳妥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翟婵有点莫名其妙,瞅着他一脸的懵逼,问道:“宝贝,怎么了呀?” 他还是咿呀呀地叫,随后干脆大哭起来。 无忌哭声很大,传到院子外让邻居听见难免惹下话柄。翟婵慌了,赶忙从毕煌手里抱过他,絮絮叨叨地哄起了他。 哭声搅得毕煌和毕氏胆颤心惊。 “我们带着无忌,住在舅舅家难免产生动静。”翟婵忽然就想到了,摇摇头,道:“我们现在还不能抛头露面,被衙役注意到,牵累舅舅也不妥。这样,我们还是住回客栈……” “可是眼下人心惶惶的,谁会在客栈住下啊?在客栈会很显眼,客栈掌柜也是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做买卖么?再说,衙役也会经常搜查细作,弄不好把你们当细作抓了……”毕煌锁紧眉头道。 “也是哦。”翟婵想了一下,道:“这样,我们以听经讲道的名义住到德道堂去。德道堂是义渠国君听讲道义、参与讲经布道的地方,堂名也是国君题写的,没有人敢到那儿去放肆的。所以,安全没有问题的。晚上没人的时候也可以回来看外婆。” 毕煌松了一口气,频频点头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住在德道堂至少可以见到讲道者和一干听众,翟婵可以探得消息,总比窝在茶庄里强。无忌默认了,安静下来,不哭了。 翟畅是一名衙役,是一个直爽的人,知恩图报。无忌见翟畅盯着自己看,朝翟畅伸出了双手:“抱……” 毕氏乐了:“哈,知道是舅舅来了哦!行,舅舅抱抱。” 翟畅乐开了怀,把他抱了过去,在他胸口亲吻起来,惹得他咯咯地笑。 翟婵也笑了。 “好了,被玩得太疯了,晚上会尿床的。”看他们玩得很疯,毕氏忍不住制止了翟畅。 见翟畅停下,翟婵问道:“这仗会怎么打?你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么?” “唉,自从离开夏季牧场以后,我们兄弟就回郡衙了。幸亏颇哥的关系,和拓哥部下的照顾,他们给我透露了剿匪的大概计划,让我机灵一点。主要点就是各城池在守住城池前提下,出动骑兵出城查找土匪踪迹,并往草州城集结,等确定土匪方位后立刻报告郡守,汇集所有骑兵包围土匪,一举消灭他们。” “哦。”翟婵了翟畅的介绍,心里很失望。各城池自己守住城池,骑兵外出寻敌?然后聚集全部骑兵围攻土匪?但是,谈何容易!土匪号称铁骑一万,彪悍凶狠,没有一万也至少有一千,万一守不住城池怎么办?不要一溃千里哦。心中忐忑,她没有接翟畅的话,默默地陷入了忧虑中。 抬眼,见翟畅默默地盯着自己看,她只能苦笑,说出心存的疑虑,道:“土匪彪悍凶狠,城里义渠军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可比,而且郁郅郡一线的城池和百姓入口本来就不多,还要分出一部分骑兵出城查找土匪,这城池还怎么守啊?很悬哦。” “我听说,这个作战计划姬遫太子拟定的。”翟畅摇摇头,解释道:“郡守孙勋和石颇也担心兵力不够,分兵会导致各城池被土匪攻破。但是,姬遫坚持自己作战意图,让各城池的骑兵准备完以后就出城,一边寻找土匪踪迹,一边向草州城聚集。途中发现土匪踪迹就紧紧咬住。但不要恋战。土匪若追就继续往草州城撤。这样,待骑兵全部在草州城下集结后,就给土匪致命一击。” 翟婵很震惊这样的军事安排,道:“就凭几个城池里这些义渠军?他疯了吗?万一被土匪攻破了一座城池,岂不鹊巢鸠占,让土匪凭空有了一个休息养生的据点?” “不,婵妹子,时过境迁,姬遫太子与义渠狄艽相国算计过了,各城池已经坚壁清野,即便被攻破也没有东西留给土匪。况且太子姬遫在军事上很有一套,我们一定可以打赢土匪的!”翟畅摇头,很有信心的样子。 “话虽然没错。但是,这帮土匪可不是善茬,诡计多端。”翟婵心事重重,很为姬遫的鲁莽担忧。 翟畅笑道:“婵妹子,这帮土匪一定以为我们的防务还像以前一样,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次是姬遫太子出的谋划。你看着吧,一定能出其不意,一举击消灭这帮恶鬼。” “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翟婵肃穆地点头。想了一下,还是为姬遫太子的安危忧心,问道:“这么说,义渠军到现在也没有摸清土匪的在哪里是吧?” 翟畅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这群恶狼到现在也没有露出踪迹,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突然就冲出来咬一口呐!”翟婵变得忧心忡忡起来,道:“他们如果将矛头对准姬遫太子,姬遫就危险了,结局难料哦。那时该怎么办啊?姬遫还没有见过无忌呐!” “哎呀婵妹妹,不是说时过境迁了嘛!孙勋将军说了,各城池最晚明早出城开始寻机作战,土匪的踪迹最晚明天就会清晰了。你耐心等一下,快的话,明天一早就会有消息传过来。”翟畅安慰翟婵道:“再说,凭姬遫太子的军事素养,逢凶化吉不成问题。” “最晚明早就会出城吗?”想起郁郅郡有不少的城池,每个城池哪怕出两百个骑兵,合在一起至少也有两千人以上,这个阵势应对土匪,实力不可小觑,翟婵心稍安。 聊了一会,已经是三更了,无忌已经犯瞌睡,翟婵也想回客栈了。 想起了客栈,翟婵想起眼前的困境,对翟畅道:“哥,我们现在住在大车铺。你应该知道的,现在几乎没有人出门的,大车铺空落落的,我们在那儿很显眼。我想来想去,最好还是早点去德道堂呆着。” 翟畅很赞同翟婵的想法,道:“也是,德道堂是道家讲道的地方,一般衙门、军队都不敢去骚扰,相对安全。” “唉,人心叵测,就怕德道堂的人胆小怕事,不敢收留哦。”翟婵忍不住哀叹道。 翟畅非常认同翟婵的话,非常时期,那个人不拍遇上土匪呢?非常时期收留外人很可能会惹上麻烦的。 他禁不住为翟婵的处境深深担忧起来。 他知道眼下草州城的形势非常紧张,人人自顾不暇,连自己的舅舅都这么胆小怕事,外人就更不用说,一定会将陌生人拒拒之门外。这么判断,德道堂很可能会将翟婵他们拒之门外的。 但是,战争开始以后,客栈很可能被军队征用,客人很可能会被赶出客栈流落街头,而流落在街头的人是很容易被人打劫的,吃饭、住宿都将产生很大的困难。因此,比起客栈,现在的德道堂就是天堂了,一定要设法让翟婵他们住进去。 但是,德道堂不让住怎么办?他心里很忐忑……还没有想好办法,就听毕氏不以为然地道:“哎呀,明天去问一问不就清楚了么?” 翟婵叹了一口气:“那翟畅,你明天将我们送去德道堂吧?就说我们是特意从郁郅城来求道的人,想在德道堂挂单修道。你要从旁帮我们说说话,一定要让我们住进去。” 显然,翟婵也感到事情很麻烦。 “干什么要明天啊?现在去不好吗?”翟畅更忐忑了,意识到必须立刻行动…… 第50章 德道堂 翟畅心里清楚,既然衙役、军队会经常巡查客栈,客栈已经不是那么的安全,那还去客栈干什么?弄不好就会有意外发生。 德道堂虽说条件不怎么样。但就安全角度看,绝对是首选的好去处。他站起身来对翟婵道:“走,我现在就送你们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好呀。那舅舅,我们就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翟婵说着从毕氏手中抱过无忌,好让毕氏起身。 一行人出门,往大车铺走去。 月亮高悬,静静的大街可见度很高。 翟婵悄声对翟畅道:“哥,无忌现在叫夏无忌,我叫汪珏,娘姓何。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着点,别露陷了。” “我知道了。”翟畅点头道:“对德道堂里的先生也是这样说是吧?” 翟婵无奈地道:“没办法,毕竟这儿是义渠。” “行,没有问题的。”翟畅体谅翟婵的处境,一口答应了。 翟婵笑了起来,夸赞翟畅道:“畅哥哥就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到德道堂后,你要表现出,你就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是在帮助我们。这样,你就可以借机每天来堂里,给我说说城外面最新的消息了。” “我明白。”翟畅笑着道。 到了大车铺,毕氏让翟畅去牵马车。 “你们还赶了马车啊?”翟畅楞了一下,道:“德道堂可没有牲口棚,养不了马啊?” 翟婵想了一下,道:“哥,这马就托大车铺代养着吧。我们走的时候再来赶车。” “也只能这样了。”翟畅无奈地点头,随翟婵一起去了柜台。 毕氏去房间叫起了熟睡的白莹,把行李拿到了柜前,与柜上掌柜的结了账,一行人各自提了一件行李赶往了德道堂。 见白莹随行,翟畅很惊讶她是什么人。翟婵这才想起白莹没有照身帖,吩咐翟畅给她办一个。翟畅答应了,明天带一个衙役来给她画像。 德道堂建在山包上,在山顶部位圈起的一个院子,里面盖了几栋房子和一个砖塔,是郁郅城里建在最高位置上的建筑物。 踏着石阶,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到了德道堂门前。门两旁墙上白底蓝字“道法庄严”在黑夜中依然醒目。 德道堂的大门已经关上了,翟畅拍了好一会门,才来了一个小学童开了门,朝他们双手作揖,满脸的疑惑问翟畅道:“大人,您这是?” 翟婵站在翟畅身后,见开门的是一个小孩子,有点懵逼。 “我们是特意从郁郅城来挂单求道的。”但是,人不可貌相,不待翟畅开口,翟婵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作揖道:“烦请先生收留。” 听翟婵说要挂单求道,小学童不敢擅自做主,又一次双手作揖道:“请女求道人稍候,我去请先生来。”说着,他关上德道堂大门,匆匆去了。 过了一会,门又打开了,一个白眉白须、身上青袍打满了补丁的老先生出现在翟婵她们面前,他双手作揖道:“诸位好。求道人欲挂单住宿修行,悟人生道理,吾道甚是欣慰。人生难免会遇到一些烦心事,心情烦躁,渴望到道堂中缓解心情,体悟人生。只是,值此土匪祸我义渠之际,躲避战火是第一位的。德道堂实在不是避难的地方,女求道人当以人身安全为重,寻地方避祸去吧,待战火平息以后再来。” 说罢,他躬了躬腰,作揖后转身欲走。 翟婵抱着无忌只能以左手行单作揖,回话道:“先生说的是。但是,相由心生,生死有命。与其浑浑噩噩的活,不如明明白白的死。能在先生面前感悟、修行,是最幸福的事情,安危随缘啦。” 老先生闻言楞了一下,回转身体双手作揖道:“求道人说的是。吾道……” “你个老先生好生没有道理!”看他有继续推诿的意思,翟畅气急败坏地打断了老先生的话,呵斥道:“人家一介女流,大老远的地方跑到你这儿来修行,你却堂门都不让人家进,道家就是这样布道的么?就是这样对悟道男女的么?” “官爷,不是贫道怠慢女求道人,悟道是以人身安全为基础的,现在实在不是时候!”先生向翟畅解释道。 “玛拉戈壁,她们住进去又能怎么的?”翟畅发横了,道:“老子今天还非要你让她们住进去!” 先生冷冷一笑道:“官爷,这德道堂还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看见堂门上的匾额么?那可是国君题词。你如果有三头六臂不怕斩首,那你可以试试……” 翟婵心一沉,看起来老先生是不打算让她们进道堂修行了。 老先生竟然如此顽固,担心翟婵住不禁进德道堂,翟畅真的着急了,瞪起眼睛朝老先生喝道:“你见过什么是撒野么?我要是撒野,就带一队兵马,一把火烧了这儿,别说人了,鸡犬不留!” 老先生见他一副凶相,口出恶言,忍不住有了惊恐,连连向翟畅作揖,道:“官爷何故出此恶言?德道堂是讲经布道的地方……” “讲经布道的地方?都知道土匪来了,现在城里人人自危,客栈饭铺闭门谢客,你将人家往外这么一推,她们就必须往回走。这样的话,难免遇上土匪。你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翟畅越说越气愤,眼神也有了不屑:“都像你一样,我们守城的将士是不是也不该让她们进城?或许,把你们都赶出城去得了,还守个屁?卧槽,什么特么的讲经布道,还德道堂?太自私了,那有什么德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两个字:放屁!” “官爷言之有理。如此,确实是老朽的不是了。”老先生被翟畅这么一顿呛白,惶恐后顿悟,很是惭愧,双手作揖地让学童开大了门,朝翟婵道:“夫人,请。” 毕氏、白莹也学着翟婵拱手作揖的样子,向老先生致谢。 翟婵回头笑着对翟畅道:“官爷,谢谢关照了。” 翟畅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白莹,客气地和她们拱手作揖道别:“不客气,我会抽空来看你们的。回见。” 她们走进院里,微风吹过,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在星空中荡漾,是塔悬挂在檐下的风铃随风摇动传来的声音,给身处德道堂中的她们带来了一种肃穆的神秘感。 翟婵仰头看着高高的砖塔,它很突兀地矗立在明亮的月光下,传出的幽幽之音一下子就将仙人与现实融合在了一起,让人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荡涤。 老先生把她们送到一间客房前,道:“一会,我会让学童给你们拿三件青袍来,修行期间就套上青袍吧,小孩子就算了。这几天不方便外出。所以你们的劳作修行只能在堂里搞搞卫生,帮着做饭了。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是吧?修行求道,是清净自心,成就人生,以法庄严,以求道为目的。修行是认识生命、关注生命,以及对生命的反思,探索成道的路子……” 老先生说了一大推,走了。 “谢谢先生。我记住了。”翟婵双手作揖道,目送老先生离去。 学房地板上有一张大的席榻,通铺。 安顿好之后,白莹很快睡着了,翟婵抱着无忌轻轻地拍起他屁股。无忌知道翟婵的心思,装着睡着了。 “娘,”翟婵见无忌不动弹了,认为他已经睡着,便悄声地说开了:“翟畅说的你也听到了:土匪现在踪迹未现,我担心姬遫求战心切,难免落入土匪的圈套。我们必须做好变局准备了。” “变局?”毕氏不解地看着翟婵,一头雾水地问道:“姬遫怎么会落入土匪圈套?你别瞎想。” 翟婵惶惶地道:“我感觉这次姬遫太子的军事布置过于大胆,很莽撞,或许会遭遇不测,重则丧命,轻则被土匪俘虏。麻烦的是,他还没有见过无忌,他若是出了状况,无忌还怎么回王宫啊?所以,我们必须设法让他见一面无忌,让他写下遗嘱、关照身边的宦官向魏王报信,说清楚无忌是他的亲生儿子。这样,无忌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王宫了。” “可是,人家可是太子,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到的。”毕氏很赞同翟婵的主意,她比翟婵更焦急,虽然赞同翟婵的主张,却是郁闷无比。 “只要太子来草州城,我们总归可以找机会见到他。”翟婵嘴上很有信心。 “你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毕氏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翟婵的外强中干,道:“看你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就是自欺欺人。” 翟婵哭丧着脸道:“原指望太子以后登基以后,能在王位上庇佑无忌,加上无忌比他大儿子小了十多岁,或许会像他接替长兄太子位一样,也能够接替他大儿子的太子位。哪知道他竟然冲到前线来了,命悬一线哦……” 毕氏惊颤了,急忙问道:“你是说……他会死?” “或许会被俘。”翟婵点点头,蹙眉道:“但愿王宫的士大夫能够尽快醒悟,能够把他劝回魏国,或者干脆押他回大梁去。也怪,楼庳怎么就没有劝阻他呢?” 毕氏很惶然,瞅着翟婵道:“那还不如向魏王请旨,让太子回大梁城不是更好么?你干脆赶快赶去大梁,让他老师上疏魏王……”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我回到大梁城,黄花菜度凉了。”翟婵摇头,叹了一口气:“再说,他老师祀夫在父亲去世后,就回家丁忧去了,现在未必在大梁。不然他不会同意姬遫来郁郅狩猎。” 毕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非常沮丧:“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事在人为。”翟婵不甘地道。 “你……还有办法?”毕氏眼睛一亮。 “只要我能见到姬遫,我就对他说,我怀疑土匪下山是一个针对姬遫太子的阴谋!”翟婵自信地道。 “什么?”毕氏吃了一惊。 翟婵没有理会毕氏的惊愕,道:“我会说,他中了秦国的奸计……” 听她这么说,毕氏很惶惶:“他能信么?” “不容他不信。”翟婵咬牙道:“这个奸计的目的,是与魏国王宫里的细作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姬家的子孙,断了姬家的根……” “你说这么耸人听闻的话,不过分么?” “只有这样才能唬住姬遫。”翟婵解释着,说了下一步打算:“然后我会说,眼下,王宫里或许已经发生变故,太子在王宫里亲人或许已经遇害了,无忌是他仅剩的唯一子嗣,他若不能保证无忌的安全,姬家就断子绝孙了……危急之下,他一定会宣布无忌是他的幼子。如此,他能不带着无忌速速回大梁么?” “这样啊?”毕氏很服气翟婵的思路,兴奋不已,道:“哎呀,死丫头,你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绝招的啊?简直就是天才。想好怎么去找他了么?” “只要有他确切的落脚点,我就可以见到他。”翟婵很有信心。 “可是,人家能让你见他么?”毕氏很疑惑。 “我与他身边宦官很熟悉,他们都认识我,见了我岂有不让我见的道理?。关键是要尽快,否则姬遫就命悬一线,就什么都晚了。”翟婵蹙眉,一脸的忐忑地道。 毕氏一脸的不解,问翟婵道:“可是我们呆在德道堂里,怎么会知道太子在哪里?” “只要翟畅能够给我提供义渠军的集结情况,我可以判定所处的位置,自然就可以找到他。”翟婵冷冷地点头,眼里射出自信的目光。 “翟畅一向护着你,他一定会为你传递消息的。”毕氏点头。 “嗯。”翟婵赞同她的话,吩咐她道:“事情我会应对。娘,你带好无忌,做好应对变局的准备就是了。” “这要准备什么啊?到时候把无忌送去大梁就是了。”毕氏一扫脸上的阴霾,露出了笑意。 “不是担心谁拦着,而是担心被人暗杀了!我们现在流浪在王宫外,首先一个就是要避开赤山君的眼线,他已经对我们下手好几次了。”翟婵思忖着道。 “哦,是这个啊。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我真不懂这些个事啊!你拿主意不就行了吗?”毕氏懵懵地看着翟婵道…… 第51章 土匪凶悍 翟婵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悄声对毕氏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现在外面很乱,我们躲在德道堂是应变的第一步。 这个堂是很安全的,没有人敢乱闯这里。他很有来头的,当初义渠国愚君的祖宗曾到过这里,道堂正面的牌匾就是他写的。 躲在这里,也算是娘家祖宗对无忌的荫庇吧。 其次是,无忌那么小,是离不开我们的。所以,一旦无忌进宫,我们首先要解决我的身份问题。否则名不正、言不顺。还有其他的……娘,必须先考虑起来,事到临头会很慌乱的……” 毕氏一脸的懵逼,瞅着翟婵没有吱声。 翟婵把无忌放在铺上。 无忌很钦佩翟婵缜密的思维,出于困局中的她竟然嗅到了土匪劫掠孕育的入宫机会。如此大胆的假设体现了她孜孜以求的梦想。尽管荒谬,是一厢情愿的臆想。但也不能否认这个概率存在。 他听了翟婵这些话,心情也荡漾起来,或许,改写历史的重任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但是,他虽然心里欢喜不已,却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装睡。他现在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只能听凭翟婵去折腾,自己能做的就尽量不要去分她的心。 “我知道了。”毕氏点头道:“会小心的。” 翟婵点头,继续吩咐道:“另外,外婆那边你也不要急于联系,舅舅虽然改口了。但也只是成了墙头草,一旦情况有变,他一定会出卖我们……别担心,或许也没事。姬遫太子如果太太平平的,我们还是要去北屈城的。” “还要去北屈城干嘛?在这里躲着多好!”毕氏不理解了。 “现在毕竟是在打仗,我能不能见到太子很难说。如果我没能见到太子,就只能在北屈城等他来找我们了。因为太子只知道我们躲在北屈城。”翟婵解释道:“如果他要召无忌回宫,肯定会在北屈城找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去北屈城。娘,不能告诉任何人哦,否则,天机一旦泄露,追杀无忌的人找来就麻烦了。” “哦。”毕氏闻言,想起了赤山君几次歹毒地对无忌下手,她惊骇地哆嗦了一下。 翌日一早,天刚亮,翟婵就起床了,随着堂里众求道者去道堂焚香跪拜老子塑像。 道堂设在砖塔的底层,高大的老子塑像端坐在一个巨大的座基上,他手持一本经书,作低头沉思状。 随后先生和众求道人坐在老子塑像下看书。 老先生递给了翟婵一本书。翟婵接过后看了一眼书皮,是《道德经》。 在堂门外看热闹毕氏和白莹抱着无忌在呆了一会儿,觉着无聊、无趣,便抱着无忌去厨房帮工去了。 翟婵继续在塑像前打坐,看起了《道德经》。但是,心不在焉的她不一会眼皮重了起来,忍不住昏昏欲睡。 这一呆就是一整天,除了吃饭和给无忌喂奶,翟婵就没有挪过地方。 她在等待翟畅带来最新两军变动态势。 她很焦虑,心绪不宁,内心不停地祈祷苍天保佑太子、保佑无忌平安无事。 但是,老先生毒毒的眼光盯住了翟婵。 她感觉到了,是自己的瞌睡引起了他的不满。她也不想瞌睡。可是,在枯燥的《道德经》面前,她就是忍不住要瞌睡。 翟婵走到老先生跟前,朝他作揖道:“先生,这《道德经》可真神奇,我只要打开,人立马就会变得非常放松,忍不住昏昏欲睡。我很烦恼,先生可否传授我一种抵御瞌睡的方法?” 老先生睁眼,愣愣地瞅了她一会。显然,她就是一个对书本不感兴趣的人,却美其曰是《道德经》神奇,让她神情放松了……他摇了摇头,对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求道者,而且是一个女求道者,他是无能为力的,总不见得将她撵出道堂去吧?如此,那个官爷又要来挑刺了。唉,只要她不找自己麻烦,就随她去吧,受《道德经》熏陶一番也是求道么! 他朝她作揖,微笑着道:“其实,你只要注意听别人诵读就可以了,听进耳朵里,就会刻在心里,与瞌睡不瞌睡无关……” 翟婵懵逼了,她没有料到老先生竟然会这样回复,自己准备的一套说辞也不用说了。 呆呆地瞅着又开始闭目悟道的老先生,她讪讪地回去跪坐了。 黄昏以后翟畅来到了德道堂,他挨着翟婵坐在老子塑像前,恭敬地作揖后悄声对翟婵道:“消息来了,今天早上,狄艽和姬遫太子已经移驾至谷川。土匪的踪迹找到了,有一千多人,全是骑兵,他们在郁郅郡东南,向寻机作战的李渡骑兵迎来,已经接近弯堡一线……” 见翟婵听得入神,翟畅继续介绍道:“相国也相应做了部署调整:命令孙勋所部出战土匪;命郁郅所有城池骑兵驰援孙勋。命驻凤城一线城池的骑兵作为后应。婵妹子,现在孙勋的骑兵已经咬住土匪,战斗一触即发。土匪已经摆在了明面,姬遫太子无忧了。” 翟婵点头,道:“如此最好了。但是,土匪凶悍,军情变化很快。你还是要时刻关住战情,及时向我通报哦。” “好的,我知道了。”翟畅看着她,犹豫地道:“另外,舅舅对外婆说了你的事情,外婆想到道堂里来看看……” “现在不行!”翟婵打断了翟畅的话,瞅了他一眼道:“娘与外婆见面难免伤感,哭哭啼啼的,被德道堂里的人看见会起疑心的。以后再说吧!”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行,那我就不和娘说了。我走了,明天再来。”他离开德道堂,回部队去了。 翌日,在德道堂中的经历几乎是第一天的翻版,也是在黄昏的时候,翟畅来了,依旧挨着翟婵给老子作揖,只是神色略带慌张。他悄声地对翟婵道:“孙勋与土匪骑兵在秀河村一带遭遇了,几经交战后,土匪向南面,也就是我们草州城的方向来了。” “啊?”翟婵吃了一惊。如此,太子没有落入危险境地,倒是自己和无忌性命危在旦夕了。她慌了,问道:“那,草州城能守住吗?” 翟畅点点头,道:“现在草州城已经处于戒备中。你放心,草州墙高城厚,守住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土匪会不会围城?如果被他们围困久了,难说万一……” 翟婵心宽了很多,笑着接话道:“草州只要不会被攻破,就不存在围城的可能。你想,草州城外孙勋的兵马正虎视眈眈,土匪有胆量围城作战吗?放心啦!” “哦。”翟畅也放下心来,道:“那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回营了。”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城外隐约传来了“当当”的金钟声,是军队开战的钟声。要鸣金开战了么? 翟婵以为是土匪来攻城了,在老子塑像面前再也跪坐不住,抑制不住焦虑,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乱转起来。 德道堂的求道人也无心学习《道德经》了,道堂里的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间。 阵阵的钟声声让毕氏、白莹都紧张了起来,她们牵着无忌来到了德道堂。见翟婵一副烦躁的样子也很心颤。无忌却上前牵着了翟婵的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把她往塔的楼上去。 翟婵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随着他牵扯来到了楼梯口,见无忌手指塔上方,她忽然就明白了,于是抱起无忌,登上了楼梯。 塔顶层有六扇小小的窗口,透过窗棂,城外的一切尽在眼底。 钟声是从城外南边传来的。从声音判断,是在离城不远处的牛寨附近。 急促的钟声响了一整天,也就是说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翟婵她们也在塔顶里熬过了提心吊胆而又漫长的一天。 临天黑以前,翟畅才来到了庙里,疲惫的脸带着惶恐。他告诉翟婵道:“孙勋他们今天在牛寨与土匪遭遇了。但是,土匪远来作战不敢强攻,孙勋人少也不敢主动出击,都用弓箭射住阵脚,对阵了一天。没有想到,土匪的战力很凶悍,竟然强行突击,围困住了孙勋的骑兵部队。” “被围住了?”翟婵紧张了,问道:“全部被围住了吗?” “是啊。看情形很危险哦。”翟畅很沮丧地道。 “那些增援他们的义渠军呢?他们在哪里?”翟婵忽然想起了姬遫太子的部署,不是调各城池骑兵增援孙勋部队吗?不会让孙勋他们战死再添油吧? 翟畅摇头道:“不知道唉。” 翟婵变得惶惶不安起来。唉,身处战祸中,命悬一线啊! 她一夜无眠。 天一亮,金钟又当当地敲响了,翟婵闻声立刻就上了塔顶层。 这一次的战斗就在她的眼皮底下。 土匪已经在草州城外扎好了营垒。但是,出乎翟婵意外的,是孙勋率领骁勇的义渠军在用长躬猛射,土匪是在防守作战! 翟婵明白了,孙勋他们是在以攻代守,是以义渠军精锐主力的身份在作战。但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能维持多久呢?她很佩服孙勋他们的勇气,却暗暗地为他们揪起心来。 果然,双方激战一整天后,黄昏时分,孙勋他们的长躬箭射完了,土匪很有战斗经验,见箭来的稀薄了,判断出了孙勋的骑兵已是强弩之末,立即收拢起兵力,合成一股,朝义渠军猛扑。毕竟,义渠军的实力与强悍的土匪不能比,一时间,死伤惨重。 但是,孙勋依然咬牙坚持,顽强地抵抗。渐渐的,天色黑暗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漆黑一片,没办法作战了,双方鸣金收兵。 天黑漆漆的,翟婵怕翟畅来了以后拍门的声音惊动求道者们,就候在德道堂门前等待翟畅。 就在翟婵等得心焦的时候,她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她贴着门缝问道:“哥,是你吗?” “是我。”翟畅应道。 翟婵很急切:“孙勋他们怎么样?伤亡很大么?” 没有想到土匪的战力如此强悍,义渠军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翟畅介绍道:“郁郅城、凤城赶来的部队已经离此地不远。孙勋他们也得到了一些城池赶到的骑兵增援。为了拖住土匪,孙勋今天采取了先发制人战术。只是土匪实在强悍,孙勋他们反而被围住了,死伤不少。” “哦,是有援军赶到了啊,怪不得义渠军在死命地进攻呐!”翟婵放心了,道:“看起来义渠军出击的骑兵马上就要汇合了,所以孙勋他们才敢这么拼命。这仗快要见分晓了。” “见他们这么玩命地进攻,我都担心死了。”翟畅似乎也松了一口气,道:“真累!婵妹子,那我就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翟婵身心疲惫地应道。 翟畅走了,一身落寞、疲惫的样子。 翟婵非常忐忑,土匪不过千人,却训练有素、战力强悍。鏖战多日,竟然让人多势重、一向彪悍无畏的义渠军没有得到丝毫的便宜。难道义渠军已经蜕变得如此不堪的乌合之众?如果是这样,姬遫就太危险了,很可能会面临溃败被俘的命运。 翌日,翟婵早早的就起床了。义渠军不是土匪的对手,她对战局的走向失去了信心,几乎一夜未眠。 她推开房门想去塔顶层那儿看看城外的情况,却见屋外浓雾弥漫,连塔都看不见了。 忽然,寺院外传来了嘈杂声。她赶紧走德道堂门前,趴在门缝中朝外看,竟然是许多义渠军。她非常纳闷,是义渠军突围退进城里了么? 迷雾散去,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当当”的金钟声又激烈地敲响了。 这次的敲击很局促,战斗应该很激烈,翟婵的心也随着金钟敲打声荡了起来。 翟婵抱着无忌,与毕氏、白莹又一次上了塔顶层。 耐心地在塔顶层上祈祷了一天,黄昏的时候,苍天保佑,翟畅总算来了。 “怎么回事?”翟婵急急地问道:“义渠军突围进城了?” 翟畅乐呵呵地笑,道:“今天早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大雾的原因,土匪怕被袭击吧,自己解除了对孙勋他们的包围,像是要向凤城方向移动。孙勋他们就乘机撤进草州城里来了。” 翟婵心一沉,义渠军怕是被土匪打得慌不择路,败退进草州的吧?看来战局不妙,难怪金钟一直在敲,是在壮胆啊…… 第52章 鏖战草州城 老先生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他们都已经散去了,道観门前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他拂袖,一脸不屑地回堂中去了。 翟婵总算松了一口气,转念又觉得忐忑,这个旻蕸怎么就这么执拗、死死地盯着自己不放呢? 翌日天刚亮,翟婵就抱着无忌站在了塔顶层窗前。她预感今天会有大战发生。 果然,没等了多会,驻扎在草州城外的土匪有了动静,似乎要准备攻城了。但是,孙勋和李渡率领的义渠军故伎重演,他们蜂拥出了草州城,在鳞光村附近朝土匪发起了猛烈的长躬攻击,秦军仓促应战,一时间钟声“当当”响起,不绝于耳。 只见黄尘四起,战马在疾驰、在嘶鸣,金钟敲得非常局促,空气中时不时发出被躬箭撕裂的啸声。 但是,土匪作战素养极高。在极短的时间内,骑兵分了成两部,分头与义渠军对射,两军间很快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空旷地,非但阻止义渠军合流的意图,而且分别向两侧的义渠军发起了攻击。 渐渐地,义渠军的箭雨稀疏起来,颓势明显,旋即进入了防守态势……但是,终究敌不过强悍的土匪七八冲击,竟然被强悍的土匪骑兵撕裂了防守阵势,被分割包围了。 眼看义渠军已经防守不支,却抱成团在死命抵抗,翟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天已经黑了下来,土匪停止了进攻,鸣金收兵了,战场死寂了下来。 翟婵心里有了忐忑和不安,伴着一些沮丧。 晚上翟畅来了。只是,白天的战斗翟婵了然在胸,也没有什么可介绍的了。 翟畅坐了一会就告辞了,这个时候翟婵想起了旻蕸,愤怒地对他道:“有件事,有一个女人叫旻蕸,随一个叫牛青的衙役进了草州城,这两人很危险。尤其是那个女的,很偏执,心狠手辣,一心要杀我们。万一他们找你或者找到舅舅他们打探什么,你们一定要坚持说没见过!明白了吗?” “他么的,怎么就不杀了他们?”翟畅勃然大怒道。 “嘘,小点声。”翟婵摇摇头,道:“没必要,掩藏好我们的行踪就可以了。你别惹事,她是魏国赤山君府的人,以后让石颇去对付就行了。” “哦。”翟畅恨恨地咽下郁闷,从怀里掏出一个照身帖递给翟婵:“这是白莹的照身帖,做好了,你给她吧。” 把照身帖给了翟婵,他走了。 翟婵也回到了卧房给无忌喂奶,心事却在城外的义渠军身上。她非常忧虑他们的处境,如果还这么战下去,难逃覆灭的后果哦。 黑夜将过去,东方露出了白色的鱼腩。满怀心事的翟婵摸黑登上了塔,忧郁地看着城外黑漆漆的战场。她一向认为,义渠人是骁勇善战的。但是,她现在对义渠军有了新的认识,也非常不理解,义渠军已经弱的连土匪都打不过了?她非常担心,姬遫的这次剿匪,算是彻底的输了,义渠军不会被土匪当成鱼腩吃了吧? 天亮了,土匪骑兵嗷嗷叫着再次发动了新的攻击,马蹄声声、尘土飞扬,大地在颤抖,弓箭在天空中肆孼狂飞。 孙勋的骑兵严阵以待,一轮轮的箭雨从空中掠过,呼啸着飞向土匪的骑兵,不断有人仰马翻……但是,渐渐的,秦军骑兵越来越接近义渠军大阵了。 孙勋脸色铁青,他挥舞起战刀,大喝道:“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啦,冲啊!” 呼啦啦的像一阵风,义渠骑兵迎着土匪骑兵冲了上去。 金钟在敲,士兵在呐喊,战马在嘶鸣、战刀在挥舞。一时间热血四溅,刀戟叮当作响,不断有人和马匹倒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鏖战,两军都已经杀红了眼。 黄昏的时候,土匪骑兵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弓箭攻击。义渠军的伤亡很大,孙勋咬牙,又一次挥起了战刀。但是,没等他喊出声音,土匪骑兵却掉头撤退了。 原来是狄艽率郁郅城和那一带城池的骑兵赶到了,从凤城来援的骑兵也到了,义渠军声势大震。 狄艽和姬遫也随军来到了阵前。 他们在孙勋他们最艰难的时刻赶到了。 正在与孙勋他们作战的土匪猝不及防,一下子阵型就乱了。 看着远处出现的写着“威”字的威武大将军旗帜,孙勋大喜,他激动地高声喊叫道:“援军到啦,兄弟们,都给我冲啊!” 这个全线出击的命令形成了前后夹击土匪的效果。 腥风血雨顿起。 土匪很快撑不住了,全线溃退。 义渠军各城池的骑兵就此会合。 此时天色也已黑了下来,义渠军在战场上就地扎起营垒。 翟婵也看到了威武大将军旗帜。她叹了一口气,义渠军主力汇合了,并已经咬住了土匪,胜负的天平已经显现,获取胜利是早晚的事了。 姬遫如愿以偿。 出乎意外,她不禁有一些失落,预计的失败没有出现,她失算了。如此,她和无忌还要继续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她沉默了,意识到战局已经有了结果,她们必须赶紧离开了。姬遫和石颇他们胜利后肯定会来德道堂看看的,她必须避开他们。 但是,她很气恼,姬遫怕王后霸道,却不怕她纠缠,哪怕是她有了他的孩子也不怕。忽然她就有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能借助王公贵族的手来治一治姬遫不怕她的坏毛病呢? 她掂量这个想法,一步一步走下亭子,去道堂悟道去了。 翌日一早,翟婵抱着无忌早早地到了亭子中,一边喂奶,一边看着城外的动静。 她知道,土匪头子肯定不是吃素的主,他收拢好队伍后,一定会集结土匪骑兵主力,和义渠军的“威武大将军”过招的。 现在,如昨天一样,仍然是大雾弥漫,可见度极低。 她耐心地等着,相信今天肯定会有一场大戏上演。 果然,随着大雾散开,一柄柄刀光剑戟在朝阳中反射出刺眼的寒光,尘埃中弥漫着丝丝的血腥气。 伴随着“当当”的金钟声,急不可耐的战马在刨地嘶鸣,一片片的铠甲与旌旗交织在一起,漫天涌动着的震天的吼杀声,一浪接着一浪,惊天动地。 一面写着“威”字的威武大将军旗帜迎风招展,狄艽骑在一匹黑马上,精神抖擞地往中军去。他的身后跟着一干将军随从和卫士。 翟婵对跟在狄艽后面的一个人很是吃惊,她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细细地盯住他看了一会,依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可以在阵前出现呢?太危险了哦! 但是,担心归担心,她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 那是她的冤家, 那个让她爱恨交加的人, 那个做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人, ——姬遫,出乎意外地出现了。 “看将军后面的那些人中,那个骑白马的人,他就是你爹。”翟婵激动地指着姬遫对无忌悄声喊道。 无忌顺着翟婵指点的方向看去:他的爹穿裹着一身蓝青色重铠甲,腰配着一柄龙泉宝剑,骑在一匹白马上,不紧不慢地侧踢着马腹跟在披甲武士后面缓缓前行。他满脸的肃穆,眼里透着杀机,微微勾着嘴角,一副器宇轩昂的样子。 无忌很兴奋,姬遫比印象中的形象威严、帅气多了,简直酷毙了! 姬遫身后跟着石颇,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护卫着姬遫。 石颇也来了!翟婵不禁有些激动,放眼魏国,也就是他是真心实意地帮助自己! 姬遫与石颇到郁郅后,马不停蹄在郁郅附近寻找翟婵母子,他们寻遍了郁郅的每个城池,整日在街道游荡,逢人就问,腿都跑细了一圈,却连一丝的结果都没有得到。 眼看秋色愈发浓郁,姬遫心急如焚。 那天,姬遫和石颇回到郁郅城,没想到狄艽急匆匆地来到客栈。他告诉姬遫,子午岭的土匪下山了,气势汹汹地朝郁郅城扑来。 姬遫很郁闷,自己刚到郁郅才几天,这土匪就跟着来捣乱了?不由地怒上心头,嘴上却淡然地道:“一股土匪而已,调兵灭了它就是了……” 他这个态度让石颇很是吃惊,忐忑地扯了一下姬遫的袖口、 狄艽摇头,道:“我就是要剿灭他们,所以急着赶回义渠城。你不知道,这群土匪很厉害的,人数多,行踪捉摸不定,很难逮住。你随我一起回义渠城吧,省得被他们缠上……” 可是,姬遫根本就不想离开。 姬遫无所谓地挥挥手:“犯不着,不就是几个土匪毛贼么?义渠全民皆兵,叫我看,狄相把郁郅郡各个城池的百姓都集结起来,对付这伙土匪就足够了。” “嗯,这是一个办法。”狄艽楞了一下:“可是,土匪踪迹不明,很难琢磨他们行踪,朝廷曾经费大力气清剿,一点效果也没有。各城池这么守也不是个办法……” “孤有一个办法。”姬遫胸有成竹。 “哦?请说。” “动员的民兵至少有一半是骑兵。郁郅周围城池不少,一个城池骑兵不多。但是积少成多。在集结后随即出城对土匪进行袭扰、追踪……等摸清了土匪位置,全部骑兵迅疾向目标集中,那时候,义渠就有了足够庞大的骑兵,就可以彻底消灭土匪了。”姬遫坚定地道。 狄艽很是疑滤,朝姬遫作揖,道:“这样行吗?不会被土匪各个击破吧?” 姬遫很有信心:“我看好义渠骑兵,当初他们可曾打败了秦锐士!” 狄艽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不再废话,转身吩咐一个官员,召郁郅郡守来见。 石颇见状,朝姬遫附耳悄声道:“殿下,子午岭的土匪很凶悍的,而且他们若冲郁郅城下手,郁郅城就危险了。我们没必要蹚这滩浑水的,殿下还是离开为好。” 姬遫无奈地摊开手,也悄声地道:“我知道。可是,翟婵他们不是还没有找到么?土匪来了,他们的危险更大,孤怎么能一走了之?” “都找了这么多天了,他们母子一点踪迹也没有。臣怀疑他们母子根本就没在郁郅,还不如赶去草州,他们或许躲到那儿去了……”石颇说了自己的判断。 “嗯?”姬遫听他这么说,若有所思,疑惑地瞅着石颇:“那我们鼓动狄艽去草州城?” 石颇坚定地点头,道:“可以到那里再试试。” 姬遫却犹豫了。 石颇劝道:“土匪万一真的来抢劫郁郅城,肯定会与城里的人形成对峙,那时候城外如果没有援兵,对峙的时间会很长。我们就会被困在这儿,是没法继续找翟婵他们的,还不如赶到草州城去。” “有道理。”想了一会,姬遫微微地点了点头:“草州城确实很重要,距离郁郅也不算太远,那边很可能是土匪流窜抢劫的目标,应该让义渠军主力向草州城方向运动……” 果真,他的判断应验了,土匪到了草州城。 他很兴奋,与狄艽热烈地朝对面的土匪指手画脚起来。 军阵前,将士们短暂的寂静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那是士兵们的呐喊:“大将军威武!杀土匪!” 很激情哦!无忌笑了起来。 姬遫昨天与狄艽一起随援军一起来的草州。 他当即要求援军向土匪骑兵发起冲锋。 这把狄艽吓了一大跳,援军远道而来,怎么可以疲劳作战? 但是,姬遫太子坚持立刻出击,狄艽尊重了他的意见,下令援军立刻冲锋攻击土匪。这才一举解了孙勋、李渡被围困的局面。 现在,他与狄艽谈笑风生,期待天明后的剿匪之战。随即狄艽和姬遫也在营垒中歇息了…… 第53章 猎杀魏太子 翌日早晨,土匪老大披戴着盔甲,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义渠军阵。义渠军严整的阵容让他很是意外,感受着义渠军从骨子里透射过来的虎视眈眈,他的心抽搐了一下。 他迎着晨风缓缓吸了一口气,丝丝的血腥气让他舒坦,今天可以饱饮热血了。 相比义渠军阵中的欢声如雷,土匪的军阵营中却一片死寂,人人脸上露着灰暗的戾气,他的脸色更甚。 他叫尹雄,是秦军的一个骁将,作战勇猛。那天,宣太后差了幕僚楼庳,向他传达懿旨,要他带领一千秦锐士乔装土匪去义渠郁郅郡,伺机杀掉在郁郅郡狩猎的魏国太子姬遫。 说着,把带来的画在木板上的姬遫画像交给了他。 尹雄很诧异,魏国太子怎么会在义渠的郁郅郡狩猎? 楼庳很得意,他看出姬遫对翟婵母子安全很在意,所以一直暗示翟婵在王宫难免发生意外,性命有虞。 按楼庳的计划,如果这个时候秦昭襄王给魏襄王发一个邀请,约他一起去义渠郁郅狩猎,魏王该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 魏王一定很懵逼!魏国虽然虽然现在采取骑墙观望的策略,却不敢得罪秦国。面对秦王邀请去义渠狩猎,他是不敢去也不敢拒绝,感觉应该像是被当众“噼啪”抽脸一般的窘迫吧? 对,就是召魏国襄王来陪秦王狩猎的做派。这显示了秦国对魏国的不屑与鄙视,既羞辱了魏国,也体现了秦国是义渠主人的身份。 这个时候,姬遫该跳起来了。以他对姬遫的了解,姬遫是一个尚武的人,胆子大,而且没人能约束他的行动。面对秦国以狩猎这样的名义公开羞辱魏国,他一定会脑子发热,代替襄王去狩猎,并借此寻找翟婵的下落。 那时候,消灭他的机会就来了。可以说,他是在狩猎时出了意外,被西北狼吃掉了。 他一直在暗示姬遫翟婵流落在宫外危险很大。他确信,姬遫心系翟婵,只要他意识到翟婵有危险,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相信,自己的这个暗示一定会在姬遫的心里发酵,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在大梁呆了几日后,楼庳借口还一些买卖事务没有处理,告辞姬遫离开了大梁。 他要去见宣太后,向她报告自己的计划。 哪知道宣太后听了楼庳的计划后竟然连连摇头。以秦王的名义邀魏王去义渠郁郅狩猎,然后杀死魏国太子?这个计划太疯狂了。现在秦国锋芒很盛,已经引起了东方各国的警惕,明目张胆地诱杀魏国太子,势必惹起众诸侯愤怒,他们一定会倾力合纵攻击秦国。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那时候秦国就麻烦了。她不想中断秦国来之不易的崛起势头。 所以,她建议楼庳修改行动方案,让姬遫在义渠的朋友出面私下邀请他去义渠郁郅狩猎。这正好可以满足姬遫去义渠寻找翟婵母子的愿望,他一定会来义渠的。然后,让秦军冒充子午岭土匪抢劫,以抢劫为名杀了姬遫。这样,姬遫的死活就与秦国无关了。 不能不佩服宣太后的心计。确实,这样一来姬遫是私下去义渠狩猎,由于碰到土匪抢劫而丧命,怨不得义渠,更怨不上秦国了。 所以楼庳对尹雄强调:秦国的情报表明,魏国太子姬遫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而且敌视秦国。必须设计将他除掉,以免成为秦国的大患。宣太后认为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魏国是秦国东进路上的绊脚石,秦国是一定要将他打趴下的。但是,若魏国有一个强劲的人在运筹帷幄,势必会给秦国带来大麻烦,必须趁他没有上位前除掉他。 鉴于姬遫的奴婢义渠人翟婵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姬遫一定深深地牵挂他们,若义渠国相狄艽私下邀请魏国太子来义渠狩猎,他一定会欣然来郁郅赴约。 将军可率一支秦锐士,乔装成义渠的土匪在郁郅郡一带游荡,只要发现魏太子就给他来一个群箭齐射,将他射成一个刺猬。 郁郅土匪恶名远扬,冒名土匪出击,既可以迷惑姬遫,不至于吓得跑回魏国去,也使射杀行动从表面看,姬遫就是死于土匪的劫掠。这就避免了秦王室被各诸侯的指责。 尹雄笑了,他不屑冒充土匪,更不在乎穿什么样服饰去杀人。但是,假冒土匪去杀太子,这个计谋也是绝了,楼庳能想出这个计谋也真是个天才。 鉴于这个行动的重要性,尹雄不敢怠慢,领旨后,立刻挑选了一千秦锐士精锐化装成义渠土匪,悄悄进入了义渠郁郅郡。 等候的日子很长,在没有确定姬遫进入郁郅郡前,他率队伍昼伏夜行,就像真正的土匪一样,烧杀抢掠了好几个村庄,号称是子午岭的土匪下山了。 终于,细作报告,郁郅城的郡府开始集结百姓,全民皆兵地备战了。随即,有不少城池的义渠军开始袭扰他们。 但是,他没有发现姬遫的踪迹,继续在郁郅郡各城池见游荡,隐忍不发。 终于,他看见义渠相国的“威”字大将军旗帜,他对比了一下木板上的画像,没错,那个在狄艽身后骑白马的家伙就是姬遫。 对面的义渠军数量众多,竟然比他的部队多出了数十倍,这出乎他的意外。义渠动员军队的集结速度还是让他吃惊的。 但是,他不在乎这些义渠军,秦军的弩箭非常先进,射程远、射速快,在他的秦锐士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凶煞的目光空洞麻木地缓缓移动,最后投在到同样面无人色的将士身上。 他们瞪红了双眸,如猎食者猩红的兽眼,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杀气。这是他作战的底气所在!是他的信心所在!这是一群虎狼之师,什么都能吃掉! 两军相隔两里地遥遥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狄艽拔出配剑,大喊道:“杀啊!” 一旁随从见状,随即狠狠地挥落了手中的黄色令旗。传令官见令旗挥落,策马大喝道:“全军进击,进——攻——!” 轰的一声,千军万马疯狂涌出,排山倒海般的出击了!像一道冲天而起的巨浪,狠狠地向对面的土匪军阵拍去。 跟在狄艽身后的姬遫也拔出了剑,随着狄艽的喊声后脚跟狠狠踹向马腹,马儿嘶叫一声,撒腿朝土匪军阵中冲去。 这个动作惊楞了所有人,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大手迅速地抓住了姬遫战马马嚼子边上的缰绳,马儿无奈地低头,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很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响鼻,不情不愿地收住了马蹄。 姬遫在马背上趔趄了一下,不由勃然大怒。定睛细看,抓住他马嚼子缰绳的人是石颇。 他喘着粗气,牙关紧咬地牵住缰绳,待马稳定下来后,朝姬遫作揖道:“殿下千金之体,坐不垂堂,切不可轻身犯险!” 狄艽看着这一幕,脸色也沉了下来,惊愕地附和石颇道:“这倒是真的,姬遫殿下太兴奋了。听我的,这打仗的事可不是狩猎这么简单,交给义渠勇士就好了啦。” 面对义渠军的疯狂的冲锋,尹雄的部队拿出了绝招,只见令旗一挥,彪悍的秦锐士每个人都拿出了弩。随即,漫天的箭雨密密麻麻地朝义渠军的骑兵怒射而去,箭雨黑压压的如过境的蝗虫一般落入义渠骑兵阵中。顿时,腥风血雨,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马上摔下,跌倒的马匹昂头痛苦地嘶鸣着,血流如注。 但是,义渠军并没有停止攻击,依然一波一波地朝土匪军阵冲击,面对四面潮涌而来的义渠军骑兵,不得已,秦军只能收起弩,挥刀迎战义渠的骑兵。 不过,穿过箭雨的义渠军并不多,双方很快就接触上了,刀与刀当当地相撞,迸出了火花、飞溅起了热血。一时间,血肉横飞,草州城外成了一轮又一轮的殊死拼杀的人间炼狱。 姬遫被阻留在了后军中,眼看着铁蹄浩荡地冲向土匪,他无可奈何地勒住马缰转起了圈子。 翟婵在亭子中目睹了石颇阻拦姬遫冲锋的整个过程。从石颇的本份职能来说,他还是很尽职的,很为太子的安全着想,是个对姬遫忠心耿耿的人。将来,他可以是相国,辅佐无忌处理宫廷朝政。 她的目光始终关注在姬遫身上。看得出来,他很兴奋,骑在马上勒着缰绳,急不可待地欲放马向前,马蹄踢出的黄尘四处飞扬。 她很忐忑,这个好战的家伙,他憋不住自己了,他要纵马驰骋疆场了! 她很害怕,就怕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但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果然,踌躇了一会,不甘于窝在大军的后面姬遫,看着远处往前冲锋的铁骑,回头对狄艽作揖,讪笑道:“狄艽殿下,你在这里督战,我到前面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撇下狄艽,催马直奔战场。 石颇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率卫队紧紧追了上去。 眼看就到箭雨阵了,姬遫忽然转身对跟上来的卫队扬起手中的宝剑,遥指对面的土匪大声喊道:“众将士,身为将士,图的是杀贼保家乡。土匪就在眼前,尔等此时不搏待何时?” 众骑兵顿时热血沸腾,激情瞬间被姬遫拱到了顶点,纷纷举起兵器大喊:“杀土匪!” “杀土匪!” 姬遫呵呵一笑,目光中显出一抹戾气,二话不说,狠狠地用剑“啪”地一下拍向马臀,向土匪军阵冲杀而去。 身后的义渠军顿时士气大振,如一群张着狰狞獠牙的下山猛虎,恶狠狠地向土匪扑去。 金钟当当,响彻天地。 白马在狂奔,犹如一抹白色的闪电在引跑,正在冲击的义渠骑兵气大振,嗷嗷叫着追随的将士越来越多,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狼群。 看着姬遫不要命地催马冲锋,翟婵吓得脸色刷白,又气得瑟瑟发抖,嘴里直嘀咕:“这个自私的家伙……就会逞匹夫之勇,你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吗?你死了,谁来证明无忌是你的骨血啊?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啊?” 金钟敲击声一阵紧似一阵,喊杀声震天,箭雨一批又一批的飞来。翟婵瞅着这一幕幕险情,心都要从口里跳出来了,心惊胆颤不已。 她恐惧极了,背过身去不敢再看,怕自己会在绝望中崩溃。她想去保护他,想去为他挡箭。却又愤恨他,诅咒他不得好死!但是,她现在无能为力,只能颓然地跪在地板上祈祷苍天保佑他。 多亏还有石颇这样的人护驾!她对石颇有了浓浓感激之意,除了与自己的情分,他对姬遫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鉴!将来也是无忌可以依赖的忠臣啊,有机会一定要让姬遫给他封官进爵! 想到这一层,翟婵不甘心了,她又回过头来,又怕又怨地把目光紧盯在远处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身上。 她只能焦灼地等待,在自己崩溃前祈祷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命大福大,祈祷苍天保佑他毫发无损。 无忌肉乎乎的小手为翟婵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虽说他是被姬遫放逐的人。但是,他一点也不恨姬遫,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关系吧。他在意的是翟婵,这是他能够生存下去的希望所在。他能够体会到翟婵的痛苦与不甘,爱与恨交织的女人,可千万不能崩溃了哦。 他的举动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思绪回到现实中,她亲了一下无忌,继续关注起战场。 尹雄察觉到对面阵营中的白马在向己方阵前移动,已经进了弩箭的射击范围,顿时心里一喜,射杀姬遫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立刻下令早已经准备好的弩队朝白马急速射弩。 霎时间,一群弩箭朝姬遫迅疾射去,接连不断地射了好几个波次…… 第54章 中计了 尽管有石颇和卫队用盾牌和身躯和死命地保护着姬遫。但是,弩箭的射速很快,射在姬遫盔甲上发出得“叮叮”敲打声非常刺耳,姬遫的胸前背后仍中了很多支弩箭,扎在他身上,看上去如同一只刺猬。 白马也中了很多支弩箭,浑身是血,俨然成了红马,它倒在了地上。姬遫像是挨了许多重拳,也随马倒在了地上。 在这样密集的弩箭之下,断然没有活着的可能。 虽然义渠军伤亡惨重,兵力依然占绝对优势,他们还在纵马进攻。面对越战越勇的义渠军,秦军开始顶不住了,尹雄下令收缩起兵力,用弩箭射住了阵脚。 白马已经从义渠阵中消失了,他也没了战下去的心思。 他这次进入义渠的最终目标是杀魏太子姬遫。原来判断行动只需闪击郁郅城,攻破城池,杀死姬遫就行,顺便打秋风,抢点战利品回去。 但是,没想到义渠军集结的这么迅速,士兵这么骁勇,一帮乌合之众竟然与他们缠上了,以机动对机动,追着他们骚扰不停,战斗一波接着一波。由于还没有发现姬遫的踪迹,他只能保持忍耐和克制,不敢对义渠军大开杀戒,弄得狼狈不堪。 今天总算大开杀戒,射杀了不少义渠骑兵。但是,义渠军的相国狄艽的指挥进退有度,秦锐士也损失不少。看来狄艽是个不俗的人,很有军事素养,谋划也很缜密,应该不是个平庸之辈,以后碰到要小心对付了。 看眼下秦军行动目的已达成,他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这次在草州射杀姬遫损失太大,没必要再战下去。 他是个擅长运动战,喜欢打聚歼战的将领,不喜欢打攻坚战。现在明显是义渠军实力强过已方,自己已经没有胜算,既然此次作战目标已经实现,没必要再与义渠军纠缠。 他下令撤退了。 见白马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翟婵心里一阵惊悚,姬遫也中了弩箭了? 她浑身有了凉意。 秦军一部分军士持弩箭严阵以待,大多士兵开始收拾阵亡士兵的尸体,把他们一具一具的捆在了马背上。 秦军的传统素以拖回同伴尸体作为战场首功。他们对战场清理的很干净,除了阵营里的尸体,连留在战场的刀戟什么的也收了起来。 看看战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秦军兵们开始上马,撤了。 尹雄冷漠地掉转了马头扫视了一眼对面的义渠军,在卫士的簇拥下迅速脱离了战场,向西南而去。 姬遫在卫队的保护下,被石颇艰难地扶了起来。 扶起姬圉很困难,他穿的是重型铠甲,弩箭扎在上面,让他像个刺猬。但是弩箭根本穿不透铠甲,外表虽然狼狈,却是有惊无险。 扶起姬姬遫必须先拔掉弩箭,以免弩箭再往里刺而伤到他。 姬遫尴尬地笑着,很庆幸自己穿了坚固的铠甲,否则自己必死,这糗丢大了。 但是,他对土匪有如此高的军事素养很疑惑,他们不但弩箭性能卓越,这战法可是与秦国的秦锐士有一比啊,弩箭射速极快,一支连着一支,堪比秦军哦。 忽然醒悟,也许土匪就是秦军,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是黑鸩设了陷阱,自己中计了? 唉,他感到沮丧。转念,为了无忌,就算中计又有何妨? 狄艽见尹雄脱离接触,想追击却怕中埋伏,询问姬遫意向如何。姬遫对这股土匪的身份起疑了,判断他们不会这么快认输,一定在酝酿新的行动,建议狄艽下令义渠军就地扎起营垒,准备再战。 翟婵见土匪撤了,姬遫也重新站了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战场结局已定,她失去了继续观战的兴趣。姬遫神勇,没有死于土匪的箭下,也没有被俘,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接下来依旧没有自己什么事,还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忽然感觉很累,如虚脱了一般,她抱着无忌一步一顿地从塔上走了下去。 在卧房的毕氏见她脸色苍白,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啦?” 翟婵摇摇头,半晌才道:“……没事,就是累。娘,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就离开草州城,去……大梁。” “大梁?”毕氏惊讶了,翟婵没有出过德道堂,显然还没有见到姬遫,现在要去大梁,应该是姬遫出事了。她的脸色变得铁青,沮丧地瞅着翟婵道:“是太子死了还是……” “不是,太子没事。是我们必须走了,绕一下大梁而已。”翟婵摇头,悄声安慰她道:“石颇也一起来了,太子没事。” “哦。”毕氏总算心安了下来。 翟婵把无忌交给了白莹,从白色丝布内衣上撕下了一块布、拿起毛笔在盛碳水的罐里蘸了一下,关照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的毕氏道:“娘,你去厨房给我拿一根面条来。” 随后,她在丝布上写了起来。 毕氏很快就回来了,在一旁看翟婵写字,很纳闷地问道:“你给谁写呢?” 翟婵头也没有抬,道:“给姬遫留个字条。” 说着,她朝丝布上吹了一会,感觉已经干了后,捧着丝布,接过毕氏拿来的面条又去了塔顶层。 她在一根内柱上涂上面糊,把丝布贴了上去。然后又端详了一下上面写的字: 我和无忌看见你了,很英勇。问题是,身处危险境地,你想过我们娘儿俩的处境么?婵。 这是她愤怒又沮丧的心情写照。 看了一会丝布上的字,她愤懑的心平静了不少。随后走下塔,在堂中老子塑像前跪坐,等待翟畅的到来。 黄昏的时候,翟畅过来了。 他兴奋,急切地告诉翟婵道:“秦军退走了,明天义渠军会继续追击作战,扩大战果。” 她怏怏地道:“我知道了。但是,哥,明天我们必须走了,否则会惹大麻烦。你懂的。” 翟畅楞了一下,点头道:“也是,该走了。我明天送你们……” “不,”翟婵打断了他,道:“这时候,你不应该露面了,我们自己走就行。外婆……还有舅舅,你就打个招呼吧?我就不见了。” “也好。”翟畅沮丧地答应着,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上次说的那个牛什么的,我听守城的衙役说,他是犯了军纪私跑出来的,现在被拘留在营中,战后会被解押去仙池城惩处。那个女的进城以后就没了踪影,后来一直没有露面。” “知道了。”翟婵淡淡的点点头,道:“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随她去吧。” 翟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晚餐,翟婵向老先生递上了一块银子,道:“先生,我想通了,所以想明天就离开德道堂。这是这几日的用度,请收下。” 先生很高兴地受过银子,嘴里称赞道:“好好,想通就好,悟道,就是想明白的意思嘛。” 翌日一早,城外想起了金钟敲击声,是义渠军向西追击了。 草州城的战斗警报解除了,城门也全部敞开了。 翟婵她们出德道堂门往大车铺去。 城外一场大战结束,令人窒息的惊恐突然消失以后,整个草州城似乎也活了过来,街道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沿街熙熙攘攘的道上,百姓三三两两的开始购置生活品,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家憋了好几天的姑娘媳妇们也结伴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举着旗幡的货郎们站在街旁扯着嗓子推销货品;也有老汉嫌剁下的猪肉不肥而与猪屠夫争得面红耳赤。 翟婵在一家面食铺要了三碗刀削面、和一些肉陷饼。三人吃饱喝足后,又打包了一些肉陷饼,去大车铺取了马车。 白莹抱着无忌进了车厢,毕氏还没有踏进马车厢,忽然指着前面一个身影叫了起来:“婵……珏儿,那人不是旻蕸么?” “在哪儿?”翟婵在车辕上霍地一下回头,转而顺着毕氏的手势向前看去。 前面有一个身影,像极了旻蕸。 “娘,快上车!”翟婵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急急地喊道,挥手给了棕色马一皮鞭子:“驾!” 马车踢踢踏踏地追了过去。但是,在一个街角,旻蕸的身影忽然就不见了。 “这个贱人,哪去了?”翟婵勒住马车,气愤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毕氏也探头观察了一番。但是,街的四周确实没了旻蕸的身影。 翟婵忽然醒悟,旻蕸是见过他们这辆马车的,来到草州城后挨家查找客栈里的马车。确定她们的马车在这家大车铺以后,确定了他们落脚在草州城,然后候机害她们。她现在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她们,随后一定会跟上来的。 不管她了,翟婵感觉不宜久留,立即驱马上路,出东门一路而去。 她催马跑得很急,一路挥鞭催马,想赶快把旻蕸甩得远远的。 但是,草州剿匪还没有结束。 无忌躺在白莹的怀里,呆呆地想着他曾在史书中看到过草州剿匪的尾声:领略了土匪弩箭的厉害,义渠军采取纠缠作战,始终与土匪保持着距离,敌退我进,敌进我退,双方你来我往,战场最终从草州一线延续至子午岭一带。土匪退进子午岭后,义渠军也跟着进了山。 其时,季入冬,白雪飘飘,义渠军担心在山里遭到土匪伏击,狄艽有了收兵的意思。姬遫却还不罢休,想入继续与土匪作战,一举消灭它。但是,天空忽然刮起了寒风,大雪骤至,粮草都很欠缺,士兵又疲惫、困顿,这才无奈地作罢。 史书记载说,土匪被击败,没有被消灭。这个记载是客观的。无忌笑了。但是,史书对土匪突然出现在郁郅郡的真正目的言语不详。他曾经见过野史有这样的说法:土匪出山的目的是为了攻进郁郅城,劫杀在郁郅狩猎的魏国太子姬遫。这应该是秦国宫廷重金诱使的结果。 由于魏襄王年老体衰,姬遫是他幸存下的最后一个小儿子,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候任的王子。万一姬遫有恙,将由姬遫的儿子隔代继位。姬遫的儿子姬圉年岁尚小,不能理政,王后緈氏将垂帘听政。她的弟弟赤山君是个有野心的人,必定会插手朝政,这样魏国势必陷入内乱,秦国就可以趁魏国内乱,蚕食魏国了。 只是土匪的的目标没有达成,秦国的阴谋成了泡影。 野史的记载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无忌相信,秦国这次诱使土匪在郁郅郡猎杀姬遫的目的是确切的,因为土匪手里的强弩只有秦军才会有。如此,设计这个阴谋的人对姬遫的秉性很了解,应该是在姬遫身边的人。也就是说,秦国的细作已经蛰伏到姬遫身边了。 他很为姬遫的安危担忧。 白莹脸上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不用再围头巾了。她见翟婵沉默寡言地默默赶车,以在赤山君府做丫头的机灵与心细,猜想翟婵遇上什么烦心事了。而且一路都是山路,她怕翟婵走神会发生险情,就借口车厢里闷得慌,挤到了车辕上,一路有话没话地与翟婵闲聊。 这么一来无忌就有毕氏带着了。那毕氏毕竟年岁大了,体力不支,常常斜倚靠在车厢板上就睡着了。这让无忌很无趣,于是吵着要白莹抱,也挤上了车辕。 无忌对急匆匆赶车的翟婵也有隐隐的担忧。没有看到太子战败,旻蕸又跑得没了踪影,失望之下,她可别朝胡马出气哦,太危险了。 确实,翟婵的屁股坐在车辕上,身体靠着车厢门挡,面上很平静地在赶车,心里却非常窝火,呆呆地想着心事。 主要是昨天姬遫冲动地随队冲锋的惊险一幕,让她忽然起了疑心。 她一直以为,为逼她赶紧离开郁郅躲避义渠君派来的杀手杀戮,石颇杜撰了太子要杀无忌的谕旨,是出于对她的私情。然而,从石颇为守护姬遫的安全,竟然奋不顾身地去阻拦奔马的行为看,石颇是很守责的,心眼很死,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徇私情谎冒谕旨呢?如此判断,太子要杀她的谕旨不会是他杜撰的,是太子确确实实地下了假装杀无忌的谕旨。 这个判断让她的心坠进了冰窖里,寒彻透骨。 这个谕旨说明,姬遫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让无忌回宫了,是要逼她带着无忌归隐在市井中。 显然,他和石颇估计到她是不肯离开郁郅城,所以才祭出了绝招:杀无忌。 他们知道,她不可能抛弃无忌的,一定会带着无忌逃走。姬圉应该是知道这点的。而他正是利用了这点…… 第55章 出一口恶气 翟婵判断,姬遫和石颇已经估计到自己是不肯离开郁郅城的,所以才祭出了绝招:杀无忌。 他们知道,自己是不可让他们杀无忌的,一定会带着无忌逃走。姬圉也应该知道这点。而他正是利用了这点算计了自己。 姬遫好手段啊,和石颇这个男人联手,给自己演了一场好戏。他们断定,这一招后,她一定会落荒而逃的。 翟婵很愤懑,姬遫为了缓和与緈王后的关系,竟然处心积虑地算计了她!而石颇这个貌似钟情自己的男人则配合姬遫演了一个双簧,制造了一个血腥恐怖的氛围逼她逃走。 她这样判断是有依据的:石颇既然持有杀无忌密旨,就不会没有准备。而且,夏季牧场周围的院落子里有姬遫的御林军护卫,他可以命令卫队牢牢地围住院子,然后再向她宣密旨。那样,她就是再想抗命也无能为力。但是,石颇没有那样做,反而是在她表现出抗命的意图后,装模作样地冲出了房间,做出要搜查无忌的样子。却又在院子里与她三个哥哥废了半天话,让她和无忌有了充分的逃脱时间。显然,他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留出时间、空间让她们逃走! 如此等等,现在想想,石颇的表演就是色厉内荏。 她很愤懑,这两个人太可恶了,这哪里是逼自己带无忌逃走?分明是要了无忌的命啊。回想起躲在树林里捂住无忌口鼻的那一刻,她的心绞痛的厉害,若不是苍天庇佑,无忌或许就不在了!姬遫,你好狠心哦。 显然,姬遫是担心自己不会按他的意愿归隐市井,担心无忌的身份会传到王公贵族的耳朵里去,从而逼迫他召无忌回大梁城入王宫,却又害怕緈王后会在宫里暗下杀手。无奈之下,只能设计逼着她携无忌逃走,让她们母子归隐江湖。 如此分析,夏季牧场的院子被烧,或许也是姬遫的一场苦肉计,是以一对御林军军士为代价演了一场血淋淋的把戏。 翟婵很愤怒,对自己遭姬遫算计耿耿于怀。 她判断,只有石颇知道她和无忌在夏季牧场的院子里居住,赤山君的人突袭夏季牧场,一定与石颇有关系……或许赤山君的人是随石颇一起来到义渠的,当时石颇以为她已经逃走了,便按姬遫的意思,故意把她居住在夏季牧场的落脚点泄露给了赤山君。 姬遫与赤山君一向关系不错,他是要借赤山君的嘴告诉緈王后翟婵母子已经死了,以缓和与緈王后的关系。 姬遫真是好算计,好一个大孝子啊!但是,他就没有想过她们在这中间会遇到危险么?那是九死一生的亡命过程啊! 她愤然。 但是,即便知道中计,自己又能奈姬遫如何?他是铁了心不让他们母子回宫了,是要让的子嗣归隐江湖了! 她很不甘心。若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她怎么会甘心与天下那么多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这不是她这样的女人所能忍受的!何况,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竟然要求她隐姓埋名,一个人单独将孩子抚养成人?她,她们翟家能得到什么?这不公平! 她非常愤懑,满脑子的怨恨。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必须对太子的算计加以反击。 所以她要去大梁。 去大梁的目的是要让无忌见见祀夫。 她听姬遫说过,左相国祀夫曾是他的老师,从两岁开始教他说话认字,和他亲如父子,是他特别崇敬又惧怕的人。 她不认识祀夫。但是,祀夫是左相国,是朝官里面最大的官,在大梁城找左相国的宅邸并不困难。她相信,凭她与姬遫的关系,祀夫一定会见她和无忌母子俩的。 她要通过祀夫的嘴告诉王公贵族和朝官,姬遫有一个儿子!她要让王公贵族和朝官们逼迫太子将无忌召回宫去,将来出人头地! 她知道祀夫前年回老家丁忧了,算日子,他现在应该回到大梁城了。 她随楼庳从郁郅城去过大梁城,是翻越王屋山过轵关去的大梁,而且石颇送她回郁郅城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道。她可以按葫芦画瓢,自己赶马车去大梁。 现在白莹也有了照身帖,过籍姑城秦国关卡渡过西河不会有困难。 但是,不能对外说要去大梁,这个听起来太敏感,必须要有掩饰。她颤颤惊惊地向大车铺的掌柜询问去河津的路怎么走?她听姬遫说过,魏国以前的都城叫安邑,不敢说去大梁,说去安邑应该不会有事,便胡诌说想去安邑。 大车铺掌柜看是一个美女问路,回答的很详细,说只需一路向东,经过雕阴城,然后南下就可以到达西河边的籍姑城关隘。那里紧邻西河,不过现在已经入冬了,寒风呼啸,河上的冰已经像岩石一般坚硬,马车直接从冰面上过去就是了。然后径直东去,就可以到达安邑了。 翟婵笑吟吟地谢了又谢,决定了,就说去安邑城。 按上次回郁郅城的路程推算,这次去大梁要千里以上,现在已经是冰天雪地,马车快不了,她准备花一个月的时间赶到大梁城。 第一站的目的地是雕阴城,必须先赶到浑城。 去浑城的路是山川官道,很稳当。但是,广县是山区,路很颠,而且危险,走不快。所以,去浑城必须快马加鞭! 急匆匆的,她第一天就赶到浑城。 出浑城以后的路,翟婵不敢狂赶车了,坑坑洼洼的很难走,一路慢悠悠的,还不是停车给无忌喂奶,与毕氏她们一起啃馅饼、喝牛奶。到雕阴城城竟然用了五天时间。 现在,白莹抱着无忌也挤上了车辕。如此,翟婵没了想心思的氛围,也就与白莹闲扯着用心赶起了马车。 这一带全是黄土高原,很冷,在经过蔚城的时候,她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日行夜宿、走走停停的,经过蔚城、安城、雕阴等城池,住过大车铺,也宿过山间村民家,整整走了二十来天,这天,他们终于到了西河边的籍姑城关隘。 但是,关隘的秦军士兵见是两个女人赶车,问也没有问,就放马车通行了。 过了西河就抵达了魏国境内皮氏城,问了一下道路,去北屈是北上,去大梁城是翻越王屋山韩国的轵关,走轵关陉。翟婵心动了一下,原来姬遫让他们母子隐居的地方从这儿走啊。 没有停留,他们折向东,很顺利地到了绛城,随后南下上了王屋山过来轵关,又折向东,往大梁城赶去。 翟婵已经不担心赤山君、旻蕸的追踪,眼看就进大梁了,料赤山君不敢在这里胡作非为。 这天晌午时分,翟婵赶着马车来到了大梁城王宫前门大街,她勒住了棕色马,想让无忌好好地看一眼王宫。 大梁城在下雪,很大的一场大雪,天上地下白茫茫的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王宫远远地隐隐地屹立在风雪中,红墙黄瓦,门阙高耸,庄严肃穆。 无忌的关注点却在漫天的大雪上。他扭拧着从白莹的怀里下来,挥手追逐起飘落的雪花。 他太小了,路走的踉踉跄跄。但是,地上积雪很厚,翟婵不担心他摔着,任他自由自在地追逐雪花。 看着无忌快乐地嬉戏,她们仨呆在马车边也露出了笑意。 这时候,从她们马车对面的风雪中钻出两辆马车,头一辆是匹白马拉的,他们的马车停在了翟婵马车后面,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五十岁多岁穿青袍人,翟婵注意到了他的穿着打扮,至少是士大夫。他在雪地上不紧不慢地迈着步。他面目清瘦,眼皮松弛地耷拉着,阴沉的目光透眼帘注视着远处的王宫。 无忌依然在踉踉跄跄地追逐雪花,直到就要撞上老人了,才查觉有人堵住了他的路。他停住脚步,抬头仰望堵住他路的人。 立刻一个沙哑的呵斥声响起:“小孩躲开……” 是跟在老士大夫后面不远的家丁发出的喝叱。 翟婵见状,急忙朝无忌走去。 远远的,又有一队马车朝前面这儿过来了,蹄声得嘞得嘞的,马跑的很快。 怕马车撞到无忌,惶恐之下翟婵撒腿朝无忌奔去。 老士大夫却挥手制止了家丁的叱喝。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无忌。被家丁吼声吓了一跳的无忌也木然地看着他,两人在风雪中对视起来。 无忌感觉这人很眼熟……他记起来了,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人的画像,他是郎逍,姬遫的启蒙老师之一。但是官阶比不上祀夫,只是一名御史。从他今天的表现看,应该是他得知祀夫丁忧结束回大梁城,特意来接风的。 呵呵,看来文人不全是刚正不阿的,也有曲意奉承之类的哦。 但是,他后来深得魏王宠幸,与祀夫一起成为魏王重要的谋臣,权倾一时。 竟然在王宫门前碰上了魏国朝政的实力派人物,无忌很意外。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矣,现在的郎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无忌灵机一动,或许这个人能将他的身份透露给朝廷百官,把他这个流浪的王孙保全起来。 无忌神抖抖地端起了主子的架式,漫不经心地、奶声奶气地喊出了士大夫的名字:“郎、逍。” 这是平淡的、小孩子惯常的一字一顿的口吻,郎逍听了却似遭了雷击一般,他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无忌……忽然他泪水夺眶而出,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衣帽,然后鞠躬作揖,道:“臣叩见王孙。” 言毕,他恭敬地弯着腰,头低得很低,很卑谦的样子。 无忌没有想到他会朝自己作揖弯腰……忽然间他意识到了自己举动的不妥。现在的郎逍能力有限,并不能保全自己,作为一个被流浪的王孙,传将出去的话,只会惹来天大的麻烦,弄不好小命难保! 还是要做回青蝉。 他恐惧地转身向翟婵跑去。 这个时候,翟婵已经到了无忌身边,忽然听得无忌管这个士大夫某样的人叫“郎逍”,她很是惊愕。见郎逍朝无忌鞠躬作揖,口称叩见王孙,她懵圈了,木讷地抱起无忌走回自己的马车。 “夫人慢走,敢问孩子大名?”郎逍瞥见了翟婵,抬头,目光追随她大声问道。 “无忌。”翟婵不知道如何是好,懵逼中也没有回头,只是本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即将无忌递给马车上的白莹,坐上车辕,挥起马鞭,驱着棕色马往邑山大街而去。 “站住……”家丁沙哑的声音不满地喊了起来。 “不得无礼!”郎逍立即制止他道。 郎逍后面走来一个壮年人,他疑惑地瞅着郎逍,又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问道:“爹,你这是……他是谁啊?” “是王孙,是王孙啊!”郎逍激动地对壮年人道:“长得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应该是二公子吧?大喜啊,这是个可以与大公子一争高下的人啊!” 家丁沙哑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是在报信:“老爷,有马车来了!” 郎逍扭头看了一眼,冲壮年人道:“郎亭,快,是祀夫的马车到了,我们迎一迎……” 他们的对话翟婵听得很清楚,她很惊喜。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前门遇见王宫士大夫,特别惊奇的是无忌竟然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她不认识郎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奇怪,无忌怎么会认识郎逍呢?难道冥冥之中老天早有安排? 她欣喜的,是郎逍已经朝无忌鞠躬作揖了!他认无忌是姬家的子孙! 看起来,他和魏王熟悉,竟然知道太子小时候的模样。也好,他知道无忌是太子的子嗣就行,通过他的嘴一样可以达到来大梁城的目的,也不用她再费事去找祀夫了。她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只需在大梁城好好玩几天,然后就可以去北屈城了。 她不知道这次大梁城之行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姬遫这个人的心智似乎不太健全,他虽然算计了自己,但并没有不管不顾。郎逍如果真的挑开姬遫这个心底的脓包,他一定会疼得暴跳如雷,迁怒于她是大概率事件。无忌可以受到大臣们的眷顾,她翟婵受到眷顾的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不踩她一脚就是万幸的了。然后姬遫会弃她如敝履,她和翟家可就要遭殃了。 她的内心又变得惶然起来…… 第56章 歪打正着 翟婵对携无忌来大梁有了深深的悔意,感觉自己行动鲁莽了,担心自己得罪了姬遫,心里非常忐忑。 只是没有见到姬遫,她心里又非常不甘。在草州剿匪中,她只是远远地瞅着他,根本不能抚慰对姬遫的思念。她借口累了,选了一处稍僻静的大车客栈住下了。 这么做是忌惮大梁单颖的禁卫军无所不在,害怕被单颖察觉自己的行踪。 无忌察觉到了翟婵的恐惧。虽然她没有正面告诉郎逍,却还是明白无误地说了他的名字叫无忌。也就是说,他这个青蝉冒头了,危险也就跟着来了。现在,翟婵也应该察觉到了这一点,坐卧不安了。 是离开大梁的时候了。 奇怪的是,翟婵似乎还不想走。 大梁是个极为繁华的地方、商铺,客栈、酒肆、食铺很多。但是,翟婵一点也没有兴趣,天天龟缩在客栈房间里。 无忌明白了,翟婵不是担心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郎逍,而是担忧怎么应对姬遫翻脸后的局面。 这是一种两难的选择。如果按照姬遫既定的藏匿点隐居,那么,石颇会很容易地找到她们。无忌的安全或有保障。 但是,毕氏和她翟婵,或许还有白莹就难说了,激怒了姬遫谁也不敢保证他没起杀心。 她的心变得忐忑是正常的,那可是与自己性命交关的选择,一旦选择错误,她们都就断然没有活路。 她一旦后悔来了大梁,对下一步的去向充满了仿徨。如果就此抛开姬遫既定的隐居点,断了与姬遫的联系,那自己将来就没了出头之日,再也成不了王子。 这是翟婵所不甘的。所以犹豫不决,很苦恼地呆在客栈里,哪里也不想去。 只是不出客栈也不行,呆在这里万一遇上事情只能束手就擒,无忌可不想有这样的结果,于是吵着要出去。 见无忌在房间里呆不住,没办法,翟婵只得在中午的时候赶着马车去街上逛一圈。 其实,她只是赶着马车绕着王宫转悠一番。她渴望能够见到从义渠归来的姬遫。她感觉自己很可笑,怕见到姬遫,心里却特别想他。 一晃,十来天过去了。 天气很冷,她们除了坐马车在王宫周围转几圈,几乎没有出过客栈,四人一直龟缩在翟婵房间里烤火取暖,除了逗无忌嬉戏就是瞎扯聊天。 今天是腊月十二,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姬遫似乎没有回大梁的迹像,翟婵寻思姬遫是不打算回大梁王宫过年了,躲猫猫的游戏无法继续玩下去,她打算动身去北屈城了,权衡利弊,她不能掐断与姬遫的联系。她想好了,如果姬遫真的要拿自己出气,就让他出好了,自己也只能认命了。为了无忌的能够回宫,不管什么样的惩罚她都必须忍受下来。 翌日,睡了一个懒觉,吃完饭已经快晌午了,照例赶着马车去王宫外逛圈。 但是,来到王宫前门,发现王宫大门周围和大街被禁卫军封锁了,宫门前站着许多衣着光鲜的朝官,正在与姬遫作揖寒暄。 看来是朝官得报姬遫回王宫,聚集到王宫大门口迎接来了。 翟婵的马车被拦在了道旁,她坐在车辕上冷冷地注视着王宫大门方向,全然不顾毕氏让她进车厢里避一避。白莹也自告奋勇接替她赶车,也被她拒绝了。她不在意姬遫发现自己,内心还有一点盼望姬遫发现自己。只是忐忑他会怪罪自己向郎逍透露了无忌的秘密,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惩罚? 围观的人不少,一些人还很兴奋地指着宫门,叽叽喳喳的。 寒风呼啸,雪被裹着打着旋,“呜呜”地呜咽着在大街上飘荡。 顾上寒冷,在前门候着的朝官和大小宦官、齐刷刷地躬腰作揖。只见身穿袄袍的姬遫笑吟吟地走出车辇向他们走去,鞠躬揖礼。一旁的鹫烈、石颇等也纷纷作揖行礼。 姬遫与祀夫作揖后,亲热地挽住祀夫一只手臂,冲祀夫身后的郎逍点点头,与祀夫说起了话,边说边朝那些朝他作揖的朝官挥手致意。 祀夫也是一脸的笑吟吟的,与姬遫边走边聊。 又看见了一个朝廷重臣,姬遫停下脚步与他寒暄。就在这时候,郎逍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姬遫,趁着祀夫与其他人说话的档口,他揪着姬遫的袍袖说起了悄悄话。 但是,姬遫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搭理他的话,与祀夫依旧继续前行,进宫去了。 王宫前发生的一切都被翟婵看在眼里。虽然她没有听到姬遫与郎逍俩的对话。但是,他俩的对话的内容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得出来。 石颇、鹫烈、塚丘,和单颖等人也随姬遫进宫去了。 见太子已经没入王宫中,宫门徐徐关闭,天很冷,宫门前那些被冻得哆哆嗦嗦的朝官士大夫们立刻袖手,缩头缩颈地一哄而散,走了个精光。 显然,他们来迎接姬遫是出于礼仪,迅速地抽身离去才是他们真实的态度。 作为太子和相国,姬遫在朝廷的声望还是很高的。但是,这不能代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次出宫时间长达两个月,朝官们很是担心,毕竟他是魏国唯一的太子,肩负着魏国的未来!朝官们的恼怒是可以理解的。 翟婵忧郁地看着往宫门前的这一幕,对姬遫太子的境遇有了深深的忧虑。朝官士大夫们对姬遫外出显然是非常不满的,难免担心他登上王位以后,也会这样冒失、激进,这会导致江山社稷造产生大危机。只是他们无法向襄王上谏弹劾他,襄王就姬遫这么一个儿子。但是,朝中的舆论会对姬遫非常不利,他们一定会把目光顶在姬遫的子嗣上。 想到这里,她感觉很兴奋,幸福感意外地突如其来。 这一次大梁来对了。 那个郎逍已经见了无忌,一定会在朝廷中宣扬的,这也会传到魏襄王耳朵里去。 两个王孙都可以做储君,是有的选的,无忌应该也有机会。 想到这里,她似乎出了一口恶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有歪打正着的喜悦。 她相信那些朝官士大夫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机会的,能敲打太子是一个士大夫的荣耀,更是一个对大王表示忠心的机会。所以,无忌的话题马上就会在王宫掀起轩然大波,他们一定会逼着姬遫召回无忌! 想入非非,呆呆地走了一会神,翟婵坐上了车辕,挥鞭吆喝一声,棕色马缓缓地起步了。 一阵叮叮当当马铃声从她们车后赶了上来,是一匹白马拉的马车。翟婵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郎逍的马车,后面跟着他的那辆马车自然就是郎亭的马车了。 翟婵不敢看他们,她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忐忑,装出一副淡然的神情,轻轻地挥动马鞭。 她知道郎逍肯定在关注自己。那天在王宫前大街,她赶着棕色马离开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过背后射来的滚烫目光。现在,这个感觉在她又体验到了,似乎更加炙热。 他们的马车踏踏地超越过了她的马车,走到她的马车前面去了。 郎逍马车的车厢后窗帘似乎动了一下,翟婵猜想是郎逍掀开了一条缝,她感受到了里面射出的热切目光。 她确信,郎逍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她感觉心花怒放,这不可能是想入非非! 郎逍看见了翟婵在赶马车,心情激荡。如果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真想拦住她的马车,将无忌送去王宫觐见魏襄王。 可是,急不得啊,这事必须是要经过太子姬遫确认的。唉! 他只能压下自己的心潮澎湃回府去了。 刚才,就在王宫门口,他已经把遇见无忌的事情告诉了姬遫。他相信,姬遫很快就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答案。 是的,他很自信,太子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一年多前,他曾听王宫盛传有一个奴婢怀孕入宫,后来又失去了踪迹。但是,从今天他所看到情况分析,那个谣传就是胡说八道,无忌的面容已经不容置疑地证明,他就是姬遫的儿子。 想当初,姬遫也是无忌这副面孔,是襄王、王后緈氏都非常熟悉的面孔。 这是一张非常讨人喜欢的面孔,眼睛明亮,虎头虎脑,非常聪明可爱。前天所授之书次日他便能掩卷背诵。数月之内,他就将宫廷内繁琐的礼节了然于胸。襄王姬嗣几次前来问视学业,他率领宫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那时,姬嗣和王公贵族们都确信,眼前的这位太子将来会成为一代贤明国君。 果真,虽然姬遫已四十多岁仍居东宫之中,却已然身负重任,襄王已将相国的位置交由他担任,对国内外的大事都有处置权。他在授业老师祀夫的谋划下,推行了一系列新政,一扫前几年魏国国势颓废的趋势,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大胆变革,取得了卓越成效,魏国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不仅获得了襄王的赞誉,更在魏国积攒了广泛的人气和支持。 但是,他能力虽然出众,却也是一个玩心很重的人,除了风流倜傥玩女人,还喜欢狩猎、喜欢醉生梦死……而且整天混在门客中间与他们称兄道弟,君不君臣不臣的,混淆了官僚等级!把自己混成了一个魔王! 这个女人或许就是他这么玩来的。 这是他招致宫廷朝臣一致愤恨的地方。但是,他就是我行我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郎逍是个大器晚成的人,像祀夫一样,也是出生贵族家族,只是投拜的先生名声一般,不像祀夫所投拜的是名声显赫的墨子。而襄王是个非常崇拜墨子的人。所以,祀夫受到重用。而他只是在而立之年入宫成了一个干誊写稿子勾当的人。偏偏,襄王姬嗣看他呈上的稿子写得中规中矩,认为他是个做事顶真的人,让他兼职做了姬遫的地理老师。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他就是姬遫的老师,是不会冠以地理帽子的。 太子那时还是一个孩子,对地理没有概念,他只能以聊天的方式随机讲解。两人倒是聊得很嗨。 他对成为太子的老师很是自豪。 但是,随着姬遫的出人头地,在魏国的威望越来越高,他渐渐对祀夫有了妒忌,并且感到越来越沮丧。若姬遫真正出自他的门下,他相信,以他的能力,能让姬遫取得更卓越的成绩。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先生名声不显赫,这让他很有挫败感,却很是不甘。 如今,忽然蹦出了一个堪与当初姬遫比肩的无忌,还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老天爷的眷顾啊!他岂可不抓住机会?他要向魏襄王推荐他儿子郎亭出任无忌的启蒙老师。他儿子可是师从黑厚学高手,满腹韬略。他相信,若郎亭可以从小接手姬遫的教学重任,他一定可以把姬遫培养成一个满腹韬略的优秀的魏国国王。这样,他们郝家将出两代王师,与姬家结下深厚的渊源,从此名扬天下! 但是,今天姬遫没有接他的茬,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 眼前这个女人应该是无忌的生母,对无忌将来的成长至关重要,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赶着一匹义渠马,这是军队配给的良马,血统非同一般。姬遫给了她王家的待遇,却放任自己的骨肉在王宫外流浪,什么意思? 后面的马车变得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了。郎逍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窗帘。 但是,翟婵现在的心情和想法已然不同于刚进大梁的时候,把来大梁的初心完全扔在了脑后,担心姬遫报复的恐惧已经扰乱了她的心智,满脑子想的是要尽快脱离太子的视线。 眼见道上郎逍的马车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立马掉转马头,挥鞭径直回了客栈。 尽管有些忐忑,翟婵的心情还是很不错,她叫了一些酒、菜送到房里来,她与毕氏跪坐在矮桌旁喝起了小酒。 忽然,客栈里有了吵杂声,接着房门被推开了,闯进了几名禁卫军,不由分说地用刀架住她们三个女人。 她们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两禁卫军厉声呵问起她们的来历,恶声恶气地让她们拿出照身帖…… 第57章 集市遇险 翟婵哆哆嗦嗦地拿出了义渠的照身帖,说是来大梁做兽皮买卖的,禁卫军板着的脸总算松弛了,有惊无险。 “军爷,这好好的,干嘛这么兴师动众地查照身帖啊?”见禁卫军挨个查看了毕氏和白莹的照身帖,翟婵心惊之余,一边收起照身帖,一边问领头的那个校尉。 翟婵有一张迷人的脸,校尉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道:“没办法,马上就要过年了,大梁肯定要清理一番的,以防不测。请见谅。” “是这样啊!应该的应该的。”翟婵忙不迭失地道,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他看了一下房间,转身出了房间,对候着的禁卫军道:“我们走。” 白莹上前默默地关上了房门,回到桌前拍着心口道:“好吓人哦。” 房间里的人谁也没有搭理她的话,都愣愣的,也没了喝酒的兴趣。 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检查是不是姬遫安排的?翟婵的心“咚咚”乱跳。 屋子里寂静了下来,就听无忌张着嘴“啊啊”的声音响个不停。 毕氏见他手指着桌上酒壶里的酒在“啊”,疑惑地问他道:“你要喝酒?” 他连连点头。 于是,毕氏用小调羹舀了一点酒小心地喂到无忌嘴里,随后拿着调羹,等着看他龇牙咧嘴。 但是,她失望了,无忌只是砸咂嘴,又冲毕氏张开了口,还要喝。 毕氏惊呆了,惶然地看着翟婵,不知所措。 无忌很急切,“啊啊”地催她,很喜欢酒的样子。白莹很惊讶,用手去测试他额头的温度,怀疑他发烧了。无忌用力地趴下了她的手,一脸不屑的神情:开玩笑,他的老爹可是一个会喝酒、善搞恶作剧,还喜欢白嫖女人的坏蛋,作为他的儿子,遗传这些坏的基因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这点酒算什么,太不过瘾了! 瞧着他的馋相,毕氏、白莹乐坏了。 翟婵木然地想着心事,没有与她们一起笑。 禁卫军的出现,给了陷于浑浑噩噩中的她突然一击,她惊醒了:是她们离开大梁城的时候了。现在留在大梁城除了危险,已经没有意义。 当即,她们离开了客栈往沙海城方向,一路西去,打算经过韩国的巫沙城,西渡河水再进入魏国的刑丘,翻过王屋山,到皮氏城后北上去北屈城。 天很冷,翟婵她们都裹上了厚厚的皮毛长袄,车厢里还搁了一个取暖炉烧炭取暖。这么一路朝北屈城走,应该不会被冻着。 几日前,翟婵以雇车的名义向大车行打探了前往北屈城的行车路线,最后以一副嫌价格太贵的神情悻悻作罢,在车行人鄙视的目光中满意地回到客栈。 她原计划就是去北屈城,虽然出于对姬遫的愤懑绕了一下大梁,却也歪打正着地摆脱了旻蕸的追踪。 她选择的是经沙海城、巫沙城、刑丘城、沿轵关陉过轵关,到皮氏城后沿西河北上的行车路线,估计有一千里地。但是,到王屋山轵关前的路直到都是盆底和丘陵,是可以快马加鞭的。 只是今天出大梁晚了,耽误了时间,当天是赶不到沙海城了,只能借农舍歇息。 随后一连走了好多天,经过巫沙、刑丘、翻过王屋山以后,她们到了女乾,距离皮氏还有一百卅多里路。 女乾城属于韩国,是一座山城。进城以后,天已经黑了。他们进了一家大车铺,开了两间房,简单吃了点晚餐,然后就睡了。山路崎岖,而且是冰雪道,她们累坏了。 天刚麻麻亮,一阵阵的嘈杂声,就从房间的窗户外传了进来。 翟婵被惊醒了,她坐在炕上,悄悄探头看了一眼炕边上墙窗户外面,只见街道上人流如织,狭窄的道路两旁摆上了许多摊子:摊主大多席地跪坐,面前铺开一片麻布,或者是放着一个大簸箕、箩筐,也有直接以板车面为柜台的,有的是摆着担子,各自摆上要出售或者是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有卖门神春联窗花和“福“字年画的、有卖皮货的、有卖山珍野味的、有卖牛羊肉的、有卖猪肉的、有卖糖果花生瓜子的……摊点挨着一个摊点,一溜瞅不到头,以卖各种年货的为多。 她松了一口气,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是年前的集市,山里人来赶集的特多哦! 睡不着了,她干脆穿起了衣服。 无忌还在酣睡。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寻思也该给他扯一身过年的新衣服了。 毕氏和白莹也醒了。 吃过早餐,她们出了客栈赶集去了。 果然像翟婵所看到的那样,人可真多!都是些从四乡八邻赶来置办年货的山民。他们说笑着,肆意在各摊位间穿梭,摩肩擦踵,你挨我,我靠你,挑选着中意的东西。 她们也挤进了人流中。 天很冷,翟婵想找卖皮草的摊位买几件皮草。 她看了一件皮袍,黄赫相间的貂皮,皮毛铮亮,是上等的皮草。正待与摊主议价,集市人群突然混乱起来,一阵鸡飞狗跳,地上摆摊的和买货的人顿作鸟兽散,慌忙地往道两边急避。 翟婵正纳闷,一匹黑色的马从集市外朝呆立在道中间的白莹和无忌狂奔而来,后面有人紧拽着缰绳大叫:“马惊啦!马惊啦……” 白莹正陪着无忌饶有兴趣地看门神画贴,听见喊声本能地往翟婵身边回走,正走在道中间,却不料黑马已经冲到了跟前。 眼看着就要撞上无忌了。 翟婵脸刷地一下白了,意外突如其来,她懵楞后绝望顿起,凄惨喊了起来:“无忌……” 白莹颤栗着用双手死死地护住无忌,眼看着狂冲而来的黑马迎面撞来,她吓坏了,情急之下她采取了鸵鸟应急方式,转身用背脊面对黑马,听天由命地不去看它。 说时迟那时快,黑马已经冲到了白莹背后,见她没有避让的意思,它愤怒地嘶叫着将两前腿躬曲、前身腾空而起,两只铁蹄像两只铁锤似的朝白莹背后砸了下去。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惊呆了,瞅着马的两只铁蹄全都懵逼了。 眼看惨剧不可避免,忽然间一个身穿黑袍的侠客飞也似地窜出,他伸手朝白莹背后猛推一把。白莹吃不住劲,踉踉跄跄地往前挪了几步,朝地上扑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黑袍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转瞬间,马蹄已经落地。黑袍人也已经挪腾到马头则面,他左手一把抓住黑马马嚼子边上的缰绳,右手啪地一下击打了一下马的耳朵根。那黑马应该感觉很疼,它“嘿嘿”地嘶叫着,右蹄刨了几下地、不甘却立刻老实了。 黑袍人上前扶起了白莹。白莹疼得脸变了型,龇牙咧嘴的。 被侠客推倒的时候,她怕压着无忌,用双手撑住了身子,身下的无忌没事,她自己的左手臂骨折了。 翟婵赶紧上前抱起无忌,毕氏扶住白莹,她们满脸的感激盯着白莹:“莹,你没事吧?” “珏女?”忽然有人喊她道。 翟婵吃了一惊,这个名字是姬遫给她起的,外人怎么会知道?是太子的人找来了? 顿时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珏女……”又喊了一声。翟婵寻声望去,喊她的人是……制服惊马的黑长袍侠客。 “屠哥?”翟婵楞了,非常意外地看着黑长袍人,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激动的热泪盈眶,哽咽地道:“是你啊!” 黑长袍人是屠贤。 黑马的主人连连向他作揖,若不是屠镖师,他今天可是摊上大麻烦了。 屠贤挥挥手道:“走吧,别客气了。马惊了也是意外,是没有办法的事。” 黑马的主人千恩万谢地牵着黑马走了。 顾不上客套,屠贤瞅着白莹,心悸地道:“你这姑娘可真倔的,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孩子。看来手臂伤得不轻。” “快送她去看巫师吧?”翟婵道。 “这是硬伤,乡村巫师根本处理不了。不如去北屈城我师傅家,他能治跌打损伤。”屠贤托了一下白莹受伤的胳膊。 他根本就没有用劲,白莹却疼得龇牙咧嘴的。 翟婵揪心地瞧着白莹的连连点头:“行,就赶去北屈城吧。” “好。”屠贤答应着,忽然想起了往事,问翟婵道:“珏妹妹,你没有去樊城?怎么在这儿啊?” “一言难尽。”翟婵摇头,瞅了屠贤一眼,挤出了两行泪,道:“我娘家在樊城,在那儿呆了一段时间后,就回了北屈城。哪知道,我还没有赶到北屈城,家中竟然意外着火,掌柜的……还有家里其他人……都没了。北屈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只能到处漂泊……今天若不是你,连无忌也险些遭殃啊……” “啊?是这样啊?”屠贤吃惊地道:“南门街上烧掉的那家人家是你婆家啊?” “是啊,”翟婵苦凄凄的,顺着他的话道:“全烧了,什么都没了。” 屠贤很怜悯她,道:“那你这么漂着也不是一回事啊。干脆回北屈吧,找个院子住下。老是这么飘着,对孩子也不好。” 翟婵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也想在北屈城安家。可是,北屈城那么大,那有我们落脚的地方哦?我们孤儿寡母的,连个院子也找不着。我……” “院子没有问题,我帮你找就是了。”屠贤很同情她,真心地道:“我们巫教徒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更何况我们这么有缘,珏妹妹,我愿意帮你……” “谢谢你,屠哥,你是我命中贵人啊!”见到屠贤,翟婵犹如见到亲人一般的激动,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心酸历程,她泪水潸然。 见她如此伤心,屠贤无语,喃喃地劝道:“别这样,珏妹,这样不合教规。” 想起他是一个刻板的人,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抹了一下泪眼,露出了笑意:“屠哥,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押镖来的。师傅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我来集市是想给他买几个熊胆。”屠贤笑道:“没有想到竟然碰上马惊,更没有想到会遇上你。”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北屈城呀?”翟婵忽然有了很强的依赖感,想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屠贤。 “我随时可以走的。如果你们没有什么不方便,就和我一起走呗?”屠贤笑着邀请道。随后关切地瞅着白莹,她正蹙着眉,疼得泪水淋淋:“不过,这位妹妹的伤需要先处理一下哦。” “放心,莹妹的伤我会处理的。这样,屠哥,我们各自回客栈收拾东西,巳时,我们在城西门等你。” “也好。那我就再逛一下集市,给师傅找熊胆去。”屠贤说着,不放心地瞅了白莹一眼,往集市里走去,融汇在人群中。 看屠贤走进了人流里,翟婵抱起无忌,毕氏挽着白莹往客栈走。 可是无忌却手指着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嘴里“哦哦”起来,示意翟婵去摊子前。 翟婵不满地瞪他道:“白莹姨受伤了,我们要赶回客栈收拾东西赶去北屈给他治伤,别玩了……” 可是,无忌依然“哦哦”地坚持要去摊子前。 翟婵只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怒冲冲地快步走到杂货摊子前面。 无忌指着筷子和土布,让翟婵买了几双长筷子和一条长布。虽然不知道无忌的意图,翟婵还是让毕氏付了银子,随后她们急急地回了客栈。 到客栈后,无忌用筷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给翟婵比划了一下。 原来无忌是要用筷子给白莹固定手臂。 翟婵很是纳闷,小小的无忌,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办法?顾不上思考,翟婵用筷子夹住白莹受伤的左小臂,用布缠了起来,吊在她脖子上。 果真白莹感觉疼痛好减轻了好多。 想起了屠贤穿的黑袍子,翟婵想起了进仙池城时穿的巫教袍子,她吩咐毕氏道:“娘,我们罩上的巫教袄袍吧,这样与屠贤在一起就不显眼了。” “好啊。”毕氏把袄袍找了出来,嘴里道:“幸好我没有让你扔掉。不然,到哪里去找这一身啊?” “哎呀,娘就是有先见之明么。”翟婵笑道。 她们都换上巫教徒袄袍,戴上了黑围巾。 把所有东西打包后,翟婵让无忌和白莹呆在房间里,她和毕氏先把包袱搬去马车里:“无忌,你和莹姨先呆在房间里,你乖一点哦,莹姨已经为了救你受伤了,很疼的。你不乖,她的伤就会更疼了。懂了吗?” “无忌乖。”无忌连连点头,望着白莹乖巧地答道…… 第58章 撒豆成兵 结完账,翟婵上楼来抱起无忌,望着白莹道:“妹子,我们下去吧,马车和火炉盆已经准备好了,你慢一点哦,别再弄疼了。”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她右手提起一个包袱跟着翟婵上了马车。 翟婵依然坐在了车辕上,挥鞭向城西门而去。 “妹子,屠镖师是巫教徒,只吃羊、牛肉和米饭团。所以,我们只能买些羊肉或者牛肉馅饼带着路上吃了。”怕白莹不了解情况,翟婵一边赶车,一边回头歉意地给白莹说了一下。 “我不讲究的,什么肉都行,没有肉也没有关系。”白莹笑着回道。 “这次也亏他,你和无忌才逃过一劫。”翟婵心怀感激,道:“说起来他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哦。这往后可要对他尊重些,特别是他信仰巫教的,说话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白莹小心地点头应道。 在一家食铺前翟婵勒住了马车,下车辕买了许多牛肉馅饼,然后往城西门而去。 屠贤已经在西门等候着,见是翟婵赶着马车前来很是惊讶,他把自己褐色义渠马缰绳拴在马车厢木档子上,然后上了车辕,从翟婵手中拿过马鞭,道:“我正思忖着要不要给你们租俩马车呐,没想到你们自己竟然赶着马车。你去车厢里吧,外面很冷的。我来赶车。” 翟婵笑了笑,往车辕边移过去一点,给他让出了位置:“车厢里太挤了,我就坐这儿了。” 屠贤看了她一眼,见她裹着皮毛长袍、罩着巫教袍子也就随她了。他又喃喃地说起祈祷词:“巫神啊!我祈求你回家和出门的幸福,奉巫神之名,我们回家,奉巫神之名,我们出门,我们托靠巫神一一我们的主宰”然后挥鞭喝了一声“得儿……”,驱着棕色马上路了。 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屠贤将俩匹马轮着赶车,倒是能多赶不少路。但是,毕竟是山道,速度并不快。 在途中经过的村子停了两次车上茅厕外,马车再也没有歇过脚,连午饭是在行驶中啃的牛肉馅饼。除了几次次钻进车厢给无忌喂奶,翟婵一直陪着屠贤坐在车辕上,两人聊着闲话倒也不寂寞。 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马车到了北屈城。 北屈城是个山城,从山岭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山洼里城池。城墙也是黄泥坯切的,与黄土坡融为了一体。 穿过城门,进了城里,沿着街道走,随后直接进了屠贤师傅家的院子。 这是一个二进院的院子,一进院,屠贤就让翟蝉她们都下车了。这时候,侧屋出来了一个壮汉,屠贤和他互作揖后,他把马牵后院去了。 头院很大,院子一侧有一个放兵器的架子,上面插着刀枪剑戟什么的,一看就是习武之家。 无忌被毕氏抱下车后,一眼就看到这些兵器。想着自己是一个被废弃的人,将来一定少不了腥风血雨,能学些防身的本领就好了。他绕有兴趣地从毕氏的怀里扭着下到地上,围着兵器架子转了一圈,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念有词。 “小家伙对兵器感兴趣哦。”屠贤笑着对翟婵道。随后用马鞭在无忌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问道:“小家伙,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无忌回头看着他,立刻想起了姬遫在郁郅挥刀的样子。于是他举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在战马上挥刀指挥冲锋的动作。 “呵,是将军啊!”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屠贤忍俊不住,逗起他来:“可是你手里没有兵哎?” 他看着屠贤,一脸的不屑,头摇着,嘴里“没有、没有”地嘟囔着。 翟婵笑了,她明白无忌的模仿是来自姬遫,对屠贤道:“他的意思是,你和他一样,手里也没有兵。” “我手里有兵!”屠贤楞了一下,无语……,忽然他嚷了起来,从袖兜里掏出了一把黄豆,然后摊开手掌中给无忌看。没错,那就是一把黄豆而已。紧接着,他挥手把手中的黄豆朝院子里的一棵梨树梢头扔去。 只见梨树一阵颤抖,树梢上的断枝如木屑一般纷散飘落。 翟婵看呆了,她知道这一手所含的功力的意义,一般武林高手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这个效果的,屠贤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无忌不解,上前扒开屠贤的手看,手掌里已经没有黄豆了。 “没有了,已经撒出去了。那就是我的兵。”屠贤呵呵笑着,弯腰看着他:“懂了吗?这就叫撒豆成兵。” 说着,屠贤又从袖兜里掏出几粒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无忌又去掏他的衣袖,从中摸出了几粒黄豆,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把黄豆朝梨树扔去。 黄豆扔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屠贤呵呵笑着,蹲在无忌面前:“也想撒豆成兵啊?那你得拜我为师,好好练噢……” 正说着,从二院门里走出了一位头上戴着一顶无檐小黑帽子、银发鹤须的老头。他看着屠贤道:“贤子,你来了,怎么不进屋呢?” 屠贤立刻朝他躬腰作揖,道:“师傅,你好。您老人家身体可好?贤子十分挂念你。” “好好。大家都好。”老爷子说着瞅了翟婵她们一眼,疑惑地问道:“她们是谁?” “她是汉人。但是,是我们巫教徒的媳妇,这些是她的家人。”屠贤给老爷子介绍道:“原先我曾经护送她去中山国回她掌柜的老家去,后来因为过不了区水河折回头了。这一次徒弟在女乾又碰上了她们,才知道大南门街上烧掉的那家人就是她掌柜的一家,唉,太可怜了。徒儿念巫教的份上,想帮她一把,就带她们到师傅这儿来了。还有这位小妹妹,救人的时候,把手臂弄断了,也请师傅给她看一看。” 翟婵用手捂着心口朝老爷子鞠了一个躬,道:“巫仙赐你平安!” 老爷子朝她点点头,回她道:“巫仙也赐你平安。” 这老头看上去挺倔的,眼光深邃,翟婵的心顿时一沉,有了不祥的感觉。 老爷子朝白莹招招手,把她唤到跟前,很意外地瞅着裹住他小臂的筷子和长布,一脸的疑惑:“哎呀,你们谁想起的这个妙招啊,这可是能减轻不少疼痛啊。” “呵,这可是我儿子无忌想出来的办法。”翟婵很骄傲。 “是吗?”老爷子很惊讶:“哎呀,他真聪明,将来一定是个人才。” 他开始将小臂上绑裹的布拆开,一边拆一边对屠贤道:“可是你知道的,我这儿人来人往的,不方便啊。” “明天,明天我就会给她们找好院子。”屠贤解释道。 “既然是这样,你就带她们去厢房歇息去吧。我给小姑娘治伤去。告诉你师母,让她多做点吃的,把厢房的炕烧上。”老爷子听了屠贤的话点点头,吩咐了屠贤。转而对翟婵她们道:“各位自便,就当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我给小姑娘治伤去了。” 翟婵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谢谢。” “谢谢老人家。” 见翟婵、毕氏她们都向老爷子鞠躬致谢,无忌走到了他跟前,抬头打量起他,一点也没有怯场的样子。 “嘿哟,这就是那个聪明绝顶的小家伙啊?很楞么?”老爷子瞧着他乐了:“倒是一点也不陌生啊。” “岂止是不陌生啊!”屠贤是一脸的喜欢,笑眯了眼,道:“进门就拿出一副将军的派头,还想像我一样撒豆成兵呐。” “嗬嗬,真有志向,是个好料哦。”老爷子很开心:“你怎么就不教他两手啊?” “他那么小……行,我知道了。”屠贤非常乐意地答应了,笑着对无忌道:“小家伙,你以后也可以撒豆成兵啦!” 翟婵笑着抱起了无忌:“可是无忌连师傅两个字都不会说,也不会磕头,怎么拜师啊?” “小孩子嘛,以后再说啦。”屠贤豁达地摆摆手:“走吧,进屋去。” 翟婵和无忌都很懵逼,无忌这就成了屠贤的徒儿了? 但是,她还是对老爷子的医术不放心,他忐忑地看着老爷子,吞吞吐吐地道:“我想看着师傅治伤……我不太放心……”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爽朗地点头道:“走,一起去我屋里。” 她把无忌留给屠贤,随老爷子走去。 老爷子的房间在二院的正中,一个大坑占了房间大半个地方。 他们上了炕,翟婵帮着白莹褪下伤臂上的袄袍袖等。老爷子一手握住白莹手腕处,另一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她手臂上方捏摸她的手臂骨。 白莹有了疼痛感,泪水开始在眼眶了打转。 翟婵的心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爷子忽然发力了,白莹“喔”了一下,却感觉疼痛轻了很多。 “好了,骨头断的地方已经接上了。”老爷子把她的手臂放到炕桌上,笑道:“我再给她抹点药,养个几天就没事了。” 说着,他转身到炕边上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药罐子,拔掉木塞,用手指在从罐子里抠出了一坨麝香的气味很浓郁的黑乎乎的药膏,给她手臂抹上后用纱布裹了起:“行了,把袖子套上吧。” 套上袖子以后,他学着白莹来的时候手臂包扎的样子,拿来了两块小木板夹住手臂,仍用布抱起,吊在白莹脖子上。 翟婵很惊奇:“我说无忌怎么就想到了买筷子,原来真是这样包扎的啊?” “嗳,原来我是只包扎不固定的,是受你们原来固定手臂的启发,才用板固定的。”老爷子实话实说,很赞许地瞅着无忌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法子,骨头断裂的地方被固定了,应该长得快。” 翟婵又一次纳闷了,无忌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 老爷子已经完成治疗了,吩咐白莹道:“别拿重物,修养几天就好了。去吧。” 翟婵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爷子:“这就好了?” “好了。”老爷子肯定地道。 白莹很开心:“真的好了,我不疼了哎。” 翟婵傻傻地看着他,一脸的惊讶:“太不可思议了,就是仙医施手也不过如此哦!” “过了过了。”老爷子很得意,呵呵地笑了几下。 第二天,屠贤在北屈城府城南门内牛肉巷后面为翟婵她们物色了一个院子。 这里是巫教徒集聚的地方。院子前后都是胡同,胡同东西向,院门在胡同的南面的西侧,进门在西厢房位置是厨房和茅厕;东墙就一堵围墙,墙下挖了一个菜窖,与邻院西厢房相隔。坐在北面的是堂屋和主卧,次卧坐在南面,是挨着院门的是两间房;南北之间是个小院子,一棵柿子树,树旁有一口井。 翟婵很满意,当着屠贤的面,翟婵付清了买院子的银子。 立刻,翟婵她们欢天喜地地赶着马车搬了过去。 但是,院子太小,养不了马,她把棕色马连马带车送给了屠贤。 屠贤又给她们拉了一车煤,把屋子里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无忌在前后屋子里蹿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样子,让跟在他后面的白莹惊得一阵大呼小叫。 冰冷的院落有了勃勃生机。 翟婵很想请屠贤留下来吃顿饭,以表达谢意。但是,他说和师傅约好了回去吃的,告辞走了。 毕氏做了刀削面,就着粉丝白菜和白切羊肉,她们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餐。 院子的围墙是砖切的,很高,一般习武的也难以跳墙而入。门板很厚实,连门栓的杠子都是死沉死沉的。翟婵看中这个院子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院子的隐蔽性,关上门,任太子或者赤山君的人怎么偷窥,都难以的追踪院里的情况。 如果有机会,翟婵还想把隔壁邻居家的院子买下来,这样就可以做到狡兔三窟了。但是眼下还只是想法。翟婵和毕氏带着无忌住在了左房,白莹住进了右房,北面房间成了储藏室。 屠贤每天都会来院子里一次,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着干的。没事的话他就会无忌玩一会,朝院子墙上来一手“撒豆成兵”。瞧着一颗颗嵌在墙里的黄豆,惹的无忌也经常拿着翟婵她们吃的松子、花生米什么的往墙上扔,害得白莹跟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再捡起来。 无忌的操练很认真,就是一副要真正成为将军的样子…… 第59章 温馨的日子 过了几天以后,白莹的手臂一点也没事了,家中做饭烧菜等等家务活她一个人全包了,很忙碌。翟婵意思再雇一个人来帮她,她却坚决不干。毕氏看不过去,外出购买东西回来也经常给她搭把手。四人在家倒也是亲亲热热的,如一家人般。 由于居住在巫教区域,翟婵有为全家人做了全套的巫教袍子,出门的时候都裹得结结实实的,倒也很好的隐蔽了身份。 看着已经安顿下来的家,翟婵总算松了一口气。 眼看要过年了,翟婵判断,姬遫、赤山君再怎么不省心,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日子找不痛快,即便是禁卫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她们踪迹,她们目前是太平的。既然是太平的,就该好好过个年吧。 翟婵感觉还是要忌惮巫教规矩。北屈城虽然汉人多。但是,她们居住的地方巫教人居多,便对毕氏道:“娘,马上就要过年了,虽说这儿是巫教居民区。但是,我们毕竟是汉人,年还是要过的。这样,你多买一些牛羊肉、白面回来备着,我们过年包饺子吃。另外,鲤鱼、山鸡野货也可以买一些……” “好哇,我也寻思怎么过年呐?”毕氏笑道:“其实,不光可以包饺子,牛肉还可以替代猪肉做点肉圆子,红烧、做汤都可以,放上粉条味道照样美味。行,我一会和莹一起上街去买。” “不,我和无忌都去,过年了,该让他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了。”翟婵高声地朝对门喊道:“无忌,出去玩啦!” 毕氏笑了:“无忌对撒豆成兵着了迷,整天攥着黄豆乱扔。害得莹忙不迭失地跟着捡。不过也怪哦,无忌越来越黏莹了,整天围着她转。” 翟婵恨恨的:“这个花痴,和他爹一个德性!见到姑娘连腿都迈不开了。” 毕氏瞅了翟婵一眼,笑道:“其实,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整天呆愣愣地想心思不主动和他玩,对他来说,不就是太没劲了吗?” 翟婵楞了一下,尴尬地挠了一下额头:“我……我知道自己心思太重。可是,我就是改不过来,唉……” 正说着,无忌摇摇摆摆地往她们这屋来了,白莹小心地在后面跟着:“干娘、姐,无忌来了。” 自白莹在集市冒死救无忌以后,翟婵彻底放下了对她的戒心。原以为只有自己才会死心塌地地喝护无忌,白莹的行为让她震惊。如此呵护,即便将来祸害后宫又能怎么样? 毕氏感激之下,干脆认了白莹做干闺女。她们的关系一下子亲热了很多。 “莹,你也打扮打扮,我们一起上街去。”翟婵笑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个小美女和我们的小帅哥穿的新衣服、吃的年货还没有买呐。” 白莹很意外:“我还要买吗?不,我已经够穿了。你们去吧,我留在家做饭……” 毕氏笑着打断了她:“好啦,听你姐的,换衣服去吧。午饭不用做了,我们在外面吃。” “哦。”莹回自己房间换了巫教袍子,很快就过来了:“姐,我们去哪里啊?” 翟婵笑道:“今天有集市呐,很热闹,我们也去逛逛。要过年了,怎么地也要给莹妹子扯两身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哎呀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打扮什么呀?”白莹脸红了,对翟婵将她划入孩子类很是不服气。 翟婵故作惊讶:“原来你已经长大了,急着嫁给牛青啊?” “去!”白莹脸更红了,满脸的嫌弃:“我才不要嫁给他呐!” “怎么了?”毕氏不解地看着她:“人家得罪你了?” “没什么。”白莹撇了一下嘴:“就是讨厌他。” “女人总是要嫁人的……”翟婵笑道,还没有说完,一旁的无忌急得嚷了起来:“姨……婆,不要!娘坏!”他紧紧搂着白莹的脖子,以为翟婵要将她嫁给牛青了,大哭起来。 “哦,你是说姨是你的老婆,不可以嫁人的?”翟婵笑着给他擦了一下口水。 “嗯。”他泪水汪汪地使劲点头。 三个女人都愣愣地乐了,他却哭得愈加凄惨。 白莹心疼他,一个劲地哄他,却没有一点效果。急切之下,她口不择言了:“姨是你老婆,姨那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无忌不哭了,破涕为笑。 毕氏摇头:“这孩子真够闹腾的,这么小就花心,和他老子一个样……” 翟婵不以为然:“童言无忌,孩子么,喜欢一个人而已。行了,一会我们逛街买新衣服去,讨个好彩头。莹妹妹,你现在可是无忌的老婆,别想多了哦。” 毕氏和傻楞的白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去了集市。 集市很热闹,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柿饼啊,甜甜的灯笼柿饼!”、“上等的狼皮,过来瞧一瞧、看一看!”、“肥猪啊,刚宰的肥猪……”,摊主一个比一个叫得起劲,一家比一家喊得响亮;买东西的与卖东西的讨价还价,争论声,吆喝声,说笑声,马和驴的嘶叫声,此起彼伏。 但是,集市里不是每个人都是欢乐的,有些摊子上的东西并不是年货,像熊胆鹿茸、药材什么的,是用来易货的,也就是交换的。手上的东西卖不出去,或换不出去,今年的年关就悲催了。摊主的虽然眼神殷切地看着每一个路过自己小摊的身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知怎么的,翟婵看着这些人的表情,竟联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她和无忌与这些人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有家不能回的人啊! 她们沿着摊铺走着。上次赶集白莹摔断了手臂,什么也没有买成,翟婵还想继续买。 落寞地一路查看过去,经过几个皮货摊子,皮草的质量式样都入不了翟婵的眼,直到集市边缘,翟婵才看到了她感兴趣的摊子。 这是一个把货物放在板车上卖的摊子,卖的都是皮草。毕氏先看中了一件狐皮袍,领子和袖口翻着银色的狐皮毛,很合身,也很大气,就买下了。 见白莹牵着无忌要躲开,翟婵一把拽住了她。 白莹很惶恐,这种式样的皮草在赤山君府里可是奢饰品,价格不菲,她不想翟婵为自己花费太多! 翟婵却不由分说。让白莹试穿了一件淡粉色锦缎面料里子是羊羔皮是的袄袍,大小也很合适,再配了一条白色的狐皮围巾后买下了。 白莹极力推脱。但是,翟婵根本就不理会掏银子买下了。白莹现在是她的妹子,她不可能只想这为自己添衣物而不管自己妹子。 白莹见拒绝不了,很不好意思,就抱着无忌躲开了,带着他在四处逛了起来。这次她学乖了,不容无忌再撒手乱窜。 翟婵继续专心地挑着皮草。她感激屠贤两次出手相救,很想趁着节日的机会送他一点礼物,以表自己的感激之意。 她想给屠贤买一件皮草。但是,挑来挑去的,又忌惮巫教不崇拜动物的教规。犹豫了好长一会,考虑到屠贤经常走镖,风餐露宿的,一件御寒的皮袄是合适的礼物。最终给他买了一件类似胡袍的内里是羊羔皮长袍,既保暖,又柔软,穿着不感觉臃肿。 下午,屠贤又来了,翟婵拿出了长袍给他套了一下,非常合身,宛如定做的一般。 毕氏笑了,道:“珏儿,你的眼光可真准,就是用尺量也不过如此了。” 翟婵很得意:“屠哥,你就穿着别脱了。我在集市看到的,就给你买下了……” “多少钱啊?”屠贤说着就要掏腰包。 “哎呀,啥钱不钱的啊?”翟婵撇了一下嘴:“说钱,我就亏欠你太多了!” “那怎么可以……”屠贤赫然。 “有什么不可以啊?”毕氏感激地插话道:“珏儿可把你当哥的,送你一件袍子你还推脱啊?” 屠贤笑了:“行,那我就穿着了。” 她们都欣慰地笑了. 过了年以后,生活状态步入了常态,如在仙池城一样,闭门过起了安逸的日子。 屠贤也时时会上门,看看有什么需要帮着干的事情?只要无事,他就会陪无忌玩,教他练习“撒豆成兵”。 只是,屠贤也是个忙人,时常要出去走镖,来的次数有限,这让无忌很不爽。他很崇拜屠贤,满心地渴望能从屠贤身上学到闯荡江湖的本领。所以,每次见屠贤来,他自然都是表现得欢喜的很,都会极力地去讨好屠贤。只要屠贤到来,他就会扔下别人缠着屠贤,要他抱,揪他胡子和屠贤瞎闹着玩,还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把他当马骑。 这让翟婵很不好意思,人家一个堂堂的镖师,无忌怎能如此无规矩地放肆?关键的,屠贤还是一个美男子,无忌与他如此亲密,宛如一个顽皮的男孩在与他的父亲玩耍,这让她不禁有了联想,会有面红耳赤的羞怩感…… 但是,屠贤却不管这些,与无忌玩得不亦乐乎,他无视了翟婵对无忌斥责,或者在翟婵开口要责斥无忌的时候,干脆带无忌上街去玩了…… 翟婵不敢对屠贤怎么样的,更无理由阻拦屠贤。屠贤对她们有恩,更何况,他是那么地喜欢无忌! 唉,只能由他们疯去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两年过去了,“撒豆成兵”的动作无忌已经练得像模像样。只是他太小了,撒出去的豆子依然是软绵绵的,屠贤却很惊喜,直夸他聪明。 眼看夏天就过去,无忌把黄豆扔的有模有样,屠贤兴奋之余,竟然抱着他去了他师傅那里,向他师傅炫耀去了。 老爷子笑着摇头道:“贤啊,你也太心急了,他那么小,连路都走不稳当,怎么练功啊?” “但是他的一招一式,您不感觉很到位么?”屠贤不甘地道。 “确实,他长大以后,是块练武的料。”老爷子点点头。 “可惜,我老是走镖,不能经常指点他。”屠贤趁机道:“师傅,你……” “哎,别扯上我,他又不是你的儿子,我犯得着教他么?”老爷子打断屠贤的话,白了他一眼:“贤,你对她们家很上心哦,没事就往那儿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这孩子的娘了?” “师傅,怎么这么说啊?”屠贤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道:“我不过是同情她而已……” “同情?我看你同在眼里拔不出来了。一个冬天那件长袍没有离过你的身!是不是很暖和啊?”老爷子眼睛毒毒地瞅着他,露出了一丝冷笑:“你没看出来吗?她可是练过的。我告诉你,这个女人虽然漂亮,却是个扫把星,她婆家被烧,一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否则她去中山国干什么?是避祸!你呀,可别傻兮兮地犯在她手里了,离她远点!” “哎呀,师傅,她一个女人又带着孩子,能闯什么祸呀?再说,我就是教无忌练功而已,你都说得什么话啊?”有些不满老爷子斥责,不由地抗争起来。 无忌听了老爷子指责翟婵的话,也恼火了。虽然他前世与费紫茵有仇。但是,翟婵现在是他的娘!他冲着老爷子嚷嚷道:“爷爷……坏!” 老爷子见他愤怒的冲自己瞪眼不禁楞了一下,反而笑了起来:“嘿,你个楞小子,倒是不怕我揍你啊?” 无忌一副倔头倔脑的样,不服地道:“不……怕!” 屠贤赶紧抱起无忌,制止他对老爷子耍横:“无忌,不许没大没小的,对爷爷说话绝不可以大声。听到了么?” 无忌瞥了老爷子一眼,点点头。 老爷子却发现了新问题,问屠贤:“贤,你看他手臂上刺了什么啊?我们巫教人怎么会纹这些东西?” 屠贤细看了一下无忌的手臂,摇摇头:“这不是崇拜物,是警示。提醒人要少说话,多做事。” “你怎么知道?”老爷子很疑惑:“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无忌心里一惊,这老爷子的疑心还真大,是要追究自己的身份么? “不是。”屠贤窘迫指着无忌手臂上的文青对老爷子解释道:“你看,这个是枯叶,意思是指寒天。这边是个蝉,连起来看就是寒蝉的意思。寒蝉不常鸣,却可以活长久……” “嗯,意思倒是不错。也可以说是提醒人,心思不要太活泛了。”老爷子挠了挠头,瞅了屠贤一眼,话中有话…… 第60章 贵人要来 无忌很惊讶,屠贤竟然也有文绉绉的一面,不知道会不会作诗?更惊讶老爷子的直言不讳。 “师傅说得是。”屠贤听出了老爷子话的含义,却并不在意。他笑着对他道:“那,师傅你歇着吧,我送无忌回去了。” “去吧。”老爷子颔首,看着他抱着无忌悻悻出门而去。 这天,屠贤来到了翟婵家,三个女人正在准备晚餐,灶头间里叽叽喳喳的,不时有笑声传出,氛围甚是融洽。 如此欢愉的一家人,就连丫头的心怀都那么敞亮,怎么可能惹是生非?屠贤想起老爷子警告,心里暗暗好笑,不知不觉间,脚已经跨进灶头间。 “哎呀,无忌回来了!”白莹率先笑嘻嘻地发声,伸出双臂想接过去抱他。 无忌却扭转过头,抱着屠贤脖子不撒手。 翟婵咯咯笑了起来:“莹,你也有失宠的时候啊?” 屠贤也笑了:“无忌,放手吧,师傅还有事呐。” 毕氏笑道:“都这会儿了,能有什么事啊?马上吃饭了。无忌,你是要留你师傅吃饭,是不是啊?” 无忌连连点头,口里“普普”的。意思是姥姥说得对。 他现在学会了简单的单词,但是发音不准。叫毕氏为“奥”,就是姥姥的意思;叫翟婵为“嚷”,是叫娘的意思,叫白莹为“一”,是叫姨的意思。刚开始的时候惹得大家好一阵笑,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屠贤慌忙推辞:“这可不行……” “傅……”无忌冲屠贤叫了起来,是叫师傅的意思,他也希望屠贤留下吃饭。 “有什么不行的?一顿饭而已,你别在意。”翟婵笑着瞅了他一眼。 这一笑让屠贤感觉很温馨,他踌躇了一会,答应了:“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们了。” “那感情好!”毕氏眉开眼笑:“珏儿,你和无忌师傅去堂屋坐吧,我们一会就来。” 翟婵道:“不,娘你和屠镖师先过去,我端菜马上来。” 白莹笑了:“好啦,你们都过去吧,这儿有我一个人足够啦。” “你可不能在这儿躲清闲,一起过去吧,没有你,无忌捣蛋起来,我们谁也别想吃安生。”翟婵也笑了。 白莹笑道:“那行,你们先去吧,我盛上汤,撤了火就来。无忌,你别闹哦,你不乖、你闹,姨以后就不理你了。听见了么?” 无忌抱着屠贤的脖子朝白莹嘟起了嘴:“听……” 客气一番,围着八仙桌坐下,毕氏坐上首,屠贤单独坐在左侧,与翟婵对面做。 巫教规矩多,面对屠贤,她们小心地收起说笑,默默地吃饭。 白莹抱着无忌,一边吃饭,一边用调羹喂无忌吃。 毕氏往白莹的碗中夹了许多菜,惹得白莹呀呀地急叫,用手捂住碗直嚷吃不了。 对一个丫头如此真心,屠贤心里暖哄哄的。 只是他觉得别扭。 虽然与翟婵一家在一起吃饭感觉很温馨。但是,毕竟围坐着的都是女人,他处在其间,是家人才能享有的资格,这让想起老爷子的不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迷上翟婵了。他感到局促,都不敢瞅翟婵了,匆匆地吃了几口就起身告辞。 翟婵抱着无忌和毕氏一起送他到院子门口,还没有出院子,就见院门外走进了一个戴白帽、穿黑袄袍的老者。 屠贤上前用手捂着心口朝老者躬了一下腰,道:“保长,巫神赐你平安” 翟婵也用手捂着心口朝老者躬了一下腰,道:“巫神赐你平安!” 毕氏冲他微笑点头致意。 “大家都平安!”老者朝他们点点头,回礼道。随后看着屠贤:“贤,来串门啊?” “是啊,看看珏妹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屠贤点点头,解释道。 “哦。”老者颔首。 见保长有事的样子,翟婵将无忌交给了毕氏。 “保长,你这是……有事啊?”屠贤疑惑地问道。 “是这样,”保长朝翟婵道:“县衙传话,各家各户这几天要闭门谢客,尽可能呆在家里,不要收留外来的人,有亲戚来投也要如数报告。否则,被衙役查着,要投进大牢的。听见了哦?我话撂这儿了啊,到时候别找不痛快!” “保长,你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圣旨,能不从吗?”翟婵笑道:“就是觉得怪怪的,怎么突然的管得这么严啊?我们出去买茶米油盐不会有问题吧?” “应该是大梁有贵人来了。”保长宽容地笑了一下:“一向如此,老规矩了,只要有贵人来,都会戒备。县衙特地吩咐了,各个商铺在这期间是不准停业的,买东西没有问题。” “是吗?太好了。”翟婵开心地笑道:“保长放心,我们家一定少出门,绝不给你添乱。” “好好。贤,你最近走镖么?”保长转向了屠贤,担心地看着他:“能推就推了吧,惹上麻烦很头疼的。” “我知道了。保长,这几天我就呆在师傅那儿,绝不出门,你放心吧。” “好好。”保长满意地想转身走了。 “保长,晚饭吃了么?要不在我家随便吃一点吧?”翟婵客气地邀请道。 保长这么忐忑不安,显然,这次大梁城来的贵人身份不简单。她忽然心里一动,不会是姬遫找来了吧? “不啦,孩子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保长笑着摇头道:“只是事情很急,里长要求今晚之前必须要挨家挨户地通知到,还有很多家没有通知呐……唉,哪有时间吃哦!” 保长急急地走了。 “你这几天不走镖了?”翟婵看着保长走去,关切地看着屠贤问道:“缺钱么?我匀一点给你救救急?” 屠贤摇头道:“看样子这次来的贵人非同一般。以往有贵人来,走镖是没有问题的……唉,就忍忍吧,我回去了。我那几个兄弟也要关照一下,别捅娄子了。无忌,好好在家呆着哦,你不乖,或者闹着上街玩,我可就不带你玩了。答应了啊?嗯,这才乖。珏妹,你回屋吧,我走了。” “无忌和师傅再见。”翟婵拿着无忌的手与屠贤挥手告别:“再见……” 看着他离去,翟婵关上了院子门,然后随毕氏一起往屋里走。 她笑着对毕氏悄声道:“娘,你猜,大梁会来一个什么样的贵人?” 毕氏瞅了她一眼,摇摇头:“谁知道呢?操这个心干嘛?” “前几天我就在菜市场听人说了,有一个贵人从大梁到了河东郡,到处猎艳美女,弄得鸡犬不宁。”翟婵意味深长地笑了:“似这样肆无忌惮、风流成性的人,能是谁?姬遫啊!” “啊,太子来啦?”毕氏吃了一惊。 无忌眼睛一亮,是郎逍的话起作用了么?他终于找儿子来了? “嘘,轻点。”翟婵看了一下院子门,又沮丧地摇摇头:“北屈是个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可玩的?我看他就是打着猎艳幌子来找无忌。估计郎逍把见道无忌的事情告诉他了,他想见无忌又没有踪影。所以找到北屈来了……” “可是……”毕氏很懵逼:“我就不明白了,无忌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下个旨,派人来接回宫就是了,还用得着找么?” “关键是郎逍怎么对姬遫说的?緈王后那边姬遫搞定了没有?如果緈王后没有点头,他只能悄悄地见我们。”翟婵想了一下:“不过,北屈这么大,他能找到我们么……不对,或许会找来。你没听保长说么,让没事都呆在家里,不许上街。姬遫可是知道我和无忌名字的,查一下住户名册就能找到……娘,我们还是要做一些准备。” 无忌很欣赏翟婵的敏锐。确实,太子真要找他,线索还是很多的,不缺途径和手段,只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有什么可准备的啊?他来就来呗……”毕氏不解,忽又恍然大悟:“噢,你是说你要准备一下吧?对对,打扮的漂亮一点!” “我打扮什么……”翟婵的脸红了:“谁稀罕他啊?” “他稀罕你啊!我女儿可比仙女漂亮多了,迷死他……”毕氏眉开眼笑道。 翟婵一副很不屑的模样:“娘,看你说的,我干嘛要着意讨他青睐啊?没有他,我的日子一样过得很滋润……” “行啦,在娘面前就别装了。你的心事我还不知道么?嘴上不在乎,犟得要死,心里没有一刻不想他的……”毕氏白了她一眼,挖苦她道:“有本事你晚上别做梦喊他……” “娘……”翟婵愠怒地抗议道。 无忌忽然感到很开心,费紫茵也有被人蹬掉的时候啊?太子可真是给他出了恶气!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该准备的就早点准备吧。从今晚起我就搬去和莹睡……”毕氏笑吟吟地瞅了翟婵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 “娘,”翟婵楞了一下,赶上几步追上毕氏,悄声道:“这几天要小心提防禁卫军,隔壁院子要晚点再过去。” 东边的院子翟婵已经买下来了。由于北屈城地处于秦、赵、韩三国包夹中,很多人担心一旦起战火,一定是兵荒马乱的,有点财产的人都想逃离,所以有很多闲置是院子。翟婵为了狡兔三窝,提出了要买人家院子的想法。这几乎就是变相送钱的买卖,人家当然很乐意,一拍即合,立即腾院子走人了。 现在,她们已经将茅厕后面连着隔壁院子的墙凿了一个洞,进出的依然是院子的门,只是白天呆在这里,晚上钻过墙躲到隔壁院子睡觉。 毕氏听翟婵这样讲,楞了:“这个时候还要过去住么?” “你以为太子来了,禁卫军就不来了吗?”翟婵苦笑:“或许,他们正等着太子来,趁机打探我们的下落呐。” “哦,知道了。”毕氏明白了,她答应着,狡诘地看着翟婵笑:“是不是太子来了,也要钻洞啊?” 这是一句双关语,翟婵自然听明白了毕氏话里含义,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却故意装着没有听出来,一边急急地往堂屋走,一边顺着毕氏的话道:“当然是,他的安危更不能马虎。” “哼,就会装!”毕氏无奈地嘟囔着随她进了堂屋。 白莹把无忌抱了过去,翟婵和毕氏回到桌上继续吃饭。 翟婵有了心事,筷子在碗里挑着,几乎不往嘴里送。 毕氏的话虽然是调侃,却也是事实,她确实很想念太子。问题是,太子身边美女如云,还在不停地猎艳新人,心里还会有她么? 无忌瞅着翟婵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事了。 以往费紫茵也是这样的,心里有事,嘴里光嚼不往肚里咽。翟婵会打什么主意?太子来北屈是冲他儿子来的,或许会查一下自己的下落,然后见一面。但是,对翟婵他会念旧么?恐怕早已经把她给忘了。 或许毕氏的话刺激到了她,难倒是她想让太子重新想起她? 可是,翟婵也不想一想,她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郎逍,暴露了姬遫的秘密,姬遫很可能要向她问罪的。 这意味着姬遫将把自己带回大梁去。可是,姬遫还是太子,魏国并没有改朝换代,緈王后依然在主持后宫。自己回王宫不还是死路一条么? 可是,若自己的名字已经传遍宫廷,襄王是一定会逼着姬遫将自己带回宫去的。他为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那危险可就太了,太子一定怒火万丈,再克制,也是要死人的。而这一切都是翟婵挑起的,说不定就会拿翟婵开刀。 转念,又感觉不可能,觉得自己多虑了。翟婵即便想让太子重新想起她,那也只能是做做梦而已,太子想不想是太子自己的事,翟婵不可能去给太子催眠吧? 但是,凭以往对费紫茵的了解,她可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就翟婵精灵古怪的脑袋瓜,想出一个出乎意外的办法也未必不可能哦! 忽然间他有了期待。 毕氏的调侃让翟婵很郁闷。 毕氏的讥讽不好听却是一针见血。虽然她嘴上很犟,心里确实无时不刻地在想念她的太子。但是,她比毕氏更了解姬遫,不是说她想他就能够得到他的,这不由她所左右。 自离开大梁已经快两年了,郎逍应该也向太子提过无忌的事。但是,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这个纨绔太子到了北屈城,一定会钻到女人堆里,哪还会想起她翟婵娘儿俩? 她感觉不公、愤愤不平…… 第61章 风雨飘零 姬遫在草州剿匪战结束后兴致勃勃地去德道堂塔上观景,出乎意外,竟然在德道堂塔上的柱子上看见了翟婵贴在柱子上的绢布。 他很开心,呵呵,千里寻踪,踏遍天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翟婵原来躲在草州城啊。 但是,翟婵带有愤懑口吻的字条让他如坐针毡,为他儿子无忌深深地担忧起来。看起来翟婵还是在草州一带游荡,不想去中山国。 他的安排落空了。 虽然沮丧,他却对他们母子脱离了险境还是暗自欣慰。 于是,他决定停留在草州城一带继续找翟婵,见见儿子无忌,顺便催促翟婵带无忌东渡西河去安邑定居。这一番在边塞游历,他体会到黄土高原的生活条件实在是苦了点。 但是,他还未开始寻找,狄艽却来客栈找他了。 草州剿匪虽然没能全歼土匪。但是终究是打跑了土匪,取得了胜利。狄艽很兴奋,打算就此回义渠城。没有想到,还未动身就接到了朝廷的紧急密函,他看后叫苦不迭,赶紧来找姬遫了。 姬遫见狄艽一副猎户打扮、悄无声息地来到客栈很是疑惑。狄艽却急急地告诉姬遫道:“咸阳传来的信函,说秦军对楚国发起了进攻,在楚国叫析的地方与楚军发生了激战,歼楚军五万、占城邑十余座,获得大胜。 秦国细作获悉,齐、韩、魏对秦国的胜利非常担忧,担心秦国会乘胜东进,正在协调抵御秦国东进的应对策略。” 姬遫楞了一下,秦国细作,是指藏身魏国王宫的那个黑鸩么? 但是,更让他惊愕的是父王改弦易辙了,变韬光养晦、矜持不表态为与齐、韩合纵抗秦。魏国与秦国维持没多久的和睦关系马上就要破裂了?这对翟婵和无忌的生存处境大为不利,意味着秦国要在义渠大张旗鼓地追杀他们了。 可是,作为魏国相国,父王不会没有与自己商量就废弃韬光养晦策略。他对狄艽这个说法表示怀疑,于是笑道:“东方各国对魏国采取的与秦国和睦相处的策略非常不满,一直在挑唆魏国与秦国作对。狄相不必相信这样的谣传的……” 狄艽摇头严肃地道:“本相已经收到秦国宫廷密函,根据秦国细作传来的情报,说你与本相一起在郁郅狩猎未归,要求本相立刻诛杀你。就说是与土匪相遇,被土匪杀掉的。免得你与齐国沆瀣一气与秦国作对。” 姬遫顿时大吃一惊,格局已变,风雨飘零。如此,他将在义渠将受到秦国与义渠的双重追杀,陷入穷途末路的险境。 他真的慌神了。 如此明确地说自己与狄艽在一起,这个情报太准了,肯定是那个黑鸩!唉,这个细作真是神通广大,自己除了石颇,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来义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来郁郅狩猎的? 连想起郁郅土匪极高的战斗素养和精锐的弩机,自己差点命丧箭下,可以肯定,那些土匪就是秦锐士假扮的。 由于魏国宫廷没有为自己举行哀悼仪式,黑鸩由此判断自己可能没有死,显然他非常不甘心,竟然让义渠愚君指示狄艽下手杀了自己。 他是一招接着一招,连环追杀自己,非要致自己于死地不可。看来秦国是急着要对魏国下手了。 这个黑鸩神通广大,非但非常了解魏国宫廷情况,还与秦国宫廷有密切的联系。看来是一个级别非常高的细作。 狄艽看出了姬遫的慌乱,道:“本相已经复函秦国宫廷,说殿下已经离开义渠回魏国去了。所以,殿下不必担忧在有义渠安全问题。 但是,既然魏国与秦国已经翻脸,或者翻脸在即,殿下还是早日回大梁为好。这样,本相将你护送至秦国边关地区……” “不不。”姬遫连连拒绝,他醒悟狄艽为何乔装来客栈的原因了。 经过此次剿匪狄艽对自己的好感暴增,不希望自己因为秦国与魏国的关系生变在义渠、或在秦国遇难。他感觉到了狄艽是真心实意的帮助自己,能速速地回魏国去。 但是,义渠已经向秦国称臣,狄艽帮了自己,他在义渠也就没了容身之地。他不能害了这个仗义的义渠人。 他朝狄艽作揖,感谢他的仗义。幸亏有狄艽这个耿直的汉子他才得以躲过一劫啊。 他请狄艽放心地回义渠城,不必在意自己的安全,他自己可以穿越义渠边境去赵国,然后回大梁去。 听姬遫这么说,狄艽放心了,随即与姬遫分手作别。 夜晚,姬遫叫醒石颇随自己悄悄翻墙了出客栈。 见石颇疑窦,姬遫惶恐地问他道:“既然秦国宫廷下令狄艽诛杀孤,能不派人盯着狄艽么?” 石颇恍然大悟,确实,说不定杀手已经摸过来了,他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们离开了客栈,去石颇朋友家住了下来。 但是,姬遫对狄艽说的话只是虚晃一枪。他并没有去赵国。义渠东边与秦国接壤,秦国则隔漫长的西河天险与魏国相望。而在冬季西河是封冻的,可以步行穿越。所以,秦国人想拦截一个人是很困难的。所以,他不会冒险进入赵国,只会直接回魏国。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怕狄艽顶不住秦国的压力出卖自己。 但是,他现在还不想返回魏国大梁。秦国既然决定杀自己,就会在边境线一带拦截自己。他决定了,继续在郁郅寻找翟婵母子,等过一段日子,秦军戒备松懈了再回魏国不迟。 况且,能不能找到翟婵母子成了他的一个心病,他即使现在回到大梁也不能专心处理朝政。毕竟,找到翟婵母子是大事,也是一件不能声张的事情,只能亲力亲为了。 他继续在郁郅郡一带转悠,与石颇一起寻找翟婵母子。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翟婵母子的踪迹。 于是,他灰心地回到草州城,托德道堂的老道人转交翟婵一份笺条,暗示她南下安邑。 不知道翟婵会不会再次到德道堂悟道?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忽然感觉,或许翟婵带无忌去了北屈城? 北屈城是他给翟婵备选的隐居地,他担心义渠距中山国路途遥远,翟婵万一去不成就去北屈隐居。 北屈城是北屈郡府所在地,它的西面隔着西河与秦国河西郡接壤,北面驻有赵国精锐的边骑,东边沿着汾水与韩国相望。显然,这块地方就是一个战略要地,各国都屯有强大的军队。 但是,干柴多的地方,反而很注意防火,加上这里是个很贫瘠的地方,爆发战火的概率很小,相对安全。 由于贫瘠,城池规模不是很大,人口也不多,不引人注目。緈氏是不会想到翟婵会隐匿在这样的地方的。 鼓起信心,他和石颇穿骑着马越过义渠与秦国的边界来到了秦国河西郡,赶到了壶口关隘。 已经是冰天雪地的日子,西河也已经封冻了,关隘冷冷清清的,衙役们都待在屋子里避寒。他们直接西河冰面上越过了西河天险,到了魏国北屈城。 但是,千里迢迢赶到北屈,到处搜寻,依然没有发现翟婵的踪迹。 他疲倦了,赖在了北屈城,不想回到让他郁闷的宫廷去。不是緈王后的威逼,说什么无忌也不会流落到市井。 他沮丧地出了客栈,独自了一家小酒肆喝起了闷酒。 由于是微服出行,酒肆女娟子以为他是一个遭背叛的痴情汉子,很是同情他,劝他振作起来,不要沉溺在酒水里。 他很感动,情不自禁地对她说起了翟婵,说起了儿子无忌。他不懂,翟婵就怎么不理解他的心呢?一个荣耀的地位,一个虚幻的殿堂就这么值得期待吗?为了这个,她失踪了,带着他的儿子失踪了,和他玩起了躲猫猫。 说到落魄的地方,他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娟子陪着他流下了同情的泪,劝他道:“每个人的追求是不同的,若我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不会在乎荣耀、地位的,因为人才是爱的最本质的东西,心心相印是千年修来的福分,还追求那些虚的干什么呢?但是,既然姐姐看上了荣耀、地位,你也不能用强不让她看上吧?奇怪的是,她竟然就这么躲起来了,还用你儿子来胁迫你?你,不理她就是了,她能怎么的?” 娟子是个很标致的美人,淡妆浅抹,清雅不俗,又这么富有同情心,理解他的想法,这让他的心激荡起来。这一瞬间,他感悟,原来他心目中的老婆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一把捂住娟子的手道:“娟姐儿,你的话如涓涓溪水,荡涤了我的郁闷,是那么地善解人意!” 娟子懵了,迅速抽开了手,翻脸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人怎如此的猥亵?” “情到浓处不能自禁。”他急忙申辩道:“我愿此生与你白头到老……” 说完,他张开双臂搂住了娟子。娟子羞怯不已,却又挣脱不了,不由的大怒,叱喝道:“你个无赖,竟敢如此!” 见她如此愤怒,他掀开微服,露出平金绣蟒衣服,取出一枚青铜龟钮章给她看。娟子不识字。但是,她明白这个章的意义。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位就是微服来访的魏国太子,竟然跑到自家酒肆里喝闷酒来了。遂作揖道:“民女眼拙,望太子宽恕。” 他挽住娟子的身子顺势将他拥入怀中,脸对脸,嘴对嘴……娟子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顿时羞红了脸,怕他在酒肆继续胡来,赶紧指了一下里间卧室房门。 他乐呵呵的抱起她进了房间,将她放倒在炕上,脱下自己的长袄袍。 鱼水之欢后,他携娟子同回了客栈中。 他很开心,翟婵母子没有找到,却找到了爱的另一半,也是因祸得福啊。 姬遫暂且将失去翟婵母子的郁闷扔在了脑后,整天与娟子如胶似漆,不思回大梁。或许,娟子能给自己带来一儿半女,如此就更圆满了。 翟婵能够携无忌脱离自己的安排去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自己就不能享受爱情的日子呢? 但是,石颇却有了担心,毕竟太子离开宫廷太久了,劝姬遫早日回大梁王宫去。 姬遫不以为然,韬光养晦策略改为合纵连横的国策是父王一手操弄的,而且左相祀夫已经回朝,宫廷朝政有朝官士大夫协助处置,郡县府衙也都恪守责守,朝廷在没有他姬遫的情况下一直在有条不紊运转着,根本没有他这个太子什么鸟事。 秦国与楚国的战争也刚结束,秦国还腾不出手对魏国进行蚕食战争。至于魏韩齐的合纵,就慢慢再议吧。 他想好了,既然没有急于赶回大梁的理由,就这儿好好地享受与娟子的爱情生活。他还要给娟子一个名分,封她为夫人,与她白头到老。 他天天沉溺在娟子温柔乡里不愿意醒来。 石颇很意外,感觉姬遫颓废的厉害,却又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去说服他。 好在娟子也察觉姬遫不对劲了,她拒绝了姬遫的许诺,不愿意受封。她固执地认为,爱是不用谁封的! 他很感慨,他的娟姐就是与众不同啊! 娟子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见姬遫迷恋自己迟迟不归大梁,心里不免惶惶,便在枕畔筳前,屡屡委婉劝他回大梁城。 她道:“人皆有家,有家的人谁不盼望团聚呢?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不回大梁,你父王母后能安生么?这年还怎么过啊?” 姬遫顿悟,于是带着娟子和石颇一同启程,骑马回大梁。他选择了太行八径之一的轵关陉回大梁。 一路上,黄色的山梁都被白雪覆盖了,寒风呼啸。怕娟子被冻着了,姬遫搂着娟子合骑一匹马。 轵关陉属于韩国,与其他关卡一样,轵关上衙役都躲寒风去了,关口外面空无一人,很顺利地他们就过了轵关,进入了轵关陉。 轵关陉的“道”两头窄中间宽,所以,离开轵关后,可以放马驰骋,出了东口轵邑关便进入魏国。眼看就要进入魏国境内,他们的警觉性大大地放松了,也不催马急行,任马自己行走。 塾料,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从道旁小山包后面向魏遫射来,眼疾手快的石颇迅速挥剑拨开了来箭。姬遫见状立刻掏出了一粒黄豆。但是,没容他出手,另一支箭已经冲他飞来了…… 第62章 祸不单行 “噗”地一下,来箭扎在了坐在姬遫身前的娟子胸口上。 寒风中的娟子猝不及防,一头栽下了马。 姬遫立刻将黄豆朝袭击者甩去,然后下马慌忙地抱住娟子。 石颇也已经下马朝小山包冲去。袭击者胸口中了一粒黄豆,正捂着伤口动弹不得,血泊泊地里流着。石颇恨急了他,二话不说,挥起刀就是一顿猛砍。 回望四周依然是白雪皑皑一片,已经变得静悄悄的了。 他回到姬遫身边。姬遫挽着娟子的身体,她已经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娟子就这么死了,姬遫很悲伤,悲痛欲绝。 他的娟子就是心太善,好人不长寿哦。 将娟子放在马背上驮着,出了轵邑关后,他们去了当地的县衙,姬遫拿出龟钮章向县令展示了一下,命他寻一块风水宝地将娟子葬了。 娟子入葬以后,县令组成了一支卫队,亲自将姬遫送回了大梁。 一路上姬遫精神萎靡,娟子是他心灵的慰藉,竟然就这样失去了! 他很愤恨宫廷中的那个黑鸩,显然,娟子是死于他安排的刺杀。 忽然明白了,黑鸩是不愿意自己活着回宫廷,这样就可以使魏国宫廷陷入混乱,父王的合纵抗秦策略也就无暇实施了。 回到大梁,在王宫门前,他见到了祀夫,见到了郎逍。 郎逍在宫门前扯着他袖子对他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尽管郎逍是悄声对他说的。但是,在他听来,却似晴天霹雳般炸耳,顿时心烦意乱。 翟婵出走郁郅是他迫不得已的安排,实在是出于对母后要杀翟婵的担心。按緈王后这样蛮横的态度,翟婵和无忌就想在王宫里活下去,他很忌惮母后的手段。 无忌是没法呆在王宫里长大了,安排他出宫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是,她们出宫以后也不意味着就安全了,黑鸩已经多次对翟婵母子下手,欲从这个角度切入魏国内政而搞乱魏国宫廷,让魏国陷入权利之争而无暇发展经济和军事,最后被他们吞噬。 他期望自己继王位以后再将无忌接回宫。那时候,如果母后还有杀心……不,不管她有没有杀心,都要将她与无忌相隔离,以绝对保证无忌的安全。 岂料,竟然让郎逍嗅着了味。 一时间,他感到非常不安,也感到非常的恼火。这个郎逍,怎么就喜欢多管闲事?竟然管到孤的头上来了? 条件反射一般,他非常惧怕老师祀夫知道这件事情。 他心里最怵的人就是祀夫,比怕自己的父王襄王还厉害。他很小的时候,祀夫就成了他的授业老师,习惯于祀夫的言传身教。在他的印象中,威严的父王对祀夫是很客气的,一旦顶撞祀夫,他一定会受到父王责罚。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他再也不敢顶撞祀夫了,怕他。 只是祀夫父亲过世,他回家丁忧去了,自己也就没了人监管。 祀夫这一走就是三年了。 没有老师相伴的日子,他还是十分想念祀夫的,遇有难愁之事,就会派宦官去向祀夫咨询。祀夫的回复也是及时、快速,两人配合默契。 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的,他也习惯了没有祀夫的日子,并且门客中有楼庳这样睿智者。单颖、石颇等人先后为他进献了许多美女。尤其是石颇,撺掇翟拓献上的他的妹妹翟婵,不但美丽,还多才多艺,肚子也很争气,他很是满意。 还有楼庳,这个人虽说是个商人。但是,他思维敏捷,对许多事情有独特的见解。姬遫认定,楼庳与祀夫一样是有本事的人,开始器重他。渐渐的,他有事开始与楼庳商量,祀夫被冷落了,似乎被遗忘了。 面对秦国的虎视眈眈,楼庳提出了与秦国结盟以韬光养晦,摆脱被秦国蚕食的命运。认为,魏国应该背靠秦国这棵大树、体现与秦国休戚与共的关系以保全魏国。 魏襄王和姬遫都认同他的观点。但是,姬遫却不愿意与秦国结盟,而是采取了韬光养晦策略,追求魏国利益最大化。 姬遫把与这个策略写信告诉过祀夫。岂料祀夫竟然坚决反对,与他有了尖锐的对立看法。 祀夫曾给他来了一封信,言辞激烈地痛斥魏国的韬光养晦是目光短浅行为,与秦国和好更是与虎谋皮。长此以往,魏国将有倾国之虞。 结果朝堂舆论大哗,大有颠覆韬光养晦的既定之策的趋势。 人不在朝堂尚且如此,若在朝廷义正言辞地批驳自己,韬光养晦的策略早就不能持续下去了。 姬遫一直认为,老师的话是危言耸听了,却忽然发觉,朝臣并不认可自己的判断,若不是父王和自己的坚持,韬光养晦策略或许早就黄了。 如果,郎逍再把无忌的事情透露给他,那朝堂岂不是要翻了天?祀夫在朝堂中势力强大,他们一定会逼自己找回无忌的。 唉,祀夫就是一个守旧的老夫子,缺乏睿智。庆幸他不知晓无忌的事情,他若是知道自己将自己的孩子放流市井,该会怎样的暴跳如雷?一定会逼自己接回翟婵母子的。 必须对祀夫严格保密翟婵母子的消息。 然而郎逍的话犹如当头一棒,他竟然在祀夫面前提无忌,相当于揭盖啊!尽管是悄声的,却让他心惊胆颤、心慌意乱。 万一被祀夫听到了,他怎么解释这事与母后的关系?怎么说得清安排翟婵母子泥牛入海的用意呢? 姬遫的心绪完全乱了,感觉被麻烦缠身了。 姬遫很沮丧,翟婵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没有按自己的安排隐居。万一祀夫串通父王逼自己接回翟婵母子,他到哪里去找他们?这可是会让父王震怒的。 失去翟婵母子下落已经让牵肠挂肚,已经让他伤透了脑筋;娟子的死又给了致命一击,对生活已经没了追求。这个时候如果祀夫插一脚,逼问翟婵母子下落,他该怎么办?那时候,朝堂就真的全乱套了啊! 所以,郎逍对他说的话,是对他的又一次打击,让他感到雪上加霜,整个人都凉了。 翟婵竟然出现在大梁?他在郁郅找他们母子,她却带着无忌跑到大梁来了?她来大梁干嘛?她不知道母后厌恶她么? 他很是忐忑不安,不禁对郎逍有了怨气:哎呀,这个讨厌的郎逍,这个时候跳出来,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他很震惊,压制着心烦意乱与朝臣们寒暄一番,又去大王殿,心猿意马地在父王面前坐了下来。 襄王见他回宫非常高兴,心里似有一个大石块放下了。他开心地道:“秦国特使一直威胁寡人,说魏国如果联合齐、韩攻秦,魏国必将遭到天谴,落得一个后继无人。寡人还真以为你中了秦国的奸计了呐。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唉,还能去哪里?翟蝉失踪了,带着您孙子无忌不见了踪影。儿臣很心烦,只能去郁郅找她了。” 襄王吃了一惊:“你去了义渠?怪不得秦国说大话呐。好危险啊。” 姬遫解释道:“儿臣听闻父王该了韬光养晦策略,感觉事态严重,为避免秦国纠缠立刻就返回魏国境内了。” 他没敢提起遭到黑鸩暗算的事情,以免惊吓了父亲。襄王欣慰地点点头:“幸亏你机灵。” 他对姬遫谈起了联合齐、韩攻秦的原因,是因为三国认为,秦国战胜楚国得到甜头以后,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扩张手段,对三国将更为不利,必须乘秦军与楚国久战疲惫之际,迅速出兵,压制住秦国的野心,给他当头一棒。这样,三国才能有太平日子。所以,他已经下旨,与齐军、韩军组成联军。而在年前,田文已经指挥三国联军攻进秦国,与秦军展开了激战。 但是,姬遫只是麻木地点头,表示听见了。 怎么对国事这么冷淡呢?襄王有点不高兴。 姬遫也看出了襄王的不满,自己这次出宫寻找翟婵母子时间确实长了点……对,图霸的策略方面,在秦国与楚国交战后,父王也决定与韩、齐合纵攻打秦国了,而且已经让祀夫处理相国事务,时过境迁,自己已然置身事外,那就作壁上观吧。自己只需把精力用在挖出黑鸩身上就行了。 见姬遫支支吾吾、心不在焉的样子,襄王以为他累了,生气地挥手让他回了东宫。 姬遫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头依然忐忑不安,他的担忧在祀夫身上,着眼点在翟婵母子身上,对翟婵母子念念不忘,对于宫廷的保安已经失望、对朝政已经懈怠了。 他采取了甩手掌柜的做法,把事情全部扔给了祀夫去处理。这样,黑鸩就不能从自己嘴里掌握魏国宫廷情报了吧? 韬光养晦策略已经走到了头,三国联军已经开始进攻秦国。这就是说,在强国间采取模糊立场的策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三国联军对秦国的进攻是由齐国相国田文策划的,合纵的发起者也是田文。田文与秦国有私仇,他为报秦辱之耻一心想打垮秦国。但是,会成功么?魏国不要做殉葬品才好。 现在,率三国联军进攻秦国的是齐将匡章,激战正酣。 魏国的暧昧策略改弦易辙了,祀夫如愿以偿。 姬遫很担忧这一点。石颇刚才悄悄对他说,百官对他此次出宫很是反感,气氛很不正常。这预示着他们的不满与鄙视,难道是由于策略转变的缘故么? 或许,祀夫的羽翼太丰满,该下手给他剪掉一些了?但是,这会不会进一步得罪他啊?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想想他以往对自己的点滴恩情,他感到心烦意乱。 也不能说祀夫的看法没有一点道理,魏国是以道义立国的,没有道义的国家必将亡国。当初,緈王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明白这一点,魏国不能听凭秦国蹂躏,至少面上姿态还是要有的。 可是,不采取韬光养晦暧昧策略,倒向现在的合纵策略也不是长久之计。关键是这些合纵对象有自己的利益,变脸太快,到时候魏国难道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继续合纵抗秦就可以合纵的么? 这么多年来,魏国生存的空间已经被秦国大大压缩了,凭着剩下的骁勇士兵,已经不能对付秦国构成的威胁。 所以,必须采取适当的合纵连横的策略,在夹缝中求生存已经成了魏国当务之急,高喊道义立国,实在是迂腐。 陪父王聊了一会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东宫。 他挥手驱走了一干人,只留下石颇,急急地对他道:“卿,知道么,翟婵带着无忌到大梁来了。” 石颇顿时吃了一楞:“啊?怪不得郁郅和北屈都没有找到她呐。是谁告诉殿下的啊?可靠吗?” “是御史郎逍。”他看着石颇:“可靠不可靠没法说,孤不敢问他。孤若问他,不就是意味着孤承认有无忌了么……现在孤还没有继王位,韬光养晦策略已经变成了合纵抗秦,魏军已经与韩、齐的军队一起向秦国发起了攻击……这个时刻,无忌的话题万万不可出现!否则一定会成为扰乱宫廷的导火索,对合纵攻秦产生不利影响。” “殿下英明。”石颇同意他的说法,转而疑惑的问道:“也怪哦,郎逍是个御史,一直呆在大梁,怎么会知道无忌的事啊?翟婵认识他吗?不会是他杜撰的吧?也不对,杜撰是不可能知道无忌名字的。是翟婵找了他?” “谁知道呢?”姬遫很烦,焦虑地看着石颇:“卿,你赶快拿个主意啊?他可是御史,常在孤父王身边走动,而且很固执,孤担心他会把这事在宫廷到处嚷嚷,这样祀夫就会紧盯自己不放的,很头疼的……” 翟蝉母子不见踪影,娟子为自己挡箭死了,黑鸩还在宫廷肆意窃取情报,再被祀夫察觉无忌的存在,那日子岂不是翻了天?姬遫是真的急眼了…… 第63章 一石二鸟 “殿下,臣以为,子嗣这种事情不是凭空能说的。”石颇不急不躁安慰太子道:“即便翟婵将她们母子的事情告诉了郎逍也没有关系,反正翟蝉现在不知所踪,没法出面为他的话作证。只要殿下不承认,祀夫知道了也没辙。要说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让郎逍消失了,免得他再多嘴……” “那可不行。”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石颇的话:“郎逍做过孤老师,不可以对他辣手辣脚的……” 石颇楞了一下,急忙解释道:“臣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臣只是想让他离祀夫远远的。比方说,升他为司士,把他扔到南边的安邑捡视郡衙去,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就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好!这个办法好。”姬遫顿时喜笑颜开:“就这么办。” 郎逍以前有事没事的总喜欢到东宫里来转悠,和姬遫聊聊天。作为他的地理老师,他们之间没有隔阂,郎逍也常给他讲讲西北的地理特点以及在军事防御方面的注意事项。但是,就国事而言,郎逍地位太低,既插不上嘴,也插不了手。所以直到现在,一把年纪的他也只能和祀夫的儿子祀纮一同为御史,看祀夫的脸色行事。他也想给郎逍升官,可是苦于郎逍业绩平平,开不了口。 现在,升他为司士,派去安邑郡衙捡视郡官工作,倒也是一条出路。 “孤不应该急的,着急的应该是士大夫们……不,应该是郎逍比孤还急才是。”有了对应之策,姬遫的心情轻松了很多,笑着自我解嘲起来。 他很满意石颇的表现,道:“卿这次在郁郅找翟婵实在是辛苦了,在草州剿匪中的表现也不俗。孤要好好犒赏你……这样,孤给父王上一个奏表,让父王将你攫升为御林军右将军,你看如何?” 石颇兴奋地起身躬身作揖,道:“谢殿下隆恩!” “嗯,说好了,御林军就交给你了。坐吧。”姬遫淡淡地道,自己先跪坐在蒲团上,石颇也跟着跪坐了。 姬遫将关心的焦点回聚在所担忧的事情上:“翟婵现在还在自由自在到处乱跑,要找他很不容易。孤考虑,不能这么放任她,要对她进行限制……你有什么好主意?” “翟婵所熟悉的地方是郁郅一带,她所选择的落脚点只能是郁郅附近,还有就是殿下指定的北屈城。她一定会从大梁回郁郅或者北屈城。殿下要想让她安静地呆下去就必须恩威并施。”石颇直身,朝他作揖道:“但是,翟婵凭借着无忌,对我们这些人,包括禁卫军和各郡县的衙役,是没有一点惧怕感的,恐怕只有殿下才能镇住她。” “不,我还是那句话,这事禁卫军、和各郡县、衙役都不准掺和!”他正色道,瞅了石颇一眼:“这事除了你,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泄露丁点的信息给黑鸩。我丑话在先,若传了出去,别怪我翻脸无情。” 石颇慌忙躬腰作揖,道:“诺。” “嗯……看起来我还是要亲自再去找一下翟婵,和她好好谈谈。恩威并施……”姬遫想了一下,不解地看着石颇:“恩好办,这威该怎么施?” 石颇想了一下,道:“威嘛,最直接的就是杀鸡儆猴,拿她娘家的某人开刀。其他的,比如将他的哥哥革职查办、或者给她加上一个假冒王公贵族的罪名……” “不不,这是孤的家事,不能搞得那么血腥。最多就是拿她哥哥的职务说事这点还可以商量……算了,等见到翟婵再说吧……”他心烦地打断了石颇的话。 由于有了应对郎逍的办法,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心思回到了那个令他愤怒的黑鸩身上。 必须设法逼他露头。 沉思了一会,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对石颇道:“这样,过几天,孤再出宫去找一找翟婵。” 石颇很忐忑,瞅着他问道:“可是眼下三国与秦国打得难解难分,殿下此时离开大梁,妥当么?” 姬遫叹了一口气,装起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道:“与秦国重新开战不是孤决定的,是父王与祀夫等人决策定下的,所有的战事都交给田文、朝廷事务有祀夫处理了,孤现在名义上是相国,实是无官一身轻,在与不在都无关紧要,更谈不上什么妥当不妥当了。 再说了,孤已经在宫廷露面了,黑鸩也应该知道他针对孤设计的所有阴谋诡计都失败了,难以再用孤的安全来威胁吾王。而且,孤避开了宫廷朝政,黑鸩也就失去了从东宫窃取魏国机密的渠道,他应该很失望才是。这就给立候府找到他提供了机会。孤会关照矶锐暗中监视东宫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把黑鸩尽快找出来。 对孤来说,找到无忌才是头等大事。” 石颇一头雾水地瞅着姬遫,惶恐地问道:“臣愚昧……黑鸩又针对殿下搞了什么阴谋了么?” “卿没有注意到么?在草州出现的土匪战术素养、弩箭射击方式都像极了秦锐士。很显然,他们就是秦锐士,是黑鸩借土匪名义掩护对孤进行的一次猎杀。 好在孤的盔甲厚实,才侥幸躲过一劫。所以,后来才有了让狄艽杀了孤而推在土匪身上的宫廷密令,其实是射杀失败后黑鸩的狗急跳墙。也幸亏狄艽仗义,孤又逃过一劫。 而魏国与秦国隔西水相望,水道漫长,加上寒冬季节水面封冻,要拦截某个越境人谈何容易?所以,他才会让刺客埋伏在轵关径里伏击孤,那是孤回国的必经之路。也亏娟子替孤挡了那一箭……” 石颇如梦方醒,惊愕地道:“哦,上苍保佑,殿下郁郅狩猎之行竟然遭到了黑鸩那么多次的算计!” “他的目的是用翟蝉母子当诱饵除掉孤,以挑动魏国宫廷内斗,好趁机蚕食魏国。” “可是殿下,这个黑鸩知道殿下再次出宫,会不会对殿下采取不利的阴谋行动啊?”石颇非常担忧。 “现在情况不同,他已经知道孤回国了,魏国大局已经稳定无虞。而孤已经不再参与宫廷朝政,他若再针对孤设计诡计已经没有意义。而且孤离开了宫廷,他就没了情报来源,一定会急的团团转,就会想方设法请求孤回东宫。所以,来信劝孤回宫的人应该就是黑鸩嫌疑人。”姬遫说着笑了起来,道:“所以,孤这么做是一石二鸟,既是找无忌,也是逼黑鸩露面。趁着他着急,急于让自己回宫,孤也办了自己的大事。” 见姬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石颇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哪是什么“实是无官一身轻”?分明是要挖出宫廷中的黑鸩,重担在肩哦。 这个黑鸩到底是谁呢?他想起了刚才提起无忌的郎逍,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个黑鸩实在是可恶,殿下一直认定他藏在魏国宫廷,对殿下的行踪和宫廷决策很清楚。而郎逍莫名其妙地说了无忌的秘密。他会不会是黑鸩啊?” 姬遫摇摇头,立即否认了他的判断:“郎逍在宫廷几十年了,能力一般,对吾王却很忠诚,而且,他不知道孤去了义渠,不可能是他。” “可是,殿下,人是会变的。再说,去义渠的事情义渠相国狄艽是知道的,鉴于秦国与义渠的关系,这对秦国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黑鸩是秦国细作,自然也就知道了,不然不会有这么多针对殿下的算计……” 姬遫楞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去义渠狩猎是自己莽撞了。石颇说的有道理。就这事来说,魏国宫廷只有石颇知道,对秦国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秘密。 但是,从土匪袭击自己的阵势判断,他们显然对自己的秉性了解的非常彻底,知道自己会按耐不住地往前冲。而这除了常在自己身边的人,外人很难拿捏的。郎逍或许也是嫌疑人? 但是,从以往的相处来看,郎逍不是应该细致入微的人,他不信郎逍是黑鸩。于是道:“郎逍的嫌疑确实需要排除,等找到翟蝉问一问情况就清楚了。” 见姬遫很信任郎逍,石颇也就不说了,只是犹豫地问道:“那,去哪里找翟蝉呢?” “北地。郁郅……现在魏国已经与秦国为敌,孤是去能去了。”姬遫说着遗憾地摇了摇头。 仅仅是去魏国的北地?听他这么说,石颇紧张的心松弛了下来,附和道:“殿下英明,这样最好了。至于郁郅就交给臣好了,臣会设法找翟婵母子。那殿下,打算何时动身去北地呢?” “等过了十五吧。”他又思索一会,道:“在大梁过年,烦的事很多,祭祀、祭祖等等一大堆呐,孤不得不陪在吾王左右……十六吧,或者十八我们出发。” 说起北地,想起了北屈城,他又想起了为自己死去的娟子,禁不住长吁短嗟,泪盈满眶:“可怜的娟姐……” 体恤姬遫的忧伤,石颇道:“殿下待娟姐不薄,她也把自己的命献给了殿下,她是殿下命中的贵人。只是她命薄无福消受荣华富贵罢了,殿下不必悲伤。再说,生命都是轮回的,如果娟姐在天有灵,我想她一定会在北屈城重新投胎,期待与殿下重新团聚,再续前缘。” 一番话让姬遫一扫脸上的雾霾,他重燃起了希望:“也是,此次去北地找翟婵母子,孤如果真能找到娟姐第二,也算是天随人愿,善莫大焉。”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八。 姬遫借口散心,与襄王打了一个招呼,就率着卫队浩浩汤汤地出宫去了。 襄王很是无奈,他察觉姬遫对合纵抗秦并不上心,这或许与自己改变了韬光养晦策略有关。虽然在调整决策的时候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却是对魏国有益的策略,他应该能理解的。再说,那时他不是出宫玩去了么?他不会是以为自己受了祀夫的蛊惑,冲动之下改变了既定国策,所以才这么甩手出去玩的吧? 姬遫却不管他老爸是怎么想的,他率卫队人员一溜烟地策马走出了大梁,径直往土匀赶去。 土匀是赵国紧邻秦国的城池,人烟稀少,翟婵或可能会在那儿隐居。 没曾想,还没有过轵关,祀夫就得到了太子出宫的消息,差了几个宦官几度追谏,要求姬遫返回大梁。 见祀夫竟然差宦官追来,姬遫很欣慰。 这是他设计的逼黑鸩露面的计谋。祀夫如今在宫廷的徒子徒孙众多,势力今非昔比,黑鸩想挤进其中是很困难的,所以,不甘心的他势必挑动自己与祀夫作对。在外人看来,自己的相国也已经做到头,他扔下朝政出游,是对祀夫不满。 想到这里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看来黑鸩也察觉到了,难免要挑动自己与老师进行一场争斗。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己离开大梁的人之一。 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接下来他就要装着与祀夫及其众多的徒子徒孙拧着干的样子,让黑鸩跳出来。 他让宦官回复祀夫:“孤在魏国境内巡视,狩猎,考虑怎么提升魏军战力问题,请老师放心。老师专致于朝政就好。” 打发走了宦官,他继续出发了。 到了土匀城后,他公开在酒肆茶楼打听哪里有美女出没?私下让石颇通过县衙途径派出了大批的衙役捕快查找是否有携带一个一岁左右男孩出现的女人? 但是,随后宫廷中有好几个官员连篇累牍奏派遣宦官来土匀城请姬遫回大梁。他让石颇记下了这些官员的名字,却一概装聋作哑地不予理睬。 他坚信,黑鸩就在这些官员中。 祀夫托宦官又一次捎来了书信,请他回大梁理政,信中写道:大王年岁已高,不便打扰,朝廷有许多事情没法做主,万望太子以江山社稷为重。 信里的情真意切。但是,他依然没有理睬祀夫,既然祀夫已经回宫廷,合纵抗秦也是他与父王决策的,朝中重要事情自然可以由他这个老师表态、妥善处置。 他信任自己的老师。但是,现在必须装成一副愤懑的样子继续迷惑黑鸩。 他故意对宦官不满地吆喝到:“回去告诉老师,说老师干得有声有色,孤很满意,就不回去为他吆喝抬轿子了。孤在宫廷也只是个摆设,眼不见心不烦,他就别烦孤了。” 然后,继续自己找无忌的头等大事。 祀夫无可奈何,只能不停地写信催他回大利。搞得身心疲惫、愁眉不展…… 第64章 魔高一丈 宫廷的几个士大夫也在不停地飞书谏劝,恳请姬遫速回大梁。 相对其他的朝臣,姬遫对祀夫是很客气的,没有顶撞祀夫,每次给祀夫的回信,他都写道:“孤就回来,也就是狩猎、散心而已。老师不必担心,孤会掌握分寸的。” 对其他人的谏劝,他要么不理睬,要么斥责他们管得太宽,孤就不能散心了么? 宫廷官员常派太监来北地送谏信,而东宫的门客却鲜有书信送来。而目前来信谏劝的人不可能是黑鸩。姬遫感觉黑鸩还没有行动,他干脆又调来了一批御林军随行保护自己,跟随自己耀武扬威地穿行与市井街头,游走在各城池之间。 如此兴师动众,还是没有激起宫廷多大的浪花。装着不死心的样子,姬遫大声吩咐御林军,设法越过冰封的西河去找一些美女回来。 这可是把石颇吓了一大跳,却劝不住他。 冒着严寒来到西河边,只见河上白色茫茫一片,厚厚的白雪下是是光溜溜的冰面,哪里有路可寻?装起犹疑的样子踌躇起来,随即就被石颇拽回了头,继续去了北地的蒲子城。 他这一举动被御林军的卫士传回了大梁,顿时惊呆了众宫廷官员,一时间大量谏劝信纷至沓来,就连襄王也下旨让他速回大梁宫廷。 这下黑鸩该有所行动了吧? 一晃,一个月快过去了,查找翟婵的行动依然没有进展、娟姐第二也毫无踪影、东宫根本就没有人来信谏劝他回大梁。显然东宫黑鸩依然沉默,没有吐出一个气泡。 姬遫很郁闷,无奈之下,只能授意石颇让沿途郡县的衙役们加大寻找一岁小孩子的力度。 祀夫得知姬遫到了蒲子城,立刻急切地赶到蒲子城与姬遫见了一面,再次谏劝、恳请姬遫立刻回大梁。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太子殿下,做大事者要着眼大局,不能图爱好、兴趣。你身为魏国的太子,唯一的王储,安危关系江山社稷,这样的身份与在北地狩猎是很危险的。 要知道,殿下在魏国的地位,决定了你是秦国、或许还是赵国、韩国的头一号暗杀目标。你一旦有恙,魏国宫廷就乱了,那就意味着魏国的混乱。苍天保佑,幸好这个危机没有出现。眼下,真是三国攻秦正吃紧的时候,你此时还不归大梁,是等着给魏国招引祸端么?” 姬遫不以为然,没错,他也就是一个太子,不在位不谋其政,老师没有必要这样拔高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老师拌扯,他只想远离大梁,除了找无忌,他要把黑鸩给挖出来。 但是,他不想把黑鸩的事情告诉祀夫,只是想朝廷保持一段距离,不让那个黑鸩混迹在自己身边,这样才能看清这个细作的真面目。 至于祀夫担忧他的安全问题,他相信,当黑鸩的真面目暴露的时候,老师一定会惊喜的。 他笑,道:“哪有这么严重的事哦!老师不必担忧,再说孤是在魏国境内,能有什么危机呢?孤不过是觉得闲来无事,想好好的玩一玩而已……” “但是,太子的安危关系魏国……”祀夫想继续说服姬遫。 但是,姬遫不耐烦了,道:“老师,孤现在是在魏国,秦国,或者赵国能奈孤如何?要知道,现在孤是太子,正是孤了解民间疾苦的最好时机,老师就不要再劝孤回去了……” 祀夫很无奈,知道劝不回姬遫。但是,又不能不劝。关键是朝廷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他很忙,每天焦头烂额的,总不能为了劝太子什么事情也不干了吧? 他悻悻地回大梁去了。 郎逍没有赴任去捡视安邑郡衙。 当姬遫对他说了准备给他官升一级派去安邑捡视的意思以后,他十分不满,道:“老夫的一切都是吾王和殿下赐的,殿下若是嫌老夫话啰嗦,可以割了老夫舌头的,或者取老夫项上人头也行,犯不着这么绕来绕去,把老夫赶的远远的。再说,在安邑老夫还是能说话的,只要老夫愿意,一样会说殿下不愿意听的话,殿下一样早晚也会割……” 姬遫楞了一下,没有想到郎逍会拒绝他的安排,还说了这么一通充满威胁的牢骚话,不由得心虚了,言不由衷地道:“孤只是体谅老师年岁已大,想给你提高待遇而已,别想多了。既然你不想走,就呆着吧。” “老夫感激殿下的体恤。”郎逍作了一个揖,继续道:“老夫一心向着殿下,虽说自有做事的原则,却但凭殿下意志行事。殿下不想让人听到的事,老夫自然会烂在肚里。” 姬遫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这位老师并不是外表耿直这么简单,显然已经揣摩到了让他去安邑的真正原因,看来也是个人精哦。他笑了:“你是孤的老师,孤自然是对你十分放心。行,若你不愿意离开大梁,就留下好了,孤以后凑机会另给你安排位子。” 郎逍谢恩告退了。 他出了东宫,对姬遫的好意没有半点的感激,反而愈加郁闷,窝了一肚子的火。 姬遫作为太子已经十多年了,身边那些个宦官,如鹫烈、矶锐、塚丘及其武夫单颖、石颇等谄媚之人深得他青睐,把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而作为他老师的自己,天天来东宫转悠,却从没有入过他法眼。只能向专横、放肆的人陪笑脸。唉,忘恩负义的人啊。这也就罢了,现在居然隐匿王孙的下落,无视江山社稷的未来,还要将他赶的远远的边陲去。 他现在非常恼恨姬遫,似这等孽子般的太子让他气得都快吐血了,若不是为了郎家将来前途,他早就称病告退了。灰心丧气之余,他只能悄悄自安于位,静待冲天一飞的机会。 他静候的希望就在王孙身上。但是,这个希望很朦胧,就像是水中月,他不知道自己要苦苦等候多久? 他多次则面向东宫太监打探,终于得知怀着孕出宫的女人只有一个,名叫翟婵,是来自义渠郁郅的狄绒。 眼见着姬遫推三阻四地寻借口滞留北地,郎逍很是不解,如此穷乡僻壤之地,即便美女如云又如何?也就是一些不入流的、整天黄尘蒙面的村妇罢了,有什么可留恋的?他忽然脑海灵光一现,莫不是太子失去与翟婵的联系了,他在找无忌? 想到这一点,郎逍在大梁再也呆不住了,他找到祀夫,表示愿意陪同祀夫去北地找姬遫,劝说太子回大梁。 祀夫很感动,郎逍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心系朝廷,愿意为江山社稷出力。那太子年纪轻轻的就知道猎艳、散心,就怎么没有半点的责任心呢? 他们又一次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蒲子城。 劝说的话都是老生常谈,没有任何效果,姬遫表示还要逗留一段时间。 祀夫愤愤地甩手出门而去后,郎逍幽幽地看着姬遫,悄声问道:“殿下,你留恋北地,是为了无忌吗?” “无忌是谁?”姬遫装傻充愣地瞅着郎逍,一脸的疑惑。 郎逍被噎着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老夫对你说过了,老夫曾在大梁王宫前遇见一个男孩子,长得与陛下幼时的模样一模一样。我听照看小孩的妇人叫他‘无忌’。老夫想,他会不会是殿下流落在外的骨血啊?” 姬遫惊得颤了一下。 他故作惊讶地看着郎逍,一脸的沮丧:“孤若有其他骨血在世,孤会不知道吗?郎老师啊,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孤可以随便认一个吗?不要说孤不乐意,就是宫中的緈王后,朝廷上的士大夫也不会乐意吧?” “可是那孩子……”郎逍被姬遫的话呛得面红耳赤,还想强调无忌的体貌特征。 姬遫抬手制止了他,道:“好了,不说这个无聊的话题了。孤知道你的心思所在。但是,子嗣多寡要看苍天的意思,谁也没有办法。郎老师啊,以后这个话题就不提了哦。” “是,老夫明白。唉,老夫一心为吾王的江山社稷作想,若那孩子……老夫愿意倾老臣父子两人的全部心血为他授课解惑。”郎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可惜了。” 姬遫体谅地摇摇头:“虽然天不随老师的心愿。不过,孤还是从心底里感谢你。” 郎逍叹了一口气,看着姬遫道:“殿下已经快四十了,虽然已经有了长子,还是需要多多地开枝散叶。恕老夫多嘴,殿下一会儿狩猎,一会儿散心,实在是耽搁了开枝散叶的大事啊!老夫……”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返回大梁的。”他不耐烦了,打断了郎逍的话,心里发笑,石颇的办法还是挺好使的。嘴里道:“老师请回吧,相信孤,一定会多子多福的,孤毕竟还年轻。” 显然姬遫对自己戒心很重,郎逍对姬遫的话疑虑重重,却也没法验证姬遫所说的真伪。他愤怒、他不甘!姬遫就是个无视江山社稷的混账啊! 他盯着姬遫瞅了半晌,最终只能郁闷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随祀夫回大梁去了。 瞅着固执的郎逍落魄离去,姬遫松了一口气,耳根总算又清净了。 但是,他对郎逍有了疑窦,心里有了忐忑,郎逍来蒲子城找自己,以聊无忌为借口劝说自己大梁,他该不会真是黑鸩吧? 无法判断。 我行我素,他下令开始了新一轮找寻无忌的行动。 从正月到现在,郡县衙役捕快们已经访遍了魏国以北各地,翟婵和娟姐第二还是一点音讯也没有。 怕祀夫怀疑他出游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无忌,他故意打着寻花问柳的旗号。一路上收买了不少良家美妇和花楼的靓女,以堵住郎逍的口。 这些女人中,美女确实有不少,个个妖娆妩媚。但是,与娟子比起来,却全不入姬遫的眼。但是,为了弄得像是那么回事,他带上了这些女人,以继续寻找娟姐第二为借口,浩浩荡荡地回到魏国境内,一路南下,向北屈城而去。 这对他的声誉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一些女人家属怨声载道。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间,市井里流言蜚语满天飞。很快,这些流言蜚语传到了大梁,祀夫气得脸色铁青,怔了半天,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姬遫却依然我行我素,翟婵既然没有踪影,他就要继续专心地往既定目标搜索前进。 其实,姬遫心里已经很忐忑了。翟婵没有眉目,欲找的娟姐第二也是渺无踪影。虽然有好几个美女有几分娟子柔媚的影子。但是,黑鸩却始终没有冒头,他对本次出游有了深深的失望。 下午,他的护卫队进北屈城了,马蹄“咔咔”地踩在大街石头板上,好一阵,乱哄哄的踢踏声才过去。 姬遫骑在马上,走在后面御林军的前面。他东张西望地四处察看了一番北屈城的街道。由于郡衙清理、驱赶了街上的无关人员,而且不让百姓随便上街,还下令泼水净街,街上人流稀少,显得很干净、整洁。 姬遫对北屈城顿生好感。 他曾微服游荡过北屈城。但是,这一次是他以太子身份公开行走在大街上。 从土匀城、蒲子城、北屈城一个一个的城池找过来,与义渠的凤城、郁郅城、草州城一样,让他彻底领教了高原黄尘的厉害,遮天蔽日的,除了满身的黄尘,连呼吸都很困难。 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他后悔将翟婵隐居这样的地方。 姬遫责备自己当初太想当然了,以为翟婵所熟悉的地方只是她的家乡附近,应该适合在这里隐居,他查找起来也不难。可是,他这一路寻来,寻遍了所有翟婵可能去的地方,竟然是杳无踪迹。看来,全是这黄尘惹得祸啊。 北屈待不下去,翟婵能去哪里? 翟婵从草州城失踪后去了大梁,郎逍说她还把无忌的事情告诉了郎逍。他不信郎逍的话是真的。难道翟婵嫌北屈条件艰苦,带无忌去了大梁? 潜意识里,她们母子应该隐居在北屈城。 他隐隐感觉,该是自己与翟婵母子相见的时候了。 离开大梁已经有不少日子了,黑鸩是铁了心不露头,自己的谋划显然是失败的。对,显然黑鸩看穿了自己早晚要回大梁的,不在乎一时的情报得失,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这次还是魔高一丈,自己又败给了黑鸩。他感到沮丧,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呢? 所以,如果北屈城还没有翟蝉的踪迹,自己必须回大梁了…… 第65章 留了先手 姚奎嘴里解释道:“单颖一直在分析是谁在追杀你们母子?会是石颇吗?凶手们穿着褐色袍,明显的是要嫁祸禁卫军,如果他还是按原计划追杀你们母子,岂不落入了别人圈套? 所以,他决定先要找到你们母子,弄清楚事情原委,然后再掂量杀不杀。” 讲到这里,他住口了,舔了一下唇,望着翟婵道:“娘娘,口渴了,给点水喝吧。” 翟婵愤怒,“呯”地一下拍了矮桌子,用剑顶住了他喉咙:“少耍花招,快说!” “哎哎,我说我说。”又一次成功地将翟婵的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讲述上,他很得意。头上的血似乎已经凝固了,痒痒的似乎有小虫在爬。他晃了晃头,继续道:“他就将我派到了北屈城,让我率在北屈城待命的禁卫军调查队刨地三尺也要找出你们母子的下落。他下令:找到翟婵的连升三级,错过线索的,提头来见!” “嗬,他还下令了这样的命令啊?真的啊?很拼命哦……”她调侃地笑了。 他也笑了,很认真的样子回应翟婵道:“是真的,你想,单将军都把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赤山君身上了,能不拼吗?” “继续说。”翟婵催道。 “后半句话就像把刀架在了弟兄们脖子上,稍有差池,脑袋会立刻搬家哦! 犹如打了鸡血,弟兄们都疯狂了,带着战战兢兢的渴望,如虎狼般冲向北屈城的各个角落,逢人便问,见女人就核对画像。弟兄们谁也不敢懈怠,每天穿梭于大街小巷和各个城门,几乎将北屈城兜底翻了好几遍。 但是,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得到的线索有限。 弟兄们依然坚持不懈地找着……” 翟婵又蹙眉了:“说要点!” “好。”他笑了,背后的绳结又被他的手指扯松了一点,手指可以抽动了,他信心陡增,嘴里道:“终于,在大梁城蒲阪狩猎风波汹涌激荡的时候,我们终于有了收获。 是校尉戈锒发现的。他站在花楼下,见花楼里走出了一位长相不怎么样的姑娘,与你的娇容不得比,一般的也就放过去了。偏偏戈锒就是个很轴的人,拦住了姑娘与画像比对起来。那姑娘瞥见了画像,惊诧地脱口问道:‘这不是珏姐吗?她怎么了?’ 这个姑娘叫杏儿,是花楼的一个侍女。 总算有了一个知晓汪珏的人,戈锒高兴极了,把她带回了郡衙。” “后来怎么样?”翟婵忽然担心起了这个傻姑娘。 “没把她这么样。她对我们说了汪珏晚上来告别的一幕,很伤感珏姐走了,悄悄走的,无声无息。 随即,禁卫军调查队在北屈城四周开始排找你的蛛丝马迹。 当时是冬季,出门的人不多,应该好找。但是,守城门的士兵却没有见过漂亮的抱着孩子出城的女人。 你在北屈城是巫教徒的身份,脸是罩起来的,再漂亮的脸蛋也难见真面目,士兵,或许还有商家的人的是不可能认出来的。所以,没有线索也就难免了。 埙汉很不甘心,坐在城外的田埂上看着遥远的城墙发了半天的楞。进出城的道上人很多,有步行的,推着小车的,也有乘坐马车的……” 姚奎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扭了扭身体,然后继续道:“他心里一动,想你一定是坐马车离开北屈城的,从墓地回家后出发,离开应该是晌午时分了,虽说只有半天的赶路时间,可是好马一口气跑上三十里路是没有问题的。出了北屈城以后都是汉人居住地,再罩住脸反而引人注目,你应该换上了袄裙。 必须扩大查询范围。 于是我即刻下令,让三百里内城池内郡县的衙役迅速加入调查你下落。 过了两日,果然有消息传了过来,说秦国壶口城以北的一家大车铺老板曾经见过你们一行。 我带弟兄们立即策马赶了过去。 知道了你赶着一匹红棕马,随行的丫头十五六岁,一个两左右岁的小男孩。 拿着你的画像,接下来的追踪就顺利多了。我们追到了定阳、雕阴城,然后是草州城、浑城、从皮氏浮桥关隘回到魏国境内后,经过广昌城、紫城、巫沙城等,两多月以后,我们一路寻着你的踪迹追到到了涑水边的码头。但是,在码头上,我们失去了方向。 因为涑水上风大,搭船的女人都把头围起来的,只露出眼睛,有些人干脆用纱巾将头裹了个结实……你们在没在船上不好判断。 我无奈地上报给了单颖。” “单颖怎么说?”翟婵很忐忑,禁卫军还真厉害,竟然就这么追到安邑城来了? “他也是疑窦丛生。你从北屈城出发往西到义渠国的郁郅郡绕了一圈后回到了魏国,一路奔走到了皮氏。原本你可以从北屈城往南直接到皮氏城的,那可是一大圈的冤枉路啊,你何苦这样?在单颖的印象中,你已经至少有过两次这样的行为了。第一次是从郁郅城去樊城的时候,都以为你往东去了,你却回头向西奔向了仙池城,躲在那儿过了一个逍遥的夏天。然后,你去了草州城或者是郁郅城附近的城镇,然后又去了大梁城,最后在北屈城呆了下来。这一次,你又去了一次草州城,然后到了涑水边,会是故意把我们引向安邑,自己又奔草州城一带了么? 草州城,你怎么就是念念不忘呢?” 最后一句的问题是他瞅着翟婵问的。 “念念不忘怎么了?碍你什么事了么?”翟婵郁闷地白了他一眼,鄙视地命令道:“继续说!” 他莞尔一笑,继续道:“单颖想了一下,说安邑是一个大城市,大隐隐于市,是适合藏身的地方,你应该藏身在安邑。但是,安邑经济发达,与大梁往来密切,他担心一旦抓你,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大梁……” 翟婵总算明白单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了,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呵斥道:“往下说。”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口唇,道:“单颖头大了,认为你很麻烦,是尽找他麻烦,而且将来可能是他最大的麻烦!想了一会后,他有了恶念,冷冷地下令说:‘这样,翟婵就别管了,先去安邑追踪汪珏。记住,是汪珏母子,发现以后,格杀勿论!’” “呵呵,总算图穷匕首见了。”翟婵笑了。 “诺。”姚奎也笑了:“我听得单颖下这样的命令很是惊异,汪珏和你是同一人,这个意思就是要杀你哦,可是又不提你的名字。你可是昭王的人,他这么做……忽然,我惶恐了,背脊一阵冷汗,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甩锅给我们吗?昭王知道了,谁杀谁倒霉哦!” “呵呵,看起来你们都不蠢哦!”翟婵开心地笑了起来。 姚奎也咧嘴笑了,他已经抽出了绳结里的绳头,成功在望,嘴里继续道:“干禁卫军的都是脑子活络的人。但是首要一条是忠于魏王。我把单颖的话传给了埙汉,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含浑地对手下人吩咐说:‘单将军让我们先去安邑找汪珏母子,别管翟婵了。见到汪珏母子格杀勿论,见到翟婵装聋作哑。懂了吗?’ 把弟兄们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在安邑对你的追踪成了例行公事。 拖拖拉拉的,又一个月过去了。 单颖见安邑这边迟迟没有音讯,急了,率领一干人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由他亲自监督,很快,禁卫军把焦点聚在郡衙这一带……” 姚奎说到这里停住了,望着翟婵笑了起来:“后来就在巷子里撞上你了。你走了一会后,单颖得到了赤山君府太监传话,急匆匆地往大梁城赶去了,临走是时候命令我一把火烧了浣溪茶庄……” “嗯,你说得倒还是对的上。”翟婵点点头,对姚奎突然现出的笑意感觉恶心,垂下剑,蹙眉问道:“有什么可好笑的?” 他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往侧面一仰,滚出了翟婵剑指范围,起身站起的时候,绳索已经松开了,腰刀已经拔出在手。 他哈哈笑道:“翟婵,你是昭王的人,我不想杀你。可是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单颖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再活着,我必须杀了你!” “原来你扭来扭去的是在解绳索啊?”翟婵摇摇头坐着没动,望着他的脸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人知道单颖叛逆的事了么?” “就是!”他咬牙切齿地朝翟婵挥手就是一刀。 翟婵侧身躲过姚奎砍来的刀。只听咔地一下,金丝楠木的矮椅背被他斜砍下来了。她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单颖护卫的实力确实不俗,力大势沉,那么坚硬的椅背都能一刀削去。 容不得多想,她本能地从地板上跃起,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一脚把矮椅座往姚奎蹬去。 姚奎跳起避过矮椅座,举刀又向翟婵扑去……忽然间他顿住了,一只手紧紧抵住了腹部,疼得弯下了腰…… “你杀不了我的。”翟婵迅疾用剑抵住了他脖子:“放下刀吧。” 姚奎疼得脸都抽歪了,想不放下刀都难,手一松,“铛”地一下,刀掉在了地板上。 “出去!”翟婵把头朝院子那儿歪了一下。 姚奎已经疼的浑身抽搐,强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往院子里挪。 到了院子里后,他实在走不动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翟婵收起剑,上前拽着姚奎的衣领往院子门口拖。 姚奎忽然张口喷了一口血,翟婵也拖累了,松手将他放下,擦了一下自己额头湿涔涔的汗,然后低头看着他。 他垂死的目光也瞅着她,难受地道:“给我……一个……痛快的!” 翟婵笑了,很不屑地看着他道:“总算醒悟过来了!我说过的,你杀不了我。” 他很不甘,却是一脸的茫然。 “我不给你解绳子的机会,你能告诉我实话么?”翟婵笑吟吟地道。 姚奎很惊异,灰白的脸没了一丝的血色,惊讶地问道:“什么?你……故意的?” “是啊。单颖的保镖,不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我能不留先手,等着让你反杀么?”翟婵得意地笑了。随后解释道:“让你死个明白,你喝了很多砒霜,就是先前我灌你的那一大壶。你不是全喝了么?” 他醒悟,眼睛恐惧地瞪大了。 “没事,只死你一个人。”翟婵声音细柔,仿佛在安慰发脾气的无忌,不急又不燥,道:“不会连累你家人的。” 他顿了顿,明白了翟婵话意思,绝望地想说话,却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来,嘴里憋不住又涌出了鲜血。 她继续拽着他的领口将他往砂卵河边拖。 拖到砂卵河边自家的码头上,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翟婵拽着他的袍子把他推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了很大的水花后,他消失了。 她回到铺堂,收拾了地上的香灰,洗干净了银壶。 翟婵从见到姚奎想放火烧茶庄那一刻,就对他起了杀心。自到安邑以后,她受银筷子试毒启发,发觉砒霜可以害人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防范手段,可以以毒攻毒。 翟婵很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用藏在茶铺里的砒霜骗过了姚奎,诱使他开了口。 她把茶庄门窗关好,插上了门栓,从院子里出去后把院门锁起来,然后牵着姚奎的马离开了。 茶庄平时没有什么生意,相邻的店铺也不怎么关注它。虽说禁卫军的光临曾激起众邻居的好奇。但是也仅限于茶庄附近的邻居而已。所以翟婵的反击并没有引起众邻居的主意,巷子里一切如常。 以后,浣溪茶庄她只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来了,她还必须得来。目前,这是昭王唯一知晓的地点,信差会把他的信从门缝里塞进茶庄,她很期待。 把马牵到郡衙附近后,她扔下了缰绳,放马自由了。随后自己融入人流,往无忌和白莹藏身的小院子赶去。一路上提心吊胆,就怕单颖的人跟上了自己…… 第66章 姜是老的辣 翟婵回到小院子里,将遇到单颖一伙的事情给白莹讲了一下,把白莹吓得一愣一愣的。无忌也很惊奇,单颖所作所为全然是不顾后果的做派,看起来赤山君已经将他牢牢套紧在身边了,或许赤山君马上就会反了? 翟婵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神情也松弛了很多。细细想了一下姚奎所讲的事情,对赤山君和单颖充满了恨意。 可笑的是昭王还当他们俩是忠心耿耿的两条狗呐。 多亏了无忌的提醒,她们才躲过了一劫。看起来无忌的脑袋瓜就是好使。翟婵开心地抱起了无忌:“无忌,你这次功不可没。说,要什么奖励?” 无忌歪头想了一下,心里有了报复费紫茵的主意,坏笑道:“你给我骑大马。” 翟婵很讨厌他的脏手拽她的头发和衣裳,所以很不愿意给他当马骑,不过这一次她犹豫了:“能换一个奖励么?” “不能!”他很期待看着她。 “好吧。”没办法,她只能答应了,却是不甘心,道:“你先说说,接下来怎么对付单颖?” 无忌无奈又不满地道:“单颖只是找到了浣溪茶庄,对我们现在的住所并不掌握,所以我们是安全的,可以在安邑继续等候昭王来找我们。不过要尽可能少露面才是。” “但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翟婵想了一下,道:“可以把这些情况告诉石颇么,让他在大梁设法对单颖下手!” “石颇这人过于仁慈,办不了大事,能铲除单颖的话,早就下手了,还要你说么?”无忌很不屑地道。 “可以试一试的。”翟婵忽略了无忌对石颇的不屑,决定把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石颇。不过,还需要把人名改得与石颇所说的故事里的人名相一致。这些事就交给无忌去做吧,也省的他骑她大马了。于是她笑吟吟地盯住了无忌:“无忌,你先替娘写一封信……” “要我写啊……”无忌楞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翟婵也会耍赖,大马没有骑上,倒被抓了差事。他很憋屈,好长时间没有招惹翟婵了,这次又被她赖了。他生气了,起身就要往院子走。 哪知道白莹不高兴了,她一把拽住了他,把他的身体扭转了过去,眼睛也急得瞪了起来:“让你写你就写,费什么话啊?信不信我揪你到屋顶上去用竹尺抽你的屁股?” “好好好,我写!我写还不行吗?”无忌愣愣地翻了她一个白眼,气急败坏:“怎么现在你成了我娘似的!凶什么凶嘛?” 听他这么说,白莹楞了,翟婵笑疯了。 单颖马不停蹄、不停地换马,日夜兼程地往大梁赶。但是,紧赶慢赶的,还是比焦咄晚了一天。 翌日一早,他顾不上睡个囫囵觉,忐忑地进宫面见昭王去了。 奏疏递交到昭王前要经过士大夫流转阅读,显然,单颖是希望自己在奏疏还没有交到昭王案头前面见昭王。 但是,显然他已经晚了。 鹫烈、石颇、矶锐、塚丘和郎逍等已经聚集在姬遫周围。见单颖到来,不待他躬腰作揖直起身子,昭王就迫不及待地道:“单颖,焦咄告赤山君緈濑‘不遵祖训,包藏祸心,招纳亡命,反形已具’。还说‘不早制,将来之患有不可胜言者’……你怎么看?” 说不准单颖是吓的,还是走急了,他浑身上下都是汗。顾不上擦汗,他装着思索后的样子道:“回禀吾王,臣以为,焦咄的奏疏纯属诬告。” “怎么说?”昭王见单颖一口否认焦咄奏疏,疑虑地问道:“禁卫军核查过了?” “奏疏上看似言辞凿凿,却没有一点是事实依据。”单颖瞅了一眼在座的人,眼神充满了不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到来之前他们都对昭王说了些什么挑唆的话,他对昭王与赤山君的关系充满怀信心:“以前禁卫军多次查过类似的奏疏,全是诬告。除了挑拨离间的陈词滥调,没有一点新意。吾王,您忘了吗?臣认为,再也不能放纵这类的诬告和挑唆了,必须严惩焦咄,以儆效尤。” 昭王默默盯着单颖看了一会。 赤山君身上反叛的疑点很多,袭击夏季牧场、派丫鬟杀无忌,或许还是北屈城冒充禁卫军杀人案的幕后指使人。虽然父王让他别信,别中了别人的挑唆,他心中的疑窦犹存。忽然他想起,上次查残箭来源就是交单颖去办的,结论是被土匪劫走了。如此,单颖也有可能被赤山君收买了? 但是,单颖自己有许多趣味相投的地方,私交不错,说他会与赤山君勾结,从他内心来说,肯定是不愿意相信的。可是,密查已经证实赤山君确有僭越行为。而单颖却一味偏袒赤山君,而且还是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反让姬遫对单颖起了疑心。 但是,单颖的脸色一点也没有变,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昭王是宁愿选择相信单颖的。只是,事关江山社稷,太重大了,他不能不谨慎:“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事关重大,还是查一下吧……查明真相,如果是焦咄诬告赤山君谋反,再惩罚他也不迟。矶锐,这事就交你办吧。另外,寡人已经将焦咄奏疏发士大夫们议处,并且请祀夫老师去了,听听他的见解再定吧。鹫烈,祀夫怎么还没有到?” “应该快到了吧?”太监鹫烈一脸的惶恐。 石颇很体谅鹫烈的处境,进王宫的时候鹫烈气呼呼地告诉他,他去祀夫家敦促他到大殿面谒大王。祀夫表现的很不友善,竟然朝他调侃道:“我名义上是右相,凡事却不得与知;想歇息却每每被不允;将所思上疏给大王,奏折动辄被人乱改一气;看来我辈只能混吃混喝等死了。昭王今日唤老朽,不会是要赐老朽鹤红酒把?” 鹫烈向来与祀夫关系融洽,这番充满挑衅味的调侃是什么意思?是冲谁来的?是针对宦官还是针对武将?石颇心中一阵忐忑。祀夫直到现在迟迟未到,不会是有意为之吧。 他正在胡乱猜忌之际,庭前将军高声传话惊醒了他:“祀夫相国到!” 祀夫,你终于到了!石颇松弛了紧绷的脸,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老师,焦咄奏疏赤山君有反意,你看怎么办?”没有过场白,昭王急切地进入了主题。他一向重视祀夫对奏疏提出的处置建议,虽然楼庳已经提示他祀夫是赤山君的同盟,他依然相信祀夫,毕竟祀夫是自己的老师,情同父子。尤其是这次,他真的想听祀夫怎么说,期待他有高见。 祀夫的脸抽搐了一下。显然,他对这个议题很意外。巡视了一下在场的人,把目光停在郎逍身上,与他对视了一下,他稳了稳神,而后盯着姬遫的眼睛,不急不慢地问道:“吾王意下如何?” “武官的意思,是要将赤山君抓到大梁来,严加看管。寡人……”昭王环视一眼殿下之人。 祀夫楞了一下,急急摇头道:“不不,这么做太过分了,如果仅是怀疑就抓赤山君,不利于社稷稳定……” 郎逍躬腰作揖道:“右相言之有理。老臣意见,请昭王派遣心腹大臣前往蒲阪城赤山君府告诫赤山君,并收回其卫队。” 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处罚,警告的意味浓烈。 昭王心动了。他很愿意采取这样的手段,既不会伤到赤山君,也达到了警告的效果。这样对王太后、对先王不准对王公贵族辣手辣脚的嘱咐也可以有一个交代。 郎逍还在谈自己的判断:“现在猜忌赤山君是否会反已经没有意义,焦咄奏疏所陈述的也是事实。赤山君若想反,所依赖的就是卫队或者边军。但是,调动边军他没有兵符。祀夫相国的话很有道理,不能凭怀疑就将一个敕封重臣的抓到大梁来。但是,未雨绸缪,不管赤山君反与不反,收回他的卫队,釜底抽薪,他真想反也没有了本钱,也反不成了。” 祀夫朝姬遫作揖,道:“老臣非常赞同郎逍司士的看法,这个法子还是较为妥当的。” 昭往将赞许的目光转向两位老臣。他们发表的高见,他听了很是酣畅。 石颇听了也很欣慰,姜是老的辣,按他们的法子做,赤山君非但在昭王眼里成了臭狗屎,这辈子也算玩完了。 但是,他面子上还是忍着,装着很严肃的样子在听他们讲话。昭王与赤山君毕竟外甥娘舅关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幸灾乐祸的表现,以免引起昭王的反感。 “可是,这么做对赤山君不公。吾王,赤山君一向对宫廷忠心耿耿,可不能冷了他的心哦。”姬遫还没有表态,单颖急了,急忙作揖道。 姬遫将核实奏疏的事交给了矶锐,明显对自己不信任了,这时候他应该偃旗息鼓才是。可是,麻烦的是,事关赤山君非常看重的卫队,而平时拥戴赤山君的士大夫们都缄默了……他不得不冒险,赤膊上阵了。 “就事论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吾王这番苦心也能冷了某人心的话,这个人的心也太孤傲了吧?说不得、碰不得,他以为他是谁?想与吾王并驾齐驱吗?”昭王还没有开口,郎逍瞥了单颖一眼,冷冷地呵斥起了单颖。 单颖急是有原因的。他曾经为赤山君恢复卫队出了不少力,由此得到赤山君赏识,如果昭王收回赤山君的卫队,他在赤山君面前可就不好交代了。 听了郎逍的话,单颖想接话,却张口结舌难以言明,额头的汗珠滚落了下来,慌忙地解释道:“不不,我的意思是……” 论口舌,他自知绝不是这些士大夫的对手,他们的嘴可比他毒多了,竟然可以把他的话引伸到了这样敏感的话题上去,他害怕了,怕昭王会怀疑他,怕惹得自己一身腥,再也不敢吱声了。 “郎逍老师说得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么。”郎逍的话说到了昭王的心坎上,他忍不住呵呵笑着叫起好来,很满意地点头道:“确实是个好主意。鹫烈你拟诏吧,派司空大夫薛元、司寇大夫林芍、宦官顾怜作为特使携旨前去,收其护卫,令其归还所夺民田,驱逐赤山君在大梁的交通人。两位老师,你们看行吗?” 归还所夺民田,是剥夺了赤山君养兵的经济基础;驱逐赤山君在大梁交通人,警告的意味浓厚。 祀夫和郎逍都点头赞同。 “奴才遵旨。”鹫烈哈腰作揖道。 单颖面色严峻,昭王对赤山君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对于自己今天为赤山君辩护的举动,他感到后怕,不经意间,自己的内衣已经全湿透了。 他惶惶地出了王宫,今天在朝堂发生一幕是在出乎他的意外。虽然昭王只是取缔了赤山君的卫队,驱逐了緈濑在大梁的交通人员,没有对赤山君采取血腥手段。这说明,緈太后还是镇得住姬遫的,赤山君总是有惊无险,今后还有翻身的机会。 他察觉自己惹上麻烦了,往常由禁卫军调查的事情,昭王竟然交给了矶锐去查,这显然是昭王对自己少了一份信任。 唉,都是焦咄惹出的祸。他想好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他一定要设法取了焦咄的首级,献给赤山君。 躺在榻上,想着必须给赤山君写一封信,把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至于卫队,他感觉等以后舆情平息再设法恢复就是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事就算过去了。 由于他是连夜从安邑城赶回到大梁的,而且紧接着在朝堂受了不小的惊吓,很是疲惫,躺下以后不想再动弹了,想写信的事情等明天办也不迟。 他酣睡过去了。 与单颖的想法一样,众人都以为赤山君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未曾想竟然发生了意外。 驱逐赤山君在大梁交通人是由宫廷廷卫执行的。交通人叫酋矴,住在呿恙家里。廷卫们扑向呿恙家,敲开门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没有找到酋矴。 他失踪了。 诡异的是,几天以后,前往蒲阪郡的特使还没有进入蒲阪郡,赤山君緈濑举兵武谏的消息就到了他们耳朵里,他立即掉头回了大梁…… 第67章 祭祀是幌子 昭王三年三月十八是赤山君緈濑的生日。这天,他杀了蒲阪郡郡守等朝廷命官,起兵武谏。提出要清君侧,铲除那些主张与秦国搞对抗的朝臣与秦国议和,实现与秦的和平相处,以拯救摇摇欲坠的魏国。 很快,特使将消息带回了大梁,震惊魏国宫廷内外。 单颖得到消息,很是意外,惊奇赤山君为什么就突然就起兵了? 他一直在为如何向赤山君解释卫队被解散一事伤脑筋,总不能找出一个推脱自己责任的理由,到现在还没有把信交给邮差。现在好了,不用再写信解释了这些事情了。他非常看好緈濑,緈濑在大梁的人脉很广,他坚信用不了多久,赤山君就能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入主大梁王宫。 他内心欣喜若狂,緈濑总算起事了,魏国王宫一旦改朝换代,他就是首功,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他按耐住内心的激荡进王宫刺探消息去了。这个时候,作为内应,他要隐藏好自己,为赤山君提供朝廷动向情报。 但是,宫廷接到赤山君起兵反叛的消息后,昭王却迟迟没有动静。倒是祀夫非常忙碌。现在,他正召集宫廷士大夫在大殿合议,商讨应对緈濑反叛的办法。于是,单颖也就跪坐了下来,听他们讨论对策。 这么重要的讨论,怎么就不见昭王参加呢?奇怪的是,连石颇也不在。他们是在一起商量什么机密事宜么?单颖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姬遫打的什么主意? 祀夫召集的会议很快就达成了一致,他们将赤山君的反叛定性为“哗变”,决定和平解决哗变事件。 他们的理由是认为魏国与齐国的裂隙还没有弥补完,秦国现在对魏国虎视眈眈,若用武力平叛,对魏国只能是雪上加霜。最好的平叛方案是与赤山君谈判,避免大动干戈。由此提出了谈判方案上奏昭王待旨。 单颖见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很欣慰。这说明,众臣是偏向赤山君的,赤山君的举动得到了众臣的拥护。只是,昭王的态度不知道是怎样的? 姬遫心事重重地一头扎进了太庙,天天在祭祀、占卜问卦。 整整三天的祭祀,呿恙对编钟、磬的敲打持续了三天,空音袅绕,在王宫上空飘荡。 这三天里,单颖很是焦虑,每天去呿恙家询问姬遫的情况,是否有了什么决定?但是,他很失望,呿恙也是一脸的懵逼,昭王除了祭祀、说一些敬畏天、神的话,从未开口说过其他的话,更别说是关于平叛的话了。 他们很忐忑,昭王的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三天后,昭王召集众臣在大殿。 但是,他只瞅了一眼祀夫平息“哗变”方案名称便将奏疏扔在了一旁。 什么叫“哗变”?赤山君以武谏为由反叛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对祀夫的平叛的方案很失望,或许正如楼庳所判断的,祀夫已经或明或暗地站在赤山君一边,只待赤山君入大梁、进王宫、换大王旗了么? 父王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但是,不能凭空凭猜忌惩治士大夫,他也不想与祀夫扯破脸皮,念在祀夫一贯抗秦的份上,他不能计较祀夫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但是,绝不能姑息緈濑一伙。 宦官颁布了旨意,列出了赤山君緈濑的罪状。他下旨削去緈濑的封号和食邑,庄重地宣布:“连日祭祀,苍天提示,緈濑为人不仁,篡国祸国,须严惩不贷。寡人当亲率六师,奉天征讨。” 士大夫们恍然大悟,昭王是要御驾亲征啊。大殿顿时一片哗然。 这几年姬遫对緈濑积下了太多的仇恨,新仇旧恨,该彻底的清算了。他是不会给緈濑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为防止蒲阪狩猎风波重演,吓退那些可能涌来谏阻,好专心准备征伐,姬遫干脆掷下了一道威严的王旨:“谏者,斩!“ 也许是狩猎蒲阪风波时被吊打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吧,面对这份王旨,宫廷几乎所有官员都选择了沉默。或许他们认为,緈濑与昭王是娘舅与外甥的关系,緈濑反叛是在泄私愤,虽然搞乱了社稷,也是王公贵族的内乱,士大夫没必要选边站。 宫廷士大夫都选择了沉默,没有一个人上疏劝阻的。 这出乎昭王的意外,预料中的喧闹没有出现,他楞了一会,宣布散朝。 但是,没有一个士大夫愿意出头为昭王草拟西征檄文。 不过武将们已经在大殿等候昭王安排出征事宜。他们个个踌躇满志、兴奋异常。石颇、单颖、鹫烈、矶锐、塚丘等人很希望能够随昭王在这次征讨中立功封爵。单颖也假惺惺地不甘落后,也坚决要求随驾出征。 粮草运输队先出发了,御林军在石颇的统筹下,先锋部队已经开始往轵关径运动。 单颖察觉出昭王用兵的意图很坚决,感觉赤山君难以避免一战,立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蒲阪城,让赤山君迅速占领轵关,阻止魏军主力西出轵关。 但是,他的信使没有踏上轵关径就被迫返回了大梁,他告诉单颖:“轵关径已经被御林军接管,连同轵关,已经成为魏军的军事管制区,没有特别事务禁止通行。” 单颖顿时愣住了,原来这三天姬遫的祭祀活动是在施放迷雾,是个幌子,御林军早就开始行动了。现在魏军已经占据了轵关,扎紧了通往蒲阪的关卡,给赤山君来了一手关门打狗。自己却一直蒙在鼓里,白白耽误了三天时间,失去给赤山君报信的机会。 但是,他依然对緈濑抱有信心,赤山君的卫队还在,手上还握有边军,与姬遫形成对峙是没问题的。 只是眼看自己被陷在大梁,他变得心慌意乱。现在,要去蒲阪城只能从河水坐船到魏城,然后翻越中条山才能到达。但是,这很费时间,而且难说魏军有没有封锁魏城。他只能放弃了,决定走一步看一不,见机行事。 紧接着,昭王在大殿召集了宫廷平叛军事会议。 御林军右将军肖夫被封为副将军,他受昭王的命令率领数千人御林军打先锋,向蒲阪郡进发,直插蒲阪,防止赤山君逃亡秦国或者与秦国狼狈为奸。石颇介绍了军事行动安排后,瞅这昭王,听候姬遫的旨意。 昭王却用手指了指郎逍,请他讲一讲河东郡的地理情况。 谁知道,郎逍竟然瞅着昭王走神了。 “郎老师?”他喊了一下。 “啊?”在昭王的催促下方醒悟过来,讪笑地嘀咕道:“哎呀,看见吾王,臣就禁不住想起在王宫前看见过的一个小孩子,长得与昭王小时候一模一样。唉,可惜了……” 昭王对郎逍再次提起无忌已经波然不惊,这么多年的胆颤心惊磨炼,加上父王已经去世,他已经不在乎了。 但是,他还是不耐烦了,脸上挤着笑意打断了郎逍的话,道:“好啦,老师的意思寡人明白,老师已经唠叨好多次啦。” 郎逍朝姬遫作揖,道:“臣为吾王只有一个王子耿耿于怀……” 姬遫呵呵笑道:“等这一次平息了叛乱,寡人向老师保证,寡人一定守着后宫,为姬家开枝散叶而努力。现在,就请老师为大家说说蒲阪郡的地形地貌吧。” 郎逍只能无奈地闭了嘴,郁闷地挂起绢布地图,向将军们介绍起蒲阪郡的地理情况:“根据石颇将军的介绍,魏军这次将出大梁北行,从卷城浮桥跨过河水,然后西行,经野王城走经轵关径,过轵关后,沿涑水,经安邑直抵赤山君府巢穴蒲阪。这段路除了轵关径道路崎岖,其他地方多是平地,进军速度是可以控制的。 但是,轵关可能会给我们的平叛添加麻烦。 蒲阪的南面是中条山。西河在这一段由南北向折向东西方向改名为河水,中条山与这段的河水走向平行,大致以卅度角向东北向延伸,然后与太行山的王屋山衔接。轵关就是地处太行山之末、中条山之首的一个关隘,它凶险又狭窄,就像一个车轮子上一个轵孔,却是魏国河水以北地区东西之间唯一的通道。 需要说明的是,轵关归韩国所有。虽然魏韩两国是盟国,日常通行没有问题。但是,若緈濑抢先动手占领轵关,我们平叛的难度就大了。 但是,过了轵关之后,就没有天险能阻碍我们了。 因为蒲阪城西面是西河,有浮桥相连河西,锁住秦国八十年的魏长城就在河西,它是向西防御的。所以,蒲阪城对东面是不设防的。 但是,我们知道,西河从北向南下来后在蒲阪前面折了一个弯,折向东,成为河水向东奔流。由于是黄土高原,在这一带沿河的地方沟壑很多,就像河水南岸的函谷地形一个样子。 蒲阪城利用这些沟壑天险修了一些防御工事,以抵御秦国的进攻。赤山君府就座落在蒲阪城,他担负着扼守着魏国西边的关隘的重任。可恨的是緈濑这家伙反叛了,蒲阪天险危在旦夕……” 石颇笑着插话,道:“朗大夫放心,驻扎在蒲阪城的边军是奉命守卫蒲阪天险,赤山君没有兵符是不可能调动蒲阪魏军离开的,不必担心蒲阪天险安危。而朗大夫所担心轵关,吾王在得知緈濑反叛传报的当天,就已经下旨御林军占据它了……” “是这样啊。吾王实在是英明。”郎逍朝昭王作揖。他虽然蔑视石颇,却不敢当面挖苦,他假模假样地在姬遫面前堆起了笑脸,提醒石颇道:“既然轵关已经不在话下,本官也就放心了。但是,蒲阪天险石颇将军切不可大意了,它的险弄不好是要伤自身的。” “愿闻其详。”石颇感到他话里有话,赶忙作揖请教。 郎逍笑了,道:“蒲阪城为了应对秦军的进攻,挖通了城墙四周的沟壑,引来涑水的水形成了护城河。但是,在冬季的时候,河水来量稀少、甚至干涸,护城河几乎没有水。而在开春是时候,涑水的水量很大,不仅灌满了护城河,汇入西河的流量也很大。它是从蒲阪北面汇入西河的,冬天过后尤其是开春时节,由于南方天暖,冰河开得早,北端的冰凌会堵塞西河,使西河北端成为悬河,是悬在蒲阪城上方的一把利剑,一旦冰凌决坝,就会冲出西河,与涑水合成一股夺道冲向蒲阪城,冰凌洪水像野马一般冲向护城河、城墙和周围的沟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攻城难度极大。因此,魏军在开春前后进入沟壑必须非常谨慎,以防被冰凌洪水反噬。” 石颇更不以为然,笑着道:“郎大夫多虑了,我们是去蒲阪城平叛,没必要进入沟壑的。再说,开河之前,我们早班师了。” “还是要小心哦……”郎逍的本意是在姬遫面前卖弄一下学识,却遭石颇无视,他瞥了石颇一眼,郁闷地不吱声了。 昭王巡视了一眼大殿,道:“目前,河西郡已经被严密地封锁起来,就连河西长城关隘也已经进入战斗戒备,緈濑这群叛匪已经无路可逃。现在,粮草运输队已经先行出发了,寡人不日也将启程出发,各位将士,平叛战斗马上就要开打了。” 显然,昭王很有信心。 单颖很是胆颤心惊,看来昭王已经算计很久了,赤山君已经被魏军围困了。他醒悟,原来赤山君早已经是昭王砧板上的肉了,自己难免被牵连,该怎么办呢?他彻底的慌神了。 安邑与蒲阪城相距不算很远。新任安邑郡守殻麸下令紧闭了城门,封锁住砂卵河水道,掐断了与蒲阪城的联系。 安邑城里的军民顿时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 小院里,翟婵是一脸的懵逼,似乎仍然不信,怀疑消息出错了。“赤山君就这么反了?为什么啊?”她瞅着白莹和无忌不解地问道…… 第68章 做贼心虚 “好了啦,有什么怀疑的啊?”无忌不屑地看着她道:“这是郡衙发布的消息,白帛黑字,还能假么?你再看看城墙上,士兵已经严阵以待啦。” “这赤山君是作死么?脑子被驴踢了?”她幸灾乐祸地笑,依然疑惑不解。 无忌嘻嘻笑,道:“不是被驴踢了,是被那个酋矴给带进沟里了。他知道在大梁城干的是掉脑袋的事,整天担惊受怕的,就怕丢了小命,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溜之大吉。宫廷尉官突然到呿恙家砸门,他自以为是来抓他的,怕了,慌忙逃回蒲阪城去了。” 翟婵依然奇怪,她满脸不解地看着无忌:“逃回去就逃回去呗,赤山君也犯不着造反啊?” “忘了什么叫做贼心虚么?其实赤山君和那个酋矴是一票货色。自己老想着造反做太上王,又怕被昭王察觉,心很虚。一听说钦差要来,就以为自己露陷了”无忌摇摇头讥讽地解释道:“赤山君以为昭王派特使携旨前来,一定是来捉拿他的,一下子懵了……” 翟婵明白了,笑道:“原来是做贼心虚,误判了,就这么着反了?” 无忌呵呵地笑道:“他是一不做二不休,想与姬遫赌一次大的。娘,这不正是你希望要的结果么?” “是啊。活该他活到头了!”翟婵很开心却还是大惑不解:“你怎么知道的啊?” “用脑子想就知道了。”无忌瞅着翟婵,道:“石颇不是告诉过你,赤山君在大梁交通人叫……叫酋矴,一直住在呿恙的家里。宫廷校尉要驱逐他,肯定就扑向了呿恙家,却敲开门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酋矴。” “哪封信上说的呀?”翟婵拿出了石颇以前写来的信匣,轮着看了一下信匣,还是疑惑不解。 无忌爬上蒲团,趾高气扬地扶着桌子还要往上攀站到桌面上去指点翟婵,白莹见状赶忙将他抱在怀里。看已经能够与翟婵一起平视看信,他也就作罢了。听着翟婵的问话,嘴不屑地撇了一下,拿出其中一信匣里的信,道:“哎呀,你怎么就死脑筋呢?看了就忘啊?” 翟婵无语,扫视了一眼信,还是一头雾水:“哪里说了?” “上面说了,酋矴住在呿恙家,看见了吗?是住、在、呿恙家。石颇已经让御林军的人监视那儿好久了。宫廷校尉去驱逐他,不应该找不到。要么是他提前溜了。但是这不可能。因为,只是要驱逐他,他用不着溜的。只说明就是他心虚了,他当时就在呿恙家里,听见宫廷校尉砸门,误以为是来抓他,他怕了,所以溜了。” 他本来是想说呿恙家里挖了一条地道通往院外,酋矴是从地道里溜的。但是又怕翟婵追问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没法回答,只得打住了。 “哦,你是推测的啊!”翟婵惊异地瞅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还真是有点道理。不过,单颖当时也在场,他怎么没有向赤山君通报昭王的决定,而让赤山君误判了呢?” 无忌摊开了手笑道:“单颖心里一定很忐忑。因为昭王这次的举措非常出乎他意料,他一定猜忌是石颇他们暗中使了绊子。但是,事情并不是很危急,昭王只是要告诫赤山君一下而已,他只需向赤山君通报一下就可以了,不急的。” 翟婵明白了,笑了起来,接着他的话推测道:“所以他也疏忽了,做梦也没有想到酋矴会连夜逃回蒲阪城去。酋矴逃回后,一定会向赤山君报告说,他是在宫廷校尉抓他的时候逃回蒲阪城的。就在这个时候,又来了消息,说钦差携旨来蒲阪城了。那赤山君一定以为特使是来抓他的,所以,他就反了。” “正是。”无忌很赞同她的推测。 “昭王这两个老师挺厉害的,治得单颖没了脾气。”翟婵很开心,想起了当初在大梁碰上郎逍的一幕,感觉很温馨。 “姨,你的老主子完蛋喽。”无忌同情地望着白莹,嘴里调侃起来。 “放着好日子不过,就会作!活该!就是可惜夫人了,作孽哦!”白莹咬了咬牙,一脸的憎恶。 翟婵点头道:“你姨也算解脱了,可以轻松过日子了。莹,那个旻蕸的梦也可以醒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白莹开心地点点头,道:“是啊,很幸运,她可以回仙池城了。” 无忌对旻蕸还有印象,那是个漂亮有固执的女人。想起她一直追着害自己,他忐忑地摇了摇头。 翟婵记得石颇说过,姬遫为了让郎逍闭嘴把他也弄到安邑城,现在他既然出现在宫廷,就是说,昭王已经改了主意了?那就是说,昭王在无忌这件事上看法已经有所改变。会是什么样的改变?会再来接无忌回宫么?他还会来安邑城么? 她莫名的兴奋起来,还必须去信问问石颇,说不定好事就会来了。 她瞅着无忌道:“无忌,緈濑反了,昭王会怎么对付他啊?还会来接你回宫么?是不是去信问问石颇啊?” 无忌看着她,眼睛噗嗤噗嗤地眨了几下,道:“还问什么啊?那肯定是御驾亲征啊!” “御驾亲征?”翟婵楞了一下:“犯得着吗?” “不御驾亲征,他怎么来安邑接我们回宫啊?”无忌笑了。 “吾王会来安邑?”白莹兴奋地插话问道,很惊喜:“哎呀,他总算来了,太好了。” “但是,单颖还没有抓起来,他可是赤山君的奸细,如果跟着昭王一起出征,昭王就太危险啦!”翟婵联想很多,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急急地道:“而且,这么一来,也会连累暴露我们的落脚点,赤山君又要追来杀我们了。不行,一定要提醒石颇……” “单颖蹦跶不了几天了,一定会被抓起来。我们耐心地等石颇的信就好啦。”无忌不想再讨论了,呆在小院子里太寂寞,他抱紧了白莹的脖子:“姨,我们去郡衙广场看皮影戏去吧?” 白莹很害怕地瞅着他道:“还去看戏呀?小祖宗,忘了禁卫军杀上门来了么?别出去了,在家呆着,嗯?” 无忌楞了一下,不屑地:“单颖都自顾不暇了,那还会有什么心思对付我们哦。” “怎么不会?”翟婵瞅着他道:“我了解单颖,他也是一个固执的人,现在一定死心塌地跟赤山君走到黑了。这个时候,他最需要功劳,向赤山君邀功表忠心的功劳。杀我们就是最大的功劳,他会放弃么?所以,你姨说得对,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呆在院子里,绝不能出去。” “好吧。”无忌无奈地嘟起嘴:“没劲!” “呆着没劲,就为我写信吧。”翟婵趁机抓起无忌的差事,笑吟吟地吩咐他道:“问问石颇,郎逍怎么就回大梁了?昭王打算怎么对付赤山君?还有那个单颖,要早点把他抓起来……” “要我写啊?”没有想到这么被翟婵抓差事,无忌一脸的不乐意,想一口拒绝,随即想起了上次拒绝翟婵时白莹的暴怒,不禁心有余悸。他眼角偷偷地瞥了白莹一眼,似乎马上就会变色的样子,他立刻乖乖地应承下来:“好好好,我写。” 翟婵很满意无忌的态度。 可是写好的信也投递不出去,邮路断了。奇怪的是,小院子里却又收到了一封石颇的信。无忌很楞,转念想到,一定是石颇通过军邮系统传递的,否则不可能收到信。想着,他看了看信,禁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一封报喜的信。他朝她们扬了扬,道:“昭王决定御驾亲征啦 “真的啊?”两个女人很惊喜,翟婵抢过信瞄了一眼,又塞给了无忌:“快给我们说说。” 无忌接过信,边看边给她们讲了姬遫决定御驾亲征的过程,然后惊愕地对翟婵道:“哎呀,这单颖还没有暴露啊?竟然要随昭王一起出征了。” “什么?”翟婵楞了,拿过信认真地看了一眼,顿感被凉水浇了一个透。 确实,单颖也要随昭王出征了!她失望极了,单颖平时那么维护赤山君,这里面的猫腻不言而喻,昭王到现在还没有看出来么?他随行的危害非常大,糊涂的昭王哦,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对昭王有了一肚子的不满,她愤愤地把信扔在了一边。 谁知道过了几天,又收到了石颇的一封信。恼怒昭王同意单颖随驾亲征,翟婵对这封信全然没了兴趣。 无忌只得拆开看了一下,里面谈及了郎逍的情况。 这下翟婵来了兴趣,照例要无忌为她们讲解一番。 无忌却看着信若有所思地没有哼声。 翟婵她们正满怀兴趣,见他就是不开口说,奇怪了。翟婵催问道:“怎么了?” 无忌望着翟婵,叹息道:“来信说,司士郎逍这个人看起来还是一心一意辅佐昭王的,说他愿意随昭王一起御驾亲征。石颇还说,郎逍又在昭王面前嘀咕说,有个男孩与昭王小时候一模一样……娘,他是指与我在大梁王宫前的那次相见吧?看起来,娘决定去大梁溜一圈的决定很英明哦!若不是昭王固执,或许我们都已经回王宫了……” “你才知道啊?”翟婵得意瞅了他一眼,懊恼又不甘地道:“如不是怕昭王报复我哥哥,我早就抱着你闯进王宫闹到大王那儿去了……” “哎呀,你们待会说不行吗?”白莹很焦急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无忌,你快往下说呀,吾王是怎么说的啊?” “没有搭话,郎逍就是提了一句……石颇说平叛先锋营已经出发了……”无忌看了一眼信沮丧地道。 白莹蹙眉,道:“昭王是没有体察郎逍的用意……” 翟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们俩被无忌嘴里的那个喋喋不休的郎逍所感动,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弹。一个一心为昭王操心的老臣,赤诚忠心,天地可鉴。只是碰上了个糊涂的昭王,一腔热血都喂了狗了! “怎么没有声音了啊?都讲完了哦。”见她们久久不动弹,无忌很疑惑:“是不是很感动啊?还想来一遍么?娘你自己看吧,我可不想再费口舌了。” “唉。”翟婵叹了一口气,拿起了矮桌子上的信。 无忌缠住了白莹:“姨,我们逛街去?” 白莹瞅了一眼翟婵:“姐,别多想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相信好人有好报吧。” “娘,干嘛这么多愁善感啊?”无忌不解,疑惑地看着翟婵:“昭王对郎逍不薄,他应该满足了。” “你懂什么呀?就会与我顶牛。”翟婵埋怨地瞥了他一眼:“现在耿直的人不多了,难得郎逍一心向着你……” “你怎么知道他一心向着我啊?”无忌继续与翟婵唱反调,话也是振振有词:“人心隔肚皮,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郎逍的真实想法?” “事实不是在面前么?”翟婵不满地瞅着他,讨厌他的强词夺理。 无忌摇头道:“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出发点呢?他是为了他们郎家光宗耀祖,彪炳史册。我如果是一个要饭的,他会收我做门生么?” “这倒是。”翟婵无话可说了,喃喃地自语道:“人心都是一样的……” 无忌往门外走去,回头见翟婵没有动弹,讥讽道:“就别感恩戴德啦!” “走啦,逛街去啦。”见翟婵还是没有起身,他急切地嚷了起来。 翟婵没有心思出门逛街,跪坐在蒲团上没有动弹。 “娘,走啊。”无忌又催促了一声。 翟婵还是不动弹,嘴里推脱道:“哎呀,城门都关了,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逛街啊?在家呆着吧。” 白莹望了一眼无忌,体谅地道:“可是姐,无忌已经有好几天没出院子门,确实憋闷……” “那你们去吧。昭王他们或许已经出发了,石颇应该还会来信告诉我们路上情况,我还是守在家里等信吧。”翟婵懒散地看着白莹,吩咐道:“莹,看有什么好吃的顺便买些回来,晚饭就不做了。” “哦,我知道了。无忌,我们走。”白莹答应着,牵着无忌的手出门去了…… 第69章 不如尘土 转眼,日子又过去了十多天。 翟婵一门心思地窝在小院子里等待姬遫率王师进驻安邑。但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硬是没见一个魏军到来。 翟婵望眼欲穿,都快灰心了。眼看冬天就要过去,拖拖拉拉的,姬遫还能到浣溪茶庄品茶么?不会又是放白鸽了吧? 总算,石颇的信来了,是从温城大营来的。 这次笔迹粗狂了很多,不讲故事了,全是实名,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石颇的手,翟婵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四月十六日,吾王亲自进行了祭祀,自称威武大将军,率部分御林军士卒数千人坐船沿河水西上,司士郎逍等士大夫也随船同行。鹫烈则统领御林军主力从卷城浮桥过河水,然后直插野王城,走轵关径,快速向安邑城进发。 石颇被委以随行护驾的重任。朝务交给了祀夫,所有事务由祀夫酌情处理。 昭王此行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携施姼拜仙求子。但是,按惯例出征是不能带内眷的。于是便和施姼相约,他随大军先出发,随后派人接她到温城汇合,再一起西去。 船到温城,昭王住进了宦官塚丘的老家。 温城位于河水边上,南北客商人来人往,热闹异常,这里有鳞次栉比的商铺、人满为患的酒馆、人声鼎沸的赌场、曲径幽深的花楼。 姬遫兴致勃勃到处巡幸了一番,等施姼赶来。 “大军的行动拖沓了一点,怕婵你等得心焦,特意来信和你说一下。”这是石颇在信末了,悻悻地写了一句讨好翟婵的话。 ——“啪”一下,翟婵气呼呼地将丝帛拍在矮桌上,醋意大发:“这个混球,为了个女人,竟然把平叛大事抛在了脑后……” 无忌拿起信嘿嘿地笑了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笑着反驳翟婵道:“不对,不是昭王把平叛大事抛在了脑后,是没在意娘的望眼欲穿吧?” “去,滚一边去!”翟婵大怒,朝他蹙起了眉。 白莹抱起了无忌,埋怨他道:“小祖宗,你不说话没人没人拿你当哑巴。看把你娘气的……” “哎呀,姨,娘气的不是我,是那个昭王。”无忌依然乐呵呵的,看着翟婵问道:“娘,是不是啊?” “是是是是是,是气昭王,好了吧?”翟婵确实是气恼昭王漫不经心对待自己。但是无忌的话扯掉了她的虚假面容,让她无地自容,只能退却一步装着哭笑不得的样子妥协了。 她拿起信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心里惦念平叛大军这会儿走到哪里了? 施姼赶到温城以后,昭王也从太监塚丘家赶到码头,即刻下令全军上岸往野王城轵关径前进。就在这时,太监追来了,送来一份军情报告:赤山君的叛乱已经被楼庳大人平息,赤山君本人也被他活捉了。 姬遫很懵逼,这才想起楼庳拿着自己给的兵符去蒲阪郡搞军垦试验,解决边军粮饷来源问题去了。这事自己都快忘了。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歪打正着,将赤山君这伙反贼一锅端了? 姬遫先是惊喜,随即想起楼庳曾向他辞行赴蒲阪郡的情景,怪不得决定御驾亲征的时候没有听见他发声呐,是自己把他这个谋臣给忘了啊!可是眼下……他不禁大失所望,跌足抱怨道:“楼庳抢了寡人的头功啊。叛贼已平,寡人还亲征个屁呀?” 石颇傻楞了,御驾亲征就这么完了么?他为了让昭王手握重兵,费尽心机策动的御驾亲征的努力,就这么被一则消息给吹散了?翟婵、无忌还在安邑城等着大王,望眼欲穿,该是多么地失望啊。 看着昭王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也很沮丧,一时也无计可施。 “主子,不对啊!”好在塚丘机灵,他拿起情报看了一眼,发现了问题,急切地道:“赤山君刚叛乱没有多久,仅水师就号称三万,哪能这么快就完了呀?楼庳是不是张冠李戴,弄错了目标,把土匪当叛军了啊?” 石颇灵机一动,立刻附议,启奏道:“吾王,塚公公言之有理啊。楼庳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光召集散兵游勇就要花费不少时间,还要先训练一番,是不可能剿这么快灭赤山君的,一定是弄差了。” “嗯?”姬遫心动了。他这次亲征,很重要的目的把无忌带回王宫。这可是关系社稷传承的头等大事。亲征意味着自己手里拥有重兵,将无忌带回王宫,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其实,他得到楼庳剿灭了赤山君的消息,心里就明白,楼庳嘴上说来蒲阪郡搞边军垦荒种粮试验,实际上是挂羊头卖狗肉,就是瞒着自己来蒲阪郡平叛的。 姬遫很感恩楼庳。楼庳的眼睛始终盯着赤山君啊。他很欣慰,心里暗暗佩服楼庳的先见之明,对楼庳充满感激。但是,为了将无忌接回宫,他必须对楼庳的功绩装聋作哑。 拿定了主意,他隐瞒了楼庳手里握有边军的事实,装模作样地捡起情报重新看了一下,问塚丘道:“军情报告不可信?” 塚丘一脸的严肃,道:“完全不可信。主子,我怀疑这份报告的情报来源存在问题,或许是赤山君抛出的障眼法。” 姬遫点头,欣慰地笑了,赞同地道:“嗯,应该是楼庳搞混目标了,羊头狗肉。那我们就不必在意这份情报,大军继续西征平叛。” 经过这一插曲,石颇等不敢懈怠,刚要下令大军即刻开拔,前往野王城,却见祀夫相国从大梁派来的信使急匆匆地也赶到了,他上了昭王的大船,送来了谏疏,称赤山君緈濑已经兵败被俘,提议大王即刻撤兵,待緈濑押回大梁后再行惩处。 石颇很惶恐,御驾亲征难以为继,大王可能就此班师。 姬遫却摇头,他看着信自言自语地道:“老师毕竟在大梁,不了解情况哦。” 言毕,将谏疏扔在了矮桌上。 他下旨,御林军按计划继续往野王城前进,走轵关径,过轵关,争取早日赶到安邑城。 就这么着,拖拖拉拉的,让望眼欲穿的翟婵依然没有等到姬遫,却等来了石颇的又一封信。 无忌大大咧咧地,把信递给了翟婵,道:“唉,望眼欲穿的人,别焦虑啦,快看信吧。” 被无忌讥讽,翟婵郁闷无比,只能无奈地接过信,旋即又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愤怒,一下把信拍在桌子上,指着无忌喝道:“你,给我们说!” “啪”的一下声音很响,无忌吓了一跳,他瞥了白莹一眼,挠挠头,无奈地拿起信讲了起来—— 单颖蛰伏在吾王身边,是一个毒蜂,很危险。吾王却一如既往地信任他,石颇苦于无从下手,只能心里干着急。 前些日子,在蒲阪郡监军的楼庳以为吾王还不知道他已经平息了叛乱、擒获了赤山君緈濑,亲自写了《请止亲征疏》派人送到了温城。说了平叛经过以后,表示将于四月廿五日亲将逆贼赤山君并重要人犯督解大梁,献予昭王。 ——讲到这里,无忌放下了信,瞅着翟婵道:“娘,你知道……这个楼庳么?他……好厉害哦!就这么几天……就搞定了赤山君,犹如神助。” “这个楼庳以前是义渠国商人,与魏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他通过石颇结识了昭王,后来投在昭王门下,成为他的门客。昭王是很赏识楼庳的……”翟婵给无忌介绍了一番。 “哎呀,娘,他的老师是谁啊?我以后也可以投在他的门下么?”翟婵还没有说完无忌就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能教导出楼庳这样的人,一定是个鬼才。 “这要去问石颇了。”翟婵蹙眉道:“为娘也不清楚。” “哦。”无忌很失望。 翟婵却神情落寞,郁郁地道:“楼庳这个奏疏……来的不是时候。叛乱已经平息,这么一来,就没有姬遫什么事了,安邑城他是来不了了……” 无忌听她这么说,继续看了一下信,边看边呵呵地笑了起来:“娘,你可……真神哦,怎么就知道姬遫想法了呢?这信里面……就是这么说的啊!” 白莹用手指敲了他一下头:“好啦,别卖关子了,快往下说吧。” 无忌继续讲了下去—— 御林军主力向轵关进发三天后,昭王也准备上岸出发了。谁知道,这个时候楼庳竟然呈上了《请止亲征疏》,这让昭王非常郁闷,一直在祭祀房里祭祀神灵,占卜问卦。武将们很忐忑,也很郁闷,緈濑就这么消失了?风吹过尘土还扬起呐,这个緈濑竟然连尘土都不如! 石颇也很沮丧,师出无名,姬遫的御驾亲征是无法为继了。 昭王不想班师,屴默、塚丘、单颖等人也不愿就此打道回府。这是武将与昭王的共识。昭王的原因婵你是清楚的。 武将最主要的原因是愤怒。奏疏中有一句话:“觊觎者非赤山君一人,请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心”。这是什么话?觊觎王位的不只是一个赤山君,要昭王罢黜身边奸谀的人……是指武将吗?他们非常痛恨楼庳,认为楼庳抱有祸心,另有企图,坚决不能班师。 司马梁星、司寇杨极及司士郎逍等士大夫主张即刻班师回朝。 事情起了分歧,昭王在撤与不撤之间摇摆,事情就这么拖下了,船队一直窝在温城没有动弹。 那天宦官立候矶锐从大梁赶到了温。他是为呿恙案而来的。 驻蒲阪的细作在清查赤山君府库藏时,缉获了前司马厉蚣、乐府令呿恙平日和赤山君往来的书信,厉蚣、呿恙勾结赤山君之事败露,均入诏狱。 厉蚣当年去蒲阪城捡视时与赤山君交好,赤山君花钱把他捧成了大梁宫廷里的司马。 呿恙凭借两代国君眷顾,在朝中建立了广泛的人际关系。赤山君为了窥探宫廷中动向,不惜重金广结王公贵族和士大夫,网下单颖的同时,与单颖交好的呿恙也被他贿赂成了他在昭王身边重要的眼线。呿恙是乐府令,在祭祀时的敲打出的编钟声响气势磅礴、紧凑铿锵,行云流水,如镜中花,似水中月,空灵飘渺,余音不绝……因而深受昭王的赏识。 而赤山君一出手就给呿恙送了万两黄金还有金丝宝壶,是出于求贤若渴。孰轻孰重,呿恙心头自有一杆称。他感激赤山君的知遇之恩,所以为赤山君做事不予余力。 呿恙攀上了赤山君这条线后,心里发虚,一仆不伺二主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由于心虚,他在家中挖了一条地道,外表用木橱柜掩蔽,出口在街巷远处的一个房子里。 先前酋矴就是从地道中逃走,星夜奔归蒲阪城的。 当时,呿恙正在向酋矴介绍吾王要派钦差携王旨意前往蒲阪城,就在这时候宫廷护卫突然拍门。酋矴吓坏了,以为来人与钦差携王旨意赴蒲阪城有关,是来抓他的,他随即躲进了地道逃了。 赤山君举兵反叛被捕后,矶锐率领立候府的人闻讯赶到赤山君府,对府里面进行了彻底搜查,呿恙与緈濑的密函被发现,于是被立候府抓了,投进了诏狱中。 诏狱是单颖管的,里面的心腹众多,他很快就得到了呿恙入狱的消息。 呿恙与单颖关系太密切了,几乎知道他和赤山君的全部秘密,如果呿恙供出了他,他就死定了。所以,他不能让呿恙活着。 那时单颖正跟随昭王在温城活动,分不开身,于是他迅速地给几个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士大夫写了信,派亲信送往大梁。 呿恙犯的是重罪,按律当处以剐刑。但是,在单颖的运作、打点下,司寇鉴于呿恙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对呿恙从轻发落了,只对他廷杖八十,籍没家产,将其发往蒲子充军。 呿恙甚为自己紧咬牙关没有透露单颖丁点的秘密而庆幸,还以为这是单颖对自己的投桃报李。他坦然地充军去了。却未料到单颖派出的禁卫军杀手紧紧尾随着他,在大梁郊外海沙城附近悄悄地劫杀了他…… 第70章 单颖栽了 没有想到单颖抢了先手害死了呿恙,石颇很沮丧,能够证明单颖反叛的证人已经死了,这个单颖还怎么去抓? 但是,想起赤山君已经倒台,单颖为了摆脱与赤山君之间关系,一定会给姬遫出主意整死緈濑……对,单颖一定会朝緈濑落井下石,然后为自己反戈赤山君的行动表功,这可是单颖的惯常做派。石颇灵机一动,吩咐矶锐说:“吾王心情欠佳,矶公公你等我的暗示再启奏。” 隔天姬遫又在大帐与众臣商讨是否班师的问题,石颇启奏昭王道:“禁卫军一向耳目灵通,是不是请单将军谈谈蒲阪郡与蒲阪关那边的情况?毕竟社稷稳定才是根本,用不用兵,不是目的。” 石颇知道昭王的心事所在,他是不肯罢兵的,安邑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去安邑缺少的只是理由。如果单颖提议班师,昭王心里一定会记恨死他。但是,单颖应该察觉了昭王的心思,是不会这么说的。反过来,单颖应该知道赤山君已经完蛋了,他要掩盖自己与赤山君勾结的秘密,只能死抱住昭王的大腿了。所以,鬼点子很多的单颖一定会爆出一些情报来献媚昭王。 昭王觉得石颇的话很有道理,把目光聚在了单颖身上。 果然,单颖说话了,语出惊人,把在场的文武官员惊得目瞪口呆:“吾王,据臣掌握的情况,赤山君与楼庳先有通谋,只因虑事不周,才被迫起兵的。” 昭王自以为对楼庳知根知底,咋听之下还是很惊诧,问道:“此话怎么说?” 单颖娓娓道来:“赤山君是在办自己寿宴时宣布反叛的,这个寿宴他也邀请了楼庳。 赤山君夫人凌氏的父亲,曾是楼庳商业上的伙伴,楼庳的学弟柳笑又是赤山君的主要谋士,楼庳来蒲阪郡监军,二人过从甚密。 所以,楼庳与赤山君渊源很深,参与反叛也在情理之中。 从当时楼庳的出行目的地看,他应该坐船经温城从河水西上,直抵魏城。然后翻越中条山,从那儿去的蒲阪城。他说是绕道蒲阪城给赤山君贺寿,其实就是去参与反叛的。 虽然,他说见到赤山君才知道他反叛了,随即就溜了,然后召集蒲阪边军在西河口设伏,给了赤山君致命一击,活捉了他。 但是,事实上,他是察觉赤山君成不了气候,于是反戈一击……至于是不是真的起兵灭了赤山君,臣也不清楚。现在,他有意阻扰大军进军蒲阪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郎逍以及石颇、塚丘、矶锐等一众人全部都听得傻楞了。 尤其是石颇,仿佛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半天没有缓过劲来。楼庳可是他引荐给姬遫的,真的如单颖所说,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气氛压抑的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都懵逼了,半天没有人吱声。醒悟过后又纷纷地表示出对楼庳的愤怒,七嘴八舌的,一时间吵杂声四起。 听单颖这么一说,昭王似乎顿感释然。他要想继续亲征,那就不能戳穿单颖对楼庳的诬陷。这个诬陷听上去言辞凿凿,让人感觉楼庳身上疑点确实很多,不约而同地认定不能轻信楼庳而班师。这是个不错的理由。而他有了这个底气十足的理由,行事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在座的、主张班师的士大夫们哑口无言了。单颖是禁卫军将军,他的情报应该是确切的。 昭王顿感神清气爽,立刻命屴默、塚丘等率御林军进入蒲阪城,以震慑楼庳、剿灭叛贼余孽。 于是,众将军和宦官纷纷下船去做安排了。 昭王虽然对楼庳满怀愧疚。但是,为了能够继续御驾亲征,把无忌接回王宫,他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让楼庳背锅了。唉,只能待日后向楼庳负荆请罪了。 随即,他给楼庳的奏疏批了一个回复:停止献俘,等候寡人。 见昭王采信了自己的说法,单颖很得意,浑然间竟没有察觉石颇已经瞄住他了。 大军可以继续西去了。 师出有名,搞掂了这件事,昭王的心绪安定下来了,跪坐在大船上看起河岸的风光。随即,脑子里起了疑窦,单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现编的。难道是单颖安插的内线传出的消息?如此,楼庳很可能是潜入王宫的秦国细作啊。 但是,他现在还不想追根刨底,继续平叛才是当前要务,必须压下这个怀疑,回王宫以后再查不迟。可是,黑鸩也是魏国的心头大患……不知不觉中他的眉头紧锁起来,陷入了沉思。 石颇见状随即示意立候矶锐上前启奏。 昭王见矶锐启奏,以为他要禀报秦国细作的事情,很想制止他,让他私下报告,却发现矶锐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是关于呿恙、厉蚣与赤山君勾结的情况。 虽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单颖,却让他非常地紧张起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矶锐的立候府已经神速地破了这个案子。 他看着突然启奏的矶锐有了一丝的慌张,旋即又镇定下来。矶锐的立候府一定发现呿恙死了。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一直伺候在昭王身边,昭王或矶锐不会怀疑是他杀呿恙的。 但是,看着矶锐在昭王耳边悄声细说,单颖忽然紧张了,背脊上的汗水湿透了衣服后背。 这是石颇有意安排的一幕,昭王一边侧耳听矶锐说话,一边阴沉地朝船仓两侧坐着的人扫视,双眸也从单颖脸上掠过,目光似乎充满了疑虑。这让单颖如坐针毡,内心慌乱不堪。 他怀疑矶锐是在向昭王禀报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单颖害怕了,急于撇清自己,便急急地上前鞠躬作揖大声表白自己道:“吾王,緈濑曾派丑卢来收买臣,臣没有理他,直接把他抓起来了。臣对吾王忠心不二,苍天可鉴!” “哦?”昭王疑虑地看着他:“丑卢现在关在哪里啊?” “在诏狱。臣准备回大梁后再详细向吾王报告的。”单颖忐忑地抬起眼皮,偷偷瞥了昭王一眼。 “单将军忠心可嘉啊。据说丑卢在大梁多年,和单将军一直交好,单将军能够如此铁面无私,难得哦!单颖,禁卫军是什么时候抓的他啊?”石颇在一旁笑吟吟地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插话问道。 还以为石颇在帮自己,单颖脱口说道:“有一年了吧?” 石颇笑的更爽了:“你一年前就知道緈濑要反啊?怎么不报告吾王呢?” 单颖一下子张口结舌,顿时一头的虚汗渗出了头皮,傻掉了。 “吾王,臣分析,丑卢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哦。”石颇沉下了脸,看着单颖冷冷地道:“他不可能留下这个活口的。” “你胡说!”仿佛被马蜂蜇了一下,单颖顿时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冲石颇声嘶力竭地喊一声。随后气急败坏朝姬遫道:“吾王,我揭发,石颇曾在义渠草州城追杀汪珏和无忌……” 昭王惊楞了一下,沉下脸瞅了郎逍一眼,摆起懵逼的表情问道:“无忌是谁?汪珏又是谁?与寡人有关系吗?” 石颇开心地笑了起来。无忌的事情是昭王的逆鳞,单颖昏了头,竟然触动了这个逆鳞,他死定了! 单颖立刻就傻了眼,张口结舌:“无忌是……是……” 昭王认定无忌的事是单颖捅出去的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很愤怒:“行了单颖,别再说啦,越说越黑。你就不必随寡人西去了,回大梁修城墙去吧。矶锐,单颖就交给你了。” “奴才遵旨。” 矶锐将单颖带下了船,走了,郎逍也跟着走了出去。 上了岸,矶锐手一挥,一旁候着的两个宦官立刻用镣铐将单颖锁上了。 单颖面如死灰,他聪明一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赤山君竟然只是昙花一现! “陛下,单颖勾结緈濑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他就是緈濑的安插在吾王身边的一个探子。”看着单颖被宦官架走,石颇将视线转向了姬遫。现在船上除了校尉只剩下昭王和他。 他向昭王介绍了单颖通逆的情况:“他是赤山君重点收买的对象,赤山君反叛的资本——私人卫队就是他勾结当时司马厉蚣运作恢复的;许多举报赤山君有反意的奏疏也是被他销毁的;他为了包庇赤山君,害死了许多对襄王忠心耿耿的人。緈濑反叛以后,吾王切断与蒲阪的往来通道,丑卢逃不出去了,早晚会被我们抓起来,单颖为自保,把他抓到诏狱杀掉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矶锐的动作这么快,已经搜出呿恙与緈濑勾结的证据,抓捕了呿恙。单颖怕呿恙出卖自己,派人在大梁城外杀死了去蒲子充军的呿恙。” 昭王忽然大悟,原以为单颖陷害楼庳是为了讨好自己,却不料,里面竟然隐藏着如此大的秘密!如梦方醒,不由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寡人一直以为王宫里的流言蜚语来自何处感到困惑,原来是呿恙散布的啊。这个呿恙与黑鸩一样可恶。他利用在王宫演奏祭祀音律的机会,将从父王和寡人在祭祀乞求上天解惑的话告诉了赤山君,又从赤山君那里得到指示,在王宫里散布流言蜚语。” 他很愤怒挥了一下手,咬牙切齿地对石颇道:“寡人怀疑当初在宫里流传的翟婵是楼庳小妾的绯闻也是他散布的。翟婵回郁郅城待产的消息也是他透露给緈濑的。这个卖主求荣的畜生,死有余辜。石将军,回大梁城以后,你记着,将呿恙的家人全部羁押,秋后问斩。” “臣遵旨。”石颇点头作揖。 姬遫又愤愤地道:“单颖这个狡猾的东西,至死还要诬陷楼庳,简直十恶不赦。寡人告诉你一个秘密,楼庳是奉寡人旨意去蒲阪平叛的……” 石颇听了惊呆了,昭王竟然早就察觉单颖诬陷楼庳,还装着很相信的样子,是有备而来哦。他慌忙作揖道:“吾王深谋远虑。” 昭王笑了,解释道:“从单颖游说寡人让緈濑的长子参加太庙祭祀起,我就怀疑他投靠緈濑了。北屈城的血案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这样,卿,今后禁卫军就交给你了……那个矶锐对寡人很忠诚。但是,人太善良、本分,寡人很担心……这样,立候府那边的事情你也多关心关心,帮他一起管管吧,给他出出主意。寡人怀疑呿恙很可能就是秦国细作黑鸩。你和矶锐一定要把宫里细细地查一遍,看看宫里不是不是还有其他鼹鼠存在。单颖还是不要让他走了,押着他随军行动,另派人驰入大梁收系他的妻儿家属。” “臣遵旨。”石颇惶惶地躬腰作揖。 就这么着,单颖完蛋了,呵呵。 石颇得意地写道:婵,我这一手怎么样?既给昭王解了师出无名的窘境,又逼着单颖自爆甘为緈濑走狗的内幕,一箭双雕啊!呵呵呵。 但是,他很是忐忑,惶恐地夸赞昭王道: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吾王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心机、还要会演戏,是老谋深算啊!单颖就是不自量力。 ——见石颇这样评价姬遫,翟婵笑了,放下了绢帛:君王家的人那个不是擅长玩弄权术的?更何况姬遫本来就是个聪明的人。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是欣慰地对白莹、无忌道:“哎呀,总算除掉单颖这个畜生了!石颇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啊。” 无忌一脸不屑地瞅着翟婵,这应该归功于昭王的欲擒故纵才对。但是,瞧着翟婵陶醉的神情,不禁气上心头,心里有了很浓的嫉妒与鄙视:什么时候费紫茵和孙炳胜都是惺惺相惜哦!哼,一对狗男女。 白莹听完后喘了一口大气,捂着心窝道:“啊呀,总算挖出这个恶人了,禁卫军再也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翟婵笑吟吟的,道:“那是,禁卫军从今后就听石颇的了。” “你们别急着松口气,要紧的在后面呐。”无忌瞅着信忽然紧张地开口嚷了起来。 “怎么了呀?”翟婵和白莹不约而同地望着了他,忐忑的问道。要紧的在后面?是有麻烦事么? “这是背面另写的……”无忌晃了晃手中一份绢帛…… 第71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还有啊?”翟婵紧张地接过绢帛,看着读了起来—— 石颇受命任禁卫军左将军以后,召来了随军的禁卫军头目,听取他们介绍了当前情况,指示要围绕緈濑反叛收集资料。然后瞅着孔副将军,问他道:“单颖都有那些心腹啊?” 孔副将军尴尬地垂下了眼帘:“心腹么……难说了,看你的评判的标准……” 石颇明白了,安抚他道:“职责所在的么就不用算了,我是指平时跟单颖私交比较好的……” “那就是校尉埙汉他们和他的保镖姚奎那些人了。”孔副将军介绍道:“不过,他们都不在,都被单颖派到安邑去了。” “去安邑干什么?”石颇忽然有了不好感觉。 “不清楚,”孔副将军摇摇头道:“是单颖直接向他们交代的。” “把他们召回来。”石颇下令道。 “恐怕很难。”孔副将军看着石颇,为难地撇了一下嘴:“不知道他们在安邑城什么地方落脚,也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那就去找啊!”石颇恼火地道。他心里很忐忑,担心他们是冲翟婵去的,顿时心慌意乱起来。 可是,以往他们执行单颖布置的行动都是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的,领任务去,完成任务回来复命。所以,即便是单颖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栖身?所以,尽管石颇恼火地朝孔副将军吼叫,他依然为难地没有动弹,嘴里忙不迭失地解释道:“石将军,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寻找的方向……” 石颇也没辙了,想了一下,还是要从单颖身上寻找突破口,看他给这些禁卫军究竟下了什么任务?他决定立刻去审一下单颖,看看他能不能交代那伙人在安邑城的落脚点? 他带着几名御林军军士骑着马一溜烟地赶去了温城郡衙狱,远远的看见一匹马车正在离开狱房,就随口问了一下衙狱卫兵:“那人是谁啊?” “是郎逍大夫。”卫兵答道。 石颇记起来了,郎逍是随矶锐一起押单颖到衙狱来的,他竟然一个人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是在问单颖什么事情么? 一边思索,一边进了衙狱。矶锐还在,石颇疑惑地朝他作揖,问道:“矶公公,郎逍来干什么?” 矶锐摇头,道:“他对奴才说有一些要紧事要问一下单颖,事关吾王,让奴才回避一下。奴才就回避了。” 石颇想起单颖暴怒时曾咆哮指责自己追杀汪珏、无忌,想来是郎逍把这话放在心上,特意追过来问了。也不知道单颖是怎么回答的?想起对緈濑的审讯需要单颖的证词,而且自己要询问的问题涉及翟婵、无忌,他犹豫了一下,对矶锐道:“吾王有旨,押解单颖随御林军进军蒲阪城,所以,单颖就交给本官了。矶公公你就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这样最好了。自緈濑反叛后,昭王担心秦国黑鸩会插手,让奴才加强对关隘的查检力度……唉,奴才是焦头烂额啊。那石将军辛苦了,奴才就告辞了。”矶锐明白石颇的言下之意是让他回避,他巴不得地躬腰作揖道别了。 石颇在禁卫军的引领下往狱房走去。 “单颖,过来!”衙狱看守见石颇进了狱房,立刻冲单颖大声喝喊起来。 单颖正卷缩在狱房一角,脸色灰白,两眼晦涩。听见喝喊,他抬了一下眼皮,瞥了石颇一眼。 瞅着单颖波澜不惊的脸,石颇很疑惑,昭王已经明确告诉自己楼庳是他派去蒲阪的,也就是说,单颖就是在诬陷楼庳。但是,他了解单颖,从当时的情况看,单颖是不可能立马编出一套毫无破绽的说辞来指控楼庳与緈濑是一伙的,他一定掌握某些内幕情况,才能脱口说出那些话来。 他冷冷地观察了单颖一会,让狱卒将单颖押到审讯房去。他先去了审讯房。 很快,单颖就被押过来了,被吊在了审讯架子上固定住了。 石颇不急不慢地开口道:“单颖,我受吾王旨意来问你话:那个楼庳参加反叛,你可有证据?不是你胡诌的吧?” 单颖咧嘴笑了,道:“我还不是顺着你的意思说的么?现在反而过来问我?” “什么叫顺着我的意思?”石颇冷笑地道:“我说什么了么?” 单颖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哼,你指名道姓地让我介绍緈濑和蒲阪情况,就是指望我建议吾王班师回大梁。可是,就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吾王不想班师。我只能拿楼庳垫背,这样平叛就可以继续进行,你也就不能嫁祸给我了。” 石颇悻悻地道:“原来你是诬陷楼庳啊?呵呵,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你自己事发了,等着罪加一等把。” “那不一定。”单颖幽幽地道:“也可以说是检举有功,将功赎罪。” “呵,想的美。”石颇笑了起来,讥笑道:“关键是你能否活到那个时候……说说吧,到底有没有证据?如果有,就告诉我,算你戴罪立功,我可以在吾王面前担保你,把你捞出去。” 单颖瞅着他不吱声了,应该是盘算起石颇所说话的可靠性。 “我在赤山君府安插了鼹鼠。”想了一会,他抬眼瞥了一下石颇,淡淡地道:“但是,我现在不会告诉你。只有昭王同意赦免我罪行,我才会开口。请兄弟你就这么向吾王回复吧。” 石颇不敢再问下去了,如果指责他就是在诬陷楼庳,就要把昭王告诉自己的机密抖落出来,一旦传出去,就要班师,昭王安邑就去不成了,那会怪罪自己的。 但是,他不甘心就这么吃瘪离开。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道:“你以为你还是禁卫军的将军么?什么东西,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么?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一个死囚,没有资格提条件。” 单颖摇摇头,无所谓地道:“我只会对昭王说。而且我已经通过郎逍大夫向吾王捎去话了,你威胁我的话就不用说了。” “呵呵,还嘴硬啊?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着么?错!”石颇冲他喝道:“我问,那个埙汉和姚奎到安邑干什么去了?” 单颖听石颇这么问,立刻傻楞了,充满血丝的眼白变得绝望,面如死灰……过了好一会单颖才缓过劲来,缓缓地道:“赤山君反叛,安邑一定有内应,我派他们去打探了。”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都卖身投靠赤山君了,有意思么?说实话吧,念你我共同伺候昭王一场、也曾经结拜为兄弟,不会为难你的。他们在哪里落脚?”石颇冷冷地道。 “就是实话。赤山君已经被抓了,我怕他手下余孽犯傻而已。”单颖一脸地沮丧瞥了石颇一眼,喃喃地又道:“至于他们会在哪里落脚……我一向是任他们各显神通的,完成任务或者有消息自然会回大梁报告。真的,我都这样了,犯不着隐瞒什么的。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你以为郎逍能保得了你么?”石颇忽然脑子灵光一闪,郎逍刚才在衙狱一定是在问单颖一些问题!郎逍所关心的无非就是无忌身份的事,而他能给予单颖的,只能是承诺在昭王面前为他开脱。但是,事情涉及无忌,昭王能松口么?白日做梦而已!如此,郎逍是问不出什么的。石颇蔑视地对他冷笑了一声,道:“别做梦了,说吧!” “这世上谁能保得了我啊?”单颖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认栽就是了。你也别瞎猜了,我都对你说了。你可以和安邑的禁卫军联系一下,找他们去核实。” 他都没有抬眼皮看石颇一下,显然,他已经对活着不抱希望了。 然后他闭目养神,不理会石颇了。 他活着,却已经万念俱灰,是一个心死了的人!对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石颇也懒得再理会他了,转身大声地喊进来一个禁卫军,吩咐他道:“季崴,单颖就交给你审了,好好的审,一定要问清楚他宫里埋下的人都有谁?” 说着,他招手将他招到面前,附耳道:“他是秦国细作,代号黑鸩。吾王很关切他与秦国的细作是怎么联系的,宫里还有那些他的同伙?” 季崴吃了一惊:“啊,这家伙竟然里个秦国细作啊?怎么审?” “我不管你怎么审!”石颇鄙视看了一眼单颖,既然吾王怀疑呿恙是黑鸩,自己也可以怀疑单颖是黑鸩,就不信整不了他。 他转身跪坐在矮桌后,吩咐季崴道:“就是敲碎了他全部骨头也没事,留着他一口气就行。” 季崴呵呵笑了起来:“放心吧,将军,我一定让他成为没有完整骨头的人。” “石颇,你这个狗娘养的!你不可以这么做……”单颖听见了,恐惧地朝他大喊:“你敢这样做,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石——颇——” 石颇根本就没有理会单颖歇斯底里的喊声,问问地坐在了审讯屋里的矮桌上,挥手示意季崴开始审讯。 季崴二话不说,用匕首割碎了单颖的服饰,随后提起了一个磨尖了羊角的羊角榔头,用羊角尖朝着单颖的肋骨就是一下子。 就听“咔”的一下,肋骨被扎出了两个血窟窿,单颖立刻惨叫起来。 “说吧,他们去安邑干什么?”石颇冷冷地瞅着他,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声嘶力竭的惨叫。 “去杀赤山君余孽去了……”惨叫中,他任然死咬着不松口。 石颇气极了,挥手让季崴继续。 季崴挥起羊角榔头,连续朝单颖的肩骨砸了几下。单颖疼得龇牙咧嘴,昏死了过去。 审问了一个时辰,单颖浑身都是血窟窿了,可硬是没有吐露一点有用的消息。 看单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石颇怀疑埙汉和姚奎正在对翟婵、无忌采取危害行动! 但是,现在单颖要紧牙关就不吐一个字,他很无奈,只能先给翟婵发出了一份警示信,杀手正在安邑寻找翟婵母子,情况危急。所以他要求翟婵,在魏军到达安邑以前,一定要小心地好好隐蔽自己,千万不可大意! ——翟婵读完信神情严峻起来,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 “姐,石颇说的那个姚什么的,是被你毒死的那个人么?”白莹害怕的战战兢兢地问道。 翟婵点点头:“是啊。但是那个埙汉我没有印象。” “这么说,那些禁卫军杀手还在唉!他们还在找我们。”白莹怕了,恐惧地对无忌道:“无忌,听见没有?坏人可在找我们呐,以后不准出院子了哦!” 翟婵却另有想法。她摇头冷笑了一声:“其实,郎逍如果真能找到我们也挺好的,现在把无忌的身份公开也不错,闹到宫廷緈太后那儿去,说不定也是机会……” “好啊,你不在意舅舅的头被昭王砍掉,我是乐享其成啊。”无忌心里害怕,却拍手叫起好来。 翟婵看着他,脸上的冷笑顿时僵硬住了,眼色变得晦暗起来。 “无忌!”白莹生气了,朝他瞪起了眼睛道:“怎么能这样气你娘呢?她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能不用脑子。”无忌忐忑地争辩道:“知道祸从口出的意思么?娘如果老是这么一根筋地说话,哪天昭王来了也这么信口开河,一定会惹昭王起杀心的。能是为我好么?” “这不是昭王还没有来么?”白莹为翟婵辩解道:“来了你娘自然就会小心的。” “姨,听过一句话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的。”无忌趁机损起翟婵道:“我姥姥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吐槽对太子的不满,后来就成习惯了,遇上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唠叨一番。我娘与姥姥相比也好不到哪里,老是念念不忘地唠叨,一心要闹到緈太后那儿去。却忘了就是这个緈太后不能容她才被迫逃出了宫。娘,你是好好伤疤忘了疼啊……唉,但愿我以后不会继承你这个碎碎叨叨的坏习惯。” “你个小混球,学会损我了啊!”翟婵一下子气笑了:“行,从今后我再也不提你的事了,只要昭王不开口,我也懒得过问,装聋作哑得了。” “嗯,这还差不多!”无忌得意地笑了。 “还差不多?”翟婵朝他蹙起了眉,气呼呼地呵斥道:“哼,我告诉你,你也别得意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开始盯上你了,乖乖地在家里呆着,那儿也不许去,更不许出去逛街。敢出这个院子门,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哎呀姨,快走,娘要成老虎了。”无忌吓得缠住白莹要她抱…… 第72章 楼庳的阴谋 楼庳从昭王那里拿得了虎符后来到了蒲阪郡。 他看出了緈濑的反意难抑,早晚会反。但是,仅凭他的卫队是很难与姬遫抗衡的,结果只能是昙花一现。所以才假借口指导边军开荒种粮为由骗取了边军虎符,以在緈濑兵变时助他一臂之力,让魏国内部战火燃遍。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赤山君緈濑在家里大宴宾客。管家禀报说昭王谋士楼庳到时,他楞了半天都他没有反应过来。楼庳是昭王器重的人,他怎么会来赤山君府来?是来打探情况,还是拜访? 他随管家去了院门外,定睛看,果然不速之客正是昭王的谋士楼庳。 緈濑知道楼庳,知道他是昭王眼前的红人。但是,自己与他素来没有交往,他突然登门,难道是昭王派他来监视自己的?他有了警觉与戒意。 楼庳自称是受昭王委派来蒲阪关督察边军的,特意来拜访赤山君。 说起来两人也是同朝为官,不是陌生人。当初,緈濑曾询问楼庳,他送给太子的奴婢所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楼庳很惭愧,解释道:“一个小妾而已,再怎么喜欢,太子要也不能不给是吧?” 那神情就是满怀着天大的委屈也不能不献出来。那时候緈濑便从心底里认定,楼庳对姬遫是怀恨在心的,不过是为了仕途不敢公开反目罢了,他应该是一个对姬遫持有深深怨念的人,或许是自己今后用得着的人。 何况,伸手不打笑面人,楼庳还牵着一匹价值不菲的秦地高头大马作为礼物。緈濑将楼庳迎进了屋,邀他加入了筵席。 厅堂里坐着许多赤山君的谋士、门客,他们见了楼庳也纷纷朝他躬腰作揖相见。 随后,筵席继续进行。 他们都已经喝了不少酒,筵席上有人开始慷慨激昂地发表对政局的见解。 听上去似乎是在讨论魏国局势,而且讨论的很热烈,只不过由于楼庳的突然到来而被中断了一下。 现在,他们继续争辩了起来,完全不在意楼庳的立场和态度。 但是,他们的话是很出格的,很鄙视昭王,他们尊重的人是赤山君。 緈濑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霎时间,筵席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在赤山君身上。 他瞅这楼庳笑道:“下面我们就听听楼庳大夫的高见吧?楼大夫,请赐教。” 他是在摸楼庳的底,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盯住了楼庳,筵席屏风后面的武士也都紧握住了刀戟。 楼庳呵呵一笑,端起爵杯喝了一口谷子酒,道:“诸位刚才的高见鄙人都听了,觉得都有点道理。但是,鄙人认为,各位的见解还是太肤浅。鄙人以为,现在魏国被秦、齐东西夹击的局面,完全是昭王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再加上错误判断局势所导致的。秦、齐是强国,魏国夹在他们中间,作为弱国,最好的出路是两边都不得罪。但是,昭王与赤山君不能比,缺少睿智,偏偏就会钻牛角尖,偏偏一厢情愿地黏上了魏国的死敌齐国。结果怎么样?蜜月还没有过完,观津就被齐国占了,响亮的一记耳光啊。 所以,魏国走抗秦的路是失败的,强国有自己的利益。要避免亡国,必须改换思路。但是,现在昭王在位,思路已经僵化,靠姬遫掌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为今之计,只能让姬圉继位,加以思路清晰的赤山君辅助,才可以一举扭转魏国的颓势,找到一条生存下去的路子。” 一番话让赤山君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朝楼庳举起了爵杯,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楼庳毫不避讳对姬遫的厌恶,对赤山君刻意奉承了一番。随后表示蒲阪城边军的兵符在自己手里,他对赤山君表示道:“如果赤山君不嫌弃,自己愿意倾力帮助赤山君,将边军交给赤山君指挥。” 赤山君大喜,自己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得到了蒲阪关隘的兵符,取得了对边军的控制权,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底气很足,有兵符在手,他就可以调兵。有兵在手,他说话的分量自然就重了,与姬遫翻脸也就有了本钱。 他很满意楼庳的态度,彻底打消了对楼庳的疑窦与戒备,与他称兄道弟地热聊起来。 就此,楼庳成为了緈濑的心腹,在赤山君府里住了下来,每天与赤山君的幕僚门客喝酒聊天,恭维赤山君有君王之相,早晚是人上人。 元宵节那天,赤山君又摆开筵席,府里的歌舞升平,气氛正浓烈,酒喝得正酣,逃回蒲阪城的酋矴被人领到了赤山君跟前。 看着衣衫不整,一脸惊恐疲惫的酋矴,緈濑的脸沉了下来,问道:“酋矴,怎么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酋矴结结巴巴地道:“呿恙传话,昭王下旨,派钦差来蒲阪城宣旨将要逮捕赤山君……” “什么?”赤山君闻言大吃一惊,从蒲团上起身站了起来:“呿恙有信么?” “没有。”酋矴摇头,慌乱地道:“当时,呿恙正向我介绍昭王下旨,说要派特使来抓赤山君,就听见校尉在砸门,他让我赶紧逃跑,星夜赶回蒲阪向你报信。” 众幕僚、门客面面相觑。 谋士董风疑惑地道:“昭王无缘无故地派钦差来宣旨抓人?是不是搞岔啦?赤山君可是他的亲娘舅啊?” 他这么一说,一些懵逼的谋士也纷纷附言表示不信,都说事情过于蹊跷,要赤山君三思而行。 楼庳却暗暗大喜,姬遫总算憋不住火气,朝緈濑出手了。他环视了一下众幕僚、门客,摇摇头道:“你们哦,怎么这么幼稚呢?什么搞岔了?你们不知道前段时间宫廷发生的蒲阪狩猎风波吗?这事早有端倪了,昭王对赤山君的不满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事情发酵到现在,你们还要心存侥幸吗?” 他这么一说,幕僚门客都惶惶了。赤山君更是一脸的晦暗,瞅着众人道:“如此,该如何是好?本公子就等着束手就擒么?” 楼庳笑了,幽幽地道:“现在,昭王为刀俎,赤山君为鱼肉。如果赤山君甘为鱼肉,也就这样了……” 这下众幕僚门口不服气地跳了起来,幕僚柳笑大喊道:“凭什么甘为鱼肉?赤山君,和他干,反了他娘的!” 门客董风愤恨地道:“赤山君,生死之际,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就反了吧?了不起我们与你一起共赴黄泉!” 幕僚覃恭附和道:“对对,反了!” 幕僚?酷振臂高呼道:“与赤山君共进退!” 门客吉星大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怎可甘为鱼肉?” 緈濑听了意气风发,豪情激荡,朝众人作揖道:“众客卿此番话语,甚慰我心。那么,我就反了他娘的昭王……” “慢着!”楼庳挥手拦住了緈濑。 緈濑楞了一下,眼睛顿时露出了寒光,叱呵道:“怎么,楼庳大夫不愿随本公子反了昭王?” 楼庳笑了笑,道:“不不,赤山君误会了。鄙人的意思,造反是不能挂在口头上的,要手里有兵,要粮草先行,没有准备的话……” 赤山君松了一口气,道:“这个楼大夫放心,府里的卫队早已经扩充到了两万人马,有足够的粮草,只要进了大梁,我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好!那本官即刻去蒲阪大营,尽起边军为赤山君所用。”楼庳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终于,他的大计得以实施了。 随后,他为緈濑鼓气道:“不过,赤山君还是要师出有名才对啊!不能说反了,造反的事情没人会赞同的,更别说支持了。反过来,若赤山君称自己率兵进大梁,是为了劝谏昭王改弦易辙,走与秦国议和的道路,挽回魏国覆灭的命运呢?现在,魏国与齐国刚刚战败一场,国人很是心碎啊,赤山君率兵武谏,是行大义,天下人能不拥护赤山君吗?” “哈哈哈……”緈濑恍然大悟,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声称赞道:“先生果然足智多谋,我得先生,犹如神助啊。好,我们就宣称武谏,清君侧,然后举兵直捣大梁!” 商量好,约定在昭王二年三月十八这天举兵武谏。那天是緈濑的生日,他要借这一天告诉魏国人,赤山君猛虎出山了! 楼庳离开了赤山君府去调集边军了。但是,在调兵之前他去了自己在蒲阪的专用联络点。 这是一家盐铺,铺掌柜与咸阳古董铺直接对接。他让掌柜趁緈濑的叛乱还没有开始,魏国的关卡还没闭锁之际即刻出关去,把自己的行动计划送到咸阳古董铺去。 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原来设想赤山君集结叛军来到涑水边坐船西去,与自己率领的边军在涑水西河口与汇合,然后过风陵渡浮桥,经崤函古道直插成皋城,然后占据黄池城,再攻占大梁。 这条道虽然要穿过韩国。但是,相信韩国不会干涉魏国内部事务。关键的,是魏国对这条道是不设防的,可以出其不意,直达大梁城下,与魏军大战一场,拿下大梁王宫。 但是,魏国的边军有一条铁律,无论何时、无论什么情况下,边军不得离开防区。尽管他持有兵符,无奈边军守将根本就不鸟他。 没有边军的加入,緈濑的反叛是掀不起大浪的,很快就会被弹压。 他绝望了。但是,想起边军在防区内还是可以出动的,他灵机一动:涑水靠西河一带是边军的防区内,是边军可以行动的。 这是楼庳的无奈之举。原本他是想率边军助緈濑一臂之力,挑起魏国内战,搞乱魏国。现在只能临时修改方案,在河口以边军伏击赤山君卫队,一举抓获緈濑。然后以緈濑为诱饵,将姬遫引诱到中条山峡谷,水淹魏国王师。 所以他修改了行动方案,把计划报告给了秦王。 在举兵造反这天,赤山君在府里大摆筵席,堂屋里张灯结彩,堂下坐满了来贺礼的郡守等官员。緈濑威逼众官员随他一起武谏昭王,遭到了拒绝。他一气之下,竟然大开杀戒,然后竖起了武谏的大旗,宣布进军大梁。 然后按计划登船,沿涑水王西河而去。 眼看马上就要拐入西河了,河汊口依然静悄悄的。 赤山君心慌意乱起来,楼庳并没有按约定率边军来这里与他的卫队会合。 他有点懵。楼庳这是去了哪里?出什么状况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昨晚楼庳拿着虎符,调集关隘守军在涑水入西河口两侧埋下了伏兵。 见緈濑进入埋伏圈立即敲响了金钟,霎时重箭齐发,卫队的船立刻陷入火海中,一下子乱了套,众官兵争相逃命。赤山君想突围,不料两端的出路都被边军的船堵住了。慌忙中他弃船逃命,被边军一举擒获。 就这么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緈濑的反叛就这么被楼庳平息了。 得手以后,他下令焚烧了叛军的船和尸体,让边军主力撤回了蒲阪关隘,自己率一部分边军押着緈濑一家老小和一干幕僚门客去了蒲阪郊外,进入了中条山下的峡谷,在一个小村子里隐匿了起来。 姬遫虽然御驾亲征,却是不会亲临战场险地的。所以,他决定设计活捉緈濑,就是要以向姬遫献俘为理引昭王来峡谷,让姬遫感觉这里已经没有战场危险存在。 中条山与稠桑塬一样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只是高高地隆起,顶部如浪起伏罢了。峡谷其实也是黄土高原的一条裂隙,峡谷幽深,峭壁陡立。 这个小村庄不远处的悬崖上方隔着一个山梁就是西河,约有十里地。由于冰凌阻塞,西河现在是悬河,村民沿着山梁挖有一条水渠,将西河水进峡谷。水从水渠崖上流入峡谷的小河中,用于灌溉农田。远远望去,河水从悬崖飞流直下,像是一个小瀑布。但是,在西河汛期,水渠是被阻断封死的,怕水流太大,水会冲垮村子。他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掘开西河水淹死姬遫和他的御林军。这样,即使魏国没有内战,没有了魏王的魏国一样会陷入混乱,秦军就可以趁魏国混乱之际,鱼肉魏国了。 所以,得手以后,他立即向大梁宫廷发了捷报:緈濑的反叛已经被自己粉碎,緈濑也被活捉了。 安排好这一切,楼庳就坐等姬遫屁颠屁颠地赶来自投罗网了。 可是,尽管他望眼欲穿,却迟迟没有等来姬遫一行的任何消息…… 第73章 甩出了鱼饵 楼庳自以为是地分析,姬遫姗姗来迟,是由于携施姼一起出征的,游山玩水的意味浓烈。他不担心姬遫会因为自己的报捷而终止御驾亲征,而是收到捷报后一定会乐得屁颠屁颠地赶来蒲阪。 但是,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长翅膀飞回咸阳。忍不住他又向姬遫发了一个奏疏,假惺惺地表示,愿意回大梁王宫向吾王献俘,以催促姬遫尽快赶来蒲阪。 蹊跷的是,赤山君府里发生的这一切,被緈濑的夫人凌氏写信告诉了自己的父亲。而单颖已经收了买凌府的管家,所以不久他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单颖才会指责楼庳也是一个反叛分子,为他来了一手神助攻。而此前内心一直备受煎熬的姬遫,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御驾亲征了。 直到这以后,楼庳总算收到姬遫的王旨,让他在蒲阪等候御驾莅临。 姬遫还是往蒲阪赶来了。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要用緈濑把姬遫引道到中条山峡谷里去,这是行动成败的关键。 他已经雇了一些奴仆开始挖掘堵上的水渠,只需在最后时刻捅开拦水坝就行。 他这次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昭王置于死地。 他沉醉在自己的妙招里,只要昭王进了中条山峡谷,就是自己见证历史的时刻,滚滚西河水将把昭王和他的王师冲的稀里哗啦。 如此,从外表看,昭王就是死于天灾,天下人也只能说,那是老天对魏国的惩罚。秦昭襄王和宣太后一定会非常满意,从此以后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是,他心里非常忐忑。他已经多次算计姬遫了,都被他死里逃生。从义渠郁郅回咸阳的尹雄尹雄信誓旦旦地说,姬遫被秦锐士射成了一个刺猬,死在了箭矢之下。 果然,有一段时间姬遫销声匿迹了,他还以为太子再也回不了大梁了,他很是得意。没有想到姬遫凭借着盔甲竟然都侥幸地活了下来。当时,他郁闷得都要吐血了。 他不明白,上天怎么就是这样眷顾姬遫? 接着,秦国成功地与韩魏连横进攻楚国,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齐国插了一脚,竟然合纵韩魏朝秦国进攻了。 韩魏背叛秦国了,秦国宫廷深感意外,急令他查出原因。 其实原因很简单,是相国祀夫鼓动襄王与死敌齐国携手,摒弃了魏国骑墙策略,与齐国结盟了。 他很无奈,谁知道没了太子的魏国会改弦易辙了呢?然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姬遫竟然神奇地出现了,虽然很疲惫,一脸的倦容,却是毫发无损。 看来自己埋伏在轵关陉内伏击姬遫的行动也失败了。 楼庳很是沮丧,这个姬遫似乎有九条命,这么就杀不死呢? 转念,感觉他回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可以矫正祀夫魏国的联齐抗的策略,缓解对秦军的防守压力。却不料姬遫连个屁都没有放,捏着鼻子没有吱声,随后又出宫猎艳去了。 那时候,秦国与楚国激战正酣,崤函道一线兵力空虚,齐魏韩联军竟然一路破关斩将打到了函谷关下,与秦军对峙上了。 秦国宫廷很紧张,准备在函谷关与联军一决雌雄,又怕影响与楚国的战争,急需联军的动向情报。 楼庳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散布一些挑唆说关系的谣传。好在姬遫总算回了王宫。楼庳找到他,无比担忧地对姬遫道:“为齐军提供粮草开销很大,魏国短期还能承受,长此以往,根本没法维持如此高昂的开支。他提醒姬遫攻秦战争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以魏国的粮草养齐国的兵马,算是怎么回事哦?国将不国啊!” 话说得很严重,姬遫很惊诧他这样的说法。 但是,效果很好,姬遫似乎也有了这样的担心,他派石颇以护送粮草的名义去了函谷关战场,了解具体情况去了。 石颇与联军将领匡章聊了战场态势,带回消息说,匡章认为强攻函谷关伤亡太大,还不一定奏效。不如采取围困的战法,阻止秦军出函谷关为好。 想想函谷关的险峻,楼庳很认同匡章的想法。他判断,联军是想通过这个手段长期封锁秦国的函谷关了。这样,齐军可以坐享魏韩粮草供应,又能削减魏韩实力,何乐不为? 他把这个情况传送回了咸阳宫廷。 就此,秦军放弃了增援函谷关计划,甚至抽出部分士兵屯垦种粮去了。 塾料,这竟然是祀夫或者是姬遫设下的圈套,自己上当了。 匡章突然发动进攻了,历史上从未被攻破的函谷关沦陷,三国联军成了五国联军,锋线抵达盐氏,将咸阳置于威胁之下。 这下秦国宫廷慌了,再这么打下去,各诸侯要合纵对秦国大打出手了,这是亡国的征兆啊。昭襄王急了,听从宰相的建议,割地求和。 好在齐国就此罢手了,就这样,秦国总算缓过气来,逃过一劫。 但是,函谷关被攻陷让宫廷震怒,宣太后更是气得用剑劈了条案一角,发懿旨狠狠斥责了楼庳一番。 楼庳吓坏了,宣太后的担忧应验了,秦国果然是独虎难敌群狼啊。不能不佩服宣太后的判断。他很后怕,若联军一举攻进咸阳,他相信,宣太后就不是劈条案一角,而是他的脑袋了。 好歹太后对自己网开一面,想到这里,他的心暖烘烘的。 但是,太后的愤怒显而易见,而这一切都是姬遫造成的。他恨死了姬遫,发誓要整死姬遫,彻底打垮魏国。 襄王去世以后,昭襄王想通过怀柔手段改变魏国合纵抗秦的策略。楼庳不看好昭襄王的这个好意,判断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既然秦王说了,他还是私下积极鼓动姬遫利用嬴稷来大梁城吊唁的机会与嬴稷好好谈一谈,希望昭王在昭襄王的威逼利诱下向秦国屈服。 果然,昭王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根本就不理会昭襄王的苦衷,交谈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昭襄王铁了心收拾魏国了。他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楼庳:开春后进攻伊阙天险,让秦国东出再无天险阻碍。他让楼庳设法搞乱魏国宫廷,配合秦军作战。 自那时起楼庳就盘算起算计姬遫和魏国的办法。 想赤山君緈濑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琢磨从緈濑身上找到撬动宫廷政局的机会。 他判断,在郁郅夏季牧场杀戮的翟婵的应该是赤山君府的卫队。而姬遫继位后翟婵母子依然没有在王宫中出现。可见,他们母子凶多吉少。 所以,姬遫不会放过緈濑!所以,緈濑的危机来了!所以,他挑动緈濑反叛的机会也到来了。 关键是函谷关被攻破让他灰心丧气,秦王和芈太后对他的态度,更让他沮丧无比。自己在函谷关之战中只是中了姬遫一个小小的诡计,就被激怒的芈太后差点要了自己的脑袋。他感觉这对自己很不公。自己潜伏在大梁宫廷多年,历经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已经是身心疲惫。他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整天心惊胆颤的,根本就不是人过得日子。宫廷里那些衣服光鲜的是体验不到这样疲惫的感觉的。并且偏偏他们还不领会他的心血和付出。 他感到自己心力憔悴,萌生了退意,想回咸阳了。 他醒悟,如果继续潜伏在魏国,不是死在姬遫手里,就是死在芈太后手里,这是他所不愿意的。所以他决定干脆玩一次大的,以干死魏昭王为由刻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一手釜底抽薪,可以让自己得到了一个响当当的撤回咸阳的理由。然后就势撤回咸阳。这样,即使秦王、芈太后不让自己撤回咸阳,也只能干瞪眼了。 而凭除掉姬遫这样的盖世奇功,秦王一定会封赏自己的。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追随在芈太后左右,或许还能得到芈太后的青睐。每每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心情激荡,很不能立刻就回咸阳去。 但是,姬遫迟迟没有来到蒲阪,让他产生了不祥的预兆。 姬遫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显然他已经察觉魏国宫廷内存在秦国鼹鼠,所以每次行动都是小心翼翼。这次如果他怀疑自己有诈,一定会派他的心腹先行一步到蒲阪的。 如此一来,緈濑就会落在其手下人手中,他就不一定去中条山峡谷,自己的谋划也就落空了。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此时,由副将军屴默、太监塚丘和刘晖率领的王师先锋数千人,已顺涑水直接向蒲阪扑袭来。他们以“穷索奸党”为由,以楼庳是緈濑同伙为名,一路扫荡,还抓了一些参加平叛的边军,试图将诬楼庳参与叛乱的词坐实。一时间蒲阪鸡犬不宁。 塚丘还给楼庳捎话,建议他给緈濑一条船,将他放归涑水,等寡人去亲自擒拿他,以显王师军威。 楼庳明白塚丘话的含义,就是要抢夺捕获緈濑的功劳。 他不在乎这个功劳。但是,没了緈濑就不能将姬遫引向中条山峡谷,就不能达到淹死魏昭王的目的。不过,若不见緈濑交出去,这些武夫不可能放过自己,中条山水淹姬遫的计划也不能实现,想到这里,他心中甚为不安。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于是,在屴默、塚丘率王师兵到蒲阪城之前,他押着赤山君离开了。 屴默、塚丘察觉后,即以威武大将军檄文在涑水拦截楼庳,逼他交出緈濑。但是,却没能在涑水截获緈濑。楼庳与他们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宣称走涑水,调动屴默、塚丘他们封锁水道,却已经从陆路将緈濑押往安邑。 然后他再次上疏请求献俘。那时候,姬遫还没有到安邑城,他献俘的奏疏让姬遫尴尬不已。 他对楼庳非常恼火的,让他在蒲阪城候旨,偏偏还要上疏献俘,就是要终止他御驾亲征,坏他的好事啊!所以他依然拒绝了楼庳献俘的请求,仍令他在蒲阪城候旨。 但是,楼庳断然不想让緈濑落在塚丘手里,而且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想在安邑献俘,那样,姬遫就不会去中条山峡谷,自己也就没法回咸阳了。 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但是,冷静下来以后,他顿生一计。 他要利用姬遫身边的人来解他的难题! 他想到的这个人,就是正在智城作为王师侧翼指挥官的宦官鹫烈。 鹫烈深受姬遫信任,且地位在屴默、塚丘之上,在宦官中有较好的名声。 他要借用鹫烈的名声和緈濑这个俘虏摆下钓鱼竿,将姬遫诱去中条山峡谷。 楼庳连夜赶去智城拜访了鹫烈。 但是,鹫烈也不是糊涂之人,哪有那么好见的?他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故避而不见楼庳。 但是,楼庳知道,自己眼前只有这么一条道可走了,于是横下一条心缠上了鹫烈。他在屋外一直没有离去,自顾自地唠唠叨叨地讲了一大堆要鹫烈见他的理由。但是,说来说去,意思无非是:公是大王身边人,理应为吾王分忧,我是为江山社稷而来,公何避而不见?怕惹事么? 鹫烈没有办法,也是被他的话激怒了,想自己是怕事之人么?有什么不敢见的?就让楼庳进屋了。 楼庳见了鹫烈后,假惺惺地称赞鹫烈是个懂得百姓疾苦的人,知道战争给百姓会带去什么样的苦难。然后话锋一转,言蒲阪城穷困贫瘠,怎么能承受京师的惊扰? 鹫烈很赞同他看法。 楼庳趁机讲了自己目前的困境。 鹫烈对楼庳没有戒心,见楼庳只是为献俘一事不愿意惊扰百姓而烦恼,忍不住对他有了好感,也顾不上里面的厉害关系了,道:“我此次随驾西来,只是为了保护主子侧翼安全,与平叛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屴默、塚丘他们就不同了,你这次平叛立了大功,他们却连汤都没有喝上,心里自然不平。所以,有些想法是正常的。” “理解理解。”楼庳连连点头,瞅着鹫烈愤愤地道:“但是,屴默、塚丘他们太不是东西,竟然为了贪图军功而不顾蒲阪百姓的安危。我对他们很失望。” 他这么说,鹫烈也是无言了。 “我也不是非要捏这緈濑一伙,贪图平叛之功。”顿了顿,楼庳瞅着他表态接着道:“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所以,我愿意将緈濑一伙全部移交给将军……” “什么?移交给我?”鹫烈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74章 阴魂不散 楼庳肃穆地确认道:“是的,全部移交给您。而且,我会给吾王写上奏疏一封,表明一切功劳皆归大将军及其随臣所有。鹫烈将军意下如何?” 鹫烈听楼庳烈愿意向这移交緈濑,心里大喜,凭空立下这么一个大功,他有点懵逼。 “好好好。”他忙不迭失地表态,朝楼庳作揖道:“先生将緈濑一伙移交给本将军,是对本将军极大的信任啊。”鹫烈心里乐翻了,嘴上假惺惺地朝楼庳道:“本将军一定会代表先生将緈濑一伙献给吾王,不负先生的美意。” 楼庳装着欣慰的样子朝鹫烈作揖,嘴上万分地感激道:“太好了,如此就有劳将军了。” 于是他带鹫烈和他的士兵去了中条山峡谷,将緈濑交给了鹫烈,自己回蒲阪城去了。 楼庳很得意。将緈濑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在鹫烈手中,那些将军就无法向自己索要緈濑了,姬遫也就放下了对自己的戒心,他一定会乐滋滋地赶来蒲阪。 这样,只要说服鹫烈将献俘地设在中条山峡谷,一样可以达到水淹姬遫和他的王师目的。 现在,他就坐等姬遫上钩了。 翟婵也以为姬遫很快就会到安邑,所以,她与无忌就不再出门,整天呆在小院子里,要上街的事全部有白莹出面去办。 无忌感觉很郁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整天练习撒豆成兵以打发无聊的日子。 每天天亮前,白莹会划船到浣溪茶庄后院那儿,通过后院门子进入茶铺,看看有没有太子的来信。 但是,都已经入春了,姬遫一点消息也没有。 翟婵的心里有打起了鼓,从温城到安邑城就这么点路,这昭王在干什么呢?慢慢吞吞的,不用说坐船,走也应该到安邑了吧?竟然这么多天还没有到。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望眼欲穿,总算,小院子收到了石颇来的一封信。 翟婵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大军出了温城以后,前锋已经过了轵关向蒲阪郡进发,昭王率御林军主力驻扎进了野王城。 昭王还没有在野王城游玩过,他兴致很高,打狼射鹿、捕鸟网鱼,并将猎物赏赐臣下分享,而臣下则献金献帛以示谢恩,君臣倒也其乐融融。 但是,臣下宦官所献的金、帛大都被昭王充着了军饷。 由于秦国虎视眈眈,魏国需要在四战之地养兵、屯粮草,朝廷拿不出更多的银两来支持平叛。为这,昭王曾多次下旨让沿途郡县筹措粮草。但是却收效甚微,情况一直没有得到好转,昭王不得不拿出了私房钱补充粮草。 婵,你不敢相信吾王的日子这么窘迫吧? ——看石颇信里这么问,翟婵和白莹对视了一下,她们真是不信的,一个魏王,竟然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平叛? 无忌见她们走神了,随即拿过翟婵手里的信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意道:“怎么卖惨了呢?娘,我爹是不是怕你朝他狮子大开口啊?呵呵呵……” “唉,这有什么可开心的啊?”翟婵伤感地摇头道。 “为什么叹气啊?你老公不是马上就要到了么?”无忌不以为然。 “看你说的什么话?我老公?好像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有你这么称呼自己爹地的么?”翟婵蹙眉,很生气地朝无忌瞪起了眼睛。 “无忌,不可以的哦。”白莹教训无忌道:“这么叫太没有规矩了。” 无忌呵呵笑:“别生气么,就是一种叫法而已,你们不是也听懂了么?” “还强词夺理?”翟婵眼睛瞪得更圆了。 “好好,算我错了。”无忌慌了,认怂地闭了嘴。 见无忌闭嘴,翟婵把信夺了回去自己看了起来—— 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由于御驾亲征没有得到朝廷的鼎力支持,御林军的粮草供应捉襟见肘,吾王不得不一路筹措粮草,掏出了自己的私房钱。只是,这些私房钱还远远不够。 所以,在野王城,大军必须要停下来筹款筹粮。再加上吾王还要与施姼四处祭祀,拜神灵赐福,行程就变得很拖沓了。好在现在已凑齐了军需,吾王也已经听从施姼的劝告,调整了行程安排,大军将直抵达轵关,然后从那儿赶赴安邑城。吾王已且决定王师大营设在安邑。所以,昭王再过个几天就可以抵达安邑城了。 你耐心等待哦。 ——石颇的信就这样结束了。翟婵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绢帛。 屋子里静了下来。 无忌怯怯地问道:“姨,我们可以出门逛街了么?” “不可以,昭王还要过几天到安邑呐,不准出门。”白莹很坚决。 “也是。莹,”翟婵瞅着她道:“那些坏蛋还在。这两天浣溪茶庄那儿不会有信来,你就不要去了,去多了也危险。” “好。姐,我感觉今天早上浣溪茶庄好像与往常不一样,”白莹听翟婵这么说,想起了早上的一幕:“我听见隔壁人家的门好像咯吱响了一下,是开门的声音。他们家从来没有这么早出门的。” “是吗?”翟婵紧张起来,担心地看着她:“看见什么人了么?” “没有。就这点怪,门既然响了,这么会没有人上街呢?”白莹摇摇头道。 “是不是有人察觉你进屋了?”无忌疑惑地瞅着她插话道。 “不可能。”白莹一口否认了,解释道:“我进院子前在船上观察了很久,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才进院子的,而且是摸黑进,摸黑出。在茶铺里也没有点灯,就是用手在门边、窗下摸索一下,拿到信匣立马走人。” “呵呵……”无忌笑了起来:“在黑夜里你能观察到什么?你既没有狗鼻子又没有狗耳朵,人家躲在黑暗里,你怎么会察觉?” “这个……”白莹张口结舌了。 “好在你是摇船走的,不然你肯定被人盯上了。”无忌后怕地道:“看起来,浣溪茶庄是不能再去喽!” “不去?怎么收到昭王的信啊?”翟婵的眼神有了不甘,咬牙道:“这样,莹你就别再去了,以后由我去。” “姐,你去不是一样有危险么?”白莹不解地看着她。 “我有尚方宝剑……”翟婵看着她笑了:“说笑的。我是说等石颇到了安邑城收拾了禁卫军以后我再去。那时候应该太平了。现在昭王正在赶路,不会有信来的。” “哦,是这样啊。” 白莹明白了。 几天后,昭王率大军大营终于抵达安邑。 姬遫没有入住郡衙,而是将大营设在了太监叨聂家里,并住了下来。 接连几天忙着接见郡衙的大小官员和贵勋后,一早,他换上便装兴冲冲地去浣溪茶庄喝茶了。 赤山君已经被擒,单颖也已经落网,安全无忧。他悄悄地从边门出了院子,一个人混杂在巷子的人群中,边走边逛,很是惬意。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浣溪茶庄竟然是铁将军把门。他不甘地透过门缝查看了一下铺里面,装饰很雅,很干净,不像久未人住的样子,他心稍安。 去别处逛了一圈,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又回到了浣溪茶庄。 但是,浣溪茶庄依然没有开门。 凭着习武人的机敏,他感觉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会是什么人? 会是翟婵留下的人吗? 他突然感到心慌起来,屠刀再现,阴魂不散,这让他想起上次翟婵在北屈城遇到的不测,也是先有人跟踪石颇开始的。 他的心忐忑起来,唐突地来到浣溪茶庄,不会给翟婵带来厄运吧?他有了悔意,察觉自己的行动冒失了,应该让禁卫军先对这一带进行清场、检查才对。 不能再在光天白日这么肆无忌惮地找翟婵了,既然要求翟婵隐居,就不能暴露翟婵的行踪,给翟婵造成危险。 看来翟婵是有意躲起来的,是怕有人跟踪啊。 想到北屈城的血案,他骤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越发忐忑。他转身往叨聂家而去。 他决定了,这次一定要设法为翟婵搞清楚这个跟踪他的人,解决掉幕后指使人。 回到叨聂家,他急急地招来石颇,对他道:“在靠近郡衙那一带的巷子里,有一家浣溪茶庄,寡人本想在那里喝茶的。但是,有人跟踪寡人。你立即从边门悄悄地出去,调集人马把浣溪茶庄周围的二十家人家给围住了,除了抓巷子里的人,把巷子的每一家都彻底的搜一搜、把人统统送到衙狱去。然后仔细甄别,只要不是原住户家里的人,很可能是跟踪人。这次,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幕后指使人。” 石颇心知肚明姬遫讲的地方是哪里,也明白昭王生气的原因。浣溪茶庄一定是被禁卫军埙汉他们监视了。所以,当昭王去浣溪茶庄找翟婵的时候就被他们跟踪了。 埙汉他们应该没有见过昭王,所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踪昭王。这下踢到铁板上了,呵呵呵,他心里开心地暗笑起来。 他到安邑后一直在找埙汉,却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蛰伏在浣溪茶庄附近,还在执行死心塌地地单颖的命令! “诺。臣马上就去办。”石颇愤愤地立马就要走,姬遫叫住了他:“等一下,我有一封信,你给我塞进浣溪茶庄的门缝里去。” 他转身坐下,给翟婵写了个绢帛,塞进信匣交给了石颇,吩咐他道:“别让别人看见。” “诺。”石颇收好信匆匆出去召集人手行动了。 很快,石颇率领御林军一队军士悄然围住浣溪茶庄附近的人家,把巷子里的人,业主、小贩等全部抓了,然后又挨家挨户地搜铺人,准备全部送往衙狱甄别。 但是,意外发生了。在搜浣溪茶庄斜对面一家酒肆时,有几个号称是禁卫军的人拔刀拒捕,与御林军的军士对峙了起来。 这些人肯定是埙汉的部下,呵,总算找到他们了。石颇得报很兴奋,噔噔地上了酒肆楼上。 见石颇上来,领头的楞了一下:“石颇将军?” 是埙汉他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石颇笑了:“呵呵,埙汉啊!” 他不认识埙汉。但是,能认出他石颇的,也就是埙汉了。 “是兄弟我。”埙汉作了一个揖:“石将军别来无恙。” “埙汉,单颖卖身投靠赤山君已经被捕了,你一直不露面是什么意思?想追随单颖一条道走到黑吗?”石颇怒冲冲地瞪着他。 “抱歉,石将军,我们在外执行任务,不知道宫廷里的变化……是单将军下令让我们追踪……汪珏,还要杀了她。但是她手持尚方宝剑,我们不敢犯上,又不敢抗命……只能泡在安邑了。”埙汉额头出汗了,他相信石颇肯定知道汪珏是谁,慌忙解释道:“单颖的事没人对我们说过,大梁也没有命令传过来召我们回去……” 石颇听他讲得有理,缓下了口气,挥手让御林军士兵下楼去了。然后也坐了下来:“早上你们跟踪过谁吗?” “没有。”埙汉看了一眼左右两个人,回答道:“我们三人自进了安邑就一直住在这个酒肆。汪珏就在对面的浣溪茶庄落脚,上次单颖来的时候与她在街上碰过面,后来汪珏就失踪了。现在,她只是偶尔还会在浣溪茶庄露面。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跟踪过她,只当她没来过。” “怪。”石颇纳闷地看着埙汉:“还有谁知道……汪珏和浣溪茶庄的事?” “有一个人,他是朝官司士郎逍的管家,他通过安邑郡守江横找过我们。” “江横是单颖的同党么?”石颇疑惑地问。 埙汉解释道:“江横是江疏将军的后代,领着安邑禁卫军副将俸禄,与大梁禁卫军关系密切。我们到安邑后在他那儿留下了我们落脚点地址,通过他与大梁城保持联系。” “哦。管家找你们什么事?”石颇明白了,单颖是能够找到埙汉的,就是不告诉自己而已。那么,他是告诉郎逍了,想着,他详细问起了埙汉管家的目的…… 第75章 天不遂愿 “管家是要打探汪珏的情况。”埙汉挠挠头:“他是打着单颖的旗号来的,我们也不敢不告诉他……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石颇沉默了一会儿。郎逍一心要做无忌的老师,无非就是来核实无忌身份的,不会对无忌形成威胁。哪怕他确定无忌是王子,只要昭王不松口,郎逍也没辙。那么,今天究竟是谁跟踪了昭王? “石将军,我们……撤回大梁吗?”埙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石颇立刻决定了,道:“不,你们继续留下,给我盯着浣溪茶庄,只要发现有人跟踪汪珏,立刻盯紧这个人,查清是什么人,然后向我报告。” “诺。” “注意哦,这是绝密任务,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否则会被灭九族的。”石颇神态严肃地扫了眼前每个人一眼,冷冷地道:“懂了么?” “诺。” “懂了。” “一定一定。” 他们三个忙不迭失地答应着,瞅着石颇下楼去了。 石颇把姬遫的信留在了浣溪茶庄的门后面,然后按原来的行动方案抓了很多人,都带去了郡狱,他相信跟踪姬遫的人一定在其中。 石颇亲自在郡衙监狱坐镇,有保长监督着,邻里人家能够相互证明是原住户的都放了,那些路过的、摆摊的人也是安邑本地的百姓,甄别下来也不可能是跟踪昭王的人。 这下石颇傻眼了,只能让他们找保人、交保金后放人了。 想了一下,决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翟婵。但是,有了上次大梁城血淋淋的教训,石颇不敢轻易再去找翟婵了,感觉还是写信保险。 回寓所后他提笔给翟婵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浣溪茶庄有昭王的信,并且把单颖的部下埙汉还在监视浣溪茶庄的事情告诉了翟蝉。他告诉翟婵,他已经下令埙汉他们跟踪来浣溪茶庄的可疑人员,争取通过追踪找到他们背后的主子。然后,他把郎逍管家打探无忌的情况也告诉了翟婵,让她心中有数。 天黑前,他抽空出了一趟门,把信投了出去。 翟婵收到信已经是两天以后了,她当天半夜就划船去了浣溪茶庄。 尽管石颇说监视的禁卫军已经归顺了石颇。但是她还是不放心,依然是悄然无声地摸黑进出。 但是,她在划船离开浣溪茶庄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唿哨。 这一声唿哨在寂静的夜中显得特别刺耳。黑暗中的砂卵河河面上似乎有船在闻声而动。 她顿生警觉,心里很是不安。那些禁卫军是真的归顺石颇了么?不会就是他们跟踪了昭王吧? 眼见得有黑乎乎的船影从身后四处迅速地围上来,她慌了。在河里她可不是别人的对手! 她立刻就靠岸了。上了岸,发现是一个花楼的水榭。她心急慌忙地从船上跃上水榭。落在水榭上的声音很响,“呯”地一声,惊扰了许多乐女,纷纷推窗查看情况。 她不顾乐女的惊讶,狼狈地穿过花楼,一头钻进了黝黑的巷子里。 在黑暗里隐匿着身体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确定无人尾随,她才回到小院子门口。 开锁进了院子,插好门栓。屋子里静悄悄的,无忌早已经酣然入睡,白莹躺在炕上的被窝里。 见翟婵进门,她身拨亮了油灯。翟婵就在灯下看了信。信的落款人依旧是遫,约翟婵母子在五天后在安邑石适子家见面。 翟婵看了一下落款时间,应该是后天去石适子家。 是母子与他见面,也就是说不能带其他人。唉,看来,白莹是无缘一睹昭王的真容了。 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感觉一点也不踏实。 那个唿哨肯定是一个信号,在那边盯梢的人已经知道她是划船进出的,已经在设法应对付她。杀手对她们依旧不死心啊。 翟婵很惶恐,埙汉就在浣溪茶庄斜对面,他是单颖的心腹,是死心塌地跟着单颖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地改换门庭的,归顺石颇不过是表象罢了。 奇怪的是埙汉知道她在茶庄出现过。但是却没有执行单颖杀了她的命令。所以,埙汉守着浣溪茶庄应该是肩负石颇的命令。可是,能够让他效命的人是单颖,而单颖已经在郡狱里呆着了。 会是郎逍让埙汉查找她们母子的下落么?郎逍找过单颖,或许答应、或许承诺了单颖什么,所以单颖把埙汉交给了郎逍,让埙汉追踪她们母子踪迹? 她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翌日醒来,她把昨夜遇到的事对无忌、白莹说了一下。 白莹大吃一惊,后怕不已地道:“还真是有人躲着看啊?亏得我上次是划了船,不然肯定被他们盯上了。” “我这次也是幸运,以往你都是凌晨去的,他们以为接下来还是会凌晨去,没有想到我突然半夜去了,他们没有准备好,所以才会有唿哨的事。他们肯定在召船跟踪我。”翟婵是一脸的余悸。 “娘,也亏得你机警,才化险为夷哦。”无忌也有了惊悚感。 “哼,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也有怕的时候?”翟婵嘴角浮起了笑意。 见到翟婵坏坏地讥笑自己,无忌笑了,道:“这个怕还不是娘你招惹来的啊?若不是你坚持要回宫,我们早就真正的泥牛入海,过太平日子了。” “我昨晚想了一夜,其实他们盯上我也不全是坏事,说不定……”翟婵没有理睬他的讥讽,把昨夜的胡思乱想说了一下。 无忌怔怔看着翟婵:“娘,你的意思是郎逍与单颖合谋追踪我们来了?” “我这样说了么?”翟婵惊奇的瞅着无忌:“单颖已经在大牢里了,怎么与郎逍合谋啊?” 无忌心惊胆跳地咧了咧嘴,没有再搭话。 翟婵见无忌不语了,想了想道:“这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们已经和昭王联系上了,可以把这个院子的地址给他,这段时间浣溪茶庄就不再去了。” “唉,我知道了。”白莹答应道。 她们很期待能够早日见到昭王。 石适子的学说源自孔子,后独树一帜,门生众多,他提倡“克己复礼”,强调个人修为对江山社稷发展的重要性。他喜欢音律,在编钟、磬的打击方面造诣颇深。姬遫极喜爱听他的演奏,两人相交深厚。 他表面上是想见见石适子,更主要的要借他家这个地方见无忌和翟婵,商量无忌回宫的办法。 石适子家位于安邑城南,院子里面有山有水池,亭台楼阁临水而立。水池由于有黾(指鸣叫的青蛙,即金线蛙)而称为黾池。现在是春季,池里冰已经消融,枯黄的芦苇挤在一起,在微风中摇曳,水杉树却已经郁郁葱葱径曲林幽。 编钟及磬被敲打出的乐声隐隐传来。 这乐声来自石适子家祭祀房,演奏的应该是他的门生。 石适子为人豪爽,与江湖豪杰、三教九流交往甚密,他的祭祀房里永远有人在祭祀。 姬遫让翟婵带无忌以拜师学艺由拜访石适子或进行祭祀。这样,他们就能见面了。 按石适子的性格,他是不会拒绝别人来他家拜访他的。 一早,姬遫在石颇等幸臣和宦官的簇拥下进了石适子家。 见石适子惊喜地躬腰作揖问安,姬遫高兴地上前蹲在他面前,手揪着他的胡须,道:“你个泥鳅,好自在逍遥啊,给官也不要,离开大梁城就不想回去了是吧?这下被寡人逮着了吧?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哎呦呦,吾王轻点轻点。”石适子的头随着姬遫揪胡子的手抬了起来,既痛又兴奋难抑:“老夫怎逃得了吾王的手心哦。吾王要我的须,剪去便是。” “这可是你说的哦。”姬遫也很兴奋,松了揪胡子的手,勾肩搭背地拥着他往屋里走去。 进了房,他还真剪下了石适子的长须,递给随行的宦官屴默,兴奋地道:“拿着,给寡人做一个拂尘。以后,见着它,就代表见着这个老泥鳅了。呵呵呵……” 祭祀房里的乐声停止了,“嗡嗡”的余音也消逝了,院子里清静了很多。 与倍感惊喜的石适子闲扯了一会,一行人沿池边溜达起来,见水中有金鱼在游弋,昭王兴趣盎然。他让石适子拿来了鱼竿,钓起鱼来。 良久,他在水池中钓到一条金鱼,石颇等众官、宦争相竞价购买……玩得正嗨的时候,昭王一眼瞥见了远处水榭中出现的翟婵和无忌的身影,激动之余撒腿走,却忘了身在水池边,一脚踏空,哗地一下掉在水池里,浑身衣服的湿透了。 爬出水池,他依然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匆匆朝水榭奔去,一边跑一边对众官宦嚷着:“你们继续玩,继续玩!我换衣服去……” 石颇本能地随姬遫一起跑向水榭,忽然瞥见水榭那边的母子身影,他霎时醒悟,太子是要在这儿见翟婵母子啊! 他顿住了脚步。 姬遫第一次见无忌,他自然是无比的兴奋。但是,等他赶到水榭,翟婵母子已经被护卫赶走了,不知所踪。 他禁不住气哼哼地朝护卫发起了脾气:“谁他么的让你们在这儿呆着的?谁让你们随便赶人的?找抽啊?” 随他一起匆匆赶来太监曾连将他往屋里拽去:“主子,这天太冷,赶紧换衣服吧,要冻出病来的……” 其实翟婵母子并没有被卫尉赶出院子,她们去了院子一角的祭祀房。 房门口,一个学究某样的人正坐在阳光下打坐晒太阳,他岁数不小了,满脸的皱褶。见翟婵她们进院,挺身作揖道:“你们好。” 翟婵作揖回道:“你好。” 老学究看着翟婵同情地道:“我看女贵人满脸愤懑,是不是撞上那批恶煞般的护卫了?” 翟婵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学究:“先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 老学究笑道:“老朽自有自知之明,从昨晚起就在这儿躲清静了。” “哼,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翟婵心里愤愤不已,窝着的火率性而发道:“早晚扒了他们的皮!” “女贵人肝火很盛哦!”老学究瞅着翟婵道:“看你的气质就知道,女贵人身份不凡。但是,还请女贵人听老朽一句劝:很多事情挣是挣不来的。否则,一旦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哦!” 这话暗合翟婵的处境,翟婵楞神了,很惊异问道:“先生,您来自哪里?会算命啊?” “命是自己的造化,那能算出来啊?”老学究笑了,看着无忌道:“老朽来自西江修行堂。这位小少爷气宇轩昂,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仙风道骨的造化,不是一般人哦。可惜,与石适子的学问无缘啊。” “以您的眼光,他将来的前途如何?”翟婵心动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很洒脱,是个率性的人,有很尊崇的地位……”老学究端详着无忌,正待继续讲下去,远处忽然传来了昭王恼怒的呵斥声,骂骂咧咧的。 昭王一行似乎正在离开石适子家。 三人都沉默下来。 呵斥声远去了。 老学究却闭起眼睛打坐了。 “先生……”翟婵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老学究杨手制止了她:“那也是个率性的人啊。唉,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随遇而安就好啊!” 翟婵一脸的懵逼。 天不遂愿,翟婵很沮丧。 她和无忌也离开了石适子家,回小院子去了。 翟婵很郁闷,非常的沮丧,昭王没有见到,浣溪茶庄又被人盯上了。难道就这么与姬遫失去联系了么? 这天,翟婵又收到了石颇的信。她细细地看了起来—— 昭王没有见上你们的面很不开心,责罚了护卫。今天昭王又让我往浣溪茶庄门放了一个信匣,估计是重新约你们见面。 埙汉他们在酒肆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郎逍的人也没有再出现过。 ——翟婵把信递给无忌,道:“无忌,浣溪茶庄看起来还得去一次哦。” 无忌接过信看了一下,非常忐忑地瞅着翟婵道:“去会非常危险,你确定一定要去吗?” “是啊姐,太危险了,不去了吧?”白莹也不赞成…… 第76章 仇人现声 “可是,不去取信,我们就与昭王失去联系了。去一定是要去的,就是怎么个去法的问题。”翟婵不甘地摇头,满眼疑虑地看着无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无忌,你上次说,郎逍和单颖合谋追踪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是你自己说的……真的,你嘴上虽然没有这么说,意思却到了。”无忌稚声稚气地用手比划着道:“你看哦,埙汉本来是受命要杀你的,他找到了你却不杀了,说你有尚方宝剑,杀不得。这种鬼话只有石颇才信。我看是单颖入大牢了,埙汉作为他的亲信一心想救他。怎么救?办法来了,郎逍受单颖指点找到埙汉,传达了单颖的意思:就是同心协力找到我们母子,把我送到王太后跟前去,然后……緈太后一高兴赦免了单颖……呵呵,郎逍、单颖皆大欢喜啊!” 緈太后会赦免单颖?翟婵听了将信将疑。 “怎么,心动啦?”无忌瞅着翟婵若有所思的样子,嘻嘻地讥笑起她来。 他脸上笑嘻嘻的,其实心里非常不安,忐忑地对翟婵道:“娘,你可别尽想好事哦!问题是万一緈太后不认我们母子,要杀我们,那时候我们怎么办?当年不就是她嚷着要打死你的么?” “那郎逍呢?”翟婵也被吓得楞了一下,却心有不甘,瞅着无忌追问道:“他是什么目的?” “郎逍把我们当作了筹码,緈太后认不认他都可以承受。认了,他为姬家立了一个大功,郎家的某一位能人可以做我的老师;不认,他什么也不损失,何乐而不为?他是只赢不输哦!”无忌惶恐这磕磕巴巴地分析道。 翟婵沉默了,盘坐靠在榻上发起了呆。 见翟婵陷入思考,白莹去灶头间忙了,无忌自顾地去院子里玩起了撒豆成兵。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翟婵也来到了院子里,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黄豆。 “忘了石适子家那个先生的话了么?”见翟婵还是愣愣的,无忌收起了手中的黄豆,提醒她道:“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随遇而安就好啊!” “随遇而安?”翟婵懵逼了。 无忌把黄豆放进袖袋子里,站在了翟婵跟,担忧地道:“娘,听我的,别去茶庄了。” 翟婵摇头,不甘地道:“不去,就与你爹断了联系了……” 无忌无语了,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不,我一定要去的。”翟婵回屋子里跪坐在榻上,朝跟进屋子的无忌点点头,拿定了去浣溪茶庄取信的主意。 “我想好了退路。但是,我还有一点没有想明白,郎逍也是一个书生,他就不会出于忠义帮助我们吗?就像祀夫帮你爹地一样……”翟婵疑惑地问无忌道。 “你知道祀夫什么来历么?”无忌瞅着翟婵问道。 “他是个名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早早的就出道了,是个才子,官拜相国。”翟婵笑着道。 “那郎逍呢?”无忌歪头看着她。 翟婵低头想了一下:“他么,也拜在一位老先生名下,可是老先生似乎不怎么出名。他学成出山后曾是先王的门客,都一把岁数了才入阁宫廷。” “这就是差别啊!”无忌忍不住咧嘴冷笑起来。 瞅着翟婵一脸的懵逼,无忌无奈地解释道:“祀夫早早的就出道了,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恃才傲物,不会去着力讨好什么人么,更不会看别人脸色行事。是靠本事做上我爹老师的。所以,他极受两代魏王尊崇。是不是啊?” “是的。姬遫做太子的时候确实非常怕他。”翟婵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无忌继续冷笑,蔑视地道:“那郎逍能比吗?他差远啦,先生默默无名,自己一把岁数了才入阁,能够顶了一个太子老师头衔……已经很幸运了。我爹地肯定是郁闷死他了,没有撵他走是他会迎合,爹地不讨厌他而已!所以,他就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是一个没有傲骨的人。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忠义可言!” 翟婵愣住了,无忌分析的入木三分哦,难怪郎逍会与单颖走到一块去!想起了无忌以前问过她的话,她发觉,无忌似乎早就在观察郎逍了。她奇怪了,瞅着他问道:“无忌,你什么时候知道郎逍的?怎么分析这么透呢?” 无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什么意思啊?” 翟婵笑了:“上次你就问过我,说你若是叫花子郎逍还会帮你么?还要我好好想一想!这说明你早就思考他了。说,怎么认识他的?” 翟婵一定是想起了那个下雪天在大梁城前门遇见郎逍的那一幕。自己必须消除翟婵的疑惑。他故意挤起鼻子噘起嘴嘟囔道:“我不认识他啦,就是听有一个人这么叫他。所以我也这么叫了他一声。” “别人叫他?”翟婵很惊诧:“我怎么没有听见?” “你怎么会听到?整天就是傻傻地想着做王后……”无忌不满地调侃道,又朝院墙扔开了黄豆。 自己那个时候想入非非了么?翟婵想起自己当时的沮丧和执拗,她感觉或许还真是这么回事。她顿时哑口无言,悻悻地回屋去了。 无忌心非常忐忑,看翟婵的神态,她今晚一定会去浣溪茶庄的。但愿她不出事才好。 果然,天黑以后,翟婵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用黑布裹住尚方宝剑,依然划船去了浣溪茶庄后面院子。以往她都是半夜或临天亮的时候来茶庄的,今天天刚黑,她就开始行动,他们应该没有防备。她要趁守候的人不备,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进入茶庄。 果然,她很顺利地在自家码头上了岸,开院门进了茶庄。立刻就在门下找到了姬遫留下的信匣。 摸黑进了储藏室,点亮了油灯,见他在笺条上写着:珏,整天被人簇拥着,不方便见面。我真想脱离这烦人的世俗成为仙人。但是,我在世俗的修炼还没有到头,看来还要熬下去。我已经决定将王师大本营设在涑水大船上,明天将离开安邑去解城,以督促王师全力围剿緈濑叛军残余分子。 好在马上就是惊蛰了,我欲邀你来解城涑水荡舟,体验“惊蛰至,雷声起”的意境。知道么?进入惊蛰,最打动人心弦的便是惊蛰的那一声声春雷,这雷声带着充满诗意的鼓点,施施然地拉开了春天的帷幕。似乎在漫不经心的瞬间,霹雳一声,天边,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头顶,有霹雳的蓝光耀眼。那光和声融入了骨髓和灵魂深处。刹那间,在怦然心动的颤栗中支起耳朵,用心去聆听来自天天籁的绝妙音符,那该是多么的美妙的时刻? 他竟然泛起了这么浓厚的诗意?想起能与他一起荡舟,翟婵心里涌现起了一丝甜蜜。 她看完信后楞了一会,安邑城现在戒备森严,虽说惊蛰节气并不遥远。但是,也不是就在眼前。现在,谁都知道昭王南下到了安邑城,又有谁能保证在这期间没有意外发生呢?万一封锁了城门,她们可就是瓮中之鳖,动弹不了了。 想起瓮中之鳖这个词,忽然,她惊醒过来。 或许就像无忌说的,郎逍和单颖有针对自己的阴谋?她的心变得惶惶然。 吹灭了油灯,出了储藏室。她躲在茶铺门后面,借着月光下观察了一下静静的巷子,陡然间,发现已经有许多穿黑衣的人屋前街上。跑到后院,从门缝里望去,她留在砂卵河上的小船上也站了两个着黑衣的人。显然,她已经落入别人的包围,插翅难逃了。 斜对面酒肆的窗户黑漆漆的。这个时点是晚餐时间,应该点灯才是。没有点灯说明埙汉他们察觉到她来了,熄了灯在黑暗中观察她。 她的心头满是失望:可惜,他们是单颖的人! 惶恐间她决定了,回到小院子以后就带着无忌离开安邑,不再给他们找到无忌的机会。 摸黑上了楼,悄悄地看了一眼窗下四周。月光下依然是静悄悄的。但是,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感觉街角黝黑处,似乎有多双眼睛正盯着她。 按照她事先设想好的脱身办法,她悄悄地下了楼,来到了老虎灶前,把尚方宝剑背在身后。 老虎灶前已经好久没有生过火了,冰凉冰凉的。她把铁锅从灶头口里搬了搁在灶台上,然后钻进灶头口里,顺着烟道往上爬去。 烟囱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顶端露出了一块星空。她手脚并用,撑着烟囱壁一点一点往上移。 终于爬到烟囱顶端,出了烟囱,躬身悄悄地踩在屋面上,然后向邻居家的屋顶慢慢地移动。 偶然看了一眼街道,发现有人正随着自己的前行而行。 忽然她害怕起来,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自己一旦下了屋面将落在他们手中。 她慌神了,立刻躲在屋面的后侧。后侧下面是砂卵河,河水正泛着银波。 他们在街上候着自己,总不见得也在砂卵河上候着自己吧? 她压低了身姿,悄悄地移向屋脊北面。 随后,她顺着砂卵河一侧的屋面,在屋顶上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随后,观察了一下街道情况,见下面无人,便攀着屋檐跳进了一幢楼的二楼廊道。 这是一家客栈。她刚想顺着来到廊道楼梯口,刚想往楼下走,却听到楼梯口附近的一个房间传来了一个沙哑嗓子的说话声:“……慌什么啊?告诉埙汉他们,耐心候着,千万不要惊动翟婵,一定要隐蔽好等她出现。河上的船都到位了么?我们的目标是孩子,今天一定要跟上她,找到孩子下落……” 耳悉的嘶哑声,尽管隔着门,依然清晰地传到了翟婵的脑子里。 翟婵脑袋嗡地一声胀了起来,她想起了那个被屠贤伤了眼睛的禁卫军校尉,就是这个混蛋啊! 仇人现声了!她迅速地躲到了走廊尽头房间的则面。 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了,朝楼梯下匆匆走去。 她内心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起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取下尚方宝剑,把剑拔了出来。 悄悄地提剑向房门走。只是,刚迈出一步,一个疑问从脑海中闪出:她一个人敌得过屋子里那么多人么? 她犹豫了,想起了来浣溪茶庄的目的,她冷静了下来,把尚方宝剑收进剑鞘里。 转身回去,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临街的凭栏处,探头看了一下客栈门前的情况,也是寂静无声。 这家客栈距离浣溪茶庄很远。所以,石颇应该没有搜到过。那个嘶哑的声音说的前面,应该是指酒肆的埙汉他们。如此,与埙汉合谋的不是单颖,而是这个嗓子沙哑的人! 她想候着凑机会到窗下看看里面除了独眼龙还有谁!但是,那窗距离地面很高,窗棂下没有可以踩踏东西,她根本就够不着窗。 内心纠集了好一会,感觉还是无忌的安全最为重要,这个嗓子沙哑的人既然与埙汉勾结,逮着埙汉就跑不了他! 还是先回家吧。她决定撤了,抱着凭栏转角处的柱子下了楼,从客栈侧面迅速地溜走了。 想起毕氏的死,她内心翻江倒海起来,洒了一路的泪。心头窝囊又后悔,怎么就没有想着问问石颇在安邑的落脚点呢?这该死的独眼龙别跑了哦! 这个仇人现在就在客栈,如果能找到昭王或者石颇就好了,可惜啊!她气呼呼的,心里却很是万分的不甘。 回到小院子里,白莹和无忌都没有睡,在焦急地等着她。见她进屋,她们都惊了:翟婵失魂落魄的样子,泪水将沾满了黑漆漆烟灰的脸颊划开了两道白皙的泪痕。 “姐,你怎么啦?”白莹惊恐的问道:“发生什么事啦?” 翟婵的泪水又哗哗地流了下来:“……莹,我听见了那个独眼龙的声音,是这个畜生,他来安邑城了!” “什么?”白莹大吃一惊。 “娘,别急,来,坐下来,慢慢说。”无忌拉着翟婵的手来到矮桌边,让她在蒲团上坐,自己则爬上了矮桌。 “姐,怎么回事?”白莹看不下去,把无忌抱了起来,跪坐在蒲团上,问起翟婵原因…… 第77章 身份显赫 “莹,你把那张画像拿来。”翟婵没有直接回答白莹的问话,稳了稳情绪吩咐她道,随手把无忌抱了过去。 白莹去了。 无忌瞅着翟婵担心地问道:“娘,怎么回事啊?” 翟婵抹了一把泪,脸上全花了:“我拿了信以后,就钻烟囱上了屋面,沿着屋面一直走了很远……” “姐,拿来了。”她刚开口说,白莹已经把画像拿来了,摊在了桌子上。 “就是这个人!”翟婵看着画像恨恨地道:“他和一帮人藏在巷子东头客栈里,距离我们浣溪茶庄挺远的……” 翟婵详细地把从浣溪茶庄脱身的经过对白莹和无忌讲了一遍。 她还沉溺在不能为毕氏报仇的悲痛与自责中。 “娘,你做得很对哦,这种情况下,及时脱身就是最明智的选择。”无忌用手为翟婵抹去泪水,把她的脸弄得更花了:“现在看,那个埙汉对石颇说郎逍的人来找过他就是一个幌子,他是利用郎逍博取石颇的信任,以便能留下继续监控浣溪茶庄,石颇上当了。” 白莹见翟婵的脸花的不像样,赶紧取来脸盆、毛巾放在一边,把炉子上的热水倒在木盆中绞了一把毛巾,给翟婵擦了一把脸。 翟婵由白莹擦了脸,随后放下无忌,拿过毛巾自己在脸盆中搓起毛巾。 白莹重新抱起无忌,看起桌子上的画像。 “无忌,你说这个独眼龙到底是什么人啊?”白莹愤愤地道:“他怎么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也许是……祀夫家里的人吧?”无忌淡淡地道…… 翟婵听无忌怀疑祀夫,顿时惊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他问答:“你说是谁家里的人?” “不是类似祀夫这样的大官,也是一个达官贵人,身份显赫。”无忌想了一会,解释道:“这个人,不说他是谁,就看他的做派,一定与大梁王宫有关系……” “这是肯定的。”翟婵忐忑地放下毛巾道:“既然单颖能够让埙汉他们听从这个独眼龙指挥,给单颖发话的这个人肯定位高权重……” “所以,我分析,除了郎逍,或者祀夫这样的大官外,没有其他人可以怀疑。”无忌瞅着翟婵道:“娘可以从他们家的家丁着手去查一查。” “你瞎怀疑什么啊?”翟婵又惊吓了一跳,斥责道:“祀夫为什么要杀我们啊?你上次还说祀夫是忠臣呐。” “就是因为他是忠臣,他才会从江山社稷着眼,要把我接回王宫去。你想,他能容忍大王家的人流入市井吗?”无忌忐忑地道:“只是,他只要我,不要姓翟的王亲国戚嗳!所以,就算我成了王子,娘也报不了姥姥的仇。呵呵,娘,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翟婵的脸晦暗了下来。 白莹不高兴了:“无忌,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大实话。”无忌没心没肺地有话直说,道:“所以,娘,你别以为我变成王子是好事,有一大堆凶险等着呐!” “无忌,你就会气我!”翟婵气急败坏了,朝无忌蹙眉道。 “娘,我这还真不是在气你。据我观察,那些想害我们的人,他们远比我爹和石颇有心机。”他笑瞅着翟婵,嘴里的话却让翟婵心惊胆跳。 他冷冷地、认真地瞅着翟婵,心里充满了惶恐,嘴里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我怀疑石颇根本就没有掌控住禁卫军。那些禁卫军表面顺着他,很可能转过身去就在听那个独眼龙的吩咐,挖空心思地在找我们。虽说我说是祀夫、或者郎逍是独眼龙的主子绝对了一点。但是,类似祀夫那样的大官是他主子是不会错的。所以,娘,别依靠石颇了,他的能力有限。” “啊?”白莹吃惊了,疑虑地问道:“这么说禁卫军还在找我们?不会吧?” “姨,不是吓你。不光是禁卫军,其他人,包括秦国的间谍都在找我们呐。”无忌毫不松口。 “这……姐,这可怎么办?”白莹慌神了,六神无主地瞅着翟婵问。 “妹子你别慌,这个小祖宗现在就会吓唬我们!”翟婵嘴上安慰着白莹,其实心里也很慌。她蹙眉对无忌道:“无忌,你越来越放肆了哦!” “哎呀姨,你怕什么啊?”无忌拍拍白莹的脸,一本正经地道:“别怕,我们只要不露面,不会有事的。再说,脚长在我们身上,我们还可以来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 “无忌的话……虽然荒谬,却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翟婵讪讪地看着白莹无奈地道:“这样,等我们见到大王,把我们知道的这些告诉昭王,让昭王好好查查。” “那娘你要想好,怎么才能躲到见昭王的那一天?”无忌依然咬着危机不松口:“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禁卫军和间谍,我们早晚会被发现的。” “是啊姐,得想好法子……”白莹赞同无忌的话。 翟婵看着白莹着急的神情,不禁若有所思,看着无忌无奈地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无忌已经七岁了,虽然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是已经能够完整地表达意思。并且他心思缜密,绝对不在她之下。 自从姬遫到安邑以后,安邑的禁卫军、间谍、衙役都出动了,她已经有了出城避风头的打算,没有想到无忌也有这样的想法。 她欣慰地朝白莹讥讽自己道:“想不到,我这个当娘的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给说动了。他竟然会分析事情,讲起来还头头是道。我们无忌真不简单啊,是个天才哦。” 白莹服气地点点头:“确实,我发觉,他的脑子比我好用多了。不说其他的,光听你读一遍就能认字这事,就闻所未闻,好神奇哦。” “无忌,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说,我们这么才能等到昭王见我们的那一天?”翟婵把难题扔给了无忌。 “出城去啊。”无忌脱口而出。他现在天天感觉心惊胆跳,留在安邑风险太大,现在就想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姬遫不是约你在解城涑水见么?那是要坐船去的。我们要搭船就一定要出城。现在昭王来了,禁卫军、衙役和间谍到处乱串,我们免不了会被盘查,有暴露的可能。而且城门说关就会关起来。万一我们去见打王那一天城门也关了,你是叫破天也不会有人应的。干脆到住到解城外面的乡下去,找一个村子住下得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白莹很赞同。 翟婵想了一下,道:“既然都不想呆在城里,那事不宜迟,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安邑,住到解城附近的乡下去……” 翌日一早,白莹出门租了一辆马车回来了,顺带着还买了许多副食品,满满当当地堆在车厢里。 白莹驱马出发了。 没敢往砂卵河旁的巷子走,绕了很远的路才从北门出了外城门,南下来到砂卵河边,把马车寄放在村民家里,然后租了一条船,背着东西上了船。 船沿着砂卵河南下,进涑水后向西南而去,一百二十里水路一直走了两天。第二天,在太阳西斜的时候到了解城外。下了船,拿着被子铺盖和吃的东西,沿着乡间的小溪河径直去了乡村。 在一个村庄前,看看已经远离了解城,翟婵决定就在这儿住下了。 于是,翟婵进村打听了一下村里是否有愿意出租的农院,过了好半天才出来。 找到的院子是个空着的偏院,翟婵迁就地租下了。 院子好久没人住了,翟婵和白莹两人齐动手,把家中和院子和清扫了一番。然后把火炉烧热了。 白莹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是羊肉粽子和小米粥。 就此,她们在村子里住了下来。村子很清静,除了偶尔的鸡鸣狗叫,整天都是静悄悄的。 不能去城里看街头卖艺了,无忌很无聊,只能在院子里练撒豆成兵。 惊蛰那天下午,白莹将翟婵和无忌送去了解城外的码头,翟婵租了一条船往涑水边的福山码头划去。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处水比较深、岸边是一块巨石地方,所谓的天然良港。由于这附近的丘陵有许多宦官墓地,并在生前建観供人祭祀。搭船来祭祀的人都从这儿上岸,久而久之就称为码头了。 王师的大本营船队就在距离这儿不远的河面抛下了锚,扎起了营寨,远远望去,河面上旌旗招展。 姬遫在与翟婵母子错失交臂后,他就拿定了来公公村与翟婵母子再相见的主意,感觉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见面地点了。 这儿冷冷清清的,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貔公公也选择了这里的墓地,他的侄儿在这儿附近买了田地,家就在附近的公公村。 公公村里没有几户人家,见不到什么人。貔公公已经去世了,他的侄儿知道翟婵母子会来,已经在码头等候。他把翟婵母子带到了村里家中。火炉已经烧好,屋里暖烘烘的。她们在榻上跪歇息,等候姬遫的到来。 夜色笼罩着起伏的山峦,月光如银,静静的,连风声都隐匿了。 昭王划着小木船靠上岸,来到了公公村貔公公侄儿家。貔公公侄儿家门开着,他急切地迈进了院子,候着的貔某指了指院子中间那间屋子。 翟婵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了,无忌已经酣然入睡。 昭王推开屋子的门,迎着扑来的翟婵,他使劲地搂住了她。 翟婵柔肠寸断,抽泣着,流下了两行酸心的泪。 他们来到了炕前,在炕沿坐下了。 昭王看着炕上正睡着的无忌,惊喜地道:“哎呀,都这么大啦?婵,你辛苦了。” “辛苦倒没有什么,就是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翟婵蹙着眉,抹了一把泪水,小心地瞅着昭王:“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一心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夏季牧场和仙池城的事石颇都告诉寡人了,都是赤山君干的,好在赤山君已经被擒,寡人饶不了他。”昭王咬牙愤愤地道。随后换上了一脸的遗憾:“就是北屈城的案子……” “北屈城的案子可以通过单颖找到那个幕后指使人的……”翟婵急切地将单颖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地告诉了昭王。 昭王大为惊讶:“哎呀,想不到单颖如此胆大妄为,寡人养虎为患,差点连累你啊!” “现在最危险的是那个独眼龙,他的主子一定是朝廷的某个重臣,比如像祀夫那类的士大夫。”翟婵又挤出了一滴泪水,可怜楚楚的样子。 “嗯?”昭王楞了一下,感到事态严重,让他联想起在宫廷里的间谍。他看着翟婵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对你、对你的江山社稷忠心耿耿,怕你的子嗣流入市井。所以才一心要杀我,一心要把无忌送到王宫里去。”翟婵记住了无忌埋汰她的话,以安于过太平日子却不能遂愿的、满是委屈的样子,给姬遫讲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他一定答应了单颖,只要单颖的人帮他杀了我,找到无忌送回王宫,他一定会通过暗箱操作,在緈太后跟前替单颖求情,以赦免单颖的罪……” “啪”地一下,姬遫拍了一下大腿,瞪起了眼睛:“大胆,寡人看那个瞎眼的家伙敢去緈太后那儿为单颖求情?” “嘘……”翟婵赶紧竖起手指吹了一下,看了一下睡着的无忌,示意他别吵醒了无忌。 无忌依然在酣睡。 他看了无忌一眼,然后盯住了翟婵,明显满脸的不信。但是嗓门轻了下来:“是你猜的么?” “不是,是我亲耳听见的,那个人嗓子沙哑,吩咐酒肆里监视浣溪茶庄的人,一定要跟上我,找到无忌下落再杀我。”翟婵讲述了当时的情景,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泪水噗嗤噗嗤地往下掉。她是真的心酸,因为昭王明显流露出了对她的不信任。 “这就对了,上次我去浣溪茶庄就感觉有人跟踪我。”姬遫频频点头,释怀了心中的疑惑:“难怪石颇没抓到他们,原来是躲在那么远的客栈里啊!那个酒肆,石颇给我讲过,说那个禁卫军千户叫埙汉,是单颖的亲信。原来他们是想救单颖啊!” “是这样的,那独眼龙的主子还没有找到……”翟婵颤颤惊惊地提醒道…… 第78章 羊头狗肉 姬遫听翟蝉这么说,心里也充满了忐忑,翟婵母子到现在别人的追杀之下?他有点懵逼了。 “这次幸亏我早就有了防备,早早地带无忌离开了浣溪茶庄,不然早就没命见你了。”翟婵后怕地道:“要不是怕你有信来,我怎敢硬着头皮冒险去浣溪茶庄哦……” “幸亏你机警!”昭王感觉很侥幸,嘴里安慰翟婵道:“别怕了,寡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会放任不管。寡人会吩咐石颇马上赶回去收拾他们的。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啊?浣溪茶庄还想回去么?” 翟婵楞了一下:“你不是说,这次是要接无忌回王宫的么?我们还要住在浣溪茶庄?” 姬遫道:“我是说在你们随我回王宫之前。婵,你知道的,我现在住在大营里,带着你们不方便的。” “哦,这样啊?只要安全有保障,我还是想回去的。就是不知道现在安全不安全?我们现在住的地方靠着砂卵河,是个小院子……我真怕哦,就怕祀夫那样的人再次杀上门来……”翟婵忐忑地道,凄凄地挤出了两行热泪。 “哎呀,你是不是对祀夫有看法啊?”姬遫压下了惶恐的心,朝流泪不止翟婵挤出了笑,瞅着她故意轻描淡写地叹起了苦衷:“他可是寡人的老师,寡人在宫廷的支柱,离开了他,寡人的天可就塌了。” 他这是真心话。虽然他在楼庳面前对祀夫表现出了疑窦,其实内心对祀夫信任是坚定不移的。父王已经把在重臣家中安插的间谍全部交给了自己,他直接交付矶锐去管理了。矶锐虽然不是最聪明的。但是绝对可靠,这就够了。蛰伏在祀夫家里的人是祀夫管家的儿子,在祀夫家干簿籍,祀夫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眼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祀夫有不轨的举动。 “妾怎么会对他有看法?”翟婵不知道这些,自顾地叹了口气:“妾是心有忌惮。有能力唆使单颖杀妾、抢夺无忌的人,也一定是对你、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 “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祀夫!寡人了解他,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不屑这种下三滥手段。”姬遫理解地点头道:“寡人怀疑这个人就是緈濑。他在宫廷权势很大,仗着緈太后是他姐姐飞扬跋扈。单颖既然已经卖身投靠他了,那他通过緈太后赦免单颖是可能的……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会督促石颇抓紧排查……” 翟婵沮丧地叹了一口气,道:“唉,宫廷里的那个大官奴妾都是得罪不起的……能早日去一个安全的去处就好了。” “这样,你若再碰上危险的事,可以写信到安邑城叨聂家中,让叨聂转交给我。”姬遫想了一下:“浣溪茶庄外面这些人等石颇调查完了,挖出背后人后应该就没事了。到时候我去小院子找你们……” “唉,说起安全,王宫的护卫是最强的,可是……”翟婵又抹起了泪水。 她是在暗示王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姬遫以为翟婵还在畏惧緈太后,道:“太后现在已经被寡人禁足了,宫中緈姓夫人已经不能随便在王宫走动。所以,她现在对你们母子已经没有威胁。” 翟婵不解地瞅在姬遫:“什么意思呀,不可以随便走动,就不能威胁我们了?” “按宫中的说法,就是禁足。除了自家的院子,不能出门,外人也不能随便进出。她们还能出幺蛾子么?哎呀,寡人总算可以与你商量一下你和无忌回宫的事了。”姬遫说着,自己先得意地笑了起来。 说着,他的眼睛盯住了无忌,内心澎湃难抑:“看他挺结实的。” “他喜欢吃肉,和你一样喜欢练武,整天没有静下来的时候。”翟婵自豪地道。 姬遫仔细地看着无忌,满眼的慈爱,心有余悸地道:“你知道的,緈太后是寡人的生母。但是,她一直对你和无忌抱有恶意,寡人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禁足了之。好在,她现在已经不能威胁到无忌了。” “哎呀,这可是太好了。”翟婵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姬遫很兴奋,瞅着翟婵道:“哎呀,七年啦,婵,见你和无忌一次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知道么?若不是寡人这一次装聋作哑,听凭那些奴才诬陷楼庳,寡人就得半道班师回大梁。” 翟婵听糊涂了,什么叫“听凭那些奴才诬陷楼庳”?楼庳以前是太子的门客,自己就是他带到大梁的,现在也一定在姬遫的宫廷里做官,怎么可以听凭奴才诬陷?而且姬遫还要装聋作哑? 见翟婵一脸的懵逼样,姬遫得意地笑了起来,道:“你听寡人给你解释一下就知道了。” 姬遫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自从寡人登基以后,就动了将你和无忌接回王宫的念头,又怕緈王后阻扰,寡人就先下旨宫中緈姓夫人一律禁足。 但是,由于牵一发动全身,寡人出宫很困难,而且不清楚你在安邑的具体情况。想派人打听,又怕泄露了你们踪迹。石颇是寡人特别信任的人,寡人两次派他联络你们,竟然两次使你们在夏季牧场、北屈城遭到杀戮。显然,他是被人盯上了啊!你说,寡人还敢派他么?这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啊! 每每想到这些,寡人就胆颤心惊,夜不能寐,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寡人必须亲自将你们接回宫来。 这就要凑机会了。巧的是,这个机会还真来了。 蒲阪郡守有一个奏疏,说赤山君有反叛的迹象,石颇提议寡人去蒲阪郡狩猎,以震慑赤山君。 而后,就发生了蒲阪狩猎风波。 知道蒲阪狩猎风波是这么回事么?其实就是寡人想假蒲阪狩猎震慑緈濑,同时利用这个机会将你和无忌接回王宫去。那知道这事竟然遭到了朝官士大夫们强烈反对。他们坚决反对寡人出宫狩猎,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 寡人无奈,只能作罢了,没有出宫。 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过了一一阵子,寡人的这个亲舅舅还真的反了。 于是,寡人借机御驾亲征,率王师一路往蒲阪郡而来,总算可以将你们母子接回宫去了。呵呵呵…… ——看姬遫笑得开心,翟婵还是懵懵的,这似乎与楼庳无关么?但是,姬遫心里毕竟还是牵挂他们母子的,她还是陪着他露出了笑意。 姬遫笑了一会,又继续讲了下去—— 在那以前,楼庳曾请旨以寡人钦差身份去蒲阪郡安排边军屯垦种粮,解决边军队粮草短缺问题。 那时候寡人刚刚继位不久,脑子里还在思考怎么振兴魏国,听楼庳有这么一个思路,当然是求之不得啊,就把蒲阪关的调兵虎符交给了他,让他放手去搞。 那时候,寡人还以为他真要安排边军屯垦以解决边军粮草短缺问题。哪知道他真实的意图是针对赤山君,是挂羊头卖狗肉。他原来早就察觉了赤山君的反意,料定他一定会反叛的。 他带着寡人给他的兵符单身匹马地到了了蒲阪郡,神不知鬼不觉,骗过了寡人、骗过了宫廷百官,也骗过了赤山君。 緈濑趾高气扬地起兵造反后,聚结队伍坐船沿涑水而下,想通过河水东进攻打大梁。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楼庳在涑水入西河水口埋下了伏兵,两头一堵,重箭齐发,叛军立刻陷入火海中,一下子乱了套,众官兵争相逃命。 緈濑慌忙中弃船逃命,被边军一举擒获。就这么着,赤山君的叛乱就被他平息了。 神奇吧?赤山君准备了多年的反叛,还没有入河水,就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臣给剿灭了!哈哈哈。 那时候,平叛大军从大梁出发,刚刚到温城不久,寡人突然就接到了楼庳已将叛军剿灭的捷报。 寡人知道,楼庳是拿着寡人给的兵符去蒲阪郡的,他手里掌握着精锐的边军,剿灭緈濑的叛军是可能的。 但是,那样的话寡人的御驾亲征就不能继续了,必须班师回大梁。但是,寡人不想班师。因为寡人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至少要在安邑见到你们,把你们接回大梁去。 所以,寡人接报后非常失望。 但是,宦官和武将却非常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于是我就顺势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楼庳在蒲阪郡,不相信楼庳已经活捉了緈濑,下旨大军继续平叛。 婵,这么做寡人是迫不得已的,为了你们母子,寡人只能这么做。 后来,楼庳给寡人上疏,说要回大梁向寡人献俘。他的本意是说他是真的活捉了緈濑,用献俘来证明。寡人真急了,这不是要坏寡人的好事么?所以寡人立刻派人加急赶去了蒲阪城,严旨他原地等候寡人。 这个时候他应该懵了,一定察觉寡人并不是不相信他活捉了緈濑,而是借平叛的由头另有图谋。但是,寡人的严旨打乱了他的行程,只得无奈停留在蒲阪城,等待寡人到达。 那时候,由屴默、塚丘和刘晖率领的王师先锋部队数千人,已顺涑水向蒲阪城袭去。他们听信了单颖对楼庳的诬陷,以为他附逆緈濑反叛。所以,对他们打着剿清叛匪旗号,首要目标就是要去抓捕緈濑和楼庳等一干亲信同伙。 楼庳见平叛王师来势汹汹,赶紧派人与塚丘联络,解释自己平息了緈濑的反叛,不是叛匪。现在是奉吾王的王旨在蒲阪候旨,要求他们不要进入蒲阪,以免惊扰百姓。 但是,塚丘根本就不信,认为楼庳就是墙头草,是个随风倒的软骨头。他还给楼庳捎话,建议他给緈濑一条船,将他放归涑水,等寡人去亲自擒拿他,以显王师军威。 楼庳听到这话,心中甚为不安,蒲阪百姓经緈濑这次叛乱的浩劫已经苦难不堪,如何再经受得住王师大军的惊扰?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考虑到王师是为緈濑而来,如果緈濑没在蒲阪,那么王师就没了进占蒲阪的理由。所以,在屴默、塚丘率王师接近蒲阪城之前,他押着赤山君离开了。 屴默、塚丘察觉后,随即在涑水拦截楼庳,逼他交出緈濑。但是,却没能在涑水截获緈濑。楼庳与他们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宣称走涑水,调动屴默、塚丘他们封锁水道,他却命令他的下属从陆路将緈濑押往了中条山,躲进了大山里。 然后他再次上疏寡人请求献俘。那时候,寡人还没有到安邑城,他献俘行为让寡人尴尬不已。 寡人对楼庳的上疏挺很是恼火:让他在蒲阪城候旨,他偏偏还要上疏献俘,就是要终止寡人御驾亲征,坏寡人的好事么?所以寡人断然拒绝了楼庳献俘的请求,仍令他在蒲阪城候旨。 但是,楼庳不想让緈濑落在塚丘手里,任凭自己抓获緈濑的功劳被塚丘抢去。他要证明自己自己没有附逆緈濑的反叛,是真的抓获了赤山君。 他再次上疏寡人,请求献俘,说自己已经将緈濑藏在中条山大山中,若吾王再不接受献俘,自己就回冠云山修道去了。 无奈,寡人只能给塚丘下旨,不准王师进入蒲阪城,同时让他向楼庳传达了寡人的王旨,让楼庳继续在蒲阪关监督边军开垦种粮,等候孤的到来。 寡人要来安邑接你们母子回大梁,没有其他好的理由,只能先委屈楼庳了。 ——昭王讲到这里,脸上有了深深的歉意,对翟婵道:“寡人为了能接你和无忌回宫,对单颖诬陷楼庳的言行不但不制止、不为楼庳解释,而是就势而为,下旨大军继续进逼蒲阪,让楼庳的名誉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真对不起他。唉,寡人实在是逼不得已啊。” “等回到宫里你向他解释一下就可以了,吾王不必愧疚的。”翟婵嘴里不以为然,心里很佩服楼庳,没有想到一个商人竟然有如此的本事! 昭王将多日来压抑的郁闷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由于楼庳一再要求献俘,寡人很不高兴,担忧献俘的事情一旦公开,寡人就得班师回朝,所以,寡人没有搭理楼庳…… 第79章 堪当大任 屴默、塚丘率王师进入了蒲阪城,见赤山君在内的重要俘虏都不在了,扑了一个空,心中愤恨有加。又听说赤山君府富甲天下,可打开府库,却不见什么财物,便气势汹汹地跑来责问楼庳。 他们逼楼庳交出叛贼緈濑。楼庳却说,俘虏已经被自己藏起来了,等吾王到了蒲阪,自然会献给吾王。 屴默、塚丘对楼庳的言郁闷不已。 而对緈濑府里财物的去向,他则不卑不亢地道:“緈濑一直用重金收买大梁宫廷里的朝官,为他的叛乱招募内应,早就散尽家财了,哪里还有什么财物啊?不信,公公可查阅赤山君府中簿籍”。 屴默、塚丘过去都曾受过緈濑的好处,就怕緈濑记账,楼庳却偏偏拿赤山君府簿籍来说事,让他们又恨又怕,追问簿籍在哪里?楼庳却又说簿籍连及者众,早已毁之。可瞧他的意思,又似乎毁之未尽,还留着几本。 他们恨不能一口吞了楼庳,却是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他们非常痛恨楼庳,故意指使手下官兵当众羞辱楼庳。回到安邑城以后,更是在寡人面前极力诋毁楼庳。 好在楼庳已经上疏言明了要献俘緈濑,寡人自然心知肚明。但是,为了在安邑城多呆几日,故意装出将信将疑的样子。 塚丘就拿单颖说的楼庳参与緈濑反叛的事启奏寡人:“楼庳必反,若谓不信,可以试着召他来,他必不敢来。” 他这一说,寡人很是恼火,斥责他们道:“楼庳粉碎了緈濑的反叛,已经表明了向寡人献俘的心思。你们几个却为了抢功,一直在寡人面前诋毁楼庳,是要诬陷忠臣么?再者,单颖附逆緈濑反叛已经案发,你们竟然还揪着单颖的话枪楼庳的功劳?是活腻歪了么?” 屴默、塚丘二人惶恐不已,只能乖乖地按兵不动了。 但是,楼庳实在是鬼得很。见寡人迟迟未接受献俘,干脆从风陵渡渡过河水浮桥遁入冠云山,去达鹤堂参悟黑厚学去了。 寡人闻报后,斥责塚丘道:“楼庳以前是个黑厚学大师,足智多谋,立下如此盖世奇功,却被逼得遁入冠云山?传出去,世人还以为寡人容不下人才呐!”下旨塚丘迅速追回楼庳,仍让他主持蒲阪边军开垦种粮的事宜。 ——昭王讲到这里,笑着对翟婵道:“怎么样?楼庳是个睿智、堪以重任的人吧?” “听上去好像是个很会想办法办事的人。”见姬遫对楼庳有非常好的评价,翟婵不敢妄自评说。 姬遫赞叹道:“岂止是办法多,胆大也大。放眼宫廷,能找出一个敢孤身去蒲阪平叛的人么、又如此足智多谋的人,寡人看也只有他了……” 见翟婵不停地点头,姬遫很兴奋,道:“寡人想好了,你们这次回宫以后,就让楼庳做无忌的老师。无忌跟着他,一定可以成大才。” 听姬遫这么说,翟婵抹了一下激动的泪水道:“我们漂泊的日子熬到头了。” “也真苦了你们娘儿俩了。没有你们在寡人身边,寡人在宫中的日子也很郁闷。唉,自齐国攻占观津后,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处于秦国虎视眈眈之下,没了齐国的助力,魏国是危在旦夕,寡人住在哪里也不感觉安全,宫里也不例外。要说安全的地方,我倒是有一处去处,就在这儿附近。”姬遫郁闷地说了一番后,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问翟婵道:“猜到是哪里了么?” “是哪里?”听姬遫说王宫也不安全,翟婵颇感意外,竟然还有比王宫更安全的地方?她陡然来了兴趣…… “蒲阪。” “蒲阪?”翟婵很失望。她虽然不了解蒲阪。但是似乎听白莹说起过,是那个赤山君府的老家,她很好奇:“有什么说法吗?” “蒲阪城外有过西河浮桥就可以到达河西长城关隘。长城关隘背后还有西河天险,易守难攻。蒲阪关坐落在蒲阪城,背靠中条山,是赤山君的封地。知道緈濑为什么封号叫赤山君么?就是因为红叶映红中条山这个美景。所以,蒲阪城池虽说小,却是一个要害地。”姬遫解释道。然后吐槽道:“天知道寡人那个舅舅以前是怎么将蒲阪城丢掉的。” “他是靠緈太后上位的,能有真本事么?”翟婵附和道。 “是啊。”他愧疚瞅着翟婵道:“寡人欠了楼庳一个大人情……寡人欲把赤山君这个名号赏赐楼庳,把蒲阪封为他的食邑,负责防守蒲阪关隘天险。寡人相信,由他镇守蒲阪关隘,秦军休想再踏进河东一步。” “大王这么重赏他啊?他比祀夫还厉害么?”翟婵一直以为祀夫是个厉害的人,祀夫都没有得到封赏,楼庳何德何能?就因为他平定了緈濑的反叛? “嗯……没法比,他们俩各有千秋。”姬遫想了一下,夸赞道:“但是,他是一个有能耐的人。但是这阵子,他被寡人的装聋作哑整得够呛,寡人需要弥补对他的愧疚。” “其实,这种事情等回到魏国,向他解释一下就是了。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记恨大王的。”翟婵满怀醋意道。 姬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当然要解释。但是,封赏还是要给的。他是一个堪当大任的人。以后,你和无忌在王宫可以得到他的庇护……” 正说着话,屋外一道蓝光闪过,“嘭”的一声,一个雷电好像在屋顶炸响。随即,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伴随着闪电,似乎有一个个东西砸在了院子里。姬遫反应很快,立即一口气吹灭了油灯,同时起身迅疾地窜到到了门边窗下。 翟婵也很害怕,悄悄地躲到他身后。 过了一阵,风雨总算过去了。 月亮又钻出了云层,一切都回复到静悄悄的状态。昭王拉开门栓。但是,翟婵拦住了他,悄声道:“外面情况不明,小心藏着刺客!” “怕什么?”姬遫拔出了剑,道:“你等着,我去看看……” “不。”翟婵拦住了昭王:“你是大王,怎么能冒险呢?我去……” “胡说什么呢?”昭王扯开了她的手:“我一个大男人还要女人护佑么?你看好无忌就行了。” 说完,他提剑悄悄地推开门,窜了出去。 翟婵无奈,只能提心吊胆地缩在墙角下,眼睛盯着榻上睡着的无忌。 不知道过了多久,昭王推门回来了,把手里提着一篮子的东西,放在地上,他吩咐翟婵道:“把灯点上吧。” 翟婵点亮了油灯,看着一篮子里的东西大吃一惊:是一堆冰坨。 “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昭王笑了起来:“这还不明白啊?天上掉下来的,惊蛰的礼物。” 他累了,重新坐到榻上,靠在棉被上。 翟婵坐过去依然靠着他坐下,心有余悸问道:“下冰雹了?” “是啊。寡人也是头一次见。”昭王摇摇头,一脸惊喜地笑了起来,道:“正好,可以给无忌开开眼界。” “天有异象必出妖孽。大王,你说这个异象预示什么?会是关系宫廷的么?我们先前刚说起楼庳,老天爷就下了这么多冰坨……”翟婵有了疑惑:“吾王,老天爷在提示什么?” “老天爷下这么稀罕的东西,一定是我与无忌见面的缘故。那么多年了,我日思夜想地挂念无忌,一直在祭祀房里对老天爷祈祷,今天我们见面了他很感动,所以流下了泪珠。”昭王为自己的话而感动起来。 翟婵也激动地流下了泪水,喃喃地道:“我还以为与楼庳有关呢。” 平复了一下心情,姬遫道:“今天是电闪雷鸣加冰坨,惊天动地的,不会与楼庳有关。寡人感觉,楼庳是寡人的福将。你看,寡人与他相识好年了,他出了好多高招,这次平叛緈濑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是寡人的福将啊。你和无忌回大梁王宫以后就让他做无忌的老师吧。”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大梁啊?你不是还要去蒲阪接受献俘么?”翟婵楞了一下,不理解他的话,不开心地撇了一下嘴:“叫妾看,直接回大梁得了,在王宫接受献俘比在中条山安全多了……” “可是,寡人这一次是御驾亲征,不把緈濑带回王宫,就不能证明御驾亲征的成功。 寡人告诉你,楼庳在冠云山是有根基的。冠云山离这儿不远,过风陵渡河水浮桥就可以过去。他的老师就隐居在冠云山,他曾向寡人多次请辞,说要去陪老师,寡人一直没有准许。”昭王挠了挠头,不舍地道:“寡人需要楼庳的辅佐,寡人是不可能留他在冠云山的。嗯……不过他确实是冠云山达鹤堂门下的人,他那个老师不是个凡人。寡人考虑,他将来辅佐寡人一定很忙,无忌以后若要担当大任,也可以拜在他老师的门下好好修炼一番。这么看,无忌是不是马上回大梁要好好思量一番的……” 说着姬遫往榻上的叠着的被子上斜躺上去。 听姬遫说希望无忌担当大任,翟婵心里一热。所谓“大任”不就是指太子位么?她感激涕零地瞅着姬遫,觉得这七年的等待太值得了。忽然他发觉姬遫老了很多,头发已经斑白,眼袋很重,心疼地问道:“吾王,看你的气色可比以前差多了,要注意保养身体哦。” “寡人身体好着呐,就是受气太多。”昭王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有的时候能气得人跳三丈高。” “谁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给吾王受这么大气?”翟婵很惊愕,也很不解。 翟婵的惊诧让昭王感动,他用劲地搂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道:“唉,你以为江山社稷是寡人的,寡人就可以忘乎所以了么?做不到哦。寡人一点自由也没有,压力很大。以前,王太后为袒护緈氏家族,稍不顺心,脾气说发就发,哪怕你怀了寡人的孩子,她照样可以把你往死里打。现在,寡人都继位了,她对你的看法依旧刻薄。寡人能怎么办?她可是寡人的亲娘,不能对她辣手辣脚的下狠手啊,寡人除了将她禁足,是束手无策,只能生闷气……” “有这么苦恼么?”翟婵脑门的筋突然抽了一下,心里对緈太后的仇视依旧,却不敢附和姬遫的话。那是他的亲娘,她只能忍气吞声又不甘地反诘一句。 “唉,世上最难做的事情,就是面对亲情时的无奈。”姬遫没有察觉到翟婵不满,冷冷一笑道:“当初王后毒打你,那时候寡人杀她的心都有;那些闹得凶的夫人们,寡人都想直接废了她们。可是,寡人对她们下不了狠手,毕竟她们与姬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唉。唉,寡人想起来都感到心有余悸……” “你不是说已经将她们禁足了么?”翟婵很是感慨,亲情也真是一道难越的坎,别说是緈太后一类权倾朝野的人物,自己对自己的娘家不也是爱恨交集么? 唉,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 “但是,禁足难禁寡人惦记她们的心啊。”姬遫苦恼地道。 也是,将心比心,况且自己也是难舍娘家人。她劝慰姬遫道:“人心都是一样的,只要吾王感觉自己对得起她们就行了。况且,吾王国事缠身,犯不着老是想这些的……” “你以为国事就不烦人了么?”姬遫又气哼哼地给翟婵讲了自己与宫廷士大夫在蒲阪狩猎风波时的矛盾和不愉快,气得直咬牙。 翟婵却吟吟地笑了起来,幽幽地道:“我怎么感觉,吾王不过是在和官员们置气?” “置气?”昭王惊诧地瞅了翟婵一眼:“寡人吃饱了撑的,和他们置什么气啊?” “吾王,我……我有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不知道……该不该说?”翟婵依然笑吟吟的,话语却有些吞吞吐吐的,怕触了姬遫的逆鳞。 “你说就是了,寡人不在意的。”见她脸上忽然票上了红晕,昭王心里有了好奇…… 第80章 亲情温馨 “我看吾王就像是无忌一样,那些官员好比是妾。”翟婵笑着说了起来:“无忌小时候喝奶,碰到不顺心的时候会咬我一下。吾王也会对官员不满,也会对他们进行惩戒。但是,也只是让他们疼一下而已。无忌大了,自己的主意大了起来,常常和我唱反调,嫌我啰嗦、管他太多,弄得妾有时候非常恼火……” “嗯?你是说寡人还像孩子么?”姬遫听了翟婵的话心里一动,瞅着她坏坏地笑了起来,随后紧紧搂住了她。 “哎呀…………”翟婵没有想到他突然激情迸发,脸红着瘫软了,手足无措。 激情过去,姬遫累坏了,忍不住有了瞌睡。瞅这昏昏欲睡的姬遫,翟婵却兴致很高,依然在喋喋不休说着一些无忌的趣事。 想起郎逍数次为无忌说话,她兴奋地问道:“朝廷有个叫郎逍的大夫么?” “嗯……有,曾是寡人的老师。但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昭王已经很瞌睡了,他努力地睁了一下眼睛,本能地答道。 “有一次我带无忌回大梁城王宫前看了看,撞见他坐着马车也来到前门,听别人叫他郎逍,无忌也学着叫了一声郎逍。你猜怎么着?郎逍立刻弯腰给了无忌一个深深的鞠躬作揖,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给王孙请安……呵呵,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赶紧抱起无忌跑。他不甘心,一直在后面追,还问我孩子叫什么?我只能回答了一句无忌,他才罢了,没有继续追我们。” 翟婵说这事的用意是解除昭王怀疑她与他作对的疑心。无忌说得对,姬遫是可以给他换娘的。 昭王没有反应。 她瞅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已经有了轻微的鼾声。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嘀咕道:“你啊,你儿子就和你一个熊样,一睡下就成了小猪了。难怪郎逍会给他跪下,谁让你们俩这么像呢?” 她守着姬遫,瞅着他俊俏的脸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姬遫也被惊醒了,很不开心,朝门外喝道:“什么事?” 是貔公公的侄子,他压着慌乱,装着沉着的语调急急地道:“大将军,涑水码头那边到处是火把,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担他们会来村里搜查,你们是不是赶紧起来准备一下啊?” 昭王冷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吧。” 他去了。 姬遫起身看了一下窗外,已经隐约透出了白光,天快亮了。 无忌也被惊醒了,迷糊地看着姬遫……忽然,他从床上蹦了起来,一下搂住昭王的脖子亲热地喊道:“哎呀,爹地是你来了啊!我好想你哦!” 姬遫傻楞了,惊奇万分地瞅着无忌道:“好你个机灵鬼,一眼就猜出我是谁了!来来,说说,怎么知道我是你爹地的?” “我在梦里见过你好几回了。”他不能说他在前世专门研究过他,那说出来没人信。他只能往梦里说了。 姬遫楞楞地瞅了他一会,一脸的不可思议:“梦里见过……好神奇哦!” 翟婵笑着接话道:“你别看他小,他有很多神奇的地方。比方,他已经识字了。知道我怎么教他的么?我只需指着字给他念一遍……然后,他就认识了,随后活学活用,无师自通。神奇吧?” “是吗?”昭王惊奇地盯着无忌,眼中也是满满的不可思议:“真是天才哦!哎,无忌,你知道么,寡人谋臣楼庳也是一个奇才,嗯,可以说很有本事。他的本事是冠云山达鹤堂孟达先生教的。婵啊,你可以带无忌去见楼庳,他现在就在蒲阪城,你让他把无忌介绍给孟达先生,让无忌拜投在孟达门下。无忌这么有天才,加上孟达这个黑厚学大师的指导,本事一定突飞猛进。” “那为何不直接拜在孟达门下呢?”翟婵热切地应着,满怀希望的瞅着姬遫:“我听传闻,黑厚学从不外传的,不轻易收门徒。你与楼庳说一下,让孟达答应收下无忌不就行了么?” “哎呦,既然不外传,寡人可不能坏了达鹤堂的规矩,让孟达为难。”昭王想了一下摇头道:“而楼庳现在很忙,寡人找他说,就是下旨啊,他不得不接受,那就要特地去一次冠云山了。眼下他很忙,在为寡人谋划争霸大事,哪有空啊?要不,拜师的事等以后了吧?来日方长……” 翟婵很是沮丧,白了他一眼,埋怨道:“尽想着朝廷上的事……你还是无忌的亲爹吗?” 姬遫没有搭理她,转头对无忌道:“黑厚学道行深厚,以后有机会无忌投在达鹤堂门下,本领一定突飞猛进。但是,目前魏国危机重重,父王不得先顾江山社稷,无忌,你不会对父王心怀不满吧?父王这么做是迫不得已。” 无忌嘻嘻地笑了起来,道:“爹地的苦衷无忌自然明白。可惜无忌年幼,不能为爹地分忧……” 非但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而且还表现出了体谅与孝心。听了无忌愧疚话,姬遫感觉不可思议,这哪里是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莫非老天爷昨晚下冰粒子是在提示,无忌是老天爷的恩赐。但是,是会融化的,必须珍惜? 想到这里,他激动了起来,用力抱住无忌,瞅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你在梦里见过我,父王也常在梦里看见青蝉,我们父子息息相通啊。唉,也怪父王没能早点把你接回宫去。 可惜,这次见面太短暂了,父王一会儿就要走了。 我让你娘给你纹了青蝉,是让你少说话。但是,不是让你装哑作聋地躺着不理我。你看,我都等了一个晚上了,天都亮了,我要走了唉,你看怎么办呢?” “哎呀,谁让你那么晚来的?不知道我晚上要睡觉的呀?”无忌装着无知顽童的样子,冲着昭王嗔怪道。 他知道翟婵对自己寄予厚望,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继承王位,现在看姬遫喜欢自己的模样,似乎也有这个意图。 他惶恐,这将使自己面临腥风血雨,他不奢望有这样的未来。但是,最为一个被放逐的王子,在宫中可以得到有效的保护。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用亲情打动昭王的心,让昭王早日带他回王宫。从这一点来说,他与翟婵的目标是一致的。 况且,万一姬遫铁了心要扶持自己上位,那历史从此改写也未尝不可能。 他心动了,谁不渴望自己爬上权利顶峰呢? 从他所掌握的情况分析,昨晚姬遫与翟婵一定安排好了他们母子回宫的日程。但是,从姬遫的性格分析,緈太后根本就没有放下对翟婵和无忌的恶念,姬遫是一个孝子,他是不敢对自己的亲娘大逆不道的。所以,无忌判断,自己回王宫后,緈太后少不了作梗使坏。可是,现在緈濑已经完蛋了,她已经失去了靠山,只能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捏造是非诽谤自己。 偶尔听听姬遫不会当一回事。若听多了,姬遫一定会犯疑。那时候,别说是太子位了,自己在宫中能不能生存都难说。所以,从内心来说,他不想去王宫生活。 可是,与在宫外过东躲xz的危险生活相比,宫中还是很安全的。虽然姬遫的孝心导致的风险很大,总强过宫外胆颤心惊的日子吧? 嗯,从这一点来说,自己必须出手,帮翟婵一把,早日实现她回王宫的愿望。 所以,必须尽快煽情,让姬遫产生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感情,或者就此将自己带在身边。 无忌卖力地搂着昭王的脖子开始卖萌撒娇:“我不管啦,反正你今天必须陪着我玩。现在,我开始撒豆成兵。” 但是,没等手中的黄豆撒出去,他瞅见了篮子里的冰坨,很惊奇问道:“嘿呦,这是什么玩意啊?” 昭王嘿嘿笑了起来:“这是冰坨,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再不起床,都要化成水了……” “噢——”无忌抓起一粒冰坨,看了看,赶紧扔了,满脸不屑地道:“这玩意冰冰凉的,不好玩。” 昭王听着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你喜欢玩什么?” “我喜欢玩撒豆成兵。”说着,他把手中的黄豆朝门甩去,哗地一下,黄豆从门上散落在地上。 他很得意,看着昭王道:“我的撒豆成兵怎么样?厉害吗?” “厉害厉害,你厉害。”昭王连声夸赞道。 “那你快给我捡起来呀?”无忌看着他:“我还要撒兵呐!” “好好,我给你捡……”昭王笑吟吟地答应着,起身去捡黄豆。 翟婵在一旁解释道:“无忌很羡慕将军,因为手里没有兵,就以黄豆为兵,自誉为将军,经常练撒豆成兵……” “好好。”昭王开心地点着头,忙不迭失地捡着黄豆。儿子崇尚武力让他倍感欣慰。 “哗——”地一下,无忌手中的黄豆又飞出去了,昭王继续一粒一粒地跟在后面捡。 “你这么陪着无忌玩,外面那些人会急得到处找你的……”翟婵担心地提醒姬遫道。 “没事,也就是让他们多急一会而已。”姬遫满不在乎,细细地捡着黄豆,与无忌玩得不亦乐乎。 唉,女人啊,关键时刻就被情感这道猪油蒙眼了,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见翟婵提醒昭王回船上,无忌暗暗为翟婵着急。这么好的与昭王在一起的机会,可以跟随昭王回王宫的机会,她怎么就不牢牢地把握呢? 但是,他必须坚持下去,这是他渡劫的最好机会。 玩了一会撒豆成兵,他转换花样了,道:“爹地啊,我要做大将军。你趴下,给我当大马。” “趴下?”昭王懵了,他一个国王,怎么可以让孩子当马骑? “快点啦。”无忌可不管,抓住他的衣襟往下拉。 “好好,寡人给你当大马。”没有过多的犹豫,看着无忌清澈的目光,他的内心充满柔情,亲情压垮了一切,昭王两手着地趴了下来。 无忌立刻爬上了他的背,感觉手没有着力的地方,便用左手抓住了昭王的头发,右手挥着手拍他的屁股,嘴里吆喝道:“驾!” 头发被无忌抓得生硬地疼,他咧嘴道:“哎呦,你怎么抓爹的头发啊?” 无忌心里暗暗发笑。昭王可不是什么善茬,小时候也是一个爱作弄人的人,如今成了他的玩物,既然已经逮在手里岂能轻易放过?一定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装着不解的样子大喊道:“可是你身上没有缰绳哎,我不抓头发抓什么啊?哎呀,你快走呀。驾驾!” 昭王只能无奈地忍痛在地上爬了起来。 翟婵笑得前俯后仰,堂堂的一个大王,竟然被当着马驱来喝去。 昭王感觉很累,脸上的汗珠开始滚滚落下……他不明白,儿子,才那么一个小不点的人,竟然让他如此费力?或许是昨夜与翟婵缠绵太久的缘故吧? 翟婵拿来一条毛巾,跪在昭王面前为他擦去额头、脸颊和脖颈上的汗水。 这一瞬间昭王陶醉了,他追求的不就是这样温馨的时刻么? 顽皮的儿子缠着自己做游戏,温柔体贴的小妾在旁相伴,姬遫迷懵了,这种百姓人家的日子让他很陶醉。他朝翟婵呵呵笑了起来,心里美滋滋的,连屋门外的叫喊声都没有听见。 “卧槽,乱敲什么?找死啊?”剧烈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把昭王惊醒了,他恼火地喝叱道。 “是有军爷……军爷往院子这边来了。再不走,就被堵在院里了!”还是貔公公侄子,他惊慌失措地道,连嗓音都颤栗了。 昭王很闹怒被打断了温馨时刻,愤懑地喊道:“军爷怕什么啊?来就来呗!” 貔公公侄子不吱声了,悄然退去。 翟婵却慌神了,惊恐地瞅着姬遫问道:“吾王,他们是特意来找你的么?” “没人知道寡人来这儿,应该不会。但是,看这动静,应该发生了什么大事,看起来寡人不走不行了。”姬遫无奈地道,扭头把目光滞留在无忌身上…… 第81章 设套姬遫 要分别了,姬遫心烦意乱,实在是舍不得离开无忌。 翟婵看得出来,尽管姬遫嘴上说不必在乎军爷来,其实他内心还是很在意的。不然不会这么的心烦意乱。 沉默了一会儿,姬遫无奈地起身站了起来,无忌却抱着他的头颈赖在他背上。 “无忌,下来啦,爹必须走了。”姬遫不敢用强,好言相劝道,甚是依依不舍。 “不,爹,我还没有玩够呐。”无忌就是赖着不下来,决心与姬遫泡到底了。 “无忌,下来吧,你爹要走啦。”翟婵看他们难舍难分的,忍不住也劝起了无忌。 “不,我不要,我还要玩,我不让爹地走!”无忌听翟婵这么说,心头火气顿起,大发雷霆冲她大喊起来。 见无忌蛮不讲理,翟婵不由分说地动手,要把他从昭王背上抱拉下来。 无忌拼死抵抗,无奈终究拧不过翟婵的力气,被翟婵强行地从昭王背上抱了下来。他急得的大哭,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爹爹,我不让爹地走!” 那一刻昭王的眼睛红了,翟婵泪水也泊泊地流了下来。 院子的门被敲响了,咚咚的,要砸碎似的。 姬遫开屋门就要走,无忌突然挣脱了翟婵的手,双手抱住了昭王的一左腿哀嚎道:“爹爹不要走!” 翟婵复将哀嚎不止的无忌重新硬抱起来,强行扯开他紧攥住姬遫衣袖的手指。 姬遫默默无语,这一刻他柔肠百转,真想立刻、现在就把无忌带回大营去。但是,无忌只有七岁尚不能自立,而自己身在大营,无法拖家带口。如果先把他们送回王宫又担心安全没有保障。谁知道宫里的緈太后见到无忌以后,会生出什么样可怕的手段去对付无忌? 忍住内心的凄苦,他出了屋门,走到了院子门口。貔公公侄子已经候在门口,见姬遫出来,给他打开了院子门。 砸门的军士见门打开后站着的昭王,全都傻了眼,慌忙躬腰作揖。 无忌的哭声依然可以听到,声嘶力竭的。 “谁让你们这么放肆扰民的?”昭王很愤怒,是真的愤怒,自己与无忌的见面就被这群野蛮的军士个搅合了。但是,真的能怪罪他们么?心里一动,他心虚地补充了一句:“都吓着人家孩子啦!” “大将军息怒。”为首的校尉大诺道:“小的奉命护驾大将军,没见到大将军,心里惶恐,故而莽撞了。” 昭王怒冲冲出院子往外走去,忽又停下脚步对校尉大声吼道:“你们,别杵着啦,跟寡人走!” “诺。”一行人离开院子,校尉等慌张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昭王走了一会后,翟婵牵着无忌的手黯然地离开了院子。 见翟婵很累很伤心的样子,无忌非常不满地挣脱翟婵的手,翟婵怕他乱走闯祸,还是用力攥着了他的一支手。 “娘,你好笨哦。”到了码头,上了自己的船,坐稳以后,无忌看着翟婵的脸,一肚子的不满的发泄道。 “我怎么笨啦?”翟婵又气又好笑,那么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竟然说自己的娘笨? “我知道娘一直想回宫里去。可是,緈太后对我们母子一直心怀芥蒂,或者说是耿耿于怀,不除掉我们是不会罢休的。而我爹地是个很孝顺的的人,是不会对太后下狠手的。 所以,虽然爹地答应带我们回宫,其实心里一点也不踏实,在没有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以前,他是不会带我们回宫的。 所以,要让爹地早日带我们回宫,必须逼迫爹地采取行动。我就想到了这一招,给爹地设一个套,逼他带我们回宫。所以,我才缠着爹不让他走,逼爹地带我们母子回王宫去。”无忌说着,冲翟婵皱了一下鼻翼,不满地道:“可是娘却帮倒忙,败事有余,让爹轻易走掉了,坏了自己的大事。娘,你看着吧,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拖多久我们才能回王宫呢!” “什么叫败事有余啊?你到底什么意思?”翟婵有点楞,手中的船桨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你想,我一直缠着爹,嘴里喊着爹,那些将士们看见会怎么说?”无忌看着翟婵,气急了,瓮声瓮气地大声说道:“他们一定会把看到的、听到的四处传扬,就会传到王公贵族们的耳朵里去。那时候,姬遫不把我们接回王宫,还能有其他办法继续瞒下去吗?往常你一直想闹,我不让你闹,因为姬遫可以为我换娘。可我有什么可拍的啊?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爹的亲儿子,再怎么闹他也没法换了我!我再怎么闹腾他也无可奈何!这都不明白啊?” 翟婵傻楞了,握住船桨,看着无忌半晌说不出话来。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唉,自己确实够笨的,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可是无忌,那么一个小不点,竟然有如此毒辣的眼光和行事谋略,简直不可思议! 她感到万分的沮丧。 “娘,走啦!”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无忌又可怜起她,忍不住喊醒她道。 这几年与翟婵的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翟婵依赖很深,竟然有了为她着想的举动。想想自己还那么小竟然为她设套姬遫,是自己疯了么?他对自己的举动也感到不可思议。 “无忌,”翟婵忽然感动了,放下船桨使劲地搂住了无忌,凄凄地道:“难得你心里这么有娘!娘没有白疼你哦。” 还了船,租了马车回了村子里。 白莹正望眼欲穿。见翟婵母子默默地进院子,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怎么开心,奇怪地问道:“姐,无忌怎么脸花了?闹别扭了?” “没有,是他哭的。”翟婵蹲下身体,用手抹了一下无忌的脸,望着白莹流下了泪水,后悔地道:“可惜哦莹,本来一个很好的回王宫机会,让我给搅合了,唉!莹你快弄点热水,我给无忌擦把脸,早晨起来以后脸还没擦呐……” 无忌讨嫌翟婵,不愿意搭理她,走到白莹身边挽住她的手:“姨给我擦。” 白莹呵呵笑道:“炉子上有热水呐,好,姨给你擦,走。” 进了屋,见桌子上有粥和粽子,无忌踩着蒲团爬上了矮桌,拿了一个粽子咬了起来。 白莹给无忌擦起了脸。 “无忌还生我气呐。”翟婵进了屋,笑吟吟地拿过白莹手中的毛巾继续给无忌擦他的脸和手。 “无忌,哪来这么大气啊?”白莹不解瞅着无忌:“吃着肉粽子还不解气么?” “是我不好。”翟婵悔不当初地道:“无忌想了一个绝妙的回王宫招数。但是,我硬是没有反应过来,竟然和他拧着来,把他拦在了屋里,结果白白放走姬遫,坏了他的妙招。” “拦在屋子里怎么了?”白莹和当时翟婵一样懵:“能坏什么……招啊?” “无忌是想当着军士的面缠着昭王,大声喊爹地……那些军士看到了、听到了,自然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就会传出去。那时候昭王也就瞒不住了……” “哦,是这个意思啊!”白莹恍然大悟,不禁赞叹起来:“无忌,亏你想得出这样的损招哦,大王应该一脸无奈了吧?” “可惜,无忌被我硬生生地拦在屋内了……无忌,对不起哦,娘太笨了。”翟婵沮丧地对无忌道。 可不会向他说服软的话。听翟婵这样说,无忌反而无措了,瞅着翟婵嘿嘿笑了起来。 翟婵自己也擦了脸,喝着粥吃起了粽子……不禁想起了昨夜与昭王的缠绵。她放下了粽子道:“莹,我们明天就回小院子住去。” “啊,这儿不住啦?”白莹很意外:“姐,我们可是租了半年,银子都给了……” “给就给了吧。”翟婵毫不在意地道:“我对昭王讲了浣溪茶庄被人盯着的事,石颇应该就会带人去抓那些人。我们先回小院子,昭王回王宫的时候,会去小院子带我们回宫。浣溪茶庄现在依然很危险,石颇要彻底查出单颖背后的人,恐怕不是短期能搞定的。” “哦。”白莹明白了。 无忌听了没有吱声,看来昨夜翟婵与昭王谈得不错,昭王竟然答应回王宫时去小院子带自己回宫。他来接自己回宫,一定会带着护卫们和一大帮子宫廷大夫一起前来。如此,只要他在小院子露面,自己还有机会再次当着众官员的面与昭王亲热一番,就此确定翟婵和自己王子的地位。 看着翟婵笃定的神情,他忽然反应过来:哦,翟婵也是在打这个主意啊! 他冲着翟婵一脸狡诘地笑了起来。 翟婵瞅着他坏坏的笑,察觉到了他笑中的含义,不禁脸上有了红晕。这个无忌,怎么就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眼光怎么就这么毒呢?她板起了脸朝无忌喝道:“笑什么啊?忘了手臂上的青赤蝉了么?快吃啦。” 提起青赤蝉,无忌楞了一下。是哦,自从姬遫御驾亲征一来,翟婵和自己放肆了许多,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危险的时刻,是该小心些了。 可是,他看翟婵根本就没有一点颤颤惊惊的样子,纯粹是口是心非哦。 当天下午,翟婵和白莹收拾东西出了院子,离开了解城郊外的村子。 从码头下船,沿涑水往东北去,然后折向砂卵河,很顺利地到了安邑城外。 取回了马车,白莹直接赶马车进了南门。她没有被单颖关注过,禁卫军那些人自然都没有关注过她。 马车进了城以后,踢踢踏踏地沿着巷子慢慢地走,经过了独眼人居住过的客栈、经过了浣溪茶庄。 翟婵撩开车窗帘,一路观察着巷子里的情况。 客栈和酒肆这两处铺子都被贴上了封条,看来石颇已经采取过行动了。 她心里很欣慰,至少不用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 回到小院子,他们继续过着隐居的生活。过了很久,姬遫给翟婵来了一封信。 翟婵看完以后,满脸失望,默默地把信递给了无忌。她现在意识到了,无忌的思维绝对比自己敏捷,他的主意比自己高明多了。 无忌拿过信,看了一眼一旁聚精会神的白莹,讲起了信中的内容—— 姬遫现在还在解城,只是将大营转移到了城里。 石颇快马加鞭地回了一次安邑,带着御林军封锁了砂卵河边上的巷子,冲进了浣溪茶庄对面的客栈和酒肆。 客栈里那些人都已经溜了。审问客栈掌柜的,说他没有见过住店的人,他们退房已经好多天了。 那个酒肆里很血腥,禁卫军校尉埙汉和那两个禁卫军,连同客栈掌柜和小二都被杀了,尸体泡在后院的酒缸里。牵涉到幕后人的人,或者说见过独眼龙的人都死了。很遗憾哦。 ——无忌看到这里瞅了翟婵一眼,分析道:“娘,你从烟道逃离浣溪茶庄以后,那个独眼龙见你久不下屋顶,心里肯定起疑了,随后派人也上了屋顶,见你早已经从屋顶溜掉,就明白他们暴露了。所以,杀了埙汉他们和酒肆里的人,以避免暴露身份累及背后的主子。” “这是明摆着的事。”翟婵蹙眉,肯定了无忌的分析,道:“关键是下一步怎么办?我们还能回茶铺么?” “肯定不能回去。现在緈濑的余孽没有肃清,禁卫军里有单颖的铁杆拥趸,情况复杂,他们还是会对我们下手的。”无忌忐忑地摇起了头。 翟婵惶惶地不吱声了。 无忌瞅着翟婵继续道:“虽然那个独眼龙可能认为我们已经撤离浣溪茶庄了。但是,如果手头没有其他线索,他们就会有瞎猫碰上死老鼠的心态,一定会时不时来瞅一眼,以撞撞运气。万一再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 “哦。”翟婵无奈跪坐下来。无忌的分析很有道理,这让她心里很烦,恨恨地道:“那可以让石颇的乔装埋伏在茶庄周围守株待兔,不能让那个该死的独眼龙就这么溜了,不抓住他,我恨难消。” “娘现在有了石颇鼎力相助,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哦。”无忌笑呵呵地接话道:“可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大事,头一个就是回王宫。所以,必须息事宁人,报仇的事情就放一放吧。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们太太平平的,何愁报不了仇啊?” “对啊,只要太太平平的,什么样的坎我们也不在乎。可那么长的信,就讲了这么点事啊?”白莹很赞同无忌的这句话,眼睛盯着无忌手中的信,一脸的疑惑…… 第82章 苍天保佑 无忌笑道:“嗬嗬,还有呐,你耐心点,听我继续往下讲。不过有的事,听了也就过去了,不明白没有关系……” 无忌继续讲起姬遫的信—— 浣溪茶庄的事情也只能这样了,追查幕后人的事短期内恐怕难有进展。为今之计,你们只能暂且先住在小院子里了。 寡人这几天后脑勺头皮隐隐灼痛,一定是那天无忌抓头发拽狠了。这个痛让寡人时常回想起与无忌嬉戏的情景,丝丝发痛,丝丝温馨啊,他感觉很陶醉。 看他说得似乎很是心酸,翟蝉眼睛潮湿了。 ——姬遫竟然有这样的感受?无忌和白莹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无忌很得意,继续讲了下去—— 无忌声嘶力竭的哭泣让寡人心颤不已,有那么一刻,寡人都忍不住要回头了。但是,想起寡人的初衷,寡人忍住了内心的悲恸。太后没有同意无忌入宫前,无忌是断不能入宫的,入宫以后谁知道太后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残对付你们?退一步说,即便她同意无忌入宫,寡人也要等无忌长大了,有了自保能力,寡人才能让无忌以太子身份入宫,并赋予杀生予夺的权利,看谁还能害得了他? 婵,很抱歉单颖的所作所为给你带来了大麻烦。寡人不会放过他的,太后求情也不行!以后的联络就按我们说好地点就行,切记你知、寡人知就可以了。 至于浣溪茶庄,寡人看,你只要放着就行,等太平的时候再住回去,那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无忌的事你多费心了,该花的钱的就要花,犯不着求人的。真的,寡人的官员常说,做官除了名誉地位最实惠的就是银子了。其实,名誉地位的背后不也堆着银子么?所以能用银子搞定的事,就用银子去搞定吧。 说了烦心事,再说点搞笑的事吧。 那天寡人回到船上的时候,发觉寡人的大船居然倾覆了。石颇站在岸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见寡人出现,他急切地扯住寡人的衣襟,仿佛寡人又会飞走一般,激动得都快哭了:“吾王,你失踪的这一个晚上,臣急得都要跳河了……” “发生什么事了么?”寡人装糊涂地问他。 石颇惶惶地道:“昨晚上电闪雷鸣,冰雹砸的船“砰砰”响。臣担心你的安全,想上船护驾,却发觉吾王的船倾覆了,不少护卫也落下了河,臣下和宦官们心慌意乱……” “我在船上呆的郁闷,就划着小船上岸溜达去了。昨晚的冰雹只倾覆了寡人的船么?”姬遫打断了石颇的话。寡人不想让石颇知道自己与无忌见面的事,扯了一个幌子后,问起了昨晚情况。 石颇一脸后怕地道:“昨晚狂风大作以后,涑水一时间波涛汹涌,好几艘船都翻了,很多人在梦中滚落到河里,不觉惊叫。夜深人静,叫声惊动了很多人,附近船上的军士在冰雹过去后,都赶来救人。随后护卫在黑夜里发现,吾王的船竟然也倾覆了,都以为吾王掉落河里了,发生大事了……所以事情就闹大了。臣立即让御林军在河面上搜索,派人上岸到处搜查……哎呀,吾王是吉人自有天相,早已经上岸规避了……苍天保佑!” 呵,惊蛰,寡人的祭祀应验了。 真的是苍天保佑,惊蛰日竟然逃过一劫。唉,冥冥之中,全是天数啊。 婵,自知晓你被单颖追杀,寡人如坐针毡。前一段时间安邑城也有风传,说赤山君的余党要对寡人进行暗杀。 追杀你的目的在于无忌,对寡人的暗杀在于王位。这说明,宫廷还有緈濑的余孽存在。 寡人这一路上颇受郡县官员的冷淡,令寡人颇有感触。现在想想,下冰雹其实是上天对寡人的警示,幸好寡人已经先一步上了岸。但是,警告的意味依然不言而喻! 梁星、杨极、郎逍以此事为由危言进谏,言民间传言緈濑的反叛余孽未肃清,时下政局不稳,寡人在外实在太危险,力主寡人即刻还朝。 寡人深有感触。联想起当初寡人欲蒲阪狩猎时官员们不断提醒的存在反叛威胁,以及之后的赤山君反叛,寡人对宫廷的局势有了新的判断,感觉父王以前对緈濑和王公贵族士大夫们太过于软弱,必须趁这次机会好好整肃一番,对他们举起杀威棒,竖起寡人绝对的权威。 为防不测,寡人让石颇抓紧操御林军,已令楼庳赶回大梁城,协助祀夫他们稳定宫廷局势,整肃禁卫军,将单颖的余孽全部清除干净。但愿这一切还为时不晚。 寡人感觉还是早日回大梁比较妥贴。 所以,寡人决定离开解城直接沿涑水进军蒲阪城。随后通过风陵渡浮桥过河水,从崤函古道班师回大梁。所以,恐怕没有机会到安邑小院子来接你们回宫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接你们回宫吧。 唉,说了说点搞笑的事,怎么写着写着又写了不高兴的事。寡人感觉很烦,你就担待点了哦! ——白莹有惊异了:“大王要回大梁,不到这儿来接无忌回宫了?” 翟婵沮丧地点点头:“他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感慨多多,一会儿一个主意。你看着,过几天又会不想回大梁了。” “怎么可能?”白莹根本不信:“大王怎么可能说变就变?莫非有万不得已的事?” “如果他是正常人,无忌能离开王宫么?”翟婵蹙眉,对姬遫的不满脱口而出:“只有他这种心智不正常的‘孝子’才会有这么怪异的做法。” “行啦,姨,你还想让我讲下去么?”无忌不想听翟婵吐槽,问白莹道。 白莹连连点头:“哦哦,你说,我听着呐。” 无忌瞥了翟婵一眼,拿着信继续讲了起来—— 但是,屴默、塚丘他们希望在寡人回大梁前,对御驾亲征的战果有一个定论。 由于王师还没有参战,緈濑就被抓了,功劳旁落到他们厌恶的楼庳身上。这让屴默、塚丘他们一直耿耿于怀。他们认为,如果就这样回大梁城,会给朝臣们留下攻讦的口舌,让寡人大失颜面。 实话实说,寡人才不拍丢什么颜面呐!天下是寡人的。但是,寡人不能让世人蔑视王师的军威啊,既然师出有名,就不应该没有结果。不然,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所以,寡人也不反对他们的要求。 所以,寡人决定了,等这件了结了,寡人就回大梁。 ——无忌吁了一口气:“哎呀,总算讲完了。” 白莹一脸懵懵的样子:“完了?大王到底讲了些啥呀?没听明白。” 翟婵冷笑了一声,讥讽道:“无忌刚才不是说过么?听不明白没有关系的,大王是在反省自己、发泄郁闷呐……” 白莹很奇怪:“大王发泄郁闷不能找人当面说啊?偏偏只能在绢帛上说?好可怜哦!” 她这么一说,让翟婵和无忌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姬遫确实忧心忡忡,压力很大。但是,他在王宫外尚不能随心所欲,回了大梁,回了王宫还不是照样灰心丧气么? 翟婵尤为沮丧,姬遫走了,要回大梁了。无忌没了在众官员面前喊他爹的机会,只因为她在关键时刻沉溺在了姬遫的温柔乡里! 又过了一天,姬遫的信又来了,还是从蒲阪来的。 翟婵见白莹和无忌瞅着自己,她定了定神。姬遫一天一封信,这说明他的情绪起伏很大,想法多多。一边迫不及待地摊开信,一边暗自祈祷昭王不回大梁了。 她一边看信,一边给他们讲了起来—— 昭王三年四月十日,楼庳的捷音疏来了,说擒获緈濑是受寡人的谕旨,靠着王威和正确的方略,以及大梁城一干武将拼搏才迅速平叛的。 寡人在接到这个捷音疏之前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鹫烈曾要献俘,上疏说:“楼庳离开蒲阪城时,将緈濑移交给了奴才。这个交接仪式是在赤山君府前公开进行的,很多人目睹,是撇不开楼庳的。” 他的话下之意有寡人要贪擒获緈濑之功的意思。寡人很愤怒,叱呵他道:“你个奴才是什么意思?谁说要撇开楼庳的?我要的是给平叛做个定论。你让楼庳重新上一份捷报来吧。楼庳是个明白人,绝不似你这般小心眼……” 果然如寡人所料,楼庳很大气,脑子也好用,寡人所需要的平叛定论,捷音疏里都兼顾到了,就这么妥妥地送来了。呵呵,寡人很欣慰哦。 说实在,宦官这番操弄,寡人心里非但不痛快,而且还有了隐隐的担心。寡人暗下决心,回大梁后,一定将宦官的职能限于宫廷内部,彻底清除他们在军队、宫廷朝政中的影子。 这个变革,以后就让楼庳去落实吧。 寡人在想,寡人似乎应该给楼庳去一封信,向他推荐一个叫无忌的孩子投在他门下。这孩子天赋很高,一定可以继承他的衣钵,发扬光大达鹤堂黑厚学的。 唉,眼下,寡人该挥师进军蒲阪城,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翟婵讲完了,失望地放下了信。姬遫坚持回大梁,她很无语。 白莹对大王最后讲的事情很感兴趣,问道:“姐,大王是要无忌投到这个人门下去。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姨,你是想回你老主子家赤山君府去看看吧?”无忌呵呵笑了几声后,同情地瞅着她道:“可惜,你看不到任何人的,只能是睹屋思人了。我估计,除了死的,其他的人肯定都押到衙门监狱去了,难逃一死哦。” 白莹顿时泪水婆娑,哽咽地道:“作孽哦,君夫人是那么的善良……” 翟婵也很同情,道:“妹子,别难受了,这也是命啊……瞅着机会,我们为她求求情吧。” 无忌没有吱声,他知道緈濑夫人凌氏已经自杀死了,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又过了好两天,姬遫来了一封信,介绍了浣溪茶庄搜捕情况后谈了姬遫近期身边发生的事情—— 寡人已经下旨王师主力离开解城向蒲阪城进发。 楼庳又上了奏折,向寡人讲了緈濑现在被据在中条山峡谷的村庄里,他将在峡谷中将緈濑献给寡人。 这是一个妙招啊,那地方谷深峡长人迹罕至,谁也不会想到他将緈濑藏在这个地方。而且峡谷只有一条古道可以进入,两边又是悬崖峭壁,赤山君插翅难逃。 楼庳奏请寡人进入中条山峡谷,在峡谷里搞一个声势浩大的献俘仪式。峡谷内人迹罕至,可以将緈濑脱去桎梏,驱入函谷,由吾王指挥三军,鸣鼓而攻之,再将緈濑俘住。 这样的做的目的,是通过仪式展示寡人披挂上阵将緈濑擒于马下的豪迈气概,日月可鉴! 寡人同意了这个奏请,准备仪式结束后经安邑班师回大梁,顺道带你们母子回王宫。 -——放下信,翟婵是无比的欣喜。 不料,翌日,她竟然又收到了一封信,还是姬遫写来的。如此频繁的来信,说明姬遫的心一直牵挂他们母子。这让翟婵有了丝丝的暖意。 但是,她摊开信看了一眼,心绪立刻坠入了冰窖,满满的寒意笼罩住了她。 昭王在信里写道—— 楼庳未雨绸缪,平定了赤山君的反叛,却没有得到赏赐。寡人有意回大梁后再给他封赏。但是,寡人这段时间收到了不少大梁密奏,说楼庳是緈濑的同伙,大梁的舆情快要把他给淹死了,他家的宅邸竟然被人扔了狗屎。 众臣强烈要求寡人罢免楼庳,说他与緈濑勾结一事尚未查清,放手让他主持朝政变革,势必便于他培植亲信、网络反叛势力,会给宫廷埋下新的祸乱种子。 这个说法危言耸听,摆明了就是要与楼庳过不去。寡人很后悔,当初真不应该听凭单颖诬陷楼庳,以至于将寡人的心腹置于宫廷的对立面。寡人很想将真相公之于众。但是,在当前的舆情下,士大夫们会信么?不会怀疑是寡人在袒护楼庳吧? 这关系到寡人江山社稷的安危啊。寡人很犹豫,已经着人追赶楼庳,让他暂且不要回大梁,回蒲阪城来避一下风头…… 第54章 有恃无恐 现在,无忌最担心的是翟婵被郎逍蛊惑。见翟婵显露一副惊喜的神情,他立马给翟婵浇了一盆冷水:“娘你尽就想好事了。我爹地嘴里对郎逍说的这个无忌言语不详,没有明确的身份。能不能入宫是要经緈太后同意的,郎逍是宫廷朝臣,他要让我进宫,首先要获得相国祀夫和宫廷阁僚认可的。 现在我爹已经死了,我们要怎么才能让祀夫相信我也王子呢?” 翟婵沉默了,姬遫信中说得很明确,他与祀夫的关系形如水火,祀夫是不会承认无忌是王子的。这确实是件麻烦事。 无忌瞧着忐忑的翟婵,知道自己的话说中了她担心所在,又道:“娘,爹对郎逍说起我可不是什么好事。你没有看出来么?爹的心思很重,最担心的是宫廷朝局不稳,这个时候让郎逍长子做我的老师,是想平息郎逍的疑窦。可是,这个办法纯粹是一厢情愿,想得简单了。 其实他装聋作哑是最好的办法。现在他在郎逍这儿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可以想象的空间很大,传出去会闹出很大的风暴,不但对我们无益,还会给我们带来天大的危险!” 他这是在暗示翟婵,要未雨绸缪,防备别人暗算。但是,看翟婵的神情,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果然,她对无忌的话很不屑,瞅着他强势地道:“能有什么危险?你本来就是王子,现在有郎逍为你作证不是好事么?再说了,石颇也可以为你作证的,祀夫能怎么着?” 见翟婵钻进牛角尖,无忌很忐忑,赶忙解释道:“緈太后与祀夫这些宫廷朝臣关系不错,一直以来,緈太后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何况宫廷朝局本来就不稳?到时候,若緈太后祀夫沆瀣一气地反对我入宫,对我们来说那可就是腥风血雨啦!” “腥风血雨又怎样?”翟婵很是不以为然,倔强地道:“说到底,你本来就是王子,进宫是天经地义的。再说,我们背后还有石颇。石颇手握御林军,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对哦,你还有石颇在后面撑着……”恍然醒悟,原来翟婵对入宫有恃无恐啊,原因在这里。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石颇对翟婵可是惺惺惜惺惺的,这两年来石颇一直在给她通风报信。他心里明白了,原来石颇是翟婵的底气所在。 “干什么笑得阴阳怪气的?”翟婵不满地蹙眉道。 “娘,你怎么走到哪都有人心甘情愿地倾心相助呢?”无忌故意恭维她。随后瞅着她笑道:“不过,说实在的,有些需要帮忙的事情是要看什么人帮的。像石颇这样的人,能力有限,虽然得姬遫宠幸,却未必能帮上大忙。娘,不要期望太高哦,越高越失落。” “石颇能力有限么?”翟婵无视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对无忌的看法非常反感。 无忌无奈,这个时候是不能打马虎眼的,必须把自己对石颇的判断给翟婵说清楚。想到这里,他顺中翟婵的疑问,不屑地吐槽起石颇:“他脑子简单。那几个在酒肆的禁卫军,很明显是单颖的亲信,盯着浣溪茶庄的意图在于等我出现。他却轻信了他们的解释,依然放手让他们监视茶铺,让娘处于危险中。那脑子根本和单颖比不得。” “石颇确实没有单颖聪明。但是,兵权就是一种威慑,不用他动脑子的。”听无忌举得例子一针见血地揭露石颇短板,翟婵哑口无言了,随即强词夺理地朝无忌强调了石颇的厉害之处。 对哦,石颇现在个拥有重兵的人,身份独一无二。 无忌忽然醒悟,有了新的想法。 虽然石颇能力有限,对翟婵可是一心一意的。翟婵对他也很牵挂,很看重他,这或许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眼下,石颇是他们母子可以信赖、依靠的人。尽管信赖不意味着能办事。但是,他拥有重兵,足以对魏国宫廷、緈王后等形成威慑,或许自己真可以回王宫? 他不想冒险回王宫,可是翟婵已经将自己入宫的全部希望放在石颇身上,自己已经被姬遫、翟婵推上了前台。 危机时刻已经来临,他感受了彻骨寒意。 他必须帮助石颇维持军权。否则,一旦石颇倒台,他们母子就身处险境了。 翟婵恼怒无忌的话,却也心虚了,以后不能在无忌面前袒护石颇了。在无忌的眼里,一定把自己看成了不正经的女人。 但是,她确信,有石颇作靠山,无忌一定可以顺利进宫去的。现在,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石颇的好消息。 翟婵给石颇去了一封信,询问目前大梁的局势如何? 一晃又半个月过去了,回到小院后的生活波澜不惊,很是沉闷。 这天,终于盼到了石颇的来信。信是从沙海来的,说明石颇已率御林军屯兵沙海了。 他信里没有提姬遫。难道他还不知道姬遫出事了,在沙海傻傻地等待姬遫来汇合么? 翟婵很伤感,无忌说石颇能力有限,她是不信的。石颇手握重兵,这就是他能力体现。何况他对姬遫和自己忠心耿耿,面对祀夫这样的老奸巨猾,她相信他有能力去应对。 想着石颇在为无忌冲锋陷阵,肩负着无忌重新进宫的希望,她迫不及待打开了绢帛,边看边讲了起来—— 我奉王旨,护卫施姼、带着御林军到了沙海城。随御驾亲征的士大夫们和部分宦官也随我们一起到了沙海城。 吾王与我约定,让我屯兵沙海,在这儿等着与他会师,然后筹划怎么回大梁。 吾王说秦军已经大军压境,我以为沙海应该是戒备森严,准备抵御秦军入侵。但是,出乎我意外,沙海的部队都调走了,一个军人也没有。斥候回来报告说,大梁也是如此,除了警戒的禁卫军,城墙上并没有军队存在,城门大开。 婵,自王师进入蒲阪城以后,吾王一直郁郁寡欢,有了满腹的心事,尤其是他突然放弃回王宫惩处逆贼的安排,决意在蒲阪将緈濑等叛贼挫骨扬灰,非常唐突。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现在我已经屯兵沙海,在码头一线安营扎寨,等候吾王的到来。怕你担心,就瞅着这个机会先给你写信,把情况向你通报一下。你放心吧,有御林军在,吾王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又:郎逍大夫给我看了一份吾王的王旨,吾王同意郎逍儿子做无忌的老师了,询问你的联系地址,我就告诉他了。 ——翟婵说完了,放下手中的信。 “石颇不知道吾王在中条山峡谷出事了,还在死等。也怪,怎么就没有人通知他呢?”白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瞅着翟婵同情地道:“姐,你是不是去封信告诉他啊?否则,他很容易中别人的圈套……” 无忌摇头,沮丧地对白莹解释道:“像这封信一样,等他收到信,或许他已经被人算计了。眼下只能靠他自己去应对了。” “可是,那样他就像个瞎子,胡乱地应对,恐怕凶多吉少。”白莹瞅着翟婵道:“姐,我们不能眼看着他倒霉啊,你快想个办法吧?” “姨,石颇既然按大王的旨意屯兵沙海,是断然不会返回擅自离开的。他是一个死脑筋的人,是不会相信大王被洪水冲走这样屁话的。不过,只要他手里掌握御林军,他是不会有危险的……”无忌说着笑吟吟地瞅着翟婵道:“再说,我娘与他惺惺惜惺惺,哪有不救的道理?她现在都不急,你又急哪门子呢?” “无忌,闭上你的乌鸦嘴!”翟婵忽然烦躁起来,愤愤地打断了无忌的话,瞪了他一眼。 无忌吓得一哆嗦,闭上了嘴。 白莹用手指戳了一下无忌的脑袋,板着脸朝他翻了一下白眼,怪罪他说错了话。 “哎呀,我不过想逗逗娘嘛。唉,都这么愁眉苦脸的,有意思么?”无忌郁闷地撇了一下嘴。 翟婵憋不住了,放下了碗筷对无忌郁郁地道:“无忌,记着你手臂上的青赤蝉,以后废话少说,没人将你当哑巴的。” 无忌楞了一下,是哦,似乎自己的话是多了一点,想起郎逍了,他心里有忐忑,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无忌点头,翟婵继续说道:“虽然姬遫被洪水冲走了。但是,万一他还活着呢?我就不信他就这么死了,心怎么也静不下来。现在是吃吃不好,睡睡不香。我想,与其这么惶惶的闷在家里,还不如我们去沙海呐……” 无忌笑了,幽幽地道:“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姨也担心石颇会被人算计,我们何不马上出发去沙海呢?” “去沙海?可是,现在大梁宫廷局势不明,我们去沙海,怕也是有很大的风险……你不怕么?”翟婵意外地看着无忌,心里充满忐忑。 无忌摇头,瞅着翟婵道:“去沙海是没有问题的,大梁风险可能有一点。但是也未必。” 翟婵听无忌这么说,双眸顿时亮了起来。无忌这么说意味着他们可以去沙海? 无忌继续分析道:“蒲阪关总兵已经向大梁宫廷发出了秦军入侵的警讯。虽然他不敢报姬遫生死。但是,肯定会向宫廷报告蒲阪一带遭遇到了大洪水,魏军损失巨大,蒲阪关难以坚守。所以,宫廷里的人不难判断姬遫遇上了大麻烦。可是,在宫廷看来,即便这样,姬遫现在也只是下落不明而已。 但是,緈濑已经死了,也就说,证明祀夫等士大夫受贿的行贿人已经没了。如果祀夫不想一条道走到黑,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所以,他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因为王宫里没人证明我是谁,即便芈瑕、郎逍等人为我们说话,关键还是要看緈太后的态度。所以,成功进宫、或者被杀都有可能。” 翟婵是连连的点头。无忌的一席话让她一扫心头的阴霾,很是振奋。尤其是无忌关于姬遫只是下落不明的说法,对她而言就是拨云见日。 无忌见翟婵眼露惊喜,继续给她画了一个大饼:“说去沙海没有问题,是因为石颇在那里,他手握御林军重兵。谁敢招惹一个拥有重兵的将军? 姬遫让芈瑕和石颇屯军沙海,威慑大梁宫廷的意图浓郁,就是要让自己的御林军伺机杀回大梁,粉碎可能存在的针对自己的阴谋。 我们在沙海,可以便捷地了解大梁局势,是很必要的。 如果祀夫真的有反意,我们可以借助芈瑕、郎逍等士大夫的支持随石颇杀回大梁,然后宣布昭王被祀夫害死了,昭王已经传位给了我。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娘,那时候你可就要垂帘听政了。” 翟婵是惊喜交加,没有想到无忌的眼光如此毒辣,竟然嗅到了改朝换代的机会!她懵逼了。 无忌见她愣愣的没有表态,继续道:“如果祀夫没有反意,我们在沙海城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以静候姬遫的消息。因为,王宫既然换新王是一定要见尸的,我们在沙海也可以早日得到姬遫的消息,万一大梁发生事变也能及时知道。” 翟婵有喜从天降的感觉,愣愣地瞅在无忌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给无忌买那些兵道、诡道的帛书让他学习的举动,实在是太英明了,是谁证明,无忌就是一个天才哦。 “可是,我们在沙海怎么与石颇联系呢?”她开心地楼住了无忌。她相信,凭无忌现在的智慧,早晚一天会登上魏国宫廷大殿的王位。 其实无忌这么说是无奈之举。翟婵如果联系不上石颇一定会忐忑不安的,他们在安邑也没有办法过安生的日子。 他判定,现在宫廷一定对石颇掩盖了姬遫中条山峡谷出事的真相,是怕石颇贸然起兵进大梁。如果他们不赶去沙海告诉石颇,他很可能被祀夫算计。那时候,他们就没了石颇的庇护,他们母子就会落入危险境地。 但是,他怕翟婵知道这一切受刺激太大,没有告诉翟蝉这些,只是讪讪地道:“与石颇的联系不算什么难事,我们在沙海落脚以后,你给石颇家去一封信,告诉他姬遫在中条山峡谷遇险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让他千万牢牢地掌控住御林军,一定不能撒手。别担心石颇收不到信,他家人见到信一定会赶去沙海转送的。” “哎呀,我的无忌,你真是天才,怎么就分析得这么透彻呢?”翟婵笑了。 无忌其实心非常惶恐,浑身充满了寒意,很快,他们将面临腥风血雨。脸上却也装起了嘻嘻笑的样子。 就在翟婵准备出发去沙海城的时候,她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士大夫郎逍来的。 无忌的心立刻变得忐忑起来…… 第55章 醉翁之意 无忌楞了楞,看来,郎逍得知他们的联系地址后,几乎与石颇同时将信寄出的。 郎逍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称吾王已经下旨让他儿子郎亭担任无忌的老师。随后,他介绍了大梁现在的情况,特别介绍了一次祀夫与太子姬圉在大殿上的一次宫廷会议—— 会议的内容是讨论姬圉以太子祀夫入宫就任监国的礼仪安排。 祀夫刚介绍完,姬圉立刻就反驳了,显然,他不接受祀夫的说辞,幽幽地道:“孤以为,以太子礼仪入王宫是万万不妥的,很容易使百姓谬以为魏国有其他潜在的太子存在,以为昭王有太多的王子存在,孤只是昭王其中的一个王子,是从这些个王子中幸运出线的太子。祀夫相国不会否认这样的谬误会存在的吧?如此,祖太后其实没必要下懿旨召孤任监国的,从王子中挑一个就是了嘛,反正父王还有其他的王子,是吧?这样,也符合祀夫宰相以太子礼仪迎接监国入宫的要求了。” 姬圉的一番驳斥宛如行云流水,话里话外的把宫廷当年针对翟婵的流言蜚语也抖了一下,指桑骂槐地将无忌的存在讥讽了一番。 ——无忌意识到,郎逍这段话是在挑唆翟婵,他心里的彻骨寒意又起来了,很是惶恐。 郎逍说这番话的针对性很强。因为祀夫已经说了,昭王只是失联,身前只有姬圉这么一个王子,既然是这样,以后有敢称王子的都是冒牌货! 无忌对这一段的描述充满了惶恐。这话意味着,以后再有人提起无忌,都将以冒牌货对待。显然,郎逍是借着姬圉的口故意这么说的,说明郎逍已经投靠姬圉了,有浓郁的激怒翟蝉的意味。 翟婵不会又要暴跳如雷吧?他的内心很忐忑,很是担心翟婵因此失去理智。 确实,姬圉用这样的话来堵祀夫的嘴是很高的一招,给他出这个主意的这个高人用意很明显。 而郎逍讲述这次宫廷会议的目的,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借着祀夫与姬圉争执入宫身份问题挑动翟婵敏感的神经,使翟婵相信他是为了无忌的前途着想,是与她站在一起的人,以诱使她不顾一切带着自己赶去大梁,与姬圉争夺太子位。 无忌非常忐忑,就怕翟婵信了郎逍的鬼话。 可是,出乎他意外,听他讲完这一段,翟婵依然跪坐着没有动弹,似乎对信里的讲述不为所动。 或许听自己多次质疑过郎逍,她有警觉吧?无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姬圉振振有词地说完话,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喝道:“罢了,来人,扶孤回后宫。孤没有监国之位也是太子,就不参加这个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任监国庆典了。” 祀夫没有料到姬圉会说出这么一番义正言辞的话来,听得懵懵的,很是懵逼。现在宫廷无主,是否以太子礼仪迎接姬圉实在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若坚持以太子礼仪迎接太子,以姬圉这个倔强的臭脾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传将出去,天下人一定会认为他祀夫以大欺小,以下犯上,想挟魏王以令宫廷士大夫! 那他的恶名可就远播了!现在,拥迎监国已是必然之事,而姬圉又是王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一旦闹僵,得罪了他不说,他以后在宫廷还怎么混? “慢着!”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惊得浑身汗如雨下,急切地高喊了一声,一步朝前跨到姬圉面前,深深一弯腰,作揖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我首先澄清一个事实,昭王没有留下其他王子,也没有过继过王子。太子殿下刚才误会了,所指的王子只是昭王封的义子,不等同与王子。殿下是臣等与緈太后合议后确认的昭王唯一血亲继承人。为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计,为姬家江山万世鼎盛计,老臣恭请殿下即刻进宫,负起监国的重担。” 显然,祀夫并不甘于在姬圉面前落下风,想以王位诱惑太子,让他放弃纠缠以太子的身份入宫的礼仪安排。 听他这么一说,满堂的大臣贵勋们也全部躬腰作揖,齐声呼应道:“臣等恭请殿下即刻进宫。” 他们的呼应是出自真心的,不是通常的随口敷衍。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在大众广庭之下与相国据理力争,侃侃而谈,而且话语圆满,滴水不漏,堂上的所有人无不叹服有加,且心生畏惧。 这个太子与仁慈的昭王有天壤之别,是个有底蕴的主哦!如此年纪,该是夸他少年老成,还是该提防此子心计城府的深不可测?他们忐忑不已。 老夫也在堂上,眼见姬圉死咬着王子问题不松口,忽然就领悟了:姬圉是在逼众士大夫确认昭王没有其他子嗣在世啊!他一定是得到了关于无忌的相关情报,怕祀夫以后拿这事来胁迫他。 呵呵,他是对无忌心存忌惮啊! 所以,姬圉一定认定了下面作揖的人在附和着祀夫与他作对。他起身扭头透过祀夫的头顶看了一眼众人,冷冷地道:“父王有太多王子……哦是义子,请恕孤愚钝,实在搞不清这里面的关系。监国选谁孤都没有意见,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诸位也别为难孤了。孤是绝不可能蹚这滩浑水、做这等无聊之事的。尔等休要劝孤了,快快散去吧,孤要回后宫与亲娘享受天伦之乐去。” 见姬圉这样说,祀夫更急了,再次作揖恳求道:“殿下万不可再推脱。国不可一日无君,昭王已不在位三月余,天下人惶惶不安,激流暗涌,倾国在即矣!值此危机时刻,望殿下念及天下苍生,舍小家保国家,挽社稷于即倾,即刻出任监国之位。此乃天下之幸、百姓之幸也!” 姬圉顿住了已经迈开的脚步,装起一副犹豫的模样。显然,他是在急速地掂量与祀夫对峙的情势。 从祀夫的表态看他似乎已经占据上风,他判断祀夫很怕他拍屁股离去!但是,继续对峙下去也有风险,或许会激怒祀夫。但是,面对天下人,祀夫敢破罐子破摔吗? 几番犹疑,几番踯躅,姬圉决定继续给祀夫施加压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跺了两下脚,急得似乎要哭了,怒视众朝臣道:“尔等这是在害孤!来日群王子争位,必定是腥风血雨。孤与尔等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何故将孤往这血腥的道上推呢?” 姬圉的表演实在精彩,逼得祀夫无奈地抬头冲姬圉高声道:“今日老臣当着众士大夫起誓:‘殿下天位已定,若再现王子者,天下共诛之’。不知殿下尚有疑虑否……” ——翟婵听到这里再也憋不住火了,“腾”地起身站起,扬起了右手……无忌瞥见了她的这一动作,故意朝白莹急叫道:“姨,你看我娘,一副吃人的样子,我可不敢讲了……” 白莹赶紧抓住了翟婵扬起的手,拽她重新跪坐,嘴里道:“姐,干嘛生这么大的气啊?气大伤身!来,坐下,我给你倒碗水喝……” “这个祀夫算什么东西……”翟婵气哼哼的坐下,嘴里憋不住地嘟囔道。 无忌明白,郎逍这么说的意图,就是要重新为翟婵打气鼓劲,诱惑她再去大梁。他故作镇静,不屑地道:“哎哎,娘,这有什么好气的?郎逍这是在故意激怒你哦。忘了么?当初你可是对祀夫赞誉有加的……” “滚蛋!”他没有料到,翟婵听他这么说,火气更大了。 白莹给她递上了一碗水,她咕噜咕噜地全喝了,似乎还不解气:“无忌,你说,祀夫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呵,刚才还让我滚呐……”无忌嘻嘻笑,一眼瞅见白莹朝他瞪起了眼睛,又赶紧乖乖地道:“他凭借的是他相国的身份和緈太后的支持,是代表整个宫廷表态。” “緈太后的支持?那个她老不死的妖婆,就是一个糊涂蛋。”翟婵丧气地嘟囔道。 “她不糊涂,完全是根据你老公的意思办事的。”无忌又撑起了胆子,又开始用调侃的口吻说话:“倒是你,想想看,你老公的安排你是一点也不服气哦:不服气他安排的相国,不服气他安排你我出宫,不服气他安排姬圉承袭太子。哦不,姬圉承袭王储不是你老公安排的。但是,你比緈太后倔强多啦!” 翟婵一脸的愤恨神情:“我就是不服气,你身为王子,凭什么不能登上王位?” “看看,你还是不死心吧?”无忌瞅着翟婵,担忧地道:“你还不明白我们目前的处境么?我们现在就是一个蛋,就是你刚才说的,滚蛋可以,千万不能朝宫廷这个大石头上扔哦!” 白莹疑惑地看着无忌:“无忌啊,那个姬圉他没成大王么?不然你娘为什么还想让你做大王啊?” “哎呀,这不是郎逍不想让娘失望,在编瞎话为娘打气鼓劲么?这信里说的全是胡言乱语。”无忌有些恼怒。 郎逍信里写的这些东西对翟婵有非常大的蛊惑性。很明显,他就是要骗取翟婵对他的信任,是在诱4翟婵上钩,妄图让翟婵带自己进大梁,成为他献媚监国的投名状。 瞅着翟婵被郎逍诱饵迷惑而满脸的怒火,他又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郎逍这一手非常毒辣,翟婵是很难抑制这股怒气,难免上当的。 “是这样啊。”白莹明白了:“那你继续往下讲吧,那个太子和祀夫斗嘴谁赢了?” “行,我继续给你讲。”无忌叹了一口气,忐忑地瞅了翟婵一眼,继续为她们讲了下去—— 祀夫话的意思很明确:你尽管安心做你的太子便是,哪怕将来真有所谓王子冒出来,我等仍奉你为太子,将冒出来的王子都杀了。 姬圉听了祀夫貌似摊底牌的话以后怔怔地呆了半晌,心动了。说实在,老夫还是为姬圉捏了一把汗的,毕竟他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论城府终究比那些祀夫差了一节。他若答应了,王宫大殿就在眼前,日后再也没了烦人的太子问题。但是,很有可能就此落入做儿大王的厄运。 没想到,他只是犹豫了一会,眼中便换上一副决然的神情。 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脚,仿佛下定了决心,连连摇头道:“不行,祀夫相国的话虽说化解了腥风血雨。但是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名不正、言不顺,孤还是安心地回后宫陪娘亲来的好……” 众士大夫见祀夫手背在身后做下压的动作,都明白了他的暗示,齐刷刷地躬身作揖打断了他的话:“恭请太子殿下即刻任监国。” “尔等不必再劝,孤也不让祀夫相国为难,孤可上表祖太后,言明苦衷……”姬圉似乎决心已下,满不在乎地淡然一笑。 “恭请太子殿下即刻任监国。”众士大夫再躬身作揖,众口一词。 姬圉脸色变了,收起了笑意,愠怒地瞪起了眼睛,冷淡道:“尔等就不要逼孤了,孤断断不会答应的……” 眼看着堂上众士大夫神情变得颓废,姬圉的态度渐渐转向僵硬,祀夫吃不住劲了。 万一真逼得姬圉退回后宫,与姬圉结下梁子不说,他的相国也就做到头了。 他知道,该是他让步的时候了。 他呵呵笑着对姬圉作揖道:“太子殿下,其实这个事根本就不是个事。你看,士大夫们都在,我们即刻联名上疏緈太后,请緈太后下懿旨:太子姬圉即监国位,位同魏王。太子不就能以监国的身份进入大殿了吗?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众士大夫领会了他的话,再躬身作揖,依然是众口一词:“愿随相国连署!” “太子殿下……”祀夫殷切地看着姬圉,忐忑地等着他表态。他是怕了这个王储了,非常忧心姬圉还会不会再挑理?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尔等这是逼孤上架啊。”姬圉现出一副满脸无奈的表情,以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恶心样仰天长叹道:“既然这样,罢了,孤就随了诸位士大夫的心愿吧……” “太子殿下英明!”祀夫与众士大夫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们吐了一口长气,神情顿时轻松起来,再次躬身作揖。 祀夫认输了,姬圉很得意。 他转身在矮案后面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脸上挤满了得意的微笑。 祀夫的阴谋就这么被他以小小的矫情粉碎了,他的心情很好。 但是,他内心与祀夫的梁子也结下了。 ——无忌讲道这里,心里有了纳闷。姬圉面对众朝臣所展现出来的笃定似乎对宫廷的情况很了解。想他只有十七岁的年纪,不可能这么老道。那么,一定是有某一个高人在背后辅助他…… 第56章 催命符 翟婵思索了一会,问无忌道:“郎逍是告诉我们,宫廷的危局已经很重了?” 无忌忐忑地点点头道:“他讲的主要意思就是这个吧?他是在借这个理由向我们施压,让我们尽快去大梁……” “可是,姬遫一直没有露面,这意思,现在宫里是其他人……应该是緈太后在做主,她是不认无忌的,进宫的危险很大哦。”白莹反对的意愿强烈。 无忌接着白莹的话道:“而且郎逍这个法子是一厢情愿,完全没有可行性的。” “可是,这毕竟是一个进宫的机会。”翟婵很不甘,瞅着无忌嘟囔道。 就怕翟婵不顾一切地要去大梁,无忌顿感浑身被寒意裹住了。他忍住恐惧耐心地给翟婵解释道:“郎逍就是拿我的命与緈太后做赌注,胜了,他立大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败了,死的是我的命,他拍拍屁股继续做他的士大夫,一点损失也没有。” 他很惶恐。翟婵已经被郎逍的催命符扰乱了心智,若不顾一切地赶去大梁,那就是飞蛾扑火了。 庆幸的是翟婵没有再吱声。 无忌松了一口气,好歹翟婵按耐住了内心的煎熬,不容易哦。 这么一来,他们原来要立刻赶往沙海的行程也耽搁了下来。 但是,没过了一会时间,他们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还是郎逍来的。无忌楞了一下,郎逍如此频频来信,如同催命符一般。说明姬遫已经没有回归王宫的可能,宫廷已经对他回宫不抱希望了。 但是,他不想加重翟婵的忧郁,选择了沉默。 翟婵急切地拆信,打开看了一下。郎逍的语气很急—— 士大夫们已经在考虑祀夫的建议,值此关键时刻,请为无忌的未来着想,立刻携无忌来大梁,一刻也耽误不得了!切切! ——翟婵楞了好长一会,问无忌道:“无忌,你看怎么办啊?” 无忌笑,道:“郎逍不是太监,怎么比太监还急呢?娘,我还是原来的意思,等待我爹的消息,将来由爹地亲自去向緈太后证实我的身份。否则,没有进宫,就先去见阎王了。” 翟婵虽然不甘,却没有理由说服无忌,只能怏怏地闭嘴了。 但是,天黑之前,邮差有送来了郎逍的一封信。 无忌知道已经压不住翟婵的猜忌了,看着哆嗦着手在拆信的翟婵,他的心很忐忑:“这个郎逍是如此的心急如焚,信一封一封地飞来,如此的催命,大梁怕是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听他这么说,翟婵立刻联想起了没有音信的姬遫,顿时惶恐起来,拆信的手更是变得哆哆嗦嗦,别说拆了,拿都拿不住了。 “无忌,快讲。”白莹见状从翟婵手里拿过信,塞在了无忌手中。 其实不用看信就可以猜到,这一定是郎逍发来的又一道催命符。无忌慢条斯理地折开绢帛,看着信讲了起来—— 緈太后刚才亲自下谕诏,太子姬圉以太子的身份监国,主持朝政。 我担心,緈太后特旨让姬圉任监国位,是为将来即位王位做准备。祀夫等已经与士大夫协调,准备举行庆典仪式了。 翟婵,你再不带无忌回大梁,无忌恐怕就无缘王宫了! ——翟婵立刻急了起来,手也不哆嗦了,盯着无忌道:“无忌,我们不能耽搁了哦,必须立即去大梁!” “娘,你不用急,不用听风就是雨的!”无忌依然不急不慢、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只不过是郎逍的话而已,真假真不好说。不过,从郎逍这么着急的语气看,大梁应该有大事发生了。娘,不如你去封信问问石颇吧?” 翟婵如梦初醒,对哦,大梁还有石颇,他的话才是最可信的。 她耐住性子,立刻给石颇写了一封信。 翌日早上,白莹一早赶去驿站送了信,又潜入衙门街小院子,想把家里清洁一下。岂料,院子门下竟然又有了一封信。她赶忙拿起信,东躲xz地赶回了小院子。 把信交给了翟婵。翟婵定睛一看,还是郎逍的。 无忌很是吃惊,这么一封一封的,就是催命啊。催的是自己的命,压力却在翟婵身上。但愿翟婵不要被压垮了才好。 翟婵已经压制住内心的惴惴不安,拆开信讲了起来—— 我先给你们讲几件事: 第一件事:吾王吩咐石颇在沙海城等他,却始终没来到沙海,也没有任何音信。 祀夫派人从沙海一直追踪到赤山君府的所在地蒲阪,不管是西河、河水、洛水、涑水这些水路,还是各条大小通往大梁城的陆路,全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吾王的一点踪迹。 据了解,蒲阪城在吾王离开不久后即被秦军攻占,因此怀疑吾王被秦军被俘了。 但是,据魏国立候府间谍报告,蒲阪关魏国军边军全部战死,尸体中秦军并没有发现魏国任何高级官员,也没有发现吾王卫队人员。所以,排除了吾王战死或被俘的可能性。 祀夫分析,从蒲阪城到大梁,除了轵关,没有地势险要的地方,也没有强盗匪徒出没,不存在安全因素。 但是,水路情况会复杂一些。尤其是西河靠蒲阪北端那块,惊蛰以后,西河北段的封冻开始融化,会形成冰凌洪水,顺流而下,有巨大的冲击力,河面上的任何船都不经它一击。 吾王如果这段期间坐船经过那块水域,势必会遇到冰凌洪水撞击,一旦遇上,凶多吉少。 明白这件事的意思么?祀夫认为吾王遇险了,凶多吉少。 第二件事:士大夫在宫廷讨论如何安排姬圉接位的事情上发生了分歧,很多士大夫对吾王迟迟不归内心惶惶,很是着急。 而现在宫廷已经有备无患,緈太后已经谕旨姬圉就太子位。 但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吾王消息确立,不管太子是继位还是任监国,按部就班地做就可以了,反正太子是现成的了。 祀夫很笃定地表示,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融洽与太子的关系,协助太子运作国事,不管吾王会不会回来,都要维护王宫的稳定,防止魏国被篡权。 明白了吗?祀夫认定吾王已经遇难,都懒得派人去找了,他已经开始威吓宫中的士大夫,为自己的组阁制造造舆论了。 ——说道这里,悲痛欲绝的翟婵已经泪如泉涌,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无忌从翟婵手里拿过信继续讲了下去—— 由于吾王极为倚仗祀夫,导致他威望很高,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现在,连他也要为吾王准备后事了。这就是说,祀夫已经认定吾王龙御归天了。 我将无忌的事告诉了祀夫,并给他看了昭王的王旨,提醒他,无忌是小王子。 但是,祀夫却不以为然,说:“无忌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吾王委托郎亭做他的老师,是昭王的私事,与国体无关。宫廷里怎么可能留一个非姬姓的人?” 我强调,无忌是昭王的亲生子,他与吾王有一张同样的脸!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把无忌送到緈太后跟前去这一条道了。 翟婵,你一定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哦! ——郎逍的目的还是要催翟婵赶快去大梁。无忌讲完了,放下了绢帛。 哽咽着听完了信里讲的事情,翟婵嚎啕大哭起来,哀嚎道:“哎呀吾王,我的亲人啊!都怪我诅咒了你啊……” 白莹听着也哭成了泪人。 两个女人悲痛欲绝,悲伤的气氛让无忌也禁不住流了许多泪水。 他很惶恐,照目前的情景,翟婵很可能会孤注一掷地赶去大梁。 姬遫死了,祀夫的分析与姬遫被洪水冲走的情况是吻合的。祀夫既然有这样的判断,就说明姬遫是凶多吉少了!所以,翟婵一定会随着郎逍的这个讲法扰乱了心智。 该怎么办? 二个女人傻楞、悲痛地哭泣着。但是,光这么哭也不是一回事。无忌感觉不能让这样悲伤的氛围左右她们的行动。 他冷静了下来,瞅着两个女人悲悲戚戚的样子,他急中生智,“啪”地一下用碗砸了一下矮桌。 她们俩惊诧,不哭了,泪水婆娑地望着他。 “你们俩这是哭谁呢?”无忌皱眉不满地嚷道:“说来说去,这是郎逍的一面之词,你们就这么信他的话呢?” 翟婵楞了一下,道:“这事郎逍敢骗吗?如果是这样,他这么诅咒吾王死,有几个脑袋够姬遫砍的?” “吾王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无忌心里已经确信郎逍的话是真的。但是,他知道去大梁的凶险,采取了能拖则拖的策略。嘴里不否认祀夫察觉姬遫出意外了,却咬着郎逍的话不松口,道:“郎逍一二三地说了一大堆,就是要你们相信吾王遇险了,我能不能被王宫承认为王子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目的是要让娘立刻带我去大梁,回王宫。 这确实是关键时刻。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冷静,绝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我怎么可能呆在家里无动于衷?”翟婵的悲哀又涌上了心头,很倔强。 无忌很无奈,退让一步道:“至少,我们等到石颇的消息来了再采取行动不迟。” “是啊,姐,无忌说得对。你不是还有石颇吗?那才是你所信任的人!”白莹附和无忌的话道。 女人劝人角度就是不一样,听白莹这么说,翟婵不哭了,即刻给石颇写起了信。 无忌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翟婵就是信任石颇! 说起来也真蹊跷,这么重要的时刻,石颇怎么就无声无息了呢? 无忌很忐忑,他判断,大梁的政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石颇是自顾不暇了。 石颇一直在沙海操练御林军新军,等候昭王的到来。 那天,他在沙海船码头军营迎来了传旨的宦官。宦官带来了昭王赏赐的银子和王旨,除了重赏石颇外,让石颇将裁汰在沙海操演的御林军新军,所有军士立即归属原编制。将禁卫军的指挥权移交给宫廷尉官指挥。 石颇很兴奋,也很意外,姬遫竟然没有经沙海回大梁。但是,既然昭王已经回了王宫,他也就放下了悬着的心。 他对王旨没有任何的疑心,既然昭王已经回到了王宫,所有的事情自然要恢复到出征前的状态,他也可以回家了! 遵照昭王的王旨,石颇迅速地停止了沙海御林军新军的操练,让士兵回归原建制,负责操练的宁泰、周威、赵协等诸将军,亦回了大梁家中去了。 很快,码头边偌大的、喧嚣的操场寂静了下来。 但是,两天后,石颇又接到了昭王的一道王旨:暂停石颇所有的官职,回家待旨。 石颇懵了,吾王是什么意思?先前还重赏操练新军辛苦,一转眼又让自己回家待旨了? 他从沙海匆匆赶回了大梁,想进王宫面见昭王问个明白,却见廷尉们正将宫里的乐女、各地进献的美女等遣送出宫。便问了一下在宫门前监视的廷尉发生了什么事? “緈太后谕旨,宫外来人全部遣散,凡不是常设立机构,一概裁撤、解散。” 廷尉都没有瞅他一眼随口答道。 “吾王怎么说?”石颇急急地问道。 “你不知道么?吾王失踪了。”廷尉奇怪地望了一眼石颇,不敢得罪,悄声地解释了一下。 廷尉瞅着石颇,想起他曾是昭王眼前的红人,便地悄声补充一句:“有人传言,吾王龙御归天了……” “什么?”石颇犹如晴天霹雳,惊呆了!生龙活虎的姬遫竟然说没就没了么? “吾王……留下什么话留下么?”石颇不甘,犹豫着悄声又问了一句。 廷尉摇头,悄声道:“听公公们说,吾王的遗体还没有找到,只是在沟壑里发现了吾王马匹碎片和随行的宦官的烂袍袄……” 沟壑?不就是指峡谷么?石颇的心骤然猛跳起来。翟婵来信说过,也当面对自己提起过昭王遭洪水袭击的事。但是,自己竟然昏了头,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昭王会遇难……忽然醒悟,想起自己手里的兵符已经被太监转交回宫廷,他顿时后悔不迭,自己的兵权已经被剥夺了。 祀夫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假冒大王的王旨,用一点赏银让他这个副大将军成了光杆司令。 他顿感心惊肉跳,斗转星移,今非昔比,原来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徒叹大局已经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只能沮丧地宅在家里,称病闭门不出了。 这天,他收到了翟婵的信,这才想起,还没有把目前的状况告诉翟婵。 于是,他给翟婵写了回信,告诉了他自己的状况和大梁最近发生的事情。 “无忌的大事黄了,婵,我很愧疚。”他在信的最后无奈地写了这几个字…… 第57章 飞蛾扑火 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地熬了十来天,石颇的回信终于到了,翟婵惶惶地打开丝帛看了起来……越往下脸色越白,还没有看完,她瘫软地倒在地板上,脸色灰白地晕死过去了。 惊的白莹慌忙抱住她,掐她的人中,一阵的手忙脚乱。 翟婵醒来了,脸色煞白,眼神呆滞,眼窝似乎也凹陷了下去。她不再哭泣,默默地倚在榻头,手无力地指指绢帛,示意围着自己的无忌去看信。 无忌拿起了信,见白莹也盯着信,知道她也关心石颇讲了什么,就边看边给她讲了一下。 白莹听了,顿时泪水汪汪,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谁曾想风光无限的御林军大将军、不可一世的禁卫军左将军,不但是一个猪队友,而且在关键时候变成了一个怂货,被祀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翟婵的绝望可以想象,白莹只能陪着她流泪。 翟婵躺在榻上,愣愣地瞪着眼睛一夜没有合眼。王太后已经立姬圉为太子,她的无忌大势已去。但是,她非常不甘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早上无忌起床后,愣愣地望着翟婵,她一个晚上憔悴了许多,他为她心疼。但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石颇负我哦……”翟婵嘴里嘟嘟囔囔的,一边嘟囔一边想着心思。抬眼,见无忌把视线聚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地再次吐槽道:“无忌,你说得对,石颇就是一个窝囊废、蠢货,不能太高看他了。我就是瞎了眼,竟然对一个怂货寄予厚望……” “哎呀,姐,知道他是怂货就行啦,用不着自责的。”白莹安慰她道。 无忌也安慰道:“是,姨说得对,娘,这也是天意,不要怨天尤人了。” “我知道。就是不甘心而已。”翟婵郁闷地道。 “可是……姐,即便不甘心,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白莹凄凄地问道。 “我们去大梁。”翟婵决然地道。说着,她从榻上下来,捋了一下头发:“莹,无忌,现在看来,只有郎逍才是真心帮助我们的人。我们去大梁找他。” 显然,经过一夜思考,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无忌被翟婵的话惊呆了,此时去大梁无疑是飞蛾扑火,翟婵是疯了么? 望着翟婵冷峻的脸,他充满了恐惧:“可是,緈太后已经立了太子,况且,緈太后与你有旧怨,这一次昭王还杀了她弟弟,她一定更仇视你了。我们去大梁……风险很大的……”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莹,你去雇辆马车来,我们马上就走。”翟婵吩咐完莹,蹙眉看着无忌,责怪的意味浓厚:“无忌,你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太优柔寡断了,会错过机会的的!” 无忌忐忑地抬眼瞅着了翟婵一眼,很不服地争辩道:“那也不能不计后果啊?” 翟婵坚毅的看着他,道:“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敢于拼命,即便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一条命而已!不拼,像石颇一样窝窝囊囊的活着,你不也看不起么?走吧,别让娘看扁了你。只要抗争过了,死了你也是姬家的后代,也就值了。” 翟婵陷入偏执状态了。虽然无忌心里惶惶,很不情愿去大梁。可是翟婵要飞蛾扑火,他也没有法子制止,只能跟着一起扑火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没有了翟婵的庇护,他一个青赤蝉根本无法活下去。 翟婵很凄凄的流着泪,一副拼死一搏的神情。 “不能啊姐,无忌还小,离不开你的……”白莹见她如此的悲伤,慌忙劝道。 但是,也只能由着翟婵哭泣、发泄情绪。无忌也很无语,他担心翟婵受刺激太深了,精神绷不住,那就糟了。 “我们得连夜赶到大梁去!”翟婵抽泣了一会渐渐平静下来,目光露出了坚毅。 无忌忽然就理解了翟婵的心情,她是赶着去大梁奔丧啊! 但是,她还是要去找郎逍的。她是个执拗的人,不会甘心自己的儿子失去进宫的机会,她还要拼命一搏的。可是,结果只能是飞蛾扑火。 奇怪的是自己没有感到火的炙烤,而是寒意彻骨。他绝望了,翟婵已经无视了篝火的危险,她已经麻木了,不知道进了篝火只能是被烧成灰烬。 很绝望的感觉。 白莹没有察觉无忌的恐惧,却很现实地劝翟婵道:“明天,我们找个马夫,多备几匹快马……” 翟婵楞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六神无主的状态,又这么冲动,赶车确实很危险,是该找一个马夫来赶车了。 翌日,白莹备了一些馅饼什么的,翟婵把马车赶到了一个大车铺,与店老板讲了要尽快赶到大梁的要求。老板一口答应了,谈好了价钱,立刻,他们就上路了。 马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典型的西部汉子。他坐上车辕,吆喝一声,驱马跑了起来。跑个四五十里路后,将跑累的马寄存在大车铺,换一匹马继续跑。 他在午饭时也啃着馅饼催马赶路,一刻也没有停,直到天黑的看不清路了才进客栈歇息。 就这样天天催马紧跑快走,朝大梁飞奔赶去。 翟婵却一直搂着无忌,瞪着两眼呆呆地想着心事,即便白莹和无忌瞌睡地耷拉下了脑袋,她也是正襟危坐,没有合眼小歇过一次。 白莹很担心,这么下去,翟婵的身体受得了吗? 她从翟婵怀里抱过了无忌,希望翟婵在车里打个盹。 但是,当她睁开迷糊的眼睛,却依然看见翟婵瞪着眼睛在呆呆地想着心事,她似乎进入了亢奋状态。 她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全然没打盹歇息的迹象。她已经从最初的悲伤转入到期待:她坚信,凭着无忌与姬遫有着一样的面容,緈太后见到无忌以后一定会想起姬遫小时候的面容,想起与姬遫相处的幸福时光,那会唤起她内心最柔软的亲情。 连郎逍这样一个与无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认定无忌是姬家的骨肉,緈太后还能不认无忌是她的亲孙子么? 她坚信,无忌一定能融化太后对自己的偏见,緈太后会接纳他们母子的! 看着翟婵沉溺于自我的状态,无忌很忧心。他已经死心了,不再对翟婵抱有会幡然醒悟的一刻。这么一来心里反倒没有了忐忑,能吃能喝,倒头便睡。 下午,赶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城门还没有关闭之前,马车进了大梁城门。 在城门街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后,白莹付清了银子。马夫谢绝了住宿建议,眉开眼笑地揣好银子,喜滋滋地将马车朝城外赶去。 “你们先进客栈房间,我探探去郎逍家的路。”翟婵心急火燎地立刻要出客栈。 无忌正紧随白莹往客栈里走,见状一把拽住了翟婵衣襟,一个劲地摇头道:“不可以!不可以!” 白莹赶紧一把拽住翟婵的袖子。翟婵楞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白莹急忙附耳对翟婵道:“姐,无忌说得对,都到大梁了,在这急骨眼上,你别自乱了阵脚。急什么呢?等安排好房间,再仔细想想,想好了再出去不迟的。” 翟婵楞了一下,想想也是这么回事。现在宫廷的情况是什么样的?郎逍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出去探路确实不妥。 无忌提醒的对哦。她感激朝白莹笑了一下,挽住了无忌的手,朝白莹悄声道:“我知道了,你去要房间吧,无忌我带着。” 开好房间,她们进了房间。白莹把翟婵摁在床沿坐下,道:“姐,你听我说,你的样子很憔悴,就这么去找郎逍,难免词不达意。你不是说,在无忌进宫前,要一直保持警惕和低调吗?你在房间里歇一会,我去打探一下情况,回来告诉你以后,你再出去。行吗?” 白莹这几年一直跟着翟婵,也历练出了一副沉稳的性格,翟婵对她是放心的。 但是,她还是摇起了头:“我睡不着,躺着反而难受。你叫一些吃的到房间里来,和无忌先吃着,不用等我,也不要出门。我探路会很小心的,你放心。” 说着,她往客栈门外走去。 无忌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翟婵现在就是一根筋,谁的劝都听不进了。万一郎逍真的设下了圈套,她可就真的飞蛾扑火了,他和白莹也在劫难逃。 可是,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左右倔强的翟婵去干什么,只能与白莹一起无奈地瞅着翟婵一步一步地出了客栈。 郎逍在信中给她留下了宅邸地址,探不探路在她看来无关紧要。她的目的是想知道昭王的遗体下落情况,怕白莹和无忌担心不让她出去,才说去探路的。 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整个街市的气氛并没有笼罩在昭王去世的悲哀与惶恐中,就连平日屡见不鲜的禁卫军也没了踪影。大街清扫得很干净,街面上都泼洒了水,灯红酒绿也一点也不遮掩,人们的脸色都很显得平和与淡定,似乎有着一份祥和与宁静。 这让翟婵很惊诧,昭王去世了,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大梁的百姓倒是泰然处之,波澜不惊啊! 王宫的宫门也是一如以往的沉静,红色的大门紧闭,城门上的红灯笼依然鲜红惹眼球。 翟婵直接来到了王宫前广场,看着高耸的阙楼不禁心怀悲伤,步履蹒跚。 她不敢太靠近宫门,怕被熟识的太监认出来。但是,又想撞见与她亲近的太监,只得在广场上徘徊,等待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机会。 等了很长时间,天都已经黑透了,宫门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人出入过王宫。翟婵都已经绝望了。就在这时候,见一个人提着灯笼出了王宫的门,往东转去。 翟婵赶紧快步撵了过去,从侧面看了一下,认出是公公矶锐,以前东宫时姬遫的亲信,翟婵曾为他说过话。于是她叫道:“矶公公请留步。” 矶锐停住了脚步,把手中的灯笼往翟婵跟前照了一下,很惊讶地道:“哎呀,是婵娘娘啊……” 说着,他就要躬腰作揖,被翟婵托住了灯笼把:“免礼了吧,都不方便的。” 他楞了一下,点点头,感叹地道:“唉,婵娘娘,一别多年了,昭王,唉……” 翟婵也很伤感,抹了一把泪,道:“我来,就是想见昭王最后一面。公公可有办法?” 矶锐楞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沮丧地道:“昭王下落不明,宫廷阁僚分歧很大,有人认为主子回宫无望,有人坚信主子还活着。緈太后谕旨不准声张,祀夫也下了封口令,禁止宫廷中人妄议大王下落。” 这么说,緈太后还是坚持认为昭王只是下落不明? 翟婵很欣慰,想起了郎逍的来信,她顿时恼怒起来,郎逍为了催促自己来京,竟然妄称祀夫认定昭王死了,可恶之极! “婵娘娘,你也别担忧了,相信主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见翟婵又落泪,他又补了一句。 其实翟婵的泪水是由于他说“姬遫只是失踪”的判断而引发的,这让她无比激动。 翟婵擦了泪水,随矶锐去了一家食铺,要了两碗面,默默地听矶锐唠叨起来:“……主子让石颇率御林军主力和随军士大夫、宦官一起先撤回沙海,他处置完叛贼后会赶上汇合。 可是自那以后,主子就再也没了消息。奴才分析,主子一定在哪儿遇到了麻烦。鹫烈曾说,杀緈濑芈瑕的刑场选的不错,地方幽静,而且安全,是芈瑕推荐的。后来奴才问芈瑕大夫,刑场那地方叫什么?他却装糊涂说不清楚。我很生气,对他说鹫烈早告诉了我,只是一下子没想起来而已。他才讪讪地说,那地方叫什么峡谷……” “中条山峡谷。”翟婵凄凄的点头补充道。 矶锐很惊讶地瞅着翟婵,问道:“娘娘知道那个地方?” 翟婵点点头,眼眶里滚出了泪水,抽泣地道:“我当时也在现场……” “什么?”矶锐惊呆了。 “当时洪水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就冲到了断头台,现场的人全部都被洪水冲走了……”翟婵一边说一边流泪:“吾王也被冲走了。我由于站在峡谷悬崖通道的台阶上才侥幸躲过一劫。” “可是情况很不妙,与主子在一起的人,像鹫烈、刘秋、芈瑕,一个都没有回来。也就是根据这一点,祀夫宰相才决定让太子任监国的。”矶锐默默地想了一会,悲痛、绝望地朝翟婵解释了一下。 “是,这样啊?”翟婵听矶锐这么说又悲伤地流泪了,随即哽咽着纠正了矶锐的说法:“但是芈瑕没事,他在洪水冲来之前离开了峡谷。” “是么?”矶锐很是不信…… 第58章 投名状 翟婵抽泣的点头,补充解释道:“我后来在蒲阪关里又见到了他……” “嗯,这么说他一定是设法救主子去了……”矶锐灵光一闪,恍然醒悟地叫了起来:“他可能早就找到主子了……哎呀,主子现在很可能与芈瑕在一起啊!” 他这么说,翟婵也感到姬遫的生死存在变数,很有可能还活着。她泪水立刻收住了,开心地点头道:“我想应该是这样的。芈瑕是在秦军占领蒲阪城之前离开的,他一定是去找吾王了,然后带着他过风陵渡浮桥去了冠云山。芈瑕一直在冠云山达鹤堂修道,他对那一带很熟悉。只是冠云山属于秦国,为防止暴露身份,他们只能隐匿起来了。” “我说祀夫派了这么多人出去找主子,却没有发现一点踪迹呐……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总算得知了姬遫的下落,矶锐说着,激动地抹起了泪水…… 矶锐也悲悯地停顿了一会,稍后继续说道:“现在緈太后已经谕旨,立姬圉为太子,赋予监国重任。监国的地位相当于魏王,只不过是换了名称,实际上魏国已经改朝换代了。” 翟婵抑制住了抽泣,原来是祀夫立姬圉为太子的,看来木已成舟哦。 似乎,郎逍并不认同这个安排。有意思的,是姬圉是监国而不称王?祀夫这一手颇有玄机哦。 见翟婵呆呆的样子,矶锐以为她沉溺在悲痛中,便继续讲道:“祀夫留下了士大夫中的杨极帮住处理朝中政务,让士大夫梁星、以及庄龄、崔校、宦官孟生安排太子肩负监国庆典仪式……” “梁星年龄挺大的人,办事稳重,不过精力有限。好像还有一个叫郎逍的老臣,怎么没有他呢?”没听见郎逍的名字,翟婵心里一动,借机打听起来。 “郎逍被祀夫派出去查找昭王下落去了,还没有回来。现在朝政完全由祀夫一手把控,他让谁去,还管谁精力有限么?”矶锐摇摇头,道:“以办这些琐碎事为由,把他们踢得远远的,不进诏狱就不错了。” 翟婵明白了,郎逍不受祀夫待见。她有口无心地问道:“……有谁被他送进诏狱了么?” “有啊,石颇他们几个。”矶锐脱口道。 石颇被捕了?翟婵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见翟婵吃惊的样子,矶锐跟着解释道:“单颖揭发石颇是緈濑附逆,阴谋助纣为虐夺权篡国。于是祀夫算计了他,剥夺了他的兵权。还由于市井传闻他要起兵,祀夫就动手把他抓了。” “单颖揭发?有证据么?祀夫不知道他俩是冤家么?他看不出来单颖是临死拉石颇垫背的么?他是在报复石颇啊!”翟婵惊诧石颇被抓,急切地问了好几个问号。 矶锐叹息道:“开始祀夫没有打算抓他。他曾对屴默说,‘石颇和你们只要配合宫廷维持社稷稳定,在吾王不在朝期间不惹事,我保你们以后太太平平的’。” “那怎么还是被抓了?”翟婵搞不明白了。 矶锐摇头,继而解释道:“自揭发芈瑕是緈濑的同伙后,单颖就被石颇拘禁了。后来有传闻说,其实石颇与緈濑也是一伙的,他和单颖都是由緈濑安排在昭王身边的卧底。 梁星作证说,昭王已经在蒲阪安排刑场将緈濑、单颖等一干叛贼挫骨扬灰。 所以,緈濑、单颖都已经死了,事情已经是死无对证。” 但是,由于事关宫廷安危,祀夫不敢大意,还是把奴才和当时随昭王亲征的司马梁星、司寇杨极及司士郎逍等人找去核实情况了。 奴才很惊愕,认为传闻石颇是緈濑的同伙纯粹是谣传,不可信。祀夫却摇头,告诉奴才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不是谣传,是单颖在亲笔写下的供词里说石颇是秦国间谍,而吾王也曾经明确地告诉他,东宫里秦国的间谍,代号黑鸩。 关于黑鸩的情况,奴才也知道一二。但是,奴才怎么也没有想到石颇会是那个黑鸩。所以,奴才认为单颖的供词不可信。 但是,祀夫却强调单颖和石颇是结拜兄弟,他们相约投靠了緈濑。而石颇来自义渠,很可能早就成了秦国的间谍。緈濑反叛后,石颇与緈濑约定,率御林军到达蒲阪城后将拘捕昭王,逼迫他下旨处死祀夫,由緈濑监国,随后向秦国俯首称臣。只是大军到达蒲阪城时,緈濑已经被芈瑕剿灭,石颇才没敢动手。 这份供词有当时审问单颖的禁卫军校尉保存。他还说,单颖被拘禁后,石颇和郎逍去温城衙狱问过话,这点很多狱役都可以证明。 随后郎逍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解释说,他对单颖的供述感觉疑窦重重,很想搞清楚。但是,单颖不配合,拒绝回答。不过,石颇却在郡监狱审问了单颖好长时间。这就很蹊跷了,他们一定商量了后事。 郎逍的证词,加重了祀夫对石颇的怀疑。 祀夫认为,郎逍的说辞就是指证石颇的人证:石颇急急地赶去衙狱问话,目的是与单颖对口供,好让自己继续隐瞒身份,伺机救出緈濑和他的幕僚们,当然也包括单颖。 祀夫对奴才的话很怀疑,奴才又将从蒲阪小盐铺掌柜身上起获的情报交给了他。 祀夫出面组织了他的门徒用九宫格对这份情报进行了破解,解出的答案是:同意谋划,预祝成功,昭王陨命之际,秦军将趁魏国动乱攻占魏国河东、打通伊阙关隘。 这份情报来自黑鸩的专用交通站,显然是秦国宫廷对黑鸩行动请示的回复。情报没有传到大梁,而是传到了蒲阪城。说明黑鸩当时也在蒲阪城。 当时石颇的大军还没进蒲阪城。但是,他手下人众多,潜入蒲阪城取情报不是难事。所以,也应该认定是黑鸩嫌疑人之一。而且,情报的内容是与单颖的供词相互印证的。 奴才很惊愕,说石颇曾经舍命救昭王,这恰恰说明他最不可能是黑鸩。 祀夫很犹豫,却无法反驳我的看法,承认确实存在石颇被诬陷的可能。 他叫来郎逍,让他去调查当时审讯单颖的禁卫军校尉,他怀疑此人是緈濑的附逆。 后来郎逍找我核对情况,他认为黑鸩是一个拥有军权的人,那样才能配合秦军行动,牵扯魏军。石颇作为御林军将军符合这个身份,应该就是黑鸩,他屯兵沙海与他的身份有关,目的有两个,一是吸引住魏军主力,不让他们增援与秦军作战。二是伺机挑起魏国内战,而昭王的下落不明很可能就是中了石颇的诡计。 况且,古玩铺救姬遫受伤很可能是一个假象,靠刀柄处的刃口没有涂抹毒汁或就是演戏,是为了博取姬遫的信任。 他这么说,倒是让奴才无语了。 这个时候,石颇是緈濑同党的传闻在宫廷里开始蔓延,没有多久,这事竟然传到宫外去了,市井谣传愈加肆虐,似乎石颇真的要起兵背叛宫廷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下祀夫慌神了,石颇的身份的疑问已经影响大梁政局的稳定,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将不稳的苗头彻底掐灭。 他进宫去了,请緈太后趁早处里石颇,否则会导致社稷不稳。” 石颇就这样成了牺牲品?翟婵懂了,很为石颇感到悲哀。 郎逍判断,姬圉虽然被立为太子。但是他年纪尚小,以后朝堂必定是太后緈氏垂帘听政。所以,他设想将无忌送到緈太后面前博得她欢心,进而讨緈太后另眼相待自己。 只是,郎家与緈太后不熟,与緈太后没有交情,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后宫面见緈太后。他只能先把无忌送到祀夫面前去,祀夫见过昭王小时候的样子,一定会认无忌的。 但是,那可恶的翟婵竟然不领情,迟迟未露面不说,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气泡都没有冒。 所以,成为帝师之家的美梦已经成为一枕黄粱,他一腔的热血也彻底凉凉了。 对此,他非常郁闷。 失望之余,他非常愤恨昭王,恶从胆边生,脑子有了一个疯狂的报复念头:昭王既然放任翟婵母子流落在外,不让他们回宫,那还留着干什么?去死吧。 管家韦宝立来到厅堂,朝郎逍作了一个揖,脸侧向左边,用右眼瞪着郎逍问道:“老爷,有事啊?” “那个翟婵有消息了吗?”郎逍愤愤地问道。 “还没有。”他沙哑地答到:“也没见她给老爷回信来。我们也不敢擅自上门去找她。不过,面对这么大的喜事,翟婵不可能不动心,我估计,她应该往大梁赶来了。要是还波澜不惊,我怀疑石颇提供的地址有误,或者她可能早就离开了安邑,根本就没有收到老爷的信……” “砰”地一下,没等管家说完,郎逍忍不住愤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道:“罢了,一个不识好歹、目光短浅的婊子,不说也罢。你记着,如果翟婵母子上门,要立刻不露声色地将她们拘禁起来……不,不能傻等着,你立刻派人去安邑,上门去找那个孩子……要活的……包括那个翟婵,抓起来后带回大梁,统统拘禁在家里。” 韦宝楞了一下:“拘禁在家里?老爷,那可是王子……” “什么王子啊?”郎逍很愤怒:“緈太后与士大夫们已经决定立姬圉为太子。现在,那个无忌就是叫花子一个。” “那还费那事干什么?杀了得了。”韦宝顿时起了杀心,他的一只眼睛因为无忌没了,这仇不能不报。 “不行。”郎逍摇摇头,解释道:“太子虽然立了,不过岁数尚小,还不能亲政,以后一定是緈太后垂帘听政。我亲近緈太后的努力虽然失败。但是,亲近姬圉的机会并没有失去。在他亲政前,我要抓住机会与他融洽关系,培养感情。可是,光说恐怕不行,总要有个投名状。我考虑把翟婵和无忌作为礼物献个姬圉。我相信,太子是明白人,知道这个礼物的分量。” “诺。”韦宝笑了,用力地朝郎逍作了一个揖:“老爷,我就去安邑找他,一定给你留个全须全尾的王子——不,小叫花子。” 郎逍笑了,挥挥手道:“不急,等我与太子面谈后再走。” “诺。”韦宝应着出了厅堂。 姬圉很低调地成为了太子,搬进了东宫。虽然肩负着监国的重任,却是一个虚职,除了他的老师一如既往地来给他上课、宦官太监陪他玩外,东宫整日里冷冷清清的。 郎逍这天特意来到东宫,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姬圉跟前,把要弯成了虾状,一丝不苟地作揖,道:“臣郎逍给吾王请安。” 瞧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姬圉很诧异。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陌生的老头如此隆重地向他见礼,让他感觉来人别有用心。 “老人家,免礼啦。”他道,上前伸手扶住了郎逍,欲让他直身。 郎逍摇摇头,道:“君臣之礼没有老年人可免一说,不能坏了上尊下卑的规矩。” 君臣之礼?姬圉楞了一下。谕旨是立自己为太子,只是储君。虽然昭王只有他这一个王子,早晚会成为魏王,身边人也为这个喜形于色。但也是限于府内人窃喜而已,毕竟昭王没有死,公开表露的话有篡权的嫌疑。 这个老头却满不在乎地认自己是魏王,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王,一本正经地行君臣之礼。他很诧异。但是,他不想落下话柄,于是故作惊讶,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一下:“昭王也莅临了吗?” 这意思,他不认为现在自己是魏王,你也别瞎猜。 郎逍却不为所动,头也没抬地依然保持着恭敬的作揖姿态,道:“老臣郎逍是魏国的朝臣,见魏王自然要持见吾王的礼仪。吾王,臣有要事相禀,请吾王屏退左右。” 姬圉疑惑地看着他,抬右手挥了挥,让左右人都离开了大殿,自己跪坐在了蒲团上。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个老头儿如此急切地向自己献媚,是个有心机的人哦。 但是,他能拿出什么样的投名状呢?他很好奇。 见宦官都离开了,郎逍抬起了头,肃穆地道:“无须讳言,吾王承大位是必然的,即便现在就登王位,也没有人会多话。但是,在这之前,尚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必须排除。” 姬圉不高兴了,皱起了眉头:“我只是太子,老先生与我初次相见,竟然用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试探我,过分了哦。” “人有机缘,初次见面又有何妨?若吾王以为老臣是试探,尽管将老臣绑了交给緈太后处置便是。老臣一把岁数的人了,不在乎生死,只在意社稷安稳。”郎逍淡定地望着姬圉,顿了顿…… 第59章 石颇死定了 “你且说来听听。”姬圉思忖了一会,威胁地道:“有道理便罢。否则,不用交给祖太后,孤立刻将你扔井里沉了。” “吾王清楚,当今昭王只有您一个王子。”听姬圉这么说,郎逍随即不慌不忙地讲开了:“但是,吾王也清楚,昭王当年也曾穿梭于柳街花巷,临幸过的女人很多……这就难保没留下一儿半女的。老臣曾经做过昭王的老师,清楚昭王小时候的模样……” 他的话没有讲完,聪明的姬圉就猜到了结果,立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自己还有一个长得像极昭王的弟弟? 翟婵与矶锐分手后,她惶惶地坐上了一辆马车,按郎逍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郎逍家所在的街,只见郎家院门口有两个家丁肃立,院门口很平静。 但是,想起无忌的担忧和矶锐对郎逍的评价,她性忽然有了一阵惊悸,心“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翟婵没让马车停车,从郎逍宅邸前直接走过,回客栈去了。 见翟婵安全归来,白莹和无忌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见翟婵面色落寞,白莹关切地问道:“姐,没有找到郎逍家么?要不我再去找一找?” “不,我找到了。”翟婵摇头,对白莹道:“但是,郎逍被祀夫安排出门找昭王去了,不在家。但是,我想明天带无忌去郎逍家拜访一下,你就别去了,留在客栈吧。” “可是姐,我心很不安,你们就这么去了,我一个人在客栈……害怕。”白莹忐忑地道。 “没事,我只是趁他不在去探探底,很快就回来的。”翟婵也很忐忑。但是,想起郎逍不在府里,她稳下神来:“你就放心吧。” “无忌说,我们不是郎逍肚子里的蛊虫,知道他怎么想的呀?人心叵测哦。”白莹惶惶地道。 翟婵看了一眼无忌,想了一下,道:“既然这样,明天我们就租一辆马车去,你打扮成马夫的样子把我们送到他家门口,然后等我们出来。” 有防备总比莽撞地上门强。无忌默认了翟婵的安排。 她感觉从矶锐那里了解的情况很重要,就全部告诉了无忌。 无忌听了很是忐忑,那单颖都已经是死了的人,岂能拉石颇去垫背?分明是被祀夫算计了哦。 翟婵说完在榻上躺下了,想起石颇的命运,她翻来覆去,很为他的无能感慨不已。 早上起来,白莹穿上了男人的藏青色长袍衫,戴上了大草帽,在翟婵的指引下,赶着马车载着翟婵无忌往郎逍家而去。 很快就来到了郎逍宅邸大门前。翟婵带无忌下了马车,向门旁站着的家丁道:“我叫翟婵,特来拜访郎逍大人。” 听说是翟婵,他眼睛瞪亮了,急急地道:“你稍等、稍等,我去通报。” 他撒腿往院子里跑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翟婵见状咧嘴笑了一下,家丁可能听说过她。但是,也太兴奋了点。 无忌非常紧张,他紧紧地、死死地抱着翟婵的脖子,也无法阻止的一幕即将发生,临死的绝望让他感觉寒意彻骨。 很快,许多家丁涌了出来,把翟婵母子团团围住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笑着从屋里传了出来:“哈哈哈……是翟婵和无忌来啦?太好啦。” 翟婵楞了一下,这声音好耳熟哦! 接着,人随声音出现了,是一个独眼人,管家韦宝。 如梦方醒:这个沙哑的独眼人是郎逍的家丁,那年冬天他在大梁城王宫前门呵斥过与郎逍面对的无忌,难怪耳熟!原来就他是一直追踪自己和无忌,是杀毕氏和屠贤的凶手! 原来是郎逍在追杀无忌啊!翟婵恍然大悟。 但是,她已经无法脱身了,与无忌一起被家丁围得死死的,是自投罗网哦。 翟婵很绝望,石颇被祀夫拿捏得死死的,而自己也落入了郎逍的陷阱里。想起自己蔑视石颇笨,其实自己与石颇是半斤八两,还真是一条藤上的两只瓜啊。 无忌说得对,自己就是一个傻瓜! 无忌这下被自己害了。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泪水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无忌心里早有了预感,非常恐惧地被翟婵抱着来到了郎逍宅邸,见家丁围上他们,心里反倒安静了。他抱着翟婵的脖子,不哭不闹地被家丁押往了后院。 翟婵和无忌被韦宝他们围住的时候,白莹正坐在车辕上,她把院门口发生的事情看了个一清二楚。从院子里出来的那个独眼人,从他开口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就是那个凶恶的杀死毕氏的禁卫军校尉!原来郎逍就是幕后指使人啊! 眼见得翟婵无忌已经陷入重围,她束手无策,只能慌张地赶着马车逃走了。 心里很绝望,像热锅上的蚂蚁。 想混进宅邸去,又见家丁盘查很严,心里很畏惧,混进去又能干什么? 想起翟婵说,郎逍出了大梁去办公差了,不在府中,现在家里是没有人做主的。那个独眼的家伙也不会对翟婵母子这么样。想到这里,她决定在郎逍宅邸附近监视情况,看看有没有找到救他们出来的机会。 但是,她每次从宅邸面前走过,见家丁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她害怕了,怕惊动了家丁,于是改为远远地监视,晚上才在郎逍家院子四周转。 好多天过去了,她一直固执地监视着郎逍宅邸。她坚信,只要郎逍还没有回府,她就有希望将翟婵母子救出来。 这天深夜,她又来到了郎逍宅邸的后门。后门没有家丁守卫,大门紧闭。透过门缝感觉似乎听见有狗叫声,她心悸了,刚想离开。忽然一条大黄狗窜了上来,冲着门缝这边的她龇牙咧嘴的一阵狂吠,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这狗这么气势汹汹,不就是仗着郎逍有权有势么?她心里起了恶念,要把这条会仗人势的狗除了,免得它对无忌也是这么恶声恶气。对,如果无忌有机会逃出来,这条恶狗也会疯狂追咬。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条恶狗给弄死了! 翌日,她从食铺买了两斤熟排骨,从药铺买了包砒霜,然后与排骨搅合在一起。 深夜,她带着排骨又来到郎逍宅邸后门,瞅着四下无人,把排骨一块块的全部扔过了院墙,而后一溜烟地回了客栈。 随后几天她都没有敢再去后门,只是远远地监视着郎家宅邸院门的情况。 管家韦宝听家丁说家里的大黄狗被毒死了,随家丁来到了狗窝,见狗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到后院察看,院子的地上还散落着许多排骨,他惊悸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年头吃得起排骨的人不多,竟然拿排骨来毒狗,说明毒狗的不在乎花银子!他怀疑是翟婵的护卫找上门来了,毒死狗只是第一步,很快就会对郎家采取行动。 他慌了手脚。如果来人是武士高手,他们院子里的这点人是不够他们杀的。现在狗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发声,他们也将死得悄无声息。 郎逍老爷已经出门好久了。但是,老爷吩咐了,要等他回来再决定对翟婵母子采取行动。麻烦的是,老爷出门以后便一直杳无音信。 但是,他必须坚持到老爷回家。 于是他沙哑地吩咐众家丁道:“狗死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关键是我们还活着!从今晚起,院子里的人谁也不准睡觉,全部进入戒备状态,拼死抵抗杀进院子里的人。谁他妈的瞌睡,我就活剥了谁!” 众家丁战战兢兢的散去了。 楞了一会,韦宝往后院走去。 后院东厢房门前守着两个家丁。他望了一眼屋门,问道:“她怎么样,没有异常吧?” “没有。”一个家丁答道:“就是那个小孩,有时候挺闹腾。” “哦。”韦宝点点头,头朝门歪了一下,道:“开门。” 家丁开锁,打开了门。 韦宝走了进去。 翟婵一个人愣愣地跪坐在矮桌前,无忌在矮桌上跳上跳下的自找乐趣。 自从被家丁围住以后,她和无忌就被关进这个屋子。但是,除了没有自由,倒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原先翟婵对韦宝充满了愤怒,一直气呼呼地怒目相向,冷着脸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但是,韦宝对于翟婵的怒气视而不见,将自家主人的投名状捏在了手里,他的心情很好,只是一个劲地朝翟婵躬腰作揖。说郎逍出远门去了。但是老爷留话吩咐了,如果你们母子来了,一定要留住你们,好好款待。 但是,除了这几句话,韦宝其他事情绝口不提。 翟婵再怎么愤怒地摔屋子里的陈物品,他脸上依旧是陪着笑脸,很是淡然。然后退出屋子,锁门走人。 见此情景,翟婵很是不解,难道韦宝做下杀人血案,竟然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压住了内心的绝望,她悄悄地问起了无忌:“这个韦宝笑嘻嘻的,好像从来就没有与我们结过仇似的。太会装了。” 无忌笑了,道:“或许他以为,他根本就没有得罪过我们,更谈不上与我们有血仇。既然是这样,娘你也用不着不捅破韦宝与我们血仇关系,不要对他恶声恶气的,避免与韦宝撕破脸皮。与他虚与委蛇,或许我们能找到他露出的破绽的机会逃出去。” 翟婵接受了无忌的劝告,忍气吞声地不再对韦宝冷眼相对,等待起出逃的机会。 但是,想想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很难。就这么被管家软禁着,根本就不存在逃跑的机会。 这么多天以来翟婵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噩梦不断。好多时候在夜半被噩梦惊醒。 瞅着熟睡的无忌默默流泪。无忌那么小,却由于自己盲目信任郎逍钻进牛角尖不能自拔,掉进了郎逍的陷阱!她不明白,无忌已经明白无误地指出了这个陷阱,自己为什么还带着无忌眼睁睁的往里跳呢? 现在,她依照无忌的话对管家露出了微笑。 韦宝有受宠若惊的,憋不住也对翟婵咧嘴笑了一下,朝翟婵作揖道:“翟婵娘娘,过得好吗?” 翟婵收起笑脸,抬眼瞥了他一下:“少假惺惺的。郎逍回来了吗?” “老爷还没有回来。” “他有胆子抓我,就没有胆子见我么?”翟婵很愤然,幽幽地道:“准备躲到那一天?” “翟婵娘娘,误会了,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们老爷真不是躲你,真是公差了。”韦宝急急解释道:“再说,我们没有抓你啊?” “哼,都关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说没有抓?是他让你就这么把我们关着的?准备关到什么时候?” “他出门前关照我,如果你来了就留你在家等他。”韦宝陪笑,讨好地道:“我可是一直按老爷的吩咐做的,好吃好喝地招待你,没有怠慢你吧?请你耐心一点,再等等,老爷就快回家了。” “你不是说屁话吗?我不耐心能怎么着?你放我走吗?”她恨恨地瞪他:“你说,你们老爷为什么要关着我们?” 韦宝呵呵地笑,装傻道:“我一个下人,怎么知道老爷的心思啊……” 翟婵撇了一下嘴,不理他了。 “有事请叫我。”他讪讪地出门去了。 “无忌,你说,韦宝来是什么意思?”见韦宝走了,翟婵悄声问道。 无忌笑了:“他的态度很谦卑,一看就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是不放心,来查看我们情况的。” “他怎么会有压力啊?以前他一直是很开心的样子么?”翟婵不解。 无忌想了一下:“我想,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 “嗯?” “娘,你怎么老是坐着啊?我练撒豆成兵,你给我捡豆子。”无忌拖她手道。 “好好,我给你捡。”翟婵无奈地站起身来,站在一旁在无忌出手后,忙着为他捡豆子。 夜晚,院子里一阵喧哗,家丁们在院子里四处散开了,院墙下、房前屋后、廊下、假山后面都埋伏下了人,连门前守着的家丁也没了踪影。 无忌和翟婵透过窗户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翟婵很疑惑:“无忌,是有人来救我们了么?” “怎么可能?”无忌摇摇头悄声道:“你能依靠的石颇已经被抓了,死定了。我们现在在大梁无依无靠,会有什么人来就哦!如果真是有人来袭,只说明郎逍出事了,很可能会牵连我们。娘,别侥幸哦,我们只有靠自己。” “那是。”翟婵点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帮他们一把啊?或许可以借机逃脱?” 无忌笑了起来:“管家能信任你么?你可以试试的。” 翟婵敲起了门,过了很长时间,韦宝出现了…… 第60章 翟婵的软肋 翟婵道:“韦宝,看你们这乱哄哄的样子,是出事了么?你给我一柄箭,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不用不用。你们休息就好。”韦宝嘿嘿笑着,嘴里连连推辞地走了。 翟婵很是失望,难道就这么干耗着,坐等郎逍杀无忌么? 随后一连好几晚家丁都是高度戒备状态。但是,最初的亢奋过去以后,他们都变得萎靡不振,开始懈怠了。 看着郎逍家的家丁们疲惫得哈欠连天,无忌看到了机会。 他开心地笑着对翟婵悄声道:“娘,机遇难得,我们可以逃走啦。” 翟婵一脸的朦胧:“怎么逃啊?” 无忌悄声道:“屋子的窗只能推开一点点,你钻不出不去。但是我钻出去是没有问题的。你托着我爬出去。然后我去找那个身上有我们屋子锁钥匙的家丁。我观察过他了,就躲在我们屋后,凌晨的时候他一定会睡着的。我从他身上摸出钥匙,然后过来开门。这样我们就能逃了。” 翟婵凄凄地道,她对逃跑没有信心。瞧着无忌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也只能死马当着活马医了。装着开心的样子亲了一下他脸颊,道:“无忌,你真有法子!好,我们早点睡吧,明天凌晨我叫你。” 凌晨的时候,她弄醒了无忌,悄声对他道:“无忌,我们现在就走。” “哦。”无忌立刻精神抖擞站起身来。 “嘘……”翟婵看了一下窗外,示意他轻声,然后悄悄地拿起矮桌放在了窗下。 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很静,只有院子中间池塘偶有几声蛙叫。 翟婵抱着无忌站上了矮桌,轻轻地把窗推开。窗户能退开得幅度有限,像是一条大缝。她把无忌抱起,将他放在窗框上。只见他攀住窗框从大缝中往下滑。但是,人已经滑下去,脚却依然没有着地。 翟婵见状便抓着他的两个手腕将他人继续往下放。哪知道放下去后,他的脚离地还有二尺来高。翟婵忐忑起来,无忌却悄声对她道:“娘放手。” 无奈,翟婵只能放手了,无忌瞬间跌落在地上。 起身后,他迅速地往屋后面窜去。 看他跌下去后没事翟婵很是欣慰,真是小有小的办法。 屋后有两个家丁,都倚着墙睡着了。 无忌辨认了一下两个家丁,然后一边观察着那个为首人的脸,防备他突然醒来,一边伸手摘下了他腰上的钥匙。 很顺利,他们都睡得像死猪一样。 无忌拿着钥匙踮起脚尖才够上锁,他赶紧开了锁,然后示意翟婵轻轻开门。 她开门出屋后又悄悄地将门虚掩上,随后抱起了无忌,在黑暗中摸索着悄悄地往前院走去。 一路上看见了不少家丁,只是都疲惫地睡着了。 来到堂屋前,见韦宝自己盘坐在堂中间的蒲团上,头垂搭在胸前;一旁的门后蹲着一个家丁已经靠着墙睡着了,一把弩落在他脚前。 翟婵见状把无忌放在门边,悄悄地过去拿起走了弩。 他们继续往院门那儿移动。忽然一个家丁举着火把从他们前面不远处的茅厕出来,距离很近,已经没法躲避了。 翟婵立刻把弩对准家丁朝他射了过去。 家丁正举起手把火把朝前递伸,想看清过来人是谁,塾料一弩箭飞来,“噗”地一下扎透了他的胸。 翟婵紧跟着弩箭窜了上去,一把拽住他,扯着让他的肩把他缓缓地倒在地上。随后她拾起家丁掉在地上的火把,把它插在茅厕窗棂上让它和窗棂一起烧。自己驮起无忌悄悄走到院门前。 院门前值守的几个家丁也都睡着了。翟婵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悄悄移开门栓,开了院门,溜出了院子。 趁着天未亮,巷子里没有人的机会,翟婵驮着无忌没命地往前跑去。 她不敢歇息,左转右拐的,竟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驮着无忌跑回了客栈门前,见到一脸愁云的白莹正在客栈门前徘徊,欣喜地喊了她一声:“莹!” 她再也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呼哧呼哧的,上气不接下气。 白莹也是惊喜万分。 回了客栈,白莹问翟婵道:“姐,我们是离开,还是继续住?” “继续住。”翟婵对白莹道:“郎逍把我们骗来了大梁,还要处死石颇,我们现在出城不安全,要设法租一家院子才好……” 躲过了一劫,无忌松了一口气,心里忽然有了主意,道:“娘,大梁可不比安邑,达官贵人很多,找院子可不容易哦。依我看,我们不如住到石颇家里去。他已经被祀夫抓了,家也被查抄了,没人会再关注那里,那可是地道的灯下黑……” 翟婵听了无忌的话笑了起来,点头道:“是个好主意。这样,莹,我们就先住着,一会儿我先去石颇家看看情况再说。” 无忌的心这才稍安。他相信郎逍信中的话全是谎言,只要翟婵往石颇家那里走一遭,就会发觉大梁的情况与郎逍所描述的大相径庭,她一定会察觉自己上了郎逍的当。那时候,她才会听进自己的判断,听从自己的意见。 天亮以后,翟婵学着白莹的法子,继续穿着男人的服饰,往头上戴了一顶大草帽,坐上了车辕,吆喝着马车上街去了。 石颇宅邸在昆山街,离这儿挺远的,她慢悠悠地赶着车,像逛似的赶着马车,一路观察着街上的情况。 虽然已经是深秋,阳光依然很灼热,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感觉。 昆山街上很平静,没有什么行人。但是,街道上禁卫军很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好像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心里有了忐忑。 只是石颇宅邸已经没了往日的气派,大门紧闭,门庭一副凋零样子。 门前的灯笼红布罩子已经破碎了,细看大门上似乎还交叉地贴着两张封条。 军士已经没了踪迹,门前台阶上满是落叶,像是好长时间没人进出了。 翟婵很惊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石颇的家人也下监狱了,祀夫下手还真狠哦! 她怕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没敢停车,更没敢下车上前看封条,直接赶车匆匆从门前跑过。 来到了十字街口附近,远远看见街市口高大的牌坊柱子上挂着好几张细木板。那应该是衙门的布告,绢帛罩在上面,墨字黑黑的,写的名字被画上了红圈,鲜红色的朱砂圈圈很是醒目。 街市口四周也散落着不少禁卫军士兵。见他们没有关注看衙门布告的人,她把马车停在街边,下了车辕,装作逛街的样子朝牌坊柱子走了过去。 瞅了一下四周,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她也就细细地看了一下布告。 这是司冠贴的布告,上面内容竟然与石颇有关。 细细地看了一下,大意是石颇是秦国间谍,为搞乱魏国宫廷混进了东宫,除了向昭王进献义渠女闾(妓女)翟婵,还挑动昭王四处猎艳、参与了緈濑的反叛活动。禁卫军查抄了石颇的家,共抄出金、银数万两,另有若干鼎、簋、爵等王家青铜器,都是石颇私自截留隐藏家中的。现在案子已经三司会审终结,经奏请监国圣决,判决石颇磔刑,他的四子及亲随宁泰、周威二人,皆被判斩首弃市,妻妾及女俱发配功臣家为奴。兹定于十一月八日执行,特榜示天下。 她看得手脚冰凉,背后寒气直冒,呆若木鸡。 石颇真的要被处死了。自己哪是什么翟婵娘娘,竟然是石颇献给昭王的义渠女闾! 立刻她的心惊悸起来,倘若自己被禁卫军抓住必定难逃一死哦。 看来,郎逍信里的话全是胡诌,自己就是他献给姬圉的投名状。 看这行刑的日子,应该就是后天。 她心情很悲痛、很慌乱。石颇窝囊不假,可是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想到他一家凄凉的下场,翟婵悲痛了,禁不住流下泪水。 失魂落魄,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滚落下的串串泪珠,立刻醒悟过来,慌忙走回马车上了车辕,驱马回了客栈。 白莹见了翟婵悲痛、落魄的脸吃了一惊,惊恐地问道:“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赶紧扶着翟婵砸榻上躺下。 “姬圉后天要剐了石颇……”翟婵却不愿意躺下,她瘫坐在榻上绝望嘟囔着,两眼发呆,充满血丝的眼睛满是泪水:“他们一家完了!” “不是杀他一个人么?”白莹很惊讶:“搞错了吧,他又没有参加造反,姬圉怎么可以他全家呢?” “没错,我亲眼看了布告。”翟婵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凄凄地道:“郎逍信里的话全是胡诌的。无忌设想的灯下黑根本就不存在。因为衙门的判决已经将我和石颇的罪联在一起,他们肯定在石颇家候着我们了。这下糟了,我也成了抓捕对象,看来也是难逃一死哦。” “后天就要剐了石颇?”无忌忽然就明白了郎逍的意图,很是惶恐。既然郎逍要将自己作为投名状献给姬圉,姬圉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郎逍与单颖都知道石颇与翟婵的关系,石颇名义上还是将翟婵献给姬遫的人,并且是石颇将他们在安邑的地址就是石颇透露给郎逍的。所以,他们一定判断石颇与翟婵有联系。 如此,郎逍嚷着要杀石颇,实际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按义渠人习惯,如果翟婵知道石颇被剐,她一定会来为石颇送行的,郎逍是不会放过这个逮住翟婵良机的! 而且,以自己的观察,翟婵虽然嫌石颇窝囊,可是还是很陶醉于石颇对她的追求的,两人藕断丝连,为了这份情愫,翟婵是一定会为石颇送行的,他是翟婵的一个软肋。 所以郎逍才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以做无忌的老师为由骗他们母子来郎家府邸;一手是散发处死石颇的消息,翟婵肯定会来为石颇送行的。 所以,郎逍才在信中大谈石颇的案子。 郎逍判断到石颇与翟婵关系不一般,只要翟婵来到大梁,即便发现他在信中胡说八道也没有关系,只要她得知石颇要被剐,肯定为他送行。 无忌顿时有了彻骨的寒意,翟婵为石颇送行的,意味这她会被抓,自己也是插翅难逃,还有命活的机会么? “怎么办啊……”昭王已经死了,愿意帮她的窝囊的石颇又要被剐了,翟婵绝望地嘟囔着。 连续几天路途奔波,加上悲哀、沮丧的打击,翟婵竟然发起了高烧。嘟囔着的她一阵眩晕,一头栽倒在榻上,昏死了过去。 慌乱的白莹赶紧上前紧掐她的人中。 翟婵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 关照无忌守着翟婵,白莹赶紧出了客栈,叫来了巫师为她搭脉医治。 巫师把脉后,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说她急火攻心,需要慢慢调理,开了一个方子。 白莹买回了药,在药铺里煎好带回客栈,喂翟婵喝了。 翟婵默默地在床上躺了一天,茶饭不思。 傍晚,白莹不忍心翟婵饿着,抱着无忌出客栈去街上给她买一碗糖粥。看卖粥老头挺能聊的,无忌在白莹的耳边悄悄地道:“姨,可以和他聊聊,问他当朝的红人是谁?” 白莹惊诧地瞅了无忌一眼,放下无忌,回头朝卖粥老头露出笑意,道:“哎呀大爷,您老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那您知道当朝的红人是谁么……” 看着一个姑娘问这样的问题,卖粥老头很是得意,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晓了。他脱口而出道:“那还用说么?是祀夫与郎逍啦……” 老头很能聊,把祀夫与郎逍他们俩一阵猛夸。说他们俩老当益壮,同心协力、配合默契,做事果敢,非但释放了以前被昭王拘押的官员,还要把昭王亲信的石颇给剐了。现在禁卫军正在搜铺逃亡的义渠女闾翟婵。你们看着吧,明天剐石颇只是头一个,以后还有芈瑕等等,要杀不少人呐…… 白莹听了很惶然,端着碗、牵着无忌回了客栈。 她把糖粥递给翟婵,把听来的事情告诉了翟婵后忐忑地道:“姐,刚才卖糖粥的人说,郎逍现在与祀夫一搭一唱,关系很密切,是当朝的红人,杀石颇的事就是他俩极力促成的。” 翟婵淡然地瞅了白莹一眼,心寒地道:“当然是他们俩促成的。以后还要剐了我呐。” 白莹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她道:“姐,你胡说什么呢?” 翟婵看了无忌一眼,凄凄地告诉他道:“我看了剐石颇的告示,上面说,我不是什么娘娘,是石颇献给昭王的女闾。” “这么说,郎逍在信里讲的全是鬼话。”无忌醒悟,原来翟婵已经明白了一切。 “是吗?”白莹很惊愕。 “就是。我和我娘都被郎逍算计了,成了他献给姬圉的投名状。”无忌肯定地点头,愤愤地道…… 第61章 互不相欠 “郎逍可真坏透了。”白莹愤愤地道:“可是他和祀夫现在权势很大。姐,那卖糖粥老头说,祀夫现在说是协助相国魏齐处理朝政,实际上魏齐就是一个靠边站的人,根本就说不上话,全是祀夫当家。社会治安什么的就靠郎逍来处理。他说,姬圉虽然没有任命郎逍为禁卫军将军。但是,实际上禁卫军都归他指挥,权势很大。听说他现在正在追查芈瑕下落,还要杀他呐。” 翟婵听着白莹的话,脸色变得愈加白皙。她瞅着无忌放下粥碗,苦笑着撑起了身体,坐起身对无忌道:“唉,无忌,你真是个乌鸦嘴,又被你说对了,幸好我们从郎逍家逃出来了……” “姐,你躺了一天了,吃点粥吧?”白莹用手背试了试翟婵额头,感觉不那么烫了,将一把调羹放在粥碗里。 翟婵睡了一天,也真饿了,便拿起碗,开始扒拉着吃糖粥。 看着翟婵开始喝粥,白莹又道:“无忌说,既然郎逍信里全是胡说八道,而且已经在大梁设好圈套等我们上钩,我们就不能再在大梁呆着了,要快点离开才是。姐,我觉得无忌说得很对唉。不然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翟婵把调羹搁在碗里,把碗递给白莹,把无忌拉到跟前拥着他,喃喃地道:“是,是啊,要死很多人的……我也免不了一死……该离开了……大梁与我们母子无缘啊……” 无忌看着失魂落魄的翟婵,心里泛起了酸楚,道:“娘,别灰心,好日子不是只有回王宫这一条道……” “你的道是硬生生被人毁掉的。”翟婵看着他,不甘地摇起头,泪水流了下来:“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其实绝人路的就是那些和蔼可亲的……畜生。” 白莹见翟婵精神萎靡,非常担忧也非常心疼,忍不住埋怨起石颇道:“这个石颇也真是的,干什么要猪鼻子插葱装象啊?没有本事就别乱拍胸脯,弄得丢了自己身家性命不说,还连累了无忌……还有那个郎逍,就是阴死鬼……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东方不亮西边亮,在王宫里躲猫猫也活得憋屈,外面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姐,你说是吧?” 翟婵听了白莹的话脸色愈加惨白,眼神空洞涣散,喃喃地嘀咕道:“石颇……负了我。” 无忌靠在翟婵的怀里默默无语。作为一个已经被废弃的王子,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姬圉是一定要杀了自己以绝后患的。而郎逍也是一定要杀了自己,以向姬圉献投名状。祀夫为稳定朝政,也一定会想踩死蚂蚁一般踩死自己。现在,自己呆在大梁就是作死。 但是,他不忍再说什么,翟婵看上去就是一个要崩溃的人了,说了也没有用。 “唉,都怪我自己不好……我也知道石颇胸无城府,成不了气候……当初就应该坚持把无忌的事情捅给天下人知道……现在后悔也晚啦……”翟婵抬头看着白莹,叹了一口气:“可是石颇为人仗义,对我情深意切……这样,莹,明天一早你赶马车,我到十字街头送他一程,然后就离开大梁……” 白莹立刻心惊胆跳起来,惊愕地问道:“可是……姐,你还要露面啊?郎逍把你骗到大梁就是为了抓你,你去很危险的。你不怕,无忌该怎么办?别去十字街头了!” “没事,我们身上穿得都是男人服饰,无忌却是女孩子打扮,禁卫军不会注意我们的。马车到刑场就停一会儿,我看石颇一眼就走,没人会注意我们的。”翟婵楞了一下,思忖了一会,点点头:“对,还要买一副弓箭,了不起鱼死网破……” 白莹惊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急急地打断了她:“姐,可不能乱来哦,无忌还小呐……” 无忌也想劝翟婵,别在刑场露面了,风险很大。但是,义渠人的刚烈性格决定了翟婵是一定要去为石颇送行的。况且翟婵的已经拿定了主意,听不进白莹半句的劝,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白莹看了无忌一眼,他们俩都无语了。 郎逍分析翟婵与石颇的关系,认为应该是非常密切的,以往翟婵的去向昭王都是通过石颇安排的。所以,要抓住翟婵和无忌就必须通过石颇做文章。 他在信里大谈太子任监国与祀夫矛盾和石颇的案子,就是为了激起翟婵对无忌无缘太子位的不甘,赶来大梁。虽然他们到大梁以后,就会察觉自己所说的一切全是骗他们母子的。但是,这无关紧要。只要翟婵看到石颇将被剐的布告,她一定会来刑场为石颇送行的,这就为自己抓住他们母子提供了机会。 所以,明面上他安排了一些禁卫军维持刑场秩序,暗底下又让禁卫军悄悄地在刑场周围里设下了层层埋伏,只要发现携带一个男孩子的女人立刻就扣留起来,然后逐个甄别,不怕抓不到无忌。 如此安排,他相信翟婵母子插翅难逃。 翌日上午,白莹赶着马车带着翟婵和无忌来到了十字街口。 十字街口已经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马车根本就过不去。 见状,白莹只能把马车停在人群外面。翟婵出了马车厢站上了车辕,翘头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往街口望去。 她一副憔悴的脸,连日的奔波将皮肤吹得黝黑,在加上按无忌的提议在嘴唇和下颚黏上了假须,活脱脱的一个男人某样,只要她不开口,没人能察觉她是一个女人。 街口中心已经被士兵围起了一个圈,中间竖起着一个木桩,石颇赤裸着被捆在木桩上,绳子深深地嵌在浑身上下的肌肉里。 他面对的是临时搭起来的监刑台。 监刑台上,以司士郎逍为首的监刑者,跪坐在案条后面,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眼睛瞅着刑场中央的石颇。 监刑台下,石颇的四个儿子及亲随宁泰、周威等五花大绑地跪在,两名刽子手穿着紫色短襟,肩扛虎头大刀肃穆地站着。 白莹也站在车辕上踮起脚尖瞄了一眼刑场中央,见到赤裸被缚的石颇,预感到了场面的血腥,她搂着无忌躲进车厢里去了。 行刑很快就开始了。 只见两个也是穿着紫色短襟的人站到了石颇身前。其中的一个手腕一抖,顷刻间将石颇胸部上的一块肉剜了下来,扔进木桩边上的木桶里。瞬时,殷红的血从石颇的胸上流了下来,另一个人则迅速地从提着的木桶中捻出一点蜡液敷在流血处,封住流血。 “好!”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接着是地二块肉、第三块肉…… 石颇疼得脸都抽歪了,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愿意面对监刑官员,他强扭过头,却瞥见了站在车辕上的翟婵。 尽管翟婵带着草帽,穿着男人的袍衫,脸上还黏上了胡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唉,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就是没有听翟婵的话早做防备,以至于害了自己,害了翟婵啊!刹那间,他痛心疾首,不顾剧痛地朝天大喊道:“主公,你若在天有灵,你就睁开眼睛看看吧,今天的结果就是你要的吗?那是仇者快,亲者痛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话音未落,他脸腮上的肉被剜去了一块,血流如注,牙齿也裸露了出来,嘴漏风了,随即昏死了过去。 监刑台下的刽子手也动起手来,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地上血色一片,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 围观百姓的喝彩声一阵比一阵热烈,杀人的场面难得一见,而且还是磔刑,这让他们的好奇心陡燃暴增,情绪高昂。 被割下的肉是允许出卖的,泄愤者可以买了扔给狗吃,或者加以蹂躏什么的……不断有好奇这人走到木桩前,扔下了碎银,从木桶里挑出一块块石颇的肉。 翟婵见状很是心碎,进了车厢,在白莹她的耳边吩咐起她什么。已经被现场恐惧气氛吓到的白莹连连摇头。翟婵却不由分说地抱过无忌,将她推出了车厢。 看着翟婵直楞楞的眼神,白莹怕了。她胆颤心惊地穿过人群到了木桩前。木桩周围地上全是血,腥气冲鼻。她踮着脚尖走到木桶前,扔下一块碎银赶紧退回到马车边。 车厢里的翟婵见白莹回来了,放下无忌,怔怔地看着刑柱上的石颇,好像在欣赏一个宝贝。 满脸恶心的白莹没有碰过肉,却厌恶鞋底粘了血气,赶紧去街边铺子找地方洗鞋底了。 附近有食铺,后面院子里有水井。她清理了一下鞋底下的污垢。偶然看了一眼院子里,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院子墙角蹲着一些穿赭色长袍的禁卫军。 她疑窦顿起,想起刚才找水的时候好像每个铺子里也都躲着一些禁卫军。他们这是要逮谁呢? 一个禁卫军尉官走到她跟前,端详了一番她的脸,放她离开了。 她赶紧走回马车,一边走一边掏出手绢将手指擦了又擦……钻进车厢。 翟婵见她回来了,收回了盯着石颇的视线,把无忌交给白莹。她自己出了马车厢,站在了车辕上。 白莹赶紧楼过无忌,继续用力地擦了手后,把手帕扔出了窗外。 翟婵的脸色缓过来了,她站在了车辕上,右手高举,翘起了大拇指朝石颇挥舞,似乎在示意石颇。 石颇浑身上下已经血肉模糊,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剔刀从他大腿骨上刮肉的声音清晰可辨。 他又一次从惨痛中醒了过来,两眼全被血流遮住了,看出去全是红的。模模糊糊中瞧着翟婵朝天翘起的大拇指,他露出了笑意。 她的表现表面她赞赏自己,就意味着他们俩清了,翟婵原谅他了,互不相欠。 清楚自己已经死到临头,除了舌头还能动,已没法表示愧疚……忽然石颇将舌头放在了牙齿之间,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从没有脸腮的牙缝里中涌了出来,他的头垂下了。 见石颇咬舌自尽,翟婵很悲痛。她从车辕上跳下,松开了缰绳,手牵着马缰绳,穿过人群,离开了十字街刑场,随后坐上了车辕。 她心在滴血。 现场气氛血腥,一阵阵的恶心袭来,她强忍着,人颤巍巍的。 “石颇负我……石颇负我……”忍不住,她喃喃地嘀咕起来。 白莹见马车动了,带着无忌挤到了车辕上,从翟婵手中过缰绳。翟婵怔怔地看着前方,还在喃喃地叨咕:“石颇负了我……石颇负了我……” 白莹让翟婵坐进车厢她也没有理会。 这让路边值岗的禁卫军军士感到好笑,盯着翟婵的马车直到不见踪影依然是笑嘻嘻的。 韦宝带着两个禁卫军在巡街,见值岗军士满脸憋不住的笑意,奇怪地顿住了脚,露出了一丝友好的微笑:“小兄弟,什么乐子啊?这么好笑?” 军士乐呵地道:“刚才经过的那辆马车,两个太监带着一个小太监,一路嘀咕‘石颇负我、石颇负我’。像是一个怨妇在哭街,呵呵呵……” “你怎么知道是太监啊?” “那还不好认啊?男人的服饰,女人的相貌,细皮嫩肉的……”军士立即答道。 也对,太监就是这么回事。韦宝点点头,转头想离开,感觉又不对头。一个太监能与石颇结下什么恩怨?竟然叨咕对石颇的愤怒? 想到这里,他又转回头,掏出了汪珏的画像给卫兵看:“像这个人吗?” 卫兵看了一眼,很惊奇:“呀,还真像嗳!像那个叨咕的太监。” “马车往哪儿走了?”韦宝顿时兴奋起来。 军士手指前方:“往北门方向去了。” 韦宝急急地朝两个随从禁卫军挥手:“走,我们追上去看看。” 他们匆匆朝北城门方向追去。 在十字街呆了太长的时间,都过晌午了,已经耽搁不少路程。白莹很急,催马一路小跑出了大梁北城门。 她的心很慌乱,翟婵的眼神直愣愣的,让她感觉很不寻常,这种眼神像是野兽要吃人的目光啊。 无忌则松了一口气,他们母子能从禁卫军围困中侥幸逃脱,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虽然翟婵神志有点不清。但是,只是受刺激的缘故,调理一番自然会康复的。 此时,电闪雷鸣,天色黑沉下来,噼里啪啦地落下了粗大的雨滴。 “姐,要下雨了,你和无忌赶紧到车厢里去吧?”眼看要下大雨,翟婵却坐在车辕上不动弹,白莹勒住马怯怯地朝翟婵道。 “姐?”白莹拉了她一把。 她醒悟似的扭头看着白莹,手中的肉也掉在车辕下去了:“啊?昭王,你是……对我说啊?” 白莹惊讶地看着翟婵,翟婵的话却让她毛骨悚然…… 第62章 夺道而走 雨开始下大了,顾不上多想,白莹赶紧抱着无忌拽着翟婵的手钻进马车厢里。 雨点敲打在马车车厢顶上,“砰砰”作响,很密集。 白莹掀开后窗帘,看了一下雨势,是瓢泼大雨。 她担忧地看着翟婵,小心地问道:“姐,一会儿我们往哪儿走啊?” 翟婵愣愣地看她一眼,笑吟吟地道:“昭王拿注意就是了,我听昭王的……” 坏了,翟婵受刺激太大,脑子失常了。白莹心里暗暗叫苦,有束手无措的感觉。 无忌朝白莹摇摇手,然后把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脸上歪了一下头,示意白莹不用紧张,让翟婵睡觉就好。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大梁,危机基本上已经解除,他的心情安稳了下来。只要能在安全的地方呆下来,翟婵的病不难治愈。 白莹只能拿过一只蒲团给翟婵当枕头,让翟婵躺下了。 雨点声小了许多,白莹看了一眼后窗外,雨中有五六匹马匆匆地向她们这儿赶来。她定睛细看,发现骑在前面的那个人是个独眼人,看似很面熟。惊然回过神来,她大吃一惊,这不是那个被屠贤镖师射瞎了眼睛的禁卫军头目吗? 来不及多想,她拿起车厢地板上放着的弓和箭递给翟婵,手指后窗大喊道:“姐,快,快杀了骑马的人,他们是来杀我们的!无忌快随我来。” 无忌也非常惶恐,还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看来事情并不想自己的想象那样,翟婵刚才在刑场一定露出了破绽。 他被白莹扯到了车辕上,然后把无忌紧搂在怀里挥鞭大喝道:“驾!” 她忽然醒悟,那些躲在商铺院子后面的禁卫军就是为了抓翟婵母子的啊,可恶的郎逍! 前面的道路出现了岔口,想也没有想,她扯紧了左边缰绳,马车往北奔去。 这是他们来的时候所走的路。她往后看了看,后面的人马已经距离她们不足十米了,赶紧的,她又狠狠地甩了一鞭子,嘴里急吼吼地喝道:“驾驾!” 马车朝前狂奔。但是,后面的马蹄声已经很近,连呵叫的“停车”声也传了过来。 白莹绝望极了。跟着,他们的箭飞过来了,叮叮咚咚地扎在车厢顶上。 怕箭扎到无忌,白莹把无忌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支箭从车厢后窗里飞出,冲在头里的禁卫军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翟婵出手了。 韦宝根本就没有想到翟婵会朝他们射箭。他以为翟婵就是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怨妇,抓她就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见有人中箭摔下马,他慌乱中立刻勒住了了马,下马躲在了马身后。 其他几个人也察觉情况不妙,也纷纷勒住了马,却比韦宝的躲避速度慢了一拍,还没有下马,未料到第二支箭紧跟着从车厢里飞了出来。又一个禁卫军翻身落马。 白莹激动万分,翟婵还真是有一手好箭法啊! 其他人不敢追了,纷纷下马往马身后面躲。 白莹趁机又狂抽起马屁股,一会儿马车就将追来的人马甩在了烟雨中。 无忌看着马车去的方向,那是往沙海方向,那是拱卫大梁军事重地,魏军屯军最多的地方,这么走下去被禁卫军堵住就麻烦了。他慌神了,扯着白莹的衣袖猛拽,手往相反的方向指着道:“掉头走!掉头走!” 但是,白莹已经急昏了头,根本就不理解他的意思,还一个劲地喝叱他:“坐好,别拽我。” 他急得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翟婵,她掀起车厢门帘,看着无忌的动作,立刻叫了起来:“昭王快停车。” 白莹勒住了马车,回头看着她:“姐,怎么啦?” 翟婵笑着道:“昭王,前面是沙海,是王师屯兵的地方,我们不能再往前了。他们几个一定会在后面跟着的,也一定会派人回去报信的。所以,这么跑,前堵后追,我们是跑不掉的。” 原来是自己慌不择路,白莹慌了,连忙问道:“那怎么办?” 翟婵举起弓:“掉头回去,往小黄城走。放心,昭王,凭我的本事,我一定能将那些拦着我们的人全射杀了,夺路而去……” 对啊,杀了他们才能摆脱他们!白莹恍然大悟。可是,人家还有好几个人呐。她犹豫了。 翟婵又急急地叫了起来:“快啊!” 白莹横下心,咬着牙将马车掉了一个头,往原路返回。 无忌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不再啼哭了。 没走了多久,白莹就发现了先前一直跟着他们的两匹禁卫军的马。但是,韦宝却不见了,一定是报信去了。 他们也察觉到了返回来的马车目的不善,勒马持刀伏在马上,将身子躲在马脖子后面,眼睛紧紧地盯着马车以提防车厢里射出来的箭。 白莹将马的速度放慢了,踢踢踏踏地任马自己往前走。很近了,躲在白莹身后的翟婵立即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射在一匹马的脖子上,它嘶叫着抬起了前腿,接着轰然倒地。 翟婵紧跟着又拈弓搭箭,说时迟,马车已经到了另一个禁卫军身边,他挥刀就朝翟婵砍。无忌见状条件反射般地挥手把手中的黄豆朝他撒去,来了一手撒豆成兵。 禁卫军被这突袭惊了一跳,慌忙闪身躲避,发现扔到他脸上的是无关痛痒的黄豆。但是,就在他稍一愣神的档口,翟婵趁机朝他射了一箭,却扎在了他臂膀上。 他慌了,忍住痛策马就跑,转眼与马车交叉而过。翟婵飞快地又拈弓搭箭,跳下马车,转身追过去就是一箭。 箭射在马屁股上,人摔下了马。 她追将过去一箭射穿了他的胸,然后转身走到先前倒下的那匹马跟前。马上的禁卫军被倒下的马身压住了脚正在挣扎着抽脚。翟婵一句话也不说,也将他的胸射了透穿。 然后她紧跑几步上了马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恶气:“嗨呀,爽快!” 夺道成功,而且翟婵变得神采奕奕,白莹欣慰地笑了:“姐,你好了呀?” “好了?”翟婵一脸的懵逼:“什么好了呀?” 白莹楞了楞,怕再刺激翟婵,转了话题道:“我们怎么走啊?” 无忌结结巴巴地接话道:“郎逍……郎逍一定会派兵……在我们回安邑的道上截我们……安邑回不得。” “也对,郎逍一定会这么做的。妹子,我们去郁郅吧。前面路口左拐,先去小黄城,然后去黄池,从卷城过河水浮桥,过野王城一路西去。然后从皮氏过西河浮桥……”她下意识地道,脑子里只想回家,嘴里清晰地说了回家的路。然后,她抱起了无忌,很开心地道:“呵呵,今天无忌的一手撒豆成兵可真帮了我大忙。无忌有出息了,文武双全哦!” 无忌乐呵呵的,又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黄豆给翟婵看:“娘……我还有……以后我一定会打翻他的……我行的……” “哦,无忌一定会练成真正的撒豆成兵,会成为一个大将军是吧?”翟婵夸赞地问道,一脸深感自豪的陶醉。 “嗯。”无忌使劲地点点头。 “看把你能耐的……”白莹瞧着无忌认真的样不禁咧嘴笑出了声。 她让翟婵进车厢去躺着,看她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的,白莹十分的担忧。 走了一会,马车与一队列队奔跑而来的禁卫军擦肩而过。这队禁卫军人数很多,显然是得到韦宝的报告从大梁出来增援的。 白莹内心十分恐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那些死了的禁卫军军士,会立刻掉头来追赶的。 她急了,急急地挥鞭驱赶起马来。无忌看白莹不顾一切地催马飞奔,朝白莹嚷道:“姨,干什么这么急啊?不急的。” “不急?”白莹一边赶车,一边急急地道:“小祖宗,你刚才没有看见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那队禁卫军么?他们一直埋伏在十字街刑场周围的铺子后面,就是等着抓我们。我去洗手的时候看见了。现在他们出了城,肯定是得到了那个独眼龙报信,很快就会发现那些死了的禁卫军,然后就会朝我们追来了……驾!” 无忌笑了,道:“就他们这些奔跑的人,跑了一会肯定就没有劲了,即便发现死人也会认定我们要逃回安邑,会往沙海方向追。姨,放心吧,等其他禁卫军骑马赶来,我们早就跑得没有影了。” “哦。”白莹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还是紧催马车快跑,天黑之前进了百里之外的小黄城。 在小黄城歇了一晚。 见识了翟婵射箭的本事,白莹用一件袄裙改成了一个袋子,用于放弓和箭盒,弓箭是没法藏起来的,只能设法掩人耳目了。 翌日一早,白莹按翟婵用过的方式画瓢,把马车赶到了一个大车铺,与店老板讲了要尽快赶到皮氏城的要求。皮氏现在是秦国的地盘了,她想那儿才是安全的地方。 与店老板谈妥了银子,马车出发了。 与来时一样,快马加鞭,途中换马,日行夜宿,在第七天,他们赶到了皮氏城。 结了账,马车夫赶着马车掉头回去了。 这七天晚上白莹都会在客栈借灶火给翟婵熬药喝,翟婵的病情有了很大的缓解。 看太阳还老高,白莹道:“姐,我们租辆马车,继续往郁郅赶吧?” 提起郁郅,翟婵来了一点精神,她点头又摇头:“去吧,在那儿呆一阵,然后回北屈城。” 翌日,过西河浮桥到了籍姑城。 歇了一晚,白莹重新买了一辆马车,带着翟婵母子赶往了郁郅。随后,他们在郁郅附近镇上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入义渠以后,天气变得寒冷,他们换上了义渠厚厚的长皮袄袍。 在郁郅养好了病,翟婵想回北屈了。 来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乡,吃到了温馨的刀削面,翟婵的心情松弛了很多。 白莹请巫师给翟婵又诊疗了一番,买来了草药煎药,让无忌盯着她喝。 这一呆就是十多天,翟婵眼神恢复了常态,精神也缓过来了,却依是很疲惫的样子,整天搂着无忌沉默寡言。 毕竟客栈不如家里这么舒适。白莹寻思,还是回草州城翟婵的姥姥家去,那样有利翟婵康复。但是,想起毕氏已经死了,回草州城会重新刺激翟婵神经,也不妥当。 她犹豫了好长时间,决定回自己的老家仙池城去,给自己父母一次赎罪机会,好让翟婵尽快恢复健康。 她把去仙池城的意思告诉了翟婵。但是,翟婵竟然吩咐她将马车往雕阴赶去。雕阴城在义渠边境,往东可以越过壶口去西河东面的北屈。 想想北屈现在已经是秦国的地盘,在北屈也是安全的。只是,她们在北屈遭遇过杀戮,再说路途遥远,很累人。虽然不清楚翟婵的意图。但是,见翟婵的态度坚决,白莹便赶着马车往雕阴而去。 到了雕阴后,他们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住了十多天,天更冷了,翟婵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决意继续去北屈。 白莹很是担心,他们在北屈被人追杀过,不会再次刺激翟蝉的神经吧? 但是,既然翟婵坚持,白莹准备按她的吩咐决定去北屈。 但是,在她去马厩牵马的时候,她在马厩外瞅见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疯女人,满脸的污垢,破烂的衣服,失神的眼睛如同死鱼一般瞪着自己。 白莹吓了一跳,随即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旻蕸。 旻蕸是和她是仙池城的老乡,从小就与白莹一起就自己的父母卖进了赤山君府,又同时被緈濑派回仙池城,潜伏在一个院子里冒充丫鬟,暗害来租院子的翟婵母子。 后来暗害翟婵母子的行动被白莹破坏了,她孤身一人逃走,想不到竟然在雕阴遇见了她。 看她这副落魄的样子,白莹心里泛起了酸楚,放下了对她的戒备,叫她道:“蕸姐……” 她却扭头跑了。 白莹无奈,悻悻地套好马车,接上翟婵母子,随后便赶着马车出了小镇,沿着西河边的小道,径直往壶口关而去。 躲在街角处窥视白莹的旻蕸,见白莹赶着马车离开,随即进了大车铺,找到了大车铺掌柜,对掌柜大喊道:“刚才那个赶马车的人带着魏国的小王子,抓住小王子可是大功一件!” 掌柜吃一惊,见是疯女人在说话,很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他带着魏国小王子?你认识她?” “我曾经和她一起伺候过小王子……”旻蕸认真地道:“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能认出她来……” 掌柜一听急急地出了柜台欲去县衙报告。塾料却被旻蕸一把扯住了袖子,道:“让我和你一起去报官,毕竟是我发现她的。” 掌柜狠狠地甩手,却没能将她甩开,怒了,飞起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第63章 恩将仇报 掌柜悻悻地吩咐伙计道:“把这个疯女人拖到街上去。” “她这个样子,像死人差不多……”伙计上前看了一下道。 “那就扔到坟地喂野狗去。”他不耐烦的道,兴冲冲地出门,往县衙赶去。 能抓住魏国小王子可是一个天大的功劳,对于举报人,肯定有一大笔银子奖赐。 雕阴县令接到了掌柜的报告也是十分的亢奋。 但是,掌柜不清楚马车去了那里。县令判断,小王子她们应该是回魏国去,传令衙役分别往壶口关渡口和新田城方向追击,同时命人向郡衙报告。 此时,白莹正赶着马车走在路上,一边赶车一边把看见旻蕸的事告诉了翟婵。 翟婵对旻蕸一直充满了恨意,闻听她在雕阴顿时火上心头,起了杀意。他吩咐白莹道:“我们回去。” 白莹楞了,很疑惑:“回去?回哪里?” 翟婵恨恨地道:“回雕阴,找一家院子住下来。你看着,旻蕸晚上一定会偷摸着来投毒,我们这次一定要杀了她,不能让她再祸害人了。” 白莹想起了旻蕸的歹毒禁不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立刻将马车调了一个头,回到了雕阴城外,进了一个村子,开始找能够出租的院子。 刚在租下的院子安顿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踏踏”地跑过。白莹开门张了一眼,是一群秦国县衙捕快骑着马匆匆在路上狂奔,扬起了好大一片黄尘。 她赶紧关上了院门,回了屋子。 “没事,是一群过路的衙役。”她朝翟婵和无忌道。看无忌忐忑不安的样子,她很想安慰他,只是苦于没有适当话,只能搂着他亲了一下。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衙役是奉县令的命令在追捕她们。 所以,浑然不知的她,安心地做起饭、为翟婵煎药,自顾忙去了。 夜晚,翟婵和白莹悄悄地躲在了院子水井旁边,准备抓捕来投毒的旻蕸。 旻蕸现在弱不禁风,没有其他杀人的手段。而且,她已经屡屡投毒了,翟婵坚信,这次她一定会按葫芦画瓢,再来一次的。 但是,一个晚上过去,天亮了,她没有出现。 白莹以为她从善了,没有了害人之心,对翟婵道:“姐,赤山君早就完蛋了,或许她也金盆洗手,从善如流,不再投毒了。” 翟婵冷冷一笑:“狗改不了吃屎!” 时间过得很慢,总算熬到天又黑了下来,翟婵和白莹又在水井边躲了起来。 夜半的时候,旻蕸来了。她用匕首将门栓挑开,朝院子里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后一瘸一拐的进了院子。然后蹲在院墙黑暗处,又朝院子四处鬼鬼祟祟地察看了一番。 白莹气极了,这个旻蕸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瞅着翟婵凶狠地瞪着旻蕸,她恐惧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里很静,旻蕸笑了,翟婵她们看起来都睡着了。掌柜的虽然甩了自己去领赏钱了。但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她判断无忌他们应该在某个院子里隐居了下来。她只要毒死了他们,凭着尸体一样能得到赏赐。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井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然后借着月光解起布包上的绳结……就在这时,翟婵的身影迅速地从她身后窜了上来,一棒子砸在了她脑勺上。她哼都没哼一下,软绵绵地倒在了井边。 白莹点起了一盏油灯。 翟婵从旻蕸的手里拿过布包,借着油灯细细看了一下布包上的字,愤愤地道:“哼,果然是砒霜啊……” 白莹惊得说不出话来:“嗬呦!那么一大包啊!这……这是要毒死我们几回啊?” “妹子,不说了,先把她捆起来。”翟婵冷冷地道。 “哦。”她答应着,却束手无策:“这……怎么捆啊?” “把绳子给我,我来……”翟婵吩咐道。 她把旻蕸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然后朝她脸上泼了一盆井水。 旻蕸幽幽地地睁开了眼睛,楞了一会,忽然笑着大叫起来:“我是娘娘!我是娘娘!你怎么敢捆我?” “住口!”翟婵恨死了她,愤怒地刮了她一个大耳光。 “我就是娘娘,是当今大王封的……是娘娘,快放开我,我绕你不死……”旻蕸全然没了惊恐,大言不惭。 “你这个毒蝎心肠的恶女,梦还未醒啊?上次无忌出事你就该死了,却死不悔改。”翟婵撕扯下旻蕸袄袍的衣襟一块布塞进了旻蕸嘴里,厌恶地道:“下辈子别这么做恶,老老实实地做人,妃子梦不是你这种恶人能做的!” 她拿过白莹手中铁锹,在靠院墙的地方挖了一个窄窄的深坑,然后把旻蕸往坑边拖。旻蕸好像醒悟了,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挣扎着,嘴里呜呜地直叫,拼命地摇晃着头,散发盖住了眼睛,露出莹莹的泪光。 翟婵强行地把她拖到坑边,将她的头冲坑底推了下去,然后把砒霜也丢了坑中。 她没有理会旻蕸徒劳乱登的双腿,一锹一锹地开始填土。 她满怀愤怒,一锹一锹的泥土一股脑地往坑里砸。现在无忌已经失去王子地位、禁卫军还在一路追杀,与其说她是在填埋旻蕸,还不如说是她在埋葬自己的梦想。 “姐,有土包,人家会怀疑的。”白莹胆战心惊从翟婵手里夺过铁锹,看着坑里的旻蕸提醒翟婵道。 所积郁下的恶气总算宣发了一点,翟婵也累了。她停下了手,想了一下:“那就把土堆在院子门后面去。这个院子不会马上有人入住的,我们不是租了一年么?没事的。” “哦。你进屋歇着吧,接下来我来干。”白莹把油灯递给翟婵,接过铁锹,把一旁隆起的土往院子门后面送去。 翟婵出了一口恶气后,感觉累坏了,听白莹这么一说,嘴里嘟囔一句“就劳累你了”,把油灯放在井栏上,回屋守着无忌睡觉去了。 就剩下白莹一个人,她瞪着土坑里使劲蹬腿挣扎的旻蕸咬紧了牙关,继续往坑里填土。可是,填着填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干脆放下了铁锹。 在赤山君府她们亲如姐妹,就这么埋了旻蕸,她于心不忍。 忍不住,她开始往坑外扒拉起黄土,把旻蕸从坑里拉扯了出来。 她已经昏迷了。但是气息尚存。于是白莹驮起她,朝院子外面跑去。 累得气喘吁吁,来到一个沟底,她放下了旻蕸。 她已经醒了,迷惘地瞅着白莹。 白莹给她松了绑,拿下了堵着嘴的布块对她道:“旻蕸,赤山君反叛魏王,全家人都已经被处死了。我们也是因祸得福活了下来。你回仙池城去吧,别再做恶了……” 说罢,她丢下旻蕸自顾回院子了。 屋子里依然黑灯瞎火,翟婵没有发觉自己的行动。她松了一口气,把坑填平了。 歇了几天,白莹赶着马车带着翟婵无忌重新上路了。 连续喝了几天的药汤,翟婵的精神彻底正常了。这让白莹和无忌都舒了一口气,郁闷的心情也得以放松了。 但是,在出雕阴城门的时候,翟婵注意到了城墙上贴着的绢帛。那是海捕文书,白莹的面容被画在了上面。 或许已经事发多日,守在城门的衙役都懈怠了,心不在焉地看着白莹驾着马车出了城门。 这一圈兜下来,已经进入春了。他们从壶口坐船过了西河,进了北屈城,在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白莹还想回当初住过的小院子去住,翟婵摇头拒绝了。 时过境迁,现在北屈属于秦国,虽然魏国禁卫军不会来这儿追杀。但是秦国人也不是好鸟,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眼下避开熟人是最好的选择,住在客栈就行了。 但是,想起城墙上贴的海捕文书,翟婵心里有了忐忑。虽然海捕文书已经发布多日,衙役们也已经懈怠。但是,这毕竟是一把悬在她们头上的剑,还是回安邑比较妥当。 于是,她们离开了北屈,沿西河东边的土道,经皮氏,往新田而去。 翟婵躺累了,闻声掀起车厢门帘出了车厢,坐在车辕上四处观望,见城门边的城墙上贴着有画像的海捕文书,她疑心顿起,赶紧吩咐白莹将马车调头,不进城了。 白莹虽然不明白,还是按照翟婵的吩咐调转了马车,然后勒住了马,问道:“姐,怎么了呀?” 翟婵担忧地道:“我看城门边贴着有画像的海捕文书,别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去瞅一眼。” 白莹吓了一跳,很惊讶:“现在这儿是秦国地盘,魏国禁卫军怎么会来这儿找我们呀?” 翟婵没有理会白莹的惊诧,用一块丝巾围住脸,下车朝贴海捕文书的地方走了过去。 还没有靠近布告,远远的她就看清了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心里一阵惊悸。 没错,海捕文书上画的就是白莹。她被秦国衙门通缉了,一定是由于旻蕸或者大车铺掌柜向衙门的举报。那可是涉及魏国王子的大事,所以衙门发了海捕文书。 她转头往城门走去。她心里清楚,新田是绝不能再进去了。假装路过,在城门外面虚晃一圈,重新回了马车上。 “怎么样?”白莹急急地问道。 翟婵进了车厢,把无忌也叫了进去。然后道:“那是通缉你的海捕文书。我们不进城了,从乡间绕着走,回北屈。” 白莹很纳闷:“我怎么就被衙门通缉了呢?” “你不是与旻蕸撞过面了么?一定是她举报了你。”翟婵解释道。 白莹还是不信:“可是我们一路从雕阴过来,不是没有事吗?姐,还是继续回安邑吧?” “再往前走就是魏国了。秦国一定会对出境人员严格盘查。到那时就危险了。”翟婵解释道:“还是先回北屈,等风头过去再回安邑不迟。” 白莹很后悔,心里明白,是旻蕸恩将仇报举报了自己。 她向翟婵坦白了自己做的蠢事,后悔给翟婵母子带来了这么大一个危机。 翟婵宽厚地笑了,白莹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怪白莹也没有用。 尽管无忌已经感觉到危机重重,有了彻骨寒意,他还是用小手给白莹抹去了泪水,用以安慰白莹。 这让白莹感动,感觉到了他们温馨的体谅,泪水泊泊地流个不停。 但是,想起现在的险境,她很是惶恐,手忙脚乱地驱马往轵关方向赶去。 在车厢里的翟婵始终感觉情况不对劲。她喊停了马车,自己坐上了车辕,让白莹躲进了马车厢里陪无忌。 一路无言,惶惶恐恐地走了十多里地,翟婵发觉,大道的左边出现一条大河。她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对白莹道:“莹,我们见村庄就停一下吧,吃些东西什么的。” “好啊。”白莹掀起车门帘看了一下马车前面,道:“姐,前面有一棵大白杨树,应该是个村庄,就停在那儿吧?” 翟婵在靠河边的大白杨树下收住了马缰绳。 河边不远处是一个大的村庄,河岸边泊着好几艘船。 虽说已经是春天了。但是,在太阳照耀下,微风袭袭下倒也很舒适热,感觉很惬意。 翟婵下了马车,朝一艘稍大的船走去,踏上船跳板上了船。 船家是一个满头须白的老汉,见他看自己目光很慈祥,翟婵咧嘴笑道:“老汉,这大河叫啥名字啊?好宽哦!水很急吗?” 老汉笑眯眯的,道:“它叫汾水,在这一带很平缓的。” 翟婵很开心:“那……能去北屈吗?我好喜欢坐这个船,坐马车太颠了。” 老汉摇摇头呵呵笑,道:“闺女想坐船啊?可惜到不了北屈,只能到壶口,离北屈还有百六十里。” “那也挺好的。老汉,我很想坐你这条船,一路从汾水游玩到壶口城去。要多久啊?我们一路上的吃饭和睡觉……一共要多少银子啊?”翟婵现出一副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模样。 “你确定一定坐我的船么?”老汉感觉很意外,瞅着翟婵一脸的疑窦。 翟婵的心“咯噔”跳了一下。难道是老汉看过海捕文书,认出了白莹身份,不想让自己搭船么?或许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瞅了一眼站在岸边的白莹,她抱着无忌侧着脸,根本就没法辨识,显然不是白莹的原因。她疑惑地盯着老汉的脸,不开心地问道:“老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坐船还需要确定么?” 老汉一脸的认真:“我这船可不是让你这样有钱的人坐的,是我用来捕鱼的。坐我这样简陋的船,太委屈你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翟婵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对老汉道:“我乐意的事,老汉就不用在意了吧?” “你不在意,我在意什么呢?”老汉瞅着翟婵笑,脸上的皱纹如松树树皮一般,缺了门牙的笑容犹如婴儿般淳朴真诚。 第64章 船上人家 老汉张罗着准备食物,做起开船的准备。 过了一会,一个老妪跟在一个赤裸着上身背着袋子的汉子来到船边。老汉接过袋子,放在船板上,看着老妪拿进舱后,指着马车对汉子道:“果果,这辆马车你抽空送到壶口小镇去。闺女啊,送到哪里你自己交待他吧?” “果果哥哥,你把马车送到壶口小镇通天下大车铺,交给掌柜的就行了。”翟婵甜甜地朝汉子笑了一下,道:“你稍等一会啊” 她钻进了船舱,朝白莹道:“莹,给我一块碎银。” “哦。”白莹应着,掏银子给她:“姐,啥事?” 翟婵道:“我让船家的儿子代我们把马车送到大车铺去,草料和工钱先付给他。” 白莹一脸的懵逼,附耳悄声道:“姐,这马车是我们买下来的……” “我知道。我不想让老汉怀疑我们的身份。”翟婵诡异地笑了笑,转身钻出船舱,把银子递给汉子:“给,草料和工钱。” 汉子接过碎银子,兴奋的满脸通红,送一次马车能得到这么一笔丰厚的报酬,简直是天降馅饼啊。 老汉也很高兴,哈哈一笑,将船撑离了岸边,往河中划去。 随后他升起了船帆,坐在船尾把住了舵。 翟婵思忖了一会,对白莹悄声道:“其实,我们只要在魏国,去哪里都没有意义,宫廷已经撕破脸皮四处通缉我们。北屈现在是秦国的,旻蕸现身杀我们,估计也是看到了布告。我判断,她一定报官了。所以,新田的衙役才会在城门设卡抓我们。显然,他们判断我们是回安邑去的,我们出乎意外地突然回北屈,他们一定料想不到。所以北屈是安全的。 为今之计,只能按昭王说的去冠云山找芈瑕的先生,让无忌拜他为师。无忌只有学好本领,将来才有可能重新夺回王位。这一步非走不可。 只是,现在路上形势对我们不利,秦国、魏国现在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追杀我们,所以,各个边卡一定会盘查我们,我们已经命悬一线,现在去冠云山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暂且在北屈躲几天,避避搜捕的风头。等他们搜捕的劲过去了,我们再去冠云山。 莹,你愿意嫁给无忌么?你别害羞,我可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现在,我信任的人只有你,无忌早晚会娶媳妇,我愿意把这个名分给你,这样我对你也有了一个交代。以后,万一我有什么意外,无忌也就有人照顾了。莹,我是为你好,真的,毕竟你跟着我们很危险,会拖累了你。你如果实在不想做无忌媳妇,你就下船,回义渠仙池老家去吧……” “我不走!”白莹坚决地摇摇头,她垂下头,脸比夕阳还红,羞的都不敢看无忌了,弱弱地道:“我不在乎危险,我愿意……可是我比无忌大了这么多……都可以做他娘了……将来无忌会……会怪我的。” “怪什么?”翟婵不以为然:“这是他的福分。你知道吗?无忌爷爷襄王那个大老婆庄氏,是一个比他爷爷大了十七岁的女人,后来成了王后,宫里人都叫她庄太后。她死后緈王后才填补成为王后的!你的岁数比庄王后还小,怎么就不能嫁无忌啊?” 白莹很惊讶:“真的啊?姐,你不是哄我的吧?” “我哄你做什么?”翟婵瞅着她,耐心地劝道:“姬遫的爹可以娶一个大娘子,他的子孙为什么就不能娶一个喜欢他的、对他知根知底的大娘子?再说了,你不感觉到吗?无忌喜欢你,粘你的时候比黏我这个做娘的多多了。” 白莹笑了,抬头瞅了翟婵和无忌一眼又低下头:“既然是这样,我答应你就是了。可是……现在让我就管你叫娘……我……叫不出口……” 呵呵呵,翟婵笑了起来:“傻妹子,现在无忌还小,还只是一个小丈夫,不是大男人,我岂能在乎一个称呼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心里明白就行了。或者,你还是按原来的叫法,叫我姐吧。好吗?” 白莹使劲地点了点头。 “记住,莹,既然是媳妇,就是自家人了,你早晚一天会变成王后的,我有信心。”翟婵满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见无忌瞅着自己,她抚摸了一下无忌的脸,吩咐他道:“无忌,记住了,往后莹就是你的王后了哦,你以后要叫她姐。” 无忌见翟婵讲话条理清晰,知道她已经走出了牛角尖,恢复了她敏锐的思维能力,很欣慰。很坦然地接受了翟婵的安排,脸上却现出一股坏坏的笑意,故意冲白莹道:“我知道,王后就是大王的媳妇……” 白莹红着脸抬手就往无忌的额头敲,吓的无忌恐惧地闭起了双眼。哪知道只是高举轻落,翟婵和无忌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白莹自己也乐了。 一路顺流而下,波澜不惊。 船舱中飘来了粥香,不多时,老妪朝她们招呼道:“闺女啊,饭菜好了,可以吃饭了。” 翟婵看着莹微微笑道:“媳妇儿,可以吃饭了。” 白莹脸又红了,默不作声地抱起无忌,跟着翟婵进了船舱。 翟婵看着老妪的举动,心里忽然一动。老汉是个忠厚之人,老妪却是一个贪婪之人,这一路可要防着点老妪。她一旦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一定会告到郡府要赏钱去。 脸上去不动声色,只当没有察觉似的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早上,老汉给翟婵介绍道:“闺女,前面就是壶口了,去北屈只能停在东侧垭口,垭口上面是一个小镇,那儿有客栈什么的。去北屈可以从那儿坐马车。” “老汉,这河边有不少豁口,是通到哪里去的啊?”翟婵没有回答老汉的话,看着悬崖出现的豁口问道。 “这都是悬崖坍塌形成的,是死路,别看现在水很深,进去以后不久就成了浅滩,依旧是悬崖高耸。再说,那儿沟壑裂隙很多,去不了北屈。”老汉以为翟婵怕坐马车,解释以后提议道:“叫我看,你们还是从豆镇下船,那个地方去北屈比在壶口小镇近卅里地。至少这卅里地不用坐马车了。” 翟婵笑了,连连点头,嘴里连连道:“好啊,好啊。想起马车,我就会感觉屁股疼!” 呵呵……老汉听了笑了起来。 太阳又开始西沉,老妪已经开始做饭。按日程,今天应该是在船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经过壶口后就将在豆镇登岸。 翟婵远眺着前方的清澈水流心里很不踏实。老汉介绍的壶口小镇的话,让她心里打起了鼓。小镇隶属北屈郡衙管辖,连新田都贴了通缉白莹的布告,豆镇岂能没有动静?如果豆镇也在码头设卡检查,她们就危险了。 悬崖顶上的人家冒出了袅袅炊烟,应该是村庄的住户开始做晚饭了。看着船舱里放着的一个鱼篓,翟婵灵机一动,对白莹悄声道:“我们就在这儿上岸,然后买一个能藏人的箩筐。无忌的目标太显眼,我们要把他藏起来走。” “怎么让船家靠岸呢?”白莹点头赞同翟婵的主意,却为想不出上岸理由而无措。 “我自有办法。无忌,来,跟着娘。”翟婵淡然地一笑,挽着无忌的手穿过船舱向老汉走去,蹙眉对他道:“老汉,这几天一直吃咸鱼烂腌菜,弄得我胃很不舒服,老是恶心吐酸水。今晚我想吃点新鲜的。我看悬崖那儿有个垭口,想必能去悬崖上的那个村庄,你靠一下岸吧,我们就在这儿下船了。” “行,我这就靠岸。”听翟婵说胃不舒服,老汉很是惶恐,立刻答应着撑起船杆,将船往东边悬崖垭口靠去。 见船靠岸,老妪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奇怪地问道:“怎么啦?怎么现在就靠岸啦?” “闺女胃不舒服,去村里吃点新鲜东西。”老汉把跳板搁到在岸上,回头道。 翟婵摇摇头,提着被子从跳板下了船,而后对在船上的白莹道:“莹,你把谈好的用度钱给老婆婆吧。” “好的。”白莹背着箩筐,挽着无忌,把准备好的一块碎银递给老妪:“老婆婆,给你银子。” “嘿吆,谢谢了。”老妪满脸笑意地接过银子:“好走哦。” 翟婵她们三人向垭口上的村庄走去。 “莹,你把被子里的金子拿出来,用衣服包着放在箩筐底下。把巫教袄袍放在最上面,那样我们换起来方便点。随后再放上包袱什么的。”翟婵吩咐她道:“船过了壶口小镇以后,我们换上巫教袄袍分散走。被子我来拿,碰上什么事,我用弓箭殿后。你和无忌只管走就是。” “我知道了。”白莹惊恐地看着她:“那……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翟婵想了一会,道:“去屠贤师傅家等。你去过,应该认识的。” 白莹点点头:“我认识。可是他师傅……好凶哦。” “那是因为屠贤死了……”翟婵摇摇头,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白莹奇怪地问:“我们干嘛不坐到豆镇呢?” 翟婵悄声道:“你想,豆镇隶属北屈,连新田都贴了通缉你的海捕文书,豆镇就不用说了,万一他们拦截搜查,我们只有跳河啦。再说,那个老妪,我们也必须防一脚。否则太危险了哦。” “哦。”白莹听了心变得慌乱起来,道:“那,接下来这么办?这一带都是沟壑,怎么去北屈啊?” “到村里问问,他们也是要去豆镇的。”翟婵道,心里也是满满的忐忑。 这个村庄不大,人家不多,静悄悄的。 叫开了村口的一家院子,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翟婵笑道:“大哥,我们想去豆镇,有多远?你能送我们吗?” 中年汉子摸摸脑袋瓜,很为难:“路挺远的,二十六里多路呐。主要是我只有板车,很颠的。” “没事,能坐就行。”翟婵道。 “行,你们等一会,我去套车。”他答应了。 他牵来的是驴车。 见院子里种了许多菜瓜,白莹买了一些装在了箩筐里。 上了板车,很顺利,太阳落山前,她们到了豆镇。 给了银子,打发走了驴车,她们在镇外一个背阴处换上了巫教袍子,头上盖了黑色的盖头,除了脸其他地方都遮了起来。 翌日,翟婵把无忌抱起来放在箩筐里,关照他道:“无忌,你就躲在箩筐里,千万不要吱声哦,这一路坏蛋太多了……” 其实,根本就不用翟婵吩咐,无忌对这一路的凶险处境很清楚,他不住地点头,示意翟婵他很明白。 白莹将箩筐里的麦秆在无忌的头上盖了一些,倒也看不出筐里藏了人。白莹放心了,背起了箩筐,翟婵夹起被子提着箭袋,一前一后,她们往镇里走去。 豆镇很小,很安静,没有通缉布告,也没有看见衙役。她们心宽了很多,买了一些馅饼,进了大车铺客栈,要了一个房间,吃了馅饼后早早地歇下了。 天刚蒙蒙亮,白莹起床将无忌重新放进箩筐,递给他一个菜瓜,吩咐他道:“无忌,别弄出声响哦,饿了渴了,就吃菜瓜吧。”说着,将麦秆遮盖好他,驮着箩筐租了一辆板车。 她将箩筐放在板车靠近她坐着赶车的地方,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箩筐而已,她笑了,朝坐在筐里无忌道:“走了!”吆喝着马先出发了。 翟婵见白莹赶马走了以后,也租了一辆马车,她将弓箭袋子扎在车辕上,把被子扔在车厢里,挥起马鞭赶车出发了。 她远远地跟在白莹后面,不急不慢地走驱着马车。 无忌躲在箩筐中,透过缝隙能观察路上的情况,四面透风倒也不闷气。 一路都是黄土路,干燥的天气,一旦有风,就是黄尘滚滚、遮天蔽日。翟婵和白莹的脸上、身上沾满了黄土,叫苦不迭。 过了阳地,前面就是曲村了,离北屈城还有二十里地。没有见到衙役的身影,翟婵紧张的心松懈了很多,不禁把脸上、身上的黄尘弄干净了一些。 去北屈城必须走曲村中的道,是去北屈的必经之路。远远的看见村口候着几个几匹马和一辆马车,站着几个衙役。 白莹心里很紧张,吩咐无忌道:“前面有衙役,你藏好别动哦。” 无忌已经看到了,心里也很紧张,嘴里却小声安慰白莹道:“姐,别怕,你脸上满是黄尘,他们认不出你的。别赶马,让它自己慢慢走就是了。” 白莹听了他的话,将扬起的马鞭放下了,也不催马走,任它踢踢踏踏地自己走着。 很快,板车从衙役跟前走过,颠簸着穿过了村口。 翟婵也看见了衙役,注意到了村口停着的那匹马似乎有些眼熟。她警觉地解开了弓箭袋子,做好了防备…… 第65章 断崖深深 眼睛瞅着坐在马鞍上的人,思索着曾在哪里见过?板车快进村口的时候,她回过神来,心里大吃一惊:那马背上坐着的是船家儿子果果! 他一定看到通缉布告,为了得到赏银,带着衙役守株待兔来了。唉,果真是一对贪婪母子。 眼见马车已经靠近村口这帮人,已经没法回头了,翟婵心头一紧,心里暗暗叫苦。 她抓住了布袋里的弓箭,在船上提防了老妪那么多天,竟然忘记了他儿子这茬了。 这个时候,衙役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了她。为了不让他们察觉无忌在前面的板车上,她横下一条心赶着马车继续朝村口走。 翟婵穿着巫教袍子,脸裹得结结实实,那果果一下子并没有认出她。等到马车将到眼前,两人对上眼时,他才察觉眼前这个人就是他要指认的人。于是,他手指着翟婵,大喊道:“是她,就是她。” 翟婵很愤怒,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个贪婪的女人,他的儿子就是一个贪财鬼。 她立马挥鞭催马狂奔,然后放下鞭子,从袋子里拿出了弓,抽出了箭。 今天就是死了,也要拖上这个果果垫背!她有了强烈的报复意念。 衙役们听见喊声反应过来,纷纷上马。 这时,翟婵的马车已经冲进了村里。 那个果果财迷心窍,竟然率先撵上了翟婵马车,冲到翟婵马车的前面,欲拦住翟婵的去路。 翟婵气急了,顺势搭箭拉弓,“嗖”的一箭朝他射去。 那果果根本就没有防备翟婵会射箭,眼看着箭飞来,赶紧歪头躲避,却已经晚了,箭射中了他的脖子,一下子坠下了马背。 衙役见状,纷纷下马躲避翟婵的弓箭射击,也朝翟婵发射弓箭。一时间,翟婵的头上乱箭飞舞,马车厢后面响起了噗噗的着箭声。 过了过曲村后,很快,翟婵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白莹他们的马车。 她不敢顺着道跑了,怕连累了白莹和无忌。于是,她驱马上了东面的山坡。 禁卫军们毫不迟疑,紧紧催马跟了上来。 山坡全是干乎乎的黄土,连一根草都没有不长,漫天的黄尘飞扬。 翟婵的马车在黄尘中时隐时现。 白莹的板车已经向北屈城而去。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翟婵遇到的险情,慢悠悠地控制着马的速度,等候翟婵赶上来。 无忌已经将后面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他为翟婵的安全担忧不已,更为翟婵将衙役引向山坡的舍己行为痛心疾首。 看起来娘今天是凶多吉少哦。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上下有了彻骨寒意,自己的天要塌了么? 他很不甘。 又起风了,黄尘滚滚,遮天蔽日。翟婵拼命地挥鞭,催着马狂奔。 后面跟着的禁卫军只是偶尔地射箭,不急不慢地尾随着她。 看着越来越远去的翟婵,无忌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白莹却勒住了马,想等一等翟婵。无忌哭了,急急地催道:“别等了,姐,你看东边山梁上,衙役正紧追我娘呐,娘不会跟上来了……” 白莹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翟婵在策马狂奔,身影在黄尘中时隐时现,后面一群衙役被裹在尘埃里,却依旧紧追不舍。 白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束手无策。按是无忌的哭声惊醒了她,她慌张地四处看了看,幸好路上没有人,她慌张地劝道:“无忌,不能哭啊,被别人听见就没命了啊!” “我知道。”无忌收住了抽泣声,道:“姐,赶快,现在只有屠贤的师傅可以救我娘了,你快赶车,我们去找他……” “哦。”白莹懂了,狠狠的甩起马鞭,催马往北屈城赶去,泪水顺着脸颊泊泊地流了下来。 都是自己发善心惹出的祸,旻蕸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瞅了一眼山坡,翟婵赶着马车到了坡顶了,紧随着是下坡道,她已经看不见翟婵了。 翟婵这个时候已经横过马身勒住了马,躲在马身后,搭箭拉弓。 要给衙役一点颜色看看。 透过黄尘,衙役的马出现了,翟婵立即射出了一箭,领头的马一下子摔倒了,其余的马立刻停了下来,马的嘶鸣声此起披伏。 随后,反击的箭雨嗖嗖而来,一根根地轧在翟婵周边的的黄土上。 双方僵持了一阵,翟婵抽出了最后一支箭,趁着又刮起的阵风裹起的滚滚黄尘,她跳上车辕,催马向坡下跑去。 衙役们也纷纷上马,开始了又一轮追击。 箭又纷纷呼啸地从翟婵头上掠过。 马已经跑不动了,翟婵咬牙死命地抽打马屁股,竭嘶底里地喝叫着:“驾!驾!驾……” 前面的黄尘很厚,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情况。后面的马蹄声似乎就在耳边,而她的马已经筋疲力尽了。 翟婵不管了,狠狠地用箭扎了一下马屁股,喝道:“驾!” 马嘶鸣着又一次窜了出去,却马蹄踏空,朝山崖下摔去。 这是一处断崖,被弥漫的黄尘遮掩着的很深很深的断崖,翟婵随马车栽了下去。 禁卫军见马车身影忽然不见了,纷纷勒住了缰绳。 一阵风吹过,望着露出深不见底的断崖,他们惊讶不已,暗自庆幸勒住了马。 “三个人都摔下去了吗?” “应该是吧!” “哈哈哈,香消玉殒,结果不错。你,快回去向郡守报告,白莹等三人坠崖了。”领头的衙头很兴奋,吩咐一个衙役道:“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路,下去确认一下。” “得令。”衙役也兴奋地答到,催马就跑了。 剩下的人在悬崖四处寻看起来。 “下不去的。要下去得绕道,至少走三天。”有了解情况的衙役道。 “三天啊?”衙头有点失望,道:“就没有捷径了吗?” 谁也没有吱声。 不甘心的他们又在断崖处转悠起来。 白莹赶着板车径直进了北屈城,然后马不停蹄地直冲到镖师屠贤师傅的家。 师傅家中的人认识白莹,赶忙通报给了二院里的老爷子。 老爷子出屋子的时候,白莹已经背着箩筐走进院子,她把无忌从箩筐里抱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泪水涟涟,他们双双跑到老爷子跟前躬腰作揖,抹起了泪水。 老爷子望着两张风尘仆仆又满是泪水的脸,不禁吃了一惊:“无忌?你们怎么啦?” “我娘被上次杀我师父的人缠上了,生死不明……”无忌哽咽地道。 屠贤镖师为救翟婵的娘毕氏死于假冒禁卫军的郎逍管家手里。 但是,屠贤的死一直是老爷子心头的痛,听无忌说是杀爱徒的又来了,顿时怒火万丈:“你怎么知道的?别急,慢慢给爷爷说。”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我娘没有说起过。”无忌泪水又流了下来:“我娘发觉我们被上次杀我师父的人跟上了,就把我藏在箩筐里,让姐赶着板车把我先送走,自己把追杀我们的人朝曲村边上的山梁上引,那些人很凶恶,朝我娘射了很多箭……” “是曲村边上的山梁?”老爷子问白莹道。 “是。”白莹点点头:“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了。” “爷爷,快救我娘哦……”无忌是心急如焚。 “山梁后面是断崖,没路可走的……”老爷子明白无忌的意思,他脸色铁青地解释了一句,起身抓起一柄长鞭,吩咐家中人道:“好好安顿他们。”说着,他牵着一匹马出了院门。 快马加鞭地朝曲村奔去。很快,他就赶到了通往断崖那地方的道上。 “哎,你们追上那辆马车了吗?”远远地看见一帮人,他喊了起来。 这地方离断崖处离有二十多里路,那七八个衙役累的气喘吁吁,已经个个人困马乏,老爷子与他们碰上的时候,他们正在滚滚黄尘中一步三遁地往回走。 “没有。马车摔下断崖了。”有人回应道。 “下去看了啊?”老爷子问。 “没路可下去。” “怎么没路呢?走,我领你们去。这儿我熟。”老爷子朝他们喊道。 衙役的目光都落在了衙头身上。迟疑了一会,他下了决心:“好,就再去看看。” 一行人掉头,跟着老爷子往断崖走去。 驱马跑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断崖处。 已是太阳西斜时分,黄尘弥漫中,太阳犹如一只红灯笼悬着,腥红腥红的。 “从哪里下去啊?”衙头大声问道。身处断崖边,他们都下马了,战战兢兢地牵着缰绳不敢乱走。 “那儿,没看见吗?”老爷子手指了一下日落道,然后把自己马的缰绳拴在身前马的鞍座上,道:“你们要像我一样,把马的缰绳拴在其他马身上,这样马就不会乱跑了。” 众人纷纷按他说的开始拴马缰绳。 老爷子把手中的长鞭伸展开来,嗖地一下朝眼前的人甩去,鞭子前端瞬间缠住了那人,紧跟着老爷子把鞭子朝天一挥,那人随着鞭子被甩了出去,顷刻间消失在断崖下。 空中传来的凄惨叫声惊吓到了众人。衙头非常恐惧,慌忙地问道:“谁,谁掉下去了?” 老爷子已经又甩出了一鞭子,被甩下断崖的凄惨叫声回应了衙头的问话。 很快的,又一声凄叫响起……黄尘散开了,衙头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愤怒地挥刀朝老爷子扑去。 但是,老爷子仅抖了一下手腕,鞭子便缠住了衙头,跟着,空中甩起一条弧线,衙头也凄惨地嘶叫着朝断崖下飞去。 不管是拿刀拼命的还是跪地求饶命的,老爷子一概让他们下断崖去找翟婵了。 最后,就剩下了一群马在黄尘中嘶鸣。 老爷子在崖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瞅着深不见底的崖下叹了一口气,跨上自己的马,往北屈城去了。 无忌见老爷子回来了,急切地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襟,问道:“爷爷,救下我娘了吗?” “她驾着马车坠下了断崖,”老爷子无奈地摇头道:“没救了。” 无忌大哭起来,他哭得很伤心。白莹搂着他与他一起凄凄哭泣开了。 翟婵是他的娘,一个最亲近他的人、一个可以为他提供安全的人、一个可以为了他抛弃性命的人。虽然白莹也很疼爱他。但是,毕竟她头脑简单,身无搏鸡之力,面对危险她无能为力。从这点来说,他的天已经塌了,没了翟婵护佑他只能是丧家之犬。 眼下,能为他提供保护的人就剩下老爷子了,若能触动老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自己或许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老爷子为她们的哭声所恸,叹息道:“孩子,这都是命啊!认命吧。” “不!”无忌倔强地撸了一把眼泪,看着他道:“爷爷,我娘是被害死我师傅的人害死的。我要为我娘和我师傅报仇!爷爷,你教我本事吧,我一定要找出元凶,杀了这帮混蛋!” 屠贤很喜欢无忌,曾向翟婵表达过想收无忌为徒的愿望。他一直喜欢练的撒豆成兵术就是屠贤教授的。可惜,随着小院子血案的发生,屠贤死了,他们也离开了北屈城。 现在听无忌提起屠贤,老爷子更伤感了,泪水也流了下来。他摇摇头:“孩子,贤活着的时候非常喜欢你,总把你挂在嘴边。他这一生养了三个闺女,就是没有一个儿子,可惜,你不是他亲生的……” “爷爷,我生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师傅师父,既是师又是父啊。师父活着的时候给了我父亲一样的关怀,现在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无忌灵机一动,朝老爷子跪下了。 老爷子很懵逼,瞅着无忌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疑惑地问道:“无忌,你这是……” 无忌悲呛又坚定地给老爷子鞠躬作揖,道:“爷爷,从今后,我改姓屠,每年清明祭祀父亲,为他传宗接代。请爷爷给我赐名!” “这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背弃祖宗呢?”老爷子愕然,非常不以为然,断然地拒绝了。 无忌抹了一把泪,很坚决地道:“我的祖宗从来就没有庇护过我一天,谈不上背弃的。我只知道大恩难酬,无以为报。再说了,人如果不懂的报恩,就与畜生一般了,认了祖宗又能如何?” “看你小小的年纪,懂得可真不少,谁教你的。”他的话让老爷子很感动,却有非常惊楞。这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么?他非常疑惑,怀疑是无忌的娘教他说的。 无忌继续躬腰作揖,道:“师傅为了我们家,竟然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留下,我岂能坐视不理?爷爷,请成全我。” “这是无忌的心里话。真的,从来就没有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看书看来的。”白莹插话道,她也被无忌的话感动了,与他那个愚孝、任性的父亲相比,屠贤真不该绝后…… 第66章 老谋深算 想起在船上时,翟婵曾告诉自己在船家人面前称无忌姓屠的一幕,白莹恍惚了。难道冥冥之中翟婵早就想让无忌改为屠姓了? 老爷子听白莹说无忌的想法是从书上看来的,很是吃惊。他瞅着无忌,像是又被意外了一次,不信地问无忌道:“你识字?” “识字。”无忌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真的?”老爷子疑惑地看了一眼白莹,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识字?天方夜谭哦。 “是真的,从三岁起他娘就教他认字了,现在已经没有他不认识的字,再难的帛书他也能看懂。”白莹立即作证道,随后不由地帮着无忌求情道:“爷爷,你就成全他吧!” 老爷子愣住了,无忌是神童? 见老爷子懵懵的,无忌又朝他鞠躬作揖,恳求道:“请爷爷成全我。” 老爷子看他少年老成的样子,想起了屠贤对他的喜爱,他的坚强彻底柔化了。 不由的老泪纵流,顾不上擦拭泪水,他冲动上地前抱住了无忌,颤巍巍地道:“行,我成全你,你就改姓屠吧,你就是屠家的一个仔,希望全你身上了,名字就叫子囿,好么?” “好。”无忌紧紧抱住老爷子的脖子,哽咽地对老爷子道:“屠子囿感谢爷爷赐名。” “走,进屋。我们去巫仙面前祭祀去。”老爷子开心地抱起屠子囿往内院走去。 他们在祭祀房虔诚地祭扫了一番,连连鞠躬致意。完了以后跪坐在蒲团上,无忌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躬腰作揖。 望着无忌的样子,老爷子想起当初随屠贤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情景,他的泪水与屠子囿和白莹一起无声地又流了下来。 抱着子囿瞅了好长一会儿,老爷子心满意足。但是,想起他娘被追得坠下断崖,他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沉默了一会,老爷子忐忑地道:“子囿,我看到了,追杀你娘的人不是一般的人,全是衙役。 当然,或许又是假冒的。虽然我已经杀光了他们,却也难保消息没有走漏。所以,我这里也不是你们的久留之地。 子囿,你师傅的本事,我是没有机会教你了。好在你识字!”说着,他起身取来了一叠丝布递给屠子囿,道:“这是你师傅所学武术的秘籍,是我们祖师爷传下来的。你师傅的本事你都可以从里面学到。我就把它传给你了。记住,你是你父亲的嫡传弟子,不能给他丢脸了!” 屠子囿跪坐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鞠躬作揖,然后双手接过秘笈,道:“爷爷放心,子囿一定不辜负爷爷的厚望。” “好。”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 出了祭祀屋,老爷子心悸地吩咐在门前的白莹道:“今天城门已经关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儿睡一晚,明早我送你们出城。” 老爷子还是要送自己走?屠子囿很是失望。 翟婵已经死了,自己和白莹好不容易地来到老爷子这儿,目的就是为了在他这里落脚。这样不但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安全也有了保障。 这是他运用诡道的学说设想出来的出路。 他判断翟婵来北屈城的目的也在于此。这儿是穷乡僻壤,很少有人关注,当初姬遫选择这儿让他们母子来隐居,说明他也认为是一个难得的避祸之地,可以躲避魏、秦宫廷的追杀。 可是看老爷子惶恐的样子,他明白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看来老爷子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或许看见过通缉白莹的海捕文书?如果是这样,自己现在处境万分凶险,情况很不妙哦。 可是,得到了屠贤撒豆成兵的真传,也是不虚此行。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他很郁闷,默默地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伤心又无奈地道:“孩子,不是爷爷不敢收留你,实在是迫不得已。 追杀你们的那帮人不简单哦,一会儿是魏国的禁卫军,一会儿是秦国的衙役。我担心万一他们发现你们行踪,我拼了老命也护不了你们,走是上策,懂了吗?离开这儿以后,记着一定要隐姓埋名,好好地活下去。” 屠子囿若有所思,老爷子果然是老谋深算,想得远啊。既然衙役在此地发现了翟婵,这儿肯定成了秦魏两国宫廷关注的焦点,确实已经变成凶险之地。自己确实必须远遁,另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去修炼了。 老爷子抹了一把泪,又回头关照白莹道:“你先给他洗个澡,自己也去洗洗干净,好好吃一顿晚饭。” 说着,老爷子悲凄凄地出堂屋去了。 白莹怔怔地看着老爷子出屋后,牵住了屠子囿的手:“无忌……子囿……听见爷爷说的话了么?姐给你洗澡去。” 白莹抱着屠子囿去了杂物房,那里有澡盆,她记得翟婵在那儿给无忌洗过澡。 “无忌,你怎么就想着要给屠镖师做儿子了呢?”白莹又想起了翟婵的吩咐,怀疑他们母子是不是早就商量过了,忍不住悄声问道。毕竟改了姓,她心里仍有一些纠集、惴惴不安。 “我那个爹早已经废弃了我,不然我们也不会被人追杀。姐啊,记住了哦,无忌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了,千万不能再这么叫我,也不能再提以前的事情。”屠子囿也悄声回答道。 作为一个被废弃的王子,当务之急是找一顶保护伞,不然小命难保。只是白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他抱着白莹的脖子,悄声道:“再说了,姐,屠镖师是侠客,我喜欢做他的儿子。你不喜欢做他儿媳妇吗?” 白莹脸顿时红了起来,她用食指戳了一下屠子囿的脑袋,撇了一下嘴,悄声哼了一声:“我才不在乎你做谁家的儿子呐!” 屠子囿看了一下关着的门,继续悄声道:“可是我们还得走。爷爷说得对,衙役接下来会对北屈城大肆搜查。你没有听爷爷说吗,他杀了那些衙役,郡衙一定会掘地三尺找我们的,我们呆在北屈城很危险,必须尽快离开。” “我都听见爷爷说了。”白莹很担忧地瞅着他:“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 “走一步算一步,先离开北屈城再说。”屠子囿瞪着眼睛坚定地道。 “也只能这样了。”白莹一脸的懵逼。 翌日早上,老爷子早早准备好了板车在院子里等着了。见白莹牵着屠子囿的手出来出来,递给白莹一套女孩的袄裙:“给子囿换上吧。” 白莹还是穿着巫教袄裙,他给屠子囿脱下身上的袄袍,还没有给他穿上袄裙,他已经光着身板窜到了老爷子跟前,扯着他的衣袖乞求道:“爷爷,我想给爹娘上柱香再走。” 老爷子伤感地摸着他的脑袋道,眼睛又湿润了,哽咽地道:“我懂你的心。可是你娘……我会按教规将你娘落葬的,等下次你回来就可以上香了。现在这事还不能声张。子囿,来日方长哦……” “子囿,心里有这个心就行啦。”白莹过来一边给他穿袄裙、套上盖头,一边泪汪汪地朝老爷子嘀咕道:“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啊?” “去哪里都行,天无绝人之路。就是不要告诉我……”老爷子流泪了,咬牙解释道:“衙门手段太毒,我不能不防。” 气氛很悲伤,前途凶险坎坷。 老爷子牵子囿的手默默地走向板车。 原来携带的铺盖在翟婵的马车上,一起坠下了沟壑。老爷子给白莹准备了一条棉被,用绳子扎着放在板车上。 他很伤心,抑制着内心的悲切,嘴里竭力地安慰子囿,道:“孩子,或许躲一些日子……就可以回来了……现在我送你们出城……” “不,爷爷,还是我赶车把,你就别露面了。我们来日相会。”跟在他们后面的白莹意识到危机当头,截断了老爷子的话。她上前抱起屠子囿,将他依旧藏在箩筐里,然后从老爷子手里拿过鞭子,嘴里吆喝道:“驾……” 她没有再回头,驱马径直出了院门,上了街道。 城门口只有两个衙役高高地站在城门上,对进出城门的人熟视无睹。看来,衙役还没有醒悟过来,他们还没有接到设卡抓人的命令。 “子囿,我们往哪儿去啊?”很顺利地出了城门,白莹茫然不知所措,扭身问屠子囿道。 “先往西河走,到西河后,一直往南走,从蒲阪过西河浮桥,然后去冠云山。”屠子囿在箩筐里透着缝隙看白莹,道:“我们去找芈瑕。” “芈瑕?他不是去找昭王,然后失踪了吗?他会在冠云山?”白莹知道芈瑕,翟婵以前常把他挂在嘴上,说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想让无忌投在他门下修道。 但是,自从他在中条山峡谷离开后,他就没有了下落,子囿怎么会知道他在冠云山?她很疑惑。 “大梁宫廷其实是发生了政变,是祀夫、緈太后合力立了姬圉为监国。因为昭王只是失踪,祀夫急切地拥立监国,除了怕大梁发生动乱,还怕昭王回来后找他秋后算账,有戴罪立功的意是。”子囿随口讲了自己的分析:“芈瑕一定早就看出来了。蒲阪郡反叛头儿緈濑是被他抓获的,祀夫受贿的事情瞒不过他。但是,祀夫在大梁的势力强大,他搞不掂祀夫。所以,眼见昭王被洪水冲走,生还无望,他只得心灰意冷地一走了之。估计是回冠云山修道、避祸去了。” “你是说,祀夫也参与了反叛?也应该被挫骨扬灰?”白莹醒悟了,惊愕地问道。 “是,是应该被挫骨扬灰。但是,祀夫树大根深,而且与昭王是师生关系,芈瑕对他是无可奈何的。所以见情况不妙,干脆逃之夭夭了。” “哦,我懂了。可是,芈瑕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他既然是逃跑的,会收留我们吗?”白莹恍然醒悟,又很担忧。 “我们现在无处可去。而修道的地方很清静,只要芈瑕肯收留我们,我们也就有了一个躲避秦魏追杀的藏身之地。”子囿从箩筐里瞅这白莹道:“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见了芈瑕之后,你一定要说我爹屠贤是义渠战死的将军,我是屠家唯一后人。由于爹死家道中落,只能慕名投奔到他门下。希望能在他门下学习本领,将来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白莹很疑惑,翟婵一直说要送无忌去拜芈瑕为师,说昭王也是这个意思,那么,无忌就该用真名去拜师。怎么子囿要隐姓埋名去拜师呢? 她对子囿说了自己的疑惑。 子囿说了自己的担心:“昭王如果活着,当然应该用真名。可是,姐你是知道的,芈瑕没有死,我们都亲眼看见他离开中条山峡谷的。我娘也把这个告诉了宦官矶锐。矶锐是立候府总管,是掌握间谍情况的人,这么大的事情,他能不报告给祀夫么?可是,你看海捕文书,哪一份提到了芈瑕?一点浪花都没有起。这说明,芈瑕很可能已经向他表示臣服了。如果我们以真名去投靠芈瑕,难说他不将我们出卖给祀夫,换取祀夫的宽恕。” “哦,是这么回事啊。”白莹理解了。但是,说自己是义渠将军的后代妥当么?她很怀疑子囿的理由,芈瑕能信么? 她瞅着子囿确认地问道:“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子囿很肯定。 “他能信吗?”白莹还是半信半疑。 “修道人是谦谦君子、同情弱者,一定会收留我们的。”他非常肯定地道。 其实,这是屠子囿自己的分析,他心里对芈瑕是否会收留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 白莹不吱声了,默默地赶起了板车。 走了好久,终于抵达了西河附近的土道,他们转向南。 这天,他们又在道旁的沟壑处停车,在车底下睡了一晚。天亮的时候,白莹发现,顺着垭口下去可以看到西河,那儿停着不少船。 白莹她想起了与翟婵在船上惬意的日子,心里一动,何不坐船南去呢? “子囿,我们可以坐船吗?”白莹问道。 “可以的。”子囿很赞成,坐船相对安全多了。坐船远离城镇不接触衙役,一路上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很快,他们就能抵达冠云山。而且魏国战败,西河成了秦国的内河,已经设卡检查西河上的船只了,坐船能太太平平地沿西河经蒲阪抵达湖城。 现在蒲阪也被秦军占了,进了蒲阪和湖城就意味着进了秦国,只要不惊动秦国衙门,他们是没有危险的,魏国禁卫军的手已经够不着他和白莹了。 在小镇上变卖了马和板车,白莹背起箩筐载着屠子囿下了悬崖垭口去西河边搭船。 很容易地登上了一艘船。这船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背后系着一个婴儿,这让白莹感到放心。 现在西河的水量不大。但是体量决定了它的气势,它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流着,浩浩荡荡的往南奔流。 船顺流而下,很平静地默默向前。无所事事,子囿便翻出武功秘籍看了起来。 白莹看他用心学习,也不去叨扰他,一路帮那妇人干活,一路与她闲聊。如此一来,无人打扰的屠子囿趁这个机会把武功秘籍全默背了下来。 几天后,他们在风陵渡下了船,过了河水浮桥,赶到了冠云山脚下,然后登上了冠云山。 冠云山很大,植被很密,是一个很不错的牧场。 白莹和无忌没有心情去关注满山的野果子和动物。他们在山上转悠了好几天,才打探到达鹤堂的具体方位,直接找了过去,让家丁传话:“义渠将军家属求见芈瑕。” 冠云山达鹤堂是一个别院,芈瑕当年跟随先生孟达在义渠仙鹤山达鹤堂修道…… 第67章 孟臫高人 孟达喜欢在云山的气候和环境,芈瑕便在冠云山一个洞穴外修建了院子,取名达鹤堂别院。老孟达就此开始在这个地方传道讲学,一呆就是十年,名声在外。 芈瑕时不时会回到冠云山别院,常会在那儿落脚。子囿判断,应该能在这儿找到芈瑕。 可是家丁说芈瑕没在别院。 义渠将军骁勇善战,虽然没有提姓甚名谁也是振聋发聩,听家丁说有义渠将军家属来访,孟达别院的管家出面见了她们。 见是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虽然意外,还是作揖歉意地道:“先生不在。” “他去哪里了?”白莹一脸的失望,沮丧地抽泣了起来。 管家忽然面对起一个姑娘的泪眼,很是无措,惶惶地道:“哎呀,你怎么哭起来了呀?” 白莹和子囿商量好的,到了芈瑕别院由白莹出面交流。他们听说芈瑕不在,很是失望,子囿的心顿时坠入了冰窖,而白莹立马就急了。以前她这一切都听翟婵安排,可是翟婵却由于自己发善心,被自己害死了,她一直很责怪自己。听管家这么问,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滚:“您不知道,为了找到芈瑕先生,我们已经在外漂泊两年了……” 管家明白了,她是着急了,害怕了流浪生活。想来这两年的生活应该很艰难。他很同情白莹,摇了摇头:“可是,先生确实不在。” 她边抽泣边瞅着管家的脸问:“麻烦您,能告诉我芈大夫在哪里落脚么?”。 “这个……”管家很为难。但是,他见不得一个女孩子流泪,尤其是她一副失魂落魄凄凄的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踌躇了一会,忍不住指点她道:“你下山,过函谷关后,试试去义渠鄜畤找找先生吧。鄜畤在仙鹤山边上,孟达先生最近身体有恙,在城里治病,先生或许在那儿照看孟达先生。” 白莹鞠躬作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按照管家的指点,他们过了函谷关,随后租了一辆马车赶去了咸阳,歇了几天后往义渠鄜畤赶去。 鄜畤城距离咸阳很远,他们一路走一路打听,兜兜转转的,花了十来天才摸到了孟达在鄜畤达鹤堂别院的具体位置。 鄜畤是仙鹤山主峰对面山脚下的一个小城池,从城门起始的盘旋道绕着山梁蜿蜒向上,道边是一家一家的窑洞。在道上看仙鹤山,宛如一个巨大昂首冲向天空的仙鹤,一眼看去山峰气势磅礴。如仙鹤脖子般山峰光光的没有植被,露出黑乎乎的岩石,而山峰顶部有一片红松林,看上去宛如仙鹤的鹤顶红。果真是就仙鹤山啊。 往上而去,城外的仙鹤山一览无余,眼前一片落寞的秋色,全是一些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摇曳,那随风扬起的枯叶飘落在山涧的溪水里,浮在水面上被溪水郁闷地带走。天空偶尔一两只仙鹤飞过,留下一串长长的啼鸣。 在行人的指引下,他们拾阶而上,很快就来到一个院子前。敲开院门,是两个连着的窑洞。这儿就是鄜畤达鹤堂别院了。 白莹对开门人讲,自己受义渠将军遗属委托来见芈瑕先生。 接到通报,芈瑕很是惊诧,义渠已经衰落,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打着义渠将军名号来访的? 但是,义渠毕竟在秦国的控制之下,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立即到洞堂见客人了。 子囿在中条山峡谷见过芈瑕,见一个头发灰白的人的从洞堂深处来见自己,立刻松了一口气,芈瑕终于找到了。 见来访者是一个姑娘和一个小男孩,芈瑕戒备的心松弛下来。 他的心情很好。 搞清楚了孩子是义渠一个将军的孩子,听白莹讲了来意,他很是疑惑:“怎么想到到我这儿来了呢?” “我娘说的,你是有能耐的人,是个为社稷作想的人,跟着你,以后就能出人头地。”屠子囿接话道。 “你娘呢?” “她死了,爹地战死后他自杀了。”子囿回答道。 芈瑕不做声了,沉默了很久,心里却暗暗叫苦,知道自己落进套中了。 那天他见姬遫他们进入在中条山峡谷后,趁姬遫开始祭祀、没人留意自己的机会偷偷离开现场,赶去了水渠与西河的引水口。 他已经花重金雇人掘坏了引水渠大部分拦水坝。现在,只需要捅开一个口子,西河冰凌水就将冲垮拦水坝,汹涌地扑向中条山峡谷。 即刻,他让村民捅开了拦水坝最后一块薄坝。 立刻,西河水涌进了水渠,裹挟冰凌着将缺口越冲越大,很快就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冰凌洪水,咆哮着往中条山峡谷扑去。 这之后,他赶回了蒲阪关,从关隘垛口确定姬遫他们已被洪水冲走,立即抽身躲去了冠云山。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将成为魏国人的复仇目标,他必须消失一段时间。 宣太后很满意他这次行动的结果,昭襄王对他也是赞誉有加。但是,他干的这些毕竟见不得阳光,传出的话很可能引起各诸侯的愤怒。所以,宣太后决定暂且不与赏赐,让他隐匿一段时间。 于是,他来到了仙鹤山下的鄜畤,陪伴起先生孟达,一直深居简出,很小心地防备魏国人的刺探。 没有想到,子囿竟然找来了这里。事情很清楚,他们打着义渠将军名号,实则是义渠将军的后人,打将军名号的目的就是要激起他好奇,从而得以进入达鹤堂别院。 芈瑕默默地跪坐在洞堂的蒲团上,瞅着子囿半天没有吱声。 他现在处于一个尴尬的局面:不见还好,可以一推了之。见了,却不能将一个一心要投在达鹤堂门下的孤儿撵将出去,非但良心过不去,传出去,达鹤堂声誉也会被受损。 也不知道是那个高人给他们出的这么个损他的主意!但是,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欣慰的是,这个孩子一心想出人头地,想来是一个可塑之才。 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和善地笑开了:“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屠子囿。” “哦,子囿,你愿意投在我达鹤堂门下?很好啊,看你这么机灵,我也很想留你在身边。可是,我现在身为魏国士大夫,落在肩上的事情很多,顾不上修道,也实在是没有精力收门生了。真的,你今天能见到我也是幸运,我是顺道回来看望老先生的,他老人家身体……唉。我这就要走的。”他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所以,目前是没有办法将你带在身边修道的。” 这个狡猾的芈瑕,真是个老滑头。屠子囿心头有了失落感。但是,芈瑕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师兄弟,也是仙鹤山达鹤堂的,姓孟名臫,也是达鹤堂高人,我多年的道友,他正好来此探望师傅。这样,我请他过来一起吃饭,正好与他商量一下,安排你修道的事。那个,闺女啊,你先带子囿去灶头间洗一洗,天虽然冷,我还是闻着他身上的膄味了。” 言罢,他起身出洞堂去了。 白莹带屠子囿随下人去了灶头间。灶头间在院子一侧,是黄泥坯房,茅草屋顶。 但是,白莹刚给屠子囿脱去衣服,无忌还没有踏进澡盆,芈瑕领着一个穿着脏兮兮宽大青袍、系着腰带,头戴混元巾,黑白相间的长须飘然在颌、眉粗压目,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修道人进了灶头间。 他高兴地对屠子囿道:“子囿,太巧了,我刚要去找他,他竟然自己过来了。就是他,孟臫高人。从此以后,你就是他的弟子了。” 孟臫高人,仙鹤山达鹤堂高人,是仙鹤山名人之一。屠子囿以前在史书中见过他的名字,心中自然明白此人在达鹤堂中的分量,立刻朝他鞠躬作揖,道:“弟子拜见孟臫高人。” 孟臫的目光看上去稍黯然,却很锐利,扫了屠子囿一眼后,立刻就盯上了他手臂上的刺青,不以为然地摇起了头。然后扭头对芈瑕道:“呵,他这么小就刺青了啊?芈瑕老弟,看见没?一片枯叶,还有一个在土里的青蝉,一看就是异教的信物哦!拜在我门下,恐怕别人会指着我脊梁骨说我拐骗孩子呐。” 芈瑕仔细地看了一下屠子囿手臂上的刺青,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哪个教都已经庇佑不了他了。这样,孟臫老哥,你想个图样,马上让人将刺青重新刺一下,改成合符达鹤堂宗旨的纹饰。怎么样?” 孟臫高人很意外,瞅着芈瑕:“老弟啊,我从没有听说教还可以改换门庭的,那可是信仰。” “唉,这不是没有路可走了么!”芈瑕一心要孟臫高人收下屠子囿,故作叹息。 孟臫高人笑了,开起了玩笑:“他父母地下有知,他儿子叛出了本教,会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本尊麻烦啊?” 屠子囿心凉了,看起来孟臫高人对是不是收他这个弟子心存疑虑,能不能去仙鹤山还不一定呐。 “你堂堂的一个修道人,怎么嘴里也吐不出象牙啊?”芈瑕不快了,瞪了孟臫高人一眼:“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但凡有其他路,我才不会将我中意的门生交给你这个脏兮兮的迂腐之人呐!” “嘿吆,还生气啦?”孟臫高人宽厚地笑了一声,想了一下:“那就改吧,把青蝉改刺成展翅飞翔的仙鹤;把枯叶改刺成一支鹅毛笔,意味着笔耕不辍,修炼思想,自成一体。可以吗?” “好好,一切听凭老哥做主。”芈瑕破怒为笑,很满意这样的纹饰。 孟臫高人俯身看着屠子囿道:“那从今天起,你就成为我达鹤堂的弟子,随我修学,号缈飘。等我们回到仙鹤山后,我再开法坛给你举行仪式,昭告天下。” 屠子囿心中的忐忑放下了,喜不自禁,再次作揖:“缈飘拜见虚缈高人。” 虚缈是孟臫的号,孟臫闻言吃了一惊,瞅着子囿不解地问道:“缈飘,你知道我?” “弟子很仰慕先生的学问,早就记住了先生的大名。”屠子囿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用别号虚缈尊称孟臫,让孟臫高人犯疑了,他有了慌乱,赶忙搜罗起借口,笑吟吟地解释了一番:“弟子在一竹简中看到的,说您对黑厚术的定义,是像在丹炉前像烟雾一般虚缈。因为话是从口出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说是完全没有定义的,就如随风飘荡的烟雾一样,要随风而动。这样才能平息各方火气,以平和的心态化干戈为玉帛,减少战争所带来的危害。” 虚缈更吃惊了,惊异地看了芈瑕一眼,问道:“他认识字吗?” “老哥,吃惊了吧?别看子囿小,人家早就断文识字啦。来吧,老兄,堂屋请。”芈瑕虽然也很意外,却故作得意地呵呵笑了几下。 “走啦。”见虚缈呆愣地看着子囿,一脸懵逼的样子,芈瑕拽着他的袍袖往外走去。忽有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特意吩咐白莹道:“行了,闺女,你先给子囿洗干净吧,一会儿过来一起吃饭。” 虚缈随着芈瑕的话也扭头朝白莹看了一眼,满眼的疑窦。 随后,芈瑕与虚缈出了灶头间。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灶头间的门口,芈瑕似乎被孟臫高人扯住了衣袖,他嗓门很大,说话声直直地传进了灶头间:“老弟,这个闺女是谁啊?” 肆无忌惮的说话,显然不想避讳任何人,更不是说悄悄话。 “是子囿没过门的媳妇。”芈瑕解释道,赞许有加:“很不错的闺女……一看就是个勤快、机灵的人……” “她被秦国衙门通缉的海捕文书在蒲阪大街小巷贴得到处都是。”孟臫高人直截了当地打断芈瑕的话:“说她是流窜到秦国的魏国女土匪,背负着杀人血债。我一进屋就认出她了……” 白莹大吃一惊,屠子囿也惊恐得也手足无措,俩人面面相觑。 “呵呵,老兄说笑呐,那闺女一看就不是练武之人。杀人?你信吗?”芈瑕不以为然。他判断,白莹被魏国衙门通缉,正好证明他们是可以被秦国信赖的人。至于在秦国被通缉,一定是由于袒护义渠将军遗属的原因。所以,他断然地否定道:“肯定是胡诌的。”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海捕文书就是这么说的。”孟臫高人忧郁地瞅着芈瑕道:“也不知道这姑娘就怎么得罪了官府?既然你很信任她,我也没有什么说的。问题是现在秦国与东方六国势不两立,你说,我带她走,万一露陷,不就给魏国留下了一个指责秦国与罪犯勾结的口舌么?” 看他意思,是要反悔收自己为达鹤堂弟子么?子囿绝望了…… 第68章 白莹激将 芈瑕听了很是无语,孟臫却咄咄逼人地继续道:“这可是对秦国声誉的玷污,宫廷若怪罪,可是会株连达鹤堂的。 要不,先把她留在你这儿?” “不行!”芈瑕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不能留在鄜畤、更不能留在孟达先生这儿。你知道的,我来这儿只是路过,马上就要走的,照顾不了她。她一个女孩子留在鄜畤很显眼,会惹外人注意的,太危险,她必须走!” “我也想把她带走,缈飘这么小,很需要她照顾……唉,老弟,真的不好办啊!”孟臫叹息道。 芈瑕犹豫了一会,拿定了主意:“要不,你想办法先把闺女带走吧,你不是说她上过秦国海捕文书么?还是要避嫌的。” 白莹听到这句话立刻急了。他们一路没少遇到衙役盘查,都通过了,在义渠的鄜畤反而会有危险? 哼,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她认为孟臫是故意找借口拒绝收子囿去仙鹤山!原本她就由于子囿到现在还没有安稳的落脚地方而焦虑不堪,眼见孟臫将推脱的由头按扯到她头上,立刻发作了。她怒冲冲地地急步走到门前,冲他们嚷道:“不,不行,子囿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必须一起走。要不,我宁愿一死。” 她这一说,他们俩都楞住了。 孟臫讪讪地劝道:“闺女,犯不着说这样丧气话……” 子囿跟着白莹来到门口,抱住了她的腿。既然白莹不能留下,自己还留下做什么?他心灰意冷,要随白莹一起离开。 他看出来了,孟臫这个人心胸狭隘、自私,若不是芈瑕的面子是不会收任何弟子的。自己即便修道也指望不上他传授什么。 “无……子囿是我丈夫,他在哪儿,我跟他到哪儿。我答应他娘的!”白莹抱起子囿解释道,瞅着芈瑕做了又一次努力。毕竟,达鹤堂是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很需要。 气氛尴尬了,俩个老头面面相觑。 渐渐地芈瑕的神情变得淡漠,孟臫也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 白莹看着芈瑕沮丧的神态,心里一动,她缓下了口气,瞅着孟臫淡淡地道:“要不然,子囿就有我带出鄜畤城。等出城了我们再到约好的地方等你。这样,即便我被衙役误抓,也不会连累孟臫高人了……” “误抓……还是什么的,我不在乎。我的意思是不想与官衙有什么牵连,坏了达鹤堂声誉。”孟臫尴尬地道,对白莹开脱自己的行为很赏识,嘴里却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起来。 望着芈瑕瞅着他的目光,他觉得心很虚,感觉白莹的话让他很没面子。 他堂堂的达鹤堂高人岂是唯唯诺诺怕事之人么?他装着苦笑自嘲道:“这闺女就是一根筋,认死理啊。话里话外,我像是个只顾自己身家性命的小人……老弟,我岂是胆小怕事之人?也罢,豁出老命,我带他们俩走。” “老哥,孩子可没有激将你的意思,你可不能贸然行事啊!万事稳为先。”芈瑕劝他道:“她就是提了一个解决方案而已……” “我是认真的。”孟臫打断了芈瑕的话,尬笑道。 确实,白莹的话让他很丢面子,芈瑕帮他圆场,他自己却过不了这个坎。竟然被一个姑娘家小看,他咽不下这个憋屈。 他装起满不在乎而又大大咧咧的样子道:“你忘了我的易容术了吗?让她扮成我的书童,缈飘坐在箩筐里。再不行,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护着呐,撂倒八、九个军士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么?” 芈瑕楞了一下,随即呵笑了起来:“对哦,怎么忘了这茬呐!呵呵呵……” 只是,孟臫对白莹的话还是耿耿于怀。这个不屑自己的小女子,不能就这么放过她了。否则,传将出去,他堂堂孟臫名声岂不丢光了? 他站定在白莹跟前,眼光毒毒地盯着白莹:“闺女,你决定了跟我走,我却不能就这么随便的带你走,必须有正当理由。所以,你也必须投在我的门下。” 芈瑕楞了一下,刚想开口,被孟臫挥手拦住了。他讪笑着瞅着白莹问道:“你愿意吗?” 白莹没有被孟臫毒毒的眼光吓倒。她知道孟臫心怀鬼胎,自己虽然不情愿拜在他门下。但是,若不拜在他门下,无忌就没有办法住进一个清静的避祸的地方。 她必须以无忌的安全为重。 想到这里,她放下了子囿,躬身给孟臫作了一个深深的长揖,道:“弟子愿意。” “好。”见白莹答应了,孟臫露出了坏坏的笑意,道:“那你也是达鹤堂的弟子了,别号缈音。” 白莹学着屠子囿的样子作揖道:“弟子叩谢孟臫高人。” “好你个牛鼻子,竟然一下子挖走了一家人!”芈瑕乐得顺水推舟,嘻嘻笑了起来。 “芈瑕老弟,别乐呵了,事不宜迟,你快让人去家具铺买碗鱼皮胶回来……哦,再牵一头黑羊,最好是黑羊羔。”孟臫急急地提醒他道。 “怎么,想趁机敲我竹杠吃羊羔?”芈瑕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收了得意门生,该是你请客才是……” “哎呀,这个时候那顾得上吃啊。”孟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得赶快给闺女化妆,不然没法出门。” 芈瑕坏笑了,道:“我懂的。” 说着,他出门去安排去了。 “缈音,去吧,”孟臫高人这才对白莹吩咐道:“带子囿洗澡去。” 说完。他紧随芈瑕出去了。 晚饭以后,来了一个刺青的人,给屠子囿手臂上的纹饰进行了调整。毕竟屠子囿已经七岁多了,心中明白纹饰调整的意义,尽管疼的龇牙咧嘴,却没有哼出一声痛,倒是把白莹心疼得泪水涟涟。 但是,细看纹饰,还是能看出仙鹤是由青禅改刺而来。枯叶改刺成的羽毛笔倒像是这么一回事。 孟臫高人随后在白莹的额眉骨和眼帘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鱼皮胶,从小黑羊的腿上剪下了一些毛黏在眉骨上。这下,白莹秀气的眉毛粗宽了很多,眼帘也变厚了,活脱脱的成了一个男孩的样子。 子囿很惊奇孟臫这一手易容术,非常高超。 孟臫也满意自己的杰作,笑道:“好,好一个俊俏的小书童。芈瑕老弟,明天一早我们就坐板车出城,你还得给我找一个赶车的。想我堂堂的达鹤堂高人,总不能自己赶车吧?” “孟臫高人,”白莹听了插话道:“不用的,我为您赶车便是。” 孟臫很意外,瞅着她问:“你会赶车?” 白莹点点头:“会。您放心,我技术不错的。” “那好,那我明天来了以后就出发。”孟臫高人站起了身:“今晚早点睡吧。” 翌日一早,芈瑕让人牵来的马拉板车到了,孟臫高人跟着板车出现在院子里。他左手拿着一根扁拐,右手握着一把棕扇,肩上挎背着黑色的青囊,腰间系着一个大葫芦。 搁下扁拐和棕扇后,他解下了青囊,从里面拿出蒲团、两件青袍和帽子。他给屠子囿和白莹分别戴上帽子,道:“这是我们修道人特有的帽子,叫九梁巾……” 芈瑕笑呵呵的地道:“行了,授业的事先放一放吧,子囿还小,哪有心听你唠叨啊?” 孟臫只得无趣地收住话,吩咐白莹道:“缈音,你和缈飘换上青袍,其他所有的衣服都留在芈瑕这儿。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白莹没有理会孟臫让她把其他东西都留下的话,把自己的皮袄叠好后放在了箩筐里,遮住了钱袋子。皮袄中缝藏着浣溪茶庄的房契、还有仇家独眼人的画像,翟婵关照过她,这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下的。 孟臫把蒲团放在板车上坐了上去,摆起了打坐的姿态,把扁拐、棕扇放在身边,肩上依旧扎上青囊。箩筐就放他前面,屠子囿端坐其中。 “走吧!”他吩咐白莹道。 白莹松了缰绳,驱马出发了。 俨然是游学高人出行的做派,鄜畤城的衙役们见是一个老道带着两个学童,问都没有问,很顺利的,他们出了鄜畤城,往西南而去。 孟臫与子囿聊了一路,他很惊讶子囿的聪慧,为得到子囿这样的天才弟子而洋洋得意。但是,他对白莹的天赋很担心,想起她对自己的激将,总是忍不住在她面前唠叨,吩咐一番。 白莹似乎不耐烦了,听他唠叨就扭过头去,装聋作哑。 “我是关心你,担心你在仙鹤山呆不下去。”见她不满的神情,孟臫却依然喋喋不休:“你一定要用心哦……” 白莹回头直直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很窝火。她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自己也很着急上火。孟臫这个时候还敲打自己,有意思么?她不满地撇了一下嘴,抱起了子囿。 气鼓鼓的,她是为了照顾子囿而来,修什么道啊! 屠子囿却笑嘻嘻的在他耳边悄声道:“姐,别怕,有我帮你呐。” 但是,孟臫也听到了子囿的话。 子囿的天赋实在让他感觉不可思议。思忖了一会对子囿道:“缈飘,以后有人问你几岁,你就加上十岁回答吧。记住了哦?学识与岁数脱节,很容易招来非议的,难有安宁时刻,不利于修道。” 也确实如此,自己是来隐居避祸的,不能引人瞩目。子囿领悟地点点头:“谢高人,我记住了。” 听了这话,白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乜着子囿道:“一个长僵了的家伙……” 子囿白了她一眼,很不屑她的乐呵,不知道她的乐呵来自哪里,有什么可笑的? 白莹在孟臫的指点下,赶着马车径很快就进了仙鹤山。 尽管孟臫担心白莹的修道天赋,却并不妨碍他对白莹的嘘寒问暖。这让白莹感觉很别扭。 在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虚缈从青囊里取出了竹碗,解下了腰间的葫芦,对白莹道:“缈音,你饿了吧?歇一会,我去化缘,给你找点吃的东西来。” “先生还是我去吧,哪有先生化缘给弟子吃的啊?”白莹勒住马,把子囿从箩筐中抱出来,将缰绳塞到他手中。正想伸手从孟臫手里拿过竹碗和葫芦,虚缈拦住了她,道:“你的妆要重新补一下了,已经不像一个道童的样子啦。” 白莹撇了一下嘴,面对子囿,让他给自己补妆。 虽然易容时堆在额眉上的黑羊毛已经洗去。但是浑身道士的装束和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让白莹从外表来看已经成了一个活脱脱的游方学童。 在先生的指导下,子囿笨手笨脚地重新给白莹进行了易容。孟臫高人对子囿的易容手法还是非常赞许的,认为子囿只有坚持下去,必定可以成为一个易容大师。 白莹不以为然,易容也就是权宜之法,这也能成为大师?见子囿收手了,她伸手从孟臫高人手里拿过竹碗和葫芦,背起箩筐,道:“你们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一路的化缘都是她去的,说是化缘,其实都是她买来的。翟婵留给他们的银子足够用的,她不想亏待了子囿。 在一个大车铺买了许多草料放进箩筐里,在一个食铺买了几个馅饼连碗用衣襟兜着,付了银子,又央求老板娘往葫芦里倒满水。 拽着衣襟、提着葫芦,她小心翼翼地回到板车前。 孟臫接过葫芦,又从白莹衣襟兜中取出馅饼。 白莹卸下箩筐,把箩筐放在马头跟前,让马吃草。回头见孟臫愣愣地看着自己,道:“先生,怎么不吃啊?快吃啊。” “你也吃啊。”孟臫讨好地递给她两个馅饼:“这一路上就你最累了,快吃吧。” “我不累。”白莹笑着接过馅饼咬了一口,将另一个递给了屠子囿:“吃吧,挺香的,渴了喝水。” “是啊,缈飘,喝水吗?我给你倒点?”孟臫附和着白莹往竹碗里倒了点水递到屠子囿唇下。 屠子囿咕咕地喝了几口,然后咬起了馅饼。 “先生,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地方啊?”白莹拿过葫芦,嫌弃竹碗脏,直接把嘴凑着葫芦口灌了自己几口水,咬着馅饼问道。 “快了。”他咬着馅饼道。 白莹听了没有吱声,他所说的“快了”是不可信的。昨天他也说快了,结果晚上却借宿在猎户家里,然后打坐熬了一通宵。 可怜的子囿,他还那么小呐。白莹很是心疼,只能拥着屠子囿坐着。可是,坐着坐着不知不觉中她也睡着了。 很是疲惫,呵欠连天,整天无精打采的。 唉,能躺平了睡,才是世间最幸福的时刻!她想好了,只要到了地方,一定要让子囿躺下睡觉。 她扭头问孟臫道:“先生,你说修道洞里男女不能混居的,我住到哪里去呀?子囿该怎么办啊?” “应该没有问题的吧?”孟臫瞥了白莹一眼…… 第69章 瞒天过海 白莹内心很纠结,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担心依旧,想追问,又碍于女孩子的羞怯抹不开脸。踌躇了一会,她还是鼓起勇气,涨红着脸问孟臫道:“那我到底住到哪里去啊?先生,我可不管,反正我与子囿是夫妻,你不能拆散我们的!” “我会想办法的让你们和我住在一起的,毕竟住进洞中对缈飘的功业长进很有利。”他喃喃地道。 答非所问,白莹有点急了:“你不是说洞里只有男人住么?我进去算什么?” 孟臫见白莹逼得紧,搔头抓耳道:“我……我……是想让你以我的小妾名义随我进洞住……我的地位是允许带妾入洞的……” “不行!”白莹立刻炸毛了,红着脸一口拒绝,她察觉孟臫似乎心怀鬼胎。 “只是借这个名义而已……”孟臫讪讪地解释道。 “我说了,不行!”白莹态度很坚决。 “你不是让为师犯难么?不进洞,缈飘如何修道?我是为了缈飘好。”孟臫无语了,嘟囔地威胁起白莹:“而且,除了居家修道,洞外的堂室修道也是男女有别,你也住不进去……” “居家修道是什么意思。”白莹忽然就看到了希望,急切地问道。 “就是住在家里修道……”孟臫瞅着她解释道。 白莹总算松了一口气:“我们也居家修道。” 他摇头叹息:“如此,就要在村里借屋子居住了。可是为师囊中羞涩……” “我自己挣钱交房租。”白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心里很是欣慰,至少她和子囿晚上可以不用打坐,而是躺着睡觉了:“先生你给我们找一家有院子的屋子,我们晚上回家住,白天在堂里修道。” 孟臫晦涩白了她一眼:“你挣钱?有把握吗?不会耽误缈飘的修道吧?” 看他居心险恶的样子,白莹决然地道:“我可以的。而且,我会督促缈飘修道。” “你不怕吃苦……行,就这样吧。”孟臫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修行的达鹤堂怎么还没有到呢?”白莹又嘀咕地问道。 “不远了,”虚缈瞅了一眼白莹,灰心丧气的脸挤出了一丝笑意:“马上就到啦。这一带是桃溪河的发源地。传说老子在这里炼仙丹,丹练成的时候,仙鹤飞来了。所以,山称为仙鹤山,这条溪也就称为了鹤溪。我们黑厚术的祖师爷孟达在此悟道,创立自己的学派,称为达鹤派。” 白莹脸上现出了闻所未闻的惊奇,惊叹道:“哎呀先生,有这么神奇的事啊?” “这是上天显灵,当然神奇。”他淡淡地道:“这就到了达鹤镇了。镇里的道路已经有几百年了,看那些吊脚楼、和那些个宫观、阙楼,你别看镇不大,只有一里地,却无不体现了仙鹤山的源远流长啊!” “哦,真了不起。”她故意夸张的赞叹道。 很快,马车按孟臫指引将径直进了镇附近的一个村庄。 孟臫显然对这个村庄很熟悉,拐过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家院子门前。他下车先进了院门,高声喊道:“松林嫂!松林嫂!” 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出现在东屋门口,冲他道:“是孟臫么?有事啊?” “她是赵奶奶。”虚缈对子囿、白莹道。随后走到老太跟前,指了一下板车上两人,道:“这两个孩子是我收的弟子,是孤儿,我就安排他们俩住在你这儿了。松林嫂,松林哥走了以后,你孤单单的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这俩孩子你就当自己的孙辈看吧,生活也有了补贴。行吗?” “行,行。”松林嫂不住的点头:“补贴不补贴的就无所谓啦。我一个老婆子要了也没用,一起凑合着过吧。来吧,孩子,进屋。” 孟臫把子囿从箩筐里抱了出来,白莹拿起了箩筐,牵着子囿的手准备进屋。孟臫道:“缈香,马车留在这儿太显眼,我找人卖了哦……” 白莹回头瞅了孟臫一眼,幽幽地道:“好呀,谢谢先生了。但是,马卖了以后,别忘给我换一些白面、小米、猪肉哦?最好多买点哦!板车还是给我留下吧,我要靠它挣钱过日子呐。” 孟臫楞了一下,而后嘿嘿地笑了一下,把板车卸了下来,牵着马往镇东陲的清洞而去。 “赵奶奶。”目送孟臫离去,白莹喊了一声老太,牵着子囿的手随她进了堂屋。 堂屋是房屋中间的那一间,房间地板上放着几个蒲团,对着门的墙上方挂着一幅很大的手执书卷、正襟危坐的墨子画像。 地板上放在一个刻着八卦纹饰的铜香炉,一支香插在香炉上,香头一缕青烟直直地飘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火味。 看来,赵奶奶也是一个修道者。 白莹拉着屠子囿在案前地上放着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墨子画像鞠躬作揖。 老太很满意他们的举动,笑道:“孟臫从哪儿收得你们啊?真与我道有缘哎!” “我们俩自父母死后,一直吃的百家饭,也是缘分吧,碰上了先生,被他收为了弟子。”白莹记住了子囿不能再说往事的话,编了一个说辞,随后朝老太作了一个揖:“我是缈香,他是缈飘。” “哎呦,是香飘啊!”老太很开心:“怪不得孟臫这么开心呐。多大了?是亲姐弟吗?” “我二十,他十七了。”白莹将自己的岁数少报了两岁,禁不住脸红了,垂下了头:“我们不……不是姐弟,是夫妻……是缈飘的娘给我们定下的亲。” “唉,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不过,也算幸运,好歹有个家。”老太楞了一下,把屠子囿拉到跟前,摸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呵呵,虽然没有长好,也是一对居家修道人啊!走吧,我领你们到房里去。” 起身出堂屋,去了西边的屋子。 进了门,房间里除了一览无余的地板,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就算安顿好了,老太回堂屋继续打坐修道去了。 白莹与子囿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她呆呆地看着地板,忽然就明白了,修道者是打坐的,自然就没有榻和铺盖这些东西了。 但是,她可不想让自己和子囿过这样折磨人的日子,必须设法瞒天过海,过正常人日子。 “子囿,你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回来。”白莹悄声对屠子囿道。 子囿自然明白,他笑着从钱袋子里拿出丝布秘籍,道:“你去吧,我正好琢磨一下爷爷给我的武功秘笈。这一路上我都没有机会操练过。” 白莹向老太招呼了一声,往街上去了。先前来的时候经过达鹤镇,她记得来的道。 她在达鹤镇逛了很久,买了床褥、被子和两个蒲团,还带回了两个竹碗。 她径直回了西屋,潜心修道的老太和沉浸在撒豆成兵秘笈中的子囿都没有察觉到她背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直到她拿起放在地板上的钱袋子,趴在地板上看秘笈的子囿才知道她回来了,起身开心地道:“姐,你回来啦?有了这本秘笈,我可以练功了,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给他来手撒豆成兵!” “好,姐等着这一天。”白莹笑了,把棉垫铺在地板一角,这就是榻了。然后把枕头放在棉垫上,道:“子囿,记住哦,有人来的时候要坐在蒲团上打坐,被子就藏在箩筐里,不能让人看见,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 “哦,我知道了。我到院子里练功去。”子囿起身,把丝布放回钱袋子里,忽然有意识到什么,拉着白莹的手悄声道:“姐,袋子里的金子要藏起来,给人家看见就不好了。我看屋子外面的墙都破了,砖缝很大,就藏在那里吧,再糊点泥巴,外人找不到的。修道的帛书可以放在床褥子下,爷爷给的丝布秘籍就留一本《撒豆成兵》,其他的得藏到梁上去,不能让外人知道。” 白莹看着他惊奇地笑:“你这脑袋瓜子怎么就这么好使啊?我知道了,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吧。” “好。那我练功去了。”他蹦跳着出屋去了。 堂屋的门直对着院门,两门之间是好大的一块空地,院子围墙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围墙下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靠西边墙不远的地方长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宽大的叶子,似乎在院子里撑起了一把大伞。院子的东边有一口水井。 子囿在树下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 天刚亮时,白莹已经在灶头间淘米熬了一锅粥,然后和面切肉剁碎肉块忙了起来。 “缈香,你做这么多饼干什么啊?”老太也来到灶头间,见铁锅里正烤着馅饼,香气四溢,疑狐地问了起来。 白莹正在往蒲包袋里藏留下吃的络饼,见老太突然出现有点慌乱,就怕她把这些告诉孟臫,他会起疑心的。 “我拿到街上去买,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奶奶,你尝一个?”白莹拿了一个馅饼递给赵老太道。 她担心,自己和子囿不同一般人生活水准,会再次勾起孟臫对他们身份的怀疑。想起他在鄜畤时推三推四的不愿意收他们为徒,她判断,孟臫会据此要挟自己入洞与他同居,他是一个心术不正的人。 老太一旦把这事告诉孟臫,无忌的隐居生活就难以为继了。 她必须瞒天过海。 老太接过,用嘴吹了一下后,掰开一块馅饼塞进嘴里:“不行啦,老了,咬不动了……好吃。” “我熬了粥……”白莹笑了一下,给她盛一碗,递给她道:“吃吧。” 老太笑吟吟地接过,问道:“缈飘呢?” “还睡着呐。”白莹笑道:“就是一个懒虫……” “哦,男孩子,没有一个能早起的……”老太体谅地道。 “我要去街里买络饼了,赵奶奶,给你留下几个?”白莹挤出笑容再次试探地问道。 “哎呀,我吃不了这个,太硬。你还是拿去换银子吧。”她说着,颤巍巍地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白莹开心得笑了。 子囿起床的时候,白莹提着卖馅饼的篮子从街里回来了,馅饼生意清淡。好在她要的是形式,不在乎结果。 就这样,子囿和白莹在仙鹤山居住下来,过起了居家修道的隐居日子。 屠子囿大多数时间一直在按武功秘籍练功。为了让白莹防身,他教了白莹一套耍扁拐的功夫。 他和白莹还时不时地去洞府与达鹤堂众修道人一起修行活动,与众修道人混了个脸熟面熟。 孟臫对子囿在黑厚术的感悟很欣赏,认为他对黑厚术精华的领会、提升,有望让达鹤堂名声更盛。 他得意地对子囿道:“子囿,我看好你,你一定会成为达鹤堂黑厚术的真正传人。” 子囿由此开始了对黑厚术的修道。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子囿来达鹤镇快五年了。 子囿的黑厚术、武术、医术、易容术在孟臫的指点下有了飞跃的提升。 自在达鹤堂修道黑厚术以来,他一直在琢磨魏国当初发生的一些事情,以黑厚术的谋略眼光,分析他的爹地姬遫所遇到的事情,他隐约地察觉魏国似乎陷入一场阴谋中。 当年翟婵被迫离开了王宫,接着在郁郅的夏季牧场遭到了袭击。虽然证据显示是来自魏国赤山君的袭击。但是,子囿怀疑袭击夏季牧场的设计者并非是緈濑。 因为紧接着义渠宫廷就发了邀请函,邀请姬遫来郁郅与义渠相国一起狩猎。然后就有了与土匪的“草州之战”。他和翟婵在草州城亲眼目睹,姬遫被土匪的弩箭射成了“刺猬”,内涵的阴谋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子囿想起了芈瑕。芈瑕是达鹤堂出去的黑厚术高人,他一定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所以他应该采取了一系列的针锋相对策略,在关键时刻粉碎了緈濑的反叛,这才稳住了魏国局势。 他对芈瑕非常的崇拜,很想再次见到他,聆听他的指导。但是,芈瑕就像仙人一般,从未在仙鹤山现过身。 很快,又一年过去了。 芈瑕依然没有落过面,魏国他是去不了的,他能去了哪里? 晚上,他对白莹说起了自己的思考,想去冠云山寻找芈瑕。 这让白莹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在这里隐居了六年,怎么可以出去随便出山呢?她耐心地劝道:“子囿,你现在毕竟还是个孩子,很需要一个稳定环境修炼本事,等长大以后再去找芈瑕不迟。” “有道理。但是,我能从孟臫那里能学到的东西也就这样了,师傅领进门,修炼靠自己。以后的进步要靠我自己了。哎呀,这五年还多亏了孟臫对我的悉心指导。我很感激他……” 想想是这么回事,白莹点点头,随即又摇起了头…… 第70章 算计孟臫 白莹很嫌弃地对子囿道:“你感激孟臫这个混蛋做什么?我看他就是居心不良,想趁你还小欺负我。你没有察觉,我一直在躲着他么?” 他很惊愕。转念,从孟臫平时对白莹的所作所为看,他感觉白莹的判断是对的。孟臫确实对白莹心怀歹意。他笑着对她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白莹无奈地瞅着他道:“你才多大啊……今天他让人给我捎话,说晚上要来检查我的功业。我今晚只能躲在赵奶奶那儿了……” 子囿却不容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不,不用去赵奶奶那儿。我有办法对付他,让他从此躲着你走。” 白莹忐忑地瞅着子囿,满脸的疑狐:“可是,你才十二耶……” 他很坚持,然后附耳悄声告诉了白莹应对的办法。 白莹将信将疑,忐忑地默认了子囿的安排,却不忍心子囿天天这么辛苦修黑厚术道,她疑惑地问道:“子囿,你修黑厚术有什么用呢?犯得着花这个精力吗?” “有一种本领叫智斗,以前娘给我买的诡道帛书也是讲这个的。国家间的争斗除了战争就数这个最重要了。达鹤堂的黑厚术主要就传授这个本领的,学会了就意味着掌握了这个智斗本领。”屠子囿看了一下四周,悄声地解释了一番:“从小的方面说,我刚才算计孟臫的办法就是从黑厚术里学来的。你以买烧饼的名义掩盖我们的银子来源,也属于这个黑厚术修道的范围。往大了说,各国对黑厚术高人都很重视,常常是宫廷的座上宾。芈瑕能够入魏国宫廷,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将来还指望着用这个行走各诸侯国,为屠爹和娘、姥姥报仇呐。” “啊,原来黑厚术这么受宫廷重视啊?难怪芈瑕本领这么厉害。”白莹很惊愕,随即摇头,为难地道:“可是我实在是学不进去……” “你还用学么,已经无师自通了,竟然瞒天过海地让我在这里隐居了这么久!老婆,我对你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哦。”子囿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老婆……唉,哪天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哦……”白莹听他这么称呼自己,白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好不好?”子囿不高兴地打断白莹的感叹。 “好好好,你是你是,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行了吧?小屁孩!”她楞了一下,看着这几年个子长了不少的他笑了,催他道:“快练功去吧,我做饭去。” 吃完饭,子囿给自己易容了一番,使自己的脸看上去像是一个老练的江湖人士。 随后他躲在了院墙外面,透过篱笆墙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天黑以后,孟臫果然来了,见院子里只有白莹一个人,疑狐地问道:“子囿呢?去哪里了?” “吃了晚饭就被村里的孩子叫去玩了。”她叹气道:“这五年他的心野了,管也管不住。先生,你算是白来了。” “怎么会白来呢?”孟臫笑了起来,一下子抱住白莹道:“正好,我可以单独与你修道……” “你干什么?放开我!”白莹惶恐地推开他。 但是,孟臫的力气很大,她根本就挣脱不了他的拥抱,见他流着口水朝自己的脸亲来,她恐惧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啪”的一下,一颗小石子打在了虚缈的侧脸颊上。他猝不及防,疼得“哎呦”叫了一声,捂住了右脸,感觉手里黏黏的,似乎在流血。 放开白莹四处看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是谁?”他怒了,朝石子飞来的方向喝问道。 话音未落,有一粒石子飞来,击在他额头上,很疼。接着,一个江湖人士从篱笆后站了起来,冷冷地道:“原来达鹤堂高人是这么传经授业的!” “孟臫,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奶奶,快来啊,这个畜生要强暴我……奶奶……”还未确定袭击来自何人,愤怒的白莹已经大喊起来,心虚的孟臫见势不妙,狼狈地撒腿逃了。 当晚,孟臫将头和脸上的伤口涂上了金创膏用纱布缠了起来。看来袭击者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的话恐怕性命难保。 他很惶惶,担心这个人会再次找上自己;再者,自己这副尊容也没有脸见人,还不如下山避避风头。 所以,他立刻下了仙鹤山,外出云游去了。 翌日,子囿在晨练的修道会上没有见到虚缈孟臫。听其他道人说,他似乎下了仙鹤山,外出云游去了。 白莹听到这个消息心花怒放、心情大好。 子囿这个损招太高了,撕破了孟臫的脸皮,吓得他都不敢公开露面了,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脸回仙鹤山? 子囿也很得意,自己的易容术连自己的师傅都骗过了,说明自己已经掌握了易容术。 三年以后,孟臫才悄悄地回了仙鹤山,却一直躲在白莹,不敢与她照面。 那天在洞堂里,子囿与他碰上了。为了讨好子囿,他假模假样地对子囿的黑厚术术、武术、医术和易容术又指点了一番,又给他讲了炼丹的要点。 他还告诉子囿,五国联盟攻破了齐国,魏国在秦国的帮助下,夺取了齐地二十二个县。他这次在西周游历期间,听闻秦昭襄王嬴稷、魏昭王姬遬、韩厘王韩咎在西周首都洛邑见面会商,韩魏与秦国了连横合作了。 这让子囿惊喜交集,喜的是昭王重新露面了,从中条山峡谷逃过了一劫;惊的是昭王竟然赶去洛邑见秦王,是真对秦国的臣服了么?他就不拍魏国再次遭秦国算计了? 他判定,昭王在中条山峡谷遇险是中了秦国间谍的圈套,目的是置魏国宫廷陷入内乱自顾不暇。所以,最终不得不割蒲阪一带的河东土地给秦国求和。 这个间谍到底是谁? 他瞅这虚缈问道:“先生,昭王与秦王在西周见面,是否意味魏国向秦国俯首称臣了?” 虚缈摇摇头:“缈飘,你这话问得太幼稚,一次见面说明不了什么的。再说昭王去西周,秦王也是从咸阳远赴西周,怎么说是魏国向秦国俯首称臣呢?” “这是为何?”子囿装起了糊涂。 “魏国虽然丧失了太行山以西大片的土地,甚至连安邑旧都都割给了秦国。其实,他并没有伤筋动骨。因为这是他们主动的选择,放弃太行山以西,意味着不再与秦国面对面对抗,可以腾出兵力向东南发展。尤其是秦、赵联合魏、韩、燕一起攻打齐国,在济西打败齐军以后,魏国在东南地区得到了二十二个县,实力反而增强了。”孟臫解释道:“昭王现在敢公开与秦国昭襄王见面凭借的就是这一点。而且,他一旦在西周遇险,必定会激怒其他各诸侯,恐怕就像齐国激怒众诸侯一样,招致众诸侯的群殴。这对秦国是一种两难的选择。拒绝昭王来,会在各诸侯中丢失脸面,难道秦国会惧怕昭王么?来了,又怕他设圈套闹出意外,激起众诸侯愤怒。所以只能战战兢兢地加强保护力量,防止生变。” 子囿非常赞同孟臫的分析。如此,昭王的背后是有高人的指点啊。是芈瑕么? 虚缈或许知道芈瑕的下落?他灵机一动,有了再次算计孟臫的主意。 他不想让孟臫继续留在仙鹤山,他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留在山上,除了让白莹感到恶心,一无是处。 那天一早,子囿拖着白莹急急地进了洞府,向孟臫躬腰作揖道:“先生,弟子昨夜观天象,察觉孟达祖师尊升仙了。我们是不是设法告诉芈瑕高人?” 孟臫将信将疑,愣愣地道:“芈瑕神出鬼没的,到哪里去告诉他?” 子囿装起惊讶的样子问道:“达鹤堂那么多弟子,就没有人知道他下落么?哎,先生,芈瑕在达鹤堂的道号是什么?” “虚无。”孟臫脱口而出。 子囿楞了一下,虚无?神一般的道号哦,他应该是达鹤堂虚字辈的老大。 “可是,他也姓芈,是芈太后的宗亲么?”他装着懵逼的样子,喃喃地道:“可是他虽然头发花了,看上去比先生年轻多了……” “芈瑕确实比我年小了三岁。他本名楼庳,是楚国人,从十岁起就跟随孟达师尊修道,深得孟达喜欢。孟达认为他的楼姓没有王室血统,会遭人歧视,就他的名字改成了芈瑕。他追随先生修道二十年后下了山,是深得孟达真传的弟子。”孟臫嘴里解释着,眼睛一直不可思议地瞅着子囿。心里很疑惑子囿的道行,难道缈飘的道行已经如此之深,竟能看见人之生死了? 踌躇了一番后,他收拾起行囊,急急地下山去了。 他不信子囿的话,一定要找到孟达亲自验证一下。 子囿笑了,孟达居无定所,孟臫这个年龄去几座大山寻找,这条命是回不来了。 在这几年在仙鹤山,他始终没有见过芈瑕。从他在达鹤堂的道号分析,芈瑕应该是达鹤堂最顶级的人物,他怎么就杳无音信了? 他把孟达仙逝的消息告诉了孟臫,其实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想趁孟臫在仙鹤山的机会打听芈瑕的下落。却没有料到,芈瑕的消息没有探听到,倒把自己的先生给坈没了。 但是,白莹却当真了,拖着子囿去祭祀堂,为自己的祖师尊祭祀了一番。 冬去春来,斗转星移,转眼子囿在仙鹤山达鹤堂修道已经十年了。 十年的修炼,子囿俨然已经成为达鹤堂黑厚术高手。在武艺上,现在的子囿身手矫健,撒豆成兵已经耍得如疾风骤雨般迅疾;扁拐在他手里如一柄长抢,凶猛有力,气贯长虹。 他的如娘一般的媳妇白莹看上去已经非常憔悴,不知道底细的人,一定会将她看作是子囿的娘。十年来她与子囿相依为命,为子囿担心受怕,为子囿操碎了心。 她从子囿不到一岁就开始伺候他,整整十七年了,子囿除了没有吃过她的奶水,她什么都给了子囿。 瞅着变得结实的子囿,这个她一直蔑视地称为“小屁孩”的人,她很欣慰。自子囿十二岁那年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以后,她就知道,她的子囿长大了,再也不敢称他是“小屁孩”了。 子囿一直以修黑厚术为第一要务,并且每天坚持苦练功夫,武术秘笈中的各种技能已经被他练的滚瓜烂熟。 此后孟臫一直没有回仙鹤山,子囿预感,恐怕他这辈子是无缘再见他了。 现在,在仙鹤山达鹤堂修道者中,屠子囿已经名声在外,他的修为、医术得到了许多高人的赏识。 那天夜里下大雨,一头野猪闯进了他们院里,把院子里白莹种的菜拱得乱七八糟。 白莹从窗户里看见,是又气又怕,把在床上睡觉的子囿拽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要开门出去,白莹吓得赶紧拽住他,颤颤栗栗地悄声道:“这是一头野猪,很厉害的……” 屠子囿笑了,从青囊中取出一些黄豆放在口袋里,悄声吩咐白莹:“我去收拾它,你呆在屋里不要动。” 说着悄悄开门,迅速出门冲野猪跑去。 那野猪听到了动静,转身就挺着两支獠牙朝他凶猛地拱来。 说时迟那时快,屠子囿一边闪躲,一边来了一手撒豆成兵,凌厉的黄豆如箭一般向野猪射去。可那野猪性格实在是蛮横而且迅猛,就在一瞬间就冲到了他跟前,逼得他只能就地来了个旱地拔葱,从野猪上方飞跃而过。只听得“砰”的一声轰隆响,野猪竟然将屋子窗下的墙撞了一个窟窿,头卡在里面不动弹了。 白莹被吓得目瞪口呆。 子囿上前拍了一下野猪的后腿,发觉是软趴趴的,已经没有了支撑力。于是,他拽起野猪后腿,把它从墙窟窿中拽了出来。 它已经死了。 子囿现在感觉很无聊。 该学的都差不多了,达鹤堂黑厚术自己掌握得滚瓜熟练,撒豆成兵也练成了。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在仙鹤山混一辈子吧?他开始在院子里愣愣地发呆,盘算起往后的打算。 他有了破解魏国曾经陷入了什么阴谋的想法。 他现在与魏国宫廷没有任何关系,芈瑕也一直下落不明。或许,应该设法找到芈瑕,以谢恩的名义追随他。很多事情,芈瑕是可以给自己解释的。 白莹看他整天萎靡不振的,有时她一觉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常常老是瞪着,不由地担心起他是不是病了。问他,他却总是说:“没有没有,我好着呐!” 看着盛开的玉兰花,他忽然察觉已经入夏了,时光如梭哦!他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了,先离开仙鹤山再说,其他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拿定了主意。 抬头,看见白莹正昂头瞅着他,笑了:“姐,你瞅着我干啥?” “哼,你才知道我瞅着你啊?我都瞅你好几天了,这段日子你像丢了魂似的,就没有正眼看过我。”白莹恨恨的白了他一眼…… 第71章 子囿出山 “呵呵,在想一点事,走神了。”屠子囿不好意思,歉意地笑笑,而后诡诘地瞅着她,做出靠近她的姿态:“要不,我亲你一下,补偿补偿你?” “要死啊?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看见?”白莹蹙眉退后了一步,随口斥责起他来。随后又奇怪地道:“今天怎么开窍了?给姐说说,感悟到什么道道了?” “我在想,我们已经在仙鹤山隐居了十年,我在外人眼里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没有必要再隐居了。而且我的修道之路也已经走到头。我看,我可以放心离开仙鹤山了……”屠子囿看着她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的意图。 “你是想报仇去啊?”白莹凝重地瞅着屠子囿,道:“你想好了,走就是了,还修院子干什么?” “报仇?”一句话提醒了他。对啊,在现今这个世道,提倡的是有仇不报非君子。 或许,杀郎逍为姥姥、翟婵和屠贤报仇是回归魏国的第一步? 低头,白莹的眸子正瞅着他,等着他回话呐。 “这么破的院子你怎么住下去啊?”十年过去,院子太旧了,而且被野猪撞塌了门墙,他摇头,担心地道:“我不放心。” “你,你要休了我?”白莹惊了一下,傻楞了,声音颤抖着流下了泪水。 “什么啊?”子囿楞了一下,急忙对白莹解释道:“报仇的事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去,遇上危险怎么办?还是留下看家吧,等着我回来……” “不!”白莹瞪起泪眼,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我懂,你到哪,我就跟你到哪。你死了,我绝不苟活!再说了,总要有人照顾你的生活,与其让别人照顾你,还不如我自己干。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呐。” 屠子囿楞住了,随后无奈地点头,心头对她的话很是感动,他上前搂住她:“好,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就啥都不说了,明天我们就走。只是……你要有思想准备哦,我们的银子不多了,日子可能很苦……” “什么叫银子不多了?”白莹在他怀抱中不解地瞅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不是说金锭就剩下一个了吗?我本想留给你修院子、过日子的……”屠子囿也注视着她的眼睛,充满了无奈。 “我们有的是金子。”白莹打断了他的话:“你还记得浣溪茶庄吗?” “浣溪茶庄?”屠子囿楞了一下,不就是魏国安邑北门附近衙门街的那个茶铺吗?那是太子姬遫当初给他们母子安排的落脚之处。他奇怪地问:“我记得。怎么了?” 白莹笑了:“你那个大王老爹在那儿给你藏了好多金子,几辈子都花不了。” “真的啊?那我们先去安邑,回浣溪茶庄。”子囿那时候还小,进了茶庄以后就上楼兴致勃勃地查看房间去了,并不知道水井里藏着金子的事情。白莹这么一说,他顿时喜出望外。如此,就不必为生活所迫了。他笑了起来:“呵呵,昭王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嘛!” 被他拥抱的太紧,她感觉到了窒息,脸红了,手指戳了一下他脑门:“什么昭王啊?那是你老爹!” 呵呵呵,他憨笑着松开了她:“你认他就行了。我是一个云游的得道高人,来无影去无踪……” 白莹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肋骨。 “哎呦!”他疼的喊了起来,赶忙捂着被掐的肋部猛揉起来,嘴里不满地责怪道:“你干什么啊?” “什么叫来无影去无踪啊?你是有爹娘的人,有你这么骂自己是杂种的么?”白莹气呼呼的,伸手似乎还要给他一下。 “我哪是这个意思啊?”子囿慌了,气急败坏地申辩道:“我只是想表示我是脱离了人情世故的得道高士,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讲究这些的……” “谁让你话不讲明白的……”白莹喃喃地强词夺理地翻了一下白眼,随后心虚地伸出一支手,讪笑地问:“我给你揉揉?” “不用!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子囿用小臂挡住了她,气哼哼地白了她一眼,话里有话地威胁了她一句。 他还没有说完,见她的眼神露出了煞气,慌了,赶忙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还是去看看米袋里还有多少白面,还有那个……野猪肉,还剩多少?够做多少馅饼?别在路上不够吃哦……我去洞府向道尊们告别去。” 一边说一边走,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白莹抿嘴一笑,气定神闲地做馅饼去了。 翌日一早,子囿把武功秘籍全烧了,在兜里带了点熟黄豆、将馅饼放进青囊里,又往葫芦里灌满了水。 白莹把皮袄和一些衣服扎起来放在了箩筐里。 “都好了?”子囿问道。 “好了。”白莹答应着,背起了箩筐,随后拿起扁拐。 “那就走吧。”子囿将青囊挎在肩上,然后拿着扁拐和葫芦离开了屋子。 白莹很伤感,频频回头看着院子,非常恋恋不舍,脚步都迈不开了。这是她和子囿隐居了十年的家,留下了许多欢乐的地方,还能回来吗? 屠子囿见她滞步不前,伸手默默地拥着她,推着她往村外走去。 浣溪茶庄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但是,安邑三年前已经成为了秦国的安邑。 自伊阙之战后,韩、魏两国门户大开,彻底扫平秦军东进之路。 在仙鹤山修道的时候子囿就听说,秦军伊阙之战主帅白起因战功卓着升任国尉了。 白起的功绩衬托的是魏国的无可奈何花落去。 安邑是魏国旧都,中条山雄居城东,鸣条岗横亘城之西,是东西方之间的门户。城池坐落在层层高起的坡地上,城墙巍峨险峻,护城河又深又宽,砂卵河穿越城东部,向西流人涑水。附近有盐湖,是魏国最富裕的地方,那白花花的盐犹如银库一般。 连安邑都丢了,魏国这次是大出血哦。 但是,白莹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还憧憬以往在安邑的美好日子。 一个月后的晌午,他们坐船来到了安邑西门。 上岸,从西门走到了北门,沿着衙门街一路走去。 浣溪茶庄的匾额已经没有了,沿街窗前搁了一个长面板,上面摆满了几个圆竹匾筐,放着出锅的热乎乎的粽子,香气四溢。 茶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卖粽子的食铺。 那一瞬间,子囿想起了以往与翟婵一起在茶庄的日子,想起了翟婵在茶庄与单颖的禁卫军和郎逍的管家韦宝斗智的往事。他更确信,魏国一定陷入了秦国的一个大阴谋中。 那一瞬间,他恍惚起来,联想起许多事情,呆呆地发起楞来。 “子囿,子囿?”忽然感觉白莹在喊他,又被她扯了一下袖子。 他醒悟过来。房子虽然还是那幢房子。但是,已经不是原来的房子了,印象中的浣溪茶庄是个很雅的地方,竟然变成了喧嚣的粽子铺……物是人非啊。他苦笑着摇头,在白莹的耳边悄声道:“哎呀,物是人非啊。都认不出茶庄的样子了。” 白莹点点头,笑着劝慰他道:“别沮丧,只要房子在,是可以恢复原状的。” “但愿如此。”子囿很沮丧。当初离开安邑的时候,浣溪茶庄是委托貔公公的侄子管的。但是,他是抵不住秦军的铁蹄的,茶庄成为粽子铺也是无奈的事情。 又一锅粽子出锅了,掌柜一边将热气腾腾的粽子摆在圆竹匾筐里,一边与三个街上泼皮模样的人大声争执。 子囿探头看了一眼铺堂,右侧放了两张矮条桌,有几个人正坐在蒲团上吃粽子。他悄声对白莹道:“你躲到对面铺子里去,对别人说你姓王,别露馅了。” “你干嘛去?”白莹不放心地问道。 “我要搞清楚,铺子是怎么会落到这个人手里的。”屠子囿看了一眼掌柜的,表态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挤进人群里面去了。 掌柜的姓耿,一旁的街坊正“耿掌柜……”、“耿掌柜……”地喊着劝他。 子囿很快就搞清楚了事情原委,是三个泼皮白吃他的粽子,而且只吃肉馅不吃黏米饭。 “大家评评理,有这么糟蹋黏米的么?”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的疙瘩,这会正涨得通红,气呼呼地要与泼皮动手。但是,他们有三个人,他脸上虽然很凶却不敢真的上前动手。 “特么的,屁话真多!”泼皮很嚣张,嬉皮笑脸地看着耿掌柜:“我这么吃怎么了?你好大的脸哦,管得着我吗?” “是啊。”另一个泼皮又剥开粽叶,掰开黏饭,抠出裹着的肉馅塞进嘴里,把黏米饭扔在地上,边吃边流里流气地道:“你怎么说话呢?你这粽子里的黏米根本就没有淘洗干净,尽是小石子,活人咽得下去么?你瞧这石子,怎么吃啊?还嫌我吃不黏米饭?你这粽子没吃死人就算不错了,我回家要是肚子疼,哼哼!你等着,非砸了你这破铺子!” 屠子囿很愤怒,白吃粽子也就算了,竟然还糟蹋黏米饭。这年头饿殍遍地,死的人多了,还不是为了这口吃的么? 他忍不住伸手揪住一个泼皮的衣襟。这个泼皮比他高了两个人头,全然没有将子囿放在眼里,他扭头瞅了一眼子囿,怒道:“小屁孩,滚一边去。”随后用屁股撞了一下子囿。 子囿大怒,挥手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嘴里喊道:“揍他们,这帮泼皮太可恶了。” 他这一动手,围观的人也纷纷也跟着出了冷拳,你一拳我一脚,狠点的人更是起脚猛踹……转眼间两个泼皮被打倒了,剩下的一个没命地钻出人群狂逃而去。 倒在地上泼皮吓瘫了,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死劲叩头求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走,我们把他俩送官去,”屠子囿鄙视地瞅着他们对耿掌柜道:“别让他们以后再在街上横行霸道了。” “别别别,小兄弟,送官就算了。打了就行了,都是一条街上,别伤了和气。”耿掌柜憨笑地摇了摇手,转头对泼皮喝道:“你们,快滚啦。” 说着,他回头瞅着子囿,以为他就是一个莽撞少年,笑道:“小兄弟小小年纪就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佩服。” 那帮泼皮闻听让滚,如同得到了赦免令,转瞬间就从人群脚边钻了出去,跑得没影了。 耿掌柜笑嘻嘻地对子囿道:“来吧小兄弟,你铺里请,我请你吃粽子。” “不用,谢谢了,我吃过饭了。”他谢绝了,白莹带着小米饼,他没有必要再吃粽子了。 耿掌柜脸看上去虽然粗相,实际上是个很细心的人,从他不让把泼皮送官可以看出,他知道黏上衙门可能损失更大,这肯定算计过的。子囿笑道:“耿掌柜,你以前在哪里发财啊?以前我常在这儿走,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我干这买卖时间不长,就两年而已。”他憨笑地解释道:“也是机缘巧合,我一个表弟在安邑郡衙,收手握着的这套房子一直空着,就让我先用着。我一寻思,也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地段啊,其他我不会干,开个粽子铺应该是熟门熟路。就这么着干上了。” “不但是干上了,而且是干得不错哦!”子囿赞赞誉有加地道。 “呵呵,谢谢。”他很开心:“欢迎小兄弟常来吃!”说着,他又去里面的灶台端煮好的粽子了。 子囿心里有了别扭,他最后的话就是口是心非,对他有明显的戒备含义。是因为房子么? 但是,人家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是有衙门背景的,不怕人找茬。 子囿去了对面的人家,白莹正与一个妇人聊天。由于安邑被秦国占了以后,当地人都被撵回了魏国,现在的街坊一个也不认识,而且十年仙鹤山的经历已经让白莹说得一口地道的秦国土话,与这家杂货店老板娘聊得很欢。 “哎呀呀,这就是你老公啊?嗬嗬,真年轻啊……”妇人见了子囿很是惊讶。 “呵呵,你好。您看着也不是很老……”他笑,含糊地道。 “不行了,老啦,我那闺女都嫁人了。”她很开心,对子囿的夸赞很受用。 “是啊,这人啊早晚会老……”白莹感慨地道。 子囿的心思却依然在对面,笑道:“姐,怎么啦,感慨多多啊?哎,这个粽子铺,生意……不错哎。” 老板娘很健谈,立即评价道:“耿掌柜的粽子肉馅大、汁多又肥实。但是,他的黏米太差了,里面的小石子很多,根本就没有淘洗干净,那粽叶上的黏米饭连小石子都看得见……” 子囿若有所思,如此,那几个泼皮的嘴还真是刁,粽子的黏米确实不怎么样…… 第72章 粽子有猫腻 老板娘笑道:“俗话说一俊遮百丑,味道好,肉馅多,吃的人也就不在意了。街坊邻居也时不时会跑去买几个粽子吃吃,买卖还真不错。” 子囿心里很疑惑,耿掌柜为何不顾肉的成本,却计较黏米的成本?肉可比黏米贵多了。 就在他琢磨这些的时候,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人来到了粽子铺前,他头扎缣巾(丝做的幅巾),余幅自然垂长至背,髯须飘逸,有仙人道骨的风采。 “金巫师好。”不停地有人顿首致意道。 “好好……”金巫师微笑着点头回着礼,向耿掌柜递过去一个竹匾筐,道:“耿掌柜,听说您的粽子不错,给我来十个。” “哎,您等下,我给您捡,一个、俩、仨、四个……”耿掌柜数了十个粽子放在匾筐里递给了金巫师,金巫师给了几个方孔圆型的半两钱转身就走了。 耿掌柜也没在意,吃粽子的人太多了,金巫师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是,子囿发觉了端倪。 称为金巫师,自然是祭祀和坐堂行医的人,不会干体力活,这么大的肉粽子,即便是舞棒弄枪之人,一人三个肉粽子也就撑死了,他吃得完么? “我出去走走。”他疑窦顿起,起身对白莹道。言罢,朝那老板娘点点头出门去了。 金巫师的祭祀和诊所在砂卵河一带,本地发生命案,勘验遇上疑惑的事,衙门仵作行人也会请他出马相助。所以,与衙门关系密切。 这些天,他体谅老伴身体不适,索性让儿子买点熟食回家,也免得老伴做饭了。 昨天旁晚,儿子就买了几个粽子回来了。 夏天安邑天很热,百姓不喜欢呆在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或门口什么地方摊张席子支张矮桌子,或者吃饭或者喝茶。他们家在家门口也摆了一张席子支了一张小桌,儿子回到家以后就把买来的粽子放在了桌上。 金巫师跪坐之后拿起一个粽子拆开了粽叶,露出白色的黏米饭,粽叶和黏米的香气很浓郁,里面的馅隐隐地可见。 掰开了粽子,馅很大,是一个大肉丸子,上面挂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膜,连粽叶上的黏小米饭也吸满了油。 他很疑惑,这肥油怎么是黄的呢?坏了?他小咬了一口,然后鼻子和口腔上下一咂摸,感觉有股子特殊的香味,不像是猪肉,显得有点甜腻,筋膜也软,味道到是没的说,鲜嫩可口。只是这股子甜腻味留在了嘴里好象有点去不掉的意思。 “这什么肉呢?怎么跟死人身上的味儿似的?”一个不好的念头让他心“咯噔”了一下,他有了一丝的恐惧和恶心。 动乱的年代,市面上流民很多,食不果腹,常常有人倒毙在路上,一般都是由衙门验明正身、验尸、埋葬。很多时候,金巫师也参加了这类验尸活动。但是,这个验尸、埋葬过程并不及时,尸体难免会有点“窜味儿”。 金巫师很了解这点,每次去现场验尸都会若隐若现的闻到一丝空气的里甜腻儿,那是尸体腐烂前的一种特殊气味。 这种气味很轻,一般人很难察觉。但是,很难从他的鼻腔里溜走,他对这个气味有特殊的印象,这次买的粽子就带着那么点甜腻的气味。 金巫师很疑惑,要真是人肉的味道,粽子铺怎么做出来的?因为除了这气味,猪肉的香也是明摆着的。他疑惑了,不敢完全肯定这馅一定是人肉! 但是,这甜腻的气味太让他心颤。于是,他起身,去县衙找到了刑案勘查仵作行人,把这个疑惑对他讲了讲,把一只完好的粽子递给了他。 仵作掰开了粽子,露出了肉馅。他仔细地闻了闻,随后也小咬了一口,在口腔了用舌头咂了砸,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好像有点像……可是,还真不好说唉。” 他们讨论了、分析了好长时间,还是确定不了到底是什么肉。 商量了一下,觉得多弄几个粽子馅,用水漂洗一下,或许能看出是什么肉? 为防耿掌柜警觉,仵作就让一个泼皮去多“买”几个粽子来,也省掉自己花钱了,结果倒惹出了事。没办法,金巫师只能自己亲自跑来买了。 子囿尾随着金巫师来到他的家,也进了屋。金巫师扫了他一眼,问道:“哪儿不舒服么?” “不。”他笑,作揖道:“本道子囿,别号缈飘,见过金巫师。” “看你也不大,竟然是有别号的高人,多大了?”金巫师瞅着他,望了一眼一旁的仵作。 “本道二十七了。”子囿微笑着道。 “哎呀,我还以为你十七岁呐。原来是得道高人啊。”金巫师很意外,啧啧摇头后问道:“道尊有事么?” 子囿瞅着金巫师担心地道:“是这样,我见金巫师买了这么多粽子,担心会吃出问题,特意追来提醒。” 仵作很是惊诧,脸上全是疑窦:“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你看这些粽子,黏米饭里的小石子很多,估计都没有淘洗过,这说明粽子铺耿掌柜的心思全然不在黏米上。显然,他的关注点全放在了馅上。确实,这个粽子铺唯一的卖点就是馅的味道还不错。这就有了问题:一个粽子铺,首先要过关的应该就是黏米、粽叶,然后再是馅。大家都懂的,这么大一个粽子,馅的成本至少占了大多半。奇怪的是,似乎耿掌柜根本就不在乎成本,馅还特别大。他就不怕粽子铺亏死么?所以,我怀疑肉馅有猫腻……” 仵作频频点头,很赞同子囿的分析:“有道理,应该是有猫腻。” 子囿又把耿掌柜把衙门当挡箭牌的话介绍了一下,道:“他这么急着抬出衙门,或许就是心虚,我感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们对此也有怀疑。”金巫师对子囿的见解很是赏识,他笑着连连点头道:“缈飘道尊高见,一番分析丝丝相扣。高人啊。请问缈飘道尊所修传承那里?” “门生是达鹤堂弟子。”子囿作揖道。 “哎呀,原来是达鹤堂的弟子啊。果然,达鹤堂名不虚传,看不出来哦,缈飘道尊年纪轻轻,修行却不浅。佩服。”金巫师连忙作揖回礼。然后扭头对仵作行人道:“既然缈飘道尊是达鹤堂高人,我们也就不用费脑油瞎猜了,请缈飘先生一起来鉴别肉馅吧?” “那是当然的,就麻烦缈飘道尊了。来吧,我们将馅在水里漂一下。”仵作行人急切地表态道,提起了装肉粽子的扁罗筐。 于是金巫师带着他们来到灶头间,三人动手扯下粽叶,掰开粽子,把馅放进锅里,金巫师舀了一瓢水倒了进去,然后用筷子刷了起来。 有细小的肉末露出了本色。却依然无法判断是什么肉。但是,显然不是猪肉。 他们一致认定了,这个肉馅有猫腻。 这个事态很严重,仵作行人决定即刻向县令大人报告去。 子囿陪着他一起去了县衙。 既然不是猪肉馅,那么粽子铺卖的粽子就值得被怀疑。当然,事情可能没有他们潜意识里的那么严重,或许是个死猫死狗什么的。但这样的东西吃到百姓的肚子里,闹出瘟疫也是一件重大的事件。 县令听后感到很惊悚,慌忙差人去请卫戍军赵将军来商量。 过了没有多久,卫戍军赵将军带着一个随从走了进来。 相对跪坐,听着他们介绍情况,将军脸色阴沉了下来,随从的脸更是吓得惨白,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叫许坡,是县衙卫戍军的一个校尉。 当初魏国禁卫军埙汉为了营救单颖,答应配合韦宝蛰伏在浣溪茶庄抓捕翟婵和无忌,许坡就是随埙汉一起守候在浣溪茶庄周围的禁卫军之一。行动失败以后,埙汉被石颇所杀,他怕了,逃去了秦国,随后加入了秦国卫戍军。秦军占领安邑后他来到了安邑,成了赵将军随从。 但是,自那以后他的心泛活了:翟婵母子已经沦落天涯,这个茶庄就成了秦国的战利品,可值不少银子。于是他留了个心眼,以涉案为由将租房子的房客给赶走了,给浣溪茶庄上了一把锁,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浣溪茶庄的秘密。 前两年,许坡把铺子出借给了耿掌柜,坐享起天上掉下来的租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惶惶地道:“这个茶铺是我借给他的。但是,我们就是租借关系,绝无其他。请赵将军相信我。” 赵将军严肃地点点头:“很明显,这就是个凶杀案,就交给你办了,一定要把他破了,到时候立功受奖也是你的。但是,如果案子没有结果……哼,这事你懂的。” 许坡惶恐地道应道:“我懂。” 既然房子是从许坡手里出租给耿掌柜的,也就是说,自己要重新拿回铺子,免不了要与许坡交涉。何不现在就恐吓他一番,为压价做铺垫呢?于是子囿装起忐忑,惶惶不安地道:“诸位,说实在的,我的心一直在扑通扑通地乱跳。请诸位想一想,现在可以到哪里去找死猫死狗啊?这个年头死人可是比死猫死狗好找多啦!唉,想想我都觉得恶心……这事如果传出去,非把天捅个大窟窿。一旦传到咸阳,吾王震怒,后果不堪设想。县令大人、赵将军,我看你们也难以向上交代哦!这个粽子铺……真特么的不是个东西……” 他没有说那肉粽子是人肉粽子,却直接撕破了在场几个人心里存在的侥幸。 赵将军脸色阴沉了:“特么的,这事如果捅出去,我们在坐的谁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子囿作揖继续道:“道家人不问闲事。但是,事关百姓安危,我达鹤堂人焉能置之身外?既然碰上了,本道人愿意辅佐许校尉破案,事后继续云游天下。” “好。”赵将军很满意子囿的行为,瞅着他的脸问道:“小兄弟你多大了?来自哪里?” “本道人今年二十七了,来自仙鹤山达鹤堂。” “哎呀,原来是道尊啊,真看不出来。”几个人都很意外,那可是高人修道之地。议论了一会他年龄,啧啧称奇。随后话题又转回到了案子上。 县令意思,从县衙调了几个捕快,从卫戍军抽调了几个人全部归许坡指挥,今晚子夜就展开行动。 子囿不想这件事情传将出去,怕被白莹听到,死也不肯再住进去,自己就要大费周折了。他朝县令作揖,笑道:“县令大人,此事既然不宜外传,还要召那么多人过来干什么呢?就是抓一个杀人犯而已,我和许校尉还不能摆平他么?加上一个仵作查验证据,人手足够了。” 赵将军重重地拍了一下矮桌,很欣赏屠子囿的气魄:“好,就这样安排。行动的时候我和县令大人为你们警戒,人犯就由卫戍军羁押。” 县令大人也满意地笑了,频频点头。 于是约好了夜晚碰面,各自散去了。 子囿回到粽子铺那儿,携白莹离开了商铺,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子夜,他来到了县衙,许坡已经等着了,县令和赵将军稍后也到了。 “抓捕之前要弄清凶手是否还有帮凶。”县令思索着道:“你们谁对那一带情况熟悉?” “不,不熟。”除了许坡人人摇头。 “我倒是与耿掌柜认识。”许坡铁青着脸道:“就是没有与他交过手,不知道能不能拿下他。但是,今天这个行动是一次绝密行动,事关社稷安危,一定要成功。我死了没什么,就怕……” “我先躲进粽子铺去。”子囿不以为然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朝他朝自己射来的惊楞钦佩的目光,淡然地道:“我从院子里翻墙进去,然后躲在铺里。到时候许兄弟敲门,我们里应外合拿下他,然后再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人。” 实际上他已经想好了,进去以后他就动手,把耿掌柜抓起来再说。 许坡无奈地点点头。 他们来到了粽子铺,县令和赵将军、仵作守在铺子两侧街上,粽子铺门前留下了许坡。子囿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墙上跃了过去,落进了院子中。 粗看了一下院子,没了小时候宽大的感觉,院子不大,很局促。 他走向后门,用匕首挑开了门栓,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开门,闪身进屋,发现灶头那儿有油灯在闪烁。探头一看,是耿掌柜站在案板前,手握一根粗大的擀面杖正盯着案板上躺着的一个人。 这个人一动也动,不知道是死还是活的。但是,他躺在案板上是要被剁成肉馅。 显然,耿掌柜是在欣赏他的食材。 少顷,耿掌柜表情开始凝结,一丝狰狞挂上眉稍,右手紧握的大擀仗向上一举,挥舞着就要朝案板上人的头砸去…… 第73章 血腥屠夫 见势不妙,子囿立刻将手中的黄豆朝耿贵手腕射了过去。只听他“哎呦”一声,擀面杖掉在自己背上滚落,他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疼得弯下了腰。 接着,子囿赶步上前,一掌将他劈昏在地。 随后他来到了铺子门,开门朝外面招了招手。 “怎么样?”外面的人全部进了粽子铺里,赵将军着急地问道。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要动手杀人,我就抢先下手了。”子囿答道:“可是,那个要被杀的家伙却还在案桌上呼呼大睡,根本就没有梦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口转了一圈。” “那就瞒着他,说耿掌柜卷款逃走了,让他滚蛋。”县令建议道。 “就这么办。”赵将军点头同意了。 进了灶头间,赵将军看了一眼耿掌柜正在流血的伤口,咧了一下嘴,道:“呵,达鹤堂不是动嘴不动手么?怎么也用暗器啊?” 子囿笑道:“对君子动口,对小人就不讲究了。器么……暗器明器都是器,有效就行……” 赵将军不吱声了,瞅了县令一眼。然后朝许坡和仵作挥挥手。 他俩一人拽住一条倒在地上的耿掌柜腿,像拖死狗一眼将他拖去了院子里。 子囿上前拍起案桌上那睡得正香人的脸,把他弄醒。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坐起身来。 县令很肃穆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他懵懵地道:“我……是来学徒的,姓李,村里人叫俺……籁子。” “哦,是这样。这个粽子铺的掌柜卷款潜逃了,县衙正四处抓他呐。你这学徒做不了了,回家去吧。快走,我们要查封粽子铺了。” 他看了一眼身着酱色军服、佩绣春刀的赵将军,惊颤地出门,失魂落魄地去了。 许坡和仵作已经将耿掌柜五花大绑起来。然后用一盆井水浇醒了他,把他带进了灶头间。 耿掌柜的表情木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红的似乎都快滴血了。他颓然地跪在地上,看了一眼凶狠瞪着他的赵将军,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许坡,悸颤颤地喊道:“许大人……” 许坡一脸的厌恶与愤怒,喝道:“住口,别叫我!” “行了,说吧,怎么干上这一票的?”赵将军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冷地道。 耿掌柜先前还心存侥幸,许坡这么一翻脸,他顿时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清楚自己的罪恶,低下了头,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闭眼不说话了。 子囿见状咧嘴一笑,拿起两把刀,把刀面一上一下地夹住耿掌柜的左手手指,然后两掌在刀面的两边对向挤压起来,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咔”响了起来,耿掌柜刹那间嚎了起来,嘶喊道:“哎呀疼死我啦,我说……别夹了啦,我说!” 子囿松开了手,笑道:“怕疼啊?我还有比这更疼百倍的办法,你不说,我可以让你都尝尝。” “我说我说。”他怯怯地瞅了一眼子囿,怕极了他的手段。手指很疼,疼得直哆嗦。但是,他哆哆嗦嗦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交代。 显然,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恶很严重,不想痛快的交代,那样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呵,癞皮狗啊!”赵将军的脸色变得铁青,朝子囿道:“道尊,这个畜生就交给你了。他不交代完罪恶,你就不用停手了,疼死了拉倒。” “诺。将军放心,今天他即便是哑巴也要开口。”子囿一把将耿掌柜推翻在地,掀起他的长袍衫下摆,露出他的双腿,然后用案板上放着的挂肉的铁钩朝他的小腿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扎去。 耿掌柜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别别,停下,我交代!我交代!” 县令冷冷一笑,道:“扎,什么时候交代完,什么时候停下来。” “我说……”耿掌柜疼得脸色刷白,哆哆嗦嗦地一边喊疼,一边交代了起来—— 耿掌柜大名耿贵,自从许坡手里租下铺子以后,想开一个酒楼。怎奈本钱太少,就先开了一个粽子铺,想挣到本钱再开酒楼。 但是,没有想到自己眼高手低,根本就不是开粽子铺的料,非但没有挣到钱,本钱反倒贴进去不少,这让他着急万分。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早早的就起来干活了。就在这时候,一直给他供应猪肉的屠户从街东边推来一辆独轮车,上面放着几个猪大腿。 耿贵来不及放下擀面杖,就让独轮车直接推进了后院。 由于生意一直不好,耿贵一边看肉,一边要求价格打折,屠户不依,一来二往的两人都有了火气。屠户往上一闯就要夺耿贵的擀面杖,耿贵不让,照着屠户的头上就是一下子。屠户也没想到耿贵真敢动手,下意识一低头,“呯”的一下大擀面杖正中后脑,人扑通一声就栽倒在了地上。 耿贵见一擀面杖后屠户倒卧不起,以为屠户在装蒜,或者怂了,很不以为然,就忙自己的活去了。 之后,铺子照样营业。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耿贵上午的粽子还没有卖完,眼看粽子铺前稀稀拉拉的几乎没人买,闲着无聊,他这才想起了屠户。 到院子一看,他还躺在那儿。就走过去用手推推。可是。手一搭在屠户身上他就感觉不对了,身子凉凉的;左右晃动两下,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耿贵害怕了,忙用手在屠户人中下测了一下,根本就没有气,显然是死透了。 他慌了,无来头的就弄死了一个人,不说性命难保,就是保住了,自己这辈子也完了。 好在事发时是早晨,大热天正是好睡的时候,街上空无一人,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察觉到这一点,他赶紧找根绳子拴住屠户的双腿,把他藏在了井里,把独轮车上的猪腿肉放进篮子里,也沉到了井里。然后用一块油毛毡盖住了独轮车。 这一切都干完后,又装做没事人一样继续卖他的粽子。 傍晚,耿贵上了门板之后开始琢磨怎么处理屠户的尸体。 不让衙门发现尸体是他首要考虑的事。看着案板上的猪肉,他忽然冒出了一个邪恶的主意,干吗不将屠户变成粽子馅呢?这一卖出去可就吃到别人肚子里去了,就跟他就没关系了!挖坟可以找到尸体,总不能剖开人家肚子找尸体吧? 耿贵仔细检查了一下铺子周围,发现确实没有人可以窥看院子里的情况,就把尸体从井里提了上来,剥去衣服摆放在肉案板上。 尸体被剁成几个大块,用不完的先沉在了水井里,免得腐烂了。肉从骨架剥离下来,内脏被炼成了油脂,剩余的残渣与碎骨被埋在了院子的西南角,怕被发现还推了个腌咸菜的缸压在上面。 衣服和独轮车都被当成了柴禾烧了,没有了任何的证据,他紧张的心平息了下来。 翌日凌晨四点是起来做肉馅的时间。耿贵按照以往的方式,剁猪肉时加入了人肉,然后放了油、盐、酱、葱和肉汤打馅。一大盆的手打馅做完之后,他心里很忐忑,就怕露出馅来。于是,他鼓足了勇气,用手拈了一下放到嘴里尝了尝。 他皱起了眉头,这个馅的味道不对头,根本就不像是猪肉。楞了一会,他把一大碗猪油倒了进去,又加上了一大把的花椒面,倒上了一大碗谷酒。再一次尝味,他心花怒放,已经感觉不出人肉的味道,更像是一份上好的猪肉馅。 取来粽叶和黏米,他裹起了粽子,放进锅中煮了。 天亮后,他开始卖这些煮熟的粽子。 由于多放了馅,粽子显得很大,分量很足,生意也好了起来。当天刚过了晌午粽子就卖完了。以后的三四天,他都是用的这个“香肉”馅,很快井里备货就用完了。销量也是看涨,从以前每天能卖一百多个粽子变成了销量翻番,而且还有供不应求的趋势。 他很兴奋,当初失手杀人的恐惧感已经消失殆尽,铺子现在生意红火,一天能卖上三、四百个半两钱,这人肉馅子包还真不愁没人买! 但是,怎么为继呢?随着他的香肉将用尽,他陷入了苦恼中。 忽然,一个声音唤醒了他,定睛一看,是在邻居家干活的裁缝。 “给我来四个粽子!”他重复道,疑惑地看着耿贵。 他回过神来,给他拿了四个粽子。 在邻居家干活的裁缝是两口子,这两天这条街上的住家的活都干的差不多了,看样子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些外来人在安邑没什么根基,要是把他们给变成了“香肉”怕也不会有别人知道吧?耿贵心里一动,邪念顿起。他眯起了眼睛叫住了他们:“我说,你们俩在那家的活干完了是么?那么,今晚就到我铺子里来吧,给我做几套秋冬的长袄袍。” “行!我们晚上过来。”裁缝爽快地答应着走了,为粽子铺掌柜干活,不仅有活干还有粽子吃自然是欢天喜地。 晚上,裁缝两口子背着行囊来到了粽子铺门口,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耿贵闻声开门,让他们进了铺子。 “等你们半天了,灶头有粽子,你先吃吧。”耿贵关照好裁缝以后,对裁缝女人道:“我先把你带到楼上卧室去,你收拾好屋子也下来吃粽子吧?” “麻烦了。”她客气地道,跟着耿贵上了楼梯,进了他指的房门,耿贵就下楼去了。 裁缝正站在灶头里愣愣地不知所措。 灶头靠南墙有口黑黑的油锅正冒着热气,一旁靠西墙放着一张有小半扇门大小的长桌子,上面搁着一张大案板,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剔骨刀具。一大圆竹编筐里摆在案板子上,里面全是粽子。案板旁边还有一个茶水碗,小叶花茶飘出阵阵清香。 “你吃吧,别客气,不够还有。”耿贵催促他道。 裁缝不再客气,伸手抓起一个粽子,拆开粽叶,朝嘴塞去,随即就皱起了眉头,黏小米里石子太多了。但是,馅很大。他迫不及待地挑出黏米饭上的小石子,对准馅咬了一口,大口嚼了起来,三两口,一个粽子就下肚了。伸手又拿起一个,还没有拆开粽叶,就听到自己脑后“咔嚓”一声响,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下。 耿贵是满脸的兴奋,他提着大擀面杖,在瘫软的男人脑袋上继续砸了几下,直到男人白花花的脑浆从颅骨里渗出来才住手。 “弟妹你好了吗,粽子都凉啦。”解决了裁缝,耿贵站在楼梯口朝楼上喊了起来。 “哎,我来了。”裁缝女人是个典型的乡村妇女,一边回着话,一边大大咧咧地下了楼来。 下了楼梯,女人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男人,忍不住喊了起来:“当家的你在哪呢?” 还没等女人喊完,跟在她后面的耿贵已经举起大擀面杖朝着她的头轮了下去。 很快,两具尸体整齐的摆放在了案板上。 次日,凌晨四点,他又开始包起了他的“香肉”粽子。 看着日渐丰满的钱匣,耿贵很开心,在这条财路上走得越发执着,以后每隔个四天就会找一个流民来粽子铺做学徒,把他做成“香肉”。 看人的眼神已经和以前有了天壤之别,肥瘦才是他最关注的焦点。 ——他交代完了。凄凄地求子囿停手。 他的两个小腿骨头已经被扎出了无数的血窟窿,疼得浑身在颤抖。 县令和赵将军脸色铁青,耿贵特么的就是一个鬼,披着人皮而已啊。 子囿的脸色也变得铁青,瞅着他道:“继续回答问题。如果有半点的犹豫,我就掀起你的袍衫,在你的肋骨上扎洞。” “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耿贵吓得面如死灰。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感觉,他今天是体验到了。早知道是这般的痛苦,他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交代?这个扎他骨头的人就是一个魔鬼,他在子囿面前已经胆寒得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县令拧起了眉头,目光阴森地盯住了耿贵:“四天杀一次人,两年来,至少杀一百八吧?这个院子看着也不是很大,骨头都埋在院里了?能埋下么?” “不,不是。”耿贵有气无力地赶紧解释道:“就是头三个的骨头和头颅埋在院里了,后来的骨头和头颅我都砸碎扔在砂卵河里了。” 审讯记录是县令写的,他让耿贵签字画押了。 许坡用一块布塞住了耿贵的嘴,随后用一根裹脚布缠着了他的眼睛,将他五花大绑地捆绑在楼梯扶手上。 他们都去了院子里。 在墙角咸菜缸下面确实有泥土松动的痕迹,挖开一看原来是几具碎骨,最下面还有三颗已经腐烂的头颅。 仵作依据头颅腐烂程度判断,符合死了两年的特征。然后,他提起搁在井栏上的绳子,下面是一个篮子,里面赫然是一块男人的大腿肉…… 第74章 双缈道観 那块大腿肉根部的生殖器还没剁掉……在场的人见个个肠胃翻涌,腥腻的气味让他们呕吐起来。 县令和赵将军判断耿贵的交代细节与事实是相符的,口供是真实的。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耿贵交由卫戍军处理,县令则回县衙弄一个海捕文书挂在在粽子铺门口,说耿贵欠肉款和房租不还,已经潜逃,决定予以通缉。 商量完了,赵将军欲带走耿贵。 子囿瞅着赵将军,附耳悄声提醒道:“将军,刚才他的喊声可不小,夜深人静可能惊动了邻居,若收押难免走漏风声……” 赵将军冷冷一笑,满不在乎地道:“我这就与许坡把他押去坟地,杀了就地掩埋,一了百了。” 子囿明白了,县令和赵将军断然不会让其他人察觉粽子铺曾发生血案,影响自己仕途的。 他看到了机会。 于是,子囿拽了下他的衣袖,又朝其他人作揖道:“各位大人,本道刚从仙鹤山修行出山,还没有一个容身之地。这个铺子死了这么多人,在一般人眼里,是凶宅无异了。本道有一个冒昧的请求:愿意将屋子买下来,改成修道堂,积德行善。望各位大人成全。” “哎呀,这个凶宅能转化成一个祈福避灾的修道场所,倒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啊。”县令兴奋地盯住了许坡:“哎,这个铺子不是许校尉的么?不知道许校尉意下如何?” 许坡就怕这个烫手的房子连累自己,能够甩手自然是感激不尽。听了县令的话连连点头道:“缈飘道尊想要,拿去便是了。这次破案也亏了缈飘道尊的鼎力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呐。” “那就谢谢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子囿笑着作揖,道:“那么,就请县令大人一并给本道出一份转让文书好么?多谢了。” 县令很是欣慰:“好好,我就给你出一份文书,你就在铺子等着吧,我一会给你一起带来。” 赵将军也笑了,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不住地点头,道:“好,这个案子就此了结,以后谁也不许再提。凶宅变行善之地,倒也是化化腐朽为神奇,呵呵呵。走吧,许坡,把那个畜生带上,送他上路。” “诺。”许坡咬牙地答应着,拽起了瘫在在地上的耿贵。 但是,耿贵疼得浑身虚弱,根本就站不起来。 子囿不高兴了,一步跨到耿贵面前,扬起手中的铁钩,恶声恶气地道:“要不要我用铁钩扎着你肋骨起身……” “啊不!”他恐惧到了极点,顾不上疼痛,咬牙切齿地起身,被许坡推搡着朝门外走去。 子囿跟出门瞅了一眼,在许坡的押解下,耿贵拖这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很快一行人消失在了黑暗里。 子囿想拴上铺门,忽然想起县令还会再来,就虚掩了铺门。 他在铺子里四处看了一眼,发现灶头间还有一个大木桶,里面还剩下不少大油。他将墙上的剔骨刀和灶台上的油盐酱醋及花椒等全部收起来放在锅里,接着端着锅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被许坡和仵作挖得坑坑洼洼的。他举着油灯将尸坑里的碎骨头和头颅一一捡了起来,连着水井里的大腿肉一起放在了咸菜缸里。先将咸菜缸移出了院子,小心地放进了砂卵河里推离了岸边,借着月光,看着它像一叶随时会沉没的小舟沉甸甸地随波飘去。 然后将锅也放在河面上,将它推离了岸。 接着,他填平了尸坑。 又进灶头间四处看了一下。 感觉灶头的阴气太沉,已经不适合做灶头了。决定把它改造成为一个炼丹房,灶头就安在原来的储藏室。 他在灶膛里点起了火,把灶头间操作台桌子拆了,扔进了灶膛,也将几个圆竹编筐也塞了进去,全部烧了。 只是这个案板太厚,没法劈开烧掉,他只能推滚着它,把他扔进了砂卵河。 看着院子中的水井,他无奈地摇摇头,谁能想到这个耿贵竟然把它当成了冷藏室了呢?干脆就在上面盖一个镇妖宝塔,镇住那些屈死的鬼魂吧。当然,在这之前,必须把里面的金锭都取出来。 凌晨的时候,县令带了一帮衙役来了,将写在绢帛上的海捕文书贴在铺子门板上面。 进了铺子,然后看了一下铺里和院子,见子囿已经把院子整理了一番,案板也已经没了,他非常满意,立即把一块白的绢帛文书交给子囿,道:“这个屋子交易文书是经县衙见证的,屋子写明了叫双缈道観,所以盖了县衙的大印和本县令的大印,铺子就归你了。你放心用吧,没人敢惹麻烦的。双缈道観建成后,本县令为你剪彩捧场。” 屠子囿连连作揖:“谢谢县令大人,子囿先谢过了。” 县令摆摆手和带着一干衙役离开了铺子。 子囿看着他们离开,心里有了不踏实的感觉,他们不会将这事泄露出去吧? 但是,毕竟浣溪茶庄收回来了,这才是重要的。想到这里,他松懈了紧绷的神经,又开始忙绿起来。 等粽子铺的用具烧完,子囿准备出门了,想把木桶葬到乱坟地去。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妥,安邑的城门夜晚是不开的,自己提着人肉大油出去,如果撞着衙役或者卫戍军,那捅下的篓子就大了。 没有办法,还是将他们水葬了吧! 于是,他在木桶腰中间部位捅了一个洞,将木桶放进了秦淮河,将它推离了岸。它忽沉或浮地顺流飘移起来,看它的样子,不消一会就会沉下水去。 东方已经露出了了白色的鱼肚,天已经渐渐地亮了。 他锁好铺子,出门回客栈找白莹去了。 白莹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愣愣地想心思,见子囿回来了,赶忙下榻道:“你怎么才会来啊?一晚没睡么?” 他懒洋洋地脱起了长袍衫:“唉,困死了……” 她一脸的心疼,道:“我给你买些吃的,你吃了再睡吧?” “你先吃吧,我躺一会再吃。”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嘟囔了一句,“今天有很多事情呐”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一个上午,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 洗漱一番,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白莹给他买回来的早餐,白莹看着他吃,一脸的笑意:“看你急的,像是我要与你抢似的!” 他没有理会她的讥笑,道:“姐,浣溪茶庄拿回来了。” “啊,拿回来啦?那个粽子铺呢?”白莹很意外,顿时喜笑颜开。 “那耿掌柜欠人家馅子钱,也欠了我们房租钱。我上县衙递上呈状,县老爷说掌柜已经溜了。”子囿解释一番,道:“不过,茶庄是没法开了,我想把它改成道観。” “改成什么我不管,你看着办吧。我只要早点住进去。”白莹表态道。收回茶庄,物归原主,她的心情很好。 “嗯,今天我就叫人去动手改造。”他伸头贴在她耳边道:“姐,是不是先取点金子放在身上啊?” “要的,我都快花完了。”她连连点头:“你先不忙找人去,我和你先过去看看。” 他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往粽子铺走去,途中,白莹让他买了一个竹梯子。 粽子铺门前三三两两的站着一些人,都是些来买粽子的,看着门上的布告不是意外就是惊讶,叹息着离开了。 等聚集的人散去了,屠子囿和白莹开院子门上的锁进了铺子。 四处察看了一下,他给她讲了设想:铺堂改为大殿,供奉老子、列子和庄子三老,灶头间改为炼丹房,储藏室改为灶头间。 白莹没有在意,让他将竹梯子放在井里,自己下了井,推开暗门,取了几块金锭就上来了。刚出井口,他蹙眉埋怨道:“这井里怎么有一股腥味啊?是不是长久不用的关系啊?该换换水了。” 子囿没敢把粽子铺发生的凶杀案告诉白莹,是按县衙公示的口径告诉她的。他担心白莹知道真情会害怕,不愿意在这儿呆下去。但是,在安邑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他思索着道:“我看即便换了,这水也不会清了,干脆填了,就在上面盖一个镇妖塔,与道観相匹配。” “你现在是一门心思做修道的了是吧?”白莹白了他一眼。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人。”他笑,从井里拿出了竹梯,道:“你也是拿到达鹤堂授箓的人,所以这个修道堂我取名就叫‘双缈道観’,明白了么?你也在其中。” “哼,我才不在乎呐。”她不屑,瞅了他一眼,道:“走,上楼,把金子藏好。” “不要吧,你还是带在身边比较好,这个改造动静很大,我们要在客栈住一段时间呐。”他解释了一下,然后悄声道:“晚上我会把金子都取出来,另外藏好。” “哦。”她明白了,进了铺堂把金子放在包袱里扎好。 他把白莹送回客栈以后,到木匠铺子找来了两个木匠到铺子,与他们谈起了改造设想。 改造的第一步是拆,把大门移到了铺堂左边位置,随后把这边的楼板也拆了,虽然楼上少了一件房间,大殿却亮堂多了,况且进门就是一个高大的空间,供上三老就像样了。 随后砌上一堵高墙,与居所隔断,靠门的地方留了一个门洞,与原来铺堂门的位置相通,放上一张矮桌吃饭喝茶。 灶头间里的灶台都拆了,烟道保留,在它下面安置一个炼丹炉。南面靠墙的位置他准备打一个佛龛,供上降魔护道天尊塑像。 储藏室靠院子的一边砌起灶台,从窗口直接按一个烟道,这样,灶台间也是亮堂的。 翌日,改造工程就开工了。 这一干就是两个多月,过了八月十五才完工。 白莹随着子囿回到到了双缈道観。 仰头看门眉上,黑砖雕成的“双缈”两字被白墙衬托的分外醒目,推开对开的黑门,从两层上方窗户丝布透进来的光线直射在三老画像身上。 案桌上供奉的香烛香烟袅袅,一片祥和。 穿过道堂右手的门洞,是一个不大的客堂,搁着两张矮桌子,喝茶论道是没有问题的。 白莹很满意道観大堂的布置,又穿过过道上了二楼。虽然楼上少了一间房间。但是,有两间房也是够用了,白莹也很满意。 下了楼看了一下灶头间,发现铁锅什么的都是新的,抬头看院子却发现了问题:“你那个镇妖塔怎么没有造啊?不改造了么?” 子囿笑了,悄声道:“要造的,只是舍不得藏金子的地方,有些犹豫。或者在镇妖塔下面开一个门,名义上以后还可以打水,实际上就可以留下了……嗯,这个办法应该可行,我明天就去找泥瓦匠问问。” 白莹用拳头捶了他一下,笑道:“那还改造它干什么?就这样不就挺好?你只要每天将里面的井水打干净就行啦。”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我这就打水去。” 但是,他心里依然忐忑。院子里阴气太重,还是需要一座镇妖塔镇一镇的。他想好了,把井里的水弄干以后把井填了。当然,也不是全填了,到藏金子的口就行,这一段就空着,让师傅在井上砌一个六方宝塔罩住井口,在塔底层部位的开一个门,放一个降魔护道天尊青铜塑像。这样,名义上是祭祀天地,实际是取金子的通道,一举两得。 他把井水打到了底。然后去铜匠铺定制了一尊降魔护道天尊青铜塑像。 翌日,他请来了泥瓦匠,买来了青砖,指导泥瓦匠将井填到了藏金子的洞口下位置,在上面铺了青砖,砌了一个塑像座,把降魔护道天尊青铜塑像安在了塑像座上。然后沿着井栏砌起了宝塔。 宝塔底部位置开了一扇门,推开门可以见到降魔护道天尊塑像。人也可以钻进去,这样取金子就方便了。为掩人耳目,又塔门前挖了个用于祭祀的火坑。 白莹退了客栈的房,回到双缈堂。她对院子里的宝塔很满意,感觉没有其他地方能够比在它面前祭祀更好了。 白莹与街坊邻居迅速地熟识起来,看着子囿很眼热自己,她笑道:“与街坊不熟,怎么与他们讲道啊?” “其实,你这一套都是从娘那儿学来的,掩人耳目而已,就像当年浣溪茶庄没有卖出去过一壶茶。”子囿说着笑了起来。 搬进“双缈道観”住了没多久就入深秋了。 万事俱备,该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子囿感觉可以去大梁了。 为了防备万一,他还是吩咐白莹再次将在衙门街的小院子租下来。 由于秦国占领安邑后,将原住户全部赶回了魏国,现在这个院子的主人是从咸阳迁过来的,对以往的事情不明就里。而狡兔三窝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避险的好办法…… 第75章 血仇血报 昭王回了王宫。可是,自己的娘却殒没了,这个郎逍的罪责难逃,他必须找郎逍报仇雪恨。 除此,他还想解开那个藏身魏国宫廷的间谍是谁?对入宫了无兴趣。 白莹做了一些月饼,让子囿在宝塔前进行了一番祭祀。子囿在火坑烧了一堆柴,将一块钻了几个孔的牛腓骨架在上面烤裂了。 但是,子囿不知道怎么去解读。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莹问起了祭祀结果。 “牛骨的裂纹指向线条的中间节点,应该是指大梁。苍天是指点我去大梁报仇啊。”子囿对祭祀的结果很不屑,只当祭祀就是一种心灵的暗示或自我慰藉。但是,他没有办法为白莹解释这些,只能借助祭祀的形式,告诉她自己下一步想要干的事情。 白莹听了半天再没有吭气。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住子囿,凄凄嗒嗒地流下了泪水。 子囿慌了,慌忙起身问她怎么了? 白莹抽泣地道:“神灵指点你去找郎逍报仇。但是,它没有提及我……” “它当然不会提及你。”子囿笑了,抹去她泪水:“神灵从不会提及女人。你不是知道么,祭祀就不许女人在场的。” “我不是说这个。”白莹抹了一把泪水,道:“它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你回不回来了,那我什么时候给你殉葬啊?” 子囿吓了一跳,赶忙道:“它提示了,在下面,让你在家好好的等我,说,你肚子里会有我的孩子。” “真的么?”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子囿一本正经地道:“牛骨线包住了一个孔,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啊?”她不满地道,用手指狠狠地抵住了他的脑门。 子囿呵呵地笑了,对白莹道:“哎呀姐,你呆在家里等我是天经地义的事嘛,祭祀不提示也应该如此。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你守在这儿,我的家就在这儿,不管我去报仇还是做什么,完事了就会回来的。” “是这么回事。”她点点头,想起报仇的事情,脸上有了晦暗:“那个郎逍不知道死了没有?最好他死了……” “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们一家。”子囿咬牙切齿:“我娘、我姥姥、我屠爹的仇不能不报。” “嗯,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去吧。”少顷,她泪汪汪地道:“小心,早点回来,别让姐太担心了……” “姐,别担心,你还不知道我现在的能耐么?”他笑道:“没有几个人能够奈何我的……” “哼,我就怕你这一点。记住了,小心小心再小心。”她忍不住又戳起他的脑袋。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皱眉:“你这样指点我,还不如我们好好干一场。” 说着翻身将白莹压在身下。 白莹没有防备,一脸的窘迫:“哎呀呀……我不是存心的啦……哎呀,你轻点,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么?” 子囿坏坏地笑了。 五天以后,子囿骑马赶到了大梁。 牵着马,他来到了王宫门前。 大梁又飘雪了,像极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白雪洋洋洒洒地飘舞,红色宫墙,高耸的阙楼在雪花中虚化,空旷的广场难觅行人。 在雪中呆呆地站了半天,想起了翟婵、姥姥和屠贤,报仇的意念和愤怒在胸中愤愤燃烧。 他去了一家客栈,放好了行李和马匹,然后去了王宫女闾。 王宫女闾就是魏国开在王宫里的妓院,是官办性质的妓院,收入归国库。当然,是不能从王宫正门进入的,必须从侧门进入。 他施施然地进了女闾。 看他一张俊朗的脸,却是一身青衣的穿着,妓女们很新奇,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心仪他的人自然也不少。一个姑娘上前利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昂头道:“你们都别挣了,他是我的了。” 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子囿也就默认她了。这样的女子不怯场,自然知道的事情也多。 进了房间她直接抱住了子囿的脖子,道:“今天总算见到可心的人了,快点,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子囿笑呵呵地跪坐在了地板上,把她也摁坐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 见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她很愕然,嘴里答道:“连莲。” “哦,连莲,是好大一片莲花的意思么?”他笑,瞅着她问道:“知道郎逍么?” “郎逍?”连莲楞了一下,笑了起来:“谁不知道他?致仕的司士,当今司冠的老子!” “呵呵呵,就是他这么把你介绍给我的。”子囿更乐了,笑问:“知道他家在哪里么?” 连莲被子囿的话惊奇到了,嘴里道:“听说过,好像是在昆山街一带……” 子囿心里一愣,昆山街上那边有气派的大宅邸,原来只有石颇家那个院子,难道现在被郎逍家占了么? 他站起身来,对连莲道:“今晚子夜,你去一下郎邸,郎司冠招你前去。我就告辞了。” “你不是……”连莲懵了,看着他起身,施施然地走了出去,怅然若失。 给了嫖资,子囿出了王宫往昆山街而去。 漆黑的夜,郎家宅邸的目标很明显,门前两个高大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射在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摇动,似乎大地在晃动。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朱红大门上方“郎邸”匾额很是醒目,红底金字非常气派。院门掩着,门两侧各有两个家丁值守。 子囿判定,这个宅邸就是以前石颇家的。呵呵,这么说,他今天也是为石颇报仇了。 他直接往大门里走。四个家丁立刻上前挡住了他,其中一个呵斥道:“臭道人,滚开!” “我要是不滚呢?”子囿往门前硬上了一步。立刻,一个家丁上来冲他踹了一脚。 子囿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他的脚将他往大门扔去。“呯”地一下,人把门砸开了,家丁摔在了门里面。 见状,其他三人一拥而上,子囿一脚踢翻了一个,一拳打飞了一个,一个背摔摔了一个,全部将他们打进了院子里。然后,他进了院子,回身将院子门推上。 正要上拴,门缝中现出了一张脸,是一张苍老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见他握着腰刀朝子囿作揖,道:“少年英雄,我是这宅邸原主人的管家石并,与郎家有血海深仇,恳请你带上我!” 原来是石颇的管家啊!子囿开门放石并进了院子。 “嗷嗷!”就在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一群家丁挥刀嗷叫着从院子深处冲了过来。 子囿笃定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黄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娘、姥姥和屠贤报仇的时候来了。来吧,畜生,来的越多越好,今天就用屠爹的撒豆成兵送你们去见阎王。 家丁们已经凶狠地冲到了前院,他气定神闲把手里的黄豆朝他们甩了过去。一时间密集的黄豆如箭雨,噗噗地扎进家丁的身体里,顿时骨肉横飞,鲜血如注,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翻滚,鬼哭狼嚎一片。 石并二话不说,冲上去挥刀就砍。立刻,鲜血飞溅。 冲到前院里的人很快被石并全部斩杀了。 “你们是什么人?”韦宝出现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目瞪口呆。瞬间,他似乎醒悟过来,独眼瞪着,愤怒地吼叫起来,嘶哑的声音如一个泄气的破风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子囿二话不说,立刻朝他的独眼弹射了一粒黄豆。他没敢用内力,只是轻轻地弹了出去,韦宝却一头栽在了地上,两手痛苦地捂住了眼睛,血流泊泊。 见韦宝倒下,子囿立刻朝他身后跟着的家丁又飞射出了一把黄豆,把他们全打倒了。 石并立刻冲上前去,朝那些人的脖子挥起了刀。当他正要对韦宝下手时,子囿喝住了他:“留他一命,我还有用。” 说着,他走到韦宝身边,抬脚朝他脚踝踩了下去,只听“咔”的一下,骨头全碎了。韦宝大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你去吧,把那老不死的一家人留给我。”子囿瞅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判断家丁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吩咐石并道。 石并握刀朝他作揖,转身朝院子中的屋子里冲去。 顿时,屋子中凄惨的喊叫此起披伏。 过了好长时间,石并出来了,浑身的血迹。他朝子囿指了指内院的一间屋子。 子囿明白了,进了内院,踏进了堂屋。 屋里血腥气很大,已经死了不少人,是丫鬟们。地板上蹲着郎逍的一家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人还真不少。他们个个颤颤惊惊,满脸的恐惧。 子囿一进屋,郎逍立刻惊骇地站了起来,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是吾王……无忌?”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如银丝一般。长长的眉毛塔拉在眼角的皱纹里,没牙的脸缩成了一团,虽然白皙却全是皱褶。 仇人相见,子囿的眼睛立刻红了,二话不说,朝郎逍的双膝挥了一下手中的扁拐,他“咚”地一下摔倒在地板上,双腿被砸断了。 “爹!”一旁的郎亭一声惊呼扑向郎逍,欲护着他。 子囿立刻一扁拐砸在郎亭脑袋上,他脑浆崩裂一声没哼地倒在了郎逍身边。 “夫君!”一旁的女人悲天跄地的嚎叫道,人群一阵躁动。 郎逍朝无忌瞪起眼睛:“这是为什么?” “装什么蒜呢?”子囿冷冷地道:“自从你在北屈城杀了我外婆、我屠贤师傅,你就应该会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是,老夫也是受太子之命行事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能冲我一家来吧?”他绝望瞅着子囿,哀求道:“更不该累及我家其他人……” “敢做不敢当啊?当初你将我娘和我当着投名状献给姬圉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有这一天?”无忌鄙视瞪了他一眼。 “英雄,和他啰嗦什么?”石并在一旁愤怒地喊道:“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冤杀了石颇不说,还累及了他一大家子!现在却说是受太子之命行事,乞求不要累及其他家人……” 石并提起这个,让子囿瞬间想起了翟婵被诱去刑场为石颇送行的一幕,为这,她娘坠下了山崖!顿时怒火又起,他向屋里人飞射了一把黄豆,朝石并喊道:“杀!” 石并一脸的凶相,咬牙上前就冲那女人捅了一刀,随后劈里啪啦地挥刀朝屋子里倒下的人狂砍乱捅一气。顿时,绝望的惨叫声四起,血水飞溅。 子囿站在门前看着石并斩杀郎逍一家子,有逃到门前的他就挥扁拐砸死……只一会儿,屋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浸在血泊里的郎逍幽幽地醒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地板上横七八歪的尸体,流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他伸手拽过身边一个男童的尸体抱着怀里,仰天叹了一口气,道:“报应!” 子囿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 郎逍又摇摇头,嘀咕道:“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母子也是在劫难逃。” 子囿笑道:“总比你家绝了后强。” “给我一个痛快的吧。”郎逍面色死灰地盯着他道:“胜王败寇而已。” 子囿摇摇头,一脸的不屑,道:“怎么能给你一个痛快呢?痛快就不好玩了。除了让你断子绝孙,我还要把你扔进粪坑去,让世人好好见证你的下场。” “不要!”郎逍绝望地叫道。 子囿却不容分说,用扁拐朝郎逍的胳膊各抽打了一下,将郎逍的两个胳膊骨头都敲碎了。 郎逍又疼得昏了过去。 子囿抽出插在腰间的匕首,上前掐住郎逍的下颌,把的下颌弄脱臼,揪住他的舌头,把舌头割了下来。然后提拖着郎逍的双脚来到猪圈,把他扔在了猪圈里。 转身正要去前院,只见石并拽拖着韦宝的两脚也来到了猪圈,学他的样子将韦宝也扔进了猪圈。子囿二话不说,用扁拐“咔咔”两下砸碎了韦宝的两支胳膊。而后对石并道:“我们走。” 石并很纳闷,瞅着两个瘫在猪圈里的人问道:“英雄,干啥留他们一命?” 子囿冷冷地看了猪圈一眼,道:“一个没了眼睛,能说却什么也看不到;一个看到了,却没有舌头,没法说。还有什么样的惩罚能比这样的生不如死强呢?” 石并恍然大悟,笑道:“是这样啊!妙极了哦!” “石管家,”子囿疑惑地望着石并,问道:“你这么多年你一直盯着郎家么?” 石并切齿地道:“是。姬圉临监国位以后,对我主子搞了一个三堂会审,郎逍作为主审官负责审案。他秉承祀夫旨意,罔顾事实,诬陷我主人贪赃枉法、附逆緈濑反叛,最后还亲自监刑剐了我主子……” “是哦,那个祀夫,他死了么?”子囿愤然地问道…… 第76章 恍然如梦 石并很是郁闷,介绍道:“没有。昭王回宫以后,依然让姬圉做监国,祀夫、郎逍依然受重用。我主人算是白死了。” 子囿点点头,确实,石颇遭单颖陷害,死的很冤。但是,如果他当初坚守昭王的旨意,不见昭王的面绝不交出御林军军权,或许现在大梁的局面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他心里颇为石颇感到遗憾。 祀夫是昭王的坚定扞卫者,他坚持姬圉任监国而不是继王位,维护了昭王的权利和地位,避免了宫廷动乱功不可没,昭王当然不会动他。而且祀夫在秦军不断蚕食魏国的情况下与秦国虚与委蛇,甚至割地求和,除了确保魏国国体得以延续,还重用武将芒卯向东南扩地二十二县,极大地提升了魏国的实力。 石颇与芒卯相比能力差了太多。否则,也不会被祀夫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当年老奸巨猾的祀夫拿石颇开刀立威稳住政局,虽然做得很出格。但是对于魏国大政的拿捏还是丁是丁卯是卯,做得很得体的。 这么看,昭王对祀夫只有感激,不可能对祀夫怎么样的。 子囿很感慨,石颇一大家子人算是白死了。即便昭王有意弥补对石颇的愧疚,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遗属了。 想到这里,子囿摇摇头,转了话题:“芈瑕呢?他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石并摇头,道:“昭王回宫后搞了一个很大的祭祀仪式,以悼念为救他而死是宦官、卫士,还敕封了几个有功之人。但是,昭王没有提及芈瑕,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奇怪,芈瑕应该是活着的,他怎么没有回宫呢?子囿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过,石并以前只是一个石颇的管家,且石颇已经被杀十年,已经不可能了解宫廷的内幕,更不可能理解国家大事,子囿也就不接话了。 石并浑身上下被血染红了,除了眼白和牙齿,通红一片。见子囿沉默,他作揖道:“英雄,我这几年一直在宅子附近溜达,寻找报仇的机会。苍天怜悯,今天总算让我遇见了英雄,让我得以为主子报了仇。谢谢英雄。英雄,敢问,你与郎逍也是仇家么?” “哦,不,我是受人之托而已。”子囿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编了一个借口。随后朝石并作揖道:“石管家……” 正在这时,院子的大门被“呯呯”地砸响了…… 连莲被郎逍的名头吓懵了,女闾的领班见她神色异常,急忙寻问了情况。她心悸,一五一十地向领班说了。 来女闾花了银子,就是为了通知连莲去郎逍宅邸?领班也懵了,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郎亭司冠怎么可能招一个妓女回家呢?于是,她向禁卫军将军报告了。 禁卫军将军得报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即带兵来到了郎邸一探究竟,见院门紧闭便让士兵围了院子,随即敲起了院门。 “英雄,我们快从后院撤吧?”石并慌了,急忙从衣襟中扯出一个黑色头套,手忙脚乱地套在头上。 子囿点点头,朝石并作揖道:“你先撤吧。我们就此别过。” 石并朝子囿作揖后急急地朝后院跑去。 子囿去了前院,在对着院门的影壁前跪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在砸门声中,有几个禁卫军翻墙进了院子。他们没有留意到子囿,以为他也是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之一,直接打开了院子大门。 禁卫军将军进了院子,后面的禁卫军也凶神恶煞一般地冲进了进来。 只是,面对院子里的尸体,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惊骇不已。 子囿趁机朝他们脚的部位掷出了一把黄豆。他与禁卫军没有冤仇,不想要他们的命。 顿时,惨叫声四起,他们一个个不是捂住小腿就是捂住膝盖跌坐在地上,个个痛苦不堪。 子囿站起身来,拍拍手,施施然地往门外走去。 那将军的腿也中了一颗黄豆,他手撑着大刀勉强站着,满脸惊讶又愤怒地瞪着子囿喝道:“你这个人好凶恶,竟然在这里乱杀无辜。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朝我们下黑手?” 子囿笑道:“本爷与将军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犯不着对你们下黑手。所以,没有要你们的命,是你们先惊扰我的。至于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本爷与郎逍一家有血海深仇就行了。当然,伤了各位我很抱歉。告辞了。” 在他们惶恐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出了院子,消失在了大红灯笼光照外的黑暗中。 回到客栈,子囿洗了一把澡,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的晌午才从榻上起身。 换了一身长袄袍,去食铺吃了一碗面条,他朝昆山街郎逍家走去。 昨晚动静搞得这么大,两个宫廷重臣死了,宫廷没法装聋作哑。昭王与祀夫或许会来查看现场,他想去见见他们。 朗府门口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只见衙役正将一具具尸体抬出院子,放在门前候着的板车上,滴滴答答的鲜血流了一路,街上腥气冲天。 只听得街远处响起了镗锣声,一声比一声近,是郡守来了。 堂堂的司冠一家被人给灭门了,老子还是前司士、禁卫军将军!作为郡守,他是很难向昭王或者监国交待的。 子囿对他很同情。 但是,也对他的出现很失望。竟然是郡守出现场勘查,芈瑕、或者祀夫这些宫廷大员是不可能出现了。看来,郎逍家在宫廷的地位日下,气数已尽。 郡守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下了轿子,看着仵作将一张海捕文书贴在大门边上的墙上后进了郎府。 没有尸体再往院外抬出运走,看起来尸体已经抬完了,围观的人群有人开始散了。 过了好长时间,几个衙役抬着一副躺椅走出了院子,郡守捏着鼻子在一旁陪着。 躺椅上的人一头白发,浑身血迹和污秽痕迹。显然,他就是郎逍了。他的目光往四周的人群扫视着,落在了子囿身上。 子囿正举起两根手指朝他摇,脸上笑吟吟的。 他瞪大了眼睛,怎奈舌头被割了,四肢废掉了,既做不了动作,也发不了声。 后面,韦宝也被抬了出来,也是一身的血水、污秽。 衙役的人封了大门,簇拥着郡守远去了。 子囿随众人上前看了一眼海捕文书,顿时吃了一惊。 上面竟然画着他的脸,作为郎府血案的唯一凶犯,他被通缉了。 他慌乱起来,环视四周,好在并没有人注意他。他立刻钻出人群,回了客栈。 他疏忽了,自己与连莲说过话,与禁卫军将军有过交谈,他们肯定记住了他的脸,画师根据他们的描绘很容易画出自己的。唉,光想着见芈瑕,想通过他了解魏国宫廷潜伏的间谍情况,怎么就忘了给自己易容呢?再不济,像石并那样套个头套也行啊。 现在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出卖了。 真是个菜鸟,笨死了! 想易容一下再走,这样安全一点。可是,如果现在抛头露面去弄易容用品也会被人认出来的。为今之计只能趁海捕文书刚贴出来,消息还没有散开,快马加鞭地逃离大梁。 他退房后牵着马离开了客栈,小心翼翼地出了北城门,然后快马加鞭地往海城方向落荒而逃。 自己得罪的是魏国宫廷,立候府的间谍不会置之身外,他们也会插手的。好在自己刚回安邑不久,熟悉自己的人不多,别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与白莹的关系。只要自己不回安邑,白莹就是安全的。他决定先不回安邑,在外面躲一阵子,等事态平息再回安邑。 所以,他现在只能先逃过魏国衙役的追捕,跑了再说。 他往小院子给白莹写了一封信,道:“买卖谈成了。但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夫。” 他确信,白莹让人读信,也不会露出破绽的。 既然安邑不能回去,只能去北屈了。对,去北屈祭祀一下娘和外婆、屠爹,向他们报告一声,子囿为他们报仇了。 他经韩国的邗城,过天门关后到达高都,然后向西,经皮牢城进入秦国境内,向北去了北屈。 北屈已经下雪了,白茫茫一片。 子囿到了老爷子家,见院子里已经冷清了很多。自报了家门,管家认出了他,很惊喜。 老爷子已经去世了,管家带子囿去了坟地。 子囿见到了翟婵、屠贤和老爷子的墓碑。他烧香祭祀了一番,在翟婵的墓碑前坐了好久。 管家让子囿随他回院子去住。子囿拒绝了。 北屈太荒凉,他怕自己呆不下去,便推脱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管家先离开了。 看着管家骑马离去,子囿去了杏花岭坟地,找到了外婆毕氏的墓碑,烧纸焚香祭祀了一番。 眼看着天已经黑了,他回了北屈城,找了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歇了一晚,感觉北屈实在是个伤心之地,踌躇了半天,他决定还是到西河对面去……对,去义渠去吧。 他向西,去了西河边上的小镇。 西河已经封冻了,他牵着马过了冰面,来到了壶口,然后赶往雕阴。 不知道到义渠去干什么,是想回仙鹤山么?他踌躇了一番。感觉再回仙鹤山是不妥的,他决定继续一路向西,去义渠城…… 义渠城座落在马莲河、城北河、九龙川、水磨沟四条水相汇之处,南部直伸两河交汇之处,形如半岛,成一个坐北向南,十分坚固的高坪,是一座利用天然地形打造的四面凌空的高台城池。义渠在羌语中意为“四水”,即四条河水相汇的地方,义渠城城如其名。 城北有两条小沟将坪与北山断开,中间仅留有一车道,地势险要,是关中通往塞北的咽喉要道。 登上城墙看城外,远处的山脉层峦叠嶂,融入天际。不远处的山坡积着厚厚的白雪,在太阳下泛着刺眼的光芒。几条蜿蜒曲折沟壑黑洞洞的,把辽阔原野裁剪得支离破碎,崖壁露出的黄土提示,这里是黄土高坡。原野上特有的阵风,似乎还夹带着牛羊留下的腥膻的气味。 很枯燥的日子,子囿却过得优哉游哉,这里是翟婵的故土,是娘的家乡,如今大仇已报,他可以告慰娘的亲人了。 这天,他去义渠城王宫前闲逛。 义渠城王宫前的街道每月十五是固定的集市日,很热闹。尤其是舞枪弄棒卖艺的,深得他喜欢。 他感觉这个营生不错,深得他喜欢。他决定追随一个耍大刀的卖艺,既能混口饭吃,也能打发无聊的时光。 但是,耍大刀的刚摆开架势,有一个公子哥便上场来砸场子了。 就是因为演武的人耍的是大刀,公子哥认为是中看不中用,没有枪厉害,枪可以一扫一大片。 子囿很生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管着人家练什么干嘛? 可是,公子哥那帮人偏偏就不让演耍大刀,而且对子囿出头干涉很生气,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敢口出狂言,公子哥愤怒地上前挥拳要揍子囿。 谁知甫一交手,公子哥就被子囿打倒在地。他的狐朋狗友急了,一拥而上,想来一手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的招数制服子囿。 子囿见状跳出他们的合围,大声警告道:“你们再这么欺负人,我就要用撒豆成兵了!” 但是,人家根本就不尿他,继续向他逼来。无奈,他只能出手了,瞅着他们的脚来了一手撒豆成兵。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他们捂着脚疼得声嘶力竭。 偏偏,他还抱着好汉做事好汉当的,绝不连累耍大刀人气概,根本不理会耍大刀人让他赶紧离开的话,坐等衙役赶来抓住了他。 这下麻烦了,公子哥可是有王公贵族背景的,郡衙没有听他的解释,就将他收进了郡衙监狱。 他很忐忑。自己刚逃离大梁不久,是潜入义渠的,陷入牢狱是个麻烦事,难免被义渠人察觉自己的身份。郎逍案子还没有消停,又惹上了麻烦,他有了越狱回安邑与白莹团聚的想法。 他决定等过了堂在决定下一步行动。 一个晚上过去,翌日一早,子囿被带出了监牢。他判断是去过堂,去听县令判决。 没有想到,他却直接被送到监狱大门口,他懵了,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冲了上来,抱住他“呜呜”地哭开了,嘴里道:“无忌,你受苦了。” “娘?”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恍然如梦,子囿懵逼了。是大仇已报,产生了幻觉?他不信地瞅着眼前的女人,惊愕地问道:“你……你……你没死?” “死了还能见到你么?”翟婵开心死了,抱着他的胳膊道:“走,回家,回家再细说。” 离开监狱大门,门前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马夫虔诚地放好马凳,让翟婵和子囿上了马车…… 第77章 美人计 子囿瞅着跪坐的翟婵很是懵逼,北屈城的老爷子可说了,她是断然无生路的。 与翟婵对目相望,她依然那么美丽,光彩照人! 看来自己的娘真的活着,而且在义渠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是那天他可是亲眼看目睹她被衙役们逼上绝路的,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他瞅着翟婵一脸的懵逼:“娘,屠贤的师傅去你坠崖现场看了。他回来说了,那儿是绝壁,是没有生路的。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看着子囿懵逼的眼神,于是,不等到回家,翟婵便悄悄地告诉了他真相—— 原来翟婵从曲村山梁上摔下去的断崖,是黄土地的一条裂隙,上面很宽,到崖底附近后却变得很窄。马车摔下去以后,先在断崖下方的崖壁之间卡了一下,马卡在了峭壁里,车厢碎了,速度也骤然减了下来。接着,那马在最后快到谷底的时刻也卡在了峡壁间。由于翟婵紧握着缰绳,缓解了很大的冲力,落地后并没有受伤。只是裂隙犬牙交错,很是迷乱,她在崖底走了好多天,迷失了方向,差点饿死。 迷糊中遇见一个奇人,他身材伟岸,器宇轩昂,自称上界仙人。见翟婵衣不蔽体,冷得瑟瑟发抖,便用仙气救了她的命,还教会了她欲老还少、青春永驻的采补之术。 ——听翟婵这么说,子囿很是惊诧。 他根本就不信翟婵所说的话。看起来这十年翟婵受尽了苦难,精神受到的刺激太大,竟然幻想是仙人救了她一命。他分析翟婵一定是碰到了一个猎户,靠出卖自己的美貌换取了食物和衣物才脱离了困境。 但是,翟婵却不等子囿置疑便继续讲述了下去—— 仙人离开后,她躲进了一辆停在道边的豪华马车厢里。 马车的主人是宋国士大夫贾圭,他去义渠探望朋友经过这里,与马夫去了一趟村里的茅房,回来竟然发现马车厢坐着一个美貌女子,且听翟婵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落在了他的马车厢里。 他兴奋异常,以为翟婵是仙女下凡,便决定娶她为妻,将翟婵带回了宋国都城彭城。 很快他们就成亲了,翟婵从此改姓为贾,名字成了贾婵。 很快他们就有了一个儿子,取名贾煦。 后来,贾圭获悉他的弟弟贾蛮是楚国间谍,就向宋王举报了。 不料,宋王疑心贾圭也是楚国间谍,不再信任贾圭。贾圭只能投奔了在义渠的好友李燮,成了义渠宫廷的司马。 但是,也就过了两年,贾圭病死在义渠城广灵别墅。 贾婵从此隐居在了广灵别墅。但是,两年后贾煦也得病死了。 ——翟婵——不现在叫贾婵,一脸平静,淡淡地介绍完了自己的情况。 从翟婵变身为贾婵,自己的娘完美地完成了一次蝉变,子囿很是惊愕。 他把自己和白莹这十年在仙鹤山修道的情况也介绍了一下。随后补充道:“得知你坠崖,屠贤的师傅以为你死了,愤怒地杀光了在崖上的衙役,一个也没有留。” “那个老爷子怎么可能会为我杀衙役?他恨我还来不及呐!无忌,你搞错了吧?”贾婵不相信无忌的话。 “是真的。那天,为了就你,白莹姐赶着板车直接进了北屈城,闯进了屠贤师傅的家。老爷子家中的人认识白莹,就通报给了二院里的老爷子。他听说你被逼上了山梁,二话不说,提起鞭子就冲上你坠崖的地方……” 他把自己改名和接受武功秘籍的事情和去找芈瑕的过程详细告诉了贾婵。 “呵呵,天无绝人之路,让我们娘俩在义渠重逢……无忌,你成为芈瑕门生了么?”贾婵听了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有。他把我介绍给了仙鹤山的缈虚道人,我和白莹这才得以在仙鹤山呆了十年。”子囿见贾婵并不在意自己改了姓名,很是诧异,这与贾婵往日的秉性大相径庭。她可是一个要强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放弃她为傲的姬姓呢?他不由地问道:“娘,你对我改姓不在意么?” 贾婵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道:“你那个从不在意你的老爹根本就不在意你的存在,你的太子身份也已经灰飞烟灭,死抱着姬姓已经无济于事,还不如顺着自己的心去活呐。再说,你说得对,我们家欠屠贤太多,给他留个种也是理所当然的……” 子囿听了懵懵的,贾婵的境界竟然有了如此之高的飞跃? 或许与她这几年的经历有关? 想到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从义渠监狱里捞出来,她的活动能量应该很大,至少是与义渠的士大夫有密切的关系才行。如此,他打伤公子哥一伙仍是天意:冥冥之中让他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苍天眷顾自己啊。 他很兴奋。但是,兴奋之余他很疑惑,他这次伤得可是王公贵族,贾婵作为一个寡妇,怎么可以让郡衙说放就放了自己呢? 显然,要做到这一点,宫廷里没有人发话是做不到的。难道这十年时间,贾婵竟然与义渠宫廷构建起了密切关系? 那个能救自己的人是何许人也? 贾婵却没有发现子囿的疑惑。她对子囿的撒豆成兵这一手很是惊奇,道:“无忌,你的撒豆成兵总算是练成了哦。知道么,要不是你施了撒豆成兵这一手,我还不知道你到了义渠城呐。” “娘,你怎么知道我施展了撒豆成兵这一手啊?”子囿很惊奇,忍不住问了起来:“是哪个高人告诉你的么?” “由于贾圭的关系,我与义渠相国李燮、司冠季允和司士曹启等士大夫关系不错,贾圭死后也一直与他们有来往。 昨天我与季允和曹启一起喝酒,他们谈及有个少年莽撞地人用黄豆打伤了几个公子。”贾婵笑吟吟地道:“我听了惊了一跳,黄豆?不就是撒豆成兵么?我立刻明白过来,是我的无忌来义渠城了。于是我为你辩解道:‘会撒豆成兵的只有我的儿子。但是,我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伤别人,一定是他们先招惹他了。’” “是这样啊?”子囿恍然大悟。 “是。他们听说你是我儿子,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但是,见我一口咬定,季允和曹启不敢怠慢,立刻进宫请相国李燮以义渠愚君的名义下了一个旨,将你特赦了。所以才有我来监狱接你出狱的事。” 子囿听了很懵逼也很忐忑。他给衙役出示的照身帖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如此,贾婵和自己都难免被质疑。 这可怎么办?他把自己的忐忑对贾婵说了。 贾婵听了楞了一下,旋即就笑了起来,道:“这有什么?你即便二十七岁了也是我生的。我明天就让人重新给你做一份照身帖,把名字改为贾子囿。” “可是,按照二十七岁算,你十二岁就要生我了。”无忌依然很担心:“衙役会怀疑的。” “十二岁为什么不能生你?”贾婵不以为然:“我可以宣称十岁就嫁给贾圭了,来义渠的时候你外出修道去了,所以现在才来找我。放心吧,没人会找你麻烦的。” 见贾婵如此地坦然,子囿更懵逼了。她这么有底气,说明她与义渠的士大夫有了密切的关系。如此,自己打伤那个公子哥就是天意了。 不过也怪,义渠的相国狄艽,自己当年在草州剿匪战的时候还远远瞅见过他。怎么就换成李燮了呢?再说了,翟婵竟然能让李燮如此言听计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哦。 到了广灵别墅,贾婵给子囿安排好房间,欢天喜地地叫来了管家,让他办一场筵席,她要为子囿接风洗尘。 但是,还没有到晌午,王宫来了一辆马车,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贾婵接走了。看得出来,贾婵很无奈,瞅着子囿一脸尴尬。 子囿见翟婵就这么离开了,很是无奈。 瞅着马车远去,他回到客堂,看着摆着的筵席、看着屋子里精致的摆设,他对翟婵的身份起了疑心。 可以随意进出王宫,贾婵应该在宫廷有一定是身份……子囿很是疑惑不解,恍忽中有了一个猜忌,难道贾婵成了一朵后代所称的交际花,一个宫廷达人? 看了一眼在门外站立的管家,子囿上前将他拽进了客厅:“来吧,管家,陪我喝酒。”他先在矮桌前跪坐了。 管家哪敢坐下,一个劲地推辞。 “没事,你跪坐吧,我还有事问你呐。”子囿有点恼火了。 “好的,我在你边上伺候着,少爷有话问就是了。”管家仍然坚持着,不肯就坐。 “特么的,”子囿勃然大怒,道:“让你喝酒就这么难么?”他起身压着管家肩膀,硬把他压跪下,然后把酒杯推给管家。 管家很惶恐,还是不敢喝。子囿不耐烦了,夹着他脖子朝他嘴里硬灌一爵杯酒。管家想挣脱,怎奈子囿的力气比他大多了,咕咚咕咚地全部被倒进了喉咙里,一阵咳嗽,脸憋得通红。 既然都喝了一杯了,那就喝吧。管家默默地喝起酒,然后主动地敬起酒来。 然后他就晕乎了,唠唠叨叨地自己说起了酒话。 “叔啊,你来我家多久啦?”子囿亲切地问道。 “多久?有二十多年了吧……”他还想强管住嘴。但是,已经力不从心了。 “呵,时间不短了哦。”子囿把银酒杯“哐”地一下放在矮桌上:“这么说,你是宫里安排在贾家的人?” “没是,不是宫里来的。贾大人在宋国做官的时候我就做他管家了,而后随老爷一起来到了义渠,一直到现在……夫人对我非常信任……家里的一切都交给我打理的……” “说得象真的一样,都交给你打理?你一个奴才也配?”子囿嘴上很不屑地斥责,心里却起了忐忑,这个管家对贾婵的情况非常了解,自己的岁数问题肯定瞒不了他。 “真的,是真的交给我打理,夫人所有事情是真的不瞒我。除了没有与她上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开始自我吹嘘了。 子囿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贾圭为何来义渠么?不知道吧……” “不,我知道!”他晕乎了,与子囿硬扯起来,道:“谁说我不知道?老爷举家搬来义渠的原因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你说说看,贾圭在宋国过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义渠?”子囿是真的很不解。 “呃……是这样,自贾婵到了贾家以后,老爷兴奋异常,天天围着贾婵转……逢人便吹嘘贾婵漂亮。老爷的那个弟弟……贾蛮,眼红了……况且贾婵杏眼桃腮,蛾眉凤眼,瞥人的眼神很是狐媚,很是勾人心魂。贾蛮失去了心智,有天趁贾婵在花园游玩的时奸淫了她。 不过贾婵非但没有声张,从此还与贾蛮私下好上了。 后来……老爷发现了端倪,却舍不得杀贾婵,就向宋国国君诬告贾蛮是楚国间谍,贾蛮就被宋国国君赐毒酒死了。 但是,事情却被贾蛮的下人捅了出去。传到宋王耳朵里,他怀疑贾圭对其不忠,不再信任老爷。不得已,老爷只能带着贾婵举家迁来了义渠。” 子囿明白了,一定是贾婵看到宋国很是弱小,本身就难以在诸侯蚕食中生存下去,是不可能为她返回魏国宫廷出力的,于是就动了回义渠的心思。 因为按贾圭喜欢吹嘘的性格,贾婵一定清楚他与义渠相国李燮的关系。 于是她用美人计勾引了贾蛮,挑唆贾圭兄弟俩反目,在贾蛮死后唆使其下人散布贾圭亦为楚国间谍的谣言,使得贾圭失去了宋王的信任,在宋国再也难以立足。失望之下,加上贾婵的怂恿,他便举家投奔了义渠相国李燮。 “那季允和曹启是什么人?与婵是怎么回事?”子囿有太多的疑惑要解。 管家酒喝多了,没有了顾忌,听子囿问也就顺着问题答:“他们是义渠宫廷士大夫。老爷和夫人搬来到义渠后与他们过往甚密。老爷死后,他们还是常来广灵别墅,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成了夫人的床幕之宾。” “你就吹吧,像是夫人告诉过你一样。你与夫人也有一腿?”子囿皱起了眉头。 “哎呀,什么有一腿啊?我就是个管家,夫人怎么会将这些告诉我呢?”他瞅着子囿道:“我是有色心,没有色胆,得罪夫人可就是得罪相国李燮啊。我是他们在喝酒攀比时听来的。” 子囿有了羞耻,贾婵与王宫女闾中的女人已没有什么两样。都说子不嫌母丑,可是他还是对贾婵有了厌恶感。 他以为贾婵之所以这样颓废,是以为姬遫死了,却仍然放不下回魏国王宫的路,是迫不得已的。自己若把姬遫还活着的事情告诉贾婵,她一定会收敛的…… 第78章 冲天一怒 管家喝多了,不用劝,自己拿起爵杯喝了一大口。 子囿瞅着他喝酒,耿耿于怀地问道:“我娘与宫廷士大夫的关系,在贾圭死之前就很密切了么?” “应该是在老爷死之后才密切的。因为老爷死之前对贾婵看得很严,不让贾婵与他们太亲近,为这还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看来是贾婵早就设想好了,要继续使用美人计拉拢义渠宫廷士大夫。如此分析,或许贾圭是被贾婵故意弄死的,这样,她的行计就没了羁绊。 想到这里,子囿只有了愤怨,贾婵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忍住气愤,他皱起眉头催道:“继续说。” 管家拿起酒杯又喝了下去,他已经晕了,而且已经把夫人的事情说开了,他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而且夫人的儿子好像并不在意。借着醉意,叨叨地自己说了个痛快:“那时夫人还不到三十,依然是云鬟雾鬓、剪水秋眸、肤如凝脂,像个仙女似的,说话也是八面玲珑,很讨喜。所以经常有人来拜访。而她在李燮、季允和曹启面前也是用心地打扮,面色犹如沉鱼落雁一般,引得他们对夫人越发倾心。” 子囿很有羞耻感,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相信管家说的话,贾婵是干得出这样的事的人。荒唐的是,义渠的相国竟然也成了贾婵的床幕之宾。 这个李燮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他怎么就替代了狄艽?狄艽去了哪里?他瞅着管家直接问道:“义渠的相国不是狄艽么?怎么就换了李燮了?” “我听说狄艽不满义渠愚君臣服秦国,屡次挑起与秦国的战事,惹怒了宣太后,随后被愚君撸了,让司徒李燮顶上了位置。狄艽逃到赵国去了。”管家说着笑了起来:“李燮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啊,过起了风流倜傥的日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子囿恍然间就明白了,义渠愚君被宣太后拴在咸阳,根本就顾不上义渠。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李燮现在就是义渠的猴子。自己能从义渠郡衙监狱里出来,就是李燮假义渠愚君名义下的旨。 他猜想,昨晚他们喝酒的时候说起王宫前的斗殴事件,听那个楞小伙来了一手撒豆成兵的时候,贾婵便猜到了他应该就是无忌,立刻心悸了起来,当即哭泣埋怨道:“这个楞小伙是我的亲儿子,他外出学艺回来,我还没有见到呐,司徒竟然把他抓起来了……” 于是李燮一阵慌乱,立刻传令放人。 所以,今天一早贾婵就赶到郡监狱,把自己接出来了。 管家醉了,烂醉如泥,躺在地板上呼呼睡去。 子囿喝了一口酒,思绪重新回到了贾婵身上。 从管家讲的情况看,贾婵已经在义渠宫廷生好了根基。虽然自己很不满意贾婵成为交际花,这让他心里很憋屈,自己的娘竟然成了一个万人迷,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一个龌龊的人,太羞耻了。 可是,翟婵现在的地位是她忍辱负重拼来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愤懑而毁了贾婵的根基。 而这个管家对贾婵知根知底,他若对外宣称自己不是贾圭亲生的,那很可能会动摇贾婵的根基。 不能让他活着。 他心里有了恶念。于是躬腰扛起了管家,出门去了花园中,将管家扔进了水塘。 “扑通”一声,溅起了很大的水花。管家沉在了水底,“咕咚咕咚”地冒起了许多水泡,过了一会,水面便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翟婵很晚才回来,见子囿一个人跪坐着喝酒,奇观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哦,管家刚才陪我喝酒来着。”子囿四处瞅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道:“这会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喝多了,睡觉去了吧?” 听子囿这么说,翟婵就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两人喝酒聊了起来。 听说白莹现在留在安邑以前的浣溪茶庄里,贾婵很开心,道:“哎呀,该把她接到义渠城来了,这下我们一家可就团圆了。” 子囿担忧地道:“我为了替姥姥、替我屠爹报仇,去郎逍家灭了他全家,将他们一家老老少少全都杀了,只留下了断了手脚的郎逍和管家韦宝,他们一个被我弄瞎了,一个被我割了舌头,扔在了猪圈里。但是,我没有藏起脸,被人认出来了,被府衙通缉。我怕牵连白莹没敢回安邑,这才逃到了义渠城。” “杀的好!”贾婵一脸的开心,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是这样,你就安心地在义渠发展吧。在这个地方,你可以享受王子待遇的,不用像在魏国那样活得窝囊。” 贾婵这么说话,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姬遫活过来?她已经不在意姬遫的死活了么?子囿心里一阵惊悸。 贾婵问了子囿与白莹是否圆房了。子囿虽然羞涩,却是肯定地点了头。 这让贾婵明白,他的儿子已经长大知事,她在家里接待来访者必须加以收敛了。 子囿弄明白了翟婵现在在义渠宫廷的地位,王后也不过如此了吧?他想与翟婵好好交流一下,证实管家的话虚实。 但是,翟婵累了,她去休息了。 看着贾婵离去,子囿陷入了沉思。 他厌恶贾婵的糜烂生活,这让他有羞耻感。但是,围着贾婵转的人地位显赫。贾婵刚才也说了,他“可以享受王子待遇”,对他提供的帮助是明显的,他可以利用这个“待遇”,在义渠开创自己的一片天地,而且这一片天的空间很大,相当于在魏国做太子? 他心动了,就此留在义渠倒也不错。但是,这么做不符合他的初心。他的本意是要在魏国凭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片天地,搞清楚在秦国当初在为国宫廷到底存在什么样的阴谋?是谁在设计这些针对魏国的阴谋? 酒喝多了,思维有点迷糊,很困。 他决定了,暂且在贾婵的广灵别墅住下,伺机混进义渠宫廷。 而贾娍见儿子回到了自己身边,很想避开子囿的视线与宫廷士大夫调情。但是,她已经习惯于歌舞升平、酒色肉香的生活,想法容易,做起来很难。 而子囿虽然非常厌恶贾婵荒淫的酒色肉香生活。只是碍于李燮他们的身份,从不敢干涉。每次得知李燮他们要来广灵别墅,就托辞避开,落得眼中清静。 转眼过了半年,李燮为取悦贾婵,让子囿袭贾圭的司马,执掌兵权。 贾婵、子囿为感激嗣爵之恩,在家中设宴款待李燮等人。 贾婵因子囿在座,没有出陪。 酒酣之后,他们又互相调侃嘲谑,毫无人形。 子囿因心生厌恶,便离开筵席上退到堂外,不想参与他们的胡言乱语。哪知道,里面的污言碎语并没有平息,反而更放肆了,一声声地直窜进他的耳朵—— 李燮对季允说:“子囿躯干魁伟,有些像你,是不是你生的?” 季允大笑:“子囿两目炯炯,极像相国,估计还是李大人所生。” 曹启笑着插嘴:“相国与季大夫年龄一大一小。子囿吹牛说自己快卅了,季只能做他哥哥,是生他不出来的。相国是后到的,时间不够。所以,他的爹爹极多,是个杂种,就是贾夫人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人人有份啊。”三人拍掌大笑。 ——子囿特别在意别人说他是一个龌龊的人。只是贾婵是自己亲娘,他没得选,只有憋屈地忍了。但是,对于别人的侮辱,他可没有忍的肚量。听到这些话,羞辱之火再难遏制,怒火冲天而起,恶由胆边生。 为了不让翟婵察觉动静出来干涉,他悄悄地溜到她屋外,将屋门落了锁。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拿出隐藏的易容的用品,慢条斯理地对着木桶里的水,看着贾圭的画像将自己易容成贾圭的模样,穿上了贾圭身前穿的衣服。 他汲取了杀郎逍一家暴露了面孔的教训,这一次他要甩锅鬼魂。 易容完毕,瞅着四下无人,他跃出院墙外。来到院门前,大声喝喊起管家召集院里家丁把宅邸团团围住,不许走了李燮和曹、季三人。 那管家是新提拔的,带着一群家丁出院子查看,见是贾圭现世即刻惊恐无比。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得不信。趁他们懵逼,子囿手执利刃,引着得力家丁数人,从大门杀进去,口中喊道:“快拿淫贼!” 李燮口中还在不三不四、耍笑弄酒,根本就没有理会子囿已经离席很久了,对外面的嘈杂声也没有在意。曹启到后,道了声不好,起身就跑。随后李燮和季允两人才反应过来,扭头见是贾圭现世,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往后院窜去。 李燮原想躲进贾婵的屋子求救于贾婵,待拼命窜逃到贾婵屋子门口,见门已上锁,只能慌不择路,继续往后院奔去。 子囿紧追不舍。 李燮跑到后院东边的马厩墙边,想翻过墙去马厩外面,子囿见状掏出一粒黄豆,“嗖”的一下朝他射去,可是李燮已经哆嗦着掉下了矮墙,射空了。 李燮落在地上不敢再翻墙,吓得钻进马厩里想躲藏起来。偏偏马群嘶鸣不止,根本就不让藏人。 不得已,他只好撤身退出,刚好赶来的子囿相遇。不由分说,子囿立即甩手将一粒黄豆射进李燮胸口,他一下子栽倒在马厩下,死了。 子囿旋即在马厩放了一把火。马乱成了一团,纷纷挣扎着窜出马厩,踏着李燮的尸体四散而跑。 再说曹、季二人,见李燮向后院东奔,知道贾圭必然追赶,就换路往西,从狗洞里钻出院墙。又怕魂魄继续追来,根本就不敢回家,赤着身子逃往咸阳去了。 子囿则悄悄地躲回房里去掉了易容,然后赶去贾婵屋子开锁救他出屋,随后指挥家丁扑灭火,嘴里喧嚷道:“快把李燮相国救出马厩!他酒喝大了,惊了马,非被马活活踩踏死不可!” 众人都赶去了马厩。 只见马厩烟熏火燎,李燮的尸体被马踩踏的血肉模糊。 贾婵拽着子囿的袖子回了自己的屋子,她瞅着子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压抑着愤怒,悄声喊道:“子囿,我在义渠混日子不容易,你干嘛要毁了我的生活呢?” 子囿楞了一会,撇了一下嘴。 翟婵蹙眉,不屑地道:“你别不承认,那李燮是被黄豆射死的。你以为,你化妆成贾圭我就不知道是你干的了么?” “我不是成心的。”被翟婵揭穿了,子囿也就坦然了,他瞅着她道,气愤地补充了事情发生的缘由:“他们三个说,我是你和他们杂混生下的……这太气人了,我没有收住肝火,冲天一怒,什么也顾不上了……” 翟婵的脸顿时涨红了起来。稍后,平息了羞耻感,叹了一口气对子囿解释道:“原本我打算你执掌兵权后,挑动李燮向魏国进兵,用义渠的军马去攻占魏国的江山,然后你以在魏国驻屯军大将军的名义重返魏国,再谋取复国,重新竖起魏国的旗号……这下全泡汤了。” 子囿心跳了一下,幡然醒悟,翟婵还是翟婵,还是没有放下回魏国王宫的念头,这才像是他娘的做派。倒是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了翟婵的大计。 他羞吓、沮丧地低下了头。 贾婵反倒安慰起了他,瞅着他窘态道:“你也不必灰心,我接下来会继续为你物色一个合适的身份的,你耐心一点。以后别再这么意气用事了……” 这时候,义渠宫廷已经乱成一团。 贾婵家很多家丁都证明确实是贾圭在追李燮和曹、季他们。宫廷众士大夫们很无奈,也很头疼,怎么去追究一个魂魄的罪行呢?加上李燮已死,是谁杀李燮已经无关紧要,宫廷稳定才是第一位的。 但是,曹、季他们逃去咸阳后,向宣太后谎报称义渠发生了反秦国叛乱,他们是逃出义渠城的。 贾圭魂魄弑士大夫,义渠人倒没计较。但秦国偏听逃亡的曹启与季允一面之词,决意帮助义渠平叛,要抓住贾圭施以“车裂”。所以,秦军进入了义渠境内。 这个时候义渠愚君就居住在咸阳宣太后的后宫里,宣太后的目的要以帮助义渠平叛为名对义渠实施军事占领。 子囿很忐忑,在赵国流浪的狄艽是个仇视秦国的人,秦军进入义渠是在逼迫他造反哦。 果然,狄艽借口秦国宫廷唆使曹启、季允叛乱,趁机从赵国回到义渠,起兵杀向咸阳,要求秦国宫廷交出曹启、季允。 但是,秦军的动作更快,前锋很快将这些义渠军包围了。 说起来义渠全民皆兵,况且以往与秦军交战也有取胜记录,在心理上对秦军不居下风。 但是,愚君现在居住在宣太后的甘泉宫,已经过惯了太平的日子,并不在意秦军的进攻。义渠宫廷事到临头群龙无首,狄艽并不能得到义渠愚君的支持,不能动员全民参战,所带领只是一支孤军…… 第79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狄艽下令迎战秦军。但是,秦军今非昔比,义渠军顾此失彼,甫一交战便一溃千里。 接下来,秦军还未兵临义渠城,狄艽就心慌了,立马弃城逃之夭夭,溜了。 很快,秦军便长驱直入进入了义渠境内,围住了义渠城。 魂飞魄散的义渠宫廷,只得把一切罪名全都推在贾圭身上,开了城门,投降了。 义渠就这么屈服了。 子囿胆颤心惊,李燮死于他之手,说到底,是自己葬送了义渠啊。 惶惶中,贾婵被秦军押去了咸阳王宫,送到秦国君昭襄王跟前。 贾婵见了昭襄王是一脸的委屈,泪水涟涟地道:贾圭早已经死了多年,他的魂魄杀人,难道也要怪罪贱妾么? 昭襄王见她颜容妍丽,对答委婉,不觉为之怦然心动。但是,想起拥有她的男人都会被克死的传言,他畏惧了,将贾婵赐给了将军尹雄。 贾婵很失望,没能成为昭襄王的枕边人,她的盘算落空了。 子囿身为义渠宫廷司马,也是要被拘捕、惩处的。贾婵分辨说,子囿还是一个孩子,所谓司马是李燮为了讨好自己闹着玩罢了。 昭襄王看子囿确实是一张孩子脸,贾婵讲得很是在理。若与一个孩子计较过错,就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了,他便不顾宫廷士大夫反对,放过了子囿。 子囿侥幸逃脱被治罪,暗暗松了一口气,随贾婵一起到了秦国咸阳,成了尹雄家的公子。 尹雄有三个儿子了,都比子囿大。但是,由于子囿虚报了十岁,尹雄就以子囿为长子,给他取名尹子青,办理了照身帖。在贾婵的运作下,他对子囿很器重,视为己出,对外也公开称子青是自己的长子。 就这样,子囿在尹雄生活了两年。 尹雄在秦国也是个名将,虽然相比较大名鼎鼎的白起逊色不少,也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随着时间流逝,子青对尹雄有了新想法。想既然尹雄、白起都是武将,他们之间的走动也一定很频繁。如果紧随在尹雄的身边,自然也就与白起有接触机会。 秦国赖以傲视群雄的资本无非就是有一支虎狼之师和一个军神白起。白起就是当年攻破伊阙的指挥官,如果能除掉白起,岂不等于斩断了秦国的一条胳膊?如果成功,也就给魏国出了一口恶气哦。 他兴奋起来,决定紧随在尹雄身后,伺机杀了白起。 从此以后,他假装对尹雄很崇敬的样子,跟着他进进出出,更以尹子青的名字在咸阳招摇过市。 想起秦国多年来一直对魏国虎视眈眈,针对魏国的阴谋一定来自秦国,那负责谍报活动的候正府应该有这方面的档案存在。子青顿时眼前一亮。哼,凭自己飞檐走壁的本领,到候正府去查看一下不就清楚了么? 他跃跃欲试。 只是没过两多久,尹雄的艳福就到头了,他在与乌氏的对垒中战死了。 子青很沮丧,刺杀白起的设想泡汤了,想通过尹雄打探候正府机密的目的也落空了。 贾婵被昭襄王赐给尹雄之后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地过起了隐居生活。尹雄一死,她察觉自己又有了翻身的机会,她以将尹雄的尸体从乌氏接回咸阳为由,招摇撞市地赶往了乌氏边城。 她这么做是要告诉世人,她贾蝉又成自由身了。 途中经过义渠城,她欲回义渠城广灵别墅去居住。但是,广灵别墅已经被昭襄王赐给了别人。无奈,她只能暂住在义渠城驿站馆舍中。 可哪想,秦国使臣项悉爱慕贾婵美艳,在出使燕国途中听闻贾婵在义渠城驿站歇息,特意绕道义渠城拜访。 结果两人相见恨晚,拜访变成了两人的幽会,结下秦晋之好。 欢乐过后,贾婵在枕头旁问项悉:“这事禀告吾王了吗?” 项悉也算一个情种,道:“今日得囍得鱼水之欢,大遂平生之愿。其他在所不惜!” 当即,他就携贾婵回了咸阳自己的家中,然后向昭襄王上了一道奏章:“我遇见了贾婵,一见倾心,她愿意做臣的妻室,臣不肖,亦愿取他为妻。故出使燕国之事臣只能请辞了,望吾主另遣良臣前往。死罪!死罪!” 昭襄王无奈,只得革去了项悉的官职,杖二十,放他回家了。 但是,这事却惊动了各国诸侯,在各国宫廷间引起了阵阵涟漪,这个年近四旬的女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让一个使臣放弃自己的使命与之私奔?可见其能量之大,古往今来独一人啊。 一时间,贾婵成了各国诸侯臆想中的那个愿做花下鬼的花的代名词。 在尹雄家的子青闻贾婵嫁给了项悉,很是沮丧,很为贾婵这个“荣誉”感到羞耻。 尽管贾婵的目的要继续用自己的色相为自己回魏国宫廷铺路,他还是很憋屈,不想贾婵用作贱自己方法来给自己铺路。 况且尹雄已死,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更不愿意忍气吞声地做他名下的儿子了。 他反感贾婵色诱高官,却无法去干涉贾婵,更别说她要嫁给项悉了,他对贾蝉是无可奈何的。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让她随自己的心思去活吧。 但是,若随贾婵去项家过日子,他感觉自己不可接受。他已经羞于别人知道他是贾婵的儿子,决意走自己的路。 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他一样可以在秦国混的风生水起,成功地为魏国效力。 于是,他悄悄地给贾婵留了一封信,去咸阳投奔候正府了。 为了使自己看上显得成熟一点,他在自己的额头、眼角抹了一点兔皮胶水,让皮肤稍微起了点皱褶。 据说候正府的候正是由太子兼任的,他与自己的岁数差不多大。他想去做太子安国君嬴柱的门客,自己应该与他有共同的语言,相信在他那儿可以谋得一席之地。 但是,候正府的人说,候正出使东周洛邑了,没在。 唉,那就是与太子无缘啦。他很沮丧,问什么时候回府?人家说昨天刚走。 他灵机一动,何不朝洛邑方向追赶候正呢? 可是,能够去洛邑的路很多,该往那儿追呢? 想候正出行的使命一定是不便声张的,出行的线路也应该避人耳目。他决定去少粱,从那儿过西河,如果没有追上他们,自己就去安邑,回家与白莹团聚去。 也不知道现在白莹现在怎么样了?这是他的一个心病。 他一路东去,然后沿河西上行,没有发现候正一行。 那天他到了少粱,打算东渡西河去汾阴,然后回安邑。 站在少粱西河边码头上,只见黄水横流白浪滔天,码头靠着几艘大的木船,一群衣着打扮鲜亮的人真慢悠悠地踩在跳板上,他们欲渡河去西河东岸的汾阴。 子青也要去汾阴。可是,码头上的船已经被他们全包了,没有其他可以摆渡自己的船,他只能怏怏地呆站在码头边,羡慕的眼神盯着上船人的背影。 这样的船是不可能捎带着自己渡西河的,就不要就是自讨没趣了。子青呆呆地站在码头上没有动弹,等着明天在过西河。 不知不觉间,一队秦军士兵忽然围住了他,身子被他们手中的剑戟抵住了。 子青一些懵逼,随着士兵上了码头边一艘大船上。 船甲板上站着一个商人打扮的人。 商人打扮,却可以调动军队,可见这个人身份不一般。 子青判断,他是见自己孤零零的站在西河边、又没有一丝主动寻找登船机会的样子,引起了他的警觉,才让士兵将他带到了这儿的。 他朝子青作揖,子青也愣愣地躬腰作揖回礼。 他笑问道:“公子多大了?从哪儿来?要去哪里?” 子青望着他,这个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精神矍铄却已经满头白发;虽然是秦国商人的打扮,却有一双锐智的眼神。子青感觉是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对这个人有了深深的忌惮,一个能指挥秦军、或者受秦军保护的人,一定是身份显贵,与官府的关系不一般。 子青压抑住内心的好奇,微笑作揖道:“鄙人尹子青,三十了,秦国咸阳人,奉父亲遗命,欲去安邑,看望在那儿隐居的师傅。” “哦,公子是练武之人啊。”一般学武之人都称授艺之人为师傅,他顿首,表示明白了,顺嘴问道:“那你的父亲是……” “尹雄。”子青毫不犹豫的答道。尹雄在秦国大名鼎鼎,反正他做过尹雄的儿子,虽然是“曾经”,也不算撒谎。但是外人是搞不清楚的。而且,他以前很以是尹雄的儿子为傲,照身帖上也是尹子青名字。 “哦,原来是尹将军的后代。”他上下打量了子囿一番,笑道:“我与公子有缘,看上去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们上次在哪儿见来着?” 听他话的意思似乎与尹雄很熟,子青腼腆的笑了,瞅着他问道:“先生与我父亲认识么?是不是来我家见过?” 这种以攻为守的问话符合他装蒜的身份。 “不是在咸阳。”他摇头,眼前这张脸与姬遫太像了,他怀疑子青是姬遫的小儿子。但是,岁数对不上。那孩子应该是二十岁,这个人却有三十了。他摇头嘀咕道:“公子看上去太年轻了,我还以为公子只有二十岁呐。” “那就是先生认错人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咸阳呐。”子青讪讪地道。他很惊愕这个人看破了自己的年龄,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他摇摇头没有理会子青的解释,嘟囔道:“看来就是一个毛头小伙啊。” 这话含有不屑的意味。子青虽然心虚,心里却很不高兴。但是,他对这个人的身份不了解,而且人家是主动与邀请自己上船说话的,不便肆意发作,便装着对他的话不满的样子,不卑不亢地道:“人不可貌相,鄙人已经三十了,犯得着虚报岁数么?再说了,家母现在就在咸阳家中,照身帖也可以证明。先生要查验么?” “呵呵,生气啦?”他听了笑了起来。 “我们素味平生,不知道先生为何要鄙视本公子?难道先生就这秉性么?”子青也就直说了。对一个陌生人犯不着太客气的。 “呵呵呵,感觉有眼缘,所以随意了。应该称呼公子为子青先生的。”他瞅着子青调侃道,依然是一脸的不屑,却作揖道:“失敬了。” “岂敢。”子青很郁闷,只是碍于礼节,赶忙躬身作揖回礼。 “既然尹公子去安邑,就请一起登船吧,我可以捎带你过西河。”他邀请子青道。显然,他对子青的身份充满了疑窦。 子青心头很忐忑。显然这个人对自己的这张脸有了极大的疑窦。但是,贸然拒绝的话很可能会引来麻烦。 他已经确定,眼前这个人身份不简单,想必与自己有着某种关系,只是想不起这人是谁?他装着懵逼的样子,以忐忑的口气问道:“这妥当么?东家不会有意见么?” “哈哈哈……有意思。”他听子青这么说狂笑了一阵,然后忍住笑道:“放心,东家我可以全权代表的。” 子青被他笑懵了。 “走吧。”他很满意子青的表情,挥手让两个秦军士兵上了船,吩咐他们道:“将子青先生送上渡船,然后在西河东岸码头等我。” “诺。”士兵答应后,朝子青做了一个请下船的手势。随后率先踏船跳板,下了船。 子青只得跟随他一起踏上船跳板下了船,身后紧跟着另一个士兵。 这阵势,似乎自己是被扣押了。 随后,他跟着士兵上了另一艘船。 船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看来都是商队的人。 但是,士兵没有允许子青与商队的人站在一起,他只能孤独地站在船头。 他看到自己的马已经被船公牵上了另一艘船,看来那个商人早就决定将自己带过西河了。 渡船一艘艘地往河东驶去。 船在汾阴城靠岸,船上的人纷纷上岸,往码头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守着子青士兵的士兵则将子青带到码头一边等候起来。 过了好一会,渡那个商人的船也靠了岸,那个商人在两名秦军校尉的护卫下下了船。校尉边走边恭敬地提示商人:“大人请脚下小心,码头湿滑,小心摔倒。” 子青见状很是吃惊,两个秦军校尉为一个商人担负护卫,而且对商人一副唯唯诺诺,这个商人身份非同一般哦。 惊愕中那个商人模样的人来到了子青面前。 子青惶惶地瞅着那人问道:“大人,您……您是哪位?” “候正。”他轻吐一声。 候正府的候正不是太子安国君嬴柱么?可是太子和自己岁数一般大,这个人看上去太老了,看来是自己搞错情况了…… 第80章 楼庳候正 灵机一动,子青将错就错地道:“哎呀,您是太子嬴柱殿下啊?” “不,我是候正楼庳。”他瞅了子青一眼:“你随我来吧。” 楼庳?不就是芈瑕么?孟臫曾经亲口告诉过自己……看着芈瑕满头的白发,子青恍然醒悟,他果真是芈瑕啊。他一直在找的芈瑕,十三年了,他竟然改回了原名,出现在自己的跟前。 楼庳随即进了一边停着的马车车厢里。 子青心里一喜,真是机缘巧合,有心插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自己很想进入候正府,没有想到就这么一脚踏进了候正府。 立刻,他陡然感到危机来了。 楼庳竟然是秦国候正府的候正,一个大佬级别的间谍头子?如此,当年跟随在姬遫身边的芈瑕就是秦国间谍无疑了。如此,是他设计害死了魏王姬遫,是魏国不共戴天的仇敌哦! 那么刚才他的盘问,无疑就是对自己身份起疑所致。 子青进了车厢,瞅着相对跪坐的楼庳,他压制住内心的翻腾,等待着刺杀他的机会。 可是,瞅着车厢外军士的身影,如果动手的话,自己也将难以脱身。 他决定先不动手,以后再找机会下手。 今天是楼庳主动找自己的,应该是他看到自己以后心生疑窦才让找自己上船问话的。想起自己杀入郎逍家厅堂的时候,郎逍瞪着自己惊诧的目光,他察觉到楼庳也应该把他看成了姬遫。也就是说,楼庳怀疑他是姬遫的儿子。 唉,自己这张脸为什么与姬遫这么像呢?这下麻烦了,被楼庳盯上了,他对自己应该是很警觉的,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也不会给自己留刺杀他机会的! 他忽然就明白楼庳不让自己与他一起渡河的原因了。 显然,楼庳是个多疑的人,他对自己起疑了。但是,他怎么没有下令搜查自己呢? 自己先前只是按照应对常规检查的情况,脱口称自己是尹将军家公子。这是无奈的选择,因为自己的照身帖就是这么写的。没有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躲过了一劫。 原以为已经骗过了楼庳,现在看来是自己轻视他了。 不过,既然他没有下令搜查自己,说明他只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了猜忌。但是,他一定会令人去咸阳调查的,通过对贾婵的身份追根寻源,很容易弄清楚他是曾经的魏国废弃的公子。想起了童年时遭遇到的追杀,他心里顿时有了忐忑。 为了掩饰自己的忐忑,他赶忙重新向楼庳躬腰作揖:“子青见过候正大人。” “不用客气。”楼庳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自顾跪坐,然后示意子青也坐下。 “子青知道么,我与你父亲尹雄有幸合作过。”楼庳瞅着他淡淡地道:“子青应该听你父亲讲过吧?” “噢?”子青装楞楞的样子:“可是,我真没有听父亲说起过……” “这可以理解。那时候你太小了,还在吃奶吧?”楼庳笑了。 “哦,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子青跟着笑了:“难怪没有听父亲讲起过。可是,父亲是个将军,怎么会与候正府合作呢?” “是二十年前。”楼庳特意纠正了一下时间,继续道:“军队与候正府相互配合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和你父亲合作干的这件大事,本该可以改写历史的,所以记忆深刻。” “是吗?”子青来了兴趣。 “是的。是杀当时的魏太子姬遫。”楼庳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尹雄,倒是像极了姬遫。你不会搞错了身份了吧?或许,就是在那次行动中,尹雄收养了你?” “大人真会讲笑话,一个人怎么会搞错自己的父亲呢?”子青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显然,楼庳是在对自己进行试探,他脸上装起不高兴的神情,道:“那时候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家中的弟弟整天戏嘻……” “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呢?”楼庳不屑地打断了他的话:“当时姬遫来到义渠郁郅,名义上是狩猎,实际上是寻找他丢失的小妾翟婵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我设计让你父亲尹雄率一支秦锐士换装成子午岭土匪,与前来剿匪的义渠军大战了一场,用弩箭将在义渠军中的姬遫射成了一个刺猬。 可是,千算万算,我却漏算了姬遫会穿重装盔甲出战,让他逃过了一命。所以,或许那时他就顾不上你了,然后尹雄将军把你抱回了家……”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我娘现在还在家中,她叫权氏,不叫翟婵,我从小喝她奶长大。”子青摇头,补充道:“再说,我奶奶也十分疼爱我,一直说我是尹家长房长孙……” 楼庳盯着他又看了一会,无奈地摇摇头:“或许是我搞错了,可是,你长得也太像姬遫了……” 说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长得像谁是天意。”子青装模作样地安慰他道:“大人事务繁忙,搞错日子也很正常,犯不着为记错在下的年龄而叹息吧?” “子青不要误会,你的年龄确实与我记忆有偏差,你的解释是合理的,我并没有在意。”楼庳摇了摇头:“我是在为其他事情叹气,子青不要误会了。” “既然是这样,子青敢问大人为何叹气?能说给在下听么?说不定在下能够设法替您把事情解决了呐。”子青没敢跪坐,小心地朝他躬腰作揖,就怕自己话多露出破绽。 楼庳抬眼瞅了一眼子青的脸,心里的疑云又冒了上来……他瞅着子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子青都被他看得心里起毛了。但是,想起姬遫在中条山峡谷中了楼庳的圈套,他心里反倒沉静下来,也回瞅着楼庳。 现在他有机会替姬遫继续与楼庳玩下去了,看谁玩死谁! 楼庳看子青平静地瞅着自己,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显然,他有演戏成分很大。 子青也就装着不甘心的样子也进入了表演,又试着问了一下。 楼庳这才装模作样地把心头郁闷着的事情向子青介绍了一下—— 原来,秦国占了魏国河东地区以后,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了韩国和赵国。但是,赵国在魏国河东失陷之前就已经与魏、韩结成了军事同盟,决意继续与魏、韩结盟共同抗秦。 由于秦国吞并魏国河东地区后,进攻东方六国的门洞已经大开,面前的对手已经变为韩国和赵国,魏国对秦国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加上魏国这几年实力有了不俗的提升。所以,魏国成了秦国的拉拢对象。所以,为了离间魏国与赵国之间的同盟,欲派秦国虎将蓼冀出使赵国。蓼冀的声名在魏国是个凶恶的象征,他每次进入魏国几乎都会纵兵对百姓进行劫杀掠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在魏国是个恶魔般的存在。他若常驻赵国,就可以从南北两则对魏国构成压力。本来蓼冀已经答应了,所以楼庳决定带他一起出使去东周,以壮声势,给魏国施加压力。然后蓼冀继续北上出使赵国,威慑韩赵国。 没有想到,临出发了,蓼冀翻悔了,向昭襄王上书致仕,言自己年老体衰,去不了赵国。 这个理由非常牵强,其实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将军,别看他在外面嚣张跋扈,在家里却是个怕老婆的主。他老婆怕他去赵国会再讨几房夫人,让他呆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他便不敢出门了,向秦王上疏致仕。为此,嬴柱殿下很郁闷,颇有怨气。 楼庳作为推荐者也是非常郁闷。他瞅着子青道:“这特么的算是怎么回事?这天下还有这么奇葩的理由么?” 看着楼庳瞅自己的眼神,子青的心悸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楼庳是在装模作样地考察自己。 这番表演是在考验自己的智慧啊。 如果自己要留在楼庳身边,伺机杀了楼庳,就要打消他的疑窦,就必须通过他的考查。 子青立刻拿定了主意。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区区小事,大人下没有必要为此郁闷的。如果殿下坚持要让他出使赵国,在下可以去劝说蓼冀,保准他乖乖的去赵国。”他朝楼庳躬身作揖,笑着打起了包票。 楼庳抬眼瞅了子青一眼,一脸不屑地漠视着子青道:“你?还是算了吧,他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一副乳臭未干的样子,他会正眼看你才怪。请不要拿国事说笑。” “大人,在你眼里在下乳臭未干,可在下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而且一直随家父练武。所以并不幼稚。而且,武将讲究的是胜者为王,论武功,鄙人绝不会在蓼冀之下。”子青不慌不忙地道,随后微微一笑:“再说,劝说可以是武劝,也可以是文劝,所谓晓之以理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他呢?”楼庳看着子青那张脸,很欣赏他的果敢,也对他如何去说服蓼冀有了兴趣。 “其实蓼冀为秦国立下的军功根本与我父亲尹雄不能比。我父亲战功颇大,尚可以为秦国战死,他蓼冀凭什么就不能出使赵国?”子青义正言辞地说起了大话,又嘿嘿一笑:“士为知己者死,何怕马革裹尸还?给他两条道:一条道,要么出使,或者战死。二条道,告诉他,按吾王的性格,他若不走第一条道,将会赐给他一杯鸩酒!以往吾王不都是这么决断的么?” 楼庳很惊诧:“你……你是要用吾王的权威逼他去赵国?” “是,在下是秦国子民,为什么不能用吾王的权威为秦国服务?”子青一脸的坦然,看着楼庳道:“大人就让在下去试一试吧,如果真的说成了,对秦国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楼庳开心地笑了起来:“果然人不可相貌。本官知道了。但是,你就不用去了。嗯,你虽然是个武将,年纪却也不小了,为人很机智。以本官看,该离开师父在社会中闯荡一番了,像尹将军一样为秦国建功立业。 告诉你实话,本官是去洛邑秦国太子府,为嬴柱殿下担任幕僚长。你就随本官去洛邑吧,留在太子府里干一番事业。怎么样?” “谢谢大人抬举。”子青躬腰作揖道。他向楼庳献计纯粹是为了证明自己尹公子的身份和自己的才能,不使楼庳怀疑他的身份。没有想到楼庳不但没有看破他身份,竟然让他去太子府做门客。 他成功了,继续有了刺杀楼庳的机会,内心不禁有了一丝小小的激动。 但是,去太子府风险很大,犯得着去冒险么?而且可能是楼庳欲擒故纵。他装模作样地拒绝道:“很抱歉,大人,在下已经离开师父五年了,他老人家身体一向欠安,我怕这次再不去见他,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我还是愿意为大人去做说客,然后去探望师父……” “蓼冀的事本官会按你的意思给吾王上疏,让别人去蓼冀府里做说客。”楼庳是铁心留子青做门客了,坚持道:“你随我去洛邑……” 子青很忐忑,楼庳的城府很深,在他眼皮底下潜伏,自己难保不会露出破绽。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他显出一副不情不愿的为难神态,再一次委婉地拒绝道:“可是,在安邑的师父每天都等着我,望眼欲穿,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下不可以辜负师父的……” “武夫就是这般的死板,对师傅还要这样守信么?哈哈哈哈,子青,真有你的。”楼庳对子青的话不以为然,好像是听了一句笑话,开心地笑了起来。随后瞅着他认真地道:“值此乱世之秋,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你作为一名将军的儿子,本官不能埋没了你。这样,你先去安邑见师傅,把师傅安顿好,随后再来洛邑为本官做事。如何?” 楼庳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攥在他手心里了,子青忐忑起来,感觉到了危机的来临。 但是,若再拒绝反而会引起楼庳的戒心。想到这里,他只能装着无奈的样子躬腰作揖道:“蒙大人厚爱,子青若再推辞,就显得惺惺作态了。在下愿意按大人的吩咐做。” “好!”楼庳开心地拍了一下车厢板,高声叫道:“来呀,将尹公子带去洛邑。让信使来一下。” “诺。”车厢门帘前的护卫应着,扯起了门帘,一脸肃穆地盯着子青,挥手道:“请随我来。” 子青朝楼庳作躬腰揖后,随着护卫走向后面的马车。 不是说让我先回安邑安顿师傅的么,这么忽然就变成带去洛邑了?子青被护卫冷漠的语气惊着了,心头一阵惶恐。 楼庳被子青的长相惊到了,几乎与姬遫如出一辙的脸,让他毫不犹豫的下令将子青抓到了自己跟前。可惜,一番盘问,他似乎与姬遫毫无关系。 楼庳瞅着子青出了下了马车,扭头瞅着车厢窗外西河久久没有吱声…… 第81章 芈太后的拥趸 楼庳是楚国人,自跟随义渠仙鹤山达鹤堂跟随黑厚术大师达鹤修道后改名为芈瑕,以体现自己有王族的血统。 一次机缘巧合,秦国王后芈八子来仙鹤山祭祀,接见了达鹤堂达鹤师尊。达鹤很得意地将芈瑕推荐给了芈王后,即后来的宣太后,成了宣太后的拥趸、幕僚。 芈瑕向宣太后建议,派间谍潜伏进太子(相国)姬遫门下做门客,以设法扰乱魏国宫廷,掌握魏国宫廷的动向。并表示自己很愿意打进魏国王宫。 芈太后很犹豫,打进魏国王宫可不是嘴上说的这么简单,要有途径,还要冒风险。 芈瑕看出了芈太后的犹豫,解释道:“臣在义渠修道时结识了义渠武士、现在太子东宫做门客的石颇。臣可以装着与他偶遇的样子,让他将臣引荐给姬遫。这样,臣就可以投在姬遫的门下,成为姬遫的门客。” 芈太后很欣赏芈瑕,他的谋划往往很出乎她的意外。她当即谕旨候正府配合他打进魏王宫。 候正府对他进行了间谍培训。他本来就是修道黑厚术的,轻车熟路,很快就过关了。候正很满意,非常看好他,给他安排好了手下以及联络点,取代号黑鸩。 就这么着,芈瑕以义渠商人身份来到了大梁,经石颇介绍给姬遫,成了东宫太子府门客。 也是老天有眼,机缘巧合之下,他将翟婵以小妾身份带去大梁城,送进了魏国王宫。 哪知道,这个女人竟然怀孕了。想到姬遫凭空多了一个子嗣,他心里很郁闷。在大梁非但没有为秦国做出贡献,反而做了一件为魏国添砖加瓦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恨不能立即掐死翟婵。 冷静下来,他顿生一计:芈太后所担心的,是魏国与齐国、沼国,或者楚国结盟对付秦国。按惯例,结盟双方要互派太子去对方国都做质人。这在魏国以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姬遫只有一个儿子,王后緈氏断不会允许姬遫去对方首都做质人。现在翟婵怀了一子,那么她就会松口让姬遫去做质人。如此,结盟就没了阻碍,水到渠成。这以后,自己散布翟婵的孩子非姬遫的谣言,緈王后听到这个谣言后,一定会杀了翟婵,并阻止姬遫离开大梁做质人。这样一举两得,既可以除掉一个魏国王孙,又阻断了魏国与强国结盟对付秦国的可能,反而恶化了与魏国的关系。 芈太后同意了他的计谋,让他依计行事,恶化魏国与诸侯强国的关系。 然而,魏国却一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根本就没有与齐国或楚国结盟的动向。 他疑惑了,难道魏国根本就没有与两强国结盟的意图么?这个姬遫在搞什么鬼? 想到姬遫,他心头忽然冒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何不在大梁派刺客刺杀姬遫呢?这不比杀他孩子效果更好么? 姬遫现在是魏国相国,襄王已经将宫廷大权交给了他。 这就说明,襄王老矣,将不久于人世。而姬遫已经没有兄弟了,王位只能是传给姬遫或者他的儿子姬圉。只要杀了姬遫,以后魏国就剩下了孤儿寡母,秦国就可以趁机蚕食魏国,吃干抹净了事。 他特意回咸阳向宣太后面呈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哪知道緈太后听候竟然把他臭骂了一顿,不允许他有暗算魏王室人员行动。 看宣太后生气的样子,芈瑕很惶惶、很懵逼,搞不懂宣太后气从何来? 宣太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各诸侯之间,说起来都沾亲带故的,不管他们内心怎么相互憎恶,都不敢采取任何谋杀手段。因为这有违周礼,如果干了会惹众怒,反而会被群起攻之,得不偿失,让秦国陷入危险境地。” “这个周礼也管得太宽……”芈瑕虽然不屑,可是宣太后会生气!他退一步,提出刺杀了翟婵,以断杀姬遫一个儿子的计划。 但是,宣太后依然不同意,只是让他编造流言,让翟婵无法在大梁王宫安身立命。 他无语了,默默地回了大梁。 他按緈太后的计划开展了行动,给緈王后的弟弟赤山君緈濑写了一封匿名信,怀疑翟婵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太子的,而是义渠商人芈瑕的。 这下可炸了锅,緈濑当即大发雷霆,府里下人们也把这事情传了出去。不久,緈濑怒冲冲地赶来了大梁,找到他住处,向他求证翟婵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姬遫的? 他只能似是而非,装着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蒙混了之。 当时他很恐惧,感觉自己行动鲁莽了,緈濑会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告诉緈王后,那么,他在东宫就没有办法潜伏下去了,姬遫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所以,他必须在流言发酵以前溜出王宫,逃回咸阳。 但是,就这么回咸阳他很是不甘心。而且他对宣太后的说法很是不以为然。宣太后毕竟是女人,心太软,而且过虑。太子申被俘后被齐国斩杀,各国不也没有哼声么? 他相信,只要死士们彻底掩盖了秦人身份,谁也察觉不到是秦国人杀了姬遫。只要自己干成功了,宣太后一定不会责怪自己的,只会给自己论功封赏。 他决心瞒着宣太后,立即安排对姬遫的刺杀行动。 行动展开的时候,他就在古玩铺斜对面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通过客栈高高的推窗关注着暗杀的进程。除了古玩铺屋子里发生事情,其他都被他一览无余地看在了眼里。 他安排了三重刺杀行动,一环紧扣一环,只要姬遫稍一疏忽就可以得手。 可是,当他看见姬遫出现在古玩铺屋子门口的时候,他就知道,铺子里进行的首次暗算失手了。 毫不犹豫,茶楼上隐蔽的弓箭手立刻进行了二次暗算,涂抹了剧毒的弓箭立刻朝他射了过去。照理,他刚刚躲过了一次暗算,心里应该很庆幸,不会再有防备的。可是,不知道是石颇还是哪个混蛋,竟然一把将姬遫拽回了屋里,躲过了弓箭暗算。 不得已,第三次暗算不得不进行了,埋伏在古玩铺屋顶后面三个死士发动了袭击,用弩箭掩护起弓箭手,然后跳下屋面冲进了古玩铺,要将姬遫缠在古玩铺中,烧也要烧死姬遫。 可是,那个单颖突然出现了,果真是个善于骑射的家伙,竟然连射三支箭,射死了堵门的三个弓箭手,彻底解救了姬遫。 他醒悟,宣太后不让暗杀诸侯王室人员还有另一层含义,是暗算诸侯王室人员是湿手抓面粉,很难得手,也很容易暴露杀手身份。因为各国对王室人员的护卫是很严密的。这次,他真的领教到了。 好在行动的死士全部都是魏人装束,已经全部阵亡。 可是,暗杀行动已经失败,流言发酵就在眼前,若自己被姬遫怀疑,那留在王宫只能是等死。 但是,正当他搜刮整理向姬遫辞行的理由,以避免姬遫对自己的怀疑、追捕的时候,太子大殿门前传来了喧嚣声。 是緈王后在杖毙翟婵,她被流言激怒了,怒不可遏。 他没敢像其他门客一样凭栏看戏,他怕王后指着自己对姬遫太子怒道:这个人可以作证的,翟婵就是怀了他的孩子,他就是那个买下翟婵做小妾的人! 这样一来他就是死定了。 外面的喧嚣让他惊喜又惶恐不安。惊喜的是他的计谋成功了,魏国宫廷已经内乱。惶恐是,这么一来,姬遫很快就会查到他头上,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他迅速收拾好了东西,想瞅机会离开王宫。顾不上找理由了,保命要紧。 那知道,就在这时,来了一个小太监,是姬遫召见他。 竟然这么快就召见他,想来是姬遫愤怒到了极点,自己在劫难逃哦。 一番交谈下来,出乎意料,他总算搞清楚,太子召他来的目的竟然不是抓自己,而是要向他讨要如何保证翟婵安全的计策。原来是虚惊一场!他松了一口气,肉体和思维又活过来了。 但是,从姬遫的介绍得知,翟婵虽然被打,却没有大碍。他杀掉翟婵,除掉一个王孙的目标落空了。他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 他从姬遫的眼神中判断,姬遫非常担心翟婵以后在王宫的安全问题。从这一点分析,姬遫一定有了将翟婵送出宫去的想法。而翟婵是义渠人,她的娘家在郁郅城,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回到郁郅城去。 看来姬遫已经乱了手脚,挑起魏国宫廷内乱的目的已经达到。 灵机一动,自己为何不趁姬遫有把翟婵送出王宫想法的机会推波助澜?只要翟婵出了王宫,自己就有许多的机会除掉她,一样可以实现既定目标的。 于是他提出了“走为上”的建议,翟婵必须出宫去,以避免找王后的毒手。 姬遫没有表态,看不出是否赞同“走为上”。 他还是话里话外地威胁姬遫一番:不这么做,翟婵难免一死。 他辞别姬遫出了太子殿,回到了敞厅。手搭在案桌上,很冷,原来手心都是冷汗。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相信,姬遫肯定会把他的建议听进去了。因为翟婵在王宫始终是不安全的,他没有选择,只能把翟婵送出宫去。而翟婵能去的地方,只能是义渠国郁郅娘家。 只要翟婵出了王宫,他便可以派出杀手杀了她。这样,一样可以达成先前定下的目标:断了魏国结盟的可能,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储君。 立刻,他就溜出了王宫,往伊阙赶去,准备过函谷关直奔咸阳。 现在翟婵还没有离开王宫。但是,他判断,姬遫很快就会把翟婵送出宫的,他必须在秦国布下口袋,在翟婵出现的时候除掉他。所以,他必须先走一步,做好安排。 原本他很犯愁,大梁暗杀姬遫行动失败的消息早晚会传回咸阳,他很担心宣太后得知情况后会惩处自己。 所以,欲逃离大梁,却不敢回咸阳去见宣太后。 现在好了,他有了去见宣太后的理由和解释暗杀姬遫行动的机会。 在伊阙住了一晚后,芈瑕一早就往函谷关赶去,很快就进入了峡谷。 峡谷里,石壁蜿蜒回转,气温荫凉爽润,幽然行走其间,神清气爽。 抬头看,函谷关云山雾罩、似乎在云中飘逸,像一个天梯袅袅挂在天空。他想,函谷关是翟婵回郁郅的必经之路,只要派人在这儿候着,翟婵插翅难飞,一定死定了。如此,函谷关就像是给魏国的阴魂幡啊,呵呵呵。 回咸阳宫廷后,瑕向宣太后禀报了在大梁对姬遫采取的刺杀行动。 宣太后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是,念及芈瑕的初心是为了秦国的好,而且没有引发不好的后果,宣太后没有过多责怪芈瑕,警告他以后不准擅自行动后就完事了。 随后,芈瑕提出了刺杀翟婵的设想,主张派杀手候在郁郅城外杀了翟婵。翟婵是太子的奴婢,太子不能杀,奴婢还不能杀么? 但是,宣太后还是摇头不同意。明目张胆地派人杀翟婵,恐怕也是要激怒各路诸侯的。 芈瑕简直是无语了,秦国还要在乎别人的脸色么? “秦国关注的是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宣太后理解他的心情,笑道:“主要是看那女人是怎么死的?如果她是难产死的,或者肚子里是一具死婴,又能怪谁呢?” “死婴?”芈瑕大惑不解。 “你过来。”宣太后招他到跟前,向他面授机宜。 他兴奋不已,宣太后的恐吓猎杀手段实在出乎他的意外,女人心海底针哦,他很是佩服。他依计派出了一支行动队,让他们用血腥的手段去恐吓翟婵躬,从精神层面对她进行威吓打击,促使她流产或者难产。 这个办法是慢工细活,效果要慢慢显现,是急不得的。但是,他设想好了后手,到时候万一翟婵能够正常分娩,他就让行动队变身为敢死队冲进翟婵家,杀个鸡犬不留。 万万没想到,行动队竟然失踪了,翟婵母子也没了踪影…… 第82章 归心似箭 翟婵母子的销声匿迹应该与秦国行动队的失踪存在关联性。但是,芈瑕不敢就这么向宣太后禀告。 宣太后一定会责怪自己执行不利,坏了她的计谋。 他必须设法补救,将功补过。 终于,他派出去查找翟婵的人报告说,翟婵在夏季牧场遭到了袭击,院子全被烧了,死了不少家丁。但是,没有发现翟婵的踪迹。她宛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非常郁闷,翟婵非但没杀成,连踪迹都没有了? 没法确定翟婵去了哪里?总不见得是回大梁王宫了吧? 谋杀翟婵的谋划是出自宣太后的设想,就这么失败了?这让他很是郁闷。 他只能把事情的结果禀告给了宣太后。 这是一次惨败,宣太后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翟婵怎么就逃脱了这么精细安排的谋杀?芈瑕感觉不可思议,判断翟婵是机缘巧合才躲过了一劫。 他对姬遫恨之入骨,很是不甘地向宣太后再次请战:“此次行动失败,实在是臣大意了。臣总结失败的原因,怀疑是有人向姬遫通报信息,或许秦国宫廷有魏国间谍。” 宣太后也很疑惑,谕旨,如果有间谍,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挖出间谍最好的途径是到对方阵营里去找线索。 他决心冒死回魏国,重回大梁宫廷。 宣太后同意了他的做法,吩咐他一定要小心,注意自己的安全。 芈瑕对宣太后的关怀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更坚定了为宣太后赴汤蹈火的决心。 自从翟婵被緈王后暴打那天他离开东宫后就没有再回王宫,就怕姬遫发现他卷入了诬陷翟婵事件而丢了命。 回到大梁,他小心翼翼地在姬遫门客中串访了一下,发觉门客对他的态度依然友好,姬遫还为他保留了在敞厅的案桌。他放心了,次日便称从冠云山达鹤堂修道回宫了。 姬遫依然对他很客气,依然很敬重,他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或许,是緈王后不屑的缘故:翟婵是个奴婢,打就打了,不需要什么解释的! 于是,他从关怀姬遫的安全入手,摸清楚了古玩铺刺杀失败的原因和谋害翟婵失败的缘由,头皮一阵发麻。醒悟,宣太后是拿“周礼”做幌子,其实就是担心一旦刺杀不成功会遭到魏国和各诸侯国的反噬啊,好在秦国这两次都没有留下把柄。宣太后心思海底针,确实够深的。 再也不能轻视姬遫了,事实证明他确实不容易除掉,翟婵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盏。她能够逃脱宣太后的恐吓谋杀,也是一个人物啊。 他分析,袭击夏季牧场的人很可能是緈王后派去的。所以,翟婵即使逃跑了,翟婵也不可能回魏国王宫。现在她失去了踪迹,太子也不应该知道她的下落。 既然是这样,姬遫的内心一定也很着急。他有了一个想法,可以利用姬遫的这个心理,把他引诱到义渠郁郅去。 从义渠郁郅回咸阳的尹雄尹雄信誓旦旦地说,姬遫被秦锐士射成了一个刺猬,死在了箭矢之下。 果然,有一段时间姬遫销声匿迹了,他还以为太子再也回不了大梁了,他很是得意。没有想到姬遫凭借着盔甲竟然都侥幸地活了下来。当时,他郁闷得都要吐血了。 他不明白,上天怎么就是这样眷顾姬遫? 接着,秦国成功地与韩魏连横进攻楚国,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齐国插了一脚,竟然合纵韩魏朝秦国进攻了。 韩魏背叛秦国了,秦国宫廷深感意外,急令他查出原因。 其实原因很简单,是相国祀夫鼓动襄王与死敌齐国携手,摒弃了魏国骑墙策略,与齐国结盟了。 他很无奈,谁知道没了太子的魏国会改弦易辙了呢?然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姬遫竟然神奇地出现了,虽然很疲惫,一脸的倦容,却是毫发无损。 看来自己埋伏在轵关陉内伏击姬遫的行动也失败了。 芈瑕很是沮丧,这个姬遫似乎有九条命,这么就杀不死呢? 转念,感觉他回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可以矫正祀夫魏国的联齐抗的策略,缓解对秦军的防守压力。却不料姬遫连个屁都没有放,捏着鼻子没有吱声,随后又出宫猎艳去了。 那时候,秦国与楚国激战正酣,崤函道一线兵力空虚,齐魏韩联军竟然一路破关斩将打到了函谷关下,与秦军对峙上了。 秦国宫廷很紧张,准备在函谷关与联军一决雌雄,又怕影响与楚国的战争,急需联军的动向情报。 芈瑕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散布一些挑唆说关系的谣传。好在姬遫总算回了王宫。芈瑕找到他,无比担忧地对姬遫道:“为齐军提供粮草开销很大,魏国短期还能承受,长此以往,根本没法维持如此高昂的开支。他提醒姬遫攻秦战争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以魏国的粮草养齐国的兵马,算是怎么回事哦?国将不国啊!” 话说得很严重,姬遫很惊诧他这样的说法。 但是,效果很好,姬遫似乎也有了这样的担心,他派石颇以护送粮草的名义去了函谷关战场,了解具体情况去了。 石颇与联军将领匡章聊了战场态势,带回消息说,匡章认为强攻函谷关伤亡太大,还不一定奏效。不如采取围困的战法,阻止秦军出函谷关为好。 想想函谷关的险峻,芈瑕很认同匡章的想法。他判断,联军是想通过这个手段长期封锁秦国的函谷关了。这样,齐军可以坐享魏韩粮草供应,又能削减魏韩实力,何乐不为? 他把这个情况传送回了咸阳宫廷。 就此,秦军放弃了增援函谷关计划,甚至抽出部分士兵屯垦种粮去了。 塾料,这竟然是祀夫或者是姬遫设下的圈套,自己上当了。 匡章突然发动进攻了,历史上从未被攻破的函谷关沦陷,三国联军成了五国联军,锋线抵达盐氏,将咸阳置于威胁之下。 这下秦国宫廷慌了,再这么打下去,各诸侯要合纵对秦国大打出手了,这是亡国的征兆啊。昭襄王急了,听从宰相的建议,割地求和。 好在齐国就此罢手了,就这样,秦国总算缓过气来,逃过一劫。 但是,函谷关被攻陷让宫廷震怒,宣太后更是气得用剑劈了条案一角,发懿旨狠狠斥责了芈瑕一番。 芈瑕吓坏了,宣太后的担忧应验了,秦国果然是独虎难敌群狼啊。不能不佩服宣太后的判断。他很后怕,若联军一举攻进咸阳,他相信,宣太后就不是劈条案一角,而是他的脑袋了。 好歹太后对自己网开一面,想到这里,他的心暖烘烘的。 但是,太后的愤怒显而易见。而这一切都是姬遫造成的。他恨死了姬遫,发誓要整死姬遫,彻底打垮魏国。 襄王去世以后,昭襄王想通过怀柔手段改变魏国合纵抗秦的策略。芈瑕不看好昭襄王的这个好意,判断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既然秦王说了,他还是私下积极鼓动姬遫利用嬴稷来大梁城吊唁的机会与嬴稷好好谈一谈,希望昭王在昭襄王的威逼利诱下向秦国屈服。 果然,昭王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根本就不理会昭襄王的苦衷,交谈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昭襄王铁了心收拾魏国了。他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芈瑕:开春后进攻伊阙天险,让秦国东出再无天险阻碍。他让芈瑕设法搞乱魏国宫廷,配合秦军作战。 自那时起芈瑕就盘算起算计姬遫和魏国的办法。 想赤山君緈濑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琢磨从緈濑身上找到撬动宫廷政局的机会。 他判断,在郁郅夏季牧场杀戮的翟婵的应该是赤山君府的卫队。而姬遫继位后翟婵母子依然没有在王宫中出现。可见,他们母子凶多吉少。 所以,姬遫不会放过緈濑!所以,緈濑的危机来了!所以,他挑动緈濑反叛的机会也到来了。 关键是函谷关被攻破让他灰心丧气,秦王和芈太后对他的态度,更让他沮丧无比。自己在函谷关之战中只是中了姬遫一个小小的诡计,就被激怒的芈太后差点要了自己的脑袋。他感觉这对自己很不公。自己潜伏在大梁宫廷多年,历经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已经是身心疲惫。他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整天心惊胆颤的,根本就不是人过得日子。宫廷里那些衣服光鲜的是体验不到这样疲惫的感觉的。并且偏偏他们还不领会他的心血和付出。 他感到自己心力憔悴,萌生了退意,想回咸阳了。 他醒悟,如果继续潜伏在魏国,不是死在姬遫手里,就是死在芈太后手里,这是他所不愿意的。所以他决定干脆玩一次大的,以干死魏昭王为由刻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一手釜底抽薪,可以让自己得到了一个响当当的撤回咸阳的理由。然后就势撤回咸阳。这样,即使秦王、芈太后不让自己撤回咸阳,也只能干瞪眼了。 而凭除掉姬遫这样的盖世奇功,秦王一定会封赏自己的。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追随在芈太后左右,或许还能得到芈太后的青睐。每每想到这点,他就归心似箭,忍不住心情激荡,很不能立刻就回咸阳去。 他从昭王那里骗得了虎符后来到了蒲阪郡。 他看出了緈濑的反意难抑,早晚会反。但是,仅凭他的卫队是很难与姬遫抗衡的,结果只能是昙花一现。所以才假借口指导边军开荒种粮为由骗取了边军虎符,以在緈濑兵变时助他一臂之力,让魏国内部战火燃遍。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赤山君緈濑在家里大宴宾客。管家禀报说昭王谋士芈瑕到时,緈濑楞了半天都他没有反应过来。 芈瑕是昭王器重的人,他怎么会来赤山君府来?是来打探情况,还是拜访? 他随管家去了院门外,定睛看,果然不速之客正是昭王的谋士芈瑕。 緈濑知道芈瑕,知道他是昭王眼前的红人。但是,自己与他素来没有交往,他突然登门,难道是昭王派他来监视自己的?他有了警觉与戒意。 芈瑕自称是受昭王委派来蒲阪关督察边军的,特意来拜访赤山君。 说起来两人也是同朝为官,不是陌生人。当初,緈濑曾询问芈瑕,他送给太子的奴婢所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芈瑕很惭愧,解释道:“一个小妾而已,再怎么喜欢,太子要也不能不给是吧?” 那神情就是满怀着天大的委屈也不能不献出来。那时候緈濑便从心底里认定,芈瑕对姬遫是怀恨在心的,不过是为了仕途不敢公开反目罢了,他应该是一个对姬遫持有深深怨念的人,或许是自己今后用得着的人。 何况,伸手不打笑面人,芈瑕还牵着一匹价值不菲的秦地高头大马作为礼物。緈濑将芈瑕迎进了屋,邀他加入了筵席。 厅堂里坐着许多赤山君的谋士、门客,他们见了芈瑕也纷纷朝他躬腰作揖相见。 随后,筵席继续进行。 他们都已经喝了不少酒,筵席上有人开始慷慨激昂地发表对政局的见解。 听上去似乎是在讨论魏国局势,而且讨论的很热烈,只不过由于芈瑕的突然到来而被中断了一下。 现在,他们继续争辩了起来,完全不在意芈瑕的立场和态度。 但是,他们的话是很出格的,很鄙视昭王,他们尊重的人是赤山君。 緈濑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霎时间,筵席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在赤山君身上。 他瞅这芈瑕笑道:“下面我们就听听芈瑕大夫的高见吧?芈大夫,请赐教。” 緈濑是在摸自己的底,芈瑕心知肚明。见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盯住了自己,或许筵席屏风后面的武士也都紧握住了刀戟。 “诸位刚才的高见鄙人都听了,觉得都有点道理。但是,鄙人认为,各位的见解还是太肤浅。”他呵呵一笑,端起爵杯喝了一口谷子酒…… 第83章 见风使舵 芈瑕冷冷地道:“鄙人以为,现在魏国被秦、齐东西夹击的局面,完全是昭王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再加上错误判断局势所导致的。 秦、齐是强国,魏国夹在他们中间,作为弱国,最好的出路是两边都不得罪。 但是,昭王与赤山君不能比,缺少睿智,偏偏就会钻牛角尖,偏偏一厢情愿地黏上了魏国的死敌齐国。结果怎么样?蜜月还没有过完,观津就被齐国占了,响亮的一记耳光啊。 所以,魏国走抗秦的路是失败的,强国有自己的利益。要避免亡国,必须改换思路。 但是,现在昭王在位,思路已经僵化,靠姬遫掌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为今之计,只能让姬圉继位,加以思路清晰的赤山君辅助,才可以一举扭转魏国的颓势,找到一条生存下去的路子。” 一番话让赤山君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朝芈瑕举起了爵杯,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他毫不避讳对姬遫的厌恶,对赤山君刻意奉承了一番。随后表示蒲阪城边军的兵符在自己手里,他对赤山君表示道:“如果赤山君不嫌弃,在下愿意倾力帮助赤山君,将边军交给赤山君指挥。” 赤山君大喜,自己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得到了蒲阪关隘的兵符,取得了对边军的控制权,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底气很足,有兵符在手,他就可以调兵。有兵在手,他说话的分量自然就重了,与姬遫翻脸也就有了本钱。 他很满意芈瑕的态度,彻底打消了对芈瑕的疑窦与戒备,与他称兄道弟地热聊起来。 就此,芈瑕成为了緈濑的心腹,在赤山君府里住了下来,每天与赤山君的幕僚门客喝酒聊天,恭维赤山君有君王之相,早晚是人上人。 元宵节那天,赤山君又摆开筵席,府里的歌舞升平,气氛正浓烈,酒喝得正酣,逃回蒲阪城的酋矴被人领到了赤山君跟前。 看着衣衫不整,一脸惊恐疲惫的酋矴,緈濑的脸沉了下来,问道:“酋矴,怎么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酋矴结结巴巴地道:“呿恙传话,昭王下旨,派钦差来蒲阪城宣旨将要逮捕赤山君……” “什么?”赤山君闻言大吃一惊,从蒲团上起身站了起来:“呿恙有信么?” “没有。”酋矴摇头,慌乱地道:“当时,呿恙正向我介绍昭王下旨,说要派特使来抓赤山君,就听见校尉在砸门,他让我赶紧逃跑,星夜赶回蒲阪向你报信。” 众幕僚、门客面面相觑。 谋士董风疑惑地道:“昭王无缘无故地派钦差来宣旨抓人?是不是搞岔啦?赤山君可是他的亲娘舅啊?” 他这么一说,一些懵逼的谋士也纷纷附言表示不信,都说事情过于蹊跷,要赤山君三思而行。 芈瑕却暗暗大喜,姬遫总算憋不住火气,朝緈濑出手了。他环视了一下众幕僚、门客,摇摇头道:“你们哦,怎么这么幼稚呢?什么搞岔了?你们不知道前段时间宫廷发生的蒲阪狩猎风波吗?这事早有端倪了,昭王对赤山君的不满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事情发酵到现在,你们还要心存侥幸吗?” 他这么一说,幕僚门客都惶惶了。赤山君更是一脸的晦暗,瞅着众人道:“如此,该如何是好?本公子就等着束手就擒么?” 他笑了,幽幽地道:“现在,昭王为刀俎,赤山君为鱼肉。如果赤山君甘为鱼肉,也就这样了……” 这下众幕僚门口不服气地跳了起来,幕僚柳笑大喊道:“凭什么甘为鱼肉?赤山君,和他干,反了他娘的!” 门客董风愤恨地道:“赤山君,生死之际,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就反了吧?了不起我们与你一起共赴黄泉!” 幕僚覃恭附和道:“对对,反了!” 幕僚?酷振臂高呼道:“与赤山君共进退!” 门客吉星大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怎可甘为鱼肉?” 緈濑听了意气风发,豪情激荡,朝众人作揖道:“众客卿此番话语,甚慰我心。那么,我就反了他娘的昭王……” “慢着!”芈瑕挥手拦住了緈濑。 緈濑楞了一下,眼睛顿时露出了寒光,叱呵道:“怎么,芈瑕大夫不愿随本公子反了昭王?” 芈瑕笑了笑,道:“不不,赤山君误会了。鄙人的意思,造反是不能挂在口头上的,要手里有兵,要粮草先行,没有准备的话……” 赤山君松了一口气,道:“这个芈大夫放心,府里的卫队早已经扩充到了两万人马,有足够的粮草,只要进了大梁,我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好!那本官即刻去蒲阪大营,尽起边军为赤山君所用。”芈瑕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终于,他的大计得以实施了。 随后,他为緈濑鼓气道:“不过,赤山君还是要师出有名才对啊!不能说反了,造反的事情没人会赞同的,更别说支持了。 反过来,若赤山君称自己率兵进大梁,是为了劝谏昭王改弦易辙,走与秦国议和的道路,挽回魏国覆灭的命运呢?现在,魏国与齐国刚刚战败一场,国人很是心碎啊,赤山君率兵武谏,是行大义,天下人能不拥护赤山君吗?” “哈哈哈……”緈濑恍然大悟,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声称赞道:“先生果然足智多谋,我得先生,犹如神助啊。好,我们就宣称武谏,清君侧,然后举兵直捣大梁!” 商量好,约定在昭王二年三月十八这天举兵武谏。那天是緈濑的生日,他要借这一天告诉魏国人,赤山君猛虎出山了! 芈瑕离开了赤山君府去调集边军了。但是,在调兵之前他去了自己在蒲阪的专用联络点。 这是一家盐铺,铺掌柜与咸阳古董铺直接对接。他让掌柜趁緈濑的叛乱还没有开始,魏国的关卡还没闭锁之际即刻出关去,把自己的行动计划送到咸阳古董铺去。 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原来设想赤山君集结叛军来到涑水边坐船西去,与自己率领的边军在涑水西河口与汇合,然后过风陵渡浮桥,经崤函古道直插成皋城,然后占据黄池城,再攻占大梁。 这条道虽然要穿过韩国。但是,相信韩国不会干涉魏国内部事务。关键的,是魏国对这条道是不设防的,可以出其不意,直达大梁下,与魏军大战一场,拿下大梁王宫。 但是,魏国的边军有一条铁律,无论何时、无论什么情况下,边军不得离开防区。尽管他持有兵符,无奈边军守将根本就不鸟他。 没有边军的加入,緈濑的反叛是掀不起大浪的,很快就会被弹压。 他绝望了。但是,想起边军在防区内还是可以出动的,他灵机一动:涑水靠西河一带是边军的防区内,是边军可以行动的。 这是芈瑕的无奈之举。原本他是想率边军助緈濑一臂之力,挑起魏国内战,搞乱魏国。现在只能见风使舵,临时修改方案,在河口以边军伏击赤山君卫队,一举抓获緈濑。然后以緈濑为诱饵,将姬遫引诱到中条山峡谷,水淹魏国王师。 所以他修改了行动方案,把计划报告给了秦王。 在举兵造反这天,赤山君在府里大摆筵席,堂屋里张灯结彩,堂下坐满了来贺礼的郡守等官员。緈濑威逼众官员随他一起武谏昭王,遭到了拒绝。他一气之下,竟然大开杀戒,然后竖起了武谏的大旗,宣布进军大梁。 然后按计划登船,沿涑水王西河而去。 眼看马上就要拐入西河了,河汊口依然静悄悄的。 赤山君心慌意乱起来,芈瑕并没有按约定率边军来这里与他的卫队会合。 他有点懵。芈瑕这是去了哪里?出什么状况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昨晚芈瑕拿着虎符,调集关隘守军在涑水入西河口两侧埋下了伏兵。 见緈濑进入埋伏圈立即敲响了金钟,霎时重箭齐发,卫队的船立刻陷入火海中,一下子乱了套,众官兵争相逃命。赤山君想突围,不料两端的出路都被边军的船堵住了。慌忙中他弃船逃命,被边军一举擒获。 就这么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緈濑的反叛就这么被芈瑕平息了。 得手以后,他下令焚烧了叛军的船和尸体,让边军主力撤回了蒲阪关隘,自己率一部分边军押着緈濑一家老小和一干幕僚门客去了蒲阪郊外,进入了中条山下的峡谷,在一个小村子里隐匿了起来。 姬遫虽然御驾亲征,却是不会亲临战场险地的。所以,他决定设计活捉緈濑,就是要以向姬遫献俘为理引昭王来峡谷,让姬遫感觉这里已经没有战场危险存在。 中条山与稠桑塬一样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只是高高地隆起,顶部如浪起伏罢了。峡谷其实也是黄土高原的一条裂隙,峡谷幽深,峭壁陡立。 这个小村庄不远处的悬崖上方隔着一个山梁就是西河,约有十里地。由于冰凌阻塞,西河现在是悬河,村民沿着山梁挖有一条水渠,将西河水进峡谷。水从水渠崖上流入峡谷的小河中,用于灌溉农田。远远望去,河水从悬崖飞流直下,像是一个小瀑布。但是,在西河汛期,水渠是被阻断封死的,怕水流太大,水会冲垮村子。他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掘开西河水淹死姬遫和他的御林军。这样,即使魏国没有内战,没有了魏王的魏国一样会陷入混乱,秦军就可以趁魏国混乱之际,鱼肉魏国了。 所以,得手以后,他立即向大梁宫廷发了捷报:緈濑的反叛已经被自己粉碎,緈濑也被活捉了。 安排好这一切,芈瑕就坐等姬遫屁颠屁颠地赶来自投罗网了。 可是,尽管他望眼欲穿,却迟迟没有等来姬遫一行的任何消息。 芈瑕分析,姬遫姗姗来迟,是由于携施姼一起出征的,游山玩水的意味浓烈。他不担心姬遫会因为自己的报捷而终止御驾亲征,而是收到捷报后一定会乐得屁颠屁颠地赶来蒲阪。 但是,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长翅膀飞回咸阳。忍不住他又向姬遫发了一个奏疏,假惺惺地表示,愿意回大梁王宫向吾王献俘,以催促姬遫尽快赶来蒲阪。 蹊跷的是,赤山君府里发生的这一切,被緈濑的夫人凌氏写信告诉了自己的父亲。而单颖已经收了买凌府的管家,所以不久他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单颖才会指责芈瑕也是一个反叛分子,为他来了一手神助攻。而此前内心一直备受煎熬的姬遫,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御驾亲征了。 直到这以后,芈瑕总算收到姬遫的王旨,让他在蒲阪等候御驾莅临。 姬遫还是往蒲阪赶来了。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要用緈濑把姬遫引道到中条山峡谷里去,这是行动成败的关键。 他已经雇了一些奴仆开始挖掘堵上的水渠,只需在最后时刻捅开拦水坝就行。 他这次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昭王置于死地。 他沉醉在自己的妙招里,只要昭王进了中条山峡谷,就是自己见证历史的时刻,滚滚西河水将把昭王和他的王师冲的稀里哗啦。 如此,从外表看,昭王就是死于天灾,天下人也只能说,那是老天对魏国的惩罚。秦昭襄王和宣太后一定会非常满意,从此以后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是,他心里非常忐忑。他已经多次算计姬遫了,都被他死里逃生。 并且,姬遫迟迟没有来到蒲阪,让他产生了不祥的预兆。 姬遫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显然他已经察觉魏国宫廷内存在秦国鼹鼠,所以每次行动都是小心翼翼。这次如果他怀疑自己有诈,一定会派他的心腹先行一步到蒲阪的。 如此一来,緈濑就会落在其手下人手中,他就不一定去中条山峡谷,自己的谋划也就落空了。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第84章 旷世奇功 那时候,由副将军屴默、太监塚丘和刘晖率领的王师先锋数千人,已顺涑水直接向蒲阪扑袭来。他们以“穷索奸党”为由,以芈瑕是緈濑同伙为名,一路扫荡,还抓了一些参加平叛的边军,试图将诬芈瑕参与叛乱的罪名坐实。一时间蒲阪鸡犬不宁。 塚丘还给芈瑕捎话,建议他给緈濑一条船,将他放归涑水,等姬遫去亲自擒拿他,以显王师军威。 芈瑕明白塚丘话的含义,就是要抢夺捕获緈濑的功劳。 他不在乎这个功劳。但是,没了緈濑就不能将姬遫引向中条山峡谷,就不能达到淹死魏昭王的目的。不过,若不见緈濑交出去,这些武夫不可能放过自己,中条山水淹姬遫的计划也不能实现,想到这里,他心中甚为不安。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于是,在屴默、塚丘率王师兵到蒲阪城之前,他押着赤山君离开了。 屴默、塚丘察觉后,即以威武大将军檄文在涑水拦截芈瑕,逼他交出緈濑。但是,却没能在涑水截获緈濑。他与他们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宣称走涑水,调动屴默、塚丘他们封锁水道,却已经从陆路将緈濑押往安邑。 然后他再次假惺惺地上疏请求献俘。那时候,姬遫还没有到安邑城,他奏疏献俘的目的就是催姬遫速速来蒲阪。 那知道姬遫对他的奏疏非常恼火,他已经下旨让自己在蒲阪城候旨,偏偏自己又给他上疏要求献俘。看姬遫恼火的王旨,他明白了,姬遫以为自己的奏疏是要终止他御驾亲征,坏他游山玩水的好事啊!所以他依然拒绝了芈瑕献俘的请求,仍令他在蒲阪城候旨。 但是,他断然不想让緈濑落在塚丘手里,而且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想在安邑献俘。因为那样,姬遫就不会去中条山峡谷,自己的目的就没法达成,旷世奇功也就没有了,自己也就没法回咸阳了。 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但是,冷静下来以后,他顿生一计。 他要利用姬遫身边的人来解他的难题! 他想到的这个人,就是正在智城作为王师侧翼指挥官的宦官鹫烈。 鹫烈深受姬遫信任,且地位在屴默、塚丘之上,在宦官中有较好的名声。 他要借用鹫烈的名声和緈濑这个俘虏摆下钓鱼竿,将姬遫诱去中条山峡谷。 他连夜赶去智城拜访了鹫烈。 但是,鹫烈也不是糊涂之人,哪有那么好见的?他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故避而不见芈瑕。 但是,芈瑕知道,自己眼前只有这么一条道可走了,于是横下一条心缠上了鹫烈。他在屋外一直没有离去,自顾自地唠唠叨叨地讲了一大堆要鹫烈见他的理由。但是,说来说去,意思无非是:公是大王身边人,理应为吾王分忧,我是为江山社稷而来,公何避而不见?怕惹事么? 鹫烈没有办法,也是被他的话激怒了,想自己是怕事之人么?有什么不敢见的?就让芈瑕进屋了。 芈瑕见了鹫烈后,假惺惺地称赞鹫烈是个懂得百姓疾苦的人,知道战争给百姓会带去什么样的苦难。然后话锋一转,言蒲阪城穷困贫瘠,怎么能承受京师的惊扰? 鹫烈很赞同他看法。 芈瑕趁机讲了自己目前的困境。 鹫烈对芈瑕没有戒心,见芈瑕只是为献俘一事不愿意惊扰百姓而烦恼,忍不住对他有了好感,也顾不上里面的厉害关系了,道:“我此次随驾西来,只是为了保护主子侧翼安全,与平叛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屴默、塚丘他们就不同了,你这次平叛立了大功,他们却连汤都没有喝上,心里自然不平。所以,有些想法是正常的。” “理解理解。”芈瑕连连点头,瞅着鹫烈愤愤地道:“但是,屴默、塚丘他们太不是东西,竟然为了贪图军功而不顾蒲阪百姓的安危。我对他们很失望。” 他这么说,鹫烈也是无言了。 “我也不是非要捏这緈濑一伙,贪图平叛之功。”顿了顿,芈瑕瞅着他表态接着道:“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所以,我愿意将緈濑一伙全部移交给将军……” “什么?移交给我?”鹫烈以为自己听错了。 芈瑕肃穆认真地确认道:“是的,全部移交给您。而且,我会给吾王写上奏疏一封,表明一切功劳皆归大将军及其随臣所有。鹫烈将军意下如何?” 鹫烈听芈瑕烈愿意向这移交緈濑,心里大喜,凭空立下这么一个大功,他有点懵逼。 “好好好。”他忙不迭失地表态,朝芈瑕作揖道:“先生将緈濑一伙移交给本将军,是对本将军极大的信任啊。”鹫烈心里乐翻了,嘴上假惺惺地朝芈瑕道:“本将军一定会代表先生将緈濑一伙献给吾王,不负先生的美意。” 芈瑕装着欣慰的样子朝鹫烈作揖,嘴上万分地感激道:“太好了,如此就有劳将军了。” 于是他带鹫烈和他的士兵去了中条山峡谷,将緈濑交给了鹫烈,自己回蒲阪城去了。 他很得意。将緈濑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在鹫烈手中,那些将军就无法向自己索要緈濑了,姬遫也就放下了对自己的戒心,他一定会乐滋滋地赶来蒲阪。 这样,只要说服鹫烈将献俘地设在中条山峡谷,一样可以达到水淹姬遫和他的王师目的。 然后,他就坐等姬遫上钩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本该离开了。姬遫死后,自己已经不能掩盖姬遫被自己淹死的真相,他断然难逃一死。所以,他必须在姬遫活着的时候离开。 今天他去盐铺了,想从掌柜那里获悉宫廷对他请示水淹昭王行动的反馈。 但是,盐铺已经被封了,看情景掌柜一定是出事了。 他很紧张,如果掌柜被捕,不知道会不会供出他?危机时刻来了,或许立候府的间人或许已经盯上自己。 他必须离开了。 但是,姬遫却异想天开地下旨,让自己去大梁主持宫廷事务。如此一来,淹死姬遫的行动就泡汤了,他是万万不甘的,准备在半道上开溜,回咸阳去。好在姬遫又后悔了了,派宦官追回了自己。 这让他明白,姬遫的决断一直在反复,他很有可能会放下緈濑一伙回大梁,自己也就失去了实施水淹姬遫的机会。 他担心姬遫在最后的关头发慈悲,念緈太后情份和与緈濑的娘舅外甥情,饶恕緈濑一命,那就不会有献俘仪式,姬遫就不会进入中条山峡谷,他谋划的这一番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但是,这个水淹昭王行动对秦国非常有利,他谋划了很久了,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为了宣太后,为了自己能顺利地撤回咸阳,他甘愿冒险最后一搏。 所以,他必须在姬遫面前继续拱火,让他怒火中烧,铁了心去杀緈濑。 想到了姬遫提起过的在蒲阪协助緈濑守卫蒲阪关的赋闲在家的老将军涂清,他灵机一动,便去了涂清的家,以姬遫的名义邀请他一同去见姬遫。 他相信这个赋闲在家的老头,见自己是姬遫眼前的红人,一定会讨好自己,在姬遫面前顺着自己的意思说话的。 他以祀夫对姬遫怀有二心为话题,杜撰了一个不存在的阴谋,恐吓姬遫贸然回大梁将遭遇不测,必须赶紧回大梁去,准备大梁局面起变化。警告姬遫,在他押着緈濑回大梁的时候,他的位置可能很可能会与緈濑换一下,成为緈濑的俘虏。 姬遫赌听得惊呆了。 而能够涂清果然辜负自己的期待,在姬遫面前他与自己一唱一和,把姬遫唬得一愣一愣的,激起了他极大的怒气。他一怒之下立刻决定在中条山峡谷杀緈濑,挫骨扬灰后立即回大梁。 也是天助秦国,偏偏在这个时候伊阙被秦军攻占了,魏韩联军死伤惨重,得报的姬遫是目瞪口呆,慌了手脚。 他随即去了中条山峡谷,在百姓面前搭起了祭祀台,众人的面将緈濑一家杀了,挫骨扬灰。 就在祭祀过程中他悄悄地离开了峡谷,立刻赶去了峡谷上方西河边上的水渠。 水渠与西河之间有一道拦水坝,他雇来的力工已经将水渠这道拦水坝挖得千疮百孔,只需要捅开,西河的冰凌水,就会在瞬间冲开这道拦水坝,向峡谷灌去。 立刻,他下令力工,马上捅开拦水坝。 很快,拦水坝就被捅开了,先生涓涓细水渗透,然后拦水坝就崩溃了,河水汹涌地涌入水渠,夹裹着冰凌向峡谷方向冲去,浩浩荡荡,如同万马奔腾。一会就形成了天上灌下的洪流一股脑地冲向峡谷。 他回到了中条山峡谷悬崖边,看峡谷中已经是汪洋一片,除了在悬崖上看热闹的人,峡谷中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他心里非常喜悦,这下,姬遫总算下地狱去了。 他的计划成功,他随即去了冠云山,然后回了咸阳宫廷。 秦王听了自己的汇报非常兴奋,芈太后也对自己褒奖有加。 他这次可是立下了旷世奇功啊。 但是,淹死姬遫这事毕竟非同小可,是不能透露出去半分的。秦王很歉意的道:“为了不让各诸侯察觉姬遫淹死的真正原因,爱卿暂且就不用回宫了,在外面隐居一段时间吧。等风声过去,寡人再给爱卿封赏。” 于是,他回了义渠仙鹤山附近的鄜畤,陪同自己的师尊孟达去了。 只是没有想到,中条山峡谷中殒命的姬遫日后竟然奇迹般地活过来了,回到了大梁王宫。 而在姬遫没在宫里的这段日子,魏国宫廷竟然也没有乱了阵脚,应对秦军的蚕食依然是有条不紊。可这些不是楞头太子姬圉所嫩掌控的,他背后一定有高人。 是祀夫这个老滑头么? 按秦王的吩咐,他只能用了自己曾经的原名楼庳,不敢再以芈瑕这个名字示人了。 然后,他就在担任了候正府的候正,管理起秦国的间谍事务。 但是,自中条山峡谷水淹姬遫,他为秦国立下旷世奇功以后,他再也没能见到宣太后。她与义渠那个愚君一起呆在了咸阳甘泉宫,卿卿我我二十余年。她眼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履。 他忠实地追随宣太后,为太后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力。得到这样的下场,还是因为没能除掉姬遫的缘故。 对,还有那个翟婵母子。自己没能达成芈太后心愿,她显然不屑自己了。 他心里恨死了姬遫,这个人就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心里很懊恼,自己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难缠的人呢? 他很心寒,也很绝望。好在秦王还能论功行赏,给了自己一个候正位置,相当于士大夫地位。 可惜,秦王答应的食邑自己没有得到,就是因为姬遫还活着,竟然重新出现在大梁王宫,秦王答应给赏赐的食邑被他的重新出现给毁了。 这个该死的姬遫,他的命怎么这么硬呢?死了那么多的人,偏偏他就活了下来! 现在,他再也见不着芈太后了,她与义渠愚君卿卿我我的,在甘泉宫过起了隐居生活,心再也没有过问过自己的前途。 但是,他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是不满的,认为自己理应有更高的待遇。 可是,管理间谍事务是很难出成绩,再次立下旷世奇功的。他不甘也是徒叹奈何? 没有想到,今天竟然遇见了子青。 冥冥之中,他感觉子青一定是个能为自己所用、可以为自己办大事的人,他是一定要将他留下来的。 虽然很可惜,他却很不甘。他认为凭自己的能力,失去的秦王封邑,自己能重新挣回来。 具体的设计他还没有想好。但是,首先必须对子青进行甄别。 他与姬遫长得如此相像,会是翟婵所生的那个孩子么?如果是,那就必须杀了他,自己也是大功一件,毕竟他是姬遫的二公子。 他希望子青与姬遫没有关系。这样,他就可以利用子青的脸,再为自己谋取一份食邑赏赐了。 他确信,在自己的谋划下,子青是可以为自己立下这么一个足以拜将封侯的伟绩的。到了那个时候,秦王将不得不封赏给自己食邑。 收回思绪,他对车厢门外的护卫耳语了一番后离开了。 子青看这楼庳的马车离开,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被一个护卫用刀抵住了脖子…… 第85章 破绽难掩 原来护卫要对子青进行搜查。子青被他用刀抵住了脖子,只能任凭另一个护卫拿过他的包袱,摊在地上解开后检查了一番,随后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 子青明白了,虽然楼庳表面上对自己很和善,心里还是不信任的。这个检查表明,他是一个虚伪的人,关键时刻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他的心很忐忑,因为他的包袱里有一堆他小心翼翼地从脸上扒下来的易容后的面皮。 他嫌易容的过程太慢、太繁琐,所以就有了改进的想法。经过多次试验,终于成功地把易容后的面皮扒了下来,以后就习惯地带在了身边。 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骗取了楼庳的信任,没有想到,他还是下令搜查了自己。 但是,两个护卫弄不懂这些杂碎是什么,他们关心的绢帛或毒药什么的。于是,就结束了搜查。 子青总算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被一个护卫领着,来到了一辆马车边。 这辆马车很大,是由两匹马拉的。掀起门帘,子青很是惊愕,因为里面已经塞满了人。 但是,护卫依然示意他进车厢去。 他只能钻进了车厢。定睛看,已经跪坐的人中还有几个女人。 子青很懵,搞不清楚这些女人的身份,只能一视同仁地与在船舱里的人一一躬腰作揖问好,随后在车厢板上跪坐了下来。 其中的一个女人看上去很面熟,是乎在哪儿见过?转念,自己怎么肯能与候正府的间谍打过交道?是自己想多了。他收起了杂念。但是,周遭全是太子府的人,自己混杂其中,这就算成了楼庳的人了?忍住内心的不屑,他默默地闭眼休息了。 内心感慨不已,命运就是这么的奇妙,若不是姬遫的优柔寡断,他可是魏国的太子了!可现在却成了秦国太子府的门客,真是命运弄人。 他现在清楚了,当初是楼庳潜伏在魏国宫廷并设计了针对魏国的阴谋。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阴谋?他不清楚。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机会难得。 感觉到了马车的颠簸,他透过车厢窗,他看见有人牵着一匹马重新上了渡船,回西河对岸去了。 看他的服饰像是一个信使。 子青心里非常忐忑,那个信使携带的函件,是去咸阳调查自己的么? 马车已经起步,往左邑赶去。 左邑距离安邑也很近。但是,楼庳没有放子青去安邑的意思。 子青很忐忑,楼庳说了,会让自己先去安顿好师傅的,怎么就没有下文了?不会是随口一说吧? 但是,自己说去看师傅也是随口一说。如果楼庳顶真地派人随自己一起去安邑,也可能露陷的。想到这里,他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反正自己藏身秦国太子府的目的是杀楼庳,杀了楼庳自己再回安邑不迟。 他安下心来,继续装起瞌睡。 一行人过轵关去了武逐,随后上了停在河水上的船,向东而去。子青明白了,楼庳是担心他们一行人太招摇,所以换水路坐船去洛邑。他们这般偃旗息鼓,就是想悄悄地去洛邑,典型的做贼心虚。 但是,他们没有直接去洛邑,而是北拐停在河水边一个城池码头上。 这是一个山城,原来是韩国的,叫阳,后来被秦国抢占。它可以通过浮桥过河水进入洛邑。 果真,过了河水上的浮桥后,他们进入了周朝洛邑。 洛邑地处河水沿岸,沿河而下,能够到达韩国、魏国、赵国、齐国;沿河而上,则是秦国地界;若是向南,也只需四百来里,就能进入楚国。 洛邑全城有十万余户,人口超过七十万。但是归属周朝的却只有三万多人,其余多是来自各诸侯国的贵族富商。 洛邑的官员引着他们往洛邑河湾区走去。一路围观的百姓很多,冷漠中带着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很快,一干人就进了一个大院子。子青抬头看了一眼门眉匾额红底金色五个大字:秦国太子府。 他很疑惑,太子也会来这儿么? 今天到太子府的是第二批人员,府里已经由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带人先行抵达入住,安排好了一切事务。 无忌总算搞清楚了,号称太子府,其实与秦国太子嬴柱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候正府打着他的旗号在洛邑设的一个机构,按工作性质分成两个部门:一个是杂务所,专门处理秦国传来的宫廷事务,协调处理与他诸侯国间的关系。另一个是间谍所,是专门从事情报收集和处理工作。 子青被安排在了间谍所。 间谍所在前院,是一幢屋顶盖着石片的二层楼木屋,间谍所在一楼,廊道两边的书亭全部属于间谍所。 间谍所的头儿是一个叫乔诡的博士。博士是对君王或太子顾问的称呼,他的级别应该很高的。 乔诡召集谍报所的人在他的书亭开了一个见面会。 间谍所有不少人,乔诡将人员分成了四个亭,一个资料亭。那几个女人中有三个是间谍所的,其中一个是资料亭管事。 由于子青的目的是杀死楼庳,杀了以后就会逃离太子府,所以对乔诡介绍的情况也没有仔细听,心不在焉。 估计楼庳候正已经吩咐过乔诡,乔诡并没有在意子青的表现。 子青出了间谍所,想去太子府内院走走,看看楼庳的书亭的位置。 那想他刚出了间谍所门就被太子府卫队的人拦住了:“未经博士批准不得离开间谍所。” 他只能怏怏地回了自己的书亭。没有想到太子府戒备如此森严,看来刺杀楼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让子青未料到,楼庳又特意来找了一次子青,很郑重地将子青介绍给了乔诡,随即派两护卫陪子青一起回安邑。 无忌很忐忑,楼庳不是随口一说,是很细心的一个人,而且非常关注自己。这表明,自己是一个在太子府时刻被监视的人。 子青朝楼庳躬腰作揖后,骑上了自己的马,与护卫一起往安邑赶去。 楼庳够谨慎小心的,不仅没有让他半途离开,还派人随自己同行,是怕自己一去不回么?他心里有了那么一点得意,看来自己的矫情得到楼庳的青睐,是可以蛰伏在太子府的。如果这样,刺杀楼庳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可以先探查当初针对魏国的阴谋是什么? 但是,他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忐忑。 自己虽然在达鹤堂修道黑厚术。但是作为间谍却是一个地道的菜鸟,义渠的臣服就与自己鲁莽的行动相关。可惜翟婵给自己创造的这么好的复位机会,竟然被自己一时的怒发冲冠而毁掉了! 这几年,昭王通过置换的方式从西河东部魏国的地域大幅退缩至太行山以东,把直面抵御秦国的屏障丢给了韩国。但是,韩国这样一个弱鸡,能抵御住韩国的蚕食么?魏国早晚还是会直面秦国的蚕食。 这可能是当年芈瑕等幕僚经常建议昭王这么做的结果,潜移默化,导致昭王还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规避秦军蚕食的好办法。不知道当秦军占据太行山一线后,他的父王将怎么面对秦军的再次虎视眈眈? 夜宿日行,总算在旁晚时分进了安邑城。 走去带着两个护卫来到了衙门街小院子门口,他朝院子里大喊:“师父,师父,子青回来啦!” 知道这个门是虚掩着的,便装出兴冲冲的样子推开院子门直闯了进去。欲关门才想起外面还有两人。他朝那两护卫作揖道:“两位兄弟,对不住了,我到了,你们随意,十日后我们再会。”说着,关上了院门,口中喊着“师父”径直进了屋子。 那两护卫见他进了院子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院子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就听屋子传来了子青和一个苍老的对话声。 他们放心地离开了。 其实那对话声其实是子青一个人在说,他怕那两个护卫生疑,直接回虚缈道堂会给白莹带去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地给护卫演了一出独角戏。 确认护卫离开了,他迅速拿出易容面皮,蘸着自己的口水黏在了自己眉弓和嘴层上下,然后跳出后院墙,向县衙赶去。 他知道自己遇上大麻烦了。那两个陪伴自己回安邑的护卫身份没有那么简单,一定肩负着调查自己“师傅”的重任。如果他们通过县衙协助调查,很快就会发现,租这个院子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年练武之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那么,自己随口一说的“师傅”就露底了,楼庳一定会对自己发布逮捕令。 没有想到自己在仙鹤山修道十年,竟然第一次动手就露了真容。到了义渠,又忍不住被侮辱,怒而杀了义渠相国,导致义渠处于秦国的占领之下,让贾婵多年来精心织起的权力网付诸东流。 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太可笑了,感觉自己的行为与自己十三年的修道和历练经历不相配,他觉得很惭愧。自己就是一个没有长硬的青赤蝉,一个雏,连基本的素养都不具备。 这次在楼庳面前的信口雌黄的一句话,让自己身陷危机之中。你们自己该成熟地去应对了,权当是十三年的修道和历练的一次考核吧。 自己在安邑的破绽太多。 如果那个院子的主人记忆够好,会向衙役描述出白莹的样子。那县衙的画师就会画出白莹的画像。而县令和卫戍军将军可是见过白莹的。一旦他们认出这人是缈虚道堂缈香,那自己和白莹三年前的身份就暴露了。 因为三年前,他在县令和其他众人面前可是自称叫屠子囿。而楼庳作为当年的芈瑕知道自己在十三年前,把一个叫屠子囿的男孩去仙鹤山修道。他想起这一点,那自己的真实年龄就会暴露,身份也就随之暴露了。 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既然让自己在楼庳面前露出了破绽,而且破绽难掩。他很后悔,以后再也不能信口开河了。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县衙府前,见县衙的门已经关闭。他候在县衙对面的铺子里等了一会,见那两个护卫果真来到了县衙门前,见县衙门已经关闭,只能失望地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迅速地向双缈道観走去。 衙门街街道依然如旧,双缈道観门前冷冷清清的,根本就不像有人来修道的样子。 意外的是,堂门竟然开着。他进门看见白莹跪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这让他喜出望外:苍天保佑,白莹竟然安然无恙!他激动地了他一声:“姐!” 白莹听见叫声楞了一下,随后急速地转身看着他,见是一个陌生的脸,懵逼了。 子青关上了道堂门,扒下了易容,白莹一霎时间激动的热泪盈眶:“子青,你……回来了……” “总算见到你了。”他扑到白莹跟前抱住了她,看着她白皙的面孔,嘻嘻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白莹也很欣慰,止住泪水用手指抵着子青额头道:“呵,三年不见,个子倒是又高了不少……” “我见到我娘了。”他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她很懵逼,根本就不信。 “我说,我见到我娘翟婵了。我杀了郎逍全家后逃到了义渠,在义渠城见到了她。是她把我从义渠监狱里救出来的。她活着,现在在秦国……”他解释道。 “真的么?”白莹听呆了,翟婵还活着?然后不解地瞪着他:“你就哪么巧地碰见了她?” “应该是她找到我的。”子青将在义渠城王宫前打伤贵族公子哥后被抓,然后被翟婵救了的事情完完本本地告诉了白莹。 “你怎么没有把娘接回家来呢?”白莹明白过来了,立刻埋怨起子青。 “问题是,她不愿意回到从前的日子了……”子青苦笑了起来,将翟婵嫁给贾圭后改名贾婵,和以后发生事情一骨碌全部告诉了白莹。 “娘……娘已经……已经变得如此……”听子青讲了翟婵糜烂的生活现状,白莹很是懵逼,又听闻子青冒充贾圭杀了义渠相国,导致义渠被秦军一举攻占,她惊讶得张口结舌。 “所以,我无法在秦国呆下去了,摊上这么一个娘,太没脸了,真想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我……我只想回家与你相守在一起。”子青埋怨道,脸色晦暗。 “唉,你娘啊,是受刺激太大,姬遫和石颇把她给害惨了,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活法而已,就随她去吧。”白莹叹了一口气,伸手指抵在他额头:“再说,她的目的是为了你回宫廷,为了这个费尽心机,连身子也不珍惜了,唉,该吃了多少苦哦。无忌,我可不准你鄙视她。” “我怎么敢鄙视?”子青很痛苦,也很沮丧,道:“就是感觉自己窝囊,抬不起头来。” “哎呀,她有她的难处,她自己活得开心就好啦。倒是你,想一想今后怎么办吧?仇已报,太子没得做了,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白莹却蹙起眉,将话题扯到了身上。 他感觉很忐忑,楼庳这个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第86章 白莹的杀意 白莹见子青沉默,建议道:“要不然,你去魏国做官?” “呵呵,看不出来,你也是一个官迷啊。”子青笑着摇头,道:“现在,魏国与秦国成了死对头。我在魏国的身份特殊,与那个太子姬圉还是一个父亲,很多事情眼不见心不烦,这个官不做也罢。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秦国太子府的人芈瑕。有意思的是,他让我去秦国太子府做事……” “芈瑕?不就是你娘你去拜师的那个人么?他怎么与秦国太子府挂上勾了呢?”白莹很惊异。 “是真的,他现在的名字叫楼庳,在秦国宫廷的身份是候正府候正,掌管间谍机构的老大……”子青很忐忑地道,一脸后怕把在西河边上的遭遇给白莹说了一下:“我是在回安邑的路上碰上楼庳的,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大商人,其实是秦国在洛邑太子府的幕僚长。我本来也就是想扯虎皮拉大旗,冒用一下尹雄公子的身份搭船过西河。知道他真实身份后,霎时间我就明白了,原来芈瑕就是当年潜伏在魏国宫廷的间谍,在中条山峡谷算计了我父王!他是我们姬家的大仇人啊。” “啊,芈瑕是秦国间谍,在中条山峡谷算计了你父王的就是他啊?唉,这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畜生。”白莹被震撼住了,愤愤地骂了一句。随后瞅着他一脸的不屑地道:“你现在怎么也变蠢了呢?你不想与魏国作对,那就悄悄杀了那个芈瑕……楼庳,然后回大梁去。魏国毕竟是你祖宗的基业,杀了楼庳这个仇敌、你就有了给你父王的见面礼,他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我是想杀了楼庳。但是我察觉他是个很警觉的人,很难接近他,只能慢慢地找机会下手。可是,我这次在他面前假冒了尹公子身份,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要回安邑来看我‘师傅’。不料他却当真了,竟然派了两个人以护卫我的名义跟着我回了安邑。我怀疑这两个护卫肩负调查我师父身份的任务。迫不得已,我只能假装师傅住在衙门街小院子里,将那两个护卫带过去了。后来我跟踪了他们,果然他们去了县衙,想调查小院子的情况。只不过衙门已经关门了。但是,为了防止他们发觉你的存在,以后我在家里都要易容成刚才那个样子了。” “啊,楼庳竟然这么多疑啊?”居然回到家中也不能露真容,白莹很惊愕,非常担心起子青的安全,问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子青很忐忑,瞅着白莹说了实话:“后果很严重。说轻一点的话,楼庳将不会再信任我,我在秦国太子府也就呆不下去了。说严重的话,由于是你出面租下了衙门街小院子,那样衙门画师会根据小院子东家的介绍会画出你的画像。别忘了,你曾经被秦国衙门发过海捕文书通缉的,他们只要比对一下就会发现你的身份,我的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了。” “是这样啊。”白莹明白了,不以为然地道:“暴露就暴露呗,了不起我们一走了之,怕他怎的?” “可是这样,楼庳就杀不了,我也很难为魏国宫廷做事了。”子青很沮丧。 “但是,毕竟你的安危是第一位的。”白莹感觉事情果真很严重,有点急了,却依旧强调起子青的安全。 子青连连摇头:“这个时候讲安全已经没有意义了。像楼庳这样的人是很敏锐的,他一旦对我的身份有疑心,对付我的手段会很残忍,连你都会置身危险中。他派人送我回来安顿我杜撰的师父,显然就是怕我一去不返。我担心,他一旦查实我的身份,会不惜代价追杀我们。到时候,他只需将怀疑我杀了义渠相国李燮的事向外泄露那么一点……义渠人还不撕碎了我么?那时,那我就走投无路了……” 听他这么说,白莹顿时不吭气了,她最不愿意她的无忌有危险。子青的担忧确实有道理。 子青瞅着她叹了口气:“所以,这个时候即便是隐姓埋名,再也不露头也不能保证太平……” “也是。事到如今,你在楼庳那儿挂了号,想隐姓埋名肯定是做不到了。再说了,弑父之仇你能不报么?再说,你一身的本事就这么荒废么?”他的鸵鸟态度让白莹很不甘,抬眼瞅着他:“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解决杜撰师傅的事情好办。”子青摇摇头,道:“弄一个死老头停尸在小院子就可以糊弄过去了。麻烦的,是我冒名尹公子的事情怎么办?” 白莹也蹙眉了。过来一会,她犹疑地道:“要不,你写封信给娘,告诉她你在楼庳面前冒称尹公子的事情?看看她有什么法子?” “不用了吧?我已经够连累娘了,不想她再为我作贱自己。”子青沮丧地摇摇头。 “什么叫作贱?那是你亲娘,她为你是不计后果的付出。”白莹蹙眉:“你不信任她么?” “可是……”冒了两个字,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他何曾不信任贾婵呢?想起她在义渠直到最后关头还在为自己回归魏国宫廷而殚精竭虑地与秦王周旋,子青的脸沉了下来。 贾婵是不会甘心他儿子就这么丢了魏国王子地位的,他已经见证了她的疯狂,他不忍贾婵再这么作践自己,就想她能够过太平日子。 “没什么可是的!”白莹见他不吱声了,以为他对贾婵有偏见,武断地呵斥道,语气不容置疑。她坚毅地瞅着子青的脸,讲起了往事:“知道吗?子青,若不是你娘坚持,你根本就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为此,她忍受了棒打酷刑,差一点就死了……” 她将緈王后毒打贾婵,要做掉她肚子里孩子的事告诉了子青,为了无忌的安全,她顶住精神压力在寒冬的日子去了夏季牧场…… “什么?”子青想起来了这段往事,依然很吃惊。这样让人永远不敢忘记的悲催时刻,对贾蝉的刺激太大,她竟然把这事告诉了白莹,可以想象她当时是多么的艰难。 是的,翟婵对他的呵护和期望,是她怀他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没法拒绝翟婵对他的呵护。 他后悔,没有当面与贾婵告别了。 “是,你娘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说实在的,这个世上我服气的人不多,你娘是我最敬重的人。想当初我们来到安邑浣溪茶庄,我以为她真要开茶庄呐,谁知道他竟然是挂羊头卖狗肉,不过是利用茶庄掩饰我们身份而已……” “呵呵呵……”子青笑了起来,道:“她这一手你学得也不赖,我们在仙鹤山十年,你不也是借着卖馅饼的名义给我做馅饼吃么?十年过去,我敢保证,仙鹤山那么多高人就没有一个看穿了你的装模作样……” “和你娘相比,我还是太小家子气了,没有大格局。”白莹感叹道。随后瞅着子青道:“其实,我们俩一直都在学她,重要的,她是盯着目标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那么多年,她一直在为你回王宫而努力,尽管失败了多次,却始终矢志不渝。子青,扪心自问,你能像你娘那样坚持么?” “我?”子青楞了一下,喏喏地道:“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你娘现在的样子是我不能想象的,真的。我想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她始终是我心中的女豪杰。真的,我心中的英雄,就是不怕失败的人。你现在还小,一切还在起步阶段,我就想你能像你娘一样,认准一条道,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即使失败又能怎么样呢?”白莹瞅着他道:“不能畏手畏脚的……” “是。我娘的对许多事情的敏锐判断,是我所不及的。”子青赞同白莹的说法,道:“而且,她的冷静与足智多谋,也让我很佩服。” 子青明白白莹的意思。 思索了一会,他点头道:“我是想杀楼庳,还想留在秦国太子府做间谍。只是我冒用尹公子的身份让我处于危险的境地……我一直在纠结还要不要回去?可是,一旦离开,我就再也没了杀楼庳的机会……” 白莹笑了,不以为然:“什么尴尬不尴尬,想想你娘,如果她处在你这样的困境,她会怎么做?她一定是:想方设法。” “想方设法?”子青若有所思:“那就先解决我杜撰的师傅问题,然后夯实我尹公子身份……对,我可以让娘去尹家做工作的,让尹家继续承认我的身份。可是,我娘能办成么?”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虑呢?她是你娘,你要信任她的能力。”白莹不满他道。 “那我先给她去封信,把事情讲一下,让她酌情办吧。”子青下了决心。 “你不必这么畏手畏脚的,何不以你娘在义渠、秦国为榜样,在秦国太子府大展手脚呢?” “我很担心,魏国大梁郡衙曾经发布海捕文书通缉过我。”子青很忐忑:“我怕楼庳从魏国内部查到曾经有一个与我长的一样的人血洗了郎逍一大家人,他一定会怀疑是我干的。” “郡衙什么时候发布海捕文书通缉你了?”白莹奇怪了。 “我杀了郎逍一家以后……”转念子青感觉很奇怪:“嗯?消息没有传到安邑来么?” 他感觉不可思议,他在大梁可是犯下了惊天大血案,难道是宫廷怕家丑外扬把案子压下了?他很疑惑,他在大梁可是亲眼看见海捕文书的,怎么这么大的一个灭门血案就没有传出大梁? 白莹还是瞅着子青摇头:“从大梁来的人从来没有提起大梁发生士大夫家被灭门的案子,更别说什么海捕文书了。许是你瞎担心吧?人都死了,衙门凭什么发海捕文书抓捕你啊?” 子青将寻找郎逍家的过程和遇见石颇管家石并的事情告诉了白莹。 “你跑王宫女闾去干什么?多脏的地方……”白莹很生气,手指一下子戳住了他的脑袋。 “哎呀,为了报仇么,也就不在意什么脏不脏了。”子青理解白莹的恼怒,却故意装起糊涂,道:“你不知道,最后我还与赶来的禁卫军将军聊了聊,他肯定也记住了我的脸。” “也真有你的,杀了人还与人家聊天?”白莹蹙眉,她急眼了,恼怒地埋怨道:“是怕别人抓不住你怎的?” 子青苦笑,道:“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意识道到这一点。不然,我肯定会易容一番再去杀郎逍一家的。” 见子青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笑,白莹无奈了:“算你幸运,侥幸逃过了一劫。” 子青很困惑:“可是也怪,难倒那海捕文书就没有出大梁么?” 白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虽然费解,事实就是如此。 看看天色已晚,白莹起身点亮灯盏,然后做了些吃的。 两人喝了点酒。但是,酒还没有喝完,子青就把白莹推到在了地板上,使劲地亲吻起她来,缠绵了很久,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呼呼地睡去。 或许是被白莹的话重重刺激到了,在梦中,子青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他上一世的最后时刻和刚来到这一世的情景—— 他看见了毕氏。她瞅着自己,目光透着冷漠的寒气。 是死亡的煞气! 想起毕氏伸手要掐住自己喉咙时的恐惧,这种恐惧伴随着绝望的无助,他害怕极了,竭嘶底里地狂喊起来:“娘,娘!救我!” 但是,翟婵的脸是朦胧的,并没有理会他! 毕氏的手指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他恐惧极了,脚狂蹬着拼命嘶喊起来,哭声很大! 但是,他的腿脚被摁住了,摆脱不了毕氏的束缚,她的手已经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感觉已经透不过气来。 ——突然他就惊醒了,是白莹摁住了自己的一支手,眼神直愣愣地瞅着自己,见他睁开眼睛,满脸惊恐地问道:“子青,你……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子青满头大汗、惊魂未定,脑海中重现逃离夏季牧场的一幕,是在预示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了么?瞅着惊颤的白莹,他解释道:“是,我梦见到了姥姥,她掐住了我喉咙,想要我的命,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白莹一脸的惊愕,道:“怎么可能?姥姥疼你都疼不过来……嗯,梦都是反的,是你想姥姥了,你该去北屈祭祀她了。” “我去过北屈了,祭祀了屠爹、外婆和老爷子。”他起身,白莹为他擦了一把身体上的汗。 “子青,我看是你楼庳面前冒用了尹公子身份,他派人跟着你来安邑,表明了不会放过你,你是担心了,而且担心过度,所以做恶梦了。我想……”白莹担忧瞅着子青,憋了半天,冒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恶毒的想法。 “你想什么?”子青疑惑地问道。 “杀了尹雄一家。”她坚定地道。 “什么?”子青非常惊愕,想平时易发善心的白莹竟然会如此决断,露出浓浓的杀意? 看着白莹惶恐又充满戾气的脸,子青明白,白莹是真急眼了。 如果这样,那就大开杀戒吧。对,是到了放下善心的时刻了,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第87章 大开杀戒 “这样,我现在就去放一把火,先烧死县令,然后潜入小院子东家把他扔在井里溺死。过几天再弄死安邑卫戍军赵将军,然后将他易容成我师傅停尸在小院子里。他的岁数大,冒充我师傅完全能将那两个护卫糊弄过去。”理解了白莹的心情,子青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白莹惶惶,忍不住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烧死县令呢?” 看白莹的表情,子青明白白莹还是担心自己会滥杀无辜。他耐心地解释道:“三年前为了拿回浣溪茶庄,我串通街里的金巫师和县衙仵作,说粽子铺血腥气浓厚,会影响县衙街的风水,说只有改为道堂才能避灾消难。那时候我向他们表面我是从仙鹤山达鹤堂得道高人,道号缈飘。他们这才赶走了粽子铺掌柜,给了我粽子铺的房契。明白了么?房契我是从县令和赵将军手中骗来的。虽然房契上是不写名字的。但是,他们知道我叫屠子囿,若不死,看见双缈堂就会想起我。随我回安邑的那两个人,如果拿着我的画像问他们,他们肯定会说我叫屠子囿。你还记得么,十三年前是楼庳介绍屠子囿上仙鹤山达鹤堂修道的。如果楼庳听到这个名字,我尹子青的身份就不攻自破了……” “什么?”白莹惊呆了,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原来他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黑厚术蒙骗了衙门的人。可是时过境迁,哪知道这事会与他眼下的身份起了冲突。一旦传到楼庳那里,子青面临的危险绝对的致命的。她害怕了,对旻蕸发善心导致的危害让她记忆犹新,她再也不敢发善心了,眼里顿时露出了凶光,催促他道:“那你就快点去杀了他们吧,让我早安心,也好快一点堵死暴露你身份所有可能性。 至于尹雄那家人……相信凭娘的手段,搞掂他们应该不是难事。如此,楼庳再厉害也找不出你破绽了,你就是真正的尹公子——尹子青。” 白莹的决策很简单,除掉所有知道屠子囿的人、对尹家斩草除根。而眼前似乎也只有这一条道可走了。 可是,她还是有疑虑,除了衙门这些人,还有人知道子青曾经叫屠子囿么? “你在安邑这三年,县令和卫戍军的人就没有来过道堂么?”子青也很忐忑。 “没有,从没有衙门的人来过。”白莹摇头道。 如此,是县令和赵将军给仵作和金巫师下了封口令,他们这才故意避开道堂,从不敢来道堂,就怕惹上泄密的嫌疑。可是这么一来,这事留在他们心中的阴影更浓。万一那两个护卫描述起自己的面容,他们肯定记忆犹新,会说出双缈道観的秘密,自己的身份就一定会暴露。 “这个县令今晚必须死,否则两个护卫明天就会知道我是从仙鹤山下来的屠子囿。”子青忍不住有了惶恐。 既然留下他们这么危险,那就快点杀吧。白莹急切地催道:“那你快点去杀吧。” 见白莹一直催促自己行动,他知道她在担忧自己,他故意装起了轻松,道:“姐你说得没错,只要我的身份没有破绽,我就是安全的。自从我在楼庳那里挂了号,这事一直是我的心病。我就是担心我一旦离开太子府,楼庳会对盯着我不放。这样迟早被他发现我的身份真相,连累了你。如果你能在安邑太太平平的,即便在太子府露陷了我也不怕,了不起来与楼庳来一个鱼死网破……” “什么鱼死网破?瞎说!该杀的都杀了,你怎么会暴露。”听子青这么说,白莹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决定了:“就这么办吧!别犹豫了。” “好吧。”子青也答应了。他必须大开杀戒了。虽然那样对县令、尹雄家人有点于心不忍。可是他们是抢占安邑的强盗;尹雄也冒充土匪谋害过姬遫,杀他们的家人,似乎也不违背道义。他长叹了一口气,讪讪地嘟囔道:“逼不得已哦,我没有问题,看娘怎么做吧。” “那,你就赶快给娘写信吧。”白莹递过毛笔,摊开了一块白丝布催促道。 既然已经决定去秦国太子府栖身,那就写吧。子青接过毛笔,给贾婵写了一封信,告诉贾婵楼庳是秦国间谍,现在是洛邑秦国太子府幕僚长,自己现在暂且以尹雄长子的身份在他手下做事,自己很担心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等等,把对自己的处境的担忧和白莹想法都说了。 然后交代白莹明天一早就将信匣子送去了邮递所。 他则给自己易容了一番,连夜开始了谋杀行动。 以自己的能力对付这些人,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权当是进入洛邑太子府前最后的能力测试吧。 他很细心地谋划了一番,推敲好了行动细节。 很快,他顺利地实行了谋杀计划,该死的人都死了。 转眼,马上就要到第十天了,按楼庳给的假期,子青准备动身回洛邑了。 他不放心白莹一个人居住在双缈道観,给白莹买了一个叫褋敉小丫头回来,既能帮着白莹干活,又能陪她说说话;又去镖局签了一份协议,由镖局在道堂附近安排了专门的人手,负责护卫白莹和道堂的安全。 他让白莹安心等他回来,吩咐万一贾婵有回信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第十天清晨,他去了衙门街小院子,从后墙躲进院子后卸去了易容,打开了院子门。过了一会,他出钱雇来的一帮老娘们来了,在屋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两个护卫来的时候,葬礼已经完成大半了。当着他们的面,子青让人将躺在门板的尸体入殓了,子青悲戚戚地给他们介绍道:“四天前师傅突发疾病死了……” 两个人愕然,看死人确实是一个年岁较大的人,也就默认了是子青的师傅,便随抬着棺椁的出殡队伍一起送葬到城外坟岗,看着子青指挥众人将棺椁放进预先挖好的坑中,然后看着子青一铲一铲地将棺椁埋了。 然后,在那两个护卫的劝慰声中,子青随他们动身回了洛邑。 只是路途遥远,回到洛邑秦国太子府的时候已经是秋末了,天气已经变得非常寒冷。 太子府坐落在洛邑洛水河湾区繁华的紫街上。由于河网密布,河湾区四周都是小河道,南北两端有木桥与洛邑街道相连,是几个诸侯国太子或特使居住的地区,称为河滩使者区,警卫由各国自家的军人负责。 秦国太子府是一个两进院的大院子,外院是卫戍军士兵和和下人居住的地方,马厩、伙房等一应俱全。内院除了中间是宽敞厅堂,左侧屋子是高层官员和宾客的寓所,右侧屋子的底层是间谍所,二层是杂务所。都是两层楼楼的屋子。后院花园里有池塘、假山,期间装饰有廊道、小亭。整个花园小桥流水,花草点缀其间。 与间谍所的乔诡博士见了面,也与两个护卫作揖分手。 子青想去告诉楼庳,自己已经回了太子府。乔诡让他别去了,楼庳候正很忙,别打扰他,他会抽空告诉楼庳的。 他这么说,子青只能回在狄思威街自己的寓所去了。 楼庳很忙,子青回到太子府后几天,他连楼庳的面都没有见到。 其实,他回洛邑的当天晚上,楼庳就听两个护卫汇报了安邑之行的过程和细节。 他对子青的安邑之行充满了疑窦。 首先,在他们到达安邑当天的晚上,县令一家竟然被烧死在自家的卧室中。 尽管郡衙派出的衙役勘查火灾现场后判断,是县令自己不小心弄翻了灯盏,导致了火灾的发生。因为县令靠近火源,一旁的炕柜还塞满了竹简等易燃品,是被火烧得最惨的人。 但是,他的夫人和孩子却死在卧室门前,是被烟熏死的。而他们只需打开门就可以逃生,为什么不开门逃生呢? 衙役判断,是因为门也烧起来了,冒着火,他们不敢伸手去拨燃烧着的门栓,所以被烟熏倒了。因为衙役检查了门的情况,两个铜锁环火灾后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有被上锁,或者被捆绑过的痕迹。 但是,楼庳却不以为然,虽然用手去拔燃烧的门栓会导致手残疾。但是,却可以保全性命,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再蠢的人也不会做错选择。偏偏,县令的夫人就选择错了? 虽然县令的死耽搁了两天两个护卫找到子青师傅所居住院子的时间。但是,他们还是找到了小院子东家。 从这点来说,县令的死与子青毫无关系。 但是,紧接着发生的案子就让楼庳怀疑子青与了其中。 因为,就在县令死的第二天清晨,小院子的东家坠井淹死了。 由于出租小院子的事情全是由东家一手操办的,东家夫人根本就没有见过借住小院子的人。这样,对借住小院子里人的情况就无从调查了。 而据东家夫人说,那天早上他丈夫忽然感觉口中有恶臭味,迷迷糊糊中连外套都没有穿就去水井打水漱口。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她没有在意,自己就接着睡了。没有想到,等她一觉醒来,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这才发觉不妙,就到院里查看了一下,发现他坠井了。 慌忙喊邻居帮忙撩起他,发现他都已经僵硬了。 楼庳怀疑,子青烧死县令的目的就是能让他有时间去淹死小院子东家,以掩盖借住小院子人的身份。 如此,子青的身份就值得怀疑。 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晚上,子青找到了客栈,请同来安邑的护卫去食铺喝酒吃饭,感谢他俩的一路陪伴,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席。 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县衙仵作和街里的金巫师相约在青楼喝花酒,由于喝多了,两人各挽着一个乐女在水榭调情、嬉闹,不料却双双掉进了砂卵河。乐女被救起,两个男人却没能找到,过了三天才浮现在砂卵河上,已经肿胀得像个肥猪了。 出事时刻子青正与护卫喝酒,护卫是可以证明的。而两个女乐也能证明,两个男人都喝高了,路都走不稳,这才在嬉闹中跌落进了砂卵河淹死的。 表面看,他们的死确实与子青无关。可是,毕竟其中的一个是县衙仵作。同一晚时间,县衙死了两个人,楼庳感觉很不正常。 这个仵作会与与子青存在什么纠葛么? 然后,更让楼庳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子青的师傅竟然死了。 据子青说,他的师傅是病死的,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并且,两个护卫还查验了尸体,确实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还参加了葬礼,看着子青一铲一铲地将他师傅埋了。 楼庳很疑惑,事情就是这么巧,子青的师傅见了子青没有几日便病死了?他是在等子青见最后一面么? 没法解答自己的疑窦,所有的怀疑都是自己的猜测,根本就没有证据佐证。 他楞了半天,瞅着两个护卫不甘地问道:“在你们呆在安邑的日子里,安邑还出现过什么案子么?” “有。”其中一个护卫道:“我们听郡衙的衙役说,卫戍军驻安邑大营的赵将军和军士匆匆出了安邑城以后,再也没有回大营,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怪异的是,那个军士骑的马后来自己回了大营,而赵将军的马被发现死在涑水岸边,马肉都被百姓瓜分走。但是,大营里的军士认出了赵将军的马鞍……” “他们就这么失踪了么?”楼庳很惊愕。 两个护卫点了点头。 虽然事件很怪异,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事与子青联系起来。楼庳很头痛,挥手让两个护卫出去了。 那天,子青出门办事,在太子府院门口撞见楼庳在送客,就候在了一旁,想等客人走后见机行事。哪知道,客人走后,楼庳目光便盯住了他,瞅着他的目光依旧充满了疑窦。 “候正大人,有事请吩咐。”子青装模作样地朝他躬腰作揖道。 楼庳楞了一会,他很惊异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长着与姬遫一样的脸。但是,他的出生日期要比翟婵入宫时间早了十年。他调查过了,出具照身帖的衙门确认无疑,家中的情况也如他所说。 “大人……”子青再次作揖。 “哦。”他愣愣地收回自己的发呆,换上了笑意道:“子青,你去安邑见师傅的情况,那两个护卫都对我说了。唉,没有想到,你师傅竟然病死了。幸亏我让你去安邑看他。否则你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若是那样,我会愧疚一辈子的。现在,我只能对你说,请节哀。” “谢谢。”子青赶忙躬腰作揖地回礼。 “子青,你现在没有事情吧?”楼庳瞅着他道:“那就随我去一下内院,我有一些问题想请你解答。” “诺。” 子青明白,楼庳的质疑来临了。他随着楼庳一行去了内院楼庳的书亭。 内院的戒备很严,有很多护卫在院内巡视…… 第88章 天衣无缝 子青随楼庳进书亭后,护卫立刻守在了书亭门两侧。 楼庳跪坐下来,随后示意子青也跪坐。 “子青,我听与你同去安邑的护卫说,安邑的县令被火烧死了。”见子青跪坐下,楼庳立刻盯着他的眼睛发问道:“但是,有许多人倒在了卧室内门前。其实,他们只需拉开门栓就可以逃出卧室活下来。你怎么看这事?” “我也听他们说这事了。我怀疑门在外面被人锁了,推不开。”子青不动声色地瞅着楼庳淡淡地说了自己的判断。 “不,门环上没有被锁,也没被绳子一类的东西缠绕的痕迹。就是门栓没有被拉开,门是不可能被推开的。”楼庳摇头,继续盯着子青的眼睛问道:“如果你是哪个害死县令的人,你会怎么做才会达到这个效果?” “我与县令无仇无怨,害他干什么?”子青笑了,想了一下,道:“如果门拴没有被抽出,只能是屋里的人没有拉开门栓。这说明,他们没能到达门前就被烟熏倒了。” “可是,他们就倒在门前,说明他们已经到了门前。”楼庳依然盯着子青眼睛逼问起来。 子青心里一阵忐忑,难道是自己匕首插在门栓上的痕迹被衙役勘查的时候发觉了? 但是,门已经烧得倒下了,已经成了灰烬,是不可能发觉痕迹的,楼庳就是在诈自己。 “是这样啊。”子青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道:“要不然就是门拴已经烧着了,他们怕火烧手,不敢拉栓……然后就被熏倒了,想拉也没法拉了。” 楼庳见他这么说也是无语了,呆呆地瞅着子青。 其实子青很忐忑。 楼庳直截了当地质疑对自己的怀疑,很让他担心在行动中露出了破绽。 那晚他潜入了县令家的院子,悄悄进了睡房。借着屋里灯盏微弱的光亮,见他们一家人在炕上熟睡。县令睡在一张炕柜旁,柜子里堆满了竹简,那灯盏原来是搁在炕柜上。 他悄悄地用灯盏点燃炕上一叠绢帛,然后将灯盏斜放在绢帛边上,造成灯盏不小心倾倒的假象。 然后他退出了屋子,用匕首挑上了门栓,然后紧扎在门拴上。里面的人是不可能拉开门栓逃出来的。 接着,他跃出院墙外,等候火烧起来。 过了一会,屋子里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了。里面传来了惨叫声,却没有跑出一个人来……很快,绝望声音沉寂了,他重新跃进院子,拔去了匕首,又迅速地窜出院墙。 很快屋顶就烧塌了,传出了一声轰响。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已经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心定了很多,便气定神闲地回瞅着楼庳,等待他的进一步提问。 楼庳瞅了半天,见子青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也只能将问题转向了下一个:“子青,你师傅居住的小院子是谁向房东租下的?” “这我不清楚。这么多年师傅一直一个人住在安邑,应该是他自己租下的吧?”子青装起了糊涂。 “不,不是你师傅租下的,而是另有其人。”楼庳摇头道:“不然,小院子的房东就不会被谋杀了。” “什么?房东被谋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子青装起吃惊的样子问楼庳道。 楼庳又盯住了子青:“就在你抵达安邑的第二天清晨。” “可是,大人,我到安邑以后,一直与我师傅呆在小院子里,衙役从来没有上门调查过房东被谋杀的事情。况且,如果是别人租下的,我师傅病死前都没有告诉我这个情况。大人得到的情况是不是有误啊?如果房东是死于谋杀,衙役怎么不上我师傅家来调查呢?” “本官不清楚衙役为什么没有登门调查。或许他们认为房东是死于意外吧?”楼庳淡淡地瞅着他无奈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然后语气一转,严肃地盯着子青的眼睛道:“但是,他夫人说他早晨醒来嘴里有股恶臭味。这是以前从没有出现过的事情,这才导致他冒着寒冷去水井打水漱口而坠落到井里。这个恶臭,难道你不感觉蹊跷么?换着是你,你会用什么办法让他嘴里产生恶臭?” “没有办法可想。”子青立即摇起了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道:“恶臭应该是他体内出了状况,人为造成恶臭几乎没有可能。” 其实,就是子青人为地在房东口中造成了恶臭。 烧死县令一家后,他即刻赶去了小院子东家所住的院子。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亮了。好在天凉了,捂在被子里很舒服,街上几乎没有人。 跃进院子后,他用匕首挑开门栓,却见房东夫妻并排躺在炕上。这个时候动手,势必会惊醒房东老婆……正为难之际,他一眼瞥见了在炕下放着的夜壶。他灵机一动,拿起夜壶往房东口鼻处倒了一点,然后出屋子,躲在了院中水井附近的一个小屋子里。 过了一会,估计房东察觉到了自己口鼻中的臭味,连外套也没有穿就来到了水井边,放下水桶从水井里打水。子青趁机窜上去,迅速地从背后抱起了他,将他头冲下地扔进了水井。只听“扑通”一声,他便沉在了水底。 他立刻跃出了院墙,在院门上仔细地听了一下院子里动静:没有开门声,也没有听见他老婆的呼喊声。看来她并没有察觉自己老公掉井里去了。 他立刻回双缈道観去了。 楼庳见子青依旧从容淡定地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是没有招数了,便谈起了金巫师的死:“子青,你是第一次去安邑么?” “是的。”子青点头道。 “哦,没有去街里逛逛么?” “没有。难得见到师傅一面,就一直陪着师傅了。而且他病了,忙着照顾他熬药喝药。” 楼庳点点头:“说起喝药,你没有陪你师傅去找金巫师看病么?” “没有。我到师傅家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病,有一大堆药等着熬呐。” “你难道没有听说么?在你到你师傅家的第二天晚上,金巫师在青楼喝花酒,失足掉进砂卵河淹死了?”楼庳淡淡地介绍后,又紧盯着了子青的双眼:“你就不担心,金巫师再也不能给你师傅看病了?” “我不知道这事唉。”子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知道,就不会在那天请与我同回安邑的两位大哥喝酒了。” 谋害金巫师和仵作的行动确实不是他实施的,他以请两个护卫喝酒为由成功地躲避了嫌疑。 但是,他事先为白莹谋划好了行动方案。 他雇了两个邮差分别给金巫师和仵作送口信,一个说金巫师今晚在青楼请吃花酒,一个说仵作今晚在青楼请吃花酒,只是一个约在旁晚,一个约在天黑后,而且是两个不同房间。 仵作听金巫师请吃花酒,屁颠屁颠地赶到了砂卵河边上的青楼,他们错开时辰来到了青楼,见对方未到,就各自先与乐女喝起酒来,不知不觉间酩酊大醉。 其实,仵作与金巫师喝酒的房间不过隔了几个房间门而已,乐女是白莹易容伪装的,她来回穿梭于仵作与金巫师房间之间,劝他们喝下了不少混有迷药的酒水。别看他俩外表还正襟危坐,其实已经成了一个木偶。 随后白莹将金巫师带去了仵作的房间,唤来了两个乐女,吩咐她们道:“我老爷喝多了,你们俩带他们去水榭吹吹风、调调情,随后去房间……”两个女乐以为她是老爷的丫鬟,不疑有他,就各挽起一个男人的胳膊去了水榭。 水榭的围栏很矮,不到人的膝盖高。 趁他们一前一后靠近水榭栏杆的机会,白莹猛推了一把走在后面的金巫师,他一个踉跄地朝前面的仵作撞去。两个女乐还以为金巫师在闹着玩,也装腔作势地想与男人扭捏一番,没曾想竟然被栏杆绊了一下,四个人全部落下了砂卵河。 顿时水中一阵扑腾,两个女乐被青楼里的人拽上了水榭。可是,那两个男人却没了踪影。 白莹趁乱溜走了。 见子青如此假惺惺地说起对金巫师歉意,楼庳只能实话实说了:“其实本官不在意金巫师的生死,而是在意与他一起死了的县衙仵作。” 子青装起了糊涂:“这是为何?” “因为一个县衙,一个晚上里死了两个人,你不认为很蹊跷么?” “生死各有天命。”子青一副与自己不相干的样子,淡淡地道:“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命吧?或许里面有其他原因,就请大人原谅在下不敢乱加评说了。” 楼庳实在是无语了,一本正经地道:“子青不要误会,我只是听了两个护卫的介绍心里犯疑,是想与你一起探讨里面的因果关系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在下明白。子青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有话直说。有冒犯大人的言语,就请大人海涵了。”说着,他朝楼庳躬腰作揖。 楼庳没有办法,也装模作样地向子青作揖,感叹道:“唉,想不到子青好不弄易见到一会师傅,竟然就天人永隔了。你师傅是得什么病走的啊?” 子青冷下脸道:“我师傅自己说是心疼的厉害……” 楼庳只能装作同情的样子点点头。 其实,那是他回到安邑的第四天。 他易容去了安邑卫戍军大营,对值守的军士说:“请告诉赵将军,有人在坟岗挖耿贵的尸体。” 说罢,他便离开了大营门口,去了城外的坟岗。 随后他一边在坟岗挖坑,一边观察着通往安邑城北门道上的情况。 很快,他就看见了两个卫戍军骑着马出现在了道上。他急忙隐藏在了一个坟包后面。 果然是赵将军和他的随员许坡。他们在坟岗下下了马,四处看了一下,便往坟岗上走来。趁他们不备,他立刻用两粒黄豆送了他们的命。 然后他将赵将军的军服扒了下来,换上普通百姓的长袍。接着继续将没有完工的坑又贴着坑的一边往深处斜挖了两尺,将许坡的尸体和赵将军的军服放了进去,填上土夯实后弄平了。从表表看这坑就是一个普通葬坑,根本就看不出已经埋下了一个人。 随后把赵将军马的缰绳系在自己骑的马鞍上,往涑水赶去。 涑水已经没有了行人。他解开了系在马鞍上的缰绳,随后回身向赵将军马的脸面来了一手撒豆成兵。 立刻,马腾起嘶鸣了起来,然后轰然倒地,死了。 回到坟岗,他将赵将军的尸体易容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在他脸上抹了一些红色,让死灰色的脸看上去颇有气色。然后将尸体放在马鞍上,自己坐在尸他身后扶着,好似一个老人在他怀里睡着了一般。 然后他催马朝安邑城跑去。 城门的衙役见他带着一个老人入城也没有问什么,直接放行了。 在街道上溜达了好一会,直到天黑了,他才来到衙门街,看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便下马,牵着马嚼子把赵将军的尸体运进了小院子里,让后将放马牵出院子,放它自由了。 回到院子里后他卸下门板,把尸体放在门板上,设置了一个灵堂。 第二天,他去街里雇了一帮哭丧的老娘们,约定好了办丧事的日子,又购买了一副棺椁让小二送进了小院子。 师傅的存在就这么坐实了。 见已经无法从子青口中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楼庳结束了谈话,吩咐子青道:“子青,是这样,过几天我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这几天就不要外出了。” “诺。”子青作揖道“子青遵命。” 楼庳看着子青出了自己的书亭,心里依然疑惑重重。虽然没能在安邑发现子青身上发现疑点。可是,对他尹公子身份的核查还没有结果,不能就此信任。 但是,秦军马上就要攻占赵国光狼城,他下了决心,要借助秦军攻占光狼城之际派子青去光狼城,好对他进行一次甄别。 进攻光狼城的计划属于绝密,子青他们要完成的任务更是密中密,看子青怎么应对的吧? 子青回了自己的书亭,他心里很得意,自己在安邑行动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任楼庳再多疑、疑狡也是无济于事的。 现在楼庳已经放自己回书亭了,也就是说,他可以在洛邑秦国太子府里潜伏下去了。 他有些得意。他总算摆脱了他杜撰师傅引发的危机。下面,就看贾婵能否摆平自己尹公子身份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很纳闷,自己已经将话与楼庳说开了,可是他最后话里的意思,还是不让自己出太子府院子么?他对贾婵能不能搞定尹雄一家充满了忐忑。 忽然他有了判断:或许楼庳也在等待咸阳对自己身份的调查报告?想起白莹让自己坚信贾蝉的话,他慌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那就呆在太子府里等候咸阳的调查结果吧,不在乎这一时的碌碌无为,熟悉一下太子府情况也挺好的…… 第89章 目标千面人 子青所属的间谍小组书亭取名蜂亭,是子青所在间谍组的名称,亭长是一个叫苩塨的人。另外还有蜻亭、螳亭和蜘亭。 二楼是杂务所的办事亭,还有太子府副幕僚长等人书亭。楼庳在这儿没有书亭,而是在内院二楼。 碌碌无为,子青很无聊地在太子府混着日子。 身处狼穴,子青十分低调,尽可能的不引人注目。可是,他还是感觉自己被二楼书记亭一个叫藤莉的女人给盯上了。 他很不明白,她怎么就盯上自己了?看她几次三番地接近自己,似乎对自己长着一张少年脸,却已经号称卅岁很好奇。 子青很忐忑,太子府的人个个是人精,她身份特殊,一定是肩负楼庳的吩咐冲着自己的身份来的。 子青了解到,藤莉是秦昭襄王嬴稷的小表妹,芳龄十六,地位显赫。平时为人刻薄,这样的人对自己感兴趣,一定包藏有祸心。不过,自己要在秦国太子府混下去,也不能公然得罪她。利用得当,有这样一个背景强大的人作护身符还是很唬人的。 所以,为了以后能在太子府深度潜伏,他必须藤莉保持着友好的状态,也可以为以后窃取情报创造条件。 中条山峡谷水淹魏王,秦昭襄王秦稷很满意。为掩饰楼庳暗算姬遫的行动,避免激起诸侯众怒,将他冷藏一段时间后,改回了原名,敕封为候正,坐镇候正府,管理起秦国间谍事务。 但是,让楼庳没有想到的是,魏国在没有姬遫的情况下,居然张弛有度,与齐国等合纵抗秦,挺过了被秦国的蚕食而存活了下来,并且姬遫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诸侯中又露面了。 姬遫的命真大,他很沮丧。 他很不甘心,谋划了一个更大的谋划。 在西河撞见子青后,他谋划了一个很大阴谋,子青就是这个行动的重要支点。但是,首先必须对青子进行甄别考察。 只是,这一次子青的安邑之行,他并没有发现子青身上存在什么破绽。但是,他还是对子青放心不下,决意对他采取更细致的鉴别考察。 他召来了间谍所的乔诡博士,对他面授机宜了一番。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马上就要过年了。 那天,乔诡匆匆地来到了蜂亭,向亭长苩塨下达了一个行动的命令。 这天是周赧王三十四年(公元前二八一年)腊月二十六,是农历小年夜的前两天。 蜂亭里的人其实与子青差不多时间进入入太子府的,只是子青因为去安邑离开了一个月,相比苩塨、郭淳之间,他与他们几近陌生了。 苩塨率领子青和郭淳提着行李上了由两匹马拉的马车,匆匆过了河水,赶往野王。他们打算往北过天门关,经高都城,赶往赵国的光狼城。 不知道是执行什么样的任务,只知道必须在五天内赶到光狼城,千里迢迢哦。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天气起了很大变化,上午还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旁晚就狂风呼啸,裹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气温断崖式骤降。 下雪天赶路,尤其是山路是非常危险的,这对他们的行程有重大的影响。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冒着冰雪慢吞吞地赶路,原来预计五天赶到光狼城还绰绰有余的路程,现在看来是没法实现了,计划恐怕泡汤了。 赶到第一天预定的客栈就晚点了两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店小二都已经睡了。客栈里没有什么可吃的,他们只能自己煮面吃聊以充饥,随后在房间里烧了一盆炭火就睡了。 翌日天还没有亮,客栈的人还没有醒他们就起床了,脱去了长袍、换上了韩国人喜欢的紧身紧袖长袄,把长袍等放进了行李包中,放在了马车厢里。车厢里很冷,他们把火盆带上了马车厢,还带了一麻袋木炭。 三人轮流赶车,一直到天黑了,都没有到达预定地点。 一天奔波下来,子青的脸更加瘦削了,头发粗硬,两天没有刮的络腮胡子几乎盖住了皙白的肌肤。 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饥肠辘辘的苩塨对一脸忧郁的子青吩咐道:“子青,你去买些吃的来吧?” “有酒的话,再买点酒。”边上的郭淳插话道:“这鬼天气,冷死了。” “知道了。”子青喏喏地答应着,出了马车厢。 买了三罐竹筒装的酒、几根肠裹肉和几个烧饼后,他回到了马车厢里。 他们已经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饥寒交迫。忍不住一边赶路,一边啃几口像石头一样硬的肉和烧饼,喝几口竹筒里的酒。 接下来,他们将通过白陉。 陉是从大山山脊上凿出的一段路。由于几百年来,陉路中青石路面被车辙碾压出的深沟不断被人为铲平掉,以保持交通得以为继。这样持续的修整,陉也就变得如同一条缝隙,人在陉中宛如身陷深井中。 进入白陉时,天已经乌黑,没有办法再赶路了。给马投了草料,又在陉道上点起篝火,将食物在火上烤了烤后钻进了马车厢里。 郭淳将车厢壁上的灯盏点了起来,各自相对跪坐,已经饿极了,自顾猛吃起来。 酒很辣,一口下去,龇牙咧嘴,顿感血流畅通了不少。苩塨咬了一口香肠道:“卧槽,够劲啊。” “是蛮厉害的。”子青放下了竹筒,看着边上的同伴:“郭淳,你还要么?我倒一点给你吧?” 他的年龄看上去比子青大了许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只是子青的照身帖写明了已经有三十岁,他咧嘴笑道:“子青哥,还没有喝呐就怂了?给我吧。” 子青把自己竹筒里的酒给他们俩分了。 很快,他们就吃完了,在酒精的作用下,苩塨和郭淳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起来。 看着他们酣睡的样子,子青摇摇头,韩国的酒酝酿时间长,酒精度数比较高,太辣人了,他们怎么咽下去?他把自己的行李包放在了他们的行李上面,跪坐在了地板上。 车厢外,一坨坨的白雪自天上落下,冲撞上车窗后有朝后面翻腾而去。雪很大,风也不小。他很担心,如果明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马车是没有办法在风雪中奔跑的。而且风险很大,栽进山沟里性命不保哦。 楞楞地发了一会呆,他从行李包里取出了记事丝帛。这本丝帛是在安邑识字的时候翟婵让白莹给他特制的,是用细木板作封面,中间是厚厚的一叠白丝布。自那时以来,这本丝帛已经伴随他十多年了,在仙鹤山也没有中断书写,已经从最初的练习文字表达能力,成为他习惯的记事的方式。但是,由于书写困难,语句写得很简要。 今天他很想在记事丝帛上将恶劣的天气情况记录下来。遗憾的是出门在外,没有墨汁、也没有蘸水书写工具,只能等住客栈的时候补写了。 他默默将记事丝帛翻了一下,随后借着微弱的灯盏细细地看了一眼出发前写下的内容。 很简单的一句话:今日出发随苩塨去赵国光狼城,抓捕反秦分子“千面人”。 千面人是代号,是男是女不知道,真名实姓也不清楚。 他把记事丝帛重新放回了行李包里,挤进他俩的中间,枕着行李包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他们此行预计到光狼城的时间是大年初二的旁晚,那时候秦军已经占领了光狼城,他们也就可以顺利地展开抓捕反秦分子的行动。根据情报,在光狼城的反秦分子将在交通点呆到年初三早上,然后坐马车离开光狼城赶往洛邑。 行动衔接的天衣无缝。 子青得知这个信息很是吃惊,秦军将占领光狼城?他的心头一阵忐忑,光狼城在韩国上党郡,与魏国相接,距离长平关隘不远,战略地位重要。很久以前便被赵国夺取了,秦国不会是为韩国夺取光狼城的,这就是说,秦国这是要为谋取赵国打入楔子了?可惜,他没有办法向赵国宫廷示警。 这次不顾天寒地冻地赶去光狼城,是为了抓捕代号千面人的义渠间谍。 代号“千面人”,显然是一个善于易容的家伙。子青可不想他轻易被捕。但是,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能帮助他的办法,不禁心里暗暗着急。 但是,自出发以来遇到了恶劣天气,从洛邑赶往光狼城的马车,第一天就没有赶到预计落脚点武野王。今晚的目标客栈在邗城,现在雪下的这么大,已经难以赶到,这才睡在了陉道上。虽说行动计划预留了很宽裕的赶路时间,如果晚的时间太久了,比如晚了一天,抓捕行动难免会失败。 照这样情况发展下去,他们这次任务落空的可能性极大,他心头有了隐隐安慰。 伸手将车厢的棉帘门扯了一条缝,顿时一阵寒风涌入,灯盏扑闪了一下,灭了。 他干脆闭眼睡了。 农历正月初三的中午,终于,马喘着粗气牵拉着车厢抵达了光狼城,在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五个时辰。 光狼城也在下雪,而且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好像棉絮,更似鹅毛,一大片一大片、一群一群地打着旋往地上猛扑。 苩塨率领两人下了马车后,穿过人群匆匆地出了驿站,往驿站一侧的交通点跑去。 他走在头里,脸上汗涔涔的,散发的热气在空气中蒸腾,宛如刚出笼的粽子,给人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很焦虑,原定的抓捕行动开始时间已经过了,抓捕目标很有可能已经消失了。 跑了一段路,他回头瞅了一眼落在最后面的人,拧起了眉头,喊道:“子青,磨蹭什么呀?快点啦!” “诺。”见苩塨催促,子青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回过神来似的,一路小跑紧跟上他们。 按情报提供的时间,反秦分子已经离开了交通点。子青判断,现在赶过去也已经于事无补,还有必要赶过去么?但是,看苩塨火急火燎的样子,他没有吱声,他不想招惹苩塨朝他发火,只是跟着他紧跑。 交通点是个客栈,门口有一个举着一张写着“接苩塨”的木板人正等候他们,他是秦国驻屯军斥候营派来的接他们的人。 苩塨上前与他见了面。他引着他们急急地往一辆马车跑去。他已经在客栈门口等了五个多时辰,几乎是一整个白天。手脚冻得僵硬却又心急火燎。看着马车就在眼前,他往车辕那儿走。但是,由于子青挡在他跟前,他便往外侧绕了一下。不想,外侧的路面有点斜坡,他疏忽了,看也没有看就踏了上去,顿时脚下一滑,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也没有爬起来。 “喂,你怎么样?”看着趴在地上的人不动弹了,面色严峻的苩塨上前劈头问道。 “手臂疼得厉害,像是骨折了。”他紧皱眉头忍着痛道。 “可否请求驻军斥候营封锁陉道?这样,即使我们赶去晚了,也能堵住千面人。”子青提了一个荒唐的建议,以避免苩塨对他暗算动作起疑心。 但是,他察觉自己的这个建议过于荒唐,能够赶去斥候营,岂不是也能赶到交通点?他想开口补救一下,以免苩塨产生怀疑。 可是着急中的苩塨没有察觉子青的话有什么不妥,转头问那人:“可以么?” 子青也就闭起嘴不吱声了。 “不行,”他又疼又冷,嘴唇都在哆嗦,望着苩塨道:“斥候营的人都派出去了,要旁晚才会收队,现在营里没有人。” “上车!”苩塨绝望了,不管不顾地命令道:“子青,你驾马,让他指路,往食香大街泰宇面食铺去。快!” “诺。”子青答应着,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查看车子的木轱辘上是否裹上了麻布,道太滑了。 “卧槽,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给你们配的车!”那人抱着胳臂跟着子青转了一圈,应该是伤很痛,他没好气地骂开了:“就裹了这么一层布,那么光滑的轱辘,根本就不抓地,我来的时候就发觉了。但是,我手里没有麻布,无能为力。唉,这不要命么?” 子青看了一眼心急火燎的他,低头道:“我是尹子青,麻烦你了。” “我是屴夫,对不起,是我失责了,”他疼得扭曲着脸,依旧低头道:“请多包涵……” “好啦!”苩塨敲敲车厢边上的窗,怒冲冲地道:“你们别客套了,都火烧眉毛啦!快赶车!” “好的。”子青答应着做上了车辕,看着屴夫也坐在车辕自己身边,便催马往屴夫指的方向奔去…… 第90章 步步惊心 光狼城街上一眼看去白雾茫茫一片,街道宛如披上了一层白纱,房屋建筑若隐若现。秦军在战神一般的白起将军指挥下在大年初二这天刚刚攻占光狼城,斩杀了赵军三万人,街头到处都是秦军的身影,一片肃杀的气氛。 马车很小心在雪道上狂奔,车厢在厚厚的冰雪道上扭来扭去。 “子青,你小心哦。”屴夫忍着疼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一点。 “快,再快点。”苩塨撩开棉帘在后面催促道:“看你哆哆嗦嗦的样子,那有半点武士的样子?快抽鞭子啊!” “我们的轱辘不防滑,雪下面有冰,很危险的……驾!”子青看着漫天的雪花,嘴讪讪地解释着,又吆喝着催马前行。 虽然不敢驱马狂奔,其实速度也不慢,马车轮不断地在雪道偏移,车厢在雪道上扭得更厉害了,轱辘时不时打滑偏向。 虽然已经过了抓捕时机,子青还是紧张不已,就怕交通点的人也因为大雪耽搁了出门,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眼看着前方出现拐向,他灵机一动,轻轻地拉了一下缰绳,马立刻收住了脚步,马车厢却仍然往前冲,扭推着马往前走,马一下子失了前蹄跪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道边滑去,“砰”地一下车厢侧撞上了一颗树干。 车厢里的人一下子全懵逼了,楞了一会后,摔下车辕的子青装模作样的起身,牵着马嚼子让它重新站了起来,幸好马没有受伤,还能继续拉车。 屴夫又摔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懵逼了好一会才站起身。 但是,车厢围栏架子撞裂了,摇摇欲坠。 这让苩塨心惊胆颤,却又非常地不甘心,他恼怒地吩咐子青道:“子青,你别拉马缰,马车轮子是站不住的,会打滑,会顶着马往前冲,你松开缰绳让它自己走,看见路口顺势拉缰绳转弯……” “我有点担心,”子青怯怯地道:“拐弯不减速,不会撞上墙上去么?” “不会的。”屴夫插话道:“子青没有上过冰雪道吧?在冰雪道上是不能拉缰绳勒停马的,那准出事。这一次我们算是幸运的。” “也怪,这雪怎么就压不化呢?”子青很后怕,一副不解的样子。 屴夫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也是。我老家是寒北的,在雪道上驾马车也有经验。但是,这儿的雪太大,而且很干,根本就不化开,就像沙子一样,停不住车……你控制好车速。但是,马一定要跑起来。” 子青略低头道:“诺。” “看远一点,把速度提上去。”苩塨不愿意耽搁任务又在后面催促起来。 子青怯懦地叹起苦衷:“头儿,很危险的,我尽力快就是了……” “胆小鬼!”苩塨暴跳如雷地打断了他的话:“窝囊废!什么叫尽力?耽误了正事看我不收拾你!” 子青害怕地哆嗦了一下,却很无奈,只得咬牙放松了缰绳,将马车速度又提了上去。 马车扭着车轮在雪道上奔驰,车厢时不时在雪道上滑拉一下,又叱啦地被转过去,让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吱吱”作响的车厢架子似乎就要散架了,让他们个个胆颤心惊。 过了午时,马车到了距离目标还有两条街的地方。苩塨仍然心怀侥幸,只当千面人尚未离开交通点,他要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为了不惊动要抓捕的目标,他们带着弩箭、刀具和绳索,徒步往交通点扑去。 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地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很难走。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趔趔趄趄的直往食香大街上的泰宇面食铺冲去。 可是,没出一点意外,泰宇面食铺除了取暖火盆燃烧殆尽的丝布灰,已是人去屋空。 看着火盆里的丝布灰,苩塨脸色灰白,拧着眉头在屋子里四处看了一会,最终站在了火盆前。 他终于死心了,他们要抓捕的人早就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所要抓捕的人长的什么样,情报只是说,他就在这里落脚。 苩塨无奈地向子青和郭淳介绍了要抓捕人的背景情况—— 最近这段时间光狼城发生了许多反秦事件,来这儿做买卖的秦国商人被杀了不少,尤其在光狼城泄湖街,整条街上的秦国商人都被流亡在此的义渠人杀了。而义渠人为首分子竟然是义渠的前相国狄艽。可是,赵国就这么眼看着屠杀发生而无动于衷。这是秦国不能容许的,他们要对这些义渠人大开杀戒。 在这样的背景下,楼庳从义渠反秦联盟内部获得一份惊骇的情报,称义渠人将对秦国要员升级恐怖报复行动。这期间,义渠反秦联盟要员将撤出洛邑去楚国组织反秦抵抗联盟。为此,义渠反秦联盟的头目狄艽已经召唤藏身在光狼城的好友,代号千面人的间谍前去洛邑帮助他转移。 千面人是个易容高手,他将担负为义渠反秦联盟人员易容的任务,在不同的场合,将宫廷人员易容成不同身份的人。所以,要捕获狄艽等义渠反秦联盟要员,首先必须抓住千面人,一旦他与狄艽汇合,抓捕就困难了。苩塨这个亭的任务,就是要逮捕这个千面人。 但是,千面人的具体落脚地点一直没有确定,等拿到具体地址的时候,马上就要过年了,在时间上也来不及通知在光狼城的秦军了。 好在秦军计划在年初二这天占领光狼城,千面人离开光狼城的时间是年初三,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他们立即就出发了。只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延误了他们的行程,他们迟了一步,千面人已经离开了交通点。 ——苩塨分析,千面人已经动身去洛邑了,只是冰天雪地的,他只能做的只有坐马车沿着去洛邑的道追赶千面人。 子青笑了,道:“那我们还等什么,马上去追呗……” 这是个愚蠢的主意,道上马车多了,加上都不知道千面人长得什么样,抓鬼去么? 但是,目前这辆马车已经撞过树,已经不能继续赶路了,是一定要换马车的。 子青假惺惺地建议道:“这几天雪下得很大,或许千面人还没有离开光狼城,我们不如先去大车客栈去找一找,或许能发现千面人……” 其实也是废话,没有千面人的画像,到了客栈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是,苩塨感觉只能怎么办了,让屴夫带路即刻往大车客栈赶去,或许能在大车铺截住千面人,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们赶到了大车铺。没有想到大车铺客栈周围全是秦国驻屯军士兵,他们已经将大车铺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雪花还在飘,等候租马车的人很多,铺堂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租客,斥候营的人在核查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苩塨见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点已经是旁晚了,租车的人不可能跑远途。如果千面人没有及时离开光狼城,可能会混在这些要租车的人中。只是这样的搜查不一定能找到千面人,大海捞针哦! 子青装着满脸的懵逼,嘀咕道:“这阵势,千面人敢露面么?” 苩塨楞了一下,若有所思,也是,这样密度的搜查,千面人还敢进大车铺客栈么? 正思忖着这个问题,屴夫在苩塨耳边悄声道:“苩塨大人,门口的那位就是我们斥候营队长穆二。” 苩塨看了一眼穿军服的人,是个偏将。太子府安排的对接的是斥候营的一名偏将,那么无疑就是这个人了。原来他叫穆二啊! 于是苩塨快步上前,躬腰作揖道:“感谢穆二偏将大力协助。想不到您神机妙算,竟然围住了大车铺客栈。您这一招太高啦。” 穆二瞅了他一眼,也略略地低了一下头,笑道:“苩塨是吧?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没有画像根本就没有办法找人,我们动作再迅速,人来得再多恐怕也无济于事。” 苩塨再次低头道:“给您添麻烦了。” 穆二看着大车铺客栈大门若有所思,道:“虽然你们来晚了。但是,我军在进攻光狼城前封锁了全部通道,行人根本就无法进出城,我想,千面人也应该困在城里了吧?现在,我们又进行了如此严密的搜查,估计千面人一定会很忌惮,他是绝对不会进大车铺客栈了,他是不会束手待毙的。但是,他肩负的使命决定了他必须南下,对吗?” “是的。他是狄艽唯一信任的人,负责实施撤退行动,他不露面,那些宫廷流亡人员就会蛰伏不动……”苩塨答道。 穆二点点头:“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利用他一定要离开这个情况设计抓住他……嗯,距离光狼城四十里左右的道路是一个大弯坡道,它是进入白陉前一段长长的上坡路,马车在那里跑得很慢,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大车铺客栈。你知道哪儿么?” “知道,屴夫给我介绍过。”苩塨点头。 “那好。接下来我会让斥候营和部队继续在所有大车铺检查,以杜绝千面人在大车铺客栈上马车。一个时辰以后,我会放一些马车出城,上面埋伏着我们斥候营的人。千面人肯定会在那里劫马车去大梁。你带人去那儿设伏,我们上下配合,一定可以抓住他的。” 苩塨很是惊喜,非常赞同:“这个办法高!谢谢穆二将军。” 穆二点点头:“那就这样。你去吧,注意隐蔽。” 苩塨低头致意道:“那这边就拜托你了。” 他们换了一辆马车,仍然由子青驱马,屴夫指路,往大弯坡道那边赶去。 道路上都是白雪,看不出有其他车辙,子青趁机装着颤颤惊惊的样子,走一会儿就问屴夫有没有走错道,是不是还走在道上?根本就不敢放开缰绳让马奔跑。他就想拖到天黑再赶到大湾道。 但是,苩塨不断地在他身后催促,他还不能不装出一副在紧催马赶路的样子。 终于,在苩塨的催促声中,子青花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将马车赶到了穆二口中的那个大弯道附近。 确实是个很大的弯道,弯很陡,两侧也是山坡,几棵大树零零落落地矗立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 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沿着道路直接翻过山顶到了山坡后面,屴夫留在车上,他们三人下了马车,各自穿好白色的披风,散开后躬身隐融在雪地里,然后沿着山坡往坡下的路边慢慢移去。 天灰蒙蒙的,漫天的雪花还在飘舞,树木枝丫积了厚厚的雪,一片白茫茫的。山坡上的积雪很厚,软绵绵的,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雪里。苩塨很小心地趴在雪地里,观察一会马道路两侧的动静后,他示意后面的子青、郭淳在他身后两侧散开,随他一起往山坡马车道那边爬去。 他们各自身后的雪地上都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爬痕。但是,飘下的雪很快就把被爬痕抹平了。 山坡两侧很静,道上冷冷清清的,无声无息。 现在子青离马道最近,郭淳离坡顶最近,苩塨居他们中间位置,相互之间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 子青隐藏在积雪里,漫天飘扬的雪花掩盖住了他的身体,吹进了他身下的每一处空隙,甚至钻进了他的脖子里,感觉很冷,有掉进冰窟的感觉。 苩塨很焦虑,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已经有两辆马车过了大弯坡道,千面人竟然没有还没有出现。如果千面人等天黑了再出现,他们就不容易发现目标了。 但是,夜晚是不会有马车赶路的。天黑以前,千面人一定会出现。 趴了很长时间,苩塨的脸色已经冻得发青,忧虑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失败的阴影开始笼罩起他,感觉手脚都已经冷得没了知觉。 正灰心丧气时,山坡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苩塨松了一口气,子青的心则揪了起来,千面人来了!他紧张的心狂跳起来。 他们在山坡上分手,一个躲在山坡上的一棵树后掩护,另一个往坡下铁路路基走了下来。显然,走下坡的人就是千面人。 一辆马车出现了,马喘着粗气,费力地往坡上跑,走得很慢…… 第91章 失忆了 千面人也看见了马车,加快了脚步急急地下坡。但是,由于雪厚,他根本就跑不快。他急了,坐在雪地上冲山道一下子滑了下去,正巧落在距离子青前面不远的地方。他起身,躬腰盯着马车来的方向,跃跃欲试。 子青回头看苩塨,见他示意自己上前,只能迅疾地朝千面人爬了过去,然后一跃而起,挥起手中的刀柄砸在他头上。他猝不及防,软软的倒在了雪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山坡上响了弩箭穿梭在空气中的撕裂声,是苩塨和郭淳,他们与躲在树后与掩护的人对射了起来。 子青假装躲避弩箭,迅速地趴在了雪窝里,瞅了一眼千面人,他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一只布袋掉在身旁。子青伸手抓起,捏了一下,感觉是钥匙和一些碎银子。他把布袋子放进了自己的内侧口袋里,想瞅准机会还给千面人。 马车已经接近自己,“踢踢踏踏”地朝他奔来,冲他而来压迫感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一般,眼看着就要碾碎他了。 山坡上弩箭不断地飞舞,掩护人手持弩弓躲在树后朝子青射击。他的弩射程远,苩塨、郭淳用的弩是秦军一般配备,射程不占优势。 道上驾驭马车的车夫见状吓得抱着头,慌忙躲进了车厢里,顾不上赶马车了。 弩箭不停地从子青身体周边“咻咻”地飞过。他装着很恐惧的样子,身体紧紧趴在马路上,手抱住脑袋就是不抬头。 他砸千面人的那一下并不是很重,他也瞥见千面人睁开过眼睛了,已经醒了,现在是闭着眼睛在装蒜。子青希望他能趁苩塨不注意的时候上车逃脱。他从口袋中握住了一把黄豆,想趁苩塨、郭淳不备杀了他们,掩护千面人逃脱。 正如子青所希望的,千面人忽然翻身一跃而起,随着马车紧跑几步,腾地一下跃起往车辕上跳去,脚踩在车辕上,一手抓住了马车车厢一角。 装恐惧的子青感觉到了千面人的动作,他抬起了头,瞅着千面人悬挂在马车上徐徐地离自己而去。 就这么看着从身边驶离的马车,他装着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子青!”见他如此胆怯,像傻瓜似的呆呆地看马车远去,苩塨气得恼怒地喊了一声,并冲他射了一支弩箭。 看着“噗”一下扎在自己跟前的弩箭,他装着受惊的样子朝来箭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苩塨,他已经与郭淳拉开了距离,没法将他俩一锅端了。子青只能装怂,紧抱住了脑袋不动弹。 “你这个窝囊废!”苩塨气坏了,嘴里愤怒地骂着,朝他“咻咻”地连射了几箭。 “噗、噗、噗”,看着连续几支弩箭扎在他跟前,子青恍然醒悟,这几支弩箭的意思是说,不上就是一个死!或许,接下来这些弩箭将射向千面人!像是被落在眼前的弩箭惊着了,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条件反射地紧追马车跑了起来,“蹭蹭”地赶上马车,随后跃起朝马车上的千面人扑去,双手紧抱住千面人的肩膀。 子青的神勇表现让苩塨惊喜不已,他的视线离开了子青,转身冲掩护人射起弩箭。 掩护人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着急了,他顾不上苩塨、郭淳两人,瞄准子青连连射出弩箭。弩箭射在车厢上,“咚咚”作响。 “咻”地一下,一支弩箭射擦着子青的脖子击中了千面人的背部,千面人手一松,掉下了马车,抱着他的子青被他压在身下,脑袋狠狠地砸在山道石头上,昏死了过去。 马车慢悠悠地走远了,掩护人看着掉下马车的千面人傻楞了。 苩塨、郭淳趁机包夹出击,用弩箭击毙了掩护人。 随后,他们急急地冲下山坡,来到了山道上。 “子青怎么突然这么神勇了?”苩塨慌忙上前扒开子青死死抱住千面人的手,为他肩包扎止血,同时一脸懵逼地问郭淳。 子青脸色刷白,软软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息,根本就没有反应。 “谁知道哇!”郭淳也是一脸的懵逼,瞅着子青喊道:“子青哥!” “子青!”苩塨又跟着喊了一声。 子青依旧没有反应。 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他们两一人抱胳膊,一人抬双腿,把子青抬到坡后面,放在马车厢里。 苩塨坐上车辕,屴夫看了子青一眼回到了车辕上:“我们去诊所吗?” 苩塨白了他一眼:“不是废话么?” 车厢里,郭淳坐在子青边上,很绝望地看着他,嘴里喊着:“子青哥,你一定要挺住啊!” 马车歪歪扭扭地往光狼城驻屯军诊所赶去。 子青在诊所昏迷了两天。那天早上他悠悠地恢复了意识,脖子很疼,脑袋被厚厚的纱布所裹住。想起身,身体扭了一下,脑袋的疼痛感更强了,如裂开一般疼痛,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不敢动了。 他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套新的白色棉袄长袍。 这是寿衣么?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但是,这些阴曹地府的人对他很客气,还有柔柔的女人声音在不停地喊他“子青”,难道自己在阴曹地府期间还用原来的名字么? 对他如此柔情万种、百般呵护,真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自己活在仙界里吧?他恍惚了,用手暗暗地掐了自己一下的大腿根,疼痛感很强烈,他忍不住撇嘴“嗤”地出了一声。这不像是在仙界啊?他的心情变得焦虑了。 “子青……子青哥……”有人在他的耳边喊。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他恍惚了,是某人在喊自己么?地狱里怎么会有认识自己的人?这种事情太荒唐了。他不由地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很亮,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感,反而感觉很刺眼,似乎到处都是白色的光芒。 看了喊他的人一眼,是个瘦削的年轻男人,很面熟……他蹲在自己身边也正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子青哥你终于醒啦!呵呵……”见子青睁开眼睛,他开心地笑了起来,转头朝病房外的巫师大喊了起来:“巫师,他醒了,他醒了!” 那是激动的大喊。 见他满脸的兴奋劲,子青一脸的茫然: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兴奋? 一个穿着秦军紫色军服套着白大袍的男人掀开棉帘进了病房,走到子青病榻前,与退离病榻边那个高喊他来的人相互低头致意了一下,不满地对他道:“请你注意,这里是诊所,禁止大声喧哗,你这样喊叫是会惊扰其他病人的。” 喊话的人有了窘迫,低头致歉道:“抱歉,我太激动了。” 巫师不再说什么了,转身蹲下,伸出手指头搭住了子青左手脉搏……随后翻了一下他的眼皮,问道:“尹子青,能听见我说话么?” 这是在对他说话么?他很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感觉脑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很沉重,脖子裹着纱布的地方如刀扎般的疼痛。 “记得怎么受伤的吗?”巫师又问道。 子青心悸了一下,脑海里瞬时浮现起紧抱千面人摔下马车的瞬间。可是,他抱住千面人的目的是为了替千面人当射来的箭。不知道是苩塨、苩塨的箭射中了自己,还是掩护千面人的人射中了自己?这让他很难回答,说错了可是要暴露自己目的的。 他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是这样,前天你在抓捕抗秦分子的时候摔下了马车。”巫师抬头看了一眼刚才喊他的那个人:“他是你的同事郭淳,还有另外一个领头的,叫……” “苩塨。”郭淳接口道。 “对,苩塨。就是他们俩把你送到这儿来的。”巫师点点头,解释道:“你脖子挨了一弩箭。但是,只是擦破了点皮,没有伤到血管,也没有伤到骨头,抹了金创膏后,伤口已经吻合了,没有大碍。只是,你从马车上摔下的那一下子,头部受伤很严重,能够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所以,可能会在记忆方面出一些问题……简单地说,会有失忆现象……” 是自己失忆了?对,他想起来了,他与苩塨、郭淳一起蛰伏在马道斜坡边,他袭击了千面人,将他打晕了。然后,他想趁苩塨他们不备用撒豆成兵偷袭他们,将千面人救下来送走。但是,他被苩塨盯上了,没法下手。好在千面人机警,跳上了马车,他也就装着怯弱的样子没动弹,想就此放走千面人。不料苩塨还是盯着自己,还朝自己射来了弩箭。他怕苩塨察觉了自己放跑千面人的意图,会朝千面人射弩箭,于是他朝千面人扑去,想用身体为千面人挡住弩箭。然后,自己真中箭了,摔下了马车……但愿千面人成功逃跑了。 他没有听巫师的叨叨,他担心的是苩塨看破了他掩护千面人的行为,怀疑起自己的身份。 “……毕竟是脑子受伤……暂时的失忆是正常的,毕竟保住一命已经是万幸了。失忆的症状过一阵子应该会缓解……是的,再吃一阵汤药应该会恢复的。”巫师说完了,起身与郭淳相互低头致意后走向病房门,掀起棉帘出去了。 “子青,他说的另一个人是我们的头儿苩塨。”郭淳看着医生离开以后,蹲下身子对子青解释道:“他现在在驻屯军斥候营汇报你的情况,要把你委托给斥候营照顾。” 在战场上,中箭意味着死亡,不是重上而死,而是感染而死。看来,他们已经肯定自己活不了了。 子青忐忑,苩塨去汇报了?是汇报对自己的怀疑么?可是,他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还汇报什么? “子青,你还在纠结千面人吗?放心吧,他已经被我们击毙了,义渠反秦联盟的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的。”郭淳见他呆愣地不做声,以为他还在纠集任务的事情,安慰起了他。 千面人被击毙了?子青心里一阵失望。唉,功亏一篑哦。 “我们……我们以前……来过光狼城么?”既然巫师说自己患了失忆症,那就装失忆好了。苩塨是怎么汇报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有。”郭淳摇头道。 “我们……从哪儿来?怎么来的?”他装起更疑惑的样子问道。 郭淳笑道:“从洛邑来的。坐马车……我们有地图、还有太阳和月亮的引路……你忘了么?在地图上画好线,然后,按照线走就行了。嘿嘿嘿……” 他点点头,很困乏,可能是失血过多引起的。他干脆闭起眼睛思索起来。 他明白了,自己只是受伤,并没有落在阴曹地府,不过是穿了诊所的病人服饰而已。他灵机一动,楼庳对自己的审查还没有开始,以后自己可以依仗失忆装聋作哑了。毕竟,一句“忘了”是最好的理由。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在光狼城好好玩玩吧。 又是两天过去了,子青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也没有感染迹象,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的静卧休养。 虽然没有感染,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让郭淳买来了好几罐谷子酒,在夜半清洗伤口。 苩塨很着急,他们这次来光狼城的任务很急迫,他们必须速回洛邑继续完成后续任务。这是在来光狼城前乔诡博士就拟定的工作计划。但是,鉴于子青伤势严重,短期内没有结果,他决定与郭淳即刻回洛邑,将子青独自一人留在光狼城驻屯军诊所。 苩塨与驻屯军斥候营取得了联系,委托斥候营照料子青。 随后他们提着子青的行李包和斥候营的乧尺一起匆匆赶到了诊所。 乧尺是斥候营派来照料子青的,以后子青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他找斥候营。他们相互致意、客套一番后,乧尺掀起棉帘离开了病房。 “子青,乔诡博士安排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活捉千面人,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活捉千面人,乔博士一定很生气。如果再拖延回程,他会暴跳如雷的。所以,只能把你留在这儿养伤了。”看着乧尺离开,苩塨怀着歉意解释道。 “确实,我们这次让乔博士失望了。”见苩塨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子青坦然了许多,他装着神色黯然地摇摇头。装沮丧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若不是子青拼死地跳上马车抓住千面人,说不定他就溜了。打死了,总比他逃走了好。”郭淳对苩塨的话不以为然,反驳了起来…… 第92章 致命记事本 无忌沮丧地道:“这次行动老天爷竟然这么不帮忙,一路冰天雪地,我们千里迢迢地赶到光狼城也只是晚到了一晚,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已经很完美了……博士总不能吹毛求疵吧?再说了,千面人是那么容易活捉的么?” “这倒是真的。不过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郭淳瞅着苩塨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早两天从洛邑出发呢?即便光狼城还没有被我军占领,我们也可以在光狼城蛰伏两天的,也就不至于这么匆忙了……” 苩塨摇摇头道:“千面人是狄艽的人,我们是在出发前一刻,才得到我们潜伏在义渠反秦联盟内的鼹鼠传出来他在光狼城的具体地址,不得已哦……” “好在结果还不错。”子青装着松了一口气,其实内心紧了一下。原来义渠反秦联盟内有秦国的鼹鼠啊! “是,多亏子青你的勇敢。要不,我们还真的有麻烦了。”郭淳感激地道:“这是我们间谍所第一次开展追捕行动,乔诡博士很重视的,他说,楼庳候正也盯着这事呐。” “谁说不是呢?子青你这次让我刮目相看。”苩塨也笑吟吟地赞同道,看着子青的眼神满是赞赏:“若不是你这般英勇,我们这回回洛邑挨一顿克不可。你这不要命的果敢,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唉,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罢了……”子青一脸的苦笑:“行了,你们快赶路吧,别耽误了行程。” 郭淳看了一下窗外的天空,道:“那我们就走了。往后,有事情请找斥候营协助,我们已经把你托给斥候营照料。” “谢谢郭淳。”子青咧嘴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忧郁的眼神扫过他们俩的脸:“苩塨、郭淳,谢谢你们照料我。你们辛苦了。” 他和他们不熟,没办法把握交流的度,少说为妙。 “那么,你自己就好好地养着吧,我们告辞了。”苩塨低了一下头,两人起身躬腰朝子青作揖后掀起棉帘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他们走了,子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脖子有点疼而已,若不是巫师说自己受伤很严重,他只能装模作样地憋闷在病床上好好休养,他都想乘隙逃出诊所,偷偷回安邑白莹的身边去,这一段时间在太子府憋坏了。 看着病榻边上放着的行李包,他打开查看了一下。里面东西放置的位置有了明显的变动,棉长袍被放在最上面,下面是一件叠着的灰色紧身棉袄长袍。他记得,灰色紧身长袍应该是放在最上层的。但是,长袍上除了放着他的照身帖,还有一把弩和几支弩箭、一捆麻绳和一串钥匙,此外还有一个小布袋。他想起来了,这个小布袋是从千面人身边捡来的,他当时放在自己内侧的口袋里。 显然,他入院以后,为了便于治疗,巫师撕破了他的衣服。后来护士为他换了病人服,换下的破衣服交给了苩塨他们。苩塨从破衣服中翻出了这个小包,以为是子青的私人物品,就将它放在他的行李包里了。 不是有意识地检查了自己的行李包,他忐忑的心放了下来。 他拿起了小布袋,里面是一把穿在骨牌上的钥匙和一些碎银子。钥匙骨牌上刻着一个像是“水”的字。心里有点纳闷,怎么就这把钥匙上会刻字呢? 放下布袋,手插进包底下面撩起衣服看了一下,下面的的记事丝帛本还在。 他拿起了自己的照身帖,这本照身帖到手后他还没有好好看过。 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上面注明,出身于秦武王元年3月6日,秦国咸阳人。在身体特征一栏里,对他的身体具体尺寸、面部特征等都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背面刻着他的画像。 子青细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画像:眼神忧郁,嘴唇抿着,喏喏的样子,似乎处于沉思中。由于是刻出来的,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么?模样还不错,脸棱角分明,易容的可塑性很高。 放下照身帖,他抽出了记事丝帛本,然后上榻倚在被子上,翻开了记事丝帛本。 这本记事丝帛本还是白莹在自己跟翟婵学识字的时候为他装订成帛本的,是为了练习书写能力。后来也就养成了记事习惯。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写记事了。事实上他的记忆力非常出众,感觉现在的记忆力更是惊人了,根本就无需再写记事,写记事不过是习惯而已。 扫了一眼,记事丝帛里的事情历历在目,瞬间唤醒了他许多回忆。但是,或许经历过了“失忆”,亦或成了间谍,他对自己身份敏感度大大增强了,触目惊心的,是记事丝帛里透露了自己姬无忌的身份和欲刺杀芈瑕,也就是楼庳的心思。看着记事丝帛他惊出了一身汗,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他的尹子青身份就暴露了。 太危险了,不知道斥候营的人看到过没有?联想到斥候营派来照顾自己的乧尺,他怀疑斥候营已经看过记事丝帛,派他来是来监视自己的。 该是自己逃跑的时候了。 可是,看乧尺的表现似乎不像是来监视自己的,就像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 自己一旦逃跑,杀楼庳的算计就全部泡汤了。 犹豫了一会,判断记事丝帛里的内容并没有暴露,应该可以在太子府继续潜伏下去。 他起身掀起棉帘朝廊道看了一眼,廊道里很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回到榻上,盯着记事丝帛上临来光狼城前写下的那句简短的话……回味起与苩塨、郭淳一路来光狼城时聊天情况,他理清了来光狼城的来龙去脉:他们来光狼城,是为了抓捕代号为“千面人”的抗秦分子。千面人藏身在光狼城联络点的情报来自义渠反秦联盟内部的鼹鼠。千面人是义渠反秦联盟头头、前义渠目相国狄艽在光狼城留下的义渠间谍。他活动能力很强,极其受狄艽赏识,所以才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他。这个背景情况是狄艽亲口告诉鼹鼠的,鼹鼠倒是说得很明白,千面人在起身去洛邑与狄艽会合之前,一直会在光狼城交通点落脚。但是,麻烦的是鼹鼠本人并没有见过千面人,也无从知晓他与狄艽的联系渠道。只是在最后一刻,他掌握了千面人在光狼城交通点的具体地址,才通知了洛邑秦国太子府的人。 那时候,光狼城还在赵国手里,好在秦军计划在正月初二攻占光狼城,所以,苩塨率他们急急地赶赴去了光狼城。 结果,由于下大雪,马车没有按时赶到光狼城,抓捕行动落空了。亏得秦军斥候营偏将穆二机灵,早早封锁了光狼城出城通道,并采取补救措施,让他们在大弯道悄悄地伏击千面人。 但是,千面人最终还是被打死了,抓捕行动失败。继而秦国太子府抓捕狄艽,进而一举消灭义渠反秦联盟的计划落空了。 子青知道狄艽这个人。说起来,狄艽组建反秦联盟的起因还是他惹出来的。正是他当年易容冒充贾圭杀了义渠李燮相国,才导致秦国借机出兵平叛义渠,狄艽抵抗秦军失败后逃出了义渠,组成了义渠反秦联盟。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帮助狄艽,更不能逃走了。 但是,到面前为止,自己并不知道义渠反秦联盟内鼹鼠的姓名及身份。从他能与狄艽交流的情景分析,他应该是深受狄艽信任的人。 秦国太子府应该有专门与鼹鼠的联络的人,或许就是博士乔诡亲自掌握的。但是,蜂亭在间谍所主要工作是打击义渠反秦联盟人员及反秦分子。所以,苩塨带队来光狼城抓捕千面人是出于分工,并不意味着乔诡将与鼹鼠的联系工作也交给了苩塨。自己由于刚来秦国太子府不久,所以,先前并没有参与过行动,对鼹鼠的情况就无从知晓了。 思考过程中他很警觉,一旦房外有脚步声或什么动静的时候,就把记事丝帛本塞进被子里。 理清了来光狼城的头绪后,他松了一口气。但是,理清了头绪,他发觉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了。 因为那个千面人死了。 他必须代替千面人去警示狄艽,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 所以,他不能逃跑,必须助狄艽一臂之力。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与狄艽联系上?狄艽知道他是贾婵的儿子,是不会信任他的。更不会信任一个秦国太子府的门客,自己也没有办法在他面前讲清自己的身份。为今之计,自己只能蛰伏在秦国太子府,以千面人的身份联系狄艽了。 因此,他只能做一个隐身千面人,必须坚决地避免与狄艽见面,以千面人的身份设法为狄艽提供情报,这样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帮助他脱离险境。 目前首要的事情是告诉狄艽: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他出卖了千面人! 这个事必须要抓紧进行,万一晚了,狄艽就完了,做隐身千面人也就没了意义。 但是,他现在躺在距洛邑千里之外的光狼城秦军诊所里,太子府里的楼庳,还有那个叫乔诡的博士肯定不会等他伤愈回洛邑再采取行动,一定会另派人去继续打击义渠反秦联盟和狄艽。让苩塨、郭淳完成任务后迅速赶回安邑就证明了这一点。如此,鼹鼠不除,义渠反秦联盟危在旦夕、狄艽危在旦夕啊! 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不行,他必须赶去大梁向狄艽发出危险警告,让他清查内部鼹鼠,消除这个义渠反秦联盟内的大隐患,确保义渠反秦联盟安然无恙! 转念,又感觉即便赶去洛邑也无从与狄艽取得联系,他根本就不知道狄艽的下落,即便在市井上散布千面人已死的消息,对揭露鼹鼠也是毫无作用,反而会暴露自己在秦国太子府的身份,被贴上反秦分子的标签。这么一来,暴露了身份不说,搞不好会白白丢了性命。 这一刻,他有了退宿的念头……立刻,脑子里响起了白莹的骂声:小男人,你怕什么啊?看看你娘,她一个女人都这么拼,你怕什么呢? 是的,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决定了,先回到洛邑秦国太子府去,设法窃取间谍所对义渠反秦联盟的情报,在这个过程中找机会通知狄艽: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 决定了要以继续藏身秦国太子府,那么,他有必要尽快回洛邑。 之前,可以说他是被胁楼庳裹挟到秦国太子府里的,没有抱着长期呆下去的打算,存粹是为了了杀楼庳和解开秦国涉及魏国的阴谋。现在看来要做长期潜伏的准备了。 以往自己在太子府的表现一直是个窝囊的角色,可以说在秦国太子府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既然要长期潜伏,在同事面前必须率性而行,就必须大胆表达自己真正的意愿,活出风采来。 这就需要找靠山。但是,楼庳对自己充满了疑窦,他不找自己的麻烦就算上上签了。 他想起了在太子府书记亭的作藤莉。估计是某一位秦国士大夫的女儿,不甘寂寞跟随楼庳来到了洛邑,自见到了自己就表现出了非常喜欢他的样子。 他对藤莉没有任何好感,况且在太子府不过是暂栖身,对藤莉一直是不冷不热的。但是,如果要蛰伏在太子府,藤莉可是一个很好盾牌,他必须好好加以利用了,了不起以后娶了她。 对,就这么办,自己没必要唯唯诺诺地混生活! 但是,以后再也不能写记事丝帛了,这个习惯对一个间谍来说可是一个致命的危险。 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记事丝帛,他摇了摇头,既然准备出手相救狄艽了,就要好好地掩饰好自己的身份,这些东西就不能留着。 这个旅行包一直放在斥候营,包里的工作记事丝帛居然没有丢,已经属于很幸运的了,应该感到庆幸。否则,让秦国太子府某一个有心机的人看见了,是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的,除了暴露自己的身份,还要承担这次行动失败的责任。因为记事丝帛里透露了千面人在光狼城的秘密,被楼庳知道,一定会怀疑自己泄露了秘密。打自己一顿板子就是轻的,很可能会丢了自己的人头。 必须把记事丝帛本处理掉。 想到这里,他扯下了记事丝帛细木板皮,拿出丝布芯,眼睛盯在了房间里的取暖火炉上。火炉上有一个大水壶,正突突地冒着热气。 眼下,烧掉丝布芯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了。 转念,担心燃烧产生的烟雾会引起巫师护士的警觉,怀疑他处理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自露破绽…… 第93章 孤注一掷 子青拎着病房火炉上的水壶,犹豫了好一会,也没能将记事丝帛扔进了炉膛里烧掉。 因为烧掉的话,烟雾很大,会引起巫师和护士的怀疑,感觉风险太大。 一时没有想到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感觉有人来了,他将记事丝帛和封面塞进被子里。 棉帘被掀起,乧尺走了进来,道:“子青,饭吃了么?要不要我从餐房给你带过来吃?” “啊,不了。”子青瞅着他摇摇头,朝他笑了一下:“一会儿我自己去吃。你自己去吃吧。” “好吧。”他为子青点上了灯盏,转身出去了。 子青瞅了一眼屋檐下的窗子,不知不觉间,窗棂间的天色已经变成深蓝色了。不知不觉间他又对乧尺起了疑心,他是借着照顾的名义来监视自己的么? 只有他没有看过自己的记事丝帛,料他从自己身上也得不到什么。想到这里,他起身去吃了晚饭,然后他在病房走廊里溜达了一圈,伤口还是隐隐约约地痛。 他回病房拿着毛巾肥皂去澡堂泡澡去了。 热水澡很舒服,从浴室出来,他心满意足地往自己的病房走去。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透过棉帘的间隙,他发现自己的病房里有个穿秦军制服的人。 那人正坐在子青的病榻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 子青脱下木脱鞋,踮起脚尖悄悄地上前,把眼睛贴在空隙定睛细看,顿时大吃一惊。从这个人的背影看,他像是斥候营派来的乧尺,正在看他去了封皮的记事丝帛。 这家伙竟然从自己的棉被里掏出了记事丝帛?子青的心顿时坠入了冰窖,浑身变得哇凉哇凉的。 怎么办,自己的底牌全被他看去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转念又很不屑自己,还没跨出出师这一步就死翘翘了,狗屁都不是! 这是他所万万不甘的! 他的眼睛红了,死盯着乧尺露出了杀机,随手掏出了一粒松子。 必须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了。 但是,杀他简单,尸体却很不好处理,会牵连他暴露的。他现在必须掩盖好身份好隐匿在洛邑太子府帮助狄艽。 想到这里,他环顾四下,廊道里空无一人。他把松子放回兜里,把肥皂放在地上,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然后紧握住了木屐,悄悄地穿过棉帘,进到了病房里。 乧尺没有察觉,借着灯盏微弱的光线,依然专心致志地在看记事丝帛。 子青走到榻的另一侧,隔着榻站在乧尺的背后,举起木屐狠狠地往他后脑勺砸去。 他哼也没有哼一声就趴下了。子青伸手抓住他的脖颈衣襟不让他栽在地上,以避免声响惊动他人。随后跳过榻,把他轻轻地放在地板上,掏走了他身上的匕首。 刚才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乧尺身上,击打的那一下也是倾尽了全力。渡过危险,这才感觉伤口疼的厉害,力气一下子全没了。 拿走他手上的日记丝布藏在被子里,随后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前,掀起棉帘看了一下外面,走廊里依然没有人,他将肥皂捡了起来,拿进了病房里。 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乧尺,他从行李包中取出绳索,将他手臂捆绑起来,用颈上的毛巾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拼劲全力一点一点地将他拖到榻后的屏风后面。 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还没容他站起身,感觉有人进了病房。子青只能装着整理行李包的样子抬起了头。 来人是护士乐葭。 “尹子青,在干嘛呢?”她笑吟吟地问。 “哦,洗了澡,想找一身换洗的衣服。有事么?”他站起了身,故作镇静地朝露出了微笑。他想好了,如果这个女人探头看屏风后面,就一并把她干掉。但是,由于刚才用力过猛,伤口又疼,人有点虚脱,手在微微颤抖。 “哦,刚才斥候营的乧尺找过你,好半天了,一直没见他出来……”她奇怪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子青竟然是一头的汗,以为子青是洗热水澡刚进病房,乐葭道:“没事,忙你自己的吧。或许他出去的时候我没有注意,没有看到。” 看着她走出去,子青立即探头查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乧尺。乧尺已经醒了,一脸朦胧地瞪着眼睛,与子青的目光相对。 子青疑狐地瞅着他问道:“不是秦国人吧?” 乧尺惊诧地摇摇头。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呆着吧,等明天我联系斥候营,由他们来审查你。”子青出于安抚他的目的,虚假地道。 乧尺惶恐、无奈的点点头。 子青抽回了头,坐在了病榻上。 然后,他从被子里掏出了记事丝帛。 记事丝帛已经被乧尺看过,如果内容传到斥候营去,他会立刻被斥候营逮捕,楼庳甚至都不会将他押回洛邑就会下令杀了自己。记事丝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自己计划杀楼庳,要解开秦国算计魏国的阴谋,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朝自己动手的。 好在这一切被自己及时撞破,必须把记事丝帛烧掉,即使烟味会使巫师、护士有疑惑,比起斥候营的怀疑来,他们的疑惑不足为惧。 即便烧记事丝帛的事情传到太子府,自己会被秦国太子府怀疑身份,楼庳将不可避免地对自己进行详细调查。说不定会怀疑自己向义渠反秦联盟泄密,或者与抗秦分子有瓜葛,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但是,总比被他们杀了强。最好的结果,自己还能继续呆在太子府! 想到这里,他起身把炉子上水壶拎起放在了地上,把丝布芯扔在炉子上,火光腾起,熊熊燃烧起来。 烟有点大。但是,屋檐下的窗子有半个门大小,竖着密密的窗棂,已经很透气了。 终于,丝布芯全烧完了。 他干脆又从被子里拿了写着记事两字的细木板放进了炉膛。 看燃烧的记事丝帛成了灰烬,他把灰烬捣碎了,然后把水壶重新放回炉膛上,躺在了榻上。处理了“证据”他紧张的心绪放松了许多,转而思索起该如何处理屏风后乧尺? 但是,病房里烟味仍然有点大,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想把门帘掀起,透一点新鲜空气,感觉被护士看见不好,便重新躺回了榻上。 好像烟味还是有点大,他想出去呆一会,等烟味散了再回来。但是,担心屏风后的乧尺发觉他离开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再忍耐一会吧。 但是,老天不让他忍耐了,一阵脚步声传来,没容他从榻上起身,门棉帘被掀起了,一个人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还是护士乐葭,她端来了一碗汤药。 进屋后她立刻蹙起了眉:“哎呀,好呛人的烟味哦!子青,你烧了什么东西啊?非要在病房里烧吗?弄得到处都是烟……” 子青惊了一下,一时语塞,惶惶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把记事丝帛烧了……” 乐葭很惊异,把汤药递给子青,眼睛瞅着他,满脸的疑惑:“烧记事丝帛?记事丝帛是自己看的,很私密的东西,有必要烧掉么?子青连自己都不信任了吗?” 她被烟熏着了,根本就没有关注屏风后面,眯着眼睛急急地走到病房门前,掀起棉帘挂住。 子青立即喝了一大口汤药……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后乧尺用脚踹了一下屏风板板,“呯”的一下,声音很响,子青心中一惊,立即一屁股重坐回榻上,头靠在了屏风上。 她没有察觉,以为这个声响是他重重地靠到屏风所致。她走回到了病榻前,笑道:“看你个子不高,靠在屏风上倒像是一个大秤砣。” 子青心里对乧尺恨得牙直痒痒,脸上却咧嘴笑道:“好歹这个屏风结实,不然我还真想试试能不能靠塌这个屏风呐。” 威胁的意味浓重,病房安静下来了。 乧尺应该听明白了他的警告。 乐葭蹙眉看了他一眼,道:“在什么地方不能显示武士精神啊?偏偏要与屏风过不去。” 一阵寒风吹进门来,子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喝完碗中的汤药,心里非常后悔在房间里烧毁记事丝帛本。唉,自己就是一个菜鸟间谍啊。否则,先把记事丝帛本藏起来,在随后几天慢慢地也能处理掉,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叹了一口气,为了掩饰自己的囧迫并转移她的视线,他问乐葭道:“乐葭,你结婚了么?” “结婚了,都有一个儿子了。”她满足地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把手捂在他的额头上,测试子青的体温。 “哦。那,夫君是你自己看上的吗?”虽然被她按住了额头,他还是笑着问道。心里很忐忑,那乧尺会不会趁机踢屏风板,给她发警告啊? 如果是这样,只能是大开杀戮,一走了之了。 “哪有这么好的事?是媒婆上门提亲,父母同意的。”乐葭很健谈:“再说我们姑娘家的,即便是看中哪一个后生,也抹不开脸……对谁说去啊?” “那你就没有看中过哪个后生么?”乧尺好像没敢采取行动,他乐了。 “我倒是看中过一个后生,”她笑了起来:“可是人家是贵族……” “我也和你一样,看中过一个姑娘。她现在也已经结婚了。你知道我失忆了,很多事情已经忘记了。从记事丝帛里看,我们俩心心相印,只是她家是贵族,无法获得她家的同意而被迫分手。记事丝帛里有许多关于我们俩之间爱情的描写,如果流露出去,她在婆家的日子就会有麻烦……”他忧郁地说道。 “是这样啊?你可真是一个细腻的人哦。”乐葭瞬时对子青充满好感,似乎想起了自己看中的那个后生,脸上泛起了红晕:“确实,看上一个人……是美好的。但是却不能分享。你这么做,就是说心里还有她啊……” 他点点头,含混地道:“不,正相反。我现在这个样子,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怎么还记得她呢?看这个记事丝帛,感觉就像在窥探别人的隐私,很忐忑,还是一把火烧了好,安心。” 乐葭对他的为人更钦佩了:“子青是个很坦荡的人啊!只是就这样烧了怪可惜的。”感觉通风以后烟味少了许多,她重新放下了门棉帘,走到了子青的榻前,问道:“伤口感觉怎么样?” “很好。”子青笑道:“我都感觉躺不住了,真想马上出院。可以拆线了吗?” “子青的身体素质很好,伤口恢复的很快。但是,是不是可以拆线要听肖劲巫师的吩咐。”她笑道,接过子青还她的汤药碗,又看了一下他的脸:“子青,我感觉你体温有点偏高,要注意休息。你也不要太着急了,毕竟脑子受伤了,还是需要静卧修养的。” “拜托乐葭,替我问一下肖劲巫师,我很渴望立刻出院回洛邑去。洛邑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我想,在洛邑,我可以加快恢复记忆,早日投入工作。” “子青工作劲头很高啊!”她笑吟吟地道:“我明白了,明天早上我就告诉肖劲巫师。你安心休息吧。” 她离开了病房,回值班室去了。 子青回到榻上睡觉了。迷糊中看见诊所胡人力工掀起棉帘进了病房,在火炉中加了许多木炭,压住火后离开了。 这预示着一直到天亮前,他不会再出现了。 子青起榻穿好鞋子去门口,从棉帘缝隙看了一眼廊道,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了。他回到屏风后面,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毛巾。他满脸的困惑和不安,瞅着子青手里的匕首一言不发。 子青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依然躺在地板上,昏暗的灯盏下,脸色刷白,后脑勺渗出了一滩血,子青用木拖鞋将他砸得不轻。他没敢抬头,眼斜着瞅着他回答道:“秦国光狼城驻屯军斥候营乧尺。” 子青用脚踢了他一下肩膀:“我是问你谁派你来的?” “队长穆二。” 子青怒了,把脚踩在他脸上:“还与我装蒜么?说,是那方面的间谍?义渠还是赵国?” “真的真的,我不是,我就是光狼城驻屯军斥候营的。”他急着辩解道。 “那你说,为什么窃取秦国候正府机密?” “我没有……” 他更怒了,脚底下了狠劲:“还没有?我亲眼看见你偷窥的。” “哎呀,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没有想到那是机密。”他痛苦而已艰难地解释道。 子青加重了踩踏的劲道,道:“我告诉你,候正府机密是秦国最高机密,你一个普通的斥候,根本不配知道这些机密。所以,我有权杀了你。” “别别,误会,就是误会。”他慌了,颤栗着悄声喊起冤来。 “看你年纪也不大……这样,我把你交给斥候营穆二处理,能不能保住你的命,看他的意思吧。”子青松开了捆他脚的绳子…… 第94章 杀人心虚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子青暗下决心,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必须杀了乧尺,以封住他的口。 乧尺缓缓地翻身坐起,惶恐地瞅着子青道:“谢谢。” 子青趁他开口之际,重新将毛巾塞进了他口中。 接着子青打开行李包,把灰色紧身服套在自己病服的外面,把捆住乧尺绳子的一端往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将棉长袍披在了乧尺军服外面,绳子一端从袖子中抽出,然后把纽带一个个地给他扣上,口里警告他道:“一路上你必须老老实实的,不然我会随时勒死你。” 他用围巾裹住了自己的头,然后架着他往黑漆漆的廊道后面走。 廊道两边都是病房,现在已经是深夜,外面寒风呼啸,病人、巫师和医护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怕乧尺有意惊动病房里的人,他朝乧尺附耳道:“记住,只要惊动一个病房,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乧尺忐忑,也很警觉,往黑漆漆的廊道后面走预示着掩人耳目,他害怕子青会以逃跑的借口杀了自己,吓得连连点头。 他们缓缓地来到廊道的尽头。子青摸索着打开了廊道后门,示意乧尺出门。 乧尺犹豫了,风高月黑,是个杀人的天气,他不愿意走夜路。 子青看出了他的胆怯,悄声笑道:“看你一副胆小鬼的样子。告诉你,我是怕巫师护士看见我押你去斥候营,他们早就怀疑你是义渠间谍,肯定会狠狠揍你的,我可是拦不住的。” 他曾听见乐葭来病房找自己,相信了子青的话,跨出了门,子青扯着绳子跟着走了出去,回身掩上了门。 屋外是一圈用树段木围起来的院墙,很多木头都已经烂了,他们从围墙空隙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是一大片林子。驻屯军诊所是强征光狼城当地的一个诊所后扩建的,没有特别的防卫。 雪还在下,寒风呼啸。 穿过林子,似乎跨过了一条沟,他们走到了道上面。道上也是一片白雪漫漫,根本就看不出是一条道。说它是道,是因为前方两侧隐约的有房屋的影子。 他们往前方走去,两边黑漆漆的房子果然多了很多,这就是一个街道。子青紧握从乧尺袖子中抽出的绳子,押着乧尺顶风冒雪地往街里走。 也不知道斥候营所在的方位,只能往房屋多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段路,黑夜中只有漫天的雪在飞舞,街上的房屋连轮廓都辨不清了,子青停下了脚步,拿下了乧尺嘴里的毛巾。 “斥候营离这儿远吗?”他环视四周,天寒地冻,夜幕下的光狼城死一般静寂。 “不远,就在前面不远。”他连连点头,就怕子青嫌冷不愿意走,一下子勒死了自己。 子青停住脚步,把缠在手上的绳子松开了,脱下了罩在乧尺身上的长袍,解开了绑住他的绳索,扔在地上,对他道:“你带路!” “哎哎。”他对子青解除捆绑他绳子的动作很惊喜,答应着抬脚往前走去。 见他迈步向前走去,子青伸手地从兜里摸出了一粒松子。这几粒松子是他在诊所溜达时从松树上摇下的松塔里剥出来的,以备不时之需的。 乧尺已经走离他十步以外,子青扬手将手中的松子朝他甩去。 松子急速地飞出,如同一支弩箭,“噗”地一下扎进了乧尺的后背,他顿了一下,一头扎倒在雪地里。 子青上前查看了一下,他是昏死过去了,松子扎在他背后心脏部位,但是没有穿透,只是出了不少血。看来自己受伤太重,功力远没有恢复啊。他把乧尺拖到路边的沟里,抽下他的腰带。然后用腰带圈住他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了乧尺的后背用力勒了起来。 乧尺醒了,垂死挣扎地反抗起来。他的劲很大,一手拽着子青棉袍下摆,一手死死地抓着勒着脖子的腰带。子青哪肯功亏一篑?拼死勒住腰带,眼看就要筋疲力尽的时候,乧尺的手突然无力的垂下了,他死了。 子青虚脱地松了手,一身的虚汗,脑袋和脖子伤口疼得厉害。他坐在雪地上歇了好一会,然后艰难地起身,把乧尺身上的服饰、鞋子扒了个精光,连一件内裤都没有剩下。然后捧起大把的雪盖在他身上,用雪将他埋了。 太累了,看已经掩埋了乧尺,他坐在雪地里歇了一会,喘了一口气。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 子青用乧尺棉长袍将乧尺的衣袍、鞋子等裹起,用腰带扎成包袱,收拾起自己落在雪地上的绳子和长袍,回身穿过林子,钻进诊所院的树段木墙,从原路悄悄地返回了病房。 放下长袍和绳子,掀起棉帘查看了一下病房廊道和诊所内的动静,漆黑一片,除了风声,寂静无声。 他将自己的长袍和绳索重新放进行李包中后,拿起包袱悄悄地穿过廊道出了病房屋子来到了院子里,除了院子门边上的值班房屋檐下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整个诊所寂静无声,连警卫都龟缩进值班房躲避寒冷去了。 他悄悄地溜进了诊所诊治屋边上的浴室灶头间。 已经很晚了,灶头里的火已经处于压火状态,灶头间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子青把乧尺的内衣、军棉长袍、腰带、鞋袜等一件件地扔进了炉膛,看着它们化成了灰烬。 出了灶头间,摸黑回到了病房。开窗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先前的脚印已经全然无痕了。 他回到病房,躺倒在了病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心地睡了。 翌日早上起床,用毛巾的时候,发现上面有血迹。他摇摇头,昨晚下手狠了,硬塞进乧尺嘴里去的,把他的牙齿弄伤了,血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又检查了一下屏风后面,把乧尺留下的血迹擦干净。 开窗看窗外,一夜风雪,银装素裹,空气很清新。 他去了肖劲巫师书亭。 肖劲巫师把子青带到治疗室,为他的伤口又抹了金创膏,又让护士重新给他包扎好伤口,然后道:“子青,太子府将你在诊所的护理权全部移交给了驻屯军斥候营,我已经将你想出院的意思告诉了穆二偏将,他下午会来看你。至于能不能出院,要看他的意思了。” 子青向他低头作揖致意道:“诺。谢谢肖劲巫师。” 肖劲巫师也低头作揖回礼道:“子青不用客气,这是我做巫师的本分。” 子青再次作揖道:“太感谢了,谢谢。” 告别肖劲巫师,他向自己的病房走去。 但是,他的心变得忐忑起来,毕竟杀了人,心里很虚,猜忌也就大了。 关键是,一个斥候营偏将,犯得着为自己这种小人物特意来一次诊所么?一定有什么意图吧?唉,都是自己疏忽惹来的祸。 但是,想起自己已经抹去了所有破绽,他变得坦荡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真真假假,尹子青这个身份可是出身名贵,一个斥候营偏将又能拿他怎么着? 但是,他心里依旧忐忑。 下午,肖劲巫师、乐葭陪着斥候营的三个人来到了病房。 显然,走在两人前面的那个人就是斥候营偏将了。 他个子不高,四十来岁的样子,瘦削的脸上眉骨淡淡的,细小的眼神透着精明。 子青在大车铺客栈看见过他。但是,他现在自己的身份可是失忆人。他假装有点紧张的样子,向前朝穆二深深鞠躬作揖,道:“受伤以来,一直承蒙您关照。” 穆二楞了一下,注意到子青的脸看山去非常年轻,他有点楞,瞅着子青头上裹着的纱布作揖还礼道:“哪里,子青为抓捕千面人奋不顾身,我很钦佩。只是子青受伤以来,我事务繁忙照顾不周,还请子青不要见怪。嗯,我们斥候营的乧尺表现怎么样?你还满意吧?嗯,他人呢?怎么不在?” 子青的心剧烈跳了起来。 乐葭笑着答话道:“昨天晚上他在病房露了一次脸,然后就不见踪影了。是不是喝多了,在那儿躺着起不来了吧?” 穆二疑窦顿生,环视了一下四处,道:“怎么可能?他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人,在诊所的任务就是照顾子青。他如果脱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了乧尺,子青对这个斥候营偏将提出的疑虑有了隐隐的不安,这个人就这么失踪了,他一定会有疑心的。但是,自己在这里,与斥候营的关系就是太子府的一个委托照顾对象而已,他来这儿不过是例行公事,走过场。乧尺的衣服已经被他全扒了,尸体即便曝光了,也不一定能马上确定他的身份。 自己是个伤员,穆二不可能怀疑是自己杀了乧尺吧? 穆二很疑惑地朝病房窗户外看了一眼,没有再发声,然后有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廊道。 子青赶紧朝他作揖致意,以转移他关注的视线:“实在让您费心了。” 穆二回头也朝子青作揖,客气地道:“照顾不周,还请多多原谅。” 子青摆手,又作揖道:“您客气了。” 穆二也又一次作揖道:“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子青装着惶恐,作揖道:“您事务繁忙还这么惦记我,让我深受感动,太感谢您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穆二与子青客气了一番,又闲谈了几句,笑道:“子青看来是受伤不轻啊,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么?其实我们之间见过面,你们到光狼城那天,苩塨带你们一起来大车铺客栈的时候,我们见过。所以,是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子青楞了一下,瞅了他一眼道,装着怯怯的样子道:“很抱歉,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穆二笑,讲起了细节:“我是穆二,你们去弯道伏击千面人就是我安排的。” 子青依然是一脸迷茫的样子,尴尬地摇头:“对不起,一点也不记得了。” 乐葭笑,插话道:“穆二将军,别说是你了,现在哪怕是他的恋人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肖劲巫师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子青头部遭到撞击,受伤很严重,这种情况下,失忆了算是轻的,不然后果很凶险……是捡了一条命,万幸哦。” “女人啊,就是重感情,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恋人。乐葭对此一定是深有体会的吧?”穆二瞅着乐葭开起了玩笑,道:“但是,男人不会,男人关注的是权杖,是自己建立功勋的时刻!” “那可不一定。”乐葭不以为然,反驳道:“子青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为了不给自己的初恋惹麻烦,把自己的记事丝帛烧掉了。” 听乐葭提起烧记事丝帛,子青的心剧烈跳了起来,感觉到了危险:麻烦来了。 “哦?这么说子青回忆起什么了吗?”穆二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色色地瞅着子青:“可是为什么烧掉记事丝帛啊?是怕老婆发现初恋浓情吃醋么?” 大家都笑了起来。 子青摇摇头,冷汗瞬间就顺着额角流了下来,这个话题对他的威胁很致命,不容他不紧张。他立即进入了表演状态:满脸现出一副窘迫相,话也是支支吾吾的,道:“哎呀,说真的,我什么也没有记起来。晚上没事看到了记事丝帛,就随手翻了翻,感觉很陌生,像是在窥探别人的私密,很惶恐,就把记事丝帛烧了。” 肖劲巫师点点头表示理解,却是满脸的遗憾,解释道:“其实,这是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怀疑,对自己没有认同感,有的失忆人为此性格大变呐。子青的表现还算正常,就是恐慌感强了一点,宛如惊弓之鸟状态。对此我很理解,你会很烦躁,在这种情绪下,有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也是正常的。只是可惜了,记事丝帛是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的……” 穆二则嘻嘻哈哈地道:“子青定是在记事丝帛里看到了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才烧掉的吧?我很好奇,一个记忆空白的失忆人竟然有了自己的好恶判断?是什么秘密啊?能与我们分享吗?” “说来好笑,就是刚才乐葭所讲的关于初恋的事……”子青尴尬地挠了挠头,继续装傻充愣…… 第95章 追踪而来 乐葭见子青的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子青,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啊?我来说吧!是这样,子青给我讲过,她现在的恋人是贵族。但是,他与初恋的感情很深,却由于他们俩无法获得她家父母的同意而被迫分手。现在这个初恋已经嫁人了,子青担心记事丝帛里那些关于俩人之间柔情的描写被现在的恋人知道,她是个很容易吃醋的人,刺激了她,难免她会恼怒,弄不好会去找这个初恋发泄,这就会给她带去无妄之灾,惹下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烧了,呵呵……” “啊,如此看,果真是‘人之初性本善啊’,哈哈哈……”穆二笑了起来:“好了,不聊这个话题了。只要子青不要像项悉一般,为了一己红颜不惜抛下肩负的国家使命,烧不烧记事丝帛倒也无可厚非!” “怎么会?”肖劲巫师敬佩地看着子青,对穆二的话颇不在意:“子青为追捕抗秦分子奋不顾身,怎么会抛下自己的责任?” 子青心里一阵悸动,穆二这样阴阳怪气地提项悉是什么意思?难倒他发现自己是贾婵的儿子了么? 见肖劲巫师为自己说话,子青感激地瞅了他一眼,道:“那是肯定的。只是鄙人没有听明白大人话的意思。那个项悉……他是怎么一回事?” 穆二呵呵笑了起来,解释道:“项悉奉吾王的旨意出使燕国,却因为遇到交际花贾婵,与他一见钟情而抛下了吾王的使命……” “啊?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啊?”子青故意装起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就是有这样的事!”穆二肃穆地点头,眼睛盯着无忌:“所以我才会有有感而发,是想提醒子青不要步他的后尘。” “怎么可能呢?”子青迎着穆二对自己的凝视,毫无怯意。虽然他对自己烧记事丝帛有了深深的懊恼,是自己太轻率了。但是,这不代表穆二就抓住了自己什么把柄。 是自己莫名其妙地给了穆二一个怀疑自己动机的机会,他很懊恼。自己就是一个间谍菜鸟,要比菜鸟更菜。唉,就是这么一个草率的动作,将自己陷入了难以洗涤的漩涡里!但愿接下来没有麻烦才好。他继续瞅着穆二,装着不以为然的神态,摇头感叹道:“唉,都说红颜祸水,我就是为了躲避穆将军所说的祸水而烧掉了记事丝帛。穆将军高见啊。” “肖劲巫师,你赞成子青回洛邑吗?”穆二见子青这么说,咧嘴笑了一下,扫了他一眼,把话题转到了来诊所的目的上。 “我认为他回洛邑,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对他的记忆力恢复有好处。”肖劲巫师很赞同。 “哦……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子青失忆了,洛邑那么遥远,他会不会走丢了啊?”穆二狐疑地看了一眼子青,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子青心颤了一下,穆二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扣留自己么? 穆二认真地瞅着子青道:“真的,子青,你知道么?从这儿去洛邑可是有千里之遥,就是做马车也会把你颠得浑身散架,你身体受得了么?而且现在大雪封山、道路艰险。别忘了,你还失忆了,道路又不熟,万一走错了道,或者被西北狼盯上就麻烦了。还不如继续留在光狼城养伤,等到春天风和日丽的时候再走?” 穆二的话虽然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充满了圈套。子青心中咯噔了一下,穆二是怀疑上自己了。哼哼,怕走丢?应该是怕自己潜逃吧?他蹙眉摇摇头,装起不甘的样子,道:“可是,我在光狼城呆着实在无聊,总感觉心情烦闷,还不如马上回洛邑……” 肖劲巫师点点头:“从治疗角度,回洛邑当然是最好的现在。不过,穆将军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冰雪道路确实危险。其实从光狼城做船去洛邑很惬意的,可惜现在河水都冰冻了。子青还是等开春后走吧,坐上船从容地回洛邑,轻快多了……” 肖劲巫师是出于关心,穆二的动机就难说了,子青决定继续装傻充愣,他装着懵逼的样子,眼睛紧盯着穆二、肖劲来回看了几下,挠头道:“关键是我呆在光狼城实在郁闷,道路险不险的,对我来说无足轻重,我不赶路,慢慢走就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洛邑是天下的中心,目标很大,天下人都知道,我相信一路问路过去肯定能找回去的。到洛邑以后,我可以按照地址找回太子府的,请不必担心。” 肖劲巫师和乐葭也感觉子青说得有道理,都点头赞同子青的话。 穆二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随从:“要不要我让蛮狘和荒徙他们俩送你回洛邑?” 子青眼神一闪,装着激动的样子朝穆二低头致谢道:“那样当然好……但是,我这一路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洛邑。现在秦军刚刚占领光狼城,斥候营事务繁忙,会耽误你们事情的。所以,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吧?非常感谢您,您的心意子青领了。” “好吧,既然子青就这样有把握,就自己回洛邑吧。”子青说得很现实,穆二看着子青,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谢谢,在光狼城多亏有了你们照顾,实在太感谢了”他鞠躬作揖道。 他们都朝子青鞠躬作揖,肖劲巫师道:“子青,多休息,如果感觉不舒服,还是需要到诊所去检查的。” “我知道了。诸位对鄙人的照顾,子青实在是感激不尽。”子青朝巫师护士鞠躬作揖,道:“谢谢两位了。” “行,就这样了。另外,回到洛邑以后,请子青代我向乔诡老师问好。”穆二看着他们躬腰作揖致意,笑眯眯地道。 “乔诡?”子青愣愣地看着穆二,他与乔诡接触时间不长,怎么都没有想到,穆二竟然与乔诡有渊源?他心里有了疑狐,装着刚想起来的样子道:“哦,你是指我们太子府的乔诡博士么?哎呀,你们是师生关系啊,真是没有想到,好好,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穆二得意地朝他作揖道:“那就谢谢子青了。” “哎呀,真想不到穆二与乔诡博士有这样的关系,这次承蒙关照了,我一定要向博士表达我对你的谢意。”子青装着感慨多多的样子,再一次鞠躬作揖道。 “呵呵呵,那就这样吧。子青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光狼城玩哦,这儿的酒很不错的,据说已经有几百年的酿造历史了,到时候我们好好喝一杯。” “知道了。”子青又朝他鞠躬道:“这一次给穆二将军添了麻烦,下次一定好好陪您喝酒。” 穆二摆摆手,又对子青客气了一句“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开口,千万别客气”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看着他们离开病房,子青再次有了深深的悔意:真不该在病房里烧记事丝帛! 很明显,肖劲巫师对他烧毁记事丝帛本的行为很不赞成,一个失忆的病人最着急的应该是恢复自己的记忆,什么对记事丝帛内容“感觉很陌生,像是在窥探别人的私密”之类的话,根本就是一个记忆正常的才会有的愧疚,他一个失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愧疚?失忆人首先的反应应该是拿那记事丝帛当珍宝才是啊!唉,明显是一个大漏洞。 穆二一定意识到了问题,别看他春风满面的样子,心里一定充满了疑狐,他一定起疑了。所以,他肯定会与秦国太子府取得联系,他一定会把这个怀疑向秦国太子府乔诡博士强调的! 现在,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诊所,免得被穆二缠上而困在光狼城。 唉,自己刚才在他面前的表现,简直就是低能儿,表现得太失败了,以后……不,应该是从现在开始,就要拿出鼹鼠应有的警觉,进入时刻面对考验的状态。 太子府博士乔诡是个老资格间谍,从穆二善于分析和推理的表现看,他一定继承了乔诡的衣钵。从这一点判断,作为穆二的老师,他也是一个精于分析、推理的高手,是个极为阴险狡猾的人。他如果对自己起疑心,那可是凶多吉少哦!如此,他还要去洛邑么?他变得惶恐起来。 眼下义渠反秦联盟的狄艽在安邑处于危险之中,一直蛰伏在洛邑绝对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是,他只信任千面人,现在正对他翘首以盼、望眼欲穿。麻烦的是,现在千面人已经死了,而自己机缘巧合,竟然成了一个太子府的鼹鼠,看起来,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够帮上狄艽了。如果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而畏惧,那就太窝囊了。 他似乎又听见了白莹对他胆怯时的不屑唠叨。 他决定了,还是要照初心办事,立刻回洛邑,设法帮义渠反秦联盟除掉鼹鼠,送狄艽他们逃出洛邑。 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尹子青,是由候正楼庳招募进的太子府门客,是尹雄家的大公子。这是无可辩驳的。乔诡疑狐,他总不能查到楼庳头上去吧?这可是犯上,乔诡是不会这么莽撞的。他能做的,最多只是怀疑他子青背叛了秦国。但是,他在抓捕千面人的活动中很英勇,大家有目共睹,乔诡凭什么怀疑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信心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感觉自己的本钱很足,完全可以与乔诡一较高低! 很快,肖劲巫师为子青办好了出院手续。 翌日早上,他脱了诊所的病服,换上了行李包里的棉长袍,戴上了呢子毡帽,用围巾将脖子结结实实的围扎了起来。 一步一滑地出了诊所大门,走了没有多少路,他拦住了一辆马拉雪橇车坐了上去,吩咐车夫往大车铺客栈去。 寒风呼呼的,道上几乎没有人,雪橇在马的拉动下在雪地上“唰唰”地滑行。子青坐在雪橇上看不清楚路前面的情况。 也不知道离开诊所久,只见一队秦军牵着两条狗子风风火火地从雪橇边上跑了过去。他惊了一跳,看方向他们是往诊所去,是冲自己来的么? 子青看得很清楚,走在队列前面的两个军官是驻屯军斥候营的蛮狘和荒徙,昨天就是他们俩陪同穆二来诊所看望的自己。 子青心里一阵悸颤,难道是他们发现乧尺失踪了,牵着狗子到诊所寻踪来了? 联系到穆二对自己烧毁记事丝帛的疑虑,应该确定,他们行动的目标对象就是自己。 要说证据,只有那条蘸过乧尺血迹的毛巾和那把乧尺的匕首了。 但是,那条毛巾和那把匕首早晨已经被自己扔进了厕所,冲进了粪池里。所以,自己不用担心什么的,他们绝对没有证据来指证自己的。不过,想起乧尺曾经躺在自己病榻后面屏风那块地方,他心里起一阵忐忑。 粪池气味浓烈,狗鼻子在这样的场合根本就没法工作,这没有什么担忧的。 关键,他对病床下的血迹心有余悸。尽管他已经用毛巾擦掉了,并且,借着早餐的机会,还从餐厅取了几瓣大蒜,把有血迹的地方都用大蒜瓣抹擦过一遍。但是,他吃不准这样做以后,狗子还能不能嗅出乧尺留下的气味? 想到这里,子青心里非常忐忑:乧尺失踪的档口,自己急着回洛邑秦国太子府,这不能不让斥候营的穆二对自己充满疑窦。 但是,他是逼不得已的,他必须杀了乧尺。 雪橇继续往大车铺客栈快跑着。 马的蹄子似乎被车夫用草垫扎起来了,脚步稳键,一点没有打滑的迹象,雪橇很稳地在风雪中向前穿梭。 很快,雪橇就到了大车铺客栈附近。这个大车铺客栈就是他们当初赶到大梁城时候下马车的地方。 看看已经到了晌午时分,想起来的路上遇到的艰辛,他决定去买一点在路上吃的东西,随后吃一点东西再去大车铺客栈租车出发。 他在街里的一家食铺吃了一碗肉酱面。 吃面的时候,他偶然扭头看了一眼铺子外面,瞅见两个匆匆地往大车铺疾走的那人似乎很眼熟,他们穿着大襟长袄,戴着翻毛皮帽,和普通赵国人的穿着几乎一样…… 第96章 就是讹诈 子青醒悟过来,这两个人是蛮狘和荒徙,他们俩脱下了军装伪装成了赵国人的样子追来了大车铺客栈。是来追踪自己来的么?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 想想又不可能,心里却很忐忑。感觉还是躲着他们比妥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与他们打交道是最好的。毕竟这儿属于斥候营的地盘,若怒了他们,被扣在这儿就麻烦了。他必须先回洛邑,有事情在洛邑解决。再说了,就他们俩,能够找到自己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忽然,他笑了起来,自己就是做贼心虚,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怎么就确定他们就是冲自己来的呢? 他的眼睛不再盯着他们俩,低头笃悠悠地吃完了面条。 撂下筷子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那两人的身影。 到了大车铺客栈柜台,眼睛四处察看了一番,也没有发现他们俩的身影。 他心里一囍,乐滋滋地与掌柜的谈好了价钱,然后跟着小二往大车铺马厩那儿走去。 看着店小二套上了马车,刚要跨上车辕,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冷的声音:“别动,你被捕了。”随着话音,一把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蛮狘和荒徙,他们躲在马厩两侧门里,一直守到了现在,脸色冻得发青。 “举起手。”荒徙拿过了他的行李包,麻利地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一下,摸走了他的匕首。 “是你们啊?为什么抓我?”子青心里猛然颤了一下,脸上挤出惊讶和疑惑。 “装什么糊涂啊?杀了乧尺还想逃么?”蛮狘拿出哗哗作响的铁链子,愤怒的叱呵道。 “啊?乧尺死了么?”他是真的大吃一惊,乧尺的尸体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震惊之余,子青只能继续装傻充愣,露出一脸懵逼样:“奇怪,我什么时候杀了他?” 蛮狘瞪着他道:“哼,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杀人的证据,你抵赖不了啦,跟我们回斥候营吧!” 很绝望的感觉笼罩住了他,蛮狘的态度表明,自己有把柄落到斥候营手里了。 但是,自己杀乧尺的时候已经查看过周围的情况,寒风凛冽,白雪弥漫,就是鬼也冻得躲起来了。要说杀人证据,那根腰带?已经被自己扔进炉膛化为了灰烬……他感觉到了反常,心头一个激灵:蛮狘是在讹诈自己?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好吧,我跟你们回斥候营。”子青装着非常恼火的样子,瞅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对蛮狘、荒徙道:“这样,拜托你们向秦国太子府发一封鸡毛信,告诉我们博士,我被光狼城斥候营扣住了,不能按计划回秦国太子府了。拜托。” 他一本正经地冲他们俩躬腰作揖。 子青淡然的态度让他们懵逼了,失望的眼神一览无遗。楞了一下,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荒徙拎起了行李包,蛮狘将子青的手坳在背后用铁链反锁住,拽着他的肩旁把他拖进了大车铺客栈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的两个人伙计见状赶紧溜了出去。 荒徙打开行李包,里面除了绳子、弩和几支弩箭,几乎空空如也。他用手指在包内四处摸了一下,没有任何发现。接着,他又不甘地对子青的身体细细的重新搜索了一遍。 “你带着一只空旅行包跑到光狼城,不嫌累赘么?”蛮狘没好气地问。 “来的时候在关城换上了赵国的长袍袄,把紧身衣放在了里面。受伤以后,长袍袄在诊所里被巫师撕碎了,只能将紧身衣穿上,套了这件新买的长袍袄,所以旅行包就空了。”子青瞅着他解释了一番,随后不服气地道:“不过,即便我带了一个空旅行包,我自己不嫌累赘,碍你什么事了?狗拿耗子……” “啪”地一下,蛮狘挥拳朝他脸上打了一下,制止了他说话。 “匕首呢?”荒徙问。 “不是先前被你搜走了么?”子青被蛮狘打了一拳,心里陡然也有了火气,瞪了荒徙一眼。 “混蛋!”荒徙也发怒了,道:“我是问你杀乧尺的那把匕首,你藏在哪里了?” 哪里有什么匕首?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子青态度僵硬起来,辩解道:“我不知道。乧尺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蛮狘气极了,冲到子青面前,一支手扯住他的衣领,一支手挥拳猛击他的腹部。 子青被打得岔了气,腰都直不起来了,脸色灰白地蹲在了地上。 “告诉你,穆二队长检查了乧尺的尸体,乧尺是被勒死的。”荒徙在旁解释道:“而且是先被匕首袭击了后背部,那把匕首纤细,导致他昏死,然后才被勒死。这说明是熟人作案,趁乧尺不备袭击了他。从后脑遭受打击的位置看,作案人身高与乧尺差不多。根据留在乧尺背部的淤血痕迹分析,乧尺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如果不是乧尺透不过气,他的劲道要比作案人要强多了,死的人也许就不是乧尺了。所以,作案人的人力气根本就比不过乧尺,应该是一个受过伤的人,有力使不出。所以,从你与乧尺的关系、你的身高和你受伤情况分析,你就是那个勒死乧尺的人。” 子青有点懵,穆二的分析很有条理,看起来乔诡的门生还真是厉害,自己还真没有理由驳斥他的分析判断。纤细的匕首?穆二认为乧尺背上那个洞眼是匕首捅的?呵呵,好笑。 他不屑地笑着摇了摇头。蛮狘以为子青的摇头是否认了自己刚才的说法,不由地怒声补充道:“你以为不承认我们就没有办法确认你是凶手了么?老实说,你不说也没有用,我们已经找到了目击你与乧尺一起走出诊所大门的人。” 子青的心狂跳了几下,他被蛮狘提醒了,果真有目击证人么?自己根本就没有走诊所的大门啊! 那时,他们都穿着便衣,路上也没有行人,寒风呼啸中,即便有人看见也不会在意。再说,他围着围巾,乧尺的头几乎缩在了长袍袄里,根本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的脸。作证这种事,呵呵,没有看清楚是不可能出面作证的。再说,他们俩穿着便衣,不像是要逮捕他的样子……忽然他明白了,他们是在讹诈自己! 他抬头看着蛮狘摇了摇头:“前晚雪很大,那么冷的天,护士是不会同意我走出诊所的。哎,护士乐葭可以为我作证的,我们一直在聊天,她可以证明我……” 话音未落,蛮狘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子青很得意,蛮狘是狗急跳墙了,原来他们就是没有找到证据。但是,伤口很疼,疼到有发颤的感觉。 荒徙把行李包收了起来,蹲在倒在地上的子青身边,对他悄声道:“子青,你就承认了吧,你与乧尺一起出门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凭你在秦国太子府的身份,没人能动你的,就别白白挨揍了。” 他的意思,是想帮着子青说话的,让子青机灵点。 子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装着感恩的样子悄声道:“关键是我与乧尺一点也不熟,要一起出去也得有理由啊?再说,这样的话,乐葭护士要怀疑我为什么说谎了。” 荒徙起身无言地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步,与蛮狘对视了一眼,对子青道:“走吧,上马车去。” “不回斥候营了么?”子青抬头看着他,嘴角的血流到了下巴上:“对我的审查结束了是么?那么,请将我的照身帖和匕首还给我。” “谁说审查结束了?告诉你,审查只是刚刚开始,事情远没有到结束的地步。”蛮狘瞪着他,把子青的照身帖放在了自己的袖兜里:“所以,你到秦国太子府前,是我们的犯人,在我们的羁押之下,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子青很惊诧,楞了一会后笑了起来,咬牙站起身,朝他们躬腰作揖道:“呵呵,这么说二位是要陪我回洛邑啊?哎呀,真好啊,至少一路上不寂寞了。那就有劳二位了。谢谢,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荒徙躬腰作揖回礼道:“感谢子青的理解,合作愉快。” 在蛮狘和荒徙的押送下,子青上了大车铺的一辆马车。 子青戴着一顶翻毛皮帽,穿着藏青色棉长袍袄,被铁链捆锁着的手臂被一条藏青色围巾起,与他们两个穿着寒酸袄袍的人服饰相比,他们俩就像是两个尾随少爷的下人。 这让他们俩的脸色灰了下来,推搡着子青,上了马车。 子青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他浑身不舒服,除了挨了蛮狘的揍,心里有了很大的气。 马车厢还是很宽敞的,挨了揍的子青疼的感觉更浓了,身体很虚弱。他摘下帽子放在车厢的地板上,脚朝车厢门帘,顺行前进的方向躺了下来。蛮狘和荒徙则跪坐在他两旁,瞅着子青也没有吱声。 马车夫一声吆喝,马起步了。子青扭头朝他们道:“你们就打算这么一直绑着我么?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蛮狘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解开他的铁链子,麻利把铁链的一端套在他的左手上绕了一圈锁了,将铁链另一端系在了马车厢架子上锁住,随后躬腰道:“子青,我们奉命押送你回洛邑。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全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直到你回到洛邑秦国太子府……” 子青很是吃惊,看着被锁住的左手道:“蛮狘,是你们队长让把我锁起来的么?我可是秦国太子府的门客,你们斥候营没有权利锁铐我的……” 蛮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你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我是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再说了,是太子府将你委托给我们斥候营管理的,怎么管理必须服从我们穆二将军的命令。把你锁住你也是一种管理办法。” 子青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其实,你就是怕我揍你呗!一个没有武士精神的怕死鬼而已。” “你说什么?”蛮狘霍地站起了身,双眼瞪出了火。 “我说你就是一个没有武士精神的窝囊废!就会捆起我来打我。有种你把铁链解开,我们俩交手试试?”虽然浑身疼痛,子青硬是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记得在仙鹤山时,那些学武的人常常因为扯上武士精神以后必然会打架,他今天也要试试。 “混蛋!”蛮狘果然气得大叫,子青在他眼里只是个小白脸,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立刻起身开始解子青手腕上的铁链,并且扭头对荒徙道:“麻烦荒徙兄做一次见证,是他自己求我打他的!哼哼,这一次我要揍得他屁滚尿流……” 很快,他就为子青解开了铁链,把铁链挂在了马车厢窗户上。 “蛮狘……”荒徙打断了蛮狘的话,很是担心他的冲动。 “没事,”蛮狘直接截住了他的话,道:“你拿着弩站到一旁,只要他敢下车厢,你就射杀了他。” “这话说反了,荒徙,如果他被我揍得受不了要逃到门外去,请提醒我不要追着他打。”子青已经起身站在了蛮狘面前,笑着插话,然后朝荒徙作揖道:“拜托了。” “你这个混蛋!”蛮狘气疯了,挥拳朝子青的脸就是一拳。 子青侧头躲过蛮狘的拳头,赶步上前,抬膝往上一顶。车厢里空间有限,蛮狘以为子青是要抱摔他,猝不及防膝盖的袭击,双手捂住下身,疼得弯下了腰。子青立刻左右开弓,朝他脸上一阵猛击,把他打倒在地。 “行了……住手!别打了。”荒徙急得叫了起来,用弩弓指着子青威胁道:“住手!听见了么?坐下来!” “卧槽,”跪在地上的蛮狘还捂着下身:“你特么就会来这种下三烂的招数啊?” “这种招数还烂么?总比某些人锁住人打强多了吧?”子青毫不在意地躺在地板上,听凭荒徙将他的左手用铁链重新圈起、锁住。他已经精疲力竭,需要躺下休息了,嘴里却还在讥笑。 “你……我特么的一刀捅了你。”蛮狘是气歪了,忍不住拔出匕首…… 第97章 左顾而言他 “哼,老子要是怕死,就不会呆在太子府了”子青瞅着蛮狘,一副不屑的神情。 “好了好了,不打不相识,大家都是秦国的武士,就到此为止吧,别伤了和气。”荒徙上前推了推蛮狘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蛮狘不吱声了,收起匕首龇牙咧嘴地在地板上跪坐了下来。 “你这种小儿科似的招数,吓唬谁呢?我一个堂堂的太子府武士,是你能吓唬得了的?”子青闭眼,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歇息了。 他判断,穆二对乧尺被杀案的判断和对自己焚烧记事丝帛一事的怀疑,一定会让太子府楼庳和乔诡对自己充满疑窦,鉴别行动一定会接踵而来,这会对自己的冒名顶替尹公子身份产生巨大的威胁。但是,也只能到洛邑以后见招拆招了。 一时间,车厢里沉默了下来。 子青判断,随行的蛮狘和荒徙对自己充满戒意,或许是乧尺被杀的原因,也许是烧记事丝帛的原因,导致他们对自己揣着不善的恶意。他暗暗拿定了主意,必须在路途上设法将他们的敌意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去,放下对自己的戒意。只是蛮狘的敌意让子青处于不利的地位,所以他才要痛揍蛮狘,借助与武士精神,达到一个与蛮狘平等的地位。 “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歇了一会,子青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瞥了蛮狘一眼向他示起好来。 “没事。”蛮狘摇摇头,朝他躬腰示意了一下。被揍,就意味着输了,不管怎么个输法,哪怕是被偷袭输掉,那也是输,就是自己技不如人。 子青又闭目养神了。他不急于与他们套近乎,着急的应该是他们。他们一定肩负着穆二布置的任务,他能做的只能是搅乱局面,把围着自己的篱笆给拆了。 过了一会,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子青坐了起来,推开车厢侧窗,看了一眼车窗外白色的原野,马车正行走在大坡道上。这里应该就是他负伤的地方吧?他顿时沉下了脸,摆出了冷峻的神情。 “子青,以前来过光狼城吗?”问话的是蛮狘,他倚在车厢墙板上,尽管挨了揍,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打破了沉默。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光狼城。”他头也没有回地答到。 “觉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感受吗?” “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就是觉得特别冷。”他扭了一下脖子,感觉那儿空落落的。 蛮狘笑了起来:“其实还好啦。你不会没有去过寒冰城吧?半斤八两。我家就是那里的。哎,子青,你家是哪里的?” 没有蛮狘的兴奋劲,子青头也没有回,忽视了问题,只是冷冷地吐了两个字:“咸阳。” “啊,你是咸阳人啊?”荒徙很惊奇地插话。 子青听他这么问,看着蛮狘道:“请把我的照身帖给荒徙看一下吧。” 蛮狘掏出照身帖递给了荒徙。荒徙打开证件,细细地看了一眼,更加开心了:“真的吖!子青,我们还是老乡呐。” “是吗?”子青略转身,朝他略略躬腰,算是行礼了,然后用秦国土话道:“在异国他乡竟然遇到家乡人,太荣幸了。请多多关照。” 他在仙鹤山呆了十年,秦国的土话是很溜的。 荒徙忙不迭失地躬腰作揖回礼,也用秦国土话道:“我也很荣幸,子青,也请你多多关照。” “行啦,大家都已经认识了,没必要再客套一番了。”蛮狘拿过了照身帖看了一眼,讥讽道:“噢,子青能在太子府做门客,也是老资格了哦?嗬嗬,真是怠慢了。” 子青朝他低头道:“蛮狘,客气了。” “子青家里好吗?都有那些人啊?”荒徙依然兴奋。 子青苦笑了一下道:“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家里都有谁了,若不是证件上写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咸阳人。” 荒徙楞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很抱歉。” “唉,这都是那个可恶的千面人。”蛮狘愤然地接口道:“把子青害惨了。” “谁说不是呢?”子青摇摇头,用手捂了捂头上裹着的纱布,继续看着窗外,马车还走在持续的上坡途中,这个弯弯的坡道真的很长很长。他朝外呶呶嘴,道:“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我差点丢命的地方,让我感嘅多多啊!唉,我这次来光狼城就一点没顺过。” “怎么说?”荒徙奇怪地问。 子青叹了一口气:“首先是老天不帮忙,自从上马车离开洛邑,老天就劈头盖脑地开始下雪,一直到了光狼城,而且还是漫天的大雪。” 蛮狘呵呵笑道:“下雪不好么?空气清净了很多哦。” 子青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到了光狼城,赶着马车去食香大街反秦分子联络点抓捕千面人。哪知道那个马车轱辘竟然没有用麻布包裹,光滑铮亮,根本就不抓地,一直在道上扭来扭去,撞了树还差点翻了车,把我吓得够呛。等我们战战兢兢地赶到联络点,人家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嗯?竟然还有这个事?”蛮狘很疑惑,与荒徙对视了一下,对子青讲的内容有了浓厚的兴趣。 子青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不可思议是吧?然后,我们亭长苩塨请求驻屯军包围大车铺客栈,斥候营答应了,事情做得很绝,来了个人山人海,把千面人惊得根本不敢进大车铺客栈了。” “这不是按你们亭长的意思安排的么?”蛮狘听出他抱怨的意味,笑了:“这不能怪我们斥候营吧?” 子青十分不满,嘴咧了一下道:“哼,斥候营穿着秦军军服与驻屯军一起包围大车铺,还能起斥候营的作用么?唉,没有办法,求人还不如靠自己啊!我们只能赶来大弯坡道碰运气。知道这个地方荒僻,斥候营就是不派人掩护我们,逼得我们不得不以命相搏,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抓住了千面人,没想千面人竟然在这个时候中了弩箭摔下了马车,连累我差点摔死……” 显然,蛮狘和荒徙根本就没有料到子青竟然有如此多的抱怨,不用他们开口问就自己大大咧咧说了出来,可见心中怨气之大。 荒徙楞了一下,又与蛮狘迅速对视了一下,猜着起子青的意图:“你的意思是……” 子青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是,我就是怀疑,斥候营有人从中作梗,或者说斥候营混进了反秦分子的同伙,破坏了我们的抓捕行动。” 子青在太子府虽然很低调,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但是,在达鹤堂十年,对在达鹤堂修道还是很有心得的,对于事物的分析也很精辟。在亭里,分析判断是他的强项,苩塨和郭淳对他这一点还是很服气的。所以,当他醒后装模作样地问起他们来光狼城后发生的事情,他们详细地给他做了介绍。 其实不用他们的介绍,子青就明白,任务失败就是老天爷不眷顾而已。但是,这不妨碍他说任务是被人为搅失败了,尤其面对斥候营的人,这是推卸责任的好机会。 所以他现在才这么说。 “子青,说话要有根据。”蛮狘瞪起眼睛不满地道:“你可是在指责我们斥候营!” “蛮狘,我就是怀疑而已。”子青微笑地看着他,请求道:“你能给我解一下我的疑窦吗?” “听你刚才的一席话,你似乎根本就没有失忆……”蛮狘没有搭理他的要求,而是对子青本身产生了怀疑,他沉下脸冷冷地看着子青:“你是装的?” “我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行动之前的事确实记不起来了。但是,这次行动我记忆深刻……这些可疑点我始终找不到答案,我很不甘心啊!”他坦荡地看着蛮狘,一脸的不甘。 “难怪穆二将军怀疑你,你烧记事丝帛果然是有目的的。”蛮狘站起身,愤怒的他一下子泄露了底,目光凶狠地瞪着子青:“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和那些抗秦分子是什么关系?” 子青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说,因为我的记事丝帛里写了千面人的情况,所以才烧了记事丝帛吗?我告诉你,我们是腊月二十七得到千面人在光狼城落脚点情报的,自那天起,我就开始追踪千面人,没有和同事离开过一步。那之后,记事丝帛也从没有打开过,因为没有书写用具也没有办法再写一个字。随我一起来光狼城的同事可以为我证明这一点,你们到洛邑以后可以顺便问问他们的。所以,正相反,我是担心斥候营有人为了掩护千面人,会暗中对付我,那个乧尺不是你们斥候营派来的人么?你们竟然说他死了,还是死在我手上,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倒是担心斥候营会拿记事丝帛中的事情要挟我!所以,我只能烧掉记事丝帛,不顾伤痛撤回洛邑了。不然,我为什么不呆在诊所好好养伤,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呢?” 荒徙犹豫了一会:“那……你……你怀疑是谁?” “没有具体对象。但是,千面人是从义渠越境来的,我怀疑就是这个人接应到光狼城的。所以,我判断,这个人应该也对边境很熟悉,会说赵国方言,出现在边境也没有人怀疑他。要说最可疑的……”但是,子青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说出口。 “哎呀,怎么不说了啊?”荒徙着急地催道。 蛮狘却眼神黯然下来,怒喝道:“混蛋!你是怀疑穆将军么?” “我没有怀疑,是你自己在怀疑。”子青瞅了他一眼。 “你——”蛮狘被子青噎得张口结舌。 荒徙笑着摇头道:“子青,不可能的,我们穆将军崇尚武士精神,作战勇敢,对反秦分子下手无情,是不可能同情千面人的。” “是的,我分析了很长时间,感觉那人不可能是穆将军。驻屯军斥候营不像其他部门,都是对秦国无比忠心的人。穆将军作为斥候营长官,一定是个久经考验的人、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细呢?哎,会不会是你们说的那个乧尺啊?” “乧尺?”蛮狘沮丧地叹了口气:“他是被特意安排来照顾你的,前面的行动他根本就没有参加……” “你实话告诉我,乧尺倒底出了什么问题?是真的死了,还是被你们斥候营抓起来了?把他安排在诊所,是你们队长怀疑他还是担心他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 子青完全推翻了他们对穆二的怀疑,摇头道:“按你们穆将军的经验,他一般不会怀疑错人的。我信任穆将军。换作是一般作战部队的人就难说了,怕死、怕吃苦、喜欢金钱、喜欢出人头地、喜欢美女的人太多了,尤其是意志不坚强的人,心里哪有秦国啊?秦国不过是他们脸上的面罩,是可以随时随地换掉的。” 荒徙摇摇头:“谁也没有怀疑过乧尺。他是被人勒死的,被埋在雪地里,是被野狗扒拉出来才发现的……” “你没有怀疑,不代表你们穆将军不怀疑。”子青打断了他:“我审问过的人多了,许多人看上去一点疑点也没有,进了太子府的审讯室,几乎没有一个不开口的。我想,一定是乧尺有了疑点,被穆二或者被他人察觉了,所以杀了他。情况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他左顾而言他,言语模棱两可却充满了暗示,目标直指穆二,却又帮着穆二洗清嫌疑。听着他的话,他们都坠入了在了云里雾里,陷入了沉思。 “蛮狘,我们斥候营可能被敌方俘虏的人……”过了一会,荒徙小声地问道。 “住口!”蛮狘恼火地阻止了他的话。 马车过了大弯道坡,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沉默了好长时间,蛮狘悄声对荒徙道:“穆二将军在义渠驻扎时参加过对赵国的渗透作战,有一次他与队友深入敌后,脱离联系好长时间,我们都以为他凶多吉少了。但是,他竟然一个人带着情报回来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说是在穿越森林和过冰凌的时候刮伤的……” 显然,他是在向子青透露斥候营内部情况…… 第98章 千虑一失 “别胡乱猜忌你们的穆将军,他不可能是奸细的。”虽说蛮狘是悄声,也没有刻意地压住声音,子青还是听见了,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 蛮狘根本不服气:“但是,他身上的伤……” “我说了,别胡乱猜忌你们的穆将军!”子青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蛮狘,将军不可能是奸细的!”荒徙也小声地劝说他道。 蛮狘郁闷极了,忍不住爆发地大吼道:“可是,我怎么也解释不了他身上的伤!那衣服下面的伤!也是刮伤的吗?” “或许另有原因……”子青犹豫地解释道:“不一定是刮伤,摔伤也会产生伤痕……” 真真假假中,子青成功地虚拟了一个奸细,却又抓不住把柄,把蛮狘惹的怒火三丈,瞪着子青气得说不出话来,车厢里的气氛顿时也变僵了。 蛮狘生气地瞪着子青,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地爆发了,冲子青吼道:“子青,你就是个伪君子,敢做不敢认。话题是你提起来的,推断是你做的,怀疑的目标是……是我提的。可是你却变成了惊弓鸟、毫无担当缩头乌龟!你们太子府的门客就是你这般窝囊样么?” 子青坦然地看着他,笑了笑,摇头道:“蛮狘,这不是我窝囊。你看,直到现在我还是被你们羁押的人。显然,你、你们穆将军、你们斥候营并不信任我,还认定是我杀了你们斥候营的乧尺。我都说了,乐葭那晚值班,她可以为我作证,我那晚一直在与她聊天,你们都懒得去向她核实一下。” 看着子青泰然自若的神情,蛮狘一时语塞了。 子青不满地继续道:“我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你们能信任我么?再说,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我们三人的聊天而已,没有证据的事,是不可以乱说的,尤其是具体到某一个人,我不能随便怀疑他对秦王的忠诚……” 蛮狘被子青噎了一下,想发作又没有突破口,只能气恼地挥了一下手,悻悻地跪坐在车厢地板上。 “子青,你一直在挑唆我们……对,挑唆我们将矛头对准我们的穆将军。”沉默了一会,蛮狘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味来,情绪也冷静下来了,恨恨地瞪着子青道:“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子青顺势又朝蛮狘身上鼓了一把火:“我挑唆你们了吗?我一直在劝你不要这么做。倒是你自己,自以为是秦王卫士,一直忧心忡忡地怀疑这怀疑那,对一些事情的理解抱着想当然推断,还自以为正确无比,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才懒得理你呐!”他以不以为然的神态不满地讥讽了他一句,干脆又躺倒在地板上不理他了。 “秦王卫士怎么了?我骄傲!”蛮狘被他激得嚷喊了起来,随后气呼呼地转身背对子青。但是,手指却暗暗地朝子青指了一下,示意荒徙继续。 荒徙会意,跪坐在子青的身边,道:“子青,其实蛮狘并没有恶意,他就是有点着急上火。他怀疑你,也怀疑穆将军是基于事实。但是,你这次差点连命都丢了,很英勇,我们还是很服气你的。再说乧尺的死,他被杀死的大致时间就是你与乐葭聊天的时候。所以,我们是相信你的。不然的话就把你抓到斥候营去了。但是,你烧毁了记事丝帛是事实,我们怀疑你泄露机密只是基于事实而已,你有不同的看法可以说嘛。说开了,误会也就解开了,不是吗?” “唉,你们俩……”子青恼火地起身坐起,责怪道:“我是太子府的人,碰上的、看到的案子比你们多多了,成功的、失败的经验都有。你们俩这样的表现……我很为你们担心啊! 关于我的嫌疑,说到底也就是烧记事丝帛的事情,你们怀疑是我泄露了千面人情报。到大梁以后你们问一下我同事我在来光狼城路上有没有打开过记事丝帛,不就清楚了么? 但是,你们的穆将军,是你们所能调查的吗?说小了是以下犯上,说严重的,是你们蓄意攻击长官,你们还有前途么?弄不好连个活路都没有啦。荒徙,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我可不想害了你!” 荒徙楞了一下,看了一眼蛮狘,笑道:“我们也没有说要调查穆将军啊?蛮狘也不过是怀疑穆将军以前被魏国人俘虏过。我们现在就是分析一下,如果事情没有可能,这就过去了。蛮狘,是不是啊?” 听着子青刚才的话,蛮狘觉得自己先前的话确实有冒犯长官的意思,传出去对自己的前途确实不理,心里有了后悔与后怕。但是,他是个倔强的人,心中对穆二将军的怀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见荒徙问,不知不觉中朝子青躬腰,老老实实的恳求道:“是啊,子青是太子府门客,请子青多加指点。” “好吧,我就对你们说说的我的分析,供你们参考吧。”子青瞅了一眼蛮狘,不屑地对他道:“千万不要随便怀疑自己的上司,没有一个上司是可以糊弄的,弄不好真的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请子青指教。”蛮狘实在是不耐烦了,打断了子青的话,冲他躬腰作揖道。 他上钩了,还是那么的急切,也许可以拿他做挡箭牌,送到楼庳、乔诡前面去为自己挡刀。 子青不动声色地拿定了主意,决定继续激怒他,然后温水煮青蛙,一举拿下他。 他佯装思考地道:“嗯,其他案例太远了,就不说了,就拿穆二将军为例吧。他孤身一人,浑身是伤地人从赵国回来,孤苦伶仃地在敌后……能够坚持下来,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所下的决心不亚于我与千面人拼命!从这一点来说,如果你们信任我,就应该信任穆二将军。” “吖吖。”蛮狘不满地咧嘴,低头应道。 “信任是一回事。”顿了一下,他倔强地抬头瞅着子青:“但是对长官身上的疑点,我们总不见得不管不顾吧?我是说如果,这样的情况那该怎么办?不能装成傻瓜,啥也不做吧?” “你可以越级反映你的怀疑啊。比如说你们穆将军,他是我们博士的门生,应该对他很了解。如果你向我们博士谈自己的怀疑,相信他一定会对你有一个解释的。”子青严肃地看着他:“但是,你必须就事论事,以事实为依据。” “懂了。”蛮狘低头致意道:“谢谢子青。” “但是,子青,你先前讲的几点怀疑也必须要搞清楚的,这可是涉及到我们斥候营……”荒徙很担忧。 “怎么啦?你也要紧盯穆将军不放吗?”子青不满地瞅了他一眼。 “哪里啊,不是因为穆将军……就是为了排除斥候营里面的……疑点,是信任问题。不然,以后出任务疑神疑鬼的,还怎么配合啊?”荒徙惶惶地找到了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子青想了一下,道:“其实,你们只要向卫戍军反映一下你们的怀疑就行了,查处军队中的异类是卫戍军的职责所在。” “但是,凭这些怀疑去对卫戍军说,他们能信吗?还请子青指点一二,拜托了。”荒徙鞠躬腰请求道。 蛮狘也跟着躬腰作揖。他服气了,子青虽然长了个小白脸。但是,经验和武功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子青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对吾王的忠心让我感动……好吧,谁让我们有缘成了朋友呢?我就给你们提供一些肤浅的见解吧……” 蛮狘低头:“子青客气了。请指教。” “一般情况下,要立案就要确认疑点存在。我建议你们在报告卫戍军之前悄悄地去落实疑点事实。你们怀疑什么呢?” 蛮狘瞅了荒徙一眼,道:“我们怀疑有人给千面人通风报信,这个疑点怎么去确认呢?” “去查问一下千面人交通点附近的商铺,早上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比如说,收粪水的、邮差、买早点的人等等,如果某个人来了不止一次,那么,这个疑点就确定了。”子青说了一下,看着蛮狘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一般性这样的人来过一次,工作就算完成了,重复出现,意味着利用身份干其他事……” “哦,是这个意思啊……”蛮狘这才醒悟,又疑惑地问道:“那么,关于马车车轱辘防滑的问题……” “这个问题卫戍军自然会去查的,还有其他问题……只要通风报信的事实确定了,所有的疑点卫戍军都会去查实。荒徙,不必纠结这些问题。” “那么,怎么理解乧尺被杀案呢?”蛮狘还是有点懵。 “我怀疑是有人要嫁祸我,转移你们的视线。”子青露出了一丝讥笑。 “是这样啊!”蛮狘恍然大悟。 “懂了。”荒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瞅了蛮狘一眼。 “那么,一个人身上的伤口……子青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怀疑穆将军,我只是没有搞明白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伤痕会与拷打产生的伤痕相类似?望子青不吝点拨一二……”蛮狘低头请求道。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一般来说,只要时间充裕,让受伤的人伤愈后再回去就是了,不会引起怀疑的。如果时间紧迫或者伤痕难以掩盖的话,只能制造一些伤痕了,是需要重新弄伤的,往往是在别人帮助下弄出一些和说法相一致的伤痕,比如说逃跑时的刮伤、与黑熊搏斗时摔下山、和敌人搏斗时产生的伤等等……” 荒徙惊诧地缩了一下头:“你的意思……是要进刑讯室再对他上刑?” 子青淡淡地点头:“可以这么理解。虽然他又要受一次罪。但是,这是对他最好的掩护办法,没有其他办法……” 蛮狘急切地问道:“但是,衣服下的伤痕怎么弄出来呢?” “这个没有办法弄出来。但是,这只需要一个解释就可以掩盖:受伤以后的衣服太破了,根本就没法穿,所以扔了。” “啊,是这样啊!”蛮狘恍然大悟。 “但是,被烧红的木棍扎在身上的烫伤痕迹是没法掩盖的。而且,这个手段应该是各国谍报机关常用的……”荒徙还有疑问。 “可以用止血的理由来解释的。”子青立即答道。 “止血?” “对。流血的时候,如果没有可以包扎东西,用篝火燃烧的木柴烫焦伤口也是可以止血的。”子青解释道。 荒徙忍不住惊颤了一下:“这个更狠,要够勇敢才行。” “屁勇敢啊?”子青讥笑地道:“把他绑在刑架上,他想躲也躲不了呀!” “我懂了。”蛮狘对子青的解释很是钦佩,长舒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还真的不能随便怀疑一个人啊!谢谢子青。” “谢就不用谢了,来点实际点的吧。肚子早饿了,能不能去搞点吃得来?”子青掀起棉帘看了一眼马车外,太阳已经西下,马车正经过一个镇子。他瞅着蛮狘笑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弄点酒来。穆将军说这儿的酒不错,已经有几百年的生产历史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不想错过了。” “子青也喜欢酒啊?”蛮狘咧嘴笑,道:“我也喜欢。这样,我让马车停一下,我去商铺看看有没有好酒。荒徙,你留在这里陪着子青,我去去就来。” 子青笑道:“蛮狘真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就怕我被人骗走啊!呵呵呵,你放心吧,我在车厢里那儿也不去,没人能骗走我的。” 蛮狘没有答腔,默默地掀起棉帘,让车夫停车了。 子青躺在了地板上,他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作为一个失忆人,他感觉刚才的解释有点多了,一个失忆的太子府门客能记起这么多经验么? 千虑一失! 坏了,蛮狘一定是起疑心了,这个疑心可能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一下子没有摸着北。但是,他一定会回过味来的。 荒徙正坐在他旁边,两眼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街道,估计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正在心里默默想着解破问题的思路吧? 这个家伙比蛮狘细心多了,不知道会不会想出一个毒招来对付自己? 唉,都怪自己行事情绪激动了一点,弄得漏洞百出。但愿今后几天能想出法子,抹去两人的疑心才好…… 第099章寒意彻骨 蛮狘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竹壶酒和几个蒲包肉、馅饼。 马车继续赶路,很快就进入了白陉,仿佛钻进了山洞,顿时车厢里漆黑一片,荒徙点起了油盏。 他把地板上的被子堆在了车厢边上,腾出地方让蛮狘放下食物。随后给子青解开手腕上的铁链。 看他这举动,他们还没有起疑心。 打开竹壶塞子,拿起光狼城蒲包肉,蛮狘率先喝了一口,咧嘴哈了一口气:“嗬,这酒挺冲啊!” 子青嘬了一口,感觉很舒适,脸上却蹙眉道:“确实,和我们秦国的酒不能比。” 荒徙笑,摇摇头:“你们啊全是没有情调的人,要入乡随俗,懂了吗?”他举壶喝了一口,抿嘴后点点头:“呵,很香醇,到底是历史悠久啊,很有味道……” 接着,蛮狘和荒徙分别跪坐了下来,像两扇门,结结实实地挡在车厢门帘前。子青心里一动,这是要防止他逃跑啊! 子青没有搭理荒徙的感叹,拿起蒲包肉咬了一口,自顾点头品尝:“嗯,蒲包肉味道不错。” 蛮狘也咬了一口,道:“关于这个我知道一点。光狼城不是有游牧人多么?他们从漠极逃来韩国的时候,把这个口味带过来了。所以,现在光狼城的蒲包肉就有了漠极风味。” “是这样啊。”荒徙也饶有兴趣地咬了一口。 三人象征地碰了一下竹酒壶,自顾吃了起来。蒲包肉和馅饼的味道都不错,酒也醇香。 子青躺倒在了马车厢地板上,没有理会蛮狘和荒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自顾睡了。 希望他们能喝迷糊了,没有了思考的机会。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被他们弄醒了,看窗外天色很暗,似乎马上就要黑透了。马车已经停止了行进。看来是要在白陉中歇息了。马夫给马喂了草料,自己裹着被子钻进了车厢底下睡去了。 荒徙把马车厢里灯盏点燃,接着微弱的灯光,用铁链将子青的左手自己右左手锁在一起。而蛮狘则铁链的另一端锁在了马车厢窗棂上。显然,他们对他戒心依旧,依然不信任他,敌意犹在。 他笑了,调侃道:“怎么,怕我会梦游么?” 荒徙笑道:“抱歉,子青,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要把你押送到洛邑太子府。怕途中有闪失,不得不小心。” “真的很抱歉,子青,我们都喝酒了,很困。为防止意外,只能出此下策了。请多多包涵。”蛮狘朝他躬腰道。 “没事,就锁着吧,这样大家都省心。那么,就请各自入睡吧。晚安。”子青说着倒头睡在地板上,扯起被子盖上,又睡了起来。 他们在子青两边躺了下来,扯过自己的棉被各自睡了。 经过他的一番暗示与挑唆,他们的心中已经不止只有自己这一个嫌疑人了,有了怀疑他人的猜忌。虽然感觉自己的话多了一些,引起了他们的疑惑,似乎没必要再拿失忆作为挡箭牌了,否则言语间漏洞太多。对,应该说,他的失忆症正处于好转中。 他很自责,现在的结果是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导致乧尺发觉了自己的记事丝帛,继而又铤而走险地烧了记事丝帛、杀了乧尺。这一系列错误犯得莫名其妙。关键是穆二竟然精准地判断出杀死乧尺的人是与乧尺熟悉的人,身高与乧尺差不多,而且是一个受伤的人。这不就是指自己么?他们对自己抱有如此戒意,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麻烦的是回到太子府以后,穆二的老师,那个间谍所博士乔诡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自己呐。 而楼庳也一定是疑虑重重,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怎么鉴别自己? 自己该采取什么对策? 忐忑之下,他感觉伤口隐隐作痛,迷迷糊糊中根本就没睡着过。 道上白雪皑皑,很不好走。马车夜宿日行,始终在晃悠悠地赶路,除了吃饭,连上厕所他们都把子青的一只手用链条铐着,与子青寸步不离。 终于,走了近一个月,某天旁晚的时候,马车过了阳西河浮桥,进了洛邑城门,走进了大车铺客栈。 洛邑天气很阴沉,虽然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空气却非常的潮湿,是一种阴冷,子青感到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出了大车铺客栈,见太子府的苩塨、郭淳已经等候在北街大车铺门口,他们接到了驻屯军斥候营的四百里加急鸡毛信,已经连续在这里等候子青五天了。 天气很冷,一阵风过去,吹在脸上湿乎乎的,子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冻得脸色惨白。 他没有料到洛邑竟然比光狼城还冷,寒意彻骨。这似乎预示着他将面临严酷的考验。 见荒徙、蛮狘用铁链锁着子青下马车。苩塨、郭淳见状很惊愕,顿时不高兴地拉下了脸。但是,毕竟不是生面孔,他们略躬腰相互作揖致意。 随后,压着满肚子的猜忌,他们和子青相互躬腰作揖致意。 郭淳不解地问道:“子青,这……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这个吗?”他举了举与蛮狘锁在一起的手,无奈地道:“没事,他们是怕我梦游,给我加的保险。” 苩塨一脸冷淡地对荒徙、蛮狘道:“你们护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将子青交给我们吧。” “不,”蛮狘没有解开铁链的意思,强调道:“我们受命将子青送到洛邑秦国太子府,不是在大车铺客栈!” “你们——”这明显是怀疑他们的身份啊,郭淳很气愤,立刻就抽出了腰刀,苩塨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了子青身旁的荒徙。 眼看着郭淳用刀顶住了蛮狘,子青大声喊道:“苩塨,请冷静,把刀收起来吧,他们是斥候营派来保护我的人,别伤了和气!” 苩塨懵了:“保护你的人?怎么把你锁起来了?” “哎呀,上车再细说吧,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冷风中子青缩了下脖子,催促道。 他率先掀起棉帘,上了苩塨身边停着的马车厢,蛮狘牵着铁链跟着上了车厢。他没有在意郭淳他们的敌意,问子青道:“子青,这两个人和你一起到的光狼城吧?” 子青点点头:“是他们。” “我们先问他们几个问题?”蛮狘问道。 “行,我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我呆在车厢里回避。你带他们进客栈房间里去问。”子青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一脸不在乎地点头道。随后他转身掀起车厢门棉帘,对站在车辕旁的苩塨、郭淳躬腰道:“苩塨、郭淳,驻屯军斥候营有些问题要问你们,是例行公事,请照实回答。我在马车厢里等你们。” “有必要理睬他们吗?”郭淳气哼哼地撇了一下嘴,瞪了一眼蛮狘,满脸的不痛快。 “有必要,郭淳,请配合。拜托了。”说着,子青朝苩塨、郭淳深深地躬腰致意,随后放下棉帘跪坐在了马车厢里的蒲团上。 蛮狘将与子青锁在一起的铁链解开,单独地将子青的手锁了起来,拴在了车厢架子上锁住,随后出马车厢。 他们往大车铺客栈走去。 子青慵懒地靠在车厢墙上,心里隐隐地有了忐忑,嘴角却挤起了讥笑。 他们赶去光狼城的时候天天急着赶路,冰天雪地的的不说,饥寒交迫非常辛苦,很多时候是睡着野地里靠篝火取暖,天天累得筋疲力尽,自己没有条件写记事丝帛,只能看一眼记事丝帛。那时候,他们俩都早早地入梦乡了,能证明个鬼!所以,他确定,苩塨、郭淳一定会按自己的意图回答他们的求证的。而且,蛮狘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他相信了他子青的清白,回光狼城以后一定会缠住穆二不放的。 他需要穆二这样的替死鬼。 很快,他们回到了马车旁,掀起棉帘上车。蛮狘进了车厢,直接为子青解开了铁链锁,把铁链哗哗地堆在地板上,把子青的照身帖递给他,道:“抱歉,子青。嗯,接下来就直接去太子府吧。” “好的。”子青答应着,收起照身帖,掀开门棉帘对车辕上的苩塨、郭淳道:“两位,是不是让我来赶马车啊?” 苩塨回头看他,笑道:“你认识回太子府的路么?” “嘿嘿,好像记起了很多事情……回太子府好像不成问题。再说,不是还有你们指点么?”子青装着开窍的样子腔作势地道。他在仙鹤山学习过驾驭马车,是白莹教会他的。 于是,苩塨钻进了车厢中。 在郭淳的指点下,子青将马车赶向了河水河滩使者区。 过了紫梦街木桥,秦国太子府很快就到了。 马车在院子门前刚停下,守卫的两名秦国卫戍军就从两则靠了上来,仔细地核对了每个人的照身帖后,放马车进了院子。 眼前是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是一幢坐西朝东,入口面朝洛水的石木房子,红石块墙,立面分段、对称,中部屋顶为长方形平面的双尖拱顶。南立面底层为弧拱门窗,主入口上楣有精美的石雕山墙花。二层为连续的券柱式拱廊,檐口、柱头、勒脚、栏杆等细部有精致石雕装饰。 下了马车,在院子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河道。但是,却没有一艘船。子青楞了一下神,这儿就是秦国太子府么?他从没有在院子里看过河景,刚到太子府的时候,他想去内院看看楼庳的书亭却被卫士赶回了间谍所。此后以后,他以前一直龟缩在屋子里。往后,他必须从屋子里走出来,熟悉新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郭淳提着子青的行李包先进屋去了。 “荒徙、蛮狘,我到了。”子青笑着走到他们面前,朝他们躬腰作揖道:“感谢两位一路陪伴、照顾,辛苦啦。” 他们俩也躬腰作揖回礼,蛮狘很歉意地道:“一路上多有得罪,没办法,任务在身。请子青不要怪罪,多多包涵。” 从他们恭敬的态度可以证实,苩塨、郭淳的回答完全符合他之前的推测,他完全放心了。接下来,可要好好地利用一下他们。 “公事公办么,两位不必在意的。”他笑吟吟地与他们客气了一番,随后邀请道:“两位远途而来,要回光狼城也要等明天吧?不如进我们太子府坐一坐,认认门?这样,就请去我们的蜂亭喝一杯吧,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那怎么好意思啊!”他们俩相互看了一下,低头致意:“不麻烦了吧?” “哎,这怎么叫麻烦呢?”子青一脸的不屑:“一杯酒水而已,聊表心意。” 他们躬腰作揖道:“那就谢谢子青,打扰了。” 间谍所的书亭在底楼的右边,进了廊道,闻讯而来的同事挤满了走廊,有躬腰致意的,也有作揖的,迎接子青归来。 但是,他对这些人根本不熟。这么多人,出乎他的意外,应该包含那些内勤人员了吧?唉,来太子府日子太局促了,很多人都不熟悉。他只能茫然地笑着躬腰作揖、点头向他们致意。 一路沿廊道往里走,如同走向狼窝,他的心忍不住一阵狂跳。 一边作揖致谢着,嘴里说着客气、感谢的话,一边继续往里走,却被一个中年人挡住了去路。 这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套灰色的紫色棉长袍袄,脑袋前面光秃秃的,胖乎乎的脸上却胡子拉碴,他眯着眼睛,一副粗中有细的样子。子青立刻认出了这个人——间谍所博士乔诡。于是他立刻低头致意道:“乔诡博士,好久不见。” “子青,你回来了?辛苦了。”乔诡微微躬腰作揖,对子青迅速认出了自己有点惊异。但是总体上神情还是很沉稳。子青受了重伤,他原以为,即便活下来也成了废人,没有想到他竟然恢复得这么好,很是出乎他意外。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人,微笑道:“忙完了到我这里来一下。” “诺。”子青躬腰作揖地答应道。 他感觉乔诡的目光充满了疑狐,冷冷的,似乎有与穆二一样的猜忌。子青心颤了一下。想起苩塨、郭淳来大车铺客栈接自己,一定是在四百里加急鸡毛信里,对他通报了对自己的怀疑。 子青决定立刻实施反制行动。 来到蜂亭门口,子青看见自己的行李包已经放在自己的矮桌旁,郭淳已经先进蜂亭了。他朝荒徙、蛮狘客气地道了一句“两位请”,自己径直走到矮桌前,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朝他俩挥了挥手,指着矮桌前的蒲团道:“请坐吧。” 他们在精致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对书亭富丽堂皇的装潢颇有些意外,举止也局促起来…… 第99章 寒意彻骨 蛮狘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竹壶酒和几个蒲包肉、馅饼。 马车继续赶路,很快就进入了白陉,仿佛钻进了山洞,顿时车厢里漆黑一片,荒徙点起了油盏。 他把地板上的被子堆在了车厢边上,腾出地方让蛮狘放下食物。随后给子青解开手腕上的铁链。 看他这举动,他们还没有起疑心。 打开竹壶塞子,拿起光狼城蒲包肉,蛮狘率先喝了一口,咧嘴哈了一口气:“嗬,这酒挺冲啊!” 子青嘬了一口,感觉很舒适,脸上却蹙眉道:“确实,和我们秦国的酒不能比。” 荒徙笑,摇摇头:“你们啊全是没有情调的人,要入乡随俗,懂了吗?”他举壶喝了一口,抿嘴后点点头:“呵,很香醇,到底是历史悠久啊,很有味道……” 接着,蛮狘和荒徙分别跪坐了下来,像两扇门,结结实实地挡在车厢门帘前。子青心里一动,这是要防止他逃跑啊! 子青没有搭理荒徙的感叹,拿起蒲包肉咬了一口,自顾点头品尝:“嗯,蒲包肉味道不错。” 蛮狘也咬了一口,道:“关于这个我知道一点。光狼城不是有游牧人多么?他们从漠极逃来韩国的时候,把这个口味带过来了。所以,现在光狼城的蒲包肉就有了漠极风味。” “是这样啊。”荒徙也饶有兴趣地咬了一口。 三人象征地碰了一下竹酒壶,自顾吃了起来。蒲包肉和馅饼的味道都不错,酒也醇香。 子青躺倒在了马车厢地板上,没有理会蛮狘和荒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自顾睡了。 希望他们能喝迷糊了,没有了思考的机会。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被他们弄醒了,看窗外天色很暗,似乎马上就要黑透了。马车已经停止了行进。看来是要在白陉中歇息了。马夫给马喂了草料,自己裹着被子钻进了车厢底下睡去了。 荒徙把马车厢里灯盏点燃,接着微弱的灯光,用铁链将子青的左手自己右左手锁在一起。而蛮狘则铁链的另一端锁在了马车厢窗棂上。显然,他们对他戒心依旧,依然不信任他,敌意犹在。 他笑了,调侃道:“怎么,怕我会梦游么?” 荒徙笑道:“抱歉,子青,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要把你押送到洛邑太子府。怕途中有闪失,不得不小心。” “真的很抱歉,子青,我们都喝酒了,很困。为防止意外,只能出此下策了。请多多包涵。”蛮狘朝他躬腰道。 “没事,就锁着吧,这样大家都省心。那么,就请各自入睡吧。晚安。”子青说着倒头睡在地板上,扯起被子盖上,又睡了起来。 他们在子青两边躺了下来,扯过自己的棉被各自睡了。 经过他的一番暗示与挑唆,他们的心中已经不止只有自己这一个嫌疑人了,有了怀疑他人的猜忌。虽然感觉自己的话多了一些,引起了他们的疑惑,似乎没必要再拿失忆作为挡箭牌了,否则言语间漏洞太多。对,应该说,他的失忆症正处于好转中。 他很自责,现在的结果是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导致乧尺发觉了自己的记事丝帛,继而又铤而走险地烧了记事丝帛、杀了乧尺。这一系列错误犯得莫名其妙。关键是穆二竟然精准地判断出杀死乧尺的人是与乧尺熟悉的人,身高与乧尺差不多,而且是一个受伤的人。这不就是指自己么?他们对自己抱有如此戒意,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麻烦的是回到太子府以后,穆二的老师,那个间谍所博士乔诡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自己呐。 而楼庳也一定是疑虑重重,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怎么鉴别自己? 自己该采取什么对策? 忐忑之下,他感觉伤口隐隐作痛,迷迷糊糊中根本就没睡着过。 道上白雪皑皑,很不好走。马车夜宿日行,始终在晃悠悠地赶路,除了吃饭,连上厕所他们都把子青的一只手用链条铐着,与子青寸步不离。 终于,走了近一个月,某天旁晚的时候,马车过了阳西河浮桥,进了洛邑城门,走进了大车铺客栈。 洛邑天气很阴沉,虽然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空气却非常的潮湿,是一种阴冷,子青感到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出了大车铺客栈,见太子府的苩塨、郭淳已经等候在北街大车铺门口,他们接到了驻屯军斥候营的四百里加急鸡毛信,已经连续在这里等候子青五天了。 天气很冷,一阵风过去,吹在脸上湿乎乎的,子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冻得脸色惨白。 他没有料到洛邑竟然比光狼城还冷,寒意彻骨。这似乎预示着他将面临严酷的考验。 见荒徙、蛮狘用铁链锁着子青下马车。苩塨、郭淳见状很惊愕,顿时不高兴地拉下了脸。但是,毕竟不是生面孔,他们略躬腰相互作揖致意。 随后,压着满肚子的猜忌,他们和子青相互躬腰作揖致意。 郭淳不解地问道:“子青,这……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这个吗?”他举了举与蛮狘锁在一起的手,无奈地道:“没事,他们是怕我梦游,给我加的保险。” 苩塨一脸冷淡地对荒徙、蛮狘道:“你们护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将子青交给我们吧。” “不,”蛮狘没有解开铁链的意思,强调道:“我们受命将子青送到洛邑秦国太子府,不是在大车铺客栈!” “你们——”这明显是怀疑他们的身份啊,郭淳很气愤,立刻就抽出了腰刀,苩塨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了子青身旁的荒徙。 眼看着郭淳用刀顶住了蛮狘,子青大声喊道:“苩塨,请冷静,把刀收起来吧,他们是斥候营派来保护我的人,别伤了和气!” 苩塨懵了:“保护你的人?怎么把你锁起来了?” “哎呀,上车再细说吧,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冷风中子青缩了下脖子,催促道。 他率先掀起棉帘,上了苩塨身边停着的马车厢,蛮狘牵着铁链跟着上了车厢。他没有在意郭淳他们的敌意,问子青道:“子青,这两个人和你一起到的光狼城吧?” 子青点点头:“是他们。” “我们先问他们几个问题?”蛮狘问道。 “行,我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我呆在车厢里回避。你带他们进客栈房间里去问。”子青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一脸不在乎地点头道。随后他转身掀起车厢门棉帘,对站在车辕旁的苩塨、郭淳躬腰道:“苩塨、郭淳,驻屯军斥候营有些问题要问你们,是例行公事,请照实回答。我在马车厢里等你们。” “有必要理睬他们吗?”郭淳气哼哼地撇了一下嘴,瞪了一眼蛮狘,满脸的不痛快。 “有必要,郭淳,请配合。拜托了。”说着,子青朝苩塨、郭淳深深地躬腰致意,随后放下棉帘跪坐在了马车厢里的蒲团上。 蛮狘将与子青锁在一起的铁链解开,单独地将子青的手锁了起来,拴在了车厢架子上锁住,随后出马车厢。 他们往大车铺客栈走去。 子青慵懒地靠在车厢墙上,心里隐隐地有了忐忑,嘴角却挤起了讥笑。 他们赶去光狼城的时候天天急着赶路,冰天雪地的的不说,饥寒交迫非常辛苦,很多时候是睡着野地里靠篝火取暖,天天累得筋疲力尽,自己没有条件写记事丝帛,只能看一眼记事丝帛。那时候,他们俩都早早地入梦乡了,能证明个鬼!所以,他确定,苩塨、郭淳一定会按自己的意图回答他们的求证的。而且,蛮狘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他相信了他子青的清白,回光狼城以后一定会缠住穆二不放的。 他需要穆二这样的替死鬼。 很快,他们回到了马车旁,掀起棉帘上车。蛮狘进了车厢,直接为子青解开了铁链锁,把铁链哗哗地堆在地板上,把子青的照身帖递给他,道:“抱歉,子青。嗯,接下来就直接去太子府吧。” “好的。”子青答应着,收起照身帖,掀开门棉帘对车辕上的苩塨、郭淳道:“两位,是不是让我来赶马车啊?” 苩塨回头看他,笑道:“你认识回太子府的路么?” “嘿嘿,好像记起了很多事情……回太子府好像不成问题。再说,不是还有你们指点么?”子青装着开窍的样子腔作势地道。他在仙鹤山学习过驾驭马车,是白莹教会他的。 于是,苩塨钻进了车厢中。 在郭淳的指点下,子青将马车赶向了河水河滩使者区。 过了紫梦街木桥,秦国太子府很快就到了。 马车在院子门前刚停下,守卫的两名秦国卫戍军就从两则靠了上来,仔细地核对了每个人的照身帖后,放马车进了院子。 眼前是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是一幢坐西朝东,入口面朝洛水的石木房子,红石块墙,立面分段、对称,中部屋顶为长方形平面的双尖拱顶。南立面底层为弧拱门窗,主入口上楣有精美的石雕山墙花。二层为连续的券柱式拱廊,檐口、柱头、勒脚、栏杆等细部有精致石雕装饰。 下了马车,在院子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河道。但是,却没有一艘船。子青楞了一下神,这儿就是秦国太子府么?他从没有在院子里看过河景,刚到太子府的时候,他想去内院看看楼庳的书亭却被卫士赶回了间谍所。此后以后,他以前一直龟缩在屋子里。往后,他必须从屋子里走出来,熟悉新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郭淳提着子青的行李包先进屋去了。 “荒徙、蛮狘,我到了。”子青笑着走到他们面前,朝他们躬腰作揖道:“感谢两位一路陪伴、照顾,辛苦啦。” 他们俩也躬腰作揖回礼,蛮狘很歉意地道:“一路上多有得罪,没办法,任务在身。请子青不要怪罪,多多包涵。” 从他们恭敬的态度可以证实,苩塨、郭淳的回答完全符合他之前的推测,他完全放心了。接下来,可要好好地利用一下他们。 “公事公办么,两位不必在意的。”他笑吟吟地与他们客气了一番,随后邀请道:“两位远途而来,要回光狼城也要等明天吧?不如进我们太子府坐一坐,认认门?这样,就请去我们的蜂亭喝一杯吧,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那怎么好意思啊!”他们俩相互看了一下,低头致意:“不麻烦了吧?” “哎,这怎么叫麻烦呢?”子青一脸的不屑:“一杯酒水而已,聊表心意。” 他们躬腰作揖道:“那就谢谢子青,打扰了。” 间谍所的书亭在底楼的右边,进了廊道,闻讯而来的同事挤满了走廊,有躬腰致意的,也有作揖的,迎接子青归来。 但是,他对这些人根本不熟。这么多人,出乎他的意外,应该包含那些内勤人员了吧?唉,来太子府日子太局促了,很多人都不熟悉。他只能茫然地笑着躬腰作揖、点头向他们致意。 一路沿廊道往里走,如同走向狼窝,他的心忍不住一阵狂跳。 一边作揖致谢着,嘴里说着客气、感谢的话,一边继续往里走,却被一个中年人挡住了去路。 这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套灰色的紫色棉长袍袄,脑袋前面光秃秃的,胖乎乎的脸上却胡子拉碴,他眯着眼睛,一副粗中有细的样子。子青立刻认出了这个人——间谍所博士乔诡。于是他立刻低头致意道:“乔诡博士,好久不见。” “子青,你回来了?辛苦了。”乔诡微微躬腰作揖,对子青迅速认出了自己有点惊异。但是总体上神情还是很沉稳。子青受了重伤,他原以为,即便活下来也成了废人,没有想到他竟然恢复得这么好,很是出乎他意外。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人,微笑道:“忙完了到我这里来一下。” “诺。”子青躬腰作揖地答应道。 他感觉乔诡的目光充满了疑狐,冷冷的,似乎有与穆二一样的猜忌。子青心颤了一下。想起苩塨、郭淳来大车铺客栈接自己,一定是在四百里加急鸡毛信里,对他通报了对自己的怀疑。 子青决定立刻实施反制行动。 来到蜂亭门口,子青看见自己的行李包已经放在自己的矮桌旁,郭淳已经先进蜂亭了。他朝荒徙、蛮狘客气地道了一句“两位请”,自己径直走到矮桌前,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朝他俩挥了挥手,指着矮桌前的蒲团道:“请坐吧。” 他们在精致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对书亭富丽堂皇的装潢颇有些意外,举止也局促起来…… 第100章 难圆其说 “郭淳,给我们倒杯酒来好吗?”子青朝对面矮桌前蒲团上跪坐的郭淳请求道。靠窗下还有一张矮桌子,那是苩塨的矮桌,是亭长的位置。 蛮狘笑道:“子青,酒就不必啦,喝点茶水就可以啦。” 子青摇摇头,这两个人是基层军官,是两个没有开过眼的人,必须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卑微。他笑道:“蛮狘你有所不知,洛邑最近正在闹瘟疫,水是有问题的,不敢喝。还是喝酒吧。郭淳,麻烦你了。” “好的。”郭淳起身出去倒酒去了。 很快,郭淳端来了三个银酒杯,里面倒满了酒。苩塨跟着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没倒完酒的银酒壶。这是他们常规的接待喝酒用具。 荒徙、蛮狘见到银器很是震惊,这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军士所能用的。立刻,他们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卑微,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这是子青希望达到的效果,这样,他们在乔诡面前就不敢肆意妄为,胡乱说话了。 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朝他们举了举酒杯,客气地与他们碰了杯。但是,却只是端起来朝他们示意一下,并没有喝。 随后,他示意郭淳接续接待荒徙、蛮狘,自己出了书亭,来到了乔诡书亭门口。这才发觉门上方有木牌,写着“博士亭”。嗯?以前怎么没有注意有这个牌子呢?他敲了敲门。 想起穆二对乧尺案嫌疑人的分析,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由于紧张,屋里面传出了什么话都没有听清,推门就进去了。 乔诡的书亭很简洁,一张棕色的矮案桌,几个非常精致蒲团散落在矮案桌前地板上,屏风上是一幅狩猎图,除此,屋内就没有任何的装饰物了。 乔诡跪坐在矮案桌前的蒲团上,看着子青走到他跟前朝他鞠躬作揖:“乔诡博士,我来了。” “啊,子青。”乔诡起身走到到子青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一个蒲团前,回身朝子青示意了一下,自己先跪坐了:“快请坐。” “谢谢博士。”子青躬腰致意后跪坐在了一个蒲团上。 “我都听苩塨他们说了,你这次奋不顾身地抓捕千面人,表现很勇敢,我会为你请功。只是听说伤势很严重,楼庳幕僚长和我都很担心。你怎么就着急赶回来了呢?伤没事吧?”乔诡没有客套,看着他头上还裹着的纱布直接就进入了主题。 “我有紧急情况报告,在诊所实在呆不住,就回太子府来了。”子青小心地说道。 “哦,什么紧急情况?”他显然有了兴趣。 子青眼睛盯住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是这样,我怀疑斥候营有敌人奸细。” 乔诡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眼睛盯着了子青的眼睛:“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怀疑。”他一点也没有躲闪地回看着他。 “怀疑?”乔诡疑狐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缓缓地道:“说一说吧。” “诺。”子青躬腰应道,随后瞅着乔诡的眼睛,平静地把在马车上与荒徙、蛮狘交流的情况给乔诡介绍了一下。 他将谈话的重点放在穆二身上。他确信,只要能够将穆二拉下马,那么,他对乧尺被杀的推断就没了根基,对自己的怀疑也就釜底抽薪了。 乔诡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你怀疑斥候营在配合你们行动过程中有人向千面人通风报信了?” “是的。马车轱辘没有采取防滑措施,导致马车屡出险情,耽搁了抓捕千面人时间。但这或许可以说是一次失误,是偶然的。但是,紧接着派出战斗部队封锁大车铺客栈,声势很大,就差直接向千面人报警了,这会是偶然么?不得已,我们去了大弯坡道。原来说好的,斥候营会在马车上安排人协助我们抓捕千面人。可是,直到我拼命地抱住千面人,弩箭在我身边乱飞,也没有看到马车上有人出来帮我,导致我受伤摔下马车、千面人也死了。这接二连三地出现状况,不是用偶然可以解释得通的,斥候营里一定有奸细。 然后就是乧尺死的问题。乧尺是斥候营派到诊所来照顾我的人。当然,只是名义上的照顾。可是,在我回洛邑的前夜他死了。斥候营就以他的死为理由抓了我,说我是杀人凶手。好在他死的那晚我与一个护士在聊天,一直没有离开过诊所病房,她可以为我作证。斥候营这才放我回洛邑。 我怀疑是斥候营做了一个局,想继续扣留我打探太子府对义渠反秦联盟的侦破情况。 所以,我坚信斥候营里有反秦势力的奸细。” “有可能的。”乔诡挺直了身躯,倏然瞪眼盯住了子青:“但是,为什么就不是你泄露了秘密呢?在光狼城,你也是知道千面人身份的人,你也是嫌疑人之一!” 子青吓了一跳,刹那间,感觉心跳都停止了,乔诡果然多疑,一下子就将目标指向了自己。他愣愣地看着乔诡,满脸的惊愕:“博士,您……您不信任我?” “不,我信任你,否则你不会奋不顾身跳上马车抓捕千面人了。但是,信任和泄密无关。”乔诡冷冷地道。 子青非常不解:“问题是,我什么时候有泄密行为了?” 乔诡瞪了他一眼,盯着他的眼睛:“你否认?” 子青毫不迟疑:“我坚决否认!” 乔诡点头道:“好,我们回到案情上去。”他起身默默地盯着子青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来了个居高临下:“你是什么时候得到千面人情报的?” 子青:“腊月二十七下午,苩塨告诉我的。” 乔诡:“然后呢?” 子青:“三人都上了马车,逐个去了自己的寓所拿了行李。” 乔诡:“然后就直接到了光狼城?” 子青:“是的。” 乔诡:“途中没有与他人有过接触?” 子青:“没有。” 乔诡:“苩塨、郭淳能为你作证?” 子青:“我们三人可以相互作证。自初三下午直到我负伤,我们三人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对话很直接,几乎都是不假思索的,节奏很快。但是,接下来,却成了乔诡叙述,子青的补充: 乔诡:“你刚才说,你们三人是初三午时到达光狼城大车铺的,随即坐上了驻屯军斥候营派来的马车赶去了交通点。那个时辰,可能已经失去了逮捕千面人的最佳机会。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赶去交通点而不向当地驻军求助,包围交通点?” 子青解释道:“苩塨请求了,是通过斥候营派来的车夫屴夫请求的。他回答说,斥候营穆二偏将说光狼城刚被秦军占领,意外抵抗不时发生,斥候营官兵全部派出去了,要等回来以后才能赶去交通点协助我们抓捕反秦分子。” 乔诡盯着了子青的眼睛:“是那个屴夫说的么?看起来这个屴夫很可疑啊?他推三阻四地阻碍你们与斥候营将军联系,还赶了一辆轱辘没有采取防滑措施的马车接应你们……没有把他抓起来?” 子青有点恍惚,讪讪地道:“没有,屴夫在路上摔断了手臂,是我赶的车,道上雪很厚,苩塨又催得急,多亏了他指导,我才没有翻车……想起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我……并没有怀疑他。” 乔诡摇摇头:“可是你也不想想,光狼城有多大?就算是穿过整个市区也不需要两个小时。你脑子里的弦就没有响过吗?” 子青懵逼着道:“苩塨……苩塨拿着地图板,还在地图上画了行车路线,我是沿着这条线赶车的。但是,说实话,我原先根本就没有注意车轱辘的防滑问题。那天早上光狼城下了雪,雪很厚,我以为在这样的道上赶马车不会有问题。哪知道马车跑起来以后车厢很飘,根本不抓地。应该是雪下面的道结冰了,要不是那个马夫经验老道,好几次差点翻车了。但是,还是撞了树。他嘴里骂骂唧唧的,恼火地骂怎么给了我们这么一辆连轱辘都没有采取防滑措施的破车?我为了安全,只能悠着点赶路,因此还被苩塨责骂耽搁了时间。” 乔诡领悟了:“你赶车的线路是苩塨指定的?这么说,他是不可能绕道的?哦,这么说,倒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嗯……后来,你们在交通点扑空以后,转头赶去了大车铺客栈。按理,千面人坐马车离开的话,早就跑得没影了。赶去大车铺客栈是什么目的?” “去大车铺客栈,苩塨只是想碰碰运气。”子青瞅着他道:“因为我们到达光狼城的时候,大车铺要租车的人很多,见我们到达,还以为我军已经解除了封城,可以出城了……” “哦,是这么回事啊。”他似乎明白了:“你们判断千面人也在人群里?” “是的。由于我军在攻击光狼城前后,封锁了光狼城,人员无法进出。所以,千面人也应该被困在城里。”子青解释道:“我们回到大车铺客栈的时候,正碰上穆二将军率人包围住了大车铺客栈。” “哦,穆二很机警么……嗯……按道理,你们应该与斥候营一起对大车铺进行搜查,对吗?但是,苩塨却率领你们去了那个大弯坡道,并且准确地等候到了千面人。我的问题是,苩塨的情报是哪里来的?是谁告诉你们千面人会在那里出现?” 子青摇头道:“我不知道,是苩塨与穆二商量以后我们才去的大弯坡道。 其实我们赶去了大车铺客栈的目的,就是想在大车铺客栈搜索千面人。 我们到了大车铺客栈后,见大车铺周围到处都是驻屯军士兵,个个手执刀戟如临大敌。这一次斥候营的动作很大,联系了驻军部队,来的人很多。我当时就感觉很奇怪,我们谁也不认识千面人,这样的搜索有用吗?退一步说,千面人面临这样严密的搜查,他还敢进大车铺客栈么?早跑了吧?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了苩塨亭长。 之前苩塨曾向屴夫了解了城外道路沿途情况,发现离开光狼城必须经过一个大弯坡道,是一个连续的上坡,这时候马车速度很慢,是可以上车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距离光狼城四十里。所以苩塨请求穆二将军每隔半个时辰放行一辆马车,并派人随马车行动,我们去大弯坡道伏击,这样就可以内外合力抓住千面人。” 乔诡点头赞同:“大车铺客栈秦军密布,千面人肯定不会自投罗网。在大弯坡道那边布下暗网,一明一暗倒也是高招。只是就是你们三个人,埋伏的实力弱了点。你怎么看?” 子青无奈地道:“这也是很无奈的事。之前苩塨请求分出一部分斥候营的人去大弯坡道埋伏。但是,穆二以人多会惊动千面人为由拒绝了。” 乔诡若有所思:“是这样啊?” 子青点头:“是的。他还说,他是您的门生,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让我们一切听他指挥。” 乔诡楞了一下,点点头:“这倒是事实。我在咸阳确实做过他老师。” 子青笑了:“好在结果不错,我们在雪地里埋伏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千面人。我运气太好了,他直接走到了我身前不远的地方,我突袭了他,将他击昏在地。 但是,他的同伙有强弩,一直朝我不停地射击,我只能往马道路基下边躲藏。就在这个时候,马车来了,千面人突然起身跳上了马车,用手死死地抓住了车厢架子。到手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走呢!我就紧追着他也跳上了马车,死命地抱住了他。遗憾的是,说好的在马车上埋伏的斥候营的人始终没有出车厢帮我抓千面人,紧接着千面人和我就中了弩箭,摔下了马车……” 乔诡惊楞地看着他:“嗬,子青,很英勇么?这可不像你平时……斯文的样子哦。后来呢?” “可能是被气极了吧,我当事什么也没有想,追着马车就跳上去了。”子青惊魂未定地道:“后来苩塨和郭淳他们把我送到了驻屯军诊所……醒过来以后就一直躺在诊所里。后的几天,我把这次行动的整个过程细细想了一遍,总感觉不对劲。” “继续说。”乔诡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疑窦。 “诺。”子青应道。他知道乔诡是在等待自己说焚烧记事丝帛的事情,看自己怎么自圆其说?或许就此被他抓住破绽,遣送回秦国。这原本就在自己的判断之中。现在,故事讲到这个地步,该给一个说法,圆这个事实了…… 第101章 被软禁了 子青对自己能否圆上自己身上这个最大的破绽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装起沮丧,道:“这个时候,苩塨、郭淳按行动计划要返回洛邑,他们把我留在斥候营的行李包拿到了病房。见到行李包以后我的感觉更不好了,加上就是我一个人留在光狼城了,心里很紧张,就打开行李包,把里面的记事丝帛烧了……” 乔诡“呯”地一下拍了矮案桌,怒道:“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没有泄密,现在露陷了吧?你在记事丝帛里泄露了千面人!”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乔诡的指责是很严重的,子青很是惶恐。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自己咬紧牙关了,子青坚决地摇头道:“没有的事,自腊月二十七以后,我都没有打开过记事丝帛。” 乔诡紧盯着问:“那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子青郁闷地道:“虽然穆二是您的门生,我不该怀疑他。倒是,我就是心存忌惮,怀疑他是赵国的奸细,怕他拿记事丝帛里面的事要挟我。” 乔诡阴阴地笑了:“子青,你可真敢怀疑的!这么说记事丝帛里有秘密啊?” 这是到了关键的时刻了,子青装着郁闷、为难的样子抛出自己的说辞:“您不知道,我对藤莉心生爱恋,她对我也颇有好感。可是,您知道的,她是一个性子很急的人,有时候会钻牛角尖,我怕我在记事丝帛里关于初恋记述……传到她耳朵里引起她的误会……” 藤莉可是王亲国戚,乔诡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下,决定放弃这个话题,瞅着子青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穆二有嫌疑的地方么?”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但是避不过去,子青瞅着乔诡阴沉的眼睛,知道他依旧怀疑自己,烧记事丝帛这个事,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他压住内心的忐忑,把话题引向自己的杀手锏:“我听那两个送我回洛邑的斥候营军士说,他们怀疑穆二被赵国人俘虏过……” “是么?不会是他们乱猜疑吧?”乔诡眼睛警觉地亮了一下,转瞬间又换成了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子青摇头。 乔诡沉默了。 楼庳吩咐派蜂亭的人去光狼城抓捕千面人,重点是考察子青。 他以为,就是一次例行考察,而且子青的表现很完美。没有想到,光狼城斥候营传来的四百里急报,认为子青可能涉及泄密。 而子青摆明了,也对穆二充满怀疑。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乔诡沉默了一会,抬眼瞅这子青问道:“你怎么判断?” 子青摇头:“我不了解他。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纳闷。我在诊所治疗期间的护理是由诊所护士负责,不需要其他人参与。但是,穆二却派来了乧尺,说是来照顾我。而那乧尺到诊所后除了旁晚露露脸,整天不见人影,很神秘。 蹊跷的是,斥候营的人说,乧尺在我离开诊所的前一天夜里被杀了。所以,我怀疑穆二派乧尺来诊所照顾我是一个由头,只是方便乧尺进出诊所。” 乔诡联想起子青先前说的穆二曾经被赵国被捕过,心里不淡定了,也对穆二产生了怀疑。他疑惑地瞅着子青问道:“他果真被赵国人抓过?” 子青立刻甩出了杀手锏:“斥候营那两个人正在蜂亭,我给您请过来?” 乔诡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开口吩咐道:“一个一个来。” 他上钩了,子青压着内心的兴奋,冷冷地起身站起,一本正经地朝他鞠躬作揖道:“诺。” 子青回到蜂亭。他们俩正与郭淳喝酒、聊天,气氛还不错。他对蛮狘笑道:“酒的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蛮狘哈哈笑了起来,很开心:“真不错,能在洛邑喝到纯粹的秦国谷子酒,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子青,谢谢了。” “也是。子青有心了。”荒徙也开心地感谢道。 “谢什么啊,兄弟嘛,理应有福同享。”子青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道:“蛮狘,我很钦佩你,你是一名真正的秦王卫士。所以,我就把你引荐给了国君博士,他对你很欣赏,很愿意与你谈一谈……” 蛮狘楞了一下。 “郭淳,请你带蛮狘去博士书亭好吗?”子青也不等蛮狘反应过来,朝郭淳请求道。 “好的。”郭淳起身站起,然后朝蛮狘摆了一下手:“蛮狘,请。” 蛮狘只得懵懵地跟着郭淳去了。 子青心里非常忐忑,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招能不能让乔诡放下对自己的怀疑。 乔诡与蛮狘的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还与荒徙聊了很长时间。 由于之前子青在马车上责怪了蛮狘、荒徙胡乱猜忌上司,他们在乔诡面前谨慎了许多,很多话都是闪烁其词。给乔诡的印象,是这两个人很袒护他们的穆二将军,反倒感觉他们的话很可信。 虽然穆二曾经是乔诡的门生,他能为门生的才干提供证明。但是却不能为门生的忠诚提供保证。反过来,门生的任何反叛行为都可能累及到他,早做切割是必须的。所以,他认定驻屯军斥候营队长穆二有重大嫌疑,与千面人存在某些关联。 他推测,穆二一定搜查过子青的行李包,看见了记事丝帛里关于千面人的相关描写,所以才掌握了抓捕情况,才得以向千面人示警,导致了他们抓捕行动失败。 而子青作为秦国太子府成员,性格懦弱,又不善言辞,只能在记事丝帛中发泄一些自己的不满。如果里面涉及到机密,乔诡是深信不疑的。他判断,这或许就是楼庳要考察子青的原因。 疏忽保密规定,在记事丝帛里对抓捕千面人的行动有所描写,导致泄密情况发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这属于严重不当行为,对行动的失败必须承担责任。 但是,这种不当行为与穆二的有意掩护行为相比,就是两回事了。但是,后果是严重的。 鉴于千面人与义渠反秦联盟狄艽的特殊关系,他让子青等着,自己去楼庳候正的书亭,向他汇报了子青谈的情况,请求光狼城驻屯军禁卫军协助调查穆二。 楼庳很惊愕子青的表现,除了奋不顾身地抓捕千面人,还在危机时刻敏锐地嗅出了暗藏的奸细! 子青表现完美,通过了甄别。可是,想起子青的小白脸和他不相称的岁数,也许完美就是破绽,不能就此信任子青。 楼庳下了决心,指示乔诡将子青软禁起来,对他做进一步的甄别。 子青这次的表现很完美,竟然还要甄别?这大大出乎乔诡的意外。难道穆二身份有疑,子青的身份更可疑? 子青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楼庳对他如此忌惮? 他不知道楼庳对子青甄别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内心已经对子青有了浓浓的戒意。 也是,子青以往在太子府一向谨小慎微,不哼不哈,几乎从怎么大声发表自己的见解。可是这次在光狼城诊所里却沾染上了凶杀案嫌疑。穆二虽然有嫌疑,对凶犯的判断却是可信的,子青为什么要杀乧尺? 还有,在从光狼城回洛邑的路上,竟然在与随行的斥候营队员交谈中嗅出了斥候营中的猫腻,他怎么会有如此的神速进步?是谁提供给他情报的? 他相信楼庳的怀疑不会是空穴来风,子青或许与赵国特工有过接触,或许就是赵国的间谍? 虽然这些都是猜忌而已。但是,他感觉性质很严重。而且,即便抛开这些,子青记事丝帛涉及的泄密行为,后果也是严重的,受到惩罚是可以预知的。软禁他,他应该心知肚明。 乔诡回了自己的书亭,招来了子青,装着很信任子青的样子道:“子青,楼庳候正对你的表现很满意,让我问候你。” 子青笑着作揖道:“谢谢候正大人。” 乔诡接着道:“子青辛苦了。唉,看你面容很憔悴,又得了失忆症,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谢谢博士关心。”子青鞠躬作揖道,他想说,返回岗位是对失忆症最好的医治。但是,没等他开口,接下乔诡的举动让他绝望了。 乔诡将门口的护卫叫了进来,让他护送子青立刻去阳秦国兵站诊所住院治疗,继续养伤。 子青很忐忑,他不知道乔诡此举的动机是什么?是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烧毁记事丝帛的理由,还是报复自己怀疑他的门生穆二是鼹鼠? 或许是楼庳对自己有更浓重的疑窦? 没有等他思考明白,郭淳敲门进来了,也是乔诡召他来的。 “郭淳,你立刻赶马车把子青送到阳驻屯军兵站诊所去,我已经给诊所写了一封信。”他吩咐郭淳一番,随后对子青道:“子青,就在诊所安心养伤吧。记住,你是个失忆的人,凡事一定要小心,没有巫师的允许,绝对不准离开诊所。明白了吗?” “诺。没有巫师批准我绝不出诊所一步。”子青明白乔诡(或许是楼庳)的目的,就是对自己进行甄别。他索性就不争辩了,多说无益,反而会增加他们的狐疑。再说了,只是进医院软禁,比自己设想的押回咸阳监禁结果要好多了。从这一点分析,自己对焚烧记事丝帛的解释是成功。在驻屯军诊所安心养伤,意味着仍然有自由的希望,一旦甄别结束,他就可以联系狄艽,然后继续刺探太子府情报,瞅机会报复楼庳了。 他随郭淳出了乔诡的书亭。 他的行李包被郭淳原封不动地搬上了马车。 郭淳赶马车,护卫与子青进了车厢。他们往兵站诊所赶去。 秦军兵站诊所在阳。出了紫梦街木桥,沿河水走了一段路,马车上了河水浮桥。河水很宽,浮桥是用搭在木船上的木板连接起来的,虽然简陋。但是,有了这座木桥,去阳很方便。但是,桥两端有秦国和西周的军士分别把守,检查照身帖。 出示了照身帖,他们很容易地过了桥,来到了阳秦军兵站诊所。 秦军兵站诊所虽然是诊所格局,起居行动也别无异样之处。但是,巫师的话却很简洁:卫戍军将军命令,病人行动全部限制在院墙内,不可以出院墙外,只能在院内活动,最好是屋外也不要随意走动的。 子青明白,穆二对乧尺被杀案嫌疑人的分析已经深深植入在乔诡或楼庳的脑子里,他对自己充满了疑窦,只能以治疗的名义自己被拘禁在诊所了。 从病房的窗口,可以看到左右各有一幢两层楼的病房,墙是用有色石块砌起来的,由于整体呈暗红色。看上去最亮眼的就是窗棂,它们是可以往上撑起来的,一排排的,贴着白色丝布,像裹在血色伤口上的纱布。 可是窗户没有一扇窗是开启的。 诊所院子外面是街道,但是,石块砌成的围墙很高很高,把视线遮挡得结结实实,能听见声音,却看不到墙外的车、马和人。 诊所的建筑物呈“品”字布局,之间是一块空地,可以自由进出诊所各屋子。 围墙的左边,可以看到墙外半截土黄色的塔,是矩形的砖砌建筑,塔顶很尖,应该是祭祀房。塔顶后方露着灰色的天空。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祭祀的标志。只是塔没有窗口,不知道有没有门?刚住进病房的时候,塔墙和尖顶上是很萧条的,除了萎靡的黑藤,根本就不见青叶。 一晃,他在诊所呆了两个月了,伤已经痊愈。不知不觉中塔墙和尖顶已经爬满了常春藤,绿色的叶子生机勃勃,是唯一能感受到春天气息的色彩。 但是,即使是春天,他面对的依然是没有希望的半截塔……不,是存在一个尖顶希望的围墙。 子青站在窗口边望着窗外,在这个逼仄的地方,他有坐牢的感觉……不,就是在坐牢。现在,他除了见来探望他的人,就是看一看塔的尖顶,很是无聊。他真想从窗口走出去——走出屋子、越过墙、走到那边的修道堂去。 可是又觉得如果真这么试的话,左右两侧屋子的所有窗口都会变成射击口,会射出许多的弩箭来的。 子青很忐忑,乔诡将自己软禁在诊所以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自己核查调查情况。这很反常,不符合一般的调查程序,难道卫戍军没有对穆二进行调查,或者调查一直没有进展?否则应该会对自己再次进行核实的。 按正常的推理,穆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子青从与穆二的接触情况分析,穆二是个顽固、狂热的秦军好战分子,应该是个对秦王忠心耿耿的人。 但是,他可能被赵国谍报人员俘获过,这就有了想象空间…… 第102章 祈盼救星 子青分析驻屯军或卫戍军是不会容忍有奸细嫌疑的人员留在军中的,被敌方俘虏而且受过审讯,这样的人更不会被信任,是会被坚决清除出军队的。 穆二或许被赵国俘获过。所以,一切变化皆可能存在。他明白自己现在只能熬着。但是,他对未来结果缺乏信心,很忐忑。 发了一会呆,子青离开窗口躺回到病床上,他不想看墙外的塔尖顶了。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叶芹见子青沮丧地躺倒在榻上,脸上露出了笑意,道:“看烦了吧?其实,看这样的景色必须带着想象,想想塔顶后面的常春藤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全是黄色的啊?这样才不至于太沮丧,对不? “所以就不必看了。”子青摇摇头,忧郁的眼神显得心事重重:“太累,早日康复才是真的。” “那是。你要是有这个意念,身体一定会恢复的。”叶芹看着他道。 他的目光似乎永远忧郁着,似乎一直在思索,很容易让姑娘好奇,把他当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同情心很容易泛滥。叶芹也不例外,她关切地注视着他,就怕他从窗口跳下去。 子青见她盯着自己,露出了一丝笑意:“谢谢。借你的吉言,我也相信一定会好起来的。” “就是。”她笑了,随后躬腰道:“那么,请好好休息吧,有事情请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她出病房去了。 看她出了病房,子青的思绪又回到了太子府上面。 这次住院后,他很留心来访人员,细心地记住了每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因为他是“失忆人”,不能立刻认出每一个来访的人,必须要装蒜一番的。所以无论见谁、不管熟不熟悉,他都要装着忘记了的样子,让来人先介绍一番,然后装起回想起来的样子,用感恩的神情说起往日的事。 他很成功,往往把来探望的人感动的稀里哗啦,拉近了与他们的关系。 现在他远离太子府又混迹在太子府中,置身太子府外,让他更看清了自己在太子府的处境,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对今后安全地栖身太子府更有信心了。 但是,近来他一直在心里琢磨着的一个姑娘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病房里。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人,在太子府书记亭任职的藤莉。 他在乔诡面前公开提到了藤莉,借对藤莉心生爱恋为由解释了焚烧记事丝帛的原因。因此,楼庳一定也掌握了这个情况。 麻烦的是,既然都说了处于爱恋中,这个女孩对自己也心有好感。那么,她应该早早地来探望自己才是。如果一直不露面。那么,乔诡、楼庳一定会对自己的说法产生更严重的怀疑。 他很忐忑。 奇怪的是,通常情况下,这个钟情于自己的姑娘应该早早就来探望自己才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呢?难道自己对她的判断有误? 她现在可是自己祈盼的救星。 或许是楼庳向她核实了自己所宣称焚烧记事丝帛的理由,并施加了压力,不让她与自己继续交往? 他很期望藤莉能够早日出现在诊所。其他不说,如果这个姑娘能够在诊所露面,凭她的影响,自己就可以解禁了。 她没有来,这说明,太子府还没有得到光狼城驻屯军卫戍军对穆二调查的确切回复! 唉,这个藤莉,她怎么就不能早早地去催催呢? 虽然内心焦急万分。但是,他表面依然平静。按他以往对待藤莉的态度,她来与不来,他都应该表现为无所谓。 这天,他刚吃完午饭,护士叶芹通报秦国驻阳卫戍军博士范彝来访。 他知道这个人,是负责卫戍军间谍所的头儿。他记得以前与此人打过交道,也就说是认识的。但是,一个比自己级别高了许多的博士,犯得着来探望自己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既然自己得了失忆症,就假装不认识他吧,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他隐约地感觉他的到来不简单,看起来太子府和卫戍军联手来对付自己了。 这完全是可能的。因为楼庳比驻阳卫戍军将军的级别高了很多,而且作为主管秦国候正府的候正是主管秦国间谍活动的人,属于宫廷士大夫,是有权指挥他们的。 如此,他可能是受楼庳的指示来见自己的。 见了范彝,子青恭恭敬敬地向他躬腰作揖,嘴上说起了客气话:“初次见面,子青有礼了。谢谢您百忙之中来看我……” 范彝是四十多岁的人,穿着一身酱色长袍棉袄军服,脸上的胡子刮得发青,整张脸笑嘻嘻的,道:“子青不必客气,我听说了你在抓捕抗秦分子时的英勇行为,很是钦佩,特意过来看看你。” 他们相对跪坐下。 范彝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个与岁数与面容不协调的青年,似乎在欣赏一个猎物一般。 子青再次躬腰作揖,道:“承蒙范彝博士夸赞,子青惶惶。” 见范彝一直疑狐地观察自己,他很是忐忑。 禁不住,他的心被范彝看得狂跳起来,心头不禁有了惶恐。范彝这么看着自己,莫非,他对自己有了兴趣?是欣赏,还是怀疑? “听说你失忆了,现在看果真如此啊。”范彝瞅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呵呵笑了起来,道:“其实我们之间不是初次见面,常来常往,已经见过多次了,子青不必这么客气的。远的不说,年底那次狄威街特使宅邸发生盗窃案,我们联手勘查过盗窃案现场。那个案子破了没多久,你就去光狼城办案了。说实话,我对我们之间仅有的几次合作感到很满意,也对你的才干很赏识。我很看好子青的,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可惜子青记不起来了。” “承蒙夸赞。”子青遗憾地低头:“确实,很遗憾,我都记不起来了。” “哈哈,没事,可以重新认识的嘛。”范彝不以为然。 “谢谢范彝博士,我很荣幸有您这样的前辈指导。望以后多多关照。”子青深深地鞠躬,开心地道。 “好吧,子青,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休养吧。”范彝见子青一头雾水的样子,认定他记忆还没有恢复,也就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兴趣,他从蒲团上起身站起来,客气地道:“这个诊所归我们卫戍军管辖,子青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客气。” “再次感谢您百忙之中来探视我。”子青再次深深地躬腰作揖。 他提起了抓捕千面人的事情,说明他与太子府有过交流,而且肯定自己是有功的。那么,他今天来看望自己,是说明光狼城的调查有进展了?应该是这样的。否则,卫戍军的博士,一个忙得团团转的人才不会这么悠闲地跑到诊所来探望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对,他是特意来诊所考察自己住院情况,观察自己的反应的。 呵,胜利在望啊!也许用不了多久的日子,他就可以出诊所了。 不停地躬腰作揖,说着一些感谢的话,子青一直将范彝送出病房,眼看着他出了廊道,他才松了一口气。 都说卫戍军凶恶如恶狼,没有想到作为头狼的卫戍军博士竟然给自己暗示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忍不住沾沾自喜地回到了病榻前,刚躺倒在病榻上放松一会,病房门被敲响了。回头一看,是三个穿着秦国袄裙的姑娘围站在门口。 他赶紧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冲她们低头作揖致意。 太子府间谍所有三个女人,分别是郝娀、泣紫和瞿茼,想必是她们结伴一起来诊所看望自己了。但是,他以往与她们并不熟悉,只能愣愣地看着她们,忧郁的目光闪着疑问。 看着她们深深地向自己躬腰作揖问候:“子青辛苦了,拖到现在才来看望,实在是失礼了。” 子青鞠躬作揖的致谢道:“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望我,是在是万分感谢。” 腰弯了一次又一次,说了客气话后再说了些奉承话,三个人总算在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她们都憋着笑,相互看着,意味深长。 这三人中,瞿茼是资料亭管事,郝娀和泣紫在蜘亭,平时与她们不怎么打交道。如此,她们仅仅是子青的同事而已。来看望,只是碍于同事之间的交际,例行的问候而已,子青精神松弛了下来。 中间的姑娘有一张讨喜的白净的脸,杏眼秀眉,很吸引人的目光。她笑嘻嘻地开口请求道:“看起来,子青精神状况还不错。听说子青失忆了,我们想做一个测试,请逐一地叫出我们的名字,看看对谁的印象最深刻。” 子青尴尬地摸了一下脑袋,要准确地说出她们的名字并不难,虽然不熟,人名还是对得上的。关键的,就如她们说的,他是失忆人啊,不能轻率地去认。装着对应不上她们人和名字关系,用忧郁的目光茫然地瞅她们一眼。 她们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显然,这是她们先前商量好的捉弄他的方式,似乎,她们很期待这个游戏。 他笑了。看来,他给她们的形象不佳,是个唯唯诺诺的、任谁都可以踢一脚的人。现在,她们依然是老眼光、老做派,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乐趣。看着她们热情、期待的等待着惊喜……既然跑不掉,那就理直气壮吧。他从左到右地指着她们道:“瞿茼姐、郝娀姐、泣紫姐。” “耶——”瞿茼很开心地握紧了双拳叫喊,她那笑成了弯月的眼睛,让子青想起了白莹。她似乎与白莹有几分相像。他很开心地看着她傻笑起来。 那两个人女人则灰心地撇嘴,皱起了鼻子。 瞿茼乐滋滋地指着先前说话的姑娘:“她是泣紫,那才是郝娀。” 子青咧了一下嘴,一脸窘迫地朝她们躬腰致歉,道:“不好意思,失礼了,请原谅。” “哼,看起来子青只对瞿茼印象深刻啊,我很伤心哦。”泣紫装着生气的样子,用手指比划着流泪的样子。 “是啊,看来子青念念不忘的人就是瞿茼。瞿茼,你晚上该睡不着了吧?”郝娀肆无忌惮地起哄道。 瞿茼脸红了起来,双目瞬时瞥了一眼子青忧郁的眼睛,撇嘴,朝她“呸”地吐了一声。 三人都放肆地笑了起来。 与她们聊天很轻松,因为几乎轮不到他说话的机会,都是在听她们说,她们似乎已经习惯子青的默默无语。 她们打诨插科地闲扯了一会,问了一下子青的英勇事迹后又七嘴八舌地恭维了一番,总算起身躬腰,离开病房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子青吁了一口气,人松弛了下来。在一群姑娘注视下聊天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感觉自己都紧张得出汗了。 可是真怪,间谍所的女同事都来探望自己了,藤莉怎么还不露面呢? 又过了一天,诊所里警铃突然敲起、人声鼎沸,马车一辆又一辆地匆匆驶来,从车厢里抬下了许多秦国军政要人,急急地往抢救室跑去。 一时间,整个诊所都惊动了,巫师护士纷纷朝诊治室跑了过去。 站在窗前注视着高墙敞开的院子门,巫师护士忙乱地乱成一片……很快,乱哄哄的,像是杂乱无章的场景消失了,诊所院门口安静了下来。 子青也随众人来到了诊室门口,站在了围着诊室门口的人群中,听人群中的知情人士讲了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今天秦国驻阳要员在阳洪家花园举行庆祝“占阳大捷周年大会”,岂料抗秦志士戎杰奉义渠反秦联盟狄艽将军之命混进会场,往检阅台上撒了几把飞镖,马车送来的伤员就是被飞镖扎着的人! 呵,这个戎杰也真厉害,竟然像自己一样会撒“飞镖”成兵! 见证了义渠反秦联盟的辉煌战果,他的内心很是激动。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何不趁诊所混乱的机会溜出去,潜回太子府杀了楼庳?然后在溜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应对审查呢? 他决定先看一下情况再决定。 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安,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这次刺杀扎死了秦军阳占领军将军亢?,秦国太子府博士洗棣也被飞镖扎断了腿神经,还有许多要员死伤。秦国太子府是不会轻易放过这起事件的,一定会大肆报复。况且,戎杰被当场逮捕,狄艽危在旦夕哦! 狄艽等人肯定急着离开洛邑。但是,有那个鼹鼠存在,他们是逃脱不了太子府手掌心的。 他暗暗着急起来,在诊所呆了太久,该抓紧时间出院与狄艽联络了。刺杀楼庳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了…… 第103章 脱裤子放屁 子青本不想留在人群里,却担心不留下会显得与氛围格格不入,表现过于冷淡,会被巫师厌恶,怀疑他对秦王的忠诚。所以,他只能随着人群一起围在诊治门前。 诊治室门前等候救护消息的军官和卫戍军军士很多,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挂着沮丧与不安。 子青也挤出一副悲哀沮丧的表情,默默地把现场都扫了一遍。 在诊治室门外等候消息的人大都是住院的病人以及一些护士和护卫军士。 他看见范彝也挤在人群里,目光黯然地瞅着他,似乎正在琢磨着他的神情。 众人都无声地默默站着,气氛压抑。 诊治屋的门一直关着,里面的救治进行了很长时间了……忽然,诊治屋门开了,走出了一个穿军服罩白长袍的男人。他瞥了一眼众人,肃穆地大声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该呆在病房的就呆在病房,总之都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你们在这儿呆着,于事无补,只会带来麻烦!好了,散了吧。” 说着,他朝众人略微低了一下头,匆匆离开了。 众人默默地开始散去,回各自该呆着的地方。 子青也回到了病房。 想着刚才范彝黯然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样子,他忽然打了激灵,心头闪过了一丝不安:他怎么又琢磨上自己了呢? 他在病房里打量自己的时候,自己很懵,其实这个懵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茫然,自己就是一个失忆人! 但是,这一次,他的表情与众人没有什么区别啊?是自己表现的不够悲哀么?也不可能啊,他对自己的表演很有信心,当初在仙鹤山修道的时候,他可是得到达鹤堂众多高人夸赞的。那么,范彝为什么琢磨自己的脸色? 自己头上的纱布早就不裹了,与别人相比没有什么特别啊? 自己也是一个伤员,不过是一个外表正常的失忆人而已……忽然一个激灵,他明白过来了:与众相同就是他最大的不同!他是失忆人,几乎对谁都不认识了!既然不认识,就无所谓感情,为什么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表现出徒劳的悲哀呢?很明显,一定是装的。 显然是自己疏忽了。一直以来,他都将在诊所看着是临时的过渡,楼庳总有一天会出现,然后让他回寓所养病。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设法与狄艽联系,把他身边有鼹鼠的情况告诉他。哪知道自己竟然在诊所呆了这么久! 霎时间,他浑身上下一下子渗出了大量的冷汗,心里一阵惶恐,情绪瞬时跌落到了谷底。 失策了! 特么的,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个破绽算是被范彝这个老特务逮住了!他怀疑上自己了!他感觉自己人在颤栗,紧张的难以自律。 怎么办,溜之大吉么?不甘心,拥有子青的身份是天注定的,是藏身太子府内绝妙的护身符,绝不可轻易放弃! 决定了不放弃,子青反倒冷静下来了。掂量了一下,感觉范彝怀疑自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要想挖出自己的身份也是天方夜谭,也不必太在意了。 无非是找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比如,对将军深怀敬意,他死了,为此悲伤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过好像也不太顺,人失忆了,也就没有了感情基础,即便是秦王死了又能怎么着?关自己屁事? 他头大了,心一横,管他呐,老子就是装的悲伤又怎么了?将军死了,军政人员都应该悲伤,他没有感觉,不代表他就必须鹤立鸡群,就不能随大流,装一次悲伤吗? 这么一想,倒也感觉理直气壮。 现在的重点是设法帮助狄艽逃出洛邑!他身边那个鼹鼠危害实在是大危害,必须设法联系上狄艽,否则,狄艽是脱不了身的。 眼下,诊所里伤病者个个情绪都很激昂,大有为秦王玉碎、为秦国献身的意味,他裹在里面趁机提出出院的请求应该是适时的。这就是义愤填膺导致的行为后果嘛,既然大家都这样做,他也应该可以这么做。 子青去了护士的值勤室。他决定了,利用病人纷纷要求出院,为国效力的氛围,立即申请出院。 不出院,就没有办法联系上狄艽并帮助他逃出洛邑。 旁晚,子青的主治巫师本闲来到了子青的病房,告诉他,他的出院申请已经获诊所批准。但是,出于对病人负责,出院之前必须做一个伤情鉴定,如果不具备出院条件还是不能出院的。所以,他将对子青脑部受伤情况做一次检查,写一份评估报告。 子青听完他的介绍后心头骤然一紧,顿时警觉起来。什么叫“出于对病人负责”做鉴定检查?进诊所以来也没有见巫师对自己进行过治疗!光狼城的调查显然已经有了结果,他应该过关了。只是今天自己失策,画蛇添足的败笔让范彝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作为卫戍军间谍人员,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怀疑,他一定会对自己上手段搞清楚事情真相的。否则,他断然不会放自己出诊所! 而且驻屯军诊所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自己自入住诊所后还没有经历过甄别、审讯考验,或许这正是奉楼庳所希望采取的行动。 他躬腰,嘴里说着感激本闲的话,将他送出了病房。 想着即将到来的不知道什么样的考验,他忽然有了恐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一刻,他真想跑出诊所溜之大吉。 但是,想起了乔诡对他“没有巫师的允许,绝对不准离开诊所”的警告,他的心平静了下来。被监禁在这里两个来月了,不就是为等候这一刻么?现在狄艽危在旦夕,只要熬过最后的考验,他就可以出去帮他了,有什么可以恐惧的呢?调整好了心态,他平静了下来,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面对范彝的手段了。 是福或是祸他都不在乎,是祸也跑不了,了不起再死一次! 翌日下午,叶芹带着子青来到了治疗室,本闲巫师与护士柳瑀已经在治疗屋等候他了。 治疗屋矮桌上放了许多罐子,里面是满满的药汤。柳瑀护士已经开始在火炉上逐根炙烤长针、大针、毫针、圆针、锋针等针灸银针,为银针消毒。 子青已经与护士很熟识了,客套了一番,依照她们的指示跪坐在了她们指定的蒲团上。柳瑀手脚麻利地往他头上扎起了银针。 子青见状心里一动,看来他们有备而来,而且是来者不善,暗藏别意,明显的就是受范彝或者还有楼庳的指令,来对他进行甄别的! 但是,这样的甄别会怎么进行?虽然不会像刑讯一样大刑侍候,想来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必须要拿到“口供”。只是过程和手段比较“温柔”,是打着治疗检查的幌子采用所谓的医疗手段罢了! 但是,他不信,这样的医疗手段能敲开他的头颅,拿到他脑子在想什么么?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很蔑视这种虚伪的鉴别手段,真想豪迈地大声应战:那么,就来试试吧! 叶芹拿起一罐药汤让他喝了。柳瑀还在他的头上扎银针。她扎针技术很好,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但是,检查而已,需要扎这么多针灸么? 柳瑀在他腕下垫了一块厚毛巾,用手指摁住了他手腕上的脉搏,眼睛盯住了计时的青铜沙漏。 不经意间,巫师本闲已经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放了一叠画在木板上的画像,是人的头像。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子青,看这些画像。”本闲一张一张地向他展示起画像。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本闲看着他问道:“子青,画像上的人认识吗?” 子青细细地想了一下,印象里有些人眼熟,像是太子府的同事。虽然有些人不熟,却还是能认出来的。但是,自己可是失忆者,即便能认出来,也还是要装蒜的。他摇了摇头。 本闲重新给他换了一张画像:“这个呢?” “有点眼熟。” …… 一圈下来,一叠木板画全看过了,能认出是谁的画像不多,符合一个失忆人的状态。 他朝本闲摇摇头道:“很抱歉,只认识其中一些的人,是太子府的门客,其他人没有印象。” 本闲微笑着点点头:“好,明白了。下面我们再认一认。”他换了一张木板,然后指着画像问道:“子青,认识吗?这是谁?” 他看了一下,完全没有影响,于是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本闲换了一张木板:“这个呢?” “这个是绪烬。” “这个呢?” “这是李幕。” …… 木板换了,是一个穿秦军袄袍的人,他指着画像问道:“这是一个将军,他是谁?” “眼生的很,不认识。” 木板又换成了一个穿袄袍的人,文质彬彬的样子:“他是谁?” “没有见过,不认识。” 本闲看了一下柳瑀,她正全神贯注地感觉子青的脉搏,看到本闲询问的目光,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细木板换回了穿军服的那个人的画像,“他是阳秦军派遣军将军亢?,这次在洪家花园遇袭中不幸遇难。还有这个人……”本闲解释着,把画像换成了穿袄袍的人:“他是我们在洛邑的秦国太子府的博士洗棣,他在这袭击中被刺断了左腿神经,瘸了。我的问题是,你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却在诊所诊治室门口为他们担忧不已?为什么?” 果然是来自范彝的甄别。他的心狂颤了一下,立刻恢复到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摇摇头:“要说情感,我只能说,除了见到柳瑀心跳会加快,其他的都已经提不起我的兴趣。我感觉已经麻木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担忧不已的心情!真要找原因的话,或许就是从众心理吧,别人都很难受、伤心,我也就装着为他们担忧不已了。否则,作为秦国太子府的一名门客,就显得与秦国人士格格不入,那就太不像话了。” 虽然他很镇静,脉搏的异动却被柳瑀捉到了。但是,由于子青的话很暧昧地指向了她,让她羞怯地慌乱了一阵。爱情能让人情绪波动,她自己不也慌张不已么?子青说暧昧话的时候,心率有异动是正常的,她无视了这个脉搏的异动。 本闲摇了摇头,道:“子青,看来你的记忆根本就没有恢复哦,许多熟识的人你一个也没有记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他明白,自己已经通过脉搏异动的测试了。于是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可是我怎么感觉已经记起了很多了呢?” 忽然间,他的脑袋疼痛欲裂,莫名的他感到了危险的来临。他不知道这个危险来自哪里,心中顿时忐忑起来,脉搏乱跳。 “怎么了?”本闲奇怪地看着他。 “不知道。”子青脸色发白,满头细密密的汗珠,有恶心的症状:“我的头突然很疼,心跳快得厉害……” “哦,可能是你精神紧张引起的。”本闲淡淡解释了一下,轻描淡写的吩咐道:“你放松一点,没事的。” “好奇怪,我没有紧张啊?怎么就很难受?”他皱眉,虚弱地道。 本闲摇摇头:“有些事情确实让人费解,尤其是精神方面的……” 子青忍着难受强打起精神,苦笑地道:“精神方面是指个人的感知还是对宫廷忠诚方面的认知啊?我怎么感觉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换做,‘你对秦王没有忠诚,怎么会对国君卫士挨袭表现的那么悲伤’,岂不更贴切?” “我不擅长文字,对咬文嚼字不感兴趣。”由于子青通过了脉搏异动测试,本闲的神情松弛了很多,很干脆都回避了子青的调侃,把画像换回了第一张:“子青,我给你讲一下画像上的人,然后你重新回答我的问题,是关于你认知能力的测试。” 他用手指着画像,一张一张地为子青介绍画像上的人名。 子青忍着头疼,他很想了解太子府的人员情况,却一直无从下手,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这其中就有藤莉。说实在,这个姑娘长得见棱见角,腮尖、颧骨凸、鼻头尖、嘴唇细薄,一双丹凤眼眼睛,眉毛细长。虽然长得没有什么缺点,说好看也没有什么不妥,可就感觉搭配的不怎么样,不讨他喜欢。 子青用垂在腿边的那只手悄悄地、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很疼,疼得让精神为之一震。振奋让自己的头痛缓解了很多…… 第104章 鬼打墙 子青紧盯着画像,听着本闲巫师的介绍,趁机把太子府人员的姓名和在职务一一牢记在了心里。 但是,听着听着,感觉本闲的话语变得非常亲切,那语气犹如是翟婵在对他讲话,子青仿佛回到了幼时,似乎是在与姬遫在对话。 “子青,看到亲密的人了么?”本闲如母亲般的亲切的话语又传了过来。 子青想喊老爹了。可是,老爹已经中了楼庳的诡计,被洪水冲走了……这一瞬间他脑子警觉了一下,努力地看着画像,意识有所回归。自己多大了,怎么还会有幼时缠着姬遫的幻觉?奇怪,是催眠术吗?好像又不是。 脑子迅速思考了一下,没有想出原因,亲切的感觉越来越浓烈,甩都甩不掉,犹如黑夜中在坟堆里追灵火。他疑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走进的坟场? 想起了先前叶芹给他喝的药汤,他推测,应该是吐真剂,无非是让人处于镇静催眠状态,消除大脑对行为的控制,使人下意识地对问题做出应答。由于谎言是一种欺骗行为,必须让大脑处于“假装模式”才能撒谎成功。 换言之,撒谎是一种更为高级与复杂的心理活动。而当大脑被药物“麻痹”后,人主动说谎的能力会减弱。因此,只要你问,就有回应,绝不会榨不出一点讯息。从这点上说,吐真药至少能让人多说话,从而提供更多信息。 吐真剂! 意识到是吐真剂,他吓了一跳,感觉背脊又一次湿了。 不知不觉中悄然地滑进圈套,太恐怖了。这个甄别应该是范彝的王牌甄别了吧? 可是,本闲想让自己说的似乎是自己幼年的生活,与案子等无。难道是来自楼庳的甄别?他任然怀疑自己是姬遫的儿子? 他很庆幸自己及时醒悟了,得益于在仙鹤山医术方面修道心得。 他不敢大意了,思维集中在了本闲的问题上,不敢有丝毫的分心。 很紧张,脑海里不断泛起在安邑和仙鹤山生活期间的情景,很容易与无忌号称的尹公子身份打架,太累了。 好在出了一身汗,药性已经大大弱化,头也不疼了,他干脆就装起迷糊的样子,闭起了眼睛:“嗯……亲爱的……我看见了柳瑀……我们在咸阳,在神庙院子里看牡丹……她鼻涕拖得好长哦……” “混蛋!”柳瑀发出了羞愤的骂声,本闲和叶芹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吐真剂的作用时间是有限的,子青并没有具体讲述一些可以核对的细节。很显然,吐真剂状态下的询问是失败的,没有发现可疑的事情。但是,作为一次甄别,过程是完整的、很完美,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结论是可以明确的。 尽管本闲有些疑狐,感觉没有深入子青的内心,对他内心的活动没有彻底掌握,像是隔着河面看河底的鱼儿,朦朦胧胧的。但是,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鉴于过程的完整性,他结束了测试工作。 子青往病房走去,心里的不安感终于消失了。 这一次的经历可谓惊心动魄,大白天的鬼打墙……看来楼庳远没有放下对自己的戒心。秦国间谍没有一个可以小视的,想着狄艽还处在秦军的威胁之下,他面前不知道还将遇见什么样的挑战,他的心一阵狂跳。 感觉很累很累,他困极了,倒卧在病床上,彻底的放松了自己。 迷糊了一会,正在胡思乱想,瞥见自己的病房门口有一个姑娘在转悠,看她的身形,他立刻想起了本闲画像中的那个姑娘。 没错,她就是本闲为自己介绍过的人,秦国太子府书记亭的藤莉。 他站了起来。 她已经看见他,兴奋地冲他跑了过来,然后撒娇地拽住了他的手臂,望着他的双眼激动地叫道:“子青哥哥!” 子青相信,如果他愿意拥抱她,她一定会热烈响应的。 但是,他想起了以往对她的冷淡,感觉还是按照以往的节奏演比较妥当。于是,他朝她淡淡一笑,恢复了他惯常的若有所思的忧虑神情,出口道:“藤莉,你总算出现了!” 话的意思颇有埋怨的含义。马上就要五月了,他住院都那么长时间了,藤莉才露面,于情于理都讲不过去,其中必有蹊跷。 藤莉是个聪明人,听子青这么说,立刻笑吟吟地道:“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得知太子府转来光狼城驻屯军四百里鸡毛信,说有一个魏国奸细招供了,怀疑你与抗秦分子有联系……” 卧槽,果真是光狼城的事!怎么就变得没完没了呢?子青的心又惊颤了起来。 藤莉说着话,没有放下搂着子青的手臂,脑袋嗲嗲地地依偎在上面。 子青装着沮丧的样子抽出了手臂。他必须尽快出院,凭着藤莉的家族背景,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必须抓住时机。 “怎么啦?”她果然很惊诧,一头雾水。 “我……我是个反秦嫌疑分子,你最好与我保持一点距离。”子青吞吞吐吐地道,眼睛淡然地瞅着他,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不然,你也会有反秦嫌疑的,传到你家里去,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肯定会说是我拖累你的。所以,拜托了,离我远一点,好么?” “哎呀,你的事情已经清楚了呀?你是清白的,是英雄。”说着,她又拽住了他的胳膊。 子青把他的手掰开了,呵呵冷笑道:“英雄?说错了吧?是狗熊!我住在这里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没错,名义上是诊所,实际上与监狱没有什么区别,看来我是要一直住下去了……哦对,你是来探监的么?” “别胡说,”她忍不住制止他道:“只不过是那个人胡说八道。” “那人是不是叫穆二啊?”子青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瞥了她一眼补充道:“他的两个部下可是盯着他好久了。” “啊?情况你都知道啊?”藤莉很惊愕,仰头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崇拜起来。以前他给她的感觉只是忧郁,让她情不自禁的要去疼爱他。同样的,对他不满也在这方面,他太沉默寡言了,似乎过于懦弱。但是这一次,他的表现让她心跳:“就是他的两个部下举报了他,然后……在审讯室经受了酷刑,熬不过全招了,说自己确实被赵国禁卫军俘虏过。 现在的斥候营偏将已就变成蛮狘了。由于穆二坦白的时候说到了你,又对千面人的情况言语不详,驻屯军大本营认为有必要对你的情况进行甄别,于是要求太子府协查。” “他提到了我?”子青皱起了眉头,道:“难怪我在这里关了这么长时间。这家伙看我不顺眼,一定往头上扣了不少屎盆子……” “就是这样子的。他说你可能与反秦联盟有联系,是杀死乧尺的主要嫌疑人。”藤莉很愤然:“他这是死了也要把你拖进棺材里去啊。” “唉,其实那晚我一直在病房里和护士聊天,那个叫乐葭护士没有为我作证么?”子青叹了一口气。 “作证了,说聊天以后你就休息了,再也没有出过病房。”藤莉笑道:“再说,穆二的怀疑只是推测,并没有证据支持。蛮狘将军判断乧尺是死于一起意外的抢劫,证据就是他背脊的伤口像是被类似箭头的钩子扎的,不像被匕首一类的刀具伤害的。并且身上的衣服、鞋子全被扒走了,一定是被抢劫者穿走了。所以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杀人。” “你怎么知道?”子青很惊异,盯着她的眼睛:“是安慰我吧?难倒是蛮狘偏将来大梁了?” “不是。真是蛮狘偏将说的。”藤莉解释道:“得到驻光狼城斥候营里奸细的情报后,楼庳大人认为我与驻屯军大本营的关系不错,就派我和乔诡博士一起去了光狼城审讯穆二。 乔诡博士亲自审问了穆二,证实穆二确实被赵军俘虏后又放了回来。乔诡也放下了对你的怀疑。我放心了,顺便在光狼城游玩了一下,昨天刚从光狼城回到洛邑。子青,我来晚了,你不怪我吧?” 子青摇摇头,一脸的懵逼样:“有什么可怪的?我为了抓千面人差点儿就摔死了,一个叛徒的话,竟然就能让我的战功灰飞烟灭。唉,幸亏是你藤莉出面哦。否则,我就是摔死了也是徒劳。” “这次若不是你奋不顾身地飞身抓住千面人,说不定就被他逃脱了。虽然后来千面人死了。但是不是你的过错,是苩塨他们两个混蛋怕死没能及时消灭千面人的同伙,与你无关。这事,再怎么说也怪不到你头上。你是英雄,谁也不能抹杀你功绩。”藤莉气哼哼的、很霸道地道:“只要我在,我会让那些嫉妒的人闭嘴的。” “即便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子青沮丧地瞥了她一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在光狼城玩,一直在斥候营的审讯室盯着审讯结果,不就是在担心我会被卷进去吗?我心领了,真的,藤莉,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你为我操心劳累。但是,从你以往对我的情意,我能体会到你对我的关切。我很感谢你。” “啊,你真的知道啊?”她笑了,道:“真不枉我的一番心血。我开心。” “是应该开心。知道么?如果你不回大梁城,我就得一直被软禁在这个病房里。看见了么,四周是有围墙的,只能见到那个踏顶的紫藤叶……”子青幽幽地道,忧郁的眼神伴着深深的郁闷和无奈。 “可是你与那个叛徒是没有关系的,审讯的结果证明与你无关,那个穆二也就是被赵国人俘虏过而已,其他的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藤莉很懊恼地看着子青:“我回来晚了……子青,你就别生气了,好吗?为这样的事生气犯不着。要不然,让驻屯军宰了他?你放心,乔诡博士不会为他说话的……” 她急切地安慰他,极力地为他打气鼓劲。 子青听她这么说,闭嘴不接话了。藤莉还是这么我行我素,一点也不感觉别人的感受。她的话的锋芒太露,刚才那话,听上去就像他是吃软饭的。 藤莉察觉了他的沉默,改了话题:“你感觉怎么样,失忆的情况好点了吗?” “没事了,借你的光,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干什么急着出院啊?”她立刻急了起来:“是巫师让你出院的么?我去……” “我说了,我住在这儿与监狱没有区别。谁愿意在监狱呆着?”子青打断了她的话:“再说,你没有听说么?我们太子府的博士洗棣被斩断了一条腿。据说,行刺的人是义渠国人。而我在太子府就是从事针对义渠国那块情报的。你说,我这个时候还能在诊所呆着吗?很羞耻啊。我必须去工作了。” “是这样啊。”藤莉叹了一口气,很崇拜地盯住了他的脸颊:“明白了,子青哥哥就是一个勇士,永远的国君卫士,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行啦,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子青不想陷入肉麻的吹捧中,赶紧转移话题,道:“藤莉,你来看我,我很感激。只是,我们不能再聊下去了。你知道的,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可不想把诊所的晦气带回寓所去,是不是?但是,浴室开放是有时间的,我若再不去,就没有热水了……” 藤莉笑了起来,脸颊爬上了红晕:“子青哥哥无须担心这个,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温泉洗浴铺,条件可是比诊所的洗浴条件强多了。虽然不是真正的自然温泉,效果却真的不错,尤其是像子青脑部受伤这样的情况更应该洗温泉,松弛精神利于养伤哦。子青如果不介意,我就陪你去体验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家一个女孩子率先的提议,你再不乐意,也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啊! 这个女人背景强大,以前的子青虽然不太喜欢她。但是,借着她的背景可以得到照顾是毋庸置疑的。现在他学乖了,想在太子府深深蛰伏,确保楼庳和乔诡的信任是第一位的,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与藤莉修好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难得藤莉这么抬举我,我若是拒绝,就显得太假惺惺了。”子青装着没法断然拒绝的样子,怏怏地点头了。 “子青哥哥是同意了?太好了,我们这就走!”藤莉兴奋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对能够说服子青去温泉洗浴惊喜万分…… 第105章 试水危机温度 子青犹豫了一下,乔诡说了,自己未经批准是不能擅自离开诊所的。但是,现在是藤莉带自己离开诊所,他想测试一下,自己违反命令会有什么后果?或许没有人会拦截自己吧?他笑道:“我需要回一下更衣室,取一下换洗衣服什么的……” 藤莉一副怕他反悔的样子,拽住了他胳膊:“不用了吧,一会儿顺道买些新的就可以了。” “那至少我要取一些银子放在身上。洗完温泉天就黑啦,免不了要吃饭,兜里没钱可不行……”子青说着看了她一眼,笑道:“总不见得让你破费吧?” “我还就是这么想的!”藤莉直言不讳,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欢:“我早就想好好请你一次了,你都没有给我机会。今天正好,让我表表心意。” 他笑了,看着她由于羞怯而不敢抬起的头,道:“这是我们俩的第一次,第一次嘛应该是我买单的,你可别和我抢,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是你追我的……” 她摇摇头,感觉不对又赶紧点点头,抬起眼睛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你开心,我买单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我在乎啊!我可不愿意别人小看了你。”子青摇摇头,女人可是喜欢炫耀的,这嘴一旦张扬出去,楼庳很快就会知道,就会传到她父母耳朵里去,在他们眼里,这可是大大丢面子的事,他不想在这方面树敌。他伸手搂住她瘦削的肩膀,使劲地紧了紧,还没有说话,发觉护士柳瑀进了病房。 子青笑了,瞅着柳瑀开心地道:“哎呀,柳瑀护士,还没有下班啊?” 柳瑀鞠躬道:“子青,你这儿有访客啊?本闲巫师请您去一下诊治屋,您方便吗?” 子青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敏锐地察觉测试出问题了。 子青瞅了一眼藤莉,决定以她为借口推脱……他瞅着柳瑀为难地道:“哎呀,我都准备与藤莉出去吃饭了。是什么事啊?不着急的话,请替我向本闲巫师请假,我明天上午去可以吗?” “还是……还是……刚才你测试中回答的问题。”柳瑀有点羞怯,抬头看了他一眼。干脆问道:“她想知道,你是咸阳人,我是栎阳人,你的印象里为何有我小时候的样子?” 子青心颤了一下,他先前拿柳瑀说事,是无奈之下的应急、搪塞,纯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根本就没有其他想法。现在,不知道是本闲还是柳瑀的脑子回过味来了,心里起疑了。 镇定了一下,他搂住了藤莉的肩,笑道:“看见她了吗?她叫藤莉,和你长得很是神似。藤莉,她是护士柳瑀。” 柳瑀鞠躬作揖道:“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藤莉稍稍弯了一下腰,接着好奇地看着子青问道:“子青,我们像么?” 子青乐呵呵的道:“在你没有露面前,我就是记不起来你的模样和名字,就是感觉我从小就认识你,脑子里老是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小姑娘在神庙看牡丹花,鼻涕挂得老长……还以为就是她呐。” 藤莉也乐了,脸上飞起了红霞:“哼,我小时候的这点糗事,被你到处散播,羞死我啦!” 她小时候果然是个淘气的小女孩。猜中了她小时候的样子,子青心情一松。他抱歉地朝柳瑀作揖道:“抱歉,柳瑀,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很多事情搞串了,把你的样子记着了藤莉……好在藤莉今天终于出现了,让我完完整整地记起了她。对不起哦。” “我没事的,请不必介意。”柳瑀见藤莉没有否认他的描述,顿时松了一口气,瞅着他忧郁的眼睛笑着躬腰作揖。 “我好感动,子青,没有想到你心里这么惦记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留在光狼城!就该早点会来看你!”藤莉说完,又朝柳瑀深深地躬腰,道:“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的,由于我的原因而让子青错认了你,给你造成的不便和烦恼,请多多的原谅。” 两个女人客气了一番才算完。 柳瑀走的时候脸上一副遗憾又满足的样子,她建议子青不用再去见本闲了,她会向本闲解释的。 瞅着柳瑀离开,子青接起了先前的话,道:“这一次必须得我买单。否则,你以后与别人聊天,怎么理直气壮地说话啊?听话哦,回家一次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好吧。”她欢快地答应了。 于是,藤莉在病房等着,子青去了更衣室,脱去了病服,换上了长袍,然后出了诊所院门。 他的心中依然忐忑,不知道本闲会不会接受柳瑀的解释? 藤莉挽着子青的胳膊往外走去,他没有逃避她的亲昵,让她很是惊喜。以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被自己“裹挟”的,至少说明他接受自己了,她有喜滋滋的感觉。 在藤莉亲昵的陪伴下,子青来到了阳最繁华的街道狄威街,沿街开设的全是秦国商铺,有秦式吃铺、生肉铺、点心铺、鞋子铺、绸缎铺、秦服铺……五光十色,秦国特色浓郁。 太子府的门客大多住在阳,子青在这儿也租了一个寓所。 一路向寓所走去。但是,子青有被跟踪的感觉强烈,如芒在背。 进了一条弄堂,进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看了门牌是丁弄六甲号,来到二楼一个门前,这儿是他的寓所了。 他掏出了腰带上的钥匙串,装着忘记是那把钥匙的样子,判断着锁孔的大小,挑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装模作样地朝藤莉庆幸自己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藤莉很惊奇,笑吟吟地道:“是真的哦,自己的家,哪怕是再破的小屋,也是难以忘怀的啊!” “好啦,就别发表感慨啦。”子青推着她进了房间,拥着她的肩膀以掩盖自己的间谍目光。他扫视了一下房间,确定了房间有人进来过了。 可是自己寓所除了有一点碎银子,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被搜查过,他反而觉得安心不少。 “哎呀,好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有许多灰尘哦,都不敢请你坐下了。”他在地板前坐下换鞋,装着忐忑的样子对藤莉道:“要不你就在这儿等一会得了,我很快就好。” “是我的错,我应该记着常来给你打扫一下的。”藤莉鞠躬道:“我明天就来给你清洁一下。” “呵呵,那好吧,我就不客气了,以后就交给你了。”他一副理直气壮的当然样。 他搬出了橱柜里褥子,移出了柜子后面的一张木板,墙里嵌着一个暗盒子,开锁打开,里面有银子和金锭。他的行李包放在驻屯军诊所病房里了,那些碎银子没在身上。他取出了一些碎银子,重新锁好门。 他打量了一下手上钥匙串,它们属于寓所或蜂亭。那把千面人留下的,牌子上刻字的钥匙会是什么地方的? 他走到了门口,朝笑吟吟的藤莉道:“藤莉,走吧。” 他们去了一家秦国式温泉浴铺。在柜台这边付了银子就可以进去了。 规模不大,与秦国本国的洗温泉铺不是一回事,男女分别泡澡。 约好了时间,他们各自进了更衣室。 男宾换衣服的地方和休息的大堂是合在一起的,空间很高,布满一排排的衣架钩子,脱下的衣服由小二用长长的竹丫抄起,挂在衣架钩子上。遇有贵重物品的人,由浴客自己去一旁小房间。小房间里面全是一个个小的储物格子,格子有门有锁,门上标着号,钥匙上也标着号,放好贵重物自己锁好带钥匙走人。 子青想起了千面人那把钥匙,也应该是一个浴铺的储物格。 这把钥匙一定有其特殊的用途。千面人去大梁执行任务,没有带其他钥匙,只单独带了这一把钥匙,说明与他执行的任务有关。或许是交通点的人交给千面人的,他随手放在了兜里,随后他摔死了。联系到千面人在大梁的任务,子青确定,这一把钥匙肯定与狄艽有关。 由此可见,这把钥匙很可能是狄艽给千面人的,子青得到它后顺手放进了兜里。 千面人是狄艽发展的抗秦分子,颇受狄艽器重,这把钥匙应该是狄艽给千面人作联系用的,那个字不是字母,应该是按“金木水火土”数字中的“木”。 忽然,他脑洞大开:这个浴室或许是狄艽常去洗浴的地方。狄艽的义渠反秦联盟在大梁白浪街一带,那么,这家浴堂也应该在那一带。 有了联络狄艽的思路,他的心情变得大好。于是,三两下地脱了衣服,去里面泡澡了,很惬意。 洗完澡,他将自己寓所门的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了下来,然后穿好衣服,在柜台处等了藤莉好长时间。 她总算出来了,脸红扑扑的,眼睛更加的妩媚。 出了浴室,让他纳闷的、被跟踪的感觉消失了。 吃了驴肉等菜肴,喝了点果酒,两人聊到很晚,把藤莉送回住所门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寓所,于是掏出了自己住所门的钥匙,笑道:“那么,清洁的事就交给你了。” 她收下钥匙,表情很意外:“你去哪里啊?不留下么?” 他笑了,一副垂涎她的样子道:“我倒是想留下呐,可是……” 她脸腾地一下变得火烧一样,眼皮都不敢抬了。她很惶恐,子青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从来就不敢说这样的话。可是,她还是喜欢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他竟然让她有了脸红的感觉。尽管芳心乱跳,她还是勇敢地盯住了他:“可是……什么?” 他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拥抱住了她:“没事,我还没有出院,是不能在外过夜的,夜里要点名的。那么,告辞了。” 她的脸上显出了失望,低眉垂首没有再吱声。 他松开了她,微笑着注视着她。 仿佛被子青看穿了心事,她羞怯又心虚,急急地鞠躬道:“今晚很快乐,谢谢子青哥哥了。” 子青笑嘻嘻的:“我也很快乐,今晚真是一个好日子,也谢谢藤莉了。” 看她羞怯的脸庞,子青忽然有恶作剧的兴趣,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然后缓缓地将她紧抱在怀里,用心去探测她激动的心跳。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卫戍军军士跑了过来,握着腰刀将他们俩围住了,范彝笑吟吟地走到了子青面前。 子青慌忙松开藤莉,朝范彝躬身作揖致意道:“范彝博士。” “呵呵,打扰了两位的好事哦,抱歉了。”他略躬腰,然后朝士兵挥了挥两根手指,下令道:“抓起来。” “诺。”两个禁卫军上前,一个给子青戴上了铁链,一个将他浑身上下搜摸了一遍,摸去了他的匕首和照身帖。 “哎,你们这是做什么啊?”藤莉急了,挡在了子青身前。 “是这样,”范彝解释道:“子青在诊所接受治疗期间,是不准离擅自开诊所的……” “范彝前辈,诊所又不是监狱,为什么不能离开?”藤莉火了:“再说了,子青已经痊愈了,诊所已经同意他明天出院了……” “在没有出院之前,他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擅自离开诊所。”范彝笑着道:“你不明白,子青心里清楚。” “是这样的,”子青无奈地对她道:“所以,我不想出诊所门半步。但是,又怕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只能硬着头皮跟你出来了。” “这不是欺负人么?临出院了还不让人出来洗把澡、吃顿饭?我要找浦宗叔叔……”藤莉扎心了,对子青作揖道:“对不起,子青,是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子青试水自己违禁出诊所的目的已经达到,看来自己在楼庳和乔诡眼里的嫌疑的严重程度,远比估自己的判断要严重,短期内绝无出医院的可能。从卫戍军博士亲自出动的这一现象分析,自己距离解脱嫌疑似乎遥不可及,他感觉自己陷进泥潭了,无话可说。 “范彝前辈,这是我的过错导致的,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她很不甘地道。 范彝假惺惺地抱歉道:“我懂了,子青这次违禁确实有自己的苦衷,从我个人角度,我愿意放过他这一次。但是,军纪无情。藤莉你应该知道,诊所也是军队的一部分,意外并不是一个取得谅解的理由,在这么多士兵的眼皮下,我很难做的。” 子青心里很是坦然,再次身陷囹圄,至少说明楼庳对自己疑心未消。即便重获自由也是处于被人监视之下,难与狄艽联络。 他没动声色地瞅了藤莉一眼,沮丧地道:“藤莉不必纠结,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你回去吧,我随他们回诊所。” 他相信,藤莉碍于面子,或许会出手搬出背后的靠山帮助自己…… 第106章 虚假的情面 子青有点沮丧,看起来,短时间内自己是无法洗脱嫌疑出诊所了。 事实上,这个嫌疑确实也很难洗去。他想好了,反正已经知道了那把钥匙的秘密,与其一直被软禁在诊所,还不如一跑了之,只要把义渠反秦联盟内有鼹鼠的消息告诉狄艽,他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至于嫌疑不嫌疑的他根本就无所谓,没法呆在太子府就回安邑去,带着白莹去仙鹤山,重新修道去。 嗯,去找贾婵也不错,借助她的交际能力,自己或可以在咸阳混个一官半职吧? 眼下,还是先设法逃出诊所,把义渠反秦联盟里有鼹鼠的情报送出去再说。 范彝对他还算客气,把他送回诊所病房,用镣铐把他锁在了病房窗棂上后,就离开了病房,去了诊所的一个书亭,向楼庳汇报情况去了。 他对子青的甄别行动,是受楼庳的委托进行的。 楼庳对子青在光狼城的表现很困惑,他奋不顾身勇抓千面人的举动,证明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秦王卫士。而且在光狼城行动期间还嗅出了斥候营中藏有奸细。 据此,他指示乔诡、藤莉与斥候营的那两个军士一起回了光狼城,对穆二进行了审问。 乔诡对穆二并没有手下留情,为了撇清穆二与自己的关系,他下令对穆二进行了严酷的拷打,逼他吐出了实情,他确实掩盖了自己被赵军俘虏过。所以,子青的嗅觉是敏锐的,功不可没。 但是,他身上存在的疑点也是明显的,竟然在诊所病房里烧毁记事丝帛。说明他是在事态很紧急情况下做出的无奈选择。是什么紧急事态,是被什么人发现了么? 乔诡说了子青的解释,他依然不信。是为了追求藤莉?这个借口也太牵强了。藤莉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有必要火烧火燎地急着烧毁记事丝帛么?这里面一定另有秘密。 会是有关他身世的秘密么?他这个长相让他心里充满疑窦。 联想起那个被杀的乧尺,他心头起了忐忑。 必须对子青进行审讯。 但是,鉴于子青的功绩,对他动刑也是不妥当的。再说,他担心一旦动刑会在子青身上留下疤痕,对子青将来参加自己设计的重大行动有很大的影响,万不得已是不能走出这一步的。 他决定委让范彝出面对子青进行一次不露声色的甄别行动。 由于子青在甄别行动结束后不久就随一个姑娘出了诊所,这让楼庳心头有起了疑窦,下令范彝将他抓了回来。 护士叶芹在卫戍军的人走后,来病房看子青,笑道:“子青,听说你是与相好一起出去玩了,怎么就抓回你一个人啊?” “嗯?”子青楞了一下:“这和谁一起出去有关系么?也要一起抓回来啊?” “那当然,”叶芹解释道:“一般都是这样,出去一个人,回来一大帮。你那相好是不是先走啦?麻烦了,一会他们一定会追问你相好的落脚点,然后把她逮过来……” 麻烦了,如果是这样,是很出乎自己预料的,自己不可能像以前那么自由活动了,是难以逃出诊所的。 他正想着,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是两名卫戍军士兵进了病房。 叶芹赶紧溜了出去。 一个卫戍军士兵上前解开了窗棂上的镣铐,另一个士兵宣布道:“子青,鉴于你无视诊所规定,擅自去诊所外面洗澡吃饭,卫戍军决定关你一个星期禁闭,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去哪里啊?”他装着茫然的样子问道。 “卫戍军禁闭室。”士兵冷冷地回答,面无表情。 “禁闭室?”子青楞了一下,他们应该都知道藤莉的身份,是不需要他提供她的下落的。押他去卫戍军是借题发挥啊,是要借着这个理由再次对自己进行审讯?范彝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走吧。”士兵催促道。 “诺。”出了病房门,子青望了一眼护士值班台,只有叶芹一个人在,整个走廊静悄悄的,她木然看着他们往楼下走去。 黑漆漆的院子里,一辆卫戍军马车停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子青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他跟着一个卫戍军士兵跨进了马车厢,后面一个士兵“呯”地一下关上门,插上了门栓,上了马车辕驱马朝诊所门外走去。 只是囚车刚刚起步,院子门便被迎面冲进门的一辆马车堵住了,只能停了下来。子青从窗口看了一眼,藤莉正从那辆马车车厢中钻了出来,朝军士嚷嚷要见范彝。 没有办法,军士都知道她与浦宗将军的关系,只能去诊所某一个房间找范彝报告去了。 范彝确实与楼庳在一起。 听了军士的报告,楼庳判断,藤莉是得到了浦宗将军宽恕子青的便函。 看来,子青果真与藤莉好上了。楼庳顿时对子青的怀疑释然了,决定就势解除对子青的软禁。 所以,他让范彝去见藤莉,以给浦宗情面的方式认可浦宗的要求。 见到范彝,藤莉立刻向他递上了浦宗的便函。 范彝看了一下便函,冲车辕上的卫戍军士兵做了一个下压手势。 他开了囚车厢门,站在车厢门前对子青道:“子青,鉴于你出诊所事出有因,虽然违反了军纪,卫戍军浦宗将军决定让你自己好好反省就行了,免除对你的羁押禁闭。所以,你回病房去吧……” 囚车厢里押送子青的卫戍军给他开了铁链,把匕首、照身帖还给了他。 “诺。”他躬腰朝范彝作揖道:“感谢范彝博士的宽宏大量。子青感激不尽。” “子青理解就行了,职责所在,请多多谅解。”范彝略躬腰致意,又说了一番让子青摸不着头脑的话:“只是,是否能顺利出院就不是卫戍军的权利范围了,要看太子府和诊所的沟通结果。请子青多包涵哦。” 他这是什么意思?太子府与诊所沟通?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想法一闪而过,子青再低头作揖道:“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请原谅。” 范彝笑道:“这些事实在不足挂齿,子青真的不用介意的。请下车吧。” 子青下了车,送藤莉来的马车让出了门,范彝上了马车,挥手示意士兵上马车走人。 子青再次低头躬腰:“范彝博士,十分感谢,谢谢您。” 军士赶着马车带着范彝他们离开了诊所。 看着马车离去后,他将视线停在了藤莉身上。 范彝的意思,他已经不追究自己擅自出诊所的过错。但是,他不保证诊所一定会按原计划让自己出院。 子青忽然醒悟。他是在撇清自己与太子府的关系,软禁他到现在,不是卫戍军的决定,是基于协助太子府工作而已。 子青暗暗好笑,自己就是太子府的一个门客,范彝犯得着向自己暗示,撇清自己的责任吗? 对,一定是藤莉通过某个渠道向卫戍军施加了压力。她不是说了,要为自己讨还公道么?还让自己别灰心,说她说到做到呢? 看着藤莉走到自己跟前,他伸手抹去了她头上的汗,躬腰道:“藤莉,你……你让我的心暖洋洋的……” 她笑,握住了子青的手道:“我说过,我不会让我的子青哥哥受委屈的。” 他也笑了,道:“你累坏了吧?唉,都怪我……天很晚了,你快坐马车回去吧。” “不急的……” “听话。天晚了,不然我也不放心。再说,或许明天我就能回太子府了。”子青劝道。 “那我走了?” “走吧。”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上进了马车厢,马车“踢踢踏踏”地离开了。 她提到了浦宗叔叔,范彝则直言卫戍军浦宗将军决定让自己反省。呵呵,是藤莉告到浦宗将军那里去了。原来浦宗将军是藤莉的靠山啊!难怪范彝一心要撇清自己,是怕得罪自己的上司么? 不过,楼庳可是比浦宗将军的地位高多了,范彝怎么不请示楼庳就直接解除了对自己的拘押了?他不怕得罪楼庳么?楼庳不是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么? 或者,通过今天吐真剂的甄别,楼庳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这么说,范彝已经向楼庳报告了甄别结果?而且范彝刚才是从诊所内走出来的,难道对自己继续甄别的时候,楼庳就在诊所内? 想到这里,他莫名的有了一丝的喜悦,浦宗的情面不过是楼庳借用的一个虚假说法而已。 看见子青没事地回病房,叶芹很是惊讶,忙不迭失的跟了过来:“子青,你没事啦?哎呀,吓死我了。” “没事了。”子青躬腰道:“浦宗将军说我是事出有因,让我自己反省就行了。让你担心了,谢谢。” “你没事就好。”她躬腰回礼,道:“看起来你深受浦宗将军器重哦,竟然对你网开一面。” “嘿嘿,是我运气好吧。”他不想与她聊这个话题,怕节外生枝。他低头道:“这么多天来一直蒙承你的照顾,太感谢了。” “子青不必客气。”她躬腰,姿态很低:“子青身为太子府官员,人俊脾气又好,以后请多多关照。” “那是一定的,如果有机会为叶芹效力,不胜荣幸。”他笑着低头道。 她又一次躬腰。 子青受不了了,笑道:“我们再这般客套下去,我就没法睡觉了。听我的,你转过身去,开步——走。” 她已经六神无主,听着他的口令,出病房回值班台去了。 翌日早上,巫师们开始早上的诊疗后,本闲来到了子青的病房,通知他道:“子青,我们分析了你的身体状态,认为回到你熟悉的工作、生活环境有利于你康复,同意你出院。所以,按计划,你今天就可以离开诊所了。但是,你们太子府乔诡博士一直没有派人来诊所联系,估计是有事耽搁了,所以不会有人来接你,你只能自己回太子府了。” “我明白了,就自己回太子府吧。”子青朝他躬腰道:“那么多天以来一直蒙你关照,谢谢了。” “子青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的责任。出去以后,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即刻回诊所检查,千万不要耽搁。” “我记住了。谢谢本闲巫师、谢谢各位护士。可惜柳瑀和叶芹没在,请代我想她们俩致谢。谢谢。”他深深地躬腰道。 本闲略略弯了一下腰,出病房去了。 出乎意外,还以为要在诊所呆很长时间,没有想到软禁就这么解除了。看来,自己通过了本闲巫师的甄别测试。 时间还早,刚刚到辰时。子青把碎银子,以及照身帖放在左手袖袋里,然后拎着包袱离开了诊所。 但是,天上乌云滚滚,马上就要下雨了。 回首望了一下周围,很空旷,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冒雨行动。 要投入到援助狄艽活动中去了,他很亢奋又有些许的恐惧。 如果狄艽能够得到自己的情报,自己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接下来,他就要利用藤莉的关系,设法去找御史所写的历史资料下落,挖出楼庳以往针对魏国宫廷的间谍活动真相。 他打探过了,义渠反秦联盟在洛邑白浪街一带落脚,属于洛邑的东边,是秦国的势力够不到的地方。狄艽洗澡的地方不会距离白浪街很远。应该很容易找到。 但是,子青依然不敢大意,细细地看了一下包袱中的易容品,它们都在。看来这些东西没人在意这些,光狼城的斥候营的人不在意,卫戍军的人也不在意啊。 他在阳胭脂铺买了一面铜镜和一套青色长袍衫,然后拦了一辆马车上去了。 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寓所,对自己面容进行了精致的易容。 易容后的鼻梁和眉弓丛起,使得眼窝看上去更深;抹上和皮肤色相近的油脂后,贴上了假眉毛;黏上发梢后的胡子很拉杂,嘴唇看上去变薄了许多;假发套改变了头颅的形状和发型,白发增加了岁月感;最后,他脱下蓝色长袍衫塞进了包里,穿上了青色长袍衫。 他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外形,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学者模样的大叔。 然后,他扒下易容,收起了面皮,带着调色油脂出了门。 上了一辆马车出了阳城门,过洛水浮桥往洛邑赶去。 向洛水浮桥上的秦军卫戍军士兵出示了照身帖,坐人力车过了河洛水浮桥。他以要下雨了为借口放下车厢门帘,在车厢里对自己进行了易容。 他用扒下的面皮蘸口水黏在脸上,抹上调色油脂…… 第107章 鼹鼠死了 来到了洛邑城门下,下了马车后,子青把车钱塞给有些懵逼的车夫。 车夫傻乎乎地接过钱,对于自己这个客人的模样与上车时候给自己的留下小白脸印象,竟然差异如此之大,他脑子根本就没有转过弯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离去,半天没有动自己的箱车。 洛邑的护城河与河水相通,是人工挖成的。穿过护城河桥,洛邑的衙役在城门前检查各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由于来洛邑的人来自给诸侯国,证件形式多样,衙役只是例行检查,草草看一眼就过了。进了城门不远就到了河滩地区。 子青提着行李包,匆匆地上了一辆马车,径直赶到了白浪街。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但是,就是一阵的功夫,地上刚淋湿,雨就停了。 这一带有很多商铺,很繁荣,车来车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衙役捕头对商人很客气,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躬腰。 白浪街附近只有一个温泉浴室,叫福山浴室,上午巳时开始营业。打听好了浴室的情况,子青在一个食铺买了一块豆腐干,在银器铺买了一根银针。 在一家食铺点了一碗面条,然后一边吃一边用银针在豆腐干上刺了起来,淡褐色的豆腐干被扎了以后露出了白色的豆腐色,显出了几个字:我露了,有奸细,千面人。 他很警觉,毕竟刻下的字不是暗语,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福山浴室开始营业了,浴客不多。子青装着老年人的样子颤巍巍地付了浴资,然后提着行李包慢吞吞地进了大堂,又进了边上的小房间。趁着小房间里没有人,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木”号储物格,果真,一下子就成功了。里面有一张折起的丝布,他立即取了出来,放在了袖袋中,随后把豆腐干放了进去,重新锁好门。 蓦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心悸起来。 子青扭头一看,是一个年岁很大的小二。他感到很心悸,这个人……不会是太子府的人吧?看上去岁数很大,不会是像他一样,是化了妆的年轻人? 子青干脆就直直地盯住了小二。他被盯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走了出去。 子青忐忑地出了小房间。大堂里仍然没有什么浴客,那个小二站在一侧,手中拿着竹丫似乎在等着给子青架衣服。 这是要等着看自己的真面目么? 子青装模作样地开始解衣服,然后开始装咳嗽,越咳越难受的样子,顺势提起行李包走出了浴室,离开了。 离开了白浪街,拐向霞光街,上了一辆马车。 与百姓的住宅区不同,这一带的士大夫的宅子很多,都是些来自不同诸侯国不同阶层的人。 秦国占据义渠以后,义渠反秦联盟也在这儿落了脚。 秦国人尽管到处蚕食土地。但是这儿毕竟是东周的国都,也不敢太肆意妄为而得罪天下所有诸侯,所以也采取和为贵的政策,从不在洛邑挑事,倒也是相安无事。 各诸侯国势力在这一带犬牙交错,可溶度也很高,市面显得很繁荣,一派和气生财的气氛。 子青融入在人群里,回到了河滩使者区。 在文先街附近找到了一家浴室,他走了进去,将匕首和照身帖放进了储物格子里,打开狄艽给的那块丝布看了一眼。 是明语,上面写着:目的地于白山,有卫队随行。急!金字塔在丽人狗肉铺,“土”桌放十字作联络暗号,去十字放调羹是回应。问什么买卖?答淘金。 原来狄艽是要回义渠啊。他把丝布放进了嘴里嚼了起来,瞅着四下无人,便动手摘下假发,扯下假眉和胡子放进布包中,把包塞进储物格,锁好门。估计丝布上面的字已经被自己全部嚼模糊、认不出来了,他将丝布吐在了茅厕粪坑中,然后回大堂脱了衣服,看小二将服饰叉起,挂在高高衣架上后,便进澡堂洗澡去了。 千面人与狄艽的联络竟然都是用明语,即便是死信箱,泄密的可能性很大,以后能不用尽量不用。 洗完澡,子青套上长袍衫,将照身帖和匕首塞进袖口内侧的口袋里,提着行李包慢悠悠地走过紫梦街木桥往太子府走去。 原来想给狄艽报警以后这事情就完了,他可以以回家养病为借口,向乔诡请求休假,拿到奖赏回安邑去住一段时间。现在情况变了,他需要继续向狄艽提供帮助,所以必须假装成刚出诊所的样子,回太子府露面。 进了太子府,子青挨个地去间谍所各个亭露了一下脸,告诉大家,他出诊所回太子府了,与众同事客气了一番。 但是,有很多人,尤其是与他同一个蜂亭苩塨、郭淳都不在,连博士乔诡都等不在书亭,很显然,他们有行动,出太子府去了。 他去了太子府书记亭。 既然回了太子府,按常理,就必须第一时间去见自己的心上人。至少表面上要给藤莉留下这样的感觉,以维持感情热度。 令他意外的,竟然连藤莉也不在书记亭,只有一个女人在竹简上誊写着什么。 这个女人很漂亮,气质高贵,他朝她躬腰致意道:“杏蒾姐,好久不见。” 书记亭就两个女人,除了藤莉就是杏蒾,称呼她姐是没有问题的。 她朝子青躬腰作揖,道:“好久不见。子青,你伤愈出院了么?” “是啊,刚回的太子府。”他环顾四周满脸的疑惑:“杏蒾姐,藤莉不在啊?她与间谍所的同仁一起参加行动去了么?” “她怎么会参加间谍所的行动啊?”杏蒾笑了起来:“你也太高看她了,我猜,八成是跑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吧?” 子青笑了,扯开了话题:“还会回来么?我寓所的钥匙在她那儿。” “够呛。”她摇摇头,撇了一下嘴。 子青走到一张空着的矮桌后面的柜子旁,瞅着她道:“杏蒾姐,你能给我做个见证么?我想在她柜子抽屉里找一下我寓所的钥匙。” 杏蒾的脸色沉了下来,话的寒气骤然凝聚:“子青,书记亭是机要重地,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了。这还不算,你竟然还要翻抽屉……要不要我喊护卫进来啊?” “嘿嘿,对不起,杏蒾姐,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一层。”子青楞了一下,自己过于随便,竟然在机要重地翻抽屉,实在是匪夷所思,难怪杏蒾会翻脸。赶紧的,他陪起了笑脸,低头道:“是我唐突了,非常抱歉。” 见她毒毒的眼神看向了门外,子青的心顿时坠下了冰窟。 杏蒾视线折了回来,脸色恢复了常态,露出了一丝的不屑和讥笑。 见子青朝她躬腰作揖,她也略欠身,做了一个躬腰的姿态。 看杏蒾的脸似乎面熟。只是,子青已经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但是,他对杏蒾没有好感。一个书记亭,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罢了。他心里吐糟着,下楼到了一楼廊道。 乔诡书亭隔壁是资料亭,门开着,管事瞿茼应该在。但是,想起刚才杏蒾的警觉,他压下了一探究竟的想法。书记亭尚如此警觉,资料亭的机密程度就更高了,就别给自己惹麻烦了。 忽然脑海里对楼庳将自己禁锢在诊所的原因有了新的认识:他是忌惮自己在太子府开展间谍活动么? 可惜,自己与任何国家间谍机构都没有关系。 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帮助狄艽离开洛邑和杀了楼庳,为自己的父王报仇雪恨。 只是他感觉很蹊跷,间谍所如此安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会与自己相关么? 在太子府百般无聊地混到下午,无所事事的他终于耐不住了,径直离开了太子府,回阳了。 走过狄威街,把每家店铺都逛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寓所的巷口,想起自己没有钥匙,懊恼地在街道上兜起圈来。 推敲起间谍所今天会有什么行动?不明白藤莉为什么也参加了行动?他才不信杏蒾的胡诌,认为她去喝酒了。只是间谍所的行动确实不会允许其他人参加的,难倒是光狼城那边又出了妖蛾子了么? 想起了昨晚与她的约会,想起了藤莉的我行我素,他心里忽然一动,她该不会溜到这儿给自己打扫房间吧? 他进了门洞往楼上走去,果然里面有动静,他敲了一下门,来开门的是藤莉,满脸的汗珠子,连衣服上都是一块一块的汗渍。 “我就知道藤莉在这里忙活。”子青开心地笑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啊?”藤莉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我还没有整理干净呐。” “间谍所人大多都不在。我刚出院,也没有什么事能做,就回家了。”他嘿嘿一笑,进了屋子后环视了一下四周,道:“行了,已经很干净了。累坏了吧?” “不累。我还想再擦一遍呢。”她撩了一下额头上汗,似乎意犹未尽。 “意思意思就行啦,没必要这么认真的,以后也是要继续整理的么。”他笑,脱了鞋子进了房间,在地板上跪坐下来。 藤莉给他泡了一壶茶,然后自己擦了一把汗,也跪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腻歪着到了天黑。 他们从外面买回了络饼,吃完后藤莉收拾了餐具,两人又唧唧歪歪地聊了一会。想起下午太子府间谍所空荡荡的书亭,子青想从藤莉这儿侧面了解一下。但是,没等他切入话题,门被敲响了。 他心慌意乱,搞不清出了什么状况? 怯怯地开了门,敲门的是苩塨,他急急地道:“子青,博士请你出现场,他在下面的马车里等你。” “诺。”子青楞了一下。 苩塨说完下楼去了。 子青对这个情况很感意外。间谍所今天肯定是出外勤,搞了一场行动,看来行动是搞砸了。奇怪的是,乔诡为什么叫自己出现场?从他的门生穆二对乧尺被杀案的分析判断看,乔诡自己就是一个间谍高手,不然教不出穆二这样的高人,让自己出现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今天刚出诊所,怎么说也是个失忆人,能有什么作用呢?出现场,就是说出现了案子……是失窃还是杀人?与今天间谍所的行动有关么?不会又是对自己鉴别行动吧? “藤莉,你只能自己回去了。路上小心哦。”子青停止了思索到门前穿鞋,一边吩咐着她道。 但是,她的动作比他快,从蒲团上迅速起身,等他系好鞋带,她已经套好鞋子站在门外准备锁门了。 子青出门以后,她锁好门,把钥匙给了他。 他们一起下了楼。 马车厢里点着灯盏,从苩塨掀起的车厢门帘中钻进车厢,向跪坐着的乔诡低头作揖致意后,子青跪坐在了他后面,朝车窗外瞥了一眼,看见藤莉正向乔诡躬腰作揖致意。 马车迅速地出了阳城门、过了河水浮桥、进了洛邑城门,一路畅通地朝霞光街赶去。看来秦国与东周之间对这个案子协调很顺利。 “子青,没有想到你从光狼城回洛邑以后,与藤莉的关系突飞猛进!看来,是要喝你们的喜酒了吧?呵呵呵……不好意思了,打扰了你和藤莉的好事,很抱歉哦。”乔诡笑着说道,竖起了一张细木板画像,笑容转瞬即逝:“我们在义渠反秦联盟内的鼹鼠死了,是被人用刀刺死的。你看,就是这个女人。” 这是一张人脸画像,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阳光下,一个标准的美人儿。 随后乔诡又递给了子青一摞细木板资料:“看看吧,死者的资料。” “诺。”子青接过木板,立即低头看了起来。他明白,乔诡把这个案子交给他,说明对他甄别行动已经结束。但是,难说恢复了对自己的信任。交给他是因为他们这个亭以前就是负责对付义渠反秦分子的。 看了以后,他装着刚接触到的样子,奇怪地道:“叫翟贞子?我……我好像感觉……应该是义渠人吧?” “对,你感觉没错。你去安邑探望你师傅的时候,蜂亭逮捕了她。她是那个狄艽的书记,被捕后成了我们的鼹鼠。上次千面人在光狼城联络点的情报就是她提供的。”乔诡摁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很头疼的样子:“下午我们搜查了戎杰的一些关系人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洪家花园飞镖案与狄艽脱不了干系。原来我们指望通过翟贞子掌握狄艽的出逃途径,一举消灭狄艽。没有想到出现了这个意外情况。现在宫廷司徒、司马、司冠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们候正府、聚焦在楼庳大人身上,压力很大。” 子青恍然大悟,乔诡这几天忙的不见踪影,太子府倾巢而出破戎杰飞镖杀人案去了,怪不得这么清静…… 第108章 没有凶器 “可是,我……我对之前的情况不掌握,现在接手恐怕……”子青知道乔诡让他出现场的原因了。这个女人出卖了千面人,现在却突然被人杀了。乔诡怀疑与光狼城抓捕千面人行动有关,或许,他联想起了乧尺,顺带着又怀疑起了自己,想借机再考查自己? 子青不在乎被怀疑,想推掉这个差事。理由很简单,他是个“失忆人”,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他装着为难的样子道:“我现在看这些资料只能是临阵磨刀……” 乔诡打断了他的话:“子青,你虽然个性沉默寡言,却一直擅长情报分析,精于推理,对于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楼庳候正也认为,在间谍所,尤其在你们亭里,你这方面的能力是很出众的,其他人只能算个跑龙套的。 虽然你刚刚出诊所,身体欠佳。但是,楼庳大人还是决定将案子交给你,只因为他信任你。你知道的,这个女人是狄艽的书记,虽然她死了。但是,死,不可能抹去她与狄艽的之间所有关系。破获这个案子,也就抓住了狄艽的蛛丝马迹。楼庳大人对你寄予厚望。” “子青惶恐。”听乔诡这么说,子青的内心更加忐忑。 显然,自己和藤莉出诊所,印证了自己和藤莉的特殊关系,为自己解释突然烧毁记事丝帛的说法加了一个注脚。而且吐真剂的甄别自己也没有露出破绽,表面上看,是楼庳放下对自己的怀疑了。 但是,他怀疑自己的危机不会这么容易消除,楼庳让自己参加破案,绝对是又一次借机甄别自己。 “其实我对子青的期望更高,就辛苦子青了。”看出了他的惴惴不安,乔诡笑了。 “子青一定鞠躬尽瘁……”看乔诡的神态,子青反而冷静下来。楼庳和乔诡的无奈显而易见,看起来是狄艽接到了自己的示警,清除了鼹鼠。他们把案子交给自己,是瞎猫抓耗子,一方面再次试探自己,一方面是想碰碰运气。 子青感到很欣慰,没有想到狄艽动作这么快,突然就行动了!他明白了,那个年纪大的小二是个交通员。他看见死信箱有动静了,立刻启动了联络程序。 只是,子青没有想到乔诡竟然对自己有如此评价。不知道这个评价是他固有的看法,还是看他与藤莉关系热络了,有意在缓解与自己的关系。 他看起了资料。里面写着,翟贞子是被人举报到间谍所的,怀疑她身份特殊,后来秘密逮捕了她,交由乔诡处理了……没有想到她竟然是狄艽的人。由于之前他没有参与调查诊所的情况,所以乔诡才给他看资料,帮助他了解情况。 他立刻拿定了主意,虽然参与侦破案件,也需多看慎言,反正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现在又得了失忆,少言是正常的现象。 他详细地看起了资料。 凶杀现场在霞光街的一个院子里。这儿是一个叫九针的高级诊所,诊所的老板就是翟贞子。 值守的诊所保镖是翟贞子自己雇的,其中的一些人是间谍所安插进来的奸细。 看完了诊所保护的措施,子青的脑中对诊所的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正想问一下房屋结构,就在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到现场了,洛邑衙役们已经封锁了现场 “嗬,她真有钱啊,那么大的院子……”看着院子里的屋子,子青故意一脸羡慕地叹道。 “这个院子是她租下来的。”乔诡幽幽地解释道,撇了他一眼:“她在秦国学过医术,所以开了诊所。后来我们为这个诊所招募了掌柜、一些巫师和护士。为了她,我们可是下了血本。” 说着,他下了马车,子青跟着他下了马车。 院门前人很多。 由于太子府声称九针诊所是秦国所拥有,所以由间谍所代表太子府和当地衙门衙役共同办案。但是,衙门不愿意多事,除了维持秩序,连探案衙役都懒的派了。 进了院子,子青查看了一下房屋结构。 这是一栋两层楼木砖结构房屋。 诊所的主要场所在一楼,大门进去,四周有四个诊治室、药房等。靠左侧诊治室有一扇门,推开才看见是楼梯口。但是,平时门是紧锁的,要进去必须通过里面的人开门。 进了楼梯间,上了二楼。 二楼是翟贞子书亭和生活的地方。靠南屋檐下是廊道。站在廊道上可以一览院子大门内景象。廊道的南面分别是带卫生设施的卧室、会客堂、书亭。廊道尽头有一扇门,穿过这个门洞就到了房间背面,空荡荡的,是一个在处于屋檐下的大凉亭,除了一间小房子,养着一些鸽子和一条凶猛的熊狗,什么都没有。 去凉亭的门平时是上锁的,很坚固,只有翟贞子才能够出去。二楼的廊道、楼梯口、院子里全天有人值守。可以说,没有人能够绕过楼梯进入二楼内部。 由于是院子中一幢孤零零的楼,隔着院子围墙与相邻的院子有较远的距离,而且围墙周边没有树。因此,想通过院墙上楼顶进入楼内几乎无可能。 子青跟随乔诡从二楼廊道来到了卧室门前。 在卧室外面墙下,几个巫师护士模样的人靠墙站着。乔诡示意子青跟他一起走进了卧室。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地板上铺着凉席,上面有几个蒲团。窗下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个花篮和一小篮苹果。卧室里左边有一扇门,里面是洗澡间。靠墙堆着高高的柴木,另一边墙下有几个大水缸和一个烧水的灶台,屋子中间搁了一个大木桶。几个人正围着木桶忙乱着。 子青上前看了一眼,大木桶里有一具女尸,穿着睡衣,像溺死一般俯卧在木桶里,背后腰间有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将木桶底部全染红了。 间谍所的仵作正在大木桶女尸前前后后测量、查看,很忙碌。 子青退回到了房间里。 他想仔细看看房间里的状况。于是收住脚步,首先把目光落在了矮桌上,正想上前,跟着他出来的乔诡拍拍他肩膀问道:“你怎么看?” 子青想了想,装模作样地道:“没有思路,等仵作勘查的结果吧?” 乔诡点了点头,朝洗澡间里的人问道:“有结果了吗?” 一个仵作模样的人走出了洗澡间,瞅着乔诡道:“身上有一些旧伤疤,致命伤口只有一处,在背腹部,被锐器刺伤,穿透性伤害,左肾脏严重受损,失血很多。这是致死原因。死亡时间推断是三个时辰左右。” 乔诡和子青同时看了一眼矮桌上的漏沙,现在是晚上亥时(九点)开始,也就是说死者是下午亥时(三点)左右遇害的。 乔诡又问道:“能看出是什么样的凶器吗?” 仵作点点头,道:“这半天就是在确认这个。应该是把类似匕首的锐器,刀体宽阔比较厚,有血槽,长约六寸左右,前端尖锐。类似于屠户的杀猪刀,属于自制刀具。” “不是军队的匕首?”子青问道。 “不是。”仵作肯定地道:“军用匕首锐利,两边很锋利,入截面很光滑。这个伤口两端切削面没有这么光滑,略显毛糙。” “是这把么?”乔诡指着桌上的一把匕首。 “不会,”仵作肯定地摇了摇头:“这把刀太薄了,是不可能形成现在这样的伤口的,况且也没有血迹。” 乔诡看了下匕首,点点头道:“哦,明白了,辛苦了。” 他即刻下令对院子里所有里所有的地方进行清查,想通过匕首找到作案人。 立刻,所有人都参与到搜索行动中去了,每个地方都被一寸一寸地细扫过,连茅厕里污浽也全部撩起过筛,用水冲了一遍。 但是,很蹊跷,那么多的间谍所特工参与的对诊所进行的彻底搜查,却连匕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子青很疑惑,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怎么就找不到凶器呢? “子青,下一步想怎么做?”待仵作又进洗澡间后,乔诡摇了摇头,眼睛盯住了子青。 “死亡时间清楚了,那应该调查相应时间段内人员来访情况,锁定嫌疑人。”子青按一般调查的流程答道。 乔诡对子青的回答不置可否。显然他经拿定了主意,只是担心子青的失忆,或许还对他心存戒意,故意这么问的?子青心里有了忐忑。 乔诡已经把脸转向门外,问道:“准备好了吗?” 外面有人答道:“准备好了,诊所所有保镖已经全部到齐了,在下面的诊室里。” 乔诡走出房间,子青跟了出去。 出门后,乔诡指着刚才答话的人向子青介绍道:“这是陈渡巫师,诊所掌柜。” 子青看了他一眼,是个留了山羊胡子的男人。原来所长是秦国人哦,他赶紧鞠躬作揖致意。 陈掌柜以为一副小白脸模样的子青是乔诡的跟班,只是略一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来到了一楼,进了一间诊室。在诊室矮桌旁跪坐后,苩塨从隔壁诊室带来了一名诊所保镖,他在诊室矮桌对面跪坐后,详细讲述了他值班时间段内的情况。 接着换一个保镖进来讲述。 子青在细木板上画了一个值班时间表,将每个人讲述的情况写在时间段内。 由于值班台位于二楼楼梯门口边的廊道上,受害人屋子就在廊道第一间,所以保镖的视线非常好。 但是,保镖讲述的情况显示,午饭以后,除了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进出过卧室。身为老板的翟贞子竟然如此门庭冷落么? 什么情况?一不留神,子青问出了内心的疑或。 陈掌柜听子青这么问,解释道:“这是贞子的生活习惯所致,她喜欢安静。所以,除了她召唤,是没有人能随意去二楼的。也就是说,整个二楼除了诊所保镖,只有翟贞子一个人,所以比较冷清。” 陈渡掌柜显然是乔诡安排进来的,身份没有问题,回答是可信的。 子青庆幸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沉默了,仿佛在思考问题似的。 由于保镖里安插了间谍所安置的间人,所以值班保镖的回答也是可信的。 “亭长,把这个正午进卧室的护士请过来吧。”子青看着记录例行公事地对苩塨道。 作为亭长,苩塨是子青的上司。但是,就破案来说,他的脑子不够用,而且乔诡博士已经吩咐过他了,他听了子青的话没哼声,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一个扎着高耸发髻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子青问道:“正午进卧室的那个护士是你吗?” “是我。”她怯生生的回答。但是很干脆。 子青突然有了后悔,真不该列这个值班情况表,万一扯上狄艽的人就麻烦了。 但是,事情都已经做了,箭在弦上,不发也不行了。 乔诡已经接口问道:“你进去的时候,翟贞子在干什么?” 高耸发髻护士回答:“在看书。” “那你进去干什么?” “给翟巫师做理疗。” “理疗?” “是,翟所长身体受过伤,虽然痊愈了,却留下了不少伤疤,很不美观。所以,一直在做消除疤痕的理疗按摩。一天三次,中午是我负责。” 消除疤痕的理疗按摩?这么说翟贞子以前有伤在身啊?子青脑子转了一下,明白了,或许是她被捕后刑讯时留下的疤痕。 乔诡没有再问理疗的事情,而是转向了其他方面,连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高耸发髻护士虽然有点儿紧张,却是对答如流。 最后乔诡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高耸发髻护士答道:“每个按摩程序做完离开的,大概就两炷香时间吧。” 这与保镖刚才的讲述是一致的,护士端着装药的盘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并且回身带上了门。 由此可知,至少在正午以后两刻时间里,翟贞子还是好好的。 子青的目光移到了下一刻有人入卧室的记录:护士出去以后又过了不到两刻钟时间,又一个人来到了卧室门口,是个季姓男人。 子青看着记录问道:“这位季先生是谁?” “季先生是翟贞子的丈夫,叫季酣。”陈渡掌柜介绍道。 乔诡满脸疑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认识的?” 陈渡讪笑道:“他经常来看翟掌柜,还会带鲜花水果什么的。季先生是丽人狗肉铺老板,生意非常好,火锅很有特色,味道很不错,我去吃过。” 子青的心猛跳了一下,丽人狗肉铺,不是自己与狄艽的人联络的地点么? 翟贞子被间谍所抓捕过,没有挺过刑讯逼供变节了,然后成了间谍所的“细作”。所以,她身上有伤,所以她一直以喜欢清静为由躲在二楼养伤,这才瞒过了狄艽…… 第109章 疑窦重重 翟贞子与季酣是夫妻,翟贞子叛变了,这个季酣怎么会没有事? 季酣显然没有被逮捕过,所以能正常地在外面活动……或许间谍所已经知道季酣是狄艽的人,为了不惊动狄艽而没有动他? 如此,丽人狗肉铺作为狄艽的联络点已经处于危险之中。 子青心悸了起来。 应该弄清楚季酣的身份。否则自己是无法去丽人狗肉铺与那里的人接头的。 他瞅着身边的乔诡,附耳悄声问道:“翟贞子是我们的鼹鼠,那个季酣也是么?” 乔诡瞅着子青笑了,悄声地道:“难怪楼庳大人看好你,你果然眼光毒辣。只是,他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在狄艽卫队中的鼹鼠另有其人。” 子青点点头,心里依然忐忑:“可是,翟贞子被我们捕获,他竟然没有察觉?太不可思议了……” 乔诡只得悄声地解释了一下:“我们的鼹鼠报告说,狄艽隐藏起来以后,对卫队成员缺乏信任,从不与卫队人员联系。我们对卫队人员的跟踪结果也显示,所有队员这半年来从没有集结过,处于松散状态,队员也都在忙着自己挣钱,包括季酣在内。他开了一家丽人狗肉铺。 我们捕获翟贞子是出于偶然,原先一直以为她了不起是个反秦分子。谁知道,等上了大刑她开始坦白我们才大吃一惊,她竟然是狄艽的机要书记员。 为了捕获狄艽,我们封锁了她被捕的消息,给她医治了创伤。期间,我们一直监视着季酣,确定他根本就没有察觉翟贞子被捕过……” 听到这里,子青摇起了头,悄声地道:“我很怀疑这个结论。不然翟贞子怎么就死了呢?” 乔诡楞了一下,沉默了半晌道:“先挖凶手吧。或许抓到了凶手,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子青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稳了稳思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卧室桌上的花篮、苹果还有饭盒上,又对比了一下值班保镖对季酣提着物品进卧室的描述,确定这个花篮是季酣提到卧室里来的。 都老夫老妻了,还能提着花篮来看老婆,这个季酣蛮会哄老婆开心的。还有这个饭盒,是诊所里常见的,用来给病人送饭的那种铜皮饭盒,是谁拿来的? 子青想了一下,感觉这个问题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于是问道:“翟贞子还让人给她送饭吗?” “不,”陈渡掌柜见乔诡与子青两人嘀咕了半天,判断他们关系很密切,心里对子青有敬畏,殷勤地答道:“翟老板的一日三餐都是诊所做的,平时没人送饭。” 子青不明白了:“那这个饭盒是怎么来的?” “好像是翟老板的弟弟拿来的。”陈渡想了一下:“对,是他前几天拿来的,送来了鸡汤。” 她的弟弟也在洛邑?他是干什么的?子青脑子转了一下,继续问道:“这两天来过吗?” “没有,这两天没见他送过吃的。”陈渡摇头,肯定地道。 “那么,今天来过的人只有这个季酣么?”子青疑惑地问道。 “好像……好像是的吧。”陈渡犹豫地点点头。 子青心头有了隐隐的忧心,如果只有这一个嫌疑人,那作案人肯定就是季酣。显然,他是狄艽的人,这下可要暴露了,丽人狗肉铺这个点是不能去了。 必须将季酣的嫌疑设法撇出去。但是,乔诡坐镇查案,怎么才能瞒过他? 子青看了一眼乔诡,乔诡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对子青点头道:“放心,这个季酣,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的确,翟贞子一死,作为唯一嫌疑人季酣,应该及早控制起来。 子青的头皮麻了起来。 季酣走后,再无他人进入,晚饭时点,由于翟贞子没有让送,陈渡也没让人送上去,卧室也再无动静。如此,季酣难逃嫌疑。 值班保镖说,下午未时二刻(一点卅分),丽人狗肉铺伙计来到诊所,保镖没有开楼梯口的门,只是问了情况。伙计说狗肉铺有客人赖账,请季酣回狗肉铺处理。保镖就敲响了卧室门,就听见翟贞子问什么事?保镖说了伙计来说的事情,就回到了值班位置。后来季酣就从病房里出来了,两手空空。在关门前他好像还冲房间里说了什么,不过看到的只是背影,看不到口型。在经过值班台的时候,季酣还和保镖点头打了招呼。 季酣是在未时二刻(一点卅分)离开的,翟贞子是死于下午申时(三点)。这么说,季酣是没有作案时间的。排除了季酣的嫌疑,子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继续按时间往下排查。 日落至戌时正点(晚七点)左右,没有值班保镖叙述,似乎是无人值班。 “怎么回事?”乔诡问道。 一个人从后面站了出来,回答说:“我是诊所保镖总管,日落至戌时正点左右,值班人脱岗了。” 乔诡大怒:“脱岗?为什么脱岗?脱岗多少时间?是什么时候恢复值班的?” 保镖总管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那天接班以后,用抹布擦了值班台,在擦门是时候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昏迷了,被抬进诊所治疗了半个时辰,随后二楼值班才恢复。” 子青叹气摇摇头,装着遗憾的样子。但是,这个保镖脱班的时候,翟贞子已经死了,嫌犯是趁这个机会溜走了么? 此后值班表上再没有保镖出现,直到晚上戌时六刻(晚八点半),一个护士拿着按摩药物进卧室,准备给翟贞子做睡前的按摩理疗,却被倒在浴室大木桶里的翟贞子给吓得大呼小叫地逃出门去。 乔诡叹气地解释道:“她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受惊过度,现在还在诊所躺着呐。” 情况很糟糕,与会的人心情也都郁闷到了极点,值班情况很清楚。但是却缺少最关键的一小时记录。也许就在这段时间内,一个黑影走进了这个病房,杀了翟贞子?可是,这与翟贞子死亡的时间不符。 回到二楼卧室,子青做了进一步仔细的勘察。 窗台没有攀爬的痕迹,而且除非凶手是隐身人,否则不可能瞒过二楼保镖、凉亭熊狗和在院子里的保镖视线是苦于发觉有人进入翟贞子卧室的。 矮桌上摆着一个花篮、铜饭盒、除了小篮子里的苹果,矮桌上还有一只苹果。 桌上的饭盒,应该就是翟贞子的弟弟前几天拿来的那一个。饭盒里什么都没剩,干干净净。 还有那把匕首,看起来除了削水果没有什么杀伤力。 翟贞子的凉席很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 总的来看,有价值的线索不多。 在子青陷入纠结的时候,季酣被带到了。 陈渡掌柜将子青引进了诊疗室,季酣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三十多岁,个子很高,人很瘦,细小的三角眼,鼻梁很高,薄薄的嘴唇紧闭,仿佛在忍受内心剧烈的翻江倒海。 子青进来,季酣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这么低头颓废地坐着,眼睛红红的已经湿润了。 这人表现得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一个老婆遭遇噩耗的丈夫形象,该惊讶的时候惊讶,该悲伤的时候悲伤。 乔诡问起了话,子青一边做记录,一边冷冷地观察着季酣。季酣的表现无懈可击,他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子青肯定,如果他真是凶手的话,那是一个意志力非凡的家伙! 季酣的陈述很简单: 他叫季酣,义渠人,来洛邑七年了,在洛邑开丽人狗肉铺谋生,和翟贞子结婚已经十年多了。到洛邑以后,贞子总嫌他开狗肉铺太血腥、太丢人,不愿意与屠夫为伍,自己就开了一家诊所,就是现在的这家诊所。由于两人分别经营,外面总传言他休了翟贞子。可是,天地良心,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那有休了她的事啊? 他们有一个八岁的男孩,留在义渠城姥姥家了。 三个月前,贞子遭到了病人家属的报复,被打得皮开肉绽,受了很重的伤。等他知道,她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他很愧疚,自己挣钱挣疯了,老婆遭了这么大的罪都不知道。想多陪陪她,却被她拒绝了,让他管好自己的生意,她会照顾好自己。自那以后,他每隔半月就会抽空去看看她。因为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埋怨他好久没来看她了,言语中火气颇大。今天中午,为安慰她,他特意买了一个花篮来见她,以博取她开心,没想到竟然成了永别。 季酣在狗肉铺很忙,尤其是饭点,脱不开身,所以只有在饭点过了再来看贞子。他今天去早了,到了老婆那儿也就是未时(一点)时分。他陪她聊了一会,然后准备给她削苹果吃。但是,还没有拿起苹果,房门被敲响了,铺里的伙计捎话说,让他赶回去。 这与保安讲述的情况完全吻合。 在翟贞子被杀的时候房间里是没有人的。没有人值班的时候,翟贞子已经死了……全是矛盾的现象,就没有作案嫌疑人么? 乔诡的脸上顿时布满了疑云。显然,他很是不甘,阴森的目光盯住了季酣。 子青担心乔诡会立刻拘捕季酣,对他动刑,造成自己下一步行动的被动。于是抢在乔诡开口之间,问道:狗肉铺发生了什么事? 季酣郁闷地道:有食客不满我们的食物,不肯付钱,小二扛不住了,差人来问怎么办? 子青:哪个小二? 季酣:叫秋菓。那些人口口声声地称,非要见到老板才肯付账。没办法,弄得我…… 子青:你就赶回去了? 季酣:是啊。是贞子让我赶回去的,说她正好可以睡个午觉,我就无奈地回店去了。和食客谈到申时(三点)才了结。 子青:申时以后你没有再去过诊所? 季酣:是,申时以后要准备晚上的营业,就没有再去。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子青转向乔诡:“博士……” 乔诡摆了一下手,悄声对他道:“让苩塨核对一下情况再说吧。” 季酣被带出房间。 苩塨核对了事实,丽人狗肉铺的伙计秋菓确实来过,时间是未时二刻(一点卅分),是从狗肉铺赶来的。狗肉铺发生食客拒付银子纠纷,隔壁的店铺伙计等都可以证实。 从时间顺序看,季酣的时间轨迹环环相扣,相互印证,翟贞子死的时候,季酣就在狗肉铺里。 面对这个事实,乔诡让季酣回狗肉铺去了。不过要他保证间谍所能随时找得到他。季酣毫无犹豫地做了保证,并表示一定竭尽全力配合衙门破案。 子青看他离开,疑惑乔诡的目的。 季酣是今天唯一到过凶杀现场的男人,说嫌疑,他也是唯一的。 看子青满脸狐疑,乔诡解释道:“仵作确定翟贞子死于申时(三点)左右,那时候季酣在狗肉铺,根本不可能杀翟贞子,所以我才将他放走。” 但是,放了季酣意味着本案没有嫌疑人了。 子青没有猜透乔诡将季酣放走的目的是什么?他可是目前的唯一嫌疑人。他对季酣有了深深的猜忌,他难道也是间谍所的鼹鼠么? 或许乔诡是在装蒜,其实内心很怀疑季酣,季酣的嫌疑毕竟是最大的。对,说不定是乔诡欲擒故纵,等着自己去袒护季酣,把自己一网打尽。 子青决定干脆捅破乔诡怀疑季酣的迷雾,故意吞吞吐吐地道:“可是,我觉得他的嫌疑是最大的。理由有三。第一,他是翟贞子活着的时候最后见过的人;第二,翟贞子死的时候穿着睡衣,这表明,她与来人之间关系很密切,季酣是他丈夫,符合这一点。第三,从翟贞子伤口位置判断,捅刀人的身高与季酣相仿。” 听了子青的话,乔诡很意外,他瞅着子青欣慰地道:“子青,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分析让我刮目相看。只是,季酣有足够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扣着他没有必要。如果你有疑虑,可以继续对他进行调查的。” “诺。”子青躬腰道。他的分析说到乔诡的心窝里去了,这说明,乔诡就是这么分析的。他很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乔诡就是口实不一,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乔诡让人仔细检查了季酣留下的匕首、确定上面没有任何血迹,也没有使用痕迹,很干净。 这符合季酣的陈述:他曾拿过匕首准备削苹果,门被保安敲响了,他随即放下了匕首和苹果。 这证明了季酣所说不假。 无奈,乔诡让衙役去刑讯狗肉铺伙计秋菓,以确认季酣说的是不是真话;又派人调查了翟贞子的这几天与人接触情况,确认最近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再安排人去询问街上衙门捕头,最近有没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现……总之,按照一般侦破套路,他都安排人去做了…… 第110章 搅乱视线 衙役回馈的消息没有任何不妥:狗肉铺秋菓说得是事实,季酣的陈述没什么问题。翟贞子卧室里井然有条,没有打斗痕迹。但是,翟贞子就是在申时的时候死了!死的无声无息! 翟贞子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并且几乎与所有关系都断了联系。但是,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就是找不出来。显然,她只能是死于抗秦分子手下。奇怪的是值班诊所保镖偏偏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 在大街上的衙役捕头提供了几个嫌疑人,一更的时候,他们在附近出现过。乔诡马上通知卫戍军间谍所寻找这几个人。 快午夜的时候,卫戍军间谍所博士范彝派来的增援到了,都是一些技术专家,在了解情况之后加入了现场勘察,其中一个人把乔诡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 乔诡让子青与他们一起再一次勘察了现场,注意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然后就离开了。 对于这小小的四十几平米房间,子青他们几个实在找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间谍所的人也都撤了,子青一个人留在了诊疗室。 这时候,太子府仵作的正式勘查报告出来了。锐器导致肾脏损伤,失血过多……凶手为男性,身高五尺三寸左右,力气较大。 诊所值班保镖牟芼凑过来看了看,嘿嘿一笑。 子青瞅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可好笑的?” 他道:“没啥,我觉得这一刀挺职业的。一般杀人很少有捅肾脏的,只有斥候才这么干,扎肾脏能让人疼得喊不出声来,只有斥候摸哨才会用这招。” “杀人者有斥候的背景?”子青楞了一下。他怀疑这个牟芼是间谍所安排进诊所的保镖,是一个秦国奸细人,不然不会有这样的见识。 他把这个情况记录了下来,想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乔诡。现在季酣是唯一嫌疑人,增加一个嫌犯,可以扰乱乔诡的视线。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是乔诡派来的人。让子青去霞光街“闻香”茶铺见乔诡。 已经是半夜了,乔诡在茶铺? 赶去了霞光街闻香茶铺,乔诡已经在等他。 “博士,我认为那些诊所值班保镖也有作案嫌疑……”子青向他谈起了斥候的杀人特性。他相信,乔诡听了这个情况一定会将重点方向放到保镖身上去。 乔诡听了沉默了一会道:“的确,这个情况目前还不能排除。斥候捅腰这种杀人手法我也听说过,只是还没往这方面去想。我让你来这里,是为了一起见一个人。” 他这是要见谁?子青内心忐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坐到了他们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姓翟的是不是出事了?”他瞅着他们俩露出了笑意。 “嗬,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么。”乔诡瞅着他淡淡地道。 “嘿嘿,”那人冷笑着道:“被你们抓了吧?好啊!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就是个抗秦分子,自以为投在狄艽门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哼,一朵鲜花栽在了牛粪上,落在我手上了吧?终于看到这一天了。你放心,我掌握的这些资料,够这个死婆子坐八辈子的牢了……” “她死了!”乔诡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那人愣住了,正在从包里掏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瞅着乔诡看自己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你们不会是怀疑是我杀的吧?” 乔诡还没有接口说话,那人迅速抓起矮桌上包夺门而出。子青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把他踹倒,随即一个反扣,把他压在地上。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乔诡淡淡地道:“起来吧,坐着好好回话。” 这个人叫崔开,开了一家诊所,他垂涎翟贞子的美丽,即便在翟贞子结婚以后,也没有放弃对翟贞子的纠缠。后来,翟贞子让狄艽出手教训了他,这让他从此一直对翟贞子怀恨在心,扬言报复。据鉴定,揭发翟贞子是抗秦分子的几起匿名举报丝帛就是出自他手。翟贞子被间谍所逮捕就是由他的举报所引发。 崔开很可能是杀翟贞子的凶手,有动机,又有前科,是重大嫌疑人。 想来,这个人可能是乔诡的外围奸细,他对乔诡很畏惧。 但是,对崔开的问讯没有获得任何进展。崔开虽然有作案动机。但是他的确有很硬的不在场证据,他包里的东西是他对翟贞子的再一次举报材料。 子青明白了,乔诡虽然怀疑季酣杀了翟贞子,却始终没有出手,是由于怀疑崔开的缘故。现在,既然已经排除了崔开,那么,他将对季酣出手了。 他的心悬了起来。 问完了话,乔诡向崔开表达了歉意,他还是一副忿忿的样子。 子青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眼睛盯着他问道:“你当过兵吗?” 他愣了一下:“在秦国留学的时候,在咸阳加入过秦军。” 子青心中一动,追问道:“斥候营?” “什么呀?”他窘迫地笑道:“不过是在随军诊所当了两年巫师,然后就退伍了。” 乔诡和子青也笑了。崔开好像联想起什么,道:“我倒知道翟贞子家有一个斥候——她弟弟翟贞雄。” “是吗?”子青颇为意外。 “他加入的是秦军主力部队,应该受过斥候营特殊训练。”崔开补充道。 不知道乔诡对这个情况是怎么考虑的,他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思考面容,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子青却有了灵机一动的悸动。 回到案发现场,乔诡召集破案人员开了案情分析会,模拟了凶杀发生时的情景。 翟贞子当时应该在洗澡间剔牙或者是擦脸,凶手站在她身后,用锐器从上至下刺向翟贞子腰背部,致其死亡。所以,凶手有丰富的杀人经验。 不过,也有可能,刺向腰部是凶手最简单的一个选择,只是凑巧刺中肾脏,不是刻意为之。苩塨表示反对,他听牟芼说过:凶手只刺了一刀,说明他很有信心将目标人一刀毙命。所以他应该有职业杀手的素质。 乔诡和子青赞同这个判断。乔诡并没有对牟芼的身份有任何怀疑。显然,是他所了解的人。 随后他们又一起研究了值班询问笔录,反复揣摩了季酣进出病房门的情况。大家一致认为季酣没有携带凶器的可能。进门的时候他提着花篮和水果,出门的时候两手都没有东西。而他身上只有薄薄的长衫,是不可能藏住凶器的。 有人提出凶器可能藏在花篮里,可是出来的时候呢?难道他把凶器留在病房里?这几乎不可能!他们已经仔细查看卧室的角角落落,没有任何发现。或许凶手杀人后,可能把凶器扔下了楼,然后下楼拣走。但是这样暴露的可能性很大,下面院子里可是有保镖巡视,很可能导致“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们分析到了深夜,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能把视点聚集在凶手身份上。如果是一个有刺杀经验的人,翟贞雄无疑也应该是嫌疑人。 乔诡有些犹豫:“很难说翟贞雄……但是,手法上比较吻合。并且,翟贞子很受他母亲宠爱,对翟贞雄继承家族遗产威胁很大……” “亲手杀亲姐姐啊……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显然,乔诡对翟贞雄的家境很了解。但是,子青不认可。 乔诡不以为然:“你以前没有干过谍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凶杀案,寒心的事多着呐……司空见惯就好了。” 子青点头,很同意他的意见:“那是。弱肉强食,世间的生存法则而已,发生在亲人之间似乎过了一点。但是,人不关己天诛地灭,似乎也可以理解。” 乔诡听着反倒沉默了。 翌日,翟贞雄从阳赶来了。 翟贞子尸体已经被移到了阳秦军兵站诊所停尸房,翟贞雄已经去诊所看过了,除了一脸的沉重看不出有什么大的悲伤。 这是义渠男人惯有的漠然么? 子青感到茫然,例行地伸手与翟贞雄握了一下,感觉他手掌宽厚,手劲颇大,是个经历过严格训练的人。 乔诡带着翟贞雄等人来到一楼诊疗室,这里成了他们在诊所的临时办事点。 翟贞雄一脸的木然,却很沉稳,看不出是刻意伪装的还是就是这样性格。 乔诡淡然地发问道:“翟贞雄,你能不能说一下你前天的行踪和证明人?” 翟贞雄一愣:“你们怀疑我?” 子青干脆地道:“随便你怎么看,我们只想找到真相。你姐被凶手在肾脏部位刺中一刀。一刀毙命,你对这种手法有什么看法?” 翟贞雄低头略一思忖,道:“这像是斥候兵摸哨的刺杀动作,一般人不会去捅肾脏部位的。” 乔诡和子青点点头,盯着他没有说话。 翟贞雄面对怀疑的目光并不惊慌,他平静地道:“我上个月随秦军第56卫来到的阳,一直呆在军营里,我们小队十几个兄弟应该可以为我作证。前几天,我除了在食铺买了一只鸡给我姐送去外,我几乎没有出过军营。” 顿了顿,他又道:“或许你们会怀疑我雇凶?毕竟以我的关系,要找到一个这样的人是非常容易的。可是,那是我亲姐啊……” 乔诡瞅着翟贞雄,点点头道:“我理解。” 翟贞雄也是一个没有作案时间的人,乔诡让沮丧的他回阳秦军第二十营卫去了。 看着他离去,子青很不以为然:“乔诡博士,亲姐姐与财产的分量是不好掂量的,难说他……” 乔诡笑道:“所以我说,‘我理解’。” 子青醒悟,憨笑了起来。 对翟贞雄的说法是要进行调查取证的。他的部队就在阳,调查不会有难度。 但是,要证明他有没有雇凶就难了,只能先安排人调查起来再说。 霞光街所属衙门来了一个捕头,通知他们,说是在诊所门口出现的几个可疑的人都找到了。 看着捕头离去,乔诡摇摇头,对子青道:“这么快就能找到了?那一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做下这样的案子哪有不远走高飞的?能这么弄易抓住么?” 他对这个消息很沮丧。 翟贞雄有嫌疑。但是,这个嫌疑太微不足道,乔诡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子青有了隐隐的担心,如果没有其他嫌疑人的话,季酣就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间谍所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身上,他一定凶多吉少,如此,狄艽就岌岌可危了。 他对自己强调季酣身上的种种疑点有了深深的悔意。 保镖总管一直跟着乔诡和子青跑前跑后,案子的发生让他感觉失职严重,很是羞愧。 这一点很具有秦国人的工作作风,这让子青怀疑他也是一个秦国间谍。 他不敢跟乔诡说话,只是悄悄对子青道:“其实在那半个时辰里诊所保镖还是加派了人手的……” “加派了人手?在什么位置?”子青很是惊讶,转头追问他道。 乔诡听了子青的问话,也饶有兴趣地把目光盯住了他。 保镖总管有些兴奋,道:“二楼的诊所保镖是专门安排的,那不是谁都可以上去的。他摔下楼去后就没有安排其他诊所保镖上去,怕黑咕隆咚惊吓到安老板,我在二楼值班台上点了盏灯盏。所以,我安排了两个诊所保镖一直守在院子里盯这二楼廊道,始终没有离开过,直到二楼恢复了值守。” “很好。”乔诡很兴奋,吩咐队长道:“集合所有诊所保镖。” 诊所保镖都被集合起来,乔诡和子青反复询问了当天晚上在院子盯着二楼廊道的几个保镖,他们都保证在那一时段绝对没有人上下过二楼。 “卧槽,”乔诡冒出的希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爆了句粗口:“出鬼了,还能是飞进来的?” 子青满腹疑窦:“会不会凶手一直藏在二楼?” 乔诡摆了摆手:“除了日落至戌时正点,保镖值班人都在。但是,这个时间段翟贞子已经遇害……当天进入二楼的人除了护士和季酣,没有其他人。” “不,博士,我的意思是,凶手一直藏在二楼,杀了人以后依然藏在二楼,他一定使用了什么手段让保镖摔下了楼梯,然后趁乱逃下了二楼……”子青解释道。 乔诡愣愣地看了子青一会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对队长道:“你,组织人对所有诊所保镖进行调查,问清楚今天未时以后的去向和证明人,有没有在某个时点应该出现而没有出现的人,而案发后却露过脸的人?” 保镖总管低头作揖道:“是,我马上办。” 又到了深夜,这一天眼看就要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线索。 太子府来了一辆马车接乔诡回间谍所,看来又发生大事情了,苩塨和郭淳也跟着一起回了间谍所…… 第111章 红色的花瓣 看着乔诡他们离开了诊所,子青去一家食铺随便吃了点点心,然后回到一楼看询问记录,脑子了里始终是季酣出入病房的情景。 假如保镖摔下楼梯再也没有人上过二楼,那么季酣就是最后一个见到翟贞子的人,他是唯一有作案机会的人。之所以没有主要怀疑到他,是由于值班人证明他没有可能携带凶器。如果他采取了什么方法隐藏了他的凶器呢? 子青拿起木板端详了起季酣的画像,仔细地盯着了值班员对季酣的描述:来时长袍汗衫,一只手提着花篮,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蓝子苹果;走时两手空空,依然是长袍汗衫。由于他出门的时候还对着门里说了句话,他的前胸后背都可以仔细地被看到,没有藏着凶器的可能,身上也没有任何血迹。 子青一遍一遍看着描述,没有丝毫头绪。 门外的一个诊所保镖走了进来,给子青倒了杯茶,道:“大人,还在看啊?” 子青朝他笑笑道:“压力大啊。” “这人对老婆很不错的。”那保镖瞅了一眼季酣画像点点头,笑了。 “你怎么知道?你们很熟?”子青顺口问道。 “他前一段时间常来探望翟老板,问寒问暖,很尊重她,这在不拿老婆当回事的义渠人中是很少见的。只是这一阵来得少了。”他嬉笑地道。 “对老婆问寒问暖,秦国这样的男人也不在少数。起矛盾了自然来的就少了。”子青不以为然。 “可是,他们的矛盾大了,势不两立。”他解释道。 “是什么矛盾?怎么起来的。”子青楞了一下,感到蹊跷。可是,话问出口他就沮丧了,季酣经常来诊所,诊所保镖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足为怪。 诊所保镖见子青对季酣感兴趣,便把他看到的、听到的事情絮絮叨叨地给子青讲了一下:“听说他和翟老板之间财产分得很清楚,相互之间也是各自挣自己的钱,我还听说他要休了老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保镖的这番话让子青大吃一惊,很是意外。 休了老婆?这么说季酣也有杀妻的理由啊!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子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保镖见子青呆愣地不再理会自己,怏怏地出屋去了。 子青陷入了沉思。 乔诡没有向自己介绍季酣与翟贞子的夫妻关系是破裂的。是乔诡刻意隐瞒的么? 他为什么刻意隐瞒这层关系? 或许乔诡认为翟贞子成了间谍所鼹鼠以后,与季酣相安无事,是对翟贞子最好的保护,并且翟贞子在提供了千面人的线索后依然没有暴露,所以没有动季酣? 对于季酣,乔诡一定另有打算!但是,他无从知道是什么打算。他决定,暂时向乔诡隐瞒季酣身上的疑点。 突然间子青又想到一件事,他马上写了竹简,喊来了保镖,想让他去一次阳,向翟贞雄求证一件事:季酣有没有可能知道捅肾脏杀人这种手法? 但是,保镖还没有到来,他就放弃了这个办法:翟贞雄也是嫌疑人,向他确认另一个嫌疑人的疑点不合适。 再说了,季酣作为一个抗秦分子,一定没少加武装抗击秦军斗争,肯定掌握这种杀人手法。 他抹去了竹简上的字,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季酣,他按狄艽的指令杀了翟贞子。 但是,还有一个关键点没法解释。 季酣是未时二刻离开翟贞子卧室的,如果真是他动的手,那么这时候翟贞子应该已经死了,从那时到晚上亥时,翟贞子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四个时辰以上了。可是巫师的鉴定结果是死了三个时辰。卫戍军间谍所仵作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是可以精确到刻的。一般情况下,误差不会达到一个时辰。 必须找出这一个时辰误差的原因。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出凶器的下落。 季酣的确可以利用花篮掩护带入凶器,可是杀了翟贞子以后,他怎么处理刀具呢?值班保镖可以证明,他绝没有可能带出去。那么凶器一定还在卧室里。而现在正是夜静时刻,是处理凶器的最佳时机。 “保镖!”子青想到这里大声喊道:“我要再进卧室看看。” 先前被子青喊上来的保镖,见子青一直在沉默地思考,就没有惊动他。现在听他要进卧室,顿时大吃一惊,恐惧的连话都颤了:“子青大人,这么晚了,不……不好吧?” 子青笑了笑,说:“怎么,你做保镖还怕这个?” 保镖讪讪笑着,提起了矮桌上的灯盏,道:“保镖毕竟比不了你们专业嘛。” 子青接过灯盏进卧室后推开了洗澡间的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弱弱的灯盏光下,木浴捅壁上透着紫色的血色,下水口处淤血积得很厚,似乎是流血凝固所致。 保镖就站在洗澡间门口,任凭子青在洗澡间四处查看。但是,浴室的血腥气实在让他难以忍受,他退到卧室外候着去了。 子青见他离开了,立即伸手到木桶下面拔弄了一下下水口木塞口,在那儿摸索了一下,竟然从淤血里抠出了一张小小的丝布片,舀了一瓢水洗了一下,发现不是丝布,是一片红色的玫瑰花花瓣。 联系起卧室里的花篮,子青确定,杀人的一定是季酣。 但是,凶器呢?卧室里倒是有一把匕首。但是不可能是那把匕首造成了翟贞子身上的伤,鉴定报告上说,凶器至少长六寸,厚半寸。间谍所的仵作极具权威性,子青也不相信这把匕首可以形成翟贞子身上的伤口。 然后就是那些看着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花篮、苹果、饭盒。他又看了看铜饭盒,很干净,拿起来摇一摇,也没什么动静,已经检查过了,这里头不可能隐藏任何东西。苹果是普通的苹果,垃圾筐里空空的……子青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没有任何可以形成翟贞子身上伤口的器具,难道是神仙杀了翟贞子? 最后,子青的目光落在了矮桌子上的花篮上面。这个花篮是季酣带给翟贞子的,除了用花瓣塞住下水口缝隙,凶器就不能藏在里面吗? 子青俯下身来,仔细地把花从花篮里拿了出来,除了湿乎乎的花泥,什么也没有,花泥已经快被检查人员捏瘪了。 花篮是竹子编成的,竹篾子很细,伤不了人。但是,篮子里带一把刀进来是可能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带出去……或许是根本就没想要带出去!子青想到这里顿时兴奋起来,忍不住想大喊:这就对啦,是季酣杀了翟贞子这个叛徒!季酣是好样的!忍不住激动,他在房间里来回疾步转了起来。 凶器就是匕首,藏在花篮里带进的卧室,季酣力气够大,是能够将翟贞子一刀毙命的。 确定了杀人者是季酣,那么匕首消失的原因只能从匕首自身去找。 子青又在卧室里将所有的东西里都仔细地搜寻了一遍、枕头、床垫、衣服柜子……那个花篮、每个苹果都被他摸了好几遍。但是,就是什么也没找出来。 子青忽然意识到,如果季酣决定杀人,一定是事先想好了对策,就是要消灭证据。 怎么消除证据呢?匕首是铜或者是铁家伙,撕不碎烧不烂。但是也不对,不是所有凶器都是铁或铜的,竹子削尖了也能扎死人。再仔细想了一下医鉴定报告中对凶器的描述,子青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一把竹匕首! 对,竹匕首!完事了可以用水果刀削碎了它,然后放在兜里带出去。 似乎,也有暴露的危险,那些碎渣漏了一块就是致命的。 或许是撅断后扔出窗外了?要不干脆烧了,化成灰后和在水倒了? 豁然开朗,到此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整个过程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季酣接到处死翟贞子的命令后,立即准备好了竹匕首,藏在花篮里带进了翟贞子卧室。 然后,他借口走得浑身是汗,以要在浴室里冲洗一下为借口脱光了衣服。他用玫瑰花花瓣填住了大木桶木塞与的下水口的缝隙。 将水缸里的水舀到大木桶里,确认水下泄速度以后,季酣招呼安贞珠进了洗澡间,假装与翟贞子亲热……就在安贞珠沉溺于他爱抚的时候,他一刀扎进了她的后腰。她疼的很厉害,立即就失去了知觉。 他将翟贞子放进大木桶冷水中。由于血水下泄得很慢,尸体一直浸泡在冷水中,导致了仵作鉴定结果是死亡了四个时辰。 然后他把竹匕首扔进洗澡间的灶头里,将匕首烧了,把烧尽的匕首捣碎成了灰,与炉子里的灰混在了一起。 至于季酣与狗肉铺发生的纠纷全是事先安排好的,就是一场戏而已。 随后季酣洗去身上的血迹,穿上长袍汗衫等待秋菓来叫他离开卧室,在门口一边装模作样地关照翟贞子好好休息,一边拉上了门,和值班诊所保镖打着招呼离开了现场。 水流尽后,花瓣大都随水流走了,缝隙部位积蓄的血凝固成了血块,积在了下水口,裹住了一片没有流走的花瓣。 季酣,一个不着痕迹的间谍高手哦。 子青很是兴奋,忍不住想笑,想着门外的诊所保镖还在,他沉下了脸,出门没好气对诊所保镖道:“唉,没有头绪,真是他妈的活见鬼,太烦人了!走了,回家休息。” 下了楼梯,走出大门,上了门口停着的马车,让马夫往狄威街寓所赶去,回家好好的睡了一觉。 翌日天刚亮,街道上还是冷冷清清的时候,子青坐上了一辆人力车过了河水浮桥,验完照身帖后,他在车厢里乔装打扮了一番,额头高耸,小八字须,换上了淡青色长袍汗衫,成了一个器宇不凡的修道者。有了上次被车夫惊诧的经历,这次下车他用丝巾围住了大半个脸,付了车钱后快速下车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另雇了一辆马车来到了霞光街与白浪街交汇处的丽人狗肉铺附近。 吩咐马夫在这儿等自己后,他来到了丽人狗肉铺,进了铺里。 季酣正坐在铺堂里侧的柜台里发愣,见子青径直找到“土”矮桌边跪坐了下来,他暗暗吃了一惊。 “土”桌靠墙,桌子大半个地方堆着刚买来食材,一般食客是不会挑这样的桌子的。 季酣看了一眼店门外,立即来到了“土”矮桌子前。 桌子上已经用两根筷子架好了十字。季酣收起筷子,把一个调羹放在桌子上,笑道:“先生好早,这么早急着去做什么买卖啊?” 子青微笑着道:“淘金。” 季酣赶紧将他引导到临着的矮桌,利落地给他放上碗筷,道:“你知道危险,不该来的!” “金,我知道你杀了叛徒。”子青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你以为把刀烧了扔进灶头的碳灰里就万事大吉了么?” 季酣大吃一惊,非常惊诧地看着子青,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千面人,实在不一般哦! 但是,他非常不服气,自己算计的这么隐蔽,千面人一定是懵对的。他迅速冷静下来,故作淡定地问道:“别乱猜,你有什么证据?” 子青笑了。 他在桌子上蘸着水写了三个字:红花瓣。 季酣无语,这三个子提示了暗杀行动最紧要的核心细节,确实被他洞穿了。但是,凭什么认定是他季酣做的?他有不在场的证据。于是,他笑着摇头道:“我与翟贞子情投意合,你一定搞错了。” “翟贞子受过良好教育,不可能穿着丝睡衣见外人。”子青微微摇头,笑道:“所以,最后时刻与他在一起的人,一定是她老公。” 季酣不吱声了,虽然他心里很不服。但是,他说得是事实,自己确实露出了破绽。 他再狡辩已经毫无意义,他精心设计的这一切,包括他最得意、最机密细节已经被千面人完全看破了。他疑惑地请教道:“你到过现场?怎么看出破绽的?” 子青点点头,解释道:“简单的说,就是三点:一是丝绸睡衣,二是伤口部位,三是花瓣。对应着这三点的,一与死者关系、二作案者身高、三作案时间。你说,有了这三点,你还能摆脱嫌疑么?其他的什么不在场的证据,根本就不值得深究的。明白了么?” 季酣醒悟了,额头上冷汗流了下来,很忐忑地道:“这么说,我是暴露了啊!下一步该怎么办?” “目前你还没有暴露。”子青扼要讲了应付办法:“但是,间谍所很快就会醒悟过来。金字塔,我们要立刻行动,移花接木,把间谍所的视线转移到翟贞雄身上去,把案子甩给他。” 季酣明白子青的用意了。可是却是一副不忍的表情…… 第112章 嫁祸翟贞雄 “嫁祸贞雄?”季酣很是犹豫,瞅着子青反问道:“能有作用么?” 子青解释道:“虽然目前间谍所还没有对你下手。但是,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案子的。如果没有办法锁定作案人,他们一定会逮捕所有有嫌疑的人,然后进行刑讯逼供。 所以,再不采取采取行动,接下来你也将被他们逮捕。” 季酣明白了,冷汗从一脸懵逼的脸上流了下来。 子青瞅着他吩咐道:“诊所保镖里有一个叫牟芼的,应该是秦国人,你立刻安排人找到他家里去扣住他老婆孩子,胁迫他去翟贞雄家,对翟贞雄老婆说,秦国太子府间谍所正在查诊所保镖,说自己可能会暴露,呆不住了,要立即逃走,希望翟贞雄把最后一笔银子马上给他。这是牟芼家地址。” 季酣似乎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瞅着子青没有动弹。 “接着啊。”子青冲他喝道。 季酣醒悟,接过丝布,看了一眼,点燃灯盏烧了。 他瞅了子青一眼,似乎才察觉这个人就是自己在诊所与他面对过的那个小白脸。可是,人不可貌相,自己的一切伪装在他面前全部稀碎了。 子青还瞅着他。 “接下来就是让他失踪么?”看着地上烧成灰烬的丝布,季酣的思绪回到了现实,怏怏地向子青确认下一步的行动。 “对的。你必须打起精神,让牟芼一家立刻失踪。”看着季酣心神不宁的样子,子青很忐忑,他这样的状态会坏事的。于是皱起眉再次提醒季酣道:“我判断这个人是个秦国间谍所线人,你千万要小心。记住,和他说秦国话,让他也说秦国话。其他什么也不要做。” 他判断间谍所一定会去翟贞雄家调查的。翟贞雄加入了秦军,应该是个铁杆精秦分子,把祸嫁翟贞雄是天经地义的,季酣不应该抱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季酣却犹豫了起来:“这么一来,可就把贞雄拖进案子里来了,他可是无辜的……” “他加入了秦军,是我们的敌人。”子青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显然,季酣夫妇与翟贞雄关系不错,季酣这时候的优柔寡断是真情的流露。但是,形势已经不容许这种儿女情长了。 翟贞雄是翟贞子的弟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穿丝绸睡衣见人的原因、相互之间又有财产继承的纠纷,是最好的嫁祸对象。在这个危险时刻,绝不能让季酣发一丝的善心。 但是,季酣只是犹豫了一会就幡然醒悟了,道:“你放心,我马上安排。” 想了一下,他急切地催促子青道:“你快走吧,以后别来了。狄艽大人吩咐,今后仍然通过死信箱联络。你快离开,我还要出去采购食材……” 子青站起身来往铺外走去,季酣跟在他后面点头哈腰,不住的打招呼:“抱歉,实在抱歉了,早上真没有什么可提供的,请中午或晚上光临。谢谢……” 子青摇着脑袋装着一副不满的神情出了狗肉铺,沿着街道向前走。 他缓缓地走着,把街上出现过的人都记在了脑子里。 在一个早摊前买了两个粽子,一边咬着吃,一边朝着斐德街那座红砖外墙、三角形屋顶、外形可看到屋架的修道堂走去。 走到修道堂前的时候,粽子已经被他吃完了。他把蒲草袋扔在门旁的垃圾篓里,抬头看了一下,道堂名是孔道堂,门柱是青砖雕刻艺术装饰的……他进了孔道堂,安安心心地盘坐下,与众人一起聆听起一个修道者夸夸其谈。 他分析乔诡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是不可能不对季酣进行监视的。他需要进入孔道堂以后再设法摆脱跟踪,直接摆脱跟踪会使乔诡加深对季酣的怀疑。 太阳升得老高了,街面上又热闹起来。 子青出了道堂,随着人流转了几圈,再次看了一下街道,脑海中记忆着的人没有出现。他放心了,回到停马车的地方,进车厢后退去了易容,用帽子遮住大半个脸给了车钱,下马车后步行去了九针诊所。 诊所没有营业。但是诊所保镖都到岗了。他从楼梯到了二楼,再次确认了现场情况,感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于是,让保镖给自己顾了一辆马车,向河滩那边的紫梦街秦国太子府赶去。 敲门进了乔诡的书亭,说了自己的判断:怀疑是诊所值班保镖杀害了翟贞子,应该对未时正点到申时正点内的诊所保镖值班人员进行重点调查。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个牟芼的值班时间是未时正点到申时正点间。 如果真是保镖杀人,没有发现凶器就可以理解了——匕首被保镖带出了屋子。 他不是军人,所以匕首也是不规范的私藏凶器。 但是,乔诡只是听他讲话,未置可否。 子青明白,乔诡其实内心很纠结,这个时段的值班保镖是他安排进诊所的线人。 他回了蜂亭。 下午,无所事事的子青被乔诡叫去了书亭,他懊恼地对子青道:“子青,你的判断是对的,案子破了。刚才我们监视翟贞雄家人的间谍看见保镖牟芼去翟贞雄家要银子,催翟贞雄付清尾款。看起来我们对保镖的追查起到了效果,牟芼害怕了,他准备溜了。我已经与卫戍军间谍所沟通好了,立即抓捕他们两个人。” “是吗,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啊?原来博士早已经有了安排啊!”对于军队中的异己分子只有卫戍军才可以抓捕,监视和抓捕没有卫戍军的协助是做不到的。子青装着钦佩不已的语气说起了恭维乔诡的话:“子青愚钝了。” “你诊所那边就不用再去了,”乔诡淡淡地吩咐他道:“估计很快就会忙起来的。” “我要参加行动吗?”子青装模作样地请求道:“我可以立即赶去的。” “不用,你伤还没有好利落呐,呆在太子府等着就行。” “诺。”子青听话地回蜂亭候着去了。 蜂亭里空无一人,苩塨、郭淳等人之所以都不在,原来一早就随卫戍军间谍所参加行动去了。乔诡对自己瞒得很死,是怕自己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跪坐在了蒲团上。 这个时候,他只能静候。 他分析乔诡让他等待的目的,是怕自己会报复,毕竟乔诡将他软禁了两个多月。尤其是这个已经失踪的牟芼,他怕自己拿牟芼和他之间的关系要挟他,所以不让他经手案子了。这样,即便有怀疑,也没有证据。 这个时候,牟芼应该消无踪迹了。不会有意外吧?他心里忽然有了忐忑。 一直等到晚上戌时正点(晚上七点),行动人员回到了太子府,一个个沮丧无比。 牟芼失踪了,连同他的老婆,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也有好消息,卫戍军间谍所通报,他们抓住了翟贞雄。乔诡得到通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很快,禁卫军传来了好消息,别看翟贞雄长得又高又大,却和他那个窝囊的姐姐一样,也没有扛住酷刑,麻溜地招供了,承认为了争夺财产继承权,买通了诊所保镖牟芼为他开了门,杀死了姐姐。 但是,到了晚上,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博士看着这份口供满脸的疑狐,那个牟芼在翟贞雄家里说得一口流利的秦国土语,无疑是个秦国人。这家伙为了挣酬金竟然与他人沆瀣一气,杀了自己保护对象,而且这个对象还是秦国太子府的鼹鼠,对破获义渠反秦联盟意义重大。他怀疑事情不是像翟贞雄供认得这么简单。 他随后亲自加入了审讯,把焦点一直聚集在牟芼的身份上,如果能确定他是秦国人,那么这个鼹鼠就不是为了财产这么简单了。牟芼是由秦国太子府的人介绍进诊所的,太子府里一定有他的同伙! 但是,翟贞雄却始终认定牟芼是西周人人或者是义渠人。这不是他硬气,而是他根本就不信这是秦国人做出来的事,他确信栽赃陷害他的人根本不可能是秦国人,他还以为是秦国人在测试他的忠诚。 这下可把范彝弄得气急败坏,他命人将翟贞雄吊在炉火上,随着火焰的不断窜出,翟贞雄被烤焦了。 他们把结果通报给了太子府楼庳候正。 楼庳把乔诡叫到二楼自己的书亭,详细问了翟贞子被杀案的侦破情况后沉默了。 乔诡信心十足,道:“候正大人不必担心,那个翟贞雄已经落到了卫戍军间谍所手里,不怕他不招供……” “他死了。”楼庳恼怒地道。 “死了?”乔诡顿时吃了一惊。 楼庳把卫戍军的通报告诉了乔诡,他很失望,却又不便对范彝横加指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乔诡明白范彝的目的所在,牟芼的破绽也实在是过于明显。但是这样明目张胆地搞到他头上,实在是让他非常恼火。 楼庳瞅着他道:“这次破案,子青表现不错。我是不明白,子青已经提示你关注值班保镖,你为何犹豫再三不下手呢?否则,那个牟芼跑不了,翟贞雄也就在我们手里了……” 见楼庳责怪,乔诡很惶恐,嚅唲地道:“牟芼是我们间谍所招来派到九针诊所去的,在下审查过他的背景,是个愿意为秦国出力的人。只是……在下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被翟贞雄的银子收买……”说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还笑得出来?”楼庳怒气冲冲地呵斥道:“这事情很严重,宫廷追究下来,候正府丢的是面子,你丢的是脑袋!” 乔诡无语地垂下了头。 楼庳见他垂头丧气也就不语了。 “好在范彝的手段够狠,结果也不错。”过来一会楼庳缓过了脸色,喃喃地道。 “可是,我们失去获知狄艽踪迹的渠道……”乔诡惴惴不安。 “他的卫队不是还在么?”楼庳笑了。接着道:“这次子青表现不错。但是,对子青的甄别力度还要加强。我想,你就派他继续与卫队的人周旋,设法策划卫队反叛,一举擒获狄艽。” “诺。”乔诡答应着,不解地望着楼庳:“可是子青这次是有功的,加上上次在光狼城奋不顾身地抓捕千面人,证明他是可靠的。为什么还要对他加强甄别呢?” 楼庳瞅着他道:“子青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他的表现过于完美,本官对此心存疑窦。不瞒你,本官设计了一个颠覆魏国宫廷的计划,到时候需要子青去担当重任,所以必须确保他是绝对忠诚秦国的人,在启动行动之前,要不断地对他进行甄别。” “诺。”乔诡明白了,作揖道。 “你去安排吧。”楼庳挥了挥手。 “诺。”乔诡躬腰作揖回了博士书亭。 跪坐在蒲团上想起楼庳对自己的呵斥,他对范彝充满仇恨。若不是楼庳包庇自己,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再也憋不住满腔的怒火,抓住桌子上的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砰”一声,非常响,随后起身,愤懑地在书亭中转起了圈。 书记慌乱地推门进来,愣愣地看着他。 “让子青过来一下。”乔诡已经冷静下来,他无视了地上的碎陶片,淡淡地补充道:“马上过来……” 很快,子青敲门进来了。 乔诡在蒲团上跪坐,示意子青也坐下。然后道:“子青,卫戍军间谍所通报,翟贞雄死了。” “死了?”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事情很反常,刚才踩在碎陶片上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异样。他明白了,乔诡是为翟贞雄死生气。但是,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么?连砸碗子的动作都做出来了? “真死了。范彝那家伙怀疑翟贞子的死没有这么简单,怀疑翟贞雄是义渠反秦联盟的人,想挖出背后的指使人,下手重了点……” “我对此有怀疑。”子青假惺惺地装着不解地样子看着乔诡:“那不更应该保护他么?怎么反而把他弄死了?” “太兴奋了,立功心切啊。”乔诡沮丧地讥讽道。 他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子青自言自语地道:“唉,能够确定翟贞子是不是狄艽派人杀的就好了。如果不是,我们只需要安排一个人顶替翟贞子,就可以通过她楼顶上养的鸽子继续接收狄艽的情报了,而且密码是现成的。就是死信箱……” “别侥幸了,还不明白吗?什么都废了。”乔诡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第113章 急着投胎 “诺。”子青嘴里应道。都废了?那你乔诡找我干什么呢?忽然,他的右眼一跳:他还没有放下对自己的怀疑,是要继续把自己踢出太子府么?干脆,自己向他请长假,回安邑与白莹团聚去得了。 但是,望着乔诡的阴险狡猾的脸庞,他沉默了,不敢流露自己半点的想法。若被乔诡逮着自己的破绽,自己就死定了,回安邑只能是一个梦。 沉默了一会,子青瞅着乔诡小心翼翼地道:“博士,我认为,目前我们的重点是抓住牟芼,这样才能彻底搞清楚事件背后的真相。您看……” 乔诡叹了一口气,看着他:“很难,这家伙闻着味,早溜了。” “确实,抓捕难度很大。”子青跟着叹气道。 “这样,你这段时间你就在书亭,把一些资料重新熟悉一下,”乔诡终于下了决心似的道:“我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诺。”他楞了一下,冷静地瞅了乔诡半天,发现他确实没有看出自己什么破绽,就是在安排工作。这么说,他开始信任自己了?感觉不会,他肯定又在算计自己了。 梧桐树上,一大早就有麻雀欢快地喳喳叫,吵得子青再也无法安睡。他还不想起床,就仔细地听了听,在麻雀吵闹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喜鹊喳喳喳的叫声。他一激灵,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莫非有啥好事来了? 他摇摇头,尽力不去想不着边际的事情。但是,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在乔诡博士书亭给自己布置的任务—— “翟贞子的死让狄艽归案变得十分困难。但是,宫廷司徒、司马、司空对阳洪家花园飞刀案子很重视,我们不能因为翟贞子死了就停止对狄艽的追捕行动。这样……”乔诡盯着子青的眼睛,摊了底牌:“你立即行动,找到你负责联系的奜塱,看看能不能把义渠反秦联盟卫队策反了?这样,我们一样能一举消灭义渠反秦联盟、逮捕狄艽!” “我……我不知道……我赞成这个计划。”子青装着很懵又兴奋、又很囧的样子吞吞吐吐地道:“但是,您知道的,以前的事情我……我都想不起来了。” 乔诡笑了起来:“这点我考虑过了。你忘了,那些见过你的人不会忘,你只要露面,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奉承你,跟你联系。 子青,这次侦破翟贞子的案子你表现的很出色,我很满意。你以往在太子府谨小慎微,不显山不显水.说实话,尽管楼庳很器重你,我却没有好好关注过你。但是,通过这个案子,我发觉你果然如候正大人所说,不同凡响啊。我很欣慰,希望以后能够得到子青多多的帮助。” 子青装着激动的样子站起身,躬腰道:“谢谢博士栽培,子青一定全力以赴,为博士效命。” 乔诡很满意:“好。子青,你遇事沉着冷静,比你们亭长苩塨强多了。所以,我会向苩塨下令,这次行动他和郭淳完全配合你的行动,服从你的命令。 行动成功以后,我会立即提升你为亭长。” “谢谢乔诡博士的信任和栽培,子青铭记在心。”子青再躬腰道。 “坐吧。”乔诡点点头,瞅着坐下的子青继续介绍道:“记住,你在卫队这些人面前叫蜣淋,是义渠人,那个奜塱,他知道你是太子府的人。” “诺。”他又躬腰道:“我会立即行动的。” “别急,”他说着从条案上翻转了一张木板,指着上面的画像道:“看,他就是狄艽。” 子青仔细端详了一下:“哦,他就是狄艽啊。行,博士,这张画像就放在我这儿吧,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的。” 事情很明显,乔诡对他的利诱只是做做样子,他是必须承担这个任务的。 忽然间,他明白间谍所没有针对狄艽卫队下手的原因了。 间谍所早就掌握了卫队全部人员情况,没有立刻给以消灭,除了里面藏匿秦国鼹鼠因素,楼庳是留了一手绝招:欲策反所有卫队成员,一举捕获狄艽。 他回洛邑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狄艽脱身,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危险,好不弄易地为季酣掩饰住了破绽,没有想到楼庳竟然又出了这么一个幺蛾子。但是,为能够继续帮助狄艽脱困,从内心来说,对这事他是求之不得。 乔诡同意他把画像带走。 子青躬腰朝作揖乔诡致意后,在乔诡的注视下,退出了他的书亭。 ——就这么着,拿着乔诡提供给的狄艽画像,他在霞光街的杏林寓所住了下来。 他以前也在这儿住过。只是,以前一直在混日子,根本就没有上过心。 间谍所在霞光街给他办妥了全套的掩护身份,除了住所,他还是一家叫风采画铺的老板,雇了一个人平时在店里照料。这个画铺是专门画帛画、设计铜器、石雕等纹饰的,那个小二兼做画匠。在去光狼城之前,他只是去看了一眼,认识了那个小二以后,就扔在一边了,再也没有去过。眼下掩护狄艽的事务毫无头绪,他对画铺就更不上心了,狄艽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没有想到,以往与自己联系的奜塱竟然是狄艽卫队里的护卫,虽然知道他是义渠人,却不知道他身处要职,而且有了反叛的心思。不知道季酣掌不掌握这个情况?似乎应该把这个情报早点送出去。 他一直在思索该怎么挖掉潜伏在卫队里的叛徒而自己又能全身而退。考虑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头绪。 他起床来到窗前,撑起窗户看了一眼霞光街的街面。 他的住处处于临街的二楼,临街底层都是商铺,像百花胭脂铺、高里商铺、柏呢绒铺等,全是秦国人的装潢风格,花式招牌令人目不暇接,恍如身在“咸阳街道”。 现在,街道里已经是人流如织,该去吃点早点了。 他下了楼,去了马南街。那儿有一家秦国餐铺,荞麦饭、驴肉酱还有酱黄瓜都不错,他喜欢吃这一口。 他出了杏林寓所大门,往食铺走去。这时,一个人急急地快步来到他跟前,嘴里道:“蜣大哥,你回来啦。昨天晚上我老婆在柏夫呢绒庄外面看到你了,我还不信,原来你真的回来了……” “好啦,你有空就过来找我好了,别啰嗦了。”子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记得这个人,他就是奜塱,对这样的人说话不用客气:“我还有事……” “哎哎,我知道了。”他谦卑地躬腰道。 子青甩了他继续往前走去。 乔诡说得对,自然会有一心投敌的人认出他这个太子府的门客。 进了餐馆,他感觉很温馨,恍如回到了在咸阳与贾婵一起进餐的时刻。 但是,他不能久留,他必须去买豆腐干,刻上情报送到福山浴堂的死信箱去,把卫队有反叛人员的情况通报给狄艽。 至于奜塱就不用管他了,急于去做叛徒的人,就凉着他好了,不必给他脸色的。 直到旁晚,子青才慢悠悠地回到公寓门前。 杏林公寓是洛邑最老的建筑之一,南北两栋外观一致,外墙采用褐色石头砌成,屋檐很长,廊道栏杆是一根根的圆木,屋面坡顶铺青色的石片,有多道屋脊分割屋面,烟囱高出屋面。 还没有进门,穿着圆领长袍汗衫的奜塱提着包急急地朝他迎面走了上来,弯腰道:“蜣大哥……” 子青抬手制止了他说话,四处望了一眼,远处还有一个孤独的男人,见子青四处张望,把脸折向了远处的街道。他心里明白,眼前这家伙还带着同伙。装着警觉的样子道:“屋里说话。” 太阳已经下山了,残阳越过树梢,从窗户里射进来,斑驳地洒落在床头。这一束稀疏的残阳,让子青心里感到无比的亮堂。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坐下了,仔细地打量坐在面前的男人:他满头的汗,头皮发际间也是湿漉漉的,尖瘦的脸却非常结实的样子,虽然满脸的焦虑样,却坐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他也不啰嗦,起身打开带来的蒲草包,从胀鼓鼓的包里面拿出了两罐竹酒、一只烤鸡和一只熟蹄髈、一包五香驴肉,以及花生米等食物,摊放在桌子上。 于是,子青拿来两只陶碗,两双筷子。 碗里倒满酒,俩人嘬着对饮起来。先是默默地喝,慢慢地酒兴越喝越浓,话也越来越多。 主要是奜塱在说,他就是这个样的人,酒一喝开,话就打不住:“洛邑什么都好,就是太烧银子……那个老韩媳妇儿在诊所难产死了……说起来是难产,其实是难钱,没有钱交进诊所,人家诊所压根就没尿她……银子哦,没银子真得很难的,难死啦。” “屁话,没银子当然很难。”子青刺了他一句。 “我婆娘开了一家胭脂铺,捎带着卖些酒和杂货,生意不错。我就怕老婆和我提银子是事,提银子我特么的特没有面子,难死我了。” “扯淡,有的花就是了,媳妇说几句又死不了!别他妈的酸唧唧的,嘚瑟什么啊?” “不是我嘚瑟……你没有体会,是男人面子上的事……我也想在她面前大声吆喝,扔一把银子,说:‘去,骚娘们,给老子拿两罐好酒来!’不是自己挣得钱,敢吗?” 这次喝酒,奜塱见蜣淋没有转移他的话题,始终吃着花生米笑眯眯地听着,这让他颇感意外,酒越喝越想喝,话越说心里越爽快。奜塱对眼前这个小白脸很怵,看上去很年轻,却已经是卅岁的人了,做事情板着脸,很不好商量。但是,他感觉,今天他与蜣淋已经成了亲哥俩,亲情就在那说不完道不尽的舌头中越唠越浓。 已经很晚了,街上店铺插在门框上方的灯笼已经熄灭,他们俩都有了醉意。 临走前,奜塱伸手一下拽住了子青的一只手臂,嘴巴蠕动了好一阵,才道:“淋,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那件事。你得想想法子,帮着大哥说句话!” 说着,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子青,然后他显出了失望。在他提那件事的时候,蜣淋的脸神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干了多年的护卫,脸色还是会看的。 子青根本就不在意他的观察,他故作沉吟地沉默了一会,苦笑着说:“大哥,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太子府不养废人,要进太子府必须要有立功表现。要照你说的那么简单,我早给你办妥了……” 奜塱知道家里的境况瞒不过蜣淋,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涨红了脸,急急地说:“淋,你放心,我和我老婆商量好了,只要你能帮我脱离了狄艽,那个胭脂铺就是你的了,虽然它不值多大钱,可也是我们仅有的财产……” 子青摇头:“我说了,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再说了,你急什么呢?急着投胎去啊?容我慢慢想办法嘛。” 奜塱真急了:“这事真的不能再拖了,现在的形势连我老婆都看出来了,很不妙啊。” 子青不以为然:“我知道,不就是阳洪家花园飞镖案吗?耐心……” 奜塱憋屈死了:“我已经很耐心了,真的。那飞镖案一出,你嫂子担心秦军会攻打洛邑,一举消灭义渠反秦联盟,那时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能拖下去了……都说人是活的,事是死的,什么事情都有特例。人家能特例解决,为啥我就不能特例解决呢?” 子青楞了一下:“有这样的事吗?” “实话告诉你,有人早就悄悄解决了!真的。”奜塱颇有怨气:“也就是你你你……你也太……太认真了……不是明摆着让自己吃亏么?” 这一瞬间,子青怀疑乔诡还另安排的暗线,心里一惊,急忙问道:“谁?” 奜塱长叹一口气,压着怨气幽幽地道:“淋,大哥还会说那些没根没据的屁话……” 子青眨眨眼睛,一头雾水地挠了下头,不由地怒道:“玛拉戈壁,那你和我打什么哑谜?是大哥就直接告诉我得了……” 奜塱的意思,他还联系了不少人一起叛变了? 这是子青去光狼城前发生的事,现在情况发展的如此严重了?联想起先前站在街头的那个人,他的心顿时一沉。 奜塱楞了一下:“你们的头没有和你说过啊?” “没有。”子青装着一脸的茫然。 “可是不对啊,他说了我的事完全由你做主,我只要听你的安排就是了。他还说,现在事情涉及了许多人,如果你事情办得不漂亮,自然有人会向他通报的。”奜塱只能交底了。 子青没有理会他,照顾起身,瞅着奜塱脸上冷冷地一笑,走到了他背后,想勒死他…… 第114章 悬崖边上 这个急着投胎的家伙,为了背叛狄艽竟然拖了一帮人为他陪葬、下地狱,搞得卫队风雨飘渺,子青想趁他不备拧断他的脖子。 他淡然地瞅着奜塱,心里盘算着,除掉这个败类,或许就可以稳住义渠反秦联盟卫队。 “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骗你!”看着子青不屑的眼神,奜塱慌了,转头看着他,以为他不信,嘴里忙不迭失的嘟囔起来。 子青听着他的嘟囔,忽然心惊了一下,压制住心中的愤怒。想起乔诡要将义渠反秦联盟卫队全部策反的话,他心里有了忐忑,难道乔诡策反卫队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还真的布置了暗线默默地盯着自己? 这家伙竟然敢大言不惭地公开叫嚣要投靠太子府,想必已经串联了不少人。 奜塱是义渠反秦联盟卫队一个小头目,武艺高强,却是个怕老婆的主。老婆向往灯红酒绿的生活,不想他继续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于是撺掇他脱离卫队,改投太子府。但是,由于忌惮狄艽对叛逆人员和家属的血腥惩罚,奜塱不敢明目张胆地干,于是暗地里与太子府联系上了。 奜塱要脱离卫队意志很坚定,并且意向已经十分的明显和急迫,是个出头鸟,在卫队中会起示范性的连锁反应,如果他太太平平的脱离了卫队,将极大地涣散卫队的军心,卫队很快就会沦为乌合之众。 反过来,擒贼先擒王,杀了他可以震慑其他动摇分子,卫队就翻不起大浪了。只有稳定住军心,狄艽的安全就得到了保障。 想到这里,他走到了奜塱身后。没有想到,奜塱见他往自己身后走,也站起了身。见突袭不成,子青笑吟吟地搭住了他的肩,道:“哥,我看你今天喝得有点多,这事以后再议吧。这样,我先送你回家。” “呵呵,不用了,这点酒不算什么的,我自己能走。再说,屋外还有兄弟等着我一起回去,你就别送了。” 那街头上的人果真是他的同伙?子青感觉自己的背脊开始流汗了,好险,喝了点酒就神魂颠倒不知轻重了,原来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哦。 他稳了稳神,细细回顾了一下从开始喝酒到现在,似乎并没有表态同意帮助奜塱,也没有说过其他与乔诡计谋相悖的话。 但是,显然奜塱是不能杀了。看来,乔诡对自己还是很警觉,在策划卫队暴动上还可能还埋下了暗线。一旦杀了奜塱会弄巧成拙,自己暴露不说,也不利于狄艽的转移。 想明白了这些利害关系,他稳稳地走回矮桌前,跪坐在蒲团上,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小不忍乱大谋哦。 奜塱现在不敢明目张胆地脱离卫队,是害怕狄艽的铁血手段。 其实狄艽的手段很简单,却很毒辣:谁叛变就杀谁的家人;谁为他献身,就养他家人一辈子。 所以,奜塱希望自己脱离卫队前老婆能事先得到秦国人的的保护,这才找上太子府,与蜣淋联系上了。 但是,间谍所并不想养废人,所以乔诡要求奜塱继续潜伏在卫队里为秦国效力。如此,要想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老婆是断然不可能得到保护的,只能维持原样。这与老婆的希望相距甚远,事情也拖了下来。 现在,由于阳洪家花园飞刀案,奜塱和他老婆急了,有些死缠烂打。 可是,太子府想要策反整支卫队,消灭义渠反秦联盟,更不可能同意奜塱脱离卫队了。 这就是现在的结症所在。 必须要先稳住奜塱,稳住奜塱才能稳住卫队、稳住太子府、稳住乔诡,才能将狄艽安全地转移出洛邑。 奜塱愿意出钱,那就先榨干他的银子再说,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卫队中想脱离的人多吗?你怎么知道涉及到了许多人?” “我不知道涉及到了哪些人。但是,我知道绝不是我一个人。”奜塱殷切地看着子青:“我只是希望我能够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好吧,我想想办法。但是,胭脂铺就算了,给我准备一个金锭吧。准备好了就打电话给我,怎么样?” “金锭啊?”奜塱心疼地脸抽搐了一下,眼光黯然了下来:“我知道了,回去和老婆说……能不能少……”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奜塱的话。 他张口结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回家去了。 子青看着他离开后,关上了门。 从窗棂空隙朝街上看去,奜塱在一个男人和女人的搀扶下走了。 女人一定是奜塱的老婆,那男人应该是卫队的某一个人,是奜塱的铁杆兄弟,是来护卫奜塱安全的。转念,或许这个人就是乔诡埋下的暗线。 他判断,奜塱的老婆是个很会来事的女人,主意很多,奜塱一定在她的指使下与乔诡联系过。那时候他还被关在驻屯军诊所甄别,是个“失忆”的人,不便与奜塱接触。所以,乔诡为稳住奜塱一定是对他说‘他外出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对他说之类的话’。所以,奜塱才有了与乔诡交流的机会。但是,以乔诡这个老狐狸的个性,似乎不会向奜塱和盘托出策反卫队消灭狄艽的计划的。 但是,也难说乔诡没有埋下其他暗线。 翌日下午,奜塱又来了,说与老婆商量好了,同意蜣淋的条件。 真是急死鬼!子青心里骂了他一句,嘴里却懒懒地“哦”了一声,吩咐他等他的消息,就让他回去了。 他回秦国太子府去了。 有些事情必须先向乔诡报告一下,免得他疑心生暗鬼。 他回到自己的蜂亭,冲苩塨和郭淳躬腰作揖致意后,也没顾得他们的回礼,他去了乔诡的博士书亭,敲响了门,乔诡立即让子青进了书亭。 简略地向乔诡报告情况以后,子青谈了自己的计划:“博士,由于时间的紧迫性,我打算立刻让奜塱签署孝忠大秦国的孝忠书,并画押存档,然后扣押他的老婆,让他立刻去策反卫队其他成员。如果他胆敢不从,就以他老婆的性命胁迫他……” “这样啊?”乔诡的手指在矮桌案板上如同拨琴弦似的轮番刮了几下,然后疑狐地盯着子青的眼睛:“一个女人,能让他就范么?” “他很在意他老婆的,很畏惧他老婆,唯他老婆的话为是,应该是极有分量的。再说我们还可以以公开他的孝忠书来胁迫他,他没有退路的。” 子青毫不迟疑地答道,信心十足。 乔诡沉默了一会,感觉除了如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点点头:“接下来呢?” “阳洪家花园飞刀案以后,狄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他一定会设法逃出洛邑的。我计划在狄艽逃离洛邑途中让卫队暴动,劫持狄艽,然后回到洛邑河滩区把狄艽交给我们太子府。这样,我们就可以不费一刀一枪捕获狄艽。” “很好。”乔诡满意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很赞同这个计划,就这样去干吧!” 子青起身躬腰作揖道:“诺。” 乔诡也站起身躬腰作揖:“计划的关键点是策反,这个事你一定要抓紧、抓细。这次行动成功了,将彻底扭转我们因为翟贞子被杀而导致的被动局面,事关重大,我就不多说了。我授权你全权代表我处理相关事宜,你也不必事事都要向我请示。总之,司徒、司马、司空都对我们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就全部拜托子青了。” 子青再低头:“子青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从乔诡书亭出来,他再次回到了自己蜂亭。 苩塨和郭淳都在,他再次向他们躬腰作揖致意。 乔诡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行动计划,除了形势的逼迫,一定是他安排的暗线向他通报了情况。这个暗线一定隐藏在卫队中间,会是谁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郭淳见到子青很开心,道:“子青,你好厉害哦,出了驻屯军诊所就破了一件杀人案,现在消失了两天又回来了……是不是有好事近了?” “呵呵,倒是被你说中了,确实有好事。”子青得意地笑答着,转头看了一眼向他低头作揖致意的苩塨,笑道:“是这样,这几天有一个义渠漂亮女人……怎么说呢……对,是不想让她露面,这事我想……交给你们俩,你们看行吗?” “女人?”苩塨眼睛亮了,一脸猥亵地笑:“是要把她藏起来啊?藏在被窝里行吗?” “藏在哪里我管不着,扔在花楼里我也没有意见,只要不露面就行。”子青毫不迟疑地笑道,一副看穿了他企图,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态度:“只是,请苩塨做这样的事,我很忐忑……” “行啦,乔诡博士已经吩咐过我了,以后我们亭的行动,全听你的命令。”苩塨懊恼地挥了挥手:“你就别假惺惺了。” “谢谢苩塨的理解和支持。”子青朝他躬腰,讪笑道:“那么,这件好事就交给你们俩了?” “哈哈,确实是件大好事。”得到这样的回话,苩塨看着郭淳淫笑不止,道:“明白了,子青放心吧,我们俩一定把她藏得好好的……” “这样,你们明天晚上戌时把马车赶到杏林公寓门口等着,我把人交给你们,然后你们把她带回阳。注意哦,千万不能让她给跑了。拜托了。” “诺。”他们俩兴奋地答应着。 翌日下午,奜塱来到子青在杏林公寓的住所,交出了一个金锭。 子青收好了金锭,拿出一份格式化孝忠书,是他事先写在绢帛上拟就的。他让奜塱填好,又测量了他的身体外表数据,写上了他的体貌特征。然后拿出自己的匕首,让奜塱割破手指,按上血手印。 奜塱是用小篆填写的。子青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书写的很规范,看起来这家伙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他吩咐奜塱道:“晚上戌时把你老婆送到这儿来,什么东西也别带,对外就说突然就不见了。明白了吗?” 奜塱连连点头:“诺。” 正事就算说完了,子青沉下了脸,朝奜塱闷声闷气地问道:“好了,作为兄弟,你的事我马上就要给你办完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已经办好的人是谁了吧?” 奜塱看着子青的脸顿时满脸的惊悸,连忙道:“我也是听泫卵说的,说竖苄已经很久没有在联盟露面了,他老婆会说秦语,好像也已经久没有见过了,怕是人家一家都到秦国过好日子去了……” “泫卵也是卫队的?” “是,我俩是不错的哥们。” “竖苄也是卫队的?他有多久没有露面了?” “哦,那就久了,快大半年了吧……”他讪讪地瞅着子青道:“他没有投太子府么?哦,想必是无路可走,投奔秦军去了吧?” “特么的,这事能这么瞎咧咧么?”奜塱并没有证据证明竖苄是被太子府安排走的,或许就是扯虎皮做大旗,虚张声势而已,子青心里暗骂这个妄想给他吃药的家伙,脸上却笑嘻嘻的。 晚上,在杏林公寓门前,看着奜塱的老婆开开心心地向郭淳赶来的马车厢走去,上马车前她开心地回身朝奜塱挥挥手,然后钻进了车厢里。 苩塨从车厢门帘中伸出了胳膊,朝天翘起了大拇指,向子青示意他很满意这美人儿。 马车走了,奜塱朝马车挥手,满脸的灿烂笑容。 “接下来我怎么办……”他满怀热切的眼睛盯着子青。 “你目前还不能走。”子青打断了他的话:“你走是有条件的,把卫队都策反到太子府来。” “啊?”奜塱愣住了:“你……你原先没有这么说……” “原先没有说,不代表现在不能说,这是必须要做到的!”子青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凶煞相:“不要因为你老婆已经走了,你就可以拒绝了。我告诉你,你老婆是可以送回来的,而且人人都会知道你背叛了义渠反秦联盟……” “哎呀呀,老弟,我没有说不干啊?别这么说行吗?”奜塱慌乱地扯住了子青的袖口,央求道:“给我时间,我有把握策反卫队的。真的。” “好吧,我信任你。你先想想都有哪些兄弟可以策反过来的?列一个清单给我。这是好事,你成功的话也就有伴了,不是吗?”子青淡淡地看着他,一副贪婪银子的模样。 “我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们兜里没有钱……”奜塱谄媚地对子青笑,有些无奈。 “现在的人心太活,要金银是让他们表明一个态度。”子青装出一副贪婪的样子笑道…… 第115章 烹狗行家 子青看穿了奜塱的心思,他就是想借反叛的机会为间谍所立功,跻身队长之列。他要借索要金银之名打击他,给他兜头浇盆冷水。他瞅着奜塱贪心地道:“这点金银还多么?一个金锭,一方面体现了他们的真心诚意,另一方面老婆可以先保护起来。一般投诚,五个银锭就可以,或者相当于五个银锭的东西,总之钱是可以商量的嘛,就是体现了一种态度……” “真的么?”奜塱楞了一下,转而变得非常惊喜:“真的没钱也可以吗?” “卧槽,你还没有与他们去说,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钱啊?我告诉你,太子府不是想进就进,想退就可以退出的地方,拿银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抵押。说吧,有哪些人愿意投到太子府来?” “我们很多人都是一起出来当兵的,都是一个村的,即便不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是生死之交了,我招呼一下都会投到太子府门下来。关键是你肯不肯帮忙了。”奜塱赶紧地解释道,讨好地朝子青笑。 子青很愕然,卫队的成员如果是奜塱说的情况,那么很可能会全部反叛的,狄艽危在旦夕哦。 “他们对背叛义渠反秦联盟,或者背叛狄艽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么……”子青假装不相信奜塱话的样子,疑惑地问道。 “屁,都是吃糠咽菜长大的,国不国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奜塱“呸”了一声,振振有词地说了一大堆理由,口水四溅:“没有,完全没有,当兵吃粮嘛,谁给钱就给谁卖命,联盟不联盟的,关我们屁事?给钱就行。 再说了,投奔太子府毕竟待遇放在这儿,谁愿意在卫队混苦日子啊?现在可不比年轻时候了,从前是一人吃饱全家都饱,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谁不渴望过更好的日子啊?” 叛徒自有叛徒的逻辑……子青无语了。 奜塱交出了一块大白布,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是卫队里的同乡名单和家庭详细情况。子青看了一下,里面竟然也有季酣。 他吩咐奜塱过一天来听消息,再决定走下一步怎么走。 毕竟,这是关于整个卫队的反叛,不能不小心。 他去福山澡堂洗了一次澡,在储物格放上了豆腐干,上面刻了卫队将全部反叛的情况,要求与金字塔面谈,约定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他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上次乔诡领他去见举报人崔开的地方——霞光街那家茶铺。他感觉,这是个可以谈话的地方。即便乔诡知道自己在那儿见过季酣,可以推说是为了策反季酣。 晚上,子青穿着长袍汗衫进了茶铺。这的时候,季酣已经跪坐在那儿了,也是长袍汗衫。 他在九针诊所翟贞子被杀现场见过子青,知道他是太子府特务。瞥见他进门,脸色立刻就变了,一下站起身来,迅速地伸手到怀里去掏匕首。 子青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招呼道:“老金,你这狗眼往哪看啊?” 季酣楞了一下,反应了过来,缓缓地抽出手来,挤出了笑意朝子青躬腰作揖道:“你好。” “叫我蜣淋。”子青悄声道,微笑着指了指蒲团:“坐吧。” 算起来,季酣距离上次在狗肉馆看见子青时间并不长。但是,由于上次子青是化了妆的,给季酣的印象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他惊诧了一会,忽然笑了:“蜣淋,你这个鬼家伙,总是神神道道的。” 他对声音的辨别力极强,听出了子青的话音与上次在狗肉馆的话音是一致的。 茶铺里供应秦味小吃,他们点了鱼排和小米粉条,要了两竹罐谷子酒。 季酣很沉稳,娴熟地用搅拌起小米粉条,对这样的就餐环境似乎习以为常。这让子青有了猜忌:这家伙在秦国有过生活史。 “蜣淋,”季酣用餐巾抹了一下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悄声地埋怨道:“什么事要见面谈啊?说了不要见面的。” 子青笑了一下:“你以为你是美男子,我是那么想见你么?你把酒杯放下听我说,谈定哦,不要激动或惊讶。” 听他这么说,季酣放下了酒杯,神情淡然地看着他。 子青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盯着季酣,沉声地道:“狄艽卫队,我指的是所有人,包括你,有了一个集体叛变计划,准备劫持狄艽献给秦国太子府。” “什么?”虽然已经有了子青的警示,季酣还是震惊了,条件反射般地要起身。但随即抑制住冲动,双手抓住了矮桌沿,竭力控制住了惊讶,脸上还是有些目瞪口呆。 他可是狄艽卫队的队长,他的部下竟然全部叛变了? 他的脸顿时发青,冷汗从头上冒了出来,眼神冰冷寒彻:“确定么?” 子青点点头,欣赏着季酣的沉稳:“确实。你听我详细给你说……” 他把太子府的计划详细给季酣讲了一下。 “是奜塱领头的?”季酣脸上铁青,眼里喷着怒火。 “你冷静。”子青提示他道:“是谁领头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卫队已经不可靠,狄将军的生命危在旦夕。我们要设法破坏这个阴谋,将狄艽将军安全送出洛邑。这才是关键。” 季酣不吱声了,缓缓地点了点头,却仍旧不甘心:“这家伙就是做贼心虚,想挑动大家来个一哄而上,乱拳打死英雄汉……” “我们没有时间去做说服工作了……我的意思,就不必去一一清除他们了,不必纠缠这个。我设想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子青瞅着季酣,把奜塱给的白布递给了他:“但是,首先要确定奜塱提供的这份名单是否属实,他讲得可能性存在吗?这可是一支卫队……” “呵,这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呐。”季酣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禁不住咧嘴一笑,很快就恢复了严峻神情,详细地看了起来……完了又呆呆地在心里推敲了一番,最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的,能够剔除的没有几个……” “这样,你把肯定能剔除的人给我标记一下。后面几天我会确定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背叛了。”子青点点头示意他,然后坦然地看着他:“你和狄艽将军在他们面前继续装糊涂就是了。到时候我将卫队分乘车两辆马车,一辆马车乘坐叛徒,一辆安排卫队其他人员。过了孟门关以后寻机破坏叛徒乘的马车,让马车坠崖,全部弄死他们!” “我同意。”子青的话说到季酣心里去了,郁闷的火气有了出口,他愤然又激动地道:“到时候我下到崖下,再给他们补一刀,一定让他们死得翘翘的!” “好,你将这个计划报告给狄艽将军吧,如果他同意,我就着手准备细节,拿出一个详细的行动计划。”子青看着季酣,心里很是忐忑:“但是要快,太子府已经在催促行动了,要防止生变。” “我明白。”季酣把白布还给了子青,道:“这样,我马上就向狄艽将军报告。明天晌午你从我狗肉铺前经过,如果我铺门前竖一块红底白字的打七折牌子,就说明狄艽先生同意了。否则,我们晚上申时(九点)在这儿见面,重新商量方案。” “好。那个竖苄……”子青对季酣也有忌惮,毕竟他也是在奜塱的名单上的,他必须要小心:“他去哪里了?” 季酣立刻楞了一下,明白了子青的意思:“这家伙行踪诡异,年前他向狄艽将军请假回义渠城祭祀父母,在他们回义渠的路上,我派人把他和他老婆都杀了,尸体扔进了西河。怎么,他真是太子府的人啊?” “哦,是这么回事啊!你可真是果断。”子青摇摇头,卫队里有太子府的人,他怀疑竖苄是鼹鼠。却没有料到他已经死了,看来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他没有说出原委,简短地道:“没事,死就死了吧,总比做秦狗强。” “但是,这次可是整支卫队……”季酣沮丧地摇摇头:“这么多狗……” “你不是开狗肉铺的吗?”子青呵呵笑了起来:“烹狗你可是行家。” 季酣精神震了一下,斩钉截铁地着点点头:“那是必须的。” “他们都是你的老乡,虽然成了叛徒,对他们下决心下狠手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毋庸讳言,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谁没有感情呢……”见季酣要说话,子青挥手制止了他,继续:“我知道你会说,你抗秦的意志坚如磐石,可以舍弃一切,我也完全相信你。其实,你在意他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的行动计划才将你撇在一边,让你专心地去保护狄艽将军。” “谢谢你的理解。但是我恨他们!”季酣忽然眼眶中有了泪水,表态道:“与他们不共戴天。” “别这样,这样的情绪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也为了你的安全,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我倒是希望你利用这种同乡情去稳住他们,让他们至少在出洛邑前不对狄艽将军采取行动。所以我建议,如果奜塱来劝降你,你就顺势答应了他,理解么?” “哦,是这样啊?”季酣兴趣不高,卫队完蛋的消息对他打击巨大,他瞅着子青表态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就混进他们中间去吧!” 看着他沮丧的情绪,子青很担心:“你若是以这样的精神面貌和他们周旋是很危险的,他们可是叛徒,丧心病狂,会毫不犹豫要了你的命。” 他的愁容换上了笑脸:“千面人,别担心我,相信我的能力,我能摆平他们的。” “我只是提醒你,对你的能力我毫不怀疑。”子青点点头,问起了一个重要问题:“你以前见过太子府博士乔诡么?” “没有。” “没有?怪,他可是知道你是翟贞子的丈夫,对你进行过调查,还跟踪过你,想通过你找到狄艽的下落。你就没有察觉么?” “我是狄艽的卫队长是一个公开秘密。但是,自狄艽决定撤离洛邑后,他就隐匿起来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也是通过联络点与他联络。这段日子卫队人心有点散,主要是停发了军饷,在自谋生路。我对外的身份也成了狗肉铺老板,整天忙着挣银子,而且与我老婆分居,他很可能认定翟贞子已经背叛的事情,是可以完全瞒住我的。其实最重要的,是翟贞子没有出卖我。” “嗯?你怎么知道翟贞子没有出卖你?”子青不以为然。 “我的父母和兄弟、家人都被秦国人杀了,与秦国人有血海深仇,”他解释道:“翟贞子很清楚这一点,如果她出卖了我,太子府得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再说了,她知道我与狄艽有特殊的联络渠道,如果她出卖了我,秦国太子府岂有不抓我之理?” “哦,可能……来,喝酒,为健康。”或许就是这么回事了,为了迷惑、稳住狄艽,乔诡没有抓捕季酣……或许还有翟贞子对季酣存在一丝怜悯的原因吧?子青没有了疑虑,他举起了酒杯。 季酣笑了,也举起了酒杯。 他们碰了一下酒杯,然后各自倒进嘴里,然后,闷下肚子去了。 “你在秦国待过几年?”子青看着他往酒杯里倒酒,不经意地白了他一眼,道:“别对我说你没有去过啊,我看得出来……” 季酣楞了一下笑了,排除了心理负担,他很轻松:“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吧?所以一眼就能看破了我。” 子青笑了笑,意味深长:“没说干嘛?” “也是。”季酣楞了一下,承认了。随后补充道:“我在咸阳住了好多年,秦国土语什么的,也是在那边学的……” “我猜就是的……”子青开心地笑:“太巧了。” “是很巧。你也是墨色的吗?” “墨色?”子青很疑惑,瞅着季酣问不解地道:“你指的是什么?” “不是就算了,不讨论了。”季酣微笑着端起了酒杯:“来吧,再干一个,今天就到这儿了。” 子青疑惑了一下。但是转念就明白季酣指的是什么。他是指墨子修道联盟,是在问他是不是墨色联盟的人。墨色联盟创建于秦国咸阳,后来遭秦王打击,呆不下去了,转移去了鲁国曲阜城,受到鲁国宫廷的庇佑,再后来又转移到了赵国。 如此,季酣应该是墨子修道联盟的人。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必较真的,心里明白就好。于是也端起了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干了…… 第116章 数典忘祖 子青感觉以季酣的个性,他们俩是可以合作的,估计狄艽也会同意他的行动计划。接下来,他必须考虑行动计划的细节,对计划进行详细的分析与推敲。 翌日晌午,子青刻意地将自己重新打扮成了修道者模样从丽人狗肉铺门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趟。果然,铺门前七折的牌子已经摆出来了。 子青内心对于季酣的处境还是很担忧的。季酣这个人城府很深,天崩地陷都不会皱一下眉,表面的平静不代表他内心也是心平气和的。虽然他答应了自己的计划。但是,他会不会私底下采取应急措施,杀伐那些叛徒? 显而易见,这非但会要了季酣的命,也会危及狄艽的命。 子青通过同乡情这个角度婉转地将事情分析给季酣听了,而且看似季酣也接受了自己的分析。但是,当季酣身处叛徒中间的时候,他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吗? 子青很忐忑。 早上,太阳还没有吐出毒辣辣的火舌,天空被微风擦得干干净净,天蓝得让人心醉,让人感到无比的心旷神怡。风很轻,悄悄越上树梢,悠悠地推着绿叶,让枝丫上的鸟儿惬意地在荡漾中欢歌。 子青昨晚设想好了完整的行动方案,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早上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都没有把他闹醒。 他现在最操心的是要稳住这帮叛徒,安抚好他们躁动的心。 叛徒是很害怕自己罪行败露的,这意味着他们和自己家庭的毁灭。所以他们不会容忍导致他们暴露的情况出现。他们时时刻刻处于警觉中,战战兢兢又风声鹤唳,一旦察觉有不合作者出现,或不利于叛变的情势发生,他们必定会下死手,先下手为强的。 怎么稳住他们?又怎么不让他们绝望?还要不让他们炸毛?这个分寸一定要拿捏好。否则很弄易产生危险,自己必须打起精神,做十二万份的小心。 门被“咚咚”地敲响了,一直在敲,确定了他在屋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子青被吵醒了,看了一眼透着光亮的窗帘,感觉总算好好的睡了一觉。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见是奜塱敲门。他装着很恼火的样子朝他劈头盖脸地一阵咆哮:“玛拉戈壁,你以为这儿还是义渠黄土高原山沟里么?这儿是洛邑,没有鸡叫,也没有风沙地让你这老农民去种……” “……对不起对不起,蜣老弟,打扰了。”他愧疚地连连抱歉地打招呼。 “行了,屁话少说。什么事?”子青侧身让他进门,装着一副气已经过去的语气。 他惶惶而有期待地瞅着子青道:“是这样,我把你说的意思对兄弟们说了,大家都很激动,让我问问你,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法子……” 子青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内心很是沮丧,立即把恼怒放在了脸上,臭骂道:“就这事啊?犯得着一大早就来敲门么?晚点不会要你命的吧?卧槽……是,赶着奔丧么?” “打扰了打扰了……”奜塱抱歉地连连作揖赔罪。 出了口恶气,子青信口开河地道:“你让他们把值钱的东西,比如金首饰、宝石、古玩什么的都拿给我瞧一瞧,如果够意思就顶银子了,不行就滚蛋……” 他连连点头,嘴里答应着:“行,今天我就带他们到您这儿来……” “不,你特么的是想暴露还是怎么的?”子青装起气急败坏的样子,道:“那么一大群人跑到我这儿来,衙门的捕头又不是吃干饭的!传到狄艽耳朵里你还能活命么?” 奜塱醒悟,慌忙道歉:“哦哦,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欠考虑欠考虑……” 子青叹了一口气,吩咐他道:“每批次三四个人,注意,不准惊动义渠反秦联盟的人,一定要做到安全、保密。” 他连连点头应诺:“一定一定。您放心。” 子青懒得再说了,明确道:“不必急着今天都过来,轮着来。懂了吗?” “懂、懂。”他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去了。 子青撩开窗帘,马路上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的清洁工正在扫马路,扫得很认真,搞得很洁净。 路旁的树比前两日长得似乎更茂盛了,麻雀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扫大街的,还在那儿欢快地叫个不停。这一切对子青来说是这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新奇。他很期待这样的情景能够长长久久。但是,他知道,随着暴风雨的来临,季节的变换,一切都会变去。 他出去吃了点早点,不,应该是午餐,很快地就回来了。 他判断卫队那些急着投胎的人,是不可能耐得住急切的心情的,必定会早早地来找他。 果然,他回来没有多久,奜塱带着三个人敲门进了他的房间。 他们分别从口袋里掏出了带来的金银首饰,价值很有限。子青皱起了眉头:“就这么点?当我是叫花子么?卧槽,不诚心就别来了!” 奜塱陪起了笑脸:“蜣老弟,说真的,他们家里确实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真的,事关自己的命运,谁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啊?你多谅解……” “别特么的说这些恶心的话了。这些东西只够办一个人的,就这个标准,我已经到底线了。奜塱,别得寸进尺哦。”子青板着脸不高兴地道。然后巡视了三张面孔:“你们谁办?” 他们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把头低下了,谁也没有吱声。 “泫卵,给泫卵先办了吧。”奜塱插话道:“其他人我们回去在想办法。” “好吧。”子青勉强答应了。 “谢谢。”泫卵朝子青躬腰作揖道。 子青拿出了一份孝忠书让他填。但是他不识字,由奜塱代填了,还是小篆字。然后由泫卵签字,割破了手指按下了血指印。 这就算办好了。他们走了,泫卵兴高采烈,其他两个耷拉着脑袋。 子青收起孝忠书,还没有坐下,门又被敲响了。开门看,是奜塱。 让他进了屋,他却没往里面走,好像就是要简单地说几句。 子青关上了门,奜塱就迫不及待地道:“蜣老弟,实在对不起了,让你为难了。” 子青没有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别说废话了,说正事。” “是这样,这俩兄弟一心想投太子府。但是,囊中实在羞涩……他们愿意给你打欠条,等以后挣了银子还给你……”奜塱看着子青的脸,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了。 “以后挣银子?怎么挣?”子青盯着他问道。 “他们投靠太子府以后不是有薪水的吗?”奜塱尴尬地笑:“再说,他们还是在您的手下干活,少不了孝敬您。您看……” “现在卫队不发军饷么?” “发的。但是,少的可怜,还断了两个月。况且这点军饷与太子府发的不能比……” 子青明白了,这帮人就是贪婪,以为秦国人给的军饷高,为了点钱连祖宗都不要了。他非常不屑这些数典忘祖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上次跟着奜塱为他护卫的人,很有可能乔诡暗埋下的监视自己的人。想着乔诡的阴险,他犹豫了一下,朝奜塱瞪起了眼睛:“你特么这么为他们俩说话,拿了多少好处啊?说实话!” 他尴尬地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喝了几次酒,拿了点礼物。嘿嘿。” “好吧,他们俩就算了。其他人不行,必须拿银子或者东西。老规矩,安排老婆去秦国的一个金锭,自己来太子府的五个小银锭。”子青看出来这两个人是奜塱的心腹,如果他们俩投靠太子府受阻,接下来奜塱鼓动背叛的行动很可能就完蛋了。这些人就是墙头草,随时会背叛,趁着这次行动就全部把他们灭了,没必要留着。再说,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乔诡的暗线,拒绝他们,传到乔诡那儿去自己会惹上麻烦的。于是他装着恼怒地道:“奜塱,你不要过分了,我是有底线的,得寸进尺的话,你会倒霉的!” “我懂我懂,就他们俩,下不为例。”奜塱急切地起咒发誓,吐沫乱飞:“我发誓,就他们俩,再有第三个,天打雷轰,我不得好死。蜣老弟,你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啊。” “行啦,别特么说恶心话了。”子青恼火地瞅着他:“让他们进来吧。” “诺。”奜塱开心地答应着出去了。 子青拿出了两张孝忠书摊在桌子上,一会儿,他们俩进来了。 他们看着孝忠书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子青先递给他们的是两份白丝布。他们明白了。个子不高的草缗趴在矮桌上,按子青的口授写了起来,他也是写的小篆体,笔划工整:欠蜣淋先生银子五个。欠款人草缗。 两张欠条内容一样,草缗在欠款人下签了字按下了血手印。然后高个子的砙土也照葫芦画瓢签了字按下血手指印。 子青将欠条收了起来,让草缗接着填孝忠书。 很快草缗就填完了,照例对他们俩丈量体表尺寸,描写身体特征,然后签字画押,砙土也签字画押,按下了血手指印。 完成了投靠手续,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 奜塱又一次返回,除了表示感谢外,请他下午等着,还有三个人要来。当然,事情完了,他请子青喝酒。 子青不由地骂道:“我说奜哥啊,你急什么呢?办事不能这么一根筋哦,小心义渠反秦联盟起疑心,那就糟了。” 奜塱讪讪地笑道:“大哥就是贱命,一点小事,如果不落实,心里就空落落的虚得慌,恨不能身上长出翅膀,巴不得带那些兄弟早一点飞到你这边早早了结。真的,事情在我手上,我心里像猫抓的那样,恨不能立马落实才踏实……安全上的事你放心,卫队里没有人会出卖我的。” “卫队里事情有你奜大哥牵头办,我是放心的,相信卫队也没有人会坏事。但是,万一那个人急吼吼地说漏了嘴把消息捅出去了,或者传到义渠反秦联盟人耳朵里去了,你就不怕么?”子青装着耐心地说道:“记住了,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喝酒聊天也会出事的,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蜣老弟你放心,现在卫队谁也不敢喝大酒,几乎都没有人聚集聊天了。”他表态道:“就盼着早日签字画押呐,谁敢乱撅屁股,我打烂他!”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么?嘴里说得漂亮,心里还不知道多恨我,向太子府告了我不少状吧?”子青故意瞎编道:“也就是博士信任我,不然……” “哎呀蜣老弟,我奜塱敢对天发誓,若我告过你丁点的状,我不得好死……”他激动地诅咒起来。 子青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你不知道,反正有人告我了。你说,算是怎么回事?” “卫队里或许另有人与太子府关系不一般。”奜塱无奈地道:“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在,卫队一定会全部易帜的,到时候他也只能乖乖地闭嘴。” “我知道了。”听着奜塱叹苦又似表功的话,子青无语了,难道铁杆的叛徒就是他这样的么? 显然,卫队里那个太子府的人时刻盯着策反卫队的进程。他很忐忑,这个可恶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下午,奜塱带着几包卤菜和一竹罐酒陪着三个人来了。这其中一个就是季酣。 这一次子青收获不错,他们都带来了银锭,一人五个。 子青沉稳地例行公事地让他们填完孝忠书,量体表尺寸,割指按血手印。与季酣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都没有对过。 奜塱见他们搞完了,一边摊开卤菜,一边笑嘻嘻地道:“蜣老弟辛苦了。这三位是我们卫队里的老大,今天你们第一次见,所以我特意带来了酒菜,以示庆祝。这位是卫队队长季酣。” 子青朝他躬腰作揖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季酣一本正经地朝他作了一个大诺:“季酣愿意听从蜣先生的调遣。” “这位是队副泶秽。”奜塱介绍了下一位。 子青也朝他躬腰作揖,道:“泶队副,合作愉快。” 泶秽也给子青作了一个大诺:“泶秽坚决执行您的命令。” “这位也是队副,?魍。” “?队副,很荣幸认识你。”子青朝他躬腰作揖道…… 第117章 可恨可悲之人 ?魍低头朝子青作揖致意,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个人是秦国人么?子青有点纳闷,或许是乔诡埋下的暗线?想到这点,他再次躬腰:“能够在这儿见面,实在是太荣幸了,请你多关照。” ?魍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地躬腰作揖致意。 “蜣大人,很寒酸,不成敬意,就是一点心意而已。”大家重新跪坐下后,奜塱逐个给每个人碗里倒上了酒,然后朝子青陪笑道。 子青呵呵笑着摆手道:“奜哥请不要这么说话,我们认识了,以后就是兄弟。兄弟之间是不用这样客套的。来吧兄弟们,为了我们的初次相会,为了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干杯!” “对对,为了友谊天长地久,干杯!”奜塱开心地附和道。 每个人都说了话,乱哄哄的,子青也没有用心去听。这些都是外表上的。关键是这三个人的出现,预示着卫队大部分已经倒戈了,卫队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奜塱都会带几个人来找子青投靠太子府。 眼看着卫队人员就要全军覆没,子青很是心悸,必须抓紧时间约季酣商量行动细节了。 算了一下人头,卫队就剩下两个人还没有动静。子青心里有了一点欣慰,并不是人人甘愿做叛徒的。 他对这两个人有了好奇,问奜塱还有几个人没来? 他皱眉道:“就剩下两个人了。但是,他们家实在太穷,已经欠了很多债……” “那就是不来了呗?”子青心头一松。 “不不,不是的,他们很着急,特别想来,就是找不到办法。”奜塱无奈地瞅着子青,试探道:“要不您行行好,也让他们打个欠条,先办了手续再说?” 子青心一沉,原来真的是全军覆没了啊!心里没了好气,话也就不客气了:“如果投过来的尽是些吃干饭的穷光蛋,那还收他干什么?你以为太子府是救济院么?” “不是不是,这两个人是有本事的人,一个力气很大,可以说是力拔千斤的人;一个善于耍飞刀,甩手一挥,指哪儿扎那儿,飞刀瞬间就可以要了人的命,可以说是个死神级的杀手。”奜塱顺着话将他们俩吹嘘了一把。 子青知道,自己是不能任性拒绝他们反叛的,那个鼹鼠会把情况捅到乔诡那里去,自己早晚会让他们填孝忠书。但是,必须要好好折磨一下奜塱,让他有一些挫折感,免得他以后太嚣张。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对奜塱道:“你让那个飞刀的下午来找一次吧,我和他谈谈,考察一下……” 他立时笑逐颜开:“真的啊?太好了。还有那个……” “这个还没有过呢,那个急什么?”子青火了,朝他瞪起了眼珠:“卧槽,你特么的就会送人情么。我告诉你,这两个银子是非要出的。他们不出,你出!” 奜塱一下子急了起来,额头上汗淋淋的,张口结舌地不知怎么说才好了:“我……我不多话了……不多话了。” 他肉疼银子,不想多事了,利落地退出房间,溜了。 翌日早上辰时,他把那个飞刀的顼水带到子青房门口,说自己有急事先走了。 他是怕了子青,担心子青会盯着他要钱,不肯陪着了。 子青无所谓,就让顼水进门了。 就剩下两个人了,其中一个会不会是一直没有冒泡的太子府的鼹鼠呢?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已经忍到现在了,该露头了吧? 子青扬手示意他跪坐在蒲团上,自己也跪坐了下来,打量起他。 他按子青的手势落座了,然后搓着手喏喏地自我介绍:“我叫顼水……”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的脸膛,满脸的皱纹,黑发中夹着撮撮白发。 这是飞刀高手?子青难以置信。 看他表情似乎很忐忑,应该是怕自己拒绝他加入太子府吧? “你没有钱?”子青根本就不管他忐忑与否,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更加紧张了,点点头。 子青也不说话,眼睛瞅着他,判断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脸的表情很情绪化,不像是一个从事间谍的人。 子青心里盘算该怎么去用他套住奜塱。 顼水被子青看懵了,也不管子青是否愿意听,嘴里喏喏地讲起自己不幸的家史,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大人,我的家庭负担很重,日子不是一般的艰难。我很渴望翻身的机会。如果可以,我求你发发善心。 我是家里的长子,有两个妹妹,老爹与土匪争斗被杀了以后,家里全靠我挑担子。 说实在的,家里的几分薄地根本就没法养活家人,所以我跟狄艽走了,靠军饷支撑养活家里人。 妹妹大了以后嫁出去了,可是又多了我的两个孩子。 你不晓得的我家生活的艰难,日子那个的苦。田里的庄稼、房前屋后的果树、家里嗷嗷乱叫的那群畜牲,哪一样离得了人手?所以,自我结婚以后,就把我媳妇留在了老家,和我老娘一起照顾我家里的老老少少。日子实在艰难,十年前,我老娘又摔断了腰,那是雪上加霜啊,是一天也离不得人的,花钱如流水,你说,我一个当兵的军饷能起什么用,更别提能攒下什么金银首饰了,万一这个时候老娘有个啥,你说你说……” 顼水说的句句是实话,说到伤心处竟然感伤地落泪了。 “从十多年前老娘截瘫在床以后,我媳妇再也没有出过远门,每天为我守着老娘,她就像熟透的梨一样,眨眼工夫就会从树梢上掉下来…… 为了撑持这个家,我媳妇是起早贪黑,在土地上下苦力,比一个男人都拼命。 可是,尽管这样,生活还是困苦。我就想与其这样困苦,还不如将一家子接到洛邑来。 可是,老娘不愿意,说自己哪天就一口气提不上来了,在乡下多简单啊,草席一卷找个地方就埋了,到洛邑还要花钱。啧啧啧,多浪费…… 其实,这些都是老娘善意的托辞。 我知道老娘的心思。老娘时常对我媳妇念叨,在洛邑过日子,买根葱买颗蒜都得自己掏钱。一大家子到洛邑,没了田里的补贴,怎么活下去啊? 说实在的,我很不甘心,我就是想把老娘和一家子接到洛邑来,可是我军饷太少了。 所以,我很希望到太子府去,那样就能多拿军饷,我就能养活一家人了,可以为老娘尽孝了…… 蜣大人,我……我很渴望你能帮我。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卖命的。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子青点点头,他对顼水一家子很同情。但是,仅仅是同情而已,义渠像他这样的家庭太多了,与立场无关。他对顼水道:“你回去吧,我听懂你的意思了,容我考虑两天。我会让奜塱告诉你结果的。” “谢谢。”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他的脸上全是失望。勉强地谢过后,他起身,沮丧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瞥了子青一眼,那神情是……燃烧着不甘! 子青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他去了福山澡堂,在死信箱里放了一块豆腐干,约季酣晚上老地方见面。 季酣来了,像上次一样,长袍汗衫。 点了两罐谷子酒,两人聊了起来。 “就剩下最后两个人了,那个飞刀手和大力士。我想明天就给他们填孝忠书。”子青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他们找到银子了?”季酣似乎很意外。 “没有。我没打算向他们收钱,而是用他们俩给你脸上贴金。”子青笃定地道。 “什么意思?”他不解。 “你没感觉到么?奜塱策反了整支卫队,按常规的说法就是功劳不小,在卫队中的地位自然就上来了。我担心他盖过了你的声望,那时候你的话就没有人听了。想想,如果你指挥不动卫队,我们还能把狄艽将军送出洛邑么?” “简单,把奜塱干掉就是了……这与你说的贴金有关?”季酣恼怒不已。 “是的。我打算对这两个人说,他们的银子你代他们俩付了。他们一定会对你感激涕零,其他人也会对你另眼相看。你的话还有人敢不听么?” “是个好主意。”季酣叹了一口气。 “所以,先和你通个气,到时候别说岔了。那个奜塱还是先不忙干掉他,反正他也没有几天可活了,留着他可以麻痹卫队。” “这个我懂。”他理解了。 “另外,星期五晚上你是否在丽人狗肉铺搞一次聚餐?到时候我也参加,正式确立你的队长地位,也可以进一步迷惑他们。”子青瞅着他,担心他会拒绝。 “行是行。但是,想起那帮王八蛋我宁肯将那些肉去喂猪……”季酣见子青眼睛盯自己,答应的很快,心里却很不痛快。 “行啦,你知道的,任务很急切,不要节外生枝了。对于计划行动,你都准备好了吗?”子青知道他的感受。但是,他确定季酣是个理智的人,他无需纠集季酣的情绪。 他点点头:“现在有三辆马车,一辆是狄艽将军的专座;一辆装东西,一辆坐卫队。” “卫队的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子青吃了一惊,很惊诧:“有二十多个人呐,能坐下么?” “为了坠崖,必须让他们坐进一个车厢里。”季酣的脸很严峻,继续道:“对他们就说是为了减小行动目标,避免被韩国的禁卫军发觉我们的行动。” “可是,这么多人……”子青很困惑,犹豫起来。 “我已经定制了一个大车厢,是三匹马拉的。”季酣解释道:“坐卫队这些人是没有问题的。” 子青心里很忐忑,他摇起了头:“三匹马拉的马车可是君王才能做的马车,叛徒们肯定也知道。坐这样的马车招摇过市,是很引人注目的,不会发生意外么?” 季酣笑道:“现在礼乐崩坏,谁会在意是谁在坐三匹马拉的马车啊?再说,我们趁天蒙蒙亮就赶路,没人会注意的。” 子青明白了,点头道:“好,那辆放东西的马车由你负责赶车,卫队的马车就交给奜塱和你的队副他们吧……嗯,你的队副也是铁心背叛了吗?” “不,不是。你不知道,那次奜塱找我们谈的时候可是带了不少人,全都刀、戟、弩箭在手,幸好我提前和他们打了招呼才没有酿成血案……” “是吗?可是我怎么感觉那个?魍像个秦国人呢?” “这小子的家与秦国人有买卖,从小就混在秦国人堆里,是在道堂修行的时候偷跑出来加入卫队的,是个忠于义渠的人,你放心。” “哦,是个愤青啊?懂了。那这样吧,你将他们俩作为狄艽将军的贴身保镖安排在狄将军的车上。你控制拉东西的车,让奜塱负责卫队的马车……” 季酣打断了他的话:“我和队副坐哪辆车到时候再安排吧,反正拉卫队的车是必须要坠崖的。” 子青见他态度很坚决,心头不禁蒙上了阴云,有了一丝是忧虑。他不放心了:“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这个星期天一早往汾陉方向运动。星期六晚上还是在这儿,我们再见一次,协调一下行动细节。行吗?” “行,就这样安排。来吧,喝酒,预祝我们的行动顺利,干杯。”季酣迫不及待地举起了酒杯,想走的意思明显。 子青迟疑了一下,无奈地端起了酒杯:“干。” 子青回了杏林公寓,没有想到门口竟然蹲着两个人,怕他们是来寻衅的,他立刻从袖兜握住一把黄豆。 但是,没容他手抽出兜,门前的两个人都已经站起来了。其中一个是顼水,他冲子青点头哈腰作揖道:“蜣大人,你回来啦?” 他边上那个敦实的人也朝子青低头哈腰作揖致意。 子青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两个绝望的人夜半来到这里,明显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可能那个陌生人是太子府的人,他是来做最后摸底的么? 楞了一下,子青开门进去,点上灯盏,然后道:“顼水,来吧,进来谈。” 他的右手紧攥着黄豆,时刻准备着来一手撒豆成兵…… 第118章 蠢蠢欲动 顼水他们进了子青的屋子。顼水指着那个敦实的人介绍说:“蜣大人,他叫昳夫,也是我们卫队的,是个大力士……” 子青瞅了他一眼,他是卫队最后一个露面的人,是乔诡埋伏下的鼹鼠么? 子青坐下后,手依然紧攥黄豆,警觉地注视昳夫,揣摩着乔诡埋伏下这个人是否是个莽撞的性子?口里直截了当地挑衅道:“哦。你是想替顼水付钱么?” 昳夫立刻傻楞了,他兜里面根本就没有钱,就是跟着顼水来与蜣淋求情的,没有想到蜣淋竟然以为他有钱。他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放在了顼水身上。 “不不不。”听了子青的话,顼水窘迫的连连摆手,道:“昳夫家的情况不比我好,他想帮我……可他也是泥人过河,自身难保。” 昳夫神色严峻地听顼水说着,却没有吱声。 子青淡漠地瞅着他们,将身体懒洋洋地仰靠在榻凉席的枕头上:“那……你们来的意思?” 顼水和昳夫两人忐忑地跪坐下了。看起来他们俩关系不错,个性也很像,昳夫更是一副怯怯的样子,都不像是干特工的料。 似乎他不像是乔诡埋伏下的鼹鼠。可是人不可貌相。 顼水已经直言不讳地讲了起来:“自从奜塱鼓动卫队兄弟投靠太子府开始,我们就知道卫队完了,也特想投奔太子府。”。他瞅着子青,绝望的面容没有一丝的掩饰:“但是我们俩没银子,太子府不会收我们……以前卫队在,好歹也有一份军饷补贴家用。现在眼看卫队就要没了,太子府又不要我们,我们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银子的事是可以商量的,关键是你们俩……”子青不想跟着顼水的节奏交谈,更不愿意听带有威胁的言辞,他打断了顼水的话,眼睛瞅着昳夫,道:“看你长得很敦实,也不像是营养不良的人……” 昳夫尴尬地摸了一下下巴,没有哼声,顼水见状只得撇下原话题,把昳夫的家庭情况介绍了一番:“原先昳夫家的日子还是可以过的,老婆和闺女在义渠种果树,闺女也大了,一家人靠着昳夫的军饷补贴,日子倒也悠哉。 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从去年以来,昳夫家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女儿忽然就被土匪劫作了肉票,花光了一家人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银子,掏空了家底,还借遍亲戚朋友的银子,总算捡回一条命被放回了家。 但是,昳夫那个心善的女人,那么长日子没有看见女儿回来,又气又急,以为女儿回不来了,寻死觅活的,竟然跳下了山崖,去了另一个世界。 女儿听到噩耗,冲去山崖下为自己妈妈殓尸,不料心急慌忙的,在道上被马车撞了,捡了条命却成了废人。 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半年不到,老婆死了,闺女成了一个瘫子,昳夫的黑头发变花了。钱没有了,还落了一身的债……可怜哦!” 昳夫淡然地听顼水说着,脸上没有半点的表情,似乎说的东西与他无关。 顼水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所以,现在昳夫很难,就剩下一身皮囊了,哪里拿得出银子呢?” 子青听完,坐直身体,瞥了一眼昳夫,攥着黄豆的手在矮桌上咚咚敲了几下,闷声说道:“嗐,这家人……他么的,就是撞鬼了!” 见子青这副表情,顼水把脑袋凑了上去,道:“蜣大人,我们就是想投奔太子府,为秦国效命。相信我们,虽然我们兜里没有钱。可是,我们有一身的本事,愿意为您卖命。您看,您能不能够……特殊,银子就先欠着,帮我们先办了?” 顼水不安地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阴影里的眼珠闪着期待、渴望。昳夫僵硬的脸上也堆起了满怀的期待,急切地盯着他。 没想到子青一下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脑袋摇得拨浪鼓,一口就回绝了:“不行不行不行,这怎么能特殊呢?” 他是不可能帮助他们的,这个人情必须让他们欠着季酣。 子青一口气就说了十来个不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一记记重锤,无情地敲碎了顼水和昳夫的心。 看着他们绝望、沮丧的表情,子青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他们明显抱有鱼死网破的心态。 看起来就是自己走眼了,那个太子府的鼹鼠已经办完了手续,从程序上再一次加入了太子府。特么的,这家伙到底是谁? 想着这家伙已经混在卫队再一次加入了太子府,他的内心有了惶恐,别是在消灭卫队的关键时刻,他会不会出手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眼下是不能再出岔子了,还是先摆平眼前这两个家伙吧,不能让他俩起毛了。 他看得出来,如果他们不能如愿加入太子府,卫队又完了,他们会认定是自己断了他们的生路,狗急跳墙,他们是一定会和自己拼命的。 他的手重新攥紧了黄豆,警觉地瞅着他们俩。如果情况不对,只能先下手,杀了他们再说了。 转念,感觉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倔了,还是要给他们留下一丝侥幸的希望的。不然就是逼着他们俩与自己拼命么?虽然他不怵他们,相信自己的撒豆成兵能杀了他们。 但是,这么一来,他的绝技就暴露了。若用搏击术,面对两个高手,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他不想冒险。 于是他笑道:“我看,你们也别灰心,让我再想想办法……这样,你们明天下午申时再来一次,到底行不行,到时候再说,好么?” 他们也不再说什么,起身默默地走了,看来是认命了,带着深深的绝望,颓然地走了。 子青笑了,别看他们外表萎靡,一旦咬起人来,绝对是翻脸不认人,凶过月狼百倍。他不会同情他们,他要做的,只是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绳索,将绳索交给季酣,让他们对季酣惟命是从。 子青在床上躺了下来,惬意地睡了。 但是他睡不着。 倒不是他烦心这两个光脚不拍穿鞋人的人,他们俩前途未卜,牵肠挂肚的,今晚肯定肯定睡不了,他就是要折磨他们。 他是在为季酣担忧。从季酣今天的态度看,他也有光脚不拍穿鞋的心态,难道他想与卫队一起毁灭么?这么一个坚硬的抗秦分子,敢一个为狄艽慷慨赴死的人,他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去死?他是可以活下来的。 他的行为很让子青敬佩,他要找到一个稳妥的消灭叛徒的办法,让季酣活下来。季酣与自己趣味相投,是可以成为知己朋友的,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但是,他似乎找不到消灭叛徒的好办法,怎么去说服季酣呢?这让他内心很是忐忑。 必须想想办法,与季酣好好商量一下。 翌日下午,子青从午睡中醒来,躺在床上呆呆地想着怎么让载卫队的马车坠崖的办法……忽然响起了敲房门。 他起身开门,是顼水、昳夫来了。 他们俩一脸的萎靡,灰白的脸色衬着黑黑的眼圈,眼神呆滞,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是一副熬了几夜没睡的脸。 子青坐回到矮桌子前跪坐,捏着毛笔,皱着眉头在一叠孝忠表材料上签字,签了一会,仿佛刚想起了他们,头冲矮桌子对面的蒲团歪了一下,呶了呶嘴,道:“坐!” 他们俩欠着身子,跪坐在蒲团上,动作轻缓的就怕弄出一点声响似的。顼水的屁股落在蒲团上就好象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立马又抬了起来,从长袍汗衫袖兜里掏出了一包蒲草包裹的松子,恭恭敬敬地搁在子青面前,然后诚惶诚恐地坐下。 子青总算从那叠孝忠表上抬起头来。没了昨天的冰冷,脸色异常和蔼,惯于表现忧郁的眼睛全是笑意,一对眼睛也挤成了一条缝:“顼水、昳夫,昨晚做啥好梦没有?” 顼水木然地摇摇头,昳夫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们这几天都愁死了,担心害怕得就根本没有睡过囫囵觉,那有闲工夫去做梦?更别说做什么好梦了。 楞了一下,顼水扯开松子蒲草包,讨好地朝子青面前推了推。 子青笑了,道:“顼水,你想吃松子就吃吧,没有关系的。” 天知道子青葫芦里要卖什么药?顼水没敢拿松子,更别提贸剥松子吃了。 他们俩很紧张,不经意间脸上已经汗淋淋的了。 子青心中暗笑,身子往后仰了仰,头歪着盯着他们看,声音故意压得很低,仿佛是喃喃自语,却震得他们俩耳朵发麻:“顼水、昳夫,猜不到吧?你们的事情,有了好的结果!” 说着子青挺起身,拿了两张孝忠书让他们填。 这让他们很惊喜,相互看了一下,仿佛在梦中一般,一副不信的样子。顼水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个……这个……蜣大人,我……我们可以投靠太子府了?” “是呀。怎么啦?有什么问题么?”子青故意冷着脸问。 “没有没有。”顼水慌忙地表态道,立即着手填起表来,嘴里感激地道:“蜣大人如此器重我们,我们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是啊。”昳夫也开了口:“这就是再生父母啊。这个情要记一辈子的。蜣大人你放心,这银子怎么着我们都会还给你的……” “还给我是什么意思啊?你们都不知道么?”子青皱起了眉头瞅着他们:“你们的队长季酣替你们俩交了银锭。他说你们是他的大哥,他不能扔下你们不管……” “什么?”他们俩惊呆了,很是感动的样子。 顼水哆哆嗦嗦地放下了笔,他太感动了,没法写下去了。昳夫则直接瘫坐在地板上抹起了泪水。 子青脸上笑嘻嘻的,内心却是满满的不屑与厌恶。这些人实在是不可理喻,可怜又可悲。 晚上,季酣在丽人狗肉铺请卫队兄弟们喝酒。 子青和顼水、昳夫一起往丽人狗肉铺走去。 经过子青这一番操弄,让精疲力竭的顼水、昳夫如同打上了鸡血,对季酣感激涕零。一进丽人狗肉铺,他们俩径直地朝季酣跑去,直愣愣地给他跪下了。 季酣吓了一跳,赶紧拖他们起来,瞥了一眼跟着进店子青,他什么都明白了,嘴里嘟囔道:“哥哥们,过了哦,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折煞我啦!” 子青对季酣的表现很不满意,他至少不能这么冷冰冰的,这个时刻应该是点火的时候,多多地收买人心才对。 好在顼水、昳夫的本色表演很到位,将季酣一下子推进了中心位置。 狗肉铺里已经来了不少卫队成员了,见状自然围了上来,听了顼水、昳夫两人泪水汪汪的叙述,也对季酣服气得五体投地。他们架起了顼水、昳夫,把他们俩按在蒲团上,嚷道:“季队长仗义,难得有这样的好长官,像对兄弟一样对待我们,我们从今后就跟定季队长了……” “今晚定要好好敬敬季队长……” “说得好,为了铁哥们季队长,我们一醉方休!” 顿时,响应声此起披伏,不断有人争先恐后地向季酣表起了忠心。 子青笑了,往季酣跟前走去,他要为季酣在卫队中竖起崇高的威望,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家伙。 他走到了季酣的面前,躬腰作揖道:“季队长,大英雄啊!爱兄弟甚过爱老婆,叫我看,没有一个英雄做到这一点。你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我向季队长致敬。” 说着,他又一次朝季酣躬腰作揖。 季酣明白了,装模作样地向子青回了一个大诺,顺着子青的话道:“蜣大人谬赞了。我与顼水、昳夫两位哥哥在卫队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当初大家信誓旦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卫队易帜,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因为一点银子而掉队!在他们窘迫之时略尽心意,应该的。” “听听听,这话说的,这才是自家兄弟的肺腑之言啊!”顼水听了季酣的话,激动的大喊。 顿时,乱哄哄的响应声震耳欲聋,有些卫队士兵还激动的热泪盈眶。 这才是季酣应有的威望,今天这儿是他的主场,更要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季酣看了看人头,察觉所有卫队成员都到齐了。于是抬起双臂示意大家安静。 立刻,铺堂里静了下来。季酣笑道:“今天是自家兄弟相聚,酒、肉管饱,醉了也管睡——就地躺下。但是,老婆就别想搂着了。” “哄”地一声,大家都乐出了笑声…… 第119章 墨色联盟 季酣巡看了一眼四周,又抬起双臂往下按了按,狗肉铺里的笑声立刻停了。他继续道:“当然了,既然易帜了,形式还是要走一走的。所以,下面请蜣长官训话。蜣长官,请!” “大家很开心,我也很欣慰,扫兴的话就不说了,就代表太子府表个态:欢迎卫队投奔秦国太子府。”子青说着起身站了起来,冲季酣躬腰作揖…… “好!”奜塱兴奋地鼓起掌来,带动了一片掌声。 “我宣布,卫队既有领导不便,一切行动听从队长季酣命令,有不服从者,杀无赦!”子青瞅了奜塱一眼,笑吟吟地补充道:“当然,首先必须阉割了他,一个男人言而无信,就没必要让他搂女人睡了……” “哄”地一声,卫队的人都笑了。子青在笑声中继续宣布:“另外,鉴于奜塱在卫队易帜过程中贡献突出,特提升奜塱为第三队副。” 这让奜塱又惊又喜,朝子青深深地鞠了躬,然后与三位队领导作揖见礼。 铺堂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子青注意到,鼓掌最起劲的人是泫卵、草缗,砙土,还有几个夹在他们中间的人,其中一个叫蔡挛的鼓掌也很热烈。 很明显,这伙人是奜塱的基本盘,是他的铁杆拥趸。 唉,一支小小的卫队竟然也充斥着内斗哦。 看季酣,他淡然地站着,对于掌声报有微微的笑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子青感觉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转身就要离开狗肉铺。但是,奜塱拖住了他,道:“蜣长官,给个面子,无论如何要喝一杯再走的。” 子青想想也对,尤其是要与季酣碰一下杯的,以显示对他器重。 他拿着酒杯与季酣碰了一下,视线也撞在了一起,眼睛里都有了笑意,道:“都在酒里了。” 季酣点头,吐了一个字:“干!” 他们都喝干了碗中酒。 随后子青转身朝卫队众人举碗,道:“各位同仁,预祝你们马到成功。请!” 众人乱哄哄地响应着喝了酒。 放下酒碗,子青朝众人躬腰作揖后向门外走去。季酣送他出门,铺堂里的人见状也都停止了喧哗,默默地注视他们出门。 出了门,子青回头朝他笑道:“行了,你进去吧,小心别喝醉了。” 季酣淡淡地一笑,悄声道:“这是我开的铺子,真正的主人,喝的是掺了酒的水,放心吧。” 子青也笑了:“行,这样就好。明天晚上改为戌时吧,我们一起吃顿饭……” “我正有此意。”季酣乐呵呵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就这样,我们明晚见。” 他转身回狗肉铺里面去了。 子青愣愣地看了一会丽人狗肉铺,心里愈加忐忑起来,他感觉季酣情绪有点亢奋,很期待这次行动,并没有临战前紧张感。他一定是有了消灭叛徒的好办法。可是,他似乎刻意瞒着自己,是对自己不信任么? 翌日晚上戌时,还是霞光街路那家秦国茶铺。 子青点了秦国特色餐,想明天一早就要开展行动,就不喝酒了。 小二刚把点的东西送上桌,季酣进来了。 “就这么点啊?”他看着餐桌上的盘子一脸的不满:“比我老婆给我点的还少,真小气。” 他老婆?不就是翟贞子么?子青意外地楞了一下,看不出来,季酣这个时候会对她念念不忘? 看着他跪坐下,子青笑道:“又不是就让你吃这么点,不够还可以再要的……” “算了,”季酣邹起眉头,从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蒲草包扎的东西:“我带了好吃的东西。” 他把那蒲草包东西放在膝上,从里边取出了腌黄瓜,放在桌子上的盘子里,然后把布包递给子青,解释道:“狄艽的服饰。” 子青接过了布包,眼睛盯着他的拇指,那上面戴着一枚金扳指,上面嵌满了绿松石和鲜红的朱砂石。食指上也戴着一个同款的扳指,却是女士款。 见他的眼睛盯着扳指看,他笑道:“这是我们夫妻结婚戴的扳指,她死了以后我抹下来了,作为纪念。” “哦。”他点头表示了理解。但是,他不想话题围着翟贞子说。于是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道:“你这东西哪来的啊?” 季酣闻言抬头专注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是老婆给我留下的。” “是吗?”子青心颤了一下,今天季酣的话句句连着翟贞子,看来是还有心事未了。只是,行动马上就要展开,这个时候沉溺在徒劳的悲伤里……英雄气短哦。 不屑季酣怀着这样的情绪,尤其是对一个叛徒,接下来还有一大帮这样的人呐!子青暗暗为他着急,他心里充斥着柔情,还怎么去杀叛徒?他拿起一根腌黄瓜看了看,类似秦国的老黄瓜。 “我老婆可好了。”季酣也拿起了一根腌黄瓜,继续道:“她知道我喜欢吃这种黄瓜,给我腌制了不少。” 子青担忧地瞅着他,不喜欢他提翟贞子的事,于是咬了一口黄瓜,“咔哧咔哧”的,嘴里冒出了清脆的嚼声,转移了话题:“孩子现在好吗?” “在他姥姥那儿,老是吵着要见娘。”他的话还是没有离开老婆,那张窄长的脸溢出了得意的微笑,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你和你老婆……怎么认识的?”没办法了,就顺着话题说吧。 他陶醉起往事,满脸洋溢着幸福,回忆道:“那时候我刚从义渠去咸阳,为了躲避两个卫戍军暗探的追踪,躲进了一个餐铺。当时里面正在开聚餐会,她在餐会上担任司仪,见我楞楞的四处晃悠,还不时地朝外张望,立刻就判断我遇到了麻烦,就将我引导到一个餐位上,把我当成一个高贵的来客安排坐下了。 那时,她在咸阳修道医术,很清纯的样子,又很善解人意,我被她迷住了……再后来就是约会、结婚。唉,你想象不到,当时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只是认识才一个来月……浪漫吧?” 子青确实感到意外,笑了笑,道:“是一见钟情哦……” “是,就是一见钟情,我们俩都有飞蛾扑火的冲动。”他似乎神采飞扬了,嘴里的黄瓜嚼得咔咔响。 “吵架吗?”子青还想给他浇一盆冷水。 “那是自然的,这难免!勺哪有不碰锅的。不过吵完就和好了。既然相爱嘛,没有隔夜仇。 后来我们把家安在了义渠城。义渠城沦陷以后,我举荐她到狄艽将军身边工作去了。来到洛邑后,出于安全考虑,义渠反秦联盟一直处于蛰伏状态,我与她也是一直分居的。即便这样,她都会时不时地溜进我的住所,给我腌制了许多黄瓜,囤积了许多小米粉条,把我破损的衣裤补好、掉了的扣子钉好。爱情哦,不只是接吻和甜言蜜语……” “是你介绍她到狄艽将军身边工作的?”子青的心忐忑起来:“那,乔诡审讯翟贞子的时候,一定会追查这一点的,他怎么就没有对你动手呢?” “呵呵,这就是我的先见之明了。一般来说,只要被捕了,就一定会追问是谁介绍你加入的?你发展过什么人?等等。”季酣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为预防万一,我特意关照过翟贞子,就说是在狄艽将军来诊所看牙齿时候认识的,然后狄艽将军就派人对她进行了谍报训练,她成了狄将军的机要书记,一个负责飞鸽传书的人。所以,她除了认识狄艽将军,其他人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怎么样?绝吧?” 子青目不转睛地望着季酣,一声不吭。看他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心里一定拿定了什么主意,唠叨了半天老婆,接下来该表露意图了吧? 看着子青疑虑的眼神,他咧嘴笑了一下:“我不瞒你,她走了,我也就死了。若不是担负着保卫狄艽将军的重任,我是不会去精心掩饰自己的行为的,我愿意与她一同上路!”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你也不能沉溺在家庭中不能自拔。毕竟,我们还肩负着使命。”子青心悸了。讲真,从季酣设计刺杀翟贞子的手段,他就知道,季酣绝对是一个特工高手,如果因为儿女情长而自废武功,实在是太荒谬了。他劝道:“你该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马上就要满七了,丧期很快就会过去了。”季酣摇了摇手,神色淡然:“千面人,我记得我的使命,所以我才活到现在。但是,说良心话,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是,她是该死,所以我才杀了她。可是,我也很爱她,她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杀她是为了大义,下去陪她,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我对她承诺过,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她的家人的……” 子青楞了,危机关头,是自己让季酣嫁祸翟贞雄的。但是,季酣起过誓要保护翟贞子一家安全,这他所没有想到的。季酣对自己怀恨在心? 季酣没有在意子青的神态,他垂下了头,很痛苦的样子喃喃自语:“我食言了……” 子青尴尬了,不知道怎么去解季酣的心事。但是,杀鼹鼠、嫁祸秦军士兵是天经地义的,用不着这么内疚吧? 难道季酣这个懦夫,到了关键时刻变怂了?子青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季酣,压制着内心的愤怒、压制着自己的不屑,冷冷地悄声质问道:“季酣,你什么意思?后悔了?” “不,我没有后悔!”季酣抬起了头,眼睛通红地回瞪着子青:“如果需要重做一次,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我就是……心里放不下她。” 子青无言。但是,他认为季酣的话很假,根本就没有可信度。 季酣看着他,忽然回过味来:“千面人,你不信我说的话吧?没有关系的,接下来的除奸行动就看我的吧。我对你说这些话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墨色联盟成员。墨色联盟总部在赵国,是由墨子修道者组成的联盟……” 子青点点头,听懂了季酣的介绍,他从秦国回来,当然知道墨子,这个门生众多的求者者,为了反对秦国的扩张,不遗余力地反对兼并战争,号召门生积极投入推翻秦昭襄王的行动中去。后来,在昭襄王的打击下,无法在秦国立足,潜去了赵国,在赵国宫廷的支持下,流散在各诸侯国的拥护墨学的人组成了墨色联盟,散布墨色主张,帮助各国抵御秦国入侵。 但是,季酣接下来的话让他大吃一惊,“……我已经将你的情况报告给墨色联盟情报司,它是墨色联盟负责情报收集的机构,他们对你很感兴趣,欢迎你加入墨色联盟……” 子青愿意加入墨色联盟,毕竟这是一个反对动用战争手段的主张用和平谈判解决分歧的组织。 但是,现在却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塞进墨色联盟,这让他很不满,对季酣有了一些恼怒。再说了,他藏身秦国太子府,是为了掩护狄艽出洛邑,为了报复当年楼庳当年针对自己父王和魏国搞得那一系列阴谋诡计,不是来替墨色联盟卖命的。他连连摇头,看着季酣一口拒绝了:“不,我有事,必须回家乡去。为了狄艽将军先生,我已经耽误太久了。” “可是,现在秦国到处蚕食他国土地,刀光血影,百姓的日子穷困潦倒,还有什么事情比抵御秦国的暴行急迫呢?”季酣很严肃地瞅着他:“放下吧,去救民于水火。” “哪儿都可以救民与水火,我为什么要加入墨色联盟呢?”子青不甘心地反问道。 “你是个死硬的抗秦分子,而且身处秦国太子府。狄艽将军离开以后,凭借你的身份,一定可以为抗秦做很多事情。我认为,情报司正是你可以一展身手的平台。” 他说得很有道理,却不是子青藏身太子府的初衷。 “撇开是哪国人不谈,我可以为抗秦抛弃所有亲情,违背自己对妻子的诺言。你也一定会为抗秦委身在任何抗秦阵营里。为各诸侯国提供秦国情报不是最好的选择么?”季酣忽然瞅着子青笑了…… 第120章 季酣的算计 季酣话的意思很明确:你先前不是很有抗秦气魄的吗?话说得慷慨激昂,怎么,轮到自己受点委屈就不行了?别拿有事当借口哦。 子青是不甘被人左右的,听季酣挪揄自己,他有了尴尬,内心虽然不想留下,也只能无语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抗秦这事,我义无反顾。” 季酣笑了,表明身份道:“我是墨色联盟情报司洛邑夜莺小组的组长,代号惊蝉。经情报司同意,从明天起,我不在洛邑期间,你就是组长,代号依旧是惊蝉。组里具体名单和联系方式以及与情报司传递情报的九宫格,我已经放到浴室死信箱里了。” “惊蝉?”子青霎间想起了自己身上纹的寒蝉。虽然现在已经改成了仙鹤和羽毛,但是,落叶和蝉的纹饰依然清晰。难道他在出生的时候,老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给他设定好了人生路? 不过,蝉的幼虫在惊蛰季节就会出来蜕变,因此惊蝉也代指惊蛰这个节气。那么,这个代号代表了某种寄托。 转念,青蝉变为惊蝉,是由于对寒冷敏锐的感受。自己就学它的样,敏锐地去感受气候变化吧。 他点点头,很忐忑、很无奈地接受了季酣的安排……不,确切地说是算计。 但是,他不想用九宫格与情报司传递情报,于是他说道:“九宫格就不用了,那玩意太烦,每次都要抄写……哎,既然墨色联盟都知道《墨经》,何不用约定以《墨经》做密码呢?” 季酣懵逼地问道:“《墨经》有一百条,五百多个字呐,怎么做密码啊?” “挑情报上需要的字,看它是第几条,地几个字,然后以数代替字就行了……”子青解释了一下译成密码的方法。 季酣不可思议地瞅着他:“这样啊……千面人,你真是一个天生干间谍的人啊,竟然想出了这么绝妙的加密办法……好,我马上让信鸽传书,把加密办法告诉情报司,以后就用这个办法加密。” “记住用九宫格传递哦。”子青适时地提醒道。 “那是当然的。”季酣兴奋地握了一下拳头,如释重负。随后他认真地瞅着子青问道:“那你的真名叫什么?联盟情报司档案该怎么留底?” “夏皓,义渠郁郅人……”他当初在义渠看卖艺表演时,有一个表演人自报家门就是这么说的。季酣是义渠人,说自己也是义渠人是比较妥当的。所以,他脱口而出冒用了夏皓的身份。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他与真正的夏皓年龄相差很大,感觉还是报自己的实际岁数比较妥当。于是他补充道:“二十岁。” “呵呵……别逗了,”季酣听了立刻狂笑起来,一脸的不屑,道:“你再装嫩,也不能装孩子吧?看你长了一张娃娃脸,其实就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把卫队那帮畜生唬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怎么可能才二十岁?是四十岁吧?” 子青被他说笑了,反正自己也不清楚应该怎么计岁,就由季酣胡诌吧。 忽然间子青想起杀郎逍一家导致自己被衙门通缉的事情,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是个易冲动的人啊。杀郎逍时的大大咧咧、激愤地杀义渠相国、赌气地离开贾蝉,无不证明自己是个冲动的人。唉,再一次冲动的话,可是会害死墨色联盟同仁的哦! 想不通,这个季酣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加入夜莺小组? 他摇头,很不屑季酣的所作所为。这个人可真是狡猾透顶,为了拖自己加入夜莺小组竟然先演了一出悲情剧博取他的同情,麻痹了他的戒备后,单刀直入,逼他入套。 难道他当初也是这么加入夜莺小组的么? 季酣继续瞅着他,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满,抱歉地解释道:“我这几年主持夜莺小组,几乎没有为墨色联盟贡献过一份像样的情报。我心里也明白,联盟情报司对我的工作是不满意的。你身在太子府,有丰富的情报资源,让夜莺小组围着你转,比我主持夜莺小组更为高效。显然联盟情报司是赞同我这样做的。 另外,我样做是有私心的。我有一个小妹妹,实际上是小姨子,叫菟绒,也是夜莺小组的,我不在了……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照顾她了。说实在的,她是我目前最牵挂的人,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你能答应我么?” 看着季酣满怀希望的眼睛,想着他抗秦的坚强意志,子青想恨他都恨不起来,只得点头道:“如果可能,那是一定的。” 他满意或者说是得意地吃起了黄瓜,“咔哧咔哧”的嚼声,很是酣畅。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夜莺小组?”子青心里很好奇,一个义渠求道人,怎么就与反秦的墨色联盟搭上了关系? “我在秦国呆了十多年呐,很崇拜墨子,一直在墨道堂修道,后来随先生去了赵国,又回到义渠发展墨色联盟成员,并成为了狄艽的卫队队长。八年前,我被义渠通缉,呆不下去了,就随狄艽一起举家来到来了洛邑,加入了夜莺小组。后来,组长暴露撤去了赵国,我就成了组长。” “呵呵,这么说你是一个老资格墨色成员啊?”他很惊讶:“有几年了?” “十二年了。” “哎呀,是真正的老资格了啊。可是我……我刚刚加入夜莺小组,是个新人。你懂的,相比较你,资格太嫩了。你就不担心,我代理组长力不从心?一旦失误那可是人命啊……”子青看着季酣嚼黄瓜,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嫉妒,这家伙这是对离开洛邑很期待啊,还把自己的表妹托付给了自己,难道是不想再回洛邑了么? “呵呵呵,你就别谦虚啦。”子青答应加入夜莺小组让季酣刚才表现出来的伤感和颓废一扫而空,很是兴奋,他呵呵笑道:“嫩?能够破了我的设计、顺手嫁祸别人,是一个嫩字能说得过去的吗?你放心,墨色联盟是有非常严格纪律的组织,成员都是有和平信念的仁义之人,没人会挑战你位置的。” “你倒是很有信心啊。”子青很无奈,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远走高飞了。 “是,我就是对你有信心。”他的口吻透着得意,透着理所当然。 他摇摇头,关注起所面临的对象情况:“我们的领导也藏身在洛邑么?他是谁?夜莺小组的人都知道我吗?” “夜莺小组不属于哪一国的墨色联盟,受赵国墨色联盟情报司直接领导,与东周的墨色联盟没有关系。与赵国的联系是通过小组的信鸽管理员飞鸽传书。其他成员都是交通员或情报员。但是,由于没有可靠的基本情报来源,所以情报员都处于碌碌无为的状态。至于你,他们都不知道你是谁,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的掩护职业。我建议你干脆取消情报员,将他们全部转为你的交通员或备用交通员……”季酣直言不讳。 “不不,这是你的工作,等你回到洛邑以后自己去调整吧。”子青不给他推脱的机会了:“我作为一个代理组长,就是维持原状,应付突发情况而已。” 季酣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好吧。” “明天就要出发了,与魏、赵军都联系好了么?狄艽将军怎么说?”子青问起了正事。 他严肃起来,介绍道:“明天早上我与卫队一起出轩辕关在负黍与狄艽将军汇合,然后经汾陉关进入进入楚国。韩军在轩辕关、负黍、阳城、雍氏关的军队都已经接到了韩国司马协助保护狄艽将军的命令。” “狄艽将军不在洛邑?”子青有点意外,狄艽说是回义渠于白山,实际上是要逃亡楚国啊。 “没在。他让翟贞子给你飞鸽传信以后,就离开了洛邑,行踪一直处于保密状态。在洛邑的行动他全权委托我处置了。”季酣转达了狄艽的指示:“他已经吩咐我,你到洛邑以后,由你易容成他的模样,坐马车在卫队的护卫下经轩辕关前往楚国昆阳。” “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务是假冒他,给太子府演一场戏,其实狄艽将军已经在楚国昆阳了?”子青醒悟。 “是的。你不知道,义渠反秦联盟里面有很多人被太子府秘密抓捕了,狄艽将军判断我们内部出了鼹鼠,可又不知道是谁?无奈,只能通过召唤你来洛邑的法子甄别谁是鼹鼠……”他说了事情的原委。 “啊,是这么回事啊!”子青恍然大悟,这个狄艽也是够狠的,竟然是将千面人当着了诱饵。他的心颤了一下。 “但是,危机比先生判断的更为严重,整支卫队竟然都叛变了。幸亏你混进了太子府……”季酣肃穆又沮丧。 子青总算明白了:“我懂了,我、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彻底消灭叛徒,把他们一窝端。” 季酣点点头,把狄艽的行动计划告诉了他:“所以,你今晚就必须出发,明天早上以狄艽将军的身份在负黍等我,然后卫队护卫你一起经阳城前往楚国昆阳,在过汾陉关时除掉叛徒们。” 就是在卫队面前装腔作势地演狄艽,在卫队面前冒一次险而已。子青笑了:“知道了。真正的狄艽将军在昆阳等你,接下来由你继续护送狄艽将军去目的地,我回洛邑。很完美的方案。” “是这样。”季酣赞同他的判断。 “狄艽将军的马车留在负黍了么?”子青问道:“我需要自己赶马车去负黍么?” “是的。?魍会陪你过去,他知道狄艽将军的马车子停在哪里。接下来,他就是狄艽将军的马夫。” 子青想了一会,心里有了忐忑:“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冒名了狄艽将军。所以,我把他捎带到昆阳以后,我就和他告别。然后以狄艽将军的身份在什么地方等他?可以么?” 季酣楞了一下:“我明白了,你是怕泄露了千面人身份啊?呵呵,我同意。这样,你明天就在进负黍的桥头等着吧,太阳升起之前,我让?魍赶马车去接你,然后与卫队汇合。” 子青确实是担心千面人的身份被藏身在卫队里面的那个太子府鼹鼠察觉。虽然这次消灭卫队的行动会将这个太子府特工一起消灭。但是,他已经答应季酣加入夜莺小组,那就要防患于未然。听季酣这样说,他很开心:“这样最好了。这真是一个好方案,可以确保狄艽将军万无一失。只是,没能见到狄艽将军真是遗憾。” “怎么见不到呢?在昆阳你是可以见到他的。” “得了吧,我就是狄艽将军手里的一个工具人,翟贞子死了,我的作用也就废了,他怎么会想见我呢?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对了,如果狄艽将军问起千面人,你就说千面人死了,和那些变节的叛徒同归于尽了。” 子青似乎对狄艽颇有怨言,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狄艽把千面人作为诱饵,不顾他生命安全的做法,是他所没有想到的。其实,他不想见狄艽,是因为自己是个冒牌的千面人,狄艽见到自己难免起疑心的,弄不好会相见会起冲突,难免出意外。 季酣听了他的抱怨话,理解地笑了起来。想想千面人千里迢迢地从光狼城赶来做鱼饵确实挺冤的,有怨气也难免。借口‘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他点了点头。 子青将话题转到了行动上,问道:“我们行进的具体线路呢?” “我们从负黍出发,一路往南朝汾陉关赶。估计二百多里可以到汾陉关。然后就在山区干掉那些叛徒,继续赶往昆阳,与狄艽将军会合。” “我明白了,卫队到达汾陉山区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了,正好可以动手。”子青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行程,认为时间上是可行的,点了点头。随后,干脆将他脑子里一直思索、担忧的问题提了出来:“但是,我仔细推敲过行动细节,我们的方案是把叛徒集中在一辆车上一举消灭。但是,细细推敲,我感到可行性不高。” “怎么可行性不高?”季酣不解地瞅着他,满脸的疑惑…… 第121章 故弄玄虚 子青说了对马车坠崖行动可行性的担忧,他瞅着季酣解释道:“你想啊,马车不是豆腐块,是个硬木制成的大家伙,外力给它造成的破坏是有限的,只能从车轱辘、刹车这样的地方下手。如此,就必须是在行驶途中下手。这样,就要瞒过车厢里的那些叛徒们。而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 退一步,即便设法弄坏车轱辘、或者刹车,或者干脆弄死了马。但是,车辕上毕竟还坐着一个马夫,他只需本能地拉住缰绳,那么,就那么一瞬间,马车就会停下来,它就会趴窝停住的。” 见季酣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的疑问,他进一步细地谈起了自己的担忧:“这么一来,车厢里的人就会性命无忧。明白了么?即便车轱辘刹车坏了也不一定会冲出道路,是不会坠下山崖的!接下来,那些卫队叛徒们可就会要了我们的命。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请魏军协助,在汾陉关设埋伏消灭他们……” “你瞎操心什么呢?这个事还用得着你来考虑么?”季酣呵呵地笑了起来,不以为然挥了一下手,道:“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个事情山人自有妙计,你就把心放在肚子了吧。” “你有了妙计?”子青很意外,惊喜的神情一览无余,追问道:“我就知道这个家伙诡计多端,鬼主意多。说吧,什么样的妙计?” 没有料到,季酣竟然不搭理他。他没有办法,只能叹起苦经催问道:“唉,我实话告诉你,为这个事我都已经好几晚没睡好觉了,伤脑筋……哎,快说啊?” “嗨嗨,你搞清楚噢,我才是卫队队长!行动秘密怎么可以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告诉你啊?我必须严格保密的,你这么做可是让我犯错哦。”季酣故作严肃的样子,一口拒绝了他。 子青楞了一下,笑道:“行,那你说,怎么才能告诉我?” “我还没有想好理由。”季酣狡猾地笑道:“等我想好了,我自然会对你说。” 子青很无奈地瞅着故弄玄虚的季酣,关切地道:“你这个家伙,别自以为是哦,如果你的法子不灵会闯大祸的。还是对我说一下吧,我可以为你好好完善一下计谋……” “别虚头巴脑引诱我。”季酣笑着坚决地摇头:“作为一个间谍,我有哪么好骗么?” 子青楞住了,很是无语。他不明白,季酣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孩子气?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看季酣态度坚决,子青不再坚持,退让了。 但是,他的心并没有安稳下来,他盯住了季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洛邑?好让我心里有底哦。在洛邑,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在太子府。”他一脸的担忧地补充道:“说真的,秦国卫戍军的审讯手段可是没有几个人扛得过去……” “怎么,你是担心我出卖你,是吧?”季酣打断了他的话,扭头看着子青,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的讥笑。 这让子青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战友,怎么可以这么赤裸裸地怀疑别人的忠诚呢? 子青还没有开口解释,季酣已经看着他的囧态乐呵地笑开了:“我理解你的担忧,所以完成这次行动以后,大概率,我会跟随在狄艽将军身边,短期内回不了洛邑了。” 他这话让子青更汗颜了,自己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 季酣无视了他的狼狈与尴尬,继续解释道:“我离开以后,在洛邑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知道我为什么将菟绒托给你照顾了吧?放心了吧?小心眼。” 面对季酣的讥笑,子青很是狼狈不堪:“我……我不是小心眼,是为了便于以后的工作……” 他藏身洛邑秦国太子府的初衷是要去报复芈瑕,为当年被羞辱的父王出一口恶气。这是他日思夜想事情。 现在,他被季酣拽到夜莺小组里,虽然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季酣都把自己在墨色联盟的位置腾给自己了,而且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惜远走高飞。自己再怎么不愿意留在洛邑太子府,这个情分已经欠了季酣。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必须在洛邑太子府里潜伏下去。 如此,自己还怀疑季酣的忠诚,他觉得很羞愧,觉得自己的辩解是这么的苍白无力。立刻收住了话,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你懂的……咳,看我说得什么屁话!” 季酣却得意地笑了起来。 子青好像有点理解季酣的意思了,联系他先前调整职责的建议,他判断,季酣是不打算回洛邑了。如此说来,夜莺小组是真的要在他的主持下工作了? 他感到茫然,或许还有着未知的忐忑。 赵国墨色联盟总部竟然同意了自己接替夜莺小组组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考虑的?或者就是季酣这个家伙的主意?到底,他打得什么主意?他想就这么脱离了夜莺小组,永远跟在狄艽身边了么? 从茶铺回到杏林公寓后,子青立即租了一辆马车赶去了乔诡书亭,向他报告了卫队准备在汾陉劫持狄艽的行动计划。 乔诡很满意子青的工作进展,却对将劫持行动安排在汾陉有疑惑:“为什么将劫持的地点安排在汾陉呢?太远了。万一你们碰上什么意外,消息传到洛邑的时候就什么也都迟了。” “博士,是这样的,狄艽已经与韩国司马联络好了,出洛邑后,在轩辕、阳城、雍氏一线韩军将负责狄艽的安全护卫工作。但是,出雍氏以后就是楚国了,他们就不为狄艽提供护卫了。所以,我才决定在汾陉动手。” “噢,是这个原因啊……”乔诡思索了一会,似乎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道:“那行吧,你和我一起去见楼庳大人,给他汇报一下。他对这件事情非常关心。 你记着,得手以后迅速返回,从汾陉直插伊阙关回洛邑。到时候我会联系秦军接应你们。你自己安全是怎么考虑的?” “我会混在卫队中间,苩塨、郭淳会一路尾随我。如果有适合行动的好机会,我会指挥卫队立刻行动,捕获狄艽。成功以后,我会先他们一步回来向您报告,安排后续事项。” 他们去了太子府内院,敲门进了楼庳的书亭。 楼庳听了汇告很兴奋,朝子青笑道:“子青,你的工作颇有成效,我很欣慰。对你的谋划很满意。 但是,切记我对的要求: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诺!”子青很意外地听楼庳这么吩咐自己。他果真是器重自己么?想起失败后回太子府的情景,他心里充满了忐忑。 出了楼庳的书亭,回到乔诡的书亭,乔诡满意子青地吩咐子青道:“子青,既然楼庳大人认可你的谋划,你就去按谋划安排吧。我马上让苩塨和郭淳过来找你,按你的计划行动。” “诺。”子青低头道。 “子青,好好干哦,楼庳大人和我等待你立功的好消息。”乔诡对子青的表现非常满意,显然他对行动的成功抱有很大的信心。 出了乔诡书亭,子青对乔诡安排的行动有了新认识:这次行动除了抓捕狄艽,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对自己进行甄别。 只要行动成功,抓住了狄艽,他就是楼庳或者乔诡信得过的人,自然而然就可以在太子府得到重用,所谓机密就不会对自己设防了。 反之,他回太子府将面临楼庳和乔诡多重怀疑,或许由此被楼庳踢出太子府,安排到秦军战斗部队去也未必不可能。 而现实是,行动肯定是失败的,他面对只能是楼庳和乔诡的歇斯底里。 想起楼庳阴沉的脸,他顿感危机重重,不寒而栗。 唉,都怪季酣,干嘛非要自己主持夜莺小组呢?非要自己潜伏在太子府、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 转念,他又想起了贾婵,或许潜伏在太子府,也是一次为娘被秦国侵占的娘家雪恨的机会。 当天晚上子夜,郭淳赶着马车与苩塨来到了杏林公寓门口,子青和?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子青让?魍换下了车辕上的郭淳,由?魍赶着着马车往负黍而去。 车子里的气氛非常沉闷,子青板着脸刻意没有与任何人说话,上车后在他的示意下,苩塨与他都打起了瞌睡。他这么做,一方面是担心?魍会记住他的声音,在他冒充狄艽的时候露出破绽,给自己以后在洛邑的潜伏带来危险。另一方面,?魍精通秦国土语,他若与苩塨和郭淳交谈,难免会泄露自己在太子府的真实姓名,传到狄艽耳朵里,难免他会生疑。 坐在车辕上的郭淳也没有说话,两只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道路。 自然,?魍也知趣地一言不发,闷头专心致志地赶车。他来的时候就察觉子青心情欠佳,摆着一副肃杀的脸,他不想开口讨没趣,少说为妙。 天色黑漆漆的,没有路灯,道路也很窄。但是,马车踢踢踏踏的依旧跑得很快,赶到修武城外的时候,天上还是满满的星星。 在城外的镇子里停了车,?魍朝郭淳鞠躬作揖后,什么也没有说就下了车辕,自顾地走了。 郭淳坐到车辕上,继续赶着马车沿着负黍道路一直往前走去。 子青掀起门帘看了一下车厢外,吩咐道:“好了,停车吧,我下车了,一会混在卫队里与他们坐在一个车厢里好指挥他们。郭淳,你们继续往前赶一段路,等着天亮以后尾随卫队的马车往阳城方向走。你和苩塨桑轮流赶车。注意,要与护卫车队保持距离,别跟得太紧了,千万别让他们或者韩军的人发现了。晚上在雍氏县衙附近等我,我们碰一下头,交换一下情况。” 说着,与他们相互躬腰作揖后,子青挎着一个布包往街里一个挂着白灯笼的客栈走去。 抬头看了一下夜空,星光满天,月亮皎洁,似一个笑吟吟的嘴巴。判断了一下时辰,离天亮很有一个时辰以上的时间,这段时间内,他有把握将自己变成狄艽的样子。 满脸睡意的客栈店小二抬起了头,晃着脑袋给子青开了一间房间就回柜台了。 他打开了布包,从包里取出了狄艽的画像和易容用品,就着灯火,对着手里的铜镜仔细乔装打扮起来。 天亮的时候,子青就已经装扮完了,脑袋前额光溜溜的,古铜色的皮肤,与画像非常接近,眼睛周边用鱼皮垫好,黏上粗黑的眉毛。乍一看,还真像狄艽。最后他穿起季酣提供给他的狄艽淡黄色旧长袍汗衫和藏青色布鞋。 开了门,客栈里静悄悄的,他也就悄没声息地直接从客栈溜了。 在出负黍城,在城门外的桥边等了一会,就见?魍赶着了一辆马车来了,金丝楠木车厢,油光锃亮,豪华气派。 他见到了子青,停好车后赶紧下车辕在子青面前放下一个马凳,嘴里激动地道:“狄艽将军,好久不见!” 子青听他这么一说,紧张的心情立刻松弛了下来:这说明?魍认可他这个“狄艽”了。他冲?魍点头,踩着马凳坐进了车厢。 ?魍弯腰道:“狄艽将军,要等卫队到了一起走,请您稍微休息一会。” 子青点点头,放下了门帘。 等了约有一柱香时间,?魍朝道上的来车挥起了手,子青朝窗外瞄了一眼,是卫队的马车到了。 两辆马车,前面的板车堆满东西,用毡布盖着,由泶秽赶车。后一辆是三匹马拉着的大车厢,里面应该坐着卫队士兵,由季酣赶车。 季酣和泶秽下了马车往他这儿走了过来,然后在车厢外朝他行大礼。 子青下了车,站在马车旁朝大车厢推开的窗户那边挥了挥手,然后又坐回车厢里。他的身高远不如狄艽,他怕与季酣站在一起会引起马车上那些卫队的怀疑,难免露陷。他开窗,用手指着喉咙对季酣压着桑子道:“着凉上火,桑子哑了……” “您多保重,少说话吧。”季酣装着理解的样子关切地道,随后对泶秽道:“泶秽,你赶车跟着狄艽将军的马车,我的马车跟在你的车后面压阵。出发吧。” 说完,他向马车走去,坐上了车辕。 三匹马拉的车厢里静静的,卫队士兵一个一个紧挨着肃穆地盘坐在车厢里,先前忐忑的心,已经随着狄艽的挥手而沉静下来…… 第122章 淡然生死 卫队首要的目标就是捕获狄艽,那是叛投后献给秦太子府的投名状,没有投名状他们依然只是卫队,就与秦国太子府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就发不了财。但是,卫队成员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狄艽了,内心非常惶惶焦虑,就怕狄艽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现在,就是刚才,卫队所有人都见到了狄艽。 他们心里都非常激动,仿佛见到了大堆的黄金,眼睛充盈着满满的发财渴望。既然狄艽就在眼前,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听队长指挥就是了。 马车上路了,出了城,绕开负黍,直接往阳城赶去。 子青很忐忑。山,山路,怎么才能破坏车子的刹车系统,让马车一猛子扎下山谷去呢?而且还不能让车子里的人发现……这个,太难了!季酣想到了什么好的法子? 子青坐在马车上,脑子想着季酣可能会采取的让马车坠崖的行动办法。这将是出乎他意外的办法。但是,他现在竟然没有半点头绪,想不到、也猜不透是个什么样的办法?唉,自己就是猪脑子,懵懵的,一点都不开窍。 马车拐过了去新郑的石渣路,往雍氏赶去,远处出现了巍峨的山棱。 下午,马车一直在蜿蜒的、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转来转去。远看,连绵的群山在云蒸雾绕中若隐若现;近看,成片的树林与低矮的灌木丛错落相倚。山涧水声轰鸣,山坡鲜花遍野……拐过山梁,猛然间,又见瀑布从山脊飞泄直下,河水潺潺,恍若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好美的梯田……忽然,子青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季酣应该就要动手了。但是,控制车子这玩意,除了人为控制,还能有什么法子? 黄昏了,太阳已经往山坳下滑,没了阳光的地方已经开始变得幽暗。 进入了盘山路,在石渣路的左边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山坳,层层叠叠的梯田被紫色花海覆盖,错落有致。 想到人为控制,子青一个激灵,他醒悟,季酣是要用人去控制的办法!他想起了季酣昨晚与自己交谈时所流露出来话……他恍然大悟——他是要亲自赶马车坠下山谷,与叛徒同归于尽! “停车!”他不敢用嗓子说话,只能嘶哑地挺着气息喊:“把……季酣……找来!” “吁……”?魍拉住了缰绳,下车拦住了后面的马车……季酣下车,来到他面前:“什么事?” ?魍往马车指了一下:“队长,狄艽将军有请。” 季酣进了车厢里,子青继续用气息对他说道:“让?魍……避一避……” 季酣明白了,转头对?魍道:“你离车远一点,我与狄艽将军说点事。” “诺。”他离开了,走向了后面的马车。 看他走远,子青气急败坏地道:“季酣,你是要赶马车坠下山谷吗?” 季酣楞了一下,很是恼火:“这个时候,你冒险停车就是为了对我讲这个?你太过分了!如果他们这时候跳下车包围了你,这次行动就完蛋啦!” 子青根本就没有听他的斥责,而是很愤怒追问他:“你回答我,是不是?” “是,接下来还是我赶车,我会把他们全部干掉!”季酣直言不讳了。 “我不同意!”子青懵了。 “你不同意?这马车是一定要坠下山的!可是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让它坠下山去的办法,你不同意能怎么着?”季酣朝子青瞪起了眼睛,压着嗓子怒斥气呼呼地道:“叛徒在车上,狄艽将军就在昆阳,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抓捕狄艽将军献给秦国人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么纠结,会坏事的!” 子青也瞪起了眼睛,急了:“我是不同意你去赶车坠崖,你不能死,洛邑还有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还不如我去……” “你得了吧!”季酣气愤地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我都已经向你交过底了,何必还婆婆妈妈地唠叨不休?今天是我与老婆相聚的日子,是给我老婆一个交代的日子,你别干扰我行吗?” 说着,他扯起门帘就要下车,子青一把拽住他:“等等,你听我说,其实不用坠崖也能杀光他们。真的,凭我的杀法,我有把握……” “这事不讨论了!”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子青的话。 子青被他噎住了话,很无奈,道:“好吧,我不拦着你,你想好了,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到汾陉以后怎么做,你总要交代我一下吧?” “到汾陉以后,狄艽将军自然会安排你回洛邑……”他脱口道。 “我不需要他安排!”子青急了,他一个冒牌千面人怎么能见狄艽呢?他瞅着季酣道:“我已经答应你加入夜莺小组,需要长期潜伏,怎么能够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与狄艽将军见面么?他身边可有不少人盯着……” “哪……你说这么办?”季酣楞了一下,无措了。 “现在马车还要往汾陉关赶。你告诉?魍,等一会你们的马车别跟得太紧了,离我的车远一点,趁看不见的时候停一下车,我下车躲起来。”子青无奈地瞅着季酣的眼睛道。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好办法了。想了一下,感觉必须给千面人一个交代,他忍着悲痛补充道:“另外你吩咐泶秽一下,让他告诉狄艽将军,说千面人也在车厢里,与叛徒死在一起了。我下车后?魍继续将马车赶到汾陉去,到那儿等着接我——不,等着接真正的狄艽将军。我自己回雍氏,然后回洛邑。” 季酣点点头,答应了:“我懂了,就这么办。夏皓,谢谢你成全我。” 子青听他这么说眼睛立刻红了,伤心又无奈冲季酣哽咽道:“季酣,你个混蛋,不带你这么玩的……” 季酣笑,亲切地伸出手道:“来小老弟,握一下手吧,别忘了我的托付啊?” “忘不了。”子青只得伸手与他紧握了一下,泪水滚落了脸颊。 季酣出了马车厢,分别与外面的泶秽和?魍交代了事情,然后回三匹马拉的马车,站在了车辕旁。 泶秽赶着板车,越过?魍赶的马车,跑在了头里。 季酣站在路边,子青撩起后窗窗帘看着他,他不慌不忙地坐上了车辕。 ?魍重新坐上车辕,赶着马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向前跑去,转眼就将后面的马车甩得不见了踪影。 子青见时机已到,拍了拍?魍的肩膀。他明白了,立即拉了一缰绳,马车顿了一下,停了下来,子青立刻窜出车门,跳下马车。马车随即又被?魍赶走了。 子青迅速地躲进了道旁的树丛里。很快,季酣赶着三匹马拉的车跟了上来,车轱辘隆隆的,很震撼地从他眼前驶过,朝前面的山岗上奔去。 子青扯去了头部的化妆物,脱下了身上的长袍汗衫朝山坡上狂奔起来。但是,他根本就追不上马车,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了太阳的余晖里。 自己也已经变得气喘吁吁,他依然不甘地咬牙坚持着朝山岗狂奔。 季酣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掩护他子青的身份啊! 这份人情,自己这辈子是没法还了! 原来他答应季酣留在洛邑、留在太子府,只是想留一段时间,等待乔诡的甄别。如果通过了甄别就潜伏下来,为夜莺小组工作。如果乔诡老是疑神疑鬼的,那就撤出太子府,来一个脚底抹油,溜回安邑,带上白莹一起去找贾婵。 但是,没有想到,季酣竟然是用命将他留在了洛邑。 所以,先前的打算全部作废了。 他的命属于季酣,他死,自己也必须死在洛邑。 他必须冒死与楼庳周旋到底,坚决留在太子府,为墨色联盟服务。 一边追,一边心里暗暗发誓。 拐过了一个弯道,他突然又看见了季酣的马车。它速度很快,已经转到了山梁下面的下坡道上,道很陡,弯弯曲曲的,道边山谷很深,嶙峋怪石密布,溪水横流。 他停下了脚步,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车辕,他知道季酣此时正坐在车辕上,带着一帮叛徒直扑地狱。 突然间,“砰”地一声,一个车轱辘撞上了车道上一块凸起石块,接着马车一个急转脱离了山道,一头坠下山谷朝嶙峋怪石冲去……随后马嘶叫的声音,只听得一声闷闷巨响,山谷里再也没有声息了。 子青的心绝望地坠下了深渊,他心急如焚朝山谷下面爬去,连滚带爬……树枝扎上了他的手、划破了他的脸,他全然没有痛感,脑子里只有季酣了。 他怎么样了?应该活在吧?! 忽然就听见了两个人的喊声,细听似乎是在喊他的秦国名字:“子青!子青!子青!” 是苩塨和郭淳的喊声,他们跟在马车后面,应该看见马车坠下了山谷。 他昂头看山岗,树木层层叠嶂,哪有车和人的影子?他只得大喊地应道:“我没有事!我没事!等着我!” 他们听见了,有了回声:“要帮助吗?” “不用!等着我!”他吼了一嗓子后,继续往山下爬去。 到了山谷底,昏暗的残阳下谷底一片狼藉,到处是马和人的尸块,车厢已经碎的不见形状。幸运的是还真有几个人没死,其中一个人竟然在山涧的石块上坐着。 子青心中一喜,季酣还活着? 走近一看,山涧水里躺着两个人,还活着;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攀着水中的石块在喘息;石头上坐着的那个人,是昳夫。可是没有发现季酣。他冲昳夫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季酣呢?” “蜣长官,季队长死了。”昳夫受伤了,额头上都是血。他用手摁着伤口,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痛,开口道:“奜塱嫌我们坐车时间太长了,要停车动手。队长制止了他,说这一路狄艽有韩军保护,一定要到汾陉才能动手,就没有理他。奜塱就生气了,刚才季队长为了赶上前面狄艽将军的车子,速度快了一点。奜塱怕死,就骂骂咧咧地让停车,我气不过,就制止他,让他闭嘴。他恼怒地要拔刀,我们就扭打起来,然后他的刀就被我打出了车厢外……或许就是就是这把刀扎着了季队长,他没有控制住车,马车一下子歪下了道路,往山谷栽了下来。” “其他人呢?”子青看了一眼或躺或倚着的另外三个人,是草缗、砙土和一个叫蔡挛的人。 “差不多都死了,活着的就我们这几个了吧?” “子青,救我!”倚着山涧石块,身体一半泡在水里的蔡挛朝他喊了起来,是秦国土语。子青一愣,他就是乔诡留在卫队里的鼹鼠么? 昳夫也听见了,他也是义渠人,能听懂秦国土语。但是,蔡挛摔的不轻,喊声像是在呻吟,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厌恶地道:“这个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屁话很多,奜塱与我们起争执,他逃不了干系!” 可以肯定,蔡挛就是乔诡埋下的暗手了。这家伙在卫队里一点也不起眼,夹混在卫队里不哼不哈的,让交银子也就交了,子青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担忧季酣的生死,想起蔡挛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他的火一下子窜上了脑门。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蔡挛跟前,没有想到,蔡挛竟然握着一把弩对着他,嘴里道:“呵呵,子青,你终于露陷了吧?整个卫队一下子就被你干掉了!狄艽去哪里了?” 子青被他的弩逼住,只能举起手不敢动了,嘴里恼怒地道:“狄艽我自然会去追捕,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你怎么样,伤严重么?” 蔡挛不过是对子青心存疑窦,并没有证据,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的腿断了,很疼。” “我看看。”说着他弯下要,装着去看水中他的脚。 蔡挛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伤腿,疼得“叱”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趁他被疼折磨,无暇警惕自己,子青一把夺过了他的弩,拽着他的衣领往水深的地方拖去,嘴里骂道:“混蛋,谁让你说秦国土语的?” 蔡挛猝不及防地被缴了弩,脚又疼的厉害,只能扭曲着脸“呀呀”地叫着,任凭子青拽着自己往水深处拖去…… 第123章 气急败坏 到了溪水稍深的地方,子青松了手,蔡挛一屁股跌落在水中。子青紧接着一脚踹翻了他。他横倒在了水里,头没入了水中……一番挣扎后,他将头探出了水面。 子青却一不做二不休,抱起水中的一块大石头朝他的头砸了下去。 血水四溅,蔡挛惨叫着倒在水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子青跨出了涧水,没有再理会蔡挛。 往沟底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闻到了很强烈血腥气,阴暗中细细察看,发觉是到了马车坠落的地方,到处散落着马和人的尸快,手脚、头颅,以及尸块,血流泊泊,满地的血腥气。 季酣与一堆破碎的车厢木头挤在一起,除了头颅还算完整,其他部位残缺的已经无法辨认了。马的尸体块和破碎的人尸散落的车部件中,其间还夹刀戟等武器,一把弩和破碎的箭盒,非常醒目地躺在那儿。 血腥气浓烈,他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得稀里哗啦,直到全是黄水了才闭上嘴。 “你们能走吗?这地方都是血腥味,野兽会闻着味过来的。”他缓过劲来以后,缓缓地重新走回到那些活着的人面前,假装关心地问了起来。 “恐怕不行。”昳夫沮丧地摇摇头,他根本就动弹不了。但是,刚才子青对蔡挛毒辣的惩处过程他可是都看在了眼里,他受到的恐吓和惊悚还没有消掉,话带着颤音地解释道:“我们都是跳车才活下来的。可是伤势也不轻,不是腿断了,就是摔成了内出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子青见昳夫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他内心放松了许多,道:“那你们坚持一会,我设法找人来抬你们。” 扔下他们走到季酣头颅前,想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裹头颅。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脱了狄艽的衣服,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弄丢了,身上也被树枝刮的伤痕累累。 他只能回到山涧,从水中扯拉蔡挛尸体到石块上,从他身上扒下了衣服,仔细地洗了洗、绞干,然后回到季酣头颅旁,把衣服摊在石块上,将季酣的头颅以及附近的碎尸块收起来放在衣服上扎好。随后,他捡起弩箭检查了一下,完好无缺。 然后,他背着弩,又从废墟里找了一把匕首带上,提着季酣的尸体往山上爬去。 在半山腰的地方,他喘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心情,用匕首挖了一个深坑,把季酣的头颅和尸块擦干净后放了下去。季酣的左手还算完整,上面的扳指还在,他用手抹了一下两个扳指面,五彩缤纷、金光闪闪。想起了季酣在秦味食铺说的话,他忽然醒悟:今天是翟贞子满七的日子啊!季酣已经算好了日子! 他流泪了,把残手放进了坑里,用树枝权当棺盖压在尸骨上。 等把土全部覆盖上,天色已经黑透了。拼上吃奶的力气,他移来了一块大石头压在坑上面,权当墓碑了。 “一路走好。”他喃喃地道,跪在地上,给季酣磕了三个头,继续往上派去。很快爬上了离山涧最近的山道,黑暗中看见了苩塨他们马车上的灯笼。 他们俩正在道边急得团团转,猛然看见出现在车厢外挂着的灯笼光影里的子青,他们傻楞了。 子青上了车,脸上、身上血迹斑斑。郭淳和苩塨吃惊不小。郭淳惊慌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季酣突然就倒下了,马车冲出了道路,从山崖上面坠到了山谷底下。”子青装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恐惧样,简单地介绍道:“我见势不妙立刻跳车了,捡了一条命。我刚才爬下去看了一下,好像没几个活着。这样,我们先去茅城,明天天亮了再过来看看。走吧。” 苩塨他们早就六神无主了,只能随了子青的意思上了马车。 郭淳赶着马车往茅城赶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山里曲折蜿蜒的道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郭淳只能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小心地控制着车速,战战兢兢地朝前走。 被坠崖的事情惊懵了,一路上,子青和苩塨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茅城以后,子青在街找了一家客栈,洗了把澡。他们帮着把子青把伤口处理了一下,三人吃了饭喝了点酒就睡了。 翌日,天蒙蒙亮,他们急急地往马车坠崖的地方赶去。 山中有点雾,七转八弯地赶到了昨天坠崖的地方。他们把车停在山坳处,三人一起下到了山谷下面。 空气湿乎乎的,哗哗的溪水声就在耳旁。躺着的草缗和砙土已经奄奄一息,昳夫在石块上睡着了。 “那人还活着,你们俩去询问一下,录一个口供,问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子青对郭淳和苩塨道,将头朝昳夫歪了一下,自己往马车碎片那儿走了过去。 现场看上去比昨天清晰多了。一眼看去状况很是惨烈,触目惊心,非常血腥。除了马的尸块大一点,人都摔成了碎肉渣子。他挨个查看了人头,暗暗点了一下人数,没错,叛变的卫队都在这儿了。 忽然就传来了一阵呕吐声,是苩塨、郭淳恶心地吐了。 子青也感觉反胃。但却强忍住了,继续翻了几个尸块,从一堆尸块下扒拉出来一个完整的弩箭盒。 这次行动很完美,卫队被全部消灭了。可惜的是季酣也牺牲了。 过了一会,苩塨郁闷地来到了他面前,子青看着他问道:“问完了?” “是的,情况都清楚了,是奜塱与季酣的亲信起了争执,动了刀子。”苩塨吐的脸色刷白,他沮丧又愤愤地介绍道:“后来刀子被昳夫打飞了,飞出了车厢门外,可能扎到了季酣,导致马车偏离了山道,坠下了山谷。” 仿佛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子青气得瞪起眼珠:“混蛋,奜塱良心被狗吃了。苩塨,回去以后把他老婆处理了吧!” “好的。”苩塨忍住恶心答应道。 “郭淳,你把现场的情况画下来吧,把坠崖的位置标注清楚,马和尸体的位置要标出来,归档的时候要用。”子青朝郭淳大声吩咐:“完了,我们就走,这个地方我们不宜久留。” “诺。” 接着,他把弩对准了躺在石块上的昳夫。昳夫本已惨白的脸顿顿时吓得变成了灰色。 “蜣长官,这不该我事,不该我事啊!”昳夫拼劲力气惊恐地喊了起来。 “你活着,就该是你的事,去吧,去陪季酣队长吧!”子青表情冷漠,他喃喃自语地道:“季队长,一路走好。” 说完,子青扣下了扳机,“嗖”地一下弩箭射进了昳夫的胸膛,随后给草缗和砙土各补了一箭。 他转身往山崖顶端的土道爬去。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他心潮激荡,为季酣悲哀,也为季酣欣慰。葬身于风景如此美妙的地方,如季酣所愿,他该瞑目了。 苩塨也跟着子青爬回了公路。他也拿了一把弩箭和一个箭盒,提在手里喜滋滋的。 郭淳已经先爬上了山崖,查看了道路状况。 他坐在了车辕上,回头问道:“子青,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子青沮丧地道:“卫队完了,狄艽也已经失去了踪迹,我们再前往汾陉已经没有意义,就回洛邑吧。” 苩塨是默默无语。 “好吧。”郭淳无奈地应了一句,放开缰绳催马上路了。 等他们赶回到洛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郭淳直接将子青送过河水回了阳的寓所,然后与苩塨一起去处理奜塱的老婆。 子青强调说,卫队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必须严格保密,这个女人知道事情的由来,断不能让她活着,以免惹出麻烦! 她一直被关在苩塨的寓所里,今晚他们必须把她装进麻袋扔进河水里。 看着马车离去,子青提着弩和箭盒回住寓所去了。 有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开门进了房间,里面很干净,应该是藤莉来打扫过了。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感动和羞愧,这个女人虽然出生贵族,在他面前却犹如一个奴隶一般,想必是真爱了。但是,自己却是三心二意的。 藏好了弩和箭盒,脑子开始思索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季酣死了,他嘴上说是与翟贞子团聚去了,实际上是为了稳住他子青而弄死了自己,这样就除掉了唯一知道子青底细的人,目的是好让子青安心地蛰伏在秦国太子府,好让子青死心塌地地为墨色联盟工作! 这么一来,他欠季酣的人情大了,是一条人命!所以,他的命属于季酣,他必须接手夜莺小组,还要照顾好他的表妹菟绒。 但是,必须把夜莺小组按自己的想法重新改造一下。季酣曾建议他调整人员工作职责,他感觉是对头的。如果他能从太子府挖到有价值的情报,那么,这个夜莺小组就该围着自己展开工作,安全是第一位的。 如此,眼前要做得事情,就是去澡堂死信箱取回季酣留给他的小组情况介绍。 翌日早上,子青回到了太子府,然后与苩塨、郭淳一起去了乔诡的书亭。 乔诡原本充满期待的脸扫了一下他们肃穆的神色后,迅速地沉了下来,眼神透出一丝寒冷与阴沉。 很明显,一定是行动失败了。 他冷冷地看着子青:“行动失败了?” “是的,功亏一篑,关键时刻马车偏离了道路坠下山谷,卫队全部阵亡了。”子青躬腰作揖道。 乔诡气急了,火冒三丈地箭步跨到子青面前,抡起手就“啪”、“啪”地抽起了耳光。 子青低着头一声不哼任地他抽打。 打累了,他停下手冲子青一阵咆哮:“混蛋,你太让我失望了,枉费了我对你的信任!现在,咸阳的百官正满怀期望地等待着我们的好消息,你让我怎么去面对他们?怎么对他们交代?自杀吗?” 子青深深鞠躬道:“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博士……”郭淳喊了一声,还没有说话,乔诡一个大步就到了他面前,甩手就是一个大嘴巴。 “谁让你说话了?”他怒不可遏,眼睛红红的仿佛要吃人。 郭淳低头不敢吱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乔诡才冷静下来,看着郭淳道:“你想说什么?” 郭淳从包里取出了几张木板,上面是他画的现场图像:“博士,这是我们在坠崖现场画的图。” 乔诡接了过去,回矮桌前跪坐,看起了画。 “是这样,当时山谷里还有一个伤员活着,他叫昳夫。我询问了他。他说马车坠下山谷,是一个叫奜塱的,他在车厢里对季酣出言不逊,引起了季酣亲信的愤怒,与他发生了纠纷。奜塱就拔出了匕首,混乱中他的匕首被昳夫打飞出了车厢门,可能扎着了赶车的季酣,然后车子就偏离了道路冲下了山谷。”郭淳介绍道。 “奜塱?他的匕首击中了车夫?”乔诡一脸的不信。 “不知道有没有击中。但是,季酣确实突然倒下了……”子青解释道。 郭淳继续讲道:“我根据坠崖处折断的灌木痕迹,找到坠崖现场。发现那儿道的右边上有一块略高于道路的石块。我分析,马车在冲下山涯之前,车轱辘被这个石块咯了一下,形成了折向。季酣被车厢里飞出的匕首扎着了,拽着缰绳倒向一侧,这无疑加速了马车转向,所以冲下了山崖……”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乔诡听明白了,阴沉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盯着子青。 “我坐在车辕左边,见势不妙立刻就跳车了……我们在山谷底没有发现季酣的尸体,应该是被坠下山崖的马车碾碎了,山谷下面的尸块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个季酣,”乔诡疑虑的眼睛死死盯住子青:“不就是那个翟贞子的丈夫么?” “是的,就是他。”子青坦然地瞅着他眼睛道:“奜塱很顺利地策反了他。老实说,我给他登记孝忠书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您特意安排在卫队里的鼹鼠呐。” “我被翟贞子骗了,她口口声声说,她老公虽然是狄艽的卫队长,却是一个财迷心窍的小老板……”乔诡楞了一下,很懊恼…… 第124章 被放逐了 子青附和乔诡道:“季酣确实像是一个财迷心窍的人,很贪财……” 乔诡沮丧地挥手打断了子青的话,道:“好了,不谈他了。”说着,他转向了郭淳,眼睛白了他一眼:“那个昳夫也是一具碎尸?” 郭淳尴尬地咧了一下嘴:“他是例外,马车上有几个人危急中跳车了,摔在山坡上滚落下了山谷……” 三匹马同时转向,肯定是人为操控的,季酣的行为非常可疑。乔诡疑惑地陷入了沉思。 但是,很快他就有了判断:“也就是说,季酣在车辕上,奜塱是在车厢里,他们没有面对面……这一刀扎得很蹊跷……那个蔡挛呢?他怎么样?” “他也跳车了,头部摔烂了。”郭淳道:“头摔在山涧石头上,脑浆崩裂。” “死了?”乔诡很失望。关键时刻蔡挛跳车逃生了,估计他看见季酣出了状况,见势不妙跳的车。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判断他到底看见了季酣什么状况,是被匕首扎中控制不住马车了?还是有意的驱马坠崖了?情况很诡异,不好判断。他头疼地思索了一会。 沉默一会,乔诡瞅着子青又问了起来:“受伤的人,怎么处理的?” 子青还没有开口,郭淳就解释起来:“他摔在谷底,伤势严重不严重没法判断,可是却没法抬上来救治。再说,万一活着的人胡说八道,对我们太子府很不利。所以,子青用弩将他们都射死了。” “子青,你怎么判断?”听了郭淳的解释,乔诡认可了子青的做法,很无奈地询问道。 子青躬腰道:“我认为是奜塱野心膨胀,想除掉季酣取而代之,是他故意向季酣甩了一刀,导致季酣中刀、马车失控,冲下了山崖。” 乔诡的眼睛闪过了寒光:“他的那个老婆外,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吗?” “没有了。昨晚,我已经让苩塨杀了他老婆。” 苩塨朝乔诡躬腰道:“我勒死了她,然后装在麻袋里,扔进了河水。” 乔诡点点头,道:“事情的过程还算清楚。子青,虽然事出意外。但是,我还是对你很失望。你知道的,楼庳大人和咸阳现在非常关注这个行动,宫廷一定会向我们问责的,估计很难逃脱责罚……” “对不起。”子青率先朝乔诡深深躬腰作揖:“是子青办事不力。” 郭淳、苩塨也跟着深深躬腰作揖。 “眼下,最重要的是减少对太子府的负面影响,记住,对外什么也别说。”乔诡叹了一口气,扫了一遍他们的脸。 “诺。”他们躬腰作揖答应道。 “嗯,这段时间你们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别在太子府露面了,到外面去避避风头……亭长还是有苩塨。子青还是回霞光街去呆着吧,仔细找一找那些反秦分子的蛛丝马迹,做出成绩,也好将功补过。” “诺。感谢博士的关照。”子青躬腰作揖道。 乔诡阴沉着脸挥挥手:“都去吧。” “诺。” 回到蜂亭,苩塨与郭淳愤愤不平:“博士这是要甩锅啊,子青成了替罪羊……” “其实,这次行动若不是那个奜塱那个疯子,肯定会成功的。博士不是很看好奜塱的么?” “你怎么知道博士看好奜塱?”子青听了很奇怪。 “你失忆住院的时候,博士曾有意让我接手这项工作,后来担心我与奜塱没有见过面,万一引起他的警觉,恐惧之下来个逃之夭夭就得不偿失了,这才罢了。一直等到你出院回太子府重新与奜塱接头……”郭淳解释道:“我看得出来,博士对奜塱寄予厚望。” “博士就是这个样子,功劳总是他的,失败永远都是我们无能。”苩塨不满地下结论道。 果然里面有乔诡精心的布局,难怪他这么气急败坏!看他们假惺惺的样子,子青淡淡地笑了一下,装蒜地道:“唉,如果换着苩塨你来负责这个行动就好了,或许就没事了……” “呵呵,事情已经过去,就别再纠集啦。”苩塨欣慰地笑道。 郭淳一脸的担心:“子青,这下你被他赶去霞光街了,你怎么办啊?” 子青笑:“博士这是对我眼不见心不烦啊!说到底是对我不信任,在太子府我只会惹他生气。再说你们这么埋怨……有用么?连口怨气都出不了。所以啊,我还是乖乖地滚得远远的比较好。” “子青,其实,我们谍报所很多事情是离开不了你的……”苩塨惺惺作惜地道。 “别这么说,苩塨,乔诡博士听见会更讨厌我的。”子青低头苦笑:“苩塨,谢谢你的体谅。一会儿,我去看一下藤莉就去霞光街了,你们俩多保重吧。” 他朝他们俩躬腰作揖致意。 “你也多保重。”苩塨与郭淳朝子青躬腰作揖后离去了。 子青楞楞地在矮桌前跪坐了好长一会,从乔诡今天的表现看出来,乔诡是气爆了。作为太子府博士、间谍所的负责人,他一定认定策反了卫队后抓捕狄艽是十拿九稳的事。所以牛皮早就吹出去了。岂料卫队全部阵亡了,狄艽逃跑了。一般看法,这一定是计划不缜密出了篓子导致的!于是,责任就莫名地被他顶在了杠头上,他气急败坏是难免的了。 子青分析,蔡挛是一个小卒子,以乔诡疑狐的个性,一定安排了他暗中盯着自己。但是,他还没有收到蔡挛片言只语,蔡挛就随卫队一起呜呼了,他是哑巴喝黄连,苦在心里啊!他一定不甘心,一定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定会设法将行动失败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把这个锅甩给自己。 要做到这点,乔诡就必须将自己撵出太子府,这样才能放开手脚编写报告,才能在太子府吹风、造谣说是自己执行计划出错才导致了行动失败。从造舆论的角度出发,为了不让自己有辩解的机会,自己是不能留在太子府的。 他忽然有了不让乔诡甩锅给自己的念头:翟贞子被捕以后,成了太子府的鼹鼠,乔诡疏忽了对她丈夫季酣的审查,让季酣躲过一劫,这就为这次行动的失败埋下了祸根; 其次,那个被翟贞雄收买的诊所保镖是乔诡介绍进了诊所的,是个秦国人。显然,季酣认定翟贞子是秦国人给杀的,所以他恨死了秦国人,有为妻子报仇的冲动就不足为奇了。因此,乔诡也必须对此承担责任。 并且,季酣作为狄艽的亲信,对狄艽的忠诚是死心塌地的,是会为狄艽献身的,乔诡却对此视而不见,盲目地下令将卫队全体人员尽数收买,导致季酣关键时刻驱马坠下了山崖,破坏了太子府抓捕狄艽的行动。 所以,乔诡的失查才是此次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奜塱与季酣亲信的冲突只是一个偶然插曲而已。 子青心头松了下来,想明白了,心头也就亮了。那就等着调查小组的人来调查吧,谁是背锅人还真难说呐! 他已经决定,为报答季酣以生命体现的对自己的器重,他必须放下自己的私情,潜伏在太子府,为墨色联盟奉献一生。 既然已经决定墨色联盟献身,那就顾不上白莹了。那么,与藤莉的关系就必须进一步拴紧,她可是一个牢靠的护身符。 子青感觉有必要把这事给藤莉吹吹风,毕竟乔诡要甩的这口锅够大,必须借助她家族的势力避祸,不妨先透露点风声给她,也好让她也有点思想准备,该向谁去打打招呼,亏先去打招呼吧。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藤莉了,眼下又要被乔诡赶到霞光街去,子青决定向她去叹叹苦衷。毕竟,这些也是乔诡惹她的“罪过”,必须让她知晓。 藤莉在书记亭,见他进来自然很高兴。 他与藤莉腻歪了好久,搞得一旁的杏蒾都不好意呆着了。 下班以后,子青与藤莉过了河水浮桥,一路逛到了狄威街,在那儿的秦国食铺里各点了一份香喷喷的蒲烧驴肉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感觉藤莉意犹未尽,子青牵着她的手又钻进了一家小小的茶室,坐在一个没人打扰的角落,要了三小壶谷子酒,两人耳鬓厮磨地喝着,又卿卿我我地聊了起来。 听子青话中的意思,乔诡要甩锅给子青。藤莉很生气,小脸在谷酒和气愤的刺激下涨得更红了:“乔诡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以前可以说是欺负你背后没人。可是,现在站在子青边上的是我藤莉,他竟然还敢这么放肆……” 子青急忙拦住了她的话:“哎呀,我真不该说这档子的事……藤莉别生气哦,犯不着的,别破坏了我们喝酒的温馨气氛。” 藤莉瞅着他,眼睛吧嗒吧嗒地眨了几下,流出了几滴泪水:“可是……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子青只能装傻地笑了。 翌日,子青用一张旧席子将弩裹起用绳子扎紧,捆在了窗外屋檐下面。 弩藏在这样的地方看上去一点也不扎眼,藤莉打扫卫生也不会察觉那是一把弩。 他放心地去了霞光街。 昨晚对藤莉的灌输很成功,乔诡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他拦着子青不让来太子府,分明是在阻碍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不可饶恕的。 子青很得意,心态也放松了。 他来到了杏林公寓,刚想进门,转念感觉杏林公寓是不能再住了,那地方是乔诡安排的,卫队的人都去过,难免他们的家属也会关注或者到过那儿,也许已经记住了他的这张脸。 或许蔡挛还从这儿跟踪过自己。 他转身离开了,感觉还是去风采画铺比较妥当。他是画铺的老板,是乔诡给他安排的另一个据点,他判断乔诡会派人到那儿去找他。 风采画铺在霞光街附近的前仓街,很快就到了。 但是,风采画铺的门关着,没有开门营业的迹象。他去了画铺后门,以前自己来过,这个画铺前面是店后面是寓所,里面生活设施齐备。但是,他对谍报工作根本就没有上心,从来没有在这儿过夜过。 他没有带钥匙,钥匙留在了太子府。 但是,孟臫曾经教过自己捅开锁的技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屑用这个技术的,没有想到,自己还真要用上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铜丝插进锁孔,捣鼓了好一会才开了锁。进门张望了一番,里面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点店伙计还没有来上班,看来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了? 想着,他进了里面的房间,倒在榻上想起了心事。 一直到到晌午,有人开门进来了,走过他房门前,见门开着顿时就楞了,迟疑了一下,他敲了敲门走进了房间,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很羞愧地道:“埕掌柜,我……我今天……今天家里……出了点事……” 子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记忆里挖出了这个人,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瘦瘦的,乱糟糟的头发汗淋淋的,皮肤看上去很洁净,淡淡眉毛下是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疲惫的额头和脸颊刻着几条很有魅力的皱纹,下巴上密密麻麻的胡渣显示着他的成熟与随意。 确实是以前打过几次交道的熟人,是个憨厚的人。 但是,人不可貌相! “你有事,那画铺就别开了呗!”子青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 他慌了神,立刻深深地躬腰作揖,满头的汗珠流了下来:“掌柜的,实在对不起了,我家里真有事,很突然,我老娘昨晚发烧,早上突然没有意识了,我……我就急得送她去诊所了,没有顾上店里的事……” “好啦,做事去吧。”看起来也是事出有因,子青没有再吱声,挥挥手示意他出去了。 看着他去开门营业,子青出了后门,往福山澡堂走去。 福山澡堂马上就到营业时间了,取死信箱里的资料是头等大事。 洗了一把澡,取了资料,他回了风采画铺,把资料细细地看了一下。 资料是一本用薄木板合在一起的帛书,是墨子的《尚贤》,是作为密码本使用的。其他是季酣对夜莺小组的详细介绍。说得很全面,有与赵国墨色联盟情报司的联系地址、小组固定联络点、小组纪律以及每个小组成员的身份地址、联络方式等等,都是极为机密的东西…… 第125章 射弩报警 子青细细看了帛书,把《尚贤》的每页字和对应的页数都背了下来,凭着天才的记忆全部印在了脑子里。然后去了厨房,把资料都烧了。 夜莺小组竟然有固定的联络点?子青很惊异,固定的联络点很容易暴露的,被太子府间谍所察觉,几乎没人能够逃脱被捕的厄运。 他的心顿时忐忑起来,想了一下,决定易容上门去看看,如果没有意外,就通知他们取消这个联络点,今后采取单线联络的办法。 但是,夜莺小组的联络点是在河滩地区的南面的秦川街一带,他还必须回到河滩地区去。 子青出了画铺,租了马车出城、过了河水浮桥回到了自己狄威街寓所。 乔诡不让他回太子府,又没有给他下达具体任务,他理解这就等于自己被放任自由了,正好趁机与夜莺小组成员建立联系。 回到家中,带上易容用品,坐上人力车过了卫戍军守卫的河水浮桥,在车上用心地给自己易容一番,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带有书生气的大叔样子,他打算以后就用这副面孔见夜莺小组的人了。 在秦川街下了马车,他慢吞吞地往联络点走去。 联络点所在的院子座坐落在蒲汊街与昆仑街交汇的转角处。 他刚想靠近,却见街对面走来一个人,脑袋也微微地侧向联络点,似乎也在观察那儿的动静。 他吃了一惊,那个人是自己在太子府的同事、螳亭的亭长荆絭。他在太子府与自己工作没有交汇,看起来是专门对付墨色联盟的。 他如此地关注联络点点方向,显然是盯上了夜莺小组的联络点。 荆絭是太子府一名老牌特工。子青在诊所接受甄别的时候,本闲巫师也曾经介绍过他。 他在这儿出现,说明联络点暴露了。但是,自己已经无法避开荆絭,只能硬着头皮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真是冤家路窄。 子青暗自庆幸自己是易容出门的,不然今天可就栽了。 他小心地沿着蒲汊街转向了昆仑街,看了一眼儒林庐南面一扇窗户上搁着的一盆石榴树,花儿正艳。这是聚集点放置的暗号,表示一切正常。 联络点的房子是两层楼结构,下层的外围是廊道,竖着一根根的柱子,二层的外墙上有推窗,斜斜的屋面,屋檐很长。这个院子是为坐落在昆仑街上的儒道堂所配套的房子,专门给儒道学子和讲学人员居住的,取名儒林庐。 子青判断,夜莺小组成员中应该有儒学拥趸者。否则不会住在这种儒学气氛浓烈的寓所里。想了一下季酣提供的资料,只有菟绒有儒学的背景。这儿或许是菟绒的寓所? 麻烦的是,荆絭已经出现在这里,里面的人已经危在旦夕。 但是,“一切正常”的暗号还挂着,说明夜莺小组还没有察觉,他的后脊霎时冷汗渗了汗珠。 走了百十来米,他回头查看了一下蒲汊街,街道附近屋子都不怎么高,只有一幢红棕色外墙的阙楼突兀地矗立,纵向三段式构图,中部为清水红砖外墙,底部入口、水平腰线及阳台的栏杆和牛腿装饰为灰色古典式装饰,显得气势雄伟,宛如一个巨大的火凤凰炬傲然挺立。 子青向这个阙楼走了过去,发现是一幢没有竣工的阙楼。 钻进墙下面的一个洞,进入了阙里面,发现别有洞天,阙墙内呈“口”字形合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天井,人在井下,颇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沿着墙边窄窄的楼梯爬上阙上方,阙顶还没有盖起来,顺着阙墙他走到了南面,朝北面望去,儒林庐南面窗户就在眼前,那盆石榴花很是显眼。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转身走下了阙墙,细细地查看了周围的情况,钻出门洞口离开了。 他只能铤而走险了,不救出夜莺小组,他答应季酣照顾菟绒的诺言就打了水漂了!他不想失信于季酣。 他去了秦川街,在杂货铺买了一个大小适合放弩的布包,随后上了一辆马车,在车厢里撤掉了易容,过了卫戍军设卡检查的河水浮桥,回了阳狄思威街的寓所。 他从屋檐下取下了用席子包裹捆扎的弩,拆开来检查了一下,把弩放进了包里,又找出箭盒放在包里,随后背着包出了门。 现在是下午申时,距离天黑还有近一个时辰,这个时段的人一般都注意力都不会高度集中,间谍所的人也不会例外。这个时段,监视儒林庐的间谍所特工只留下个别人值守,大多数人肚子已经饿了,精神不易集中,是夜莺小组的人脱险的最佳时机。他租了一辆马车,在车上进行了易容,易容完成,蒲汊街也到了,他立刻赶去了昆仑街。 瞅着四周没人注意,他迅速地钻进阙楼,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往阙墙爬去,好在楼梯上空荡荡的,没有碰见一个人。 他噔噔地一口气爬上顶端,眼看着就到墙顶了,他躲在楼梯道上歇了一会,平复了气息后上了墙顶。 夏日毒毒的阳光下,墙顶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迅速跑到墙顶北面,再次巡视一遍周围环境情况后,他打开包拿出弩,从箭盒里拿出一支箭放进箭槽,探出头,瞄准了儒林庐南面窗户口那盆栽石榴。 那盆石榴花静静地摆在窗沿,阳光下红色的花朵很是鲜艳。 他轻轻地扣下了弩机扳机,只见“嗖”地一下,弩箭飞了出去,那花盆“砰”一下爆碎了,往地下掉了下去。 他立刻收起弩装进包里,反身就往阙楼下方爬了下去,随后跳到地面,连跑带窜地出了阙墙上的洞。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惊动什么人,于是甩开大步朝秦川街跑去。 拐过秦川街一个街角,他跳上了一辆马车,往霞光街去了。 到了霞光街,擦去了脸上的汗,他进了一家制衣铺,取了一件长袍汗衫进了试衣间,在试衣间退去了易容,恢复了原貌。然后出去,把长袍汗衫放回了原处。 在店小二疑虑的目光下,他出了铺子朝霞光街后面的街走去。这条街就是小仓街,风采画铺就在这条街上。 他是风采画铺名义上的掌柜,是乔诡给他的一个掩饰身份。他判断乔诡会到这儿来找自己。 天已经黑了,伙计还没有上铺门板,他是想补偿早上没有开门的过失么?子青暗暗笑了起来。把包放在房间里后,去了前面的店铺。想起自己好久没有来画铺了,是不是一直欠着人家薪水啊?或许他没有及时送老娘去看病,就是兜里没银子呐! “哎,我有几个月没给你薪水了?你算算,给我写张收据来。”子青吩咐伙计道。 “哎呀埕老板,我今天真是因为老娘……”他慌了,以为子青要赶他走路,急忙道。 “你想多了。”子青笑了起来。 他这才放心,开心地笑了,取了笔、丝布写了起来。 很快,他把丝布递给了子青。 子青看了一下,收条里称呼他为埕漾,自称莘莂,他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银饼递给了他:“给你,莂哥,不早了,回家吧。明天老娘有事可以晚点来。” “谢谢老板。”莘莂很感激,还想继续说什么,门被敲响了,他过去开了门。站着的是一个邮差,他文绉绉地问道:“你好,请问,是风采画铺么?” “是的。” “我找埕漾掌柜。他不在么?” “他在、在……”莘莂忙不迭失地答着,转身喊道:“埕掌柜,找你的。” 子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心里清楚,乔诡一定对花盆被击碎的事充满疑窦,怀疑自己是那个射弩箭的人,这个所谓的邮差来上门,无非是确认他在不在铺里。 他淡然地看着邮差,问道:“什么事?” 邮差鞠躬道:“下午你在驿站预约来取信函,我就是来取信函的。” 子青故意装起一脸的懵逼,惊讶地申辩道:“我没有去过驿站啊?” 邮差悻悻地道:“是么?哎呀,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但是,这么一来,兄弟很难回去交差,麻烦你给我签个字吧?证明我来过了……抱歉。” “好说。”子青体谅地道,在回执上签了字。 “谢谢。”他鞠躬作揖。 “没事,害你白跑一次而已。”子青淡然地笑了一下,心里很鄙视他的表演,明明就是乔诡的人,还如此装逼,太过分了。 邮差离开了。 子青不知道荆絭是怎么盯上夜莺小组的?但是,荆絭是乔诡的得力干将,他的行动,乔诡不可能不知情。由此可见,乔诡已经盯上夜莺小组了。 不知道乔诡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这么突然的射了一箭,没头没脑的,乔诡一定会很疑惑,这么快就怀疑到自己头上,一定是荆絭对他说了自己露出破绽的地方。 不然,他为什么会让邮差突然找上门来呢? 莘莂上了画铺的门板回家去了。 黑暗里,子青的心忐忑不安起来。 他与荆絭撞过面、用弩箭击碎了石榴树花盆,这些情况会报到乔诡那儿,他一定会着手查人、查弩。 荆絭一定会仔细地回味弩箭击发前发生的事情,把在他周边出现过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一遍。脸,他是易了容的,仅仅从相貌,要确定自己是不是与荆絭相遇过的那个人,乔诡根本就做不到。但是,身高、体型、走路姿态等是掩盖不了的。所以,事后荆絭对自己肯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最终一定会把怀疑的视线聚焦道自己身上来。 显然,刚才的邮差,目的就是核实他的行踪,乔诡是不会放过任何怀疑的。 点上了灯盏,一整晚子青都呆在房间里,回味着射弩示警的那一刻,心里非常忐忑。 假设乔诡怀疑自己是射弩的人,那么,间谍所一定会到他寓所搜查的。而这个假设的概率是很大的。如此,弩是跑不了的。因为这把弩是苩塨和郭淳看着他从孟门关马车坠崖现场拿走的……那么,通过弩箭就会查到他。 他拿出了箭盒,借着灯盏微弱的光仔细检查起箭盒里的每一支弩箭。 粗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他将弩箭一支一支排放在地板上,灯盏下,以往寒光闪闪的弩箭竟然有了一点暖意。 但是,他的心忽然悸动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破绽:他在弩箭头上发现了戳记。 因为弩和弩箭在生产出来的时候,都被戳上了工匠名字的标记,他这盒子里的弩箭头部的标记都是一样的,说明这盒弩箭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 而就是这把箭射碎花盆。显然,弩箭是自己的软肋! 他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越看越觉得这把弩和这盒箭是个祸害,哪怕把它给折了扔了,也比落在乔诡手里强……但是,苩塨和郭淳都知道他拿了一盒弩箭回了家,扔了的理由连自己都不相信,乔诡会信才见鬼呐。 要解决弩箭带来的破绽,只能置换! 但是,这个时候能到哪里去找一盒当年义渠生产的弩箭来置换呢? 他头大了。 想起了弩箭的由来,也只有苩塨手里有一盒了。想起苩塨,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苩塨的弩与自己的弩是一个类型,只是盒子里的弩箭不同,是置换弩箭的最好对象。 而且苩塨人高马大,荆絭是不会怀疑与他撞面的人是苩塨的。 要置换这个物证,只要设法与苩塨换一盒弩箭就行了。 于是,他把弩箭装进箭盒里,放进包中,趁着夜黑出了门,去了苩塨的寓所。 苩塨的寓所被上了锁。子青顿时放下了心,门锁了,说明他不在家。他小心翼翼地捅开了锁进了屋,点起了灯盏,举着灯盏四处搜寻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藏在梁上的箭盒。 换好箭盒,将灯盏放回原处,趁黑夜急急地赶回了风采画铺。 感觉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他放心地把弩箭盒放在了包中挂在门后,将房间里的易容用品和用具全部都扔进厨房间火盆里烧了…… 第126章 一唱一和 处理往弩箭遗留下纰漏,子青想起了季酣的嘱咐。他必须去见一下菟绒了,毕竟季酣临终将她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必须要上心去做的。 只是眼前的威胁未消,还不能立刻行动,必须等乔诡消除对自己的怀疑。 争分夺秒地弥补完自己可能存在的破绽,他的心情松快多了。 整个的换箭过程很顺利,出乎他的意料,乔诡并没给他致命一击,留给他的时间很充裕。看起来,乔诡的思维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敏锐。 他随即开始深居简出,等待着考验的来临。 这天晚上,莘莂已经下班回家了,子青在外面吃了晚饭,带了一罐谷子酒回到了风采画铺。刚喝了一口酒,铺门就被拍响了,“砰砰砰”的,是一种没有顾忌的砸门声。 子青开了画铺的门。 敲门的是苩塨,他的身后站着乔诡和荆絭,马车停在风采画铺门口。秦国太子府间谍所大佬光临,难怪苩塨会这么蛮横地敲门! 子青看见乔诡他们顿时吃了一惊,躬腰作揖道:“乔诡博士、荆絭前辈,你们怎么来了?” 乔诡推开了他,径直往子青店铺后面的房间走去,嘴里道:“见到我们很意外么?是不是心虚了啊?” “是啊,子青,我在昆仑街和你打招呼你也没有理我,为什么故意躲着我啊?”荆絭跟在子青身后,他附声乔诡不满地斥责子青,让子青的心一阵颤栗。 “荆絭前辈,你说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子青一头雾水地瞅着他:“昆仑街?我好像没有去过那里呀?” “哎呀,子青,碰上了说明我们有缘,为什么否认呢?”说着,他们进了子青的房间,荆絭一眼就盯上了门后面的布包,开心地笑了:“呵呵,子青,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包啊?里面装的什么?” “是一把弩。”子青笑了起来,上前取下包,道:“是我从马车坠崖现场拿回来的。” 他打开了布包,要把弩取出来,乔诡制止了他,接过包看了一下包中弩和箭盒,对荆絭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荆絭,你看,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么?” 荆絭探头看了一下,很认真地点点头,道:“真的哦,子青,你在昆仑街往花盆射的那一弩箭,就是从这个盒子里取的么?” 他们俩配合的极为默契,一唱一和地把心里战演绎到了极致,子青旦有一丝迟疑,绷不住神经,一定吃不住气势汹汹的讹诈,慌里慌张地败下阵来。 他们死死地盯着子青的眼睛,想看见子青的脸色出现刷白,然后双腿嗦嗦打颤。 但是,他们失望了,子青竟然笑了起来:“两位前辈玩笑了,这把弩我拿到手以后,还没有出过这个门,怎么会在昆仑街出现呢?更别说……” “你否认?”乔诡立马沉下了脸,眼珠寒光凌厉。 “否认什么?”子青懵懵地反问道。 “你……”乔诡噎着了。 “别这样,子青,事实是不能否认的。”荆絭接话道:“难道需要把你在昆仑街射出的那支弩箭放在你面前,你才会承认么?” 子青朝他躬腰道:“抱歉,荆絭前辈,我真不明白你和博士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这把弩在昆仑街射过?那可是真见鬼了!我敢保证,这把弩自到了我手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 明显的,乔诡和荆絭就是要通过弩来找人的。偏偏,任他们一唱一和地滋扰他的判断,子青就是咬住弩的位置不松口。 他们这一套心里战或许对付别人有奇效。但是,作为一名两岁就从《诡道》中识字的人,他早就看透了。 乔诡的脸有了满满的戾气:“子青,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么?” 子青朝他躬腰作揖道:“愿闻乔诡博士详说原委。” “哼,那就到卫戍军间谍所去说吧。”他怒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扭头朝子青吼了一声:“走啊!” “诺。”子青躬腰作揖答应,随他朝画铺前门走去。 按原来的坐车规矩,子青进了车厢以后往乔诡身后去。但是,乔诡已经跪坐在了左边,冷冷地对他道:“坐中间来!” 子青装着惊楞了一下,慢慢地跪坐在了他身边。 “把匕首交出来吧。”乔诡侧身盯着,吐出了一句话,随后警告道:“慢一点!” 子青二话不说,撩起长袍下摆,露出插在小腿上的匕首,随后抱着自己的胳膊,闭上了眼睛。站在车厢门帘外的苩塨见状,默默地伸手抽走了匕首,随即离开了。 面对子青的坦然,乔诡沉默了一会,道:“子青,我一向器重你,现在,我依然器重你。只要你能向我和盘托出事情原委,我今后一样会继续器重你。” 子青微笑,道:“谢谢博士信任。不知道博士讲的原委是什么?” 乔诡附在子青耳边悄声道:“你看,他们都不在车上,正好,趁他们都不在,你悄悄地告诉我就行了,我也不想让荆絭他们听见。” 呵,见乔诡还不死心的装模作样,子青躬腰继续与他演戏,也悄声对乔诡道:“可是,马车坠崖的过程我一丁点也没有向你隐瞒,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对你说了。”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瞅着乔诡问道:“不知道乔诡博士还要让我告诉你什么?” “子青,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哦。”乔诡郁闷了,脸色铁青地敲了敲车厢板,喝道:“走啦!” 他这一声喊,苩塨立即坐上了车辕,荆絭则捧着一叠资料进了车厢,坐在了子青的右边,与乔诡左右夹住了子青。 这是逮捕子青的架势。 “子青,还没有想好么?这不好,卫戍军间谍所的刑讯室太血腥了……”荆絭笑嘻嘻的,恐吓的意味浓烈。 子青恐惧地摇头道:“我也不想去。可是,这不由我说了算……” “你以为我们手里没有捏住你的犯案证据是么?”荆絭笑了起来:“我和博士一人一边的夹住你,这意味着什么你还不清楚么?没有证据会是这样的架势么?” 子青低头,一脸的懊恼,无奈地道:“我知道这个架势的意思。但是,我一直到现在感觉还是莫名其妙。为什么你们要逮捕我?博士、荆絭前辈,能给我一个解释么?” 荆絭楞了一下,瞅了一眼乔诡。 “等着吧,这个解释,会有的。”乔诡瞥了他一眼,脸色阴沉,然后意味深长地道:“现在的关键,是你要好好想想到卫戍军以后怎么回答问题。” “我不想去卫戍军。可是,我刚才说了,这不由我,是博士决定的,我还要想什么呢?”子青绝望地看着他,满脸的懵逼。 乔诡没有再搭理他。 马车一路飞奔,很快就过了多雅街到了河滩地区,然后过了河水浮桥,沿着百老街往卫戍军间谍所奔去。 到卫戍军间谍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乎乎的了。 卫戍军间谍所灯火通明,马车在卫戍军总部门口停顿了一会,很快就进了院子。子青立刻被卫戍军军士押进了监狱,单独关了起来。 他判断应该马上就会对自己进行审讯。乔诡他们几个没有跟进来,应该是安排刑讯室去了。从这个情况判断,乔诡是临时起意抓捕自己的,要不然就会直接把他带进刑讯室。 如此乔诡和荆絭的默契就令人恐惧了,他们之间没有经过排练就演得如此如火纯情,非长期的合作不可能这么默契的配合,这让他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只是他们没有得逞,接下来就会连夜审讯自己了。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严刑拷打这一关?自己在太子府一直表现非常懦弱,今天,他必须在上刑时恐惧得大呼小叫才行,这才符合他一贯的表现。 但是,出乎他的意外,他就这么被关了一个晚上,不,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被押去了刑讯室。 他明白,其实这也是一种攻心术,就是要让被捕者心绪不宁,产生种种绝望的猜忌,在审讯中迅速崩溃。 乔诡和荆絭已经在刑讯室。 不由分说,他被绑在了刑讯架上。 刑讯室里烧着一个火炉,整个刑讯室如同蒸笼一般。子青的脸变得刷白,汗水从他的额头滚滚落下,腿开始哆嗦,嘴唇也忍不住抽搐起来,声音发颤的:“博……士……你们这是……这是干什么啊?” 荆絭走到了他跟前,手里拿着两个弩箭箭头,笑道:“子青,经过鉴定,这两个箭头上的戳记痕迹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从同一个箭盒里拿出来的,也就是从你包里那盒弩箭盒里拿出来的。你怎么解释啊?” 子青装着惊楞的样子,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不不,不可能,我这盒弩箭就没有出过我的房间门……” “但是,击碎花盆的弩箭确实是从你这盒弩箭盒里拿出来的。”荆絭脸色沉了下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我没法解释!”子青惊恐地哭了起来:“博士,你救我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哎呀,博士……我……我冤死啦……” “混蛋,哭顶个屁用啊?”乔诡没有想到子青是如此的柔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很是恼火:“把事情说明白是真的。” 他们又开始一唱一和了。 子青决定窝囊到底了,凄惨地哽咽道:“我不知道……呜……苍天啊……我冤枉啊……呜……” “好啦好啦,别哭了,别哭啦!”乔诡火冒三丈,厉声叱喝起来。 “守卫!守卫!来人啊!”子青却不管他的叱喝,急得大叫起来。 乔诡愈加的恼怒:“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他们把楼庳大人请来,我要向楼庳大人说说我的冤屈!我要让楼庳大人为我做主!”子青不顾一切地大声叫起冤来,口口声声要见楼庳,给乔诡施加压力。 “这样,子青,你也别急。”荆絭也没有招了,无奈地瞅了乔诡一眼:“你先冷静一下,喊叫不解决问题。我和博士分析一下,看看有什么法子救你……” 他们出了刑讯室,去外面商量了。 子青心里暗暗好笑,他们就是做做样子,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已。 这两粒弩箭头根本不可能是从同一箭盒里拿出来的。 他已经从苩塨寓所置换了弩箭,他们还能从自己房间里找到与打碎花盆有一样戳记的弩箭?还真是见了鬼了! 子青推测,荆絭肯定比对了自己箭盒里的弩箭头戳记与昆仑街现场留下的弩箭头戳记,心里一定很失望。乔诡只是不甘心,还想诈自己一下而已。 但是自己态度坚决,不怕将事情闹大的样子,让乔诡也颇为忌惮。毕竟这里是卫戍军本部,子青这么强烈地要求见楼庳大人,被卫戍军的人听见,会认为他是在陷害部下。这个恶名是很难听的,惊动了卫戍军浦宗将军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他还是藤莉的恋爱对象,浦宗将军是他们的靠山。 子青判断,他们很快就会换个嘴脸。 果然,他们进来了,给子青松了镣铐。 荆絭惺惺作态地道:“子青,我和博士一致认为,肯定是有贼进了你的房间,把你的弩箭盒偷出去用了,然后又悄悄地还了回来。 博士可以为你证明,这弩箭射出去的时候,你当时是在风采画铺。因为那时候他曾委托邮差去风采画铺取你写的卫队暴动行动失败的报告,邮差见过你。哪知道他竟然忘了对你说,邮差白跑了一趟。呵呵,歪打正着,正好证明你不可能出现在昆仑街现场。 所以,你的嫌疑被排除了。” “哎呀,吓死了我了。”子青松了一口气,似乎虚脱了一般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捂住胸口喃喃自语。 “子青受惊了,就继续回风采画铺工作去吧。”乔诡略躬腰作揖道,然后朝刑讯室外面走去,又回头关照荆絭:“把匕首和那盒弩箭都归还给他吧,我们回太子府去。” “诺。”荆絭躬腰作揖答道,跟着朝子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子青,走啦。” 子青扭捏地装着硬撑的样子站起了身子…… 第127章 夜莺小组 乔诡带着子青回了太子府,他吩咐子青第二天依然回风采画铺潜伏,等他的命令再回太子府。然后就与荆絭回了自己的书亭。 他现在与楼庳一样,对子青的身份充满了疑窦。抓捕狄艽功亏一篑,楼庳对子青有了深深的怀疑,他不认可有功亏一篑的说法,子青活着,说明在马车坠崖之前他就有了避险动作,所以才活了下来。如此,他与马车坠崖有着密切的关联,很值得怀疑。 这让乔诡感同身受,决意甩锅子青,在调查过程中找找子青身上的漏洞。 联系这次弩箭给夜莺小组报警,乔诡怀疑子青与墨色联盟有染。因为,荆絭说他曾经与一个身高、体型与子青差不多的人擦肩而过。他怀疑那个人就是射破花盆的人。 他向楼庳报告了荆絭的怀疑,在楼庳的授意下,又对子青进行了一次甄别。 但是,甄别的结果是失败的,他很沮丧。 子青则去书记亭看望了藤莉,约她一起去狄威街吃秦国大餐去。 就餐过程中,子青加油添醋地讲述了在禁卫军监狱的惊魂经历,后怕地对藤莉道:“藤莉,你不知道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牢房里是多么的恐怖,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乔诡就没有给你道歉么?”藤莉很愤怒。 “哎呀,能结束了对我的怀疑,完完整整地从监狱里出来,我已经够幸运的啦,还要什么道歉啊?我以后还是要在他手底下混日子的哦。”子青故意怏怏地道。 “哼,打狗也要看主人呐。他就是不给我、不给楼庳大人、不给浦宗叔叔一点面子!”藤莉耿耿于怀:“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他给你一个说法。” “算了,你的面子……我和你的关系没有确定前,他不会在意的。明天我就回霞光街去了,惹不起躲得起。”他酸酸地道。 “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藤莉更气了,咬牙切齿地表态道。 子青分析,乔诡已经对自己心存芥蒂,怀有强烈的戒心,而楼庳或许就是始作俑者。此时留在太子府并不是好办法。现在卫队坠崖调查还没有结束,自己躲在前仓街风采画铺,倒也不失是一个稳妥的过渡办法。 虽然回不了太子府。但是,这么一来,他就有了整合夜莺小组的机会和时间。 他向夜莺小组每个成员死信箱发出了指示:蛰伏,等候指示。 夜莺小组的危机是怎么来的?子青是一头雾水,应该不是季酣的问题,乔诡从来没有向自己提示注意季酣,这不符合逻辑,为了抓捕狄艽,乔诡一定会先扫除一切影响抓捕行动的因素,季酣是如此危险的人物,他不可能视而不见的。更不可能对自己隐瞒季酣的身份。 想起了曾经与季酣的频繁接触,还有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蔡挛,他心悸了起来。是自己大意了,一定在那时流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回过味来乔诡对自己充满了疑窦,所以才利用鉴别弩箭的机会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讹诈。 至于乔诡是怎么发现夜莺小组联络点的,他还无从判断。 但是,季酣已经死了,显然与他无关。要不……夜莺小组出了叛徒?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身冷汗。 这一次给夜莺小组射弩示警,给自己惹上大麻烦,他对自己的贸然出手有了后怕。以后开展行动必须切忌冲动,没有考虑好细节的行动坚决不干。否则,难说不会留下破绽! 夜莺小组虽然已经蛰伏。但是危险依然存在,荆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缠上来,夜莺小组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找到出血点。 细细地整理了一下夜莺小组的人员情况,对其中一个成员有了特别的兴趣。 这个人是霞光街上的衙役捕头,夜莺小组临时负责人武伸,代号乌鸦。他应该了解联络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他易容,又将自己弄成了书生气浓厚的大叔。出门往霞光街衙门捕房走去,衙门的衙役拦住了他。他对衙役说,请给捕头武伸捎个信,请告诉他,就说我在茶铺等他。他强调道:“我姓金,名字叫禅。他知道我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实际上并没有离开,躲进了附近的一个杂货铺里。 很快,从衙门捕房里急匆匆地走出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捕头,径直往茶铺去了。他动作很迅速,从他身后跟着的衙役沮丧的表情看,一定是挨了他的责怪了。如此着急地见自己,他应该是可靠的。 子青放下了忐忑的心,至少眼前的人是没有危险的。 他进了茶铺,径直走到跪坐着在矮桌前的武伸面前,在蒲团上跪坐,悄声道:“乌鸦,我是金蟾,惊蝉的交通员,叫吴鸣。”金蟾与惊蝉上口说是一个音,他有意混淆自己的身份。他本来想称呼自己叫埕漾的,可是想起那个风采画铺是乔诡安排的,很不安全,灵机一动,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倒也匹配。 武伸显然对他两次提及“惊蝉”很诧异,他忽视了交通员这个词,朝子青点头悄声道:“季惊蝉已经关照过我了,欢迎你到来。” 武伸已经点了两份茶,店小二端了上来,放在矮桌上,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急于见你,是发现儒林庐的联络点被秦国太子府间谍所监视了。”子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放下了茶碗,盯着武伸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武伸吃了一惊,醒悟过来:“原来那个花盆是你打碎的啊?太及时了。我当时也在场,花盆碎了以后我们立即从紧急通道撤离了,一个人也没有落下。后来我也收到了惊蝉在死信箱发出的指示,就蛰伏不动了。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是一头的雾水。” 他们终于都安全了!这几日压在子青心头上不安终于解除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瞅着武伸笑了,道:“以后就由我与你单线联系,你必须掐断原先的所有联络渠道,组员间不准横向发生联系,以蛰伏为主。你现在的身份组里有人知道么?” 乌鸦依然摇头,肯定地道:“除了季惊蝉没人知道,我去联络点也是便服,我们相互之间是不露底的,连住在哪里都不问。” 子青喝了一口茶,抬眼瞅着乌鸦,看着他说话。 “其实,采用联络点的方式挺好的,也是安全的,至少知道谁是我们的同志,有行动的时候也好相互照应。”武伸是直肠子,有话直说,显然,他对单线联系颇为不屑。 “以后我们的行动以单独收集情报为主,没有小组行动了。”子青解释道:“东周人为了平息秦国人的愤怒,加大了打击反秦活动力度,对墨色联盟的活动打击也强化了。以后的谍报活动会很血腥,保全自己是第一位的,有横向联系的很容易受牵连。所以,必须采取纵向单线联系。” “知道了。”他点点头,看着子青道:“反正以后是你当家,我服从就是了。” “那个联络点是谁负责的?前一段时间组里有过什么异常么?”子青又喝了一口茶。他对夜莺小组被间谍所盯上很是警觉,总感到不踏实,话题忍不住又转了话题:“有没有人长时间没有露面,或者失去联系过?” “没有,我没有发现异常,季惊蝉也没有提起过,组里的活动很正常。联络点的负责人是菟绒,她历来与儒道堂关系交好。当时她也跟着我们一起紧急撤离了,现在也应该安全。”他介绍道,瞅着子青:“会不会你发现间谍所特工是一个偶然?” 子青摇摇头,在谍战里没有偶然。看起来武伸也不是一个深谙谍战之道的人。 “以后我怎么联系你?”见子青否认了他的问题,他又问关切地跟着问了一句。 “不要联系我,你的活动在我眼皮之下。有紧急情况你在你们衙门捕房门上划一个x,我自然会联系你。” 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吱声了。 “我先走了。我会在衙门捕房门上用粉笔划圈,你看到圈后去察看死信箱。请时刻注意信箱上的记号。”说着,他起身站起来准备离开。 “好的。”武伸无奈地想站起来送他,被子青的手势和眼神制止住了。 从武伸那里除了得到小组成员安全无恙这个消息,其他消息什么也没有得到,对夜莺小组遭遇危机的原因,他没有摸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但是,夜莺小组陷入险境是确定无疑的,关键是引发这个危机点还没有找到。 令他欣慰的是他走对了第一步,夜莺小组已经完全蛰伏,安全了。接下来,他需要重整夜莺小组,对小组成员逐个进行甄别,彻底消除引发危机的漏铜。 现在,菟绒成了子青关注的重点人物。她作为夜莺小组联络点的寓所被间谍所盯上了,本身就说明她出了问题。有意思的是,菟绒的代号竟然就是夜莺。不知道是先有夜莺小组,还是再有了夜莺?或者,是先有了夜莺?那么,夜莺可就是老资格特工了。 应该可以与菟绒见面了,季酣托他照顾的小妹妹不知长得得怎么样,不会是个美女吧? 另外,还需要从间谍所内部去确认一下,乔诡是怎么盯上菟绒的联络点的。 但是,他现在还没有办法回太子府,乔诡的甩锅行动还没有结果。 菟绒的死信箱也在霞光街附近。但是,不如当面谈话那么直接和透彻。他决定了,还是先见一见菟绒,听听她对联络点暴露的解释或看法。 时间还早,他扯掉了易容后,回到风采画铺睡了一个午觉。这几天太紧张,心里一直揪着夜莺小组的安危,都没有好好睡过囫囵觉了,很疲惫。 在梦中,他发现自己陷入了间谍所的包围中,没办法脱身,只能快步地踏上窗前的矮桌,一头撞破推窗跳了出去、随后却发现这窗子下面竟然是悬崖,是一个深渊,他不停在下坠、下坠……他吓醒了,大汗淋漓。 看看漏沙,已经睡了一个时辰了。 这梦提示了什么?他很沮丧,有受挫的感觉。 重新易容好,眉头和额头都垫高了一些,贴了满满的拉渣胡子,套上了淡青长袍汗衫,依然是一位沉溺与书中的大叔。 出了门,沿街逛着,来到了菟绒所在的霞光儒道堂,对道堂保镖道:“请给我找一下菟绒……” “哦,”保镖看着他笑着道:“很不巧,她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等她一会吧。” “好的,谢谢。”他笑着道:“但是,我还有事,就过一会再来吧。请你告诉她,我是来还《礼学》这本书的,酉时来见她。” 保镖点头,道:“好的,你酉时到儒道堂来吧,我让她在会客堂等你。” “谢谢。”子青躬腰作揖后离开了。 菟绒是非常不屑儒学的,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墨色联盟的身份而栖身于儒道堂工作,是一个日常事务管理者,简称协理。 自从撤离了儒林庐,她就换了寓所,来到霞光儒道堂担任协理。 很快的,她就收到了惊蝉在死信箱的指示,让她蛰伏。现在,又要求与自己见面。想起自己的秘密,她心烦意乱,姐夫失踪了,夜莺小组换了惊蝉,新惊蝉会信任自己么? 她内心很是慌乱。 她只有十五岁,是儒道堂中唯一的女性和年龄最小的协理,很喜欢穿短袍和袄裙,淡青色的袄长仅过腰,袖子却是宽敞的长袖,似乎时刻就会舞起来似的。 她站在道堂外,文静的就像个侍女,没人会注意她。 可是,那天下课以后,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 那时道堂的讲道刚散去,菟绒站在道堂外恭送修道者,廊道上走来了一个中年人,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汗衫,额前头发稀疏,脑门光光的,脸上胡子刮得发青,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他是乔诡。 自从有人射弩报警,夜莺小组从儒林庐撤离以后,他就开始查找菟绒的下落。凭着对她与儒道关系密切的情报,他终于找到了她下落,特意来与她接头了。 他笑着冲菟绒点头,问道:“是菟绒小姐么?” 菟绒点点头,感觉他应该是哪位儒学大家,躬谦地道:“我是。请问您是……” “哦,我姓乔,名轶。是芙狃先生托我来找你的。”他笑道。 菟绒惊诧地抬了一下眼皮笑了:“乔先生,芙狃是谁啊?” “难怪芙狃说你值得信任,是一只伶俐的夜莺。”乔诡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您请跟我来吧。”听他这样说,菟绒也不装蒜了,转身带他去了道堂客堂。 “乔先生有事么?”在客堂跪座后,菟绒瞅着他问道…… 第128章 设套菟绒 乔诡瞅着菟绒道:“我受墨色联盟交通司指示与墨色联盟的惊蝉季酣联系,可是我一直联系不上他。芙狃先生说可以与你联系,求得你的帮助。” “我……我怎么知道他去了那里啊?”菟绒一脸的懵逼。 夜莺小组根本与交通司没有关系,莵绒私下听季酣说过,夜莺小组直接归属墨色联盟联盟情报司,虽然不属于绝密,却也没有公开过。交通司出事也不会危及夜莺小组,他对乔轶的身份起疑了。 “事情很严重,既然芙狃先生说你可以信任,那我就告诉你吧。”乔诡无视了菟绒的装逼,严肃地道:“你姐姐翟贞子已经牺牲了,你哥翟贞雄死在了秦国卫戍军间谍所,你姐夫季酣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很可能遭到不测……” “什么?你胡说什么啊,我姐……”菟绒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话没有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解释什么的,紧咬嘴唇沉默着不说话了。 乔诡见菟绒沉默,以为她不信,解释道:“我来见你,是因为交通司得到情报,墨色联盟里面出了一个叛徒,情况很危急。交通司担心夜莺小组猝不及防,会遭受严重损失。” 菟绒点点头,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起身幽幽地道:“抱歉,刚散堂,我需要去一下茅厕。” 说完扔下他,匆匆地跑了出去。 她脸不改色心不跳,这让乔诡很是惊讶,心底里对她表现暗自赞叹,是个干间谍的料。 翟贞子被杀了、翟贞雄被范彝搞没了、季酣坠崖了、狄艽跑得没影了,乔诡被一连串的失败搞狼狈不堪,对宫廷三司和楼庳候正对他的质问无言以答。 为此,司徒、司马、司冠将派出调查小组来洛邑进行调查,让他很是头疼不已。 他在逼迫翟贞子为间谍所工作以后,想进一步对翟贞子的家人采取行动。但是,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说,既然翟贞子已经为秦国工作,就要尽可能缩小知情范围,严格保密。所以他没有对季酣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才导致了季酣的漏网。 翟贞子的被杀,或许就是被季酣察觉到了什么。而自己显然昏了头,依然没有继续对季酣采取行动,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策反卫队上面,这才被季酣有机可乘。 好在东方不亮西边亮。最近,他得到的情报证实,在洛邑存在一个叫夜莺小组的墨色联盟间谍小组,组长就是季酣,代号惊蝉。菟绒就是夜莺小组的夜莺,应该是一个重要角色。 乔诡如梦初醒,内心懊悔不迭,季酣是惊蝉!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与他随行的人都死了,子青却一点也没有受伤。季酣与子青如果没有默契,子青怎么可能没有受伤呢?所以,季酣与子青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 子青也可能是墨色联盟的人,或许就是新任惊蝉。 他想起了穆二对乧尺被杀案的判断,子青嫌疑难以解除。他杀乧尺的动机,或许就是乧尺发现了他墨色联盟的身份? 他旋即张网以待,准备在新惊蝉在夜莺小组露面的时候,一举抓捕夜莺小组。到时候或许子青也就在网里了。没有想到有一个夜莺小组意外的人突然出现,而且他非常敏感,在关键的用弩箭射破了花盆示警,夜莺小组竟然成功撤退,并且全部蛰伏了。 菟绒也随着他们撤离,一去不回,杳无踪迹。 他怀疑这是夜莺小组一次有计划的撤退,怀疑射弩之人就是新惊蝉,很可能是子青。 但是,鉴定结果,那弩箭不是子青射出来的。 顺着情报的提示,他重新发现了菟绒,夜莺小组却已经变成单线联系,想要一窝端是不可能了。 还是夜莺小组换了惊蝉的原因。虽然依旧叫惊蝉,却与以前的惊蝉截然不同,很有神秘感。 这一次,他是断断不能让菟绒再溜了,作为代号夜莺的夜莺小组成员,她的地位一定很重要。 乔诡思考了好久,他认为菟绒毕竟只有十五岁,资历尚浅、女孩善心,可以利用的地方很多。所以,他决定假冒受墨色联盟交通司指示来调查叛徒的名义,接近菟绒,从她身上找到惊蝉和破获墨色联盟在洛邑活动的线索。 过了一会,菟绒回来了。 去了一次茅厕,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翟贞子叛变以后,将自己的妹妹翟贞蓉叫到了诊所。 翟贞子十五年前在义渠城街头捡了一个弃婴,饿得皮包骨头哇哇大哭,她给女婴取名翟贞蓉,作为自己的亲妹妹收养。翟贞蓉来洛邑后一直由季酣照顾生活,另取了一个名字叫菟绒。但是,翟贞子不知道菟绒是墨色联盟的人,就以为她只是一个儒学的修道者。 她告诉菟绒,她没熬过秦国人毒打,背叛了义渠反秦联盟。但是,秦国人答应,不会找菟绒和季酣的麻烦。作为条件,菟绒必须加入秦国卫戍军间谍所为秦国服务。 那一刻菟绒很绝望,看着翟贞子身上的伤痕,她恨死了秦国人,直截了当的,她拒绝了翟贞子的安排。 但是,翟贞子接下来的话让菟绒惊呆了:“原来秦国人是想去找你姐夫的。但是,你姐夫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听说我为秦国人做事,一定会要了我的命,然后自杀的。那时候,我们一家就全完了……”她瞅着菟绒凄凄地说道:“所以,是我建议秦国人找你的,你有儒道堂的背景,可以更好的为秦国服务。他们答应了。这样,也就瞒过了你姐夫,也就保全你姐夫的一条性命。” 菟绒很心悸。翟贞子的话她相信,姐夫季酣对秦国人非常仇视,从不屈服秦国人统治,他的性格决定了他肯定会杀妻自戕的! 菟绒不愿意季酣被秦国间谍所盯上。虽然她是翟贞子收养的。但是,翟贞子带她去秦国咸阳修道医术、和以后在赵国生活期间,她都是姐夫照顾的,从小到大,姐夫犹如父亲一般。她不能看着父亲去死。 所以,翟贞子背叛义渠反秦联盟的事是必须瞒住季酣的,这可是两条命。 至于加入秦国卫戍军间谍所为秦国人做事,她一点顾虑也没有,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入秦国内部,为墨色联盟提供情报。 所以,她装着被逼无奈的样子,支支吾吾地应下了翟贞子的安排。她的内心虽然忐忑,却满怀希望。或许,姐夫得知她打入了秦国卫戍军间谍所说不定得有多高兴呐! 她被秦国太子府的祀纮副幕僚长领到了秦国咸阳卫戍军间谍部博士佃嗀面前。伶俐的菟绒颇得佃嗀的喜欢,收她为义女,取了一个秦国名字——佃荫。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佃嗀竟然直接把她送去了秦国咸阳,对她进行了全面的间谍技能培训,成了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一名王牌间谍。 这一切菟绒一直没敢对季酣说。什么时候对他说,要等待机会。她姐说得对,一旦季酣知道真相,一定会杀了姐姐,然后刚烈地一死了之。 离开洛邑前,她曾借口去秦国学习儒学向季酣辞行。季酣没有怀疑她。但是,她回洛邑后,看见了季酣留给她的一封信,告诉她,她姐姐叛变义渠反秦联盟被处死了,哥哥翟贞雄被秦国卫戍军间谍所打死了。他出远门了,让她自己保重。 她都懵了,她的姐姐竟然死了?姐夫出远门了?有多远?什么时候回来?她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事情还没有告诉他呐! 亲情是她的软肋,她很伤心。但是,墨色联盟对待叛徒一向如此,自己何尝不是非常痛恨叛徒的呢?义渠反秦联盟的做法无可非议。 她只能把内心的痛苦默默地忍受下来,感觉自己加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事情弄巧成拙了。没有季酣的认可,很可能被新惊蝉认为是一种投敌行为,她很忐忑,没敢向夜莺小组任何人提起。 “你值得信任,是一只伶俐的夜莺”这句话,是夜莺小组的首任组长,齐国人芙狃在一次闲聊的时候说的,而且知道她与儒道堂关系密切。 至于乔轶说夜莺小组属于交通司,是因为谁也没有明确过夜莺小组归属墨色联盟哪个司,想当然地认为交通司,以讹传讹。 但是,乔轶竟然称姐姐是“朋友(同志)”,这说明,他除了认定翟贞子是义渠反秦联盟的人,还认为她是一名墨色联盟的人。翟贞子怎么会是墨色联盟的人?显然,他搞错了,是想当然了。乔轶是墨色联盟的人,却不知道墨色联盟内部的情况,说明他在墨色联盟内级别不高。但是,他捎来了她信任的芙狃曾经说过的话,这一刻,她确信乔轶是墨色联盟的人。 “乔轶朋友,”她看着他,心酸、委屈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你想说什么呢?” 乔诡看她菟绒的表情,知道她已经信任了自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瞅着她道:“必须尽快找到季酣朋友,告诉他,墨色联盟内部出了叛徒,夜莺小组要采取应急措施……” “可是我姐夫已经失踪多日了。”她泪水婆娑地道:“看起来情况很不妙。前几日夜莺小组正在聚会,那盆石榴花安全标志被打碎了,我估计就是我姐夫干的,他是在不要命地通知我们隐蔽,都顾不上与我们见最后一面了……” “是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季酣早已经死了,不会是他的灵魂跑到那儿去射弩,只能是新的惊蝉到了。 而且那是一枚弩箭,是由原来的义渠工匠制造的,曾经发现在光狼城一带被义渠人大量使用,只有从那儿过来的人才习惯用这样的弩。所以,惊蝉很可能是从光狼城那边过来的。而子青最近刚去过光狼城。 子青应该是嫌疑人!而他的身材也与荆絭印象中的嫌疑人相似。但是,沮丧的是,那支弩箭不是子青射的,他被排除了嫌疑。 “你的判断很有道理。”乔诡思索了一会,瞅着夜莺道:“如果季酣还不露面,十之八九是牺牲了。” 她咬着着嘴唇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滚下了脸颊。 “那么,墨色联盟一定会派人来接替他的。如果有人来了,那就证明了……”他瞅着她的表情,一边思索一边道:“……证明了墨色联盟交通司对当前形势的判断,墨色联盟上层确实有人叛变了,而新的惊蝉,很可能也是叛徒派来的人。夜莺,你可要小心哦。” “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向全体人员发出警报么?”她抹了一把泪水。 “不不,夜莺小组内部是没有问题的,用不着发警告,而且这事仅限于你知道,万万不可泄露,以免动摇军心。”他急急地摇头否认了她的想法,指点她道:“而且,新来的惊蝉未必也叛变了。所以,夜莺小组不必采取什么应对措施,交通司也要求你们继续积极履行职责,圆满地完成墨色联盟交付的任务。只是必须提高警惕,对一些明显不合理的行动要及时与我联系。但是,绝对不要干扰他工作。时间一长,他的底细和那个叛徒的关系自然就会暴露的。这当中的保密工作很重要,尤其是你,绝不能沉湎于你姐和你姐夫牺牲的悲痛中,脑子里只想报仇,要通过惊蝉摸到墨色联盟上层那个叛徒,这才是主要的。明白么?” “嗯。”她点点头:“我一定严格保密。” “好。我们保持联系吧。”他叹了一口气。他想了一下道:“这样,以后我找你,就找到儒道堂门前的保镖,说菟绒协理订的胭脂到货了,请他转告你。你接到口信以后,酉时到儒道堂对面的馄饨铺去吃馄饨,我们在那儿见。” 她点点头。这是墨色联盟常用的接头方法,她以前也常用,不陌生。 “你找我,”瞅着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乔诡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女孩子,心思单纯。便继续吩咐莵绒道:“你若要找我,就在馄饨铺边上的墙上画一个大小圈。如果圈被擦掉了,你第二天中午到馄饨铺来,我会等你。” “大庭广众之下,我又不是小孩子,在墙上画圈,多难为情哦……”她听了后显得很囧,尴尬地问道。 乔诡笑着摇头,解释道:“并不是要你大白天的去画,是让你晚上街上没有人的时候去画。” 他有点懵,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竟然是这么个菜鸟间谍,连这样的事还需要具体的教她怎么做么? 如此,她就是有一个夜莺的代号而已,根本就不是一个老道的墨色联盟特工。 他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菜鸟掌控起来并不困难。解释完后,他回太子府去了…… 第129章 城下之盟 子青离开儒道堂后,回想门眉上的匾额,记起了第一次与季酣联系时为防止太子府间谍跟踪,曾经在儒道堂里藏身,并且在大堂里听了修道人讲道。 原来,菟绒在这个地方栖身啊。 时间很宽裕,他去书铺看了会帛书,顺带着买了一本《礼学》帛书,然后往来德街走去。 儒道堂布道已经结束了,修道者纷纷出了儒道堂,一时间来德街熙熙攘攘。 子青穿过来德街向儒道堂走去。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与他同方向走来了一个女孩。 这个姑娘很年轻,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整张脸笑盈盈的,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神态像极了子青记忆中的白莹。他不禁心旗荡漾,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引起了姑娘的反感,收起笑脸白了他一眼。她的眼珠很大,像是一颗紫葡萄,又似一颗大大的桂圆核,又黑又亮。 他玩心顿起,笑着用两手指摁住眼角,让自己的眼睛也成了弯月的样子。她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翘起的嘴角将腮上的两个小酒窝扯得更深了。 姑娘似乎感觉到自己这样笑不雅,她撩起宽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露出的手胖呼呼的,是个肉手。蓝裙子下露出的布鞋也很大,好像也是肉脚,与白莹一样。 她加快了步伐,匆匆地向前走去,拐进了前面的儒道堂。 后面的子青见她进了儒道堂,很是惊诧,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他不想紧跟她进儒道堂,这会让她产生他不怀好意的恶感,如果再高喊一声“臭流氓”,那他就更麻烦了。 稍等了一会,估计她走远了,他从包里取出厚厚的《礼学》走进了儒道堂。 儒道堂门内边上有一块白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客堂”。 朝保镖躬腰作揖致意后,他进了儒道堂,推开客堂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坐着了。随即他惊了一跳,竟然是那个女孩!夜莺不是老资格特工? 她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盯着他手里拿的帛书,也是满脸的意外。 “你好,夜莺,我是金蟾,吴鸣。” “谢谢。”她又笑了,显然保镖已经告诉她,有一个叫金灿的大叔来还《礼学》,酉时来见她。从子青手中接过了《礼学》。书是写在细木板上的,很厚、很沉。她小心地把书放在矮桌上,手朝蒲团指了一下:“吴先生,请坐。” 他感觉与她很有善缘,开心地跪坐与她聊了起来。可是,谈话的内容却是很严肃,子青把问武伸的问题给菟绒重复了一遍。 菟绒以严肃的态度回忆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情况,没有发觉可疑的地方。 所以,子青没能从菟绒这儿得到半点联络点被间谍所盯上的原因,只得让她继续蛰伏。 她没有提及乔轶带来的口信,一方面她认为乔轶是墨色联盟的人。但是与夜莺小组没有关系;另一方面,她感觉惊蝉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就是一副怀疑一切的样子,鉴于自己与咸阳卫戍军间谍部说不清楚的关系,自己犯不着找不痛快。 子青只得悻悻地告别了夜莺。 以后几天,他以带书生气大叔的形象与夜莺小组的每个成员都见了面。但是,对联络点被间谍所盯上的原因依然是云里雾里。 子青把夜莺小组调整成以他为核心的间谍小组,他与每个夜莺小组成员的联系都是单向性的,不可能逆向找他,只有他才能主动联系组员,他的安全是有保证的。同样,组员只要遵守联络规则,不发生横向联系,安全也是没有问题的,是可以保障的。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对联络点被间谍所盯上原因的调查,他想通过秦国太子府内部去查找原因。 但是,他不想灰溜溜地返回间谍所,被乔诡死死盯着也难有作为。 他在等待机会。既然司徒、司马、司寇等朝官对策反卫队抓捕狄艽行动失败很失望,一定会派调查组来洛邑调查失败原因的,那个时候,一定会把他召回去配合调查。他相信藤莉一定会通过她的家中势力引导调查方向,那时候,乔诡想拦也没有办法拦。 晚上,画铺柜台的门被敲响,开门看,又是一个邮差,子青心中暗自发笑,一定是调查组到了,催着乔诡让自己去面谈。乔诡见推说出去执行任务的借口无法阻拦他们见自己,只能让邮差送信让自己回太子府了。 他让邮差等一会,他要写一封回信。 展开绢帛看了起来。 出乎他意外,信是郭淳寄来的,他兴奋地写道:“子青,是博士告诉我你的地址的。他让我告诉你,抓捕狄艽失败的原因也是事出有因,他当时也是气在头上才朝你发火的。所以,上次的不愉快就忘了吧,毕竟大家是同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让你回太子府,别在外面晃悠了……” 郭淳的来信不长,信息却很丰富。子青纳闷了,是乔诡对自己发慈悲心了么?疑惑中继续看了下去:“……最近太子府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情,就是宫廷司徒、司寇从咸阳派来了一帮人,是针对我们间谍所来调查的,博士看上去挺怵他们……” 看到这里,子青联系信的上半部,意识到了乔诡的言下之意,表面看是他大度地原谅自己了,自己可以感激涕零地回太子府了。实际上是要他回太子府配合调查啊。需要自己协助,偏偏要摆出一副恩赐自己面孔,让自己感激涕零!这是什么样的人啊?他很不屑乔诡这样的做法。 扫了一眼信中郭淳写的最后一句话,“博士也有倒霉的时候啊!呵呵呵……” 他也笑了起来。 看似郭淳幸灾乐祸的站在自己这边,子青本不想搭理他。间谍所的特工没有一个是善茬,别听他嘴上亲热地叫着“子青”,一转脸就会从背后捅你一刀。但是,自己也犯不着有意去得罪他,这不利于自己潜伏。 于是他放下绢帛,给郭淳写了一封回信,用亲密的关怀语气写道:“郭淳,你好么?来信收到了。想不到坠崖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我很忐忑。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谁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郭淳,调查组来不值得高兴或者沮丧,传到博士的耳朵里就更不好啦。 所以,多说无益,在信里也只能在是发发牢骚而已,还是不说了吧? 如果没有意外,我计划明天就回太子府……” 把绢帛交给了邮差,送太子府去了。 但是,他第二天并没有回太子府。 司徒、司寇联合调查组的人是一定要面见自己谈一谈的,这个时候乔诡还在装蒜,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让郭淳写信来,是要自己给他感恩戴德么?子青很愠怒:打了我的脸,还要我感激你?以为我好糊弄么? 他就是要拖上一拖,让乔诡在调查组面前下不了台,最好能在他心上划上一刀,让他从此留下阴影,再不敢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更不敢暗算自己! 所以,子青没有理菜郭淳的信,在画铺里过着悠闲的日子。 乔诡憋不住了,第三天晚上,荆絭出现在了画铺门口,说是受乔诡指派,代表乔诡来查问情况的。 子青急忙把他迎进自己房间,跪坐下后,荆絭不满地问道:“子青,乔博士让我问你,不是让你回太子府了么?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哎呀,是博士让你来问的啊?不好意思,怠慢了。”子青语气恭敬,朝他躬腰作揖,不急不慢地道:“是这样,我接到信以后的第二天就想回太子府了。怎奈,这两天衙役将霞光街一带封锁了,不许百姓出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您知道的,我是在霞光街一带潜伏,不得不小心谨慎,所以就没有急着冒险回太子府。尽管我心里很急,却也无可奈何啊。这一点,请前辈务必向乔诡博士说明白。” “就我知道,衙役封锁是不会一整天的,还是有机会出门的。再说你的身份证件是齐全的,就算洛邑衙役查扣你,也是说得清楚自己身份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太子府。”荆絭气哼哼地打断了他的话,非常恼怒:“你这样做会耽搁大事的。” “大事?什么大事啊?我不知道哎。”子青装起了糊涂:“郭淳就说乔诡博士让我回太子府,没说发生什么大事啊?所以,我以为,既然不急,就没必要急着冒风险上街了,被衙役怀疑上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荆絭噎住了,顿了一会,不耐烦地道:“行了,不与你瞎扯了。博士命令,明天你必须回到太子府,有急事。” “诺。”子青躬腰作揖答应道。荆絭白了他一眼,起身往铺外走去。 子青送他出了画铺,看着他走远,得意地咧嘴冷哼了一声。 乔诡急了,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调查组的人不相信他的话。 翌日,子青坐着马车到了河滩,见紫街口拦起了路障,街旁站着几个秦国卫戍军在设卡检查证件。 最近在洛邑的各国间谍与秦国间谍相互厮杀、血腥交手,河水浮桥经常被秦国卫戍军封锁。只是,秦国卫戍军在紫街口设卡检查还是第一次。这说明秦国间谍的活动环境有了恶化。他低头用秦土语问候了卫戍军检查士兵,就顺利地过了检查点,回到了太子府。 装模作样的,他来到了乔诡的书亭,敲响了门。 “请进!”是乔诡的声音。 他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很多,全都跪坐着,见他站在门口,目光都射向了他。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跪坐在蒲团上乔诡朝他昂起了头,很亲切地招呼他道:“哎呀,是子青啊,来来来,正盼着你来呐。” 子青跨进一步,朝他躬腰作揖道:“博士,子青向您报到。” “行啦,快进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司徒、司冠从咸阳派过来的联合检查组大人,主要是检讨卫队抓捕狄艽失败的原因。他们正等着询问你呐。这位是特别调查使荣葵博士。”他笑嘻嘻的,边说边转向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个子人道:“荣前辈,这位年轻人就是子青,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荣葵严肃地看着子青微微地点点头。 子青不敢怠慢,立刻朝他以及他的随员躬腰作揖致意,然后道:“子青听从各位大人的吩咐。” 接下来,他们纷纷起身,随子青去了蜂亭。 苩塨与郭淳都不在,应该是被乔诡支出去了。地板上已经摆伤许多的蒲团,应该是早就有了准备,就等自己了。 跪坐后,直接了当地,他们要听子青对抓捕狄艽行动失败的看法。 子青不知道乔诡是怎么向他们描述失败原因的?乔诡想甩锅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个锅具体是怎么甩的他并不知情。他不想让乔诡轻易地把锅甩了,却也不想公开与乔诡撕破脸皮,毕竟他是要在乔诡手下继续潜伏的。 子青面对他们跪坐下了。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很惊异,应该是怀疑自己的年龄与面容不匹配的缘故,或许还怀疑自己的工作能力。他坦然地朝他们微笑,然后能将面上的事情给调查组介绍了一下,并且只小心的说事情经过,绝对不加以评价。 他们听完沉默了一会,那个荣葵笑道:“子青,你无需紧张,我们知道你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策划和执行者,为了这次行动费尽了心血,虽然功亏一篑,也是辛苦了。”说着,他朝子青躬腰致意了一下。 这让子青意外,他装着惶恐的样子,赶紧起身躬腰作揖回礼:“前辈盛赞,子青实在有愧。” 他察觉这帮人对自己很友善,应该是藤莉在背后打过招呼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庳也出现在了蜂亭门口。他朝欲起身向他作揖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打扰进行中询问,自己就在门前的蒲团上跪坐了。 他的地位要比调查小组这些人高多了,是宫廷士大夫一级的人,没人敢怀疑他来听取询问的目的何在? 子青因为背对门的缘故,并没有察觉楼庳的到来。不过,他已经确信联合调查组的这些人,在立场上是和自己一致的,自己似乎可以逼乔诡与自己接下城下之盟了。 他稳了稳情绪,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还需要了解清楚乔诡是怎么甩锅自己的?这样才能捏着乔诡七寸…… 第130章 云山雾罩 荣葵见子青谨小慎微的样子,摆了摆手道:“说实在的,我对这个行动计划的设想是很欣赏的。而且从结果看,前面所有的步骤很成功,只是最后才出了意外。 真像乔诡博士所说,是由于你没能压制住那个奜塱的野心,才导致他在最后时刻狂妄拔刀乱挥,结果误伤了赶马的季酣,导致车毁人亡的么?这真是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么?” 原来乔诡是这么甩锅的,子青顿时有了应对的办法。 他装着楞了一下,摇头道:“马车冲下山崖的原因我心里没有定论。奜塱的刀伤了季酣只是一种可能……” “是吗?那你判断马车坠下山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荣葵听子青怎么说,立刻嗅到了他话中的不寻常之味,顿时来了兴趣,脸色明显的兴奋起来。 子青故作姿态地犹豫了一下,为难地咧嘴道:“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荣葵迫不及待追问:“没有关系的,就说你的猜测好了。” “我认为,可能是季酣自己驾马车冲下了山崖,在最后关头用他自己的命救了狄艽。”子青也就趁机说出了心头一直想说的话。 “什么?”荣葵听得这话,惊得站起了身,瞅着子青大声地问道:“这么说,季酣是诈降?” 子青摇摇头,很懵逼的样子,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的潜意识就是这么认为的……” 荣葵一脸的兴奋:“你……能不能对我们仔细谈谈细节?” 子青装傻充愣地道:“很抱歉,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你们突然间问起,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没法细说。或许这样,由你们提问,我回答问题?” 他们沉默了,他们应该也没有准备询问清单。 “这样,”荣葵想了一会道:“你好好回忆一下整个行动所经历过的事情和细节,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们也回去列一个询问提纲,详细询问明天进行。” “诺。前辈高见,如此最好了。”子青低头作揖道。 众人也就纷纷起身打算离开了。就在这个时刻,门口的楼庳突然发声了:“不,诸位调查小组大人,请暂且留步。” 说着,他起身站了起来,朝调查组的人作揖道:“各位大人辛苦了,本官认为询问就不用延迟到明日了,有什么问题需要问的,就在这儿商量好了。子青回答的是事实,不需要理什么头绪的。所以,各位大人小歇一会后,询问继续进行。” 调查组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又纷纷地跪坐了下来,围绕着荣葵商量起询问、商讨起来。 子青这才察觉到楼庳也在蜂亭,心里不禁有了忐忑,慌忙地朝楼庳躬腰作揖致意。 楼庳对自己的怀疑是根深蒂固的,他不让调查组人员离开,显然是在提防自己摸到了调查组疑虑的焦点,会思索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回答。 他不想让自己有这个思索的机会。 察觉到了楼庳的目的,他很是惶恐,感觉还是要与乔诡统一口径才好,否则,很容易与乔诡闹翻的。 他借口刚回到蜂亭,内急需要去茅厕,匆匆地去了乔诡的博士书亭。 看见子青进屋,乔诡已经等不急着了,开口直奔主题:“他们问了你什么?” 子青躬腰作揖,淡淡地道:“就是问我对抓捕狄艽行动失败的看法。” 乔诡紧跟着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说我没有看法……真的,我真的没有看法,事情是明摆着的,就是马车冲到山崖下去了嘛。”他装起了糊涂。 乔诡很揪心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说了说事情经过,我就把我知道的说了一遍。” 乔诡继续追着问:“然后呢?” “然后……楼庳先生说询问会休息一会,马上就继续。我接上茅厕的理由来找你了。”他装起懵懵的样子。 “楼庳也参加了?他们是怎么判断坠崖事情的?”乔诡抬起疑狐的眼睛瞅着他。 子青没有回避乔诡的目光,躬腰作揖道:“听他们说的话,似乎怀疑马车冲下山崖不是奜塱脱手的刀造成的,是季酣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命救了狄艽,说季酣可能是诈降……” “什么?你,你是怎么说的?”乔诡非常吃惊,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真急了。 “我感觉他们的怀疑有些道理……”子青怏怏地道。 “你感觉?你特么的瞎想什么呢?这怎么可以用感觉来说啊?”乔诡勃然大怒,急得瞪起了眼睛,看着子青说不出话来。稍后他冷静下来,脸色发青,眼眸射出了凛冽的寒光:“你有什么依据?” 子青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明显的,乔诡就是怕被他们追着这个问题查,因为顺着这个不可避免的要查到翟贞子的案子,然后就会牵出季酣……呵呵,那时候,他就不得不谈夜莺小组了。 子青故意装着愣愣的样子道:“我就是在想,翟贞子是被翟贞雄买凶杀害的,那个凶手,卫戍军间谍所认定他是个秦国人。案子了结以后,季酣也知道了这一点。由此分析,季酣心里一定非常憎恨我们秦国人。所以,他为了替翟贞子报仇,在我们招降他的时候,他就趁机诈降了,搞清楚我们的行动目的后,在关键时刻驾着马车冲下山崖,救了狄艽一命……” 说完后子青停顿了一下,似乎意犹未尽。 乔诡已经满头冷汗淋漓,脸色冷峻了。 子青故意没有提及季酣卫队队长的身份,这个身份在乔诡得知翟贞子是狄艽的机要书记以后,他必须去查一查她老公身份的,如果没有查出来,那是他的失责。但是,即便在翟贞子死后,乔诡也没有告诉他季酣的身份,这说明乔诡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有意向他隐瞒的。现在他就顺着乔诡的话说好了,说疏忽了对季酣的调查……呵呵,调查组都是些老奸巨猾的资深老特工,他们会信这样的鬼话么? 乔诡就不得不讲清楚他隐藏的季酣和墨色联盟的关系以及他的图谋。 “这些……你,你对他们都讲了么?”乔诡已经慌乱了。 “还没有,他们让我好好回忆一下行动的过程和所有细节,现在正在列询问提纲,马上就会问我。”他故意装作什么也没有意识到的样子。 “楼庳大人也在蜂亭……”乔诡很紧张,他压制着内心的烦躁与不安,开始绕着矮桌走圈,阴暗的眼珠一直落在子青身上,琢磨着子青的真实用意。 很快,他站定在了子青面前,下决心摊牌了:“子青,告诉你实话,我在报告中并没有提及季酣会驾马车自杀。这一方面的原因,是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我把过错集中在了你身上……” 见子青瞅着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乔诡急忙解释道:“不过,这个过错无关痛痒。只是说你没有及时发现奜塱膨胀的野心,导致卫队内部起了冲突,由此导致了行动的失败。这有我甩锅的意思。但是,我的落脚点是,即便对你有处分也是不痛不痒的,不会有大的伤害。因为一个特工怎么着也管不着人家有野心的行为吧?” 子青点点头,表示理解乔诡的话。 “其次,不提季酣,是不想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揽。”乔诡见子青没有表现出反感、恼怒,不禁有了意外,自己倒有点愧疚的意思了。 他为掩盖自己的囧态,连忙继续说了下去,道:“如果说季酣是诈降,那我们俩没有甄别出他身份是有过失的,而且这个过失很大,直接导致了行动失败,导致了狄艽的脱逃,那可真是要被追责的。” 子青心里偷偷地笑了起来,乔诡所说的我们其实是说他自己。 “我理解,真的理解。”子青朝他躬腰,满脸的真诚,道:“如果博士您早点给我点拨一下,我今天也不至于惶恐,立马就可以回答他们的。” 乔诡扎心了,脸上真得有了愧疚,略躬腰作揖道:“子青,唉,当时我有点急了,冲你发了很大的火,你不会对我存在什么误会吧?很抱歉,真的,我现在感觉很羞愧,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唉,过错已经发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啊……子青,请一定多多地体谅我啊。” “我在博士麾下工作,维护博士的威望是天经地义的事。”子青严肃地看着乔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请教道:“可是……说实在,我也不敢对调查组前辈们说谎,他们可是咸阳宫廷派来的。但是,又必须要好好说话,把事情圆过去。所以,借着询问休息的机会,我借口上茅厕来到您这儿。该怎么回答调查组的问题,还请博士指点一二……” 乔诡楞了一下,立即意识到了子青的言下之意。他是聪明人,懂得没有免费晚餐的道理,这个把柄是要被子青捏住的。但是,其实没有实质性把柄,也就是向子青示弱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为了渡过眼前的危机,哪怕前面是陷井也必须跳了。 “既然是感觉,那就是感觉,是没有证据的臆想。”乔诡说了起来,恢复起他亲切与自信的笑容:“你得过失忆症,只记得这一次的行动就好,其他的,除了臆想,就是梦境了。” 子青笑了,幽幽地点头。没有想到,乔诡宁肯丢面子也不愿意向自己吐露实情。他装模作样地道:“嗯,我再想想,理一下头绪……” “不,你不需要去想,也不需要去理头绪。这事情本来就是一团乱麻,你想它干什么?理它又有何用?”乔诡打断了他的话,急急地谈了他的想法,不满的意味浓厚。 看乔诡的样子,他是真急了。可是,子青感觉,他是宁肯折腰也不会向自己吐露实情了,再逼他也不会有城下之盟。他装起恍然领悟的样子,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我感觉整件事就是云山雾罩的,犹如南柯一梦……那么博士,就说好了,我们共同进退?” “当然,共同进退。”乔诡挤出了笑脸,笑嘻嘻的点头允诺了子青的说法。 “如此,请多关照了。”子青躬腰作揖道,然后急急地回了蜂亭。 蜂亭里还有人在商量着什么。可是,楼庳似乎在闭目养神,再看其他蒲团上,有些人也已经正襟危坐,等待询问继续进行了。 子青一路作揖地回到了自己的蒲团上跪坐。 很快,蜂亭里就安静了下来。 在荣葵的示意下,调查询问开始了。 他们接下来的调查寄予很大的期望,或许会就此揭开一个被掩盖重大失责案,扬名宫廷。 代表调查组发问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官员,肥头大耳,头发扎在头顶,脸上全是密密的汗珠。他很激动,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 问:你的姓名和职务? 答:我叫尹子青,是洛邑大秦国太子府门客,在间谍所服务。 问:你参与了策反义渠反秦联盟将军狄艽卫队的行动了吗? 答:是的,我参与了。 问:策反狄艽卫队的目的是什么? 答:抓捕狄艽,他是阳洪家花园飞刀案的幕后指使人。 问:行动方案是你设计的? 答:是的,是根据乔诡博士提出的要求,设想的行动方案。 问:方案设计的依据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答:因为我结识了卫队里的一个叫奜塱的狄艽护卫,分析了他的情况后,认为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从而策反卫队是可能的。因为奜塱的妻子向往咸阳的太平生活,不愿意奜塱继续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但是,又惧怕狄艽的报复。我假意保护她妻子,以送她去秦国为借口将她拘押,并由此成功地策反了奜塱。这个卫队的成员大多是从一个乡村里出来的,彼此间非常熟悉。我抓住奜塱惧怕妻子出事的心理,以他妻子人身安全为筹码逼迫他去策反卫队其他成员。 问:呵,设想很大胆,风险很大哦。 答:是的。虽然风险很大,但是我还是有把握的,他们之间乡情浓重,很容易抱团,老乡骗老乡两眼泪汪汪么! 问:季酣也是他们的老乡? 答:应该是的。否则,作为队长也不会轻易被策反吧? 询问有浓厚的引导意味。只是子青一直在装傻,就是不朝他们希望得到的答案方向回答, 询问的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窝火了,原来兴冲冲的热情被子青的含糊其辞击碎了,明显的有了不耐烦。 但是,瞅到荣葵示意他冷静的手势,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改变了询问方式…… 第131章 不招待见 会场的气氛变得冷落,询问者脸上的热情已经僵化,被失望替代了,询问也渐渐地变为了诱导。 问:对季酣有没有做过调查么? 答:我没有做过。但是,我亲眼看着他填写了对我们秦国的孝忠书,签了字,按了血手印。 问:为什么不做详细调查? 答:我的地位决定了我的眼界和权限。季酣的老家在义渠城那一带,路途遥远,据奜塱说,他们村可都死绝了,去调查也意义不大。总之,调查起来困难很多。关键是,他都已经被奜塱策反了,他的那些部下都很拥护他,还调查什么呢? 问:你的意思是,你在卫队里调查过季酣的情况? 答:一般的了解而已。 问:季酣是狄艽的卫队长,一般推测,应该是狄艽的心腹。他那么轻易地被策反,你不感觉里面有阴谋吗? 答:人是很现实的,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跟着狄艽没有前途,道只会愈走愈窄,他肯定看到了这一点。 问:所以他才被策反了? 答:我想是这样的。 问:但是,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季酣为了摸清你们的行动计划故意诈降的? 答:我……我不能猜测他有没有这样的目的……或者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吧! 问:你的回答让我……我们很不满意。换个角度,你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所以这其中存在的风险你自然是看到了。为什么看到了风险而不去对季酣进行详细的调查呢? 答:前辈,你应该看到了,以我的地位,我不知道我们秦国有没有能力在义渠反秦联盟内部对狄艽与季酣的关系进行查证? 问:嗯……你的意思是因为没有办法查证? 答:很遗憾,这个问题不是我所能回答的。 问:所以,你在没有彻底排除季酣是狄艽铁杆心腹的前提下,冒险开展了行动? ——承认这个问题,意味着乔诡和自己对季酣坠崖存在过失,子青决定反击了。 他瞅着众官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假装胆怯地摇了摇头。 官员顿感欣慰,总算切入关键点了。他不满盯着子青—— 问:你叹息摇头是什么意思?请回答问题。 答:抱歉,校正一下你的问题,前辈,以我的地位,我已经力所能及地向卫队成员了解了狄艽与季酣之间的关系,都说关系一般。所以,我是在排除季酣是狄艽铁杆心腹的可能性后,实施的抓捕行动。 问:是这个意思啊?你把行动最后关头的情况给我们讲一下吧。 答:由于出洛邑后的一路上,从洛邑到汾陉都有魏国部队对狄艽提供警戒和护卫。所以,为了不惊动魏军,我们计划在汾陉动手。那时候魏军以为狄艽已经走了,警戒和护卫都会撤离。我们在汾陉活捉狄艽以后,就可以一路顺畅地返回洛邑。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卫队的马车刚刚进入孟门关境内,竟然冲进山崖下去了。 问:我是让你讲一讲最后关头的具体细节。 答:是的,我明白,我就是讲的最后关头的细节。 问:这能说是细节么? 答:抱歉,你指的细节我不知道,我当时坐在车辕上,就见季酣突然趴下了,拽着缰绳与马车一起往山崖下坠去,我见势不妙就立刻跳车了。 问:你就不能接手抓住马缰么? 答:做不到,当我发觉季酣出事之后,马车已经冲向山谷,事情就是一瞬间的事,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问:现场情况是什么样的? 答:我的同事画了大量的现场情况图,您可以看一看的。现场很惨烈,几乎没有整尸,马车厢都摔成了碎片…… 询问还在继续。但是气氛已经很僵滞了。 询问者忘了一眼荣葵,见他面色严峻,便继续问了下去: 问:途中就没有发生过意外情况么? 答:除了坠崖,好像就没有发生过其他事情。只是车厢里闹哄哄的,卫队里的人始终在讨论什么话题。接着,坠崖就突然发生了。 我随后爬下了山崖查看情况。幸运的是,我们发现了三个伤员,伤势很重。但是,当时他们还没有死,还能说话。我的同事郭淳询问了他们。具体内容,各位前辈可以看询问记录…… 问:子青,我们希望你能够坦诚地与我们交流,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也不用害怕什么,有什么……后遗症,我们自然会为你作主。 至于其他旁证,这不用你操心,我们会去问的。现在你只需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就行了。 问话官员明显不耐烦了,子青已经不招他们待见。 子青依然规规矩矩跪坐着,回答问题之前依然先躬腰作揖。 答:诺。那个伤员叫昳夫,是个大力士,我听他说,他们几个是在马车偏出道路以后跳出的车厢。在这之前,在马车里的奜塱与季酣的亲信起了争执,奜塱愤怒之下拔出了匕首,结果激怒了那些队员。他的匕首被昳夫打得脱了手,飞出了车厢。结果季酣就突然失去了知觉,马车也冲出了山崖,坠下了山崖。所以,很可能是匕首击中了驾车的季酣。 问:检验季酣尸体了么? 答:只发现了一地的碎屑,没有完整的尸块……有画像可参考。 问:他被匕首击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我没有做过实验,没法评估。但是,由于天热,门帘仅仅是一块薄布,是不可能抵挡住飞出的匕首的。 问:那会不会是季酣诈降,以驾车坠下山崖的方式救了狄艽一命? 答:说实话,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仅仅是看法,是怀疑,没有证据。而且还存在另外一个可能…… 问:什么可能? 答:匕首飞出以后扎着了季酣,他受惊了。我们知道,一个人在受惊的状态下会紧拽什么东西。当时季酣手上拽着缰绳,是三匹马的缰绳,他很可能不由自主地拽紧了缰绳,而且是倒在车辕下的紧拽,马肯定以为要转向,于是,三匹马瞬间都转向了,导致马车冲下了山崖。 ——案子结论依然是云里雾里,调查组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只能沮丧地结束了调查。 楼庳也默默地离开了蜂亭。 调查组将询问笔录让子青签字画押后,写出了调查报告,认为是偶然的因素导致了抓捕狄艽行动的失败。 乔诡把子青的询问笔录给楼庳看了。 楼庳只是瞅了一眼便放在了矮桌上,朝乔诡问道:“你与子青统一过口径?” 乔诡楞了一下,摇头道:“怎么可能?子青失败回到太子府的当天就被我撵出了太子府,一直隐匿在前仓街春光画铺,今天是他头一次回太子府,到我书亭的时候,调查组的人都在,我直接就让子青回答他们的问题去了……” “那么,是他先前利用上茅厕的机会与你通了气?”楼庳还是盯着他问道。 乔诡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在茅厕与他碰到了,说了几句话。” 楼庳笑了,道:“就几句话,便能达到心有灵犀的沟通效果?呵呵,子青不同凡响哦。” 乔诡忐忑了,瞅着楼庳道:“但是,在下根本不可能与他统一口径。” 楼庳点点头,拿起询问笔录又看了一眼。他对子青的回答还是很满意的,这至少让太子府免除了被朝廷究责。 而子青在策反卫队行动中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此事也就到此为止吧。 这让乔诡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楼庳下一个话题又让他顿时紧张起来:“那个射碎石榴花盆的弩箭到底是谁射的?除了子青,就没有其他怀疑的人了么?” 乔诡很忐忑,也很头疼,老老实实地回道:“按荆絭的分析,那个人虽然长相与子青迥异。但是身高,走路姿态与子青神似。面相可以易容,而这一点是很难掩饰的。所以,目前还只是他一个嫌疑人。 可是,子青从光狼城抓拍千面人到这次策反狄艽卫队,表现的都很优秀,对秦国的忠诚是无可置疑的。在下以为……” 但是,楼庳打断了他的话:“忠诚与否无关紧要,重要是目前仅有他一个嫌疑人。盯紧了他。” “诺。”乔诡应了一声,喏喏地回了自己的书亭。 思索着楼庳刚才的问话,心里很忐忑。楼庳的目光如炬,自己和子青的这点小勾结竟然立刻就被他识破了,他忍不住有了惊悚。 想起楼庳让自己紧盯子青的话,他立刻让人把子青叫来自己的书亭,假惺惺地大大地夸赞了一番,马车坠崖的调查就算过去了。 要紧盯子青,怎么才能做到呢? 子青原想通过调查小组的嘴逼迫乔诡说出夜莺小组的秘密,却没有料到老奸巨猾的乔诡宁肯放下身段迁就自己也不肯透露半点季酣的秘密,他也只能退一步,息事宁人了。 麻烦的是,这次回太子府面对调查组,距离上次因弩箭的嫌疑关进禁卫军监狱时间不是很长,楼庳肯定认为他在调查小组面前有朝乔诡泄愤的意味。别看乔诡脸上笑嘻嘻的,他心里肯定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会对自己愤懑不已,找机会给自己小鞋穿。 但是,令他意外的,似乎乔诡并没有与自己计较,给了他一堆资料让他自己看着,随后就不管他了。或许乔诡真的是投桃报李? 子青很疑惑。但是,他总算可以在太子府自由行动了。他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在太子府蛰伏下去了。 乔诡博士的书亭隔壁就是间谍所资料亭。子青走过时,就会对里面的秘密充满了渴望,都会探头瞄里面一眼。每次,栅栏后面,资料亭管事瞿茼都在埋头登记档案资料。 但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进资料亭的理由。 现在,他能在太子府串门的地方只有书记亭。所以,他常常上楼,去书记亭找藤莉。 书记亭是太子府的机要部门,有两个机要书记,除了藤莉,另一个就是上次让子青吃瘪过的杏蒾。 今天书记亭,她们俩正全神贯注地在忙碌着。 杏蒾察觉到了子青的到来,抬头瞅了他一眼,略略地躬腰就算是打招呼了。子青向她躬腰作揖后,也就忽视了她的存在径直走到了藤莉身旁。 她正在誊抄一份记录稿。子青侧头扫了一眼,发现是一份秦国宫廷议事记录稿,名为《从各国关系角度来看时局处理方针》,上面写道:“……关于最近方面的形势,揭示秦国与赵国之间暗藏着相当大的危机。在光狼城一带与我军对峙的除了韩军,魏国军队也对我军充满了戒意。我方为了应付万一,必须努力在军事、外交和其他内外各方面做好准备,并且鉴于目前的各国关系,最重要的就是至少要在这个时期避免与赵国冲突……” 子青轻轻地捂住了藤莉的眼睛,她惊喜地笑,张口道:“子青,你没事瞎逛什么呢?” 子青放下手,讪讪地笑道:“真没劲,都不猜一下就被揭穿了。” 她吊住了他胳膊嘻嘻地笑:“除了子青,谁敢对我这么大胆呀?还用猜么?” 子青装楞道:“啊,那我下次一定要找个你意料不到的办法,让你大吃一惊。” 她呵呵笑,很得意:“嗯,我等着大吃一惊。哎,你整天的呆在太子府,没事很空啊?” “是,很空。”他瞅了杏蒾一眼,在她耳边悄声道:“自从司徒、司冠联合调查组来了以后,我与乔诡博士和好了,冰释前嫌,他都不怎么给我任务。” “是么?”她笑了,眼里全是笑意,也悄声道:“他反应倒快,调查组一到太子府就变了脸了。也好,不打不相识嘛。” “那么,晚上我请你吃鱼籽饭?”子青笑吟吟的,一脸的喜气:“别白我眼睛,不是要谢你,我知道,那样就显得我们生分了。我是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想与你一起吃顿好的,表表心意。” “嗯,我也想。”她晃晃手中的记录稿,很期待的样子:“但是,楼庳候正等看文件呐,今天可能会晚。这样,等我忙完,我叫你一起下班?” “行,那你忙着吧。”他边走边向杏蒾低头致意,出了书记亭。 下了楼,他来到了资料亭门口,敲了一下门,瞿茼抬起了头,见是子青,不禁脸上飞上了红霞,道:“子青,好久不见。” 想起了她在驻屯军诊所看望他时候的情景,子青露出了笑意:“你好,瞿茼越来越漂亮了。” 一句平常的话,没想到她的脸色沉了下来,道:“子青,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呢?传到藤莉那儿可是会引起误会的。” “抱歉。”子青脱口习惯地致歉道,心头却是一愣,感觉自己的话并没有出格,她这是对自己有意见,故意挑茬么? 她却低下头又开始登记档案,显然自己不招她待见…… 第132章 天性敏感 子青怀疑杏蒾、瞿茼得到了乔诡时刻提防自己窃密的警告,才对自己如此的神经过敏。 “那个……瞿茼,我好长时间没在间谍所了。”资料亭的女人也是特工,没有一个是善茬,都不可小觑。子青不想引起瞿茼的警觉,又想缓和她的不满,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赔上笑脸,没话找话,道:“有让我知晓的事项么?” “有是有。但是,我这几天没有空,等我有空了再找出来给你看吧。”她冷冷地推脱了。 “那就谢谢了。”子青朝尴尬地他躬腰作揖,无奈地走了。 很头疼,原来瞿茼是一个冰美人啊……看他的眼神,似乎是在躲避自己什么,她对自己的出现这么敏感? 对,就是楼庳,或者乔诡给过她指示,让她防备自己的机密档案? 意识道这一点,子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资料亭里有关于夜莺小组的秘密,有间谍所刻意掩盖的夜莺小组破绽,掌握这些秘密是他在间谍所生存下去的有力保障,他是一定要深入进去,而且一定要得手的。 必须设法改变目前的状况,积极改善与瞿茼的关系,只有关系融洽了,才能有下一步的行动。 思忖着采取什么办法去闯过瞿茼这道难关,他在蜂亭里楞了半天。 翌日早上,子青将在书记亭藤莉那儿看到的文件写在了一张丝布上,然后直接译成了密码写在了另一张丝布上,随后烧掉了写文件的丝布。 他按与季酣的约定,找了《墨经》作为与墨色联盟情报司的密码。凭借自己强大的记忆力,他把《墨经》和对应的字的坐标默记在了脑子里,随时可以将情报译成密码。他把机要员的事情兼着干了,这样交给交通员手里飞鸽传书的就是密码数字,他们根本就不知晓情报的具体内容。即便是某环节出问题或者情报泄露,间谍所也不知道情报内容,也就无从追查情报的来源。 这样一来,他就安全了。反过来,联盟飞鸽传来的指示也是密码数字,他能看懂,信鸽员和交通员却是一头雾水,只能尽快地让它出现在死信箱里。 他已经见过了信鸽管理员,是个女的,住在河滩那一带,叫姩瓠,代号信鸽,公开身份是顺心青铜作坊的掌柜媳妇。 眼下没有其他的通讯渠道,只能启用信鸽了。 子青不想自己直接与她联系,那样既容易暴露信鸽,也会导致自己陷入险境,他必须派出交通员。 想起季酣托自己照顾菟绒,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菟绒,倾向于启用菟绒作为自己的下线交通员向姩瓠传递情报。 想起菟绒,他的心又泛活起来。自答应季酣成为夜莺小组的惊蝉以后,他对爱情的追求已经静如死水,甚至已经想好为了窃取情报而将藤莉收为小妾。 但是,菟绒的出现让子青变得犹豫起来,这个女孩像极了少女时代的白莹,她应该能与菟绒合得来,是自己小妾最理想的人选。白莹是个像娘一样存在的人,是他的正宫娘娘,他是不会丢下她的。但是,她与自己的亲密关系如同一个保姆,而爱情多年来一直是他魂牵梦绕的向往。 但是,启用菟绒作为自己的交通员似乎有假公济私的意味。把个人情感带入工作中是很危险的,谍战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子青犹豫了。 但是,为什么就不能有例外呢?他可以小心地在在自己周围架一道防护网……或许可以做到爱情、安全两不误。 他决定了,就这么办!他是有权利追求爱情的! 出了寓所,坐上人力车过了河水浮桥,在车上还是按照书铺大叔形象易容了自己,依旧贴上满满的拉渣胡子,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形象有点老,他可是想追求菟绒的,这样与菟绒站在一起,自己的形象是否太猥亵了?他很忐忑。可是,他第一与菟绒见面就是这副尊容,现在再改掉也不行了。他有了后悔,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把自己打扮的青春英俊一点呢? 好歹今天穿上了淡蓝色长袍汗衫,虽然看上去像是某个讲堂的老学究,也是风度翩翩。 过了河滩一带后,他坐上马车,往霞光街方向赶去。 在白浪街附近下了马车,走去了儒道堂。 保镖似乎还认识他,相互躬腰作揖致意后他进堂里请出了菟绒。 她见了他就笑吟吟地打断了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好吴老师,儒道堂上午没有讲道安排。” 子青楞了一下神,菟绒的反应让他又有了一种面对老牌特工的感觉。迟钝了一下他道:“那我请你去海格街咔乐茶铺吃茶吧?” “晓得了。”她柔柔地回了一声,笑道:“你先去吧,我换一件衣服就来。” 她转身回堂里去了。 子青往海格街咔乐茶铺走去。 海格街也与霞光街交接,有许多食铺和茶铺、酒肆等,早上比较冷清一点,在那儿见面对菟绒来说相对方便,他赶过去也不算远,是个两相宜的地方。 他决定了,以后与菟绒的见面就安排在这里。 很快他就到了海格街咔乐茶铺。 咔乐茶铺南北通透,一堵墙将灶头的火热隔阻在了右边的灶台里,使人感受不到夏日的炙热。铺里铺外花团锦簇、绿意盎然。进了铺里,全是深褐色的地板,深褐色的矮茶桌,淡黄色的蒲团、桃花心木护壁,墙上挂着一幅大的春游图。春游图绘的是众人坐在马车,一辆接一辆的驰骋在林间的花草丛中,好不惬意。 浓厚的艺术氛围、凉爽的穿堂风、长屋檐下窗户透进来的微弱阳光,给铺里增添一丝温馨的感觉。 他在红木墙壁下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菟绒出现了,径直在他边上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短袄和袄裙,这个色彩是儒道堂里的学者惯常的服色:纯素的淡青色短袄,衣身齐腹,略有翘腰,下摆成弧形,长袖宽幅。长裙亦为淡青色,自然下垂至脚踝,与短袄形成鲜明对比。脚上是一双搭带布鞋。这身寻常不过的服饰完美地展现了菟绒亭亭玉立、清纯娇小的美姿,在朴素简洁和淡雅之中,展示了她优美的风韵。 “嗬,这个地方倒是挺凉快的啊!”瞅着看着自己发愣的子青,菟绒掩嘴笑了一下,眼睛又成了月牙。 子青很开心,没有想到,临出门时换上的淡蓝色长袍汗衫,倒与菟绒的服饰相互呼应,很好地掩饰了两人的身份……随即他醒悟过来,这不是他与菟绒心有灵犀,是她特意换了衣服,协调两人的服饰。 他有了汗颜的感觉。 “喝什么茶?”他问菟绒道,随手挥起手,招来了店小二。 自从与乔轶见面以后,菟绒心生疑窦。但是,乔轶的话启发了她的思路,夜莺小组里或有叛徒,惊蝉未必信任自己。现在的关键是取的惊蝉的信任。所以,自己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事情是不能说的。姐夫到底去了那里也许只有惊蝉知道,自己必须与惊蝉搞好关系,通过惊蝉了解事情的真相。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惊蝉对自己有好感,这已经是惊蝉第二次约自己见面了,她还要继续加火。 店小二过来了,在他们茶桌旁跪了下来,与他们平视。看服饰应该是一个魏国小伙,菟绒看着他道:“一碗菊花茶,加蜂蜜。” “一碗祁山茶。”子青笑眯眯地道。 “好的,客官稍等。”店小二起身去了。 子青立即将绢帛推到菟绒搭在茶桌上的手下,悄声道:“惊蝉指示,立刻交给信鸽发出去。” 菟绒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紧紧地压住绢帛,攥在了手中。她很惊诧他的话:惊蝉指示?上次他可是表明他是惊蝉的。难道,他对自己产生警觉了?她咧嘴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地问道:“惊蝉指示?你不就是惊蝉么?” 子青装着楞了一下,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是金蟾,金蛤蟆的意思,是惊蝉的机要交通员。” “嗬,看不出来哦,惊蝉还留了一手?以后就叫你金蛤蟆得了。”她嘲讽道,嫌惊蝉不信任自己,率性地表达了一个姑娘家对男人小家子气的不满。 “可以理解嘛,毕竟他肩负着重要使命。”子青装着理解的样子,淡淡地点头道:“叫蛤蟆也挺好,就是有点丑的感觉。” 她笑了起来。 店小二把茶碗端了上来了,是两个黑漆漆的大陶碗,各放入碾碎的菊花和祁山红茶,冲入佛水,一时间香气四溢。然后他留下一碟蜂蜜,躬腰退去。 “不会是你对我不信任吧?”菟绒看着走远的店小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子青真的惊了一下,这女特工就是天性的敏感啊!他掩饰地端用勺子在茶碗里搅,用鼻子闻了一下香气,装着漫不经心的口吻瞅着她道:“我们之间心有灵犀,有这样猜忌的必要么?” 她瞅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他继续道:“今后,我作为惊蝉的机要交通员负责与你接头,你负责把情报交给信鸽传送。” 一份情报需要两个交通员传递么?不是增加了额外的风险?他感觉自己的说法很荒谬。但是,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子青不淡定了。 她眯着眼睛瞅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女人善多愁善感,男人喜沾沾自喜。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就是指这个么?” 她这是话里有话啊。 “不,我是说我们有许多默契的地方,比如说你对于服装颜色的偏好,比如说喜欢吃茶,或者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子青说着笑了起来,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的笑脸:“如果有可能,我还希望能有像你一样的笑脸。” 她似乎想起了子青当时模仿她笑脸的情景,脸上泛出了羞色。但是,她想起了乔轶交代的提醒,于是暧昧地道:“你可要注意用词哦,这往往代表着……爱慕。” “还有另一个浪漫的表述:爱情。”子青盯着她眼睛看着,很认真地道:“我为什么要注意用词呢?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没有没有。”菟绒连声否认,脸红得更厉害了,脸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了,嘴里嘟囔道:“嗨呀吴老师,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好么?” “你是嫌我老么?事实上我今年才三十岁。”子青太冲动了,居然一下子报出了在太子府虚报的年龄,露了自己的底。 “啊?”她不信,看着他楞了一会,忽然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子青的心忽然忐忑起来,变得很不踏实。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想半途而废,他惶惶地问道:“我们之间……有发展朋友以外关系的可能么性?” “我只能说,我什么也答应不了你,我们只能处着看,合适的话我们再发展朋友以外的关系。”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与他演起了戏。 子青觉得她这话说得很实在。自己虽然已经喜欢上她的外表。但是,他也同样要考察她的其他方面,合不合自己的心意或成与不成真得很难说。冥冥之中,她竟然讲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看法,这让他喜出望外,无比的开心。他乐呵地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么我们说好了,看我们的缘分吧?” 她也开心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以茶代酒,庆祝我们新的开始。”他笑着举碗邀请道。 她端起茶碗被与他的茶碗碰了一下,当地一声很是清脆。 子青很开心,看着她笑成弯月的眼睛,仿佛白莹就在眼前,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都让她感到羞怩了,道:“哎,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知道么,这会让我想起某个动物……” “什么?”他饶有兴趣。 她笑得更欢了,道:“月狼。” 他楞了一下,无语。她却乐得用手捂住了嘴巴…… 第一份情报就这么交了出去,通往爱情的门似乎也打开了,子青对未来满怀憧憬。 但是,对太子府资料亭管事的示好行动却没有取得任何的回报,瞿茼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对来自他的问候,一概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谈起工作来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是,她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很乐呵,当当初在驻屯军诊所探望他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也很融洽的! 他没有招了,通过间谍所的郝娀和泣紫两个美女同事带着零食去询问原因,表示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愿意赔礼道歉。 瞿茼却对她们说她与子青没有过节……然而一旦照面,仍然是一副冷脸,很傲然的样子,这很让子青很是发怵…… 第133章 破罐破摔 子青感觉通过常规办法已经没有办法改善与瞿茼的关系,必须另辟蹊径。 他记得郝娀在诊所里曾经说过,瞿茼是个感恩的人,受人一点恩惠会就会莫名感动半天……或许,改善与瞿茼的关系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让她欠自己一份人情? 如此,只能通过外来的因素,譬如英雄救美来拉近与她的距了。 卫队覆灭以后,霞光街的杏林公寓他几乎再也没有去过,他怕卫队的那些家属堵门询问他们丈夫的下落。所以,现在杏林公寓已经成了他的备用点落脚点,一般情况下,他都呆在风采画铺。 但是,冷静以后回味,发觉当初奜塱上门来找他的事情很不简单。奜塱说晚上他老婆在柏夫呢绒铺外面看到了自己,所以才来确认。他老婆能怎么巧就看见了自己呢? 一定是乔诡通知给他们的。 如果是这样,他一定是通知了蔡挛,随后由蔡挛的老婆叫上奜塱去了杏林公寓隔壁的柏夫呢绒铺,这才发现自己回来了。 由此可见,知道他在杏林公寓落脚点的人,不光是卫队的人,还有他们的妻子们。 这些女人很可怜。但是,就是她们中间某些人,拼命撺掇自己的丈夫走上了不归路。他决定利用这些人女人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缓和自己与瞿茼之间的尴尬关系。 他相信,那些卫队队员的妻子已经望穿了双眼,一心等着他们的丈夫发财回家,魂牵梦绕。所以,企盼之下,她们一定会在守在杏林公寓附近盯着自己行踪的。 子青重新去了杏林公寓,此后几天,他都在那儿过夜。 那天旁晚,子青站在窗前,看到公寓下面梧桐树下站着三女人在观察公寓的窗户,还不时地用手指点、比划。显然,她们是在讨论某一个人所住的房间。 子青心里一动,或许是卫队的家属找上门来了,是冲自己来的。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房间,所以在排摸,自己该出面了。 他装模作样地出门找地方吃饭去了,感觉到了背后滚烫的目光。 吃完饭回来,当他正要进寓所门的时候,那三个女人站在了他背后,其中的一个叫住了他:“请问,您是蜣淋长官吗?” 子青心里一喜,松了一口气,总算把她们钓上钩了。他装着楞了一下,转身看着她们。 三个女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衣着不怎么奢华倒是很利落。她们眼睛盯着子青,很是期待的样子。子青稳了稳神:“是我。你们是……有事吗” 看得出来,她们的身形都很利落干练的样子,应该是练家子。 “是,有点事。”还是那个长得瘦小一点的女人朝他躬腰作揖,代表她们说道:“我们是卫队的家属,想找你问点事情。” “好啊。那就屋里坐吧。”他把他们引进了寓所。 “我是蔡挛的老婆。”领头的女人跪坐在蒲团上,再次鞠躬介绍自己道,然后分别指了一下另外两个人跪坐在蒲团上,正向子青作揖的女人:“她是草缗的老婆,她是砙土老婆。我们来就是想问一问,卫队行动已经有段日子了,你也回来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嗯?他们没有回来么?”子青装起了傻:“我记得除了季酣等一部分人去了咸阳,你们三位的先生拿了金子已经返回洛邑了啊?他们没有回家么?” “没有啊。”她们的眼珠子亮了。 “哎呀,那我就不清楚了哦。”子青摸了摸脑袋:“会不会出去玩了还没有回家啊?回家再等等吧?” 她们无语了,讪讪地起身告别……蔡挛的老婆道:“蜣长官,能否拜托你打听一下他们的下落?没其他的意思,我们就是不放心。” 看着她们殷切的目光,子青点点头:“行,我帮你们打听一下。你们能留一个联系方式么?” “太好了。”蔡挛的老婆兴奋地道:“我这就写给你……” “好好,”子青让她在一块竹简上下了地址,看了看道:“我尽快给你消息吧。” 她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蔡挛家很可能被太子府间谍所或卫戍军间谍所监视了,子青是不可能上门去找他的。让她写地址,不过是他向她们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要继续钓她们上门。 果然,两天过去,天刚黑,她们忍不住焦虑,又来到杏林公寓门口等候子青了了。 子青看见了她们,老远地就冲他们摇起了头,躲开了。要取得她们信任就必须先打击她们的希望。 几次三番,凭着女人的敏感和想象,她们有了不祥的预感,这老公怎么就没有一点音信了呢?恐惧中她们耐不住了,干脆就候在了他寓所房间门口。 看见她们堵门,他很不开心,冷冷地道:“各位夫人,回家去吧,我没有他们任何消息。你们盯着我是没有用的。” 她们不信,蔡挛老婆悲戚戚地问道:“蜣长官,他们是不是碰上麻烦啦?你告诉我们实话好么?” 其他两个女人也很心酸,喏喏地表态,恳请蜣长官帮她们一把。 子青拧着眉,装着恼火的样子发起了脾气:“我说夫人们,我可不是你们的老公,我犯得着听你们这般絮絮叨叨的么?” 他“呯”地一下关上了门。 她们全都楞了,面面相觑。以前她们的丈夫加入间谍所是要奉上不菲的投名状的。她们忽然醒悟了,托蜣长官打听消息也是有代价的。然而,她们已经一贫如洗。相互间瞅了一眼,她们只能垂头丧气地出门去了。 但是,她们并没有离去,在公寓门口附近站住了。 蔡挛老婆骂道:“男人,特么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草缗老婆:“就是。这个蜣长官看上去文绉绉的,心黑着呐。当初他们投奔间谍所就孝敬了他不少钱。” 蔡挛老婆皱眉:“这家伙特么的什么都要,还好乘人之危,一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恶心样。” 砙土老婆泪水啪嗒掉在了地上:“可是我们那还有钱啊?” 蔡挛老婆一脸的戾气:“我看,我们再去找他好好说说。他若特么的不好商量,我们就一哄而上,揍他娘的……” “这么做,我们除了出一口气其他什么也不会得到。”草缗老婆忧郁地道:“而且把他得罪大了,他一定会报复草缗他们的。草缗他们一定会骂我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蔡挛老婆一脸的懵逼:“可是,你也看见了,他那个很拽的样子,是个能商量的人么?” 草缗老婆很沮丧:“关键是,我们男人的行踪还攥在他手里,离开他还不行。” 砙土老婆泪水婆娑:“那就求他呗。” “求?”蔡挛老婆一脸的厌恶的神情:“怎么求?他要你身子,你也给他么?” 刹那间,女人天生的敏感,让草缗和砙土老婆的表情都呆滞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蔡挛老婆也被自己的这句话所吓了一跳,羞愤中不顾一切地道:“许他们男人花天酒地,就不许我们偷一次腥么?再说,我们都不是为了他们么?” “不,”草缗老婆摇头,满脸的拒绝:“我不能对不起草缗。” “现在是对得起对不起的事么?是要活命!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有得活么?”蔡挛老婆说着自己也掉下了泪水:“但凡兜里有一小块碎银,我也会拿出来给这个畜生。可是我们拿得出来么?没办法了啊。” “再怎么等下去,我们非饿死不可。”砙土老婆的脸色决然:“到那时候你家草缗回来了,你也只是一个饿死鬼,对得起对不起又能怎么的?” 草缗老婆呆楞了,心酸的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只能是破罐子破摔了。” 见草缗老婆不反对了,蔡挛老婆瞥了她一眼,又瞅了一下砙土老婆:“谁打头?” 她们都沉着脸没有没有哼声。 “抓阄?”她又问了一声。 草缗老婆不着声色地微微点点头。砙土老婆盯着蔡挛老婆的脸依然没有哼声,算是默认了。 他们各自从自己的头上拽下了一根头发,然后比较了一下长短,把头发交到蔡挛老婆手里。她起身,把头发一根根地在右手小指上缠绕后放进了自己的布鞋里,右手拿鞋,左手盖住鞋口晃了一下,然后朝她们俩道:“抽吧,看自己的命了。谁短谁先上。” “我先来。”横下心的草缗老婆不由分说,把手插进了蔡挛老婆盖住鞋口的手下,拿出了一根头发。接着砙土老婆也插了一下,拿了一根头发。剩下的那根属于蔡挛老婆。 缓缓地展开头发扽直,砙土老婆的那根最短,草缗老婆其次。 砙土老婆脸色顿时沮丧得变了色,如同石灰一般刷白。顿了顿,转身就要往公寓里走。蔡挛老婆拽住了她,道:“别板着脸,要笑嘻嘻的。否则,你只能是白遭罪……” 她楞了一好长一会,终于,瞅着她们俩的脸,她挤出了笑意,道:“放心把,不会白遭罪的。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说着,她起身离开她们俩,进了大门,坚定地往子青的房间走去。 她在子青的房门前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使劲地搓了一下脸,然后轻轻地敲了两下房门。 房门开了,子青出现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一脸懵逼。她朝他躬腰作揖后甜甜的一笑:“蜣长官好,我们聊聊好么?” 子青装着犹豫了一下,感觉如果再次拒人千里的话,后面的行动设想就没有办法实行了,没有必要逼死她们。所以他挤出了笑意,让开了身体,笑道:“还能聊些什么呢?不过你想想聊,那就请进吧。” “谢谢。”她满怀欣喜的样子走进房间,站在房间门口等子青关门,一起走进了房间。 “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呢?坐呀。”他嘴里客气地说着,自己先跪坐在了蒲团上。 她撸直了屁股部位的裙摆,也跪坐在蒲团上,笑吟吟地冲子青作揖致意。 “还有什么事么?”看她笑吟吟的,他也微笑着问道。 “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事啊?”她还是笑吟吟的,重新挺起了身板,挺起了胸:“在家伺候老公,在外伺候……有缘人,混条活路而已。” 夏天的衣着很薄,相对跪坐是不雅的,直腰挺胸难免晃荡胸前赘肉。她这是有意而为之,脸顿时羞红一片,眼皮也垂下了。 子青楞了一下,她这举动和表情,无不暗示她在谄媚自己,他的心忐忑起来,装着没有领悟她的暗示,装傻道:“哦,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你老公了。但是,我和你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是现在不知道而已。”她依旧笑吟吟的,眼睛瞄了他一下:“一旦有消息,蜣长官能不告诉我么?” “那是自然,肯定会告诉你。”他顺口道。 “听到蜣长官这么说我很开心。蜣长官,我会记你情的。哎呀,蜣长官怎么脸上怎么这么多汗啊?”她起身,讪笑地用手指抹了一下他的下巴,道:“哎呀,看你汗渍渍的一身,我伺候你洗澡吧?” “不不,我一般洗了澡就睡了,现在时间还早……”他忽然感觉有点慌乱,浑身燥热起来。她是要让他白嫖么?他脸上的汗更多了。 “你……我……我还是帮你洗把澡吧,这样舒服……”她也有了慌乱,脸涨得通红,却依然装模作样地瞅着他的脸故意说道。 他真的慌乱了,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有窘迫感。但是,更多的是厌恶感,这些护卫的老婆行事竟然如此的肆无忌惮,想起她们当初怂恿自己丈夫投靠间谍所,他很嫌弃她,有倒胃的感觉。但是,他很窘迫,她敢这样肆无忌惮,或许就是以往他在那些卫士面前就是以这么一个渣人的形象出现的,肯定传到他们老婆的耳朵里去了。 他感到汗颜。 而眼下,他还需要维持这样一个形象。他稳了稳神:“洗澡不急,我现在很热……” 她顺着他的话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悄声道:“哦,我先给你泄泄火……” 他抱住了她的腰,把她箍得紧紧的,看似猴急却让她动弹不得,嘴里喃喃道:“那岂不是更热了?” “你没有感觉么……”她欲言又止,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往下说。 “什么?”他不理解她想说什么。 “我……我身子是凉的……”她羞怩地道。 她还想着调情?子青笑了,他搂着她的腰,犹如搂着一盆炭火,怎么可能是凉的呢? 但是,他必须结束这场戏了,再演下去他恐怕就把握不住男人的本性了…… 第134章 弄假成真 “今天不行,我一会还要出去,有一个案子要处理。”子青松开手,别过砙土老婆的头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我懂的,你欠我情,就等下次再还吧。嗯?”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凄凄地哀求道:“可是,人家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砙土了,你就不能行行好,让他早点回家么?你放心,我欠你的情,一定会连本带利加倍报答你的。” 他假惺惺地沉下了脸道:“嗯……我答应你了。但是,我只能向你提供砙土的下落,其他人你就不用管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透露一个秘密给你,我们三人都抢着要伺候你,只不过被我抢了先而已。女人命苦啊,你就多担待点吧?好么?”她的泪水滚落出眼眶,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 子青的心惊悸了,不知道她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哦。看你本分的样子,想不到这么在乎情义。行,看你的面子,我答应了。”他装起贪心的笑着盯着砙土老婆的眼睛,一副猥亵的笑容:“不过,伺候我的事情可不能免,我还要比较一下你们的兔子那个更大、那个更白呐。” 她的脸羞怩的红着,像猴子的红屁股,都不敢抬头了。 子青不敢再装恶人了,怕自己演过了,道:“行了,你回家吧,后天晚上把那三个人叫上一起过来。” 她如听到赦免令一般,急急地起身出门去了。 到了约定日子的晚上,她们敲开了子青的房间。 他开门,见是她们仨也不说话,直接让她们进了公寓,都没有让她们坐下,直截了当地道:“他们三个娶了秦国老婆,比你们年轻,比你们漂亮。所以,我估计他们是不想回家了,你们也自找出路吧,不用等他们了。” 她们全都愣住了,完全不相信,渐渐地泪水充盈了眼框。 蔡挛老婆咬牙切齿道:“这些没良心的就这么甩了我们啊?没门!” 砙土老婆哭出了声,苦凄凄地道:“这畜生……连自己儿子也不要了……唉,我们……我们该怎么活哦……” 草缗老婆很愤然,抹了一把泪决然地道:“还活着干什么?他享福,让我们受苦受难给他养孩子啊?做梦!我要让他家断子绝孙!” 蔡挛老婆也愤怒地瞪着砙土老婆呵斥道:“就是,这个时候哭顶个屁用呀?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活!蜣长官,你可以告诉我们他们住在哪里吗?” “这个……”他故意装起了矜持…… “蜣长官,我们就是要讨个公道,请蜣长官成全我们。你的情我们会还的……”草缗老婆抽泣地扯住了子青的袖子恳求道,脸上全是悲戚。 “好吧。他们确实太过分。不过,他们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但是,其中蔡挛现在的秦国老婆每天早晨辰时左右都会过河水浮桥去紫梦街买秦国点心,她一般穿淡黄色的或者淡蓝色的短袍长裙,手里拿一个米色的麻布包,你们自己去问她吧。”子青装着看不下去的样子给她们指了一条道。随后道:“就我所知,他们三个之间应该有联系,找到蔡挛,就可以做到其他人下落了。” 她们起身擦着泪水离开了……子青故意拽住了砙土老婆,装起垂涎她的样子道:“今晚你留下……” “不行。”她摔了他的手,继续跑出了门,甩下一句话:“我不感兴趣。” 过了一会,等她们走远了,子青也出了公寓,回狄威街寓所去了。 他给她们三人杜撰的秦国女人就是瞿茼。她住的寓所在河水边的蒲汊街上,每天早上过河水浮桥走去紫梦街太子府上班。 他想好了,要在这三个女人缠住瞿茼之际为瞿茼解围,或许可以出手揍她们一顿,然后拽着瞿茼逃得远远的。虽然感觉自己设计的这个行动很卑鄙,要拿三个无辜女人当沙袋痛打一番。但是,想起她们怂恿自己丈夫背叛义渠反秦联盟和狄艽的行为,他释然了,她们挨一顿打也是活该! 明天他将演出一场英雄救美人的好戏,让瞿茼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怕瞿茼不对他心怀感激。 但是,为了避免以后与瞿茼打交道,他特意准备了一块和好的面,想瞅机会留下瞿茼资料亭的门锁钥匙的模印。毕竟自己捅开锁的水平差了点,耗时太长,有钥匙就方便多了。 翌日早上,他往头上罩了一个假发套,贴了一个拉渣的大胡子,候在了靠河水浮桥秦国一侧的桥口处。 他看见桥对面,那三个女人已经到了洛邑一侧桥口,正观察着每一个从秦国一侧走往洛邑的女人。 过了一会,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袄裙的瞿茼迈着碎步出现在浮桥上,那秦国女人小步快走的样子,立刻就被三个女人认了出来。就在她快要走下桥,走进紫梦街时,那三个女人冲她迎面围了上来。 紧跟在瞿茼身后的子青顿时吃了一惊。她们竟然都拿着匕首,一脸的凶相,这是要杀人,或者是绑架啊! 子青慌了,改变了等她们发生冲突再出手的计划,三两步迅疾地赶了过去,就在她们快赶到瞿茼身边,要搭住她的肩旁要做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他拽着她的手扭头就跑,重新上了河水浮桥,朝桥上奔跑起来,嘴里用秦土语朝桥上的秦军大喊道:“她们是反秦分子!快掩护我们。” 但是,出乎子青的预料,喊声并没有让三个女人选择放弃,她们楞了一下,旋即一窝蜂地朝瞿茼拼命追来。 说时迟那时快,愤怒的蔡挛老婆已经昏了头,她率先举着一把匕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子青实在没有估计到她们竟然会恼羞成怒地下杀手。由于是拖拽着瞿茼跑,他拔匕首的速度也慢了半拍,眼看蔡挛老婆已经追了上来了,他将手中的匕首冲她甩了过去。 甩刀后的下一瞬间,蔡挛老婆已经追赶到瞿茼身后,她飞身跃起冲着瞿茼就是一刀。子青眼疾手快一把横拽瞿茼躲让,却被瞿茼的脚绊了一下,与瞿茼一起摔倒在了桥上。紧跟着,蔡挛老婆握着扎空的匕首朝子青飞来,他躲闪不及,被刀刃扎到了右手臂,顿时一阵刺疼传来,血流泊泊。 再看蔡挛老婆,她被子青飞出的匕首扎中心脏,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桥上的秦军士兵已经醒悟过来,只见“嗖”、“嗖”的几支弩箭飞过,砙土和草缗的老婆被他们射倒了。 浮桥上顿时乱作一团,行人瞬时鸟兽散。 瞿茼楞了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推开倒在子青身上的蔡挛老婆尸体,起身冲秦军用秦国土语喊道:“快过来看看,我需要帮忙,他受伤了!” “没事。”子青依然躺着,用手拔下蔡挛老婆的匕首,摁住伤口。没想到今天竟然假戏真做,被一个崩溃的怨妇扎了一刀。 他是真没有想到,疯了的女人竟然是如此不顾一切! “我是子青。”看瞿茼一副无措的样子,他忍着痛安慰她道:“没事的,瞿茼用不着紧张的。” “子青?”瞿茼傻楞了一下,立刻伸手摘下了他的发套,扯下了他的假胡须。见果然是子青,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很激动,如崩溃了一样抱住了他的头,凄凄地道:“子青,我的命是你救下的啊!” 检查站的一个秦军士兵冲到了他们跟前,端着弩警觉地看着子青。 “我们是秦国太子府的人。”瞿茼取下子青手中的匕首,弯腰扶了一把子青,帮着他站起来,继续对士兵道:“我的照身帖在那个包里,麻烦给我拿过来。” 士兵捡起地上的米色麻布包,拿出了她的照身帖看了一下,随后放了回去,朝他躬腰,问道:“长官,需要去诊所吗?我们检查站在桥下有备用的马车,可以送你去的。” 子青摇摇头,额头上全是汗,他用左手摁住手臂受伤的伤口,紧紧地摁着,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犟道:“不用了,这点伤还用得上去诊所岂么?岂不笑话?” “子青,你看,你已经流了这么多血,不能在拖了,必须尽快赶去诊所止血。士兵,请快去准备马车吧!”见子青依然没有动弹,一副赖着不想去诊所的样子,瞿茼急了,不由分说地吩咐起士兵。 子青瞅着瞿茼连连摇头,嘴里嘀咕道:“不用,真的没事的……” “什么没事的?”她蹙眉,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他的头套和假胡须塞进自己的包里,一边打断了他的话,强调道:“子青,这不是笑话不笑话的事。我看你受伤不轻,伤口或许很深,让巫师处理一下,不能大意了……” 那秦国士兵已经跑回了岗亭,让一个士兵去桥下准备马车了。 随即,瞿茼从蔡挛老婆穿的短袄汗衫上撕下了一张条布,将子青的伤口包扎起来。 很快,一个秦军士兵赶着一辆马车赶上了浮桥,子青被瞿茼推上了马车,随即马车往阳秦军兵站的诊所赶去。 仿佛成了瞿茼的俘虏一般,子青无奈地就范了。 很快就到了兵站诊所,子青径直走进了急症室的一间诊治室。 但是,诊治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接诊的护士说去找巫师,随后也没有影子了。看起来今天急诊很多,巫师不够用了,需要等待。 这是子青第二次进兵站诊所了,这使他想起了上次住院时间谍所三位美女来探望他时的情景,不禁咧嘴笑了,道:“瞿茼,还记得你们上次来探望我的情景么?那时候,你们可真会闹……” 瞿茼郁闷地瞅了他一眼,嘴上没了好气,责怪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回忆往事?不疼吗?” 子青嘻嘻地苦笑道:“疼又能怎么着?总不见得哭吧?要我哭给你看吗?” 瞿茼一下子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起身扔下他往外走去,嘴里道:“懒得理你个疯子。我去看看,巫师就这么忙吗?” 她的米色麻布包就放在了他身旁。 子青立即拿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然后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铜盒子,倒出里面的湿黄泥。湿黄泥上抹了有,他把太子府书亭钥匙在橡皮泥上正反都摁了一下,然后用衣袖将上面粘的油擦干净,放回铜盒里收了起来,把钥匙串放回她包里。 这是他这次行动的目的。 太子府的门锁都采购自同一家五金铺,很精密,虽然他能用铜丝捅开,却吃不准要用多少时间。为安全起见,还是备一把钥匙比较稳妥。 过了一会,瞿茼回来了,跟在一个巫师后面。 巫师拆了包扎,看了一下伤口,道:“呵,伤口不浅哦,光包扎不行,先要止血。等着啊,我准备一下。” 很快,巫师拿着金疮药、端着一个火炉、火钳等止血的东西过来了,这就算准备完了么?这意思就是用金疮药止血,如果止不住血就用火钳使血管烧焦的办法止血。子青不禁吓了一大跳,这岂不是要烫烧自己么?他不禁毛骨悚然,唉,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准啊! 于是,他对瞿茼道:“瞿茼,我需要很多盐和一罐度数高的谷子酒。你能给我搞来么?” 瞿茼蹙眉道:“这个时候你用这些东西干嘛?我……” 子青打断他的话,装神秘地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对治疗刀伤有奇效,真的。” “是吗?”她将信将疑,急匆匆地去了。 巫师准备为他止血了。子青笑着问道:“巫师,就我知道,伤口感染是外伤致死的主要原因,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巫师楞了一下,笑道:“这就看个人的命了,无法抗争。” 子青很得意:“可是我们家有祖传的抗感染秘方,我已经让我的同事去取了……” “我听见你说了。”巫师打断了他的话:“可是,自古至今,就没有什么抗感染的法子。所以,听我的,我们开始止血吧……” “请等一等,她就回来了……” 巫师睥睨了他一眼,带着鄙视的口吻道:“你……不会是怕疼,不敢止血吧?” 子青笑了起来,道:“巫师,请稍安勿躁,今天我一定让你见证奇迹。相信我!” “好吧。”他疑狐地瞅了他一眼,打开火炉风门,将火钳放在火炉上烧了起来。 很快,瞿茼回来了,拿着一小包盐和一罐酒。 子青接过,把盐放在木盆里,然后拧开陶罐木塞“嘟嘟”地将一罐酒全部灌进了嘴里…… 第135章 女人的醋意 随后请巫师在手臂伤口的上方扎紧绳子,解开伤口上缠着的布,将盐水浇洒在伤口上,清洗起伤口。虽然喝了酒,却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瞿茼在一旁看着,见子青拧着眉,血和水泊泊地流下,她很揪心,很惶恐,忍不住发声道:“巫师,这……就这么清洗么?很疼的哦。” 巫师笑道:“都伤成这样了,就不用喝麻沸散了吧……当然,如果你坚持,我让护士去取……” “等等。”子青急了,打断了巫师的话。他的行动目的还没有达成,不想被麻醉。说着他扭头对瞿茼笑道:“瞿茼,你到外面去呆一会好吗?我有些问题要问一下巫师。” 瞿茼楞了一下,感觉不便反对,只好转身往门外走。 “谢谢,不好意思了。请带上门。”子青朝她躬腰道。 她白了子青一眼,带上了门。 “抱歉了,请继续吧。”子青笑着对巫师道。 “是这样啊!”巫师一愣,恍然大悟,很满意子青的态度和机灵,忍不住赞叹道:“真有你的。” 他继续为子青清洗起伤口,随后往伤口上涂抹了金疮药。伤口一下一下被触碰,子青感觉如针扎般疼痛,痛感很强烈。从这一点来说,瞿茼是细心的。不由得,他感觉瞿茼应该是个很善良的人。 看看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巫师开始将伤口包扎了起来,松开了臂上扎的绳子。 还没没有起身,门外传来了喧哗声,只见藤莉急急地走在前头,瞿茼跟在后面闯进了诊治室。 “子青哥哥,伤得怎么样啊?很严重么?”藤莉脸色刷白,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 “没事,小伤而已!”子青笑嘻嘻的,随后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卫戍军总部向太子府通报了河水浮桥袭击案,说有反秦分子袭击太子府的人。袭击被挫败。但是,说有太子府的人受伤,送兵站诊所了……”她介绍道:“后来点名,发觉瞿茼和你没有到,我就急忙赶来了。吓死我了。” “这次多亏了子青我才死里逃生,”瞿茼朝子青深深地躬腰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可是我无以为报啊!” 她又流泪了。 子青赶紧低头回礼,道:“哎呀瞿茼,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啊,都是同事,你这样搞得我很不好意思的。” 藤莉咯咯笑了起来,道:“这倒是真的,瞿茼,你要是在这么作揖下去,子青的真恨不能找条缝钻到地下面去了。” 瞿茼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抬起了头,抹了一把泪水。 藤莉陪着子青与瞿茼一起回了太子府。 子青回到了书亭。但是,如往常一样,书亭空无一人,连博士也不在。他心里暗自冷笑,乔诡嘴上说信任他了,其实还是对他心存疑窦,不敢把任务交给自己啊。 藤莉和瞿茼回自己的书亭忙去了。 坐了一会,感到很疲倦,想起裤兜里的黄泥,他坐不住了,走到资料亭对瞿茼道:“我感觉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博士来了请代我告假。” “哦哦,你去吧,好好休息。博士这边我会说的。”瞿茼忙不迭失地道,对子青态度与以往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别。 子青感觉这次行动非常成功,很欣慰,微笑着低头道:“谢谢。” 他沿着廊道径直往间谍所门前走去,忽然感觉到了背后有炽热的目光注视。 他没有敢回头。瞿茼现在的态度他已经很满意了,不敢得陇望蜀,奢望有其他的收获。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去了河滩那儿蒲汊街,然后上一辆马车,往霞光街附近的亚培街赶去,他需要将黄泥放在“乌鸦”的死信箱里,让他设法去配钥匙。 武伸的家在亚培街,厚实乌漆的院门背后是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山石木结构房子,二层,石块外墙。屋脊上石片如鳞,窗藤蔓缠绕。房外一侧有幽暗狭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经过玲珑的亭子间,走进宽敞的前楼,推开房间窗户,似乎伸手就能触及对面人家的门墙,邻里间的声息响动清晰可闻。 但是,现在临近中午,敞开的院子里没有什么人,他直接上了楼梯。武伸住在二楼,他在靠门口的地方装了一个放灯盏隔板,隔板里有一个暗格,用一块木板盖着,死信箱就是这个暗格,很隐蔽。 放好铜盒,他去了霞光街衙门捕房,在信箱上画了一个圈拦了一辆马车往阳自己的寓所赶去。 回到狄威街,他忐忑的心顿时松弛了下来,忽然感觉很饿,就在寓所附近的食铺吃了点东西,随后悠闲地往寓所走去。 远远的,看见自己寓所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在无措地东张西望,看衣服像是瞿茼。他快步地走了上去:“瞿茼,真是你啊?” “子青,你不在家里呆着休息还到处乱跑,这可不像一个伤员的样子。”她似乎很生气。 子青笑,道:“没有乱跑,不过是肚子饿了,去吃了点东西。” “是这样啊。”她躬腰道:“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哎呀呀,你怎么又多礼了呀……”子青低头道:“瞿茼,没必要的。” “我给你带来了午饭。”她笑着直起了身体,抬了抬手向他展示手中的食盒:“可惜你已经吃了。” “谢谢瞿茼。”子青道谢着领着她往楼梯上走,开了门,请她进屋:“快请进吧。” 脱鞋进了房间,瞿茼在矮桌前跪坐,子青也跪坐下后,瞿茼发愁地看了一眼带来的饭盒道:“子青是否可以再吃一点啊?我带了两份呐,天热不能放的……” 子青摸了一下头装着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真是难为瞿茼了。这样,我就再吃一点好了,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辜负瞿茼的心意啊。” 瞿茼满意地笑,很欣赏他的态度:“子青就是善解人意。哎,你在藤莉面前也这样么?” “当然,我一直就是这样的啊。”子青起身取来盘子和勺子递给她,一边随口答道:“在你看来是善解人意,在我看来是相互理解,我都习惯了。” “这个习惯真好。”她由衷的赞扬道,打开饭盒往盘子里拨出了一份饭。饭盒里的饭一看就是食铺里买的,是两份一样的鱼排饭。 “好诱人哦,你快吃吧,一定很饿了。”子青嬉笑道。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她拿起了勺子,搅着饭吃了起来。饭很香,鱼排烤得焦黄,确实诱人。 子青也吃了起来。 “子青,你今天怎么就这么巧遇上我了啊?”她吃着,忍不住问起早上的事。 “巧什么啊?这几个女人盯你稍好几天了,我前几天在太子府附近发现的。想告诉你,你对我好像看法很大,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没办法,我只能暗地里跟着保护你了。”子青看着她,很是疑惑:“瞿茼,我没有得罪你吧,干嘛对我不理不睬的?” “这个啊……”瞿茼狡猾地笑了起来:“我是女人。女人么,就是擅变的……” 但是,她旋即放下勺子,朝子青恭恭敬敬地躬腰作揖,甚至把头抵在了地上,凄凄地道:“实在是对不起子青。” “嘿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你快起来吧。”他慌忙地道。 她显然已经对子青不善礼节了然于胸,也就顺着子青的话起身继续跪坐在矮桌前,抹了一把泪,继续吃饭了。 见她这副感恩又凄凄然的样子,仿佛忍受着天大的委屈,他无语了,只能默默地吃饭。 “子青,你与藤莉的关系……”她瞥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是确定关系了么?” “也就这样了吧。”他笑了一下。 “也就这样是什么意思?是不满意?还是将就着算了?”瞿茼摇摇头,连续问了一长串问号。 子青不想当她的面说藤莉的不是,也不想当她的面夸藤莉,只能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瞿茼瞅着子青的眼睛直言不讳地继续说道:“感情的事关系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是不能将就的……我看是藤莉更喜欢你多些,还是考虑退出吧?天下女孩的多得是,你如果愿意我……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介绍姑娘的……” 子青听了一楞,想起了她们三人在诊所让他猜名字的情景,原来这件事给瞿茼的刺激远胜于给自己带来的尴尬啊。 子青明白了,他与藤莉好了,打碎了瞿茼的憧憬,她冷淡自己,是在与自己怄气啊。 子青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与藤莉的交往涉及情报,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朝瞿茼躬腰作揖致意,很真诚地道:“谢谢瞿茼的美意了。但是,从目前来看,我与藤莉情投意合,就不麻烦你了。谢谢。” “是……这样啊……”瞿茼失望地瞥了他一眼,用勺子挖起了饭盒中的米饭,却不往嘴里塞了。过了一会,她干脆把勺子放在饭盒里,合上了盖子,不吃了。 “不吃啦?”他担心地瞅了她一眼,真怕她继续刚才的话题。选择藤莉是为了情报,她的资料亭虽然很重要,只是比起书记亭的机要文件就差了一截了。况且自己已经窃取了资料亭钥匙,犯不着再添变故。 “嗯,吃饱了。”瞿茼朝他躬身道。想了一下,她又不甘心地道:“子青,我希望你幸福,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对藤莉满意,我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我会为你默默祝福的,也会为你守望……幸福。” 子青朝躬腰头,装着很感激的样子,道:“谢谢,谢谢瞿茼。”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子青开了门,见是藤莉提着饭盒站在门口。 藤莉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面的瞿茼,惊讶地道:“哎呦瞿茼,你也在呀?” “是啊,子青为救我受了伤,总不能让他饿肚子啊,我就给他送来了。” “唉,我今天实在是忙昏了,等自己饿急了,才想起子青还饿着,就急忙赶来了,没想到还是落在了瞿茼的后面。” “我也来晚了,我来的时候,子青已经在外面吃完了,正往回走呐。” “是吗?”藤莉脱了鞋跪坐在了矮桌边,看了一眼子青的盘子:“那怎么还在吃啊?” “哎呀,瞿茼不是都已经买来了嘛,不吃就浪费了,我就再硬塞了一点。”子青呵呵笑了起来:“不过,藤莉,你的这一份我是无论如何都塞不下去了……” 藤莉白了他一眼:“什么意思?就是说瞿茼拿来的比我拿来的香呗。”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子青很无奈地撇了一下嘴,女人吃醋真是个无厘头的事。 瞿茼提着饭盒站了起来,朝子青躬腰道:“那么,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太子府了。你们慢吃。” 子青也站了起来,躬腰道:“谢谢瞿茼。请以后不要在送饭了,天很热,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自己能解决的,真的不客气。非常谢谢你,心领了。” 瞿茼穿好鞋子,朝他躬腰道别后走了。 “你真的不吃了?”藤莉似乎非常失望。 子青搂住了她,坏坏地盯着她的眼睛笑道:“我想吃你,你给吗?” “哎呀,”她顿时心花怒放,却侧头蹙眉躲避他的吻:“别弄花了我的脸,我一会要回太子府工作呐……” 子青不管她的说辞,强行吻了她。 过了两天,子青去了一次霞光街衙门捕房,他擦去门口信箱上画的x,去了“乌鸦”在霞光坊的死信箱,拿到了配好的钥匙。 这个成果可以说是拿那三个女人的命换来的。她们罪不至死,他也没有想要她们的命,是自己计划不周,失策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是自己低估了她们与命运抗争的决心,低估了她们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虽然他本意不想如此,却直接导致她们把命弄丢了。 他很懊恼。 翌日,他去太子府上班了。 刚进走廊,就看见乔诡从书亭出来。 “子青,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呢?工作的事不急的嘛,养好伤再说。”他看着子青被纱布裹着的手臂,很是关切…… 第136章 冰释前嫌 子青低头道:“谢谢博士的关心。不过,闷在家里实在难受,我喜欢呼吸洛水潮湿的空气。” “是吗?那就好,随你的便了。”乔诡笑吟吟地望着他,性情很不错:“这次瞿茼遇袭幸亏你出手相救,你可是我们间谍所的福星啊。” “说起这个,那三个女人是什么人啊?”他借机问道,想摸一摸乔诡对这事的判断。 “没有查到进一步的线索,她们都被当场被杀了。”乔诡摇头,一脸的遗憾:“估计是赵国禁卫军间谍所干的,她们盯着瞿茼,显然是冲着间谍所资料亭来的。” 子青楞了一下,乔诡这样说,意味着太子府要加强资料亭防卫了。 “子青别担心。”乔诡见子青默然,以为他牵挂间谍所资料亭安全,笑道:“赵国间谍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拿我们太子府所资料亭怎么样的,窃取情报只能做梦罢了。”乔诡乐呵地道:“这样,你先养伤,等伤好了以后,我有任务交个你。就这样吧。” 他说完转身往太子府院外走去。 子青躬腰作揖送他离去后,来到了资料亭门口。他与乔诡的说话声已经传到了瞿茼的耳朵里,她正抬头看着门口,见子青出现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眼如同月牙一般,这让子青想起了菟绒的笑容。 “怎么不好好养伤,来间谍所干什么?”她笑容可掬地白了他一眼。 明明很开心,却摆出一副生气的脸埋怨自己,子青很是无奈,女人就是心口不一。他赔笑道:“家里太无聊了,太子府好歹有人说说话。” “那你快去书记亭吧,藤莉已经来了,我看见她上楼了。”她立刻正襟危坐起来,话中醋味很浓。 “怎么啦,还是这么讨厌我么?”子青不开心了。 她楞了一下,脸红着笑了起来,道:“那倒不是。不是怕影响你们……卿卿我我么?” “那只能是工作以外的时候。”子青笑着道:“如果你方便的话,我还是想了解一下间谍所这段日子的发生的事情。我都感觉自己在间谍所像是一个访客了,感觉特生疏。” “奇怪,你怎么有这样的感觉?”她奇怪地往着他道。 他呵呵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可是得过失忆症的。那么,就把我可以看的资料给我看了吧?” “哎呀,有什么资料你不能看的啊?”她不以为然地起身给他开了栅栏门:“快进来吧,资料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去看吧,我就不一一的拿给你了。” “这样可以么?”他犹豫地看着她。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蹙了一下眉,道:“快进来吧,那来那么多废话!” 他笑了笑,走进了资料亭。 瞿茼陪着他进了里面储藏室,指着文件柜子道:“都是按时间归档的,这边是去年和今年的。你看好后记得放回原处就可以了。” “知道了。”他弓腰道。 “我出去了。”她略一躬腰后,出了储藏室,回到门口那张矮桌子前坐下了。 子青原计划是等瞿茼下班以后再悄悄潜入的,没有想到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效果这么好,瞿茼竟然解除了对自己的戒意,不设防了,连偷配的钥匙都用不上了。 见瞿茼已经不再关注他,于是迅速地游览了一下文件盒侧面的标签说明,抽出了夜莺小组资料夹。 从时间看,这份资料的建档日期是今年的6月,那是季酣牺牲以后。他想起自己那时刚来太子府不久,就在大年三十的时候,他们蜂亭的人被乔诡派去光狼城抓捕义渠反秦联盟的“千面人”。那天天很冷,下着鹅毛大雪。趁着野营的时候,他曾对着记事丝帛发誓,绝不为太子府抓捕出力。 时间也就过去半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夜莺小组。但是,夜莺小组已经暴露了。算算时间,也就是在季酣牺牲的时候。 他感觉疑惑,夜莺小组怎么就暴露了呢?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仅仅记载说,墨色联盟在洛邑有个间谍小组,代号夜莺小组,组长代号惊蝉。太子府间谍所已经在夜莺小组里埋下了鼹鼠,代号羽觞。 看着这寥寥数语,子青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羽觞是什么时候混进夜莺小组的?他是谁?是男还是女?间谍所竟然有如此暗度陈仓的手段,让他不寒而栗。 一定是乔诡的手笔,他已经悄悄地接近了夜莺小组,在夜莺小组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夜莺小组放上了砧板!一定是乔诡在追查翟贞子的时候发现了季酣。但是,他没有接触过季酣,怎么知道夜莺小组的?难道这个羽觞本来就是夜莺小组的?他或她是个叛徒? 看来,儒林庐联络点被荆絭盯上就不是偶然的,就是乔诡一手安排的。 问题很严重,他颇感压力山大。 放好这份资料,他又看了一眼其他档案,其中太子府与卫戍军本部间谍所的往来函件表明,韩国间谍所在阳的一些据点已经暴露,成了间谍所下一步重点打击对象,乔诡正与卫戍军协调行动方案。 想着上次已经给墨色联盟发出的情报,情报司已经通过飞鸽传书回复了自己,这说明从菟绒这条线发送情报的渠道是可靠的。 他需要尽快把手里的情报再次送出去。 他认真看了一会档案,回了蜂亭。 脑子很乱,夜莺小组内有鼹鼠羽觞的信息把他惊着了。现在的情况下,他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必须思考清楚。 但是,就眼前来说,菟绒这条线是安全的,竟然如此,那其他的队员就暂不启动,让他们蛰伏,观察着再说吧。 拿定了主意,他出了太子府,叫了一辆人力车回寓所去了。 藤莉最近很忙,是没有时间与他约会了,他计划这两天去找菟绒。 夜晚,他去了菟绒设在寓所院子里鸡窝上方的死信箱,那是一块石板。他掀起石板留下了密码情报和给菟绒的绢帛,让菟绒三天后老时间老地点见,然后就悄悄地溜出了院子。 第三天,将再次得到的情报译成了密码,随后细细地妆扮起自己。 想着能与菟绒再次见面,他心里不禁一阵忐忑。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菟绒不假,却又担心在藤莉面前说了太多虚伪的话,把能对爱人说得话都说完了。他可不想拿对藤莉说过的话再对菟绒重复一遍。 他把情报译成密码,带着易容工具和材料出门了。坐上了人力车,过了河水浮桥检查站以后,他把自己易容成了书铺大叔模样。他虽然判断菟绒可靠。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必须时刻有所防备,不然真的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这次的情报是从资料亭里看到的秦国在光狼城有一个叫朝露観的间谍培训机构,他是秦国设立的专门培训派往赵国情报人员的。从画像看,是一栋二层小楼,不显山不露水,每期只限招四十人,十多年来,累计已达四百名的门生在赵国以各种面目搜集情报。 另外还有被秦国间谍所掌握的韩国谍报人员在阳城区内活动的情报。鉴于墨色联盟总部在赵国,应该与赵国宫廷关系不错,子青估计情报会被墨色联盟总部传递到赵国宫廷。而韩国与赵国现在是同盟关系,赵国会将情报的传递到韩国宫廷。接下来,韩国谍报人员在阳城区要与秦国谍报人员进行一场血腥的大厮杀了,他们不能眼瞅着韩国谍报组织完蛋吧? 晚上,子青来到了海格街咔乐茶铺。 菟绒已经先到了。 咔乐茶铺里人很多,黄色灯火幽幽地照在人的身上,很温馨的感觉。怕晚上吃茶影响睡眠,子青点了一份谷子酒和一份清淡的果酒。 他穿了一件淡青色长袍汗衫,藏青的布鞋,穿戴的中规中矩,一副绅士打扮。 他不想让菟绒知道他受伤了,那会暴露他的身份。 转交了情报,他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看着菟绒笑成月牙的眼睛,他很愉快。想起季酣托付他照顾菟绒的事,他心里有了纳闷,这个菟绒怎么看也不像义渠人,怎么会与季酣有亲戚关系呢? 但是,鉴于谍报工作的特性,他不能打听她的底细,他忍住了内心的好奇。 喝着谷子酒,子青兴奋地对菟绒道:“下次见面我们见面就纯粹是约会了哦,你说好么?惊蝉指示,情报必须通过死信箱传递,不许我们相互见面……” 菟绒笑了,酒窝很深,直接挑明了子青的目的:“不能假公济私了?” “什么叫假公济私啊?”他尴尬地撇了一下嘴,不满而又喏喏地道:“是情不自禁……不过,说假公济私也没错,我的确有私心作祟,就是想天天看见你。在这个由头之下,你难道没有察觉到我这个私心么?” “我当然察觉了。”看着他窘迫的表情,她感觉甜蜜,也笑的更欢了:“假公济私的的意思里有暗暗的成分。你是不是内心也有暗暗的东西啊?” 菟绒调侃中隐含着盘诘,子青察觉出了她的不满意味。 装着不满被她调侃,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眉毛,道:“你笑的样子和你说得话一样充满了玄机,笑的样子让我情不自禁被吸引;话的意思好像我是一个大骗子,家里藏了三妻四妾似的……” 她窘迫,似乎对自己的坦率言辞有了不好意思,她蹙眉瞥了他一眼:“难道不是么?” “看你一副吃醋的样子,好可爱哦!”他呵呵地笑,好像兴奋劲上来了。 “你很得意么?”她的脸红了:“我凭什么要在意你的事情?” “说明你心里有我,所以在乎我是不是骗你。” “难道你心里就没有秘密么?” 他无奈地道:“我……都对你说过了,我是随同惊蝉从赵国来的,以前一直是追随墨子的门生,家中除了一个老娘给我娶得大媳妇,就没有其他女人。好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惊蝉非把我送回赵国去!” 见他额头滚下了汗珠,她吃不准他是喝酒热还是内心火热,或许是被她的不信逼急了,她和善地笑了起来:“看你急的,我不过的说笑而已。但是,我觉得……如果你是真心的要与我交往,还是向惊蝉汇报一下,免得他误会。你知道的,墨色联盟很忌惮私情的。” “早晚要汇报的,我想最好在确定我们关系之后。”他松了一口气,道:“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周末和你约会了?太好了!这样,我还是提前三天和你预约,定好时间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好么?” 她点点头,眼睛又笑成了月牙,比月亮的引力大多了,他的头探了上去。但是,她侧头笑着躲开了。 他真得很热,天热,加上心仪的人在身旁,又喝了一罐谷子酒,不出汗都不行。 五天以后,子青从死信箱里收到了墨色联盟的回复,对他工作表示赞赏。 对子青报告的光狼城朝露観,情报司很重视。指出,虽然秦国目前没与赵国有正面冲突。但赵国与秦国间的谍战一直没有停顿过,赵国对秦国的颠覆活动很反感,赵惠文王对这个位于光狼城这个朝露観恨之入骨。 墨色联盟要求子青提供光狼城朝露観历届门生详细名单、性别及其生理特征,以便赵国禁卫军追捕这些间谍。 但是,情报司没有提及关于韩国间谍所方面的情报,这让子青倍感失望。 他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亏他每天用盐水洗才逃脱了感染,伤口恢复的很好。这让诊所的巫师极为惊讶,对他用盐水洗伤口的办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从诊所回到太子府以后去了书记亭。 藤莉正在整理一份记录稿,子青与杏蒾躬腰致意后,站到了藤莉身后,双手搭在了她肩上,她抬头朝他眯眼笑了一下,继续她的打字工作。 子青看了一眼文件,是一份谈话记录稿,是向秦国宫廷汇报的绝密文件……魏、韩宫廷采取了与赵国等国家相一致的策略,却又包含私心,期待秦军进攻赵国光狼城附近韩国的城池,这将挑衅赵国在韩国的利益,引发赵国和韩国的军事反应。这就达到了将秦军的战火引向赵国的目的。所以,韩国对秦国光狼城驻屯军的进攻将采取不抵抗之策。 “别太辛苦啦,注意休息哦。有什么事让我做的,一定要对我说,千万别客气哦。”他记住了文件,嘴里说着关切的话离开了书记亭。 想起了乔诡说伤好以后要交给他新任务,子青敲响了博士书亭的门。 想起了乔诡的狡诈,他忽然心里有了忐忑…… 第137章 再去光狼城 听见了房间里传出声音,子青推门进去,低头作揖,朝乔诡道:“博士,我的伤好了,特来向你报告。” “嘿呀是子青啊,见到你来我太高兴了。”他笑着走到蒲团旁,跪坐以后示意子青也坐下。 “子青,你伤全好了?”他关切地问道。 “博士,全好了,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好。”乔诡点点头。他今天心情不错,微笑着道:“是这样,刑侦人员认为,从袭击瞿茼的三个女人内衣分析,他们像是从光狼城一带过来的义渠人,所以怀疑与光狼城抗秦分子有关。有鉴于此,我决定请求光狼城驻屯军斥候营配合调查这个案子。你与斥候营的队长关系不错,所以我考虑,就请你辛苦一趟,再到光狼城去一次,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行吗?” “诺。”这么突然地让他去光狼城,他很狐疑。三个女人是义渠人不假。问题是怎么就判定是从光狼城来的呢?是暗示她们也是追随狄艽的人吗? 如此,乔诡是打着查三个女人的幌子,再次对自己进行甄别啊。他本想以自己与驻屯军斥候营偏将穆二结下了梁子为由,拒绝去光狼城。但是,瞅着乔诡阴森的目光,他知道是没法推脱的,起身躬腰作揖道:“那我就跑一次吧。” “好。”乔诡满意地从矮案上拿过一本合上的夹子,取出里面几块木板递给子青:“你也别担心,现在斥候营的偏将是蛮狘,穆二已经不在了。这是现场的画像,你带着。希望能有所发现。” “诺。”他接过画着图像的木板。穆二已经不在了?子青很惊喜,对付蛮狘就简单了。他露出了笑意。 “好吧,那你就尽快行动吧,我立刻发鸡毛信通知驻屯军斥候营。”他满意地走到子青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瞅着子青出了门,心里是满肚子的纳闷,他不明白,楼庳为何听闻子青受伤大惊失色?他竟然这么在意子青受伤? 然而,在得知子青仅仅是手臂受伤后,却又对子青解救瞿茼起了疑窦,怀疑子青是为了接近瞿茼故意演了一场英雄救美? 如果真是为了接近瞿茼盗窃情报,那子青是为谁工作?是魏国么?楼庳犯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与魏王姬遫的关系就值得深挖了。但是,也许他是为墨色联盟工作?荆絭不是怀疑是子青射破了花盆给夜莺小组报警的么? 踌躇了一会,楼庳指示乔诡对子青继续进行甄别。 乔诡很困惑,楼庳既然如此在意子青的安全,为何还要再而三地对子青进行甄别呢? 但是,他懂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现在,他就借着调查这三个女人身份的由头让子青去了光狼城。楼庳也想光狼城的驻屯军大营打了招呼,他则派荆絭跟随子青去了光狼城。他已经给荆絭面授机宜,为子青设下了陷阱,不拍子青不露馅。 现在就看子青在光狼城如何表现了。 子青出了博士书亭,经过资料亭时,他走了进去,敲敲门。 瞿茼抬头见是子青,眼睛笑成了月牙:“子青,来看档案么?” “不,没空了,我有任务。”他落寞地道。 “任务?”她立刻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你伤好了?” “是,伤已经没有问题。”他无奈地挥挥受伤的手臂:“博士让我去一次光狼城。” “去光狼城啊?”瞿茼很向往:“我有一个舅舅,从小就非常疼我,现在也在光狼城。” “是吗?那可是驻屯军的地盘啊。他也在驻屯军么?”他随口问道。 “是啊,他是驻屯军本部的。” “是吗?驻屯军可是秦军的精锐啊。”子青灵机一动,想起墨色联盟要求关注的光狼城朝露観的事情,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光狼城驻屯军是秦军的主力,大本营的使命不仅是守卫光狼城那么简单,肩负着威慑赵国和韩国的重任。 可是,目前秦国、赵国、韩国关系尚平静,光狼城秦军大本营现在只是一枚闲子,没有必要关注。但是,如果自己进入了光狼城大本营势必触动乔诡敏感的神经,吓一下他们,也好掩护自己窃取朝露観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咧嘴笑道:“你能给我引见一下吗?说实在的,我很崇拜驻屯军的,很想亲眼目睹他们的英姿。你不知道,我当时一心渴望加入驻屯军,却阴差阳错来到了秦国太子府……” 瞿茼乐坏了,眼睛笑成了月牙:“看你说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进太子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呵呵呵。这样,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着去找我舅舅吧,他一定能满足你的好奇心的。” 子青要得就是她这句话。 现在光狼城朝露観的教官都是有驻屯军本部的军官兼教的,通过驻屯军本部进入朝露観是完全可能的,或许就可以完成墨色联盟交给自己的任务。 很快瞿茼就在绢帛上写好了一封信,装在信匣里,在信匣上写好了收启人名字,交给了子青。 他接过信匣躬腰作揖与瞿茼告别后,去了太子府书记亭。 藤莉依然很忙,他简单地对她说了一下情况,就与她告别回家了。他要将今天得到的情报译成密码送到夜莺的死信箱尽快发给情报司。 约好了去光狼城马车明天早上出发的时辰,简单易容以后他赶往了夜莺的死信箱。 天很热,院子里空无一人。鸡窝里大公鸡警觉地注视着他,他没有理睬它,掀起石板将情报放在了石板下。 出院门前,他在院门上画了一个圈,随后迅速地离开了。 或许,以后应该直接将情报放在信鸽的死信箱里,这样就少了一个中转环节,安全更有保障。再说,他已经与夜莺约定了约会时间,没必要假公济私了。 想起了菟绒讥笑他的笑脸,他的心忐忑起来。 两天以后,子青到达了野王,歇了一天继续北上,经过高都、通过白陉,花费了十多天,终于抵达了光狼城大车铺。 蛮狘已经在大车铺等着他了。 子青一眼就看到了他,走到他跟前躬腰作揖道:“劳烦你亲自来接,实在是过意不去,谢谢了。” 他也躬腰作揖道:“子青不必客套,你我也是朋友了,说谢谢的话,我更应该感谢你才是。” 蛮狘的马夫接过了子青手中的行李包。 子青朝他躬腰致谢后,抬头与蛮狘相视一笑,随后与他作揖。两人出大车铺上了一辆马车。 “子青,你们博士发来了四百里加急鸡毛信,要求驻屯军斥候营配合你调查案子,可是又没有说是什么案子。我们该如何配合你,也请你指点一二吧。”蛮狘伤脑筋地摇头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案子。”子青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道:“就是有三个女人企图绑架我们太子府的资料亭管事。但是,管事逃脱了,她们也被我们士兵的弩箭击毙了。从她们的内衣判断,她们应该是来自光狼城的义渠人。博士认为,义渠人不会无辜盯上秦国太子府,一定有蹊跷。但是,除了我上次到光狼城执行任务,我们间谍所几乎与光狼城没有任何的情报交集,联想到这一点,我们博士就让我来一次光狼城,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蛮狘不必在意的,是例行的排查而已。” “哦,是这样啊。”蛮狘松了一口气:“可是,怎么排查呢?” “我带了画像。可以与你们手里掌握的嫌疑人比对一下,会不会有熟人存在……看看运气吧。” “光狼城义渠人很多,怎么就想到她们是从光狼城去的洛邑呢?”蛮狘很疑惑。 “她们的皮肤不像是从事野外工作的人。是义渠人又不从事野外工作,只能是在光狼城这样的地方才会有吧?” “呵呵,子青真不愧是间谍所老资格特工,分析的就是透彻。”蛮狘很认同他的分析,道:“这样吧,你把画像交给我,我让斥候营和衙门衙役的人仔细的核对一下。” “这样做最好了。”他躬腰致谢道:“那么,就麻烦蛮狘队长了。” 蛮狘也客气躬腰道:“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子青多礼了。除了这个,还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么?” 子青再躬腰道:“真是十分感谢蛮狘,让我有回到了家里的感觉。这几天我还要去拜访驻屯军本部的一些前辈,希望蛮狘能够提供一些方便。” “这个没有问题的,这辆马车你可以随时使用的。” 子青再躬腰道:“实在是给你添麻烦,多谢了。” 蛮狘是因为揭露原斥候营偏将穆二有功而晋升队长的,说起来这里面还有子青给他指点举报策略以及揭示疑点的功劳,蛮狘自然是心中感激,晚上特意请子青去秦国食铺吃饭喝酒。 酒足饭饱,马夫将子青送回了客栈。 荆絭穿着一身秦军军服从食铺里面走了出来,站在了蛮狘的身旁,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脸的阴霾:“他明天要去驻屯军本部,这是个机会。看来他对本部的机密很感兴趣。我们立即去本部安排一下,在他明天窃取情报的时候在现场将他抓个正着。” 荆絭通过驻屯军本部与蛮狘取得了联系,是一路尾随子青来到了光狼城的,负责对子青在光狼城的行踪进行监控。 楼庳听乔诡汇报了那三个义渠女人袭击瞿茼的案子。他很疑惑。瞿茼是一个内勤人员,不与外人接触,袭击者怎么就认准了她,对她进行袭击呢?一定是有人给袭击这指认了。或许,这个人来自太子府内部的人员?。 楼庳有了一点大胆的假设,虽然子青击杀了一个袭击者。但是,子青在现场的出现反而证明了他与这个案子有关联,或许正是他策划了这一次袭击,只是眼看袭击就要失败,不得已而杀人灭口。 至于子青的作案动机,就是乔诡以前报告的,泣紫说过,瞿茼讨厌子青,常常甩脸给子青看,导致他们私下关系很僵。一个男人遭到如此的奚落,他再窝囊也抹不开面子,一定是被激怒后动了杀心。 问题是这三个义渠女杀手子青是从哪里找来的? 难道子青与光狼城反秦分子真有勾结? 于是,楼庳决定让子青再去一趟光狼城,由荆絭暗地里跟踪,趁子青疏于防备,一举揭开他的真面目。 听荆絭交了底,蛮狘自然是十分配合。上次在马车上挨了子青一阵揍,这个面子他还没有找回来呐! 翌日,子青把画像交给蛮狘以后,就让马夫把自己送到驻屯军本部。 马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几乎不与子青说话,接上子青后直接将马车赶到了驻屯军本部大院门口。 院门前两侧垒着鹿角砦,两侧各有两名士兵站立,戒备森严。 子青上前出示了照身帖,言明要找萂刺送信。 一个卫兵听后随即进入院门,往里面的屋子走去,看样子是去通知萂刺了。 萂刺是瞿茼写在信封上她舅舅的名字。 过了一会,院里面的楼房门里出来了一个一身军装、五十岁左右、面呈紫铜色、满脸胡子拉渣的军人。那个士兵跟着他回到了院门口,朝他躬腰道:“报告萂将军,就是这个人要找您,他是从洛邑秦国太子府来的,说有信要交给您。” 子青朝萂刺躬腰致意道:“将军您好,我是子青,洛邑秦国太子府间谍所的。受同事瞿茼的委托,给她舅舅捎来了一封信。” 说着,他伸出双手把信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萂刺很惊愕子青的长相,他竟然是这么一个小白脸?压制内心的疑惑,朝子青略低头后接过了信匣,直接拿出信看了起来。 看完信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子青:“你是子青?” 子青躬腰道:“正是晚辈。” 他笑着点点头:“你随我进来吧。”说着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子青紧紧地跟了上去。 他扫了一眼院子,似乎是空空荡荡的,除了院门口有士兵,并没有军人在院里等候、戒备,没有军队大本营忙碌的现象,甚至没有阳驻屯军本部外表所具有军官进进出出的紧迫感。 他感觉怪怪的。 离开了值守士兵之后,萂刺看着他道:“天热,部队早上操练已经结束了,你就随我看看本部吧?” “多谢前辈,给您添麻烦了。”子青躬腰道。 “嗯,没有关系的。”他笑道:“你向往军旅生涯,这点我非常赏识。在这个时代,只有军人才能获得最高的荣誉、获得尊贵的地位。瞿茼说你救过她的命,是怎么回事啊?” “哎呀,她怎么说这个啊?真是惭愧。前辈,这事不值得一提,都是同事,是战友,换了谁都会冲上去的……”子青很窘迫,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下。 “啊,多亏子青出手相救啊。”他一副心惊肉跳的表情…… 第138章 历险朝露観 子青见了萂刺的表情,内心不由地有了惊诧,一个老军人,早就看穿了生死,竟然也这么感情用事?虽然疑惑,嘴里还是道:“没事的,前辈,有惊无险。” “话虽然这么说,却体现了一个人的品质。”他停下了脚步,朝子青躬腰作揖道:“子青,救命之恩,谢谢了。” 子青赶忙躬腰作揖回礼道:“哎呀前辈,晚辈实在是不敢,您多礼了,多礼了。” “别这么说,子青,你救了瞿茼,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啊。”他感激地道。 “前辈过奖了。”子青作揖道。 瞿茼舅舅的言行太做足了,他有了警觉。 到了一个房间门口,萂刺率先进去,环视了一下房间,然后将子青带到了一群站在作战大地图前的军官面前。 “各位同事,打扰一下,这位小朋友是洛邑秦国太子府间谍所的子青……”他挤出笑意给军官们介绍起来。 萂刺笑吟吟地继续道:“他从小就向往军旅生涯,是我们家瞿茼的救命恩人。他很崇敬各位同仁,一定要见见心目中的英雄们,所以,我就冒昧地为他引见了,呵呵呵……” “久闻各位前辈大名,子青今日有幸得见,荣幸之至。”子青深深地躬腰作揖道。 将军们围着子青呵呵笑了起来,显然对眼前出现的小白脸,仿佛是自己的一个晚辈,嘴里亲切地说着一些夸赞的话:“呵呵,少年英俊啊……” 萂刺一一为子青介绍道:“子青,这位是第一卫的田富将军。” 子青随着介绍深深地躬腰道:“田富前辈您好。” “这两位是第二卫的苇兼将军、武悍将军。” 他深深地鞠了两次躬,道:“苇兼前辈您好、武悍前辈您好。” “这位是第三卫的甄孼将军。” 他依旧不怠慢地深深地躬腰作揖道:“甄孼前辈您好。” “这位是第四卫的蕵执将军。” 子青再次深深地躬腰作揖道:“蕵执前辈您好。” “好好好……”他们欣赏地看着子青,连连点头称赞,纷纷对他鼓励了一番。 墙上的地图十分巨大,上面的标注很多,这些高级将军们似乎并不在意子青看见,并没有拉上幕布。 赵国和秦国短期内没有发生战争的可能。况且,军事态势一直处于变化中,目前不在自己的关注范围内,今天的行动目的也不是这个。惦记着自己此行的目标是光狼城朝露観,子青硬是抑制住地图对自己对致命诱惑,把注意了集中在所引见的人身上,不停地躬腰作揖,对他们说着崇敬的话。 但是,似乎他们都有急事在身,一个一个的竟然都离开了书亭。最后,萂刺也抱歉地道:“子青,我尿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也没有等子青说什么,他径直出门去了。 子青感觉到了异常,如此机密的地方,他们凭什么放心留下自己一个人?心里陡然察觉危险,感觉自己必须避免桃李树下,以免惹下麻烦。于是他随着萂刺出了门,站在房间门口的廊道上朝着院门口的哨兵的方向,等待他回来。 驻屯军本部是一个敏感部门,他料到来本部会掀起滔天巨浪。但是,他就是要故弄玄虚,以淡化、混淆自己去朝露観引起的反响。只是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设计了这么大一个引君入瓮计划来对付自己,呵呵,他们给了自己足够的面子啊。 过了一会,萂刺回来了,他们就此下楼,出了本部院子。 萂刺执意要请子青吃饭,子青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他对今天的本部之行起了疑,尤其是萂刺。本部地图是军队的机密所在,似乎他是有意引把自己朝地图那儿引,一点也不忌讳地图上面的机密,他就不怕泄密么?他们可是高级将军,警觉性应该很高的哦! 想起斥候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不会是蛮狘设的局吧? 惶然中心惊了一下,难倒他们是串联好的,给自己演了一出戏?要栽赃自己么?那些高级将军们就这么一个个地溜了,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书亭里,是等着自己窃密么? 他本就没有窃取地图上机密的动机,进屋子以后也没有对地图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把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们身上,就是一份纯粹崇拜他们的样子。回想一下,他的表演是可圈可点的。 他们怎么会对自己如此上心呢?看着阵势搞得还很大,不是乔诡这样身份的人可以安排的,他心头“突”地一跳,这个陷阱是楼庳一手安排的么? 看起来这次到光狼城不是像乔诡面子上说得这么简单,像是又一次甄别哦! 如此,那个大屏风后面应该藏匿着不少等待抓捕自己的武士哦。 如果是这样,萂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矛盾的,既要配合楼庳设下陷阱套自己,又不想得罪瞿茼的救命恩人。从他请自己吃午饭判断,自己已经通过了他的考验,不怀疑他是谍报人员了。 瞿茼是个心怀感恩的人,能把自己介绍给他舅舅,说明她个知恩图报的人。不过,他舅舅萂刺身为驻屯军高级幕僚,应该不会轻易信任一个人。但是,他面子上还是会顾及瞿茼的。子青暗下决定,决定利用他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感激涕零,继续实施窃取光狼城朝露観机密的行动计划。 他们俩走出了驻屯军本部大院,去了附近的一个秦国食铺。 坐了下来,萂刺点了一大盘鹿肉和一竹罐谷子酒。毕竟是工作时间,不能贪酒了。 子青很兴奋的样子,毕竟见到了驻屯军本部几位堂堂的大人物,他举杯道:“谢谢舅舅,借您的酒先敬您一杯,谢谢您为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一次机会。谢谢。” “可惜,今天元帅不在,他回咸阳大本营述职了。要不,我可以安排他见一下你的。”他略有遗憾地道。 “我已经很满足了。”子青又敬了他一杯酒,顿了顿:“可是……前辈,我不是不满意今天的见面啊,是……我总感觉本部里还有几个鼎鼎大名的人,我怎么就没有看见呢?” “你是指……哦,我明白了,还有几个不在,他们兼任光狼城朝露観的培训工作,为门生们授课去了。”萂刺楞了一下,明白过来。 “光狼城朝露観是什么地方,怎么要驻屯军本部的军官授课啊?这些个求学者可真幸运!”子青装起糊涂,一脸的羡慕样子道:“而我连见他们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子青的话透着浓浓的渴望,萂刺理解了子青的意思。想朝露観就是个求学的场所,也谈不上存在什么机密,子青连军事机密都不敢兴趣,见几个军官应该不会有问题,便道:“这样,吃完饭我们过去一下,见见你心目中的英雄。” “真的可以吗?”表演成功,子青很想为自己鼓掌。 “真的可以,有些人是我的老部下,没有问题的。”他肯定地答道。子青是太子府的人,是瞿茼同事、或许是以后自己用得着的人,而朝露観又不是什么机要重地,他乐得做个人情。 子青表现的非常惊喜:“哎呀,真是太好了!舅舅,我这么叫您,您不反感吧?” “不反感不反感,你和瞿茼差不多的年纪,这样叫倒也亲近很多。”他很开心地道。 “那就好。舅舅,给您添麻烦了。来,我敬您,干了。” 他干了,感觉真是在与外甥喝酒,很愉快。 盛夏的光狼城,在绿色的庇荫下显得舒适、安逸。 吃完饭,马车在萂刺的指点下来到了宣中街,到了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子青很疑惑,这里如此清静,朝露観会在这里么?忍不住侧头循着街路两旁院子上的门牌看,就听萂刺对马夫道:“到了。” 马车停在了一个院前。子青下车,看了一门牌号:二十四,一个普通的号码。看建筑,山墙临街,是一栋坐东朝西、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楼层比一般房屋高了许多,外墙被刷成了白色。 房子没有很明显的特点,是一栋很普通的小楼。 院子门眉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光狼城朝露観。 呵呵,果然是在这儿啊!他故意装起疑惑,傻傻地问道:“舅舅,就是在这儿么?” 萂刺笑道:“没错,就是这儿。我们进去吧。” 马车进了院子里。 小楼门口有值班卫士的,他朝萂刺躬腰致意,没有阻拦子青进去。 首先去了底层的房间。 这是一间书亭,里面只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坐着打瞌睡,见了萂刺进来起身躬腰作揖道:“萂将军,您怎么来了?” “哦,梁冈,我是来见我们本部那几个人的。他们在那儿?” “是这样啊。可是现在是午休时间,他们都休息了。是否……” “不不,舅舅,请别打扰他们了,我来这里看看,坐一会就行啦。影响道他们休息,我于心不忍……” 萂刺也不想打扰别人的休息,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赞同子青的做法。 “梁冈前辈,朝露観里这些门生是什么人啊?是驻屯军本部长官们的子弟么?”子青恭恭敬敬地朝梁冈躬腰作揖,在他面前装起了糊涂。 “不是,他们都是从市井招来的。”听子青是叫萂刺舅舅的,梁冈笑着答话道。 “是吗?从市井招来的?哦,天啊,他们可真是幸运啊,竟然由堂堂的本部将军给他们授课!”子青装起大为惊讶的神情。 梁冈看着萂刺欲言又止,萂刺笑着对他道:“梁冈不必讳言,子青是太子府间谍所的人,绝对值得信任……” 子青也朝梁冈躬腰作揖道:“山冈前辈,请多多指教。” “是这样啊,那就简单了。”梁冈笑这介绍道:“原先这个朝露観叫雨露道堂,招收一些赵国人进行间谍培训,然后派到赵国收集情报。驻屯军占领光狼城以后,才改名为光狼城朝露観,专门培训潜伏赵国的间谍,主要招收秦国人、赵国人,教官也就转为以驻屯军本部军官为主了。” 说完,梁冈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卷竹简放在矮桌,介绍道:“这个就是自朝露観建立以来的门生名册……” “啊,这么多赵国人在这儿培训啊?真了不起。”这份突然出现的门生登记册,宛如天降大礼,如此机密的东西,竟然得来全不费功夫。惊喜之余他慢慢地逐个看起竹简上的名册,把名子、性别和住址、出生日期什么的都用心地记在了脑子里。 从雨露道堂到光狼城朝露観,学校已经毕业了四百二十名门生,估计他们都已经成了蛰伏在赵国各部门的间谍,成了秦军的先锋。 “谢谢梁冈前辈,打扰了。”看了一会,子青放下了竹简,朝梁冈躬腰作揖致意。 随后又聊了一会,子青对萂刺道:“舅舅,冒昧地打扰了人家,真不好意思。我们就走吧,别耽误前辈休息了。” 萂刺嘻嘻笑,道:“不见你心目中的英雄了?” 子青一脸的期待,道:“舅舅就在驻屯军本部,我一点也不失落,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那倒是。”萂刺点点头,朝梁冈略低头作揖道:“谢谢梁冈。” 子青也跟着作揖致谢。 他慌忙作揖还礼。 出了小楼,他们上了马车,马车还没有动弹,院子外面忽然冲进来一队秦军骑兵,将马车团团地包围了起来,挥着马刀让车厢里面的人下车。 接着,从门外面走进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将军,萂刺见了赶紧下了车,上前朝敬了一个大诺:“将军,你怎么来这儿了?” 子青见状也下了车,被两名秦军骑兵摁住,搜去了匕首。 萂刺看着这一幕无奈地解释道:“将军,子青是从洛邑秦国太子府来的朋友,他……” “我知道。”老头军官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说了,特意过来请你们去泡个温泉,聊一聊。来吧,上车。” 他坐上了马车,萂刺只得跟着钻进了马车厢里。 子青被士兵押出了院子。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其他人都下车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下车,坐在车辕上瞅着这边。见子青着向自己,他扭过了头。 子青感觉与他似曾相识。 他重新被押上了马车。 马车在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了一个院子里,拐进入院子后停了下来。 这儿是大澡堂子。 子青下了马车。 在一间更衣室,他被脱光了衣服,由一名巫师对他光溜溜的身体他进行了检查,头发、耳朵、口腔、肛门,凡是理论上可以藏细小东西的地方都检查了一下,就差开膛破肚了…… 第139章 嫌疑难脱 巫师当然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搜到。 随身的物品、身上穿的衣服也一寸一寸地搜过了,衣服的滚边都被小刀割了开来,成了一坨破布。 然后,给了他一套新的衣服,请他去泡温泉。 浴池里的水是天然的温泉水,热气腾腾中有水滴入池中的声音,很是悦耳…… 在温泉池里,子青看见了萂刺,朝他低头问道:“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萂刺朝他略低头,很是无奈地道:“刚才那个大人是驻屯军副帅。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朝露観。见我们俩在,就请我们泡温泉了。” 他很忐忑,也很沮丧。 子青明白,他应该察觉到了朝露観之行的不同寻常。 惬意地洗了一次温泉,很舒服。但是,子青的内心也很忐忑,朝露観被抓是表面现象,驻屯军是有备而来,自己的行踪是被人监控的。 “一次参观,竟然还被请洗了一次温泉。”子青再次躬腰作揖,嘴里安慰萂刺道:“舅舅的情意子青记住了。” 出澡堂的时候,马车、骑兵们都已经不见了,只有斥候营的派来的马车停在院子里。 马夫将萂刺送回驻屯军本部,然后带着子青回到了斥候营。 蛮狘很懊恼地向子青介绍了对三个义渠女人的排查情况:驻屯军斥候营与衙门衙役核对了多个人的面容,没有一个与子青带来的画像相似的,调查一点收获也没有。 听马夫介绍子青的舅舅是驻屯军大营的高级幕僚、将军,而且还拜谒了光狼城朝露観,蛮狘很震惊。后悔没有随子青一起行动,很希望子青让他有机会尽地主之谊。 看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子青只能与他打起了哈哈。 被请进驻屯军本部泡温泉,斥候营队长会不知情么?骗鬼呐! 他想起来了,那个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人,他应该是荆絭。自从在蒲汊街与昆仑街儒林庐前面与他擦肩而过,自己就被他怀疑上了。所以,今天也采用易容术来对付自己了。但是,他易容水平一般,正面易容到位了,头部的侧面却变化不大。想起他扭过头的一刹那,子青确认了,他就是荆絭。 原来今天所有的陷阱,都是他设计的。但是,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去朝露観,急切之下他终于按耐不住性子动手了。 子青心里笑了起来,荆絭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是怎么将情报带走的,是自己从二岁开始的识字训练练就了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 “蛮狘,那个杀乧尺的人找到了吗?”子青旧案重提道。 蛮狘摇摇头:“从他被扒光了衣服这一点分析,估计杀他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乧尺的衣服,流窜、临时起意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我看是斥候营内部与他有仇的人杀了他。”子青打断了他的话:“蛮狘,你要小心哦,他有了一个成功的先例,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采取这样的手段。” “我?为什么要小心?”他很纳闷问道。 “你的性格决定了你很容易得罪人。这个杀手是个眦睚必报的人。”子青咧嘴微微笑。 “会有这样的人么?”他将信将疑。 “肯定有。我们太子府这样的人就不少,往往什么时候得罪的他都不知道,他却一直在心里记恨上了。比如我们间谍所的荆絭,他就是这样的人,心眼特别小,就喜欢琢磨给人小鞋穿,下手特别狠。”子青看着他的脸开始变囧,笑着点头道:“唉,你也别太紧张了,小心点就是了。” “明白了,我会小心的。谢谢子青。”他低头道。 “那么,就告辞了。谢谢蛮狘,再见。”子青朝他躬腰,上了马车回大车铺客栈去了。 歇了一晚,子青起床了。 夏日的大车铺比冬季热闹漂亮了许多。院子后面高大的水杉已经枝叶繁茂、绿色葱葱,微风吹过唰唰作响,姿态优美地随风摇曳。院内房屋粗大的木头外墙长出了青苔,让屋子穿上了绿色的外衣,把屋顶各色的石片瓦衬托的如画一般。站在屋子二楼客栈的廊道上,面对的是一长溜马厩,宛如一个大型的马市场,各色的马在马厩里彰显着各自的个性,有点在打响鼻、有的在嘶鸣,有的在不耐烦的刨地。那些店小二和马夫在忙着给一些马套车,准备出发了。 院子门前是一个半圆形的空地,被繁茂的灌木和盛开的鲜花环绕,成了衬托大车铺的彩色飘带。空地上杂汇了马车、人流,繁忙一片。 子青去了马厩,按店小二的指点踏上了预定的马车。 马夫挥鞭一声吆喝,马车朝洛邑方向出发了。 子青惬意地躺倒在马车厢地板上,想着昨天一天的遭遇,既兴奋又忐忑。 呵呵,这个乔诡,竟然以调查三个女人的名义骗自己到光狼城,想趁自己不备让尾随自己的荆絭一举抓住把柄逮捕自己。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顺手牵羊,窃走了朝露観的秘密吧? 不对,仅凭乔诡的身份,是不能让光狼城驻屯军大营配合太子府对自己采取行动的,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出面协调了。这个人一定是楼庳。 想到是楼庳,他有了后怕。如果说乔诡是一个疑神疑鬼的老狐狸,那他就是魔鬼。他依旧盯着自己不放,看来自己在他眼中的嫌疑是难以洗脱了。不知道回洛邑后他会如何对付自己? 蛮狘送走了子青后,与荆絭一起去了义渠土鸡食铺。 抓捕狄艽失败,子青被乔诡借调查三个女人身份将子青派来了光狼城,他跟随子青来到了光狼城,以考察子青与光狼城的义渠人有怎样的联系?谁知道子青竟然胆大包天要去探访光狼城秦军驻屯军本部。 荆絭顿感胆颤心惊。驻屯军本部可是军事机密重地,一旦有军情泄露,后果他都不敢想象。不得已,也没法乔诡进行沟通,他只能擅自决定在驻屯军本部设下埋伏,布下陷阱,打算当场逮捕子青。 好在楼庳已经事先与光狼城军统局本部沟通过,驻屯军很配合。 可是,从现场屏风墙后面诡探,子青几乎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作战地图,一直在向本部的长官们献媚,甚至都没有单独一个人在作战地图前逗留过,绝对没有偷窃机密的意图。 随着子青离开大营本部,荆絭失望之极,几乎都要放弃来光狼城的任务了。就在这个时候,斥候营马夫报告,子青他们吃完午饭要去光狼城朝露観。 荆絭知道光狼城朝露観的秘密。他再也忍不住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抓起来好好搜一搜。他不信,子青走了两个如此重要的地方,仅仅是为了问候将军们吗?一定是他用了什么秘密窃取的手段。 所以,他让斥候营在子青很轻松地要离开光狼城朝露観的时候突然下手了,来了一次彻底的搜查,他如果窃取了情报,一定会被搜出来的。 可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那光狼城朝露観值班军官梁冈解释说,梁冈将军是陪那个来拜访驻屯军本部的几位将军的。但是,得知他们在午休,便没有打扰他们,坐了一会就走了。 荆絭根本就不信梁冈的话,子青在值班室可是呆了不少时间,不是坐了一会便走了这么简单。 可是,已经彻底搜查了,确实什么东西也没有找到。 荆絭茫然无措、束手无策了。 眼看着子青上了马车,他只能给乔诡博士发去了一封鸡毛信,告诉他,没有发现子青破绽,他已经启程回洛邑了。 子青要挤出时间回安邑见白莹,他对楼庳继续盯着自己的行为很是忐忑,很想知道贾婵对尹雄家采取的行动有了什么结果? 他额外给马夫一点碎银,让他绕道安邑一下。马夫很兴奋,按子青的吩咐飞快地驱马上路。每天早早地就上路,到晚上看不见道才歇息,很快就通过白陉到了高都,然后折向西通过太行陉向安邑赶去。 四天过去,在风和日丽的晌午,马车进入了安邑北门。住进了客栈后,他借口病了,让马夫自己吃饭休息,自己出客栈去了衙门街的双缈道观。 道観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丫鬟在清洁道観,白莹挺着一个大肚子坐在道堂缝制衣服。见子青突然出现非常欢喜,止不住落下了眼泪。 白莹竟然怀上了自己的骨肉,子青非常欣慰。 褋敉被白莹调教很好,不等白莹吩咐她就去烧火做饭了。 趁这个间隙,白莹把贾婵来的信交给了子青。 贾婵告诉子青,现在尹雄家只剩下了一个年老的伯伯,叫尹貔。但是,以往与尹雄家老死不相往来。尹雄的三个儿子都从军去了,家中只有尹雄夫人和小儿子在家。那晚尹雄家隔壁染坊突发大火,尹家被殃及,睡梦中小儿子和家里其他人全部丧了命……衙门审问了肇事人家,是由于晚上灶火没有封好,引燃了灶口的柴火才酿成了悲剧。 衙门已经发布通告,处死肇事者。 现在,子青就是尹雄的大儿子,母亲叫骆氏。衙门已经贴出了公告,让子青回去为骆氏送葬,逾期衙门就将她落葬了。 难怪楼庳对自己束手无策,甄别了一次又一次,原来尹雄家在咸阳已经没人了。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奇怪,楼庳怎么没有将衙门发布公告的事情告诉自己呢? 但是,毕竟自己的身份坐实了,心上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掉了下来。 或许,自己应该装着从其他渠道获取尹雄家着火的消息,在楼庳面前洒几滴泪水,求他放自己回咸阳? 在家住了一天,担心荆絭比自己早回洛邑,他吩咐白莹照顾好自己后回了客栈,登上马车匆匆过轵关陉往洛邑赶去。 很开心,这次回安邑让他心满意足。 三天以后,他乘坐的马车顺利地抵达了阳北街的大车铺。 想着又要面对楼庳和乔诡,子青很忐忑。荆絭的狗急跳墙警示自己,他们扔给自己的挑战不好应对。 他出了大车铺大门,一眼看见郭淳站在人群里朝他使劲挥手。于是,他朝他走了过去:“郭淳,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他很兴奋,左手接过子青的包,右手勾搭在子青的肩上:“呵呵,是博士接到光狼城斥候营的鸡毛信,让我来接你的。我已经在这里候了两天了。” 子青装出了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呀,你这么忙还让你来接,博士太抬举我了。” “什么啊?呵呵,子青你怎么尽想好事呢?”郭淳沮丧地皱起了眉头:“这几晚卫戍军间谍所都有行动,博士让我们组去配合他们行动,所以,只要你白天到达,就让你参加晚上的行动。” “啊,是这么回事啊?”他装着明白了的样子,心里明白,朝露観太敏感,楼庳和乔诡疑窦难消,目光紧盯住了自己。嘴里故意问道:“洛邑形势恶化了么?是谁在找我们麻烦?是东周的间谍的么?” “不清楚。”郭淳摇头:“博士一向神神秘秘的,又是个多疑的人,问这些不是自讨没趣么?” “那倒是。”子青应道。 他明白乔诡的意图,一定是针对自己的又一次阴谋。他不愿意合作了,决定推诿到底。他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一下:“郭淳,我肚子不太舒服,能先给我找个茅厕么?” “茅厕得赶到秦川街,食铺里才有,”他想了一下:“或者兵站诊所也有。” 说着话,他们来到大车铺前停着的马车前,子青一眼看到了车辕上坐着的苩塨,朝他躬腰作揖道:“苩塨亭长,好久不见。” “哎呀,子青,你已经到啦?辛苦啦。我还以为你今天到不了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苩塨,我肚子很难受,还的先送我去兵站诊所。抱歉了。” 郭淳驾车往阳兵站诊所赶去。 苩塨看着马车跑的方向,很无奈地问子青道:“怎么了,病了吗?” “是,可能在马车上吃坏了。”子青皱眉,捂住肚子面带痛苦。 “这样吧,子青,我们把你放在诊所,然后就赶去卫戍军本部接受任务,今晚我们要配合卫戍军干一场大行动。没有想到你竟然病倒了,可惜哦。”苩塨朝他撇了一下嘴:“你自己能回去么?” “没事的,就是肚子疼得厉害……一会我在诊所里躺一会,喝点汤药水,缓过劲来应该就没有事情了吧?应该自己可以走的。”他痛苦又疲惫的道。 “那就这样吧。”苩塨一锤定音地拿定了主意:“郭淳,快点,去了兵站诊所以后把子青放下,我们要赶紧赶去卫戍军本部。” “知道了。” “哎呀,我肚子疼得厉害,郭淳你快一点啊。”子青装着难受的样子,不停地催促道…… 第140章 信鸽都飞了 郭淳把车子向兵站诊所疾驰而去,很快就在诊所门口停了下来。 子青下了车,捂着肚子急急地往诊所里面跑了进去。 躲到诊所就诊楼房间,窥见马车跑远了,他立即出了诊所,坐上一辆马车朝寓所赶去。 这个时刻,乔诡一定以为自己是与苩塨、郭淳在一起。所以,是不会在寓所留人监视自己的。他放心地开锁进屋,立刻捣碎黒炭,用自制的毛笔蘸着水,在丝布上将在光狼城朝露観看到的门生登记册记录用密码写了下来。 苩塨和郭淳的突然出现,让子青很是忐忑,他怕夜长梦多。 荆絭一定与乔诡联系了,乔诡很可能在洛邑对自己采取行动。但是,他猜不准乔诡会出什么幺蛾子对付自己? 如果乔诡再将自己软禁在诊所,搞一次“鬼打墙”测试,那很可能会暴露自己掌握的朝露観秘密的。 为防万一,他必须把情报先发出去。所以,必须甩了苩塨和郭淳他们俩。 收好丝布,藏起毛笔,他出了寓所,在街上拦了一辆马车往百汇街附近的霍家弯赶去。 霍家弯在洛邑一边的河水边上,是在河水弯道边上的一个私家花园,秦国军队靠近河水以后,霍家放弃了这个花园,举家搬离了,现在成了无主的花园。 马车过了河水浮桥,子青下了马车,步行来到了霍家弯花园。 信鸽的死信箱就在花园里一个太湖石石洞里。 进了花园后,子青假装坐在紫藤架下欣赏紫藤,将密码情报放在了藤架下方的一块太湖石洞里面的缝窝里,将拿下的石块继续盖住。 随后他又去了百汇街上的鑫鑫五金铺,将一根红色的丝线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店门的拉手上。 正常的话,信鸽今天就可以把朝露観门生登记名册通过信鸽传送给墨色联盟了。 然后他坐马车赶回了阳秦军兵站诊所,坐在一名巫师面前。 他述说了自己坐了几天马车,肚子很不舒服,在诊所里都跑了五次茅厕了。 “这样的病没有必要来诊所,就是吃坏了。这没有什么可治疗的,也查不出什么病因来。吃点金银花蜜丸吧,平时多吃点大蒜。”巫师记录了病情,摇摇头道。 他给子青配了几服草药就打发他走了。 子青来诊所的目的是为了留下就医记录,以圆以后的说辞。反正肚子疼的原因很复杂,说严重很严重,说轻的,也就是作凉拉肚子,很常见,去了几次茅厕就好了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拿了草药出了诊所,过了河水浮桥,去了霞光街一带。 去了光狼城这么多天,夜莺小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怕乔诡在他离开洛邑这段时间设下什么圈套,子青感觉必须去巡检一下死信箱。 他去了距离阳最远的“老雕”死信箱,没有发现启用信号。随后去了“乌鸦”的死信箱,发现“乌鸦”在死信箱放了一页绢帛,向他通报了郡衙一个正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魏国拟定了一个“冷却兵祸”策略,鉴于魏国军事实力不如秦国,目前对秦国的军事挑衅必须韬光养晦,规避与秦国可能发生的冲突,争取把秦国的战火从光狼城引到以西的韩国地盘上去。 这让子青吃了一惊:这是自己发给墨色联盟的、秦国对魏国目前策略的分析,怎么捅到东周郡衙去了? 郡衙没有秘密可言,这些议论可能已经传遍市井街头巷尾。 他醒悟,这是赵国接到墨色联盟通报以后故意泄露的。魏国宫廷不是要把战火引到赵去么?就先面对秦军的铁蹄吧。 如此,墨色联盟也是受赵国控制的,是在为赵国服务啊。子青很是灰心丧气。 天已经开始黑了,洛邑街头依然如故,大红灯笼开始点亮,酒肆、食铺、花楼人头攒动。虽然宫廷规定百姓莫谈国事。来自各诸侯国的商人在聚会、喝酒,一些对时局不满的人激愤拍案而起,抨击世风日下,丧权辱国的行为。可以想象,秦军又一轮的蚕食进攻即将开始,魏韩首当其冲,宫廷面临的压力可谓山大! 可是,经过了年初光狼城驻军与秦军激烈的攻防战斗,尤其是秦军占了光狼城以后,对洛邑百姓的信心打击很大,市井生活复归了不温不火的状态,流行的瘟疫似乎也平息了。这个时候,韩魏不抵抗政策的传言并没有激起什么浪花,人们都被瘟疫搞得疲倦了。 可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规律吧,今日的人们似乎对这些传言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对这些传言已经麻痹了,照常在吆喝着喝酒、吃饭、听曲,人人都没有当一回事。 或许,这是传言没有激起民众愤怒反弹的原因吧? 他放下不满,往“夜莺”的死信箱赶去,没有发现启用信号。 本来他想在“夜莺”死信箱放上绢帛约菟绒见面的。但是,眼下的谍战情势很诡异,他担心乔诡设置了什么陷阱……身为墨色联盟的人,他们还是同在夜莺小组的人,约会也是有风险的,还是不见面的好,小心使得万年船。 但是,他很想她,想想还是在死信箱里放上了绢帛:星期六、老地方、老时间见。 离星期六还有六天,就是有危机也应该过去了,见面还是安全的。 “仓鸮”、“老雕”、“雨燕”、“老鹫”、“长颈鹤”都没有启用标记。 随后,他往阳方向回去,又来到了百汇街,在离“信鸽”家不远的地方,就是“雀鹰”的死信箱。 他的死信箱有了启用标记。子青拿走了里面的绢帛,上面写着:旁晚的时候,信鸽全部飞走了。 子青大吃一惊。 “信鸽”将鸽子全部放飞了?这意思是说,她暴露了,面临被捕! 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出了新叛徒还是那个鼹鼠羽觞出卖了她? 由于是通过死信箱联络,他晌午去“信鸽”死信箱的时候没有易容。如果“死信箱”被间谍所早早盯上的话,他很可能暴露了身份。 他额头上立刻冒出了汗珠。 匆匆回了寓所,却一夜未眠。 翌日早上,子青出门往太子府走去。 太子府表面上依然很平静,连面上的戒备都没有加强,这让子青心生疑窦,他们一定采取了什么行动。 但是,想到夜莺小组已经进入蛰伏,并且取消了所有会导致暴露的冒险行动,不应该存在暴露危险,他心定了下来。 可是,子青依然嗅到了洛邑充满腥风血雨的气息。 洛邑东周禁卫军间谍所一定认为这些情报是秦国间谍所编出来挑唆魏国百姓与东周宫廷之间关系的,肯定会对秦国谍报人员开展疯狂的报复行动。 处死一些在洛邑的秦国间谍将会是首选。 秦军卫戍军间谍所也一定会对阳魏韩谍报人员进行大肆搜捕。 这些情报应该很快被太子府间谍所掌握,乔诡应该察觉到这些情报出自太子府,是太子府内部的有情报泄露了。 由于外交文件泄密是很重大的事件,秦国在洛邑的各方势力一定会协调行动进行调查,太子府间谍所、秦军卫戍军间谍所更会虎视眈眈,彻底整肃内部。所以,他们会在太子府内疯狂挖掘泄密人员,搜捕情报市场的情报贩子,打击魏韩谍报人员。 虽然现在太子府还没有找到泄密原因。但是,子青知道乔诡会盯着泄密案一查到底的,他面临的危险陡然加大了。 他回到了太子府,间谍所一切如常、平静如初。 他敲门进了乔诡的书亭,很是遗憾地向他汇报了光狼城之行的结果。 乔诡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满,竟然还是笑吟吟的,也没有问他昨晚是否参加了卫戍军间谍所的行动便让他回家去休息了。 他很疑惑,凭他对乔诡的理解,他不会按兵不动的,他一定采取了什么行动。会是什么样的行动? 他去了书记亭,看看藤莉那儿有没有变化再做判断吧。 藤莉今天空闲了很多,看见他出现很是惊喜,抱着子青的胳膊一番腻歪,让杏蒾都不好意思地扭过了头。 他看到有一份文件放在藤莉的矮桌上,是宫廷关于当前形势下针对各诸侯国调查光狼城事件的应对策略。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就连一向袒护秦国的燕国最近也表示不接受秦国占领光狼城的事实,不承认光狼城是秦国的地盘。 他们是心虚了,怕各诸侯联合调查报告会对局势雪上加霜把?他扫了一眼,果然是说诸侯联合调查光狼城事件的调查报告马上就要出炉了,要求对这个报告的回复统一口径,要点如下…… 回复充斥着强词夺理,一副强盗逻辑,他有点愤怒,紧紧拥抱住藤莉,这个回复不看也罢! 告别了藤莉,子青来到了资料亭,向瞿茼说了一声回来了,对他舅舅的招待万分感谢。他开心地笑道:“驻屯军果然名不虚传啊,开眼界了,瞿茼,太感谢你了。” 瞿茼笑道:“到部队看一眼就兴奋成这样?也不知道你们这些雄性动物是怎么回事……” 子青尴尬地呵呵一笑。 “要继续看档案么?”显然,瞿茼想留他多聊一会。 “有新来的档案了么?” “那到没有,还是原来的一些,你不是还没有看完么?” 子青默摸了一下脑袋,道:“坐了几天马车了,没有好好的睡过觉,困得很,既然是老档案,就让我回去睡一觉,脑子清醒了再来看吧?” “哦,那你走吧,回家去睡吧。”她心疼他的辛苦,催他回去道。 “哎。瞿茼再见。”他回了蜂亭。 但是,苩塨和郭淳都不在蜂亭,也不知道他们昨晚行动的结果如何? 既然乔诡说他可以回去休息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在蜂亭耗着了。 他起身回阳狄思威街寓所去了。 很累,昨晚因为去“信鸽”的死信箱送情报没有易容,紧张了一夜。如果“信鸽”被间谍所盯上在先,自己很容易被间谍所的特务盯上的。想起“雀鹰”说,信鸽是旁晚全部飞走的,他的心才稍安。他补睡了一个下午,旁晚出去吃了晚餐,然后回家躺在地板上,呆呆地想起了心事。 忽然他有了上当的感觉。 乔诡让苩塨和郭淳来接自己,并且让自己参加卫戍军抓捕行动其实是一个幌子,是要引诱他即刻送出情报,让“信鸽”立刻飞鸽传书,好当场抓住“信鸽”,从而一举起获情报,然后通过追查情报来源,锁定他墨色联盟的身份。 荆絭在光狼城没有实现的目标,被移植到洛邑来了? 他不在洛邑期间信鸽是静默的,因为没有情报可发。 令他惊异的是,信鸽原来是由菟绒联系的,发送情报一向很正常,怎么自己偶尔亲自送一次情报,她就会暴露了呢? 不知道菟绒的情况怎么样?她不会也被捕了吧? 他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他的感觉很不好。 但是,也只能等到星期六才能确定夜莺是否安全。他感觉信鸽出事可能是个偶然因素导致的。但是,这必须从间谍所内部去确认。 蜂亭里苩塨和郭淳都在。子青很奇怪,外面谍战正酣,间谍所反倒清闲了? “子青,你来啦。身体没有事了吧?”郭淳见子青走进蜂亭,来到了他身边问候道。 “我已经没有事情了。”子青笑着朝他低头:“郭淳有心了,谢谢。” “是个好消息啊。”苩塨笑吟吟的:“子青,前晚我们配合禁卫军间谍所的抓捕行动很成功,一直抓到天亮才结束,逮住不少反秦分子。博士刚才吩咐,调我们间谍所的一些人今天到卫戍军去配合卫戍军间谍所的刑讯工作,积极扩大行动成果。我们组的人都去,一会卫戍军会有马车来接我们。” “好的,我知道了。” 原来昨天的行动是卫戍军布置的,不是太子府,这说明信鸽的被捕不是夜莺小组的鼹鼠羽觞所为。 子青的内心还是有了忐忑。他见过信鸽姩瓠,虽然他是易容以后去见的。但是,信鸽或许是个听觉灵敏的人,很可能会从声音中辨别出他的身份。 没有过多长时间,禁卫军的马车到了,是两辆押送犯人的马车,他们登车后,往阳的卫戍军本部驶去。 乔诡坐上了一辆马车走在最前面,从他上车时候的表情看,心情似乎很不错,不像以前很嫉妒卫戍军间谍所的样子。 这说明,卫戍军的这次行动,他是出了力的——不,应该说是进行了谋划的,而且谋划的很成功。 是什么样的谋划? 到了卫戍军以后,卫戍军间谍所博士范彝给他们介绍了昨晚行动的收获,他很兴奋,言语间洋溢着得意…… 第141章 人间炼狱 范彝很得意,言语间对此次的收获颇为意外:“……捣毁魏韩在阳间谍窝点三个,逮捕三十一人,杀死二十九人,缴获信鸽十几尾。但是没有缴获九宫密码;在河水以南捣毁魏国间谍窝点一个,打死十二个,抓获七个,跑了两个,信鸽四尾个,也没有搜到九宫密码。 意外的,是在百汇街搜查的时候,发现一家养鸽户,抓获了一名训鸽员。她见卫戍军来搜查,放飞了所有鸽子。这引起了范彝的怀疑,所以把她抓了。 可是,并没有从她的居所发现九宫密码,身份不详。”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已经扫视了一下听众,继续道:“但是,她释放鸽子的行为表明,她是在向她的上级做最后的示警。这个动作只有墨色联盟或者是专业的谍报员才会做得出来,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临危不乱……”范彝又解释了一番,挥拳强调道:“所以,她是一名极为重要的谍报分子,我们的机会来了……” 底下在座的人也很兴奋,“嗡”声四起。 范彝一脸的兴奋和得意,他继续介绍道:“事实也是如此。我们搜查了她身上每一寸地方,没有发现毒药之类的东西,以为她不会自杀。所以,只给她戴上了镣铐。岂料,她竟然撞墙自杀,流了许多血。万幸的是,她被我们抢救过来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是很珍惜生命的,我们的机会来了……” 子青一点也不担心范彝的讲话,信鸽即便叛变了也不会影响夜莺小组的安全。他担心的是范彝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信鸽的被捕是由于由于一次偶尔的检查被锁定目标的么? 他怀疑信鸽被捕没有这么简单,或许是夜莺小组里的鼹鼠羽觞配合乔诡搞出的幺蛾子。他已经掐断了夜莺小组成员之间横向的联系,羽觞已经不可能全盘出卖夜莺小组。然而,乔诡是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的,羽觞应该是知道信鸽情况的。 羽觞知道信鸽是夜莺小组唯一的饲养员。对“信鸽”动手,既可以毁灭夜莺小组的情报输送渠道,又可以继续保存羽觞,这应该乔诡的首选。 这个鼹鼠的存在实在是可恨。他一定对原夜莺小组的构成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 范彝很快安排完了来增援人员的工作。 子青与苩塨、郭淳被安排去审问洛邑使者住宅区被抓捕的魏国禁卫军间谍人员。 卫戍军间谍所的刑讯人员已经完成了对几个魏国谍报人员的审讯。 刑讯室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矗立着粗大的木头架子已经被血渗成了暗红色,燃烧着的炉子、残留着鲜血的老虎凳,散发着焦臭气味的审讯室里充满热烘烘血腥味,人刚踏进去,汗水立刻滋滋地冒了出来。 先带进刑讯室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脸棱角分明,像是个扛得住打的人。 子青笑道:“我先来,今天我要好好的活动活动身体。” 他们利落地把人绑在架子上,苩塨笑道:“子青,你可是受过伤的人,悠着点哦,可别闪了腰。” 子青笑道:“这点运动量,不至于的。”说着,他把手中的鞭子放进屋中间的大木桶中粘了一下水,然后在空中挥了一下,“啪”地一声,水雾四溅。 就在这个时候,被绑着的那人怂了,嘴唇哆嗦地道:“别别,别打我……我愿意合作……” 他们三人都很意外,相互看了一眼,子青恶狠狠地将鞭子摔在了地上:“特么的,真没劲,头一个就碰上一个软蛋!好吧,也是一个好兆头。郭淳,把他交给卫戍军吧,让卫兵再提一个来。” 郭淳解下了架子上的人,把他交给了了门外等着的人。很快,又有一个人被押进了刑讯室。 先前的酷刑又来了一遍,子青抡起了皮鞭……随着鞭子的挥舞,这人的身上现出了一条条的血痕,一会儿便皮开肉绽的昏死了过去。 子青已经是大汗淋漓,他装着不甘的样子大声咆哮道:“郭淳,把他弄醒吧,我就不信他能熬得过我的鞭子……” 苩塨嬉笑着拦住了他,把鞭子从他手上拿了过去,道:“哎呀,子青犯得着生气么?那么热的天,就别折磨自己啦。” 他放下了鞭子,舀了盆凉水兜头往架子上的那人泼去。然后朝郭淳道:“来吧,郭淳,我们把他吊到火炉上去,让火炙烤他,不怕他不合作,我们也乐得轻松。” 郭淳和苩塨把人头朝下吊在了半空中,悬在火炉上方。然后对被那人道:“想合作就开口。” 那人没有理会他,自顾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很快,炙热的烘烤就让他剧烈地扭动起来,被炙烤的皮肉“滋滋”作响,呼吸也变得急促,大张着口似乎透不过起来。 但是,他依然没有表现出想合作的意思。过了一会,热烘烘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焦糊味。很快他就闭上了眼睛,深度的二氧化碳中毒。 最后,除了焦糊味,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苩塨把尸体放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想不到,还是有硬家伙的。来人,把他抬……” “别别,别抬出去。”子青已经看得胆战心惊,他压制着胃部的翻江倒海,对苩塨道:“留着这个人,对后面的人也是威慑,这就是不合作的下场。” 苩塨醒悟,连连赞同:“是哦,倒也是一个下马威。” “我有一个想法,”子青顿了顿道:“一会下一个人进来,直接就吊他上炉子,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烙他一下,想合作的就放下来,否则就烤死得了,没有必要纠缠太久……” “好,这个办法好。”苩塨连连点头,满头汗淋淋的。 “那就这么干。”郭淳也脱掉了上衣,这个地方实在是热,能早点结束是上上策。 “好吧,我第一个来!”子青走到炉子旁,把烙铁往炉膛里塞了进去。 很快,一个人被吊在炉子上方。 “合作吗?”子青厉声问道。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火炉边上倒着的尸体,没有吱声。子青的烙铁立刻摁在了他的胸脯上,一股青烟滋滋地响着冒了起来,他大声地惨叫起来,昏死了过去。 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上去。他醒了,惊恐地大叫:“我合作、我合作!” 呵呵,成功了,简单、粗暴、高效。 下一次是苩塨用烧红烙铁烙人,然后是郭淳,一次次地轮流下手烙人,很快就刑讯完了,成绩很不错,除了又炙烤死一个,都合作了。 他们出了刑讯室来到了卫戍军间谍所休息大堂,天太热了,需要喝水。 乔诡看他们进大堂,脸上笑意浓烈:“三位,这么快就结束啦?累坏了吧?结果怎么样?” 子青很得意:“我们审讯了九个,撬开了七个人的嘴,整死了两个。” 乔诡的脸色立刻变了:“整死了?整死了谁?” “是隐藏在阳的魏国谍报。这两个人很顽固,所以,我们下手重了点……”子青楞了一下:“可是……博士,卫戍军没说不能下死手啊?对这样的死硬分子,用得着心慈手软么?” “你懂什么啊?”乔诡有点恼火,道:“这些人可是卫戍军的宝贝疙瘩,怎么可以下死手……范彝这个人你知道的,疑心很重,就不拍他说你有意杀人灭口么?” “这可怪不得我们。”子青沮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过郭淳递给他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将水灌进了口里,然后不服地道:“卫戍军事先可没有强调这一点。再说,我们毕竟撬开了七张嘴巴,功劳很大的。” 苩塨也不满地插话道:“是啊博士,如果卫戍军由此责怪我们就太过分了,毕竟我们是出力帮忙的,他们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好了,不说了,我不过是提醒你们。”乔诡不满地瞅着他们:“这次被捕人员中有一些卫戍军很重视的人,我是担心你们,整死的不要是这样的人。” “不会的,很重视的人怎么会让我们审讯啊!”子青不以为然地瞅着乔诡,上前对他悄声道:“叫我看,范彝博士最看重的那个人,是那个身份不明的信鸽饲养员,那才是他的宝贝。” 乔诡瞥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么?谁都看得出来。” 子青嘿嘿地笑了几声。 “哎呀,子青,你们已经结束啦?”就在这个时候,范彝走了进来,笑呵呵地朝子青招呼道。 子青朝他低头作揖道:“是的,范彝博士,我们的刑讯已经结束,九个人,七个愿意合作,拷问致死两个。” “哦,效率很高哦。辛苦啦。”他朝他们躬腰作揖道。 “哪里哪里。”子青再次躬腰道:“致死了两个,还望范彝博士不要怪罪才好。” “哎呀,乔诡,你手下的人怎么都这么小心翼翼啊?呵呵呵……”他瞥了乔诡一眼后很开心的瞅着子青道:“没事的子青,这些谍报死硬分子就是烂人一个,死几个无关紧要,死就死了吧。说白了吧,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人的死活,我关心的是那个不明身份的信鸽饲养员……”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乔诡关切地盯着范彝:“还没有招供么?” “没有。这让我很伤脑筋,下手轻,她没有感觉似的。下手重,又怕她被整死了。唉,难啊。”他叹苦经道。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 子青心头起了忐忑,这种沉默预示着阴谋的开始,而且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个……范彝博士,”乔诡抬头看着范彝,道:“要不,就让他们三个去试试吧?” “对啊,你们三个可都是高手啊。”范彝笑了起来:“三位,能帮帮忙么?就再辛苦一下吧,拜托三位了。” 呵,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开演了。 他们三人朝他低头作揖,苩塨道:“诺。感谢范彝博士的信任,我们就试一试吧。” 范彝深深低头作揖道:“拜托了。” 瞅着乔诡与范彝的联袂表演,子青明白了,前面唠唠叨叨这么多,就一个意思,不准把人给整死了,谁整死了信鸽饲养员,谁就是帮助她死,谁就是她的同党! 他忽然醒悟:他们俩是在联手甄别太子府里有没有藏着夜莺小组的同伙啊。如此,肯定是鼹鼠羽觞出卖了信鸽,什么偶然排除发现的啊,就是一个说辞。 唉,自从知道信鸽自杀未遂,他就拿定主意帮信鸽自杀,他采用简单、粗暴手段的目的也就是为这个。可是乔诡他们怎么一眼就看穿了呢? 接下来自己就要面对信鸽了,他很忐忑,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这一关难道就过不去了? 进了刑讯“信鸽”的房间,原来的刑讯人员都离开了。 “卧槽,这么热啊!”苩塨大大咧咧地跨进了门,子青和郭淳跟了进去。 “信鸽”姩瓠被绑在老虎凳上,膝盖被固定住了,腿下已经垫了不少砖,看样子再往下塞砖头的话,腿就会断了,估计上一帮刑讯人员怕了,不敢再下手了。 姩瓠的脸色很平静,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失血使她的肤色看上去像纱布一样白,如一尊石膏像。 他们愣愣地看她一会,心里各有琢磨。 子青见苩塨色眯眯地盯着信鸽的胸前,心里忽生一计,对苩塨道:“看起来,他们刚刚收手,我们马上接着审,效果不会好,还不如让她歇一歇,我先劝劝她?” 苩塨笑了起来:“怎么,你想在他身上施展小白脸那一套么?哈哈,行,你先试试吧,我和郭淳在走廊里吹会风,凉快一下。” 他和苩塨说的是秦国土语,信鸽即便疑惑他的声音也不会想到他是金蟾。 他们去走廊里凉快了。 子青站在老虎凳前面,用身体挡住了从刑讯室门能看见姩瓠的视线,走廊里的人也看不到她的脸了。 “惊蝉,让我死。”她忽然瞅着他悄声道。 子青惊了一下。 “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她冷冷地瞅着子青,眼神坚毅而绝决,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别看你一张小白脸装腔作势的,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你很勇敢,坚持住,我会设法救你出去。”他紧张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赶忙安慰她道。侧身瞥了一眼审讯室外面两个人,就怕他们人察觉到姩瓠的异样。 她看出了他眼中闪烁的恐惧,随他的目光瞥了外面一眼,挤出了一丝笑意:“不,不用救我,我没必要连累你,让我死!” 他继续给画饼,希望她能冷静下来:“我有把握救你的,真的,你必须配合我行动……” “我说了,让我死!”姩瓠悄声而又倔强地朝他喊道,态度很坚决,目光决然…… 第142章 决然赴死 “相信我……”子青瞅着姩瓠的脸心里愈加惶然,只得继续悄声稳住她。 “不!”信鸽打断了子青的话,一脸的决然:“我不能肯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或许下一秒,我就会出卖你……” 他知道她说这话的真正意思。但是,心里却不禁慌乱了起来,心疼得抽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别这样……” “我是认真的,你如果不弄死我,我就出卖你。”她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懦弱的声音透着冰冷的威胁。她生硬地瞅了子青一眼,道:“这是我的条件,你必须做到!” 听着姩瓠毅然决然的求死威胁,子青明白,她已决定毅然赴死了。 子青的眼睛湿润了,很痛苦地瞅着姩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别犹豫了,没时间了。”她悄声催促道:“不然,外面的人也很危险。” 他楞了一下,外面的人?是指夜莺么?或者是指其他人? “快啊!”见他沉默,她石膏般的脸变灰了,心急火燎地又一次催促道。 子青不想放弃她的生命,摇头道:“信鸽,你坚持住,我会设法救你……”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黏黏糊糊的呢?”她很不满意他的话,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泰然自若地瞅着他问道:“你忘了当初加入墨色联盟时候的誓词了么?” 子青楞了,他是被季酣强拉进墨色联盟的,不知道他们的誓词。但是,她决然赴死的气概还是深深地震撼了自己。 他横下心来,决心帮助她赴死,指点她道:“好吧,你听我说。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身上有匕首,他是一个色鬼。我一会儿挑逗他强奸你,你要趁他不备一脚踹坏他的命根子,接着在他直不起身的时候,拿起火炉里的烙铁死命地砸他,最好能砸死他。这样,你就能得到他身上的匕首……” “我懂了。可是这么做恐怕不行,外面人听见动静肯定会冲进来帮他,我还是死不了……以我现在浑身无力,根本就砸不死他……”她悄声道,神情萎靡而又绝望。 “他要强奸你,所以一定会把门插死的,别人冲不进来。如果你打不死他,把他打急了也行,他肯定会拔匕首乱捅你的……” 她明白了,笑意爬上了额头,道:“惊蝉,好弟弟,你真有办法,太了不起了。嗯……一定要好好隐蔽好自己……” 他又激动了起来,眼睛里滚出了泪水:“姐,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的,我……” 她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不说了,我主意已决……有人来了。” “子青,怎么样,有效果么?”听着身后传来了苩塨的声音,他装着擦汗的样子,抹去了泪水。 “哎呀,她一直昏睡着,都看不出来她听没听见,效果就别提啦!”他无奈地道。 苩塨也很困惑:“卧槽,这打不能打的,还怎么审啊?” 子青咧嘴笑道:“也是,该用的手段,他们一定都用过了,我们总不见得再来一遍吧?看这白花花的身体,啧啧,真可惜了……” “是很可惜哦。”苩塨咪着眼,垂涎地咽下了一口口水,猫馋老鼠一般盯住了信鸽。 信鸽被捆绑在老虎凳背上,绳子扎得很紧,整个胸部凹凸得如扎粽子一般。苩塨顿时起了淫念,他提起她胸前的绳子,解开了胸襟处的一个钮扣,回头对子青和郭淳道:“这样,你们先在门外休息一会,我一个人先审审她……” 他上钩了,这个色鬼,他一定是动了强奸信鸽的念头了!子青不由地瞅了信鸽一眼,暗自庆幸信鸽的机会来了。但是,脸上却是装着很担心的表情,看着苩塨道:“苩塨,不可胡来哦,她可是范彝博士的宝贝……” “子青,你瞎咧咧什么啊?我知道他是范彝博士的宝贝,不会弄死她的。”他唾沫四溅,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子青装着一副无奈的样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家伙……她现在已经被折磨的快要死了,还被牢牢地束缚着,你能尽兴么?还是算了吧……” “呵,子青,你怎么现在也像博士这般啰啰嗦嗦了呢?行啦,我知道怎么办案。”苩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推他往外走:“走啦。” “诺。”子青现出一副不甘又惊悸的样子:“你小心哦……” “子青,你管得太多了。”苩塨恼火地把他们推出刑讯室,“咔”地一下插上上了门拴。 他们被隔在了刑讯室外,只能从门上小窗往里面看。 苩塨已经站在了信鸽面前。 “勒得难受吧?我先解开你身上的绳子让你松快一下。”他挤起垂涎的笑脸讨好地对信鸽道,伸手解开了她身上、膝盖上捆扎的绳子。借着这个机会,他上下其手,把她浑身摸了个遍。 她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眼睛里闪着恼怒与愤恨。 被她这么地鄙视,他恼了,啪地一下刮了她一个耳光。 信鸽扭转了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子青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心陡然提了起来,信鸽闭着眼睛是出于羞怯么?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大错特错了,根本就不应该给苩塨这个机会的,不应该让她有这被羞辱的一刻。 他很失望,也很悲愤,心里发狠诅咒:苩塨,我一定要让你死! 他不愿意看下去了。 但是,刑讯室忽然有了动静。 苩塨已经脱掉了自己的长袍汗衫。见信鸽一副垂死的样子,闭着眼睛躺在老虎凳上一动不动,他大大咧咧地走到了她的脚下,将她的袄裙翻起,堆在她胸前,然后跨过老虎凳,想抓着她的肩旁继续下一步。就在这时候,姩瓠抬起了受伤的腿恶狠狠地朝他的生殖器踹了一脚。 苩塨看到了姩瓠蹬过来的脚,却来不及反应,而且双腿跨在老虎凳两旁,根本无法躲避,被踹得捂住卵蹲在地上岔了气。 紧接着信鸽支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炉子旁,抽出了火红的烙铁朝苩塨没头没脑地砸了下去。 苩塨急了,一手护着头,一手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不由分说地冲信鸽一阵乱捅,直到把姩瓠捅倒在地上才住了手。 听见子青和郭淳的大喊,范彝和乔诡带着一群士兵急急地冲了过来,见众人围着刑讯室的门很是恼火,范彝大声喝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围在这里干什么?” 子青低头道:“刚才苩塨说他要单独对这个人女人进行审问,让我们回避一下。哪知道……他们竟然打起来了。我和郭淳想进去帮他,可是他……他竟然插上了门栓,我们根本就进不去。然后就……就看见苩塨冲她捅了匕首。” 乔诡从门窗朝里看了一眼,大声喊道:“苩塨,把门打开。” 苩塨似乎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赶紧打开了门。 众人立刻冲了进去。 姩瓠躺在了血泊中已经没了声息。 范彝看着乔诡的手指搭在姩瓠白皙的脖子上摸脉搏,急急地问道:“怎么样?” “没救了。”乔诡摇摇头,收回了手,用头指了一下苩塨命令士兵道:“把他抓起来。” “我……我,”苩塨浑身是汗,语无伦次地道:“博士,是她袭击我,是他袭击我啊!” 他被姩瓠的烙铁砸得很狼狈,头被砸了一个血口子,血流了一脸。手臂也被烙铁烫了几个大泡。 “住嘴!”看着他光溜溜的身体,乔诡气极了,冲到他跟前就是一阵噼噼啪啪的耳光:“她一个受过刑的人,能挣脱绳子袭击你么?还不是你的短尾巴惹的祸?” 苩塨傻掉了,低下头再也不敢哼声,卫兵拿掉了他手中的匕首,把地上的长袍汗衫扔给他。他沮丧地穿了起来。 “带走。”范彝挥了挥手。 “诺。”苩塨被士兵带走了,姩瓠的尸体也被抬了出去。 刑讯室安静了下来。 “子青,”乔诡瞅着他道:“这个女人对我们的重要性,我不说你也知道,苩塨怎么就一个人在刑讯室审问呢?” “我们进了刑讯室,看见犯人仍然被捆绑在老虎凳上,显然是刚受过刑。”子青解释道:“想起你讲的绝不能伤了她的性命的话,我们感觉很无措。我相信,如果我们再动一次手,这个女人估计就活不下来了。于是,我们三人就商量,能不能找到一种温和的审讯方法,既能折磨她又不会要了她的命? 苩塨就说让他试试,让我们先出去。 我们怕他下手重,不同意。他却很坚持,说保证不会伤了她性命。而且,他是亭长,我们也不好抗命,就出去了。 哪知道,他竟然解开了对犯人的束缚,对犯人挑逗起来。我们就不好意思看了……直到里面传来了他的喊声,我们才察觉不妙。可是我们砸门他根本就不予理会,我们无法进去……” “苩塨就是好色,”郭淳愤懑地插话道:“不然怎么会不顾我们的劝阻胡作非为?是利令智昏啊。” 乔诡无语了,与范彝对视了一下,道:“嗯,他也太放肆了,混蛋,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治治他。你们先回太子府吧。” “诺。”子青和郭淳低头答应后离开了。 坐上禁卫军送他们回太子府的马车,车厢里很热,马跑起来以后才吹进了一点风,很惬意却很累,他们昏昏然的,有了睡意。 子青对姩瓠的死感到很震撼,一个女人能够这么坦然地面对生死,比起那些叛徒,她才是真正的英雄,那些个魏国干谍报的软蛋看了就得羞愧死! 但是,郭淳就在他身旁,他不能流露自己的情感,他假装着睡着,默默地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苩塨算是完蛋了,他必须去一次他的寓所,把自己的弩箭换回来。转念,为什么不将那弩箭窃为己有呢?反正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寓所了! 回到蜂亭坐了一会,他去了书记亭。 今天的书记亭有点忙乱,两个女人都在忙着打字,连抬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子青按照老规矩站到了藤莉身后。但是,藤莉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起身悄声对他道:“今天的文件你别看,这对你没好处。” 什么叫没好处?子青一下子就犯了疑,侧头看了一下文件标题:关于占领邬城泊地区后的对外宣传口径…… 他楞了一下,秦国这是要进攻赵国的晋中盆地的邬城泊和周边的城池? 藤莉用手把他的脸别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再次悄声警告他道:“听见没有啊?快出去吧。” 被她推出了书记亭,他只得怏怏地下了楼。 他有点后悔没有窃取光狼城驻屯军本部的地图上的秘密了,这个地图上肯定有秘密。秦军一旦要攻占邬城泊,这份军事情报的意义很重大。 但是,已经是时过境迁了。 刚才看到文件很重要,是必须立刻向联盟情报司报告的情报。但是,姩瓠已经牺牲,信鸽也被放空了,情报传递渠道已经被间谍所切断,该怎么办? 他意识到,间谍所抓捕姩瓠是一次系统行动,夜莺小组失去了信鸽传送渠道,等于是釜底抽薪,只要情报发不出去,夜莺小组就是徒有虚名。 他一直强烈地感觉是自己中了乔诡的圈套,急于把门生登记册让信鸽发出去才导致了信鸽被捕。 现在看来是误判了。 乔诡把逮捕姩瓠的戏演的很足,他出动了那么多的卫戍军,就是要在她放飞鸽子的时候动手,以期造成是偶尔发现信鸽的错觉,迷惑夜莺小组,掩护鼹鼠羽觞。 如果乔诡确定自己是夜莺小组的人,在不知道自己从光狼城带回的是什么情报情况下,他敢放手让姩瓠信鸽传书么? 是自己太小心了,多疑了,才有了被乔诡算计的感觉。 但是,乔诡一定有算计自己的意图。 一定要设法开辟新渠道,或者把情报转送出去。而眼下这个情报是非常紧迫的紧急情报,他计划联系长颈鹤,通过赵国特使府的信鸽把情报发回墨色联盟情报司。 出了书记亭,下了楼梯,心里掂量着那份情报的份量。 秦国原来与赵国只在北面接壤,是在占领光狼城后,这才深入赵国腹地,西进,可以进攻邬城泊以及周边祁城等城池;东进,可以威慑赵国都城邯郸。是打进赵国的一个楔子。但是,邬城泊很辽阔,一到冬季便冰冻三尺,战车可以迅疾地在上面奔跑,战略地位很重要。赵国是不会放弃这个地方的,一定会与秦军拼命。更何况赵国善于在冰雪地区作战,胡服骑射是他们的强项,胜负难料。秦国已经有了光狼城,难不成还非要开战夺取邬城泊么?他们就没想过开战的后果么…… 第143章 替死鬼 子青想着心思往蜂亭走去。经过乔诡的书亭门口,他忽然一个激灵:这一步步的,像是乔诡导演的连环计啊!不,按这个格局,不是乔诡这个级别的人所能设计的,应该是出自搂庳的阴谋。这样环环相扣,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的演绎,是不容他思考,逼着他往陷阱里跳哦! 他回到蜂亭,郭淳不在,也许找地方喝酒去了。今天的压力太大,都找自己熟悉的方式减压去了,自己也该出去减压了。 只是感觉纳闷,楼庳这么严酷地甄别自己,难道自己真露出了什么破绽? 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细细的分析了一下事情经过,忽然感觉势态危急。 长颈鹤是赵国人,名义上是赵国住东周特使府的工作人员,实际是夜莺小组与赵国、墨色联盟总部的联络员。 但是,现在卫戍军间谍所和太子府间谍所都已经动员起来了,自己的行动受限,没办法去见长颈鹤。 思忖了一会,感觉还是启动雨燕去见长颈鹤比较稳妥。 雨燕马欧是燕国人,是一家餐铺的老板,在他那儿吃顿饭,顺便把情报交给他,然后由他把情报交给长颈鹤,用赵国特使府的信鸽传送回燕国,然后转送给墨色联盟情报司。 但是,如果自己的言行都在乔诡的人监视之下呢? 他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有了恐惧感。 荆絭出现在了光狼城,那么,乔诡一定也知道了自己曾经进入过驻屯军大营本部,所谓秦军进攻邬城泊计划,或许就是受了这件事情启发吧? 子青感觉自己很幸运,也许荆絭那时就在驻屯军本部,就在那儿等着他窃取地图上的机密呐。难怪那时自己感觉地图的诱惑是那么的致命! 想到这一层,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人轻松下来,思维也就清晰、冷静下来了。随即,疑问就一个一个的出来了。 首先是苩塨、郭淳来大车铺接自己,他们郑重其事地向自己传达了乔诡让他们参与抓捕魏国谍报人员的任务,说是秦国是在阳、使者区统一进行的大行动。 子青醒悟,他们这样说是为了麻痹自己,给他造成搜捕行动不是专门针对夜莺小组的判断。 其实,抓捕“信鸽”才是乔诡行动的主要目的。一定是羽觞出卖了信鸽。 乔诡的目的,就是要切断夜莺小组与赵国墨色联盟总部的情报传递渠道,起获情报九宫格密码,通过情报查找情报源头,然后顺藤摸瓜地将惊蝉抓获。只是,抓捕过程出了意外,放飞信鸽的姩瓠察觉到了危险,把信鸽全部放飞了,他们没有缴获到情报。 但是,由于姩瓠放空了全部信鸽示警,加上没有搜查到九宫格密码,墨色联盟总部方面就会察觉夜莺小组出事了。于是乔诡退而求其次,公开对间谍所内部人员的进行了甄别行动,也就是变相地告诉夜莺小组,你们的信鸽没有了,要把情报发出去就必须联络赵国特使府的人。 然后太子府间谍所就会紧盯每一个出入赵国特使府的人。如果夜莺小组想采取拖延战术,来个按兵不动,那好,他就甩出一份紧急情报来吹促夜莺小组行动。这个情报的分量相当的重:秦军马上就要向邬城泊进攻了!夜莺小组还能无动于衷吗?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乔诡在鼹鼠羽觞的配合下,对夜莺小组进行了算计,设下了圈套。 所以,藤莉才害怕自己看见文件,害怕自己莫名地卷入案子,才坚持让自己离开书记亭。 子青有了后怕,冷汗吱吱地渗遍了全身,浑身上下,长袍汗衫顿时变得湿漉漉的,额头的汗如雨下。 好在后果还没有造成,一切还能挽回。 羽觞还隐藏在夜莺小组内,他一定时刻紧盯着夜莺小组的动态,尤其是关注有没有新的情报在传递。 如果自己还是按原渠道给“信鸽”送情报,那么乔诡一定会认为惊蝉与秦国太子府无关,而且所传递情报对乔诡所透露的假情报不加理会,搂庳或者他就不会盯着自己了。 拿好了主意,他即刻离开了太子府回了寓所,脱下了湿漉漉的长袍汗衫,洗了澡。随后把秦国对各国联和调查团调查光狼城事件报告的回复口径文件译成了密码,藏在了裤兜里。这份情报无关紧要,却是一份定心丸,希望搂庳以后不再对他疑神疑鬼。 随后,他换穿了一件长袍汗衫,带了一个布包,把易容用品放在包最下面,就到街上的秦国料理店吃晚饭去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他给藤莉带了一份驴肉饭,出了食铺拦了一辆人力车往太子府而去。 太子府间谍所各扇窗都透着灯盏的光亮,大家还在忙着。 他直接去了书记亭,杏蒾见了他略一躬腰出了门。 藤莉见子青又来了,禁不住有些恼怒,看着他从包里取出驴肉饭又欣慰地笑了,脸上有了稍许的感动。她接过饭盒催促他道:“行了,快回去歇着吧,别乱跑了。” 什么叫乱跑?是提示有人跟踪自己么?今天已经是她第二次说这种双关语了,他感觉到她的忐忑与不安。 下了楼梯,见乔诡的门开着,他正在吩咐某一个人,声音很大:“……我对你说,祁城那一带是晋中盆地,很富裕的地方,今后的发展是可以期望的,一定有机会可以大大地发财。你想想,我军占领邬城泊以后,还有什么地方能够与祁城比的?肯定属于黄金地块了,当然,你下手一定要快……” 这么大声说话,乔诡像是对自己说哦。子青不听了,出了太子府朝外面街上走去。 阴谋不是出自乔诡。但是,自己反击的矛头只能对准他,活该他是替死鬼。 他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跟着自己的,刚才他吃饭的那家食铺与他接触过的人一定会被彻底调查。 现在,该是自己报复乔诡的时候了,姩瓠不能白死,必须让乔诡付出代价,他刚才不是已经朝自己喊话了么?来而不往非礼也。 子青拦了一辆马车朝阳卫戍军本部而去。 马车来到了阳卫戍军本部,向站岗卫兵递上自己的照身帖后,他直接朝间谍所博士范彝的书亭走去。 范彝的书亭灯盏亮着,显然,他还在工作。 他敲了敲门,听见范彝回复的声音,他推门进去了。 “子青?”范彝很是意外,急忙起身离开矮桌来到他面前。 子青朝他躬腰作揖道:“范彝博士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辛苦了。” 范彝“嘿嘿”地笑了起来:“子青这个时候到我这儿来,不会是专门来问候的吧?” “是的。子青再次深深躬腰作揖,道:“子青很困顿,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特来向范彝前辈请教。” “是吗?来来,我们坐下说。”他先在蒲团上跪坐下了,随后朝子青挥手让他也跪坐下。 “说吧,碰上什么难题了?” “嗯,范彝博士,我首先必须强调一点,我是出于对您的信任来找您的,我说疑惑的问题,并不是说我反对秦国宫廷,纯粹是担忧国家的安全。但是,既然涉及国家安全事情,免不了会涉及到个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恳请范彝博士对我们的这次谈话严格保密。” “嗯?如此说来问题很严重啊?”范彝楞了一下,表态道:“子青请放心,如果事关秦国安全,我一向是守口如瓶的。再说,既然你对我如此信任,我当然不会辜负你的希望。” “我信任您。”子青装模作样地躬腰作揖,然后道:“是这样。我在我们秦国太子府察觉到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您知道的,翟贞子是我们蛰伏在义渠反秦联盟内部的鼹鼠,身份非常重要,有了她,对我们铲除狄艽之类易如反掌。但是,她被杀了,而杀她的人竟然是她身边为她担任保镖的秦国人。虽然,是她弟弟买凶杀人。可是,这个杀人者本身就没有疑点吗?” 范彝有了兴趣:“你是说,那个九针诊所保镖?” “对。您知道这个在翟贞子身边担任诊所保镖的是谁的人吗?” “谁?” “是太子府间谍所博士乔诡。” “他?”范彝惊愕无比。 “就是他,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确认,这个诊所保镖就是乔诡亲自安排在翟贞子身边的。这个情况,建议前辈向当时的诊所掌柜、诊所保镖总管、和一些诊所保镖去调查、证实,我就不说了。总之,我有理由相信,乔诡对秦国宫廷心怀不忠。” “哦,是这样的事情啊。”范彝点了点头,随即疑狐地道:“但是,乔诡作为间谍所博士,是深受楼庳候正信任的,他的背景也经过国内严格审查……” “我对这个审查很不以为然。前辈,您也明白,对职位的安排,在国内是作为势力分配来运作的,主要看他的派系实力是否够硬,或者就是各势力妥协的结果了。审查就是形式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想说什么?”范彝狐疑地瞅着他。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先前已经说了,我拥护宫廷,就是担忧秦国的安全,存粹就是就事说事。” “说下去。” “今天晚上——就是刚才,我路过乔诡博士书亭门口,听他在对某一个人说话,重点提到一个地名:祁城。” 范彝很平静地看着他:“这个地名有什么讲究的么?” “没什么讲究,就是赵国在邬城泊边上一个城镇名字。但是,关键是,今天我在太子府书记亭看到过一份文件,是宫廷关于在我军占领邬城泊地区后对外的宣传口径。” “你是说……”范彝顿了一下,领悟到了事情的严峻。 子青斩钉截铁地肯定了事实:“对,我军即将占领邬城泊地区。” 范彝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非常惊愕:“他泄露了军事秘密?” “所以我才急着找您谈这事。作为太子府的一个门客,我觉得我有义务这么做。”子青点点头,忐忑地道:“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向谁泄露的?而且,我很担心自己是否误会了他,一旦是冤枉了他,我今后在间谍所就难做人了。所以才特别强调您务必为我保密。” “我知道了。子青请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保密的。”范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再说,如果真会那样,你就到我这里来工作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子青低头道:“谢谢前辈的信任。那我就走了……前辈是否可以派马车送我一下?我离开太子府有一会了,怕乔诡博士找我……” “没有问题,我马上安排马车送你回太子府。” “不不,送到太子府太显眼,这不太好,把我送到河滩吧……” “可以,送到那儿都行,你对马夫说就好了。”他朝外喊道:“来人!” 立刻,门口出现了一个士兵。 范彝对他道:“你把子青带到马厩去,让他们派一辆马车送子青。送到哪里听子青吩咐。” “诺。” “那么,子青就再见了,请静候佳音。”他躬腰道。 子青深深躬腰作揖:“一切仰仗前辈了。谢谢前辈。” 他随士兵走到一辆马车前,上了车厢,离开了卫戍军本部。 坐在马车厢里,如果有人跟踪自己,也不可能察觉自己坐马车离开的。 子青通过车厢后面的窗四处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盯着自己了。 卫戍军的马车将他送到了河滩繁懋客栈附近,放下子青就掉头回去了。 河水边纳凉的人很多,视线却都是在河上,子青一边走,一边戴上了假发头套,往鼻子按了一个鼻套,使他的鼻子和眉头高凸了很多。 他走到繁懋客栈门口拦了一辆马车,径直往霞光街附近的菟绒住的儒道堂公寓院子赶去。 在距离儒道堂公寓院子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子青叫停了车,给了马夫一块小小碎银以后下了车。 马车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街道上恢复了寂静。 到了儒道堂公寓院子前,他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站在鸡窝前,月光很暗。 院子里很闷热,一个人也没有。 子青迅速地将丝帛放在鸡窝石板下夜莺的死信箱里,在院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随后就离开了儒道堂公寓院子,走到霞光街搭上了马车朝太子府赶去,到河滩的时候扯去了易容。 匆匆地回了太子府,开门进了自己的蜂亭,点起了灯盏。 他刚才观察过,整个廊道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人,似乎只有乔诡的博士书亭有灯火。这说明,乔诡还在书亭。 他心里一阵冷笑,马上,他就要倒霉了…… 第144章 含沙射影 没过多久,子青透过窗棂空隙看到,太子府院子里驶进了一辆卫戍军的马车,范彝带着三名间谍人员下了马车,往太子府内院的楼庳书亭走去。 他舒了一口气,这下乔诡要尝尝卫戍军刑讯室的苦头了。 过了一会,楼庳候正随着众人来到了前院,接着乔诡被带上了马车,在楼庳的注视下,马车驶出了太子府院子,“踢踢踏踏”地消失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楼庳返回院子楼里去了,黑夜中,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步态很轻松。 子青明白,这一幕还是演给自己看的。 他在书亭打了一个瞌睡,去了书记亭。 杏蒾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了藤莉在忙碌。 “你怎么还在太子府?”她很惊讶。 他笑道:“我一直在等着下班送你,要不然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黑路啊?” “子青对我太好了。”她感动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脸贴着他的手臂。 子青不屑地道:“哎呦,这就感动啦?其实,你对我的关心一点也不比我少,我就是记在心里不说罢了。藤莉,我们一定要彼此相爱,白头到老。” 藤莉嗲了起来:“呸,我才不要白头呐,我要在爱情的滋润下永远青春靓丽……” 他呵呵笑了起来:“那是肯定的。不过,藤莉,这个前提是妖女。你可就成妖……” “住口啦……”她吃吃笑着捂住了他的嘴:“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们一起回了寓所。 翌日早上,子青借口头疼赖在榻上,等藤莉走后,他坐上了一辆马车往儒道堂赶去。 在路上进了易容。 乔诡被抓了,他正好行动。 在离儒道堂门口不远的大树旁,他盯着菟绒来儒道堂的方向。见菟绒出现以后,他迎着她走了上去,对她笑了一下,道:“我放在你信箱里东西……” “我已经收到了。我会立即转交的。”她听出了他的声音,立马接上了话。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惊蝉说,信鸽完了,不用再送了。从现在起你进入蛰伏,多保重哦。” 她楞了楞,信鸽完了? 她悲从心来。 信鸽出事或许与乔轶说的墨色联盟交通司出现叛徒有关。联想到自己让金蟾向惊蝉汇报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很忐忑。是惊蝉察觉出自己内心的秘密了么?不然怎么信鸽出事,马上就切断了自己与夜莺小组的联系了呢?猜忌一闪而过,嘴里淡淡地道:“没事,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都是通过信箱联系的。我切断她联系就好。信鸽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呢?” 他装着犹豫了一会才道:“不清楚,惊蝉没有细讲。惊蝉让最近这段时间蛰伏。所以,这个周末我们是没法见了,很遗憾哦。” 她好像也很沮丧,沉默了一会才道:“是啊,是很遗憾。不过,又不是不能再见了了,就再约吧?唉,那就这样了,再见。” “再见。”他怅然若失,说完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迅速地离开了。 自从姩瓠出事以后,他心里就对夜莺起疑心了。 当然,怀疑并不意味着是肯定。可是夜莺小组在儒林庐的联络点是菟绒的寓所,不管是真名还是假名,荆絭一定调查过。菟绒被间谍所老资格的特工盯上,她是没有可能摆脱荆絭的视线的。这么长时间,荆絭不可能没有发现她的工作场所或者其他寓所!而联络点暴露以后,荆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从表象上说好像是菟绒摆脱了他追踪,从内在关联来说,当间谍所察觉监视联络点的行动暴露,夜莺小组一下子转入蛰伏以后,为了保护羽觞,他们放弃了对菟绒的监视。从这一点来说,羽觞很可能就是菟绒。 但是这只是他的推测,他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个推测。 他很想信任菟绒,除了季酣托付照顾的原因,她长得像他的白莹,现在还是他的恋人。但是,严酷的环境下,他不想盲目地信任任何人,在没有排除谁是羽觞之前,他只信任自己。 他往菟绒的死信箱里放情报就是想试探间谍所。事到临头才让菟绒停止送情报是为了避免她落入秦国人手里。毕竟是试探,还不能肯定她是鼹鼠,不能弄巧成拙了。如果菟绒真是羽觞,她一定会把在这个情报交到间谍所去鉴定情报内容,看看内容是不是秦军将进攻邬城泊,以判定惊蝉是不是藏身在秦国太子府。而他也可以借此锁定羽觞,挖出鼹鼠。 进了蜂亭,郭淳已经到了。但是,乔诡还没有到,今天不知道会有什么任务。于是,他们喝茶聊起了天。 忽然,门被敲响了,郭淳开门,是乔诡的书记,他笑嘻嘻地道:“二位,博士请你们过去。” 郭淳回了一声“知道了”,转头对子青道:“博士来了,让我们过去一下。” “哦。”子青应了一句,起身随郭淳他们往乔诡书亭走去。 乔诡昨晚进的卫戍军,今天一早就回了太子府。显然,自己的诬陷行动失败了。但是,这反倒证明了那份文件是此地无银。子青松了一口气,感觉行动还是值得的。 进了乔诡的书亭,他看着他们俩,关照他们道:“从今天起,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去卫戍军间谍所协助他们刑讯反秦分子,没有新的命令不用回太子府了。” “诺。”他们答应着出了乔诡的书亭,直接往阳秦军卫戍军间谍所而去。 郭淳很是不满,切齿地对子青道:“都是苩塨惹得麻烦,这下,害得我们连太子府都不能呆了。” 子青明白,这是乔诡对自己的报复,连带着也殃及了郭淳。他瞅了郭淳一眼,道:“郭淳,苩塨确实是犯大错。 但是,他的目的是让那个女人开口。博士一直强调不能伤了那个女人性命,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是,他没有考虑妥当,轻视了那个女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弄得自己差点死在了那个女人手上。 其实你想过没,强奸那个女人,打击她的自尊心,让她羞怯的无地自容,是完全可以达到刑讯一样的效果的。 只是他失败了。 可是,刑讯失败是要审讯者负责的吗?博士不分青红皂白的把苩塨抓起来,无异于把刑讯失败归罪到了苩塨身上。其实,他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把我们抓起来的。我们不是也弄死了两个复兴社特务处的特务吗?” “哎呀,子青,你分析的真对哦。说到底就是乔诡博士不是个东西,功劳是他的,责任永远的是我们的。”郭淳生气地吐槽道,神情变得愤愤的:“上次抓捕狄艽失败也是这样,就是明目张胆地向我们甩锅……太可恶了。” “唉,你也少说两句吧,传到他耳朵里,也我们不知道会怎么倒霉呐,心里面有数就行啦。”子青瞥了他一眼,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听着惊了一下,立刻收敛起了愤怒,讪讪地道:“我知道,我不过就是在子青面前发发牢骚而已,换其他人,打死我也不敢!嘿嘿……” 他们进了禁卫军本部院子的门,来到了昨天配合禁卫军行动的那间大堂。已经有很多人等着接受任务了。 范彝也已经在里面了,见子青进来,向他舞了几下手指,然后指了一下门。 “郭淳,我出去一下,领到任务等我一下。”子青会意,起身对郭淳关照了一下,往门口走去。 范彝领着子青走到离门稍远点的地方,对他道:“子青,昨天晚上我们询问了乔诡,他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与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他的一个门生,是个军需官,这两天在洛邑,昨晚他来看老师,喝了点酒。乔诡对他说那些的话目的是催他早点回邬城泊一线的驻屯军去。你想,战事马上就要开端了,战地的军需官还远在千里之外,这也太荒谬了吧?哈哈哈。” 范彝的表态,似乎明确了秦军将进攻邬城泊一线,是在配合乔诡打心里战,他们是在联手对付自己。 “啊,是这样啊?”子青拍了一下脑袋,装着庆幸的样子地道:“幸亏只是对前辈说的,否则被博士知道可就麻烦了。请前辈一定多多包涵哦。唉,给前辈添麻烦了,请前辈多多包涵。” 说着,子青向范彝连连躬腰作揖。他明白,既然范彝这个老狐狸与乔诡沆瀣一气在蒙自己,就是要配合乔诡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他也乐得和他装疯卖傻继续演戏。什么军需官?,和那个文件一样,都是骗人的把戏。 但是,他还是装起孙子,装着一副信任范彝的神情。 “子青不用客气,一点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的。我等你,就是为了对你说一声。事情搞清楚了,你也不用对乔诡耿耿于怀了,就这么过去了,一切风轻云淡。好了,进去吧。” “诺。”子青躬腰道。 到了最后,禁卫军也没有给他们安排任务,他们干坐了一天。下午,他们早早地离开了禁卫军本部,去一家秦国食铺喝酒去了。 子青需要回到太子府去,需要知道羽觞有没有把密码情报送回间谍所。但是,乔诡禁止他回太子府,或许会就此把他踢出太子府,这一招让他陷入困境,他必须设法打破困境回到太子府去。 见郭淳郁闷地喝酒,他忽然有了主意,于是频频地朝郭淳敬起酒来……郭淳经不住子青劝酒,郁闷之下连喝几杯,很快就变得亢奋起来。子青也装着喝多了的样子,撺掇着郭淳,与他一起发起了酒疯。他们掀翻了桌子,揪着秦味食铺的老板一阵暴打……闻讯赶来的秦国卫戍军巡逻士兵和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他们一阵猛揍,随后抓去了卫戍军本部。 卫戍军本部的人赶去了太子府。楼庳候正接到报告,他把乔诡叫到书亭一顿臭骂。这下乔诡的脸都气歪了,只能“诺”、“诺”地不断躬腰作揖地认错。 子青喝醉闹事,像一个酒鬼一样,这与他平时的性情大相径庭,恐怕有反侦察的意味。楼庳想了一下,吩咐乔诡带着藤莉一起去卫戍军本部,把两个醉鬼领回太子府。 他决意让乔诡将对子青的甄别行动继续进行下去。子青一系列应对乔诡甄别的行为很是可疑,如果他真是墨色联盟的人,他一定会把秦军将攻击邬城泊的情报送回赵国去。 就这么着,乔诡让马夫套车,把自己和藤莉送到了卫戍军本部,把两个醉鬼领了出来。 四个人全部挤在了车厢里,郭淳进了车厢以后,或许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上了车就混混沌沌地躺在了地板上睡了。 子青被藤莉架着,坐在蒲团上,靠在车厢壁上。 藤莉的脸色很不好,自家的对象喝醉了酒竟然还撒酒疯,这让她很没有面子。她气呼呼地甩开子青架在她肩上的手臂,转头不去理他,对乔诡道:“麻烦乔诡博士了,就回太子府吧。” 但是,子青却嚷了起来,道:“不,不能回太子府,乔诡博士说了,没有他的命令,不准我们回太子府的!郭淳,郭淳,你跑哪儿去啦?” “哎呀,你坐好了,别乱动。郭淳比你乖多了,他已经睡了。”藤莉厌恶地道。 “是吗,他睡了吗?那我也睡。但是……但是,绝不能回太子府,乔诡博士真的下过命令的,不信你问郭淳……郭淳,郭淳你到哪去啦?” 藤莉起了疑惑,忍不住问道:“乔诡博士,你真的下令不让他们回太子府?” 乔诡跪坐在蒲团上,摇了摇头:“哪里啊?我让他们这段时间协助卫戍军工作,没事就不用回太子府……” 藤莉松了一口气,安慰子青道:“子青,乔诡博士是让你们协助卫戍军工作……” “什么协助啊?郭淳说了,由于苩塨的失误,把那个女犯人捅死了,乔诡博士怕卫戍军将军怪罪,拿我们顶包了,除了把苩塨抓起来,还把我们发配到禁卫军本部充苦力……” “啊,是这样啊?”藤莉明白了,陡然间有了火气:“所以你们才出去喝酒了?” “藤莉,子青喝多了,说胡话呐,我怎么可能发配他们……”乔诡尴尬地苦笑着插话道。 “乔诡博士就是发配我们去做苦力了,他是个小心眼,怪我们工作不力,给我们小鞋穿……”子青却毫无忌惮地接上了话,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醉汉满嘴跑马车。他很焦虑,与其被乔诡撵出太子府,不如与他撕破脸皮,利用藤莉对自己的信任,含沙射影乔诡,挑起藤莉对他的仇恨…… 第145章 命中贵人 郭淳一直没有发声,连酣睡的呼噜声都没有。 子青心里清楚,这家伙其实进了卫戍军本部以后就被吓醒了,只是被吓得不愿意醒来。没有办法,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表演说“醉”话了。 “好啦,子青,别说了,住口吧……住口!”藤莉眼见乔诡在听子青,很尴尬地呵斥起子青,想制止他说话。 “算了吧,藤莉,他现在还醉着呐,你让他住口,他能听么?再说,酒后吐真言,听他说说心里话也挺好的。呵呵……”乔诡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不屑地对藤莉道。 “干什么让我住口?我告诉你藤莉,你是我的,别人再怎么看不惯你,我也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子青仿佛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对藤莉说了起来。 “谁看不惯我?”藤莉听有人看不惯自己,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子青肆无忌惮地说起醉话:“啊,你不知道么?是我们的乔诡博士啊!他看你就是一个骄横跋扈的蛮横小女子,仗着是贵族不把他放在眼里。自从我与你确定恋爱关系以后,他一直耿耿于怀,就想着掐死一只臭虫那样掐碎我们……”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藤莉,子青醉了,看他都胡言乱语的说了些什么啊?”乔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子青的话很不以为然。但是,显然他在意藤莉的态度,忍不住解释道。 “可是,您刚才还不是说,酒后吐真言么?”藤莉冷冷地道。 “这个……哎呀,有的话是他自己的猜忌,真话不假。但是都是错的,不能当真的。”乔诡察觉到了藤莉的愤怒,有了忐忑。 “藤莉,他不让我回太子府见你,你就到卫戍军来见我好么?范彝博士很欢迎我去卫戍军间谍所。其实,卫戍军间谍所也挺好的,除了条件差点,其他都不错……”子青依然不依不饶地在说。 藤莉相信,他的子青绝对不是瞎话,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她搂住了子青对乔诡道:“乔诡博士,请将子青送到寓所去吧,这样的醉态回太子府也太丢人了,让楼庳候正见了印象不好。” “好的。”乔诡点头答应,掀开门帘对马夫道:“先送子青回家。”然后歪头侧看了一眼子青,道:“藤莉,对子青的话不必在意,等明天一觉醒来,他就会后悔的。真的,喝醉的人都这样。” 车子到了狄威街后,乔诡帮着藤莉把子青架上楼梯送到寓所门口后就走了。 藤莉嘴里叫道:“子青,子青,到家了哦,醒醒,醒醒哦,别摔跤了……”一边把他放在地板上,累得浑身是汗。 他装着睡着了。 藤莉弄了一盆水擦了擦自己的汗,就坐在一旁看他睡。 她是抹了香水的,他闻着香味装着睡了。可是香味一直没有散去,他明白,她是守着他了,于是他干脆就真睡了,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睁眼看见藤莉枕着自己的胳臂睡着,他忽然心里就有了感动,藤莉是真的爱他的,是真心真意的爱。 追求一个同心同德的爱人很难,他很钟情菟绒,却心存忌惮,或许她还是一个鼹鼠,风险很大。但是,撇开立场,作为一个男人,有一个漂亮姑娘无条件地爱着自己,能不怦然心动么?娶一个爱自己的姑娘应该满足了吧? 见她睫毛在颤抖,估计她就要醒了,子青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道:“水,给我水……” 藤莉惊醒了,起来给他倒了一大碗凉水,他咕咚咕咚地全部灌了下去,然后又倒了下去。 她拿着空碗一脸愁怅,嘟起嘴埋怨道:“子青,为什么要喝成这样啊?” “我……我怎么了?”他装起楞,傻傻地看着她。 “怎么了?你忘了昨天的事情了么?”她哭笑不得地瞅着他:“昨天你和郭淳喝醉了,掀桌子还打人,被抓去了卫戍军本部,还是乔诡博士把你们接出来的呐。” “啊,怎么这样啊?”子青满脸羞愧,深深躬腰作揖道:“这么说,是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啊?哎呀,实在是荒唐,让你受累了。” “哎呀,子青就别后悔、多礼啦,想一想怎么向乔诡博士赔罪吧,昨天你可是把他给得罪了。”藤莉似乎在幸灾乐祸。 子青惊愕地看着她:“我……得罪乔诡博士了么?” 藤莉白了子青一眼,伸出食指朝他的脑门狠狠地抵了一下:“不是一般的得罪,是把他给得罪得死死的了。” “啊,怎么回事?”子青懵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我怎么就得罪他了呢?” 藤莉把昨晚马车厢里发生的事情给子青讲了一下,然后道:“我看他心里一定是恨死你了。” “哎呀,完蛋了,是真要被乔诡博士踢出太子府了。”他装着沮丧的样子倒在了地板上,手锤了一下地板道:“喝酒坏事啊,以后一定不能再喝了!” 藤莉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可是,你这次喝醉我还是很高兴的。” “你还高兴?”子青抬头不满地瞅了她一眼:“幸灾乐祸啊?” “不是幸灾乐祸。”藤莉开心地笑着道:“乔诡博士也说酒后吐真言,这时候的话是完全是真心话。你对我说了,谁你喜欢我,不管别人怎么挑唆,你都会爱我,不离不弃。子青,你不知道,我当时听了是多么的感动。” “这个啊……”子青笑了,不好意思地撸了一把自己头发:“藤莉对酒话就别太在意了。不过,说良心话,我心里还真是很在意藤莉的……” “哼,我就知道你会不好意思的。”藤莉抱住了他的胳膊,瞅着了他的眼睛道:“子青,既然我们真心相爱,你就不用怕乔诡博士给你小鞋穿。什么踢出间谍所!他敢?” “你有办法对付他?”子青很意外的样子。 “当然。”她很得意,眼睛白了他一下:“亲一下,求我,本姑娘开心了,立马给你解决问题。” “真的啊?”子青一下子扑倒了她,嘴立刻凑了上去,道:“只要能逃过这一劫,别说亲一下,亲遍你全身才好呐……” “哎呀呀……别别别,我和你说笑呐……呵呵呵,好痒啊……哎呀呀好了啦!”她没有想到子青竟然这么没羞没躁地扑向自己,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躲避着他的亲吻,挣扎着推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道:“等会,我和你一起去卫戍军本部……” “你去卫戍军本部干什么?”他很惊楞。 “我去见浦宗将军。”她冲他神秘地一笑。 他不信地瞅着她,惊愕地问道:“你,你是说,你要去见卫戍军将军浦宗?” 她点点头:“是啊,就是他。他曾拜在我爷爷的门下,与我很亲近的。我要让他为你出头,找乔诡讨个说法。哼,乔诡想难为你,门也没有!” “哎呀藤莉,你可是我命中的贵人啊,竟然有一个这么强硬的靠山在阳。”子青心花怒放,激动地紧紧地抱住了她:“真是难以相信!藤莉,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们就走吧,是不是做梦一会就见分晓……”她笑呵呵的,看着他的眼睛充满了喜欢的笑意。 他们一起往卫戍军本部走去。 卫戍军本部在阳河浦街,从狄威街赶过去还是挺远的,没走了几步,子青犹豫了,道:“藤莉,路还是挺远的,我从太子府前面的百汇街直接走过去也要半个时辰呐,从这儿过去就更远了。算了,你还是去太子府上班吧,这事以后再说……” “别呀,子青,没有关系的,你给我租辆马车就行。我们要在赶在浦宗叔叔外出本部前赶去见他。”她坚持道。 子青就带着她去了常去吃饭喝酒的秦味食铺,这儿门前有许多候客的马车。 上了一辆马车,很快就到了卫戍军本部,藤莉去见浦宗,子青去卫戍军本部对面的一家食铺吃早点,他点了两碗小米粉条条。 藤莉见浦宗的时间有点长,子青都吃完小米粉条了,她还没有出来。他只能为自己又叫了一碗小米粉条。 但是,这碗面还没有上来,她从卫戍军本部出来了,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说完了?”子青担心地看着她:“他怎么说?” “我对他讲清楚了我们的关系,把发生的事给他讲了一下,骂乔诡就不是个东西,一直看我们不顺眼,处处给你小鞋穿……” 子青另点的小米粉条端上来了,她闭了嘴,看着服务员将面条放在子青面前:“怎么这碗面才上啊?” 他笑道:“哪里,我已经吃完了,这碗是陪你一起吃的。你快吃吧,一定很饿了。” “浦宗将军怎么说?”他又担心地问了一遍。这个人的态度很重要,他能否顺利地回太子府成败在此一举。 “他答应帮你搞掂乔诡。”她笑吟吟地开始吃面。 “真的啊?”他忐忑的心安了下来,只要浦宗将军肯出面,他以后在间谍所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藤莉坏坏地笑道:“浦宗叔叔已经让人给乔诡送信去了,让乔诡来接我们回太子府。然后他会当面托乔诡好好照顾子青。” 托乔诡照顾自己?子青楞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这个浦宗将军还真是够阴的,照顾不周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如此,乔诡要看自己的脸色行事了?呵呵呵,有趣。 他们吃完面条后等了一会,就看见太子府的马车带着乔诡来到了食铺门口。 藤莉、子青他们向乔诡躬腰作揖后上了车,直接进了卫戍军本部。 “藤莉,知道浦宗将军找我们是什么事吗?”乔诡忍不住地问道。他很忐忑,浦宗突然让他来卫戍军本部,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知道哎,可能他听范彝博士说了些什么,有点生气吧……” “是吗?”他变得惴惴不安起来,他是个敏感的人,浦宗将军让他来接藤莉和子青,这事本身就不同寻常。可见,要谈的事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从职责上说,卫戍军只对宫廷秦王负责,有权监督、调查任何对秦王不忠之人,也担负着情报收集的使命。所以秦国间谍人员都是很怵卫戍军的。 太子府间谍所人员也处于卫戍军监督、调查范围之内,在关系上,卫戍军是有权调查他们的。虽然说楼庳的地位在浦宗将军之上,浦宗不得不给楼庳面子,很少插手太子府事务。但是,不是就不能调查了。 乔诡得知浦宗将军找自己,自然就有了莫大的压力。 马车驶进卫戍军本部后他们下了车,在士兵的引领下往将军浦宗的书亭走去。 书亭里,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博士已经在坐。 显然,生性多疑的浦宗并不轻信藤莉,向范彝询问了乔诡的情况。从他脸上泛着的红光看,他对范彝的回答是很满意的。子青松了一口气。 他们站定,分别向浦宗和范彝躬腰作揖致意。 “哎呀我的小天使,一晃你都有心上人了啊?真是时不待我催人进啊……”浦宗呵呵笑着上前,亲切地拍了一下藤莉的头。然后看着子青,问她道:“就是这个年轻人么?哎吆,好俊的一张脸啊,怪不的藤莉这么喜欢。” “子青见过前辈。”子青深深躬腰道作揖。 “嗯。”浦宗满意地点点头,道:“小伙子表现不错,我听说了你的才干和英勇,称得上是秦国精英。” 子青再次深深躬腰:“蒙承前辈赏识,不胜荣幸。” “坐吧。”浦宗笑着点点头。随后瞅着乔诡,道:“乔诡,我听说你对子青有很大的成见啊?呵呵,可以在卫戍军本部摊开说说么?” “那肯定是外面误传。”看见了浦宗将军刚才和藤莉的亲热举动,乔诡立刻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以后是不能拿子青公开撒气了。 他站得笔直,深深地朝浦宗将军作了一个大诺。显然,他明白浦宗话中的含义,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道:“请浦宗将军相信,将军信得过的人,乔诡绝不抱有任何成见,绝对视为心腹。这一点,从部署查抓捕狄艽的行动过程中可以证明,我对子青是完全信任的。子青,是不是啊?” “是的,乔诡博士。”子青见他掉头很快,心里暗暗地吐糟起他,堪称墙头草典范。嘴上却朝他躬腰作揖道:“确实是这样。可惜,这样的机会乔诡博士给我太少了。”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乔诡立刻表态道…… 第146章 沆瀣一气 “谢谢博士信任。”子青朝乔诡躬腰作揖道。 乔诡随风倒的做派很圆滑,确实是个人精。但是,子青想着以后还要在太子府潜伏、还要与乔诡共事,犯不着搞僵关系的,他也立即选择随风倒了。 “很好,既然没有成见,我们今天就开门见山吧。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想与你们商量一下,在我军进攻邬城泊地区期间,怎么加强对墨色联盟谍报组织和使者区里的反秦活动进行打击。”浦宗很满意乔诡的态度,不作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听浦宗这么说,子青查觉自己天真了,浦宗出马哪里是在帮自己?分明是以拉关系为由头,与乔诡沆瀣一气对付自己。 显然,这一定是浦宗与范彝商量好的,或者说是太子府联手卫戍军针对自己搞了一个大阴谋。这表明,楼庳也参与了其中。他很惶惶,自己究竟露出了什么破绽,竟然让楼庳和浦宗搞了这么一大场面来甄别自己? 必须小心应对了。 想着,子青便以话题敏感为由,摇头道:“请原谅,这个话题很重大,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参与的,子青还是避一下为好。” “没事的,子青,反正你也要加入这个行动,听一下也好。”范彝接话解释道。 “诺。”听范彝这么说,子青瞥了乔诡一眼,他也是颌首点头,也就留下了。 范彝接着道:“我们卫戍军判断,我军占领邬城泊地区以后,诸侯间谍的交锋会更趋激烈,我们已经加大了人力资源的调派,安排间谍所人员加强侦查、搜寻,只要发现线索就会追踪到底。” 乔诡表态道:“卫戍军本部有什么需要我们太子府间谍所做的,请不要客气,我们间谍所一定全力以赴。” “我们需要了解各国对我军占领邬城泊地区以后的反应,太子府可以与各国特使府多多地走动,加强对情报收集、整理和分析。事关秦国的利益,就拜托乔诡和子青了。回太子府以后,务必尽快地开展情报收集工作……” “是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浦宗的话表明子青可以回太子府了,是不容置疑的。乔诡低头答应道,子青跟着他装模作样地躬腰作揖表示应诺。 显然,浦宗并没轻信藤莉的话,听了范彝的情况介绍,这个狡猾的狐狸要继续帮着乔诡维护他的甄别行动,这么不着声色地维护乔诡,说明浦宗对自己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其实,子青感觉自己没有什么可失落的,在谍报战场上哪有什么亲情可言!何况,他已经可以回太子府了,目的达到了。 出了卫戍军本部院子,马车沿着百汇街径直回了太子府。 藤莉搂着子青的臂膀坐在了后排蒲团上,乔诡盘坐在前面的蒲团上。 进了太子府院子,乔诡先下了车,在马车旁看着子青和藤莉牵着手下马车。 “子青,你和郭淳就盯着燕国特使府吧,看看他们那里会有什么反应……”乔诡对子青吩咐道。随后解释道:“其实,让你去卫戍军协助刑讯绝对是范彝博士的意思,他的人手实在是太累了,我就是不好意思拒绝而已。子青,你多包涵哦。” “哎呀,博士,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子青朝他连连躬腰作揖,道:“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拜托了。” “子青不用客气……”他笑着略躬腰。 藤莉朝乔诡躬腰后,直接上楼梯,去了书记亭。子青朝乔诡躬腰作揖后去了自己的蜂亭。 郭淳还没有来,如果他直接去卫戍军本部上班的话,要等到范彝通知他,他才会回太子府,看来还的有一会时间才能到蜂亭。 子青坐在桌前呆呆地想起了心事。 如果夜莺是鼹鼠的话,她应该已经把密码情报送到秦国太子府了。太子府没有破解密码的专家,那应该会送去卫戍军本部破译,他们部门齐全一定配置了密码破解部门。一定是这样,这就难怪浦宗会为乔诡打掩护了。 所以,现在去资料亭查看一定是没有收获的,还不如去书记亭看看,说不定会有其他收获。想着,他起身出了蜂亭,想去二楼的书记亭。 但是,乔诡在走廊道他书亭门前叫住了子青,挥手招了招,让他进博士亭。 显然,他是特意在等待子青。 “子青,你这是……找藤莉去么?”他看他问道,脸上笑嘻嘻的。但是,子青看得出来,这个笑脸就是他硬挤出来的,表示着与子青的和好。 他明白乔诡的意图,于是,他装着羞怯,呵呵地笑着道。“是啊,时间还早,郭淳还没有到,所以我……” “可以理解,年轻人么……”他摇了摇头,看着他笑吟吟地道:“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很理解你。所以,作为一个前辈,一个圈子里的人,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子青深深躬腰作揖:“前辈请说,子青谨记在心。” “你知道的,藤莉的书记亭是个机要重地,一般无人不敢随意进出。”乔诡笑着,问他道:“知道为什么吗?” 子青楞了一下,没有吱声。 乔诡呵呵笑出了声:“你看,我一提起来你就意识到了。没错,那就是一个瓜田李下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地往那儿跑,就你特殊敢去,为什么呢?因为你的爱神在那儿!” 子青喏喏地咧了一下嘴,没有哼声。他本来就是打着恋爱这个幌子去的,然后借着藤莉身上的虎皮,自然可以通行无阻。但是,如果被人扯下了幌子,他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进书记亭了。而乔诡现在正在扯下他的幌子,他只能装逼了。而且他相信,乔诡一定与楼庳候正有过沟通,这个谈话代表着楼庳的意思。 “所以,以往我也没有说过你什么,不是么?”乔诡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浦宗将军把你托给了我,我就要对你负责,对将军负责。你再这么大大咧咧去找藤莉,难免会招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告黑状。说实话,楼庳候正是不会动藤莉的。至于其他人嘛……我就不多说了,子青是个明白人,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哎呀,对对对,前辈提醒得对,是我疏忽了,从今天……不不,是从现在起,我再也不踏进书记亭一步。”子青感激地瞅着乔诡,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躬腰作揖道:“谢谢乔诡前辈,也请你督促我。谢谢。” “嗯,这就对了。去吧,准备一下,等郭淳一到就开始工作吧。” “诺。”子青躬腰道。随口问道:“乔诡前辈,能不能把苩塨那个家伙给弄回来了啊?也免得我们老是两个人……” “不行。”乔诡摇摇头:“他杀了那个姩瓠,是不是故意的很难判断,范彝博士对他怀疑很深,他这辈子恐怕就这么着了,完蛋了。子青,你可别惹事哦。” “诺。”子青深深躬腰作揖:“谢谢前辈指点。” 他出去了,沮丧地回了自己的蜂亭。 他清楚,乔诡根本就没有放下对自己的戒心,他是从骨子里怀疑上自己了。眼见自己搬来靠山,他却顺风转舵,利用与自己靠山达成的默契,以关心为名取缔了自己去书记亭的权利。 完了,失去了一个窃取情报的渠道了。唉,这个狡猾的狐狸,脑子可真够用的。 现在看来,乔诡还没有察觉他盯上了间谍所资料亭。或许是是当初瞿茼对他横眉冷对的事情传到过乔诡的耳朵里去过,他对瞿茼比较放心的缘故吧? 这倒提醒了子青,以后再不能光明正大的去资料亭了,那把偷配的钥匙该用起来了。 但是,他担心乔诡暗地里还在派人盯着他,这几天,或者是在间谍所甄别行动结束前,他必须蛰伏了。 过了几天,他在长颈鹿的邮箱了收到了墨色联盟的绢帛,拿笔译成了汉字:“惊蝉:光狼城朝露観收获颇丰。密码安全,无需更换。请蛰伏。” 他楞了一下,这才察觉到,姩瓠在最后放飞的鸽子中夹带了报警信号,墨色联盟也收到了报警讯息。 感受姩瓠浓浓的忠贞之心,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姩瓠被捕前放飞的信鸽终于携带朝露観学院名单到了赵国墨色联盟总部,赵国禁卫军据此抓捕了许多秦国派往赵国间谍,她可以含笑九泉了。 墨色联盟情报司的指示与他对夜莺小组面临危机的判断相一致。于是,他按照指示偃旗息鼓,蛰伏不动了。 很快,三个月过去了,已经入冬了,天寒地冻,狂风呼啸。 上午,乔诡把子青叫去了书亭,递给他一封鸡毛信,道:“子青,鉴于邬城泊地区的气候和赵国军队的高度戒备,驻屯军认为突袭邬城泊地区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作战计划取消了。” “哎呀,真可惜啊。”子青接过鸡毛信,心里暗暗发笑,戏演不下去了,只能借一封信下台了。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很是遗憾地交还给了他:“我还以为已经占领了呐,白开心了。” “那倒也不是,我们还是有收获的。”乔诡得意地介绍道:“驻屯军出动了二十万部队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演习,应该是把赵国震慑住了。这以后几年,光狼城一带恐怕会太平很多。” “您的意思,我们会掉头向南,也就是向魏国地区扩展么?”子青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是肯定的。”乔诡斩钉截铁,瞅着子青道:“所以,今后我们的工作重点也要放在魏国方面,要注意收集从各国地来大梁城的军政要人和各国特使府之间接触的情况,设法从他们那里取得政治、经济、军事等情报。所以,你的工作要及时地掉转过来,强化对魏、韩等国的情报收集工作。” “诺。”子青明白了乔诡此番话的言下之意,对自己的鉴别告一段落了。他躬腰道:“我马上作手进行。” 他回到蜂亭去了,感觉一阵轻松。 可是,他没有想到,蜂亭自己的矮桌后面竟然坐着藤莉。 “哎呀藤莉,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啊?”子青心情很好,笑嘻嘻地上前按住她的双肩。他没有再去过她的书记亭,好像她也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她今天的脸色明显不对劲。 “哼,什么风?妖风呗。”她乜了他一眼:“子青,你可是好久不去我书记亭了,我就感觉你这儿有妖气了!说,为什么?” 他立马哈哈地笑了起来。 她更气了,抓住他的一只手张嘴咬住了。 “哎吆吆……”他顿时疼得叫唤起来,连连求饶:“你快松口,松口啦。” 她松口了,笑吟吟地瞅着他。 他甩着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在她边上坐下,不满地撇了一下嘴道:“我又没有惹你,干什么咬我出气?看哦,都有血印子了……” “谁让你在我面前跩的?”她霸道地白了他一眼:“下次再跩,我咬得你出血。说啦,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还来问我?我不是为你好么?”他不满瞅了一眼:“你那个地方是机要重地,是要防泄密的。我去算是怎么回事?窃取情报么?” “谁?谁对你这么说的?连间谍所的人都不信任了吗?”她惊愕地看着他:“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恋爱对象,连这个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么?是那个王八蛋在嚼舌根子?” “唉,还有谁啊?还不是我们的乔诡博士么?”子青捧着被咬的手吹了一口气。 他心里明白,藤莉今天的情绪失控,是由于外在的压力产生的。乔诡不甘心自己凭借藤莉的关系靠上了卫戍军,他肯定挑唆楼庳做了藤莉家的工作,要阻止他与藤莉的交往。 子青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对藤莉道:“乔诡博士说了,我这么肆无忌惮地往书记亭跑,让楼庳候正觉得很为难。说你们家本来就反对你与我交往,他不想插手你的事情,不想让你觉得他是与你们家人一条心的,所以一直在避免批评我,不让你误会他。” “误会他?”藤莉冷冷一笑,不屑地道:“太抬举他自己了。” 看着藤莉愤愤的样子,他决定再添一把火,反正自己已经进不了书记亭了,不怕事情闹大…… 第147章 暗度陈仓 子青瞅着藤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讪讪地道:“你知道的,书记亭这样的机要重地是瓜田李下,眼睛盯着的人很多,万一出了事情,你是要受到牵连的,这不是让楼庳为难么?” 藤莉很恼怒,打断了子青的话:“他为难什么?乔诡就是狗逮耗子!” 看来藤莉是天不怕地不怕啊,子青心里顿生一计。 “你听我把话说完。以前我没有想这么多,想你了,就会跑去书记亭……”见藤莉有了恼怒,赶忙摁住她,故意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所以,乔诡博士将楼庳的意思转达给我以后,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和我交往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家庭压力了,没必要再承受无为的压力。真的,我不能太自私了,让所有压力都有你来扛。真的,下班了,我一样可以见到你的。但是,对你来说,就会少了很大的压力。你说,我能不答应么?” “对不起,子青,我……我冲动了。”她听了很感动地抱住他,泪水流了下来。 等藤莉情绪平息了,他盯着藤莉的眼睛问道:“藤莉,你的家人真……反对我们交往?” 她苦凄凄地瞅了他一眼,抹去泪水,点头又摇头地道:“有不同的声音。但是,你放心,没有人能左右我的行为,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可是,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子青现出一副郁闷的表情,故作姿态地拉着她的手道:“你犯不着为我牺牲什么的,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愿意。藤莉,或许你的家人是对的,我虽然是将军的后代。但是,与你家这样的名望贵族相比,真的差了一大截哦,难怪你们家看不上我……或许我是真的配不上你……” “我不要听这个。”藤莉愤懑地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决然地道:“我只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 “你的意思,你们家人已经给你明确的态度了么?”子青扶着她双肩,瞅着她的眼睛问道:“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 “这没有什么的。”她也望着他的眼睛,很坚决地道:“我对他们说了,他们反对无效;如果他们敢付诸行动,我就切腹自杀。反正我又不指望他们能给我什么祝福。我相信,有你的爱就很完美了。” “别说的这么恐怖,我说过的,我要与你白头偕老的。以后……我就努力地挣钱好了……”子青明白藤莉家对他的态度了。他无所谓,而且很鄙视自己利用藤莉窃取情报的行为。但是,与藤莉的关系可以很好的保护自己,事实已经充分地证明这一点。所以,他必须继续将藤莉拴在爱情这个网里,扯虎皮作大旗。 他将固执的她楼在了怀里,在感叹她飞蛾扑火勇气的同时,设想起从书记亭窃取情报的途径。 她现在面临家庭的反对,很需要筹集银子作为嫁妆的,自己何不从夜莺小组里物色一个人冒充情报贩子介绍给藤莉? 现在自己已经不能正大光明地从书记亭窃取情报了,如果藤莉敢出手出卖情报,自己就可以暗度陈仓,建立起一个新的情报渠道。 瞅着藤莉心不在焉又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子青明白,她今天是没有心思工作了。 转念,何不先给她灌输一些挣钱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呢?对藤莉来说是无所谓工作时间的,楼庳候正不说话,太子府里谁也不敢挑她刺。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干脆拖着她出去喝酒去 “藤莉,我知道你心情不佳,走,我们出去走走,散心去。”他拖着她往外走去,出了太子府院子,拦了一辆马车。 “不去,还有事呐。”她嘴里喃喃地嘟囔着,却随着他的意思上了马车。 子青吩咐车夫往狄威街寓所附近而去。 在狄威街找了一家秦国食铺,子青点了一些刺身和煎鱼,要了两罐谷子酒。 藤莉见了两罐谷子酒,想起了子青上次醉酒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手捶了一下子青的肩:“要死,拿这么两大罐酒,要灌我像你一样的醉么?” 他嘿嘿笑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还有我呐,今天我陪你醉。” “不准口是心非哦。”她说着,拿过酒罐,给两人倒满了酒盅。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朝子青道:“来,走一个。” “吆呵?这就开喝啦?刺身还没有来呢?” “嗯?你上次是怎么喝醉的?是装醉的吧?”藤莉不屑地看着他:“喝吗?不喝我自己喝……” “喝喝。”子青慌忙拿起酒盅,与她碰了一下,都喝了。 “藤莉,说好了啊,我们是喝酒聊天,不是以酒浇愁。”子青给她倒酒,嘴里道:“必须悠着点来,不然我可不依你。听见了吗?” “听到啦。”她重重地应道,白了他一眼:“小气鬼,还没有喝呐,就不让喝了……” “哎呀我的公主,敢不让你喝么?”子青讨好夹了一块煎鱼递给她:“肯定让你喝好。只是先让你吃点东西。来吧,先尝尝他们铺里的煎鱼……哎,刺身来了……尝尝,味道怎么样?” “不错,味道挺好,很新鲜。”她被他的话哄得心花怒放,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柔情起来。 “你喜欢吃就好……藤莉,说实话,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很难入你们家人法眼。所以,我以前一直尽可能地躲着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想通的么?” “怎么想通的?”她拿起了酒盅,随口问了一句。提起家人她就心烦,都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他却满是憧憬地道:“我想,只要你我之间心心相印,即便我没有出息,吃吃喝喝的钱还是能挣到的。以后,等我挣到了大钱,我就带你走遍天涯,过我们两人的小日子去。这样,没了你们家人的指指点点,我们的两人世界岂不是更妙、更浪漫?现在,我把我的心思对你说了,藤莉,你愿意随我浪迹天涯吗?” “我当然愿意。”她跑他身边,抱着他的头亲昵地道:“别说是浪迹天涯,就是悬崖峭壁我也会随你一起跳下去。” “我太感动了。”他也抱着她亲了一下:“等以后条件具备,我们就出发。” 她被他的话题套住了,满脸的陶醉,道:“干什么要以后啊,我们现在就可以扔下一切的……” “嘿呀,说来羞愧,说起来我还是将军的后人,可自从父亲死后,家道败落的很快,直到现在,我兜里不是还没攒到足够的银子。”他沮丧地喝了一盅酒,重重地放下酒盅道:“藤莉,你放心,在间谍所情报是最值钱的,那天,我获得一次重要情报,乔诡博士一定会为我申报一笔重奖。那时候,就什么都有了。” “情报就这么值钱?”她白了他一眼,神情很是不屑:什么借口不好,偏偏拿这种虚无的事情作借口! 她不屑地自己喝了一盅酒。 “真的很值钱。”他为她的酒盅倒满酒,接着介绍道:“在我们使者区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市场,经常光顾这个市场的有燕国人、魏国人、楚国人、赵国人、韩国人等等等等。这个市场买卖的就是情报,参与的人就叫情报贩子。” “有我们秦国人么?”她好奇了。 “有,很多。来自秦国不同的部门,比如东征军大本营情报卫、骑兵基地俱乐部、卫戍军间谍所,还有我们的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负责的情报机构——祀纮暗亭。他们会从不同的人手中收买各自需要的情报。”子青给她解释了一番。 “那,他们不卖情报么?” “不清楚有没有卖出的,这种事情很机密,被卫戍军抓住了可是叛国罪。” “哦。什么样的情报是值钱的?我们太子府有值钱的情报么?” “不管什么样的情报都值钱,就是价值大小而已。我们太子府的情报同样也值钱。不过,藤莉,我可不希望你去做这个生意,你对这个市场两眼一抹黑,很弄易掉进卫戍军陷阱里去,是要掉脑袋的。告诉你,我虽然经常监视其中一些情报贩子。但是,直到现在,我都很难搞清楚他们这些人的底细……藤莉,记住哦,别让我担心你,千万不要有这个心思,这个钱虽然挣得多,挣得快。但是太危险,你可千万不能闯祸,我可要与你一起周游列国、白头偕老的!” “哼,你不知道么?收益与风险永远是成正比例的。”藤莉瞅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不过子青放心,我是不会踏进这个市场的,我就是有一点好奇而已。” “哦,这我就放心了。”子青举起酒盅:“来,喝酒。我敬你一杯。” “好。”她举起了酒盅,喝了。 子青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她嘴里,开心地看着她嚼,笑道:“好吃么?” “好吃,你也吃呀。”她也喂了他一块刺身。 “嗯,不错,好吃。”他开心地嚼着刺身,拿起酒盅喂了她一口酒。 俩人缠绵着吃喝起来,卿卿我我好不惬意。 一罐谷子酒在他们俩相互投喂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喝完了。子青看藤莉酒兴很浓,却不敢再让她喝了,道:“藤莉,东西吃得差不多了,酒嘛,再喝下去恐怕会失态,走在路上不太雅观……” “哼,不雅观?”藤莉白他一眼,嗲嗲地嚷道:“我还要喝……你是……怀疑我像你一样会发酒疯么?我……” “哎哎,打住打住,我是好心,听我把话说完。”他无奈地捂住她的嘴:“我的意思是,我若再被卫戍军带走,糗就丢大了,传到浦宗将军耳朵里,你也没有面子是不是?所以干脆,我们带上酒回我寓所去喝,我陪你一醉方休。” “哦,你是这个意思啊?行吧,那就走吧……”她很享受子青的举动,眼睛楞楞地瞅了他一眼,抱住了他胳膊问道:“子青,你看见过女的情报贩子么?” “嗯……好像有一个,长得像赵国人,其实是燕人……你是想?”他疑惑地看着她狡猾的神情。 她诡异地朝他笑了一下:“看你,那么紧张干嘛啊?我就是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么。记住了,明天带我去认识认识她。” 他吓了一跳的样子看着她:“藤莉,我又不认识她,怎么带你认识啊?再有。谁会承认自己是情报贩子……” “子青,你别紧张,我说了,我就是好奇,认识的意思,是让你给我指认一下……”她的意图不言而喻,借口也变得随意,抱着他的手摇晃了几下,嗲声地道:“好不好嘛?” 其实,子青看得出来,她已经喝的差不多了,酒壮人胆,她的胆子变得贼大了。 “好好好。”子青顺势应道,她还没有喝醉,对自己的所为记忆深刻,他是被她缠着才答应她指认的,她只要心中有数,是不会牵连到自己的。 回到了狄威街寓所,子青拿出了两个酒盅,继续与藤莉对酌。 藤莉得到子青的允诺,心情大为兴奋,连连敬了他几盅酒,而且眼睛根本就没有盯他的酒盅喝没有喝干净……喝爽了,感觉舒畅,等子青想再喂她酒的时候,她已经摇摇晃晃了,紧紧抱着子青的臂膀道:“晕,想睡觉……” 她说着话,人已经趴在榻榻米上睡着了……呵呵,谷子酒的后劲还真厉害。 他已经成功地鼓起了藤莉为爱情献身的热血,接下来,她会走进他给她设下的套路,心甘情愿地为夜莺小组提供情报。 看着她呼呼地睡去,子青得意地笑了。 他分析过藤莉的性格与行为。她出生贵族,脑海里是没有什么危险意识的。相反,她的本性就是喜欢冒险,很愿意尝试惊险刺激的事情。不然也不会跟随楼庳到洛邑来。 看得出来,藤莉已经对书记亭平淡的工作耐不住寂寞了,她渴望爱情,对于女情报贩子惊险刺激又有钱赚的挣钱方式非常向往。 现在,由于家庭的反对,她需要自筹嫁妆了。筹款、为两人的爱情小窝添砖加瓦、为了到时候能亮出一份不菲的嫁妆,让自己惊喜一下,她是没有任何顾忌的。接下来,她一定会挖空心思地谋划怎么去捞银子的。 现在,她拿定了主意,一醉解千愁的样子,睡的跟小猪似的。 已经过了晌午,子青判断藤莉短时间里不会醒来,他出了寓所,坐马车赶去了河滩使者区…… 第148章 情报贩子 过了洛水浮桥后,子青把拿出面皮,把自己易容成带书生气的大叔,在邮递所停了一下,交付了一封加急函件,收件人是赵国特使府的叶斯,约他去茜茜秦式食铺喝茶。 叶斯代号长颈鹤,是夜莺小组在赵国特使府里的联络人。 子青重新上了马车,去了河滩使者区的繁懋客栈。在客栈门前下车后,他进了隔壁的温馨泉汤池。 温馨泉汤池有周朝宫廷背景,相当于各诸侯国女闾。 夜莺小组的仓鸮在河滩温馨泉汤池工作,是一个老鸨。 他想好了,要专门虚拟一个假情报交易场所,好让藤莉沉溺其中。 当然,有了场所还要有掌柜,他要启用仓鸮,让她假扮收购情报的掌柜,与藤莉演对手戏。 河滩温馨泉汤池很大,分为贵宾部和洗浴部。洗浴部就是一个澡堂子。贵宾部除了提供洗浴搓澡、按摩等洗浴服务,还提供高等级的类似教坊司和花楼的吃喝玩乐服务,乐女众多。 仓鸮的真名叫庞桦,作为汤池贵宾部的老鸨,主要负责接待客人、落实贵宾房间、安排乐女。在客人选定房间、挑好乐女以后,她会交给客人一把钥匙,将客人引入大堂一边的储藏格前,让客人将贵重物品存进储藏格里、锁好,然后,她会用绳子将钥匙系在客人手腕上,招呼侍者将客人送入更衣房。 大堂边上的储物格很多,仓鸮利用工作有利条件,选中了其中的一个储物格作为自己的死信箱。 这个时点的客人很少,贵宾部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子青进了贵宾部院子,见小二站在一旁没有动弹,招手把他叫了过来。他上前,笑嘻嘻地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把庞桦妈咪给我找来。” “噢,你直接进去吧,她在。”他屋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直接朝屋子里进去。这是一个过堂,一个女士正跪坐在蒲团上,看着矮桌上的熏香发愣。听见动静,她起身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笑意。 她冲子青躬腰作揖,柔和的声音如唱歌一般:“您好,欢迎来温馨泉汤池。” 子青躬腰作揖道:“你好,庞妈咪,好久不见了。” 庞桦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留淡青花纹饰的袄裙,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插着金光闪闪的步摇,脸白皙粉嫩、樱桃小口涂抹得红艳欲滴。在屋内黄金色装修格调的衬托下,她显得温文尔雅,气质卓凡。她抬头瞅了他一眼,笑了。 “庞掌柜你好。”子青怕她没有认出自己,朝前跨了一步,来到她面前,略微点了一下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长袍汗衫,柱着一根黑色的拐杖。 她再次躬腰,似乎见了老朋友一般,露出了笑意,道:“金老板,好久不见,里面请。” 子青压低了声音道:“仓鸮,方便么,我们聊聊?” 庞桦笑得更乐了,顺势挽住了子青胳膊,道:“没有问题。我们去贵宾室谈。” 看得出来,仓鸮由于厮混在风月场所,很有江湖经验,待人接物很有一套。 想想她也不是一个凡人,汤池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手下有那么一大批姑娘跟着她混饭吃,没有一点眼力劲,没有一点手段,根本就没有办法在汤池混。 她带着子青往厅堂边上的一个贵宾房引去。 贵宾房的小二送上一杯热茶以后就出门离开了。 她微笑道:“金蟾,感觉你今天变化很大,虽然还是胡子拉渣的……却精神多了。” 他笑着点点头:“喝了点酒,精神焕发呵呵呵……其实,就是长袍汗衫换了件颜色而已,脸不还是老样子么?” 她楞了一下,笑了起来:“新罐子装老酒哦!” 子青笑了,“你就是靠嘴吃饭的。” 她笑,摇摇头:“黑吃黑。” “仓鸮,这个人是秦国太子府的机要书记藤莉。”子青点点头,转入了正题,他从长袍袖兜内掏出了一个照身帖和一块金子递给庞桦,嘴里介绍起藤莉的情况。 由于一直没有设想好找什么借口灌输、启发藤莉去出卖情报,他一直没有敢付诸行动。但是今天,没有任何预兆,藤莉坐到了他的蜂亭里。于是,仓促间,他展开了行动,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将情况仔细地向庞桦介绍了一番。 自从乔诡不让他进入太子府书记亭以后,他就琢磨起继续获取太子府文件的办法,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藤莉身上。现在藤莉已经上钩,他必须安排后手了。他要仓鸮冒充情报贩子接近藤莉,以买的方式从她手里获取情报。 现在,藤莉想出卖情报的意愿已经十分明显、强烈,是安排仓鸮加入进来的时候了。 “……我计划让你冒充情报贩子与她接触,从她手里购买秦国太子府情报。但是,与她接触,意味着你的身份很可能会暴露,风险很大。有困难么?”介绍完情况,他说出了来的目的。 “我是汤池的老鸨,地位超然,做这事没有一丁点的困难。身份暴露在藤莉面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自从进了夜莺小组我就准备好牺牲了。”庞桦详细地端详了一番照身帖画像,郑重地点点头,道:“金蟾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子青摇头:“我可不愿意你牺牲,你要尽可能地保全自己,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你能说楚国土话是吗?就以楚国人的身份对外介绍自己。秦国宣太后是楚国人,楚国人在秦国地位比较高。平时说话的时候说几句楚国土语夹在话里。或者干脆以楚国土语与她交流,我估计她应该能说楚国土语。你的楚国名字叫什么?” “芈荲。” “好,就这个名字好了,与宣太后同姓。她这样的人喜欢攀比、炫耀,这样你就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了。”子青指示道:“你可以表现出对她的身份或情报感兴趣。但是,不要追问,以免惊了她。情报价格是可以谈的,可以往死里压价。以金子或银子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留下可以追查的信息。” “明白了。”她点点头。 他担心地望着她:“不要轻视这个人,她是秦国贵族,背后有阳卫戍军做靠山,很是狡猾阴险。万一察觉出不对劲,就必须即刻放弃她,马上转移。” “你放心,我没有这么弱,为了情报,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刚才已经说了,要尽可能地保全自己。”子青有点恼火了:“我不需要你持到到最后一刻,记住,见势不妙立刻撤退!这是命令。” “诺。”她羞吓地笑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取得情报以后,将情报放进死信箱里。”见她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很担心,摇了摇头吩咐道:“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们以后也要尽量少见面。有紧急情况到郡衙邮差所告示牌上留言。” “诺。”她点头答应道。 “我会在死信箱里放银子或金子,你用于买情报。缺银子了早点提示我。” “那个……”夜莺小组的活动经费全部存在她这儿,她的死信箱当初就是为了给夜莺小组成员提供经费用的。作为汤池的储物柜,有门、有锁,是很安全,是不会被人发现的。但是,以往是她往那里面放金子或银子,现在金蟾竟然要向自己提供金银? 她犹豫了一会瞅着他问道:“我原先是负责保管经费的,现在经费充足,买情报不用活动经费么?” “不用,”子青楞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现在身边还有银子,花完了再动用经费。我往里面放的时候,会用布裹起来的,不会露陷的,你放心……” “诺。”她看他的眼光忽然崇敬了起来。 “明天上午巳时,你必须出现在郡衙旁边的时光茶铺,那个藤莉一定会与你搭讪的。以后一三五早上巳时你都要出现一次。注意哦,那时候你是一个情报贩子。”见她似乎并不上心,他有点忐忑,追了一句:“听见了么?” 她笑了起来,把照身帖还给子青:“你放心,我会是一个出色的情报贩子。” 他也笑了,面对如此严峻的任务能以这么豁达的神情面对,应该是一名老资格墨色联盟间谍。 告别了庞桦,子青去了华德街上的茜茜秦式餐铺,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邮差应该将信送到长颈鹤叶斯手中了。 夜莺小组现在没有了信鸽,根据联盟情报司的指示,现在这段时间得到的情报必须借助赵国特使府的信鸽传送给联盟情报司。所以,他将仓鸮得到的情报译成密码后必须交由长颈鹤带进赵国特使府。 他信中没有提茜茜秦式餐铺,只是说老地方马上见面,这是他与长颈鹤约好的。 长颈鹤名叫叶斯,是赵国人,寓所在文监师街,是石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后门是敞开不上锁的,门上钉着一个信箱,上面写着叶字,这就是他的死信箱。子青与叶斯见面的面目的,除了交给他传递情报,还要告诉他联盟情报司在赵国的代码,免得墨色联盟接收不到情报。 子青到茜茜秦式餐铺的时候,叶斯已经坐在里面了,见到了手拿黑色斯迪克的人,他的手往空中举了举。 “你好。”他走过去与叶斯握了一把手,这是他以书生气大叔的面容第二次与叶斯见面。 叶斯也是长袍汗衫,他以前与子青见过一面,瞅着他笑道:“哎呀,金蟾,今天怎么还胡子拉渣的啊?” 子青笑了笑,今天出门局促了点,易容有点马虎,嘴里回道:“现在不是流行自然么?” “什么叫自然啊?乱草杂生……嗬,也可以说是……有个性。”他的吃吃地笑了起来。 “事情很急,我就长话短说了。”子青瞅着他悄声道:“我们的信鸽被秦国间谍所破获了,信鸽饲养员牺牲,联盟情报司指示这段时期夜莺小组的情报就由特使府代送,你就是夜莺小组与特使府的机要交通员。情报会放在你的死信箱里。明白了么?” 他的眼睛兴奋地眨了眨,看着子青郑重其事地悄声道:“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子青点点头,看得出来,叶斯也是一个老特工了:“要注意的事项我就不说了,你明白的……” 他笑,道:“当然明白。” 子青端起叶斯给他点的茶,茶很浓,很稠。他放下了茶碗,今天是第二次喝茶了,点了不喝,太浪费并且惹人注目……他无奈地悄声道:“今天喝了太多的茶,这个……” “明白,倒给我吧,我喝。有事你就走。”他理解,满脸笑咪咪的。 子青出了食铺,拦了一辆马车往寓所赶去,一路上悄悄地扯下了易容。 在狄思威街下了车,顺带着卖了两份鳗鱼饭。看藤莉的样子,晚餐不一定会吃。但是,预防万一,就先准备着。 进了屋,藤莉还在睡着,看起来今晚今晚要与她共处一室了。他先将她的照身帖放回了她的布兜里。 但是,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外面逛了一圈也很累的,于是就坐在榻榻米上看着藤莉酣睡,顺便靠在墙上歇了一会,不觉中也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拍门声把他惊醒了,开了一条门缝,一阵香气立刻飘进了门里,是间谍所同事泣紫的笑脸在缝的那头。 子青开了门,泣紫进屋了,后面还跟着郝娀。 他很惊异:“你们怎么来啦?” 泣紫狡猾地笑了:“怎么啦子青,真的金屋藏娇啦?就不许我们看一眼?” “瞎说,什么金屋藏娇啊?”子青尴尬地抓着头发窘迫地辩解道:“藤莉喝多睡了,我可没有藏她……” “哦,是这样啊。”泣紫笑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白了他一眼:“子青没有趁机欺负她吧……” “你……你……你说什么呐?”子青脸红了,头上滚下了汗珠。虽然他已经男女人事。但是,被姑娘们追问,他还是羞怯:“我怎么会欺负藤莉啊?” “呵呵呵……”泣紫和郝娀都笑了起来。 子青窘迫地让她们进了房间。 看着倒在地板上的一个酒罐子,泣紫不解地看着子青:“也没喝多少么,怎么就这么好睡啊?” 看着她疑虑的目光,子青心里明白,她们是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不会是乔诡察觉自己的意图了吧?忽然地,他心虚了,很忐忑…… 第149章 真真假假 “我们先前在食铺喝了酒,藤莉感觉不爽,回到寓所就又喝了点。”子青赶紧地解释了一番。 看着泣紫和郝娀一脸不信的坏坏笑意,他强调道:“真的,可是她没喝了几杯,突然就犯困了,然后就……睡着了。唉,没有想到这酒的后劲这么大!我正尴尬着晚上怎么睡觉呐,正好你们来了,哎呀,是我的大救星啊!” 说着,他瞅着她们如释重负地嘻嘻笑了起来。 立刻,泣紫眼睛毒毒地从藤莉身上移到子青身上:“什么意思啊?” 子青没有想到泣紫她们会找上门来,没有刻意给酣睡中藤莉的整理过衣衫。见泣紫她们坏坏的眼神从藤莉白皙的胸前瞅向自己,难掩窘迫。 泣紫却不管他的窘迫讥笑道:“你是想让我们也留下陪你睡吗?想得很美么?有一个藤莉还不够,还要拖上我们俩啊?呵呵呵……” “哎呀,两位美女就别起哄说笑了。”子青羞怯地哀求道:“我是想请两位帮忙,把藤莉送回家去。行吗?谢谢两位。子青有礼了。” 这两个人一定是奉乔诡或者楼庳的命令赶来保护藤莉的,作为太子府机要书记,藤莉的受保护级别是不低的。他这么地求她们,不过是一种姿态罢了。 “那就弄醒她吧……我们送她回去。”果然,她们俩不在闹了,泣紫道:“子青,楼庳候正在找藤莉,他很担心藤莉,让我们务必通知藤莉,明天将有咸阳的贵人到太子府,请藤莉明早务必回太子府……” 贵人?子青听了一愣,是不是导致藤莉情绪失控的人来了?所以,楼庳才会这么用心,派她们俩出来找藤莉?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让藤莉回去,免得她与贵人见了面,动摇她出卖情报的决心。 泣紫和郝娀弄醒了藤莉,搀着她盘坐蒲团上,给她穿鞋,准备扶着她往房间外走。 子青看着睡意朦胧的藤莉,装着很心疼的样子担忧地道:“哎呀,泣紫,藤莉还没有睡醒,刚从被窝里出来,这么出门,被风一吹,很容易生病的。来来来,不急的,先让她喝点热水,缓一缓……” 他端来一碗热水,用银勺子给藤莉喂了点热水。她的意识清醒多了,对刚才子青说的话有了感动,她抱着子青的胳膊道:“说实在的,我还真愿意睡在你的被窝里,闻着你的气息,我睡得很安稳。” 子青笑了起来:“我也看你睡得挺香的,若不是泣紫她们说明天有贵人来太子府,楼庳候正让你明早务必回太子府,我还真不忍心叫醒你……” 藤莉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头垂抵在被子上,道:“可是,我还想继续睡在你的被窝里,不愿意动弹……泣紫,你就对楼庳说,我很好,今晚就睡在子青这儿了,明天会去太子府的……” “这样啊……藤莉,这样不好吧?”泣紫愣愣地看着藤莉:“还是……” “有什么不好的?”藤莉头也没有抬,道:“你们走吧,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我很困,我要继续睡了。” 泣紫与郝娀互视了一眼,很是无奈,只能弯腰作揖道:“那你歇着吧,我们就告辞了。” 她们走了,朝子青躬腰作揖后出了房间,子青也朝她们躬腰作揖告别。 送走了她们,他笑着对藤莉道:“藤莉,明天是谁到太子府来啊?瞧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犯得着这么为难么?不见就是了。” “唉,你不知道,这个人是我伯伯,是我舅舅穰侯魏冉很器重的人,从小就很疼我。自从我离开秦国以后,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他现在是秦相国府里的高级幕僚,深受魏冉穰侯信任。这次是受穰侯指派去光狼城一线了解赵国军备情况,经过洛邑,特意到太子府来看望我……” “这不是好事么?”子青笑:“这么开心的事,还愁眉不展啊?” “我很想见他。可是,在你这件事上,他和我其他长辈一样,也是个老顽固!想到这一点,我就兴趣索然……” “是这样啊?藤莉,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害得你……” “闭嘴!什么叫自私?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藤莉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挽住了他的胳膊决断地道:“不管他,明天你陪我去时光茶铺……” “我看,你也不能太为难我们间谍所了……”子青很高兴藤莉钻进情报贩子的牛角尖,却装着为难撇了一下嘴,现出一副无奈的沮丧:“你可是答应了她们回太子府的,而且我也听见了,她们一定会向楼庳候正这么汇报的。如果你明天早上不回太子府,我们三人肯定是要被处罚的……” 藤莉盯着了他的眼睛:“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见他?”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装起怯怯的神情道。 藤莉糊涂了,追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子青羞吓地道:“你最好早上按时到太子府,然后对书记亭的杏蒾说一声‘我出去了’。我们就脱身了……” “啊?”她楞了一下,旋即呵呵地笑了起来:“间谍所果然都是人精哦……” “本姑娘答应了。”笑了一阵,她惬意地躺了下来,头枕在他胳膊上朝他横眉竖眼:“睡啦,手不准乱动哦,更不准对本姑娘动歪心思……听见了么?” “没有!”他很干脆地回绝了:“羊入虎口,还对老虎说,你不能吃我的哦,我头上有角,能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翻身压在她身上,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是这个意思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羞怯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喃喃地道:“就知道你是个西北狼!但是……但是,我大姨妈来了,没办法给你……” 子青很意外,他原来觉得藤莉赖在他这儿是有企图的,如果自己再不与她发生肉体关系,藤莉会心生疑惑,怀疑对她的感情是不是真的。 现在,一切的疑惑烟消云散……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的伯伯去光狼城了解赵国军备情况,意图要么是要进攻赵国,要么是要抽调驻屯军南下强化威慑魏韩。那自己为什么不假借情报贩子之口,说赵国军队准备闪击光狼城一线,拿下光狼城,以解除秦国从东面对邬城泊地区的威胁呢?这样,或许就能将秦军驻屯军拖在光狼城,缓解秦军对魏韩施加的军事压迫? 他开心地笑了,望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藤莉挪开了自己身体:“太遗憾了。记住哦,藤莉,你可要加倍补偿的……” “去你的。”她伸出粉拳恨恨地敲了一下他脑袋:“压死我了,就会欺负我。” 他嘻嘻地笑,拿过了驴肉饭,瞅着她问道:“想吃么?” 她的眼睛亮了,张口啊了一下,让子青喂自己。 翌日早上,藤莉在子青的陪同下回了太子府。他们约好了上午巳时在洛邑郡衙旁边的时光茶铺见,就分别回了各自的书亭。 今天他们来早了,太子府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进太子府。 过了一会,子青就听见了藤莉下楼梯的声音,他走到靠前院子的窗前,窥见藤莉径直出了太子府院子。 确定她出了院子,子青抿着嘴笑了起来。今天他们没有吃早饭,藤莉一定是去时光酒茶铺吃早点、喝早茶去了。 过了一会,太子府里的人多了起来,然后,几辆马车鱼贯地驶入了太子府院里,一个穿着制作考究的军服,个子矮矮的男人钻出了车厢,与楼庳候正一起下了马车。 子青明白,是藤莉的伯伯到了。 他心里暗暗发笑,这么两个光鲜的人物,却被藤莉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办法可想。接下来,他们就要冲自己来撒气了。他静静地在蜂亭等着,或许,这是他的机会。 果然,一阵忙乱之后,乔诡来到了子青蜂亭,让子青即刻去楼庳的书亭。 子青答应着快步往后院楼庳的书亭走去。 守候在外面的护卫敲了一下书亭的门,与里面的人交流后,他让开了门,让子青进门去。 子青进了书亭,见地板上跪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楼庳候正,一个是将军打扮的人。他深深躬腰作揖道:“楼庳大人、将军,子青奉命来到。” “哦,子青,不是说藤莉今天一早来太子府么?”楼庳不高兴地瞅着他:“她人呢?” “她来太子府了呀,我陪她来的!”他装起了糊涂。 “可是她又出去了,你不知道么?”楼庳拧起了眉头。 “又出去了?我……我不清楚,她没有和我说……”子青装起一脸懵逼的样子。 “啊,你就是藤莉交往的对象?”一旁的将军站了起来,几步跨到子青身前,上下打量起他:“你说,你和藤莉交往打得什么主意?有什么条件可以离开她?” 子青朝他深深躬腰作揖:“将军,晚辈不知道您为何这么问……我……” “藤鸿将军是藤莉的伯伯,”嬴柱插话道:“你有话可以直说。” “是这样啊。”子青又一次躬腰作揖,然后道:“那我就直说了,有冒犯的地方,也请将军大人宽恕。 我是一个普通的门客,心里也知道我们尹家与藤家地位相差悬殊,我是配不上藤莉的。所以,我原先并没有理会藤莉。 但是,我是太子府的一个门客,对一个秦国臣民的求助是不能不加以理会的吧?她多次寻求我帮助她,甚至说,我如果不理会她的求助,她就会自杀……我无能为力,就与她接触上了……情况就是这样。 虽然我很中意藤莉。但是,我没有将她视为踏板的意思。相反,为了她能获得幸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牺牲,包括离她远远的……上战场也行!” 他听藤莉说过,她威胁过家中人,如果敢对自己动手,她会切腹自杀。所以,呵呵,他今天的话有那么点肆意妄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藤鸿将军沉默了,相信了子青的话。他们藤家太宠藤莉这个丫头了,子青介绍的情况是她做得出来的,威胁也是现实的。关键是,他们家族不敢冒险去忽视她的威胁。 但是,子青沉稳的回答倒让藤鸿将军对子青有了兴趣,他退回到蒲团前跪下,昂头瞅着子青问道:“嗯……子青是吧?我听说你曾去过光狼城,还在光狼城受过伤……你对光狼城目前的事态怎么看?” “我是一个门客,不懂军事。”子青低头躬腰道:“但是,我有幸去过光狼城,接触过一些秦国驻屯军将士和相关情报。有迹象表明,赵国人一直在邬城泊地区强化军备,目前的军力已经超出了防御的需要,实力非常强悍……” 藤鸿将军不屑地瞅着他:“我没有问你赵国的军力情况,我是问你对事态的看法。” “抱歉。”子青再躬腰,道:“我认为,赵国宫廷判断秦国军队占领光狼城的地区不只是占领一个贫瘠的地方,而是为了蚕食邬城泊地区。届时,将与光狼城秦军形成东西两面的钳形攻击态势。我认为邬城泊地区是赵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失去了邬城泊地区赵国也就失去了半条命。从这一点看,赵国很可能会先下手为强,反手一击,对光狼城的秦军发起进攻,消灭或者将秦军赶走,以彻底消除秦军对邬城泊地区最切实的威胁。他们如此强化邬城泊地区军备,不排除有抢先下手打击或消灭光狼城秦国驻屯军的图谋。” 乔诡搞了一个光狼城驻屯军将攻击邬城泊地区及祁城的假情报,他相信这个假情报也一定传回了大营,也有一个试探大营意图的意思。那他为什么就不能来一个反其道而行之,说赵国将攻击光狼城呢?情报无所谓真假,合乎逻辑才有价值。 “子青,你胡说什么呢?”楼庳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地制止他道。秦国宫廷普遍认为,只有秦国有实力威胁赵国,怎么可能存在赵国攻击秦军的可能? 狄艽的漏网一直让他疑窦难消,成了一个心病。看子青俊俏的脸,怎么也不与他的年龄相匹配。尽管子青数次通过甄别考验,他还是不放心。 现在,他竟然当着藤鸿的面挑起了敏感话题,就冲着这个疑点,也必须搞清楚子青真面目,管他死活…… 第150章 搭准了脉搏 藤鸿将军制止了楼庳对子青的干预,饶有兴趣地瞅着子青道:“其实,这正是吾王所担忧的地方。子青,你对光狼城驻屯军的实力了解多少?” “光狼城驻屯军是秦国最精锐部队。”子青简洁地答道。 “那你认为,赵国的军队能够与光狼城驻屯军匹敌么?”将军不屑地道。 子青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赵国人这几年的胡服骑射也不是白练的,如果认为自己的军事实力高于光狼城秦军的话,他们可能认为是可以匹敌的。” “懂你的意思了。你对时局的看法倒是不拘泥于陈规,很不错。你出去吧。”藤鸿将军摇摇头,然后笑着朝子青摆摆手。 “子青告退。”子青朝太子和将军躬腰作揖,退出了楼庳的书亭,回蜂亭去了。 过半个时辰,藤鸿将军出了太子府大楼,钻进了马车厢,作揖与楼庳告别了。 显然,他等不及与藤莉见面了。 太子府安静了下来,看日上三竿,与藤莉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子青出了太子府,往洛邑衙门街附近的时光茶铺走去。 他到时光茶铺的时候,藤莉正在悠闲跪坐在一张矮桌前喝茶,茶铺的里面的客人不少,庞桦坐在另一张矮桌旁蒲团上,正摆直了腿吃茶、嗑松子。 子青直接走到了藤莉身旁,跪坐下后,向她指了一下在嗑松子的女人。 藤莉笑了,头朝门歪了一下,示意他离开。 他就离开了,去了霞光街,把夜莺小组成员在那一带的死信箱都察看了一遍。虽然他们已经蛰伏,情况沟通还是必须的。但是,死信箱没有任何动静。 子青回到了太子府,经过乔诡的书亭,他的房间门紧关着,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回到了蜂亭,郭淳坐在桌前发呆,见子青进屋,起身道:“子青,楼庳候正出去了,看样子像是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乔诡博士带了几个人随行保护,吩咐我们在蜂亭呆着,随时听候命令。” “哦。”子青答应了一声,懒洋洋地跪坐在蒲团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没有任务可真轻松啊。” “呵呵,子青,我听泣紫说,昨晚藤莉睡在你那里了……嘿嘿,你搞掂她了?” “唉,女人的舌头就是长,见风就是雨啊。”子青苦笑道:“知道么,今天早上谁找了我?是藤莉的伯伯,咸阳大营的藤鸿将军。他们家反对我与藤莉的交往,好吓人哦,成与不成真难说呐……” “那……他怎么说的啊?他认可你么?”郭淳很担心地看着他:“不会报复你吧?” “哎呀,谁知道啊!”他担心又不甘地道:“也许不会吧?藤莉家毕竟是贵族,不会这么小心眼的。” “那可不一定,你把人家的宝贝骗走了,人家能不找你出气么?换着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怨气。” 子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蛋吧,你以为你们郭淳家也是贵族么?还咽不下气?” “嘿嘿,子青,我就是一说……”他嘻嘻笑道。 “行啦,别一说了,赶紧给我去买两份,不,三份驴肉饭,我早饭还没有吃呐,饿死了。”子青掏出银子给他,吩咐道:“快去快回,省的博士找我们又没机会吃了。” “哎。”郭淳撒腿就走出门去了。 一直过了正午,藤莉也没有回太子府,看来是与芈荲共进午餐了。 子青端着一份驴肉饭去了资料亭,瞿茼还是坐在门前的矮桌上登记档案编号,一切如故。见子青过来她笑着道:“子青,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因为醉酒被抓到卫戍军去了?呵呵,你可真是的……藤莉没少埋怨你吧?” “都已经过去了。”子青憨笑,真是好事不出门,糗事传千里。 她的视线盯住了他手上的饭盒:“吆,好香的驴肉味啊,是来馋我的么?” “什么啊,我是这么小儿科的人么?”子青不满地撇了一下嘴,把饭盒放在她的矮桌子上:“快趁热吃吧,是特意给你买来的。” “等一下,”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瞿茼急声叫住了,看着他的眼睛是满满的感动。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瞿茼,还有事么?” “哦,没……”她朝他深深地躬腰道:“子青,谢谢了。” “别客气。”他回身朝她躬了一下腰,然后回蜂亭去了。 郭淳已经快吃完驴肉饭了,意犹未尽地看着他:“子青,送掉啦?” “是啊。” “哎呀,其实我们俩完全可以分了吃的……”他很遗憾的道。 “行了,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别烦我了。”子青开心地吃起了饭。他从瞿茼的眼睛里看出来,她对他的态度如故,说明乔诡并没有对她有额外的指令。 下午,藤莉回到了太子府,随即埋头于文件,开始弥补这两天拖欠下的工作,她对工作是很专心、很投入的。 子青没有去打扰藤莉,她与芈荲的关系是的私事,他没有必要卷进去。 他晚上要有行动,所以早早地吃了晚饭就回家睡觉了。 但是,他就是睡不着,于是,干脆翻身坐起,细细地回顾、检点了一下自姩瓠被捕以后自己的行为点滴……感觉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让他自己内心忐忑不安的,还是那个鼹鼠羽觞,希望今晚能见分晓。 出了寓所,黑夜静悄悄的,子青急急地往太子府赶了过去。 太子府间谍所的窗户的都是黑乎乎的,没有一个灯盏的光亮着,一个都会寓所了。门口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和卫戍军士兵拦住了子青,仔细地核对他的照身帖后才放他进去。 子青进了自己蜂亭,摸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铜油壶放进口袋,然后去了资料亭。 掏出钥匙开了挂锁,开门进了资料亭,轻轻地关上门,戴上了手套,点起灯盏。随后举着灯盏来到放夜莺小组档案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档案匣子打开,拿出绢帛细细地看了起来。 但是,他很失望,档案匣子里还是原来的那点资料,一张新放进去的绢帛也没有。这也就是说,菟绒真的把“关于统一口径回复国联调查光狼城事件报告的要点……”密码文件销毁了,根本就没有落到乔诡手里。也就是说,甄别的结果,菟绒不是羽觞,鼹鼠另有其人! 他松了一口气,松了长长的一口气。菟绒是他心中的女神,他又可以坦然地面对那对笑成弯月的眼睛了。 又翻看了一下档案匣子资料标签,发现了一个有光狼城驻屯军字样的档案匣子,打开匣子看,是光狼城驻屯军斥候营发给秦国太子府的鸡毛信,第一封鸡毛信谈了对子青烧记事丝帛的怀疑;第二封是双方通报调查情况;第三封是报告子青在光狼城调查三个义渠女人期间的活动情况,主要是报告了他去了驻屯军大营和光狼城朝露観的情况。 他看着这几封鸡毛信,忽然醒悟,光狼城驻屯军大营和光狼城朝露観都是极为敏感的机要重地,心里一阵惊悸,自己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了?唉,太疏忽了,忘乎所以啊!难怪楼庳和乔诡会如此警觉,设计了一个光狼城驻屯军将攻击邬城泊地区和祁城的行动来甄别自己。看来乔诡与楼庳一样,老奸巨猾。 这就是说,乔诡今后将是自己的最主要的对手,想起了他的阴险狡诈,子青很是忐忑,今后必须千万小心,就是睡觉也必须睁开一只眼。 走廊里似乎有走路的脚步声,他赶紧屏声息气地站在了门后面。 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了一会,确定走廊里的人离开了,他掏出油壶,拔出塞子往灯盏里加了一点油,然后把油壶塞进了口袋。他怕油烧少了,瞿茼会怀疑有人进入过资料亭。 又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了一会,他悄悄地开门溜了出去,轻轻地拉上了门,迅速地回了蜂亭。 刚才一定是巡逻的人,他判断了一下情况,放好油壶走到了房门口,往楼上书记亭走去。 书记亭的门开着,藤莉一个人在忙碌。他敲了一下门,她抬头看,很是惊喜:“子青,你怎么来了?” 他嘿嘿笑,道:“你该忙完了吧?我是来接你,送你回家的。” “哦,我还得有一会才能完……”她抱歉地看着他:“你就别等我了,回去睡吧。别担心我,乔诡博士安排了人保护我,没事的。” “嗬嗬,我就等你一起回去吧,否则我也不放心。这样,我看你对门有人在,那儿没有保密的东西吧?我就那儿等你,和他们聊聊天……” “你就在这儿呆着怕什么?”她知道他的担心所在,气恼地白了他一眼:“难道你会把这儿的秘密泄露出去?楼庳候正今天可对我说了,你对邬城泊地区和光狼城的军事态势分析入骨三分,我伯伯对你十分赞赏,说你对吾王忠心耿耿,将来一定是秦国的栋材,前途无量,对你十分信任。谁今后再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你就让他去和楼庳说吧……” “唉,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干嘛要生这么大气啊?”子青跪坐了下来,笑道:“好了,别生气了,忙你的吧,我就在这儿陪你行了吧?” 她满意地笑了,她的子青的这个动作很暖她的心,她又忙着整理起伯伯准备向昭襄王面呈对赵国军事事态评估报告。 咸阳宫廷对秦军的作战方向有分歧,形成了先南和先北两派。藤鸿主张对北防御赵国,首先击垮楚国,壮大自身的实力,然后北上攻击赵国,彻底打垮赵国。自己胡诌的赵国将会突袭光狼城的观点很符合藤鸿将军的战略意图,是对他观点的佐证。他的这些话,藤鸿将军一定会授意楼庳在报告中重点阐述了一番的。 显然,藤鸿将军今天已经赶去了光狼城,很快就会返回洛邑的。估计那个时候他会与藤莉好好地见一面……对,楼庳一定向她暗示了藤鸿将军对她婚事的态度:他不反对。所以,藤莉才会这么卖力地为他准备评估报告,而这份报告包含了自己的“浅见”。 藤鸿的脉搏被自己搭住了。 想着藤莉一方面努力地整理资料,为秦军侵略魏国摇旗呐喊;一方面将秦国的秘密情报出售情报贩子牟利,实在是个匪夷所思的事,他笑了。 藤莉正偷瞥到他的笑,忍不住问:“子青,想到什么好事了?好开心哦?” “是为你开心。”他笑眯眯地道。 “是吗?”她很意外。 “是啊,看你心花怒放的样子,今天一定是诸事顺利。”他乐呵呵的:“一定是你伯伯对我们的婚事……不反对了?” “子青,你是我伯伯肚子里的蛊虫么?他怎么想的你也知道?”藤莉楞了一下,对子青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 楼庳送走了藤鸿,派人将乔诡招到了内院自己的书亭。 他已经派人去咸阳调查了子青的身世,衙门存档确认他父亲是尹雄,他母亲骆氏及家里的小儿子等,在前不久刚刚死于邻家院子的一场火灾。 邻家开了染坊,一场意外烧死了不少人,这家活着的人已经被捕待斩。衙门也发了通告要求子青回家奔丧,只是不知道子青的下落而替他将骆氏和其他人落葬了。 虽然他对这场火灾心怀疑窦,怀疑是有人纵火。但是,是自己将子青将拽来了太子府,他们家人并不知道子青进入了洛邑太子府做门客。况且候正府对来自他国的函件、包裹检查很严,检查证实,咸阳在子青来洛邑后的这段时期,并没有收到过从洛邑寄来的信函或包裹。所以,这场火灾与子青无关。 这反而让楼庳刻意隐瞒了尹雄家意外着火的事情,怕子青知道后会不顾一切地离开太子府回咸阳而坏了自己大事。 虽然子青身世已经十分清楚。只是鉴于子青面对甄时的表现过于完美,尤其是追捕狄艽行动的功亏一篑,让他感觉子青的面目有不真实感,这让他心怀疑窦,迟迟不敢放手重用子青。 现在,子青竟然对光狼城态势有浓厚的兴趣?说邬城泊地区、光狼城具有战略性。他提出了赵军会攻击秦军这样的观点,似乎带有搅乱秦军战略意图的目的。 陡然,楼庳对子青的怀疑更强烈了。他很忐忑,子青竟然有如此的战略眼光?他的这些战略思考是怎么形成的? 他有了对子青再次进行甄别的想法,并暗下决心,下一次甄别一定要拿捏死子青,要么为秦国所用,要么捏死他。 他设想好了一个再次甄别子青的计谋,招乔诡来的目的就是要给他面授机宜…… 第151章 菟绒的忧虑 “呸,我有这么恶心么?”藤莉的疑惑,证实了自己搭准了藤鸿将军的脉搏,子青开心地笑了起来,嘴里不服地解释道:“我是被他蛊惑了,感应到了他的想法。呵呵呵……” 藤莉没有与他抬杠子,笑着继续忙自己的事。 子青分析,昭襄王心里对赵国的战力自有一杆称,他是不敢抽调光狼城驻屯军南下的……呵呵呵,藤鸿将军精心编造的假象也不过是井里的月亮。 想起了月亮,子青联想起了菟绒的笑眼,鼹鼠另有其人,他该恢复与她的约会了。 仓鸮的死信箱只能在旁晚前后在汤池营业高峰时段去取,这个时候客人很多,鱼龙混杂。子青没事的时候都会混在人群里去储藏室瞥一眼。几天以后的旁晚,他终于发现了收件暗号。 子青去繁懋客栈,躲在茅厕易容后,去汤池死信箱取出了文件,立刻马不停蹄地回了寓所,将绢帛文件仔细查看了一下,从文件字体的笔迹看就是藤莉的。 她把藤鸿将军在光狼城军事事态调查的报告出卖给了仓鸮。 呵呵,藤莉受银子蛊惑,终于走出了出卖情报这一步。 仓鸮成功了。 自此,仓鸮开始源源不断地向藤莉收买情报。 菟绒自从得知信鸽完了的噩耗以后,心情很是悲痛,特别痛恨墨色联盟交通司的叛徒,很担忧叛徒会对夜莺小组其他人下手。 她与夜莺小组相处了这么久,有了亲人一般的感情,她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想起自己的姐夫至今下落不明,感觉就是被叛徒戕害了,她很窝火,信鸽的死更让她愤怒。 但是,发怒不能解决危机,她平息了情绪,细细地推敲起事情发生的轨迹,就像乔轶说的那样,是墨色联盟交通司高层出了叛徒,或者就是惊蝉本人叛变了? 可是,墨色联盟交通司与墨色联盟情报司根本就是两条线,不可能有交叉联系! 因此,联盟交通司高层出叛徒也不会涉及惊蝉。这么分析,这个惊蝉不可能是叛徒的人。从这点来说,乔轶的话是对的。 所以,惊蝉不可能是叛徒,反而可能察觉夜莺小组内出了叛徒。 所以,惊蝉也一定在追查信鸽被捕原因。 她与惊蝉的交通员有了几次接触,惊蝉给她的印象很神秘,他不是一个普通人,目光非常敏锐决断又十分果断。 她原来一直以为是季酣在昆仑街打碎了石榴花盆,与乔轶交谈以后她冷静地想了一下,感觉那支弩箭不可能是季酣打的。季酣是很重感情的人,如果是他察觉到危险,他一定会悄悄地上楼指挥他们撤离,然后与战友一一告别。 联系惊蝉后来在死信箱里发的指示看,一定是新惊蝉发现危情后射弩示警,随后逃之夭夭了。 问题是夜莺小组怎么会产生了危情?她不相信是联盟交通司的叛徒导致了夜莺小组的危机。 那次在联络点碰面是乌鸦提出来的,他说季惊蝉给他留下了指示,会有新的惊蝉接任夜莺小组组长。所以,新组长出现在昆仑街联络点是正常的,所以他才会察觉到危险,才会射碎石榴花盆示警。 从种种迹象可以窥见新组长的行事风格:他很小心,连放在死信箱里的信都是很刻板地一笔一划写的,不流露一点书写情绪,可见他的小心和谨慎。这恰恰也显示他担忧夜莺小组内存在危险因素,怕泄露了自己的笔迹。 而他的交通员金蟾更是过分,为了掩饰了自己的面目,与自己的每次见面竟然都是易容的。 她认为这或许也缘于惊蝉的指示。 而这一切说明了一个事实:惊蝉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是不能露脸的。 她借助金蟾对自己的爱慕,让他向惊蝉请示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否可行?以试探惊蝉对自己的态度。哪知道惊蝉居然直接下令让自己蛰伏了。可见惊蝉目光的敏锐。 她感觉到了,惊蝉对夜莺小组存在极强的不信任感,似乎到处都是危机,所以先要保护好自己和他的交通员。 好在金蟾还信任自己,几次给她递送情报让信鸽传送。这也说明,深感危机重重的惊蝉已经卓有成效地开展了情报收集工作。这个惊蝉真是个胆大心细又很有办法的人。说实话,她对惊蝉很服气。 现在,信鸽居然出事了,辛亏金蟾及时通知了自己,她才没有再去与信鸽联系。否则,她很有可能落入秦国人的陷阱里。 这除了让她痛心、意外之外,还有胆颤心惊。 信鸽是夜莺小组负责飞鸽传书的人,是唯一的驯鸽员,她出事了,意味着信鸽没有了,意味着夜莺小组与联盟情报司断了联系。 是联盟交通司的叛徒采取了行动?这是否意味着夜莺小组危在旦夕? 憋了几天,一直没有接到乔轶约见的电话,她忍不住了,她需要乔轶来给她释疑解惑。 晚上,她悄悄地去学校对面窄巷摆馄饨摊地方的墙上用粉笔画了两个圆圈。 乔轶曾与她见过两次。但是,乔轶与她毕竟属于两个组织,组织原则她还是要遵守的。所以,除了关于叛徒的事情,对夜莺小组内部的情况,包括死信箱的地址、联络情况、人员情况,她都闭口不谈。 让她满意的是,乔轶也与她有同样的做法,从来没有谈及过墨色联盟交通司叛徒以外的事情。她现在谈不上信任他,只是想与他交流情况。 翌日中午,她装着去吃馄饨,果然看见乔诡已经坐在矮桌子前的蒲团上了。 菟绒上前坐在了乔诡对面,等馄饨端上来以后,一边吃,一边把夜莺小组信鸽出事的事告诉了他。 乔诡很惊讶,他没有想到,信鸽发出去的情报是由菟绒交给信鸽的,惊蝉为什么不将情报直接交给信鸽呢?他竟然有这么业余的冒险举动,不怕多一个转交环节会增加一份风险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非要这么做的理由么?莫非菟绒是九宫格保管人,情报需要她译成密码么? 他忽然兴奋了起来,如果菟绒是九宫格保管人,那么,只要菟绒说出情报内容,情报来源也就清楚了!他费尽了心思对子青进行排查、甄别却一无所获、焦头烂额。如果能从莵绒这儿锁定情报出处,或许有意外惊喜。 他很意外地望着菟绒,悄声道:“你是夜莺小组保管九宫格的人?信鸽所发出去的情报都是你译成密码的么?” 这样的问题就涉及夜莺小组内部的事项,回答这样的问题有违组织原则。但是,这是在分析案情,不说没法说清问题的本质。菟绒犹豫了一会,决定实话实说。她摇头:“不,不是,我收到情报后,只要将情报传递给信鸽,由她放飞出去就可以了。” “那惊蝉为什么让你传递情报?他直接传递给信鸽不是更安全么?”乔诡有点懵。信鸽收到情报后,为了保密是一定要译成密码的,这说明她还兼任了机要员。可惜她死了,否则,撬开她的嘴,就可以得到九宫格了。奇怪,在菟绒之前,一份没有经过机要员编译成密码的情报,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地经过这么多人的手,惊蝉就不怕泄露情报来源么?尤其是菟绒这个传递环节,实在是多此一举。 菟绒也很懵,当时金蟾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也咯噔过,不是非要经过她的手转送的情报而经过了她的手,这是明显是多此一举,她当时就闪过类似的想法,还讥笑过金蟾假公济私。唉,金蟾为了爱情真的是糊涂了!想道这里,她羞怯地笑了:“或许是金蟾自己的主张,他是假公济私,想通过传递情报这个幌子与我多接触。” “嗯,也只有这么解释才说得通了。”乔轶意味深长地笑了,点头道。其实他头很痛,惊蝉这么做必定有蹊跷。但是,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只能换话题了,问道:“还记得情报的内容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一脸的疑惑:“你没有看过么?” “不,不是。”她很窘迫地瞥了他一眼:“我看过。但是情报都已经译成密码了,我看不懂。” 乔诡很失望,心绪顿时沉入了冰窖。他明白惊蝉让夜莺传递情报的原因了:他是为了避免自己与信鸽接触产生危险才让夜莺出面的。情报已经译成密码,这样的密码在间谍所里是天书,谁也看不懂,是公开的秘密,是不怕暴露的。 这个谨小慎微的惊蝉,竟然如此战战兢兢地掩饰着自己!看来要想揭示惊蝉的真面目会很困难。或许只能通过抓捕、或者跟踪金蟾这样的手段,然后顺藤摸瓜地抓捕惊蝉? 瞅着满脸疑惑的菟绒,他皱眉道:“是这样啊?嗯……既然不清楚情报内容,也就无法通过内容判断信鸽出事的原因了。通过情报内容,或许可以找到情报来自那个部门,是不是在某个节点出了叛徒……或许你可以通过夜莺小组九宫格保管人从侧面打听一下情报的内容?” 菟绒沮丧地摇头:“这不可能,夜莺小组没有机要员,九宫格在惊蝉手里。” 他无语了,信鸽竟然不是机要员?先前的判断全错了?沉默了一会,他讪讪地道:“如此,我就无从分析信鸽被逮捕的原因了。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猜想,惊蝉一定对我们夜莺小组起了疑心。我发觉每次金蟾与我接头都是易容的,防范我出意外的意图不言而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防范呐?肯定是惊蝉获得了夜莺小组内部有叛徒的情报。信鸽这次被捕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说完这些话,她自己的心也“咯噔”地跳了一下:如此,自己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事情一定要严格保密。否则,很容易被惊蝉误以为自己是叛徒对待的。 乔诡不置可否:“有其他人被捕么?” “没有。”她摇头。 他脸上有了笑意:“没有啊?是不是惊蝉小心过度,疑神疑鬼了?如果出现叛徒不会就抓信鸽一个人吧?” 她楞了一下,感觉乔轶的判断很对,叛徒是不会就出卖一个人的。但是,惊蝉不会无缘无故的对夜莺小组保有警觉,那应该怎么看? 看她疑狐的脸,他知道她犹豫了,道:“我看惊蝉可能过分小心了,把偶然发生的险情看成了必然,草木皆兵。说起易容术,那就是逃命用的。在接头时易容,除了给自己人增加麻烦,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纯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碰上衙门衙役检查,跑都跑不了。” 实际上他对她所说的交通员易容见面有自己的判断:或许是惊蝉假冒交通员之名在活动。 “跑只是手段之一。”菟绒不以为然地接了话,面色凝重起来:“墨色联盟宗旨和平,成员都是甘愿牺牲自己的人,身上都带着刀械或毒药什么的,一旦陷入绝境宁肯一死了之。金蟾说过,惊蝉是从赵国来洛邑的,信仰坚定,我想,他一定和信鸽一样,也是一个不畏惧死的人……” 他楞了一下:“你是说……信鸽死了么?是金蟾告诉你的?” 她摇头:“不是,是我猜的,信鸽的性格我知道。” 乔诡脸色沉了一下,猜的?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金蟾说的。信鸽死了,这事只有太子府间谍所和卫戍军间谍所的少数人知道的机密,金蟾知道了,说明惊蝉就在这少数人之中。子青也是其中之一。 必须继续加大对子青的甄别力度,宁可错杀也不能错过。 惊蝉是从赵国来的,身份一定很重要,菟绒对生死的看法提醒了他,如果贸然下手抓人,无论是交通员金蟾还是惊蝉本人,间谍所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具尸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抓人。 如此,派人跟踪也不是一个办法,被他们发觉,惊动了他们,也是一具死人啊。 他点点头安慰她道:“我看,一定是某些方面的情况引起了惊蝉的警觉,他才会有这样的应急措施。我想,时间长了,他了解情况以后,会去掉易容与夜莺小组的同仁见面的。到时候,你告诉他,墨色联盟交通司的乔轶要见他。” 夜莺这么年轻,应该容易被忽悠,看看进展和效果再采取行动吧? “哦,知道了。我总感觉惊蝉对夜莺小组的戒意不会是空穴来风。你是否可以与墨色联盟交通司沟通一下,给惊蝉明确地提示夜莺小组存在什么样的危险?”莵绒默默地瞅着乔诡提出了她的要求。 “好的,我会向墨色联盟交通司汇报的。”乔诡痛快地答应了,算是对菟绒的一个精神安慰。 现在,他要靠菟绒得到惊蝉身份信息,需要她的努力来找到抓捕惊蝉的线索…… 第152章 云燕到位 乔诡故作姿态地想了一会,对菟绒道:“不过,光是这么被动地等待联络也不是一个办法。毕竟墨色联盟交通司高层里有叛徒,对你们威胁很大,最好夜莺小组能与惊蝉有互动,这样能够相互了解,及时发现问题、发现叛徒的破绽。” “这个……说起来方便,做起来很难的,别说惊蝉了,就是与他的交通员金蟾沟通的机会都很少。”菟绒很为难。 “他不是在追求你么?你展现魅力,他很容易信任你的。”乔诡笑道。他心里有了主意,菟绒这么漂亮,那个金蟾在她面前早晚露陷。只要菟绒打探出他的真名实姓,不怕搞不清他的底细,到底是不是惊蝉就清楚了。 菟绒笑了一下,心里很不屑乔轶的话,她还需要在金蟾面前装模作样地展现魅力么?她相信,金蟾若不是受制于任务,早就向自己坦白他的一切了。 由于直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金蟾的真面貌,她不乐意与金蟾深交,她不想想象金蟾的面容去做白日梦。但是,乔轶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尽快掌握金蟾的情况,看来,她还是要放下矜持与金蟾去沟通了。 “我尽力试试,有消息就通知你。”菟绒点头答应了,向乔轶表态道。 话出口,心里一阵忐忑。她相信惊蝉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昆仑街去朝石榴花盆射一弩箭。但是,乔轶显然认为夜莺小组是安全的,她不想说服他。重要的,她不愿意把这个判断告诉乔轶,这是她心里的一个痛。 离开了馄饨摊,乔诡刚回到太子府,书记告诉他,楼庳候正找他。 楼庳找自己,肯定是大事。他匆匆地进了后院,进了楼庳的书亭。 楼庳正在等他。尽管抓捕狄艽的行动失败了。但是他对子青的才干很赏识。尤其是子青见风使舵、趁着会议的奸细与乔诡密谋对策的招数,更是出乎他的意外。如此机灵的一个人,正是可以担当大任的。 但是,从内心来说,子青的表现过于完美,这反而让他有了丝丝的忐忑。子青将来担负的任务,关系他今后的荣华富贵,是万不能出差池的。可是,从他与乔诡密谋对付调查组的情况判断,乔诡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不能指望乔诡对他进行再次甄别。他只能设计了一个甄别行动,让乔诡对子青再进行一次甄别。他特别提醒乔诡,一定要把握住甄别行动的细节。 乔诡虽然懵逼,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点头应“诺”地答应了。 晚上,子青与藤莉共享晚餐后,沉溺于挣外快的藤莉又回书记亭去了,子青趁机去了叶斯在文监师街的家。 他一边走一边套上了假发、按上了假鼻子和胡子,不知不觉间就乔装易容完了。 这一带全是是带小院子的房子,后门是敞开不上锁的,找到门牌号码,瞥见了门边上吊着一个竹编鸟笼,底板的板是可以抽出的,这是他的死信箱。 见四处无人,子青立刻抽开底板把丝布塞放进死信箱,在信箱右面墙上画了一个圈后离开了。 过了十来天,子青从叶斯的死信箱收到了墨色联盟的回复,情报已经收到,向夜莺小组表示祝贺。 就此,这条情报线顺利地运转起来,秦国宫廷的情报通过赵国特使府的信鸽源源不断地飞向了联盟情报司。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一个夜晚,子青从叶斯的死信箱收到了一封联盟情报司的最新密码消息:“信鸽和训鸽员已经就位。金淦代号云燕,是倒腾粪水的船老大。住法华街三十一号,晚上可见面,左手拿拐杖,连续三声停顿后一声敲门。” 驯鸽员是一个船老大,是做粪水清运工作的。那么,他有机会去野外放飞鸽子,而且放飞的时间应该是在白天,并且是在水上,这要比在房子里放飞鸽子安全多了。他心里暗自赞叹联盟情报司竟然能把信鸽放飞地点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妙招。 转念,感觉驯鸽员应该来自东周本地,一个信鸽站的建立非一朝一夕能行的,信鸽的训练是一个长期的、循次渐进的过程,云燕应该是新加入墨色联盟的人。赵国墨色联盟总部远离魏韩东周,定然不会预先设计这样的妙招并训练信鸽的。 夜莺小组的终于有了自己的信鸽渠道,长颈鹤可以安全地蛰伏了。 他烧掉了回复,决定要尽快去见一见云燕。 子青离开了太子府,往仙人桥一带走去。 藤莉挣钱的愿望极强,出卖情报的频率很高。但是,仓鸮付出的钱并不多。子青担心仓鸮的钱不够花。她回复说够花,留给惊蝉的解释是:“这些情报无关紧要,不是很机密,也就值点小钱……” 想象起她压榨藤莉的样子,子青满意地笑了起来。 但是,云燕在法华街落脚,仓鸮的死信箱在河滩使者区温馨泉汤池营业大厅里,仙人桥位于两者中间地带。他从仓鸮的死信箱里取到情报,必须译成密码后再传递给云燕飞鸽传书,若回阳狄威街寓所译成密码,就必须带着情报原件穿过河水浮桥折回去。木桥上有秦国的卫戍军和东周的禁卫军值守,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进行搜查,这对自己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他要在仙人桥一带租一间屋子,方便将情报译成密码并送到云燕的死信箱里去。 他去了仙人桥,在那一带转悠了许久,向一些在门前晒太阳的老人打探哪有空屋可以出租? 好不容易,在法码街找到了一家人家,这间屋子独门独户,很符合他的要求,他们愿意把房子腾出来租给他。 谈好了租金后,屋子就算租下了。拿了门锁钥匙,他准备了铺盖什么的,天已经黑了。 有了一个安全屋,他心定了不少。 旁晚,他易容成带书生气大叔以后拿着黑色拐杖出了门,在附近吃了晚餐以后,往法华街三十一号走去。 法华街三十一号是沿街的房子,出入门在背后的窄巷里。他进了窄巷,推门进了三十一号,沿着漆黑的楼梯到了二楼。 连续地敲了三下门后隔了一秒又敲了一下,门开了,是个矮瘦的男人,子青笑着用左手摇了摇手上的斯黑色拐杖道:“我是金蟾。” “哦,快请进来。”他看了一眼黑色拐杖侧身让开道,让子青进了门,然后道:“我是云燕。” 二楼其实就是个阁楼,空间狭小,除了一张榻、一张矮桌子,几乎就没有空的地方了。没有想到,矮桌边还跪坐着一个女人。 子青楞了一下。 “我叫周淦,她叫金凤,是我老婆,都是驯鸽员,联盟为方便我们工作,合起来就叫我们金淦,代号都是云燕。” 子青明白了,他们是夫妻档:“这儿没有鸽棚?” “没有。”周淦介绍道:“在洛邑养鸽子很显眼,容易被盯上。所以,我们的鸽棚设在山村里,是一个可以通过河水到达的地方。得到情报后,我就以送粪水的名义到村里,放飞信鸽。过一阵,墨色联盟的派人将信鸽再送回来,带走我们饲养的信鸽。” 子青明白了,点点头问道:“死信箱在哪里?” 金凤道:“你刚才进的门上方有一个窗。我们在窗子上挂了一个篮子,从窗外往篮子里投东西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我们会取走。” “如果你们联系我呢?我怎么取出来?” 周淦补充道:“我们会在门中间画一个圈,你上楼找我们。” “好。”子青点头,补充道:“如果我在门中间画了一个x,你们就要立刻转移,一刻也不要耽误。以后的联络,去郡衙附近的那个邮差所看告示牌留言。” “懂了。”周淦点头。 子青想了一下,道:“你们运粪水的船是清晨出发吧?那么,你们取情报的时间……就定在亥时(晚九点)之前吧?” “好的,亥时之前一定取走。”周淦点头道。 “你们的工作很细,我对你们很放心。请记住,任何情况下安全都是第一位的,信鸽、情报没了,都是小事情,以后都可以想办法……关键是要保护好自己。” 他们俩楞了一下,互视了一眼,默默地点点头。 子青本来还想问一下他们俩是怎么分工的。但是,看着人家夫妻档,估计也不是干了一两年了,就告别了他们,回法码街新寓所去了。 又过了两天,仓鸮的死信箱取件信号又出现了,子青按老办法取出了情报,回法码街寓所将情报译成了密码文件,把藤莉写的情报原件烧了。 天黑以后,他去了法华街三十一号后门,把叠成小蝶状的密码文件扔进了气窗上挂着的篮子里。 翌日,早早的,子青易容以后去了洛水河汊码头。码头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运粪水的大桶车,臭气熏天,行人避之不及。 河汊水不深,行不了大船。但是,运粪水的木船是能通行无阻的。 天亮以后,就见金淦夫妇已经在木船上了,挑夫们把大桶车上的粪水装进一个个腹大口小的桶里挑上了木船,倒进船舱里。 随后,男人们撑起竹篙,将木船往远处云雾缭绕的乡野撑去。顿时,清澈的河汊上点缀起一艘艘的粪水木船,像一片片落叶一样,往四处飘去。 总算,新的情报输送渠道运行起来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站在河水边看了一会后,回砝码街寓所睡觉去了。 过了几天,早上,乔诡把子青叫到了书亭,让他暂时负责蜂亭的工作。指示他将工作重点放在赵国和燕国方向的情报上面去,没事可以不用来太子府。 这意思,就是他重新获得了间谍所信任? 子青躬腰作揖地应诺着退出了乔诡的书亭,回到了蜂亭。 郭淳已经收拾完了东西在等他,对他道:“博士命令我配合你强化对赵国和燕国的情报工作,让我没事就别回太子府了。子青,我们重新获得博士信任了。遗憾的是苩塨一直没有回来” “他完蛋了,没救了,以后就没有他啦!”子青摇摇头,瞅着郭淳,想起了他曾经的吹嘘,问他道:“郭淳,我记得你以前与燕国特使府的一个官员关系不错,现在关系还维持着么?” “关系是维系着。不过就是我维系他而已,这家伙从心眼里看不起我们秦国人,就是想喝酒的时候让我买单……”他沮丧地甩了一下手。 “里面的本地雇员呢?以前常和你喝酒的那个马夫,他现在怎么样?” “还在特使府赶马车,不过不是给特使府大夫们赶车,是在搞杂务运输什么的……” “哎呀,有渠道总比两眼一抹黑好,好歹有一个方向。”子青瞅着他:“关键时刻或许就会有意外收获,在乔诡博士面前也可以交差。 我这段时间会留在使者住宅区,设法与赵国特使府的那个洛邑雇员接触一下……” “是那个姓莫的么?”郭淳担忧地瞅着子青道:“自从你失忆以后,博士也没有让我们继续联系他……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他了,他还在赵国特使府干吗?” “谁知道呢,联系了以后再说吧。”他在脑海离粗略地搜索了一下,由于以前的心思就是想杀楼庳,然后远走高飞,对谍报工作根本就没有上心。这个赵国特使府里姓莫的雇员是乔诡指示他去联系的,只见过一次面,他都快忘了这个人的样子了。但是,他是太子府安插在赵国特使府里的鼹鼠,他一定清楚自己的面孔。 乔诡没有告诉自己关于这个姓莫的人情况,或许是由于他在藤鸿将军面前分析光狼城军事态势的话,乔诡可能据此认定,他已经彻底恢复记忆了。 从这一点分析,这个姓莫的人或许真的可以提供某些赵国方面的情报? 或许可以通过长颈鹤了解一下。可是,长颈鹤刚刚摆脱暴露的危险,为了太子府得到情报让他再去打探这个姓莫的,会让长颈鹤再冒暴露的风险,值得吗? 关键是,他对赵国特使府内的这个鼹鼠的长相已经模糊了,见到可能会有印象。麻烦的是在目前的状况下,还有见面的机会么?要挖他出来倒也容易。但是,一旦手段不当,他和长颈鹤都有可能会露出马脚。 这个,或许就是乔诡放手自己,让自己自由活动的目的吧?想到这里,他的心有了忐忑…… 第153章 风中的香味 入秋了,天开始变冷,乔诡似乎这才想起子青,把他招回了太子府,寻问工作进展情况。 子青摊了一下双手,很羞愧地道:“博士,那些赵国人和韩国人嘴里说的东西,正如宫廷所判断的,基本与秦国的观点是相同的。面上有时会给秦国甩脸子,实际上还是偏袒秦国的。赵国已经承认了光狼城归秦国了。但是,暗地里还在悄悄增强邬城泊地区军力……这种情报早已经上了宫廷庭报,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博士,价值不大唉!” “怎么,灰心了?”乔诡瞅着他,眼神阴晴不定地反问道。 “感觉有点浪费时间和银子……”子青有肉麻银子的意味,感觉出乔诡的不屑,他窘迫地解释了一句。 “必要的交际还是需要的,眼光要看远一点。关键是,我们的军事部署是不是泄密了?”乔诡自我安慰似的喃喃道。随后将目光盯住了子青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子青楞了一下,装起了一脸的懵逼反问乔诡道:“不会吧?我们的情报怎么会泄露?” “赵国人似乎对我们很了解,增兵邬城泊地区的意志很坚定,弄得吾王都有了担心,怕抽调光狼城驻屯军南下以后,光狼城扛不住赵军的攻击……咸阳卫戍军大营也有疑惑,赵国的每一步都与我军针锋相对……”乔诡瞅着子青摇摇头,无奈地解释道:“你不知道,卫戍军间谍所侦截获了不少情报,全是密码……挺麻烦的,没有九宫格我们根本就破解不了这些密码。所以,卫戍军要求我们外交情报方向要有所突破,找到比对的途径……” “这个可不好做,这不是要求突破就能突破的……”子青沮丧地道。 沉默了一会,乔诡无奈地道:“那就这样吧,不管能不能突破,尽力地去做吧。” “诺。”子青躬腰作揖告别,去书记亭看了藤莉,与她卿卿我我一番后,离开了太子府。 他往赵国特使府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赵国特使府姓莫那个人的家在哪里?乔诡急于取得情报,他不能再这么用嘴去应付他,至少应该和赵国特使府莫姓的人碰一面,喝顿酒。 子青相信,赵国特使府的那个人,见了自己一定会认出来的,就像当初他冒名蜣淋,奜塱的夫人一眼能把他认出来一样……所以,现在没有必要启动长颈鹤去查他,让长颈鹤冒不必要的风险。 在赵国特使府对面的荣星客栈守了几天,始终没有人与他相遇或多看他一眼。 子青有点失望,怀疑这个姓莫的人躲开自己了。但是,他不想放弃,想把他找出来。 他继续守在那儿。 那天在荣星客栈门口,子青忽然从风中嗅到一股香味,这个香味似曾嗅到过……他记起来来了,他在诊所闻过,也在家里闻到过,这个香味有着淡淡的薄荷清香,很好闻,是间谍所同事泣紫所用的香水。 但是,他并没有发现她,说明她乔装打扮了,她是盯上自己了么? 子青心里一阵忐忑,继续徘徊在荣星客栈门口,眼睛似乎不经意看着河水浮桥上的行人,实际上一直紧盯着赵国特使府,只要有男人出来,他就面向这个男人。他相信,如果这个人是那个姓莫的,看见他一定会朝他走过来的。 但是,守了两个时辰也没有人主动与自己打招呼。 忽然他就明白了乔诡让他回太子府又重点谈论赵国情报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出现在赵国特使府附近啊。 他顿时有了惊悸,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被乔诡给察觉了,让泣紫盯上了自己? 转念又感觉很蹊跷,间谍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会使用香水的,这说明泣紫不在乎暴露,或者就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真的是为了引起自己注意么? 前后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那泣紫一定是进了荣星客栈。 子青躲在客栈拐角后面,决心盯上她。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泣紫终于出现了。随即,熟悉的香味阵阵飘来。她穿着一身男人的服装,留着八字须,俨然像个纨绔弟子。只是身形没有逃过子青的眼睛。 她远远地跟在一对男女身后,不前不后,就是远远地跟着,根本就没有顾忌子青是否跟在自己身后,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意图。 被跟踪的那个女人……似乎是太子府书记亭另一位书记杏蒾。 子青忽然明白了,杏蒾是在与别人幽会啊!奇怪,怎么就被间谍所给盯上了?乔诡很可能将太子府可能存在的泄密当事人锁定为杏蒾了? 泣紫根本就没有避他的样子,是受乔诡指令有意识地激起他的好奇么? 子青决定不跟着他们了,既然泣紫已经盯上杏蒾,他跟着也没有意思。 他回到了荣星客栈门口,继续盯着从赵国特使府出来的男人。 直到傍晚也没有一个男人向他示意……他忽然醒悟,赵国特使府内肯定有人在监视着外面,如此,即便认识他的人也会装着不认识他匆匆离去,自己行为冒失了。 他转身回秦国太子府去了。 太子府已经安静了许多,间谍所的每个书亭都已经静悄悄的了。 眼看廊道里无人,子青立刻开门进了资料亭。 慢慢地找了一下档案资料,翻出了杏蒾的档案。档案内容不多,只是薄薄的几页绢帛,他定睛细细看了一下,除了她几次嫁人的情况有些特殊,也是很平平淡的。 但是,一个女人竟然两次嫁人,说明也不是一个平凡的人,难道她是一个克夫的命? 如果不是命运,那她的命也真够硬的,应该是她耍了阴谋诡计的结果。 可是也不对,能在太子府栖身的都不是泛泛之辈,难道是楼庳对自己起了疑心,要通过杏蒾近一步甄别自己的身份么?门外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他屏声息气,脑子却迅速地运转起来。 细听走廊里已经没有动静,他继续细细地看起档案—— 她是义渠人,当时在流落在蒲坂街头,奄奄一息。碰巧遇上了在义渠以商人为名进行情报搜集的杏兀。他见旻蕸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妃子,而且看上去确实是一个美人坯子,便将她带去了咸阳,治好了她的疯病。 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就委身成为了杏兀的小妾,随夫姓,取名杏蒾,常跟在杏兀左右,结识了不少文人骚客。 那时候,杏兀虽然已经是博士,负责对国外的外交情分析工作,与楼庳候正的交情不错。但是,岁数毕竟已经不小了,终于有一天撒手西去。 在楼庳来吊唁杏兀的时候,杏蒾请求楼庳安排事情做,楼庳就将她收为了门客,做一些书记工作。 后来,她结识了御史刘摰,成为他的小妾以后离开了候正府。三年前刘摰因马惊摔死后,杏蒾又回到候正府继续做书记,后来又随楼庳来洛邑,任职到今。 档案特别注明,杏蒾一直没有子嗣,至今仍孑然一身,在世已经没有亲人了。 很干净的档案,这样的一个人,泣紫为什么要跟着她? 没有答案。又用心细听了一下门外,已经悄无动静,他开门以后探头观察了一番,然后迅速出门上锁,离开太子府,回狄威街寓所去了。 杏蒾的居所也在阳狄威街,与子青的寓所不是太远。但是,却比他的寓所有格调多了,进门有小花园,小阳台,后面有天井栅栏,设施齐全。 她屋子里的灯盏已经点亮了,说明她已经回家了。子青在她的寓所外停留了一会,没有想明白泣紫跟着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跟踪那个男人么?那个男人是反秦分子?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他回自己的寓所去了。 寓所的灯亮着,敲开门,一头汗的藤莉出现在他面前:“子青,你可回来啦!” 子青看着她满头的喊,很奇怪:“你这是……怎么一头的汗啊?” “我在擦地板呐……”她捋了一下额前黏着汗的头发笑嘻嘻地道。 “嗬呀,真是辛苦啦。”子青低头致意道:“完了么?我们就吃饭去吧?我要好好慰劳慰劳你。” “就好了。”她开心地躬腰道:“我擦把脸,洗一下手。” 很快她就整理好了自己,他们出门往秦国食铺走去。 “哎,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么?”子青看着街边的房子,故作神秘道:“是泣紫唉。知道她跟踪谁吗?” “能是谁?”她不以为然:“反秦分子呗。” “什么啊!”他摇头:“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人……” “到底是谁啊?”她的好奇被激活了。 “杏蒾。”他对她悄声地道。 “她啊?”她笑了,白了他一眼。 “很意外吧?”他很得意。 “也意外,也不意外。”她淡淡地道。 “什么意思啊?”这下轮到他诧异了,看来藤莉有内幕。 “她是个水性杨花的人。”藤莉解释道:“当初她是候正府门客中的一枝花,后来嫁给了一个御史,离开了候正府。她一直没有孩子。蹊跷的是他丈夫外出遭遇马惊摔死了。因为以往与婆婆和几房太太关系不好,就要求继续来候正府工作了。但是,她的婆婆说她的儿子是杏蒾设计害死的,并且伙同咸阳正金当铺掌柜、她的情夫苩粱侵吞了他儿子的财产。” “啊,原来里面有故事啊。后来呢?衙门调查了么?” “调查了,衙役说,婆婆的说法没有证据支持,咸阳衙门也没有查到杏蒾名下有什么财产……哼,当铺是人家自己家里的,什么户名不户名,藏点财产还不容易么?也许他们早就合伙算计杏蒾家的财产了……” 子青明白了,今天与杏蒾幽会的人很可能就是苩粱,他已经从秦国来洛邑任正金当铺洛邑分号的掌柜。 杏蒾是从咸阳追随苩粱到洛邑来的。但是,间谍所不会吃饱了撑的去管杏蒾的私情。 由苩粱子青想起了苩塨,看起来,姓苩的人家是有钱人,苩塨也不是偶然在秦国太子府工作的。 如此,泣紫盯上苩粱,会不会有苩塨的因素呢? 他笑道:“如此看来,杏蒾与苩粱是藕断丝连,心心相印啊,两人双双对对地来到洛邑,是准备结婚的么?” “什么结婚啊?”藤莉鄙视地瞥了他一眼:“苩粱是有老婆的,有三个孩子,他们家哪里能容忍杏蒾这个骚狐狸啊?苩粱就是玩玩而已,她想上位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再说,苩粱是被家里发配到洛邑来的,他老婆也随他一起来了,是来监视他的。听说,再发现他与杏蒾有染,就将取消他作为家产继承人的资格。” “嘿嘿,看来你对她的看法也不好。”子青笑呵呵地看着她:“可是,平时你们俩关系还是很融洽的么?” “你连女人之间的假惺惺都看不出来么?”她奇怪地白了他一眼,愤愤地道:“总有一天,我要让她死得惨不忍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子青心颤了一下,看起来,藤莉对杏蒾颇有怨气,仇恨不是一点点啊!他点点头,道:“这就是你说的不意外。那么意外呢?” “意外么……就是泣紫了,秦国太子府应该不会对杏蒾这样的人感兴趣的。”藤莉幸灾乐祸地笑道:“也就是说,她摊上大事了!” 子青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一下脑门:“是哦,我们间谍所即便是对豪门喋血案也不会感兴趣,怎么会管小三上位的事?不过,我还有一丝不明,她怎么得罪你了?” “她想把我挤走,竟然想抢我的位置!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藤莉气不打一处来。 “啊,这么狂妄啊?”子青真的吃了一惊,看杏蒾的城府不至于这么浅薄吧? 转念子青笑了,或许是女人之间书亭的勾心斗角,藤莉与杏蒾之间积攒了太多的郁闷和愤怒。 但是,女人间的争执不能解释泣紫跟踪杏蒾的目的所在。如果是涉及财产、私情方面事情,泣紫自己一定能搞定,没必要把跟踪杏蒾的事故意暴露给自己的,她一定是按乔诡的授意才这么做的。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忐忑起来,乔诡对自己从没有放心过,这一次他是针对自己又耍出了什么幺蛾子…… 第154章 身份不简单 或许,泣紫有搞不掂的地方,就像藤莉说的,杏蒾是摊上大事了,泣紫感觉棘手,希望自己出面帮助她去搞定? 但是,泣紫身后站着的是乔诡。要求助,也一定是向乔诡求助,那轮得到自己呢? 所以,一定是乔诡授意泣紫这么做的。 但是,杏蒾显然是楼庳的人,敢查楼庳的人,乔诡是吃错药了? 他决定表面上继续冷淡对待杏蒾,不能让楼庳或乔诡看出自己对她有所忌惮。 与藤莉吃完饭,然后将她送回了寓所,在藤莉的屋子里与她耳鬓厮磨到半夜才回了自己的寓所。 翌日,天还没有亮,子青就易容出了门,匆匆地赶到长颈鹤叶斯在文监师街的寓所,将让他打探赵国特使府姓莫的本地雇员情况的要求塞进了死信箱,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圆圈。 他想好了,不能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这个办法太危险了,还是启用长颈鹤比较妥当一点。等长颈鹤确定姓莫的在太子府的具体工作,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他向长颈鹤提出了最好能提供姓莫的画像。只要有他的画像,他相信自己能够搞定这个姓莫的。 随后他去了荣星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了下来。 他守在窗前,一直盯着客栈门前出现的人。但是,一直等到旁晚,也没有见到杏蒾或泣紫露面。这就说明,杏蒾与苩粱的幽会频次不高,是固定的日子。昨天是他们幽会的日子,竟然已经被泣紫掌握了,看起来泣紫对他们的跟踪已经有段日子了。 他出了荣星客栈,往文监师街叶斯寓所走去。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在窄巷里的人很少,叶斯信箱里若有回复,取件应该是安全的。 果然,他在死信箱墙上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x,于是,他迅速地取了出来,擦掉了x,离开了文监师街。 子青去了一家餐铺,吃了一大碗咸肉菜饭,喝了一碗粉丝汤,趁着空隙看了长颈鹤的回复:姓莫的叫莫偲,家住苏子街。画像没有,可以指认。 他把绢帛也嚼碎了……放下了筷子。 他想了一下,心里有了主意,从柜台上借了笔墨,从自己内衣上撕下了一块布条,在上面写道:我在荣星客栈二楼甲房间,可以潜入指认。蝉。 出了客栈,他又回到了文监师街,把丝布塞进了信箱,在右角画上了圆圈……随后在马车铺坐上马车过河水浮桥朝狄威街自己的寓所赶去。 也不知道杏蒾现在回家了没有?子青惦记上了她。于是,他下了马车绕了一点路,闲逛着往她家走去。 进入喧闹的巷道,两边皆是高悬的方形灯笼和店牌,人流摩肩接踵。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就是住宅区。眼前出现一家院子,院子是砖木结构,屋顶盖着石片瓦,二楼窗外有栏杆。 院子里只在院门有一盏灯笼形状的照明灯,院子里昏暗暗的。 子青瞧见那二楼凭栏处有一个女人身影,她站在那儿,灯盏下,正歪着头用毛巾擦吸起自己长长的头发,似乎是刚洗完澡,一擦一试、一投一放间散发着浓浓的女人味。 她很美,绝对是个大美女,要比藤莉妖艳多了,胸很大、背脊挺拔,腰很细,是个很成熟的女性形象:凹凸有致,比例匀称, 不知不觉中被她吸引,凝神细看,那女人似乎在对着他微笑。 子青醒悟过来:那女人是杏蒾哦! 但是,自己现在的行为似乎是在偷窥她,他有了羞耻感,慌忙低下头,匆匆地离开了。 他回到寓所,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入,坐下脱鞋,坐在二楼的女人身影仍浮现在眼帘。 “子青,你回来啦?”藤莉跑出来接他。 她最近太忙了,除了眼圈发黑,似乎连口红懒得抹了。 看他解下长袍、一副疲乏的样子,她关切地道:“晚饭吃了么?街道那边新开了一家食铺,我给你去买一份驴肉饭?” “哦不,我吃过了。乔诡博士交派了任务,逮着着机会就先吃饭了,不然被耽搁了就没得吃了。你吃了么?” “嗯,我也吃了。”她坐了下来,开了一瓶谷子酒,倒了两盅。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可能就是卖情报了,每天沉溺在成功的喜悦里,对于谷子酒的喜欢胜过女人最基本的梳洗打扮……子青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杏蒾的倩影。 “泣紫盯的那个女人,有进展了么?” 她指的是杏蒾,他觉得内心似被她看穿,心跳加剧,楞了一下,他装糊涂地看着她:“那个女人啊?” “杏蒾啊,你昨天不是说泣紫盯上她了么?”藤莉面色露出了不快,急切地看着他道:“你没有去调查么?” “哎呀,这是泣紫的案子,我为什么要插一脚啊?”子青喃喃地道,明显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她的案子你就不能去查么?”藤莉怂恿道:“你们毕竟是同事,帮人家一下也是应该的嘛。再说……你知道的,我讨厌杏蒾……” “你不知道,间谍所内部有严格的分工,是不能插手其他人工作的。否则,传到博士耳朵里,我就没法解释了。藤莉,那会害了我的。” “哦,还有这样的限制啊?”藤莉蹙紧了眉头。 “你以为呢?呵呵,不说了。那个,泣紫今天回间谍所了么?她今天打扮成了什么样子?还是纨绔弟子么?” “我好几天没有见到过她了,不清楚唉!”她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她今天没有跟踪杏蒾么?”他道,观察着她的脸色。 “嗯,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跟踪?”她满脸疑惑看着他的眼睛:“你一直在跟踪杏蒾?” “没有没有。”他慌忙解释:“我是猜的。” 她脸上浮起了奇妙的神情,随即道:“你总是猜得很准。你再猜猜,她和那个姘夫侵吞了刘摰家多少金子?” “金子?”他惊讶地反问道。 藤莉点点头,解释道:“刘摰家世代官僚,他家的财产都留给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了。而这个刘摰独宠杏蒾,把财产全部交给了杏蒾打理。她公公说,家中的财产可不是小数子。现在,她公公婆婆已经久卧病榻,据说已经活不久了。这存款就要变成她的私财了。” 藤莉神通广大,也不知道从哪些贵妇哪里聊到了这些信息,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摰家世代官僚,拿得是薪俸,虽说有田地,财产也不会有多少吧?” “官僚那有干净的?听说拿的孝敬金子比薪俸高好几倍呐,财产肯定多得数不过来!”她羡慕地道。 子青感到厌恶:“可是,既然是媳妇,刘摰家又没有其他继承人,她也已具有继承遗产的资格了,为何说她侵吞了呢?” “嗯!你怎会替她讲话?”她露出不满疑惑的表情。 子青心颤了一下,正想解释时,她却拿出一件披风递给给子青:“这是我今天给你买的。” 他接过,看着她笑道:“呵,最新的款式哦!” 她笑,心情变得很好,催促他道:“行啦,快去洗澡吧,完了来喝酒。” 他呵呵一笑,走了向浴室。 背后,藤莉哼起了歌。子青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的就有了好心情了呢? 但是,这个杏蒾,很早就跟着楼庳了,她坐镇书记亭,表明了楼庳对她的信任。她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哦。 忽然间意识到她背后似乎有秘密,会不会与楼庳也有一腿啊? 他对杏蒾的身份起疑了。 翌日,天还没有亮,易容成大叔模样的子青就早早地藏身进了荣星客栈二楼甲房间。没有想到,他进了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他开门,竟然是长颈鹤叶斯。 让叶斯进了房间,看着他脱下斗笠和长袍汗衫,露出了头和脸,子青笑道:“长颈鹤,你来得好早。早餐还没有吃吧?只是,赵国特使府里面一定有人在观察府外面出现过什么人。所以,你在天黑前是不能出去了,必须在这里躲一天哦。否则出去的时候很可能会被赵国特使府里面的人发现而被怀疑的……” 听子青这么说,他笑了,笑的样子像一个可爱的大男孩:“金蟾,我在特使府里工作,岂能不知道府里面的警戒状态么?我戴着斗笠躬着身体,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我进了荣星客栈。是这样,我看你急于甄别莫偲身份,怕耽误你事情,就对特使秘书说,我不舒服去看巫师,今天不去特使府了。他知道我联盟情报司身份,答应了。所以,我不急于走的。” “是这样啊,那就好。但是,莫偲的事情,现阶段要对特使府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子青瞅着他强调道:“是任何人!” 他点点头,笑嘻嘻的眼珠很清澈:“我明白,我就是身体不舒服看病去了,没有问题的。” 子青点点头,眼睛注视着马路对面赵国特使府大门:“莫偲在特使府干什么?” 叶斯也看了一眼对面特使府院子,介绍道:“他是厨子,负责烹煮特使府里每天的吃喝。” “也就是说,特使府里的人都可能认识他是吧?” “是啊,他在特使府里干了很多年了,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 “他住在苏子街,就是垃圾码头那里吗?” “是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等等,是一个大家庭,主要是靠他的薪水和他老婆开的烟杂铺收入维持生活。”叶斯介绍道:“所以,他平时还是很节俭的,每天从苏子街走到特使府上下班,从来不坐马车。躲在路上是可以看到他的。” 应该是日子紧巴巴的,类似狄艽卫队那些人,子青脑子里迅速有了判断。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间谍所收买的,留在赵国特使府,不说核心机密,一般的情报总是能得到手的,他的存在就是一个祸害。 但是,现在还不能除了他,乔诡现在非常仰仗他,消灭了他,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他到了。”正想着,叶斯忽然道。 他的视线转向了特使府,门口左侧走来了一个穿棕色长袍汗衫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顶灰色圆凉帽:“是穿棕色长袍汗衫的人吗?” “是的,就是他。” “他平时也穿这件衣服吗?” “是的,这几天上下班就是这套衣服,几乎没有换过。” “哦,知道了……叶斯,我要出去办事了,你就在房间里休息……干脆就睡一觉吧,晌午我才能回来,早餐我会给你带来。就是要晚些时候……”子青看到了目标,精神松弛了不少,立即想起仓鸮。他准备离开客栈了。 “没事,我就睡一觉。呵呵,躺下就不饿了。说实在的,这几天特使府的工作很紧张,我都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正好补一觉。”他开心地开始脱鞋子坐在榻上。 “那我就走了。”子青出门,离开荣星客栈后,往温馨泉汤池走去。 昨天晚上藤莉的心情很好,应该是有外快钱入账了,仓鸮的死信箱里应该有情报了。 取了情报,他去了法码街寓所,把情报译成了密码文件,烧掉了藤莉写的情报原件,看时间已经是晌午了。 他买了一蒲草袋粽子回了荣星客栈。 叶斯已经起来了,跪坐在榻上想心思,见子青进房间起身站了起来。 “饿了吧?”子青笑道:“来,一起吃粽子吧,渴了水缸里有水可以喝。” “哦,我喜欢吃这个。”他开心地笑,拿起粽子吃了起来。 “叶斯,赵魏韩外交关系不睦,赵国特使也是秦军蚕食魏国西部地区后才派到洛邑的。那莫偲怎么在特使府干了这么多年了呢?”子青一边吃一边问道。 叶斯也是一边吃粽子一边解释:“赵魏韩毕竟都是三晋老土地上的,虽然斗的厉害,却都没有撕破脸皮,在洛邑设置特使府也一直维持着,方便交流。后来关系转差,却没有裁撤,里面的雇员也就保留着……” 子青眼睛紧盯着荣星客栈街边的街道,天已经黄昏,奇怪杏蒾或者泣紫怎么就不露面了? “前几年赵国与魏国、韩国外交关系重归于好,赵国重新任命了特使。所以特使到任后,特使府马上就运转起来了。”叶斯继续给子青介绍情况道。 叶斯没有理会子青的沉默,继续给他介绍着情况:“前几年赵国与魏国、韩国外交关系重归于好,赵国重新任命了特使。所以特使到任后,特使府马上就运转起来了。” 子青点点头,心里却在疑窦杏蒾或者泣紫为什么不在自己面前再次露面了,是泣紫的跟踪被杏蒾发现了么? 忽然,他感觉自己失误了,自己向藤莉透露了泣紫跟踪被杏蒾的事情,难保她不会告诉泣紫。而泣紫一定会向乔诡报告。所以,乔诡立即指示泣紫进入了下一步行动。 这个行动是什么?他的心立刻惊颤起来,担心自己也被楼庳、乔诡的算计了…… 第155章 杏蒾是诱饵 子青分析,苩粱的夫人也在洛邑,苩塨只能偷偷摸摸地与杏蒾幽会,是不可能与她在外面过夜的。由此可以推断,他们很可能会在下午出现在荣星客栈,那个时候泣紫也就会跟着出现了。 但是,他一直等到旁晚,看清了下班走出特使府的莫偲的长相,也没有等到泣紫出现或者杏蒾出现。看起来,今天是白等了。 他吃不准乔诡紧盯杏蒾的意图,不敢贸然行动,至少要给乔诡一个他对杏蒾没有兴趣的假象。所以,躲着泣紫和杏蒾是最好的办法。 天黑以后,叶斯先撤离了荣星客栈。 叶斯走了以后,子青又观察了一会,确定泣紫不会再出现以后,他往法华街三十一号而去,今晚必须把密码情报送出去,明天云燕就能飞鸽传书了。 此后几天,子青一直候在荣星客栈等候苩粱与杏蒾来幽会。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再次幽会。这让子青心生疑窦,难道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就是与泣紫一起给自己演了一个双簧? 如果是这样,这个双簧应该是来自楼庳、乔诡的设计。否则不会涉及苩粱。 他感到非常的紧张与不安。 他往狄威街走去。现在,他似乎每次回家时,都会故意走过杏蒾家的小院子。 杏蒾一定与这个阴谋有关。若见不到杏蒾身影,他总觉得心惊肉跳,像被人捆住手脚,掐住了喉咙。 泣紫深受乔诡信任,也应该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所以,要揭开这个阴谋必须绕开泣紫。 他很期待有一次撞见杏蒾的机会,那他就有了与她搭话、聊天的借口。 又一次朝云燕的死信箱里投去了密码情报,回到狄威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很大,看样子一场雨是跑不了了。他钻进了秦国食铺,在里面吃了饭,喝了一罐谷子酒。出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铺子距离杏蒾家的小院子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这时,秋风中瑟瑟的秋雨肆意的飘落下来。行人纷纷地进道街面的屋檐下躲雨,街上空空的,只有店的招牌灯笼倒映在雨水里,随着风的打转忽隐忽显。 子青拿起早上出门时带的油丝布伞,撑开,正想往前走时,发现一家食铺屋檐下站着一位穿黑色袄裙的女人,正忧郁地抬头望着天空。 雪白的脸色,在夜色里宛如漂亮的仙女。 是杏蒾!子青的心跳顿时加快了。 她身上一定有秘密。他很想接近她,却一直苦于没有理由。想起她在书记亭的孤傲,现在上前与她搭讪不知道合不合适? 转念,自己今天喝了酒了,万一碰壁,可以拿酒作为挡箭牌。想着,他一步走近她跟前,对她道:“不介意的话,我们合撑一把伞吧?” 她转过脸来,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仿佛会说话一般。头发往后梳,额头亮丽,斜眼凝视着他,微笑洋溢在眉头与嘴角,仿佛是危难之际见到亲人出现松了一口气一样。 “谢谢!”她说着,一步跨进了他的伞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子青本以为杏蒾会有所顾忌,没想到她径直就钻进了伞下。意外之下,感觉她今天稍显亢奋的嗓音佘韵很长。 商铺门前的灯笼亮光下雨丝如箭,下落的速度很快,路面已经湿透了,泛着点点的烛光。 子青与杏蒾合撑着一把伞走在雨中,小油布伞逼着他紧挨着她的肩旁。 “今天怎么出来喝酒了?”他没话找话。但是,感觉“怎么”两个字用的不妥当,慌忙又辩解似地接着道:“我从你家门前经过,总看见你……” 杏蒾“噗嗤”一下笑了。 子青很囧:难道自己的神态很可笑么? “我也见到你了。”她收住了笑幽幽地道,瞥了他一眼。 他感觉到了她的一瞥,仿佛被她发现偷窥了一眼,心悸了一下。 “是吗?”他装着惊讶的样子,再次瞥了一眼她漂亮的脸。自己以往经过她家院子确实都会暗暗窥看她。但是,那都是在黑暗的街道上,她是怎么察觉的?他感到脸颊发烫。或许,这女人早就窥破了自己的心理,一直都在观察着他?果然还是那个心机满满的旻蕸啊! 秋雨随着秋风横抽着袭来,雨丝直往伞里钻,这把伞是在是太小了,不足以容纳两个人。 “请再靠近一点,会打湿的!”他在她的耳边道。 她随即将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脂粉的香气味直窜入他的鼻腔,忍不住,血管开始喷张。 很快就到她家的院子前了,随她一起穿过院子来到屋门前,她笑吟吟地邀请道:“都到门前了,就进屋喝一杯吧?”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如果推脱的话显得很没有礼貌。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她敏锐的抓捕住了,问道:“是藤莉在家等你么?” 他楞了一下,连忙否定了:“没有没有。” 她诡异地微笑,拿走了他的伞,道:“那就请吧。” 其实子青也不想就这么离去,双脚很自然地就踏进了门。 他站在换鞋处往屋里面看,粉红色墙,中间有一副巨大描绘人们在跳舞的壁画,靠墙的矮桌子上搁着一对姿态各异的青铜仙鹤。 一边的榻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一旁散放着几个蒲团。 屋子里显得整洁、温馨。 “请坐吧。”她脱了鞋踏上了地板,拿了一罐谷子酒放在矮桌子上。 “这对青铜仙鹤很漂亮。”为掩饰内心的躁动不安,他一边脱鞋,一边瞅着青铜仙鹤,没话找话地道。 “说是从王宫里流出来的。”杏蒾也瞥了一眼青铜仙鹤随口道。然后,很兴奋地说:“酒热一热吧?” 他无所谓,却不想扫她的兴,便道:“好是好,可是,你不觉得麻烦么?” “生活嘛,怎么能嫌麻烦呢?”说着,杏蒾拿起酒罐子转身穿上拖鞋,走向灶头间。 他跪坐在了蒲团上。 不久,杏蒾一手拿着两只银酒杯,一手拿着酒罐子回来了。 她跪着,给两只酒杯倒上热乎乎的谷子酒。她的发夹似乎松了,一绺头发耷拉着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用小手指拢一下头发,眼睛瞅着他淡淡一笑,透出一种暧昧的性感。 在她的注视下,他接过她递上的酒杯,向她低头致意道:“费心了,我就不客气了哦。” 嘬了一口酒,他放下了酒杯。她也喝了,端起酒壶给他添酒:“子青不用客气,说起来都是同事,论年龄你要叫我姐呐。” 他立即道:“那我就叫你姐好了。姐……” “不要!”她叫了一声,嗲嗲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你若这么叫,不就是嫌我老么?我不开心。” 子青很无措,气氛更暧昧了,他赶紧笑着打岔,道:“那就叫你妹?” 她笑了,很开心,胸前乱颤,眼神很妩媚:“就你嘴甜。自你从光狼城回来以后,我看你来我们书记亭的频率高了很多,是与藤莉确定关系了吧?唉,子青就是嘴上甜,却连一次机会也没有给我……是不是嫌我老啊?” 子青很窘迫,道:“杏蒾姐……怎么这么说呢?” “实话实说么,我很看中你的。真的,我只要望见你这张俊俏的小白脸就会怦然心动。你真的没有感觉到么?若不是你对我视而不见,我早就追你了,那会把机会留给藤莉那个丑小鸭啊?” “藤莉不是丑小鸭……”他不满地抗议道,没有搭理她年龄的问题。忽然他感觉自己上当了,不知不觉中咬住了杏蒾这个诱饵。是谁在钓自己? 她笑了起来:“是真的哦,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可是她那张脸真的配不上你。” “太子府的人都在传说你与正金当铺洛邑分号的苩粱掌柜交往,是真的吗?”他赶紧转移了话题,他不想陷在她的话题里绕着藤莉转。 “假的。”她厌恶地一口否定了,道:“我不瞒你,我那死鬼老公追我的时候已经有五房太太了,他就是看我漂亮,像苍蝇一样盯住了我。刘摰没有子女,这一点我很满意,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抗拒他。我认字,与他结婚三年,里里外外也帮助了他三年,取得了他的信任,家里的财权都是我掌握的,日子还算舒心。可自从他遇上马惊摔死以后,我就离开了。那些院子什么的,我全放弃了。真的,虽然那两个老不死的七老八十了,那五房太太也已经风烛残年,可我不想把自己的日子耗在与她们的争斗上,天知道他们能活多久,我耗不起。好在,这三年里,我通过正金当铺的苩粱,将刘摰家值金子的东西,包括田地什么的,都典当给正金当铺换成了金子,财产变成了无名无姓的金子。明白了么?我是苩粱的大主顾。” 子青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大主顾也可以是情人的,这一点杏蒾断然不会承认。但是,她已经明确地向自己暗示,她是个有钱人,是个富婆,而且是个女人味十足的大美女。 “我一直对你充满好感……”她的眼睛依然火辣辣地盯着他,与藤莉一争高低的意图就在脸上。 子青明白,表面上她与藤莉真的已经水火不相容,是要置对方于之死地而后快的关系。 但是,仅仅是女人之间的较量么?她们或赢或输,会有怎样的结局? 或许,他可以与她演一场戏?他猜想那个让她作诱饵的人一定不简单。他笑着岔开了话题道:“那你是怎么就来到了洛邑太子府?谁带你来的呀?这人可真手眼通天哦。” “是楼庳。”杏蒾淡淡一笑。 “嗯,楼庳候正是你的后台啊?”子青吃了一惊。 杏蒾得意地笑了:“当年,我嫁给杏兀,杏兀与楼庳关系密切。杏兀很崇拜他,常有往来,时间长了,我也就与他熟悉了。杏兀死后,我就请他出面,安排我在候正府做了门客。我托他的时候,他是太子的老师。” “哇塞,你的背景不得了啊!”子青嘴上感叹道。他很震惊,楼庳这个曾经的魏王幕僚,竟然是秦国嬴柱太子的老师? “你有兴趣拜见他吗?我可以为你做引荐人的。”杏蒾笑吟吟地道。 “可是我……”他忽然就明白了,楼庳就是那个钓自己的人,杏蒾就是他的鱼饵。他还是对自己不放心,想通过杏蒾来甄别自己的身份。 “我不过是一个门客。”他装起了窘迫的样子,讪讪地道:“不过是一个武夫的后代,没拜过什么名师,有什么资格去拜见太子的老师啊?杏蒾姐就别讥笑我了,真让我羞愧……” “我听楼庳和乔诡都提起过你,他们都很赏识你,说你是人才。我看你很面善。真的,我从见你第一面,就感觉我们是有缘人。”她很急切地道:“引荐你见楼庳,是真想帮助你成为楼庳的亲信。真的,有楼庳做后盾,你做间谍所的博士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么?” “这个……”他假装犹豫了。杏蒾的说法他相信,她感觉与自己面善,是她没有想起他就是当年的无忌!但是,他真的需要好好考虑一番了。杏蒾的饼画得很大,如果这不是楼庳的甄别行动,他真能够进一步接近楼庳,接触到更机密的情报,说不定还真能替换掉乔诡。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你……你有什么要求么?”他装起纠结的神态问道:“你知道的,我和藤莉都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要我离开她和你好……很让我为难的。” “可我就是喜欢你,每晚都会梦见你。”她羞怩地道,一副怕他不信的样子。 子青无语了,杏蒾把鱼饵的角色演得太逼真了。 “真的,我一点没有骗你。”杏蒾怯怯地对子青示爱道:“就是很心仪你,是出于真心的爱你,是不图回报的。” “可是,那样的话,藤莉怎么会甘心?他一定会让浦宗将军报复我的。再说,楼庳对藤莉也是另眼相看的……”子青故意为难地抓耳挠腮道。 “我们可以暗地里悄悄交往,你同时开始与她闹别扭,让她对你产生不满,就会主动与你分手。这样的话,从外表看就是她甩了你,她就不会去惊动楼庳和浦宗将军了。再说了,楼庳大人的地位可是比浦宗将军高多了,是宫廷命官。有楼庳大人罩着,还用得着怕浦宗么?”她善解人意又信心满满地道。 她已经为自己设想好了与藤莉的分手步骤。可见,她今天是有意在酒肆门前钓自己的。 显然这是来自楼庳的算计,他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第156章 石榴裙计划 子青不相信杏蒾对自己的关注是出自爱情,肯定有什么目的。但是,她是不会承认的,他决定揭开她身上的秘密。 从泣紫盯上她的起始判断,像是泣紫与她串联着在钓自己。他判定,这一定是楼庳和乔诡对自己的又一次甄别行动。 但是,杏蒾这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够甄别自己?要确认自己身上什么疑点? “但是,你看上去年轻漂亮,其实也不小了。”子青决定单刀直入,杏蒾的说法就是要与自己达成交易。既然是交易,那就压她的价吧。他没有细想,就将话从她年龄说起了。等到话一出口,这才察觉不妥,却已经来不及了,干脆继续道:“按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大了六七岁,还是一个寡妇,估计生不了孩子了吧?我娶了你,最多也就是娶了一个疼我的人,是要断了香火的。” 但是,杏蒾没有翻脸,还轻轻颔首,同意了他的说法。 他瞅着她继续说道:“你说,我舍弃藤莉,娶一个整天管着我……像妈妈一般的老婆……” 杏蒾脸色瞬时变白了,生气地起身上了楼梯,白皙的纤足噔噔地跑上了二楼。 子青没有理睬她的气愤,端起酒杯,啜了一口谷酒。 他必须打击她的气焰,不能让她太嚣张了。以他对杏蒾性格的了解,她的目的没有达到是不会甘心的,一会就会下楼。 楼梯响起踏踏声,她下楼来了。 “对不起。”杏蒾跪坐下为他斟酒道。 “我可以问个不礼貌的问题吗?”子青正面望着她的脸。 杏蒾已经恢复了常态,微笑着颔首。 “听说你前几天与人在荣星客栈幽会,他是谁啊?” 杏蒾略有惊愕,提着的酒壶低头不语。顷刻后抬起脸来,乞求道:“别提这事了。” “不,如果你不讨厌我,想与我交往,就必须告诉我。”他坚持道。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僵硬,杏蒾有些惶恐。 “请别误会,我只不过是听了你前面的说词,想确定你对我是不是认真的?”他凝视着她的脸郑重其事地道,放出了一个烟幕。 杏蒾咧嘴,眼神闪烁,窘迫地道:“那个……那个……其实他就是苩粱。他追求我,可是他老婆一直紧盯着他,我都烦死他了。” “不光是他老婆盯着他吧?”子青死盯着她的眼睛:“就我知道,事情比你说得要严重的多。” “你都知道?”她楞了一下,看着他,一脸的纠结。 子青淡然地看着杏蒾:“这就要听你说了。否则,我只能理解为,你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为利用我而甩出的诱饵。你懂的,你我之间要发展,首要一点就是要开诚布公,坦诚相待。藏着掖着除了增加误会,没有任何好处。” 她没有哼声,仍然是一脸的纠结。 “说吧,告诉我全部真相。不然,我还是离开的好……”子青起身欲站起来。 “不不,我告诉你。”杏蒾急了,一把拽住了子青的胳膊:“我告诉你,全部告诉你。” 他把桌子的酒杯递给她,她接过,一口干了。 放下酒杯,她双手抓住了子青的手,瞅着他的眼睛道:“是这样,乔诡说有人举报太子府情报外泄,怀疑是我与苩粱联手盗卖。 乔诡说他非常信任我,是不会相信我会出卖情报的,让我注意与藤莉搞好关系。我非常愤怒,显然是藤莉怕我跟她争夺你,故意朝我泼脏水。 我就想,原来我看她年龄比我小一直让着她,不与她一般见识。现在,我干什么还要让着她?你可以娶她,也可以娶我,也可以把我们俩都取了,决定权在你手上,我和她的机会是一样的。” “乔诡说太子府情报外泄,说是藤莉举报你的么?哎呀,这个老狐狸的话你也听啊?”子青的心忐忑了起来,乔诡真不是个东西,竟然通过挑动两个女人互斗的手段来保护书记亭机密。 “乔诡与藤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杏蒾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嘴里咬牙切齿:“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是从心眼里喜欢你。” 子青瞅着她没有吱声。 藤莉现在成了夜莺小组的情报来源,自己肯定是要细心维护这个情报渠道的。从这点来说,他无论如何都要站在藤莉这边的。但是,维护藤莉的手段很多,蛰伏在杏蒾身边也是理想的办法。 子青矜持地瞅着杏蒾,道:“说白了,你是要我拿藤莉换你……我能得到什么呢?” “除了我,还有金子和博士位置。”她满怀希望地许下了好处。 子青楞了一会,好久才道:“我该走了……” 说着,他缓慢地起身站了起来。 杏蒾默默地看着他穿鞋、起身,躬腰为他送行,似乎对没有说服子青与自己交往很沮丧。 “下次,能请你一起吃饭吗?”临出门时,他转身面对她,居高临下的脸罩着她昂起的双眸,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想好了,既然泣紫掺和在里面,那里面就一定有楼庳和乔诡的算计。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假装答应了杏蒾,摸一摸他们真正的目的所在。 杏蒾楞了一下,随即心花怒放,激动地上前一把抱住子青的脖子,往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下去。 翌日,子青敲响了乔诡博士书亭的门,走到乔诡面前,向他报告了发现泣紫跟踪杏蒾的事,道:“博士,我很好奇,泣紫发现杏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吗?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乔诡一脸的惊诧:“泣紫没有向我汇报过,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跟踪杏蒾唉!” “是这样啊!”子青心里暗自好笑,这个老奸巨猾的人,他若知道杏蒾已经告诉自己实情了,会不会买块豆腐砸死自己呢?但是,不能不佩服,乔诡的演技还是很到位的,他也跟着装傻道:“那可能是女人间第六感觉作祟,我就躲得远远的吧……” “嗯,我的意思,你还是去问一下泣紫吧。”乔诡很认地想了一会对子青道:“女人第六直觉有时候是非常准的,或许她在某方面发现了什么疑点。” “可是,杏蒾会有什么问题啊?”子青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继续与他演下去道:“她与藤莉同在书记亭好多年,我就从来没有听藤莉说过她的不是。” “哎呀,人心隔肚皮,有些事情是不能凭感觉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呐。”乔诡微笑着吩咐道:“你还是去找泣紫聊一聊吧,如果真发现了疑点,你对她说,就说是我说的,你和她共同合作,把它破解了。” “诺。”子青笑嘻嘻地低头作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直接去找了泣紫,说了乔诡的意思。 她意味深长地瞅着他,诡黠地笑了起来,道:“子青怜香惜玉啊,什么时候也对我上点心呢?” 子青笑,道:“得了吧,泣紫,看你一副鬼怪精灵的样子,坑死的男人还会少吗?就行行好,别扯上我啦。说吧,你用香水钓我来干什么?” “哎呀,我很荣幸哦,子青竟然能识别出我用的香水。”泣紫笑了起来:“这说明,子青心里还是有我的么……” “好啦,饶了我行不行?藤莉听到了,还以为我真的和你有一腿呢。”子青皱起了眉头。 她嘿嘿笑了以后沉默了一会。 “是这样,”她想好了说辞:“藤莉发现杏蒾与苩粱私下见面,怀疑他们在出卖太子府情报。于是,藤莉就找上了我,想让我查一查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想,你也是间谍所的,而且深得博士信任,藤莉怎么就不找你呢?要说信任,你比我更受她信任才对。但是,她就是不乐意找你,我没有办法,就只能向你暗示了……” “哦,是这么回事啊。”子青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疑惑地摇起了头:“原来是藤莉的怀疑啊?她的怀疑靠谱吗?” “他们俩幽会就是最大的疑点。”泣紫撇开了他的疑问,直接谈起了疑点:“你想,一个在老婆注视下的男人,会胆大妄为地与一个寡妇幽会么?更不用说,为了这个幽会会失去家产继承人的地位了!” 他领悟了,惊异地看着泣紫,道:“所以,他们不是幽会,是他老婆同意的,有他老婆也难以拒绝他们见面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挣银子!” 她笑着点点头。 他故意讲了应付这类事情通常的做法:“你打算怎么办呢?把他们夫妻抓起来,弄到口供后再抓杏蒾?” 她断然地摇头:“不行,他们都是秦国人,而且都是有地位的人,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 “那……你有什么高招?”他装着犹豫不决的样子继续恭维她。 她也很谦虚,为难地道:“没有高招,只有耐心跟踪他们,拿到证据后一举逮捕他们。” 他泄气地挠了挠头,瞅了她一眼:“你这……等于没说哦。” “要说高招也不是没有。”她一脸的坏笑:“我看你就暂且委屈藤莉几天,拜倒在杏蒾石榴裙下去,然后套出她的秘密,等案子破了,再与藤莉卿卿我我……” “看你说得什么话啊?我是一个浅薄的人么?那么容易地拜倒在一个花狸狐哨的美女石榴裙下去?”子青很不满地皱起眉头:“泣紫,损我也不能这么无底线哦!” “哎呀,这不都是为了破案么,请子青不要介意我的直言。”泣紫躬腰道:“关键是,我认为这个方案是可行的。我若是男人,早就下手了。” “呵呵,你很有信心啊?你也是女人,就那么容易接纳拜倒在你裙下的男人么?”他厌恶地别转了头,将视线转到窗外。 泣紫窘迫地蹙眉,很不满子青拿她说事,嘴里道:“我不是泛指女人,是特指,就是指杏蒾……” “请赐教。”他冷冷地道。 “说实话,你很帅气,很有女人缘,尤其在沉默的时候,眼神很忧郁,很弄易吸引杏蒾这样年龄的女人对你产生爱怜,进而产生爱情。真的,虽然你卅岁了,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像杏蒾这样的女人是很在意你这样的小白脸的。 问题是藤莉抢得了先机,成了你的恋人,你成了藤莉得以炫耀的资本。如果你转而去追求杏蒾,尤其是在她们俩相互较劲的时候,你想,杏蒾能不接受你吗?”她娓娓说道,分析的很透彻,看起来与乔诡讨论过多次了。 见子青若有所思,她继续说道:“再说了,作为出卖情报的嫌疑人,她一定急于掌握间谍所的动向,而你,真是间谍所深得博士信任的人……” 泣紫说完了,静静地瞅着子青,等待他的表态。 他摇摇头,平静地瞅着她,装着很清高的样子道:“我不能背叛藤莉,我很爱她。” “可是……可是……”她急了,没有料到子青会拒绝一个大美女诱饵,急切间又想不起适当的说词,顿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可是什么?”他又逼了她一句。他最终还是要答应她的,所谓杏蒾出卖情报纯粹就是一个胡扯,他们的目的不可能是杏蒾。但是,为了掩护藤莉,他肯定要迈出这一步的。而且,万一藤莉怪他变心,泣紫是他辩解的借口,必须把她与自己拴在一起,让她做自己挡箭牌,所以必须诱使她说错话。 “可是这个方案是藤莉同意的。”她急切中无奈地和盘托出了底牌:“子青,你可别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藤莉可是让你白玩一个美女……” 突然间,他察觉乔诡已经先将藤莉拖进他设计的局里,子青禁不住暗暗吃惊。 显然,乔诡已经通过藤莉接近自己,自己已经陷入危局之中,距离坠崖只有一步之遥了。 子青忽然心慌起来,藤莉竟然也加入了针对杏蒾的阴谋,而且要推自己下悬崖? 不知道藤莉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加入的这个局?她贩卖情报的事情暴露了么? 可是,凭自己的监视情况,藤莉出卖情报的事情并没有败露。 转念,察觉泣紫是在利用藤莉对自己的感情,硬要将自己扯进这个行动里,这说明藤莉是被动同意自己与杏蒾交往的。 子青很失望,藤莉竟然同意自己杏蒾交往,即便是被动的,她也是疯了!看来,爱情在她眼里也不是什么了不的事,为了能出口恶气就可以像扔一块抹布似的随意扔了…… 第157章 擅于装蒜 子青意识到泣紫串联藤莉设局逼自己与杏蒾交往,却疑惑这个局的目的何在? 虽然惊愕,却意识到这一步是乔诡算计自己的要点所在。为了摸清乔诡的目的,他决定假装顺从泣紫和藤莉的意思去与杏蒾交往。 但是,他故意装着不信泣紫话的样子,死死地盯着泣紫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眸子中找出真实的答案。 面对子青充满戾气的目光,泣紫有点胆怯,解释道:“子青,你可别多想,藤莉的意思就是让你去与杏蒾演戏而已,她的心还是在你身上的,你要理解……” “我理解……我非常理解!但是,她就不怕我假戏真做么?”他抬头,两眼露出了绝望的戾气,仿佛不信似的再次问道:“藤莉真的答应了?” 她坚定地点点头:“是真的,藤莉为了报复杏蒾已经不惜一切。” 他点点头,失望、颓废的的眼神一览无余。 “子青,别这么耿耿于怀的。”泣紫楞了一会,眼神有了忧虑:“藤莉是死心塌地的爱你的,而且对你很大度,你又不吃亏……吃亏的是她,你可不能对不起她!” 子青气极似的呵呵笑了起来,道:“是挺大度的……没事,我明白了,就是演戏呗……” 泣紫见说服了子青,顿时松了一口气,躬腰道:“那么就拜托子青了。” 他朝她弓腰致意,随后离开了。 藤莉和杏蒾都是背景强大的人,乔诡是不会去得罪她们的。所以,他不会直接出面去挑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的,只能通过泣紫出手。问题是,两个女人间的战争能给乔诡带去什么好处呢?子青没有看出来。但是,里面一定有乔诡的算计! 不懂得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两个女人的争夺对象?都在挖空心思地让自己成为蛰伏在对手身边的鼹鼠? 自己也似乎有了一次重新挑选靠山的机会。然而,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藤莉是贼喊捉贼,一定是在乔诡向她透露太子府有情报泄露后,她慌了,急于摆脱自己的嫌疑,所以诬陷了看不顺眼的杏蒾。 可以想象,杏蒾得知藤莉诬陷自己以后,自然是怒火中烧,是铁定要报复的。而她采取的方法就是以牙还牙,也宣称藤莉出卖了情报。 可是,藤莉的背景是杏蒾敢得罪的么?首先在楼庳这里就过不了关,不怕楼庳将她遣送回咸阳么? 转念,又感觉不对劲。杏蒾的靠山是楼庳,她遇上事情,首先的选择就是告诉楼庳。被藤莉诬陷出卖情报,她能不告诉楼庳么? 她告诉了楼庳,并且与藤莉杠上了。这说明,楼庳是同意她“反击”藤莉的。也就是说,楼庳是知情的。但是,他没有制止杏蒾,听任她们之间撕咬,是什么目的? 而对乔诡而言,两个女人无论哪一方或输或赢,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无利不起早,他何苦费尽脑油让泣紫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损人利己是乔诡信条,从他的性格看,损人不利己不应该是他的风格!所以,他一定是有所图的。 关键的,是他要图什么? 但是,子青就是猜不透乔诡的意图。 他头痛了,心头忽然跳出了一个恶毒的想法:何不两头都不得罪,来一手左右逢源,把她们对对方的怒火都引到乔诡身上去呢? 想象起两个女人怒火中烧的样子,他乐了起来。或许,这到是一个不错的法子,等于是给自己又找了一个靠山。 但是,如何才能知道杏蒾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她也可能会把自己当枪使的。 必须在掌握她的动向。 他去了苩粱家,敲响了院子的门。 仆人开门问了他来意后,叫来了一个女人,柔柔的声音,自称是“苩粱”夫人。 “哦,苩粱太太,我是秦国洛邑太子府的门客子青。”子青自报家门。随后直截了当地道:“我找你,是听说你丈夫与我女朋友关系很近。这事你清楚么?” 她立刻就火冒三丈了,拧眉,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先生,不可以信口雌黄的,我丈夫是有身份的人。” 子青不以为然地讥笑道:“有身份又怎么样?他首先是一个男人……” 她“砰”地一下,怒气冲冲地关上了院子门。 子青笑了,这个女人很敏感,有这点提示足够了。 他转身离开了。 晚上,子青去了狄威街上那家小小的食铺,杏蒾说她喜欢这个小食铺,会常去那儿喝酒。 小店几乎坐满了人。 他直接坐在了杏蒾矮桌子对面。她喝得朦朦胧的,认出是子青后,脸上顿时发出了靓丽的色彩,那是足够让子青兴奋的色彩。 他们俩相互凝视着,痴痴的,目空一切。 突然听到女人大声咳嗽,瞬间,他被惊醒过来,扭头看着她。 “嗯,先生,要喝点什么?”是食铺女小二。 她看着他,又瞥一眼杏蒾,正巧与杏蒾对上了眼,杏蒾羞怯似地垂下了头。 子青点了谷酒,瞅着女小二一步三摇的离去朝杏蒾笑道:“看你很羞怯的样子,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吧?”说着话,他跪坐在她边上的蒲团上,故意扭头地盯住了她的双眼。 “你指什么?”她瞅着他的脸,一脸的懵逼。 “被她见到你和我……”他本来想说“很亲密的样子”。但是却说不出口。因为,或许只是他自以为很亲密,事实上,杏蒾并无同样感受。 “是我自己不好。一见到你这张脸,就忍不住着迷……”杏蒾见子青疑惑,敏感地意识到了他言下之意,瞅着他羞怯地道。 那神态,有着难以言喻的妩媚与娇嗔,让子青怦然心动。 杏蒾也是擅于装蒜的老江湖哦。 她紧紧地依偎在子青怀里,他们腻歪着喝起了酒。 一罐谷子酒将喝完,天已经很晚了。 “有件事请你帮忙。”酒喝完最后一杯,杏蒾恋恋不舍地盯住了他的双眸,欲说还休地道。 子青将酒杯放回盘内,正面凝视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眼睛里的炽热已经溢出了眼眶。 “在这里有点不方便。”她却欲言又止,双眸向周围瞥了一眼,似乎有所顾忌而压低了声音:“明天晚上能和你见面吗?我有点事和你商量……” 瞬间,子青装出了亢奋的样子……当然,是尽量控制着的亢奋,道:“没问题!” 翌日戌时,子青和杏蒾按约好的时间在秦川街某酒肆碰面。 子青那时已经把密码情报投进了云燕的死信箱。 由于距离杏蒾提出的约会时间相近,送完情报后再赶过来,显然比约定时间晚了一点。不过鉴于杏蒾习惯于迟到,他判断她是不会察觉的。 果然,他到了酒肆以后,虽然已经过了约定碰面的时间,杏蒾照例还末到。铺内大多是情侣,一对对的,脑袋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为避免别人的反感,他只能窘迫地低头凝视着谷子酒罐子,默默地思索起将杏蒾的愤怒引向乔诡的方法。 结果,比约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杏蒾才到。 “对不起,我迟到了。”杏蒾小跑着来到他身旁。 今晚,她穿白色上袄,搭配蓝色袄裙。在白色袄裙的衬托下,她的脸显得细白粉嫩,飘忽的眸子,紫色的嘴唇,妥妥的一个梦幻情人打扮。 他将她揽在怀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徐徐地喂在她口中。 谷子酒喝得剩下一半时,子青想起了她昨晚的欲言又止,问道:“是什么事呢?” 杏蒾微醺的眼眸似睡非睡,羞怯中含着妖娆,她痴迷地看着他,又是欲言又止:“抱歉……” 不能不说,她很会演戏,子青心跳加快了,似乎被她迷住了,装着不知所措的表情,痴痴地盯着她的眸子等着她说下去。 “有事和你商量其实是假的,我只是觉得,若不这样说,你可能不愿意见我……” 声音弱弱的,姿态低下,似乎满是战战兢兢的忐忑。被一个人惦记到如此,即便是一个石头人,也该被融化了吧?子青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颤栗。 杏蒾演技太厉害了,实在不能小觑啊!装着被她的话感动,装着被感动的无以言表,他只是痴痴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他拥抱住了她,他感觉,似乎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让我再喝点酒。”杏蒾低声地道。 子青楞了一下,杏蒾是嫌自己不够主动,需要酒精来激励么? 出了酒肆,他拥着杏蒾往附近另一家小食铺而去。 这是一家有柜台和矮桌的食铺,他们在柜台前的矮桌旁并肩坐下。 老板娘见到子青立刻打起趣来。相比较杏蒾,他的面相实在是稚嫩了不少,让见多识广的老板娘一眼就看透了,连一旁的女店小二也是一脸吃软饭的嫌弃。 杏蒾却似大姑娘一般害羞地低垂着头,默默地喝起酒。 看来,杏蒾的酒量相当不错。 “你在想什么呢?”杏蒾察觉到子青有心思,手掌抚摸了一下子青的脸庞,似乎很迷恋这张俊俏的脸。 “不,没想什么!”他微笑着看着她:“看你喝酒的姿态都感觉迷人。对了,还要喝吗?” “我已经有些醉意。”她微微一笑。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一脸的不信。 “那么,再喝一杯好了。”杏蒾笑了,脸泛红晕地道。 又叫了一罐谷子酒。 “杏蒾,这两天书记亭有没有新动向啊?乔诡博士没有问起那个苩粱么?”给她倒好酒,他贴着她的耳边悄悄问道。 “没有。”杏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悄声道:“乔诡博士是信任苩粱的,他说苩粱是当铺掌柜,不缺钱,是不会出卖情报的。” “那他还对我说过,藤莉家世代忠于吾王,是不可能出卖情报的。”子青微笑着在她耳边道:“你也信吗?” 她蓦然扭头盯着他,眼睛惊讶地瞪着,满是疑窦。 他坚定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在他耳边悄声喊道。 “还不明白么?”他贴着她耳朵悄声道:“乔诡需要银子,需要天上掉下来的银子。他瞄准了你委托苩粱藏起来的金子,正在收集线索呐。然后,他就会把你办成情报贩子,以收缴赃款的名义没收你的金子!” “什么?”她大吃一惊,是真的吃惊的样子。 “所以,为了我们俩的前途,我建议你立刻向楼庳大人报告,把乔诡诬陷你和苩粱的事告诉他,请求他为你做主。” “我……”杏蒾楞了半晌,心慌意乱地看着子青:“我可以信任你么?” “当然可以。”他看着她的眼睛:“凭借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就应该信任我。” “是的。”她无语了,点点头:“我……我需要……需要好好想想。” 走出店外,已经是子夜了。 折过秦川街,踏上用石块铺成的长春街,往狄威街走去。街边上的桂花树正盛开,花瓣在风中飘舞,香气扑鼻。 “今天喝醉了。”闻着香味,杏蒾羞怯地用双手抚着脸颊道,像是很陶醉。 看她一副嗲嗲的样子,他把手放在她肩上,用力揽过她的头,同时将嘴唇靠上去……她没有抵抗。但也没有迎合他。 他的嘴唇移开时,她羞怯地瞪着他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子青并没有听出她怪罪的意思,反倒是很欣慰,有鼓动自己进一步的意味。 子青回到寓所,见寓所的灯亮着,心里一阵悸颤,一定是藤莉在等他。 果然是藤莉,她迎接他进屋,开心地道:“子青,你回来啦?” “嗯,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回去啊?”他边说边脱下了长袍。 “呵,去赏桂花了吗?”她接过长袍,随口问道。 子青自从答应泣紫假装与杏蒾交往以后,与藤莉心照不宣,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尴尬。虽然藤莉依然一如既往地帮助他打扫房间。但是时间却选择在了白天,尽量避免与子青接触。像今天这样晚了,她还在子青的房间里还是头一次。 藤莉是要后悔了么?子青心头一阵狂跳,如此,藤莉是真爱自己的。 可是,瞧着她落寞的神情中包含着愤恨,这不应该是她后悔的样子。难道她是奉泣紫的意思来探查自己与杏蒾交往到哪种地步了么? 他的心又忐忑起来,装起不解的样子问藤莉道:“怎么说?” “长衫上有这个。”她瞅着手掌上的是淡黄色的桂花瓣道。 他想起了长春街边上桂花树的芳香,急忙慌乱地解释道:“可能是街边桂树上的桂花飘落,碰巧落在长袍上的吧?” 他感觉心虚,像是自己背着藤莉滥情,无法正面直视藤莉的脸。 沉默了一会,无言的面对似乎很是尴尬。 “我走啦!”她推门走了,满脸的落寞。 子青只能心虚地、怏怏地瞅着她走出房门…… 第158章 被算计了 五天后的早上,子青寓所的门被敲响了。 子青开门,见是个矮小的女人。略一打量,发觉就是上次朝他尖声喊叫的那位。 他装起了糊涂:“请问,您是……” 她弯腰作揖:“我是苩粱的妻子苩琴。上次失礼了,请你原谅。” 子青明白了,他上次的上门起作用了。 他低头躬腰,冷淡地道:“你的丈夫不是有地位的人么?抱歉,我们非亲非故……” “我们应该有共同语言的。所以趁到附近办事,顺道来找你了。”苩琴不断地躬腰,眼睛乜着他,讨好的意味明显。 “还是去茶铺吧!”子青也不想拒她太远,顺势建议道。一个满腹心事的女人,绝没有路过某地顺道来见一见只有一面之交的人道理,一定是想谈杏蒾的事! 去了茶铺,苩琴点了一份蒸菜,是一条鱼。 子青点了一碗高粱粉条。 她边吃鱼边闲聊,他悠闲地吃着高粱粉条听她闲聊。都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她再不说,他就要走了。 “我想与你聊聊杏蒾。”闲聊了一会,她忍不住地谈起了来意。 子青冷冷地看着她,心不在焉地听她唠叨。 “我听我丈夫说,她现在与你交往了,是准备结婚的。”苩琴停住拿着筷子的手,抬起脸瞅着他:“你是认真的么?不是她打着的幌子吧?” 她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脸很白,有五十多岁,很精明的样子,涂着厚厚的白粉和口红,依然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子青看过她的资料,她其实才四十出头,明显的操劳过度。 “你今天也和杏蒾有约吧?”她看着他的脸:“别误会,是我丈夫说的,说杏蒾晚上与你有约会,商量结婚的事,要结清与我丈夫的往来账目,把金子提走。我怕他们俩卷款私奔,非常非常的担心……” 子青顿时警觉起来,苩琴的担心无不道理,他把杏蒾吓得够呛,她很可能会选择走这一步的。 现在到关键时刻了,乔诡想把杏蒾的金子窃为己有,他为什么不能来个黄雀在后? “太太,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么?”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楞了一下:“知道,你是洛邑秦国太子府的……” “我是候正府间谍所的间谍。”他冷冷地看着她:“你是想打探案情啊?凭什么?” 她又楞楞地瞅了他一会,从包里拿出一块用手帕裹着的金块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默默地摇头。 她取了回去放进包里,手在包里捣鼓了一番,然后又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次是两块了,子青默默地收了起来。 “结清账目是小事。”他喝了一口面汤,斜眼望着她:“关键是要远离祸事。我知道苩粱家不缺钱,而且苩粱还是家族财产的继承人,杏蒾的银子该给的就要给干净,不要拖泥带水。老实说,杏蒾的背景苩粱家是得罪不起的。你应该知道吧?她是当今太子老师的表妹,我们间谍所不可能不站在她那边,得罪了她就是祸事。所以,趁着她答应和我结婚,你让你丈夫赶紧把杏蒾的金子交给我,钱在我这儿,杏蒾就只能黏着我了,你也就轻松了……” 她听了眼睛一亮,立即笑了起来,是从心底里发出的笑意:“你可真有办法,釜底抽薪,她不黏着你也不行了。呵呵呵……” 她似乎是迫不及待?子青灵机一动:“这样,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杏蒾的金子全部提出来,三天后的晚上在这儿交给我。我保证一个星期以后,与杏蒾一起坐上船去燕国,从此你丈夫就再也没有了烦恼!” “好。”苩琴心花怒放:“我们一言为定。那么,一切都拜托你了。谢谢。” “我们合作愉快。”他躬腰致意道,随后瞅着她脚步轻松地离开茶铺。 自己这就么算计杏蒾,一旦实情曝光,以杏蒾的性格,她必定会对自己进行强烈的报复。 子青心里很发怵,很是忐忑。他很清楚,杏蒾这个女人是个一根筋的人,很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这天晚上,子青前往和杏蒾约好见面的地点——还是秦川街那家小食铺。 穿过门帘,未见到杏蒾的身影。 “欢迎光临!”食铺女小二大声地朝他道。 坐在柜台前,拿起餐布拭手,点了一罐谷子酒。 他斟着谷子酒,那女店小二斜着眼唠唠叨叨地问道:“你那富婆迟到了?” 铺里的所有人都己知道他和杏蒾的事了,他年轻俊俏的脸被贴上了小白脸标签,成了一个典型的吃软饭的家伙。 他很忐忑,自己凭空加上的十岁,竟然引来这么多好奇的目光……难怪楼庳和乔诡那怀疑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应该是他们的心病。虽然自己的身份是锁定的。但是,破绽同样明显。 杏蒾确实迟到了——子青想起早上苩琴来找自己的事,内心里有了不祥的感觉。 然而,刚过了约定时间,子青知道了自己是杞人忧天。食铺门开了,杏蒾开门走了进来,可能是匆忙赶来的原因吧,脸上红晕一片。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躬腰道。 “先喝一杯再说。”子青递上一盅谷子酒。 杏蒾用双手接住,一口喝光,微笑道:“啊,真舒服!” 他让她跪坐在自己身边,两人碰了一下杯,慢慢嘬酒说话。 子青瞅着杏蒾,淡然地道:“早上,苩琴到我寓所找我。” “啥?”她蹩眉:“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他边替她斟酒,边回答:“苩琴并末对我说什么。” “找你又不说事,脑子坏掉了么?”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子青淡淡地瞅着她,没有搭腔。 杏蒾想了想,嘟囔道:“一定是对我们的关系好奇……”说着,喝干了杯中酒。 “是吗?”他替杏蒾倒满酒,随即敲下一个重锤:“对了,她还担心你和苩粱卷款私奔……” 瞬间,杏蒾面皮紧绷。但是,也只是那么一刹那间,转眼已了无痕迹,子青犹如自己产生了错觉。 “我还想喝酒。”杏蒾忽然说。 感觉上,她似乎为了改变话题。在这瞬间,他忽然想到,或许杏蒾已经拿定了主意。 “要喝一杯吗?”杏蒾递个银酒杯给他。 他接过了酒杯,决心与杏蒾继续把戏演下去。 走出小食铺,他搂着杏蒾的肩膀,她末抗拒。但是,当子青打算走向荣星客栈时,她停下脚步。 “对不起。”杏蒾低着头,尴尬地道:“今天身体……” 抬眼瞅到他失望阴沉的脸,她谄媚地笑道:“后天,好吗?” 回到寓所,已将近凌晨丑时了,寓所的灯盏还亮着,藤莉还在等着子青…… “这么晚了,你这是干什么呢?”见藤莉深夜等自己,子青的心很虚,无话找话地道。 他脱下了长袍后,藤莉默默递给他一个细长形包裹。 “这是什么?”他奇怪地接过,抖开,是一件内衣,丝绸的。 “生日快乐!”说完,她转身准备推门出房间。 子青一把拽住了她,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道:“很晚了,就睡在这儿吧……” 她默默无声,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腰,似乎在抽泣。 他这两天思考太多,晕头转向的,竟然忘记了自己杜撰的生日。难得藤莉还记着,抚摸着内衣,他心里有了惭愧。虽然事情是藤莉挑起的。但是,自己也太有恃无恐了,已经冷落了她太长时间。 “子青,”她可怜兮兮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我后悔了,我们结束这个行动吧?” “我同意。但是,这个行动现在是属于间谍所的,要结束也必须经过乔诡的同意。明天你对泣紫说吧,看他们的决定。” “啊,要经过他们同意啊?”她抬起了头,脸上都是泪水。这段时间真够她难捱的。 “是啊。这就是上贼船容易,下船难啊……”他让她睡在榻上,扯过被子盖住她。 “我后悔死了……”她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他笑了,用手抹去了她的泪:“后悔也没有用。我看你就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吧,开弓没有回头箭。唉,能快点结束就好了,太折磨人了。” “都怪我……”她翻过身,面朝墙壁。 “行了,事到如今就别乱想了,睡吧。”他安慰她道,拍了拍她的肩,在她边上躺下了。 两天后,苩琴兴冲冲地背着一个木箱子来到了子青的寓所。 子青把箱子从她后背上卸下来。箱子非常沉重。他打开一看,是一箱子金块。 他满意地合上了箱盖。 “那么,就请你给我写一张收条吧。”她笑道。 “应该的。”子青点头,问她道:“账目呢?” “账目?”她惊奇地看着他:“那玩意厚厚的好多本,怎么拿来啊?” 子青奇怪地看着她,道:“那我怎么相信你拿来的这些就是杏蒾的全部金子呢?总要有单据的吧?” 她解释道:“单据上的数字都是银两,那就太多了,我直接换成了金子,兑换单我带来了,折算率上面都备注了。” 他点点头:“兑换单也行,你放着吧,我让杏蒾在上面签了字以后寄给你。” 她感觉不妥,很是纠结,就怕杏蒾以后会再次讨要金子。 转念,感觉在兑换单上签字,然后寄给自己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因为那时候杏蒾已经远走高飞了。于是她同意了,如释重负地回家去了。 子青将箱子用被子裹起来,租了一辆马车去了法码街寓所,把金块藏了起来。他想好了,明天就开始逼苩粱夫妇逃离洛邑城。 晚上与杏蒾在秦川街小食铺碰面。喝完酒,天色已经黑漆漆的了。子青与杏蒾去了荣星客栈。 他必须继续迷惑杏蒾、稳住乔诡,在逼迫苩粱夫妇离开洛邑回咸阳之前,继续演好戏。 点起了灯盏,两人在在矮桌边斜躺了下来。 “杏蒾,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向楼庳大人说呀?”他假装迫不及待,向她提出了要求。 微弱的灯下,她笑吟吟地瞅着他,喝了杯中酒,道:“着急了吗?我想了想,你的判断真的很有道理,看起来,很多事情就是乔诡挑唆的,这个人真的很阴险。但是,楼庳大人现在在咸阳,赶去咸阳打搅他实在是不妥。先缓一缓吧,过段时间他会回洛邑,那时候我当面向他说,把你引荐给他。” “哦,那还得等啊?”他装着无奈,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楼庳就会回来的,别急嘛。”她笑着拍拍他的脸庞。 或许是他的催促起了作用,杏蒾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情,柔顺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任子青解了她的衣服。 这让子青颇感意外。他原来推测,杏蒾既然已经决定与苩粱卷款私奔,是不会答应给自己的,所以他才敢装模作样地与她缠绵。 他拥抱着杏蒾,却心慌意乱。他不想与杏蒾发生肉体关系,只想与她逢场作戏。但是,面对杏蒾的裸体,身体却不可抑止地蠢蠢欲动了……他感觉自己很卑鄙。这一刻他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也就镇静了下来,故作姿态地凝视住她的眼睛,喃喃地道:“你……准备……” 他本想说“你准备好了吗?”但是,他发现杏蒾已经收回了心思,在他身底下静静凝视着他,很专注,后面的话没有出口就被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吃不透她的意图。 ——杏蒾忽然开口说话了:“你真的是卅岁么?” 听了她的问话,子青瞬间回过神来。 见子青眼神愣愣的,她误以为子青是由于窘迫的缘故,以为子青是一个没有开窍的小公鸡,有点不屑他的意思,瞅着他的眸子问道:“不会是虚报的吧?” 子青心头一紧,不敢继续脱自己的长衫了,干脆就装着羞涩的样子不动弹了,疑惑地问道:“这还能假么?” 她不吱声了,忽然间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起了他 杏蒾却瞅着他,黑暗中她的脸似一块没有燃尽的煤炭又红又热。她用手指划着子青的胸脯,嘴里喃喃地道:“看你横冲直撞的样子哪像是一个卅岁的人?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豹子。亲,年轻真好,我喜欢。” 见她屡次提及自己的年龄,子青忽然醒悟,自己被算计了,杏蒾与自己的交往目的就是要搞清楚自己的实际年龄。原来自己的桃花运是楼庳的再一次鉴别啊...... “呵呵,这也能胡吹的么?”她乜了他一眼,根本就不信她的说辞…… 第159章 旋涡中心 “真的,你别不信。那年我随我爹尹雄出征,捕获了不少敌军家属。杀死她们前,我扒了她们的衣服,强暴了她们。嘿嘿,那时候年轻,连干三场以后,照样行军杀敌,浑身有用不完的劲。”说子青伸出手紧握住杏蒾。 她感觉到了疼痛,不满地皱眉叱喝道:“你用这么大的劲干嘛?我又不是你捕获的俘虏。哼,就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情调,就是一个二十岁的楞头小伙……” 子青没有再理会她,装着扫兴的样子裹紧自己的长袍睡了。 翌日早上,子青和杏蒾分别离开荣星客栈,前后脚进了太子府院子。 稍后,藤莉、乔诡、泣紫等人也都进了太子府。 过了一会,泣紫沮丧地进了子青的书亭,脸涨得通红,道:“子青,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晚上,苩粱中毒了。” “什么?”他大吃一惊:“怎么就中毒了?救过来了吗?” “没有,送到诊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泣紫看着他,一脸的疑惑:“整个晚上我一直没能联系上你,藤莉也说,你晚上根本就没有回过家。我只能现在告诉你了。” “我去收集情报了。”子青简略地答着,没有理睬她的埋怨。苩粱死了,与自己有何干?索性推了个干净。接着他瞅着泣紫问道:“查出是什么毒了么?” “巫师说是夹竹桃花粉。”泣紫淡淡地道。 “夹竹桃?”子青很惊诧。现在是秋季,夹竹桃花还在盛开,花粉无疑是最廉价最易得到的,用夹竹桃花粉投毒,是在混淆视听,造成与谍战无关的假象。 可是,事情涉及苩粱,苩粱又与杏蒾走得很近,他的死无疑涉及谋杀。 “他是在家里中毒的么?”苩粱老婆盯他很紧,他又怎么会中毒呢?他疑惑地看着泣紫问道。 在洛邑家中被夹竹桃花粉毒死,应该由洛邑衙门勘查处置才是,她不应该知道苩粱死因的。 泣紫见子青疑惑,解释道:“不,是在红叶食铺。当时,他正与一个漂亮的女子共进晚餐,据食铺小二描述,那个漂亮女子很像是杏蒾。” “杏蒾?”他又吃了一惊。那个时候,杏蒾正躺在自己身下,怎么可能与苩粱一起共进晚餐?他瞅着泣紫疑惑地问道:“肯定么?” “肯定。”泣紫点头道:“苩粱的老婆苩琴证实,晚餐前,杏蒾让人往她家捎话,让苩琴转告苩粱,晚上她在红叶餐铺等他,核对一下账目上的事情,让她别误会。” 苩粱一定是被投毒了,夹竹桃花粉再多,也不会飘进食铺里去……突然,子青惊出了一身汗,意识到自己被乔诡算计到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套,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联想起泣紫、藤莉逼自己与杏蒾交往,他醒悟,乔诡这次的阴谋诡计全是冲着他子青来的。 按现在的情况看,乔诡接下来会装模作样地询问杏蒾,确认她是否与苩粱在一起?杏蒾一定会否认的,会说出当时是与自己在一起。那么,乔诡就会要求自己为杏蒾作证,然后反咬一口,说自己是为杏蒾作伪证,与杏蒾和苩粱是一伙的,与杏蒾沆瀣一气出卖太子府情报,发现苩粱被间谍所盯上以后投毒灭口。 如此一来,藤莉也会对自己怀恨在心,自己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他和杏蒾就死定了。 显然,泣紫的话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子青察觉出了泣紫的意图。 但是,要说泣紫卷入有多深就难说了,她不过是乔诡的一颗棋子而已。 他沉默下来,随后故意叹息地瞅着泣紫道:“咳,都已经死了,赶紧报告博士吧。” “昨晚就已经报告了。”她忧虑地看着子青:“博士说,杏蒾是太子府的人,必须小心求证证据,千万不能冤枉了她。所以,暂时没有逮捕她。” “哦,那就听博士的吧。”这个老狐狸就是想往自己头上套绳索啊!他心里冷笑了一下,对她道:“泣紫,我对杏蒾的工作还没有进展,既然苩粱死了,再继续进行下去也没有了意义。我就继续执行博士交代的收集情报任务去了。我走了。” 万一杏蒾要自己作证,藤莉一定炸锅;如果自己不作证,杏蒾也会炸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跑得远远的,让事情冷却下来在说。 当然,躲是躲不掉的,只能暂时回避而已。 他躬腰作揖后走了,没有理睬泣紫的躬腰挽留,任她在那儿惊愕、懵逼。 按正常推理,苩粱的死最开心的人无疑是藤莉,最悲痛的人是杏蒾。 如此判断,要苩粱死的人是为藤莉做事的。 藤莉是夜莺小组的情报来源,是必须加以掩护的宝贝,掩护藤莉是自己首选。若自己为杏蒾作证,藤莉一定会暴跳如雷,事态很难控制。 他不会去为杏蒾作证的,那会落入乔诡的圈套。况且苩粱死了,正好可以吞了杏蒾的金子,那可是一大笔金子! 但是,他昨晚确实是与杏蒾在一起,一旦杏蒾搬出楼庳,逼迫自己为她作证怎么办? 这是乔诡这个诡计最阴险的地方,为杏蒾作证,证与不证,都会得罪一方,自己在太子府就没法藏身了。 而杏蒾是个很难缠的女人,自己确实是睡了她。如果自己一口否认昨晚与她在一起,她报复起自己也是无底线的。 头痛,该怎么应对?他感觉自己束手无策了。 出了太子府,他上了一辆马车去了法码街寓所,到那儿躲清静去了。 旁晚的时候,他候在垃圾码头附近,假装邂逅,与回家的莫偲打了个照面,子青伸出右食指朝他勾了勾。他随后跟着子青来到了洛水河边,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道:“子青先生。” “莫先生,怎么,现在不缺银子花了,还是另攀高枝了?”他冷冷地瞅着莫偲道。 他笑,摇摇头,道:“什么话啊,我是这样的人么?不是你们博士让我直接与他联系的么?说实话,要我选择,我还是喜欢与你联系。你们乔诡博士一副阴死的样子,一点也不爽快。” “哦,既然是这样,那是我错怪你了。”子青假装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脑袋,道:“昨天晚上我在荣星客栈那儿看见了你,你和一个女人……” 他楞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是小姨子,她和她老公闹矛盾,我……” “莫偲兄,这种事情不用解释的,男人么……”子青理解地笑。他想为自己找一个证明人,是故意诈莫偲的,谁知道这个家伙真的有奸情…… 子青顺势移花接木,对莫偲道:“如果尊夫人有怀疑,你可以把我抬出来,我可以证明你昨晚和我在阳百汇客栈食铺里喝酒谈事,一直到子夜。呵呵呵……” “谢谢,谢谢子青。”莫偲感激地连声道谢。 子青很大度地道:“以后的联系,你就继续找乔诡博士吧。但是,有重大情报……嘿嘿,你懂的,能联系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笑了,脸上飞上了欣喜的红晕:“那是,绝对的,我肯定第一个联系你。” “好,一言为定。” 莫偲满意地走了。 子青在小客栈吃了一碗咸肉菜饭,出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往藤莉的寓所赶去。 藤莉的寓所的灯盏亮着。 站在她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她坐在地板上呆呆地发愣。 他进去,一边脱鞋一边道:“藤莉,知道么?苩粱死了……” 藤莉瞅了子青一眼,气呼呼地扭头,木然地面壁,脸色惨白如灰,根本就不答理他。 “怎么啦?”他跪坐,见她默不作声,装起奇怪的样子故意问道:“你在生什么气啊?” 就在那瞬间,藤莉凄凄地哭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子青慌忙上前把手放在她肩上,想去安慰她。但是,她把他的手甩开,拒绝了他的安抚。 女人的哭,实在是最让他头疼的事情。 不得已,他只好讪讪地放下手,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气氛很压抑。 想了想,子青起身,从厨房拿来了一罐酒和两个杯子,给两个杯子倒上酒,然后端起一个杯子开始独酌。 不知道乔诡是怎么对藤莉说的,看她气呼呼的样子,看来被挑起不少火气,他的心变得忐忑起来。 他杯中的酒还没有喝掉一半,藤莉已经停止了哭泣。 他笑着看她,她的脸已经被泪水弄花了,很丑,却又是一副凄凄的小可伶样。他怜悯朝她皱起眉头。 可是,没等子青开口说话,藤莉就冲着他大声地嚷了起来:“你怎么不去为苩粱守灵呢?” “守灵?我犯得着为他守灵么?”他困惑地瞅着藤莉,感觉莫名其妙。 “你别再装蒜了,”藤莉冷冷地瞅着子青,眼里全是戾气,道:“你个没良心的人!你已经被那狐狸精迷住了,她心疼那个男人,你去,不是正好可以安慰她吗?” “傻瓜!看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他有点狼狈,也冲她呵斥道。 但是,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藤莉对他昨晚的失踪醋味很大,应该是杏蒾宣称她昨晚是与自己在一起了! 他反应过来了,那个假的杏蒾是间谍所安排的!他们算准了他与杏蒾在一起,所以趁机下手毒死苩粱,然后赌他会出面为杏蒾作证:苩粱死的时候,杏蒾与他子青在一起! 这一手够毒的。 奇怪的是,自己是按藤莉的要求与杏蒾交往的,即便与杏蒾在一起藤莉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淡定地、幽幽地看着藤莉,道:“自从你与泣紫设计诡计,让我与杏蒾交好,投到她的石榴裙下去,你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你如果不是……” 藤莉神经质地抬起了头,冲他竭嘶底里地大喊起来:“不,我不会和你分手的,如果你去为杏蒾作证,我就活活捏死你!” “那你发什么疯呢?”他恼火地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然后将手中的空杯子“呯”地一下放在桌上。 她吓了一跳,不吱声了。 忽然子青明白了,藤莉是担心自己为杏蒾作证,杏蒾也就摆脱了作案嫌疑。而藤莉则难逃杀人嫌疑。如此,藤莉一定参与了谋害苩粱行动,不然不会如此慌乱的! 但是,自己昨晚确实与杏蒾在一起,杏蒾不可能是给苩粱投毒的人。显然,真正投毒的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判定自己一定会为杏蒾作证的。 可是,这么一来,藤莉就会与自己反目成仇,她出卖情报的事情也会暴露,夜莺小组的情报渠道也就断了。所以,自己是万万不能为杏蒾作证的。 忽然醒悟,自己已经身陷苩粱死亡事件的漩涡中心,各方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看自己怎么脱身? 如果没有一个妥当脱身的办法,自己也就死定了。 “喝吧。”他伸手拿起另一杯酒递到藤莉面前。见她不伸手,直接放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道:“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她楞楞地呆了一会,喃喃地解释道:“杏蒾对乔诡说,那个与苩粱一起吃饭的人不是她。她还说,昨夜你们整晚都在一起。” “你信了?”他嘴角浮起了讥笑。 她气急了,是又气又急又恨,拿起眼前的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一下嘴角,瞪着眼睛沮丧地道:“乔诡博士说,你一定会为那个骚货作证的,我……我……我肯定失败了!” “你就那么信乔诡的话呀?”他拧眉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没有看出来么?自从我与你好上以后,他是处心积虑地要拆散我们。这次这个石榴裙行动也是他设计的阴谋吧?” “这个……”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子青:“你是说?” “对,他就是一石二鸟,既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能挑动起你与杏蒾之间的争斗,他在你们双方的眼里又获得了好感,对他的仕途大有帮助啊。” “可是……”她不吱声了,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晚啦……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现在说也不晚啊。”子青冷冷一笑:“乔诡吃定我会为杏蒾作证,然后就等着看你整死我对吧?我告诉你藤莉,我,子青昨夜没有与杏蒾在一起。我与赵国特使府的莫偲在一起喝酒。我记起来了,他以前一直是我的线人,所以就联系了他见了一面,他是可以为我作证的!” “什么?”她惊喜地叫了起来:“你真的没有与杏蒾在一起啊?” “当然没有。”子青不屑地摇头,拿起酒罐为自己的杯子倒酒。 他决定了,坚决不为杏蒾作证,以阻断乔诡对自己的继续甄别行动。 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虽然拔出来不认账的行为卑鄙了点,却可以有效地脱身上岸…… 第160章 女人的脸面 “太好了!这么说,你是不可能为杏蒾作证的?”藤莉兴奋地将杯中酒一口喝完了。 “当然是。”子青瞅着藤莉,叹了一口气:“藤莉,我们相处时间也不短了,你对我们的爱情就没有一丁点的信心么?” “什么啊?我一向对你有信心的好吗?”她对子青的话不以为然,却很满意现在的状况:“呵呵,这个骚货,她死定了!” “藤莉,”他对藤莉孩子一般的变脸很是无奈,刚才还在担心自己失败,一转眼又信心爆棚了。他冲她摇头道:“忘了乔诡的虎视眈眈了么?” 她楞了一下,道:“我心里有数,饶不了他的。可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处理的。” 子青点点头:“也是,接下来他就会盯着我、调查我昨晚的去向、硬要把我与杏蒾串在一起、逼我去为杏蒾作证。因为我不为杏蒾作证,是不符合他的利益的,对你的打击也不够强烈……” “那……那怎么办?”藤莉一下子颓废了,默默地端起酒杯,还没有喝,又“呯”一下放在了小桌子上,挪着屁股上前抱住了子青的大腿,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声音都变了:“子青,你赶快拿个主意啊!” “我看,现在乔诡是一心在帮杏蒾。如果我不为杏蒾证明,杏蒾一定会转而要求间谍所去调查那个与苩粱一起吃饭的那个人……” “啊?他们……他们怎么查啊?”藤莉显然慌了神。 子青察觉到了藤莉的慌张,心里怀疑她与红叶餐铺投毒案有染。他思考着破案的程序,嘴里介绍道:“如果要查,会去调查红叶餐铺里的人,核实那个女人身上的细节。 比如,她从那个方向来的餐铺?来的路上与谁接触过?在餐铺里的点点滴滴是否有人注意到了?还有,离开餐铺的时候是否有人注意到了她?她是怎么离开餐铺的? 还有就是投毒工具……对,她投毒,毒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她带包了么?一定会有她的痕迹留下的。总之,她那么漂亮,一定有人很关注她的,她一定会留下线索……” “哎呀,你……你说,我们怎么应对啊?”藤莉听着慌乱得手足无措了。 子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发觉自己现在已经陷入了旋涡中心,采取任何一个行动,不是得罪藤莉就是得罪杏蒾,选择那一个行动都是一条死路。 对间谍所可能的采取调查措施,子青是非常熟悉的。他娓娓道来地给藤莉介绍了一番后,见藤莉一副慌乱的样子,心里判断她肯定与红叶餐铺投毒案有染,故意漫不经心地道;“你又不是那个投毒人人,你急什么啊?” “我……”藤莉被他的话噎住了,张口结舌,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藤莉,听我的,与杏蒾和好吧,不要再上乔诡的当了。”子青温情脉脉地看着她:“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不妨大度一点,把事情的原由都推倒乔诡头上去。” “可是……可是,她能接受和解么?”她很困惑,也很为难。 “肯定接受。”子青看着她分析道:“你想,她的情人苩粱已经死了,她的钱全部都是苩粱管的,这下也打了水漂了,不就是人财两空么?她还有与你斗下去的资本么?作为一个胜利者,你姿态一定要高一点。” 她忧郁地瞅着他,只得点头应承,然后抱着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了。 平息了藤莉的恼怒,他忐忑地回到狄威街寓所去了。 子青估计,明天一早苩琴就会出现在自己屋子门口。 这个女人是个有头脑的人,经过一天一夜的反思,她一定察觉到了蹊跷。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就这么失去自己的丈夫,她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她是一定要报复的。所以,她一定会找上门来讨说法。 这是一件让自己头疼的事情。 子青不想让乔诡知道他和苩琴之间的秘密。但是,现在不是除掉苩琴的时机。所以,他必须见她、稳住她、还要堵住她的嘴。 果然,第二天一早,苩琴敲响了子青的房门。 子青开了门,她板着脸“噔噔”地进了房间,回首冷冷地看着子青,道:“子青,你言而无信,你……” “打住打住。”子青关上门,回身淡然地挥手制止了她说话:“什么叫我言而无信?是你的丈夫舍不得放下杏蒾,都临走了还要与杏蒾见一面,还在茶水里下了毒,要与杏蒾共赴黄泉。特么的,这事能怪我么?是我言而无信么?” “你说什么?”她大吃一惊。 “卫戍军、太子府间谍所正在调查毒物来源,立案的理由是妄图毒杀杏蒾。这个罪名很重,已经惊动了咸阳宫廷。我告诉你,如果惹恼了杏蒾,她很可能会将怒火转嫁到你或者苩粱家头上去,到那时,你恐怕逃脱不了共谋的嫌疑,就等着上刑场吧!” “啊?”她慌了神,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慌乱地哀求道:“子青,求……求求你,指我一条活路啊。” “知道怕了?”子青冷冷地瞅着她:“我现在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说服杏蒾不追究你。你当务之急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嗯,你赶紧的,带着苩粱滚回咸阳去吧,对外就说他是病死的……钱的事全是由他一手操办的,你不知情。一定把嘴紧紧闭上,胡言乱语的话恐怕你的孩子就活不到继承苩粱家产业的那一天了……” 她伏在地上磕头道:“诺。我这就回咸阳。谢谢子青。” 他昂起了头,不耐烦地瞅着她:“快滚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诺。”她抹了一把泪,连连躬腰作揖地退出门去,蹒跚地走了。 子青看着她离去后,心里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他还要去见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杏蒾。 她现在是案子的焦点,自己昨天没有为她去作证,她一定在心底里恨死了自己。但是,不见她是不行的,她的愤怒如果爆发,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子的乱子?她可是一根筋的人! 乔诡一直没有对杏蒾采取行动,应该是在等待杏蒾的爆发吧? 他朝杏蒾的小院子走去。 小院子的门没有上锁,他直接推门进去,来到院子里的屋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屋里也没她往常惯穿的踢踏的木屐走步声。 他推了一下门,发觉门是虚掩的,于是推门进屋。 脱鞋走进了里间,见她正躺在榻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形象衰老了好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角鱼尾纹密布。 感觉到他进屋,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扭转过身去,给了他一个背脊。 子青在杏蒾背脊后面跪坐了下来。 “不是避而不见了么?”沉默了一会,杏蒾的话冷冷地传了过来,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带着颤栗:“又来干什么呢?” “怎么会避而不见呢?”他讪讪地笑道:“我是执行乔诡博士的任务去了。” “这么说,你是要为我去作证了?”她转身,无神的双眸调侃地瞅着他。 “这个么……”他扭头观察着她的脸色,不敢立即表态。 “你就是个人渣,一个拔出来不认账的混蛋!”她脸顿时变了色,从被子底下伸出了紧握匕首的手,顶住了子青的腰眼。顿时,一股刺痛感传遍了他的全身。 条件反射,他真想即刻要了她的命。可是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他忍住了愤怒。他不能杀死她,那样会给乔诡留下杀人灭口的口实,惹上大麻烦,对自己潜伏不利。 他假装惊悚,忍着剧痛急叫道:“不不,你慢动手!” “你也有怕的时候?”杏蒾笑了,目光闪过凶狠的戾气。 “你别激动嘛。听我说,为了我的仕途,当然想为你作证。”子青急急地道:“可是,这么做就中了乔诡的奸计了。” 她楞了一下,眼神有了疑惑。 子青解释道:“你想,间谍所调查记录里有很多人证明你在现场,我一个人为你作证,他们只会认为我是在袒护你。你认为作证有用么?除了拿我们之间的关系当嚼舌的话题,一点屁用也没有!” 她沉默,看着他气恼地嘟囔道:“哼,说到底,你就是不想为我作证呗,就别找理由了。” “你先听我说完,那时你若还坚持让我给你作证,我马上就陪你去找乔诡,证明晚上你是与我在一起,好么?”他看着她的眸子斩金截铁地道。 她没有表态,眼睛始终瞅着他,凶相毕露。 匕首还顶着他的腰眼,一滴殷红的鲜血从腰眼匕首尖缓缓渗出,往下流淌。 子青额头出了冷汗,杏蒾有孤注一掷的意图,杀意明显,他绝对不能急躁,导致事情不可挽回。 他瞅着杏蒾道:“你很漂亮,我也很迷你。但是,你与苩粱的恋情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你别否认,你与他从荣星客栈出来的时候,泣紫和我都在现场,泣紫回去就向乔诡报告了,估计整个太子府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个时候,我到乔诡面前说你昨晚和我在荣星客栈同床共眠,那无疑就是证实了一件事:你就是一个……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女人!这就太难听了,你的名誉就全毁了。” 她傻楞了,眼睛紧盯着子青,惊愕后随即虚情假意地喃喃反驳起他的话:“可是我已经与苩粱分手了,是在与你交往……” “问题是,”子青换上了冷峻的目光:“苩粱死了,没法证实你的话。再说,谁会信你的话呢?我这个时候为你作证,无非就是向世人说,看,杏蒾除了苩粱还有子青,就是一个……一个烂情的人。” “可是,这是一个机会。”她明白子青的言下之意,不希望她被人看成是王宫女闾里的人。但是,她现在面临的杀人指控,求生的欲望让她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个公开表明我们关系的一个机会,难倒你不想?” “这个啊?”他嘿嘿笑道:“苩粱死了,你的银子也死了吧?我犯得着与一个身无分文的寡妇去交往么?” 杏蒾愤怒地涨红了脸,只能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这个混蛋,就不怕我再往你腰里顶深一点吗?” “冷静,求你了,冷静,好吗?我是实话实说,”他双手伸出使劲地朝她摇着,表面镇静,内心充满了惊悸:“如果我言辞不当,我向你道歉……道歉。但是,你必须面对现实了。” “你说,你为什么安排人冒充我!”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愤怒立刻爆发了,声嘶力竭地朝他吼道。 “什么啊?怎么可能是我安排的呢?”他真的害怕了,你个女人脑子被驴踢了,竟然以为是自己安排人冒充她,她是真会朝他腰眼里捅进去的! “为什么不能是你?当时,只有你清楚我晚上与你约会,没有其他人知道的。” 他慌了,是真慌了,额头上爆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抹了一把眼眶上的冷汗,道:“可是我怎么知道苩粱会在红叶食铺出现?我们不认识。再说,我如果让人冒充你,一定是为了得到好处。你说,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没有啊。” “这个……”她犹豫了,忽然又瞪起了眼睛:“你吃苩粱醋了,所以杀了他!” “我吃什么醋啊?要吃醋也是苩琴吃醋!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利用我,利用我打击藤莉。说白了,我也就看上了你的银子和楼庳关系的才答应和你交往的。我知道你喜欢苩粱,杀了他和杀了你没什么两样,从这一点来说,我愿意像供神灵一样供着他,哄你开心,让我升官又发财。”子青真急了一口气把编好的理由道了出来,强调道:“再说了,那个时候我正与你一起共度良宵呐,哪有心情理会外面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她感到很实在,也是实话。却又不甘他的抽身离去,愤愤地道:“这个解释……也说的过去吧。可是你就这么抽身离开了我,我很不甘。银子没有了,楼庳也倒了么?” 子青笑了,道:“我刚才已经给你解释过了,你是钻在‘作证’里出不来了。再说了,没银子,我们继续还有意思么?你比藤莉老了二十岁,都可以做她妈妈了。” “你?哼,你等着,我要让你在间谍所再无立足之地……”她又怒了,重新握紧了匕首。 但是,子青不为所动,她这是心虚而已。女人对脸面是很看重的,显然,杏蒾已经默认了他的说法,不要求自己作证了…… 第161章 人言可畏 子青不屑地打断了杏蒾的话,道:“行啦,别狐假虎威了,说到底是你骗我在先的。你早就计划好与苩粱私奔,却把我当猴耍,这个就不要否认了吧?显然,乔诡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嫁祸给你。” 子青的说得是事实,既然乔诡也清楚这一点,杏蒾不吱声了。 他又笑着逼了她一步:“我给你作证,除了羞辱你,对你一无是处。明白了吧?现在,你还要我为你作证么?” “那你来干什么?良心发现了?”被揭穿了真相,她服软了,口气也软了下来,却不甘地嘟囔道。 “就是想帮你而已。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怎么着也要报恩的。”他无耻地嘿嘿笑了起来。 “呸,我真是瞎了眼……”杏蒾恶心瞪了子青一眼:“你个口蜜腹剑的家伙。” “呵呵,”他干笑了一声:“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颜面问题。你这事早晚要传到楼庳耳朵里去,要想在他面前保留一点颜面,就必须坚决否认与我交往过,揪出那个假冒你的女人,揭穿乔诡陷害你的阴谋。” “楼庳不会怪罪我与你交往的。”她不以为然地道。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没辙了,松了抵住腰眼的匕首,缩回了被子中,不甘地问道:“你说,这个陷害我的人会是谁?” “肯定是乔诡安排的。他一定得知你要与苩粱私奔了,一气之下毒死了苩粱,并要陷你于大牢……”他看了一眼伤,边说边用腰带紧紧束缚住伤口。 “想得美。”她愤然地打断了他的话:“乔诡以为他是谁啊?子青,你说,怎么去查?我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事急不来的,我要慢慢查,你要耐心一点。”子青望着她道:“眼下,你千万不能松口,咬死了苩粱的死与你无关。你没到过红叶食铺,那儿不可能找到你到过现场的证据,是不能锁定是你投毒……懂了么?” “唉,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把我甩了?”她装起可怜,楚楚地落下了泪水,瞅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他也故意为难地摇头道:“这个……我真做不到,不然很难搞掂藤莉……我为你作证,她岂不翻了天?你懂的……抱歉了。但是,我一定会帮你挖出那个假冒你的人,为你洗冤。” 虽然都在演戏,看她在流泪,子青依然有心酸的感觉。 抽泣了一阵,见子青依然没有松口,她不哭了,道:“那么,我就等你的消息?” “好。其实,你也可以逼着乔诡把假冒人交出来。”子青瞅着她:“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一切可能就是乔诡刻意安排的,你可以以向楼庳大人报告为由来威胁他,逼他尽快缉拿冒充你的人。” 她犹豫了好一会,沮丧地点点头。 “那么,我就告辞了。”子青朝杏蒾低头作揖后,穿鞋出门去了。 再次和杏蒾见面是苩粱的“头七”过后的那天。 这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很湿冷。他们各自撑着布伞走在河水边上,远远地望着河水上的小船徐徐离开码头而去。 苩琴带着苩粱的尸体回秦国咸阳去了,他们是来送行的。 小木船已经不见影子了,杏蒾脸色苍白,依然紧紧地盯着远方。 码头稀疏地停着几艘木船,力夫们正扛着东西踩在湿滑的跳板上,小心翼翼地往岸上搬。 “雨好像停了。”子青道。 迎面走过来的情侣并末撑伞,他收起了布伞。 看着烟雨蒙蒙的河面,杏蒾没有收伞,幽幽地道:“我也很想回咸阳去。” “回咸阳?”他楞了一下,颇为惊讶地望着她。 “是。苩琴说,我的金子都被那个死鬼苩粱藏起来了。”杏蒾淡淡地道:“我找遍了他可能藏金子的地方,都没有发现。所以,我怀疑,是被苩琴藏在棺材里,带回咸阳了。” “什么?”子青对杏蒾的想象吃了一惊。“是的。你愿意帮我吗?事后,我可以分你一半的金子。”杏蒾肯定地冲子青点头道,口气不容置疑。 看着杏蒾一副不甘的眼神,子青感觉这个女人是走火入魔了,这也想得出来?他仿佛看见她当年不依不饶地追杀自己的样子。他心里一阵惊颤,他摇了摇头:“不,我可不想惹上麻烦,苩粱家在咸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转头凝视着他道:“前些天,藤莉来见我了。” “藤莉?”他装着吃惊的样子。 “是。她已经发觉我和你好上了,哭着求我和你分手。”她颇为伤感似的,顿了顿接着道:“其实,我们俩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吧?所以,你就回她身边去吧。” “杏蒾!”感激她的大度,他抓住她的手,还想装腔作势表演一番。 但是,杏蒾把手抽了回去,冷冷地道:“但是,这是有前提的,你必须帮我夺回金子。否则,我才不管她什么背景,哪怕鱼死网破,我也会与她斗到底。” 他笑了,女人这种敲山震虎的手段太可笑:“我和她还没有结婚呐。所以,你这些威胁她的话犯不着对我说的。” 她楞住了,扭头一直盯住他的眼睛。过了好一阵,她咧嘴笑道:“看起来,你对藤莉的感情也是假装的啊?根本就不在乎她的生死哦!” “随便你怎么看。”他笑道。保护藤莉的理由很多,撇清关系是最好的手段。他淡然的瞅着她:“藤莉的家族势力很庞大,一直反对她与我交往,我早就不想一厢情愿了……” “我很后悔与你交往!”杏蒾无奈了,脸沉了下来,羞愤地道:“间谍所里的男人我算是领教了,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竟然就这么地被你们摆了一道!唉,自不量力啊。说心里话,我不想再看见你,看见你我感觉恶心。 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丢了我的金子。所以,这是我唯一求你做的一件事,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不然,我一定会报复你的。你多次来书记亭,其实是打着来看藤莉的幌子窃取太子府秘密。我想,乔诡一定会对这个情况感兴趣。你说是吧?” “杏蒾……”他陡然间有了火气。这个杏蒾逼自己太甚,钻进牛角尖了:“你认为乔诡会相信你说的鬼话么?你还不如求乔诡帮你夺回金子来的实惠呐。” “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杏蒾瞅着他道:“只是苩粱死的时候,你与我在一起,不可能是你毒死苩粱。很可能是乔诡下的手,金子落在了他的手上也未必不可能。我还不想惊动他。如果你继续坚持不帮我,我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呵,你脑子不糊涂么?”子青心里明白,杏蒾是狗急跳墙了。他很不屑地瞅着她,嘴角挂满了讥笑:“你就这么坚信,我一定会帮你?” “我会将我们相处的情况报告给楼庳。你若想继续在太子府混,最好能帮我。”她充满威胁地说道,随后顿了顿,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躬腰:“告辞了。” 说完,她不顾子青的反应,拦了一辆马车,上车离开了。 子青愣愣地看着她离去。她这么嚣张的威胁表明,她是受楼庳的指示与自己交往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若要让她在楼庳面前说好话,就必须帮她。否则,绝然地离开的态度,表明她会将自己放在她的对立面。 自己毕竟与她有过肉体关系,一旦她以此断定只有二十多岁,楼庳的甄别目的就达到了,自己将身处险境。 他的心忐忑起来,慢吞吞地回了太子府。 以自己对杏蒾秉性的了解,她是一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狗改不了吃屎,她会与自己作对到底,告诉楼庳自己只有二十多岁。 “子青!”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有人在招呼自己。 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已经踏进了太子府廊道,是间谍所的蔺溱在与自己打招呼。他赶紧朝他躬腰致意。 担心郭淳在蜂亭,会在他耳边唠叨,他便借口看资料,直接去资料亭躲清静去了。 坐在栅栏前的瞿茼眼睛不时地瞥子青几眼,欲说又止的样子。子青察觉到了,疑惑地问到:“瞿茼,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是要我出去吗?” “啊不……”她的脸羞红了,道:“我听泣紫说,你和杏蒾好上了,是真的么……” “泣紫的屁话可是真多,我没有得罪她,她为什么就到处散发我的谣言呢?”子青楞了一下,装着愤怒的样子道。 泣紫把案子私底下透露给瞿茼目的何在?是在造舆论?是要给自己施加压力么?他的心紧了起来。 “我就知道不可能。”瞿茼瞅着子青欣慰地道:“杏蒾虽然人不错,也很漂亮。但是,她大你太多了,快赶上当你妈的年纪了,不合适。” 子青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瞿茼,你很了解她么?” 瞿茼也咧嘴笑,道:“我和她不熟,却看她很顺眼,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大概就是她漂亮的缘故吧。所以,对她的情况就关心了一下,才知道她竟然是一个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哦……”他默然,瞥了她一眼,幽幽地冒了一句话。 “可是,杏蒾人真的很不错。想当初我刚来洛邑的时候,她对我很照顾的,我来太子府的第一晚就是挤在她的榻上,合盖她的一条被子睡的。”她叹了一口气:“子青,说心里话,我很想你能够帮助她的。 可是,听了子青刚才的话,我确信,子青肯定没有与她交往,她的说辞是一厢情愿。 一定是子青拒绝了她交往的要求吧?你别否认,请听我的看法。以我对杏蒾姐了解,杏蒾估计也不会有与你交往的心事,她是一个固执的人,对某个人情有独钟,是不会另有追求的。 所以,如果她坚持要与你交往,一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子青正在热恋中,与藤莉如胶似漆,就连我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怎么可能会放下藤莉去搭理一个妈妈一般的女人呢?” 她的话似乎对藤莉很不屑,又充满了对自己哀怨,这让子青有了不爽的感觉。“瞿茼……”他收起了笑容,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说笑嘛,别介意。”但是,瞿茼却笑着制止了他的话,继续道:“所以我猜,杏蒾也知道这一点。但是,迫于无奈,也就不顾你的态度,在一些人面前枉称与你交往了。” 子青很无语,瞿茼竟然会这么给自己补脑,给他浑身贴满了金……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他好奇地瞅着她问道:“是什么无奈非要说与我交往了呢?” “借口。是用你来推脱别人要与她交往的要求。”她毫不犹豫地道:“她一定非常讨厌那个要求与她交往的人。” “这就怪了,我不是躺着挨刀了么?”他很懵逼。 “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掉摆脱那个人,并且遭到了那个人的暗算。”瞿茼很忧心,很是同情杏蒾:“子青,泣紫说得对,这个时候你应该出手救她的,杏蒾就是一个寡妇,你能看着她落难不救么?” 子青无奈地摇摇头:“瞿茼,你就是心太善了,你怎么知道杏蒾是落入坏人的陷阱里了呢?说不定她就是别人手里的一个鱼饵哦。” “泣紫说了,杏蒾一直声称与你交往了,而且,似乎藤莉也默认了这个说法。所以,乔诡博士同意,你若为她做一个旁证,说你和她一起呆了一个晚上,她就没事了。”瞿茼盯着他道:“就这么简单,你就可以助她脱案了……” 他无语了,只能假惺惺地装起正人君子:“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你的交往对象,与另外一个女人独处了一夜,你还会相信我的清白么?反过来。如果你与别的男人单独相处了一夜,我肯定会炸锅的……” “这个……”她脸色变得羞怩起来,她没有料到子青竟然拿自己做比喻,很窘迫。 慌乱了一阵,瞿茼镇静了下来,鼓起了勇气,道:“如果是我,我会很高兴你能去为她作证。大家毕竟同事一场,这份情谊还是要珍惜的。再说了,我相信子青,你为了我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我又怎么会怀疑你的清白呢?” 子青没有料到她竟然这样说,很窘迫,只能推脱道:“可关键是,你不是藤莉,不能代表她的想法哦……” “可是,我就是想你去救杏蒾。”她满怀希望地瞅着他,道:“子青,你就不能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救她一次么?” 他尴尬地摇摇头。 乔诡的这一招让他感受的压力颇大……忽然顿悟,人言可畏,强硬地拒绝给杏蒾作证一定会被吐沫淹死,今后在太子府就难以做人了…… 第162章 贼喊捉贼 子青忽然醒悟,乔诡依然对石榴裙计划没有死心,坚持着继续读自己进行甄别。 要摆脱乔诡的纠缠,必须也要造舆论进行反击。 转念,瞿茼可以给自己贴金,自己何不也朝杏蒾脸上贴金,将不作证的原因推到她头上去呢?反正杏蒾不在太子府里,是没法可以查证的。 子青清楚。杏蒾是一个一点也不懂得感恩的人,而且不达到自己的目的决不罢休。如果自己给她一个翻盘的机会,她一定会弄死自己。 他下死了决心,决不能让杏蒾咸鱼翻身,危及自己的安全。 他故意叹了一口气,道:“我愿意为她作证,可是得要她同意。你是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愿意见我,更别说让我作证了……” 这很出乎瞿茼意外,很惊讶:“啊,怎么会这样啊?她不死说那晚与你在一起的么?” “可是,事到临头,她又不愿意这么做了。”瞅着瞿茼沉下的失望的脸,他肃穆地道:“你不知道么,杏蒾最中意的人是苩粱,尽管她是插足别人家庭,却不愿意别人怀疑她对苩粱的爱情。所以,在关键时刻,她醒悟了,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她,若同意我为她作证,对她来说只能是越描越黑。 其实,帮助她最好的方式是侦破苩粱被害案,这也可以还杏蒾清白的。我找泣紫商量一下,一定把这个案子破了……你也别着急上火……” 瞿茼无语了,却很不甘心。 子青感觉在她这儿也没法躲清静了,还是回蜂亭吧。他出了资料亭,回了蜂亭去了。 郭淳正郁闷地坐在矮桌前发呆,见他进书亭,眼睛一亮:“子青,听说杏蒾的事情了么?” 子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要劝我去为杏蒾作证么?我说你们脑子都坏了还是怎么的?这证我能做么?那我就成了风流鬼,花心之人,藤莉还会理我么?” 郭淳楞了一下,很不以为然:“那也不能不管啊?敢作敢当么,不能拔出来不管的。” “你看见我拔出来了么?”子青很恼火:“别用道德来绑架我!别说她肚子是平平的,就是隆起来了,也要好好地查一查是谁的种,然后再说别拔出来不认账,懂了吗?” 他郁闷地瞅这子青,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子青也不理他,干脆去书记亭看看藤莉。可是又担心见到杏蒾,不禁犹豫起来,于是收住脚,打算回蜂亭。哪知道刚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从蜻亭出来的郝娀。 她见了子青也是一愣,笑道:“子青,还没有下决心啊?看来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哦。呵呵呵……” “郝娀,别这么讥笑我好么?”子青朝她低头作揖致意,道:“泣紫不在么?” “哦,她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她朝他略躬腰作揖道。 “嗯,能打扰你一下,和你聊聊么?”他灵机一动,再次低头道。 郝娀打开了蜻亭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进去,在郝娀矮桌后面跪坐了下来,与她隔着矮桌面对面。 “郝娀,杏蒾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听说了。”她点头。 子青把刚才对瞿茼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添加了一点恼怒的成分,吐槽得很酣畅。 他气愤地道:“杏蒾虽然人不错,也很漂亮。但是,她大我很多,都快赶上当藤莉妈妈的年纪了。再说了,我现在与藤莉如胶似漆,日子美滋滋的,我怎么会放下藤莉去搭理一个老女人呢?我有病啊? 我与杏蒾无亲无故,说到底也就是同事。她出事我很同情。但是,为了维持这点关系,非得让我与藤莉反目去为她做伪证?凭什么?你能给我说说道理么?”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当初听泣紫说藤莉说服了你去做杏蒾女朋友时,我就觉得忒恶心。”郝娀尴尬地摇头,对子青的遭遇颇为同情。 子青问道:“你也有这个感觉么?” 郝娀点头,道:“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懵逼,原来你并没有答应藤莉啊?确实,藤莉做的是过头了哦,太不把你当回事了。否则哪会有今天的这一出啊? 说真的,子青,你很专情,那么死心塌地地爱着藤莉,就连为杏蒾作证的事都不愿意去做。我为藤莉高兴,真的,一个姑娘家,谁不想嫁个清清白白的郎君呢? 但是,从与同事的角度,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能为杏蒾作证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郝娀姐,你这话等于白说么。”子青不满地瞅着她道,非常生气地道:“我就问你,你也是姑娘家,如果换做你是藤莉,将心比心,你能让我去作证么?” “那就看你自己了,确实与她在一起,你就去作证。没在一起……管他干嘛?干嘛要玷污自己对象名誉?”她脸不改色心不跳地道。 子青呵呵地笑了起来,冲她作揖道:“这样的话才实在!我就知道娀姐最诚实了。谢谢。” “哎哎,你可别瞎说,我可是什么都没说。”郝娀急急地喊住他,心虚地朝他躬腰作揖,道:“还是去为杏蒾作证吧,毕竟她也不弄易!泣紫也是出于好心,她可是为了藤莉的好,你别怪她。” “嗯,我不会怪她的。我找她就是为了替杏蒾做作证的事。” “是吗?”她很惊讶:“你想好了?” “是。但是,杏蒾说,她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影响了我与藤莉的感情,她拒绝我为她作证。”他朝她躬腰作揖:“耽搁你办事了,谢谢。” 他走出了她的书亭。 子青的话让郝娀懵逼了,很是无语。 泣紫能出于什么好心呢?就是乔诡的一条狗而已,子青心里暗暗吐槽,却为用什么理由去找泣紫沟通案情头疼不已。 想不到,他刚回蜂亭没多久,泣紫却先找他来了。 今天,她穿着素色袄裙,看起来柔顺许多。 子青客客气气地请她跪坐了下来,内心却对她充满了警惕。这个时刻,她不可能是来串门聊天的,一定带着目的。 “藤莉说你与她和好了?哎呀,真是太好了!其实,藤莉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你。”她开心地道:“说实在的,藤莉的那个石榴裙计划真是太玄乎了,搞得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好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没必要再提了吧?”子青打断了她的话。她似乎有健忘症,当初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子青还耿耿于怀啊?” 子青笑了起来:“我很了解藤莉的,她似乎设计不出这么玄乎的石榴裙计划。呵呵……” “可是,这个计划你不是加入进去了么?”泣紫坏坏地笑着瞅着他:“而且杏蒾口口声声地说那晚是和你在一起的,就我观察,她似乎并不是瞎说……” “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在瞎说么……”子青有点怒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是可以为她作证的,你是应藤莉的要求加入行动中来的,做这种证明这对你无伤大碍……”她强调道:“但是,对杏蒾就不一样了,她一个寡妇,多可怜哦……” “哦,你是这个意思啊?”子青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怜么?天下寡妇很多,我忙得过来么?” 她无视了他的调侃,道:“子青,你不知道,博士这几天压力很大,杏蒾一直咬牙坚持说自己没有投毒,反而催着对现场器皿上的痕迹进行取证对比,以排除自己的作案嫌疑。可是,你知道的,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取到痕迹。博士很无奈,又不敢得罪杏蒾。你知道的,她可是楼庳候正的人。现在对杏蒾是抓抓不得,放放不了。所以他很想你出面帮杏蒾作个证,就此了了案件,就算还杏蒾一个清白了。可惜,你一直没有出头给她作证,弄得他是头都大了……” “唉,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杏蒾就是。知道么,就是因为藤莉与我在交往。所以,她随口就说晚上是与我在一起。后来我去找她问为什么,她就向我道歉了,也拒绝了我的作证。”子青给杏蒾脸上贴了好厚的一层金后,很遗憾地摇起了头虽然自己给杏蒾脸上贴了不少金。但是,子青心里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扭转舆情的,只要杏蒾不开口为自己说话,自己再怎么挣扎也会淹死在唾沫里,所以泣紫才这么满不在乎地面对自己。 想到这里,他脸色一沉,一本正经地道:“泣紫,我认为,帮助杏蒾最好的办法是抓住那个假冒她的人。我很奇怪,怎么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呢?不应该啊。” 泣紫见子青一再夸赞杏蒾很是懵逼,脸上不禁有了落寞。见子青问起案子线索不禁浮起了讥笑:“你看出哪里有线索了吗?” 忽然,子青就想起了杏蒾对自己的冷漠态度,疑窦顿起。或许,她已经意识到,冒充她的人就是太子府的人了吧?她的冷漠,其实是绝望啊。 子青瞅着泣紫问道:“那个……泣紫,苩粱死的现场是你出的吧?” “是啊。”她瞅着子青,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子青很疑惑地盯着泣紫,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现场呢?” “得到报案,我立即就坐马车赶去了,所以很快。”她立马答道,似乎很当然的事情。 “我看过现场报告,说红叶餐铺掌柜见情况不妙,就立马让人跑到太子府间谍所报案了。然后,也就是一炷香时间吧,你就到了现场。我认为这个掌柜很可疑,应该是嫌犯之一。判断有二:第一,他应该让人到洛邑衙门或者是洛邑禁卫军去报案,怎么会让人到外界一般人并不知晓的秦国太子府去报案呢?他们未卜先知,早就知道中毒的是秦国人了么?” 子青盯着她问道。 “这个……”她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子青瞅着泣紫继续紧追着问道:“第二,他说的时间是瞎掰的。因为你从太子府到红叶餐铺,一个来回,别说一炷香时间,给两炷香的时间也怕是飞不到的。” 子青说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泣紫的脸,把怀疑的目标直接指向了她,感觉她在贼喊捉贼。 “嗯……是这样的么?”她楞了,很狼狈只会结结巴巴地想他确认问题。 “就是这样的!”子青冷冷地继续盯着泣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被子青盯得发毛了,瞥了他一眼,心虚地摸着自己的脸蛋:“子青,我脸花了么?” “不,没有花,是发白了。”子青还是固执地看着泣紫,淡淡地道:“所以,既然是不可能,这里面就有了虚假成分。或许真实的情况是:那个冒充杏蒾的人,见苩粱毒倒以后,立刻抽身撤去,躲到附近的地方换了袄裙、退去了易容,然后重新出现在红叶餐铺,说自己是太子府间谍所的,问食铺掌柜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只要拘捕住红叶食铺掌柜,他一定可以向我们提供这个女人的身高、体貌以及头发等特征,要找到这个女人还是很容易的。” 他的话,明显是将投毒的嫌疑落在了泣紫身上。 可是泣紫没有惊慌,只是楞了好长一会,忽然就笑了,淡淡地瞅着子青不屑地道:道“子青,真没有想到,你竟然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呵呵呵……” 子青对她的讥笑不以为然,坚持地反诘道:“我的分析不对么?” 她笑着往门口走去,毫不在意子青的疑窦。 看着肆无忌惮的泣紫离去,子青很想找藤莉求证一下自己的分析。忽然察觉,藤莉有两天没有来腻歪自己了。 他赶紧往楼上书记亭跑去,心里担心藤莉憋不住愤怒,向其他人炫耀自己不会杏蒾作证的话。但是,书记亭没有人。 他失望地回了蜂亭。 藤莉和杏蒾成了死对头,两人都避开书记亭躲对方了么? 现在,书记亭的工作已经陷入停顿、苩粱毒死案由于自己死活不给杏蒾作证,也已经陷入了死胡同,乔诡该焦头烂额了吧?他将怎么收场? 杏蒾自从出事以后再也没有去过书记亭,她厌恶藤莉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去书记亭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是个很执拗的人,被乔诡摆了这么一道,是不会忍气吞声的。眼下她虽然不吵不闹地退避三舍。但是,一旦她真的有一天搬出了楼庳来为自己讨要公道,乔诡的博士位置恐怕就难保了,他就不着急么? 而楼庳回到太子府以后,杏蒾将向他汇报对自己年龄的甄别结论。他很忐忑,感觉危机要来了…… 第163章 眼中钉 子青判断杏蒾要开始行动了,胁迫自己帮她找回金子或许只是第一步,看来自己表面上还是要答应她的,不能让她僵硬了与自己的关系,更不能让她破罐子破摔。 他很担心苩琴能不能架得住杏蒾的纠缠?会不会向她坦白金子在自己的手里事情啊? 算日程,苩琴的船明天就要走旱路了,今晚必须赶去武遂城将苩琴杀了灭口。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猜不透杏蒾去了哪里?她没在书记亭,会不会是去找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人了?阳卫戍军间谍所的人很多是从咸阳卫戍军间谍部调来阳的,里面的一些人与楼庳关系密切,她是想通过他们向乔诡施压么? 但是,杏蒾是个很虚荣、死要面子的人,她会将自己与苩粱的关系什么的告诉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人么? 或许,她是在家里躲清静吧?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出了太子府,坐上一辆马车向阳狄思威街杏蒾的家赶去。 杏蒾肩负楼庳交给她甄别自己年龄的任务,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她是不会甘休的。 出于对杏蒾秉性的了解,他很担忧她的下一步行动。他自己也没有把握确定杏蒾对自己的年龄是怎么判断的?有几分把握? 而她现在急于找回金子,自己或许可以借机摸清她的套路。 眼看就要到杏蒾家了,不知道这个女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他推门,直接进了杏蒾的屋子里。 杏蒾果然就在家里。 她斜坐在蒲团上在围炉旁烤火,胳膊肘撑在地板上盘转着手上的酒杯,仰着头愣愣地瞅着见子青进屋、跪坐在她面前的蒲团上,肃穆地瞅着她的眼睛问:“那么,说好了,找到金子归我一半?” 她瞬时爆出了笑意,心花怒放地道:“子青,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笑,道:“我们今晚就赶去武遂城,在那边撬开苩粱的棺材看看……” 他没有说完,她放下酒杯上前一把推翻了子青,扑到他身上狠狠地亲吻住他的嘴,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的全是你的……” ...... 随后俩人搂着呼呼地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无忌!无忌!真的是你么?”睡梦中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他感觉有一支手在拍自己的脸,便睁开了眼睛看了那人一眼,是杏蒾。 她一边拍,一边嘴里还在喊:“无忌!真的是你么?” 子青心里猛的一颤,瞬间清醒过来,自己又中了杏蒾的圈套。装着没睡醒的样子伸手抹了一下脸,嘟囔道:“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儿,不耽误去武遂……” 转过身去,假装又睡了,心里却起了杀意。但是,现在动手杀她又怕惊会动太子府的人,暴露了自己身份。 但是,杏蒾必须死,他绝不能让她把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 也怪,杏蒾怎么突然就认出自己是无忌了? 突然,一阵刺痛从肩锁骨袭来,低头发现是被杏蒾用匕首顶住了脖子。看痛点,是锁骨被她的匕首扎了一下,有一个小的出血点,正在流血。 “杏蒾,你……这是在干什么啊?疯了么?”他很不理解,措喊了起来。 “还装蒜啊?”杏蒾死死地盯着子青的眼睛,一副恨极了的表情,嘴里骂道:“小杂种,翟婵现在在哪里?” “什么啊?翟婵是谁?”他装着懵懵的样子瞅着杏蒾问道。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子青,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脸,蔑视地道:“是你小时候的刺青出卖了你。无忌,我们可真有缘啊,二十年了,我们竟然又碰上了。还记得么,二十年前,你可是在我身上撒过尿的!我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你竟然会爬到我身上欺负我!” 恍然大悟,杏蒾居然就是当年与白莹一起呆在在仙池城小院里的另一个丫鬟旻蕸! 她对自己幼时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自己手臂上有刺青就不足为奇了。 自己竟然由于刺青爆露了真面目,子青心里很是沮丧与绝望,立刻,他有了杀心。 但是,他不能在杏蒾家里杀她,杏蒾担负着楼庳交给她甄别自己的任务,杀了她将导致自己无法在太子府继续潜伏。他只能选择与杏蒾胡搅蛮缠:“二十年前我都十多岁了,怎么会在你身上撒尿?” 说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瞥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刺青,心里一阵沮丧。怪自己,知道杏蒾受楼庳指使一直在探究自己年龄的秘密,怎么可以在大白天忘乎所以地脱去长袍,把自己身上的刺青忘得一干二净? 瞅着围炉上搁着的呼呼冒着热气的水壶,他明白了,是杏蒾在就是在算计自己。这个固执的女人,竟然死到临头还要坚持完成楼庳交付她的甄别工作! 但是,自己手臂上的刺青已经不是最初的纹样,杏蒾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自己是无忌?她凭什么下的结论?是与楼庳沟通过了么? 他瞅着杏蒾不屑地道:“我看你是得了癔症了。” 杏蒾见他不认账,冷笑了一声,指着胳膊上的仙鹤道:“你说,这刺青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是我恩师虚缈让人刺的,是达鹤堂的标记。一边是鹤,一边是羽毛。” “达鹤堂?”她颇为意外。 子青却忽然醒悟:她熟悉楼庳,所以肯定知道达鹤堂。于是借这个由头详细地讲起与达鹤堂的渊源:“是。十三年前,我十九岁,我父亲尹雄把我送去了仙鹤山,投在了达鹤堂虚缈高人门下。这个刺青就是那时候刺的。杏蒾,你说的那个无忌是谁?他怎么得罪你了?” “哎呀子青,你与楼庳候正是同门么?”面对子青的说辞,她察觉自己鲁莽了,怏怏地收起了匕首摇头道:“无忌那时候是一个婴儿,现在的长相什么样,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记起来了,他一个胳膊上纹了青赤蝉;另一个胳膊纹了一片枯叶。哎呀,是我搞混了,子青,对不起哦。还疼么?” 她歉意地用一个手指摁了一下他锁骨。 子青低头看了一眼伤,是扎在骨头上的,虽然很疼,血流得很少。用手指摁了一下伤口,瞥了她一眼:“杏蒾,你下手可真狠。” “很抱歉。”她苦笑,解释道:“我与无忌他娘有仇,想起她,我就憋不住火。” 她拿起子青的长袍给子青穿上,自己也穿起了袄裙。然后给子青倒了一杯酒,自己把杯中的酒喝干了,问道:“子青,既然你是达鹤堂的人,楼庳怎么就不重用你呢?是他不认你么?” 子青摇摇头:“我来太子府就是被楼庳拽来的。那时候,他从咸阳来洛邑设太子府,我从仙鹤山赶到少粱西河边送他。没想到他偏要拽我上船,让我随他来到了洛邑太子府。我那时刚下仙鹤山,没有经过什么历练,他就让我在蜂亭干起,以后再提拔我。” “楼庳知道你是达鹤堂的人?”杏蒾很惊讶。 “是啊。”子青喝了一口酒,微笑道:“我的恩师与楼庳大人是师兄弟,我好想随恩师周游天下,谁知道竟然被楼庳硬截留到了太子府。哎,杏蒾,你与那个无忌……的娘,结下了什么仇啊?” 她淡淡地道:“就是女人之间小心眼。但是,她竟然要杀了我。真的,她竟然活埋了我,要不是我的一个小姐妹帮我,把我从土里刨出来放我逃走,恐怕我现在连骨头都烂没了。” 子青想起来了,贾婵说过,她以为自己活埋了旻蕸,却没有想到被白莹做了人情,将旻蕸挖出来放走了。但是,旻蕸却反手就向县衙举报了白莹。 唉,他的白莹就是心善,才导致了现在的危机时刻哦。 他笑了,道:“哎呀,你的运气真好啊,关键时刻有贵人帮你。” “这倒是。”杏蒾也笑了。随后蹙眉道:“哎呀,你这个贪吃家伙,都是你这个搞得,弄得地板和身上到处黏糊糊的。我烧点水洗洗……” “没时间了。”子青坏坏地笑了,连连摇头,扭头看了一眼窗棂外的天道:“我们今晚必须赶到武逐,在那里等待苩粱的灵柩船,趁夜把棺材里的金子取出来。否则,棺材上了岸就不好下手了。 你赶到武逐客栈后再洗吧。” “那你不累么?”能取回金子,杏蒾很开心地笑了,脸上挤出了一副假惺惺的关切。 他瞅着她笑道:“你带上一罐酒,我们喝完在马车厢里美美睡上一觉,天黑的时候就到武逐城了,也就休息过来了。” 杏蒾笑呵呵地朝子青躬腰作揖道:“那就有劳子青了。” “我们走。”他起身,率先朝屋外走去,杏蒾提着一罐子谷酒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太阳正当头,他们租了一辆马车朝武逐而去。 杏蒾已经确认,眼前的子青就是当年的无忌。她与无忌在仙池城一个院子里共同度过了一个夏季,对无忌身上的纹身记忆深刻。 明显的,子青身上的纹身就是将枯叶改成了羽毛、青赤蝉改成了仙鹤。 他就是无忌无疑。 当初,她与白莹两个人受赤山君緈濑的派遣,潜伏在仙池城,赤山君许诺只要除掉自己就可以成为王宫里的妃子。 这以后就成了旻蕸人生的奋斗目标,一心要除掉无忌。只是由于瞿婵的警惕性颇高才一直没有得手。 那天午饭以后,仙池城如鬼叫的风声小了一些,无忌很想出门去玩。趁毕氏跪坐在蒲团上瞌睡没人看管他之际,在井边捡菜的旻蕸拦住了他,谎称可以带他去院子外面玩。 无忌开心地答应了,就被她抱出了院子。 风阵阵吹起,她躬腰,顶着风狂奔去了人多的菜市场。 狂风中的路人谁也没有注意他们俩。 她把无忌放在菜市场边上,随后去菜市场屠宰摊子借了一把剔骨刀回到无忌身边,抓起无忌的头发用刀乱割几下,切下了一把头发。剩下的头皮看上去像被什么动物啃过一样。 弄乱了无忌的头发后,她又脱去他的长衫,用水粘着地上黄泥灰将他身身上和脸没头没脑抹了一下。无忌瞬间蜕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小叫花子,乍一看,根本就别想认他出来。 无忌感觉很好玩,他还没有做过泥人呐。 “给,大马。去骑吧。”她朝无忌手里塞了一根枝条。 无忌高兴地接过树枝条,骑着树枝条往前跑去。她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任他摇摇摆摆地骑着树枝条在人群里穿梭。 无忌脸上身上黄土蔽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与一个叫花子没有区别。 过了一会儿,他消失在了人群中不见了。 她很得意,整个过程没过一支燃香的时间,谁也没有发现她!无忌一定会成为流浪的孩子饿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这下看翟婵到哪里去找他?她还以为自己成功地除掉了无忌。 可是,翟婵却将他找回来了。所依据的就是无忌胳膊上没有被黄土泥涂抹过的青蝉纹身。 她后悔死了,怎么就忘了将纹身用黄泥盖住呢?她非常郁闷。 从此以后她再也忘不了无忌手臂上的刺青,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 怕就此露馅,她都想撒脚就跑了。 可是,听无忌结结巴巴地在说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和院子里的人一脸的懵逼,她悬着的心放下了。 好在无忌还不会说完整的话,不能公然指控自己,她放心了。 她们都抱起无忌与他亲热了一番。但是,无忌嫌自己坏,不愿意自己抱他,并且故意不搭理她。在她抱起他的时候甚至往她手臂咬了一口。但是,她为了避免翟婵怀疑,硬是把他抱了过去。 谁知道这个无忌竟然起了歹念,手脚并用地往她肩上爬。 “呵,这是要骑大马啊?行,骑吧。”她也就笑吟吟地任他爬。 无忌就这样骑在了她的脖子上。 随后他就撒尿了,尿水顺着她自己的脖子流进前胸后背。 “哎呀……”那一刻她急叫起来,手足无措。 翟婵还以为无忌是尿急,赶紧把无忌抱了下来。他却依然尿个不停,脸上笑嘻嘻地道:“骑大马好玩……” 尿水已经顺着旻蕸的脖颈流了她一身。 翟婵就在跟前,她非但不敢动怒,而且还挤出了一脸的笑,尴尬地跑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第164章 狼的诱饵 旻蕸判断,翟婵显然清楚是有人在存心在陷害无忌。因为无忌是悄悄出的院子,而且头发被割得乱七八糟,整个脸、头上和身子被黄泥抹了个遍就是证明。 只是她没有证据确准认定是谁干的。 旻蕸很惶恐,翟婵一定对自己心生疑窦,从无忌对自己的态度看,自己显然是最可疑的人。 而且自己在井边洗菜,无忌出院子她应该是能见到的。可是,自己坚持说没有看见,难道自己就不能去茅厕么?虽然这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嫌疑,可是也不能就此认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吧? 果然,翟婵只能对她们两个丫头发了狠话:以后不管谁出院子,必须有第二人在场,出门后立即插上门栓,回来敲门。 “诺。”她们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这件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麻烦的是,此后翟婵明显地多了心眼,无忌的活动范围须臾不离她的视线。 而无忌此后再也不愿意与自己亲近。自己只要碰他,他就会大声的哭喊,嘶叫,让她尴尬又恐惧。 而翟婵那瞥人的目光毒毒的,让旻蕸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现在,这个刺青又出现了,而子青却极力否认,不承认他是无忌。 她心里感觉很好笑,难道自己还不能辨别刺青的纹饰是改刺过的么? 转念觉得,现在楼庳不在洛邑,无法在楼庳面前指认子青就是无忌。况且,自己的金子很可能被乔诡做局吞了,她还必须仰仗子青找回自己的金子。而在楼庳回洛邑之前,让乔诡察觉子青的真实身份是不妥当的。于是,她决定顺着子青的否认,暂且在无忌面前装傻卖疯,等楼庳回到洛邑后再做计较。 看子青惬意地靠在自己身上喝酒,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她先前还怀疑子青是装的,对他抱有很大的戒心。 可是,子青果真喝完了罐子里的酒,惬意地靠着自己肩膀在马车厢里睡着了。 这个样子的表现,应该是子青确信他的解释释疑了自己对他胳膊上刺青的疑窦,对自己放下了戒心。 她也放心地打起瞌睡。 其实子青根本就没有睡着过,一直在防备杏蒾突然改主意,对自己采取袭击行动。 毕竟,刺青的破绽是如此的明显,她如果害怕自己对她采取行动,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的。 他记得在仙池城的时候,他被一个丫鬟带出院子去菜市场玩。在脸上、身上涂满黄泥后,他骑着树丫在街上跑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街上撒欢,跑的很疯。 等他走累了,回头张望,已经不见丫鬟的身影。他转身往回走,还是没有发现丫鬟,这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从未想到丫鬟会丢弃他,更没有想到丫鬟会有害他的心,他以为丫鬟就是在逗自己玩。 想着不见了娘和姥姥,碰上夜月狼就完蛋了,他有了恐惧。他极力地控制住恐惧,没有让自己哭。他知道怕是没有用的,必须找回家去,必须回到翟婵的身边去。 出了菜市场,他感觉累极了,就爬到街旁停着的一辆板车上,想躺下息一会,没有想到这一躺就睡着了。 板车的主人是一户猎户,胡子拉渣的,他提着一个箩筐从菜市场出来。见一个孩子在他的板车上的睡着了,惊奇盯着看了半晌。随后他把无忌抱了起来。 无忌一下子惊醒了,猎户打量了他一番,将他放在了箩筐里。箩筐里有一只没有卖掉的大野兔,无忌坐在死兔身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坐在板车上,把马赶上了街道,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后,他回头冲着无忌乐呵地笑了起来,道:“孩子,你是谁家的啊?” 无忌看着他,张嘴“哦哦呀呀”地说了起来。 但是,他看着无忌挠了挠头,一句话都没有听明白。 继续赶着板车踢踢踏踏地走了一会,他开口道:“孩子,我们这儿有独狼,叫夜月狼,很凶残、很狡猾。县衙大人说了,每个猎户都必须去打狼,打死了狼县衙除了免税赋,还有奖赏。可是,夜月狼很厉害,不好打啊。” 夜月狼确实厉害,想起它能啃断车轴的尖尖大牙,无忌眼睛里有了惊恐。 他撇了无忌一眼后转过头去,道:“有句话你听说过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老爹让我去套狼,可我婆姨又舍不得孩子。我想,你睡在了我板车上,就说明我们有缘,你就是我的孩子了,我就用你去套狼吧!我有两个孩子,比你大几岁了。你若没事,我就把你送回来。不然,我就将家里的一个孩子当着你,送还给你的爹娘。” 他又回头瞅了无忌一眼,见他直噔噔地看着自己,不哭也不闹,顿时心虚起来,扭回头自顾地赶起了马。 无忌吓楞了,自己成为狼的诱饵?会被它尖尖的大牙啃咬? 自己随翟婵来仙池城的山道上曾经遇到过月狼的袭击,它凶狠地啃咬马车轴,差一点就啃断了,若不是自己将在道上吃的羊肉扔下马车给它吃,免不了车毁人亡。从此以后,他很恐惧月狼。 他眼睛始终盯着猎户,这个人要把自己当着套狼的诱饵。如此,自己会被狼吃掉的,至少会被狼啃咬……想起狼能啃咬车轴的大牙,他害怕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吓坏了,他知道狼的凶狠,自己绝不能去喂狼! 他没有哭泣,翟婵一直让他做青赤蝉,现在他明白翟婵话的意思了,就是不要在陌生人面前哭泣。他屏气息声,趁马夫埋头赶车,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箩筐。 猎户没有察觉,马“得嘞得嘞”在走。 他没有犹豫,立刻滚下了板车,脑袋磕了一下,屁股很疼。 怕猎户发觉自己逃跑了会回头追来,无忌忍住疼,连滚带爬地往躲进了路边的玉米地里。 板车终于走远了。 他沿着来路拼命地往回走。这里是荒郊野外,也会有狼的,他很害怕,他不想成为狼的食物。他一直在往前走,走不动就爬,走走爬爬,直到半夜才来到城门下。 但是,城门已经关闭了。不过,这里不会有独狼来,他放心了,在门洞里卷缩在睡着了。 早上城门开了以后,他立刻进了城。想回自己家院子,却没有方向。为了避免孤独随即加入到一群乞丐中,随他们一起在那一带荡悠。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与找了自己一晚的翟婵碰上了。 这以后,他经常在梦中被月狼的大牙吓醒,非常恐惧月狼。但是,那时候他很小,这么多年过去,他记住了月狼的恐怖,却模糊了那个丫鬟的面目。 但是,从院子里只有白莹和旻蕸两个丫鬟的情况分析,这个丫鬟一定是旻蕸。 所以,她是一个颇有心机的恶女。而她现在已经改名为杏蒾,正在执行交代她的甄别自己年龄的任务。 麻烦的是她已经认出自己就是当年的无忌,而且对自己身上的刺青很是敏感。 他有了沮丧的感觉。 忽然就想起了在义渠鄜畤时楼庳和孟臫改刺刺青纹身的事情。 楼庳看到过自己先前的枯蝉刺青,是孟臫提出来改为仙鹤与鹅毛刺青。杏蒾清楚自己原先的刺青是寒蝉与枯叶,而楼庳知道刺青已经改成了仙鹤和鹅毛,他们俩只要核对一下刺青,自己尹公子的身份就穿帮了。 自己必须避免楼庳将自己身上的刺青与杏蒾知道的刺青联系起来,那是会暴露他魏国公子身份的。可是,杏蒾是他的鱼饵,要避免他的联想几乎是天方夜谭。 为了防止楼庳察觉自己的真实的身份,必须除掉杏蒾。 心里不禁有了责怪姬遫让翟婵为自己纹身的念头,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可是,想起翟婵当年就是凭着刺青找回了自己,他又有了欣慰的感觉。 他从大板车上跳车逃回仙池城后,混杂在流浪的乞丐中。那天,就在他被其他小乞丐被推倒在地,泪水巴巴地看着他吃自己地瓜的时候,翟婵几步冲到了他的跟前。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了无忌,伸手一把推倒了那个推倒无忌的男孩,气急了,恶狠狠地冲怒吼道:“你干什么欺负他?” 他这才注意到翟婵找到了自己。瞅着翟婵朝一个小乞丐发出的咆哮,这一刻,他忽然有了委屈,头上和屁股上的痛感变得强烈起来,忍不住抱着翟婵凄凄地哭了起来。 终于,自己回到了翟婵的怀里,无忌感觉自己不用做青赤蝉了,放声大哭起来。 他是又累有饿,忍不住在翟婵的怀里睡着了,被翟婵抱回了院子。 也亏手臂上的青蝉刺青,才让翟婵找到了自己。 所以,也不能就此责怪姬遫,或许就是老天的意愿。而这以后,警觉的翟婵再也没有让旻蕸找到暗害自己的机会。 可是,旻蕸是个疯狂的人。在随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寻找瞿婵母子的踪迹,伺机投毒。 甚至在义渠军与白于山土匪交战最激烈的时候,旻蕸依然寻着他们的踪迹进了草州城,在道德観门外挑唆民军冲进観里杀戮翟婵这个与道人鬼混的淫妇。若不是无忌暗示道长用道德観有宫廷背景吓跑民军,还不知道他们能否逃过这一劫呐! 此后,她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踪迹,屡次投毒要毒死他们,却冤杀许多无辜的人。即使在赤山君反叛后,她依然在追杀他们母子。 后来在义渠雕阴城投毒的时候被翟婵设计抓获,活埋了她。 但是,由于白莹对她心怀慈悲,将她从土坑里刨出来后,放她逃生了。 然而她并没有感恩白莹,反而向衙门举报了白莹,由此导致了白莹被衙门发海捕文书追捕,最后导致了翟婵坠崖。 想到这里子青很忐忑,连瞿婵这么一个警觉性很强的人都没能防住旻蕸的多次暗算,自己这次得加倍小心了,谁知道杏蒾这家伙会使出什么样的出乎意料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确实,她往往是在他们最不经意之时突然出手,很出乎他们的意外。 此时,马车停住了,已经到了武逐河水码头。 杏蒾叫醒了装睡的子青。 太阳已经落山,晚霞中他们在武逐河水码头看了一眼,河水弯弯曲曲的,霞光倒映在河面,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一条船也没有。 苩粱的灵柩船行的是逆水,速度很慢,应该还没有到。但是,他们也不敢进武逐城,怕晚上城门关了,出不了城。于是,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洗了澡,在房间里叫了晚餐,一边吃,一边注视着码头上动静。 船过了武逐,再往西激流险滩就多了,峡谷险滩危险重重,一般船都不敢过。 运灵柩的船靠竹篙撑船,速度很慢,水急浪高它根本承受不了。所以,它一定会在这儿上岸改用马车运灵柩。 但是,晚上城门都关了,是没法换马车的,这就意味着小船一定会靠岸过夜。他们不必着急的。 吃饱喝足,子青和杏蒾摸黑来到了河水码头,在码头边上的山岗上坐等小船的到来。 晚上亥时,河水静悄悄的,似乎没有流动的痕迹,月亮倒映在河面上,宛如镜面一般。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只见一艘小船挂着渔火晃晃悠悠地朝河水简陋的码头而来,凸出船帮的棺木一目了然。 杏蒾首先发现了目标,指着苩粱灵柩船兴奋地压着嗓门朝他喊道:“子青,船来啦。” “我看见了。”子青眼盯着船,它已经开始往河边靠了。他扭头吩咐杏蒾道:“这样,杏蒾,你在这里躲好,别惊动了苩琴。我去看看船上的情况,搞定船上的人以后,我举渔火向你示意,你再过来。” “知道了。”杏蒾点头答应道。 子青弯腰朝河水上的那条船悄悄走去。 船已经靠岸停好了。就听船夫在劝苩琴去客栈休息,道:“夫人,我看你今晚就别守灵了,晚上船上还是很冷的,容易得病……” “你去客栈就得了,啰嗦什么?”苩琴却不领情,很不耐烦地冲他嚷嚷道。黑夜中,白色的脸显得阴森森的。 船老大和船夫下船走了。苩琴坐在船头裹起棉被,靠着棺椁歇息了。 河面复归了平静…… 第165章 楼庳的陷阱 子青脱下衣袍、鞋子放在岸边的石块上后,他悄悄地下了水,往船尾游去。 水很冷,他观察了一会船上的动静,发觉苩琴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到来,于是双手搭住船尾,人从水里跃起,用手使劲地压了一下船尾,随后吸了一口气潜进水里。 船顿时剧烈地颠簸了起来。 苩琴感觉到了异常,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后举起灯盏,手攀着棺椁从船头往船尾走来。她很小心,每迈一步前手都会先攀着棺椁,踩实了才走第二步,很怕被颠簸的船晃落到水里。 显然,船的突然颠簸引起了她的好奇,是什么东西致使船颠簸了?船的颠簸是从船尾开始的,她想去船尾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哪知道子青正潜伏在水面下,将苩琴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当她举着灯盏在他眼前的船帮处停顿时,他从水下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处,一使劲,将她拽下了河。 苩琴猝不及防,“哎呀”一声便落在了水中,手中的灯盏也随之落进了水中,顿时周遭漆黑一片。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子青拽着她的后背领子将她摁在了水里,挣扎了一会,她忽然就没有了动静。 子青爬上船,把苩琴的尸体也拖上了船,然后举起棺椁前祭祀的香烛,朝杏蒾藏身的位置划了一个圈。 杏蒾很快来到了船边,从船尾上搭着的船板上了船,她无视了苩琴的尸体,急切地问子青道:“找到金子了么?” “还没有,棺椁的盖子还没有移开。”子青浑身水淋淋的,感觉很冷。 “那还等什么?快移开啊!”她急急地催道。 “不是等你来开么?”子青笑了,一把推开了棺盖子,扭头朝棺椁里瞅了一眼,开心地道:“呵,还真有金子啊……” 警觉的杏蒾闻言上前,俯身朝棺椁看了一眼。可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金子在哪里?她疑惑地抬头看向子青。 子青笑了:“我的意思,你不就是千金么?躺进去就是了……” 杏蒾大惊,手里的匕首迅速朝子青的腰眼刺去。说时迟那时快,还没有等她发力,她的手腕已经被子青反扭住,匕首被他拿走,扔进了河里。 “哎呀呀,你干什么啊?”杏蒾疼得叫了起来:“弄疼我了。” 子青笑了起来:“呵呵,就你这身手,还想杀我?” “别误会,子青,我从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她急急地申辩道,脸刷地一下白了,黑暗中仿佛戴上了白色面具。 “你那么多次固执地置我于死地、哪怕是赤山君死后也不收手、白莹以德报怨救你一命,你却置若罔闻,向县衙举报了她,非要置她于死地。你就是一个狼心狗肺之人。可现在竟然连想害死我毒不敢承认,就是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是么?呵呵,想想,这有可能么?” “子青,我看你就是对我有误会……”她弱弱地道,眼中流下了凄凄的泪水。 子青嘻嘻地笑,讥讽道:“是,误会很深。因为你是个大善人,是连一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的人。所以,我不该杀你是么?” 她一下子呆住了,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在你喊我无忌的时候,我就可以杀了你的。因为,你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不会喊我无忌的。你很熟悉我胳膊上的刺青,一定细细查看了,那些改刺的痕迹逃不过你的眼睛……”子青说着又呵呵笑了起来,讥笑地道:“我没有杀你,只是不想见血,反正你急于找到金子,早晚会躺在苩粱身边。呵呵……不过,你醒悟得倒也快,知道了我与达鹤堂的关系后,以为我是要通过楼庳的关系混进秦国王宫,马上就改了口,说看错了刺青。其实就是想稳住我,等楼庳从咸阳回洛邑后再向他汇报。 只是你这个改口的理由太牵强了。说什么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婴儿,现在的长相什么样,说不清楚’……啧啧,信口开河啊。 不过,说起贵人,我告诉你,白莹现在成了我的大夫人,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皇亲国戚。你是白白辜负了她救你的一片苦心啊。 不过,这一次你的固执算是到头了,再也不能去坑害人了……” “无忌,”她沮丧地瞅着他,绝望地哀求道:“我不也是你的夫人么?我已经将我的身子给了你。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给你机会弄死我么?”子青愤然打断了她的话,迅疾地抓着她的衣领一下子把她扔下了河水中。 “噗通”一声,溅起很大的水花。她猝不及防,在河里手脚乱舞。 “救命!”她挣扎着冒出头喊了一声,可紧接着水就涌进了她口中,再也出不了声了。 子青拖着苩琴的尸体下到河里,把尸体朝杏蒾推去。慌乱中的杏蒾以为这个人是子青,立刻死死地抱住了,把尸体当成了救命稻草。其实,子青心里明白,她就是要拽着自己,与自己同归于尽。这个恶毒的女人,临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他上了船,冷眼瞅着她抱着尸体一起缓缓地往河底沉去。 其实,旻蕸和白莹就是赤山君派出来杀自己的死士。白莹醒悟了,而旻蕸一直沉陷在妃子梦里没有醒来。 过去她从没有认清她自己死士的身份。现在的她不过是楼庳测试自己年龄的一个陷阱,却认为自己是楼庳器重的红人。估计这次死了她都不会明白这一点。 唉,本性难以哦,白莹改不了她的善心,而杏蒾也不会放弃她自私自利的贪婪本性。都是命运安排的。 过了一会,河面恢复了平静,水中的月亮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原先他并没有起除掉杏蒾的念头,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但是,从察觉杏蒾用她的身子测试自己年龄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杏蒾是楼庳放出来咬自己的一条独狼,他就起了杀心。况且,趁着自己睡着,杏蒾竟然还不顾死活地检查了自己胳膊上的刺青,认出了的自己真实的身份,他绝无可能再让她活着坑自己的。 他把棺盖重新盖好。船上的灯盏随苩琴落在了水里,明天船老大就会发觉。这就为太子府锁定案发时间提供了依据。如此,自己必须星夜赶回阳,以规避乔诡的怀疑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上了岸,擦干身体后穿上衣袍、鞋子。 由于自己没有易容,身边也没有带易容材料,只能用撕下自己的内衣的一块布裹住了自己的头,仅露出了两眼,以防以后被人指认。 随后他去了城外的一个食铺,买了一罐谷子酒然后他来到了一个客栈。他记得来的时候见这个客栈院子里有一个大的牲口棚,这个客栈应该是个大车铺。 压着嗓子对掌柜的说自己病了,急着赶去洛邑诊所找巫师看病,与铺掌柜谈好了租马车的银子,便进了马车厢,催马夫急急地往洛邑赶去。 他自己却倒卧在车厢中,喝光了谷子酒以驱逐寒意。然后美美地睡觉了一觉。 半夜时分,马车就赶到了阳。 眼看马夫将马车往河水浮桥赶去,子青喊停了马车要下车。 马夫一脸的懵,解释道:“客官,这里是阳,还没有到洛邑呐。” 子青假惺惺地道:“哎呀,我是被高烧弄糊涂了……现在是午夜了,洛邑的城门早关了,我们是进不去的。所以,我就当到了洛邑,去找个客栈睡一觉,等天亮再进洛邑。你回去对掌柜的说,已经将我送到了洛邑就是了。” “好吧。”不去洛邑可以少跑不少道,马夫乐得掉转马头往回走了。 子青扯掉了脸上裹着的布,去了藤莉的寓所。 藤莉还没有睡,一脸疲倦却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开门,见是见子青到来很是意外,随即又躺倒在了榻上。 “藤莉,这几天都没有见你去太子府。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与杏蒾的疙瘩还没有解开呀?”他跪坐在榻边假惺惺地问道。 “我按你的意思与杏蒾和好了。”藤莉瞅了他一眼,很是郁闷:“但是,她嘴上笑眯眯的答应了,却转身离开了书记亭,再也没了踪影。似乎我是平民,她才是贵族小姐似的。我很想不通,我为什么要与她和好?我完全可以要求楼庳大人将她赶出太子府去的……” 子青笑了起来:“忘了没?在这次争斗中,你才是胜利者。她剩下了什么?我没有给她作证,给人的映像就是她就是在往我身上贴。而她和苩粱的关系,在太子府是人人皆知,再加上她以前的多次嫁人,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如同一个王宫女闾。她能与你比吗?人都有自知之明,羞愧之下,你想她会怎么面对你?只能避而不见了。” 听他这么说,藤莉笑了,起身坐了起来,白了他一眼,填怪道:“可是,本姑娘郁闷了好几天,你跑哪去了?是去安慰她了么?” “什么安慰她啊?”子青装起了一副忐忑的样子:“乔诡和泣紫现在到处放风,说我对杏蒾见死不救,就是不肯出面为杏蒾作证。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见她么?就和郭淳一起出太子府收集情报去了。可是,我很担心你,天天去书记亭看你。可你们书记亭总是一个人也没有……” “嗯?难道杏蒾也不去书记亭了?”藤莉奇怪了。 “应该是的吧。不然不会没人。”子青说着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们两个都相互躲着对方哦。” “屁,本姑娘躲她做什么?”藤莉立即变得趾高气扬起来。 子青随即给她戴上了高帽:“嘿嘿,我就知道我的藤莉在等我到来,要与我一起庆贺我们成功地甩脱了狗屁石榴裙计划。” “来吧,喝酒。”她兴奋从柜中取出一罐谷酒和两个酒盅,然后跪坐到矮桌边,为自己和子青倒满了一杯。 只是藤莉已经瞌睡的不行了,没有几盅酒下肚,就在子青的怀里睡着了。 子青将她放到榻上继续睡。自己则悠然地喝完了谷酒,惬意地拥着藤莉睡了。 翌日早上,太阳刚上山岗。他和藤莉一起过了河水浮桥一路聊着去太子府上班。 藤莉搞不清楚子青昨晚是什么时辰到她寓所的,只知道他是天黑的时候来的。一旦楼庳问起,她一定会说,晚上子青是与自己在一起。这就足以解除楼庳对自己的怀疑。 进了太子府,藤莉上楼去了书记亭,子青则进了廊道,与间谍所遇到的所有人弓腰作揖一番后进了蜂亭。 现在,几乎所有与他打了照面的人都可以证实,他是与藤莉一起来的太子府。 一直等郭淳来到蜂亭,他才与郭淳一起出了太子府。 几天后,杏蒾与苩琴的尸体在一个河汊处被发现了。杏蒾紧紧抱着苩琴,衙役们将她们捞上岸以后,好不弄易才将她们分开。 武遂早已经从韩国落入秦国的手中,她们的穿着的服饰明显带有秦国人特点,衙役们通知了洛邑太子府。 乔诡带着泣紫、郝娀去辨认了尸体,确认是杏蒾和苩琴。判断是两人纠缠在一起沉溺死亡。 可是,太子府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杏蒾是什么时候离开洛邑的。 杏蒾既然死了,藤莉也就没有了警觉,又大大方方地出卖起了情报。 又过了几天,楼庳从咸阳回来了。 是他设计了针对子青的甄别阴谋,吩咐乔诡按计执行的。 阴谋的目的是搞清楚子青的年龄,以解开子青的正面目。退一步,即便子青身份没有问题,也可以破坏子青与藤莉的恋爱关系,陷子青与杀人案中,让子青失去靠山,随后顺理成章地对他进行审查,发现他身份有问题就除掉他,没有问题就准备重用他。 所以,当乔诡挑起藤莉与杏蒾的对立,杏蒾凄凄地哭到他面前,要他为自己做主时,楼庳表示了对杏蒾的绝对信任,让她尽管放心去与藤莉争斗,还谈了对子青年龄的疑窦,让她设法弄清楚子青的真实年龄…… 第166章 谁是凶手 楼庳相信,杏蒾的性经历丰富,是完全能够搞定子青的,是可以判断出子青真实年龄的。 他许诺杏蒾,如果杏蒾能够查证藤莉或子青对秦国有异心,一定会设法驱逐苩梁所有夫人、搞定苩梁父母,让她与苩梁结百年之好,接管苩梁家的资产。 搞定子青竟然有这么多的好处?这让杏蒾的心立刻活泛起来。 为了鼓励杏蒾放开手脚,楼庳借故离开太子府,回咸阳候正府躲清静去了。 他相信,这一次子青定然跳不出自己设计好的阴谋陷阱。 他确信自己设计的甄别行动是无解的,无论子青是否出面为杏蒾作证,都将身陷绝境。 若子青为杏蒾作证,那他就会被乔诡扣上与杏蒾、苩粱合谋窃取太子府情报的帽子,乔诡就可以紧紧咬住这一点,逼迫子青承认是魏国的间谍。 若子青不为杏蒾作证,杏蒾一定会闹腾起来,在指责他的舆论之下,他将难以在太子府立足。那时候,藤莉将不得不向自己为子青求情,自己也就有了控制子青的由头,以杏蒾的指证逼迫子青承认隐瞒了他真实的年龄和身份。 但是,结果出乎他意外,杏蒾和苩琴竟然一起溺死了。 听了乔诡的回报楼庳很郁闷。 根据乔诡的调查,在苩梁死之前两天,他的夫人苩琴将杏蒾存在正金当铺的金子全部提走了,直到现在也下落不明。 但是,乔诡他们没有发现金子被提走这个异常情况,而是按照楼庳的计谋继续走了下去。 意外的是,先前口口声声与子青在一起的杏蒾,第二天却决口不提与子青在一起的事情了。 而子青也是振振有词地否认那晚杏蒾与自己在一起,并且太子府在赵国特使府的线人也证实,子青那晚确实是与他百汇客栈喝酒,许多人都可以为这事作证的。 然后杏蒾就不见了踪影,最终被发现与苩琴一起溺死了。 蹊跷的是,子青竟然到处申辩,说他愿意为洗脱杏蒾的杀人嫌疑而为杏蒾提供伪证。是由于杏蒾的反对而作罢。如果真实这样,显然杏蒾与子青的关系还没有走到肉体关系这一步。 乔诡分析,杏蒾发现自己的金子被苩琴提出去后,全然忘记了自己担负的甄别子青年龄任务,一心要夺回金子。所以,当她得知苩琴护送苩梁的灵柩船回秦国以后,认为金子很可能藏在棺椁里,所以就赶去了灵柩船必亭靠的武遂河水码头。 所以,很可能是在那晚,杏蒾和苩琴发生了争执,双双落水身亡。 船夫证实,那晚船到武遂码头后,他们曾经劝苩琴晚上不要守灵了,船上很冷,回生病的。但是,苩琴不听,坚持要守灵,而且对船夫的劝恶语相加。其实,苩琴的守灵是假,守护金子才是真。 船夫还证实,他们早上到码头后发现苩琴已经不见了,船上的灯盏也不见了,还以为是苩琴上岸先回咸阳去了,灯盏是被她带走了。 后来,我让武遂的衙役在河水码头水下打捞了一番,还真发现了一个灯盏。 杏蒾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竟然沉溺在金子与爱情里出不来,与苩琴一起为苩粱殉情了。这么一来,她是否真的与子青共渡了一晚也成了谜,更谈不上对子青实际年龄的判断了。 但是,楼庳很不满,也很困惑: 杏蒾既然已经与子青搭上了关系,为什么要急着嫁祸杏蒾投毒杀人呢?让她摸清子青的年龄再动手不好么? “问题是,藤莉不想干下去了,我们只能匆忙地收手。否则,她会向子青坦白一切,我们会非常被动。”乔诡怏怏地解释道:“所以行动就加速了。主要是,我以为杏蒾对子青年龄的甄别已经得手,没有想到……想到被金子的事情横插了一杠子。” “金子的下落你没有查下去么?”楼庳无奈地瞅着他问道。这可是一大笔资产哦。 “经手人是苩琴,或许还有苩粱,在武遂码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查起……”乔诡是一脸的无奈。 楼庳沮丧了一会,对杏蒾的死唏嘘不已。但是,事到如今一切只能到此为止。他关照乔诡道:“就以苩琴毒杀了苩粱,杏蒾气不过,带着苩琴,一起为苩粱跳河殉情结案吧。” 乔诡也是一脸的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太子府关于杏蒾烂情的流言蜚语也就平息了,太子府恢复了正常运作。 藤莉虽然经历了许多危险时刻,短暂的停息后又开始了出卖情报。她对银子的追求很执着,钻进了“钱袋子”里爬不出来了。 但是,子青始终对那个假冒杏蒾的人耿耿于怀。 这天,子青去了泣紫的蜻亭,又与她谈起了自己对毒杀案的分析判断。 “子青,别瞎想了,与其眼睛盯着别人,不如把视线放到藤莉身上去。”泣紫朝子青诡异地笑了起来。 这笑脸让子青头皮麻发麻,心里充满了忐忑。但是,他掩饰住了不安,装着不以为然的神情朝泣紫微笑道:“藤莉怎么了?能吃能喝的。” 泣紫没有再搭理他,径直往蜻亭门外走,未出门又收住了脚步:“她最近老是去蓦地祭祀杏蒾,似乎不太正常哦?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她吧。” 说完,泣紫径直出门去了。 她的话似乎意味深长,子青听后楞了一下,她是在暗示藤莉有状况出现? 但是,现在距离藤莉与芈荲喝茶的时间还早,说明她不是去出卖情报,也许如泣紫说的,是去墓园祭祀杏蒾去了?或许祭祀以后可能去与芈荲见面。 呵呵,藤莉也是很鬼的人啊,这个借口还真是冠冕堂皇的。 他去了秦川街,然后笃悠悠地往霞光街自己的风采画铺而去。 有一段时间没有去霞光街了,菟绒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乔诡也够沉得住气的,对夜莺小组的追踪束之高阁了? 自从信鸽姩瓠死以后,他一直没有联络菟绒,他对她抱有的怀疑直到现在也没有解除。她始终处于蛰伏状态,就让她继续蛰伏吧。 风采画铺已经在营业了,莘莂抬头看见他进店,很惊喜地咧嘴笑道:“哎呀,埕老板,你可有段时间没来看看了。” 子青笑了笑:“是啊。有什么好事么?” 他笑着,道:“好事么……天天有,这段时间的生意还是很平稳的……” 子青呵呵笑了起来:“那就好,有得赚就行啊。” “我马上拿账簿给你看……” “这个不急,我一会还要出去。这样,你就放在柜上吧,我晚上看。” 他今天来画铺的目的可不是关心营业上的事,是来散心的。 子青在柜前停下了脚步,瞅着伙计问道:“有人找过我么?” “嗯……好像没有……”莘莂想着,摇摇头。 “行,你就忙着吧,我走了。”他去自己的房间检查了一下,尤其是搁在梁上的包里的两把弩和两个箭盒。苩塨被抓以后,他又买了一个布包,寻机窃取了苩塨的弩并刻上了暗记,今天他要将从苩塨那儿窃取来的弩带到法码街寓所去。 他带着布包出了画铺后门,去街面逛了起来。 查看了乌鸦的死信箱,没有发现有启用的标记……然后继续信步闲逛,抬头一看竟然无意中来到了儒道堂。他很奇怪,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蓦然醒悟,他是太惦记菟绒,走火入魔了。 止步,四处细细的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可疑人物,立即加快了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这可太危险了,他今天没有易容,如果有秦国太子府的人监视菟绒,自己定然会被立即锁定! 他坐马车到敏尼街后,赶回了法码街寓所,把弩和箭盒藏在衣柜里,然后回了太子府,去书记亭告诉藤莉,让她晚上等他一起吃饭,他带驴肉饭回来。 藤莉答应了。但是,却坚持她去买驴肉饭。子青答应了,他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出了太子府,他回到法码街寓所乔装打扮一番后溜出了门,去河滩的温馨泉汤池取出仓鸮放在死信箱里的情报,然后赶回法码街寓所,把情报译成密码,烧掉了原稿。 不出所料,原稿的笔迹依然是藤莉的。 晚上,他把密码情报扔进了云燕的死信箱后回了法码街寓所,撤去了易容后,往藤莉寓所赶去。 她已经买好了驴肉饭,还买了一罐谷子酒等着他了。 “子青!”看见子青她显得很开心,不等他脱完鞋就上前吊住了他的胳膊:“刚回来啊?嘻嘻,辛苦啦。” “嘿嘿,看见你精神焕发,我就放心了。”子青跪坐,拿起酒罐子倒了两杯酒:“听泣紫说你最近老去墓地祭祀杏蒾,是去忏悔么?” “我忏悔什么?”她笑了,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听了你的话与杏蒾和好了。现在她死了,我很伤感,很惦记她的好,所以就常去祭祀她。” “是这样么?”他疑虑地看着她:“可是,我听泣紫的意思,你对杏蒾心怀愧疚……”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鬼丫头的话你也信啊?” “你怎么知道是鬼话啊?她对你说过?”他疑惑地看着她:“不是愧疚又是什么呢?” “我……不可能有什么愧疚的。”藤莉楞了一下:“我……杏蒾殉情之前,我已经与她和好了,不欠她什么了。” “殉情?”子青冷笑了一下:“你信啊?” “你什么意思啊?别吓我哦,难道她是与苩粱一样……”她忽然就住口了。 子青忽然灵光一闪,笑道:“藤莉,我真没有想到,你的易容水平这么高,竟然能骗过苩粱……” “嘻嘻,其实是泣紫为我易容的。”她的脸色沉了一下,旋即就恢复了,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不过是以杏蒾的名义差人给苩琴稍了个口信,然后跪坐在餐桌前等苩粱来。在他进门的时候,我假装去茅厕开溜了,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然后,易容成服务员的泣紫给他上了毒茶……” 虽然子青已经察觉藤莉卷入了谋杀。但是,面对水落石出的真相,他依然吃惊不小,藤莉原来就是那个冒充杏蒾的人? “这么说,你……你参加了全程的行动?”怪不得她这么害怕自己为杏蒾作证,是怕自己被戳穿真面目啊。 “嗯。”她点点头:“是在你说讨厌与杏蒾演戏以后,我向乔诡博士表达了结束行动的意思。他同意了。但是说要经过一个行动安排,必须以间谍罪名将苩粱逮捕归案,要我扮成杏蒾钓苩粱上钩。我同意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只是,苩粱中毒太深,竟然死了,没有抓成。” “是这样啊!”子青顿感胆颤心惊,乔诡和藤莉为了陷害自己,竟然肆无忌惮拖藤莉下手害人!他皱起了眉头:“藤莉,你中了乔诡的圈套了。什么逮捕苩粱,就是你与泣紫两人联手毒死了苩粱而已!苩粱是咸阳人,虽然表面看是一个当铺掌柜,其实是地位崇高的大地主。你们没有证据就这么把他毒死了,后果是很严重的。你看着吧,将来如果你不乖乖地听乔诡的,他就会抛出这件事来要挟你。” “啊?”藤莉惊楞了,看着他,很懵,半晌说不出话来。 子青冲她严峻地点点头。 “他敢?”顷刻,藤莉勃然大怒:“这个王八蛋是不想活了,我明天就去卫戍军找浦宗叔叔,把他投到大牢里去!” “可是,你浦宗叔叔知道了也不一定帮得了你!” “什么?”藤莉吃惊不小,道:“为什么?” “你把杀人是事情告诉浦宗,是拍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确信浦宗能够一手遮天?关键,是乔诡让你去嫁祸杏蒾的么?” “是……是泣紫传达的意思。”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沮丧地道:“我确实没有亲耳听他说。” “知道上当了吧?”子青笑了,随后紧皱眉头:“怪不得泣紫让我关心你,原来她是在用你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啊!” “泣紫怎么会威胁你?一定也是乔诡的意思。子青,我们的把柄落在他手上了,怎么办啊?”她真担心了,急了起来…… 第167章 意气用事 “不,不是我们的把柄,是你的把柄落在他手上了。”子青恨恨地咬了咬牙,道:“他其实也很想抓住我的把柄。所以,当杏蒾说她没有在餐馆,而是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一直放风说我与杏蒾关系暧昧,会为杏蒾做不在餐馆的证明,要把我置于死地……” “哎呀,乔诡他……他竟然这么阴险啊!”藤莉都听傻了。 子青讥笑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一个心存善意的老绵羊么?知道吗,我如果作证了,就锁定了你假冒杏蒾、杀害苩粱的罪名,你就完蛋了。而我,作为与你交往的恋人,自然也就身败名裂了。我看穿了他的鬼计,就是不吃他这一套,就是不作证……” 藤莉一脸的后怕,捂住心口道:“好在你没有理他,他也没有办法。” “他怎么可能就会这样罢手?”子青摇摇头,继续介绍道:“他不死心,让泣紫到处放风造舆论,说我见死不救杏蒾,给我施加压力,逼我作证。 我还是没有理睬他。 后来,他让泣紫直接找我,假惺惺地表示,相信我与杏蒾没有关系。但是,为了救杏蒾一命,请我为杏蒾做个假证,以了结案子。 我还是没有理他。 他没招了,只能弄死杏蒾,堵住她到处喊冤的嘴了。” 藤莉恍然大悟:“哎呀,幸亏你明白没有上当。不然死的可就是我们啦。” “你刚醒过来啊?那时候你哭哭啼啼的,一副崩溃的样子,就没有一个女人的样子,没有一个男人会忍受你的恶心样,是被乔诡吓傻了吧?”他不屑地看着她,满脸的讥笑。 藤莉羞怯了,低下头讪讪地道:“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六神无主、绝望透了,就怕你会为杏蒾作证,暴露是我与泣紫联手害死了苩粱……” “所以,我一直提醒你,要对我们的爱情有信心。但是,说实话,我还是很担心你的。”子青心有余悸地道。 “不,子青,我对你,对我们的爱情是有信心的。”她瞅着他,假惺惺地道:“所以,我听了你的劝,与杏蒾和好了。” “是的,这一点我很欣慰,估计乔诡也没有想到。他一直以为我会转身离开你,所以才坚持说我会为杏蒾作证吧?呵呵,他低估了我们的爱情,以为我肯定会选择杏蒾的金钱和她背后的楼庳。”子青装着没有看穿她,顺着她的话道:“藤莉,是我们的爱情挫败了他的阴谋。我敢打赌,他一定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我为什么会拒绝为杏蒾作证。我们情投意合,虽然你由于任性卷入了这场谋杀,输成了这番惨样,我也不可以背叛你的,即便你真变成了丑女,惨不忍睹,我也会守候在你身边……” “子青……”她激动地扑进他的怀里,泪水婆娑,然后用粉拳敲打起他的胸,边打边气哼哼地道:“谁恶心样啊?谁是丑女啊?气死我了……” “好啦好啦,是我用词不当。别打了,打坏了你又要心疼,犯得着么?”他装着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抓住了她的拳头。 “我愿意,你能怎么着?” “你愿意,可我不忍心啊?来吧,吃饭,我都饿坏了。” 她不闹了,拿过桌子上的驴肉饭。但是,她已经没了胃口,对乔诡的算计耿耿于怀:“子青,对乔诡,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从这一次的被算计看,楼庳才是真正幕后黑手,他是彻底的盯上自己了,已经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但是,浦宗是没法惩处楼庳的,而且明面上操控的人是乔诡,要报复,也只能报复乔诡。 或许,应该对乔诡进行一次犀利的打击? 但是,干掉他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换一个间谍所博士风险也很大。 他信口开河地道:“不就是让他不要胡说八道,不敢再威胁我们么?简单,让你浦宗叔叔派人绑架了他,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然后将他沉在水缸里,让他憋个半死,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恐惧时刻,看他以后还敢么?” “好!就这么办。”这个主意正中藤莉下怀,她顿时呵呵地笑了起来。 子青听藤莉这么表态,瞅着他笑了起来。其实他很懵逼,一句玩笑话,她竟然当真了? 翌日,藤莉一早就去了卫戍军本部找了浦宗,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哭了一通,向他哭诉了乔诡为了控制她挑唆她与杏蒾作对,压迫子青为杏蒾作证的伎俩,求浦宗为她做主。 浦宗尴尬地瞅着藤莉,虽然恼火乔诡没把他放在眼里,却也不敢贸然答应她什么,毕竟乔诡是太子府间谍所的一把手,负责在洛邑的情报工作,关系重大。 藤莉见浦宗尴尬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子青的判断,她浦宗叔叔果然对乔诡心存忌惮。于是,她抹了一把泪水,对浦宗道:“其实浦宗叔叔也不用为难,我就是求您捂起他的嘴,把他沉到水缸里去淹一下,不用问他姓甚名谁、不用听他解释什么,也不用他讲述秘密,让他心里知道您的小辈是不容欺负的就好。” “行。”听藤莉这么一说,浦宗立刻放下了心中的忌惮,哈哈笑道:“就这么办,我马上派人去办。” 他立刻怒冲冲地喊道:“来人!” 立刻,一个军官走了过来,朝他作大诺道:“将军。” “严穹,”他瞪着他问道:“你认识太子府的乔诡么?” “认识。”严穹躬腰道。 “好。你让人通知他马上赶到卫戍军本部来。他的马车到了以后,立刻把他控制起来,扒光他的衣服、塞住他的嘴,五花大绑,一句话也不用问,也不用听他讲一句话,直接弄到刑讯室,立刻把他塞进水缸里。记住,别弄死了他,只是让他记住着这恐怖一刻!完了就让他滚蛋。懂了吗?” “遵命!”军官答应着出门去了。 藤莉笑了,随后起身躬腰道:“那么,浦宗叔叔,我就不打扰您了,告辞了。” 他点点头,目送她出门去了。 翌日早上开始,乔诡没有来太子府,消失了一个多星期才重新回来。 外表看,除了憔悴了一点,倒也没有什么大变化,进了太子府便在书亭深居简出,可以想象,他是受伤严重啊。 子青见乔诡憔悴的样子不禁心里暗暗好笑,乔诡怎么就没有被憋死呢? 出了口恶气,藤莉的心情好了很多。 但是,让乔诡吃点苦头实在是小儿科的事,子青考虑要对乔诡进行一次伤筋动骨的打击,让这个三番五次找茬自己的人真正的疼一疼。 表面上,日子又回复到以前一般的单调模式,藤莉每天沉溺在书记亭,除了工作,继续拿太子府的文件赚外快,只是不再去祭祀杏蒾了。 乔诡表面上还是对子青很客气的。 屡次对子青的甄别行动都失败了。虽然楼庳已经说了,甄别行动到此为止。但是,这反而加深了乔诡对子青的怀疑:子青一点破绽也没有显露,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缺陷呢?一定是刻意隐瞒了。这说明他是有背景的人,而且身份地位很高,如果是墨色联盟的,一定是一条大鱼。会是那个从没有露过面的惊蝉么? 只是他现在仗着与藤莉情深意笃,俨然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弄不好会被他扎到。想到这次莫名地被绑到卫戍军本部差一点淹死,乔诡心里又禁不住一阵颤悸。 虽然卫戍军什么话也没有问他。但是,就冲浦宗将军与藤莉的关系,他用屁股也能想的到,这是浦宗将军对自己的一个警告。 想起在水缸里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心有余悸。他在水缸里沉的太久,憋的那口气几乎没有缓过来,鼻子里还呛了水,连血都咳出来了。浦宗将军下手实在太狠,以后再也不能对子青动歪心思了,这个莽夫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次来自浦宗的警告太凶狠,以后对付子青要忌惮他背后人的脸色了。 但是,他很不甘心,于是给荆絭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来到了自己的书亭,他们需要商量一个逼迫惊蝉露陷的法子。 子青在蜂亭很悠闲,乔诡扔给了他一大堆谍报情报资料,让他从中分析、挑出一些什么有价值的资料。这种无理头的情报,看着也就是消遣罢了。 他明白,他是被乔诡闲置了。 被乔诡算计了好几回了,子青言行更加谨慎了。 显然,乔诡是彻底的惦记上他了,报复早晚会来的。 他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只能等着,见招拆招吧。 他现在是自由的,没有任务的约束,日子有些庸懒。但是,他相信乔诡一定布置了暗线盯住了他,他现在是不敢擅自与夜莺小组的人联系的,在仓鸮的死信箱取情报前,他都必须去一次霞光街的风采画铺,易容以后出后门去河滩,是万分的小心、谨慎。 又过了几日,太子府安排了一个叫蔺媚的新人进了书记亭。 乔诡似乎对这个姑娘很上心,经常当着藤莉的面强调了保密的重要性,敲山震虎的意味浓烈。 她应该是属于乔诡的人吧? 但是,蔺媚似乎与藤莉很有缘,表现的很亲热,还一个劲地招呼偶尔来到书记亭门口的子青进去说话,把乔诡的话扔在了脑后。 子青很警觉,嘻嘻哈哈地装木讷。他清楚,对假装单纯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言不讳。于是,他在门口收住脚,嘴上哈哈地玩笑道:“哎呀,你是好意让我进屋。可是,这个地方就是瓜田李下,别人很容易误会我偷吃的,你不在意我偷吃,可是藤莉很在意的,就辜负你的好意了。呵呵呵……” 但是,她似乎对子青的揶揄毫不介意,依然是笑嘻嘻的。 有时候,泣紫也会出现在门口,与她们叽叽喳喳地聊上一会。 子青很为藤莉担心。 现在她的身边全是乔诡的人,蔺媚贴身监视,泣紫穿梭联络。只要藤莉稍一疏忽,她就完蛋了,浦宗也保不住她。 泣紫是个老资格间谍,作为乔诡的心腹,曾经积极地参与暗算自己的行动。现在她作为书记亭姑娘们的闺蜜,常来书记亭监视,藤莉对她是不设防的。这么下去,藤莉早晚被她抓住把柄。 他非常担心藤莉的安危,他绝不能让夜莺小组失去情报来源。既然现在的主要危险来自泣紫,那么,就先除掉这个危险吧。这个泣紫也是够他恼火的,除掉她,也就折了乔诡的一只胳膊,这样的打击才能真正打疼乔诡。 他拿定了主意。 于是,他以惊蝉的名义往老鹫饶溪的死信箱放了泣紫的画像,让他在泣紫下班的时候驾马车跟上了她,伺机撞死她。 他这是一举两得,既除掉了泣紫,同时也是出于打击乔诡的需要。 饶溪是燕国人,是燕国特使府的门客,燕国特使府就在秦国太子府附近,对这一带的街道情况相当熟悉,现在天黑的早,马路相对僻静,撞死泣紫后很容易脱身。如果脱不了身,也可以借口是马惊了。 但是,几次跟踪下来,老鹫都没有找到可以下手的机会。 泣紫总是和藤莉、蔺媚或者还有郝娀一起下班,如果这时候动手,就会伤及无辜,还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他只能放弃。 即便是泣紫一个人,也不可能撞死她,泣紫走在路上的时候似乎很警觉,总是贴着墙走,从不会走到车道上来,要伪装成马惊的样子几乎不可能。 几次未果,他只能向惊蝉汇报了监视情况,建议另想办法除掉泣紫。 子青同意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夜晚,他假装等候藤莉下班,趁着走廊里没有人悄悄地潜进了瞿茼的资料亭,查了一下近期归档的卷宗,发现乔诡对洛邑魏国间谍所的调查颇有成效,在霞光街附近秘密活动一个小组已经全部暴露,乔诡现在的难题是霞光街衙门捕房就在这个小组附近,抓捕的时候如果惊动衙门,那就会惊动魏国间谍…… 第168章 明堂遇险 乔诡不会做这样亏损的买卖,那样伤亡太大了。 所以,间谍所拟定了一个乔装成东周禁卫军去霞光街抓捕谍报小组的行动计划,在凌晨的时候突击抓捕小组据点里的人,现在正在等候楼庳候正的批复。 子青判断,按以往的惯例,楼庳会批准这个行动的,间谍所的抓捕行动将在三天后开始。 子青灵机一动,既然是间谍所的行动,泣紫、乔诡都应该会参加行动,或许这正是一个除掉泣紫的机会。 反正现在乔诡是不信任自己的,任何行动都没有自己的份,自己悄悄地行动,谁也不会怀疑自己。 他决定利用间谍所的这次行动,以施放冷箭的办法干掉泣紫,同时为魏国谍报小组报警,一举两得。 他判断,乔装袭击行动结束以后,按乔诡谨慎的个性和以往做派,他一定会清点间谍所人头的。因此,要在他们回到太子府前先一步回到太子府。这是自己行动成败的关键。 魏国谍报小组的据点在克勒街,这是洛邑宫廷明堂的所在地。明堂前高高的阙楼对面的街区里有一个院子,魏国谍报小组就潜伏在这个院子里。 这里距河湾使者区也很远,间谍所行动以后,按行动方案会带着抓获的人,从西北面穿过紫街的另一端的木桥返回太子府,这桥秦军卫戍军一定会有设卡接应。 所以,自己击杀行动结束以后,他必须避开这座木桥,从紫街东边的木桥返回太子府。 为了赶在间谍所的人前面回到太子府,还必须有人接应自己。 他想到了老鹫饶溪,可以让他赶马车在克勒街前面的一条街口等着自己,让他把自己送到紫街东边木桥附近。 夜晚,他在老鹫饶溪的死信箱放了绢帛,要求面谈,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翌日正午的时候,子青去了荣星客栈,在茅厕里按惯例易容成了书生气大叔样子。这是他与夜莺小组成员见面的面容。之所以都用这个面容见小组成员是为了联络方便,便于他们能及时认出他。若一直换脸,难免会产生不必要的意外和误会。 然后去了紫街西面的百汇街的汇金码头,等着饶溪赶马车过来。 饶溪与其他夜莺小组成员一样见过金蟾,他应该能够认出自己这张易容后带书生气大叔的脸。 饶溪暗杀泣紫未果,没有通过考察。但是,鉴于情况特殊,况且间谍所档案里也没有增加新内容,从这点可以证明,饶溪是可以信任的。 饶溪显然已经认出了他,把车停在了子青所站的街沿边上。子青从饶溪的身后钻进了马车厢,然后掀开门帘对他道:“你好老鹫。” 饶溪扭头看着他的脸点点头,回应道:“金蟾你好。” “我们去霞光街。”子青吩咐道。 饶溪掉转马头往霞光街赶去,在子青指挥下,经敏尼街折去了克勒街,在济利街停了下来。 “等我一会。”子青下了马车,往克勒街走去。 此行的目的是踩点,必须规划好撤退的线路。 克勒街是一条静谧的马路,以居家的住房为主,魏国谍报小组藏身点所在院子的街区的正对着克勒街另一边的明堂正门。藏在明堂门前阙楼上可以用弩居高临下地击杀院子外面的人。 他从明堂门前的阙楼边上走过,瞥了一眼阙楼顶上似乎有人正探着脑袋在观察自己。 他惊了一跳,这个人不会是认出自己了吧? 看来阙楼顶上的位置已经被乔诡的人先占了,行动前必须先干掉阙楼顶上的这个家伙。 子青笃悠悠地从明堂阙楼前走了过去,离开了克勒街。他是易容以后露面的,就不信阙楼顶上的家伙能够将他认出来。 他绕明堂走了一圈,回了饶溪等着的那儿。 “明天早上六点,你就停在这儿接应我。”子青关照饶溪道:“最晚到七点,我若还没有出现,你就撤。然后去邮差所布告牌子上写暗语找乌鸦,与他接上头。” “可是,金蟾……”饶溪懵了,很是担心。 “别担心,就是例行安排,预防万一而已。”他解释道。确实不说饶溪忐忑,自己也是七上八下的。杀泣紫,确实意气用事的成分多了一点。 饶溪将子青送到百汇路汇金码头后,赶着马车离开了。 当天晚上,子青住在了法码街寓所里,检查了弩和弩箭。凌晨时分,他依然把自己易容成大叔样子,穿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背着包出了寓所。 天很冷,他躲在街上的阴影里,尽量避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克勒街走。 明堂外观宛如一个大帐篷,屋顶是圆锥型,翘角重檐,飞椽斗拱。以明堂为中心,一大片开阔地之后,是一圈如厚厚城墙一般的围墙,这些围墙实际上都是房间,是明堂的裙房。 子青躲在黑暗中拨开明堂门,知道阙楼顶上埋伏着乔诡的人,所以,他进门以后迅速地窜进紧邻克勒街一侧的裙房黑影里,悄悄地挑开了裙房门拴,躲了进去。 透过裙房在克勒街的窗,对面街区的院子就在眼前。 他细细地想过了,杀死在阙楼顶上的人可能很困难,弄不好会惊动其他潜伏人,自己想抽身逃跑就难了。还不如藏在阙楼下面,射冷箭之后跑向明堂另一则裙房,越窗出明堂后,顺着明堂围墙往济利街跑,阙楼顶上的人是发现不了自己的。 他从包里里拿出了弩,重新背上了包,然后往弩上搭上弩箭。这支箭身上捆扎了一个唿哨,在空中飞的时候能发出哨声,是为这次行动的专门改造的。 他瞄了一下院子,开始寻找泣紫的身影。就在这时候,忽然耳边响起了说话声,虽然声音不大,却似重锤,把他震懵了:“苍天怜悯,此地是祭祀之地,是与神灵沟通的地方,万万不可杀生啊……” 子青闻声回头,是一个太监。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轻功了不得,他竟然都没有察觉! 只见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停地说着“仙人宽恕”。 这让子青受惊不小,他低低叱喝道:“住口,仙人慈悲,难道连魔鬼都不能杀了么?” “魔鬼只能降服,也不能杀……仙人慈悲……”他解释了一句,依然喋喋不休地道着“仙人慈悲”。 眼看着天快亮了,他想朝窗外端起弩,又怕眼前的这个太监从背后对他不利。 他心里很不爽,真想一弩崩了这个碎碎叨叨的臭太监。 但是,人家有着自己的信念。执着自己的信念,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他决定放弃了。或许,明堂确实不宜杀人。 他出了裙房,从明堂大堂急急地穿过,进了另一则裙房,开窗就想跳出去,又感到很不甘心。回头跑到门口,推开跟来的那个太监,举弩朝阙楼顶上的人影“呯”地射了一支响弩箭。然后对惊楞的太监说了一句“别跟着我”,回身进裙房跳出窗户,沿着明堂墙往济利街奔了过去。 他的响弩发射过后,克勒街那边的院子里响起了激烈的呯呯当当打斗声,喊杀声震天。 他迅疾地来到了济利街,饶溪的马车已经等着他了。 “老鹫,快走。”跃上车辕,子青吩咐道,然后钻进了马车厢。 老鹫即刻挥了一鞭子朝紫街急急赶去。 “金蟾,你这是……杀那个女人?”老鹫扭头看了一眼子青的打扮,猜出了行动目的:“她是什么人?” “叛徒。”子青瞥了他一眼,简略地道。叛徒是最可恶的人,人人得以诛之,是不用多解释的。 饶溪明白了,咬牙点头,白皙的脸颊泛出了愤憎的怒意。 子青把弩进了布包里,脱下了黑外套,掀起门帘问他道:“这些衣服和这把弩能放在你这儿么?” “可以。我可以将它们藏在特使府里。”他道。 “不,不要藏在特使府里,万一被人发现你很难解释的。”子青立刻否定了他的主意。 “好,一会我藏在车辕下面的箱子里,我下班带回家藏起来。”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马车朝河湾区赶去。 马车在荣星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子青下车,看着马车驶离以后,进了荣星客栈茅厕,卸去了易容后,悠然地出了客栈,然后急急地穿过紫街木桥回了太子府蜂亭。 太子府里很安静,尤其是间谍所,除了二楼的书记亭,几乎空无一人。 他去书记亭敲了几下门,然后推门对藤莉道:“藤莉,有空么?我在书亭等你。” 藤莉还没有说话,他已经离开了。她很惊异,也很不满,追出门,喊道:“子青,都到了我书记亭门口了,也不进屋?我这儿有鬼么?” “嘿吆,盛气凌人啊。”子青收住脚,阴阳怪气地道:“别生气么,这可不能怪我。你看呵,你们书记亭是机要重地,而且都是女人,我进去,说轻的,说我往女人堆里钻。说重的,有窃取情报的嫌疑。其他人就不说了,单我们乔诡博士就已经对我疑心重重,连任务都不给我派了。知道么,现在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在无聊地与你说话,他们都去折行任务了,我却连他们执行什么任务都不知道……行了,我回蜂亭。” 转头,子青走下了楼梯,回了蜂亭。 他得意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么大声在太子府喧哗,在书亭里的人都应该听见了吧? 很快,藤莉就进来了,满脸的怒气。子青赶紧站起身,迎面抱住她:“哎呀藤莉,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其实,我守在蜂亭挺好的……” 她推开了子青,跪坐在了蒲团上,应该是感觉到了他的沮丧,不放心了,瞅着他愤怒地道:“可是我听了心里不好受。乔诡太不是东西……” “别别别,别这么说,传到乔诡博士耳朵里就他对我就更怨恨了……”他慌忙地截住藤莉的话,跪坐下后拉住她的手道:“到时候再给你下一个套……你别不信,忘了么,你周边可都是他的得力部下,给你下套不要太方便哦……” “你是说泣紫么?”她不以为然地拍拍他的手:“我们相处好几年了,你放心……” “我不放心。”子青固执地握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注视着她:“想想杏蒾的事情,她是掺和了,看起来像是乔诡博士的安排,实际上正是利用了与你亲近的关系。我想,若不是我不为他们的诱惑所动,你恐怕输得连根上吊绳都没有了。想想下一次若你被她捏住把柄,我恐惧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默默地挽住了他的脖子,朝他悄声道:“子青,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知道,这个世上真正为我担忧、为我作想的人只有你。不过,你放心,不要被女人间的亲热所迷惑。自从杏蒾那事以后,我就已经看穿了她,与她亲热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还有那个蔺媚,她不会比杏蒾心善,真咬起人来,不会比疯狗差,我心里有数。” 子青顿时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女人的心眼就是比男人的多,天生干谍报的,演起戏来滴水不漏。自己为她胆战心惊,还心急火燎地要为她铲除危险。然而,人家自己却全然没有当回事,早已经洞察一切,谈笑间就把自己深深地伪装起来。 他很为这次行动失败庆幸,自己暗杀泣紫的举动太率性了,与掩饰好自己的身份,为联盟情报司收集秦国情报的目的相悖。幸亏自己没有杀掉泣紫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看起来是神仙保佑啊,以后再也不能意气用事了。 “阿弥陀佛。”他脱口而出。 “什么?”藤莉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脸疑惑地瞅着他。 “是土话,神仙保佑的意思。我这是杞人忧天啊,想不到藤莉火眼金睛,早就看破了她们。我很惭愧哦。”他对自己突口而出上世的习惯用语也颇感意外,连忙掩饰地笑着解释了一下…… 第169章 金龟婿 “别这么说,你关心我,我很感动。”藤莉亲了子青一下,道:“但是,乔诡这事我还是要给浦宗叔叔说……” “就不用说了吧?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子青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激怒了乔诡,总是让我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你说,我还有机会与你结婚么?” 她楞了一下,忽然起身紧紧抱住了子青。半晌,她喃喃地道:“我要与乔诡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能与我们和衷共济便罢,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休怪我无情……” 子青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戾气,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他不想与乔诡的关系搞得很僵,乔诡已经感受到了来卫戍军本部的警告,这就够了。这次刺杀泣紫失败,让他感悟能不杀还是不杀为好,适当地向乔诡示弱,或许可以求得一个和睦相处的局面。 好在藤莉是个聪明人,很快就理解了子青的意图。 院子里有了马蹄声,是乔诡他们收队回来了。这次行动惊动了魏国禁卫军,导致配合行动的秦国卫戍军不少人中箭身亡,太子府谍报员三人受伤。 子青和藤莉站在太子府楼前,看着他们沮丧地下马车,各自回书亭。 乔诡脸色铁青地下了马车,由于突如其来的响箭惊警了魏国谍报小组,他们进行了殊死抵抗。结果引来了魏国禁卫军增援,抓捕行动只能匆匆结束、速速撤退。除了死伤几个抓捕行动人员,行动一无所获。 这一发响箭来的太蹊跷,他一定要做一个彻底的调查。 乔诡一屁股落在蒲团上,刚想跪坐,感觉有人进了书亭,抬头看,是藤莉。 他已经看见她和子青在院子里迎接他们,似乎表明响箭与他们无关。但是,也许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他想着,脸上却挤出了笑意:“哦,藤莉啊,今天怎么想着到我这儿来了?稀客哦。请坐吧。” 她跪坐在蒲团上,随后深深地躬腰,道:“子青一直在您麾下做事,给您惹了不少麻烦事,你作为前辈,就请多多包涵吧。” 他楞了一下,躬腰道:“藤莉不必客气,我与子青是同事,理应相互关照的。” 她再次躬腰,道:“您是前辈,又是长官,很多事情离不开您的指导。所以,请对子青多多关照。拜托了。” “呵呵,藤莉多礼了。”他也再次躬腰:“我有不周全的地方,也请多多包涵。” “以前有许多误会的地方,藤莉就不一一举例了。子青也很想一如既往地跟着您做事……”她为了子青也是委曲求全了,直截了当地道:“藤莉的意思,今后,如果乔诡博士能一如既往地善待子青,不再有像今天这般冷落子青的……失误,那么,藤莉愿意动员藤家的力量作为乔诡博士的后盾。不知乔诡博士意下如何?” “如此就谢谢藤莉了。”乔诡楞了一下,感觉很意外,随即躬腰道:“至于今天……是出于关怀子青的身体……算了,如果子青不乐意有特殊待遇,那就和以前一样做事好了。” “那就感谢了。”她再次躬腰道。 “没事的。”乔诡再次躬腰,道:“藤莉和子青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向我说的,千万不要客气。” 她再次躬腰:“谢谢。”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总算,藤莉从乔诡的书亭退了出来。 看着藤莉上楼去了,郭淳收回了探在廊道里的那袋,转头对子青道道:“子青,藤莉出来上楼去了。” “哎呀,她上哪儿你操什么心啊?”子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喂喂,藤莉是为你找博士要说法去了是么?这关系你的命运,怎么能不关心呢?”郭淳说着走到了子青面前。 他很羡慕子青,不由地赞道:“不过,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的。” “好什么啊?像个废人一样。”子青不满地瞥了郭淳一眼。 “刀剑无情。”郭淳一脸的后怕:“你有藤莉当然不担心!哎呀,幸好你今天没有去,好险哦。” “怎么啦?什么叫‘有藤莉当然不担心’啊?我是那么不堪的人么?”子青很反感地看着他,一副不服气的神态。 “子青不要误会……唉,说真,这次,若不是我们人多,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呐……”他察觉到了口误,怏怏地道。 子青却甩下他,出太子府往文监师街走去。 文监师街也有好多家秦国商铺。今天起得太早,肚子饿得早就咕咕叫了,他在一家秦国食铺吃了一碗小米粉条,然后磨蹭地回了太子府。 藤莉吃晌午的时候出去了,子青从蜂亭窗外看着她出了太子府的院子。 他判断,她是去与芈荲一起喝下午茶了。 旁晚,他去了荣星客栈,躲在茅厕易容后去了温馨泉汤池。果然,仓鸮的死信箱外面有了有情报的标记。子青立即取出情报,赶去了法码街寓所,将情报译成了密码文件。 这一次的情报是秦国宫廷关于国策总结,归结为蚕食东方六国,准备决战赵国,明年将继续实施这个国策。 原文件很长,子青译成密码文件的时候,就简略化了。他现在变得小心翼翼了,想千方百计地掩饰情报来源。 藤莉已经与乔诡达成了和睦共处的默契。子青相信,经历了一些列的较量,乔诡并没有掌握对他任何不利的证据,加上浦宗将军的介入,尽管乔诡对他仍存芥蒂。但是,目前一定会遵守默契的。既然如此,自己就该拿出业绩,以示对乔诡的拥戴,拿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姿态。 过了一段时间,子青约了赵国特使府的雇员莫偲喝了一次酒。 莫偲虽然没有提供什么具体的情报。但是,由于赵国与魏国宫廷刚刚恢复赵魏韩的结盟关系,特使府议论比较多,他听了不少。 据他介绍,赵国人一般认为,魏国恢复与赵国的结盟关系,首要是鉴于光狼城被秦国占领后,采取的依靠楚国出头抑制秦国侵略政策前途暗淡;其次是魏国利用秦国、赵国之间的矛盾升级,恢复交往却不推动双边关系发展,欲坐山观虎斗。 赵国宫廷恢复与魏国的结盟关系,也是为了拉魏国宫廷应对咄咄逼人的秦国侵略邬城泊地区势头。 所以,赵国人认为,赵国与魏国宫廷恢复结盟,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对双方来说都是成功的。当然,对孱弱的魏韩宫廷来说,更是一个莫大的成功,以为已经成功地将秦国侵略的视线引向了赵国。 子青认为,这些看法反映了赵国宫廷对魏国、韩国和秦国关系的看法,是很重要的情报。这个情报落到秦国大本营正好可以搅乱秦国宫廷对时局的判断。 于是,他让莫偲抄写了一遍自己的草稿,签了他的名字,然后给了他一块碎银子。 莫偲很开心,拿着银子回家去了。 子青将这份情报递交给了乔诡。 “嗬,莫偲什么时候变得怎么认真,还签字画押了?”看着情报,乔诡颇感意外,阴森的目光露出笑意。 “他很长时间没有为我们提供情报了。我想,他应该是对情报麻木了。所以,我就以喝酒的方式和他聊了聊,发现了他话中的一些蛛丝马迹,就让他写下来了。”子青解释了一下,随后低头道:“今年我很不顺,都没有向博士交出一点像样的成绩,深感惶恐,只有努力深挖情报,聊以弥补愧疚了。” “哎呀,子青的态度很让我欣慰啊。”乔诡笑了起来,对子青的恭维话很受用:“如果间谍所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尽心尽力,何愁没有机会立功啊?而且,子青你这份情报另辟蹊径,是花了心思的,从闲聊中竟然嗅出了赵国对秦国包藏的戒心,不容易啊。” 夸赞、鼓励了一番子青,他乐滋滋地去找楼庳候正了。 发给墨色联盟情报司的情报也受到了嘉奖,认为为赵国应对秦国下一步的侵略揭示了针对方向。 很快,春节新年来临了。 没有想到,提交给乔诡的情报发回咸阳宫廷以后,引起了咸阳军队大本营的重视。为此,子青受到了秦国宫廷司马和大将军的共同表彰。 由此,子青联想起了藤莉伯伯藤鸿将军的洛邑之行。他猜测,咸阳大本营内部正在为是北上打垮赵国还是先灭亡楚魏争吵不休。如果要先灭亡楚魏,势必要抽调精锐的光狼城驻屯军参战。他的情报暗合大本营欲调动光狼城驻屯军快速灭亡魏韩却又担心光狼城遭到赵国攻击的矛盾心态。 能够得到急需的情报,况且有藤鸿将军的高度评价,得到表彰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靠山的作用啊。 子青有了新的想法,何不利用咸阳大本营对赵国的疑虑,设法拖住光狼城驻屯军不让他们脱身投入蚕食楚魏的战场呢?他心生一计,于是再次约莫偲喝酒,如法炮制,让莫偲写下了赵国特使府舆情通报,花钱买下后带回了家。 翌日,他向乔诡递交了这份舆情通报。 这份舆情通报列举了魏国宫廷司工的一个谈话,谈到明年下半年赵国和秦国系时他说:“……正以巨额银两扩充军备与发展军力的秦国,比任何时候更加迫切地想与赵国在邬城泊地区决一雌雄。” 赵国特使府的人员都认为,魏国宫廷司工的话是实在的。因此,建议赵国宫廷积极应对这一情况。据此,子青认为,赵国既然认为赵国和秦国很难避免一战,很可能会先下手攻击光狼城驻屯军。 这份提示赵国将进攻光狼城的情报,给正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咸阳大本营予极大的震动,立刻引起宫廷大本营重视,连魏冉都惊动了,下令光狼城驻屯军强化备战,以应对赵国的进攻。 两个月之内,这是子青第二次获得如此重要的情报了,在藤鸿将军授意下,司马特意致鸡毛信给太子府褒奖子青,建议把他的阶级由候补御史进阶为御史。 子青心里明白,这是藤鸿对他观点的认可。他很是意外,这个举动意味着藤莉与家族之间因为他的原因而冷冻成的寒冰开始溶化。 藤莉自然是喜不自禁。 太子府特意为子青在阳号称“小咸阳”的宏淞街找了一家很大的秦国食铺举行了庆功酒会。 楼庳及乔诡等太子府的同仁都来了,食铺里欢歌笑语。 今天子青穿上了官服,精神抖擞。乔诡请楼庳把御史证书授予了子青,食铺里掌声雷动。 藤莉理所当然地成了主角,她与泣紫等几个太子府女门客凑成了一桌,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姑娘们都羡慕地向她敬酒祝贺,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喝喜酒? 她楞了一下,哼哼唧唧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泣紫见状上前一把抓住正在敬酒的子青胳膊,口中说着“失礼了几位大人,子青先借我们用一用”,弯腰连连躬腰致歉,脚下碎步把子青拖到了姑娘们跟前,道:“子青,你好没有道理,你的交往对象就在这里,按理,她应该是你第一个要感谢的人。给楼庳候正、和各位达人敬酒心意到就行了。你倒好,婆婆妈妈的没完没了了,都把我们等急了……” “哎呀呀,我怎么敢呢?”子青端着酒杯有点狼狈地随她走了过来,一边朝身旁的人频频地躬腰致谢,一边道:“藤莉是自家人,是可以稍晚一些的,怠慢尊贵的来宾就太失礼了。藤莉,你说是不是啊?” “哎呀,泣紫是我的姐妹,也是由衷地为你高兴,虽然行为唐突,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嘛。”藤莉笑道。 他忙不迭失地连声赞同,举起了酒杯,道:“那么,我就先敬泣紫好了,感谢你长期以来一贯对我的支持和帮助。”说着他深深地躬腰,双手举杯:“谢谢。” “嗬嗬,我倒是先声夺人了。”泣紫笑咪了眼,躬腰道:“那么,就恭喜子青了,请。” 接着,子青挨个地感谢了郝娀、瞿茼、蔺媚,分别向她们敬了酒,对她们的光临表示了谢意…… 第170章 福兮祸兮 子青看着藤莉对在座的人道:“下面,我就要顺着泣紫的旨意,感谢我的公主藤莉了。” 藤莉开心地站了来,躬腰道:“子青,恭喜你了。” “我们同喜。藤莉,我的成就来源于你的……鞭策,感谢有你。” 藤莉很激动,喝完了杯中酒。子青也干了,随后深深躬腰致意后,转身欲离开,却又被泣紫笑吟吟地叫住了:“子青,请留步。” “啊?泣紫,还有事啊?”他笑嘻嘻的看着她,故作惊愕。 “是,还有喜事。”她严肃地盯着子青,道:“先前,我们问藤莉,什么时候喝她的喜酒,她不说,却总是用眼睛瞟着你。所以,就请你来回答啦。” “哦,这个啊,我没有问题啊,只要藤莉乐意,随时可以办,现在也可以啊。”他哈哈地笑道:“藤莉,今晚就随我入洞房吧,让我来个双喜临门……” “哎呀,藤莉,那你快答应了吧……呵呵呵呵……”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起哄起来。 “他想得美!”藤莉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低垂下头后瞥了子青一眼,道:“他还没有去我家提过亲呐……”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他,那意思就是:你怎么说? “嘿呀,这能成问题么?我现在不是没有机会回咸阳吗?”他得意地表白道:“再说,你看我现在的表现,不就是一个金龟婿么?你们家会看不上我?” “那是。”泣紫挽着藤莉的胳膊起哄道:“来吧姐妹们,我们为金龟婿喝一个。” 她们纷纷响应,就连藤莉的酒杯也被倒满谷子酒。 子青只得倒满一杯谷子酒陪她们。 “金龟婿,干!”她们众口一词。 大家都干了。 子青有点担心藤莉,搞不好她今天会喝大,万一嘴巴不紧露出一点口风给泣紫,麻烦就大了。 但是,太子府的人都在,他是不能陪她离开的,于是他假装着说私话,贴着藤莉耳朵,悄声提醒她道:“酒大伤身哦……” 她朝他笑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子青朝楼庳候正走去,到了向他敬酒致谢的时候了。 他背后,似乎姑娘们那桌又在闹腾了,应该是有同仁上前去敬酒了,毕竟是一群待嫁的姑娘,蠢蠢欲动的大有人在。 楼庳和乔诡很给他面子,亲热地与他碰了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大堆的鼓励话。 等子青躬腰又躬腰,谢了又谢地致谢完,姑娘们的酒桌上已经没了藤莉的身影,看起来她是寻理由溜了。 于是,他安心地坐了下来,与同仁们开心地聊起了天。 这期间不断有人上前朝他祝贺,开心地聊上几句。 酒会很热烈,喝到这个地步都已经捉对或小圈子喝酒交流了。 子青扫了一眼铺堂,发觉瞿茼独自一人很落寞地坐在一角喝酒。于是他端着酒杯往她走去。 瞿茼已经看见他朝自己走来,先起身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朝他躬腰道:“子青,恭喜你了……” “瞿茼,谢谢你。”子青深深躬腰,道:“平时多有打扰,万分感谢。” 她淡淡地笑,道:“子青,我们是同事,就不用客气了。其实,与你这次获得表彰的情报相比,你击毙了千面人、从反秦分子手下救我一命的功劳要大多了,宫廷不公啊……” 子青咧嘴笑了起来:“蒙承夸赞,汗颜哦。不过,瞿茼的话还是让我很开心……呵呵。”说着,他举起了酒杯,朝瞿茼举起道:“我敬你。” “我是实话实说。”瞿茼喝了一口酒,瞅了他一眼后垂下了眼帘,叹了一口气:“子青是个谦谦君子,救过我的命却从不向我索取什么……” “我索取了呀。”他看着她坏坏地笑了起来。 她楞了,没搞懂他指的是什么:“什么?” “情义啊。”子青看着她:“我一直将你视着我的亲妹,你不认么?” “是这个啊……”她苦笑,自顾地喝了一口酒,环视起周围的人,朝子青感叹道:“藤莉好像喝多了,已经回去了。唉,真羡慕她,拥有一个金龟婿。” 对她的调侃他感到汗颜,吃不透瞿茼说这话的意图,只能装起傻笑了。 瞿茼言辞中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钟情,嘴里却道:“你想好怎么去她家提亲了么?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哦。听说,贵族择婿的眼光是非常独特的,平常人很难理解他们的法眼……” “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他们家反对是预料之中的事。”子青瞅着瞿茼淡然地喝了一口酒:“可这是我和藤莉两个人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指望得到她家的祝福。” “哦。”她点头表示理解,脸色晦暗。 “你怎么样?有心上人了么?”他关切地问道,又感觉问题太直接,抱歉地道:“别误会,我只是出于关心,并不是要探听你隐私……”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喝干了杯中酒,道:“我……我很在意你对我的……关心的。我有了……” “是么?”子青笑了起来:“那就好。” 她怏怏地补充道:“只是……遇到了一些问题,短时间恐怕解决不了……唉,只能拖着了。” 说着朝子青躬腰作揖,随后抹着泪水,默默地离开了食铺。 子青很懵逼,她一副落寞的神情,让他感觉怪怪的。 酒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子青回到狄威街寓所的时候,藤莉正在房间喝着谷子酒等他。 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在外面佯装喝多了,竟然躲到他这儿继续喝,果然也是一个自持力很强又很鬼的人,心眼多多哦。 见他回来她喜笑颜开,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抱着他的头使劲地亲了他一下:“子青,来,再次恭喜你,喝。” 他坐下,陪她喝了一口酒。 她的脸很红,是涨得通红,娇艳欲滴,看他的目光羞怯躲闪,应该是有话要说。他静静地瞅着她,等待她开口。 又喝了一口酒,她憋不住了,道:“子青,你……你受到了褒奖提了级,趁着这个时机你回一次咸阳吧?看看你的家人……然后……顺道去一下我家,到我家里提亲去。” 子青呵呵笑了起来,道:“你直接让我去你家提亲岂不更坦诚?我爹地战死后,家里的田地被伯伯一家窃去了,我娘和我的弟弟们也不知道流落去了哪里?所谓的亲人也只是剩下了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伯伯,他看见我就像看到了一个要黏着他的穷鬼,躲我还来不及呐,有什么好见得么?” 他想起了尹家和尹雄的那些儿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现在,自己能不露陷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毫不犹豫地与尹家划清了界限。他一点也不想见尹家的人,想起在秦军诊所做鉴定时经历的惊险,他心有余悸,他不想被尹家人发现自己身上点滴的破绽。 藤莉羞怯地笑,道:“还说我呐,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提醒你啊?你干嘛不早点麻溜地上我家提亲去啊?” “嘿嘿,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么?”他憨笑。今天晚上泣紫、瞿茼都提到到了他提亲的事。鉴于藤莉家反对他与藤莉交往,所以藤莉与不少人说过这方面的担忧,乔诡也应该是知情人。他感觉这波的舆论压力有逼迫藤莉与自己摊牌的意味。 顿了顿,他瞅着她,决定干脆与她摊开了说,道:“再说,我很忐忑,你常说,你们家要求门当户对……我和你门不当户不对的。这次褒奖,如果没有你伯伯藤鸿的力挺恐怕是没有影子的事……而且,仅仅是褒奖,你家因为这个能答应让我娶你么?你还是先侧面探听一下吧?你知道的,表面上我现在与乔诡的关系刚刚有了一点缓和,现在请假回咸阳,难免他不暗地里使绊子。万一你家里没答应婚事,回到太子府,门客又做不了了,那就太丢人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藤莉的笑意消失了,唉,门当户对……这原本就是她所担忧的,今天被喜悦冲昏了头,竟然要求子青去提亲,家里人是绝不会答应的!她变得郁闷起来。 “你也不用太悲观了,藤莉,相信我,总有一天,藤家会接受我的。”子青拉起她的手:“我有信心,你就没有信心么?” 她摇摇头,泪水盈眶,慢慢地滑落脸颊。 这天晚上她又喝多了,黏着子青又哭又笑,然后一起钻进了子青的被窝。 失望的藤莉横下了心,不再理会家人对子青的态度,决意甩了家人嫁给子青,私下结婚。 但是,子青却坚决不答应。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藤家没有答应藤莉的婚事,他没脸结婚。 牵涉到了男人面子问题,藤莉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但是,藤莉很不甘,面子就是一个怎么看的事,心里的坎过了,面子也就过去了。她动员了许多人去说服子青,连楼庳候正都出面了。无奈子青就是不松口。 其实子青是放不下菟绒。他对菟绒情有独钟,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着他的心,他是不可能放弃她的。为此,他只能辜负藤莉的一片深情了。 他现在只想维持与藤莉现在的关系,只要情报渠道畅通,即便疏远了关系他也无所谓。 就是自己太卑鄙了点,一直在利用她达到窃取情报的目的。 但是,他不想把自己的内心话告诉藤莉,他不想与藤莉撕破脸皮,不想现在就和她摊牌,他希望她每天快快乐乐的。所以他依然竭力哄着她,找理由拖下去。 他装模作样地劝藤莉道:“你还小,结婚的事不急的,我相信,只要你父母心里有你,他们迟早会放下心结接受我的。那时候,我就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们,感谢他们为我抚育了这么一个贴心的好老婆。” “哼,就会口蜜腹剑!恐怕心里已经诅咒他们一百遍了吧?”她不屑地看着他:“如果他们永远不松口,你就永远不娶我么?” “哪能呢?”子青摆出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么?水到渠成。” 藤莉只能无奈地摇头了。 但是,她却不容子青置疑,将他的寓所收拾了一番,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后退掉了自己所租的房子把屋子里的东西全搬到了他的寓所里。 她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子青也没有当一回事,他坚信自己与藤莉之间就是演戏,睡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是演戏嘛。 好在之前,他已经将用作间谍工具的易容材料以及暗格里藏着的银子转移去了法码街寓所里。 所以,他继续履行着作为一名间谍所间谍的职责,东跑西颠地执行乔诡交给的任务,一边将藤莉出卖的情报交给雨燕送出去。 眼看就要入秋了,天气变得舒适起来,适合放飞鸽子的季节到了。 但是,他最近几天竟然没有从仓鸮的死信箱收到过一次情报。这让他疑窦丛生,是藤莉没有出卖情报,还是仓鸮出问题了? 仓鸮情况正常。 很忐忑,他回到了太子府,上楼到书记亭敲门找藤莉。开门的是蔺媚,房间里传来藤莉开心的说笑声。听到蔺媚的喊声,她喜滋滋地走到了门口,脸上笑吟吟的。 “晚上一起吃饭么?”他咧嘴笑着问道:“要不要我买了带回家去?” “不了,今天没空。”她摇头,急于回房间参加里面的聊天:“一会我要与泣紫她们一起去逛街,晚饭你自己回家吃吧,不用等我了。” 藤莉也很正常,听话语也很开心,没有意外情况出现。他只是感觉奇怪的,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藤莉竟然连卖情报挣外快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疑窦丛生。 这天,他出了太子府,走过了文监师街,想回狄威街寓所去。但是,还没走几步,突然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从他身后方疾驰而来,“叱”地一声在他身旁的道上急停下来,然后从车厢里跳下了几个秦国卫戍军打扮的军士,他们不由分说地架住子青…… 第171章 任性的藤莉 一个士兵麻利地用一个黑袋子套住了子青的头,从他身上搜走了匕首、掏走他的照身帖,接着他们把子青架上了马车。 “我是秦国太子府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被他们夹着,不敢反抗,只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一声不吭,也没有人理会他的问话。 马车重新起步走了,除了马蹄声,车厢里默默无声。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马车总算停了下来。他被架下了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被摘下了头套。看了一下四周,是个囚室。摘他头套的人也不说话,出了牢房将牢门落了锁,走了。 子青的心坠落到了冰窖里。 从囚车还有随乘人员的衣着,他判断,这儿是卫戍军的监狱。 卫戍军神神秘秘地抓自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事情应该很严重,不然凭着藤莉的背景是没有胆子抓自己的。并且在阳的卫戍军头儿是浦宗将军,乔诡想对自己上手段也要考虑一下后果。敢抓自己,显然经过了浦宗将军的同意。 所以,乔诡一定是拿住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但是,他行事一向小心谨慎,是不可能留下痕迹的。而且目前仅与夜莺小组的仓鸮有接触,云燕夫妇是刚加入夜莺小组的,组里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因此,如果说出事情,一定是仓鸮出事情了。 但是,他与仓鸮联系的时候都是易容的,而且仓鸮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下落,怎么会危及自己呢? 百思不得其解。想着终归有过堂的时候,多想无益,还是养精蓄锐吧,一旦过堂说不定就是一个通宵。唉,福兮祸兮,不想了! 他干脆就躺下睡觉了。 可是又睡不着,肚子咕咕地叫,饿得厉害,后悔自己早饭没有好好吃。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牢门开了,两个士兵押着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进了牢房,他手里拿着皮尺,开始丈量子青的身体尺寸。 他很懵,朝他低头,问道:“请问,这是要做什么啊?” 一旁的士兵冷着脸呵斥道:“不许说话!” 中年男人肃穆地工作着,在丝布上记录他身体部位各项数据。 丈量完尺寸,他们都出了牢房,牢房没有关上,又进来两个人,为他摆上秦国饭菜,还有一罐谷子酒。接着,又有人给他拿进了一床新单被和一个枕头。 他很诧异,难道自己的生理特征泄露了,他们是要比对么? 他陷入了忐忑不安中。 从享受的特殊待遇判断,他认定是藤莉找浦宗将军求情了,给了自己天大的优待。 想到了这一层他的心安稳下来,有浦宗将军,卫戍军不至于对自己大刑侍候,那就是说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精神一松,感觉肚子饿了,于是就敞开吃了起来,将饭盒里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惬意地靠在枕头上喝起了酒。 一直到酒喝完了,才有人进了监房,收去了餐具和酒罐。这说明还是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的。 子青也无所谓了,反正都在牢里了,还怕你监视么?他盖上棉被呼呼地睡去了。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被提审,卫戍军似乎把他给忘了。 三天以后,牢房门打开了,两个士兵各提着两桶水,一个士兵拿着毛巾、肥皂等卫生用品进来,示意他洗澡后,他们出去了。 洗澡?这……特么的,什么意思?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卫戍军的监狱成了浴房?浦宗再怎么优待他,也不至于这样吧? 但是,能洗把澡是他求之不得的,他都三天没洗澡了,感觉自己都馊了,有得洗,何乐不为? 于是,他痛痛快快地洗起了澡,脑子里揣摩着乔诡这么做的意图。 又有一个士兵进来了,拿着一个包袱,示意他穿包袱里的衣服。 子青楞了好一会,让他换衣服,也就是说要到监狱外面去了。会干什么去呢?是要把他放在特定环境中,让某人指认他么? 实在想不出有可以指认自己的人存在于世。按理说,有资格指认自己的人只有季酣。可是,是自己亲手把他埋葬在孟门崖下了。难道他比白骨精还厉害,仅凭一个骷髅就修炼成了精? 他笑了笑,甩了一下头,似乎要将荒唐的想象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拿起包袱中的衣服,细看了一下,察觉是一套新的秦国长袍衫,黑色丝绸,下面还另围上了一件斑纹折裙。包袱里还有一柄白色折扇,一双白色布鞋。 他脑子里又形成了一个推测,或许是乔诡把伊家人从咸阳弄到洛邑来了,要借机对他进行甄别? 只是,尹家能够出头露面的人除了那个伯伯似乎没有其他亲人了。退一步说,即使是这个伯伯真来了,也与路人无异。他心里很清楚,他与尹家之间除了同一个姓,就是一个陌生人。 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子青很不屑乔诡的这个手段。 穿上了新衣服,穿上了白色布鞋,拿了那柄白色折扇,他又被卫戍军士兵套上了头套。然后他们架着他,出了监狱。 不知道上了什么样的马车?不知道车厢里有几个人?他们像当初抓他的时候一样,全部都是一声不哼。 也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忽然就停了下来,头上的头套也被摘下了。 原来自己是坐在三匹马拉的马车上。 坐在车辕上的人回头看着他,笑嘻嘻地道:“子青,浦宗将军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你有一场婚礼,然后你就自由了。如果你不参加婚礼,就继续押回监狱去,这辈子就别再出来了。” 他说完,不顾子青的疑惑,直接下车给子青搬来一个马凳,道:“子青,请。” 他踩着马凳下了马车厢,疑惑地辨认了一下地方,发现是在秦川街秦国食铺门口。正想回头看那个给他放马凳的人,冷不防从食铺门里跑出了一个女人,一把惊喜地抱住了他。 他扭头一看,很是惊讶:“藤莉?” “子青,你总算来了。”她很激动,泪水莹莹的样子:“客人们马上就要到了,我担心死你了。” 想起那人说的婚礼,子青很懵:“你……你也来这儿……是谁的婚礼?” “谁的?”她楞了一下,呵呵地笑了起来:“当然是我们俩的啊。” 子青彻底懵逼了,看着藤莉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藤莉的逼婚啊!他很恼怒,真很不能立刻甩她一个大嘴巴。 但是,马车就停在门前,如果自己即刻发作就会立马被带回监狱,这一辈子就完蛋了,什么菟绒、夜莺小组等等,都是过往云烟了。这值得么? 他忍住了内心的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眼前这一关还是要过的。充其量,就是牺牲了自己对爱情追求而已。 他渴望爱情,渴望有称心的夫人陪伴。但是,鉴于夜莺小组内的鼹鼠因素,虽然没有肯定菟绒是鼹鼠却也没有排除她的嫌疑,所以对她的爱的追求也就搁置了,以后若有可能再继续追求不迟。 但是,却被藤莉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她劫胡了。 他虽然恼怒,却很快冷静下来,咧嘴笑着面对藤莉。 退而求其次地说,藤莉作为候选的妻子,长相也算漂亮,人也不迂腐,主要是她心里一直有自己,是很爱自己的,作为妻子,这就够了。 所以,结婚也好,逼婚也罢,就是给自己的婚姻状况贴一个老婆标签,为了情报,他必须忍了。 “子青……子青。”藤莉瞅着子青呆愣的样子忍不住慌了神,拽着他的衣袖唤起了他名字。 他低头朝她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意,伸出双臂使劲地搂住了她:“哈哈,你这一手,倒是给我省去了许多大麻烦。可是,我很担心你的父母唉,他们不会被你气死吧?” “哼,你还说?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不和你结婚,我一直很惶惶,没办法安宁下来。”她笑吟吟的:“这下,我就能安心了。” “所以,你就和浦宗将军商量好了算计我是吧?哼哼,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他拥着她进了食铺,见食铺里已经搭好了婚礼供桌,用布料简单地把食铺扮成了仙社的样子,问道:“是什么样的婚礼形式啊?观礼邀请都发出去了么?” “就是一般的婚礼。观礼邀请我已经以你我的名义给同事和朋友送去了。”她乐滋滋地答道。 看了一下食铺装饰布置,他们站到了食铺门前等待来宾。 藤莉穿着白色的袄裙,与子青一身穿着很协调。 子青醒悟,他的被抓,纯粹就是为了今天的婚礼啊。不说是费尽心机,亏藤莉做得出来啊? 自己竟然就成了那个强扭的瓜。 楼庳候正已经莅临。今晚,他将代表女方家出席结婚典礼。而浦宗将军则是男方家族的代表。 楼庳脸上笑着,心里却很苦闷,神情有点尴尬。 他知道藤家反对这门婚事,不方便出席婚礼。怎耐拗不过藤莉的恳求,勉为其难地代表女方了。 对子青多次的甄别都失败了。尤其是这一次,杏蒾死了,离间藤莉与子青的目的也没有达到,更别说诬陷子青出卖情报了。他只能责怪乔诡办事不利,把这么一个精心设计的计谋玩脱了底。 虽然很不情愿为藤莉证婚,不愿意藤莉嫁给子青。但是,这不由他说了算,藤莉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看法。 她明确地告诉楼庳,秦王很快就会到黾池去,她要赶在秦王去黾池前办完婚礼,好让子青以她丈夫的名义去见秦王,逼他认子青是他的表妹夫。 秦王欲在黾池见赵王,商讨两国的关系,这是高度的机密,没有想到,藤莉竟然想利用这个场合达到自己的私利。他怀疑是子青唆使的。可是,浦宗却告诉他,这是藤莉的意思,子青不知情。 他很是无措。 麻烦的是藤莉背后站着的可是宣太后和秦王,他们可是把藤莉交给自己照顾的,他不得不出面证婚,心里却想好了一旦宫廷斥责后的托词:他是被是阳卫戍军将军浦宗逼拽上婚礼现场的。正是由于将军的乱点鸳鸯谱,子青与藤莉才草率拜堂的。 可是以后,他就不能再肆无忌惮地甄别子青了。 他瞅着浦宗,脸上挤出了笑意,举杯喝酒。 浦宗是一脸的容光焕发。 食铺里喜气洋洋,太子府同仁和卫戍军间谍所的范彝博士等都到了,女人浓妆艳抹,男人黑袍加身,很是郑重其事。 姑娘们都围住了藤莉,她们身着鲜艳的袄裙,个个光彩鲜亮,看得那些个来观礼的单身汉眼睛发光,一时间眉来眼去,莺歌燕舞。 一般婚礼可以在伪仙社里举行,不用专门到祭祀的场合去祭拜天地,而只是在亲戚,朋友面前签定一个结婚合约书,然后一起大声朗读婚约书,宣布组成家庭就行了。 很快,子青和藤莉牵手站在了楼庳候正、浦宗将军、太子府幕僚祀纮为首的众人面前,大声地朗读起婚约书,然后各自签字画押,整个过程仅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完了,他们算是夫妻了。 后面是冷餐喜宴,宾客可以随意取餐、喝酒。 开始的时候,子青和藤莉一直陪在楼庳候正和浦宗将军的身边,连连感谢他们的捧场与祝福,为他们敬酒。然后挨个敬了祀纮、乔诡、范彝等人,感谢他们的光临与祝福。随后任他们围着楼庳候正和浦宗将军等喝酒聊天,抽身与众人随意喝酒,聊天,接受来宾的祝贺。 郭淳第一个冲到他们面前:“子青、藤莉,祝福你们啦。” “谢谢郭淳。”他们俩异口同声的躬腰致谢,然后与他碰了杯。 郭淳朝藤莉低头,然后就伸手与子青勾肩搭背,悄声道:“子青,很神速嘛,怎么搞定的?” “怎么,想取经啊?”子青笑:“告诉我,你看上谁了?我给你出主意。” “唉,我们间谍所的女将……一个比一个厉害,就数瞿茼善一点,可是……我还是算了吧?”郭淳很忐忑,瞅着子青尴尬地笑了起来…… 第172章 情绪激荡 子青讥笑地瞅着郭淳道:“看你这点出息,还老说自己是个所向无敌的……什么?” “子青……”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有人叫自己。他转身,是荆絭和荒沣端着酒杯在他们身后,藤莉也已经随他们站在了子青的身后。 荆絭快四十岁的人,络腮胡子,光头肥脸。他们俩是间谍所朝荆絭躬腰道:“谢谢荆絭前辈了,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我们万分高兴和感激。” 荆絭和荒沣低头道:“子青大喜,理当贺喜。” “感谢您的光临,我敬您,请。”子青敬酒道。 他们都喝了一口酒。 感谢了又感谢,刚刚结束,面前有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得高高的,脸刮得很干净,他叫蔺溱,也是太子府的。看着荆絭走开的背影,他不满地道:“这俩家伙怎么像个牛皮糖似的,粘上就没完没了了?我……” 子青轻拍了一下藤莉的手,示意她一起躬腰道:“蔺溱,谢谢你的光临。” “啊,恭喜……”他赶紧收回目光,朝他俩躬腰道:“子青,看你们郎才女貌,真是完美的一对,真令人羡慕啊。” “承蒙夸赞,谢谢。”正客气地聊着,孰料,姑娘们也围了上来,单身汉们也是紧紧相随,不停的躬腰与感谢、欢声笑语。似乎,泣紫、蔺媚成了单身汉们追逐的中心,蔺溱苦笑着被挤出圈外去了。 藤莉没怎么喝酒,回到家里以后,她倒了一杯酒,跪坐在蒲团上朝子青躬腰:“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婿了,请一定多让着我点哦。” “别这么说,只要你不欺负我就行。”子青笑着道,也躬腰还礼:“哎呀,都成夫妻了,妻就不要多礼了吧?” 她双手端起酒杯递给他,道:“我知道你担心我酒多话多,就没敢在婚礼上多喝。可是,既然是一家人了,就一起喝一杯吧。老公请啦。” 子青喜滋滋地接过,喝了一口以后,递给她。她喝了一口以后,又递给了他,他问道:“妻,你怎么这么突然举行婚礼了呢?是怕我跑了么?” 他知道藤莉的秉性,突然的婚礼一定事出有因。 “呵呵呵……”藤莉开心地笑了起来,喝了杯中酒,道:“我是认准你这个夫婿了。可是,你知道的,我家人非常顽固,要说服他们承认你,几乎就是对牛弹琴。” “所以你就扔下他们与我结婚?”子青很是疑惑,这个女人的脑袋瓜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如此简陋的婚礼,会让藤家很丢脸,不会激怒藤家人么?他重新将酒杯倒满,双手端起递给藤莉:“妻,请。” “不是扔下他们,是强加给他们。告诉你一个秘密,家里来信说,吾王可能会去黾池见赵王,到时候会让我去见他。我着急办婚礼,就是要带你以我夫婿的名义一起去见吾王。只要他见了你,就意味着他认你这个表妹夫了。呵呵,吾王认了,我们藤家也只能乖乖地认你了,不认都不行。”似乎看穿了子青的担忧,得意地接过酒杯,笑吟吟地道。 这一手也就是藤莉才想得出来吧?但是,让子青更惊愕的,是秦王要去黾池见赵王的消息。这么说,秦国要与赵国和睦相处了? 藤莉见子青很惊愕,以为他是被自己的疯狂举动惊到了,得意地举杯催促道:“来,夫婿,喝……” 子青凑上头去喝她杯中的酒,她也开始喝,两人几乎是嘴贴嘴一起喝起了杯中酒。 酒喝完他们已经如痴如醉地吻在了一起。 婚礼以后,藤莉将自己的姓改成了子青的尹姓,照秦国规矩她应该辞职回家做专职太太。但是,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卖情报赚钱的大好机会,借口在洛邑举目无亲,呆在家里很无聊,请求子青允许自己继续在太子府工作。 他乐得藤莉继续工作,装聋作哑她的借口,装着体谅她的样子答应了。但是,他也假惺惺地向藤莉加了个前提条件:万一有孩子了,就必须辞职回家。 藤莉也答应了。 由此,她继续赚着出卖情报的横财,而子青则继续以执行乔诡布置任务为由,取出情报并译成密码送给云燕飞鸽传书。 秦国宫廷内的争执起伏跌宕,主要是先进攻赵国,还是是先进攻楚国的的战略争论十分激烈,表现在外交方针也是含糊混沌的,太子府对此的领悟也是一头雾水。就在这个时候,藤莉卖出了一份情报,是一封给楼庳候正等传阅的、冠名为《司马错将军致魏冉宰相的信及紧急措施基本方案》的的信。 司马错在秦国名声很大,自去年指挥陇西部队攻楚,迫使楚国割让汉水以北和上庸之地给秦国后,他就回了咸阳,在各种场合鼓噪所谓“秦国的使命“,为秦国加强军备,扩大侵略蚕食诸侯国摇旗呐喊、奔走呼号。他的声音不仅传遍了秦国的各个角落,“司马错将军“的形象也被罩上了英雄的光环,一些青年人将他奉为崇拜的偶像。 司马错的名字不仅在秦国内家喻户晓,其声名甚至远播到诸侯各国。鲁国一本名为《军人十杰》的书,其中便赫然将司马错与白起、公孙起、王翦,廉颇、李牧等人并列一起。 由于司马错犹如神一般的存在,武将们在秦国的宫廷上敢发声了。可以说,借助司马错,秦国军人迎来了军史上地位最高时代。一时间,秦国朝野对军队的批判,如同退潮一般,突然间便悄无声息了。 赵国是诸侯强国,与秦国在争夺霸主的地位。其余诸侯国则组成了反秦联盟苦苦抗拒秦国的蚕食进攻。 司马错认为,秦国要想称霸雄起年代,必须先占领赵国“邬城泊地区“,这或迟或早势必会引起一场与赵国的全面战争。他认为,要取得对赵国战争的主动,必须先发制人,在占领“邬城泊地区“后,就立即“东进“,进攻燕国,以对赵国形成东西夹攻的势态,取得先手。 司马错的“东进论“主张在秦国军队少壮派青年军官中颇有影响。 但是,司马错强烈主张发动侵燕战争而受到宰相魏冉首的稳健派的反对,他的强硬论受挫,接着被昭襄王以他年老体衰为由撤职了。 这封信就是他离职前写给魏冉的。 他在信里写道:“……分析诸侯国形势,特别要针对赵国、楚国、燕国不同的战略目的出发点,决定不同的方针。赵国和秦国的争斗是两霸相争,以楚国为首结盟的那些国家就是一群嗷嗷叫的土狗,他们希望赵、秦两国开战,以避免被两国侵食。秦国可以为他们出头对付赵国的名义,取得他们对秦国的支持,分化楚国联盟,化敌为友。而秦国一旦横扫了赵国,覆巢之下无完卵,楚国等也就瓜熟蒂落成了秦国的一部分。现在,秦国在邬城泊地区与赵国形成了对峙,正好组织诸侯盟军共同进攻赵国的一个机会……” 信的中心归结为一点,就是要利用各诸侯国畏惧赵国的心态,挑动各国与赵国形成对立,将秦国军队的行为嵌入在这样的格局里,在邬城泊地区的行动也必须冠以反赵国的名义,以争取各诸侯的支持。 这封信所传导的信息,体现了咸阳大本营的某些意图。 奇怪的是,秦昭襄王为何剥夺了他的军权权呢? 疑虑的子青还是将情报译成密码文件交给云燕传送出去了。 这时候,市井里流传魏国宫廷突袭了墨色联盟在魏国大梁分支机构,魏国墨子会,称大梁的墨子会已经土崩瓦解。魏国宫廷对墨色联盟的态度是与秦国相一致的,都不允许墨色联盟存在,打击墨子会是魏国的本能。 可是,这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定,时过境迁,搞不清楚为什么现在会传出来?子青很是烦心,感到很郁闷,无论是魏国、赵国还是秦国,重新炒作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他很不以为然。 奇怪的是各特使府却是一片寂寞,很少有涉及此类的消息传出。 但是,就在这样的时刻,他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而且,跟踪自己的人丝毫没有隐匿跟踪自己的企图,会死死地守在风采画铺门前,跟随他回太子府或狄思威街寓所。 他察觉到,这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似乎与自己存在有某种联系。或许是楼庳或乔诡趁着魏国墨子会陷于绝境的机会又来甄别自己了? 好在自己还有一个风采画铺可以利用,他公开从画铺正门进去,易容后,通过后面的窄巷出去,查看了夜莺小组成员的死信箱。 这一看让他如坐针毡。墨子会陷于绝境消息似一片乌云笼罩住了夜莺小组,很多成员情绪激荡,认为这么蛰伏着不是一回事,必须为魏国墨子会做点什么。他们在死信箱里留下了请求参加魏国墨子会抵抗魏国宫廷清剿行动的要求。这些人包括了仓鸮、老雕、雨燕和乌鸦。 子青隐隐有了担心,这么多人一起提交申请,事有蹊跷。 但是,事关组织存亡,他还是将这些人的请求向墨色联盟情报司报告了。 墨色联盟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支援魏国墨子会的行动,墨色联盟总部已经有了安排,不必担心,夜莺小组做好情报工作就好。 鉴于夜莺小组多人请求参加魏国墨子会活动,墨色联盟认为,这个现象表明,秦国间谍所已经渗透进了夜莺小组,情况危机,不排除他们进一步采取行动对付夜莺小组的可能。惊蝉要提高警惕,采取一些积极的防范措施。 问题被联盟情报司说得如此严重,子青惊诧了。 夜莺小组的大多数成员,包括菟绒在内,都已经进入蛰伏了,还需怎么防范危机呢? 不过,这一年多来自己还是不定时地去查看与他们联络的死信箱的,一直很平静,现在忽然有这么多人同时提出要加入魏国墨子会,确实蹊跷。 难道他们之间难道还有联系么?他的内心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奇怪的是,仓鸮一直有任务在身,她怎么也提出了请求呢? 墨色联盟情报司提醒的对,不排除那个鼹鼠进行了蛊惑。 首先必须搞清楚,他设立的单线联系、不许横向联系的原则有没有彻底得到贯彻? 如果没有,就说明整个夜莺小组依然暴露在太子府间谍所的视线之下,他本人也处于危险之中! 忽然间,他感觉夜莺小组确实危机重重,冷汗不由地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荆絭这个家伙竟然这么厉害么?他将视线锁定住了荆絭,或许盯着他,能发觉那个羽觞? 但是,荆絭很诡异,行踪不定,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太子府。子青不可能整天盯着或者跟踪荆絭。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潜入资料亭查看一下档案。 他假装路过资料亭,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瞿茼正坐在门前认认真真地抄写资料条目。他笑道:“瞿茼,有没有让我看的资料啊?” “好像没有新的。”她闻声抬头,瞅着他咪咪笑道:“子青,看你神采奕奕的,是不是要做爸爸啦?” “什么啊?没有的事。”他假装沮丧地摇摇头。他早就发现藤莉一直在喝避孕的汤药,他以为,她是怕怀孕了回家做全职太太,没了赚钱的机会。但是,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他也怕由于她的怀孕而失去情报渠道。 “这么会?”她很惊异,道:“都半年多啦,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嘿嘿,”他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这个不急,我们还年轻,先快活两年再说……” “嗬呀,怎么能这样啊?”她不理解的摇摇头,却笑呵呵的,道:“倒是很轻松哦!” “是啊,现在不轻松,以后就没有机会轻松啦。呵呵呵……”他回蜂亭去了。 瞿茼对他的态度依旧,没有异常。 翌日,藤莉又加班了,子青借口接她下班留在了蜂亭。天黑以后,趁着廊道里没有人,他迅速开了资料亭的门躲了进去。 静心听了一下外面,已然寂静无声…… 第173章 致命毒招 子青点上灯盏,迅速地抽出了夜莺小组档案,很期望地打开了匣子……但是,档案内容没有任何变化。 他很失望。 这个羽觞竟然如此有耐心,潜伏快两年了,楞是没有冒头换过一次气? 也许羽觞与荆絭有过联系,只是处于蛰伏状态,没有取得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档案没有变化?如此,乔诡针对他采取了那么多次的行动,都与羽觞没有关系么? 这怎么可能?! 档案没有添加记录一定另有原因。夜莺小组换了组长,羽觞不可能不报告。自己一定与羽觞见过面的,由于自己化了妆,羽觞虽说不能确定地描述出自己的长相。但是,身高、体征还有声音还是能够掌握的。或许,羽觞感觉到新组长的小心与警觉,他自己也小心与警觉了。因此,他一定将这个情况向间谍所反映过。所以,出于小心,间谍所就没有变更档案了。 或许就是这个身高、体征和声音让乔诡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还是先与仓鸮联系一下,听听她介绍情况以后再作下一步判断。 他拿定了主意,把资料放回了原处,吹灭了灯盏,将灯盏放回原处。然后踮起脚根走到门前,仔细听了一下廊道里的动静,迅速开门,重新锁好门。 他去了书记亭,敲开门告诉藤莉,告诉她,他在等她下班。 翌日晌午,他溜出太子府去了法码街寓所,易容以后提着黑色拐杖出了门,进河滩温馨泉汤池找了庞老鸨。 依旧是那副带书生气大叔的样子,庞老鸨一眼就认出了他,把他引进了贵宾房。 他们在温馨泉汤池贵宾房跪坐下来。 “金蟾,怎么突然就找来了啊?”她不解地看着他,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急还不是因为你么?”他认真严肃地瞅着她:“告诉我,你怎么就突然提起要加入魏国墨子会啊?” “这个啊?”她很认真看着他道:“你不知道么,我们魏国墨子会失败了,处于最危险的时刻,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而无动于衷吧?” “不,不是这个。”他斩钉截铁地一口否定了,眼睛盯着她:“夜莺小组有好几个人都提出了这个请求。如果不是有人挑头,不会有这样一致的行动。” “你是说这个啊?”她明白了,想了一下道:“惊蝉让夜莺小组成员全部改成了单线联系,并且规定不准横向发生联系。但是,后面并没有采取相应的组织措施。比方在我们汤池,我和雀鹰都是夜莺小组的,按规定我们之间不能发生联系。可是,不发生联系不意味着就抹去了曾经的战友情谊,遇事不商量是不可能的……” “什么?”子青急了,瞬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非常惊愕:“你,你们知根知底?” “当然。原先在组里我们就是搭档,负责操作活动经费……”她笑,道:“现在其实还是像以前一样操作,不过就靠默契罢了。说起这个,夜莺小组的经费很充足……” 子青非常担忧:“那……他知道你收买情报的事么?” “这个他不知道,自惊蝉定了新规矩之后,我们从不交流夜莺小组的事情。” 子青略微松一口气。 但是,夜莺小组头上悬着的剑已经不能再忽视了:“像你们这样的情况,在夜莺小组是很特殊的么?” “难说。以前夜莺小组没有这么多规矩,也有联络点,相互碰见的次数也不少。虽然现在不再联系了,以前行踪还是有所了解的。”她直言不讳。 他的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这一次你碰到谁了?怎么就说起墨子会的事情?” “是老雕来找我的。”她解释道,我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见面了,他来泡了温泉,然后我们聊了聊。 “特意来找你的聊的?”他很惊异,感觉问题很严重。 “是的。”仓鸮点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是特意的话,泡了温泉就应该走的。” “他怎么说?”子青揪心了。 她沮丧地解释道:“老雕说,现在魏国墨子会进入了低潮,很多小组覆灭了,墨子会现在处于危机关头,作为墨色联盟一员,他对墨子会有一颗赤诚的心,他不能眼看着它走向灭亡。所以,他非常想结束默默无闻的日子,加入墨子会的反击斗争……” 听子青仓鸮的话,他的心立刻悸颤起来,事情还真像墨色联盟判断的,夜莺小组处于危机之中了。 仓鸮忧虑地瞅着子青,眼里充满了不甘,毫不隐晦自己的态度:“老雕怎么一说,也激起了我的热血,我心里也觉得该为魏国墨子会坐些什么了,就有了与他一样的想法。所以我就在死信箱里放了请求。” 子青点点头,理解了仓鸮的心路历程,安慰她道:“墨色联盟已经在设法援助魏国陷入困境的墨子会,这点你就放心好了,这个危机很快就会过去。所以,惊蝉请你安心情报收买工作,千万不要分心。” 安抚了仓鸮几句,他的心思都转到了老雕上面,疑窦顿起,老雕会是羽觞么? 他对夜莺小组的状况有了清醒的认识,由于先天不足,虽然夜莺小组成员间规定实行单向联系、不准相互之间横向联系,其实他们之间还是藕断丝连,砸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作为组长,他的工作不细心,对组内的状况缺乏了解,是失责的。接下来他必须亡羊补牢,让他的夜莺小组成员更换居住地,变换职业,彻底脱离原联络渠道! 否则,夜莺小组早晚会翻船,乔诡也会继续缠着自己,没完没了。 雀鹰没有提出脱离夜莺小组,说明他与老雕没有联系,是可以信任的,现在必须让雀鹰离开河滩温馨泉汤池,彻底断绝他与仓鸮之间的联系。 而在这之前,首先必须让仓鸮从温馨泉汤池销声匿迹,来一个人间蒸发。 他瞅着仓鸮问道:“你短期内能辞去这儿的工作,换一个新的住所么?” “你是担心老雕么?”她淡然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我不瞒你,惊蝉对你现在处境很不放心,为预防万一,他要你立刻换一个环境。” “我走不难,麻烦的是夜莺小组的经费藏在这儿,我走之前必须把银子全部提出拿走。但是,每次提的数量不能太大,不然太沉,会被怀疑的。” “我懂了。”子青想着,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你马上作手在敏荫街一带物色合适的房子,有机会就先搬走,然后花个几天时间清空这儿所藏的银子。现在的死信箱恐怕是用不长了……” 她点点头,目光中有了一丝的忧郁,点头道:“我马上就着手清空,选定新死信箱后,会在现在的死信箱里发信号告诉你。在那以前,我们保持现在的情报传递方式。但是,敏荫街一带的租金很贵,我换了工作以后……” “就用经费支付好了。”他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她的话:“惊蝉指示,你现在担负的工作很重要,所选寓所一定要与你进出的场所相匹配。另外,雀鹰很快就会离开这儿,在他没有找到新职业之前,他租房子的钱也从经费里出。但是,必须由我来转交。” 她楞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瞅着他:“金蟾,我们有必要这么小心么?” 他脸色严峻地看着她,点点头道:“据可靠情报,秦国间谍所已经盯上夜莺小组了。” “真的啊?”她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懵逼:“怎么会这样,我们内部出问题了么?” “我不清楚,惊蝉没有说。但是,现在的措施就是预防万一的,你小心执行就行了。”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那么,你下次传递情报的时候,把给雀鹰的银子也准备好了吧,我一并带走。另外,你与藤莉接触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想安排雨燕来接替你的工作。你可以对藤莉透露一下,就说很想念在楚国的亲人,打算回楚国了。” “嗯。我知道了。”她答应着点点头,满脸的沮丧。 紧接着,子青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霞光街小吃食铺。 他与雨燕约了在这儿见面。 雨燕还没有到,他刚点好了两碗茶和一个小吃食品,就见雨燕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举起手臂向雨燕示意了一下。他也认出了子青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雨燕是楚国人,皮肤白净,他是一个茶铺的掌柜,经营着一家不大的茶铺。他朝子青露出了一个职业微笑,坐下了。 与雨燕谈了谈,发现雨燕要求脱离夜莺小组加入墨子会想法也是源于与老雕的沟通。子青没有一丝犹豫,立即指示他立刻放弃茶铺、撤离寓所,切断原有的一切联系,然后在秦川街邮差所门前的启示拦上张贴寻人启事。 虽然雨燕一脸的懵逼,还是利落地表示立即将茶铺交给小二打理,自己即刻转移了。 看着他消失在食铺外,子青很满意。 下午,子青又在衙门捕房隔壁的茶铺与与乌鸦见了面。 但是,乌鸦并没有与老雕沟通过,他提出脱离夜莺小组纯粹是巧合。快两年了,夜莺小组一次也没有启动过他,天天混日子,他都快憋死了,正在郁闷时,他闻听市井流言,萌生了想参加魏国墨子会的想法。 但是,子青根本就不信他这个说词,皱眉道:“行啦,乌鸦,现在正值夜莺小组面临危机的时刻,你还要与我打哈哈么?” 他顿时楞了一下:“危机?什么危机?” “你没有感觉到么?”子青肃穆地看着他:“夜莺小组有许多人提出了退出小组的要求。显然,是秦国间谍所趁着魏国墨子会的失败策动了一次串联,企图摸清夜莺小组的状况,然后一网打尽……” “什么?”他顿时惊诧不已,满脸的不解:“怎么会这样?这么严重么?” 子青肯定地点头:“至少证明,夜莺小组内部隐藏着鼹鼠。你和谁联系过了?” “不是联系……是无意中碰到了夜莺。”乌鸦无措地瞅着他,面有愧色,道:“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实在是无意碰上的。真的,我前几天去坡赛街同事家串门,在儒道堂那儿碰上了她,于是就一起喝了碗茶……” 子青暗暗吃惊,菟绒竟然也参与了其中? 看着子青沉下的脸,他感到事态的严重,怏怏地住了嘴。 “谈了什么?”子青问道。 “就是市井中流传的事情。”他瞥了子青一眼,内心有了惶惶不安:“然后她告诉我,老雕想退出夜莺小组参加魏国墨子会,以支持魏国墨子会的斗争。问我有什么看法?你不知道,我对老雕这个人有看法,平时不怎么说话,更别说聊天了,他不可能主动与我谈心的。但是,这次我和他的看法一样,快两年没有参加夜莺小组活动了,很焦虑。而魏国墨子会正处于危机关头,此时不出力待何时?所以,我就请求加入魏国墨子会……” 子青心颤了,这个老雕的号召力很强,夜莺小组很快就会被他搅散了军心:“你答应夜莺要与老雕一起退出夜莺小组了?” 乌鸦连连摇头:“不不,我没有,夜莺小组规定不准横向联系,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更不会有这样私下串联的动作。这点组织纪律我还是有的,我什么也没有说,就是自己暗下了决心与魏国墨子会同生死。” 子青知道,墨色联盟中有不少游侠,“口言之,身必行之”等信条就是墨侠的基本信条。为了侠义,他们是不惜生命的。季酣是这样,信鸽是这样,乌鸦也是这样……忽然,他理解这么多小组成员要脱离夜莺小组加入墨子会的心态了。乔诡这一招真够毒的,有羽觞在其中拱火挑唆,足以让夜莺小组崩溃。 可是,间谍所为什么要采取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摧毁夜莺小组?难道乔诡不想挖出惊蝉了吗? 可是,他这一招足以击垮夜莺小组,是个毒招。 眼下做重要的是要确定鼹鼠是谁…… 第174章 断然措施 子青很为乌鸦的处境担忧,瞅着他问道:“那么,夜莺知道你是衙门捕头么?” “不可能,我自从来洛邑蛰伏,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职业,也没有在大家面前穿过衙门的服饰,没人知道我在衙门当差。”他一口否定,很自信。 子青疑虑地瞅了他一会,很怀疑他的自信:“乌鸦,惊蝉已经察觉夜莺小组内部对执行单线联系、不准横向联系的规定执行不力。他一直担心,秦国和魏国会利用夜莺小组这个缝隙,分裂、打击夜莺小组。但是,他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乌鸦你作为一名老资格的墨色联盟,竟然会私下与其他小组成员见面,太没有纪律约束的观念,太缺乏警惕性了。” 乌鸦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子青看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话题集中在了具体事情上:“你肯定夜莺不知道你的职业和寓所地址么?” 他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我肯定,我从没有向任何成员透露过自己的职业和寓所。” 子青想了一下,既然乌鸦与老雕关系不好,老雕是不会知道乌鸦的联系渠道的,便点头道:“好吧,既然是这样,你就不必急着搬离寓所了,捕头也可以继续干一阵子。但是,一定要万分警惕,坡赛街一带就不要再去了,发现情况不对必须立刻转移,不要回衙门捕房也不要回家。” “知道了。”他忐忑地点点头。 交待完乌鸦后子青就走了,回了风采画铺。 菟绒的出现让他心烦意乱,对她的疑窦又增加了一层。枉自己对她痴情了,果真人心隔肚皮啊! 感觉应该先与老雕好好谈一谈,他这样四处联络夜莺小组成员的行为是违反夜莺小组不准横向联系规定的,应该受到惩处。但是,若老雕是羽觞,自己联络他,很可能会落入间谍所的陷井,他犹豫了。 或许,应该先与夜莺谈谈?可以单刀直入问她:与老雕有联系么?怎么就找到了乌鸦? 天黑以后,他往菟绒的寓所死信箱放了一张绢帛,约她见面。 翌日上午巳时,他们在霞光街经典茶铺见面。 他先点好了两碗茶,很快,菟绒就赶来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露面?去哪里了?”她刚一坐下便急切地问道。 “我陪惊蝉回赵国墨色联盟总部了。我们的信鸽被间谍所破获了,惊蝉感觉有暴露的危险,就回赵国避了一阵,顺带着带回新的信鸽。”他笑道:“由于惊蝉在晋阳墨子堂修行了一段时间,时间有点长,我也是无所事事……你看我是不是胖了点?” “哦。”她瞥了他一眼,笑道:“是圈起来养的么?” “住嘴,什么叫圈起来养啊?骂人也不是你这般赤裸裸的哦……” “呵呵,还不承认啊?”她开心地笑了起来,转了话题:“晋阳怎么样?” “还是那样。”他瞅着她,两年不见,她的笑依然是那么的甜蜜,他略一愣神赶紧把话切入了正题:“那个晋阳……以后再给你讲吧。今天我受惊蝉指示,来向你核实几个问题。” 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心里打起了鼓,就怕他提她去咸阳接受秦国谍报培训的事情。一边嘻笑一边道:“哦,脸变得真快。呵呵……行,我不笑了,你问吧。” 被她讥笑,他很无奈,摇头看着她道:“你与老雕有联系?” “以前有。”她一点也不迟疑。 “现在呢?”他紧盯着她眼睛。 瞥了他一眼,她的脸色有了愧疚:“惊蝉新的联系方式确定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但是,前不久老雕联系我约我见面。我想他是老墨色联盟,拒绝他的话似乎拉不开面子,就见了一面。他给我谈了他的想法,谈到魏国墨子会面临的失败,他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说实话,我很感动。但是,我不赞成他的举动。所以,我劝他必须服从墨色联盟的命令……” “他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你?”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煽情话。 “老雕在我寓所的死信箱留了绢帛,约我见面的。”莵绒怏怏地答道。 “他知道你的职业?”子青问得很快,没给她思考时间。 “不,不知道的。”她立即否定。 “清楚了。”他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脸上露出了笑意,心里却对夜莺有了极大的戒意,她敢无视规定与老雕见面,恐怕是另有原因。 莵绒身上的疑点很重,子青毫不犹豫地吩咐她道:“你回去后立刻撤离寓所,换一个新的住所,坚决掐断与老雕的联系。惊蝉让我再次强调:今后只有我与你联系,绝对不许横向联系。清楚了么?” “是的,清楚了。”看子青斩钉截铁的态度,她惶惶地点了下头。可能她感觉危机已经过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人似乎轻松下来。 “乌鸦又是怎么回事?”趁莵绒松懈,子青突然地又追问道。 菟绒楞了一下,有了愧意,弱弱地道:“乌鸦……以前在联络点碰面后,一起回霞光街,知道他住在附近。这一次,听老雕讲得心里很烦,就想找人说说,就到坡赛街去等他,没想到还真等着了,就和他聊了聊。说真的,与他聊了之后,心里舒服多了……” “惊蝉一直强调不住横向联系,你倒好,明知故犯哦。好吧,今天就到这儿吧……”显然,她也是出于墨侠的心理。但是,子青还是很生气,语气变得生硬了。 “你生气了?对不起哦,确实是我错了。”她脸上有了羞愧,忍不住检讨起自己。 子青起身,道:“我会向惊蝉报告的。眼下你尽快搬离寓所吧,不要耽搁。我走了。过段日子,我会去儒道堂联系你。” 菟绒的嫌疑很重。 他强压下了内心的疑窦,匆匆地结束了谈话,出了经典茶铺。 他对菟绒的话有强烈的质疑。尤其是她解释的理由是情绪方面的,没法考证。 老雕也有是羽觞的嫌疑,处心积虑的煽情,他要干什么? 说夜莺小组的人缺乏谍战经验似乎讲不通,他们中的一些人可都是老资格墨色盟成员了。也不知道季酣以前是怎么管理他们的,他们对待季酣也是这么随性的么? 他很生气,必须采取一些组织措施,坚决割断夜莺小组成员的联系渠道。 他一路想着,穿过几个店铺,做了几次规避跟踪的动作,买了几个馅饼往风采画铺走去。 必须给予老雕最严厉的警告。 途中他在绸布庄买了一块丝布。画铺里有许多白绢帛,是用于画帛画的。他不想用画铺里的东西,以免老雕一旦真是羽觞,乔诡手里有了可以指证他的物证。 从画铺后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卸掉了易容,他去柜前看了一眼,那个跟踪者依然守在铺门前。 回了内屋,他拿出了毛笔和墨盒。 毛笔是他剪了兔毛的腋窝毛制作的,毛很软,制成的毛笔可以写出很细的笔划,写出很小的字。黑墨汁是他用黑炭和锅底的黑灰调的,很浓稠,一直存在铜盒里,只要蘸一点水就可以写了。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老雕,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墨色联盟规矩,给予严厉警告!请记住,不许横向联系,不准串联搞小动作,无条件服从联盟安排。请继续蛰伏待命。惊蝉” 用匕首划了一小块白丝布,认认真真地写下蝇头小字,用嘴吹干。 他判定老雕行为可疑,擅自与组员横向联系,是明知故犯。不说居心不良,也是危害了夜莺小组安全,这个警告是必须的。 子青对老雕产生了疑窦,他会是鼹鼠羽觞么?只是他现在无从下手调查,决定先稳住他,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进行甄别。 他又给雀鹰唳谂写了一份指示:雀鹰,即刻辞职,搬离寓所。完成后在秦川街邮电所启示拦上张贴寻人启事。惊蝉。 随后,他收起毛笔和墨盒,藏起了丝布。过了一会,他优哉游哉地穿过过道。来到前面的画铺铺堂,与莘莂闲聊一番后,回到了自己房间,进行了易容改装,成了一个器宇不凡的老教授。 老雕身上疑点丛丛,难免间谍所的人不会出现,他不想以带书生气大叔的形象被他们记录下来。 出了画铺后门,来到了霞光街,他坐上了一辆马车往顶格街军械所而去。 老雕真名叫郗驭,是军械所的一个老技师。车到军械所门口附近,子青下车给车钱后,往兵器街茅馆走去。 茅馆是由一群院子组成的住宅区,住的都是在东周军械所工作的匠人,像个村庄一般,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小院子,郗驭院子的编号为丙土。他院子的木门下面有个猫洞,这个猫洞的小门是空心的,就是老雕的死信箱。 茅馆很静,子青来到丙土院子门前,很忐忑地四处察看了一下,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没有犹豫,立即推开猫洞门,把绢帛放了进去,在门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急急地离开了。 在附近转了好几个圈子,反跟踪的动作做了好几次,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以后,他坐马车去了河滩温馨泉汤池。 天色已晚,下午进温馨泉汤池的客人已经开始打道回府,人声嘈杂。 他用钥匙开锁,打开了死信箱。里面除了情报还有仓鸮为雀鹰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应该是一些银子。他迅速地把情报和信封塞进了内侧口袋里,然后锁上死信箱,擦掉了上面的画的圆圈标记后,夹杂在浴客中间离开了。 回到法码街寓所,边看边把情报译成了密码文件,这是一份来自来自秦国宫廷的工作重点提示: 自从昭襄王继位以来,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秦国已经突破了魏国西河天险,迫使魏国退往太行山以东。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天险可以阻碍秦国对东方六国的蚕食。诸侯们时刻处于秦国的威慑之下,很害怕被秦国蚕食,又不敢发声,个个噤若寒蝉。所以,自去年秦军占领光狼城以来,各诸侯国无不盼望秦赵两国火拼,好转移秦国的视线,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秦国已经打通了轵径道,将轵径道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对魏韩的蚕食可以随心所欲。这种蚕食手段非常有效,若不是顾忌惹怒众诸侯国,秦国在不久的将来,根本不屑动用武力便能控制魏国。因此,宫廷决意继续推行蚕食政策,不会因为魏韩宫廷的折服而消停。但是,要更加注重在邬城泊地区与赵国的对决。 秦国在邬城泊地区与赵国对决是他杜撰出来的,看来秦军上心了。 烧毁了原文件绢帛,子青折叠好密码文件绢帛,往雀鹰的寓所在走去。 雀鹰的寓所在距离河滩不远的河源街,是一片住宅区,他的死信箱就是没有挂锁的信箱,打开信箱门,信箱里面还有一个插门,往上托起就是死信箱了。 他把装在信封里的银子和绢帛放进死信箱,然后在信箱上画了一个圈就离开了。 随后,他又分别给长颈鹤和老鹫的死信箱留下了绢帛,分别约他们明天在茶铺和食铺见面。 估计他们与老雕没有见过面。但是,还是要确认一下,问他们老雕是否找过他们? 这可关系到他们接下来能否继续在特使府潜伏,事关重大。 然后他回法码街寓所去了,等候明天与他们见面。 随后,他回风采画铺去了。 让他欣慰的,是长颈鹤和老鹫都否定了与老雕见过面,不知道老雕是谁? 子青明白了,他们俩是墨色联盟直接派到洛邑来的,归在夜莺小组里,与以前的夜莺小组没有联系,没有去过固定联络点,与其他成员没有往来,所以,相互之间没见过。 他放心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在一个小客栈简单吃了晚饭,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往云燕的住处赶去,明天,他们必须将情报飞鸽传书,送回墨色联盟总部。 但是,想通过这次调查,搞清谁是鼹鼠的目的是一点也没达到,鼹鼠的线索还是没有冒出来,他的心忐忑依旧…… 第175章 聚焦黾池 子青回到法码街寓所撤去了易容后,紧接着回了狄威街,在狄思威街上买了一罐谷子酒。藤莉对谷子酒是越来越喜欢了,晚上没事可以和她一起喝几杯。 藤莉还没有睡,她今天出卖情报得了钱,心情应该很不错,一定在等着自己喝几杯。果然,听到开门声她欢喜地跑到了门口,眉开眼笑地躬腰道:“夫君,你回来啦。” 他回报她热烈的笑,道:“回来了。看,妻,我给你带回了谷子酒。” “哎呀,夫君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我还真想喝呐,酒就来了。”她接过了酒,亲了一下子青,随后拿来了两只爵杯,紧挨着跪坐在地板上的他跪着,给杯子倒满了酒。 “来,为了妻的健康、快乐!”他举杯对她道。 她开心地笑,也举起了杯子:“也为了夫君的健康、快乐,干杯!” 他们都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瞅着兴高采烈的藤莉,微笑着问道:“妻,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要说喜事么……也算是吧。”她开心地嘬了一口酒。放下爵杯道:“是这样,吾王为保证黾池会晤成功,把咸阳大营主力第五营调往了黾池壮军威,完事以后让他们驻扎在阳。先遣队的人已经到阳了。先遣队的队长是这个营的副将、我伯伯以前的部下,他与我家关系很不错,与我也熟悉。他今天特意带一些我认识的将军来太子府看我……聊天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他们闹着要喝喜酒呐……” 看样子黾池会晤在即,子青迅速地下了判断,把秦军主力调到黾池来,威慑赵国的目的不言而喻。 “还喝喜酒?”子青假装郁闷地瞥了她一眼道:“正常的话,我们的孩子早该呱呱坠地了……也怪,你肚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动静呢?” “哎呀,这就看老天的意思啦,急是急不来的。”藤莉羞怯地嘟囔了一句,扯回了话题:“那么,黾池会议之前,我找食铺和他们聚一聚?” “我看你在洛邑就是太寂寞了。”子青笑了一下。他早就察觉藤莉为了卖情报挣钱,一直在喝避孕汤药,以避免自己不让她出去工作。他乐得继续装糊涂,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道:“现在好了,来了这么多熟人……去吧,凑空我也去……” “真的啊?”她很惊喜,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夫君就是善解人意。” 子青一副享受夸赞的样子,朝她嘿嘿地笑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喜事。”藤莉笑道。 “还有喜事?”子青瞅着藤莉喜悦的脸,猜测她不知道从哪里获取了情报,有银子可以入账了? 她喜滋滋地点头:“楼庳说,吾王嬴稷已经定了,在黾池与赵王会面,他让我赶去黾池见一面。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见他吧?” 果真秦王与赵王要在黾池面谈了? 子青瞅这藤莉心里有了忐忑。 藤莉见他没有吱声,奇怪地问道:“你们间谍所很多人已经派去黾池了,乔诡没有通知你去么?” “乔诡让我和郭淳盯着赵国和楚国的特使府。而且一天一报情况。”子青郁闷地道解释道:“恐怕我是没法随你去黾池的。” 自己并没有接到要他去黾池朝见秦王的通知,藤莉的只是私下对自己说,能不能去,要听楼庳的通知。但是,从内心来说他很想去黾池,这样他就可以掌握秦赵两国的会商内容了。可是,眼下夜莺小组面临的危机尚未解除,自己根本无暇抽身去黾池。 “就不能向乔诡请几天假么?”藤莉觉得扫兴。 “向乔诡请假好像还不行,要请假也得向楼庳去说。”他嘴上解释着,心里一动,说起来,包括宫廷士大夫在内不是那个人都可以随便见亲王的。可是,楼庳凭什么可以擅离洛邑去见秦王呢?他与秦王有特殊关系?他瞅着藤莉道:“楼庳与吾王关系很密切哦,吾王想见你,还通过他下旨给你。你何不直接去问问楼庳,我可以随你去黾池见吾王么?” 藤莉摇头,道:“这你说错了,吾王是直接派人给我下的旨,楼庳是以护送我为由,去黾池后不一定能够见到吾王。” “那我更不能跟你去黾池了。”子青无奈地叹气:“赵国的动向,关系秦国战略调整。值此关键时刻,我怎么敢请假去黾池?” 说着,他忽然明白夜莺小组危机产生的原因了:就是因为秦王要去黾池,为了不让夜莺小刺干扰秦赵会晤,间谍所故意释放魏国墨子会完蛋了的旧消息,以扰乱视听,让夜莺小组陷入混乱——不对,这一定是楼庳安排的,秦王去黾池的消息只能来自宫廷。如此,楼庳竟然也在怀疑自己与墨色联盟有牵连,更怕自己刺杀秦王。所以,他为了保证秦王的安全,不惜让乔诡抛出了鼹鼠羽觞这个诱饵。对,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对自己的甄别行动。 所以乔诡、或者是楼庳,很可能会假惺惺地让藤莉安排自己去黾池见秦王,然后暗中紧盯自己,一旦发觉自己去黾池,一定会在途中逮捕自己。 所以,子青感觉藤莉要求自己随她去黾池就是楼庳的一个陷阱。倒不如将计就计,坚决不去黾池,专心挖出羽觞。 现在黾池在世人的聚焦下风起云涌,戒备森严,如果自己冒险闯入黾池,无疑是以卵击石,刺杀秦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也无法得到情报。况且丢下夜莺小组,夜莺小组面临的风险太大,自己去了也不安心。 “可是,我一直以为吾王很器重楼庳,到了黾池一定会召见楼庳的。”子青装起疑惑:“这次召见你,怎么就没有召见他呢?” “说起这个,其实吾王并不看好楼庳。楼庳能做上候正府候正,完全是由于宣太后的原因。”藤莉说着笑了起来:“我听家人说起过,好像楼庳一直仰慕宣太后,立誓鞍前马后追随宣太后一辈子。不过,宣太后很不屑他,只是看在他为秦国立了大功的份上,将他推荐给了吾王。” “追随一辈子?”子青很惊愕,问道:“难道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家?” “这你也信?听他嘴上说得好听。”藤莉鄙视地道:“我听人说起,他在冠云山、鄜畤城妻妾成群,都已经做了爷爷了。追随一辈子?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所以,他现在连宣太后都见不着了,更别提吾王了。” 看来,楼庳已经落魄了,所谓回咸阳处理候正府里的事务,其实是与家人团聚去了。对,他能做上候正位子,是靠算计魏王姬遫得到的,以后一定要让他还回来。但是眼下,自己还必须躲避他的算计。于是他笑道:“其实吾王现在并没有认定我是你的夫婿。我随你一起去见吾王,似乎有逼宫的嫌疑。妻,这可不好。万一惹怒了吾王,我这辈子就玩完了……” 藤莉楞了,疑惑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我先去见他?” 子青笑道:“是这个意思。我相信,只要你出马求他,吾王肯定会给你面子的,了不起训你一阵就完了。然后你给吾王说说好话,他再恼怒,我俩已经成婚了……他能怎么着?只能认了。随后,你再让吾王下旨召见我……这样可以充分尊敬他的面子,避免激怒他。” “就你的鬼主意多。”藤莉嗔怪他道,感觉很有道理,认可了他的说法。 “来吧,喝酒。”子青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朝藤莉举起了爵杯。 见金蟾气呼呼地离去,菟绒的心变得空落落的。 失去联系好长时间的金蟾突然出现,让她冷却的心又热了起来。可是,金蟾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说明他对自己有了戒意。 想起了乔轶对夜莺小组的判断,他向乔轶发出了见面的要求。 乔诡心里一喜,他的等待总算有了结果。 前几天楼庳一脸忐忑地告诉他,吾王将与赵王在黾池会晤,然后根据会晤结果决定秦国下一步蚕食东方六国的战略。他要求间谍所必须确保昭襄王会晤期间安然无恙。 但是,鉴于藤莉与子青的关系,昭襄王去黾池的消息无法对子青隐瞒,并且昭襄王特意下旨,要在黾池见见藤莉。由于杏蒾对子青的甄别没有结果,楼庳想起子青那张俊俏的脸就感觉心惊胆颤。他担心,万一子青对秦王怀有二心,对昭襄王的安全威胁太大。问乔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 乔诡想了一下,说只能将子青派出去执行任务,让他没法脱身去黾池。 可是,他在外面执行任务期间就不能去黾池么? 这可把乔诡问倒了。苦思一番,他建议道:“上次甄别未果,干脆就顺带着再甄别一次?” “你有什么办法?”楼庳无奈地问道。 “最近魏国宫廷加大了取缔、打击魏国墨子会的力度,处死了不少墨子会成员。就我知道,墨色联盟的夜莺小组有不少人来自魏国墨子会。可以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扰乱夜莺小组的军心……让他们无暇干扰黾池会晤。”乔诡一边想一边说道:“至于子青,我一方面让蜂亭的人重点关注赵国宫廷情报,必须每天搜集一次,死死地把他摁在洛邑。另一方面,请大人让藤莉私下安排他去黾池。如果他不顾一切地丢下事情、不辞而别地去黾池,那就说明他身份有问题,我立刻就逮捕他……” “好,就这么安排。”楼庳想了一会,同意了乔诡的建议。 但是,魏国墨子会失败的消息已经散发出去多日,羽觞也已经开展了行动,夜莺小组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乔诡感到非常的焦躁不安,怀疑起自己的计谋是否起了作用?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菟绒发出的要求见面的暗号。 翌日,他满怀期待地早早坐在了窄巷口馄饨摊矮桌前。天冷了,吃馄饨的人不多。稍过一会,菟绒出现了,坐在了他邻桌。 菟绒刚说起金蟾与自己联系了,乔诡急急地悄声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由于夜莺小组信鸽被捕,联系渠道被毁,惊蝉感觉危在旦夕,就撤回了赵国晋阳。此后一直在墨子堂修道,金蟾陪着他,现在刚回洛邑不久。”她悄声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乔诡一脸的懊丧,他辛辛苦苦地追踪、甄别惊蝉,惊蝉却在晋阳墨子堂舒舒服服地修道……不!这讥讽太过分,根本就不可信。一定是羽觞的行动逼他浮出了水面。 但是也不一定,修道到现在?说明他的身份级别很高,是能够在墨色联盟总部修道的高级官员,是一条很大的鱼! “你觉得他这样的说法可信么?”乔诡没有抬头,往嘴里塞了一只馄饨。惊蝉手下的人现在人心浮动,都要脱离夜莺小组了,惊蝉还能稳躲在什么地方不出来发话么?对,应该是惊蝉感觉到了夜莺小组危机,才联系莵绒的。 “从金蟾的外表看,他似乎胖了点……”她喃喃地道。 乔诡心里很窝火,这样一个看法从一个谍报人员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笑话。但是,她不是一个专业人员,他只能忍下了恼怒,道:“他不是易容了么,胖瘦不说明什么的。” 她不吱声了,她无所谓信与不信的,她接到的命令就是蛰伏,金蟾没有与她联系,是不用解释的。关键是夜莺小组现在人心浮动,她担心信鸽出事导致了现在的危机事件出现。可是,这事属于机密,没法对乔轶说。 而且,乔轶一直没有把特委调查的情况反馈过来过,她很无奈。 “联盟交通司的叛徒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夜莺小组这么长日子没有活动,你不觉得奇怪么?现在金蟾突然与你联系,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一定要设法查出金蟾的底细,他和惊蝉的身份太蹊跷了,一定与叛徒有某种联系。”乔诡推断道。 他已经对子青提不起精神了,经过数次甄别没有什么结果,况且子青已经成了藤莉的夫婿,不能再轻易怀疑他。但是,夜莺小组一直在活动,一定是有了新的信鸽站。他对惊蝉在晋阳修道的说法嗤之以鼻,内心深处还是对子青疑虑丛丛。 他需要通过菟绒这条线挖掘金蟾的真面目,或许要在菟绒身上下狠功夫了。 “很难。”菟绒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讪讪地道:“我尽力去做。” “有什么想法可以对我说,我可以配合你行动的。”乔诡悄声道。 他判断,羽觞成功地搅乱夜莺小组的军心,惊蝉为了稳住夜莺小组阵脚,也已经无暇顾及黾池…… 第176章 虚伪的范彝 乔诡放心了,决定让菟绒继续盯着金蟾,自己要把重点放在黾池那边的情报收集上,毕竟秦王在黾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回太子府去了。黾池会晤的日子正在临近,必须抓紧时间紧盯赵国的一举一动,为护卫秦王提供情报支持,这才是他要关注的重点,马虎不得。 子青作为留守人员,除了每天两次向乔诡面呈收集到的消息,日子倒是非常的悠闲。 楼庳还没有去黾池,所以藤莉也还没有去黾池。 晚上,子青夫妇在阳狄思威街秦味食铺请第五营先遣队的几位将军吃饭、邀请浦宗将军作陪。 墨色联盟很需要秦国军事这方面的情报,子青想趁着这个机会结识秦军军方高层,机会难得。 由于是家庭朋友聚会,浦宗很兴奋,早早就来到了铺里,与一帮军人谈笑风生。 子青忽然领悟秦军调第五营来阳的意图了,这支部队的军官与浦宗的卫戍军很熟,为了协调护卫昭襄王来黾池,可谓煞费苦心,这里面应该有楼庳的意思。如此,也有防范夜莺小组的意图啊。 虽然忐忑,他还是与军官们推杯换盏,混了个脸熟。 子青心情很好,仓鸮已经搬离了原住处,雀鹰已经离职换了住所。 但是,仓鸮请求,现在死信箱便于与金蟾交接情报,如果现在离开温馨泉汤池,恐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死信箱。所以,请求暂缓辞职。表示她会小心的,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撤走。 想想也确实如此,很无奈的事,他只能先答应了,千叮咛万嘱咐仓鸮,一定万分警惕,发现苗头不对,必须放弃一切立刻撤离。他尤其强调了一切的意思,是不顾一切的意思,什么情报、接头、财物,等等等等,什么都不要了,立刻撤离。 这可把仓鸮说笑了,道:“金蟾,看你婆婆妈妈的,嘴可真碎。你老婆不烦你么?” 这句话,把子青的脸都说红了。 欣慰的是,夜莺和雨燕等都已经搬离原住处,切断了与老雕的联系。 随后的几天,子青与藤莉一起多次去驻屯军总部探访,认识了几个“朋友”。由于子青的豪爽以及与浦宗的亲和关系,很得几位驻军将军赏识,说话毫无遮拦,他得到了不少情报。 晚饭以后,子青夫妇又一起来到了秦军驻阳大营。明天,藤莉将与楼庳一起赶去黾池,今晚想与将军们再见面聊聊。 大营门前的值班士兵都已经认识他们了,见了他们立刻开门,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天很开始凉了,一阵秋风过后,站在屋顶台上的范彝将脑袋往领子里缩了一下,他把面前的情景全部看在了眼里,满脸狐疑。 第五营为了护卫昭襄王来到了阳,浦宗也相应地命令卫戍军协调护卫。范彝受命在大营布置了眼线的,很多情况都会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卫戍军间谍所。 他多次接到子青夫妇去大营的报告,对子青在大营出现疑虑满满,很是警觉。虽然子青通过了他的身份甄别,而且藤莉与卫戍军将军浦宗关系密切,却不代表他们夫妇可以随便进出秦军大营,尤其是昭襄王欲来黾池的档口,他不能不小心提防。 虽然知道先遣队军官与藤家、浦宗关系密切,却不知道密切到什么地步? 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堵住子青夫妇问一问,为什么频繁来军队大营? “子青!”他下了楼梯,喊住了进了楼内的他们。 “哎呀,是范彝前辈啊。子青有礼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深深躬腰致意。藤莉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子青与藤莉走到了范彝跟前,与他微笑着见礼。 “子青不必客气。你们来这儿找谁啊?”范彝微笑着朝他们略略地躬腰,眼里满是疑狐。 “哦,我是陪藤莉来的,秦军第五营不是来阳驻扎了么?先遣队带队的是第五营梁熋幕僚长,他曾是藤莉家的武士……”子青知道他的关切点在黾池,直接点了第五营的名。 范彝装起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梁熋是藤莉家的旧将啊。他笑道:“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哎呀,能够在阳遇上故人,真是十分的惊喜啊,没有聚一聚么?” “怎么能不聚一聚呢?聚了,那天浦宗将军也来了,济济一堂。”子青忽然意识到了,深深低头道:“哎呀,可惜范博士事务繁忙,没有约到,实在是遗憾了。” “子青不用客气,故人相聚,我掺和也不合适的,子青不必在意的。”他也低头客气了一番。 “是我的失礼,其实很多人前辈应该是认识,大家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子青再次深深低头:“下次一定早点约您,到时请您务必赏光。” “那就谢谢了。子青,我很看好你哦,你们夫唱妇随,在太子府颇受候正器重,前途无量。”他笑道。 “谢谢前辈赏识。”他深深躬腰,藤莉也深深躬腰。 “两位客气。”他也客气地躬腰道。 “今天遇见范彝前辈也是有缘。子青斗胆,请前辈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哎,不方便吧?你不是来找梁熋副幕僚长的么?”他一口拒绝了。 “我是陪藤莉来的,见了他一面就可以出来了,留下藤莉与他聊天。”说着他瞅着藤莉,问道:“藤莉,这样应该可以吧?反正我在梁熋前辈前很拘束,有你与他聊天就行啦……” 他知道范彝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对自己来到第五营疑虑重重,有必要消除他的疑虑,否则是会带来麻烦的。而现在最合适的就是装着不屑留在第五营,装着不喜欢与这些武士呆在一起,来到这儿纯粹就是为了陪藤莉,是一件苦差事。借着与范彝喝酒的名义一走了之,实在是一个好理由。 “你这个家伙,你不是说很乐意陪我的么。”岂料藤莉抬眼瞪了他一眼,不开心了。 这下尴尬了,范彝疑狐的眼睛毒毒地盯住了他。 子青装着傻楞的样子撸了一下脑袋,不服气地反驳道:“本来就是嘛,你聊得有趣,我无聊的瞌睡,还不如去喝酒呐。范彝前辈,您看……” “不行。”但是,范彝坚决地拒绝了。显然,他对子青起了疑心,认为他在刻意讨好自己。 他作色道:“你们夫妻来看望前辈的,跑了一个算怎么回事?好了,不聊了,你们去吧。聚会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了,子青夫妇只得一个躬腰作揖、一个躬腰地目送他离开。 “藤莉,看你说的什么话啊?夫妻间说得话,也能告诉别人的么?”看着范彝走远了,子青四处看了一眼,不满地朝藤莉悄声埋怨道:“再说,你看不出来吗?他对我们出现在大营疑神疑鬼的。” 藤莉楞了一下,恍然大悟,捂住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不懂,为什么怀疑我们?” “装糊涂。”子青故意地道,乜了她一眼,不屑她的色厉内荏。无利不起早,藤莉一个女人,犯得着跑到男人堆里来聊什么闲话么?她一直在出卖太子府情报,来大营的目的自然也是想获取能够卖上大价钱的情报。 他肃穆地告诫她道:“你应该知道,第五营是为策应黾池的安全来到的阳,肩负护卫昭襄王重任,这地方就像你们书记亭一样,是瓜田李下的地方。范彝可是禁卫军间谍所博士,被他怀疑上我们会有麻烦的。所以,我只能这么说。懂了么?” “不懂!”她气哼哼的一口拒绝了他。她的浦宗将军可是禁卫军将军,他们有必要看他手下人的脸色行事么? “范彝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对任何危及吾王的消息都很敏感。你想引起他注意么?” 这话触动了藤莉的心弦,她的脸色沉了沉,明显地心虚了,意识到了自己的狂妄,朝子青挤出了一丝笑意,道:“好啦,就别说什么瓜田李下的话了,看你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是真做了贼似的!我们聊几句话就走,以后就别来这儿了。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上这儿来,这儿除了有几个亲近的人,剩下的就是满屋子男人的臭味,没有丁点茶室的温馨……” “这就对了么,也免得你浦宗叔叔难做人。”子青听了憨笑起来。 子青和藤莉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房间门口。推门看,里面灯火通亮,许多军官围绕着梁熋副幕僚长站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梁熋来到门口,笑道:“你们来了哦……” 他们朝他躬腰作揖,藤莉道:“我们是散步经过这里,就想来看看,没有想到梁熋叔叔晚上还这么忙。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了。” “不坐会吗?”梁熋副幕僚长笑道:“也好,以后有空再聊。” 他们低头、躬腰,反身往回走。 下了楼梯,又看见了范彝,他很意外地看着他们,道:“这么快就出来啦?梁熋副幕僚长不在吗?” “哦不。”子青朝他低头道:“是他今天很忙,我们就不打扰他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呵呵,你们今天是白跑了一趟啊。”他微笑着道,朝藤莉略略躬腰致意。 “正好,范彝前辈,您有空么?我们请您喝一杯?”子青乐呵地道。 “是啊,范彝前辈每天都很辛苦,浦宗叔叔就常说,很多事情就是靠间谍所在干。请让接受我们一次小小的敬意。”藤莉由于先前的莽撞,也顺着子青的意思讨好范彝,朝他躬腰道。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啊?”他没有一口拒绝。子青夫妇没有刻意留在大营的意图,让他对他们的戒心顿时卸下了。 “没什么的啦。”子青立刻对藤莉道:“妻,你自己回家去吧,我与范彝前辈喝酒去。” “好的。”藤莉答应着朝范彝躬腰道:“那么就请子青陪您尽兴,一定要喝好。我回家去了,失礼了。” “哪里,是我失礼。”他低头道,随后关切地看着他:“你一个人这么回去么,子青恐怕不放心哦。这样,我让人赶马车送你回去吧?这样,他喝酒也就没有心思了。” “范彝前辈真是心细如发。”藤莉笑了起来,躬腰道:“可是,这多么不好意思啊,太让您费心了。” 范彝没有再躬腰,回身冲屋前停着的一辆马车上的车夫招招手。 马车赶了过来。范彝指着藤莉吩咐车夫道:“你跑一趟,把夫人送回家去,然后返回来。” “诺。” 藤莉躬腰道:“那就谢谢范彝前辈了。” 他笑,略躬腰道:“别客气。” 子青将藤莉扶上了车辕,看着她掀起门帘坐进车厢,道:“藤莉,回家不用等我了,早点睡哦。” 藤莉笑着朝子青挤了挤一只眼睛。她对范彝的示好行为很惊异。 马车赶走了。 子青和范彝出了大营,来到了秦川街一家秦国味食铺。 要了一大盘刺身,点了两罐谷子酒,他们对酌起来。 范彝乐呵地举起了酒杯。子青在诊所通过了他的测试、在太子府通过了乔诡假情报的测试、为秦国获取赵国情报立功受奖、为对付反秦分子多次负伤。现在又以实际行动破解了自己对子青意在黾池的疑窦,一桩桩一件件,让范彝对子青信任、非常欣赏。关键的,他现在还是藤家的女婿,大营里的座上客,浦宗将军眼里的红人,范彝心情非常高兴,喝起酒来也是酣畅痛快。 太子府间谍所与禁卫军间谍所工作侧重点不一样。太子府间谍所主要负责对东方诸侯国的谍报工作,偏重于情报收集;禁卫军侧重打击抗秦活动。 太子府级别上要高于卫戍军,更别说从属于咸阳卫戍军的驻阳卫戍军了。 但是,鉴于卫戍军肩负打击抗秦分子的责任,是有权监督任何秦国人,太子府的人也不例外。所以,阳卫戍军间谍所并不比太子府间谍所矮一截,即便是楼庳也是要给浦宗面子的。 而作为浦宗的心腹,范彝对谁都抱有深深的疑窦。子青明白,他对自己客气表现是虚假的,自己一点也不能当真。 “子青,在年轻人中,你是我见到的最能干的间谍。”他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道:“你很勇敢,又善于动脑子,可以预见,你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谢谢前辈夸赞。以后还要前辈多多提携。”子青给他杯中倒满酒…… 第177章 伶俐的蔺媚 “唉,子青客气了。”范彝不屑地挥了挥手。虽然子青姿态很低,他还是知道自己斤两的:“你现在是藤家的女婿,还用得着我提携么?该是子青在浦宗将军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才是。” “唉。”子青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这个女婿啊,就没有入过他们藤家的眼,我也不指望他们,就想靠自己的努力做给他们看……” “呵呵,子青,千万别这么说。不入眼?等你有了孩子,抱着孩子往藤家客堂上一坐,你看他们认不认?”他看着子青嘻嘻地笑了起来:“人心都是肉长的,隔代亲就更揪心啦。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是你背后的家族力量啦!所以,努力吧……” “是的。”子青很开心地应道,深深低头表态:“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前辈希望。来,前辈,我敬你。” 他们碰了一下杯,都喝了。 范彝今天与子青喝酒是带有目的的。 翟贞子被杀案,让范彝认定太子府间谍所内藏着对帝国不忠的人。他很想把手伸到太子府间谍所调查一番。 但是,他手里没有证据,要插手太子府间谍所的案件是很困难的。只是,他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不达到目的,轻易不会意甘愿罢手。 所以,想在太子府间谍所物色一个鼹鼠以帮助他破案。 不过,这种行为有窝里斗意味,是不被卫戍军允许的,不能明着来。 所以,范彝很快就言归正传,端出他的意图。 又喝了一会酒,范彝看着他倒酒,漫不经心地问道:“子青,你现在与乔诡的关系好点了么?” 他知道子青与乔诡之间矛盾的,作为卫戍军间谍所博士,他知道很多事情。只是有些事情不便说破而已。但是,作为前辈,他这么问,子青可以理解为关切,是他们之间关系亲密的表现。 子青叹了一口气,说起了心中的无奈道:“唉,就这样了。虽然我与他达成了捐弃前嫌的默契。但是,我感觉得到,他依然耿耿于怀。”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呢?”他不解地问。 “说来话长。为了抓捕那个千面人我去光狼城。但是,在光狼城我处处感到掣肘。所以,怀疑配合我们行动的斥候营偏将是内奸。我回到洛邑以后就向乔诡博士汇报了。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偏将竟然是乔诡博士以前的门生,唉,莫名的就得罪了乔诡,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啊,是这样啊?”他装起了恍然大悟的样子:“那,那个偏将,后来怎么样了?” “唉,说来惭愧,没有发现他与千面人有联系。倒是确定他曾经被赵国禁卫军俘虏过……” “哎呀,子青,你判断很准么!”范彝很是意外,忍不住赞叹起来,很认可地朝他点头,道:“这种有辱秦军荣誉的人就应该被清除掉。” “可是,他是乔诡博士的门生啊,听说,他们俩关系形同父子……”子青砸了砸嘴:“想与他修复关系……太难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范彝不以为然:“这本来就是乔诡的不是。子青,我支持你。作为一名间谍就是要敢于怀疑,善意发现发现意外中隐藏的线索,你是好样的……” “听前辈这么说,我很欣慰。谢谢,来,我敬前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子青,你不必有什么顾虑的,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告到卫戍军来,我和浦宗将军一定会为你撑腰。” “其实,我也无所谓,他无非也就是压制我,不让我有立功的机会而已……” “他这是笨,目光短浅。”范彝愤然地放下酒杯:“你立功受奖还不是他的荣誉么?” “那倒是。”子青笑道:“可是,乔诡博士怎么能与您相比呢?” “以后,我会提供给你线索的。”范彝喝多了,说话变得率性:“你有情报也别对卫戍军藏着掖着,我们相互帮助。” “多谢范彝前辈信任。”子青很兴奋,举起酒杯:“来,范彝前辈,我敬您……” 他们一起端起酒杯喝干了酒。眼瞅着范彝放下了酒杯,子青迅速地放下酒杯,双手拿起酒罐为他续酒。 范彝瞧着他倒好酒,巡视了一眼食铺铺堂,道:“这地方喝酒,没有我住的百汇客栈得劲。下次就到我那儿去喝吧?” “范彝前辈想去哪里喝都行,子青一定陪您尽兴。”他的姿态依然很低。 “其实那都一样,关键不同的是,他们那里有乐妓,气氛比这儿好。”范彝想起了什么,很垂涎地问道:“说起女人,我听说你们太子府书记亭来了一个挺标致的美女,叫……蔺媚。她的背景是什么人啊?” “哎呦,这我可真不清楚。您知道的,太子府书记亭就像驻军大营一样,就是个瓜田李下的地方,我根本就懒得进去,更别说向藤莉打听一个美女了,那不是作死么?” “啊?哈哈哈……”他楞了一下,大笑起来:“子青,难怪你偷不了腥,有一只雌老虎盯着你啊,哈哈……” 子青很羞怯,深深低头:“让前辈见笑了。” 笑了一会,他凝神想了一下,脸上有了疑狐:“据我知道,这个女人很活跃,我的人曾在情报市场发现过她的身影。我怀疑,她与情报贩子有联系。子青,你能帮我一个忙么?帮我留心一下她在太子府的动静,必要时对蔺媚进行监视和调查……” “范彝前辈如此信任我,子青岂敢不尽心竭力?”他瞅着范彝的眼睛保证道:“只是,这个女孩是从太子府以外的地方调进太子府的,也不知道她的背景。所以,调查的进度可能快不了,希望前辈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那是自然,线索是不可能一下子崩出来的,有机遇也要有足够的耐心。”范彝笑道:“你尽管去做就行了,我不急的。” “知道了,子青会立即行动的,有消息立即联系您。”子青松了一口气,讨好地表态了。 “很好。”范彝很满意子青的表态,举起了酒杯,道:“干。” 子青跟着举起了酒杯,干了。 已经是半夜了,谷子酒的后劲上来了,俩人舌头都有点大,晕晕乎乎的。 他们摇摇晃晃、勾肩搭背地回到驻屯军大营,坐上了马车。 范彝住在百汇客栈,刚上车他就在地板上呼呼地睡着了。 车子经过狄威街时子青下了车,然后再往百汇客栈继续赶。 子青故意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他认为范彝不会这么不胜酒力,肯定是装的,一定隔着车窗在观察自己,这个老狐狸难保不是在装醉。 他们俩都在装蒜。 范彝经过对自己再三的试探,今天已经表现的很露骨了,迫不及待地抛出了诱饵,想与自己联手。 从在诊所与范彝接触开始,子青就认定他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尽管在人面前笑嘻嘻的很客气,行事手段却无不用其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由于自己几次三番地通过了范彝的考察,并且明确地表达了反感迫于藤莉的压力来驻屯军大营的情绪,很好的解除了范彝对自己的疑窦,加上自己与浦宗的关系,可以肯定,他已经对自己放心了,有了将自己收买为在太子府间谍所鼹鼠的意图。 当然,他是借着喝多了的状态说的,如果被卫戍军追究,他可以说不记得了,或者就说没有这么回事。但是,一旦自己真的向他提供了情报,也就被范彝说掌控了。 但是,范彝首先拿出了诚意,向他透露了太子府书记亭的蔺媚是一个被怀疑为情报贩子的泄密者。 那么,自己就先顺着他提供的线索去证实一下情报的真伪吧。 回到家中,藤莉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睡着了。这个贪酒的娘们,竟然自己一个人灌了一大罐的谷子酒。 子青瞅着她酣睡,心里盘算起范彝的怀疑。 蔺媚如果确实在贩卖情报,太子府间谍所和禁卫军间谍所都会加以监控,那么,藤莉贩卖情报的事迟早会暴露出来,夜莺小组就失去了情报来源,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为了不使藤莉暴露贩卖情报的事情败露,只能制止蔺媚出卖情报行为,让蔺媚察觉自己出卖情报的事情已经快暴露了,继而偃旗息鼓。 但是,也不能向蔺媚透露情报的来源,不,应该是将情报的来源往推到其他人头上去,让蔺媚的背景人物找他去算账……这样,他就可以充当老好人了。 呵呵,这么一来藤莉应该高枕无忧了吧? 他盘算好了行动计划,在藤莉身旁躺下睡了。 翌日,子青离开了太子府书亭后去了法码街寓所,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后,坐上马车来到了洛邑郊外校场镇哥亚街东面的狩猎场。 狩猎场是东周宫廷出资修建的一个社交场所,占地庞大,休闲娱乐设施齐全。后来,也对各国驻洛邑的权贵开放了,渐渐成了各诸侯国情报交流的场所,真正的情报市场就是指这里。 狩猎场门口有东周禁卫军把守。但是,只是形式的把守,对进出的马车熟视无睹,任由马车自由进出。 子青的马车也径直进入狩猎场。 子青看了一眼窗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大草场,虽然已经入秋了,远远望去绿意盎然。草地一旁有一个很大的马厩,不停地有马嘶声响起。 子青吩咐马夫在马厩等自己。 草地尽头是一座静卧在绿树丛中的两层楼大房子,一排褐色的拱形门将建筑烘托的气度不凡。 下了马车,子青往大房子而去。 推门进入,楼上楼下四周有众多的茶室、风味餐铺,都沿屋子内四周摆开,其中还夹着两个青楼,女闾们打扮的花枝招展。大屋中间是一个空旷的大堂,放着许多矮桌和蒲团。大堂里有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聚集,各有小圈子。 出了后门,迎面是一汪清澈的度假感十足的垂钓河池,池里有大片的荷叶。荷花随风摇曳,水中肥大的鱼儿在荷叶下悠闲地穿梭。 河池对面的远处,是连绵的山林和巍峨的高山。那儿便是猎场了。 站在大房子后面的水塘前,波光粼粼的荷塘令人有跃如水池畅游一番的冲动。 这个地方是狩猎场的点睛之处,这样景色与环境很容易让人放松绷紧的神经。 如果蔺媚真的在情报市场出卖情报,她一定会出现在这里。子青判断了一下她来了以后可能会呆的位置,往边角的一间茶铺走去。 他今天的扮像是一个修道老人,眉额、发髻和山羊胡子夹杂着丝丝白发,脸上皱纹密布,一副饱经沧桑的面容,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颇有学问的楚国士大夫。他要了一碗茶,跪坐在蒲团上,似乎在等人,又像在欣赏祭祀房传来的悠悠的磬、钟声。 晌午时分,蔺媚出现了。原来他与藤莉一样,也是趁午间太子府人最困乏、注意力最弱的档口跑出来出卖情报。只是,这儿离太子府挺远的,她的时间要更仓促。 那么,她出卖情报的动作就会更快捷、更直接,没有时间拖泥带水。 他侧身看着荷塘,假意瞌睡的样子,低头闭眼,用眼角盯着蔺媚的一举一动。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眼睛从他身上扫了过去……正如子青判断的,她径直到了他所在的茶铺前,在矮桌前跪坐下了。那地方距离子青有五米远,就是在子青的眼皮底下。 过了一会,一个高个子男人来到了蔺媚的面前,看服饰像是一个楚国人。他朝她微笑示意。她也朝他笑了一下,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他朝四周看了一番。在那一瞬间,子青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跪坐在了她面前,两人嘀嘀咕咕地交流起来。完了,蔺媚从腰眼处扯出一块绢帛塞到他手里。他则将一个小袋子放在了矮桌上。看状态,里面应该是银子。 这个男人无疑是一个情报贩子,聊了一会,他起身朝蔺媚躬腰作揖,手里紧握着蔺媚给的绢帛,朝出口走去。 子青看他走出了大堂,也走了出去。 现在,他已经记住了这个情报贩子的相貌,下一步,他要搞清楚这个男人是谁,是来自哪个诸侯国? 男人已经走过草地出了狩猎场,子青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那车的装饰样子似乎与老鹫赶的马车很像。他没有用马夫,是自己赶的马车,马车跑得很快,一溜烟的没影了…… 第178章 一箭双雕 子青明白了,与蔺媚接触的人是楚国特使府的人。 太子府间谍所有楚国特使府人员名单和档案,查到这个楚国男人应该不是难事。 他坐上马车往霞光街赶去,下车后,重新拦了一辆马车,放下帘布,躲在车厢里里撤去了易容。 他要去风采画铺,凭印象把这个男人的像画出来。 画铺的莘莂见他突然现身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按子青的要求让出了工作室,由着子青自己去折腾了。 子青前世参加考古发掘时,常常会画现场位置图、画出物体的样子,这也练就了他一手素描的本领。但是,雄起年代还没有铅笔,他只能以墨的浓淡来区分阴暗面了。 画出了蔺媚与情报贩子接洽的那一刻状态,然后画出了那个男人的肖像。呵呵,证据在握,他很满意。 收起绢帛,他在风采画铺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天黑了,才去食铺吃了晚饭,然后回了太子府。 秦国太子府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了,黑暗一片,廊道里静悄悄的。 子青掏出钥匙开锁,迅速地进了资料亭。 点起灯盏,细心地检查了一下夜莺小组档案,依然没有变化。放下档案,他抽出了楚国特使府资料。资料的基本内容是楚国特使府人员的情况介绍。他看着资料上的画像,很快就比对到了一张像极了自己所绘的那张肖像的那个人。他叫芈茛,是楚国特使府的一个幕僚。 他是楚国人,估计蔺媚也像藤莉一样,也是一个崇尚楚国的人。否则也不会向楚国人出售情报。估计她已经向芈茛出卖过多次情报了。 他把档案放回了原处,吹灭了灯盏,悄悄地退出了资料亭。 回到狄威街家中,藤莉正在喝谷子酒,醉眼迷离:“呵呵,夫君,你总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喝正感到没劲呐,快来!” “哎呀,我看看,好像已经喝多啦。行了,别喝了,睡吧。”他坐了下来,看了看空酒罐,无奈地摇摇头。 她忧郁地看着他:“夫君,我……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是的,不满意,就是我当着范彝那个家伙的面说你对我阳奉阴违的话,我记得的,是,是的,是我不该这么说的。但是……但是,我那不是没有反应过来吗?然后,你就记仇了!你别否认,两天了,你都没有回家吃晚饭了,而且……而且都没有碰我了……” “呵呵,看起来你今晚没有喝醉啊?”子青笑了起来,眼睛盯着她:“那,那天晚上你也没有喝醉是吗?是倒在榻上装醉啊?” “哪晚啊?我……我不记得……”她尴尬地摇头。 “还装?”他扑倒了她,把她压在身下:“你说,你装醉倒在榻上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已经喝红的脸更红了,嘴角咧了一下,谄媚地笑了起来,道:“能什么意思啊,就是想让你变狼来吃掉我……哎呀,你抬抬身,被你压得受不了啦……” “知道那晚我从范彝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么?”子青没有理睬藤莉的诱惑,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们书记亭那个蔺媚贩卖情报,被卫戍军间谍所给盯上了。” “什么?”她大吃一惊,脸刷地一下白了,扭身想起来。 “你紧张什么,被卫戍军盯上的又不是你!”子青依然压在藤莉身上,不让她起身,还假装得意地亲了一下她眼睛,道:“我这几天就是忙这个,总算有结果了。” “这……这事毕竟是我们书记亭出的,会不会连累我啊?”她很担心自己处境,一副担心受怕的样子。 “那是肯定的,太子府间谍所和卫戍军间谍所至少会对书记亭强化监管力度。往后,你就没有法子悠闲地混日子了。”他严肃的道。 “你就不能,”她抱住了他的颈,蹙了他一眼求他道:“你就不能放她一码么?我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工作很随心、惬意,真不想被打破了。她这事如果捅开来,我的日子就没有现在这么舒心了。嗯?” 他笑了起来,讥讽道:“啊,看起来你们是姐妹情深啊,现在就为蔺媚求情啦?不过,这事……” “怎么,你不想答应啊?”她的脸色一沉。 “不是,我是担心你像那次一样,在范彝面前把我卖了……”他装着胆颤心惊的样子推脱起来,没有想到话没有说完她就急了。 “不可能的!”她急急地打断他的话叫了起来,争辩道:“上次就是个意外。” “好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了。”他顺着她的意思道,眼睛垂涎地盯着她的脸,一面动手解她的衣服。 “那么,你是答应了?”她兴奋地紧紧搂住了他,开心地道:“我知道,我的夫君最疼我了,一定会答应的。” “哼,假惺惺的,口蜜腹剑。这样,你让她明天晌午的时候来找我。”他吩咐她道:“记住哦,就对她说,我听到了风声,间谍所在查她。其他什么也别说。不然,被人捅到范彝那儿去,他就知道是我透露了消息,如此,我在范彝那儿就栽了。” “嗯,我知道的,你老婆没那么笨!”她嘻嘻笑着拿起了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 翌日晌午的时候,整个太子府都静寂下来,间谍所廊道上也是空无一人,门也都关了起来。 子青一个人跪坐在蜂亭里。 郭淳这几天不在书亭,乔诡不知道给了他什么任务,一天到晚不见他的踪迹。这样也好,与蔺媚的谈话就可以避人耳目了。 蔺媚推门进来了,伶俐地来到了子青矮桌前,脸上笑吟吟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坐在他面前:“子青,我听藤莉说,间谍所在调查我?” “是啊。”子青坐着,也笑吟吟地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办矮桌前的蒲团,示意她坐。 蔺媚很漂亮,却不是一个无脑花瓶,面对灭顶之灾依然保持着笑意。 她不屑地瞅着子青,嘴咧了一下,一副大大咧咧、毫不畏惧的样子跪坐下了:“叱,太子府人多了,怎么就瞄着我了呢?” “呵呵,那就要问你自己啦。”子青淡然地看着她,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还真能唬人,演技很不错。 “行啦,就别唬人啦,我又不是被吓大的……”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了,眼神冒出了愠怒。 子青笑着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绢帛,摊开,一副画像展现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画像,脸色一下子白了,冷汗从额头滚落下来,嘴里硬撑道:“这个……这个不是我和朋友在聊天么?” 她还存在侥幸心理,以为子青是诈她。 “这个白人叫芈茛,是楚国特使府幕僚,负责情报的人……”子青单刀直入。没有真凭实据,不把她这种自以为是的面具扯掉,她是不会折服的。 “子青……我……我就是一个小女人……我服你了……”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怕了,精神立马崩溃了,人瘫软了下来,一下子趴在了地板上,就势跪下,泪流满面。 “起来,坐好了,被外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他厉声呵斥道。 她惊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用手撑着地板起身,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嘴里哀求道:“子青救我……” “怎么啦,刚才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么?”子青讥笑道:“怎么一下子怂啦?”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子青,请你看着藤莉的面子上,饶了我这次吧?求你了……”她躬腰,头似乎要撞到地上了。 “不敢了?是怕了吧?”他冷冷一笑,道:“要不要我把你每次收钱交易的记录都告诉你啊?呵呵,已经挣到不少银子了吧?一个书记就是干到死了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哦!” 她脸色如灰,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道:“求你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救了我这一回,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呵呵,我可不敢当。再说,我要这个虚名干什么啊?”他敲了敲桌子,不容置疑地道:“所有银子归我一半!就这个条件。” “行行。”她连声答应,紧紧抓住了救命稻草:“我马上就去给你提过来。” “算你乖巧。”子青点点头,胳膊肘撑在矮桌上,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也就是看在你与藤莉关系不错的份上帮你的。但是,帮归帮,事情还是要你自己处理的,也就是说,帮不帮得上,要看你自己了。” “这个……听你吩咐。”她怯怯弱弱地道。 “是这样,对你的侦查取证是由荆絭完成的,他现在急于配合博士联络黾池方面的事务,所以才交给我帮着处理,十天半月吧,博士回太子府后就交还给他。你知道的,这个人与我们博士关系不错,是个阴死鬼,要说服他几乎不可能……” 她惊恐了,很绝望:“是这样啊?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能给你最长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死盯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无赖样:“十天半月里,我只能把案子还给他了。到那时候,蔺媚你就自求仙人保佑吧!” 蔺媚的脸色平静了下来,然后爬上了一股戾气:“什么办法都行吗?” 子青笑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十天半月里,他向我要案卷,我就给他。他不向我要,我就给你处理。” “诺。我们一言为定。”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希望你能成功。到时候,拿一半的银子来换资料。”他笑道:“别耍手段,你收的每一笔银子,荆絭都已经记录在案,这些记事丝帛录他都给我看了。努力吧,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蔺媚很感激:“诺。就十天半月里吧,相信我,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他的……” “嘘,别对我说这些,”他制止了她的话:“我不想听,也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她领悟地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好吧,就这样吧。请不要在太子府谈这件事,也不要与任何人说这个事情,包括我的藤莉。切记,管住自己的嘴巴。一旦泄露,仙人也救不了你。”他恐吓又假装关切地道:“你有帮手吗?这种事一定要找非常可靠的人哦!”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我……有个帮手,他对我的支持是无条件的……” “那好。”他赶忙又制止她继续说:“别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就这样吧。” “诺。”蔺媚躬腰道:“谢谢子青,你费心了。” 子青略躬腰:“别客气,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蔺媚一边躬腰一边往后退,到门前后开了门,出了子青的书亭。 荆絭一直没有露面,子青一直关注他的行踪,担心他对夜莺小组的追踪有了进展,却又不能太露骨了。所以,对荆絭的行踪一直把握不定。如果蔺媚能找到他,并且对他采取行动,他是乐享其成的。 他要一箭双雕,除掉荆絭还能拿到一笔银子。 如果蔺媚失败,那也没有什么,他可以把她出卖情报的资料交给范彝。然后提示他太子府出这样的事毁坏了秦国名誉,家丑不宜外扬,宜秘密处死蔺媚为妥。 凭范彝的为人和对秦国的忠心,他肯定会认同这个办法的,子青很有把握。 蔺媚走后,子青过了一会也离开了书亭,先去了狄思威街,买了一些秦国女人的服饰和用品,然后去了法码街寓所。他需要准备起来了,盯紧蔺媚,把她行踪掌控在手里。 仔细地易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秦国老女人的样子。 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还有一个小时,太子府就要下班了。他套上一件女人斗篷,把自己裹的紧紧的,出门拦了一辆马车往太子府而去。 他让马车停在离太子府外一条街道相隔的地方,坐在车厢里等候太子府女人们下班。藤莉、泣紫、蔺媚往常下班就是走的这条道。今几天泣紫他们不在,去黾池了,就剩藤莉和蔺媚了。蔺媚今天心烦意乱是没有心思与藤莉一路闲聊的,肯定会另约他人见面。 他坚信,凭蔺媚一个女孩子家,她是没有胆量干出卖情报这个买卖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使,为她出谋划策…… 第179章 故里学长 果然,还没有到下班时间,蔺媚已经匆匆地出现在街口,径直往秦川街方向而去。 子青吩咐马车车夫笃悠悠地跟上了她。 她进了秦国味食铺。 子青把车钱递给马车夫后,慢吞吞地走到秦国味食铺前,推开门看了一眼,看见蔺媚正围着她的矮桌在绕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显然,她是在等约的人到这儿来见面。 子青离开了秦味食铺,躲在墙角脱去了斗篷,露出秦式袄裙,然后搭在手臂上,往秦国味食铺门口走去。 这家食铺他曾多次光顾,对里面的掌柜和小二都很熟悉。但是,他对自己的易容术很有信心,不慌不忙地推门走进去了。 迎面就是一个熟悉的小二在向他躬腰:“欢迎光临。” 他以一个女人的姿态躬腰回礼,微笑着无言地跟着小二去了就餐桌前,躬腰跪坐下。 他今天的易容很别致,长长的头发挽了个发髻堆在脑后,偏平的脸,细淡的眉毛,厚重的眼皮,红红的嘴唇。由于过重的涂脂抹粉,宛如为掩盖皱纹而涂了浓浓白粉,显得面目僵硬,很死板。为了掩盖自己的喉结,他在脖子上扎一根蓝色的围巾,妥妥的一个典型的上了岁数的秦国大娘形象。 他环顾四周,发现蔺媚就坐在他旁边的矮桌蒲团上,她正观察着自己。于是略略地向她躬腰致意。 她也略略躬腰回礼,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有异。 他背朝她坐下,点了一份驴肉饭,一罐谷子酒。 今天他喝酒吃饭很困难,首先是一个女人不能大快朵颐,那太刺眼,而且他的手等等地方,也是抹了色的,就像口红一样很容易擦掉,露出自己的本色。 他只能很小心地小口吃东西,嘴唇不碰酒杯口沿地喝酒。 这么一来,他的动作似乎是很有修养的老妇,很慢,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总算,急不可耐的蔺媚等的人到了。子青暗暗吃惊,他竟然是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 祀纮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花白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细长的眼睛,八字须,蓝色的长袍器宇不凡,就是……呵呵,老牛吃嫩草啊。 他一坐下,蔺媚就倒在了他怀里,梨花带雨,嘤嘤地抽泣着述说起委屈。子青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应该是哭惨了,毕竟她今天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一阵手忙脚乱的样子,看样子颇为心疼,折腾了一番,她总算被他哄平静了。 他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阴沉了下来,在蔺媚惴惴不安的等待中,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于是,他们俩的脸凑在了一起,眼睛巡视着四周,鬼鬼祟祟地商量起了应对办法。 偶尔传过来的嘀咕声,子青清楚地听到了,祀纮是要除掉荆絭。 这与蔺媚的想法一致,关键是怎么除掉荆絭? 他看着她,悄声地道:“他的家在哪里你不知道么?” “知道大概位置。”她切齿地道。 “那就行了,在他家附近候着他,与他装着邂逅的样子,然后邀请他喝酒。注意,这种人是老油子了,立刻就会察觉你接近他的目的,你别管他的态度,万万不可提其他事情,咬死了就是崇拜他,愿意为他献身……呵呵,这个就不用我教你了吧?”他眼睛阴沉地瞅着她。 “这个人很油腻的,我很恶心他……”她蹙眉。 他摇摇头,对她很是耐心,慢斯条理地解释吩咐她道:“现在是生死关头,就不讲究了。不管他表现犹豫或迟疑,你必须立刻约他,时间就定在明晚子夜前吧,去他家或者哪个客栈幽会,逼着他上道,然后……” “杀了他吗?”她忐忑地问。 “当然。”他不容置疑。 “可是……我……我杀不了他啊?”她慌乱了,泪水莹莹,一副戚戚无奈的样子。 他疼爱地为她抹去泪水:“嘿呀,宝贝,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去做呢?你周围不是有许多倾慕你的人吗?有很多人愿意为你出头,为你打抱不平的……” 她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小女子真是服了你了。你的意思是说……” 计划确实狠毒,子青听着,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商量完,他们结账走了。 显然,蔺媚马上就要展开行动了。祀纮是个老资格的间谍头子,他对形势的判断还是很精准的,这种事情耽搁不得,蔺媚在他的督促下,不会有半点犹豫的。 子青感觉自己再跟踪她就不合适了,他现在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引起她的怀疑反而弄巧成拙,他放弃了。 他们走后,子青也离开秦国味食铺,裹上斗篷,叫了一辆马车去了法码街寓所。 卸下装,洗去了脸上、脖子和手上的脂粉,出门后叫了一辆马车,直接过洛水浮桥回阳的家了。 他从档案里查过荆絭的住址,自然知道他住在哪儿?蔺媚今晚的行动的结果,他可以躲在暗处看个一清二楚。但是,他忌惮荆絭的敏锐,万一被他察觉出异常,那么先前的努力就白忙乎了。而且,蔺媚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不拿下荆絭是不会罢休的,自己只要盯着蔺媚就行。 藤莉还没有睡觉,看见他回来开心地跃上了他的背脊:“子青,知道么,蔺媚一个下午都是苦凄凄的,倍受打击的样子。你是怎么对他说的啊?” “她开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以为我是在诈她……”他介绍道。 “是,她就是这样认为的。”她很不满,打断了他的话,气呼呼地道:“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嘿嘿,我没和她啰嗦,直接把证据摊给她看了。她立刻就变怂了,瘫软在地上,然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一个劲地给我躬腰求情,要我救她一把。说,只要这次救了她,我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子青笑了,很得意。 “然后你就答应了?认了这个闺女?”藤莉嘻嘻笑着看着子青,调侃起他。 “我才没有这么无聊呐!”子青撇了一下嘴似乎很不开心:“再说,我哪来这么大的闺女?我有那么老么?” “你……你没有答应?”藤莉楞了,很意外的瞅着他:“夫君,你昨天可是答应我的。” “是,是答应你了。”他淡漠地瞅着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肯定帮她。可是我没有说是无偿的呀?所以,我就让她拿出卖情报收入的一半作为交换条件。她也答应了。” “真的啊?”她乐不可支双手紧箍住他的脖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哈哈,怪不得她沮丧了一个下午,下班走了都没有与我招呼一声。” 他扭头看着她兴奋的脸:“你可以下来了么?老公被女人骑在身下,好不吉利哦……” “我不!”她摇了摇手臂,依然紧箍住他:“她给你的钱必须全归我,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好。”脖子被他卡得难受,他顺着她的话答应了。 她松了手,从他背上下来,笑吟吟地给他倒了一杯谷子酒。 他干咳了几声,拿起酒杯把喝光,放下酒杯,趁她刚坐下不备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板上。她忍不住惊叫一声,想起身,却被子青扑压住,动弹不了了。 “说,以后还敢不敢骑我身上了?”子青恨恨地抓住藤莉的两只手。 藤莉嘻嘻地笑着瞅着他:“就骑一骑么,干什么这么小气啊?” 他立刻在她腋下挠了一把,她立刻痒得躬起身体,左右扭着“哈哈”笑了起来。 “还敢么?”他挠得更快了。 “不敢了,呵呵……你快停手……快停手啦!”她终于求饶了。 他罢手了,瞪了她一眼,就是看你再敢的神色。 看着她羞怩的样子,他笑了,道:“我给蔺媚十天半月的时间准备银子。所以,这段日子她会心不在焉,或许不常在书记亭,你也不必在意她,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他是在暗示藤莉,接下一个星期是窃取情报的好机会,可不要浪费了。 “你忘了么?明天我要随楼庳一起去黾池见吾王了。”她笑道。 “对哦。”他点头,看来,黾池会晤在即,是自己行动的最好时机。瞅着她嘴里吩咐道:“好好和吾王说话哦……” “嗯。”她答应着。他松了一口气,想起身继续喝酒,岂料她又伸出了双臂缠住了他脖子,昂起脑袋热吻起了他。 翌日,蔺媚神采奕奕地来太子府以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看起来她昨天是等到荆絭了,现在出去是订晚上幽会的房间了么? 快晌午了,藤莉出去喝午茶了。 明天她将随楼庳去黾池,今天应该会手里的情报交易掉。 但是,今天子青是没有时间将情报译成密码文件了,他晚上必须盯死了蔺媚。 下午,他去了温馨泉汤池,从仓鸮的死信箱里拿到情报后,去了法码街寓所,译成密码后烧了原稿,然后细细给自己易容了一番。 这一次,他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老头:一把花白的头发扎在脑后,络腮胡子也是黑白杂揉,耷拉的眼皮,厚厚的眼袋,脸腮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就连手上的皮肤也是毛毛糙糙的。一身黑色的长袍,围着一条黑白格子围巾。出门前,他又裹起了一件灰色的长袍,披上了巾帽。 还是拦了一辆马车,来到距离太子府不远的那个地方继续等候。 风很大,一阵一阵的,冷到了骨子里。 和昨天一样,蔺媚早早地出了太子府,出现在街道上。今天她画了很精致的妆,裹了一件厚厚的草皮长袄,头上扎着一块桃红色的大方巾匆匆地赶着路。 看起来是要去见情人了。子青有点懵,昨天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么?怎么今天还要见面呢?掩人耳目都顾不上了么? 但是,显然与昨天不一样,到了百汇路,她拦了一辆马车匆匆地往阳赶去。 于是,子青让马夫不紧不慢地跟上她的马车。很快,子青就判断出了她前往的目的地,是狄威街。 太子府有许多同事住在狄威街一带。但是,祀纮不住在这儿,并且荆絭也不住在这儿。显然,她是来见她的帮手的。 子青兴奋了起来。 她在一家叫英子的食铺门口下了车,进了食铺。 今天她来得太早,天还没有黑,英子食铺的客人不多,小二将她引到铺堂的一个角落。她摘下头上的方巾,脱下草皮大袄挂在身后的墙上,然后去柜台去询问掌柜什么问题了。 子青下车以后没有进食铺,候在对面的木屐店里与老板闲聊着,等候来人的出现。 等了很长时间,天已经黑漆漆的了,似乎木屐店的老板都有了不耐烦的意思……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秦国洛邑太子府的蔺溱。 子青看过他们俩的档案。 他们俩之间同姓,却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确确实实住在同一个镇,这个镇姓蔺的人家很多,并且他们还就读于同一个私塾。只是蔺溱比蔺媚早读了五年,是故里学长。 她来洛邑以后,除了一次礼节性拜访,几乎没有再联系过。对蔺溱而言,蔺媚遥不可及。 蔺溱曾经在喝酒时向同事吹嘘过,当初蔺媚来洛邑时,蔺媚的双亲曾经设法与蔺溱联系过,请求予以关照,言下之意有将蔺媚托付给他的意思。 蔺溱本身对蔺媚也有相当的好感。在镇里,蔺媚的名字就等同鬼灵精,很受男孩子瞩目的。若镇里选美,那蔺媚定可稳居前三名的。 之所以会请求他予以关照,是由于蔺溱表现优异,早早地进了衙门当差,颇受镇里长辈另眼相待。去了秦国太子府以后,更是受一些姑娘家长的青睐。 无奈的是,蔺媚并不另眼看待蔺溱。 哪怕是蔺媚来太子府工作以后,与蔺溱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话。 即使如此,蔺溱还是愿意替蔺媚办事的,尤其是她来太子府工作以后,蔺溱关注她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充满了爱意与渴望。 蔺媚虽然与蔺溱同在太子府工作。但是,由于工作性质不一样,两个人虽然回家的路线大致相同,却鲜少碰上,如果没有事先约好,碰上的概率很低…… 第180章 义愤填膺 “溱哥!”蔺媚先发现了蔺溱,站起朝他挥手。 蔺媚虽然已经芳龄二十二了,由于个子娇小,看起来像是个童子,如果不站起来挥手,蔺溱一时还真难发现她。 他兴冲冲地往她跟前走去,眼睛盯着她漂亮、生动的面容,满脸惊喜地朝她躬腰致意,嘴里说着什么。 她则双手放在小腹上规规矩矩地给他躬腰行礼,嘴里说着什么。 他们应该是在相互致意,说一些客气话。 食铺的客人开始多了起来。感觉可以进去了,子青拿下巾帽脱了灰色长袍,将长袍搭在手臂上,佝偻着身体,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推门进了料理店。 小二欲引导他在窗前就坐,他指了指墙角,颤巍巍地径直地走过去,在蔺媚那桌的前面矮桌前的蒲团上坐下了。小二帮他把长袍、围巾和巾帽放在边上的木挂钩上,随后给他点好了餐。 蔺溱他们俩已经完成了客套过程,热烈地说起了话。 蔺溱受宠若惊的表情在脸上一览无余,笑嘻嘻对蔺媚道:“今天你下班好早啊!” 她微笑:“哪里啊,是很想找人说说话,所以特意请了半小时的假,然后约你的。” “是特意约我的啊?”他更激动了:“那么,就由我作东,好好请你吃一顿吧!” “好呀!”她没有客气,全然当他是自己人的态度。 “吃些什么好呢?你喜欢吃驴肉饭还是煎炸果子啊?”欣喜之下,蔺溱有了小小的烦恼。 蔺媚眼珠转了一圈,决定吃煎炸果子。 蔺溱阔绰地点了很多煎炸果子,顺便也要了谷子酒。 然后他举起了角杯,兴奋异常:“来吧,别客气。” “能遇到你真好,从小你就是我心中最帅气的男人。”她也是笑吟吟的。 “干。”他是单身,通常晚餐时候的他,都在公寓附近的几家餐铺,大多是秦国小面铺或小的食铺,胡乱吃些面打发晚餐。像今天这般和美人一起共餐,如做梦一般,话又是如此入耳,他心花怒放,猛喝了一大口。 恍惚间,蔺溱仿佛刚注意到蔺媚出落的愈发水灵了。 “蔺媚,看你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他看她的眼睛都直了,咽了一下口水,试探着开始进攻:“是不是已经选定好婆家了?” 她的眼色黯淡了下来,似乎讨厌这个话题。他赶紧笑着补充道:“长久以来很少有机会能跟你好好聊聊,唐突的话请不要介意!” 蔺媚往他的小酒盅里倒满酒,看了他一眼,欲说又止,脸似乎涨红了,然后低眉垂脸叹气道:“溱哥多虑了,是我的原因。我……我觉得……挺难以启齿的。” “为什么?”他非常不解,这不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么? “为什么……”蔺媚楞了一下,似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问题,失神地喃喃重复了蔺溱的为什么。 “想多了吧?我们之间还有难以启齿的话么?”蔺溱有点急,真很不能马上拆了她的婚约,他立马举起了小酒盅,建议道:“来,先喝一盅吧。” 他一口气干了,她就喝了一口,他接着又将酒盅倒满。 蔺媚放下了酒盅,仿佛鼓起了勇气,却满脸的忐忑,道:“溱哥,你听了一定会生气的。” “你还没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肯定我会生气么呀?你放心,我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不一定不会生气的。”见蔺媚可怜兮兮的一副怕他怪罪的神色,他忽然生出为她壮胆的想法,嘴里耐心地安慰着她,又想了她父母的关照,于是道:“再说,令尊令堂一再关照我要好好照顾你,你……在哥哥跟前还有什么话不能启齿呢?” 她的愁眉苦脸立刻换成了欣慰的笑意:“这倒是,我从小就没有兄弟,一直把溱哥当哥哥看来着。” 蔺溱被她恭维的自信心迅速膨胀:“既然如此,你可以对我说你的大事啦。” “嗯。”她终于下了决心:“溱哥,你对荆絭的为人怎么看?” “荆絭?”话题一下子扯到一个人的名字上,蔺溱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脱口反问道。 荆絭在间谍所里是前辈,在地位上比蔺溱高了一截。他在间谍所里根本就没有把蔺溱当回事,讥讽嘲笑不必说,板起脸来训斥一阵也会随时降临。这让自命不凡,向来自我感觉良好的蔺溱很是恼火。他非常厌恶荆絭,仅仅谈起这个名字,浑身就不得劲。他们两交恶已久,相互间的仇视已经浸入到了骨子里。 可是蔺媚偏偏提起了这个人,而且言语之中似乎包含了浓浓亲热味。这让他心里泛酸,除了惊异还有些愤怒。 妒火中烧。 “你果然生气了。”她瞅着他噘起了嘴。 “没有,我没生气。你说荆絭怎么了?”他安耐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微笑着问道。 “你若不高兴,我就不说了。”她依然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不高兴呀!”他装着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她笑道。 他可是秦国洛邑太子府的精英,装蒜这种事就是小菜一碟。蔺媚的吞吞吐吐让他感觉到了话里的意思不简单,或许后面会有非常糟糕的事会发生。 煎炸果子送上来了,一盘盘的。但是,蔺溱却连瞅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你不吃吗?”她看着他,目光单纯明媚。 “等会儿再吃。”他推脱道,拿起酒盅嘬了一口酒。 “你先动手呀?”她嗲嗲地噘嘴,然后在蒲团上挺起脊梁正襟跪坐:“你不吃,我也没有心思吃了。” “哦。”蔺溱只得动起筷子……果然好味道,外脆里嫩。可是,心事重重的他根本就没有食欲。 蔺媚却运筷如飞,连连称赞好吃,连谷子酒都喝了两盅。 蔺溱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动筷子。为了让谈话能继续下去,他只好勉为其难地陪吃了起来。 “我或许会跟荆絭结婚。”蔺媚边吃边朝蔺溱甩出了一句话。 蔺溱被这句话惊得懵逼了,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这又是为什么?”虽然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蔺溱依然有意外的感觉,他楞了半天才放下了筷子:“他……不是有老婆的么?” “他说他可以离婚的。他已向我求过婚了,很诚恳的样子。”她瞅了他一眼,为了强调事情的不可逆,她摇了摇头道:“我没办法拒绝。” “别人一提你就答应了?而且还是个渣男!”他不满地瞅着她,一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厌恶:“是怕嫁不出去,还是不会拒绝啊?” 蔺媚无言地瞅了他一眼,为了逃避回答他的问话,她又动起筷子。 “我可不是在说笑,这可是关系到你一生的终身大事!如果你选来选去,最后选了这个荆絭的话,我看你是霉到家了。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怎么就挑中那么一个可憎的家伙?我坚决反对哦!”他看着她吃,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这么不堪么?”她小嘬了一口酒,眼睛瞅着他,翻了一下白眼。 “那是,就是这么不堪,既小气却又爱慕虚荣,是一个十足的娘儿们。自己草包一个,却又喜欢对别人指指点点,整天迷迷糊糊的过日子,哪儿有便宜占就往哪儿钻,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渣!”蔺溱顿时爆发了,义愤填膺地瞪眼嚷了起来:“我就搞不懂你看上他哪一点?你好好的再考虑考虑!” 蔺媚呆呆地坐了一会,仿佛在思索他的话似的。 他也没有再说话,眼睛一直忐忑地盯着她。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怏怏的看着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么?” “你不说话我又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笑了,是一种讥笑。 “没办法啊!我是身不由己的!”她凄凄的,很无奈地冒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哼!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想想办法。”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她垂下了头,有了低低的抽泣声:“他请我喝果子酒。我想果子酒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酒精度很低,没想到却烂醉如泥了……是他叫马车送我回去的……第二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他就躺在我身边。我又羞又愤,就又晕了过去……” “荆絭仅仅是睡在你边上吗?除此……”他还心存侥幸。 “被单上有些湿湿的。”她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湿湿的?怎么会湿湿的?”他有了不好的预感,懵懵中没有反应过来,仍执着地问道。 “他……我恍恍惚惚地觉得他对我没规没矩的……”她的两行泪夺眶而出。 “呯”地一下,他把角杯砸在了桌子上,脸都气白了:“这不是强暴么?” “你说的没错。可是,我一个女孩子家,能怎么的?他要我嫁给他,否则要将那晚的事抖出去,我没理他。”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没想到,他第二天又来了,我……我想反抗,可是又怎么敌得过他?事后,他又要求我嫁给他。那时候我死的心都有了,没有了任何盼头,就……答应他了。” “不行,你可不能这样死心眼!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听我说,那混蛋能不能离婚还不知道呐,现在说要与你结婚,就是骗你。”他愤愤地嚷道。 “可是,他早晚会离婚的,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嫁给他不是比较好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浓浓的阴影:“荆絭好像也不怎么喜欢溱哥。所以,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他人知道哦。拜托了。” “那混蛋,说他讨厌我么?”蔺溱楞了一下,心底的火窜了起来。 “嗯。”她点点头道,有胆颤心惊的感觉:“他看都不愿意看到你,大概你们八字不合,天生就是冤家吧?若他知道我们今天碰面,他一定会发疯的,我跟他的婚事非旦会吹掉,搞不好我们俩都会被他杀了。” “我才不怕那家伙哩!我倒要看看是谁杀了谁?”他愤然地挥了一下手,仿佛荆絭就在眼前似的。说着,他看着她,关切地道:“你现在与那混蛋呆在一起么?我很担心你哦,不知道那混蛋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来。” “我就是害怕这种事啊!”她苦凄凄地道:“我虽然不愿意嫁给他。但是却无可奈何……” 他不以为然:“这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急什么呢?用不着这么匆匆地下决定的。” 蔺媚郁闷地放下筷子。 蔺溱已经被她的话激怒了,内心久藏的争强好胜的热血开始激荡,胃口大开。 不知不觉中,谷子酒上头了,蔺溱重重地放下了酒盅:“不管怎么样,蔺媚,事关你的幸福,我是一定要管到底的,事情是一定要解决的。所以,虽然话很难启齿,你还是得跟我说清楚。你告诉我,那果子酒他是什么时候给你喝的?” 她答道:“上礼拜五晚上,那天太子府为埕熋幕僚调回咸阳举行的践行会。溱哥没有听说么?” “喔!埕熋幕僚倒是个好人。听说他这次升调回司冠任给事中,官升一级,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司冠大人,前途可期啊。是这样么?” “是。”她肯定点头道:“那天,太子府的人在秦川街秦味食铺为埕熋幕僚举办欢送会。散席之后,第二回合改在狄威街的食铺。荆絭似乎与铺掌柜相识,拿了杯奇怪的果子酒给我。喝过之后,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只记得是荆絭叫了马车送我回的家。再接下去,我就都没有记忆了。” 他皱起了眉头:“完全没有印象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只是,只是……那种事,怎么教人说得出口?”她羞怯了。 “现在哪是怕羞的时候?拜托,快说吧!”他火冒三丈地催促道。 “我……”蔺媚脸涨得通红,羞得低下头去,紧咬着双唇。 蔺溱心凉了,端起酒盅,大口地把酒盅里的谷子酒全喝光了。 “好吧,索性都跟溱哥说了吧。以前,我曾经梦到过我被人侵犯,所以那时,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真的,虽然有些痛,我仍然以为我是在做梦……就是浑身无力,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她似乎下了决心,不顾一切地说出一切…… 第181章 冲冠一怒 “醒来之后,就发现荆絭躺在你身边?”蔺溱愤怒地问道。 “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哦……”蔺媚凄凄地抽泣道。 蔺溱神色严峻,气得脸色灰白,他努力压制着愤怒瞅着蔺媚道:“你继续说吧。” “他接着又对我……”蔺媚很羞怯。 “然后呢?”他愤怒极了,继续追问。 她哭丧着脸哀求道:“求求你,溱哥,剩下的事你自己想象吧,我实在难以启齿了。往后,我前脚才到家,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蔺媚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 “哦。”蔺溱沉默了,愤怒和嫉妒已使他昏了头,接下去的情节,还有什么需要想象的?再说了,更多的想象只是更多地导致自己更加愤怒罢了。 “很抱歉,对你说了这么多很无聊的事,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不过,还是要请溱哥帮我出出主意,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沉默了一会,她凄凄地开了口。 “蔺媚说哪儿的话!我很高兴你能够信任我,把这些事告诉我。那么,他知不知道你已经决定答应他的求婚了?”蔺溱问道,皱着眉头思索起什么。 蔺媚心虚地左右而言他:“如果拒绝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我再自杀的。他说他一直以来就很喜欢我。” 蔺溱很挠头:“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态度?” “我恨死他了,这么龌龊的人,恨不能生吃了他。”她咬牙切齿,眼中滚出了绝望的泪水:“可惜我是个女儿身,杀不了他……” 蔺溱妒火中烧:“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这家伙太下作了。如果不是这般心怀鬼胎,设计来玷污你,而是规规矩矩,光明正大地向你求婚,他就不是荆絭了!” 蔺溱说完话后,好像发觉这些话是发自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在提示他去怎么做!他应该是被震撼了,沉默了好长时间。 子青心里暗暗发笑,他是由于自卑,不敢在蔺媚面前流露爱慕之意,就怕被拒绝了。但是,此时此刻,不正是向她表达爱慕之情的大好机会么? 所以,蔺溱应该就要向蔺媚表达爱意了。岂料,蔺溱仍在继续问事情:“你跟他的婚事,今天是第一次跟第三者提起吗?” 呵呵,这个自卑的小人,还真是窝囊…… “当然啊!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她叹气,或许也是对蔺溱失望了。 “荆絭那家伙呢?他怎么看?”他继续问。 “他也认为应该暂时保密。等我父母亲同意之后,再在太子府宣布。”她淡淡地道。 “如果令尊令堂反对呢?”他很疑惑。 她沮丧又无奈:“那还是要跟他结婚的,只是跟家里的关系就断绝了,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手掌心的。” “你完全被他控制了哦!”他瞅着她,一脸怜悯她表情。 蔺媚似乎就要崩溃了,愁眉苦脸地含着泪道:“唉,都是命啊。今天晚上,我还得去荆絭那儿……” 蔺溱楞了一下,很不解盯住了她的眼睛:“为什么啊?” 她的眼神闪着恐惧:“他发话了啊!他让人捎信给我,要我今晚到他家和他会面,还给了我一张到他家的路线图。”说着,她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块丝布,是太子府书记亭常用的绢帛,上面的字写得歪七扭八的。不过,这张用红、墨、蓝三种颜色绘就的线路图,倒是把路线交代得很清楚。 蔺溱颇感意外:“这么说来,荆絭现在正在家里等你喽?” 她点点头:“我迟到的话,他又要对我大吼大叫暴跳如雷了。” 他淡淡的看着她,压制着内心的愤怒,不由地生出了英雄救美的豪气,嘴里故作轻描淡写地道:“这图就交给我吧,你回家安心等我消息。” 她把绢帛递给了他,随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显示出了儒雅的气度,淡淡地道:“你最好什么都别问。” 她急了,泪光闪闪:“那不行!溱哥你这一去,一定会跟荆絭吵起来的。更何况,他早已知道溱哥和我是同乡,他一定会猜到今天的事是我……” “你怕我去找他?”他好怜悯她。 “是的。”她泪汪汪的、可怜的、恐惧的点头。 他有了舍我其谁的冲动:“那混蛋一直看我不顺眼,我更是打心眼里厌恶他。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那我蔺溱岂不成了窝囊废?我可不答应!蔺媚,你放心,就算我跟荆絭有什么冲突,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用不着对这件事情负责的。” 她心烦意乱起来,蹙眉道:“可是……我好担心……” “你放心,相信我没事的。过了今晚你就解脱了!”他毫不在意地看着她,目光坚毅:“今天晚上的事,我们两个都得把它忘掉。下次见到你时,你一定不会再不像今天这样哭丧、颓废,一定是那个时刻透着机灵、神采飞扬的你。” 蔺溱说着,就将绢帛折好放进口袋里离去了。 冲冠一怒为红颜哦!子青听了心里暗暗好笑。看起来蔺溱还想充英雄,不想乘人之危,竟然不想半路劫掠蔺媚的爱情,而是想光明磊落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可悲啊! 子青判断,蔺溱已经入落了蔺媚的圈套,走火入魔了,满脑子要为蔺媚出头。在他眼里,这个出头就是英雄救美的壮举,况且,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嫉妒之火烤焦了! 蔺媚要与荆絭结婚,在蔺溱眼里是蔺媚极大的不幸。而这不幸,对他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噩耗。幸运的是,这件事情已经让蔺媚和他站到了同一个阵营里。他坚信,若能帮蔺媚干掉荆絭这家伙,说不定能让蔺媚对他另眼相待,成全了他们之间的好事。 荆絭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卑鄙无耻的下流混蛋,蔺溱已经急不可耐了。 结账以后,蔺溱径直出了食铺门,匆匆地离开了。 蔺媚瞅着蔺溱离开,过了好一会,她露出了笑意,慢悠悠地起身离开餐桌,出门去了。 看她离去后,子青装着颤巍巍的样子地走到柜台前结了账,出了食铺。 他拦了一辆马车去了法码街寓所,一路上撤掉易容。在寓所换上了日常长袍后,出门上了一辆马车,赶往了百汇客栈。 百汇客栈是范彝的居住地,这个客栈在阳靠近河水,距离浮桥不远。 他进了客栈,敲起了范彝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人应答。一旁的卫戍军军士认出了子青,对他道:“博士不在,回来以后又出去了。” “谢谢。”子青躬腰谢道,转身往客栈花楼走去。回来过了,这就意味着范彝不会离这儿很远,应该是去喝酒了。 远远地看见范彝与乔诡跪坐在客栈花楼铺堂里喝酒。 楼庳今天带着藤莉等人赶往了黾池,乔诡还在洛邑坐镇间谍所,显然是担心夜莺小组有所动作。 子青开心极了,上前躬腰道:“范彝博士、乔诡博士,冒昧打扰……是这样,在下想请你们再喝一杯,不知道两位前辈能否赏光?” 范彝笑了起来,道:“呵呵,藤莉不在家,子青是寂寞了哦,竟然找我们喝酒来了。” “是啊。子青是机遇难得,逮着藤莉不在家的机会买醉啊。快坐下吧。”乔诡也微笑地道。 子青羞怯地道:“让两位前辈见笑了,确实,子青平时陪藤莉的时候多了一点,怠慢了两位前辈……” 范彝道:“不必羞愧的,我们很理解。” “今天就让晚辈请两位前辈喝酒吧。”他立刻献殷勤道。 “今天赵国那儿有什么新的情报吗?”乔诡笑着转移了话题。 “没有。我在荣星客栈候了一天,那王八蛋一直到旁晚财来,说赵国特使府的特使出门去了。现在特使府里空荡荡的,那有什么情报?白白浪费了我一天的时间。” 听子青的话里颇有怨言。乔诡笑道:“没有办法,非常时机,一定要有耐心。” 子青点头道:“那是,我明天会继续候着。” 他心里清楚,荆絭如果今晚被杀,以乔诡的尿性,他一定会怀疑自己的,所以他必须有不在现场的证据。而与范彝、乔诡一起在百汇客栈中的花楼喝酒,那是最合适的避嫌方法。 他就这么进去插了一脚,与他们一起喝了个痛快。一直喝道三更半夜才醉醺醺地各自回家。 翌日,子青早早起床后,在食铺吃了一碗小米粉条后,坐马车去太子府蜂亭。 由于楼庳等人去了黾池,太子府安静了许多。子青留意道螳亭门紧闭,蔺溱已经到了螳亭,蔺媚也去书记亭。但是,蜘亭的荒沣已经来了,荆絭还没有露面。 还没有到晌午,太子府的人都有了倦意,就在人人都懒洋洋的时候,乔诡与蜘亭的荒沣钻进了马车,匆匆地离开了太子府。 子青明白,是荆絭有消息了。 直到天黑了,乔诡也没有回太子府。 看来荆絭是凶多吉少。 一夜过去,子青吃完早餐,又去太子府上班了。 刚刚进太子府楼里,子青就见乔诡站在书亭门前冲他招了一下手,转身进了书亭。他脸上晦暗,一看就是一张熬夜的脸。 子青跟了进去,朝他作揖道:“乔诡博士,早上好。” “哦子青,坐吧。”他神情肃穆,一脸的严峻:“听说了么?” 子青装着楞了一下:“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荆絭,他被杀了。” “什么?”子青惊得“嚯”地一下将没着地的膝盖弹了起来,站起身战战兢兢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前晚我和你还有范彝博士喝酒的时候。”乔诡捏了一下鼻梁,一脸头痛的样子。 他向子青介绍了案子情况: 荆絭所住的寓所在洛邑瑶池街离霞光街不远的地方。 他的寓所在商铺街后面,那是一条暗幽幽的巷子,沿着巷子走上几步,进了大门,一楼的第三个房间,就是案发现场。 中午时分,荆絭雇的佣人来给他清洁屋子,发现屋里的灯盏依然点着的,门没有上锁,她就敲起了门,敲了很长时间,就是睡着的人也应该被敲醒了。明明有人却不搭理叫门声,佣人就设法攀上门上方的气窗朝里看了一眼,发现了血迹,就报告了衙门衙役。 衙门衙役来了以后打开了房门,发现了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尸体。 整个室内只有一处窄小的厨房,和一间只有十平尺大的房间。 他们判断,尸体已经死亡了十二小时以上。 他四十多岁了,上身穿着直条纹睡衣,下身穿着横条纹的睡裤,背朝天倒卧在榻上,右手插在枕头底下。棉被等堆在室内的一角。 致死原因是一把匕首状凶器从背部肩胛骨下肋间斜插进胸腔命中心脏,当场死亡。然后,凶手为了泄愤,又割了他的喉。 蹊跷的是,移开枕头,那里竟然有一把匕首。看来他是想去拿枕头下的匕首,只是动作没有凶手快,死在了凶手刀下。 因此,衙门衙役认为凶手是职业杀手。 勘验现场后认定,寓所的房门没有撬痕、作案人是通过房门进入房间。也就说门是敞开的,并没有上锁,凶手是推门而进的! 但是,凶手出门以后,却用匕首挑上了门栓。显然,他不想被人早早发现死人现场。 由此,衙门衙役认定是熟人作案,而且,死者是等着凶手上门的。 由于死者穿得服饰是秦国人惯常穿的,衙门衙役认定他是一个秦国人。所以,向秦国洛邑太子府作了通报。 衙役还认为这是一件由桃色事件引发的血案。事情很清楚,门是敞开的,主人显然是在等待情人来幽会,岂料来人竟然是情人的老公或者相好,一怒之下拔刀相向了。 乔诡边说边摇起了头:“杀他的人是与他熟悉的人,估计也是间谍所的人。” 子青心里很得意,自己算计的借刀杀人阴谋成功了。 “乔诡博士,你……你说的是……是我们自己人杀了他?可能么?”但是,他脸上却装出一份闻听以后惊呆了的样子,惶恐地问起乔诡…… 第182章 似曾相识 “刀是从背部肩胛骨下肋间插中心脏的,下刀位置如此准确,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乔诡脸色阴沉地解释道。 子青装起疑惑,问道:“可是,这样的杀人方法,敌国间谍也会,怎么就是间谍所的人呢?” 乔诡摇头,给子青解释道:“现场情况表明,荆絭死之前想从枕头下拿匕首,只是动作没有杀手这么快。所以,荆絭是察觉到危险的,匕首在枕头下说明,他是有了防备的,却没有料到来人比他动作更迅速,他是晚了一步啊。 懂了么?这意味着,这个人一定是他所熟悉的人,在荆絭醒悟过来之前对他进行了出其不意的袭击。所以我判断,他熟识的人,应该就藏身在太子府间谍所。” 他准确地判断出了杀手与荆絭的关系,子青禁不住身上有了冷汗。 “您是说,荆絭知道他是别人刺杀的目标?”子青继续装着很是惶恐的样子:“是什么人要杀他啊?” “是墨色联盟的人。”乔诡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 “墨色联盟?”子青又吃了一惊的样子:“是荆絭摸到他们的马脚了,所以被杀人灭口了吗?” “不清楚,或许有可能吧。”他拧起了眉头:“荆絭一直怀疑间谍所内部有墨色联盟分子,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嫌疑人。这样,子青,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你把间谍所所有在册人员都过过筛子,就从前天晚上的行踪查起,每一个人都必须交代出当晚去向,提供证明人……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可疑的人。” “遵命。”子青站起了身,躬腰作揖应道。乔诡这样贴心地、开诚布公地向自己交待任务似乎是第一次。他肩负着护卫即将在黾池出现的秦王重任,已经无暇顾及荆絭的死,焦头烂额了。 蔺溱的愤怒不是一般的大,竟然割了荆絭的喉泄愤,是冲天的怒气啊! 回到了蜂亭,子青坐在矮桌前楞了半晌。乔诡要对间谍所所有人进行调查很出乎他的意外。他猜想,自己若没有与他一起喝酒,那么,他调查的对象就一定是他子青了。从这一点来说,对乔诡的打击是致命的。因为他一直认为墨色联盟潜伏在太子府里的头一号嫌疑人就是子青,这个认识已经成为潜意识,浸润进他的脑髓里。冷不丁地排除子青嫌疑的铁打证据,摆在了他眼前,唯一嫌疑人没有一点的作案时间,当时他正与自己推杯换盏。可疑的人变成了自己人。所以,现在乔诡懵逼也是正常的。 避嫌成功,他很庆幸自己早走了一步,避开了乔诡的怀疑。 虽然知道蔺溱是凶手。但是,却不能揭示他的真面目,而且要精心地为他掩饰好,绝对不能让他露出马脚。所以,必须先对间谍所全体人员来一个摸底。 现在间谍所除去荆絭,在册的一共有十五人,除去博士和自己,需要调查的共有十三个人。 这些人中有三个女人,应该可以先放一放……也不对,女人也可以使用刀子的,像泣紫,说不定也是一个玩刀高手。 为了体现不知情的样子,子青决定从对间谍所一间一间书亭问询做起。 要认真地去查,要装腔作势地查遍每一个书亭。 那么,首先就从郭淳开始吧,可是这家伙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到蜂亭。 间谍所有五间书亭,除了博士和他与郭淳的蜂亭、泣紫和郝娀的蜻亭,荆絭与荒沣是蜘亭的,剩下的就是苌牝和蔺溱、绪烬螳亭了。当然,还有资料亭的瞿茼和二楼的五个情报分析人员,虽然在册,他是无法去查的。 郭淳总算来了,听子青传达了乔诡的意思后立刻道:“那晚我与荒沣一起喝酒来着……” “喝酒?”收起了记事本,子青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满地道:“怎么不叫我呢?” “哎呀,子青,你就别说漂亮话了,你都已经是成家的人了,和我们混在一起合适么?”他瞥了子青一眼,笑道:“我们可都听说了,你见到藤莉就像老鼠见了猫,我们叫你出来喝酒你不是害你嘛?” “卧槽,是谁在编排我啊?”子青的脸色顿时尴尬了起来,瞪起了眼睛。 “好了好了,不说了。”郭淳推子青出蜂亭:“我和荒沣在秦川街秦味食铺喝酒,老板娘和小二都可以为我们作证的。你快去调查其他人吧。” 子青出了书亭来到了走廊上,决定还是先去蔺溱螳亭。 螳亭以苌牝为主,另外两人是蔺溱和绪烬。 他们三个都在,见他进书亭都把眼睛盯在他身上。他一本正经地朝他们躬腰作揖道:“前辈、各位同事,你们都知道了吧,荆絭死了?” “嗯,这事我们都知道了。”苌牝冷冷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他朝苌牝再次躬腰,道:“乔诡博士怀疑凶犯来自荆絭君熟识的内部人士,故命令子青对间谍所全体同事进行询问。所以,冒犯各位了。” 他再次躬腰作揖。 “是这样啊。”苌牝点点头,道:“子青不必在意,毕竟是工作嘛。那,就从我开始吧。前天晚上是吧……我在彩虹街与亚文堂几位修道者一起喝酒,晚了就睡在那儿了。嗯……修道者的名字是江夫、田丰。” 亚文堂有秦国军方背景,很多修道者日后成了秦军的追随者、有些做了间谍,苌牝从事情报工作,与他们接触是理所当然的。子青在记事丝帛本上记上了修道者名字,向苌牝低头道:“谢谢前辈谅解。” “我在家里整理准备出差的行囊,原来准备去黾池出差的。那个……乔诡博士的邮差曾在亥时来到我家,通知我说出差取销了……然后我就睡了。”绪烬见子青目光看向自己立刻主动地说明道:“没有证明人,就我自己。” “诺。”子青朝他躬腰作揖:“谢谢绪烬。” 抬头,他朝蔺溱咧嘴笑了一下:“蔺溱,轮到你了。” 蔺溱一脸懵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认真地想了一下道:“那晚我在英子食铺喝酒,还与隔壁桌子的人聊过天……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老板娘和小二应该会记得我吧?” 英子食铺人来人往的,他确实在英子食铺吃了东西喝了酒,如果忽视了蔺媚在场的情节,他说得也是实话。至于是不是与人聊了天,老板娘也不一定记得住…… 呵呵,蔺溱也是个滑头的人哦。他满意地笑着朝他低头致意道:“我明白了,谢谢蔺溱。” “谢谢,打扰了。”他朝书亭其他人躬腰作揖道。 来到泣紫她们的蜻亭。但是,她们应该已经去了黾池,不在书亭里,子青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敲起了蜻亭的门。 没有回应。 他去了资料亭,敲门。 “子青。”有了回声,瞿茼抬头对他道:“要看资料么?进来好了。” “哦,我就不进了。是这样的,前天荆絭出事了,博士命令我调查间谍所所有在册人员在凶案发生时的去向,所以,只能打扰你了,请谅解。”他略略躬腰地解释了一下。 “荆絭死了么?”她很惊愕。随后她想了一下道:“……前晚是吧?前晚我与书记亭的蔺媚在一起,她晚上无聊,来我寓所聊天……”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朝瞿茼躬腰作揖,回蜂亭去了。 一圈戏走过场,下面该是外出核实情况环节了。 郭淳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刚跪坐,门被敲响了,有人推开门探头朝房里望了一眼,是蔺媚。 “子青,你在蜂亭啊……郭淳出去了么?太好了。”见子青在座,她走进蜂亭,态度很恭维。 来到了子青的跟前,朝他躬腰问道:“子青,你很忙么……” “是啊,我奉博士的命令调查荆絭被杀案。他说,荆絭是死于秦国太子府内部人士之手。”子青不待她说完,抢了她的话,瞅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他判断的对么?” 蔺媚很会说话,他不想顺着她的话题走,能够抵住她的软肋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她楞了一下,脸色白了,随即挤出笑意,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死在谁的手里的。也怪,他怎么肯定与太子府有关呢?” 他笑了:“这我就不清楚了。嗯,看起来你神通广大啊,我们的交易可以完成了?” 她点头,道:“我找你就是这事,想尽快与你交易。但是,你知道的,银子很多,一大包呐,太显眼了,又很重,提在手里很不方便。所以,我想将银子送到某一个地方把交给你。如果你不反对,那么请明天下午未时(两点)到华懋客栈甲三金九房间去,我们在那儿交易。好么?” 她是急不可耐了!这么急着与自己交易,不怕露出马脚么? 但是,没有人愿意拒绝别人给自己送银子的,他也就装出了一副惊喜的样子,连连表态道:“好。看你方便吧,我怎么着都行。” “那就这样了。”她笑着瞅着他道。 一大包银子,拿到太子府来确实太显眼了。子青点点头,笑了:“很好。你考虑得很周到。不过,为什么是未时呢?晚上不好吗?可以更好的避人耳目。” 她的脸腮爬上了红晕,乜着眼睛,眼角闪现讥诮的笑意:“我什么时候都行的。可是,你不是有个藤莉姐姐盯着么?我和你约了晚上在客栈见面,传到她耳朵里,那醋坛子可就打翻啦……嘻嘻,我可惹不起。” “行了,我知道了。”子青很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厌恶她自以为是的样子,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子青,如果我晚到了,你一定要等我哦。”她笑吟吟地叮嘱道。 他朝她挥了挥手指,示意知道了。她这就是屁话,等给银子的人来,还要吩咐么? 她喜滋滋地回书记亭去了。 他起身往外走去。还是先去英子食铺问老板娘吧,但愿老板娘记性不是很好才好。 翌日一早,子青赶去了彩虹街,虽然知道苌牝不是凶手。但是,亚文堂那二位修道者还是要去拜访一下的,混个脸熟也不错。江夫、田丰……呵呵,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 和他们见了面,聊了聊,他回到了风采画铺。 午后,在风采画铺歇了一会儿,子青揣着蔺媚与楚国特使府幕僚见面的画像赶去了华懋客栈。 在客栈门口看了下太阳位置,估计已经是未时了,他进了客栈,去了客栈厅堂,准备往甲三金九房去。 忽然,他想起蔺媚与他告别时的嘱咐,“如果我晚到了,你一定要等我哦”,他感觉似曾相似,在哪儿看见过这一幕? 对了,是荆絭被杀的现场!荆絭为了等蔺媚,留着门等她,被突然闯进来的蔺溱杀了个措手不及。难道他今天也要对自己来这一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有了胆颤心惊的感觉。立即,他出了大厅,往走廊中间的廊道口那儿走去。 华懋客栈有许多廊道,甲三金九房房间属于边上的房间,走廊道的客人很少。他进了廊道。廊道上没有人。他立刻拿出了内侧口袋里备用的面皮用口水粘在脸上,随后将调试好是颜色把自己头、耳朵、脖子、手臂和手全部抹了一遍。这个颜色他没有加铅粉,是用砖红加了墨水和杏油,黝黑中透着红色,妥妥的一个胡族人的样子。 随后他走到了廊道口,躲在廊道细细查看走廊道里的动静。 廊道只有微弱的灯盏光,廊道里空无一人。 已经到未时了,蔺媚该出现了。他在甲三金九房号附近的廊道停留,又前后观察了一番。 过了一会,从北端的廊道口过来了一个人,匆匆地往甲三金九房号房间走来。不出他意外,果然就是蔺溱。 子青决定不见他,马上离开客栈。于是,他迎着蔺溱走了过去。 但是,就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子青忽然就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朝边上闪了一步,几乎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他刺来…… 第183章 聪明误 好在子青闪得快,刺来的匕首擦着他的左臂膀划了过去,落空了。 子青旋即右手挥拳,手臂借着腰部力量急速转向,狠狠地向蔺溱砸去。 蔺溱根本就没有想到子青能躲过了匕首的致命一刺,更没有想到他会即刻反击,加上子青反击的动作一气呵,这一拳力量击打在蔺溱的脖子上,他立即倒地不省人事了。 逃过一劫,子青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拿起蔺溱手中匕首,然后把蔺溱拖进了甲三金九号房间,用蔺溱的腰带把他的两手反绑在窗户的窗棂上。 呆呆地思考了一会,他拿定了主意。于是用卫生间里的擦手小方巾塞进他嘴里,拉下一个枕套套住了他的头。随即虚掩上门,出廊道去了秦川街商铺。 他买了两罐谷子酒,在药房买了一包砒霜,随后拎着两瓶酒匆匆回到了华懋客栈,在楼道里将砒霜分别灌在了两罐谷子酒中。 蔺溱已经醒了,正在徒劳地挣扎,摇头晃脑的,把窗棂弄得“咔咔”直响。 子青插上了门拴,扯开了他头上的枕套。 蔺溱盯着他,不再挣扎了。 “告诉我,怎么认出我的?”他拉出了蔺媚嘴里的小方巾。 蔺溱依然凶狠地盯着他,没有吱声。 子青笑道:“不想说?我知道,就是这把匕首杀了荆絭的吧?我可以用这把刀杀了你,然后把匕首放在蔺媚的房间里,将蔺媚逮捕归案……” “是你这身长袍。”他开口了,眼里是满满的不甘和戾气:“昨天你到我们书亭来的时候,也是穿的这套衣服,加上体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求你,别牵连蔺媚……” “啊,是这样啊?”子青恍然大悟,以后一定要更主意细节,今天差点死在蔺溱手中,实在是太危险了。 “来吧,看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请你喝酒。”他上前捏住蔺溱的双腮,把酒罐口塞进他嘴里,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 放下他,蔺溱一阵猛咳嗽,然后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骂道:“混蛋,你让我喝了什么?” “酒啊。”他晃了晃空酒罐,用小方巾将自己握酒罐的地方擦了擦,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后放在榻旁,又拔出了另一罐谷酒塞子,道:“你啊,还真是可怜,竟然是如此地爱蔺媚,结果呢,至今连蔺媚的手都没碰过,对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荆絭也没有握过她的手,真的!你脑子里所想象的他把蔺媚剥得浑身一丝不挂、任他摆布的、见不得人的事,完全是蔺媚胡诌的。 我和她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关系。 当然,一定说有关系,就是我和荆絭都盯上她了,她是墨色联盟分子,是墨色联盟隐藏在太子府的鼹鼠。 但是,她很敏感,察觉到我们盯上她了,她需要你出面做清道夫,把我们俩除掉。” 蔺溱听着子青的介绍,已经惊讶的合不上嘴,彻底的懵逼了:“你……你们凭什么怀疑蔺媚是墨色联盟的?” “我和荆絭是奉乔诡博士的命令进行调查的。”子青一边说,一边从长袍内侧口袋里拿出了绢帛,摊开画像给他看:“喏,这就是蔺媚与楚国特使府幕僚秘密接头的画像。这个幕僚你应该知道吧?他也是墨色联盟的。” 他瞅了一眼画像,瞠目结舌,恍然大悟。 子青继续说道:“知道蔺媚为什么让你先杀荆絭么?那是因为你和荆絭向来就不怎么有往来,工作方面也没什么接触。所以蔺媚首先让你朝荆絭开刀,是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和他的命案有关。” 他疑狐地瞅这子青,将信将疑。 “蔺媚给你的那张地图已经被你化成灰烬了吧?”子青笑着,打掉了他最后的疑虑:“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是吗?呵呵,告诉你,是蔺媚向我坦白的。” 他沮丧地低下了头,对子青的话全信了。见他楞楞的,子青把酒罐放到他嘴巴上,不用子青动手,他就张嘴喝了起来。 蔺溱是必须死的。但是,子青不想弄伤他,让他以自杀的方式平静的死去,以避免乔诡对自己的怀疑才是上策。所以,必须要挫掉蔺溱的傲气。 子青把酒罐从蔺溱的嘴上移开了,他要悠着点来。 “她……她利用……利用了我!”他吐了一口气,身体瘫软了下来,沮丧地嘟囔着。 子青解开了捆绑蔺溱手的腰带,把酒罐子递给了他:“是啊,你总算明白了。今天她是怎么骗你的?” “她昨晚先提出来……要见面。你昨天不是刚到我们书亭来调查过么,我心里……很忐忑,就说……风声紧,避避,别见了。她说……事情紧急,还有一个人,他知道你杀了荆絭,必须立刻下手杀了他。” 子青听他这么说立刻笑了起来:“他是指我吗?” “是,就是你。”他切齿地道。 子青接话道:“然后你们就见面了是吗?” 蔺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看来是头晕得厉害:“是,晚上见面……了。” “她说了什么?”子青笑道。 “能说什么啊?,就是要杀你。”蔺溱瞪着子青,眼睛布满血丝,通红通红的。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着镇静下来,又喝了很多酒,就是憋不住想说话。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子青—— 蔺媚急着要见我……我很不安……这么多年做间谍经历,让我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担心自己难以拒绝她的再度求我杀人。 她到底要杀谁?我左思右想,根本没有想到她所指的那个人竟然是你。 走进茶铺的时候,蔺媚早已经到了。 她笑嘻嘻的,说多谢我仗义相助,使她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然后又检讨了一番自己,说那天她没有将事情跟我讲清楚。 我不想听她磨叽,直接就问她‘你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吗?’ 她说是的,就是你子青。 我不相信,说子青可是书记亭藤莉的老公。 她肯定地说就是子青,就是子青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说你娶了藤莉后依然不死心,要把书记亭的美女一网打尽。 随后她指着身上的衣服、手指上的饰品,还有肩上的皮包,说都是你给她买的。然后又是一番道歉,说真抱歉,感觉好像在欺骗我一样。 她说的真没有错,我感觉她就是骗我了。 她对我解释说,以前不是骗我。只是,保留了一些事实没跟我说。荆絭有次偶然看见她和你一起从客栈走出来,就以此要挟她,要她陪他睡觉。至于婚事,也是他单方面强迫她答应的。 我很不理解,荆絭为什么拿这件事来威胁她,拿一些好处多好?为什么这笔好生意他不做,非要逼蔺媚与自己结婚呢? ——说道这里,蔺溱的眼珠呆愣愣地瞅着子青,话憋在了口中,是药性开始发作了。 子青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瞅着他。 蔺溱已经垂危了,嘴里依然在不甘地嘟囔:“蔺媚也不明白,荆絭为什么不要银子,反而逼自己与他结婚?她也没问过荆絭。 我怀疑她骗我,就问她是不是讨厌你子青,故意要杀你? 她很恼火,说岂止讨厌,简直讨厌死了,用果子酒灌醉她的,其实是你子青……” 他忽然又讲不出话来了,结巴了半天,总算,他把话吐了出来:“……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蔺媚这样讨厌你,为什么先前不让我先杀你?” 子青咧嘴笑了起来:“早杀晚杀,结果不是一样么?”都死到临头了,他还这么纠集? 子青讥笑着判断道:“蔺媚肯定摇头,说我跟荆絭两个简直是一对混蛋,都是恶人。说先杀我的话,就会被荆絭不惜舍弃家庭地死死缠上,是不是?” 蔺溱的目光已经很呆滞了,神经质的点头道:“对,她就是这么说的。”也不管子青想不想听,凄凄地继续讲了起来—— 蔺媚凄凄地哭了,担心地说你可是个变态的人……今天竟然要求她大白天在华懋客栈等你…… 华懋客栈是一流的客栈……并不是……不是专供露水鸳鸯解决需要的场所……所以……我信了她的话。 那个时候……我对你充满了仇恨……你竟然占着藤莉这么好老婆,还要霸占蔺媚……想想你当初进太子府唯唯诺诺的样子,除了长相俊俏一点,就是一个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家伙……现在竟然左拥右抱,仿佛太子府的女人都是你的似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哦。 其实到了这地步……我……我再也难以抽身了……如果罢手不干,那么……那么我杀荆絭……不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么? 所以……我就答应她了……想采取与上次杀荆絭一样手法……先藏起自己的……自己的目的,与你先聊一会……然后趁你不备杀了你。 ——蔺溱的话开始变得含糊,却又拿起酒壶灌了起来,回光返照,他突然有了精神。 子青很意外:“你与荆絭聊天了么?” “什么啊……”他笑了起来,眼神迷离:“荆絭大概是在等蔺媚来……门根本就没有关……我直接推门进去的。 说实在的……那个时候我很有正义感……对,正义感。世界上……有容许人们做的事,也有不容许……做的事。想到……荆絭强迫蔺媚和他……干那种胡天黑地的事儿,我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荆絭那家伙的胡作非为,如果……告到衙门,无疑的,是强奸罪名。利用蔺媚,利用女人天生弱点达到求婚的……目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那时候……荆絭正躺在榻上……看书。 我压住火……说‘抱歉,打扰你了’,然后把鞋子脱了,上了……榻。 他很意外地看……着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出现。 我……笑话他,鄙视地说:‘看……什么呢?瞧你这嘚瑟样!’ 他很愕然……说:‘你说谁嘚瑟样?’ 我很愤怒……说:‘你这副样子,不就是正等着……女人来幽会的……嘚瑟样子吗?’ 他很愤怒……说:‘我……看你才是……嘚瑟的人!我要睡了,你……快给我滚……滚出去吧,这里不欢迎……你这般无聊的人!’ ‘还……不到睡觉时……候吧?’ ‘哼……管我什么时候……睡觉?这是我的……自由。’ 听他讲……自由,我很愤怒,大喊道:‘把……女孩子灌醉,强迫她……跟你睡觉,这也是你的……自由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荆絭……脸色大变。他总算……搞懂了我的……来意。两人僵……持片刻后,荆絭……突然转身……伸手朝枕头摸去……把后背露……给了我。 我……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飞起……一刀,他立刻趴……下了。 ……我将刀从……他的背部……拔出来,怕他没死……我又朝他脖子……抹了一刀。” 他回忆完了,露出了笑意。 “呵呵,太子府一个专门对付墨色联盟的老资格间谍就这么被你除掉啦?”子青笑了起来:“那么,你今天准备怎么杀我呢?” “天黑了……困……我要睡了……”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都睁不开了,仰天躺在了床上,扬手举起酒罐子想喝酒却浇了自己一脸。 “我知道你被蔺媚迷惑了,总以为荆絭是个下流东西,还认定我子青比他还下流,不仅将老婆的同事灌醉强暴了她,而且还强迫她做自己的情妇。 所以,你绝不会饶了我。对吗?” 蔺溱昂了昂头,又神经质地应了一声:“对……” 子青拿起地上的空酒瓶,塞进了他的左手,让他握了一下,然后用小方巾裹着拿起,倒放在榻边。 “唉,你已经彻底迷失了自己,或许是为了救自己深爱着的蔺媚的缘故吧?如果不救蔺媚,你以为自己也就没救了。”子青搭住了他的颈部脉搏继续道:“你认为我比荆絭年纪小多了,身体也强壮得多,所以,不敢直接冲进房间杀我,所以必须伪装成偶然碰上我的样子,到房间和我聊天,就像与杀荆絭前与他聊天一样,趁我不备给我一刀。 哪知道我已经有了防备,偷袭我的行动竟然被我躲过了,对吗?” 蔺溱已经没有了回应,自以为得计,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84章 黄雀在后 蔺溱握酒壶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子青搭了搭他脖子上的脉搏,已经静静的了,他死了。 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马上就天黑了。 摸了摸他所有的口袋,没有其他绢帛之类的东西,子青将蔺溱的匕首别回在他的腰后。 酒罐上他的痕迹已经擦去,现在上面只有蔺溱的痕迹。 擦了擦房间里自己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把房门里面拉手也擦了一遍,感觉没有漏掉的地方可以走了,他伸手用小方巾拉开了门。 门开了,一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子青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是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他随即慢慢举起手来,准备用藏在手里的黄豆,给他来一手撒豆成兵。 这个时候,就听祀纮开口问道:“你是谁?” 见祀纮楞楞地用胡语问自己,子青发觉他的眼神是迷惘的。忽然醒悟,在祀纮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黑头发、高鼻梁,皮肤棕色的胡族人。 他收住了手,高举起双手,用胡语惊恐地道:“客房小二。” “进去。”祀纮用剑逼他退回了房间。 “他怎么了?”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蔺溱,他疑惑地问道。 “他醉倒了,老爷。”子青依然是慌张的样子:“他先前跑到柜台,说需要客房服务。我就来看了一下。但是,老爷,他醉的很厉害,我看,他的意识都快没有了,我帮不了他,只能由着他睡了。” 他看了一眼蔺溱躺在榻上的样子,他倒在榻上,手边的瓶子里已经没剩下多少酒,榻边上还横着一个空酒罐子,满房只的酒味。 他皱了一下眉,垂下了手中的剑,说了一句秦国土语:“就是一个醉鬼啊!” “什么?”他故意用胡语疑惑地问祀纮。 “没什么。”他把剑插回了挂在腰间的剑鞘里。 “老爷,需要我叫马车送他去诊所么?”他弯腰望着祀纮问道。 “不用了。”他掏出一个碎银子递给他:“你走吧。” 子青接过钱,笑道:“谢谢老爷。” 祀纮应该是来观察凶杀现场情况的——不,一个是来杀人灭口的,如果蔺溱杀了子青,他会杀蔺溱灭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哦!狡猾的祀纮。 他从廊道迅速地溜走了,去了风采画铺。 一路上他悄悄地卸下了易容,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风采画铺。 吃了晚餐,他坐上马车赶回了太子府。 乔诡还在书亭,他敲门进去,汇报道:“乔诡博士,今天我去了亚文堂,那晚苌牝与那里的二位修道者在一起,是确实无疑的,可以排除嫌疑。郭淳与荒沣在一起,也可以排除。绪烬说十点左右,您派去的邮差与他见过面,如果您确认这一点,那么他也排除了嫌疑。” “我可以确认。”他点头道。 “那么就确认了。蜻亭没有人,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瞿茼与蔺媚在瞿茼寓所聊天,可以相互证明。现在唯一一个没有确认的是蔺溱。那晚他一个人在英子食铺喝酒,没有证明人,只有老板娘可以给他证明……” “哦,是这样啊……”乔诡显然也头疼了,沉默了一会道:“蜻亭的人出去执行任务,是在一起的,没有问题。蔺溱你还是设法再了解一下,除了老板娘、小二也可以佐证的。” “诺。”子青答道。 “辛苦了。”他点头示意子青可以离开了。 翌日早上,衙门通报,华懋客栈醉死了一个秦国人。 乔诡率人赶去了华懋客栈,见死者是蔺溱,他顿时疑窦重重,一个秦国人竟然躲在房间里喝毒酒,而且竟然被毒死了? 他的面色面色青黑,七窍流血而亡。显然,这是砒霜急性中毒,酒里面掺和了大量的砒霜。但是,他的匕首依然在身上,身体也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看订房记录,是一个女人订的。但是,这个女人长什么样,似乎谁也没有注意。也不知道是哪国人?乔诡百思不得其解,一般自杀人选择的地方是自己的熟悉的地方,比如寓所。蔺溱为什么跑到客栈来自杀呢? 自所以判断他是自杀,是因为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害,而且门栓是插上的。 联想起子青对蔺溱在荆絭被杀案的调查,他心一动,难道是他察觉被子青怀疑了而自杀了么? 这么看,蔺溱与荆絭被杀案脱不了关系,很可能是蔺溱杀了荆絭。 但是,蔺溱与荆絭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为什么要对荆絭如此愤恨地下杀手?割喉?该是多么大的仇恨! 荆絭怎么就得罪蔺溱了? 如果是因为侦破墨色联盟案子引起的仇杀,蔺溱不应该这么愤怒吧?是因为女人?对,房间是一个女人订的,应该是为女人。 难道蔺溱是因为不想牵连这个女人而殉情自杀的么? 这么看,指使蔺溱杀人的人应该是一个女人,蔺溱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命来保全她。 他的眉头紧皱起来,荆絭在查惊蝉,难道惊蝉是个女人?是自己对惊蝉的身份判断一直是错的么? 祀纮副幕僚长也到了现场,他对乔诡的疑窦不以为然:“门栓是插着的,而开房的又是一个女人,还不够你想象的么?就是一个男人殉情自杀了么!唉,想不到蔺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啊。” 祀纮的这一句话为蔺溱的死因定了性,让乔诡一下子傻楞了。 乔诡表面没有吱声反驳祀纮的判断,心里却对祀纮的判断有了强烈的质疑。房门上拴并不能说明蔺溱一定就是自杀。从房门外用一把薄刀刃插入门缝,就可以让门栓拴上。他一个老资格的特工就不知道这一点么? 再说了,他疑窦祀纮作为一个副幕僚长为什么出现在凶案现场?乔诡根本就不信他是在客栈见客人偶然碰上的说法。这就是一句鬼话,一句托词。 原本他打算将荆絭被杀案和蔺溱自杀案并案,从蔺溱的家庭背景入手,详细地调查他的社会关系,从中发掘破案线索。现在,由于祀纮的强行定性而不得不终止了。 他怀疑祀纮与这个案子有某种的联系,只是没有掌握证据。 祀纮是太子府仅次于楼庳候正的人,位高权重,他撂下了话,乔诡是不能不听的。更何况现在楼庳不在洛邑,是祀纮当家,他不能违抗祀纮的意思。 他虽然怀疑蔺溱与杀害荆絭的凶手存在联系,却苦于没有证据立案,只能捏着鼻子不吱声了。 很快,蔺溱死在华懋客栈的消息就传开了,什么样的说法都有,蔺溱死成了饭桌上津津乐道的话题。 子青派乌鸦赶去了黾池,让他寻机,在确保自己的安全前提下,用那把射落石榴花盆弩机射杀几个秦王卫士,以警告秦王,表明墨色联盟一直在紧盯着他。 不知道乌鸦的行动有没有结果? 又过了几天,楼庳、藤莉等人从黾池回到了洛邑,太子府恢复了往日的忙绿。 楼庳对间谍所一下子死了两个间谍非常震惊,与乔诡在书房分析了许久。 楼庳很忧心,秦王在黾池的护卫森严。但是,墨色联盟的人依然采取了行动,对秦王卫队进行了弩箭袭击。虽然有惊无险。然而,弩箭射的是卫兵,目标显然是冲秦王而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对秦王示威,秦王很是恼火。 楼庳将这些弩箭带回了洛邑,让乔诡分析比对了的痕迹,发现与太子府在阳和洛邑收集到的弩箭是同一个工匠戳记。所以,太子府间谍的死亡应该与秦王卫队被袭联系起来分析。 他认为,祀纮副幕僚长出现在华懋客栈绝非偶然,很可疑,必须对祀纮进行调查。这一点,他会让卫戍军浦宗将军着手进行。而这事证明,乔诡先前对夜莺小组惊蝉的追查方向是错误的,必须立即调整,尽快出成果,以向秦王有一个交代。 他认为,夜莺小组的惊蝉不可能是子青。所以,他认为对子青的甑别可以放一放了,而且建议提拔子青为亭长。 乔诡明白,这一定是藤莉与子青的关系得到了秦王的认可。他以后必须对子青很客气了。 这段时间,子青一直在借核对荆絭死亡时间谍所人员去向为由,在外避风头,回太子府后向乔诡汇报了沮丧的调查结果。 乔诡很懊恼地道:“子青,别查了,那个杀荆絭的凶手十有八九是蔺溱。可惜,他死了。” “死了?谁杀的?”子青十分震惊,赶忙问乔诡道。 乔诡迟疑了片刻,道:“算了,子青,不说这个了,这个案子就这么的吧。你和郭淳继续盯着赵国特使府,时刻掌握赵国的动向。” “诺。”子青怏怏地告辞,退出了乔诡的书亭。 藤莉听到许多蔺溱死在客栈的说法,回到寓所后对子青讲起了蔺溱死与风流的传说。子青一阵冷笑。他让藤莉给蔺媚捎话说,由于前几天执行乔诡博士的紧急公干,那天没赶上去华懋客栈赴约,抱歉了。 早上与藤莉一同去太子府上班,进了屋里以后,藤莉去了书记亭,子青去了蜂亭。 还没有进门,碰上郭淳匆匆往外走,说与乔诡博士一起出去,然后就没影子了。 走了也挺好。 蔺媚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他必须在她面前表现出大动肝火的样子,来一个秋后算账,明着对她进行敲诈,以泄愤怒。 上午的辰光很快就要过去,都快晌午了,蔺媚推开蜂亭的门,慢悠悠地地走到子青矮桌前,地朝他躬腰作揖道:“子青,你听我解释……” 虽然笑嘻嘻的故作镇定,脸上的憔悴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焦虑。 子青冷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啊,事情都摊开了,你还能进行解释啊?行,那你就解释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样的花来?” 听他这么一说,她尴尬地撇了一下嘴,却依然坚持说道:“是这样,那天下午未时我让人抬着银子进了华懋客栈,哪知道竟然碰上了蔺溱,他一直跟着我到了房间里。我怕他发现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就离开了,想他过一会也会离开的。哪知道他竟然赖在那里了,我……我就没敢再回去。好在你那天没有去……” “我没去你很失望是吧?”他瞅着他,截断了她的话,话锋直抵她的软肋。 “不不,是庆幸,噢不,也不是庆幸……”她慌乱中张口结舌。 子青拍了一下桌子,怒不可遏:“行啦,满嘴的谎话,你就不觉得恶心么?知道么?我这几天受乔诡博士的指派正在调查荆絭被杀案,已经从蔺溱那里得到了一把匕首和一块画了荆絭家位置的绢帛。我确信,这把匕首就是刺杀荆絭的凶器。而那块绢帛上画得的东西一定是出自你的手。你让蔺溱杀了荆絭,又想让蔺溱按葫芦画瓢,躲在华懋客栈要了我的命。啧啧,你可真敢干啊!还没有过桥呐,竟然就敢把桥拆了……” 她脸色惨白,腿一软,扑通一下瘫软了,趴在地板上可怜兮兮地道:“相信我,子青,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 “住嘴吧!”子青不想与她掰扯了,不屑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管你有没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价码翻倍了,你的银子全部交出来吧,都归我了!” 既然是秋后算账,就无需客气了。 她脸变得凄凄的,哀求道:“我……” 他脸色铁青,狠狠地瞪着她,切齿地打断了她的话道:“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是我负责荆絭被杀案,你若拒绝,我立刻把你送进卫戍军刑讯室……” 她惶恐地道:“我给你就是了。只是银子在家里,没带在身边。” 他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贴着她耳朵悄声道:“收起你的小心事,若再对我起歪心思,或者惹藤莉不痛快,我告诉你,蔺溱的死法我可以在你身上复制一遍的。懂了吗?” 她吓呆了,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我请你吃饭么?滚啦!”他回到矮桌前跪坐在蒲团上,皱起眉冲她吼叫起来…… 第185章 秋后算账 蔺媚吓得一颤,立即呆呆地把手撑在了地板上,正要起身,子青又冷冷地关照她道:“记住,明天上班前你必须把银子交到我手里,已时前……记住了,是已时前,我没有看见银子,立刻就逮捕你。” “我……知道了。”她恐惧地应道,撑起身跪坐好,然后深深地躬腰、起身,怯怯地退出门去了。 当天晚上,藤莉在书记亭忙活,出门几天,积累的誊写事务太多了,她必须抓紧干了,里面有很多资料是可以换银子的。 子青没有打扰她,一个人先回家了。想着蔺媚明天会把银子给自己,太子府人多眼杂,该怎么处置? 正喝着小酒,就听见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蔺媚,他感觉很意外,她就不怕藤莉察觉她的所作所为么?忽然醒悟,她知道藤莉在太子府工作,是特意凑这个时段来的。就见她深深地朝自己躬腰,道:“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她的语气毕恭毕敬,他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略躬腰道:“没关系,说你想干嘛就是了。” 她这么晚了还特意跑来,一定是藤莉的话带到了,而且祀纮察觉情势危急了,让她把银子送上门来。 果然,她指了指身后的一个麻包,道:“我提不动,请您提进屋去好么?” 子青明白了,那是她雇人抬上来的银子。于是,他二话不说,出门提起了麻包。麻包很沉,他使劲抱起进了门。蔺媚跟着他进了门,随后脱了鞋,在地板上跪坐,躬腰道:“抱歉了,请您收好。” 他跪坐在蒲团上,一眼看到了她半边肿胀的脸,笑道:“脸怎么了?挨揍了么?” “不,是撞在门上了……是……”她抬头瞅了他一眼,忽然间泪水涟涟:“是我自己用木屐抽的,我觉得自己错得离谱,把您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惹怒了您。虽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没跟我一般见识饶了我,那是您的大度。但是,我还是觉得羞愧难当,就惩罚了自己……” “你用不着来这套苦肉计的。”子青淡淡地看着她,直觉告诉他,一定是祀纮气急败坏地揍了她:“是别人揍的也好,还是你自己打的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 “是的,这与您没有任何关系。”她再一次深深躬腰,道:“我只是表明自己深深的悔意。可能的话……蔺媚斗胆问一声,您能不能把资料……交给我?” “不能。”他冷冷地拒绝了,道:“请记住……或者告诉你的同党,是你违背承诺在先的,我已经失去了对你的信任。现在,你把杀人过程给我写下来吧……” “什么?”她很是惊愕,惊恐地盯着子青:“为……什么要写……写下来?” “我需要护身符。”他冷冷地道。 她明白了,眼睛露出了戾气:“我不写!” 子青毫不手软,右手立刻掐住了她脖子:“没人知道你来我家吧?正好,我就送你见阎王……” “别别!”她害怕极了,双手抱住了子青掐脖子的手,颤颤地道:“我写,我写就是了。” 子青拿过墨水、摊开了一块丝帛,把毛笔递给她,吩咐道:“我念你写……” 她接过毛笔,战战兢兢地跪在矮桌前,听写起来: “我因为被荆絭侮辱,恼怒之下唆使蔺溱杀了他。后来,担心被蔺溱敲诈,请祀纮出面毒死了蔺溱。由于子青手中握有蔺溱杀荆絭的匕首和我画的荆絭家位置图,我欲毒死子青,却被子青擒住。为了表达对子青歉意,我拿出银子三百两,并写下这份保证书,以求得子青谅解。并保证从此不再触犯子青。蔺媚。” “按手指印吧。”子青不容分说地割开了蔺媚的一个左手掌,让她在丝布上按下了右手五个血手指印。 子青拿起丝帛,笑吟吟地道:“这个保证现在成了我和藤莉的护身符。如果我有什么意外,那么卫戍军一定会收到这个保证书和你犯案证据……” 她一脸苦相:“请放心,你再也不会有意外。我走了,请子青包涵。” 她躬腰作揖出房间,穿上鞋子出门去了。 看着麻包中的银子,子青兴奋地拿起一块用它拍了一下矮桌。他想好了,马上就把银子分成两份,大半留给仓鸮做夜莺小组经费,三百两留给藤莉。 说干就干,他立即动起手来,把三百两银子藏进了柜子后面的暗箱里。 然后提着麻包出了寓所,上了一辆马车往法码街寓所,将银子藏在了柜子里面。 随后回到了狄思威街寓所,继续喝小酒等藤莉回家。 蔺媚午间出了一次书记亭,回来以后脸上有了一大片淤青,这让藤莉大吃一惊。 蔺媚却是很不以为然,反而安慰起了藤莉别担心,说就是自己走路想心思,不小心撞门上了。然后又对藤莉连连躬腰,说很愧对子青,要请他吃饭等等。 藤莉懵懵的,对她的抱歉很不以为然:“蔺媚对子青这么客气干什么?还要专门请他么?我们姐妹之间什么事情不能摆平啊?” 蔺媚嘻嘻地笑了:“没事,就是喜欢与姐夫有一腿。” 藤莉立刻咧嘴呵呵笑了起来:“他就在那儿,你敢么?” 蔺媚抿嘴一笑,嗲嗲地道:“哎呀姐,我就逞口舌而已,你就不能装糊涂让我一次,好让我显得很有魅力的样子么?” “得了吧蔺媚,你已经像个骚狐狸了,再显魅力,连我都要晕了。” “可是姐夫这么不苟言笑,也只有你能够驾驭他。我呀,就是有骚劲也没有机会。” 她们相视呵呵地笑了起来。 现在,她回到了家中,见子青在喝酒,随即坐下,与他一起喝了起来。谈起今天蔺媚的表现,她很是惊奇:“夫君,你知道她对待我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么?是低三下四唉。她这是怎么啦?怎么如此这般地讨好我呢?” 子青笑吟吟地起身从打开暗格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银子放在矮桌上:“她把银子给我了,喏,我都放在里面了。” “哎呀,这么多啊?”她探头看了一眼暗格,乐得合不拢嘴,搂过他的脖子使劲亲了他一下:“夫君,你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大的。” “虽然她把银子给我了,我也没有对她客气,说了,今后她若惹你不开心,我一样会收拾她的。”子青笑呵呵的,道:“你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所以,也不必在乎她的低三下四。” “啊,怪不得她这么怕你呐。”她明白了。笑道:“那,我们再喝一杯,庆祝一下?” “恐怕不行。”他笑道:“我今晚约了范彝一起喝酒,这事也要给他一个回应,该结束了。” “是要给回应的。”她点点头:“但是,你怎么回啊?人家可是已经给了你银子了……” “简单,就是情报不实,见楚国人不假。但是,是参加太子府安排的应酬活动。” 她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那我走了。”他穿好鞋子出去了。 他已经想好了,在范彝面前一句“情报不实”是没法交代的,他必须把祀纮这条大鱼甩出去。祀纮老牛吃嫩草,借着副幕僚长的身份带着蔺媚在社交场所招摇过市,引起间谍所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与情报交换无关。 这样的回应,范彝才会满意。 如此,蔺媚以后再也不敢出卖情报了。她偃旗息鼓,也就稳住太子府书记亭情势,避免了被谍报部门关注,藤莉就可以安全地继续出卖情报,夜莺小组的情报来源就可以保住了。 他很满意,上了一辆马车,朝范彝住的百汇客栈赶去。 翌日早上,他与藤莉一起去步行去太子府上班。 昨天晚上,范彝约乔诡出来一起喝酒,却被他拒绝了。两天时间,间谍所连续损失了荆絭和蔺溱两员大将,必须适当调整人员机构了。他很头疼,根本就没有心情喝酒。 子青不清楚自己的工作会不会有调整?或许会有新人加入进来? 他从乔诡的书亭门前走过,进了蜂亭。 郭淳今天早来了,已经给他沏好了茶。 “嘿,你这个家伙,昨天没有喝酒么?今天这么早就到了。”他满意地坐了下来,嘻嘻地道。 “喝了,就是没敢多喝。”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书亭外面,悄声继续道:“我听荒沣说,乔诡博士要对间谍所的工作分工重新设定,还要从国内补充人员进来。等一会就会开会宣布呐。” “是哎,缺了这么多人,调整难免哦。”子青点点头,毫不在意。 郭淳讨好地道:“听说,还要提拔三个亭长。子青,应该会有你吧?” “这个……谁知道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郭淳去开了门,是乔诡的侍卫,朝郭淳说了什么。郭淳躬腰道:“……好的,就来。” 他关上门走到子青跟前道:“博士让我们去他书亭。” “那就走呗。”子青起身,与郭淳一起往乔诡书亭走去。 廊道里已经有人在走,走得是同一方向,是乔诡书亭。 很快,众人在乔诡面前站成了一排。 “诸位,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们间谍所已经损失了三个人。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决定绪烬接替荆絭的工作,荒沣你要竭力配合好绪烬的工作。” 绪烬和荒沣低头道:“诺。” 启用绪烬替代荆絭,是为了重启针对夜莺小组的侦破活动,子青心悸了一下,如此迫切,是乔诡得到什么新线索了么? 接着乔诡宣布了人员调整,取消了蜻亭,强化了蜘亭,亭长由苌牝担任。蜂亭、螳亭亭长分别由子青、绪烬担任。但是,他没有提瞿茼,也就是资料亭没有变动。当然,情报分析组的人有没有变动。 “诸位清楚了么?”他巡视了一下众人:“清楚就散了吧,绪烬、荒沣请留一下。” “诺。”众人应着离开了。 单独把他们留下,针对夜莺小组的目的明显。 荒沣原来与荆絭同在蜘亭,现在把他抽出来与绪烬同在螳亭,目的显然是要让他们尽快接手对夜莺小组的侦破工作。 估计到乔诡要有新的针对夜莺小组的行动,子青明白必须加快甄别夜莺小组鼹鼠的行动了。不知道资料亭里的记录更新了没有。子青想着,瞥了一眼资料亭。 下班前,太子府祀纮副幕僚长让侍卫来找子青,让子青去一下他的书亭。 子青心里有了忐忑,看起来蔺媚的靠山要找自己麻烦了。 但是,也就是有这么一点的忐忑,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虽然自己级别低微,副幕僚长级别很高。但祀纮却是卫戍军间谍所眼里的嫌犯,如果自持级别高强为蔺媚硬出头,他就不拍自己的屁股露出来么? 他应该是忌惮自己才是。 进了里院,上了二楼,来到了副幕僚长书亭门口。门口坐着的侍卫见他到来,直接拉开了副幕僚长书亭的门,请他进去了。 子青走到祀纮的矮桌前,低头朝他躬腰作揖道:“副幕僚长大人,子青奉命来到。” “哦子青啊,你来的好快。坐吧。”他抬起头看着子青,神情淡然。 子青再次躬腰。 他们俩级别相差太大,在长官面前,他是没有资格坐下的,那是无知和没有规矩的表现。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 “听说你晋级了?表现不错哦,恭喜你了。”他说起不咸不淡的话。 子青再次低头,道:“谢谢阁下的关心。” “嗯……我找你呢,是想了解一下华懋客栈的案子。你知道的,我们太子府的蔺溱死在那儿了,很丢我们秦国太子府的脸……”他板着脸,似乎义愤填膺。 “这事搞得洛邑人人皆知,确实很丢我们秦国人面子。”子青躬腰,然后解释道:“但是,既然是情报战线的交锋,死伤在所难免。” “嗯?你的意思,蔺溱的死涉及到情报战?子青,你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他很惊讶的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子青。 看他的神态似乎不是装出来的,子青心里有了底气…… 第186章 祀纮认栽 “这事涉及到机密……”子青顿了顿,看着祀纮,故作为难犯囧的样子:“此事是由卫戍军交办的,副幕僚长大人是否可以直接向卫戍军查询?我所处的位置……说了就等于泄密,会受卫戍军处罚的。” “扯淡,你是太子府间谍所的人,卫戍军有何资格处分你?”他勃然变色,有了大人物的气势,手指着子青道:“你说,有什么责任我给你兜着。” 子青又一次躬腰作揖,畏惧地道:“抱歉。” 祀纮楞了好长一会。 子青则一直没有抬头看他。 “你放心,我会与卫戍军联系的。我找你,不过是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见子青没有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不动声色地换了姿态:“你无需谈细节,涉密的方面可以略过,讲大致经过就可以。” “好吧。”子青犹豫着答应了,怯怯地介绍起情况:“这事的起因我不清楚,是卫戍军交代给秦国太子府荆絭侦办的,说太子府里有人将机密文件拿到情报市场出售。后来,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博士与我一起喝酒的时候追问调查结果,并委托我督办此案……但是,莫名的,荆絭被杀了。” “后来呢?”他装模作样地跪重新坐在蒲团上,伸手从矮桌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匕首把玩起来,似乎子青说的事情与他无关。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子青躬腰装起了傻:“范彝博士也没有提起过。” 他瞅了子青一眼:“那怎么就与蔺溱扯上了关系了?” “这个……就涉及案子的秘密了。”子青瞥了他一眼,一副恕难从命的神情,闭口不谈了。 他郁闷地盯着子青看了一会,站起走到了他身旁,阴沉地倒拿着匕首,用匕首柄敲击了一下子青的脑袋,道:“子青,你知道的,我到过蔺溱的死亡现场。那个胡族服务员就是你吧?” “什么啊?我莫名其妙……”他装着茫然的样子。 “行了,别装了,那天出现的那个胡人与你一般身高,还有那件长袍,是你经常穿的……”他一边说,一边恼怒地用匕首柄点击着子青的脑袋:“你很得意,自以为骗过我了是么?告诉你,我有二十年的特工生涯,仅一眼,我就看了穿你的伪装。毋庸置疑,蔺溱就是你毒死的,我当时就想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你么?是担心你这具尸体不太好处理。所以我犹豫了,放了你一条生路。” 子青心里有一丝的颤栗,这个老特务眼睛真是那么毒么?还真给自己留下了后手? 瞥了他一眼,感觉他很是气愤,有气不打一处来的愤懑。 这是为什么?留下了后手的人应该为自己留了后手而得意,犯得着这么愤懑么? 不对,他的生气是缘于没有识破自己的伪装、缘于被自己的耍弄。 他忽然明白了,蔺媚写保证书后自然会向祀纮哭诉,转述了自己恐吓她的话,联系起现场当时的情况推导的。呵呵,马后炮而已。 他镇静了下来,对那些恐吓蔺媚的话有了悔意。当时尽想着出气了,说了一些非常过分的话,比如‘蔺溱的死法我可以在你身上复制一遍’这样露骨的威胁。蔺媚怕归怕,却一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自然会在祀纮面前悲戚戚地哭诉一番。祀纮听了自然会将蔺溱的死与自己联系在一起。所以,他有这样的推断是自然而然的。 他只能装傻了:“阁下,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要装啊?”他更怒了,匕首柄在他脑袋上敲得更重。 很疼,子青感觉头皮被敲出血来了,感觉太被动,必须反戈一击,打掉他的嚣张气焰。于是低头道:“大人请息怒,事情完全可以弄清楚的。敢问,大人刚才说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还装啊?好吧,我告诉你,是蔺溱死的那天的下午。”他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大人,我想您一定是记错了,那天整个下午我都在彩虹街与亚文堂的几位修道者查证荆絭被杀案。”他低头道:“这一点乔诡博士和修道者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是不可能分身出现在华懋客栈的!” 祀纮拿匕首的手顿了一下,犹豫半刻后垂下了手里的匕首,笑道:“其实,我并没有去过现场,杜撰这个情节不过是考察你是不是说真话罢了。” 说着,他满不在乎地回到矮桌前,跪在蒲团上重新坐下了。 “对荆絭被杀案的调查有结果了么?”他继续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 这个死老头子,竟然还敢与自己玩心眼!竟然用匕首柄敲自己脑袋出气!头皮被他敲得很疼,子青心里瞬时有了怒意,更鄙视他了,眸子淡然地瞅着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没有听见我的话么?”他不耐烦了,拧起了眉头:“年轻人不可以这么倔的。” “这是卫戍军浦宗将军交办的机密,我无权泄露。”子青不屑地瞅着他,嘴角有了讥笑的意思:“您如果一定想要知道点什么,我就透露点其他的机密给你吧?” 祀纮见他用浦宗将军作挡箭牌,不禁楞了一下。又听他愿意吐露机密,便露出了一丝笑意,默默地点点头。他知道子青与藤莉的关系,这次楼庳又授意乔诡提拔了他,心里还是十分忌惮的。但是,事关重大,况且子青是太子府的门客,他的手下,他相信自己能够压服子青。见子青愿意说机密的事情,他视为是子青对他这个副幕僚长的示好。事情要一步一步走,能示好,就意味着他离屈服不远了。 “这个出卖情报的人在太子府有靠山,这个靠山地位很高。浦宗将军曾向我暗示,这个人表面道貌岸然,实际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整天笑嘻嘻的,喜欢老牛吃嫩草……”他嘴里指桑骂槐,身子向前倾了一下,眼睛死盯住了祀纮:“大人,我们太子府里有这样的人么?” 子青所说的内容与祀纮的期待甚远,而且是借着浦宗将军的口说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以为自己听错了,“嚯”地站起身来,结巴地追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子青恨恨地瞪住了他:“什么意思大人还不明白么?” 他楞了,子青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一定是浦宗逮住自己什么把柄了!他心里发虚了,额头冒出了汗,色厉内荏朝子青怒喝:“你敢诬陷我?” 子青笑,轻描淡写:“这与我无关,我说了,是浦宗将军向我暗示的,请大人不要对号入座。只是他又说,为了维护秦国宫廷的颜面,眼下暂且不动他而已。” “他……他有证据么?”宛如受到致命一击,他瘫软了,跌坐在蒲团上,话也变得软绵绵的。他知道子青与浦宗将军的关系,他对子青的话深信不疑。 “证据么……就看这个人乖不乖了。如果他与我一样,行为处事奉行‘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态度,那么就不会有证据。”子青装模作样的冷冷瞅着他,决定再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他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藏着掖着的姿态道:“否则,他最好的结果便是在监狱里养老了……” “子青……”他的声音都颤抖了,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副没了魂灵的凄楚样:“我从来就没有针对过你做过什么,真的。华懋客栈的事是我偶然去客栈应酬,碰上了乔诡博士,他拖我去看的现场,与我无关,子青千万不要误会……”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子青无视了他的可伶相,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推卸责任的话对他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必要听这个老狐狸胡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不是万不得已,我才懒得管别人的破事。” 祀纮眼睛阴沉下来,透出了浓浓的绝望,充满了戾气。 子青嘴角依然头着讥笑,决定再加一把火,不怕烤不熟他:“所谓的迫不得已,是指受到别人的胁迫。我这个人特别胆小,所以将一些证据锁在了第三者的铁柜子里,如果我出了意外什么的,卫戍军将会得到开启的权利。这些证据,包括我们太子府地位很高的人在秦川街食铺与人密谋杀荆絭的记录……” “什么!”他惊呆了,缓缓的瘫软在蒲团上,像一滩烂泥。 “大人……大人?”子青走到他跟前,蹲在了他身前,讥笑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他醒悟过来,脸上死灰,趴在地上躬腰,把头抵在了地上,悄声恳求道:“子青救我……” “能救您的人,是您自己。”子青不动声色。 他楞了一会,又躬腰道:“明白,子青要我做什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要你排挤乔诡,多多地打击他。”子青笑,他不想搞死祀纮,那样麻烦也大,他需要的是与祀纮和平相处,为日后埋一个钉子。 祀纮楞楞地道:“这没问题的。” 子青随即表态道:“我与您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越级和您打交道,您该干嘛还干嘛。只是我有提拔的机会,别反对就行了。” “这点你放心。”祀纮点头,他对这样的交易心领神会。 子青弯腰把祀纮扶了起来,掸了掸他膝盖,然后起身朝他躬腰作揖:“那么,大人,就拜托您了,多多关照。” “也请子青多多关照。”祀纮唯唯诺诺地躬腰道:“我今天找子青的目的……子青是知道的,华懋客栈的案子已经有好几天了。我心里惶恐,而且……子青知道的,我的小朋友也是坐卧不安。但是……但是,间谍所的乔诡说,他不掌握具体情况,具体经办是你。所以,他暗示我,要了解案情只能找你了……” 他语无伦次,应该说得是真话。但是,子青还是多了一个心眼。 他忐忑地瞅着子青道:“我……我就斗胆请你上来一聊……只是想了解一下华懋客栈案子的调查情况,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这一点请子青务必多多理解。” 他是一个破有心机的人,解释了一番初心,又顺着子青先前提的要求,不住痕迹地将罪过推到了乔诡身上。 子青心里明白他的意图,笑了。祀纮果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间谍,以后还是要小心防备他的。于是顺水推舟地道:“呵呵,不必讳言,其实大人在意的,是华懋客栈蔺溱的案子是不是涉及到自己什么的。这一点我可以给您明确,到目前为止,您的安全是无虞的。”子青躬腰道:“而且,只要您信守承诺,我相信这个案子已经了结,一切都已经云消雾散了。” “那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祀纮躬腰作揖道:“子青,这一次纯粹是误会。我相信,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是这样的。”子青躬腰道:“那么,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我告辞了。” 他直转身往门口走,祀纮客气地爬起身想送他出门。 子青对祀纮悄声道:“大人,您的身份是不用对我这么客气的。我说过了,我不会越级和您打交道,请您自重。” 祀纮呆楞,兀自跌坐回蒲团,看着子青朝他躬腰作揖离开。 稳住了祀纮,子青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夜莺小组这边。 他判断,夜莺小组在季酣执掌的时候就已经有危机了,乔诡与荆絭的意图是想通过儒林庐这个联络点将夜莺小组一网打尽,也省得在洛邑和阳两个地方去搜捕夜莺小组成员了,那个鼹鼠一定也在配合做这个行动。 没有料想到他接手夜莺小组以后即刻就废除了这个联络点,让全体小组成员蛰伏了,并实行了单线联系的办法,不准成员横向联系,这才躲过了一劫。 如果这个判断是准确的,那么自己一直与这个鼹鼠保持着单线联系!虽然自己地一直很警觉,没有暴露过真面目,却也难说这个鼹鼠没有易容与自己相见…… 第187章 挖鼹鼠 子青有了疑心,保不齐这个鼹鼠也像自己一样小心,在与在自己见面的时候也易容了。那么同样可以得出结论,那个鼹鼠也一定是认为自己也是易容的。 想起了乔诡几次对他的追踪,他背脊开始出汗了,很是忐忑:这个鼹鼠难道也是藏身在太子府里的么?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哦! 羽觞,一定要设法除掉这个鼹鼠! 也怪,他怎么就取了这样一个儒雅的代号?羽觞,没有头和尾,羽翼呈双耳的形状,俗称耳杯,他是在自诩藏得很深,却什么都听得见么? 但是,羽觞毕竟就是个飘在水面上的酒杯,一目了然,可以随时撩起来。现在,趁着乔诡放下了对自己的怀疑,趁着荆絭刚死,绪烬对夜莺小组情况不熟,正好可以下手。 夜莺小组的人他都已经见过面了,如果里面有易容与他见面的人,他应该就是鼹鼠。如此,他首先必须去跟踪每一个小组成员,以确定每个人的真面目。 他决定了,先从乌鸦开始,辨别他们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模样。 提前两天,他在乌鸦的死信箱里放上了黄泥,划上了字,约他在衙门隔壁的茶铺见面。 这天是约好的与乌鸦见面的日子。 子青对随着自己进书亭的郭淳道:“郭淳,这次调整对我们没什么影响,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 这话有强烈的赶他去工作的意味,郭淳不乐意了:“怎么没有影响呢?子青你不是升亭长了么?” 子青笑了:“你这家伙,就是要喝酒呗!这样,晚上你到我家里来,估计藤莉也约了人,就一起喝吧。我现在有事,去一下霞光街。” “好。晚上我们等你。”他笑眯眯地道。 子青的心悸了一下,别看他脸上笑嘻嘻的,背过身也是一个狠角色。 他出了太子府院子,去了砝码街寓所,易容了一番,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修道者的样子,然后上马车往霞光街赶去。 他记得第一次与乌鸦单线联系,是自己找上门去,让衙门侍卫传话的,然后躲在对面的杂货铺里眼看着君子随即出了衙门捕房,根本就没有易容的机会。所以,他确认乌鸦是真面孔,是值得信任的。 他在茶铺跪坐,要了一碗茶。 接着,乌鸦也来到了茶铺。他对叫金蟾约他见面很上心,早早的就来了。 子青怕他误会,首先开口道:“武捕头,好就不见。” “哎呀,金学修,你怎么在这儿啊?快请坐。”他楞了一下,立刻醒悟过来。 子青跪坐,朝乌鸦躬腰作揖,然后朝小二招招手,给乌鸦要了一碗茶。 “乌鸦,对夜莺小组的人,你认识几个?”看着小二离去,他悄声地问道。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他这次去黾池根本就没有接近秦王的机会,只能按惊蝉的吩咐远远地朝秦王的卫队射了几支弩箭就溜了。还以为金蟾是为去黾池刺杀秦王卫士的结果而来,没有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夜莺小组的人,他很意外:“说不好。” “你只需说代号就好。” “哦。”他明白了,慢悠悠地报出了代号:“夜莺、信鸽、仓鸮、老雕、雨燕……还有雀鹰。” 子青吃了一惊,除了墨色联盟安排的老鹫和长颈鹤,以及后来加入的云燕,这几乎是夜莺小组的全体人员了。 他抑制住内心的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人?” “呵呵,都是一个小组的么,夜莺小组人又不多。”他不以为然地笑道。 “哦。”子青叹了一口气:“但是,信鸽被秦国间谍逮捕后牺牲了。” 他立刻惊愕了:“什么?” “信鸽是夜莺小组的联络员。”子青瞅着乌鸦道:“间谍所抓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掐断我们与联盟情报司的联系。事实上,他们达到了目的。” 他楞了:“怎么说,我们与墨色联盟的联络断了?” “是的。绝密哦。”他瞅着他:“我们夜莺小组内部出了鼹鼠,幸亏我们采取了单线联系的办法,取消了联络点,不然就被一网打尽了。你刚才说的这些人,知道他们的联系地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代号和他们以前的死信箱。”他肃穆地道。 “如果在路上碰到,你能认出他们么?”子青追问一步。 他毫不迟疑地道:“没有问题,作为一个衙役,认人是职业技能,没有问题。” 顿了一下,子青解释道:“我是指,如果他们易容了,你也能认出他们么?” “这个……就不能保证了。就像你,如果每次都是书生气的中年人还好说,如果像你今天这样刻意易容,我还真没法认……”他看着子青的脸,他一脸的无奈。 “有像我这样出现的人么?”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没有。”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以前每次联络点开会我都去了,与会人的脸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我的意思,如果他们易容是逃不过我眼睛的。夜莺小组在你以前,季惊蝉已经警觉了许多,会议次数寥寥无几。但是,基本上还是这几个人,一目了然,脸没有变。” 他很失望,按乌鸦说的,鼹鼠就在这几个人当中,是不可能有其他面孔的。这就排除了鼹鼠在太子府的可能性,他的心略略安。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是这样啊。那么,这些人当中,你认为谁会是鼹鼠?” “哦,我知道你每次见我都易容的原因了,是在防那个鼹鼠啊!”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冷不丁地冒了一句感叹。 子青继续淡然地看着他。 “哎呀,这我真是没法判断。”他苦笑地接着回答道,无奈地摇头:“我们以前有各自的工作,相互间接触不是很深,谈不上了解,对每个人的秉性也不清楚,好恶感不能代表立场。” 他说得滴水不漏。子青看着乌鸦没有再吱声,心里却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凭什么就要信任乌鸦呢? 他心里有了忐忑,乌鸦的意思是他不随便怀疑自己的组员,也不想嫁祸与自己对立的人,是在标榜自己的坦荡,他不怕自己被怀疑成鼹鼠么? 呵呵,那么急于给自己贴标签,或许就是此地无银哦! 他们俩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乌鸦抬起眼睛瞅着他:“信鸽,要不要从黑市买几个?我知道不少掮客,应该能买到幼鸽,现在就可以训练起来……” “不,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蛰伏,什么事情都不要做。”子青淡然地看着他:“惊蝉说,联盟情报司已经知道了夜莺小组的情况,正设法派交通员给我们送信鸽和九宫格。现在关键的是缺会用九宫格的机要员。我们夜莺小组还有人会用九宫格么?” 他想了一下,道:“我好像听季惊蝉提过,说老雕在玩九宫格方面有一手,不知道他会不会……” 子青楞了一下,老雕在玩九宫格方面有一手是什么意思?用九宫格将文字转换成数字,无所谓有一手。能这么说,一定是指他精于九宫格数字设计。有一手就是他在这方面是高手? 这倒是一条线索,不知道老雕是从哪里练就了这一手? 思索了一会,将话题转回到了安全上,他对乌鸦强调道:“情况的严重性你已经知道了。你要时刻保持警觉,发现情况不对必须即刻转移,蛰伏以后,通过秦川街邮差所公示栏与我联系。” “我明白。”他忐忑地道。 子青起身出了茶铺,往街上走去。途中,为了防止被跟踪,他做了好几次反跟踪动作。 回到法码街寓所,他退下化妆,然后拟好了给联盟情报司的密码请示:请告知乌鸦、老雕、夜莺等的相关背景,是否有过特殊情况发生?惊蝉。 夜莺小组虽然人不多,甄别起来,还是有难度的……虽然唳谂、郗驭、马辛他到现在还没有启动过,而且马辛、唳谂也已经转移,也不能确定他们就没有问题。其他人或多或少地被启用过,已经证明了本身的可靠。 这是挖羽觞的第一步,终于跨了出去。 请求墨色联盟情报司告知是否发生过特殊情况,就是想从中分析、寻找他们身上各自存在的疑点。鼹鼠应该有过被捕的经历、或有过失联的现象。他们为证明失联期间的清白,会提供失联期间与谁在一起的证明,如果能推翻这样的证明,说明谁就是鼹鼠。 一目了然,他们三人的疑点是明显的:郗驭借魏国墨子会失利、故弄玄虚地扰乱军心,进而蓄意挑唆成员出走,有明显的动机存在,是最可疑的;菟绒作为信鸽的交通员,信鸽出事了,她身上的疑点不容置疑;武伸对夜莺小组很了解,作为一个前负责人,他的失落感是很强的,由此产生不满,被捕后导致背叛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他必须首先排除乌鸦武伸的嫌疑,只有排除他的嫌疑,才能证明他的话是可靠的,才能证明夜莺小组的人都是素颜与自己见面的。 由此,他才能放下对鼹鼠的忌惮,才能在太子府放手活动! 看看已经是旁晚时分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出了寓所,买了一点吃的垫垫饥,随后回太子府去了。 他荣升了亭长,藤莉肯定是要喝酒的,郭淳也会来,或许乔诡会让两个得力的女将也一起掺和进来。他是迫于浦宗的压力不得已提拔自己为亭长,心里一定很窝囊,像这样窥视他破绽的机会,他是不会放弃的。子青充满了警觉,就是担心藤莉会忘乎所以。 但是,他今晚要把密码文件交给云燕,事关夜莺小组的安危,必须让云燕尽快传递出去。所以,他打算酒席开始后托词请范彝和乔诡喝酒溜走。 今晚子青在华懋客栈请乔诡喝酒,而且还请乔诡邀请了范彝,以示对他们栽培自己的感激。面子的事,他是要给足他们的,只是时间要晚一点。 所以,他今天必须喝两顿酒了,第一顿在家里,意思一下。第二顿去找范彝。 “哎呦,子青,都快下班了你才回来啊……”刚进蜂亭,郭淳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有什么事么?”听他这么问,子青心里很忐忑,以前自己外出可从没有人关心的,今天是有什么意外了么? “是博士。”郭淳故作神秘地道:“他找了你好几回了。”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在矮桌前跪坐了。 他的内心充满了忐忑,乔诡这时候找他,不会是心血来潮吧?是祀纮那儿出篓子了?想起祀纮老奸巨猾的脸,又觉得不可能。 他思忖一会,起身去了乔诡的书亭。这个时候,坦然是最重要的。他敲门进屋:“乔博士,您找我?” “哦,子青,进来吧。”乔诡抬头笑眯眯地瞅着他:“今天出去了噢?” 子青点头:“是的。我约了赵国特使府的莫偲聊了聊……” “子青是个明白人,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他依然笑嘻嘻的:“怎么样,有收获么?” 子青摇头:“就是聊了聊……都是一些杂碎的信息,我都没有理出头绪……” 乔诡思索着点点头:“我找你,就是想让你重视对赵国情报的搜集工作,时刻关注赵国那边的动静。” 子青躬腰道:“您放心,我会关注的。博士,今晚我想请您和范彝去百汇客栈喝酒。你能赏光么?” 他略躬腰,道:“抱歉了子青,今晚恐怕不行,我有事情……以后吧?” 他抬出了范彝,乔诡竟然也拒绝了? 客套了一番,子青默默地退出,回了蜂亭。 楞了一会,没有猜透乔诡的意图。 郭淳盘坐在蒲团上,看他的神情也是一脸的狐疑。 乔诡的行为也许是一种示好的意思吧?自己刚升亭长,他或许是想激励一番。或许,他是在池边琢磨什么时候将那条大鱼撩起来宰了…… 第188章 机不可失 思索着乔诡的目的,子青撇下郭淳去了书记亭,关照藤莉道:“今晚别加班哦……” 藤莉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啦,泣紫和我约了……” 他楞了一下,笑道:“知道啦?看样子你早就做好准备了啊?好吧,我与郭淳先走一步,买点煎炸果子、刺身……” 她插话:“还有驴肉饭。” “还要驴肉饭啊?行行,我知道了……”他下楼去了。 到了蜂亭门口,朝郭淳道:“郭淳,走啦。” 他正沮丧地坐着,听子青这么说,抬起了头:“干嘛?” “装什么糊涂?你不是等着喝酒么?”子青皱起了眉头:“我们先去食铺买点吃的去……” 他听了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笑吟吟地起身站了起来。 晚上,子青很顺利地把绢帛投进了云燕的死信箱,随后赶去与百汇客栈找范彝喝酒,一直到半夜才回家。 过了好几天,他终于见到云燕家的门上有了见面的标志。晚上他躲在了法码街寓所里。 夜半,他易容后悄悄地去了云燕的家,拿到了一份写在绢帛上的密码文件,是墨色联盟情报司给他的回复。 他即译即看了一眼:这三个人是从魏国墨子会转入,没有档案。可向乌鸦咨询索取档案方式。 他易容成大叔的模样赶去了霞光街衙门隔壁的茶铺与乌鸦见了面,问道:“我要查询夜莺小组在魏国墨子会的档案,怎么查?” 乌鸦楞了一下道:“以前是属于魏国墨子会的资料由洛邑特别组管的,现在这个特别组不知道还在不在了。这样,我与他们试着联络一下,如果情况正常,我让他们把档案放到我以前的死信箱里,我接手过来,然后通知你来取。” 只能这样了,子青点点头:“你要注意安全,别勉强,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就撤。” 乌鸦点点头。 他们约好了联系方式。 子青估计档案拿到手有点麻烦,哪知道在第三天的傍晚,乌鸦就在邮差所告示栏写了感谢信:感谢朋友们的关心,我失踪孩子找到了。谢谢。 晚上,担心档案有失,他联系了老鹫,让他驾马车送自己去霞光街。随后躲在法码街寓所易容后,他在路边等到了老鹫,直接去了霞光街茶铺门口。 乌鸦已经等着他了,把档案交给了他。 老鹫把他送回了法码街。 说是档案,其实就是一个厚厚的信匣。 打开信匣,是一叠绢帛,字写得如小蚂蚁,密密麻麻的。 首先看了武伸的,履历很长。但是很简单。 他出生在大梁城近郊的庄园里,家里奴隶很多,早早娶妻生子,后来到楚国修学,结识了了墨子的弟子,深受墨学影响。后来,又在赵国修学两年,加入了墨子会。回魏国成了魏国墨子会的中坚分子,因为到处鼓吹墨子主张,被府衙衙役盯上、遭通缉,后逃亡义渠国,加入了义渠国军队。他的家却受到牵连,田地被宫廷没收,家人沦为了奴隶,从此一贫如洗。但是,由于在他在军队中继续鼓吹墨子主张,遭军队伍长愤怒的报复,背脊的肋骨被打断了三根,刺到了肺叶。亏得墨子会友人帮助送去了诊所,好不弄易才保住了命,以后辗转回到大梁城疗伤。他的伤很严重,经常复发,修养了好长时间。这期间他的关系从魏国墨子会划转到墨色联盟情报司,在墨色联盟交通站工作,后来转为夜莺小组成员。 如果他被捕过,一定是在疗伤期间。 联盟情报司曾调查过他在这一段时间的情况。据魏国墨子会的一个首领介绍说,他当时从赵国采购了一批跌打损伤膏,曾受命给武伸送药。那时候武伸已经从诊所回到住所,巫师建议他每天喝点酒扩张肺血管,当时他正在家里就着一盘什么菜喝白酒,听见敲门声,就把酒和菜都藏了起来。 但是,酒味是藏不住的。后来他趁武伸下楼烧水,偷看了他的菜,是一盘炒鹅卵石……有点咸味而已。 一个鼹鼠会过如此拮据的日子么?据此,联盟情报司认可了武伸的忠诚。 确实,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子青心头一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也放弃了对武伸的怀疑。 第二个履历是郗驭的。 郗驭的履历也不复杂,就是一个修道者。他的家境很优越,也曾在楚国从师修学,后来看中了修道堂里的一个女奴隶,花了重金给买下来,成了自己的老婆。他这样的举动在修道堂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讲究自己阶级等级,取一个奴隶做老婆,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表现。 这个举动传到了墨色联盟,引起了墨色联盟的兴趣。墨色联盟的宗旨是天下人都要相亲相爱,反对恃强凌弱的战争。郗驭就是一个出彩的代表。他们邀请郗驭加入墨色联盟,委任他为宣传墨学的特使,在楚国到处讲学布道。后来回到了大梁城,就受命加入了魏国墨子会,以后转入墨色联盟,成了夜莺小组成员,负责为夜莺小组与墨色联盟联的络设计专门的九宫格。 不管是以前的墨子会还是后来的墨色联盟夜莺小组,都没有发现郗驭有被捕过的迹象。 郗驭在工作中发现,为掩盖情报泄露所设计的九宫格,仅仅是将情报的关键字替换成约定的字。这样的密码还是容易被破译的。他认为要专门设计一个只有墨色联盟和各地小组才看得懂的专用九宫格来代替一般的九宫格。 夜莺小组最初的九宫格就是这么来的,是由他设计的。墨色联盟情报司对他的才能赞赏有加。但是,由于一个九宫格全联盟通用,只要有一本九宫格被起获,其他小组也就没了秘密,这也是令人头疼的事情。 墨色联盟很希望郗驭能拿出一个一个小组独一份的密码解决方案。 这得需要设计多少个九宫格才够用啊?让郗驭很头疼,一直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子青楞了一会,这个郗驭虽然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却不能否认他确实是个人才。 没有拿出九宫格泄密的解决方案,是江郎才尽了么? 可惜了。 但是,他看不出来郗驭与魏国墨子会的感情有多深,渊源有多长?难道他蓄意挑动夜莺小组成员出走,真是出自对墨子会的担忧么? 他不敢相信。但是,没有根据,只能暂且放下对郗驭的怀疑。 又看了菟绒的履历。 菟绒虽然年轻却是一个老资格的墨子会成员。 她是一个流浪在洛邑的义渠人,是季酣妻子的妹妹。 子青恍然大悟,呵,原来她是季酣的小姨子啊,难怪季酣会关照自己对她格外照顾。他总算明白了。 菟绒八岁时,季酣被赵国墨色联盟总部派来洛邑工作,翟贞子与菟绒跟随他一起来到洛邑。由于翟贞子忙于管理诊所,菟绒的生活学习一直由开火锅铺的季酣照料。 安排菟绒进洛邑儒道堂学习认字后,在季酣的鼓励下,小小年纪的她与儒道堂的众多修道者一起修学儒学,对儒学的理解有自己独特的理解,颇受修道者的喜爱。交流多了,她也渐渐地就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洛邑姑娘,说得一口流利的洛邑土话,成了一个儒学修为很高的人。 档案明确,菟绒加入魏国墨子会是季酣介绍的。由于季酣在洛邑墨色联盟内部身份不低,所作所为对菟绒的影响很大,很早就追随季酣参加了魏国墨子会,也是应季酣的要求,墨子会将她的关系转到墨色联盟交通站,后来归在了夜莺小组。 菟绒本名翟贞娟,由于季酣不想她暴露义渠国人的身份,在她加入魏国墨子会的时候便要她杜撰一个姓,她便改姓为菟,取名绒,是可以容身的谐音。 很明显,她的履历是完整的,没有被捕过的可能。 子青疑惑了,他们三个的嫌疑都排除了,那个鼹鼠就这么遁迹了? 其他人的档案记录也看不出异常。 子青头疼了起来。 但是,至少武伸被彻底排除了嫌疑,他是可靠的,他说的话也是可靠的。羽觞没有易容与自己见面,不可能藏身秦国太子府。 他安心了。 烧毁了绢帛档案,看着燃烧的火焰,他的脑海又翻腾起来。 内部甄别没有进展,接下来必须把视线盯住了外面的渠道了。但是太子府资料亭里的档案没有变化,而且,短期内档案记录也不会有变化。为今之计,必须紧紧抓住间谍所换人之际露出的破绽一举挖出鼹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荒沣与荆絭不能比,虽然也很狡诈。但是,论沉稳,他差了荆絭一大截。现在他刚担负了与侦破夜莺小组的任务,一定急于赶出成绩。而这让自己有机可乘。 狠下心,子青决定孤注一掷:盯死荒沣。他刚接手夜莺小组案子,对情况并不熟悉,他一定会与鼹鼠频繁接触的。 于是,他借着去霞光街画铺的名义离开了太子府,实际上天天易容成不同样子的人候在太子府外面盯着荒沣,把他见过的人全部记录了下来。 荒沣是个很小心的人,每次出去见人都要兜几个圈子,突然回头搞几次反跟踪,一直要等到确认无虞才会到约定地点。 有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他要去见重要人物。 子青更是打起了精神,万分小心地跟起了他。 好几次,子青怕暴露而放弃了跟踪。 披星戴月,跟踪过程非常艰辛,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没有结果。 很多天过去了,子青一直按防范荒沣反跟踪的目的做了充分的跟踪准备,长袍和帽子改成了能正反穿的棕和蓝黑两色。内侧口袋里又多塞了一顶花白色的假头发套。连肩上的挎包都是可以正反两用的颜色。 这天,他易容成灰色的头发,凸起的高鼻梁,大胡子,一副老年船夫的样子,在太子府外跟上了荒沣。 荒沣上了马车,去霞光街。下了马车以后,预料到荒沣又要开始反跟踪了,他站在一家铜匠铺前,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尊被展示的青铜爵杯,根本就没有理会荒沣射来的探寻目光。 荒沣四处张望了一番,又突然地走到了子青的身后,这才意识到认错人了,转身匆匆离去。 子青进了铜匠铺里面,从包里拿出帽子和长袍,迅速地戴上和套在身上,朝荒沣走的方向匆匆追了过去。 往前紧赶了一会,子青又看到了荒沣的身影,于是不急不慢地跟上了他。 忽然觉得今天走的这条道似曾相识,子青记得自己曾经到过这里。 前面就是顶格街,他忽然有了预感,羽觞今天要露头了。 子青很兴奋,紧紧地盯上了荒沣。可是,荒沣却突然掉头往回走了。 他眼睛扫过子青。子青却全当他不存在,目中无人地继续往前走,眼光根本就不与他交集。 与他擦肩而过之后,子青径直往前走,经过一个窄巷口,他顺势走进窄巷,迅速躲进一家人家的门洞里,换上了花白假发头套,扯掉了大胡子,反穿了长袍,将帽子换了个面戴好。 荒沣又折回来了,他往窄巷里四处查看了一番,然后继续往顶格街走去。 估计他已经离开窄巷口,子青出了窄巷,继续远远地跟上了他。 这一次,荒沣径直走进了兵器街军械所正门边上的一家茶铺。 子青没有跟进去。他记得很清楚,老雕是军械所的老法师,自己曾经在这家茶铺与老雕单独见过面。老雕的家就在附近的兵器街茅馆,死信箱就是他家门下猫洞的小门。他怀疑鼹鼠很可能就是老雕,他会从茅馆那个方向过来,如果自己再往前走,很可能会碰上。 子青躲进了一家糖果铺,假装着挑糖果,眼睛死盯着对面兵器街茶铺的门口。 过了很久,一个熟悉的面孔终于出现了,他朝茶铺门外四周看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他不能跟进去了,荒沣一定会紧盯着老雕的身后,他若进去会惊动荒沣的…… 第189章 羽觞现身 这一次,子青终于将鼹鼠的真面目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出乎意外:他是老雕郗驭! 奇怪,郗驭从没有被逮捕过,而且是个老墨子会成员了,怎么就投靠了洛邑太子府,成了秦国的鼹鼠了呢? 子青离开了糖果铺,上马车赶去了乌鸦所在的衙门,顶格街距离霞光街不算很远,马车很快就到了。请侍卫转告武捕头说,有个姓金的朋友在隔壁茶铺等武捕头。 乌鸦很快就来了。他今天的易容与往常不同,怕乌鸦误会,子青朝乌鸦举手示意,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朝他作揖道:“武捕头,我是金蟾。” 他立即明白了,也朝他作揖。 子青立即示意他跟自己走。 重他们上了一辆马车,径直往去了兵器街茅馆。 老雕和荒沣现在茶铺,是不会在家里的,现在正是上门的好机会。 他们下了马车,走进兵器街茅馆,来到了编号丙土的院子门前。看四下无人,子青在乌鸦的注视下,推开猫洞的小门,这就是老雕的死信箱,里面没有东西。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这个丙土院子就是老雕的家,刚才那个猫洞门,就是我和他联系的死信箱。”子青向乌鸦解释了一下刚才看到的东西。 随后也不管乌鸦的诧异,带着他往霞光街经典食铺赶去。 鼹鼠露头了,他很想放松一下,与乌鸦一起喝酒庆祝。 见子青将他带进食铺,让他自己点餐,他很惊异:“金蟾,要这样破费么?” “哎呀,认识这么久了,吃一顿饭嘛。”他笑道:“点餐吧,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乌鸦坐下了,熟练地拿起了菜单,笑道:“既然你请,我就不客气了。呵呵,我也是馋了很久了。” 子青笑:“也是,欠你的这一顿酒早该还你了。” 小二走了过来,乌鸦随即点了几个菜,子青又点了一罐谷子酒。 看着小二离开,乌鸦瞅着子青很纳闷,悄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欠我酒了?” 他笑嘻嘻地道:“当我知道你曾经炒鹅卵石下酒的时候,我就欠下了……” 乌鸦楞了一下,然后笑了,欣慰地道:“你对我的调查结束了?信任我了么?” “是的,真相已经大白。”他把头靠近他耳朵,悄声道:“鼹鼠是老雕郗驭。” “什么?”他非常吃惊。 子青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乌鸦禁声,看了一下四周:“沉着。” 乌鸦也看了一下四周,幸运的是没有人关注他们。他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眼睛透出了寒意:“我们现在去杀了他!” “我找你来,一方面是喝酒,另一个目的,就是要与你商量一个行动方案,除掉他。”子青淡然地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说吧,怎么干?”乌鸦见子青笃定的样子,也就淡定了下来。 “来吧,我们先喝酒。”他端起了杯子:“祝你健康。” 乌鸦也举起了酒杯,应道:“祝你健康。” “请吃吧,别客气。”他朝桌子摆了一下手。 于是,风卷残云,两人先吃了个饱。 又要了一盘盐水蚕豆,子青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咀嚼着咽了下去,喝了一口酒,道:“我们刚才去老雕家的时候,他正与秦国太子府间谍所的人在碰头。估计是老雕做贼心虚,在挑唆夜莺小组成员出走行动失败后,担心自己暴露了,商量下一步对付我们的办法。所以,老雕和间谍所现在都是很警觉的,贸然下手,不一定能杀得了他。” 乌鸦明白了,点点头:“我听你的安排。” “现在首要的,是先要稳住老雕。”子青想了一会,道:“然后,趁他不备一举杀了他。” 乌鸦点点头,没有吱声。 “所以,我们不能着急。最好能搞到见血封喉的毒树汁,让他死得悄无声息。武捕头,你能搞到么?” 乌鸦点点头,咽下了嘴里的蚕豆,回答道:“没问题。” “好极了。”子青点头,继续道:“我判断,老雕与间谍所商量出来的结果,无非是在死信箱里放上假情报来引我露面……” 乌鸦同意子青的判断,频频点头道:“千万不能去,他们一定有埋伏,很危险的。”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适合露面了。但是,不拿到假情报就不知道老雕的谋划,就没法诱杀他。所以,取情报和下面一系列的事情就需要你出面去办了。”他笑道。 “但是,老雕是认识我的……”乌鸦对子青的安排有了忐忑:“我去,会不会惊动他?” 子青笑着摇摇手:“老雕在死信箱放了情报以后,会在门上画一个小的圆圈做标记。你可以让上门收粪水的人关注一下,看哪家人家门上画了圆圈标记?你得到消息以后,马上就到邮差所告示牌写:信到了,请来取信。” “你要亲自去取情报?”乌鸦吃了一惊:“老雕既然是针对你,一定会有埋伏的……” 子青点头:“你说得对,肯定会有埋伏。不过,埋伏的人不一定会马上下手抓捕。他们肯定吃不准来取情报的是不是惊蝉?所以接下来会跟踪取情报的人……” 乌鸦很惶恐:“那你也不能去取啊?被他们盯上是很危险的。” “所以,还是需要你出面。我想,你当了这么多年捕头,认识的人也多,可以通过暗示的方法让几个小偷去老雕家行窃。这么一来,间谍所就懵掉了,那么多人,他能盯谁去?然后,街头的衙役发现了小偷,声势浩大地展开了追捕。你就混在上门调查的衙役中间,假装搜查,把猫洞里的情报取出来……” “哦,你带我去看他的死信箱是这个意思啊!行,就这么办。”乌鸦笑了:“就交给我吧。然后,下一步呢?” “然后我就可以约老雕见面了。”子青道:“具体行动时间等我看到老雕的死信箱内容以后再定。到时候你就蛰伏在老雕家附近。他出门以后,你立即进他家,绑了他老婆和孩子。注意哦,别吓着他们,惊着邻居就不好办了。然后,将几颗小铁钉插在绳索打结的地方,露出一点钉尖就可以了,把毒汁涂抹在上面。” “这样就行么?”乌鸦很诧异,对子青的吩咐不以为然:“万一他不动手去解绳子……” “不可能的。老雕很宠爱他这个老婆,是当宝贝一眼哄着的。见到她被捆绑,他肯定会立马冲上去替她解开绳子,匆忙中一定会割伤手的……” “我懂了。呵呵,金蟾,你这招真妙啊。”乌鸦放下心来,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鼹鼠一死,夜莺小组就安全了。呵呵,金蟾你可真有办法。我敬你。” 他们碰了杯,喝了一口酒。 “那么,行动方案就这样定了,结果怎么样,要看你的行动了。”子青放下酒杯:“你可以先做准备。买毒汁是要花银子的,缺银子么?” “不,我在衙役当差,收入还行,买毒汁没有问题。”他笑道。 “别硬撑,有困难可以提出来的。”他看着他:“别再亏了自己的身体,联盟情报司给的经费现在还有结余……” “目前真的不需要。”乌鸦无奈地看着他,有些狼狈地道:“困难……那是以前,现在时过境迁了么……” “嗯,你明白就好。”子青点点头:“另外,你还要在这儿附近租一间房子,用来预防间谍所对你的抓捕……” “你放心,我马上就着手落实,老雕找不到我的。”他立即表态道。 “好。”子青点头,关切地提示道:“你要保持高度警觉,小心他狗急跳墙。” “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 喝完了酒,他们分别离开了食铺。 翌日下午,子青去邮差所告示牌看了一眼,乌鸦已经写了留言:信到了,请来取。 呵呵,老雕好心急哦,头天商量,第二天就发出了有情报的信号,迫不及待啊。 子青回了间谍所蜂亭,做起了赵国情报的分析、归纳的案头工作,与郭淳谈笑风生。 翌日上班,他注意到,荒沣他们的螳亭门关了,没有一人。 晌午,子青将关于赵国近期动态的情报分析报告送去了乔诡书亭,顺带着与乔诡交流了一下下一步对赵国开展情报工作的重点方向。 旁晚,苌牝、荒沣等回到了太子府,钻进了乔诡书亭。 看起来,乌鸦的取信行动已经结束,苌牝、荒沣他们手忙脚乱,向乔诡汇报来了。 子青与藤莉出了太子府,回家去了。途中,他收住脚步,对藤莉道:“今晚范彝约我在百汇客栈喝酒。妻就先回家吧,我就直接去客栈了。” 藤莉无奈地回家了。子青转身往百汇客栈走去,在客栈门前上了马车,径直往法码街寓所而去。 易容成惯常的大叔样子后,他背起了一个布包赶去了衙役隔壁的茶铺,这是他与乌鸦约好的见面地点。 乌鸦已经等着他了,默默地将绢帛递给他,道:“他说,他一定会认真反省错误。另外他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要求面谈。” 子青低头看了一下绢帛,笑道:“那就今晚面谈。这样,我马上约他晚上亥时在茶铺见面,并尽可能地拖住他。你埋伏在他家门前,一旦他出门,你立即开始行动,绑了她老婆……” 乌鸦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行。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他回衙门去了。 子青上马车径直去了兵器街茶铺。他将给老雕的信递给了掌柜的,对他说了老雕家的地址,拿出一块碎银子交给掌柜的,让他安排小二送信去。强调道:“请告诉他,我在亥时一直会在茶铺等他。” 掌柜安排小二去了。 趁掌柜的不注意,他溜去了茶铺茅厕,重新易了容。从布包里拿出厚厚的假发套上,垫高了眉弓和鼻梁,抹上了厚厚的脂粉,然后细细地描了眉毛,涂上了口红。 接着他往胸前塞了棉手套,套上薄棉衣,围上丝巾围起脖子遮住喉结,穿上了袄裙,用方巾盖住自己的头,最后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坤包背上,扭扭摆摆地出了门,跪坐在了茶铺大堂一张矮桌前。 亥时,茶铺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盏微弱的灯盏在静静地燃烧。 要了一碗茶。 子青慢斯条理地用匙舀着碗里茶吃。抹了白色的皮肤、戴着错金的手指护套,一副悠闲、专注又拒人千里的贵妇神态,尽显雍容与不凡。 过了没多久,老雕兴冲冲地进来了,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他的眼睛在子青身上停留了十秒,见他在精神贯注地喝茶,根本就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就走到了柜台前,问掌柜的道:“哎,那个约我来的人呢?” 掌柜的定神看看他,疑惑地四处看了一眼:“嗯……他先前还在呐。或许是寂寞了,出去逛街了吧?你先坐,或许他就会回来的。” “哦。”老雕想想有道理,就在一张矮桌前跪坐了下来。 掌柜的看着郗驭想起了什么,恭敬地走到郗驭跟前,躬腰递给他一个绢帛,嘴里道:“哎呀,你不是俞先生么?旁晚的时候有人在柜台给你留下了绢帛,让我转交给你。” 老雕展开了绢帛看了一眼,立刻紧张地看了一下四周,起身径直出了茶铺。 外面已经是黑漆漆一片。他匆匆地往白马街走去。 那个绢帛显然是间谍所的人留给他的。今天下午乌鸦组织的取信行动让间谍所感到了蹊跷,他们不会相信郗驭家遇上窃贼了,一定会怀疑是夜莺小组盯上了郗驭。只是怕东周的禁卫军从中作祟,所以急急地送信对郗驭进行了警示。 这在子青的预料之内。接着,郗驭就会取消与金蟾的碰面回家去,然后去见阎王。 只是郗驭回去得太急,乌鸦不知道乌鸦准备好了没有?子青跟上了他,如果乌鸦还没有布置好,他只能对郗驭来一手撒豆成兵。 但是,这么一来,乔诡就会联想起光狼城乧尺的死,自己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招是万万不能用的…… 第190章 不甘沉沦 郗驭在急急的赶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回家的意思。子青疑惑了,他想干什么呢? 他不急不慢地跟上了郗驭,一路揣测着他的目的。 他如果感觉自己暴露,也就知道夜莺小组会马上切断与自己的联系。现在,他是想趁夜莺小组成员还没有接到警示,先行一步找到他们的下落去邀功么? 或许有这样的可能哦。呵呵,就这么赤裸裸的,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就这么赤膊上阵了?他可是个墨子会的成员、是个有修为的人,不会也像卫队那些人一样,急吼吼地去重新投胎吧? 正想着,郗驭的身影忽然不见了。是郗驭发现自己了么?他感到了危险的迫近。 他躲在阴影里不动弹了,他判断,郗驭一定就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观察了一下环境,发现这里距离儒道堂不远。他的心一阵惊悚,郗驭是在寻找菟绒么?菟绒说郗驭不知道她在儒道堂,明显就是一个误判! 菟绒已经搬了新寓所,郗驭还能找到她,显然是跟踪过了她。 郗驭一定蛰伏在菟绒家不远的地方,伺机抓住她,送到太子府邀功去。 他感觉这么守着不是一回事,必须采取行动粉碎郗驭阴谋,确保菟绒无虞。他想着,借着屋檐下阴影一边观察一边一点一点地往前搜索前行。 过了一会,看见了一个窄巷。窄巷里面黑咕隆咚的。他悄悄地移到窄巷口边上,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很幽深的感觉。 犹豫是不是要进窄巷,或许郗驭就在窄巷里黑暗处盯着自己呐,踏进窄巷就会被他发现。 但是,不进去的话,菟绒也会有危险。想起自己的装扮,他忽然有了主意。于是,他悄悄地退到离窄巷口稍远的地方,然后噔噔地踢着鞋底地向窄巷走,到了窄巷口立即毫不犹豫地折进了窄巷。 随后,他在窄巷黑暗的地方停下,从包里拿出一根细火把用火石擦火点火把。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匕首摁住了他的脖子。他装着吓了一跳,手上的火把“嗒”地一声,连同火石一起掉在了地上。他装起女人的声音恐怖地用秦国土语大喊道:“饶命!饶命!银子都在包里,要你就自己拿,求你,千万别伤害我……” “住口!住口!”郗驭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样惊慌失措地大喊,急急地制止他,随即弯腰去捡起地上的坤包,接着他打开了坤包,正想检查一下,就在这时候,一个尖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喉咙,一阵刺疼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跟着,一个女人柔柔的说话声音响了起来:“别动哦。我力气小,掌控不住尖刃,很可能会捅进脖子里去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是菟绒。 郗驭吓得身体立刻变得僵硬了。 她话很柔软,没有半点强势口吻,手上的动作却飞快,一把就把郗驭的匕首下了,把顶住他脖子的蘸水笔放进了自己兜里。 子青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忍不住笑了:这个菟绒,连虚张声势的匕首都是虚的! 这个时候,郗驭也冷静了下来,嘴里道:“夜莺,别误会,我是老雕。” “闭嘴。”她冷冷的呵斥道,把匕首顶在了他腰间:“往前走。” 他们绕过子青往前走去。子青赶紧捡起地上的火把和火石尾随了上去。 进了一个门洞,里面是一个院子,院门旁边有一个鸡笼,格局与子青曾经去过院子一样。看起来,就是菟绒新租的寓所。 菟绒把郗驭直接押进了屋子里。 子青在厨房收了一根晾衣服的绳子,然后也进了屋子。 郗驭见他进来立即瞪起了眼睛:“死鬼婆,还不滚啊?” 子青没有理他,站在他身后把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随后一脚踹在他膝窝上,他立刻跪在了地板上。他很惊诧,想反抗又被菟绒的匕首顶着,只得任他绑了起来。 只一会儿时间,他就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像个粽子一样动弹不得。他醒悟过来,瞅着菟绒:“她是什么人?” 菟绒瞥了子青一眼,嘻嘻地笑了起来:“不明白么?保镖啊。” “夜莺,别误会。”老雕急急地辩解道:“我找你是有要紧事情……” “很要紧么?”菟绒跪坐了下来:“那就说吧。” “我……我……”郗驭忽然张口结舌起来。 子青走到郗驭跟前,用手掐住了他喉咙:“别装蒜了,懂吗?把叛变投敌的事都交代了。否则,连累自己的妻儿,后悔就晚了。” 他盯着子青目瞪口呆,冷汗从额头直冒出来,浑身起了哆嗦。 “怎么,不愿意说?”菟绒起身走到郗驭跟前,用匕首托住他下巴,抬起了他的头:“你是准备拉你的妻儿做垫背了么?” “不不……”郗驭绝望地瞅了菟绒一眼,恳求道:“我都告诉你,求你不要为难他们……” 子青恼火地拍了一下他脑袋:“磨叽什么?” 他惶恐,转头瞅着他道:“我……不知道……从那儿说起……” 恨恨的,子青直截了当地问提示他道:“怎么投敌的?” 他楞了一下,叹了口气,沮丧地说了起来—— 自从在楚国修学时买下修道堂的女仆谢笄并娶她做老婆后,我在墨子会的名声大震,并加入了墨色联盟。那时候我很得意,并没有想到这么做的后果。结果,事情传到咸阳,我家的庄园受到了牵连,全家人沦为了奴隶。以后去了赵国,后来又被墨色联盟派到了魏国。 但是,我在墨色联盟中越来越沉沦,日子过得很拮据。尤其有了孩子以后,我老婆谢笄一直抱怨生活居无定所,希望能回我咸阳老家去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她是想得美,哪知道正是买了她,我家的庄园早已经成了别人的财产!老家已经回不去了,回去就是个死!我只能向谢笄交底了。她却说不一定,说墨色联盟一点也不靠谱,早晚会完蛋。还不如趁现在墨色联盟还没有完蛋投靠秦国,为秦国效力,一旦立下功劳,说不定就可以重振家业了。 说来也巧,洛邑秦国太子府有一个叫荆絭的人,他常假冒魏国商人来兵器街茶铺吃茶,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认识了。他对军械所生产的箭矢很感兴趣,愿意向我提供最新的箭矢生产工艺技术。条件是我也向他提供东周的箭矢生产工艺技术。我对东周军械所没有保密义务,我们相谈甚欢。后来,他给了我一笔银子,说是对我提供情况的奖励,只要我定期向他报告生产情况,他也会定期向我送银子。 我心里明白,他就是一名秦国间谍。 想起了谢笄的提议,我心动了,说不定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于是,我有意将话题引向了九宫格,表示对墨色联盟的九宫格很熟悉,自己很想帮助秦国破解墨色联盟方面的九宫格。他对我的说法非常震惊,说如果我真的加入秦国太子府破解墨色联盟的九宫格,这个成就肯定会载入史册,封侯加爵指日可待。 我很兴奋。夜莺小组最初使用的九宫格就是我设计的。所以,我曾被墨色联盟誉为‘王牌’特工,一度准备设立一个九宫格设计室让我专门负责破译秦国九宫格秘密。 但是,这个破译室一直没有建立起来,我也就一直碌碌无为,感觉就像是一个小棋子被扔在了一边,才能被埋没了。联想起惊蝉调离,原以为会由我出任组长,没有想到竟然是乌鸦担任了临时负责人,我连个临时都挨不上!唉,加入墨子会这么多年了,混来混去,还是一个小巴辣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所以,荆絭的话触动了我的软肋,我很想来一个墙里开花墙外香,这或许是我功成名遂的好机会。 但是,荆絭说了,要投靠秦国太子府,前提是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按秦国人的说法,就是要拿出投名状。 可是,我拿得出手的,似乎只有夜莺小组……没有办法,我……我就找荆絭谈了。他让我先蛰伏在夜莺小组里……” ——说到这里,他怯怯地垂下了头,满脸的丧气样。 “哼,好一个红杏出墙啊!”子青瞅了菟绒一眼,她正跪坐在蒲团上,眼睛盯着郗驭听他在说。于是鄙视地瞅着郗驭,不屑地讥讽道:“就这么埋伏下来了么?一点坏事都没有干么?墨色联盟是不是要给你发一块最友好变节奖状啊?” 郗驭闻言恐惧地抽搐了一下脸,一脸苦相地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间谍所原先有个计划,就是等惊蝉到位后在儒林庐联络点与夜莺小组相聚时进行抓捕,一举消灭夜莺小组。 但是,没等惊蝉出现,夜莺小组突然收到危险警告,紧急疏散了。随后我也收到了进入蛰伏的命令,并且不许我进行横向联系。慢慢的我发现,似乎一夜之间夜莺小组的人都与我断了联系…… ——见他停止了述说,菟绒蹙起了眉,呵斥道:“说下去啊!” 他怯怯地瞅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弱弱地又讲了下去—— 我以为自己暴露了,很惊恐,我老婆也很怕,让我趁机请示荆絭,要求撤回太子府。荆絭没同意,还说我立功机会来了,肯定是夜莺小组级别提高了,空降了大领导。 果然,惊蝉的交通员金蟾与我见了面,传达了惊蝉的命令:从此归惊蝉指挥,只听从惊蝉的命令,安排好了死信箱和联系方式。 表面看我受到了重用,其实自那以后我就被搁置了,金蟾就此石沉大海。 我心里猜测,交通员嘴里的所谓惊蝉是杜撰的,根本就不存在,他应该就是夜莺小组代理组长乌鸦转正的。他是在报复我。我陡然就有了火气,一个捕头,比丘八强不了多少的笨蛋,我凭什么听他的安排?我就向荆絭提议,把乌鸦抓起来。 可是荆絭不同意,认为乌鸦不可能是惊蝉,对夜莺小组要放长线钓大鱼,不同意采取任何行动。严令我耐心蛰伏,以免惊动惊蝉…… 后来,信鸽在一次搜捕中被捕,还截获过一只携墨色联盟指示的鸽子。但是,夜莺小组使用的已经不是我以前编的九宫格密码,而是一个专用密码,我根本就破译不了…… ——老雕沮丧地低下了头,意识到末日到了,讪讪地闭嘴不说话了。 “继续说!”菟绒很愤怒,用手中的匕首柄敲了一下老雕的额头,朝他厉声呵道。 莵绒这下敲得不轻,老雕痛得皱眉闭眼缓了一口气,才怏怏地继续坦白—— 可惜,间谍所没有搜到九宫格密码。 这让我很丢脸,却也无可奈何。 我判断,夜莺小组果然降临了一个大领导,所以启用了最新的九宫格密码。 间谍所认为秦国机密泄漏量很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情报,对秦国的危害毋庸置疑,却眼睁睁地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是后来,间谍所再也没有劫获过信鸽…… ——子青对郗驭这一段的叙说很怀疑,洛邑信鸽多了,怎么这么巧就锁定是夜莺小组的信鸽呢?明明就是他出卖了信鸽! “什么都是你老婆的主意。挑动夜莺小组脱离墨色联盟,不会也是你老婆的主意吧?”菟绒嘴角露出了讥笑。 郗驭喏喏地瞅了菟绒一眼,不服地道:“这还真是她的主意。 真的,不是我老婆,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命犯桃花啊。 她感觉日子难捱,整天朝我嘀咕说,想早日回咸阳。她要我向荆絭建议,利用墨子会失败的档口,试着按原渠道联络夜莺小组的人一起去投奔墨子会。 由于夜莺小组现在是单线联系,惊蝉不会察觉的。但是,夜莺小组这么多的人要离开,一副要散架的样子,惊蝉不得不露面安抚,否则是无法向墨色联盟交差的。这样,间谍所就能抓捕惊蝉了……” 菟绒愤愤地瞪着他,眼里很是不屑,一个大男人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 第191章 命犯桃花 子青听着,顿感胆颤心惊,老雕的老婆是个文盲,一个大字不识,竟然有如此的谋划?自己差点掉进阴曹地府哦。 菟绒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说下去!” 郗驭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沮丧地继续讲下去—— 但是,惊蝉一直没有露面,反而给我发了一封严厉的警告书。我看得出来,这口气就是乌鸦的。 我坐如针毡,感觉乌鸦会随时随地找我算账。 也是巧了,荆絭调走了,我就借机向接替者荒沣提了一个建议,用假情报把金蟾引出来,然后暗中盯死了他,一定可以找到惊蝉下落的。 他同意了。 可是,我家却被小偷光顾了,来了一大帮捕头勘查现场,把我家弄得鸡犬不宁,金蟾什么时候取走的绢帛也不知道。 然后,金蟾就让茶铺的小二约我晚上在茶铺见面了。 ——子青瞅着他:“但是,你并没有和金蝉见面。为什么,是家里出了窃贼的原因么?” “不,”他沮丧地低下了头,道:“虽然我对小偷的事很疑惑,却不认为是金蟾怀疑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否则金蟾不会约我在茶铺见面。 到了茶铺以后,金蟾还没有到,就见你一个女人……然后掌柜的交给我一个绢帛。我打开一看,是荒沣给我留的,他让我立刻离家避难,说可能金蟾怀疑上我了,很危险。 我很惶恐,就立刻离开了。” 子青不解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没有躲起来呢?是不放心老婆么?” 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我已经暴露了,想荒沣既然让我躲起来,就说明他同意我投奔太子府了。我想天亮就带着老婆孩子去投奔太子府。可是我就是不甘,也是鬼迷心窍吧,夜莺小组是我人生新一页的跳板,唯一的投名状,就这么失去了?这样两手空空地去投太子府间谍所,谁会正眼看我啊!我心很不甘,也心存侥幸。想,即便是被金蟾怀疑了,也没有这么快通知到惊蝉,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找到夜莺、乌鸦等人下落,好歹为秦国立个功。夜莺你与儒道堂有瓜葛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搬家了应该离儒道堂不会远,我以前跟踪过你,你就在这个窄巷失去踪迹的,所以我就躲进了窄巷。 开始,我又一次发现了这个在茶铺露过脸的女人,忽然就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拿匕首顶住了她……” 他讲到这里停住了,颤颤惊惊地低下了头。 子青想继续询问信鸽被捕的事情。可是,与信鸽联系人是菟绒,在她面前深挖信鸽被捕的原因,对她既不尊重,也是对她的不信任,是极不妥当的。 要设法将菟绒支走,好好地问一问。 他瞅了她一眼,见她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就抓起桌子上的抹布塞进了郗驭的嘴里。然后问菟绒道:“有深色的袍子么?” 她去了里间,拿来了一条藏青是袄裙递给他。 子青接过裤子,把上面扎住套在了郗驭的头。 “怎么处理他?”她问道。 “等到凌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把他扔到下水道里去,神不知鬼不觉。等别人发现他,早就溺死了。”他笑道。 “嘘,轻点,别让他听见了。”她忧郁地悄声道:“不然,他挣扎起来,也是很麻烦的事。” “听见了又能怎样?我带着匕首呐。不老实,我就捅了他。”他无所谓,很不屑的看了老雕一眼。 “金蟾,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了,幸亏你及时出现。”她感激瞅着他,随后蹙眉,嫌弃地笑道:“可是,看你打扮成什么样子?难看死了。胸前塞了什么?太夸张了吧?” “嘿嘿,”他嘻嘻地笑了起来,从袄袍里扒拉出胸前塞的一副厚厚的男人棉手套,道:“实在找不到可以填塞的东西,就用棉手套了。哎,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那么大声地说话,我还能没听见么?”她笑了:“你易容的本领再大,声音是掩盖不掉的。不管你怎么压着嗓子说话,都逃不掉我的耳朵。不过,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的秦国土语竟然讲得这么溜。一个交通员,竟然有这么高的语言水准,过分了哦!” “呵呵,”他开心地笑了:“我没有告诉过你么?我可是从小在秦国长大的,从小到大,开口闭口全是秦国土语,标准的咸阳人。” “是吗?”她也笑了:“可是你的口音却是满满的义渠大碴子味。” “有吗?”他歪了一下头。 “当然。”她白了他一眼。 “呵呵,可能在赵国遇上的义渠人多了一点。”他分析着原因:“与近朱者赤是一样的道理吧?交流一多,碴子味就浓了。” “哼,你就编吧!”她嗔怪地道。精神松弛下来了,忍不住,她打了一个哈欠。 他趁机道:“嗯,我在这里可能要多呆一会,你儒道堂里有地方睡么?要不然你去儒道堂将就一夜吧?” 她想想也是,道:“好吧,我就回儒道堂。你可以在我榻上睡一会的。” 他笑:“盖着你的被子,我会睡得很死的。这样,我先送你回儒道堂……” 她惊了一跳:“不用吧,这人还在这儿呐。” 他放心地瞅了郗驭一眼:“没事,他挣不掉的。再说,也就是几步路,我一会就回来了。” 扭不过她,他们一起出门去了,出院子出窄巷拐过了街道,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收住了脚步:“我还要回去一趟,不读孺子的书,我睡不着的。” “偶尔一次不读没关系吧?”他不以为然。 她坚持道:“不行,没那玩意催眠,我别想睡着。这样,你等着,我去拿。” “不不,”他扯住了她袖子,道“那就一起去呗,不差这几步……” 他们回到了屋子里。但是,屋里空空的,袄裙、抹布和绳子丢在地上,郗驭已经没了影子。 “哎呀,他跑啦!”菟绒急得踹了一下地,抽出了匕首就要追。 “等一下。”子青叫住了她。查看了一下绳子,端口很平,地上还有血迹,他明白了,解释道:“这家伙的鞋底边上嵌了一把锋利的刀片,他楞是倭下身,用脚底的刀片隔断了绳子。看这血,一定是用劲大了,割破了皮肉。” “那怎么办啊?”菟绒神色严峻,满脸的焦虑。 “你睡吧,我去追他。跑不了他的。”子青淡淡地道,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匕首:“这玩意没多大用处,以后就不要随身带着了,碰上衙役检查会惹麻烦的。” “我也去。”她没有搭理他的话,提了自己的要求。 “你也去?”他楞了一下。 她点点头,解释道:“反正我也睡不着。抓不住他,明天我还要搬家……” “那行。你把匕首藏在家里,藏好点,我们用不着的,不过得防那家伙耍回马枪。”他建议道。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把匕首插在了挂在天井里晾晒的外套袖袋里。 他们朝屋外走去。 出了窄巷,菟绒茫然瞅着子青,一脸的愁云:“这黑天半夜的,我们往哪里去追他啊?” “去使者住宅区的紫街桥夜晚是被洛邑衙役全部封闭的,出洛邑的城门没有特别通行证谁也走不了。所以,现在他想去投秦国人也只是做梦,惊动了洛邑衙役只会拿他祭刀。他只能躲到军械所或者家里去,等天亮再说了。军械所么,这三更半夜的,门肯定关了。所以他是一定往家去了。我们往去他家的道追。走吧!” 他们沿着霞光街往兵器街走去。看菟绒急匆匆的样子,他笑道:“用不着急的,他受了伤,是走不快的,肯定跑不了的。” 她急急地摆了一下手:“哎呀,兔子急了还咬人呐,可何况他一个……丧家犬,逃起来肯定是不顾一切。” “那你急就能赶上他么?你看看,虽然天很黑,可是月亮还是蛮亮的,街道上这一眼瞅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能跑得这么快么?说不定躲在那个窄巷的角落里呐!”他嘴里劝他,自己内心也是十分懊恼。 郗驭还有很多细节很没有交代,他本来是想支开菟绒好好审一审他的,好揭开信鸽被捕的真面目。但是,没有想到郗驭竟然鞋底下安了刀。唉,忘了老话的提醒,煮熟的鸭子还会飞走呐,一时的疏忽竟然让临升天的老雕飞走了! 现在,他只想在他回家之前截住他。但是,还不能让菟绒察觉自己的意图。 他不希望郗驭会径直回家去,那样乌鸦捆绑他老婆的绳子就会要了他的命,一些事情的真相就无从知道了。所以,他必须设法支开莵绒。 “也是哦。”她停住了脚步:“那怎么办?” 他笑:“别急,走慢点,注意搜索黑暗的地方就行。” 他们慢慢地往前走去。 “哎,老雕说惊蝉是乌鸦,是真的么?”她在思索郗驭的话。 子青笑道:“他与乌鸦有矛盾,羡慕嫉妒恨的话你也信?” 菟绒总算有了问话的机会,对季酣的担忧让她冲口而出:“季惊蝉调去哪里了?” 这个事情只有秦国太子府知情,子青装起糊涂:“哦,听惊蝉说,他随狄艽去楚国蛮地了。” 她依然忧心忡忡:“不是出事了吧?” 想起季酣委托他照顾菟绒,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听说过。我听惊蝉说,季惊蝉临行前,曾关照惊蝉照顾你。看起来,你与季惊蝉关系不错。” “我就是他的一个阿妹。”她道,口气淡淡的,仿佛与她没有关系一般。他听着,却感觉是她刻意装出来的淡漠。 “那个,我听惊蝉说,你是义渠人,可是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他装着好奇的样子随口问道。 她咧了一下嘴:“我来洛邑十多年了,比呆在义渠的日子很要长,家乡的一切只留下了淡淡的影子,洛邑早已经成了我的家,义渠人应该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他楞,呵呵地笑了起来:“也是,一个伶牙利嘴的洛邑小姑娘也不过如此。” “哼。”她白了他一眼,往前面黑暗处走去。 灵机一动,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对菟绒道:“这样,你到街对面去,我们同时搜索前进,效率会高一些。发现目标就喊一声,别怕惊动人,怕的人应该是老雕。” “好。”她应着,往街对面跑去。 从窄巷出来,沿这条街可以直达兵器街茅馆郗驭家。郗驭若往家逃,肯定会沿这条道走。他急急地向前追去,希望能够避开莵绒在郗驭在逃回家前抓住他,自己也就有了避开菟绒视线对他进行审问的机会。 这么追可能会惊动老雕,子青认定即使这样,至少会将他吓回家,乌鸦捆绑他老婆的绳子也会划伤他的手指,让他一命呜呼,截断他对夜莺小组的危害。 一路搜索着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兵器街了,突然,一声哨声响起,只见一支箭头嗤嗤喷着火焰的弓箭腾空而起,箭头上的焰火在黑暗里忽暗忽明。 是乌鸦放的响箭,告诉自己暗杀成功了。子青心头一颤,郗驭中招了。 他朝菟绒急急地挥了挥手,撒腿往前跑去。她见状斜插过街,与他跑在了一起,着急地问:“怎么啦?” 他解释道:“看见那支响箭了么?那是乌鸦报信,老雕死了……” “是吗?乌鸦也参加了行动?”她惊诧地问道。 他推脱道:“我不清楚惊蝉是怎么布置的,我的任务主要是保护你。” “那我们快去看看。”她说着急急的就往前小跑起来。 子青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来到兵器街茅馆,子青率先往郗驭家跑去。 郗驭家静悄悄的。 推开门,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盏,昏暗的灯盏下只见郗驭夫人谢氏头垂在地板上,郗驭的头垂在她的背上,捆绑谢氏的绳结已经被他解开了。 “哎呀,怎么把人家一家都杀了啊?”菟绒见状泪流满面,顿时瘫软在地上。 子青手指搭在郗驭脖子检查了一下,他已经没有脉搏了。 看他们的状况,应该是谢氏用手指去扯绳扣划伤了手指中毒先死。郗驭到家以后发现谢氏被捆绑着垂头跪在地上,慌忙地为她解绳结,也被划伤了手,中毒死了…… 第192章 皂白难分 子青转头见菟绒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惊愕。 可是,情况紧急,他们不能在这里久呆,感觉不能让她沉溺在沮丧的情绪里,便上前扯着她的臂膀拉她起来,嘴里解释道:“他身上没有伤。你再看他老婆,身上也没有伤。所以,他们俩是叛逃失败,绝望自杀!” 菟绒听了一愣,见他们身上确实没有受伤的样子,伤心地落下了泪水。 “快走,有人来看见就麻烦了。”子青赶紧推着她走。 她抹去泪水,被子青推着往门外走去。 忽然,她紧走一步,在子青耳旁悄声道:“我明白了,你是存心放老雕走的,还说了那么多吓唬他的话……” “没有没有。”他连连摇头,还想再解释点什么,感觉还是少说为妙,就加紧脚步往茅馆外面走去。 回到菟绒的寓所,他收拾好自己包里东西,朝菟绒笑了一下,道:“好了,你安全了。我该走了。” 她楞了一下,朝他默默地点点头。 他提着包离去了。 菟绒的表现让他很震惊。她在儒道堂混的太久了,已经被儒道堂的虚假怜悯浸蚀了,还有正义铁血吗? 他很后悔,就是由于自己的怜香惜玉,要坚持送菟绒回儒道堂才导致郗驭的失控。真搞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有藤莉了,干嘛还要对菟绒献殷勤啊? 今晚本来有机会通过郗驭的嘴掌握间谍所对夜莺小组的了解程度,从而评估夜莺小组面临多大程度的风险的,都被自己搞砸了。 乔诡的嗅觉很灵敏哦,自己那么周密的算计郗驭竟然被他看破了。 他很忐忑,想着郗驭坦白的每一句话,感到问题很大。但是,问题在哪里呢?他一时悟不出来。 现在还没有到子夜,河水浮桥还是可以通行的。乔诡也没有办法判断郗驭是不是收到了他们的警示,他现在回阳是畅通无阻的。他拦了一辆马车急急地往法码街寓所赶去,在车厢里卸去了易容,然后遮住脸下车,回寓所放好包,穿回日常的长袍。 出门上了一辆马车。 一路顺利地过了河水浮桥,进了阳,到了狄思威街。天黑漆漆的,他回寓所,点燃了屋里的灯盏。 藤莉已经睡着了。他吹灭了灯,美美地睡去了。 他与乌鸦约好的,乌鸦会在天亮的时候放火烧了郗驭家的院子。这样,乔诡会以为老雕是在天亮的时候死的。这样一来,他也就避开了嫌疑。而且茅馆那地方是东周禁卫军的地盘,乔诡可能连老雕的尸体都见不到。呵呵,让乔诡冲荒沣发火去吧。 早上醒来,子青见藤莉四仰八叉地睡着,矮桌上倒着一个大的空酒罐子。 他摇了摇头,藤莉的酒量越来越大了。他下榻去买了早餐,上了楼,进了家中。 他拍了拍藤莉的脸,她睁开了眼睛,惬意地抱住了他的头:“夫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 “呵,还早啊?看你醉的,躺在榻上像个小猪一样,就留这么小的一块地方让我睡。我能睡好么?搞得我一个晚上没睡好。”他抱怨道,气哼哼的。 “对不起哦。”她愧疚地起身道:“那你再睡一会,我给你买早餐去……嗯,已经买回来啦?嘻嘻,那是你自愿的,不怪我哦。” “我说,你就不能少喝点?至少我回家的时候还有个人等着我吧?” “抱歉了,”她躬腰道:“夫君,请多多包涵。” “行啦,别装模作样地假惺惺了,都躬腰多少次了,有用么?快去洗洗吃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嘻嘻……其实你起床去买早餐的时候我是察觉到的。就是头重,睁不开眼睛。”她笑着,洗漱一番,与子青一起吃了早餐。 刚吃完,收拾了餐具,门被敲响了,藤莉开门,见是泣紫和郝娀,笑道:“哎呀,你们已经准备好啦?抱歉,我们俩睡晚了……请稍等,我们马上就好。” 泣紫笑:“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是,也不能像你们这般每天腻歪着,太腻了吧?” “呵呵,这就是结婚和没结婚的区别了。”藤莉嘴也不饶她,凌厉地反击道:“男人的热度那是汤婆子能比的啊?你还没有结婚,自然体验不到这里面的妙处……” 泣紫脸红了,嘴上依然不认输:“呵呵,你那么稀罕你的汤婆子,就不怕被汤婆子烫到么?子青,藤莉昨天搂你了么?” “搂没搂,你嫁人以后就有体验了,”子青呵呵笑道:“我就不介绍了。” “哎呀,夫君,”藤莉坏笑道:“你就不能把我昨晚怎么搂你的给泣紫描述一番啊?毕竟泣紫是我好闺蜜,早晚也要嫁人,让她感知结婚是多么美好,她就会积极行动起来了。” “滚,藤莉,不准这么恶心我。”泣紫恼怒地道。 “我是好心……”藤莉委屈地噘嘴。 “还说?”泣紫蹙眉。 子青没有理睬泣紫装腔作势,他穿好了鞋子,打断了她们斗嘴:“好了么?该走啦,不然要迟到了。” 她们嘻嘻笑着,随一起往太子府走去。 乔诡已经在书亭,门紧关着,或许荒沣与苌牝也在里面。 子青进了蜂亭,郭淳已经到了,见他进蜂亭笑吟吟地走到矮桌子前道:“博士先前通知,要大家向荒沣说明昨晚的行踪,必须提供证明。” “哦,是出了什么事么?”子青很惊讶。 “不清楚。”郭淳摇头:“荒沣现在也变得神神道道的……唉。” 子青心里明白,乔诡得到了报告,他的鼹鼠羽觞死了,死亡时间是在凌晨时分。这个时候,河水桥还没有开通,在河水南面的人回不来。所以,乔诡是想通过这个办法来确定嫌疑人。 今天早上泣紫和郝娀来堵他家门,目的无非就是确定自己是否在家中。 这关算过了!他松了口气,等待乔诡以后的出手。 但是,乔诡却没了动静。 子青不敢掉以轻心,羽觞死了,这对乔诡的打击是很沉重的,他不可能不采取行动,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现在一定在憋坏主意。 这一点毋庸置疑,间谍所的人都注意到了,乔诡把自己关在书亭已经好几天了。 范彝约乔诡喝酒,他也推辞了。 乔诡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无暇其他了。老雕死了,却不能锁定嫌疑犯,他很窝火,想杀人出一口恶气,而且现在就是想出气! 荆絭和蔺溱的死让他很懵逼,荆絭的死排除了子青的嫌疑,接下来对凶手的追查却陷入了死窄巷。出他意料的是蔺溱中毒身亡了,虽然是蹊跷的砒霜中毒,虽然判断是自杀。但是很可能是被人强灌致死的。 从两者的死亡的时间看,仅仅间隔了一天,他怀疑是蔺溱杀了荆絭,然后又被人灭口了。 他搜查了蔺溱的寓所,发现了他一件带血迹的长袍,那一定是荆絭的血溅上去的。也就是说,蔺溱可能就是惊蝉或金蟾。但是,他却死了,说明他是被别人胁迫的,很可能是墨色联盟的手笔。 楼庳怀疑惊蝉与祀纮有关。都是,浦宗一直都没有消息传过来。乔诡想调查他却没有权限,很少无奈。 他把视线重新落在了子青的身上。子青与这起案子发生中完美脱身,这反而说明他的疑点很大,没有证据,说明他算计得很到位,手下有人替他干活,这说明他很可能是惊蝉。 而秦王卫队遭弩箭袭击也表明,惊蝉手下的人也在四处活动,子青没有作案时间,不意味他就不是惊蝉。 他向楼庳谈了自己的判断。 蹊跷的是,楼庳竟然沉默了半天也没有吱声表态。这让他很懵逼,由于秦王已经认可了子青与藤莉的关系,楼庳已经解除了对子青的怀疑? 显然,要得到楼庳授权审查子青是不可能了。但是,他很不甘心,下决心满着楼庳采取行动,除掉子青这个心腹之患。为了这个,他闭门不出、茶饭不思,苦寻计策。 子青没有在意乔诡的诡异表现,虽然不敢放下对他的戒备,却暗自得意地催促藤莉去卫戍军本部探望浦宗将军,故意拉虎皮扯大旗,还与范彝一起去酒肆买过几次醉。他认为乔诡即便有拿自己撒气的想法,掂量自己的背景后也会忌惮地收回手去。 那天晚上,子青又与范彝在狄威街秦味食铺喝酒。 前几日上午,魏国宫廷在大梁举行祭祀仪式,就在祭祀仪式后离开后之际,宰相田文被一个假冒的护卫飞出的暗器射中,好在他的一个门客反应敏捷,一把推开了他,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田文是坚定的主张合纵抗秦的领军人物,与东方六国诸侯关系密切。“田文遇刺”一时惊动魏国上下,也让诸侯心怀忐忑,这似乎意味着秦国新一轮的蚕食要开始?坊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这也成为人们茶语饭后的主要话题。 田文是魏国宫廷对外政策的主要制定者,深受昭王的信任。他的遇刺,对魏国今后的策略走向会否产生影响? 必须了解魏国今后的策略走向。 他与范彝喝酒的时候,撩起了这个事情。不过,范彝对这次刺杀和子青一样,颇感意外,他们谈着各自的见解。 秦味食铺的食客挺多的,每桌都有人坐着,空气中充斥着酒气,飘着煎炸果子的浓郁香味,不时有放肆的笑声爆发。 正酒热耳酣的之际,子青瞥见食铺进来了四个外表很精悍的人,他们穿着秦国镖局武士常穿着的深色长袍、扎着腰带。其中一个人的眼光毒毒地与他对视了一下。 子青立刻有了胆颤心惊的危机感,不祥之兆让他头皮发麻。 本能的,他意识到这几个武士是冲自己来的。 他本能地拿定了主意,要来个鱼龙混杂、皂白难分,让范彝以为刺杀的目标是他,激怒他的兽性,与自己同心协力地干掉这些武士! 说时迟那时快,趁那几个武士分两拨朝他们走来的档口,子青当机立断掀起桌子朝一拨人砸去,随后将范彝连人带蒲团扑倒在身下,一边拔匕首,一边急促对他道:“他们要杀你。” 话音未落,两柄冲着他来的飞镖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如剃发一般削去了他的一撮头发,扎在身后的墙上;同时,一个避开桌子的武士握着武士刀腾空跃起朝他们扑了过来。 子青想都没有想,冲他甩出了匕首。 这一刀正中武士胸口,他从空中坠落在他们的跟前,“呯”的一声,将身下的矮桌砸的粉碎,脱手的武士刀划伤了子青的小腿,扎在范彝的大腿上。 范彝反应很快,虽然被子青压在身下,却咬牙忍住痛飞快地掏出了暗藏的飞镖暗器,昂头甩了出去。这是一种三角状飞镖,小巧,速度又快,那扔飞镖的家伙躲闪不及,被扎中了脖子,跪倒在了地上。 食铺里顿时响起了恐惧的叫喊声,人群失魂落魄地朝铺外窜去。 子青跳起身,捡起甩飞镖那家伙的刀,欲追杀剩下的那两个杀手。 但是,那两个武士已经撤出了食铺,他们见形势突变已经无法得手,立即随着人流撤退了。 外面衙役的镗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很快,一队秦国卫戍军冲了进来,用箭弩逼住了子青和范彝。 子青放下手中的刀,蹲在范彝的身边问道:“前辈,你没事吧?” “没事。”范彝简单的应了子青一句,转头声嘶力竭指着带队冲进食铺的卫戍军伍长下令道:“快,立刻包围这一带,还有两个活口,一定要抓住他们!” “遵命。”带队的卫戍军伍长见是范彝,作大诺道:“博士放心,外面已经全部戒严了,他们跑不了的。” “快叫一辆救护车来,范彝博士受伤了。要快。”子青扶着插在范彝腿上的武士刀刀柄大声地插话道。 “诺”卫戍军军士急急地跑出门去了。 “范彝前辈,晚辈失责了,没有保护好你……”子青假惺惺地自责起自己。 “哎呀,子青,今天还真亏了有你我才躲过一劫,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叱……”范彝一脸的感激,很想说一些感谢救命之恩的话。但是,伤很疼,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得咬牙咧嘴…… 第193章 狐假虎威 “前辈,这刀现在不能拔出来,我怕出血太多会危及生命,你忍耐一下。”子青瞅着范彝揪心地道,急切地朝着店门口站着的卫戍军士兵喊道:“救护车怎么还不到呢?” “长官,我已经听见铃铛声了,应该马上就会到了。”士兵大声地回应道。 确实,外面隐隐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和局促的铃铛声。 不一会,几个诊所打扮的巫师进了铺堂。 他们检查了范彝的伤势,决定拔出刀再送诊所。 他们用牛筋带扎住了他的大腿根部,一个人握住了刀柄,两个人按住了他身体,正准备下手,范彝开口了,道:“子青,你没有受伤么?” “我没事,一点小伤。”子青看了一下腿上的伤,是被割破了皮。 “哦。这样,巫师,你们先给他处理一下伤……特么的,竟然杀到我的头上来了……”范彝看着巫师给子青包扎住腿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气得脸色铁青。总算,子青腿上被包扎好了,他愤恨地交代道:“子青,现场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仔细勘察,挖出他们的身份,一个也不能放过!” “遵命。子青一定全力以赴。”子青躬腰道:“您安心养伤就是了。” 范彝朝巫师点点头,咬牙道:“开始吧。” 他们七手八脚地摁住了范彝,只听“啊”的一声,刀被拔了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以后,范彝被他们抬出了铺堂,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当当地敲着铃铛朝诊所赶去,子青重新回到了铺里。 他仔细地检查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长袍很旧、很脏,头发、胡子乱糟糟的,很长、很乱,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皮肤很干,手指甲缝里全是污迹。扒开长袍,一股汗臭扑鼻。 但是,他们的服饰、内衣明确无误地说明,他们是秦国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传了一阵喧哗声。子青的心往下一沉,看来,那两个已经逃跑的家伙也完蛋了。 果真,紧接着那个伍长进了铺里,报告道:“那两个家伙被发现了,却不服从命令放下武器,竟然拿着武士刀与我们的士兵对抗,被我们士兵用弩箭击毙了……” “混蛋!”子青怒火万丈:“你没有听见范彝博士要你抓住他们么?死人,也算抓住么?你个无能的家伙!快,把画师调来,把这四个人的面容画下来,看谁认识他们。”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走出食铺,直接去了阳驻屯军诊所。 其实子青的内心很开心,人死了就不会说话了,这让他下一步的操作打开了空间。 虽然他还不知道是谁要杀自己?但是,毕竟他是与范彝在一起,他这一手皂白难分已经成功地将这股祸水引到范彝身上去了。以范彝的性格,他肯定是要报复的。不管这次谋杀自己的行动是谁安排的,他都要诱使范彝大开杀戒,通过范彝找到指使人,以范彝的名义震慑他,让他以后再也没有胆量暗算自己。 踏上了病房走廊,忽然,他脑海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忐忑,原来自己的问题是:凭什么就认定老雕就是羽觞呢? 老雕并没有说间谍所给了他代号,而只是说,他要将夜莺小组当着投名状献给间谍所。也就是说,他自己认为,他还没有成为间谍所的人。 这样的人,乔诡会给他一个代号么? 可惜,还没有好好审问他,他就逃跑了。 难道是乔诡已经确认要把他收进间谍所了,所以档案里预先给了羽觞这个代号? 好像说不通哦! 但是,夜莺小组里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叛徒吧? 或许是乔诡在得到郗驭后兴奋之余,给他起了这个代号。没头没尾,只有耳朵的东西,还真确切。 只是羽觞就这么死了,他该痛心疾首了吧? 范彝已经做好了手术,躺在病床静卧。 看见子青来到,他的眼睛一亮:“子青,怎么样?勘查有发现么?” “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说明身份的东西。”子青摇头。 “是不是魏国人干的?”范彝恼怒地道:“他们宰相田文遇袭,一定怀疑是秦国人干的,所以来报复了。” “不像。”子青看着范彝恼火的面容道:“但是,我有一个判断。” “是什么?”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子青继续道“我检查了杀手服饰,从里到外,全是地道的秦国货,而且非常破旧,都穿了很长的时间了。他们的头发、胡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了,像是山里出来的野人。我闻了闻他们身上,都有馊味了……” 范彝邹起眉头:“你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呢?” 子青笑了:“我怀疑这些人是秦国走镖的武士,是被人雇到阳,特意来对您下杀手的啊。” 范彝眼睛再次一亮:“是哦,这些武士穷困潦倒,又在路上颠簸了这么久,符合你掌握的情况。了解他们底细的人是很弄易收买他们的。” “这个了解他们底细的人,就是要刺杀你的人。只要找到这四个人的同伙,就不怕找不那个人!”子青很有信心。 范彝叹了一口气:“可是,来阳的途径很多,来的人也很多,不好找哦。” “洛邑太子府和阳衙门有来阳人员的登记记录。我拿着这四个人的画像去问问,一定会问出他们的来历和跟什么人见过面。”子青看着他:“虽然工作量大了一点。但是我坚信,那个指使人是一定会被查出来的。” “行,你就这么去查吧。一会儿浦宗将军会来,我请他向太子府打个招呼,让太子府间谍所协助你查找。”范彝同意了。 子青躬腰致意后,匆匆地去了阳衙门。 他让秦籍捕头给他抄了一份这几天来阳的秦籍人员名单和现住址,发现有很多人落脚在阳靠近河浦一带的秦国军械所寓所里。 秦国军械所与阳的镖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秦国军械所里面也肯定有乔诡埋下的间谍组织。如此,就从这里下手吧。 于是,他赶去了阳卫戍军本部。向浦宗将军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和怀疑。 浦宗将军没有一丝犹豫,立刻集合了一队卫戍军,领头的正时昨晚的那个伍长。他们由子青带队,拿着画着四个人面容的木板,乘着两辆三匹马拉的马车往阳军械所公寓赶去。 看着突如其来的卫戍军,寓所管理员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子青一把推开他,手奋力一挥,卫戍军蜂拥冲进了公寓。 随后,子青推搡着公寓管理员进了公寓,对他道:“按我提的名字,把他给我喊出来。矴圳。” “诺。”他恐惧地低头道,转身朝走廊大叫:“矴圳!” 一扇门开了,一个瘦弱的人走出了房门,立刻被士兵推到了子青面前。 他让矴圳看了四个武士的画像,他楞了一会,摇头,说不认识。 子青脸色冰冷地瞅了一眼伍长,他立刻抽出了军刀,一下子扎进了矴圳腹部,他大声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闻听惨叫声,寓所的门都被打开了,瞧着地上倒着的人,一个穿藏青长袍的人跑到了子青面前,作揖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他们都是秦国人……” 子青一拳打在他脸上,大声命令道:“搜查!” 两名卫戍军士兵上前,一个用刀顶住他,一个人在他身上摸了一下,搜出了一把匕首。 子青将目光恶狠狠地盯住了他:“叫什么?” “填牢。”他很冷静,也很镇定。 子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立即判断出了他间谍人员的身份。但是,他故意忽略了这一点,指着地上的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个人是你从秦国招募来的?” 他楞楞地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子青指着木板让他看画像:“说,这几个人叫什么?” 瞅了一眼画像,他顿时面如死灰,不吱声了。 子青瞅了伍长一眼,他立刻提起了握刀的手冲他就要挥起来,填牢慌了,忙道:“大人,我可以和你私下谈一谈么?” 子青挥手制止了伍长,白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从伍长手里要过了刀,冷冷地瞥了填牢一眼。 这动作让填牢有了悸颤,颤颤惊惊地跟随子青去了公寓外面。 “我是间谍所的人,奉命潜伏在这儿,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填牢陪起笑脸,冲子青躬腰作揖道。 子青笑了,狡诘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哦,间谍所的?你的上级是谁?” “乔诡。”他犹豫了一会,也把眼睛盯着子青的眸子,嘴里吐出了名字。 子青点点头,顿时心花怒放。 他曾猜想,武士身后的指使人或许会是乔诡。这一下可是落下实锤了。 乔诡一直对自己抱有深深的戒意,却一直没有拿到证据。这一次老雕的死给他的打击够大,他终于憋不住了,想借武士之手将自己一除了之。这个乔诡,心眼实在是太小了。 他真没有料到乔诡真敢朝自己下手,他是一点也没有忌惮得罪自己的后果么?这一次他要狐假虎威,来一个血溅寓所,让乔诡长长记性,让他今后再也不敢生出害自己的想法。 他凶狠地瞪了填牢一眼,没有好气地叱喝道:“这个屋子里还有谁是你们一伙的?告诉我名字,别让他们成为我手下的冤死鬼。” “枕蒿、隶止。”填牢颤栗地答道。 “就两个?你们在这里是混日子的么?”子青皱眉,以为他有所隐瞒。 “啊不,还有三个,他们都不住在这儿。”他急忙解释道。 “哦。”子青显出理解的表情,把手里的画像放在他面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这四个人涉及机密,我……”他很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 “懂了。”子青装模作样地扔下他往寓所搂里走去。 他楞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紧跟上去问道:“大人,您叫什么?” “尹子青。”他扔下了画板答道,随后站定,握紧了手中的刀。 “什么?”他懵逼了,似乎才意识到危险。但是,子青手里的刀已经朝他的喉咙劈了过来。 子青已经想好了,今天就借着浦宗将军的名义,在这里大开杀戒,让乔诡知道自己也是一个手段毒辣的人,也是一个敢于草菅人命的人。他要借此立威,让太子府的人都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像魔鬼一般的人。 呵呵,死的都是秦国的武士,是间谍所的精英特工,有冤就向乔诡去哭述吧! 拿起画板回到廊道里面,他朝公寓管理员下令道:“再叫一个!” “野浮!”又一个人被叫了出来。 “不说实话,他就是下场。”子青指着地上的死人朝他道,然后把画像放到他面前:“这几个人的名字?” “他……他们……”他的腿打颤了。 “说!” “见过,是一同押镖来的阳。但是……” 走廊道狭小,不能劈了,他把刀扎进了野浮的小腹。 “啊\u001f\u001f\u001f—” 惨叫声又一次响起。 “再叫一个!”子青满脸怒容朝军士们喝喊道。 一会儿的功夫,廊道里就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多具尸体,血腥气弥漫。 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么多尸体和泊泊的流淌的鲜血、嗅着刺鼻的血腥气,有人怂了,战战兢兢地指认了。 经过多人指认,武士身份总算确定了,画像上的人分别是户玢、粼垛、账灲、斜萎。 “这四个人的身份总算搞清楚了。我估计,指使他们作案的人,也在这个屋子里。下面就看你的了,千万别让你们浦宗将军和范彝博士失望哦。”说着,子青把血淋淋的军刀还给了伍长。 子青心里清楚,自己想要避嫌,必须由卫戍军的人审问出事情真相,才不至于被浦宗将军和范彝怀疑自己的动机。现在,刺杀的目标是范彝还是他子青已经说不清了,乔诡将莫口难辨。接下来,他乐得坐享其成。 “诺。”伍长朝子青躬腰作揖道。随后朝公寓管理员挥手,让他站在自己跟前。 公寓管理员很恐惧,脸色灰白,浑身在颤抖。 “你,把招募他们来阳的人给我叫出来!”伍长命令道。 “诺。”他答应着,领着禁卫军往寓所的一个房门走去。 子青望着他往里走,心里很得意。 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公寓外面,乔诡急急地下车,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径直推门冲进了廊道…… 第194章 心肝宝贝 子青正站在廊道门头中间,看见乔诡走进廊道,似乎很吃惊,远远地就规规矩矩地朝他躬腰作揖道:“乔诡博士,你怎么也来啦?” “子青?”乔诡也楞了一下,快速走到他跟前,瞅着子青的眸子愈发阴沉:“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这样,范彝博士昨晚和我一起喝酒的时候,遇到了四个镖局武士袭击,受伤了。那四个武士被范彝博士和我各干掉了一个,另两个也被卫戍军们干掉了。浦宗将军很恼火,认为既然用武士暗杀卫戍军间谍所博士,一定与战局有关,是一些反秦分子干的。他从几个武士的衣着、卫生状况判断,他们应该从秦国刚到阳不久。于是,我通过查寻衙门户籍登记,查到了有好些押镖来阳的人住进了这个寓所。浦宗将军就命令我带队来搜查了,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抓到幕后指使人。” “是这样啊。”乔诡略微思索了一会:“有进展了吗?” “真没有想到,他们很抱团的。”子青笑了起来:“刚开始一个也不配合。后来杀了几个同伙,他们害怕了,才说出了四个武士的身份和名字。” “外面那个人是谁?”他瞅着子青满脸的疑惑。 “是为军械所招募那些武士的人。”子青看着地上的尸体,装着疑惑的样子摇摇头,心里很不屑乔诡的表演:“这个家伙听了我的名字后,竟然要夺我的刀,被我一刀给劈了,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哦,”乔诡淡然地点点头:“应该是狗急跳墙了吧。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个伍长说,既然武士的身份已经确定,那么,指使他们的人应该就在这幢屋里,他让寓所管理员指认了几个人,正对他们进行拷问呐,要再接再厉,挖出幕后指使人……” “什么?”乔诡惊恐了,慌忙朝门口站着卫戍军士兵的房间跑去。 很明显,乔诡害怕了,他怕里面的人把他供出来,从此身陷囹圄。 子青心情大悦,急忙跟了上去。 房间里已经倒着了一具尸体,靠墙蹲着两个人,伍长正指挥着两个卫戍军士兵用刀面抽打一个穿袄袍的人。他被砸得抱着头,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子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看见乔诡进来,伍长立正向他低头:“乔诡博士,你怎么来了?” “哦,我接到了军械所的报警电话,说这儿有血案。”乔诡也低头躬腰,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是招募镖局武士的人,那些武士都已经指认他了,他就是不承认,一定是幕后指使人!”伍长解释道。 乔诡要过了伍长手里的军刀:“你辛苦了,请歇息一会,下面让我来审吧!” “别打了,”乔诡吩咐俩卫戍军士兵道:“把他扶起来。” 士兵住手,一人一边地架起了那人。但是,他被抽得鼻青眼肿,根本就站不住,他们刚放手,他就跪在了地上。 “你的姓名?”乔诡捂着口鼻问道,他身上臭味很大,应该是被打得失禁了。 “隶止。”他答道,看了乔诡一眼,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什么指使武士杀戮卫戍军大人?”他装模作样的问。 “我没有……”他一口否认。 “啪”地一下,乔诡用军刀面抽了一下隶止的脸,他又倒在了地上。 “说,谁指使你的?”乔诡一脸的凶煞相。 他懵了,道:“我是为军械所招募了一些武士人。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杀人的事……” 只听“噗”地一声,乔诡手里的军刀扎进了隶止的胸膛,他喷了一口血,没有了动静。 乔诡来到墙边,对两个人喝道:“转过身来!” 他们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 “你叫什么?”乔诡用刀指着其中一个人的脸问。 “枕蒿。”他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乔诡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看见他们的下场了么?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不然,我会立即杀了你。” “诺。”他低头道。 “镖局武士是你招募来的么?” “是的,我们是根据军械所的要求,为他们招募的管理人员。招募组共有四人,隶止是亭长。”他坦白道。 “为什么指使武士杀戮卫戍军大人?是谁指使的?”乔诡冷冷的看着他,神情漠然。 “是填牢的意思。他有一个弟弟,是伍长,因为在赌场与人斗殴被卫戍军关了禁闭,降为了士兵,他对卫戍军恨之入骨,所以蓄意报复。”他反应很快,理会了乔诡的言下之意。 “啊,是蓄意报复啊!”乔诡皱起了眉头,火冒三丈:“你明知道他要蓄意报复,你为什么不向卫戍军报告?你是什么居心?” 他顿时慌乱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乔诡:“我……我一直拦着他来着。谁知道镖局的武士都没有到寓所,他就安排行动了,我们都不知道……” “去死!”乔诡气急了,大吼一声,刀扎进了枕蒿的胸膛。 枕蒿很不甘,拼命的撑住力气道:“我……冤枉……” 伍长看着断气的枕蒿很是意外:“乔诡博士,他……他都已经坦白了,要带回卫戍军本部的……” “抱歉,我气坏了。”乔诡把军刀还回了伍长:“再说了,案子已经明了,是填牢蓄意报复卫戍军,带不带回去无关紧要。” 伍长很无奈,也很忐忑:“那,浦宗将军面前怎么说啊?” “不是还有一个人活着么?”乔诡指了指剩下的那个人:“就让浦宗将军和范彝博士亲自审问他吧。” 伍长没有办法,下令道:“把这个人带回卫戍军本部,我们收队。” “乔诡博士,”子青朝他低头请示道:“我是不是随他们一起回卫戍军啊?” 乔诡一脸的沮丧,他瞥了他一眼:“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说罢,他扔下子青径直钻进马车,走了。 子青暗自赞叹,乔诡确实嗅觉灵敏又果敢,接警后及时地赶到,转移了案件的性质又斩杀了对他不利的人证。这下死无对证,他成功地开溜了。 案子不会再有真相了。 卫戍军已经押着人登上了马车,子青坐在了车辕上。 马车往卫戍军本部而去。 浦宗将军对子青迅速侦破范彝遇刺案非常满意,对枕蒿被杀很是愤怒,对乔诡的杀人动机有了深深的猜忌。他下令把人关了起来,由子青继续负责审问,追查范彝遇刺背景。 随后,他赶去了洛邑秦国太子府,向楼庳通报了秦武士刺杀范彝事件,表示要继续借用子青,彻查这个案子的幕后指使者。 楼庳笑吟吟地答应了。 子青心里明白,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但是,为了忽悠浦宗,对乔诡继续施压,他依然每天装模作样地去卫戍军监狱审问那个剩下的人。 子青这个举动让乔诡很是不安,子青迅速找到了镖局武士的下落,谁知道他又能从那个人身上发现什么新线索呢?但是,子青担负侦破范彝遇刺案是浦宗与楼庳打过招呼的,他不能明着反对。眼看子青整天往卫戍军本部跑,乔诡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郗驭的死使乔诡倍受打击,他坚定地认为是夜莺小组利用间谍所内部调整的机会,得到了郗驭已经叛变的情报,导致了郗驭的死忙。所以,当务之急是排除间谍所内部本身是否有问题。 他首要的怀疑目标就是子青。但是,怀疑子青是鼹鼠只是乔诡自己的推测,一点依据也没有。没办法,他起了杀心:杀了子青,一了百了。 但是,楼庳没有表态可以对子青采取行动。楼庳曾关照过他,一旦对子青甄别有了结果,他有大事交给子青去办。所以,他不敢违逆楼庳的意思,对子青下狠手。 但是,他已经无法容忍子青的狡猾,决意瞒着搂庳安排人刺杀子青。 只是没有料到,子青竟然逃过了一劫。 逃过一劫也就罢了,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刺杀行动,竟然给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牺牲了这么多优秀的秦国间谍!万一被楼庳察觉,他不找自己算账才怪。唉,再也不能这么麻痹大意了。 问题是要怎么才能继续甄别子青的身份,又能终止子青对范彝遇刺案的调查呢? 乔诡很是头疼。 该用的招数都用了,子青成了打不死的小强,乔诡郁闷无比。 让他意外的是,楼庳竟然找上了他,怒气冲冲地警告他:间谍所可以对子青采取甄别行动。但是,却不能伤子青一根汗毛。因为子青未来肩负重任,他的身体不能有任何的伤害,哪怕是一根汗毛都不行。若以后再发生类似子青受袭事件,那他乔诡就等着以死谢罪吧。 虽然楼庳没有明确说自己是刺杀子青的幕后指使人,矛头的指向却已经很明确了。 他想洗刷自己一番,可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都是经楼庳同意招募进太子府的间谍,他一旦追究,自己是兜不住底的。 他只能忐忑地垂头挨训了。楼庳的目光是毒辣的,震怒也是显而易见。他不明白,自己作为楼庳的心腹人物,竟然抵不上子青在楼庳心中的份量? 如此,子青果真是搂庳的心肝宝贝哦。 以后是断然不能对子青采取行动了,不然楼庳是真的会让自己去死的。 检讨起来,都是自己的疏忽导致的后果。那个荒沣就是一个猪脑子,与荆絭根本就没法比。郗驭说要用假情报钓出金蟾,然后跟踪金蟾找到惊蝉,荒沣竟然忘了自己千万不要去跟踪金蟾的警告,屁颠屁颠地答应了,全然没有考虑可能带来的祸害。结果暴露了郗驭,弄得鸡飞蛋打,使挖掘惊蝉的进程遭到了重大挫折。 现在,连自己也差点栽了一个大跟头,以后再不能这么莽撞、意气用事了。 他对子青愈加的愤怒,决意挖出子青的真面目。如果子青真是墨色联盟的人,相信搂庳一定会杀了他的。那时候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 所以,他必须继续甑别子青。他很可是一条大鱼!祀紘虽然有嫌疑,却不是自己能随意调查的。 幸运的是,他手里还有一个夜莺。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夜莺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现在找寻惊蝉的希望就全部寄托在菟绒身上了。但愿菟绒没有受到郗驭事件的影响,对自己产生疑心。 按一般处理方法,惊蝉会将郗驭事件通报给夜莺小组成员的。不知道通报是怎么说的?夜莺肯定也收到了通报,下次见面夜莺一定会说起这件事,自己该如何回答?或许可以将墨色联盟交通司叛徒的帽子戴到他头上去,把他与信鸽联系起来? 这应该是应对菟绒产生的疑虑最好的借口了。 但是,麻烦的是,菟绒竟然没有联络自己,把郗驭叛变的情况通报给自己。难道是她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么?必须要尽早去掉她的疑心。 对,见面的时候千万不能提郗驭的事,要装着不知情,然后以分析的方式介入话题。 他派邮差给菟绒捎去了话:“儒道堂修道者李小祥病了,请转告协理菟绒,请假一天……谢谢。” 旁晚,乔诡出现在儒道堂对面窄巷馄饨摊上。 天还冷,吃小馄饨的人不多。 菟绒还没有来,他要了一碗小馄饨,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细嚼慢吞。 为了避免菟绒产生怀疑,他绝对不可以主动提起郗驭叛变的事情,只能在菟绒介绍了这个情况以后,装着刚知道的样子讲讲自己的看法。然后假装焦虑地说郗驭的死一定与墨色联盟交通司的叛徒有关。说这个叛徒一定会采取行动危害惊蝉,这对惊蝉是不利的,是很危险的,必须尽快把这个事情告诉惊蝉让他提高警惕,小心防范。 嗯,也要关切一下菟绒和金蟾的关系,问他们发展的怎么样了?菟绒应该听得懂他话里的暗示,惊蝉是要靠金蟾联系的,一定要设法与他搞好关系。 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用言语激发菟绒对金蝉的担心,让他对自己的话产生共鸣,从而与自己齐心协力地去寻找惊蝉。 有一个人在他边上坐下了,他没有抬头看,这一定是菟绒到了。 菟绒也要了一碗小馄饨,用调羹喝了一口汤,悄声道:“乔先生好。” “你好。听你声音……有好消息?”她的语气似乎很轻松,乔诡楞了一下,赶忙问道…… 第195章 乔诡示弱 “是。”夜莺笑了一下,平静地道:“惊蝉通报,夜莺小组内的鼹鼠露陷了。” “哦?是谁?”她没有说是谁,乔诡只有继续装傻地问。 “郗驭。”莵绒开心地道,往嘴里送了一只小馄饨。 “郗驭?”乔诡仿佛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道:“好像墨色联盟交通司高层没有这个名字哦?” “不,他是夜莺小组的人。”菟绒解释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一个星期了吧?”菟绒心不在焉地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乔诡装起很不满的样子,埋怨道:“万一这事与墨色联盟的叛徒有牵连,事情就大了。” “我也是刚得到通报,正想联系你,你却先联系我了。”她解释道。 “这事会与墨色联盟的叛徒有关么?”他趁机问起情况。 “不清楚,惊蝉没说。”郗驭是真正的叛变了,亲口向自己坦白的。但是,惊蝉怎么发现他是秦国鼹鼠的,金蟾没有提起,或许里面包含着机密细节,他不方便透露吧?郗驭就是变节了,与墨色联盟无关。通过这次惩处郗驭的行动,她现在已经彻底信任金蟾了,金蟾对自己的爱是全心全意的,这让她的心里很是甜蜜。但是,她不想将郗驭的坦白告诉乔轶,这是墨色联盟的组织原则,免得乔轶疑心生暗鬼。 她看得出来,金蟾现在还是很谨慎,对自己没有完全放心,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所以,她现在必须很好地守护自己已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的秘密,免得他疑神疑鬼,产生没有必要的误解。 感觉到了菟绒态度的淡漠,乔诡知道该是自己说来见她的原因了,不然的话,她会产生怀疑了。 于是,他咽下了嘴里的小馄饨,道:“我急着见你,也是要告诉你一个情况:交通司获取的情报显示,交通司叛徒已经与秦国卫戍军间谍所拟定了一个针对惊蝉的钓鱼行动,具体行动细节无从知晓。交通司让我转告惊蝉,千万小心。” “可是惊蝉见首不见尾的,根本就联系不上。”菟绒蹙眉无奈地道:“怎么转告啊?” 乔诡装着楞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了,惊蝉还没有和你们见过面么?” “别说是惊蝉了,”菟绒忍不住吐槽道:“就连他那个联络员金蟾也动不动就蛰伏,连个水泡都不冒,偶尔露个头是神神道道的,就是站到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这次那个鼹鼠不是暴露了么?他还不放心啊?嗳,我怀疑这个鼹鼠的暴露与墨色联盟交通司叛徒的钓鱼行动有关系。”乔诡对金蟾的身份更怀疑了,他似乎与惊蝉一样的谨小慎微,似乎一个是头一个是尾,套着同一件袍子。忽然,他心头一动,他们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这个郗驭会不会是他甩出来的鱼饵啊?”他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假装思索着抛出了他的推断…… “鱼饵?不会的。”菟绒歪头想了一下措辞,道:“金蟾说,郗驭就是一个叛徒,夜莺小组早已经切断了与他的联系,并且将他处死了。” “被夜莺小组处死了?不是被惊蝉处死了?”他惊愕地看着菟绒:“夜莺小组搞了一个大行动?” “不,不是大行动,好像参加的人不多。”菟绒不好意思说自己参加了行动,她是受金蟾保护的过程中被裹挟进去的。但是,参加了行动倒也是不错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先前的问题上:“被夜莺小组处死和被惊蝉处死有区别么?不是一回事么?” “绝对不是一回事。”乔诡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悄声道:“如果是夜莺小组动手,说明惊蝉并没有出现过,他还隐藏着,只是下令除掉了郗驭。说明,他从墨色联盟交通司那边得到的郗驭是鼹鼠的消息后,依然没有露面,他是安全的。” 菟绒点头,好奇地问:“如果是惊蝉处死的呢?” “就危险了,他肯定是中了钓鱼行动的套。”乔诡皱起了眉头:“很难想想他不会露出破绽。必须尽快通知他……” 菟绒听了惊悚地颤栗了一下,把调羹丢在了碗里。 她并不知道惊蝉参没参加行动。但是,金蟾是惊蝉的交通员,理应随惊蝉一起参加行动。所以,她判断惊蝉参加了行动。她对惊蝉没有印象,感情淡漠。可是他是夜莺小组的组长,她不能无动于衷。而且惊蝉与金蟾关系密切,惊蝉危险,金蟾自然也就有了危险。她在乎金蟾,金蟾不予余力地保护自己,为了提醒自己警惕老雕,竟然不惜被老雕用刀架住脖子。想到这些她心头就暖烘烘的,她不舍得金蟾出事,忌惮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惊蝉参加了行动,就一定会暴露。是么?” 乔诡把她的疑惑和惊悚看在眼里,随即又添了一把火:“那是肯定的,所以交通司才这么着急的让我来找他报信,实在是太危险了哦!” “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啊,再说他从不露面的。”菟绒很焦虑无奈:“怎么办啊?” “你告诉金蟾不就行了?他不是惊蝉的交通员么?”乔诡不以为然地道。 “哎呀,我不是说了么?这个金蟾也是个神神道道的人,”她蹙眉,很是不满地道,接着又吐槽了一句:“和惊蝉半斤八两。” “这……”乔诡满脸的绝望与痛心,瞅着菟绒沮丧地问:“难道我们就看着惊蝉牺牲,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菟绒心猛地一抽,忍不住也痛心了。低头想了一会,默默地抬起了头,道:“或许可以通过金蟾向他发出危险警报……” 乔诡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波澜不惊:“你不是说,他的行踪也很神秘吗?” “是的,每次见面他都是通过死信箱提前告诉我的,偶尔会让儒道堂侍卫传话。”菟绒想了一下:“但是,虽然他易容了,声音却是一贯的,一个人的身高和体型也是难以改变的。所以我想,如果能通过洛邑衙门摸一下类似身高和体型的人地址,我可以借上门慰问修道者为由上门,通过声音来确定他是不是金蟾。这样,一旦发现金蟾我就可以让他转告了。” “嗯,这是一条路子。”乔诡使劲地压住内心的喜悦,缓缓地点点头。确实,一个人是没法掩饰自己的嗓音的,声音是没法改变的,菟绒一下子就抵住了金蟾的死穴。而且金蟾还让儒道堂保镖传过话,应该立即安排人对保镖进行监视,跟踪到过儒道堂的人…… 他有了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有摩拳擦掌的冲动。可惜,他自己的耳朵没有这样的特殊能力,无法去辨别金蟾的声音。 既然菟绒有凭声音就可以确定一个人身份的本事,她就是一个声音比对器啊,任何的易容术都成了透明的东西,呵呵,金蟾,或者惊蝉也就无处可遁了。 要围绕菟绒设计一套行动方案,他立刻就有了主意。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去试一试了,不管有没有效果,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尽人事看天意吧,就看惊蝉的运气了。”他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答应了,思索着继而道:“不过这么做撞运气的成分太大,工作量会很大,会耽误时间的……这样,我还是将金蟾的身高体型汇报给交通司吧,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到时候你悄悄地径直上门去甄别,一旦找到金蟾,立刻让他去通知惊蝉。” 想着金蟾可以脱离险境,菟绒的心略宽,点头道:“这样最好了。” “行,就这样,你等我的信……”碗里小馄饨已经凉了,他痛快地连汤带水倒进了嘴里,焦虑的心被冷馄饨这么一激,透心的爽。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离开了馄饨摊。 菟绒坐着没有动,看着他吃空的碗,她没来头的对乔轶增加了一番信任,墨色联盟艰苦的日子依然在路上。 菟绒很在意夜莺小组的安全,那是姐夫季酣化了许多心血建立完善起来的,她与小组成员情如一家人。面对夜莺小组遇到的危机,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面对郗驭的叛变,她一点也没有心慈手软。 但是,想起自己瞒着季酣加入了咸阳卫戍军间谍部,她还是很忐忑的,就怕引起夜莺小组其他人的误解,万一他们把自己的这个行为视为叛徒,那么也一定会对自己采取锄奸行动。 她对自己的行为很纠结。 听金蟾话里的意思,惊蝉与季酣很熟,而且托惊蝉照顾自己。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如果是这样,似乎可以对惊蝉讲清楚自己是为了掩护季酣而打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他应该能理解的吧?但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见到过惊蝉,看金蟾小心翼翼的样,短期内恐怕是见不到惊蝉的。她头更疼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只是这个金蟾,他最近怎么就是不联系自己呢? 她忽然有些想他了。他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出现就好了,或许可以把自己的情况先告诉他,由他转告惊蝉,就不用墨色联盟交通司翻江倒海,那么辛苦地去折腾了。 发了一会呆,她回寓所去了。 乔诡自被楼庳训斥以后,在太子府鲜见身影,一头扎进书亭便不见其进出,除了泣紫偶而进出给他送饭,几乎没有其他人敢打扰他。 子青也在心里犯起了疑窦,不知道乔诡在谋划什么样行动? 但是,他还没有让藤莉向泣紫去探听情况,藤莉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地来了,很出乎子青的意外。 她告诉子青,这几天都是泣紫在照顾乔诡。 泣紫私下告诉藤莉,乔诡现在简直就要郁闷死了。 因为他埋在敌方阵营里的鼹鼠被杀了。 她笑吟吟地告诉子青,昨天乔诡喝多了,告诉泣紫,洛邑秦国太子府与卫戍军间谍所在克勒街街区的一个院子里共同抓捕魏国立候府间谍阳小组的行动,由于来自明堂的响箭报警,行动失去了突然性,非但没有抓到活口,秦国卫戍军间谍所伤亡颇大。关键是,事后找到了嵌在阙楼檐上的箭头,上面的工匠戳记证明,它与昆仑街警示夜莺小组的箭头出自同一个工匠。 也就是说,这支弩箭的主人除了与墨色联盟有关系,还与魏国立候府间谍所有联系。 接着,荆絭就死了,是蔺溱杀的,然后,他竟然被人强行灌了毒酒处死了! 随后,埋伏在墨色联盟夜莺小组内的鼹鼠也莫名其妙地暴露了。 显然,蔺溱是被人胁迫杀了荆絭。那个胁迫他的人很可能是那个在华懋客栈预定房间的那个女人。置蔺溱于死地的是砒霜。 但是这个女人能把含砒霜的酒强行灌进砒霜蔺溱的嘴里去么?一定是另有人相助!这个人是谁?会是惊蝉么?他为什么要杀蔺溱?蔺溱了解他(她)的底细? 他郁闷,感觉太子府间谍所就是一个四处漏风的地方,没有秘密可言。 泣紫说着笑了起来,说乔诡博士原先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子青身上。是因为子青自负伤失忆以后,性格和行为做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窝囊废变成了行动敏锐的优秀间谍,变化之大,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许是他的立场有了变化?为此在子青身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事实证明,昆仑街上射出的弩箭,与子青手里的弩箭没有关系。 而且对子青进行了那么多次甄别全部都是失败的。 并且荆絭死的时候,子青正与乔诡博士一起喝酒。 子青怀疑了蔺溱,并向乔诡报告了调查进程,行为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唉,一筹莫展哦!所以,乔诡博士虽然厌恶子青,也只能承认事实,默认子青无辜躺地中箭了。 藤莉说着,自己也恍然大悟,乔诡对子青真的有这么多怀疑啊?难怪老是冲子青发难。藤莉却她很开心,乔诡总算是认栽了,整天在向泣紫倒苦水,滔滔不绝似一个怨妇。 子青却很是奇怪,老雕和武士刺杀事件经过去好多天了,乔诡直到现在还没有走出郁闷么?他把自己的沮丧告诉泣紫,就不怕她告诉藤莉么?藤莉知道了,那么自己也就知道了。 他判断,乔诡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是在向自己示弱么? 子青的心警觉了起来,他这是又要起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