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宝玺传》 楔子 暴雪锁宫门 寂静的大内皇宫,风雪交加,鹅毛般的雪片裹挟在风中纷纷飘落,高高的宫墙森严冷寂,清寒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宫宇,一切似乎凝固了,又似乎掩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长阳宫慈宁殿中,虽已近深夜,但烛影摇动,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斜倚在床榻之上,手中拿着花绷正在全神贯注的刺绣,只是她眼神中却藏着几分忧虑,时不时向门口张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身旁的小宫女低声劝道:“娘娘,别等了,还是早些歇息吧,都快三更了,身子要紧,圣上的寿辰不是还有几日才到吗,您何须急在这一时。 本来身子便孱弱,前些年圣上四处征战您也一直陪伴左右,落下不少隐疾,如今好不容易才怀上龙胎,千万莫要太辛苦才是啊!” “不知怎的,今夜竟没有半分倦意,心里也慌乱的很,左右睡不着,还有几针便绣好了。” 听了这话,小宫女便不再规劝,只焦虑的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想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她看着绣花绷子上面龙凤呈祥的图案赞道:“娘娘绣的帕子真是好看,若是皇上见到,必是十分欢喜!” 女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提起银针向花绷刺下,就在这一低头间,一个宫女从门外慌慌张张跑将进来,扑通跪在女子面前。 她停下手中活计,急问道:“有何消息?” 那宫女气喘吁吁回道:“皇后娘娘,刚听永福宫的人传话过来说,晋王殿下自今夜被皇上召到寝宫内议事以来便一直没有出来,说是两人饮酒谈天,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他有走的意思,众人也是纳闷,宫人宦官们都被谴出殿外不得靠近,就只留两个人一直在里面……” 听到此处,女子眉头紧蹙,手中银针无意间刺下,竟然戳中手指,她“啊”的一声,却不料一滴鲜血早已嫣红了花绷,并恰巧落到了游龙的脖颈之上。 女子不禁呆在那里,一丝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而腹中胎儿也似觉察到母亲的惶急,不停蠕动起来,更为她增添了几分不安。 她一边抚摸着腹部一边对那跪着的宫女说道:“赶紧回去再打探消息,如有变故速速来报!”那姑娘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女子幽幽叹道:“不知为何,今夜心神总是不得安宁,怕是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环儿,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身旁的小宫女低声道:“娘娘莫想太多,哪有什么事情啊,只是今夜雪下的出奇的大,有些寒冷罢了。不过,如此大的雪,小的生平还是头一回见呢,况且如今已是春天,倒还真是稀奇!” “是啊,莫不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吧?”女子懊恼的盯着花绷上那一滴血。 “娘娘可不能胡思乱想,人都说瑞雪兆丰年,我看必是有好事才对,过几日便是皇上寿辰,娘娘腹中的小皇子也快要出生,这岂不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 听了此话她心下敞亮了些,嗔笑道:“环儿,你又说笑了,怎知我腹中便是个小皇子?” 环儿笑道:“那肯定是的,我感觉一定是!这可是娘娘的第一位小皇子!到时候圣上不知道该有多开心呢!” 女子不再言语,慢慢起身,想活动下腿脚,顺手将花绷递给了环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先前出去的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屋,一阵寒风被裹挟而来,女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宫女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皇后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刚听过去打探的小太监说,说……”说到此处竟然语塞。 女子急道:“快说,快说!” 那宫女战战兢兢说道:“听闻皇上他……他忽然痼疾发作,病重昏厥,不……不……是昏睡了过去,现在正在召太医进殿呢!” 女子一惊,颓然瘫坐在床榻之上。 皇上素来身体强健,只多年征战落下些许肠胃疾患,前几日确是受了些风寒,但只稍有不适,何至于今夜竟忽然病重了呢?还昏睡了过去? 她的心瞬间揪了起来,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干草,慌乱无比,突然眼前发黑,腹痛难忍,心下不禁叹道,难道我儿你是等不及要提前来见娘亲了吗? 手抚高高隆起的腹部,竟然痛的动弹不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 环儿急问:“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娘娘!”,忙不迭扶女子躺到床上。 阵阵腹痛席卷而来,这一刻她已经感觉到那腹中胎儿似是等不及要赶紧来到这个世界了,但同时也有种预感,今夜必是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件! 而她,将不得不做好万全准备,这一切虽来的突然,却也早在意料之中。 她脑子急速运转,是的,虽然身为一介女子,但作为皇上最心爱的皇后,一向被赞聪慧多才,所以一定要稳住,要想想该怎么办? 剧烈的疼痛似乎让她变得格外清醒,是的,或许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提前到了,她挣扎着挪动身子,蹭到床头,对宫女们说:“你们先退下,环儿留下,先不要传太医。” 宫女们纷纷退下。 她掀开被褥,将手伸进床铺边的夹缝之中,吃力的取出一个扁扁的小木匣。 将匣子妥妥放在枕下,才在环儿的搀扶之下将头枕了上去,安然躺好,这一刻,仿佛踏实了许多。 这是皇上交给她的,关乎到社稷安危的圣物,而在这凶险至极的宫闱之中,此刻一切将全靠她自己了…… 接着,她在环儿耳边耳语了几句,环儿频频点头,“是,谨遵娘娘旨意,只宣郭太医一人前来。” 太医终被安排在殿外候着,听到女子痛苦而压抑的呻吟,焦急的踱着步子,不知道为何还不让他进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而此刻,他发现宦官宫女们却忙着用被褥和木板将寝殿外的墙壁层层包裹封闭起来。 正在狐疑间,环儿跑了出来,“快进去吧,娘娘等着呢!”太医慌忙进殿,大门立刻被封了起来。 环儿并未跟着进来,而是急奔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暗夜,却又瞬间被淹没在暴雪之中,被重重封锁在长阳宫内。 一个男婴呱呱坠地,是的,一位皇子,这本该是多么喜悦的事情,但此刻却变得如此无奈和凄凉,在这寂静的深夜,他的到来将被当成一个秘密,一个需要被及时掩盖的秘密,因为这关乎着他的生死,也关乎着他未来的命运。 谁也不会想到,这本该一个月之后出生的孩子,竟然来得如此匆忙。 大雪还在下着,一切似乎都被冻结了。 皇后感到无比疲倦,真想好好休息一下,睡上一觉,但是,不能,她不能就这样睡去,为了儿子,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在只有郭太医在场的情况下,消息将被封锁在这里,只有不泄露一丝风声才能保得儿子安康,可是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消息不消一个时辰便会传遍大内宫闱,要知道在这个遍布耳目的深宫之中,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 正因如此,她更要撑住,要想办法,为自己的孩子做最后的努力! 太医被安排到后殿里,侍卫们暂时将长阳宫封锁起来,除了娘娘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只有这样做,才可以让消息尽量被压制在宫墙之内,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焦急的等待着,身边躺着刚刚出生的儿子,初生婴孩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早早来到这个世界,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此刻已沉沉睡去。 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刚才放到桌上的花绷上取下绣针。 撩开襁褓,露出小小起伏的胸口,她的眼泪瞬间漫过眼幕,倾泻而下,可是手指还是捏着锈针刺了下去。 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醒,哇哇哭闹起来,她没有停下,口中喃喃道:“我儿啊,你本是皇室龙脉,只可惜来的太不是时候,正值国难当头,逆贼乱政之时,如今为娘为了保你活命,只能做最后一博,将来待你长大成人一定要不负母亲的期望,匡正社稷,重振朝纲啊……”她声声泣血,在这无边雪夜中,显得如此无奈和凄凉,而那襁褓中的婴孩竟停止了啼哭,好似读懂了母亲的心思。 良久,环儿在门口轻声道:“娘娘,赵将军来了。” 皇后忙道:“快请进来。” 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床前,头俯在地上不敢抬起,“娘娘,得罪了,在这个时候闯到娘娘寝宫,小人真是罪该万死!” “赵将军,不要这样说,如今已到生死关头,便无甚讲究了,此番关系到国家社稷和皇子安危,你一定要帮助我!” 赵烈抬起头,才注意到皇后身边躺着的婴孩,不禁心中一惊。 “赵将军,你是圣上最信任的侍卫,想必宫中刚刚发生的事你已有所耳闻,逆贼早有谋反之心,只可惜圣上却对他们过于信任,不肯听我劝告,如今很可能铸成大错,如若今夜他们得逞,这皇室血脉必将遭受劫难,恳请将军能保我儿一条生路!” 赵烈连连叩首,“事情来得突然,小人万万不曾料到会出现今夜的事情,本就为不能亲自护卫在圣上身边而惶惶不安,更没料想小皇子竟已出生,如今娘娘既然示下,小人就是拼了性命,也定保皇嗣周全!” “我已听闻,他们今夜刻意换人职守,有意将你避开,想必定是早有预谋,如今木已成舟,我们只能向前看了……”她幽幽叹道。 皇后从枕下取出木制小匣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白玉印章,莹白透亮,温润光泽,“这是社稷攸关的国之圣物,请将军一定要保管好!” 说着,她取出印章合上匣子,用那方刚刚绣好的锦帕将圣物包裹好交给赵烈。 赵烈双手颤抖,不敢接下,“小人怎敢动这圣物。” “将军!这枚圣物是圣上交与我保管的,我想或许他也心有疑虑,担心宫闱生变,只是又不愿早早面对。过了今夜,如若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会发生什么大事,明日你可带着孩子和这圣物回来。若是真的出了事情,你便带上皇子远离京城,待他长大之后告诉他事情原委,并将此物转交给他,并助他早日光复社稷。” 额上的汗水滴滴答答滚落下来,赵烈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小人领命!”他将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锦帕包裹的印章,并将其塞入怀中。 “我这可怜的孩子,刚刚出生便要为自己的性命而四处奔波,为娘实在是对不起你呀。”眼泪顺着皇后的脸颊滚滚而下。 赵烈轻轻接过襁褓中的婴孩,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虽然皇帝已经立了太子,但眼前这个婴孩却是皇后娘娘的第一个孩子,也必将是皇帝最看中的皇子,无论如何都是自己需要以性命来维护的人! “娘娘,小人告退。” 皇后挥泪跟到殿外,看着赵烈转身消失在纷纷大雪之中。 “环儿,为我准备好礼服,想来他们也快来了。”她平静的说道。 她那疲惫而孤单的身影在雪夜中竟显得格外坚韧与凛然…… 第1章 落落梨花香 正是阳春三月,塞外小城仍笼罩在丝丝寒意之中,郊外山坡上那密密丛丛的梨树却已绽放出雪白的花蕾,在晨风中簌簌摇曳,冰姿玉骨,素娥清绝,空气中氤氲着淡淡香气。 梨林深处的山坡上藏着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院门掩映在梨花深处,不仔细看却不能辨得仔细。 一个身着莹白衣裳的小姑娘从梨花深处跑来,只见她大概八九岁模样,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梨涡浅笑,分外好看。 她手中捧着一束新绽的梨花,琼花玉蕊、白璧无瑕,美丽的脸庞衬着晶莹剔透的梨花,真比画儿上的人物还要好看几分。 她在林间蹦蹦跳跳的跑着,甚是开心,但不知怎的却忽然“啊”的一声踉跄着扑倒在地,一大捧梨花散落一地。 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她爬起身懊恼的望着一地梨花,边掸着身上的泥土边回头望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绊了自己,这一回头却吃了一惊。 只见一只脚从旁边的草丛中伸了出来,而她正是被这只脚绊倒的。 壮着胆子扒开草丛,那新长出的草不算浓密,一个满身污泥、面色苍白的男孩横卧其中,显然是受了伤或是生了病,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小姑娘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在这荒僻郊野长大的她一向生活的自由惬意、与世隔绝,甚少碰到陌生人,更何况这一身污泥、衣着落魄的小子。 她站了良久,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爹常常告诫她在外要小心谨慎,特别是要提防陌生人。 他们隐居在此多年,一直远离尘嚣,而此刻,爹爹对她的种种告诫统统浮上心头,是的,也许对她来说这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跑! 转过身,顾不得散落一地的梨花,拔腿要跑。 但是,就在抬腿的瞬间,却感到脚腕一紧,惊得几乎叫出声来!低头瞧去,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脚踝,使她动弹不得。 是的,正是那男孩,原来他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无神的双眼正定定望着她,“求你!救我!”那声音细若游丝,却甚是恳切。 她霎时呆在原地,竟冒出一身冷汗。 男孩看来与自己年龄相仿,想必是受了重伤,但这突如其来的情景让她格外恐惧,“快放手!”她大声道。 那手却并未放开,继续哀求道:“救我!求你……”声音很低很轻,却充满绝望和无助,“带我离开这儿,求你!” 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现在只想赶紧逃跑,“我……我怎么救你?你还是放我走吧。”她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脚腕却被抓的更紧,“帮帮我,让他们抓到……就……没命了……”少年吃力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小姑娘有些束手无策,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两个孩子都仿佛被雷击到一样吓得身子一震,一种可怕的预感浮上女孩心头,也许这就是男孩说的“他们”,那么现在似乎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帮他了! 她示意男孩不要再发出声音,然后费了好大的力气,将他拖向旁边的一丛矮灌木,又迅速用地上散落的杂草树叶将他埋在里面,周遭还特意放了些荆棘厉草,一般人怕是见了这些荆棘也不想靠近半步。 当然,现在也只有这个权宜之计了。 将他藏好后,小姑娘捡起刚刚散落的梨花,低头一路小跑,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采摘梨花,心里却在砰砰打鼓,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那马蹄声变得细碎,透过枝杈树影,远远看到两个男人翻身下马走进梨花林,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装着全神贯注的采花,但余光一直跟着他们。 两人在树丛中搜索一番,显然毫无收获。 小姑娘担心他们去往男孩躲藏的方向,故意拨动树枝发出声响,不出所料,二人被吸引了过来。 两个汉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 那矮胖汉子先窜了过来,“丫头!可看到个毛头小子经过这里吗?” 小姑娘语塞,眼看这两个乞丐一样脏兮兮的人物冲到自己面前,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高瘦子见了,把矮胖扒拉到一旁,附身对小姑娘轻声道:“小妹妹,不要怕,我们是在找个小兄弟,你可看到过陌生人吗?” 女孩正色道:“没看到!我刚刚一直在林中采花,除了你们并未见到生人。”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有些半信半疑,那胖子嘟哝:“刚刚分明看到那小子往林子这边来的。” 小姑娘连忙补充道:“梨林旁边有条小路通到村里去的,一般来人都会走那里。” “你可不要骗俺们,要是撒谎,小心割掉你舌头!”胖子威胁道。 女孩吓得哇的哭出声来,“凭什么割我舌头?!凭什么?!你们才是陌生人!我见到的陌生人就是你们!若是你敢动我一根毫毛,全村人都要过来打你!打得你满地找牙!” “莫要招惹是非!”瘦子瞪了一眼胖子,“师傅说了,悄悄找便是,别闹出太大动静。” 胖子闻听此话,顿时哑然,低声咕哝,“一个小泼皮,找他作甚,丢了就丢了。” “你懂个屁!师傅说了,他可是个宝。” “啥子宝啊?!弱鸡一样的玩意儿……你才懂个屁!” “你才……”两个乞丐你来我往,居然差点动起手来。 小姑娘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看来这俩人都是酒囊饭袋没跑了。 两个乞丐看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扭头往林子深处走去,搜索一番毫无收获,便悻悻的离开了。 确定两人已经走远,小姑娘飞也似的向灌木丛跑去,她附身从灌木里扒出男孩,手上顿时被荆棘扎的生疼。 想叫醒他,却发现他早已昏死过去。 思忖了半晌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连拖带拽的拉上男孩,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前走去。 第2章 遭遇神丐帮 “要尽快!”梨花心里想着,那两个乞丐随时都可能回来,而且爹爹出门干活儿也快回来了,可不能让他碰到。 虽然,救人一命是功德无量的事儿,但是,爹爹说过不要惹事,特别是不要招惹陌生人,虽然这话她谨记在心,但现在还是不忍心看着一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受到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男孩拖到梨花深处的院落里,小姑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藏到了废弃的杂物房里。 她琢磨着,待他体力恢复,一定让他赶紧离开,千万不要让爹爹发现,更不能让那两个坏家伙找到。 把男孩藏在杂物房的角落里,用柴草盖住他的身体,只露出脸。 又从屋外打来一盆水,用帕子替他擦干净脸,那是一张清秀俊美的脸,只是伤痛让那脸孔显得格外苍白,虽然素昧平生,却着实让人看着心痛。 她急忙跑到厨房热了一碗米粥,端到男孩面前,用小勺一点一点送到他口中。 热热的粥似乎起到了作用,他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那是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内里似有点点星光闪烁,能看得出他并非乡野人家的孩子,虽然衣衫褴褛,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脱俗气质。 小姑娘很好奇,也很欣喜,这是自己平生头一遭救下一个人,虽然素不相识,但是可以肯定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乞丐一定是大恶人,而这男孩一定是个好人。 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男孩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充满真诚,“还是你救了我?”他一字一句的问道。 “是呀”,她点头,“除了我还会有谁救你,不过千万不要出声,爹爹一早出去砍柴到镇上卖,估计就快回来了,他可不会答应让我把陌生人带回家。” 男孩连连点头,眼里充满感激。 他很好奇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这里来的,当听说是小姑娘把他拖回来时,甚为讶异,不住拱手道谢:“多谢妹妹救命之恩!不知妹妹尊姓大名?来日定当好生报答!” 小姑娘咯咯笑着,心想这位哥哥很是与众不同,看上去有股书卷气,说起话来却又是说不出的江湖气,“哪里,我救你可不是为了报答。你叫我梨花便是。” “梨花?”男孩若有所思,仿佛是在琢磨这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你家门口开满梨花吗?” 小姑娘笑道:“其实是先有的名字,才有的梨花林,”她解释道,“我们是前些年才搬过来的,刚巧门口开满梨花,爹爹说这便是缘分。” 男孩默默点头。 “听爹爹讲,我出生那晚,天下着好大的雪,他说这辈子都没再见过那般大的雪。”梨花神往的望向窗外,“他说他是个粗人,不会取名字,开始想不如就叫我雪儿吧,可又觉着那名字太过冷冽,想到诗里用千树万树梨花开来形容飞雪,所以便叫我梨花咯。” “原来如此,妹妹这名字取得果然应景。” “爹爹是个粗人,我想这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诗句吧。”梨花噗嗤笑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梨花忽闪着大眼睛,“那两个乞丐又是谁?” “你叫我正儿好了。” “公正的正吗?” “对呀。” “为何取这个名字?”梨花好奇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记事起大家都这么叫我。” “那两个坏人为何要四处找你呀?他们是做什么的?凶神恶煞一般,真是吓人。” “他们就是一群吸血鬼!”正儿咬牙切齿道。 听到此处,梨花瞪大了眼睛。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拍门声,是爹爹!她很熟悉这声音,要知道这梨花林素来是少有外人来的,即便这样爹爹也常常嘱咐她要多加小心,回到家一定要把院门锁好。 其实,她始终不明白为何爹爹要如此谨慎,要知道,这小小的院落本就远离村庄,从小到大她也没什么朋友,只有这满坡的梨花与自己作伴。 她低头冲男孩使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顷刻跑到大门口。 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阔步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他衣衫朴素,鬓发有些斑白,虽然年龄并不是很大,但显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抹不去的沧桑痕迹。 看到女儿迎过来,开心的笑着,小姑娘拿来一捧梨花给爹爹看。 汉子看了,关切的道:“今天又去梨林了,要小心才是!” “爹爹!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只是去采些花回来嘛!”。 汉子拍拍梨花的头:“爹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不能和小伙伴们玩在一处,是爹爹对不起你啊!”他深深叹了口气。 梨花抬头笑道:“爹爹放心吧!女儿一点都不寂寞!在这里过得可开心呢!” 汉子欣慰的点着头向屋里走去。 梨花担心爹爹发现男孩,接下来几日都是趁他出门的功夫,才会把男孩引到院中走动走动,平时吃饭时也是刻意剩一些干粮给他留着。 男孩告诉她,自己昏倒主要是因为几天没有吃饭休息,身体上的伤倒不是很重,因此没过多久便渐渐恢复,他们也开始熟络起来。 他说,自己是个孤儿,而那两个乞丐是神丐帮的人,自己和他们有些小小过节。 具体是什么事,梨花虽然好奇,但看他并不愿多说,也就没再细问。 至于神丐帮是个什么地方或组织,她更是一头雾水,那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见闻。 不过,正儿说了,那个帮的头头是个坏事做尽的大恶人! 正午时分,刚刚吃了梨花送来的热粥,正儿感到既踏实又温暖,不由得开始打起瞌睡。 睡梦中,四周的环境渐渐变得异常肮脏灰暗,自己蜷缩在布满油污的被褥之中。 忽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闯了进来,手中拎着鞭子在屋子中狂甩,口中叫嚷着:“都给我爬起来!快出去做事!” 周围破被烂褥中钻出几个孩子,他们都惊惧的望着壮汉,被他踢打着跑出门去。 正儿不想动,他厌恶这样的日子,厌恶自己做的事情。 可是那壮汉还是发现了他,冲着他奔过来,一鞭子抽在身上,“臭小子!你还以为自己出身多么高贵吗?也配躺在这里等饭吃?!给我滚出去!” 正儿怒吼道:“别让我再跟你们做那些肮脏事!再也不要出去偷东西!我不要!不要!” “你个小混蛋!”一阵拳脚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倾泻在他身上、头上,“还痴心妄想过少爷日子不成,不出去做事就过来受死,没人养着你这吃闲饭的兔崽子!小心师傅要了你的小命!” “就是死我也不会再去做偷鸡摸狗的事!” “哎呦,瞧瞧说的多硬气呀,你以为自己还能洗心革面?!既然到了咱门下,就别想活着再出去!不打到小鬼服服帖帖,看来是收不住你的心呐!”说着,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脚。 “你们这些坏蛋!恶棍!放手!放手!”他拼命的呼喊着。 “正儿,正儿,你怎么了?”耳边传来梨花轻柔的声音,他猛的睁开双眼,原来那是一场梦。 “没,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他声音还有些颤抖。 “是噩梦吧?”梨花关切的问。 “哦,是,不过,不过没什么……” “那就好。”梨花绽开灿烂的笑,不再多问。 第3章 何处可容身 向晚,初春的风轻轻拂过小小院落,梨花正走着,忽觉肩头被什么东西击中,回头间一颗小石子啪嗒落在地上,她定睛一看,正儿蹲在杂物房门口正笑吟吟的望着她。 男孩身体虽然恢复了许多,但面色依然苍白,不过精神却大好,逐渐显露出顽皮不羁的个性。 她一溜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出声儿,别让爹爹听到啊。” 正儿同样压低声音道:“放心,不会被发现的,不过你在忙什么?” “哦,没什么,爹爹在忙他的事儿,我就在这里转转。”想了想,忽然神秘起来,“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爹爹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让我进去。” “为什么不让你进去?他在干嘛?”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猜是在祭拜祖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吧。” “祭拜祖先?!”正儿更是好奇,“那么神秘?” “不如我们偷偷过去瞧瞧!”说话间,他拉了梨花的手,蹑手蹑脚向堂屋门口走去,梨花想要拒绝,可内心深处却也好生好奇,这回被正儿一怂恿,索性也就跟了过去。 两个孩子将脸紧紧贴在门缝处,大气都不敢出。 天色渐暗,堂屋里亮着微弱的灯火,小小的木桌上,摆放着点心果品。 那汉子燃起三柱香插在面前的香炉里,然后竟跪下对着香炉前面的虚空连连叩首,口中喃喃自语:“夫人,在下实是对不起您,八年了,整整八年,我没有完成夫人对我的叮嘱。公子刚刚出生便遭遇不测,小人决计脱不了干系!真是恨自己!恨自己还苟活在这世上……”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小小年纪的他们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恨自己未能保护好小公子,本想以命相抵,以死谢罪!可是,可是又不能让印信落到贼人手中。”他脸上写满痛苦和自责,“这些年他们没有一日停止过追杀,如今,如今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这印信周全,如若让它落到贼人手中,纵然是千刀万剐也无能赎罪!” 汉子深深叩首,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梨花看得揪心,自己从未见爹爹哭过,他说的什么更是完全听不明白,但暖心的她却感同身受到爹爹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泪水也不禁盈满眼窝。 时间久了,两个孩子都感到身体发僵,脚也开始酸麻,身体竟不由自主向门口倾斜,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门板之上。 那门本就是虚掩着的,这么一来,更加吃不上力,竟然咣当一声被推开了,两个孩子也向前扑倒在地。 那汉子惊回头,看到趴在地上的两个孩子,顿时呆住了。 “你是何人?”他惊愕的望着正儿。 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梨花极力向爹爹解释着事情的经过。 爹爹的脸显得异常冷峻,不谙世事的梨花并不会真正意识到,她的举动也许会就此打破父女俩这些年来的宁静日子。 还未来得及多说,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两个黑影出现在门口。 梨花和正儿几乎异口同声“啊”了一声,那二人正是在梨林中出现的两个乞丐! 汉子见两个陌生人闯进门来,连忙走上前去,挡在孩子们身前。 那一高一矮两个乞丐似乎并没把这个乡野村夫放在眼里,他们的眼睛一直盯在正儿身上。 “没想到你小子果真是躲在这里啊,害我们找你好多天!赶紧回去见帮主!” 正儿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抓住梨花的手,两个孩子对望了一眼,满是恐惧。 “两位小哥儿,不要吓到孩子!”汉子走上前道。 瘦高个儿乞丐阴阴笑着,一把推开汉子,“关你屁事!这是我们兄弟自己的事儿,你最好给老子滚远些!”移步上前要捉拿正儿。 汉子忽的反手按住那高个儿肩膀,一个猛推,高个儿踉跄了一下。 他恼羞成怒瞪视着汉子,“敢对大爷动手?!”一掌批将过来。 汉子反应机敏,再次躲开,两个人你来我往过起招来。 两个乞丐都没有料到,这村夫竟然会武功,矮胖子也加入进来,把汉子围在当中,三个人缠斗开来。 高个子边打斗边对正儿嚷道:“臭小子!快跟我们乖乖回去见帮主,不要再出来惹事!” “我是再不会回去的!”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做就是死路一条,如今你若跟我们回去,说不定还能免你一死,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我跟你们回去也断然活不成,也再不要跟你们去做坏事!”正儿喊道。 那胖子恼怒,趁汉子和高个儿乞丐纠缠在一处,忽的跳出圈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向正儿砍去,“既然你这么说了,就吃我一刀!”他出手突兀,猝不及防间,那短刀正砍到正儿肩窝,一阵剧痛,他跌倒在地。 胖子还欲再补一刀,汉子一脚将短刀踢开,见他们下手如此狠毒,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一个翻身伸手在地上抄起那柄短刀,豁的向胖子砍去,只听哎呦一声,那胖子已被批倒在地上。 高个儿见同伙受伤,更是豁了性命上前拼杀,他着实没有料到这村夫居然武功如此了得,破口大骂着挥掌过来,却被一脚踢在胸口,倒地爬不起来了。 汉子见两人都已受伤,找来绳索迅速将他们绑了起来,用破布塞住两人的嘴。 此时,他心里想的只是赶紧离开这里,今晚发生的一切显然已经将他和女儿安静的生活打破,看来此地更不可久留。 跌坐在一旁的梨花和正儿看到眼前的情景已是非常惊骇,梨花从来没有想过爹爹竟然会武功,她有些疑惑,同时又非常骄傲,爹爹能把两个歹人打倒真是大快人心! 没时间做过多解释,汉子嘱咐梨花速速收拾行囊,他们连夜就要逃走,以免招来祸患。 梨花想到正儿伤势,欲要过来帮他清洗包扎,他却摆手道自己并无大碍,让她快快收拾行囊要紧。 乡下人自是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小小的包袱就装下了他们全部的家当。 三个人把那两个乞丐藏到杂物房,然后关门锁院,趁着夜色离开了梨林。 尽管对这里有着无限的留恋,但是梨花知道,离开是必然的选择,跟随父亲漂泊多年,这样的辗转已成为幼小的她最常经历的事。 没有马匹,三个人只能靠脚力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他们一路向西,沿小路前行。 前方一片树林,汉子知道,过了这片林子就可上大路了,再往前走便能到附近的一个市镇,他平时总是在这里砍柴,所以对道路比较熟悉。 两个孩子显然也是累了,他们隐入林中,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取出干粮来吃。 梨花很想说笑话给爹爹听,让他开心一些,但是心里又有些恐惧,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三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语。 一阵风忽然掠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树叶在空中旋转飞舞,一种悠长而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上空,这声音熟悉而遥远。 汉子和正儿不约而同心中一紧。 此刻,他们似乎同时意识到,一场危机正在慢慢逼近…… 第4章 冒雪出城门 汉子忆起,他似乎听到过这种声音,仿佛就在昨天,那声音曾深深烙印在他心里,让他不寒而栗。 一切都发生在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夜,出了宫门,赵烈径直向城门方向而去,一路上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看一眼怀中的婴儿。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一队队官兵正在集结,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心中更加担忧,此时若要出城,怕是比登天还难。 心中虽然焦急,但硬闯出去显然只会玉石俱焚,当下只有先找个地方暂时落脚,然后等待机会,再做打算。 他躲开官兵匆匆走着,行了不多时,前面的街道似乎有光亮,在这大雪纷飞的暗夜,人们早该关门闭户、安然入睡了,可是前方为何会亮着灯光呢? 赵烈纵身跃到围墙之上,沿墙头蹑手蹑脚向前走着,灯光更加明亮,前面是一个小小宅邸的大门口,院门洞开,门口还停着一驾马车。 见此情景赵烈心中一动,莫非这马车是要出门吗? 他跃下院墙来到院子当中,顺着光亮向前摸去。 只见东厢房里灯火正明,人来人往,似乎大家都很忙碌。 而厢房之中还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他下意识的低头查看了下小皇子,那小子倒是睡得香甜,他心安了不少,提步向厢房走去,潜在矮树丛后偷偷观瞧。 只见两个丫头模样的姑娘在门口窃窃私语。 “瞧这事儿闹的,我们夫人刚刚生产就要被逐出宅邸,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哎呀,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听说那个母老虎知道咱家夫人生产,那是嫉妒的不得了啊,就是生吃了她的心都有,大人隐瞒了这么久,谁成想事情今日就败露了呢?若是等到明儿个天亮她闯过来,那我们夫人才真就惨了,所以大人才要夫人赶紧离开这里呀。” “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把夫人的事情传到母老虎耳朵里的,她怀孕期间还好好的,偏这刚生产就被发现了,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可不是嘛,唉……” “你俩还在那里叨咕什么,赶紧收拾吧!明天天亮之前这个宅子就要被清空,变成没有人住过的样子,你们再不抓紧,难不成要给大人惹事?”一个婆子骂道。 两个姑娘不敢再议论,匆匆离开了。 婆子抽身进了房间,屋中烛光摇曳,幽暗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白皙的女子,看上去身体有些虚弱。 在她身侧襁褓中躺着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哭泣。 女子怜惜的望着孩子,“乖孩子,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要受到如此苦楚,母亲真是对不起你呀。” “夫人,老奴赶紧给您更衣吧,时间紧迫,我们得马上动身,晚了怕是要给大人惹来麻烦呐。” “好。”女子悠悠的说道,立起身子,婆子上前替她更衣。 “婆婆,外面都准备停当了吗?” “车马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小洋子会在旁侍候夫人出城,您尽管放心。明日天亮之前腾空这里,天亮之后我们也要早早出城去追上夫人,到时候一切就都安稳了。” “为何不能等到天亮,我们一起走呢?” “大人就是怕那母老虎天没亮便过来滋事,所以才让夫人一定要提前离开此地的呀。” “那为何非要冒雪出城,就不能在城里找个地方?” “夫人呐,您要晓得,那母老虎家世显赫、人脉甚广,若是藏匿不好,怕是很容易被找到呢,要不是万不得已,大人断不会出此下策啊……” “没想到会有今日。”女子叹息。 “别这么说,大人还是疼爱夫人的,况且这是大人唯一的血脉,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好好安顿您母女二人呐,您尽可放心,城外的别院已经安排人收拾着呢,等您和孩子过去就请等着享福便是。” 女子穿好衣裳,婆子过来替她披上裘皮大氅,然后将那新生的婴孩包裹整齐抱在怀中,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穿过曲曲折折的游廊,她们来到大门口。 女子回首张望,眼泪滚落下来。 “哎呦,夫人呐,您可千万别落泪呀,刚刚生产这可是大忌!”婆子担心的说着。 女子拭去眼泪转身出了大门。 门口停着马车,车上除了一个车夫再无旁人。 马车旁停着一匹高头大马,一个青年拉着马缰站在旁边。 车夫替女子撩开棉帘,女子登上马车钻入车厢,婆子伸手将孩子递给她。 “为了掩人耳目,只有让小洋子一人陪着夫人出城了,不过明早到了乡下会有人接应夫人的。” “我明白。”女子低声回答,将孩子抱起。 “小洋子,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夫人啊。”婆子嘱咐着,“听说城门那里去了好多官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定要小心。” “是,听说城中正在搜捕朝廷要犯,还说今夜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城,特别是带婴孩的,若是男婴格杀勿论。” “天哪!竟然会有这等事?!”婆子双手合什道,“谢天谢地啊!咱们家是个姑娘。” “婆婆放心,我这里有大人给的御赐金牌,而且还有大人亲笔密函,定不会有事!”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车马慢慢启动。女子掀起厚厚的棉窗帘向外望去,见那宅邸离自己越来越远,才慢慢合上帘子。 借着车前挂着马灯的微光,女子低头望着女儿,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就在此时,忽然感到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莫要出声!不然你母女性命难保!”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良久,女子的身体还在不住的战栗。 “能保证不叫嚷吗?” 女子频频点头。 手松开了,她蓦的回头,车子后面竟然蹲着一个男人,刚才匆忙上车的时候,因为车中幽暗,加上后面堆积着很多被褥,所以当时并未察觉有何异样。 “你,你是谁?想做什么?我这里有钱可以给你。” “我不需要钱,只求你能帮我出城。” “出城?” “是,带着我和我的孩子一起出城。” 女子这时才发现男人怀中竟然还揣着一个婴孩。 “为什么要急着出城?” “这个我不便多说。只要你肯帮我们出城,保你和女儿性命无虞。” “你莫非就是那个,那个朝廷要犯?”女子声音颤抖。 “这个你不要多问,我不是坏人。只求你能相助出城,断不会伤你半跟毫毛。” “我答应你,只是是否能安然出城我也不能保证。” “没关系,维今也只能殊死一搏。” 两人的声音很低,加之车马的声响,并未引起小洋子和车夫的注意。 女子听了这话,心砰砰乱跳,吓得再不敢多问半句。 赵烈是在知道他们一行人要出城的时候,临时决定躲到车里的。 他心道,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即使是拼了性命也要抓住这个机会,也许这是天亮前出城的唯一办法了。 至于他们口中所议论的大人是谁,他还未曾猜出,但是能在此时拿到御赐金牌的,肯定非等闲之辈,加之还有什么密函,那就更非寻常官员了。 眼看已到了城门口,那里早已戒备森严。 当车马走近的时候,守门的兵士立马冲了过来,将车子团团围在中央。 为首的将士吼道:“大胆!不知道城门已锁吗?现在任何人都不得出城!” 小洋子赶紧下马上前,“这位大哥,我们是有特殊情况的,请您通融。”说着便将御赐金牌取了出来。 那小将瞥了一眼,声音立马缓和了许多,“车中是何人?”说着走上前忽的掀开车帘,只见里面端坐着一个女子,怀里还抱了个婴孩,女子身后则摆放着厚厚的被褥。 小将见了婴孩顿时眉头紧锁,“怎么还有个孩子,上面有令,禁止带任何孩子出城,烦男婴一概格杀勿论!” “官爷,我家这孩子可是个女娃娃。”小洋子甚是机灵,他示意女子掀开孩子襁褓。 小将看了看,知道是个女婴,但仍是非常犹豫。 小洋子连忙从怀中取出密信交给他看,那将官仔细看了看,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仍未打定主意。 小洋子悄悄靠近将官,将一个物件偷偷塞到他手中,低语道:“官爷,您就行个方便嘛,密信在此,定然不会有事。” 将官一模,那分明就是一锭金子啊,立时绽出笑容,吩咐左右给他们通行。 这时候,赵烈悬着的心才稍稍踏实,女子也长长舒了口气。 第5章 万般离恨苦 车子出城之后一路向南,赵烈对这京城周围的地形还是非常熟悉的,他知道只要能够到达郊外的树林,基本就可以放心了,因为那里地形复杂,非常适合躲藏逃逸。 “不知道壮士何时能放过我们母女?”女子怯怯的问道。 “多谢夫人带我们出城,前面再往西南有一片树林,快到树林的时候我们下车便是。” 女子听了这话心中暗喜,琢磨终于可以摆脱这祸患了。 此时,雪越下越大,车子行起来也更加艰难。 “夫人,前面就快到岔路口了。”小洋子在车外喊道。 “到了路口麻烦夫人让他们停车,前面小哥的马匹需要让给我。” “好!”女子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赵烈,所以急忙应承下来。 “小洋子,到岔路的时候请停一下车。” 小洋子答应着催马向前。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当车子的吱呀声停止的刹那,一阵低沉的声响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那是什么声音?”女子惊恐的问道。 “好似是一队人马!”小洋子甚是惊诧。 果然,他们回首望去,虽然漫天的风雪几乎阻挡住视线,但那激烈的马蹄声提醒他们,追兵已经赶到了。 赵烈心下着急,一跃跳出轿厢,小洋子吓了一跳,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刚刚跳下车来,那队人马几乎就要迫到眼前。 “大人!是大人!”小洋子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的人。 他这么一喊,女子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放下婴孩,跳下车来张望。 果不其然,那为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男子,正是她的男人——宋琨成! 宋琨成便是当今朝中最为位高权重之人——当朝宰相。 此时的赵烈也是一惊,来人居然是他!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看来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抽身跃到车前,掀起车帘一把抱起那襁褓中的女婴。 女子见了惊叫起来,“壮士,你这是要作甚?” “对不住了,夫人,我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赵烈来不及解释,向小洋子扑去,飞身一脚将他踹落马下。 就在此时,追兵已经赶到,宋琨成大喝一声:“赵烈你给我站住!” 赵烈左手抱着女婴,右手拨过马缰准备上马,那马被大风雪和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惊扰而不肯就范,好不容易才翻身上马,此时追兵已经迫近。 赵烈情急,举起右手扣住女婴额头,对着赶过来的宋琨成喝道:“赶快停步!否则你女儿的小命不保!” 宋琨成将手一挥,大队人马瞬间止住了脚步。 “赵将军,我劝你还是赶紧收手吧!快把那男婴交出来!” “今日我是铁了心要离开此地,如果你放了我和孩子,我就将你女儿妥妥帖帖的还与你,否则休怪我无情!” 宋琨成冷冷笑着,对旁边的将官低声耳语,那将官转身离开。 “赵将军,你我都是无足轻重之人,何必要为朝廷的事赔了自己性命。今日,若是留下那孩子,我保你下半辈子高官厚禄!” 赵烈心道,此刻无论怎样与他周旋恐都难以逃脱,不如就此拼死一搏!他打定主意拨转马头欲要逃离,刹那间却感觉耳边嗤的一股寒风掠过,一支暗箭射将过来,他躲闪不及那箭“噗”的一声正正刺中右侧胸膛,而那里还揣着小皇子! 他大吃一惊,但已来不及反应,只能硬生生以手掰断箭羽,忍痛拍马向前。 怎料那女子忽然冲将上来,高喊着:“还我女儿!” “放箭!”与她同时赶到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利箭,赵烈以手拨打,而那女子却已身中数箭。 赵烈呆住了,没有想到宋琨成会如此歹毒,居然可以为了射杀小皇子而全然不顾自己的妻女,虽然看样子那女子只是他的外妾,但也是刚刚为他生下孩子的呀! “求你保护好我的女儿!”女子嘴角已淌出鲜血,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赵烈切切的说道:“她爹爹竟不顾我母女性命,怪我眼拙,所托非人,壮士就请带我女儿走吧……”话音刚落,她便跌卧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赵烈心头一痛,双脚死命一夹,马儿转身向西南狂奔而去。 身后则是一阵骚乱声。 好在此地离树林不算远,不多时赵烈便冲入丛林之中,再后来在丛林中左躲右闪,慢慢后面的追杀声便越发远了,赵烈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雪还在下着,微弱的晨光依稀照亮了树林。 他赶忙勒住马缰,低头查看,左手怀中的女婴睡得正酣,小脸粉嘟嘟的,而右侧怀中的男婴却面色惨白,好似没了呼吸,半支利箭还穿在孩子身上。 他心下骇然,看来一定要尽快找到郎中才好,否则小皇子的性命堪忧。 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着,只想尽快走出树林找到前面的城镇。 忽然,一阵强风掠过树林,发出沙沙响声,树叶伴着鹅毛般的大雪在空中飞旋,一种悠长而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上空。 “谁?!”赵烈感到似乎有人在上空窥伺。 但是,没有任何回答。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他不敢停留,拍马急速向前,心道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小皇子的性命。 一路狂奔,在天将擦黑的时候,终于来到一个偏僻小镇,多方打听寻到一位郎中。 当他将小皇子抱给那郎中老头看的时候,老人频频摇头,“这孩子啊,分明已经断气了。” “没有没有,他一定有救的!”赵烈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求你了!求你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吧!” “唉,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中箭呢?”老郎中狐疑的望着他,“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带两个婴儿?” “大伯,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他们是孪生兄妹。我带他们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强盗,他们的母亲被强盗所杀,孩子也中了箭。我答应他们母亲要好好将兄妹抚养成人。求你救救他吧!” “罪过罪过啊!”老人听着揪心,“我也只能试试了。” 赵烈激动得连连叩首,眼泪涌了出来。 老人将孩子抱进屋中平放在床上,打开包裹他的小被子,发现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刺中他胸口,离心脏只有半分距离,而那箭刺中的小胸膛上还依稀有刺青痕迹,仿佛是什么字迹,但已被血污模糊了,看不真切。 老人推他出了房间,自己则小心翼翼的拿来工具准备替孩子取出利箭。 赵烈在门外焦急的等待着,他知道这孩子已经一天都没有进食,如今还要替他取箭,想必也是九死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走出房门。 “我已用尽全力,”老人脸色不太好看,“可这孩子气息奄奄,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赵烈连忙冲进屋去,孩子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利箭虽已拔除,但他小小的胸口却包裹着层层棉布,那里正渗出片片血迹。 他心痛的攥紧拳头,“老伯,可否想办法给我这两个孩儿吃点东西,他们已经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唉”老郎中叹息着,“这样吧,我那儿媳妇前几日刚生了孩子,就让她帮你喂喂这两个孩子吧。” “多谢老先生!”赵烈激动得连连拱手。 老郎中抱起两个孩子向内院走去,唤出老伴将两个孩子抱入媳妇屋中。 赵烈不便靠近,可又担心孩子,所以只得冒雪站在屋舍窗外。 老汉劝他在堂屋等待,他哪里敢挪开半步。 此时,夜色渐浓,雪势渐弱。 折腾了一天,赵烈感到异常疲惫和困倦,眼睛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架。 忽然,他再次听到在树林中曾听到过的诡谲声响,那是什么声音?听得让人不寒而栗,赵烈顿时清醒过来。 奇怪而阴郁的声音愈发清晰,伴随那恐怖声音出现的是一个黑影,黑影如鬼魅般倏地从窗口穿入小屋,接着听得一声女人的尖叫,倏忽间屋门洞开,一个人裹挟着一股阴风飘忽而出,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魂魄站在了他们面前。 此人身穿灰袍,一头披散的斑驳乱发,阴霾的双眼,皮肤枯槁,手拄一柄龙头拐杖,像僵尸一样立在那里,一丝冷笑挂在嘴边。而他怀中还紧紧的抱着一个婴孩,赵烈一眼便认出,那是小皇子! “你!你是什么人?快把孩子给我!”赵烈吼道。 那灰袍人并未说话,只是嘿嘿冷笑。 忽然,他甩动衣袖,一撑拐杖腾空而起,一阵阴风略过竟消失在漆黑的暗夜之中。 屋中传来婴孩哇哇的哭声…… 第6章 凄厉诡谲人 那奇怪而阴郁的声音愈发清晰,那是一种莫名的笑声,凄厉诡谲……三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一个人影倏地从树顶间飘忽而下,裹挟着一股阴风。 紧接着,又从树顶窜出几个人,站在此人身后。 面前的人身穿灰袍,斑驳乱发、阴霾双眼、枯槁皮肤,还有那邪毒的笑声,九年前他就是这个样子,九年后依然如故。 赵烈一眼便认出了他,没错,就是九年前将小皇子劫掠走的那个人!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灰袍人怎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出现或许能助自己找到小皇子的下落! 他竟然燃起了莫大的希望。 正儿却紧张得有些发抖,恨不得找个地洞赶紧躲藏起来。 “小子,怎么?为师对你不够好吗?居然大老远跑到这里,还伤了你两个师兄!”灰衣人冷冷的道。 赵烈惊愕的望着正儿,很显然,灰袍人并未认出自己,他追击的目标竟然是正儿! 他激烈的思想斗争着,现在质问老贼,怕是会打草惊蛇,加之自己身上还带着至关重要的印信,千万不能被这般人取走,在没摸清楚他们底细之前只能暂时忍耐,逃过眼前一劫,后面再找机会从他那里获得小皇子的讯息。 “是他们先动手伤我的!我不要再做你的徒儿!”此刻,正儿感到肩头的伤口异常疼痛。 他恨眼前这个人,这个自称是自己师父的人。 正儿厌恶此人的一举一动,厌恶他的毒辣乖张,厌恶他的冷血嗜杀。 从小他便同其他孩子一起,被逼迫去做乞丐,去偷盗,去劫掠,甚至去杀人,他不想这样做,不想继续蜷缩在那肮脏的被褥中,想着第二天要去哪里偷盗,要去哪里劫杀,他恨这样的生活! 所以,他要逃跑!但是这个魔鬼一样的人物,是不会放过他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孩子,但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人眼里究竟有怎样的价值! “嘿嘿嘿嘿”那笑声显得更加凄厉,“要知道,入我神丐帮者,是只可入不可出的,出者必死!” 神丐帮,赵烈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原来这老贼竟是神丐帮的帮主邹竟沙,虽然自称神丐帮,却跟丐帮没有丝毫关系,实则一群无恶不作的乞丐流氓,坑蒙拐骗、劫掠偷盗,在武林中臭名昭着,为整个武林所唾弃。 “就是死,我也不要再替你去做坏事!”正稷高喊道。 “死?为师可不舍得让你轻易死掉,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吧?”他顿了顿,“不过,你这般作为难免为师不生气上火,少不得要吃吃苦头,好记住以后不要再犯错!” 他大手一挥,身后几个人一哄而上,就要过来抓人,一时间乱做一团,只听得梨花和正儿的哭喊声和赵烈与恶人的打斗声。 显然,这些人都非等闲之辈,赵烈虽是武将出身,但也算不得一等一的高手,一个人对付这许多人,也有些力不从心。 此时,正儿和梨花已经被几个人抓了起来,梨花呜呜的哭泣声在林间回荡。 “一群大男人怎的这般欺负两个孩童?”忽然林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人飘然而至。 在晨光的映照下,那白衣青年显得格外清冷脱俗,俊朗清瘦的面庞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睛逼视着众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这群世俗莽汉,居然都停下手来。 灰袍人从肺腑里发出一声冷笑:“不知阁下是何许人也?为何管我门的私事?” “在下雪谷孤月,路过此地,实是看不得一帮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孩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让人听了莫名敬畏。 “哦——”灰衣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早就听说过这个孤月,他本名林棹风,号孤月,江湖上都唤他作孤月先生。 此人甚少在江湖走动,平素幽居在雪谷,为人清冷孤傲、深藏不露,传说擅长剑术,医术也甚是了得,但几乎很少有人亲眼见过他。 没想到今日狭路相逢,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轻。 这么个毛头小子真有传说中那般厉害?! 邹竟沙心中不住盘算,但表面上却若无其事,拉长声音道,“原来阁下便是江湖上顶顶大名的孤月先生啊,久仰久仰!只是听闻先生从不过问江湖之事,如今何苦到此多管闲事呢?” “我素来是不管俗事的,但恃强凌弱却是最见不得。” “这是本帮在清理门户,何来倚强凌弱?我看这闲事先生还是不要管的为好!” “久闻神丐帮帮主邹竟沙邹帮主的江湖大名,原只道那些龌龊之事尽皆传闻,没想到今日真是见识了。我若不出手相救,着实说不过去。”林棹风冷冷一笑。 邹竟沙心中不悦,今日这小子是要坏我的事吗?他嘿嘿嘿干笑几声,“先生若是非要插手我帮之事,那就怪不得老夫无理了,咱们就陪你玩上一玩!”话音未落,呼的举起拐杖,向孤月先生挥去。 林棹风从后背倏的拔出宝剑飞身迎上前去,两人虽隔着数丈,也可感觉到彼此强劲的内力。 老贼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一向臭名昭着,为人狠毒诡诈,功力自然不可小觑。 他心中也纳罕,这小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年纪不大,武功却非同凡响,怪不得在江湖上已是名声显赫。 只听闻他练得一手好剑术,如今看来的确非同寻常。 铸铁拐杖和精钢宝剑撞击发出铮铮脆响,灰袍和白衣在空中翻飞,旁观的人都看得呆了,不知这缠斗要持续多久。 外人看得眼花缭乱,圈中人却心如明镜。 邹竟沙心中气恼,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青年剑术如此凌厉,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自己在江湖行走多年,虽然恶名远播,但武功方面却甚少遇到敌手,如今竟然感到自己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落了下风,心想着这是要坏了自己一世英名啊,这样下去真真是万万不可。 他心中如此想,表面却硬撑着,生怕徒子徒孙们看出半分端倪。 脑筋一转,那老贼忽的以杖挡剑纵身跃起,灰袍一甩站到了一棵大树的树杈之上,“今儿个老夫还有急事,先放过你们!咱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说话间,他向手下使个眼色,一群人倏忽间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7章 丢失的哥哥 正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烈和两个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林棹风当然早已看出那老贼的心思,只微微一笑,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剩下的三人面前,他低头关切的看了看两个被惊吓到的孩子,然后抬头对赵烈拱手道:“这位大哥,如今恶人已经走了,你赶紧带两个孩子离开这里吧!” 赵烈连连道谢,“今日承蒙孤月先生搭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青年连连摆手,“这位大哥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本来就该出手相助,何须多礼。” 说着便告辞离开,消失在浓浓雾霭之中,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望着他的背影,赵烈心道,自己虽然久未涉足江湖,但这位孤月先生还是有所耳闻,只听闻他为人孤傲冷峻,远离世俗,不问世事,如今见到本人,却并没有江湖上传言的那般不近人情,倒是个讲义气的侠士。 赵烈带着孩子们穿过树林急急走着,赶紧离开此地已是当务之急。 天将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青城小镇,三个人很是谨慎小心,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 即便是在此时,赵烈并没有想好,到底要躲到哪里去。 这些年,他带着梨花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如今到了这边塞小城,此处再向西,就离中原愈发远了。 进入房间,赵烈点亮油灯。 此时,梨花回头看看正儿,他肩头有鲜血渗出,一路上只顾逃亡,竟没来得及仔细查看正儿的伤口。 她向来乖巧,连忙从包裹中取出金疮药。 轻轻揭下适才临时给正儿敷在伤口上的棉布,一道血痕出现在眼前,那伤疤很深,两侧的肉已向外翻起,血从伤口里慢慢向外渗透。 梨花看到这些,几乎要晕过去了,看来刚才那两个坏蛋对正儿下手不轻。 那血痕很长,一直延伸到胸口,梨花取出剪刀慢慢剪开贴在伤口处的衣裳。 此时,一道更深的疤痕豁然露了出来,那疤痕显然是陈年旧伤,颜色已经发暗,像是一个洞孔,样子非常骇人,而在那伤疤下面居然还有一个隐现的字迹,虽然被刀疤盖住了一部分,但仍能依稀辨出那是一个“正”字。 梨花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呀?”她指着正儿的胸口问他。 正儿咬紧牙关点点头,刚才逃亡时并未感到伤口多么疼痛,如今停下来反倒更加难受了。 “爹爹!你快来看看正儿的伤势,他好像伤的不轻呢!” 赵烈连忙走过来,低头查看,这一看不得了,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狂跳起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颤抖,手抚着正儿的肩头,怔怔的望着发呆,眼眶渐渐发红。 忽然,他竟扑通跪倒在地,泪水顺着眼眶奔涌而出,沉积多年的痛苦、悔恨和此时的欣喜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暖流激荡在胸中,他甚至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过突然。 “是你!真的是你!终于找到了!找到了!”他喃喃自语着,“我还以为你已经过世了,真的是,真的是苍天有眼啊!” 两个孩子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烈用手拭着自己的眼泪,声音颤抖的对梨花道:“他……他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哥哥!” 梨花和正儿都愕住了。 赵烈万万没有想到,小皇子竟然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分明就是天意! 他一直以为那孩子在十年前就已经命丧箭下,虽然一直在寻找,一直在躲藏,但是曾经他认为那些寻找都是徒然,因为潜意识里已经没有对孩子活下来抱有任何希望。 眼前的一切让他无比欣喜,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刺青的字迹,正是当年皇后娘娘亲手用花针刺下的,而那陈年的疤痕,位置也刚好是当年那婴孩中箭的地方。 这许多年来那伤口的样子一直像梦魇一样纠缠在他脑海之中,如今眼前的一切都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这个男孩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小皇子! 感谢苍天,这一定是天命所归! 此刻他在心中对皇后娘娘终于有了交待,再也不用背负着悔恨度过余生,从此他的生命有了新的希望,这希望便来自眼前这个孩子! 但是,现在还不能完完全全对他们讲出真相,他们还太小,梨花是正儿仇人的女儿,这是事实,他不能看着两个孩子在这么小就要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如今只能先谎称他们是兄妹,等长大些,心智更成熟了再将真相和盘托出吧。 两个孩子都有些不能接受,梨花虽然听爹爹说过,自己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但是眼前的正儿还是不能让自己信服。 她甚至感到有些陌生和局促起来,默默的替正儿包扎着伤口,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正儿也是不能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居然被自己的亲生妹妹和父亲救了?这不是很荒唐吗? 他不能相信,但是又异常纠结,剩下的只是默默无言。 赵烈只好继续编着故事,他告诉两个孩子,他们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孪生兄妹,只是在多年以前路遇抢匪,他们的母亲为贼人所害,正儿也中箭受伤并被恶人掳走不知所踪,而他胸口的刺字,也正是他名字的一部分,他的全名叫正稷,代表母亲对他的期许。 “为什么只有哥哥有刺字?既然是孪生兄妹,为何没有给我刺字?” 赵烈忽然被如此问道,竟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说:“因为你是女孩家,你母亲不忍心给你刺字,一是不好看,二是怕你受皮肉之苦,男孩子当然就不同了,从小受些皮肉之苦也是一种磨砺。你们都听说过岳母刺字的典故吧。” “可是……”梨花还是有太多的不解和疑惑。 正稷心下却有些气恼,无端端多了个爹爹和妹妹,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的他,怎么也是适应不来。 不过,想到那些追杀自己的乞丐们,他倒是愿意跟着这位伯伯一起走,当然他暂时还接受不了他是自己父亲的事实。 第8章 初入云峰山 赵烈安排两个孩子睡下后,自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此时要格外警觉,好好考虑下明天该如何上路。 他内心仍然不能平静,如今小皇子就在身边,自己就算拼上性命,也再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夜已深,困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梨花睡得正香,忽然间被惊醒了,感到有什么东西罩住了自己,眼前一团漆黑,她惊恐的喊叫“爹爹、爹爹!”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大概猜出自己是被装进一个麻袋里,袋口被紧紧封住,任凭如何挣扎却不得脱身。 她无助的尖叫着,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狠狠道:再出声儿,小心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于是,再也不敢喊叫,只是紧紧咬着牙,任泪水刷刷流淌。 她感到自己在口袋里被丢来丢去,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还听到几个人在议论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被丢到了什么地方,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她笨拙的试图挪动身体,并用手支撑着口袋,想找个出去的办法。 忽然身体撞到了什么,接着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梨花,是你吗?” “正儿!”她兴奋的落下眼泪,“你也被装到口袋里了?” “是啊,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 “爹爹呢?”梨花问。 “不知道。”正儿叹了口气。 两人正在低语,忽然又是一阵嘈杂,还传来兵器交接的打斗声,他们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还未待两人搞清楚状况,忽的感到身体发轻,似乎又被拽了起来。 又是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身体剧烈的震荡,忽忽的风声从耳畔掠过,四周一团漆黑,此时所发生的一切,足以让两个孩子魂飞魄散。 风声渐小,经过一番折腾,梨花感觉胃里已是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她心里愤恨! 这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折磨她和正儿? 口袋终于被放到了地上,黑暗中,她感到那束紧的袋口被人解开了,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要抓她,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死死抱住那手臂,心里积蓄的怨恨一股脑涌将上来,张开嘴狠狠的一口咬下。 她感到一股血腥气息充满口鼻,这一口几乎用尽了平生之力,玉石俱焚之心。 只是那手臂并没有弹开,而是一沉,想必是在忍受着剧痛。 梨花心里愤恨,竟没有松口。 她紧闭着双眼,已下了必死的决心,心想就是要被你打死也要让你尝尝姑娘的厉害! 但是,令人纳闷的是,这只手臂的主人居然没有出手打她? “梨花!”忽然从身后传来爹爹的声音,“你没事吧?” 她蓦的睁开双眼,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黑暗中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闪动着,这不正是早上救过自己和正儿的那位白衣先生吗? 她惊诧的转回头,黑暗中隐隐辨出爹爹就在自己身后,似乎刚刚解开另一个麻袋的封口,正儿露出头来。 现在,她大概猜出来了,原来他们是被搭救了,可是,可是她居然咬伤了救命恩人,此时只感到羞愧难当,心里无限内疚。 白衣青年却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满和恼怒,只是用手指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意思是不用再说什么,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站起身来。 原来,他们在客栈的时候,被神丐帮的人偷袭,爹爹被涂了迷药的暗器所伤,昏了过去,贼人们将两个孩子装到口袋里带走了。 而这一切都被孤月先生看在眼里。 他之前已经离开,后来揣测那邹竟沙那老贼为人阴毒,不一定真心放弃,所以又赶了回来,果然发现他们被偷袭了。 无奈,只好先抓了一个神丐帮的人,审出他们的计划,并从那人手中要了解药,在救下赵烈并将他安顿在荒郊一座废弃寺庙之后,自己才一路追赶,在深夜将两个孩子救了出来。 因为一直忙着赶路,又怕节外生枝,所以并未提前暴露自己身份。 此时,如水的月光顺着窗棂撒入寺庙大殿,适应黑暗的眼睛终于可以辨清周围的环境。 爹爹把梨花和正儿安置在墙边的枯草堆上,让两个孩子休息。 梨花愧疚的望着倚靠在大殿门口的孤月先生,想说句抱歉的话,孤月向她扬了扬手臂,似乎是要告诉她自己没有受任何伤,然后温柔的点头微笑。 梨花的心立时放轻松了许多,心里暖暖的,不一会儿就甜甜的睡去了。 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梨花睡得很安心,张开眼睛,晨光笼罩着大殿,一切都显得那样安详静谧。 她走到大殿门口,推开门扇,看到爹爹和孤月先生站在略显荒凉的院子里,原来先生要告辞离开了。 孤月打个呼哨,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如风般出现在庙门外,它俊美的眼睛向院内望过来,像是极其通人性的,梨花看了好生喜欢。 孤月拱手跟赵烈道别,却没料到赵烈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孤月和梨花都惊住了。 “赵大哥不要这般客套!看到恶人为非作歹,我出手相救也是自然,不必施此大礼!” 孤月连忙去扶赵烈,但他就是不肯起身,“先生!我在此跪下不仅是要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还有另一个请求!” “快快起来,慢慢说。” 赵烈却不肯起身,“先生,我这两个孩子,从小孤苦,我一个粗人也不能给他们指点一二,如不嫌弃,望先生能收他二人为徒!” 赵烈想的是,眼前这位先生武功高强,人品又这般好,如果能让两个孩子拜他为师,学习武功和做人的道理,将来正稷必定能被塑造成有用之才,匡扶社稷也定然指日可待! 孤月没有想到眼前的汉子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着实为难。 但无论如何推辞,赵烈始终不肯起身,他是铁了心要请求孤月答应。 孤月站在那里思忖良久,终于开口道:“赵大哥,不如这样,我本闲云野鹤之人,从未收过任何徒弟,今后也并无收徒打算,但既然两个孩子需要指点,不如我就帮他们推荐一位师傅,一定比我更合适!” 此时正稷也走出殿外,赵烈招呼两个孩子过去,叩首谢过孤月先生。 梨花是多么喜欢那匹漂亮的骏马,如今她和正稷一前一后坐在上面,孤月先生在前面拉着马缰,爹爹在旁跟随,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开心。 她小声和坐在身后的正稷讨论着孤月先生要给他们找师傅的事情,可是正稷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在他来看被束缚是件可怕的事情,想到从前的日子总是让人厌恶,他渴望自由,但是如今又要去拜师,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抵触。 有孤月先生的保护,他们路上再没遇到麻烦,也不知道是贼人忌惮孤月,还是其他原因,总之一切似乎开始归于平静。 行了数日,渐渐走入群山深处,只见山峰攒簇、蜿蜒起伏,当雾霭泛起时,那重峦叠嶂、势如苍龙的群山,正恰如一副妙手绘制的泼墨山水。 “先生,这是什么山?”梨花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问。 “这里是云峰山,你们要找的师傅便住在此处。”他微笑着回答。 赵烈虽远离江湖,不过云峰派他是听说过的,那也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名门正派,他心道,若是两个娃娃能拜入云峰派门下,也是大大的好事,料想那旁门左道的乞丐头子也不敢追来再生事端。 转眼他们来到了主峰的山脚之下,在那里有石壁题字“云峰”二字,想必这里就已到了山门。 孤月先生扶两个孩子下了马,那马儿似乎终于得以自由,欢跃的踱着步子,转眼就消失在了苍翠的山道中。 四个人走进山门,歇歇停停,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行至峰顶。 峰顶处有一个大大的牌楼,上书三个大字“飞云堂”。 牌楼下有个青衫少年守着,他大约十三四岁模样,样貌清秀,见到孤月先生,似是十分熟络,主动过来招呼。 “见过孤月先生!”少年上前施礼道。 “长策!你又长高了。” 少年灿烂的微笑,“先生好久不见,只可惜我家掌门前些日子刚刚开始闭关修炼,此番您可见不着他老人家了。” “哦,是啊,之前听你师叔提起过,张掌门正准备闭关修炼的事情。” “掌门这次要闭关三年,近来上上下下都在忙碌此事。不知先生过来,可否多住几日?” “此次我过来,是为你师叔带了两个小徒弟。” 朱长策热情的看着两个孩子,“那是极好的!师叔还没有收过徒弟呢,你俩可是很幸运啊!” 审暮春听说孤月先生来访,心里甚是欣喜,对于他,她心中除了敬重,还多了几分莫名的情愫。 他们认识多年,但他总是那般孤傲清高,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暮春姑娘年纪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在云峰派中已算是顶尖人物,她出身贵胄,从小因身体不好而被父亲送到云峰山习武,年纪虽轻已造诣深厚,在一众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深得师傅也就是云峰派掌门人张伯飞的喜爱。 她迎了出去,只见孤月先生身后是一个中年乡下汉子,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女孩伶俐可爱,男孩穿着邋遢,一副桀骜的表情。 “先生”她拱手行礼。 “暮春”孤月还礼道,“一年多未见,此番叨扰,莫怪。” “先生客气了!不知?”她望着后面的三个人,有些疑惑。 “这三位是我路上偶遇的朋友,他们受那神丐帮乞丐的追杀,受了不少苦,带他们过来,便是希望暮春姑娘能予以收留,帮他们找个暂且安身的所在。”他指了指两个孩子,“另外,这两个孩子本想拜我为师,只是你知道我生性漂泊,从不收徒,所以才带他们来,希望你能收他俩为徒。” 审暮春一时愕住,“可是我也没有收过徒弟啊。” 孤月微笑,“我知你从未收过,所以才把他们带来,就是希望他俩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徒弟,可好?” 暮春本想推辞,可是不知怎的,孤月三言两语已经让她招架不住了。 最后,竟然乖乖的答应下来,她心里也在嗔怪自己,这么轻易的就答应,势必给自己带来不少琐事烦扰,但看到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确也有些不忍。 赵烈看到两个孩子找到了师傅,心里好生感激,看到暮春姑娘也是个和善细心的姑娘,而且她答应孤月先生,在教授武功的同时,也会教他们识文断字,这让赵烈更加欣慰,对孤月也是感激不尽。 暮春在山下为赵烈找了一间茅屋安顿下来,让他做些为飞云堂砍柴的营生,可以挣些钱粮。 两个孩子则留在山上,习武学习。 赵烈觉着这安排实在是周到,自己心下甚是安稳。 孤月先生只在山中休息了一日,便告辞走了。 暮春知他向来行色匆匆,来去无定,虽然有些怅然,但也只剩慨叹。 第9章 私闯观心楼 时光荏苒,转眼正稷和梨花已经来到云峰山将近三年,这是段快乐无忧的日子,梨花很是开心,与当年躲躲藏藏的日子相比,现在简直快活的不得了。 除了正稷,又多了许多玩伴,还能跟着暮春师傅学习武功和识文断字,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敢奢望过的好事情啊。 但对正稷来说,却觉着云峰山的生活有点乏味,他天生顽皮,加之之前又在外面闯荡厮混,虽说生性善良单纯,但多多少少也难免沾染了些顽劣习气,就连暮春有时候对他都有些难以把控,感觉这孩子好似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一般。 临近掌门出关的日子,飞云堂变得异常热闹,大家都在做着各样的准备。 当然,安排这些事情的,是张伯飞的大弟子寓文德,他在众弟子中年纪最大,虽然资质平平,但是为人圆滑机巧、城府颇深,暮春虽然一直不太喜欢这位大师兄,但自打师父闭关之后,云峰派上上下下的事务基本都交由他料理。 正稷比较贪玩,也不爱受束缚,趁暮春不在,常常会偷跑出来在山里逛逛。 云峰派不愧名门大派,建筑恢弘,依山势而建,飞檐流阁,青砖灰瓦,别具一番情致。 这几年间,云峰山上上下下也几乎被他转了个遍,只有一个地方却始终未能靠近,那便是后山的观心楼。 记得他初次来到此地,还是刚到云峰山的时候。 那次,他兴致勃勃地在这些楼阁间穿行,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似是没有了路,待到再向前行,才发现小路居然绕了个弯儿,指向一栋灰色石楼。 那里古木参天、松柏森森,石楼掩映林中,甚是隐蔽清幽。 他想走近看个究竟,才迈步过去,就听得一声大喝,“站住!此乃禁地!” 定睛一看,从石楼旁闪出一个少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朱长策。 正稷听暮春提到过,他是二师伯孟常山的弟子,年纪不大,为人活泼开朗,很受师兄弟们喜爱。 两人之前见过面,长策见是孤月先生带来的小孩,立时平和起来,“此地可不是你个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他很认真的对正稷说。 “为何?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观心楼,是咱们掌门修炼闭关的地方,是要绝对清静的,不可有任何人过来打扰。” “哦,我只是随便转转,不小心转到此处,觉着这个楼很漂亮,想多看几眼而已。”正稷抬头望见那灰色石楼的大门上悬着一个木制雕花匾额,上书“观心”二字。 “一般这里也很少有人来的,山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禁地,我们是要轮流在此值守的,再过一会儿师哥就会过来接班。你在外面看看倒是无妨,只是以后尽量不要过来了,如果让师兄师伯他们看到你来这里,必是要被责备的。”长策解释着。 “好,谢谢师兄!”正稷拱手,然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如今,转眼三年便过去了,掌门就要出关,对于他闭关的这座石楼,正稷更是充满好奇,不知不觉又走了过来。 心道,如今掌门都要出关了,想必过来看看也是无妨。 “站住!”又是一声断喝。 正稷一愣,眼前站着的还是长策,他不禁笑道:“怎么又是你!咱俩咋那么有缘!” “正儿,你怎么又过来闲逛,不是跟你说过,不能私闯禁地吗?” “哪有,就是随便逛逛罢了。长策哥哥总是那么忠于职守,佩服佩服!”正稷跟他打趣道。 “明日掌门就要出关了,所以我们更要格外小心谨慎才是。你在这外面转转也无妨,尽快离开便是了。” 两个人便闲聊了一会儿,正说着话,长策忽然捂着肚子抱怨道:“今儿早上不知道吃了什么,到现在都跑了好几回茅厕了,小孩儿,你先在此处帮我看着点,我还得再去一趟茅厕。”说着急急的朝林子里跑去。 正稷百无聊赖的等着,忽的看到一只小松鼠从旁边草丛里窜了出来,样子乖巧可爱,东张西望的蹦跳着。 他想,若是捉了这小家伙给梨花,她一定很开心。 想到这儿,便蹑手蹑脚向松鼠走去。 那小东西甚是聪明,已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腿就跑,正稷在后面紧追,刚好跑到石楼门口,那石门下面有好多雕花空洞装饰,小松鼠身体小巧,竟从其中一个小孔里钻了进去。 正稷着急,忙不迭将手伸进小孔中去够,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忽然间听到嘎吱嘎吱的闷响,那石门竟然慢慢开启了。 正稷吓了一跳,连忙收手回来,看来那松鼠已经跳入石楼,他不肯死心,心一横从打开的门缝溜了进去。 石楼里漆黑一片,借着从门缝中洒进来的微光,依稀看到一个小影子在跳动,正是那只松鼠,他开心的追将上去,那小家伙像是在跟他开玩笑,转身又不见了。 正稷摸黑在石楼中穿行,心下很是着急,不知道那小东西跑到哪里去了。 他边走边找,竟然有些迷失方向,这石楼里道路纵横,也许是第一次进入,所以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走着,忽然看到前方有微光,他循着光向里走去,看到眼前有一道铁门,门半开着刚好能容一个人进出。 他贴着墙向前挪动,想要看个究竟。 透过铁门的缝隙,探头向里面望了一眼,那似乎是一个密闭的房间,房间里点着灯火,中间有一个青石砌成的基座,上面摆个蒲团,蒲团上背对大门盘膝坐着一位银发老者,一动不动。 而在老者身后,还赫然站着一个黑衣人! 老者身后的黑衣人,黑布蒙面,样子有点鬼祟。 正稷看了稀奇,思忖这位老者难道就是闭关修炼的掌门人?那黑衣人又是谁? 就在此时,只见那人慢慢走近老者,忽然伸出双掌向老者背后重重拍去,即使离得不算近,正稷也能感受到一股内力袭来,不由得身子一抖。 不知里面的黑衣人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做贼心虚,忽然转身仓皇的向门口跑来。 正稷吓得一身冷汗,他机敏的绕到铁门背后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墙壁,心里只是在默念,千万不要被看到,千万不要被看到…… 自小已见多识广的他,感到自己看到的一切或许会让他赔上性命! 那黑衣人动作迅捷,夺门而出,在门口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铁门在他出来的瞬间慢慢关闭了,他一晃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正稷的心狂跳着,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裳,他转身要跑,忽然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弯腰摸索,手触到一个硬硬的物件,不知道是什么,来不及多想,拾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飞也似地转身向门口狂奔。 第10章 被杀的弟子 被刚才的一幕吓得心惊肉跳,好在长策还没有回来,他跳出石门,伸手到雕花洞孔里,将石门合上,然后瘫坐在地上,脊梁一阵发凉。 略微平复了下心情,才从怀中取出刚才拾到的物件,那居然是一支小小的珠花。 珠花做工还算精致,攒珠镶玉的花朵向右微偏,左侧衬着是一片錾金叶片。 正稷拿着珠花甚是狐疑,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在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因为石室中有光亮透出来,因此如果当时地上有珠花的话,第一眼就会被看到。 由此可以推测,这珠花并非之前就在那里,后来黑衣人夺门而出,铁门关闭四周恢复黑暗,他刚好踩到门口的珠花,这足以证明珠花必是黑衣人遗失之物! 那么,珠花的主人,黑衣人,是个女人? 正稷的心狂跳起来。 “你怎么了?”他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慌忙收起珠花。 “长策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他故作镇定。 “哎呀,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一早还好好的,现在简直都快直不起腰来了。”他边抱怨着边走过来,“你还是赶紧离开吧,一会儿师哥师姐们可能就过来了,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你,那样我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好!”正稷答应着,一溜烟跑开了。 几乎是一夜未眠,正稷手里攥着那支珠花,内心不住翻腾。 他很想找个人说出自己的秘密,想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一切,但是又万万不能,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当然,他可以跟梨花和赵烈说,但是他们对此不会有任何帮助,也只会给他们徒增烦恼。 跟暮春说?不!那支珠花是女人之物,也就意味着,背后袭击银发老人——或许就是掌门的,很可能是个女人,那么在这里的女人都会有嫌疑。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师父,但此时他又能相信谁呢? 辗转反侧,转眼天已经蒙蒙亮。 今天对整个云峰派来说是个大日子! 闭关两年的掌门要出关了,新的拜师仪式,也要在今天举行,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万事俱备,只等吉时到来,迎接掌门出关。 可此时的正稷,变得格外忐忑不安,白发老人被一掌击倒的画面在眼前不停闪现,直到铁门关闭黑衣人闪出,老人都是一动不动的。 正稷想,他一定是死了! 一切都准备妥当,众弟子们整整齐齐站立在云峰山顶峰飞云堂前的空地上,那里是遇有大事件时弟子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此时,云峰派掌门人张伯飞的六大弟子寓文德、孟常山、戴勇文、齐鸿海、张宏和审暮春齐齐站在飞云堂前。 按照惯例,六位弟子将在飞云堂内与观心楼掌门修炼石室相连的暗道门口迎候师傅。 正稷和梨花与众弟子们一道,也站在飞云堂前,场面十分壮观。 只是,正稷的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看到几位亲传弟子走进飞云堂正殿,鱼贯向后堂走去,他心里就在琢磨,一会儿一定会爆出掌门人已经离世的消息,他的心砰砰乱跳。 一旁的梨花看到正儿满面都是汗水,可是这天气哪里有这么热呀,“哥哥你怎么了?为何一头大汗?” “哦,没,没什么,只是在外面站的太久了。”正儿长长舒着气,想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一个时辰过去了,六位弟子始终没有出来,站在堂下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久也不见掌门和师伯们出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此时,只有正稷心里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等了好久,终于六位弟子从飞云堂走了出来,他们各个面色阴沉凝重,众人见了有些纳闷,为何未见掌门人一同出来? 大弟子寓文德走到堂前的高台之上,他面色铁青,一脸愁云,众人已经开始预感到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但谁也猜不透。 “众位弟子同门,刚刚我和几位师弟师妹去迎候掌门人,但在师傅修炼的观心楼中却未见到师傅,并且我们找了很久,到现在也未知师傅究竟去了哪里。”听到这里,堂下弟子一片哗然。 正儿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掌门人失踪了?!可是昨日他分明看到掌门人只是扑倒在地啊,怎么现在变成失踪了?这是事实,还是假象,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 “如今云峰派掌门人生死不明,我们今日的出关仪式只能暂时搁置,待日后掌门人回来了,我们再行安排。”寓文德解释着。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云峰派自创立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没有人知道石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云峰派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氛围之中,支持寓文德的人想推举他接任掌门之位,反对派则认为在没有找到张伯飞掌门之前,不可草率决定。 因为按照惯例,新掌门是应该由老掌门来指定的,而不是直接接替。 还有一派,他们主张通过比武来决定继任掌门之位的人选,总之各派争的不可开交,各执一词。 最后,众人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暂时接受的办法,就是先全心全意寻找张伯飞掌门,之后再决定继任之事,在此之前门中各项事务暂时由寓文德主持料理。 日子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正儿心里还在纠结着那个珠花的主人。 不过,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来说,再大的问题也会被更有趣的事情所替代,渐渐的他甚至把这个秘密淡忘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几乎没有谁去关心究竟调查到了什么程度,又会调查出什么结果,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看到的才是真实的,背后的暗流涌动对他们来说是永远参不透的。 “听说了吗?老掌门失踪那天观心楼的门被打开过!” “什么什么?是谁打开的呀?” 正稷正在山上闲逛,忽然听到松林里几个小弟子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他躲在树后认真听着。 “不知道谁打开的,但是听说现在所有当日值守的弟子都被叫去问话了,想是很快就能查出结果。” 正稷听到此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长策哥哥一定也被叫去问话了,他会不会说出自己呢?边想边往前走着,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在想什么呢?” 抬头看,居然是朱长策笑吟吟的站在面前。 “长策哥哥!” 朱长策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正儿,你放心,我绝不会跟师傅说那天你去过观心楼的事,我跟他们说我是肚子不舒服躲到林子里方便去了,本来嘛,你只是路过那里逛逛,想来跟他们说这些也无益。” “谢谢长策哥哥!”正稷心下十分感激。 “对了,那日你可曾见到可疑之人路过?我也在纳闷为何有人说看到那石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见到有人过去。”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也说呢,估计他们定是看走了眼,那石门的机关很是隐蔽,我们当弟子的哪里知道,更别说把那门打开了。” 接着,他们两个又聊了一会儿,朱长策还要忙着去练功,便微笑着挥手跟正稷道别。 正稷心里想,长策真是好哥哥,这般为自己着想,只是未能告诉他自己那日的所见,心下还是有些不安。 他打定主意,第二天一定要找机会告诉长策哥哥事情的真相,因为觉着这位哥哥是值得信赖的,关于珠花的事也打算一并说出来。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心想一早就要找长策去,要把事情的经过跟他和盘托出,这件事压在心底实在太久,没有人能倾诉真是煎熬。 睡意正浓,忽然被急急的拍门声惊醒了,睡在房间里的几个孩子都咕噜一下爬起来。 年长些的金坷伸着懒腰咕哝着走到门口,“别吵了,别吵了,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他打开门,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出事了!出事了!”门口的是郭浩天,他是孟常山的大弟子,“有人悬梁自尽了!” 众人听了都惊呆了,“是谁?” “朱长策!” 还在躺着的正稷忽然觉得像是被惊雷劈到一般,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长策哥哥自尽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自己昨天还在跟他聊天,他还跟自己灿烂的微笑,开开心心的去练功呢,怎么可能会自尽?! 一定是搞错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跑去。 当跑到朱长策居住的南阁时,已经看到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孟常山和他的一众弟子都站在那里,他时不时抹着眼泪,痛失爱徒,让他脸色显得格外难看。 扒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正稷几乎站立不稳,长策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色惨白。 泪水顺着他的双眼奔涌而下,正儿还要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呢! 你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他心头涌起无限悔恨,如果不是自己误闯观心楼,如果自己告诉长策看到的一切,也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 他扑在朱长策身上呜呜哭泣,没有人知道为何这个刚刚加入云峰派没几年的小孩会如此伤心。 之后的几天,有关朱长策畏罪自尽的消息在云峰派上下流传,因为掌门人是在他值守期间失踪的,他理当承担责任,但鉴于他已经离世,也再无人追究。 只有一个人,坚信朱长策一定不是自杀,那就是正稷,他知道长策的死必和那个丢失珠花的黑衣人有关! 小小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定要找到杀害长策的凶手! 第11章 錾金攒珠花 岁月如梭,流年似水,转眼已过两个年头,正稷和梨花也都从懵懂孩童长成了风华少年。 对于云峰派来说,这两年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寻找老掌门的尝试一直未果,也没能举办争夺掌门的比武。 在二弟子孟常山的游说之下,原来支持继续寻找掌门的戴勇文、齐鸿海纷纷表示拥戴寓文德做掌门。 审暮春和张宏等支持比武选掌门的人就落了下风,双方相持不下,最后妥协的结果就是由寓文德继续代理掌门之位。 不过正稷的心里始终有个结没有解开,他想了很多办法,做了许多努力,但似乎总是徒然,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点关于珠花的线索。 他曾经想再次潜入密室,可惜在朱长策自尽后不久,寓文德就下令将观心楼用石头在四周彻底堆砌封禁起来,之后便再也无人可以进去。 正稷变得更加心灰意冷,心头总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既无心习武练功,更不想读书学习,日日都是暮春师傅和梨花在逼着他做事。 梨花觉得现在的正儿变了很多,甚至跟金坷那几个顽劣小子学会了喝酒,时时溜到山下酒肆中饮酒。 这日,金坷、黎海清几个小兄弟又约着正稷跑到山下喝酒,正稷刚好心中郁闷,就爽快的答应了。 山下的小镇虽然不大,却是热闹非凡,茶馆酒肆一应俱全。 几个人在街上溜达,金珂和其他几个兄弟都比正稷年长些,他们互相使个眼色,便似心领神会一般,拉着正稷直往前跑,转眼来到一处小楼前。 那楼上挂着匾额“聚香楼”,楼门前尽是些穿着艳丽的姑娘。 正稷自小也是见多识广,见他们竟要进这烟花之地,转身便要离开。 众人哪里肯放过,硬是拉着他进去了。 “金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包间已经为几位小爷准备好了。”一个身材妖娆的女子在厅堂里招呼。 几个兄弟前呼后拥拉着正稷走入一个包间。 “快招呼姑娘们来弹个曲子!”妖娆女子在门口张罗着。 过不多时,便娉娉婷婷走来几个姑娘,其中有人开始弹奏古琴。 金珂听得如痴如醉。 “话说我们家金公子可是有一绝!”黎海清调侃道。 “什么绝活儿?!”众人吵嚷。 “他呀,只是看这姑娘的手,便能认出来是哪一位?” “真的吗?真的吗?竟有如此本领……” “快,快把姑娘们的脸蒙上,让金珂看手识人可好?!输了就罚他喝酒!” 众人欢闹异常,没有人注意到神情落寞的正稷。 听他们胡闹,心中更是烦躁,独自一人走出包间。 走到大厅中找了个地方,只管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饮酒。 一个人饮酒倒也不错,几个姑娘过来搭讪,他冷冷的看也不看一眼,她们觉得无趣也便走开了。 大厅里一派歌舞升平,一群装扮魅惑的女子翩翩起舞,正稷也无心观看,只顾低头喝酒。 偶然抬头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旁的,而是那女子头上簪着的小小珠花吸引了他。 这些年,为了寻找珠花的线索,他的眼睛总会不经意的注意眼前走过女子的发髻,所以这枚珠花才会无意中闯入视线,也真可谓天意。 那珠花的样式和自己当年拾到的竟然格外相似,只是离的太远看得不很真切,他急迫的想看个清楚。 那女子从后堂出来转身沿着大厅的楼梯向上走去,正稷撇下酒杯,扒开喧闹的人群,急急跟将过去。 红衣女子上到二楼,沿着游廊向前走,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正稷急忙奔了过去,却与迎面过来的一个女孩子撞个满怀,他抽身要走,女孩伸手拦住他:“这么慌里慌张的,要去哪儿?” 他有些焦急的推开女孩探头向拐角左侧望去,却已不见了红衣女子的身影,一阵懊恼涌上心头,不由怒目瞪视着女孩,只见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艳丽的粉色绸衣,样貌还算俏丽。 女孩厉声道:“瞪我作甚?!这不是你个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他心中愤懑,怒怼道:“你才小孩子呢!也没年长我几岁凭什么管我!” 他不再理会女孩,转身向楼下走去。 是自己眼花了吗?还是真的有人戴着一朵一模一样的珠花? 他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的数日,兄弟们还会带他来聚香楼喝酒,但是再也没有见过那天的红衣女子,正稷甚至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或许,真的是酒喝多了,眼睛花了? 夜色渐浓,大部分客人都被姑娘们拖拽着上楼歇息了,还有一些零星的客人仍在大厅中饮酒打闹。 正稷无奈的呆坐着,头脑懵懵的,从怀中取出那朵珠花,兀自端详,内心更添几分苦闷。 “这珠花很漂亮呀!” 这话惊得他一愣,顿时酒醒了三分。 抬头望去,一个女孩站在面前,怎么又是她! 虽然今天穿着浅蓝色小花裙子,但正稷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那天在楼上呵斥自己的女孩。 “只是普通的珠花而已。”他淡淡答道,想起那日被无端拦阻的事心中仍有些不悦。 “我看着倒是不普通呢。” “此话怎讲?”听出她话里有话,正稷顿时更加清醒,“莫非姑娘见过这朵珠花?” “我且问你,这珠花是你的吗?”女孩正色道。 “自然是我的。”他心下竟不由自主开始砰砰乱跳。 “拿在手里就说是自己的?” “看来姐姐认识这朵珠花咯,不然怎的怀疑这不是我的?” 呵呵呵,女孩冷笑着,“我只想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朋友送的。”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为何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定是心虚了。” “我倒是想问问姐姐,难道这珠花是你的?” “虽然不是我的,但我却认得。” “哦,”正稷直视着她,“那姐姐可否告诉我,这朵珠花的主人究竟是谁?” “为何要告诉你?” 正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看来问了半天都是白问,但他深深感到也许真能从这位姑娘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想到这里,平复了下心绪,内心琢磨该如何跟这女孩周旋。 便起身深施一礼,“这位姐姐,刚才多有冒犯,不过这朵珠花确实是在下的。” 那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你这样子,才没几岁吧,怎会小小年纪却常常到这里来呢?那日我见你就鬼鬼祟祟,行踪可疑。说不得手脚就不干不净的。” “姐姐真是误会我了,这珠花确实是我的。” “既然是你的,那便说说是怎么到你手中的吧。”女孩鄙夷道。 “不瞒姐姐,我带着珠花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女孩瞪大眼睛疑惑的望着他,“找谁?” 正稷心下琢磨,自己贸然问她珠花的事恐怕会招来麻烦,不如暂且编个故事先蒙混过关。好在此地本来就是鱼龙混杂之所,没有人会打听你究竟是谁,更不会关心你来自何方。 “我是要找这珠花的主人。” “那就是承认这珠花不是你的咯?那你倒是说说,你要找的人是谁?” “实际上,我并未见过珠花的主人。” 女孩听了哈哈大笑,“你这个娃娃真是好笑,不知道珠花主人是谁,却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难不成真是偷的?!” 第12章 桂香的金主 “不是不是,是这样的,待我给姐姐讲清楚,你就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这其实是我一位兄长的,他让我帮他找到这珠花的主人。当年我这位朋友落魄之时,聚香楼一位姑娘曾赠与珠花换钱周济过他,如今他将珠花赎回,想找机会还给主人。” “为何他自己不来?”女孩步步紧逼。 “因他如今已有家室,不方便常来此地,所以让我过来。”正稷几乎被问得汗都下来了,所以才胡乱编了一通,不知道女孩能不能放过自己。 女孩忽的伸手夺过珠花,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端详,口中喃喃自语:“这原本是一对,你这支珠花錾金叶片在左,她戴的那支錾金叶片在花朵右侧,刚好是一对。” “一对?”正稷甚是诧异。 “嗯,好久以前见姐姐都是戴着一对的,后来就只戴着一支了,原来另一支在你这里。” “姐姐认识这珠花的主人?” “这支珠花是桂香姐姐的。” “桂香?”,难道女孩提到的桂香就是那日的红衣女子?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桂香姐姐吧。”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女孩拉着他就要走。 “不不不。”正稷站定身子,“我那朋友说暂时不必着急,当年桂香姑娘赠他珠花,也没有说要取回来,所以他想再找个机会当面道谢。” 正稷顿时一身冷汗,现在若去见桂香,必然会马上露出马脚,所以暂时先施以缓兵之计为好。 “你这位朋友也真真啰嗦!到底还,还是不还呀?” “这个想必姐姐也可以理解,他主要是对桂香姑娘有些情谊,所以如今想先确定她是否还在这里,然后才找机会见她,至于这珠花是不是要交还桂香,恐怕还得他自己做主,我就不便代劳了。”正稷几乎快编不下去了,后背冷汗岑岑。 “芸姐姐,夫人正找您过去呢。”一个小丫头忽然跑了过来。 女孩迟疑了片刻,“你这个朋友也真是,这般不爽利,算了,我也懒得管了。”说着,将珠花往桌子上一拍,转身就要离开。 正稷拦住她,“求姐姐暂时不要将此事告诉桂香姑娘。” “哎呀,知道!不会说!真真是啰嗦!” “请问姐姐如何称呼!” “叫我小芸便是。”说着她便匆匆上楼去了。 这次的巧遇让正稷兴奋不已,他隐隐预感到也许困扰自己许久的疑团即将揭开。 之后,他常常偷偷一个人下山,潜到聚香楼观察桂香的动向,也慢慢的和小芸熟络起来。 小芸姑娘原来是聚香楼楼主云镜夫人收养的义女,当年她的亲生父亲与楼主交好,后来家道败落父亲离世母亲另嫁他人,小小年纪的小芸就被楼主收养,一直带在身边,视若己出。 虽然从小在烟花之地长大,但云镜夫人只让她学学舞艺和弹弹琵琶而已,平时帮忙周旋一下,对她保护有加,并不会沾染世俗污浊。 桂香姑娘则是聚香楼的头牌,只是近两年来都有贵客砸重金包养她,所以其他人也只能是远远望着的份儿了。 至于这位金主,除了云镜夫人,估计是无人知道的,因为据小芸说,他一向颇为神秘,她都没有见过,每次均从后门进入聚香楼见桂香,仿佛是担心被别人识破身份。 这一点,正稷很是纳闷,感觉其中或有蹊跷。 以前,他曾经怀疑害死掌门和长策的人很可能是个女人,因为那朵珠花,可如今想来,倒也未必。 他想,或许可以让小芸帮忙,找出事情的真相。 小芸姑娘为人爽直,正稷不想骗她,但在事实真相揭开之前,为了大家的安全,也只有继续编谎了。 他只是告诉小芸,他的朋友其实是喜欢桂香的,但是多年未见,加之那位金主,所以不想贸然来找,才让正稷过来打探一番,特别是想打探一下那位金主的情况,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芸答应替他保密,同时找机会让他能够偷偷见到那位神秘的金主。 但是,据她从桂香那里打探到的消息,这位神秘人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了。 为了能等到那位神秘人,正稷现在只能经常夜不归宿,有时是和那帮狐朋狗友,有时是自己偷偷下山,但已经数日过去了,却不见有人来找桂香,他不免再一次失望。 此刻,与他同来的几个小兄弟早已各自找姑娘安睡下了,唯有他闷闷的坐在角落里饮酒,心想,难道自己又要在这里耽误一夜吗? 正在此时,小芸忽然从二楼跑了下来,冲着他频频挥手,正稷连忙起身过去。 她在他耳边低语,“那个神秘人来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等了这许多日子,终于等到了! 匆匆跟在小芸身后上了二楼,沿着曲折的游廊向前走,兜兜转转终于到了桂香姑娘的闺房,那里较为隐蔽,很少有客人过来,小芸使个眼色向雕花门口指了指,然后对正稷点点头,但是那扇门紧紧闭着,很难听到里面的声音,他求助的看着小芸。 她心领神会,拉着他蹑手蹑脚走开了。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拉着他来到一个房间门前,推门进去,那房间很小,好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两人进去后,小芸机敏的关上房门,然后指着小屋里的一扇窗子小声说:“从这里可以爬出去,左手的第三个窗子就是桂香姐的房间。” 正稷心领神会,推开小窗,扒着窗框跃身而出,不消一会功夫,就攀到了桂香窗前。 他双脚倒钩在屋檐之上,身体下趋,脸刚好能够到窗户。 夜色已浓,四下幽暗,这让他更容易隐藏起来,将脸贴近小窗,伸出手指轻轻舔了下,再用润湿的指尖在窗上点个小孔,顺着小孔向屋内张望。 屋内烛火闪动,桂香身着一袭粉白纱衣,与红色衣裙相比,更显温婉可人,手执酒杯坐在小桌旁,口中低声软语,在她对面背对窗户坐着一个男人。 坐在桂香房里的男人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奇怪的是正稷总觉着他看上去像是在哪里见过,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背影。 他下意识的张大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屋内的两个人。 两人正在对饮,对话的声音很低,正稷只得凝神静听。 俄顷,男子向桂香招招手,她起身过来,男子伸手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桂香顺势坐在他大腿上,娇羞的将脸埋在他胸前。 两人腻歪在一处,正稷看了很不自在,可是又很想看到那男人的正脸,便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用手扶起桂香的头轻抚她脸颊,然后替她摘下发簪,一头秀发披散下来,男人忽然停了片刻,问道:“怎么还戴着它?” “什么?”桂香似乎没听清他的话。 男人伸手摘下她鬓边那朵珠花,正稷心头一紧。 “不是说过,不要再戴了。” “还说呢,”女人娇嗔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珠花,赠与你是要你日日想着我,结果却不知道你给丢到了哪里,或者根本就是送与了旁的姑娘。” “胡说,我心里哪还有旁人,只是你既然喜欢就要好好收藏,戴在头上说不定哪天就掉了,再说我送你的金银珠宝还少吗?比这个贵重好看的多着呢,以后自会给你更好的,要它作甚。”说着,他低头亲吻桂香,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听我的,就别戴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只是偶尔拿出来戴一下而已嘛。”桂香没好气的说。 “偶尔都不要,下次给你买个比这个好千倍的。”说着,男子起身将桂香抱起来向床榻走去,她甜甜笑着在男人耳边低语。 男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吹熄了桌上烛台里的蜡烛。 就在回首的一瞬间,烛光刚好照亮了他的脸! 第13章 思过修真崖 正稷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一般,剧烈一震。 这男人,居然是云峰派老掌门人的二弟子孟常山!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师伯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憨厚的正人君子,怎会跑到这烟花柳巷中来,而更可怕的是,刚刚桂香提到了另一支珠花是赠予过他的,听两人的对话,很显然那珠花是丢掉了。 那么,难道那日在观心楼的黑衣男子就是他? 正稷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惊了,周身一抖,没料到脚下一松,噗的一声竟向楼下坠落,他连忙使了个鹞子翻身伸手抓住栏杆借力,但还是重重的摔到了楼下的草丛里。 “何人?!”楼上桂香房中传来低沉的吼声。 正稷吓得几欲魂飞魄散,他倏的起身向拐角跑去,但已经感觉到后面有人追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被拽了一把,隐身进了一个小门。 他呼呼喘着粗气,心脏在胸中狂跳,忽然感受到了命悬一线的危机。 接着,听到门外有人疾步而过的声响,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此时,才在黑暗中注视到了一双晶亮的眼睛,是小芸!小芸救了他! 原来在他攀出窗户之后,小芸就跑到楼下一直仰头望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料到,他会忽然坠落,同时还被神秘人发现了。 好在小芸对周围环境极其熟悉,才把正稷拉到了守夜人临时居住的小屋中。 更幸运的是,当时守夜人出去如厕,才没有撞见他俩。 待门外平静下来,担心守夜人回来,小芸拉着正稷从后门匆匆回到大厅。 他久久不能平复心绪,小芸呆呆望了他半晌,忽然觉得倦了,便道别离开。 厅堂里还有寥寥几个客人在喝酒玩乐,正稷忽然有些恍惚,坐在桌前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瞬间,沉浸在无限思绪之中,各种信息在内心交错,接下来该如何解开这层层谜团? 过来搭讪的姑娘也完全被他无视,只好无趣的走开。 他起身,想着在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回飞云堂,一路上,内心仍在翻江倒海,下一步该怎么办? 明日该如何面对二师伯?年少的他竟然没了主意。 还好,天还未亮之前,他抄小路狂奔着回到了飞云堂,还未进房间,就听到鼾声此起彼伏,看来大伙睡得很香。 门没有插,他轻轻推门进屋,黑暗中摸索着爬到床上,竟然毫无睡意,眼睛张的大大的盯着房顶,心里还在琢磨昨晚的一幕幕情景。 天色渐泛灰白的时候,忽然睡意袭来。 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却被一声巨响惊醒。 原来是门被撞开了,几个弟子打着灯笼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扒拉躺在铺位上的人,嘴里还在叫嚷着什么,正稷懵懵懂懂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过来个人用灯笼贴近他脸上照过来,“正稷,就是他!” “对,对,就是他,带走!”几个人叫嚷着不由分说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推推搡搡出了门。 “还有金坷!别忘了,还有他!都带走!”呼喝声吵嚷声一片,大家都懵了,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之,是被抓了起来。 很快,一众弟子被带到了修真阁,那里是弟子触犯派规关禁闭的地方,飞云堂的人是无人不知的。 正稷左右看了看,大概有五六个人跟自己一起被抓了起来,包括金坷、浩天和海清等。 正稷心下一阵慌乱,难道自己被发现了吗? 可是,如果是自己被发现了,为何金珂他们也一起被抓起来了呢? 金珂性子圆滑,不停的跟抓他们过来的师兄套近乎,想问问究竟是为什么被抓,那师兄斜眼看着他,“光顾着到山下找乐子,这会子知道闯祸了吧。” 几个小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话了。 可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当然,他们也都明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纸里纵然是包不住火的。 那修真阁有大房间和小隔间,几个人被分别关在了一间一间小隔间里。 正稷琢磨,几个人也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为何就这样被关了起来,他心下还是很不踏实。 那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几乎只能容下一个人,门上有小小的木制镂空小窗,可以透过洞孔看到外面,但仍然让人感到压抑。 带他们来的师兄们都散去了,门也被上了锁,看来今天是暂时出不去了,正稷坐在桌前发呆。 他曾听师兄们说起过修真阁,这里常常是用来教训督导那些做了错事需要惩戒的弟子的,主要是要他们潜心思过,会让他们在小屋里静心抄录本门武学典籍,当然最可怕的是,听说在这里关禁闭的人一天只能吃一餐饭,而且被关的前三天是什么也不给吃的,就是要让你静心思过。 只是,正稷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关到这里。 当然,如果真能静静的关上几天倒也好,可以仔细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该怎么查出二师伯跟老掌门失踪之间到底有何干系,跟长策的死究竟是否有瓜葛。 整整三天,修真阁真的没有一丝动静,第四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正稷又饿又累的蜷缩在地上,昏昏沉沉的睡着。 忽然窗口传来啪啪的击打声,看来终于可以有饭吃了! 他艰难的爬了起来,扑到门口,小窗从外面被打开了,晨光中一张俏丽的脸出现在窗口,忽闪的大眼睛满含泪水,“哥哥!” 是梨花! 梨花伸手抚着正稷苍白的脸,“哥哥你受苦了!”她低声抽泣着。 这是他的孪生妹妹,虽然他曾不愿相信,但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能治愈一切,也能让人适应一切,这几年他们也慢慢接受了兄妹这个事实。 “梨花,别哭。”他安慰道,“哥哥没事儿的,不就是少吃几顿饭嘛,你放心,我的身体好着呢!”温暖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你怎么会被关到这里?究竟为什么呀?”梨花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无奈和疑惑,“三天前就听说你们被关起来了,只是不能进来看你,外面都有师兄们把手,今天刚好换晓峰哥哥守门,他说一早要给你们送饭进来,我就求他让我帮他送,这不,才可以进来见你。” 说着,她又呜呜哭泣起来,“过几天就要到我们的生辰了,可是你却被关在这里,我好伤心。” 是的,正稷想,再过几日正是他俩的生日,他们就要年满十三岁了。记得爹爹说过,今年生日的时候,要告诉他们一个重要的大秘密。 几年前,他们就缠着爹爹说了,可是他就是不说,一定要到他们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才说,那么今年的生日能不能一起过,现在看来还真是个问题了! “别担心,等我出去了我们补过就是了!”他用手替梨花拭去脸上的泪痕,“来,快给我拿饭来吃嘛,哥哥是真的饿到快走不动了。” 梨花破涕为笑,赶忙端起给正稷送的饭,虽然只是一碗白饭,但对三天没吃饭的人来说,真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千倍万倍呢。 他狼吞虎咽吃着饭,梨花开心的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哥哥,你是真的去了那种地方吗?”她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我”,正稷有些羞愧,“我,我只是去喝酒而已,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他打定主意,决计不能把寻找珠花的事告诉梨花,那一定会吓到她,这个秘密只有在谜底揭开的时候才可以让她知道。 “我当然相信你!”梨花仔细端详着正儿,在她心里,正儿是那般纯真干净,是她最爱的哥哥,他一定不会做任何令人羞耻的事! “以后你不要再和金珂他们混在一起了,好不好?他们都是纨绔子弟,会带坏你的!”但她还是担心。 正儿抬头温柔一笑,“放心吧!我自己心里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很有分寸的。金珂虽说是个纨绔子弟,但其实心地良善,只是有些贪玩,并不是坏人!” “好吧,我信你!”梨花灿烂的笑。 两人正在说笑,师兄张晓峰走到隔间窗口,“正儿,今日你要去修真崖静修思过。” “什么?那是什么地方?”梨花好奇的问。 第14章 竟误入圈套 “那是本门精修思过之地,凡触犯门规或者做了错事的弟子,在到这修真阁抄录武学典籍之前,都要先到修真崖顶思过自省,待到完全可以静下心来,才可回到此处,所以这是受惩戒的第一步。”晓峰认真的解释着。 “哥哥没有犯什么大错,为何也要去崖顶思过?!”梨花很不开心。 “师妹有所不知,这是本门的规矩,况且这次的事,掌门很不高兴,所以师弟就要暂时受苦了。不过,那思过崖也没什么,只是有些险峻,人烟罕至,但确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就哥哥一个人去吗?” “其他几位师兄师弟都要轮流去的,放心吧!” “那为何要哥哥第一个去?分明是金珂他们罪过更大些才是!” “哎呀,你这小丫头,没有什么先后顺序,只是按名录来的,早点上崖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过几日天气冷了,在崖上过夜更是受罪呢,你哥哥如今被送上去,反而少受些苦。” “可我还是不开心。”梨花愤愤的道。 “妹妹还是别耽误时间了,让正儿赶紧出来吧。” 梨花不情愿的挪开步子把门让出来。 张晓峰从外面打开门锁,拉着正稷走了出来。 他们二人沿着廊道向后山走去,正儿回头微笑,像三月的春风,融化了梨花忧伤的心,她频频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这被弟子们戏称为“思过崖”的修真崖真是险峻,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看到遥遥的山巅。 晓峰停住脚步指着崖顶对正稷说:“再向上走一段路,就到崖顶了,那里有一个小亭,亭中有个石碑,上面是训诫的话,你可静心研读学习。明早我会过来给你送饭到这里,你下崖来取便是。掌门说,你要在这里思过十日,回去之后要写下思过的体悟交与我。” 正儿频频点头,“多谢师兄相送!” 晓峰摆摆手,“明天一早见!”说着便转身离开。 正稷心中郁闷,缓缓向崖顶走去,越向上走,路越崎岖,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才爬到了崖顶。 孤峰之上确实有一座石头小亭,亭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碑,正面镌刻着两个大字“修真”,背面是细密的小字铭文。 晓峰师兄提醒过正儿,要把这些铭文熟记于心,因为那镌刻的正是云峰派的门规。 正稷坐下,无心看那些铭文,只是放眼向崖下望去。 那山崖应该算是云峰山的最高峰了,四周的青翠山谷一览无余,只是这崖顶真真险要,其中一面竟是如镜绝壁,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转眼已到午后,早上的一碗白饭哪里够这少年充饥,想着只有明早才能再吃上饭,正稷更是无精打采。 虽然如今正值夏末,但山上尽是些松柏和荒草,几乎难以寻到任何果实以供充饥。 四周一派寂静,迷迷糊糊的他只好开始打盹。 “叫你来思过,怎么却睡上了!”一个严厉的声音忽的钻入耳膜,正稷一激灵睁开双眼。 眼前站着的,居然是掌门人寓文德! 他被吓了一跳,心道原来掌门人会亲自过来督查弟子的思过情况? 他连忙起身施礼,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希望,想着是不是应该把二师伯的所作所为禀告掌门,然后让他来做决断。 “小小年纪,便穿梭烟花柳巷之中,难道不该好好思过,却在这里打瞌睡吗?” “弟子大错,一定谨记掌门教训!” 寓文德双眼逼视着正稷,“就不想说说到底为什么犯这样的过错吗?” 正稷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掌门!弟子其实并不是要去烟花柳巷玩乐的,我是为了追查一件关系到本门生死存亡的大事!” “哦”,寓文德声音变得温和,“何事?你且说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正稷就把之前自己在观心楼所看到的事情,以及前几天在聚香楼见到二师伯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给掌门听。 寓文德听着听着面色变得凝重,“怎会有这等事情?常山怎会对师傅做出那样的事?若此事当真,便太令人失望了!” 正稷看着掌门这样,心里踏实了许多,看来终于可以为长策报仇了! “你说的那支珠花呢?” 正稷有些犹豫,该不该给掌门看呢? 可事到如今,看来只有借助他的力量才可以扳倒孟常山了!自己一个小孩子的力量确实太渺小。 于是,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珠花。 寓文德接过珠花仔细端详,“你看是这支吗?” “是呀,就是这支。”正稷有些疑惑,为何掌门问这句话。 “就是它!”忽的从石亭顶部跃下一人。 正稷心头一凛,说话的人竟是孟常山。 “你?!”正稷望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孟常山接过寓文德手中的珠花,脸上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找了这么久,居然还真被找到了。” 正稷的心像被敲碎了一样,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原来就这样进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还给我!”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伸手去抓那珠花,可是以他的粗浅武功哪里近得了孟常山的身? “小子,你以为我还会还给你吗?做梦!” “你个奸贼!是不是你害了老掌门和朱长策?!” 孟常山呵呵冷笑着,“就是我做的!怎样?” “你好歹毒!长策可是你自己的徒弟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能下得了手!” “怪只怪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审他的时候,还以为他一直跟我装蒜,没想到那天闯入观心楼的人竟是你!说来说去,长策还不是你害的!他是替你死的!” “畜生!丧尽天良的畜生!”正稷满眼怒火,恨不得将孟常山生吞活剥,“你凭什么要做这样歹毒的事!” “为了我大师兄我什么都愿意做!那死老头就想着让他的得意门生接任掌门,可曾想我们两兄弟为云峰派付出的辛苦?!” “原来你们两个沆瀣一气!我要告诉我师父去!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们的恶行!”正稷愤愤的道。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回去?” “我若死了!师父定会知道是有人陷害!” “笑话!你现在是在修真崖思过,要知道在此地思过负罪跳崖之人,历代弟子可是数不胜数!”孟常山仰天大笑。 “你若要杀我,为何还要抓这么多师兄弟,要如此周章?” “傻小子,如若我不把他们一道抓了,你难道不会起疑,其他人不会起疑?到时候你跑掉的话,我去哪里寻这珠花?” “你,你好生阴险!” 两个人向正稷逼近,他只得步步后退,后面就是绝壁悬崖,他几近绝望。 “你小子,说来说去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本来不该进观心楼你偏要进去,本来不该进聚香楼你偏要进去,你以为我等都是何许人?吃干饭的吗?你三番五次到处打听珠花之事,难道就不知道会被发现?自以为聪明想掩人耳目,其实早就败露了行迹。要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孟常山嘿嘿冷笑。 “今日让你死呢,也死个明白!我怀疑你不是一日两日了,那日我是特意去了聚香楼,傻丫头小芸还给你通风报信,殊不知我的目的就是要探探你究竟知道多少内情?究竟想做些什么?”孟常山接着道。 “那你何苦还演戏给我看?还特意提到珠花的事情?不怕我会将真相公之于众吗?” “嘿嘿嘿,你小子太天真了吧!我提起珠花之事,就是想炸你一炸,是缓兵之计罢了。就算你跟大家说出来,谁会信你这个平日里只会流连烟花柳巷的小喽罗的话呢?谁会怀疑一向堂堂正正、为人正派的云峰派二弟子呢?如今你的小命就算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孟常山对寓文德诡异一笑,一脚踹向正稷,那力道哪里是少年能承受得了的。 他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身体踉跄后仰,自万丈悬崖急坠而下…… 第15章 残酷的真相 梨花起的很早,回想昨天见到正稷哥哥的情景,他并没有受到禁闭的影响,精神也不错,这让她很开心。 兴冲冲跑到审暮春屋里,想着求师父跟掌门打个招呼,让哥哥能在生日那天出来一会儿,与自己一同过生日,她想师父一定会应允。 暮春正在低头看着一纸书信,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师父,你又在看孤月先生的来信呀?”梨花欢笑的望着她,暮春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这封信已经收到好几个月了,但她总是时时拿出来看看,也不知道怎的,就是想看。 “先生是不是这几日就要来了?” “是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暮春若有所思的道。 “怪不得师父看上去这般高兴!” “你这鬼丫头,不要乱说。”暮春伸出食指点着梨花的额头,嗔怪道。 “那他说不定能赶上我和哥哥的生日。” “我想应该会赶上。” 梨花正想跟暮春提出请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暮春新收的小徒弟李小武从门外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小武,出什么事了?莫要惊慌。”暮春问道。 李小武大口喘着粗气,“师哥,师哥出事了!” 暮春一下愕住,追问道:“哪个师哥?” “今日一早,晓峰师兄去修真崖给正稷师哥送饭,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见他来取,就爬到山峰上去找,结果发现师哥没了踪影,他又在崖顶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却还是没有找到师哥。” “怎么会这样?!”暮春不敢相信。 “不可能!昨日哥哥还好好的,我要去找他!”梨花的眼泪已禁不住奔涌而出,转身就要向外跑。 暮春急忙拉住,“莫急,先听小武说完,正儿一向聪明伶俐,说不定是跑去哪里玩了,我想一定能找到他。” “晓峰师兄已经将此事禀告了掌门,掌门正派人开始巡山。”小武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 “好,那我们先一起过去吧。”暮春拉上梨花的手,匆忙走出门去。 “师父,我好怕哥哥会出事啊。”梨花很是担忧。 “放心,不会有事的。”暮春安慰着梨花,但自己心中却也格外紧张。 赶到修真阁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正在焦急的分头寻找着,被关在隔间里的金珂等人也听到了风声,同样急切的等待着搜寻的结果。 一直到入夜,山上山下都找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正稷的踪影,他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忽然消失了一样。 暮春的五师兄张宏一向心思细密,他带领的几个弟子上山之后,经过几番搜索发现在靠近修真崖的悬崖边上,有石子摩擦地面的痕迹,很像是脚印,最后他推断正稷应该是坠崖了。 但究竟为何会坠崖?是畏罪自尽还是失足跌落,却很难判断。 等啊等,最后居然等来哥哥落崖的消息,梨花几近崩溃。 要知道,那悬崖下可是万丈深渊,如若掉下去定无生还的可能。 可是,她的哥哥就这样莫名的消失在万丈悬崖之上,她又怎能接受?还有自己的父亲,如今正在山下欢喜的等着孩子们回家,等着过几日一起为他们庆祝生日。 没想到,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云峰山顿时沉浸在各种谣言和混乱之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还是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正稷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似乎正变成不争的事实,继续寻找下去的希望越发渺茫,人们仿佛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结局。 赵烈呆坐在椅子上,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抱着头,身体不住的颤抖,泪水顺着指缝慢慢流淌。 曾经他以为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可现在也许将永远陷入更深的黑暗! 之前,他对皇后娘娘愧疚不已,因为没能保护好她唯一的血脉,后来事情忽然发生了转机,正儿“失而复得”,这再次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发誓一定要好好抚养正稷,已期将来能助他匡扶社稷,可如今一切尽皆枉然,恐怕要背负更深的遗憾和悔恨度过残生。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当初自己不带正稷来到云峰山,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梨花已回到家中,爹爹无声的伤痛更让她伤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垂泪。 她知道这件事情对爹爹是多么大的打击,曾经想瞒着他,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透出风声,如今又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如何安慰自己的爹爹? 她自己又何尝不需要安慰呢? 赵烈缓缓抬起头,用他那红肿无神的双眼望着梨花,那里面是无尽的痛苦和酸楚。 梨花走到爹爹面前,静静的坐在地上,将头靠在他膝头无声的啜泣。 良久良久,赵烈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他用手抚着梨花的头,眼神变得异常坚毅,一字一顿的说道:“梨花,今日爹爹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你和正儿的身世。” 是的,就在那一刻,他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就是要将所有的一切告诉眼前这个自己抚养了十多年的孩子。 原本他是打算在两个孩子十三岁生日那天将他们的身世正式告知,可没想到正稷会出事,他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时候告诉他,以至于让正稷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但是,一切都晚了,如今的他只有后悔莫及。 此时此刻,他打定主意,要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女儿,尽管这有可能让她伤心,因为原本他甚至曾想隐瞒她一辈子。 但是,现在忽然觉得让一个人能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多么重要,即使会伤心,但那显然是她的权利! 于是,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从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说起,包括她那美丽善良的母亲和那个作恶多端的父亲,直到她和正儿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这一切的一切,像重雷击打在梨花心头,让她措手不及。 她心中也暗暗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赵烈永远都是自己真正的父亲,她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回到那个所谓亲生父亲身边的想法,对他只有刻骨的怨恨! 如果没有他,自己的母亲就不会遭受屈辱,更不会厄运临头,在她心中他就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当然不配做自己的父亲,哪怕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个人的血液,也不能阻止她心头的怨恨。 接下来的数日,梨花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她所听到的一切的确需要漫长的时间才可以完全消化。 几乎时时都在发呆,回到飞云堂的她也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忽然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总是痴痴的坐着,有时候眼里还噙着泪,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暮春看着心痛,总会走到她面前默默抱着她,任她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衣襟。 但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难以平复梨花心头的痛楚。 第16章 说出的秘密 天色阴霾,修真崖顶显得格外凄冷,梨花坐在一块山石上,望着迷茫的群峰,内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痴痴的发呆,一行泪水从她面颊滑过。 雾气氤氲,小雨不知不觉散落下来,她却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扑打在身上。 雨势渐紧,她并不躲避,泪水和着雨水在脸庞漫流。 忽然,感到头顶似乎被什么遮住了,雨水不再肆意敲打在头上和身上。 缓缓抬头,一把油纸雨伞正撑在头顶,她回首望去,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俊朗男子正站在她身后,手中撑着伞。 “先生!”她楞在那里,忽然像见到亲人一般,无法抑制的痛楚袭上心头,多少天来压抑的情绪似乎一下子释放出来,转回身将头埋在膝头呜呜痛哭起来,那凄婉的哭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林棹风刚刚来到飞云堂,便听说了正稷的消息,感到非常震惊和难过,又听暮春说起梨花最近的举动,更让人担心。 有人看到梨花往修真堂方向去了,林棹风便一路寻找,直到攀到崖顶,才终于见到了她。 默默为她撑着伞,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然激起梨花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俯下身,用手轻轻拍打着梨花的后背,希望这样能让她感到好受一些。 半蹲下来,默默等待,待到哭声渐渐缓和,才轻声说道:“梨花,不要这样。” 涕泪横流的梨花已说不出话,只是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我,我,我心里好难受,再也,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你哥哥也不想看你这样。” “哥哥会看到我吗?” “会,他一定会看到你的,但他一定不想见你如此伤心,这也会让他难过。”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虽然见不到他,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保护着你,让你不受伤害。我想,你也不想让他为你担心吧。” “先生”,梨花抬起乌黑润湿的眼睛,“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哥哥再也不会回来,虽然不敢相信,可是他就是从这悬崖上坠落下去的,大家都说,从这里坠下的人不计其数,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不用骗我……”她喃喃的说着。 林棹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孩子了,是的,她说的对,正儿已经不可能再回来,而此时,任何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 也许,唯有默默的陪伴才可以让她更好受些吧。 “先生,你知道吗?”梨花悠悠的道,“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既然是秘密,就该保守住才好。” “不!我就是想把它说出来!你一定要听我说,好吗?”梨花执拗的注视着林棹风,那眼神竟然极大的震撼到他。 “好,我愿意听。” “其实正儿不是我哥哥,爹爹也不是我亲爹爹。” 林棹风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就是我的秘密,只有我和爹爹才知道,哥哥却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她深深的叹息。 接着她便原原本本将那些尘封的往事和盘托出。 林棹风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震惊。 是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多年前救下的两个孩子,竟然和当今朝廷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更没有想到,正稷竟然是先帝的后人。 而他的离去确确实实是个意外,也将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缺憾。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爹和哥哥,我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师父,一个就是先生,我不想让这个秘密跟着我一起离开,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就像哥哥一样,世上再也没人知道他,以后也再也没人知道我。”她伤心的诉说着,“这件事情告诉先生之后,我就可以无怨无悔的跟着哥哥去了!” 话音未落,她蓦的站起身,向崖边奔去。 林棹风一惊,起身追过去,在悬崖边缘,一把抓住了梨花的胳膊,雨伞滑落在地。 “傻丫头,你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一切都说出来了,我再也没有牵挂了!”说着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崖底的风席卷着冷雨扑打在两个人身上,让他们几乎摇摇欲坠。 “丫头,你难过失去了哥哥,但可曾想过你还有爹爹,他这一生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两个,虽然你二人非他所生,但对他而言甚至更胜过亲生骨肉,如今已经失去了儿子,难道还要狠心让他失去女儿吗?!让他如何面对?难道要逼他同你一样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吗?梨花,你一定要明白,你不是一个人,若只是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就选择跳下去,我不拦你,但要想想,这样值不值得?!” 梨花小小的身体在苦雨中颤抖着,她默默转过身将头埋在林棹风胸前,绝望的哭泣,“先生,我好难过!除了因为哥哥已经不在了,更难过的是,我欠哥哥太多,是生我的那个奸贼害了哥哥一家,若不是他,便不会有今日的结局,如果没有从前,就不会……我恨那个人!也恨自己!” “不要这样想,那些都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与你二人又有何相干?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好好活着,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的父亲,你的师父,他们一定难以承受再次失去亲人的打击了。当年,我救了你和正稷,送你们来飞云堂习武,难道就是为了看到你今日这个样子吗?难道你哥哥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却管不住自己,就是很伤心。有时候坐在这里,就想跳下去,跳下去找哥哥。” “怎么可以这样想!这么做只会让事情雪上加霜!现在你是你爹爹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她曾经那样迷茫,很多困惑却不能跟爹爹分享,因为不能让爹爹再次受到打击。 她深深的明白,一旦说出了自己的痛楚,会让爹爹后悔告诉她真相,那必然会更严重的打击到他。 如今,孤月先生的出现,让她仿佛找到了依靠,她需要倾诉,不然很可能就会义无反顾的从修真崖跳下去了,因为这几天她曾经无数次的徘徊,内心在挣扎在煎熬,如今先生成了她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喃喃的说着,仿佛想把自己这几日压抑在内心的痛楚统统都掏出来,这样才能让她不再绝望。 良久,他们就那样站在崖边,任由风雨狂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歇,梨花悠悠说道:“先生,我想明白了。不会再让爹爹伤心,他不能再受到打击。” “这么想才对啊。” 梨花继续徐徐的倾诉着,她感到自己心中的巨石,仿佛正慢慢被一块一块卸掉,小小的心灵终于有了些许安稳。 此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崖边站了很久很久,而孤月先生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雨,虽然他们都已经淋得透湿。 回到石亭落座,梨花呆呆望着亭中的石碑,想象着正儿在石亭中的情景。 “我总是不能相信,哥哥是自己跳下悬崖的。他们说他是畏罪跳崖,我就是不信!”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很难一下子说清楚,在我看来,正儿一定不是那样脆弱的孩子,他必不会随随便便就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以后该怎么办呢?” “你师父告诉我,一定会想办法继续查下去。尽管掌门和她几位师兄都不同意再继续追查,可是你师父说她是决计不会放弃的。这点你一定要相信她才是。” “嗯,我相信!”梨花坚定的点点头。 她起身站在亭边的石阶上,对着崖底大喊:“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17章 绝壁险求生 正稷感到身体急速下坠,他想着,这下完了,自己可能真的要葬身悬崖啦。 一阵巨大的冲击穿透他的肩胛,剧痛刺入胸膛,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漆黑,背脊和胸口锥心的疼痛,一股血腥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风在耳边呼啸。 这是哪里?他想。 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来到另外的世界? 如果来到另外的世界,应该不会再感到疼痛了吧,但是为什么后背直到胸口是如此的痛楚呢? 他下意识的摸索着自己的胸口,刚一触及,便感到像被尖刀穿刺一般疼痛,心脏剧烈的跳动,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手上沾染的粘稠液体发出辛腥之气,那是鲜血的味道。 他的身体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他绝望的想着。 阵风吹过,身子忽然摇晃起来,他慌忙伸手去抓,抓到的是枝叶或是藤蔓。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定是被挂在了树上。 而刺穿身体的应该是一根极其尖利的树枝! 求生的欲望促使他使劲抓住那摇曳的枝干,身体在摇荡,而每一次晃动他都会感到巨大的痛楚。 黑夜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漫长的暗夜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分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阳光从山峦上掠过,天空泛白,新的一天终究到来。 庆幸的是,他依然活着。 此时,可以仔细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向上看是悬崖绝壁,向下看也是悬崖绝壁,而自己则被悬挂在崖缝中长出的枝干上,那枝干并不算粗大,但相当坚韧,其中向上的一枝,估计是被碎石砸断的枝干,那尖头异常锐利,所以才刚好刺穿他的肩胛,并将他悬挂在了半空中。 但幸运的是,应该没有刺中要害,否则他不会活着见到太阳,同时,如果没有被刺中,那他也很可能早已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了。 看来,是这根树枝救了他,但同时这树枝也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么,问题来了,他现在已经无法动弹,因为被挂在那里,但是如果不能脱离树枝,他也只能等死了。 此刻,几近绝望。 他不想死,不能就这样死去,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固执的相信,上天既然没有让他即刻死去,就一定会给他生的希望! 于是,痛苦的思索着,该怎么办? 忍着钻心如锥刺的痛楚,他试着用左手来解下自己腰间的束带,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带子终于被艰难的解了下来。 然后,用右手将腰带束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之上,再将腰带的另一端系在他认为较粗的一段树枝上。 这些花费了他几乎一个上午的时间,因为等他将带子系好时,正午的太阳已经投射到身上。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把匕首或是一把刀,那能帮助他脱离刺穿他的树枝,但是身上却什么家伙也没有。 他苦苦琢磨着,眼睛在前后左右绝望的寻找,忽然一块即将从崖体剥落的片状石块吸引了他的目光。 拼尽全力向那块石片靠近,后背上枝干牵扯着的绞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但绝不能放弃一丝一毫活下去的可能! 终于,手触到了石片,他拼命下手去抓,那石片很硬,但它或许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他心下一狠,再一次努力去扳,坚硬的砾石磨过肌肤,瞬间有鲜血喷涌而出,但他仍然不顾一切的死命一扳,咔的一声,石片终于应声断裂,落到了手中。 正稷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如此大的勇气,每发一次力,就会牵扯到胸口和后背的剧痛,但还是挺了过来。 用左手死死抓着石片,从背后伸向那尖利的枝干,下一步的目标就是用石片磨断枝干,那样才有可能脱离束缚,才可能继续寻找生路。 他咬紧牙关,用石片一下一下在枝干上打磨,那枝子虽然不算粗,但却异常坚韧,想把它磨断,真不是那么容易。 就这样,磨一会儿,歇息一下,疼痛和疲累让他时时都想要放弃,但是每到想起蒙冤的长策,想起天真的梨花,想起他的父亲和师父,便会咬牙跟自己说,要坚持,因为还没有给长策报仇,同时他也不能让梨花和爹爹为自己伤心,一定要活着见到他们! 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只得试着去啃咬那苦涩的树叶。 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但已别无选择。 时间漫长而煎熬,又一个夜晚降临,他却没有睡意,仍然在一下一下打磨着。 忽而睡去,忽而醒来,醒来就吃些树叶充饥,再继续工作。 就这样,直到第三天天亮的时候,终于磨断了那根树枝,同时因为脱离了树枝,他的身体向下滑落。 好在事先做好了准备,他被腰带挂在了树上,但至少此时他的身体自由了。 只是身子像肉串一样仍然穿着一根树枝,还好伤口已经干涸并不再向外流血,但他很清楚自己随时都可能丧命。 想尽办法攀到了枝干最浓密的地方,那里几乎可以撑住身体,他坐在上面,仔细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向上爬? 抬头张望,目之所及始终是光滑的绝壁,自己下坠的似乎很深,离崖顶非常遥远,估计几天也攀不上去,更何况受伤如此严重。 向下? 低头望去,也是一片深渊,无路可走。 此时,他真真体会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任何办法。 忽然,耳边传来吱吱的声响,什么声音?他心头一凛。 猛抬头,看到崖壁处正扒着一只小小的松鼠。 这小松鼠让他想到了当年观心楼的那只,小家伙好奇的盯着他,小眼睛溜溜乱转。 这让痛苦的正稷忽然有些欣慰,“是你吗?你是不是从观心楼跑到这里来等我的呀?” 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自然明白,这只松鼠当然不可能是当年那只,但是不知怎的,却让他看了亲切,在这寂寞苦闷的日子里能看到这个小东西着实让人开心。 “要不是你呀,我就不会有今天。”他继续跟小松鼠对话,“要不是当初追你追到观心楼,长策也不会死,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说说,你是不是该打!” 说到这里,他忽然伤心起来,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谁又能料到,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会造成后面接踵而至的患难,甚至害死了长策哥哥。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谁又能说得清楚? 小松鼠当然听不懂他说的话,捯捯小爪子,转身向崖下爬去,“你回来!”正稷大喊着,“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还欠我长策哥哥的命呢!你还欠我的命呢!你就这么走了吗?!”他忽然呜呜的大声哭泣起来,狂喊着:“不要走!不要走啊!别丢下我好吗?!别丢下我!!” 可是,除了山谷中隆隆的回响,再也看不到松鼠了。 他绝望的将头靠在崖壁上,继续呜呜哭泣,他知道也许这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后一日,也许他将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是谁在那里?” 忽然,一个陈厚的声音飘入耳膜。 是幻觉吗?他停止了哭泣,竖起耳朵仔细听。 “谁在哭?” 是的,听到了,不是幻觉! “是我!是我!”他欢喜的大喊着。 “你在哪儿?”那个声音继续问。 “我在一棵树枝上,在崖壁的一棵树枝上!” 没有回答,一片寂静。 正稷忽然变得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看到的唯一一丝希望就这么破灭。 他大喊着:“你是神仙吗?!是不是?!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 又是一派寂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疯了? 第18章 师祖张伯飞 他再次陷入绝望,眼睛直勾勾盯着谷底。 也许,也许跳下去会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但是,他不想,他想活下去! 混乱的思维折磨着他。 “看到了吗?”陈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到什么?看到什么?!”他兴奋的问着,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向下看!” 他低头向下望去,在下方不远处光滑的崖壁处有一块石头是稍稍凸出来的,看似平滑,却刚好遮蔽了下面的山崖。 而此时,在那下面的山崖处,伸出了一个东西,像是一根竹竿。 “看到了吗?”声音继续问。 “看到了!看到了!” “你跳下来抓住竹竿!” “跳,跳下去吗?” “没有别的办法!待在上面只有死路一条!” “好!”正稷忽然燃起从未有过的希望之火,这次真的要拼死一搏了! 他解开拴住树枝的腰带。 一寸一寸的向树梢移动,在那里可以更清楚的看到下面的竹竿。 抓住竹竿意味着生存! 他定定的望着竹竿。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来吧!” “好!我跳了!”话刚出口,他一跃而起向竹竿扑去。 只听咔吧一声,他的手抓住竹竿的瞬间,由于力道太大,竹竿断裂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竹竿忽的向崖壁内侧抽动,同时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竹竿折断的刹那,他被吊在了半空。 与此同时,一个力道将他拉起,咕噜一下已感觉翻倒在平地之上。 这时,他才看清楚,原来自己跌到了一个隐藏在崖壁之中的洞穴之中。 眼前则坐着一位白发银髯的老人。 “师祖!”他失声叫出声来。 眼前这位老人不正是当年在观心楼见到的师祖吗?! 老人望着他,却是一脸疑惑。 “你怎知我是谁?难道你是飞云堂的弟子?” “是的,师祖大人,徒儿正是飞云堂的弟子,我师傅就是审暮春。” “暮春也收徒弟了吗?” “徒儿正稷,匡正的正,社稷的稷,是师祖静修之后才入的本门。” “那你怎会识得我?” 于是,正稷就把当年在观心楼的事一五一十跟师祖讲了出来。 老者频频点头,连连叹息。 “原来你与我竟有如此缘分!” “不过师祖是怎么知道我在上面的?” 老者微微笑着,“我是听到你在那里大喊大哭,才知道的。” 原来师祖是听到自己呼喊小松鼠的声音,才晓得上面有人的呀。 看来,这次是小松鼠救了自己! 正稷心头竟然对小松鼠升起一份感激之情。 虽然暂时得救了,但看着他肩胛穿透的树枝,作为师祖的张伯飞竟然也被惊到了。 再看看正稷苍白的脸色,张伯飞心中纳罕,这孩子果真非同凡人,受了如此重的伤,又在外面这么长时间,活下来实属不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他性命才是。 该怎么处理呢?他不禁也犯了愁。 但是,他很清楚,现在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拔出正稷身上的“刺”,否则伤口一旦感染,就算自己有惊天医术,也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嘱咐正稷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躺好,然后拿来一个盒子,打开小盒子取出一颗丹药。 “这是当年武林第一神医吴孟楚先生赠与我的丹药,听说是以醉心花为主料研磨制造而成,吃过后可令人神志昏迷,但并不会伤及性命,那时便可剖剥肌肤、抽割积聚。” “师祖是要徒儿吃下吗?” “是,我看你这伤口需要马上处理,我虽并非医者,但在江湖多年,大小事故见的也算多,对医术略通一二。如今,也只有试一试了,再拖下去,恐怕你伤势生变。” “我的性命就是师祖给的,无论如何我都相信您,这个药我即刻便吃!” 说着,正稷接过丹药,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感觉浑身乏力,肩胛和后背还是隐隐作痛。 而抬眼望去,已见不到那根曾经斜插在自己身上的树枝了,看来师祖真的替他拔出了那根“刺”,他不禁心头升起无限感激,泪水夺眶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师祖开始给他吃些细软的粥饭,慢慢体力开始恢复。 此时,他才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他并没有见到过师祖起身走路,而都是坐在地上拖行,很显然他的双腿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担忧也引起了张伯飞的注意,“正儿,你可知道,师祖的双腿已然废掉。” “啊!”尽管已经猜出了一二,但正稷还是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我已被困在此处将近两年,当年在观心楼受伤时就已是生死一线,后来经过疗伤,身体有所好转,但双腿却因中毒太深而没有办法恢复了。” “中毒?”正稷明明记得师祖当年是被孟常山击倒的,那么又怎会中毒呢? “当年我在观心楼静修,临近出关,正是身体最脆弱之时,孟常山欲要除掉我,自然知道这是绝佳机会。后来他趁我不备,背后偷袭,将我击倒。你当时突然出现在门外,他有所胆怯便先行溜走了。我神志稍稍清醒时,他再次返回,给我吃下了毒药\\u0027乌毒丹\\u0027,这种至毒的毒药可另人武功尽失、身体瘫痪,直至最后死亡,但此等毒药中毒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不会有中毒迹象。他们当初就是想营造出我因闭关练功时间过长,而自行逝去的假象。当时,我本就受了严重的内伤,无法与他争斗,所以只好忍耐佯装昏迷,待他把毒药喂入我口中便闭气以防毒药扩散。他以为我必死无疑,将我安置在盘坐之上,认为万无一失后,才离开。那时,我才吐出毒药,只是当时已有部分毒药侵入经脉,担心他们还有其他阴毒招数,无奈只好先从盘坐下的机关处逃出观心楼。” “机关?” “是,就是在我修炼密室之中的盘坐之下,那里有一条机关暗道可以通往此处,这是唯有历任掌门人才知道的秘密。” “哦”正稷连连点头。 “但那密道很长,我身负重伤,等走到这里疗伤时,毒药已入骨髓,后来想用功法将毒逼出,却已无能为力,最后毒药堆积于下肢,以至于如今已无法走动。” “师祖受苦了!”正稷眼泛泪光。 “这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几年毒气并不能完全消退,在我体内仍有存留,所以恐怕也来日无多了。” “怎么会?!师祖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你不知道,这种乌毒丹乃天下奇毒,本身就无药可医,我能活到今日已属难得。如今令人忧心的是,自打毒发半身瘫痪之后,就再难回到飞云堂为本门锄奸。如今你忽然闯来,倒是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我?”正稷有些惶惑。 “对!你正好是本门中人,将来就要靠你来清理门户了!” “可是徒儿哪有这等本事啊?” “你尽放心,师祖自然会教授与你的。” “可是……”正稷心头不禁有些发虚,自己虽然已经来到飞云堂几年光阴,但是从来都没有认真学习过武功,总是偷懒,可想武功一直未有多大进阶。如今师祖提出,让自己担负起清理门户的责任,不禁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用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养好身体,其他的都是后话。” 听了这些正稷心下才安稳一些,同时也更为师祖的身体担忧。 “师祖,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你的病吗?如果有,徒儿万水千山都要为师祖寻到救病良方!” 沉思了片刻,张伯飞说道:“以我的见识,尚不得知晓,不过听说这山崖谷底有一种神草,或许能对我有所疗效。” “真的吗?!是什么草?”正稷眼中忽然燃起点点星光,目光灼灼的盯着师祖。 “叫凌霄草。” “凌霄草?” “是,传说这种仙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当年曾听武林第一神医吴孟楚先生提及,因为这种草非常稀少,而当时他说曾在谷底见到过,还采来给我看。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谷底还会有这种草也未可知。” “那师祖快快告诉我这种草到底长什么样子吧!我一定要帮您找到!” 张伯飞微笑着注视着正稷,“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但是现在你的身体还不允许,这样,你好好调养,等大好了,师祖会告诉你怎么下谷底去找那仙草。” “可是这山崖陡峭异常,徒儿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攀爬,而且谷底深不可测,该如何才能下去呢?” “这个不必担心,师祖日后自会告诉你的。”张伯飞手捻胡须微微笑道。 第19章 云玄如意扣 经过半年多时间的修养,正稷的身体才基本得到了恢复,期间他总是非常积极的吃药疗伤,因为在心中有一个愿望,就是早早好起来,那样就可以为师祖去采仙草了,说不定有一天能治好师祖的腿,他们便可一起重回飞云堂。 他要师祖给他画下凌霄草的图形,每天都仔细端详,那图形就像被刻刀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师祖,我什么时候可以帮你去采仙草呀?” “采仙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师祖总是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说。 同时,还会拉他到洞口向下看那陡峭的崖壁,是的,正稷从未见过如此光滑陡直的悬崖,即使是对武功高强的人来说攀爬起来也非易事,更何况自己几乎毫无武功。 不过,此时的他,早已不像从前那般玩世不恭,不思上进了,因为在他心里,只要能救师祖的性命,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总会缠着师祖教授自己能攀爬这绝壁的本领。 “正儿,你可知这修真崖下的山谷叫什么名字吗?” “弟子只知道这山崖叫修真崖,从未听闻下面的山谷也有名字。” “幽涧。”张伯飞顿了一顿,“幽深的幽,山涧的涧。” “这名字听了好清冷啊。” “是,这下面的山涧非常幽深,想必你也看到了,而峰顶的修真崖之陡峭险峻几乎世所罕有,自本门创立以来,从修真崖坠崖的人几乎无人能生还。以此,足以证明这幽涧确实是深不可测。” “师祖以前提到的武林第一神医吴孟楚先生既然知道这幽涧下面有凌霄草,那他一定到过谷底吧?” “是,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师祖您可曾下到过谷底呢?” 张伯飞缓缓摇着头,“师祖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却并未到过谷底,因为此处本来就是本门禁地。当初我们的开山掌门建立云峰派时,将此地定为思过静修之所,很多负罪背叛的弟子都在此葬身崖下,所以凡本门的掌门一般都会以此为禁忌而不会踏足,更何况如此险峻也非常人可以下去的。” “那吴孟楚先生怎会来到此地呢?他武功如此高强吗?” “吴先生年轻的时候游历大江南北,遍寻仙草灵药,他对名山大川种种美景尤为感兴趣,当年来到此地见这山涧深不可测,激发起他的兴致,所以想要下到幽涧谷底。但以他的武功当然很难从此地进入。要知道,这群山连绵,从此地难以进入不代表没有其它的路。他花了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穿山越岭,找寻去路,最后还真的找到了。” “这里虽然幽深莫测,想必会别有一番景致吧?” “是的,吴先生回来时提及这幽涧之中其实别有洞天,之所以取名幽涧,竟然还是很贴切的!” “为何?”正稷兴致勃勃的望着师祖。 “因为这山涧的下面有一潭深水。” “怪不得会叫幽涧呢!” “是的,吴先生说那潭水深不见底,有瀑布的水注入其中,清冷寒凉。不过下面因为常年无人涉足,倒是有许多奇草灵药,他采了不少回来,其中就包括凌霄草。当时,他正在编纂一部医书,需要绘制各种草药图形和记录草药的产地、疗效等等,所以才会四处游历。” “哦,太神奇了!”正稷听得津津有味,对那崖底的幽涧更是多了几分好奇和敬畏。 “那师祖可知道吴先生走的哪条路吗?徒儿好按着他的路线找到幽涧!” “傻孩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啦,师祖也不曾知晓他究竟是如何走到幽涧的。” “那徒儿可怎么能下去呢?” “莫急,恐怕你还得好好修练一番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里,师祖慢慢教他一些基本的吐气疗伤法门,让他渐渐能静下心来研习功法。 要想完成这种攀爬陡峭悬崖的过程,实际上需要非常深厚的内力,师祖开始教授他独门绝学“飞云步法”。 “这飞云步法是本门最高境界的轻功,如果修炼成功,即刻脚步轻盈如飞,堪比脚踩云朵。” 正稷听得啧啧称奇,心想如若自己练成这般神功,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在我们门派之中,曾经练成此功的人也是寥寥无几,据我所知,除了开山掌门之外,只有第三代,和我这个第七代掌门人练就过。” “有这么难吗?” “自然是非常之难,而且即使练就了飞云步法也不一定能攀爬这绝壁。” “那还要练什么?” “除了本门绝世轻功,你还需跟我修炼内功心法,两相配合才可事半功倍。” 正稷频频点头。 “本门的内功心法分为几重,其中集大成者,名曰‘云玄心法’,是谓本门最有修为之人方可习得,并不是人人都可练就。” “那寓文德那贼人也练过此功吗?” “当然没有,目前只有历任掌门才有资格和境界修习,云玄心法是本门最上乘的功法,一般必须在此地闭关修习。除掌门之外的修习者,则应由掌门亲自口口相传的教授才可以,修习之人往往需要将心法烂熟于心方可,并且不得随意传授他人。至于那贼子寓文德本来我就未曾想过让他接任掌门,怎会将心法传授于他?更何况,他本身便资质平平,即便修习估计也不会有何长进,加之为人歹毒,更不配掌握本门至高武功。如今,虽然篡夺了掌门之位,表面风光,但武功远远不行,哪里配得上掌门称号!” “是!那贼人心地险恶,哪里配做掌门,等我替师祖治好伤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诛杀这个奸贼!”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到时候就靠你了!” “靠我?”正稷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随我来。”张伯飞招呼正稷跟他来到洞穴深处的一堵墙面前,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寸把长的物事,然后将它递给正稷。正稷接过来仔细端详,那是个雕刻精巧的铜制如意。 “这,这莫不是本门的掌门信物‘如意扣’?我曾听师父提起过,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正是。所以寓文德那厮手中没有这如意扣,不管他如何霸占掌门之位,也是不能名正言顺的!”张伯飞指着墙壁上部接着说,“正儿,你伸手到墙壁的左上脚找一个小石缝。” “是!”正稷伸出左手在师祖指点的位置附近用心摸索,废了半天功夫,终于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师祖,徒儿找到了!” “好!如意扣头部有个小钮,你旋转一下。” 正稷仔细打量如意扣,头部却有突出的雕刻精致的小钮,他用手旋转,只听咔哒一声,在如意扣的手柄顶端伸出了一个尖尖的铜片。 他心中纳罕,这小小的如意扣竟然如此机巧,真是有趣。 “将那铜片伸到墙壁的缝隙中,向右侧旋转。” “好!”正稷照着师祖的指示去做。 忽然听得一声闷响,尘土飞散而下,眼前的石壁竟然裂开一个缝隙,原来这里居然藏着一道小小的暗门。 那暗门后面是一个精巧的石窟,石窟中放着一个小小的石匣。 正稷拔出如意扣,心道原来如意扣居然是一枚钥匙啊,他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站在门口发呆。 “将石匣取出吧。” “是!”正稷伸手将那石匣取出递给张伯飞。 张伯飞打开石匣,那里面放着一个书卷,他取出书卷交给正稷。 第20章 幽涧凌霄草 正稷打开书卷,只见那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些是?” “这就是云玄心法。” “哦,原来云玄心法被藏在这里呀。” “是,此地正是本门武学的渊源所在,当年开山掌门在此地挖掘了这个洞穴,一方面是为了临时避祸所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专心修炼武功心法。并将多年来的心得深藏在此,为的就是要将这武学盛典留存后世,不至散失。并用如意扣将其锁于此处,以保周全。” “创派掌门真是太厉害了!”正稷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禁啧啧发出赞叹。 “从今日起,你便要将此心法记住,并要记得滚瓜烂熟!” 这句话彷如重锤击打在正稷心头,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向张伯飞叩首道:“师祖大人!徒儿不敢!” “徒儿只是刚刚入派的新人小子,才疏学浅,鲁钝笨拙,哪里配得起修习本门的极上乘功法,那实在是大逆不道之举啊!” “难道你不想救师祖了吗?难道你不想替死去的挚友报仇了吗?”张伯飞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想!当然想!就是赔上性命徒儿也在所不惜!可是,可是徒儿不敢……” “在这里,我作为本门的掌门人,我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我要你学这些,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本门上上下下数以千计的弟子!为了他们不要为奸人所累!为了拯救云峰派于水火!作为云峰派的一份子,我们都不应该太多考虑自己的得失!” “弟子明白!”正稷的心中燃起一团火焰,是的!自己怎能因为世俗的羁绊而放弃重回飞云堂的唯一希望呢?! 对于张伯飞而言,平心而论,他未曾想过要将毕生武学传授给这样一个小孩子。 但是,眼下正是本门最艰辛困苦的时刻,被困崖下以来,一直想找机会重返飞云堂,只可惜一来身体不济,二来不知目前外界究竟是何等状况,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再无回天之力。 如今这个孩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再次看到了光明。 首先,他是暮春的徒弟,暮春心地善良,自然不会随意收徒,看他也确是个纯真良善的好孩子。 同时,他在崖壁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仍然能够存活,可见拥有异于常人的坚强果敢,必然是可塑之才。 而他提到的种种经历,也足以证明这孩子是个胸怀正义、忠诚耿直之人。 虽然身上有些懒散懈怠之气,但经过自己的激励,感觉完全变了个人,变得更加积极向上,说明心理素质很强。 种种观察和分析,才最终促使他决定将毕生武学传授给正稷。 他认为,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自己曾经以为可能要永远留在这洞窟之中直至死亡,没想到会偶遇这个孩子,看来他们之间也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想到这里,很是欣慰,只想着想方设法调动起正稷的勇气,让他能专心习练武功。 就这样,正稷开始了艰难的修习过程。 虽然资质聪慧,但要背下如此之多的文字,还要用心体会,也并非易事。 几乎每天,除了睡觉吃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石室之中背诵功法。 张伯飞会随时考察他的背诵情况,并对背诵内容进行讲解。 之后,才让他按照功法所栽凝心修习。 日日被关在石室中强记那些文字,对正稷来说确实异常枯燥,一晃数月过去了,虽然记下了大部分文字,但基本也是囫囵吞枣。 若不是一直有一个下到幽涧寻找凌霄草的决心,对于一向贪玩肆意的他来说,确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这些张伯飞自然也看得明白,他认为正稷从各方面来说当然是可塑之才,但毕竟年龄尚小,加之一下子就让他接触如此高深的武功,难度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飞云步法学起来会容易一些,在基本掌握了步伐要领之后,张伯飞开始让正稷将所学运用到攀爬崖壁上。 开始的时候会在他腰间束一根长绳,另一头固定在崖洞中,这样便可以保证安全。 同时,还送给他一把匕首,可以作为辅助攀岩的工具。 时间久了,加上绳子也不够长了,就慢慢开始尝试松开绳索。 没过多久,正稷已经可以脱离绳索独自攀爬崖壁了。 天色渐明,没等师祖催促,正稷已经开始收拾停当,他将匕首别在腰间,翻身准备下崖。 那崖壁光滑如镜,他拔出匕首运足内力插入崖壁的缝隙,然后屏息凝神,按照师祖教他的心法,尽量让身体变轻,并贴合在崖壁上,像壁虎一样一点一点向下挪动,那崖壁异常陡直,对他来说要想下到谷底仍然是千难万难的事。 汗水大颗大颗的从脸颊滑落,没有绳索、没有保护,只有一把小小的匕首,这样的徒手攀爬,让他筋疲力竭,胆战心惊,稍有差池,就会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有时候他也不由自主地质问自己,为何要费尽心力徒手攀下绝壁,但一旦想到那小小的 “凌霄草”可能治愈师祖的痼疾,就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经过重重艰难磨砺,他终于第一次到达了谷底。 那山谷寂静空阔,当他第一次踏足那里的时候,心中竟有一丝恐惧,山崖下是密密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和灌木,常年无人踏足,草木异常繁茂高大。 他怯怯的扒开荒草向前走去,生怕踏到什么,因为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本门的弟子葬身于此,每每想到这里总是毛骨悚然。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情景,一切都是那般宁静。 他用手中的匕首给自己开了一条小路,经过一派荒草之后,地面变得平坦,他听到了隆隆的声响。 循着声响向前走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在深深的峡谷中,还有一面陡峭的山壁,那下面正是一泓深潭,那潭水碧绿幽深,好似一块翠璧镶嵌在峡谷之间。 山壁的高处,飞檐走石,嶙峋陡直,从山壁的缝隙中有汩汩的山泉飞流而下,形成了一道壮观的瀑布,水花四溅,如飞花细雪,清澈的飞流注入下面的深潭之中。 潭水边开满了各色的鲜花,顿时让这座有些清冷的水潭显得靓丽了不少。 正稷呆呆的站在那里,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原来这就是幽涧啊。”他喃喃自语。 定了定神,想到师祖嘱咐他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洞穴,否则夜晚可能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他抓紧时间向那一汪潭水奔去,是的,师祖说过,当年吴孟楚先生就是在幽涧旁采到的凌霄草。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想必药草的习性并不会改变,必是喜阴的,所以大概不会跑出太大的范围。 正稷在潭边兜兜转转的摸索着,那仙草的图形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所以一旦发现必然不会弄错。 在经过仔细的寻找之后,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在离水边较近,低矮石壁的旁边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凌霄草”! 那小小的药草点燃了正稷心中的无限期望,他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 这回师祖有救了! 甚至云峰派都因为这仙草有救了! 他小心翼翼的采下那药草,细心的将嫩嫩的叶子用手帕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放到怀里。 师祖说过,这药草一定要新鲜的带到洞穴中,因为一旦时间久了就会失去药效,所以每次都不可多采,每天只采一棵。 他欢欢喜喜带好药草,准备即刻回去。 因为自己目前攀爬岩壁的动作还比较慢,往返一次大概需要一天时间,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在天黑前赶回去才好。 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那美丽神秘的幽涧山谷,回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兴奋的向崖底跑去。 第21章 空空梦中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去谷底采药对他来说已经变得轻车熟路,下谷速度也快了不少。 已近午后,他熟练的跃到谷底的草丛中,舒展舒展筋骨,沿着熟悉的小路,那被他一个人踩踏出来的小路,向瀑边走去。 远远就能听到瀑布发出的轰鸣声,他记得在瀑布的左边还有两株凌霄草,昨天已经特意记住了方位,这样今天就不用费力找了,节省了时间,定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岩洞。 他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谷底的雾气很重,也许和今天阴沉的天色有关,不禁有些担心,会不会下雨呢? 赶紧采了凌霄草才是正事,千万别赶上下雨,默默想着,已经走到了瀑布边。 循着昨天走过的路来回找寻,可是…… 昨天明明就是在这里,那剩下的两株凌霄草怎么没了踪迹? 他站在原地发呆,百思不得其解,瀑布溅起的水滴拍打在脸上。 有些懊恼,也有些迷惑,难道这草也是有灵性的,能够自己长腿跑了吗? 记得以前听说过,采人参的人常常把红布条系在人参上,以免下次来时找不到,看来自己以后也要这么做。 从地上拾起一根长长的木棍,他开始在浓密的草丛中轻轻翻找,但是似乎毫无收获,内心不由充满了忧虑和狐疑。 正在全神贯注间,忽的感觉后背被拍了一下,刹那间像被雷击到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时竖立起来,整个头都要炸开了! 是谁?是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是人?是鬼?还是野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知道是瀑布激起的水花,还是吓出的冷汗,总之他感到瞬间浑身都浸湿了。 少年不敢回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喂!”正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回头的刹那,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际:“你在找什么?” 他愣住了,回首间眼前竟然站着一位红衣少女。 眼前的一切早已惊得他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一定不是凡人,当然更不是鬼魅,而是林中的仙子! 他的脑子忽然混乱了。 眼前的女孩大概比自己稍小几岁,生的宛若下凡仙女一般,身着考究的红色丝绸衣裳,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瓷白的肌肤映着艳红的衣裙,清澄如碧水般的眼眸,红润如樱桃般的嘴唇,眼含笑意,明丽动人,恰似三月的艳阳天。 小小年纪,未经世事,虽然也见过些世面,但对美女并无概念。 此刻,在他看来,这少女确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他想,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吧。 他像个傻子般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见到男孩傻傻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知道自己吓到了别人,连忙道歉:“这位哥哥,吓到你了吧?我真不是有意的......”她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沁人心脾,正稷慢慢缓过神来。 “你......你是?是这谷中的精灵吗?还是仙子?我......”他变得结结巴巴。 小姑娘咯咯笑着,“哪有,我是人啊!” “可是,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荒无人烟、与世隔绝......” 虽然不信鬼神,但也听到过狐仙神女的故事,在他看来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丽的人,想必定然是仙女下凡呢! 少女听到这里,却并未作答,只用一双澄澈闪亮的眸子仔细打量着他,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跟我来!” 正稷头脑懵懵的,从小混迹江湖的他,见识过风花雪月的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了,甚至感到脸颊开始发烫。 他低头试图掩饰自己的无措。 “来啊!”少女很大方的唤他,手还抬在半空。 他鼓足勇气,握住那只温润的小手,少女拉上他向山谷中跑去。 就在那一刻,正稷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轻快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愉悦充盈着他,好似要飞起来一般…… 以后,他常常回忆起那一刻的感觉,或许那便是幸福吧! 红衣少女拉着他跑离了瀑布,来到树林边,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气喘吁吁的他们停下了脚步。 那棵不知名的大树少说在这山谷中也生长了百年之久,树干非常粗,足要三个成年人才可环抱。 少女附下身轻轻扒开树下杂草,此时露出一个树洞,她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水汪汪的眼睛示意他向里面看。 正稷也俯下身子低头往洞里瞧,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探出头来,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是一只小白兔。 原来,那洞中竟然有一窝小兔子! 少女伸手抱起一只小兔,将它紧紧贴在脸上,怜惜的说:“小兔兔,今天过的好不好?喜欢这个新家吗?” 那雪白的小兔子嘟哝着嘴巴,甚是可爱。 正稷伸手去摸摸小兔子的头,也开心的笑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兔子窝?” 少女歪头看着他,“不是我发现的,是我为它们找到的小窝。”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小兔子的头,悠悠的说:“其实它们好可怜的,它们的妈妈被狼叼走了,就剩下几只兔宝宝,虽然那只可恨的恶狼已经被爹爹打死,可也许还会有别的野兽伤害它们,我就帮它们找了这个新家,这里隐蔽许多,它们总算可以安心的长大了。” 正稷点点头,“哦,那它们太幸运了!” “以后我们一起照顾这些小可爱好不好?” “嗯,好。”正稷感到整个心都被小女孩的话语溶化了,她让他想起了妹妹,她们都是那般充满爱心,都是那般值得怜惜。 但是,他心中却也充满好奇,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个,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我日日来此,为何没有见过你?” 少女似乎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问题难倒了,她低下头,一层莫名的忧伤氤氲了双眸,半晌都没有说话。 正稷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好似触动了她的心事,他想也许不该多问,其实也没必要问,隐居在这山谷中的人,必定有自己的隐情。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惴惴不安。 少女忽然扬起脸,一扫刚刚的不悦,脸上重新泛起灿烂笑容,“不提这些了,我们就做好朋友好不好?” 正稷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连连点头。 是啊,做好朋友就够了! “你叫什么名字?”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的问,然后又一起开心的笑起来。 良久,少女说:“我叫空空。” “空空?” “是呀,空无一物的空。”少女解释着,这样的解释让正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很想问,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但是却问不出口。 “你呢?”没待他问,少女却反问他。 “我叫正稷,匡正的正,社稷的稷。” “那以后我就叫你正哥哥,好不好?” “好!”正稷点点头,“那我就加你空空!” 空空微笑点头。 她已经将小兔放回窝里,然后从怀中掏出草叶喂给它们吃,这时正稷才数清楚,那洞里一共有5只小兔子。 不过,这新鲜的嫩草却让他吃了一惊,这些草里面竟然有他苦苦寻找的凌霄草! 他指着凌霄草,刚要发问,空空却问道:“刚才在瀑布边,见你一直在找东西,是在找什么?” “额”正稷挠挠头,抬手指着小兔子们吃的正香的草说,“就是这种草。” “啊?”空空忽闪着大眼睛,疑惑的问:“为什么要找这些草?难道你也要吃?”说着竟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不是我要吃,不过这种草确实是可以吃的,它是一种药材。” 然后,正稷就把凌霄草的种种功效和特点讲给空空听,还告诉她自己采药的用途,她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不过,我采了你的凌霄草,会耽误你师祖治病吧。不如我们一起再去找草,你好带给他!”空空提议。 于是, 她把剩下的几根草伸到洞里给小兔子吃,然后对小兔子说:“乖乖的哦,我知道你们喜欢吃这凌霄草,不过正哥哥说这草非常稀有,以后我就不给你们吃了,明天给你们找更好吃的小草好不好?”她温柔的说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正稷感到她好似被笼罩在光环之中,仿若仙子一般,如此与众不同,又如此温暖可爱,这种感觉似乎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她起身,转向他,就像一股春风拂过,灿烂的笑容挥去了天空的阴霾。 “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凌霄草!”她的声音如此温柔,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两个孩子手拉手开开心心一起找寻凌霄草,以往又苦又累的差事,忽然变得如此轻松愉悦,正稷甚至希望时间能够静止,生怕那么快就找到仙草。 但愉快的时光总是太过匆匆,他们早已找到凌霄草,却又都不舍得离开。 阴云虽然早已散去,看来已不会下雨,但是天色却慢慢转暗,一抹红云交错在乌云之间,夕阳西斜,难舍分别。 “正哥哥,我得赶紧回去,怕爹爹找我找得急呢。”她有些焦急,又有些不舍。 正稷鼓足了勇气问道:“那明天……明天你还来吗?” 空空点着头,“我还帮你找凌霄草,好不好?” 他的心就像开出了鲜花,充满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喜悦,“好!”他大声回答。 两个人在树林边依依惜别,空空回首灿然一笑,然后转身向林中跑去,一席红色衣裙在风中摇曳,那一抹红色渐渐消失在树林间…… 正稷默默看着,矗立了良久,才收好凌霄草,匆匆向崖壁赶去。 第22章 兔子小毛球 第二天,天还没亮,正稷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正蹑手蹑脚往洞口走,“这么早出发?”师祖的一句话吓得他一抖。 “徒儿吵到师祖了!我见这两日天色阴沉,怕会下起雨来,所以想早点下崖。师祖请再多休息一会儿吧。”说着朝洞内深深一揖,赶忙转身出去了。 说来奇怪,也许因为心里太多期待,正稷感觉自己下崖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师祖教授他的武功心法似乎发挥了无限作用,徒手攀岩也变得轻松起来,不消半个时辰他已经到了崖底。 接下来的几日,每天他都早早起来,麻利的出门。 心情也像四月的天空一样晴朗开阔,下谷寻药的苦差事竟然变成了他最最期待的事情。 不过,空空出现的时间总是不定,有时候来的很早,有时候又来的很晚。 她说,不想让爹爹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因为爹爹并不不知道有正稷的存在。 也许有什么不愿说的秘密,正稷从来都没有问过,他只是单纯的希望每天都能见到那个让他感到安心和期待的女孩。 不管等多久,他都愿意,而且每次空空都会帮他采凌霄草,他们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有时候空空甚至已经帮他采好了带过来。 阳光投射到谷底的深潭中,一闪一闪泛着银光,瀑布边铺满五颜六色的石子儿。 正稷也觉着奇怪,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些石子儿是那么的美,经历水流不断的洗礼和冲刷,变得无比晶莹剔透。 空空捡起一颗石头,对着阳光,那小小的石头发出美丽的光,“它们好美呀!我一定要带一些在身上,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它们,就会想到在这里美好的日子。” “那我把它钻出小孔,穿成项链送给你,好不好?”正稷说。 “好呀好呀!”空空开心的笑了。 给石头穿孔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正稷那点内力也很难做到。 不过,空空有一天真的拿着两条项链来了,那是用两根锦缎编制的红色细绳,每个绳子上挂着一颗美丽的石头。 空空说这是爹爹帮她打孔做成的,每根锦绳上的石头,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个个“珠圆玉润”,被潭水冲刷得格外光滑,就像打磨过的珠子一样,只是个头要更大些,颜色也很奇特,有丹红色的条纹。 空空把一条锦绳挂在自己胸前,又把另一条挂在正稷胸前,然后拍手道:“很漂亮呀!以后这个就是我们的见证!”说到这里竟脸颊泛红,赶紧低下头说别的话掩饰过去了。 正稷也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没有听到一样转过头去,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是的,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碰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让小小的他感受到了今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幸福! 天色已渐渐泛白,又是一个早晨,又是一样的等待。 斜斜的阳光穿透迷雾照射到谷底,雾气越发的浓重,就连衣服都是潮湿的,黏在身上冷冷的。 正稷不禁自己都在笑话自己,这么冷的天,这么浓的雾,空空应该不会来这么早吧。 他朝小树林走去,来到大树洞前坐了下来。 背靠在树干上,扒开杂草看到小兔兔们还在睡觉,他感到心里也是甜甜的。 是的,这种等待也是甜蜜的。 他从领口拉出那根锦绳,美丽的石头闪动着微光,看着看着,竟然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感觉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空空的身影出现在林中,他有些焦急,站起身四处找寻,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直到中午还是没有动静,他开始焦虑,这到底是怎么了? 空空答应自己今天会来的呀,他很着急,起身到林子里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动静。 又折了回来,心中些许伤感,看来只有先寻找凌霄草了。 朝瀑布方向走去,越接近瀑布雾气越发浓厚,透过浓雾,看到一个小小的素色身影,就坐在深潭边,那不是他一直在找的空空嘛! 只见她静静的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素色小花的衣裙在清风中荡漾,虽然没有红色锦衣那样贵气艳丽,却多了几分清淡娴静,一双粉白的脚居然伸到了水里,衬着四周葱翠的碧草,就宛如一幅清淡的水墨画。 他边跑边喊着她的名字:“空空!空空!” 空空蓦的回眸望着他,眼睛里竟写满了忧郁、无助或是其他什么他看不明白的东西,竟让他感到有些无措了。 不过,她眼睛里的落寞瞬间却又消失了,“你在找我?”她轻轻的道。 “对呀!一直在找你,刚刚还在树洞等你,等了好久,就开始寻你,却没有寻到,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边问边关切的说:“潭水太冰冷了,对身体不好,赶紧出来吧!” 空空迟疑了一下,脸上忽又荡漾起笑容,“好!”,她把脚收了回来。 “你不是说素来怕水的?怎的却跑到这里?” “哦,我,我是觉着今天有些闷,所以……”她说着,站起身来,“其实这水里可清凉了!” “是很清凉,只是这潭水有些寒气,你还是要小心些才是,免得着凉。”正稷都开始觉着自己有些絮叨了。 空空明亮的眸子里竟然有泪花闪动,“谢谢你!你是除了爹爹之外对我最好,最关心我的人!” 正稷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从来没有想到空空这样对自己讲,心里忽的感到暖暖的。 今天的空空变得有些寡言,正稷想也许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所以就格外想让她开心。 “你看!我每天都戴着它!”他从脖颈中拉出她串成的项链,兴奋得说着,“你的也带来了吧!” 空空慌忙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我,我忘记带了。”她小声说,“下次一定戴上。”脸更红了。 “没有没有!”正稷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只是觉着你的手好巧,能做出这般精致的东西。” 他有些担心空空,想让她开心起来,便拉着她去看那窝小兔子。 “小毛毛球,我来看你们啦!”空空好似立刻开心起来。 “你叫它们什么?” “毛毛球啊!你不觉得它们就像小毛球一样可爱吗?好乖乖的呀!” “嗯,还真的像呢!”正稷看空空开心起来,自己心里也变得明媚了。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样匆促,又到了依依惜别的时候。 今天空空显得格外敏感,分别时竟然掉下了眼泪。 正稷很慌张,也很心疼,但又不好意思替她拭泪,只能傻傻站在那里。 空空抬起含泪的双眸,“你会忘记我吗?” “怎么会?永远都不会!”少年坚定的说。 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依稀感到了一种离别的空气在四周蔓延,心情也变得低迷,但还是不住的安慰她,“空空,别哭,明天不是还可以再见面吗?” “明天?”空空低下头,“嗯”她声音更低了。 两个人相对站了好久,空空默默向林中跑去。 在树林边她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大声喊:“再见!别忘了我啊!” 然后转身消失在雾霭笼罩的树林中…… 正稷怔怔站了好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第23章 莫敢与君别 之后的几天空空再没出现,正稷陷入无限的忧伤和焦虑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爹爹离开了深谷? 不,她不会的,她不会不与自己告别就离开! 那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不!不会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把脚伸到潭水里受了些许风寒? 一定是的! 各种的思虑和猜测纠缠着他。 没有人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深谷再次陷入寂静,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概过了十几天的样子,他几乎陷入了绝望,不禁开始回想起那天空空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再见!别忘了我啊!” 是的,这句话如今想来竟是那样意味深长,难道她的意思是……要离开这里? 所以才说出不要忘记的话? 他不敢再想了,情绪变得异常低落。 但是,正稷仍然会一如既往的来到树洞,去喂他们的小兔子,也会一如既往走到瀑布边,等待,也许只有等待…… 一天的时间似乎变得那样漫长,他倚靠在树洞旁,歪头看着洞里的小兔子,它们长大了不少,如今正在津津有味大嚼着新采摘的嫩草。 他静静的望着它们,心里又涌起无限惆怅,看着渐渐暗淡的天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伸手抚摸着小兔子的头,“你们要乖乖的吃吧,我要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 “这就要回去了吗?” 一个甜甜的温暖的声音钻入耳膜。 倏地抬起头,空空正笑吟吟的站在眼前,又换回了红色锦缎衣裙,依然是明媚灿烂笑容,太阳的余晖穿透薄雾洒落下来,她被笼罩在朦胧的嫣红暮色中,宛如神女下落凡间,耀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的心狂跳起来,是吃惊,是兴奋,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痴痴的望着她,泪水几乎要夺破眼眶。 她的笑容就是治愈他最好的良药,跟从前一样,她伸出手,“正哥哥!” 他的心瞬间释然,这么多天的纠结、苦闷、疑惑、担忧……就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就在他们双手紧握的刹那,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 少年的心啊,好似被洗礼了一般,只是在这个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到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但是又仿佛什么都不用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就够了。 终究还是孩子,烦恼似乎本就不该属于他们,空空扑到树洞前,探身看着可爱的小兔子,又怜惜又兴奋。 看得出来,这么多天过去了,兔兔们生活的很好,“正哥哥,你照顾小兔兔照顾的很好啊!它们都长胖了呢!”她仰头看着他,“这几日我好担心它们,怕它们饿到,怕它们冷到,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呢。” 正稷心里想着,其实这几天我最担心的是你呀! 他几乎脱口而出了,忽的又把这话咽了回去,自己都感到脸涨得通红。 “你这几日怎么都没有来?”他赶紧低头岔开话头,“是受了风寒吗?” “哦……”她迟疑了一下,“也没有……只是……”空空轻叹一声“是,是爹爹……他说外面太危险……” “他不要我出门,”空空的声音变得很慢,“而且,也许我们快要离开这里了。”。 她眼睛里顿时再次蕴满忧伤,“正哥哥,我是不想离开的,可是爹爹说,过几日,我们就要走了。” 正稷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利器刺中了一般。 其实,他早已有所预感,就在他们上次分别的时候,已经隐隐感受到别离可能随时到来。 他也无数次想过,空空只是临时寄居在这深谷,早晚都是要离开的,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的心忽然从刚刚的喜悦中跌到了谷底。 “那你们要去哪里?”他低声问。 “爹爹说,我们要去很遥远的有大海的地方,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她低头陷入沉思。 “其实,我不想去看大海,我宁肯永远待在这里。”她忽的抬头,深深凝望着正稷。 “大海?”正稷有些惶惑,大海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遥远,仿佛只在诗句和文章里才听过的字眼儿,但他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大海是什么地方?” “其实,我不知道,”空空用手轻轻抚摸着小兔子的头,“听爹爹说,大海就是有很多水的地方,很多很多的水,一眼都望不到边。”她抬起头望着少年,“可是,我不喜欢水,我也不喜欢什么大海……”她怅然若失的望向远方。 “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山清水秀的,也很好啊!”正稷说。 “爹爹说那里才是我们的家……”眼泪充满她晶莹的双眸,倏的滚落下来,“可是,我不喜欢大海,我不想离开,我不要去大海……”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膝间,身体一耸一耸的。 第一次看到空空如此伤心落寞,正稷看得心里发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同样郁闷愁苦呢? “回家当然是最好的!”他有些束手无策,但还是急切的想安慰她,甚至有些口不择言,“毕竟那是你的家,人总是要回家的嘛……” 他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仙女般的人物也会如此悲伤落泪,“你放心,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将来我一定会去找你!” “真的吗?”空空泪眼朦胧的抬起头。 “真的!”正稷说,“等我帮助师祖回到飞云堂,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一定去找你!” 空空破涕为笑,“那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个孩子就这样击掌为盟,在他们看来,分别总是短暂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即使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也是近在咫尺罢了。 空空说,他们可能随时都会离开深谷,因为爹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但究竟是什么她并没有说起。 正稷想,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自己一样,他愿意跟空空分享很多,但有些也不能多说,虽然他们还都是孩子,但是懵懂中也知道哪些是该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 但不管怎样,他们现在是最好的朋友,将来也会是,这种对彼此的依恋已经深深植根在两个人的血液里。 也许,他们还不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但是彼此在各自的心里却占据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次相见,却又要说再见,对谁来说,心里都格外不舍,而且谁也不知道今后是不是还能真的再见,一切都是未知。 她说,以后自己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常常过来了,只有在爹爹忙自己事情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跑出来,所以他们的约定是,正稷会一直在树洞等她。 虽然离别令人忧伤,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感到开心,因为只要能等到她,他愿意一直等下去。 再久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夏日就这样慢慢过去了,阴冷的气息笼罩着深谷。 绿叶开始泛起些许黄色或红色,瀑布边的草色开始变得五彩斑斓,雾气扑在脸上有些冰冷,潭水愈发清冽,寒气袭人…… 第24章 寒潭残梦断 忐忑,莫名的忐忑,这几日正稷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忐忑,少年的心就是这样,他不想说再见,不想道离别,但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像往常一样,先去采了凌霄草,然后就一直守在树洞旁等待,也不知道空空会不会来,他还是照旧去照顾树洞里的小兔子,其实它们已经长大了许多,几乎可以自己出来觅食了。 背靠树洞坐着,静静看它们在周遭活动觅食。 夏末的风清凉入骨,快到中午时分空空也没有出现,他吃了些带来的干粮。 阳光透过斑斓的枝桠洒在身上,一扫晨起的微寒,抬眼望着迷蒙闪烁的光影,他渐渐闭上眼睛,竟有些困倦了。 正在恍惚之间,忽然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在这寂静深谷中生活的这些日子,他的耳力变得异常灵敏。 加上近来莫名的心里发慌,他倏地警觉起来,循着声响望去,只见两个黑影已然逼近了。 除了空空,他没有在深谷见过任何一个人,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的,抽身想要躲闪,可两个人影竟然飘忽而至,让他猝不及防。 迫近的两个人穿着考究,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从这二人的穿着打扮,可以判断他们绝非一般武林中人,加之身手如此矫健迅猛,想必定非等闲之辈. 他断定这两个人一定有官家背景,或者就是大内高手! 只是一刹那,还未起身,他已被其中一人按倒在地,无法动弹。 此人面色阴沉,眼窝深陷,一双鹰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正稷,嘿嘿冷笑着,“大哥,我看这小子没准知道点什么。” 另一个人随后跟了过来,他面色蜡黄,身材瘦小,小小的眼睛充满诡诈,“我们追踪了这许多日子,如今就要有眉目了,任何一点线索都不可放过。” 正稷心下一沉,他们说追踪了多日,追踪谁?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几乎可以断定,也许他们找的正是空空父女。 空空的爹爹从未在深谷露面,一定是在躲避什么,空空每次也只是偷跑出来,而且近日已经很少来了,说明什么? 种种的疑问和猜测,似乎都在印证一件事情,是的,他们一直在被追杀,而且就在现在,他们的敌人已经出现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凛,怎么办? 一定要想办法,让空空父女知道现在的危险,更重要的是,空空千万不要来这里找他,他的心中充满恐惧。 担心,担心空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还会过来。 蜡黄脸的人将正稷的双手敷在身后捆绑起来,鹰眼人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裳,厉声喝道:“小子,你怎会在这么隐蔽的所在?!可有看到什么人来过此地吗?” “不知道!”正稷提高声音,“你们放开我!凭什么抓我!” 他希望空空能听到他的喊声,并且意识到危险而赶紧逃走,“你们这些恶徒!我不认识你们,绑我作甚?!” “小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一看你在此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必知道不少讯息。”鹰眼逼近他的脸,沉声道:“你若能说出那父女的所在,大爷定会奖赏你,若是知道却不说,哼哼,小心你的脑袋!” 说着,一个巴掌甩到正稷脸上,他感到脸火辣辣的疼痛。 正稷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是的,不能坐以待毙,他开始思忖如何脱困,看来只有在空空到来之前行动起来才可以。 自己内力不够,要想凭空震断绳子几乎是不可能,他把绑在背后的双手用力往腰间伸,是的,匕首还在。 因为匕首很小巧,而且是整个埋在腰带里的,所以刚刚在被捆绑的时候,并未被发现,他很庆幸,拼尽全力双手向上伸,终于将它拔了出来。 趁两个人还在交头接耳的时候,他开始试图用匕首割断绳索。 鹰眼走了过来,死死盯着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钢刀,架在他脖颈之上,这个动作来得太过突然,他几乎没有缓过神来,“小子!再不说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感到脖颈微微发痛,那刀好快,血已经慢慢向外渗透了……但他背后的手并没有任何停顿,他只有一个信念,抓紧时间! 一定要赶紧去通知空空! “住手!”就在此时,一声厉喝从瀑布崖顶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三个人齐齐抬头,正稷心中猛的一颤。 那站在崖顶的,不是别人,却是空空! 她面色凛然,怒目瞪着两个贼人,一袭红裙在风中翻卷,金红的霞光笼罩着她,依然像女神一般,美得让人窒息,高贵得不可侵犯。 “你们这些恶贼!不是一直在找我们吗?!既然在追杀我们,就不要伤害正哥哥,快把他放了!”她厉声道。 “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你们回去交不了差!” 三个人都被这句话惊到了,“小丫头!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鹰眼怒道,“你乖乖下来带我们去找你爹!否则你们谁都别想活!” 就在此时,正稷背后的绳索已经开始松动,他运足内力,使劲一挣,绳索断裂,双手回复了自由。 两个坏蛋还在凝神看着空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把绳子丢开,拿上匕首,纵身而起,展开轻功,向瀑布下的崖壁奔去。 他心中想着师祖教授他的心法,施展起飞云步法,沿着崖壁攀了上去。 瀑布的崖壁怪石突兀,虽然因为有水花喷溅过来,有些湿滑,但比起深谷的崖壁,攀爬起来要轻松许多。 不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跃上崖顶。 空空也看到了,一直焦急的望着他,伸手过来拉他,两个孩子终于在崖顶见面了。 他们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是现实却不容他们多说,因为两个大恶人已经追了上来。 贼人的身手实在是太快了,两个孩子竟被困在了悬崖边。 鹰眼和蜡黄脸步步紧逼,现在他们几乎没有了退路,正稷把空空挡在身后,右手握着匕首,准备随时与两个恶人决一死战。 空空在背后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她不会武功,此时只有把自己的安危都系于正稷一身了。 “正哥哥”,她在他耳边低语,“若是此番我被抓住,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到树林深处,并一直向西南走,找到一处藤蔓林,往上看,会找到我们住的地方,记住!去那里找我爹爹,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正稷急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死也要死在一处!” “好!”空空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朔风吹过,残阳如血,整个山谷被夕阳映的通红。 瀑布发出隆隆的怒吼,水雾飞溅,脚下格外湿滑,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两个恶人,一左一右步步紧逼,前路已被挡住,只剩下瀑布中间这一条去路,看来已经别无选择,正稷咬着牙,“抱紧我!” 他用一只手揽住空空,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沿着瀑布向下爬,只是刚刚是他一个人,现在却变成了两个人,加上巨大的水流,下行异常艰难。 巨大的水流飞溅到他们脸上,几乎让人无法呼吸,阴风拂过感觉无比寒冷,两个孩子不禁打起了寒战,空空的手开始感到无力,她从未练过武功,更别提什么内力,抱住正稷都异常艰难。 寒冷和疲惫吞噬着她,她挣扎着,战栗的双手已然不听使唤,她艰难的一字一句低语道:“正哥哥,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忽的,她的身体向下急坠,正稷的一只手还死死揽着她的腰,但是此时,他几乎绝望了。 纵然再努力,毕竟还是个孩子,内力不足,即使拼尽全力,他的手还是不住的颤抖。 一切似乎来得如此突然,空空的身体没有停止下坠,正稷的手已无力支撑,他感到他在一点一点的失去她…… 就在那一刹那,正稷死死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匕首、正稷、空空,他们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两个人的脚已经离开崖壁,只靠一柄匕首撑在那里,正稷紧握匕首的那只手,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被划伤,鲜血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流淌,夹杂着喷涌的瀑水,形成一股红色的水流…… 空空眼中噙满泪花,“正哥哥”,她的声音变得格外羸弱无力,缓缓抬起头,两个孩子绝望的对视,泪水弥漫在他们脸上。 “记住我的话,去找我爹爹!”她忽然绽开笑容。 “我要你活着!”这是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倏忽间,她使劲一挣,手蓦的滑脱开,身体轻飘飘向下坠去,衣裙在风中骤然绽开,明丽得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 时间仿佛静止了,在她跌入深潭的刹那,水面激起无数晶莹的小花,红色的衣裙瞬间漫了开来,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弥散开来…… 正稷感到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憋得他几乎窒息,他张开嘴想要喊出声,可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声,一股血腥气息充满肺腑,涌进口鼻,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不!空空是怕水的,那寒潭的水太冷了,她会生病的! 不!我怎么能离开她,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离开! 他的手松开了,他感到身体向下急坠,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寒潭,想寻找空空。 可是,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为什么潭水变成了红色?连天都是红色的…… 身体噗的堕入水中,眼前还是一片血红,努力伸手去抓,想抓住空空,他不会游水,只能凭着感觉拼命向水底探,可是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无尽的红色…… 仿佛堕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只是在不停的飘荡,飘荡。 依稀听到凄楚的哭声,还有风声,他不能辨认,是真是假,是幻是梦,直想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空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回眸间明亮如星辰的双眼,灿烂如旭日的笑脸,还是往常的模样,她向他伸出了手。 他想要追上去,想握住她的手,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终于喊出了声:“空空!等等我!空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只是灿烂的笑…… 第25章 幻灭光影空 他蓦的睁开双眼,眼睛异常疼痛,视线模糊,一片光影。 使劲揉了揉眼睛,却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自己失明了吗? 但还能看到光,努力回忆着,是的,仿佛就在刚才,他想到,空空还在寒潭中呢! 可自己在哪里? 大声呼喊着:“空空!空空!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 山谷中回荡着他的喊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通过模糊的视线判断着自己的位置,应该是在幽涧寒潭边的草丛里,是谁把自己救上来的?是谁? 想不明白。 他吃力的爬着,终于来到寒潭边,闻到了清冷的气息。 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而来,他意识到空空或许已经…… 不敢想,也不愿想。 同时,又想到了师祖,也许他老人家正在焦急的等待他回去,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昏睡了多久,师祖一定很着急。 该怎么办? 不想离开,想找到空空,可又担心年迈的师祖,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湿漉漉的泥土,心中矛盾重重,泪水泛滥决堤。 冷静!冷静! 心中在默念这几个字,不要放弃,要忍耐! 一定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终于平静下来,是的,半失明的眼睛,或许是那天太过激烈的刺激造成这样的结果,他在这儿大概昏睡了不止一晚。 目前首要的问题,是要活下来! 挣扎着靠近潭水,借着模糊的视线探查到水面,双手捧起水来咕嘟咕嘟大口喝起来,立时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 静静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过往的一幕一幕。 但是,仍然想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上的岸,一定是被人搭救了。 那么,或许那个人也救了空空! 是空空的爹爹吗? 一定是的! 忽然又燃起无限希望,对!空空的爹爹来救她了,连自己也一起救了起来! 可是空空为何没有等他醒来就走了呢? 也许是有急事,也许她会很快回来找自己! 想着想着,竟然开心的笑了,对啊,一定是这样的! 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摸索着寻找食物,对!要活下去,等着空空回来! 于是,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睛也开始慢慢好转,那日黎明,当第一抹晨曦浸透峡谷的时候,睁开双眼的瞬间,忽然感到眼前异常明亮,视力竟然奇迹般的恢复了! 想到即刻便能出发去找空空,让他欣喜若狂。 可就在抬头四处张望的瞬间,却发现崖壁上有什么东西是以前不曾有过的,就在瀑布旁边,前几日视线混沌的时候并未注意到。 他疾步走了过去,抬头查看,那上面居然是暗红色的字迹,字迹分明就是凝固的血液,虽然被瀑布击打出的水花浸湿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仍可依稀辨认出原来的模样。 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字都像尖刀刺中心窝! “彼虎狼者,杀我爱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瞬间,他颓然倒地。 原来这就是真相,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真相,空空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有猜错,是空空的爹爹救了他,但是却没有救到空空,她原来已经消失在了深深的寒潭之中,留下的只有那一抹淡淡的笑。 他的身体开始不住的战栗,泪水夺出眼眶,希望彻底破灭,这残酷的事实谁能接受? 就这样,蜷缩在崖边绝望的痛哭,直到精疲力竭,没有动弹的气力。 不知道后来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再次攀到崖洞的时候,师祖惊诧又激动的眼神,因为他几乎难以辨认出正稷的模样,蓬头垢面的孩子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 师祖已经焦急等待了多日,甚至以为他遭遇了不测。 当再次见到他憔悴的模样,意识到这个孩子一定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折磨,他看上去太疲倦了,一头扑倒在师祖怀中,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便沉沉昏睡过去。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师祖正专注的凝视着他。 “师祖”他想起身。 “先别动,孩子。”张伯飞用手按住正稷的肩头,示意他不要起身,“你呀,睡着的时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唉……一定很辛苦吧。” 他深深的叹息。 后来,师祖才告诉他,自那日之后,他一夜未归,师祖起初并没有在意,因为之前他也有过一夜未归的时候。 但是第二天夜里他还是没回来,师祖感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毕竟深渊峡谷、豺狼虎豹,在这荒野之中,处处潜藏着危险。 第三天第四天,就这样心急如焚的等待,可是自己的腿脚不能动弹,也无法下崖寻找,只能苦苦煎熬,期待奇迹。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正稷自己却回来了,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所经历的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和艰险得多。 一切如同幻梦一场,正稷忽然像变了个人,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 师祖当然看出他有心事,但是心里却明白,触动那些他已经想尘封的往事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也许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 这一点,后来正稷回忆起来的时候,总是对师祖怀着深深的感激,因为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师祖没有打扰,对他的内心给予了十足的尊重,这足以让他对师祖更加崇拜和依赖。 自打从幽涧回来之后,师祖再也没有催促他下过悬崖,他们之间好似达成了一种默契。 事实上,下崖采凌霄草早已成为正稷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勤奋练习云玄心法的最大动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祖坚持吃着草药,腿脚却没有半分好起来的迹象,但他还是信心满满的坚持着,直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才彻底让他失去了下崖的勇气。 或许时间才是人间最好的良药。 当他下定决心放下心头包袱,再次准备下到幽涧去给师祖采凌霄草的时候,张伯飞制止了他,“正儿,师祖已经不需要你再去采凌霄草了。” 这让他无法接受,想来一定是师祖担心自己,怕勾起伤心事,所以才不让他去的。 “不!我一定要去!” “听我说,孩子,师祖吃凌霄草已经不少时日了,我非常清楚这草药已经无法治愈我这痼疾,目前腿脚筋脉已然淤死,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了。” “可是,凌霄草即使救不了师祖的腿,对师祖的身体也定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张伯飞微笑的看着正稷,“你是个好孩子,师祖知道你为了救我什么都愿意做,如今我内伤已然大好!你放心便是,虽然腿疾无法治愈,但是内伤已无大碍,所以无需再吃。” “真的吗?师祖的内伤真的已经大好了吗?” “嗯”张伯飞点点头。 “您老人家不是为了安慰我才哄骗我吧?” “没有的事!你放心吧!”师祖慈祥的眼神给了他无限力量。 “那太好!太好了!”正稷兴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令他最开心的事情啊! 张伯飞看着眼前这个真诚的孩子,内心甚是欣慰,他语重心长的对正稷讲道:“正儿,不知道你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为师知道,你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煎熬。你要明白,不管在任何时候,师祖都是你的亲人,都愿意帮助你扶持你,我知道你已经长大成人,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会变得更加坚强!如今,已经到了和这里道别的时候,师祖不希望你再伤心难过,也不需要你再去采凌霄草,你无须再下到幽涧,但是师祖知道你一定还有未了的心愿,还需要再做个了断,说一声道别。师祖如果手脚灵活定会陪你一同前往,可惜却无能为力,我知道那对你来说绝非易事。但一定要坚强!要真真切切迈过那道坎,放下心头的包袱,你明白吗?” 正稷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痛楚,泪水顺着眼窝奔涌而出,师祖竟然这样了解他的心,是的,他终须面对,终须面对想要逃避的一切。 “师祖,请受孩儿一拜。”说着,他深深的叩首。 再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格外坚毅,“孩儿明白师祖的话,知道该如何做了!” “好孩子!”张伯飞拍着正稷的肩膀,他心里知道,这个孩子终于长大了,他必将成为拯救云峰派的不二人选! 第26章 埋葬伤心地 如今的幽涧,已非从前模样,深秋将过,接近初冬,落叶满地,整个谷底变得萧索枯黄一片。 踏着深及小腿的落叶,正稷向寒潭走去。 这里是他的伤心之地,每走一步,心都像被刀子划开一样疼痛,脚步也变得异常沉重艰难,他的心在滴血。 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一滴眼泪,这个时候他似乎才能够体会到,至极的伤痛往往让人欲哭无泪。 瀑布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骤降的气温让它开始结上了一层冰柱,水流变得很细很细,穿透冰缝汩汩的流淌。 寒潭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细冰,仿若一面剔透的明镜,散发着寒凉的微光。 他跪在寒潭边,呆呆望着那薄冰下静止的深水,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脸颊流淌,坠落在冰面上。 良久良久,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 忽然,举起拳头砸向冰面,那薄薄的冰层应声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终于哭出声来,从未如此嚎啕大哭过,“你还我空空!还我空空!” 双拳不停的击打着冰面,冰层破碎分崩离析,冰块翻腾漂散开去,露出一池静水。 他骤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抚向水面,在那水里他看到了空空的笑脸,可是当手触到水面的刹那,涟漪泛起,碎影凋落,一切却已化为乌有,只剩泪滴啪嗒啪嗒滴落水中,峡谷中回荡着呜咽声声。 正稷低垂着头,几个月前的一幕一幕在脑海中翻滚,一个一个谜团在心中搅动,可是如今似乎已经很难找到答案。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师祖继续好好修习武功,也许有一天能找到那两个大恶人,这样一切谜团或许便可揭开,到那时,就可以为空空报仇,还她一个公道! “空空,你放心。”他坚定的说道:“过不了多久,我就和师祖回飞云堂了,等一切都安顿好,不管花多久时间,我都要找到害你的那两个恶贼,替你报仇!” 他心里甚至有一丝希望,觉得空空其实并没有死,她也许真的去了有很多水的叫做大海的地方,回到了她的家…… 那样,也许有一天,他能去找她,想到这里,心就没那么痛了。 即使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但这么想,心就真的没那么痛了。 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那样冰冷的潭水,加之空空坠入的时间又那么久,生还的可能几乎是没有的,还有他父亲留在岩壁上的文字…… 但是,不管是骗自己也好,是安慰自己也罢,他宁肯相信空空还没有死。 虽然已经时过境迁,但是仍然要完成空空最后对他的嘱托,他决定到密林中去,找到她生活过的地方。 萧瑟秋风起,寂寞落叶黄。 密林中铺满厚厚的枝叶,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夏日曾经浓密的枝桠,如今因叶落而变得稀疏,林子里有阳光射入,更能看清道路了。 他沿着西南方向向林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找到一片藤蔓缠绕的所在,他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但密实的藤条缠着几个粗大的树木,几乎辨不清楚树木的轮廓。 抬头仰望,在一个很粗的大树顶端,满目的藤条间依稀能够看到几根整齐排列的木材,显然那是人为搭建的,很像房子的屋顶或是地板的一部分,但是显然遭到了破坏,已经面目全非。 再低头看时,发现厚实的落叶下散落着另一些树木枝干。 这么看来,已经基本可以断定,这里便是空空曾经暂时栖身的地方。 如今物是人非,触目凋零,正稷胸中不禁盈满悲凉。 叹了口气,静静呆望了半晌,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发现在藤蔓缠绕的高高树丛中,居然开着一朵美丽的红色小花。 他纵起轻功跃到树冠之上,仔细端详,那里确实开着一朵美丽的小花,花儿在风中瑟瑟抖动,那样美丽却又那样凄凉。 将小花折下小心翼翼的揣到怀中,纵身跃下后便默默向树林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走到了树洞旁,那是他曾经无数次等待空空的地方,那是撒满他们欢声笑语的地方,可如今也变得异常萧瑟。 不管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受到空空的气息,可是她却再也不能出现在面前,这让他感到异常无助。 俯下身扒开树洞前的密草,小兔子们已经长大,洞里面又多了几只毛茸茸的小球球,新的生命诞生了! 还好,它们过得还是那般快乐,只可惜空空没能看到。 一行热泪划过面颊。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将手深入衣襟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石子,默默举起锦绳,那颗浑圆剔透的石子,在斜阳的照射下奕奕发光。 他呆呆看了很久,复把石子收起,然后开始执着的在树洞旁的土地上挖掘,一层一层的泥土被他用双手扒开,直到手指开始渗出鲜血,但还是执拗的挖着,仿佛忘记了一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慢慢的,在树洞旁终于挖出了一个深坑,他跪坐在地上,望着深坑,泪水不听话的滚滚而下。 从怀里取出那朵美丽的红色小花,红色是空空最喜欢穿着的衣服的颜色,每次她穿上红衣都是如此美丽耀眼,这朵小花仿佛就是空空幻化而成,仿佛一直在那里等着正稷的到来。 他轻轻的将小花放入深坑之中。 心里默默想着,空空堕入深潭,连影子都没有了,或许她本就是这林中的仙子,如今已经回到了天上,再也不用受人间苦楚。 但是,在这尘世间,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证明她曾经来过。 慢慢将泥土撒向深坑,此时那红色的小花似乎幻化成了空空美丽的容颜。 是的,他要将她永远的埋葬在这里,也永远埋藏在自己的心里。 他想,无论到什么时候,空空在他心中都会占据独一无二的位置,并且无法磨灭。 在树洞旁堆砌了一个小小坟塚,这里埋葬了他的记忆,埋葬了他的悲伤。 因为空空说,要他活下去。 为了这句话,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第27章 重返飞云堂 漆黑的夜,仿佛被无边的浓墨重重涂抹,天际间星辰的微光也被黑暗吞噬,只有沙沙作响的树叶似乎在述说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飞云堂,黑暗中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我们要尽快除掉那个丫头,最近她实在是让人心烦。” “是,大哥说的是,那毛头小子的事儿都过去许久了,她还是不肯放手,终日里吵吵嚷嚷,早晚会坏了大哥的好事。” “若不是她从中捣乱,我这掌门的位置怎会坐的如此不安稳。” “是啊,是啊,如今那老儿都失踪好几年了,怕是早已灰飞烟灭。虽然我们没有如意扣,但是知道这其中奥妙之人只有这几个弟子,如今除了那丫头终日叫嚣,其他几个早就不吭声了,也必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除掉她,以免后患。” “明日是我代理掌门第五年,你可曾听说过哪个门派有代理掌门这么多年的?!简直是荒唐!是本门的耻辱!” “当然没有!所以明日我们一定要将事情办好!大哥放心,除了审暮春那丫头,我已和几个师弟说好了,他们明日会一致同意大哥正式接替掌门之位。” “那丫头的事也早早给我办好!” “自然自然,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那靠山林棹风因为有事并不能及时赶来,这样明日收拾她定不在话下!” “好!事成之后,这云峰派就真真的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啦!”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冷笑。 清早,飞云堂变得异常热闹,今天是盛大的收徒大会,也是一年一度飞云堂最重要的仪式,来自各地的弟子们都会汇聚于此,新收的弟子也会齐集一堂,共同举行仪式正式拜入门下。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 日子竟然这般快速流转,梨花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黄毛丫头,正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 今日本门要举办盛大活动,弟子们也被派去收拾场面,她也早早来到飞云堂正殿之中进行打扫。 飞云堂大殿正中设置金漆木制台座,三面七级,台上设七扇雕花屏风,屏前乌漆木雕长案,案上摆放着历任过世掌门人的牌位以及香炉、瓷器、鲜花等物品,案前一把雕花大椅,那是掌门人的位置,厅堂中间两侧则对称放置着几把座椅和茶案,是几位大弟子的位置。 在大厅屏风之后的墙壁上悬挂着本门的镇门兵器——一柄七尺长剑。 这柄长剑甚是显眼,梨花以前就曾听其他弟子们说过,那长剑名曰“雪魄”,是创派掌门当年佩戴过的,削铁如泥、异常锋利,此后只有本派掌门才可佩戴,和如意扣并称“震门双宝”。 事实上,在前任掌门张伯飞入关之后,这柄长剑就一直悬挂在墙壁之上,再未被取下。 因为没有人能轻易打开“雪魄”的剑鞘,所以宝剑便无法出鞘。 至于其中机关,就连寓文德也说不清楚。 但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窘迫,他一直都不敢再去动那宝剑,只说作为镇门至宝,需要长期悬挂在那里以示对老掌门的敬意,弟子们则不明原委也便习以为常了。 过不多时,大家都收拾妥当,梨花和众弟子们便退到殿外,按各门顺序在殿下广场上排列整齐。 巳时四刻,寓文德和孟常山、戴勇文、齐鸿海、张宏、审暮春齐齐走了出来。 寓文德站在众人中间,甚是威风,或许此时的他已经想到,大会之后自己便可名正言顺成为云峰派掌门人了。 “今日是我云峰派接收新弟子的收徒大会,是我云峰派最重要的日子,可是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情需要即可决定。那就是本门到现在都还是由寓文德大师兄代理掌门人之职,这对本门来说必不是长久之计,对师兄也不甚公平。今日,我们就请求大师兄正式接下掌门重任!请大师兄正式做我们的掌门!”说话的是孟常山。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师弟戴勇文、齐鸿海、张宏纷纷拱手对寓文德说道:“请大师兄正式接任掌门!” 站在殿下的一众弟子也齐齐呼喊:“请接任掌门!” 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寓文德接替云峰派掌门是众望所归之事。 寓文德看到这般情景,心里甚喜。 他满含笑意,神采奕奕的向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应承。 忽然听到一声断喝,“万万不可!” 众人听了惊诧不已,说话的人正是审暮春。 “当年老掌门失踪之时,我记得大师兄曾经对天发誓一定要找到老掌门!”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找吗?但是老掌门已经失踪五年,难道一天找不到他本门就要一直不立新掌门了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样做只会败坏我云峰派在武林中的至高威望,是大逆不道!”孟常山怒道。 “是啊是啊!”戴勇文连忙附和,“群龙无首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为了我云峰派的未来也该重立掌门才对!” “不是不立掌门,本门立掌门是有规矩的,一般都是前任掌门指定后继掌门,如果没有办法指定,就要通过比武来决定,这是本门的规矩!难道诸位师兄们都忘记了吗?” “你这丫头,这里怎的有你说话的份!难不成你也要争这掌门之位?!”寓文德瞪视着审暮春。 “我从未想过自己要争这掌门之位,但是也不能看着云峰派百年基业就败坏在不齿之人手中!” “审暮春!这里是什么场合?!这里是我云峰派收徒大会!你哪里来的胆子?!对掌门出言不逊!破坏大会,坏我派声誉!来人!快把她给我绑了!”孟常山大吼一声。 一众弟子忽然将审暮春团团围在当中。 “你们凭什么绑我?!” “凭你破坏云峰派收徒大会就足够了!”寓文德怒道。 “那我倒要问问,你又凭什么在此发号施令?!”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忽然从大殿中传出。 那声音虽说不是很高,但却异常坚定。 众人的眼光不由得齐刷刷转向大殿。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响彻殿堂! 乌漆木雕长案瞬时飞了起来,香炉、瓷器、石玩等散落一地,砰砰作响,长案下面的地下则露出一个大洞,土石飞溅而出,从洞中飞身而出的一个人正定定的站在大殿中央! 第28章 寒光照雪魄 大殿外一阵骚乱,唏嘘声不断,众人定睛观瞧,站在那里的竟是一位俊朗少年,而在他后背上还背着一位银髯老者。 “老掌门!”有眼尖的人大声喊道。 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不断。 原来那位少年背着的老者竟然是失踪多年的老掌门张伯飞! 众弟子纷纷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飞云堂大殿外顿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只有寓文德和孟常山还在呆呆站着,半天缓不过神来。 “我不在门中多时,是谁给你们的权力在此随意虏人的?!”张伯飞神情严肃,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严厉的盯视着寓文德。 此刻的寓文德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有惶恐,有惧怕,有愤恨,更有不甘。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伯飞居然还好好的活着,而且会在自己即将登上人生巅峰之际突然出现,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当年他与孟常山合谋诛杀张伯飞,目的就是为了跃上掌门之位,但不知是何原因,张伯飞在吞食乌毒丹后竟然神秘失踪。 多疑的他也曾怀疑是不是孟常山跟自己耍什么诡计,故意将张伯飞掩藏起来,但后来转念一想,孟常山还没有这个胆量,他在云峰山还是要仰仗自己的势力才能获得升迁的机会,翅膀还不够硬朗的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敢造次,因此也就没再追究孟常山的责任。 但究竟老不死的去了哪里倒一直成了个谜团。 这两年,因为没有找到这老不死的,自己不知道生了多少闲气,受了多少委屈,经过数度寻找都没有结果,他甚至幻想张伯飞已经死在某个角落之中,再也不会出现。 与其他几个师弟师妹们力争了多次,都没能顺利登上掌门之位,没想到就在今日,自己即将成功上位的刹那,老头子居然神奇的冒了出来。 而且,还是和两年前坠崖的毛头小子正稷一道出现,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恨得牙根痒痒! 他扭头向孟常山使个眼色,孟常山自然心领神会。 今日忽然见到正稷,孟常山也是大吃一惊,虽然时隔两年正稷个头长高了许多,样貌也脱了些许稚气,但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下揣摩,这小子突然和老掌门同时出现,定然会掀起一番风波,若是今日自己和大哥败下阵来,必定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拼个你死我活,不能给这两个人逆风翻盘的任何机会。 “哼哼哼”孟常山发出冷冷笑声,“今日是我云峰派收徒的重要日子,你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休要搅乱本门收徒盛会!” “你难道不认得了吗?这是师父!你们为何还不跪下行礼?!”审暮春怒喝道。 她心下思忖,不知道这两个狗贼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难道日月昭昭,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胆敢连师父都不认? “师父?在这里我只认得掌门!我们的新掌门,寓文德!”孟常山用手指着张伯飞接着说道:“要说老掌门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时过境迁,提及往事已无意义,这几年哪件大事不是寓文德掌门替我们云峰派操持,你口口声声说他是掌门,请问这几年他去了哪里,为本门做了什么?” 殿外的弟子很多都是自张伯飞闭关修炼以来招进来的新人,因此多数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老掌门,更别提两年前老掌门失踪之后,寓文德更是不择手段抬高自己的地位、树立自己的威信,以至于如今听了孟常山的话,很多弟子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静观其变。 “要说我这几年去了哪里,怕是要问你和寓文德更合适吧?”张伯飞不急不躁,缓缓说道。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今日我们也该就此做个了断!愿意留在云峰派的就随寓文德掌门留下,要是想跟着这老儿,就赶紧滚下云峰山!”孟常山歇斯底里的叫嚣着。 奇怪的是,虽然众弟子已经被这二人洗脑多时,但眼前这位老掌门的威严气度却让他们不得不刮目相看,大家竟然没有任何响应,更变得鸦雀无声。 戴勇文、齐鸿海和张宏三人见到老掌门也是惊诧不已,面对双方势均力敌的气势,竟没有人敢说半句话。 此时,审暮春心中忽然明白了,原来寓文德他们早已将几个师兄笼络在左右,不管是利诱还是恐吓,看来不要指望他们能站出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师父出言不逊?!”审暮春拔出长剑就向孟常山冲去。 “拦住她!”寓文德命令道。 顿时跑过来一众他的亲信弟子,也拔出宝剑将审暮春团团围在中央。 “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里是云峰山!你们还是云峰派真正的弟子吗?!” 暮春大喝道。 而此时的飞云堂下早已乱作一团,众人纷纷拔剑相向,有支持寓文德的,有支持张伯飞的,仿佛马上就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既然这样,就让我替云峰派除了你们这两个奸贼!”审暮春二话不说挥动长剑准备冲出包围。 “正儿,看来今日此地必将有一场血战了!”张伯飞在正稷耳边低语,“你把我放下,赶紧去取了那殿中宝剑来。” “正儿不能放下师祖,这里会有危险。” “不要管我,你且去取,一会儿定会有大用场。” “是!”正稷拗不过师祖,只好将他放在地上,自己则扭头向殿内奔去。 此时审暮春已经冲出重围向寓文德逼近,两个人过起招来。 而殿下的人也分成两派,开始厮打起来。 在这节骨眼上,孟常山瞥见张伯飞被放了下来,想到机会来了,一个健步扑上前来,抬掌向张伯飞劈去,张伯飞运足内力以掌相击。 孟常山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席卷而来,心想这老头儿中了剧毒还能保持如此内力倒也难得,但与他当年相比已经差了很多,看来内伤不轻。 正稷冲入大殿飞身跃起,伸手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 转身看到师祖正和孟常山缠斗,他心中起急想伸手拔出长剑,却发现剑鞘被锁住了,不管如何使力,那剑却拔不出半分。 没时间多想,他举起带剑鞘的宝剑就向孟常山劈去。 孟常山回身一掌打在剑鞘之上,只听叮当一声脆响,长剑飞落在地。 “接着!剑柄!”张伯飞右手与孟常山缠斗,左手忽然向正稷扔出一物。 正稷接到手中一看,如意扣! 他心中顿时恍然,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雪魄”端详了一下,发现剑柄的尖端系着丝绦的地方有一个凹槽,厚薄刚好可以把如意扣嵌入。 如意扣扣入剑柄的瞬间,剑鞘应声而开,正稷心下欢喜,一下拔出长剑。 雪魄果真是柄传世宝剑,拔剑的瞬间就感觉一股寒气冲鞘而出,那剑身纤薄却韧性十足,通体放射出冰雪般的寒光。 他挥动宝剑冲向孟常山。 孟常山正与张伯飞较量,忽然耳边疾风骤起,只感觉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正向自己刺来。 他身子一塌,躲了开来,只见一个少年手执长剑腾空跃起,剑尖再次直击自己的天灵盖,那招式果真很辣! 孟常山定睛一看,来人是正稷,而他手中所执竟然是本门至宝——雪魄宝剑! 他又妒又恨,但哪里肯把正稷放在眼里,“你这小子看来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当年没有结果了你,算你命大,今日倒是要送上门来,老子这回无论如何也要送你去见阎王!” “当年你害我坠崖,还害我师祖和长策哥哥,今日要你一并偿还!”正稷满怀激愤的挥舞长剑。 孟常山与正稷交手几招,心中忽然纳罕,这小子两年不见居然武功进步如此神速,其内力已非同小可,虽然招式还不够娴熟,但即便如此,也远超戴勇文他们几个师弟,难道是那老家伙教授了他武功? 不过,在他看来正稷仍不足为惧,他的目标就是要杀了张伯飞,只有杀了他才能真正一劳永逸。 所以他始终想找到张伯飞的破绽,一直没有离开半步。 此时的张伯飞也早已猜透他心思,心里明白如今只有把孟常山和寓文德除掉才可真正平息此次骚乱。 正稷虽然跟张伯飞习得了内功心法,但是剑术方面也只是在初来云峰山时学过一些皮毛,后来虽经师祖指点有很大进阶,但总的来说动作还有些笨拙。 张伯飞坐在那里不能动弹,就只能在原地指导正稷出剑招式。 正稷悉心听着师祖的指导,结合自己学过的基础剑法,倒是把孟常山给困住了,并不能再逼近张伯飞半步。 第29章 逃跑的少年 此时的云峰山,可谓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审暮春和寓文德激战正酣,难分胜负。 最可怕的是,除了审暮春,张伯飞的另几个弟子早已被寓文德蛊惑利诱,所以也都站在了他一边,而他们的手下弟子除了个别认识老掌门的,多数新来的都只能跟着自己的师父行事。 因此,目前来看,只有审暮春门下弟子还站在自己这边,其中当然包括梨花。 在这场战斗中,暮春这方的人手是不够多的,双方力量悬殊很大。 此时,谁心里都明白,只有杀了对方的头领才能真正取得主动。 想要在乱局中拔得头筹,就得擒贼先擒王! 以审暮春一己之力当然敌不过这么多对手,所以她也被困住无法脱身。 寓文德让戴勇文几个拖住审暮春,自己则冲到张伯飞和正稷那里,他的加入果真给张伯飞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正稷心下着急,担心师祖如此下去会有危险,所以俯下身子再次将他背了起来,想把他先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寓文德和孟常山怎肯放过,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他挥动长剑与二人打斗,师祖则在身后指点。 寓文德和孟常山二人也都取出长剑,剑剑狠毒,招招致命。 对付孟常山一个人还好,一下子又加入了一个寓文德,受到两个人的夹击,正稷顿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他左躲右闪,生怕伤害到身后的师祖。 张伯飞看得明白,正稷在剑招上很是吃亏,如果继续缠斗下去定然会落了下风,所以一定要想办法速战速决。 “正儿,你一定要凝心聚气,将真气蕴于剑锋之上,才可破敌制胜。”他在正稷耳边叮嘱。 “是!”正稷心下思索着云玄心法中的内容,将全部精神聚焦在剑锋之上,左劈右杀,在他的剑与两个恶贼的剑相交之际,只听得“锵”的一声脆响,寓文德和孟常山手中长剑顿时被削去一截! 正稷心中纳罕,果真是柄好剑,要知道即使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也需要足够的力量才可发挥作用,此刻他对自己更有了十足的信心! 他乘胜追击,迎着两人挥剑上前,忽然感到后背一股暖流涌入,这股力道随着他的手臂向前奔涌,他借力飞起,雪魄横切在两柄只剩下半只的剑身上,直觉身子一震。 怦然一声,寓文德和孟常山两人双双长剑脱手,人也飞了出去! 正稷不敢相信,自己哪里来的如此神力,此时才想到是师祖在他背心施力。 欢喜的扭头转向师祖,不料却感觉脖颈一热,接着嗅到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息,那是他被树枝刺穿后背流血不止时闻到过的味道。 他心头一紧,用手一摸,自己脖颈上流淌下来的液体果真是鲜血。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那血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师祖的! “师祖!”几乎是带着哭腔,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的,张伯飞的嘴角正流淌着鲜红的血液,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助正稷打倒了两个恶徒。 “正儿,快!快去除掉他们,以免后患!快去!”他咬着牙慢慢说着,他们不能失去这最好的机会。 “可是师祖,你受了重伤。” “不要啰嗦!抓住机会,快去!” “是!”正稷含着泪转身离去,“师祖你等着孩儿回来!”他大步向那两个恶贼奔去。 此时两个恶贼都已深受内伤,瘫倒在地。 正稷首先走到孟常山面前,他举起雪魄向孟常山胸口刺去,“这一剑是替朱长策还你的!他是你的弟子,视你如父,却死在你手下,如今我就是杀你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换回长策的生命,你,死有余辜!” “噗”的一声,孟常山被刺破胸膛,他想起身还手,“你!……”却已经没有了半点还手的能力。 “这一剑是替师祖还你的!多年教诲之恩你没有铭记,反而给他老人家服用乌毒丹,害他身受重伤,你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无可赎罪!” 正稷拔出利剑再次刺入他胸膛。 孟常山一口献血喷涌而出,再也无法动弹。 此时的寓文德早已面如土色,面对步步逼近的正稷,他只得苦苦哀求,“小兄弟,饶了我,饶了我吧!” “你在加害他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都是孟常山那贼子挑唆的,所有的奸计都是他想出来的!我是被他巧言令色骗到了呀,求求你,不要杀我!” “你自行了断吧!”正稷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剑抛到他面前,“即使我不杀你,你又能苟活几天?如果还有点胆气,就自己动手,也好给你留个全尸。” 寓文德此时早已失去了当初嚣张的气焰,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大家都停下来!”正稷高声喊道:“孟常山狗贼已经去见阎王了!” 众人听了这话,终于纷纷放下刀剑,不再争斗。 “这是云峰派的雪魄宝剑!谁要是再敢违逆掌门,就如同孟常山一般!”正稷正色道,右手高高举起雪魄。 那宝剑寒光闪闪,那少年肃杀凌厉,众人被这无与伦比的气势所震撼,再无人敢拿起刀剑! 那些被孟常山和寓文德蛊惑的弟子们本来也是因为惧怕他俩的淫威才归顺他们的,自然不是多么死心塌地,如今听闻二人已经失势,更是立时倒戈。 此时的寓文德哪里有胆量自尽,只哆哆嗦嗦的躺在地上,一众弟子冲上来将他掳了起来。 审暮春又招呼弟子们将寓文德、戴勇文、齐鸿海、张宏等为首的逆贼一并绑了听候发落。 那些负隅顽抗的弟子们也都被抓了起来,局势终于被控制。 此时的正稷也早已飞奔到师祖面前。 张伯飞面色惨白,但是仍然面带微笑,“正儿,好样的!师祖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和魄力!你看,我没有看错。” 正稷眼含热泪,“都是徒儿不好,没有好生练功,要是我的武功足够强大,就不会让师祖受伤了。” “不,我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能撑到今日,我已知足,能看到我们云峰派后继有人更是令人欣慰!” 审暮春和梨花等弟子们也都聚集在周围。 “暮春,你要好好帮助正儿,他就是本门的新任掌门!” “是!暮春谨遵师命!”望着几年没见的师父,暮春呜呜的哭泣着。 “好,那我就放心了,可以好好休息了。”张伯飞欣慰的望了眼早已涕泪纵横的正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来云峰派就靠你了!不要让师祖失望啊!” 话音刚落,他带着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慈祥的样貌仿佛刚刚睡去一般。 正稷扑在师祖身上痛苦的哭喊着:“师祖!师祖!你不要就这么睡去了,不要这样啊!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要离开我啊!” 他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师祖就像自己的亲人,两年来他们朝夕相处,师祖救过自己的命,悉心照顾着他,为他疗伤,教他武功,抚慰他的心灵,成为他的依靠。 可是如今,在即将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在刚刚回到飞云堂的当下,却这样离开了,正稷如何都想不明白,他哪里肯接受眼前的一切啊。 梨花站在正稷身后呆呆望着他,两年没见,她几乎认不出他来,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如今,看到他如此伤心,梨花更是难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安慰自己的哥哥。 不,不是,他并不是自己的哥哥。 “正儿,要坚强,你以后就是云峰派的新任掌门,老掌门对你寄予厚望,你一定不能让他失望啊!”暮春眼含热泪,切切望着正稷,希望自己的话语能激励和抚慰眼前这个少年。 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少年,他被众人寄予太多的期望! 正稷却忽的站了起来,“不!我不能做这个掌门。我……我……”他抽泣着,“我对不起师祖,对不起他,如果不是我不小心,师祖是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正儿,不要这样!”暮春起身想安慰他。 “不!你们不懂我,不懂我是怎么想的!”正稷执拗的说着。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雪魄和剑鞘,收剑入鞘,并一把将其递到审暮春手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殿下奔去。 “正儿!正儿!” “哥哥,哥哥!” 审暮春和梨花高喊着。 正稷却再也没有回头。 众人都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葱茏的浓荫之中…… 第30章 少女的皮鞭 正稷跌跌撞撞冲出飞云堂,好似失去了意识和知觉,众人的喊叫声离他越来越远,仿佛被完全抽离出来,像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向前漫无目的游荡…… 忘记了争斗、忘记了喧嚷、忘记了一切,泪水在他面颊纵横,那一刻,绝望将他吞噬,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逃离眼前的一切。 一路狂奔,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样找到的马匹,纵马一路向前,已经完全没有了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都没有了,空空没有了,师祖也没有了,曾经带给他亲人般温暖的两个人都已灰飞烟灭。 曾经他是那样的肆意洒脱,是那样的了无牵挂,可此时此刻却感到异常无助,甚至充满怨愤,内心不停的呐喊,你还要夺去我什么?! 还要夺去我什么?! 我还有什么可以被夺走?!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跑过无尽的田野,跑过无名的村庄,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黎明,马儿已经精疲力竭,就这样漫无目的闯入一个小镇,不知道那是哪里,因为早已失去了方向。 马儿已经跑不动了,无论他如何拍打,都执拗的停下脚步,他被无情的甩落马下。 早已饥肠辘辘的他,无奈的拉着马缰游荡在这喧闹集市,腹中咕噜咕噜的叫着,让他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口中也越发干渴难忍。 眼见前方有个小酒馆,他一头扎了进去,没有酒钱,便把那匹马押了出去,伙计刚把酒端上来,他便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以前,他曾经那样厌恶酒的味道,记忆里那些乞丐们总是聚在一起喝酒撒野,那时他总躲得远远的。 后来,朱长策被人杀害之后,他才开始饮酒,也只是在聚香楼的时候才会喝上一些,稍稍排遣下郁闷的情绪,但从内心深处,他并不喜欢酒这种东西。 可是现在,那辛辣的味道似乎格外合乎自己的心意,大量肆意的饮酒似乎能让他忘记一切,让思绪变得麻木,这样就什么都不必想起,所有伤痛在那一刻都会暂时远离。 就这样直喝到昏天黑地,才被伙计拖出去扔到大街上,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日日就这样度过。 天光放亮,宿醉未醒的他又挪到酒馆里,那些伙计们对他已是厌恶至极,这蓬头垢面的小子天天来此,虽然并未真的撒酒疯,但毕竟那个样子也会让人嫌弃,难免影响生意。 伙计们看他终日癫狂迷离的样子,也不敢强行将他赶走,只让他坐在角落里。 这一日,他把口袋里仅有的卖马换来的钱扔到桌上,那小二心下甚喜,想着这回钱花光了,再也不用侍候这疯小子了。 小二刚把酒端上来,忽听得店门口一阵喧闹,一群人鱼贯走了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这群人虽穿着中原人的衣裳,但看相貌却并非中原人士。 中年男子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几个随从开始忙活着点菜倒酒格外殷勤,老板见来了如此贵客,也忙上前招呼。 不多时,已经上了一桌酒菜,这些人只是闷声吃饭,似乎并不想太过张扬。 正稷坐在角落里,冷冷望着,心中倒是有几分好奇,看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与一般的酒客很是不同。 正在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叫花子,在这样的小酒馆中有人讨饭也是常事,那花子头发斑白,虽然衣衫破败,但还算整洁,倒不似泼皮无赖,他大概看这群人衣着考究,必是有钱的,所以就上前乞讨,要点饭钱。 结果,不成想,这群人并不买他的帐,为首的男子更是一脸嫌恶,向旁边的随从使个眼色,那随从自是明白,对那花子推推搡搡,花子并不气馁,不肯轻易就走。 随从见不能顺了主子的意,竟然急了,上前就是一巴掌,接着又是一脚,花子嗷嗷叫着俯下身子,表情甚是痛楚。 另外几个人也都豁的起身,看来那花子必是没好果子吃了。 正在此时,嗖的一声,从角落里飞来一只酒坛,冲着为首的男子直飞过来,那男子也是练家子,身子一倾,指尖一弹,那酒坛啪嗒一声脆响,落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原来是个空酒坛子。 众人猛回头,却见一位少年坐在墙角的小桌边,正冷冷望着他们。 老板和伙计们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小酒馆顿时陷入刹那的沉寂,几个壮汉呼啦一下窜到正稷面前,其中一个伸手就来揪他衣裳。 正稷身形灵活,岂能叫他们得手,没几步就跃到端坐在那里的中年男子面前。 众人都没有料到这毛头小子身手如此敏捷,“嘿!你这小子胆子不小,敢在我家大爷面前撒野!”几个汉子瞬时将他围在当中,少年却并不怯场,冷眼以对,神情凛然。 中年男子一脸嫌恶的摆摆手,对他身边的随从低语道:“我们还有正经事,不要跟这些市井无赖耽误时间。” 说着,便起身向门外走去,几个随从怒目望着正稷恶狠狠的道:“今日便宜了你小子,下次见了定要了你小命儿……” 一众人散了,小酒馆顿时安静了不少,花子龇牙咧嘴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脸色惨白的他想是被刚才的情景吓到了,远远的朝正稷拱了拱手,叹口气一瘸一拐的转身走出酒馆。 走着走着,忽的肩头被拍了一下,回头望去,刚才的少年跟了出来,拉住他的手,塞过来一个袋子。 花子仔细打量,竟是个钱袋,用上好的牛皮制作,上面刺绣着一个小小的狼爪图案,做工相当精致,一看便是贵重之物,袋子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不少银两。 花子诧异的望着少年,“这……太贵重了,小人不敢……”平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正稷笑笑,他大概明白了花子的意思,拿过钱袋,示意花子把手伸出来,然后把袋中银两取出多半塞给花子,拍拍他肩膀:“这下放心了吧,你拿了这些钱自可以去做些小买卖,不必在这街上流浪了。” 那花子可哪里见过这许多银子,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急忙把银子收入怀中,连连鞠躬道谢。 只是再抬起头时,少年已经走远了。 钱袋子是从刚才那中年男人身上取来的,囊中取物自是当年在神丐帮学来的,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有损云峰派的威望,可是现在他还算是云峰山的人吗?他早就成了一无所有之人,跟那些乞丐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着实看不惯这些恃财逞恶之人,劫富济贫又有什么不对? 所以,才出手帮那花子。 钱袋里还剩了些银两,他走进一家小客栈,把袋子直接扔给小二,找个座位坐下,继续饮酒。 心头却忽然涌起无限寂寥,似乎只有酒才能帮他驱散这痛苦的感觉……他想,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这酒真是个好东西。 接着,便又是昏天黑地肆意畅饮的一天,直到再次陷入麻木。 迷迷茫茫间忽然感到一阵巨痛袭过全身,他募的睁开双眼,以为天已经亮了,自己应该躺在大街上或是酒馆的地上。 可是奇怪,这次自己并没有躺着,而是坐着,并且是被直挺挺的绑在一把椅子上! 还没待他回过神来,感觉胸口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那里正是他的痼疾,这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分明站着一位少女,她手执皮鞭正抽向自己! 第31章 双双陷网罗 此情此景让正稷错愕不已,这是哪里? 自己怎么会被绑在此处? 他刚要张口发问,眼前的少女举着皮鞭冷笑道:“终于醒了,说吧!” “说什么?!我不认识你!为何把我绑在这里?!”他咕哝着。 同时,打量着这个房间,看样子应该就是在客栈里,少女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每个人都怒目瞪着自己,仿佛见了仇人。 正稷脑子飞速的旋转,他在想,这些是什么人? 一时却没有任何头绪。 “还装傻!”少女走近他,“密函藏在哪里?” “什么密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日呢,你必须得把事情说出来,否则!”少女的眼睛直直逼视着少年,那是一双墨蓝色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显然她不是中原人。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早上酒馆中的人,莫非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可是,她说的密函又是什么? 他瞬间感到无比混乱,这群人和酒馆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又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太费脑了,还是怎的,他感到脑子一阵阵发懵,竟然涌上一股困倦和疲惫,渐渐的眼睛睁开都觉着费力。 似乎还听到女孩在耳边说着些什么,但又听不真切,皮鞭还在往身上抽打,却全然没了痛感,一切好似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仿佛沉沉睡了很久,头还是很痛,身体不自主的摇晃着,一道光射在脸上,努力睁开双眼,想爬起来,可是手脚却动弹不得。 这时的他几乎彻底清醒了!忆起自己睡去前应该是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可如今眼前却一片漆黑,而且竟是躺着的。 透过射到脸上的微光,向四周打量,这一看倒把他吓了一跳,眼前竟然面对面还躺着一个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碧眼少女,只是她似乎还没有醒过来,紧闭双眼呼呼大睡。 正稷脑子一团混乱,这一天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这里空间非常狭小,像是一个箱子或是木柜,自己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腕也被捆绑着,女孩貌似和他一样。 而这木柜似乎还在移动,是的,一定是被车拉着向前走,但究竟要去哪里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正在此时,少女忽的睁开了双眼,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惊恐的望着自己,早已没有了客栈中的傲慢和犀利,这让正稷觉着有些好笑,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 少女见了,又羞又怒,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透过头顶缝隙里的微光也能看到她涨得通红的脸。 正稷看了又是一笑,少女愈发气恼,低声嗔道:“笑什么?!快将眼睛闭上,莫要看我!” 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孩如此近的对视,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 正稷聪明绝顶,自是知她所想,只是想到客栈中自己被她鞭挞,如今看她如此窘迫,又好气又好笑,“你有何好看的?若不是如今动弹不得,谁愿意多看你一眼?” “你!”少女气得只有自己闭上双眼,恨不得用头将他撞开。 沉默良久,正稷不再逗她,“好了,我只问你,我们为何被缚在此处?这是要去哪里?” “我怎的知道?”少女闭目叹息,“只记得刚刚还在客栈拷问你,谁成想醒来竟然是在这里,想来我们必是遭人暗算了!如今我这头还昏昏沉沉,怕是被恶人下了蒙汗药吧。” 正稷琢磨着,这姑娘的猜测还真在理,难怪自己也感到浑身乏力。 他们声音很低,加上外面嘈杂,所以并不会引人注意。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说话声,一个粗粗的声音道:“前面就快到了。” 另一个声音问道:“就这么处理了他们,也不要审问审问吗?” “主子让咱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何必多问!” “哦哦,是,是,小的明白。不过刚刚那些人都是直接结果了,怎么这俩人却要运到这荒郊野外,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俩人都非等闲之辈,必是大有来头的,想必主子也是想尽量掩人耳目。你就不要多问了!” 这对话让两个柜中人听得心惊胆战,一种不祥的窒息感弥漫四周。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少女急道。 正稷点头,是啊,看来真得想办法才是。 他试着松开手上的绳索,这本不算难事,但如今迷药的力道似乎还没完全过去,自己内力受损,挣脱束缚显然要颇费一番功夫呢。 他蜷缩着身体试图松开背在身后手腕上的绳子,却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 绳子解到一半的时候,感觉身体剧烈晃动起来,两个人几乎在柜子里翻滚开来,扭做一团,这给他松绑又增添了难度。 是的,一定是有人在搬动箱子,他们都不敢做声,正稷拼命的纠住那已经松动的绳索,他要立时挣脱这束缚,因为危险正在迫近! 就在他挣脱手腕绳索的一瞬间,箱子好似忽然被悬在了空中,剧烈的摇荡起来,少女惊恐的望着他的眼睛,“快救我!”她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正稷费力的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抽离出来,手臂已经麻木,此时箱子被重重放了下来。 之后,又是一阵嘈杂,正稷试图用手解开脚腕上的绳索,那似乎也是很困难的事,空间狭小,他只能将双腿蜷缩,伸手去抓绳子。 他有些担心那少女,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松开脚上的绳子,就来帮你,莫急。” 这时,听到箱子顶部发出扑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散落在箱顶,两个人对视着,忽然他们似乎都明白了! 那是土! 从箱子顶部的缝隙中,有土渣飞了进来!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箱子,分明就是一口棺材! 他们要被活埋了!!! 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正稷拼命的撕扯着脚上的绳索。 终于!他的双脚恢复了自由! 只是这用去了不短的时间,他们能够很清楚的感到撒在棺材上的土越来越厚,再不出去就真的出不去了! 敷土不断加厚,狭小的空间几乎让两人透不过气来,来不及多想,正稷平躺下,蜷起双腿,运足仅存的内力,猛地向上踹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棺盖从中间四分五裂飞散开去,一团泥土瞬间爆开。 正稷回转身替少女解开绳索,拉着她一跃而出,此时站在坑边被惊呆的众人,开始反应过来,蜂拥而上。 正稷拉着少女一路狂奔,只是那少女显然功夫肤浅,轻功很是一般,两个人奔跑的速度不够快,不多时就被一众人追了上来,被团团围在中央。 他心下一横,如今也只有跟他们拼命了! 两人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群人马。 这其中的几个,正稷确是见过的,正是那酒馆中欺负叫花子的人,只是那个中年男子却不在其中。 他心道,莫不是因为我偷了那男人的钱袋? 可是,如果是钱袋,不至于被活埋吧,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点不合常理,甚至有点可笑。 他又转头望望身边的少女,难道跟她有关系? 正欲大战一番,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两匹高头大马逐渐奔了过来,马上两个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远远的看不真切,直到他们临近,围在四周的人才忽然散开。 正稷和少女正在纳闷,那两匹马已经奔到眼前。 一左一右从他们身边掠过,同时一只巨网从天而降,将两人网在中央。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两匹马上的人手中握的竟是一只大网。 那网的材质很是奇特,坚韧无比,无论两人如何撕扯也没有半点用处,而且越动缠得越紧,最后被死死的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少女不住的尖叫,正稷的耳朵嗡嗡作响,可他心里明白,这时候任何举动都是徒劳,只能等待其他脱逃的时机了。 那伙儿人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其中为首的一个,就是那个粗嗓门忽然发话了,“既然你们不老老实实的受死,那咱们就带你们去个更好玩儿的地方!”说着呵呵冷笑起来,那笑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少女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脸上布满干涸的泪痕,一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绝望的光。 她忽然不再挣扎,紧紧抱住了和自己网在一起的正稷,似乎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两个人被重新扔到了马车之上,此时他们再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直挺挺躺在那里,只剩下我为鱼肉的绝望。 马车上很快被覆上了一层稻草,想来是要掩人耳目。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黑,透过枯草,正稷看到眼前是一片荒原,远远看到了一些帐篷,但并不能判断这是哪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被人从车上拉了下来,很快网子被收了起来,几个壮汉推推搡搡迫着两人向前走。 身处窘境的两个人暂时都不敢轻举妄动,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第32章 雪漠小郡主 没过多久,他们被带到一个巨大的坑前面。 拨开人群,那个粗嗓门转过身子,恭敬的欠着身子,像是要迎接什么人过来,接着一个身着异族华服的人走了过来。 几个人立时端来一把座椅,恭恭敬敬摆好在地上,那人顺势坐了下来。 映着火把的光亮,正稷不禁一身冷汗,那个人不正是酒馆里的中年男人吗? 只是他的装扮变了,难道为了那个钱袋,如今要赔上性命? 那这位姑娘为何也被绑到这里来呢? “雪漠郡主可还好吗?”那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直视着旁边的女孩。 “你是何人?!怎知我身份?” 中年男人冷冷笑着,“雪漠郡主顶顶大名,在这草原之上哪有人不知道呢?郡主向来行事乖张,自己惹了事都不知道吧?” “你到底是谁?!” “这个并不重要,只是如今你要连累这个小兄弟了,不过带着个伴儿赴死,也好过你一个人寂寞!” “你到底要干什么?!”少女激愤起来,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没什么?我看哥舒家的气数也是要尽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如何兴风作浪吗?!既然不肯乖乖入土,那就让你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看来你就是哥舒部落的叛贼啦!” “小丫头!不要再自作聪明了,大人的事你也出来插手,不是自寻死路吗?你那哥哥如今正四处寻你,可惜呀,他永远都没机会找到你了。” “让他们下去享福吧!”他从齿缝中慢慢挤出几个字。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粗嗓门一脚踢到正稷胸口,他脚下一滑,瞬间向坑底坠落。 正稷屏息调整内力,以减轻下坠的速度。 扑通一声闷响,感到后背一阵剧痛,显然已摔到了坑底。 他抬头望去,漫天星斗,火把的微光在坑顶闪动,显得异常遥远。 坑很深! 他摸索着,地上是潮湿的泥土和枯草,其中还夹杂着细碎、大小不一的坚硬小棒和硬块,如果不是这些枯草堆积得如此之厚,想必自己早已粉身脆骨了。 他继续摸索着,那一根一根坚硬的小棒,很难辨清究竟是什么,或光滑或粗糙,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散落在枯枝败叶之中,有的还黏黏的,发出腥臭的味道,那到底是什么? 正在思索间,忽听得坑顶一声尖叫,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显然是那少女也被踢了下来 。 正稷下意识的冲上前去用双手去接,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些许武功,很难不被摔残。 尽管素昧平生,自己也不可能看着一个姑娘遭受如此折磨。 又是一阵剧痛,姑娘砸在了他怀中,他紧紧抱住一个翻滚,卸掉坠落的强大力道,才不至于受伤太重。 此时的他们就像两只待宰的羔羊,无所适从。 接着,一阵嘈杂,看不清坑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微光闪动,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渐弱,周围变得一片死寂。 漫天的星斗显得异常高远,坑底仍旧一片漆黑。 两个人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坑底的一侧,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他们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光点,一闪一闪。 接着听到了一种悠长凄厉的尖啸,“呜--呜--”,那声音让人听了胆寒。 正稷听到过这种声音,在云峰山下的洞穴中,他曾听到过这种声音。 没错!师祖告诉过他,那是狼的尖叫! 显然,他们被扔进了狼窝,这时两人似乎一下子都明白了,那些黏黏的、尖利的东西,那散发着腥臭味道、横七竖八的小棒和硬块,其实是被撕碎啃食过的骸骨! 雪漠忽然惊恐的喊道:“狼穴!这里就是狼穴!” “你说什么?!” “我是说狼穴!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哥舒部落处罚叛徒的狼穴,不过那是百年前的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 “那你一定知道这里的具体方位咯?” “不知道”少女惊魂未定,“但我敢肯定,这儿应该是哥舒部落叛军的地界,是他们把我们虏到此处的。一定是!” “那看来是你连累的我呀!” “我怎知会这样,难道你不是他们一伙儿的吗?” “我哪里认识他们。” “那你怎会有那个钱袋?” “钱袋?”正稷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是啊,那个钱袋印有哥舒部落的图腾,就是一个狼爪图案,当初我手下在客栈发现了这个钱袋,打听之下方知是你给店小二儿的,而这与我们追踪的那个叛徒有莫大关系,所以才会绑了你审问。” 原来就是因为那个钱袋,自己才会被卷入其中啊,正稷跟姑娘解释了一番,两人才终于消除了误会。 他们判断,当时在酒馆中就是中了迷香,所以才昏睡过去被虏到的。 还未将事情完完全全整理清楚,忽然听得一声巨响。 接着,坑顶传来阴森的冷笑,“你们好好享受吧!” 那声音很远,但是听来却异常的清晰,令人颤栗。 幽暗中他们看到那闪烁着点点蓝光的坑壁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抬了起来,同时伴随着咔咔的脆响,应该是铁栅,正稷想。 那些幽蓝的光开始不住的耸动,嚎叫声凄厉诡谲。 就在群狼奔出的刹那,正稷猛的拦腰揽住雪漠,将她身子一甩背到自己身后,然后一跃而起,死死扒住坑壁。 几只饥肠辘辘的恶狼循着人的气息,挥舞着利爪向坑壁猛扑过来,几乎抓到了两人的双脚。 女孩的尖叫和哭泣声被群狼的嚎叫声掩盖,恐惧和绝望笼罩着这恐怖的狼穴。 最让人始料未及的是,那坑壁竟然异常坚硬光滑,感觉像是铸铁造就。 虽说正稷经过修真崖下光滑绝壁的锻炼,运用功力也可扒住坑壁,但毕竟要耗费许多内力,何况自己不仅内力受损,背后还背着一个人。 当年攀岩都还带着匕首辅助,崖缝亦可支撑身体,没想到此处的洞壁竟然是光滑的没有一点抓握之处,想在这壁上久留简直是堪比登天! 望着那些不断向坑壁扑跳的群狼,正稷有些束手无策,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那样的感觉在几年前的幽涧曾经有过,这让他心中一寒…… 第33章 狼穴险逃生 正稷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悲剧重演,他再也不想经历当年的那种绝望! “啊!”的一声低吼,他运足内力死命挥手向坑壁劈去! 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手掌和坑壁间发出嗤嗤的响声,一股青烟在黑暗中弥漫,坑壁上豁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他感到手掌剧烈的疼痛,一股血腥气充塞在口鼻。 但是,没有时间犹豫,现在只有一个信念,就是逃走! 他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即使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反手抓住雪漠的手腕,示意她扒住凹槽,雪漠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少年几乎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战战兢兢的滑过少年的脊背,双手伸出来死死扒住凹槽,两脚蹬住坑壁,总算支撑住了身体。 少年后背释去了重负,终于可以较为轻松的附在坑壁之上。 “你要扒好,千万莫松手,我上去查看一下。” “好!”雪漠仍然惊魂未定。 少年顾不得手上的伤,迅速向坑顶攀去。 内力消耗的非常厉害,终于接近坑顶了,但越是接近越是绝望,终于他停了下来。 月光不是很明朗,但透过闪烁的光影,可以清晰的看到一张大网罩住了坑口,看来透过坑顶逃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下一步该怎么办? 低头向下,坑底一片漆黑,只听到凄厉的嚎叫,他凭着直觉向下滑去。 顺着雪漠的指引,终于滑到她身侧,将一只手伸入凹槽,两个人就这样悬吊在半空中。 雪漠也知道了坑顶的情况,似乎已没有了逃生的希望。 两个人默默无言,但心中却五味杂陈,惊涛翻涌。 夜色渐深,除了闪动的点点绿光,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雪漠的手已经开始感到酸麻无力,“我快支撑不住了!”她焦急的在正稷耳边咕哝着,“怎么办?怎么办?” 正稷咬了咬牙,一只手扒住凹槽,一只手死死抓住雪漠的臂膀。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继续耗下去,总会耗尽两人的气力,直到最后坠入深坑。 忽然,正稷感到从脚下吹来一股清冷的风,草原的夜晚也是这样寒凉。 两个人不由得打起了寒战。 雪漠低声抽泣,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惹祸上身,更没有想到这次哥哥也没有办法来救她了。 自己就要和这个陌生的小子一起葬身狼窝,想到这里更加委屈难受。 “有办法了!”正稷的声音击碎了沉寂,听了这话,雪漠忽然涌起一丝希望。 “什么办法?” “刚才你可否感到从脚下吹过来一股风?” “那又怎样?” “说明坑底是有出口的,否则风不会吹进来,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连通着外面。而且那风我感觉应该是从铁栅处吹来的。” “就是说,狼窝是通向外面的?” “对!那里一定有个出口!”正稷欣喜若狂。 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马上行动,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找到出口,否则夜长梦多,再想逃出去就难了。 “你身上可有什么兵器吗?” “没有。”雪漠想了想,“这个可以吗?”她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 “好,勉强一用吧。”正稷接过簪子,现在也只有这个利器了。 “一会儿我喊跳的时候,你就跳到我后背上,记住了吗?”正稷低声说。 雪漠应道,“好!” 正稷紧握簪子,尖头向外,然后忽的向狼群中间跳去。 群狼环伺已久,如今看有人过来,立刻蜂拥而上。 他举起簪子向为首窜过来的头狼刺去,只听噗的一声,簪子深深刺入狼的身躯。 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头狼颈子,另一只手拔出簪子刺入它咽喉。 头狼嚎叫着,血花飞溅,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扑到他脸上。 他一个抬腿踢在那几乎被他撕成两半的狼身上,扑通一声狼的尸体四散飞了出去。 此时,忽然感觉背心有狼爪扒住,异常疼痛,他一个翻身腾跃而起,接着向那匹狼猛刺过去。 黑暗中,只有凭借自己的耳朵和感官来判断群狼的方向。 就这样,他在群狼中厮杀,血腥弥漫着整个狼穴。 他把刺死的狼都扔到了远离铁栅的一边。 饥饿的狼群在嗅到血腥气后,开始了自相残杀。 大部分狼都向铁栅对面聚集,正稷想也许逃脱的机会来了! 他飞身向雪漠的方向跑去,通过声音他们两个互相判断着对方的位置。 在正稷喊“跳”的一瞬间,雪漠松开了手,忽的一下坠落下来,正好落在正稷后背,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正稷飞身向铁栅跃去,大部分狼群聚集在对面撕扯死去的狼尸,一部分狼还在紧追不舍。 雪漠尖叫着,躲闪着那些窜动的恶狼。 正稷的速度非常快,在群狼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他已钻进了铁栅内,转身放下雪漠,对她喊道:“快向前跑,找到出口!” 同时,他的手抓住铁栅,猛力向下拉扯,铁栅发出咔咔的声音。 就在群狼逼近的时刻,铁栅终于被关上了,恶狼伸着利爪和血盆大口在铁栅外猛扑着! 正稷心有余悸。 雪漠奋力向前爬着,那是一条很长的土洞,洞口不大,只能匍匐前进,看来这的确是狼穴的入口,但同时一定也是出口!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不断的向前向上,忽然雪漠停了下来,就在她的面前出现了另一道铁栅! 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似乎完全没了退路,走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现在只有拼死一搏了! 正稷匍匐到铁栅门口,现在的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黑暗中,他示意雪漠退到后面。 然后,他直起身体,但这狭窄的洞穴,却不能让他完全把头抬起来。 他盘膝而坐,略微弯腰,双手握住栅栏中间的两根铁条,运足身体里最后一点真气,用力向两侧拉扯。 此时已能感觉到铁栅外吹进来的冷风,那必是出口吹进来的风,这给了他活下去的无限希望。 在几乎耗尽内力的刹那,铁栅应声弯曲,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孔,他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继续摸黑前行,之后便看到了光,那如水的月光,那明亮的洞口。 他们终于自由了! 第34章 天龙宝玺盟 边塞的小镇居然也如此繁华,这点自己初到此处的时候未曾注意过,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倒是别有一番感受,或许与前几日的九死一生也不无关系吧。 正稷和雪漠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这里是木兰小镇的中心,也是这个镇子最繁华的所在。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一路疾驰,竟然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想想看,那匹不知从哪里抢来的马确实是一匹好马啊! 不仅带着自己来到此地,还帮自己换来了酒钱,真真要感谢它才对。 毕竟这木兰小镇确实离云峰山路途遥远,这里地处北部边塞,北边与瓦利国隔着一座山脉,两地的商贾、马帮沿着古道穿梭于山间,顺着崎岖不平的道路,茶叶、盐、糖等物品流入瓦利,马匹、牛羊、香料等物品则从瓦利运到了木兰小镇,再从这里通过交易被各地商人运往内陆地区。 所以,木兰小镇虽然偏远,却因为有了各地商人的流入而显得格外繁华和充满异域风情。 这是他们从狼穴逃亡回到哥舒部落之后的半个月之后。 在部落里正稷受到了英雄般的款待,因为他营救了部落中最重要也是最受宠爱的哥舒雪漠郡主。 哥舒远志作为未来的部落首领,同时也是雪漠的哥哥,对这个小妹妹更是宠爱有加,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部落首领哥舒达唯一的女儿,从小备受疼爱,骄纵异常。 自打自作主张,去捉拿叛匪而失踪之后,哥舒达就一直派人四处寻找,哥舒远志更是在部落四周的城镇挖地三尺,却没有半点进展。 直到后来,经过多方打探,才终于知道,原来妹妹是被那叛匪丢到了狼穴之中。 好在,妹妹福大命大,居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子所救,因此正稷自然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礼遇。 如今,他们佯装成商贾重返木兰小镇,就是为了再度找到那个叛贼并将之擒拿,这次带来不少人马,哥舒远志亲自上阵,雪漠自然底气十足。 大队人马安顿在小镇最为豪华的客栈之中,收拾妥当后,众人分散各自按计划行事。 正稷和雪漠未被安排参与具体行动,所以才可单独出来逛逛。 “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正稷对这繁华街景没有太大兴致,他只想找个地方喝酒。 所以,无论雪漠拉他去哪里都是无所谓,“好玩的地方我倒是没兴趣,不如帮我找家酒馆才是!” “你个大酒鬼!”雪漠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向前走着。 不多时,他们居然真的来到了一家酒楼面前,楼上挂着牌匾“醉仙楼”。 “真的带我来喝酒呀?” “进来你就知道啦!” 两人迈腿进门。 一个店小二热情的出门接待,“姑娘来啦,快请进,快请进!”他似乎跟雪漠十分熟络。 “带我们去二楼听书吧!”雪漠对这里果真格外熟悉。 “好嘞!”小二引着二人向楼上走去。 正稷有些摸不着头脑,听书? 听什么书? 楼上已是人头攒动,只见厅堂中央有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上一方小桌一把椅子。 台下则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桌子,桌子周围坐着各色人等,热闹非凡。 小二将两人引到一处离台子很近的桌子前,“二位请坐!” “快上些酒菜来,这位公子要喝酒。”雪漠望着正稷咯咯笑着。 “在这么嘈杂的地方喝酒?” “这才是真正的酒馆好不好?难道你还要继续喝闷酒吗?”雪漠打趣道,“这里的座位可是很难订到的哦,我是经常来,认识这里的老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稷倒也不挑剔,心想有酒喝就好,在哪里都行。 顷刻,小二已将酒菜送了上来。 正稷正要倒酒,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只见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先生走上台来。 众人纷纷喝彩,原来这位正是说书先生。 “今日我便接着给诸位大爷说说这‘宝玺之盟’的故事!” “还说这个,你就不怕被抓起来吗?!”一位听客嬉笑着大声对那说书先生喊。 “小的只讲故事,不谈政事。” “快讲嘛,我要听!”雪漠大声回应。 “快讲!快讲!”台下也是一派嘈杂。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啪嗒醒目一拍。 正稷对此哪里有兴趣。 当那说书先生开始说书的时候,他只顾喝酒却并没有仔细听,雪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诸位明公、老少先生,莫嫌在下拙口笨腮、吐字不清。诸位大爷坐稳咯,看说书的给大家再说上一段,消愁解闷一回。一人难称百人意,今日咱接着表一表那‘宝玺之盟’!” 欢呼声喝彩声响作一片,正稷也不抬头,任凭周围纷乱。 “话说这四位好兄弟,前面已经给诸位提到了,这大哥和二弟本是一母同胞,出身没落官宦之家,老大仁厚,老二精明,两兄弟都身怀绝技;三弟出身低贱,但素来机智多谋,猴三儿侯三嘛;这四弟各位也是知道的,那更是一表人才、能文能武,天下第一美男子!” “快听快听!”雪漠兴奋的拍着正稷的胳膊。 “前文书咱已经说过,这四位好兄弟当年曾经发誓,要一同打下江山,如今江山真的到手了,那便如何是好?!到底谁来坐这个皇帝呢?这下可就犯了愁啦。” “那怎么办?怎么办呢?!”台下的听客们嚷嚷着。 “且听在下慢慢道来,”那说书先生不紧不慢捋着胡子,“方才说了,老二为人精明的紧,此时他便提出来,这江山是四个人联手打下的,那么就算四个人的,也就是说呢,要四人共治江山! 但诸位要问了,那龙椅谁来坐呢?坐上龙椅的想必只能有一位啊!谁心里都清楚,从历朝历代来看,凡是跟着主公打下江山的老臣多半没有好下场。为了防止新主登基诛杀近臣,那就要立一个盟约。 于是便有了这被一分为四的天龙宝玺!说起这枚宝玺,想必各位已经听过鄙人之前讲过“天龙国玺”的故事吧,那可是前朝皇帝以天龙宝玉打造而成的!听说这枚宝玺集天地之精华,有振国兴邦之效用啊!” “那为何前朝被灭了呀?!” “这个,这个想必其中定有玄机,再下才疏学浅,就一个说书先生,可是不清楚了,诸位可别难为在下了!”他呵呵笑着岔开话题接着说:“那咱们还是接着说那已经被一分为四的天龙宝玺吧!” “天龙宝玺那可是天命所归的圣物!怎能被分割呢?”台下一片哗然。 “诸位稍安毋躁,分割玉玺的目的,那是为了明示天下为四人所共有,虽然其中只一人可登基为帝,但如若其逆天而为,其他三人便可印玺合并、迫其退位。四人之中如若有人背弃盟约,三玺合并便可号令天下、诛杀逆贼;四玺合璧便可成就霸业、重掌朝纲,是为‘天龙宝玺之盟’也!” 第35章 别人的故事 吧嗒醒目一拍。 正稷偶尔听到此处,倒也觉着有趣。 “那后来呢?”众人纷纷追问。 “三人拥立长兄最终登上皇位,要说他登基为帝倒也顺理成章,毕竟在四个人中年龄最长,也一直是诸军统领。而剩下三人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才有了这盟约之说。后来,二弟被封为晋王,掌管大内都部署;三弟位列宰相;至于老四本已是一派教主,且并不想为官,所以便闲居于京中,不问政事了。” 说到此处,老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日关于这‘宝玺之盟’的故事暂且就表到此处。” “那你再接着讲讲那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故事可好?”雪漠忽然痴痴的道。 说书先生嘿嘿笑着,“这个嘛,后面的事儿小的可不敢再往下讲了。” “为何?以前你不是讲过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的以前讲呢,那是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小的不讲,那便是天经地义。若是只说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倒也无妨,只是后来的事太过传奇,事关国事,可没胆再讲了。” 雪漠叹息,觉着好生失望。 接着,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一些其他的奇闻轶事,正稷更不感兴趣了。 从酒馆出来,雪漠还有些意犹未尽,“他以前明明是讲过的,可现在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真是无趣,也不知道这故事中的人后来又都怎样了?” “你呀,真是替古人担忧!” “哪里是古人,分明就是现在的事嘛!” “现在天下太平,你就不要管这些啦。” “现在天下哪里太平?听说这个故事在中原是万万听不到的,已经被封禁了,这后面还有很多蹊跷的故事,甚至涉及到当今朝廷和圣上,所以你在中原是决计听不到这些轶事的。而且后来发生的事情,连这个说书先生都不敢多说,你说是不是很可怕?”雪漠压低声音。 “你呀!”正稷笑着望望雪漠,“一定是说书的荒诞故事听多了,才会这么胡思乱想!” “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没听说过‘雪夜暴亡’的故事?” “什么故事?” 雪漠凑近他耳畔低语道:“就是当今圣上是如何登上龙椅的故事。听爹爹他们议论,大约在十五六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是刚才说书先生说的那个大哥皇帝,在一个雪夜忽然暴亡于宫中,第二日那二弟便即位登基,你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蹊跷在哪里?” “哎呀,因为那大皇帝其实是有儿子的,只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太子殿下当时正镇守在边塞,还未来得及回京,皇位居然就让自己的叔叔抢先占据了,这难道不是一桩悬案吗?” “倒是有些不合常理。”正稷认同。 “后来还听说,那个大皇帝其实还有个小儿子,刚刚出生就被杀掉了,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到。那一晚的事当时是举国轰动,甚至有诛杀全城新生婴孩的可怕传闻呢!” “哈哈哈,道听途说,这也太……太过荒诞了吧!”正稷听着觉得好笑。 “哎呀,后来这些事情都被封禁了,所以再无人敢提及,但是我们这种偏远地方,偶尔还会有所风传,你要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道理呢!” “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剩下两个兄弟便可出来以毁掉‘玉玺之盟’为由过来逼宫了。” “哪有你说的那样简单。听说这里面的事情非常复杂呢。” “我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吧。”正稷哈哈笑道。 “那倒也不是,只是觉着这里面定然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就是好奇而已。还有,那位四弟,听说当年也是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美男呐。他的故事也可以写一部书,就是因为‘雪夜暴亡’之事的牵连,最后也被各种追杀。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过去的事情我们一介草民怎会明白,你若不提,谁会知道?” “是啊,可是我就是好奇啊。”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说不清楚,唉……”正稷忽然有所触动,叹息着快步向前走去。 “停下停下,我还没讲完呢。”雪漠一路小跑的追着正稷,继续在他耳边念叨,“听说呀,那天下第一美男本是东星教的教主,后来因为朝廷易主的事情跟当今圣上起了争执,好似还犯了什么重罪,加之又做了大逆不道的叛教之事,结果不仅受到本教惩罚而且还被朝廷追杀,总之是倒霉到了极点。” “你怎会如此关心这个人呢?”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嘛,我好想见见他到底生得如何俊美。” 正稷暗暗发笑,“那你这位美男子后来怎样了?被朝廷抓住杀掉了吗?” “胡说!”雪漠气急,“他那般英俊神武,怎会就这么被轻易除掉?后来听说带着一众亲信逃离中原,去了海上的大泽岛。不过可惜的是,或许是因为受了这许多刺激,从此性情大变,变成人神共愤的大魔头,做了不少坏事。” “大魔头,哈哈哈”正稷发出阵阵笑声。 “这有什么好笑,即使他变成大魔头,也不会影响我对他的仰慕。” “你真是个傻丫头!”正稷用手指点了点雪漠的额头。 雪漠一路小跑愤愤捶打着正稷,嘴上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第36章 落跑驸马郎 入夜,草原开始变得欢腾起来,明亮红艳的篝火在风中跳跃闪动,四周是欢快的人群。 大家汇聚在一起,正是为了庆祝哥舒达的生辰,同时也为了庆祝部落铲除叛贼。 就在他们到达木兰小镇之后的几天里,哥舒远志通过雪漠他们提供的线索,终于锁定叛贼的藏身之地,同时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潜伏在草原中的老巢,也就是狼穴的所在地,并擒获了匪首。 而这个匪首实际上就是哥舒部落曾经放逐的一个无赖,此人名叫哥舒元,品行不端、为非作歹,是一个劣迹累累的小混混,没想到若干年后他竟纠集各路流氓叛贼自立门户,并据守一方,同时妄图谄媚朝廷诬陷哥舒达谋反,以图取而代之。 这才有了那封密函,正是他写给边塞官吏的诬告信。 好在,信件被及时追回,此人也被抓了回来,终于平息了事态。 如今大家个个欢欣鼓舞,哥舒元霸占的狼穴也被铲除,可以说草原再度恢复了祥和。 歌舞声声,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正稷呆呆坐在小桌前,鲜香的羊肉冒着浓浓热气,美酒佳肴,他却忽然有一丝落寞,不由得举起酒杯连连饮下。 正在此时,哥舒达从营帐中走出,草原立刻躁动起来,雪漠和远志也紧随其后。 雪漠的眼光四处寻找着,在看到正稷的时刻绽放出异样的光芒,她高高的挥手,脸上荡漾着开心的笑容。 哥舒达声如洪钟,端起酒杯接受部族子民的祝贺。 正稷只管低头饮酒,并没有在意哥舒达在说些什么,他想那一定都是些客套话,因此也并不感兴趣。 忽然,大家的头齐刷刷转向他,人人都眼含微笑,手掌不停的击打,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次剿灭叛匪多亏了这位小兄弟!”哥舒达爽朗的笑着,正向他挥手,“还有,我这宝贝闺女,也是这位小兄弟搭救的!他对我们部落是有救命之恩的!我哥舒达一定要重重谢谢你!” 正稷这才恍然,连忙起身,向哥舒达拱手:“可汗莫要客气,这都是在下该做的,无足挂齿!” “哈哈哈!”哥舒达大笑道:“按咱们这里的规矩,凡救命之恩同性必要结为兄弟,异性则可结为夫妻,少侠若是不弃,自然可娶了小女,让她一辈子报答你!”众人听了霎时欢呼起来。 正稷却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接话。 “爹爹!”雪漠抱着父亲的肩膀嗔怪道,但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正稷。 “难道你不喜欢正稷少侠吗?” “当然喜欢!”雪漠脱口而出,众人更加雀跃。 正稷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见到过如此爽快的部族,更没见过如此豪爽的姑娘。 “正稷,你可愿意娶我吗?”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雪漠居然说出了这句话。 正稷感到头嗡的一下,懵住了。 “愿意吗?!”雪漠向他大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正稷默默站在那里,众人在他周围欢舞笑闹、鼓掌欢呼,他却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忽然,他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扭头狂奔而去,身后甩下的是欢乐的歌声和惊呆的人群。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没有办法选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一路狂奔,心头竟然涌起无限的忧伤,在这欢乐的时刻心中居然充满伤痛,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跑了很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河流,冰封的河水已经开始消融,春天来了,可是草原的风却依然清冷。 他扑通躺倒在地,冰冷的草地让他清醒了许多,望着漫天的星斗,他张开双臂,任眼泪肆意流淌。 是啊,这些日子经历的太多太多,自己已经忙碌到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少年的心啊,那里有一处难以愈合的伤口,似乎被暂时掩盖了,但其实却一直隐隐作痛。 美酒让他麻木,欢歌让他迷惑,但那心中的疮疤呀,却似乎永生难以抚平。 慢慢的,慢慢的,星斗开始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啪,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抽打在自己身上,猛地睁开双眼。 微红的霞光浸染着草原,一片壮美的画面。 雪漠正站在眼前俯视着他,手中舞动长鞭抽将过来,只是不知何时覆盖在他身上的厚厚狐狸皮毛毡却挡住了抽打的力道,并未让他感到丝毫疼痛。 “你醒了!”雪漠恨恨的说着,“你这个大傻瓜!” 正稷一激灵坐了起来,惊诧的望着她。 当她再次挥动皮鞭的刹那,他一把夺了下来顺手扔出去,皮鞭远远的落在了水边。 雪漠眼里泛着怒火直冲过来,正稷一跃而起抓住她的双手。 “我恨你!恨你!”雪漠急得直跺脚,“我要狠狠的打你,我哪里不好?!你说!你说!” 她几乎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嘴里不停的吵嚷着。 “听我说!”正稷忽然大声喝道。 雪漠停了下来,眼里泛着泪花。 “对不起,”正稷声音变得温柔,“我知道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跑开,是我不好。可是,可是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亏我对你这样好,担心你受凉,还给你带来狐皮毡子取暖,我在这里守了你一夜!你却这样待我!”说着,雪漠的眼泪簌簌滚落。 “对不起,对不起……”正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你不喜欢我吗?” “你是一个好姑娘。” “我不要听这个!”雪漠打断他,“我不怪你昨天离开,只要你现在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怪你了。” “我很感激你和你家人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在我眼里你只是我的好朋友。” “我哪里不好?!” “你很好!你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可是我只把你当好朋友,况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早就娶妻生子。” “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我的心好像不在这里,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这不是该做的,享受安逸的日子不该是我的选择!” “在这里不也可以一展才华吗!难道你看不起我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爹爹和哥哥都是大英雄,我很敬佩他们!但是我知道这里并不该是我的归宿。” 雪漠忽然安静下来,正稷松开手,两个人默默朝河边走去,那里有雪漠落在地上的皮鞭。 正稷低头去捡皮鞭,忽然怔住了。 原来,那皮鞭旁边一株小小植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小草的样子就像刻刀刻在他的心里,是永远难以抹去的记忆。 “凌霄草!” “什么?”雪漠诧异的问。 “这是凌霄草!”正稷指着那一株小草说道。 “凌霄草?这叫百岁草,是水边最常见的一种小草!” “很常见?”正稷仔细端详着,“不可能!师祖说这种草是救命的仙草,只有非常孤绝隐秘的地方才会找到。” “救命仙草?!怎么可能?这里的水边到处都是这种草!” “到处都是?” “是呀,这是水边最常见的一种小草,生命力最是顽强,从早春到深秋会一直活着,所以才叫百岁草。” “可是这分明就是凌霄草,我怎么可能认错。” “那就是你受骗了呗,这哪里是什么救命仙草啊,顶多可以拿来吃吃,但是也不是很好吃。” “骗我?师祖为什么要骗我?”正稷望着风中摇曳的百岁草,“怎么可能?”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良久,就那样痴痴盯着风中的小草,雪漠也只有呆呆矗立在他身旁。 忽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泪水顿时充盈了眼眶。 是啊,为了这凌霄草,他曾竭尽全力修炼内功,就是想能尽快下崖为师祖采仙草,可如今回忆起来师祖在吃过草药之后,身体并未有什么显着的起色,而那时的自己竟然从未发觉。 现在突然恍然大悟,师祖之所以把这种水边常常会生长的小草说成是救命仙草,不就是为了激励他好好休习武功吗? 师祖知道自己是闲散不羁之人,只有为了救师祖性命才会竭尽全力认真习武,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 师祖可谓用心良苦,最终的目的,正是重整云峰派啊! 而现在的自己却只想着逃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就只是逃跑,甚至逃到这千里之外的地方,如果师祖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现在是这幅模样,该有多么伤心呀! 锥心的痛苦折磨着他,他捧着那一株风中摇曳的小草,呜呜痛哭起来。 雪漠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正稷,你是怎么啦?不要吓我呀。” 正稷忽的站起身,用衣袖狠狠擦拭着眼泪,“我要回去!”他坚定的说着。 “回去?你要回哪里?” “我再也不要做只会逃跑的懦夫!我要回云峰山!去师祖坟前请罪!” “云峰山?” “是!” 他低头捡起百岁草旁的皮鞭,将它递到雪漠手中。 “云峰山是师祖心头最重要的地方,我要完成师祖的愿望,重整云峰派,再也不要让他老人家失望,若他在天有灵,也定会原谅我的!” 他们一路向回走着,正稷把师祖和门派的事情简单讲给雪漠听。 雪漠心里对他既敬佩又担心,但最重要的还是万分不舍。 虽然她心中明白,眼前的这位少年,一定不是贪恋安逸生活的等闲之辈,但是听到他就要离开了,心下却也百感交集。 “那你带上我吧!我要跟你一起去云峰山!” “不!我不能带你走!”少年坚定的说。 “为什么?!”雪漠性子刚烈,怎能忍受这么决绝的拒绝,“我哪里配不上你?我好歹也是堂堂的郡主!” 正儿拱手施礼道:“姑娘对我一片痴心,正稷不是傻子,自然心知肚明。但是,如今我心里想的只是如何能替师祖完成未了的心愿。至于其他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也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想的问题。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想耽误了姑娘,有朝一日,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你!你太让我伤心了!”雪漠愤愤的道。 正稷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急急向自己居住的帐篷走去。 “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雪漠在他身后用尽全力的喊道,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回响。 第37章 失窃的珍珠 三月的春天,桃花轻摇,杨柳堆烟,满眼是无际的绿草,漫山是桃花吐出的粉嫩花蕊,蝴蝶蜜蜂丛间飞舞。 梨花刚从山腰间的桃林中采折了几枝桃花,她手捧花束站在石阶之上,痴痴望着漫山花色,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在梨林小院中初遇正稷的情景,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惆怅。 “梨花!”思绪忽然被一声招呼打断了。 猛回头,面前站着的不正是自己日思夜盼的人吗? 她呆呆望着眼前的正稷,“哥哥!你怎么?” 正稷对他粲然一笑,“我回来了!” 不知怎的,梨花的脸居然涨得通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打知道与正稷根本不是亲兄妹之后,在她心中似乎对他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她连忙转过身,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哦,那太好了!师父和爹爹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们都盼了你好久了!” “走,先带哥哥去见见爹爹吧!”正稷跟上来拉住梨花的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梨花却紧张的心怦怦乱跳,正儿我可不是你的妹妹呀。 原来,正稷终于成功离开大漠,那还是数日前的事情。 雪漠郡主一心想嫁他为妻,到后来竟然将他关了起来,就是不肯放他离开。 正稷甚是无奈,为了能早日脱逃,只好假意答应迎娶,才终于让她放下了戒心。 在举行婚礼的当晚,趁着众人醉酒狂欢的机会,才得以最终脱身。 说实话,他心中对雪漠郡主深深的内疚,但是,那样逃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他想着,终有一天自己会亲自回去找她,跟她当面谢罪。 那日,他乘着一匹快马离开草原,一路疾驰。 经过一晚的奔波,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找了间客栈住下来。 第二日快到午时才从睡梦中醒来,收拾妥当来到楼下大厅里准备吃些东西。 几个汉子坐在旁边桌子边,呼呼喝喝聊得正欢。 “我说老铁呀,听说你这次去大泽岛收获不少啊。”众人对着坐在中间的高个壮硕汉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追问着。 那高个子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上下,满面胡须,一双晶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哪里有什么收获,这次过去差点赔上性命,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给兄弟们讲讲,到底都遇到啥新鲜事儿了。” “听说那大泽岛很是恐怖啊。” 众人追问着。 “是啊。”那老铁兴致勃勃的讲着,“大家都听说过吧,大泽岛上住的可不是个等闲之辈,想当年东星派教主赵梅山犯了死罪,本来是要问斩的,结果因为武功超凡,能杀人于无形而逃到大泽。” 众人一阵唏嘘。 “所以说,有谁能奈何得了他呢?就连当今皇帝,他的拜把兄弟,也是无能为力,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老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着,“后来呢,他躲到大泽岛上再不出山,并且将那海边一带变成了自己的地盘,连朝廷都拿他没半点办法。” “听说他到了大泽岛,可是为害一方啊。” “是不是为害一方,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大泽岛附近从前是盛产珍珠的好地方,那里产的珠子色泽光润,个头还很大,当年是盛极一时的明珠产地,各方客商云集。后来自打赵梅山隐居大泽之后,那里便不复往日繁华。” “听说去到那附近海域的船都会迷失方向,是吗?”有人追问。 “是啊,那大泽几乎成了魔窟的代称,烦去采珍珠的船只很多都莫名翻沉,大泽岛也常会有人出来祸乱百姓,后来朝廷定了赵梅山叛乱之罪,多次派兵围剿,但终是没能成功。渐渐的,那地方也萧条了,只有个别私采珍珠者冒着生命危险过去,诸位知道吧,这私采珍珠可是死罪啊。这次我过去也是一个好朋友邀请,也算帮他的忙。可是,以后就再也不想去了。” “你们也遇到了危险吗?” “当然,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虽然现在朝廷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官采珍珠,对私采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采珠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接着,老铁跟大家讲了他如何出海,如何遇险的经历,众人在那里感叹不已。 “老铁,把那宝贝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吧。” “哪里是什么宝贝,就这么一颗珍珠,差点搭上老命。”说着,老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从中小心的倒出一颗珍珠,那珠子果真个头颇大,泛着金色光泽,众人惊叹。 老铁见大家如此反应,也是一脸骄傲。 “大哥,我看你这次过去真是值了,这颗珠子端的价值连城啊!” “价值连城应该还不至于,不过倒是值不少银两。”老铁端详着那珠子,脸上喜滋滋的。 周围的客人们也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他们,都看到了那颗硕大的珠子,无不报以艳羡的目光。 几个人又聊了半晌,才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客栈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此时,坐在一旁桌子边上的一个瘦小男子也起身准备向外走。 忽然,被挡住了去路。 “为何急着走啊?” 瘦小男子抬头,眼前站着一位俊朗少年。 “我走碍着你什么事了?”他神情有些许紧张。 “要走的话把东西留下。”正稷正色道。 “什么东西?” 正稷伸手向那男子怀中探去。 “你这小子休要多管闲事!”那瘦子忽然急了,一下扑将上来。 不过,他哪里是正稷对手,三下两下便被按到了桌子上,此时正稷从那人怀中掏出个东西。 不是别的,正是刚才老铁装着珍珠的小布袋。 原来趁刚才众人出门的功夫,瘦子从老铁身上窃得了珍珠。 而这些,都被在一旁观望的正稷看的明明白白。 他自小在神丐帮长大,这种小儿科的偷窃伎俩见得多了,所以那男子的小动作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这位小哥,我只是缺钱想买口酒喝,您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那男子切切的恳求。 正稷一把将他揪到门边,推搡了出去,“赶紧给我滚吧!” “谢谢小哥不杀之恩,谢谢小哥!”男子念叨着夺路而逃。 正稷拿着布袋正准备出门,一群人呜呜嚷嚷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老铁,只见他满面愁容,东张西望的寻找着。 “这位大哥,您找的可是这个?” 老铁抬头,少年手中正拿着自己的布袋子。 “这个,怎么会在小兄弟手里?”老铁纳闷。 正稷向他解释了自己发现窃贼,又帮他取回布袋的经过。 老铁甚是感激,非要拉着正稷喝酒。 正稷急着赶路,连忙推辞。 “小兄弟既然这么客套,那我们就改日再约。我姓铁名安,大家都叫我老铁。在西胜小城的震东镖局做事,偶尔会出去跑跑挣些辛苦钱。总之,你问起震东镖局的老铁,这十里八乡无人不知,他日小兄弟有空了一定过来找我饮酒!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尽管开口!”老铁为人爽直,正稷很是欣赏。 “那小弟先谢过铁大哥了!日后一定有机会畅饮!” 与老铁道别后,正稷继续赶路,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既爱又恨的云峰山。 第38章 神医吴孟楚 如今见到梨花,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既兴奋又惭愧,感觉深深的对不起师祖,对梨花、爹爹和师父也是备感歉疚。 终于鼓足了勇气来到师祖墓前,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有感激,有亏欠,有内疚,各种情绪五味杂陈。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了三个响头。 “师祖,孩儿回来了!”刚开个头,已经是泣不成声。 他喃喃的述说着,仿佛想把自己这些年想跟师祖说的话都倾吐出来似的。 “师祖,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您,孩儿明白您的苦心,当年您告诉我凌霄草可以起死回生,但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草,您是故意哄我的,是不是?孩儿现在才明白了您的苦心,您是想激励我好好练功才这样哄我的。如今,孩儿才想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可是,可是我还是辜负了您,我一直都在逃避,甚至没有勇气送您一程,如今孩儿回来了,想当面向您谢罪!” 从呜呜的抽泣到嚎啕大哭,他仍然是个孩子啊。 正哭得昏天黑地,忽然感觉肩头被拍了拍。 扭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身后正站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 老者慈眉善目,看上去年纪少说也超耄耋,双眸炯炯有神,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 “有你这些话,赵兄在地下也会安然的。”老者缓缓说道。 “多谢前辈赐教,想来您是师祖的旧识?”正稷抹抹眼泪,起身对老者行礼道。 “在下吴孟楚。” “吴,”正稷瞪大了眼睛,“您就是师祖提到的武林第一神医吴孟楚先生?” 说到这里正稷又呜呜哭了起来,“您要是早几年过来,我师祖或许就不会死了。” “傻孩子,”吴孟楚拍拍他肩膀,“我虽被谬称为神医,但其实很多时候仍然是无能为力啊,我这一生,都在苦寻能治病救人的良方,能起死回生的良药,可惜……终究是徒劳无功。” “所以说,师祖把百岁草说成是凌霄草,就是为了哄我练功的吧。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凌霄草!” “是啦,我确实跟你师祖提到过一种仙草,而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是并没有名字罢了。” “真的有所谓的仙草吗?”正稷骇然。 “这种草,我一生也只见过一次,说来也是神奇,那年我游历到南方一个边陲小镇,刚巧赶上一个孩子因误食毒菇而发病,生死一线。有一个过路的客商,取来一个花盆,那盆中正栽着一棵小草。他说这是一种仙草,可以起死回生,我半信半疑,他说这草是他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本不舍得给那中毒之人,但见那孩子气息奄奄、好生可怜,不救确是可惜,便舍了那草救人。我亲眼所见,他将那草连根拔出,冲洗干净之后碾成渣滓送入病人口中,不消一会儿,那孩童便呕吐起来,吐出的都是黑水,但之后竟然就那么活了过来。我见了生奇,所有人都对此叹为观止。当年,此事也曾当奇闻讲给你师祖听,但那草的名字我却不知,想来这凌霄二字,是你师祖取的名字。” 听到此处,正稷叹了口气,“师祖用心良苦,为了激励我练功,才利用这凌霄草的典故,编了故事给我听。”说着又落下泪来。 “是啦,这么多年过去,有时我也会恍惚,难道当年我见到的只是假象吗?自那之后,穷尽数十年遍寻大江南北,竟再未见到过这种仙草。或者……我不知道……” “这起死回生仙草的典故也有人信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身穿玄色长袍的银髯老者忽然出现在眼前,身边还跟着个青衫少年,显然是一位云峰派小弟子。 不过,这老者究竟是谁? “乌杵!”吴孟楚似乎有些吃惊。 “孟楚兄,好久不见!”老者沉郁深邃的眼神犹如一汪死水,忽然闪动了一下,“在下也曾听说过仙草的传闻,不过尽皆是道听途说罢了。” “或许吧,不过作为医者,既然亲眼所见,终究还是相信在这世上一定有这种仙草,只是缘分未到,不得再见罢了……”吴孟楚叹息道,“不过,我与乌杵已数年未见,当年你忽然遁迹江湖,无声无息便消失了,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 玄衣老者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是啊,确实许久未见,此番也是为了接我这个子侄回家,他这两年拜于云峰门下,近日家中有事,正要离开。”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那孩子个子不高,有些清瘦,面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只是眼神里带着些胆怯。 “快,这位是神医吴孟楚先生,打个招呼吧。” “见过吴孟楚先生!”少年深深一揖。 吴孟楚摆摆手。 “这位是?”玄衣老人深邃幽暗的眸子对着正稷转了转 。 “这位便是伯飞兄钦点的云峰派新任掌门人正稷。” 老者眼睛闪动了一下,再次回复阴郁。 “果真是少年英雄。”他声音沙哑。 “这位是乌杵先生,当年……” “莫要再提,老朽已远离江湖数年,早已是凡人一个,往事不必再提。” “好说好说……只希望果真能远离尘嚣……”吴孟楚似乎话中有话。 玄衣老者不置可否,眉头微锁。 正稷机敏,知道这玄衣老人并非等闲,只不愿暴露身份而已,他与吴孟楚定然有些过节或其他什么,作为晚辈不便多问,便装作若无其事,施礼道:“晚辈拜见乌杵先生!” 乌杵微微点头。 “云儿,快打个招呼吧。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已经是一派掌门。” 少年听了此话,眼神中更多了分羞愧,声音微微发颤,“久闻掌门威名,弟子……” 话音未落,正稷连忙上前,“哪里哪里,小兄弟莫要如此客套,我只徒有虚名罢了,这几年都是暮春师傅帮忙打理门内大事,她才是真正的掌门!你不要这般拘礼。” 少年抬起清澈的眼睛,感激的望着正稷,“我叫靳云。” “我是正稷!以后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两个少年相视而笑,互相施礼,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惺惺相惜。 “只可惜今日我便要离开云峰山了。”少年似乎有些惆怅。 “以后还会回来吗?”正稷问。 “不回来了,”乌杵插嘴道。 少年似乎很怕他,不敢再多言。 “那实是可惜,不过没关系,小兄弟在云峰山这几年,也算是云峰山的人了,咱们将来总会江湖再见!”正稷绽起灿烂微笑,拍拍少年肩膀。 少年似乎被激励到,胆怯的眼神中浮起一抹明丽的亮色,“多谢掌门!江湖再见!” 乌杵嘴角冷冷一笑,冲着靳云使了个眼色,靳云便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开了。 目送二人离开,吴孟楚望着张伯飞的坟冢黯然落泪道:“伯飞兄是个了不起的武学大家!只可惜被他的徒弟所害。好在那恶徒已经伏法,他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先生此番来到云峰山,特意来祭拜师祖,在此谢过前辈!”正稷深深施礼。 “当年听闻你师祖出事,我却身在千里之外,未能前来祭拜,一晃数年过去却始终没有机会前来,心中颇感愧疚,如今年岁渐长,只觉来日苦多,来到此处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先生有心了,多谢您一直记挂着师祖。” “我素来来去无定,此来也并未惊动云峰派上下,过来看看也便安心了。”老者拭了拭眼泪。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方才道别。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正稷呆立了许久。 第39章 难解的疑团 空空,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知道,你不会嘲笑我,总能善解人意,可是,我是个懦夫,这个我知道…… 泪水迷糊了双眼。 我早已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失去了最好的师祖,失去的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将来还会失去什么,我好害怕,所以才会一再逃避,你懂我的对吗?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一定会笑话我, 不!你不会,你一定最懂我…… 他抹了抹眼泪。 可是,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味的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像毒药,只能让人愈发无力,直到灭亡,这不是我想要的,你一定也不想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吧。 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要去叫做大海的地方,可惜终未能如愿,那么,让我做你的眼睛,带你去看看吧! 那里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对吗? 如果不去看大海,怎会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此刻,他只想和空空好好说几句话。 这是他和师祖回到飞云堂之后他第一次返回幽涧。 他痴痴的望着那在风中瑟瑟抖动的红色小花…… 当年那小小的坟塚上,竟已开满了红色的花朵,郁郁葱葱,粲然瑰丽…… “哗啦”,远处传来一阵水声。 他不由得一惊,猛然回头,声音来自寒潭。 纵身奔了过去。 水面泛起丝丝涟漪…… 再无其他动静。 是你吗?你一定是化作了这寒潭的仙子吧! 大颗大颗的泪滴再度滚落…… 祭拜过师祖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寒潭,那里是他没有勇气踏足的地方,但此刻,当他能再度面对过往一切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没有想到,此番回来自己将面临更多考验,因为身世之谜即将揭开。 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孤儿,从小被神丐帮的贼老头控制,去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后来蒙孤月先生搭救送上云峰山,算是走上了正途。 即便被赵烈所认,成为他的儿子和梨花的哥哥,但始终都是个出身卑微的穷小子。 所以,当听到赵烈讲起他真正身世的时候,完全无法接受。 “你又编出这么多故事来骗我!当初声称是我爹爹,如今我又成了先帝的儿子,这简直是笑话!可笑至极!我怎会相信?!” 赵烈知道自己多年的隐瞒一定深深伤害了眼前的少年,他对自己的身世之谜显然是半信半疑,该如何让他接受现实呢? “为了你和梨花的安全,也怕你们太小无法接受,所以一直不敢说出真相,本打算在你们十三岁生日时将事情和盘托出,未料你又被奸人所害,无奈只好先告诉了梨花。但不管怎样,这就是真相!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你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先帝的血液!”赵烈耐心的解释着,这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可以让当事人知道了! 正稷忆起,当年赵烈确实说过,要在他和梨花年满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告诉他们一个大秘密。 原来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赵烈将印玺和包着印玺的那方皇后亲自刺绣的锦帕交给正稷,这些是多年以前就曾经想交给他的,无奈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现在才终于有机会物归原主。 此时,他的心里终于平静下来,对皇后娘娘的嘱托总算有了交待。 “好孩子,你看看这些!这足以证明我绝无半句虚言!” 看了赵烈放在桌子上的印玺和锦帕,正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把头深深埋在双手之间,半晌都不愿抬起。 这真相对他来说来得太过突兀,赵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一下一下刺痛他的心。 记得自己曾经嘲笑雪漠,说她爱听的那些奇闻异事都是编出来的故事,说她是替古人担忧。 结果,残酷的现实却摆在眼前,自己原来就是那故事中的主角,这叫他如何能相信?又如何能接受? “那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赵烈缓缓的道,“当年我只是一个宫廷侍卫,受皇后所托,一路带你逃亡,逃出京城后不久,便听说先帝在雪夜因身体不适,外加过多饮酒,风邪攻心而忽然驾崩,皇后娘娘则因过度忧伤而早产,结果母子都没能保住。”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正稷叹息,“可是,为何陈厚忠能继承皇位?当时不是先帝立有太子吗?” “此事说来甚是蹊跷,就在雪夜出事前的两个月左右,因边关告急,先帝派太子亲自去平息叛乱。谁也没料到,两个月之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按理说应该等太子回来继位,谁料到却又横生枝节呢?” “那后来呢?” “听说雪夜那晚,先帝的结拜三弟赵梅山发动政变,企图借机谋反篡位,当时事情紧急,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的胞弟陈厚忠第二日便继位称帝,同时挫败了赵梅山的叛乱,将其驱逐出京城。于是,当事后太子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早就大局已定,他便只好接受现实,承认叔父继位的事实。” “太子就没有起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吗?”正稷问。 “我以为,他心中定然是存有疑虑的,只是木已成舟,而且手中又没有掌握兵权,所以只得接受现实。但可叹的是,不过三五年光景,太子便身染重疾,没过多久便也驾鹤西去了。” “看来这中间定有蹊跷!”正稷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是啊,自打雪夜之后发生了太多离奇之事,所以这些年我向来谨慎小心。因为,我知道一直有人想找到我们,但那操纵者究竟是谁,不敢轻下判断。就这般虚度了十多年,到处躲躲藏藏,寻寻觅觅。好在,天可怜见,竟偶然遇到了你,当时就想终于可以对娘娘有个交代了。可惜,当时你年纪小,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所以才隐瞒多年,待到准备告诉你的时候,你却又堕落悬崖,那时真是绝望,以为再没机会告诉你身世之谜,悔恨不已。” 第40章 我不是妹妹 “那么赵梅山果真就是始作俑者吗?” “究竟是不是赵梅山谋害了先帝,还是与人共谋,如今都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也是我亲眼所见,那便是那夜追杀我们的正是宋琨成,如今他仍然高居宰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一向骄纵跋扈,连当今皇帝都忌惮他三分。 我想,他跟当年皇帝驾崩之事一定脱不了干系。 至于陈厚忠和赵梅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这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这些年来苦苦思索,谋害先皇和娘娘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是最大利益获得者陈厚忠吗?他可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啊! 除了宋琨成,还有谁参与其中? 这些便到了今日仍然是一个谜。” “他们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听说当年不是立下盟约、永不背誓的吗?” “当年四兄弟出生入死协力打下江山,起初一切都很太平,没有任何异样。 与先帝最交好的其实正是赵梅山。 他是东星教的教主,年少轻狂,不仅样貌异常俊美,还弹得一手好琴,可谓芳华绝代、天下闻名。 先帝对他真是视若亲兄弟,甚至比对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当今天子陈厚忠还要好。” “父皇既然对他这么好,为何他还要害父皇呢?” “唉……”赵烈叹息道,“这天下的事情怎能说得清呢?对他来说,王权或许比兄弟情谊更具吸引力吧!后来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赵梅山被逐出京城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东星教也没落了,之后朝廷一直在追杀他,却没有任何进展。 一晃十多年过去,朝廷忽然宣布赦免赵梅山,要诏他返回京城,结果谁也没料到三兄弟在宫中落雪轩会面时,再次发生变故。 赵梅山还是要杀陈厚忠,企图谋夺皇位,结果会盟失败,赵梅山再次逃离,之后便纠集东星教残党退守大泽岛,兄弟盟约彻底决裂。 这就是江湖上流传的‘雪轩之变’。 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赵烈叹息道。 至此,前尘往事的故事,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新的故事还没有开始,更不会轻易结束。 正稷不禁感到异常茫然和无助。 他去见了审暮春,暮春要把如意扣和雪魄宝剑交还给他,以便他正式接任掌门。 正稷却没有答应,只说要好好想想,暮春拿他没办法,只好暂时作罢,等他慢慢想通。 心中凭空多了这许多纷乱纠葛的事情,刚刚打起精神想干一番大事业的心再次坠入深渊,顿时变得浑浑噩噩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日子,如何消除烦忧。 多年没有来过聚香楼,如今走进大厅,那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静静望着熙来攘往的男男女女,过往的一幕一幕回旋在脑海。 有装扮艳丽的姑娘送上酒壶,他点头谢过,并示意她离开。 姑娘有些不开心,悻悻的走了。 举起酒杯,一盏接一盏的狂饮起来,也许只有这美酒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厅堂中间多了一个高台,台上正有一位姑娘在弹奏琵琶,乐声婉转悠扬,正稷不经意抬眼瞧瞧,正与那姑娘目光相交。 虽然已经过去数年光景,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彼此,那姑娘原来正是小芸。 小芸见到他也有些吃惊,当年那个小男孩如今已经变成了俊朗少年。 一曲奏毕,她径直走了过来。 两人相视而笑。 “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小芸依然爽直,同时又多了一分成熟娇媚。 “是,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还能再回来。” “是出远门了吗?” “算是吧,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变得有些落寞。 小芸看在眼里,不便再追问下去,就替他斟上酒。 两个人对饮起来。 “你还是没有变化。”小芸悠悠的道。 “此话怎讲?” “还是喜欢喝酒想心事。” 正稷无奈的笑了,“是吧。” 小芸说的没错,他真的是没有变,仍然想靠美酒来麻醉自己。 希望有一天真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你终日跑到此地饮酒,莫不是想躲开某个人吧?”一日,小芸忽然问他。 “为何这么说?” 小芸忽然神秘的咯咯笑着,“怪不得你对这聚香楼的姑娘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原来……” 正稷狐疑的望着她。 “你看,”小芸扭头示意他朝远处看,“一位俊美公子在那里痴痴观望你好几日了。” “公子?”顺着小芸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面珠帘后面,桌子旁确确实实坐着一位少年公子。 “我见他还不时抹眼泪呢。”小芸接着说,“看你的眼神也非同一般。” “姐姐莫要乱说,你一定是误会了。”他仔细观瞧,刚好与那少年对视一眼,那少年见被发现连忙低头躲避,好似甚是慌张,正稷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过去一下。”说着,他起身径直向珠帘那边走去,那少年见了却慌慌张张向门口跑,正稷快步跟了出去。 刚出门,便一把抓住那少年衣袖,“梨花!” 原来他早已认出那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梨花。 梨花见被发现,急迫的想逃开,却被死死抓住,她始终不肯抬头,被正稷踉踉跄跄拉到门外一个小茶肆内坐下。 此时,梨花仍然不肯抬头,正稷只好俯身端详,却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 “妹妹,你怎么了?” “谁是你妹妹!我才不是你妹妹呢!”梨花抽泣着说。 见梨花这样,正稷倒是有些束手无策了,连忙在身上摸索,想找个可以替她擦拭泪水的物件。 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取出母亲留给他的那方绣龙锦帕递到她手中。 “赶紧擦擦泪吧。” 梨花接过锦帕一看,知道这帕子对正稷的重要性,哪里舍得弄脏,只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把头埋在袖子间,趴在桌上继续哭泣。 “快别哭了,若是再哭,我便只能用母亲留给我的锦帕替你拭泪了。” 梨花气道:“你知我断然舍不得弄脏这帕子,才故意拿给我吗?!” “不敢不敢,你不哭了便好,就不用我替你擦泪了。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你,你终日沉迷在这花天酒地之中,我看了好难受!”梨花抽泣着斥责道。 第41章 有水的地方 听了梨花的话,正稷轻轻一笑,说道:“我哪里沉迷花天酒地了,只是过来喝喝酒而已,而且遇到了以前曾帮过我的老朋友,叙叙旧罢了。” “我看你是看上人家姑娘了!不然怎么又是喝酒又是说笑?!”梨花气道,“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吗?对云峰派,还有对,对国家社稷!” “你呀,我哪里看上人家姑娘了,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而且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我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真的吗?”梨花用袖子擦拭着眼泪,终于抬起了头。 “当然是真的!我正稷堂堂正正做人,从来不说诳语。”说着,他便岔开话题打趣道,“原来你穿成这样就是为了监视我呀?我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公子看上我了呢。” 梨花有些不好意思了,“哥哥你又调皮,我只是好奇而已,见你整日不在山上,想到以前你也常下山饮酒,便偷偷跟出来。为方便才换了这身衣裳。” “你不是说不是我妹妹吗?为何又称呼我哥哥?” “都是被你气的!叫顺嘴了!”梨花怒道。 “没关系!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这些,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吧!这分明是犯了本门的大忌,你现在都是掌门人了,却还到这种地方饮酒,让别人知道可不好!”梨花忽然严肃起来。 “我并不想做这个掌门。”正稷双眼注视远方,“这几日我并没有只是简单的饮酒,而是一直在思考今后到底该做些什么。” “你能想到这点就好,我还以为你又消沉下去了呢。” “我不想就这么虚度光阴,也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你知道,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我非常苦恼,总觉得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这压力迫得我喘不过起来,终日心神不宁。这几日,想了许久,许多事情也渐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什么?” “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梨花颇为好奇。 “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梨花听了心砰砰狂跳起来,“又要离开吗?”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是的!”正稷定定的道。 “要去哪里?” “我在回云峰山的路上,遇到一位朋友,他提到海上的大泽岛,那里盛产稀世珍珠。我要去找他。” “去采珍珠?!”梨花甚是诧异。 正稷听了笑起来,“不是不是,当然不只是为了珍珠。听说那大泽岛住着一个人,就是我父亲曾经的结拜兄弟,名叫赵梅山,他手中掌握着‘宝玺之盟’的另一方印玺。我想如果能找机会得到这枚印玺,对将来匡正社稷定然非常有用!” 梨花吃惊的瞪大眼睛。 “不过你刚刚说的话也提醒了我,如果能顺便采集一些珍珠换钱粮,也可以助我将来招兵买马之用,那便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当然不会像我说的这么简单,一切都是未知,但如果不去行动,那么所有的想法永远都只是想法而已。我现在还年轻,不想就死守在云峰山,浑浑噩噩度日。那不是我想要的,也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梨花觉着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心中却万般不舍,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正稷听了呵呵笑起来,“傻丫头,你哪里去得?出去闯荡是很危险的,可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你,你小看我?!”梨花幽怨的望着他。 “没有没有,你跟着我确实不方便,我曾听闻那大泽是龙潭虎穴之地,你一个姑娘家怎受得了。” “我可以的!我也会武功啊,还能帮得上你呢!” “不行不行,你别忘了,你还要留下来照顾爹爹呀。他也不会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出去冒险。” 听到这里,梨花感到甚是委屈,看来正稷真的不想带上自己,她不免更加伤心难过。 回云峰山的路上,也不想再跟正稷说话,无论他如何逗她开心,她却一直闷闷不乐。 难道正儿不知道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意吗? 事实上,自打她知道自己跟正稷没有血缘关系开始,她就对正儿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只是那时候正儿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知道身世的机会,这一晃就又过去几年,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可是对自己还是像对待妹妹一样,这点她心中有些不能接受。 “正儿,我想问你。”她忽然开口道。 “终于肯跟我说话了,问什么?” “你知道的,当年是生我的那个男人参与害死你父母,你是不是也会记恨我?” 正稷忽然停下脚步,定定的注视着梨花,“梨花!你一定一定不要这么想!我早就想找个机会对你说了,可是又怕伤到你,既然你如今提起来,我就要郑重的告诉你,我不会把他和你联系起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我不会恨你一分一毫!你一定要相信我!” 梨花的心忽然像堕入了无底冰窖,永远是亲妹妹!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正稷看了心焦,他并不知道梨花其实是为了什么哭泣,“怎么又哭了呢?不是都说过,我绝不会将上一辈的恩怨记到你身上,你跟他又有何干系?放心吧,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我们的爹爹还是赵将军,什么都不会变!” “什么都不会变吗?” “不会变!放心吧。” 可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会变,那自己就要永远做他的妹妹了,梨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默默的向前走着,泪水还在一滴一滴的滑落。 正稷跟在旁边,不知该如何劝她,他哪里明白,梨花的伤心还有其他的原因啊。 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往那魂牵梦萦的大海,那是空空曾经提到过的地方,是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的、无数次梦中去到过的地方啊,他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第42章 源海逍遥居 潮湿的风夹杂着咸腥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石砌的小街蜿蜒曲折、忽高忽低,道路两旁散落着茶楼、酒肆和各色店铺,既不像想象的那般萧条,也算不上繁华。 街上行人穿梭往来,有挑担赶路的、有驾车送货的,既有商贾散客,也有邋遢乞丐,总之可谓三教九流云集之地。 正稷和铁安以及他的一班兄弟走在海边小城的大街上,这是他们来到源海镇的第一天。 迎面有一栋看上去还不错的酒馆,门口张贴着对联,上联“笑迎五湖四海逍遥客”,下联“喜接三教九流悠闲友”,正中悬挂着“逍遥居”三个大字匾额。 铁安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刚走到门口,便有店小二出来招呼,并且热情的引着大家走进厅堂。 正稷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云峰山,他并不想接任掌门人,而是希望审暮春能代替自己,暮春哪里肯答应,说这是老掌门的意思,作为弟子是决计不可违背的,她只答应在正稷不在飞云堂的时候,代替他行使掌门职责。 这样,正稷才能安心离开。 对于梨花,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歉疚,虽然自己已经知道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但却始终视她如亲人一般。 虽然隐约感到她对自己有一份情谊,奈何内心深处早已情有所归,对空空曾经的朦胧情愫怎可轻易斩断。 那份莫名的创痛至今难以平复,所以对梨花要跟随自己前来大泽岛的要求也只能委婉拒绝,表示希望她能够留下来好好照顾爹爹赵烈。 他千里迢迢去到西胜小城,在那里的震东镖局找到了铁安。 铁安为人爽直,对他自然十分热情,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彼此惺惺相惜,都已视对方如好兄弟一般。 铁安曾经发誓不再去大泽采珠,但是面对正稷的盛情邀约,他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并邀上一班兄弟一起前往,好有个帮衬照应。 当今朝廷禁止民间私采和买卖珍珠,还专门设有机构管理官采,但那大泽地区却似乎早已成了“法外之地”。 或许真的是因为当年东星教的人盘踞大泽之后,当地被他们的势力所控制,官府曾经多次派人上岛想剿灭匪巢,但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居然凡是经过大泽海域的船只都会莫名翻覆,所以那里的官采也渐渐停止了,珍珠生意日渐萧条,只有个别不要命的人才敢去冒险。 久而久之,官府对于民间私采买卖珍珠者也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真正能采到珍珠并活着回来的人并不多,正可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所以,这次大家自然知道那大泽岛异常凶险,但是听说铁安曾经在那里得到过世间稀罕的珍珠宝贝,即使是要冒险也都想去闯上一闯。 于是,才有了今日他们来到这海边小城的经历。 这家客栈虽然不是当地最好的客栈,但据铁安说此地来来往往的客商较多,可以听到很多当地或者外地的各路信息,所以是小城比较热闹的地方。 收拾妥当,众人坐在客栈大厅里闲聊吃饭。 来来往往的人群甚是嘈杂,有小贩兜售各种杂货,有叫花乞讨,有卖艺人杂耍,总之来来往往,人流不息。 吃了几口饭食,正稷感到有些憋闷,便走出大堂在门口站上一站。 清凉潮湿的风略过额角,觉着头脑清爽了不少,这风果然和中原的风不太一样,带着一丝丝腥气,说不上来的感受。 几只蝴蝶在周围翻飞,有白色的有紫色的,甚是稀罕好看,都是以前在中原不曾见过的,正稷感叹这小城果然稀奇。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个竹编的破笸箩,里面放着一两个银钱,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拱手作揖,祈求施舍。 几个穿着邋遢的顽皮孩童,在客栈的楼梯口上上下下,玩儿的不亦乐乎。 正稷琢磨着,这是谁家的孩子,也没人管束。 正想着,忽然一阵嘈杂,一群黑衣短打的人呼呼啦啦闯了上来,他们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见了孩子也不躲闪,竟然伸手扒拉开来。 于是,霎时便传来孩子们哇哇的哭闹声,门口坐着老妇人的笸箩也被打翻在地,那仅有的两个银钱翻滚着不知所踪,老人吓得瑟瑟发抖。 几个人鱼贯进了大堂,那里面立时像炸了锅一样喧闹起来。 正稷看了心焦,连忙跑过去扶起年迈的老人,她眼睛似乎也不太好使,执着的在地上摸索着掉落的银钱。 正稷安慰着她,要她不要再找,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催促她赶紧离开。 老妇连连作揖,拾起地上的破笸箩蹒跚着向台阶下走去。 旁边的两个小孩子也被父母亲拉扯着走开了,看来这小客栈里面似要有大事发生。 目送老人和孩子们离去,正稷转身向大堂走来,此时大堂里又有许多人慌张着逃窜而出,见了刚才那帮人跟见了鬼一般。 正稷好奇,这帮黑衣人为何如此嚣张,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拉过店小二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小二黑着脸低声答:“大泽岛的祖宗。” 正稷素闻那大泽岛上住着东星教的人,他们在武林中名声很是不好,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而那教主正是赵梅山。 如今亲眼见了,不得不相信传言果真不虚。 “一个人都不许出去!”几个黑衣人蹿到门口堵住了客栈的大门。 店老板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跑过去央求,“各位大爷,求求各位大爷,可千万别坏了小人的生意呀。” “这不是生意不生意的问题!”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吼道,“听说,有人还在私自盗采珍珠!我们今日就是来抓人的!莫要小瞧了大泽岛的人!” 正稷听了心头一动,之前便素有风传,这大泽岛一带海域素来是产珍珠的圣地,当年曾经盛极一时,后来自打赵梅山盘踞此岛之后,官府多次围剿也再拿他没有办法。 大泽岛上的人便开始把珍珠资源据为己有,此处也就变成了客商口中虎踞龙盘之地。 但没有想到,东星教的人已经放肆到如此田地,当地官府都仿佛不存在一般。 “给我搜!”一众黑衣人吆喝着,开始在店铺里搜索打砸客商的行李物品。 立时,哭喊声、喧嚣声震天。 正稷恨得牙根痒痒,真想上去教训他们一番,但被铁安拉住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被踢飞开来,众人惊诧。 抬头时,只见一个人影在厅堂中左突右冲,动作如幻影般倏忽迅捷。 而人影闪过之处的黑衣人则纷纷惨叫倒下,吓得围观者目瞪口呆。 不多时,还未待大家看个仔细,那黑影早已不见了踪迹,行事确如鬼魅一般。 再看那倒下的黑衣人,个个俯伏在地,动弹不得。 剩下的黑衣人则早已从大门和窗户四散奔逃了。 众人凑上去仔细观瞧,却发现大部分倒地的黑衣人早已命丧黄泉。 但他们表面看上去,却似没有受过任何伤一般,面色无丝毫变化,也无外伤痕迹。 铁安胆子大,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倒地的黑衣人,他用手扒开其中一人的眼睛和嘴巴耐心端详,并指给正稷看,“正兄弟,快过来看看。” 正稷走过去蹲在铁安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查看,发现那死去黑衣人的口腔里一片焦黑。 令人称奇的是,黑衣人唇色居然没有任何异样,但口舌内却乌黑如木炭一般。 他狐疑的望着铁安,“这是怎么回事?是中毒了吗?” 铁安若有所思的摇头道,“这不是毒,而是中了焚心掌?” “焚心掌?”正稷纳罕。 “对,就是焚心掌!据说中了此掌法的人外表并无异常,但五脏则会如火焚一般焦黑,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内功。” “听说这焚心掌法已经在江湖失传很多年,能掌握这种内功的只有一个人!”跟老铁一起过来的朋友名唤王长民的大个子看着眼前的情景说。 “谁呀?谁呀?”大家纷纷发问,“长民快说吧,你最见多识广了!” 众人齐刷刷将眼睛移向王长民。 “赵梅山!”他一字一顿的回答。 “那不是很荒唐吗?如果刚才那个黑影是赵梅山的话,他何必要自己杀自己大泽岛的人呢?这解释不通啊?” 面对众人的疑惑,王长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说的也是,但我看刚才那个人身手了得,非常人能及,一定是武功及其高强之人,而在这个地方能达到如此造诣的恐怕也只有赵梅山了!但是,你要我说他为何杀自己大泽岛的人,我却解释不清楚。”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猜不透这个中原委。 “铁大哥怎么看?”正稷问铁安。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这焚心掌本来就是东星教的独门绝学火影神功中的一个掌法,听说能练到三重功力就可以杀人于无形,但在我看来,刚才那黑影的功力至少已经达到了九重以上,也就是差不多最高境界了。而能练到这种功力的人,恐怕非赵梅山莫属。” “不是听说那火影神功早已在武林中失传了吗?” “是的,听说当年赵梅山在隐居大泽岛之前就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只是后来发生‘雪轩之变’后,他逃到了大泽岛,从此闭门不出,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上便再无人见过此等邪门武功。” “‘雪轩之变’是什么?”众人追问。 “听说就是当年先皇驾崩之后,在皇城的‘落雪轩’中发生的变故,导致先皇的三个结拜兄弟反目,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为外人所知。”铁安解释道。 正稷听得心惊,特别是“先皇”二字,更像万颗钢针一样刺入他内心。 那如烟往事,也许早已随风而散,又有多少故事能被真实还原呢? 老板觉得甚是晦气,赶忙叫客栈的伙计们将那些死去的黑衣人都抬到大街上,然后安排人急急去报官府。 铁安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眼前的一切倒不觉得十分稀奇,“这种鱼龙混杂之地经常会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没少见到,各位兄弟倒是无须惊慌。”他劝慰着大家。 众人经过这一番折腾也确实深感疲累,于是都张罗着回房休息了。 正稷胸中憋闷,并无心休息,转身出了大门,在大街上闲逛,想排遣下心中的愁绪,也可好好感受下这有着非同寻常气息的海边小镇。 第43章 深海采珠行 从小城的任意一条路走出去,几乎都可以到达蔚蓝的大海。 夕阳西下,掩映在绿树间的海滨小城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粉末,有袅袅炊烟在屋顶萦绕,朦胧而高远,细碎的波浪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辉,耀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有零星的渔船在落日余晖下捕捞鱼虾,一切显得那样恬淡闲适,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正稷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他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没想到大海居然如此广阔而壮美。 “原来这就是你说过的大海啊!”热泪盈满眼窝,泪水不听使唤的簌簌滑落,“空空,我来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来了。”他喃喃自语着。 踏过细软的沙滩,松软的细沙漫过脚踝渗透到鞋子里,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奇感受。 坐在海边一条废弃木船的船舷上,面朝大海,任海风扑面而来,咸腥与清新的气息交杂在一起,心情居然爽朗了许多。 听铁安说,这个季节应该是出海的最好季节,再过不久就到了海上的大风季,那时再想出海便非常困难了。 但即使是现在,要想在海边找到肯出远海的大船,也十分困难,因为谁都知道那可能意味着九死一生! 特别是大泽岛,更是充满了迷幻而恐怖的氛围,听说外来的人想活着去到大泽岛,几乎是不可能的。 此次,他们来这里,正稷并没有跟铁安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只告诉他是为了采集珍珠,而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就不涉及登大泽之事了。 海边的人都知道,虽然那盛产珍珠的地方离大泽不算太远,但想要过去也是千难万难。 “你是外乡人吧。”正在沉思之际,不知何时从海边走过来一位老人。 矮小的身材,微微驼背,肩上挎着一个竹篓,他一面收拾着篓子里的鱼虾,一面跟正稷搭讪。 “老伯好眼力,我确实不是本地人。” “一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便知道不是海边的人,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黝黑的面庞笑着说。 “也是来捞宝贝的吧。”老汉接着说。 “这个……”正稷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呵呵笑着,“无妨无妨,来这里的外乡人几乎都是这个目的,不是来采买珍珠的客商,就是来采集珍珠的好汉,虽然凶险,但还是挡不住大家蜂拥而至。我们住在这里久了,自然见得多了。你不必介意。” “哪里哪里,老伯见多识广,我倒是想跟老伯打听些事情。” “你问吧。”老人倒很热心。 “想听老伯讲讲大泽岛。” “大泽岛?”老人吃惊的望着他,“你不会告诉我说,你是想上大泽岛去吧?” “没有没有,”正稷连连摆手,“我只是好奇,听说那里如同魔窟一般,不知是不是那样?” “这个嘛,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只听说各种疯传的可怕故事,却未曾亲眼见过。” “老伯可去过那里?” “小的时候倒还真上过大泽岛,你也知道那里从前就只是一个荒岛。 在大海深处,这种荒岛多的是,那里只不过是众多荒岛中的一个罢了。 后来,大概是十多年前才被东星教的人占据。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登岛,而且奇怪的是,很多试图登岛的人在那周围海域都会遇到神秘的暴风,无数船只皆莫名沉没,死的人不计其数。 关于那里的荒诞传说实在是太多,久而久之便无人敢涉足了。” “住在那岛上的人多吗?” “这个没人知道,当年来到岛上的东星教教众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听说他们的教主叫赵梅山,犯了死罪,一路逃到此地。 最开始可能只是个把人跟随他而来,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岛始终很封闭,究竟有多少人在上面很难说清楚。” “他们也常常到村子里来捣乱吗?” “嗯,一直没有断过,他们往往是以黑衣示人,并且皆有蒙面,成群结队的出来招摇过市,很是嚣张。” “你们不怕吗?” “当然是怕的,不过也没办法,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需要继续在这里讨生活。 他们主要还是抢夺客商财物为主,我们这些老百姓倒是轻易不会招惹。”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老人忽然若有所思的说。 “哪里奇怪?” “要说他们嚣张乖戾、做尽坏事,我倒是也见了不少,不过有几次,居然也见到过特别和善的黑衣人,穿着虽然一般无二,人却很好,根本不像同是大泽岛的人。” “哦,居然有这等事?” “是啊,老汉我在这海边几十年,见到的怪事那可是太多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忽然见那海边聚集了一众人,正在吵吵嚷嚷。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那儿怎么了?” “应该是有船要出海了。”老汉漫不经心的说着,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出海?现在吗?” “哈哈哈!”老汉爽朗的笑着,“不是不是,是最近几天有船只要出海,现在船东在招募船员,当然也同时招募客商。” “就是说如果我们出海的话,也要到这里来雇船吗?” “那是自然,只是要看你们是要单独雇船出海,还是大家一起雇一艘大船,这个得由自己决定。” “老伯觉得哪种比较好呢?” “不是老汉我多嘴,现在想找到一艘能出海的船都是很难的,哪里还由得你们挑剔呢? 这一旦出海去到那大泽海域,可算是万死一生,谁愿意去冒险啊,能找到带你们出海的人就谢天谢地吧。” 正稷听了连连道谢,心道多亏遇到这位老人,看来他们或许能比预想的出海时间早些出发了。 与老人别过,他匆匆向小客栈走去。 跟铁安讲了自己看到的一切,于是他们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海边。 那里果真停泊着一艘大船,听说船东叫价甚高。 “此去路途遥远不说,可能遇到的危险各位也应该心知肚明吧。 我徐海潮向来磊落,该收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您要是出不起,那抱歉了!您另请高明!”那船东看上去甚是自大,对来到船上跟他讲价的客商滔滔不绝的游说着。 “要说我这船,远近都找不到这么大这么结实的吧,更何况我这船上还有水性极好的海人(采珠人),能登上我这艘船,就算是千金也难寻啊!” “老铁,你觉得怎样?”正稷凑近铁安问道。 “这位徐老板我以前就听说过,在这小城甚是有名,如果我们坐他的船出海,倒是会安全些。 我们上次来到此地的时候,没有赶上他的大船,就雇了艘小渔船出海,都没有敢去远海,结果回来的路还是遇到风暴。 船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想想确是可怖。” 于是,他们经过商议,决定既然遇到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就此抓住,以免之后错过去远海的时机。 在等待了五日之后,终于如愿出海了! 第44章 失落望绝海 那大船长约十多丈,深三丈,用整根木头加工成的巨枋叠接而成,坚固结实。 船首有正碇和副碹,都用绞车控制,是停泊设备。 船尾有正舵和副舵,正舵又分成大小两种,深浅可以分别使用,用于控制航向。 船上有二十支橹供划行用,另有帆桅,以使风力得到利用。 船分成三部分,前面安炉灶和水柜,作厨房。 厨房后面是水手和海人的宿棚,格局狭小简陋。 再后面则是租客的房室,高一丈多,装饰较为考究,墙壁上设有窗户,窗上还悬挂了帘幕,对于出海采珠的租客们来说确实算是很奢侈了。 船上除了客商和水手,最重要的人物便是海人,他们以采珠为生,终生不能改业,属贱民。 以往,都要在朝廷派的官员监督控制下捕捞珍珠,所得珍珠要上缴官府,只有很少的部分可以用来以珠易米,赖以苟活。 现在,因为官营的采珠活动早已停止多年,因此他们只能跟随一些私采珍珠的船只,冒险出海采珠,也仅仅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活,命运凄苦。 在茫茫大海中采珠绝非易事,不仅艰苦而且十分凶险。 采珠人往往只能靠徒手进行作业,不仅工作条件异常恶劣,而且生命安全更会受到严重威胁。 由于在海底没有任何保护设施,停留时间短了采不到珠贝,时间长了便可能因窒息或寒颤失温而死。 不幸遇到鲨鱼或其他危险海洋动物的攻击,来不及逃避的话,更是性命难保。 若是船上的人看到一缕缕浮上水面的鲜血,便预示着水下的海人可能已经葬身鱼腹了。 采珠过程中,倘若遇到台风等恶劣天气,那么船毁人亡的状况更是常有的事情。 诗歌《采珠行》中有云:“哀哀呼天天不闻,十万壮丁半生死,死者常葬鱼腹间。” 由此可见,采珠的海人为采珍珠葬身大海者数不胜数,难怪世人评之为“以人易珠”的悲惨命运。 大泽岛附近是珍珠上品产地,那里有一个名曰“望绝海”的地方,据说是因该海域水深浪急,恶鲨云集,海人下海采珠多葬鱼腹,其家属常在岸边企盼亲人归来,却往往失望而归而得名。 而此次,大船的目的地,正是那里! 在海上航行了数日,终于来到了采珠的地点——“望绝海”海域,徐海潮招呼水手和海人出来,客商们也纷纷涌上甲板,上船之前已经谈好了雇佣水手和海人的价钱,此时大家更多的是对接下来如何采珠的好奇和对财富的期待和向往。 海人在下水前要在皮肤上涂油,往耳朵里塞棉絮,同时系着根绑在大石头上的绳子潜入海底。 潜入海底后,看到珠贝,海人会用刀将朱贝采下,然后放进随身携带的篮子里。 当呼吸不顺畅时,他们会拽着绳子让人把自己拉上岸来让调整一下。 这样的事一天要重复数十次,在船东或者珠商的监视下,海人会把朱贝放到甲板上。 终于,再等待许久之后,一个海人破水而出,一只胳膊伸出来保护久在水下的眼睛免受阳光照射,众人拉动绳索将他拉上甲板,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扒开朱贝,便可见到晶莹凝重、圆润多彩的珍珠,珍珠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形状、大小、颜色和光泽,珠径越大、珠层越厚则价值越高。 这次,他们果然成果颇丰! 但对于正稷来说,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要知道他此番出海更想能近距离的靠近大泽岛,甚至天真的认为可以通过这艘大船到达大泽。 可是,事情哪里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当他向徐海潮提出,要求大船绕道驶往大泽岛的时候,遭到了坚决的拒绝。 “那里可是魔窟一般的地方,接近了就是个死!俺不能拿众弟兄的性命去冒险!客官还是另请高明吧!” 最终,正稷也无能为力,在海上航行久了,才开始渐渐意识到,在这茫茫大海之上,纵然你有惊世骇俗的武功,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大海的无穷威力。 大船盘桓了不少日子,珠商们多多少少也算有所收获,虽然有人还不甘心,想继续采珠,渴望能采到更多、更有价值的珍珠,但是徐海潮坐不住了,他提出要尽快返航,因为经验丰富的他,似乎嗅到了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味道。 天空雾蒙蒙的,云一朵一朵从远方飘来,不是白色的,而是乌黑的,仿佛打翻了的墨水一般晕染了整个天际。 耀眼的光束宛如锋利的尖刀划开墨染的天空——闪电! “轰!”一阵闷响接踵而至。 人们开始感到莫名的胆怯和恐惧。 “天杀的!这是要出大事啊!”徐海潮怒骂着,他的喊声加剧了紧张的气氛。 不知航行了多久,大船仿佛被黑色的巨兽吞没一般,完全失去了当初的威风凛凛。 “小哥,我看你这回要如愿以偿了!”徐海潮莫名奇妙对正稷抛出这么一句,搞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前几日他们来到此地的时候,是远远绕过了大泽岛,虽然花的时间比较久,但远离魔窟自然是值得的,那时一切都还算平静。 但返回途中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却让他们不得不选择超近路回程,显然暴风雨比大泽岛更加凶险。 只是,浓重的雾气完全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分不清东西南北,更看不到什么岛屿,大家如同瞎子一般游走在黑暗之中,可能唯有徐海潮和他的水手们才知道大船究竟是往哪个方向行驶吧。 大船穿梭在疾风暴雨之中,风雨时紧时徐,接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所收敛,船上的人才稍稍能喘口气。 忽然,远远的一团白色雾气在不断积聚,由小变大,由薄变浓,由远及近,不断的翻滚,忽而集聚成一团,忽而发散成一片,诡谲异常。 “那是什么?”众人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看着并不像一般的暴风啊?”船员们议论纷纷。 “不碍事不碍事,我看就是浓雾而已,听说过大泽岛附近常常会有浓雾,估计就是雾气而已,大伙儿不要惊慌。”徐海潮安慰着大家。 “当家的,我们以前可从没来过这鬼地方呀。不会出什么事吧?”大家还是忧心忡忡。 “怎会出事?你们莫要这么胆小,我们来的时候不是很顺利吗?如今只要稍稍忍耐一下,我看只要闯过这团雾气,就可以安然返航了。”徐海潮故作镇定,信心满满的激励着他的船员们。 “如果我们还只是在近海采珠,那何时才能采到上等的珍珠呢,现在只是稍稍出的远了一些,收获的珠子足够大伙儿半辈子荣华富贵了,为何要担心呢?”徐海潮补充道。 正说话间,忽然那阵白色浓雾倏忽而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众人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同时暴风裹挟着滔天的海浪把个大船颠簸得像一羽翎毛般飘飞。 潮水一阵阵恶狠狠地撕咬着船帮,一种呜呜的低吼声如魔鬼般肆虐,碗口粗的大桅杆竟咔嚓一声在半空中折断,一个盖头浪打将下来,甲板上立时灌满海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大船,正稷本就不会游水,那船忽然疯狂的摇荡起来,让他不能站稳脚跟,一股剧烈的恶心感觉席卷而来,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只能趴在甲板上不停的呕吐。 接着,他感觉到船在微微倾斜,身体向一侧不停的滑行,完了!他心里想着,莫非船要沉没了吗?!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兄弟,我们赶紧走!” 是铁安! 还未待他回答,铁安已经拉着他跳入滚滚波涛之中。 水,可怕的水将他彻底淹没,那种对水的莫名恐惧席卷而来!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尽的深渊,恰如多年前那刺骨的寒潭! 那样的恐惧像梦魇一般纠缠着他,他无法呼吸,不住的大口大口喝着水。 只是,眼前不再是当年的红色,而变成了无尽的黑色,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 第45章 魂迷梦何在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苏醒,身体却不能动弹,只觉得周身好似浸在水中一样潮湿,一股清凉的气息飘入鼻腔,像是青草的味道,又像是野花的香气……其中还裹挟着淡淡腥味,说不清楚,喉咙里也充满了腥冷。 滴答、滴答,好像有水滴落在胸口和脸颊,努力的睁眼,眼前一片青绿色光影。 她低头望着他,濡湿的头发有水滴淌落,凝脂的脸庞缀满晶莹的水珠,美丽如星辰般的双眼却充满莫名的哀伤,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分不清楚,正一滴、一滴从她的发丝和脸庞滴落到他身上。 是你吗?他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可是喉咙发紧吐不出一个字。 空空,是你吗?你还活着?! 他激动得胸口发疼…… 她专注的望着他,却不说话。 他伸手想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是在伸手的瞬间,那朦胧的光影却消失了。 空空!他大声的呼喊,却没有任何回答,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原来那还是一场梦吧。 有风拂过发丝,痒痒的,身体感到异常的疲惫,累,从未这样疲累。 他醒了。 潮湿而馨香的气息笼罩四周。 徐徐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如此陌生。 自己平躺在床上,锦缎帷帐,雕梁绣榻,有风穿透木制小窗徐徐吹来。 这是哪里?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锦绳悬挂的小石子还在,他松了一口气,那是空空留给自己唯一的纪念。 很想起身,却没有任何力气,疲惫的似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 他又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同样是清冽的风将他唤醒,阳光透过小窗洒落一地。 一个小姑娘站在床尾,正张大眼睛吃惊的望着他,是疑惑,是探究,是期待,说不上,但随即,便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等待已久似的,她的表情如释重负。 是你救了我吗? 他想开口,但只是嘴唇动了动。 小姑娘没有说话,却不停的摆手,好像是在示意他不要动。 是的,他看上去太虚弱了,也许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接着小姑娘就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他以为她会带什么人过来,但是终究她还是一个人回来了。 小姑娘端来水盆,沾湿巾子替他擦拭面颊,他有些不好意思,从来没有人这般服侍过他,他想挥手拒绝,小姑娘仍然是不停的摆手比划,示意他不要乱动。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哑女。 哑姑娘一直在悉心照顾他,还替他拿来温香的粥,和不知名的药,但是却不能告诉他任何事情,但他心里仍充满感激,或许是她救了自己?他想。 接下来的几日,小姑娘都会过来照顾他,间或也会有其他女孩过来收拾房间,但他们从来互不交流,只是见面笑笑,房间里永远都是那般宁静。 正稷大概猜到了,这些姑娘应该都是这家里的丫鬟,而这家的主人却从未露过面。 在他终于可以发出微弱声音的时候,曾试图问哑姑娘叫什么,因为显然她的耳朵是可以听到的。 她指着花瓶里的花朵向他微笑,“花?”,他问。她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花?”,她依然点头。 但对于其他的事情,不管他如何问,她就只是比比划划,再也表达不清楚了。 他慢慢可以下床走动,小花并没有主动引领他去任何地方,也没有主人来过。 这让他感到疑惑,这究竟是哪里呢?他很想知道。 这里的风总是馨香里夹杂着淡淡的咸味,有些潮湿有些清凉。 走出房间,天空湛蓝高远,又是新的一天。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早春时节,嫩嫩的绿草已铺满整个小园,不知名的绿树冠漫新叶,一切都显得那样光鲜,石子铺就的小路延展着伸向小园的入口。 他沿着石径向前走着。 有琴声,伴随着湿润的风,飘入耳际。 这种缥缈隐约的琴声,好像几天前就曾听到过,那时他还不能起身。 当时他曾恍惚,是真有琴声,还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看来并非错觉,那的的确确是琴声,而且是非常悦耳的琴声。 他不懂音律,但是那声音真的很动听。 走出小园,眼前的景象别有一番情致,四周郁郁的树木高矮错落,青草散落一地,野花镶嵌其中,薄薄的雾霭在林中飘荡,不时有成群的蝴蝶翻飞舞蹈,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他循着琴声在树林中穿行,润泽的空气沾湿了衣襟,咸湿的气息在四周弥漫,穿林而出,声音更加清晰。 前面有个陡峭高坡,树木葱茏间可见一个小石亭,琴声正发自那里。 虽然腿脚还不甚灵活,但好奇心驱使他沿着蜿蜒的小径徐步向上,琴声间或悠扬婉转、间或凄楚动人,每一个音符都像敲打在人的心头,正稷听不懂,却依然感受到那种莫名的力量和牵绊。 前方的灌木更加浓密,新发的嫩芽柔然的轻抚过他的肩膀和手臂,不好贸然上前,刚好被葱茏的绿色挡住,隔着一人多高的各色灌木花朵,他向凉亭眺望。 凉亭由灰色的石头砌就,陈设非常简单古朴,中间一个石制的小桌和一方石凳。 小桌上摆着一把古琴,那乐曲正是发自此处,小凳上背对着正稷坐着一位姑娘。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直过腰际,缕缕青丝在风中起伏飘荡,湖绿色的长裙好似泛起涟漪的青碧湖水,有各色美丽的蝴蝶在裙角曼舞,那是一副异常美丽的画面。 他呆呆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能后退,直到琴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回眸,那一刹那,他的心好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竟然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他呆住了,似曾相识吗? 可又如此陌生,为什么会心碎? 眼睛竟然有涩涩的感觉,他狠狠掐住自己的手指,没有让泪水滑落,为什么会这样? 她那样美,秋潭一样的双眸乌黑深邃,幽深清冽,像冰坠落寒潭,那样美又那样冷。 发丝随风飘扬,轻轻掠过白皙温润的脸颊,一朵紫色不知名的美丽花朵斜插鬓边,有同样紫色翅膀闪动银色光点的美丽蝴蝶落在花上,美得让人窒息。 他慢慢回过神来,他们确是初次相见。 “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吧。”她的声音沉静得一如深潭之水。 他连忙拱手道:“多谢姑娘记挂!” 她缓缓起身,湖绿色的裙摆下露出白皙的脚趾,原来她一直是赤足的,正稷慌忙移开视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一定是姑娘救了在下吧?”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只是碰巧而已。”她淡淡的回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没有回答,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沉默,只有风的声音。 “在下冒昧,不知此地是何处?” 她仍没有回答,绕过放琴的小桌向亭子边缘走去。 正稷发现自己还站在石阶之下,连忙抬脚迈了上去。 登上石亭,极目远眺。 一片碧海蓝天! 第46章 翩翩彩蝶舞 这是一座海中的小岛。 她告诉他,此地名为“彩蝶岛”,怪不得会有那么多蝴蝶,他想。 而她,名叫“蝶舞”。 蝶舞,陌生而美丽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当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但又像从来没有见过。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闭上眼睛她的脸庞就在眼前打转,是那样模糊,却又那样亲切,他不敢多想,心脏忽然疯狂的跳动起来,那里面藏着不可触及的伤痛。 为什么?他总是感觉她就是空空? 但她分明又不是,她们有太多不同,空空像冬日的阳光,明丽温暖,蝶舞却像夏日的冰泉,幽深凛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让自己想到空空,为什么总会有那样的错觉? 难道仅仅因为她们同样美丽吗? 他的心口隐隐作痛。 她仍然每天在石亭里弹琴,有时他只是远远听着,有时又不经意的走近,仔细聆听,那琴声总是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牵挂。 偶尔,她会回头与他攀谈,但话总是很少,有时就当看不见他一样,不说一句话。 关于自己,正稷也大概向她说了一些,诸如船难的事,但她似乎并没有认真聆听,不知是漫不经心,还是刻意回避,他总是猜不透。 渐渐的,他的身体好了许多,但奇怪的是,虽然可以像常人一样四处走动,但似乎却失去了内力。 他想,简单的溺水应该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吧。 是中了毒吗? 想不明白。 蝶舞从来没有提出过,让他何时离开,他们好像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正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暂时还不想离开,望着苍苍茫茫的大海,他也想不出该如何离开。 小花还会每天端来药物和餐食,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蝶舞有次不经意间说起给他吃的药,是有助于恢复体力的,有关自己为何失去内力的问题,她当然并不理解,因为她不会武功。 后来,他的体力恢复了许多,也就不再吃药了,自己开始慢慢调息疗伤,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内力。 正稷开始逐渐熟悉这座神秘的小岛。 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几乎每个生活在小岛上的人都不能讲话,至少除了蝶舞,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对过话。 有些是耳朵听不到也不能言语,有些则像小花那样可以听到却不会说话。 这点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怪不得小岛总是那样寂静。 蝶舞几乎每天都会到石亭弹琴,有时则会消失一整天。 每到那时,正稷总会心绪烦乱,好像缺少了些什么似的,不能平静。 但只要听到那熟悉的琴声,他的心就变得格外安稳和欢喜,这点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或许是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吧,渐渐的,蝶舞对他的态度也不像从前那般冷漠了 。 偶尔说到有趣的事,她也会咯咯的笑,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就像雨后初晴的彩虹,让他心里莫名的甜蜜,他常常笑话自己,好似变了一个人。 她拨动琴弦,那琴声中透着淡淡哀伤。 天色愈发阴霾,雾气浓重,或许风雨即将到来。 他倚在石亭的栏杆上,眼睛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耳边回荡着悠悠琴音。 此刻,他们竟都不想离开。仿佛在欣然等待大雨的到来。 雨点滴滴答答洒落下来,还好,他们可在亭中避雨。 琴声悄然停歇。 她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眼睛飘向远方辽阔而苍茫的大海。 “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变得那样的轻,像喃喃自语。 不待他回答,她接着说了下去。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他。” 他的心头一动,她指的是谁? “也难怪,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女子不会爱上他吧,他那样完美。”她的眼里充满光彩,一闪一闪,像装着浩瀚星空。 “可是,完美的东西却总不能长久。”她轻轻叹息,眼神忽然变得暗淡深邃。 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稷没有说话,只静静聆听。 “他弹奏琴曲天下无双,世上无人能及,他那般骄傲,因他有这资本。在他眼中,没有谁的才华能超越自己,他曾睥睨天下,直到遇见她。” 稍稍停顿,她接着说。 “她出身名门贵胄,被父亲视若掌上明珠,恨不得只要想要的,都会想办法给她,可她并不贪恋珠宝美饰,浮华生活对她来说仅仅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她唯爱音律,不时缠着父亲给自己寻觅一位好老师。 父亲如此宠爱自己的女儿,专门在城中修建了奢华的琴室,并四处替女儿寻找师傅。 只可惜,找了那么多,却没有一位琴技能及她万一。 后来,爹爹想到一位真正的高人,他是盖世英雄,精通音律,但自恃清高,从不收徒。 作为父亲的挚友,经不住数度恳求,终于答应下来,收她为徒。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哪里会被放在眼里,他抚琴的技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恃才傲物的他,从未想过这天下还有能与自己比肩之人,更何况是个孩童。 他从不近女色,在他看来,儿女私情尽皆虚空,同门们为了考验他甚至曾将绝色裸女送入房中,他却看也不看一眼。 哪怕妖娆女子躺在锦搇之中,他都安之若素,不为所动。 可惜,谁也没有想到啊,终有一天他也会深陷情爱之中。 感情的事,有时就是一瞬间。 爱上一个人也许就在刹那之间。 她的才华是如此出众,让他惊诧不已,他相信有一天她的造诣足以超越自己。 她的美貌一如她的才华一样,再难被掩盖。 时间让她变得如春日默默绽放的奇花,在不经意间已芳华绝代。 他看着这个小自己许多的女孩,正在慢慢成长,而他想到的,只有逃开! 他开始躲避她,尽量不要跟她见面,他告诉她的父亲,你的女儿已经足以成为这世上最好的古琴大师,不需要再学习什么了。 可是,她,再三恳请父亲,让自己能再多见老师一面。 北方的雪总是那样冰冷,可是他每次都会冲到庭院中,将脸庞深深埋在冰雪之中,只有那样刺骨的极寒,才能熄灭他胸中的烈火和他的执念。 但是,感情的事,又岂能轻易躲藏? 终于有一天,他们再也无法逃避,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们终于相爱了。 他们通过琴曲互诉心声,这世上最难觅的就是知音吧,能得与知音长相厮守,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事。” 她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雨越下越大,小亭像被笼罩在水幕之中,四周一片迷茫。 “后来呢?”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微微打了个寒战。 正稷恍然回过神来,连忙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那是小花早上怕他受寒硬塞给他的。 她回眸望着他的眼睛,眼里竟充满泪水。 他的心头一阵发沉,这是她的故事吗?听起来那样美好,足以触动每个人的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替她拭去了泪痕,正如那日在梦中他想替空空拭去泪痕一样,这次她没有消失,但她却不是“她”。 她的脸颊冰冷,他的心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歇,小亭飞檐上滑下的雨滴,一点、一点滚落下来,落入亭下刚形成的小水洼中,弹跳起晶莹的水珠,泛起层层涟漪。 蝶舞缓缓走下台阶,“故事这样结尾才够完美。对吗?” 他呆呆望着那美丽的身影消失在雨后初晴的薄暮中,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刚刚她分明说过,完美的东西总不能长久,那么这个故事最终的结果又是怎样的呢? 关于这个美丽的故事,她再也没有提起过。 正稷却总是莫名的猜测,那个女孩是她吗?是她吗? 她的琴弹得那样好,人又那样美,那么故事里的女孩一定是她吧。 那么,她的师父又去了哪里?她一定还爱着他吧。 想到这里,心中总是有一种无法名状的痛。 他在笑自己,为何会这样? 他也想找个雪堆把头扎进去好好冷静一下。 第47章 可怖的老妇 身体好了许多,只是奇怪,他的内力却始终没有恢复,不管怎样运功疗伤,却总是觉得没有气力。 武功就这样废了吗? 还有更令他疑惑的事情。 不知是想多了,还是怎样? 最近时时感到有人在暗地里窥视自己。 以前没有这种感觉,可能和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有关,那时的他感官系统异常迟钝。 但自打身体好了不少之后,总是莫名感到被人暗中窥伺,这种感觉最近愈发强烈。 可是,当他想办法探究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是什么人在跟踪窥探? 还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他与蝶舞在一起时会格外强烈。 那次在石亭讲故事之后,蝶舞似乎对他更多了一分亲近,经常讲一些小时候在岛上的轶事。 “爹爹总说我是野孩子,”她忽然伸出白皙赤裸的脚,“我从不喜欢穿鞋子。” 正稷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开视线,他没想到蝶舞还有如此天真活泼的一面。 “小时候在神丐帮的我也常常不穿鞋子,因为没人给我们鞋子穿,这帮沦为乞丐的小孩子只配去乞讨和偷盗,哪里配有鞋子穿,后来习惯了,到云峰山之后师父给我缝制了漂亮的鞋子,我却不习惯穿了。” “就像这岛上的野花野草,我们从小都是肆意生长,不受约束,虽然渺小但还自由。 那些生长在精美花盆里的美丽花朵,或许还不及这些野花野草来得闲适安逸吧。” 正稷听她这般说来,仿佛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越发心生好奇。 “姑娘从小就生活在这小岛之上吗?” “嗯,自打记事以来便一直生活在这岛上,爹爹将我视作掌上明珠,不允许我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和伤害,为我创造了这个美丽的小岛。 这里四季鲜花盛开、彩蝶飞舞,无忧无虑、安详平静,可惜从前我并不理解,也未曾珍惜,只觉着被禁锢在此地,孤单寂寥,常常幻想有一天能离开此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叹息道,眼睛有些空蒙迷惘。 “那,那姑娘可曾离开过这里?”正稷的心莫名的砰砰乱跳起来。 “外面的世界虽然新奇,却处处危机四伏,爹爹的告诫并没有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着。 “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或者永远停留在小时候,爹爹会教我读书写字、抚琴作画,一切都那样安宁温馨。 时不时,他还会带我坐船去到源海,去城里的小酒馆吃上些小吃,听听南来北往客商讲些奇闻异事,那样的日子真是美好。”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听姑娘说了这么多,岛主真是个好父亲!” “岛主?”蝶舞的声音忽然变得压抑,“我都忘记了,爹爹才是这岛的主人……” 正稷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他真的想知道更多关于这座小岛和眼前这位姑娘的事情。 “你知道吗?在这大海之中,像这样的孤岛星罗棋布,能将它打造得如此美丽和舒适的,想来只有爹爹了。” “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小岛。” “可惜,再美的小岛也只是一座孤岛罢了。”蝶舞变得更加忧郁。 “不!不要这样说!若是没有这座小岛,没有姑娘相救,估计我早就化作大海中的泡沫了!这里,这里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正稷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蝶舞才好。 “嗯,我知道,没事的,只是发些感慨而已,公子不要介怀。” “那个,只是来到岛上这许多日子,却未曾见过岛主。”他急于引开话题,想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他,爹爹他……”蝶舞忽然有些语塞,甚至开始变得哽咽。 正稷更加不知所措,一定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忽然,一个沉郁而嘶哑的低吼传入耳际,打断了蝶舞的话。 正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凛。 他下意识的回转身子。 石阶下的灌木丛中豁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张阴森可怖的老妇的脸孔,倒不是多么丑陋,只是那眼神却充满了仇恨和杀机,冰冷如刀的双眼正深深凝视着他。 正稷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后慢慢升起,滑过全身。 “花婆婆,不要吓到公子。”蝶舞似乎已从刚才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提高声音向老妇说道。 老妇没有回应,继续充满敌意的上下审视着正稷,他也逐渐变得坦然,怪不得自己最近总是感觉有人在背后窥伺,看来一定就是她! “在下有礼了!”他向花婆婆深深施礼道。 老妇狠狠瞪着他,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她也不能言语吧。 “要是在下说过的话叨扰了婆婆,请多多见谅!”正稷连连赔礼。 老妇不再看他,而是关切的注视着蝶舞,像是在无声的表达自己的心意。 “婆婆,我心里有数,你莫要多管便是,快些回去吧。”蝶舞催促道。 老妇无奈的望了她半晌,转身默默离开。 经过正稷身边时犀利的双眼再次逼视他,仿佛在说,莫要再多管闲事!小心丢了性命! 那阴森可怖的眼神,瞬间让这安逸祥和的小岛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但他心里也大概明白,一直以来老妇窥视自己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看他,而是为了保护蝶舞吧。 经过初次会面,花婆婆偶尔仍然会在一旁窥伺他们的动静,但次数减少了许多,正稷也自在了不少。 蝶舞告诉他,花婆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自己没有母亲,自小由她带大,因视蝶舞如至宝,才会时时处处保护她,外表虽凶,但人却极好。这是蝶舞第一次讲起自己的身世。 关于父亲,她也仅会在回忆儿时情景时偶尔说起,至于他去了哪里,却从未提起。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蝶舞,比如除了她这岛上的人为何都不能开口讲话? 比如她还有什么亲人? 比如花婆婆对外来人为何那样仇视? 太多太多的疑惑和谜团,一直埋在他心中,但似乎这些又是不可轻易触碰的秘密。 来了这么久,整个小岛都没有完整的踏足过。 他居住的小院在岛屿东侧,毗邻东南方向是蝶舞居住的院落,再向北走有些屋舍,是岛上仆役居住的地方。 但小岛西南方向却似乎是禁地,小花曾比划着提醒他不要涉足。 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始终不得要领。 这座孤独的小岛总是那样神秘,像它的外表一样,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蒙着轻纱一样朦胧莫测。 第48章 孤岛养蝶人 一连好几日,蝶舞都没有来小亭抚琴。 虽说这也是常有的事,但他还是有种莫名的落寞。 默默走着,这无声的小岛显得更加沉寂,成群的蝴蝶在林中翻飞,风儿掠过树丛,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突然眼前出现了极高的密密麻麻的树木,一株株高大的树木交错庞杂,那些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是在岛的其他位置从未见过的树种,像一道道巨大的绿色屏障阻挡在面前。 正稷停下脚步,辨别着方向。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闯到了岛屿的西南侧,也就是这座孤岛的禁地。 犹豫了片刻,继续向密林中走去,兜兜转转几个来回,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原地,竟然找不到前行的路径。 凝神思索,抬头望向林木遮蔽的天空,那些高大的树木排列得非常奇特,像是一种阵法。 正稷跟师祖曾经学过不少阵法秘技,在这里也算是派上了用场,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用心的话,很可能会在此地迷路,而在如此密集和幽深的林中迷路,是相当危险的。 他用心观察着,仔细推演着,慢慢的走,一步步挪动,穿过浓浓绿荫,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山丘。 这显然是一片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区域,坡上遍野鲜花,景色绝美,他沿着开满缤纷花朵的斜坡向上走去,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山丘虽然不高,但走上去也花了不少功夫,当他步上丘顶,向下张望时,还是吃了一惊。 山谷里有着一些奇特的建筑,砖石堆砌的围墙上支起高高的纱网,那是什么?他从未见过。 沿着陡坡向下走去,想离近些看个究竟。 正在向下走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强风从背后袭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一股淡绿色的气团翻滚着从山丘顶部席卷而来。 究竟是什么?他有些吃惊。 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跑去,想躲开那巨大的绿色气团。 但只是瞬间的事,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飞扑过来,几乎将他吞噬。 四面弥漫着淡绿色的粉末,像雾霭一样笼罩周遭。 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他的双脚已经无法支撑,踉跄了几下。 忽然,身体被席卷着腾空而起,像是被吸入了旋涡。 他张大眼睛,极力想辨清方向。 刹那,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席卷而来的绿色气团,不是别的,竟然是成群的数以万计的蝴蝶! 而那绿色的弥漫的粉末,正是无数蝴蝶翅膀翻飞而散落的鳞粉。 原来,他被卷入了蝴蝶掀起的旋涡之中。 不由自主的大喊一声,不仅是惊诧于眼前的景象,也因为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对于一个失去武功的人来说,逃离这种旋涡显得异常艰难。 被席卷着在空中翻滚,绿色粉末飞入口鼻几乎让人窒息,他绝望的挣扎着。 忽然,感到自己的臂膀被用力抓住了,接着身体被抽离出绿色旋涡,而后竟毫发无损的稳稳落在了数米开外的空地上。 一个白发银髯的老人,正直直盯视着他。 那巨大的绿色气团,在老人的呼和声中,四散开来,渐渐淡去。 刚刚定过神来,扭头间竟看到蝶舞出现在山谷中,她赤着脚,正向自己奔跑而来,有几次都差点跌倒。 见此情景,正稷心下起急,连忙奔将过去,两个人迎面跑着,几乎快要撞到一起时,才都停了下来。 心中虽有无数的话想说,却都没有开口,只是痴痴对望,眼中满满的担忧和牵挂。 “你没事吧?”,沉默良久又忽然同时发问,两个人不由得同时会心一笑。 “这莽撞小子,怎的不好好养伤,要跑到这里来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原来是刚才的银髯老人。 “要不是我来的及时,恐怕你的小命儿就没了!”还未待他回答,老人接着抱怨。 正稷连忙拱手道谢,心里却想着,这是自己上岛以来,第一次碰到除了蝶舞之外,唯一会说话的人。 而且,之前并未见过这位老人,他怎知自己受伤? “花伯伯,不要怪他,他一定是无意才闯进来的。” 他也姓花?和花婆婆有什么渊源? “公子,这位是花伯伯,是彩蝶岛上的老管家。” 正稷深施一礼,“多谢花伯伯救命之恩!” 老人和气的摆摆手,态度倒是与花婆婆判若两人。 正在思忖两位老人的关系,蝶舞忽然说道,“既然来了,就随我走走吧。” “蝶舞。”老人似是在提醒蝶舞。 “不碍事,”她淡淡的回答。 老人蹙了下眉,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正稷有些踟蹰,“不好意思,我本不该闯到这里来的。” “不怪你,我让小花提醒你不要过来,是担心你遇到危险。如今既然已经好好的过来,看来这里也算不得什么禁地了。” “我小的时候,跟师祖学了些阵法,刚才穿过树林时,感觉树木的排列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就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你说的没错,这片林子确实是用了阵法护持,一般人走过来多半都会迷失其中,你既然能过来,也是难得。” “我这样未经允许贸然而来,请姑娘原谅!”正稷心中还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像做了错事。 见他这么拘谨,蝶舞忽然笑了,“不是说过了,不会怪你的。”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山谷下面,越是走近,正稷越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山谷下面整齐的排列着巨大的石砌四方形围墙建筑物,围墙大约有一人多高,四角有巨大的石柱支撑,再上面则是高高的围网,看起来相当壮观。 他心下更是充满好奇,这奇特的建筑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随着蝶舞,他们走进了一扇小门,通过这扇门,便走入了建筑的内部,这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惊诧,地面上是一垄一垄五彩斑斓的美丽花朵,而在花朵和围网之上则停驻着无数的蝴蝶,整个围网内散发着馨香甜蜜的气息。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建筑是专门用来饲养蝴蝶的! 他仔细观察着,发现这座石砌围墙中几乎都是同一个品种的蝴蝶,颜色呈淡绿色,正是刚刚在山坡上席卷他的蝴蝶,但此时,它们似乎非常温顺,仔细看也相当美丽。 不像一般的蝴蝶那样小,它们的翅膀更加宽大,翅膀上还有白色的斑点,非常漂亮。 在这些绿色蝴蝶中间,也掺杂着一些其他的品种,但很少。 正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从来没有见过饲养的蝴蝶,心想怪不得这座岛上总是飞舞着蝴蝶,原来源头竟然就在此地。 “这里真是太壮观!太美了!”不由得发出如此的感叹,“是谁养了这么多蝴蝶?” “这座岛上原本就生长着许多蝴蝶,花伯伯呢,就是这岛上的养蝶人。原来养它们只是觉着好看,后来发现其实还有很多作用,而且它们其实还很有灵性。” 第49章 紫嫣落指尖 说话间,蝶舞用手一挥,一群美丽的绿色蝴蝶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在她身侧舞动,湖绿色的衣裙上缀满粉绿色的蝶儿,周遭也飞舞着蝴蝶,它们美丽的翅膀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点点荧光,锦色粲然,美不胜收。 “不过这些蝴蝶也不都是可以亲近的,有时可能会有危险。” “刚才那群蝴蝶几乎把我卷飞了。”正稷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由觉得好笑。 “它们其实并不想伤害人,只是成群出现时就要小心,在遇到陌生人时,躲避不及就可能受到攻击。” “这太神奇了!以前从来未曾见过。” “是啊,这世间的事本来就很奇妙,有些事情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不会相信,而它确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蝶舞解释着。 接着,他们离开了刚才的网屋,又进入另一座相对小一些的网屋,那里面更是异常美丽,整个网屋开满了紫色的花朵,而在花间则飞舞着通体紫色的蝴蝶,正稷想起来,这种异常美艳的蝴蝶经常出现在蝶舞头顶。 他们初次见面时,蝶舞的周围就曾出现过,就是停驻在她头顶紫色花朵上的蝴蝶,当时正稷就觉着这种蝴蝶实是漂亮,后来只要是蝶舞在,这种美丽的蝴蝶就会出现在她周围,或停驻在她发髻上,或飞舞在她身侧,如今忽然出现了这么多,景象更是绝美。 蝶舞似乎对这种蝴蝶情有独钟,她伸出手,那些蝶儿像有灵性一样翩然而至,蝶舞开心的舞蹈,长裙在花间飘荡,那成群的紫色蝴蝶也像是要配合她的舞蹈,在周围飞舞旋转,像从天空中坠落的奇花,缥缈绚烂,正稷看得呆了。 蝶舞停下脚步,一挥衣袖,蝶儿们四散高飞,还有几只恋恋不舍的在她周围飞舞,她伸出手指,一只美丽的紫蝶落在指尖。 她将手递到正稷面前,他仔细打量着那美丽的蝴蝶,艳丽紫色的羽翼镶嵌着黑色的花边,而在翅膀之上还点缀着银色的斑点,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太美了!”正稷望着蝶舞,不知是在夸赞蝴蝶,还是她,他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别看它们现在是美丽的蝴蝶,之前却是丑陋的蠕虫。”蝶舞淡淡说道,“千万别被它美丽的外表欺骗。” 正稷愣了一愣,有些茫然无措。 看到这里,蝶舞忽然又莞尔一笑,“它叫紫嫣,是我最爱的蝴蝶,也是这岛上独一无二的品种。” “只有彩蝶岛才有?”正稷这才轻松了不少,连忙岔开话题。 “是,花伯伯最会养蝴蝶,他到过很多地方,带来了许多不同的品种,而这一种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是他培育出的最特别的品种。” “怪不得每次见你身边都会有这种蝴蝶,看来它们也很喜欢你!” “是呀,我到哪里都会带上它们,它们就像我的好朋友一样。” 蝶舞忽然叹息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只能跟蝴蝶做朋友。” “当然不会!能跟蝴蝶做朋友那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内陆哪里见过这么美的蝴蝶呢,说明你也是与众不同的。”正稷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朋友!” 蝶舞扬起美丽的眼睛,“真的吗?你愿意做我的好朋友!” “当然愿意!而且非常愿意!” 蝶舞开心的露出微笑,眼睛里充满了神采。 他们相视而笑,心里充满说不出的喜悦。 蝶舞向正稷伸出手,“以后就叫我蝶舞吧。我们就做最好的朋友!” “好!以后就叫我正儿。” 正稷握住了蝶舞冰凉的小手,心里却是暖暖的。 一种幸福的感觉席卷全身,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望着蝶舞美丽的眼睛,感觉自己就要沉溺其中了,可是他并不想出来,只想越陷越深。 “呵呵,呵呵”,从网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正稷蓦然转身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男孩子正探头进来,而那怪异的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男孩子大约十来岁模样,但从眼神和表情判断,他的心智似乎不太健全,有点傻里傻气。 蝶舞见了他倒是很平静,向他招手道:“木头快过来,别躲在那里。”,男孩走了进来,冲着蝶舞呵呵傻笑,“姐姐、姐姐。”嘴里含混不清的念着。 “他叫木头,是帮花伯伯做事的。” “木头?” “是啊,他虽然脑子不是很灵光,但很能干,也很可爱。”蝶舞望着木头嘴角浮起微笑。 “这是正稷哥哥,以后见了他可要打招呼呀。” 木头望着正稷挠挠头,“哥哥,哥哥”,他慢吞吞的重复着。 “木头!”门外传来花伯伯嘹亮的喊声。 木头呆呆的望着蝶舞和正稷,还是傻傻的笑。 蝶舞推着他向外走,“花伯伯找你干活儿呢,快去吧。” 木头憨憨的点着头,“干活、干活。”而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他们走出网屋,默默朝树林走去。 “蝶舞,我来到彩蝶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是你在照顾着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正儿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蝶舞没有回答,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你已经表示过了呀。” 正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 “还记得逍遥居吗?” 逍遥居、银子,正儿的大脑飞快的旋转着,他忆起数天前在酒楼自己确曾帮助过一位怀抱破笸箩乞讨的老妪,还给过她一锭银子。 “难道?” 蝶舞向他点头微笑。 “原来是你!可是,可是怎么可能?”他忽然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印象中好似在哪里见过紫嫣,原来是在酒楼之中,而且那老妇人居然是你扮的?我竟完全没有看出半分破绽。” “从小在这海岛长大,总感到孤独无趣,小时候爹爹常常带我去小城,长大后我也会独自乔装去小城游逛。这次算是机缘巧合吧,你好心送予我银子,便一直都保留着。” “后来我们的大船倾覆,姑娘还救了我一命,我这银子真是价值连城啊!”他忽然显露出顽皮的一面。 “其实,只是刚好路过那片海域,看到你在海上飘荡,才碰巧救了你。” 原来他们在数月前就已经见过面,而自己的这条命还是蝶舞搭救的,他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但随即又想起了失踪的铁安,“只是,不知道我那老铁兄弟现在怎样了?当初我们一起跳下大船,而后我便失去了意识,再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一班弟兄也都生死不明。”海上的一幕一幕在他心中翻涌,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正儿,莫要着急,我想吉人自有天相,你那好兄弟或许也像你一样被人搭救了呢。” “但愿如此,好在我那好兄弟水性是极好的,我想他一定会获救的!” 第50章 碧海险溺水 夏日的气息更加浓重,天亮得越发早了,正稷再也睡不着,收拾停当起身向迷阵树林走去。 前几日,他就提出来帮花伯伯干活儿,自打上了小岛,除养伤之外,并没有做过任何事情,这点让他内心很过意不去,因此才提出来帮忙。 蝶舞对他的要求既没有欣然响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说他如果愿意可以随时过去,自然也可以帮花伯伯做些事情。 正稷内心明白,关于这座孤岛,还有很多自己未曾了解的事情,这里总是显得那样神秘,他内心虽然好奇,却又不方便过多的追问。 毕竟,他是一个外来人,又是意外漂泊而来,被蝶舞所救,他相信蝶舞对自己还是有戒备之心的,更别提花婆婆了,她对自己简直就是恨之入骨。 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恨自己,也许从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自己打破了他们的平静生活吧。 所以,除了培土浇花之类琐事,其他地方从未多迈出半步。 这一点,花伯伯自然看在眼里,对他也少了几分戒心。 不管怎样,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忽然充实起来,以前常常在没有听到蝶舞琴声的时候感到落寞,如今即使蝶舞没有出现在石亭,他也可以到网屋那里转转,帮花伯伯做些事,跟木头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只会呵呵傻笑。 可能是自己来的太早?没有见到木头和花伯伯。 他照例到水井里打了水浇花,但山谷里静悄悄的,依然没有人。 木头一定是又跑到哪里去玩了,正稷呼喊着木头的名字,在山谷里寻找,还是没有人。 他穿过谷底向南坡走去,坡顶以外是陡峭的悬崖,下面则是碧蓝的大海。 正稷站在崖顶向下张望,巨浪拍打着崖壁,溅起无数水花。 他有些眩晕,自己好像仍然对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忽然,脚下岩石处传来咔咔的击打声,时而紧凑时而缓慢,并不是很真切,他俯身细听,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发出的声响,是从崖下传来的。 他趴下身子,扒住悬崖,顺着响声探头向下望去,可是突出的崖壁挡住了声音的方向,他换了个位置探身向下。 声音听得更加真切,此时仔细打量,却发现是一个人正攀在崖壁之上,用手中的石头敲打崖壁,而这个人正是木头! 不知道木头在干什么,但是那悬崖看上去的确很危险,当然对于曾经的自己来说,即使是光滑的崖壁都不在话下,可如今失去内力的他,这样的悬崖加上深不可测的大海,却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木头!你在做什么?快上来吧,那里太危险!”他低头向下喊着。 木头停止了敲打,抬头茫然的看着他,然后报以呵呵的憨笑,“哥哥,呵呵,哥哥。” “快上来!” “不!我给姐姐找好吃的!”他还在低头认真的敲打着崖壁,之后好像把什么东西装到了腰间的竹篓里。 接着继续在岩石上吃力的攀爬,正稷看得心惊。 无论怎么劝说,木头还是执拗的在崖壁上寻找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喜笑颜开的从腰间摘下竹篓,用手抓着使劲的向着正稷摇晃,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满了满了,呵呵呵。” 也许是太过兴奋,或者手没能抓稳,忽的一股阵风吹过,那竹篓竟然唰啦一声向大海坠落。 还没等正稷反应过来,木头竟松开了紧紧扒住崖壁的手,哇的大叫一声,“我的莹贝!”,然后噗通一声和竹篓先后坠入茫茫大海,没了踪影。 正稷的头嗡的一声,那坠落的声响,以及激起的巨大水花,让他好像又重回噩梦。 不行!他不能看着木头就这样消失在大海,他不假思索的纵身跳下悬崖,身体也瞬间坠入茫茫大海。 他不会游水,更惧怕水,但此刻仍然睁大双眼想努力寻找木头。 海中昏暗冷寂,他呼喊着“木头!木头!”,但腥咸的海水却瞬间灌入口鼻,让他无法呼吸,只有大口大口的灌着海水,拼命挣扎,身体却不住往下沉。 为什么自己总是和水有这样的“不解之缘”,总要受到水的困扰,他心里满是绝望,无助的向海面望着。 阳光穿透海水射进微弱的光,但那光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终将葬身于水中,他想。 突然,一声脆响,一阵水花席卷,微光中,有什么坠入海中,水泡汩汩的翻滚,一片弥漫开的绿色光影离他越来越近,一个人正向自己游来。 他吐出了仅有的最后一口空气,等待着那个游近的光影,绿色的裙摆在海水中飘散开来,乌黑的长发随波摇曳。 是她!蝶舞! 他伸出了手。 蝶舞像人鱼一样在水中轻快的游动,瞬间便绕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带着他向海面游去。 此刻,从深海中又出现了一个黑影,是木头! 他也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拖着正稷不断向上,直到冲出海面。 正稷大口大口的咳嗽着,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他终于得救了! 木头傻傻的笑着,“哥哥,你看,你看!”原来,在他手中还紧紧抓着不知道何时已经找到的竹篓。 蝶舞和木头拖着正稷绕过陡峭的悬崖,向岛的另一侧游去,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个浅滩,他们才爬了上去。 “木头,这次你差点害了正儿,你知道吗?”蝶舞面露微愠,因为刚刚听说正稷是因为木头“跌落海中”才跳入大海遭遇危险的。 木头却只憨憨的傻笑,似乎并没意识到他们遇到的危险。 他伸手把竹篓递到蝶舞面前,“姐姐吃,姐姐吃。” “你呀,以后不要冒险给我采莹贝了,知道吗?”蝶舞无奈又怜惜的看着木头,用手拍拍他的头,“要不姐姐会生气的。” “都是我自己不好,不知道木头水性这么好,以为他溺水了,才跳了下去。” “要不是我碰巧看到,你怕是真的很危险。”蝶舞焦虑的望着正稷。 “还好我命大,你又救了我一次!” 蝶舞没有回答,嘴角露出微微笑意。 “两次救命之恩,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正稷接着说。 “都是举手之劳罢了。”蝶舞终于开口。 第51章 似是故人回 正稷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幕,仍然心有余悸,不过他真的没有想到木头居然是潜水而不是溺水,看来还是自己对他们不够了解。 “没想到你和木头水性都这般好。” “我们自小在海边长大,自然水性好些。” “可我却很怕水,从小就这样,不管是哪里的水。”正稷叹息着,“或许我应该学会游水才好。师祖说过,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应该躲避,应该迎难而上,有时候看似艰难的事情,当你真正面对它而决心战胜它的时候,就不会再有恐惧! 水对我来说或许就是这样,越是惧怕反而越发难以面对,所以学会游水应该是最好的克服恐惧的办法!” “可惜木头不善表达,要不他可以教你。” “估计他教不了我,”正稷望着木头,他已经傻傻笑着跑到两人前面数丈开外的地方了。 “或者我有个不情之请,姑娘可以教我吗?”正稷自然的将眼神转向蝶舞。 瞬间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只好赶紧低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两个人默默向前走着。 “如果能够帮助到你,也是可以的。”蝶舞忽然悠悠的回答。 正稷又惊又喜,“我没有听错吧?是真的吗?” “嗯。” 一边是得到应允的欣喜,一边却又对自己没有信心。 正稷颓然瘫坐在沙滩上,疲累得喘着气,“现在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废人。” “怎么?”蝶舞在他身旁坐下,定定望着他,眼神中充满担忧。 “自打伤势好转以后,我却发现自己内力尽废,本来像攀岩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如今却像个废人,只能害你和木头费力把我拉到浅滩,若是我还有内力,带着你们两人攀上那崖顶也费不了半点气力。” “正儿,不要急。”蝶舞柔声说道,“会好起来的!” 正稷热切的望着她,“谢谢你,蝶舞!” “我让花婆婆给我们做莹贝吃,木头费力采来的,是这片海域最稀有的贝类,你一定要尝一尝。”她连忙避开他的视线。 “好!” 他们起身向岛的中心走去,各自回去换了干净衣服。 中午时分,正稷平生第一次吃到那种神奇的食物——莹贝,觉得味道鲜美异常,三个人吃得甚是开心。 坐在旁边看着的花婆婆却一脸冰霜,用她那阴郁的目光不住审视正稷,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吃过饭已是午后,正稷和蝶舞在蝴蝶谷散步,那里绿草茵茵、彩蝶翻飞,两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格外爽朗。 一只小小的野兔忽然从草丛中窜出,蹦蹦跳跳的在两人眼前站住了。 “快看!多可爱的小毛毛球呀!”蝶舞脱口而出,那小兔子听到声音,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蝶舞的这句话却像闪电一样击中正稷的心。 是的,空空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就在幽涧,她说过同样的话! 心脏猛烈的跳动着,几乎要从咽喉中跳跃出来。 他的潜意识里曾经无数次的感到蝶舞就是空空,但是又一次一次被自己否定。 那奇特的感受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就曾有过,还有那个梦,或许根本不是梦,那时他就曾经将蝶舞认做空空。 以前,他总是想,或许是因为她们同样美丽,同样对他那样好,所以才会产生错觉,但是此刻,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这句熟悉的话语,更加让他确信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迫切的想找到答案。 “姑娘可曾去过一个地方?”他忍不住问道,“一个有着一汪寒潭的山谷。” 此刻的蝶舞却像是被他炽烈的眼神惊到了,她不住摇头,黝黑如深潭之水的眼睛里竟然充满恐惧和躲闪。 但是少年的心仿佛有了笃定的答案,他不想放弃,“那里也有这样可爱的小兔子。” 蝶舞忽然显得有些慌乱,“没,没有去过……”她躲避着他的目光,加快脚步向前面走去,似乎想刻意逃开。 她这样的反应,让正稷更加疑惑。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触动了她,显然她的举动极不寻常。 可是,为什么蝶舞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他无法理解,或许她从未认出自己就是当年幽涧谷底的少年? 所以,此刻,突如其来的问话才会让她手足失措。 而刚刚她的举动,又足以说明她内心一定纠结着什么,如果她不是空空,为何如此慌乱? 如果她是空空,又为何不愿承认? 空空说过她很怕水,可是蝶舞水性却如此好,这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他心中,如何理也理不清楚。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有太多问题需要找到答案。 自从蝶舞否认自己去过幽涧之后,正稷再未提及此事,他们之间似乎都在有意回避,仿佛那是一道疤痕,谁也不愿再次触碰。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将她认定为空空。 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仔细琢磨在彩蝶岛上的一幕一幕,她的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 想到她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里面弹奏美妙乐曲的姑娘应该就是她本人吧。 那么,这么多年来,她一定真心爱着故事里的男人。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美好还是忧伤,现在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爱过那个人,而自己在她心中或许仅仅是童年的美好回忆而已。 每每想到此处,他心头便苦闷异常。 这样的想法一直纠结在心头,让他辗转难眠,既害怕继续追问伤了她的心,也害怕伤了自己的心。 而蝶舞似乎忘记了这些,她没有食言,开始教正稷游水。 最初只是在旱地教他一些基本动作,并要求他能在旱地上把手脚协调的基本功练好,否则一下水很容易被呛到。 待到他基本掌握了所有动作之后,给他取来一种叫“水靠”的服装,“这是用上好的海蛟皮制成的,可以把它套在衣裳外面,这样既可以防水,又很保暖。这种水靠比一般水靠要考究得多,质地轻薄又富弹性,所以穿上不会感到闷气,也不会觉得沉重。” 正稷接过那轻薄如蝉翼的水靠,觉得甚是新奇,套在身上果真感觉毫无分量,心道这当真是个宝贝。 蝶舞在岸上指导正稷动作,木头则在他左右护他安全。 正稷本来就聪颖过人,经过数度揣摩学习,基本掌握了游水技法,实际上他只是对水一直有惧怕心理,一旦克服,游水本身哪里算得了难事。 第52章 大海的尽头 “蝶舞,听说这海中有个叫大泽的地方。” 他们坐在海边休息,海浪汩汩的拍打着沙滩。 蝶舞惊异的望向他,正稷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反应,因为几乎所有听到“大泽”两个字的人,都会对他抱以同样的目光。 “当然听说过,为何要问这个?” “很想去那里看一看。” “那是极其凶险的地方,生活在海边的人都知道,没有人敢以身犯险。”蝶舞望着茫茫大海悠悠的道。 “那里对我来说却很不寻常,此次船难坠海也是因为经过那个地方,可惜还未来得及看清它的真实面貌便遭遇危险。” “既然这样,为何还执意要去呢?”蝶舞有些不解。 正稷不想再对她隐瞒身世,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事情,此刻却很想讲给她听。 于是,便慢慢讲述自己的经历,从出生到成人,娓娓道来,蝶舞没有打断他,只是认真聆听。 “虽然大家都说那里是魔窟,可我却想找个机会去看看。” “看什么呢?” “想见一见赵梅山。” “听说他是有名的大魔头,去见他岂不是很冒险?” “虽然江湖上都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我却毫无畏惧,偏要去会上一会!” “不怕他杀了你吗?” “不怕!我已经做好准备,父母的血海深仇只有靠我才能得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能水落石出。赵梅山,我父亲曾经的好兄弟,或许当年阴谋篡位也有他一份!我想向他讨教,解开这许多年困扰我的未解之谜!” “原来你不是为采珠而来,这里发生的船难大多都与采珠有关。” “采珠只是借口而已,除了最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 “为何要告诉我?”蝶舞将目光转向他。 “因为我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人!”正稷深深的注视着她美丽的眸子,她却慌乱的躲开了他的视线。 两人默默坐了良久。 “跟我来!”蝶舞忽然起身向岛的另一侧走去。 正稷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起身快步跟上。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穿过层层丛林沟壑,眼前出现了高耸的山崖,沿着参差的小路一直向上,终于攀到了崖顶,这应该是小岛的制高点了。 站在顶峰眺望,眼前的景象瑰异奇幻,浓重的雾气弥漫在天地之间,好似从天穹降下一面厚重而宽阔的帘幕,视线几乎全部被浓雾遮挡,而脚下则传来不绝于耳、惊涛拍岸的巨大声响。 一阵疾风略过,那平静的雾海顿时翻滚开来,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徐徐奔涌,幻化出各色奇异莫测的形态,再无所谓天,也无所谓地,天地融为一体,云雾飞旋飘荡、浩浩荡荡,好似琼楼玉宇、仙宫迷境,令人目眩神迷。 忽而,些许雾霭消融薄淡,微微荡开,便展露出对面湛蓝的天空和不远处绿荫密布的高耸岛屿,但这转瞬的真颜却又倏忽之间黯然隐去,如海市蜃楼般绮丽梦幻。 正稷被眼前奇幻的景象所震惊。 “那是什么地方?”他不由指着浓雾间刚刚隐现的景物问道。 “就是你想去的地方。”蝶舞平静的回答。 此刻飘忽的浓重雾气早已将刚刚对岸的景物完全遮蔽,几乎再看不到丝毫端倪。 “你是说大泽岛?!”他甚是吃惊,不敢相信听到的回答。 “是的。” “可是,可是怎么会在这里?从未想到彩蝶岛和大泽岛居然隔海相望!” “你当然不会发现,因为这里常年都有浓雾闭锁,同时我们经常活动的地方是在彩蝶岛的南岸,而此地是小岛北岸,中间还有茂密的树林和纵横的沟壑阻隔,自然很难有机会过来,更不会注意到这里。” “怪不得你能在大船沉没的地方将我救起。” “我说过那次是碰巧才救了你。我们的船要回彩蝶岛也需绕道大泽海域,所以才会路过你们采珍珠的地方。” “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大泽岛。” “这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不计其数、星罗棋布,很多都是荒岛,看似毗邻,其实却也相隔甚远。大泽和彩蝶岛便是如此,虽然隔海相望,但距离也不算近,加之浓雾环绕,所以几乎算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只是大泽岛比彩蝶岛要大得多。” 正稷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那大泽感觉虚幻一般,并不能看得清晰。” “大泽岛周边海域气流变换莫测,云雾缭绕,一般船只很难靠近,所以在附近沉没者数不胜数。” “怪不得会这样。”正稷居然对大泽多了一分神往,“这样我倒更想过去看看。” “山高路远,难道你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不怕!不登高山,安知天之高也,我来此地的目的就是要去大泽岛,即便千难万险,也要试上一试!”正稷目光炯炯的望向前方缥缈的云雾。 蝶舞没有说话,叹了口气,望着苍茫的远方,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就这样默默矗立。 “明知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希望,还要继续努力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虚空,好似在追寻大海的尽头。 “那要看值得不值得!” 烟波浩渺的大海上一叶小舟时隐时现,瞬间又被大雾吞没,没了踪影。 回过头的瞬间,她的双眼已满含泪光。 正稷有些失措,不知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谢谢你。或许我可以帮你。”她摆摆手,似乎告诉他自己没有什么事情。 “真的吗?!”听了这话,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下意识的紧紧握住蝶舞的双手激动的摇晃着,几乎开心得跳起来。 蝶舞被他吓了一跳,又不好松手,脸颊不由泛起红晕。 这时正稷才发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不好意思的松了手,尴尬的挠着头,“我,我是太高兴了!冒犯了。” “我会尽力帮你,也不知道能否真的帮到你。” “有你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第53章 初探大泽岛 乘坐一叶扁舟,从彩蝶岛出发向大泽岛驶去。 正是清晨,一道霞光穿透迷雾出现在大泽岛一角,在湛蓝大海的映衬下霞光似红非红、忽明忽暗,直入云天。 原本漆黑的海面,被初升的朝阳映照,忽然明亮起来,远远望去,依稀可以辨认出岛上郁郁葱葱的树林和高耸犀立的悬崖。 蝶舞说得没错,那大泽果然生得稀奇,周遭几乎找不到平坦的浅滩,尽是高高的断崖,要想登岛,只能通过攀爬岩石才可实现,果真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小船渐渐驶入浓浓雾霭之中,漫天浓雾几乎让他们辨不清方向,蝶舞掌舵,正稷划船,慢慢接近大泽岛。 一般船只要登陆大泽岛,往往会选择其他方向,那里雾气较稀薄,能见度会好很多,而他们选择的地点虽然较其他航路近些,环境却更加莫测。 行不多时,忽然一阵疾风骤起,一团一团的雾气翻滚游动,如波涛般汩汩而来,那其中仿佛蕴藏着某种奇特的力量,不住的逼近、逼近。 不!那其实不像是一般的雾气,倒像是一股旋风,那样的压迫感似乎在哪里体验过,正稷也说不清楚。 一股莫名的气息随着旋风在身畔打转,小船仿佛忽然失去了平衡,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睛好似被粉尘迷住一样,有些睁不开,蝶舞突然起身,将一方手帕塞在他手中,“快!捂住口鼻!” 话音没落,只见她挥舞衣袖,口中发出低低的呼喝之声,像是传递什么讯号一般,只见波动的白色旋风忽然向天空席卷,如万千雪白的飞花在天空中旋转飞舞,奔涌激荡。 正稷用手帕捂住口鼻,眩晕感稍稍减轻,此刻他张大双眼将目光投向天空,眼前奇幻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那万千白色飞花、落英漫天,不是旁的,却是不计其数的白色蝴蝶,它们似乎听到号令一般,不住的凝聚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球状气团。 蝶舞玉指轻扬指向天空,口中发出呼哨之声,那巨大的气团忽然急速冲向云天,转瞬又飞散开来,好似炸开的白色烟花,渐渐淡去并消失在天际之间。 正稷愕然望着天空,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现在没事了。”蝶舞长长舒了口气。 “那些气团是蝴蝶?!”正稷仍然没有从震惊中解脱出来,虽然之前他曾经见识过蝴蝶谷的绿色蝶群,但是刚刚见到的规模却比那次要巨大得多,那气团足以掀翻整艘小船。 “是,其实蝶儿们一直在保护我们的小岛。” “也就是说它们受过专门的训练?” “可以这么说吧,记得我曾跟你提及过,蝶儿们其实有很多作用,这便是其中之一。巨大的蝶群在经过训练之后,可以与对岸或者外界形成一道天然屏障,用来保护小岛。有了这些小家伙,外面的人很难接近彩蝶岛,这许多年来我们才会这样安全。” “哦,原来如此。”正稷觉得好生稀奇,怪不得与大泽岛毗邻而居这么多年,却能相安无事,想必也少不了这些小家伙的功劳。 “说来奇怪,刚刚蝶群飞过的时候,我似乎感到有些晕眩。” “这种白色的蝴蝶叫银蝶,它们翅膀上飘落的鳞粉含有一种特殊物质,可以让人感到眩晕,所以刚才才会让你捂住口鼻。” “那你不怕吗?”正稷注意到刚刚蝶舞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我不怕,因为它们都是我的小宝贝,自小就在它们周遭长大,早已适应,而且它们也很听我的话呢。” “太神奇了!”正稷啧啧称奇,“你太了不起了!” 蝶舞笑而不语。 继续向前,海浪开始汹涌起来,小船在波浪中摇曳飘荡,正稷心中感到一丝丝不安。 海面上的雾气愈发浓厚,前路渺茫,好在蝶舞航海经验丰富,现在只有靠她掌握方向,才能确保不会迷失在这茫茫大海之中。 四周一派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浪花拍打岩石的声响,或许他们离海岸已经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都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前方,生怕有半点差池。 突然,正稷感到脚下有些发凉,不由自主的低头查看,才发现双脚竟然已经浸泡在水中,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蝶舞也大惊失色,“我们的船进水了!” 还未待他们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船底部发出咔咔的声响,接着竟然从中间开始四分五裂开来,巨大的水柱从船底奔涌进来,小船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歪斜着向海中下沉。 此时,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弃船逃生了! 蝶舞拉着正稷,不顾一切跃入大海。 他们在苍茫的海中漂流,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陆地。 蝶舞果真水性极好,凭借着超凡的经验,拉着正稷在迷雾中游走。 接近正午时分,头顶的雾气淡薄了一些,湛蓝的海面涌起阵阵海浪,翻起朵朵浪花,远方隐隐可以见到浪花拍打着岸边黝黑的岩石,洒下颗颗洁白的“珍珠”。 他们终于见到了陆地! 没错!这里应该就是大泽岛了。 他们费力的爬上了岸边突起的巨大岩石,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船怎会翻沉呢?”正稷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猜不透,船底裂开甚是蹊跷,按理说没有外力是不会开裂的。” 两个人想了万般可能,却也猜不出个究竟,怪不得人人都道这大泽是九死一生之地,若不是蝶舞水性好,恐怕他们早已葬身鱼腹了。 仔细查看四周的景物,除了高高的岩石,似乎什么也没有,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在天黑之前尽快找到安身之处,因为在这样的海岛,黑夜将异常难熬。 他们开始寻找避风的地方,沿着陡峭的悬崖向前走着。 再向前走,崖壁下出现了一个水洼,看上去地势较为平坦,正稷走在前面想从水洼趟过去,刚抬脚迈进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沉,竟然落入了水中。 原来那哪里是个水洼,分明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暗沟,正稷慌了手脚,脚下似有吸力一般,任他如何挣扎,仍不住的下沉。 “糟糕!这是条暗河。”蝶舞大喊,顾不得多想便急忙纵身跃入水中。 正稷慌乱的挥舞着手脚,粗浅的游水技能在这暗沟中显得毫无作用,那水很深,蝶舞奋力游过去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触他的口鼻示意他屏主呼吸。 起初有些恐惧,但与蝶舞紧紧握住的手给了他巨大的勇气。 奇怪的是,蝶舞并没有急于拉他出水,而是又游动了一会儿,直到头顶上感到有隐隐光亮时,两个人才冲出水面,而此时外面竟然已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正如蝶舞所说,水洼下果然是一条暗河,而暗河的另一个出口处居然是一个岩洞,更神奇的是洞中并不算黑,因为有光亮从崖缝中透进来。 正稷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这是什么地方?” 蝶舞笑道,“你看,我们多幸运,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一个避风的好所在。” 正稷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猜这里是暗河的另一个出口,隐蔽的山洞。像这样岩石间的暗河往往会有多个出口,有的通到外面,有的就通到这种岩洞里。”蝶舞解释道。 正稷听了啧啧称奇。 “我们要继续向上走,天黑会涨潮,为了安全要往高处去,看看是否有其他出路。”她在前面走着。 越往里走,前方的路越黑,正稷连忙从怀中取出层层包裹在油布中的火折子,好在还没有浸湿,用力吹了吹,微弱的火光依稀照着前面的路。 一路向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平台,黑暗中两个人只好摸索着坐了下来,那地面摸着甚是潮湿,还坑坑洼洼的,两人靠在岩壁上,顿时感到异常疲惫。 第54章 巧得神功助 夜幕渐渐降临,海风透过岩缝钻进来,刚刚因为情况紧急,弃船逃生时都未来得及套上水靠,如今衣裳尽皆湿透,夜风袭来更觉寒冷。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可以看到蝶舞美丽的脸庞格外苍白,她的身体也因为寒冷而不住的瑟瑟发抖。 正稷看了心头一紧,她哪里受过这般折磨,而这全因自己而起,心中升起无限愧疚。 为了节省火种,只好先收了火折子,岩洞顿时陷入无尽黑暗,此时周遭更显得无比寂静。 只听到蝶舞牙齿咯咯打战的微微声响,正稷更是心疼。 顾不了许多,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希望能让她温暖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才慢慢感到暖和起来。 微微的光从头顶投射进来,正稷张开双眼,发现两人正蜷缩在岩洞的一角,而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蝶舞仍然静静躺在他臂弯里,缓缓张开的眸子刚好与他四目相对,原本苍白的脸庞顿时泛起潮红。 “你感觉好些了吗?”正稷怕她尴尬,装作没有注意到。 “嗯。”蝶舞点点头,慌忙挣脱开并将身体转向一边,他们背靠背躺卧在原地。 “谢谢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他柔声道。 “我答应过帮你就一定会做到。”她坚定的回答。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和安逸。 晨光从岩洞巨大的缝隙间直射进来,周遭的环境变得愈发明亮。 躺的久了,正稷感到身子下有些硌人,用手摸了摸似乎有些粗糙的纹路,无意间扭头查看,却发现他们躺着的地面上竟然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他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用手摸索着那些花纹,“蝶舞,快看!这是什么?” 蝶舞似乎也发现了异样,举目望去,原来这山洞的地面上竟然雕刻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图案。 两个人趴在地上左看右看,端详了半天,发现那雕刻以人物为主,而且画中人物还做出各种动作。 “为什么会雕刻这么多人物的动作呢?”蝶舞看了很是诧异。 “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一种功法,每个人物的动作似乎有一定的连贯性。”正稷仔细端详着,“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功法?在这荒野海岛之中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也真是稀奇。” “这里显然并不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倒像是有人精心打磨修葺过一般。”正稷四处打量着,岩洞相当规整,岩壁虽不算平坦,但也有削凿过的痕迹,加之地面上雕刻的花纹更让他感到意外。 “正儿!快过来看这里!” 蝶舞已经走到岩洞的另一侧,她指着一面石壁,只见那石壁之上有一个圆形浮雕,图案是燃烧的火苗,造型非常奇特。 “这看上去像是一种标记,”正稷也感到好奇,“看来这里果然不是一般的石穴。” “难道有人居住在此吗?” “应该不是,你看这里有很厚的尘土,并且地上除了我们两人的脚印,并无其他痕迹,显然即使曾经有人来过此地,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正稷分析道,“所以,我们现在待在这里应该是很安全的。” 蝶舞表示认同。 “听说东星教的图腾就是火焰,我猜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标记。”正稷猜测。 “那这地面上的雕刻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我要好好看一看。”他俯下身仔细端详研究着那些奇特的图形。 蝶舞则继续在石头洞穴中四处查看。 不一会儿,她居然又有了新发现,在石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凌乱的稻草,而且还是干燥的,她很是开心,取过来堆在一处,然后从正稷那里要来火折子将柴草点燃,再到崖壁周围的水洼中捉来一些小虾小蟹之类丢到火中烧烤,两个人就用这些食物暂时填饱了肚子。 “或许这个石穴可以助我们找到通往大泽内陆的道路,”蝶舞说,“正儿,这地上的图形就交给你了,我来找石穴的出口。” “好!辛苦你啦!蝶舞。”正稷看着她,心里甚是温暖。 那一个一个的人物图形在正稷脑海中旋转腾挪,他不由得屏气凝神的跟着这些人物的动作行事。 久而久之,居然感到肺腑中虚弱的气息被一股强大的动力所驱动,仿佛那些镌刻的小人物变成了他的师父,正在一步一步交给他一种神奇的功法,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比匪夷所思。 更神奇的是,经过几番摸索,他感到自己原本已经无法运行的内力,竟好似在慢慢苏醒,这让他有些欲罢不能。 “倒是奇了,我按照这小人物的动作运功,居然感觉自己的内力在逐渐恢复。”他兴奋的对蝶舞说。 “真的吗?!正儿,那太好了!说不定这里雕刻的是一种了不起的内力心法,可以医好你呢!” “我也这么想,就是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妖法邪功,不敢盲目练习。” “不管怎样,只要是对你恢复内力有帮助,我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你说,这莫不就是东星教的武功心法?”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可能。”正稷频频点头。 “东星教虽然被放逐出武林,可是他们的武功倒也不一定就不好,你说是不是?” “说的也是,我现在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只要能让我回复内力,试一试倒也无妨!” 就这样,他们在那小小的岩洞中生活了几日,神奇的是,正稷的内力竟然逐渐恢复了,或许是因为以前有很好的功底,所以才会这么快就恢复,甚至他自己感觉身体里汇入了更加巨大的能量,但究竟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经过蝶舞的几日勘察,却并未发现岩洞有其他出口。 “这倒奇了,这个岩洞应该会有入口啊?即便是密室也该有入口才对。” “或许可以看看那面有雕花的墙。”蝶舞提醒。 “说的有理!”他们再次来到那雕刻有火焰的岩壁前,“没准这火焰图案内有什么玄机。” 可是端详了半天,用手试了试,不管如何搬动或者按压,那石壁并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敲打石壁时发出的砰砰声,却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这声音好似对面是空的,那么说明这堵石壁后面或许还有空间。” “说的没错,蝶舞果真冰雪聪明!我想这石壁后面应该有出口。”正稷指着那堵墙接着分析,“你看,其实这面石壁和其他地方的确实不同,其他的石壁都是坑洼不平,唯有这块平平整整,上面还雕刻着花纹,这就说明这面石壁是后来才封上的!” “说的没错!”蝶舞也甚是高兴。 正稷让蝶舞躲到一边,自己盘膝而坐运足内力,举起双手向那石壁猛力一推,只听得一声巨响,那石壁竟然四分五裂,一个大大的洞口就这样露了出来。 破壁激起的尘埃在空中还没有完全消散,两人迫不及待的扒拉开左右散落的岩石碎块,满心欢喜跨出洞口。 此时可以看到,洞穴外是幽深的隧道。 他们想着,沿着这条隧道前行应该可以找到出口,于是开始继续前走。 第55章 狰狞的面具 过不了多时,只见前面的路逐渐明亮起来,想必就快走出岩洞了。 果然,顺着光线,几乎可以看到外面摇曳的树影,两人甚是欢喜,刚要探头出去,却不料两柄利刃竟然不期而至顶住他们的咽喉! 眼前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许多黑衣人,且个个黑布蒙面,装扮恰与数日前在逍遥居遇到的东星教教众一般无二。 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正稷心中却想着如何保护蝶舞周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的抬腿踢开黑衣人兵器,拉上蝶舞一路狂奔。 没想到,那些黑衣人也个个武功了得,一路穷追不舍。 正稷想,自己如今已经恢复大半功力,对付几个黑衣人倒也不是不能,只是蝶舞身子柔弱,若是被黑衣人捉了岂不更加危险。 如今只有先保证她的安全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他忽的抱起蝶舞,纵起轻功向崖边跑去,他心里明白只要到了海边,蝶舞就安全了。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来到崖边,他放下蝶舞示意她躲藏起来。 “你先在此处躲藏,我去引开他们,如果我得以脱身,到时候会到此地找你。”他嘱咐着蝶舞。 “为何我们不能一同逃跑?” “他们刚刚看我朝这个方向而来,届时定会过来,那我们谁也逃不掉,我回去引开他们,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便是,保重啊!”正稷不能再多解释,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故意发出声音,招引着一群黑衣人包抄而上。 好在,离蝶舞躲藏的地方越来越远,正稷心下安定了不少。 此时,黑衣人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虽说武功已经恢复,但毕竟刚刚好转,对于这么多的人一哄而上,正稷也是寡不敌众,心想不如暂时就范,之后再考虑见机行事。 于是,他放弃抵抗,被一众黑衣人押了起来。 一路向前,穿过重重密林,来到一栋石砌的建筑前,走进大门,仿佛步入迷宫一般,廊道低回曲折、不见天日。 不多时,便来到一扇铁栅前,之后又穿过几道铁栅终于到达一个大厅之中,他心里当然明白,此地定是监牢。 石室黑暗幽深、潮湿阴冷。 黑衣人将正稷推到石室中央的一根石柱前,不由分说将他捆绑在上面,然后匆匆离开。 经过一番折腾,他感到异常困倦,眼睛开始不住的打架,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正在迷糊间,铁栅忽然被打开了,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他们解开捆绑他的绳索,押着他向门口走去。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教主要见你。”一个黑衣人声音低沉的答道。 走不多时,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厅堂前。 迈步进去,只见堂上灯火辉煌,堂下整整齐齐站立着一众黑衣人。 而堂上一张乌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只是此人的装扮甚是稀奇。 只见他一身黑色盔甲,面部也被黑色面具遮盖,那面具样貌甚是狰狞可怖。 “教主,疑犯带到。”带他进来的两个黑衣人施礼道。 面具人挥一挥手,两个人便下去了。 正稷琢磨,这身穿盔甲之人应该就是赵梅山了,就是那个可能参与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他心中立时充满愤恨和嫌恶。 只是为何他要戴着如此可怖的面具? 江湖上有关赵梅山的传说,几乎都停留在他当年惊艳绝伦的容貌以及后来遁出江湖为恶一方的零星轶事上。 对于他的容貌,当年曾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虽然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但此时想来倒多了分新奇。 至于为何要蒙面,莫不是也像兰陵王一样,生怕别人揶揄自己的美貌,所以才要戴上这个面具? 只是按时间推算,赵梅山如今大概也应逾知天命之年,想必如玉容颜早已不再,又何苦学人家兰陵王呢? 更为稀奇的,还有这东星教上上下下的装扮,教主蒙面也就罢了,堂下的黑衣人居然也个个蒙面,那他们互相还认得彼此吗?正稷心中不由觉着好笑。 “怎么?觉得我的样子很可笑吗?” 从盔甲中发出浑浊而沉闷的声音,仿佛与世界隔着数道屏障一般,含糊的近乎听不清楚。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赵梅山一眼识破。 “不敢不敢。久闻教主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在下怎敢有半点不敬之意。” “想来我在江湖上的都是恶名吧。”那盔甲后发出呵呵冷笑。 正稷心道,你当年犯下滔天罪行,在江湖上留下些恶名又算得了什么? “如若教主心中坦荡,又何惧那些传说中的恶名呢?” “看来你小子是意有所指了?”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其他意思。” “哦?如果我说那些为害江湖、作恶多端的无赖并非我大泽之人,你可相信?” 正稷沉吟片刻。 “看来你是不信啊!”赵梅山提高了嗓音。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赵梅山在大堂上踱着步子,“我大泽在天下人眼中早已是众矢之的,别人如何看待当真是无足挂齿。” 半晌,他转移开话题,“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到大泽来?” “在下云峰派弟子正稷,此番只是无意中闯入大泽海域,小船倾覆被水流带到这岛上,并没有冒犯之意,请教主恕罪!” “无意中闯入?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不管教主信与不信,以我微薄之力绝不会对大泽造成半点损害。” “你当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看你们应该是过来打探情报的细作。” 正稷心下琢磨,对于赵梅山这个人目前尚不能透彻了解,此番到大泽来本想暗地里考察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捉住,如果此刻说出自己的身份,难免不会引火上身。 唯今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尽快想办法脱身。 “只是有一点我很好奇!”赵梅山接着说,“能活着到我大泽来的人几乎是没有,你有何本事,能轻轻松松登岛?” “小人真的只是无意中保全了性命!望教主能宽宏大量,尽快放我离岛!”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么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那个姑娘找出来!想必她可以跟我们说上一说。”赵梅山低沉的嗓音显得格外阴郁。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为难她!”正稷焦急,心想莫不是蝶舞已经被他们擒获了? 但又一琢磨,既然他说要将她找出来,那就说明还没有抓住她吧。 “求教主能放她一马!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要看她的造化了,即使没被捉住,她想活着见到你怕是也难!我们大泽可是最不缺豺狼虎豹的!”面具后发出阴冷笑声,“我给你时间,可以好好想想,要是还不肯说出实情,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在下真是该说的都说了,这次无意闯入教主地界,实属巧合!请教主相信!”正稷此时也只能死缠烂打。 “带下去吧。”赵梅山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声,狰狞的面具在幽暗的厅堂中显得格外阴森。 第56章 熟悉的项坠 接下来几天,赵梅山居然没有再将正稷带去问话。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解,同时又更加担心蝶舞的处境,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束微光穿透头顶的气窗投射到阴暗的囚室之中,他斜靠在岩壁之上呆呆的望着那抹仅有的光亮,心里确是万般焦虑,想着蝶舞此时究竟在哪里? 忽然,仿佛有花朵从天空飘落,是幻觉吗? 他揉了揉眼睛使劲张大定睛观瞧,那是紫色的、闪动着点点星光的美丽花朵正在头顶绽放,在朦胧的光影中翻飞,恰如梦境一般,只是那紫色的花朵却在空中盘旋不肯落下。 哦不!那不是花朵!那分明就是几只飞舞的紫嫣! 他忽的站起身,没错!正是紫嫣! 他激动万分,蝶舞,蝶舞一定就在周围,她一定是在找寻自己,并向自己发出讯号。 美丽的紫嫣啊,你真是有灵性的精灵,竟然从彩蝶岛来到了大泽岛,难道就是为了寻找你的主人吗? 他兴奋不已,攀着岩壁向头顶的气窗飞跃过去,那气窗很小,只有两个巴掌般大小,紫嫣正是通过那里的栅栏飞进来的。 他一把抓住一根铁条,身体悬垂在空中,将脸贴近栅栏,轻轻的呼唤:“蝶舞!蝶舞你在吗?”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是的,蝶舞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就在此地,她或许只是在四处寻找,紫嫣是她对自己发的讯号。 那么,该如何回应呢? 他想了又想,撕下一块衣襟将其系在气窗的铁栅上。 这样,就可以耐心等待了,或许蝶舞会发现此处的异样,从而找到自己。 睡梦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正儿,正儿。” 那熟悉而温柔的呼唤让他嘴角泛起笑意。 “正儿,是你吗?快醒醒!”他忽的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 是在做梦吗? 他下意识的抬头张望。 竖起耳朵倾听着。 “正儿”,是的!那是真真切切的蝶舞的声音! 他激动得几乎浑身发抖,借着微弱的光亮,再次跃到气窗口用手紧紧抓住铁栅。 此时,如水的月光下,他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铁栅外那双美丽的眼睛。 “蝶舞,真的是你!太好了!你还好吗?这几日你是怎么度过的?”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一股脑儿抛出来,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 “我很好,不要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救你出来的办法!”蝶舞胸有成竹的说。 “真的吗?什么办法?” “你拿上这个,”蝶舞伸手递给他一个纸包,“这里面是紫嫣蝶翼的鳞粉。” 正稷腾出一只手接过纸包塞到怀里。 “这种鳞粉有一种神奇的功能,将他撒到人脸上,吸进去的人会产生暂时的幻觉,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他听从你的指挥,那么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嗯!明白了!” “我在海边的断崖上等你!天亮前我们在那里碰头!” “好!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啊!” “放心!” 两个人道别之后,正稷靠在崖壁上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天还没完全亮,掏出那包鳞粉,抓了一小把捏在手心里,然后假意吆喝道,“快来人哪!快来人哪!” 一个黑衣人打着呵欠没好气的怒斥道,“这天还没亮,你叫嚷个什么劲儿啊!到底要干什么?!” 正稷见他接近自己,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手中的鳞粉撒到对方脸上,那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饱饱的吸了一口,不消一会儿功夫便眼睛发直了。 正稷盯着他的眼睛,小声儿念叨:“快把钥匙拿来,把大爷放出去!” 那狱卒竟然神情木然的从腰间取出钥匙,乖乖的将铁门打开了。 正稷喜出望外,拔腿就跑。 此时,另外几个黑衣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奔了过来,可惜正稷早已冲出牢房,纵起轻功向海边飞奔。 天已经蒙蒙亮,后面一路追兵吵吵嚷嚷。 快到悬崖边的时候,远远看到蝶舞正在向他招手。 待跑到蝶舞近前,回头望时,大波的黑衣人正在赶过来,此时如果强行跟他们对阵,想必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是,再向前看,脚下已是万丈悬崖和无尽大海。 正稷有些踟蹰,不知该怎么办,看来并没有退路了。 他深深凝视着蝶舞,蝶舞却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在大批黑衣人迫近的刹那,蝶舞忽然挥舞衣袖,从袖笼中飞出一群紫色小蝶,如落花般翻转飞舞。 这些紫嫣仿佛有神奇的吸引力一般,不多时便从四周吸引了无数的各色蝴蝶,形成一股彩蝶旋风,向黑衣人直扑过去。 正稷深深见识过这些蝶儿们的威力,所以对那些黑衣人的处境自然预见得到了。 果不其然,黑衣人们在这波彩蝶旋风中纷纷鬼哭狼嚎着败退下去。 蝶舞忽然抓过正稷的手,“正儿,准备好了吗?”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准备跟我一起跳海吧!”蝶舞对他莞尔一笑。 只听她一声呼和,两个人纵身向悬崖下跳去,而此时一波白色旋风在他们身下席卷而来。 没错!那又是成千上万的蝶儿。 就在他们身体接近海面的时候,蝶儿们轰然散去,两个人扑通通稳稳的落入大海,一切都显得那样完美! 他们奋力向前游着,虽然有云雾遮挡,但是彩蝶岛就在那个方向是毋庸置疑的。 云山苍茫,万里晴空。 两个人游游停停,不知过了多久,透过薄雾,终于依稀看到了彩蝶岛。 又过了半晌,终于快要上岸了,清澈的海水在脚下扑打,彩色的鱼儿在身边游荡,正稷忽然觉得彩蝶岛如此美丽迷人,如此温暖安闲,又如此值得眷恋! “啊!”身边的蝶舞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正稷的心瞬间纠紧了。 “没有什么,好似脚上被海胆刺扎到了。”说着她吃力的向前走着。 正稷哪里看得下去,将她轻轻抱起,“先不要走了,找个地方好好看一看才好。” 来到一个干爽的树荫下,他才将蝶舞放下来。 小心的查看她的脚,那莹白如雪的肌肤上,果然扎着黑色的尖刺。 “这是海胆的刺吗?” “是的,”蝶舞解释着,“我看这好像是有毒的海胆呢。” 正稷急道:“那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只需取些特制的金创药来便好了。” “那我马上去取来!”正稷焦急的说着。 蝶舞告诉他去自己房间取一种叫紫金散的药膏即可,正稷飞奔着跑了过去。 路上碰到小花,她指给他蝶舞的房间,正稷按照蝶舞说的找到一个小柜子。 记得蝶舞说的是一个抽屉,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里面各种小盒子和瓶子,刚才来得匆忙忘记问具体瓶子的样貌,所以只好一个个仔细翻看。 抽屉里似乎没有她提到的紫金散,于是又拉开第二层抽屉继续寻找。 里面有个精致的小锦缎盒子,无意间打开,里面的东西却让正稷吃了一惊! 在那个锦盒之中放着一颗晶亮的小石头,圆润剔透,上面还串着一根锦缎绳子。 拿起那颗小石子,手竟然失去控制的剧烈抖动起来,心脏也开始疯狂的跳动,这不正是自己和空空都拥有的那颗石头吊坠吗?! 他从自己颈部取出另外一个坠子,是的!一模一样的石子,正是幽涧寒潭边的石子!多么遥远又多么熟悉! 就在此刻,他可以断定蝶舞就是空空! 他将蝶舞的石子紧紧攥在手中。 片刻,才回过神来,继续寻找紫金散,终于在另一个抽屉中找到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子上写着“紫金”二字。 他拿着两样东西,快步向海边奔去。 此时,蝶舞已经将自己脚下的毒刺拔了出来,正稷刚好赶到,他偷偷收起石子,才为她细心的敷上药膏。 两人默默无语的坐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难道她感觉到了什么?正稷手心里开始冒汗,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终于,他鼓足勇气,一双眼睛热切的注视着蝶舞。 蝶舞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目光迎向他,眼神中有些不解和疑惑。 正稷定了定神,终于从怀中取出吊坠。 那漂亮的小石子在风中摇荡,闪动着奕奕光彩。 刹那,蝶舞幽深的黑眸中略过一丝不安和惶恐,那是一种琢磨不透的情绪,充满了绝望抑或无助,正稷哪里能够参透? 那一刻,他甚至想就这么放弃了,可是潜意识却在极力怂恿他不能放弃! 他定定注视着蝶舞,“空空!”他喃喃的喊出这个名字。 “你就是空空!对吗?”他声音颤抖。 他炽烈的眼神好似烈火般要将她焚尽,万千情绪瞬息间剧烈的搅动着。 她仿佛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眼神恍惚像只受伤的小鹿,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美丽的明眸中扑簌簌滚落。 “不是!你认错人了!”忽然斩钉截铁的答道,这让正稷始料未及。 还没待他反映过来,蝶舞竟然起身头也不回的一跛一跛跑开了。 他呆呆站在那里,手臂仍然悬在半空,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内心却在剧烈的绞痛。 想追过去,却忽然没了勇气,她眼神里蕴含了太多内容, 让他无所适从。 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不!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她不肯承认呢? 为何哭泣得如此伤心? 懊恼的捶打着自己,恨不得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此刻,他只有呆呆站在原地,心底里五味杂陈,再难平复。 第57章 珠泪湿花冢 蝶舞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竟再未露面。 正稷踏遍彩蝶岛每个角落,都没有寻到她的踪影,去问小花,小花只是不住的摆手,示意他不要多问。 去找花伯伯,花伯伯只是不住的叹息,却不肯多说半句。 去找花婆婆,她只会恶狠狠的盯着他. 去问木头,他只会嘿嘿的傻笑。 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变得徒劳。 岛上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压抑。 他感到无助和绝望,像疯子一样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蝶舞一定是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才会躲藏起来吧。 他悔恨不已,恨自己那样不顾一切的追问她、逼迫她,如今内心却像煮沸的水一样奔涌翻滚,无法平静。 见不到蝶舞,他几乎要癫狂发疯,没有办法能排遣心中的苦闷和折磨。 内心得不到一刻安稳,脑海中想到的全是她,一闭上眼睛眼前旋转的都是她的身影。 没有她的日子,简直让人崩溃,让人绝望。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对蝶舞的那份情意,猛然发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了这个姑娘,不管她是蝶舞,还是空空,他爱的就是这个女孩! 无论她是谁,此刻都不再重要,因为他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马上找到心爱的姑娘,不想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 走遍了蝴蝶谷还是没有半点发现,他坐在草地里痴痴发呆,几只美丽的紫嫣在眼前翻飞。 蝶儿蝶儿,你们可知道蝶舞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自己伤害了她,此刻只想马上见到她,你们能告诉我吗,她究竟在哪里? 蝶儿在他面前飞了几个来回,又朝别的方向飘去。 也许真的可以跟着紫嫣找到蝶舞? 紫嫣是蝶舞最爱的蝴蝶,常常还会随身携带。 他立时打起精神。 仔细观察着翻飞的紫嫣,跟着它们在蝶谷中游走,那些蝶儿在接近一丛灌木时,忽而消失了踪影,正稷跟过去仔细查看,不经意间那些蝶儿忽而又成群出现了,这个现象好生奇怪。 更奇异的是,当他经过那丛灌木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自己虽然走了很久,却似乎总在同一个地点转圈圈,像迷路了一般,这说明自己果然是处在一个迷阵之中。 而紫嫣或许能成为他解开迷阵的钥匙! 于是,他便开始潜心琢磨,根据紫嫣飞行的方向和角度,分析那迷阵的布局。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蝶儿飞舞其实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通过它们出现和消失的轨迹,居然绘制出一张地图,按照图中重叠出现的路径,终于找到了迷阵的入口。 那是一片绝美的山坡,遍野的绿草和鲜花,和蝴蝶谷很像,但又有所不同,似乎各色的花朵更多更美。 微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散落一地,空气中则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前方,成群的紫嫣在空中翻飞,恰如紫色花瓣徐徐飘落,仿若淡紫色烟霞弥漫山野,他快步走上前去。 蝶儿们忽的散去,翻飞的蝴蝶下面竟然出现了一座开满鲜花的坟塚,各色美丽的花朵铺满小小的土丘,而在那土丘上的花丛中趴着的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吗?! 他心头一震,又是惊喜又是心痛。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又是谁的坟塚? 不敢惊动她,悄悄走上前去。 俯下身,静静蹲在她身旁。 蝶舞的脸埋在花丛中,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像被针扎到一样刺痛。 她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忽的转过脸来。 美丽深邃的明眸中充满疑惑和惶恐,那里面盈满晶莹的泪水,泪滴如珍珠般滑过白皙胜雪的肌肤。 不待她说话,他早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再也不想松开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任泪水肆意打湿他的衣襟。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喃喃耳语着,“以后我再也不会问你不该问的问题,再也不会问了,再也不会伤害你,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头,眼泪仍然止不住流淌。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的注视着她的双眸,然后低下头轻轻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吻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也深深爱着眼前这个少年。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他们依偎在一起,靠在那缤纷馨郁的花塚旁。 “蝶舞”,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认真凝视着她,“我只想对你说,不管经历过多少磨难和挫折,不管遇到再多的困难和凶险,你是我正稷今生真真切切深爱的女孩!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更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 她眼眸一闪一闪,好似秋空中的朗星,又似寒潭中的深水。 倏忽间,却又被一抹烟云遮蔽,竟忽然泛起无限的惆怅和忧伤。 “不相信我吗?”正稷心中格外煎熬。 “你对我这般好,我却不配得到这份情义。”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加沉郁。 “不要这样说!”他从怀中取出那颗小石子,拉过蝶舞的手,把它轻轻放在她掌心,“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无论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你永永远远都是我心中的挚爱!我不要你心里有任何负担!” 她将小石子紧紧攥在手中,扑到正稷怀中,泪水再次打湿了他的衣襟。 “傻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呜呜的哭泣着。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这几日见不到你已是万般煎熬、锥心透骨,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般感受,让我清清楚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心中有你,不想再欺骗自己,此刻便要大声的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拥得更紧更紧,仿佛怕他就此消失一般。 良久,抬起头,定定望着正稷,“若是日后你发现我做了什么错事,甚至做了对你不住的事情,依然会爱我吗?” “小傻瓜,你这么善良,怎会做什么错事?” “这世间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又有谁能预见未来。”她叹息道。 正稷忽然想到了他们初识时,她曾经给他讲过的那个故事,当时他就曾猜测故事里的女孩就是蝶舞。那么,就是说她曾经爱过别的人?或许她口中说的对不住他就是因为这个? “蝶舞,我已经说过,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一切都不再重要,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全新的我们,不问过往,真心相待便是!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自然信你,谢谢你!”蝶舞拉着他的手,“但愿我们今生都能不负彼此,真心相待!” “我愿穷尽一生与你相守相伴,定不负卿!”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充满喜悦,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幸福已将他们淹没。 “这几日我找你找的好心焦,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不会原谅我。后来多亏了紫嫣的指引,才终于来到此地。” “正儿,你好聪明!” “哪里是我聪明,是我快要疯掉了,找你找的快疯癫了!” 蝶舞听了,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想静一静而已。” “我知道,一定是我伤到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很多事情我都想对你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今后一定会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了!我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愿意讲给我听。” 他们在花间漫步,回首望着那坟塚,正稷还是免不了有些好奇。 “这个是?” “是花塚。” “花塚?” “很美却很凄凉,不是吗?”她的声音又渗透着点点忧愁,“终有一天,我或许也将化作这里的泥土,这便是我们的宿命。” “怎么又伤感了?”正稷握紧她的手。 “你是不是在想,这么美的鲜花里究竟睡着谁?” “但这花塚并没有墓碑。” “或许里面睡着的该是我。”她叹息。 “傻姑娘!不要再说这么伤感的话了,我不允许你这么伤害自己!”正稷停下脚步,将她紧紧抱住,“今后你一定不会睡在这里,而是要和我睡在一处才对!” 他这么一说,蝶舞的脸刷的红了,“正儿,你……” 她羞涩的捶了正稷一拳,转身要挣脱。 “蝶舞,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百年之后我们也一定要在一起!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今生今世都不能把握,又何况来生来世呢。” 正稷将她抱得更紧了,“不要这么说,我正稷说出的话,穷尽一生定要竭力实现,我没有一丝一毫轻薄的念头,你明白的,你一定要明白我的心意!” 蝶舞将头埋在他胸口,“我明白,正儿是我心中坦坦荡荡的大英雄,我相信你的话。” 夜幕慢慢降临,清风徐徐,成群的紫嫣扇动着晶莹的翅膀在两人周围旋转起舞,在月光的映衬下,蝶儿们的翅膀熠熠闪着荧光,仿佛点点繁星坠落凡尘,一切美好得仿若仙境一般,如诗如梦,亦真亦幻。 正稷沉浸在幸福美好的氛围中,整个人像醉酒一般飘飘忽忽,充满美好的憧憬和期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忽然莫名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第58章 奇怪的密室 夜幕降临,他靠在花塚之上,清凉的风送来丝丝馨香,但心中却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般无法平静。 自打在花塚向蝶舞表白之后,一切都变得那样美好,他们度过了一段神仙般轻松愉悦的日子,仿佛忘记了人世间的所有牵绊烦恼。 可是,平静安逸的日子忽然又被打破了,而且来的如此突然。 这几日蝶舞又消失了踪影,她究竟去了哪里? 花塚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错,蝶舞又好几天没有出现了,但这次没有任何征兆,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同样的是,他仍然找不到她。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太多谜团,太多疑问,却又难以解开。 但是,他却疯狂的爱着她,无法自拔。 已经找了整整两三天了,却丝毫没有任何进展,难不成这岛上还有其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正稷不肯死心,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一片高耸的山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可以清晰的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地势参差复杂,似乎和上次蝶舞带他去过的小岛制高点连在一起,只是中间又被绵延的峭壁隔开。 他走过去,沿着礁石四处仔细探看。 忽然,远处黑暗中一丝微弱的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有光,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线索,沿着陡峭的岩石向那抹微光走去。 那里地势低洼,一路向下走去,仿佛正在踏入一个深沟。 终于走到了发出光亮的地方。 没错!确实有一束微弱的、不易觉察的光透过岩石缝隙投射出来。 那是什么光?正稷充满疑问。 他四处寻找着,以他的经验来看,或许这里应该有一道门。 但是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入口,他用力想扳动岩壁,无论如何使力却不得要领。 夜色渐深,他颓然靠在岩壁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睡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间耳边忽然传来马嘶之声,他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周围却是一团寂静,看来自己是做梦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围着那抹光亮继续寻找线索,不知道兜兜转转走了多久,发现那块岩石的下面虽然狭窄崎岖、杂草丛生,但似乎还可以接着向下走,他决定继续探看。 从怀中取出火镰打着火,依稀可以照亮前面的路,刚刚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只以为此处竟是些灌木杂草,没想到树丛后拐过去还可以继续向下,那里道路崎岖陡峭,如果不是刻意过来几乎很难被发现。 走到最深处,终于发现了一道石门,那门隐在藤蔓后面,极难辨认,但是在正稷看来,却像发现了至宝一般。 他在上下左右寻找着进入石门的机关,用手试图扳动石门周围的每一块石头,终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仿佛些微松动了一下,他异常警觉,果然那块石头是可以左右转动的,看来这定是开门的机关。 只可惜,转了几次石头,那石门仍然纹丝不动。 他只好一边将耳朵贴在石门旁,一边用手转动那块石头,通过声音来判断机关锁扣的运转情形,此刻他当初在神丐帮学到的那些溜门撬锁的技巧居然也派上了用场。 门咔哒一声轻响,没错!看来机关已经被自己搞定。 他轻轻推动门扇,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束微光从门内映照出来,看来这就是自己在上面看到光线的来源。 门只开了一道小缝,他便闪身走了进去。 虽然有光亮,但是忽闪忽闪的很是微弱,顺着光源走过去,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个嵌在墙壁中的火把,而自己所站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厅堂,里面甚至还摆放着桌椅。 继续向前走,则是一堵平整的石墙。 他转身向回走,发现厅堂靠近门口的右侧还有一条较为狭窄的甬道。 手执火镰继续向前,快走到甬道尽头时发现旁边有一道门,微光中仔细端详,那是一扇雕漆木门,做工精良考究,和进来之前的那道不起眼的石门相比,这里显然是精心装潢过的。 他试着推一下那扇门,门居然开了。 只是,屋内却一团漆黑。 此刻,他心中竟然有一丝恐惧,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自己这样不经允许的闯入是否合适? 但是,急切想寻找到蝶舞的心情却让他没有停下脚步,借着火镰微弱的光亮他在屋中查看,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竟然还有一张床,床上帷幕低垂。 越是接近帷幔,他的心脏越跳的剧烈,走到床边,他左手执火镰,右手准备掀起帐子的一角。 就在他附身的刹那,忽然手腕被一只从帷帐中伸出的手牢牢的抓住了! 借着微光,他看到那是一只枯槁如柴,布满燎泡的手,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格外惨白。 他惊得不轻,左手中的火镰竟然脱手滚落在地,一股白色青烟袅袅上升。 屋中再次回复了黑暗。 他几乎要下意识的反制住那只手,却又克制住自己没有移动半步,也许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并不会伤害自己。 “在下冒犯了!我只是在找一个人,才无意中闯入此地,不知您是否见到过一位叫蝶舞的姑娘?” 话音未落,那只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那他一定是知道蝶舞的? “你最好马上离开此地!”一个浑厚的声音忽然闯入耳膜,正稷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猛然回过头去。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人手中执着一支火烛,火苗一窜一窜的摇曳着斑驳陆离的光影,布满皱纹的脸孔、犀利的目光,不是旁人,正是花伯伯,只是与以往不同,此刻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冷酷。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形容可怖的老妇人,正是花婆婆。 正稷脊背的凉气瞬间窜到头顶,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花伯伯!花婆婆!” “你不要在此地叨扰了,赶紧离开,再不离开,小心你的性命!”花伯伯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阴冷。 那只攥着正稷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第59章 情义两相知 “随我来。”他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正稷回头望了眼那低垂的帐幕,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跟了出去。 黑暗的甬道摇曳着烛火,花伯伯大步向前走着,花婆婆佝偻着身子跟在后面。 “两位前辈请留步!”正稷疾步跟过去。 两人却并未停下。 “我并不想打扰任何人,只是蝶舞已经消失好几日了,我很担心,想马上找到她。” “这就是你私闯禁地的理由?!”花伯伯忽然停住,死死盯着正稷,“你就可以随意打扰别人?!” “我真的不知道,刚才床上躺着的是何人,我想他或许是您的朋友,或许是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人,但我真的并不想打扰他,只是想找到蝶舞,就这么简单。如果冒犯了您,或者您的朋友,我非常抱歉。” “年轻人,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你私闯禁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一步步紧逼,却不知是在害别人!连累了别人也不自知!”花伯伯发出冷冷的笑声。 “我不明白伯伯的意思,请您明示!”正稷充满疑惑。 “我只是想告诉你,最好赶紧离开此地,还有,尽快离开彩蝶岛!” “我是要离开彩蝶岛的,但是那是要在找到蝶舞之后。她对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 “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谁会相信你们这些外乡人的话!骗骗小姑娘罢了!你能为她做什么?!”花伯伯眼中充满火焰。 “我愿意为她做我能做的一切!” “你肯为她死吗?”花伯伯忽然猝不及防的出手遏住他的咽喉,眼中充满杀气。 “如果她需要,我可以!”正稷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 “伯伯,不要再逼迫正儿了!”黑暗中传来蝶舞的声音,不知道她何时已经过来。 两个人同时将目光转向蝶舞。 她站在那里,一脸憔悴。 正稷推开花伯伯的手,冲过去一把握住蝶舞的双手。 “蝶舞,蝶舞,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我都要急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消失了?可不可以?”他喃喃低语着。 “我没事儿,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为何不说一句话便消失了呢?” “对不起,正儿,我也不想,可是事情有些紧急,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担心。” 她拉着他的手,两人走出了密室。 黑暗中,花婆婆目光如炬,仇恨的注视着正稷的背影。 漫天的繁星闪闪烁烁,他们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听着浪涛拍打堤岸的声响,蝶舞将头靠在正稷肩头。 “今天无意中冒犯了两位前辈……”正稷慢慢的说着。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 “那石室中躺着的人是谁?两位前辈似乎很在乎他。” “那是他们的恩人,也是婆婆深爱着的人。” “我无意中伤害了他们,特别是花婆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不知者不为过,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过去的事没有人愿意提起。”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再多问。但是,还是希望如果你要去哪里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不问你要去哪儿,但是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好吗?” “好,以后再也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我答应你。” 正稷搂紧蝶舞,“这我就放心了。” “正儿,你要知道,很多事情我并不想隐瞒你,但是……” “你不用解释,我不想你有任何负担,只要你明白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便够了。” “谢谢你,正儿!这几日我可能还不能回去,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很安全,你就在忘海亭等我好吗,我会去找你。” “好,听你的。” “答应我,不要再来此地了,这里是真正的禁地,再碰到花婆婆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好,我答应你便是。” 正稷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何说这里是真正的禁地? 花婆婆和那个帐中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既然是她深爱的人,那又为何要躲藏在此地呢? 但是这些或许永远都是解不开的谜题吧。 蝶舞周围有太多的谜题,需要一一解开,但是如果她不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在他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及蝶舞的安危更重要,只要她安好,他甚至愿意永远都不去问,不去想那些所谓的疑团。 让它们都灰飞烟灭吧! 只要他的蝶舞一切安好就够了! 那日之后,蝶舞又会时常消失几天,但正稷已经不再担心,他知道蝶舞一定是去密室那里了,或许花婆婆有事情需要她的帮助。 再后来,她回来了。 在忘海亭,她望着大海痴痴发呆,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却并不想多说。 久违的琴声再次响起,只是那曲调却变得格外忧伤。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哀婉的曲子一同被揉碎了一般。 “正儿,你不是说过想离开彩蝶岛吗?” “是的,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曾经答应过师父一定会回飞云堂。可是……” 其实,之所以一直未能成行,除了天气原因,更多的还是,在他心中最不舍的蝶舞啊! “带我一起走吧!” 正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虽然早该离开了,但他心中却多了分不舍和牵挂,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如今,蝶舞忽然提出来要跟自己一起走,他的心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紧紧握住蝶舞的双手。 “是真的!”她的眼中还噙着泪花。 “跟在我身边是要吃很多苦的。”他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我不怕!” 正稷紧紧抱住她,“谢谢你!谢谢你蝶舞!这是我听过的人世间最动听的话。这辈子有你这句话,就是粉身碎骨也值得!” “只是我什么都不会,半点武功也不会,留在你身边怕是要给你添不少麻烦。” “我怎会嫌你麻烦,有你在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正稷拥着蝶舞,幸福的热泪充满眼眶,两个人就这样任泪水流淌,那是甜蜜的泪花,是幸福的泪花,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他们此刻的美好,只愿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分离。 第60章 受阻八仙楼 离开源海,一路向北,看不尽的山川秀色、楼台美景,蝶舞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她告诉正稷,平日里自己顶多乔装到源海逛逛,除此之外没去过远地方,因此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处处都觉得新鲜。 而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那是比源海不知要远多少倍呢。 此刻,两人正对坐在清平地界的一座叫做“八仙楼”的客栈二楼喝茶聊天,闲看风景。 想起前几日到源海寻找老铁的经过,正稷至今仍觉稀奇。 那日到达逍遥居门口,已是他离开那里将近一年之后,不禁感慨良多。 他找来客栈老板询问消息,老板听他提及数月前的船难,倒很是热心。 “要说那场船难嘛,当时可真是惊心动魄,听说那大船翻覆之时委实蹊跷,有人还看到海中出现大海怪,那海怪吞吐出白色旋风,所以这么大的船才会被打翻!真真是可怕呀!” 此话一出,听得正稷和蝶舞不禁噗嗤笑出声儿来。 “你们可别不信,这可是那生还的人亲口跟我们说的。” “敢问老板,都有哪些人生还了?” “那次活着回来的人可不多,只有徐海潮和几个水性好的人侥幸活命,估计也就五六个人吧。” “其中可有一位叫铁安的人?”正稷焦急的询问。 听他提及铁安的名字,老板竟然立时张大双眼,面露欣喜之色,“有啊有啊!” 正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来铁大哥果真福大命大,平安脱险了! “莫不是少侠认识这个叫铁安的人?” “不瞒老板,我和这位铁大哥是很好的兄弟。” “那么,少侠可是从云峰山来的?”老板忽然很认真的问他。 “正是。老板怎会知晓?” “既然如此,敢问少侠如何称呼?”老板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追问。 正稷更是摸不着头脑,“老板问这些作甚?” “正是与这位铁大爷有关!” “我叫正稷。” “哎呀,那就对了!对了!”老板开心不已,正稷更加疑惑不解。 “是这样,我这里有封信正是那位铁大爷留给少侠的。” “铁大哥?” “是啊,是啊,就是那位铁安大爷。” “他怎知我会来这里?” “这位铁大爷船难脱险之后就住在我这店里,他在此地住了有段时间吧,后来说有事要离开,就留下一封信。说若是日后有位从云峰山来的名唤正稷的少侠到这里来找他,便可将此信交给他。若是没人来找,就让我好好保管着,日后他自己来取。这一晃都快过去一年了,我琢磨着怕是没人来拿这信了,结果你说说,事情就这么巧,少侠便这么来了!” 正稷听了此话,心中大喜,看来铁大哥一直都记挂着自己啊,连忙叫老板将信取来。 那老板赶忙回身离开,不多时便拿来一个信封。 正稷取出信札,认真读将起来。 那信果真是老铁的字迹,信中提到,自那日大船倾覆和正稷失散之后,他一直在周围寻找,却没见到他的一丝踪迹。 后来,为了活命他只好奋力游离“望绝海”,中途遇见几个水性好侥幸保住性命的水手,大家一起借助破烂的船板一路在海上漂流,数日之后终于被路过的船只解救。 前前后后他知晓的回到源海的人大约不到十个,但他始终相信正稷并没有死。 所以,之后的三个月里一直四处打探消息,还曾经出海寻找过,但终究渺无音信。 在源海耽搁久了,家中十分惦念,他只好先行离开,临走的时候便留下了这封信,希望日后正稷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 信中还提到,九月初八自己要到云州参加武林会盟,如果在此之前正稷收到此信可以先去震东镖局找他,如果晚了,便可直接到云州见面,顺道见识一下武林会盟的盛景。 读罢此信,正稷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原来铁安一直惦念着自己,还曾四处寻找,真想跟他早日见面好好叙叙旧。 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还有差不多半个月就到九月初八了,那么看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直接去云州。 这样,不仅可以在那里找到铁大哥,而且武林会盟一定少不了云峰派,也必定会遇到师父和梨花他们。 所以,正稷决定带着蝶舞先去一趟云州。 于是,他们才踏上了去云州的路途。 话说,行了数日,终于来到这清平地界,这里离云州已经很近了,是去那里的必经之地。 他们所在的这家“八仙楼”客栈正是清平一家比较大的客栈,此刻正是宾朋云集的时候,四下里熙熙攘攘,分外热闹。 这几日出门在外,为了行动方便,蝶舞往往都要戴着面纱,今日她突发奇想,换上一身男装,并将发髻高高束起,立时变成一位眉清目朗、丰神俊秀的翩翩美少年。 正稷见了打趣道:“你这样出去,不知要招来多少姑娘围观呢!我站在你身边,都要被嘲笑长的太丑了。” 逗的蝶舞咯咯的笑。 酒楼里热闹非常,有说书人在一楼厅堂中央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们没有仔细听,在二楼望着窗外景致喝茶聊天。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跑堂的小二端着个盘子跑上楼来,那盘子里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精巧的酒杯。 小二在桌前站定,正要将酒壶和酒杯放在二人桌上。 “我们没有点酒啊。”正稷疑惑道,自打到了彩蝶岛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酒了。 “哦,是那边一位小爷送给这位公子的。”小二对着蝶舞说。 “谁?”正稷问道。 小二指向厅堂的另一侧,有几个穿着贵气的公子正杯觥交错、好不热闹,后面还跟着一群五大三粗的侍从,看来个个都是来头不小。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体格精壮的少年冲着蝶舞呲牙一笑。 蝶舞很不舒服,“我不会饮酒,请拿回去吧。” 小二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公子不是说了嘛,他不会饮酒,赶紧给我拿走,免得惹了麻烦。”正稷提高了嗓音。 “这可是这酒楼中最名贵的酒啊。”说话间,那黑脸少年已经踱步到二人跟前,他拿起小二盘子里的酒壶,啪的一下墩到了桌子上,接着又取了酒杯放在蝶舞面前。 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阵阵酒气,蝶舞厌恶至极。 “把它端走!”正稷厉声对小二道。 小二刚要伸手去拿酒壶,黑脸少年喝道:“不准动!” 小二见势不妙,吓得连退几步,拔腿逃开了。 正稷拉起蝶舞的胳膊,“我们走!” “慢着!”黑脸少年挡在他们面前,“这么贵重的酒已经点下了,今儿个就必须陪小爷喝两口!”他伸手扒拉着正稷,指着蝶舞笑道,“这么俊俏的公子,真是比姑娘家还美上三分,小爷就是看上你了,今日说什么也要陪俺喝上一杯!” 接着,提起酒壶向杯子里斟满酒。 第61章 南雁阁少主 正稷哪里忍得过去,抄起酒杯,将酒泼了黑脸少年一脸,“不用这位公子陪你,我来陪你喝!” 黑脸少年急了,一个健步冲过来,伸手就向正稷抓来,可他哪里有正稷灵巧,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跌倒,见势不妙又心有不甘,转身向站在一旁的蝶舞扑将过去。 蝶舞吓得惊呼。 正稷见了怒极,抄起桌上酒壶砸将过去,少年“啊”的一声,头上顿时鲜血混着酒水淌将下来。 此时,呼啦啦扑过来一群人,各个手执兵器,团团将两人围将起来,蝶舞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她躲在正稷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怕。”正稷回头轻声安慰道。 他心里琢磨这群人来头蹊跷,但自己在此地谁都不认识,怎的就惹祸上身了呢? 看来今天必有一番恶仗了! 正稷正准备和这伙儿人决一死战,忽然楼梯上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原来是店老板慌慌张张跑了上来。 “各位爷,各位爷,大家消消气,消消气!”老板气喘吁吁的说着,“各位看在小人的薄面上,千万不要在此地动手啊!” 那黑脸小伙子用手捂着淌着血的头,“老子难道白白被打了不成?!” “是你自己举止轻浮,休怪别人!”正稷朗声道。 “哎呀,都是小的招待不周,各位爷,不如这样,大家都坐下来喝上一杯,我们就此把事情了了,这位小爷的伤呢由小的出钱来治疗,所有的开销都由小人承担,只要各位不要在此地打斗,小人便万分感激了!” “用你出钱给俺治伤?!你快滚开吧!”黑脸少年眼睛瞪得溜圆。 “除非他跪下给俺磕三个响头!”他指着正稷怒道。 “然后他再陪小爷喝上一杯,赔个不是,那俺就考虑饶了你们!”他又将眼睛转向蝶舞。 正稷见了心中恼怒,哪里受得了这气,冲上去对着黑面少年面庞就是一掌,那少年脸上顿时肿得老高,但却哪里是正稷的对手。 众人也都急了眼,一哄而上向正稷扑过来,他一边抵挡,一边护着蝶舞往楼梯口退。 这群人虽然武功不高,但怎奈人多势众,纠缠起来却也要费番功夫。 正在缠斗间,忽听“啊”的一声尖叫,那是蝶舞的声音! 正稷猛回头,却见不知何时蝶舞的发髻被人刺开披散下来,这一下可是不得了,众人见美少年原来是位绝色美女,不由得惊呼起来,这天下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吗? “快给我把这仙女抓起来,今日谁替我虏了她,我便给他千金赏赐!”黑面少年还在兀自呐喊。 正稷一只手搂着蝶舞,一只手与众人缠斗,酒楼里一派凌乱。 “都快住手!”忽然有人高声喊道,“都放下兵器!”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停了下来,“大家都不要闹了,看在我的薄面上,都不要再打了。”说话的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少年。 “在下清平南雁阁赵谦修,适才为了一点点小事真是多有得罪了,我这小兄弟无意冒犯了二位,在此替他跟少侠和这位小姐赔罪了!” 正稷心里琢磨,这赵谦修想来跟黑面小子是一伙儿的,他态度如此和善,莫非其中有诈?但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在下云峰山正稷。”他也拱手道。 “我知道以少侠的身手,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不是你对手,所以还请少侠手下留情。”这赵谦修果然人如其名,说话如此谦逊,看来倒是有些修养之人。 “哥哥莫要跟他客气,难道我们许多人还怕了这小子不成,况且他伤我至此,就这么放过他了?!”黑面小子还是愤愤不平。 “长道,你不要胡闹!今日之事都是因你而起!”赵谦修对那黑脸少年脸色一沉。 “我还不是为了……”那少年捂着头想要强辩。 “休得多话!”赵谦修怒道。 黑脸少年不敢再多说话。 “是这样,刚才我一位朋友提及,他才发现原来小爷是他的一位故交,所以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要再打了。” 正稷听了此话,心中疑惑,一位故交?是谁? “敢问谦修兄提到的这位朋友是?” “这个嘛,我这位朋友本来是想过来跟少侠叙叙旧,但忽然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所以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邀请少侠到家宅见面,说是要为少侠接风洗尘! 至于他姓甚名谁,在此还要留个悬念,不过他留了几个字给少侠。他还说,今日之事算是我这兄弟孙长道出言不逊、得罪了二位,所以一定要亲自替长道跟二位赔罪不可!”说着将一张纸条递给正稷。 正稷展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高鸟能择木,羝羊漫触藩。” 那字迹不甚工整,显得有些仓促,笔法也不很纯熟。 会是谁留给自己的纸条呢?这句话到底有何含义? “今日真是叨扰了,明日我会在南雁阁恭候二位,到时正式向少侠和姑娘赔罪!告辞!”说着,赵谦修领了众人下楼而去。 客栈老板在旁边看了,眼睛直直的发呆,好似还没有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南雁阁是什么地方?”正稷回头问老板。 “这个南雁阁可是我们清平第一大户人家,这赵谦修便是南雁阁的少阁主,年纪虽轻,在当地可是鼎鼎大名。向来喜欢结交各路英豪,出手阔绰,人缘颇好。” “我看他倒还像个正人君子,只是那个黑脸小子真是可恶!” “那家伙算是赵谦修的拜把小弟,名字叫孙长道,父亲是地方的官僚,从小锦衣玉食,飞扬跋扈,但倒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就是个纨绔子弟。” “看来明日我真的要去南雁阁拜访一下了。” “正儿,明天还是不要去吧。”蝶舞有些担心。 “放心,他们既然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自然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况且有我在,你自放心,一定不会有危险。”正稷安慰道。 其实,他心中只是想着那张奇怪的字条,究竟是谁留下的呢? 他很想去会一会这位故人。 翌日一早,两人便来到了南雁阁,这里果真名不虚传,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装饰格局都堪称一流,粉墙环抱、绿柳扶风,佳木茏葱、奇花灼灼。 经过通报,赵谦修率领一众兄弟亲自出门迎接,正稷与蝶舞跟随他走进这个硕大的宅院。 顺着小路前行,跨过道道石门,只见数丈高的假山峥嵘挺拔、气势恢弘,山下荷塘曲径、小桥流水,一道清流曲曲折折从花木深处泻入石隙之间。 再行数步,视野更加开阔,两侧飞楼插空、雕梁画栋,清溪泻雪、流水潺潺,宛如走入仙境一般。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古色楼阁——南雁阁。 赵谦修热情的招呼正稷和蝶舞坐下,吩咐仆役送上茶水。 这南雁阁的正堂装饰典雅而不失华丽,淡淡的檀木香在厅堂中飘荡,透过镂空雕花窗桕投射的斑斑细碎树影在厅堂中央的绒毯上慢慢摇曳,一切显得如此安逸闲适。 但是,此时正稷心中却充满太多迷惑。 起初蝶舞是不同意来赴约的,担心会有风险,正稷认为赵谦修已算是当地最为有头有脸之人,说话谈吐也谦逊大气,不像是鸡鸣狗盗之徒。 况且,他心中对那位自己的故交也甚是好奇,甚至猜测会不会是铁安,但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那张字条却又神秘兮兮,不像是铁安的作为,那笔迹也跟他留下信札中的字迹不符,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亲自来一趟才好。 “少侠、姑娘,昨日之事真是多有得罪了!”赵谦修起身施礼。 “过去的事就莫要多提了,”正稷摆手示意,“不知我那位故交朋友身在何处?”他直奔主题。 “那位朋友今日可能要晚到一会儿,我在隔壁已经备下酒宴,一会儿等他来了,我们就一道过去饮酒叙旧。现在,我只有先以茶代酒敬上二位一杯!”赵谦修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正稷和蝶舞不好推脱,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接着,孙长道也起身,端起茶杯向他二人赔罪,两人也只好应承着喝了两口。 正在说话间,正稷只感到这大厅中的树影摇动、熏香弥漫,自己忽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第62章 意外的重逢 “少侠!少侠!” 耳畔轻声呼唤,他激灵一下睁开双眼,原来自己瞌睡了一下。 眼前迷迷蒙蒙看见赵谦修的笑脸。 他感到口干舌燥,想伸手取茶杯喝一口,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背到了身后,竟然动弹不得,这一下立时完全清醒了。 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被绑缚在了椅子之上。 而扭头看蝶舞时,她也同样被绑缚起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他怒斥道,眼睛逼视着赵谦修。 “少侠,真是多有得罪了!”赵谦修施礼道。 “我信你是正人君子,才过来赴约,没想到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们!” “抱歉抱歉!我确实不想得罪少侠和姑娘,怎奈我的这位朋友担心你不愿意见他,所以只能让我帮忙,不过二位放心,我们绝不会对二位有任何伤害。只需稍等片刻,我朋友来了,大家一切都可以好好谈。” 说着,他便招呼众人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正稷和蝶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绑我们?”蝶舞有些焦急。 “不要担心,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此刻,正稷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只想看看这位故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门忽然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高鼻深眼,肌肤胜雪。 正稷见了,不禁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阔别许久的哥舒雪漠! 此刻,正稷终于明白了,那位一直神神秘秘不曾露脸的故人,原来竟是她! 雪漠并未正眼瞧他,而是径直走向了绑在一旁的蝶舞,她伸出手托起蝶舞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接着,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冷笑,“我倒要好好瞧一瞧,这轻易便迷了他心窍的美人到底美在哪里?” 蝶舞挣扎了一下,想甩开她的手,一双冰冷的明眸桀骜的注视着她。 两个女孩就这样怒目相视,雪漠气的浑身发抖,忽的抬手一个巴掌扇向蝶舞的脸颊,那凝脂般的肌肤立时泛起红霞。 正稷怒喝:“住手!”,他激怒的挣扎着身体,想即刻挣脱绳索,他无法容忍蝶舞受到任何伤害。 “心疼了吗?!哼!我就是要让你心痛!我说过,不会放过你!”话音未落,一巴掌又扇到蝶舞脸上。 泪水顺着蝶舞的脸颊大颗大颗滑落,可是她高昂的头却始终没有低下。 正稷的心像刀割一样,怒吼道:“哥舒雪漠!你有本事就冲我来!不要伤害蝶舞!” “哈哈哈!”雪漠终于将头转向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求我呀!求我放了她呀!看我会不会答应你?!”她声音放缓,“跟我吼是没有用的,我只想听你求我。” 正稷气的几乎要发狂,“你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把我们抓起来,就是为了折磨我吗?你到底要怎样?!” 雪漠咯咯笑着,“你错了!我可不想折磨你们,只是你欠了我的,难道不要还了吗?别忘了,我说过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上次让你跑了,我就说过,你别再让我碰上!碰上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当年我已说过,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今时今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你绑了我们也没有任何意义!” “哦?真的吗?”雪漠又踱到蝶舞面前,“那么说,就是因为她咯?因为她所以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真的很美啊!”雪漠冷冷的道:“不过……” 停顿了片刻,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尖抵在蝶舞脸上,“你说……如果我不小心,伤了她的脸,会怎样?” 她回转头望着正稷,“你还会一样爱她吗?” 他浑身发抖,“你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今日我便要试试,你到底有多爱她!!!” “不如你杀了我!我用我的命还你!如何?!” “你错了!我不要你还!我就是要让你伤心!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痛苦了!” 正稷心道,哥舒雪漠本是个性格倔强的姑娘,当时自己逃婚而走,本来就是个误会,他知道,她并不坏,只是当时自己义无反顾的离开对她确实伤害很大,甚至可说是一种耻辱。 如今要是跟她用强,想必并不是万全之策。 他控制住自己的怒火道:“雪漠,当时实在是万不得已,才会弃你而去,我深知自己对不住你,纵使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但是,你不要伤害蝶舞,当年我都还不认识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哦?”雪漠的匕首在蝶舞脸上轻轻摩擦,“这算求我吗?” “是!是在求你!” “当年嘴硬的宁肯性命都不要的人,如今是在求我呀!” 她戏谑的望着蝶舞,“瞧瞧,你的心上人为了你可是在求我呢!他这么高傲的人都来求我了,你说我要不要听他的话呀?” 蝶舞冷冷的看着她:“要来就来吧,不要让正儿为难!” “呦!这么亲密!你们俩倒是谁也不想让谁受伤呢,这情谊真是羡煞旁人啊!”她忽的收回匕首,“好呀!你们就这么生死相惜吧!” 她愤怒的夺门而出,砰!一声脆响,门被关上了。 正稷心痛的望着蝶舞,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他深知,从小在孤岛长大的蝶舞,未经世事,柔弱温良,从未经历过这等羞辱,对她来说这可谓莫大的伤害。 他急急问道“蝶舞,你怎么样了?脸还痛不痛?” 蝶舞大颗大颗的泪滴滚滚而下,却不住的摇头,“正儿,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怕她!” 正稷柔声道:“辛苦你了!雪漠其实并不是坏人,只是性格比较倔强,她是哥舒部落的郡主,从小娇生惯养,所以性子急躁,吃不得半点亏。” 接着,他大概讲了讲自己出逃大漠的经历。 蝶舞听了,轻叹一声,“看来雪漠姑娘确是对你有情有义,真是可惜了……” 正稷有些无奈,“你不要误会,我跟雪漠真的没有半点关系,当年只是救过她,所以她父亲便将她许配与我。可是,我心中却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当初只是假意答应,也是为尽快回云峰山,是万不得已。她心中其实也是明明白白,我但凡对她有半点情谊,就算被五雷轰顶也心甘情愿!” 蝶舞见他这般着急,连忙柔声道:“正儿,我明白!” 正稷心里稍稍安定,他望着蝶舞仍然嫣红的面颊,心如刀绞一般,想伸手去抚摸她脸庞,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哪里挣脱得开绑在背后的绳索。 蝶舞自然知他心思,“已经不痛了。” “怎会不痛,留下这么深的印痕,她出手太重了!” “现在真的不痛了。”蝶舞对他点头微笑。 他知道,一定是雪漠在他们喝的茶水中下了药,看来雪漠和赵谦修之前必是做好了筹谋,为他和蝶舞布下陷阱,而此地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他们给自己下的究竟是什么药,一时也不得而知,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蝶舞,担心柔弱的她会支撑不下去。 他素来知道,雪漠是吃软不吃硬的,所以跟她硬斗,并非上策,因此希望尽快找到说服雪漠的办法。 而蝶舞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支,紧闭双目不住的打着瞌睡。 第63章 剧毒断肠散 就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雪漠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正稷想着,机会来了,这次一定要想办法说服她。 “端进来!”雪漠站在屋中,吩咐道。 一个小厮手捧托盘走了进来,“放下吧。”小厮听了雪漠的吩咐,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毕恭毕敬的退到后面,并将门关严。 正稷仔细观察那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只小碗,碗中装着黑色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他刚要开口,雪漠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缓缓走到蝶舞面前,上下端详着她,笑道:“哎呦,这可怜的姑娘累的都睡着了呢。” 她的一声笑,惊醒了迷迷糊糊的蝶舞,她张开美丽的大眼睛错愕的望着雪漠。 “不过呢,一会儿你们就会精神的!”雪漠咯咯笑着。 正稷心中一凛,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到底要做什么? “刚刚都是什么生死相许,谁也舍不得谁,我倒是想看看你们都能为彼此做什么?” 她指着托盘中的小碗说,“这个呢,就是传说中的断肠散,正稷,想必你是听说过的吧!”正稷顿时心下一寒,是的,他在草原的时候就知晓有一种绝世毒药,叫做断肠散,听说喝下它的人,会瞬间肠断而亡,痛苦万状,可是如今雪漠拿着这剧毒药物是要做什么?! 两个绝望的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哥舒雪漠,仿佛在等待着审判。 “这可是世间的奇物啊!喝了它的人会生不如死,万劫不复!”她托起那个小碗,“可是呢,就这么一碗,我该给你们谁喝呢?” “正稷!你那日弃我而去的时候,我就想,要准备一碗断肠散给你,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现在,我不急着给你喝。”她眼里蕴着怒火,“这断肠散今日只有一个人可以喝,喝掉的死,没喝的便可活!” 正稷和蝶舞惊呆了,他们没有料到雪漠会使出这样一招! “你们说吧,究竟谁来喝?” “给我!”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 雪漠冷笑道:“哎呦!瞧瞧,这就抢上了,那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到底谁来?” 蝶舞急道,“正儿,还是交给我吧,你还有大事要做!” “不!”正稷决绝道:“你若死了,我活着又有何益!我连你都救不了,还有何颜面去做什么大事?”他仰头向雪漠怒道:“快拿过来,不要再戏耍我们了!我就此喝下,也算还了你的债,从此再无亏欠!” 雪漠恨恨的望着他,“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来吧!”她急转身,从桌上拿起瓷碗,送到正稷嘴边。 “不要!不要!”蝶舞焦急的哭喊着,泪水弥漫在脸上,“求求你!不要给正儿喝!拿过来给我吧!” 雪漠并未理睬她,“我倒是要看看你会不会为她死!”,正稷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他直直的注视着雪漠:“我喝了它,但你要保证我喝了之后,放蝶舞走。” “死到临头还想着她!”她端起碗向正稷嘴里倒了下去,他感到一股辛辣刺激的液体涌入口腔,侵入肺腑,肠胃开始翻江倒海、恶心异常。 他听到凄厉的哭喊声,那是蝶舞。 就在这一刹那,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一个汉子冲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壮硕英武,直奔到雪漠面前,一掌将瓷碗打翻在地,那碗应声而落,碎了一地,只是碗里的药已被正稷喝干了。 他愤愤的瞪着雪漠,“你又在这里胡闹!是要治死我兄弟不成!” 正稷抬头,来人原来是哥舒远志。 他急忙为正稷解开绳索扶到桌边坐下,正稷感到一股力量在自己肺腑间涌动奔突,几乎直不起身体。 远志指示手下人进来,替蝶舞松了绑。 他怒目望着一旁的雪漠:“你给他喝了什么?!” 雪漠并未回答,恨恨的望着他们。 哥舒远志冲到她面前,抓住她臂膀,“快说!你到底给我兄弟喝了什么?!” 蝶舞扑到正稷身前,紧紧抱住他,泪水涟涟的回答:“她给正儿喝的叫断肠散。” “什么?!”哥舒远志的眼睛燃起怒火,“你给我兄弟喝毒药!你疯了!!!”他摇晃着雪漠的肩膀,“那可是大漠的剧毒之物啊!是没有解药的呀!” “如果我兄弟死了,我非杀了你为他谢罪不可!”哥舒远志怒吼着。 “哥哥!”雪漠竟然笑起来,“你不要急了嘛!” “我怎的不急!” “他不会死啦!你就放心吧!” “你?!你又再捣什么鬼?!” 所有人几乎都惊愕了,被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呢,”雪漠顿了一顿,“我怎会真心想杀他。” 众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作何反应。 “大哥!你去看看嘛,我给他喝的可不是真的断肠散。” 哥舒远志松开她臂膀,转头附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瓷碗碎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又送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把瓷片放在地上,起身的他一脸哭笑不得。 他走到雪漠旁边,用食指在她脑门上狠狠一点,“你这丫头!我真是服了你啦!” 这时的正稷,仍然感到肺腑里一股热流在火辣辣的流窜,只是已经不再恶心了。 他和蝶舞呆呆的看着兄妹二人,已不知如何是好。 哥舒远志走到正稷面前,双手拍着他的肩膀,忽然大笑着说:“兄弟,看来我这妹子还是真心待你好呀!”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更是一头雾水。 “放心!你不会死的!而且必定会功力大涨!我妹子给你喝的哪里是断肠散,她给你喝的那可是我们草原的圣物,可以起死回生的神药啊!”他乐呵呵的望着正稷,“这种药,在草原也是非常稀有,是历经世代传下来的,名叫“戈诺尔”,虽然味道浓烈,但是胜在珍贵稀罕,传说中只有草原的王才可配得到它,喝了它不仅会延年益寿,武功内力也会大涨,可谓是稀世珍宝啊!” 说到此处,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哥舒雪漠,她站在屋中,脸上的怒气似乎已瞬间烟消云散了,红云飞上脸颊,竞多了几分娇嗔,“我呀,哪里有这么狠毒!只是心头的气到今日也还没有消呢,所以才要故意难为你一下!”她目光灼灼盯着正稷。 正稷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谢谢雪漠姑娘不杀之恩!不过你先前给我们茶里究竟下的什么药?请给蝶舞尽快喝些解药吧,我担心她身体支持不住。” “你就忘不了她!我给你们喝的药对身体没有任何伤害,稍后就会自行化解了。”雪漠还是有些怨气。 “当初你害我伤心,如今我就是想要看看你对这丫头是不是真心的,所以才用断肠散试你一下,没想到你们两个抢着要喝毒药,看来彼此还真的要生死相许啊。” 雪漠又走近蝶舞,上下打量着她,“我真的就不及她好看吗?” 哥舒远志连忙把她拉开,“傻丫头,别再问了,在大哥眼里,你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他打趣道。 “哥哥!”雪漠嗔怪道,“你不要总向着外人嘛!” “好啦好啦!不要再难为我兄弟了,赶紧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吧。”说着,哥舒远志拉了雪漠便往门外走去,雪漠极不情愿的被拉了出去,众人也都跟着出了门。 正稷将蝶舞拉到怀中,紧紧抱住,“你受苦了!”他温柔的在她耳边低语。 “没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刚才差点吓死,以为你真的喝了毒药。”蝶舞止不住抽泣。 正稷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用手替她轻轻擦拭泪痕,“要是知道那药对身体好,该给你喝了才是。要不,你现在将我吃了当补药可好?” 蝶舞听了,脸刷的一下泛起红晕,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揪住正稷脸颊使劲捏了一把,“不许胡说。”然后将头深深埋在他臂弯中。 正稷见她破涕为笑,心中便像三月的春风一样豁然开朗起来。 第64章 共赴绿萍庄 原来雪漠和哥哥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云州,他们此番路过清平就住在老朋友的南雁阁。 那日,雪漠和赵谦修几个人去酒楼饮酒听书,没想到远远的看到了正稷和蝶舞,当时雪漠一眼便识破蝶舞是个姑娘,所以心中很是气恼,就让孙长道过去调戏蝶舞。 后来见正稷那样护着蝶舞,心中更是不平,但感觉如果硬碰硬,他们这一伙儿人也未必能占得便宜,所以就心生一计,才写了个字条交给正稷。 她知道正稷心思细密,看到字条以后,定然会受好奇心驱使而主动赴约,所以才入了她设下的圈套。 如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了,正稷也乐意和他们一道赶往云州。 于是,他们在清平住了几日后,便启程向云州前进。 云州城因为此次武林会盟而变得格外热闹。 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几乎都爆满。 赵谦修为人豪爽,同时也深通江湖之道,在数日前已经为朋友们安排好当地最好的同福客栈。 而这次武林会盟的地点,则是在郊外的绿萍山庄。 据赵谦修介绍,这绿萍山庄的庄主便是九门派掌门人魏绍礼,九门派源出万青山,据说本是武林宗师张一夺所创。 后传至九门真人,九门真人经过数年修炼,将张一夺所创的武功秘法融汇贯通,后游历各地名山大川,最后选中云州创出自成一派的九门神功。 九门派以险为宗,以奇为意。 九门真人平生收了三个弟子,其中最得意的便是这位魏绍礼,深得其真传,并将九门派武功发扬光大,成为当今武林中的翘楚。 之后,他在云州大兴土木修建了绿萍山庄,供弟子习武修炼,一举成为闻名遐迩的武学圣地。 说起绿萍山庄,最神奇的莫过于其得天独厚的位置,因为实际上整个山庄是坐落于一片湖心岛中,那岛屿方圆数里,草木葱茏、景色宜人,山水相依、秀美瑰丽,既是会客养生的好地方,又较为清静雅致,便于议事论道,此番选择此处作为武林会盟的地点,或许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离会盟的日子还有几天,雪漠拉着正稷和蝶舞在云州城内闲逛消遣,正稷哪里有心思玩耍,只是一心想尽快找到铁安和师父。 但是,走了几家客栈,都还是徒劳无果。 正说话间,忽然前面一阵吵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雪漠最好热闹,哪里肯放过,拉着正稷和蝶舞就往人堆里钻。 等挤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个人在吵架,两个姑娘、一个男孩和一个乞丐被围在人群中央。 看到两个姑娘的装扮正稷眼前一亮,那不正是云峰派浅蓝色的长袍嘛。 而其中一位姑娘只看到背影,便能一眼认出,正是阔别许久的梨花! 只是此刻暂时不便相认,他决定先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了半晌,才终于明白,原来是那个男孩带着钱去药店买药,结果半路上被那乞丐将钱偷去,而恰巧被路过的两位姑娘撞上,所以才和那个乞丐理论,要他归还钱财。 男孩呜呜哭着,不住抹眼泪,“那钱是给爹爹买药用的,若是不肯还我,我该如何交代。” 而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引起了正稷的注意,他的破旧且布满油污的衫子外系着一条灰色白条纹腰带,这正是神丐帮弟子们的特有装扮,这种腰带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条。 加上他的这种偷盗行为,更是那邪门帮派的惯用伎俩,自己在小的时候就曾经被恶人威逼去做偷盗的坏事,所以看到这一幕他真是恨得牙根痒痒。 梨花没有注意到他,仍很认真的在和那乞丐理论,乞丐见是两个姑娘,自是不放在眼里,一脸坏笑不肯就范。 “我们刚才分明看到你将这孩子的钱袋偷走塞在自己怀里,如今却不肯承认,有种就让我们翻上一翻!” “来呀!来呀!过来翻呀!老子就想让你过来翻呢!现在扒光了给你们翻好不好?”那乞丐耍起泼皮,拍着自己胸膛,做出种种猥琐动作。 两个姑娘顿时被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啊!让我来帮帮你!”正稷看不过去,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乞丐按倒在地,那乞丐还想挣扎,却哪里是正稷对手,嘴上虽然不依不饶,但钱袋是断然保不住了。 正稷从他怀中搜出钱袋,交到男孩手里,嘱咐他小心行事,男孩欢欢喜喜的跑开了。 他松开乞丐,乞丐咕噜噜爬起来,高声叫嚷着,“你敢对大爷动手?!你是何许人也!老子记住你了,日后定要找你算账!” “在下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我叫正稷,日后你找我只管来便是了!” “好小子,你,你给我等着。我记下你了!”乞丐叫嚷着,边回头不断张望着,边灰溜溜一路小跑着逃走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喝彩之声。 此刻,梨花也已认出许久未见的正稷!他出现得太过突然,简直让人又惊又喜。 可是,在他身后居然还站着两位姑娘,其中一个以薄纱遮面,看不清脸孔,但从她眼睛来看,应该是极美的;另一个姑娘肤白碧眼,更是自己未曾见过的样貌,实实在在也是个美人坯子。 看到这里,心下不禁很不是滋味。 “梨花!” 正稷热情的打着招呼。 “哥哥!”梨花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我妹妹,名唤梨花。”正稷向雪漠和蝶舞介绍着,“这位是我的师妹叫珑姝。” “我不是他妹妹!”梨花很不开心,“咱们分明一般大嘛!”又生怕别人看出自己心思,便连忙解释起来。 “我叫雪漠,她是蝶舞。”雪漠倒是没放在心上,主动过来招呼,“刚才那个泼皮真是可恶,你们没事吧?” 梨花和珑姝赶紧摆手说没事,同时梨花心里立时对这个性格爽朗的姑娘有了个好印象,只是那位遮着面纱的姑娘似乎不是很热情。 而且,她注意到正稷似乎对戴面纱的女孩格外上心,时不时就要看看她,似乎很在意的样子,这让梨花更加不舒服。 第65章 雪魄归原主 正稷连忙询问师父和爹爹的情况,梨花说爹爹留在云峰山,师父和众弟子们已经住进了东边的悦来客栈。 正稷听了很是高兴,要他们赶紧带路,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师父和众兄弟们了。 一路上,正稷仔细询问云峰山的近况,恨不得赶紧飞到悦来客栈。 暮春见到正稷真是说不出的开心,自打他离开云峰山,一直甚为惦念,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同时也希望他能尽快成长起来,好正式接替掌门人的位置。 她取出“雪魄”宝剑交到正稷手中。 “这雪魄终于该物归原主了!” 正稷还想推脱,暮春严肃起来,“正儿,记得你答应过师父,将来一定要担负起振兴云峰派的重任,此刻正是时候,希望你不要再推脱,再逃避了!师父相信你,一定有能力承担!” 正稷听了心下十分感激,他眼噙热泪,终于接过雪魄,并将它背在自己身上。 而那如意扣也正嵌在雪魄的剑柄之内。 “以后,你就是我们云峰派真正的掌门人了!” 众弟子们见了,也是个个欢欣鼓舞。 当然,众人对正稷带在身边的两位姑娘很是好奇。 正稷连忙介绍,并示意蝶舞取下面纱。 “都是自己人,你不要怕。”他轻声安慰。 梨花在一旁听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酸楚。 蝶舞取下面纱,众人见了简直惊为天人,禁不住对她的美貌啧啧赞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位姑娘真是美如仙子一般啊。”暮春不由得夸赞道。 她也看出了正稷对这位姑娘非同一般的关照,心中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了!若不是美若天仙,正稷怎么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呢!”雪漠忍不住挖苦道。 暮春听了不禁噗嗤一笑,心想正稷这孩子还真是招女孩子喜欢,这位雪漠姑娘也真真是泼辣的很,说话不留半点情面。 正稷深知雪漠的脾气,也只能一笑了之。 接着,他们回客栈收拾了行李,跟赵谦修和雪漠约定好之后在绿萍山庄相聚,便带着蝶舞住到悦来客栈,和云峰派的弟子们汇合到一处。 会盟大会的前一两天,各路英雄豪杰都陆陆续续赶到了绿萍山庄,登岛的途径包括乘船或者过桥,那桥修的也很别致,是一道横亘湖面的铁索桥。 云峰派的弟子们也陆续到达绿萍山庄,正稷和梨花几个人计划在会盟的前一天登岛。 夜深了,银白色的月光透过西窗散落在地面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幽暗的夜色中,搅扰得人难以入眠。 檀香木的架子床上纱帐低垂,那上面正躺着两个姑娘,显然是一对知心好姐妹。 两人都有些辗转难眠,忽然其中一个歪过头用手支起下巴,认真盯着另一个姑娘,“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想的?” 躺着的姑娘并没有吱声。 “说嘛,不要装睡,我知道你一直睡不着。”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你见到他就没有一点点想法?” “珑姝,你别说笑啦。” “快说,快说!”珑姝伸出手去搔梨花的脖颈。 梨花没有办法只好讨饶,“快放手嘛,我说。” 珑姝这才停下手来。 “我是很高兴呀。这么久没有见到,如今他真的回来了,自然是高兴的。” “那你见到那个女孩呢?” “嗯,”沉默良久,梨花终于说,“她的确是个美人。” “是啊,长这么大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子,怪不得正儿被她迷住了。” “看得出来,哥哥是真心喜欢她。” “你就一点儿都不难过吗?” “他是我哥哥,我为他高兴。”梨花心里酸楚,嘴上却不愿承认。 “什么呀,他哪里是你哥哥,这个我是知道的,他不是你亲哥哥。你喜欢他,这我都看出来了,你还不承认?” “是,我曾经是喜欢过他,可是如今他有了心爱的姑娘……”说到此处,语气竟然有些哽咽。 “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喜欢跟美女厮混在一起。”珑姝恨恨的说,“梨花,你不要难过,将来我们想办法帮你把正稷抢回来!” “你不要胡说!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真心喜欢蝶舞姑娘。” “真心不真心的,我看都是以貌取人!” “你呀,是不是触动了什么心事,瞧你比我还急。”梨花收起泪水,看到珑姝比自己还恼火,竟然有些好笑。 “是,我不会像你这般嘴硬,我喜欢谁就要表达出来,我才不怕。” “你比我勇敢,你喜欢金珂大哥,这个咱们都看出来了。” “我虽喜欢他,但他却让人失望。你说的没错,正儿比他强多了,至少他只钟情于一个女子,金珂却终日里跟各种美女厮混在一处,那日我就在他腰间发现一个新香囊,追问了半天,说是沉香宫少宫主送给他的,你知道吗,那少宫主任翘楚可是使香高手,我看她一定是用迷香将他迷住了,还迷的神魂颠倒。还有那个小芸,天天跟他弹琴饮酒,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迷得他挪不开步子。你说我气还是不气?!” “金珂哥哥是个风流随性的人,从小便是如此,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所以我才真心的苦,喜欢上这样一个浪荡子儿。” 梨花被她逗笑了,“金珂哥哥哪里像你说得这般不堪,论才情,论相貌,论家世,走到哪里都是格外引人注目呢。所以,自然会招惹姑娘喜欢。不过,我想他若是对谁动了真心,就一定会将心收住,不会辜负你的。” “真的吗?” “我想一定是的。” “我们两个人啊,真是苦情之人,什么时候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梨花没有回答,扭过头去,轻轻闭上眼睛。 因为,这也是她心中的疑问啊。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正稷来到蝶舞门口,轻轻扣门,不知是昨晚倦了还是怎的,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动静。 他不由得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挥起拳头使劲敲门,呼唤蝶舞的名字,但仍然悄无声息…… 第66章 遇险三柳坡 沿着曲曲弯弯的小路,穿过郁郁葱葱、重重叠叠的竹林,正稷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蝶舞很可能就被藏在这竹林深处的某个地方。 原来一早发现蝶舞没有回应,他便破门进入房间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是桌子上多了张字条。 拿起来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封勒索信,上面要他带上100两银子到三柳坡赎人。 自己初来乍到云州,在当地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在江湖上也想不出有什么宿敌冤家,那么留下字条的人究竟是谁呢?难道仅仅就是为了钱财? 他决定速速赶往三柳坡,不知道寻到蝶舞需要多长时间,但此时这才是头等大事,他嘱咐师父和梨花带着众弟子先行前往绿萍山庄,自己等寻到蝶舞之后再赶过去。 于是,带上一个包袱,里面其实根本没有银两,只是几块石头而已。 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字条上提到的叫做三柳坡的地方,那是一片荒僻山岭,因为山坳中的三棵古柳而得名。 四周荒无人烟、一派孤寂,朔风拂过,杂乱的蒿草哗哗作响。 乌鸦凄厉的叫声时断时续,在山坳中一遍一遍的回响。 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心下反而有了几分把握。 啪的一声,他将装满石头的口袋扔在脚边的空地上。 “赶紧出来吧!”他高声道。 果然,从后面的荒草丛中钻出一个人,身着黑衣、黑布遮面。 东星教的人?! 在此地见到这身装扮,正稷有些惊诧,难道赵梅山一直没有放过自己,而是派人在暗中跟踪? 但是他们应该不缺钱呀,怎会为了钱而勒索自己,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那人行动猥琐,直奔“钱袋”而来,正稷一脚踩在口袋上。 “人在哪里?” “人嘛,得让我先看看银两够不够数,再谈人的事。”那黑衣人似乎眼睛里只有钱财。 “好!”正稷将口袋踢到黑衣人脚下。 黑衣人低头解开口袋,就在他低头查看的瞬间,正稷已经冲将过来,一个抬腿将他按倒在地,整个脑袋直接扎到口袋当中。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死死遏住动弹不得。 “说!人究竟在哪里?”正稷撕下他的面罩,厉声问道。 “大爷!大爷!饶命饶命!”黑衣人只得在那里不住求饶,“人在紫竹林。”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我敲诈勒索?” “小的怎敢敲诈大爷,是我兄弟,说是跟您老人家有点过节,所以才招呼我一起过来把那姑娘给绑了,说到时候分我点钱财。小人连大爷都不认识,哪敢冒犯您哪!小人真是冤枉,都是被我那兄弟给骗了呀。” “你那兄弟姓甚名谁?” “他叫薛小三儿。” “我并不认识你提到的这个人啊?” “大爷,大爷,具体他跟您有啥过节,小的真是不知道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过我吧。” 正稷见也问不出什么,急于去救蝶舞,便询问好紫竹林方位,又将黑衣人绑了起来吊在大柳树上,然后扬长而去。 走不多时,已经来到紫竹林。 穿过重重翠竹,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个小竹屋。 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其中还掺杂着乌鸦时断时续的啼鸣之声。 正稷听了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忽然,眼见两只紫色的蝴蝶在小屋窗前盈盈飞舞。 蝶舞一定就在里面!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刚才在三柳坡的经历早已告诉他,绑架蝶舞的人就是些人渣无赖,应该没有什么武功,这与他对东星教众的认识倒是有点大相径庭。 屋门洞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正稷顿时有些心慌。 难道是蝶舞已经遭遇了不测? 难道自己来迟了吗?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冲进去开始发疯般的寻找。 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位置,看到满身鲜血的蝶舞! 心脏剧烈的跳动,仿佛马上就要跃出胸膛。 他不顾一切的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蝶舞。 “蝶舞!蝶舞!你怎么了?!”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感到无比的心痛,仿佛心已经被撕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蝶舞失神的双眼忽然迸发出光芒,仿佛幽深的潭水泛起点点星光。 “正儿!” 接着,“哇”的一声,大颗大颗的泪滴如饱满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告诉我!”正稷几乎有些乱了方寸,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蝶舞,担心得浑身发抖。 “我没事,没事。”蝶舞疲惫的声音轻轻回答。 “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她在他怀中不住的战栗着,“那不是我,不是我的,血……”声音仍在发颤。 正稷猛然回头,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搜寻着。 终于,在身后靠近桌子的一堵墙边,发现一个黑衣人斜趟在地上,样貌格外骇人,眼周黑紫、面色乌青,胸口还插着一把尖刀,鲜血仍在不断的流淌出来,汩汩血水淤积在他身下。 显然,他已死去多时。 看到这个情景,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恐怖的情景怪不得会让蝶舞如此恐惧。 “他是如何死的?” “是,是我,是我杀了他。”蝶舞呜咽着,声音颤抖,显然仍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他走过去揭下黑衣人的面罩,不禁一惊。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街上偷盗小男孩银两的乞丐。 可是为何他却穿着东星教的衣服呢? 现在还想不出来为何他要这般打扮,但至少蝶舞是安全的,这已经让他心中欢喜万分了。 回到蝶舞身旁,一边安慰她,一边听她述说今天的经历。 原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正稷,就开了门,结果进来两个黑衣人将她口鼻用巾子捂住,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小屋之中。 两个人见蝶舞柔弱,并没有绑她。 其中一个被派出去取赎金,另一个留下来看管蝶舞。 留下来的这个取下蒙面后,蝶舞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那日偷盗小孩银子的乞丐,知道他定是怀恨在心,所以才伺机报复正稷。 这个薛小三儿一直在谩骂正稷断了自己财路,说等把赎金拿到手后,要想办法让他生不如死之类的话,蝶舞听了心惊不已。 没过多久,他竟对蝶舞起了歹念。 蝶舞哪里肯就范,早已看出他居心叵测,在万般无奈之下,趁那人不备从袖筒里放出紫嫣,一把扑撒到对方脸上。 那紫嫣虽然美丽,但是却杀伤力非凡,其身上的鳞粉剧毒无比,少则可让人产生幻觉,多则可麻痹身体、刺瞎双目。 那蝶儿甚有灵性,蝶舞对它们早就进行过训练,所以关键时刻果真起了作用。 那恶人的眼睛不多时便被紫嫣刺瞎,他痛苦异常开始发起癫来,手拿尖刀到处乱刺。 蝶舞不得不四处躲藏,薛小三儿癫狂间将尖刀失落在地,蝶舞捡起,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竟无意间刺入他胸膛,这才染了一身鲜血。 听了这些,正稷心中对蝶舞更加怜惜,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能有这等勇气,对付这么个大恶人,真是太过不易。 眼见天色已经擦黑,两人匆匆离开了紫竹林。 一路上,正稷一直在思忖,薛小三儿和他的同伙本是神丐帮的人,却为何要穿着东星教的黑衣呢? 神丐帮和东星教究竟有什么渊源? 而这种种疑问都随着薛小三儿的死而暂时没了答案。 第67章 狂风卷怒火 回到客栈,蝶舞换洗好衣服,两人吃了晚饭,才终于可以安顿下来。 蝶舞受了惊吓,不敢回到自己房间,正稷便安排她躺到自己床上,他则坐在床边守候,不住安慰,说一早便带她离开这里去绿萍山庄。 她渐渐闭上双眼,安安稳稳睡去,看着她美丽沉静的脸庞,正稷内心踏实了许多,自己也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大爷!大爷!快快开门!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是客栈老板的声音。 拉开房门。 老板气喘吁吁的大喊道:“不好了!绿萍山庄出事了!” 听了客栈老板的叫喊,正稷已经清醒了大半。 “出了什么事?” “火,火,着火了!”老板结结巴巴的说着,“绿萍山庄,着火了!” 他急转身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西南方向的天空已被染得通红,片片火光窜动跳跃,无情的撕破那幽深的夜幕,整个小城笼罩在一片红光和黑雾之中。 眼见这种情景,正稷心中急切,看来这火势不小,师父和梨花他们恐怕已身处险境,他决定立刻赶往山庄。 安顿好蝶舞,他便出发了。 越接近绿萍山庄,越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远远望去火光熊熊、烟雾弥漫,小岛上空仿佛盘旋着一股骇人的妖气,腥红色的天空显得格外狰狞。 走近一看,整个山庄仿佛被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殆尽,空气中掺杂着乌黑的浓烟与热浪,中间还夹带着肆虐的呼啸声。 令人窒息的热气喷涌而来,水面也被火光映得通红,仿佛世界都变成了通体的火红色。 到处都是仓惶逃生的人,哭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不时有人扑通扑通跃入湖中。 有侥幸逃离的人挤在岸边,对着小岛指指点点,哀哭声一片。 “完了,全完了,吊桥被毁了,船也都不见了,我是冒死游泳过来的,不知道其他兄弟怎么样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跌坐在岸边,不住的跟左右的人念叨着。 “这火到底是何时起来的?还有什么办法能上岛?”正稷打听着。 “我是半夜出来上茅厕的时候,看到起火的,我猜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因为刚出门的时候看到好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手执火把四处游荡,待上茅厕回来时已经看到各处开始起火。”汉子回答。 “那些黑衣人可有蒙面?” “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确实蒙了面的。”汉子惊诧的望着他。 “那就是东星教在作怪了!”后面有人朗声说道,那声音甚是耳熟。 正稷回头,身后站着的不正是多日不见的铁安嘛! 铁安也看到的正稷,两个不期而遇的老朋友都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铁大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啊是啊,好兄弟!咱们居然就这么见面儿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老铁热情的抱住正稷,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背,难掩兴奋之情。 两人哪里有时间叙旧,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赶紧找到船只去岛上救人。 铁安说他此番也是因为有事耽搁所以没能及时上岛,没想到竟躲过一劫。 他说,从各方收集到的证据来看,此番纵火的就是东星教的人,而他们的目的显然是要破坏武林会盟,因为知道此次会盟的主要意图就是要商讨如何扫除东星教,因为近年来他们在各地做了太多坏事。 而在纵火之前,吊桥也被炸毁了,停泊在山庄码头的众多船只也莫名失踪,剩下的则多数起火翻沉,整个绿屏山庄成为一个着火的大闷罐,多数人都被困在了岛上,可见整件事情早有预谋,居心险恶! 正稷跟铁安提起自己看到神丐帮的人也身着东星教的黑衣,老铁对此也有些不解。 难道两个臭名昭着的帮派联手对付整个武林? 但如今,这些都不及多想,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尽快救人,铁安说他已经组织了几个兄弟沿水路而上,去湖泊上游寻找可用的船只,同时利用目前仅有的几艘船只先行救人。 于是,他们招呼周围得救的人,不管是哪个帮派的,大家都先想办法,能出力的尽量出力,帮忙解救被困岛上的人。 正在忙碌间,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正稷抬头张望,只见一只巨大的通体赤褐色的老雕在空中盘旋,而它的后背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没错!那个人正是哥舒雪漠! 他记得雪漠跟自己说过她父亲部落中养着一种奇特的大鸟,叫做金雕,是非常凶猛的禽类,体型巨大,可以用作坐骑。 没想到,今日见识了,真是大开眼界! 那金雕盘旋了一会儿,一个猛子扎将下来,卷起一股阵风,接着便稳稳的停在了他们面前。 “快上来!”雪漠向他招手。 正稷快步走过去,“这金雕能禁得起两个人吗?” “当然没问题!” “好!”正稷听了,一跃而上,坐在了雪漠身后。 “坐稳了!”雪漠一声呼哨,那雕儿腾空而起,冲入云霄。 正稷死死抓住它的羽毛,倒也惊出一身汗。 “你怎知我在此地?” “哪里知道你就在这儿啊,我几乎找了你一夜!”雪漠嗔怪道,“刚起火的时候,我们便发现了,谦修兄人很谨慎,安排了手下昼夜值班,所以一发现火情,他便找到船只,带着大家先行撤离了。谁想到,火越来越大,许多船只莫名起火翻沉,我猜其中必有阴谋!” “说的没错!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后来,担心你的安危,就坐上金雕四处寻找,起初不得要领,因为一直以为你还在岛上。” “今早出了些意外,所以没来得及上岛,这才躲过一劫。” “你那位大美女呢?”雪漠调侃着。 “她也没事。” 雪漠呵呵冷笑着,正稷好不尴尬。 “谢谢你!我刚好想上岛寻找师父他们,遇到你着实幸运!” “哦,对呀,你还有个小妹妹需要搭救呢,我差点忘了呢。这么多美女等着你救,还真是辛苦啊!” “雪漠!莫要挖苦我了!”正稷听了有些不悦,“如今救人性命才是关键。” “好了,好了,就是开开玩笑嘛,免得你那么紧张。” 正稷顿时无言以对。 “听哥哥他们说,这次罪魁祸首可能就是东星教的人。” “你哥哥分析的没错!” “那东星教的头头是不是叫做赵梅山?” “正是!” “这个人真是令人费解,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个十足的大魔头,起初还觉着他是个传奇人物,没想到近些年来却一再为害武林,做了不少恶事,此番竟然纵火害人,真真是可恶至极!” “你说的没错!” 第68章 碧玉塔上人 说话间,金雕已经飞到了火场上空。 从天空中俯视,又是一番可怕的场景。 只见一片火海漫地横流,疯狂的骇浪般一浪一浪高过一浪,熊熊火焰夹杂着滚滚浓烟肆意奔腾,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恶毒的火舌贪婪的舔舐着一切,仿佛幻化成喷火的恶龙,随着风势旋转腾挪,发出咝咝声响,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将整个小岛吞噬。 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们,哭天抢地、哀嚎声一片,滚滚爬爬四处逃窜。 虽然看到有人在救火,但无奈风威火猛、泼水成烟,只听得屋瓦声声爆裂,瓦片如急雨冰雹般满天纷飞,整个小岛仿佛人间炼狱一般。 转了一圈,仍然没有看到云峰派弟子的身影,金雕再次飞起,继续寻找。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塔,是的,这正是绿萍山庄的制高点,叫做碧玉塔。 就在金雕在碧玉塔周围盘旋时,雪漠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快看!”顺着雪漠手指的方向,正稷看到那塔尖之上居然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黑衣,头戴狰狞面具,黑色的衣襟随风烈烈飞舞。 正稷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赵梅山!”他脱口而出。 万万没有料到,此次大火的始作俑者居然会站在这里看风景,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会为自己造成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而愧疚,还是欣喜若狂,如果是后者,那他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啊! 金雕围着高塔盘旋,赵梅山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隔着狰狞的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也许此刻他正在冷笑。 “我们不如跟他较量一下,如何?”雪漠提议。 “好!若能除了这个大恶人,倒也算为众豪杰雪耻了!” 正稷响应着,一把抽出雪魄长剑。 此刻,金雕已经向赵梅山俯冲过去。 正稷挽个剑花直向赵梅山刺去。 那赵梅山似乎很是惊诧,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对他发动攻击吧,他愣了一愣,居然没有出手,只是身子向旁边一闪,躲了过去。 两人哪里肯放过,雪漠催促金雕回转身继续冲刺。 赵梅山竟然还不出手,只是在塔尖上翻转腾挪,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为何要杀我?”从面具后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眼前的一切,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正稷怒吼着,执剑向赵梅山刺去。 赵梅山面具后发出冷冷笑声,“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楚。”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翻身向塔下跃去,动作之迅捷,正稷都来不及反应,转眼竟没了踪影。 他心中不禁纳罕,赵梅山果然功夫了得。 偷袭赵梅山未果,他们继续寻找审暮春和梨花他们。 又在低空盘旋了数圈,在一处烧毁的亭台楼宇前看到几个穿着浅蓝色长袍的人,正稷顿时提起了精神,那不是云峰派的衣服嘛。 他示意雪漠让金雕飞得再低些。 果不其然,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的梨花,只是此时的她头发蓬乱,满面乌黑,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梨花!”他大喊着。 梨花似乎听到了呼唤,急忙抬头张望,看到正稷的一瞬间,“哇”的一声哭出声儿来。 正稷要雪漠驱动金雕飞的更低些,接着便一跃而下,来到梨花身畔。 梨花见到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一下扑到他怀中呜呜痛哭了起来。 “哥哥……哥哥,这大火太过凶残,好多师兄弟都没了,师傅也找不见了,该怎么办呀?”正稷见她哭的伤心,就拍着她的后背小心安慰。 “正儿小心!赵梅山就躲在矮墙后面!”从空中传来雪漠的喊声。 正稷心道,原来那恶贼一直在旁窥伺,并未走远。 他纵身向不远处一堵矮墙奔去,却见一个黑影迅疾闪开,但仍能一眼认出,那正是赵梅山! “梅山先生请留步!时隔数月,没想到你居然有雅兴来到此地 ,我很好奇,当你站在塔顶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该心满意足了呢?”正稷讥讽道。 “这世界欠我,我却从未想过要毁掉它!” “那为何不能放过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欠你什么?” “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做的,你会相信吗?” “当然不会!我只相信亲眼看到的!?” “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事实。” “我只想问你,目睹这么多人因你而惨死,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谎言被重复一万遍也会被当成事实,罢了罢了,赵梅山一生都为人陷害,遭人诟病,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多说也是无益!”说着转身意欲离开。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休想逃走!”正稷怒吼道。 迅速飞身冲将上去,长剑刺向他背心。 赵梅山反应迅速,转身跃开的瞬间挥动衣袖,一阵疾风袭来,显然那是一股极其绵长神秘的内力。 两个人就这样过起招来,只是奇怪,赵梅山并不想恋战,一直都没有使出狠招,似乎想尽快脱身一般。 正稷却招招凶狠,想速战速决,将梅山置于死地。 打了几个回合,始终分不出胜负,正稷穷追不舍、步步紧逼,赵梅山则更加急迫的想离开,出招迅疾异常,却始终处于被动。 “二十年前,在大内皇宫你究竟做了什么?”正稷逼近赵梅山。 “不,知,道!”迟疑片刻,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三个字就能将之前的一切一笔勾销吗?!” “不能,却也能!” “鬼话连篇!你荼毒武林这些年,做尽坏事,早该有个了断了!”正稷怒极,心想这老贼时至今日还是心狠嘴硬,跟他没必要太多废话,挥起长剑直取其咽喉。 雪魄如银蛇吐信,嘶嘶破风,银光乍起,矫若飞龙。 赵梅山没有带兵器,但身形移动相当敏捷,如灵猫狡兔,行踪不定。 正稷心下暗暗赞叹,老贼果真武学奇才,自己全力相迫,都难以占了上风,若是对方使出全力,自己能否取胜还真是难以预料。 第69章 误中焚心掌 此时此刻,正稷不想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知道赵梅山这些年来一直深居简出,若想进入大泽岛取他性命,简直如同登天,如今他自己离开老巢来到此地,正是下手擒拿的最佳时机。 因此,他只想着能尽快取胜,最好留个活口,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才好! 与此同时,梨花和众云峰派弟子们也都围拢过来,将赵梅山死死钳制在人群中间。 一阵强风袭来,赵梅山衣衫烈烈狂舞,仿若暴风中的旗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那可怖的脸孔在乌烟瘴气和彤彤火光中显得格外残暴,犹如魔王在世一般。 “小子,今日不赔你了!来日方长!”说着,他急转身迅速逼近正稷。 正稷长剑劈来,他竟然并不躲闪,而在剑尖接近的瞬间,突然伸出一只手,以指轻弹剑尖,正稷感到他指尖竟然释放出强大的能量,足以掀起一场风暴,他凝神聚气,抵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内力。 赵梅山发出冷冷长啸,双臂向外用力张开,一股强劲肆意的暴风席卷而来,众人仿佛都失去了平衡,纷纷退散。 看到两人争斗难分胜负,一旁的梨花甚是焦急,趁赵梅山不备,忽然向他身后击出长剑,想偷袭他,怎料梅山却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功力,反手轻轻一挥,只听梨花啊的一声,脚下一歪跌倒在地。 见此情景,正稷哪敢懈怠,再没时间跟赵梅山缠斗,一下扑到梨花跟前。 众人见状,一起向赵梅山扑去,他长袖一挥,一个翻身纵起轻功飘然而去,哪里有人能追得上呢。 此时,正稷已经傻了眼,梨花气息微弱,定是受了内伤。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梨花!梨花怎么了?!” 是师父! “让我看看!”铁安的声音。 原来铁安已经找到船只,带着一众人上岛解救幸存者,并且找到了审暮春和活下来的众弟子。 他们也在寻找着梨花和其他失去联系的弟子。 铁安扒开梨花的眼睛和嘴唇仔细查看,“看来她是中了焚心掌。” “那岂不是性命堪忧?!”暮春焦急的看着。 “虽然中了焚心掌,但感觉赵梅山只用了一成功力,看来他并不想杀人。只是这一成功力,对于内力轻浅的人来说就非常要命了。” “那该如何是好呀?!”暮春急道。 “看看能不能尽快将他送出火场,找一位精通医术的高人为她医治,我想若是神医吴孟楚先生或许可以救她,但是只可惜他老人家向来行踪不定万难寻觅,而他唯一的徒弟司徒泓如今远在巫山,离此地过于遥远,怕是来不及啊。” 铁安道。 “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如今这世上只有他可以救得了梨花。”暮春似乎看到一丝生机。 “是谁?”正稷焦急万分。 “孤月先生。”暮春答道。 是的,以前就听说过,孤月先生医术高超,只是鲜少在江湖露面,所以众人对他的医术少有耳闻。 “那么我们赶紧将梨花送去医治吧!”正稷道。 暮春也认为事不宜迟,需要马上动身,只是绿萍山庄的事态如今还没有完全控制,云峰山上下弟子也没有尽数找到,作为掌门的正稷若是此刻离开,很不合适。 所以她决定正稷留下,自己则亲自送梨花前往孤月先生那里。 时间非常紧急,雪漠也适时赶到,她要哥哥将另一只金雕也召唤过来,两只金雕分别驮着她和正稷,以及暮春和梨花,飞到了绿萍山庄对岸。 那里,赵谦修替他们准备了车马,暮春便带着梨花急急的赶往孤月先生的皎雪峰。 不知梨花此去是否可以逢凶化吉?正稷心中万分忧虑。 还有,蝶舞此刻不知道怎样了,她一定心急如焚等待着自己回去吧,可是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一时间真是焦头烂额。 整整忙活了一夜,及至第二天正午时分,大部分被困的武林豪杰才得以脱身,而绿萍山庄则早已化为一片乌有。 嘈杂混乱的街道上,到处是衣衫不整、仓皇失措的人群,万分疲惫的正稷终于可以暂且抽身回到客栈。 一路疾奔,可以想象,此刻的蝶舞不知道焦急成什么样子了。 果然,还未跑到客栈大门口,已远远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在客栈前翘首张望,是她! 他飞奔过去。 她满面仓皇焦虑,头发也有些蓬乱,美丽的眼睛红肿失神、尽显疲惫,显然也是整夜未眠且流过眼泪,看到此处他心头阵阵绞痛。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夜,我好担心,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呜呜的啜泣着。 “傻姑娘,我怎舍得撇下你呢?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这我便放心了,现在情况如何?”她切切的问着。 正稷将绿萍山庄发生的事情大概描述了一番。 “正儿,没想到这里如此凶险,我好害怕,我们快快离开好吗?” “现在暂时还不行,我们还要清点一下本门弟子,看看到底有多少兄弟罹难、受伤或是失踪的,待到一切都安顿好了,才可离开。” “是谁心肠这般歹毒,做出如此杀人放火的恶事?” “我们分析应该是赵梅山。” “赵梅山?他为何会一直追杀我们到此地?”蝶舞甚是惶恐。 “放心,他并不是冲我们来的,应该是冲着武林会盟来的。刚刚我还在岛上与他照了一面。” “他可曾为难你?” “刚才偶然碰到便过了两招,只可惜未曾制服他,结果梨花还被他所伤。” 蝶舞听了甚是担忧,虽然她跟梨花并不算熟悉,但是听到她受了重伤,心中也难过万分。 “你放心,师父已经带梨花去找孤月先生医治,我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那我便放心了。”她常常舒了一口气,“正儿,一下子出了这许多事情,我好担心你。” “别怕,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只可惜武林大会未能成功举办。” “我不管什么武林大会,只要你好好的便好。” “我知道。”正稷紧紧抱着蝶舞。 虽然嘴上在安慰蝶舞,但他心中着实难以安心,不知道现在的梨花究竟怎样了? 第70章 养伤皎雪峰 她感到自己仿佛走在一团白雾之中,无论怎么跑也跑不出、穿不透,心中充满恐惧,忽然张大双眼,眼前浮现出另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自己,这是哪儿?他是谁? 梨花终于醒来了,眼前站着的、正好奇凝望着自己的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她想开口说话,却感到从喉咙一直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而此时想蹦出一个字似乎都无比困难。 小男孩看出了她的痛苦,连忙示意她不要讲话。 “姐姐的伤还没有大好,千万别出声!”男孩指着她的喉咙说,“你中的是焚心掌,体内火毒旺盛,烧伤了喉咙,暂时还不可说话。” 梨花眨动着眼睛,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 男孩看了有些惶恐,赶紧安慰,“姐姐莫哭,先生说了,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他此刻就给你采药去了。我家先生可是医术精湛的神医,那死过去的人他都能救活,姐姐可千万别多想,你很快就能说话了!” 先生?梨花还不知道男孩说的先生是谁? 她疑惑的眨动着眼睛。 男孩甚是机敏,看出她的想法,连忙解释:“我说的是孤月先生,有他在呢,姐姐就放下一百个心,一定能逢凶化吉!” 哦,原来是孤月先生,这一次又是先生救了自己,她心中好生感激。 听到他的名字,不知为何心中安稳了许多,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 可是,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恐怕还得这男孩子慢慢告诉自己。 她收起泪水,开始打量身处的环境。 这显然并不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房间,而更像是一座洞穴。 屋顶和四壁晶莹剔透,像是巨大的冰块堆砌而成,自己身下躺着的床榻也很坚硬,她用手摸了摸,冰冷刺骨,看来也是冰块砌成的。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便是皎雪峰的雪谷,此地终年积雪,是先生修炼隐居的所在。每年先生都要在此地住上个把月,姑娘此番真是幸运,先生是刚刚出门游历回来才没几日,要是早几日,先生没有回来,可是麻烦了!要是再晚上几日,这大雪封山了,想上山也困难。总之,就是这么巧,姑娘来的正是时候!” 梨花说不了话,只能对他抱以苦笑。 “对了对了!一直跟姐姐说话,都忘记告诉你我是谁了。”男孩挠挠脑袋憨憨的笑着:“我姓沈,名苍梧,莽莽苍苍的苍,梧桐的梧,是先生为我取的名字,姐姐以后叫我小梧便是。” 梨花眨动眼睛表示认同。 小梧接着说:“我从小就在先生身边长大。他可是个大大的好人!我家里穷,孩子也多,根本养活不起,我那亲爹还是个酒鬼,终日不思进取,那年背地里将我带到城里想卖了换酒喝,结果刚巧被先生碰到,便将我搭救。 我那不争气的爹爹虽然喜欢惹事,但是在先生面前就变得像只绵羊,他自知心里有愧,也不敢再为难我娘和我了。 后来,长大些,先生就收留我到他府上做些差事,挣些银两,同时还教我学些本领,不过他是不收弟子的,他最嫌恶那些繁文缛节了。” 梨花想,先生确实是个大好人,想起当年也是他在危难之中搭救了自己和正稷,如今看到可爱的小梧,又勾起了儿时的记忆,当年若是先生收自己和正稷为徒,也许今日的很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她心中忽然多了一份愁思。 正沉浸在往事中的她,被一阵飘荡的飞雪打断了思绪。 玉屑似的雪末随风从洞口卷了进来,在飘飞的晶莹雪雾之间走来一位素白袍子的男子,清俊的面庞、微抿的薄唇,浸透着冰雪般的寒凉,漆黑深邃的眼眸,让梨花深刻体会到“目若寒星”的意味,总之他周身上下永远都笼罩着一股隐士的凉薄气息,还是那样孤独、那样冷静,仿佛是从仙山琼瑶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梨花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观察过孤月先生,也许那时候自己还太小,从来不会仔细端详谁的样貌。 虽然相隔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但先生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梨花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 “丫头,已经醒了吗?”他亲切的招呼着,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一瞬耀眼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划出好看的弧度,他脱下披在身后的白色狐裘大氅递给小梧,还是那样温文儒雅。 梨花想说话,却哪里发得出一丝声响,只好仍然用力眨了眨眼睛。 紧随孤月身后进来一位衣着素雅的女子,正是梨花的师父审暮春。 梨花激动得眼泛泪花,她大致忆起自己受伤的经过,也猜到了一定是师父将她带到了此地。 “嗯,姑娘刚刚才醒了一会儿!先生、姑姑回来的正是时候!”小梧开心的都要蹦跳起来。 “醒来便太好了,看来先生的治疗方法很是管用!你可是已经昏睡了大半个月呢,快急死为师了。如今刚刚醒来,身体定是相当虚弱,还需要慢慢调养才好。”暮春激动的说。 小梧收拾着孤月带回来的药材,“先生、姑姑这一趟辛苦了吧!” “不碍事,这次从始至终都很顺利,刚刚下山去的时候,感觉今年秋天来的比往年都早些,很多药材成熟的刚刚好,药效也定能发挥到最大。” “我就说嘛,梨花这丫头就是运气好,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暮春补充道。 “是呀是呀,我刚刚也跟姐姐这么说呢。有先生的药材,姐姐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听了这话,梨花不禁绽放出难得的笑容。 原来,当日暮春送梨花来找孤月,他刚好从外面游历归来,就用雪谷仅存的药材替梨花医治。 暮春也留下来对她悉心照顾,眼见如今她醒了过来,心里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接下来的数日,梨花慢慢好了不少,逐渐能自行料理起居,暮春格外欣慰,因为担心云州的情况,一直以来都格外心焦,希望能早日赶回去帮正稷处理门中大事。 此时,她便可安安心心下山了。 孤月吩咐小梧给暮春带路下山,同时叮嘱他到山下自己的山庄给梨花带些可口的食品上山。 小梧也好久没有回家了,想到很快能见到娘亲,自然是满心欢喜,收拾好行装,趁着天气好转便带着暮春一起下山去了。 第71章 玉笛暗飞声 梨花已经可以自己稍许行动,并简单说些话了,但是大部分时间还只能躺着或者坐着,身体相当虚弱,不过这几乎算是最好的状况。 更可怕的是,有时候她会忽然发病,浑身从内到外火辣辣的疼痛,那是存在她体内的火毒发作了,一到那个时候就必须马上躺到寒冰床上疗伤,而平时她则睡在孤月为她在地上铺好的毛皮毯子上,软软的暖暖的,让她想到了久违的云峰山的家。 但是一到发病时,不得不躺到那异常寒冷的寒冰床上,体内的炙烤灼痛和体外的冰冷极寒,让她几乎无法忍受、痛苦不堪。 雪谷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还只是傍晚,已经是一团漆黑。 孤月在洞口点起篝火,倚靠在冰壁上向火堆里添柴。 “啪”“啪”的声响在暗夜中竟然显得格外动听,无数的火星儿从火苗中不断迸发而出,随着风儿飘荡在半空,仿佛夏夜里的点点繁星,艳红的火光在漆黑的洞窟中一闪一闪,将整个冰洞烘托得格外温暖。 梨花躺在暖暖的貂绒毯子上,默默的望着孤月,他似乎以为她还在瞌睡,所以并未与她讲话,而是独自忙碌着。 加好柴,便靠在那里若有所思,接着从腰间取出一支小小的玉笛,在闪动的火光中认真端详着,仿佛陷入深深的思绪。 那玉笛一直带在他身边,梨花多年前就曾见到过,因为它实在是太精致、太好看了,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早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玉笛非常小巧,大概手指般长短,竹节形状,通体碧绿苍翠、玲珑剔透,一看便是用极品翡翠雕刻而成,梨花想那一定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孤月先生一直带在身边,说明那定是对他很重要的物事。 听暮春师父说过,孤月出身豪门,家道殷实,从来视金钱如草芥,对金银财物更是不放在眼里,而此物一直带在身边这许多年,想必不是因为其价值连城,而是此物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会是谁送给他的?一定是他心爱的姑娘吧!梨花想,是哪位姑娘这般幸运,能得到孤月先生的心?能让先生念念不忘的人,一定要是天上的仙女才行。 暮春师父那么美又那么有才华,直到如今都不肯嫁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就是因为心中有孤月先生嘛,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对师傅动过半分心思,只是把她当好朋友而已。 唉!连师父都得不到他的心,怕是只有仙女能配得上他吧。 想到这儿,心中居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哎呀!傻丫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嘛?哪里由得你来操心! 她胡思乱想着,竟然把自己都逗笑了。 这噗嗤一笑,打断了孤月的沉思。 “丫头,睡醒了。” “先生见笑了,我醒了一会儿了,不敢打扰先生。” “起来吃些东西吧。”孤月走过来扶梨花慢慢坐到篝火旁。 接着端来温热的粥,“你大病初愈,暂时只能先喝些粥了。” “谢谢先生。”梨花心里暖暖的。 吃过饭,两人静静的坐在火堆旁。 “先生常常独自在这雪谷修炼,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早已习惯。” “如今我一直在此叨扰,先生一定会嫌我烦吧。” “怎么会?有你在一定不会寂寞。” “是吗?那我便安心了。”梨花神往的望着那跳动的火苗,“这个时候如果在云峰山,大家吃过饭,正该是一起围坐在桌前聊天的时候。” 她仿佛又回到了久违的家,不知道现在爹爹在做些什么?他一定也一直惦念着自己吧。 一股辛酸涌上心头,不禁泪光闪闪。 “又想起伤心事了?记得吗?曾经答应过我,不会再让你爹爹受伤害,不想让他再受打击。如今这般幸运捡回一条性命,该高兴才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呢?你爹爹和哥哥也都会为此感到欣慰!不是吗?”孤月炯炯有神的眼睛坚定的注视着她,仿佛要加给她勇气和力量。 她连忙抹掉眼泪,“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这样才好!”孤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生的小玉笛真的好好看。”她赶紧岔开话题,不想让先生再为自己担心。 听了此话,孤月将玉笛递给她。 “这果然是个宝物!太漂亮了!”梨花闪动着晶亮的大眼睛,“我小的时候,爹爹为我用竹子做过小笛子,还教我吹过呢,可惜我却吹不好。先生可否吹个曲子给我听?”她仿佛一下子回复了原来的自己,忘记了刚刚的烦忧。 他轻轻弯起嘴角难得一笑,仿佛三月的阳光温暖灿烂能融化人的心田,“我哪里会呢?” “啊,我看先生时时带在身旁,还总是拿出来端详,想着一定会吹奏曲子呢。”梨花心想,他原来不会吹奏笛子,那更说明此物对他来说一定是顶重要的纪念品,“我想这玉笛本来的主人一定能演奏出美妙的曲子吧。” “嗯,非常美的曲子。”他眼中充满神采,仿佛勾起了美好的回忆。 “那她一定是对先生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是,非常重要。”他的眼中转瞬又幻化出一抹淡淡的忧伤,仿佛被无意触动了心弦。 梨花不敢再问,低头默默拨弄着柴火,火花四散飘舞,在空中盘旋下落。 “不如你来试试。” “我?”梨花有点不好意思,“我吹不好,岂不是糟践了这宝物。” “试一试吧。不试怎知道不行?” “嗯,那我就硬着头皮试试啦。吹一首爹爹教我的曲子,也是我会的唯一一首曲子。”梨花拿起笛子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悠悠笛音便缓缓飞扬,婉转低回,不绝如缕,音韵柔转,宛若朱雀。 一曲奏必,孤月拍掌道,“这哪里是不会,分明吹奏得很好!” 听了孤月的夸赞,梨花欣喜不已,居然不自觉涨红了双颊,好在有火光映衬,没有被先生发现。 第72章 大雪封山路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织成天幕雪帘,如絮如花如蝶,千朵、万朵密密的飘落,远处的高山峡谷早已隐没不见,只剩下一派莽莽苍苍银灰色的天空。 梨花拄着拐杖走到洞口,看到不远处孤月正站在雪地中遥望远方,如柳絮般的白雪大片大片飘落在他头上、肩上,颀长挺拔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凝重。 是啊,谁也没有想到这雪来的如此急迫,雪谷的雪一年四季都是稀松平常,但不会这么凛冽,如今只算是初秋,可是鹅毛大雪却不期而至,来得比往年要早得多。 半晌,孤月回转身,眉间的一抹沉重在看到梨花的瞬间自然隐去,他疾步走了过来。 “看来已经提前大雪封山了。” “大雪封山?”梨花有点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就是说雪谷的严冬提前到了,这样的大雪可能要持续很久,上山下山的路都已经冰封住了。” “那么小梧呢?” “这么多日都没有赶回来,想来是被大雪拦在了山下。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们在雪谷存了足够的食物,应该可以挨过这个冬天。” 虽然孤月回答得很轻松,但梨花几乎也可以猜到那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之后他们每天吃的食物的量在减少,虽然每次孤月都以自己不饿为由,不怎么吃东西,但是她可以感受到粮食是紧缺的。 到了后来,孤月会离开雪谷,去附近的山上寻找野兔子之类的猎物,但往往要出去一整天才回来,打回的野味会存在外面的雪堆里,够两个人吃上几天。 食物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每次孤月出去,梨花都会在门口翘首期盼,没有孤月在雪谷的一整天都会感到孤单寂寞。 梨花火毒发作的频次越来越少,她感到身体好了不少,只是现在时常感到面部火烧火燎的疼,有时还奇痒无比,忍不住想用手抓挠,每当手指触及皮肤就感到脸颊上密布着一层细细的小水泡。 只是这雪谷没有镜子,她无法看到自己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问孤月,他只说没什么,只是一些火毒向外发散的水泡而已,过段时间就会下去,而且这是好现象,说明毒气外行了。孤月还嘱咐梨花,先不要照镜子。 “是不是我的脸很恐怖?” “哪有,只是如今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但无须担心。我向你保证,过几日水泡下去了,就会完全好起来。现在先不要着急。” 听了孤月的话,蝶舞心下踏实了不少。 果不其然,那些小水泡渐渐的结痂脱落,梨花想这下自己就放心了。 趁孤月出去打猎,闲来无事,忽然想到要找个镜子照一下,看看脸上是否已经完全痊愈,她四处寻找想看看在哪里能照清楚自己的脸孔。 开始,她对着冰壁,那冰壁虽然光滑但毕竟照的是模糊的影子,后来她来到水缸前,以前她过来的时候都不敢仔细看脸,怕被自己吓到,如今脸上的水泡已经平滑,终于可以鼓足勇气照一下容貌了。 这一照可不得了,真真是把她吓了一跳,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那是一张布满麻点的脸,虽然平滑,但是却密密麻麻布满疤痕,她整个心彻底凉透了,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泪滴滚滚落下。 无助的趴在地上抽泣着,原来自己变成了丑八怪,先生说的话都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怪不得不让她照镜子,原来自己有一张这么恐怖的脸。 “梨花,梨花,你怎么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先生回来了。 她把头深深埋在双臂间,用手死死捂住脸,“先生还是不要看我了,我这鬼样子简直比丑八怪还要丑上一千倍一万倍!”她呜呜哭泣着。 “没有你想的那么难看!” “先生只是在安慰我罢了,我都嫌弃自己这个鬼样子,没脸见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哪有人会嫌弃你,快起来吧!先生保证会帮你治好的!” “怕是连天神都治不了我这张脸了,呜呜……”她还是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就是要找天神来给你医治,我也去帮你找来,好不好?” “真的吗?”她心道,先生还在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哄骗。 “真的!先生从来不打诳语。保证给你找到最好的药!” 听了这话,梨花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用手遮着脸,“先生快快找块面纱来把我的脸遮上吧,免得吓到你。” “我不怕,前几日你的脸比今日还要……”孤月说到此处赶紧打住话头,转而说:“快过来,看看我带来了什么!”他语气中带着兴奋,梨花从来没有见过孤月如此开心得像个孩子。 只见他从怀中忽然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狗,通体雪白,眼睛碧蓝,说不出有多么可爱。 梨花见了小狗,立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破涕为笑。 “好可爱的小狗狗啊!”她伸手从孤月手中接过小家伙。 “这可不是狗。” “不是狗吗?” “这是一只小雪狼。” “啊!”梨花吓了一跳,“狼!”在她心中狼是很可怕的动物,可是眼前的小狼却是如此漂亮可爱。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想来是跟着狼群出来迷失了方向,走失了,我看它那么小,怕会冻死在路上,就捡了回来。想着,或许可以留作我们的食物。” “啊?!先生你要吃了它吗?我可不答应!”梨花紧紧把小狼抱在怀里。 “那你就好好养着它吧。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小雪狼可就要成为我的盘中餐了。”孤月打趣道。 现在有了小狼,刚刚的痛苦好像都一扫而光,梨花已经忘记了适才还在痛不欲生的自己,重新回复了阳光。 她以为先生说要帮她找神药治病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没想到他真的要出发帮自己去寻药。 “先生要寻的是什么药啊?” “越过雪谷向前走,便可到达皎雪峰的最高峰,那里有一种千年银蛇,是剧毒之物,但它体内的毒却可解这世上万种奇毒,而且蛇胆可以祛毒养颜。我想你脸上留下的疤痕,用这蛇胆必可医治。” “可是听上去那地方一定很危险吧。如果那样的话,先生还是不要去了!我不要先生为我冒险!”梨花很是担心。 “不必担心,我既然决定要去,就定有办法解决问题。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怕是要多耽搁些时日。还好,现在有小雪狼陪着,你就不会寂寞了。” “可是,先生,我,我害怕……”说着说着,梨花又流下眼泪。 “傻丫头!莫要害怕,不是有小狼陪着你吗?”孤月柔声道,“我会尽量抓紧时间,少则五六日,多则十来日便一定可以回来。” 梨花听了稍稍安心,“先生给小狼取个名字吧。” 孤月沉思片刻,“就叫小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这个名字好,先生不在家小安陪着我,我就不怕了!”梨花绽出笑容。 第二日一大早,孤月简单收拾好行囊,梨花为他披上大氅,“先生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梨花,仿佛给了她无尽的力量。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洞口,走入茫茫雪雾。 梨花遥遥望着他,直到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一派迷茫之中。 一阵失落袭上心头,她不住擦拭着眼泪,这样的离别着实让她心痛。 小安在脚边嗷嗷叫着,凄厉的声音回响在雪谷之中。 没有孤月的日子显得格外落寞,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洞口张望,一直到天色擦黑。 夜晚,望着通红的篝火,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温暖时光,更是心里空落落的。 开始她只是感到孤独,后来则转变成了恐惧,每天她都要在冰壁上刻上记号,这是先生离开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刻一天好像就离希望更近了一天。 第九天,第十天,该是先生要回来的日子啦! 天还没亮她便走出山洞,带着小安在门口张望,一直张望到天色漆黑,还是没有看到先生的身影。 可是他不是说了,多则十来日吗? 哦,对了,十来日,那也许是十一二,或者十三四天。 接着刻下日子,十二日,十三日……十七日,十八日。 天哪!已经快二十天了!还是没有等到先生回来。 恐惧代替了寂寥,恐惧代替了想念,怎么办?怎么办?先生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是何等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人啊,在她心中就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对他而言这世上怎会有难事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 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三十日。 恐惧变成了自责!如果没有你,先生怎会冒险去找什么银蛇,就是因为你!因为你! 她哭泣,不断的自责几乎让她崩溃,小安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痛苦,常常过来舔舔她的手指,仿佛是想安慰她,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消除心中的痛苦和恐惧。 这样的等待不能再持续下去,不可以!我要去找先生! 虽然腿脚还不是很灵便,虽然路途艰险,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出去找寻先生的决心! 收拾好行装,带上雪狼小安出发了。 凛冽的寒风打着尖厉的唿哨,将平坦雪原上的积雪吹成一条条翻飞的雪龙,贴着雪地疯狂滚动,刹那间天昏地暗、狂风暴怒,千百条白龙奔腾肆虐,整个雪谷迷漫着白色粉末,如烟、似雾,打在脸上却像针扎一样刺痛。 她跌跌撞撞的走着,泪水早已凝结成细碎的冰碴,刺得脸颊生疼,头上、身上也积满了雪屑,更让她步履维艰。 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如今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她向前,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先生! 厚厚的积雪几乎没过她的大腿,每走一步都那样艰难,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她,只能利用拐杖蹒跚前行。 走不多远,已经感到浑身无力,而肆虐的大雪也在折磨着她。 小安在前面跑着,它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冒险本领,这样的大雪对它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可怕,它生来就是为了捕猎,所以没有任何困难可以让它屈服,欢跳着一路向前,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小安!小安!你在哪儿?!”梨花绝望的喊叫着,但她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在呼啸的寒风中。 再也走不动路了,无助的瘫倒在大雪里,眼前一片白茫茫。 忽然,耳边传来嗷嗷的尖叫声,是小安!没错,这是小安的叫声! “梨花!梨花!”她仿佛还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是幻听了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了起来!向着远处小安发出叫声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动着脚步。 茫茫雪雾中,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雪白影子,它雀跃着朝自己奔来,是小安! 更惊喜的!一个素白如天神般的身影出现在小安身后,是他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幻觉? 一步一步,终于越来越近,是他,真的是他! 她不顾一切的踉跄着冲过去,那个白色的身影也向这边踉跄着奔跑过来。 终于,那张开迎接她的双臂来到了眼前,她一头扑了上去,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力量,再也动弹不得,再也不想离开。 第73章 千年小银蛇 她紧紧扎在孤月怀中,仿佛怕他再次离开,泪水肆意的流淌,“先生,先生,你到底去了哪里?不是说好了,十来日便回来的吗?”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傻丫头,我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能冒险出来找我呢,若不是刚好赶回来,你怕是比我还要危险百倍,若是出了意外,我可如何向你师父和哥哥交代!” 来不及讲太多的话,现在重要的是赶紧离开,孤月附身背起梨花,小安一路小跑在前面带路,风雪中向“家”的方向前进。 梨花将脸贴在孤月后背上,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和感激,仿佛插上了翅膀一样,感到幸福安稳,即使风雪再怎样肆虐,在她心中却好似被三月的春风吹拂一般。 莽撞的决定,定然会带来无情的代价,梨花的双脚严重冻伤,孤月替她细心的敷药。 “你呀!真不该出去找我,太危险了,多亏了小安,要不这么大的风雪最容易迷路,若不是它带路我怕是很难找到你啦。” “先生不是说十来日便回来嘛,我实在是不能等下去了,每等一秒都好煎熬。” “原本是计划十来日就能赶回来,只是路上遇到了大风雪,那银蛇早已藏匿起来冬眠了,找寻颇费了一番周折。” 此时,梨花才注意到孤月的袍子已经被剐蹭得支离破碎,他右手的袖口甚至有大半个袖子都撕扯掉了,看来路上一定遇到不少艰险,而他的手臂处还有红肿渗血的伤痕。 “先生,你的手!”梨花看了心痛不已。 “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孤月轻描淡写的说。 “不行不行!我要替你敷药!”梨花哪里看得过去,拉过孤月的胳膊仔细打量,那布满手臂的伤口显然是被坚硬的砾石刮伤的,由此足以想见此番去捕捉银蛇所遇到的困苦。 “先生为我受了这么多伤……”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簌簌落下,一边执拗的替孤月敷药,一边低语着。 “傻丫头,怎么成了小泪包儿了,从见到你到现在一直在哭,再这样哭下去,怕是还要连累我给你医眼病呢。” 他这么一说,倒是把梨花逗笑了。 擦拭到接近手腕的部位,那里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个一个小小的深坑已经呈现暗褐色,样子甚是骇人,显然已是陈年伤痕,看到这儿,梨花的手不由得一抖,“先生,这个……” “嗯,当年那个小丫头留给我的。”他微微一笑。 梨花听了羞愧难当,“当日我不懂事,害得先生留下这个伤疤……” “说明你那个时候牙齿很好哦。”他打趣道。 “我,我当时以为你是坏人,是拼死咬的一口,想起来自己都心里发颤呢。”想起这些梨花不由得叹息,“我亏欠先生太多,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却一直让你受伤。” “这些都不碍事,既然答应你师父要救你性命,自然会谨守诺言,受点小小的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先生是为了师父才对自己这般尽心尽力的呀,梨花心里居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在浮动,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伤感。 夜渐渐深了,梨花的心绪却变得有些复杂,孤月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却又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等疲倦战胜她的思绪,催逼她沉沉睡去,他才默默离开。 也许是过于疲倦,梨花睡得很香,梦中仿佛回到了久违的家乡,不是云峰山,而是那片美丽的梨花林,那里才有她最美好的记忆,没有离别,没有忧伤,没有烦恼,只有满园灿烂的雪白梨花…… 微风拂过,梨花簌簌落下,似细雪、似柳絮,飘飘荡荡,飘在她的肩上,脸上,蹭的脸庞痒痒的,她伸手去摸,毛茸茸、软绵绵的。 张开迷离的睡眼,原来那是一个梦,而自己手里抓着的是小雪狼的茸毛,原来小安正在舔着她的脸颊,叫她起床呢。 孤月取出昨日带在身上的包裹,从里面拖出一条两尺来长的小蛇,那蛇显然还在冬眠,一动不动身体僵硬。 那小蛇通体银白,鳞片发出奕奕银光,梨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蛇。 “先生要杀了它吗?”她甚至开始同情这美丽的小蛇。 “怎么?不舍得吗?” “嗯,其实它也没有害过我们呀,为了给我治病却要杀了它,觉得心中好生愧疚。况且它长的还那么漂亮,不似以前我见过的蛇那样狰狞可怖。” “丫头说的很是在理啊。”他取出一根钢针,对着小蛇就要扎将下去。 “先生!”梨花吓得几乎要惊叫出来。 “放心,其实我也不想杀它的。”孤月还是那般冷静,“只是取出它的胆汁给你喝罢了。” “那它会死吗?” “当然不会,我们隔几日取一次胆汁,它自己会慢慢恢复,并不会伤及性命,等你身体好了,我可以将它放生便是。” “难道还要送它回皎雪峰顶吗?” “不必,其实这种蛇很是神奇,别看它个头不大,却是异常凶猛的,如今只是冬眠而已,所以不会伤人。” “在这茫茫皎雪峰,从来都是冰天雪地,这蛇儿岂不是一年四季都要冬眠不成?” “丫头果然聪明,这正是我要解释的地方,这银蛇生得稀奇,它们在春天的时候会苏醒,然后顺着皎雪顶峰向下,一直到山下水草丰沛之地生长,待到冬季来临便会原路返回。最神奇的是,当它在山下的时候,往往会变成绿色或褐色,只有到了雪峰才会化为银色,而且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生成我们需要的胆汁,这时候的胆汁可解剧毒,功效最好。只是这种银蛇生性机巧敏捷,很难被发现,更别提捕捉了,身上的剧毒更是保护它自己的最好武器,所以若不是很了解它的习性,是断然捉不到的。” 梨花听了频频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在听很动听的故事一般。 此时,那扎进小蛇体内的钢针已经引出了黑色的胆汁,一滴一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小碗里,只几滴便将那碗中的水染得漆黑。 取完胆汁,小蛇被关在了一个小笼中。 孤月让梨花将那混了水的胆汁喝下。 那水真真的苦啊,梨花今生从来都没有喝过这么苦的药。 “这药虽苦,确是天下难得的好药!”孤月一直在鼓励她。 是啊,这可是先生用性命换来的药啊,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啊! 梨花几口便喝了下去,竟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剩在碗中的药根儿,则涂抹在脸上,更加有助于去除疤痕。 说来这小银蛇的胆汁,果然神奇,断断续续喝了三个多月,梨花脸上的疤痕居然开始慢慢消退了。先生说,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梨花一定可以完全恢复,听到这个梨花心中无限欢喜。 虽然日子过得艰苦,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但是梨花心中却丝毫没有觉得艰难,甚至感到非常充实和从未有过的开心。 无休止的大雪开始变成了细细的小雪,先生说这是春天就要到来的讯号。 那么或许快到离开雪谷的日子了吧,梨花心中竟多了一丝不舍。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小梧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洞口。 “小梧!”几个月没见的小梧居然长高了不少,蹲在地上的小雪狼忽的窜了起来,呲着牙齿,仿佛就要扑上去。梨花连忙走过来安抚小狼,“这是我们的好朋友小梧,以后也是你的朋友。” 小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立时变得乖巧起来。 小梧告诉他们,之前他下山之后先送暮春离开,然后就回山庄收拾东西,中间回自己家住了两天,结果没想到待他要出发的时候就下起了大雪,开始想等雪停了再出发。 结果没想到,那雪竟越下越大,当他走到皎雪峰隘口的时候,发现大雪已经将路口完全封死,雪急路滑再无出路,于是只好作罢。 此番上山带了不少新鲜的水果和好吃的点心给梨花。 “先生上次就让我回去带些好吃的给姐姐,可惜被堵在山下,现在好了,姐姐想吃什么尽管挑吧。” “谢谢小梧!”梨花摸着小梧的头。 “先生,我已经找人将山庄打扫得干干净净,若是姐姐身体好些了,便可到山下继续修养。” “小梧好聪明,都替我想到了,前几日我还在和梨花说春暖的时候我们就下山去了。” 于是,他们收拾好行装,过了几日便一同下山。 至于该如何处理小狼,先生认为它现在已经足够膘肥体壮,可以留在山上回归自己的生活。 小狼自是聪慧异常,它也知道这冰天雪地才是自己的家,虽然恋恋不舍,不过大自然对它的吸引力更大呢。 看着小狼渐渐远去的身影,梨花不禁有些伤感,心中叨念,小安小安,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你,你还会记得我吗? 告别了小狼,三个人继续赶路,果然春天的气息愈发浓厚,越是快到山下春的气息愈加浓烈的扑面而来。 过了隘口,雪便小了许多,几乎只有零星的雪花了。 接近山脚下的时候,路过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看来果真冰雪已经消融,春天来了! “这里叫冰溪,到了这儿就算真正离开雪谷了。”小梧热情的给梨花介绍着,“过了冰溪,再向前走几里路就可以到山庄了。” 小梧招呼梨花坐下来休息,他口中打个呼哨,只听一阵马蹄嘚嘚声响,穿过树林跑过来三匹马,为首的一匹通体雪白,像极了自己小时候骑过的那一匹。 “好漂亮的马!” “这是先生最爱的一匹,名叫雪隽。” “好美的名字,一定是先生给它取的吧。” “当然!”小梧骄傲的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呢?”孤月从后面走过来。 “姐姐说这匹马好漂亮!” “那就丫头来骑它吧!”孤月说。 梨花好不开心,孤月扶着梨花坐上白色骏马,自己和小梧也分别上马,三人并辔而行,一路田园美景,草木葱茏,好不惬意。 行不多时,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旷野,大片的荒野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棵青柳和几株梨树、桃树,春花已经绽放,虽然荒凉,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过了这片草场,前面就快到山庄了。”小梧兴奋的说着,“姐姐快看,这桃花和梨花都已经开了呢!” “是啊,春天到了,让我想起家乡的梨花园。” “姐姐家乡也种了梨树吗?” “我家门口种满了梨花树,一到春天,满树的梨花开放真是太美了!那里的梨树比这里要多不知道多少倍,每次我们出去,回来的时候只要远远的闻到梨花香气,看到似雪的梨林就知道到家了。”梨花神往的说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故乡,那小小的院落,不知道现在怎样了?那是她无数次梦中曾经回去的地方。 “那这里可像姐姐家吗?” “唉,哪里像呢,这里的梨树太少了,只有孤零零几棵,显得太过萧条凄凉了,哪有我家那里的多。这个时间,本该是梨花遍野的季节呢。”梨花叹息道。 穿过旷野,前面渐渐可以看到成排的建筑,在高高的树木掩映之下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座格局精致的山庄别院。 宅前的各色树木很好的掩盖了硕大宅院的气势,让它显得格外低调、内敛,但实际上从门口的匾额到它的占地面积都足以看出这建筑的恢弘大气。 抬头迎面先看到一个木雕匾额,上书两个大字,“知秋”,看来这里便是先生居住的知秋山庄了。 第74章 一叶知秋寒 知秋,一叶落知天下秋,听起来总感觉有些萧瑟凄凉。 不知道孤月先生为何要给这园子起这个名字,像他自己的名字一般,总是透着淡淡的孤单。 “知秋山庄”到处青松翠柏,藤萝翠竹,四周飘散着淡淡花香,令人沉静。 灰瓦白墙、雕花栏杆,贯通整座园子的潺潺水系,无不透着精致考究、清雅幽静,让人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感觉。 生活在这山庄之中,让梨花感到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沉静了不少,仿佛所有烦扰都随着这园中的清风渐渐消散开去。 走进“兰沁堂”,这是孤月平时读书写字的地方,堂中放着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整整齐齐摆设着精致的宝砚、笔筒,笔海内插着各样毛笔。 旁边小案上则摆放着清雅的白瓷花瓶,瓶中插着新绽的白荷,飘着淡淡幽香,西墙则挂着一幅山水《霜月图》。 梨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近那幅画仔细端详,一轮孤月悬在寂寥的山水之间,墨色灰白淡雅、清新脱俗,只是沁着丝丝凄凉,画旁还提有一行小字:“孤棹溯霜月”。 她知道,林棹风是先生的大名,孤月则是先生的表字,这幅画不正是先生的名号吗?唉,不知道先生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将自己时时锁在这孤独寂寥之中,恰如这幅画作一般。 先生真是一个迷,梨花兀自遐想,望着那幅画儿发呆。 “姐姐!”清亮的一声招呼将梨花从沉思中抽离出来,原来是小梧来了。 “姐姐腿脚还不方便,赶紧坐下来歇歇吧,我给你准备了茶水。”小梧乖巧的将茶盘摆放在中堂的方桌上,招呼梨花坐下。 “先生在忙些什么?好几日都没有见到他呢。” “这几日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在忙什么事情,只吩咐我要好好照顾姐姐。” 梨花叹口气,仿佛内心有些失落。 “姐姐是不是觉着闷了?” “是呀,我这脚一直没好利索想多出去转转也不行,终日也只能在这几个房间打转转,要不你陪我说说话?” “好呀!”小梧倒是很爽快,“我这不就是过来陪姐姐喝茶的嘛。” “这幅画是先生画的吗?”梨花指着《霜月图》问道。 “正是,听说是先生好多年前画的,这也是我听在这里做工的老人儿们说的。” “总感觉他有些不苟言笑,但其实却是个很温暖的人。” “先生只是看上去有些冷漠罢了,其实他是非常非常好的人,对我们这园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很谦逊有礼、以诚待人,我就没见过像他这般好的人。” “先生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谜,他从哪里来,是哪里的人?你知道吗?小梧。” “这个,这个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先生出身贵胄,后来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还在我这般大小的时候便孤身带着母亲离开了家,来到此地隐居。听说这里是先生母亲家的老宅,他母亲家也是京城的官宦之家,入京后此地便一直空着,后来他回来后又重新修葺一新的。” “原来他还是个孝子。” “当然啦!先生的母亲也算是老来得福了,先生是个大大的孝子,她老人家是前几年才过世的呢,年过八十,也算福寿双全了。” “她有没有给你讲过先生的事情?” “她只夸先生人好,只是心性高傲,说必是小时候因为母亲的事而受了挫折,所以才造就了他后来的索然离群。” “因为母亲的事?” “具体何事,老太太也没跟我提起,只说京城大户人家往往都是姬妾成群儿女繁多,所以事情也繁杂罢了,而她老人家只得了这一个儿子,他又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儿子,至于在那种大户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想不明白。” “哦。”梨花再次陷入沉思,以前只知他出身高贵,其实也未必是好事,过往一定是经历了许多自己想像不到的遭际才造就了他如今的孤冷气质,心中不禁对他更生出一番莫名的关心。 “等姐姐好起来,我带姐姐好好在周围转一转,这园子可大了,只是住着几个做工的人,并没有什么人气,所以显得有些冷清罢了,但园子倒是极美的!” “小梧!”两人正聊得起劲,门外传来孤月的声音。 “先生!”梨花兴奋不已,要不是腿脚不灵光,她差点就从坐骑上蹦起来,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来,小梧,把梨花扶出来,试试这个。”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出门一看,原来在门口的廊子里正摆着一个带木头轮子的座椅! “先生,这是什么?”小梧的眼睛瞪得老大。 “扶梨花上来坐坐便知道了。” 小梧扶着梨花坐上座椅。 “你可推着她走一走。” “先生,你太了不起了!原来这几日一直没露面就是在帮姐姐做这把带轱辘的椅子呀!”小梧推动那座椅,简直兴奋不已,“姐姐,你感觉如何?” “太好了!很舒服呢!” “以后我就可以推着姐姐在园子里玩儿了,刚才我们还在说,姐姐腿脚不灵便只能在这几间房子里转悠,如今先生就把这活动椅子做出来了,你说巧是不巧。” “谢谢先生想得这般周到。”梨花忽然的大眼睛跃动着光芒,投向孤月。 孤月仍然那样冷静,嘴角泛起微微笑意。 有了这把带轮子的椅子,梨花真是如鱼得水,每日小梧都会推着她在园子里走动散心,真有些乐不思蜀了。 先生说,等过些时日梨花的脚完全好了,她体内的毒气也渐渐消了,就可以送她回云峰山了。 从云峰山也早已传来消息,自绿萍山庄起火之后,云峰派也遭遇了巨大损失,数名弟子遇难,暮春回去后便协助正稷处理善后事宜,如今留下来的弟子早已悉数回到云峰山调养生息,一切似乎已经归于平静。想到云峰山的师兄姐妹,梨花甚是想念,对于自己不能回去帮忙更是充满愧疚,但每每想到要离开知秋山庄,心中却也尽是不舍。 小梧带梨花来到南园,那里亭台楼阁、水榭池台,可在青松翠柏之中静听流泉潺潺、感受古色清风。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小溪般缓缓流淌,亦扬亦挫,深沉婉转。 梨花除了小时候跟爹爹学着吹过竹笛外,并不太懂音律,只是听了这曲子,也能感到神怡心旷。 “这是谁在抚琴?” “当然是先生。” 小梧推着梨花前行,走到一座小阁前停了下来,那小阁外观清新典雅,牌匾上书“听松阁”三字。 梨花不禁站了起来,小梧赶忙过来扶她起身走到小阁门口。 只见孤月端坐于古琴台前,修长的手指轻触琴弦,空灵美妙的乐曲便从指尖慢慢流转开来,仿佛千万个音符在空中回荡、跳跃。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二人,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弹奏,眼眸望向远方,似有万千星辉流转、闪烁。 第75章 绕梁飘渺音 一曲奏毕,依然是淡淡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先生了。”梨花忙说。 “哪里,我刚好缺听众呢。” 孤月招呼梨花坐下,吩咐小梧去烹些茶来。 “先生演奏的曲子真是动听,我虽不懂音律,但却很是喜欢。” “这首曲子是二十多年前我偶然听到的,觉得着实动听,便将曲调强记在心中,只可惜当时时间仓促,并未记得非常真切,后来经过自己的修改加工,便成了目前这首曲子,我为它取名‘缥缈’。” “缥缈?” “是,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深切感受,只是直到如今并不知那原曲的名称是什么?之后也未曾听过有人演奏此曲,很是可惜。” “先生没有问一问曲子的作者吗?” “那时我还只有十几岁吧,大概比小梧年长些,当初的京城迷恋音律的人甚多,在皇族中也甚为流行,所以京城上上下下成立了很多琴室,经常会举行各样的琴会,可谓盛极一时。彼时,家父也附庸风雅,时常邀些朋友到家中聚乐赏琴,还为我请了老师,教授一些音律知识,久而久之我也对抚琴开始感兴趣。” 孤月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那日,我随师父去京城中最着名的琴室参加‘尚琴大会’”。 “尚琴大会?” “是,听说是皇帝得到一把千古名琴,名曰‘绕梁’,便召开一次盛会,请来各方名人雅仕赏琴品乐。当时的演奏者大概就离我有不到十尺的距离,他弹奏的便是这首‘缥缈’的原曲,曲子实在是太优美了,我听得如痴如醉,硬生生将那些音符记在脑子里,想回来自己弹奏。说到那琴声,我至今难忘……” “那琴声一定跟我今日听到的一样动听。”梨花也神往不已。 “不然,那琴声比我今日弹奏的要好上千倍万倍,因那琴和那抚琴之人均可谓万里挑一,绝世无双。” “还有比先生抚琴还好的人吗?” “傻丫头,先生的琴技比起那位高人差的何止千里万里,那可是我见过的最神仙般的人物!” 先生自己就是神仙嘛,居然从他嘴里说出“神仙般的人物”这几个字,那他说的这个人得是何许人也啊! “先生说的是谁?” “赵梅山。” 听到这个名字,梨花浑身一凛。 “他?!他不就是那个大恶人吗?!先生可知晓,我这次便是被那赵梅山所伤。”她有点不敢相信,先生是不是疯了,这个大魔头在先生口中居然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你师父跟我讲了,但是我却总是不敢相信,当年那位一表人才、气宇非凡的人物会做出这等事来。” “也许人都会变的吧。” “或许吧,人都会变的……”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他的心思一般,忽然眉宇间略过一丝不经意的伤感。 半晌,他接着说:“说他成了大魔头那应该是后来的事情,但在我儿时的印象里,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的琴技我看这天下几乎都无人能及。那日,我听到的曲子,算是今生听到最动听的琴曲了,加上名琴‘绕梁’的辅助,简直是无比的悦人双耳啊!” “都说赵梅山年轻的时候拥有惊世容颜,是真的吗?” “我那时年纪尚幼,并不知道什么算是惊世容颜,但他确是比众人都脱俗出众罢了。” “看来好琴也要配好的演奏者才可以。” “当然,那确实是让人终生难忘的一次赏琴经历,之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后来怎样了呢?” “后来我还曾请求父亲,希望他能帮我拜这位赵梅山为师,可惜他并不收徒弟,后来也便作罢。再后来,便听说他归隐大泽岛,再不露面。” “那这赵梅山为何要隐居大泽呢?” “此事说起来较为复杂,当年我的老师也算是京城顶尖的琴师,在京城也人脉甚广,知道的也多,我跟随在他身侧也听到一些故事。听老师说过,那大约是‘尚琴大会’四年之后吧,那年宫中似乎出了大事,听闻是名琴绕梁被人盗取,而这个人,居然是赵梅山,他为此还被定了死罪。” “死罪?可他不是当今皇帝的结拜兄弟吗?” “宫中早有传闻,说他对皇帝有谋逆之心,但这些也并未得到证实,不知道偷盗国宝的前因后果,我想如果他仅仅是因为偏爱音律,爱到痴狂,而去盗取那绕梁的话,也有些说不过去。” “这事果真蹊跷,那后来他没有被杀掉吗?” “说也奇怪,梅山本来是要到秋后问斩的,但在那之前,他的亲信弟子们竟然劫狱救人,之后他们便一同逃亡大海,再没露面。后来,数年中东星教本教和朝廷都在同时追杀他,只是好像都没能最终将他擒获。” “那大恶人为何还要被东星教的人追杀呢?他自己不就是教主吗?” “这个说来话长,他自己本是教主不假,只是那东星教向来教规严苛,作为教主的男子是不可娶妻生子的,而这个赵梅山听说违反了教规,究竟原委如何外人并不得而知,但听说他犯下的错误是东星教不可饶恕的,是要以死谢罪的错误。因此,当初的东星教就此分裂,一部分他的亲信与他一同逃亡大海,剩下的教众四分五裂,吵吵嚷嚷数载,当时因为东星教在武林势力极大,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整个武林都乱做一团,朝廷再参与其中,没过几年那武林第一大教竟然最终彻底覆灭,再无半点声响。剩下的就是那大泽岛的残余势力,但早已不复当年的声望和气势。之后,大泽岛的东星教还常常为祸武林,直至今日,仍然是被整个武林和朝廷声讨追杀,如丧家之犬一般。” 梨花陷入深深的沉思,没想到,当年竟发生过那么多翻天覆地的事情,而这些往事又会与正稷的父母亲有什么关联呢? “先生可听说过‘宝玺盟约’?” 此时,小梧已将新烹制好的茶水端了过来。 孤月招呼他一起坐下品茶。 “我一向不喜问江湖之事,不过这个应该算不得江湖事,倒像是一个传说。听前辈提起过,当年先帝和几个兄弟共谋江山,后来称帝以后为了安抚众兄弟便将前朝遗留下的天龙宝玺一分为四,各自珍藏,约定如果谁人不义,便由其余掌印之人联盟铲除,具体细节便不得而知。后来,大约是二十年前吧,那年春天居然下起了暴雪,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先帝驾崩,朝廷传出消息说先帝驾崩前指名要其胞弟继位,于是第二日新帝便继位了,而在两年之后便正是召开‘尚琴大会’的时候。我那时年龄虽小,但也依稀记得这些道听途说的故事。” 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仿佛都停留在了那个暴雪的夜晚。 “我和哥哥便是那晚出生的,我想那晚一定发生了太多的故事。” “是的,你跟我说起过正稷的事情,我想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但时过境迁,如今却很难找到答案。” “那夜之后呢?” “那一夜整个京城都封锁了,第二日一早陈厚忠便紧急继位。” “先帝没有其他子嗣吗?” “当然有,当时先帝的长子,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在青远郡驻守,听说他赶回京城时已经是两月之后的事情了。而当时宫中其实还有一位皇子,只是他从小身体孱弱,久病多年,因此早已不被列为继位之选。更为蹊跷的是,皇太子在回到宫中几年之后,因宫中闹时疫染病而亡,而他身体孱弱的弟弟也在同一年因同样的原因去世。” “这也太蹊跷了吧!” “是的,皇宫中的事情有谁能说得明白。” “我想正稷哥哥的遭遇恐怕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是的,也曾传说当时皇后娘娘已有身孕,只是后来听闻先皇驾崩的消息后,由于过于激动而胎死腹中,皇后亦随先皇而去。那么也就是说,对外界而言,正稷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世界。” “看来天下人的眼睛都被蒙住了!可怜的正稷哥哥。”梨花愤愤的道。 “你说的没错,我想这其中定有阴谋,而这些恐怕只有正稷自己才可以去解开了。” 第76章 京师遇旧识 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路径直向前,四周澄碧流泉,杨柳扶风,古雅的长廊贯穿楼台,雕花轩窗典雅精致。 此地正是各大门派此番来京聚集议事的场所,名曰“思兰苑”,也是宋琨成在京师郊外的别院。 梨花心道,宋琨成的别院都如此恢弘气派,可见他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势。 一想到此次有可能见到他本人,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滋味,厌恶、恐惧、焦虑、愤恨,总之五味杂陈,不可言表。 自离开知秋山庄来到京师已过去数日,回想起养伤的那段日子总会让她心中感到温暖和慰藉。 林棹风和苍梧一路将她送至京城,即便是现在仍然历历在目。 之前,接到暮春师傅的信笺,告诉他们为了商讨新的武林会盟计划,各个门派都会派代表前往京城参加议事,商讨如何进攻大泽岛之事,而此次议事更有朝廷重臣参与,也就是说要和朝廷联手对付赵梅山。 而发起京师议事的东道主,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丞相宋琨成,也就是她的生身父亲。 所以,原本先生是要送她回云峰山的,但听说这次爹爹赵烈也会一起到京城,因此才临时改变计划,直接过来,准备和他们在此地汇合。 为了避免绿萍山庄出现的差池,参加此次议事的人数大为减少,来京的云峰派上下也不超过十个人。 今日到“思兰苑”的不过正稷、梨花、金珂、李小武和赵烈五个人,剩下的几个弟子则居住在京城旅社之中,蝶舞本想和正稷一同前往,但正稷担心此次再有闪失,怎肯让她冒险,所以便将她留在旅社之中,嘱咐珑姝悉心照顾,自己也可安心前来赴会。 走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一座楼阁面前,朱红色格栅大门洞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高悬,上书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博文堂”。 拾级而上步入大堂,但见正中有一约三尺高的朱漆方台,台上摆放着条案和几把雕花木椅,台下则左右整整齐齐分列着桌椅,整个大厅宽阔整洁,看来早已安排妥当。 而此刻,已经有各方豪杰陆陆续续赶到,大家都在互相寒暄问候。 有引路的差役将他们引到对应的座位上,正稷正打算坐下,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干瘪嘶哑的嗓音,那声音自带一股寒气,听得他着实浑身发麻。 “正儿,好久不见啊。” 他猛回头。 阴霾犀利的双眼,枯槁的面皮,稀疏的乱发早已完全雪白,虽然多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人——邹竟沙。 只是此时早已今非昔比,儿时对邹竟沙的恐惧和厌恶已经变成了鄙夷和蔑视。 “怎么?见了为师也不打声招呼吗?别忘了可是老夫从小将你带大,只可惜你小子跑的快,原来竟是去了云峰山。”他喉咙里发出嘿嘿冷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为师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你,这次可莫要装作不认识我才好啊。” 正稷冷冷的望着他,“在下今生今世只认过一个师父,便是云峰山的审暮春!” 邹竟沙咬牙道,“果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子,想当年若不是我,你怕是早就没命了!” “若不是你,想必正儿也不会受这么多苦吧。”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 邹竟沙抬眼看那说话之人,正是赵烈。 “想当初,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将正儿掳去,受尽折磨,这些难不成都忘了吗?” “往事不必再提,如今正儿已经长大成人,还做了云峰派掌门,端的是出息了不少,我这做师傅的自然也面上有光。” 正稷心中充满嫌恶,转过脸去不想再搭理他。 此时,正有一个小杂役端着个茶盘走过来,他便伸手取过一盏,假意喝茶不再理会邹竟沙。 “邹兄,多日不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传入耳际。 正稷扭头观瞧,一双鹰眼,鹰钩鼻子,他脊背不禁一股寒气直窜到头顶。 是他!就是他!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那一天却刻骨铭心!他正是当年那个在幽涧逼迫他和空空跳下寒潭的大恶人! “夸嚓”一声,端茶盘的小杂役不小心将一托盘茶水洒了一地。 “罪过!罪过!怎么这么不小心!快给我滚出去!”一个主管模样的人在那里大声呵斥。 小杂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忙低头收拾砸掉的茶杯。 正稷连忙叫金珂过去帮他,“快带这小兄弟出去,免得他遭责罚。” 金珂帮小杂役收拾好茶盘,便拽着他走出大堂。 这么一折腾,正稷倒也平静了不少,心道这鹰眼人不知来自何方,自己早想寻仇于他,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此地遇到,真真是天意!看来空空的仇终将得报了!但见他跟邹竟沙甚是熟识,不知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 “是啊,是啊,这些日子没见,正臣兄还是如此精神!”邹竟沙甚是热情,看来这个鹰眼人定是来头不小。 “哪里哪里,此番我是特意出来帮着丞相大人招呼一下大家。有哪里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哎呦,丞相大人有郭兄这样的左膀右臂,哪有办不成的事情啊!” 这邹竟沙老儿果真是彻头彻尾的龌龊泼皮,见了有权有势之人便奴颜卑膝,见了不如自己的便盛气凌人,令人不齿。 正稷听周围有人议论,“这位便是辅助丞相进行此次会盟的长史郭正臣。” 原来,这个老贼果真是朝廷命官,看来当初空空遇害,和朝廷也脱不了干系。 郭正臣又和其他人寒暄了两句,便退下去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正稷,想必是作恶太多,早已忘记了多年前幽涧发生的一切,更不会将一个毛头小子记在心中。 过不多时,一阵喧哗,在几个侍卫的保护下,郭正臣引了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那人穿着考究,仪表不凡,一看便知非平常之辈。 正稷琢磨,这大概就是宋琨成吧。 梨花见了此人,心头一震,她也已猜到,此人便是那个只闻其名便恨之入骨的人物! 可同时,他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他在高台上不知说了些什么,梨花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用手紧紧抓住正稷的胳膊,身体不自主的微微抖动。 是恨?是怨?是无奈?她百感交集。 宋琨成当然不会注意到她,台下的众英豪才是他要拉拢的对象。 梨花心绪烦乱,抽身向堂外走去,将喧嚣留在身后。 及至出了大厅,但见金珂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见她走出来,金珂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梨花,怎么出来了?” 梨花没有说话,心事重重的走下台阶,此刻她哪里有心思攀谈。 金珂见她毫无反应,甚是稀奇,转身向大厅走去。 夜晚,宋琨成摆设了晚宴,招待各路豪杰,梨花再不想见他,只躲在早已为大伙儿准备的房间中,不肯迈出门槛半步。 直到夜深,似乎宴席还没有散去的迹象,她却还在独自发呆。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纷乱吵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似乎应该也没什么,毕竟天南地北各路豪杰云集,其中也有不少武夫莽汉,少不了有撒酒疯的,自然不甚稀奇。 只是,不多时便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刃摩擦的声响,她感觉哪里不对劲,推开窗向外张望。 但见成群的兵丁正在集结, 她心头顿时一紧。 正犹疑间,一群兵丁已经将客房的大门封住,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77章 命丧思兰苑 宴会厅堂的大门忽然被官兵重重围住,内中的英雄豪杰顿时炸了锅,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朝廷对他们进行围剿,这次会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刚才的歌舞升平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但这厅堂之中,哪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谁愿意束手就擒? 于是,各个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道。 “各位英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丞相少史陈玉龙在木台上对着大家喊话,只是他的声音几乎被众人的喧闹声压制殆尽。 “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将我们围起来?!” “是啊,是啊!难不成要将兄弟们一网打尽?” “丞相去了哪里?方才还见到他,怎的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叫嚷声此起彼伏。 “众位英雄,大家静一静!是这样的,我跟众位英雄解释一下!”陈玉龙几乎是在声嘶力竭的喊叫了。 “丞相大人并没有离开!” “那他在哪儿?我们要见他!” “他只是暂时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下先跟众位简单通报一声,就在刚刚,郭长史大人突遭不测,目前还没有追查到凶手,所以如今才会将此地封锁起来,只是为了尽早捉拿到凶手。” 众人听了,不禁一片哗然。 丞相长史郭正臣遭遇不测? 正稷不禁也大吃一惊,就在刚才他还看到郭正臣就在众人中间。 此人一看便是只老狐狸,为人非常机警小心,甚至并没有饮酒吃喝,显然是怕被人下毒。如今,他却忽然殒命,这不是很蹊跷吗? 众人议论纷纷。 “他遭遇不测跟俺们有甚关系,为什么将大家伙儿圈在此地,快放俺们出去!” 众豪杰似乎并不买账,仍然吵嚷喧闹。 “各位英雄莫急莫急,很快便会送大家回客房休息。”陈玉龙已是大汗淋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吵嚷声渐渐停歇,剩下的只有疲惫和困倦。 又等了约莫两个时辰,门口的兵丁才开始散开,众位豪杰开始从大厅撤离,但是几乎每个人都会被询问刚才去过哪里,是否有人为证,并由专人将陈词记录下来。 接着才各自散了,但客房门口也会有兵丁把守,看来追查凶手的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 好不容易回到客房,梨花和金珂早已焦急的等候着大伙。 “爹爹!你们终于回来了!可把我急坏了。”梨花早已望眼欲穿,“正儿,外面怎么样了?” 正稷将事情的大概说给梨花听。 “金珂,你啥时候回来的?”看到金珂,李小武甚是诧异。 “刚刚酒喝的有些多,所以就提前回来了。没想到,走到半路便听说出事儿了。” “你这小子平时不是酒量了得吗?怎个才喝了几杯就醉了?可听到啥消息吗?”李小武问道。 “跟正儿说的差不多,就是那个丞相长史被人杀了。” “不是你杀的吧?”李小武调侃道。 “你这小贼,敢开这种玩笑!”金珂假意劈头一巴掌向小武头上打去,“可不要乱说,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杀不了郭正臣啊,他可是武功了得,他杀我还差不多。” “大家不要玩笑了”正稷连忙说道,“既然那人已经被杀,断乎跟我们没有任何瓜葛,那咱们就更要小心行事,以免惹了麻烦。” 他安顿好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天却已然蒙蒙亮了,心中忽然舒畅了不少。 不知是谁杀了那个老贼,倒算是替空空报了仇,虽说自己本想能手刃仇人,谁知却被旁人捷足先登,不过说心里话真的要感谢这个人才是! 从众豪杰处,他得知这个郭正臣武功确实高强,在大内之中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就是自己要亲自对付他都还没有胜算。 记得当年在幽涧崖壁上的血书,当时空空的爹爹就想杀他报仇,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活得好好的,可见报仇之事并未成功,也足见他并非等闲之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所以,此番杀他的人必定也是武林高手,或者不是一个人干的?这些目前都还是个谜。 不知道这事情跟空空的爹爹是否有关系? 虽然他并不认识,甚至不知道空空的爹爹究竟是谁,这么些年过去了是生是死更不得而知,但就在此刻,他竟然希望杀了那老贼的就是空空的爹爹。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欣慰吧。 此次议事再度遭遇终止,也是让众人始料不及。 接下来的几天,众豪杰也没有心思议事了,只想着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而经过一番审查,追凶也没有任何进展,只好放众人先行离开。 回到客栈,梨花心中仍然像压了块大石头,虽然心中对宋琨成充满仇恨,但满脑子里却时时被他的形象萦绕,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惹人烦恼。 一大早,她便开始收拾行装,想到即刻便要离开京师,心中才变得踏实了不少。 砰砰砰,有人敲门。 门打开了,原来是店小二,“请问可是梨花姑娘吗?” “是,有事吗?” “楼下有位先生找您,小的过来通报一声。” 梨花谢过小二,抽身下楼。 是谁找自己呢? 来到楼下,大厅的拐角处背对自己坐着一个人。 厅堂里并无他人,想必就是此人找自己,可是看上去这个背影甚是陌生。 她走上前,刚要开口。 那人想是早已听到了脚步声,回转身站了起来。 梨花一见,顿时心头一阵。 此人竟是宋琨成。 这个见面来得过于突然,她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的转身便要离开。 宋琨成伸手拦住,“请留步!” 梨花被他拦住,只好站在那里愤愤的盯着他。 他沉吟片刻,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可知我便是你失散多年的爹爹?”他声音竟有些颤抖。 “大人,你认错人了!”她冷冷的道。 “不会认错!不会认错!你与你的母亲长得一般无二,那日在博文堂远远看到你,便吃了一惊。当时只道是眼睛花了,还在暗笑自己。后来,郭长史出事之后……”他停顿了一下,“调查各个门派的情况时,发现赵烈将军居然也来到此地,虽然他隐去了真实姓名,又过去了这许多年,但还是被认了出来。我才,才真的相信你就是我的女儿!”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赵将军!更没有你所谓的女儿!” “20年了,早已物是人非,你不用担心我会伤害赵将军,此刻我只是想与亲生女儿相认,不会牵扯到任何人!你尽管放心!” “不要再说了!没有人会相信你!” “你要相信爹爹!心慈,对,当年我跟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便叫心慈,你母亲心地善良,温柔贤淑,她说若是生下女儿便取名心慈。” 梨花发出冷笑,“你居然还有脸提起她吗?!当初便是你杀了她!” “既然这样说,说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我承认,是我的疏忽,造成兰儿冤死,可是,可是我也是无可奈何,那夜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始料未及啊。你知道吗?自你母亲仙逝之后,我对她从来没有忘情,我的别院,对,我的别院就叫‘思兰苑’,就是为了寄托我对你母亲的思念之情。” “你以为一个别院的名字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四处寻找你呀!” “恐怕你要找的不是我吧,要找我们就是要杀我们灭口才对吧。” “心慈,怎么会呢?我一直要寻找你就是想好好补偿你,补偿我对你和你母亲的亏欠。” “我不需要,你赶紧走吧!”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爹爹,但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求你能够回到我身边,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必了!我并不稀罕!” “梨花!梨花!”正在此时,楼上传来珑姝的声音。 “对不起,失陪了。”梨花转身要走。 “请留步!”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腰牌,“这是我丞相府的腰牌,拿着它可以随意出入,若是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将腰牌轻轻放在桌上,“请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爹爹随时等着你回家。”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梨花呆呆站在原地,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 珑姝一路小跑从楼上下来,梨花怕她看出异样,急忙将腰牌攥在手中。 “梨花,你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 “哦,是啊,我想早点收拾好东西,快快出发离开这里,实在是不想再多待一日了。” “说的也是,想到就要回云峰山了我也好开心呢!你先坐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小二赶紧给我们准备早饭。”说着,她便跑去招呼店小二去了。 陆陆续续的,大家都聚集到楼下,小二开始端上早饭。 等了许久,不见赵烈下来,小武跑上楼招呼。 才不一会儿功夫,他便噔噔噔的急奔下来,“赵伯伯不见了!赵伯伯不见了!” 众人惊诧。 “是不是一早出去遛弯了?”正稷问道,“莫要着急。” “不是!我看屋里很乱,像是有打斗过的痕迹,掌门快过来看看吧!” 正稷听了这话,脸色大变。 坐在一旁发呆的梨花,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正稷一纵身跳起来,向楼上奔去。 及至推开房门,屋内桌椅翻倒,空无一人! 第78章 只身入相府 梨花呆呆的坐在街角的一棵大树下面,远远望着前方一处颇有气势的府邸,那朱漆大门上方悬着“相府”的匾额,大门两侧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 心头一时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排遣,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碧绿剔透的玉笛,那精雕细琢的翠绿竹节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晶莹美丽,将竹笛紧紧捏在手中,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心中默默念着:“先生,先生,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那日在离京最近的一座长亭,林棹风勒住马跟梨花道别。 “我曾经起誓今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此番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便由小梧陪着你便是,你师父和爹爹已经在京城等着了。” 听了此话梨花心中黯然,之前早已想好种种离别的情景,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在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浓浓的愁绪,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面对即刻就要离别的先生,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自打决定要到京城来的那天起,梨花心中就充满各种纠结,首先即将见到爹爹和哥哥本是非常开心的事,但是一想到又要面对正稷和蝶舞的卿卿我我,难免心绪烦闷。 更担心的是,此次来京很可能要面对宋琨成那老贼,心中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凡此种种,本希望孤月先生能在身边陪伴为她鼓气加油,却没想到此刻他便要离开。 种种恼人的事情,仿佛一股脑都汇聚到一起,搅扰着她心神不宁,百感交集越发哭得伤心。 “本以为先生要陪我到京城,心中甚是踏实,可如今你却要即刻离开,忽然觉得好生害怕,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对于她的担心,孤月自然早已明了,但没想到她会如此伤心,不由得心生爱怜。 沉吟片刻,说道:“也罢,不如我便为你这丫头废了誓言,陪你进城便是。” “不行不行!先生的誓言怎可为我这区区小事就废掉呢!那我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听了这话,梨花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先生为我已经做了很多,我怎能再拖累先生,如若那样,真是没脸见师傅他们了。” 半晌,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这个送给你吧,我看你是真心喜欢。”林棹风从腰间取下那支玉笛,将它塞在梨花手中。 是的,她不止一次在孤月面前表现出对玉笛的喜爱,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此刻为安慰自己他竟然将心爱之物赠送与她。 可是她又怎能收下? “这是先生的心爱之物,我怎敢收下。” “既喜欢,便拿着吧,看到它,便像见到我一般,或可给你增添些勇气。” “可是,这,这不是先生心爱之人送给你的吗?怎可轻易送与他人。” 她虽然真心喜欢,并着实想将它留下,但想到这是某个姑娘送给先生的,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更不敢据为己有,所以便欲伸手递还给他,怎料他并没有接下,而是拨转马头,回眸微微一笑。 “是我心爱之人的玉笛,是母亲留给我的,你只管收下便是。” 话音未落,他双手提起缰绳,夹紧马肚,轻呼一声“驾”,马儿便一路小跑起来,俊美的白马,素白的衣衫,一骑绝尘而去…… 只留下梨花和小梧,久久才回过神来。 梨花紧紧攥着那支玉笛,遥望着远方,直到他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地平线…… 接近中午时分,大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明媚的阳光铺洒在绿瓦红墙之上,那精美绝伦的飞檐翘角,迎风招展的商铺旗帜,粼粼川流的车马行人,无不彰显着京师重地的繁华与张扬。 回想起在知秋山庄的日子,仍是满满不舍。 此刻,她手中拿着这支玉笛,真心希望先生能给她带来勇气。 真希望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才好,可如今却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就在昨日,爹爹赵烈忽然失踪,仿佛让一切都发生了变故,所有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本来昨日云峰派弟子们就准备离开京城了,可是一早却发现赵烈的房间座椅翻倒,人去房空,显然他必是被谁虏了去,可是究竟是谁干的呢?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 昨日一整天大家都在四处寻找,但直到深夜却没有任何进展。 正稷也伤透了脑筋,该怎么办? 只有梨花心中多了一分纠结和忐忑,是的,昨日一早宋琨成来过,她想,说不定就是这恶贼做的坏事,不然怎会如此巧合?他来了,没多时,爹爹便失踪了。 是的,或许宋琨成早已猜到云峰派的掌门正稷,便是当年那个被追杀的皇子,虽然他眼见正稷中箭,生死难断,但是既然这许多年他一直在对他们进行追杀,那就说明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正稷已经死了。 而此次,他一眼便认出了梨花就是他的女儿,而赵烈也因郭正臣的事情而暴露了身份,种种细节纠结在一起,势必助他猜到正稷的真实身份。 至于为何要绑架赵烈,梨花想,或许就是因为他还不能完全断定正稷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所以才要抓了赵烈进行讯问,而对于正稷来说,如今他已是云峰派掌门,武功高强不说,还有如此显赫的江湖地位,对于他,宋琨成自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会选择从赵烈开始下手。 她纠结了许久,终于将宋琨成来找过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起初,她并不想说,因为觉得很丢脸,更不想触动那些陈年伤痛,那或许会让正儿也想起往事,更加难过,或许他还会恨自己,恨自己是宋琨成老贼的女儿,虽说他说过从来没有把上一辈的恩怨算在梨花头上,但毕竟她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心中怎能经受得了这许多的考验呢。 正稷听了,自然相当震惊,没想到宋琨成会亲自上门来找梨花。而很显然,他的不期而至,或许正与赵烈失踪不无关系。 可是丞相府向来戒备森严,即便赵烈就关在其中,要想营救也并非易事,更何况现在并没有他就被关在其中的蛛丝马迹。 大家终究陷入困顿之中。 一夜未眠,梨花想了许多许多,赵烈爹爹对自己恩重如山,虽然知道她是奸贼之后,但是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嫌弃,而是视如己出,梨花也是将他视作亲生爹爹,如今他下落不明,自己却不能做任何事情,这让她异常难过。 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潜入丞相府寻找,或许会得到线索。 但她也深深知道,若是将这个想法告诉正儿,他怕是断难应允,因为在他心中宋琨成是个极其卑劣的人物,想当初为了追杀赵烈和正儿,甚至不惜诛杀自己心爱之人,更不顾亲生女儿的生死。 如今,虽然嘴上说心存愧疚,但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便不得而知了。 既然如此,怎能让梨花冒险潜入虎穴呢? 所以,梨花并没有跟他提到过自己的想法。 如今,坐在街角,远远望着丞相府,心中纠结不已。 多么希望先生能在身边,为自己解疑释惑,鼓励打气啊!可惜,现在只有这玉笛陪在左右,希望它能给自己一些安慰和力量。 心里不住念叨着:“先生,你说我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要学会面对,我一定会加油的!” 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铺洒在重楼之上,给眼前繁华的京城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迷离。 她忽然站起身,大步向丞相府门口走去…… 第79章 瑞安小公主 这陌生的环境让梨花感到很不自在,常常回忆起在飞云堂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有皎雪峰和知秋山庄,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从前。 所以常言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如今竟到了皇宫。 说起来也算机缘巧合,一个月前她义无反顾的走进了丞相府,只在客栈留了封信给正稷,说明自己去丞相府假意认亲实则要找寻失踪爹爹的线索。 宋琨成见她主动过来,自然欢喜异常,要知道这许多年来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子嗣,家里那只“母老虎”自己不得生育,又不肯让他纳妾,虽然在外也养了几个外室,但却也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梨花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如此说来自然对梨花格外上心。 当然,以他的深重心机,对梨花主动来找他,也不是没有一点提防,但毕竟一个小丫头又能整出什么花样来呢? 对于丞相找到亲生女儿这件事,自然是可喜可贺,相府上下都欢喜鼓舞,“母老虎”自然也不敢发威。 此事竟然还惊动了当今圣上,也就是宋琨成当年的拜把兄弟——陈厚忠。 他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赐予了宋心慈(也就是梨花)瑞安公主的封号。 宋琨成自是开心不已,过不多久陈厚忠还邀请梨花到宫中居住,以体现他对这位新封公主的重视。 在此之前,梨花在丞相府居住的一个多月里,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如今听说要将自己送入宫中居住,开始并不愿意。 后来转念一想,这皇宫之中戒备森严、机关重重,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说不定,更何况此地是正儿父母曾经居住的地方,而正儿的身世又如此离奇,如今得到机会进入皇宫,没准还能替正儿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凡此种种,她便痛快的答应下来。 当然,对于在宫中的生活,她并不很习惯,特别是不习惯被一群宦官宫女跟随,好不容易甩开他们,一个人在院中闲步,心里想着今后该如何适应这宫中生活,又该如何想办法找寻爹爹的线索。 正低头走着,忽听得前面一阵吵闹,循声而去,看到几个小宦官正围成一圈踢打叫嚣。 “我看你真真就是茅厕的石头!” “打他打他!”一群人呼喝着。 走上前,隐约看到一个人正抱头躺在地上,被周遭的小宦官们不住踢打着。 “住手!”梨花向来见不得恃强凌弱。 众人回头,其中有眼尖的一下便认出,这是前些日子刚刚被册封的瑞安公主。 “拜见公主殿下!” 一众小太监连忙停下来扑通通跪倒在地。 而躺倒在地被人殴打的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他满身满脸都是灰土,脸上的泪痕和着灰土已成了泥浆。 梨花附身扶他起来,那孩子慌忙爬起跪倒在地,“小的给公主殿下请安。” “你们这帮人怎么敢欺负一个小孩子?!”梨花怒视着他们。 跪下的一众小太监们紧张得不住叩拜,“求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梨花看了厌烦,“都赶紧退下吧。”几个人一哄而散。 那满脸泥垢的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叩首道,“多谢公主殿下相救!” “快起来吧。” 小太监起身,不住用袖子擦着眼泪。 梨花看了有些心痛,柔声问:“他们为何打你?” “他们跟小的要钱买酒喝,小的不肯给,就只能挨打了。” “好大胆子,凭什么问你要钱?” “唉,在这宫中,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又没有后台的人,总是会受些气的,我都习惯了。” “你叫什么名字?” “公主唤我小石头便是。” “小石头,你听我说,若是有人再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定替你做主。” 小石头叹口气道,“公主不在身边,一会儿回去,他们定然饶不了我,免不了继续挨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殿下!” 梨花想了想,“不如这样,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那样决计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 “真的吗?”小石头眼里闪动着欣喜的光芒。 “当然!”梨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被侧封为公主,但是因为并非皇帝的亲生女儿,所以这公主之位仅仅是挂名而已,因此在此地行动并不是很方便,很多时候都要受制于人,行事自然要多加几分小心,若能找到个忠心不二的侍从,也是大有裨益。 这小石头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小在宫中长大,对皇宫的方方面面相当熟悉,加上对梨花耿耿忠心,便成了她的小帮手,常常私下里替她打听些事情。 听小石头说,这宫中有几处神秘所在,其中就包括景萃宫,即所谓的“冷宫”。据这里的老太监们讲,那景萃宫本是当朝奶母养老的地方,有些失宠的嫔妃也住在里面,吃的都是普通下人的菜饭。 梨花想,虽然冷宫是禁闭失宠嫔妃的地方,但是宫内院落、房屋众多,很多地方还把手的相当严密,这些地方或许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既然至今对找寻爹爹的下落毫无头绪,那还不如积极的做些事情,说不定就可以发现些有用的线索。 “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去看看吗?”梨花向小石头询问冷宫的事儿。 “那里倒是有一些粗使的丫头和婆子,主要负责打扫庭院和看管被禁足的嫔妃,不过没有人愿意去那里,一般都是犯了事儿或不招主子喜欢的人才会被打发过去做事。像公主这般高贵之人过去的话,怕是会太过惹眼呢。” “说的也是。”梨花沉吟片刻,忽的想到了什么,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对小石头说:“我可以乔装进去呀!小石头,你想想办法,帮我假扮成被贬斥的宫女进去待上一段时间可好?” “公主身份尊贵,在这宫中备受瞩目,若是住到那里去,时间长了怕也会被多事之人发现。” “那可还有别的好办法?” “听说每日的饭菜都是从外面送进去的,如果公主不嫌弃,倒是可以假扮成膳房的宫女混进去,那样既可以进去转转,又可以及时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哎呀!小石头,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梨花兴奋的拍着小石头的肩膀,高兴的都要蹦起来。 穿上粗布衣衫,梨花仿佛回到了从前,竟然觉着比穿着绫罗绸缎更为舒服。小石头果然机灵,为她安排周到,第二天,她便顺利进入了景萃宫。 第80章 废弃长阳宫 膳房送饭的车马停在宫外,几个太监将饭菜抬进宫门,宫里有些小推车,他们把装饭的木桶放到推车上,接着便由宫女们推着车送到大小庭院之中。 她们只管送一餐饭食,稍微好点的菜饭会送到养老奶娘们的住处,剩下的粗粮烂菜才会送去给失宠的妃嫔,更惨的还有一些犯了事被囚禁于此的妃嫔,她们吃的饭就更加腐败不堪。 小车吱扭吱扭的行进着,梨花四处张望,这景萃宫真的是和其他宫殿差别太大。 宫中的房舍陈旧不堪,除了奶娘们住的前面几处院落还算整洁,其他院落则更加破败,偶尔能看到几个形容憔悴的女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还有一些院落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大部分院落无人把守,宫女们出出进进没人关心。 再向前走,有个别院落门口则有太监看管,听说这里面多住着一些犯罪的嫔妃。 她们生活更加凄惨,院子里的房间都被密封着,屋门由外反锁,窗户只有一扇是活的,吃饭、洗脸的物事都由宫女从窗户递进去,不许她们同下人攀谈,门口更安排有太监轮流监视。 “这景萃宫是何时变成冷宫的呀?”梨花向一同来送饭的老太监打听。 “要说这景萃宫变成冷宫那也有十多年光景了。以前这些前朝的妃子主要居住在长阳宫,后来才被搬迁到此地的。” “为何要搬迁呢?” “那便不得而知了。”老太监接着说,“老奴曾听闻,当年在长阳宫旁曾经大兴土木修建过另一座宫殿,据说非常奢华壮美,只可惜后来不知为何又停工了,没过多久嫔妃们便迁移到了现在的景萃宫。” “长阳宫以前是哪个妃子住在里面呀?” “哪里是妃子,先皇后就居住在里面。” “皇后居住得这么偏僻呀?” “并非如此,当年那里可是皇宫中最富丽的宫殿之一,只是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长阳宫就不再为当朝妃嫔所居住,渐渐就成了冷宫,再后来居住其中的嫔妃们搬出后,那里就慢慢荒废了。” 梨花思忖,正儿是先皇的小皇子,那么当年他的娘亲就是居住在长阳宫的主人咯,忽然她对老公公口中的长阳宫产生了无限好奇。 禁不住再三恳求,老太监终于答应带梨花去看一看。 穿过巍峨庄严的层层殿宇,眼前渐渐变得荒凉,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树梢之间。 悠长的小路在寂静的林草间蔓延,风卷着多年堆积的落叶瑟瑟作响,自是一派宫殿春风草木荒的寂寥景象。 眼前便已到了长阳宫,宫门微掩,似是很久无人涉足。 迈上九重石阶,老太监推开虚掩的大门,荒寂之气扑面而来,原本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早已黯然失色、破败不堪,但数度风雨却并不能掩盖它曾经的雍容大气,仍能想象出当年此地的辉煌气韵。 梨花心道,这便是正儿母亲曾经居住的宫殿,只是如今已经变了模样,不知道若是正儿来了,看到此情此景会否伤心难过。 “听闻当年居住在此的皇后娘娘曾经诞下过一个小皇子?”她悠悠问道。 “很可惜,娘娘并未生产,她还未来得及诞下皇子,便随先帝去了。” “真的没有吗?” “是,据说当年小皇子还有一月才会降生,未及出世娘娘便自缢于此宫中。” “自缢?” “当时娘娘伤心过度,受到极大打击,唉……”老太监叹息着,“可惜那孩子都未来得及来到这人世啊。” “公公可曾亲眼见到事情的经过?” “这些都是听其他宫人们说的,老奴未曾见到。先帝驾崩,当时宫中大乱,过了若干年才真正平静下来。后来,就再也无人敢提当年的事了,烦议论者皆以重罪处之,渐渐自然就无人多问了。” 梨花频频点头,内心却说不出的忧伤。 看来,这宫中几乎无人知道当年小皇子已经出生的事实。 而眼前这一切凄楚景象皆跟自己的亲生父亲相关,不由得更加锥心痛楚。 在宫中行了一圈,倒是未发现什么异样,各个院落宫室都可进出,显然这里已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两人慢慢步出大门,远远望去,满眼皆是荒草萋萋。 “公公,你不是说这长阳宫旁还有另一座宫殿吗?可是我怎么没有见到这四周有其他宫宇?” “就在那里。”老太监指着不远处一片高高的宫墙说道。 “那里有宫殿?” “是,那里曾经建造过宫殿,但后来却筑起了高高的围墙,之后就没有人再关心什么宫殿的事了。知道那里曾经建造过宫殿的人,如今也是寥寥无几。” “那宫殿后来建好了吗?” “这便不得而知了。” “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那堵围墙完全密闭,并未见有门,过去看也看不到什么。” “啊!”梨花错愕,为什么要修这么高的围墙?那里面究竟有什么?这激发起她极度的好奇心,“难道里面关着囚犯?” “若说是有囚犯,也该有官兵把守,但这里却并没有。” 是啊,梨花更加疑惑,若是爹爹被关在此处,也该有人把守不是吗?但是不管怎样,她打定主意,一定要探个究竟。 回到寝宫,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看来自己要做好准备,找机会好好会一会这神秘宫阙了。 接下来的数日,她常常一个人溜到长阳宫旁的高墙外游荡。 围着那高高的围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那高墙似乎早已和这悠悠荒草融为一体,仿佛被贬斥的后宫女子,失去了花容月色,也便无人问津了。 她抬起头,痴痴的望着那高耸的围墙,那墙比一般宫墙要高出许多,不会武功之人绝难翻越。 自己这三角猫的功夫,要想上去恐怕都要费上不少周折。 除非是练就了正儿那般轻功的人,或者孤月先生一定也可以轻松上去。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她自言自语着。 “那是禁地。”忽然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梨花吓得身子一震。 慌忙回头间,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宫女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一柄扫把。 但仔细打量,那宫女虽然一头斑白发丝,猛一看年纪很大,但仔细端详,脸孔却不像发色那般显得苍老,所以竟然辨不出她究竟有多大年龄。 “禁地?”梨花重复着。 “那是禁地中的禁地。”白发宫女冷冷笑着,“小姑娘还是不要管太多了,你问的多了,怕是要惹祸上身。” “我只是好奇,为何这宫墙如此之高,里面究竟有什么?” “太过好奇,小心赔上性命。”老妇扯着嘶哑的声音说道。 “莫非婆婆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我若说那里有妖怪,难道你也想进去看看不成?” “爹爹说,这世上本就没有妖怪,妖魔鬼怪都是人自己想出来吓唬自己的。” “你爹爹倒是个明白人。可是我要告诉你,小姑娘,这世界上恐怕确是没有天生的妖魔,有些只是被逼成了魔鬼。这鬼怪呀,也有好有坏罢了,有些鬼比人还可怜呢。” “婆婆是什么意思?” 妇人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不多说了。” 梨花好生诧异,追过去继续问,那妇人却不再说话,继续扫着满地落叶,只是此时却发现她的腿竟然是一跛一跛的。 接下来的几日,梨花常常在那高高宫墙外遇到扫地的跛足妇人,但无论怎么打探,她却没再说过半句话。 向老太监打听那妇人究竟是谁,老太监也说不清楚,只猜可能是派去打扫长阳宫的老宫人。 第81章 跛足老妇人 梨花坐在长阳宫门口的石阶上,沐浴着春日温暖的阳光,这几日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但她依然喜欢来此坐一坐。 从怀中取出正稷的那方绣龙锦帕,用手抚摸着上面精致的刺绣,喃喃自语道:“正儿哥哥,原来你就是在此地出生的呀,不知何时你也能来看一看。” 这方帕子还是正稷在去大泽前交与她保管的。 忆起当时在聚香楼正稷见她哭泣要用这帕子给她擦眼泪,她哪里舍得。 后来听闻他要离开云峰山,更加伤心难过,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做出傻事,正稷便托她为自己保管着锦帕,一直到今时今日帕子还在她手中。 她端详着那精致的锦帕,种种回忆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忽然一个颤抖的声音传入耳膜,还未待她反应过来,手帕竟被人一把抢走。 猛抬头,原来是那跛足老妇,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梨花竟然没有察觉。 只见她双手捧着手帕仔细端详,身体却在不住颤抖,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所控制,几乎不能自已,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那沧桑失神的双眼竟然放射出奇异的光芒。 她颤巍巍的抬起脸,死死盯视着梨花,“这是哪里来的?” 梨花一把夺过手帕,“这是我的。” “不可能!究竟是哪里得来的?快告诉我!告诉我!”她忽然抓住梨花的臂膀,不住摇荡着。 梨花骇然,她究竟是谁?难道她见过这方手帕? “这就是我的。” “不可能!”白发妇人终于平复了情绪,“我曾见过这方手帕,这是宫中一位故人的。” “故人?” “是,你且告诉我,到底是如何得来的?”妇人切切的望着梨花,“你只管告诉我,我绝不会伤你半分。” 梨花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的,在这幽深的宫闱之中,谁是可以信赖的人,谁又是不可信赖的人,没人说得清楚。 但是,既然妇人见过这方帕子,那至少说明她或许曾经非常近的接触过先皇后,否则不会问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她终于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老妇。 “你这个朋友18年前是不是曾经居住在这宫中。” “为何这么说?” “你手中的这个帕子,可不是一般的帕子。” “因为上面有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吗?” “不,”妇人沉吟了片刻,“你可曾注意到,那游龙的颈部有一滴血迹?” “血?”梨花张开手帕仔细查看,那游龙的颈部确有一处暗红色印痕,只是时间久了,颜色已发暗,并不能辨清究竟是不是血迹。 “是,那就是一滴血,是当年刺绣这方手帕的人,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 “你为何如此清楚?” “因我曾亲眼见到那刺绣的人如何绣这图案。” “你究竟是谁?”梨花惊诧的望着眼前的白发女子。 “不管你是谁,我想既然你拥有这帕子,就必定和这帕子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便当你是个好人。”妇人垂泪道,“而我,就是曾经侍候在这刺绣帕子之人身边的侍女。” “那么,你就是先皇后的侍女吗?”梨花也有些激动。 “你怎知这是先皇后之物?莫非你认识赵烈将军,或者那18年前出生的小殿下?”老妇人声音颤抖。 梨花心道,这妇人果真知道的不少,她居然提到那18年前出生的孩子。 在这皇宫之中,多数人都道那孩子还未及出世便已随母亲殒命,而她竟然提到孩子已经出生的事实。 看来,果真就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了。 “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梨花警觉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声问道。 妇人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再瞒你,我原名叫环儿,曾经侍奉在先皇后身边,亲眼见证了小皇子的出生。” “哦,原来是这样啊。”梨花感到异常兴奋,这真是天大的缘分,居然在此地遇到了先皇后的贴身侍女。 她心里已经百分百相信这位白发妇人并没有说谎。 于是,便将赵烈和正儿连同自己的事情大概讲给那妇人听。 环儿听得泪流满面,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姑娘,解开自己近20年来的心结,听到小皇子尚在世上,心中说不出的喜悦。 “那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正儿的娘是否还活着这世上呢?”终于轮到梨花发问了。 “说来话长啊。”环儿娓娓道来。 “那日,赵烈将军带着小皇子走后,娘娘命我速速去永福宫打探消息。快接近永福宫的时候,看到门口有官兵聚集,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或许你也有所耳闻,那夜先皇的弟弟留宿禁内,将五鼓十分,伺庐者寂无所闻,才发现先帝竟然已经驾崩。 只是不巧的是当时先帝的长子,即锦贵妃之子,也就是太子殿下正在边关镇守,虽然宫中消息传出后,太子连夜便向宫中赶来,但奇怪的是,那晚先帝居然留下遗诏,要自己的亲弟弟继位,也就是说当今圣上是在先帝柩前即位的。 事情发生的突然,后来据说当今皇帝那夜一直都呆在先帝寝殿,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那时,消息已经被完全封锁,我自是浑然不知。见到永福宫前的变故,心中暗想一定是要出大事了,所以便想速速赶回长阳宫报告。 多亏雪下得大,行踪并未被察觉,为了掩人耳目,我吹熄了携带的宫灯,摸黑向长阳宫走。 但是,在接近长阳宫不远处,却发现那里也有大批官兵将宫殿包围,当时我吓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躲在宫外的一丛灌木后观望。 只是风雪太大,天气异常寒冷,因为已是春天,衣服有些单薄,没过多久我就不知不觉被冻僵了。 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一早,原来是被值夜人发现的,算是捡了条命,但是双脚却被冻伤,至今留下一双跛足。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夜我没有回去,要不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后来听说,娘娘左右亲近的人都被抓了起来,其中多数人被暗暗棒杀致死。 至于娘娘本人,对外只说是自缢身亡,随先帝而去,但事情的真相却不得而知。 所以,这也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第82章 她名唤冷姑 环儿讲到伤心之处,还是忍不住啜泣起来,“后来,我便隐姓埋名侥幸苟活于宫中,唯一的盼望就是能等到娘娘和小皇子还活着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亲见,我总是不相信娘娘会自缢。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自己活下来。” 望着环儿那张与本身年龄极不相符的面孔,足以想见这许多年她经历了多少沧桑变故,梨花心中无限伤感,“环儿姑姑,莫要伤心,你看现在已经知道了,小皇子还好好的活着,你没有白等啊!” “是啊,是啊。”环儿嘶哑着声音发出愉悦的笑声,“不过这世上早就没有了环儿,你以后叫我冷姑便是,自那日雪夜起,这宫中就再无环儿了,只剩下心寒至极的冷姑。” 梨花听了不由打了个寒颤。 “可是,冷姑你怎知道这宫墙之中是有人居住的呀?” “那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注意到这里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冷姑继续讲述后来发生的故事。 “后来,我被安排在浣衣坊做些洗衣的活计,那里比较辛苦,也没人愿意去,更无人关心,所以并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真实身份。时间久了,也就无人再提当年宫中发生的事情了,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只是,我心中却始终有个念头,就是总想着有机会再回长阳宫看一看。 后来机会终于来了,那大约是十多年前吧,当时我知道长阳宫已经变成了冷宫,许多先帝的妃子和当朝失宠犯事的妃嫔都被关到那里,我就央求掌事公公能派我去那里做事,要知道,那种地方哪里会有人愿意去呢。所以,倒是很顺利,我便被打发过去做一些打扫庭院的杂役。 起初只想去看看那里是不是能打探到娘娘的消息。仔细观察了一下,宫中多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有些幽闭的小院。其中,有个院子倒是很不寻常。那里门口有士兵把手,院中的房舍也是从外面反锁着,平时过来送饭的都是仅端到窗口,那屋中人自然是很难看到。 我曾经问过宫中的人,没有人知道那里面究竟关的是谁?当时,我忽然突发奇想,想那里面莫不是关着娘娘? 于是,就想着找机会进去看看,那时候那些幽闭的院子,是不允许我们宫中做杂役的人进去的,那里会有专人打扫,而且打扫的人也不允许和我们有任何接触。 那日也是巧了,听说负责打扫的婆子生了病,所以就临时差我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进到院子里。 后来我发现,在院子里做杂役的分工都及其严格,有负责送饭的,有负责打扫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和一般的冷宫很不一样,像是有特殊的待遇一般。我甚至还注意到,往这里送的饭也都十分考究,每日三餐品种繁多,并不像其他嫔妃那般吃的都是下人的饭食。当时,我就想这里住的定不是一般的人。 更奇怪的是,我还在院子里看到一个小姑娘,大概有五六岁模样,相貌生得是格外俊俏,我在这宫中生活了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小姑娘。她的穿着也很是考究,不比这宫中的公主们差到哪里。人也很是乖巧,还过来主动和我说话。 我问她娘亲在哪里,她就指着那紧闭的房子说,在那里。只是她年龄小,怕是并不知道她母亲是被囚禁在那里吧。 后来,在来人送饭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那房间中的人,但只是一个背影,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即使不真切,也能看出那里面的女子应该是格外端庄秀丽的。那一眼,我也便确认了,那里面的并不是皇后娘娘,但究竟是谁,我便不得而知了。” “后来呢?”梨花很是好奇。 “后来没过多久,长阳宫的嫔妃们忽然被安排搬去了景萃宫,那也耗费了不少时间。而这一对母女也再没有见过。” “她们应该也搬去景萃宫了吧?” “或许吧,只是后来我去过景萃宫,也并没有再见过她们。” “那这宫墙是何时建成的呢?” “在嫔妃们都搬走之后,长阳宫就废弃了。旁边正在修建的宫殿不久之后也停了工,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后来就开始筑起这高高的围墙。” “这么说来,真是好生奇怪呀。” “在这深宫之中,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都不无可能啊。”冷姑叹息着。 “后来,我又被派去其他地方做事,转眼又过去许多年。人也老了,找寻娘娘的事也再没结果,也彻底寒了心。后来,我又去求掌事太监,念在我年纪大的份上,让我能再回到长阳宫。哪怕娘娘真的已经去了,我也想陪着她的魂魄。 六年前,便来了这里。其实,也没人让我做什么事情,他们都可怜我这个跛脚的老妇,虽然我年纪其实并没有很大,但早已满头白发,就没人跟我计较了。” “冷姑,你不是跟我说这围墙里住着魔鬼吗?” “住在宫中的老人们,都说这里的戾气很重,说常常听到夜里有女人的哭泣之声。”冷姑低语着,梨花吓得一个寒颤。 “不过说实话,我来此地已经有六年了,倒还真没听到过什么女人的哭声。你莫要害怕,开始我跟你说的,只是吓唬你罢了。当时,我看你总是在这四周转悠,觉着有些奇怪,怕你打扰了此地的平静,所以就吓唬一下而已。” 梨花用手抚着胸口,心还在砰砰狂跳着。“那就好,虽说爹爹说这世间并没有鬼怪,可是听了这些难免还是有些害怕。” “唉,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我只希望能时时过来看看,感受到当年的气息。如今得知小皇子还活着,真是太高兴了!看来是老天怜惜我这许多年的等待,才让姑娘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我,这真是天意呀!天意!” “唉……”梨花叹息着,她又把赵烈的事情跟冷姑讲了讲,讲了自己为何最近经常在宫中打探,以及她怀疑爹爹有可能被藏在宫中某个地方的想法。 “姑娘莫要担心,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冷姑神秘的凑到梨花耳边低语,“这六年来我并没有闲着,开始的时候只觉着娘娘说不定就是被关在这高墙中的冤魂,所以便偷偷的从长阳宫中开始挖掘隧洞。” “啊!”梨花着实吃了一惊,“姑姑是想挖一个隧洞,挖到那墙里面吗?” “是的,只可惜我也担心这里耳目众多,虽然是荒凉的地方,但也是格外小心,所以挖掘的速度非常慢,都六年过去了,至今还是没有挖到高墙之中,但我感觉已经很接近了。”冷姑暗淡的眼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第83章 幽闭的宫墙 虽是满月,但天空中飘散的深重云雾却将月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忽隐忽现的微光透过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暗影。 夜色浓烈的仿佛化不开、冲不透的无形幕墙,遮蔽着层层宫宇,时而有蝙蝠从低矮的荒草丛中窜出,张开黑色的羽翼发出尖利的叫声,黑夜显得格外狰狞、冷寂。 两个小小的黑影借着暗夜匆匆行走在废弃的宫殿之间,他们走过长阳宫,继续走向那高高的围墙。 没错,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那异常高大的神秘宫墙。 两人走到高墙边,其中一个人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交给另一个人。 接过那团东西,黑衣人向后退了几步。 “殿下,小心啊!” “放心吧,小石头。” 原来两个黑衣人正是梨花和小石头。 梨花手中拿着的则是爬墙用的绝佳暗器——飞爪百练索。 这种暗器形如鹰爪,共四趾,前三后一,趾上还带有关节。钢爪尾部系着长索,与机关相连。虽然没有使用过这种暗器,但是翻越如此高的围墙恐怕也只能靠它了。 梨花蹲下身子,将机关置于地上,对着那高墙扳动机关,只听倏的一声,钢索如游龙般急速飞出。“当”的一声,那飞爪撞击在高墙之上又瞬间弹落在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这飞爪也不是那般好操纵啊。 原来,就在几天之前,梨花便找来小石头,让他帮忙想办法助自己能翻越那高墙。 “小石头,你可有办法帮我进到那高墙内吗?” “那个地方若要进去可是比登天还难!殿下可不要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呀,是真的!” “那里都废弃这么多年了,听说里面都闹鬼的,殿下怎么会对那里这么感兴趣呢?” “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你不要吓我,就是有鬼,我也要去看一看!” “哎呦,殿下呀,您这可是为难小的呀!” “我可是对你有救命之恩呢!”梨花嗔道。 小石头低头思忖半晌,为难的说,“好,既然小殿下铁了心要去那里看看,那小的就好好给您想想办法吧!” “这才对嘛!”梨花开心的笑了。 这小石头果真是神通广大,不知费了多少周折,终于给梨花找来了飞爪百练索,因为这东西机巧灵活,用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前几日他们已经在自己殿内的墙上做过一些练习。但是,此时面对如此高的围墙,若想让这暗器发挥用处,也确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经过几次试验似乎都不是很成功,梨花觉得可能还是那墙过于高大,所以不好掌握角度。左顾右盼一番,又围着宫墙转了转,终于在一处地方找到一棵大树,那树离墙虽有一定距离,但是如果攀到树上发射飞爪,显然比在地上要方便得多。 于是,梨花便攀到了树上,准备好机关,这次一定要成功啊,她心里琢磨着。好在树叶还不算太浓密,这给了她很好的视野。 小石头在树下焦虑的仰头张望着,又不敢做声高喊,只能巴巴的望着。忽然听到一声脆响,那飞索终于从树叶间腾跃而出,并且牢牢的抓住了高墙的顶端,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只是那声音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听到。 梨花满怀信心,冲着树下的小石头举了举拳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双手紧紧抓住钢索,纵身向那高墙跃去,恰如一只腾空的羽燕,眨眼间双脚便牢牢蹬踏在了宫墙之上。平衡好身体后,顺着钢索艰难的向墙顶攀去,好在还有些功夫,否则要攀上去果真是比登天还难,梨花心里琢磨着。 她不时回头向下张望,小石头正焦急的仰头看着她。 一步、两步……手被那钢索磨得生疼,脚也累的发酸。 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攀到了高墙顶部。 她冲着小石头兴奋的挥了挥手,然后歇息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身体,并缓缓站立起来。 此刻,才可以仔仔细细俯瞰那高墙之内。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重重雾霭忽然散了开来。 瞬间,一抹皎洁的白芒穿透迷雾泼洒向大地,透过那片银光,眼前的景象让梨花惊呆了! 那高高的宫墙内,想象中本该是断壁残垣或者是废墟一片,但是眼前看到的,却分明是规规整整、气势恢弘、精雕细琢的宫宇楼台,哪里像是被废弃的地方,分明就是刚刚才被整修过一般。 不是说这里多年前就已经停止修建宫殿了吗?梨花努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可眼前的宫殿确是那样完整,也就是说当时这里其实并没有真正停工,而是在封闭的状态下继续建造完成的?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呆呆的注视着那些恢弘的楼台殿宇,感到无比震惊! 忽然,云雾再度遮掩了月光,黑暗吞噬了高墙内的一切,令人惊诧的是,如此恢弘华丽的建筑中,却不见一盏灯火,难道这真的是一座弃宫? 而刚刚见到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蝙蝠吱吱的叫声回旋在暗夜深处,为眼前死寂的一切涂上了更加可怖的色彩,梨花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登临高墙之后的数日,梨花都怀疑自己眼见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一直琢磨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当天夜晚,好奇心曾经驱使她迫切的想跃下围墙去仔细看看,可是恐惧又让她不敢移动半步。 曾经无限的纠结,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 或许,应该找个白天翻进去,可是显然那样太过招摇,因为虽然此地平时鲜少有人涉足,但梨花内心总隐隐觉着仿佛有人在暗中窥伺一般,心中常常莫名不安。 所以,她做了个决定,若是想探个究竟,一定要再找个夜晚行动才好。 下次,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当然,她深深明白,最应该做好准备的还是自己的心理。 因为,那漆黑的宫殿简直给她一种魔窟的感觉,她多么需要一个人陪伴呀,如果孤月先生或正儿就在身边,那她便会义无反顾的闯进去,可现在只她孤零零一个人,恐惧完全将她淹没。 在这深宫之中,还有谁可以帮助自己,陪伴自己一同冒险呢? 小石头和冷姑都不可能,他们都不会武功,冷姑腿脚还不方便,她怎么可以指望他们呢? 现在,只有靠自己了。 她当然和冷姑交代了所看到的一切,冷姑异常兴奋,甚至相信先皇后一定就住在那宫中。对于这点,梨花有些不敢苟同,她怀疑冷姑在这深宫之中受尽苦楚,所以才会产生那样不切实际的臆想。 因为,那夜她分明感觉弃宫之中其实什么也没有,更何况怎会真住着人呢?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因为或许那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爹爹说不定就被关在其中呢? 她不能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月上中天,皎皎月光将夜晚烘托得格外清冷,光影如水般倾泻在高墙之内,给神秘的一众楼阁殿宇镀上一层银霜。 梨花小心翼翼的将飞爪百练索的抓钩固定结实,然后缓缓的顺着高墙向那深不可测的宫宇中下坠。 脚下的荒草足以证明她落脚的地方应该是极其隐蔽的。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的景物,大概确定好自己的位置,这样可以防止一会儿迷失方向。她要保证在天亮之前,能够平安的回到原地。 接下来,她扒开荒草,开始向前行进。 第84章 弃宫夜惊魂 没有灯火,当然也不敢轻易燃起烛火,在没有确定安全之前,任何行动都要格外小心。 好在,今夜的月光还算明亮,足以让她看清楚前方的道路。 青砖铺就的小路寂寥蜿蜒,在月光的漫照下泛起点点银光,清寒的微风习习吹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这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吗? 她感到手心微微潮湿,但脚步并没有半分停歇。 这楼台殿宇繁多复杂,四周也悄无声息,她不敢确定自己今夜是否可以走遍所有角落。 忽然,一种细微的“擦擦”声随风传入耳膜,那声音即使在这死寂的夜晚也很难捕捉。但,她确信,那声音确实存在。 声音时紧时慢、时断时续,仿佛有一种节奏在里面。 循声而去,借着月光,幽暗中眼前出现了一座檐廊,而在那高台之上豁然坐着一个人! 梨花的心疯狂的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从喉咙里窜将出来。 可怖的声音恰恰是眼前这个人发出的。 那应该是一个女人。 她身体蜷缩着跪坐在檐廊下,漆黑笔直的长发直直披散着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容貌。而她的双手则在地板上腾挪舞动,神经质的忽上忽下,而那诡异的声响正是她手指摩擦在地面上所发出的声音。 虽然模糊,但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她双手的指甲因与地面的摩擦与碰撞,有些已经断裂开来,在黑暗中参差不齐,甚是骇人。 梨花看得心惊,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眼前的景象让她无比惊骇,从来没有想过这漆黑的宫宇中居然真的有人存在。 人?还是鬼? 她不敢再往下想,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栗起来。 正在胡思乱想、不知所措间,突然感到脊背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你是谁?”一个低沉而颤抖的声音传入耳膜。 霎时,她感到魂魄都要从身体里飞升而出了!巨大的刺激几乎让她晕厥。 她下意识的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尖利的叫声吞回喉咙。 同时,瞬间转回头,而顶住自己脊背的东西也松开了。 与她面对面站着的,居然是另一个与她动作一模一样的姑娘,两个人同时捂着嘴,喉咙中发出被压抑的低吼,两双惊恐的眼睛就那样对视着。 竟然,谁也没有动上一动。 良久,两个人好似是同时缓过神来,两双眼睛在不住的询问着彼此,似乎是在达成某种默契,他们都平静下来,双双松开了紧紧捂住口鼻的手。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姑娘便拉起梨花的手向旁边幽暗处躲去。 梨花感觉这姑娘应该不是鬼怪,也不像坏人,所以并没有挣扎,而是欣然跟了过去。 她们终于蹲坐在一个墙角的狭小空间里,四周一派寂静黑暗。 “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这么晚了为何还敢在外面闲逛?”女孩在她耳边低语。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梨花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我不是被关进来的,是自己进来的。” “什么?”黑暗中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吃惊的注视着梨花,“你是自己进来的?怎么可能!” 梨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只是无意中到了这里,是心存好奇觉着好玩,才来到此地的。” 那双眼睛从惊愕到疑惑,似乎不敢相信她的话。 “先不说我,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这回轮到梨花发问了。 女孩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怕是要在这里度过了,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为什么?”梨花的心再次砰砰狂跳起来。 “被关到这里的奴婢都是在外面犯了罪或是惹恼了总管大人,总之就是各种做错了事的人。然后就会被发配到这里,便再也别想活着出去了。”她叹息着,“我已经在这里关了半年有余,想是再也出不去了。” “这里是监牢吗?” “比监牢更可怕,牢狱尚且有被释放的可能,凡来到此地的人就再也不能见天日了。” “有这么可怕吗?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刚才那个女人又是谁?” “不知道,我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没人知道。” “她也是跟你一样犯了罪被关到此处的吗?” “她可不是,她是我们要侍候的人。” “侍候?” “是,我来此地不久,而且进来的时候就说了,不许问东问西,问多了就会被杀头,我是来得时间最短的人,所以你碰到我算是幸运。” “何出此言?” “因为我接触到的这里所有的人,不管你如何问,都不会多说一句话。我来到这里都快被憋闷死了。还好,你今天遇到的是我,若是别人恐怕就没命了。” 梨花听了此话,心中真是百感交集,默默祈祷感恩。 “可是我看刚刚那个女人很是奇怪,她的动作有些诡异。” “你说的没错。她经常这样,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不过,我并不管侍候她日常起居,所以很少接触。” “我一直以为这高墙之内并无人居住,天色这么晚了,居然没有半点光亮。” “这里面是禁燃火烛的,夜再深也自然不会有一丝光亮。” “这是为何?” “我也不是很清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来了半年,夜里没见过一丝灯火。” “这个地方好生奇怪呀。” “要我说,这就是个死人待的地方,我们被关进来的人就是被判了死罪。”女孩忽然停下话头, “刚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梨花。你呢?” “我叫小翠。” 两个人窃窃私语着,眼光却在不停的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半晌,梨花忽然站起身,向那檐廊走去。小翠想拉住她,却没有成功。 一股巨大的好奇心驱使梨花想再去看看那个女人。 小翠刚刚告诉她,夜深之后任何人都不允许再出现在庭院里,如果被发现就是死罪。 小翠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白天在园中干活的时候不小心遗失了母亲给她做的香包,那是她从外面带来的唯一的和亲人相关的物事,她是绝不能丢掉的,只是白天找了半晌也没找到,怕引人注意,所以晚上才冒死又出来寻找。 刚刚找到香包正准备回去,却恰巧遇到梨花,所以才顺手捡了个木棍过来顶住梨花的后背,没想到却相互吓到了对方。 梨花心道,既然夜里都不准出来活动,那么现在其实应该是很安全的。 所以,她一定要仔细观察一下檐廊下的女人。 再次回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不再挥舞双手,而是默默呆坐在那里,头深深的低垂着,乌黑的直发随风轻轻浮动,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尊雕像。 梨花绕到前面,想偷偷看清她的脸孔。 忽然,她的心口像是被尖刀刺中一般,发根也倏地倒竖起来,身体无助的震颤着。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女人抬起了头,惨白的月光下,是一张更惨白的脸,而在那惨白的脸孔上,赫然是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道道疤痕。 那一道一道的疤痕,恰如一把一把的尖刀插在了看到她的梨花的心头。 她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第85章 太子陈敬仁 接近中秋时节,宫中渐渐有了些许节日气氛,各处都在做着各样准备,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梨花仍然为没有找到任何爹爹的线索而感到苦恼,心事重重的走在御花园中,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一路走来,竟不知走到了哪里。低头沉思间,一座六角小亭出现在眼前,亭子被一片翠竹包围,顶盖铺着闪亮的金色琉璃,六角向上高高翘起,檐下挂着串串银铃,清风拂过发出悦耳的脆响,亭子正中挂着一块横匾,上书“万芳”二字。 亭子中央有一张宽大的石桌,桌子周围摆放着石凳。只见石桌旁正坐着一位锦衣少年,浅金色刺绣直襟锦袍,腰系同色金丝蛛纹带,头戴镶翠鎏金冠,虽然有些清瘦羸弱,但难掩一身贵气,只是低头间却看不清他的脸孔。 他正专心致志摆弄着什么,并未注意到有人过来。 梨花小心翼翼走过去,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但见石桌上摆放着各种雕刻工具,而锦衣少年一只手中拿着刻刀,另一只手则捏着一个精巧的木雕,正聚精会神的雕刻着花纹,远远看去并看不清楚他究竟在雕刻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异常白净的脸,甚至有些许苍白,清俊的面庞上一双眸子显得格外醒目,瞳孔仿佛比一般人都要清淡晶莹,闪动着郁郁的光芒。看到梨花,一丝鄙夷不经意的从那双剔透的眸子中滑过。 “你是何人?”声音有些轻蔑,听得梨花心中很是不爽,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太子殿下,这位便是瑞安公主。”刚好有一个小太监端茶过来,化解了空气中的尴尬。 原来他就是太子,陈厚忠唯一的儿子。 听小石头提到过,这位太子名唤敬仁,从小娇生惯养,傲娇放纵,从不关心政事,终日只沉迷于古董珍玩之类闲事之中,看他如此精于雕工,可见传言不假。 “瑞安公主?不记得有这位公主啊。”他漫不经心的回应。 “是圣上前些日子刚刚加封的。”小太监殷勤的解释着。 “哦,”他冷冷一笑,低头继续雕刻,“原来是那一位。” 梨花心中不满,“不过是太子而已,何必如此颐指气使?” “你是在说我吗?”他缓缓的道,并未抬头。 “看来你知道我在说谁,何苦还要问。”梨花有些气恼。 他忽然仰起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与刚才那般阴郁冷酷的模样竟然判若两人,“这位姐姐果然与众不同!” 他这么一说,梨花竟然无言以对。 “早就听说宫中又多了位公主姐姐,想着跟其他姐姐妹妹无甚差别,如今看来竟是我猜错了。” “莫不是你觉着我少了些公主该有的威仪?” “那倒不是,只是觉着这位姐姐比较真实可亲,不像有些人喜欢戴着面具过日子罢了。” 他这一夸赞,梨花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心想自己对他这样动气倒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走近了仔细端详太子手中的木雕,那原来是一位仕女,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她不禁有些叹为观止,没想到这少年竟然能雕刻出如此巧夺天工的作品。 “好美啊!”她赞叹道,“殿下雕刻的是哪位美人?” 他并未回答,却早已收起方才的笑容,脸上再次陇上一重阴霾。虽然有些琢磨不透,但她分明感受到少年冷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再没遇到过,梨花渐渐淡忘了这位个性十足的太子。 八月十五转眼便到了,宫廷中自是热闹非凡,梨花想着不知爹爹如今身在何处,不由心中更多了些愁绪。她包了两块月饼,准备带给冷姑,想着她定然难得吃到这么好的点心。 圆月当空,离开浮华喧闹的大殿,长阳宫显得更加凄凉萧瑟。 梨花推开宫门向冷姑居住的小屋走去,待到走近,只听到屋内低低的鼾声,原来冷姑已经早早睡下,也难怪,这孤独的夜晚对她来说原本就是相同的,在她心中哪里还知道何时是中秋佳节呢? 她心中有些落寞,便将小帕包裹的月饼放在门外的石阶上,转身离开。 出了长阳宫,关上虚掩的门扉,坐在高高的石阶上,望向对面神秘的宫墙。 那个女人现在怎样了?小翠又在做些什么? 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孤独的望着天边的圆月呢? 她从怀中取出小小玉笛,忽然想吹奏一曲,对了,先生现在又在哪里呢?是不是也正对着圆月思念自己的母亲? 将玉笛凑到唇边,凄美婉转的音符如泉水般慢慢涌出,渐渐浸润了双眸,朗月也变得模糊。 一曲奏毕,她将头伏在膝上低声啜泣。 “大半夜的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害怕吗?” 她的头嗡的一声,发根直竖了起来。 这漆黑的夜晚,还会有谁出现在此地呢? 猛然抬起头。 月光中,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淡蓝色的织锦长袍在如水的月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白皙的面庞上仍然是那双淡淡的眸子,原来是他! “本来不害怕,你这一句话倒吓得我魂儿都丢了半个。” “不好意思,吓到姐姐了。”他拱手道。 “话说这大半夜的,太子殿下怎会来到此地?” “这话该问姐姐才是,”他拾级而上,“一个女孩子跑到这么荒僻可怖的地方,而且夜已如此深了,不是更奇怪吗?” “既然可怖,殿下又何苦要来呢?” “罢了罢了,既然兜兜转转谁也不肯多说,那便谁也不要再问了。”太子走过来,俯身坐到她身旁。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里可怕。”梨花悠悠的道。 “是啊,若心中无鬼自然不会被鬼吓到。” “殿下相信这世间有鬼吗?”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鬼,这宫中向来不缺鬼怪,但他们并不一定是恶的,许多鬼反倒甚是可怜。” “难道殿下来到此地便是来寻找这样的鬼怪吗?” 第86章 闲游聚宝斋 他冷冷一笑,“瞧瞧,刚刚还说好,彼此什么都不问的,怎么又要审问我?” “好,我便不多问了。”她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玉笛。 “姐姐刚刚吹奏的曲子很是动听,不知是何曲牌?” “哪里,只是爹爹教给我的乡下小调罢了,都没有名字呢。” “你是说丞相大人吗?” 她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一哼,“他哪里配做我的爹爹。” 太子诧异的望着她。 “想必太子该听下人们议论过吧,他虽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却并没有养育过我一天,他抛弃我母女十多年,是最近才找到我,认了我的。” “并未听闻过此事。” “也难怪,那早已是陈年旧事,被人们遗忘了,或者被假象掩盖了,哪里还会有人提及。”她叹息。 “那你母亲还好吗?” “母亲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便为恶人所害,”她低下头牙关紧咬,想到自己的母亲其实便是被那亲生父亲所害,心中久久不能平复,“我是养父带大的,他在我心中,却胜似亲生父亲,也是我心中唯一的爹爹。” 太子轻叹一声,“有这样的爹爹真好。” “殿下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会理解我们这种身世漂泊之人的感受。” “有谁不是身世漂泊呢?”他忽然起身,向台阶下走去。 自己莫名其妙的将身世一股脑儿兜给了这位太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梨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犯傻,像是被他灌了迷幻汤一般。 “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忽然回转身,晶莹的眸子闪动着幽深的光芒,“不过,以后来这里要多加小心,以免惹人注意,这里的人远比鬼更可怕。” 说着,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有些茫然。 次日,正坐在屋子里发呆的梨花,被小石头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公主公主,小瑞子给您带了封信过来。” “小瑞子?” “是太子身边儿的人。” “太子?”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六角小亭的那个小太监,“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手里捧着一纸信札和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不出所料,正是那日六角小亭见到的孩子。 她接过信札,打开来看,清秀的笔迹,落款是“敬仁”二字,果然是太子。 原来他在信中邀约自己一同出门游玩。 怪了,他怎么会约自己呢?不过,对这位太子印象倒还不坏,想想说不定他还能帮到自己,便爽快答应了。 “好,那我们就现在出发吧。”她对小瑞子说。 “公主殿下,太子让您将这身衣裳换上才好。”说着,小瑞子将包裹递给她。 打开包裹,竟然是一身考究的男装。 怎么会给自己这身衣服?不及多想,便取了去内室换上。 一出门,果真变成了一位俊美的官家公子哥儿。 小瑞子带着她一路前行,左绕右转,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一扇大门前,而太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说来奇怪,两个人虽然只见过两次,竟然并不觉得陌生,或许同样感到孤独的两个人更容易熟络起来吧。 原来,太子并非要带她在宫中游山玩水,而是要走出宫门。 这位少年果真非同寻常。 “没想到你是要带我走出宫门,怪不得还要换身衣裳。” “是啊,这样出入会更方便些。这身衣服姐姐还满意吗?” “很好啊,一看就是贵家公子。” “本来想给你找身小厮的衣裳,或许更适合你些也说不定。” “你……” “姐姐莫要生气,玩笑罢了。”他眨眼笑道,梨花竟没了脾气。 有小厮牵过两匹马,他们各乘一匹便出发了。 “太子怎会想到约我出宫游玩?” “出了宫,我便不是太子了,叫我任公子便是。” “哦,那任公子为何约我出来呢?” “我看姐姐待在宫中也甚无聊,要不怎会大半夜常常跑到深宫弃院中活动呢。不如带你出来散散心,免得再到处乱撞,惹上什么麻烦。” 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如此伶牙俐齿,果然跟初次见他那般冷酷摸样很不相称,梨花琢磨。 在热闹的街市上走着,不多时便来到一家店面门前。两人下马,门口的小厮热情的过来打招呼并将马匹牵走,想来双方早已熟识。 店面古雅、装潢考究,门额上悬挂着牌匾“聚宝斋”,看来是一家古玩店。店老板忙不迭出门迎接,将两人引了进来。 “任大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此番还带了位贵客呀?” “这位是我一个好朋友,宋公子。” 老板热情的招呼梨花。 两人被请到楼上,进入一间考究的小客厅,那里四下摆放着高高的搁架,架子上各种奇珍异宝、古玩字画分门别类一应聚全。 “二位先在这里转转看看,我下去给公子再取些新奇玩意儿去。”说着,他便退了出去。 小厮端上茶来,太子坐在那里,认真的品茶,对周围的各色宝贝并没太大兴趣。 梨花倒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对周围很觉新鲜。 多宝格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瓷瓶,瓶中插着一些字画卷轴,梨花翻弄着打开来欣赏。一副“文澜四美图”吸引了她,文澜曾是家喻户晓的富庶浮华之地,向来便是文人墨客聚集之邦,自然也是美女汇聚之所,那里曾遍布着各种大小教坊,想来这“文澜四美”便出自此地。只见那画中美女,各个温婉动人,而那画工也很是精湛。 “你在看什么?”太子凑过来观看。 “你看,这画中美女各个栩栩如生,真的好美!” “文澜……”太子仔细端详那画作,“竟有如此巧的事情。”他喃喃自语。 “怎么?” “哦,没什么,这画果真不俗,我要将它买下来。”太子果断的说。 此时,老板正带个小厮捧着几个盒子走进来,“快放到桌子上,”他指挥小厮放下盒子,“任公子,这里有几个雕工极好的宝物,您可以过来看看。” “那个不急,这幅画我倒是一眼便相中了。” “公子不是向来对字画不感兴趣吗?”老板甚是好奇。 “今日看到的这副却与众不同!” 老板过去一看,“哦,原来是这副啊,可是,”他似乎有些为难,“可惜这副画已经被人买下了。” “什么?”太子诧异。 “这里的画作都是些不入流的作品,哪里想到能入得了公子的法眼啊,这画儿昨日刚被人定下了,说今日便过来交钱取走呢。” “那不碍事,我出他十倍银两便是。” “这个,这个小人自然明白,钱对于公子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这个确实被人定下了,定金也是交了的,小人做买卖自来也是讲究诚信,不敢擅自违约。不然公子等那个定画之人来了,再与他商量,何如?” 太子知道自己强行买下也不合适,于是决心等那主人来取。 他执意要等那取画之人前来,没想竟一直等到天色擦黑。 这期间,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副画作,眼中间或似有泪光闪动,梨花心下疑惑,难道这画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无论如何,显然他对这副画非常感兴趣,定是志在必得! 终于,取画之人来了。 只听得楼梯声响,几个人鱼贯走了进来,其中为首的人,倒叫梨花吃了一惊! 第87章 巧遇买画人 那来取画之人,竟然是多日未曾见过的歌舒雪漠! 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梨花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雪漠似乎并未认出乔装改扮的她,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而是径直向古玩店老板走去。 雪漠今日一身汉家女子衣裳,一袭蔷薇色衣裙明艳秀丽,衬托得原本便白皙的面庞更加温润好看,娇俏中倒多了一分端庄。 只是她的性格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仍然那般风风火火。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其中自然少不了赵谦修。 “老板,不好意思,今儿个有事来晚了些。我带了银两,现在就将那幅画带走。”说着,便将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 “这个……”老板有些犹豫,没有伸手去取那钱。 “老板数一数银两便是。”雪漠接着说。 老板打开钱袋看了看,“银两自然是不会有问题。”但却仍然没有动手去取画作。 “画儿呢?”雪漠有些着急。 “在这里。”房间角落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雪漠扭头望去,但见两个锦衣少年坐在那里,其中一位面色苍白、容貌俊美的公子站了起来,手中正拿着一个画轴。 看这两个人的装扮,显然不可能是古玩店的伙计,那画轴为何在他手中? “不好意思,”那年轻公子拱手道,“今日来到此地机缘巧合看到此画,便一心想要买下它,所以在此一直恭候姑娘,希望您能将它转让与我。” “不可能!”雪漠柳眉一挑,不假思索的答道:“这画也是我心爱之物,岂肯轻易让与他人?” “我愿出比此画价格高出十倍的银两,望姑娘能够割爱!” 雪漠冷冷笑道:“即便你出百倍千倍价格又与我何干?你以为姑娘我在乎这区区几个小钱儿吗?” “那姑娘可以开条件,任何条件都可以商量!” “任何条件?你以为你是谁?!”雪漠伸手去夺那画轴。 “即便是你要下这整栋古玩店,我都可以答应!”陈敬仁有些急了,紧紧握住画轴不肯松手。 “笑话!我要这古玩店作甚?!你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雪漠也有些恼怒,使劲抓住画轴向外拉扯。 于是,两人一人抓住画轴一半,谁也不肯松手,就在那里僵持起来。 梨花在一旁看了心焦,但又苦于没有办法帮忙。 “难道你还要强买不成!”此时,跟在后面的几个少年早已激愤起来,个个跃跃欲试,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只有赵谦修在那里压制着大伙儿,生怕闹出乱子来。 “各位大爷,不要急,不要急!有话慢慢商量便是。”古玩店老板惶恐不已,这里的任何一位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啊。 “既然老板已经将画作许给了我,我也是交了定金的,那这画便是我的,其他人出再多的钱也是无济于事,你说是也不是?!”雪漠怒目瞪视着店老板。 “是的,是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任公子确实真心喜欢此画,不然不会等了姑娘整整一天,等到如今天都黑了,也不肯离开。” “他真心喜欢?难道我不是吗?那日我见此画的时候就一眼相中了,老板难道忘记了吗?” “没有没有,怎敢忘记,只是如今既然二位都这么喜欢这幅画,那还是求二位商量妥帖才好,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老板苦笑道。 “今日我是断不会让步的!”雪漠墨蓝的眼睛盯视着陈敬仁。 他那双晶莹浅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绝望。 半晌,手慢慢松开了。 “你拿去吧。”他转身慢慢向窗边走去,背对着众人再不做声。 雪漠似乎没有想到事情如此快便得以解决,竟然怔在了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赵谦修城府深厚,在旁冷眼观瞧早看出陈敬仁非一般出身,所以一直未动声色,此刻才拱手朗声道,“那便谢谢这位公子成全了!”说着拉上雪漠转身走出大厅。 陈敬仁站在原地,默默望着窗外,纹丝未动。 只听得几个人呜呜嚷嚷下了楼。 梨花心中纠结,犹豫片刻,便疾步追了出去。 “雪漠姑娘,请留步!” 已经走出大门口的雪漠听到叫声,惊诧的回过头来。 原来是另一位锦衣少年追出大门。 “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她眨动着大眼睛,一向粗心的她并没有马上认出梨花。 “我是梨花。” 黑暗中,她仔细端详了半晌,才忆起眼前的少年原来是正稷乔装的妹妹。 “原来是你!” “求姑娘将那副画转让给任公子吧!”梨花恳切的望着雪漠的眼睛。 “以为你追过来是想跟我叙旧,却原来竟是要替他求情?!我早已说过绝无可能!” “这画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雪漠气恼,“我已将正稷让与你们,现在连一副画也要让给你不成?!” 听了此话,梨花顿时囧的满面通红,好在夜色渐浓,并没有被人看到,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郑重的对雪漠说:“正儿哥哥从来都不是我的,他有他的选择,他有真心喜欢的姑娘,我早已不再执着。” “嘿嘿,你自然无须继续执着咯,如今有如此多金又年轻的小白脸儿陪伴左右,哪里还用得着惦记正儿!” “你!” 梨花心中恼怒,却咬牙忍了下去,“雪漠,我知你心中仍对正儿有怨气,我承认,我是喜欢他,但他如今已心有所属,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你我是一样的,那种痛苦和伤心谁未曾经历过? 此刻,我只希望这些都不要影响到我们彼此的关系。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恳请你的帮助,不知道这副画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它对我那位朋友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一副美人图对他意味非凡?这只能证明他是个好色之徒罢了!” 梨花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我了解他,这其中定有其他因由,不然你先借我一用,到时我再还给你,如何?” “哎呀!我说姐姐,你对那小白脸儿也太好了吧?” “我像弟弟一样待他,见他对那画着实喜欢,才想着帮他,若不然你有什么交换条件,都可以提出来。” “你觉着我是缺钱还是缺物,还是缺什么吗?” “姑娘自然什么都不缺,所以不如就把那画让出来吧!” “哎呀哎呀,吵死了吵死了,就为了这幅画你缠着我没完没了的!” “这样看来,你只当它是一幅画,但对刚才那位公子来说这肯定不仅仅是一幅画而已。”梨花继续不厌其烦恳切的说着。 “哎呦,我可是受不了了,你对他也太上心了,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管你如何说我,今日我都不会回嘴,我知你是一个重情义、讲义气的姑娘,定然不会有意伤害他人!如果可能的话,你定然愿意帮助和成全有需要的人!” 雪漠虽然脾气暴烈,但一向古道热肠,更是听不得别人说软话,加之梨花又如此对她夸赞有加,竟然一下子没有了刚才气势汹汹的强硬态度。 “正儿就曾在我面前夸赞过你,说你虽然性格刚烈,但是心中却是格外敞亮,是值得深交的好姑娘!” 雪漠被梨花这一番软磨硬泡,再加上一通溢美之词,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 “罢了罢了,你既然跟我说了这么多,听得都觉着累,再不成全你倒显得姑娘我太过小气,你拿去便是!” “那太感谢姑娘了,我便知你是个爽快人!你尽管开口,需要多少银子?” 雪漠脸色一沉,“我是为了银子才给你的吗?姑娘缺银子不成?!我是看你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才转送与你的!怎会收你银两?!” “姑娘太仗义了!”梨花开心不已,连连拱手。 “任公子!你可方便下来吗?这位姑娘已经答应将此画转让与你了!”梨花兴奋的冲着楼上喊道。 第88章 文澜四美图 过不多时,陈敬仁便走下楼来,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奕奕光彩。 “我可不是送给你的!我是送给我梨花姐姐的!至于她如何处置这画,我便不管了。”雪漠面对陈敬仁仍然不肯退让。 “哦,既然这样,那我便替姐姐谢过姑娘了!”陈敬仁拱手施礼道。 “站得我又累又饿,先行告辞了啊!”雪漠招呼几个兄弟便要离开。 “诸位请留步,不知可否赏光小聚,以表在下和姐姐的一番谢意。”没想到陈敬仁能主动提出来请雪漠他们吃饭,这倒是出乎梨花意料。 “好呀!刚好与姐姐叙叙旧。”雪漠向来喜欢热闹,如今有人约了吃饭,自然爽快答应。 赵谦修自知不便参与,便表示还有其他事情,带着几个兄弟先行告辞。 于是,三个人便来到一间酒楼。 原来,之所以在此地遇到雪漠,全是因为数日前那场京师会盟,当时雪漠他们本也是要参加的,只因有事耽搁,所以来晚了。 但她又是第一次来到京师,所以想好好游玩一番,于是便和几个好兄弟住在赵谦修家族在京师的别院里,终日只是出来闲逛。 没想到,竟然在此地与梨花不期而遇。 聊到那幅画,雪漠更是津津乐道。 “梨花姐姐,你可知道,我这个人对这些古玩字画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我对这幅画情有独钟也是因为这画后面的有趣故事。那里面画的美人便是当年的‘文澜四美’。” “文澜四美?我怎的从未听说过。” “姐姐自然没有听说过,因为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你知道,我向来很喜欢听说书演义,曾听说书先生提到过当年文澜的兴盛模样,那里又发生了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正是我喜欢听的。 后来遇到这幅画便想起很多故事中的情景,所以便一心想将它买下收藏。” 太子默默在一旁听着,眼眸沉郁,仿佛听入了神,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你知道吗?当年文澜是着名的富庶繁华之地,勾栏瓦肆众多,其中一些勾栏之所甚至有来自西域的胡姬,当然也有来自草原的美女。 之所以喜欢上这幅画作,还有一点就是因为这幅画中其中一位我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来自于草原的姑娘。 后来,我还专门打听过,听说当年着名的‘文澜四美’之一,确实有一位来自草原。 而且还听闻了很多当年的故事,可惜如今时间久远了,再无人提及。如今的文澜也非当年的文澜了。” “没想到雪漠姑娘对这些坊间轶事如此感兴趣。”梨花笑道。 “姐姐在嘲笑我吗?正儿也常常嘲笑我呢,说我总是对一些无聊的事情感兴趣。”她无奈的托着下巴。 “哪有,我没有嘲笑你,这样也很好啊,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可多的多呢。” “梨花姐姐怎么一个人在此地呀?正儿呢?” 梨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简单回答: “正儿和蝶舞姑娘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云峰山了。” “我才不要听那个妖女的事情!”雪漠撅着小嘴,“她就仗着自己长得美,便一心要迷惑正儿。” “妹妹别这么说。” “难道你不记恨她吗?我知道你也喜欢正儿,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便看出来了。” “雪漠!”梨花的脸腾的红了,“别说这些好嘛。” “还不敢承认!难道你怕他听到?”雪漠乜斜着眼睛看着陈敬仁。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真是服了你!这位是我的弟弟好嘛,不要乱说!”梨花有些起急,心道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不仅在太子面前提到自己的私事,还这样戏谑她和太子的关系。 “弟弟?”雪漠有些摸不着头脑,“算了算了,你们中原人就是事儿多,什么哥哥弟弟的,喜欢一个人还不敢承认。我就是真心喜欢正儿,便大胆说出来,何苦憋在心中难受呢!” 坐在一旁的太子噗的一下笑出声儿来,阴郁的瞳孔中竟多了一丝温情。 “你在笑我吗?”雪漠瞪大眼睛。 “不敢不敢,我是欣赏姑娘的大胆豪放,姐姐知道的,我最喜欢与真实可亲的人交往!”她扭头对梨花说。 “是的,我这位弟弟确实与众不同。”梨花笑道。 “你们真的是兄妹?”雪漠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只是我的义弟而已,前些时日刚刚认下的。”梨花解释着。 “哦。”雪漠频频点头。 “原来姐姐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故事呢。”太子忽然调皮起来,戏谑的望着梨花。 “那是姐姐的小秘密,你这做弟弟的就不要乱问了。”雪漠也过来凑热闹,弄的梨花脸更红了,竟不知该如何对付两个小鬼的的夹击。 三个人说笑着,时间竟然过得飞快,眨眼间已近夜半,梨花和太子便一路送雪漠回去。 待到送她到了别院门口,早有小厮在那里迎候,雪漠要留二人住下,他们哪里肯答应,便道别离开,三人约定日后有机会再相聚。 回来的路上,月色如洗,梨花和太子骑着马慢悠悠的向前走着。 “刚才的雪漠姑娘好似一直叫你梨花?” “是啊,我本名便做梨花,是爹爹为我取的名字。” “哦,这名字倒是,倒是,”太子不知该如何形容,“朗朗上口。” “你是在笑我名字土气吗?” “哪有,虽说心慈听起来更加温婉,但梨花也不错啊,很符合姐姐的个性,高洁明丽,我觉着很好!你爹爹很会起名字!” “你这小子倒是很会夸人,可惜……”梨花叹息道。 “姐姐为何叹气?” “只因我已和爹爹失散许久,至今都没有找到他。” “姐姐的爹爹去了哪里?” “不知道。”梨花叹息道。 此刻,她多么希望眼前的这位太子能帮助自己找到爹爹呀。 思忖片刻,她便大概将爹爹失踪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当然其中的原委她并没有完全交代,只说她怀疑是宋琨成从中作祟将爹爹秘密关押起来。 “若是能得到殿下的帮助和指点,自是感恩不尽!”梨花切切的望着太子,她想在那深宫之中,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能真心提供帮助的人。 “姐姐莫要客气,你对我以诚相待,我自然会尽心帮忙便是!”太子一反常态,经过今天的事情之后,仿佛一下子对梨花亲近了许多,再不似初见时那般冷漠疏离,竟多了几分亲切温暖。 两个人相视而笑,默默前行。 第89章 深林闻琴韵 云峰山,林木幽深、苍翠蓊郁,疏落的阳光透过枝叶流泻下来,斑驳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如烟似雾、如梦似幻。 深山幽林,流泉淅沥,身着湖绿色衣裙的美丽女子正在专心抚琴。 瑶琴淙淙、风雅韵浓,纤纤玉指轻拨琴弦,琴音若水般潺潺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忽而如冰泉般清冽空灵,忽而汇聚成汩汩强流,涌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溅起层层涟漪。 衣着考究的俊朗青年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静静观望,被她柔美的琴声所陶醉。 正在此时,另一个男子的身影从前方的灌木后闪了出来。 只见他身穿浅蓝色长袍,正是云峰派装扮,个子不高,身形茁壮,二十来岁年纪。径直走到蝶舞面前,“姑娘弹得是什么曲子呀?真是好听!” 蝶舞一惊,有些胆怯,没有回答他,只匆匆准备收琴。 “姑娘怎的不回答?不如再弹奏一曲给我听听。” 男人凑得更近,脸几乎要凑到蝶舞脸上,她又恐惧又厌恶,起身要走。 男人竟将身体挡在她面前,嬉皮笑脸的低声道,“别急着走嘛,这里如此清净,不如咱们亲近亲近。” “请你走开!”蝶舞有些气恼,背转身子躲闪开来,男人竟也跟过去,继续挡在她面前,脸上还露出淫邪的笑意,“在正稷面前温柔体贴,却对我这般冷脸,我与他有何不同?我定会比他对你更好!” “请你放尊重些!”蝶舞冷眼。 “听说你会妖术,专门蛊惑男人,哥哥不怕,不如让我见识一下,我可心里痒痒的,等不及了呢。”说着伸手要抓蝶舞手腕。 “住手!”树后的青年终究看不下去,一步跃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你好大胆子!” 见来了人,蓝袍男人才慌忙收手。 “金,金珂兄,”那人见来人是金珂,知他与正稷交情甚笃,有些惶恐。 “吴诺,你太过分了!往日里师父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你居然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那个,我,我怎么了?!我就是想一睹美人芳容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他忽然变得泼皮起来。 “赶紧离开此地!莫再搅扰姑娘!” “你不是也在背后偷看?凭什么底气来吆喝我?!”吴诺还再强辩。 金珂火冒三丈,飞起一脚踢到吴诺屁股上,“赶紧滚!若是再有下次,小心你小命!” 吴诺见势不妙,心道金珂跟正稷关系非同寻常,在云峰派也算是有头有脸之人,自己得罪他未必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便灰溜溜的跑开了,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有什么了不起,仗着正稷给你撑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跟正稷那小子不清不楚的,装什么清高啊!” “你小子赶紧给我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金珂怒目盯着吴诺的背影。 “你倒是要小心提防着才是,老子决饶不了你!”吴诺边跑边喊着,嘴上不肯吃一点亏。 一旁的蝶舞仍然惊魂未定。 “蝶舞姑娘受惊了,千万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狗东西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金珂连忙安慰,“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想必他绝不敢再来叨扰。” “多谢金大哥相救,”蝶舞施礼道,眼睛仍不敢抬起。 “不碍事。刚刚也是被姑娘的琴声所吸引才来到此处,不想遇到这样的事情,没能早早过来保护姑娘,实在抱歉。” “金大哥及时解围,我已感激不尽。” 正说话间,远远看到正稷。 “金大哥,刚才的事,不要告诉正儿,我怕他担心。”她轻声道。 “哦,好。我会保密。” “蝶舞!”正稷阔步走了过来,“对不起,刚刚有事情耽搁,让你久等了。” 金珂走上前寒暄,“正儿,我刚好路过此地,听到蝶舞姑娘的琴声,便停下来欣赏。” “金珂可是我们云峰山最懂音律之人。” “哪里哪里,只是略懂一二罢了,刚才只听到一半,真是意犹未尽。” “蝶舞在此待得闷了,我便从小芸那里借来这把古琴给她消闲解闷。” “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琴音,蝶舞姑娘果真琴技超群,只可惜姑娘不愿再继续演奏,正要离开,实在遗憾。”金珂叹道。 “哦,”正稷笑道,“蝶舞自幼在小岛长大,很少见陌生人,胆子小,怕是见你这般痴迷,被吓到了。” 金珂笑道,拱手致歉,“看来是我太鲁莽了,有些不知进退,得罪了姑娘,真是抱歉!” 蝶舞低头施礼。 “既然金珂兄如此赞赏,不如再演奏一曲,我也好久没有听过你的琴曲,不知可否赏光?”正稷眼光奕奕望着蝶舞。 蝶舞怎会让正儿失望? 她复又坐下,将琴放在膝上,轻拨琴弦,白皙的玉指似有魔力一般,轻轻点拨间,优美的音律便流淌而出,宛若春风拂面般温柔细腻,又若池中夏荷般沁人心脾,好生畅快淋漓。 正稷听得心神宁静,金珂更是如痴如醉,一双晶亮的眼睛目不转睛注视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指法。 一曲奏必,余音袅袅。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果真好琴法!”金珂赞道。 蝶舞收了琴,浅笑嫣然,一双美目望向正稷,只是目光里却又藏着些许愁绪。 正稷看在眼中,便帮她拿上琴,跟金珂告辞。 金珂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见两人走远了,才怅然若失的转身离开。 蝶舞静静走着,好似有什么心事。 “蝶舞,你生我气了吗?刚刚确实是有事耽搁了,才来得晚了些。” “我怎会生你的气。” “你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让我好生担心。” “正儿,”蝶舞停下脚步,“我们一起回彩蝶岛好不好?” 听了这话,正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蝶舞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自离开彩蝶岛一直没有停止奔波,先是在紫竹林遭遇劫持,又在绿萍山庄碰上大火,回到云峰山没多久,又去到京城。 此去京城也极不顺利,虽然已经回到云峰山,但中间遇到那么多的变故,她之前哪里经历过呢?从来没有远离过彩蝶岛的她,自然很不习惯,遭了太多的罪,受了太多的苦,这让他一直心存愧疚。 “蝶舞,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也于心不忍。只希望你能将云峰山当做自己的家,今后我便再也不让你随我四处奔波。” “不,这里不是我的家。”蝶舞忽然眼含泪水。 正稷看了心痛,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我知道,在这里让你觉得孤单寂寞,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想家了,我明白。” 蝶舞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更是心如刀绞。 第90章 妖女传说起 半晌。 “要不我先送你回彩蝶岛?等过一阵子,再去接你回来,可好?我知道你没离开过家,一定是想家了。” “可是,可是我又怎舍得离开你?”蝶舞喃喃的说着,哭得更加伤心。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却没能做到。本该立时娶你为妻,但如今天下纷乱,终不能天随人愿,由始至终都是我对你不起。” “我不怪你,都是我自己太胆小,太……”她不再说话。 “蝶舞,我答应你,过了这段时间,等云峰派稳定下来,等到大泽岛的事了结了,我定要举行盛大的婚礼迎你过门。” “大泽岛?” “是,近日将在文澜举行新的武林会盟,目的就是选出武林盟主,并商议如何进攻大泽岛之事,等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我们便可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了,现在万事繁杂,不能有半点差池。” “可是我好怕,我怕……” “怕什么?” “怕你会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大泽岛?那个大魔头武功这么高强,我们上次去那里可谓九死一生,这次会不会再遇到凶险?我好担心。” “不要担心,这次我们会把事情布置周全才行动,你尽可放心。只是还要继续让你受委屈,我真是心中着实愧疚。”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多的委屈我都不介意。” “你真是个好姑娘,遇到你就是我正稷三生修来的福气。” 望着蝶舞,他心中百感交集,刚才与师父的一番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正儿,过几日你就要赴文澜参加武林大会,这次师父有一事叮嘱。” “师父,您说。” “没有别的,就是最近云峰山有些异样的声音,不知你是否觉察。” “什么声音?” “正儿,你要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有些事我不便明说,你大概心里也应该有数吧。” “师父指的是蝶舞吗?” “看来你是知道的。” “蝶舞是我带来的,她是我的未婚妻,云峰山很多人看不惯,这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这不会影响到我!” “正儿!你忘记了吗?你现在不是云峰山普通的一个弟子,你可是云峰山的掌门!” “掌门又如何?难道掌门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吗?况且蝶舞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真的没有妨碍吗?你可知道,自她来到云峰山,这里就被搅得一团混沌。” “师父,我不懂您的意思,蝶舞她做了什么?” “她自己是没有做什么,但是却招惹了不少是非,你可知道,为了一睹她的容颜,多少云峰派弟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还有些弟子为她吟诗作赋,不务正业,简直乱了纲纪,这些为师的本不想告诉你,不想给你添乱。可是,最近又忽然传出一些流言,这我就不能不跟你说说了。” “什么流言?” “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蛊惑你的妖女,是为了断送我们云峰派而来!” “简直一派胡言!”正稷怒火中烧,“哪里来的流言,是谁说的?我便去会一会他!” “你大概还不知道,前几日有个弟子去偷窥她,可能些许有些冒犯,她一怒之下,不知怎的就卷起一群蝴蝶将那弟子团团围住,那蝶儿不知身上携带着什么毒物,那弟子的眼睛险些被迷瞎,这事情在云峰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在议论她会妖术。 正儿,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些流言已经暂且被师父压制住了,蝶舞也不想让你知道,求我不要告诉你,怕你分心。 所以,师父一直瞒着你,大部分人也都还不知道,可是为师担心,如果你再不收敛一些,怕是后患无穷啊!” “收敛?何为收敛?”正稷提高了声音。 “最好让她离开云峰山。”暮春悠悠的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怎能让她离开!不如这样,明日我便娶了她,那时便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 “正儿!你怎么又孩子气了!你现在是一派掌门,你的婚礼在武林那是很大的事情,怎能如此草率操办,况且如今武林正值会盟的关键时期,你作为云峰派掌门势必要顾全大局,怎可鲁莽行事?!”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大不了这个掌门我不要做了!本来就不想做什么掌门!” “正儿!你怎会越发不懂事了!你做掌门,是师祖的意思,我们门派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要仰仗你,你如此轻巧的说不当掌门了,这让师父怎么交代!”说着竟落下泪来。 见此情景,正稷心中甚是愧疚。 “对不起师父,是我意气用事了,是我太急躁,你莫要见怪。” 暮春擦了擦眼泪,“正儿,如今正是云峰派最艰难的时刻,赵烈大哥也一直没消息,你戡乱复国的心思师父也明了,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没有办法,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定要有足够的定力,这正是考验你的时候!” “师父,徒儿不可能抛下蝶舞不管,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落寞离开。” “这些师父都明白,只是今日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备受瞩目,不仅是在云峰山,整个武林都会关注到,你明白吗?你现在代表的早已不是自己。别的没什么,师父希望这次去参加武林大会,不要将蝶舞姑娘带在身边,本来就树大招风,如果带她去,怕是又要惹来 一番非议。上次在绿萍山庄,我们云峰派损失巨大,现在还有好多闲言碎语,我是怕你再如此张扬下去,被人嫉恨,反而对蝶舞不利,你明白师父的苦心吗?” “师父,你说的弟子都明白,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 “正儿,你放心,你去文澜,师父一定会代你好好照顾蝶舞,定不会让她吃亏。” “弟子在此先谢过师父!” 回想暮春的话语,他的心再次收紧,云峰派的前途命运,自己的国恨家仇,来自各方的重担如山般摆在面前,而眼前他挚爱的女孩也同样让他牵挂。 “正儿,你在想什么?” 蝶舞的呼唤把正稷从沉思中唤醒。 “蝶舞,实在对不起!遇到糟心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我只是太寂寞了,所以才想回家。” “师父都告诉我了,最近你遇到很多事情,你不该一个人抗的。” “你是说那天我用蝶儿对付那个坏人的事情吗?” “是,师父今日才告诉我,说你不愿让我知道,你真是个小傻瓜,怎么能瞒着我呢?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不告诉我?”正稷怜爱的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那个人也没受伤。” “那是他该受的惩罚,要是我,定要打他个满地找牙!” 蝶舞被他逗得咯咯笑道,“你呀,又说笑了。” “我是真恨不得把这些龌龊无耻的东西逐出山门,别再玷污云峰派的清誉!”正稷愤愤的道,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云峰派早已不复当年的江湖地位,弟子们也良莠不齐,其中少不了一些污泥浊水之辈,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第91章 宫中闹时疫 暖暖的日光从朱红色雕花木窗透射进来,斑驳的撒在酱红色托架上的一把古琴之上,莹白的纱帘随风飘荡,从窗外卷进片片粉白花瓣,零星散落在琴弦之上,掐丝珐琅小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弥漫在整个房间。 她扒在紫檀几案上看着白色烟柱在风中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的飘荡,呆呆的出神。脑海中不时席卷着前几日在那弃宫中的情景,想到满面伤痕的可怖女子,不由仍有些胆寒。 她究竟是谁?是正儿的母亲吗?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被弃入冷宫的女子?可为什么只将她一人独独的关在那么偌大的一座宫殿之中呢? 那里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恐怖监牢。 而她,一定不是个寻常女子。 还有小翠,小小年纪就被关在那座死寂的大牢之中,或许永远都不得出来,她太过可怜!自己该如何才能帮到她呢? “公主,您怎么又在这儿发呆呀?”小石头走了进来。 小石头的话将她拉回到现实,百无聊赖的将眼神从袅袅香烟移到那把古琴之上,用手拨弄了几下琴弦。 她并不会抚琴,但作为公主的房间,自然免不了要摆上一把,来显示皇家的尊贵与风雅。 所以,每次她只有看着发呆的份儿,却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弹奏出好听的乐曲,她常常想,若是先生在此,一定能弹奏出优美绝伦的曲子吧。 “我在想,这把琴一定价值不菲吧?”她喃喃的道。 “这宫中的物事自然都是好的,何况您贵为公主,所用之物自然都是最上乘的。” “可惜,我却摆弄不了它。” “那是,对于咱们这些不会抚琴的人来说,拨弄琴弦跟胡乱抓挠真没啥区别。”小石头打趣道,“弄不好还会把指甲劈了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胡乱抓挠……”听了他的形容,梨花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声儿来。 只是片刻,她又陷入沉思,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心弦…… “小石头,你可是立下大功了!”忽然她又兴奋的跳了起来,把小石头吓了一跳。 “什么什么?”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是什么意思啊?” “这胡乱抓挠其实就是在抚琴呢,你真聪明!” “什么?小人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他狐疑的望着梨花。 “今晚,我们再翻墙进去探个究竟,或许可以知道更多秘密。”梨花开心的冲着小石头粲然一笑。 “翻墙?什么墙?” “傻瓜,就是那堵高墙啊!” “殿下,您还要去呀?!” “当然!而且我还要带上这把琴。” “疯了疯了,那地方岂是随随便便想进就能进的?您还要带上这把这么贵重的琴,要是磕碰坏了,岂不是小人的罪过嘛!” “你只管老老实实给我把风便是,其他的就不用多虑了!”梨花兴奋不已,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呢。 正说话间,忽然闻到一股药草香气从屋外弥漫进来。 “这是什么味道?”梨花不解的问道。 “哦,殿下还不知道,近日里宫中流行时疫,如今上上下下都在焚香驱毒呢!” “时疫?” “是啊,公主这几日暂时不要出门,免得染上疫病,那可是要人命的。”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一个小宫女急匆匆从门口跑了进来。 “你个小丫头,急什么?!莫要惊了公主。”小石头见小丫头毛手毛脚,甚是恼火。 “出什么事了?”梨花忙问,“慢慢说。” “刚刚小的听到宫中有传言,说太子殿下似是身子不适,如今东宫已经封门了!” “什么?!”梨花听了心头一惊,太子染病了? “小的只是听说而已,如今宫中人人自危,没有人敢过去查看。” “不行,我要去看一看。”梨花心中甚是担忧。 “我的姑奶奶呀,您且留步,千万不要去呀,如今那里都封门了,说明疫病不轻呢,听老人们说十多年前皇宫中也曾流行过时疫,当时就死了好多人,甚是可怖。您要是现在过去那可是有染病危险呐!”小石头见梨花一脸忧虑,忙不迭的宽慰,“公主尽可放宽心,太子殿下那里自然少不了太医伺候,一定不会有事的,等过些时候疫病没那么严重了公主再出去走动也不迟啊,如今还是要多防范着些才是。” 梨花哪里听得进去,只取了一块帕子蒙住口鼻便径直去往东宫。 及至到了宫门口,只见看门的侍卫个个包裹严实、戒备森严,竟然将她拦了下来。 “你们不认得我是谁吗?”梨花气恼。 “小人当然认识,正因为如此才不敢让公主进去,太子殿下说了,这几日他身子不适不想见任何人,也是怕自己若是真染了时疫,也莫要耽误了别人。” “可有太医来过?” “公主放心,前几日已有太医来过了,此次东宫封门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梨花心头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但见如今确实不得进去,虽然不知道太子身体是否真的没有大碍,但是终究只好作罢。 夜色正浓,她却无心安睡,坐在大厅中看着月光下袅袅的烟气在空中弥散。 正在发呆,小石头轻轻扣门。 “什么事?” “殿下,刚刚东宫的小太监来给您送来一张字条。” “进来吧。” 他轻轻推门将一张纸扎送到梨花手中,便退下了。 打开字条。 “深宫夜半闻笛声,”,梨花默默念道,只有寥寥几个字。 思忖片刻,将纸扎收起。 对于她来说,出入宫宇自然无须经过大门,因此夜半人静更不会引人注意。 不多时,便来到了长阳宫前。 宫门口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衣裳闪着淡淡的光。 没错!正是他! 太子似是早已等候多时,抬起头对她淡淡一笑,“姐姐果然聪慧,我便知道你定然会过来。” “听过我笛声的人在这宫中怕是只有你了……”梨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听宫人们说殿下似是染了时疫,怎的大半夜的却约我来这里见面?我看你气色倒也不像身染疾病呀?” “姐姐慧眼,我身体确实是好好的!”他起身走下台阶。 第92章 诗酒风流地 梨花一脸狐疑,不知道这个玩世不恭、行事乖张的太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回去速速收拾行装,明早我们便出发。”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笃定。 梨花听了心中有些不悦,这小子竟然为了让自己陪他出去闲逛便半夜将她诓骗至此,殊不知自己一直以为他生了病还好生担心了半日。 “你深夜如此周章将我诓到此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呀!” “对不起,我可没功夫陪小孩子玩耍!”梨花有些恼怒。 “哎呀,我何时就变成了小孩子?姐姐何时就是要陪我玩耍了呢?分明是我看你终日忧心忡忡,想带着你出去散散心嘛。” “我哪里有心情出去散心?!” “我还没告诉你要去哪里呢。” “估摸着又是古玩店铺或者茶楼酒肆吧。” “这次可没那么简单,此番我是要带你出京城。” “出京城?”梨花诧异道。 “其实呢,若不是姐姐今日到我宫中探问,可能我早已出宫了。后来,琢磨了一下,与其自己去,还不如带上姐姐,一来大家相熟有个照应,二来你也好出门散散心,岂不是一举两得。” “为何要带上我,你可以带上侍卫呀,那不是更好。” “说句心里话,我要去的地方可能并不方便带上侍卫,因为在这宫中并没有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除了你。” 梨花听了心头一动,“我们认识不过数日,你就这般信任我?” “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打心眼里信任姐姐!” “可是,如果是出京城的话,恐怕并非一两日的事情吧?” “姐姐说的极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自然不是一两日便可盘桓的,不过说来也是巧,我正犹豫该如何出宫而不被人注意到时,你瞧,真是天助我也!” “所以你才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假借时疫流行之机而深锁宫门,便无人注意你行踪了。” “姐姐聪慧!” “那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文澜。” “文澜……就是那幅画中的文澜?为何要去那里?” “文澜这个地方很是神奇,当年最为兴盛的勾栏瓦肆聚集之地,因为离京城不远,所以曾号称京城后花园,多少官宦士绅、文人骚客流连于此地,可谓盛极一时、风光无限。 如今虽然早已失去了当年风华,但仍然为人津津乐道,而且那里正是因为远离政治漩涡,所以反而更不为人所注意,倒成了各方势力都不会染指的所在。 而除此之外,传说中那里还曾经修建过一些秘密场所,听说早前有些不为朝廷所容的奇人异仕都曾被囚禁其中。虽然只是传说,但我从来都相信任何传言都不会空穴来风。” “那又怎样?” “所以那日你跟我提起你那失踪多时的爹爹,我便忽然想到了文澜,虽然那或许曾经都是旧事,但谁又能肯定那些地方如今就真的废弃了呢?” 听了这话,梨花顿时眼前一亮,陈敬仁说的也不无道理! “而且,你知道我也在各地都有一些耳目,近日听说文澜有一些神秘人士出没,我就想着或许去到那里看看,会有什么收获也不一定呢。” “啊,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愿意随我一同前往?” “当然愿意!” “这回不会怪我只带你出去玩耍了吧?” “断然不会!我知道此去并不一定能找到跟爹爹失踪相关的线索,但是既然此地和京城曾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呢。” “既然如此,那便极好!” “不过太子为何要去那里呢?难不成还是为了那幅画吗?” “那幅画……”沉吟片刻,“或许吧……谁知道呢……”他没有回答,眼中忽然又蒙上了一层雾霭。 梨花想,不知自己的问话是否又无意中触动了他的心事,便不想再多问。 “那么,明日一早我们还是在老地方见吧,我回去也要好好伪装一下,以免引起外人注意。” “所以我说如今正是我们出宫最好的时机,大家都人人自危,自然不会有人关心这宫中是否多了或少了两个人。”太子终于从沉思中回转过来。 “太子所言极是!” 回温瑜轩的路上,梨花琢磨着,看来自己夜探弃宫的计划要暂时搁置了。 连夜收拾行装,天还没亮便找来小石头和两个可靠的宫女,只告诉他们自己闷的慌要出宫游玩几日,叮嘱严守消息并想方设法隐瞒。他们自然都是聪慧之人,只说公主身体有些不适便不会有人再敢靠近或过问了,掩人耳目倒并非难事。 于是,当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候,梨花已经和太子乔装改扮出了宫门。 那文澜离京城并不算远,曾经也是京城子弟最喜欢去幽游散心的地方,因此不到一日的路程也便到了。 曾经的文澜,白日里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及至夜晚,皎如白昼,喧嚣达旦。 到如今,却早已除尽万千浮华,回归宁静寂寥。 似水流年,物是人非…… “苕翠坊”。 雕花牌匾上依稀可以分辨出这三个字,岁月风霜早已将它打磨得失去了昔日的斑斓色彩。 灰色的围墙爬满不知名的藤蔓,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往昔。 两个人呆呆站在褪色的朱漆大门前,仿佛被一股莫名的游丝所包裹,静静的谁也不想说一句话。 良久,梨花终于打破沉默。 “这是什么地方?”她轻声问道,生怕扰了太子的思绪。 “竟然衰颓到如此境地……”他叹息道,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仿佛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梨花仍然在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 “要进去吗?”她问。 他似是忽然从如烟的思绪中跳脱出来,变得异常清醒。 “当然!这里曾经是霞衣席上转、烂醉慰年华的诗酒风流之所,如今却落得一派衰草枯杨。” 第93章 偶遇雪月楼 他解释着,“你知道吗?这里是曾经繁盛一时的教坊,专管雅乐以外的音乐、歌蹈、百戏的教习、排练和演出,当年许多被选中的美丽民间女子便在此处学习弹奏琵琶、箜篌、古琴等器乐技艺,当然也会学习歌舞。” “那在这里的女子一定个个貌美且能歌善舞咯。” “当然。” 他扣动那早已锈迹斑斑的门环。 “会有人在吗?” “我想应该会的。”他没有放弃,继续不断的敲打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居然真的开了。 一个脸色铁青、满面胡须的中年汉子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不住的叫嚷着,想是被惊扰了好梦而心存怨愤。 “谁呀谁呀?这么晚了叫人不得安生!” 陈敬仁躬身施礼道,“敢问这位大哥,可否进去通报一声,在下想见一见萧夫人。” “你说什么?!什么萧夫人、小富人的!我们这里没有!就只有我!”汉子愤愤的嚷道。 “苕翠坊的萧夫人不在此地吗?” “哎呦,我说这位小爷,我只是个看门的,你说的话一概听不明白,不要再问了!”说着他便要关门离开。 太子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锭金子一把便塞到汉子手中,那汉子哪里见过这么阔绰的人物,一时竟呆住了。 “还是烦劳大哥能进去帮忙通报一声。” 汉子忙不迭将金子塞入怀中,脸色立时褪去铁青,变得柔和温润了许多。 “我说小爷呀,不是我不愿意通报,是这里面真的是半个人影儿也没有啊。”说着,他便将那大门洞开。 果然,眼前尽是荒草败叶、空楼颓瓦,一派萧索景象。 “看来这里果然是久无人居了……”太子一脸愁容。 “这样吧,我看小爷是真心想见这里的主人,小的并不知道什么萧夫人,只知道此庭院是谁人雇俺看管的,要不然我带你去见见雇主,或许能找到些线索也不一定?” “那便多谢啦!”太子连连拱手。 于是,两人便跟着汉子离开了苕翠坊。 步行约一盏茶的功夫,在街巷中兜兜转转一番,终于来到一栋青砖宅院面前,那宅院不很打眼,但也并不简陋,汉子叩门便出来一个青衣小童,汉子在小童耳边耳语了几句,小童不时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敬仁和梨花,便转身关门进去通禀了。 时间不长,他又开门出来,只是摇头说主人不想会客。 太子便又使出金子攻势,将一锭金子塞给小童,小童忙不迭的摆手道:“不是小的不肯通禀,确是我家主人不肯见小爷呢。” “不碍事不碍事,小哥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这算不了什么。”说着,太子便将金子硬是塞给小童。 思忖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将随身带着的装有“四美图”的木匣交给小童,“那便麻烦小哥再将此画交给你家主人看上一眼,想必之后他定会见我!” “这个……”小童还在那里犹豫间,汉子忙道:“这位小爷看来是诚心诚意想见你家主人,不如你便再跑上一趟吧。” 小童听了这话,果然便抱上画匣复又进门。 过了半晌,他们都等得焦急了,门终于打开。 小童子一脸烦闷的出来了,“我家主人说近日身子不爽,着实是见不了客人,二位实在是对不住了。” 说话间便将画匣和金子交与陈敬仁。 他却只接过匣子,“这个你且收下吧,今日为我们通禀这许多次,已经非常感谢了。” 汉子见他们未见成屋主,也欲将金子归还,陈敬仁怎肯收下,只打发他回去便是。 汉子千恩万谢着离开了。 两个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子犹豫了片刻拉着梨花便走。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明日再来也不迟,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太子似乎并未往心里去,“我们先找个地方轻松一下再说。” 他们并没有返回客栈,而是来到了雪月楼,此处应该是当地最具盛名的青楼了。 “怎么来这里?” “别忘了,你也是个世家公子啊。”太子打趣道。 “你喜欢来的地方,我可没兴趣。”说着她便要往回走。 太子连忙拦住,“姐姐急什么,我们到这里也不完全是玩乐呀,要知道在这种地方往往会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消息,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呢,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坐在屋里发呆罢了。” “那不如我们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你说的曾关押奇人异士的地方,如何?”梨花压低声音。 “不要急,那里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摸清楚,姐姐稍安勿躁。”他边说边拉着梨花往雪月楼里走,此时已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上来招呼。 “给我们安排一个包间。” “不好意思啊公子,今日包间都已经满了,只能委屈二位先在楼下稍作休息了,找个地方喝上几杯、听听曲子吧。” “这么大的雪月楼居然没有雅间了,说来谁会信得?”梨花道。 “哎呦,实在是对不住了,今日确是因为客人多,有些包间早都被定下了的。” “算了算了,先上些酒菜点心来。”太子拉着梨花坐了下来,“这里也很好呀,可以看看姐姐们的歌舞,挺好!” 梨花瞪了他一眼,也便坐了下来,心道太子年纪不大竟也喜好来这种风月场所,真是有些看不惯。 推杯问盏间,太子会与陪酒的青楼女子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梨花坐在那里甚是无聊,有姑娘过来为她斟酒,她只是不喝,凑过来跟她亲昵,她也是一脸嫌弃,弄得旁边的姑娘也甚是尴尬,不多时便也跑到太子身边腻歪去了。 她托着腮呆呆的打量着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每一个客人,想着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进了大门便好似一脚迈入浮华世界,与门外的一切完全隔绝开来,此刻的雪月楼与日间苕翠坊的落寞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恍如隔世一般。 一个玄衣青年忽然映入眼帘,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怎么也会来到此地呢?! 第94章 拜见萧夫人 梨花迅速离席跟了过去。 那青年似是对此地甚是熟悉,一路向楼上走去,梨花悄悄跟在身后。 刚转个弯,却不见了他身影,梨花左顾右盼试探着向前寻找,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拉了一把,一个踉跄被拽到了走廊旁的一个包间中。 一柄明晃晃的宝剑抵在了她脖颈之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逼视着她。 “跟着我作甚?!” 四目相对,片刻,眼光变得柔和。 “梨花!” 果然!无论她打扮成什么模样,还是会被一眼认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正稷睁大双眼,一脸诧异。 “那我还要问哥哥你呢?!”梨花调皮的眨巴着眼睛。 两个人不约而同噗嗤一笑。 原来此番正稷前来文澜正是为新的武林大会作前期的准备工作,一次次武林大乱、会盟搁置,麻烦频频,至今都没有找到确切原因,因此他们才会避开朝廷准备了这次秘密会面。前来参加的也只有各个主要门派的掌门和一两个弟子,并且均乔装改扮以掩人耳目。 对于梨花,正稷见到她更感诧异,自当日梨花离开客栈之后他们再未见面,她留下一封书信说明了自己的去向。正稷和暮春对她的安危甚是担忧,但知她也是为了营救赵烈,之后坊间盛传宋琨成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并且对她相当照顾,甚至被当今皇帝封为公主进入皇宫之事,他们才意识到或许她真能为找到赵烈而尽一份力,所以只能等待她找到机会与他们再度联络。 此番在此地偶然与梨花相遇,着实是正稷没有想到的。 他大概跟梨花解释了一番。 便问她入宫之后的情形。 梨花也对自己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此番来文澜,或许能找到爹爹失踪的线索,具体待日后再详细说明。正稷忙着会盟之事,只将自己居住的地点告诉了她,要梨花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通知他,并提醒她要多加小心。梨花心中欢喜,心想如今遇到正稷真是天意,若是太子那里能得到可靠的消息,那么有哥哥在此,更不用发愁该如何解救爹爹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正稷叮嘱她保守秘密,梨花自然心里明白,话不多说便下楼去了。 太子见她走了多时都没有回来,正有些焦急,打算出去寻找。 见她回来,急道,“你个姑……”那“姑娘家”三个字还未出口,连忙收了回去,“你个古古怪怪的人,到哪里乱逛去了?!这里人多嘈杂,出了事怎么办?!” “哎呀,这么大个官人还能去哪里呀?估计是去找其他漂亮姑娘了吧。”几个女子嬉闹打趣道。 “我,我去方便了一下!”梨花连忙解释。 “方便需要这么久吗?”太子淡淡的眼眸充满狐疑。 “刚刚吃坏了肚子,回来时刚好遇到有歌舞表演,便站住看了一会儿。” “我就说嘛,这么俊俏的官人自然是被美人绊住了,哪里顾得上我们?方才定是去了别人的温柔乡吧。”几个姑娘咯咯笑着。 梨花通红着脸,坐在那里也不想再做解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直呛得频频咳嗽。 太子一旁看了不由嗤嗤发笑。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笙箫吹断水云间。 恍恍惚惚便到了深夜,两个人都有些微醺,跌跌撞撞离开雪月楼。 一觉睡到日头高悬,竟忘记了如何回到的房间。 头痛欲裂,梨花有些懊恼,昨晚那几杯下肚,居然就醉了,都没有注意到正儿何时离开的雪月楼。 正在迷糊间,听到有人重重拍门。 “起来了吗?” 是太子。 “还没有呢。”她答道。 “快些!我们还要再去拜访萧夫人!” 这家伙昨日把自己灌醉了,如今早早的却又要叫自己陪他出去。 来不及抱怨,洗漱收拾停当,再换上一身衣裳,便又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两个人再次站到灰砖宅院前时,小童子忽闪着大眼睛很是不解。 “怎么又是二位?昨日不是说过了,主人不愿意见客,二位还是请回吧。” “把腰牌给我。”陈敬仁对梨花说。 “腰牌?!” “对!” 梨花随身携带的腰牌是进出皇宫的凭证,是之前太子带她第一次出宫时交给她的。当初,梨花刚刚进宫,宫中很多侍卫是不认识她的,为了出入方便,太子便给了她一个腰牌,后来虽然用不上了,但每次出宫还都带在身上。 此刻,她便将腰牌取来交给他。 “麻烦小哥将此物交与主人。”太子将腰牌交与小童。 小童上下来回打量着牌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这是何物?”小童甚是诧异。 “小哥自不必管,只管交与你家主人便是,相信今日贵主人必会见我!” 小童吐了下舌头转身又进了门。 果然,这次他们终于得以顺利进入了宅院。 进入院落,才发现这里果然非同寻常,别看门口不大,没想到里面却可谓别有洞天,雕廊水榭,亭阁楼台,分明便是典型的大户之家。 走不多时,迎面便看见“宝穗堂”的匾额,堂前栽着数棵高大树木,点点绿叶,在阳光下奕奕发光。 小童引着二人进入大门,便退了下去。 只见正面的板壁前放着长条几案,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方桌,左右两边配太师椅,整个厅堂典雅大气,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桌子旁边。 见两人进来,他便起身施礼,招呼两人坐定。 俄顷,便有小厮奉上茶来。 陈敬仁与那人寒暄了几句。 那人只说他姓郑,说起话来也甚是恭敬,但每当问及萧夫人的事情,他便讳莫如深,不愿多言。 太子见此,也不强求,便取出那幅“四美图”。 “此番来到此地就是希望萧夫人能帮在下品鉴一下这幅画,并且希望她能够看一看这画中之人是否认得?” “刚才在下已经跟公子讲过了,此地并没有您提到过的萧夫人。” “当年的萧夫人在文澜可谓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虽然时过境迁,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当今的文澜实际上也仍然为夫人的后人所掌控。虽然,故人早已隐姓埋名,但根基未倒,这是何等大气派和大格局之人才可做到!想必其中原委并不足为外人道吧?” 听了此话,男人的鬓边开始涔涔冒汗。 “先生既然放我进来,想必也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况且我只是请夫人帮忙鉴赏画作而已,并无其他非分之想,您又何苦佯装不知呢。”太子步步紧逼。 男人竟不知该如何应付。 “不要再逼迫我儿了。”正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一面帷帐后传来。 接着,一个老妇人缓步走了出来。 第95章 红颜留不住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满面皱纹,但依然难掩端庄雍容的气度,可以想象当年也定是位叱咤风云的奇女子。 太子起身深施一礼。 “这位便是萧夫人吧!” “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萧夫人了,”她声音笃定,“如今只有日薄西山的老妪而已。” “那我该如何称呼夫人?” “我也姓郑。” “参见郑老夫人。”太子仍然很是恭谦。 “究竟何事,公子直言便是。”老夫人坐定后问道。 太子将“四美图”置于桌上,轻轻展开画卷。 “在下只想问问夫人,可否认识这位美人?” 他手指着画作中最左侧站立的一位女子问道。 只见那画中女子明眸善睐、口若朱丹,眉间还有一点胭脂记,确是位绝色女子。 “文澜美女众多,并不记得这位美人是谁。”老夫人缓缓回答。 “文澜美女是多,但能称得上‘四美’的必定是顶尖的美人,夫人在文澜这许多年,竟然连四美都未曾听闻过,那岂不是笑话。” “年岁久远,往事我已不愿回忆。” “左边这位当年是苕翠坊的头牌,夫人忘了谁也不至于忘了她吧?”太子仍不肯放弃。 “有些事情不是想回忆便可回忆的,希望这位公子能够明白其中厉害。当年,我曾起誓,要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唯有这样才可保我郑家平安,所以你还是放了我母子二人吧。” 太子听了心中黯然。 沉默良久,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梨花见他精心雕刻的那个美人。 他双手将那雕刻呈给郑夫人。 老妇犹豫了片刻,接过雕刻仔细端详。 “自古红颜留不住,只怨君王多薄情。”他一字一顿的念着,哽咽到无法继续,泪滴从脸颊滚落,这是梨花第一次见到太子落泪,想来他一定是经历了巨大的内心挣扎,那么他要询问的这位美丽女子,究竟是谁呢? 老妇人见了,脸色变得苍白,或许早已被什么所触动。 “在我未曾见过她的画像之前,仅能凭借自己的想象琢磨她的模样,有关她的信息少之又少,因为所有的人都要守口如瓶,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眉心的这颗胭脂记……”终于,他接着说下去。 老妇人的手不住颤抖着。 “我苦寻多年,居然得到了这张‘四美图’,我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很多版本的‘四美图’,但后来都被销毁了,甚至是被禁绝了,此番这幅画能得以保存只因为这并非大师之作,而只是一张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赝品而已,否则恐怕不可能留存到今日。” “公子说的没错,这确确实实是一副赝品。既然公子找我来是鉴赏此画的,如今我便告诉你这就是赝品,你也可以离开了。”老妇声音沉稳。 “这画中之人和这雕刻之人对我来说是比天还重要的人物,只求老夫人告诉在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深深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刚刚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便能猜出个七八分了,但是有些话恕老身不能直言。” “可是,可是这对我太重要了,我,我不能,不能就这么离开啊!”太子忽然情绪变得激动,呜呜的哭泣着,与他平日里冷傲的样子判若两人。 噗通一声,他竟然跪倒在老妇人面前。 在场的三个人都惊呆了,此刻他们都明白眼前这个跪倒的男孩是何等尊贵,除了那一位至高无上之人,谁人又受得起他的跪拜。 “公子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老妇人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受不起你这一拜呀。” “若是夫人不肯帮我解开心中疑团,我便再不起身!”太子态度坚决。 “这样吧,谜团我并不能帮公子解开,我便给公子讲个故事吧。请您快快起来。” “愿闻其详。”太子终于起身坐下,切切的望着郑夫人。 半晌。 “金舆不返倾城色,玉殿犹分下苑波”,她缓缓开口道,“那大约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这教坊中的女子,多为皇家宫廷服务,当年的苕翠坊可谓名满京城。 罗绮姑娘是苕翠坊色艺双绝的女子,在文澜也是艳冠群芳,多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她却都不放在眼里。 那一年,一位来自京城的神秘人彻底打破了苕翠坊的平静日子。 他言行举止不似寻常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甚有威严,只默默欣赏歌舞,喝醉时便肆意纵情,甚至会亲自演奏琴曲,周围还常常有乔装的禁卫跟随,我虽眼拙,却也能猜出他出身非同寻常。 多年前,先帝在位时我曾随同苕翠坊的歌舞班底去过京城,远远的见过圣上,先皇驾崩之后便一直无缘入京献艺。而这一位的出现,大约是在先帝驾崩五六年之后,我猜想他应该便是当今的圣上了。 在苕翠坊众多美女之中,他似乎对罗绮情有独钟,一时要听她弹琴,一时又看她歌舞。罗绮姑娘虽然生在中原,但她祖上应该是有西域血统,所以眼眸灰蓝颜色,高鼻肤白,与中原女子很不相同,有一种异域美态。每到罗绮抚琴的时候,那男子常常看着发呆,似乎若有所思,眼神忽而柔和、忽而愁苦,有时甚至有些癫狂,偶尔看到的人估计都会认为他定是爱上了罗绮,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只是罗绮却渐渐被他所折服,常常私下里跟我说起那神秘男子,说他对自己如何如何好,说她已经深深爱上了他。渐渐的,她也猜到了那男子的身份,她知道自己出身低贱,对未来也不敢抱任何幻想,只希望他能常常来看看自己便知足了。 那一刻,我难于理解他对圣上的那份痴情,因为那似镜花水月一般的日子如何能够长久呢。 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约莫半年之后,他居然提出要带罗绮进宫。 要知道,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过来跟我说,从来没有想到圣上会如此厚待她,终日幻想着自己入宫后的美好日子。可是后来,当她真的入宫之后,才发现那果真是一场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美梦而已。” 萧夫人叹息道,眼眸低垂似有泪光闪动。 “她离开苕翠坊之后,我们都希望听到她被加封的好消息,可惜的是,从那之后她竟仿佛空气般消失了,再没有听到过任何音讯,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相信尽管没有名分,她一定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好生活。 那里毕竟是皇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得不到消息也是正常的吧。 只可惜,一年之后,所有的美梦还是破碎了,碎得一塌糊涂。 那一夜,苕翠坊也如大厦崩塌般灰飞烟灭……” 第96章 梦断苕翠坊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彻底摧毁了昔日繁华的苕翠坊,太子和梨花都满怀狐疑,期待萧夫人能给他们答案。 “那晚我正在熟睡中,忽然听到有急促的敲门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匆匆起身开门,原来是看大门的李老爹。 他焦急的告诉我,罗绮回来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罗绮不是在宫中过着好好的日子吗?怎会忽然回来?而且还是在深夜时分。 不及多想,便出了门。 那晚没有月光,漆黑的夜晚,借着李老爹手持的火烛,依稀看清站在外面的,除了罗绮,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和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娃,那两个人都以布蒙面,看不清样貌,但见他们都很焦急的样子。 罗绮恳求我找个地方将他们藏起来,说第二日一早他们会与其他人会合,然后离开此地。具体他们是什么人,又要与何人会合,她并不愿多讲,只说此事性命攸关,一定恳求我帮忙。 刚听到这些我心中甚是狐疑,她带着三人离开京城来到此地,本身就很蹊跷,宫廷岂是想离开便能离开的? 一定是出了大事! 我这一生,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时已无暇多虑,只想着再熬过几个时辰,天一亮将他们送走,或许也不会有什么事。所以,便答应下来,将他们三人藏到了密室之中。 唉,果真是太过天真,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安顿好他们,我便回到自己房间,表面上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心中却莫名的忐忑不安,不得安睡。 约莫过去两个多时辰,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想也许这夜便可安然度过,慢慢开始有了些睡意。 正当迷糊间,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我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砰砰砰即刻便快跳出喉咙了!顿时毫无睡意。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到重重的敲门声。 我只好故作镇定,过去开了门。 当时门外早已灯火通明,向外一望,简直是心如死灰,那院子里满满站的全是全副武装的官兵。 显然,苕翠坊已为重兵团团围住! 几个士兵凶神恶煞般将我带出居住的小院,来到苕翠坊正厅的庭院里。 我被跌跌撞撞推了过去。 那正厅门口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面色阴郁,一脸凝重。 正是他!当今圣上! 我当时已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想着他亲自来到此地一定是为了罗绮他们四个人吧。 以前他来苕翠坊时,也常常见面,虽然平日里便较为严肃,但也彬彬有礼,那晚见到的他,面貌却甚是可怖,我想他大概是动了杀机。 我定了定心神,左右看时,发现苕翠坊的所有人都被押到了庭院里,周围则被官兵重重包围。 后来,又过来两个人在圣上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却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我猜想这两个人应该是大内高手吧,看上去很犀利的样子,我都不敢抬头多看。 其中一个人眼睛如鹰般犀利,他走到我面前,问我将人藏到了哪里? 我虽心下恐惧,但哪里敢透露半个字啊,心想着若是告诉他们那四个人的下落,岂不是害了他们,看样子他们是必死无疑了。 只好佯装不知道,希望能蒙混过去。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感觉度日如年。 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开始杀人,说只要苕翠坊不放人,便要杀光所有人! 我听得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颤抖。 我跪下求圣上,饶过众人性命,可他却面无表情,只冷冷望着我,就像望着一只蝼蚁。 一声惨叫,做杂役的陈老汉被第一个杀掉了。 我的眼泪唰唰的流淌,拼命磕头希望他放过大伙儿,我愿为所有人顶罪。 结果,那两个大内高手中的一个一脚便踢在我胸口,将我踢翻在地。 其中一个叫嚣着,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提出要求! 我当时像疯了一样,只是不停的哭喊,已控制不住自己。 接着,他们又从人群中拉出一个人,正是看门的李老爹,我想这下完了,看来他也要命丧刀下了。 正在庭院里哭喊声一片的时候。 不知何时那个蒙面的女子出现在了台阶之下。 她向前走了几步,定定的望着台阶之上的圣上。 当时,时间都似乎凝固住了,哭喊声也稍稍停歇,圣上脸色异样,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请你放了众人。”那女子声音平静,但却异常坚定。 接着,他一挥手,官兵没有再为难李老爹。 女子缓缓走上台阶向大厅内走去,圣上也跟着进去了。 众人心中仍然忐忑,似乎在等待着判决一般。 正在此时,后院一阵纷乱,那个男人冲了出来,他身形矫健,一个健步便跃上台阶,就要冲进大厅,此刻两个高手拦在门口,三个人打斗起来。 我四处张望想寻找罗绮,后来想着,或许她不想让那个小姑娘看到这可怕的场景,所以可能还躲在密室里吧。 那三人打斗甚为激烈,我感觉那个男子武功很是高强,但不知怎的似乎受了伤一样,有时还会咳嗽,显然有些气力不足。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三个人仍然不能分出胜负,就在此刻,圣上出来了,高声喊道:‘住手!’ 那两个人便收手退到圣上身前防备。 男子怒目瞪视着他们。 女子默默走了出来,男子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为何要来找他?!’我只听到他说了这一句话。 女子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男子暴怒,用手不住的捶打大门,那大门被砸得稀烂。 接着,我们被逼着后退,大家分别被关押在其他院落的房间中。 后来,那男子和女子究竟说了什么,他们是否再次刀兵相见就不得而知了。 中间我一直担心罗绮安危,但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 我们一直被关到天光大亮。 正在恍惚间,门被打开了。 两个兵士将我带了出来,一路上感觉兵将少了许多,不知是撤走了还是怎的。 不多时,又回到了昨夜的大厅之中。 此时,终于见到了罗绮,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眼光呆滞面无表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我心中难过,但又不敢过去。 而厅堂中间则站着一个人,并不是圣上,而是那个眼睛如鹰般犀利的人。 第97章 长恨罗绮泪 “你便是这苕翠坊的坊主吧?” “是。”我心中惧怕,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昨夜发生的事情,想必你还记得吧?” “小人记得。” “不过我希望你尽快忘记,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我颤巍巍的回答。 “要知道,苕翠坊这回是惹上天大的祸事了!”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许多,听得让人胆战心惊。 “大人,我们苕翠坊一向……”我还想解释几句。 “不要说了!”他立时打断了我的话,“如今不是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管你是惹火烧身还是自投罗网,如今既然惹得龙颜大怒,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你可知这位罗绮姑娘犯了什么罪吗?” 我连忙摇头。 “她犯下的可是欺君之罪!” 闻听此话,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本来她是该以死谢罪的,可是感念她如今身子不适,圣上大发慈悲,决意免她一死。” 听了这话,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仍然不明白他话中有何含义。 “但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她将永远被禁足于苕翠坊!” 我心中一紧,永远禁足?!这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的头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可怕,他竟下令废弃苕翠坊,所有苕翠坊的人都将被流放边塞。 辉煌一时的苕翠坊从此土崩瓦解! 听到这一切,我的腿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脑子像炸了锅一样。 接着他便走了出去,门被重重的关上了,只剩下我和罗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缓过神来。 此时的罗绮面容憔悴、泪光点点。 即使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她身子不适”这句话的含义。 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已经怀有身孕。 我不知道在大内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三个她带来的人又究竟是谁?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的祸事跟那三个人是脱不开干系的。而他们究竟是谁,就是到今日我也不曾想明白。 而在那一日,圣上显然是已经回皇宫了,那三个人究竟如何处置的?也不得而知。 这对我来说至今都是一个迷。 因为,罗绮自此之后对这件事情再没有提到过半个字。 我想,她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创伤吧。” 说到此处,萧夫人停了下来。 “那后来呢?”太子追问。 “后来,”她心中似有千钧重担,话语缓慢压抑,“谁能想到后来的事情更加悲苦。” 她深深的叹息,接着往下讲述。 “后来,罗绮诞下一个儿子,在侍卫的严密监控之下,过着孤独的生活。但是那段日子或许才是她最美好的日子吧,因为有她的孩子陪伴着,对她来说也算是莫大的安慰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我们虽然并未在京城,但有些事情还是有所耳闻。当今圣上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一直以来却被一件事情所困扰,那就是多年无子,宫中虽然美人众多,却不得儿子。曾经的几个儿子也纷纷夭折。虽然他请来术士作法,但始终人丁单薄,只有几个女儿而已,说来也是蹊跷,这或许也算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可以想象,当他知道罗绮为他诞下一子的时候,自然会满心欢喜。 我当时天真的认为,他或许会因为这个儿子的到来而原谅罗绮当年的所作所为,甚至有可能宣罗绮回宫。 罗绮自己可能也这么想过吧。 但是,不知道他对罗绮究竟有何等误会,竟然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 三年后的一天,他竟然派人将孩子夺回宫中。 或许是恨极了罗绮,竟然下旨永不见她,也让她永不能见到孩子,以此作为惩罚。 唉,这世上岂有如此狠心之人? 罗绮失去了圣上的爱,同时更失去的自己的骨肉,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再没有机会见到孩子,这对她而言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她,终于无法承受这一切。” 萧夫人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所以她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是,都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好她,没有救下她,她喝了剧毒的毒药。”她已无法继续说下去。 几个在场的人都哭作一团。 “那,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太子哽咽着。 “她……她确是留下一件物事。” “是什么?” “儿啊,快把那物件取出来吧。” 男子闻声离开,没多久便拿来一副小巧的卷轴。 打开来看,那原来也是一副画像,画中一位女子手持团扇,眉目如画,眼含秋波,灰蓝色的眼眸熠熠生辉,眉间一点胭脂记,正是罗绮。 只是这幅画与陈敬仁手中的“四美图”相比,画功更为精湛细腻,人物栩栩如生。 “这画功的确不俗,不知为何人所作?”陈敬仁接过画轴仔细端详,在画卷右下方落款“飞静”二字。 “庄飞静。”萧夫人缓缓道来。 “他是何人?为何会为母亲画像?” “他当年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宫廷画师。” “宫廷画师?” “听说此人曾经长居宫中为嫔妃作画,想必这画作便该是这位画师的作品。” “母亲可曾要夫人将此画转交给我呢?” “罗绮走的匆忙,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寻了短见,这画也是后来在她的遗物中发现的。” “她真的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陈敬仁叹息道。 “我想她定然有她不为人道的苦衷吧。”萧夫人亦叹道。 “当初宫中究竟发生了何等祸事,罗绮才会遭此厄运?”陈敬仁若有所思。 “这个就更不清楚了,宫中之事岂是我们这些草民所能知晓的?不过,我想这位宫廷画师庄飞静,应该是接近过罗绮姑娘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吧,说不定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故事。” “可是我在宫中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画师呀?”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曾听闻他早已辞官出走。” “他去了哪里呢?” “这个没有人知道。” 太子面露愁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半晌,他才缓缓问道,“那罗绮后来被葬在了哪里?” “后面的事情都是那些京城的官员处理的,听说是被葬到了城外的庆明山,不过我们后来去那里寻过,却并未发现有坟墓。” “怎么会这样?” “唉……”萧夫人不住的叹息,“苦命的罗绮啊……” “难道这将成为我今生都无法解开的谜题吗?现在连祭拜她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吗?” 太子声音沙哑,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心中这些年来的郁结,本来感觉似乎已经无限的接近真相,但如今却发现陷入了更深更重的迷雾之中。 第98章 庆明泰和寺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陈敬仁趴在酒桌上已神志昏沉,口中喃喃自语,仿佛有无限的苦闷在胸中淤积,“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窗外清冷的月色洒落在他灰白锦衣之上,更显得冷寂落寞。 梨花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 白日里听萧夫人讲述的那个故事,已经让她能够猜出几分这位太子的身世。 他应该便是故事中那个被掳回宫中的小孩吧。 想到此处,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怜悯,怪不得他终日郁郁寡欢,而又放浪不羁,这与他特殊的经历必脱不开干系。 她想夺过他的酒杯,但又于心不忍,想起自己的愁烦心事,不由悲从中来,竟也举起杯子喝了起来,谁心中又没有半点苦闷呢? 只没喝两杯,便已迷迷糊糊趴倒在桌上。 正睡得香甜,忽然感觉有人在戳她肩膀,昏昏沉沉睁眼一看,陈敬仁正直直的站在她面前! “我,我这是在哪里?” 边问话边向四周张望,自己原来竟已躺在床上,而且并不是自己的床! 她仿佛一下子清醒了,忽的坐起身来。 “我还在你的房间?!”梨花一下子忆起昨晚在陈敬仁房间陪他喝酒的事情。 “是啊,结果我没有喝醉,你却醉了!” “那,那为何不送我回自己房间?”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本来身子就不够强健,哪里挪动得了姐姐半步,只好勉强将你扶到我床上咯。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这床可躺不下两个人,所以便委屈自己在一旁桌子上扒着歇息啦。” 听了此话,梨花更觉不好意思,“那真是抱歉,害你没有休息好。” “没什么,本不想打扰你的,但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里?” “泰和寺。” 来到泰和寺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时分。 庆明山中,峰峦挺峻,深壑幽秀,清泉铺涧,因此走在其中竟没有一丝暑热。 梨花想到,这庆明山,不正是昨日萧夫人提到的罗绮可能安息的地方吗? 只是如今他们走入其中,太子却只字未提昨天的事情,只是带着她在山中兜兜转转,仿佛是想寻找到什么似的。 想来,他心中定有万般苦楚,难免触景生情,梨花便不敢再提及昨天的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在庆明山中走了整整一日。 待到傍晚太阳落山之后,才终于来到了泰和寺。 庆明山是文澜唯一的山地,但它的名气远不及那些勾栏瓦肆出名,而这山中的泰和寺更是鲜为人知。 太子派去打探的人终于带给他们消息,就是传说曾经关押过奇人异士的地方,居然就在这个寺院之中。 那便是寺中的泰和塔。 在来泰和寺之前,梨花带着太子去找了正稷,一来这寺院底细目前还不甚清楚,贸然前往,仅凭自己的功夫,想来必会遇到麻烦;二来有关寻找爹爹的事情,如果不及时向正稷说明,他定然会埋怨自己。因此,她便第一时间将自己和陈敬仁准备拜会泰和寺的想法告诉了正稷。当然,她并没有将正稷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尽管他二人实际算是表亲兄弟,但此时暴露显然不甚合适,她只说正稷是自己的哥哥而已,太子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也不会多问。 他们计划以上山游玩迷路,因天色已晚为由请求在寺中借住两日。三人做好分工,由梨花和陈敬仁前往寺院借宿,正稷则在寺院外打探,摸清周围环境,以便随时脱身,到夜半时分他们再想办法在寺中会合。 大家都认为这样比三个人都莽莽撞撞进入寺院要好得多。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要容易不少,当他们因迷失方向而提出留宿寺中的要求时,僧人通禀方丈后很痛快便答应了。 夜半,梨花嘱咐陈敬仁在客房把风观察动静,自己则换上夜行服蒙上面庞向寺后的泰和塔方向出发。那塔是寺中最高的建筑,因此很容易被找到,及至来到塔下,梨花学着布谷鸟的叫声,那是儿时自己和正稷夜里偷偷出去玩耍最常用的暗号,如今居然也派上了用场。 不久,正稷便循着声音来到塔下。 四周寂静无声,两人互相使个眼色,围着塔基转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 于是,便大着胆子向塔中走去。 才要进入塔中,忽然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吓得两人不由自主向后腾开。 月光下,一个银髯老僧出现在面前,个子瘦小干枯,眼睛细小,花白的眉毛几乎将一双眼睛完全遮住,看不清他的目光,但依然能感觉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气息。 还未待两人回过神来,老僧忽然一甩衣袖,一股劲风向二人袭来。 看来这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他居然没有跟两人有任何语言的交流便直接出手,而且招招狠辣,想来这古塔中定然是有蹊跷了! 那老僧显然功夫了得,若是梨花一人定然早被他打倒,好在有正稷出手才稍稍占了上风,但即便如此二人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老僧显然也看出正稷功夫更高出一筹,因此便想将梨花作为突破口,他一个转身向梨花推出一掌,她已经感觉到一股力道向自己袭来,只是速度太快几乎已经无法躲避,此时正稷正在老僧另一头,他看出了老僧的意图,一个翻身身体腾跃而起,从老僧头顶越过,直插到老僧与梨花中间,一掌向老僧手臂劈去。 两个人的脸孔几乎撞到一起,手臂与掌心交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两人激荡开来。月光下,老僧的银色须眉随风飞起,露出一双细密精光的眼睛,那眼神如寒光照雪,诡谲异常,正稷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 此人竟不知哪里有些眼熟! 一个走神之间,老僧已经猝不及防的又是一掌,掌风犀利,向正稷头顶劈去,他本能的抬手一档,只觉臂膀一阵酸痛,一个踉跄闪到一边。 不多时,三人的打斗之声便引来打更僧人的注意,一声招呼便招来一众僧人,整个后院立时乱做一团,眼看两人难以脱身。 正在他们焦虑该如何脱身之际,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嘈杂,有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失火了!”此起彼伏的喊声由远及近,那老僧听了此话仿佛是有些分神,正稷连忙在梨花耳边低声道:“快走!我缠住这老僧。”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梨花迅速退出缠斗,趁乱甩开众人向住处赶去。 这边,正稷趁老僧心神不宁之机,也找到机会迅速脱身。 显然,那老僧并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见两个人先后不见了踪影,也并不想追赶,只带着一众僧人向前院奔去,看来那里火势不小。 梨花跌跌撞撞回到客房,迅速换好衣服佯装睡觉。 刚要躺下,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公子快快出来,外面失火了!” 她佯装不知情况,跟着僧人跑到院中,不远处火光彤彤。 第99章 作画净空僧 跟着一众僧人刚跑了没几步。 “这火够大的吧。”有人在她耳畔低语。 猛一回头,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你?” “嗯”他轻轻点头。 两人对视一笑。 此时,梨花已经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作为,太子就是太子,果真非同凡响之人啊。 混乱的一晚终于过去,天色渐明,晨起的鸟儿在林间啁啾。 昨晚,竟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简单用过早餐,二人提出要向方丈表示谢意。 以为不会被接见,没想到方丈却早已备下茶水等候二人,这着实让他们有些惊讶,难道与昨晚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喝茶的地方居然是在泰和塔旁的一座小亭之内,从那里可以近距离的看到那座他们“神往”的古塔,这方丈难道看出了什么不成? 老方丈银髯细眼,面色蜡黄,瘦小枯干,这不正是昨晚在塔下遇到的老僧吗? 梨花见了,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他已识破他们的计谋,在此地守株待兔? “二位公子请。”有僧人引着二人进入小亭。 方丈脸上绽开慈善笑颜,请他二人落座。 他们当然要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是诚心表达感念方丈收留之恩。 “哪里哪里,二位施主能来到小寺,在下荣幸之至。只是昨晚发生了些意外,叨扰了二位静修,实在抱歉。” “并没有影响到什么,方丈能收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只不知昨夜那大火是否造成了损失,我们也很是担忧。”太子连忙回答。 “不碍事,已经安排人去处理,多谢二位挂心。” “那便好。” “只是小寺出了这等事情,可能近期都要开始整修,因此就不便再久留二位了。”老僧缓缓的道。 “那是自然,贵寺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二人也十分挂心,再行叨扰实属不妥,所以早已商量好要尽快离开,此番便是特意来向师父告辞来的。” 老僧点头微笑。 “在离别之前,请二位先尝一尝今年新采的绿茶吧。” 二人举杯饮茶。 “果真是好茶!”太子赞道。 “喝茶自然是要赏景,只可惜我们这里却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致。” “我看这座塔便很有特色,坐在亭中喝茶看景,也是极好的!”梨花说道。 “要说这座塔嘛,确实是精工细制、别具格调,只可惜年代久远,很久未得修缮,如今也是日渐衰颓,不复当年模样了。” “我看这塔,虽然古旧,却别有一番情致,若是在这高塔之上,想必定能一览庆明山美景!”太子说。 方丈笑道:“看来公子对这塔还挺感兴趣啊。” “早就听说这泰和寺便是因此塔而得名,所以不免有些向往。” “既然这样,不如二位随我登塔一观吧!” 梨花和太子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方丈竟然会主动请二人登塔,他为何要这么做呢?是想证明什么吗?还是另有它图?但不管怎样,他们决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只是,当两人真的进入古塔的时候,却发现那里面果真空无一物! 从一层到七层,老方丈似乎是有意带他们参观到每一个角落,但是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任何发现,塔并不大,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更别说藏着什么人了。 难道关于这座塔的故事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二人不免有些扫兴。 带着二人参观过古塔之后,老方丈有事便和二人先行告辞,两人则表达了谢意,并决定即刻离开泰和寺。 告别方丈,他们穿过小亭向前院走去。 不远处,看到一位僧人正在一张石桌上聚精会神的作画。 他们不免驻足观看。 只见那摊开的画纸上画的正是泰和塔,掩映在绿树之间的古塔形如竹笋,挺拔俊秀,飞檐翼角,古朴典雅。 那僧人见两人过来,抬起头来,只见他五官分明、面貌清隽,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仙风道骨,显得比其他僧人更加俊雅脱俗。 他眼神略过二人面庞,不经意的闪动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善意的微笑。 “师父画功真个是炉火纯青!”梨花不禁赞叹道。 “哪里哪里,拙作而已。” “我看师傅画的都是这座塔呢。”梨花认真看着其他画纸上的画作。 石桌之上还摊着不少画纸,但纸上画的似乎只有泰和塔。 “难道先生只独独钟爱这座塔吗?”她甚是好奇。 “是的,贫僧画这塔已经许多年了,但是似乎如何也画不出其中的精髓,惭愧惭愧。”他放下画笔,若有所思的望着不远处的泰和塔。 半晌,他忽然回过头来,再度打量着二人,“不知二位是否从京城而来?” 他们心中诧异,他怎会一眼便看透了二人的身份? 看来这寺中的僧人都绝非一般人物。 “师父明见,只是不知您是如何看出来的?”梨花追问。 “我看二位气宇不凡,定是人中龙凤。” 他难道话里有话吗?或者看出了什么?两个人更加狐疑。 “我们乡野中人,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些凡夫俗子,我看二位穿着打扮定不是本地之人,所以才妄作揣测,二位施主莫要怪罪。” “怎么会呢。”他们连连施礼。 “不过,我劝二位施主最好还是尽快离开,昨日寺中突起大火,各方都比较忙碌,估计也无暇照顾二位了。” “是的,我们已经准备回去收拾一下行囊便要告辞了。” “甚好甚好。”他慢慢道。 “在下多问一句,不知师傅在此作画多时,可否发现这塔中有何异样?”见这位大师慈眉善目,梨花心中对他甚有好感,不免想多说几句,希望他能给些提点。 “难道二位是为查看这塔而来的吗?” “这个,不瞒大师,我的一位好朋友近些日子忽然失去了联络,听闻他曾来过此地,所以不免有些担心……”陈敬仁怕梨花说漏了嘴,连忙打起圆场。 “倒是未见有何异样,此地虽是清静之地,但昨夜的火灾二位也见到了,所以我看二位还是尽早离开才妥帖。” “这个自然,只不知大师如何称呼,说不定何时我们还能再见面。”太子道。 “在下法号净空,清净的净,虚空的空。贫僧只想告诉二位,万事不可强求,日后若有缘咱们必能再见。” 他这话中似乎有何深意,但是又让人着实琢磨不透。 不知为何,陈敬仁感觉和这僧人竟甚是有缘,虽然此番来泰和寺没有任何收获,但是也算是遇到了一位有缘人。 两人又与那僧人寒暄了两句,才道别离开。 第100章 武林大会盟 青山苍苍,嵯峨黛绿,群山如翡翠般莹碧剔透,山径蜿蜒,两个青衫少年悠悠闲闲,拾级而上。 “你确定我们不会被人赶下山吗?” “姐姐放心,我这手中有青山居士亲手签发的英雄帖,怎么会被赶出山门?要是那样你可太小瞧我的能力了吧。说来说去,我好歹也算个太子,这点儿小事儿都摆不平,岂不是太过无用了。” 梨花听了不禁被他逗笑,原来正是陈敬仁非要拉着她来参加庆明山的武林大会。 此时她已穿上男装,扮成个英俊公子模样,而此番两人的目的地自然不是那个寺院,而是庆明山的另一支脉,这里正是青山居士在文澜的一处隐秘宅院。 说起青山居士,那自然要提到赵谦修,因为这位青山居士正是他的父亲,他在武林中颇具威名,但甚少有人见过其本人,现今他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务也悉数交由自己的儿子处理。 “你说的这位青山居士,端的很是奇特,在武林中地位举足轻重,听说在各地都有不同的宅院,身份显贵,但同时并未在当朝为官,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呢?”梨花很是不解。 之前在聚宝斋曾经见过赵谦修一面,对他的印象就是个八面玲珑之人,那日太子与雪漠为争夺四美图起了争执,正是他从中调停,可见很有城府。 能调教出如此处事圆滑、面面俱到的儿子,他父亲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这位青山居士本名赵振樵,他如何在武林中获得如此高的地位,我想跟为人处世关系很大,听说他一向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所以必定积攒了不少人脉,但自己又不愿意抛头露面,或许正因为能力超凡却又不愿屈就做官,所以才备受武林人士器重吧。” “不愿做官的高人千千万万,多数都过着隐居生活,可是这位青山居士,号称是居士,其实却在武林豪杰中游刃有余,呼风唤雨,表面上不问武林事,实际上却从来没有缺席过武林中的任何一件大事,我看这个人堪称奇人一个!”梨花对这位青山居士很是好奇。 “嗯,的确是个非同凡响之人。此次武林大会亲自派发英雄帖,并将自己的私人宅院贡献出来供武林人士聚会之用,必然更加为世人津津乐道。” “你说这聚仙台是他家私人产业?”梨花甚是吃惊。 “当然不是,那是一座高山好不好,“陈敬仁笑道,”我们要去的聚仙台是这庆明山脉中的遇仙山中的一座天然石台,而赵振樵家的私人宅邸就藏在遇仙山中,名曰“寻幽阁”,此番武林大会就定在山巅的聚仙台上,因此他才把自己的宅邸提供给参会的武林人士。“ 梨花听了频频点头。 “我们先去聚仙台看看风景,听说那里景色绝佳。然后再去寻幽阁会会那位赵谦修,我想这次的大事小事应该都是由他出面主办的吧。对了,十之八九还会遇到云峰山掌门!”说着,他微笑的看着梨花。 梨花猜到他又要戏谑玩笑,不禁狠狠瞪他一眼。 说笑间,已走到半山腰,仰望聚仙台,那其实正是一座石柱形状的山峰,只是表面格外平坦,所以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峰顶云雾缭绕。 淡淡的雾霭,缥缈浮荡在山巅,云气经日光透射,仿佛升腾起一派紫色烟气,笼罩着聚仙台,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果真是个非同凡响的所在!”梨花感叹道,“不过要从这里走上去,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呢,这小路越来越陡峭了。” “说的是!再向前走,有个路口,在那里向东一路往上便是聚仙台,向西便是寻幽阁,姐姐说我们究竟往哪里去?” “既然来得早,当然先去探探聚仙台!” “果然是好!”太子也很是兴致勃勃。 要知道,今日离武林大会还有几天功夫,二人自是比其他英雄到的早些,所以并无心先去投宿,还是想着多观观这里的奇景。 一路盘旋而上,古柏繁茂,树木葱茏,越是向上,山峰愈发陡峭,云遮雾涌,神秘莫测,曲曲折折的小径皆在岩石上穿凿而成,一不留神便可能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武林中有盟主啊,怎么现在却要重新推举武林盟主?”梨花低头走着,间或和太子继续闲聊。 “你这个问题问的好!其实之前我也不甚明了,后来专门差人打听了一番,才略微知道些端倪。” “说来听听。”梨花更加好奇,同时心中对这位太子又有了 一番新的认识,别看他终日里沉迷于古董字画,又贪恋木雕石刻,各种玩乐,没想到对武林中的大小事务却很是清楚,并不是看上去那般颓废避世。 “要说武林盟主的衰颓,那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之前最后一位武林盟主,你应该也听说过。” “可我并没有听说过呀,在云峰山这么多年,师父都没有提过一个字,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个什么武林盟主。”梨花很是狐疑。 “没有听说过也正常,因为那最后一位武林盟主着实是恶名昭彰,当年把武林搞得乌烟瘴气,声势衰落,元气大伤,所以后来多年过去,都无人敢再张扬推举之事。至于各大门派更不会提及此事,毕竟本来这武林盟主也多半是徒有虚名罢了,没有事情的时候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盟主。”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所以各门各派都避之不及?” “这应该也是一个原因。” “那你说的这最后一个武林盟主究竟是谁呢?” “赵梅山。” “啊!”听到这里,梨花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吗?怎么还做过武林盟主?!会不会搞错了?” “当然不会搞错!你要知道这个人可真真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当年在武林的影响力是今日之人无法想象的!” “那快说来听听。”梨花连忙追问。 第101章 奇花寒烟紫 太子娓娓道来:“你要知道,当年也就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赵梅山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仙人物,当然现在他也很出名,只是如今是恶名,当年却是盛名。 那时的他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名满皇都的人物,据说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又精通琴艺,风雅无双,无论是在市井还是在武林都颇有名望,属于人人仰慕的角色。 当时,他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已是一代宗师的身份,武功也是非常了得,年纪轻轻已是江湖第一大门派东星教的教主,可以说是在武林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地位。 所以,那时基本上不用比武就确立了他武林盟主的地位,很快就荣登盟主宝座,可谓是少年得志。” 梨花听得有点瞠目结舌,真没想到这个大恶人居然有着如此辉煌的历史,而这段传奇故事后来又是如何发展的,真是让她欲罢不能,“那后来呢?后来究竟怎样了?”她迫不及待的追问着。 “后来,其实究竟中间他为何变了性情,也是无从考证,只是听说他犯了门派大忌……”说到这里,太子停了下来。 “是何大忌?”梨花正听得津津有味,他这么一停,更是心急。 “这个,这个……”太子有些欲言又止,但见梨花问得焦急,便继续解释道,“就是犯了美色之忌,” 梨花听得云里雾里,“美色?” “对呀,听说东星教的教规就是教主不可近女色,要保持童子之身,” “哦,原来是这个……”梨花听了不禁有些脸红,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那到底是怎么犯的大忌呢?” “听说他与一位妙龄女子有染,惊动了东星教,导致教内动荡,因为按照教规,他是应该被施以宫刑的。” 听到此处,梨花更是有点面红耳赤,要知道这些奇闻轶事,对她来说,真是头一次听闻,而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不免有些尴尬。 太子倒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讲着,“结果这个教主却没有接受惩罚,而是叛教出走,并且还带上一班自己的人马,另立门户,这着实惊动了整个武林,盟主的名号也便轰然倒塌。 从此便走上了离经叛道之路,疯狂报复武林,掀起阵阵腥风血雨,整个武林从此衰颓了整整二十多年。好了,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其他细节就不甚明了了。” 梨花听了若有所思,她心道,一个男子为了一份感情而奋不顾身,最终怎会导致如此可悲的结局,真是让人有些心惊胆战,心头竟升起一种莫名的失落。 太子见了,想岔开话题缓解下气氛,正好抬头见那山势转角的崖壁上开着一朵紫色的花。 那花娇艳欲滴、明艳动人,他快走几步伸手去摘,手刚触到那娇嫩的花茎,一只纤巧白皙的手指竟同时出现在花下。 他才刚一愣,那美丽的花朵竟然已被他人摘下。 抬头一看,眼前一位肌肤胜雪的女子正站在面前,手中正是那朵美丽的奇花。 “你!怎么又是你!”太子有些懊恼,这花本想采来给梨花姐姐,怎料竟又被她捷足先登了。 “这花是我先,先看到的……”太子说话竟然没了底气。 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他的争辩,“谁证明是你先看到的?这花可以说话吗?你可问问它。” 梨花看到这位高鼻碧眼美女从山道背面转过来时,已然有些吃惊,“雪漠!”端的是没有想到能在此地再度相遇!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稀奇,这丫头本来就喜欢热闹,如今这么大的武林盛会,怎会少得了她。 而在她身后,自然少不了赵谦修,还有他的一众家丁随从。 “梨花姐姐!”雪漠见到梨花满眼放光,兴奋的跑将过来,将太子甩在身后,“太好了!没想到真能遇到姐姐,我想着,这么重要的武林盛世,一定能见到你,却没想到这么早就碰面了!” “喂!你什么也不说,就抢走我的花,当什么都没发生吗?”太子在后面喊道。 “姐姐你来评评理,有人说这花是他的,可是又没办法证明,是谁先采到便是谁的嘛,难不成这花是你种下的?”她扭头瞪了眼太子。 “不是我种下的,但是我先要摘的,还没动手,你便先下手为强,就算这花送给你啦,那也该道声谢谢,而不是这么霸道吧!” “可笑,上次的画卷就是你抢走的,姑娘大度让与你啦,这朵花还要跟我抢吗?”雪漠咄咄逼人,太子竟然哑口无言。 “你们俩啊,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梨花戏谑道。 “是啊,也不知道哪里沾染的晦气,到哪儿都躲不过这个人!”雪漠恨恨道。 “你!你个小丫头还真是伶牙俐齿!” “小丫头?我看你未必比我大到哪里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斗上嘴了,梨花和赵谦修在旁边看的直想笑,真是两个孩子啊。 “这花我看你俩谁也别要!”正在争吵间,众人身后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回头一看,顺着山道娉娉婷婷走上来一个女子。 只见她装扮明艳,身着淡粉色锦缎百褶裙,外披五彩斑斓薄烟纱,最奇的是,头顶簪满各色鲜花,艳丽异常。 如此装扮,要是放在普通女子身上一定会让人觉得俗气夸张,但放在这位女子身上却显得很是自然,艳而不俗,明媚照人。 众人见了她竟然都没了声音,只心中称奇。 “这花可不是一般的花,你们拿在手中怕是要出事呢。”那女子缓缓走到雪漠面前,轻轻从她手中取下那朵奇花。 雪漠竟莫名松了手,只愣愣看着女子,一脸惊诧,“出事?出什么事?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 “对啊,这花名曰寒烟紫,是剧毒无比的花朵,谁要是碰到它的花蕊,便会身中剧毒,皮肤溃烂,直溃到骨髓,小命不保!”她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吓得众人一身冷汗。 第102章 天下第一香 雪漠见妖娆女子说那美丽的花朵有毒,不禁追问道:“既然有毒,为何你却不把它扔了?” “对你们来说有毒,对我来说却是大大的宝物,”说着她便抬手将花簪在自己头上。 “你不怕中毒吗?这花有毒没毒都是你说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得到这花故意骗我们的?” “你这小姑娘,真真是……”女子一阵娇笑。 “这花确实有毒!切不可随意触摸。”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入耳际。 众人回头,一个身着灰蓝色衫子的青年正站在后面。 “正儿!”雪漠兴奋的喊道。 “看来还是云峰派掌门人见多识广!”女子望着正稷,粲然一笑。 “倒也没有什么见多识广之说,只是恰好见到过而已,怎敢在小仙姑娘面前班门弄斧。”正稷施礼道。 原来,在彩蝶岛上,正稷就见过这种奇花,当初它们被种植在一个巨大的棚舍里,紫嫣蝶正是以此为食,所以才会印象深刻。 “想必这位便是天下第一香唐小仙姑娘吧。”听正稷唤女子小仙,赵谦修连忙说道。 雪漠听闻过这个名号,传说此人善于用香使毒,在江湖上确是有些名气,只是见她妖娆美艳,心下想着,还小仙呢,倒不如改名作小妖。 想到此处,倒是把自己逗笑了。 “不敢不敢,怎敢妄称天下第一,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又要起争端呢。”女子说着又是一阵娇笑。 江湖上素来都有“南北争香”的说法,北边指的是沉香宫,宫主陈碧君,也是使香高手,南边则指的是落英山,当年落英山主人还不是唐小仙,而是她的师父,既然双方都是使香高手,自然就生出一些孰强孰弱的争端来。 双方曾为了谁是天下第一争得不可开交,后来唐小仙的师父在一次与陈碧君的争斗中取胜,因此这天下第一香的称号就归了落英山,只是后来她忽然隐退,留下唐小仙继承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因此沉香宫一直都耿耿于怀,认为唐小仙并不能直接继承这个名号,又生出诸多纷乱不平。 只是江湖就是江湖,这名号叫顺了嘴也就顺其自然成了自然,但终究不是自己争来的,“天下第一香”这个名号就显得格外刺眼了些。 唐小仙打量了一眼赵谦修,从他的穿着和阵仗上立马猜出个一二,便娉娉婷婷施礼道:“那么,想必这位便是青山居士的公子吧,久仰大名!果真少年英雄!” “哪里哪里,正是在下。”赵谦修谦和一笑。 唐小仙微微一笑,继而转头跟正稷寒暄,“没想到在此地遇到掌门,看来贵派来了不少人呢。” “是的,来了一些人,不过金珂兄这次留守云峰山,并未前来。” “哦,这样啊,那真是可惜。”唐小仙听了有些失落。 “呵呵呵……”几声冷笑传来,雪漠斜睨着眼睛盯着正稷,“云峰派果真个个风流,到哪里都少不了红颜知己,掌门人更是无出其右,只是好奇,那位天仙怎么没陪在身边呢?她不是形影不离的粘着你吗?什么生生死死、生生世世的,怎么这回没有跟着呀?” 她这么一嘲笑,倒是惹得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你这小丫头,怎么没完了。”梨花知道雪漠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只是喜欢戏谑而已,更何况之前和正儿之间的纠葛,所以才见到他就忍不住说些风凉话罢了,连忙轻声在她耳边咕哝,“少说几句吧。” 正稷倒没放在心上,他对雪漠也是颇为了解,知她嘴上不饶人,只当没听见罢了。 “快回答呀!别装听不见!”雪漠见正稷不理自己,反而倒来了气。 “姑娘说的仙女,若是指的蝶舞,那我可以告诉你,她目前正留在云峰山,此次并没有前来。”正稷答道。 雪漠撇撇嘴,“哦,真真是奇怪,以前黏糊的如胶似漆,如今怎舍得你一个人过来?还是你又有了新目标,故意甩开了她?” 梨花听了,连忙扯着她的手,拉出人群,“雪漠,你可少说几句吧。” “怎的?我问他几句不成吗?当初我可是差点成了她老婆,难道还不准问两句吗?” 一阵笑声传入她耳际,一扭头,正是陈敬仁。 原来此时,他正在一旁嬉笑观望。 “你笑什么?”雪漠有些恼怒。 “我笑姑娘怎么这么喜欢跟别人争抢,要说争抢些古董啊字画啊倒也不奇怪,争抢个花花草草呀也就罢了,原来连大活人你也要跟别人抢呢!”陈敬仁向来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加之之前跟雪漠的争执,这回可算逮到机会说笑了。 “你!你胆子好大!小心姑娘的鞭子!”说着她从腰中抽出皮鞭。 陈敬仁早已一溜小跑躲开了。 “你给我站住!”雪漠手里举着鞭子,一路追去。 看得梨花一脸无奈,这俩人真真是顽童一般。 此时,一众人也早已没了踪影。 远远的赵谦修正走回来,看来是特来寻雪漠的。 在他身后正有一个岔路口,一边往东,一边向西。 他正走过来跟梨花打招呼询问雪漠的去向,一个黑衣汉子风风火火从东边岔路赶过来。 “少主!少主!”原来是山庄的家丁。 “何事如此惊慌?” “刚刚我们在巡山的时候,碰到几个可疑的人,装扮成杂役的样子,但鬼鬼祟祟。小的刚要上去询问,几个人便慌慌张张要跑,兄弟们便追了上去,他们个个身手矫健,端的不像普通杂工,想是混进来的。”汉子报告道,“几个兄弟便追了过去,小的急忙来找少主报告。” “当时是在什么位置?” “在聚仙台峰顶,那里正在搭建观战平台,这两日便要完工。” “那定要多加防备,千万不要有任何差池。等我一下,这就跟你过去。” “是!”黑衣汉子应道。 赵谦修紧赶几步走到梨花跟前,“梨花姑娘,不知你可见到雪漠?” “哦,她就在后面,一会儿便赶过来了。” “那就有劳姑娘跟雪漠知会一声,在下有急事等着处理,一会儿姑娘和雪漠可以一道先回寻幽阁休息。” “公子放心。” 赵谦修急急忙忙沿着山路离开。 第103章 比武聚仙台 天还未完全亮起,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小鸟的啁啾时而打破这份静谧,此刻的聚仙台好似蒙着一层轻薄羽纱,显得格外神秘莫测,隐隐约约能看到寥寥几个早起的人在山间行走,不知是哪路英雄豪杰。 这聚仙台已经热闹多日,来来回回了多少武林侠客谁也说不清,接近武林大会的尾声,其炙热程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此番竞争武林盟主主要是在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中产生,参与者不拘拳脚兵器,每场比试以一方认输为结束,胜者闯入下一关,胜负点到即止,如不分上下则由此次武林大会的总执事少林、武当及灵山派掌门商议后决定,这三大门派掌门人均是德高望重的武林翘楚,但因年龄及其他原因放弃了盟主争夺的权利。 沿着崎岖的山路 一路上去,阵阵花香扑面而来,满眼苍翠间,还能听到泉水叮叮咚咚的响声,继续向上,便到了聚仙台峰顶,此时太阳已冉冉升起,阳光泼洒在为武林大会而搭建的高台之上,山上山下霎时金光闪闪,如镀了一层金箔一般,熠熠生辉。 梨花和太子早早起身,跟一众云峰派弟子登上观战台,因着今日正是掌门正稷比武之日。 清晨微风习习,加上山顶绝美的景致,真如置身于仙境瑶台之中。 说话间,熙熙攘攘各路豪杰纷纷赶到,那看台之上顿时满满当当,聚仙台真的成了一个聚集武林精英的大赛场。 在看台中间的高台之上则是比武的场所——英雄台,台侧三把交椅,少林、武当和灵山派三大掌门气宇轩昂、端坐在此,尽显大家风范。 时辰即至,少林派掌门人慧智大师走到英雄台中央,看台周围顿时响起阵阵掌声。 慧智大师声如洪钟,“今日各位豪杰汇聚于此,实乃武林之盛世,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武林之中门派众多人等芜杂,争端不断祸患不息,少数恶徒奸佞伺机频频闹事,戕害武林,以至公义泯失,同道居无宁日 ,此番大会之宗旨便是联合各大门派,挽救江湖劫运!群龙不可无首,武林盟主一声号令,凡同道中人,必群起响应,勠力同心,攘除奸雄,回复武林之安宁!” 看台上顿时纷纷响应:“勠力同心,攘除奸雄!”声势之浩荡,如潮水般久久不息。 慧智大师代表总执事会的成员宣布比武正式开始。今日的比试,基本便可以决定武林大会的前三甲候选人。其中呼声最高的当属昆仑派掌门人尹铭轩、云峰派掌门正稷和青山派掌门林雨桥,个个都是人气高涨,年轻有为,备受瞩目。还有一位,也是很大的竞争对手,便是华山派的钟晓凡,此人并非掌门人,而是华山派未来掌门人的热门人选。这次正是四位候选人两两对决,决定最终武林盟主争夺候选人的决胜之局。 说话间,四位豪杰已经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了各自的对手。正是云峰派掌门人正稷对战青山派的林雨桥,昆仑派掌门人尹铭轩对战华山派的钟晓凡。这个结果正应了那句话,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首先出场的是昆仑派掌门人尹铭轩和华山派的钟晓凡,两人都是名门大派,武功自然各有千秋,一场比试下来,台下看客也是大饱眼福,最后尹铭轩险胜。 接下来出场的则是青山派掌门人林雨桥和云峰派正稷。 只见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阔步走上擂台,身穿墨绿色织锦长袍,头束金冠,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镶嵌翡翠宝石,镀金刀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贵气十足。据说林雨桥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大门派的掌门人,可谓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很有舍我其谁的气概和豪情,甫一上台,便对着看台下众豪杰拱手施礼,一脸傲娇。紧随其后,一身青色衫子的青年跃到台上,样貌俊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清风拂过,青色外袍卷起雪白的里衣,青色的束发带子在风中飘荡,身背一柄三尺长剑,挺拔的身形更显俊逸不羁,目光如电好似潜藏着无穷力量,自有一种藏而不露的威严气质,令人不敢小觑。 梨花在台下看着,不禁眼眶红润,记忆中的哥哥还是个喜欢逗趣的孩子,如今已经被岁月历练得犹如脱胎换骨一般,浩气凛然,正是一代大侠该有的风范。 两个年轻人台上一站,果真十分养眼,台下一阵喝彩。双方通报了姓名,只听“嘡!”一声锣响。 正稷微微一笑,轻轻拱手道“林兄请……”。 “那便得罪了!”话音未落,林雨桥身形急转,右掌直击正稷面门, 起手如此干脆直白,倒令正稷有些意外,可见此人端的取胜心切,但他并不慌张,稳稳站在原地。 待掌风袭来,额前碎发蓦的飞起,身体猛然间疾转,林雨桥一击落空,身体因着惯性向前急冲,正稷侧身挥出手掌,如闪电般迅捷,令人难以捉摸,只听“砰!”的一声林雨桥为躲过这一掌身子不易觉察的略微踉跄,一脚踩在台侧, 脚下砖石顿时碎成粉末。 正稷心中纳罕,此人内功了得。 “佩服!”林雨桥嘴上说着,身形却毫不退让,双掌击出,后掌推前掌,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压将过来。 正稷凝神屏息想将内力贯于掌上,忽觉气息凝滞,只在转瞬之间,他的心抽动了一下,这感觉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他大难不死在海上漂泊初醒来的那个瞬间,浑身的无力感,但这次的感觉稍纵即逝,心中不由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莫不是又受了什么内伤,或者是中了什么毒?不及多想,现在只能以退为进,他不敢迎向那势如破竹的巨大内力,纵身闪开,动作之迅捷几乎无人能看出他无法运动内力的任何破绽。 林雨桥哪里肯给他躲闪的机会,掌力如怒潮般狂涌,来势汹汹,势不可当,正稷则只能靠灵动的招式暂时躲开对方内力的频频攻击。双方招式奇快,众人看的眼花缭乱,正缠斗间,林雨桥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出其不意向正稷批下,寒光犀利,台下观众无不心生寒意。 正稷丝毫不敢懈怠,本来想着能不用兵器尽量不动重刃,看来此刻对方频频下狠招,自己不全力迎战是不行了,他身形一沉,伸手到背后拔剑,手握住剑柄猛力一拔,却感到手臂一阵,身体不由踉跄了一下,那剑柄与剑鞘仿佛被凝在了一起,竟然没有拔出宝剑。 他心中一阵,究竟怎么回事?如意扣一直在雪魄剑鞘上啊,宝剑也从未离开过自己,为什么此刻竟然无法拔出宝剑? 身体左右腾挪,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眼光下意识的朝看台扫视了一眼,一双闪烁的眼睛正恐惧的望向自己,正好与他如炬的目光碰撞,钟佼建!是的,他一定心中有鬼!正稷一边不敢有半点懈怠的出招应对林雨桥,一边在迅速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今天早上,是了!钟佼建曾经来到他的房间,问兄弟们几时出发?他是此番同来的云峰派弟子之一,年纪不大,为人机灵,人缘很好,正稷也很器重他。 当时,钟佼建进屋的时候,他曾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那气息不算浓郁,但从一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终归让人感到有些不适,但转念想想,金珂平时也是香气扑鼻的,倒也无甚新鲜,没必要大惊小怪。钟佼建跟他寒暄了几句便自离开,当时他曾有一刹那头昏了一下,但那时并没有感到有任何异样,只想着可能昨夜睡的晚了可能未休息好。 此刻,才感到那昏昏沉沉的几秒钟或许发生了什么,也许并不是几秒钟,他的雪魄剑被动了手脚,他的如意扣被动了手脚,或许被调了包,所以剑鞘被刻意锁住了,并且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竟然无法适时将剑拔出! 第104章 又见林棹风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这一切似乎是早已安排好的!但此刻,在众武林豪杰面前,却不能做出任何解释,甚至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是本门内的家务事,原因暂时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今天的一役怕是会变得极度凶险! 林雨桥出手更加狠辣,几乎可以说是招招要人命的招式,这点也让正稷有些不解,所谓武林大会本身就是点到为止,但这个林雨桥却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又为何对自己狠下杀手呢? 这些问题无暇细思,唯有拼力一搏! 他的肺腑中还有一种力量在蠢蠢欲动,是的,那股力量来自于肺腑深处,是他将它们刻意掩藏了起来,那股力量曾经在大泽时救了他性命,曾经帮助他恢复了内力,但是他内心深处知道,那股力量来自大泽,或许跟火影神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或许那正是火影神功,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是中原武林所忌讳的武功,说的更确切点,那是被整个武林所惧怕的武功,可是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了,那股洋洋洒洒的热烈真气正在他体内升腾翻滚。 正稷身形缓慢下来,绕场旋转游走,伸手摘下带着剑鞘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 林雨桥忽然一声大喝,身形飞起,刀刃一摆,向正稷劈下,正稷横起剑鞘一挡,但听得铛铛两声脆响,刀刃和剑鞘碰撞在一起,青光爆闪,林雨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哪肯罢休,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刀随即砍出,正稷不紧不慢,霍得腾空而起,反身横着剑鞘劈出,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 待得群侠惊魂稍定,看清楚时,只见正稷与林雨桥两人一只手兵器相抵,另一只手掌则紧紧抵在一起,僵持着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一般。 一缕阴寒之气习习而来,瞬间传至正稷掌心,他控制住肺腑中激荡的气息,缓缓向掌心推送,那股力量绵长而坚韧,源源不断滚滚而来,汇聚成强大的惊涛骇浪, 这股超凡的真阳之气喷涌而出的时候,早已将那阴寒之气消耗殆尽,吞没得无影无踪,仿佛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稍稍荡起波纹便瞬间被洪水淹没一般。此时的林雨桥已是大汗淋漓,双腿开始不听使唤的微微战栗,正稷则岿然不动,头顶如滚水般蒸腾起丝丝白气。 台下看客均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比试的最终结局。 忽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沁人的花香,本在凝神御敌的正稷感到后背一阵细微的疾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一声呼和,“看招!”顿觉后背疾风骤停,嚓嚓几声轻响,像是银针坠落地面的声音。 与此同时,天空中忽然翻涌起数不清的粉白色花瓣,花瓣飘飘荡荡在空中飞舞旋转,如花雨般纷纷落下,美轮美奂,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太美了!”梨花不由得赞叹道,甚至忘记了台上比武的两人。 “小心,屏住气息,”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梨花下意识的扭头一看,在纷纷飘落的花雨中一袭白衣的英俊男子来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先生!”梨花又惊又喜,不住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林棹风怎会突然出现。 同时,照着先生的指点,她凝神屏息,再抬头看那花瓣时已不似之前那么多,心中不禁连连称奇。 “这只是幻境而已,虚虚实实,切不要走心,以免中招。” “这不是真的花雨?” “有一部分是真的花瓣,大部分是人们的幻觉,所以当你屏息凝神的时候,会发现这天花乱坠的奇景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幻境罢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觉着好生震撼啊!这究竟是什么绝世功夫?” “这应该便是传说中的落英缤纷掌,已在江湖销声匿迹多年,不知今日为何重现江湖。” “落英缤纷掌,听起来就很美,看起来也是让人炫目不已,果真是江湖绝学!”梨花叹道。 此刻的比武场气氛则显得异常诡异,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高手比斗,胜负毫厘,暗器没有伤到正稷,内力忽然一冲,林雨桥顿时无力招架,瘫软在地。 正稷回首看时,地上正散落着一地花瓣,而在那花瓣之上还嵌着无数根细细的银针,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看来刚才是有银针暗算他在先,后有花瓣雨帮他解了围。 他纵身跃起,对着漫天花瓣拱手道,“多谢高人相助!” 虚空中响起一阵冷笑,那笑声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紧接着,但见一个身着灰色衣裳的女子飘飘如仙人般站在了高高的旗杆之上,她脸上分明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那面色如纸一样苍白,脸孔模糊,面无表情,更分辨不出年龄。 她扫了眼正稷,又从喉咙中发出一阵冷笑,然后缓缓摇摇头,便不再理会。 “把那丫头带上来!”沙哑的声音喝道,那声音竟然显得有些苍老,和她的身形不太匹配。 “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正与这苍老的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 紧接着,一个婀娜女子押着另外一个女子从场边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正是唐小仙,她押着的女孩子一身玄衣,脸上还遮着面纱。 “让众人看看吧,小小年纪在背地里暗算他人,算什么能耐?”戴人皮面具的女人冷冷道。 唐小仙刷的一声截下玄衣女子面纱,那下面正是一张精致耐看的小脸,因气恼而微微泛红。 台下看客议论纷纷,“哎呀,这不是沉香宫少宫主任翘楚嘛,她来这里做什么呀?怎么还暗算伤人?” 众人远远的哪里看得见那落了一地的银针。 “你是何人?!”任翘楚恨恨的瞪着那旗杆上的女人,“凭什么管我闲事?!” “我本来对这些浮浮燥燥的武林大会之类劳什子的东西毫无兴趣,若不是……”她停了一下,“谁懒得理你们!” “是呀!你一把银针背后偷袭正稷掌门,真是居心叵测!还堂堂的是沉香宫少宫主,我看沉香宫的脸这回都要被你丢尽了!”唐小仙嗤嗤笑道,“往后可别在江湖上混了,免得招人耻笑!”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任翘楚羞的满面通红。 梨花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惊出一身冷汗,之前完全没有看出正稷遭人暗算,她下意识的拉住林棹风的衣角问,”先生,沉香宫少宫主为何要暗算正儿?旗杆上的女人又究竟是谁?怎么会如此匪夷所思的武功?”她一连串抛出太多的问题。 “任翘楚为何要伤正儿,这点我暂时还没有头绪。而旗杆上的女子,我猜很可能便是唐小仙的师傅,落英山的门人,也是落英缤纷掌唯一的外姓传人。” “落英山?怎么从没听说过?”梨花追问。 还未待林棹风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想当年,落英山可是闻名武林,只是后来落英山主人隐居起来鲜少露面,时间久了便无人知晓罢了。”梨花连忙回头,只见身后一位老者正与身边一位少年说话。 “那这女子便是落英山主人吗?”少年问道。 “哦,她可不是落英山真正的主人,她只是一个外姓门人罢了,只是也得了落英缤纷掌的真传,说来倒是位痴情女子。”老者呵呵笑道。 “有何传奇故事吗?”少年听得津津有味。 老者捻捻胡须,接着说,“只听说当年她曾追随心上人左右,一心想嫁与对方,甚至还自己改了姓氏,从了所谓‘夫姓’,死心塌地要跟着人家,只可惜人家并未对她有半分动心,早已心有所属,她一生痴情,到最后却落得一场空,也是令人唏嘘。” 第105章 落英山主人 听到此话,梨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伤,甚至对这位落英山来的女人有些许同情。 “既然是师徒关系,那唐小仙一定也会使这神奇掌法吧。” “非也,这痴情女子数年前忽然在江湖消失,唐小仙彼时年纪尚小,并未得到真传,落英缤纷掌便消失于江湖,再无人得见。”老者接着说。 听了这话,梨花更是纳罕,同时又担心的望着正稷。 “这位便是落英山主人赵惜蕊夫人吧!多年未见,您的落英缤纷掌使得还是如此出神入化!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武当派掌门人谢永飞起身对着那旗杆上的女子拱手道。 “老身早就不愿再掺和你们这些江湖鸡零狗碎的破事情,今日也算路过,看不过眼的事便管上一管,其他的就不干我事了!小仙,我们走!”说着,她从旗杆纵身跃下,身体轻巧如一片花瓣一般,可见其轻功高超的程度。 唐小仙对着任翘楚白眼道,“以后可不要再跟我们落英山争了!先好好修炼下自己的德行!天下第一香怎么也得先占个德字!”说着便同着赵惜蕊翩然而去,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看客。 任翘楚羞得更是无地自容,见两人已走,便想趁乱溜走,正打算举步,忽听得一声“小姐请留步!” 一个青衣少年从场外飞跃到台上,一把抓住她衣襟。 “你,你放开我!非礼勿动!”任翘楚见是个公子,连忙躲闪。 那少年听了这话倒是面不改色,气到,“你用沉香飞针暗算云峰派掌门,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成就要这么轻易溜走?” \\\"我,我没有!“任翘楚结结巴巴。 梨花俯身捡起一根散落在地上的银针,举起来对着台下众英雄道:”这便是罪证!“ 看台上更是一阵骚动。 任翘楚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吓得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此时, 正稷也有些惶惑,今日不知为何发生了这许多意外,而凡此种种似乎都是为了要自己性命。 他将目光转向看台,钟佼建忽然没了踪影,看来他一定心中有鬼,今天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也定然有些玄机! “梨花,快带着兄弟们将钟佼建找出来!他可能跟今日发生的一切有莫大关系。”在嘈杂的人声中,正稷走过来对梨花耳语道。 梨花点头答应,松了抓着任翘楚的手,下场招呼着云峰派的弟子们齐齐撤走捉拿钟佼建。 此时的任翘楚可怜兮兮的站在台上,对着正稷苦苦哀求道,“正大侠,小女子真的不是有意伤你,你,你就饶了小女子吧。“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搞的正稷很是惶恐。 他心道,这个女孩子看着也不像是个坏人,使出毒针想必是受人唆使,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很难问出个究竟,况且她一定不是整个事情最关键的人物,自己堂堂云峰派掌门,实在无需跟她一般见识,目前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处理,便微微笑道,“姑娘莫要惊慌,今日你且去了便是,日后若是有什么疑问,我自会去问你,咱们后会有期吧!” 小姑娘见他放了软话,连忙抹去脸上泪痕,“谢谢掌门宽宏!小女子谨记在心。”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台上台下的一众看客,谁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但见当事人都发话了,更没人掺和。 见场面有些失控,谢永飞连忙对着看台频频挥手,“诸位大侠,稍安勿躁,今日比武尚未结束,我们还要继续才是。” 众位豪杰才暂时停止了聒噪。 此时的林雨桥已经从地上站起,仍然恨恨的盯着正稷,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 “雨桥贤侄,你看……”谢永飞转向林雨桥,暗示他就此认输,这比武便可告一段落。 谁知那林雨桥硬是不肯认输,“今日之事正是大家都始料不及,谁知我与正稷掌门比武之时,会有女子进来扰乱,我看这一定是正稷兄弟私人的事情,怕是惹上了什么桃花债吧。”他这么一说,竟惹得台下一阵哄笑,站在台上的几个人更显尴尬。 “早就听闻云峰派弟子们个个风流潇洒,掌门人更是个中翘楚,哈哈哈,听说身边向来美女如云啊。“林雨桥仿佛还是没有停嘴的意思,”要知道这武林至尊,首要讲的那是个德字,就是要顶天立地!可是这位正稷掌门,风流事一大把,今日比武竟然有女人追到此地寻仇,想想也是匪夷所思,若是将来他成了武林盟主,难不成身边还要跟着一群美女不成?!” “雨桥兄!”正稷打断他的话,“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兄台,竟然说出如此污秽不堪的言语,向来君子是为君子,小人是为小人,今日比武兄台频频使出夺命狠招,难道这不有违此次武林大会比试的初衷吗?“ “你说我使出狠招,难道你用的就是正道武功?你最后使出的那是什么邪门内功呢?明眼人看不出来?!你云峰派早就没了当年老掌门在时的英雄豪情,尽剩下儿女私情,谁不知道你身边有个招魂的美人,天天在云峰山惑乱众生,你也配来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我看你连云峰派掌门都不配!”林雨桥像疯狗一样一通乱咬。 正稷本来便年轻气盛,此刻胸中压制着无限怒火,恨不得一掌将眼前这个人劈成两半,但想了想目前自己的身份,还是忍了下来,“雨桥兄所言真是无稽之谈!我正稷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儿,身边的姑娘是我心爱的女子,是我的未婚妻!不管你用什么话来伤我,我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一下,但若是信口雌黄伤害我心爱之人,在下一定让你下不了聚仙台!”他字字铿锵,倒是让林雨桥顿时没了刚刚的气焰。 在旁的三位掌门见此场面也有些尴尬,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看今日上半场的比试就到此结束吧!谁胜谁负众位英雄谁也没瞎了眼睛。”台下传来一个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噪杂混乱的场面竟因着他的一句话而没了声息。 只见一个白影飘然落到台中,衣袂飘飘,仿佛仙人一般。 “孤月先生!”正稷难掩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先生了,但同时心中也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孤月先生平生不问江湖事,更不会过来凑什么热闹,如今忽然来此,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心中更是不免焦急,想赶紧结束台上的争斗。 “正儿,胜负已定,且随我来。”孤月深深凝视了他一眼,仿佛要加给他更大的力量,话音未落两个身影腾空而起。 台下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倏忽间,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山岳震动,灰飞烟灭,正是海沸山崩,天摧地塌! 第106章 群雄陷浩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灰尘味道,他呛咳了几声,费力的睁开生疼的双眼。 天地之间混沌一片,只感到天昏地暗、乌瘴弥漫苍穹,偶尔会有几束光影闪动一下,空气中四散飞舞的粉尘便在这微光中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瞬间又归于昏暗。 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才得以醒来。 陈敬仁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绝望,费力的四处张望着,想知道自己正身处何方? 是地震了吗?不知道,但分明嗅到了空气中有隐隐的硫磺和焦糊的味道,应该不是地震!他猜测着。 耳畔时不时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有的在脚下,有的在头顶,他下意识的用手四处摸了摸,手触到了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的树木根系一样的东西,自己应该是被树木或者藤条的枝桠缠住了,所以才能幸免于难。他琢磨着,对于自己这个完全不会任何武功的废物来说,能活着已经是最为万幸的事情了。 一行温热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伸手蹭了蹭,送到鼻孔嗅一下,一股血腥气冲入鼻腔,是啦,那是血,一定是自己的头被撞破了,此刻他才开始感到头痛欲裂,身体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慢慢的感到异常困倦,眼皮开始打架,昏昏沉沉的闭上双眼,还能怎么样呢?他并没有自救的能力。 “梨花姐姐!梨花姐姐!正儿!正儿!”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样,断断续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那声音越来越近。 可是他无比疲惫,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声音更近了,此刻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因为声音越发清晰! “梨花姐姐!正稷!听到了吗?你们在哪儿啊!”清脆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头顶不远的地方。 他费力的张了张嘴,从喉咙中挤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救,救,我……” 过不多时,已经能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侧降了下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他的呼救,可是不能等了,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他一把将手伸过去,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襟,并使出全身的力道拽了一下。 呼噜一声一个人坠到了他身边,陈敬仁死命的抱住对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啊!”一个女孩子的惊叫声,吓得他一身冷汗,借着微弱的瞬间洒下来的日光,看到了一双惊恐的墨蓝色眼睛,但那双眸子真是极美的,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鼻子几乎撞上了,两双眼睛互相惊恐的审视着对方。 “雪漠姑娘!”他已经瞬间认出了对面的人。 “你?你是谁?”雪漠仍然惊魂未定,眼前的人满面尘土血污,没个人样,根本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片刻,她一字一顿的说出那个名字,“陈,敬,仁?”,忽然脸不易觉察的红了一下,要知道此刻这个男人正紧紧的抱着她呢。 “是我!你还认得我!”陈敬仁忽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呸!快松手!”雪漠柳眉一挑。 “我,我,不敢!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刚刚自己一用力,感觉身上缠着的藤蔓似乎已经被崩断了,如果松手怕是便会即刻坠入万丈深渊。 “瞧你这胆小如鼠的样子!哪里像个男人!” “不管了,现在能做个活着的人才要紧。” “再不是那个跟我争来争去嚣张跋扈的样子了吧。”雪漠挖苦道,“干脆一脚将你踢飞算了,省得日后还跟我争这争那的!” “不敢不敢!以后再不敢跟姑娘争任何东西了!以后我一定什么都让着姑娘,只要是姑娘想要的,一定都给你!” “少跟姑娘耍贫!”两双晶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碰撞着,不约而同的感受到对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要想保住小命,快给我闭上眼睛!” 陈敬仁听话的闭上了眼睛,鼻腔里却不再是尘土的刺鼻气味,而是令他安心的淡淡幽香,他像喝了酒一样,就这样醉了过去。 “喂!傻子!快醒醒!快醒醒!”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一只柔软温润的小手在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快醒醒!不要就这么睡过去了!再睡就永远也别想醒了!”悦耳的声音扰动着他的耳膜。 此刻,头脑和身体的疼痛更加剧烈了,是的,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他一把抓住了那只拍打自己脸颊的小手,紧紧的抓住,再也不想放开。 “我,我,不会睡了。”他猛地睁开双眼,一张温润的红扑扑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他绽放出微笑。 “快放手!再不放手,小心一鞭子再把你抽晕!”雪漠涨红了小脸。 “好不容易将我唤醒,还忍心再抽昏不成?那岂不是白白将我唤醒了?”陈敬仁仍然不改戏谑本性。 “你以为我是想救你的吗?我是想留着你问梨花姐姐的下落,等找到了他们,再抽死你也不迟!”雪漠一把甩掉陈敬仁紧紧攥着她的那只手。 “好吧,好吧,姑娘既然救了我性命,刚刚也答应了以后会让着你,那自然会言听计从啦。” “快,把棉布拿过来。”雪漠吩咐着,此刻陈敬仁才发现自己身侧围了一圈人。 雪漠用蘸湿的棉布替他擦拭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动作娴熟而温柔,倒惹得陈敬仁再不敢说笑,竟变得乖了不少。 “我且问你,你可见到梨花姐姐了?”雪漠边给他清理头上的伤口,边问道。 “梨花姐姐在天塌之前便带着云峰派的一众弟子们离开了,说是要去抓一个叫姓钟的人。” 雪漠听他用了“天塌”这个词儿,不禁被逗得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天塌了吗?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对,不过这天塌应该是人为的!” “在那大坑下面便能闻到硫磺和焦糊的气味,怕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吧?” “看来你脑子还没被撞坏。” “嗯,应该没有,所以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雪漠瞥了他一眼,将一股金疮药粉撒在他伤口上,再用棉布用力按住。 啊!”陈敬仁痛苦的浑身震动了一下,不敢再贫嘴。 第107章 天坑险脱困 雪漠拿来长条棉布,替陈敬仁将伤口裹紧,然后不经意的问道:“那,正稷呢?你可看到他吗?” “他?记得天塌之前,他还在比武台的中央,当时有个白衣人,起初坐在梨花姐姐旁边,我想应该是个故人,后来冲到台上去找正大哥,接着就一阵巨响,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漠叹了口气,看来从他这里仍然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看来这回姑娘才说问到重点啊。” “把担架抬过来,速速将他送回去休养。”雪漠白了他一眼,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 不多时,便来人将陈敬仁抬到担架上,“找医生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伤势。”她嘱咐着。 “谢谢雪漠姑娘救命之恩!”陈敬仁此刻终于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雪漠笑了笑,目送一众人离开。 刚扭头回来,便看到几个青色袍子的人从林中跑了过来,为首的居然是女扮男装的梨花! 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姐姐!”她兴奋的冲上去,拦在梨花面前。 “雪漠!”梨花也是非常惊喜,在这种危急时刻能遇到熟悉的人,真是无比欢喜。 原来梨花带着一众弟子去捉拿钟姣健的时候,离开了聚仙台,走到半路便感到天崩地裂般的震动,聚仙台瞬间塌陷。 她当时吓坏了,想赶紧跑回去找正稷、太子和孤月先生,但恶贼还需要捉拿,所以就吩咐一部分弟子去追姓钟的小子,自己带着几个弟子回到聚仙台。 经过巨大的震动之后,去往聚仙台的路几乎都被崩塌的土石掩埋了,本来就很崎岖的山路,如今更是难走,他们兵分几路,一路寻找,却至今都没有找到正稷、太子和孤月先生的身影。 “雪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到处找姐姐和正稷,今日一早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肚拉稀,谦修兄一直陪着我还找了郎中,都没能过来观战,真真把我气到半死,谁也没想到聚仙台居然还坍塌了。”雪漠蹙眉道。 “当时,在寻幽阁都能听到惊天动地的巨响,可把人吓了一跳,吃了药感觉好些了,赶紧和谦修兄一起过来找人。”雪漠喋喋不休的念叨着,“结果找了半天也没寻到你们,倒是碰到了你那位专喜欢跟人家抢东西的弟弟。” “他情况如何?是否受了伤?”没想到能这么快得到陈敬人的消息,梨花急急问道。 “我看他就是脑袋受了伤,一通胡话,尽是招我心烦!” 梨花听了,便放下心来,想必陈敬仁并无大碍,“那便太好了!我看你俩倒是蛮有缘分的嘛,到哪里都能碰上。” “谁愿意碰上这种冤家?待我回去再好好教训他!” 梨花听了不禁失笑,“他现在身在何处?” “都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已送回寻幽阁疗伤。” “那便有劳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孤月先生和哥哥的消息,着实让人着急。” “孤月先生是哪一位?之前我好像并未见到过。”雪漠好奇的问。 “他便是小时候曾经搭救过我和哥哥的人,就是他送我们去的云峰山,正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姐姐莫要担心,正稷武功高强,而且刚刚听你那个弟弟讲,他似乎和孤月先生在一起,想来两个人定然都不会有事,只是这聚仙台损毁严重,道路隔绝,怕是他们也在到处找我们呢。” “说的也是,不如咱们还是分头寻找,这样更节约时间和精力,没准就能碰上他们。” “是啊,这样很好!我们就分头行动便是!” 梨花与雪漠告辞,继续带领一众人马寻找正稷和孤月的下落。 前面正有一丛倒伏的树木和杂草挡住了去路,她赶紧和云峰派弟子们取出长剑批道开路。 正在此时,树丛对面也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想来也有人在劈打树枝,只不知对方是谁。 不多时,便见一个人从树丛对面跃了过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各自跃了开去。 抬头一看,梨花鼻子一酸,眼前站着的正是孤月先生! 他雪白的袍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土黄色,俊逸的脸庞沾染了一层灰尘,发丝随风舞动,仍然是那般超凡脱俗,一双眼睛坚毅而平静,让梨花感到无比踏实。 “先生!”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她紧紧抓住孤月的胳膊,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终于找到你啦!终于找到啦!我们一直在到处寻找你和哥哥的下落,真是要把大家急死了!”她呜呜哭泣着。 “哥哥也跟先生在一起吗?他现在可还好吗?”她急切的追问着。 “放心,他就在后面。”孤月拍拍梨花的头,安慰道。 他非常理解梨花的焦虑和担忧,毕竟这次大劫难让整个武林损失惨重,多少人都葬身巨坑之下啊。 说着话,正稷已经赶了过来,也是满脸满身灰尘。 三人相见,各自安好,终于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原来,聚仙台塌陷的瞬间,孤月正好拉着正稷要离开,两人便借力那立在旁边的旗杆,跃出了天坑,侥幸躲过一劫,而大部分的英雄豪杰则被天坑无情的吞噬。 之后,孤月先生则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正稷,不出他所料,果真云峰山出了大事! 如今武林大会再一次遭遇劫难,众多英雄受困,眼前的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云峰派众弟子此番侥幸脱身,正好成了救援的主要力量。 听了云峰山的情况,正稷归心似箭,但如今武林再遭浩劫,自己又怎能袖手旁观? 最终,决定暂时先以聚仙台为重,毕竟伤亡太过惨重,此时唯有救人性命,能救几个救几个,等这边稍稍安稳了,再赶回云峰山。 那巨大的坑洞深不见底,幸存的云峰派弟子和寻幽阁的家丁们成了主力,赵谦修和正稷联手,开始实施救援。 另有一些武功高强的英雄躲过一劫的,也都加入了进来,在武林遭遇如此重大打击的时候,人们似乎又开始团结起来。 第108章 云峰起变故 夜幕低垂,丝丝凉风从西窗飘了进来,细雨轻轻弹落,雨声渐渐淹没夜的寂静,打湿了空蒙的月色,也打湿了她的眼眸…… 阵阵琴声悄悄流淌,哀婉凄美,飘渺空灵,犹如天籁,只是被风雨裹挟,声音飘飘洒洒,渐渐淡去。 一阵喧嚣打乱了这份宁静,琴声不再低回婉转,而是变得铿锵躁动,如涓涓细流汇聚在一起,澎湃着涌入激流,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铿”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只剩淅沥的雨声和人声的嘈杂。 门砰的一声,被撞了开来。 蝶舞双手按住琴弦,起身离座,一双明亮的眸子迸射出寒凉的光芒,摄人心魄,门外闯进来的人仿佛没有料到眼前的一切,竟怔怔的站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半晌,拨开人群闯进来一个人,她大喊道,“为何还不动手!” 众人仿佛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那首当其冲闯进来的,正是珑姝。 她气势汹汹冲到蝶舞面前,“这大半夜的,还有如此雅兴,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勾魂摄魄,你这妖女果真不简单!” 蝶舞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绑了!”珑姝恨恨的道。 此刻,众人才过来,将蝶舞绑了起来,押出了大门。 漆黑的暗夜,顿时显得格外幽深叵测,森森邪恶渗透在空气中,暗流浊波汹涌而至。 不多时,众人便熙熙攘攘来到议事厅,那里早已灯火通明。 红木雕花大椅上,正襟危坐着的人,正是云峰派当年六弟子之一的张宏! 蝶舞并不认识张宏,只听正稷讲起过,当年云峰山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变故,云峰派六大弟子中的寓文德、孟常山暗中勾结谋害老掌门张伯飞,后来老掌门带着他和暮春师傅合力将二人铲除,孟常山被刺死,寓文德也被处以极刑,两个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其他几个弟子中,齐鸿海自愿离开了云峰山,戴勇文、张宏表示要悔过自新,因此便留在了门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张宏居然暗藏心机,不知他此刻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蝶舞被推到大厅中央。 “你们这些粗人,怎么如此粗鲁对待小娘子啊!”张宏一脸假笑。 “师叔,您没必要对她这般,她一贯喜欢在男人面前矫揉造作!”珑姝愤愤道。 正说话间,又一阵骚乱,一个人五花大绑被推了上来。 那人身穿米色暗纹织锦长袍,腰束金带,贵公子打扮,正是金珂。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他大声呵斥着,“还有没有规矩!” 张宏听得哈哈大笑,“这下好了,正稷那小子的两个死党聚到此处了!” “你究竟意欲何为?!当年暮春师傅和掌门饶你不死,如今却在此祸乱云峰山!”金珂很是气恼。 “掌门?什么掌门?我才是新任的掌门!”张宏站了起来。 “笑话!本门有规矩,只有掌管如意扣和雪魄的人才是真正的掌门,这两样东西你到底有哪样?” “今非昔比,什么如意扣,什么雪魄宝剑,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如今的云峰山就是要看谁强悍!”张宏笑道,“告诉你,金珂,如今的云峰山已经掌握在我股掌之间,正稷带走他的亲信,留下的弟子中多半现在都归顺了我,那些不听话的也已被控制起来,任你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你,原来你早有谋逆之心!”金珂怒道。 “当年那小子凭着老掌门一句话,小小年纪便霸占了掌门之位,简直就是个大笑话!他何德何能?!我们云峰山六大弟子哪一个不如他?我诺大的云峰山,人才济济,哪一个都比他强!谁人真心服他?小小毛孩子,乳臭未干,还不是仗着审暮春一直给他撑腰,我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你把暮春师傅怎样了?” “我不会杀她,当年她没有杀我,我自然会对她手下留情,让她留在房间中好好静静心,别一天到晚想着替那个无用的徒儿出头。只要她愿意,我还是她的好师兄。”赵宏呵呵冷笑,“不过嘛,你们两个倒是要我颇费思量,一个是好兄弟,一个是小情人,我要如何处置才好?” “请你不要伤害蝶舞姑娘,她只是个局外人。”金珂急道。 “金珂哥,你傻了吗?这个妖女也将你迷惑了不成?”珑姝抢上前来。 “珑姝,你什么时候投靠了张宏这恶贼?怎的助纣为虐!”金珂怒目盯着珑姝。 “金珂哥,你醒醒吧!正稷已经被这个妖女迷乱了心性,终日里与她厮混在一处,不务正业,败坏了云峰派百年清誉,不管是在本门之中,还是在江湖之上,早就失尽了颜面!” “休要胡言乱语!” “快快醒醒吧!如今的云峰山早就烂透了,都是拜这妖女所赐!”珑姝扭头气愤的对着蝶舞,“要不是你,云峰山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是你,拖累正稷而不自知,若不是你,断不会有今天!我也是看不过正稷终日跟妖女厮混在一起,败坏云峰山清誉,被整个武林嘲笑!所以才助张师叔一臂之力!这云峰山上有多少弟子败坏在这妖女手中,金珂哥,你快醒醒吧!” 说着,珑姝走到蝶舞面前,恨恨的审视着她。 蝶舞冷冷的目光迎向她,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瞧瞧,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嚣张!是谁给你的胆子?!”她抡起手臂一掌拍在蝶舞脸上,蝶舞白皙的肌肤顿时红肿了一片。 “快住手!”金珂冲了上来,撞了珑姝一个踉跄,众人连忙将他按倒在地。 珑姝哪里肯罢手,她心中对蝶舞早已恨之入骨,“刚才,那一巴掌是我给你的!现在这一巴掌,是替梨花姐姐出头!”说着又是一巴掌,蝶舞嘴角顿时喷溅出鲜血。 “你知道吗?梨花姐姐和正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你,他俩早就成亲了。就是你,害得正稷色迷心窍,将梨花抛诸脑后,狠狠伤了她的心!” “梨花是正儿的妹妹。”蝶舞道。 “妹妹?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梨花不是正稷的亲妹妹,云峰山的人谁不知道?他二人之前是什么关系,谁人不知道?梨花早就将正稷当做自己的心上人,这在云峰山可不是秘密!” 听到此处,眼泪在蝶舞眼圈里打转。 “你不仅害得他二人不能长相厮守,还害得正稷在武林中名誉扫地!我只听说,武林大会上正稷被天下英雄嘲笑,丢尽了脸面!”珑姝喋喋不休的说着。 蝶舞的眼泪顿时滚落下来,珑淑的这些话字字扎心,正如一把把尖刀刺中她的要害。 “珑姝,快快闭嘴!”金珂怒吼着,但是他被众人按住,完全不能动弹。 “瞧瞧,这全天下的男人都想要保护你!你把云峰山的水搅得够浑,我恨不得现在就结果了你!” “珑姝,消消气,”张宏忽然打断她的话,“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暂时先消消气,她嘛还是要留着的,这可是正稷的软肋,她现在牢牢捏在我手中,不怕正稷不听咱们的话,有这小娘子在手,那如意扣和雪魄早晚他都得交出来!” 听了这些,珑姝才不情不愿的退到一旁。 “你们这样折磨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简直太没人性!”见他们这么折磨蝶舞,金珂气得眼睛通红。 “金珂,你何必这么着急呢,放心放心,我不会杀了这美人的,你不舍得她死,我哪里舍得呢。”张宏嘿嘿笑着,“你呢,也曾经做过我徒儿,后来才转投审暮春门下,咱俩还是有师徒情分在的,如今正稷大势已去,你就乖乖的归顺于我便是!” “你当年不辨忠奸,无视寓文德之流企图篡夺掌门之位,事情挫败,暮春师傅念你跟随师祖多年,又诚心悔过才饶你不死,但是剥夺了你收徒的权力,所以我才转投暮春师傅门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始终贼心不死,私下收买拉拢派中之人,暗中捣鬼。” “我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谁知道?戴勇文那个胆小鬼,自打被剥夺了收徒弟的资格,还真就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跟着审暮春了,一点骨气都没有,我劝他跟我合作,他却畏首畏尾,真是可耻!如今,我一个人不是照样扭转乾坤!”张宏义愤填膺,仿佛想把这么多年的苦水一股脑都倒出来才罢休。 “你以为正稷是吃素的?!他回来定难饶你!”金珂怒道。 “哈哈哈,他还能回来吗?我早就为他部下了天罗地网,这次武林大会必是有去无回!” “你胡说!”蝶舞满眼泪水。 “小娘子,你就别痴心妄想你的情郎会来救你了,退一万步,即便是他九死一生回来了,有你这颗棋子在,不怕他不会落入我设的陷阱,到时也休想活命!”张宏疯狂的笑着,“你们两个死硬的家伙,早晚得跪下求我!” 说话间,又闯进来几个人,向张宏报告情况,他便招呼众人将蝶舞和金珂押了下去。 第109章 武林新盟主 而此时的聚仙台,仍然是一派混乱。 正稷虽然想着尽快回云峰山,但是如今聚仙台需要大量人手参与救援,他不能见死不救,想来暮春师傅和蝶舞虽然会有危险,但相信张宏肯定不敢轻易下手,因为她俩正是用来要挟自己最好的筹码。孤月此番赶过来,就是要给他报信,因为他收到了暮春的飞鸽传书,里面提到自己被张宏软禁起来,她怀疑张宏可能有什么图谋,同时担心正稷,所以请孤月先生过来,一方面保护正稷,一方面告诉他云峰山的变故。 一连数日,云峰山的弟子都在聚仙台营救受困的武林中人,不眠不休。 期间,对于云峰山的事情也不敢怠慢,钟佼建已被抓获,从他口中得到了不少讯息。 原来,张宏想谋夺掌门之位已久,他多年苦心经营,收买拉拢云峰山的弟子,此番更是借着武林大会期间云峰山空虚的机会,进行了煞费苦心的密谋。首先,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张宏找来沉香宫少宫主帮忙,从她那里得到药粉迷香交给钟佼建随身携带,在正稷比武的一早,由钟佼建出面,趁正稷不备,给他下了迷香,其实只是瞬息间的功夫,如意扣便被调了包。目前,真的如意扣已经在钟佼建身上被搜了出来。 他还交代,张宏和林雨桥也早有勾结,这就解释了为何虽然是比武,林雨桥却招招想要了正稷性命的原因。但为何林雨桥愿意参与其中,他便不得而知了。 总之,他们这次是做了周密的准备,下毒,暗器,比武,方方面面好似天衣无缝,就是要杀了正稷,只是未能得逞。 更没有人想得到,聚仙台居然变成了天坑,多少英雄豪杰被困其中。 经过几天的救援,仍有大半豪杰未能幸免,凄风苦雨笼罩着整个聚仙台,赵振樵的寻幽阁也变成了大型医馆,到处都是受伤的人和需要救治的人。粗粗算来,此番来到武林大会的武林人士,损失大半。 正稷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即刻离开,赶回云峰山处理本门变故。 忽然门口一阵混乱,一个弟子跑进来报告,说寻幽阁主人赵振樵前来拜访。 正稷连忙迎了出去。 走到门口,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站在门外的不仅是赵振樵,还有少林派掌门人慧智大师、武当派掌门人谢永飞和灵山派掌门叶修竹,这三人正是此次武林大会的总执事。后面还熙熙攘攘跟着不少各门派的豪杰。 正稷心道,这四个人怎么忽然前来拜访,难道是过来送行?送行为何要如此大的阵仗? 正稷施礼,表示自己正收拾行装,准备跟云峰派弟子们即刻回云峰山。 “掌门请留步,请留步!我与诸位武林泰斗特地前来,正有重要的事情相商。”赵振樵说道。 正稷招呼众人进到厅堂落座。 “不知诸位前辈有何事相商?” 慧智大师首先开口道:“正稷掌门,此番我们前来,正是希望掌门能就任武林盟主之位!” 闻听此话,正稷有些愕然,没想到一大早武林英雄齐齐赶来,是要让自己做武林盟主?那天他与林雨桥比武,中间遭遇对方暗算,虽然最后自己取得胜利,但林雨桥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败北的结果,再加上聚仙台突发状况化为巨坑,武林大会也因此草草收场,没想到如今众人竟赶来说出这样的话,也着实有些始料不及。 “是啊,正稷掌门,此番武林大会突遇灾祸,众英雄豪杰惨遭不测,现在可谓群龙无首,这种情况下,正需要正义之士力挽狂澜,带领武林走出阴霾,重获新生!”谢永飞附和道。 “这,这对于在下来说确实有些突然,只是那日比武并未结束,要做这个盟主,似乎有些不妥。” “正稷掌门!这些大家都清楚,那日掌门已经战胜了林雨桥,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本来应该在你与尹铭轩之间进行决战,只是目前尹掌门身负重伤,实难参与竞争,但此番武林大会不能就这样结束啊,大家一致认为维今最适合做武林盟主的人非正稷少侠莫属!”武当派掌门人谢永飞字字恳切。 “是啊,正稷掌门,你就答应下来吧!”众位豪杰纷纷发言。 “此番武林正处在生死存亡的艰难时刻,实在需要一位能号令天下的英雄带着众豪杰铲除奸雄,恢复武林秩序啊!老朽与三位总执事都认为能堪此大任的,唯有正稷掌门你啊!武林遭此劫难,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势必更加溃不成军,无力回天!这样命悬一线的情势之下,请掌门便应允了吧!”赵振樵言辞恳切。 众位豪杰也目光灼灼,等待着正稷的答复。 “能为武林效力,那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如今云峰山也正遭遇劫难,需要我尽快赶回去处理,所以在下断不敢随意答应下来,之后若无法分身,怕也难以胜任。” “正稷掌门,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有所考虑,这次聚仙台受困,也多亏了少侠及门人协力施救,才将损失减到最小,这是上上下下众位豪杰亲眼所见,我们相信掌门一定有能力接受武林盟主之职,至于回云峰山之事,你尽管放心,大家会耐心等待掌门将本门中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再图武林复仇之事。”赵振樵说道。 “请正稷掌门应允!”众人纷纷发声。 “若是掌门推辞,大家伙儿便在门口一直等着,等到您应允为止!”有人高声喊着。 赵振樵连忙摆手,示意众人莫要吵嚷。 见到这般局面,正稷心道,自己参加此次武林大会的目的本身并不是要当什么武林盟主,而是要在武林中重塑云峰派形象。既然众人都要拥戴他做这个盟主,如果连番推辞,倒显得少了份担当,怕是对云峰派不利。如果答应了,本门在武林中的地位必定会得以提升,对云峰派来说倒是个好事。 既然如今已然骑虎难下,那不如便顺水推舟。 “既然众位前辈、各位豪杰这般恳切,在下若再推辞,实在说不过去,感谢诸位信任有加,愿以自身绵薄之力,助武林重获安宁!” 第110章 飞云除奸佞 一路疾驰,不多日便到了云峰山脚下。 大伙儿下马,在林中修整,正稷派戴天益去山门处打探虚实。 他回来报告说,山门那里有不少云峰派弟子在把守。 正稷与孤月先生商量,如果现在大批人马贸然进攻山门,可能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毕竟蝶舞和师傅都在张宏手上,他恐怕随时都可能以二人作为要挟,反而容易误事,于是便叮嘱李小武带着众弟子在山门外的树林里等候,以免打草惊蛇。自己和孤月先生则先行独自上山,所谓擒贼先擒王,控制住张宏,这些投靠他的弟子也就不足为惧了。 “我先进山对付张宏,如果得手,会施放信号,到时你们分几路攻到山上去便是。” 小武领命。 要说对这云峰山的熟识程度,正稷绝对当仁不让,自小在这里长大,山上山下一草一木都可以如数家珍,因此找到一条小路,避开把守的弟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两人上山后便分头行动,林棹风先去救审暮春,正稷则赶往飞云堂。 当他来到飞云堂时,透过敞开的大门,正看到张宏坐在红木雕花大椅之上,门外有几个弟子把守。 正是艺高人胆大,正稷不动声色,瞅准机会将那把门的几个弟子一一拿下,竟完全没有惊动那厅堂中喝茶的张宏。 “师叔,好雅兴啊。” 张宏正津津有味的喝着茶,这么一句话,惊得差点把茶碗扔到地上。 “快!快来人!”张宏喊道。 正稷哪里肯给他机会,一个健步早已冲了上去,抽出雪魄。 张宏也非等闲之辈,毕竟曾经是云峰山六大弟子之一,腾起身子后退了几步,抽手取出宝剑。 一个武功超群,一个老辣狠毒,眨眼间便拆了数招,招招快如闪电。 两剑相交,两股剑气冲撞开去,只听“叮”的一声,张宏手中的宝剑被削掉了一截,雪魄果然是削铁如泥的利刃,一个踉跄张宏差点跌倒在地上,正稷的内力怎是他能抵受得住的。 正稷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提气,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虚虚实实挽个剑花,如银蛇吐信,剑尖直抵张宏咽喉。 终于,还是敌不过正稷的雪魄,放弃了抵抗。 此刻,冲过来的几个人,是张宏的亲信,但见到正稷,谁也不敢动手,纷纷向外逃散,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正稷收手沉下剑刃,走出门口,将讯号发向天空。 “师叔,一切都结束了,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老夫养了这群废物,无用的废物!”张宏气的脸色铁青。 “钟佼建已被抓住,他知道的也都说了,师叔想置我于死地,难道就是为了夺得云峰派的掌门之位?” “你个小小毛孩子,凭什么要做我的掌门?!我开山六弟子哪一个比你差?!” “师祖在的时候,云峰派风清气正,可自打寓文德代理掌门之后,风骨便荡然无存,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急转直下,乌烟瘴气,沸反盈天,看来整肃纲纪已到了时候。” “你以为以你的能力能重振云峰派?!天天跟妖女厮混,靠什么整肃纲纪?” “我且问你,蝶舞和师傅现在何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快说!”正稷知道张宏嘴上强硬,内心却早已崩溃,再度提起雪魄,剑尖在他咽喉轻轻一点,要知道这可是斩金截玉的雪魄,只这轻轻一点,他的皮肉便已破溃,有点点血渍渗出。 张宏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暮春师妹好好呆在她的房间里,我并没有对她怎样。至于那个妖女,还真是非同一般,把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搞得鬼迷了心窍。” “还敢嘴硬,快说究竟将蝶舞关在何处?!” “她早已不在云峰山。” “去了哪里?!”正稷急道。 “她同金珂一道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听了这话,正稷心中稍稍安稳了些,他知道金珂一定能保护好蝶舞。 此时,李小武收到讯号,已带着云峰派弟子兵分几路赶到了飞云堂。 飞云堂外两派弟子刀兵相见,一阵混乱。 正稷将张宏绑了起来,嘱咐几个弟子看着,自己则前往暮春的居所。 走到半路,正碰上暮春和林棹风二人。 见了正稷,暮春又高兴又难过,眼泪流了出来。 “师傅,你没事儿吧。” “我很好,你回来便好,刚听孤月先生说起你在聚仙台的事情,听的师傅心里难受,正儿,你受苦了!” “师傅勿要挂念,徒儿很好。”正稷连连安慰着暮春。 “听先生说,你做了武林盟主,师傅为你高兴!这也是咱们云峰派的荣耀啊!” “徒儿只是觉得在整个武林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确实需要有人做点事情!徒儿唯有尽些绵薄之力,希望能为云峰山带来好的气象。” “说的好,说的好啊!”暮春看着正稷日渐成熟稳重,心里甚是宽慰。 当三人赶回飞云堂的时候, 李小武正跟堂下几个张宏手下的弟子过招,原来他们是来救张宏的。 见有人来救,张宏顿时来了精神,对着堂外的正稷大喊:“正稷小儿,你要知道,我张宏也不是你想的泛泛之辈,我手上还有棋子呢,不到最后还不知道谁能赢呢!” 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绯色的剑光在他后背处一闪,一行殷红的血从他面门中涌了出来。 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望去,那手中执剑的竟是珑姝。 张宏回转头,惊诧的看着珑姝,“你,你……会后悔的……”言闭已气绝。 “珑姝,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杀他?!”正稷心道,她与张宏本是一伙,此时杀他,想必是为了灭口,可她到底为何要灭口呢? 珑姝并不理会他,将剑扔在地上。 几个人冲上前将珑姝绑了起来。 此时,金珂也回来了。 正稷见了喜出望外,“金珂兄!你去了何处?蝶舞现在哪里?听说你救了她。”他一连串问题涌了出来。 “蝶舞姑娘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正儿你尽可放心。” “她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她已经离开云峰山,回彩蝶岛了。” 听到此处,正稷心中一紧,“不可能!她不会没见我一面便离开的,我不相信!” “前几日,我和蝶舞都被张宏那老贼关了起来,我逮到机会带她逃了出去。她伤感异常,决定离开伤心之地,劝她多次,却终是不肯听我的,正儿,实在是对不住你,没能留住姑娘,我真真是愧疚异常。” “不会的!不会的!” “正儿!你相信我,她现在好好的,这是她留给你的字条。” 那字条上娟秀的小字,确是蝶舞的笔迹,她告诉正稷自己要离开云峰山回彩蝶岛去。 看了字条,正稷不免伤感,强忍住泪水,眼睛已是通红。 短短数日,云峰山发生了太多变故,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但却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张宏已死,兴风作浪的人没有匪首,自然溃不成军,云峰山终于回复了往日的秩序。 正稷想,张宏的死很是蹊跷,没了他,很多事情便已死无对证,是他掀起了祸乱,但是其中还牵扯到谁,他们又是如何具体操作的,恐怕只能以珑姝为突破口了。 折腾了整整一天,该抓的该关的都已收拾停当,夜色渐渐浓重,喧嚣一天的云峰山归于宁静。 薄薄的轻雾浮起在山间,虽然满月,淡淡的一抹云却遮住了光辉,隔着树木,落下参差斑驳的影子。 穿过开满鲜花的小径,那是他为蝶舞准备的小院,一如她在彩蝶岛的住所,宁静而美丽。 推开虚掩的门,轻薄暗淡的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小小的房间,可惜已是人去楼空。 他呆呆的在屋中站了良久,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泪水不由涌了出来。 蝶舞,你真的就这样不辞而别了吗? 雾霭散去,月光忽然明朗起来,一层银色倾泻在窗前的小案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他凝神思索着,仿佛搜寻了他想要的答案。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中毒了!”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看来,云峰山并没有像他看到的这般平静。 快步离开,向喧嚷喊声的方向走去。 几个弟子跑了过来,“掌门,不好了,有人中毒身亡!” “谁?” “珑姝。” 听到这里,他心中一凛。 白天还好好的,此刻她被囚禁在自己的房间,本打算明日进行讯问,怎么就中毒身亡了?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他连忙赶过去,只见珑姝躺卧在床边,身体蜷缩着,脸色粉红、嘴唇发青,一看便是中了毒。 “她中的是什么毒?又是谁下的手呢?”正稷自言自语道。 第111章 聚香歌舞台 朱门车马客,红烛歌舞楼。 琉璃明灯,珍珠幕帘,杯盏交错间,流光飞转,正是青楼无昼夜,歌舞歇时稀。 此时的聚香楼一派歌舞升平。 大厅正中的高台上,挂着层层轻纱罗帐,微风拂过,飘飘荡荡,有歌姬在幔帐中悠悠吟唱,歌声飘渺,温柔缱绻。 角落里,举杯的人,却无心欣赏那美妙的歌声,他的心早已空空荡荡,寥无所依。 “何如饮酒连千醉,席地幕天无所知。”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传入耳畔。 他轻轻抬起头,微微一笑。 “正儿,这么多年,你到我这里永远都是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蛾眉云鬓,珠翠锦裙,正是小芸。 她俯身坐在小桌旁边,取出一个空酒杯,将酒满上,“今日,我便陪你喝上几杯。” “谢谢姐姐。”正稷端起酒杯。 两人对饮。 “话说回来,你已经很久未曾来过了。” “我曾答应过她,要少饮酒,如今为了她,倒是破戒了。”举起酒壶,又斟上一杯。 纤纤素指按住他举杯,“正儿,酒还是少喝为好,她说的对。” “姐姐,刚刚才说要陪我多喝几杯,如今又不让我喝了。”他叹了口气。 “酒入愁肠,怕并不能让你好受多少吧。” “也罢。”他不再去碰那酒杯,眼睛茫然的望向高台上的幔帐。 “不如好好欣赏下这里的歌声琴韵,说不定更能助你忘记烦忧。” “若是听听曲子,便可忘记一切忧愁,倒是好了,可惜……” “正儿,你不应该这样,虽然之前也见你饮酒消愁,但从未像如今这般伤感,看来你是真的伤了心。” 他没有作声,仍然呆呆注视那高台,良久,说道,“姐姐,你见过她对不对?” 小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是个好姑娘,真心爱你的姑娘。” 他转过头,眼眸中似有点点泪光,“她为何要离开?” “我想,她要说的话,应该都在那信札中了吧,金珂交给你的。” “是啦,是啦……”他凝望那高台,生生将泪水抑了回去,”记得之前高台之上并没有帐幕,是新近搭建的吗?” “看来你也不是全然不问世事,这幔帐确实是近些日子才搭起来的,聚香楼近日在举办一个‘听音会’,就是以耳听为要,表演者并不露面,只以歌喉音律交流。” “这个想法极妙,倒多了番风雅逸趣,姐姐有心了。” 久久的沉默,只有那婉转悠长的歌声在空中回荡。 金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月白色锦袍绣着青丝暗纹图案,头簪白玉发簪,衬托着他白皙的面庞,更显得俊朗高贵。 他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快步走过来坐到两人旁边,“正儿,小芸,你们都在这里。” “这几日你跑前跑后帮忙料理,着实辛苦了!”正稷拍拍他肩膀。 “兄弟之间何来谢字,再说本来也是分内之事。” “珑姝的事情,还是要抓紧查办才是。” “是,这几日一直在寻找线索,只是珑姝中的是何种毒物目前还不清楚。” 正稷皱皱眉头,看来云峰山仍然是暗潮涌动,暂时难现太平。 短暂的沉默,一阵悠扬的琴声传入耳际。 原来高台上不知何时早已换了人,婉转的歌声变成了悠悠的琴音。 那曲子从未听过,但在脂粉香气氤氲缭绕的厅堂中,竟然显得如此悠扬委婉,清新脱俗,仿佛能洗涤人的心灵一般,声声音符都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点点滴滴,缠缠绵绵。 此刻的聚香楼仿若经过了洗礼一般,不再喧闹熙攘,所有人都仿佛被那美好的琴音所打动,行云流水般的音律回旋在大堂之上,令听客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这样的琴音怎会出现在此地呢? 正稷的心仿佛被琴弦拨动,被琴音抚慰,那琴音仿佛能钻入他的心田,能与他的心对话一般。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他站起身,呆呆的望向那飘荡的帘幕。 此时,大厅里响起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众人都不肯散去,要求那幔帐中人再演奏一首。 琴音再度响起,仿佛在敲打他的心房,不由自主的便朝那高台走去。 待到快接近高台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撞了过来,戛然打断他的思绪。 那与他撞个满怀的竟是个姑娘,面色粉白,双目晶晶,不正是沉香宫少宫主任翘楚。 两人见面,都一脸愕然。 正稷心道,这姑娘上次逃离聚仙台,躲过一劫,怎么没有回去,反而来到云峰山,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任翘楚自然也很吃惊,上次在聚仙台只见了一面,但正稷的样貌却深深印在她脑海,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躲也躲不开了。 但她似乎有些惶急,只对正稷尴尬一笑,慌慌张张转身想溜。 正稷哪里肯放过她,刚想伸手拉住,结果早有人先下手为强。 一位中年女子将任翘楚抓个正着。 那女子柳眉杏眼,面容姣好,虽然已非风华年少,但颇有风韵气度,一脸威严。 她抓着任翘楚的臂膀,小姑娘已动弹不得,疼的嗷嗷直叫。 “快放开我!放开嘛!”她徒劳的喊着。 虽然之前差点伤了自己性命,但现在看到一个小姑娘被如此对待,倒也不能袖手旁观。 “前辈,请不要伤害这位姑娘。” “我自家的家务事你也管?!”女子愤愤道。 “金珂哥哥,快来救我!”任翘楚尖叫着。 闻讯而来的金珂,快步上前。 “前辈!请息怒!有话好说,此地是云峰山,还是不要将事情闹太大为好。” “你又是何人?!” “在下云峰山弟子金珂,想必前辈定是沉香宫宫主吧。” “正是。” “久仰前辈大名!”金珂急忙拱手行礼。 原来这中年女子竟是沉香宫宫主陈碧君,正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陈碧君听到金珂的话,稍稍收敛了些,松了摁住任翘楚的手。 小姑娘摆脱了母亲的束缚,一把抓住金珂的胳膊,“金珂哥哥,快帮帮我!” “现在谁也帮不了你!你这死丫头,闯下了大祸还不自知,不乖乖悔改认错,还东跑西颠,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哪里有个姑娘家的样子!”陈碧君恨恨瞪着任翘楚。 “前辈,我想这其中定有误会。”接着给引荐道:“这位正是我云峰派掌门人正稷。” 陈碧君这才打量了下正稷,没想到云峰派掌门竟然如此年轻,“原来这位便是正稷掌门,久闻掌门年轻有为,刚才得罪了!” “前辈客气了!”正稷拱手。 “之前,便听说在聚仙台,我这逆子差点伤了掌门,心中实是愧疚,都怪老身教导不严,此番特地带小女要当面给掌门赔罪,可是小丫头不情不愿,四处躲藏,竟躲到这种地方,没想到正巧遇上掌门,真是巧的很呢!”陈碧君话里有话,显然对在此地遇到正稷很是有些意外,同时又略带嘲讽。 正稷微微一笑,并没放在心上。 “还不快给正稷掌门赔罪!”陈碧君提高声音,推了推任翘楚。 小姑娘委委屈屈低着头,对正稷鞠躬道:“对不起正稷掌门,都是我不好,是我……”说着眼泪竟滚落下来,倒是让正稷有些不知所措。 “要我说,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慢慢聊。”金珂连忙打着圆场。 “金珂,这样吧,”正稷道,“既然任前辈和翘楚姑娘来到云峰山,那就不妨多住几日,你来安排便是,中间有什么情况,我看定然能说得清楚。” “是啊,是啊,既然前辈来到这里,不如就多耽搁几日,我们可以好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理清楚。” “多谢正稷掌门的好意!只是我宫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便不耽搁时日了,此番本就是带着小女来给掌门赔罪,今日巧遇也是天意,至于小女究竟为何要伤害掌门,定然让她好好交代清楚,该如何处置也定不会让掌门为难。”陈碧君说话分寸拿捏的滴水不漏,正稷倒不好拒绝。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金珂帮我代为招待一下,毕竟金珂与翘楚姑娘本为旧识,说起来也会放松些。”正稷此时已无心应对,只想赶紧结束眼前的纠葛,便招呼小芸过来,让她安排个房间,嘱咐金珂过去跟任翘楚谈话,说是谈话,其实也有审问的意思,只是碍于陈碧君的情面,不说得太露骨而已。 小芸便带着金珂和陈碧君母女离开了。 第112章 冰释两不疑 正稷才回转身,匆匆向高台走去。 及至跃上高台,拉开幔帐的瞬间,他还是失望了。 那幔帐中正坐着一位怀抱琵琶的姑娘,姑娘被吓了一跳,一脸茫然的望着他。 正稷很是尴尬,连忙赔个不是,悻悻离开。 回到角落里,他继续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仿佛想将无限的惆怅,全部被酒冲走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金珂走了过来。 他已经跟任翘楚谈话完毕。 原来,金珂之前就与任翘楚相熟,他本来就是个风流人物,武林中很多女子都跟他很是熟络,任翘楚来找金珂的时候,无意中便认识了钟矫建,那钟矫建便给他讲了不少云峰派的事情,包括正稷的事情,说了不少正稷的坏话,任翘楚本来就是个小姑娘,哪里分辨的出哪些是好话,哪些是坏话,她甚至都没有见过正稷,在几次三番的各种蛊惑之下,便答应替钟矫建等一般弟子出气,帮他们除了这个不务正业、不讲道义的掌门。 于是,便给了钟矫建沉香宫的迷魂香,那香只要闻上一点点,便会神魂迷乱,特别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更容易中招,这也就是正稷为何被迷香所困,只几秒钟的功夫便被钟矫建利用,将如意扣调了包。之后,她还答应要给正稷发暗器,只是后来被赵惜蕊和林昭风识破,未能得逞。 而珑淑所中之毒,陈碧君承认,从珑淑中毒的表现来看,她应该中的是沉香宫的沁蓝香,但是任翘楚赌咒发誓并不是自己下的毒,而且那日珑淑中毒的时候,她还未到达云峰山,这一点除了陈碧君,还有很多不是沉香宫的人都可以作证。 任翘楚认为,自己的沁蓝香很可能是之前在云峰山游玩的时候失窃的,那么偷盗毒药的人很可能是张宏手下的人,但究竟是谁,看来还要继续追查下去才行。 目前,云峰山大大小小的事情还都没有完全理清楚,因此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好下定论。 作为任翘楚的好朋友,金珂一再向正稷保证,小姑娘只是受了蛊惑,定然不是真心要加害他,希望能够不计前嫌。 如今张宏之流已基本清除,正稷也并不想再横生枝节,便答应陈碧君带着女儿离开了。 纷纷扰扰,又是一个夜晚,事情终于算归于表面的平静。 喧闹过后,此时的聚香楼终于安静下来,大厅里几乎没了客人。 正稷呆呆坐着,思绪仍难平静。 “正儿,我给你找个房间,暂且休息一下吧,你看,这天都快亮了。” 他摇摇头。 “你呀!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宁肯醉卧在大厅里,也不愿意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真拿你没办法。”小芸无奈的看着他,“那便不管你了,我可要歇息去了。” 正稷忽然拉住小芸衣袖,“姐姐,我问你件事情!” 小芸愣住了。 “今日在幔帐里弹奏古琴的人,究竟是谁?” “哎呀,这聚香楼里那么多姑娘都会弹奏古琴,我哪里注意到是哪一位啊。” “不!她一定不是这里的人,如此出神入化的琴技,一定不是寻常之人!” “你小看我聚香楼的姑娘吗?我看你是喝多了。” “不!我虽然不懂音律,但那琴音一声一句都打在我的心上,就像要跟我述说心事,这琴声一定不是这里的姑娘弹奏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正儿,不要这般执着了好不好。”小芸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了。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正稷朗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果真没有食言,他一直没有离开,数日都没有离开。 不眠不休,只靠饮酒来维持精神。 只是,那动人心弦的琴声再也没有在幔帐中响起。 其他人弹奏的琴曲显得如此平庸,再难打动他。 一晃数日过去,正稷俊秀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下颔四周布满胡茬,明亮的双眸也有些凹陷了,看了让人揪心。 来何容易去何迟,半在心头半在眉。门掩落花春去后,窗涵残月酒醒时。 这无尽的愁绪啊,恰如野草般无边无际、又如乱麻般纠缠错杂,难以厘清。 夜已深沉,丝竹之声渐渐归于平静,人声寥落,空空荡荡的大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恍恍惚惚间,他端起酒杯,手有些发颤。 一双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按住了他的手。 “正儿,你答应过我会少喝些酒的,为何食言了呢?”温柔的声音如清泉般融入他的心田。 他愣住了,一双熠熠的眼眸闪着点点星光,像明亮的星河般流淌,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顺着他憔悴的脸颊。 她白皙的玉指拂过他的脸颊,为他擦去泪痕,而她自己也早已泪光盈盈。 正稷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我知道,那一定是你!你不会不见我一面就离开的!对吗?那日,我进了你房间,看到桌上的古琴不见了,想来你一定是把它带走了,那是小芸这里的古琴,所以你一定还在这里,只是不愿意出来见我罢了。” “对不起,正儿,我不想再拖累你,不想再伤害你,只想默默离开,可是,可是终究还是舍不下,想远远的看上你一眼。我输了,我终究还是不能一句话都不说便离开。” “傻姑娘,你没有输,我们之间哪有输赢。”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各种愁绪纠结在一起,泪水打湿了衣衫。 “我,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都是我不好,打乱了你的生活,还有,还有对不起梨花姑娘,我真的该离开了。” “小傻瓜,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跟梨花姐姐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若不是我从中,从中扰乱,你们本该走在一起。” “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梨花是我的妹妹啊!我从来,从来没有将她看做过心上人,从来都没有!那些都是其他人想象出来的,虽然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对我有情义,但从始至终都将她视做亲妹妹,从未有任何越矩的言行。” “可是,我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纷扰,被整个武林嘲笑。” “那都是有心之人想利用你来刻意污蔑我,都是他们的奸计!莫要放在心上,如今张宏之流已悉数被铲除,再不会祸害云峰派,也没人再敢玷污你的清誉!” “可是,我真的累了!想回去了!” 听了此话,正稷有些感伤,但同时又明白蝶舞的心情,“是啊,我不能太自私,我知道你的苦,知道你为我受了太多委屈和伤害。我都答应你,以后再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答应你!” 他捧起她的脸庞,定定的注视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心都掏出来一般,情深意真,温柔缱绻 。 第113章 归来长阳宫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云峰山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能得到解决,比如追查珑姝的死因,目前仍没有任何进展。因为她很可能是被偷盗的沁蓝香所杀,加之有个别弟子趁乱偷偷离开云峰山的情况,不排除杀人者已经逃离的可能,金珂和几个兄弟仍在继续想办法追查,希望尽快将这个悬案破解。 正稷给梨花传递消息,希望她帮自己和蝶舞进入皇宫,他想进去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当梨花跟太子提出这个请求时,太子那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姐姐果真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呢。”他打趣道。 “休要玩笑,我是跟你说真的。”梨花有些恼怒,总被开这样的玩笑实在让人生气。 “在泰和寺我便看出来了,嗯,正稷掌门果然一表人才,难怪你和雪漠都对他情有独钟。” “再说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他并没有你想的对我那样重要!” “那为何要冒险帮他?” “因为他是我哥哥啊!”梨花狠狠瞪了太子一眼。 “哦,对哦,是哥哥。不过,那个,你说他还要带上一个姑娘?居然还有个姑娘,姐姐这个哥哥还真不是一般人物,这回就……又要有好戏看咯……”太子眨眨眼睛。 梨花狠狠打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就是开个玩笑,想让姐姐放松一下而已,莫怪莫怪。” 陈敬仁不敢再玩笑下去,当然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梨花。 对于他来说,多安排两个人进入皇宫自然不算难事,只是多两块令牌的事情罢了。 当然,稷提出要带蝶舞一起进宫,梨花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总是替别人做嫁衣,实在无奈,谁让自己对正稷提出来的要求总是无法拒绝呢。 蝶舞不知道正稷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不管去哪里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乔装改扮一番,陈敬仁的令牌让正稷和蝶舞顺顺利利进了宫。 时间非常宝贵,所以没有过多停留,梨花便带着二人来到了长阳宫。 当冷姑见到正稷的时候,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晕厥过去。 “像,像极了,像极了皇后娘娘,嗯,也像圣上,真是像……”她边说边呜呜的哭着,“没想到啊,真是老天可怜,让我这老太婆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小皇子,这,这真是天可怜见!” 她抚摸着正稷的脸,浑浊的眼眸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正稷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眼泪不听使唤的涌了出来,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是他自出生之后便再也没能回来的家啊,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苦难开始的地方,是他与父母诀别的地方,也是他终生都要为之冲杀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太多的遗憾,有太多太多的牵绊,又有太多太多的谜团。 “冷姑,还是让哥哥好好看看他母亲的寝宫吧,时间真的很紧急。”梨花道。 “忘了,忘了,我是太高兴了,快,快进去看看。”冷姑边抹着眼泪边说着。 站在一旁的蝶舞虽然早已知道正稷的身世,但是如今看到眼前的一幕,仍不免被深深震撼,她能明白正稷此刻汹涌的情绪,默默注视着他,眼里也泛起泪花。 冷姑也早已注意到了蝶舞,“这位是?” “她叫蝶舞,是我的未婚妻子。”正稷深情的望着蝶舞。 “冷姑姑好。”蝶舞连忙乖巧的问候。 “哎呦,哎呦,真是仙女般的人物,我这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如此标志的姑娘,若是娘娘知道,可得多高兴啊!”冷姑激动得声音颤抖,不住抹着眼泪。 “姑姑莫要落泪,别伤了身子。”正稷安慰道。 “老婆子是高兴啊!”她欣慰的笑着,仍然止不住泪水滚滚。 冷姑带着他们在宫中走着,不时介绍着宫殿当年的胜景。 不多时,便大概转了一圈,便知趣的拉着梨花走开了。 “这姑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冷姑低声问道。 “我与哥哥久未谋面,此次带蝶舞姑娘进宫也是他突然提出来的,所以未曾来得及知会您。” “美人确实是个美人,只可惜……” “可惜?” “可惜……可惜不是我想的那样,”冷姑叹息道,“方才听说她是正儿的未婚妻子,老身着实吃惊不小,原本想着你与正儿本该是一对才好。” “冷姑!”梨花急道,“正儿就是我的哥哥!”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懂,懂……”冷姑知道触动了梨花的心事,连忙打住。 此时,长阳宫只剩下正稷和蝶舞两个人。 寂静的宫殿显得格外萧索,他们来到当年皇后的寝殿。 “这里就是当年我出生的地方,梦里无数次回来过,没错了,这里和我梦中的景象一摸一样。” “正儿,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 “谢谢你!能一直陪着我,希望以后你能继续陪着我,一直到永远。”正稷定定的注视着她。 蝶舞没有回答,眼中却噙满泪水,大颗晶莹的泪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仿佛串串美丽的珍珠。 “蝶舞,为何伤心,是为我吗?不要伤心,今日在此地,对着我出生的地方起誓,终有一天我必将回来!重振此地当年的胜景!我要你做我的皇后!”正眼中闪耀着熠熠光芒。 蝶舞却躲闪开他的视线,将头转向一边。 “怎么?” “正儿,谢谢你带我来到你出生的地方,只是,只怕此地并非我的归宿,这里并不适合我。” “为什么不适合?” “我是个清净闲散之人,后宫佳丽三千,这么多人都可以陪伴你,怕也不少我一个吧。” “傻姑娘,我知道了,”正稷笑道,“我的后宫不会有佳丽三千,只会有你一人!” 蝶舞叹息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舍得离开我吗?”正稷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替她擦去泪痕。 “我,”蝶舞低下头。 “不舍得就要陪着我才好,我发誓,今生只娶你一人为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蝶舞默默无语。 “不回答便是答应了。” “正儿,你,你不了解我……” “是,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可是,我只想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你和我,我们两人是真心相爱,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面对怎样的挑战,都不会动摇我们之间的感情,只要你明白这点,就够了!” 第114章 美人隔云端 幽蓝的天空中稀稀落落闪动着几颗寒星,清冷的风,暗淡的月,婆娑树影在高高的宫墙上摇曳舞动。在这静谧的月夜,她却心神不宁,焦急的等待着。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丛生的荒草,从远处走了过来,她露出兴奋的笑容,因为此刻正有一个异常大胆的想法要与他分享! “这么晚了,姐姐找我有急事吗?” 是的,她当然有事情找他,说是急事嘛倒也算不上,但确是很重要的事情。 从文澜回来之后,又帮助正稷和蝶舞来到长阳宫,前前后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但始终有一件事萦绕在她心头。 之前小石头帮她打扫房间,在擦拭那张古琴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是的!她再次想到了那被囚禁在高墙深宫之中的神秘女子! 没有坟墓的庆明山,被幽禁的发疯女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她迫不及待的想将这个疑问告诉太子。 当她将高墙内所见所闻以及自己此刻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太子却只是望着那高高的宫墙默默无语。 “你认为那个女子会是当年的罗绮吗?” 良久,他若有所思的低语道。 “为什么不可能?既然没有找到罗绮的坟墓,那说不定当年皇帝就将她带回了京城呢?当然,我也不能确定,所有的事情都是猜测而已,那里面的女子也很有可能是前朝的妃子、甚至是当年的皇后也未可知。不过,既然她存在在那里,我们就应该想办法找到一些线索,或许会有所收获也不一定啊。难道太子不想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吗?”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高墙之内有这么一个人,但是我知道的是,在这深宫之中,有太多类似罗绮这样的女人,他们被丢弃在冷宫之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甚至死了也无人知晓。”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曾经说过这深宫之中向来不缺鬼怪。” “是的,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常常在这宫中四处游荡,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遇到自己的母亲,可是并没有,我遇到的只是那些终日里以泪洗面的失宠女子,那些被从冷宫中拖出去裹着尸体的旧席卷,听到过的也只是女子们凄厉的哭喊尖叫,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恨极了这里,我知道我的母亲可能和她们一样遭受过同样的命运……” “你是害怕面对这一切,对吗?” “不知道。” “你是不敢去继续探寻了是吗?你怕你见到的母亲是那样凄惨的境况,你只想逃避,想蒙蔽自己的眼睛,不敢面对这一切!” “随你怎么说。”他语气冷漠。 “小的时候爹爹常跟我说,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要面对它,只有当你能够有足够的勇气直视它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恐惧了。难道你不去查不去问,事情就没有发生过吗?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便不闻雷霆吗?” “我怎么没有去查?没有去问?如果我漠视这一切的话,又怎会跑去文澜?” “可是,现在你却又不敢面对了!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母亲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现在又在哪里吗?” “不要再逼我,求你,不要!” “我知道你心中是想得到答案的,但是又害怕面对,我若像你一样知道自己的母亲可能还活在人世的话,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可惜……”说到此处,梨花不由得哽咽起来,“可惜……我却没有你这么幸运……” “我当然想,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却又不希望她活得生不如死……”大颗大颗的泪滴从他面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芒。 “不要这么想,每个孩子都是母亲最大的牵挂,若是她还在这世间,我想她最想见到的人便是你,哪怕只是一眼,相信她便会感到此生足矣,你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安慰!不是吗?” 他若有所思,仿佛在默默回味她的话。 “那么今日你约我来不仅仅是要告诉我你的猜测吧?”他终于打破沉寂。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帮我能够顺利的进入到弃宫之中。以前我进去都是翻过高墙,一来比较耗费时间,二来行事也不甚方便。如若想搞清楚一些事情,仅仅靠那点时间是完完全全不够的,所以我需要堂堂正正的进去,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接触里面的人,否则很难有机会找出真相。”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需要我帮你以合理的身份进去,如果是这样,那交给我便是。”他终于答应了,梨花兴奋不已。 对于得罪了太子的仆役来说,多半是连小命都难保的,因此被处置到弃宫之中,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找到熟悉那位总管大人的宫人私下里打个招呼、给点好处,一切也便顺理成章了,因为凡进入弃宫的人是再没活着出来的机会的,自然不会有人泄露半点风声。 于是,梨花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弃宫之中。 而她身上除了携带着必须的衣物之外,还带上了一副画和一把琴。 也就是太子的“四美图”和她房中的那把古琴。 当梨花再次看到小翠的时候,小翠几乎摊倒在地上。 那日她们二人分别的时候,小翠都没有来得及搞清楚梨花究竟从何而来,更没有想到还能再次相见,而此刻她忽然以罪奴的身份再次站到了自己面前,这任谁也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啊。 “你究竟是谁?”她抛出的还是那个问题。 “我嘛,现在跟你一样咯,也是犯了错被总管大人发配到此地的。” “那么说你以前也是宫女吗?” “额,这个,就算是吧,我在宫中也有些日子了。”无法跟她暴露自己的身份,梨花也只能暂时打马虎眼了。 “那上次为何不告诉我?还弄得神神秘秘的,我以为你真的是从天外飞来的呢,想着不可能再见到你了。”小翠一脸狐疑。 “现在我们一样了,以后便可以常常见面。” “这倒是件好事,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寂寞了,你走以后都没有人跟我说话了,好难熬啊。只是,只是你现在也到了这里,只怕我们要永远被困在此地,虽然有朋友陪伴是好事,但是想到以后,我还是害怕、难过,为我自己难过,也为你难过……”说着,小翠抑制不住低声的抽泣起来。 “小翠,坚强点!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怎么带我出去?跟你一样飞出去吗?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啊。” “不用飞出去,我自会想办法的,你放心便是,现在呢,我们就先忍耐着,至少你现在有我陪着,就不用那么害怕和寂寞了,是不是?” “嗯,我信你!既然你能凭空来到这里,我信你一定有办法把我也带出去!”小翠似乎有了信心。 “这就对了嘛!别担心!”梨花心中也忽然涌起了异常的信心,是的,她想到虽然以自己一人之力想带小翠翻越高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想到冷姑说过的话,冷姑穷极一生都想着要进到这里,来拯救她的娘娘,虽然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她心中的那位娘娘,但无论如何她们显然都可以通过冷姑挖掘的隧道逃离此地,因为不管那女子是不是正儿的娘亲,或者是太子的母亲,她都下定决心要带着这苦命的女子离开,到时候带上小翠一起走自然也不是难事。 得到总管大人的“特殊照顾”,使得梨花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的接触到那位神秘女子,而小翠也被安排和梨花一起服侍女子的日常起居。 每每想到第一次见到那个神秘女子时的情景,梨花都会感到后背发凉,发根倒竖,是的!她清楚的记得那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道道疤痕,那一夜,恐怕是她有生以来最毛骨悚然的记忆了。 但是,现在却要贴身侍候在那女子左右,不由得有些踟蹰。 女子静静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手中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梨花壮着胆子走过去静悄悄跪坐在她身畔。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脸孔,这样几乎看不到她密布疤痕的面庞,此时的她竟然显得娴静而孤独,似乎与那个惊悚可怖的女人判若两人。 目光移到她的手中,白皙的手指纤细而精巧,只是十指的指甲却参差凌乱、裂痕无数,指尖深厚的老茧显得异常突兀,显然是她常年在地上摩擦造成的后果。 看到这里,梨花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而她的手中正拿着一个精致的刺绣花绷,上面绣的是一朵并蒂莲花,花朵粉白相间,针线细密、栩栩如生,不由得让人惊叹这绣工的巧夺天工。只是她手中却并没有拿着针线,显然这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绣品,没错!应该是完成了许久的作品,梨花忽然注意到,那绸布的颜色甚至略略泛黄,丝线的颜色也不尽鲜亮,应该是经年日久了吧。 是她自己绣的吗?为何一直拿着观看呢?又有一股脑的新问题涌现在脑海。 女人一直在那里坐着,痴痴的低着头,一直坐到天色黑透。 而到了天黑,她又会如幽灵般的在地板上敲击手指,行为果真怪异。 几天来,梨花虽然需要时时侍候她左右,但却始终没有勇气正视她的面孔,更别说仔细端详了,她甚至觉得,那黑色长发遮盖起来的脸似乎更能让人接受。 时时盘旋在她心中的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找机会让女子看一看那副“四美图”。 或许这张图能唤起女子的记忆?或许通过这张图可以对照她的样貌?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也只是梨花一厢情愿而已,因为谁也无法确定,那女子究竟是谁? 终于,她等到了机会,当屋中只剩下她、小翠和女人的时候,她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取来了画作。 女人看到展开的画卷,竟然相当认真的端详,甚至用手抚摸画中的罗绮,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仿佛认出了画中人一般。 梨花心头怦怦乱跳,显然她对画中的罗绮很是感兴趣,难道她就是罗绮吗? 梨花激动不已,盼望着女人能有进一步的反应。 忽然,她抬起了头,在晨光的照射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白皙的皮肤上沟壑纵横的疤痕,像尖刀一样刺得人心慌,梨花的心咯噔一下,头皮发紧,瞬间出透一身冷汗。 她咬着牙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是的!她一定要看清楚女人的表情! 此刻她终于注意到,那阴森可怖的面庞上居然生着一双异常晶莹美丽的双眸,乌黑晶亮的眸子里闪动着点点泪光,她哭了! 忽然,她似乎变得不再可怖,梨花甚至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凄凉的美,那种美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是一种不自觉的能将人吸引住的奇异的美! 如果她脸上没有那些七横八纵的沟壑,那她一定是一位美人! 呆呆注视了女子片刻,梨花的心却忽然感到一丝凄凉和失落。 没错!乌黑的双眸! 梨花低头望着“四美图”中的罗绮,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眸子。 第115章 绕梁终成恨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不是罗绮,但令人诧异的是,她显然对“四美图”中的罗绮产生了兴趣。 这说明什么?她认识罗绮?或者仅仅只是觉着画中人与众不同呢? 梨花百思不得其解。 夜幕降临,幽暗的天空中闪烁着点点繁星,重重楼宇被掩盖在高墙巨大的阴影下,两个小小的人儿正在那阴影中窃窃私语。 “梨花,还是不要去了吧?太危险了!若是被人发现,会没命的!”女孩尽量压低声音,仿佛呓语一般,但仍能清楚的感受到其中的颤抖。 “不必担心,哪有人敢这个时间出来?此刻便是最安全的。”梨花信心满满,她坚信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收到好的结果。 “可是,可是你带上这个东西过去,一会儿自然会发出声响,怕是会被人听到呢。”小翠仍然表示担忧,要知道她被幽闭在这禁宫之中时日久了,见得那么多人无辜枉死,对此地向来十分畏惧,见梨花如此大胆,自然放心不下,焦虑万分。 “放心,我前几日已经试验过了,若是将美人房间的门窗紧闭,屋里发出的声响外面是听不很清晰的。你忘了?那日我让你在屋里高声唤我,在门外听得并不真切。” 自打上次给神秘女子看四美图之后,梨花发现了她异样的美,为了称呼方便,她和小翠开始私下里唤女子作“美人”。 “那,那我跟你一起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小翠拗不过梨花,只好答道。 “不必,我自己行动反而更加方便,你不会武功,万一被发现了反倒不容易脱困,我自己倒还好,你只管在卧房中留意其他人的动静便是。” “好吧,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啊!”小翠叮嘱着,并将手中的包裹交给梨花。 这包裹中藏着的正是那把古琴,为防止被人发现,梨花事先将它埋藏在了隐蔽的树丛之中。 她将包裹夹在腋下,从树丛的暗影中移出,迅速向美人居住的房间跑去。 以她多日来的观察,这个时间点她还不会就寝,一定是在屋中发呆。 果不其然,当她偷偷潜入美人房间的时候,女人仍然像平时一样,面对着墙壁如枯木一般一动不动的坐着。 梨花鼓足勇气,将包裹打开取出古琴,将它轻轻放到美人面前,此刻她的心脏莫名的疯狂跳动起来。 仍然不能完全适应女人那可怖的容貌,她甚至没有勇气正视那张脸孔。 对于神秘女子并非罗绮这个事实,梨花有些黯然,但小石头的话却点拨了她,想到美人挥舞的手指实际是在弹琴。 既然她要弹琴,以她在弃宫之中受到如此优厚待遇的情况来看,为她准备一把古琴当然是举手之劳,可为何却没有准备呢?这有点儿说不过去。 聪明的梨花想到,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 而她将古琴呈现在女子面前的目的,就是想解开这心中的疑团,想看看女人看到古琴后的反应。 美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她仿佛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门窗紧紧关闭,只有几束月光透过窗格的空隙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斑驳光影,让这偌大的房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梨花用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只几下,女子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缓缓的转过身来,呆滞的双眼似乎有点点光影闪现,犹如死水微澜。 淡淡的月光下,她苍白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古琴,轻轻摩擦着琴弦。 那古琴发出低低的颤音。 “绕梁……”从她喉咙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在死寂的暗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梨花心中一动,这是她数日来第一次听到女子说话,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是足以让她意识到这把琴真的起了作用,她心中充满期待,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回应。 而这两个字曾经早已淹没在她的记忆之中,如今却似乎又被唤醒过来。 “绕梁”,她想,那不正是孤月先生提到过的那把稀世名琴吗? 可是,这把琴哪里是绕梁,它分明只是自己从宫中拿来的一把普通的琴而已,为什么女人要唤它“绕梁”。 正在思忖间,琴声忽然响起。 指尖起落间琴音流转,或虚或实,或急或缓,时而空灵虚幻,时而真切明晰,玄妙奇绝,变幻无常,似幽涧泉水汩汩,又似大江莽莽汤汤…… 这曲子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是先生弹奏的那首吗? 她已被这琴音深深折服,虽然并不懂琴技,但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女子琴艺的高超。 一颗泪滴啪嗒滴落到琴弦之上,她哭了? 显然这把古琴勾起了美人的记忆,这或许能帮助她的神智回复正常,梨花心中燃起无限希望。 琴声忽然急转直下,变得嘈嘈杂杂,像万马奔腾,像潮水湍急,美人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跳跃,几乎无法看清她手指的动作,那声音越发急迫,仿佛拉满的弓弦,忽然砰的一声,一根琴弦戛然断裂。 梨花的心仿佛跟那琴弦一般,咯噔一声。 女子呆呆的望着绷断的琴弦,忽然像被什么激发了一样,双手忽的举起古琴,站起身子猛然将琴重重的摔到地上,喉咙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一旁的梨花看得目瞪口呆。 女子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滑落,她仍然不肯放过那把古琴,跪下身以拳头重重砸向琴身,仿佛那是她的仇人一般,瞬间她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 梨花哪里见过这等局面,她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抱住美人,抓住她的双手,让她不能再动弹。 好在自己练过武功,若是一般人怎能控制得住一个发疯的女人呢。 过了许久,美人终于不再挣扎,一头栽倒在地上,眼神迷茫空洞的望着窗外,身体仍在瑟瑟发抖。 梨花呆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寂静的夜晚,任何响动似乎都会变得格外明晰。 是脚步声? 还是自己被刚才的景象吓到了而产生的幻觉? 不对!那分明就是脚步声! 她吓得浑身一个机灵! 第116章 飘飖兮碧沉 光影!是的!摇曳的光影,从房间的一道低垂的帘幕后泛起飘忽不定的光影! 那不是幻觉! 她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捡起地上的古琴,眼睛迅速在屋中搜寻可以藏身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对开门木柜,对,就是那里! 她不假思索的迅速开门蜷缩进去。 刚把门关上,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她的心脏剧烈狂跳着!是谁?谁会在这幽暗的夜晚出现在这个房间?! 要知道这弃宫之中是禁止火烛的,那么这带着烛火的人会是谁呢?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怎会轻易进入这个房间?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梦魇一般,几乎快要窒息。 透过两扇小门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一个男子手执一柄烛台出现在屋子中央。 起初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能看清楚。 男子踟蹰了半晌,竟然转身向木柜走来,而这一转身,已让梨花几乎要惊叫出来。 那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梨花惊得脊背发凉,心口砰砰乱跳,难道他看出了柜中藏着人吗? 飘摇的灯影在男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闪烁着,越来越近的距离让他的脸孔逐渐清晰。 她惊愕的发现…… 走过来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当今的皇帝,陈厚忠! 她紧紧抱着古琴,脊背冷汗涔涔,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陈厚忠并没有过来打开柜门,而只是将烛台放在了柜子上,然后转身向躺卧在地上的美人走去。 梨花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并没有发现柜中藏着一个人。 “碧沉,你怎么了?”陈厚忠俯下身子声音温柔。 碧沉?她的名字叫碧沉? 美人空洞的眼神仍然痴痴的望向窗外。 他将她扶起,她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扶到椅子上坐下。 “你的手怎么了?”他吃惊的握着那沾满血污的手,“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般的关心着美人,女子却毫无反应。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她将手掌包扎好。 摇曳的灯火照着黑暗中的两个人影,闪闪烁烁、若即若离,显得格外诡异神秘。 “你呀,为何到了如今,还要这般为难自己?若是当初听了朕的话,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碧沉,这么久没来看你,朕心中甚是愧疚,朕应当时时来看看你才是。”他用手抚摸着女子的乌黑长发。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陈厚忠轻轻吟唱道。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是朕见到你第一眼的感觉,从来都觉得那些都是诗词歌赋中的溢美之词,却不想这天下竟然真的会有这般美丽的女子。从那一刻起,朕便认定了你,即便是用世间所有美妙的辞藻都不能形容你的美。朕发誓,一定要让你成为朕的女人!” “可是,可是你却不愿多看朕一眼!你让朕好生失望啊……” “朕为了你修建如此华丽的宫殿,把皇后的位置留给你,为了你遍寻天下名琴,朕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只愿你能多看朕一眼,可是,你,你却从来不曾将朕放在眼中……竟然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模样,都不愿做朕的女人,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的声音变得沉郁而沙哑,忽然用手捏住女子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那可怖的爬满伤痕的脸孔完完全全暴露在烛光之下。 “你,你看看,你自己把自己都作践成了什么样子?!就是失去艳绝的容貌都不肯就范,究竟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心性!究竟是什么?!”他开始变得恶狠狠,几乎能听到他牙关紧咬所发出的咯咯声响,“你可对得起朕对你的挚爱吗?对得起吗?!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让朕觉得恶心!” 他一把将美人推开,美人无力的再次瘫倒在地上。 “绕,梁……”美人忽然一顿一挫的发出声音,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说什么?”陈厚忠俯下身子,抓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死死盯视着她的眼睛。 “绕,梁……”美人并未回答他,仍然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双手开始不停的在空中挥舞,仿佛又开始抚琴一般。 “你说绕梁吗?”陈占忠认真的重复着。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还是记得绕梁,朕担心那会牵出你不愿想起的前尘往事,便将宫中所有琴瑟都收缴起来,以为你会忘记,怎的今日却又想起了呢?” 他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轻轻的拉住她的手,仔细的端详着,“你看看你的手指,朕看了好生心痛,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朕知道你还是想抚琴的,可是又怕勾起你的伤心事,你这么作践自己又何苦呢?” “是了是了,即使没有真的抚琴,你哪里会真的忘记呢?你曾经是如此精于琴艺,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他喃喃自语着。 “求求你,求你放了夫君好不好?放他们走吧,放他们走……”美人忽然像清醒了一般,开始俯伏在地不住的叩首,没有几下额头上便显出血痕。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陈厚忠扶住她不住的安慰,“答应我,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好不好?” 美人哪里听的进去,又仿佛陷入了一阵疯癫的状态 “你呀你呀,就是永远都听不进别人的劝告,罢了罢了,朕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你。”他叹了口气,放下美人快步走到小柜前取了烛台,匆匆向黑暗中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梨花迅速从小柜中跳了出来,蹑手蹑脚的向帘幕处走去。 她将脸贴在帘幕上侧耳倾听,并没有任何动静,显然人已经走了。 掀起帘幕的一角向里面张望,黑黢黢一片,此刻没有火烛断然是看什么也看不真切。 白天的时候,她曾经注意过,幕帘后面其实是一间偏厅,说明陈厚忠是从此地过来的,那么厅内应该会有一个暗道,或者暗门之类。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看到偏厅中景物安然,并没有什么异样,暗道会在哪里呢?这只能等待日后慢慢寻找了。 回头来看美人,她仍然俯伏在地,月光下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眸泛起的泪光。 她一定是想起了伤心事,可是究竟想起了什么呢? 一个谜团接一个谜团让梨花陷入沉思。 直到将美人扶到卧室安顿好,她才收拾好古琴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夜难眠。 第117章 镂空兰花钗 薄粉敷面,淡扫蛾眉,镂空兰花珠钗斜簮发髻,青铜镜中的美人云鬓花颜、眉目如画。 “殿下这支珠钗真是别致!以前怎么未曾见过?” “嗯,这是一个特殊的人刚刚送给我的。” “哦,那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吧?”小石头嘻嘻笑道。 “特别是特别,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梨花伸手在他额头狠狠弹了一下。 “小的该死,是小的想多了。”小石头疼得嗷嗷叫,嬉笑着跑出房门。 梨花仔细端详着发髻上雕工考究、精致典雅的发钗,心道,拥有这样精工首饰的人定然出身高贵,非寻常人家才对吧。 虽然已经离开弃宫多日,但那日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不由得令她再次陷入沉思。 经过了那惊心动魄的一晚,第二天美人的额头上还残存着磕碰的血痕,手掌也受伤严重。 梨花用轻柔的温热棉布替她擦拭,美人变得格外乖巧,脸孔似乎也不像从前那般狰狞可怖了。 嗯,应该替她梳理一下头发,总是披头散发的怎么说得过去,平日里美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哪里有人敢替她梳头呢? 今日她却好像变了许多,莫不是昨夜那把古琴唤起了美人潜藏的记忆,让她开始发生了些许奇妙的变化? 梨花轻轻用梳子梳理她的长发,灵巧的双手不多时便梳成一个朝云近香髻,清爽温婉,利索了不少。 梳理好发髻,也要戴上些装饰才好,她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匣子,里面想是发簪首饰之类的吧,便打开来看,果真琳琅满目,尽是些贵重的珠宝首饰,一旁站着的小翠看到了也是格外兴奋。 “姐姐,这些发簪头饰都好漂亮啊,一看就价值连城呢。”她窃窃私语道。 “傻丫头,这皇宫里自然是什么奇珍异宝都不稀奇,快挑选一支给美人戴上。” 小翠在匣中拨弄半天,终于在眼花缭乱的各色宝钗中,拿出一支凤凰展翅七宝金步摇。 “姐姐快看,多美啊!” 梨花接过步摇,“果真是稀世珍宝呢。” 她刚要给美人簪在头上,却不料美人忽然一把将那步摇掳下重重摔在地上。 梨花和小翠惊得面面相觑。 “看来你挑选的步摇,美人不太喜欢呀。”梨花拾起落在地上的步摇将其放回匣中。 接连又为她选了几个,美人尽皆厌恶的推开,最后甚至把那个匣子打翻在地。 看来她是对这个匣中首饰相当厌弃。 “夫人,您看您发髻之上总该有个发簪才是啊,我们选一个不好吗?”梨花耐心的劝慰着。 美人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眼神移向梳妆台下的一个抽屉。 梨花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一看也装着几支发钗,虽然不及刚才匣中的饰品那般奢华,但一看也非寻常人家之物。 她挑选了一支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簪替美人簪在头上,美人以手抚摸,显然很是喜欢。 刚要将那小匣子盖上,美人忽然按住她的手,从匣中取出一支镂空兰花珠钗,并将它插在了梨花的发髻之上。 梨花有些意外,想将它取下还给美人,结果美人却执意按住她的手,执拗的像个孩子。 梨花见她比平日里呆滞的模样要灵秀了许多,想是昨夜的经历让美人对自己产生了格外的信任和依赖,那么欣然接受她的赠予显然更会加深这种信任吧。 而此刻,望着镜中这支兰花珠钗,梨花竟对美人有了些许想念。 离开弃宫数日,不知她与小翠现在过得如何? 原来,几天前,弥漫在京城的时疫终于慢慢散去,自己偷偷躲藏进弃宫的日子也由此宣告结束。 太子差人递进话来,告诉她是时候回宫了。 虽然还没有探究到美人的真实身份,但终究还是有了些小小的发现,比如陈厚忠的出现,当然她还不知道该不该将她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给太子。 但有一点,在她出宫后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那就是弃宫中的疯女人并非罗绮。 太子听了冷冷一笑,仿佛在嘲笑梨花费尽心机终究还是被他猜中了。 梨花嘱他过段时间之后,自己还是想回去继续探究事情真相,太子虽不以为然,但还是答应帮助她,或许对他来说梨花已经成了他在这皇宫之中唯一的朋友,帮助她也会给自己带来些许快乐吧。 回忆起这些日子的复杂经历,梨花有些痴痴呆住了。 “主子,快快收拾一下,丞相大人马上就要到了!”门外侍候的小宫女急急跑进了屋。 听了这话,梨花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自打离开丞相府,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更没见过宋琨成。 心道,躲在宫中不用天天见他,本是很开心的事情,没想到如今他竟跑到宫中来了,梨花心中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但为了搭救爹爹,她也只能佯装无事。 不多时,宋琨成便已到了前厅,梨花已在那里等候。 “臣拜见瑞安公主。”他深施一礼。 梨花心中不悦,更不想多看他一眼,只冷冷道:“丞相大人免礼,请坐吧。” 宋琨成似乎并不介意梨花的冷淡,而是热切关注着她,“这些日子宫中爆发时疫,宫禁严苛不得而入,为父没能及时探望,心中甚是愧疚担忧。如今得以入宫探望,不知殿下身体如何?可曾受到影响?” “并未受到影响。” “那就再好不过,臣见心慈面色红润,想来身体无恙,心中甚是欣慰。” 梨花听他称呼自己心慈,心中很是不爽,更不想多与他攀谈,自顾自坐在椅子上低头发呆。 小石头端上茶来, 宋琨成端起茶杯喝着茶。 屋中的气氛格外尴尬。 梨花感觉宋琨成一直在偷偷端详自己,心中更是厌恶,盼着他早早无趣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宋琨成还在耳边一直叨叨,竟是些关心问候的话。 梨花一时敷衍,一时不语。 直到宋提出离开,她才打起精神。 匆匆送走这个大恶人,梨花才重新舒了口气。 “快快将门窗打开,散散这屋中的晦气!” 小宫女猜她心情不好,更不敢多问,连忙照她说的去做。 “我来,我来,你快出去吧。”小石头应声从外头跑了进来。 “刚才去了哪里?怎么好久都不见人?害得我一个人应付那个人,真是头疼。”梨花在小石头面前从来没有掩藏过自己对宋琨成的厌弃,那小孩儿冰雪聪慧又忠心耿耿,心里明镜儿般,但也从来不多问半句。 “小的这几日都在为殿下想着打听您嘱咐我的事情,刚刚果真有了点进展呢。” “什么进展?快快说来!”梨花有些激动。 “小的找到了能找到的所有人,打听殿下提到的事情和人物,这其中有些人的事情打听到了,有些却没有。” “莫要卖关子,快快说来便是!”梨花急道。 “殿下莫着急,听小的一件一件的说,这其一呢,您差我打听前朝那位的事情,那可是宫中的禁忌,没有人敢冒杀头的危险说出点什么,而且那些曾经的老宫人们死的死,出宫的出宫,留下来的更是三缄其口,保命为大,所以并没有什么收获。” 梨花听了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正儿哥哥父母的事情是很难查清楚了,“那其他的事情呢?” “其他的就算是您提到的宫廷画师的事情。” “那速速说来。” “我寻遍宫中,终于找到一位肯说些什么的老宫人,听他讲这宫中曾经是有过一位姓庄的画师,听说他擅长画仕女图,因为画功巧夺天工而深得后宫嫔妃青睐,许多妃子都找他画像,当年他的画作也是千金难求。只是此人在十多年前便离开了宫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也曾听说过,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 “还有一样,这个宫人觉着比较蹊跷的,就是这宫中画师给嫔妃画像,一般都是嫔妃们自己提出来的,但有一次例外。” “有何例外?” “就是有一次,这位宫人无意中听说,当今圣上亲自找到庄飞静,要他给一个女人画像。” “给谁画?” “听说是一位住在长阳宫的女人。” “长阳宫的女人?”梨花若有所思,“难道是她?”她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殿下说的是?” “这让我联想到两个人。” “是谁?”小石头也好奇起来。 “一个是冷姑提到的曾经出现在长阳宫的神秘女人,还有一个……就是那弃宫中的女人。”梨花自言自语道,“既然是陈厚忠要求庄飞静过来给她画像,说明他非常看重这个女人,在长阳宫中的女人听冷姑说也是受到特殊照顾的,而且正好就是去长阳宫画像,时间也大约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除了她,就是这个弃宫中的女人,那日陈厚忠对她所说的话,也说明陈曾经对她非常的在意,那么自然也可能是为她画像,虽然不知道美人是否曾经居住过长阳宫,但……” 小石头在一旁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插话。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梨花忽然眼睛放光,咧嘴对着小石头粲然一笑。 “殿下在说什么?”小石头更是如坠十里雾中。 “我说的是,或许她们正是同一个人!” “谁?” “就是长阳宫中的神秘女子和弃宫中的神秘女子,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个……小的有点不明白了。”小石头沉吟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们假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后面的很多事情就似乎有些联系了。嗯嗯。”梨花开始变得信心满满,“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一个也是顶顶重要的信息呢!” “小石头你太厉害了!快告诉我!” “就是这位画师庄飞静他和罗绮姑娘私下里是非常好的朋友。” “哦,我倒是见过他给罗绮画的像,但并未听闻他们如此熟识。” “画师为嫔妃画像,自然少不得常常接触,所以成为好朋友想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小石头解释着。 “嗯,你说的在理,这一点很是重要!” “还有一点,就是罗绮姑娘和那位长阳宫的女人也是认识的,听说关系匪浅。” “啊!”梨花惊叹道。 “主子怎么了?” “这么一说,倒是仿佛好多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了呢!”梨花喃喃自语,“长阳宫,画师,罗绮,神秘女人,苕翠坊,这么一来仿佛一切都渐渐联系在了一起,长阳宫神秘女子带着一个小姑娘,罗绮带着神秘女人和小女孩来到苕翠坊,被追杀的男人和女人,疯狂的陈厚忠,毁容的美人……或许这些一块一块支离破碎的事件正在慢慢的拼接起来,成为一段纠葛数十年的故事。我头脑有些乱,但也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么还有其他线索没有?” “其他的到目前为止真是没有了,不过小的会继续帮殿下追查下去的。” “好样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下一步咱们就是全力找到这个宫廷画师,如果能见到他本人,想必这些疑团便会迎刃而解!” 第118章 筹谋逃禁宫 梨花兴冲冲的走在漆黑的廊道上,内心充满期待,想马上见到美人,将好消息告诉她!虽然她或许根本听不明白。 已经好多天了,她几乎都在夜晚潜入弃宫,通过随身携带的尺子进行推算丈量,以尽快确定冷姑挖掘隧洞的出口。是的,隧洞,她决定通过隧洞救出美人和小翠。那个挖掘了整整六年有余的隧洞,后来她还让小石头也去帮助冷姑,没想到这么快真的就要挖通了。 她去找过冷姑,告诉她高墙中囚禁的应该不是正儿的母亲,而是另一个女人。 但冷姑不愿相信,她执意要亲眼见到才肯死心。 梨花只好答应,待隧洞打通之后找个时机让冷姑进去看一眼美人,同时解救她和小翠。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经过几天的勘察,她大概确定了隧洞可能的出口,那里虽然离美人居住的寝殿有一定距离,但毕竟比翻越高墙要容易得多。 通过叩击地面,很快和地下隧洞中的小石头取得了联络,确定了出口的位置,那里暂时还没有打通,但预计过不了几天应该就可以完全竣工。 关于解救美人的时机,因为周围还有很多守卫在把守,因此若是选择平常日子,想来还是有很大风险。而过几日就快到新春佳节了,到那时守卫们往往会因为过节而疏于日常监管,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逃脱时机。 因此,他们确定的日子,正是正月初一的夜晚。 小翠告诉梨花,以她过往的观察,在节日期间弃宫虽然不会像宫中那样张灯结彩刻意庆祝,但也会给守卫们一些比平时考究的饭菜,甚至还会有酒。 这一点很重要,酒自然可以多做些文章。 梨花再次找到太子,希望得到他的帮助,那就是在准备送往弃宫的酒坛中加入一些慢性迷药,可以让人昏睡的迷药。当然这是要冒风险的,恐怕也只有太子才有能力做到天衣无缝。 陈敬仁自打看了母亲的信之后,终于肯相信梨花口中所说的弃宫中的女人确有其人,并且应该就是沈碧沉。 所以,很痛快的答应要助她一臂之力。 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此刻的梨花脚下像踩了云朵一般轻盈,心中充满喜悦。 避过守卫,终于悄悄潜入美人房间。 月光下,美人仍在痴痴发呆。 此刻见到她,已不再让人感到恐惧,反而格外亲切。 四周张望,确定没有人在旁边,估计这漆黑的夜晚也没有人会愿意守着这样一个面目可怖的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她用轻纱帮美人蒙上口鼻后,只露出眼睛,她的面容早已不再可怖,甚至还有几分姿色。 梨花走过去,轻轻坐到美人旁边。 美人闻声转过头,她竟似乎认出了梨花,眼角浮现一丝笑意。 梨花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夫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美人似乎听懂了一样,忽然抓住梨花的手:“是夫君来救我了吗?!是夫君来救我了,对吗?”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嗯,是的!是的!他要来救你了!”梨花鼻间一酸,热泪夺眶而出,这个可怜的女人期待夫君来搭救自己,她一定盼望了很多年很多年吧,所以怎能让她伤心失望呢? “我们会在正月初一那日来救你,你一定要准备好!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梨花切切嘱咐着。 “夫君要来救我了!终于来救我了!”美人默默念叨着。 “不要让别人知道啊!小翠和我会带你离开此地,知道吗?一定要记住啊!” “记住,记住,记住……”美人念叨着,眼神中充满幸福的期待。 梨花的心仿佛被融化了一般,即使是在骗她,即使不知道她的夫君究竟是谁,究竟是否还活在世上,但至少此刻美人是幸福的,虽然她的期待仅仅是海市蜃楼而已,但那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接下来的日子,计划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直到那夜,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 圆月当空,寒风习习,皎洁的月光洒下缕缕清辉。 皇室的夜宴早已散去,微醺的人们渐渐进入梦乡,此刻的大内已经陷入欢宴之后的寂静。 夜已深,站在高墙上的梨花望着那笼罩在银灰色月光下的弃宫,心中不禁涌起万般思绪。 忽然朔风骤起,呼啦啦吹动她的衣襟,不禁打了个寒颤,瞬间精神了不少。 清冷的弃宫仿佛陷入沉睡,没有一丝动静,似乎比往常更加寂静无声,想必那被下了药的酒多少起了点作用。 之前她与小翠已经约好,两人分头行动,小翠会先到隧洞的出口附近,在那里接应冷姑和小石头,因为隧洞还没有完全打通,需要她过去帮忙完成最后的挖掘工作。自己则先去美人那里,接上美人后去隧洞出口与他们汇合。 她心里清楚,美人其实完全没有时间观念,她告诉她逃跑的时间纯属仪式性的告知,仿佛美人是个正常人一般,其实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但梨花还是认为她应该受到常人的对待。 吹亮火折子,微微的火光将大厅照亮。 当她来到美人面前的时候,美人竟然真的收拾了一些东西,这让梨花很是欣慰,看来美人正在一天天的好转,或许即将见到夫君的盼望真的让她的心智开始恢复正常了。 “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吧?”她低声问。 “嗯,嗯,早就准备好了,我日日都在盼着,夫君在哪里?他来救我了对吗?他在哪儿?”美人满心欢喜的注视着她,仿佛已经等得太久。 “他,他此刻不方便过来,正在外面等着,要我先过来接夫人。”梨花只好暂时搪塞。 “那我们快走吧!我要去见他!”美人充满期待,抱起手中的包裹,跟了过来。 梨花拉着美人的胳膊准备往外走。 “慢着!何苦这么着急啊?” 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尖刀般钻入耳膜。 梨花惊得一身冷汗,手中的火折子啪嗒跌落在地。 猛回头,内室的门后闪出一个人,火光彤彤,一只火把擎在手上。 此人正是陈厚忠! 可是,刚刚,自己分明看到在夜宴中酩酊大醉的他,是被太监们扶着下去的,但现在,居然清清楚楚的站在大厅之中! 梨花心头一沉,看似太过顺利的逃跑计划难道就此落空了吗? “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朕的义女吧,怎么见了父亲也不打声招呼?即使不将朕当做父亲,朕也还是当今的天子吧!”陈厚忠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郁。 听了这话,梨花心中却没有了恐惧,剩下的只有蔑视。 她冷冷的眼光迎向他,“我道圣上已经安然就寝,可未曾想到您竟然出现在此地,若不是亲眼所见,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那个万众景仰的陛下呢!” 一阵冷笑从陈厚忠喉咙中流出,“你这丫头果然伶牙俐齿!不过没关系,相信过不了多久你自会懂得什么叫做温恭自虚!” “既然我来到此地,就是要带走美人!” “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就是自作聪明!我既然此刻站在这里,那定是早知道你的预谋,又怎会让你得逞?!” “你是何时知道的?” “还记得这个小柜子吧?”他指了指那个对开门的木柜,“就是那日,从你藏在里面的时候开始。”他将火把插入一个花瓶,转身挑衅的望向梨花。 梨花简直目瞪口呆,自己怎会如此大意? “我且问你,你究竟如何知道我藏身于那柜子之中?” “终究还是个孩子,考虑不会太细致,那日我进来的时候并未发现异样,后来看到碧沉手部受伤,无意中发现伤口粘了些木屑,但我环顾四周却未发现有木器受损,待到离开取烛台时,发现木柜下有细碎木屑,便猜测有人藏匿其中。” “你怎知藏匿之人是我?” “当时自然不知道,但我未敢声张,因为不确定柜中之人是谁,后来便假意离开。” “难道你没有离开吗?可是我分明听到脚步走远,小厅中也无藏匿踪迹。” 陈厚忠呵呵冷笑,“你想想,我能让你轻易察觉吗?当时你本身就紧张慌乱,自然不会注意到细节,也不会想太多,我便迅速躲在暗门之后,从管孔窥视,便看到了你。” 梨花这才恍然大悟,这老狐狸果真奸滑异常! 以至于自己越发疏忽大意,一步步走入他的圈套。 “你个老狐狸!这么久了居然一直佯装不知!” “没错!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怎会轻易露出马脚!要知道,那之后,你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朕掌控之中!” 梨花心头一阵发紧,恨得牙根痒痒。 “今日就是拼死一搏,我也要带她离开!” “怕是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别想带她从这里逃出去!” “你为何要折磨美人?!为何不肯放她一条生路?!你要将她活活关在这牢笼之中到什么时候?!” “笑话!她是我的女人!我为了她付出了多少?有谁知道?!想带她走?就是她化成了灰也休想!” 梨花气的牙关紧咬,恨不得立时冲过去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你付出了什么?!” 忽然,一阵冷笑从屋门口传来。 梨花吓得浑身一凛。 这又是谁? 一个身影从黑暗的门外转了进来,摇曳的火光中可以分明看清他的脸。 宋琨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梨花和陈厚忠几乎同时发出这样的疑问。 “因为我儿头上的珠钗。” 梨花一惊,珠钗?! 第119章 往事只堪哀 “那枚兰花珠钗,是我第一次见到碧沉时,她戴在头上的,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已注定今生都不会忘记。”宋琨成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但瞬间又回到了现实,“那日,见我儿头上戴着这枚珠钗,我看了又看,不敢相信,可是那分明就是碧沉戴过的呀,我怎会认错?于是,我猜测这其中定有蹊跷,便决定要查出真相,找到答案!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今日让我找到了答案!” “你一直在跟踪我?!”梨花气急。 “女儿啊,你莫要怪父亲,我苦寻碧沉多年,跟踪你实属无奈之举。”说着,他缓步走到美人身侧。 “碧沉,你还好吗?”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但又不敢相信那是事实,所以一直没有放弃对你的寻找,只是数年苦寻无果,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却不想今日有此殊荣!” 美人见了他却一脸茫然,有些惊慌失措。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宋琨成啊!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曾经居住在我府中一段时间,记得吗?”他声音颤抖,“你忘记了吗?怎么?为何要以轻纱蒙面?” 说着他迫不及待将那面纱轻轻掀起,“这么多年未见,可否让我再一睹你的风采?” “啊!”一声惨叫,宋琨成几乎要昏死过去,印象中美若惊鸿的女子如今却是满面刀疤,他怎能不震惊,“这,这,这是怎么了?究竟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面如死灰。 “问问你的好兄弟吧!”梨花厉声道。 “什么?是你?!是你把碧沉折磨成这个样子?!”宋琨成疯了一样的冲到陈厚忠面前,“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说她早已在随梅山逃跑时不幸罹难,可是她分明还活着!分明被你囚禁在这地狱之中!为什么要骗我?!”他越说越气,眼睛爆红,“你个大骗子!你骗了我这许多年,骗我对你忠心耿耿,骗我为你卖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 “笑话!朕是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一个女人!你也敢跟朕争?!朕隐瞒你,是为了保护你!难道要朕对你大开杀戒?” “满口谎言!你知道我是真心爱碧沉的,你知道我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正因为这样,你才利用我!你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吗?你说你只对江山感兴趣,你说后宫佳丽无数对女人从来不放在眼里,你说过的,你说只要江山!你说只要我帮你夺下江山,就可以把碧沉赐给我!你忘记了吗?!” “不错!是答应过你,你跟朕说你对梅山的女人动了真心,你说要除掉梅山,你还过来给朕献计,哈哈哈,说梅山夫妇一生爱琴,只要将绕梁赠予碧沉,她一定会将此琴转赠给梅山,那样就可以盗取国宝之罪治他于死地,你的计策不错!我确实是按着你说的去做的。”陈厚忠鄙夷的瞧着宋琨成,“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好到哪里去呢?那时碧沉已经怀有身孕,你为了得到她,甚至骗她说要帮她搭救夫君,其实假意照顾她,实则竟害死她父亲,并将她接入自己府中。你助我抓她夫君,又杀了她父亲,你做的这些难道就够光明正大吗?岂不更加歹毒?!” “休要胡说!你说这些也不能掩盖你自己犯下的罪孽!” “你有何资格质问朕?!你一生滥情,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被母老虎管着,也没耽误你在外多养外室,可惜可惜,还是没多养出一个子嗣,唯一的女儿还是别人替你养大的,你哪来的资格跟朕争?” “你住口!”宋琨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陈厚忠嘿嘿冷笑,仿佛要故意羞辱宋琨成,“还有件事情没告诉你!朕其实一直在助你一臂之力呢,你手上戴着的玉扳指还好吧?那可是西域进贡的寒冰玉髓,朕赐予你时只道可以醒脑安神、延年益寿,不过嘛,有一点忘记说与你听,其寒气重了些,你戴着它,倒是能助妇人避免意外有孕,挺适合你这种滥情之人啊!哈哈哈!” “你!”宋琨成听得五内俱焚,几乎要气炸了肺,“我杀了你!”一个健步冲了上来,要和陈厚忠拼命。 两人就这样打斗起来。 梨花想着,此刻正是带美人逃走的绝佳机会。 她一把抓住美人的手,就要带她离开。 谁成想,陈厚忠其实并没有放松对她们的戒备,见梨花要带美人走,他飞起一脚踢过来一把椅子,梨花一掌将椅子击翻在地。 “今日,我就杀了这丫头,让你彻底断绝子嗣!”陈厚忠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批头向梨花砍去。 大厅里顿时乱做一团。 美人见状,心生恐惧,她忽然像被触动了神经一般,开始双手捂住头部,不住尖叫:“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 梨花忙着应付陈厚忠,竟没有时间抽手安抚美人。 美人叫嚷着:“快,快!夫君快跑啊!你不要管我了!快跑啊!”说着她从地上捡起那枚火折子,“我来了!我来了!快!快!” 她竟然抱着包袱向门外奔去。 “夫人!快回来!快回来!”梨花大喊。 在她走神欲要追赶美人之时,只感到耳畔一阵寒光闪过,是陈厚忠的软剑! 可是似乎已经来不及躲闪,她心中一沉,难道自己此刻就要命绝于此了吗? 只一刹那,只听噗地一声。 但自己似乎并没有中剑。 她下意识的回转身,却听“啊!”的一声,一个人影从身侧扑倒。 是他!宋琨成! 他已经倒在血泊中! 原来他替自己挡了一剑! 欲回身去找陈厚忠拼命,那老贼却已追了出去,去追赶美人了。 梨花犹豫了刹那,她要起身离开,可是心头却莫名疼痛。 “心慈”微弱的呼唤声。 是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是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养育她的男人救了她! 是这个十恶不赦,却又给了自己生命的恶贼救下了自己! “心慈,不要走,爹爹,爹爹还想看看你……” 泪水竟不听使唤的滑落下来,这是自己的仇人啊! “你,你何苦要这么做?”梨花终于还是没有离开。 “因为,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骨肉,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指望,我,我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情,对不起太多的人,我恨啊,恨自己怎么这么傻……” “不要说了,我带你出去找太医。” “不,没有用了,我很清楚,那老狐狸用心歹毒,这软剑中必然喂有剧毒,他最善于利用别人,你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这是我对你说的最重要的话,记住!要小心这个老贼!千万莫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少说话耗费真气。” 他呵呵干笑道,“没想到,死到临头居然得到了女儿的关心,我已知足。” 他气息更加微弱。 “我有件事情要求你!” “你说。”梨花有些无奈。 “求你救下碧沉,把她带到梅山那里,我一生亏欠她夫妇二人太多,已无颜面去见我那兄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求你保护碧沉,帮助她完成心愿!” “这个你不必多说,我早就答应美人要带她逃出牢笼。” “那我便放心了……”宋琨成已是气若游丝。 “告诉我,爹爹被关在哪里?”梨花当然不会忘记搭救爹爹的事,她相信宋琨成一定知道爹爹在哪里。 “还是更记挂你那个养父啊,没事,没事……”他缓慢的从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中掏着什么。 终于,掏出了一个红布小包,“这个,这个交,交给我大哥的儿子,他定然用得上,代我向他说声抱歉,我对不起他的父亲,更对不起他,让他这么多年在外受尽磨难,我,我没有办法赎罪了……” “快,快告诉我,爹爹究竟在哪儿?”梨花急得几欲哭出声来。 “还,还有……赵将军……赵,他,他,泰,和……天……机……”说到此处,竟已气绝。 梨花黯然,打开手中的小红布包,里面竟是一枚印章。 是的,正是那四分玉玺中的一枚! 第120章 灰飞一烬休 来不及多想,梨花收起布包冲出大厅。 美人,是的,她要去找美人! 此刻,弃宫已经乱作一团,沉睡的人们早已被惊醒,各处都是慌乱奔跑的人,有杂役有兵丁,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一股焦糊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 “失火了,失火了!”梨花听到惊慌的喊声。 她四处奔走,想尽快找到美人。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 小石头!她循声望去。 那里还站着冷姑和小翠。 “你们怎么在这儿?为何不在出口等着?”梨花有些担心他们暴露身份。 “殿下,我们在出口等了很久都不见你过去,怕出事,就出来看看,结果没想到这里已经闹翻了天。到处都是人,都是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四处寻你。” “那你们可见到美人吗?”梨花焦急的问。 “见到了!见到了!我本想拦住她,可她拼命厮打,力道很大,加之人来人往冲撞拥挤,混乱异常,终究没能拦住,让她跑了。”小翠沮丧的答道。 “没关系,无须自责。”梨花连忙安慰。 “我也见到了!小翠指给我看的!一眼便看出来,她确实不是皇后娘娘!”冷姑失望的说。 “嗯,我早就跟您说过,不过如今一定要找到她,要救下她!”梨花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小石头,你听好!带着冷姑和小翠趁乱赶紧从出口离开弃宫,按照我们事前定好的计划行事!” “可是,您呢?” “我不救下美人是不会离开的!一旦救下她我会带着她去找你们,若是今晚我都没有带她来到长阳宫,明早你们就按原计划离开!记住了吗?!” “记住了!可是,可是我担心您啊!” “傻孩子,我没事的!记住,保护好小翠和冷姑!” “嗯!”小石头眼含热泪,用力点点头。 “美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 “好!”梨花已没有时间耽搁,她迅速向他们指的方向跑去。 越跑越感受到浓烈的烟雾,那烟气几乎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不多时,来到一个大殿前,那里火光彤彤,烈焰熏天。 许多人来来往往抬水灭火。 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正焦急的来回踱步,并呼喊着:“碧沉!碧沉!你快出来吧!不要这样糟践自己呀!不要啊!” 原来是陈厚忠,“碧沉,朕知道你受了苦,可这不是朕的初衷,朕只想对你好!所以才造了这么豪华的宫殿,是想让你做朕的皇后啊!可是,你,你为何执迷不悟呢?为了不让朕亲近你,屡次伤害自己,把脸糟践成现在这副模样,朕真是好心痛啊!那赵梅山有何了不起?!虽说相貌出众,有些才情,可是朕比他更爱你啊!你为何不能明白呢?!”他嘶吼着仿佛在发泄多年来的愤懑不满和妒忌。 看到梨花,忽然冲将过来,抓住梨花的肩膀,使劲摇荡着,仿佛疯癫了一般:“你告诉朕!朕哪里比不上那个赵梅山?!” 梨花一把将他推开,不顾一切的冲入火海! 是的!她要守护自己的诺言!要救下美人! 站在殿外的人们个个目瞪口呆,要知道她的举动真个是九死一生啊! 梨花撕下一块衣襟蒙住口鼻,然后四处寻找着。 “夫人!夫人!你在哪里?”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四周一片热辣辣的火舌。 头上噼噼啪啪掉落着木板瓦砾。 梨花几乎要晕倒。 正左顾右盼间,忽听得一阵巨响。 只感到头部被猛烈一击,一阵天旋地转,再无知觉。 漫长的夜,梨花仿佛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 她感到呼吸困难,想不住的向里吸气。 忽然!惊恐的睁开双眼! 一道光照在脸上,模模糊糊眼前人影攒动。 “醒了!醒了!”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眨眨眼,终于看得真切,几个医官模样的人站在床边。 自己还活着? “这是哪儿?我还活着吗?”她不禁发问。 “殿下福大命大,自然是活着的!” 殿下?自己还在皇宫之中? 是啊,她忆起自己是在那弃宫之中晕厥过去的,而现在,却分明躺在温瑜轩自己的床上。 她头脑快速转动着,那老贼为何没杀我?为何将我送回寝宫?为何没有囚禁我?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一直困扰着她。 因为,当她醒来之后,被告知,自己在那夜是被从燃烧着的大殿上掉下来的房梁砸中失去知觉的,之后有兵丁将她救了出来,并被送回寝宫,由太医加以医治。 那么,老狐狸究竟为什么没有杀她呢? 一直苦苦思索,却没有找到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仍然被如公主般对待,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虽然暂时安全,但实际上也算是被软禁在了宫中,因为就连太子也没能找机会来探望过她。 还好,小石头还在身边,那日在太子的帮助下,他已经将小翠和冷姑妥贴的安置在宫外,目前一切平安。 听到这些,梨花还是非常欣慰的。 只是不知道美人究竟怎样了? 听说,那场大火烧了足足一个月之久,陈厚忠并没有让人救火。 正在发呆间,有小太监进来,说皇上召见。 看来,陈厚忠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当梨花再次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面容憔悴,人也似乎老了许多。 她猜不出这老贼还会有什么招数对付自己,心中鄙夷,一脸冷漠。 “心慈公主,请坐吧。”陈厚忠声音柔和,和那夜疯癫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必了!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厚忠呵呵笑了两声,“心慈,我知道你还记恨我,没错,是我亲手杀了你爹爹,对此我也深感愧疚。” “他不是我爹爹。” “不管他是谁,也是我杀了他,况且他还是我兄弟,我真的是于心不忍啊。” “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着实好笑。你杀兄弟怕不是第一次了吧?”梨花故意挖苦道。 陈厚忠竟有些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果真厉害,老夫甘拜下风。” “不必了!有什么打算,想如何处置我,就随意来吧,没必要在这里绕来绕去。” “是啊,你说的没错,多说怕也无益,今日找你过来,是想告诉你,如今你身体已经大好,想必也想尽快离开此地,回到云峰山去,我想,既然如此,那就挑一个日子离开便是,我决计不会阻拦。” 梨花心头一动,老贼竟然要放了我?他怎会如此痛快放人?这其中怕是还有阴谋吧? “我知你对朕颇为怀疑,不过没关系,这很正常,毕竟是朕对不住你和你父亲。” “好!既然话已至此,那今日就此告辞!”梨花高声道。 “慢着!稍等一下,朕还有些话要说。” “怎么?后悔放我走吗?” “哪里,哪里,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心慈。” 梨花狠狠瞪视着他。 “心慈莫要误会,并不是什么难事。”说着,陈厚忠打开一个雕花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坛。 那瓷坛洁白无瑕、细腻考究。 “这个,这个……”陈厚忠忽然声音哽咽,“是,是碧沉的……是碧沉……”话没说完,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梨花大概已经猜到,那瓷坛中必是美人的骨灰了。 那样的大火,梨花早已猜到美人的结局,虽然她还曾抱有一丝丝幻想,但今日看来,这空虚幻想终究还是破灭了。 “我,我对不起碧沉,伤害了她,我恨自己,若是时光能够倒流,愿用一生补偿于她!” 梨花心道,这老贼还真是会演戏,说的字字锥心,仿佛真对美人感情至深一般,可惜啊,他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却足以让人认清他的真面目。 “美人虽然可悲,但也总比被你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死牢中要强上千倍万倍!” “你说得对,我也恨自己,恨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可是,可是那都是因为太爱她了,太迷恋她了,她让我不能自已,可是,可是你可知道?我虽然仰慕她,但从未逼迫过她,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我从来不想强迫女人!只希望有一日她能为我动心,能回心转意。我只是太钟情于她而已!”他喃喃自语着,“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已是枉然,只是想求你,求你替碧沉完成她的心愿。” “你还会在乎她的心愿?”梨花轻蔑的斥道。 “朕想到对她的亏欠便心如刀绞,她最大的愿望,便是能与她夫君团聚。虽然每次她提出来要离开,要去找她夫君,朕都会发疯癫狂,但今日想来实是大错特错,悔不当初!” “你想说什么便直截了当说好了!” “还是心慈姑娘明事理,朕就是想托付姑娘,将碧沉的骨灰带到大泽。”他垂泪道,“虽然碧沉活着的时候没能回到她夫君身畔,但朕想着,若是她的骨灰能回去,也算是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吧!” 听到此处,梨花心头也一阵酸楚。 是的,沈碧沉一生凄苦,受尽磨难,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夫君团聚,只可惜斯人已去,心愿再无达成的可能,如今却已化为一抔灰土,怎能不让人慨叹唏嘘呢? “你该自己为她夫妇谢罪才对!”梨花怒道。 “朕是想着终有一日,会向我那兄弟谢罪,但必不是今时,我二人之间误会太深太重,怕还得慢慢化解才行,所以这次只能拜托姑娘了!” 说着,他将洁白的瓷坛高高举过头顶,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梨花面前。 梨花对他虽是仇恨,但望着那双颤抖的手托举的瓷坛,想到美人悲凉的一生,不禁落下泪来。 她一把接过瓷坛。 “美人的骨灰留在你这里也是对她的玷污!” “姑娘既然答应了,那我真是万分感激!”陈厚忠深深叩首。 “休要假仁假义!我并非答应你什么!你要搞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与美人有任何瓜葛!你不配!”她满腔怒火。 “无论姑娘如何骂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这是我应得的!” “务须再演戏了!既然没什么事,我便走了!” “姑娘慢走!” “还有何事?” “还有一样东西,姑娘稍等,”陈厚忠起身走到柜子旁边,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精湛的雕漆长匣。 他把匣子放到桌子之上,“这个也请姑娘带走,一并交给梅山,” “这是什么?” “绕梁。” 绕梁,哦,这便是美人的绕梁,那把举世无双的名琴。 “这是美人生前最心爱之物,对于爱琴之人来说,的确是稀世珍宝,只可惜美人后来神志不清,每次见到古琴,都会加重她的病情,所以朕才让下人们把各种琴具统统收藏起来,不敢让她看到,如今,斯人已去,这本就是她的,朕想着,虽然当初因为这把琴,朕伤害了她夫妻二人,但这琴对朕来说,看到也只会伤感,因此,希望由你带给梅山才好!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第121章 画轴藏玄机 陈敬仁没有想到,自己终究真的回到了泰和寺,更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封信。 那日,他拿着母亲的画像反复端详,从早晨的第一缕清辉到午后浓烈的日光,他拿着画轴走来走去,仿佛想从那画中找出母亲对自己的交代,当日光从画轴背后扫过纸张时,他似乎看到什么,是的!仿佛真的有些什么! 画中罗绮手执团扇,那扇上画着一只金丝小鸟,鸟儿停在枝头,似是传递这画中女子的孤单寂寥,而在参差的枝叶背后,隐隐排列着一行字迹,若不是偶然为日光所映照,万万是发现不了的。 他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将画轴举起迎向阳光,浓烈的日光投射到画纸背面,将那几行字迹明明的显露出来: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这是一首词,他记得这是五代时期的一首词的前几句。 他想,画中隐藏着这几句诗词,必定是有暗示。 读了又读,读了又读。 终于,他悟出了其中的意味! 原来这画中隐藏着一个名号…… 静,空,净,空,飞,静……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打转…… 当他再度来到泰和寺时,目的是想见到净空和尚,因为他确信母亲并没有离开,他一定知道她的下落,只是终究还是来得迟了。 净空临走前留下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幅画。 信是留给陈敬仁的,画轴则是留给梨花的。 那幅画仍然画的是泰和塔,而这封信看笔迹跟母亲画像中的藏诗并非出自同一个人。 当他揭开信封的封印,打开信札阅读时,心脏开始砰砰乱跳。 他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母亲留给他的。 那信没有抬头,更像是抒发心情的记录: “自那日我与他相遇开始,未来的日子便真的成为未知。此刻写下这些,并不知道将来是否真的能留下,不让这些记忆成为虚空,仿佛没有发生一般,也或许有一天我儿亦能得阅,算是对他身世的一点解释,更或许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那年,我与他初初相见,他谈吐儒雅,矜持冷峻,在一众嬉笑玩闹的看客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会认真的听我弹琴,也会专注的看我舞蹈,每每眼神相撞,总能感受到他的那份关注,而那眼神既热烈又冷酷,我的心也禁不住狂跳不止,仿佛被他莫名的吸引,但内心深处又充满恐惧和彷徨。 ‘你让我想到一个人。’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温柔,目光灼灼。 ‘谁?’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一笑。 而我却像宿醉成瘾一般,想逃开却又不得不更加靠近。 直到他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才意识到之前所有的感觉,竟然是准的,只是当时的我已被他深深迷惑,不能自持,正慢慢的成为他的囚徒。 他总是与我若即若离,另我苦闷纠结,我知道自己出身低贱,对未来更不敢抱任何幻想,只希望常常能见到他。 直到提出要带我回京,我想他一定是爱我的,我的世界也变得绚烂起来。 我去找萧夫人,兴冲冲的将决定告诉她,她却劝我,伴君如伴虎,不如留在文澜过恬淡舒适的日子。可那时的我,怎肯听进去,一心做着自己的白日梦,心心念念盼着与他长相厮守。 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许,终于来到京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方。 可惜,所有的美好果真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梦而已。 自打进宫之后,我被安排在一个偏僻的宫殿里,虽然锦衣玉食,却甚少见到他。 他对我的态度也大变,看我的眼神也充满嫌恶,我不明白这都是为什么? 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有宫人私下议论,说他正在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 即使听到这些,当初的我还是在心中劝慰自己,向来君王多情,六宫粉黛自然少不得,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次,他在殿中设宴,我奉召前往,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陌生的女人,她并不是后宫嫔妃,之前也没有遇到过,我想她同我一样,也是一个无名无份被藏在后宫的女子吧,这样的女子在这宫中恐怕也不计其数。 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时,顿时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神魂颠倒。 什么叫做翩若惊鸿,倾国倾城,我想这些华丽的辞藻用来形容她似乎都显得太过苍白。 与她相比,我的美貌竟不及万一。 只是这女子对天家却冷淡异常,这让我有些意外,和我在宫中见到的女子们可谓天壤之别。 那一日,天家要我演奏琴曲,对我格外关心和体贴,这已经是很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起初我很是欣喜,以为再次得到宠爱,但后来发现其实他的眼神没有一刻不是在观察着那个美丽女子。 后来的我,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是想通过对我的好来刺激那个女人,但显然那是徒劳的。 我也慢慢的感到,他只是在利用我。 只是那时候,我还是天真的认为,只要听他的,为他考虑,他就会分一部分爱给我,现在想来是多么荒唐。 没过多久,没想到他居然提出来,让我去规劝这个女子做他的女人。 他说我们都善于弹琴,那么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他要我接近女子,并想办法说服她。 可笑的我,居然真的接受了他的要求。 后来,我知道那女子名曰沈碧沉,她弹琴弹的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琴艺超群,堪称大家,我们开始只是交流些琴曲方面的事情,对其他事情她似乎都在刻意躲避我。 我想,她心中定然有什么心结,所以不愿意相信周围的人,但具体是什么并不得而知。 不过相处久了,不免也对她有一点点了解。 与她一起生活在长阳宫的,还有一个小姑娘,那其实是她的女儿。 这时,我才知道,其实她已是有夫之妇。 但她的夫君是谁,她却三缄其口,想来是对我仍有戒心。 而她生活的长阳宫,其实是当时的冷宫,在那里她虽然生活的锦衣玉食,但其实却没有半分自由,像是被软禁一般。 虽然答应天家要游说她,但是我日益发现其实感情的事情怎会受到外人的影响呢,对于碧沉来说,无论我说什么,在她心中夫君永远排在第一位,怎会对天家动心? 但是,天家却总是在后面怂恿我,催促我,对我施加压力,我感觉自己愈发卑微懦弱,心中愁苦异常。 那时,宫中女子常常会找宫廷画师为自己作画,一来是想以此来消磨时光,二来也希望画像被天家看到而重得荣宠。 我寂寞无依,也托人去找画师为我画像,希望画师将自己画得美一些,被天家认可。 那时,认识了庄飞静庄大人,他为人正直,从来不收嫔妃银子而刻意美化画像,更不会因为嫔妃没有打点而胡乱应付,在那错综复杂的宫廷之中,庄大人是一位难得的正人君子。 我遇到这许多事情,心中愁苦,难免会向他倾诉,他从来没有轻贱过我,而是将我视做朋友。 他也曾为碧沉画过像,但那只有一次,是天家安排他去画像的,那副画听说天家爱不释手,将它带在身边。 碧沉知道画像被天家珍藏,不仅没有欣喜,反而非常不悦,后来再安排庄大人替她画像时,她就坚决拒绝了。 再后来,我仍然不厌其烦的替天家做说客,只是一切尽皆枉然,碧沉始终不为所动。 我从来没有想到,天家会因为这个而恼羞成怒。 直到那日,碧沉竟然主动来找到我,而且非常着急。 她突然告诉我,自己的夫君被天家囚禁,马上就要被问斩,希望我能帮助他们脱困。 我从未见她落过泪,而那一刻她却泣不成声,我能够深深感受到夫君对她的重要,可是,可是我一介小女子哪里有能力帮得了她呢? 她却说,我一定可以的,她说自己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即使是以死相拼也要救下夫君。 她苦苦哀求,我为她的胆识和对夫君的深情而折服,终于答应帮助她。 她要我去跟天家说她已经回心转意,愿意做他的女人。 那时,我也对天家渐渐死心,不想他再伤害那么多人,虽然不知道碧沉的夫君与天家有何过节,不知道为何会遭此陷害,但相信他们夫妻定然是好人。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已经抱着玉石俱焚之心,我竟然忘记考虑自己的安危,冒死帮助碧沉。 我告诉天家碧沉已经回心转意,或许他实在是盼望已久,所以竟没有丝毫怀疑,我要他摆酒庆祝,他也痛苦的答应了。 席间,我们共同将天家灌醉,从他身上偷得令牌,在一个碧沉夫君朝中挚友的帮助下,将她夫君从天牢救出。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对自己生活状况的绝望,我甚至做好陪上性命的准备。 那是第一次见到碧沉的夫君,他面色惨白,口唇发青,像是中了毒一般。 那夜,带着夫妇二人以及他们的女儿仓促逃到文澜苕翠坊。 计划第二日一早,等待前来接应的同伴,然后一起离开此地。 却没想到,那个决定却毁掉了苕翠坊的一世繁华。 第122章 声断已随风 “起初,我们觉得还算安全,萧夫人很是帮忙,将我们安排在密室之中,但谁曾料到不久之后追兵竟然赶到了,将苕翠坊团团围住。 我们在密室中,也可以听到外面的纷乱吵闹,以及哭天抢地之声。 看来,这次天家真的恼羞成怒了,他甚至开始杀人,只要苕翠坊不放人,便要杀光所有人。 碧沉的夫君想要出去查看,碧沉知他身受重伤怎忍让他出去,我要出去打探,她担心我受到牵连,执意要自己出去。我拗不过她,她便出去了。 过了好久都不见回来,她夫君着急,我拦也拦不住,他也出去了。 只留下我和那个小姑娘,我紧紧抱着她,安慰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分一秒都是那般难熬,等啊等啊,却不见二人归来。 直到密室的门被砰然打开,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众官兵。 我和小姑娘被分别带走,我被关在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去了哪里?是逃走了还是被杀戮了,一切都成了未知,我帮助他们逃跑的计划最终落空。 一夜无眠,担心碧沉和她夫君孩子的安危,担心萧夫人和苕翠坊受到牵连。 天还没亮,几个官兵闯进来,将我连拖带拽带到了正厅里,丢在地上。 那里,正站着天家! 他面色沉郁,眼中充满愤怒和鄙夷,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那一刻我忽然对他无限失望,唯一的一点希望竟然彻底破灭了。 我虽出身低贱,为了他甚至放下自己的自尊,替他去做自己不齿的事情,如今却发现他对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那一刻我真的是万念俱灰。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头发,一双通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 我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死死盯着他,心中竟毫无畏惧。 ‘回答我!’他更加恼怒。 ‘不如杀了我吧!’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也冲他怒吼道。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喉咙发热,一股腥气喷涌而出,原来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一个医官模样的人跪在身侧。 ‘圣上,她已经醒来了。’ ‘扶她坐下。’天家低沉的嗓音。 我被扶到一把椅子上,‘夫人小心身子。’医官嘱咐着。 ‘退下吧。’ ‘是。’医官恭敬的退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显得更加阴沉。 ‘因为恨你!’我已不顾性命,再不想在他面前委曲自己。 ‘寡人待你不薄吧!’ ‘你霸占有夫之妇,你!’我有点语无伦次,‘我只想帮碧沉重获自由!’ 他呵呵冷笑,‘你们这些贱人,自以为清高,其实还不都是攀附富贵,贪图浮华之辈,在我面前还要装出冰清玉洁的模样。’ ‘你错了!我对天家是一片赤诚,只可惜太过天真,成了你的棋子和玩偶,不过我想在你心中,我们其实都是下贱之人,你又何时真的把我们放在心上?’ ‘不要再跟寡人讲这些!你自己犯了欺君之罪,难道还不自知吗?!’ ‘如今我只求一死!不必多言了!’ ‘死?’他仰天长啸,‘怕是没那么容易!你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要怎样?!’ ‘我是想杀了你,可惜你的孩子救了你性命,你该谢他才是!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苕翠坊思过一辈子吧!’说着他转身离开了。 我被丢在那里,不知所以。 反复思想他的话,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月事向来紊乱,那几个月一直未见,所以并未在意,更没想到是否怀有身孕。 此刻,想到刚才的医官,终于明白了。 泪水禁不住肆意流淌,我恨啊,恨这个时候怀了他的骨肉,若是在几天前,知道这个消息的我定会欢天喜地,可是如今心中却充满了恨意和绝望。 又过了一会儿,郭正臣走了进来,他是天家的贴身侍卫,我跟他曾有几次碰面。 ‘罗绮姑娘,你这次真是伤了圣上的心啊!怕是要受些苦了!’他话里有话,阴阳怪气。 我心情颓然,根本不想理会。 他在那里来回踱步,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嘈杂,萧夫人忽然被带到了正厅。 他对萧夫人说了很多话,我并未听进去,只有一句却如尖刀般钻入我耳际。 ‘本来她是该以死谢罪的,可是感念她如今身子不适,圣上大发慈悲,决意免她一死。但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她将永远被禁足于苕翠坊!’ 永远禁足?! 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想到了天家最后抛下的几个字: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苕翠坊思一辈子过吧! 我的头轰的一声,仿佛要炸裂了! 不知道郭正臣何时离开的。 最后只剩下我和萧夫人。 剩下我们抱头痛哭。 后来我便被困在这苕翠坊中,直到生下我儿。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虽然生活凄苦,但有我儿陪伴左右,真是感到幸福而充实,真希望一直那样下去,看着我儿慢慢长大。 可是,终究还是幻梦一场,我早该想到,他是天家的孩子,天家的孩子怎会留在我这命如草芥之人的身畔呢? 不可否认,我曾经也有过妄想,妄想他会念在孩子的份上能原谅我,甚至接我和孩子回宫。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其实对我没有丝毫的感情,而且因为那件事,对我怀恨至极! 他呀,果真是一个无情无义,心肠刚硬的人啊! 终究彻底将我离弃,甚至将我最后的希望也剥夺了! 无情的抢走了我的孩子! 在我儿三岁的时候,一张圣旨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甚至提出永不见我,也让我永不能见到我儿,以此作为惩罚。 这个人好歹毒啊! 他终是毁了我最后一丝丝希望,我又该如何是好啊?该如何在这禁闭之地度过残生呢? 读到此处,陈敬仁已经泣不成声。 他能深深体会到母亲的绝望和无助,他恨不得去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女人,可是,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拿着信札的手不住的抖动着,泪水滴滴答答打湿了已经发黄的纸张。 “我想到了死,试过用丝绦绑到床框上自尽,被救下了,想用摔碎的茶杯割破手腕,也被发现制止了,我想,为什么他连死的自由都不能给我呢? 他是要活活的折磨我吗? 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赎清他认为我背负的罪孽吗? 那一日,我好像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希望。 那是在我被禁足后的第四年,看守我的官兵似乎进行了一次轮换,我意外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在我再一次试图割腕的情况下,一个看守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手中的瓦片打掉。 而就在我们对视的刹那,我认出了他!不是别人正是庄大人!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认错了人,但他却用眼神告诉我,不要声张。 我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仿佛想把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苦楚都哭诉给他,‘求你让我了断了吧!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求你了!为何要拦着我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瓦砾,跟其他人一起走开了。 不知道他是怎样来到此地的?我想他一定是冒了很大的危险吧。 又过去很多天,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面。 因为通常情况下,在外看守的官兵不遇到特殊情况,是不可以接近被禁足之人的。 我绝望了,想再次看到他,但是他们夺走了所有可能对我来说会危及性命的东西,连一个瓷片也找不到。 我急了,只好用头撞墙,直到额头有鲜血流淌下来。 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这次他也没有劝慰我,只是帮着众人将我送到了卧室,在他们将我抬到床上的瞬间,我感到自己的手被塞了一样东西,下意识的一把抓住。 ‘或许这个可以帮到你。’他声音很低,我却听到了。 等大家都离开了,我偷偷转身张开手掌。 那是一个小瓷瓶,瓶身有三个小字格外扎眼。 鹤顶红。 我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是啊,这小小的一瓶药或者真的可以让我彻彻底底的解脱吧。 我要万分感念庄大人,他是了解我的真朋友,他知道我如今在此地已是生不如死,他冒死来帮助我,此生感念!来世若能相见,愿再做知己! 如今我正拿着这个小瓶子,等待了这么久,时候终于到了。 所以,想写点什么,一下子就写了这么多,希望有人可以看到这些吧。 我会将信藏在庄大人为我所作画像的卷轴中,恳请门口守卫的官兵将此画交给京城的庄大人。 我想,收了几锭银钱,门口的守卫应该会将画作拿走吧。” 信札到此戛然而止。 陈敬仁一脸怆然。 这是母亲留下的对凄苦一生的说明,字字如刀,句句戳心。 他取来母亲的那幅肖像,当初这封信就是被藏在了这幅画轴之中吧。 只是为何画留在了苕翠坊,而信却在庄飞静那里呢? 而那一行颇有深意的诗词,又是何时被加在了画轴夹层中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庄飞静知道母亲葬在哪里,甚至母亲根本就没有死,他应该知道母亲的下落! 他异想天开的认为,如果母亲真的已经离开,那庄飞静完全可以将遗书和画作统统留给萧夫人,他在泰和寺等待了这么多年,又是为什么呢? 他再度陷入迷惑之中。 同时,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庄飞静! 第123章 泰和藏天机 泰和。 究竟是指泰和寺,还是这泰和寺中的泰和塔呢? 这画卷又给他们传递了什么信息? 斜靠在客栈房间中的床榻上,梨花仍然没有什么头绪,不知道正稷哥哥什么时候能来,或许他能够参透这画中之意。 卷起画轴,她的思绪又飘回了几天前的皇宫。 “真的要离开了吗?” 陈敬仁灰色的眼眸显得格外忧郁,似是早已猜到她的来意。 “嗯,这次正是来道别的。” “姐姐受伤早已听闻,本想去探望,可惜被挡在门外,”他自嘲般笑道,“我这做太子的终究还是人微言轻,没想到还是你先来看我。” “我也没有想到,那狗皇帝……”梨花似是突然意识到有所不妥,连忙改口道,“那陈厚忠会将我放了。” “不碍事,其实他是什么样的人,做儿子的最清楚不过,再难听的称呼我都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觉得咱们其实很像,就像你恨你的父亲一样,我也恨,可是又总是不能抹去他是我父亲的这个事实。”他叹息道,“所以,你的心情,我的心情,我们彼此都是明白的。” 梨花沉默,太子说的没错,自己何尝不恨极了宋琨成呢?他做尽坏事,害了自己的母亲,还加害自己的养父,除此之外又做过多少恶事,怕是数也数不清楚,只是他终究是生了自己的人,还为自己挡了一剑,送上性命,这更令她心中纠结不已,这笔账怕是永远也算不清楚了。 良久,她终于开口:“太子说的没错。只是至今我还是猜不透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放了我,而且还厚葬了宋琨成,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 “我这个父亲心思最为细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我在这皇宫之中也早已厌倦,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离开,这里终究没有我想要的日子。” “太子莫要受我影响。” “姐姐说笑了,没有谁会影响我,对这深宫的厌倦怕是从我记事起便如影随形了。”太子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这些,有件事情正好想告诉姐姐。” 梨花有些疑惑。 “前段时间,在姐姐被软禁的时候,我再次造访了泰和寺。” “哦?为何会去那里?” “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会画画的僧人。只可惜,却没有见到他本人,他只留下两样东西。” “他莫非知道你会去找他?” “是,我想他是知道的,只是却不知为何他不愿与我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太子取出那几张信纸交到梨花手中。 细细读来,梨花心中酸楚,“为何她们都如此命苦……” “她们?” “罗绮和碧沉。” “或许只因她们都遇到了陈厚忠!”太子恨恨的道。 “净空和尚想必便是庄飞静吧。” “我和姐姐想法一样,我想他一定知道得更多,可惜没有见到他本人。”他又取出一个画轴,“这个,是他留给姐姐的。” “留给我?”梨花有些诧异。 她展开那画轴,画中仍是泰和塔。 那是春日里的泰和寺,到处鸟语花香,树影婆娑。 塔下一汪碧水,水中倒影,朦朦胧胧。 “这画好生奇怪,”梨花自言自语道。 “何出此言?” “我分明记得,这寺中并无池水。” 太子仔细端详画作,“姐姐说得没错,还是姐姐看得仔细!” “只是不知道他画中究竟有何深意。” “这和尚果真喜欢跟人打哑谜,很多玄机都藏在画中。” “只不知他为何要将画作交与我?” “或许是想告诉你什么?” 梨花沉吟道:“泰和,天机。” “什么?” “这是宋琨成死前留给我的四个字。或许爹爹真的就被关在这泰和寺中!” “记得那日你曾经问过净空是否见到有人被关在寺中,他莫不是便是要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嗯!我想一定是的!只是要好好研究一下这幅画才是!” “那么你便带上它吧,或许对你寻找到你爹爹会有帮助。” “那便多谢太子了!此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请多加珍重!” “姐姐也要保重,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离开,到时候咱们江湖再见!” 梨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有些可爱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翻身下床,迅速跑去开门。 一个俊朗青年站在眼前。 梨花禁不住热泪盈眶。 “哥哥!” 她扑上去呜呜哭起来。 “梨花,你受苦了!”正稷温柔的轻拍她后背,他知道这些日子梨花真是受了不少磨难,这么长时间被困在皇宫之中,想必经历了不少腥风血雨。 片刻,梨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使劲用袖子擦拭脸颊,下意识的向门口张望。 “那个,那个,我没事,蝶舞妹妹,她……” 正稷笑道:“傻丫头,蝶舞并没有随我前来,她……”忽然声音变得低沉,“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 “说来话长,她已经回彩蝶岛了,是我对她不住。”正稷叹息,大概讲了这些日子的经历。 梨花听得心惊胆战,没想到自己在宫中的时候,云峰派也经历了这么多,想来正稷心中也有不少苦楚吧。 她也将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并将宋琨成临死前说的那四个字告诉了他。 “泰和,天机,这是何意?”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意思就是爹爹正是被囚禁在泰和寺中,而且他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个……不管是什么意思,唯今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尽快找到爹爹!”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这个!”梨花取出画轴递给正稷,并将太子从净空那里得到的那封信的内容,以及画轴的来历也跟细细述说了一番。 “既然净空和尚将这个留给我,想必定然跟爹爹有点关系,因我曾经向他求问过是否看到过寺庙有何异样。” “既然如此,倒是真要好好看看这幅画了。”正稷仔细端详那副画作。 半晌,他忽然开口,“要我看来,这幅画有两个疑点。” “说来听听。”梨花兴奋不已。 “其一,我记得那寺中并无池塘,虽是深夜进入,但也从未见过大的水面,何以此画中却有一片大水?”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梨花说道。 “其二,这塔上站着一个僧人,但站立的位置比较隐蔽,不像一般画作中的人物。” “你说的人在哪里?我怎么没有注意到?” “你看这里。”顺着正稷的手指,梨花看到,在画中泰和塔的最高层的廊柱后果真站着一个僧人,只是他身着灰色僧袍,与廊柱浑然一体,而且是侧身站立,若不仔细端详,竟然几乎难以察觉。 “天哪!你眼力好生厉害!” “还有一点!你快看!”正稷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他兴奋的指着那幅画说,“这水中倒影和岸上的塔竟然不太对得上!” “哪里对不上?” “这水中的倒影分明不是七层,而是八层!” “啊!”梨花惊叹不已,连忙去数那水中倒影的层数,没错,那模糊的倒影果真比岸上的高塔多出一层,因那倒影画的模糊,所以若不是仔细端详,果真难以被发现,“可是,这究竟想说明什么呢?”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或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们,这泰和塔和我们眼中看到的大不一样,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你说的果真有道理!可是我们还是不能断定爹爹就在那塔中,或者?”梨花仔细看着那副画作,仿佛想从每一个细节中再找出些什么,“你看这僧人,他好像在看着什么?” “站在塔上,自然会向下看。” “是的,若你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会看到那树影后面好似有个建筑。” “在哪里?” “你看!”梨花指着那画的一角,那里在葱茏的树木后面果真藏着一个灰色的飞檐,“这个飞檐和塔上的僧人都是与周围景物浑然一体,很难辨析的,而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联系。你记得吗?爹爹失踪的时候,正是春天,而这幅画就是画的春天的景象!” “嗯!说得有道理!或许这画中的蹊跷之处正掩藏着我们想要的答案!看来真的要再探泰和寺了!” 第124章 落英缤纷掌 两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第二天一早便到了庆明山。 又在山中走不多时,终于来到泰和寺外。 两人转到寺院后面翻墙进入。 那寺院幽静,四周静悄悄并无动静。 以泰和塔为参照,二人沿着小道在寺中兜兜转转,寻找着那画中的灰色飞檐建筑。 果不其然,那画作确实意有所指,那灰色飞檐建筑正在寺中! 那是一栋灰色石砌楼阁,这让正稷想起了云峰山上的修真阁,一样的灰色建筑,而且同样坐落在幽深冷僻之地,真真是藏身的好地方。 只是那石楼四周草木丛生,枯草败叶满地,从外表看倒像是废弃许久一般。 两人靠近那石楼,正稷示意梨花在外等候,自己向那石头大门靠近。 还未待他走到门口,只听得一阵冷笑。 两人猛回头。 但见那银髯方丈手执禅杖正站在面前,而他身后还跟来数名僧人。 “二位施主未打招呼便闯到这清静之地,不知意欲何为啊?” “只为找一个人!”正稷朗声道。 “找人?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此乃佛门禁地,岂容你们前来惊扰!”方丈声音低沉。 “真的是清静之地吗?我看未必!”梨花瞪视着老和尚。 “哦,这位施主老衲好像见过,前不久你似是来本寺住过一晚,老衲还请你吃过茶,只是当初好像是男装打扮。” “是的,我确实来过,只是我看你也未必真的是和尚,怕是跟我一样也是乔装改扮的吧!” 老方丈嘿嘿冷笑,眼神变得凝重冷酷,与他嘴角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诡异。 正稷心中一凛,那夜在泰和塔下与他相遇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如今这种感觉格外明显,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凝神思索,心中莫名的恐惧迅速袭来。 是他! 竟然是他!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须眉已经花白,外表也变成了和尚模样,但那双细小的眼睛和蜡黄的面皮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便是那个蜡黄脸,当年同郭正臣沆瀣一气,害空空坠入寒潭的大恶人! 正稷心中升腾起一股恶气,仿佛要将他吞噬了一般,想到赵烈也为他所害,关在这石楼之中,心中更是恨极。 “老匹夫!你休要再演戏了!我知道这石楼之中正藏着朝廷钦犯,你休要挡路!快快闪开!” “小子,休得无礼!要想进去先过了我这关!” “你作恶多端,拿你的狗命来!” “你究竟是何人?竟意欲取我性命。”老僧一脸茫然望着眼前的青年。 “你仔细看看我!”正稷狠狠的瞪视着他,一双眼睛似要冒出火来,“可还记得十年前在云峰山究竟做了什么恶事?!” “你?你……”老僧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云峰山?” “对!就是云峰山!幽涧寒潭边!” “你,你是那个少年,可,可你不是堕入寒潭死了吗?” 正稷发出阵阵冷笑,“看来你还没有老糊涂到忘记从前做的恶事!正是我,可惜我并没有死,这些年来一直在寻你,便是要替空空报仇雪恨!” “空空?你是说那个女孩子?” “是!我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要杀了你为她报仇!” “阿弥陀佛,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不要以为你身穿袈裟,口念阿弥陀佛,便可洗净罪孽!” 老僧呵呵冷笑,“难为你居然能在此地找到我。” “即便你化成了灰,我也会认得你!” “既然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吧。” 话音未落,老和尚已经窜了过来,手中禅杖向正稷直批过来。 正稷抽出长剑迎上前去。 “铿”的一声,禅杖与长剑碰撞在一起,擦出点点金星,双方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奔袭而来,身子都不由得一震。 正稷心道,老贼果然非同凡响,既然是大内高手,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老僧心中也甚是吃惊,十多年前的小毛孩如今竟然拥有如此炉火纯青的内力,着实不可小觑。 说话间,已是数招开外,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一众僧人们也没闲着,都蜂拥上来将梨花围住,瞬间动起手来。 这边正稷跟老僧算是棋逢对手,那边梨花对众僧却是力不从心。 正稷见状,心中焦急,时不时过来帮梨花几招,但终究是难分胜负。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沁人的花香。 正稷心道,此地并未见花,何来花香,赶紧屏住呼吸,正思忖着,只见天空中飘荡起无数粉白花瓣,恰如雪落纷华,花雨纷飞。 落英缤纷掌! “赵前辈!”不由得喊出声来。 果然是赵惜蕊,她却没有搭理正稷,而是挥动衣袖,对着一众僧人卷起一片落英,随着她的掌风所至,无数片花瓣瞬间变成了如铁片般的利器,僧人们顿时惨叫声一片,霎时乱了阵脚。 此刻,正稷终于可以专心与老贼对抗,老方丈心中一沉,朗声道,“落英山的人沉寂江湖多年,如今怎的忽然现身?” 赵惜蕊却并不理会,只是干净利索的将那群僧人打翻在地。 “你不是早就追随心上人远走他乡了吗?此番就是为了帮这两个小毛孩子撑腰才再度出山?他们与你究竟有何干系?” “李焦老贼赶紧闭上你的狗嘴!小心我拧烂你舌头!” 说着一挥袖子,一团落英如利剑般向老方丈席卷而来,他赶紧腾身躲开,再不敢多言。 正稷见他分心,一剑砍将过去,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握住禅杖,用力一推,一股强大的力道奔涌而出,禅杖应声飞出,重重的撞到一棵大树上,树木顿时断了一截,老贼一个踉跄后退几步。 正稷趁势抢前一步,一剑直指他咽喉。 老贼顿时没了气焰。 “你且回答我几个问题,当年为何追杀空空父女?!他们与你有何冤仇?” “老衲只是受人差遣罢了。” “受何人差遣?” “这个我为何要告诉你。” 雪魄在他咽喉处又深了一分,“快告诉我!否则要你生不如死!” “要杀要剐你来吧!”老僧开始变得死皮赖脸,不肯配合。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受了狗皇帝的差遣!如今守在此处,也是受那狗皇帝的指使!赵烈赵将军如今就被关在此处吧。” “既然你已经猜出几分,我更无需多言,你们今日联手强闯禁地?就是为了要找那个赵烈?” “这个恐怕你应该最清楚!替那狗皇帝卖命,十年前杀了空空,十年后又替她将赵将军囚禁于此。” “当今圣上乃一国之君,忠于君王自然是臣下该做的事情。” “那我问你,狗皇帝和空空父女到底有何仇怨,为何你和郭正臣要苦苦追杀他们?空空的父亲究竟是何人?” “他啊,他是朝廷重犯,他……”话刚说到一半,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正稷一恍惚,只见一把长剑已经从身后刺入老僧背心。 “何必听他胡扯!”赵惜蕊冷冷的道,手中长剑使劲一拔,老僧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原来她正用地上拾起的一把利剑刺死了老贼。 “为何要杀他?!”正稷声嘶力竭的吼道,“我还有话要问他!” “时过境迁,问他又有何用?!知道的太多怕是会有更多烦恼罢了!小子,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着,赵惜蕊一个翻身,已不见了踪影,轻功之了得简直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前辈留步!你为何要屡次救我?!”正稷仍然不肯死心。 “你还是好好想想,该留住些什么吧!”远远的传来她冷酷的声音。 正稷颓然跌坐在地上。 “哥哥!”梨花站在一旁一脸茫然。 两人回首处,地上已躺满死尸,片片粉白花瓣散了一地。 “她出手如此狠毒,不知和这老贼究竟有何过节?”正稷喃喃自语道。 “刚才听她管这老头叫李焦。” “嗯,想必这便是老贼的本名,他是狗皇帝的亲信,不知道这辈子替够皇帝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怕是赵前辈也与他有深仇大恨,否则不至于出手如此狠绝,只是没能问出更多信息,实是可惜。” “哥哥莫要着急,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赶紧进去找爹爹才是!” “你说的对!我差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忘了今天的头等大事。”正稷一下跃起。 两个人迅速跑到石楼门口。 那石头大门上正拴着一把巨大的铁质锁头。 两人一对眼神,迅速回转身跑到李焦躺着的地方,正稷开始在他衣衫里翻找,终于找到一把钥匙。 当他们欣喜的打开石门时,发现那石楼中竟然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别提锁着什么人了! “这老贼到底跟我们打什么哑谜?!怎么这个石楼里竟然空空荡荡!” “或许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什么机关?” 两个人又上上下下在石楼中兜了好几圈,跑出石楼在外面看了又看,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这石楼一共就两层,地方不算大,地面和墙壁都是坚硬的灰色砖块,除了这些年代久远的砖块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正稷呆呆的坐在一楼的砖地上,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想若是老贼没有被杀,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些许讯息,可惜赵惜蕊竟然忽然出手,结果了李焦的性命,以至于如今再难找到突破口。 赵惜蕊为何要忽然对李焦痛下杀手? 是寻仇?还是另有企图? 为何她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究竟是无意中闯到此处,还是刻意而来? 他一时间难以想得明白。 而爹爹的下落再次陷入困局。 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第125章 大船破风行 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细碎的阳光如无数片金箔般落入水中,粼粼波光熠熠生辉,风平浪静温柔美好,但真正了解它的人才知道这只是大海的一面,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或许才是它的真颜。 清凉的海风拂过面颊,发丝在风中飞舞,正稷出神的望着浩淼的大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这次他乘坐的船要大得多,人也多得多。作为武林盟主,他带领了各个门派大约100多人登上了这艘船,应该是源海镇最大的船只了吧。 几个月前,蝶舞已经回到彩蝶岛,他们很久没有见面,见到大海意味着离她更近了,心中的思绪不由自主翻腾起来,多想去看看她,可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因为还有更重要的责任需要履行,他答应过蝶舞等一切都归于平静的时候,一定到彩蝶岛接她。 经过几番浩劫,如今的武林正需要重新振作,漂洋过海而来也是为了将这武林中最大的隐患——大泽问题彻底解决,具体如何解决实际上也莫衷一是,以正稷为首的一部分人主张与大泽岛的主人赵梅山议和,还有一部分人主张以武力将大泽铲除。双方分歧不相上下,最终接受了正稷的建议,先议和,如果议和不成再做打算。因此这次集结到源海的人马不算太多,总共大约200多人,正稷先行带上约一半人马过海到大泽岛,其他大部分人马则在源海慢慢集结,这样一来源海竟成了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此地本来就鱼龙混杂,如今大批中原来的人汇聚在此,更是一派热闹景象,形形色色的人,熙熙攘攘的街道,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仿佛整个天下的焦点都汇聚在这里,大大小小的船只也在渡口排列开来,嘈杂混乱自不必多说。 作为所谓的武林盟主,其实也只是个名号罢了,正稷深知,整个武林早已混乱不堪,他接下这个位置也仅仅是给赵振樵卖个面子而已,对他来说这个盟主本身也像是个笑话,如今各门各派都各怀心事,一盘散沙一般,只有大泽这件事情才能将众人真正集合在一起,也许是重新整肃武林秩序的唯一机会了吧。 此次,船上还载着美人的骨灰和那把稀世名琴——绕梁。这也是正稷希望亲手交给赵梅山的,他不相信与美人如此伉俪情深的人物,会有多么罪大恶极,他希望能与他再次见面,化解这么多年的过往恩仇,同时解开父母被害之谜。 或许这会是一个机会呢? 各种思绪纠结在一起,让他难以平静,而这大泽海域的凶险恐怕只有他知道。 船上有从没见到过大海的人,他们成群结队聚集在甲板上,兴奋的望着蔚蓝的大海,感叹着说笑着,没有人能意识到,静谧祥和只是它的一面罢了,那平静的背后潜藏着无比的能量,甚至可以将整艘船无情吞噬。 还好,有铁安在身边,他对大海的了解,以及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给正稷不小的底气。 船只乘风前进,不几日便接近了传说中的大泽,那里有掩藏的太多奇闻异事,被整个武林津津乐道,正稷曾经到过那里,知道越是接近海岸越是凶险异常。 终于,大海向众人展现出了它桀骜不驯的一面! 那是个静谧的傍晚,当透过浓雾已经远远可以看到那黝黑色海中岛屿的时候,海面忽然卷起阵风,那风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尖厉的号角,呼啸着,怒吼着,掀起一排排高墙般的巨浪,奔涌激荡,及至击打在船舷上,海浪被摔得粉碎,白色的飞沫肆意飘洒,溅在人身上,顿时一身透湿。 船体也开始剧烈的震荡起来,原本开心看海的人们,开始变得惶恐起来,大家纷纷躲闪进船舱。 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自然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 正稷、铁安和梨花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迎向那怒吼的风。 “哥哥,好大的风浪啊!没想到真正的大海是这个样子。”梨花高声喊着,仿佛只有这样她的声音才可以被听见。 “是啊!真正的大海并不像它表面看上去的那般静谧,随时都可能变脸,老铁是不是?” “这大海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必担心!不经过大风大浪,可不算真正来过大海呢!”铁安高声应和着。 但是,即便是铁安,恐怕也不会真正摸清这大海的性格,虽说是老水手了,可是对于大泽这样气象多变的海域,也很难有人真正能把握得好啊。 几天下来,船不仅没能接近海岸,反而开始在海中打起了转转,人们从开始的兴奋和好奇,变成了焦虑和慌张。 那黝黑的海岸线似乎就在眼前,但却如何也难以靠近。 时间如水般流转,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遇到了越来越严峻的考验,船不仅不能继续向前,船上的食物和淡水也日渐减少,焦虑的情绪开始蔓延。 终于有一天,夜半时分,忽然传来慌乱的叫喊声。 “船底进水了!” “船要沉了!”呼喊声响作一团。 正稷和铁安冲出船舱。 铁安带着一班水手下到船底填补漏洞。 正稷招呼众人开始向甲板上转移。 经历过船只在大海翻覆,他深知目前面临的危机是多么要命。 好在,水手们还是非常有经验的,快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船底的漏洞终于被堵住了,溢进来的水也已被清理干净。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越发艰难,船上的淡水和食物越发少了,没有淡水意味着生命面临威胁,这一点每个人都非常清楚。 该何去何从,继续向前挺进,似乎每个人都丧失了信心。向后退回源海,船上的水和食品也不够用了,虽然飞鸽传书已经发出,希望源海那边能尽快派补给过来,但是茫茫大海,源海的人是否能收到讯息很难说清楚。 艰难的抉择,正稷纠结着,这种纠结只有他知道,是多么痛苦。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船上的百十来号人面临着生死考验,而他们除了前进和后退之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就近上岸,而最合适的地点似乎非彩蝶岛莫属! 只有正稷知道,彩蝶岛是他们的唯一选择,因为从彩蝶岛出发去大泽也是最近的路径,之前蝶舞带他走过。可是,他真的能做出这种选择吗? 这对他来说太过痛苦! 他不想打乱蝶舞平静美好的生活,彩蝶岛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那里是不该有外来人去践踏,去玷污的!他知道一旦大船上的人登陆彩蝶岛,蝶舞的生活将彻底被打乱,自己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能这样做!他已经很对不起蝶舞,如果草率的将这几百号人引到彩蝶岛上,那对小岛来说简直不啻是一场灾难。 可是,他又该何去何从? 一边是自己对蝶舞回归宁静生活的承诺,一边是百十来号人的性命,这道难题实在难解。 最终,对生命得敬畏逼迫他做出艰难得决定,求援彩蝶岛! 大船调转方向,开始绕道而行,大约只用了两天时间便绕到大泽岛的一侧,那里是最接近彩蝶岛的地方。 远远望去,彩蝶岛树木葱茏,碧绿苍翠如大海中的一块翡翠,四周云雾缭绕,似海市蜃楼,如琼楼仙境。 众人见到前面有这么一座小岛,顿时兴奋起来,纷纷涌上甲板,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开始欢呼起来! 正在这是,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一团白色的气团倏忽而至,如薄雾如疾风,站在甲板上的人惊呆了。 正稷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正是彩蝶岛的蝶儿们。 蝶儿们来的太过突然,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白色的气团已经将大船笼罩。 令人窒息的粉屑弥漫在空中,众人呛咳着,眼睛几乎难以睁开。 “大家注意安全,捂住口鼻!”正稷高声呼喊着。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无数的白色蝴蝶击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飞舞,有些来不及躲藏的人已经被卷到了半空又跌落在地上,众人慌乱起来,叫嚷着四处奔逃,有人开始挥舞兵器,击打那奔涌的蝶儿,瞬间蝶儿便如飞花般散落一地。 但更多的蝶儿汹涌而至,让人防不胜防。 “快撤回到船舱!捂住口鼻!不要伤害它们!”正稷高喊着。 只是瞬间的事,那群蝶儿忽然如一阵风般卷了过去,消失了踪影。 船上剩下的是惊魂未定的人们和甲板上如雪片、如落花般的蝴蝶尸体。 “刚才,那些是什么?是蝴蝶吗?” “居然是蝴蝶?!” “这是什么妖孽地方啊?居然出来这么多杀人的蝴蝶,简直是闻所未闻!” 船上一片惊愕的叫喊声。 一切归于平静,人们纷纷出来,将晕倒或受伤的人抬进船舱。 “哥哥,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蝴蝶?”梨花也深感惊诧。 “它们是保护这座小岛的。” “这里,难道,难道就是彩蝶岛吗?” “正是。” 梨花瞪大眼睛,仍然有点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正稷吩咐人准备好小船,看来自己最好先行登岸。 小船穿过重重白雾,如穿越仙境一般,慢慢靠近彩蝶岛。 熟悉的栈桥上,白色雾霭中,正站在一个小小的身影。 湖绿色的衣裳在风中飘荡,正如他们初次相见时的装扮。 正稷有些恍惚,那站在栈桥上犹如仙子般的女孩,晶亮如水的眸子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辉,但同时又难掩那一抹忧伤。 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小船终于靠上栈桥,他跃上桥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只化作嘴角的浅笑和眼中滚落的泪滴。 就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蝶舞多么希望这次是正稷来接她的呀,正稷也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高高兴兴的将蝶舞接走,可是眼前的一切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世事难料,在命运面前,人总是显得格外渺小,渺小得恰若沧海一粟。 “对不起,蝶舞。”正稷心里仿佛压了块大石头。 “我知道你定然有苦衷。”蝶舞似乎早已猜到了一切。 他答应过她,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会到彩蝶岛来迎娶她。 可是,现在的自己,孑然一身,两手空空,不仅不能接她,反而要给她带来这么多的麻烦,他哪里忍心,可是又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泪水不由自主的滚落,人生有太多事情无法左右,更无从选择。 第126章 又见望海亭 太阳还未升起,海面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唯有隆隆海浪声回荡在耳畔。 沿着曲曲弯弯的小路拾级而上,几只美丽的紫嫣在空中翻飞。 望海亭。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身着湖绿色衣衫的少女,绝美的紫色蝴蝶,恍如梦幻,恰若昨日。 蝶舞回转身,一双如水般的明眸望向他,一缕霞光穿破云层投射在她身上,仿佛九天仙女坠落凡尘,嘴角一抹淡淡浅笑,便将他心中的愁闷一扫而光。 走上前,拉了她的手,两人默默望着远方迷离的浓雾。 “对不起,蝶舞。我知道,你是喜欢清静之人,彩蝶岛也从未有外人涉足,如今却收留下这么多武林豪侠。这些都是为了我,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愧疚,今生实在欠你太多。”他终于打破沉默。 “正儿,不要这样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再说抱歉的话。” “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正稷悠悠的道。 蝶舞没有回答,半晌,缓缓重复了一句,“第一次?” 正稷扭头望着她,眼睛里多了些疑惑。 “其实,我早就见过你!“蝶舞微笑。 正稷张大眼睛,似乎想从她的话语里猜出些什么,因为他心中的的确确有太多疑问,但同时又不敢轻易触碰。 “你忘了,我们在源海的逍遥居见过啊。”蝶舞顽皮的笑了。 “哎呀,还真是。”正稷恍然大悟,不由笑道:“只是你易容术实在了得,连声音都像个老婆婆,所以我总是忘记之前的见面。” “花婆婆担心我出门危险,所以才教给我易容之术,所以呢,我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她眼睛忽闪忽闪,“只能这么说,这里是你和蝶舞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是啊,这是我和蝶舞初次见面的地方,也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深情凝视她,“多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哪怕就一直站在这里也好,在这里,能感觉到无比的安稳和踏实。” “我又何尝不是呢,真希望……”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我都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打破这份宁静与祥和,让我万分愧疚。” “是啊,宁静,彩蝶岛从来都是那样宁静,宁静得几乎没有一点声息。” “岛上的女孩子们为何都不能言语,还有花婆婆。”正稷鼓起勇气问道。 “她……哦,其实,自打我出生以来,岛上的仆役们都是不能言语的,花伯伯告诉我,爹爹喜欢安静,所以请仆役都会请喑人,但他从来没将他们真正当作仆役,而是很平等的对待,所以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虽然大家发不出声音,岛上很宁静,可是心中都很快乐,从来不会感到寂寞。后来,花伯伯在源海收留了木头,他来到岛上之后,我们这里就更不会寂寞了,他虽然头脑不太机敏,但却是个很温暖,很懂事的好孩子,就像我们的家人。“ “是啊,多么美丽的小岛,这里就如仙境一般,如梦似幻。” “真希望这梦永远都不要醒来。”蝶舞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一阵海风骤然吹过,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正稷紧紧抱住她。 “蝶舞!”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花伯伯站在身后。 “花伯伯,有事吗?”蝶舞问道。 “你们自己看看吧。”花伯伯声音有些低沉,手指向海天的远方。 重重浓雾将整个大海笼罩其中,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风起云涌,疾风吹荡开浓雾的一角,一个深棕色的小点闪现出来。 “船!”两人不约而同喊出了声。 远远望去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棕色小点,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么远的距离来说,那其实正是一艘大船! 这艘船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神秘,正常来说,即使是偷采珍珠的船只,偶尔也有可能会出现在彩蝶岛海域,因为这里离大泽岛附近的珍珠上品产地——“望绝海”是非常近的,但那些偷采珍珠的船只通常不会太过大张旗鼓出动,船只的体积不会特别大,至少不是这艘船那么巨大。 这艘神秘的大船,让三个人心中都有些莫名的担忧,从它的体积和航行的轨迹来说,真的不像是盗采珍珠的,那它来到这片海域究竟意欲何为呢? 彩蝶岛的气氛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正稷先送蝶舞离开。 然后,和花伯伯一起来到议事厅,召集了金珂、小武、梨花等人,将看到大船的事情告诉他们,商议该如何应对。 根据花伯伯多年的航海经验,从这艘船的航向来看,目的地显然正是彩蝶岛! 海上的风很大,那艘巨大的船正乘风破浪驶来,虽然迷雾重重,但随着大风的呼啸,雾气淡了不少,大船的身影越发清晰。 那船足足有三艘正稷他们乘坐的船那么大,虽然距离远,也基本能看清楚那考究的做工,从这点来看,这肯定不是普通老百姓所常用的民船。 正稷心中不禁有些隐隐担忧,这船莫不是朝廷派来的? 及至午后,那船终于越来越近,几乎可以看清船上的人。 岛上的豪杰们也已聚集在码头,准备随时可能到来的一场恶仗。 花伯伯分析,那艘大船估计至少可以装载数百人,甚至更多的人,如果他们硬要往岛上闯的话,彩蝶岛根本无力承受。 因此,一定要将那大船拦在码头之外。 首先,当那大船意欲靠近的时候,花伯伯采用独门绝技,放出大量蝴蝶旋风,虽然蝶儿数量有限,但对于没有见过这阵势的人来说,也算是个下马威。 大船上的人被成群的蝶儿突袭搅扰,立时慌乱起来,叫喊声一片,鬼哭狼嚎,人们瞬间躲进船舱,不敢露头。 几番较量之后,大船似乎消停了不少,再没人出现在甲板之上,船也静静的飘在大海之中。 夜幕降临,滚滚怒涛再次困住大船,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 海上渐渐卷起巨大的暴风,疾风如同尖厉的号角,声声刺耳,狂怒的海涛恰似无影铁骑席卷奔腾,击打着岩石,发出隆隆巨响,震耳欲聋。 在这样的时刻,人们只能选择无奈的躲藏。 及至天明时分,张狂的海风才稍稍收敛,巨大的船只被牢牢锁在浓雾之中,不再有任何动静。 正稷和一班兄弟站在栈桥之上,远远监视着大船的动静,只是忽然浓重起来的雾气,让大船隐没了踪影。 这警示大家,更要提高警惕。 忽然,岸边眺望塔上的花伯伯对着正稷喊道:“有小船驶过来了!” 第127章 老贼邹竟沙 正稷答应一声,从背后取出长剑,不知道这小船究竟有何意图。 不多时,穿过重重迷雾,一艘小船缓缓驶来。 船上大概有四五个人的样子,及至船驶得近了,可以看清来人面貌的时候,正稷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站在船头的正是邹竟沙! 这老贼此刻为何会出现在小船之上?他究竟有何图谋? 邹竟沙对于站在岸上的正稷似乎毫不惊讶,仿佛早已知道他会出现一般。 “速速停船!否则要你们好看!”金珂挥舞长剑,大声呼喝着。 “正稷掌门!不要,千万不要啊!我们没有恶意,没有任何恶意!请尽管放心!” “速速停船!”正稷朗声道,“再不停船,便别想活着回去!” “好!好!这便停下,这便停下。”自打之前听说正稷做了武林盟主之后,邹竟沙一反常态,在他面前变得格外低三下四,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竟有些跳梁小丑的味道,不知道他这样的变化,后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小船不再向前行驶,停在离栈桥数丈开外的地方。 “邹竟沙,说吧,你大张旗鼓来到此地,究竟意欲何为?船上载的都是些什么人?” “哎呦,正稷掌门,这船上大部分都是神丐帮的弟子,还有一些雇请来的水手渔夫。” “笑话,雇请水手渔夫做什么?难道是要捕鱼不成?!”正稷哪里肯相信这老贼的鬼话。 邹竟沙嘻嘻笑着,“这个,这个,其实师傅我主要是想来给你帮忙的!” “谁是你的弟子?!” “哎呦,哎呦,正稷掌门莫要生气,我老人家也是,也是拎不清楚,不该这样说话,只是咱们毕竟有过师徒情分,为师的一时半时的还不习惯改口不是。“ “休要再多说废话!我看你这大船并非普通船只,莫不是朝廷派你来跟踪我们的吧,或者是有意破坏我们此次行动来的,是吧?!” “掌门,掌门真是好眼力,不瞒你说,这么大的船只确实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但我们真不是过来捣乱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咱们也没胆量破坏这武林大事啊!” “我看你就不要再掩饰了,一定是陈厚忠派你来的吧!不管你是前来刺探还是过来捣乱,我只告诉你一点,彩蝶岛休想涉足!大泽岛的事也别想掺和!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盟主,你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破坏诸位行动的举动!绝对不会!” “既然如此,你马上回到大船,调转船头回去!咱们就不跟你废话了!” “这个,这个可万万使不得,如今海上正起风暴,我们要是调转船头,怕是要葬身鱼腹啊。不敢不敢啊。”邹竞沙死皮赖脸起来。 “若是不回去,那也不要接近小岛,若是接近,即使是再大的船,咱们也有办法让它底儿朝天!” 岸上众豪杰听了,纷纷鼓掌叫好。 “快快滚回去吧!快滚!快滚!”李小武带着大伙儿高喊着。 小船上的人顿时没了气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的离开了。 后面的几天,大船不再有任何动静,静静的停泊在离彩蝶岛不远的地方。 但正稷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他知道陈厚忠派来的大船,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入夜,雨愈发大了,风雨夹杂着滔天巨浪拍打岩石的巨响,在暗夜中激荡,本就思绪烦乱,让这暴风雨击打得更无条理。披衣踱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疾风卷入,雨点瞬间将衣衫打得透湿,隆隆雷声从头顶滚过,然后重重炸开,瞬间地动山摇。 正稷却岿然不动,心中只胶着着一个问题,金珂你究竟在哪里? 是的,金珂已经失踪两天了! 他去了哪里?已经发动所有人在岛上展开搜索,但至今仍没有半点头绪。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漆黑的夜空,留下耀眼的光亮,暗夜被瞬间点亮,又忽闪着再次陷入沉寂。 望着大海的方向,他忽然想,会是那里吗? 暴雨纠缠了整整一夜,快天明的时候雨势稍缓,站在巨石上眺望远方,早已分不清海天的界限,大船在疾风暴雨中显得格外渺小。 在岛上待了那么久,又跟蝶舞学习了游水,虽说水性没那么出众,但也比一般人要强些,费了些周折,终于游到了大船边,顺着锚缆攀到了船上。 风雨飘摇中的大船,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沿着甲板在船上走着,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些线索。 上上下下在船上走了几趟,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也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忽然,一股刺鼻的酒气在空气中飘荡,这熟悉的气味让正稷警觉起来,是的,这种酒的味道是一种特殊的味道,是那个老滑头最爱的味道,他是个老酒鬼,而他喝的酒是特别酿造的,这熟悉的气味曾经多年飘荡在正稷的记忆中,所以他断定,老家伙就在附近。 果然,随着酒气的愈发浓重,终于走到了一个仓房门口。 门虚掩着,微弱的烛光随着大船的颠簸摇曳晃动。 轻轻推开门扇,闪身进去,一个蓬头老者趴在酒桌之上。 伸手将门关严,他站在桌前俯视着桌边的人。 轻轻咳了一声。 没有动静。 再重重咳嗽一声。 “你个泼皮,吵闹什么?!老子一晚上被颠簸的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好不容易才闭上眼,你又在那里吵嚷什么?!”他没抬头,嘴里不住咕哝谩骂着。 “醒醒吧!再不醒怕是没清醒的机会咯。” 邹竟沙猛的睁开双眼,却发现一柄长剑早已抵在脖颈之下。 “你?!”他惊鄂的抬头望着眼前的青年。 瞬间露出谄媚的笑意,呵呵干笑道:“我道是谁,这不是我的乖徒儿嘛!你怎么能对师傅下此重手?” “莫要再做你的白日梦了!小爷从来没承认过是你徒弟!少跟我套近乎!” “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正儿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若不是我给你医病,怕是你活不到今日啊!” “既然提到当年,我正有好多话要问你,当年你怎知我的身份?为何要将我抢下带走?究竟是何图谋?!” “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是为了救你呀,若不是我抢下救了你性命,以那乡野村夫的手段,哪有办法救得了你?” “住口!休要讲这些无用的话!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第128章 失踪的金珂 利剑在他脖颈轻轻摩擦,老狐狸终于有些害怕了。 “哎呀哎呀,我就告诉你嘛,本来嘛,咱们也是一家人,”他呵呵苦苦笑道:“当年你师傅我呀也是很想尽忠报国,报效朝廷的,无奈总是没有机会,后来有意接近宋琨成,希望他能提携提携,便特意赶到京城拜会,那日还带了礼物他去府上,岂料那小人跟我摆谱,完全不将老子放在眼里。他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定是看不上我衣衫朴素,老子也懒得理他,话不投机便告辞离开出了城。不想当日气候突变,竟下起了大雪,也罢,我便在城外客栈住下了,准备雪停之后再启程。 谁知第二天雪越下越大,竟没有停歇的迹象,看来又要再等上一日了。 正睡到半夜,忽然有人敲门,有亲信送来消息,说城门忽然被封锁,还传出要诛杀男婴的消息。 我在京城也算耳目众多,早听说先皇后怀有身孕,此时忽然封锁城门捉拿婴儿,从中不难嗅到玄机,我猜测那个被追杀的男婴身份一定很特殊。 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从中找到什么机会,于是决定连夜赶到城中刺探。” “既然城门已封,为何还能进城?” “当时也是侥幸心理,老子耳目众多,想着凭我这一张脸面,总不至于进不了城,总之是决定试上一试,因此连夜赶来。 不曾想,半路竟然遇到了一队人马在追一辆马车! 出于好奇,便一路追踪,后来居然见到了宋琨成那小子!原来就是他在亲自带人追马车,当时便明白那马车中的人必定非同寻常。 果不出所料,那马车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那个乡野村夫,女的不认识,后来才看明白,她是宋琨成的外室。 后来,情况混乱,双方发生争执,男的抱着两个婴儿跑,女的竟然被一箭射死。 我在远处观望,不动声色,一路跟随。 那乡野村夫带着两个婴儿一路逃亡,我紧紧跟着,看他抱的一个婴孩似是也中了箭伤,但又不能分清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我想一定要抢到其中男婴,以此为筹码,不怕他宋琨成不搭理我。 所以后来才伺机掳走那个受重伤的男婴。” “为何不早早去找宋琨成,将男婴交给他?而要等上这么多年?”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你师傅我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找上他姓宋的,那是他的造化,谁料那小子却不肯相信,不肯相信我手头的孩子就是那晚的男婴! 老子给他看男婴身上的纹身和伤口,他居然说是我自己做上去的?!这个老泼皮!”说到这里,邹竟沙恨得牙根痒痒,“他跟我讲孩子身上应该带着一个印玺!老子哪里见过什么印玺!” 听到此处,正稷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能在他手中侥幸活着,怕就是因为那方印玺吧,老贼没有印玺,自然得不到朝廷的信任,而杀了自己,便更没有得到印玺的机会,所以他才会一直养着自己,并等待时机找到印玺。 “你看师傅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别难为我老人家了。”邹竟沙谄媚的笑着,“你现在也成了云峰派的掌门,又是武林会盟的盟主,无论如何师傅我脸上也是有光,若不是当初我救了你,怕是也没有今天,若是将来你能再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那可是师傅前世积了大德啊!” “你且住口吧!”正稷嫌恶的望着他,“从今往后,莫要再跟我扯上关系,否则今日便结果了你性命!” “哎呦哎呦,有话好说嘛,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我再问你,这次你们乘大船而来,究竟是何居心?!你跟那陈厚忠私下里又有何交易?” “这个,这个……” “快说!”正稷步步紧逼。 “这个嘛,这个我也只是奉命而来,一直以来那宋琨成都不给我机会,我也不能闲着呀,想着另辟蹊径呗,果然就被郭正臣看上了,当时他可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我开始帮他做些事情。” “都做些什么?” “这个,这个……” “最好乖乖说出来,莫要费我口舌。” “也没做什么啦,就是乔装改扮,打打闹闹而已。” “乔装改扮?”正稷忽然心头一动,想到了绿萍山庄那些身着东星教服装的乞丐,“莫不是乔装成东星教的人?” “你,你怎么知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且告诉我他为何要你们乔装成东星教的人?” “这个他也没有说为什么,我猜测或许是想抹黑东星教众吧。反正我也没管他到底想作甚,只是帮帮忙,插科打诨,捞点好处而已。” 正稷陷入沉思,这老滑头似乎并没有说谎话,那么一直以来江湖上对东星教的误解,怕是很可能都是陈厚忠从中做的局吧?“除了这些,你还帮那狗皇帝做过什么恶事?难不成绿萍山庄的火和聚仙台塌陷都是你所为?!” “不是,不是!那个可不是我老乞丐能干得了事情啊!那么大的火,还有那惊天动地的一震,单凭老乞丐的两把刷子可干不来啊!真得没有了,没有了!” “这次你们来,又有何阴谋?” “哪有什么阴谋,就是那皇帝老儿想跟赵梅山重修旧好嘛,但是又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想借着你们来访的机会,一道过来,也好图个顺风顺水,因为他担心若是只朝廷来人,怕那赵梅山不肯接受。” 正稷有些半信半疑,虽然找不到太多破绽,但老滑头的话自然不能完全相信。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说给我听才是,否则今天休想活着走出这大门。” “哎呦,我的乖……哦,不,不,我的好正掌门,从刚才到现在我老人家没有跟你说一句谎话呀,你问,尽管问。” “我云峰派的金珂,可是你们掳走了?” “金珂?哦,哦,你说的是那个总在你身边儿晃悠的帅小伙子?那个金少侠呀,这个,他去了哪里我确实是不知道啊!”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拿脑袋担保,没动过金少侠一根毫毛!” “其他人呢?跟你同船的人?” “他们也决计不会的,在这船上,要说领头的人,那除了方亦波方大人,就是我啦,他有什么行动也定不敢不知会我,所以掌门尽管放心!金少侠不可能在大船之上,我们也没有理由掳了他呀!” 正稷思忖,这老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金珂虽然是云峰派顶重要的人物,但方亦波他们跟云峰派并无过节, 没必要抓人,即便方亦波和自己有过节,完全可以亲自出手找自己,没必要抓个金珂,除非他们还有其他阴谋,当然这个就很难参透了。唯今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很难有进一步的行动。 “不管你跟我说的是真是假,今日暂且到此为止,若是见到金珂,或者发现方亦波有什么不对,你定要通报我!” “自然,自然,那是自然!盟主请放心!” 他自然不会相信邹竟沙的保证,但又找不到他们掳走金珂的理由,也只好暂且作罢。 第129章 温酒驱寒气 匆匆离开大船,天已大亮。 回到听涛阁,蝶舞正在焦急等待。 “正儿,你去了哪里?”她脸色有些苍白,“一早没见到你,真是好担心,金大哥不见了,又忽然找不到你,我真的好害怕。” 正稷紧走几步,蝶舞扑到他怀中。 “小心,我衣裳都湿透了,小心沾湿了你。” “我才不在乎。”蝶舞轻轻说着,“怎么好好的衣服都湿了,快快去换上干衣裳吧,别着凉了。” “不碍事,”他揽紧她,“我出去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金珂失踪的线索,放心,没事的。” 蝶舞趴在他肩头,泪水不由自主落下来,“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无来由的担心焦虑。” “别怕,别怕,”他感到她身体在瑟瑟发抖,“你是不是昨晚受了风寒?” “没事,昨夜风雨太大,是有些着凉。” “那赶紧回去歇息一下,莫要让我担心。” 两个人正说话间,梨花刚好进来,见到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蝶舞也羞涩的闪身走到一边。 “梨花来了,快过来坐吧。”正稷招呼。 “哥哥,刚才小武他们似乎找到了些线索,在小岛东侧的岩石那里,远远能看到一个蓝色模糊的影子,现在不确定是什么,但是那肯定不是岩石,所以我们想办法过去查看。” “哦,真的吗?” “是啊,只是现在风雨太大无法靠近,听铁大哥说,以他的经验来看,明日雨水或可变小,到时候他说要亲自出海去那块岩石上查看。” “那便好!虽然不知道那和金珂是否有关联,唯今只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席卷的飓风携着雨点呼呼卷进大厅。 “雨越来越大,你赶紧让兄弟们快快回来,以免遇到意外。”正稷提醒梨花。 “好,我马上去!” 梨花匆忙奔了出去。 “我要出去查看一下,你受了风寒,快快回去歇息吧!”正稷关切的转向蝶舞。 “我水性好,明日不如我过去岩石查看!” “不行,不行!你现在身体虚弱,我怎能放心!” “不!我要去,我想帮你!” “真是我的好姑娘!”正稷紧紧抱了她一下,“不过,现在我最需要你做的,就是赶紧回去休息。快!回去吧!”他送蝶舞从后门走廊离开,自己则从大门投入暴雨中。 又忙碌了整整一天,他远远望到大家发现的那块岩石,那里确实风高浪急,根本无法靠近,只能企望明日雨势会小些。除了那里,他们没有放弃在岛上继续寻找,但仍然没有更多有用的线索。 直到天色渐暗,众人才回到大厅。 蝶舞早已吩咐仆役们为大家准备了可口的饭菜,众人开始熙熙攘攘的用餐。 正稷却没有什么胃口,想起一早受了风寒的蝶舞,他赶过去探望。 蝶舞见他来了,脸上顿时浮起幸福的笑意。 “你感觉如何?好些没?” “迷迷糊糊睡了一天,感觉好多了。”蝶舞起身,替正儿倒上一杯热茶。 “喝两口,驱驱寒气。”她将茶送到他唇边。 正儿乖乖喝了几口。 蝶舞灿烂的笑。 他握着她的手,仍然冰冷。 “这样可不行,你的手好凉。” “不碍事,暖一暖就好了。” “我让梨花帮你熬些暖身的药汤,她在这方面很有一套,刚好帮你驱驱风寒。” “不用劳烦姐姐,一会儿洗个热水澡便什么事都没了。” “那怎么行,我自然不放心,回头让梨花过来陪陪你。” “不用啦。” “听我的,先吃点东西。” “嗯,小花一会儿会送热粥过来。”她将茶杯放到桌上。 “那便极好!” “说了半天,你自己吃饭没有?”蝶舞关切的问。 “我不饿,先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回去吃,你不用管我。” “谢谢你,正儿,一直把我放在心上。” “你呀,真是个傻姑娘,你难道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吗?现在呀就是摆在这个位置上!”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就放在这里。” 蝶舞被他逗得咯咯笑。 “我为大伙儿温了一些酒,已经吩咐人放到各自房间了,晚上可以喝上一点点,暖暖身子,你们奔波了一天,这么大的风雨,必定湿寒气甚重,喝些酒便不至着凉,寒入骨髓就麻烦了。” “看来,我的姑娘也把我放在心尖上呢!” “快去吃饭吧!”蝶舞羞红了脸,推着正儿。 “嗯,不开玩笑了,总之你要好好的!明日一早再来看你。” “你先忙吧。”蝶舞忽闪着明亮的眸子。 正儿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大厅,他恳请梨花吃了饭之后帮蝶舞熬些驱寒的药汤送去。 自己则匆匆吃了几口饭,便过去找铁安。 刚一进屋便闻到美酒的香气。 “真是好酒!”他朗声赞道。 “哈哈哈,论到品酒,我还就只服我这个好兄弟!”铁安爽朗的笑,“来来来,一起喝上几杯!” “好!”很久没有喝酒的正稷痛快的答应道。 铁安为他斟上一杯。 “好酒啊!”正儿喝了口,赞道。 “果然是好酒!这可多亏了我那没过门的弟媳妇啦!不仅人美,心地也善良,你俩可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正稷挠头笑着,心里却美得很,“哥哥说笑啦!” “我本就是个大老粗,好听的话真不会说,不过老弟真是有福气!哥哥替你高兴!”铁安哈哈笑着。 正稷连连喝上几杯,心中又涌起一阵愁绪。 要知道自打认识蝶舞后,就戒掉了酗酒的老毛病 ,很少贪杯了。 铁安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金珂。 两个人边喝酒边讨论着金珂的事情。 正说着,小武闯了进来。 “掌门!掌门!不好了!\\\" “什么事?莫要惊慌!” 小武边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边说着,“那个,那个大船上的人,要往咱岛上闯呢!” 正稷听了心头一惊,“好!我过去看看!” 他回头对铁安说,“铁大哥,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再说。” “好!兄弟你先过去看看,我这脑袋有些发昏,有需要你再吩咐!” 来不及多说,正稷匆匆离开。 第130章 迷乱惊纷扰 为了给蝶舞熬些去湿寒的药,梨花请小花帮忙四处寻找药材,终于把需要的都找到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又将药细细熬上。 一切准备妥当,将熬好的药汤盛在细瓷小罐中,又用小棉垫子仔细包好,放到提盒中,生怕凉了。 一路走着,心里有些气自己,你明明不喜欢那个“妖女”,现在却要小心的侍候她,你说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不!不!你怎能也跟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弟子们一样,叫人家“妖女”呢,她可是正儿心尖上的女子,你应该为正儿高兴才对! 她激烈的思想斗争着,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她心中打架。 来到蝶舞房间门前,轻轻叩门,没人响应。 等了一会儿,再次叩门,还是没人响应。 她忽然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这么晚了,人呢? 自从出了金珂的事情之后,她就变得格外紧张。 蝶舞该不会?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别乱想,别吓唬自己,她一定是去了哪里。 索性推门进屋,屋里空空荡荡。 她把提盒放在桌上。 出去找找看。 哦,对了,正儿不是说过嘛,说蝶舞睡前要洗个热水澡,嗯,对了,那她一定是在旁边的净房沐浴才对。 她关上卧室的门,穿过走廊,净房就在旁边拐弯处。 没走两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廊子里弥漫着馨香潮湿的温暖气息,淡淡的白雾飘荡在空中,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蝶舞一定是在沐浴。 可是,透过迷蒙的雾气,分明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背对着自己,趴在净房门口,像是在朝里面张望。 梨花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可以断定那是个男人,而且背影有些眼熟! 他在干什么?! 脑子在飞速的旋转,他,他在偷窥蝶舞沐浴? 想到此处,梨花心头一凛,看来这个人必定是本门中那些好色之徒中的一个,当初在云峰山就有过这样的无耻之辈,今日云峰派遭遇异常困难的情势下,这小子居然还在此地偷看姑娘沐浴,真真是气煞人也! 她心头涌起一腔怒火,想即刻就冲上去把他打翻在地。 刚要抬腿,却见那人伸手用力推门,门被打开了,他一闪身便进了屋。 顷刻,屋中传来一声尖叫! 好家伙,你还想进去看呀!好在及时赶到。 “你个色鬼!竟如此胆大包天!”梨花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进屋里。 此时,正稷已赶到码头,那里嘈杂声一片。 云峰派的弟子们和其他门派的一众人等个个手执兵器将码头和栈桥封得严严实实。 而汹涌的波涛中隐隐可以看见一艘小船正飘荡在栈桥前。 正稷快步奔到栈桥边,众人见他来了,纷纷避让开来。 那小船上大约坐着五六个人,仔细辨认,为首的正是邹竟沙。 他远远见正稷赶来,更是异常激动,声音尖锐的高声喊着:“正儿!正儿!不不!掌门!快快救救我这糟老头子吧!那大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颠簸的我呀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实在是受不了啊!你就放我们上岛吧!” 正稷蹙眉道:“当初你们答应的不会上岛,如今怎的又反悔了不成?!” “哎呀,不是反悔呀,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念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儿上,就让我和这几个徒弟先上岸吧!” 正稷思忖,这风急浪高的,在船上自然不会好过,但是自己曾经答应过蝶舞,不会再让无关人等上岛,况且如今岛上已经聚集了太多人马,要是松口让他们上岛,这小岛怕是也承受不起这般大的压力。 “这几日风浪是大了些,但也只是暂时的,目前小岛已经人满为患,我不可能再放你们上来!”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把老子逼急了,俺们非要硬闯上来不成!”邹竟沙忽然变了脸,咬牙切齿的尖叫着。 正稷冷冷笑道:“你若是敢闯,我就敢挡,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当初答应的好好的,条件也说得清清楚楚,本来你们就不该到此地来,既然来了便要守规矩才是!我答应你们靠岸避风,就是救了你们性命,如今你却得寸进尺,提出非分要求,恕我断然不会答应!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要硬闯,我也不会拦着,到时候咱们就算撕破了脸,你死我活就不消说了!” 那老贼听了此言,也有些没了底气,毕竟他们在船上,想强攻上岛还是没那么容易的,况且这小岛上究竟有多少人马也不清楚,万一发生冲突也没有胜算,搞不好最后再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局,就得不偿失了。 “哎呦,那就算师傅求求你啦!放我一个人上岛还不行?” 这老贼铁了心要上岛,莫不是还有其他阴谋?他一向为人诡诈,自己说什么也不会给他半点机会的! 正稷朗声道,“不管你如何巧舌如簧,我只按当初的约定行事,更不可能答应放你一人上来,如若那样,岂不是没人遵守约定?我还有什么公信?罢了,我看你还是不要费口舌了!现在雨势不算太大,一会儿再晚些可就不好说了,万一过会儿风浪骤起,卷翻了你这小船,我可是没有丝毫办法能救得了你们!” 邹竟沙听了这话,心中也有些惶恐。 “好啊!你可够狠心的!好好好!无毒不丈夫!这一点你倒是像极了师傅我!”他自我解嘲的呵呵奸笑着,“罢了罢了,就当此番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吧,咱们后面再叙!”他朝旁边的弟子使个眼色,几个人乖乖滑动船桨,慢慢离开了码头。 栈桥上的弟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吓坏我了,真怕他们会硬闯上来呢!”小武连连擦汗。 “不必担心,我猜他们还不敢硬闯,毕竟那小船上也就个把人,我们完全对付的了。我只担心他们是来刺探虚实的,怕后面还有其他行动。”正稷解释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当初真不该放他们进港。” “这个也不必过于担忧,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船上大部分都是喽啰小兵,放任不管见死不救,也不是咱们能做得出的事情啊。” “掌门说的也在理,只是这帮人在码头口堵着,真是让人糟心!”小武有些愤懑。 “话虽如此,但不管怎样,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不怕他们起歹念。刚刚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给他们空子钻,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咱目前的戒备还是比较严苛的,再加上这恶劣天气的保护,一时半会儿定不敢轻举妄动。” “那便好,那便好!”众豪杰纷纷表示赞同。 “小武,你在这里安排几个兄弟日夜把手,小心他们再有什么异动!” “是!掌门放心!” 嘱咐好小武,正稷才又和几个兄弟往回走。 正接近听涛阁时,正碰到小花一脸惶恐的站在门口向这边张望。 正稷不由得心头咯噔一下,猜到小花是在等候自己。 难道是蝶舞出了什么事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小花见到他,呜呜哇哇急切的比划着,拉着他就往蝶舞的居所跑。 一定是出事了! 正稷顿时急出一身冷汗。 疾步赶过去,接近蝶舞房间时,看到廊子里站着眉头紧锁的梨花。 “出什么事了?蝶舞在哪里?”他焦急的询问。 想要推门进屋,梨花拦住了他,“正儿稍等一下,先听我说说。” 正稷一脸狐疑,放下了举起的手。 “妹妹就在房中,你不必担心,我让蔓淑照顾她呢。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在此地的几个人,我没敢声张,怕对妹妹不利。” “究竟什么事?”正稷更加急切。 梨花叹口气,“有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梨花咬牙道,“我只道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谁料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她的头扭向一旁。 此刻,正稷才发现在走廊的一侧还有两个人,站着的是冯远松,一个比较老实憨厚的年轻弟子,他手执长剑指着瘫坐在地上的一个人。 看到地上坐着的那位,正稷更是手脚冰凉。 怎么会是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31章 挖目以谢罪 瘫坐在地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虽然没有抬头,只抱头坐在那里,但正稷一眼便认出,那正是铁安! “铁大哥!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会在这里?”正稷连忙近前疾走几步。 冯远松见他到来,才收起宝剑。 但铁安并未抬头,只是用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铁大哥!究竟怎么回事?”正稷扶着他的肩膀焦急的扭头看着梨花。 站在一旁的梨花怒道:“你问他自己吧,我,我不好意思说!” 正稷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状况。 “梨花,还是你说吧,既然铁大哥不愿意说些什么。”正稷切切的望着她。 梨花踟蹰了一下才说道:“他,他,他偷看蝶舞姑娘沐浴!还想,还想欺辱姑娘!” 正稷听了脑子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他怎能相信铁安会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不可能!铁大哥为人光明磊落,我很了解他,他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正稷斩钉截铁的说。 “难道你怀疑我在说谎?!是我亲眼所见!当时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可是,可是这就是事实呀!不信你问问他自己,没有人绑他到这里,我亲眼所见他在门口偷窥,后来还闯进姑娘房间,若不是我碰上,怕是要出大事!”梨花急得都要跳起来,“我断然不至于说谎话!知道你们是好兄弟,铁大哥在众人印象中也是铮铮铁汉,可是,可是我不是在做梦啊!是亲眼所见!” “我不信!一定有其他原因,我绝对不能相信!”正稷有些恼怒。 “不要吵了!是我,梨花姑娘没有说谎,就是我!”铁安声音沙哑。 “铁大哥?”正稷被这句话惊得哑口无言。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你走后,又喝了几杯,后来心口感觉有些气闷,便想出来走走,或许是酒喝得多了,又吹了些凉风,迷迷糊糊便来到了这里,鬼使神差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真是造孽!”铁安使劲捶打着自己的头颅。 “铁大哥……”正稷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蝶舞怎么样了?她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该多么受伤! 平复了下情绪,轻轻推门进屋,看到蔓淑正站在屋中。 见他进来,蔓淑一脸凝重,悄然退出门外。 蝶舞蜷缩在床上,身体不住颤抖着。 正稷心头一阵酸楚。 真的是多事之秋,怎么会发生这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附身轻声道:“不要怕,有我在呢。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蝶舞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低声的啜泣渐渐变成压抑的哭声。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无疑算是一种奇耻大辱,可是他又该怎么办呢? “蝶舞,我知道你不想回忆这些,可是,我,我还是要问一句,你确定那歹人是铁大哥吗?”正稷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问明白,因为真的不敢相信。 “是,就是他。”舞发出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晰。 “你,确定是铁大哥?” “难道你不肯相信我吗?”她声音颤抖。 “不!不是!我怎会怀疑你?!只是以我对铁大哥的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啊,我真的很难相信他会做出这样下三滥的事情,即便是他说是酒后乱性,我还是不能相信,他酒量一向很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正稷扼腕道。 “你走吧。”蝶舞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正稷意识到,自己再次伤害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刚才那些话,我不该伤害你,我不该……” “梨花姑娘亲眼见到,我要谢谢她,若不是她及时赶到,怕是我的清白也会遭到玷污。”蝶舞缓缓的道:“我这一生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你的信任,或许我真的不配吧。” 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正稷心如刀绞。 “傻姑娘!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就是在我心上捅刀。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我知道你很为难,不管是谁,哪怕他就是云峰派一个小小的人物,你都会为难,更何况他是你胜似手足的好兄弟。”听了正稷的解释,蝶舞的声音变得稍稍和缓。 “不管他是谁,既然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我正稷虽然最讲义气,但有一点,绝不会任人胡作非为,就算是我的同胞兄弟,犯了错也要一视同仁,绝不偏袒!” 蝶舞抬起红肿的双眼,定定注视着正稷,“正儿,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不想让你难受,知道吗?只要有你这几句话,我便心满意足。若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便务须再做什么,只要让他远远离开这里就够了。”她声音呜咽。 听了这话,正稷更是心中像堵了块大石头,蝶舞为了不让自己为难,竟然要独吞苦果,他心中怎能好受。 “你回去吧,让他们都回去,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没事了。”她扭转头朝向墙壁。 正稷轻轻抚着她的肩头,虽然她没再哭泣,但能分明感受到阵阵轻微的抖动,他的心其实也在跟着一起颤抖啊。 “蝶舞,我一定会给你个说法。”说着他起身离开。 走出房间,看着坐在地上的铁安,正稷的心不由自主的绞痛起来。 铁大哥,从与他相识,就无私的帮助自己,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如今竟然会发生这样意想不到的事情。 “铁大哥,我刚才问了蝶舞,看来你确是做了令人不齿的事情,关乎着蝶舞姑娘的清誉。你也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于公于私,我定要给她一个说法!既然这是事实,就该受到惩罚,相信你也不会抵赖。\\\" “我的好兄弟!我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刚才在这里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该怎样谢罪,该怎样才能平息蝶舞姑娘对我的怨恨!”铁安声音哽咽。 正稷叹了口气,“我想不如就按云峰派的规矩办,铁大哥要受些皮肉之苦,接受杖责。之后,待风浪平静,尽快离开小岛,不再相见,以免各自负担。” “俺知道自己的过错,你要是仅仅杖责几下,怕是难消蝶舞姑娘心头之恨,俺自己更不能接受!”铁安豁的起身跪在正稷面前。 “铁大哥!不要这样!”正稷心乱如麻,想要拉他起来。 铁安哪里肯听,一把将他推开,自顾自说着:“你是俺兄弟,俺对不住自己的兄弟!俺做了大逆不道的丑事!俺这该死的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今日就将它们挖下来丢掉,向蝶舞姑娘谢罪!”话音没落,双手猛然伸出狠命抠向双眼。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正稷大惊失色,想上前阻止,却早已来不及。 只听“啊”的一声,鲜血顿时顺着他的双眼涌将出来。 正稷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泪奔涌而出,“铁大哥!你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 一旁的三人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铁安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这下俺心中也爽利了不少!这作孽的眼睛终于不会再作孽了!” 正稷抱住他,呜呜哭道:“铁大哥,你不必如此对待自己啊!” “兄弟,你留俺一条性命,已是宽待俺了,啥也不用多说!俺自己心里有数!大哥谢谢你!等风平浪静了,大哥自会悄然离去,绝不会让你和蝶舞姑娘为难!” “大哥,你不要这样说!我,我……对不起……”正稷已经泣不成声。 “不必多言,哥哥本想以死谢罪,只是,俺这条贱命还想留着回家照顾老娘,所以对不住兄弟了!”铁安摸索着拍了拍正稷的后背,“没事儿,没事儿,咱们还是好兄弟!” “快,快帮铁大哥包扎!带他去包扎止血!”正稷喊道。 站在一旁的三个人才如梦初醒。 冯远松连忙跑过来背上铁安,梨花和蔓淑在旁照应着,迅速离开走廊。 眼前的一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正稷感到自己脚下发软,几乎要跌倒。 他扶着墙壁站了好久,终于平复了下心情,轻轻叩门,等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蝶舞仍然躺在那里。 “蝶舞,”正稷声音沙哑,“刚刚,刚刚铁大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谢罪,他,他挖掉了自己的双眼。”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再度流淌下来,“我想他是真的悔恨,否则不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他是真的想以命抵罪,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会不会好受些,我……” “正儿,我知道你很难做,一切皆因我而起……” “蝶舞,不要这样说,我没有半点责怪你的意思!铁大哥自残双目,那是他的选择,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些许缓解他心头的悔恨。只希望一切都能尽快过去,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我真的不想再有意外发生。” “是啊,平静的小岛终于还是逃不过纷乱,再也不会有平静的日子了……”蝶舞忧伤的说道。 “都是我的错,是我破坏了彩蝶岛的安宁,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正稷的泪水奔涌而出。 “其实,我早该明白,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生命就再不会平静,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正儿,这是我的宿命,我不会怪任何人,你也不要伤心,不管怎样,我们还要面对,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有错,这或许就是命运吧。” 正稷将蝶舞紧紧抱在怀中,“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再不要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等我们从大泽回来,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带你离开。” “真的会有这一天吗?”蝶舞垂泪道。 “一定会有的!一定!” 第132章 神秘花婆婆 夜色已深,正稷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慢走着,刚刚去看过铁安,心里还是难以接受今夜所发生的一切。 廊子外的雨势渐渐趋缓,看来明天去查看那块岩石的计划是有希望了,只可惜铁安不能参与,心头如压着块大石般苦闷异常。 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忽觉脖颈一凉,似是有什么利器抵在颈项之上,不由心头一惊。 黑暗中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进了房门。 “小子,在此恭候你多时了!”耳边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 “你是谁?”黑暗中凭声音不能辨认出来者何人。 只听嗤的一声,显然身后的人点燃了火折子。 而抵在他脖颈的利刃也收了回去。 正稷下意识的猛回头。 不由发根倒竖,出了一身冷汗。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双冷酷犀利的眼睛,如刀如霜,不是旁人,正是花婆婆! “你,你……”他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花婆婆!你居然会说话!” 她从鼻腔中发出一阵冷笑,令人寒彻骨髓,“谁告诉你我姓花!” 说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那,你究竟是谁?为何一直装作不能言语?”正稷一愣,心道是蝶舞告诉自己你是花婆婆的呀,而且蝶舞也是这么唤她的,此刻他已是一头雾水。 “这些跟你毫无干系,我看你小子早已不顺眼,想一刀结果了,可惜啊,可惜蝶舞瞎了眼睛死心塌地跟着你,不肯听我劝告,以至越陷越深,如今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我看着心焦,想不如就让她长痛不如短痛!” 正稷听得脊背发凉。 “花婆婆,我知道你是蝶舞至亲的人,但蝶舞已不是小孩子,她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屁话!她是受了你的蛊惑!若不是你突然闯到小岛,也不至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她可以完完全全过着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你毁了她平静安逸的日子!” “我承认,是我叨扰了小岛的安宁,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一切都处理好,我一定会给她安稳美好的生活!” “谁信你的鬼话!” “我知道婆婆所做的都是为了她好,可是,请你放心,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绝不会辜负!” “少在我面前装蒜,今日我便结果了你!以除后患!”说着,花婆婆挥起匕首向正稷刺来。 正稷一闪身躲开,两人过起招来。 他没有想到,花婆婆居然会武功,这个神秘的小岛真的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那些哑巴的侍女,比如小花,难道也是伪装的吗?为什么要伪装呢?一时竟涌出许多疑问,一下子有些晃神,花婆婆的匕首可是没有丝毫放松,一下刺向他胸口,正稷方才缓过神来,退身躲闪,只听刺啦一声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 要说花婆婆的武功果然了得,正稷心道她是蝶舞至亲之人,自己与她动手总是不妥。 “婆婆,我知你对蝶舞一片苦心,只是今日我们在此终难分出胜负,不如就此罢手。” “你以为我就不能动你一根毫毛?!”花婆婆怒道。 “不是,我们都是最关心爱护蝶舞的人,不该互相伤害,其中任何一个受伤,对她来说都会是巨大打击,我不想让她再添烦恼,婆婆自然也不愿如此!” “你这小子,就擅长花言巧语,把蝶舞哄得死心塌地,可我却看得真切!” “婆婆!我没有哄她半分,对她实是真心真意,没有半点私心!” 花婆婆冷笑着,哪里肯听他解释。 正稷心下一横,自己如此跟她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他一个翻身,纵到花婆婆身后反手一掌,花婆婆一个踉跄,回身又举起匕首刺向他,他迅即将内力运到指尖,只轻轻一点,那匕首叮的一声飞了出去,直插到墙上。 “花婆婆,得罪了。” “好小子!今日跟你拼了!”花婆婆恨极,又要上前。 正稷抬手抵挡,朗声说道:“蝶舞的亲人我不会伤害一根毫毛,只求婆婆能放过我才是。” 花婆婆当然知道,自己想占上风怕是很难,便放狠话道:“今日暂且到此为止,不过,我警告你,所有伤害蝶舞的人,早晚必除之!” 说完,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留下正稷呆呆占在原地,脊背仍是冷汗淋淋。 又是难眠的一夜。 天刚蒙蒙亮,大伙儿已经开始聚集在码头,望着涛涛海浪,正稷琢磨该如何安排人手。要知道,在所有人里面,铁安是水性最好的人,可惜他如今双目失明,且戴罪在身,让他出动已无可能。剩下的都是从中原来的人,其中也有不少人会游水,但水性就差了很多,很难保证在茫茫大海中也能施展身手,他决定自己亲自下水,虽然水性一般,但毕竟对附近水域情况还算熟悉。 正做准备间,有人轻轻拍他后背。 转回身,是蝶舞。 想到昨夜花婆婆对自己所说的一切,他一时不知道是否该告诉蝶舞昨夜发生的事情?或者,还是算了吧,还是不要再给她徒增烦扰了。 正蹙眉思索间,蝶舞却先说话了,“正儿,还是我出海吧!” 正稷一听,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昨日还在低热,而且又受到了惊吓,现在该好好休息才是!我断然不会答应!” “小岛周围水情复杂,不了解的人下水便是九死一生!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可是……”正稷犹豫不决。 “哥哥!”此时梨花也跑了过来,“决定谁出海了吗?” “我想了一夜,决定还是由我带着景程去,他水性也还好,我在小岛周围也游过水,多多少少比较熟悉环境。” “万万不可!”蝶舞急道,“你的水性哪里能承受得了如今的水情,我绝不会放你去的!” “蝶舞!”正稷也有些焦急。 “就让我去!相信我,这一定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决定!”蝶舞忽闪着大眼睛,几乎要流下泪来。 “可我怎能放心你一人犯险?” “现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若是你们过去,可能会有危险!\\\" 正稷急道:“那我与你一同前去便是!” “正儿,彩蝶岛如今危机四伏,我也断然不会让你跟我前去,这里还需要你镇守呢!”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带着木头一起去,他水性很好!你尽可放心!” 的确,木头水性不错,这个正稷是见过的。 “那便辛苦你啦!”正稷拗不过蝶舞,只好答应下来,目前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他心痛的抚摸蝶舞脸颊。 蝶舞眼中却闪现着光彩,对于能帮助正儿,她心中很是开心。 “刚才去铁大哥那里,他说虽不能参与下水搜救,但若是有任何发现,尽可以告诉他,他愿意助哥哥一臂之力以赎罪孽。”梨花插话道。 “嗯,铁大哥见多识广,若是发现了金珂行踪,或者他的物品,”正稷叹道,“都可以找铁大哥商议,他自会给出很多建议。” “那我赶紧去找木头。“ 蝶舞说道。 “好!我们在这里准备船只接应。”正稷点头。 目送蝶舞离开。 他和梨花招呼岛上云峰派弟子开始准备船只等设备。 不多时,蝶舞和木头已经穿好水靠赶了过来。 大家熙熙攘攘着送他们上了船。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海上风浪小了不少,但仍然不算平静,站在岸边的正稷心中充满担忧。 不消片刻,海上又升腾起一股浓白雾气,小小的船儿瞬间被白雾吞噬,天空开始飘落点点细雨,白茫茫已完全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 正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看着茫茫大海不禁冷汗涔涔。 第133章 痛失两兄弟 他心里清楚,蝶舞的水性非常人能及,虽然他们第一次去大泽的时候,比今日的环境更加险恶,但此刻仍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会发生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转,对正稷来说却格外煎熬,仿佛时间已经凝固。 他焦虑的在码头踱着步子,不时朝远方张望,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甚至开始自责,责怪自己轻易答应蝶舞去冒险。 梨花看着他的样子也心中焦虑,知道蝶舞在正稷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约莫过去数个时辰,仍没有任何消息,正稷终于按捺不住,招呼小武准备船只,想自己过去看看究竟。 正在众人熙熙攘攘准备再备船出海的时候,忽然有人喊道,“快看!船!小船!” 定睛望去,浓浓雾霭中果然见到一叶扁舟徐徐出现。 正稷开心不已!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他心中默念。 看着小船愈发近了,恨不得马上奔将过去。 此刻,几乎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小船和船上的人,船上坐着蝶舞,木头在撑船,船的甲板上还躺着一个人。 看到这里,正稷的心扑腾扑腾狂跳起来,岸上的众人似乎也都看到了这些,开始议论纷纷,熙熙攘攘的讨论着。 终于小船靠岸了! 蝶舞和木头首先上了栈桥。 接着过去几个小伙子将船上躺着的人抬了上来。 不用太费力辨认,那件亮蓝色的长衫已经很容易的辨认出,这便是金珂! 只是,很显然他早已没了气息,面目也因海水的多日浸泡而浮肿苍白,但依稀能认出原来的模样。 看到这些,正稷的泪水夺眶而出,尽管这许多天过去了,几乎已经能够猜出金珂凶多吉少,但当真正要面对时,仍然让人难以接受。 紧走几步迎上前去,蝶舞头发浸湿,满面疲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控制不住失声痛哭,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心疼蝶舞,还是在为金珂难过,身体不住的颤抖着,这次他再度失去最好的兄弟,这种伤痛实在让人无法承受。 半晌才收起泪水,尽量调整情绪,拍拍蝶舞肩膀,“辛苦啦,谢谢你!”他声音颤抖,腔调还是有些失控。 蝶舞淡淡笑笑,抬手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无法抚平他的伤痛,只默默的将他抱紧,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坏,人!坏,人!”一旁的木头喃喃自语着。 “木头?你在说什么?”正稷有些诧异,抬起忧伤的眸子看向木头。 “他的意思是,一定是坏人害了金珂大哥。”蝶舞叹息道。 “是的!或许真的是坏人害了金珂,若是真有其人,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为金珂报仇!”他声音坚定。 他轻轻拍拍蝶舞的后背,“你们此去凶险异常,定然十分劳累,快快回去歇息,我会想办法查清楚金珂师兄的死因。“ “不碍事,我们先回去换了衣裳。” “好!快去换上,别受了风寒。这次多亏了你和木头!一定要保重身体!”正稷悉心叮嘱着。 然后,回头提醒小武,“快去找铁大哥,带他直接去听涛阁,我们在那里汇合。” “好!”小武答应着跑了出去。 蝶舞和兀自喃喃自语的木头也离开了。 正稷招呼众人抬着金珂向听涛阁走去。 他想着,铁大哥见多识广,但愿他能过来帮忙查看下金珂的遗体,看看他的死因究竟是溺水还是其他,或许对找出金珂死亡的原因有所帮助。 刚刚将金珂的遗体安置在大厅,小武火急火燎的奔了进来,“出大事了!” 正稷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小武脸色惨白,“铁大哥,铁大哥他,他自尽了!” 正稷的头犹如遭遇当头一棒,直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你再说一遍?!”他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铁大哥他自尽了!” “怎么可能?!”还未等他把话说完,正稷拔腿跑出听涛阁,疯狂的向铁安的住所奔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眼泪已经禁不住奔涌而出,虽然内心深处只觉得这是个笑话,但潜意识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丝丝不祥。 铁大哥一早还要求参与寻找金珂的工作,他还提出,如果有任何发现,他都愿意参与其中,不可能仅仅几个时辰便改变想法,甚至结束自己的性命。 跌跌撞撞着跑到铁安房门口,那里站着几个云峰派弟子,大家正在窃窃私语。 拨开众人,踉跄着推开房门,只见铁安已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流淌了一地,一柄匕首握在手中。 附身仔细查看,可以看到他脖颈下深深的伤痕,摸摸身体还有些许余温,只是已经没有了气息,想必他的离开只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正稷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一日之间,自己忽然失去了两个好兄弟,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用拳头使劲捶打着地面,“为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铁大哥没有理由自杀!没有理由啊!” 大家都惊鄂不已,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蹊跷离奇的事情,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充满疑问和焦虑,一股莫名的恐惧气氛笼罩在小岛的上空。 没有人能在金珂身上找到什么明显的伤口,最后只能得到结论,他是溺水身亡,至于是如何溺水的,则无从知晓了。 关于铁安的死,是否自杀更没有寻到任何线索,从他的伤口和死亡的姿势来看,确实存在自杀的可能,但他似乎并没有自杀的充分理由,况且也没有留下遗书或者其他什么可以证明他是自杀的证据。 那无常的大雨又开始肆虐,呼啸着席卷着整个小岛,夜色已浓,正稷却没有休息,一个人躲在房间中喝闷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意的喝酒了,满地的酒瓶让他的房间显得格外凌乱。 没有人能劝得了他,近乎自虐似的饮酒,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初次离开云峰山的那段日子,不分晨昏昼夜的饮酒,只为麻木自己的心灵,那个时候,他先后失去了空空和师祖,那不堪回首的岁月仿佛梦魇般再次侵袭而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彷徨,他想逃避,却发现自己却无处可逃,仿佛只有酒精才可以麻痹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人,才可以暂时的忘记烦恼和苦痛。 蝶舞悄悄走了进来,看到趴在桌上的正稷,心中酸楚,用手轻抚他的肩头。 “正儿,不要再喝了。” “不要管我!”正稷有些恍惚,抓起眼前的酒壶继续往口中灌酒。 “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她含泪道。 正稷忽然扔下酒壶,转过身,紧紧抓住蝶舞的手腕,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视着她,“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好兄弟!是谁杀了金珂,是谁杀了铁大哥!” 面对这样的正稷,还是第一次,蝶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紧紧抱住他,希望能让他平静下来。 “一定就是这岛上的人!蝶舞!你知道吗?就在铁大哥被杀的前一天晚上……”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说出来,“那夜,花婆婆来找过我,她说,谁敢欺负你,她就要杀了谁,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他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望向她,“你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花婆婆?是不是?告诉我好吗?”他双手紧紧抓住蝶舞的肩膀摇晃着,满眼都是绝望,仿佛丧失了理智。 “绝不可能是花婆婆!她不会杀人!”蝶舞直视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不会杀人?!可是她会说话!她会武功!以前的她都是假象!至少在我面前的她都是假象,你知道的是不是?你当然知道……可是,可是却从来都不肯告诉我……”他双目灼灼,“她当然可能杀人!她甚至说她不姓花!那她究竟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不!不是她!绝不是她!花婆婆是我的亲人,像母亲一样将我抚养长大,她绝不会私自杀人。” “你还在维护她!除了她还会有谁?还有谁有理由杀铁大哥?”他的声音开始嘶哑,想到那日花婆婆对自己说的话,想到她出手的狠辣,以她的武功杀死铁安似乎并不难,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 “你疯了!”蝶舞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束缚。 “我没疯!为什么你不敢面对?!为什么不敢承认是花婆婆做的这一切?”正稷还是不肯放手。 “放开我!你变了,变得我已经认不出来了!”蝶舞拼命针扎着。 正稷这才慢慢从癫狂中恢复了些理智,松开了手,她抹着眼泪奔出大门。 她颓然跌坐,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第134章 谣言纷纷起 清冷的风吹破窗棂拂过面庞,打了个寒战,他终于清醒了。 原来天已经大亮! 梨花端来水盆替他擦拭脸庞,正稷接过面巾,“我自己来。” “哥哥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又像从前一样酗酒!这样可不好!”梨花没好气的说,“一晃几天过去,天天把自己喝成个酒鬼!” “我,我真是昏了头,对不起。”正稷万分惭愧,原来一晃几天已经过去,自己不仅没有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反而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实在是太不应该。 “哥哥,今日遇到蝶舞姑娘,我看她心情不太好。”梨花轻声道。 听了此话,正稷心头咯噔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昨夜模糊的记忆开始在头脑中翻滚。 “我真是个大傻瓜!昨日昏了头说了伤害蝶舞的话,她一定是生气了。”他叹息道,想到自己对花婆婆的怀疑,想到蝶舞对自己一定很失望,万千情绪五味杂陈。 “其实,也不一定是因为你。” “什么?”正稷疑惑的望着梨花。 她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你且说便是。” “哥哥听了可不要生气。” “但说无妨!” “这几日你跟丢了魂似的,天天饮酒,不问正事,彩蝶岛却在悄悄发生变化。” “什么变化?”正稷有些摸不着头脑。 “现在人人自危,谣言四起。” “谣言?” “嗯。” “什么谣言?快说说看。” “都是关于蝶舞姑娘的。”停顿了一下,梨花接着说道:“说姑娘是,是妖女,会摄魂妖术,专门蛊惑人心,除了迷惑你的心,也迷惑岛上所有……所有男人的心,以至于岛上才会出现争风吃醋、自相残杀的局面。” “一派胡言!” “我知道是一派胡言,可是,可是现在就是各种谣言漫天飞,还说杀了金珂和铁大哥的就是暗中思慕蝶舞的人,说如果不对蝶舞治罪,下一个被杀的可能就是……” “谁?” “就是你!” “简直荒唐可笑!我看谁能杀了我?!” “所以,我很担心蝶舞姑娘,”梨花担忧的说,“她那般柔弱,怕是禁不起这样的闲言碎语。” 正稷没说话,径直走出房门。 留下错愕的梨花。 他快步走到蝶舞房间,轻敲门扇,无人应答,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没有人。 又找遍了他能想到的地方,也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昨日自己的鲁莽行为一定深深伤害了她,加之这几日岛上谣言四起,自己却浑然不知,不能对她有半分的宽解,想来她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思索良久,还有一个地方,或许她会在那里! 连日的凄风苦雨已经将小岛折磨得不成样子,往日开满鲜花的草地变得泥泞不堪。 不过,花冢仍然神奇的开满鲜花,远远望去,美丽如初。 记得蝶舞曾经说过,花伯伯会格外细心的看护花冢,保证这里四季都开满鲜花,没想到如此严重的雨势,这里仍能保持美好的模样,实在是难得。 踉跄着踩着泥泞的土地,向花冢的方向奔去。 他是多么了解他的姑娘。 她果然在那里! 只是脸上身上早已沾满泥泞和雨污,看得让人心痛。 跌跌撞撞奔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对不起!蝶舞。都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皆因连续失去两个至亲好友才会如此荒唐,请你原谅我昨天对你说的那些无心之语好吗?”他轻声忏悔。 “铁大哥决计不是花婆婆杀的。”她喃喃自语般说着,泪水盈满眼窝。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误会了她,都是我不好,不该怀疑花婆婆,更不该对你发脾气。”他眼中顿时充满泪水。 不由分说将蝶舞抱起,雨水肆虐击打着他们,两个人早已浑身湿透。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的话。”一路上他都在道歉,“我喝了太多的酒,心里难过,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请你原谅我。” “我知道。”她轻声抽泣,平静而坚定,“你不该喝那么多酒。” “嗯,以后,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下去了,一定听你的话。” “我知道这些日子对你来说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痛失左膀右臂,自然痛苦万分,但是现在真的不是颓废丧气的时候,你应该振作起来才对。” “是,你说的都是对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真的需要好好反省一下,只是这段时间苦了你,我却没有察觉你的伤痛,实在是万万不该。我知道,你承受的压力原比我要大得多,是我太疏忽了,疏忽了你的感受,真是不应该。” 蝶舞没有回答,只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正稷知道,她需要赶紧换上干爽的衣服,否则一定会生病的。 没有犹豫,直接向那个地下的隐秘门口走去,那是离花冢最近的地方了。 蝶舞也没有阻止他,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地。 闯入石门的他们,迎面碰上了花婆婆。 她错愕的望着两个人,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真是作孽,没有人能劝得了你。”她嘀咕着,“快去换上干爽衣服吧!真真是个傻丫头!” 正稷和蝶舞相视一笑。 花婆婆指引着正稷来到一个房门前,打开门,里面布置得典雅温馨,一看便是女子闺房,原来这是蝶舞的另一处居所。 把蝶舞放下,“我在外面等着。”说着走出房间。 “婆婆,帮正儿找件干衣服,让他换上吧。” “唉,”花婆婆又叹了口气,“我已尽力,不知这番痴情要引出多少祸端!“她狠狠瞪了一眼正稷。 “我不碍事,不辛劳婆婆了。” 花婆婆翻了翻白眼,关上门转身离开。 正稷守在门外。 不多时,蝶舞在屋内说道:“正儿,进来吧。” 正稷才推门进入。 她已换好衣服,拿来干帕子替他擦拭脸上和身上的雨水。 他接过帕子,温柔的道:“蝶舞,这几日我昏了头,让你受苦了,对不住你。” 蝶舞美丽的眸子里充满泪水,止不住又呜呜哭泣起来。 “我答应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和猜忌!”他轻轻抬手替她擦拭着泪水。 放下帕子,再次将她抱起,二话不说便向外走去。 此时,外面天气已经放晴。 “正儿,你这是要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 他并不回答,只径直向前,一路疾走。 路上遇到很多人,每遇到有人他都会大声招呼:“速速到听涛阁!” 终于来到了听涛阁,他嘱咐小武说:“快快招呼所有人都到听涛阁来!” 不多时,所有云峰派的弟子都赶到听涛阁前,还有其他门派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见众人都聚拢来,正稷抱着蝶舞站在听涛阁的高台上。 所有台下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对正稷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个姑娘很是纳罕。 “今日来到此地,就是想跟诸位说个明白!”正稷朗声道,“我正稷一向光明磊落!有什么话从不憋在心里!今日便要大声说出来,我要在此昭告天下,蝶舞姑娘就是我的未婚妻!我非她不娶!我要在此立下誓言,请诸位兄弟和朋友替我和蝶舞做个见证!今生今世我正稷绝不辜负蝶舞姑娘!那些关于她的谣言,我不希望再听到!若是有人再敢搬弄是非,在背后散布对蝶舞姑娘不利的消息,我正稷决不轻饶!” 台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终于有人打破沉寂,喝彩道,“好!有担当!” 接着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蝶舞被正稷吓了一跳,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更显得美丽动人,大颗大颗的泪滴如珍珠般滚滚滑落,晶莹剔透。 说话间,才将她放下来,拉着她的手走下高台,然后径直离开。 只剩下台下的众人一脸错愕。 “正儿,原来你过来是要说这些……” “我就是要让这岛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谁也别再想搬弄是非坏你名声。谁若是想伤害我老婆,定然要他付出代价!” “谁是你老婆。” “你呀!还会有谁?” “我可还没有答应你呢。” “不答应我,难道还准备答应别人?我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我抢老婆。”说着,正稷捏紧她的小手,两人对视而笑。 第135章 风云惊大泽 风云变幻,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短短几日,大海以它震慑人心的力量令人胆寒战栗。 而小岛上的人们也在经历着从未有过的艰难。 金珂和铁安的离开,让小岛蒙上了巨大的阴霾。 但是,时间并不会因为这些而有片刻的停滞,没有人会忘记此番他们前来的目的。 是的,大泽岛! 正如正稷之前已经计划好的,他并不想再动干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有一个信念,大泽岛并没有那么可怕,它的主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邪魅,内心深处总是隐隐感到,他和大泽岛的主人竟然会有些惺惺相惜,他愿意以开放的胸怀去接触那个神秘而可怖的人物,从而解除他们之间的芥蒂,最重要的是,可以帮他解开心中的谜团,那二十年前的谜团。 善恶终有定论,人生的意义又何止于此呢? 待到风浪渐渐平静之时,他便派人前往大泽送信。 真诚的希望,赵梅山能接受自己的善意,能与整个武林对话,哪怕是听听他想怎么说。 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很快便得到了大泽岛的回复。 他们终于可以上岛了! 在此之前,正稷已将邹竟沙的大船驱逐出彩蝶岛的港湾,那船远远的漂浮在大海之中,犹如孤魂野鬼一般。 而目前,正稷他们的主要目的地,还是大泽。 大泽岛的险峻,他是见识过的,那里有天然的隘口,易守难攻。 上次,他与蝶舞闯入大泽,是迂回进入,而此番他们却是要堂堂正正的进入。 当然,他也想到了,要提防赵梅山使诈,毕竟他在江湖上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蝶舞仍然很是担心,当她把正稷送到栈桥的时候,眼泪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 “正儿,此番前往大泽,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不碍事,别忘了,我可是会过这位大魔头的,这次我们前来,是带着诚意跟他讨教,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嗯,我相信你,我会每日为你祈祷!” 正稷挽着她的手,她的手好凉,“你也要小心才是,我安排了弟兄守住小岛,提防邹竞沙的大船侵扰。” “你放心!”蝶舞深深凝视着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的小岛不会让任何龌龊之人玷污半分!” 简单的道别,众人登船。 一路出奇的顺利,大泽岛仿佛不再是之前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按照指定地点停泊,众人登岛也异常顺利,没有任何阻拦。 按照事先约定的路线,众豪杰毫无阻碍的进入到大泽腹地。 来了一个身着长袍的蒙面人,这是大泽特有的装扮,正稷之前是见过的。 他带着众人来到大泽的议事大厅,这里也是正稷初次与赵梅山见面的地方。 大厅中寥寥站着几个守卫,正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内心深处,体会到大泽的空旷和孤寂。 忽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触,他们可能正在进入一座空城! 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巨大的厅堂富丽而庄严,赵梅山坐在高台之上的一把雕花大椅中,从头到脚穿着厚重的盔甲。 此刻,他忽然显得如此的孤独。 他似乎也认出了正稷,那个曾经造访过大泽的不速之客。 寥寥几句,正稷再度道明来意。 梨花将装有美人骨灰的瓷坛和古琴绕梁交给侍卫。 侍卫将两样东西放到高台上的桌子之上。 赵梅山缓缓起身,将白瓷罐子捧在手中,身体不停的颤抖,仿佛被巨大的伤痛和压力所控制,已然不能自己。 梨花想,正如禁宫中的碧沉爱他一样,赵梅山也一定深爱着她,但彼此这么多年的牵挂,如今却化作乌有,换做是谁都难免会伤心至极吧。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夫人那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只要清醒的时候总会提及对教主的思念和担忧,即使到最后也从来不曾忘记过教主。”梨花回答道。 “我曾经抱有一丝希望,便是要见上她一面,现在看来那只是奢望而已,如今一切尽皆化为乌有,再无实现可能……”他怀抱瓷罐颓然坐到座椅之上。 半晌,才将瓷罐放在桌上,看着装有古琴的琴盒痴痴发呆,慢慢将琴盒打开。 “这便是那把闻名于世的千古名琴吧。”他声音嘶哑。 “是的,教主,听说这是夫人生前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从冰冷的盔甲后发出冷冷笑声。 他从琴盒中将琴取出,安放在桌案之上。 “就是它,不知曾经惹来多少腥风血雨。” 他缓缓坐下,以手抚摸琴弦,一指弹播,那琴发出悦耳声响,“果真是把好琴。” 琴声再次响起,悠扬婉转,如高山流水,潺潺铮铮,回肠荡气,渐渐潮水般四溢开去,充盈在厅堂中每一个角落。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赵梅山骤然起身,抬掌向绕梁重重一击,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琴残渣四溅,断裂成数段向四周飞去。 众人见状,瞠目结舌,恰巧站在对面的梨花一个猝不及防,身子向后跌去。 正稷反应迅捷一把将她抓住,只是她身子趔趄,感到脚腕一阵剧痛。 “你们!你们竟敢给我下毒!”铁皮头盔后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怒吼。 下毒?梨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此刻她已经注意到那被劈烂的古琴之上沾有点点血痕,其中一根弦上的血迹竟然呈现乌黑颜色! 她头顶嗡的一声,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陈厚忠在将这把古琴交给她的时候,因为是美人的遗物,所以她不曾对琴有过任何怀疑,而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老狐狸要假惺惺将琴物归原主,原来他正是使了个借刀杀人的计策,真真是狡诈多端,心狠手辣! 她想解释清楚,但似乎已为时已晚。 “我对你们诚信相待,你们却要毒害于我,那狗皇帝真是恶性不改,你们这些渣滓也尽如他一般卑鄙无耻!”赵梅山切齿道。 “赵梅山!你休要张狂!你本就是朝廷叛贼,今日若识时务便速速认罪,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若不然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地!”人群中传来邹竟沙沙哑的嘶吼。 正稷和梨花吃惊不小,不知道这老贼何时赶到了大堂之中,难道那艘大船上的人已偷偷潜入大泽? 这有些不和常理,为何大泽没有阻止这么多人登上岛屿呢? 这与之前的做法大相径庭,这中间似乎有什么不对,正稷心中有些不安。 大堂顿起杀机,厅堂上几个东星教弟子冲上来挡在众人面前。 “教主,请听我解释!”梨花心中焦急,忍着脚下的剧痛想跟梅山解释。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跟那狗皇帝蛇鼠一窝,借着我对你们的信任给绕梁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哪里是武林正派所应有的作为,都是些奸佞小人!太另我失望了!” “东星教才是为害武林的邪门异端,绿萍山庄你杀了多少武林人士,你自己不清楚吗?!”台下人声鼓噪。 “绿萍山庄之事与我东星教没有任何干系,我倒怀疑是你们中的有些人故意勾结狗皇帝嫁祸于我罢了。”赵梅山狠狠的道。 “休要跟他啰嗦,他既要杀我们,我们就跟他拼了!”台下不断有人呼和,为首的正是邹竟沙之流。 “杀了他!杀了他!”厅堂里杀声震天。 看来,邹竟沙一众的目的就是要扰乱此次会晤,想浑水摸鱼制造祸端,其心可诛! 第136章 她究竟是谁 局面乱做一团,喊杀声中,已有人向赵梅山蜂拥过去。 “尔等无耻之徒!给我杀!”赵梅山大喝一声。 东星教众挥舞起兵器,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双方开始兵戈相向。 几个冲在前头的各门派弟子已被赵梅山打得纷纷毙命。 “住手!教主切莫随意杀人!”正稷喊道。 “杀的就是这些奸佞小人!你休要多管!”赵梅山怒喝道。 正稷冲上前去,要与他交手,但显然赵并不想恋战,得空便向后堂疾走而去,东星教的几个人也纷纷后撤。 “休要让他跑了!如今他已身中剧毒,正是我们捉拿他的绝好机会,定然不要放过他!谁若能活捉,必有重赏!”邹竟沙大喊着。 众人急追而去。 “抓住他,抓住他,为绿萍山庄死去的弟兄报仇!”吵嚷声不绝于耳。 此刻的梨花,脚腕受伤不轻,暂时不得动弹,正稷安排来人照顾梨花,自己则首当其冲,前去追赶赵梅山。 他一路紧追,赵梅山似是并不想与他缠斗,竟然处处躲闪。 正稷感到诧异,梅山甚至没使出绝招,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中了毒? 赵梅山在前面兜兜绕绕,显然是想甩开追兵。 不多时,两人已经将众人远远抛在身后。 正稷哪里肯放过他,一路穷追不舍。 终于,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何不肯放过我?”梅山声音低沉。 “你杀了这么多武林兄弟,做了那么多恶事,今日你又对大伙儿痛下杀手,哪里有理由放过你?” 赵梅山冷笑道:“你尽愿意听信邹竟沙那种朝廷走狗的妄言,却不肯擦亮眼睛自己看看,什么才是真相。” “真相?难道今日我亲眼所见不是真相吗?刚才你杀了好几个人,仅仅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随意痛下杀手吗?” “傻瓜!”赵梅山一掌劈将过来,“若是他们先对你下了杀手,你难道还能如此淡定、任人宰割吗?!你若非要与我为敌,那就来吧!” 两个人顿时打斗起来,只是赵梅山或是真的因为中毒,已有些内力不足,在正稷面前竟然有些力不从心。 处处躲闪,只想尽快脱身。 正稷哪肯收手,趁他走神之际,忽然刺出一剑,那剑尖犀利迅捷,直向梅山面门刺去。 梅山一个恍惚,低头躲闪,那剑尖刚巧扎在头盔之上。 只轻轻一挑,头盔骤然飞将出去。 只听得一声惊叫,眼前人一个踉跄,以双手捂住面颊,一头乌黑秀发在空中飘散开来。 正稷一时怔住了,脑袋像要炸裂开来。 即使是双手捂住脸颊,他也能一眼认出,眼前人正是蝶舞!居然是蝶舞! 他僵硬得犹如泥塑一般,浑身止不住战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幻觉?是梦魇?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众人已经追赶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时的蝶舞与以往完全不同,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神坚毅,仿佛怒火与冷冽的寒冰焦灼在一起。 只是片刻,她轻蔑的眼神似乎震住了众人,还没待他们反应过来,蝶舞转身疾奔而去。 片刻,众人似乎也回过神来,喊杀声震起。 “抓住那妖女!” “别放过她!” 众人的喊杀声终于将正稷从惊诧错愕中引了回来。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过一切的追了上去。 不久,他便摆脱了众人,远远看到了蝶舞。 “蝶舞!蝶舞!等等我!”他大喊着,但蝶舞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他纵起轻功,疾奔过来。 见她跑入一条通道,那是一条非常长的密道,他眼见蝶舞纵身跃上一匹黑色骏马,马儿如闪电般疾驰向前。 他拼尽全力追赶,通道被一道道石门阻隔,好在每次他都能在石门关闭前及时通过。 众人跟在后面,因速度慢而被三重石门锁在外面。 乌泱泱的人群汇聚到大门之外,如今冲破石门成为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众人跑到山上寻找粗大的树干,试图用它砸开那封锁的石门。 终于来到了密道的最后一段,他见到黑色骏马停在通道尽头。 马儿似是通人性一般,长长的嘶鸣了一声,便转身向通道右侧的一扇开着门走去,不多时便再听不到马蹄声了。 若有所思的怔了一怔,正稷走进那扇门。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他有些恍惚,没错,这正是花婆婆和蝶舞还有那个神秘人出现过的密室。 自己居然通过密道又回到了彩蝶岛?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和错乱。 此时,正稷终于忆起当初在石室外听到的马嘶声,并不是幻觉,而是蝶舞的马,可是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他不能明白其中原委。 为什么蝶舞会穿着赵梅山的盔甲,她为何要假扮赵梅山? 当初他们第一次到大泽岛时,自己见到的赵梅山是她吗?此刻她怎会出现在此地? 这些疑问都让他感到无比费解和茫然,如何也想不明白、缕不清楚。 不知道该向哪里走,他见一扇房门洞开着,那是一个小客厅。 迈步走了进去。 “蝶舞,蝶舞,你在哪里?”他呼喊着。 一把利刃突然逼在他胸口。 蝶舞拔剑对着正稷。 此时的蝶舞,面色惨白,美丽的明眸显得格外失神,显然她已身中剧毒。 正稷心如刀绞,一把抓住剑韧,蝶舞下意识的向他胸口发力,他的手心开始渗出滴滴血迹。 “求你放手,我只想看看你伤在哪里,要不要紧。”他绝望的恳求着,“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如果你想杀我便杀吧!只求你告诉我,你现在好不好,受伤严不严重……求你了!” 他抓住剑锋抵住自己胸口用力刺下,一阵剧痛锥心透骨,血渗透他的胸口。 她的手却卸了力,咣当一声,长剑滑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目相对,泪水漫流。 “你到底伤的如何?”他声音颤抖,欲要靠近。 “不要过来!不要管我!”蝶舞制止道,“若是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定然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正稷哪里肯听,冲将过来将她用力揽入怀中,“今日就是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再放手!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你的身体如何!” 蝶舞呜呜的哭泣着,刚刚决绝的她仿佛被戳中了要害,顿时失去了任何力气,无力的瘫软在正稷臂弯之中。 “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正稷低声在她耳边说着,生怕再次伤害到她,他想着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的! “我说了,你会原谅我吗?即使犯了弥天大罪,也会原谅我吗?”蝶舞缓缓的道。 正稷竟无言以对,是啊,他真的能做到吗?他几乎没有勇气听下去,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 但是,但是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我……”他鼓足勇气,想给她这个承诺,他心里清楚她需要他的承诺。 “不!不要说了!不要急于回答!我不愿逼你!”蝶舞变得格外冷静。 忽然,她将他用力推开,吃力的走到一把椅子旁,颓然坐下。 第137章 细说因果由 “你的脸色很不好,我好担心!让我快快替你疗伤好不好?”看着蝶舞惨白的面色,正稷欲要上前。 “不!”蝶舞仍然制止,“我没事。不要过来!” “真的没事吗?我不信!” “没事了,我已经吃了驱毒的药,放心吧。”蝶舞轻轻回答,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正稷呆呆站在原地,既焦虑又伤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蝶舞缓缓开口,“正儿,你可曾有过希望时间停留在某一刻?希望时间再不再不前行,就那样静止才好。” 停留了片刻,她接着说道:“我有过,每次与你在一起时我便常常希望时间就此停驻,静止在那里才好,即便是就在此刻,无论你恨我也罢,怨我也好,我依然盼望能实现这个愿望,可惜……我却无能为力……” 泪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想告诉你,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样温驯单纯,没错!或许我就是他们众人口中所唤的妖女,”,她冷冷笑道,“彩蝶岛上发生的一切都与我相关,铁大哥并没有对我有非分之想,是我设计陷害的他。” 这句话像一记铁拳击打在正稷头上,他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一切,“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难道金珂也是你?”他声音颤抖,本不想问出这句话,但理智告诉他,他别无选择。 “没错,是我。”蝶舞缓缓道,“当你试图掩盖一个谎言的时候,就需要编织更多的谎言,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无返还的机会。” 听到此处,正稷感到内心的绝望,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这究竟是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金珂是我的好兄弟,从小与我一同长大,铁大哥对我更是恩重如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绝望的低吼。 “金珂是因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铁安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参与金珂事件的调查。” 正稷诧异。 “金珂一直是倾慕你的!这个连我都看得出来,他怎会伤害你?为何还要对他痛下杀手?” 她惨然一笑。 “也许正是因为他太过执着,屡次暗示我,威胁我,否则我怎会对他下手?你可记得那日我在云峰山林中抚琴,他就在旁边,还夸我琴弹的好。” “自然记得,那又如何?” “他其实早就认出了我,他很专心的注意我的指法,因为他其实一直在观察我的手。在那之前也就是思兰苑中,你还记得吗?有个小厮打碎茶盘,那小厮其实便是我假扮的。”蝶舞徐徐道来,“他帮我捡起茶盘时便注意到了我的手,当时我乔装刺杀郭正臣时,因时间紧并未细致乔装手部,这个缺漏却成了种种错误的开始。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通过手便能认出我就是那个小厮。而那夜郭正臣遇刺就是我做的,刚好被出门闲逛的他撞见,他如此聪明,自然轻易将我识破。” “郭正臣这狗贼本就该杀,你断乎不该隐瞒于我啊!” “他是该杀,可是我怎能告诉你是我做的?我在你心中一直都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我哪里有勇气说出真相?况且其中还牵扯到很多秘密,我……我想告诉你,却永远没有勇气……” 正稷黯然。 “那铁大哥?!他没有伤害过你呀。” “是,他是没有伤害过我,但他很可能会成为戳穿我谎言的人。还记得吗?他对火影神功和焚心掌素来深有了解,深知受到内伤的人都是什么表现,我知道,若是铁安参与金珂的验尸,他一定会发现金珂死于焚心掌,那么定会与当初梨花受的伤联系在一起,到时候难免会发现这个杀死金珂的凶手和大泽岛紧密相关,加之之前他曾经撞见过金珂与我纠缠,我想以他的缜密思维,一定会怀疑我与大泽的关系,我所要隐瞒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我该怎么做?我不能暴露这个秘密!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去杀了他?!” “不!我没有杀他!他是自杀的!” “怎么可能?!铁大哥一早还提出可以参与金珂的验尸,他怎会忽然自杀?” “因为我去找了他。” 正稷没有说话。 蝶舞缓缓道来。 “那日一早在栈桥听到梨花说的话,我意识到秘密可能被撞破,所以在提出带木头一起出海之后,先行来到了铁安的房间。 谁?听到有人进来,他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我想他没有想到我会来找他。 是我。 你?你是? 蝶舞。 他愕住了,此时的他已然双目失明。 然后声音平静的道,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但没想到是今天。 我本不想来。 铁安凄然一笑,若不是为了等一个答案,那日我早已自裁。 铁大哥,是我对你不住! 罢了!为了我兄弟,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铁大哥在等什么答案? 这两日我左思右想,整夜都不得安睡,却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何喝了同一个酒壶里的酒,我兄弟却没有迷乱,我却不能自持,但却没有想出任何答案。 没错,是我在那酒中做了手脚,正儿之所以没有受到影响,因为事先偷偷给他喝了解药。 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真的跟金珂有关? 是。 他呵呵笑道,果然,当日我见到金珂与你纠缠,很是吃惊,我知道金珂曾是个纨绔子弟,经常流连于勾栏之间,好亲近美色,但没料到会与你有纠葛。 我也很是苦恼,他纠缠我许久,实在让人不胜其烦。 所以杀了他? 不全是,他想做他不该做的事情,逼我不得不还以颜色。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有能力杀死金珂?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儿,我不想让他伤心。 好!既然如此,我也大约能明白其中原委。能看出来,我兄弟是多么在意你,你说的没错,知道再多也没什么意义。罢了!我自不会多问。 铁大哥,真的抱歉! 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对正儿也是一片真心,我不想让你为难,那日不管什么原因我侵犯了姑娘,让你和我兄弟蒙羞,本就该以死谢罪,如今也该到时候了!不必脏了姑娘的手!只求你对我兄弟好一点!“ 还未待我回答,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一刀划过脖颈。 铁大哥!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我腿下发软,心如刀绞,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听到这些,正稷狠狠跺脚,自责的攥紧拳头,“原来是这样,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你对我如此信任,自然不会想到。” “你不该诬陷他呀!你骗我做了我一生中最不该做的事情!是我逼他走上了绝路,是我!铁大哥呀,铁大哥,你好傻呀,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呢?!” “我也没有料到铁大哥如此刚烈,竟然以死明志,我……我也很后悔……”蝶舞叹息道。 他痛苦的抱住头,身体不住的颤抖着。 “可是这些都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要冒充赵梅山?我想不明白,不明白!”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愤懑和绝望,复杂的情绪已经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听起来有个美好的结局,你还问过我后来怎样了,是的,现在或许正是故事该收尾的时候了。” 她平静的说着。 “那恐怕要从大约20年前说起……” 第138章 大泽岛主人 “四个结拜兄弟,共同打下江山,决定共掌江山。其中大哥为帝,二弟也是其胞弟为亲王,三弟任丞相,四弟不愿朝廷为官,因而退隐江湖。 本来已是天下太平,万物安宁,怎料这只是表面的平静,暗潮早已涌动不止。 故事就这么开始了,故事中的女孩名叫沈碧沉,男主人公则叫赵梅山。 两个人相爱本是人间至美之事,但是无奈却被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听到此处,正稷的心猛烈跳动,原来故事里的女孩并不是蝶舞,过往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罢了,而此刻他只想尽快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蝶舞徐徐道来。 “那一年,天下初定,歌舞升平,帝得番邦进贡名琴曰‘绕梁’,知三弟梅山擅于琴技,便召开尚琴大会,请梅山抚琴。 那是何等盛事,天下爱琴之人无不欢欣,前来听琴者蜂拥而至,凡得听琴音者无不惊叹。 会上,酷爱音律的女孩沈碧沉乔装聆听,之后求父亲助其拜师。 父亲是梅山挚友,再三请求,梅山闲来无事,遂答应。 一个是天下第一美男,一个是倾城倾国绝世容颜,三年后机缘巧合的二人竟然相互默默萌生爱意,只可惜梅山身处东星教教主之位,按规矩是终生不可娶妻的,但感情的事情岂是这不合人情的规矩所能束缚?二人便私下定了终身。 这些都是儿女情长之事,本与这天下无关,只可惜他们却无意中被牵扯进了莫大的阴谋之中。 谁能想到一直有一个人在揶揄天子之位? 而与他沆瀣一气的竟然也是自己的结义兄弟。 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当今的皇帝陈厚忠,另一个便是他的三弟,也就是丞相宋琨成。 事情的缘起也是因为丞相无意中在梅山处得见碧沉,碧沉姿色绝伦、样貌倾城,丞相初见便动心不已。 得知碧沉与梅山的关系后,心中怨恨,遂起杀机,欲找机会陷害梅山。 而此时,机会似乎来得如此的及时,谁也未曾料到先帝的胞弟揶揄皇位已久,两人不知何时互吐心声、一拍即合,决定密谋联合除掉先帝和梅山,将天下和美人据为己有。 于是,便有了二十年前的雪夜奇案,先帝莫名驾崩。 其实,始作俑者便是现在的新帝与丞相,他们二人勾结起来设下圈套,除了先帝,第二天便登基谋取了帝位。 当时梅山还被蒙在鼓里,他那时刚巧不在京城,得知先帝驾崩后急忙赶回京城,但为时已晚。 新帝隐瞒了实情,还假意赐予府邸,实则将梅山软禁其中。 梅山渐渐觉察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又苦于没有进一步证据,无奈滞留京城,期间碧沉常常前来探望,也算过得清静。 没过多久,丞相找新帝商议,除掉梅山的计策已想好。 当时名琴绕梁藏于宫中,丞相心生一计,从新帝处要到名琴赠与碧沉,他知道她毫无防备一定会将琴转赠梅山。 碧沉将绕梁带给梅山,此时官兵不期而至,将梅山俘获,以盗取国宝定罪。 当时碧沉已与梅山私定终身,并怀有身孕,梅山怕伤及她而束手就擒。 而她与梅山的关系随即暴露,梅山作为教主,也将受到教规惩罚。 数罪并罚,梅山将被秋后问斩,东星教也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梅山被带走后,不明真相的碧沉被丞相欺骗,他声称自己和梅山是被新帝离间,还假意要搭救梅山,单纯而无助的碧沉轻易相信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丞相将碧沉带入自己府中照顾,而暗地里则害死了她的父亲,并依然嫁祸于新帝,绝望的碧沉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一直被蒙在鼓中,只得选择相信并依靠丞相,期待他能帮自己救出夫君,岂知自己其实早已在圈套中越陷越深。 在等待夫君归来的日子里,女儿出生了。 问斩前,梅山的教中亲信密谋搭救他及妻女。 不想当时正值时疫爆发,碧沉卧病在床,为了夫人的安危,梅山不得已只带走了女儿,从此浪迹天涯,远走大泽。 他和弟子们逃亡大海,发誓终会接妻女离开京城。 之后多年,一直被朝廷追杀。 而梅山则带着自己的女儿生活在大泽,纵然想扭转乾坤,终究回天无力。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里吧。” 蝶舞默默抬起头,注视着正稷的眼睛。 正稷似乎明白了一切。 “你猜的没错,我便是梅山和碧沉的女儿。” 尽管事实就摆在眼前,但正稷还是久久不能从震惊中解脱出来,他万万没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这么久,还一同勇闯大泽岛的人,居然就是大泽岛的主人,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那么当初的一切都是她安排的?都是她在演戏?从他们相识到现在,一幕一幕的画面在眼前回转,在他踏上彩蝶岛的那一天,自己就堕入了一个又一个的谜团,被这些迷雾所淹没和包裹,直到今天仿佛这层层迷雾才开始慢慢消散,但似乎又永远都不可能完全散尽…… “可是,为什么你要佯装你的父亲?” 蝶舞凄然一笑。 “爹爹的梦想是希望我不要被卷入世间争斗之中,所以虽然他是大泽岛的主人,却不肯带我过去,我从小便在彩蝶岛长大,花婆婆他们一直陪着我照顾我,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爹爹也从来不会把大泽的事情跟我多说一个字。 曾经的我,以为就可以这样快乐的生活一辈子,只可惜事与愿违…… 那一年,爹爹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从此之后他心智混乱,练功时走火入魔,受到武功反噬,身受重伤。虽然后来回复了理智,但身体却每况愈下。 而爹爹的意外,和我脱不开干系,我心中一直充满愧疚,恳求爹爹让我修习武功,并佯装他,已保全东星教的余脉。 起初爹爹怎肯答应,后来朝廷那些狗贼越发肆无忌惮,开始不断向大泽挑衅,爹爹无奈只好答应了我。 还记得就在此地,你见到的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吗? 他……他就是,就是我的爹爹,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 说到此处,她已哽咽的无法继续。 正稷心中难过,他怎能忍受她遭受这样的折磨。 终于走过去将蝶舞拥入怀中,不管怎样,他也不忍心伤害自己心爱的姑娘,既心乱如麻,又心如刀绞。 “如果不想说,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不!我要说,如果此刻不说出来,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告诉你。” “不要这样,我不允许你这样。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正稷坚毅的眼神望着蝶舞。 “后来,就是我失踪的那段日子,其实一直在陪伴爹爹,那时他的病忽然加重了,我已彻底绝望,感觉没有任何希望,可是花婆婆却不肯放弃,她说,爹爹一定还有救。”蝶舞缓缓道来,“我决定和你离开彩蝶岛,是想在爹爹还在世的时候,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杀了那些曾经给我们带来无尽灾难的恶贼!” “所以你去了绿萍山庄?” 第139章 汪洋恨无边 蝶舞望着正稷,点头道:“是的,那夜我确实在绿萍山庄,而且还无意中伤到了梨花。当时我只是想赶紧离开,不想被你们发现自己的身份,却没想到伤了她,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也让她受了不少苦楚……” 正稷叹息,“原来你就是那夜在碧玉塔遇到的黑衣人。” “正是我,那日你离开后我便乔装去了绿萍山庄,只是那火与我东星教没有任何干系!放火的是朝廷的恶贼,他们纠集神丐帮的那些乞丐穿着东星教的衣服前去纵火,就是为了要嫁祸东星教,同时扫除武林众英雄,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正稷想到当初那个身穿东星教黑衣的乞丐,看来他们果然是和朝廷合谋作恶。 “看来竹林中你杀的那个乞丐就是神丐帮的人。” “是,但我并不是刻意要杀他,他们确实是为了报复你将我绑架的,对付这两个小贼对我自然不是问题,但是我又不能让你看出我的武功,所以才用紫嫣迷瞎他双眼将他杀死。” “那么看来很多江湖上传闻的恶事都不是东星教所为?” “是的,爹爹为人向来光明磊落,管束教众相当严格,怎会容忍他们出门作恶,那些江湖上有关东星教的传闻都是朝廷在故意抹黑,甚至安排人去做的坏事,为的就是要打击东星教,破坏声誉,以达到彻底摧毁的目的,同时也可以起到制衡武林各派势力的作用。” “怪不得上次在源海,我看到那些作恶的黑衣人是中了焚心掌。难道也是你?” “没错,正是我做的!记得那日我先是佯装成老妪在逍遥居门口闲逛,其实也不过是想出来散散心罢了,后来刚巧碰到那些冒牌东星教的人出来闹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才换了衣裳过去结果了他们。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铁大哥和他的朋友对火影神功和焚心掌威力如此了解,之后才对他起了戒心。” “原来兜兜转转,真相竟然是这样的。那么也就是说我们的父亲其实是结拜兄弟。”沉默半晌,正稷终于开口。 “是的,这个我也未曾想到,只可惜……”她欲言又止。 “没想到这些年你受了这么多苦楚,承受了这么多委屈和无奈。” “都过去了……终于要解脱了……”蝶舞道。 听到此话,正稷心中咯噔一下,竟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此刻,蝶舞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心头发紧。 “蝶舞,你的伤势到底怎样了?” “我没事,”蝶舞抬起明亮的双眸,深情注视着他。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击发出的动静,一下一下,震得整个石室都似乎在颤动。 正稷侧耳倾听,忽然一声沉重的闷响,接着传来呜嚷呜嚷的人声。 “这是什么声音?” “我猜他们定是冲破了封锁通道的石门。”蝶舞平静的回答。 正稷心中焦虑,“不行,我们不能等在此地,蝶舞,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你不在乎我所做过的一切吗?你不恨我吗?” 正稷眉头紧蹙,使劲攥着拳头,心中万般冲突,如滔滔涌动的巨浪,击打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我只恨自己!”终于他一拳打在自己胸口,“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保护好我的兄弟,都是我的错!” 蝶舞已是满眼泪水,“不!正儿,不要这样!” 看着她苍白的面庞,正稷更是心中急迫,“蝶舞,不能再等了,我看你内伤不轻,一定要及时治疗修养,我们这就离开!” “怎么离开?” “我们可以回彩蝶岛,从那里想办法离开。” “走不了了,所有的船都开走了……” “怎么会?花伯伯他们,他们应该还在岛上呀。” “不,他们已经离开了,彩蝶岛如今已是一座无人的荒岛。” 正稷吃惊的瞪大双眼。 “刚刚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已给花伯伯他们传去讯息,让他们乘船离开了。花婆婆是个痴情的女人,她陪伴爹爹一生,虽不得做她的女人,却为他付出了一生的年华,此刻她已经带着爹爹和彩蝶岛所有的人离开了,我想这么久,船一定是走远了,他们安全了。” “花婆婆原本姓花,后来改姓了赵是吗?” “你怎会知晓?” “我想她就是那位在聚仙台救了我的赵惜蕊前辈吧!” “是,她原本姓花,后来对父亲痴心一片,甚至到了痴狂的地步,为他改了姓氏,只是父亲对她并没有丝毫动过心,所以……也苦了花婆婆啊,只是她却痴心不改,硬要留在父亲身边,就算做一个普通的管家,也不愿离去,这也是她一生的执念。” “看来,花婆婆当日几次救我,也是你的嘱托。”正稷忽然想到之前自己几次受困,为花婆婆所救之事,这样一想,所有奇怪的事情一下子就都明了啦。 “是,虽然她不愿意前往,但为了我,即使嘴硬,还是去做了,为了我,为了父亲,她已竭尽全力。” “蝶舞,既然大家都离开了彩蝶岛,我们也一起离开吧,我带你去找花婆婆,去找你的父亲好不好?”正稷不肯放弃希望,切切的对蝶舞说,“一定会有别的办法,还有小船的,我不能看着你被擒拿,我不能,我要保护你!带你离开!” 正稷想抱起蝶舞,带她赶紧离开此地。 “等一等。”蝶舞按住他的手臂,“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冲过来,到这里有三道石门,他们如今只冲破了一道,不急,正儿先坐下。” 正稷坐在她对面,眼中充满焦虑。 她端起桌子上一个精致的小酒壶,将摆好的两只酒杯斟满酒。 “现在还哪里有心情饮酒。” “正儿,你且坐下,听我说,你不是说曾经嗜酒如命,后来为了我很少喝酒了。前几日,铁大哥出事你破了戒。今日,我却要敬你一杯,你也为我破个戒吧。我们好好喝上一杯,一定要喝,好吗?” “那你先答应我,一会儿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听你的便是。” 正稷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要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即便的毒酒,此刻他也愿意喝下。 蝶舞也举起酒杯,缓缓喝下。 “喝了这杯酒,一切就都要结束了。”一行泪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滚落。 这话里似乎有话。 “蝶舞,何出此言?”正稷焦急万分,“别忘了,你答应我要一起离开!我看你脸色难看,需要马上疗伤才是!” “我怕是永远无法离开了……” “为什么?!” “即便是这天下第一神医恐怕也难以替我疗伤,这种毒药并无解药。” 正稷不肯相信,“刚刚,刚刚你明明说你已经服了解药。” “傻正儿,我是骗你的……”她凄然一笑,“此番所中之毒,根本无药可救。” “你怎知这毒无药可救?”正稷焦急,声音颤抖,眼泪已经不听使唤的涌出眼眶。 “自小这彩蝶岛上就栽种着各种鲜花奇草,其中自不缺乏各色毒草,自爹爹病重,我更是研究了各色救命或解毒的药物,所以对各种毒物甚是了解,那狗皇帝在琴弦上所喂之毒,正是一种奇毒,名曰‘枯骨丹’,是没有解药的,从中毒后的血色自不难判断,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的头像炸裂开一般,刚要起身,却感到身体异常乏力,每一个关节都开始麻木,不过几秒钟竟然跌坐在椅子中间无法动弹。 “蝶舞,怎么回事?我为何动弹不得?难道那酒里?” “是,你的酒杯我下了药,可能会感到麻痹不得动弹,待药力发作甚至暂时不可言语,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时便可恢复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今日便是玉石俱焚的日子,我要让那些恶人终得恶报!” 此时,通道中又传来阵阵闷响,看来第二道门也攻破了。 远远的,几乎可以听到邹竟沙和一众恶徒的呼和声。 蝶舞缓缓起身,将手伸到桌子下面按动机关,只听吱吱嘎嘎一阵响动,那桌子翻转起来,从桌子下面的地板中翻出一只木箱,那箱子厚重异常,显得格外结实,不知使用什么木材制作而成。 蝶舞吃力的掀起箱盖。 “蝶舞,你,你要做什么?”正稷感到身体更加僵硬,舌头也开始打结,很吃力的才说出这几个字。 蝶舞并不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执拗的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推入箱中。 “正儿,你要记得,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今日我们就此别过,怕是日后再难相见,我要跟你说的话都藏在长阳宫慈宁殿匾额后的一扎信笺里,答应我,待你杀掉逆贼,荣登大宝之时,再去打开。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答应我好吗?” 正稷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中滑落,他已无法动弹,更不能言语,多想冲过去挽留住心爱的姑娘,可是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眼睛能动,他几乎成了个废人。 他瞪大双眼,眼中充满困惑、绝望、焦虑和不甘,但是却不能说出一个字。 “记得那日你带我去了长阳宫……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刻骨铭心,今生有你,我已无憾……”蝶舞也早已泪流满面,“还有些话,我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了,全写在那封信中。其实,也从未奢望你夺回江山之后能留在我身边,所以当时才把那信留在了那里,当做我离开你之前要告诉你最后的话。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是今日……” 正稷拼命的想摇头,心中大声的呼喊,“不要!不要!不要!” “答应我,这是我对你提出的最后请求。” 正稷只能瞪大双眼,任泪水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你若不应允,我心中便永远不得安生……” 蝶舞哀哀恳求,泪水滴落在正稷脸颊。 是的,对于她的请求,他怎能拒绝,怎能让心爱的姑娘失望。 此刻,只有眼睛还可以勉强动弹,他吃力的眨眨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已分不清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蝶舞的泪水。 “谢谢你!这就代表你原谅了我……” 虽然对她的话仍然有很多困惑,但心中巨大的痛楚,已经将一切情绪冲走,此刻正走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锦盒,将它塞入正稷衣襟。 “正儿,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将来必有大用,一定要收好啊。”说着她低头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接着,转回头望向那最后一道石门,那里传来铿锵的击打之声,她的眼神变得格外坚毅。 “今日就到了偿还之时,这些人都要以命相尝,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说完木箱的盖子被缓缓盖紧,箱内顿时漆黑一片。 正稷疯狂的想伸腿击打箱壁,却如何也不能动弹半分,只能绝望的睁大眼睛,只感到眼睛生疼,像是已经撕裂一般。 一声巨响! 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感觉自己要被撕成碎片,那冲击力简直如排山倒海一般。 他感到有巨大的水流漫将过来,一股急流将他奋力推了出去,不断的翻转上升,震动摇撼,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待他醒来时身体仍无法动弹,四周一团漆黑,但身子却摇摇荡荡。 又过了许久,身体仿佛复苏了一般,终于渐渐有了知觉,他迫不及待的运行内力,慢慢身体感到异常疼痛,他可以动了! 用尽全力,一掌击开木箱的盖子。 他兀的起身。 只见四周已是汪洋一片…… 第140章 印玺藏玄机 “蝶舞!蝶舞!”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你在哪里呀?!求求你快回来吧!快点回来吧!蝶舞!蝶舞!” 但是,他的声音却被无情的波涛吞噬,再没有任何回响…… 蓦的睁开双眼,又是一场梦魇,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彩蝶岛已土崩瓦解,被无情的大海彻底吞噬,他们在岛上的过往也随着那无边海水完全消逝,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幻梦吗? 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他绝望的想,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蝶舞了! 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平!为什么让自己一次次遭受这样的痛击!面对这样的结局! 回忆那天的情景,仿佛噩梦一般。 疯狂的捶打着身下的木箱,直到纷飞的碎屑将手扎得稀烂,却没有任何感觉。 声音嘶哑,头疼欲裂,心口疼的像要炸裂,一股股闷气堵在胸口,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捂住胸口,口中咸惺气息涌将出来,鲜血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身侧的水面。 绝望的哭泣着,哭泣着,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苦闷都发泄出来,哭的天昏地暗,哭得昼夜颠旋,人生啊,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苦楚! 大仇未报,却已伤痕累累,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别无选择,太多太多,太多太多…… 每一个选择都是艰难的,都是痛苦的,这其中的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终究,只能将痛楚掩埋在心底,继续咬牙前行! 打开蝶舞留给他的锦盒,仍然抑制不住疯狂的哭泣,那锦盒中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另一方玉玺,也就是赵梅山的那方玉玺。 转眼已一月有余,自己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了数日,但是内心的征战从未停止过。 从此,他的心中又多了一道伤疤,这道伤疤注定是最深刻、最伤痛的存在,而且永远都难以愈合!永远滴着血,在心中隐隐作痛,不得解脱! 放弃,亦或是继续? 艰难的抉择! 但是,没有时间悲泣,失魂落魄注定不是他该做的,终将打起精神,因为他背负的太多太多! 三方印玺集于一手,只是个中玄机,却不得而知。 数日前,当他把三方印玺放在桌上,苦苦思索这其中奥秘的时候,梨花也在身旁,当日因脚腕扭伤,才没有跟去追杀蝶舞,因此躲过一劫。 玉玺色泽莹白,致密细腻,温润淡雅,三方合在一起,自然还缺了一角,但依照形状便可推断出,原来的玉玺钮交九龙,上面刻着的字迹却是一些繁琐花纹,即使将目前的三方合在一起,也难以辨认出上面是否刻有文字。 这点让人颇费思量,因为一般的印玺都是刻有文字的,而这上面却没有任何字迹。 那么这些奇特的花纹又寓意着什么呢? “既然是印玺,那必定是可以印出图案来的,从刻面看不出端倪,不如拿来印泥,将它印在纸上,看看会否有不同的效果。”梨花提议。 于是,他们将那三枚印玺,蘸上印泥按在纸上,可是无论如何组合,仍然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杂乱花纹。 “看来我们可能永远也参不透这印玺其中的奥妙了!”看着那印满印章的纸,梨花叹了口气,有些沮丧的拿起一枚章子,在纸上赌气似的随意按了一圈,新的章子叠印在旧章子上,层层叠叠,那张纸瞬间被印成了一张大花脸。 正稷趴在桌子上,无奈的叹道:“难道我们都错了吗?” “什么?” “我是想,我们都错了,或许这三枚玉玺并没有任何意义,你想想,单靠这三枚章子就可以扭转乾坤?让那狗皇帝轻易下台?那岂不成了笑话。” “可是,民间一直传说着,三方印玺合璧,便可扭转乾坤,如若这印玺毫无价值,那为何会有这种传说?为何那狗皇帝还要四处追杀我们,难道不是想得到这些印玺吗?若是你说的那样毫无用处,一切岂不成了天大的悖论?”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正稷叹了口气,默默凝神,望着那一堆杂乱的印痕出神。 难道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吗? 半晌,他仍然盯着印痕发呆,忽然大喊一声,“快看这里!” 这一声呼喊将旁边正蹙眉思考的梨花吓了一跳,“哪里?什么?” 正稷兴奋的用手指着刚刚梨花胡乱盖的一堆章子上,“你看这一个!” 他手指的那个印痕,刚好是两个印章无意中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有什么特别吗?我倒是没看出什么来。”梨花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把每一方印章单独印在纸上的时候,都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纹路,但是当你无意间将两枚印章叠印在一起时,我发现这些本来杂乱的纹路,有的竟然重合在一起,这说明这些图案并不是完全没有规律的,你仔细看看。” 梨花凑过来仔细端详,“确实有重合的地方。”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考虑将三枚印章叠印在一起,看看是什么效果!” “这个办法好!”梨花也兴奋起来。 于是,他们将三个印玺按照顺序,一层一层叠印在一起,按照各种方向,各种排列,一次一次的试验,终于! 六个字出现在了纸上! “宝玺合,铁甲出!”两人几乎同时念了出来。 可是没高兴半晌,他们又颓然坐下了,这六个字其中又有何深意呢? 显然,这仍将是一个迷。 “即使我们知道了这印玺想传达的是这六个字,但是仅仅知道这六个字对我们来说几乎毫无意义。”正稷再度陷入沉思。 “是啊,这哑谜一个接着一个,真是费脑子。”梨花叹息连连。 “我想到了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正稷忽然说道。 “谁?” “青山居士。” “你是说那个赵振樵?” “没错!” “难道他会知道这其中的端倪?” “我想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为何如此肯定?他不过是个隐居山林的一介老朽而已。” “可不要小瞧了他,这么多次,武林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却岿然不动,毫发无损,无论是绿萍山庄,还是聚仙台,他和他的儿子,还有跟他家有关系的人,比如他儿子的好友哥舒雪漠,每次都会奇迹般的与灾祸擦肩而过,我想这其中定有蹊跷。” “这,从未往这方面想过,难道这一切种种都是他从中作梗?他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不,那倒不一定,我相信他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万恶之源应该还是狗皇帝,他只是帮凶,或者比帮凶更高级的角色罢了。” “此话怎讲?” “我想他和狗皇帝一定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互相利用,又相互牵制,亦敌亦友,总之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关系,为何能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目前尚未揣摩清楚,但是这其中定有蹊跷,既然他和狗皇帝之间有着如此多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得而知的内幕!” “哥哥分析的在理!”梨花对正稷的一番分析很是叹服。 “可是这老狐狸怎会将其中玄机轻易告诉我们呢?” “那就只能试探一下了,但至少他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于是,正稷才决定,再探寻幽阁! 第141章 再探寻幽阁 再次回到寻幽阁,恍如隔世,自聚仙台土崩瓦解之后,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故,无论是整个武林,还是云峰山,抑或自己,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唏嘘。 “正稷掌门,久等了。”赵振樵热情的招呼着。 “在下再次前来叨扰,青山先生莫怪。” “哪里哪里,聚仙台一别,想来也有一段时间,惊闻大泽一役,诸门派损失惨重,实在令人痛心,如今天下真真是不太平啊。” “天下虽不太平,青山先生却能置身世外桃源之中,实是令人羡慕不已。” “掌门见笑了,在下老朽,终是无用,不能挽救这武林颓势,实在是愧疚。” “先生过谦了。” 赵振樵急忙招呼正稷坐下,吩咐下人上茶。 “掌门此番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岂敢岂敢,只是前些日子,在下听到到一个故事,想说与先生听听。” “掌门有此雅兴,请讲。” “说来也是一些宫闱轶事罢了,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两位奇女子,一位名曰罗绮,一位名曰碧沉,一日二人双双失踪,可巧的是同一天在天牢中还出逃了一位朝廷重犯,三人竟同时出现在了文澜的苕翠坊。而就在当晚,苕翠坊遭遇劫难,从此不复存在。”说到此处,正稷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炯炯的盯视着赵振樵。 赵振樵面无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动作,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半晌,他开口道,“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是耐人寻味,不知道掌门想告诉老朽什么?” “一直有一个疑问困扰着我。”正稷缓缓道,“两个弱女子,一个朝廷钦犯,他们有何本领能逃过京师的重重把守,轻易得以离开呢?” “不知这个故事,掌门是从哪里听来的?” 正稷没有回答,反问道,“可巧的是,在下听闻十余年前先生就在京中,不知是否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这个,”赵振樵干咳了一声,“当年老朽在京中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差事,时间久远,记不清楚了。” “江湖上传闻先生并未在京中为官,但据我所知,您并不是从未在京中做官,而是在苕翠坊遭遇劫难之后不久,忽然辞官离京,并且当今皇帝将庆明山的一处隐秘宅院赐给了先生,这才有了如今的寻幽阁!”这些情况都是梨花从太子那里得来的讯息,如今正稷一股脑端了出来。 “掌门,不知你此番过来,咄咄逼人的问了老朽这许多问题,究竟是何用意?你究竟又是何人?”赵振樵脸色有些苍白。 “先生莫要生气,在下还想给您讲另一个故事。” “掌门真是好雅兴,今日带了不少故事要讲给老朽听吗?” 正稷微微一笑,“二十年前,京师发生过一件大事,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就在那晚先帝突然因病驾崩,怀有身孕的皇后因过度悲伤而离世,腹中胎儿也未能幸免。第二日,新皇便登基了。” “这个故事并无甚稀奇,天下人都知道。” “天下人知道的只是他们需要知道的故事,而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掌门请赐教。” “听说那个夜晚,先帝并不是因为生病而忽然驾崩的,他是为奸人所害,而怀有身孕的皇后也并未猝然离世,而是生下了一个男婴,那个夜晚城门紧闭,看守城门的守将,接到一个命令,凡有带男婴出城者,一律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你?你究竟是何人?”赵振樵脸色惨白。 正稷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玉玺,并排摆列在赵振樵面前。 “你,你……难道……难道就是那故事中的婴孩?”赵振樵声音颤抖。 “正是。”正稷斩钉截铁的说道。 赵振樵浑身颤抖,脸孔因过于激动而变得扭曲,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滚落下来,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但一双眼睛却晶亮起来,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正稷完全没有想到赵振樵会给他跪下,着实被他的举动惊住了,之前说出这些往事,只是想诈一诈赵振樵,因为既然他一直帮陈厚忠做事,或许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见到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连忙过去将赵振樵搀扶起来。 “先生莫要如此。” “老朽对不住,对不住掌门,若是因我伤了你性命,老朽便是死一万次也难逃其咎!” “先生此话怎讲?” “陈厚忠极力要老朽推举掌门做武林盟主,原来,原来是要害你啊!”他声音沙哑,愤愤的说。 “狗皇帝为人歹毒,他骗我们送过去的绕梁竟然被喂了毒药,大泽岛土崩瓦解,众豪杰连带众鹰隼齐齐遭遇不测,凡此种种都与他的奸计脱不了干系!”正稷此刻也是义愤填膺,想到大泽岛上的种种恨不得立时手刃了陈厚忠。 “他,他竟然如此恶毒!老朽真是该死!差点害了少主性命!差点犯下了滔天大罪啊!” 忽然改口称呼自己少主,让正稷有点错愕。 “先生如此聪明之人,难道居然没有识破他的诡计?”正稷对这位青山先生并不是十分信任,他的话其中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呢? “这,这,老朽愚钝,老朽愚钝啊。” “不知者不为过,先生莫要太过自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此番来拜会先生,就是想知道当年的一些往事罢了。” “唉,老朽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其实,关于那晚全城追杀男婴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后来听说那男婴中了毒箭已然殒命,并未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当时,我在京中人微言轻,很多事情也只是耳闻。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就是天涯海角也会去找寻啊!” 正稷听了,更是一头雾水。 “先生,莫要再自责,可否将当年的事如实告知一二?” “说来惭愧,这些年来,为了能苟活下来,老朽做了不少违心之事。” “如此艰难时局,青山先生定然遭遇了许多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吧,我自然明白。” “当年,在下只是军中的一员不起眼的小将罢了,从未想到过能为先皇效力。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当年老朽虽一事无成,但却对机关锁具感兴趣,手比较灵巧,在军中小有名气。先皇登基后,招募能工巧匠,我便被选中,在技工中做了个小小头领。一次,先帝竟然召见了在下,真是像做梦一般,他提出要我做一个机关,要藏一件宝物。”赵振樵娓娓道来。 慢慢回忆着当年那些辉煌的过往,他的眼中蕴着奕奕光芒,“我便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绘制了一张图纸,其中机关重叠,能确保宝物万无一失。先帝见了图纸,很是认可,立即任命我为制造总管,负责将图纸中的建筑建造起来,他说这是事关社稷的大事,要我一定要尽心尽力,当时我对先皇发下誓言,一定会好好督造,万死不辞!大约又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将那机关建造起来,按照先帝的要求,外表要尽量不张扬,因此便采用了天目山的灰石为主要建材,内部则以铁石为主,保证坚不可摧。地点也由先帝定下,便建在庆明山中,与泰和塔相望。后来,终于大功告成,先帝亲自将那宝物封存于石楼之中,并命名石楼为“天机楼”,但并未挂任何牌匾,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先生说的宝物,难道不是印玺吗?”正稷听了这些又有些惶惑了。 “印玺当初是一分为四,分给了先皇和他的三个兄弟。那宝物自然不是印玺。” “那先生所说的宝物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先皇怎会对我一个小小的匠人说呢?” 正稷再次陷入迷惑,这至宝之物究竟是什么呢?到了现在又成了一头雾水。 第142章 天机楼图纸 看着眉头紧锁的正稷,赵振樵连忙安慰道:“少主莫要着急,虽然我不知道那至宝之物究竟为何物,但是我想一定与这玉玺印中的铁甲二字相关。” “铁甲究竟是何物?”正稷似乎重新燃起了希望。 “铁甲其实并不是一件物品……” “那是什么?” “这还要从头说起,当年先帝灭了端朝,建立大襄之后,设三支宿卫,郎官、羽林、铁甲,其中郎官扈从天子守卫宫殿;羽林则多是来自西北的良家子弟,亦是精锐之师,除拱卫天子外也可出征作战;但最厉害的还属铁甲,基本都是从开国精锐中万里挑一的勇士,后续兵源基本也是父子相承,拥有气吞万里的战斗力,当然他们肩负着一个最重要的使命,便是护卫天朝一世太平。” “郎官和羽林都听说过,唯独没有听说过还有个铁甲军。”正稷有些吃惊。 “这便是先帝的大智慧所在,这铁甲军一直以来,都是以一种神秘的身份存在着,从未示人,他们的战斗力想来是无人能敌的!” “照这么说,如若能调动铁甲军,那么陈厚忠的羽林禁军也是难以抵挡的了!” “是的!但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能够调动得了这铁甲军,他们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鲜少有任何讯息。” “先生既然说这宝物和铁甲军相关,难道这宝物可以将铁甲军唤醒不成?” “老朽是这样猜测的。当年先皇将那宝物亲自封印在天机楼中,他与我讲,这天机楼中的宝物事关天朝安定,并说希望永远都不要开启天机楼的机关,希望天下永享太平!” “可惜,才没几年时间,天下再不复太平。”正稷叹息道。 “少主,老朽想,如今你既已出山,若能将那陈厚忠绳之以法,想必先帝永享太平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正稷有些踟躇。 “一定可以的!老朽一世糊涂,做错太多事情,为了苟活,为陈厚忠卖命,做尽坏事,怕是永世不得超生了,但如今还能见到少主,真真是对老朽最大的安慰。”赵振樵激动得老泪纵横。 “先生,还有一点我很是好奇,陈厚忠为何会对你忌惮三分呢?” “说来惭愧,当年先皇建好天机楼之后,将图纸还给了我,他说只要有这图纸在,便可保我身家性命,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嘱咐我将图纸收藏好,我便妥善收藏了起来。没想到,陈厚忠掌权之后,真的找到我,让我交出图纸,我虽愚钝,却也知道 一旦图纸落到他手中,身家性命定然难保,所以并未交出,并告诉他,一旦杀了我,便会有人将图纸昭告天下,届时不用我,天下人都会蜂拥至天机楼,到时候怕是他这天子的宝座也坐不稳了。我向他保证,只要保我身家性命,便将图纸永世封存,决计不会让其现于世上。这一招果然灵验,他不再敢轻举妄动,开始各种拉拢,留任我继续在京中为官。日子还算过得顺遂,后来便出了落雪轩之变,赵梅山大人被捕,赵大人我曾见过几次,为人洒脱重情义,虽与他不甚熟络,但相信他是好人,很想帮他脱逃,不料还真的等到了机会,他夫人和罗绮姑娘私下里托人找到我,于是便帮助他们逃出了宫廷。可惜,没过多久事情便败露,苕翠坊被毁,赵梅山虽然逃回了大泽,可是他的夫人和罗绮姑娘却没能逃脱,实在是可惜。”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是他们并没有出卖我,虽然陈厚忠对我有所怀疑,终究因拿不出证据,拿我没有办法,之后我便辞官,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提出将庆明山的一处宅院送给我,我知道他个中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离京太远,他要监视着我,自知要想彻底逃离他的掌心也不可能,所以便答应下来。他还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让我帮他做些事情,我明白自己便像他手中的一面风筝,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牵制,为了苟活,不得不答应了他提出的一些条件,帮他做些事情。惭愧惭愧,真是可耻啊!” “先生不要这样说!我想你所做的一切也必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唉,但无论如何,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人了,不足道哉,羞于见人啊。我这个人还有一点,就是喜欢结交江湖豪杰,说实话,这些年,陈厚忠也给了我不少钱财,我便将这些钱财都用到了结交朋友上面,想着有这许多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而且我在江湖中的地位越高,陈厚忠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我们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平衡,他会叫我替他做事,虽然心中恨我想杀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这个老狐狸,城府非常之深,我想这次大泽之事,也是他想一石二鸟,一方面想借你的手杀了赵梅山,或者让你们玉石俱焚。若是不成功,还可以借你的手再杀了我。他的算盘打得真是……” “他一生都在算计别人,可是我想,终有一日有他算不下去的时候!”正稷愤愤道。 “是!少主英明!我想这次他的算盘便已落空!我愿助少主重新夺回江山!我愿将图纸交还少主!” 直到此时,正稷才终于明白宋琨成在临死前留下的那四个字究竟是什么含义。 “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少主请讲!” “我的义父,赵烈将军究竟被关押在哪里?” “这个,在下有一个小小的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先生请明示!” “当初陈厚忠刚刚称帝之时,曾经跟我提出过,要重修泰和塔,说是要把天机楼中的宝物转移到泰和塔中收藏,并以此为借口要我交出天机楼的图纸,当时我严词拒绝了,这天机楼是先帝劳心劳神修建起来的,怎能说迁移便迁移呢?当然,我心中明白,这也是他想骗取图纸的一个计策罢了。不过,后来他并没有停止改建泰和塔的行动,找了匠人在泰和塔中修建了机关,还在泰和塔和天机楼周围修建起了围墙,引入了僧人,将那里修建成了一座寺庙。之后,还将他的亲信派驻到泰和寺中,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那样做,后来想到,一定是想找人参透天机楼的机关,可惜无论是谁,再高的技艺也休想破解我设立的机关!之后,他便再没提起过要迁移宝物的事情了。” “先生,我曾经在泰和寺中得到一副画作,是一位僧人所做,那画中的图景很是费人思量。” “画的是什么?” “画的正是泰和塔,只是和现实中的泰和塔却有些出入。画中的塔,建在一潭水边,塔本身是七层,但画中塔的倒影却是八层,不知这其中有何深意?” “哦?”赵振樵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想这作画之人一定是想表达,泰和塔实际上是有八层!” “可是,之前我们几次造访泰和塔,登塔几次,走了好几趟,都是七层。” “少主,你要知道,你走过的虽然是七层,但那塔之前是被陈厚忠重修过的,我想他在其中一定修了一个夹层,也就是多修了一层,是肉眼看不出来的,这其中的机巧可能只有我这个老匠人才可以看得明白。” “既然如此,那看来揭开泰和塔之谜的钥匙就在先生这里了!” “不敢不敢,我想那老狐狸,一定是将那个夹层挪作他用了,说不定赵烈将军就被藏在其中也未可知啊。” 正稷听到此处,异常兴奋,没想到,今天能有如此大的收获,一方面揭开了玉玺印章中的铁甲之谜,一方面同时找到了义父的线索,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了! 第143章 协力救赵烈 第二日,正稷和赵振樵约好一同前往泰和寺。 一大早,梨花便带上云峰派的众弟子将泰和寺团团围住,正稷也召集了一众武林高手前来相助,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赵振樵带了他的家丁护卫也如约赶到泰和寺,昔日宁谧的寺院顿时杀气腾腾。 看来陈厚忠预料到正稷会来到泰和寺,因此这里早已不是昔日宁静的寺院,里面也是重兵把守、剑拔弩张,这必将成为两个人殊死较量的第一招! 不过,对于陈厚忠来说,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在京城的他,鞭长莫及,胜利的天平已开始慢慢倾斜。 大队人马赶到之前,正稷已经带领众人撞开了泰和寺的大门。 双方的力量就此展开一场血战,答案不言自明,气势如虹的众武林弟子看透了狗皇帝的种种阴谋,他们屡次受挫都拜他所赐,如今正是一雪前耻的时候,没有人退后!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大局已定,朝廷的官兵丢盔卸甲、束手就擒。 正稷带人直奔泰和塔,仰头望着高塔,问道:“依先生看来,那画中多出来的一层究竟掩藏在哪里呢?” 赵振樵目光深邃,望着那高塔凝神了半晌,又伸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番,接着指着那塔顶喃喃自语道:“依我所见,那塔顶端和下面几层的比例似乎有些合不上,以此推测,那多出来的一层一定是藏在塔顶端附近。” “好!那我们先上塔!”正稷招呼梨花。 正稷和梨花身先士卒,冲上了高塔顶层,那塔刹分为刹座、刹身、刹顶三部分。 他们目前正在刹座下方,正稷纵身跃起,手勾住刹座下方的木质结构,以手向上探去,使劲敲了敲刹座,触感很硬,发出咚咚的响声,显然那是金属结构的。一番敲打之后,探头用耳抵住刹基,忽听到里面有一阵阵断断续续的闷响,仿佛有人在里面敲击发出的声音,他顿时提起精神,看来赵烈也许就在其中! 他冲着站在基座下面的梨花微笑点了点头,梨花知道一定是有了什么发现,也非常高兴。可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塔下一阵聒噪,接着便闻到一阵焦糊的气息,一股黑色的烟雾从塔基开始向上蔓延。 “出什么事了?!”梨花高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泰和塔失火了!”塔下传来众人的喧闹声。 “火是从哪里来的?!”正稷非常诧异,刚刚他们冲上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这塔中设有机关,刚刚少主冲上去的时候,塔基的门忽然自动锁住,高塔底座开始喷射火花和烟雾,火就是这么起来的!看来我们是遭遇了埋伏!”跟在后面的赵振樵喊道,“既然这塔中设有机关,看来火势马上就控制不住了,少主必须想办法速速脱身,否则就来不及了!” 正稷心道,狗皇帝果然诡计多端,知道自己早晚都会寻到此地,所以早早布下机关,目的就是一旦拦不住他们闯入寺庙,便索性借众人搭救赵烈的时机将其困于塔中一道铲除干净。可是,他怎会让这老贼的阴谋得逞,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出义父。 此时塔中开始烟雾升腾、火焰开始从一层向上蔓延,他担心梨花安危,连忙喊道:“梨花,你先逃出去,这里交给我!” “哥哥,你一个人怎么可以,这里很危险!” “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速速离开!我自有办法!”正稷高声嘱咐着,“赵前辈,你只要告诉我该如何打开塔刹便是!” 梨花只得先跃下高塔,赵振樵则在塔底高声指点正稷道:“此刻封闭泰和塔的机关已经打开,火势正盛,通过内部操控打开塔刹的话,找到开合机关恐怕需要花费不少功夫,时间已然来不及了。依我看来,如今只能在塔外,将那刹顶取掉或可将那塔刹打开!” 闻听此话,正稷来不及多想,从泰和塔第七层的窗户探出身子,跃上塔刹的顶端,那里有金属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从背后抽出长剑,对着那刹顶猛的斜批过去,一股浑厚的内力蕴在长剑尖端,削铁如泥的雪魄与刹顶碰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刹顶咔喳被削掉了一截,看来这里果真有破绽! 滚滚浓烟已经快要将高塔吞没,正稷被翻滚的烟雾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可是此时已经别无选择,自己的义父还在塔刹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批起长剑,开始疯狂的对着塔刹削了起来,顿时铁屑横飞,铮铮作响,一个空洞终于出现在刹顶。 通过洞孔,正稷冲着里面高喊道:“爹爹,是你吗?” “正儿!终于等到你们了!”里面传来赵烈的回应。 此刻,这洞孔成为唯一的突破口,只是那洞口太小,一个成人的身体很难通过,再用雪魄劈砍,估计还要耗费很多时间。 众人在塔下凝神屏息,都替他们捏着一把汗。 他两只手伸进洞孔,死死抵住两侧边缘,运足浑身的内力,向那塔刹发出最后的冲击,想将洞口扒开,只是那金属刹顶太过结实,也不知具体用了什么材料做成,果然是坚硬无比,即便雪魄劈削都很是费力,因此只是稍稍扭曲变形,并没有被撕开更大的缝隙。 正稷急得大汗淋漓,此刻火势几乎要蔓延到塔刹了,爹爹在里面危险万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劲风袭来,正稷抬头一望,一只大雕从身边略过,那上面正坐着雪漠! 她从空中抛下一个包裹,“正儿,接着!” 正稷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居然是炸药! “雪漠!有你的!”正稷连忙将那炸药放置在洞孔旁边。 然后对着洞孔内高喊道:“爹爹请避远一些!我要用炸药将洞孔炸开!” “好!不用担心,我这里离刹顶还有些距离,你尽管行动便是!” 听到回应,正稷连忙从塔边引来火种,迅速点燃引线。 原来,雪漠从赵谦修那里得到正稷要到泰和塔营救赵烈的消息后,想到或许火药能派上用场,便打算过来帮忙,后来听说正稷和赵烈被困在塔中,才想到带着金雕赶来帮忙,果真来得恰逢其时! 此时,金雕再度飞了回来,“快!”雪漠喊道。 正稷一个纵身跃到金雕背上,那雕倏地一声飞出数丈之外。 于此同时,轰然一声巨响,塔刹分崩离析。 尘埃稍稍散尽,正稷再度跃到塔顶,此时塔顶已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他飞身跃了进去。 在那刹身中,铁链子绑缚着一个人,正是赵烈! 只见须发雪白,头发蓬乱,满脸乌黑,身体虚弱的紧,显然受了不少苦。 正稷顿时眼泪涌了出来,他挥起雪魄将铁链砍断,然后将赵烈背了起来,纵身从那窟窿钻了出来,此时的高塔已经烈火熊熊,几乎无从插脚。 雪漠一声唿哨,带着金雕再次飞了过来,正稷将赵烈交给她,“谢谢你,雪漠!” “少说废话!你自己当心!”雪漠白了他一眼,紧紧抓住赵烈,雕儿一声鸣叫飞了开去。 正稷送他们离开,自己站在那摇摇欲坠的塔刹之上。 此刻,他看到雕儿已稳稳的将赵烈送到塔下,梨花等人围了上去。 终于放下心来,取出雪魄,凝神调息,剑尖轻点塔身,便如一片落叶般在弥漫的黑烟中飘荡,众位英雄都呆呆看着起火的高塔,发出阵阵惊呼。 正稷还未落地。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高高的泰和塔就这样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巨响声中,正稷也从那蒸腾的烈火和灰烬中冲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众人面前,一众英雄终于发出阵阵欢呼。 直到此刻,他和梨花方才明白,宋琨成死前留下的四个字,其实指的是两件事,泰和,就是指泰和塔,是囚禁赵烈的所在;天机,则是指天机楼,也就是埋藏宝物的地方。 赵烈身体孱弱,梨花、雪漠和赵谦修便先行带着他离开泰和寺,找医生疗伤。 正稷则与赵振樵来到天机楼。 第144章 险闯天机楼 赵振樵说道:“此刻,接近午时,正是我们进入天机楼的最好时机!这里机关险峻,通道狭窄,只我和少主进入方可。” 正稷点头。 再次进入天机楼,仍然是空空如也,地面和墙壁都是坚硬的灰色砖块,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青山先生,上次我们闯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知宝物会藏在哪里?为何这楼阁如此空旷,很是奇特。” “虽说这奇楼是我亲自设计和督造的,但当初设计的时候为了保证它的严密性和安全性,机关设计的繁复纷杂,即使我本人,如若没有图纸,也万难进入,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保护好图纸作为此生的第一要义。”赵振樵从怀中取出图纸。 “请少主取出三方印玺,摆在这里。”他指着大厅中地面上得一块青石说道。 正稷取出印玺依他所说,放在了地上。 赵振樵俯下身子,将那三方印玺,分别摆在相邻的三块砖上,然后仔细调整着它们的方位。 终于将它们都安放到他满意的位置,才直起身子,此时已是满头大汗。 接着,示意正稷关上石楼大门。 大门一关,只听咔嚓一声,门自动从里面锁住了,石楼顿时陷入昏暗,只有大门的顶端,有几个洞孔透进来些微光线。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赵振樵蹲在地上焦急的紧盯着大门。 站在一旁的正稷有些迷惑,但从赵振樵的表情可以看出,此时正接近关键时刻,到了紧要关头。 忽然,一束阳光瞬间穿破石门上的洞孔,不偏不倚投射在一块玉玺之上,紧接着又有两束光芒刺破黑暗,穿透两个洞孔,投射在另外两枚玉玺之上,三枚玉玺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晶亮的光芒,而它们所反射出的三束光线正投影到墙上的三块砖石之上。 “少主,请从左至右依次推动那三块砖石!”赵振樵高声道。 正稷飞身跃起,纵起飞云步法,瞬间便来到石楼高高的墙壁之上,依次推动阳光折射过的砖石,那砖石坚硬无比,推动起来着实要费些气力,不过对于正稷来说,只稍稍运动内力,便将它们推了进去。 说也奇怪,那石块运动的瞬间,便发出咔咔的脆响,而那脆响似乎产生了一种似有若无的连锁反应,咔咔的声音由近及远,不绝于耳。 就在此时,整个石楼开始震颤起来。 “少主,快取印玺!” 正稷闻言,纵身飞跃到地面,一个燕子掠水,抄起地上的三方印玺。 刚一落地,便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小心地面!”赵振樵的话音未落,那地面顿时从中间裂了开来。 两人迅速向下坠落。 正稷身子一腾,一个鲤鱼打挺,一只手攀住了裂开地面的一角,只是那大厅约有一半的砖石地面,竟然如隔扇般一下裂开到了墙角,直至完全缩了进去,他的手再没有了任何把握之处,立时松拓开来。 “啊!”的一声,正稷坠落下去,与此同时头顶上的地面开始向中间合拢移动,直到完全闭合。 而正稷为了减轻触底的巨大压力,不得不在空中不停翻转卸力,直到最后落到了地面。 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他试图睁大眼睛,来看清眼前的一切,但那似乎都是徒劳。 下意识的伸手向前探摸着,琢磨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惊魂未定间,黑暗中传来赵振樵的声音,“少主,快取出玉玺。” 正稷不由打了个寒战,在这漆黑的迷宫里,任何声音都会让人感到心悸。 “青山先生,你在哪里?你没事吧?”他高声应道。 同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玺,那玉玺发出微弱的荧光,在漆黑的坑洞中像一支小小的蜡烛。 正稷吃了一惊。 “这玉玺本就是天龙山神玉所制成,可以吸收天地之光华,从而自身发出荧光。而我设计的这个机关基本都是在黑暗之中,若是没有玉玺或者没有携带其他火烛之类,势必寸步难行。”赵振樵循着光华走了过来。 “先生设计的机关果然非同一般,只是着实让人提心吊胆。” “哈哈哈,过奖过奖,来,让我再看看图纸。”被正稷这一夸,他顿时来了精神,“少主不必担心,我这里自然也带了其他照明之物。” 说着,他从衣服里取出火折子,吹了吹,顿时亮了起来。 微光下,他仔细查看图纸。 “少主,这前面怕是要折腾一番,我设计了一个八十铜人阵法,想要出去却要费些波折。” 正稷一听,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八十铜人,居然有八十个! “这八十铜人阵,其实源自于三国诸葛孔明是也,按遁甲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一门由十个铜人把守,变化万端,古怪刁钻,攻敌时更是进退自如、凌厉至极,可谓集古今武学之大成者,可抵数万精兵!”赵振樵很是自豪,说起来简直有些得意洋洋,正稷在旁听得直冒冷汗。 “前辈,在下知道您的铜人阵法威力无比,可是就咱们两个人可如何抵挡得了这数万精兵?” 赵振樵哈哈笑道:“放心,少主尽管放心,我们有图纸啊,有我在旁帮衬,您自管放心便是。” 正说话间,只听得一阵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正稷将三枚印玺叠在一起,从衣襟上扯下一根布条,将它们束在一起,打个结悬在胸前,捏在手中正宛如一支微型小火把,微弱的光亮倒也可以在黑暗中起到不小作用。 此时,那铿锵之声愈发近了。 “看来是那八十铜人要打过来了!”赵振樵的声音竟显得有些兴奋。 正稷心中却怦怦乱跳,不知这位青山先生,是希望自己设计的铜人战胜自己呢?还是希望自己亲手打败自己设计的铜人呢? 正在思索间,一面墙壁忽然发出咔咔巨响,接着从两侧收了进去,顿时一股铁流从墙壁中涌了出来,铿锵之声滚滚而来,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正稷举起玉玺,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那股铁流,实际上是一排排的铜人正步履整齐的走了过来,如同一排排铁军。 “前辈请小心!”正稷提醒赵振樵,将他让到一旁,自己首先冲了过去。 十个铜人手臂相互挽在一起,形成一堵铜墙,忽然一声闷响,铜人们迅速向正稷冲了过来,正稷“啊”的一声闪身向旁跃开,谁知刚撤到一旁,另一排铜人又奔了过来,他站定身子,双掌突发,奋力向为首的铜人推去。 他掌力强大,但这些铜人如铜墙一般,重量惊人,哪里能推得动呢? 正稷一个踉跄,险些被这巨大的回力撞得跌倒,急忙左足一点,倏忽飞起,从人墙顶端窜了起来。 身子尚未落地,迎面又是一排铜人攻到,他心中连声叫苦,急忙吸气,左足在一排铜人头顶点了一下,迅速跃起老高。 一排一排的铜人开始急速运动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仿佛一堵堵铜墙在他面前急速推进,一堵接着一堵,绵绵不绝,轮番上阵,令人眼花缭乱,任由他武功再强,一身惊世骇俗的浑厚内力却无从施展,有些力不从心。 第145章 解铁甲之谜 正稷此时已大汗淋漓,朗声对黑暗中的赵振樵喊道:“前辈,您设计的阵法果真精妙绝伦,只是晚辈实在没有破阵之招!请前辈速速指点!\\\" 黑暗中的赵振樵凝神思索,闭目侧耳倾听,那铜人们正在加快速度运转着,只听得阵阵铿锵之声。 “少主,莫要着急,请不要出声,容老朽仔细听听。” 正稷不敢作声,只是在那群迅速飞驰的铜人头顶上不停的跳跃,犹如蜻蜓点水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束手无策之际,赵振樵忽然喊道:“少主,按照我指点的方位,攻击那铜人的头颅!” “好!”正稷朗声应道。 赵振樵开始念道:“天有八门,以通八风也。地有八方,以应八卦之,纲纪四时主于万物者也。休门值坎,位在正北,主休息安居;生门值艮,位在东北,主生育万物;伤门值震,位在正东,主疾病灾殃;杜门值巽,位在东南,主闭塞不通;景门值离,位在正南,主鬼怪亡遗;死门值坤,位在西南,主死丧埋葬;惊门值兑,位在正西,主惊恐奔走;开门值乾位,位在西北,主开向通达。少主,听我讯号!” 接着,赵振樵开始念那八阵方位,每念一个方位,正稷便跟着去攻击那为首铜人的头颅,速度飞快,迅捷凌厉,那铜人们逐渐乱了阵脚,脚下步伐开始凌乱,当赵振樵最后念到,“乾位!”时,正稷身体翻腾,一掌击向那为首铜人的头颅,只听得咔嚓一声,一阵铁器交错的隆隆声顿时戛然而止,那铜人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地,四周一派寂静,万千铁军顿时没了动静,瘫软成一堆废铁! 此时正稷也已耗费不少体力,顿时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息着。 “前辈设计的机关果真机巧刁钻,非常人可参透啊,只是差点要了晚辈性命!要是设计的再简单些岂不更好。”正稷不由得感慨良多。 听了此话,赵振樵大为喜悦,仿佛自己的成就得到了认可一般,高兴得像个孩子,“少主这是夸奖老朽啊!” 铜人既已溃败,两人继续前进,沿着那铜人打开的路径逆行而入。 那通道不算远,但很是狭窄,只允许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着,不多时便到了一个路口,一方向左,一方向右。 “小心,向左侧走,前方有一组幻影水阵。”赵振樵看着图纸说道,“但这里应该是离中心区域最近的路径了。我们还是走这一条最好!” 正稷此刻只能仰赖于赵振樵的指点,毕竟他是机关的设计者,一定知道哪条路最省力,哪条路最凶险,跟着他走应该是唯一的选择。 向左拐不多时,忽然听到水声淙淙,正稷再一次汗毛倒竖,提高起警惕。 “少主,一会儿会出现水光相接的幻境,切不要随意走动,一定要按照我的步伐和脚印走才好,不然很容易误入水阵而难以解脱,会很麻烦!” “好!在下跟着前辈便是!” 话音未落,已然进入一道石头大门,那门洞里竟然有微光闪动,原来从洞穴的顶部有透光的孔洞,那光束撒了下来,照射出一片水光,水面之上漂浮着晶莹的莲花,幻化出奇异的光彩,有莲花,有荷叶,有碧水,仿佛置身于仙境琼池之中。 他们一会儿轻点莲叶,一会儿又踩着水中凸起的石块,忽而左边,忽而右边,忽而又回到原地,在水中前后左右反反复复的走着,正稷不敢大意,也不敢出声打扰赵振樵,生怕自己打断了他的思绪。 正向前走着,忽然感觉一阵雾气从水中徐徐升腾起来,顿时白雾弥漫,宛若仙境一般。 此时,远远的就在对岸,雾霭中忽然闪现出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裙的身影,迷迷蒙蒙、亦真亦幻…… 正稷失声叫道:“蝶舞!是你吗?” 那分明就是蝶舞! 他眼泪在眼眶中涌动,“你还活着是不是?” 蝶舞却并不回头,向一旁走去,险些就要消失在迷雾之中。 “不要走!等等我!”他大喊道,想立刻便追将上去。 刚一迈步,只感觉脚腕一紧,那踩踏的莲叶四边忽然卷起,将他的脚死死缠住,身子一歪另一只脚也踩踏出去,又被另 一片莲叶缠住。 下意识的抽出雪魄,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一点,身子立起,接着用剑刃批向脚下莲叶,电光火石间,已将莲叶削的粉碎。 “少主!小心暗器!”赵振樵看在眼里,急急喊道。 话音未落,只感觉耳边一阵疾风,从不远处莲蓬中飞出无数弹丸,正稷举起雪魄左右抵挡,只听得叮当作响,小弹丸纷纷飞落水中,一颗弹丸刚好打在脚下一块石头之上,瞬间嵌入石头。 低头查看,只见那弹丸周身尖刺,若是被击中怕是定然受伤不轻。 此刻,在向对岸忘时,蝶舞依然没了踪影。 “蝶舞,等等我!你去了哪里?!”正稷焦急万分,泪水润湿了脸颊。 “少主,那是幻境,千万不要上当!”赵振樵叮嘱道,“一定要按照老朽所指点的位置行走才是,千万不要在冒进了,此处眼见的是美景旖旎,其实凶险重重,会根据每个人的心中所想而产生不同的幻影,就是为了让人迷乱心智,少主莫要轻易相信,只需冥神屏息才好。” 原来只是幻影而已,他失望至极,对啊,她已经在那日永远离开了他,和她的彩蝶岛永远留在了那片蔚蓝的大海之中…… 赵振樵走走停停,忽而思索一番,忽而取出地图仔细琢磨,前前后后走了数次,终于离对岸越来越近,直到他们踏过最后一片莲叶,稳稳落到对岸的石板路上,两人才着实松了一口气,此时赵振樵额头上也已渗满了汗珠。 再往前走,再次陷入黑暗,狭小的甬道,两人只能躬身而行。 正稷举着玉玺,勉强可以看清前面的道路,兜兜转转,终于走出了甬道,前方又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到石室的中央立着一个高台,台上一个巨大的石匣。 此刻,正稷已经感受到那石匣的巨大吸引力,他想,全天下人都想寻找的宝物,应该就在此地吧! 刚要举步向前,只听赵振樵大喝一声:“小心!气流!” 霎时,只感觉一股巨大的气流从那石匣中奔涌而出,正稷一个腾挪,纵身跃起,但仍然未能全然躲开那股突如其来的推力,他被重重的摔了出去,胸口一阵剧痛栽倒在地。 “少主!你没事儿吧!”赵振樵抢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此地,机关繁复,切不可轻举妄动。” 正稷无奈的吐了吐舌头,若不是自己反应机敏,内力雄厚,此刻怕是已经被震碎了五脏六腑! 此时,石匣喷射出的气流已然慢慢削弱,最后归于乌有。 “前辈,还有哪些机关?” “少主,请取出三枚玉玺。” 正稷解开布带,将玉玺攥在手中。 “跟着我!”赵振樵看着地图,按那图中所指,脚踩地面上的青石块,原来那些石块都有各自的方位作用,“如果踩错了位置,我们可能就会从这里陷入无底深渊。” 虽然离那石匣没有几步距离,但此番走过来着实花了不少时间。 终于!走到石匣旁边。 赵振樵推动那石匣侧面凸起的石雕,按照图纸上的方位推动了数次,忽然石匣转动起来,三块石头从石匣侧面掉落进去,露出三个方形的缺口。 “请少主将三枚玉玺放入缺口。”赵振樵提醒道。 正稷依次将三枚玉玺放入缺口之中,那玉玺竟然严丝合缝正正的将缺口填满。 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三枚玉玺正是打开这石匣的钥匙! 玉玺入槽,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石匣顶部震了一下。 “请少主打开石匣!”赵振樵声音颤抖。 正稷用力推动掩在石匣上的盖子,吱吱的声响,终于被打开了! 三方玉玺微弱的光芒正好照亮了石匣内部,而那里面只是孤零零的放着半块玉雕。 正稷拿起那方玉雕,形状正一只老虎,色泽青绿晶莹。 是的,这不是别的,正是一枚虎符! 答案在此刻揭晓,这一定就是可以调动铁甲军的虎符! 能够改变这天下命运的,竟然是这方小小的虎符,正稷的泪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他用手紧紧攥着这枚虎符,此刻仿佛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明白了他守护自己国家的信念和执着。 如今,他懂得了自己肩负的使命和责任,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第146章 落雪轩之乱 高高的朝堂,威严的龙座,清冷的空气。 当大队军马冲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里竟然空空荡荡。 “搜。”正稷平静的声音。 众人应声散去。 一切归于冷寂。 他抬头看着那在幽暗中仍然熠熠的金色宝座,想象自己的父亲曾经端坐在那里,既威严又仁慈,他是一个好君主,但却无声无息的消逝在那风云变幻的日子里。 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有人失去了家园,有人失去了生命,没有谁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而他,作为君主的儿子,也被命运驱使着一路向前,一路坎坷,一路跌跌撞撞,最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物是人非,他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毅力才可以真正面对眼前的一切,而不仅仅是那一腔热血。 “盟主,找到了。” 心中咯噔一下,浑身上下不由得一凛,困扰自己的重重疑团今日果真能够解开吗? 他不知道,但却终须面对。 “在哪里?” “落雪轩。” 匆匆跟了出去。 走不多时,远远看到落雪轩的门窗洞开,窗前正站着一个人。 他,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而他,正拖着长剑,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当迈步进入落雪轩的那一刻,正稷知道为了这一步,自己等了太久太久。 胸中的怒火和愤懑交互错杂,终于停下脚步,抬起雪魄。 当利剑指向陈厚忠咽喉时,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瞳孔暗黑如深渊一般,凝视着窗外。 “想必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吧!”正稷如利剑般的眼神死死注视着他,这个老狐狸狡诈异常,他不希望自己此刻还有任何闪失,再着了他的道儿,此刻即使能与老贼同归于尽,他也愿意,因他不想让任何人再受到伤害。 那人嘴角泛起神秘的笑意,并没有扭头,“他的后人果然厉害,这就是天道轮回吧。” “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正稷蔑视的望着眼前这个人,自己父亲的同胞弟弟。 “四十年前,嗯,确实是四十年前,没想到竟过去了这么久。当时我们还一无所有,就是在这里,四个男孩结拜成异姓兄弟,那时,我们还是前朝宫殿中几个无名小卒。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这里会成为我们的天下。”他自顾自的说着。 “怕是也没有人能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亲弟弟害得丢了性命吧?!” “大丈夫要安身立命,很多事情就不能太在意。”他轻描淡写道。 “人的性命也可以不在意吗?!那可是你的一母同胞!”正稷将剑尖抵住他咽喉。 “年轻人,稍安勿躁。”陈厚忠抬起手,忽然捏住剑尖,将它压了下来,然后缓缓转过头。 正稷警觉起来,抽身退后,不知这老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如今已了无牵挂,你想要的,也自然是你的,不必担心。” “不要再跟我讲这些无耻妄语!你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样?只看重至高权柄、荣华富贵?你错了!” “不看重这些?你为何会站在此地?你果真是他的儿子。”他冷冷笑道,“明明心里渴望权力,却不肯承认,总是装出一副胸怀天下,仁厚坦荡的嘴脸。” “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如今你的话已无人相信,机关算尽,害人无数,终究将难逃惩罚。” “如果你觉着杀了我可以让你痛快一点的话,那来吧!”他忽然攥住剑尖向自己咽喉戳去。 正稷早有防备,哪里肯这么轻松就让他自裁,很多事情还没有问清楚,怎能轻易放过他。 他发动内力,将剑死死把持在手中,然后迅速收手,将长剑收回。 “我不会轻易杀你,很多话要问个明白!” “问吧,但是回不回答倒是要看朕的心情。” 这老狐狸忽然变了一副卑鄙无赖的嘴脸。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前,居然有这么久了……”他缓缓的说着,似乎若有所思,但却没有再继续下去。 “不会真的想不起来了吧?我便替你回忆回忆,那日夜里下着很大的雪,是几十年都没有见过的大雪,你留宿在宫闱之中,骗过了许多人,说你要陪先帝饮酒,可是自那时起先帝便再也没能走出自己的寝宫。而你,纠集同党,封锁消息,连夜展开诛杀行动,排除异己,自立为帝!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人人都喜欢听故事,可没有人关心故事的开始,人们总是关心故事的结果,要我说啊,很多的故事都是个人臆想出来的罢了。” “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在狡辩,还在找理由混淆视听,真是悲哀,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父亲的悲哀!”正稷胸中涌起满腔怒火,声音变得沙哑。 陈厚忠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缓缓的说着:“那一年,我随兄长到大内之中做禁卫,能被选中那是家族的荣耀,也是我们将来飞黄腾达的桥梁,他提醒我,一定要谨言慎行,稍有差池,宗室安危都要受到影响,我却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我们认识了一个皇子伴读,他年纪比我们两个都要小几岁,是个很聪明的小孩,他虽然不是世家子弟,只是出身平常人家,但因为聪慧异常而又生得俊美而被选为皇子伴读。那时候,我们常常被派去守卫,虽然是护卫和伴读,但因为都是孩子,有机会就会玩儿在一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那个孩子就是赵梅山吧?”正稷问道,不知道老狐狸忽然提起往事究竟是何缘由。 “是他。那时的他,虽然小小年纪,却已被众人惊为天人,在宫中颇赋盛名。彼时,我们都觉着各自沿着各自的路一直走下去,一定会是一条笔直的大路,只要忠心耿耿效力于皇室,终将获得皇家恩宠,飞黄腾达。可惜,却在那一日彻底完结。” 正稷听了心头一惊,没有人给他讲过父亲的过往,那道听途说的也只是些被岁月淹没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再早的事情便更无人知晓,如今,陈厚忠忽然讲起这些,倒是让他始料未及。 陈厚忠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第147章 四十年往事 “那晚,我同哥哥照常在宫中守卫,我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没落的官宦之家,所以当值的地点还是比较偏僻的,记得当时正下着小雨。我们二人刚刚轮值下来,正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看到几个亲兵在四处搜寻什么。我们好奇过去问问,他们说是在找一个人,让我们莫要多管闲事。当时,也没当回事,就继续往回走。那时候,因为爹爹怕我们受苦,专门捐了钱款找人替我们安排了一个比较安静的住处,两个人挤在一个很小的房间,虽然小,但没有外人叨扰,倒也颇为安逸。我们推门进屋,刚点亮油灯,忽然听到门口的一个柜子中有异样的声响,哥哥警觉,偷偷走过去,一把将门打开,那里面居然蜷缩着一个孩子! 我们当时都被吓呆了,虽然是宫廷侍卫,年纪却都不大,哥哥长我两岁,也才十三岁而已。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他吼道,你是谁?!快给我出来。那是个男孩子,衣衫破烂,满面泥水还是泪水已经难以分清楚。他颤颤巍巍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开始不停的磕头,要我们饶他一命。哥哥向来仁厚,心地慈悲,见那孩子可怜,就立刻变得和颜悦色,要他讲讲清楚。男孩说,自己出身平民,不久前父母染上瘟疫相继离世,他被送到叔叔家,那叔叔嗜赌贪财,对他非打即骂,他便逃了出去流落街头,后来遇到歹人骗他说可以帮忙找个挣钱的好去处,到宫中当差,酬劳可观,他什么也不懂就被稀里糊涂卖进宫来,后来偶然听人说其实是要被带去做内侍,他虽年少,倒也知道什么是内侍,自知前路坎坷,不得不破釜沉舟,趁人不备逃脱出来。结果,被人追杀,一路才躲藏到此地。听了这些,哥哥很是同情,非要救他性命。我心中虽有踟蹰,但还是听从了哥哥的安排。 我们便将他藏了起来。因为所在之地,四周都是禁军,最危险的地方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我们推测,一个小孩子无故失踪,对于诺大的宫廷来说,倒也不算是大事,过几天也许就蒙混过去了。后来,便将此事告诉了梅山,因他是我们兄弟在宫中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他建议我们尽快想办法将那孩子送出宫去,以免夜长梦多。到这里,我们四个人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生死与共的一体,于是便歃血为盟,结拜了兄弟。” 听到此处,正稷心道,看来当年那个苦命的孩子便是宋琨成了。 “有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间,那一转念的决定就可能改变人的一生。我和大哥从来都是想着能在宫中尽忠职守,将来混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要不是那天的事情,或许我们真的会安安稳稳度过 一生吧。” 他有些感慨,但正稷却不敢丝毫放松对他的警惕。 “经过精心筹划,我和大哥将坤成乔装成杂役送出宫去,结果被一个主管太监无意撞破,我情急之下,动了杀手,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我不后悔,为了自己的兄弟,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可大哥却对此耿耿于怀,呵斥我不该这样做,难道他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吗?!我杀人不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吗?! 因为杀了人,我们三人仓皇逃出宫去,自知闯下天大的祸事,哪里敢回家,在外流浪数日,本想着挨过这段日子,等一切平息了,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家了,甚至还可以继续回宫做事,我们真是太天真了!其实,就算犯下了罪,也该是我们自己来承担,跟家族毫无干系。只是没想到,我们闯下的祸事被有心人利用,栽赃给家人,甚至胡乱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导致全家受到牵连。父亲被贬官,家人流放他乡。我们不敢露面,只能远远的跟着流放的队伍,看着家人颠沛流离,心中真是恨哪!大哥很是懊悔,我知道他在怪罪我杀了人,可是即使我没有杀人,难道我的家人就不会遭到陷害了吗?我觉得是他想的太过简单,可是他又怎会明白我的心思。从那时起,我们发誓一定要干出点模样来,将来再回到京城! 那些年我们兄弟遭的罪就不肖说了,真是苦不堪言,但我对大哥一直忠心耿耿,他后来当了义军的统领,我也一直追随左右,坤成对我们也是即愧疚又感激,毕竟是我救了他性命,为他杀了人。 记得,多年前我和哥哥曾在一次宫廷大典中,远远的看到那枚传世玉玺,听说那是老皇帝用天龙山挖掘的天龙宝玉精雕而成的玉玺,可以兴盛国运,传世万代。那时,我还跟大哥开玩笑说,那块玉玺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一块白豆腐。 一晃眼就过去十多年,我们渐渐成了气候,那时候赵梅山的大名也开始闻名天下,他本来就冰雪聪明,能文能武,还弹得一手好琴,我们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东星教的教主,很是风光。当我们四人再度聚首时,真是感慨良多,大家都有着一腔热血,想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我就说,若是我们将来能得到那块白豆腐,俺就将它一分为四,一人一份,岂不快哉!大家哈哈大笑,击掌为盟!真的是少年意气! 没想到,当年的玩笑话,最后果然成了真!拥立大哥登基时,他说,我们就要立一个真正共治天下的盟约。哥哥真的是个心性洒脱的人,有时候就像个孩子,太良善了。” “太良善也是罪吗?”正稷反问道。 “太良善的人真的不适合坐那个位子!”他阴霾的眼神转向正稷,“那会让他丧失太多机会,那会让他走太多弯路,犯下很多不该犯的错误。” “你不要再为自己开脱了!” “朕何须为自己开脱,没错!朕承认心中有更多的野心,拥立他不代表就可以完全臣服于他,他的天下还不是我这个弟弟帮他打下来的,我出了多少力,替他杀了多少人,他心里最为清楚。他自己说过共治天下,自己就该明白,该为自己的承诺负责!他向来就是那样良善,说白了,便是懦弱!要不是朕在旁辅佐,怕是早被别人取代了也未可知!” “就因为这些,你就可以残忍的杀害自己的同胞兄弟?!为了自己的野心就可以这样做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个位置应该留给更适合坐的人,不是吗?!朕与他不同!朕想要的就要想方设法得到!才不会顾及什么仁慈之心!他若不是大哥,朕何尝会将天下拱手相让?当初是朕出生入死替他打下的江山,付出了多少又有谁人知晓?他若识相,就该主动放下。若是真心与世无争,何必要登上皇位,口中仁义道德,骨子里和我有什么分别?!” “你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果真是他的儿子,说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不过对朕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冷冷笑着。 “那你是承认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对吗?” “凡阻碍朕的,都会被清除。” “即使他是你的同胞兄长?!” “不管他是谁!已经没有能力做分内的事了,又凭什么占着座位呢?” “那是你认为的!他是个好君主!是个仁慈的君主!” “那又如何?!天下是朕帮他打下来的!是朕!”他开始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 “那我的母亲呢?”正稷声音颤抖,“也是你杀的对吗?” 第148章 最后的较量 沉默良久,陈厚忠开口道:“那个女人的确非同寻常,是个聪明女人,或许早已看出事情的端倪,所以那晚才会让赵烈带着刚刚出生的你逃离大内,后来还使出种种招数拖延时间,给了你们争取逃脱的机会。那日,我特意去见了她,跟她说可以保她一命,只要她肯发布诏书支持我登基,便保她风风光光坐上太后宝座,她呀,又是个傻女人,还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不仅不接受,还想过来杀我,真真是好笑,那朕自然不会轻饶!让她陪哥哥去了!” “你太狠毒了!”正稷泪花滚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杀了自己的三个兄弟,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为了自己的野心残害了这么多人!到最后,连赵梅山唯一的骨肉都不肯放过!还故意设下圈套让我和梨花去钻,目的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后达到你歹毒的目的!我们究竟亏欠了你什么?!” “问的好!因为你们都欠了我太多太多!他赵梅山有什么了不起?是,他武功高强,琴技绝伦,还生得俊美,所有美好都降落到他头上,从小就备受瞩目,长大后更是独领风骚,他没有受过任何苦楚,前半生顺风顺水,天下最美的女人都拜倒在他的脚下,后来还轻轻松松当上了武林盟主,美人和权势他都唾手得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我,从小受尽苦难,出生入死,穷尽所能,希望获得美人的芳心,得到的却是鄙视和唾弃。你说这公平吗?!从那时起,我便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仰视我!他得了武林至尊,我便要做那天下至尊!我要得到他们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我要做那个最强大的人!不管花什么代价!谁也别想挡朕的路!” “所以你一次次制造圈套,就是想把所有人都套进去,来完成你可耻的目标!从绿萍山庄,到聚仙台,再到大泽岛,你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想致整个武林于死地!还纠集神丐帮替你作恶、为虎作伥,假扮大泽岛的人,数度破坏武林大会,残害武林中人,栽赃陷害,混淆视听!” 陈厚忠呵呵冷笑,眼睛仍然紧盯着窗外。 “你还在背后操控,让赵振樵推波助澜要我做武林盟主?他和我都成了你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个老家伙,最是聪明,没错!是我要他帮我将你推上盟主之位,他其实只是跟我在做交易罢了,我利用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来控制武林大势,他利用我维持自己的地位,当然也会背着我做一些其他事情,我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都是利益交换,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的交易都是心领神会,不必多言。说也奇怪,像他这样的人,自然算不得君子,可朕却没有对他动过杀心,他心思机敏,左右逢源的本事还真是让人佩服。当初我便想,留着他做一颗棋子岂不更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正稷心道,看来赵振樵确实与陈厚忠达成了某种默契,双方为了自保而互相利用,但同时赵振樵又确确实实帮了自己,不知道他这样做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为了投靠新主,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呢? “所以,你们便一拍即合。” “他这老儿怎能与朕相提并论,饶他不死,也不过是想着利用他在江湖上的名头罢了,没想到最后果真用上了。”他嘿嘿笑着,似是非常得意。 “你太卑鄙了!为了一己私欲,犯下滔天罪行!万死都难以谢罪!”正稷怒斥道。 而他却毫无反应,仍然自顾自的说着,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一般,“赵振樵贼的很,最后还是他助你闯进宫来,看来他隐忍多年也是深谋远虑啊,这一点确是轻敌了,不过朕也想过,或许迟早都有这一天,没什么,人生便是如此,有兴盛便有衰亡,危机永远环伺周围,没有谁是真正可以信赖的!当年他用天机楼图纸来要挟我,处处示弱,我还真是轻敌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没想到他竟然成了藏在暗处最大的敌手!” “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何以总是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陈厚忠不再回答,慢慢踱到窗前。 “下雪了”他伸手去接那雪花,“这个地方原来不叫落雪轩,是我后来给它改的名字。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这里,真是惊为天人,我一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可惜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那日也有雪花飘落,她伸手接那雪花的样子,我这一生都不能忘怀。这成了我人生最美好的梦境。真是天意,在最后还让我看到这样的美景,想到美好的日子……” “可惜,再美的人,也被你戕害了!” “是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朕何干!朕将她视若珍宝,为她大兴土木,建造了无与伦比的宏伟宫殿,把皇后的位子留给她,未曾册立过皇后,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代替她的位置,试问,历朝历代,还有谁能做到?!难道对她还不够好吗?可是她呢,一心只想着那个男人,那个永远都要凌驾在我之上的男人,朕哪里不如他?朕就是要跟他斗上一斗,看看谁是真英雄!” “你在背后使尽阴谋诡计,便永远成不了真英雄,只会被人后人耻笑,遗臭万年!” “谁管这些!朕就是要让他们死生不能再见,他们给我带来的苦楚,朕要让他们也体尝到!可惜啊可惜,没能亲手结果了赵梅山,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太卑鄙了!若真是光明磊落,便该自己去大泽岛,你却使尽阴谋诡计,现在还振振有词,向自己面上贴金,真是可恶至极!”正稷想到蝶舞,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恨,牙关紧咬,恨不得一剑结果了狗贼的性命。 “你个毛头小子,怎懂得朕的心思,与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罢了,朕心中的愤懑岂是你能明白!” “梅山先生才是真豪杰,他定不屑与你这种苟且之徒有任何瓜葛,你哪里配得上与他争锋?!他若听了你这番话,怕也要笑你愚拙!” “好吧,那我们就来个了断吧。”陈厚忠声音变得犀利,从喉咙中涌出一声低吼,双手忽然抓住两扇对开的窗户,砰然一声将窗户关上。 随着那一声闷响,大门也轰然紧闭,整个落雪轩开始剧烈的摇荡起来。 正稷一惊,他意识到这老狐狸又在耍什么花招。 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陈厚忠按在地上,“老狐狸,你又在捣什么鬼?!” “老子今日便陪你小子玩儿到这儿了,随我一同去见你爹吧!”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巨响,落雪轩开始土崩瓦解。 原来,陈厚忠早在落雪轩设下机关,就是要引正稷前来与他同归于尽。 可正稷怎会给他机会,他一掌劈在陈厚忠后背,让他不能动弹,然后扣住他腰带一把将其提起,另一只手手执雪魄长剑,拼力劈杀,挡住纷纷落下的飞石瓦砾,同时纵身跃起,脚尖点到墙壁上一个借力,飞身向窗口撞去,一脚踢碎窗扇,拉着陈厚忠飞身跃出窗外。 在他身后,是瞬间垮塌成一片废墟的落雪轩。 众人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切骤然化为乌有,令人目瞪口呆。 只见正稷稳稳站到地上,一把将陈厚忠扔到一旁。 此刻,众人才冲了上去,团团将陈厚忠围住。 “你不配让我陪你殉葬,更不配死的如此痛快!”正稷冷冷说道。 第149章 知秋梨花香 清晨的阳光丝丝缕缕,如轻纱般散落在玲珑雅致的亭台楼阁之上,清幽秀丽的池馆水榭间弥漫着淡淡青草的气息,顺着薄薄雾霭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宫墙殿宇。 望着眼前的如画美景,心中却一派怆然,一颗心空落落的无所依托。 “梨花。” 蓦然回首,原来是暮春在唤她。 “师父”刹那间鼻子竟有些酸楚,她赶忙压制住万千复杂情绪,“您也这么早便起来了呀。” “最近事情太多了,心里总是在翻腾着,哪里睡得沉啊。”暮春关切的凝望着她。 梨花轻轻一笑,不知该说些什么,再次陷入沉思。 “师父知道,你心中定然更不得平静,想来这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沉默良久。 她终于开口,“师父说的是。” “听说你要离开京城?师父心中很是担心。”暮春轻轻的道,仿佛怕无意刺痛了徒儿一般,“其实你本无须离开,你明白师父的意思……” “不,我是要回去的,这里不是我的家。” “傻孩子,师父知道你心中是有正儿的,正儿也是喜欢你的。” “不!我心中比谁都清楚,正儿心里只有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呀。” “师父莫要再劝我了,我意已决,况且,况且我心中也早已对他死心,京城不是我的家,这里只会让我想起痛苦的过往。” 暮春深深叹了口气,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眼前这个女孩。 离开京城,对于梨花来说似乎是一种解脱,但似乎又充满依依不舍。 这个地方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伤心地,对她又何尝不是呢? 赵烈终究也是选择离开,回到了当年他们生活过的梨园小院,那里离云峰山不算太远。 梨花本想和爹爹一起回去,但赵烈很坚决的让她留在京城,让她好好想一想,对于女儿的心思,他自然是了解的。 所有人都认为梨花应该留在京城,留在正儿身边。 却只有她自己不这么想,她早已不再奢望,更不想成为谁的影子。 但当她站在正稷面前的时候,心还是碎了。 他看上去异常憔悴。 明朗俊秀的脸庞瘦削了许多,下额布满细密的胡茬,深深的眼窝格外显眼。 “真的要离开吗?” “嗯,我想先回云峰山,再回去看看当年的梨花小院,爹爹说的没错,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很抱歉当年打破了你和爹爹宁静的生活,如果不是那时无心的闯入……也许你和爹爹仍然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错了,正儿,正是当年你的出现,才成就了如今的一切,爹爹很欣慰,他没有辜负皇后娘娘的嘱托!” “我知道,只是很抱歉,让你们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可以报答你和爹爹,才可以让你舒心一些,我……”他声音有些哽咽。 “一切皆由天定,我们终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我还是为你高兴!” “谢谢你,梨花,我对不住你……是我……亏欠了你……” “哥哥,不要这样说,其实我很开心!京城永远不会是我的归宿,但它是属于你的!” 正稷黯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梨花,更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想逃离京城,但是那终究是枉然,他有太多的责任需要承担,有太多的重担需要挑起,离开也许是最简单的决定,但又是最艰难的决定。 “待你闲下来的时候,或许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社稷事大,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找时间来看看我和爹爹!“ “那是一定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代我好好照顾爹爹!” “嗯!”梨花用力点点头。 “你这些日子太辛苦了!看你憔悴了许多,要好好照顾自己!”梨花有些心疼。 “我没事,放心吧!” “那,那我便不耽误你了,你还有好多事需要处理。” “不碍事,我送送你吧!” “不!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梨花大声说,“后会有期!” 梨花绽出灿烂笑容,恰如他们初初相识的时候,恰如那记忆中满园的绚丽梨花。 回转身却已泪如泉涌。 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坚定的大步向前走去。 虽有不舍,但她明白,他们已经不再是多年前的他们,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路走着,泪水滚滚而下,走过熟悉的御花园,想起这几年经历的一切,如幻梦一般,也许这便是人生,谁也说不清楚接下来的路该走向何方。 “姐姐。”一声呼唤打破了涌动的思绪,抬头看,原来是太子站在花园中。 梨花连忙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是啊,自己本来也想着跟太子道别,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 两个人默默走着,仿佛知道离别就在眼前。 “姐姐,听说你要离开?” “嗯,回云峰山,那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离我家的梨花小院也不远,可以常常去看看爹爹。” “哦,那很好。” “你呢?今后有何打算?” “我嘛,首要的事情还是去找母亲,相信她一定还活着。”他顿了顿,“然后呢,我要遍访天下美景,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人,或许有一天会去大草原,策马扬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牧羊人。谁知道呢。” “有这样的雅兴,很好啊,你可以去找雪漠,她一定会帮你成为一个优秀的牧羊人。”梨花打趣道。 “哦,”太子笑笑,“那怕是又要被追着抽鞭子了。”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提到雪漠总会让人心情愉悦。 云去有归日,水分无合时。 来往天地间,人皆有离别。 策马上路,心中无限凄凉。 一路不紧不慢,离云峰山也越发近了,梨花心中的苦闷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向前走着。 忽然觉得眼前的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原来自己兜兜转转竟错过了去云峰山的路口。 再向前行,就快到皎雪峰了! 她不由哑然失笑。 来到此地,不禁有些踟蹰。 自京城外分别之后,一晃又过了几年,无数次梦中都曾回到过知秋山庄。 如今近在咫尺,还是不由自主想去见见先生。 不知为什么,想到先生,心中的苦闷也消散了不少。 她抽动马鞭,一路疾驰向知秋山庄进发。 一路行来,满眼绿意盎然,春天的气息愈发浓烈。 越向前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清香味道,是什么味道呢? 再往前行,眼前的一切让她惊呆了! 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走进一看竟然是一望无际的梨花林! 怪不得会如此熟悉,那不正是儿时自己熟悉的馨香味道吗? 泪水不禁滴滴滑落。 从前凄凉的荒草地,如今竟变成了迎风绽放的梨花林,这一点也许只有先生可以做到吧! 穿过丛丛浓郁绽放的梨花,转眼便来到了知秋山庄近旁。 翻身下马,她兴奋的加快脚步,抬手扣动门环,迫不及待的希望有人快来开门。 俄顷,门开了。 一个俊秀的大男孩站在门口,是苍梧! 几年没见,他已经长高了许多,差点认不出来。 苍梧一眼便认出了梨花。 “梨花姐姐!”他热情的招呼着,“这么多年没见,你终于想到来看我们了!” 梨花的脸莫名变得滚烫,“我,我早就想来的。” “快进来!快进来吧!欢迎姐姐回到知秋山庄!我想先生若是知道,一定也很开心!” “先生在书斋吗?” “唉……”苍梧叹了口气。 梨花听了心头一紧。 “先生他怎么了?!” 苍梧笑说:“姐姐莫要紧张,先生没事!只可惜他一早便离开山庄了。” “是去雪谷了吗?” “不是,先生刚刚从雪谷静修回来才没几日,如今是去外地游历了,估计要很久才会回来呢。” 梨花听了,心下黯然,说不出的伤感,差点掉下眼泪。 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就是想见见先生,没想到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姐姐莫要心急,不如在此地住上一段时间,散散心才好。” 先生不在,梨花哪里有心情在此逗留呢? “不了,谢谢小梧,我还要先回云峰山,等过段时间再来吧。” “如今正是春日梨花盛开的日子,姐姐留下赏赏美景多好,你可看到那门口的梨花林?” “自然看到了,真是好美!” “那是先生特意种下的,说以后姐姐要是来了,定不会像从前看着那般凄凉了!” 听到这里,梨花还是不由自主泪水盈满眼窝。 是啊,没有想到,千里之外还有人想到自己,只可惜却无缘见上一面。 她低下头强忍泪水,生怕被小梧看到。 匆匆道别,终究还是来日方长。 穿过莹白的如雪梨花,她漫不经心的走着,心中的忧伤无处安放,反而更加浓烈了。 再往前走,就快到雪谷了。 忽然很想去看上一看。 策马而行,不多时便到达了皎雪峰下。 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向前走着,一路向上,竟有细碎的雪花飘荡,毕竟是早春,这雪谷的春天就是来的迟呢。 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寒凉,曾经在雪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顿时一股脑涌入脑海。 转眼几年过去了,雪花依旧,自己却感到更加孤单凄凉。 万千愁绪席卷而来,泪水漫流,她不再遮掩,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泪水和着雪花在脸颊凝固,她也不去擦拭。 走了半晌,终于来到冰溪岸边,溪水澄澈见底,汩汩流淌,那是初化的雪水,从皎雪峰流淌而下。 她松开缰绳,走到溪边,蹲下来准备洗脸。 望着溪水中那张清瘦了不少的美丽脸孔,还是忍不住滚滚热泪。 自己这是怎么了? 泪水嘀嗒嘀嗒掉入溪水中,她捧起水泼洒在脸上,清凉刺骨,捂住脸,身体不住的颤抖着,任由情绪像脱缰的野马般肆意宣泄。 “怎么又哭鼻子了。” 耳际忽然传来一个温柔声音。 是产生了幻觉吗?这声音那样熟悉,又那般温暖。 一定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她轻轻一笑,放下双手。 眼光落到清澈的溪水之上,倒影中竟然看到了一袭白衣的颀长身影! 她猛然回头,心口抑制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先生正向她伸出手,温暖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般浮现在他俊美的脸上。 她感到内心暖暖的,像被三月的艳阳天照耀一般,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先生的手,起身扑到他怀中。 “我以为今日是断然见不到先生了!”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傻丫头,怎会见不到我了,好巧,刚出门没多久忘记了些物事,回山庄取时,苍梧告诉我你来过,我想丫头说不定会去雪谷呢。” 梨花又哭又笑,心中无限幸福。 “先生种下这么多梨花。” “是啊,你不是说过要为我烹制梨花茶吗?” “先生真的要喝吗?不去游历了吗?” “有梨花茶喝,何必远游呢?”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梨花咯咯笑着。 飘落的雪花似乎不再寒凉,而是变成了万千飞舞的花瓣,令人心旷神怡。 两匹骏马,驰过落英缤纷的梨花林…… 第150章 迟来的谜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读这封信。 按照蝶舞的要求,今日终于到了打开它的时候。 只是,信札尚未打开,泪水已经弥漫了双眼。 这是他心爱姑娘对他说的最后的话吧,也是她最想告诉自己,却又不能当面说的话吧。 夜色渐浓,暗淡的灯光下,信札徐徐展开…… 从前,有个女孩,生活得无忧无虑。 从她有记忆开始,便生活在一座小岛上,那是个安宁而祥和的地方,她生来似乎就适应了宁静的日子,身边的仆役都不能说话,只有伯伯和婆婆,还有父亲会与她交流,但这些都没有妨碍她幸福的生活着,她曾经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任何改变。 她适应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终日里赤着脚在田野里飞奔,给她买来漂亮的鞋子也不愿意穿,她喜欢自由,父亲常常笑她是个“野姑娘”。 直到有一天,父亲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特别兴奋的告诉她,要带她去见自己的母亲,她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自打出生以来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含义,父亲说母亲是她最亲最亲的人,是给了她生命的人,她又期待又惶恐。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离家之路。 第一次离开小岛,跨越万水千山,终于来到了一个她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那里很热闹,人来人往,有很多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听说那里叫京城。 就这样,她和父亲来到京城的一户人家中,一天父亲出去了,过了好几日都没有回来。 在焦急的等待了数日之后,有一天晚上,父亲的几个朋友告诉她要带她去见父亲,她有些害怕,但还是跟着这些人离开了,颠簸了数日终于来到一座大山下,在那里见到了父亲,可是她的父亲却变了样子,脸色憔悴,像生了大病一般。 一辆马车停在树下,父亲从那车上抱下来一个女孩,奇怪的是,她感觉女孩非常眼熟,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可是,又与自己很不相同,女孩穿着大红色的华丽衣裙,头上簪着闪闪的发饰,都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式,美到让人炫目,她立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自惭形秽。 父亲带着女孩走过来,告诉她这是她的姐姐,两个女孩互相打量着,仿佛在照镜子一般,因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问,母亲呢? 父亲黯然落泪,没有回答。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不敢多问。 从那日开始,父亲带着她们姐妹走入了深山,父亲在那里搭建了树屋,告诉她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然后才能找机会回到小岛。 姐姐很乖巧懂事,落落大方,聪慧热情,妹妹常常想,这样的女孩一定人人喜爱,而自己则胆怯懦弱,野蛮粗俗,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与姐姐相比。 她常常一个人在树林里游荡,她不喜欢京城,更不喜欢大山,她只想回家,回到她自由自在生长的地方。 有一天,正在漫无目的游荡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说话,躲在树丛后,看到姐姐正和一个男孩子对话,她们说说笑笑很是开心,她偷偷看着,想过去,却又没有勇气,最后终于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里,常常偷偷看着姐姐和男孩子愉快的游戏,但她知道自己就是个局外人,没人在意她,她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野姑娘,连鞋子都不肯穿的野姑娘,谁会喜欢她呢?她感到很孤独。 爹爹每天都会在一棵大树上打坐练功,她们从来都不会打扰他。 姐姐有天染了风寒,爹爹嘱咐她不要出门,还采了草药给她吃。 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又在树林中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山坳里的水潭旁,潭边的水不算深,水潭中央的水又深又冽,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非常好,所以从来不怕水,那天她坐着水潭边的大石头上,赤脚在水中打着水,让她想起了海边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回去,心中多了一份愁闷。 正呆呆坐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空空!空空!” 她愣了一下,那是姐姐的名字,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去。 男孩远远的站在岸边。 那一刻,她有些犹豫,想否认,可是又真的想有朋友和自己玩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孩眼睛炯炯有神,让她无法拒绝。 “你在找我?”她轻轻的说。 “对呀!一直在找你,刚刚一直在树洞等你,等了好久,就开始寻你,却没有寻到,你怎么会在这儿?”男孩还关切的说:“潭水太冰冷了,对身体不好,赶紧出来吧!” 听了这样的话,心里暖暖的,忘记了忧伤,真希望也能成为他的好朋友。 男孩还一再叮嘱她潭水太寒凉,让她小心,她非常感动,甚至都快涌出泪花了,“谢谢你!你是除了爹爹之外对我最好,最关心我的人!” 男孩还从脖颈中取出一条锦绳,那是姐姐精心制作的,她曾经见过,男孩问她为何没有戴着,她有些紧张,只能编几句瞎话混了过去。 后来,他们还一起去看了像毛毛球一样的小兔子,那天,她玩儿的非常开心,那可能是她离开小岛之后最快乐的一天了。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都不要结束,可是他们终将分离。 而在此刻,他并不清楚,眼前的她并不是他以为的“她”。 那时,自惭形秽的她怎么会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呢? 她眼含泪花说道:“你会忘记我吗?” “怎么会?永远都不会!”男孩坚定的回答。 她相信他的话! 可是从第二天起,她不得不再次做回自己,只能偷偷在草丛里,在树木后,看着真正的空空和男孩一起玩耍。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姐姐一样,既温柔得体,又落落大方,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可是,她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终于要带姐妹离开山坳了。 那几日,她们都在默默准备着行装,姐姐终日神不守舍,妹妹知道,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好朋友。 那时候,她也早已记住了他的名字:正稷。 那天,是她人生最难忘也是最挣扎的一天! 早上起来,她发现姐姐无意间将鹅卵石串的项链放在了床边,趁姐姐没注意,她收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想的,也许只是希望下次再见到正稷的时候,可以跟他拥有同一件物品吧。 姐姐翻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条锦绳。 她站在一旁,心里惴惴不安,但又告诉自己,姐姐什么都有,人见人爱,自己就拿了她一件小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姐姐以后还可以有大把时间再做一个呀。 但是,她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后来,父亲说自己的内伤已好了大半,第二天一早便会带姐妹离开,然后又去运功疗伤了。 姐姐便急匆匆出了门。 女孩在林子里游荡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想再去看看姐姐和男孩,她想,也许今天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当她来到水潭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姐姐和男孩在高高的山崖之上,两个陌生人在逼迫他们,那一刻,女孩害怕极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天很冷,冷得让人发抖。 后来,她看到正稷和空空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两个人的脚已经离开了崖壁,只靠一柄匕首撑在那里,正稷紧握匕首的那只手,有鲜血向下流淌…… 女孩看着眼前的情景浑身发抖,她想去找父亲过来救姐姐,可是她的腿是瘫软的,动弹不得,她被吓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空空的手松开了,身体坠入寒潭,接着正稷也坠落下来。 两个恶人也不见了踪影。 那一刻,女孩才跌跌撞撞赶到潭边,不顾一切跃入水中。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她只救起了一个人,另一个她再也没有能力挽救。 这成了她今生最大的心结。 之后,她疯狂的飞奔到树林中寻找父亲,她的到来,打断了正在运功疗伤的父亲,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贸然闯入严重伤害了父亲的身体。 当父亲赶到谭边时,为时已晚,空空早已坠入深不可测的潭底,再也没了踪影。 父亲因为过度悲伤而走火入魔,她知道,父亲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替母亲养育好两个孩子,特别是刚刚从京城母亲身边接到的姐姐,她是母亲亲手带大的,他对母亲承诺过,要好好养育她,要带着两个孩子等待与妻子再度相见,可是如今这份承诺再也无法兑现,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他心中该是何等的痛楚啊!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是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信札继续写道:“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子里,我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梦到自己躲在一棵大树后,看到空空坠落寒潭,梦到自己当时的犹疑和惊恐,她是多么优秀的女孩,她在我心中就是天之娇女,虽然我们生得同样的面孔,可是她总是给人温柔高贵的感觉,而我却鄙俗懦弱,我常常想,在她堕入寒潭的瞬间,我为什么没有马上冲过去救她,为什么会有片刻的犹豫,那犹豫是对自己的否定还是对她的否定,我不知道,可是惭愧和悔恨一直折磨着我。 后来,父亲带着我回到了彩蝶岛,将空空剩下的衣物埋葬在花塚,而她的身体却永远留在了寒潭。 回到彩蝶岛,身受重伤的爹爹终于向我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这么多年,在众人面前他只是彩蝶岛的岛主,但实际上却是大泽岛东星教的教主,是整个武林追杀的对象,为了保护我,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彩蝶岛雇佣的人也都是喑人,所以没有人会将秘密泄露给我,只有花伯伯和花婆婆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们两个是亲兄妹,之前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花伯伯善于医术,花婆婆善于使毒用香,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爹爹,花婆婆对他一见倾心。 花婆婆是个痴情女子,死心塌地要跟着爹爹,只是爹爹当时已经心有所属,所以将她拒绝,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放弃,年轻时的她肆意任性,甚至改了自己的姓氏以明志,愿永远追随爹爹,再次被拒绝后,她宁愿做彩蝶岛的仆役,只要能留在爹爹身边便好,这些都是后来爹爹受伤之后的数年,花婆婆慢慢讲给我听的,那时,我只是感叹,她真的是个奇女子啊! 说到爹爹的身体,那时因走火入魔、内力反噬而每况愈下,他的皮肤开始逐渐起了很多水泡并慢慢破溃,花婆婆和花伯伯医术再高,都没有办法医治。可是,那时候各方对于大泽岛的围剿从来没有停止过,终于有一天,我找到父亲,要他教授我武功,我提出要代替他,保护大泽。 开始他不肯同意,说之所以从小不教我武功,就是想让我远离纷争,远离武林,让我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是,身在乱世,谁又能逃脱命运的捉弄呢?我心意已决,爹爹不再反对,或许他也接受了现实吧。 于是,他开始将火影神功和焚心掌传授与我,在他身体逐渐无力支撑的时候,我便制作了一套铠甲面具,佯装成他的样子,从此大泽岛东星教教主便戴起了面具,穿上了铠甲。 我想,我的一生就会在彩蝶岛上度过,但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 那日,我假扮成老妪在逍遥居闲逛,居然无意中遇到了你,你对我那么好,虽然我对你来说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的样貌和话语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后来的几日,海上起了大风暴,一艘私采珍珠的船翻覆。这样的事情在大泽实在是司空见惯,我们偶尔遇到都会想方设法搭救遇难的人。 这次,碰巧遇到,并将你拖上岸。 你脖颈中的坠子无意中露了出来。 我惊呆了,泪水不由自主往下流,怪不得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眼前这个溺水晕倒的人正是数年前寒潭幽涧中遇到的男孩! 我把你带回了彩蝶岛,出于想让你多在身边留些时日的私心,为你吃下了一种草药,那可以暂时让人失去内力,但并不会对人真正造成伤害,只是内力需要更久时间才可以恢复,这样你就不会很快离开了。 你在昏迷时,还呼唤着姐姐的名字,我听了既难过,又揪心…… 后来,你终于醒了过来。 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望海亭的见面吗?我还给你讲过一个故事。 傻傻的你,一定还以为我讲的是自己的故事吧。 其实,那不是我的故事,是我父母的故事,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多么希望和你分享更多自己的故事啊,可是又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段日子,即快乐,又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我们慢慢相知,我带你去了大泽,原谅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在你面前演了一场戏,还带你去了我之前练功的地方,让你也研习了火影神功的功法,我希望能帮到你,让你掌握更上乘的武功。 我以为,我们终究是会过上我们想要的日子,那段日子真是美好。 我这一生,很多次都想着,这样过该多好,那样过该多好,可惜造化弄人,终不得实现。 再次遇到你,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很痛苦,但你的出现让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那天,你终于认出了我,不,不是我,是将我认成了‘空空’。 那一刻,真的好难过,心中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那些日子,终日无法入眠,一方面是因为当初没有救起姐姐的愧疚,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失望,我想,或许,我只是空空的幻影而已。 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空空。 这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因为我的原因,因为我的犹豫,因为我的懦弱,空空留在了深潭,所以我要用一生来偿还,来赎罪。 直到有一天你跟我说,你爱的是现在的我!你不会再追问过去的事情,我终于才得到解脱,谢谢你!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信札读到这里戛然而止,正稷已经无法自持,泪水早已决堤而出,兜兜转转,人生就是如此残酷,你想掩盖起来的伤疤,被一次次无情的揭开,没有选择,无从躲避,纠纠缠缠这么多年,一切却尽是虚空。 他趴在桌上,呜呜的痛哭起来,这人生的苦酒,不想喝下,却又不得不喝下,这份无奈和悲哀又有谁能读得懂呢? 泪水淋湿了信札,这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钢针一样刺痛他的心。 原来,他还是辜负了爱他的女孩。 原来是空空,现在是蝶舞。 她们不是一个人,却又像一个人。 “我要你活着。”她们不约而同,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到头来,他欠下她们的,却永远都还不清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从夜晚,到黎明。 新的一天终究来到了。 鸟鸣声从窗外传来。 他起身,推开小窗,一缕阳光撒了进来。 折起信札,揣在胸口。 推门走出来,鲜红的太阳已经升起,那熟悉的暖阳,与云峰山幽涧里的暖阳,与彩蝶岛的暖阳,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管遇到什么,终究需要面对! 擦干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大门。 潮湿的小径,嫩绿的草芽,世界从来都有它的运转规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喜而发生任何改变,一切终将继续,正如小草终将发芽…… 前面传来嬉闹的声音。 几个宫女和宫人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快看快看!”走近了听见几个人的说话声。 “好漂亮啊!” 见正稷走过来,几个人连忙闪到一边。 两只蝴蝶从人群中翻飞而出。 艳丽紫色的羽翼镶嵌着黑色的花边,翅膀之上还点缀着银色的斑点,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美轮美奂。 “紫嫣。”正稷脱口而出,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蝶儿在他眼前忽闪着翅膀,转头向花园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