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三年后,柔弱王妃被他娶进门》 第1章 守孝三年 奉安三十三年春,楚夏大战,洛家奉命出征迎敌,耗时两年击退夏朝军队,洛家家主洛君安欲乘胜追击,开疆扩土。 然,楚皇近侍携秘旨至,洛家主将当晚于帐中商谈至天明,第二日洛君安领其亲卫数百人前往兆城——议和。 独留十五岁幺女洛慈,坐镇军中。 怎料一入兆城,谈和是假,夏朝三皇子埋伏于兆城,待城门一关,夏军反扑,洛家百人如困兽之斗。 洛家军以少敌多,浴血奋战数日,援军始终不至,满门忠烈坑死兆城。 消息传来,洛慈率领麒麟卫日夜兼程,支援家人。 赶到时,只见洛家族人的数百尸体高垒于巨大的熔炉之中,夏朝三皇子于墙上一声令下,一把火,洛家满门忠烈尸骨无存! 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洛慈坐于马背上与夏朝三皇子远远对视,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夜幕将至。 第二天楚国援军赶到时,兆城城门已破,只见夏朝三皇子的尸体被安邦剑刺穿钉死在兆城城墙上,手段极其残忍,死状惨烈。 而那安邦剑正是洛家家主——洛君安的配剑! 一夜之间,兆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而洛家自己培养的军队麒麟卫也在这天夜里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今日,夏朝三皇子的尸体还被安邦剑钉在兆城城墙上,三年来风吹日晒,雨打冬冻,早已只剩一具尸骨。 无人收尸吗? 一开始有的,可是第二日被收走的尸骸就会被再次钉在墙上,而每一个要收尸的人最后都会暴尸街头,无一幸免。 渐渐的就没有人敢收尸了。 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洛家死讯传来举国悲痛,百姓们自发在门口挂起了白绫,长达一月之久,这是山陵崩都没有过的待遇。 没过多久,洛慈启程回京,入护国寺祈福守孝三年。 洛家数百族人只剩下洛慈一人。 洛家满门皆是可披甲上阵杀敌的将帅之才。 洛慈是洛家最小的孩子,其父是大楚战神。 其母定安夫人,出生于江湖,曾孤身一人闯入敌军阵营,直取对方将领项上人头,不费一兵一卒定战场乾坤。 她上面有一姐一兄,姐姐虽为端王之妃却也从未缺席洛家的每一次出征,众所周知,此次出征端王妃已经怀有身孕! 其兄洛淮之排行老二,一把弑神枪使的出神入化,世人称之“手执战场上古凶兵,却护苍生安宁无恙”的小战神。 而洛慈却最是独特。据说定安夫人是在珞珈山的观音庙里生的幺女。 定安夫人无病无痛,一身康健,却偏偏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恰恰在观音成道日六月十九,洛家全家前往观音庙祈福时在那观音庙里诞下早产儿。 定安夫人觉得这是天意,故给小女儿起名洛慈,取自“珞珈山上慈悲主,观音洞内观世音”之意。 希望她怀有观音菩萨的慈悲之心,谨记洛家家训“守社稷,护苍生,无愧天地,无愧于心”。 据说,洛慈出生时,百鸟争先而出围绕观音庙久久不去,仰天长鸣,护国寺主持玉禅大师向皇帝进言说洛家幺女身背凤命。 楚帝大喜,立刻下旨为洛慈和太子楚洵定下婚约,令洛慈及笄之后入主东宫。 因为早产,洛慈自小身子骨弱,因而洛家对她的教养与洛家其他孩子皆是不同,并未要求她像阿姊兄长一般可上阵杀敌。 更多的是像京城闺秀,名门之后,贤德才学,柔情绰态,瑰姿艳逸,只为将来入主东宫。 然而,洛慈及笄那年正是兆城一战,自洛慈入护国寺祈福守孝后,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一拖再拖。 传闻说洛慈不仅身负凤命,那长相也是天下第一绝色,岚国盛产异域美人,但在洛慈面前也会自惭形秽,岚国太子贺兰宣榕曾评价洛慈的相貌“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赞也” 而岚国太子见洛慈时她尚只有十三四岁,如今洛慈已经十八岁,稚气已脱,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如今守孝结束,洛慈年满十八启程回京。 清晨,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护国寺,寺内的高僧皆站在门口相送。 一五六岁的小沙弥牵着身边老和尚的手,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瓮声瓮气的追问“师父,活菩萨要去哪里?何时回来?” 那老和尚正是护国寺的主持——玉禅大师,他苍老的视线从马车上移开,低头看着小沙弥,悠远的声音轻扬慈悲“活菩萨要去世间最繁华也最黑暗的地方,此去应……再无归期” 一个年轻的和尚从后院赶来,双手合于胸前,恭敬道“主持,洛三娘子的婢子走前交代,说是后院的寮房里还有些许她家娘子的衣物未带走,烦请再留几日,派人回来取” 想起那偌大的马车,玉禅大师面露疑惑,却也未深思“那便留着吧,让他们切不可去冒犯” 沉默片刻,玉禅大师又问“今日的大雄宝殿打扫了吗?” 旁边一和尚笑嘻嘻的出声“打扫了,可干净呢” 玉禅大师和善的笑了笑“方圆,你惯是个粗心的,要仔细些,别冲撞了佛祖” 众人纷纷嬉笑起来,方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红着争辩道“打扫大雄宝殿我可不敢粗心,怕里面那八十一座金身佛像怪罪我!” 大家心里了然,纷纷赞同他的话。 众所周知,大楚君王热衷佛教,大楚境内大大小小的寺庙数不胜数,而护国寺则是楚国规模最宏大、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也是皇族祈福祭祀的场所。 护国寺里供奉着八十一座金身佛像,正因如此,三年前在天下极负盛名的佛子——戚琼,也游离暂住于此。 是夜,明月高悬,秋风瑟瑟,除了负责扫洒收拾的小僧人,整个寺庙处于一片寂静之中,时不时从后山传来野兽的吼叫和劲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阴冷诡异、山雨欲来。 一白衣女子从佛子戚琼的屋里出来,关门的一瞬间屋内的人似是说了什么,女子关门的手一顿,苍白轻薄的唇一张一合,清冷柔和的声音随风消散 “此去诸般罪孽,我一人承担,只求沉冤得雪,告慰亡灵,也……愿君保重!” 女子关上门决绝的转身离开,屋内穿着金线绣纹白色袈裟的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额间一颗朱砂痣让一个圣洁的人在夜里染上了一丝妖气,清润如暖玉的声音轻如柳絮“只求沉冤得雪……告慰亡灵……” 第2章 火烧八十一座佛像 女子一出门,几个戴着獠牙面具的暗影从黑夜中现身,不远不近的跟在女子两侧,呈保护姿态。 白衣女子最后进入了寺院的一间寮房内,若院中还有和尚,他定会发现这不是洛家三娘子祈福的住所吗! 清秋推门进来,把托盘里的药轻放在桌上,心疼的看着立于窗前的素衣女子。 满头青丝浓密乌黑,用一支木簪轻绾,就这么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在萧瑟的秋风里轻扬。 柔荑般白皙纤细的手指,堪堪扶着窗沿,瘦弱的好像难敌秋风。谁能想到在众目睽睽中回京的女子,此刻却再次出现在护国寺里!! “咳咳……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起,扶在窗沿上的纤纤玉指轻掩在薄唇边。 清秋忙拿起榻上的白色狐裘披在洛慈的身上,语气里包含着担忧和心疼“小姐!大夫不是说了你不能吹风嘛!” “明月那死丫头跑哪去了,任由你胡闹” “我没事,我安排明月去做其他事情了”平静而虚弱的声音响起,洛慈终于转过身来,隐于黑暗里的面容这才得以看清楚。 眉淡如秋水,玉肌伴清风,白皙的脸像鹅蛋一样。水杏一样的眼睛,带着与生俱来的柔情,可以让人溺死在里面。 无波无澜,无欲无求的双眸却在看向清秋时带上了些许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揽她入怀。 再往下看,虽然身姿瘦弱,腰肢显得不盈一握,可是又与京中闺秀不同,她背脊挺拔,风骨凌厉,让人看了不禁感叹“哪怕洛神在世,也当不过如此!” 清秋转身端起托盘里的药,递到洛慈面前“小姐,你先把药喝了” 洛慈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的一口饮尽,清秋眼里划过心疼。 三年前兆城一战,夏朝三皇子临死之际,将毒针射进小姐体内,上面沾着天下巨毒之首——噬骨花。 中毒者药石无医,畏冷怕寒,肢节骨头如同针扎一样疼痛,最多一年毒至心脉,必死无疑。 小姐现在还活着全靠另一种毒药压制,以毒攻毒,却终究治标不治本,不过是从阎王爷手里强抢回几年的寿命。 清秋还记得,小姐从珞珈山醒过来的时候,不顾劝阻,拖着病弱之躯,谋划布局,手帕上日日沾血。 妙山姑姑生气制止,小姐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一双杏眼血丝密布,面色苍白如死人“我没有时间了,余下虚夷都弥足珍贵,姑姑莫要拦我” 妙山姑姑跪地痛哭,声嘶力竭“老天爷!你是瞎了眼了吗!” 三年来病痛缠身,日日服药,而洛慈却像没事人一样。 可这是整个洛家,整个麒麟卫放在手心里宠大的心肝啊!如今却要忍着噬骨花的折磨回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 洛慈接过清秋奉上的手帕,轻轻的擦了擦嘴巴,眺望着窗外,平静至极的问“可安排好了?” 不待清秋回答 ,房门被猛的推开,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安排好了!” 一个穿着粉色短衫的小丫头蹦了进来,圆圆的脸蛋还带着些婴儿肥,明月向洛慈扑过来,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蒙汗药,忙止在了一步之外,一副邀功的模样“小姐,都被我放倒了,没两个时辰醒不了!” 洛慈眼底盛满了无奈和宠溺“全部吗?” 明月拍了拍脑袋,恍然道“没!佛子他不喝” 洛慈安静的笑了笑,只觉意料之中“随他吧” 然后转身,目光幽暗的看着窗外,目光所及是大雄宝殿的方向。 清秋了然,从桌上拿起手炉递到洛慈身前,回禀道“现在只等您一声令下”。 把帕子随意的扔在桌上,洛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接过清秋手里的手炉,杏眼里闪过一丝痛快的光亮“走,我们去看看” 大雄宝殿内,八十一座金身佛像由下往上层层堆叠,他们或形貌雄伟,怒目相向,或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他们都看着大殿的中央,仿佛一切邪祟都逃不出他们的法眼。 他们手持金刚杵以震慑妖魔鬼怪,这八十一座金身佛像守的是大楚的江山不易,皇权永固。 而此刻,白天受尽世人香火供奉的八十一座金身佛像除了位于神佛背后的韦陀菩萨其余的都被几名戴着獠牙面具的黑衣人泼满了火油和猩红的鲜血。 瘦弱的女子,一袭白衣缓缓踱步而来,美的像落入凡间的神女,可身上冷漠肃杀之气却又让人觉得她是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黑衣人在洛慈来了之后恭敬的退到一旁,抱拳行礼“参加见小主” 洛慈抬头看着那八十一座佛像,和他们冷漠对视,淡白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启,贝齿微露。 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们只用坐在这里就享受了半数国库的供奉,而那些将士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却连一件御寒的冬衣,一个埋骨的棺椁都没有,凭什么?” “你们自诩是普度众生的神,可为何不愿意渡我洛家满门忠烈!你们是瞎了眼了吗?” “我洛家世代守护大楚安宁,却落得一个千百族人尸骨无存的下场,而那些待在金碧辉煌宫殿里的皇孙贵胄却白白享受着我戍边将士用血肉换来的安宁和锦衣玉食!凭什么!你们告诉我凭什么!!”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洛慈双目通红的盯着那些佛像,瘦弱的双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任由指甲掐进肉里也无动于衷。 父亲母亲,阿姊兄长,洛家千百族人的音容笑貌一一从她眼前划过。 站在一旁的清秋明月都在无声哭泣,那几个黑衣人也因为痛恨和隐忍而浑身颤抖。 三年了!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和仇恨里,像行尸走肉一样,仇人近在咫尺而不能杀,愧疚和自责整整折磨了他们三年!! 他们对不起洛家满门忠烈,也对不起小主,是他们没保护好她,让她才十八岁就身中剧毒,药石无医,却还要拖着病弱之躯去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咳咳……咳咳咳……””因为情绪激动洛慈剧烈的咳嗽着,一丝鲜血从嘴角流出,清秋明月忙擦干眼泪,上前扶住洛慈,紧张道“小姐,妙山姑姑说了你不能情绪激动,会加速噬骨花进入心脉的” 洛慈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渍,把满嘴的猩甜咽进肚子里,冲清秋明月摇摇头,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眸中水光之后充满了力量“放心,仇人一日未杀,我最后这口气就不会断” 然后抬头看着那些佛像,笑的癫狂张扬,语气孱弱却坚定非常“神佛不渡我洛家,那我来渡!!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洛慈拿过黑衣人手里的火把,一行人退到大殿门口,洛慈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殿内金碧辉煌的佛像,下一秒毫不犹豫的将火把扔到了佛像身上,沾了火油的佛像顷刻间火光冲天,大楚最后的守护神也被大火无情的吞噬了。 熊熊烈火在洛慈身后燃烧,忽然玉佩撞击玉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一秒站在洛慈身边的黑衣人纷纷抽出刀护在洛慈身前,警惕的看着负手站在对面房顶上的不速之客,是他们大意了,此人绝非普通人,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第3章 阁下请便(初遇) 其中一个黑衣人站在洛慈身前戒备的看着对面的男子,他一边对洛慈说“小主,你该走了。” “回京的车驾明日清晨就会入京,再不走你就赶不上了。” 是了,洛慈得在车驾入京前把里面的替身换出来。 洛慈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抬手轻轻的拍了拍护在自己身前的侍卫,轻唤他的名字“青羽”,示意他让开。 青羽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了,却依旧戒备的看着对面的人。 洛慈上前几步,抬头和那个妖孽般的男子对视,紫衣玉带,墨发金冠,腕间一串刻着花纹的奇楠手串,一颗颗漆黑的佛珠被一根醒目的红绳串联在一起,一黑一红诡异非常。 只一眼,洛慈就已经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大楚山陵侯——晏温。 民间说法,天下十分绝色,美人占九分,而这九分有六分在大楚,三分在岚国,大楚的六分里三分是洛慈,三分是山陵侯晏温。 据说这山陵侯晏温似神似魔,鬼魅非常,是楚皇的左膀右臂,三年前曾为楚皇平定楚夏战乱,为大楚换来了如今的安稳。 年仅二五就已经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太子在他面前都得自降辈分,小心行事。 和晏温相貌的美名截然相反的是他在朝堂,战场之上对待敌人的杀伐果断不假辞色,好笑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偏偏信佛,自入仕起便佛珠不离手。 传闻曾有别国使臣在太和殿内大放厥词,取笑山陵侯一生杀孽无数,哪怕戴了佛珠也不会得神佛庇佑,下一秒太和殿的空气里充满了猩甜的气息,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时,使臣的黏腻的血液就已经溅到了周围人的身上。 而晏温却一脸平静的用手帕擦拭着金灿灿的发簪上的血,没有人看到那凄寒的发簪是怎样划破使臣的喉咙的。 晏温将发簪重新插入金冠,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漫不经心的将沾了血的手帕扔入大殿的灯笼内。嗤笑道“我从来不需要神佛庇佑,我向来自渡” 他似乎对神佛充满了不屑,可偏偏又佛珠不离手,虔诚的参拜每一座神佛,让人猜不透他到底信不信神佛。 而此刻,晏温就这样毫不避讳的站在屋顶,墨发在夜风里张扬,深紫色的衣袂也猎猎作响,内窄外阔的丹凤眼里闪着意犹未尽的兴味。 他在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当戏看,不同于洛慈淡白的唇色,晏温薄唇泛着血色的红润,此刻正微微勾起,丝毫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尴尬和窘迫。 萍水相逢一场,只要没有利益冲突,洛慈不会傻到直接点破彼此的身份,而且山陵侯半夜三更跑到这护国寺也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随便逛逛,各有各的目的,擦肩而过也只当未曾谋面。 平静的对视,无视晏温眼睛里的探究,洛慈拱手行礼“阁下请便” 说完只当他不存在,转身离开,一袭狐裘,手炉暖手,以滔天火光为背景,给了晏温强烈的视觉冲击。 把视线从洛慈的背影上移开,看着大火中面目全非的佛像,晏温嘴角上扬,颇有兴致的问“你说,洛家没了,八十一座金身佛像也没了,大楚还能像以前那样无坚不摧吗?” 茫茫夜色里,除了他明明看不见别人了,可在晏温话音刚落,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晏温身旁,言简意赅“将如主子所料,大厦将倾,山雨欲来。” 睡梦中的人终于被大火剧烈的响声吵醒,呼喊声此起彼伏,晏温瞟了一眼往这边赶的人影,无声的笑了笑,下一秒消失不见。 而寺庙的一角,一个身穿月白金线绣纹袈裟,眉间一颗朱砂痣的佛子在一片吵闹声中依旧不动如山的敲击着木鱼,身为佛子却冷眼旁观着八十一座佛像灰飞烟灭,让人唏嘘不已。 回京的官道上,两匹毛色漆黑乌亮的千里良驹架着带着专属标识挂着御赐金玲的马车缓缓前行,那马车由黑楠木制成,雕梁画栋,巧夺天工。马车内软榻书桌,茶具地毯一应俱全。 晏温坐在车内,慢悠悠的往天青色的茶杯里倒茶,掀开帘子,看着护国寺冲天的火光,那双水光茫茫的杏眼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今夜原本是前往护国寺取一件东西,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薄唇轻启,玩味着“洛慈……好歹留了一个后,只是洛家……可惜了” 有洛家这样的臣子,是国家之幸,可惜大楚皇室目光短浅,配不上洛家的牺牲。 晏温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袍的年轻男子,骚包亮眼,桃花眼快速转溜几圈,察觉到自己被无视后手指敲了敲晏温面前的桌面,吊儿郎当道“晏二!你想什么呢?” 若是细听,会发现他喊的“晏”字读音有些奇怪。 晏温迅速回神,丹凤眼里含着笑意,摇摇头“没什么” 粉衣男子不依不饶“取个东西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晏温红润的薄唇勾了勾,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看了出戏” 粉衣男子好奇的追问“什么戏” 晏温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敷衍道“忘了” 粉衣男子面上表情僵硬了片刻,自知打不过,压下心的熊熊烈火,依旧上杆子热脸贴人冷屁股“一点都不记得了?” 晏温眼睑微微下垂,抬手撑着一侧太阳穴,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努力回忆“对了!唱戏的人,生的极其漂亮” 粉衣男子:………… 另一边,一袭白衣一匹黑马,黑夜里洛慈打马而来,双腿狠狠的夹了一下马腹,马鞭挥动间划破长空凌厉作响,在嘶鸣声中黑色的汗血宝马飞驰在小道上,清秋明月和那几个黑衣人紧随其后。 他们必须赶在天明前追上回京的车架,一旦入了京有太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清晨,洛家回京的车架抵达城门口。马车内清秋明月把一根白玉发簪插入洛慈刚刚梳好的发髻上,洛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额间一根守孝的白色抹额,嘴唇苍白没有血色,一看就是重病之人。 拿起桌上的口脂,用纤细的食指轻轻点蘸,压在薄唇上一抹,苍白被血色掩盖,像正常唇色一般,整个人显得明亮有气色,洛慈身中剧毒这件事,除了身边亲信再无人知晓。 她不希望她以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出现在世人面前,洛家子女不该是这种样子。而且她知道京城有太多人等着落井下石,看她的笑话,一旦踏进这道城门她代表的是整个洛家。 明月提起桌上的茶壶将刚刚泡好的茶倒入茶盏内,一手扶着杯身一手托着杯底将杯盏放到洛慈身前“小姐,您喝水” 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一双杏眼眸光一闪,洛慈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清秋,把药给我” 清秋满脸震惊,抗拒的劝说“小姐,还没有到服药的时候……” “我知道,只是接下来我有一场硬仗要打,服了药……我才能有备无患”洛慈安抚的看着清秋,眼眸里温柔如水。 “可是此药伤身……”清秋继续劝说, 却被洛慈柔声打断“听话。”充满柔光的眼睛里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清秋没有再阻拦,转身沉默的取出药,她知道事关重大,如果她站在洛慈的立场,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对于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而言,复仇早已经成为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更别说小姐又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有些时候她真的恨不得替小姐受这噬骨花的折磨! 面无表情的把药丸吞下,洛慈平静的看着镜中一袭白衣的自己,守孝结束按理来说她不用在再穿白色了,她今日穿这身白衣不为别的,只为提醒都城内上至皇天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他们现在的安稳富足是怎么来的。 楚皇越想淡默洛家的功绩,淡默洛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洛慈就越要提醒他,激发百姓对洛家的感激之情,只有这样当楚皇的罪孽被公之于众时,无论自己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洛家都不会背负骂名,楚皇才会永无翻身之地! 洛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冲淡了唇齿间的苦涩。 第4章 谢主隆恩! 马车徐徐驶入城门,街道上热闹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洛慈的耳中,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旁边酒楼上五陵少年推杯换盏,慷慨陈词的声音。 洛慈很矛盾,这三年来洛家的家训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了,就比如现在看着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康健她本应该高兴才是,可她就是笑不出来。 母亲从小在她耳边说的“观音当慈悲”似乎正在被什么逐渐吞噬泯灭。 她发现观音好像不会慈悲了。 为什么呢? 因为神佛不渡观音!!! 忽然,一串急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伴随着马的嘶鸣声和马蹄落地的声响,洛慈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车缘上架马的人看了一眼来者的行头,不动声色的对马车内的洛慈解释“小主,好像是宫里的人” 下一秒,阴柔尖锐的声音自车前响起“传陛下旨意,请洛家三娘接旨~” 洛慈无声的勾了勾唇角,眼眸里滑过不屑,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 街道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马车上,百姓们低声细语“洛家三娘?那不是洛将军的……遗孤……” 这话一出大多数人的眼光变成了敬佩和感激,更有甚者想起了洛家忠烈不由得热血沸腾。 众目睽睽之下,从车帘里缓缓伸出了一双手,只见一个丫鬟扮相的女子先从车里出来,然后转身恭敬的掀开帘子,朝里面伸出了手。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一瞬不瞬的盯着马车,只见一只白皙如皓月,纤细如葱根的玉手缓缓的搭在了丫鬟的手上,下一秒一身孝服的女子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过后是针掉在地上都有声响的寂静。 一双杏眼清丽如山间碧水,无喜无悲的看了一眼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手持圣旨的公公身上,察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高傲,洛慈在低头瞬间眼眸里滑过一丝狠厉。 皇帝近侍——李公公,自皇帝是太子时期就服侍在侧,深得楚皇信任,洛慈记得三年前楚夏大战,那封至洛家满门于死地的秘旨也是他送去的。 就因为他是皇帝近臣,所以当他携皇帝秘旨前往,父兄没有丝毫怀疑,哪怕胜利在即,马上就可以大获全胜,依旧按楚皇令仅率洛家族人前往夏楚边界兆城议和,谁知议和是假,等来的是楚夏联手坑杀洛家满门!! 而那所谓的秘旨也死无对证,没有人会知道洛家埋骨的真相。 洛慈永远忘不了,阿姊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这个弥天大谎告诉她时,她所经历的崩溃和绝望。 她在军营里等着家人归来,等来的却是所谓的“夏朝违约,坑杀洛家满门的消息” 洛慈终于明白过来李公公千方百计把她留在军中的目的。 若非她身上有所谓的凤命,楚皇又岂会管她的死活!! 连夜,尚被蒙在鼓里的洛慈率领麒麟卫奔赴兆城,无人知晓兆城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第二日镇守兆城的夏朝三皇子的死讯从兆城传出,军队无一生还。 等到第二日楚国军队赶到时,打开城门只见穿着银色战甲的洛慈披头散发,满身鲜血的抱着怀中刚刚出生的婴儿跪在那尸山血海里,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正是端王之妃,洛家大娘子洛浮。 众人才想起来,洛家大娘子上战场时已身怀六甲!! 婴儿幼嫩的身躯被白底红纹的布料包裹,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在战场上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麒麟卫军旗。 以白色为底色,用红线绣出一头神兽麒麟,威风凛凛,守楚国江山百年! 鲜血顺着地上的沟沟壑壑一路蜿蜒到援军的脚下,他们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婴儿的哭啼声在倾盆大雨里一声又一声,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的女子就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尸体,沾满血的手如机械一般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婴儿的背脊。 忽然,她缓缓抬头看着赶来的援军,那一眼如寒潭一般凄凉刺骨,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楚皇的阴谋,他们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曾经统帅三军的女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一刻她像来自地狱的厉鬼,鲜血模糊了她的面容。 一个大胆一点的将领上前一步,单膝下跪请罪“末将来迟,请洛娘子责罚” 洛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异常平静“起来吧” 君要臣死,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罪呢?只不过是楚皇的一条狗,不知原由,指那打那罢了。 洛慈撑着地慢慢的站了起来,紧了紧怀中的婴儿,一步步的向城门口走去,那将领见洛慈要走又追问道“洛娘子!可要清理战场?” 洛慈终于停下了脚步,像想起了什么,眼眸里闪过癫狂,苍白的嘴唇肆意上扬,薄唇轻启“呵呵……那……便清吧”说完头也不回的上马离开。 片刻后,清理战场的士兵满脸恐惧,踉踉跄跄的跑了回来“将军,整个兆城无一活口!” ………… 洛慈下了马车,放开了清秋搀扶的手,将双手放于腹部,身姿修长,挺直有力,不同于世家贵女的柔弱,洛慈身上的是将军风骨,杏眼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所有的力量蕴于其中。 再次和李公公对视时,洛慈已经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杏眼里是与生俱来的柔情似水,下跪行礼不卑不亢“洛慈接旨” 李公公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洛慈,展开那明皇色的圣旨,尖锐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护国有功,朕为之动容,特追封洛将军为义安王,赐定安夫人为义安王妃享一品诰命,其女洛慈,素娴仪矩,度循礼法,毓秀名门,性秉温庄,特封宝贤郡主,赐金千两,百亩良田,钦此” 一字一句落在洛慈耳中,紧贴腹部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额头紧贴着手背磕头谢恩“洛慈代洛家满门……谢主隆恩!”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呼“洛家为大楚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楚万世之基,是大楚的守护神,没有洛家就没有如今的大楚,我等跪谢洛家满门忠烈!” 围观的百姓听后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纷纷跪下磕头高呼“洛家佑我大楚!” “洛家佑我大楚!”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跪伏在地上的洛慈嘴角勾起,父亲曾经说过“国之根本,不在于君,不在于臣,而在于民,百姓民心所向可抵战场千万精兵悍将,一旦被有心之人所利用,于一个国家而言是灭顶之灾” 父亲,女儿不孝,成了这别有用心之人,我所犯的罪孽我一人承担,绝不辱没了洛家门楣!! 随着百姓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李公公和偶然路过的达官显贵面色愈发难看,这场景若被宫里那位知道了还得了! 什么叫做没有洛家就没有如今的大楚,这帮愚民把楚皇置于何地!! 李公公现在后悔领了这份差事了,他现在只求皇上别把气洒在他身上。 第5章 可惜了 接过李公公手里的圣旨,洛慈缓缓站起来,单手把圣旨高高举起,婉转悠扬的嗓音脆若银铃却又铿锵有力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洛家家训,守社稷,护苍生,无愧天地,无愧于心。我大楚百姓甘美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则……我洛家子弟死得其所!” 待百姓的呼喊声停止后,洛慈才转向一脸郁色的李公公,仿佛全然不知他的惶恐“一路风尘,恐冲撞圣上,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待洛慈稍做打理,再亲自进宫谢恩” 李公公忙上前扶住洛慈行礼的小臂,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敢苛责这战神遗孤! “郡主不必着急,陛下体谅你,特许你明日再进宫谢恩,今日你可以好好休整” 洛慈再行礼“谢陛下体恤” 目送李公公一行人离开后,洛慈站在原地分别向周围的百姓行礼,然后在清秋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站在车缘上,洛慈忽然回头看向对面的酒楼,从入城门开始那里就有一道不可忽视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她。 洛慈看到了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如果说山陵侯晏温是高岭孤寒雪让人敬而远之,那么太子楚洵则是青山明月温润如玉。 有这样一位谪仙一样的未婚夫婿,曾经的洛慈也并不是无动于衷的,只是后来她领教了这柔情背后的最是无情帝王家,她便再不敢有半分的心动了。 只是一眼,洛慈就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头也不回的进了马车,无视那紧紧跟随的目光,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马车内,明月向来管不住嘴,这会实在憋不住了,英气的秀眉紧紧的皱着“呸!区区几个封号就想一笔勾销,真他妈是鳖下的东西——王八蛋” 若是在平时清秋早就要教训明月了,可这一刻她也觉得明月骂的对,眼里滑过担忧“小姐,我们前脚刚入城门,这圣旨后脚就来了,只怕这宫里那位一直盯着我们呢” 洛慈抿了一口茶,刚刚说了太多话,笑了太久,累了。 “他一直垂涎麒麟卫,妄图将其收为己用,如今麒麟卫下落不明,他盯着我很正常” “哎呀”明月忽然拍了拍桌子,惊讶出声。 清秋戳着她的脑袋“你又做何这般一惊一乍的?” 明月揉了揉被戳红的额头,委屈道“我是想昨日在护国寺,那人会不会告发我们!” 笑意从杏眼里溢出,洛慈打趣道“现在才知道担心,这一夜你干什么去了” 清秋叹了口气颇为嫌弃,简直没眼看。 明月努了努嘴,无话可说,她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性子自然跳脱了些。 清秋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可以逗小姐开心。 忽然想起之前查到的消息,清秋出言提醒洛慈“据说这山陵侯可是楚皇的左膀右臂,小姐觉得他会不会阻碍我们的大计?” 洛慈摇了摇头,如深潭一般的眼眸里暗流涌动 “权利之下是这世间最为诡谲多变的地方,而人心亦是这世间最不确定的因素,这皇城里的人每一个都戴着面具,恶鬼之下可能是良善,而菩萨之下可能是厉鬼,你要记着,在这里眼见、耳听都不一定为实” 清秋点了点头,明月圆溜溜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故意活跃气氛,用手肘碰了碰清秋,好奇的问“昨日你可看清那山陵侯的长相?” 清秋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月咧着嘴“这山陵侯的相貌可是与小姐齐名呢!我昨日没看清,你快说说他有小姐好看吗?” 明月这么一说,洛慈的脑海里就浮现了那妖孽般的相貌,最为清晰的是那标志性的佩饰,红绳串着的黑色佛珠最为清晰。 摇了摇头,洛慈用手背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有一些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杏眼微眯,慵懒软绵的嗓音挠人心肝“长的再好看也可惜了” 明月不解,追问道“为何可惜?” 洛慈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又长又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无声的勾了勾嘴角,嗤笑出声“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还信佛呢?” 清秋忙扯了扯明月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说了,明月闭了嘴,是了……小姐恨极了神佛,又怎会喜欢信佛的人。 安静了片刻,洛慈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里面弥漫着困倦之意,眼泪汪汪,懒洋洋的交代“对了,晚些时候把我新做的衣衫送去端王府,再问问楠楠最近缺什么” 清秋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小姐不去看看小世子吗?” 洛慈敲击桌面的手一顿,只是虚夷便恢复如常“不了” 清秋眉眼间带着忧愁,自从三年前小姐在兆城里把刚刚出生的小世子带回端王府,就离开了京城再也没有见他一面,按理来说小世子是这世间小姐唯一的亲人了,可偏偏小姐就是不愿见他一眼。 小姐不爱小世子吗?清秋知道是爱的,三年来,小世子的每一件衣衫,每一双鞋子都是小姐亲手做的,她细心的记着他的尺寸、喜好、生辰。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毕竟小世子的出生是大小姐的死换来的。那是从小到大为小姐遮风挡雨的阿姊,也是她的心结。 徐徐前进的马车在侍卫的吆喝声中停了下来。 青羽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入洛慈耳中“小姐,到了” 洛慈掀开车帘就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人站在将军府门口翘首以盼。 那是将军府的管家,靳伯,曾经是洛将军的得力手下,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便留在府中当管家了。 靳伯在看见洛慈的一瞬间湿了眼眶,忙迎上前,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这一刻语气微微颤抖“小姐” 眼角的皱纹被湿意浸染,眼眸里一会庆幸一会痛苦,庆幸的是洛慈还活着,痛苦的是只有洛慈还活着。 洛慈下车上前扶住欲下跪行礼的靳伯,刚欲说话,远处传来宫里太监火急火燎的声音“宝贤郡主!” 一行人同时眼神一凌,却都片刻恢复如常,洛慈整理整理了衣袖,看向来人。 一年轻的小太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侍卫抬着一块被红布盖着的东西。 小太监笑的和善“郡主,这是陛下亲赐的匾”说完他身后的侍卫抬手掀开那红布,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义安王府” 靳伯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太监的声音时就消失了,此刻再看到这块匾更是阴郁至极! 只有洛慈平静的看了一眼匾,隐下眸里的暗涌,从容淡定的接话“洛慈谢陛下龙恩!” 那小太监完全没有察觉到将军府的人似乎没有丝毫的喜悦,只觉得自己领了这么大的差事,定要好好办好才是,说不准还能回去讨赏呢! 这么一想小太监面上更是应勤,继续道“郡主可要现在换上?”嘴上这么问,可心里却想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靳伯拳头一紧,洛慈脚下微动,不动声色的移到靳伯身前,背对着他冲清秋招了招手,客气道“那便换吧,劳烦公公了” 清秋会意,取出一枚金叶子塞进小太监的手里。 洛慈便不再管这些人,转身进了将军府。 只听靳伯大声吩咐下人“看什么看!麻溜的把小姐的东西搬进去!” 第6章 下马威 府里的布置和出征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此时的将军府人丁稀少,有些寂寥。操练场上空无一人,马厩里良驹不在,听不见洛家军的欢声笑语,嬉笑怒骂。 靳伯隐下眼底的凄凉,上前请示“小姐可要入主正院?”如今洛家只剩洛慈一人,她理应坐家主位。 洛慈摇摇头“都原封不动的留着,我依旧住麒麟居” 说完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和靳伯相视一眼,示意靳伯回屋说话,靳伯会意点头。 麒麟居内,洛慈坐于上座,两名侍卫守在门口。 接过清秋端过来的茶轻抿一口,将茶盏置于桌上,洛慈看着站在下首的靳伯询问“这三年你在京中可有查到秘旨的下落?” “未曾……小姐你说这秘旨会不会还在兆城”靳伯皱着眉脸色凝重,又继续道“或者已经被毁了?” 若是前者倒还好,若是后者……那当真就是死无对证了! 洛慈揉了揉额角,幽潭一般的眼眸微微一凝“那一夜我们掘地三尺,十多年的枯骨都刨出来了,若秘旨还在兆城也应当找到了,没找到说明没在!” “至于毁了……更不可能!当初父兄带着秘旨前去议和,他们一死楚皇便派出密探暗中搜寻,至今未果,说明秘旨尚未落入他们手中” “只要这样……我们就还有机会,给我继续查!”洛慈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拳,隐于平静后的暗涌溢出眼眸,有力的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中。 青羽看着上座的女子,眸中的钦慕奔涌而出,就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是整个麒麟卫的定海神针。 世人皆道洛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殊不知真正坐拥三军,部署战略的是在后营中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洛家三娘,只因她自幼体弱,又背负着未来太子妃这一特殊的身份,为避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未对外人说过她的惊世之才。 三年前的兆城一战,青羽更是目睹了一直身处后方,锦衣罗裙的洛慈身披银甲,手持破山剑,破开兆城大门,亲手斩杀夏朝三皇子和一众余孽。 那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位传闻中最不像洛家人的三娘子一手破山剑使得出神入化,顷刻之间断人生死,其实……她不比被称为小战神的洛家二郎差!! 许是青羽的视线太热烈,在洛慈看向他的那一刻青羽立刻低头隐去。洛慈只看到那乌黑的脑袋,杏眼里闪过不解,只片刻便如常,也未深究。 洛慈想起刚刚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又看向靳伯询问“靳伯,这府中可是新添了些人?” 靳伯回禀道“是新添了些,以前的下人在出征时几乎被将军带着去补充军队后勤了,本来是打完仗就回来,可谁知……”谁知回不来了…… 洛慈了然,细心吩咐“劳烦靳伯统计一下随着出征的有哪些,找到他们的家人保其余生无虞” 接着眼神一凛“至于新来这些……把底细查清楚,我不喜欢意料之外的人和事” “是!”靳伯躬身行礼告退。 是夜,明月前去端王府送东西还未回来。 清秋将洛慈满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擦干水汽,服侍她喝下药后,关切道“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日你还要进宫呢” 洛慈没有应声,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你说那护国寺的风何时能吹到这京城?” 清秋这才想起小姐看的方向恰好是护国寺,抿了抿唇“那边传来消息,佛像被毁楚皇震怒,太子恐动摇民心,故有意封锁消息” 洛慈勾了勾唇角,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天下悠悠众口,他又瞒得了几时?” 说完玉指随意的拨了拨铜镜前的插花,漫不经心道“我这人最见不得他们这般愚弄百姓了,去……找几个说书先生好好润色一番” 若是忽略了洛慈脸上的面无表情和眼里的冷漠,清秋都要以为小姐真的是一片赤忱了呢! 今日京城门口煽动百姓对洛家的愧疚,带头呐喊的,不就是小姐一手策划的吗。 第二日,身穿一袭淡青色的掐牙如意纹月裙的洛慈在宫人的引领下进了御书房。清秋留在外面候着。 洛慈扣头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女洛慈,拜见陛下!跪谢陛下对洛家的龙恩浩荡” 大殿中陷入了安静,楚皇高高在上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女娘,也不让平身。 洛慈就这样安静的跪着,在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她知道楚皇是在给她下马威,必是昨日城门口百姓说的话让他觉得皇家威严受损,他要借此警告她……谁才是君!!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沉迷于佛教修行,老态龙钟,一双眼睛略显浑浊,可其浸润在权利之巅几十年了,又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平身!”片刻苍老凌厉的声音自上首传来“给宝贤郡主赐座” 洛慈起身“谢陛下” 楚皇这才好好打量起洛慈,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三年不见……这洛家的小女儿变化颇大。 再看洛慈的相貌,楚皇的心底游移不定,其实颜色太甚的女子并不适合入主东宫,更何况……想起自己的太子对这洛慈的态度…… 若不是护国寺的主持曾亲口说过洛家幺女有凤来仪之象,又何至于此! 想起今日的目的,楚皇眼睛微眯,沉声询问“宝贤可还记得洛家的麒麟卫?” 洛慈眸色一凝,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吗? 瞬间眼眶微红,语气轻颤,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却又努力坚强一样“自是记得的” 看着洛慈的模样,楚皇放柔了语气“那你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接着又补充道“他们也是我大楚的功臣,朕应当犒赏他们” 压下心底的恶心,洛慈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柔声道“洛慈不知,那一日我从兆城醒来就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洛慈替麒麟卫谢陛下龙恩!” 楚皇又问“那这三年可有麒麟卫联系过你?” 洛慈摇头“未曾” 楚皇皱了皱眉,也不知信没信,没在追问麒麟卫,转而眸光一闪“那宝贤可见过朕给你父亲的那道圣旨?” 洛慈又摇头“那秘旨是李公公亲自交到父亲手中的,在由父亲带着前往兆城,除了父兄当是没人见过的” 楚皇松了口气,看着洛慈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楚皇和蔼道“若麒麟卫与你联系,你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朕,朕必定重赏他们” 洛慈听话的点头“洛慈明白” 楚皇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行回去吧” 洛慈躬身行礼“洛慈告退”从容不迫的起身退出殿外。直到御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合上,洛慈才转身离开。 御书房内,楚皇目光沉沉的看着刚刚洛慈跪着的地方,头也不抬的问“你说……她是真不知道麒麟卫的下落还是有意瞒朕?” 旁边的李公公思索了片刻,试探着“看洛小姐刚刚的模样不像是装的,许是……真的不知道?” 楚皇眼睛微眯,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阴郁道“只要把洛慈捏在手里,他们迟早会出现的,到那时朕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应该效忠的人!” 李公公连忙谄媚附和“陛下说的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麒麟卫本该是陛下的” 过了一会儿,楚皇又沉声道“去找九阴之楼,查麒麟卫的下落” 第7章 故人相见 数米高的红色宫墙,青石黛瓦,这座位于皇城中心的宏伟建筑,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正红色自古就是国色,寓意吉祥,可如今洛慈看着这红色的宫墙却觉得别有意味了。 每一个王朝都是在无数的杀戮中建立的,越是辉煌,牺牲了的就越多。 洛慈无所谓大楚的基业之下堆积着多厚的尸山血海,埋葬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冤屈,唯独不可以有洛家! 她不是菩萨,哪怕低眉也做不到慈悲六道,她佑不了众生但至少她该佑洛家! 看着逐渐偏离来时的建筑,清秋和洛慈相视一眼,清秋忽然出声“公公,这不是出宫的路吧?” 此时已经来到了一处花园,小太监在清秋出声的同时停下了脚步,缓缓往旁边移了一步,露出那站在银杏树下的人。 深秋银杏,白衣少年。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洛慈看着面前的男子,白衣胜雪,腰间系着金缕玉,一头墨发一丝不苟的用金镶玉冠束于头顶。 身姿挺拔,玉树临风,温柔的脸庞较之三年前多了些线条感和凌厉,不变的是那亘古不变的温和笑意。 都说大楚太子人中龙凤,温润如玉,是当之无愧的君子。 其实他和洛慈是一样的人,眼眸里是与生俱来的让人溺死在里面的柔情,最具迷惑性了。 此刻他满眼温和,上前一步看着洛慈薄唇轻启,如沐春风“小慈” 洛慈退后一步,弯腰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无声的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楚洵挺直的腰背有了一瞬间的僵硬,想要搀扶的手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负于身后。 唇角上扬,眼眸带笑“免礼” 洛慈起身,平静从容“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 楚洵看着与自己一步之遥的女子,此刻的她于他有君臣之意,而无儿女之情,眼眶发涩“怎么这般生疏了?你以前不都唤孤南希哥哥吗?” 洛慈眸光微动,太子楚洵,字南希。 低头错开视线,洛慈恭敬“臣女惶恐,年幼无知,冒犯了殿下” “若孤许你冒犯呢?”楚洵欺身上前,想靠近她,很想……很想,却还是在看到她秀眉微蹙时停下了脚步。 他终究舍不得。 “臣女不敢”洛慈后退一步,急声道“若殿下无事,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太子准许就转身离开,只留给站在原地的太子一个背影。 楚洵看着那一抹青色消失在拐角,眼底凄凉上浮,“孤只是想看看你罢了……” 在摒退众人后又自言自语道“她是真的长大了……还是知道了?” 想到后者,楚洵脚步不稳,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跌靠在银杏树的粗大树干上,修长如玉的双手覆于面上,一暗卫忽然现身,想上前搀扶,却在下一秒听见太子略微颤抖的声音“十安,孤……有悔……” 十安缓缓的收回手,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 洛慈忙着离开,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回神时只听到清秋提醒她“小姐,前面就是明贞长公主的宫殿了!” 洛慈脚下一顿,柔嘉吗…… 只一瞬洛慈便脚下一转,欲转身离开 “洛慈!你敢走试试!” 明媚张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慈背对着柔贞公主,双手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无力的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而入目所见却让洛慈心口一疼,这还是曾经那个大楚王朝最张扬最尊贵的长公主吗? 曾经三千青丝金凤钗,宝蓝锦衣牡丹花,而如今将将双十年华,却满头白发! 白发被随意的盘起,衣衫素雅的不像话,一双凤眼娇俏上扬却水光潋滟“怎么?三年不见不认得我了?” 见洛慈不说话眉头紧缩,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模样,明贞公主只是站在原地缓缓的张开双臂等着她。 下一秒洛慈便冲进了明贞公主的怀抱,明明是恶狠狠的质问却因为哽咽而可怜的不行“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般模样!” “那你呢?”明贞公主把洛慈的脸从自己怀里捧起来,再次问“那你呢……洛慈”你又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洛慈没有回答,为什么?她能告诉明贞吗?能告诉她……洛家满门被她父皇联合敌国坑死兆城吗? 若是让明贞知道了,她这样爱憎分明的性子,让她怎么活啊! 明贞公主擦去洛慈眼角的眼泪,笑着说“宫里人多眼杂,你先出去,父皇已许我宫外建府,不日我就会搬出去了,到那时我再去找你” 洛慈点点头“好……我等你” 回府的马车内,洛慈无力的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那满头白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头发……怎么回事?” 清秋眼底无奈至极“三年前二郎的死讯传回京中,传言……明贞公主一夜白头” “呵呵……呵呵呵……”洛慈把脸埋在手心里,语气悲凉“你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这命运最是任性了” 京中谁人不知明贞公主爱慕洛家二郎,自幼便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为了他生生熬到了十七岁都未成亲。 这十多年来,京中但凡对洛家二郎有非分之想的女子那一个没吃过明贞公主的苦头。那可是当今皇后的嫡出公主,太子的亲妹妹! 洛慈依旧记得三年前出征时,军队已至京城门口,明贞穿着一袭宝石蓝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头上戴着镂空飞凤金步摇打马而来。 展开双臂拦在大军之前,张扬的声音响彻三军“洛淮之,我等你回来娶我,反正只要我活着也没人敢嫁你,不然,你就等着洛家绝后吧!” 众目睽睽之下,军队百姓鸦雀无声,洛慈记得兄长默不作声的看着对面马上的明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明贞公主又要无功而返时,十多年来从未有过回应的兄长却沉声许诺“好,等我回来娶你” 明贞公主也没有料到会得到回应,欢喜来的猝不及防,十多年的等待终于得到了回应,一双凤眼被泪水湿润,她说“好!洛淮之,等你回来,我保你洛家子孙满堂!” 可是……谁也没料到等来的……是洛家满门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从那以后艳丽如骄阳的女子卸红妆,去锦衣,白衣守孝,把自己困在深宫里没有再出去过半步。 洛慈眉头紧缩,痛苦不堪。 这三年自己表面在护国寺守孝,实则前一年待在珞珈山观音庙里养病,之后两年四处奔波,步步为营,根本没有时间守孝,于自己而言报仇比守孝更重要。 而明贞这三年却是实打实的守孝,守本不该她守的孝! 洛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楚皇有罪,可明贞无罪,她恨楚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她爱明贞啊! 这是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情如亲姊的人,这是兄长许诺终生的女子。 洛慈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离明贞远一点,只有这样到最后明贞才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维护她的尊荣。 可面对明贞的靠近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洛慈自嘲的笑了笑,嘲讽的语气里带着悲切“我自以为可心硬似铁,可终究难舍慈悲” 洛慈这个名字于自己而言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第8章 菩萨自此不佑神佛 世说阁……京城最大的说书楼和戏院。一、二两楼是说书的地方,来消遣的大多是平民百姓,再往上去就是京城最大的戏院子——梨园,那里就是真正的销金窟了! 才初秋,京城已萧风四起,不同于夏暑的闷热,于普通人而言这正是凉爽的好时节。 可于洛慈而言却是痛苦至极。噬骨花的毒让她极度畏寒。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驶,车内,洛慈被一袭银线绣纹白色狐裘包裹着,蓬松柔软的白色绒毛簇拥着她纤细的脖颈。 内里一件同色系的白绫石榴裙,不盈一握的腰肢被绣着银线花纹的腰带束着,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腰带上绣着的是神兽麒麟。 因为恶寒洛慈的面色更显苍白,白皙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无精打采的杏眼水光朦胧,一头墨发乖顺的披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露着她的脆弱。 噬骨花的毒遇热会加速侵噬心脉,导致毒发,而冬天深秋的寒冷却可抑制毒性扩散。 要命的是中了噬骨花的人都极度畏寒!也就是说寒冷可以让洛慈活的久一些,却也会加剧她的痛苦。 马车徐徐驶进一条深巷,最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这便是世说阁的后门了。 青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到了” 洛慈缓缓睁开眼睛,不过一瞬间里面的朦胧就被清明所取代,刚刚的娇软仿佛都是错觉。 洛慈刚要起身“小姐!”清秋出声打断。 回头一看,只见清秋从桌上拿起一个手炉无声的递到洛慈眼前。 洛慈笑的温和,眸中满是柔情“有心了” 然后接过来握在手里,任由清秋给她戴上帷帽。 青羽扣了扣门,一个小厮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警惕道“你们是谁?” 青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到他眼前,小厮看了一眼令牌瞳孔猛缩,话都说不明白了,手忙脚乱的打开门“贵人里面请!” 然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恭敬道“贵人稍等片刻,我去请我家管事” 不过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从前面赶来,面上从容不迫可脚下却透露着急切。 世说阁有好多个后门,可有一个隐于暗处,只接待手持烛龙令牌的人,这也是这道门三年来第一次被敲响。 中年男子只是看了青羽一眼,随后立马躬身行礼,然后看向一旁戴着帷帽的女子,颤颤巍巍间嘴里吐出来两个字“小主……” 在管事的指引下,洛慈一行人来到了二楼的一处雅间,正对着一楼大厅的地方被一块纱帘挡了起来。 安置好后青羽便吩咐管事离开,屋里只剩下洛慈、青羽和清秋三人。 青羽掀开帘幕的一角往下看,只见坐在大厅中央的说书先生一切就绪,不经意间两人视线相交片刻。 青羽撤了回来,立在洛慈身后“小姐,开始了,可要把帘幕撤了?” 洛慈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即可”杏眼里滑过一丝兴味,好戏……开始了! 下一秒,楼下传来醒木拍桌的声音,那说书人手中折扇一打“今日说书聊一聊那京城之外——护国寺” 台下看客纷纷捧场“愿闻其详” 便听那台上窸窸窣窣,醒木惊堂“开讲!” 只见那说书先生眉飞色舞,手中折扇指点江山,慷慨激昂“话说那护国寺之所以被称为大楚的守护神,原因有二” “其一护国寺里求姻缘最是灵验,这其二嘛……”说书先生扫视着众人,故弄玄虚“你们可知是为何?” 台下一留着络腮胡的大汉,吐了嘴里的瓜子壳抢答道“不就是里面供奉着八十一座金身佛像吗?” 大汉猛拍桌子,怒喝“这谁人不知?你倒是讲些我们不知道的来!” 说书先生忙安抚道“好汉莫急!好汉莫急!切听我细细道来”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胡须“我大楚建朝二百余年,耗时一百五十年才制成那八十一座金身佛像将其供于护国寺内,保我大楚子民福运昌隆,消灾灭殃” “可就在几日前的夜里,护国寺忽然着了大火!奇了的是,这大火偏偏只烧在供奉佛像的大雄宝殿内”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方圆十里都被照的恍如白昼!” “待大火扑灭时,人们发现有八十座佛像被烧成灰烬,而唯独有一座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火烧过的痕迹!” “你们可知是谁的神像?”说书先生询问众人 听客纷纷追问“是谁?” “你快说说到底是谁?” 说书先生挑眉一笑,也不再吊众人的胃口,话锋一转“这留下来的就是佛教的护法神——韦驮菩萨!” 众人瞠目结舌,面露好奇。 说书先生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韦驮菩萨虽金身未毁,却被改的面目全非,浑身上下被鲜血涂抹,面部被重新雕刻,慈悲不在,如厉鬼现世,让人看一眼只觉得毛骨悚然” “而那放生池内的水也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血水,恐怖非常!” “圣上派多名官员前去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一时间众说纷纭,传言说是有人德行有亏,故有此异相。也有人说……” “说是……自此以后菩萨不再守护神佛!!” 楼上雅间,帘幕背后洛慈单手撑着下巴,面色柔和,挑眉看着站在一旁的青羽,打趣道“这话本子莫不是你写的?怎这般合我心意?” 青羽僵硬在原地,耳根泛红,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清秋笑出了声“小姐可莫要打趣儿他了,他向来是个脸皮薄的” 洛慈笑着不说话,把手炉捧在腹部,杏眼里笑意开出了花,动人心弦。 忽然青羽神色一凌,瞬间移到洛慈身前,手欲拔剑,对着门口厉声道“谁!” 一小丫鬟站在门口,将手里的一块帕子递给青羽,圆溜溜的眼睛却看着洛慈“我家公子请娘子上楼一叙” 接过青羽手里的帕子,看着那边角处绣着的一枝红梅,洛慈笑着问“他可是生气了?” 小丫鬟没有回答,洛慈拍了拍青羽握着剑的手,示意他把剑收回去,看着小丫鬟说“他这会儿可得闲?” “正搁台上唱着呢,公子上台前交代,若娘子这会儿上去他就不收你钱了”小丫鬟正常的传话 洛慈却能想象那人说这话时该是怎样做作的表情。 眸光微转,澄净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丝丝笑意“梨园头牌——寒枝公子的曲儿向来千金难求,我今儿倒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了” 小丫鬟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恭敬的跟在洛慈身侧。 走上三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入目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台上的人带着浓重的妆容,眉眼秾艳,唇角牵情,兰指开合,碎步迤逦,风情端雅,媚而不妖,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是一个血气方刚年近三十的男子。 等进去洛慈才发现偌大的观众席除了最靠近戏台的那个位置有人,其余的空无一人,这可不像是头牌该有的门面。 察觉到洛慈的疑惑,身侧的小丫鬟解释道“今日是有人包场了” 洛慈笑着温和的问:“那我现在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小丫鬟连忙摇头“方便的,那人也是公子的友人” 第9章 多谢侯爷 洛慈也不再多问,在小丫鬟的引领下坐到了那人身旁,将帷帽取下递给清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杯清茶出现在她面前。 洛慈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茶盏上,而是那只握着茶盏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劲瘦有力的手腕上戴着标志性的奇楠手串,那根红绳的穗子一下一下的扫在洛慈的心上。 和护国寺那晚一样的紫衣玉带,不同的是头发没有再用金冠束起,而是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的半绾在脑后,多了些性感和慵懒。 洛慈起身欲行礼,却被男人沉声打断“噤声” 晏温随意的靠着椅子,一只手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虽然在和洛慈说话,可一双漆黑如深潭的丹凤眼却一直看着台上,好似真的在认真听戏一般。 洛慈只能坐下,渐渐的也把注意力放在了戏台上。 听戏人独爱柳寒枝不是没有道理的。 爱他戏大于人,爱他空灵幻觉,爱他幽切曲调,爱他文藻词华,说起戏曲——这天下谁人不识柳寒枝! 只听他高叹低吟,缓缓唱道“我所思兮,远在天涯,” “欲往相从兮,似隔万重烟霞,” “我所盼兮,游仙归家,欲往相依兮……碎了梦中图画!” “萍聚萍散已看透,自珍自重当坚守!” 洛慈指尖一动,这曲子是柳寒枝自己选的,还是……晏温点的? 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 “小姐?” “小姐!” “嗯?”洛慈的思绪被清秋唤醒,杏眼迷茫的看着清秋 清秋提醒“小姐,侯爷和你说话呢” 洛慈转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晏温,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从台上移开,正满眼兴味的看着自己。 洛慈再看台上,只见戏早已经唱完了,柳寒枝也不见踪影,许是去后台卸妆了。 晏温的视线就这样直勾勾的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丝毫避讳,洛慈不得不开口问道“侯爷您刚刚说什么?”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洛慈心口一颤,那双眼睛太深太沉了,像漩涡一样把人拖进深渊。 察觉出洛慈的异样,晏温嘴角上勾,身子微微前倾,嗓音清润低醇“本侯说……洛娘子觉得这戏本子写的如何?” 略微直起身子,错开视线看着台上,洛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平静从容“戏本子这种讨人心意的东西,自是合人心意就好,其他的没必要考究” 晏温握着手里的台本,眼睑微微下垂,眸中意味不明“哦?洛娘子是觉得这戏本合人心意,却不合逻辑?” 说完把台本往洛慈跟前一递,不依不饶道“洛娘子觉得哪不合逻辑?” 洛慈没有接他手中的台本,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道“这世间的爱恨情仇哪能如戏文中这样轻易的说放下就放下” “侯爷应当清楚,我们这一生有很多东西到死……都看不透……放不下” 洛慈看向晏温,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难道侯爷此生没有看不透,放不下的人或事?” 晏温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内窄外阔的丹凤眼里眸光闪动、诡谲多变,舒缓的语气中是不可忽视的侵略性“放不下的事儿……倒是有,放不下的人……” 视线放肆的在洛慈面上游移“倒还当真没有……” 洛慈微微低头,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彼此添茶,借此避开他的视线,把茶盏往晏温跟前一推“侯爷的话可别说太满了,现在没有……万一以后遇到了呢?” 晏温的视线随意一扫,落在洛慈因为低头而从狐裘里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忽然觉得手心一痒,仿佛在他手心里微微用力就能折断。 在洛慈推茶抬头的一瞬间,晏温移开了视线,不动声色的将戴在腕间的佛珠摘了下来,随意盘着。 想起她在护国寺放的那把大火,晏温只觉得这洛家三娘子可不像她看起来这么柔弱。 再抬头,晏温似是乏味了,兴致缺缺的起身,随意的理了理宽大的紫色衣袖“本侯有些乏了,就先回去了,洛三娘子……请便” 洛慈起身相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忽觉手肘一麻,捧在手心的手炉从手里滑落,惊慌间被一只玉手轻易的接住。 然后在洛慈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晏温一只手自然的握住了洛慈的手腕,另一只手捧着手炉放在她手中。 三指巧合的落在洛慈的脉搏上,眼睛却看着洛慈的眼睛“洛三娘子,小心些” 洛慈眸光一凝,从容不迫的抽回被晏温握着的手腕“多谢侯爷” 晏温嘴角带笑,擦肩离开。 却在背对着洛慈的一瞬间眸底暗沉,脉象没有异常,只是……那手怎么凉的跟冬日的湖水一样! 晏温身后的侍卫古里目瞪口呆,四肢僵硬的跟着自家主子。古里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他没有看错,就在刚刚他那尊贵的不可一世的主子既然为了牵人家小姑娘的手而使手段。 要不是人家洛三娘子自己觉得不妥抽了回来,主子还拉着不放呢! 古里咽了口口水,真是活久见啊! “主子……”等晏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清秋着急出声。 “无碍”洛慈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查不出来的,毕竟自己在珞珈山观音庙里的那一年可不是白躺的! “青羽?” “小姐有何吩咐?” “查一查这山陵侯,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绝非池中之物,别让他影响我的计划!” 青羽微微点头,停顿了片刻请示道“小姐,楚皇找上了九阴之楼,想和我们做笔生意” 洛慈猛的转身,眉头一凝“什么生意?” 青羽犹豫了片刻“……查麒麟卫的下落……” 久久的沉默后,洛慈漫不经心的拨了拨手炉,眼底一片阴抑“……那就告诉他,当年兆城一战,麒麟卫可能被夏朝收编” 指甲紧紧的抠着桌角,洛慈面上一片嘲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个以洛家为代价换来的盟约,有多么的坚不可摧! 九阴之楼,一个三年前忽然出现的江湖组织。 传言其本部建立在九幽山,那里终年瘴气环绕,日光不及,阴暗恐怖,进去的人无人生还。 而九阴之楼的楼主神秘的很,不知男女,不知年龄和姓名,江湖上的人都称之为九幽观音。 据说这九幽观音常以面具示人,那面具一半是菩萨低眉,一半是索命厉鬼,诡异非常。 九阴之楼以贩卖消息为生,势力遍布四国,上不靠朝廷,下不在江湖中拉帮结派。 却凭借过硬的能力立足于朝廷和江湖之间,因其掌握太多秘密,人们对它又爱又恨。 不比江湖人的洒脱无惧,在官场上沉浮的人弯弯绕绕太多了,每一个世家大族内里能说的不能说的数不胜数。 所以哪怕他们再清高,再瞧不起绿林之人,也会有求于九阴之楼,皇室也不例外。 山陵侯府的书房内,晏温瞟了一眼时不时偷看自己的侍卫。冷漠的声音幽幽响起“看够没?要不要今夜与你促膝长谈?” 古里顿时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一个劲的摇头“看够了!看够了!” 晏温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吩咐“让人去查一下洛家三娘子” “不了解底细的人看着碍眼的很!” 古里领命“是”,心里却嘀嘀咕咕“碍眼还抓着人家手不放?“ 第10章 小舅舅 梨园里,洛慈撑着额头,问旁边小丫鬟“你家主子卸个妆卸这么久,脸上是涂了几斤油粉?” “怎么说话的,长幼尊卑懂吗?”柳寒枝从戏台边的帘子后走出。 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一身浅灰色的长衫更显得他儒雅风流。 柳寒枝不紧不慢的走到洛慈身前,弯腰和她对视几秒,忽然“啪!” 折扇出其不意的敲在了洛慈的头上,接着就是摆足长辈的姿态“回京第一天不来见我就罢了!今天要不是我让人去请,你是不是还不打算来见我?” “楼下说书的难道比我唱的好听?” “洛慈,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舅舅!” 洛慈吃痛的捂着额头,仰头看着柳寒枝不说话。 柳寒枝立马打开折扇遮住洛慈的眼睛“你别这样看着我!没用!” 洛慈一脸茫然,我干什么了? 伸手用食指迷茫的把挡在自己眼前的折扇扒下。 一双杏眼扑棱棱的看着柳寒枝。 柳寒枝无奈扶额,低头看着那双与生俱来带着柔情的杏眼。 她自己不知道她这双眼睛到底有多要命!可怜巴巴的,从小在洛家只要她这样看着别人,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她出生的时候,自己也才十来岁,看着义姐抱在怀里的小团子,皱巴巴的,唯独那双杏眼明亮如月,清澈如泉。 柳寒枝永远记得自己从阿姐手里接过洛慈,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一瞬间的心颤至今都忘不了。 洛慈把折扇扒拉下来,看着出神的柳寒枝,嘲讽道“以前为了装嫩死活不让我叫你小舅舅,这会儿你和我谈什么长幼尊卑?” 洛慈仰头看着柳寒枝,惯来冷漠虚伪的眸子带着少有的任性和娇俏。 这就是她自幼和柳寒枝的相处之道,他是母亲认的义弟,也是自己的小舅舅。 因为年龄差不大,所以自己从小就和他亲近,洛慈记得从小到大每一次挨训几乎都和柳寒枝脱不了干系。 他教自己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捉弄丫鬟侍卫,掩人耳目的打扮一番去调戏街头娘子,诸如此类。 可是洛慈也记得,在所有人都希望把她培养成为东宫太子妃时,只有柳寒枝告诉她——她是洛慈。 十七八岁的柳寒枝正是张扬的年纪,又是江湖出身,轻狂的很。 卸了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跑到洛府,把五六岁的小洛慈从教习嬷嬷手里抢出来,拎着跑到郊外的河边。 穿着宽大的戏袍放浪形骸的坐在石墩上,嘴里叼着根草,看着小洛慈在河里欢快的扑棱。 吊儿郎当的说“什么狗屁太子妃!成天学那些有的没的” 然后指着河里的小洛慈,恶狠狠道“你记着你是洛慈!不是什么太子妃!知道了吗?” 还有自己因为早产,身体弱,父亲母亲本来不打算让自己习武的,也是柳寒枝坚决要让洛慈习武,熟读各类兵书。 他喜欢游历江湖,在学习,了解各种戏曲的同时,为给自己养身体到处搜刮名贵药材,补品。 可以说没有柳寒枝就没有如今的洛慈。 所以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也胜过了世间大部分的情亲。 楚夏战争时,柳寒枝正在燕国游历,所以他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而洛慈也不打算告诉他,这条路太苦了,没必要再把他拖入漩涡。 看着洛慈撒娇的模样,柳寒枝忽然湿了眼眶,心疼的抚了一下刚刚被拍得泛红的额头。 像小时候一样揉着她的头发“是舅舅来晚了,我的般般受苦了” 洛慈小字般般,是洛将军起的,在上古时是麒麟的别称。 洛慈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滚烫,三年里的紧绷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依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的没有流下来。 片刻,柳寒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把洛慈揽进怀里“般般……你还有我,我一直都是你的小舅舅” “就像你那天在城门口说的,姐姐他们为民、为国而死,不算冤” 洛慈的脸埋在柳寒枝的怀里,上下贝齿紧咬欲碎,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嘶吼“冤的……是冤的!” 柳寒枝让洛慈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旁,问她“刚刚在楼下听什么了?” “随便听听,好像是说护国寺佛像被烧了”楼慈一脸平静 柳寒枝挑眉“哦?” 片刻又说“烧了好,免得放在那里劳民伤财” 沉默了一会儿又把桌上的台本递给洛慈,问她“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洛慈看了眼柳寒枝手里的台本,没有接,而是移开视线“不了” “对了,刚刚唱那曲儿,是谁选的?” 柳寒枝合上折扇,一下一下的敲着掌心,大咧咧的坐靠在椅子上,无语道“自然是包场的人点的,难不成是我点的?” 洛慈闻言不说话,心里却疑虑千重“晏温……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柳寒枝见洛慈在发呆,只当她情绪不佳,风流的眼底眸光一动“不想听我唱,那你自己唱一曲儿?” 飘忽的视线终于定了下来,洛慈扭头看着柳寒枝,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句“……我唱不动了……” 小时候跟着柳寒枝耳闻目染,看戏唱曲儿,洛慈也会一些,虽说不似柳寒枝那样炉火纯青,但胜在声音空灵,曲调悠扬。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洛慈早已经没了唱曲儿的心境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柳寒枝漫不经心的问 “当真要嫁给太子?” 洛慈下垂的眼眸微微一颤,回避柳寒枝的目光“这纸婚约决定权不在我” 至于能做决定的人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柳寒枝不再把玩手里的折扇,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坚定的看着洛慈,叫了声“般般……” 洛慈抬头和他对视“嗯?” “我于山陵侯有恩,你若不想嫁,舅舅带你走”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平时的吊儿郎当消失不见。 洛慈笑着转移话题“你现在倒还真有几分舅舅的样子了” 可这次柳寒枝完全不为所动,依旧默不作声的盯着洛慈,他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洛慈知道柳寒枝既然这样说了,就意味着他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她走不了。家仇未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生不如死,行尸走肉。自己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想到这里,洛慈也不再回避,直视柳寒枝的眼睛,认真道“小舅舅,我不走” 柳寒枝不解“为什么?” “难道你真的喜欢太子?” 心尖一跳,洛慈心里自嘲,因为曾经有过期待和幻想,所以如今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自己明确的知道已经不喜欢了,可是嘴上却说着“也许是喜欢的” 柳寒枝仔细的看着洛慈,想从她的面上找到丝毫撒谎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摇摇头“罢了,你若喜欢我也不拦着你” 第11章 九幽观音 是夜,山陵侯府。 书房里,晏温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纸秘信,看完后在烛台上一撩,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古里眼睛一瞥,只看见开头几字“皇叔,见信佳……” 字迹端正却尚未形成笔锋,不难看出写信的人年岁不大。 古里脑海里浮现那小大人的模样,摇了摇头,出声说道“小主子怕是惦念爷了” 晏温把灯笼重新罩在烛台上,不置可否“尽写些没用的东西。” 古里没回话,他倒是知道小主子像谁了。 晏温冷冷的瞥了古里一眼“还有事儿?” 古里一颤,下意识开口“没有……不!……有!” “前些日子,皇上的人找了九阴楼,寻找麒麟卫的下落” 晏温下颌微微上抬,示意古里继续,然后接着看桌上的文书。 “今日,九阴楼的人进宫了” “说麒麟卫可能在当年的兆城一战中……被夏朝收编了。” 晏温执笔的手一顿,片刻后缓缓放下,丹凤眼微微上眺“可能?九阴楼贩卖的消息什么时候是可能了?” 古里摇摇头,他也想不通“那爷觉得宫里那位会信吗?” 嘴角上扬,薄唇一张一合,晏温语气嘲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会野蛮生长,最后……操控肉体,所以信不信由不得他。” “只是……这背后操纵的人会是谁呢?”古里浓眉紧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九阴楼为他们传递假消息,只怕身份不简单! 九阴楼自建成至今可从未卖过假消息。 一石二鸟,破坏楚夏盟约,会是谁呢? 晏温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冲天火光里的白色身影,却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来佐证。 只是沉声道“再查!” 古里应声,恭敬的站在一边。 一会后,晏温的视线从桌上的文书上移开,抬头问“季修明找到了吗?” “还在查,有消息说有人在京外玉山见过他。” 晏温捻了捻手里那一张薄纸,若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张印着楚国科举文印的答卷。 一年前科考,一纸策论尽显惊世之才,季修明这个名字震惊朝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寒门学子必将封侯拜相,前程似锦时,他却缺席了最后一场殿试,从此销声匿迹。 渐渐被大多数人所遗忘。 古里不解“爷为何非找到他不可?” 晏温随意的将手里的答卷折起放入柜中 视线放远,嗓音轻哑“得此稀世之才,可助燕朝重登四国尊皇位” 古里震惊,他虽然不了解季修明,但他相信他主子的判断。 他现在只觉得热血沸腾,燕朝从四国之主跌落已经太久了,他们都渴望重回尊皇位。 “属下定全力追查!” 义安王府。 麒麟居灯火辉煌,黑夜的房屋被影卫层层守护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青羽吩咐过,但凡有些许的风吹草动,无拜贴、擅闯者,勿论缘由,可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比起外面的重重肃杀,而屋内却一片祥和,暖黄色的烛光温暖柔和。 洛慈和清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绿色的布料,一针一线慢慢穿梭。 明月撑着下巴,满脸羡慕“哎!做这么多小世子穿得过来吗?” 又俏皮的扯了扯洛慈的衣袖“小姐,要不给我做一件吧” 清秋毫不留情戳了戳明月的脑袋,斥责道“越来越放肆了!” 明月努了努嘴,刚要说话却被敲门声打断了,一扭头就看见青羽站在门口。 洛慈看了一眼门口,平和道“进来吧” 然后低头继续缝制衣衫。 青羽进来后,双手奉上一小巧竹筒,面无表情道“小姐,那边传来的消息” 洛慈放下针线,从他手里接过。打开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小纸条,徐徐展开。 上面没头没尾的写着四个字“如意坊,玉山” 洛慈看后,面上展露出愉悦的笑意,阅后即焚。 重新拿起针线,嘴角上扬,柔声道“明日去趟如意坊” 如意坊——京城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女子能歌善舞,美妙绝伦,是众多达官子弟消遣娱乐的场所,其背后的势力也是错综复杂。 与妓院不同,青楼的女子允许卖艺不卖身,其中不乏多才多艺又自视清高的美人,但也有些是被卖入其中,无才无艺、空有美貌,被迫卖身的可怜人。 第二天,几名戴着面具的神秘人不请自来,如意坊丢失了一名默默无闻的舞姬。 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色却让上面的人大怒,让人四处搜查,整个如意坊上下遭殃。 坊里的人纷纷猜测,这“小角色”怕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同时郊区一别院内,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屋里端了出来。 院子内外都有戴着獠牙面具的人把守。 而院子里海棠树下,正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色身影。 面具上,一半是菩萨低眉,一半是厉鬼索命。 白色的金陵云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用金线绣着杨柳枝,她端坐在石椅上,背脊纤细却挺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一举一动皆是风骨。 若是细看,你会发现那白金腰带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烛龙。 屋内时不时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和屋外的平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身边站着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黑衣人,在女子的痛呼中开口解释“我是在如意坊的暗牢里找到她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九幽观音没有说话,可捏着茶杯的玉指却用力一握,杯中的水在晃动中溢了出来。 一会儿,痛呼声渐渐停止了,一位中年女大夫从屋里出来了,走到海棠树下抱拳行礼“禀小主,那位姑娘已无大碍,只是身上的伤……怕是会留隐疾” “伤的很重?”九幽观音放开茶盏,无怒无喜的问。 女大夫面色隐忍,语气里却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怒气“鞭伤,铁烙,绝子药,还有一些秦楼楚馆里的腌臜手段!” 只见女大夫越说越生气“她才十六岁,真是一群畜生!” 沉默一会,女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她要是愿意委曲求全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并没有像女大夫一样义愤填膺,没有人能看到那副面具之下的表情,九幽观音的嘴唇略显苍白,一张一合平平静静的问“她什么时候醒?” 女大夫恭敬道“晚些就会醒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季婉茵缓缓睁开眼睛,身上如同刀割一般疼痛,血淋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的干干净净。 “醒了?”柔和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季婉茵一个瑟缩,寻着声音的方向,她看到了屏风那侧的身影。 她十指紧紧的抠着被子,紧张的问“你是谁!” 白色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她床前,季婉茵在看见那块诡异的面具时呆愣了好一会。 回神后,她眼睛里透露着戒备,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淡淡的薄唇一勾,转了转手里的暖炉,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他们都叫我……九幽观音” 第12章 求他……不如求我 不多时,白色的身影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交代院子里的侍卫“带她回九幽山,其余的等她好了再做安排” 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再次回头“务必照顾好她,我不喜欢欠别人” 然后片刻都没有停留,带着十来人径直离开。 屋内,季婉茵坐在床边泪流满面,可眼睛里却带着久违的笑意,泪水之后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刚刚对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年前退出科考,被人暗地里打压,仕途阻断,人生潦倒。” “婉娘,为了你……他的一身傲骨可折的七零八碎了” “我可以助他重拾傲骨,还他一身清正,帮他拿回原本属于他的锦绣前程。” “他的以后是平步青云,还是跌落谷底,取决权在于你” 季婉茵把玉佩交出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松了口气,过去十多年里是自己拖累了他,这一次她要帮他选。 “阿兄,我要你做你所喜,扶摇直上!” 是夜,玉山的羊肠小道上,两行人一个自东,一个自西打马而来。 自西来的那行人正是从郊区别院出来的九幽观音。 一声长喝,玉手里的缰绳用力一拉,伴随着马的嘶鸣和马前蹄落地的声音,为首的白衣女子率先停了下来。跟在身后的黑衣人们也急忙勒马。 “小主?”为首的黑衣人出声询问 只见白衣女子缓缓取下了那块诡异的面具,露出那张皓齿峨眉,青女素娥的面容。 这可不就是洛家三娘子吗! 那为首的黑衣人便是青羽了。 三年前麒麟卫从兆城消失,不多时,江湖中九阴之楼拔地而起。 然而没有人会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洛慈反手把面具扔进青羽怀里,悠悠道“处理了” 青羽不解的问道“属下不明白” 洛慈耐心解释“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季婉茵没有必要知道我的身份” “我的目的是季修明,而季修明得知道他要效忠的人是洛慈” 青羽点头“属下明白了” 说完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时不时伴随着电闪雷鸣,青羽忧心道“小主,要下雨了” 洛慈看了一眼天空,收回眼神“嗯,那便快些” 马鞭凌厉的划破漆黑的夜空,一行人直奔玉山山顶。 而另一边,黑马紫衣,也直奔山顶。 玉山山顶有一座破败的寺庙。 因为玉山地势陡峭,高不可攀,悬崖似削,沟壑似凿,上山的路途崎岖艰险,所以渐渐的寺庙便无人打理,供奉了。 山顶秋风怒号,婆娑黑夜里,破庙内透出微弱的烛光。 不似外表看起来的破败,寺庙里面虽简陋,倒也整洁干净,像是被人细心打扫过一样。 在蜡烛的微光下,腐朽的墙壁上映射出一单薄挺拔的少年身影。 供桌前面放着一张矮脚桌子,一布衣男子端坐于前,手里的笔小心翼翼,时动时停。 靠近了看,只见千里江山跃然纸上,玉山之高可俯瞰京城方圆百里。 画作已经完成,布衣男子却执笔于空中迟迟未落,清澈明亮的眼睛平平淡淡的看着桌上的画。 他在思考、在犹豫。 片刻他舒眉浅笑,如春日暖阳,沁人心脾,手里的笔缓缓落在画作的右下角。 洋洋洒洒落下三字“季修明” 笑意还未盛满眼底,季修明似乎想到了什么,愉悦像潮水般退去, 喉咙微缩,吐出一声自嘲的笑意“呵……” 起身不再看桌上的画一眼,缓缓地跪在了佛像前面,面白如玉,目似繁星,额头落地,虔诚跪拜,声似暖玉,慰贴听者脏腑 “修明舍弃仕途,只求佛祖佑婉娘安好” “求他……不如求我!”清冷的女声从屋外传来,下一秒寺庙的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狂风灌入,季修明猛的回头,青色的发带在风中凌乱。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季修明看着屋外撑着伞的白衣女子,眉眼柔情,姿态清冷,一手撑伞,一手执炉,雨滴自伞骨滑过,滴落在地上。 四目相对,多年以后,季修明依旧记得洛慈出现的那一刻风雨的味道,这世间总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一切平凡变得独特美好。 把伞递给青羽,洛慈踏进屋内,青羽紧随其后,其余的黑衣人迅速排开守在门口。 青羽贴心的把门从里面关上,为洛慈遮住风雨。 季修明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坐回桌前,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洛慈披着毛茸茸的狐裘慢悠悠的踱步到佛像前面,纤细的玉指随意又慵懒的扫过供台,杏眼若有似无的打量着破败小巧的佛像。 转了一圈,视线重新落在了季修明的身上,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洛慈觉得自己错了,哪怕豺狼恶,命运凄,公子一身清正,傲骨不折。 只是……怎么感觉像个闷葫芦? 季修明继坐下之后,便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洛慈不存在一样。 直到洛慈端起供台上的红烛,缓缓倾斜,滚烫的蜡油自佛像头顶浇下,冷却凝固覆盖了慈悲。 “季公子,知道京城如意坊吗?”保持滴蜡的姿势,洛慈头也不抬的问。 季修明皱了皱眉,并不说话。谁人不知如意坊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我从里面救出来一个姑娘,好不凄惨。” 心口一紧,季修明心中隐隐猜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不会的……婉娘在青城。 看到季修明眼底的恐慌,洛慈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咦!……这么细看……那娘子和季公子还有几分相像。” “啪!”茶杯从手里掉落,茶水从桌面蜿蜒滴下。 季修明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目眦欲裂,强压下心底的愤怒,隐忍不发“姑娘贵姓?” 放下蜡烛,拍了拍手,洛慈坐在了季修明的对面“洛慈” 季修明一震,心中了然,片刻恢复如常“请洛三娘子指教” 洛慈笑了笑“我要季公子做我手中剑,入仕途、登高位。” 季修明不解,所有人都要他跌落泥潭,永世不得翻身,洛慈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见。 说实话,他不信! “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13章 侯爷,承让了 意料之中的怀疑,洛慈并不介意“我做生意讲究明码标价,不占便宜,也吃不得亏” “你同意了,我自会让人好好照料她,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伤害她,但也只能把她送回去” “毕竟交易嘛……还是你情我愿的好” 季修明直直的看着洛慈,明亮的眼睛里装满了怒气,满腔愤怒,却无能为力。 她说的是事实,她不欠他,凭什么白白帮他! 他只是恨!他已经按那些人要求的,退出了殿试,永不参加科考,远离仕途,他们为什么言而无信,还要伤害婉娘! 看出他的不甘,洛慈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世间会无私的希望她好的只有你一人,能像你所希望那样保护她的,也只有你一人” “与其靠别人,不如自己牢牢地抓在手里” 季修明动摇了,没错!这世间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洛慈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块白色玉佩,略微弯腰,向上摊开手心,伸到他面前“婉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阿婉有愧,拖累了兄长” “唯愿阿兄,做你所喜,扶摇直上!”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玉佩,季修明猛的抬头,仰视着洛慈,这是季母留给阿婉的遗物,阿婉绝不会轻易交给别人的! 一坐一站,一高一低,相视无言,洛慈笑的温和,杏眼柔情似水 舒缓温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季公子……有我在,以后你所求皆会如愿,所行皆是坦途” “季公子呀!你……未来可期呢!” 季修明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手,哪怕知道这一握,里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可是那一句“有我在”,让他此刻无所畏惧! 相握的一瞬间,季修明站了起来,从洛慈手中抽出玉佩“修明愿作三娘手中利刃,刀尖所指皆是三娘所想!” 君子一诺,可值千金,季修明这一博,为他妹妹,也为他自己,还为这一刻不知名的悸动。 洛慈忽然眼眶发涩,自己也有哥哥的…… 他也曾说“般般只需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哥哥自会担着” 自己的一刀一剑都是他教的,他说“我不能常在你身边,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洛家的心肝儿,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回过神来,洛慈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只需带着你的文人风骨,登庙堂、居高位,在实现你太平盛世理想的同时,帮我一个小忙即可” “还有,我不需要你的一生……最多三年,我还你自由身。” 季修明面露不解,刚想问,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洛慈转身,只听门外的黑衣人警惕道“小主有人来了” 紧跟着是刀锋出鞘的声音。 青羽眼神凌厉,和洛慈对视一眼后,门被从外面破开。 看到来人,洛慈一顿,皱了皱眉,怎么哪都有他! 晏温甚至剑未出鞘,只是把剑压在了对手的脖子上,步步紧逼。 看到洛慈之后,晏温隶书般的眉毛吃惊一挑,旁边忙着打斗的故里更是一脸茫然,一走神,肩膀多了一条血色。 “嘶……” 晏温看了一眼古里的伤口,薄唇扯出一抹狠厉的弧度。 利剑出鞘,泛着寒光的刀刃直取被他压制住的人的脖颈,那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紧急时刻,洛慈凌厉出声“青羽!” 他们活着的每一个人于洛慈而言都是恩赐,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弃。 下一秒,青羽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闪现,拎刀挑开了这致命一剑。然后抓住那人的肩膀迅速后退,和晏温拉开距离。 晏温把剑放于身侧,看着青羽,凤眸中滑过一丝暗芒,好身手! 洛慈抬脚欲上前,季修明担忧的看着洛慈,洛慈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的指了指桌上的画“这幅画可以送我吗?” “当然”季修明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下意识的答应。 洛慈愉悦的笑了笑“那麻烦你现在把它包起来,好吗?” 季修明看了眼洛慈,又看了看晏温,确定她不会有事后,沉默的拿着画走到了旁边。 洛慈这才擦着青羽的手臂走上前,和晏温面对面,扫了一眼晏温手里的剑,心里吐槽: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面上却不显“不知侯爷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晏温答非所问“洛三娘子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然后冷冷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古里,对上主子的目光,古里一哆嗦,完了!给爷丢脸了! 还是在爷喜欢的姑娘面前! 自从上次自家爷拉了人家的手,古里就十分笃定自家爷怕是看上洛家三娘子了。 晏温羽睫上撩,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洛慈,意味不明。 开口却是对着一旁的季修明“本侯欣赏季公子的才华,欲与之相交” 被点名的季修明正弯腰卷画,听到晏温的话修长的手指一顿,片刻如常继续卷画,直到把画放入画筒里,才不紧不慢的直起身。 没有正面回应晏温的招揽,一手伸向桌旁的矮座“侯爷请,这幅画草民已赠送给洛三娘子了” 言外之意,草民选择洛慈。 晏温唇角上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波云诡谲的双眼沉默的看着季修明。 季修明不卑不亢,就这么站在那里。 洛慈眸光一动,不动声色的移步到季修明身前,直面晏温的视线,温和从容“侯爷,承让了” 对视片刻,晏温嗤笑一声,低头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话锋一转“若本侯不让呢?” 眼神凌厉的看着洛慈,屋内气氛紧张极了。 感觉到双方的剑拔弩张,青羽上前站在洛慈身侧,刀横于身前,警惕备战。 不屑的瞥了一眼青羽出鞘的刀,晏温却出乎意料的收剑入鞘:“罢了!……本侯也不用有异心之人” 看了一眼季修明,语气嘲讽“但愿季公子今日的选择是正确的” “自然”季修明从容不迫的回答。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一时半会所有人都走不了,屋内的气氛安静诡异。 第14章 你还真不客气! 古里圆溜溜的眼睛在桌上三人之间游走不定。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诡异的三角恋,自家爷和洛娘子看上了同一个人? 不是洛慈多事,怪只怪晏温的小侍卫视线实在是太热烈了。 洛慈装作不经意间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侍卫和明月一样招人喜欢。 许是今夜如愿招揽了季修明,洛慈心里高兴,放下了防备,看着古里,冷不伶仃冒出一句没有过脑子的话“你可有婚配?” 季修明端茶的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出来,青羽抱剑的手也是一顿。 古里更是一脸懵逼,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的表情。 只有晏温冷冷的视线像刀刃一样插在了洛慈身上,嘴里的话却是对着古里说的“那双眼睛再管不住,就别要了!” 古里一哆嗦,结巴道“我……我去外面吹吹风”一溜烟就跑不见影了 洛慈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张嘴解释,却又觉得没必要。 视线和季修明不经意的交汇,彼此眼神里传递着信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感觉他在指桑骂槐,但是我没有证据 季修明眼底不经意间染上了宠溺:自信一点,他就是在指桑骂槐。 洛慈:……好吧…… 屋内的人沉默的不像话,火烛燃烧的噼啪声和雨落屋檐的声音清晰可听。 破朽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吱吱声刺耳酥麻。 一白发老者背着一竹篮,苍老的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出现在门口。 老者似乎没有料到屋内有这么多人,苍老的视线扫过寒气逼人的刀刃,停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来。 警惕的把小童拉到身后。 洛慈看了眼老者背篓里的东西,不过是些普通的草药。 应该只是碰巧避雨的人。 视线扫过那冻的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洛慈无波无澜的视线变得柔和 柔声细语道“外面雨大,老先生快进来避避雨吧” 见老者犹豫,洛慈又道“孩子还小,可别落下病根” 老者低头看了看孩子,见洛慈长得慈眉善目,不像坏人,而且她说的也对。 这才牵着小孩走了进来,感激道“多谢活菩萨” 听到这一称呼,洛慈面色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 嘴角在不被人察觉的地方自嘲的勾了勾,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和小题大做了。 老者牵着孩子到角落里坐下,离他们一行人远远的。 从始至终,晏温的视线都若有似无的停留在洛慈身上。 在洛慈察觉前又缓缓闭上,单手撑着额头假寐。 脑海里却思绪万千,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洛家三娘子绝非寻常女子,自己也知道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目的也不难猜,左右不过是复仇。 自己出生便身居高位,看过的人,经历过的事,知晓的人情世故数不胜数。 自以为一眼可看透人心,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身上碰了壁。 晏温知道,这世间人黑白相间,没有绝对的善和恶。 可在洛慈身上,自己的主观意识似乎被某种东西操控了,看她算计人心,玩弄权术,甚至欲搅乱朝堂风云,可偏生自己好像可以透过这一切表象看见她背后的菩萨身,慈悲像。 晏温没有告诉任何人,护国寺的那一晚,洛慈比那八十一座金身佛像更具威严。 晏温觉得好笑,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六魔。 自己尽然觉得洛慈是纯白之人。 “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晏温的思绪,抬头漫不经心的看着咳嗽的人。 洛慈的脸色比刚刚苍白了许多,每一声咳嗽好像都在扯着五脏六腑疼痛。 她用手帕压住口唇,拿开的一瞬间立马紧握在手里,晏温快速的捕捉到了上面的猩红。 隶书一样的眉毛一挑,他并没有把上次看似正常的脉象当真,他有些好奇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从洛慈开始咳嗽,青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脚步控制不住的上前,摸索着腰封,却发现并没有把药带在身上“小主……” “无碍”洛慈抬手打断他,平静道“只是夜里有些寒凉” 青羽缓缓退回原地,什么夜里寒凉,他如何不知是为了季修明连日奔波,她的身体早就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一天青色的小瓷瓶被从桌子的另一侧推了过来,放在洛慈面前。 洛慈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晏温,偏头面露不解“侯爷……” 晏温收回手,错开洛慈水光潋滟的眸子,姿态慵懒矜贵“府里丫鬟做的糖豆,本侯赏你了” 世间一切事物于晏温而言都可有可无,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无聊至极,就连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如今难得遇到一个他感兴趣的人,他觉得死了……可惜了。 得亏古里跑出去了,不然人都要从中间裂开,千金难求的续命丹被自家爷贬的一文不值。 府里那位小祖宗千辛万苦的制药,在自家爷嘴里却被说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丫鬟。 洛慈拿起瓶子嗅了嗅,眸光一闪,续命丹? 洛慈自然知道这药的珍贵,三年前妙山姑姑就是用续命丹给自己吊着一口气争取时间,才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虽然救不了自己的命,但至少可以让自己在剩下的时间里活的轻松一点。 洛慈取出一颗服下,疼痛迅速褪去,随手把药瓶往后一抛,青羽熟练的接住,揣进怀里。 晏温一楞,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洛家三娘子这么不客气,一瓶都拿走了,寻常人不应该取一颗然后归还吗? 再看青羽熟练的动作,晏温只觉洛慈这强盗手法怕也不是第一次了。 视线重新回到洛慈身上,晏温嘴角上扬,嗤笑一声“你还真不客气!” 洛慈也不狡辩,笑的异常灿烂,杏眼里笑意如烟花一样绽放,耀眼的让人不能直视,晏温喉头一动,勉勉强强才没有回避。 只听洛慈惯来清冷的声音染上了难得的娇俏“侯爷可以向我讨一样东西” 第15章 刺杀! “你能给本侯什么?”孤傲邪魅的丹凤眼戏谑的看着洛慈。 洛慈偏头,状似思考,眼眸里尽是狡黠“谁知道呢?可能是一份名单,也可能是……一张图纸” 不久前九阴楼得到消息,有人在暗查陌城的兵防布局和将帅分布。而陌城恰好是楚国抵御燕国的第一道防线。 燕国虽然已经跌落四国尊皇的位置,但其国力依然强大,与楚国不相上下,是楚国最忌惮的存在。 因为忌惮所以历代楚皇都安排最精悍的兵马驻守陌城,可谓固若金汤。 无论是楚攻燕还是燕攻楚,陌城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数月前护国寺一遇,洛慈就派人查了山陵侯,越过百般阻挠,得到的细微线索却隐约指向燕国。 洛慈不确定,但这一刻她想赌一赌,这山陵侯的根到底在不在燕国!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犀利和试探。 顷刻间,晏温眼眸里戏谑不在,凌厉肃杀 可洛慈并不打算给晏温发怒的机会 “侯爷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明码标价,恩债两清” 四目相对,一场别人无法参与的较量在双眸中展开。 洛慈水眸里笑意凌乱,晏温从里面看出了分明的愉悦,她在告诉他:侯爷敢不敢赌一赌? 不等晏温回答,一道黑影忽然闪现在屋内,原来是出去“吹风”的古里。 只见他面色凝重的向晏温回禀“爷,山下来了一批人,看装扮像死士” 晏温深深的看了洛慈一眼,才把视线放在了古里身上,嗓音低哑“多少?有什么特征?” 古里迅速回答“三四十人,用的兵器都是钺” 平静坐着喝茶的洛慈在听到古里说兵器是“钺”的时候神色一凛。 众所周知,“钺”是夏朝人最擅长的兵器。 果不其然,下一秒晏温眉头一皱,面露疑色“夏朝人?” 晏温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冲自己来的,那会是谁呢?视线一转,意味深长的落在了洛慈的身上。 察觉到晏温的视线,洛慈气定神闲的放下茶杯,迎上晏温的视线,坦然一笑。 大方得体的起身,理了理两边的宽大衣袖,双手交叠于腹部,嘴角含笑的询问古里“他们从哪边来?” 古里茫然“自东边来” 洛慈点了点头,转向晏温,柔声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侯爷可自行离开” “答应给您的东西,明日自会有人会送到侯爷府上” 晏温审视的看着洛慈,这般平静可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 哪怕好奇,晏温也不会淌这趟浑水,而且……人家不也没求自己吗! 还急着送客呢! 视线一变,又是那副慵懒戏谑的模样,懒洋洋道“那本侯就在府里静候佳音了” 起身离开,冷漠道“古里,我们走!” 古里一脸为难的看了看洛慈弱不禁风的模样,觉得自家爷也太狠心了,却还是不得不跟着晏温离开。 洛慈对他的离开毫不在乎,很快就回头看着青羽“青羽!” 青羽抱拳上前“属下在!” 洛慈紧跟着吩咐“你带两个人护送季公子自西边离开” 刚到门口的晏温脚步一顿,不过也只是片刻就如常离开。 “小主!”青羽不答应 “你要背主吗?”洛慈声音冷漠,释放威压。 “属下不敢!”青羽抱拳单膝下跪。 看跪着的青羽,洛慈面色柔和了些,安抚道“把他送到别院,然后回来找我” 青羽抬头脸色为难,洛慈笑了笑“我们人数不多,而且我已经拿不动剑了,你得快些,知道吗?” 青羽担忧的看着洛慈,不说话。 洛慈乐观的打趣“三年我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她也伤不了我” 沉默的对视之后,青羽带着两人马不停蹄的护送季修明离开。 坐在角落里的爷孙俩人听了个大概,也起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洛慈叫住二人,拿起门边的伞递了过去“雨大风急,拿着吧” 老人接过伞,感激的笑了笑,带着孙子离开了。 暗卫留下八人保护洛慈。 人都走后,洛慈站在门口平静的看着屋外的倾盆大雨,背对着屋内。 夏朝三皇子是皇后幼子,自从三年前三皇子死在兆城,夏朝皇后对自己的追杀就没有停止过,以往自己身边暗卫众多,再加上九阴楼时时注意着她的动态,所以三年来,她也没从自己这里讨到一点便宜。 只是没料到这一次她既然躲过了九阴楼的监视,还恰好碰上了自己身边侍卫最少的时候。 此番定是免不了一场恶战,凉薄的嘴角微微上扬,洛慈杏眼水光之后的坚定与决绝喷涌而出: 与少敌多那又如何?我的命连阎王爷都收不走,你算什么东西! 抬手接住落下的雨滴,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活动,平静的声音清晰的划破风雨声传入身后八名暗卫的耳中 “麒麟卫与我而言……很重要!所以这次诸位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来!” “哪怕有些许狼狈,但不久之后,我定会一一讨回!” 久久的沉默之后,只听刀剑出鞘,声音凌厉划破长空,膝盖重重跪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麒麟卫誓死守护小姐平安!” 洛慈背对着他们笑了笑,这是她的麒麟卫,也是她的九幽信徒。 雨夜里,晏温和古里一前一后自东边驱马而下,虽然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但暴躁的雨水依旧滑过紫色的衣袂。 “吁!”晏温看着迎面而来的死士,勒马与之对视,眼神慵懒矜贵,并不打算让路。 好在那些死士此行唯一的目的是洛慈,见来者气宇非凡,并不打算与之纠缠,为首的死士拉着缰绳退到一边,其他人紧随其后把路让开了。 晏温眼神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扯了扯缰绳懒洋洋道“驾!” 慢悠悠的从死士中间驱马而过。 古里跟在身后警惕的握着手中的剑,面色颇为无语的看着前面像在春游一眼的自家爷。 ……他觉得自家爷有些太不尊重这些死士了,看着死士头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古里一边觉得丢脸的慌,一边驱马紧跟着晏温,时刻准备保护他。 再难伺候,那也是自家的爷,是两位先帝爷的心肝,这臭脾气也是那两位爷惯的! 谁敢指责先帝的不是,那是大不敬! 第16章 我有一把剑,名为破山 剑拔弩张之下,晏温的马终于走过了死士,古里在心底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他怕再慢一会人家真的忍不了了。 死士头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晏温挺拔的背影,压下心底的怒火,回头看着其他死士,嘶哑的声音恐怖异常,就像被烟熏坏了一样: “加快速度!她身上有噬骨花的毒,无力反抗,今日必死无疑!!” 一群人加快速度,只见密密麻麻的黑影从树林里一闪而过。 他们并没有发现,已经驱马离开的主仆二人在听到他们的话后,几乎同一时间勒马停了下来。 晏温丹凤眼中的懒洋洋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暗沉和波涛汹涌,左手不自觉的握上了腰间的佩剑 语气轻缓却极具压迫性“噬骨花吗?” 古里紧张的看着自家爷,心中惶恐不安,噬骨花!那可是…… 却没想到下一秒,晏温放开了手中的剑,冷冷的瞥了一眼一脸惶恐的古里“想在这淋到天亮?” 眼神就像在看智障一样,古里仿佛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我当初莫不是眼瞎,怎么从众多蟠桃里选了个裂枣,还能换吗? 一眼之后,晏温平静的驱马离开,仿佛刚刚听到“噬骨花”失态陷入魔怔只是古里的错觉。 古里心里怀疑:爷是真的放下了吗? 然而,当两人快到山脚的时候,一直沉默无声的晏温忽然调转马头,快如闪电直奔山顶,把一脸懵逼的古里放在原地,猝不及防。 古里很快回过神来,呸了一声,放下个狗屁! 调转马头,看了看自家爷那疯魔的背影,古里眉头一紧,那群死士可不好对付!若他没猜错,为首的头头是江湖上排名第十的杀手——泰执,阴险毒辣,不择手段。 哎!洛三娘子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目色一沉,心中一横,古里从腰间取出一小节竹筒,下一秒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呈现出一只火红的鸟图腾。 几乎同一时间,自西边的山脚也有一朵烟花响彻云霄,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条龙的形状。 古里一愣,不确定道“那是……九阴之楼?” 但也只不过片刻,古里就移开了视线,快马加鞭追上了自家爷。 晏温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那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只不过他此刻心底被其他东西给占据了。 时隔十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十年前的绝望和无力再次涌上心头。 晏温眼底猩红,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到处都挂满了白绫,耳边充斥着宫人大臣哭嚎声。不到一年,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相继被装入黄金棺中,抬入皇陵。 他差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现在只是一个名字都让自己失控至此!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回去,那里似乎有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 或许这一次他想试一试,能不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八名暗卫此刻相继折损失了一半多,只剩下四人。 万丈高崖之上,倾盆大雨冲刷着血迹斑斑的地面,双方皆损失惨重。 剩下的四名暗卫鲜血从伤口渗出,却面无表情,一步不退的挡在洛慈身前,刀尖缓缓扬起,直指对面的死士。 洛慈在,麒麟卫方在! 对面的泰执面色暗沉的看着洛慈和她身前的人,握着长刀的手因为受伤而悄悄颤抖战栗。对方以四个人换了他将近二十人的命! 忽然泰执狂笑起来“看来那位猜的没错,麒麟卫果真在你这小丫头手里” “才让你三年来几次三番的逃脱!” 说完视线贪婪的看着对面剩余的四名暗卫“如此精兵悍将,也难怪这么多人垂涎!” 在雨水的冲刷下,几缕柔顺的发丝乖巧的贴在白皙小巧的耳朵前,洛慈冷漠的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二十余人。 下一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杏眼杀气弥漫,清冷的嗓音里是无边的张狂肆意“既然你知道了,那诸位今日就把命留下吧!” “泰执,我给你一个忠告” “下辈子……好好做一个江湖人,别来淌朝堂这一滩浑水!” 泰执不屑的大笑“就凭这四个强弩之末?洛慈!你莫太猖狂!” 随即挥刀“给我杀!” 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倒塌在地,雨势渐渐变小,血水积洼于地,随着凌乱脚步的践踏,被从坑里溅起又落下。 洛慈的眼睛好像被血色覆盖了 “够了”缈缈的声音几乎可以随风飘散,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洛慈白皙瘦弱的手指抓住了最后一名暗卫的小臂,再次重复道“够了” 暗卫寸步不让,与洛慈僵持不下。 泰执欣喜,以为洛慈要求饶。 不料下一秒,洛慈的手从暗卫小臂顺势而下,滑过他的手腕,轻轻一扣,夺走了暗卫手里的剑,柔声道“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 暗卫满脸都写着拒绝,他记得青羽的交代:不能让小主使用内力,否则麒麟灭,烛龙崩! 可是,小主要做的事情他又怎么拦得住! 洛慈手中执剑,一步一步的走上前,直到把暗卫挡在身后才停下来。 泰执面露嘲讽,在他眼里,洛慈只是一个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的病秧子,简直是不自量力! 可这些嘲讽,洛慈并不放在眼里,她只是换着角度握了握剑柄。 自带柔媚的眉头微微一蹙,哎!还是自己的破山剑好用。 找到最契合的力道后,洛慈昂首看着对面的泰执,语气故作不解 “我听我娘亲说,江湖人都爱以武论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泰执一震,想起了那个在江湖上威望极高的奇女子。是了,自己差点忘了眼前的少女有着怎样强大的背景身份。 泰执虽然为夏朝皇后所用,但也敬慕强者。轻狂的态度有所收敛“没错。” 洛慈缓缓地点了点头,娇弱的面庞扬起了轻轻的笑意,眼神却瞬间凌厉,手中刀锋一转划破夜空,冷刃寒茫,杀气腾腾“我有一把剑,名为破山,其气纵横三万里,其茫可耀九幽狱” 泰执瞬间戒备,他可以确定洛慈手中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剑,但在她刚刚挥手的一瞬间,剑鸣长啸,直破云霄。 第17章 你求求我 这是要有极强内力之人才能做到的,直至今日泰执也没有在别的少年人身上看到过这般强大的内力。 可是……世人皆知,洛家三娘子因为早产并未习武呀! 看出泰执的疑惑,洛慈不以为意的笑着“对了,你们都以为夏皓宇死于麒麟卫之手,其实……他死在破山剑之下” 泰执目眦欲裂,夏皓宇就是那夏朝三皇子。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见下一秒,洛慈身形如电,犹如浮光掠影一般出现在他面前,刀刃破开长空。 泰执连连后退,脖颈堪堪躲过冰凉的刀尖。洛慈迅速抡动右臂刀锋凌厉,呼呼作响,直击要害。 然而,在只差一寸刀尖就可以没入泰执心脏时,他迅速抬起大刀,挡下这致命一击。宽刀利剑,两两相碰,僵持不下。 杏眼里充斥着至死方休的狠绝,洛慈右手执剑,左手五指并拢,一抬一横,雄厚的内力汇聚于手心之中,朝着剑柄用力一推。 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人被内力逼的连连后退,四周的林木轰然撼动,秋日顽强不落的树叶在这一刻纷纷败下阵来。 待众人从威压中站起时,才发现泰执已经跌跪在地上,冰冷的刀刃穿过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背后的剑峰流淌着滴落在地上。 他仰头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少女,瞳孔震惊放大,嘴唇颤动鲜血从口角流出“你……你……” 洛慈冷漠的看着面前的将死之人,眼睑微微下垂,雨滴滑过纤长浓密的睫毛,声音不悲不喜“死在我手里你并不冤” “毕竟我十五岁就与我娘亲有一抗之力” 泰执目眦欲裂,十五岁!武林盟主!为何世人皆不知!!下一秒,头一垂,死不瞑目。 没人会相信,江湖上排名第十的高手死在了一个十八岁少女的手里,且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剩下的死士惊恐的看着洛慈,连泰执都不是她的对手,更别说他们这些人了。 可是若就这样回去,他们也活不了。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洛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单膝跌跪在地上。 洛慈抬起手背用力一抹,压下喉头的猩甜,心底自嘲:怎这般无用了,这才哪到哪 死士猛然回神,目露凶光“快!她毒发了!快杀了她!” 洛慈撑着膝盖想起身,却因为无力支撑而再次跌落。 当死士的刀锋出现在眼前时,洛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万丈深渊:哪怕一丝活着的可能,她都要用力抓住! 无力的闭上眼睛,缓缓的向后倒去。 “锵!”的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响起,一块红色的玉佩从远处飞来,弹开了死士的兵器,洛慈猛的睁开眼睛,感觉腰肢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死死的揽住,下一秒便被带回了悬崖之上。 洛慈无力的坐在地上,上半身靠在晏温的怀里,一抬头一低头,仰视与俯视之间,暗流涌动。她想过是青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他。 晏温的手指依旧狠狠的掐在洛慈的腰窝上,她坠崖的那一刻自己心底的感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恐惧和无力。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黄金棺。 晏温有执念,“噬骨花”这个名字可以唤醒自己心底所有的执念和疯魔。 “疼~”娇柔的声音如蜻蜓点水一般落在晏温心上,阵阵涟漪激荡下,晏温眸中猩红褪去,理智回笼。 一低头,带着懊恼的潋滟水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晏温缓缓卸了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虚扶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给了她一个依靠。 凉薄的凤眸轻轻上抬,可有可无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死士,晏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低哑的嗓音极具引诱“你求求我” 洛慈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几缕茫然游离其中,她甚至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 沉默的对视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洛慈也认真道“不求。” “为什么?”晏温好看的眉毛一挑,不解的追问。 那份少见的少女模样已经消失不见,洛慈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姿态“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也不会让无辜之人卷入漩涡” 晏温嘴角上扬,沉闷的笑意透过胸腔颤动着洛慈紧挨着他的臂膀,洛慈不自在的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不料晏温手上忽然用力,重新把她扣回怀里。 他微微弓起了背,薄唇若有似无的贴着洛慈小巧的耳朵,湿热喷洒在那一片幼嫩的皮肤上“那可由不得你?” 下一秒,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古里带着一群黑衣人,风驰电掣间,夏朝的死士尽数被诛灭。 洛慈微微瑟缩,直觉痒意蔓延。立刻撇清关系,强词夺理“这是你强给的,我可不认!” 才说完,胸腔中微弱的咳嗽声连绵不绝,洛慈抬起右手死死的压住心口,浑身上下疼痛自骨缝中蔓延而来,大滴大滴的冷汗自脖颈、额顶蜿蜒而下。 贝齿紧咬苍白的嘴唇,咬破出血了也没有送口,白皙的手被青筋暴起,刚刚还避之不及的手指此刻难耐又用力的抓着晏温胸前的紫色衣襟。 使用内力,加速毒素蔓延。 晏温好看的眉头紧紧的皱起,握住洛慈的手腕,给她把脉。 面色愈发凝重,脉象微弱混乱,内力四处涌窜。 从袖中取出帕子折叠起来,一手用力的捏着洛慈的两颊,松开牙关把帕子塞进去,以免她咬伤自己。 完事之后,晏温把洛慈打横抱起,纵身上马,厉声道“回府” 把洛慈拢再身前,用大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临走前晏温视线冷冷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密林,然后打马离开。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追上自家爷的马匹。 紫色衣袂和白色的裙角在夜风里交缠,不分彼此。昏迷不醒的洛慈靠在晏温怀里,无意识的把脸埋在了晏温的肩颈处,微热的呼吸若有似无的喷洒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晏温痒意难耐,喉结上下滑动,马背上起伏的一瞬间,他的喉结亲吻了她小巧玲珑的鼻尖。 第18章 侯爷,我和您商量个事儿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夜里,隐于树上的青羽才现了身,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群头戴獠牙面具,身穿白袍的神秘人。他们白色的袍子上都用红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烛龙图腾。 白底红纹——与曾经的麒麟卫军旗如出一辙,只是上面的图腾不一样罢了。 山陵侯快了他们一步,怕暴露九阴楼的秘密所以青羽下令隐于暗处,按兵不动,眼睁睁的看着晏温把洛慈带走了。 青羽脸色凝重的看着跪在地上泰执,剑从前后对穿,血滴淋漓。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山陵侯离开的方向,冷冰冰的吩咐“派两人立刻前往珞珈山,把妙山姑姑请来!” 小主的身体怕是不妙。 ………… 入了京,身边的暗卫已经完全隐去,只剩下晏温和古里二人。如鬼魅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山陵侯府的后门。 晏温抱着洛慈大步流星的进了侯府,马不停蹄的吩咐“去把鹿溪给我叫起来!” 客房内,洛慈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被取了下来,取针的是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鹿溪,药王白叶的嫡传弟子。 只见她目瞪口呆的盯着托盘里那一堆乌黑的银针,惊奇不已“这样都还能活?” 直到丫鬟把洛慈的衣衫整理好,一直站在屏风外面的晏温才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半数头发被绾在后脑勺披散而下,白色长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慵懒矜贵。 他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洛慈,视线转到鹿溪身上,直入主题“是噬骨花吗?” 鹿溪点头,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沾满了疑惑“是,但是有些奇怪?” 晏温眼睑微抬“什么?” 鹿溪语气不解,觉得不可置信“她身上的噬骨花至少带了三年了” 晏温猛的扭头,视线暗沉的看着洛慈,怎么可能! 眼底波涛汹涌“中噬骨花的人不是一年之内必死无疑吗?” 不待鹿溪回答,晏温清润低醇的声音轻轻呢喃,痛苦、不甘、不解 “为什么……她可以活……” 十指握拳,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为什么她可以,皇兄不可以…… 鹿溪弯腰端起托盘“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噬骨花,让她暂时不会毒发身亡。” “但是你看她这副模样,想来也是治标不治本,苟延残喘罢了,救她的人心也不是一般的狠” “其实我也想知道,要不等她醒了,你问问?” “她什么时候能醒?”晏温没有一刻把视线从洛慈身上移开过。 “多亏了续命丹护着她的心脉,她现在只是累了” “我去煎药了”鹿溪端着托盘头也不回的跑了,她可不想和这大魔王相处。 等人走后,晏温默默的看着床上的洛慈,自己需要一个答案,问她身上的毒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她能活着。 第二天傍晚, 洛慈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旁的晏温,见她醒了,晏温端着一杯水向她走来,停在床前把水递给她。 洛慈半坐起来,靠着枕头,接过一饮而尽“多谢” 晏温居高临下的看着洛慈,见她喝完了,才冷不伶仃的开口“我救了你” 洛慈一愣,皱了皱眉争辩“是你强给的” 晏温不认,就这样默默的看着洛慈,大有死磕到底的架势。洛慈也仰着头一脸倔强,不肯退让。 对视了一会,洛慈败下阵来,一副自认倒霉的语气“你要什么?” 看着洛慈懊恼的样子,晏温眼底染上了一点难得的笑意“回答我两个问题” 洛慈心底一紧,这个要求可不简单,特别是像自己这样背负这诸多秘密的人。 看出了洛慈的担忧,晏温嘴角勾了勾“放心,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无视她眼里的戒备,晏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第一个问题,你身上的噬骨花是谁下的?” “第二个,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思索片刻,在欠他人情和两清之间洛慈选择了后者,她实在不想和这位有过多的纠缠了 神色平静的回答“夏朝三皇子”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无可奉告,但是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消息”洛慈柔和的眉眼静静的看着晏温,再看不出来山陵侯真正感兴趣的是噬骨花,那她就是蠢了! 犹豫了一会儿,晏温才缓缓开口“什么?” 意料之中,洛慈得意的笑了笑“侯爷可知这噬骨花是何人所制?” 晏温面露探究,洛慈倒也没卖关子,直接挑明“夏朝……当今皇后” 晏温从洛慈身上移开视线,转身坐回桌旁,漫不经心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洛慈不以为意,放松的靠着枕头,看着头顶的床幔,她相信晏温这样的人,真假如何他自会去查。 过了一会,洛慈重新把头扭向坐在屋子中间的晏温,见他没有走的打算,洛慈眸光一动,重新看着床顶,悠悠的开口“侯爷觉得季修明怎么样?” 清润低醇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才华冠世雄,为八斗夺锦之才,可惜……是个眼睛不好的” 洛慈噗的笑出声,偏头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不就是人家季修明没选他嘛。 清冷的声音染上了不加掩饰的笑意“侯爷,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心眼真的很小” 晏温看都不看洛慈一眼,嘴上不饶人“你不是人吗?” 洛慈笑着的嘴角一僵,她错了,不是大小的问题,这人就没心眼,嘴还欠。 哎!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否则自己要揍的他回炉重造! 无语的摇了摇头,洛慈言归正传“侯爷,我和您商量个事?” 晏温终于扭头了,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于是提了提兴趣问“何事?” 双手枕在脑后,不去看晏温的眼睛,洛慈慢悠悠道“我许诺季修明三年之后还他自由之身,到那时你再来找他” “他这样的经世之才若被埋没,是苍生不幸” “我相信燕国……会是他最好的容身之所” 众所周知,燕国曾经长期处于四国尊皇的位置,历代君王皆是世人称赞,名留青史的贤君英主,举贤授能,知人善任。 第19章 洛慈想向侯爷要一个承诺 洛慈一直觉得,燕国重登四国尊皇位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不知道在这其中晏温到底是什么身份。 晏温并没有着急答应,而是抓住了其他“为什么三年后放他自由?” 平平静静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因为最多三年我就要死了” 晏温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就好像“我要睡了”一样普通 有些人七老八十,历经沧桑沉浮也依旧看不透生死,是什么让她才十八岁面对生死就这般风轻云淡了。 晏温甚至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对三年后的期待,他甚至觉得她在期待死亡。 晏温并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就像现在他若好奇了便一定会问“你好像很期待三年后的到来?” 洛慈也并不回避,坦然自若“对啊,去见想见的人不就是要迫不及待吗,如果顺利的话我还想跑着去” 晏温知道洛慈想见的人是亲人,但他并不理解,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哪一种感情需要这样的付出。 他敬爱皇兄,却也接受他的离世,他放不下的也只不过是还未找到下毒之人。 洛慈看出了晏温的不理解,但她并不打算解释,她这多出来的六年本就是偷来的,侵入骨髓的疼痛,不得温暖的躯体,夜夜沉重的噩梦,死亡于破败不堪的她而言是解脱。 她本就是将死之人。 说来可笑,她有万千个死的理由,而活着理由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 晏温看着她的一脸笑意,莫名觉得刺眼的紧,下意识嘴唇动了动“洛慈……” “你醒了!” 鹿溪端着药碗忽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晏温的话。 洛慈看着门口的小姑娘,柔和的笑了笑,然后偏头疑惑的看着晏温“侯爷,您刚刚说什么?” 晏温一怔,想说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却面上不显“你说的事,本侯答应了” 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洛慈看着消失在门口的白色身影,她总感觉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只是……也不重要。 “洛姐姐,喝药”鹿溪把药递到洛慈眼前。 视线被拉回,洛慈看着面前可可爱爱的小丫头,脸上的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揉一揉。 见洛慈把药喝了,鹿溪自顾自的介绍自己“洛姐姐,我叫鹿溪,是药王白叶的徒弟” 洛慈放下碗,心底疑惑,白叶……那不是妙山姑姑的师兄吗?怎么会和山陵侯扯上关系? 看出洛慈的不解,鹿溪也不遮掩,吐槽道“哎!老头子欠他一人情,把我卖了抵债” 洛慈眉眼弯弯“看来白先生也是个妙人” 鹿溪毫不留情的呸了一声“妙人?就一老酒鬼,老赌徒!” “不是我说啊,姐姐你出去打听打听,京城哪一个赌坊他没欠点银子?” 洛慈眉目柔情,被鹿溪逗的很愉悦“我府里有一个丫头,嘴和你一样厉害,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洛慈心里想着把鹿溪和明月放在一起,应当会很热闹,要是再多一个古里就更好了。 要是晏温知道自己贼心不死,还又看上了鹿溪,脸色得多难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鹿溪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自责“瞧我这记性,姐姐还生着病呢!再休息会吧” 洛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摇摇头“不了,我也该走了” 白日人多眼杂,不方便。入了夜,青羽也该来了。 不过片刻,晏温的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等他进来,洛慈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青羽和清秋。 清秋一看见洛慈,就忙上前拉着她的手前后查看,确定她没什么大碍后,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洛慈安抚的拍了拍清秋的手,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青羽。 下一秒,青羽从怀里取出卷轴恭敬的递到洛慈面前。 站在后面的晏温嘴角抽了抽,想起刚刚青羽在书房油盐不进的模样,和现在判若两人。 不久前,侯府书房。 晏温和青羽一坐一站,晏温问“来送东西?” “来接我家小姐” “她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先见我家小姐” 晏温………… 洛慈慢悠悠的展开手中的卷轴,陌城的兵防布局跃然纸上。 洛慈看着晏温,右手握着卷轴直直的往前推送,晏温上前步抬手握住卷轴的另一边,想往回收却发现洛慈并未放手。 双方僵持不下,晏温看着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薄唇轻启,气势压迫“洛三娘子这是要反悔?” 洛慈温柔一笑却不达眼底“侯爷说笑了,洛慈只是想问,他日燕军铁骑踏破陌城大门,夺回昔日旧土时,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 “今日这布防图是我给你的,洛慈得为他们负责,斗胆向你要一个承诺” 瞬间,晏温身上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会和洛慈成为一路人。哪怕偶有金刚怒目,可观音依旧最喜菩萨低眉,慈悲六道,她……心怀天下苍生。 无论庙堂之水如何波涛汹涌,可百姓何其无辜!自己自幼游历江湖,独爱那一片净土,也想为守护它尽一份绵薄之力。 清润低醇的嗓音在此刻染上了些许沙哑“你为何觉得我给得起这个承诺?” 洛慈低眉带笑“我无意探究侯爷在燕国的身份,但我想总归不比这山陵侯的身份低” “所以晏温……这个承诺你给吗?”此刻洛慈叫的是晏温而不是侯爷,因为要许诺这个承诺的人不是楚国的山陵侯。 沉沉的笑意自胸腔中传出来,晏温看着洛慈的眼神一凛,神色肃然 “燕国建朝八百余年,始皇有令,燕军手中利剑,一不指百姓,二不杀忠良,三不刃降者!” “洛慈,你听好了,这一诺……晏温……应了!”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穿透洛慈的耳膜,阵阵发麻,让沉寂了三年的洛慈热血沸腾,洛家儿郎对于天下百姓一片赤忱,热血难凉! 沉默的对视一会,洛慈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卷轴后退几步,双手交叠抬起置于额前,弯腰行大礼“多谢!” 礼毕起身,洛慈客气道“我与侯爷恩债两清,就此别过” 不待晏温回应,洛慈已经越过他向外走去。 “鹿溪?”到门口的洛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屋内的鹿溪 “我在!”鹿溪答应的飞快 洛慈笑的温和,真诚的看着她“你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到我府上去玩” 鹿溪惊喜的点头答应“当然愿意,谢谢洛姐姐!” 等人离开后,鹿溪一回头才发现晏温的脸黑的可怕,忙找个理由跑了。 晏温一人留在屋内,呵!两清?她是多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敢情自己府里的人她谁都看得上,唯独看不上自己! 第20章 今朝有仇今朝报 义安王府,麒麟居。 一回府,一行人就直接进了麒麟居的书房,荆伯早早等在里面。 见洛慈进来,原来坐立难安的荆伯连忙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到了山陵侯府?” 几人对视一眼,荆伯并不知道洛慈中了噬骨花的毒,洛慈解释道“受了点小伤,多亏山陵侯相助” 荆伯还欲追问,洛慈却已经径直登上了主座抬手示意他坐下。 清秋抱来一件厚重的披风盖在洛慈身上。 洛慈看向青羽,语气沉重“那七人可厚葬了?” 青羽回禀道“皆已带回九幽山……厚葬!” 洛慈杏眼紧闭,片刻后缓缓睁开“善待他们的家人” 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固,清冷的声音断定生死“我这人最是护短了,喜欢今朝有仇今朝报” “青羽!” “属下在!” 洛慈视线淡淡的看着门外“传令九阴楼,全力诛杀夏后在楚国势力,我要她百倍奉还!” “准备一件孝衣派人亲自送到夏后手里,告诉她:若不想兆城城墙上的尸骨缺胳膊少腿,就给我安分一些,让她别急,我自会去找她。” “她夏朝皇室欠我洛家的,我记着呢!” 青羽抱拳领命,转身离开。 洛慈又看向坐着的荆伯,肃杀的语气变得平缓“荆伯,我之前让你查的林家之事,可有消息了?” 荆伯一听,面色凝重“当初林相通敌叛国的书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林家搜出来的,不久诛九族的圣旨就递了下来” “可以说……有些太快,太顺利了” “过去太久了,大部分证据都被销毁,要查,并不容易” 洛慈点头“我知道”可是她现在在做的那一件事情是容易的。 荆伯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从宫里拿到了那份诛九族的名单,发现上面少了两个人” “谁?”洛慈问 荆伯严肃道“林家二爷家中的一个庶子和姨娘,母子两人” 无声的对视,二人心里都明白,这两人会是最大的突破口。 洛慈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两人的名字,头也没抬的吩咐“继续查!” 待荆伯走后,洛慈把写着名字的纸张扔入炉中,烧为灰烬。 亲自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抬头看着护国寺的方向,缈远的声音在夜空中飘散“清秋,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一趟护国寺了?” 也不需要清秋回答,洛慈自言自语道“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毕竟这样难熬的日子……太苦了” “给他一个盼头也好。” 过了一会儿,明月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 欢快的说“小姐,这是昨日明贞公主派人送来了请帖,说是她五日后出宫开府,宴请宾客” 洛慈接过请帖,边展开边问“她还说了什么?”只送请帖可不是柔嘉的风格。 明月惊奇“小姐厉害!她还说让你收拾的整齐些,别扫兴!” 洛慈笑着合上了帖子,她还是这般的狂妄张扬。 ……………… 五日后,麒麟居。 几个丫鬟手里分别端着托盘站在屋子中间,里面放着不同样式的衣裙。 清秋把最后一支发簪插在洛慈盘好的的头发上,理了理披散在身后的齐腰长发。 看着镜中倦怠的女子轻声问“小姐,你可有看中的衣裙?” 愣神的女子茫然若失“嗯?” 随即恢复如常,泪眼朦胧的扫过那几件衣服,在看到那件红色的水袖金线红花绫裙时恍惚了片刻,最后指了指最旁边的丫鬟,有气无力道“就那件吧” 清秋扭头望去,见洛慈指的是件月白色水纹凌波裙,眼底滑过一丝悄然的遗憾,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其他人下去吧” 亲自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托盘,清秋仔细看了看,贵气是贵气,只是终究素了些。 服侍洛慈把衣服换上,清秋看着跟前曼妙的女子,却见她连看都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径直起身上前,嗓音清冷“走吧,去晚了她该急了” 洛家漆黑的独辕马车被两匹马并驾而来,最后停在了长公主府外。 不同于京城达官显贵、世家子弟的华丽车架,洛家的马车没有多余的装饰,而武将的冷硬和肃杀却是京城的独一份。 门口的两个小童早早就看见了洛慈的车架,一个上前相迎,一个满脸惊喜的跑进府中,直奔后花园禀告“公主,洛三娘子来了!” 男女之席以屏风相隔,小童的声音两边都能清楚的听到。 明贞公主还没说话,只听下首响起一娇蛮的女声“这洛家三娘子好大的架子,让这么多人等她!” 一些女子纷纷附和,她们这些要么是初入京城京官的家倦,要么是平时少有出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无知少女。 此刻都多了些要巴结长公主的意思。 而那些真正高门大户家的女倦此刻都保持着沉默,一是出于教养,二是京中谁人不知明贞公主和洛家三娘子那铁打的矫情了。 这些人今日这马屁怕是怕在了马腿上。 刚刚走到后花园男席入口的山陵侯脚步一顿,示意领路的丫鬟别出声,然后双手抱胸,慵懒的靠在了墙上。 古里无语的看着自家爷这幅光明正大听墙角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一回头,发现几步之外还有一人也靠在墙上,和自家爷的动作如出一辙。 晏温偏头一看,和柳寒枝四目相对。 柳寒枝尴尬的摸了摸鼻头“好巧啊!侯爷”然后移着小碎步到了晏温旁边“这里要好看一点” 晏温………… 古里………… 喜悦还没来得急表现出来的明贞公主,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面色一沉。 不同于和洛慈初见那日憔悴沧桑的模样,今日的明贞公主穿着绣着艳丽牡丹的宝石蓝色曳地长裙,额间一朵金色牡丹花钿,饱满性感的红唇风情万种。 这是三年来明贞公主第一次走出宫门,出现在人们眼前。 她依旧明媚张扬,尊贵无双,只是较之三年前少了少女怀春的娇媚,多了一抹凌厉的冷艳。 还有那满头青丝变白发。 此刻明贞公主细长的凤眼犀利的看着刚刚说话少女,红唇一张一合“本宫都等得,你有什么等不得的?” 继而扫过院中的众人,厉声道“能等便等,不能等便给本宫滚!” 第21章 绝色双姝,秀丽京都 刚刚附和的人纷纷闭上了嘴,低头不说话,谁敢真滚?明贞公主是皇后嫡出,太子胞妹,谁敢拂了她的面子? 屏风的另一侧,坐于上首的便是当今太子楚洵,一袭白衣胜雪,如清风明月,他此刻眉眼带笑,默默的低头饮茶,好像并未留意隔壁发生了什么。 有初入京的男子推了推旁边的人小声的问“这明贞公主和洛家三娘子很是要好吗?” 被问的男子轻摇折扇,故作风流“京城谁人不知,那是铁打的交情!” 说完又打开折扇,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是她们的关系有些微妙” 实则眼睛却戏谑的看了眼上座的太子。 那人果然追问“有何微妙?” 男人又小心翼翼道“这洛家三娘子是未来太子妃,明贞公主以后是要叫她一声嫂嫂的,这你可知?” 提问的男子点头,求知若渴的模样。 那人继续道“可明贞公主爱慕洛家二郎,一心想当洛家三娘子的嫂嫂,你说是不是很微妙?” 提问的男子恍然大悟,一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多谢兄台解惑,小弟初入京中,今日也是借着老师的光才有幸到这公主府上瞧上一瞧,今日一见只觉长公主美若天仙” 又好奇的问“只是不知那洛三娘子是何等颜色?” 这话一出,拿着折扇的男子面上一愣,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上面的太子,刚刚随便聊聊就算了,这会当着人家未婚夫的面讨论人家的长相,不合适吧。 只见上面那位面色如常,并不像不满的样子。 他就放心的继续和人掰扯,一脸得意的反问“你觉得天下第一美人是何等绝色?” 提问的人惊的目瞪口呆,不待他反应过来,只见那人一脸惋惜,风骚的摇着折扇 “若是你现在问我这京城有哪些美景,我只能告诉你有太液秋风、琼岛春阴、金台夕照、蓟门烟树、西山晴雪、玉泉趵突、卢沟晓月,居庸叠翠。” “但若是三年以前,我会告诉你这京城最美的风景是蓝衣明贞,红衣洛慈,绝色双赎,秀丽京都。那时的她们二人经常打马街头,风华绝代,好不壮观!” 提问那人拱手客气“多谢兄台答疑解惑,我乃新任朝散大夫,敢问兄台家门?” 没料到的是,那人却根本没注意听他的问题,只是直直的看着屏风,好像要把屏风看出个洞来,一边自言自语“哎,只是不知今日能不能见到一袭红衣的洛家三娘子?” 朝散大夫刚想再问一次,忽然旁边走过来几个世家子弟朝着身旁的兄台拱手行礼“见过景世子” 朝散大夫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放下,一脸窘迫,心底大汗淋漓:这也不怪自己呀,谁会想到他一个世子会坐在六品官员的座席上! 朝散大夫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景舒之所以坐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这离屏风最近罢了,景世子向来对女子坐席甚感兴趣。 更何况今日他还满心期待的想见到洛慈呢。 见下面的景舒安分下来,一直沉默的太子缓缓放下了茶杯。 而隔壁明贞奚落的话语也停了,就在那些女子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的时候,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屏风那侧传了过来“来人,将刚才妄议太子妃之人带下去……掌嘴” 众人惊恐的看着座上的太子,太子一向宽厚,今日竟然为了维护洛家三娘子,要当众责罚女娘。 一墙之隔,晏温在听到太子的话后,嘴角一扯,拉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会儿倒是挺积极的,怎么三年前就没有站出来呢? 脑海里滑过洛慈恩怨分明的性子,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太子怕是一厢情愿了。 看着晏温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轻蔑,柳寒枝一副找到组织的模样,激动道“侯爷也不喜欢太子吗?” “巧了!我也不喜欢!” 晏温扭头,不动声色的试探“哦?为什么不喜欢?”莫非他也知道洛家灭门的真相? 谁料柳寒枝一脸嫌弃的模样“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家般般,也不知道洛君安那个老匹夫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这门婚事!” 晏温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别的地方,重复柳寒枝的话“般般?” 柳寒枝忙着吐槽,也没多想,再说江湖儿女没这么多规矩,起名字不就是给人喊的吗。 直接解释“啊!就是我家洛慈的小名” 晏温再次在喉间吞吐这两个字,般般,古语麒麟的别称。 隔壁明贞公主得意一笑,厉声道“来人!拖下去!” 话音刚落,清冷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怎么生了这么大气?” 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朦朦胧胧的白衣身影渐渐走近,此次争执的主人公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明贞公主惊喜的抬头,视线下移,看着那身白色的衣裙,眼底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心疼。 趴在屏风上的景世子直接遗憾不已“哎!不是红衣!” 明贞公主亲自下台,牵着洛慈的手解释“这些人对你不敬,该罚!” 敬不敬的,洛慈没有听到。不过太子说的那句话她倒是听的清清楚楚。 从始至终洛慈的视线都没有向隔壁偏过一分,平静的看了一眼被侍卫拖着女娘,声音不怒不喜,看着明贞公主“算了吧,我并不是什么身高位重之人,也没代表着谁的脸面,没有矜贵到说都说不得” “再说了,为这点小事扫了你今日的兴致,不值当” 隔壁的太子在听到洛慈那句“不是什么身高位重之人,也没代表着谁的脸面”时,手中的茶水洒落在手背上。 眼底悲凉,她就这么不喜欢太子妃这个身份吗? 明贞公主本也没打算罚他们,吓吓就好了,杀鸡焉用牛刀?摆摆手“罢了,饶你们一回” 说完牵着洛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坐在了主座上。 知道她存心给自己撑场子,洛慈也没有拒绝。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百八十个心眼子,明贞公主在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洛家没了,她明贞还在,洛慈谁也欺负不得! 而太子刚刚又何尝不是在为洛慈撑场子。 第22章 我的诵恩 明贞公主一声令下重新开席。 一墙之外,柳寒枝一脸困惑觉得洛慈话里有话洵问晏温“侯爷你觉得我家般般喜欢太子吗?” 戏看完刚准备离开的晏温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为什么这么问?” 柳寒枝眉头紧锁“般般她说喜欢,可是我看着觉得她不喜欢” “都说当局者迷,所以这不是想问一下侯爷这个旁观者看到了什么?” 晏温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太子身上,面带嘲讽,她说喜欢吗?真是满嘴谎话! 继而拂袖离开,柳寒枝看着晏温往后花园相反的方向离开,面露不解,怎么不进去呢? 开席后不久,洛慈就离开了宴席,明贞公主看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不强求她坐在这里了。 只是伏身靠近她的耳朵,小声道“东边有个水榭,风景独好” 洛慈会意的笑着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明贞公主因为要招待宾客所以不得不留在席上。 出了后花园,洛慈摒退了领路的丫鬟“你退下吧,我自己待会儿” 丫鬟弯腰行礼“我家公主说了这府上小姐想去哪里都可以,那奴婢先行告退” 等丫鬟走后,洛慈带着清秋闲庭漫步,步子出奇的慢。 没一会儿,清秋忍不住开口了“小姐,前面就到水榭了,咱快些吧,今日的太阳有些大了!” 洛慈不听,反而将藏于袖中的手伸到了阳光下,语气软糯“再晒一会儿,好不好?” 清秋移开视线心一横“不行” 洛慈也没强求,听话极了“好吧,清秋说不晒就不晒” 随后恋恋不舍的收回手,进了水榭。 清秋在后面心疼的看着洛慈的背影,妙山姑姑拼尽全力才把毒压制住,越暖和越容易毒发。手炉已经是清秋平日里最大的让步了,若是被妙山姑姑知道自己也少不了一通骂。 水榭中间的桌子上正燃着一盏香炉,青烟直上,袅袅娉娉,正是兄长惯爱用的那种沉香,只是后来变成了明贞公主最爱的沉香。 于柔嘉而言,这款沉香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叫洛淮之。 众人皆知,明贞公主擅香道,制得一手好香,自己开了间铺子,里面的香千金难求。 洛慈坐下,看着平静的湖面发呆,她想兄长了。 “二小姐?”一个略微颤抖的声音从水榭外面传来。 洛慈下意识的回头,却在看到身后说话的人或者说是看到那人手里牵着的三岁多的小男孩时,瞳孔震缩。 几乎和阿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穿着石青色锦缎小袍子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浓浓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眼睛,此刻乌黑的眼珠扑闪扑闪的看着洛慈,有疑惑,有不确定。 片刻,他挣开了丫鬟的手,仰头一瞬不瞬的看着洛慈,迈着小步子缓缓靠近,等到了洛慈跟前时,视线放在了洛慈下垂的手上,最后抬起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小心翼翼的塞进了洛慈的手里,小小的嘴巴里试探着吐出奶声奶气的两个字“般般~” 洛慈眼眶发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小手,在听到他叫出“般般”时,震惊的抬头看着阿姊的大丫鬟棋画。 自己从未见过他,他为何认得出自己? 棋画抹了抹眼泪,解释道“王妃生前常画姑娘的画,自三年前姑娘把小世子从兆城带回来,王爷就让小世子看着画认人。” “王爷常说,二姑娘以后会是这世间最爱小世子的人,会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姨” 洛慈低头一笑,眼泪却连续不断的滴了下来,抬起另外一只手随意一抹,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小手。 继而蹲下身子,和小男孩平视,他抬起胖嘟嘟的小手帮洛慈擦眼泪,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哭,般般不哭” 下一秒,泪水如决堤一般奔涌而出,洛慈把小小的身子紧紧的抱进怀里,声音悲切自责“我的诵恩啊!” 小诵恩用小胳膊紧紧的环住洛慈的脖子,小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姨~” 水榭之外的树影之后,明贞公主和太子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水榭里的场景。 明贞公主眼底湿润,抱头蹲下偏执的问“皇兄,你说小慈若是知道了,她会原谅我吗?淮之会原谅我吗?” 楚洵藏下眼底的痛苦和落寞,伏身拉住明贞公主的手,装满星辰的眼睛带着宠溺的安抚“柔嘉,你听我说!” “洛家的事与你无关,有错的是我!你无须自责,听到了吗!” 明贞公主推开楚洵的手,伸手指着皇宫的方向,压低的声音里是滔天的怒意“你又有什么错!有错的明明是他!”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你们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的父皇!” 楚洵的手僵在原地,看着清风明月般的兄长,明贞公主语气轻嘲“话说……兄长可有后悔过当初选择了沉默和默认?” 楚洵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明贞公主失望的摇头“当初反对你俩的婚事,只是因为我喜欢淮之,而淮之总拿这个理由搪塞我。而现在我依然反对这桩婚事,却只是为了小慈,因为我觉得兄长……并非良配!!” 这句话堪比一把利刃直插楚洵的心口,他踉跄后退。 明贞公主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没有听到她高高在上,受尽世人敬仰的皇兄失魂落魄的呢喃“我做梦都在祈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水榭里,洛慈抱着小诵恩坐在了椅子上,抬头看着棋画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端王呢?” 事关诵恩,洛慈万分警惕,总得知道他们出现的前因后果,万一是有心之人把手伸到了诵恩身上,不得不防。 棋画如实回答“王爷没来,是长公主递的帖子,她告诉王爷二小姐会来,让王爷自行定夺” “其实自三年前王爷就鲜少出府了,这一次让奴婢带小世子出来,也是想让你见见他。” 第23章 你抱不动 洛慈点头,如果是柔嘉安排的那自己也就放心了。 只是她自己都活的乱七八糟的,怎么尽想着她的事? 棋画又回禀道“王爷说了,二姑娘可以把小世子带回府上住一段时间” 掂了掂怀里的小诵恩,洛慈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诵恩想不想和小姨回家” 小团子忙不迭的点头,奶声奶气的“想~” 洛慈抱着诵恩站了起来往外走,宠溺道“好,等宴席结束,小姨就带你回家” 三岁的小男孩,体重并不轻,再加上洛慈身子骨差,没走多远便觉得有些吃力了。清秋看在眼里,想上前接过小世子“小姐,让奴婢来抱吧” 却被洛慈偏身躲过,她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料,小诵恩蹬了蹬腿,从洛慈肩膀上起来,懂事道“诵恩自己走” 洛慈一愣,把他放了下来,小家伙为了证明他跑得动,迈着小短腿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棋画要去追,却被洛慈拦了下来,她转头看了眼清秋,清秋立马会意追了上去。 停下脚步,洛慈转身沉默的看着棋画,棋画眼神有些闪躲。 洛慈随即一笑,视线转向别处,柔声道“你知不知道,小孩子这么懂事是不正常的?” “你跟在阿姊身边多年,也算看着我姐妹二人长大,我和阿姊像诵恩这个年龄的时候,可不会像这样懂事” 棋画惊慌下跪“二小姐恕罪!” 看着跪在跟前的人,洛慈又笑了笑“还没听明白吗?我在问你原因。” 棋画心一紧,只能如实相告“是王爷” 洛慈眼神一凌“他对诵恩不好吗?” 眉头一皱,怎么可能,端王这么爱阿姊。 棋画紧张摇头,着急忙慌的解释“不是的!王爷很爱小世子。他只是……不愿意亲近小世子” “后来,小世子就越发懂事了” 洛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平静的让棋画起来。 她没问为什么不愿意亲近,原因自己比谁都清楚,诵恩的出生终究是一命换一命。 下一秒,清秋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从拐角跑了回来“小姐……” 洛慈以为是诵恩出什么事了,瞬间担忧起来“怎么了” 不待清秋回答,只见拐角处小诵恩被人像拎鸡崽一样拎着后脖领挂在半空中。 一身紫衣的晏温得意的看着洛慈,还顺带晃了晃手里的鸡崽。 看着他手里睁着双大眼睛乖的不得了的小团子,洛慈顿时无语。 可偏偏小团子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欢快极了“小姨!” 棋画在旁边提醒道“山陵侯与王爷交好,平时常去府上。” 洛慈了然,看来下团子平时没少被这样拎。 洛慈上前,想从晏温手里接过诵恩,却被晏温躲开了,熟练的把诵恩抱进自己怀里,并且毫不留情的嘲讽道“你抱得动吗?” 诵恩伸到半空中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缓缓的缩了回来,乖乖的抱着晏温的脖子。 洛慈自然看到了,心中一恼,啪的一声拍在晏温劲瘦的手臂上,倔强道“我抱得动!” 然后又温柔的看向他怀里的诵恩,信誓旦旦道“小姨抱得动” 晏温眼神暗流涌动,如同猛兽捕杀猎物一样看着洛慈,若洛慈此刻抬头定会被其中的深沉吓一跳。只不过他在洛慈抬头的一瞬间移开了视线,恢复如常。 面无表情的抱着诵恩往前走,一本正经道“你抱不动”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刚故意的嘲讽,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慈跟了上前,也一本正经的说“我抱得动” “你抱不动” “我抱得动!!” 清秋和棋画在三人身后对视一眼,幼稚却又莫名的和谐,是怎么回事? 洛慈喊累了就不喊了,只要他不愿意给反正也抢不过来。只是跟在他身后和趴在他肩膀上的诵恩互动,时不时懊恼的盯着晏温的后脑勺。 洛慈从旁边的花从里摘下一朵粉色的木芙蓉,用花朵去扫诵恩的鼻尖,诵恩被逗的哈哈大笑,欢快的扑腾。 晏温忙掌住他的背脊,语气警告“别乱动!待会把你扔下去” 洛慈在后面翻了下白眼,故作小声的告诉诵恩“别怕,他不抱小姨抱” 晏温一听,嘴角上扬,无声的笑了笑。 洛慈依旧紧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料到在拐角处他会忽然停下来,狠狠的撞在坚硬的肩胛骨上,洛慈压着鼻子懊恼道“你干什么!” 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娇俏。 站在晏温身后,洛慈看不到前面,不待晏温回答,只听到众人行礼的声音“见过山陵侯!” 洛慈身体一僵,只见晏温抱着诵恩掂了掂,随意道“免礼” 然后稍稍侧过身子,低头看着洛慈,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认真道“洛三娘子,你……身长多少?” 洛慈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他,他在胡说八道什么?自己在女娘中已经算高挑的了。 但碍于有人在,洛慈选择了隐忍不发,只能走上前去迎上众人的视线。品级比她低的纷纷行礼问候“见过宝贤郡主!” 让他们起身后,洛慈才施然向为首的太子行礼,客气疏离“见过太子殿下” 楚洵隐去心中酸涩,温润柔和“免礼” 若是自己没有看见她刚刚和山陵侯独处的样子,也不会失落至此,她以前也会跟在自己的身后叫南希哥哥。 一旁明贞公主回神后,立即上前拉住洛慈的手,扬声道“刚刚带小世子去玩什么了?” 洛慈心会神领,坦坦荡荡道“就随便转转,刚好遇到了侯爷,就一起过来了” 明贞公主笑着冲身后的一群人说“你们聊的东西无趣的很,本宫就不陪你们了,让下人领你们参观” 说完向旁边的清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把小世子抱过来。 清秋刚想上前,山陵侯却先动了,抱着小世子径直走到洛慈跟前,示意她接过去。 洛慈不得不伸手接过,晏温俯身的一瞬间,轻声道“还哭吗?”然后迅速直起了身子,并没有人发现他说了什么。 洛慈茫然,他看到了! 第24章 阴阳草 等俩人走后,太子才侧目看着一旁风轻云淡的山陵侯,语气恭敬清润“刚刚宴席上没看见侯爷,还以为侯爷没来” 晏温漫不经心的理了理宽大的衣袖,露出一小截串佛珠的红绳,冷漠道“下官不喜人多,在外面转转,乐得清静” 一旁的景世子意在维护太子,便故意说“话说这洛三娘子守孝也结束了,殿下你们二人的婚期是不是也快提上日程了?” 太子但笑不语,景世子又看向晏温“侯爷觉得呢?” 嘴角一勾,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景世子,晏温转向太子“那下官就等着喝殿下的喜酒了”至于新娘子是谁,那还真不好说。 “下官还有事,就不扫殿下的雅兴了”说完便负手离开了。 景世子眸色暗沉的盯着晏温的背影,语气不善“咱们这位山陵侯还真是目中无人啊!” 一旁的楚洵视线从山陵侯身上移开,神色冷淡“景舒,你刚刚逾矩了” 景舒忙拱手行礼“殿下恕罪!” ………… 一回到寝宫,明贞公主就挥避了丫鬟,让清秋带着小世子在屋子中间玩。 两人坐在榻上,明贞公主直接问“你怎么会和山陵侯认识?” 洛慈平静道“偶然认识的,诵恩喜欢他。” 提起诵恩,明贞公主柔和了许多,看着坐在屋子中间的小团子,和洛慈说“都说外甥像舅舅,诵恩的眉眼是不是很像淮之” 洛慈无奈一笑“明明像我阿姊多一些” 明贞公主噗的笑出声“也是,反正就是不像他爹!” 洛慈也笑着摇了摇头,好像确实如此。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明贞公主神色落寞了下来,悠悠开口“三皇兄变了许多” 继而强颜欢笑出声“谁能想到曾经整个皇城最风流的男子会痴情至此,消沉至此” 端王在众多皇子中排行第三,是出了名的远离朝堂,游戏人间。 洛慈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明贞公主,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痴情之人。 说来可笑,这世间最无情的人竟然养出了两个痴情种。 洛慈平静的看着明贞公主,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不让她逃避,认真道“柔嘉,你对我二哥的情意天地可鉴,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明贞公主摇头,却被洛慈打断“你还年轻,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放过你自己吧” 明贞公主眼底凄凉,怎么放过?她有愧,她对洛家有说不出口的愧。她不敢告诉洛慈她的父皇是害死洛家的凶手。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洛慈早就知道了,也没有怪她。 明贞公主也只是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忽然明贞公主鼻尖一动“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洛慈连忙直起身子,拉开距离“没有啊,你闻错了吧” 怎料明贞一脸不屑“唬我呢?我六岁开始玩香,怎么可能闻错”说着又把脑袋凑了过来。 洛慈用食指抵着她的额头,把她推远“好了好了,前些日子淋了雨,患了风寒,已经好了。” 明贞公主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 见她坐直了身子,洛慈眼睛无意的扫过庭中的一颗红枫,心中一动,故意道“你这颗枫树真好看,可惜一颗太单调了” 听她这么一说,明贞公主也偏头看去,回头见洛慈一脸惋惜的样子,明贞公主忽然惊喜道“你在护国寺三年可有看过它半座山上的枫林?” 洛慈摇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憾“未曾,我那时……不太爱出门” 未曾是真的,不爱出门却是假的。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在护国寺守孝,一年多缠绵病榻,一年多四处奔波。 明贞公主心疼她,主动拉着她的手说“你若喜欢,我带你去看” 目的达到了,洛慈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担忧的问“可以吗?” 只见明贞公主豪气万丈“我尚未成婚都能出宫开府,只是要去趟护国寺谁敢阻拦!” 继而又言“到时我就说是去给母后祈福,他们就更没话说了。” 洛慈点头答应了。 洛慈走的时候天色已晚,宴席早就散了,明贞公主亲自送洛慈到门口,走之前还抱了抱她,撒娇道“舍不得你” 目送她上了马车,明贞公主的情绪渐渐淡了下来,转身往回走,公主府的大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她此刻如同行尸走肉的一样,面如死灰的走回寝殿,关上了门。 确定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明贞公主才叫来隐卫,语气冷漠,而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此刻的慌张“去查一下,近段时间以来市场上所有阴阳草的流向” “此药稀有,并不难查!” 她倒是要看看洛慈究竟瞒了自己什么,是什么样的风寒要用将死之人续命的阴阳草来治!! 明贞公主双手紧紧握拳,慢慢蹲在了地上,脱力的靠在门上,轻声呢喃“小慈,你别吓我” 马车徐徐前进,街道上的人寥寥无几。 软榻上的小诵恩昏昏欲睡。洛慈嘱咐驾车的青羽走慢一些。 紧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洛慈起先并未注意,直到马匹飞快的从车边经过,跑出一段距离驾马的人又迅速勒马掉头回来。 车外的青羽看清来者后立刻回禀“小姐,是山陵侯”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外面敲了敲窗沿。洛慈挑开帘子看着马上的晏温,语气不解“侯爷有事?” 由于晏温高坐在马上,洛慈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他拉着缰绳的手上,白日里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佛珠此刻暴露无遗,哪怕在夜里也依旧泛着乌亮的光泽。 其实晏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勒马回来,着急出城的自己在看到她的车架时,忽然想起了在公主府景世子的话,那时太子并没有否定。 忽然大发善心的想提醒她一下,毕竟陌城一事她确实帮自己解决了燃眉之急。 随即回答“今日在公主府,景世子提及你和太子的婚期将近,殿下好像并没有否认” “好歹相识一场,不知本侯是否有幸吃三娘子的喜酒?” 第25章 等着喝你的喜酒 洛慈手心一紧,面上却如常“京中这么多人等着巴结侯爷,侯爷还差我这一顿喜酒?” 晏温用左手转了转右手腕上的佛珠,一本正经道“也是奇怪,偏偏本侯就只想喝洛三娘子的喜酒” 洛慈心底恼怒,只觉得他这嘴实在是贱的慌,抑制住想找针把他嘴缝上的冲动,面上带笑“到时候一定请侯爷” “只是不知……侯爷打算送什么礼?” 洛慈这一出倒是晏温没想到了,只是到都到这了,不得陪她演完,于是故作思考“哦?洛三娘子想要什么礼物?” 洛慈视线下移看着他腕间的佛珠,晏温心底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果然听到她说“要不等我大婚那日侯爷把腕间的佛珠送我吧” 想起那日她在护国寺火烧佛像的样子,晏温情不自禁的问“你想干嘛?” 下一秒,洛慈仰头看着他,笑的真诚烂漫,认真道“烧了……助助兴。” 晏温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怎么?侯爷不愿意?”洛慈心里畅快,步步紧逼。 谁知下一秒,晏温勾唇一笑“好,等你大婚之日,本侯亲自奉上” 没料到他会答应,洛慈也是一愣,不知道说什么了。 晏温也没打算让她有机会说话,而是不咸不淡的留下一句话后就打马向城门口的方向离开,让洛慈呆在原地。 他说“本侯不和短命之人计较” 独留下洛慈十指紧紧的抠着窗沿,憋了半天,也只憋出句“混蛋!” 洛慈咬牙切齿的放下帘子“青羽!走!” 青羽驾着马车缓缓前行,小姐好久没这般鲜活了。 气归气,晏温说的话洛慈也放在了心上。 小诵恩已经睡着了,洛慈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拍着,头也不抬的吩咐旁边的清秋“让人多留意宫里那位的动向,太子那边……也多留意” “如果山陵侯刚刚所说属实,立刻告知我” 清秋点头,沉默了一会迟疑的问道“小姐,若当真下旨了,您嫁吗?” 洛慈轻拍着背脊的手一顿,片刻恢复如常“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若要娶我便嫁” “嫁与不嫁,并不会改变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鸦雀无声,洛慈又道“不过现在嫁过去确实很不方便,得想办法往后推一些时日” 第二日清晨,洛慈是被屋外的笑闹声吵醒的。 刚掀开床帘清秋刚好端着水盆进来,看她起来了便道“小姐可是被吵醒了?” 洛慈笑着点头,起身梳妆“外面是怎么了?” 把毛巾递给洛慈,清秋脸上也洋溢着笑意“明月和靳伯在逗小世子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清秋又是一笑,和洛慈讲今早的趣事“昨晚回来的时候小世子睡着了,荆伯也不敢细看” “我听住他隔壁的伙计说,荆伯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又是翻身,又是披着衣衫到小世子的门口徘徊” “这就算了,今儿个大清早,鸡都还没叫呢!荆伯把他们全叫起来了,又是准备吃的,又是准备小孩子的玩意儿” “更好笑的是,拎着一把椅子跑到小世子房间门口眼巴巴的等着,还好小世子不认生,不然非得被他吓哭了” 洛慈笑弯了眉眼,听着屋外的欢声笑语“荆伯是高兴啊” 服侍洛慈把最后一件衣衫穿好,把乌黑的长发从衣服里面拿出来,清秋笑意渐减,言语中多了些满足“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荆伯又是哭又是笑的。” 洛慈重新坐在梳妆台前,取了一根丝带让清秋帮她把头发随意的束起,在家里她向来懒散恣意。 束好后清秋收回手,上前推开窗,外面的人影映入洛慈的眼帘,只见荆伯端着碗跟在小团子的屁股后面喂饭。 偏偏小团子就是不吃,可能是平时王府里规矩严,也没遇见过大早上刚起床就追着喂饭的。洛慈弯月一样的眼睛里装满了宠溺,洛家没这么多规矩,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清秋看的眼眶一热“小姐,你知道今天早上荆伯见到小世子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洛慈抬头“嗯?” 清秋嗓音微微颤抖“他愣了好久,和小世子大眼瞪小眼,最后边哭边笑的说‘洛家有后了’” 清秋从来没想过,像荆伯这样和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的武将,多少次生死边缘都面不改色的人,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洛慈拉过清秋的手安抚的拍了拍“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清秋点头,心里却没底,没了小姐再好也不是当初的洛家了。 洛慈起身出门,院子里的小团子看见她惊喜的朝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小姨,小姨!” 这可吓坏了后面跟着的荆伯,一惊一乍道“哎呦!小祖宗,你慢些,别摔着!” 洛慈早早便半蹲着身子,小团子猛的扑进她的怀里,稳稳当当的抱着,拿出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洛慈看了眼荆伯手里没动过的饭菜。 捏了捏肉嘟嘟的小手“恩恩饿不饿?” 小团子看了眼饭菜,诚实道“饿” 意料之中的回答,怎么可能不饿,昨天晚上在公主府他就没吃多少东西。 洛慈继续轻声问“饿为什么不吃呢?” 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道“还未到用膳的时辰。” 宠溺的刮了刮他的小鼻尖,洛慈认真道“饿了就吃,规矩是人定的,它让人不舒服了咱就把它改了” “而且你知道吗?你娘亲,你舅舅,还有你小姨我,都是这么长大的” 小家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过了荆伯手里的碗,大口大口的吃饭。 荆伯一脸欣慰的模样,高兴道“哎!多吃点,厨房还有很多呢” 仰起沾着颗米饭的小脸,恩恩懂事的点头“谢谢荆爷爷” 荆伯这下更高兴了,牵着恩恩的小手“厨房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我带你去挑” 一老一小就这样走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两人,洛慈问清秋“我也还没吃呢,荆伯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清秋还没来得及回答,洛慈就看见明月领着几个丫鬟送饭菜过来了,语气欢快“小姐!今日厨房做了好多菜,有很多我见都没见过呢!” 清秋打趣道“这是沾了小世子的光” 第26章 再去护国寺 不日,明贞长公主华丽的车驾声势浩大的驶出了皇城。 路边的百姓有不知道的就好奇的问“这是哪位贵人要出城?” 知道的人立刻回答道“听说明贞公主要去护国寺为皇后娘娘祈福,皇后特派多家贵女一同前往” 在众人瞩目下马车驶离了城门口,洛家的马车紧紧跟在公主车驾之后,紧排第二。 洛家的马车内,本该在公主马车上的明贞公主却靠在软榻上,自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一边打量着马车简洁的陈设,一边对坐在主位上的洛慈说“啧啧!上好的金丝楠木、千金难买的狐裘软榻、朝露之茶“ 明贞公主忍不住吐槽“从小你就是个娇贵的,洛家所有人都惯着你,现在是越发的铺张浪费了。” 洛慈倾身上前扶着满脸好奇、东张西望的趴在窗沿上的小诵恩,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头也不抬的回答明贞公主“钱财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有就少花点,多了就紧着自己舒坦就好” 说完又指了指小诵恩身上的蓝色短衫“锦州碧蓝锦缎” 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千金难求” 见提到了自己,小诵恩扒着窗沿回头,一脸骄傲“小姨给我做了好多好多衣服,可好看了” 洛慈宠溺的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明贞公主见状,笑骂道“你就宠着他吧!” 理了理小诵恩的衣襟,洛慈无比认真道“我宠得起。” 明贞公主无奈的笑了笑,也是,就这么一个,不得拿命宠! 一回神,明贞公主不解“山高水远的,你怎么把小团子带来了?” 洛慈神色温和“都三岁多了,连王府的门都没出过几回,小孩子可不是这样养的” 说着又看了一眼对什么都稀奇的小团子“得让他多出来看看” 明贞公主沉默几秒,赞同道“也是,毕竟天下之大哪都比那座牢笼好” 她挑开帘子看着外面,语气平平淡淡,却带了些自嘲“在那里悲喜不由己,生死……也不由己” 察觉到明贞公主的低落和自嘲,洛慈认真的看着她,摇头否定她说的话“天下之大,多的是比那座牢笼更艰难的地方,只因为你身处其中,所以你便觉得这里的世道最艰,可其他苦苦挣扎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你又怎么能确定,你去的下一个地方一定会让你满意呢?” “也许它会更糟糕。” 知道洛慈说的没错,明贞公主无言以对,久久的沉默。 回忆略过脑海,洛慈平静的诉说“过去的十八年里,我见过京城的金碧辉煌,纸醉金迷;也见过烽火列屯戍,遍野冻死骨” “若一定要我分出个好歹,我分不出来。” “我不能选择我生在哪里,但是柔嘉……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活成什么样子” “若我生于乱世,那我便拎刀而上,创造自己的太平盛世;若我生在黑暗,那我偏要一剑破九霄,让阳光照进来。” 洛慈看着沉默的明贞公主“柔嘉,我们所处的时代并不公平,对我们这些女娘尤其苛刻” 柔情似水的杏眼里是让人深信不疑的力量和坚定,如同立誓一般铿锵有力,至死不变“可是我不认,若要与天争方能立命,那我便争上一争!” “所以楚柔嘉……你也别认” 后来楚柔嘉到死都记得,当自己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即将被淹没吞噬的时候,有一双瘦弱却充满力量的手死死的抓住她,告诉她“楚柔嘉,你别认!” 明贞公主眼中酸涩,微微泛红,却嘴角带笑如同承诺一般“好!我不认。” 相视一笑,洛慈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至少现在她的脸上不再有那种自哀自怨,悲戚认命的颓废和沮丧了。 于是洛慈言归正传“带诵恩出来走动,是为了让他见过山之高,然后知人之渺小;见过天地之广阔,才不为方寸所动;知孰正孰邪,孰黑孰白,明是非,辨善恶。” “洛家的儿郎,需先修心修性,而后习武,最后方知何为手中剑,又为何执剑,才能成为真正的君子” 洛慈看着小团子,而明贞公主却看着洛慈,没有人知道她贵为一国公主却从小就羡慕一个武将世家的女娘,她们习武、经商,游走江湖,看过硝烟四起,见过平湖烟雨,她们从来都不是被困在笼中的雀,她们都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自己羡慕她们的自由,羡慕她们的所见所闻,羡慕她们的坦荡赤忱,更羡慕她们有一个教她们如何成为“君子”的父亲。 而自己的父皇却是一个可以为了权势,手足相残、杀死自己亲儿子的人。因为他的忌惮之心,大皇兄血洒太和殿,死不瞑目,多少忠臣良将被卸磨杀驴,寒了多少人的心。 从自己记事起,母后教给自己的也是如何勾心斗角,争夺恩宠才能立足于后宫。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到了护国寺门口。 察觉到明贞公主的视线,洛慈偏头看着她“怎么了?” 明贞公主摇头“无事,只是想告诉你今日先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去看枫林” 洛慈点头会意。 明贞公主面色如常“先下去吧” 僧人们已经早早等在寺外,只为恭迎长公主尊驾。 一顿行礼寒暄之后,有僧人领着明贞公主入寺参观,洛慈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故意牵着小团子走在了后面。 忽然看到一五六岁的小沙弥躲在柱子后面悄悄看自己,洛慈觉得眼熟,想起来自己曾经给过他一盘糕点,他好像叫……无音。 见他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洛慈随即向他招了招手,语气柔和“无音小师傅,好久不见呐” 见洛慈记得自己,无音才慢慢走了出来,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活菩萨安好” 洛慈被他逗笑了,没忍住摸了摸他光亮的头,无音顿时小脸一红,片刻后强装镇定的问“活菩萨这次还走吗?” 洛慈不解“嗯?” 无音继续说道“上次活菩萨走的时候,我问师父活菩萨何时回来,师父说活菩萨此去应是再无归期,可现在活菩萨不是回来了吗?” 第27章 见戚琼 洛慈无声一笑,玉禅大师倒是看的清楚。 她弯下腰,又摸了一把无音的脑袋,眉眼带笑“所以你师父错了” 现在错,以前……也错! 她可不是什么象征着吉祥昌盛的凤凰,她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一行人要在护国寺待上五日,直到第三日洛慈才称病没有去祈福,而是去见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护国寺后山枫叶林中,洛慈拎着两坛酒穿梭其中。在她身后数十米的地方,枫树轻微晃动,落叶比其他地方多。 多名暗卫隐于林间,以不远不近的距离护她周全。 不久,洛慈就登上了山顶,放眼望去,山顶视野辽阔,可见云雾四起,晨光熹微。 视线下移,洛慈要见的人正穿着一袭月白锦斓袈裟背对着她坐在那万丈高崖之上,他好像在打坐,背脊挺直。 洛慈拎着酒坛走到他身边坐下,偏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佛子,眉间一颗朱砂痣,圣洁妖异同时共存。 洛慈把视线重新放在面前的山川美景上,头也不回的把其中一坛酒递到戚琼面前,洒脱道“林二公子,喝酒” 听到这一称呼,佛子一直闭着的眼睛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目光缈远,林二公子,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戚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坛,语气冷淡“佛门中人,禁酒” 洛慈嗤笑一声“怎么?做了几年佛子忘了自己是谁了?” 见戚琼还是不接,洛慈方笑道“放心,有人守着呢,一只苍蝇也飞不过来” 戚琼这才偏头看着洛慈,视线下移到她手上的酒上,洛慈又把酒往前递了递“今日这里只有林家二公子……林书衡,没有什么佛子” 戚琼心底一动,佛子的圣洁荡然无存,放出真正的自己,接过洛慈手里的酒坛子和她一碰,然后闷头喝了一口。 洛慈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心底默念,林家二公子——林书衡,四岁拜天下第一琴师玉竹娘子为师,此后与师父游历江湖,十多年间年再未入京,没人见过他,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天下盛名的佛子戚琼便是被诛了九族的林相之子。 二人并肩而坐,戚琼也不再盘着腿,而是和洛慈一样自然的下垂在万丈悬崖上,两人的身后是了万里枫林,鲜红热烈,身前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美不胜收。 戚琼偏头看着旁边的洛慈,只见她正抱着酒坛,一脸惬意的看着眼前的雾里江山,微风带来红色枫叶轻轻的扬起她的头发。 戚琼觉得今日的洛慈很不一样,比之前多了些活力和惬意。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戚琼目视前方笑着问“你今天似乎很高兴?” 洛慈先是茫然“嗯?”然后笑道“何以见得?” 戚琼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的有些无奈“以前父亲给我写信,总说洛将军家的小女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那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两年前,你在岚国找到了我,你知道我假装佛子,也知道我想报仇” “我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刚刚及笄、比我小三岁的小姑娘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跟我走,你想要的都会有’,”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跟你走了,而且到现在都对你的承诺深信不疑。” 戚琼话锋一转,言语含笑“只是谁想到刚把我骗回京,你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他这么一说,洛慈倒是想起来了。 那时戚琼刚刚来到护国寺,有天夜里独自一人悄悄的前往早已经被查封了的林府,却差点被夜里巡逻的侍卫发现。 洛慈知道的时候怒火中烧,连夜赶到护国寺,扯着他的领子指责道‘再有下次,坏了我的计划,我便扒了你的皮!” 戚琼被洛慈推的跌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也知道自己差点误了事。 知道他是思念亲人,洛慈情绪渐渐平复后,语气冷漠“既然选择了做这个佛子,那就不要露出一丝的破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光明正大的打开林家的大门,供奉他们的灵位” 后来,戚琼确实越来越像一位圣洁、庄重的佛子了。眉目慈悲,清冷出尘,好像也只有洛慈一人能看清那一点朱砂下深藏的凉薄和祸殃,他的悲悯不过装佯。 见洛慈想起来了,戚琼肆意的饮了口酒“平日里你最怕我露馅,今日见我却故意带了酒,不是高兴是什么?” “你也不是借酒消愁的人。”戚琼又道。 洛慈也没打算瞒他,因为自己这一行的目的不就是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吗。 戚琼一动不动的看着洛慈,他实在好奇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死气沉沉、冷若冰霜的她眉眼带笑。 洛慈但笑不语,先拎着酒坛子碰了碰戚琼的酒坛子,畅快的喝了一大口才说“是高兴,但是……是为你高兴”这才正视戚琼的眼睛。 戚琼一震,言语颤抖“什么意思?” 洛慈知道他听明白了,只是想反复确定罢了。如他所愿道“有些眉目了” 把荆伯查到的消息告诉他,戚琼神色先是愤怒后是无奈自责“可笑至极!竟然是自己家里的鬼!可惜……我早早离家,对他们二人并不了解。” 片刻后戚琼忽然想起来:“但是我记得我父亲曾说过那位姨娘是二叔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 随即嘱咐洛慈:“你可以从她的来处下手” 洛慈点头“好,我记住了。” 知道洛慈是真心为自己、为林家高兴,戚琼心底五味杂陈。 林家之事只要证据充足,皇上为了朝堂和民心的稳定,哪怕再不愿意,也定会妥协随便找个替罪羊,然后把自己撇干净,还林家清白。 可是洛家…… 戚琼知道,楚皇不死,洛慈便不会罢休,她誓要在天下人面前撕破楚皇丑恶、卑劣的嘴脸,让他血债血偿。 可是堂堂一国之君,承认自己被奸人蒙蔽,错杀林相,已经是难上加难。 他又如何肯在天下人面前承认,是他一手策划,勾结敌国,出卖城池,联合夏朝坑杀了洛家千百族人。这一罪名,足以让楚皇遗臭万年,激起民愤,毕竟洛家守护楚国疆土数百年,是百姓心中真正的守护神。 这世间又有哪一个明君会因为嫉妒,而斩杀忠臣良将! 第28章 端王……薨了 父亲说的对,这洛家三娘子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却也最直接的路。 戚琼目视前方,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洛慈也没有回头看他,她很享受此情此景,语气平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名声大噪,信徒满天下,下一步你要做的是让楚皇也对你深信不疑” 戚琼点头,也不多问,他很相信她“我知道了” 两人自顾自的喝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洛慈忽然道“对了,林家平反之后你还暂时不能暴露身份” 戚琼似乎并不意外,脸上出现了自嘲的表情“我明白,我决定做佛子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了,这毕竟是欺君之罪” 发现戚琼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洛慈眉头一皱“我说的是‘暂时’,你聋了吗?” 戚琼一愣,只觉得洛慈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当初扯着自己衣领时的表情,可是……自己又做错了吗? 下一秒,洛慈认真道:“最多三年,那时,你叫林书衡,字戚琼,出生世家名门,是天下第一琴师玉竹唯一的关门弟子,也是肱骨之臣——林相次子。” 说完这句,洛慈眼神一凛,冷漠平静“至于你说的欺君之罪,若他不是君了,那就不是欺君之罪!” “再者,戚琼,我要你做的事没你想的那样难,别这么悲观,单就是看在你弹琴的那双手的份上,我都不会让你死的。” 戚琼无奈的一笑,洛慈啊,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眼就看透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 曾几何时,师父问自己“书衡以后是要回庙堂,还是继续游走江湖” 少年的自己,目光坚定且毫不犹豫的说“书衡要做这世间最自在的一只闲云野鹤,成为比师父还厉害的天下第一琴师!” 无奈摇摇头,戚琼把视线从洛慈身上移开,和她一样静下心来欣赏眼前的美景。 其实看了两年多,这些对于戚琼来说早已经乏味,只是现在因为洛慈的存在,眼前的景色似乎又变的难得一见了。 她惯来能让人十足的信服和安心,就如她当初所说的“跟我走,你想要的都会有”一样。 两人沉默不语,自顾自的喝酒,却一切尽在不言中。有着一样经历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惺惺相惜。 入夜之后,清秋刚服侍洛慈洗漱完,洛慈刚躺下,却见寮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点不大的间隙。 下一秒,只见原本已经睡下的小诵恩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出现在门口,双眼通红。 洛慈一惊,连忙起身坐直,让清秋把他抱进来放在床上。 洛慈拉着诵恩的小手,温柔细语“这是怎么了?” 小诵恩奶奶的嗓音染上了哭腔“小姨,我想父王了” “我刚刚梦见他走了,我怎么喊他他都不理我,他不要我了!” 洛慈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道“他怎么会不要你呢!”毕竟你是你娘亲唯一留下的念想。 拉着他肉嘟嘟的小手左右摆动,洛慈继续安抚“后日我们就回去了,到时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团子这才点点头,乖巧道“好”然后慢慢趴在洛慈膝盖上睡着了。 清秋见状,过来想把他抱走。 洛慈却摇摇头“让他在这睡吧,不然半夜又醒了。” 清秋犹豫了一下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小姐本来就浅眠,今晚怕是又要睡不好了。 第二天早上,一群人前往天王殿诵经祈福,按以往来说这一活动本应该在大雄宝殿跪拜八十一座金身佛像进行,可如今佛像被烧,宝殿已毁,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洛慈牵着小团子故意跪在最后面,其他人都端端正正的跪着的时候,洛慈却盘腿随意的坐着,她不愿意跪。 氤氲的香炉前,众人虔诚参拜,幽淡的禅香里殿中安静的只能听见缥缈的木鱼声,主持法事的是护国寺的二师傅,因为玉禅大师数日前闭关了,据说他觉得自己没有守护好佛像,失了守护之职,所以闭关数月向佛祖请罪。” 洛慈听了直摇头,一把年纪的人何必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折腾自己。再说了,佛门中人不是经常说“我佛慈悲”,他若真的慈悲,又怎会怪罪! 因为是早课,大家都还没有用早膳,洛慈看了眼身边睡眼惺忪的小团子,神色朦胧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摆明了没睡够的样子。 洛慈只觉好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小脑袋,小团子立刻一个激灵,强行睁大眼睛,倔强的看着洛慈不承认“我没睡” 洛慈也没有戳穿他,只是一边附和“嗯,恩恩没睡”,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清秋准备的一小袋糕点塞在小诵恩手里,故作小声“吃吧” 小诵恩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没看自己,这才接了过来小口小口的吃着,洛慈宠溺的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顶。 忽然,寺院门口响起了急声勒马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青衣小童跌跌撞撞的冲进殿中直直跪在明贞公主身前,眼睛却看着后面的洛慈,洛慈认得他,他是端王的小书童。 洛慈疑惑,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下一秒,书童强忍着哭意,声音颤抖却高扬“端王……薨了!” 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原本诵经的僧人和世家女子纷纷下跪,明贞公主、洛慈站在人群中分外鲜眼。 明贞公主不可置信的看着洛慈,而洛慈却在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还坐在垫子上的小团子,只见几乎在小书童说完的同时,小团子便双目通红,哭声响彻大殿“父王!” 洛慈秀美紧皱,冷静询问“怎么回事!” 好好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小书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昨儿中午王爷独自出门,谁也不让跟” “可谁知这一去就到今晨都没回来,府里这才派人出去找” “最后是山陵侯在王妃的衣冠冢处找到他,可是……王爷……自刎了!” 洛慈心口一痛,踉跄后退一步,原来这才是他把诵恩送到自己身边的目的! 第29章 放肆! 洛慈杏眼紧闭,压住眼底的痛苦,再睁开时便只剩暗沉,她弯腰抱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诵恩,让他趴在自己怀里。 轻声在他耳边说“小姨带你回去” 下一秒便不再顾及众人,大步走到院外,熟练的翻身上马,双腿狠夹马腹,往京城的方向飞奔离开。 马匹在山中疾驰,萧瑟的秋风如同刀子一样从洛慈手背、脸庞划过,她却全然不知,只是扶着诵恩背脊的那只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一双杏眼幽深暗沉,表面的无波无澜之下是波涛汹涌,她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切都是端王计划好的,只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 自己入京?不对!洛慈忽然想起棋画那日所说的话“王爷很爱小世子,他只是不愿意亲近!” 洛慈心底冷笑不止,自己当时还以为他是因为姐姐没活下来的心结才不愿意亲近,现在想来他是早就做好了殉情的准备,又不想诵恩太难过,这才从小就故意疏远他! 若是没有诵恩,恐怕三年前他就死了,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在京中,他又不放心皇室中人,这才勉勉强强撑了三年。 如今他见自己回来了,以为给诵恩找到了依靠,所以才无后顾之忧的放手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将死之人!如何护得了他一辈子!洛慈眼底痛苦不已,端王,你怎么敢! 跑到半路上,马匹渐渐慢了下来,洛慈这才发现小书童的马并不强壮,较之自己平时用的战马,不仅体弱,马龄还小。 就在洛慈为难时,忽见远处有一人打马而来,紫衣猎猎作响,如闪电般疾驰的良驹在靠近她时并未减速。 而是直接绕过她身后,晏温勒马掉头,劲瘦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身,直接把洛慈从她的马上抱到自己身前。 扣在她腰上的手未松半分,只是声音沉静“坐好!” 然后声音低醇严肃“允之死时,他的侍卫带着他的亲笔修书进宫面圣了” “我尚未来得及查明信中内容,只知御书房内皇上震怒。” 允之是端王的表字,洛慈一听,神色凝重,遗言之书,会写什么呢!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猜测,洛慈瞬间警惕起来。 几乎同时晏温也说出了他的猜测“我怀疑信中的内容和诵恩有关” 洛慈扭头,晏温同时低头,两人相视一眼,更加肯定了猜测。 看着洛慈眼底的担忧,晏温加快速度,目视前方的说“现在你是最合适守在小世子身边人,回京后你就寸步不离的待在他身边,宫里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洛慈明白晏温的顾虑,京中权贵谁人不知,三皇子——端王,乃是先皇后顾长音之子,而先皇后乃是当今圣上还只是王爷时就娶的结发夫妻,是当今圣上最爱的人。 顾皇后生端王时,遭人陷害,难产而亡,死时要圣上答应,永远不封端王为太子,只做个闲散王爷,待他封王时将他外放,远离皇城。 后来皇上按照皇后遗言没有封端王为太子,却也没舍得将他外放,而是将他留在了京中。 皇上疼爱端王,自幼只要求他过的快意,便也随他风流浪荡,无拘无束。 如今端王一死,宫里那群女人和她们后面的家族为了讨好皇上,必定会打诵恩的主意。 难得一次没有着急撇清关系,洛慈平静异常“多谢侯爷” 晏温嘴角一勾“洛慈,这不是一场交易,我曾答应过允之,会待这团子极好,而且……这团子与我投缘” “所以这一次我们是合作,是朋友” 洛慈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朋友……,父亲曾说过,所谓朋友,就是危难之际,你可以毫无顾虑的把后背交给他。 把洛慈和小诵恩送到端王府门口,晏温只是坐在马上深深的看了洛慈一眼,便调转马头离开了。 这一刻,洛慈竟然奇迹般的看懂了他眼睛里的话,他说”放心,有我在。 端王府大门上已经挂上了白绫,洛慈还没把怀里的诵恩放下来,一个穿着白衣,打扮不俗的丫鬟就从府里迎上来,一边一脸疼惜的喊着“我可怜的小世子呦!” 一边就要从洛慈手里把小诵恩抱过去,还没等摸到衣袖就被洛慈一声凌厉的呵斥吓在原地。 府里匆匆赶来的管家只听到一声极具威严的“放肆!”吵闹的门口顿时鸦雀无声。 若不是管家认得洛慈,他完全会以为这样的威严是出自坤宁宫的主人,可是他认得洛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洛家三娘子可比宫里那位威严。 一个是当上皇后以后才不得不端着的威严,而另一个却是与生俱来,让人臣服的高贵。 而且王爷信中交代了,让他可以完全相信洛三娘子。 于是管家忙走上前,恭敬的给洛慈行礼“见过宝贤郡主” 然后指了指刚刚那个丫鬟,故意向洛慈交代“郡主,这位是皇后娘娘派来照顾小世子的人” 洛慈心会神领,也不着急说话,只是缓缓的把怀里哭红了眼睛的小诵恩放了下来,改为拉着他的手。 杏眼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婢子,洛慈心里怒火中烧,皇后娘娘这手不仅伸的长还来的快啊! 婢子被洛慈看的心底发怵,却又想到自己是皇后的人,便挺直腰杆,强装着硬气“我是奉了皇后……” “啪!” 娘娘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洛慈一个巴掌扇倒在地,那丫鬟躺在地上,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嘴角带血,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敢! 洛慈放开小诵恩的手,端王府的管家有眼力见的把小世子拉到旁边。 只见洛慈半蹲着身子,一手掐着丫鬟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冷漠狠厉“你刚刚那句话,本郡主听着很不舒服” “这是谁的小世子?谁!……又可怜了?” 那个丫鬟还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仍然一脸愤怒的尖叫“我主子是皇后,我……” “啪!” 又是一干净利落的巴掌,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子,洛慈面上嘲讽,似妖似魔,低声耳语“你算什么东西?皇后……又算什么东西?” 洛慈缓缓直起身子,清冷的声音穿透周围侍卫、百姓的耳膜“来人,此女当街顶撞本郡主,顶撞小世子,拖下去……杖毙!。” 若是可以杀鸡儆猴,那这个骂名……我洛慈……背了! 第30章 偏爱和例外 端王府的侍卫迅速上前把婢子拖了下去,顺带拿块布把她胡乱嚷嚷的嘴给堵住了。 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洛慈慢悠悠的擦着刚刚打人的那只手,冰冷的视线从围观人群里慢慢扫过,她在告诉隐藏在百姓之中探听消息的世家大族,觊觎洛家的血脉,先看自己有没有命! 扫视了一圈,洛慈收回视线,再看向小诵恩时脸上的冰冷肃杀已经被柔和所取代。 洛慈重新拉住他的小手,不卑不亢一步算一步的走进了端王府。 小诵恩费力的趴在棺材边缘上,看着里面一脸安详的父王,不再似刚刚那般哭闹,这会的他很安静,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里面。 察觉到小诵恩的不对劲,洛慈忙上前把他抱了下来,小孩本就敏感,只怕是会多想。 果不其然,刚把他放下来,他就仰着小脸,双目通红的看着洛慈接二连三的问:“小姨,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我不回家,惹他不高兴了?” “他不要我了。” 洛慈心里如同被人狠狠揪着一样,她蹲下身子,和小诵恩视线平齐,认真道:“你父王很爱你,你也没有惹他不高兴,我们恩恩很好、很懂事” 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洛慈继续道“他没有不要你,他只是……想你娘亲了” 诵恩还小,并不知道什么是殉情,但是自他记事起父王就日夜对着一幅画发呆,他曾指着画中的人问父王,她是谁? 父王看着那画沉默了良久,才说“那是你娘亲” 小诵恩又问“娘亲去哪里了?” “她去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那里有许多魑魅魍魉” 小诵恩一脸天真“那我们去找她” 父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再等等”,等你长大些,等那个能让你依靠的人回来。 ………… 入夜,洛慈好不容易把小诵恩哄睡着,俯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才放下床幔退了出来。 透过窗户看着屋外忙忙碌碌的下人,屋内的烛火微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洛慈倾身把窗户关上,吩咐还一脸惊讶的盯着坐在桌前的人的清秋“清秋,出去守着。” 清秋这才回神,向洛慈和桌前的人弯了弯腰,转身出去,细心的把门关上,守在门口。 洛慈这才看向肆意慵懒的坐在桌前的晏温,他倒是像到了自己家一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顾自的喝着。 心中有事,洛慈并无意和他拌嘴,只是沉默的坐在他对面,见他喝完便直入主题的问“可查到信的内容了?” 晏温放下杯盏,眸色深沉的看着洛慈的眼睛,那信上的内容确实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也难怪宫里那位会震怒。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洛慈面前,晏温扬了扬下巴“看看,我让人誊抄的。” 随后嘲讽一笑“皇上再生气却也没舍得把信毁了” 洛慈接过晏温手中信,慢慢展开,在看清信里的内容之后,握着信纸的纤细手指用力收紧,微微颤抖 信中写道“儿臣此生得母后遗愿庇佑,一生顺遂,自在逍遥。得父皇疼爱,于这朝堂之中来去自由,…………儿臣自幼至今,从未向父皇讨要过、求过什么,如今儿臣去意已决,只求父皇念及父子之情,成全儿臣遗愿。求父皇允许诵恩舍弃皇姓,随他母亲之姓。洛家满门忠烈,不能无后,儿臣死后,诵恩便为洛家子,不再是皇族之后,此愿若成,儿臣方能瞑目,允之求父皇成全儿臣。” 捏着手里的信纸,洛慈缓缓闭上了眼睛来掩饰内里的湿润,眉头紧锁。 舍弃楚姓改为姓洛,是为了成全洛家,也是为了让小诵恩和皇室撇清关系,端王这一愿,难啊! 待眼底的湿意消失后,洛慈才睁开了眼睛,语气平静“皇上有什么打算?” 看着洛慈强装平静的模样,晏温心底却多了些不知名的慌乱,强行抑制住想抬手的冲动,而是摘下腕间的佛珠在掌中盘动。 方才回答洛慈“他有意在后宫妃子和皇子妃里挑一个抚养小世子” 晏温眼睑微微上抬“如今也算是多方势力蠢蠢欲动了” 洛慈平静的眼底暗流涌动,抬起时锋芒毕露“她们……也配!” 想起今日宫里的传闻,晏温状似不经意的问“听说今天早上你在端王府杖毙了一个丫鬟?” 洛慈只觉意料之中,自古流言如风,但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声音微微“皇后的手……伸的太长了。” 晏温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烛光中她眉眼冷漠,目视前方,让人很难从这平静的表面看出她的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声音清润低醇,晏温抬手给洛慈倒了杯茶“这么快锋芒毕露,值得吗?” “其实,哪怕被交给妃子、皇子妃抚养,她们也并不敢苛刻他” 洛慈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值得,因为……我舍不得” “她们待他再好,终究目的不纯,终究有所求。” 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无力,洛慈嘴角带笑,目光柔和“我哪怕活不久,也会拼尽全力给他最好的,让他无忧无虑的活着。” “他是我努力活着的第二个理由,我很珍惜。” 晏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底溢出来的柔和,洛慈总说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凉薄无情,可她明明是这样的深情。 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一旦她把你放进心里了,就会把最好的都给你,让你享受她所有的偏爱和例外。 晏温忽然觉得,被她放在心上似乎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 内窄外阔的丹凤眼里光芒闪动,晏温心中有东西破土而出“那你打算怎么做?” 洛慈嘴角上扬,眼底滑过狠厉“端王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晏温挑眉“什么?” 洛慈偏头看着晏温,食指沾了沾杯中的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字,薄唇轻言“洛慈满门忠烈,不能无后” 晏温低头看着桌上的字“民心” 两人的想法再次不谋而合,越在乎权势的人,就越在乎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第31章 你别等我了 只是晏温眉头一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洛慈,你得给他一个台阶下。光光是百姓的逼迫,你让他帝王的脸面往哪放?” 洛慈神色淡漠“我知道” 随后认真的看着晏温“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把最重要的民心交给你了,而我……要去找那个台阶” 这是洛慈第一次对晏温坦诚相待,像她这样的人是很难接受一个人的,而这一次她主动交付了信任。 以往洛慈所有的付出都会需要确定有等价的回应,而这一次她把选择权放在了晏温手里。 晏温目光深沉的看着洛慈,随后恣意笑道“荣幸之至” 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晏温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并没有问洛慈要找的台阶是谁,但他相信她。 ………… 两日之后,长公主府。 太子摒退身后的下人,独自前往东边的水榭,平稳的脚步比平时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急切。 直到看到水榭里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太子才心中微漾,哪怕知道她见自己是有目的的,可是自己却甘之如饴。 那是他自少时就喜欢和认定的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洛慈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来人。 然后礼仪周全的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见多了她的疏离,楚洵依旧不能习惯,他们曾经也形影不离。 怕她不喜欢,楚洵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语气温柔“免礼” 待洛慈侧过身,楚洵才走过去坐下,抬手示意洛慈坐下。 洛慈拒绝的摇了摇头,刚要说明来意,而太子这一次却不想接受她的拒绝。 “孤以为今日小慈会听孤的。”楚洵眉宇温柔却带着强硬的看着洛慈。 洛慈沉默垂眸,他说的没错,是自己让明贞帮忙把他请来的。再抬眉,洛慈眼底一片清明,从容不迫的走过去坐下,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恭敬疏离“谢太子。” 见她坐下,楚洵眼底滑过笑意,也不愿意再逼她,主动问道“小慈想要孤帮你什么?” 洛慈这才抬眉看着楚洵,说明来意“向殿下讨一样东西”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缓缓推到楚洵面前,语气平静“这是十三岁那年殿下送臣女的东西。” 洛慈打开了盒子,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出现在楚洵的视线里,洛慈继续道“殿下当时说,来日洛慈可以拿着它向殿下提一个要求。” “殿下说的可还作数?” 从洛慈拿出盒子,楚洵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一般退散,只要她提他就会帮她,可她偏偏要两清、要不欠他! 他们之间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了吗! 明明当初她宁愿一起死也不愿意放手的。 楚洵眉眼痛苦。 那年秋猎,自己的坐骑被人动了手脚,半路发疯直奔悬崖,把自己摔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十三岁的洛慈抓住了自己,拼尽全力,声音颤抖“南希哥哥,抓紧我!” 可十三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白嫩的手背蹭在石壁上血肉模糊,鲜红温热的血滴在自己的脸上,身下的滔天巨浪猛烈的拍打着石壁,每一下都卷袭着碎石。 已经脱力的自己怕连累她让她放手,可她却一脸倔强“不放!南希哥哥待般般极好,般般不放!” 最后终于等来了人,他们就着洛慈的手把自己拉了上来,刚拉上来小丫头就晕倒了,她从小身子就弱,又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可是哪怕晕倒了她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手,依旧死死的抠着。 死里逃生的自己躺在地上,侧头看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那时他就告诉自己:此生定不负她。 那颗夜明珠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自己报答她救命之恩的许诺。 如今,她却要用它来和自己两清,真是可笑。 记忆里的脸和眼前的少女重合,稚嫩不再,却倔强依旧。 楚洵眼底凄凉,视线看着前方“你从回京就一直避着孤,那时孤就在猜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转身看着洛慈,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所以小慈,你知道了吗?” 一直把这些事情压在心底的洛慈也终于不在绷着了,自嘲的笑了一声,自暴自弃“是呀,知道了,知道……好久了” 楚洵神情痛苦,想开口解释“小慈……”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怎料下一秒洛慈却说“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停顿了一会儿,楚洵只听她说“你既不是主谋,你也没有参与,你只不过是……选择了沉默而已” “我凭什么觉得你该站在我这边,我也没有资格左右你的选择” 听她这样否定自己对她的感情,楚洵站起身急切否认“你有!你能左右” 洛慈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脆弱的笑意“是啊,我左右了” “我相信那时你一定想到了我,心里也为了我挣扎过”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权衡的,但是我输了,不是吗?” 楚洵呆在原地,她说的没错,此刻的自己连反驳的能力都没有。 洛慈到也坦荡“说不怨你是假的,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但是我曾经待你是真心的,没有半分虚假,只是后来那颗真心我收回来了” “所以……你别等我了”洛慈缓缓起身“你知道我的,从小倔强。决定不要的东西,没有那一样重新捡起来过” 洛慈缓缓踱步走到楚洵身侧,目视前方“若还算数,殿下就把这颗夜明珠收回去。若不算数,也没关系。” 然后毫不犹豫和他擦肩而过打算离开,刚要走出水榭,身后一直沉默的楚洵却开口了。 “算数!” 他转身一步步的向洛慈走过来,眼底惯来的温润消失不见,声线冷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慈,我放不下的” 楚洵眼底滑过一丝偏执,总有人说自己的太子之位是三皇兄让给自己的,自己也知道父皇真正喜欢的也是三皇兄。 第32章 孤给过你机会了 可那又如何?这些他都不在乎,给他他就受着,也做的很好,世人敬仰,百姓称赞。若哪一天父皇要收回去了,自己也可以坦荡放手。 唯独洛慈不行,她于他而言是救赎也是执念,他放不下,也不想放! 见他答应了,洛慈转身道谢,撒谎道“我斗不过你父皇,也不欲与他斗。我只有诵恩了,我只想好好陪他长大。” 洛慈并不十分的相信他,会舍弃你第一次的人,你怎么敢相信他不会舍弃你第二次。 楚洵心里痛苦不堪,可面上却不显,看了看桌上的夜明珠“孤当初把它给你的时候,说哪怕你是要天上的星星孤都可以给你摘下来” 自嘲的摇摇头,楚洵强颜欢笑“其实从你回京的那一天孤就等着你拿着它来找孤” 楚洵神色悲戚,略微停顿又继续道“找孤……退婚” 洛慈眼底滑过惊讶,她确实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只听楚洵继续道“孤本来都想好了,你若来,孤便答应你” “可如今你把这个机会用在了端王府一事上,小慈,孤给过你机会了” “从今以后,哪怕死!孤也不会退婚,你只能是孤的太子妃!” 楚洵神色决绝,这是他第一次在洛慈面前展现出太子的威严,察觉到她眼底的抗拒,楚洵把对洛慈的心疼藏在心底。 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都不会放手了。 面无表情的拿起桌上的夜明珠,楚洵先行离开,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却还是忍不住说“诵恩的事你别担心” 洛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不放手又如何,永远追着一个不会等你的人跑是会累的,更何况他其实没有他想的那样爱自己,他只是暂时接受不了……她不要他了。 而且,他也留不住要死的人。 没过几日,威严辉煌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细细碎碎的互相低语,自从端王下葬,皇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上朝了。 民间的传闻愈演愈烈,百姓都说端王厚义全了洛家尊严,可陛下的圣旨却迟迟未下,民间已经有了对陛下不好的传言,只怕会愈演愈烈。 而站在百官前面的太子和山陵侯却依旧保持沉默。 太子的视线似是不经意间看向山陵侯,那天在公主府自己没有当众否定景舒的话,就是在提醒山陵侯别逾矩了。 洛慈是极有边界感的人,对待感情又很迟钝,而她那日与山陵侯在一起相处的样子和以往的她很不相同。 男人最了解男人,太子看得出咱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山陵侯待洛慈很不一样。只是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 “陛下到!”尖锐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刚刚还议论不休的文武百官忙噤声下跪,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面的山陵侯和太子皆只是弯腰行礼,太子是本就不用跪,而山陵侯是皇上特许不用跪。 直到上面传来苍老的声音“平身”,文武百官才起身直视龙颜。 却发现不过短短几日,皇上的头发已经斑白许多,面色苍老。 百官争先恐后的把近日发生的事上奏,大部分内容都和民间传闻有关,一群人觉得皇上应该全了端王的遗愿,另一群人却觉得这不符合祖制,都逼着皇上给个答复。 皇上上朝的消息也传到了宫外,彼时洛慈正坐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插在花瓶中,听了青羽的回禀之后,洛慈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瓶里,眼神嘲讽“亲手逼死了自己最爱的儿子,不知他现在是何种心情。” 而朝堂之上,晏温却细心的察觉让全了端王遗愿的大臣多是太子党,他方才意识到洛慈找的台阶就是太子。 晏温眉头紧锁,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面上却染上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生气和担忧,她答应了太子什么? 随后又是自责,也是自己大意了,太子确实是做这个“台阶”的最佳人选,毕竟朝中的太子党羽最是庞大。自己早该想到的。 两边的官员争执不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难看至极。自己暗中谋划多年,割舍了两座城池才铲除了洛家,如今自己的亲儿子、大臣却逼着自己把自己的孙子拱手让给洛家。 忽然,一个小太监匆忙觐见回禀“启禀陛下,顾老太师求见!” 皇上略显浑浊的眼睛暗茫一闪,随后立即扬声“快快有请” 就连一向沉稳的太子也心中一惊,是谁把这一尊大佛请来了? 别人不知道太子却知道,当初顾太师辞官的原因可不是养老,而是因为和当今圣上意见不合,不愿意再辅佐陛下才辞的官。 唯独只有晏温在听到小太监的话后,不动声色的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虽然洛慈说了只要他负责“民心”,可既然是朋友,那多帮一点也是可以的。 朝臣也是纷纷交头接耳,顾老太师不是早就辞官养老多年了吗?莫不是为了端王一事来的? 不过这也正常,这顾老太师毕竟是先国丈,端王的亲外公,也是当初亲手辅佐陛下登基的功臣。 只见一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在下人的搀扶之下,杵着拐杖从远处慢慢走来,岁月消磨着他的躯体,却带不走他身上的文臣风骨。 待顾太师走到殿前,楚皇立刻吩咐“给太师赐座!” 谁料太师却摆手拒绝了,而是把手里的拐杖交给旁边的下人,然后苍老的身躯颤颤巍巍的下跪“老臣今日是以一个外公和父亲的身份来的,求陛下看在长音的份上,全了允之的遗愿!” 皇上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面色暗沉,又是一个来逼他的!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晏温却动了动,上前去把顾太师搀扶起来,边说“太师说的哪里话?陛下最是宠爱三皇子,只是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须得好好斟酌” 说完看向旁边站着的楚洵说“太子殿下,你说是不是?” 察觉到晏温的意图,太子会意附和“侯爷说的对,还请太师多给陛下一些时间,一定会有一个满意又周全的答复” 无论他们之间是否有嫌隙,但至少在此刻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第33章 嘴硬心软的山陵侯 顾太师听后却将信将疑的抬头看着上面的帝王,他在等皇上说话。 皇上见顾太师动摇了,只想早早结束,就承诺道“朕会尽快考虑的” 顾太师这才行礼告退“老臣就静候陛下佳音了” 等太师走后,皇上也不耐烦的摆摆手,宣布退朝,片刻后又说“山陵侯和太子随朕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上脸色凝重的问“你们怎么看?” 晏温眼睑微抬“此事若再拖下去,只怕民心动荡,于皇上不利” 楚皇眉头一皱“他们都是如何说朕的?” 晏温姿态随意“陛下不是知道吗?” 他说的直接,楚皇却也没有生气,只是笑骂道“你倒是敢说” 然后面色一沉“他们说朕不顾洛家忠义,不全允之遗愿,不是个好皇帝,不是个好父亲!” 楚皇语气恼怒“可是朕就是不愿意,不甘心!” 晏温沉默没有接话,心底却嘲讽不已。 一直站在旁边的太子此刻却上前接话“父皇,儿臣与洛慈是有婚约的” 楚皇不解“什么意思?” 而一直面色淡淡的晏温在听到这句话时却眼神一凛,太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只听到太子继续说:“父皇下旨全了皇兄的遗愿,既安抚了百姓,又稳定了朝臣。待日后儿臣与洛慈大婚之时,诵恩不就还是养在太子府吗。” “兜兜转转一圈,一切都没有变” 楚皇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晏温“山陵侯觉得如何?” 知道自己被太子算计了,哪怕此刻心中百般不愿,却也别无选择了,晏温只能随着附和“殿下说的不无道理” 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楚皇重新坐回龙椅上,扬高声音“来人,拟旨!” 不多时一封圣旨就被从宫中送出了宫外,声势浩大似是有意让百姓看的清楚。 甚至于宣旨都是在端王府门口宣的,就是为了让世人皆知,然后称赞那位明君贤主。 等宣旨的人离开后,洛慈拿着那封圣旨,半蹲下身子与小团子平视,双手按着他小小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你姓洛,叫洛诵恩,是洛家儿郎” 当洛慈的马车回府的时候,荆伯和明月早已经带着下人等在门口了。 诵恩刚刚下马车,荆伯就上前把他拎起来,心疼道“瘦了” 随后又道“没事,以后都好好的” 说着又把诵恩抱进怀里,往府里走“走,带你去看看给你新布置的屋子” 豪气万丈道“喜欢什么,咱再买!” 看着诵恩被荆伯抱走,洛慈眼角带笑,和一旁的明月交代道“带几个人把后面马车里诵恩的东西搬进去。” 入夜,麒麟居。 清秋看着坐在桌前看书的自家小姐,夜色已晚她却一点要休息的样子都没有,倒像是在等人。 清秋不自觉的看了看窗外,就在清秋越发觉得那人不会来的时候,一抹白色的身影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窗前。 晏温冲清秋摇摇头,示意她别声张,清秋略微犹豫的看了眼丝毫没有察觉,依旧低头看书的自家小姐,心底挣扎了片刻还是悄悄的退出屋外了。 晏温依旧站在窗外沉默的看着里面的洛慈,她头颅微低,露出白皙、瘦弱的脖子,长且浓密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烛光下留下一片阴影。 晏温红润的薄唇拉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暗沉涌动。 晏温不得不承认,今日太子在御书房的话影响到自己了。更何况从御书房出来后太子还叫住了自己。 语气谦卑清润,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自己很不舒服“侯爷能为三皇兄做到如此地步,孤十分感谢”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把晏温和洛慈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晏温知道他话里有话。 瞬间眸光冷漠凌厉,他从来就不是愿意吃亏的人,也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宣示主权,只是不待发作就被太子接下来的话打消的干干净净。 太子眸光明亮的看着晏温“前几日小慈找了孤,孤和她提了婚期之事,她说孤可自行做主” 这句话就像醍醐灌顶一样,晏温眼底不知名的恼怒和不满顷刻散去。 在脑海中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自己要什么没有?如今要为了一个和别人有婚约的女人,让自己处于这样的下风。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在乎,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疯了!一句“朋友”就让你得意忘形至此? 其实晏温心底知道,自己在乎的不是朋友二字,而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只是他生来高傲,不屑于一头热,好在如今情才初起,可及时止损。 想通了之后,晏温眼底一片清明,恢复了以往的矜贵慵懒的模样,语气不卑不亢“那本侯就等着殿下的喜酒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到山陵侯府之后,晏温在书房一直待到夜深。古里一脸惶恐的看着今夜举止奇怪,气压低沉的自家爷。 古里站在门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心底吐槽:自己生闷气有什么用,你到是去找人问清楚啊。 终于等到他从书房出来去洗漱后,古里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睡觉了。 没料到,晏温沐浴之后换了一身白色常服,随意披着一件披风又重新回到了书房。 这一顿操作下来,看的古里目瞪口呆,犹豫再三,支支吾吾开口道“爷不如去义安王府看看,说不定洛三娘子还等着爷呢?” 下一秒,冷漠生气的声音从书房里面传出来“滚!” 听出了其中的滔天怒意,古里连忙闭嘴,保命要紧。 只不过没过多久,屋里的人先坐不住了,白色身影从古里面前一闪而过,只留下虚晃的衣角,直奔义安王府而去。 古里呆在原地,嘴角一抽,自家爷这嘴可比心硬多了,然后也是一闪跟了上去。 ………… 洛慈专心的翻着手中的书,看的津津有味,只觉屋中光线有些昏暗了,语气娇俏头也不抬的说“清秋,你挑一下蜡烛,有些暗了” 却迟迟没有听到动静,洛慈握着书缓缓抬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一直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第34章 侯爷的手美在骨,不在皮 仰头看着面前的人,洛慈眉眼弯弯,声音柔和“你来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已经让自己兵荒马乱了。 这一刻晏温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以后,一个有她的以后,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每天回家一推开门就可以看见她,都有一句“你来了”等着他。 太子的话再次在晏温耳边响起,顷刻间碎灭了所有幻想,她等的人不是自己。 短短虚夷之间晏温的心底已经波澜四起,又重归平静。可他面上却依旧不显,甚至仍然记得她刚刚说光线太暗了的话,无比自然的走过去拿起托盘里的剪刀耐心的把几只蜡烛的烛芯一一剪去半截。 随着他的动作,屋内光线逐渐亮了起来。洛慈手里握着书,眼睛却落在了晏温的身上。 今晚的晏温一袭白衣随意的披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绣着云纹的衣襟半敞着,露出鲜明的锁骨,头发也慵懒的半束于脑后。 夜里寒凉,他披了一件绣着金纹的银色披风,此刻他略微弓着背,左手挽着右手宽大的衣袖,右手拿着剪刀挑着灯芯。 仿佛一幅画,上面画着岁月静好。 暖黄的烛光下,握着剪刀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洛慈看的格外认真,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双手。 连他已经直起身子向她走过来都没有察觉。 晏温把剪刀放下,看着走神的洛慈,喉头滚动,低醇的声音比往日还要暗哑“看什么?” 洛慈回神,杏眼炯炯的看着晏温,坦荡真诚“侯爷的手很好看” 洛慈曾经觉得世间恐怕没有比戚琼那双弹琴的手更好看的手了,可如今暗自比较一番,却发现晏温的手更好看。 这双手不仅美,还带着蓬勃的力量。 这话一出,倒是晏温一愣了,他看着洛慈的脸下意识的说出一句“不及你好看” 直到看到洛慈略显呆滞的脸庞,晏温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过他也没后悔,他说的是实话。 护国寺初见,自己就和另一个人说过,那夜他看了一出大戏,却忘了戏文里讲什么,只记得那唱戏的人极美。 洛慈呆滞片刻笑着摇头“不一样” 继而柔声道“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无非世人眼光” 洛慈视线下移,放在了晏温的手上“当皮囊腐烂,灵魂消散,或许只有骨头能印刻人的一生” “侯爷的手,美在骨……不在皮” 这是一双舞刀弄剑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自然比不得戚琼的白皙细嫩。 柔柔的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晏温的手背上,十指连心,灼得他心底波澜起伏。 晏温想摘下佛珠盘弄,却想起她不喜神佛,最终还是没有把藏于袖中的手串摘下来。 视线有意闪躲,却无意落在了她手里的书上。 晏温岔开话题“你在看什么书?” “嗯?”他一问,洛慈下意识的把手里的书往上递了递“这个吗?是一本游记。” 晏温自然而然的接过她手里的书,随意的翻看了几眼,发现确实只是一本普通的山川游记。 把书递还给洛慈,见她眼底颇为爱惜的样子,晏温状似不经意的问“你喜欢?” 洛慈答非所问,眼底是藏不住的向往“这书中说五台山后烟雾缭绕,那里的阳光温暖又湿润;说秦淮河畔有余音袅袅,最适合晒着太阳打盹;它还说蓬莱海滩上白日里晒着太阳也能看见星辰浪花,还说南疆的太阳最是暖和,侯爷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三句不离太阳,晏温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长公主府自己看到的,她连想多晒会太阳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允许。 心中疑惑,晏温问道“你很喜欢太阳?” 洛慈仰起头看着他,说的认真“我从小就胸无大志,只想睡觉、发呆、晒太阳” 晏温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她刚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向往是骗不了人的。而且,如果洛家没有出事,她还是洛家的掌上明珠,无忧无虑,说不定她真的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她喜欢的事。 “可你的丫鬟好像并不许你晒太阳”晏温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猜测和她身上的毒有关,可是中了噬骨花的人自骨头缝向外冷痛,最是趋暖了,又怎么会不让她晒太阳。 洛慈差点忘了,那天他都看到了。 洛慈心想,与其让他胡乱猜测试探,到不如真假掺着说,于是解释道“有人用一味药暂时压制住了我体内噬骨花的毒,这一味药遇暖功效减弱,会加速毒发,不晒太阳是为了保命” “什么药?”晏温追问。 洛慈一脸真诚的摇头“不知” 晏温沉默了,眼睑微微下垂,所以是不仅要受着病痛的百般折磨,还连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都做不了了吗? 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洛慈提了今天等他的目的。 她抬眉看着晏温,羽睫微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顾太师是你请的吗?” 晏温点头“嗯” 然后移开视线,撩起袍子坐了下来。 洛慈心中微动“多谢” 他本不需要做这么多的,但他既然给了,无论如何自己该好好谢谢他。 洛慈低眉想了一会,抬头轻问“你有什么想要……” “你可知太子和陛下说了什么?”几乎同一时间,晏温的话脱口而出。 原本要说的话被抛之脑后,洛慈秀眉未皱“什么?” 晏温略微上挑的凤眼,暗芒流转,一瞬都不想错过洛慈的反应“他说你以后是要嫁进东宫的,到时候找个理由把诵恩养在东宫,他就还是皇家子。” 洛慈眸光微凉,楚皇倒是打的好算盘,名想要,人也想要,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看着洛慈迅速冷下来的眉眼,晏温心底一松,似是随口一问“所以你会嫁吗?” 洛慈眼底的暗芒退散,偏头看着晏温,似乎不解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语气坚定“我嫁与不嫁,诵恩都不会入东宫” 只觉心中一痛,晏温隶书般的眉毛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所以她还是会嫁。 第35章 可以勉强为了你多活几天 洛慈神色淡淡,冷静自若“若真的非嫁不可,那我出府的那一日就是洛家易主的日子” “到那时诵恩就是真真正正的洛家家主,谁也带不走他!” 没有人知道,洛家的家主印在洛慈及笄时洛君安就已经传到她手里了。 所有人都以为洛家二郎会是下一任洛家家主,没有人会想到洛君安会把它传给一个外嫁的女娘,而且是最不像洛家人的三娘子。 毕竟在外人眼里,洛慈好像除了容貌,其余的都与京中其他闺秀没什么不一样。 不像端王妃和其他堂姊妹上得了战场,走得了江湖,经得了商。 洛慈的及笄礼是在战场上举行的,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父亲把麒麟令交给她时所说的话。 他说“以后你会嫁进东宫,会入主坤宁宫母仪天下,从今往后我把洛家守护江山百姓之职交给你,你大婚之后我便会向皇上请辞。” “你娘亲曾经为我舍弃了她的家,剩下的时间我想陪她回去看看。” “你兄长也说,他会带明贞公主离开朝堂” “般般,以后麒麟卫是你的后盾,必要时刻它先护你,再护天下。” 后来洛慈总想,父兄他们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楚皇起了忌惮之心。 晏温算是听明白了,她想要护着诵恩,想要为洛家报仇,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 晏温可以肯定她不爱太子,可她无所谓这桩婚事是否能成。甚至在考虑这桩婚事对她是否有利用价值,她一直在拿自己做筹码。 见晏温沉默,洛慈又把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侯爷有什么想要的吗?” 晏温不解,皱眉看着她“什么?” 洛慈解释道“你帮我这么大的忙,应该谢谢你的。” 见他眼底不悦,怕他误会,洛慈又继续道“不是两清,是谢谢。” 微蹙的眉头放松下来,晏温沉默不语,平静的看着她,语气自问“要什么?” 要她别嫁给太子吗?晏温心底摇头,他对她的感情倒也还没有深到如此地步,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 而且他自认为对洛慈而言,他也没有重要到可以左右她的决定。他也做不出别人给自己一个李子,自己却看不上,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张嘴跟别人要一个蟠桃的事。 晏温自幼身居高位,世间大部分东西于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凡事都喜欢讲究心甘情愿。 就像当初哪怕他再欣赏季修明的才华,可只要人家选择了洛慈,晏温就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愿意说了。 与其挽留,他更喜欢让他有朝一日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虽然现在晏温觉得季修明应当不会后悔了,因为洛慈是一个哪怕自己要死了,都愿意低头为他安排后路的人。这样的人有些人投几次胎都遇不到。他倒是幸运。 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羡慕之意,晏温心底自嘲,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这世间竟然会有让他羡慕的人。 再抬眼时,晏温神色淡淡“本侯……没什么想要的。” 总有人说瓜甜不甜扭了才知道,可是晏温却觉得,需要强扭的瓜不就是还没熟,能好吃到哪里去。 凡事有度,明知不可为的事情再执着就过于无趣了。 洛慈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没熟的瓜,他不吃没熟的瓜,他也不会去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洛慈眉眼俏皮,像开玩笑一样“怎么能不要呢?我的承诺可是很值钱的” 不待晏温拒绝,她又道“我给你留着,等你想要的时候再和我讨。” 说完又低头继续翻着手中的书,看了不到半页,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头说的轻松自然“你得快些想,三年以内都作数” 还有一句话洛慈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晏温明白:三年以后,什么都不做数了。 晏温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看,她这样一个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死期的人,忙的很,可没时间再去喜欢你了。 只一瞬间,晏温又成为了山陵侯,矜贵高傲,既然决定了不喜欢了,那就从现在迈出第一步吧。 下一秒,他风轻云淡的毒舌道“三年?那不是耽误你了,之前你不是说如果可以你要跑着去吗?” 察觉他语气的变化,洛慈也没有去深究,毕竟他惯来嘴欠,较真了到头来气着自己。 视线从书上移开,洛慈故作思考的模样,然后抬起右手伸到晏温面前,拇指和食指并拢,然后拉开一条细缝,认真道“可以勉强为你多活几天。” 晏温落荒而逃了,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好不容易坚定的心又动摇了。 明明知道她说的是承诺,可那一刻晏温却只想用力掰开那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缝,问一句:那可不可以为了他不死。 ………… 另一边,太子府。 距太子寝宫不远的一处院落,宫人进进出出把屋内的烛火一一点亮,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下,院落里再次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太子独自一人从寝宫里出来向那处院落走来。 他缓缓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在门边停留了一会后,慢悠悠的走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屏风、挂在柱子旁的流苏,然后走到屋子中间桌旁坐下,一言不发。 若是熟悉的人进来定会发现,这屋内的布置无一不在彰显着这是女娘的屋子。与洛慈交好的人也定会看出来,这与洛家麒麟居内的布置几乎一样。 洛慈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她更不知道这是出征前自己的父兄亲自来一起布置的,因为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出征回来就大婚是毋庸置疑的。 太子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那时自己知道快要大婚了,心中实在喜悦,绞尽脑汁的准备了许多洛慈喜欢的东西布置在房中,想等大婚之日给她一个惊喜,还向柔嘉打听那些他不知道的喜好。 可柔嘉是个藏不住秘密的,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可她一见到洛淮之就像倒豆子一样全说出来了。 第36章 贺兰宣榕 第二天夜里太子府的后门就被洛家父子敲开了,自那天一直到出征,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和小战神日日夜探太子府,每天都带来一些东西,一座全新的院落在不知不觉中拔地而起。 出征前一晚,洛将军一脸惆怅的看着这所“麒麟居”,神色凝重。 当时自己还上前问他“洛将军觉得有何不妥?” 洛将军偏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般般的性子并不适合皇宫,在那里她不会快活,可是皇命难违,臣只恳请殿下……日后莫要负了小女” 太子眉眼微动,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 自己说“南希此生必不负她” 可是当自己无意中知道父皇的谋划后,百般犹豫,万般权衡,还是选择了沉默。 李公公带着秘旨秘密出京的那天晚上,自己一夜没睡,心中有悔,可是为时已晚。 洛家丧讯传来,御书房内父皇开怀大笑,而自己只觉手脚冰凉。那是第一次自己没在父皇面前维持住太子身份。 父皇责罚了自己,说自己心太软,没有帝王之气,可是那天自己就是笑不出来。 柔嘉无意中知道真相后伤心欲绝、一夜白头,她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为了什么?为了那一闪而过对权利的欲望吗?连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就这么一瞬间的动摇,自己失去了小慈,也失去了柔嘉。 可是让他放手他做不到,他这一生,东宫是三皇兄不要的,父皇的恩宠也是随意施舍的,就连母后也把自己当作追求权势和恩宠的工具,唯独小慈是他的,是他在这寒冷无情的一方天地里唯一温暖和救赎。 当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手里只有一颗糖的时候,他又怎么可能放手。 不日之前他已经向皇上提了婚约之事,相信用不了多久钦天监就会给出一个合适的婚期。 太子惯来清润的眉目在此刻变得异常坚决,哪怕相互折磨至死,也算有始有终,青丝白头。 谁也不能阻拦! 眸光一凛,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太子开口唤了一声“十安” 下一秒,一黑衣侍卫迅速闪现“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冷淡的视线落在屋外:“再派人去查山陵侯” 十安不解,不是三年前就查过了吗,普普通通的江湖人士出身,没什么不寻常的。 察觉到十安的不解,太子却也不想多解释,只是再次重复“再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想起今日御书房内皇上对山陵侯的纵容,迄今为止他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份纵容。 短短三年的时间,从横空出世到如今身居高位,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这样的情况楚国建朝数百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初皇上虽与夏朝达成协议,怎料夏朝见洛家灭门,楚国边疆失守,料定父皇不敢把两国为灭洛家所定下的盟约公之于众,竟然违背约定,举兵反侵。 洛将军已死,麒麟卫消失,军中人心涣散,节节败退。 原来洛家打下来的城池接连失守,夏军兵临城下,民间、朝局动荡不安。 就在朝臣束手无策,父皇震怒之时,从来不参与朝政的三皇兄却带着一封信纸赶来。 父皇看了信中内容之后,神色惊奇的询问三皇兄此信出处。三皇兄说是他一朋友所写,并把这位朋友举荐给了父皇。 而晏温正是那位朋友。 那时的晏温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作为三皇兄的江湖朋友,客居于端王府。 父皇马上召见了他,没过几日,向来猜疑之心极重且惜命的父皇竟然和他一起御驾亲征,那一去楚军所向披靡,一举夺回了沦陷的领土,夏朝求和,再定盟约。 而晏温也一战成名,自此封号山陵侯,得皇上重用,盛宠不衰。 引起许多皇子、大臣猜忌不满,纷纷派人探查他的底细,只是结果都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太子曾经对他没什么敌意,只要他底细干净,不会危害朝纲就行。 可如今怕是不行了,他和洛慈站在一起的模样在太子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太子如今却是希望他的底细真的不干净了。 ……………… 转眼已至秋末冬初。 一封秘信被快马加鞭的送到御书房,没过多久楚皇召山陵侯入宫觐见。 晏温到御书房的时候,太子和楚皇似乎已经交谈已久,不知道过程如何,但是晏温却看出了楚皇面上明晃晃的郁色。 晏温眼底滑过一丝嘲讽,看来不太愉快呀。 晏温供手行礼,随意散漫“臣参加陛下。” 楚皇抬手示意“爱卿免礼” 随后面色凝重,直接说明召他进宫的意图“宫外传来秘信,不久之前岚国太子悄悄抵达桐城” 晏温眉梢轻抬,心底默念那人的名字:贺兰宣榕?他到桐城做什么? 面上却依旧沉默不语,等待楚皇的下文。 只听楚皇继续道“未递国书而至,目的不明,再者桐城地位特殊,爱卿可愿意替朕去打探一番?” 一旁从晏温进来就面色冷淡的太子终于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出声:“父皇……” “放肆!”却被楚皇厉声打断。 晏温只觉耳中聒噪,故意无视一旁太子的不满,答应了楚皇“听说桐城最是繁华多趣,集天下珍宝,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然后眉眼一皱,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陛下需要臣如何试探?” 见晏温答应了,楚皇面上一松“探清他此行的目的,若与朝廷江山无碍,则随他去,朕无意卷入桐城之事。” “但若他此行是狼子野心,则迅速回禀,必要时刻可先将他扣押” 晏温领命告退,转身之际视线似是不经意的瞥过御书房内的一名楚皇近侍,视线相交不过一秒,随后便若无其事的离开。 直到晏温的身影消失不见,御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只留下气氛不佳的父子二人和几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近侍。 第37章 桐城 太子撩起月白色的衣袍跪在地上“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儿臣愿意亲自前往桐城。” 楚皇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储君:“你如今是越发放肆了” “为了点儿女情长就分不清孰轻孰重了!” “你让朕如何放心把皇位交给你!” 看着油盐不进,沉默不语的儿子,楚皇更觉怒火中烧“几天前那洛慈才启程前往桐城。” “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为何要去桐城?” 太子跪在地上不说话,面色隐忍,自己本以为这次大婚之事已成定局,却再生变故。 自己千方百计想让山陵侯和小慈保持距离,可如今父皇又把他们聚在了一起。 怒火渐渐平息,楚皇语重心长的安抚这个儿子:“不是朕不让你去,只是一月之后就是夏朝使臣进京的日子,你是太子,得留在京中主持大局。” 然后继续将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实施到底“等夏朝使臣离开,朕就下旨让你大婚” “再说了,那洛慈不也去看她外祖了吗?此去也需一个月才能后来,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提及桐城,楚皇似乎想起了什么,视线放远,语气微缓“而且,朕也不希望你去桐城。” “山陵侯是江湖出身,在那里行事也比较方便。” 提起山陵侯,楚皇又道“日后你登上皇位还需山陵侯的辅佐,莫要怠慢了他。” 太子心底嘲意顿起:不希望自己去不是因为有多在乎这个儿子,只是再花时间培养一个不划算罢了! 而山陵侯,若他真的对小慈存了心思,自己又怎么可能和他交好! 可是心中再不满也不能说出口,因为现在他是皇,而自己只是臣。只有等自己登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太子语气恢复平静“儿臣遵旨!” …………… 是夜,山陵侯府书房内。 御书房内的对话被一字不差的传述到晏温耳中。 他再怎么提醒自己要及时止损,快刀斩乱麻,可是再次听到和洛慈有关的话时,还是忍不住去注意。 且不提楚皇所说的大婚之事,晏温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古里,语气低沉“她何时去的桐城?” 古里一脸茫然,等反应过来自己爷问的是谁,马上回答“三日前就出发了。” 这话一出,晏温的面色更黑了“为何不报!” 看着自家爷暗沉的面色,古里吓的一个激灵,支支吾吾道“爷你之前说了,洛三娘子的事不必再告知你。” 握在手里的茶盏应声而碎,古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气都不敢大喘,生怕殃及池鱼。再三反思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难道爷没有说过这话? 可是自己明明记得,这话是爷从洛府回来的那天晚上亲口说的,还不止自己听着呢,还有其他………… 古里这才发现其他的暗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跑没影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迎接狂风暴雨的洗礼。 就在古里自暴自弃的准备迎接自家爷的怒火时,却听见他语气淡淡的说“退下吧。” 古里满脚下抹油的跑了,跑出了老远才觉得自己会不会不太厚道,留下爷一个人黯然神伤。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像自家爷这样的男人,肯定是不愿意被别人看到他为情所伤的样子。越想古里越觉得自己离开是对的,然后便心安理得的去收拾刚刚扔下他逃跑的暗卫了。 晏温独自坐在书房内,沉默了片刻便抬手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桐城。 桐城虽然属于楚国境内,是楚国国土,可数百年来那便是江湖人的地盘,朝廷在那里可说不上话。 也不怪楚皇不敢明目张胆的派人去桐城探查。 他怕打草惊蛇,但最怕的确实是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不愿意掺和桐城之事。 更何况桐城里那个一声令下就可以号令江湖的人,怕是恨不得将楚国皇室剥皮抽筋。 洛慈的母亲定安夫人就是出身桐城,当初对洛君安一见钟情,江湖儿女,最是肆意洒脱敢爱敢恨,一心跟随他回到京城,为楚国守土阔疆。 她这一走,江湖震惊,毕竟她的身份可不简单,那位更是气得扬言让她一辈子别回来,要和她断绝关系。 自那时起桐城和楚国皇室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虽然依旧和以前一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可气氛却有些若隐若现的剑拔弩张。 更别说三年前,定安夫人和一双儿女皆为守他楚国江山死在了兆城,尸骨无存。 当初消息传来,听说那位直接当场吐血,险些走火入魔,恨不得拎刀砍了龙椅上的那位。 若这次楚皇真的派了皇室之人前往桐城,怕是得被断了气抬出来。 想到这里,晏温眉头一皱,在这种时候,洛慈去桐城干什么?真的只是探亲吗? 这种不能掌握她动态的感觉让晏温觉得心里不安,黑夜里他扬声道“古里” 片刻,另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晏温面前,声音冷的像冰块一样“爷有何吩咐?” 见不是古里而是长街,晏温也没说什么,只是沉声问“桐城近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长街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只听说千金阁有一场拍卖行,拍卖之物皆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晏温沉默不语,拍卖?她会是为了这个去的吗? 随后晏温吩咐“去查此次拍卖的东西有哪些” 长街一愣,自家爷何时这般不理智了?提醒道“千金阁并不好查” 千金阁既然能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且其被后势力错综复杂,得罪了它可不好摆脱。 晏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思索了一会又道“去九阴楼买” 长街又道“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呢?”钱再多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晏温………… 他忽然有些想念古里了,古里蠢归蠢但不会管这么多,长街长的像冰块,心里的小算盘可打的噼里啪啦想响。 长街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他真的觉得查千金阁这事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 第38章 九阴楼第十层 第二日清晨,前往桐城的官道上,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前行。 马车内,洛慈半靠着软榻,侧卧着看书。 明月和小诵恩坐在左侧,一路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只见小诵恩揭开车帘把小小的身子探出窗外,黑黝黝的眼睛里装满了好奇。 清秋坐在右侧,随时注意着他的安全,生怕他把自己摔着。 小诵恩回头看了眼半躺着的洛慈,奶声奶气道“小姨,外祖父会喜欢我吗?” 洛慈握书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肯定的回答“当然,他会对你很好。” 洛慈无意让洛家再和朝廷有任何纠缠,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就是洛家彻底脱离朝堂的时候。 到那时,她会把诵恩送到桐城交给外公抚养,让青羽暂管麒麟卫,直到诵恩成年再把麒麟卫交到他手上。 让他此生江湖之中来去自由。 听了洛慈的回答,小诵恩这才安心一笑,继续和明月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外面的美景。 一只信鸽从远处飞来,落在了驾马车的青羽肩上。 青羽取下竹筒里的纸条,敲了敲马车门缘“小姐,九阴楼传来的信。” 清秋从青羽手里取过纸条递到洛慈面前,洛慈把手里的书随意的放在榻上,接过纸条后缓缓展开。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太子查山陵侯,请小主指示。 当初悬崖之上晏温救了洛慈,九阴楼的人都看在眼里,或多或少都对山陵侯存了些好感。 所以接到这单生意的时候,楼中之人难以定夺,故询问洛慈该如何处理。 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清秋,清秋接过直接拿出火折子烧成灰烬。 洛慈闭着眼睛,单手撑着太阳穴,倦怠柔弱,片刻羽睫轻颤,懒洋洋道“处理的周到些,别让太子发现端倪。” 清秋看了眼上座假寐的人,小姐这是要保山陵侯? 知道清秋在看自己,洛慈并没有睁开眼睛,也不想解释,她向来遵从本心,想护便护了,不需要理由。 恰巧旁边的诵恩揭开了车帘,秋风卷着一片落叶吹进车内,落在了软榻上。感受到凉意,洛慈缓缓睁开眼睛,将裙摆上的落叶拿在手里把玩。 清秋忙起身把诵恩抱到自己身边,眼神警告的看了眼没大没小的明月“秋风寒凉,小公子可没你这么好的身子骨!” 知道洛慈怕冷,明月这才乖巧的把帘子放下来,坐着不闹了。 看着清秋带着怒意的面容,洛慈柔和的笑了笑“无碍。” 清秋一脸严肃“小姐你莫要惯着他们。” 洛慈好笑的摇摇头,看着手里的红叶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渐渐淡了下去“是不是快到了?” 车外的青羽一听,立刻回答“还有半日的路程。” 洛慈不再出声,眉间微凝,也不知道外公的身体如何了。 洛慈并没有告诉过外公娘亲真正的死因,她怕老人家经不住打击,也不愿意他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人再踏进这段恩怨。 有些东西,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 九幽山。 越过层层毒瘴和跟盘紧促、缠绕而生的茂密丛林。 黑暗阴森过后,得见天光。 一座十层的黑色高楼屹立于密林深处,这里也是整座九幽山唯一一处阳光可以照耀的地方。 每一层楼的四个房檐之上都挂着一盏红色灯笼,在凛冽秋风里飘摇。 每一层各司其职,均有人影若现。唯独第十层,窗户紧闭,幽暗孤寂。 下面九层,内外皆有锁道可进。唯独第十层需要从第九层内部上去,且是唯一的入口。 也就是说外人若想登上第十层,除非把下面九层之人全部诛杀,否则此处未得允许……神佛不近!! 一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身穿黑色铠甲,身上明显可以感觉到的肃杀之气。 他腰上佩剑,眼神犀利的出现在第九层,所过之处皆是恭敬之声“青离副帅!” 此人便是青羽的父亲,洛将军的结拜兄弟,麒麟卫的副帅——青离将军。 如今除了洛慈,他便是军中最有威望的人。 青离副帅面无表情的从众人面前走过,目的明确的站在了第十层的入口处。 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第十楼,只留下众人心中猜测不断。 第十层不是有那位把守吗?副将上前做什么? 站在第十层的铁锁大门处,青离副帅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中发动内力一扭,大门缓缓打开。 此乃梨花锁,共有内锁外锁之分,一共有两把钥匙,分别可从内外开门。 从外面开门的钥匙本由洛慈保管,只是因为洛慈不常在九阴楼,故为了方便就交给青离副帅保管。 而拥有里面那把钥匙的人,自从三年前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青离副帅抬步走入楼中,大门立刻在他身后关上。 随着脚步的移动,你会发现四周的墙柱上都挂着白绫,越往里走香火气息越浓重,但并未见有烧香的影子。 先印入眼帘的是被细心收藏起来的三样兵器,而这三样兵器的旁边还有两个空着的位置。 青离副帅沉默的看着这排兵器,眸中已有湿意。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其中的一把剑上,湿润的眼眶内带上了惋惜和痛苦。 江湖皆传洛家有神兵,洛将军的安邦剑,定安夫人的血衣枪,洛家大娘子的雁翎刀,洛家二郎的噬神枪,每一样都是让人趋之若鹜却又闻风丧胆的兵器。 而青离副帅眼前的这把剑名为破山,自锻造起就被誉为洛家百兵之主,只是可惜了,还未来得及昭告天下就被它的主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一放就是三年。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等了这么久那人都不出来见自己,看来得逼他一逼了。 青离副帅上前几步,抬手就要去拿破山剑,还未碰到剑柄就有一颗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石头向他迎面而来。 青离副帅迅速躲避,石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的。 石头打在他身后的铁门上,碰撞出激烈的火光,若非他躲的快,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屋顶房梁之上传来警告的声音“你再碰它一下试试?” 第39章 剖腹取子 青离副帅把视线从那颗嵌入厚重铁门中的石头上移开,心中劫后余生:他这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嘴上却解释道“我不是还没碰到吗?” 下一秒,一个身穿黑色短衫的人从梁上轻盈落地,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沙哑“你觉得你若碰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青离副帅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为什么说是低头? 只见站在青离副帅面前的人竟然是个侏儒,身高只到他腰部左右,如同孩童一般。 他头上扎着一个小辫子,装扮亦如孩童,和他刚刚嘶哑的说话声和置人于死地的杀气格格不入。 这便是四年前名震一时,天下轻功第一的侏儒人——童婴。 只是后来不见踪影,江湖中有传言说,他孤身一人闯入岚国大漠,最后死在了狼群之中。 可如今他却出现在了九阴楼,而且轻功只增不减。 青离副帅觉得自己被一个黄口小儿羞辱了,顿时恼怒“童婴,你莫太嚣张,我虽轻功不如你,可是武功却不在你之下!” 谁料童婴根本就不搭理他,只是从腰间取下一块手帕,跳到放剑的台子上,专心致志的擦着那把破山剑。 背对着青离副帅,头也不回的问“你上来做什么?可是洛慈有消息要给我?” 青离副帅也不欲与他争,只是抬眸看着那排兵器之后的地方,那里被黑色的卷帘遮挡住,只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背面有烛光晃动。 没有急着回答童婴的问题,青离副帅绕到卷帘之后,千百灵位清晰的出现在视野里。 白烛燃烧,香烟不断,这里供奉着洛家千百族人的牌位。青离副帅神色肃穆,从旁边抽出几支香点燃,一拜二拜三拜。 把香插进香炉里,隔着帘子说明了此次上来的目的“小慈去桐城了。” 卷帘之后童婴擦剑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去那里干什么?” 青离副帅眼神悲戚的看着其中一个牌位,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洛淮之“噬神枪出现了,小慈要去把它带回来。” 童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两个位置“在谁手里?” 那是留给安邦剑和噬神枪的位置。 三年前洛慈用安邦剑斩杀夏朝三皇子,将其尸体插在了兆城的城墙之上告慰亡灵,只带回了血衣枪和雁翎刀,把他们供奉在九阴楼里。 而在兆城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的噬神枪,如今却忽然出现了,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一帘之隔,青离副帅说“有人把它放在千金阁拍卖,至于是谁并不清楚。” 他语气担忧“只怕是夏朝人有意为之。” 空气安静了许久,见童婴并不说话,青离副帅叹了口气,言语真诚,是告知也是请求“童婴,小慈需要破山剑,也需要你。” “这也许是一次让她解开心结重新拿起破山剑的机会。” 童婴放下手里的手帕,站在置剑台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破山剑。 凝视片刻后,毫不犹豫的拿起了破山剑,嘶哑的声音在楼内回环“只要她需要,我便会去” “破山剑在哪,童婴在哪!” 童婴拿着破山剑跳到地上,将它放入剑盒之中背在身后,转身看着对面的青离副帅“我是洛慈的背剑人,哪怕死也会护她周全。” 两人隔着帘子默默对视,和青离为洛家效力不一样,童婴只效忠于洛慈一人,洛慈活着就是童婴的底线。 下一秒强大的内力冲破十楼的窗户,黑色的身影快如闪电一样消失不见,楼中只剩下青离副帅一人。 楼下忙碌的人只听见一声巨响,纷纷问出了什么事,其中有人热血沸腾的看着童婴离开的方向“破山剑重现了!” 童婴在空中疾驰,一缕风,一滴露水,一片树叶都是他借力的地方,所过之处,花草不动。 其实童婴并不想回到桐城,那里于他而言有太多痛苦不堪的回忆,他从落魄中崛起辉煌一时,却也于高空之中跌落,受尽羞辱。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看透太多东西了,若不是洛慈他早就死了。 从鬼门关回来之后,他也无意要去找那些害他的人复仇,只想好好跟着洛慈,报答她的恩情。 当年的轻功鬼才已经死了,死在了那片野狼嚎叫,冰冷凄寒的沙漠里。现在活着的人,只是洛慈的背剑人。 只是可惜三年前兆城一战,洛慈再也拿不起破山剑了,她将它尘封在九阴楼内,而自己在九阴十楼那块方寸之地一呆就是三年。 童婴知道洛慈拿不起破山剑不仅仅是因为身中剧毒不能使用内力。其实于洛慈而言,哪怕不用内力,很多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拿不起破山剑的真正原因是她姐姐。 三年前兆城一战,洛慈拼命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此前洛家人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还是拼尽全力,以命相搏,只为给差月余就临盆的端王妃杀出一条血路。 可惜端王妃本就在战场上身受重伤,等洛慈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回天乏力了。 童婴永远也忘不了,浑身是血的端王妃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皇上的密谋告诉洛慈,随后死死的抓住洛慈的手腕,逼她剖腹取子。 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军,那一刻眼角含泪的祈求“般般听话。我已经活不成了,但他可以活。” 洛慈不答应,她便笑的柔和“般般不是总说以后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小姨吗。” “般般帮帮他,他可以活。” 她说“他叫诵恩,千恩万诵的诵恩,我希望他不做皇家薄情人,要做洛家儿郎。” 活生生的剖腹取子,孩子出生的那一刻,端王妃甚至都没有机会看他一眼就死了。 洛慈一只手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另一只手拿着破山剑。 天空中大雨倾盆,冲刷着地上的鲜血。 一声巨大的雷声惊醒了魔怔的洛慈,婴儿的啼哭响彻这座死城。 童婴看到她握着破山剑的手剧烈的颤抖,然后剑从她手中脱落,摔在地上,溅起血水。 她似是彻底脱力一般跌跪在地上,号啕大哭,那凄厉的声音至今童婴都还会想起了。 她在那里跪了一夜,用麒麟卫的军旗包裹着怀里的婴儿,在楚军赶到之前冷漠的吩咐麒麟卫立刻撤退,然后神情恍惚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破山剑,她闭眼移开视线,语气悲戚“童婴,我把它交给你了,我……拿不动它了。” 第40章 桐城花开,似是故人来 马车徐徐驶入桐城的城门。 桐城种了许多垂丝海棠,如今正是花开好时节。整个桐城被淡淡的粉色包绕。 不同于世家子弟、名门闺秀聚集的京都。桐城是江湖的缩写,不以出身,不以功名论高低。 只要你有一颗赤忱的江湖之心,那你便是值得尊重的。 这里是天下四方侠客此生必到的地方,问剑也好,论武也罢。江湖中能留下名号的高手大都成名于此,也衰败于此。 江湖传言,入桐城,方可霸武林。 在这里你可以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的武功水平,这里有意气风发的武学新起之秀,也有曾经名震天下雄霸一方如今退居于此的老一辈武林高手。 少年人来此,一为以武论道,结交朋友;二为能得前辈指点,受益终身。 除此之外,这里有天下第一销金窟——千金阁,奇珍异宝、异域美人,美酒珍馐皆会于此。 明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吆喝的小贩和街道上来来往往握着刀剑的侠士,旁边酒楼上豪迈的劝酒声直直的钻进耳朵。 她忍不住感叹“好热闹啊!” 洛慈神色淡淡,她曾经见过更热闹的桐城。 洛家的孩子在成年之前都要外出历练一次,此历练不是比武,而是论心。 知道何为天下,何为苍生,何为洛家家训,洛家儿郎又为何握剑,只有你此行所获,得到了家中长辈的认可,方可握剑。 桐城每隔五年举行一次武林大会,选择新一任的武林盟主,这个时候也是桐城最热闹的时候。五年前恰好是武林大会,而那时候的武林盟主江或雍,正是洛慈的外公。 洛慈记得她外出历练的前不久,母亲收到了一封武林大会的请帖和一封来自外公的家书。 请帖被母亲烧为灰烬。而那封家书却是母亲嫁给父亲以来,外公与她唯一的联系,也是老人家多年以后的低头。 洛慈看过那封家书的内容,外公希望母亲远离朝堂,回到桐城,甚至重新去参加武林盟主的选拔,可是母亲不为所动。 只是在知道自己要去桐城时,写了一封信让自己带给外公。 也是那一次洛慈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外公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武林盟主了,如今年事已高,想借此次机会卸任,只是不知这一次谁会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洛慈眼睑微微下垂,她并不在乎,她此行的目的也不是这个。 看着外面的明月忽然激动起来,脑袋撞在窗沿上都不管不顾,而是捂着脑袋回头看着洛慈激动的大叫“小姐!我看到千金阁了!” 说完她把帘子完全拉开,想给其他人看。 前面的马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青羽也只能停车等着。 洛慈靠在软榻上单手撑着太阳穴,懒洋洋的抬眸望向窗外,恰巧和站在千金阁二楼围栏处的一黑衣女子对视。 这世间少有女子会穿黑色衣裙,而最有名的莫过于千金阁的管事——含黛娘子。 年龄不过四十,一袭金线黑色长裙,香肩半露,额间常画着一抹金色花钿,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乃人间尤物,引得多少英雄豪杰为之折腰。 含黛娘子此刻正垂眸看着洛慈,眼中意味不明。 洛慈杏眼依旧温倦,水光朦胧,沉默的接受着含黛娘子的凝视,随后直起身子坐的端庄,双手抬起交叠于鼻子高度,行晚辈之礼。 洛慈虽然没和含黛娘子打过交道,但却知道她是娘亲的挚友,曾经常听娘亲提起她。 含黛娘子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前面的马车动了,青羽也驱动了马车。 明月缓缓放下了帘子,遮挡住外面的视线,她可是瞧见了,楼上好多登徒子盯着自家小姐呢! 直到帘子彻底被放下,原本面无表情的含黛娘子眼中才露出欣慰的笑意,抬手抓住旁边丫鬟的手臂,指甲猩红,她语气微颤“长的很像,对吗?” 视线追随着逐渐消失不见的马车,停顿了一会儿,又自顾自的说“桐城花开,似是故人来。”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也生的极美,和她娘一样,海棠无香,却艳人入骨。” “也不一样!” 话音刚落,衣着潦草的柳寒枝出现在含黛娘子身后,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拎着酒坛,半依着门框。 额边几缕发丝垂落,好不懒散,他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才上前站在含黛娘子的旁边,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花瓣,继续道“不一样的,她娘是这桐城的粉色海棠,而她……是红色海棠,带刺的。” 含黛娘子闻着他身上的酒气,眼神嫌弃“都说天下第一戏子柳寒枝是唇红齿白粉墨佳人。怎么一回桐城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柳寒枝用折扇挑了挑凌乱的头发,不以为意“回家了,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完一偏头“我穿成什么样关你屁事!” 含黛娘子冷笑一声,言语嘲讽“你在我这楼里日夜不休的赌了三天,可曾赢过一个铜板?” “这总与我有关了,你倒是把欠的钱还上!” 柳寒枝一听,便开始耍赖:“哎呦!我头疼!得去歇会。”说完就想溜 含黛娘子见他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恼怒道“也难怪你当初争不过洛君安!活该阿姝看不上你!” 阿姝是洛慈娘亲的名字。 只一句话,让已经卡在门槛上的柳寒枝身子一僵,顿了一会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中的脚,背对着含黛,言语落寞“感情那有什么争不争的,也不讲什么先来后到,我并没有输给洛君安,从始至终我都只是输给了阿姝一人……这并不丢人” 片刻后他转身看着含黛,眼神自嘲“但有一句话你说的对,若我当初留住了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停顿了一会,他说“含黛,我也很后悔呢。” 含黛娘子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口不择言了,其实她知道,柳寒枝的痛苦不比她少。 含黛的解释还未说出口就被他打断了,柳寒枝笑的勉强“我知道你是无意的。” 他们三人自少时就相识,都太了解对方了。 看着柳寒枝消失在拐角处,含黛娘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忍不住感叹“都说戏子无情,可他怎么偏偏把自己困住了呢?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第41章 江云姝 “小姐,到了。”青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下一秒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洛慈下了马车,看了一眼站在江府门口等候的众人,并未看到外公和小舅舅。 江府的管家忙迎上前“小小姐可算来了!” 洛慈点头回应“辛苦江伯了,外公呢?” 江伯高兴的回答“在练武场指导小辈们练功。” 思索了片刻,洛慈又道“小舅舅呢?他不是早我几日就出发了吗?” 江伯一愣“寒枝公子并未回来啊?” 又接着道“会不会是进城了却未回府?” 洛慈眉头一皱,去哪了?有家不回。 江伯不确定的请示道“可要派人去找一找?” 心底暗道:寒枝公子是老爷旧友临死托孤的孩子,说是义子实则就是亲儿子,打小就是个爱折腾人的,也算是桐城小霸王了,江伯回忆起自己以前被剪光的胡子,身子一抖,自己还真不想去打扰他。 洛慈点头“派人去寻一下吧” 毕竟如今正是桐城的多事之秋,鱼龙混杂的,想要当武林盟主的人自然会盯紧洛家,虽然小舅舅无意于此,但还是仔细点的好。 留下众人忙活,洛慈牵着诵恩前往练武场。 府外围观的人,有熟悉的直接张口问来人是谁,怎么让江府的人这么激动。 江伯面色喜悦“是我家小小姐回来了!” 众人一听,神色皆变,小小姐?江家只有江云姝一个女儿,能被称为小小姐的不就是就是江云姝的女儿吗! 这一消息迅速在桐城传开,有人是好奇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有人是好奇洛慈是否会和当初的江云姝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奇才。而有些人却在猜忌洛慈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的目的,莫不是也想参加选拔! 一处茶楼里,一留着络腮胡的壮汉“啪”的一声把大刀放在桌上,声音响彻一楼“江老这外孙女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 另一个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语气不屑“那又如何,一个黄毛丫头而已,有什么好慌的!” 一悠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黄毛丫头?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的江云姝也是十八岁一战成名,若不是嫁给了洛将军,如今的武林盟主就是她了!” 就在众说纷纭的时候,有从京城来的人说话了“诸位说的都不对。” 然后向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诸位有所不知,这洛慈是圣上钦定的未来太子妃,将来是要入主东宫,母仪天下的,又怎会掺和江湖之事,她此行应只是探亲。” 听他这么一说,大多数人心里的忌惮都打消了,毕竟没人会觉得一个要当皇后的人会看得上这小小的武林盟主的位置。 但也有少数人依旧不完全相信。 茶楼的二楼上,有一异域长相的卷发男子双手抱胸的靠在柱子上,棕色深邃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嘴角上勾:她竟也来了,看来事不好办了。 旁边的侍卫面露忧虑“殿下,此人会不会成为我们此行的阻碍?” 异域男子摇头,眸中闪着充满性味的光“怎么会?事情会有趣的多,而且那东西……孤志在必得。” 此人便是岚国太子——贺兰宣榕。 江府。 洛慈牵着诵恩走进练武场,远远的看见数百子弟在耍刀练武。 六十多岁的老者游走其间,时不时的指导一二。 江老的视线从洛慈身上一扫而过,起先并未察觉,随后才回过神来,重新把视线放回洛慈身上。 察觉到江老的异常,练武的子弟都纷纷停了下来,顺着江老的视线看过去,也看着洛慈。有的人五年前见过她,有的人没见过她。 爷孙俩隔着一定的距离对视,洛慈略微偏头,眉眼带笑,表情娇俏,好像在说: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 江老眼角皱纹堆叠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烫,洛慈是三个孩子里长的最想小姝的人。 视线下移,江老的视线落在了洛慈手里牵着的孩子身上,热烈又惶恐。 小诵恩也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是好奇也是试探。 江老半弯下身子,朝小诵恩招了招手。 诵恩抬头仰视着洛慈,无声的询问,也只有洛慈是他能全然依赖的人了。 放开他的小手,洛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宠溺道“去吧,曾祖父会比小姨对你更好。” 小诵恩这才迈着小短腿向江老跑去,最后停在了离江老两步的地方,回头看了眼洛慈,在得到她鼓励的眼神后,小诵恩才试探性的张开小胳膊,上前环住江老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曾祖父” “唉!”江老满口答应,毫不费力的把小诵恩抱了起来。他只有一个女儿,却因为执拗错过了三个外孙的出生和成长,如今他不想再错过这个唯一的曾孙的成长。 洛慈看着那一老一小,眼底笑意弥漫,只有交给外公,三年后自己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旁边观望的弟子看着小诵恩虎头虎脑的模样,也心生欢喜,都凑上前去上下其手,江湖人没有这么多顾忌,小团子吓的缩在他曾祖父的怀里,等确定他们没有恶意之后,才笑着认人。 把诵恩交给其他人照顾,洛慈跟着江老进了书房。 刚刚摒退众人,江老就冲坐在对面的洛慈招了招手“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洛慈一愣,她早就料到她的病瞒不住外公,只是没想到他会察觉的这么快,垂死挣扎“我好好的,把什么脉?” 可江老根本不信,自己江湖沉浮数十载,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穿,刚刚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气色大不如前了,气息不稳,步履虚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虚弱软绵的气息。 五年前一见,她虽然早产体弱,却也没有虚弱到这种地步。 江老眼神严肃的看着洛慈,寸步不让。 洛慈没法,本也没想过能瞒住他,而且外公最喜和自己切磋,等到那时也不得不承认,只能把手伸了出去。 把脉越久,江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面色隐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苍老的眼睛黯然无光“过去这三年我总安慰自己,好歹你还活着” “如今看来,倒是我痴心妄想了” 洛慈收回手,言语坦然:“我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些代价。” 第42章 遗憾 江老沉默不语,心底却暗自发誓,定要让夏朝皇室付出代价。可他并不知道其实一切的主谋是楚皇,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犹豫了一会儿,江老又问“可还能握剑?” 洛慈一愣,顷刻间湿意弥散眼眶,却硬是憋着不流下来,强颜欢笑,语气洒脱却带着满满的遗憾“握不住了,形同摆设。” 江老顿时面容沧桑,没有光亮了。 洛慈知道他接受不了,可这是不争的事实。 看着老人家颓废的神色,洛慈笑着说:“外公,我只有不到三年的时间了,到那时……诵恩就交给你了。” 江老没有急着应答,他不想这么早断定她一定会死。 只是转移话题:“你此行不光为看我而来吧?” 洛慈点头,并未隐瞒“千金阁的拍卖会” 江老疑惑“可是有你需要的药材?” 若是真的有,那他肯定不计代价帮她拿回来,现在没有什么比让她活着更重要的了。 不料洛慈摇头“不是” 停顿了一会,杏眼凌厉“是阿兄的噬神枪” 江老一听,顿时暴怒“好大的胆子!是谁!他当我江家无人吗!” 天下谁人不知那噬神枪是洛家的东西,私藏了三年就算了,还敢拿出来拍卖,这是对二郎的侮辱,也是赤裸裸的挑衅,当他江或雍死了吗! 洛慈同样神色冷漠,一双杏眼深不见底“他总是要出现的” 江老眼神犀利的看着门口“若真是夏朝的人,那这次我就要他有来无回!” 洛慈走后,江老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面色哀戚。 他记得五年前的洛慈最喜论剑,她那时还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剑,在台下看别人比武的时候,那双眼睛亮的出奇。 少年意气风发,眼中时常带着晚辈的谦卑,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颠覆群山的自信。 十三岁的黄毛丫头在听到别人谈论她母亲当年是如何天纵奇才,如何的了不得的时候,仰头看着江老,一脸惊奇“我娘亲有这么厉害吗?” 江老问她“你觉得呢?” 小丫头神色不以为意,没有半分恃才傲物道“也就那样” 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只是一转眼丫头就长大了,却也变了,眼睛里那抹光亮消失不见。 江老没有告诉洛慈,她母亲当初让她带回来的信中写了什么。 那时自己想卸任了,却又觉得这江湖新一辈中并没有能担此大任的人,所以想让云姝回来重新参加武林大会,去争一争她曾经放弃了的江湖。 可是等来的是一封由洛慈带来的信,信中写道:“一成不变那就不是江湖,女儿早就已经不是父亲口中所说的强者了,少年人才辈出,也该给他们腾地方成长。 除此之外,女儿有一事相求,般般心性洒脱,本就该托生成山间的风,天高地阔,出入自由。女儿有悔,让她卷入这权利的中心,此次历练想让她认清自己的本心,若那时她想离开,那女儿和夫君哪怕舍弃一身功勋也要为她拒了这桩婚事,还她自由。 还望父亲从中指点一二。” 可是自己指点了,那丫头却还是要回去。 她说:“外公,习武不仅仅只是为了闯荡江湖,洛家的家训早已经刻入我骨血” “我想守护的是苍生社稷,百姓黎民。像爹娘,阿姊兄长一样,成为天下太平的代名词。” “一人之力太弱,那个位置或许可助我聚万钧雷霆之力,实现我的理想。” 不过后来她也确实做的很好,出征杀敌,开疆扩土。 她及笄的时候他娘亲还送来信,说洛慈才十五岁就有了和她抗衡的能力了,她说既然洛慈选择了这条路,那从今以后血衣安邦,噬神雁翎皆奉她为主。 自己当时还高兴了很久,想当初她娘是十八岁一战成名,如今她才十五岁。 只等着他们出征回来,到桐城一聚,只是再也没等到了。 ………… 洛慈出了书房后,径直回到给她安排的院落,青羽早已经等候多时。 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洛慈坐下后直接问“如何了?” 青羽抱拳回禀“如小姐所料,他们有诸多猜忌,怕你是来争武林盟主的位置的” “不过属下已经按照你所吩咐的把消息传出去了,大多数人都已相信,他们应该不会再盯着你的行踪” 自带柔情的眉眼泛着清冷,洛慈倾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就好,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青羽却仍然不放心“总有些人是不相信的,要不要把破山剑……” 话还没说完,洛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眼神淡淡的看着青羽,威压外露。 青羽一惊,立刻惶恐请罪“属下逾矩了,请小姐责罚!” 洛慈收回视线,停止释放威压,喝了口茶后,语气平静“拿来有什么用?告诉他们我只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人,让他们别忌惮吗?” 放下茶盏,洛慈偏头看着青羽“我虽是个废人了,可我依旧很想念曾经的自己,我也遗憾自己拿不起破山剑了,我不想给别人践踏我尊严的机会,也不想让他们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青羽面露自责“属下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洛慈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我累了” 放弃自己曾经奉为信仰的东西有多痛苦,在今天之前洛慈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一直表现出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 一是因为这个世间上再也没有她愿意毫无保留倾诉的人了,二是因为她没时间去痛苦,她很忙,忙着和时间赛跑。 可今天外公一句话就打破了自己所有的伪装,因为有着一样的信仰,所以外公知道自己是在乎的。 一个人信仰崩塌的那一刻,无论他表面上有多么的云淡风轻,内心必是天崩地裂,电闪雷鸣的。 更何况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接受自己的刀尖……染上至亲之人的血。 破山剑是她从记事起就在期待的东西,她等它等了十五年,可真正握在手里的时间却不到半年。 这让洛慈怎么甘心,她觉得是自己辱没了破山剑。 第43章 找媳妇 京城,长公主府。 明贞公主坐在水榭里调香,青烟袅袅,宝蓝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帘幕一动,暗卫闪现在明贞公主对面“公主。” 明贞公主放下手中的调香工具,缓缓抬起头,额间一朵高贵的牡丹花钿,看着暗卫等着他的下文。 暗卫面无表情的回答“我们几番追踪,发现其中一批阴阳草去向异常” 明贞公主凤眼上挑,雍容华贵“有何异常?” 暗卫继续道“几处去向,只有这一处和洛三娘子有关。” 明贞公主心底突突不安“什么?” 暗卫沉声道“珞珈山观音庙” “里面的妙山姑姑从三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的秘密采买阴阳草” 珞珈山!明贞公主指甲掐入掌心,小慈到底瞒了自己什么! 强压住心底的害怕,明贞公主气息不稳“可有查到她的目的” 暗卫回答“三年来,她曾四次前往夏朝——打探天下第一奇毒噬骨花的消息。” “啪!”一声巨响,桌上香炉被全部扫在了地上,在外面忙活的下人都被吓了一跳。 明贞公主站了起来,双手死死的抠着桌子边缘,双目痛红“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贞公主此刻对自己的父皇失望至极,对夏朝恨之入骨。 想起之前洛慈让自己别放弃的样子,她受了这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的罪,可是你敢相信吗?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次她都在教自己爱和原谅,她用尽全力把自己拉出深渊,可她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双手撑着桌子,明贞公主低头的一瞬间眼泪滴落在桌子上,开出一朵朵花。 语气绝望“淮之,我该怎么办!” ……………… 第二天早晨,洛慈披着狐裘站在院子里,左右不见诵恩的身影。 清秋看出来她在找小公子,于是出声解释:“早早的就被江盟主带到练武场了。” 又问“可要去把他接回来?” 洛慈摇头“不了,待会出去带着他也不方便。” 离桐城不远的地方,古里和长街驾着马车前行。忽然旁边的崖壁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咦!”古里目瞪口呆。 车里传来晏温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了?” 古里惊奇道“爷,我刚刚看到一个小孩过去了,轻功好不得了,远远在我之上!” 然后一脸崇拜和向往“这桐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旁边的长街鄙视的瞥了一眼古里,冷冷道“没出息!” 马车内一袭紫衣的晏温手执白子,神色淡淡的看着棋盘,并未说话。 而他的对面坐着一粉衣男子,手里的黑棋子一上一下的抛动着,在听到古里的话后,手一抖没接住棋子。 黑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弹乱了原来的棋局。 晏温抬眸警告的看了粉衣男子一眼。 粉衣男子忽然觉得后背一凉,麻溜的把棋局复原,随后一脸讨回的模样看着晏温。 见晏温神色缓和了,粉衣男子才冲着外面的古里说话“能有多厉害?童婴才是真正的轻功天下第一。” 古里不解的问道“可是商先生,童婴不是已经死了吗?” 粉衣男子不以为意“那可不一定,有谁亲眼看见他死了?” 下一秒,看了一眼盯着棋盘的晏温,继续和古里说“你看咱们王爷都能在楚国朝堂上风生水起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商时序!”白色的棋子被晏温随手扔在棋盘上,抬眸眼神凌冽的看着对面商时序,语气警告。 商时序抬手捂着嘴,闷声道“王爷,我错了” 见晏温脸色更难看了,立马改口“侯爷,我错了。” 可晏温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神色依旧严肃“再有下次就给我滚回去,别跟着我!” 商时序一愣,回哪?回燕朝? 连忙摇头,一脸狗腿的拉住晏温的衣袖,表达自己存在的价值“侯爷我错了,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给你挣钱” “我能挣很多很多钱的” 晏温不理他,冷冷的把衣袖扯了回来。 马车外,从晏温发火开始,古里就缩成一个鹌鹑,生怕殃及池鱼。心里抱怨:商公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依稀可见桐城城门,长街打破了诡异的气氛“爷,是直接去千金阁吗?” 晏温还没说话,商时序先不同意了“去哪?千金阁一夜千金,多贵呀!你当我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古里心里默默嘀咕:什么你的钱,那明明是自家爷的钱。再说了,为了爷能找到媳妇,花点钱怎么了。 媳妇! 古里忽然脑子一灵光,故意出声道“不住千金阁,难道住盟主府吗?” 怎料下一秒商时序竟然直接说:“就住盟主府!”只要不住千金阁,住哪里都行。 又连忙催促“赶紧去把千金阁的房子退了!” 晏温淡淡挑眉“你何时与盟主府有交情了?” 商时序一脸得意“之前做了一单生意,和江老爷子一见如故。” 晏温重新看向棋盘,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嗯” 商时序偏头看晏温的表情,不确定道“你同意了?” 晏温落下一子:“你说的对,能省好大一笔钱。” 商时序一脸高兴,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真好,又省下一笔不小的开销。 外面的古里觉得自己这下应该是功过相抵了,于是又放心的开口说话“看来商先生和江老盟主交情不错。” 商时序一脸不得了的样子“何止是不错,那简直就是我亲爹!” 亲爹?商先生这是要造反当自家爷的长辈。 一门之隔,古里已经可以想到自家爷的脸色了。 只想抽自己两大嘴巴子…………我这该死的嘴! 长街无语的瞥了一眼古里:你可真会来事儿。 下一秒只听晏温嗤笑一声,语气嘲讽“你爹知道你在外面给自己重新找了个爹吗?而且年纪还不比你爷爷小几岁” 商时序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瞬间觉醒:“连忙改口,不是!是像我亲爷!” 求情道“侯爷,这话可不能让我家老爷子知道,不然我这双腿得断!” 第44章 受人之托,还林相一身清正 桐城边郊一处简陋的屋舍。 屋外青羽用一根铁丝毫不费力的打开了门上的锁,将门往里一推,随后让到一旁,对着后面的洛慈说“小姐请。” 洛慈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长裙,脑袋被雪白狐裘上的宽大帽檐兜头盖住。 在听到青羽的话后,洛慈才抬手缓缓把巨大的帽檐往后一摘,露出没有血色的脸。 羽睫微微一抬,看了一眼破败的庭院,洛慈心底讥讽:看来咱们佛子的这位堂兄也过的不怎么样,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等人都进去之后,青羽从外面重新把门锁上,确定恢复如初后,他才从墙边一跃而入,落在了院子里面。 院子里挂着些没干的衣服,洛慈的眼睛落在了其中的几件小孩子的衣服上,修眉一皱“家里有小孩?” 青羽一愣,立刻回答“林子瑜逃到桐城后的第二年就成亲了,如今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四岁,只比诵恩大一岁。 洛慈的视线从小孩衣服上移开,语气平静“想些法子把小孩拖在学堂。” 青羽领命,从暗卫中点出一个,把事情交代给他。 那个暗卫离开后,洛慈上前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看了眼其余的暗卫,懒洋洋道“找个地方待着,这么多人挤在人家的院子里,多不礼貌” 一瞬间,挤在院子里的暗卫都隐之不见,只留下青羽和清秋两人。 秋风寒凉,洛慈把手包进毛茸茸的袖子里,接着打盹。 青羽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炉子,找了些碳烧上,端到洛慈的脚边。 洛慈盯着脚边的炉火,杏眼光亮的看着青羽“你有心了” 青羽耳尖一红“按照往常他们夫妇二人还要些时辰才回来。” 洛慈点头,林子瑜和他妻子白天会在城中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等孩子快下学了才回来。 等了近两个时辰,屋外传来了夫妻的对话。 “李夫子留下洽哥儿做什么?” 男子回答“说是要指导他的学业” 紧接着就是开锁的声音,洛慈睁开杏眼笑意弥漫“可算来了” 林子瑜推开门,只见一绿衣女子坐在院中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声音轻柔愉悦“林公子,你可让我好找啊” 这个称呼一出,林子瑜瞳孔紧缩,面露恐慌,下意识就抓住妻子的手转身就要跑。 他刚有动作,洛慈眼神一凛,厉声道“拿下!” 顷刻间,隐在暗处的侍卫倾巢而出将林子瑜团团围住,青羽走过去把门关上。 洛慈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林子瑜,这种情况之下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挡在他妻子面前。 洛慈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悠悠开口“我想和林公子单独谈谈,还请夫人回避” 说完又看向林子瑜“林公子觉得呢?” 林子瑜面色隐忍,看了眼身后一脸担忧害怕的妻子,他转身安抚道“没事,你先进屋” 他妻子摇头,不愿意。 林子瑜又道“别怕,去吧。” 死死的盯着妻子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屋内门被关上。 林子瑜才看向洛慈,问“是你把洽哥儿留在学堂的?” 洛慈一脸不以为意“小孩子在……麻烦。” 林子瑜摇摇头,言语真诚“多谢” 她让妻子回避的时候,自己就知道她是个好人。林子瑜觉得她应该不是宫里派来的人。 听他道谢,洛慈上下扫了他一眼“林公子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像一个身上背负着数百条人命的人” 说完,洛慈翘起食指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暗卫“你看,我还带了这么多人,生怕把自己赔在这” 此话一出,林子瑜先是面色一僵,然后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姑娘为谁而来?” 洛慈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接过清秋新递过来的手炉。 围着林子瑜的暗卫纷纷让出一条路,洛慈慢悠悠的向他走过去,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神色冷漠“在下洛慈,受人之托,还林相一身清正。” 林子瑜脚下一晃,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眼底的愧疚感不像是假的,可洛慈知道林家几百条人命也确确实实死了,什么苦衷也不是原谅的理由,更何况她也不能代替林家原谅。 洛慈转眸看了眼四周破败的院落“这几年逃亡的滋味不好受吧?” “据我所知,你娘也在逃亡途中死了。” 戳中了林子瑜的痛楚,他双拳紧握。 洛慈低头看了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背,眼底滑过嘲讽,下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来吧,林公子,聊聊当年林家通敌叛国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又是什么理由让你舍弃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过这样的生活?” 洛慈重新坐回去,静听他的下文。 林子瑜却答非所问“子瑜曾听闻,洛三娘子是早产儿,那洛三娘子觉得我像早产儿吗?” 洛慈这才想起来,青羽提到过这位二房的庶子是个早产儿。 听他这么问,洛慈也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身强体壮,面色红润确实不像早产儿。 不需要洛慈回答,林子瑜自顾自的诉说着那段辛秘。 “洛娘子可知道我本就不是林家的骨血!” 洛慈面无表情,可心底却起了些许波澜。 “我母亲本是江城一商户家的小姐,她与我父亲成亲没多久,我父亲便下海经商了。” “是林户生把我母亲强抢回了京城,我外祖父一家无一活口。” “到京城没多久,我母亲就发现她怀孕了,为了保护我才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的活了下来。” “后来我父亲找到了我们,想带我们走,可是林户生那个畜生找人把我父亲活活打死,一卷破席扔在了乱葬岗,尸骨无存!” “我母亲知道后也得了失心疯,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林户生血债血偿!” 洛慈冷漠的看着双目猩红充满仇恨的林子瑜,淡淡道“所以你就伪造了那些投敌叛国书信陷害林相!” 言语犀利“你和林户生的恩怨,林相何其无辜,林家数百条人命又何其无辜!!” “据我所知,林相待你不薄!” 第45章 保你妻儿平安 林子瑜痛苦辩解,眼睛里全是忏悔“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是他们骗了我!” 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洛慈立刻追问“谁?他们是谁?” 林子瑜陷入回忆“就在我最痛苦,求助无门的时候,有人找上了我,说他可以助我报仇” “他先是让我怂恿林户生去偷大伯的私章,说是为了挑拨他们的兄弟情,等之后林户生犯事的时候大伯就不会偏袒他了。” “随后又让我去城郊一农户家里取一样东西,然后把东西放进林户生的书房。他说那是可以让林户生杀头的东西” “我当时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多想。” “直到第二天大批侍卫闯入林府搜查,我放在林户生屋里的东西却被人从大伯的书房里搜了出来。” “紧接着诛九族的圣旨接踵而来,根本不给林家喘息的机会。我想为大伯辩解,他们却用我娘的命威胁我。”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陷害大伯,而他们让我去城郊取的东西,皆是仿造大伯字迹写下的通敌叛国的书信,而那些书信上面都盖着货真价实的林相私章。” 洛慈心底替林相悲悯,面上却冷静自若“你可知道找你的人是谁?” 林子瑜瞳孔一缩,回神道“我虽然没有见到他的长相,但我听过他的声音。” “当朝唯一宰相——周国松!” 洛慈震惊,甚至不敢相信“你确定!” 周相,那个一心为国的周相,怎么可能!自林家灭门之后,这大楚就只有他一个宰相了。 林子瑜神色确定“我敢确定,我曾有幸在国子监听过周相的讲义,我不会认错!” “事后按照约定他放了我们母子,可没过多久就有人追杀我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说到这,他现在都不敢相信周相会出尔反尔。 听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洛慈眼神一凛:“所以……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让他们如此忌惮” 能让周相食言的,必定是可以颠覆朝纲的东西。 被洛慈惊人的洞察力吓到,林子瑜先是一懵随后自嘲的笑了笑“林相放我走后,我再次前往城郊去找那个农户,想为大伯翻案。” “可是我赶到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被灭口了,他临死的时候把周相和他交易的证据和他自己的认罪书交给了我。” “在这封信里他指证了周相,为林家鸣冤” 林子瑜眼底不甘“我本来想进京告御状,可是当时到处都是追杀我的人,我只能东躲西藏。” 自从林子瑜说出周相的名字后,洛慈的面色就暗沉的可怕,杏眼里波涛汹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信仰被别人一步步的瓦解。 自己曾经仰慕,钦佩的人竟然会是林家一案的参与者。 洛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那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文臣之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已六十高龄,何须自毁青松风骨,让自己遗臭万年! 洛慈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她觉得自己曾经的信仰就是一个笑话。 他们挂在嘴边的家国情怀,被利益,被权势给污染,肮脏不堪。 到底何为国、何为君、何为臣! 君不君,臣不臣,则国将不国! 林子瑜永远不可能知道,若当初他拿着证据去告了御状,等待着他的就是有去无回。 因为他深信不疑的楚皇才是这件事真正的主谋。 林子瑜从屋内取出一个木匣子交给洛慈“我会出来认罪,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还林家清白。” 洛慈打开木匣,一一扫过里面的证据,越往下看,捏着纸张的手指越发用力。 最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木匣,缓缓闭上眼睛,隐藏其中的沉痛。 片刻后,她眼中恢复清明,沉默的看着林子瑜,最后看向了那道紧闭着的房门,屋内女子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 重新看向林子瑜,洛慈平静道“好好和他们道个别吧” 林子瑜感激的看着洛慈,他们都知道他此去必死无疑。 他弯腰拱手行礼“多谢洛三娘子” 青羽上前接过洛慈手里的木匣。 临走之前,洛慈从清秋手里接过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声音清冷“烧了你一盆碳,这是还你家的碳钱。” 起身和林子瑜擦肩而过,洛慈告知他:“以防万一,在回京之前我会安排人守着你。你死后我保你妻儿平安。” 走到门口,洛慈脚下一顿,回头看着他,声音遥远“林子瑜,你可知道抄家的前一夜,林相还在为你的仕途奔波” “所以你别想跑,也别觉得你冤枉。林家数百条人命,我可做主,只取你一命尝还。” 洛慈走后林子瑜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马车上,洛慈拿出一张宣纸铺展开来,玉手执笔,徐徐书写。 没一会儿,一只白鸽从车窗里被扔出来,展翅高飞,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看着飞走的鸽子,洛慈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下一秒手炉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内里火炭摔了出来,毛茸茸的地毯瞬间被烫焦。 清秋大惊,立刻清理干净。 洛慈视线下移,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血色的手。 清秋处理干净后,忙上前拉住洛慈的手,才发觉她的一双手冻的和冰块一样,僵硬一点也不柔和。 眼底滑过心疼“小姐” 清秋小心的把洛慈的手暖在自己手里。 洛慈虚弱的笑了笑“没事,只是冬天来了而已” 洛慈感觉心口发疼,从清秋手里把手抽回来压住心口,对着外面驾车的青羽笑的勉强“青羽快些!” 青羽瞬间加快了速度,眉头紧锁,数月未发的毒怎么突然发了。 , 妙山姑姑用阴阳草制的药,需要辅以内力才能起作用,稍有不慎不仅不能压制噬骨花,还会激发阴阳草的剧毒,两者一起毒发,到那时就是回天乏术。 清秋从袖中取出上次山陵侯给的续命丹,倒出一颗喂到洛慈嘴边。 洛慈服下药后,心口的疼痛稍稍减轻,冰冷的手指略微回暖。 第46章 靠着我 青羽一拉缰绳,马车稳稳的停在了江府门口。 洛慈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才在清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一下车才发现江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异常熟悉。 身上的疼痛让洛慈顾不得深思,从马车上移开视线,抬起被冻僵的腿走进大门,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不想节外生枝,让外公担心。 路过庭院的时候,洛慈和一粉衣男子擦肩而过,只见那男子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洛慈只当是外公的客人,略微点头示意,脚步未曾停留。 她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了诵恩由远及近的叫喊声“小姨” 声音欢快。 洛慈身形一顿,强压住心口剧烈的疼痛,带着笑意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入目所见却是诵恩被捏着衣领,拎在半空中蹬腿的模样。 这熟悉的姿势和手法…… 洛慈抬眸,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袭紫衣雍容华贵的山陵侯和他身边站着的一脸笑意的外公。 晏温眸色暗沉的盯着对面的洛慈,她面色苍白,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脂,水汪汪的杏眼里滑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受之意。 她怎么了? 下一秒,被晏温拎着的小诵恩扑腾的厉害,晏温只能把他放在地上。 才落地,小诵恩就朝洛慈跑去。 洛慈瞳孔一缩,迅速和清秋对视一眼,清秋立刻上前拦住小诵恩,把他抱起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小公子刚刚在玩什么?” 若是平时,洛慈早就半蹲下身子等着他扑过来了。可现在她连只笔都握不住,又怎么抱得动他,而且自己身上凉的跟一块冰一样,别冻着他。 小诵恩立马忘了他原来是要做什么的,乖乖的回答清秋的问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曾祖父让我带晏叔叔和商叔叔逛院子。” 随后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心口剧烈疼痛,浑身上下的骨缝都好像被针扎一样,冰冷加剧了痛感。为了不让外公和诵恩担心,洛慈强忍着疼痛,指甲掐进了肉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而晏温却发现了异常,视线一动不动的看着洛慈,见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意,面色时不时露出痛苦,额角有冷汗滑落。而她身后跟着的青羽也是一脸焦急,忍不住开口“小姐……” 下一刻晏温动了,他越过清秋和诵恩直接走到洛慈面前,眸色深邃,看不见底“在下和洛三娘子有话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谈话” 后面的江老盟主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疑惑道“你们认识?” 洛慈明白了晏温的意图,故看向江老盟主道“嗯,晏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 外公向来不喜朝廷之人,想来山陵侯也并未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么一想洛慈便没有唤他的封号了。 江老盟主一听,面露感激的看向晏温,真诚道“晏公子,受老夫一拜” 晏温回礼“江盟主折煞晚辈了” 见外公还欲说什么,洛慈上前打断道“外公,我和晏公子还话说,就行走一步了” 江老盟主连连点头“好……好!我们晚些再聊” 清秋被小诵恩缠上走不开,担忧的看着自家小姐,她知道洛慈走的每一步路都伴随着疼痛刺骨和沉重。 晏温和洛慈背对着他们并肩前行,宽大的紫色衣袂和青绿色的裙纱交缠在一起。 洛慈指甲死死的抠着手心,生怕自己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忽然,一抹温热包住了她冰冷的手,修长的手指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撑开她死死掐着的掌心,然后缓缓握住。 洛慈低头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刻着经文的黑色佛珠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腕,红绳流苏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自己的皮肤,引起一片战栗。 视线上移,棱角分明的侧脸,睫毛又长又密,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角。 察觉到她的视线,晏温并未回头,只是顺应她越来越慢的步伐,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目视前方,薄唇轻启,洛慈听见他说“靠着我。” 等走到屋前时,洛慈在晏温的搀扶下抬脚上石梯,却因为疼痛一脚踩空,往后摔去,一只大掌牢牢地扣在了她的腰上,一使劲让她站直了身子。 此刻周围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看着她惨白的面色,晏温眉心一拧,弯腰把洛慈打横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长腿一跨直接走进屋内。 跟在身后的青羽,先是一顿,随后也离立刻跟了进去。 直到被放在榻上,洛慈都还是懵的,大大的眼睛里透露着虚弱和茫然。 把她放下后,晏温的手依旧挽着她的腰,并没有看她,而是转身看向后面的青羽“需要做什么?” 彻底被忽视的洛慈笑出声,晏温这才低头看着脑袋只到自己腰间的洛慈。 只见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瓶口,仰头看着自己,晃了晃瓶子,声音带着笑意“用这个” 晏温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强颜欢笑的脸,他想问她:如果累了,能不能不笑。 旁边的青羽出声了,他向着晏温拱手道“服用此药,需要用内力助其游走于全身经脉,不可有些许差错,侯爷内力深厚,还请侯爷相助。” 晏温本就沉重的面色越发难看了,听完青羽的话,他抬起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毫不费力的从洛慈手中把药瓶取了过来。 洛慈面上恐慌一闪而过,她并没有想过要让晏温知道自己所服的是什么药。 只是她如今根本就没有躲避的能力。 洛慈面露恼色,奈何声音却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你还给我!” 晏温根本不理她,而是把瓶身握在手里,拇指一弹把塞子弹开,把药瓶凑到鼻下一闻。 顷刻间阴阳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晏温瞳孔震慑,握着瓶身的手几乎要将瓶子捏的破碎。 他缓缓低头,眸中惊起滔天巨浪,声音微微颤抖“这就是你保命的东西!” 若说噬骨花是天下第一剧毒,那紧跟在它后面的就是阴阳草。阴阳草若是将死之人服之,可短暂回光返照但不超过两个时辰必死无疑。但若是健康之人服之,可顷刻毙命。 第47章 般般……可愿渡我 见他已经知道了,洛慈反而不慌了,而是仰着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娇俏“都说了让你别碰,吓到了吧?” 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晏温终于怒了,语气恶狠狠“你别笑!” 洛慈一愣,脸上强撑的笑意缓缓退去,沉默的看着生气的晏温,这种情绪好熟悉。 像极了小时候自己身体不好,却随着舅舅下河摸鱼,回家后爹娘和阿姊还有哥哥都是这么生气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洛慈抬手抓住了晏温的手腕。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单纯的想抓住他。 晏温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有服软,有撒娇,有讨好。 晏温只觉得眼眶发烫,从来不知眼泪为何物的他此刻却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洛慈看着面前眼角发红的人,只听见他问“不吃……可以吗?” 洛慈一愣,然后安静的摇摇头“不吃会死的,而且……很疼。” 话音一落,晏温转身背对着洛慈。 下一秒,青羽就看见一滴清泪从山陵侯的眼角滑落,这真的是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吗。 然后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转身递到洛慈嘴边。 洛慈看着他指尖的药丸,沉默了一会接过服下。 见洛慈把药服下,青羽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把门关上一言不发的守在外面。 床上,晏温和洛慈面对面的盘腿而坐,双手掌心相对。 感觉源源不断的内力游走在自己的经脉,洛慈看着面无表情、双目紧闭的晏温,笑的柔和“多谢” 见晏温不理自己,洛慈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就想和他说话,于是又找话题道“想当年我的内力……” “闭嘴!”晏温语气恼怒。 而洛慈却嘴角上扬无声的笑了,就是这样,和刚刚那句“你别笑!”一样的语气。 给了洛慈一种她好像并没有失去所有一样,依旧有人会因为她不爱惜自己而恼怒。 洛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声音愉悦“好吧” 她不知道的是,等她闭上眼睛后晏温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底波涛汹涌。 半个时辰后,晏温撤回内力,下一秒洛慈脱力一般的向前靠在了他的怀里,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点力气。 她的脑袋在晏温的胸口蹭了蹭,虚弱的声音从怀里响起“抱歉,我有些累了。” 随后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晏温先是身体一僵,见她睡着了,身体才放松下来。 犹豫了一会,放在两边的手慢慢抬起紧紧的把人扣在怀里,锋利的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喉结滚动。 片刻后,只听他声音沙哑至极“洛慈,我认输了” 这样的你,我放不下,也不愿意放。我不稀罕强求的感情,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等。所以洛慈……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可不可以……不要死。 抱了一会,晏温把洛慈放下,贴心的帮她掖好被角。 就着掖被角的姿势,晏温并没有直起身子,而是依旧弓着背,左手撑在洛慈的肩旁,右手微抬,食指指腹落在她的眉眼上,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眉心、鼻梁,唇峰。 “都说观音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般般……可愿渡我?” 房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天生已经暗了下来,守在门口的清秋和青羽担忧的回头。 晏温从里面走出来,单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淡道“她睡下了” 晏温居高临下的看着青羽,伸出背在背后的手,露出那个装药的小瓷瓶。 声音深沉“最后她会如何?” 青羽面色为难“阴阳草可以减慢噬骨花侵入心脉,但终有一日还是会毒发,到那时两种毒一起发作,药石无医。” 久久的沉默,最后晏温把手里的瓷瓶递到青羽手里,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确定洛慈只是累了,清秋才放心,熄灭了屋里的烛火,只留下一盏微弱的烛光。 半夜江府客房内,商时序一脸难耐,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回来就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的晏温。 晏温放下手中的笔,待字迹干了后将信封了起来。 冲着外面唤了一声“古里” 下一秒古里从外面进来“爷” 晏温把桌上的信往前一推“送回京城,交给鹿溪。” 古里得令,退了出去。 见晏温总算说话了,商时序忙上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一脸好奇“侯爷,今日那姑娘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绝色?” “王爷何时认识这等美人了?” 晏温凤眼微抬,似是回忆,什么时候? “我曾与你说过,我在护国寺看了一场大戏,我忘了戏的内容,却独记得,那唱戏的人,生的极美。” 商时序立刻想起了当初护国寺一游,面露震惊,原来他那时说的是真的,真的极美。 商时序想起了今日晏温的异常,就连入住城主府都是古里提的,才觉得自己一直都被他们主仆牵着鼻子走。 片刻,商时序恍然大悟,不敢置信道:“晏二!你不会是看上洛慈了吧!” 急的连称呼都变了。 晏温一顿,片刻眼皮上抬,从容不迫“是又如何?” 商时序吞了吞口水“因为什么?那张脸?” 晏温皱眉“是,又不止这个” “因为这张脸长在她身上所以我喜欢” “我看上她,自然是看上了她的所有。” 商时序眼角一抽“晏二,你可真的出息,在楚国朝廷登堂入室就算了,如今还要抢人家储君的太子妃。” 晏温眼神一凛“什么叫抢?他也配!” 若楚洵足够好,还有自己什么事!是他自己放弃了,他早就没有资格了。 商时序还想说什么,忽然长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爷,属下有事禀报” 晏温心中一慌,长街不是守在洛慈的院子里吗? 长街进来后回禀道“有人进了洛娘子的院子,轻功极好,看身形像一个孩童。” 商时序一脸不解“又是小孩,怎么,这桐城是小人国吗?” 长街摇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晏温追问“你认识那人?” 长街不确定道“属下多年前曾有幸见过童婴,刚刚粗略一瞥,属下觉得很像。” 第48章 童婴至 长街敢说像,那几乎是有九成的把握了。 商时序嘴巴张的很大,不敢相信“童婴真的没死!” 晏温面色凝重“他意欲何为?” 长街也不清楚“属下欲拦他却拦不住” “待我追了过去,只看见洛三娘子的侍卫对他恭敬有加。属下听见他问‘主子在何处’” “主子?”晏温垂眸沉思。 商时序第一个不相信了“童婴这样的人怎么甘心认别人当主子” 他若是一个能轻易低头的人,当初又怎么会鱼死网破。 说完他看向晏温,语气严肃“晏二,这洛慈到底是什么人?“ 晏温转头看向商时序,眼神却是没有焦距的。什么人?是啊,什么样的女子,才会拖着将死之躯,把自己当作筹码在这世间最阴暗诡谲的地方周旋。 回神后,晏温起身离开,只留下屋内的俩人。身影一闪,出现在洛慈院外的树上。 童婴背着剑匣坐在洛慈窗外的栏杆上,青羽说她睡下了,她身体不好,童婴不想打扰她。 感觉到有人来了,童婴也没有理会。他早就过了一招较高下,以武论英雄的年纪。 只要来者没有恶意,他便只当他不存在。更何况外面的青羽没有阻拦,只能说明此人是洛慈的朋友。 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窗下,互不打扰。 半夜,洛慈从梦中惊醒,一声“哥哥”惊动了屋外的人。 晏温刚要动,只听见悠扬的埙声从窗下传来。 寻声望去,晏温看见原本靠在栏杆上假寐的童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埙,慢慢的吹着。 古韵悠扬,抚慰心灵,晏温知道这首曲子,是边疆将士常唱的思亲曲。 没过一会,屋内的烛火被重新点燃,随着光亮渐盛,女子单薄瘦弱的身影映在窗户上。 她手里端着一支蜡烛,走到窗边把蜡烛放在桌台上,却没有推开窗户,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人吹埙。 洛慈听着外面的曲调,一墙之隔,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的滴落在手背上。 这是哥哥曾经常吹的曲子,篝火狐鸣,笑意欢呼,一家人在篝火旁喝酒跳舞仿佛还在昨日,边疆生活虽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可能是因为拍卖会日期将近,心里不安,洛慈今夜梦到了哥哥,梦里他说,他要走了。 她怎么跑都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不见。 窗外,童婴吹着曲子,视线落在黑夜里。这是曾经洛家二郎教自己的曲子,他那时说“听说童婴先生要当我家般般的背剑人,我有一首曲子她惯爱听,我教给你。” 其实那个少年教自己这首曲子的真正目的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那时自己的伤势刚刚恢复,心结未解,甚至一心求死,整个人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洛淮之只是想让这个大他十多岁的人振奋起来。 他送自己一个埙,一本曲谱,给自己没有生机的生活带来了一些乐趣。 童婴觉得和洛家一起待在边疆的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最自由和快乐的日子。他总是想,若这世间之人皆如洛家郎娘一般坦荡真诚,那便是真真正正的凤鸟至,河出图,天下太平。 楚国皇室得此忠臣良将,百姓之幸也;楚皇无德,谋害洛家,世人不幸也。 一曲结束,沉默了一会,洛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带笑,声音还带着些哭意,言语温和“你怎么来了?” 窗外,童婴嘶哑的嗓音响起,在黑夜里显得阴森恐怖“青离老头子说你来桐城了,我不放心。” 洛慈摇摇头“这么多人守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若不想待在桐城就回去吧。”洛慈知道,桐城对童婴而言并不是值得回忆的地方。 童婴不听,语气固执“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得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洛慈无奈的笑了笑“怎么跟个老顽童一样?”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固执。 童婴没有回答她的玩笑,只是沉默一会后取下身后的剑匣竖在窗前“丫头,我把破山带来了。” 洛慈面上的笑意一僵,渐渐退去,久久的沉默。 窗外,童婴见她还是如此抗拒,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后,嘶哑的声音割破窗户穿透洛慈的耳膜:“你曾经和我说破山剑是有灵性的,当时我只觉得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胡诌,但是现在我觉得你说的对,因为它告诉我它想与你在一处,所以我带它来了,洛慈……你只需要拿着它,其余的交给我,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拔剑。” 停顿了一会,童婴又说“背剑人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背剑,而是和剑一起守护执剑者。” “更何况,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了,又怎么会让旁人欺负了你。” 半个师父,是啊,自己的轻功不就是和他学的吗? 沉默良久,洛慈静静的说了一句:“好。” 听她答应,童婴满意的笑了笑“行了,你休息吧。” 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院子里的树下,头也不抬的对着上面的晏温说“小子,打算在这过夜吗?” 晏温站在树上低头看着只有孩童高的童婴,下一秒童婴脚尖轻轻点地,迅速向远处移去,只留下一句“跟上” 晏温脚步一提,快速跟了上去。 一段距离后,童婴停了下来,没一会晏温也紧跟上来。 童婴挑眉“小子,身手不错。” 倒是还勉强配得上洛慈那丫头。 晏温抱拳问侯“前辈” 童婴视线上移,心里吐槽:长这么高干嘛,真讨厌! 童婴后退几步,一脸不满的看着晏温“半夜三更跑到人家小姑娘屋外,合适吗?再有下次,我揍你!” 随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脸黑线的山陵侯。 就这?自己怎么惹着他了,脸变的这么快? 晏温回到自己的院子,商时序还眼巴巴的等着他,满脸好奇“晏二,真的是童婴吗?” 根本不给晏温喘息的机会,他噼里啪啦道“是不是真的像江湖中所说的来如风,去如电,眨眼间取人性命?” 晏温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径直回屋睡觉。 第49章 护着她的手 次日,等洛慈到前厅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只差她一个人。 见洛慈来了,商时序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现在看洛慈就像看自家人一样。 他激动的招手“洛……” 下一秒神色扭曲,一脸哀怨的看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晏温,动了动桌下自己被踩的差不多骨折的脚。 江老盟主没有察觉,只是满脸高兴道:“般般快坐下,就等你了!” 洛慈的视线从外公身上移到了他旁边的晏温身上。 一边笑着过去坐下,一边想山陵侯和外公认识吗? 坐在外公和晏温中间,洛慈视线一扫,垂眸把筷子里的菜喂到嘴巴里,柔声问“童婴呢?” 江老盟主摆摆手“一大早就出去了,问他去哪也不说” 停顿了一会又说“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去比武台了。” 洛慈点头不再说话。童婴并不想遇见曾经的熟人,如今比武还未开始,现在是他去重温旧地的最好时机。 没一会江老盟主又道“话说他是何时来的?我今早一见到他还以为做梦呢” 洛慈笑道“昨天夜里刚到” 江老盟主一脸无奈“这天下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进我这盟主府如入无人之境。” 说完视线上移,一脸愁怅“哎!他一出现,桐城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洛慈摇头:“不会,童婴不屑与他们争” 江老盟主沉默,他不与人争,可别人要与他争,更何况当初那些人差点害死他,他们可不会认为童婴会放过他们。 为了不被报复,他们只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知道外公的担心,洛慈却没有解释,有些事情多说无益,她知道,她的人她自己会护。 别人,欺负不得。 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自己的碗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洛慈盯着碗里的糯米团子看了一会,偏头一脸呆萌的看着旁边的晏温,只见他根本没有看自己,只是继续夹了一个糯米团子放进了埋头干饭的诵恩碗里。 诵恩也抬头看着晏温,肉嘟嘟的脸上还粘着米粒,低头看看碗里的团子又抬头看看晏温。 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茫然,显然是平时被晏温逗习惯了,一时间还不适应他的体贴。 察觉到小诵恩的眼神,晏温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下一秒诵恩连忙低下头干饭,狗腿子的把糯米团子塞进嘴巴里。 洛慈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上扬,眼角带着柔和真诚的笑意。 见晏温死活不回头看自己,洛慈收回眼神吃自己碗里的饭菜,心里却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别扭呢? 饭后,洛慈起身和外公告退,先行离开。 清秋跟着自家小姐,却见洛慈刚出前厅没多远,就向一旁的海棠树走去,随后慢慢的靠在树干上,不走了。 清秋以为她是累了,可是没过一会却见洛慈一脸柔和的看向自己的身后。 清秋回头,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陵侯也出来了,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商时序。 晏温一出门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洛慈,先是一愣,随后神色自若的走近“怎么了?” 语气熟稔,仿佛已经相处了很久一样 洛慈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等等他,于是说“一起走走?” 眸色深沉的看着一脸笑意的洛慈,沉默了一会,晏温凉薄的嘴唇上扬,下巴略微向远处抬了抬,无声的答应了。 两人并肩前行,晏温目视前方,洛慈时不时的偏头看他,她的视线太过强烈,晏温略微侧头,嗓音清润低醇“怎么了?” 见他看自己了,洛慈杏眼如同一轮弯月,笑的灿烂“昨天谢谢你。” 可晏温似乎并不想想起昨天晚上的是,语气淡淡“嗯” 洛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两人衣袂相交缠,慢悠悠的往前走。 一会,洛慈又偏头问“你怎么到桐城了?” 恰逢上石桥的楼梯,晏温下意识抬手轻扶住洛慈纤细的腰肢,话里也并未隐瞒“贺兰榕宣到桐城了,楚皇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腰上有力的手掌并不容忽视,温热隔着衣服源源不断的传入肌肤。 登上一层石阶后,洛慈停下脚步微微偏转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晏温无比自然的收回放在她腰间的手。 洛慈杏眼疑惑“贺兰榕宣?” 晏温点头,继续往前走,一边嘱咐道“你小心些。” 洛慈听话极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眼角弯弯“我知道的。” “那你呢?来桐城做什么?”晏温的视线依旧放在前面,哪怕在问洛慈也没有看她。 “嗯?”洛慈抬眉“我吗?” “千金阁有一个拍卖会,里面有我想要的东西,随便来看看外公” 晏温并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只是一副知道了的样子。 商时序跟在两人身后,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脚背上还是不是传来疼痛。 忽然洛慈回头看着商时序“听外公说商先生也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人,洛慈有礼了。” 见洛慈提到了自己,商时序一脸喜悦“哪里哪里,就一商人,满身铜臭。” 洛慈又道“先生谦虚了,能像先生一样天下皆知的商人,也只此一个。” 商时序被洛慈夸的飘飘然,一脸得意“洛三娘子眼光不错,难怪我家晏二……” “差不多得了,听不出来她在和你客气。”晏温凉嗖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商时序后面的话。 商时序一脸黑线,看着晏温敢怒不敢言。 只见晏温看向一脸笑意的洛慈,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他向来不要脸,你别惯他。” “再夸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扑的笑出声,洛慈低头看着晏温故意为商时序打抱不平“你怎么这样?” 然后看向商时序,一脸认真道“商先生要不投靠我吧,我天天夸你。” 商时序一脸赞同,哀怨的看向晏温“就是!你怎么能这样呢?” 说完,即刻回神,震惊的看向洛慈“什么叫天天夸我?我本来就很优秀好吗!” 洛慈笑的开心,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晏温嫌弃的看了一眼商时序,转身跟上了洛慈。挨着她的那只手不动声色的伸到她身后,和她的腰隔着一拳的距离,护着她。 商时序从那一眼里看出了深深的讽刺。 第50章 本侯表字鸢肩 三日后拍卖会如期而至。 屋内,洛慈穿了一件对襟金纹月白长裙,缚于腰间的腰带中间以一白玉环作为佩饰,系带下垂于膝旁。 齐腰的墨发半数绾起,披散在单薄的后背。清秋从梳妆台上的托盘里拿起一根麒麟刻纹的白玉簪插入盘起的头发间。 清秋看着铜镜中走神的自家小姐,世间美人千千万,最美的那个却偏偏美而不自知。 为显气色,今日洛慈略微涂抹了一些胭脂唇脂,通身气质安静柔和却不失尊贵威严。 忽然,明月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小姐,下雪了!” 洛慈推开窗,只见不知何时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寒风裹挟着雪花飞落到梳妆台上。 洛慈抬手接住,默不作声。 晏温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这番景象,柔美如白玉的女子下颌微抬,杏眼里干净的不染尘埃,纤纤玉手掌心朝上,接住从窗外吹进来的雪花,圣洁的如同观音在世。 清秋先察觉到晏温的出现,屈膝行礼“见过山陵侯” 洛慈回眸,眼中先是一惊随后带上温柔的笑意“下雪了呢” 晏温喉结上下滚动,看了窗外一眼,把目光重新放在洛慈身上“动身吧” 洛慈一愣“你也要去千金阁?” 晏温神色平静“嗯,贺兰榕宣也在那” 而且……我不放心你。其实哪怕贺兰榕宣不在那,晏温也会陪她去。 洛慈点头起身。 清秋见状,立刻取下旁边挂着的雪白狐裘上前给洛慈披上。 入了冬,准备的狐裘比往日更加厚实了,大片的毛领覆盖住洛慈整个肩部,向胸前延伸直至肋间。 洛慈转身面对着清秋,方便她把前面的扣子扣好。 忽然一抹温热穿过她的后脖颈握住了她的头发,轻轻一托,把狐裘下面的头发拉了出来,披散在身后。 等清秋扣好扣子后,洛慈才得以转身,却见晏温已经放开了她的头发向一旁的桌子走去。 只见他拿起桌上的手炉在掌中一握,觉得温度无碍后,才拿着它向洛慈走过来,放在她的手里,嗓音低醇“走吧” 洛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炉,又抬头看着无比自然的晏温,就好像他本就该做这些一样。 她视线热烈,晏温不耐,终是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做什么?” 洛慈一脸呆滞的捂着自己被敲的额头“侯爷,你有些奇怪” 洛慈心底疑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向来毒舌,如今怎么对自己这么好了? 晏温心底一痛,嘴上却说“看你没多久可活了,本侯于心不忍对你好一些。” 洛慈杏眼睁的大大的,不仅不生气,还一脸震惊“还有这种好事?” 继续笑着追问“那是不是在我死之前侯爷都会对我如现在这般好?” 胸口憋闷,晏温转身向外走,背对着她道“你若活的再久些,还可以更好” 洛慈捧着手炉跟上“那我可得努力一下了” 雪地里的脚印一大一小。一个金线雪白狐裘,一个绣着仙鹤的黑色鹤氅,一高一矮。 马车早已经在门口等候,洛慈看只有一辆马车,面露不解“其他人呢?” 晏温从容淡定“他们先行一步。” 洛慈了然的点点头,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抬头向周围的屋顶上看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在东边的屋顶上看间了童婴的身影,洛慈才放下心来,远远的低点头示意。 上马车的时候,清秋想上前去扶自家小姐,却被旁边的古里拉住了。 清秋不解的看向古里,只见他冲着马车努了努嘴,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山陵侯先上了马车,站在车缘上冲自家小姐伸手。 洛慈也为多想,自然的拉住晏温的手登上马车。 古里一脸高兴,清秋却一脸愁态,小姐可知晓自己的心思?心底摇头,怕是不知晓的。 清秋想的是对的,洛慈确实不会往那方面想,一是她本就迟钝,二是她从来都不觉得晏温会喜欢自己,毕竟谁没事会找一个短命的妻子。 在洛慈心里,自己早已经破碎不堪,不值的被爱了。 一个人得多缺心眼才会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洛慈登上马车后晏温才放开了手,车内两人面对面的坐下。 马车一动,东边屋顶上童婴的身形也跟着动了,他就像洛慈的影子一样,和她形影不离。 晏温从桌上的托盘里取出茶具,自顾自的倒茶。 洛慈看着手里的手炉,又看着晏温拎着茶壶的手,想起那一抹温热,颇为嫌弃“侯爷的手可比这手炉暖和多了。” 晏温倒茶的手一顿,片刻恢复如常,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骇人的话“砍下来让你随身带着?” 洛慈瞪着眼睛,一副当真的模样“倒也不必如此残忍,我只要随身带着侯爷不就好了。” 晏温把茶盏放在洛慈身前,语气嘲讽“野心还不小!” 洛慈瘪瘪嘴“侯爷方才不还说要对我好些,怎么这就不愿意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如今和晏温说的话越发的多了。 晏温嘴角上扬,凤眼里滑过笑意,倒也愿意陪她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给洛三娘子签了卖身契呢!” 洛慈笑的开心“哦,侯爷这是要出尔反尔了?” 晏温不接茬“你都说是侯爷答应你的了,你怎么确定我一定是侯爷?” 他这么一说,倒是洛慈先愣了,是了,面前这个人身份可不简单,指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呢。 两人已经熟络至此,以前那种保持距离的想法早已经被洛慈抛之脑后,晏温只看她杏眼里眸光闪动。 随后她语气轻柔,一本正经道“敢问公子名讳?” 晏温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一双内窄外阔的丹凤眼性味流转的看着洛慈,慢悠悠道“名讳倒是忘了,不过还记得家中长辈给起的表字” 洛慈面上带笑“那敢问公子的表字?” 晏温上身略微前倾,一瞬不瞬的看着洛慈,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在下晏温,字鸢肩” 洛慈悠悠重复“鸢肩?” 垂眸思索片刻,洛慈又问“可是‘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的鸢肩?” 晏温一听,先是一愣,随后肆意的笑出声,也不回答洛慈的问题。 第51章 我信你 心里却好笑:父皇若是知道他起的表字被人这样解读,怕是要气的从皇陵里跳出来。 外面驾车的古里先不乐意了,忍不住出声辩解“洛三娘子休要胡说!我家侯爷是‘相君本鸢肩,岂是沉沦者’的鸢肩” 洛慈面上滑过一丝尴尬,却强装镇静忽悠古里“我觉得我说的也没错,你家侯爷可是占了天下九分美人里的三分?” 古里随着她的思路一想,忽然觉得洛三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倒也不与她争执了。 倒是晏温看不下去了,一脸宠溺的看着洛慈“你莫要和他说话,你惯会忽悠人。” 洛慈不认“我哪有!” 嘴上不认,心里却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鸢肩 在相术上,鸢肩乃飞黄腾达之骨相,却又有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洛慈猜想给他起这个表字的人,一定很爱他。 既希望他一生顺遂,身居高位,又要他人如其愿,来去自由。 停下心底的思索,洛慈和晏温对视,真诚至极“鸢肩,公子的表字当真绝伦。” 没想到她会忽然认真起来,晏温怔忪几秒,他长这么大,他的表字只被至亲之人叫过。 这是唯一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晏温喉结上下滚动,他觉得好像并不一样。 可洛慈并未认真几秒,抬手扯了扯晏温的衣袖,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那鸢肩公子可会出尔反尔?” 晏温沉默的看着洛慈,一字一句道“鸢肩这一诺重于天下,般般……可信?” 洛慈茫然仰头,她没料到他会叫自己的小字。扯着他衣袖的手指缓缓滑落,安静呢喃“我信。” 晏温满意一笑,他不保证他这一生所有的诺言都可以兑现,但只要是他答应洛慈的,他一定不会食言。 洛慈不知道,她的那句玩笑话“随身带着”,晏温当真了,他答应的不止她所以为的不到三年的时间,而是永远的永远。 千金阁门口人流涌动,天下英豪大都聚于此。 一些是为了拍卖本身来的,一些则是为了过几日的盟主大会来的,今日顺带来看看千金阁的拍卖。 挂着盟主府标志的马车缓缓驶近,众人纷纷避让,一边疑惑“江老盟主不是早就到了吗?这马车里面是谁?” 下一秒,马车停在了千金阁门口,几乎与此同时,江家护卫和千金阁含黛娘子的贴身丫鬟环燕姑姑亲自出现在门口相迎。 众人更加好奇了,是谁有这么大的排面,若只有江家护卫出现倒还说得过去,这毕竟是盟主府的马车。 可这含黛娘子是为何,能让环燕亲自相迎,真是闻所未闻。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马车的帘子上,下一秒帘子被从里面揭开,一男子先从里面出来,只见紫衣玉带,墨发金冠,隶眉薄唇,一双凉薄的凤眼淡淡的略过众人。 似妖似魔,勾魂摄魄,有认识的人瞳孔震缩却不敢声张,山陵侯怎么会来。 晏温收回视线,眼睑下垂,黑色的鹤氅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他神色淡淡的抬步走下马车,紧跟在他身后洛慈揭开帘子出现在视线里。 周围忽然倒吸一口气,洛神在世也不过如此。 不顾别人的打量,洛慈左手捧着手炉,右手轻揽衣裙准备下车。 众目睽睽之下,晏温转身无比自然的向她抬起骨感分明的手掌。 洛慈看着面前的手柔和一笑,放开右手里的衣裙把手自己冰冷的手塞进晏温的手里。 还暗自比较了一下左手和右手的温度,果然,还是晏温的手暖和。 洛慈脚落刚落地,晏温就放开了手,负于身后。 江家的护卫首领上前抱拳行礼“小小姐,盟主让我来接你。” 洛慈点头,看向跟着出来的那个侍女“环燕姑姑” 环燕姑姑上前故意扬声,抬手示意阁内“洛姑娘,我家夫人说‘请君上座’” 洛慈屈膝回礼“多谢” 洛慈终于知道外公为什么要先来了,为了给她撑腰,给足了排面,他在告诉背地里的人,江家永远是自己的后盾,让他们掂量掂量有些事能不能做。 而含黛娘子,莫约是顾着和娘亲的昔日情分所以愿意帮自己。 环燕姑姑在前面引路,洛慈跟着她径直走上二楼的上座。而晏温永远在洛慈后面一个台阶,那里是护着她最好的位置。 而童婴此刻就坐在千金阁的房顶上。 很快就到了,环燕姑姑站在门口抬手道“两位里面请” 洛慈略微点头,擦肩上前。 两人一进去,屋内的人纷纷回头。 一熟悉的声音从外公旁边响起“般般!” 洛慈看过去,惊喜道“小舅舅!” 柳寒枝刚想起身,却屁股一痛,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屁股,神色痛苦。 洛慈一脸疑惑,柳寒枝背对着江老盟主冲洛慈努了努嘴 ,洛慈了然一笑,他说:老爷子打的。 江老盟主视线在晏温和洛慈身上游走,看晏温的视线有些深沉,不同于之前的热络。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商先生的这位朋友竟然是楚国皇室大名鼎鼎的山陵侯,可自己最讨厌从那个地方来的人。 江老盟主的目光重新放在洛慈身上,和蔼了许多“坐吧” 洛慈走过去坐在外公身边,而晏温坐到了洛慈身边,他的旁边是从他进来就对他挤眉弄眼的商时序。 晏温刚坐下,商时序就贴近道:“江盟主知道你的身份了,你的心思怕是难了。“ 晏温了然,不动声色的把靠着自己的商时序推开。 拍卖会还有一会才开始,环燕姑姑领着下人端了几样菜进来,冲洛慈道“夫人让我拿一些新鲜玩意儿给你尝尝,全当解解闷。” 洛慈礼貌“含黛娘子有心了” 等环燕姑姑出去后,洛慈还没有动筷,坐在旁边的江老盟主忽然说看见了老朋友出去了。 外公一走,原本收敛的柳寒枝麻溜的移到洛慈旁边小心翼翼的坐下。 洛慈瞥了一眼他半撅着的屁股,嘲笑道“怎么回事?” 柳寒枝脸色难看“别提了,含黛找老爷子告状说我欠了赌坊银子没还” “气的老爷子拎着刀朝我这屁股就打。” 。 第52章 我可不惯着你 这么一提,柳寒枝更来气了“你说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我不要脸的吗?” 洛慈并没有表示同情,而是一副活该的样子“有家不回,在外面兴风作浪,换我,我打死你。” 柳寒枝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我是你舅舅呀!” 洛慈不吃这一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洛慈小的时候,经常被柳寒枝带着出去霍霍人,柳寒枝不让洛慈在外人面前叫他舅舅,说是把他叫老了,外面那些娘子不喜欢他了。 还说什么,出了这个门咱就是兄弟。 柳寒枝说不过她,就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老是翻旧账,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后面的清秋看不下去了,上前转移话题。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道“小姐可要尝尝,看起来都不错。” 听她这么一说,洛慈的视线从柳寒枝身上移开放在桌上。 桂花酥酪,苏和郁金酒,辋川小样,雪霞羹等等天下美食皆聚于此。 柳寒枝也看向桌面,他见洛慈的视线停在了苏和郁金酒上,在洛慈正准备去拿的时候,柳寒枝立马起身把酒壶拎到了自己旁边,洛慈够不到的地方。 洛慈的手僵在半空中,无辜的看着柳寒枝。 一直看着他俩闹的晏温下意识转眸想看洛慈的反应,只见洛慈用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看着柳寒枝。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柳寒枝打开手里的折扇隔在洛慈和自己之间,不去看她的眼睛,坚决道“你别这么看着我,不可能!” “这玩意后劲大,耽误待会的正事!” 洛慈把扇子扒拉下来,一脸真诚的看着柳寒枝,悄悄道“我现在酒量很好的” 之前还和戚琼喝了一坛呢。 柳寒枝压根就不搭理他,只是把放在自己跟前的桂花酥酪往她前面一推“吃这个!” 洛慈兴致缺缺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桂花酥酪,收回扒拉着扇子的手,听话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酥酪尝了尝,没吃两就放下了。 柳寒枝见她不太开心了,又看了看桌上,指着之间的一盘菜道“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尝尝这道酿鱼。” 洛慈看了一眼鱼,没有动,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吃。” 柳寒枝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脸嫌弃道“瞧给你惯的!连根刺都不愿意挑。” 洛慈眨了眨眼睛,静静的看着柳寒枝。 柳寒枝立刻摆手“想都别想,我可不惯你!” 洛慈从小就喜欢吃鱼,只是不爱挑刺,家里人都惯着她,变着法的给她做去骨的鱼,或者都亲自帮她把刺挑了。 后来,家里没人了,她就再也不吃鱼了。 洛慈收回视线,本来就只是想逗逗他,报复他不给自己喝酒,没打算真让他挑。 楼下大厅的拍卖台周围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商时序看着下面,扬声道“是不是快开始了?” 洛慈看了眼人头攒动,附和他“应该是。” 出去见老朋友的江老盟主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一进来就看到山陵侯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自家外孙女的碗里。 洛慈回头叫了一声外公,一回头恰好看见晏温往回收的筷子和自己碗里那快剃了刺的鱼肉。 洛慈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鲜美可口,冲晏温笑道“好吃。” 嘴上说着不惯洛慈的柳寒枝正埋头挑刺,听见洛慈叫了一声外公,他也回头看过去,一脸讨好“义父” 却发现自己义父根本没搭理自己,而是一脸凝重的看着别处。 柳寒枝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晏温给洛慈夹鱼,和两人之间的互动。 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挑到一半的鱼,心底吐槽:这小子动作挺快啊! 根本没抓住重点的他,下一秒就遭到了报应。 江老盟主有气没地撒,视线一晃就落在了还一脸呆滞的柳寒枝身上。看见他盘子里那块挑到一半的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走过去冲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大巴掌“滚回你位子上去!” 柳寒枝被这强大的冲击力打的脑袋前倾,还不敢怒不敢言,端着自己挑刺的盘子挪回自己的位置上。 见他坐那不动了,江老盟主又扬手恐吓“还不快些挑,等着我帮你挑呢!” 柳寒枝一听,吓的一个激灵,麻溜的拿起筷子继续挑刺。挑好之后端到江老盟主面前,一脸讨好“义父” 江老盟主拉开椅子坐回洛慈旁边,接过柳寒枝手里的盘子,放到洛慈面前,顺带把晏温挑的鱼挤回他面前。 阴阳怪气道“不敢劳烦山陵侯。” 然后看向一脸茫然的洛慈,语气颇为严肃“别人给的东西别随便吃!” 洛慈把嘴巴里的鱼咽下去,麻木的点点头。 晏温看着被推回自己面前的鱼,眼底滑过一丝无奈,看来江老盟主很不喜欢自己离洛慈太近。 坐在晏温旁边的商时序一直在憋笑,看着晏温的眼神也是明晃晃的:晏二,你也有今天! 察觉到外公在针对晏温,洛慈以为是因为他山陵侯的身份。 洛慈略微坐直身子,挡在外公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撒娇道“外公” 江老盟主脸色微微缓和,气氛才没有那么沉重。 古里站在晏温身后,不禁感慨,自家爷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柳寒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男人最了解男人,晏温的心思并不难猜。 他虽然和晏温认识许久,也欣赏这位山陵侯,但若是为般般择婿,他虽然看不上太子,但是他觉得山陵侯也并不是良配。 忽然楼下传来惊叹声“快看,灵宗圣女来了。” 洛慈眼睑下垂,灵宗,女子门派,以剑闻名。 商时序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目光在下面的女子脸上扫来扫去,片刻啧了一声“长的也不怎么样,激动个什么劲?” 重新直起身子,撑着下巴看着洛慈和晏温,真诚道“还是你们两个养眼。” 柳寒枝打开折扇,故作风流“我呢?” 商时序立刻吹捧“天下第一戏痴,又怎会差。” 第53章 噬神枪 洛慈神色淡淡,她对下面有谁并不在意。 商时序又一脸好奇的看着下面,接连不断的惊叹“刀剑山庄少庄主,奇门大当家,这次拍卖会到底要拍卖些什么,怎么连他们都来了!” 洛慈视线往下淡淡一瞥,她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什么而来。 商时序杵着下巴看向晏温,一脸疑惑:“拍卖的名单昨日也已经公布了,虽都是珍宝,但也不足以惊动这些兵器世家。” 晏温扭头看向商时序,神色幽暗:“不是还有没公布的吗。” 商时序脸色严肃“你是说最后一件压轴珍宝?” 千金阁有规矩,所有拍卖的物品会在拍卖前一日公布名单,除了……最后一件宝贝,按照以往惯例,此物绝非凡品,甚至可引起绿林争夺。 晏温平静的看着洛慈,她现在的面色并不像刚刚那样柔和愉悦,相反多了一些冷漠,就像当初护国寺初见的模样。 看来最后这件拍卖品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楼下的拍卖已经开始了,先出来的是一朵天山雪莲。 陆陆续续有人竞拍。 商时序也看向一脸冷漠的洛慈,好奇道“洛姑娘对下面这些都不感兴趣吗?” 洛慈摇摇头,一脸无所谓“没兴趣” 商时序看了一眼眼睛粘在洛慈身上的晏二,眸光一动又问道“那洛姑娘有感兴趣的人吗?” 洛慈的视线从下面的人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商时序“感兴趣的吗?” 片刻洛慈笑道“有啊” 晏温眸光一闪,一抹暗沉滑过。背脊略微向后靠在自己的背椅上,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抬起放在洛慈的背椅上,从后面看就像是搂着洛慈一样。 江老盟主看着下面,也并未注意到。 商时序追问“谁啊?” 洛慈也没有隐瞒,说的坦荡“燕国那位传说中的一日皇帝。” 此话一出商时序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而站在晏温背后的古里也是一脸震惊。 古里下意识的看向自家爷,只看见自家爷放在洛三娘子身后的手忽然抓住了椅子的靠背。 原本慵懒随意的身子也是肉眼可见的僵硬。 商时序好不容易把咳嗽压下去,悻悻道:“世间这么多人,洛姑娘怎么就对他感兴趣呢?” 洛慈眼睛里装着淡淡的欢喜“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做到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颁布禅位诏书,庙堂江湖来去自由” 天下皆知,当初燕国两位皇帝一年之内相继去世,当时太子才三岁,先帝临崩之际留下遗诏,并未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位给自己的嫡亲弟弟——御尊王。 传闻这位御尊王自出生起就得父兄喜爱,自幼混迹江湖,逍遥自在。 光看封号就足以看出燕皇对他是有多纵容,御尊——御驾于尊皇之上。 在江湖他是逍遥少年,在朝堂他是最尊贵的皇子。 他本肆意江湖,却因为兄长一封遗诏被迫登基,那封遗诏中写到:只有御尊王能保大燕昌盛,重回四国尊皇位。 出乎意料的是,登基之日,御尊王并未穿龙袍,只是一身常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于那至尊皇位上写下了禅位诏书。 传位给兄长之子,也就是那个三岁的小太子。自居摄政王,辅佐幼帝登基,摄理朝政。 他摄政期间,燕国国力日益强盛,国泰民安,隐有当年四国之首的趋势,被世人称之为一日皇帝。 洛慈很好奇,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洛慈偏头看向晏温“话说侯爷可认识这位一日皇帝?” 晏温坐直身子,收回放在洛慈背后的手,以喝茶掩饰自己的情绪“略有耳闻” 一旁的商时序使坏道“我熟呀,可熟了!” 说完又看向洛慈“可需要我为洛姑娘引荐一番?” 忽然商时序面色扭曲,桌下的脚背再次遭到了重创。 晏温警告的看着他。 洛慈只是笑笑,并未把商时序的话放在心上,好奇是一回事,但认识就是另一回事了,洛慈并没有想结交他的欲望。 不知不觉间,楼下的拍卖已经接近尾声,但那些商时序所说的兵器世家的代表却还未参与其中。 等到名册上的最后一件珍宝被拍卖出去后,含黛娘子才扭着腰肢从楼上下来,黑色衣裙,香肩半露,一蹙一笑,风情万种。 众目睽睽之下,含黛娘子不急不缓的登上高台。 酥入骨头的声音响彻整个千金阁“诸位,接下来拍卖最后一件物品。” 众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都认真的看着高台上的含黛娘子。 只见含黛娘子媚娘扫过台下的人,随后转身走到中央,涂着丹蔻的手指抓起覆盖在物品上的红色布料的一角。 用力一揭! 阁中响起了一片吸气声,紧接着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是……这是噬神枪!” “洛家二郎的噬神枪!” “上古凶兵!” 真正的噬神枪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吸收天地煞气而生,而洛家二郎的这柄噬神枪就取名于此。 枪身乌亮,长一丈一,重六十八斤,青莲伴金龙而生,枪尖寒芒,包含杀气,战场上可以一敌百。 从进来就一直兴致缺缺的刀剑山庄少庄主和奇门之人在看到噬神枪时两眼放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晏温在看到噬神枪的那一刻下意识的看向洛慈,只见她眉头紧蹙,痛苦和仇恨夹杂其中,右手死死的扣着手里的茶盏,浑身上下都在用力,隐忍到了极点。 一声脆响,清秋惊呼道“小姐!” 晏温脸色难看,也顾不得江老盟主还坐在边上,抬手抓住洛慈瘦弱的手腕“放手!” 手里的茶盏已经被捏碎,锋利的碎碴随着洛慈的用力扎入血肉,猩红的血液从拳心蜿蜒而下,滴溅在桌面上。 见洛慈已经魔怔,根本没听自己的话,甚至下意识的用了内力,晏温用力的掰开她紧紧扣着的手指“般般,放手!” 手指被晏温掰开,碎裂的茶盏被取出来,清理干净她手心的瓷碴,晏温接过清秋递过来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把伤口包扎起来。 洛慈垂眸看着脸色难看的晏温,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第54章 牵手 晏温抬眸,看她一脸呆滞的模样,又生气又心疼,手掌不受控制的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凤眸紧闭,语气微颤“别伤到你自己。” 拉开距离,他脸上的担忧震的洛慈心颤,沉默了一会,洛慈渐渐平静,轻轻道“好” 见她平静下来,晏温才放开了她的肩膀,只是手指顺着她的手臂下移,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一为了安心,二为了把脉,她刚刚动了内力。 洛慈并未挣开他的手,只是低眸柔声道“我没事” 杏眼温柔的看着他,让他安心。 江老盟主拍了拍洛慈的肩“般般,外公在呢” 一旁的柳寒枝也凑过来“舅舅也在。” 洛慈点头“我知道。” 视线重新放到楼下,只听楼下有人扬声道“都说洛家出神兵,今日终于得见了!” 有人不屑道“这算什么!洛将军的安邦剑,定安夫人的血衣枪,洛家大娘子的雁翎刀,洛家二郎的噬神枪,我都见过。” “战场上以一敌百好不威风!” 有年轻人好奇的问“那洛家三娘子呢?她的兵器是什么?” 有年纪大的回答“小兄弟有所不知,洛家的孩子要在成年之时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器。” “这一兵器由洛家长辈亲自参与打造,根据用器者的秉性、武功量身定做最合适的兵器。” “真正做到人器合一,所以江湖传言洛家人的兵器都是认主的。” “而三年前兆城一战,洛家三娘子也才十五年华,想来她的兵器应该还未打造。” “而且听说这洛家三娘子因为早产体弱多病,并不适合习武。” 不知道的人听他这么一说,才纷纷道原来如此。 他们说的尽兴,似乎忘了他们所谈论的正主就在楼上,而正主的破山剑此刻就在千金阁的房顶上。 洛慈冷漠的听着他们议论,回头和青羽相视一眼,青羽领命,转身下楼。 没一会,楼下忽然有一壮汉大声喊话“噬神枪虽好,却是小战神的遗物,拿出来拍卖怕是不妥吧!” 有人纷纷附和,壮汉又道“还是让拿此物出来拍卖的人出来说清楚比较好,免得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所有人都逼着背后之人出来时,奇门的大当家把杯子摔在地上,张狂道“你们不敢,我敢!这噬神枪我奇门要了!” 刀剑山庄的少庄主也上前道“巧了,我刀剑山庄也想要!” 洛慈视线冰冷的扫过下面的两人。 奇门大当家没料到刀剑山庄的少庄主会敢与他争,猖狂道“黄毛小儿也敢与我争!” 刀剑山庄的少庄主也不愿做小,冷冷道“董大当家何出此言,莫不是看不上我刀剑山庄?” 两人隔台对视,片刻后几乎同一时间飞上台上,直接掠过含黛娘子,欲夺噬神枪。 含黛娘子几乎同一时间手摸向腰间看向了洛慈,只见洛慈淡漠摇头,含黛娘子才收回放在腰间的手。 忽然,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拎刀立于弑神枪之前,刀锋一挥,逼退了两人。 二楼的一间雅间里响起一年轻男子带着戏谑的声音“两位这么着急做什么?所谓拍卖便是价高者得。” 声音一出,晏温隶眉一挑,他竟然也是为噬神枪而来!这东西于他有何用? 片刻,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穿着蓝色云锦长袍的异域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他单手负于后背,卷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棕色的眼眸看着台上僵持不下的几人。 语气玩世不恭“这不就巧了,孤……穷的只剩钱了,所以这噬神枪孤也是志在必得” 董大当家仰头看着二楼的贺兰榕宣,语气算不上客气“贺兰太子什么时候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贺兰榕宣并未回答他,棕褐色的眼睛微眯“怎么?董大当家是要与我比财力?” 董大当家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贺兰榕宣这是明知故问,财力他们如何比得过他! 下一秒,贺兰榕宣的视线在阁内扫视一圈“孤出十万两黄金,可有人要与孤争!” 嘈杂四起,十万两!岚国皇室好大的手笔! 董大当家恼羞成怒,和刀剑山庄的少庄主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放下了手里的兵器,不再与他争。 现在不争不代表拍卖结束后不争,从桐城回岚国的路可不太平,能不能把噬神枪带回岚国就看贺兰太子的本事了。 两人负气退下高台,贺兰榕宣得意一笑,一切不过意料之中。眼神却状似不经意的扫过坐于上座的洛慈,他知道下面那些人不足为惧,而自己是否能拿走噬神枪取决于那位。 自己现下也算是帮了她,还希望过后这位洛三娘子能手下留情。 含黛娘子和洛慈相视一眼,不同于洛慈的冷漠,含黛娘子的眼睛里滑过一丝安抚,两人心会神领。 错开视线,含黛娘子风情万种的走上前去,扬声道“十万两黄金,可还有更高的价格?” 无人竞价,含黛娘子转身向贺兰榕宣行礼,抬手示意他上三楼“恭喜贺兰太子竞得此宝,请楼上交易。” 到了这里,洛慈的神色才有了波动,放在椅子边缘上的手略微弓起,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 千金阁的规矩,只提供拍卖场所,代为拍卖,从中收取天价佣金,不参与物品的交易,交易成,买家上三楼与卖家面对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避免纠葛,交易时卖家必须是此物的现有者,不接受找人代行交易。 贺兰榕宣在含黛娘子的引路下进入三楼的一间雅间,与此同时,千金阁的密道里环燕姑姑引着两个身披黑色斗笠,看不见长相的女子缓缓前进,从后门把她们带入雅间。 洛慈淡淡的眸中映射出犀利的光芒,薄唇轻启好似呢喃 “一” “二” “三” 数到三的话音刚落,忽然从三楼的雅间里传出一声巨响,先是红漆的雕花门因为强大的冲击力被从里面直接冲破,碎成几块。 第55章 侯爷自重 紧接着只看见一穿着墨色短衫的侍卫用刀推着一蒙面女子从三楼坠落,刀尖插入那蒙面女子的右肩。 坠落在高台上的一瞬间,刀锋直接穿透了蒙面女子的肩胛骨,将她钉在台上。 阁中之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那短衫侍卫正是刚刚消失不见的青羽。 洛慈看都不看被青羽钉在地上的蒙面女子,晏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乱窜的人群中有一群人护着另外一个蒙面女子艰难的向门口移去。 晏温猜测那人才是此次拍卖的幕后主使。 洛慈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那黑衣女子,神色冷漠至极,声音低沉的说了一句话“夏后,好久不见呐!” 别人没有听到,但晏温听见了,他身形一僵,扭头看向洛慈,凤眼里是不可多见的震惊。 夏后!噬骨花! 洛慈缓缓起身站在栏杆前,接过清秋手里那把早就准备好的强弩,瞄准那一身影,弩比弓的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眸泛寒光,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让你长点记性! 察觉到洛慈的意图,晏温刚想阻止,手还没碰到洛慈,只见她绞轴一拉,下一秒利箭划破空气,发出剧烈的声响,插入那个被拥护的女子的右肩,弩的威力极强,直接贯穿夏后的肩胛插入地板上。 箭弩出鞘的剧烈声响和女子的痛呼声直接让奔窜逃跑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大厅里安静极了,他们仰头看着手握强弩站在二楼的洛慈,重新认识了这位洛家三娘子。 夏后被那一箭射的扑倒在地,她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洛慈,里面装满了恶毒和诅咒,恨不得将洛慈剥皮抽筋,碎尸万段的。 洛慈重新拉开一箭,再次指向扑倒在地的夏后,这一次瞄准了夏后的心口,冷漠的声音穿透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我上次让人给你送了一件孝衣,你怎么……不穿呢?” 洛慈是真的起了杀意,可就在她要放箭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洛慈看向手的主人,只听见他说“别杀她“ 也就是这一瞬间,夏后身边的侍卫迅速掩护她撤离。洛慈皱眉,再次拉弓却换来了更坚决的阻止,晏温直接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夺下了她手里的强弩“般般!别杀她!” 洛慈眼睁睁的看着夏后逃离,直到她消失不见洛慈才低头看着用力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刻着经文的黑色佛珠,掺杂着几缕金线的红绳,手腕上的疼痛让洛慈觉得讽刺至极,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对一个信佛的人抱有幻想! 晏温低眉看向洛慈的手腕,这才发现白皙瘦弱的手腕被自己握的一片紫红。 她本就血凉体寒,哪怕轻轻磕着碰着都会乌紫一片,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更何况自己刚刚用了这么大的力。 晏温只觉自己手心发麻,立刻放开了洛慈的手腕,却在看到她的表情后又迅速重新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他知道若是此刻放开了,再想抓住就难了。 洛慈的视线从佛珠上移开,神色淡淡的看着晏温,杏眼黯然无光、失望冷漠。最后也只是苦笑的摇了摇头,缓缓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后退一步。 晏温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般般……” 站在一旁的柳寒枝却突然上前站在洛慈身边,隔开了他俩的距离,脸上不再是玩世不恭的笑意,而是作为舅舅保护自家外甥女的强势“侯爷自重!” 青羽在楼下仰头担忧的看着洛慈,而被他一刀捅穿肩胛骨的女子声嘶力竭道“洛慈!我家主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她一定会送你去和洛家其他人团聚!你且等着!且等着!” 洛慈视线下移,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片刻洛慈理了理两侧的衣袖,转身出了雅间,和晏温擦肩而过的时候,面色无波无澜,好像又变成了护国寺初见时的模样。 她看向晏温的眼神是空的。 晏温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有柔软的衣袖从他手心滑过,没有任何停留。 洛慈从二楼缓缓踱步而下,瘦弱挺直的躯体被白色狐裘包裹着。 众人抬头,如见观音。 如此菩萨相,慈悲骨,和刚刚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人们的注视下,洛慈身姿挺直,丝毫不晃的登上高台,径直走到噬神枪的前面。 她先是沉默的注视着噬神枪,随后纤纤素手轻轻的抚摸过枪身上的青莲金龙,中指滑过枪锋。 哥哥沙场舞枪,若弄梨花的模样再次浮现在洛慈的脑海里。 杏眼里湿润一片,洛慈嘴角带笑,低眉自顾自道“我来带你回家。 等她再次抬眸转身,眼底的泪光已经消失不见,目光微凉的扫过台下的人,声音清冷:“我洛家的东西被贼人所盗,今日我要带走,可有谁不服?” 没有丝毫的威胁夹杂其中,她好像是真的在询问别人。 奇门的董大当家眼底再三犹豫,他一直对洛家的锻造术十分好奇,如今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实在是不想放过。 心一横,董大当家跳上台“我不服!” 刀剑山庄的少庄主也紧随其后“我也不服!” 董大当家看了一眼二楼面色难看的江老盟主,心底发怵,可竟然上来了就断没有退的道理,重新看向洛慈,强装镇定道“我们为噬神枪千里迢迢赶来桐城,如今连争上一争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怎么甘心!” 刀剑山庄的少庄主也看向洛慈,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洛姑娘,此等神兵利器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倒不如重新择主。” 洛慈心底冷笑,听他这话的意思,自己是不是还得把其他几件兵器也拿出来送给他才对。 他也配! 洛慈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反而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扫去。 “二位说的也不无道理。” “既然这样,那就比试一番,若你们赢了,我就把噬神枪交给你们,如何?” 第56章 般般,听我说完,可好? 董大当家和刀剑山庄的少庄主无声对视一眼。 仰天大笑:“那岂不是让别人笑话我欺负小辈!” 洛慈秀眉一挑,一副笑话的模样“是吗?” 说完退向一边,抬手指着台上的弑神枪“你能碰到它就算你赢了” “至于你……”洛慈眸光一转,看向一旁刀剑山庄的少庄主“劳烦你一旁候着,若董大当家都输了,你就没有上台的意义了。” 花拳绣腿,和董大当家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少庄主面色难看,却无可奈何,因为洛慈说的对,他的功夫在这里确实排不上号。 董大当家一拧手中刀柄,眼神凌冽的看向洛慈“那就请洛三娘子指教了!” 说完拎刀一跃而上,从上往下直向洛慈的印堂。 楼上的人皆惊出一身冷汗,晏温手撑在栏杆上想一跃而下,却被旁边的柳寒枝拉住“般般自有分寸” “而且这人还不够她看呢!” 晏温面色难看,有分寸个屁!柳寒枝不知道般般中毒,如今根本就用不了内力。 就在刀锋离洛慈不到两寸时,一声巨响,千金阁的楼顶应声而破。 董大当家的刀锋一沉,只见身高一米二的童婴背着一个比他高许多的剑匣单脚站在他的刀背上。 嘶哑的声音陌生又熟悉“碰她?你也配!” 话音一落,童婴脚下用力一转,刀柄瞬间脱离了董大当家的手,飞插在墙壁上。 董大当家被强大的内力震的连连后退,单膝下跪喉头猩甜,一抹鲜血从口角流出。 他不可置信的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童婴!你不是死了吗?” 童婴答非所问,而是视线阴冷的从他身上移开,极具威压的扫过台下其他人,刮痧般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我乃洛慈的背剑人——童婴,今日代主子迎战。” “还有谁!!” 就在所有人的纷纷后退一步时,一直站在三楼看戏的贺兰榕宣提步落于台上。 站在童婴面前,抱拳行礼“晚辈自知不是前辈对手,但斗胆一试。” 童婴目光稳稳的落在贺兰榕宣身上“知道不敌还要一试?” 贺兰榕宣视线略过童婴,落在他身后的洛慈身上“士为知己者死,我有一朋友对弑神枪情有独钟,榕宣愿为之一试。” 洛慈冷冷的看着贺兰榕宣,他是在赌一国太子的命在她这里值多少钱。 洛慈冷眼旁观,转身离开,一副给他俩腾地方的模样。 童婴心领神会,得令! 下一秒手中内力一凝,千金阁外的海棠花枝纷纷颤动,花瓣坠落化作一股淡粉色的花带往阁内蜿蜒而来。围绕于童婴身后,此刻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了夺人性命的利器。 童婴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退不退?” 贺兰榕宣手中八卦棍一横,挡于自己身前“榕宣不能退!” 话音刚落,童婴眼神一凛,身后的花瓣顷刻间向贺兰榕宣飞去。 贺兰榕宣转动八卦棍,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只是散在的花瓣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和大腿。鲜血从嘴角滑落,贺兰榕宣再次把八卦棍横在自己身前“请前辈赐教! 童婴并不打算取他性命,这毕竟是一国太子,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这小儿死活不退。 童婴抬手,花瓣再次聚集,一扑而上把贺兰榕宣团团包绕住。 人们看不见里面的贺兰榕宣,就在以为他要认输时,含带着内力的声音从花间传出,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沙场舞枪,若弄梨花;将军如玉,纵死骨香;青莲金龙,庇佑苍生!” 从他第一句话说出来,洛慈就猛的抬头,直到听他全部念完这首诗,洛慈瞳孔睁大“童婴收手!” 童婴一愣,听令撤回内力。 与此同时,洛慈手心微调内力,飞跃上前,手握弑神枪的枪身用力一掷,弑神枪插入地下,立在童婴和贺兰榕宣之间,挡住了对他们俩的反噬。 强大的威力震的阁内之人纷纷后退。 粉色花瓣随着内力的撤回,从空中缓缓飘落,露出了原本被包绕其中的贺兰榕宣。 只见他单膝下跪,手握八卦棍竖在地上,以此作为支撑。 满天花瓣飞舞,洛慈缓缓向半跪在地上的贺兰榕宣走去,两人一高一低,沉默对视,忽然洛慈向贺兰榕宣伸出了手“起来。” 贺兰榕宣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无奈垂头,心底暗叹:难怪你天天挂在嘴上,若是我也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妹妹,我比你还嘚瑟! 下一秒他带着血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把抓住洛慈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洛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只留下一句“童婴,我们走。”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刚刚念的那首诗,是哥哥及冠时爹娘把弑神枪交给他时所说的话,除了至亲之人无人知晓,他怎么会知道! 贺兰榕宣捂着自己被内力震伤的胸口,站在高台上看着洛慈的背影。 楼上的晏温挣开柳寒枝拦住自己的手,飞快的追了上去。 洛慈刚好上马车,晏温面色难看的走过去揽着她的腰连搂带抱的把洛慈带入车内。 古里麻溜的上前驾车,徐徐前行。 车内,晏温压着洛慈的腰把人按在软榻上,洛慈扭动想要挣脱,晏温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般般,听我说完,好吗? 洛慈不动了,一双杏眼水光茫茫的看着晏温,带着倔强”我不想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委屈,可她就是忍不住,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以为她已经刀枪不入了。 晏温略微低头,额头似有若无的与她相贴,声音低醇“你得听。” 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这对我不公平。 洛慈不挣扎了,察觉到她平静下来,晏温放开她的腰直起身和她拉开距离,屈膝蹲在她面前。 洛慈坐直身子,扭头不看晏温,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看她这副模样,晏温心底憋闷的慌,又心疼又无奈。 看了一眼她放在腿上的手,她刚刚走的急,并没有拿手炉。 晏温拉住她冰冷的手包在手心,洛慈想往回缩,却被晏温不容拒绝的握紧了。 第57章 我错了 随着他温热的体温逐渐暖和了洛慈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双白嫩的手,嗓音沙哑“我知道你恨她,想她死,可是般般……我想要你活。” 洛慈的视线从车壁上移开,重新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晏温抬眸“她既然能制出噬骨花,她或许有解毒之法,再不济也有噬骨花的配方”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都试试,好不好?” 洛慈在晏温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祈求,灼得她心口一疼,她猛的抽出自己的手,偏头不再看他。 她哪怕再麻木也察觉到了晏温的心思,她不明白这样破碎不堪的自己有哪一点值得人喜欢,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人。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保持沉默。 她的沉默让晏温有些失望,可他并没有打算放弃,重新拉住她的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们一起试试,试试活着。” 他已经失去了兄长,这一次他想求一个不同的结局。 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晏温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瓶,把她的衣袖挽到手肘处,露出手腕上的那一片紫红。 眼底滑过心疼和自责,小心翼翼的把药膏敷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揉开,低醇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错了。” 这一刻高高在上的大楚山陵侯蹲在洛慈的面前低下了他的头颅。 洛慈羽睫微微颤动,呼吸不稳。她有些局促,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见她不说话,晏温继续没脸没皮的凑过去“要不你打我解解气?” 洛慈终于忍不住了,视线飘忽倔强,就是不看他,语气懊恼“不打。” 晏温失笑出声“可还恼我?” 虽然洛慈不理他,但晏温觉得只要解释清楚了就好,她不想她误会,也不想她难过。 马车到达江府的时候,晏温先下马车,在洛慈下车的时候想伸手拉她,不料洛慈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手心,力道大的让他手心发麻,傲娇的和他擦肩而过。 留下看着自己手心发呆的晏温,和一脸被雷劈的古里。 晏温看着自己手心随后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总比不理自己好,这样也多些人气。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洛慈心里已经决定要不动声色的和他保持距离了。 接下来三天,洛慈都闭门不出。一是不想太出风头,二是有意避着晏温。 她现在心里很乱,接受一个人的爱是要负责的,可她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来偿还他,她给不了他一个等价的回报,她也不愿意耽误他。他值得更好的。 洛慈承认她贪恋这短暂的温暖,甚至想要更多。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晏温还对解毒抱有希望,可自己早就看清了,噬骨花无药可解,阴阳草终有一日会爆发,时间一到自己必死无疑。 若她因为贪恋享受了这三年的欢愉,然后三年后撒手人寰,独留下晏温一人面对这个世间,这对他不公平。 如果注定是悲剧,那自己宁愿从未得到,从未开始。 第三天,贺兰榕宣上门了,在青羽的引领下直接进入洛慈的院子。 海棠树下,洛慈坐在石凳上挽袖倒茶,旁边的地上烧着两盆炭火。 贺兰榕宣缓步靠近,站在一米之外。 洛慈头也没抬,只是冲着对面的位子动了动下巴“殿下请坐。” 贺兰榕宣撩起衣袍坐下,看着洛慈洗茶、倒茶,娴静安然,他说“我上次见你,你才十三岁。” 洛慈一边倒茶一边讥讽“是呀,殿下当初可给我戴了好大一顶帽子呢” 贺兰榕宣无奈笑道,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当初所说的那句“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赞也。” 后来世人都用这句话来形容她的容貌。果然如那位所说,她最不喜欢别人过多关注她的长相。 洛慈放下茶壶,把面前的一杯茶推到贺兰榕宣面前,直入主题“还请殿下告知那首诗的来处。” 贺兰榕宣眸光微闪,片刻如常“我有一知己好友,对弑神枪情有独钟” “这首诗便是他告诉我的” 洛慈神色紧张的追问“殿下那位友人多大年纪?他……又从何处知晓这首诗” 贺兰榕宣一脸坦诚“他呀!还是一意气风发少年郎。至于这首诗,据说是他三年前游历至兆城时在一石壁上看到的血书“ “当时只觉震撼便记了下来。” 心口一痛,洛慈用力睁眼,努力抑制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她知道他口中所说的石壁。 当初哥哥为掩护姐姐和腹中的胎儿,独自一人拖着重伤引开追兵,最终于兆城断崖上成为笼中困兽。 夏朝三皇子说若他投降便饶他不死,可他是大楚赫赫威名的小战神,更是洛家的儿郎,又怎么可能低头。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以枪为笔在断崖石壁之上留下此诗,浴血奋战,至死方休,以夏朝士兵的血染红了整面石壁。 最后寡不敌众,万箭穿心坠崖而死,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洛慈双手紧握,全身都在用力隐忍。 把痛苦的回忆甩出脑海,当初自己已经毁了那块石壁,那位少年能见到也算缘分,于是强颜欢笑“殿下那位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可与哥哥……有几分相像? 贺兰榕宣眯眼认真思索,脑海里闪过那位少年人的模样,沉默了一会扬声道“他曾经打马街头满楼红袖招;后来他所过之处清风探柳,满城锦绣,以命相守,盛世太平无忧。” 洛慈听完,眸中水光莹莹,嘴角却逐渐上扬,脸上带着温婉柔和的笑意“是吗?挺好的。” 真的……很像啊。 洛慈起身,垂眸看着贺兰榕宣“我把弑神枪给你,你帮我给那少年带一句话” 贺兰榕宣起身,肃然抱拳行礼“你请说” 洛慈杏眼一闭,片刻后缓缓睁开,一片清明“它曾经的主人是天下最好最善良的人。若有朝一日他辜负了弑神枪原本存在的意义,天涯海角我必诛之,将其收回。” 贺兰榕宣郑重其事的承诺“多谢洛姑娘成全,话一定带到。” 目送贺兰榕宣转身离开,洛慈看着他的背影,一滴清泪无声的滑过脸旁:哥哥,般般给它找了一个很像你的新主人,这样做可对? 第58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贺兰榕宣走出江府大门后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门内,心底怅然:他确实至今都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孤也不算骗人。 第二日清晨,山陵侯的住所。 古里着急忙慌的从外面赶来,脚步匆忙,站定在离晏温一米外的距离,语气是难得的凝重“爷!出事的。” 正在和商时序对弈的晏温头也没抬“何事?” 怕他大怒,古里心底惶恐,却不得不说:“小主子离开燕都了” 晏温顿时脸色难看,一旁的商时序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棋子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的偏头看晏温的反应。 果然,只见晏温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盒里,眉头紧锁,恼怒呵斥:“混账玩意!” 古里和商时序同时瑟缩了脖子,动都不敢动一下。出来久了,差点忘记了面前这人是什么身份了,天之骄子,怒为天威。 小主子这次怕是要被打断腿。 商时序和古里对视一眼,挤眉弄眼。 商时序试探道:“他就是想见见你,倒也不是不能原……” 剩下的话被晏温刀刃一样的眼神堵了回去。 古里弱弱地问“爷可要现在出发” 晏温没应,而是直接抬步往外走。 古里立刻跟上去,却见自家爷忽然停了下来,堪堪止住脚步才没有撞上去。。 就听见自家爷说“暗中行事,晚上出发。” 随后脚下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古里看着自己爷往洛三娘子的住所去了,犹豫着开口“爷……洛三娘子不在……” 晏温脚下一顿,慢悠悠的转身,隶眉一拧“她去哪了?” 古里支支吾吾“今儿一早和贺兰太子出去了,好像是去千金阁了。” 宽大衣袖下的手咯吱作响,又是贺兰榕宣!日日见! 那日千金阁她如此反常,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脚下一转,晏温声音阴沉“去千金阁!” 千金阁,上等雅间。 洛慈半倚靠在软榻上,一手半撑着太阳穴,一手端着酒杯一口饮尽。 杏眼朦胧的看着雅间中间彩带翻飞,舞裙招摇。 含黛娘子就坐在她旁边,见她懒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千金阁的姑娘就这般差劲,你这般没精打采的样子。” 洛慈偏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含黛娘子又道“不过也是,在你面前这些都是庸脂俗粉。说了给你饯行倒是委屈你陪我了。” 又饮了一口酒,洛慈才道:“黛姨说的哪里话?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 说完下巴一抬,指了指跳舞的姑娘:“阁里这些姑娘各个都是七窍玲珑心,都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含黛娘子掩面娇笑:“你这张嘴倒是比你娘会说话。” 洛慈垂眉一笑,是了,娘说话可直接了。 含黛娘子仔细看着洛慈的样子,视线在舞女和她身上来回转动,忽然抓住洛慈的手认真道:“年纪轻轻怎么穿这么素净?” “你穿红色定是极好看的,要不要试试!” 洛慈先是一愣,随后委婉拒绝。 含黛娘子见她不像害羞,反倒是真的不想试,也就不强求了。 没坐多久,洛慈视线从舞女身上移开,随便找个理由就出了雅间。站在二楼的栏杆处靠着旁边的柱子兴致缺缺的看着楼下的声色犬马。 “你在看什么?”从进来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贺兰榕宣忽然出现在洛慈身旁。 洛慈扭头一看,又回过头看着下面,语气戏笑“殿下不是去找你的解语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贺兰榕宣失笑摇头,自己不过是怕打扰她和含黛娘子叙旧,才找个借口离开,她反倒捏着不放了。 两人凭栏而立,贺兰榕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楼下大厅,见下面舞女翩若游龙,赌徒买定离手,赌大赌小。 贺兰宣榕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意有所指“我大岚风景虽比不得楚国这般秀丽多姿,但胜在雄伟壮观,穹宇苍苍,大漠茫茫,洛娘子若是得了闲可以去看看,许……可见故人” 洛慈神色自若,答非所问:“殿下回程之路注定不太平,可有对策?” 贺兰榕宣一脸自信:“我请了九阴楼帮忙护送,你大可放心。” 洛慈挑眉,不再说话。 她不知道,对面雅间只内一双眼睛已经沉沉的盯她好久了,特别是贺兰榕宣走到她身边后。 古里站在晏温身后忍不住吞咽口水,察觉到自家爷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更是两股战战。 就在他以为自家爷要冲出去和贺兰太子打一架的时候,晏温却面无表情的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回吧” 傍晚,洛慈回府后径直回到自己的住所,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了站在海棠树下的晏温。 面上滑过一丝不自在,避无可避,洛慈只能面色如常的走上前去:“侯爷可是有事?” 清秋不知何时被古里拉出了院子,只留下他们二人。 晏温回头,沉默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洛慈自顾自道:“天色已晚,若不急侯爷不如明日再说?” 晏温嗤笑出声:“与别人可以聊一天,独独与我无话可说。洛慈,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晏温肯定她在躲自己。 洛慈不走心的否认:“侯爷误会了。” “为什么躲我?”晏温别不相信她说的话,她若不想说,惯来爱敷衍人。 洛慈沉默了良久,见她不回答,晏温自嘲的笑了一声,欲转身离开。 “你是不是喜欢我?”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晏温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 片刻,他缓缓转身看着洛慈。 暖黄色的灯笼朦胧了两人的身影。 晏温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却被洛慈打断了脱口而出的答案。 “你不要喜欢我,我们就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晏温双手握拳,眉头紧锁,凤眼里的光亮瞬间暗沉下去,寸步不让“不好” 他没有回答她是不是喜欢她,但他说,不喜欢她,不好。 洛慈指尖微动,心里难受,却狠心道“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就当从未认识过。” 第59章 何为良配 她无情的话如同利刃一样插在晏温的心口,他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你的喜欢就是对我最大的困扰。” “我不喜欢你喜欢我。” 指甲掐进血肉,洛慈声音略微颤抖。 紫色的衣袖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晏温面色暗沉的可怕,眸中翻起惊涛骇浪,千般隐忍才缓缓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冷静道:“般般,我现在有事要离开桐城,等我回来我们再谈,好吗?” 洛慈眸光一闪,没有回答他。晏温面色无奈,上前几步把她揽进怀里:“等我回来。” 随后拉开距离,捧着她苍白的脸,拇指揉了揉她的眼角,转身离开。 洛慈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肢体僵硬的蹲在地上,杏眼紧闭,一只手压住胸口,这里怎么这么难受。 清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疼的上前抱住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 洛慈紧紧的闭着眼睛,脱力的靠在清秋怀里,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 第二天早上,洛慈敲开外公的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江老盟主正弓背看书,抬头看她一眼“来了。” 洛慈慢慢走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医书“外公,我下午就走了。” 江老盟主合上手里的书,抬头看着她:“那噬骨花的毒……” “外公,我认了,你也别为难自己。”洛慈打断了他的话。 “剩下的时间已经够了。”够她了却遗愿,坦然赴死。 江老盟主摆摆手,一脸不赞同:“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我已昭告天下退位让贤,这江湖之事我不再掺和了” “外公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为你求一线生机” 没能救女儿一命,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他不想再失去这个外孙女了。 “回京城之后,有事就给外公写信,天塌了还有我和你舅舅给你顶着。” 洛慈眼眶发烫,移开视线。 她没有发现屋外站着一个身影,在她转身出门时消失不见。 那抹身影最后停在了后花园,一拳打在了粗大的海棠树树干上,花瓣被迫坠落,模糊了树下柳寒枝的身影。 他轻轻呢喃“噬骨花” 血液顺着树干上的裂缝蜿蜒而下,是啊,自己怎么这么粗心,应该早就想到了,她虽然从小身体弱,却也没到如今这般天地,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柳寒枝啊柳寒枝,她出生起你就对天发誓要待她如亲生女儿一样,你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舅舅。 噬骨花!夏后真是该死! 怒意翻滚,路过的江家弟子纷纷震惊,已经多少年没在柳师兄身上看到过如此汹涌的杀意了。 世人只知柳寒枝是天下第一戏子,戏腔一开,八方来听。但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个玩世不恭的爷,曾经也是江老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上一任武林盟主是他亲爹,江老盟主是他义父,在江湖中他的身份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尊贵了。 眼底滑过一丝狠戾,柳寒枝缓缓放下血肉模糊的手垂在身侧。不顾别人的眼光,面色平静的离开后花园。 洛慈的住所。 清秋正指挥着下人忙里忙外收拾东西,洛慈撑着下巴坐在院子里,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盘子里的水果。 明月在一旁逗着诵恩,童真的笑意持续不断。 忽然,诵恩拿着手里的海棠花向洛慈跑来,边跑边喊:“小姨!” 洛慈垂眸,张开双臂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温柔细语“怎么了?” 小手里的海棠花微微晃动:“小姨,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洛慈眼底柔和:“诵恩喜欢这里吗?” 小诵恩忙不迭的点头:“喜欢!”这里有很多京城没有的东西,有曾祖父,有小外公,很多很多人都对他极好,他喜欢这里。 洛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她没有告诉诵恩,以后他会回到这里,和他们一起生活,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掐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放在地上,洛慈笑着道:“去找曾祖父吧,好好和他告别。” 诵恩乖巧的点头,被明月牵着离开了。 没一会儿,柳寒枝就过来了,如往常一样嬉皮笑脸:“怎么这么着急回去?” 洛慈看了一眼他被包扎起来的手“你手怎么了?” 柳寒枝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无所谓道“一不小心碰到了。” 洛慈皱了皱眉,认真道:“仔细些,这手可是戏子的第二张脸。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别留遗憾。” 柳寒枝一脸嫌弃:“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啰嗦了?跟个管家婆似的。” 洛慈一愣,这不是想着以后没机会说了嘛。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可要与我一起?” “不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多陪陪老爷子。” 洛慈点头,赞同他的话。 柳寒枝看了周围一圈:“你就这么走了,山陵侯呢?” 杏眼里的光亮黯淡下来,洛慈一脸轻松:“我走与他何干?” 柳寒枝不信:“真的与他无关?” 洛慈不答,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 柳寒枝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无关也好,我虽瞧不上太子,但晏温也绝非良配。” 洛慈偏头:“舅舅与他不是好友吗?” 柳寒枝认真道:“就因为是熟识,所以更了解他,他和你不合适。” 两个人性子都倔,且晏温心思深沉,面上永远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是越是这样的人,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东西,自是会不择手段的牢牢抓住,至死方休。 听了柳寒枝的话,洛慈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抬头,眼底迷茫的看着柳寒枝:“那舅舅觉得何为良配?” 柳寒枝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拿出自己唱戏多年的经验:“良配自是指愿意包容你,宠着你,体贴入微,凡事和你有商有量,能陪你白头到老,生死不弃的人。” 柳寒枝走后,洛慈坐在原地沉默了好久好久,原来君为良人,我非良配,不仅任性,也从来不和他有商有量,也不能……陪他白头到老。 既不是良配,又何必耽误他。 第60章 皇叔 马车停在江府门口,在外公和舅舅的目送下洛慈登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驶出桐城,玉手拉住帘子轻轻掀起,洛慈从车窗回头看着城墙上刻着“桐城”二字的匾。 帘子缓缓放下:晏温,我就不等你了,你也别寻我。 燕国境内,越州福云客栈。 天色已晚,进进出出多是到这里打尖住宿的旅客。 古里走进来,环顾四周一圈,径直向柜台走去,掌柜的见生意来了,又看向倚在门口的男子,虽然他戴着面具,但也可见其器宇不凡,人中龙凤,笑脸相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古里抛出一枚银锭“三间上房。” 掌柜喜笑颜开,招呼店小二道!“快领几位客官上去。” 店小二把他们三人带到门口,古里给了他几个铜板:“下去吧,有事会叫你。” 店小二走后,一直沉默的晏温才转身,看向了他们屋子对面的房间,半张脸被金色面具所覆盖,只露出眸光犀利的一双凤眼。 古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底默默的为小主子点了一排蜡烛。 晏温收回视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还未坐下就先问道:“可派人跟着他了?” 古里立刻回禀:“爷放心,小主子安全着呢。” 十三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离开燕都,看见外面的世界,难免流连忘返。 这不,一入越州,就玩的乐不思蜀,他根本没想到自家爷已经在客栈等着他了。 晏温听后并未做出反应,只是解下褐色的大氅随意的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问:“商时序呢?” 古里太阳穴一紧:“商先生去找他的红颜知己了” 晏温冷笑一声:“他倒是遍地的知己。” 见自家爷没起疑,古里暗自松了口气,商先生可是口口声声信誓旦旦的保证了他去给小主子通风报信,想个法子消一下爷的怒火。 此时此刻,越州最大的赌坊内,一十四岁的玉面小公子正站在赌桌旁看别人掷骰子,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一脸焦急的跟在他身边,细看会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多了些阴柔之感。 靠近些便听到他苦口婆心的劝说:“我的小祖宗,我们回去吧。” 陪他出来就已经是罪不可赦了,若让那位知道自己放任他来这些地方,他这条老命怕是得交代了。 那小公子不耐的摆摆手:“朕……我再看看,再看看。” 说完又跑到下一桌,仔细的听对方手里摇骰子的声音,暗自猜大小,再看自己听的对不对。 好不容易从赌坊出来了,他好奇的视线又落在了不远处的万花楼上。 求知若渴的指着那栋楼问旁边的刘公公:“那是何处?” 不等刘公公回答,他抬脚就朝那走去。 刘公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头皮发麻,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我的祖宗啊!那地方可真不能去!”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更是好奇了,挣脱他的束缚,又要往前去。 走了几步,见刘公公没跟上来,少年停下脚步回头。 却见刘公公坐在地上翘着兰花指,指着一旁的柱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今日公子若进了这楼,老奴就一头撞死在这街上,反正回去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这里体面些。” 少年嘴角一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咱俩到底谁是主子,面上却也只能无奈的收回脚步向刘公公走去,罢了罢了,到底是把自己养大的老头,就不气他了,站定在刘公公跟前妥协道:“我不去了,你起来吧。” 人来人往的多丢人。 刘公公抹了一把根本就没有的眼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少年:“真的?” 随后又道:“奴才可没逼公子啊,是公子自己不去的。” 少年点头:“对,你没逼我,是我自己不去的。” 刘公公这才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拽住少年的胳膊往回走:“天色也不早了,咱回客栈吧。” 少年脚下被动的跟着他动,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万花楼,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浑身一僵。 那人正背对着他,手里揽着姑娘的腰肢往楼内去。 少年欲再细看,那人已经进了楼,不见踪影。 刘公公本来拽着少年往回走,却发现没走几步,这小祖宗又不动了,一回头发现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万花楼。尖细的声音顿时响起:“公子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少年解释:“不是,我刚刚好像看见商先生了。” 可刘公公根本不信他,只当是他找的借口,用力的拽着他往反方向走,一边说:“别说是商先生了,就算是王爷来了你也不能进去!” 少年也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商先生此刻应该与皇叔待在楚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于是摇了摇头,跟着刘公公走了。 而万花楼内,商时序左拥右抱,楼里的姑娘们都围着他转:“商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呢!可是看腻了我们?” 商时序拉住姑娘的手:“怎么会,此次楚国经商,我越发觉得这天下的美人就数你们最得我心。” 一姑娘面色娇俏,故作不满的模样:“商公子莫要骗我们,这天下第一美人可不就在楚国。我们怎么比的。” 此话一出,其他姑娘也纷纷扯着商时序的衣袖问道:“公子快说说,这天下第一美人可真如传闻中那般美?” 商时序但笑不语,自然是极美的,只是自己还真没这胆子肖想她,多看一眼,晏二都恨不得剁了自己。 商时序暗自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却又在姑娘们的红袖芳香里抛之脑后。全然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话说刘公公拽着那小祖宗往客栈的方向走,见那小祖宗心情不错的模样,于是试探着劝说:“公子,你说这一路我们玩也玩了,看也看了,要不咱回去吧。” 刘公公是真的心慌了,虽说宫里有太傅顶着,可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若是让人知道皇上出了宫,甚至打算去楚国,怕是要闹翻天了。 若是让摄政王知道,他们所有人怕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第61章 跪下! 谁知少年一脸倔强:“不行,我还没见到皇叔呢!” 刘公公无奈极了,明明摄政王从小对他最是严厉了,怎么这小祖宗还越挫越勇呢。 少年已经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小叔叔了,每次写信他都只回几个字,他很想念这个他唯一的亲人。 古里站在雅间里,从打开的窗户里看着街道上渐渐靠近的两人,朝着下面挤眉弄眼。 可是下面的人根本就没抬头看自己,而是说着话走进了客栈。 刘公公一边推开客房的门,一边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年:“天色已晚,公子可早些休息吧。” 说完上前去把门边的蜡烛点上,手里握着火折子转身,欲去把床边的灯笼点上。 可是一转身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人,那人虽然戴着面具,可就算是化成灰刘公公也能认出来。 握着蜡烛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刚刚跨进门槛的少年先是见刘公公呆愣在原地,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奴才见过摄政王!” 少年也是一愣,回过神来面上一喜,抬步上前,绕过隔板果然看见了坐在那里的皇叔,还不待他上前,就听见包含怒火、极其严厉的声音:“燕南州,你给我跪下!” 若是此刻外面有人听见了这一称呼,怕是要吓一跳,只因燕南州这个名字乃是当今圣上的名讳,绝没有人敢与帝王同名。 听见他的呵斥,燕南州一愣,随后撩起衣袍没有一丝犹豫的跪下了:“皇叔。” 一国帝王就这样坦然且熟练的跪下了,没有一丝不甘,全像是因为犯错被家里教训的小辈。 燕南州是燕国的皇帝,而晏温则是燕南州最坚强且永不坍塌的靠山。 晏温抬手取下面具,神色凌厉:“你可知错!” 燕南州背脊挺直:“南州知错” 晏温看他虽然一脸倔强却也知道自己错了,神色略微缓和,但怒意并未因此完全消散:“你可知因为你多少人要受罚!你可知道你的身份代表着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人因为你这一出而胆战心惊!” “若真出了点意外,你让燕国怎么办!”让我怎么和父皇、皇兄交代。 少年的头越发下垂,晏温看着他黑压压的头顶心中无奈:“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燕南州直起身子,眼神坚定,是帝王之威亦是少年意气,铿锵有力:“君子图南,九州之志!” 晏温到底舍不得罚他,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起来吧。” 燕南州站起身立在原地,晏温不发话他也不敢过去。 晏温重新拿起一个没用过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头也不抬道:“过来坐。” 燕南州这才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发抖的刘公公,求情的看向晏温:“皇叔。” 晏温慢悠悠的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随后淡淡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公公,声音冷漠,暗含警告:“下不为例。” 刘公公忙磕头谢恩:“谢摄政王不杀之恩。” 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见这叔侄俩有话说便转身出去了,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一转身就看见了抱着胸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古里。刘公公扬起手作势要揍他:“你个小兔崽子,笑什么笑!” 古里快速躲开:“你也就在我们面前嚣张!” 刘公公又追上去:“哎!你个兔崽子……” 古里给他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跑了,只留下刘公公在原地抓耳挠腮。 自己好歹也是看着先帝爷长大的,如今也算是服侍了两代帝王,怎么偏偏就这么怕这摄政王。 哎!御尊,御尊,御驾于尊皇之上,自是天之骄子,尊贵无双。 屋内,晏温看了眼坐着不动的燕南州:“说吧,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燕南州解释道:“马上就是皇叔的生辰了,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晏温眉头紧蹙,并不理解:“我自己都忘了,你记着干嘛?” 随后又忍不住教训他:“怎么尽记这些不重要的事,朝中没事可做?” 怎料燕南州认真道:“怎么不重要,以前皇叔生辰的时候,皇爷爷和父皇都会早早准备,一家人共同庆祝。” 这次倒是晏温沉默了,自己曾经浪荡江湖不爱待在宫里,父皇不愿强求自己,只是规定每年生辰必须回来过,一家团聚。 那时自己确实把回宫当作任务,每次都来去匆匆,只是不知道那时他们是不是日盼也盼,才把不情不愿的自己盼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叙叙旧,自己就走了。 皇兄当时还笑着说:再过几年,这燕都怕是留不住你了,鸢肩呀,注定是要展翅高飞的。 后来,自己回来了,却没有人等自己了。 父皇战殒,皇兄登基,不到一年皇兄中毒身亡,一年内两副黄金棺带走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燕南州打断了晏温的回忆:“父皇说得时常提醒皇叔,你是有家的人,不能老是在外面漂。” 晏温心口一痛,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凉薄的人,并没有太把家人放在心上,如今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并非薄情,只是有恃无恐罢了,知道无论自己如何,他们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无论他走多远,他们都会在原地等着自己。 如今他明白了,所以他不想再失去洛慈,不想某一天他忽然回头,却发现她也不见了。 再抬眸看着一脸认真的燕南州,晏温心底自嘲:晏温,你怎么这么矜贵啊,父皇、皇兄惯着你就算了,如今连十四岁的南州都得来惯着你。 压住心底的憋闷,晏温面色平静的问:“可玩够了?” 燕南州先是一愣,下意识的点头:“玩够了,见了好多稀奇玩意儿” 晏温点头,下一秒平静道:“那便回去吧,明日启程。” “那皇叔的生辰……”燕南州皱了皱眉 晏温无波无澜:“不过了,明日看着你上路,我便离开。” 燕南州知道他所图谋之大事容不得差池,虽然失望但也懂事极了:“南州明白。” 见他闷闷不乐的模样,晏温冷冷淡淡的说了一句:“等你生辰,我便回去。” 少年的眸子顿时盛满了星光。 第62章 夏朝使臣 洛慈的马车刚入京城,晏温一行人方回到桐城。 晏温骑着马直奔江府,却被告知洛慈在自己离开的第二日就回京了。 古里不敢去看自家爷的表情,晏温回来的心情有多急切现在就有多失望。 甚至连江府的大门都没有进,黑着脸重新跃上马,嗓音暗沉:“回京!” 京城,洛慈的马车刚入京城,诵恩掀开帘子往外看,清秋随之一瞥:“小姐,京城近来戒备森严。” 洛慈眼皮轻掀,不咸不淡:“前几日夏朝使臣进京了,自然要戒备些。” 假寐片刻,又睁眼问:“我倒是忘了问了,此次来楚的使臣是谁?。” 清秋未言,她也不太清楚,倒是外面驾车的青羽出声了:“是夏朝当今太子夏烨。” 洛慈再次重复这个名字:“夏烨?我怎么未曾听过此人名讳。” 青羽解释道:“此人并非夏后嫡出,年幼是过继到夏后膝下,两年前被封为太子。” “又是夏后?” 洛慈沉默垂眸良久,能在夏后身边讨生活,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默默无闻,却在三皇子死后崭露头角,在夏朝众多皇子中夺得储君之位。 要么是怯懦无害的夏后傀儡,要么就是心思极深,藏拙多年,一朝把握机会直冲九天的人。 若是前者倒是不足为惧,若是后者……,洛慈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膝盖,眼底暗流涌动。 看来得找时机会一会这位夏朝太子了。 马车驶到酒楼门口时,青羽轻拉缰绳停了下来,清秋掀开帘子:“怎么了?” 青羽答道:“前面有人上车,堵住了。” 清秋视线顺着看过去,看清酒楼门口的人后愣了一会,回头无声的看向车里认真看游记的自家小姐。 难怪堵成这样都没有人敢抱怨一声,原来是太子车驾。 察觉到清秋的视线,洛慈懒懒抬头,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扫过,透过她半掀起的帘子往外看去。 原来是太子在接待夏朝使臣。视线一扫洛慈看到了陪在使臣身边的季修明,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全当陌生人。 洛慈看过去的同时太子楚洵也看了过来,她略微点头示意,随后清秋放下了帘子隔开了外面的视线。 清秋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就把帘子放了下来,她难得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喜。 洛慈挑眉,清秋也发觉自己刚刚逾矩了,有些局促。哎!怪就怪两个不招人待见的家伙站在了一起。 洛慈无奈摇头,下一秒有人从外面扣了扣车窗。 楚洵见到洛慈,自是欢喜,见她放下了帘子,心底难免有些失落。 旁边的夏朝太子原本视线看向对面街道,边回头边说:“楚洵兄,听说你们……” 话还没说完,只见楚洵看都没看他,直接打断他的话:“夏兄稍等片刻。” 随后向一辆马车走去。 听到外面响起扣窗声,清秋和洛慈对视一眼,片刻清秋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的人:“殿下有何事?。” 楚洵并未回答清秋的问题,而是目光温柔的看向车里半月未见的姑娘:“小慈,你回来了。” 洛慈两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见过殿下。” 楚洵还想再说些什么,洛慈的视线却从他面上移开,而是看向了酒楼门口同样看着自己的夏朝太子。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意味不明。 洛慈又看向楚洵:“殿下去忙吧,别因为我耽误了贵客。”最后的两个字语速变慢,暗含嘲讽。 楚洵一愣,回头看向酒楼门口的夏烨,见他从容一笑,并不着急的模样。楚洵眼底滑过一丝懊恼:倒是自己大意了,小慈怎会喜欢夏朝人。 前面的道路被疏通了,堵着的马车徐徐动了起来,洛慈略收下颌冲楚洵得体却疏离一笑,清秋放下了帘子,青羽驾着马车从楚洵眼前驶过。 楚洵目送洛慈的马车离开,他并不知道,身后上一秒还客气的看着自己的夏朝太子视线也随着马车移动,一脸玩味。 马车帘子被掀开时,夏烨只是惊讶于车内女子的容貌,直到身边的近侍告诉他那就是大楚未来的太子妃洛家三娘子,顷刻夏烨间目光如炬,燃烧起熊熊贪欲。 而旁边的季修明把他这一变化清楚的看在眼里,在看到他最后眼底滑过的贪欲和冒犯时季修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这夏朝太子当真放肆! 一脸玩味的夏烨在楚洵回身的一瞬间又变成了谦逊从容的模样。 楚洵回到酒楼门口,询问夏烨:“夏烨兄刚刚说什么?” 夏烨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辉煌的阁楼:“孤早就听闻这京城的如意坊是天下一等一有趣,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了。” 楚洵了然,抬手示意:“夏兄请。” 两人并肩走进如意坊,季修明略后一步,夏烨似是随意一问:“刚刚那位是贵国的那位闺秀?” 听他提起洛慈,楚洵先是皱眉,心底警惕,却看他面上并无冒犯似是随意一问,楚洵才放下警惕,声音温润如玉,如秋日春风,可所说出的话却是明晃晃的宣示主权:“那是孤的未婚妻。” 夏烨听出了他话里的占有欲,心底嘲讽,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好福气。” 楚洵但笑不语,不再接话,他不太喜欢别人过多的议论洛慈。他私心里把洛慈当作自己的私有物。 洛慈回到麒麟居后,连休息都没有休息直接入了书房。 坐于上座,洛慈看向下面的靳伯,淡漠道:“林子瑜可安排好了?” 为了掩人耳目,几日前洛慈就派人把林子瑜秘密压回京中,只待来日让他拿着证据出来为林相申冤。 下首靳伯恭敬回禀:“已经安排在郊外的别院,无人知晓。” 洛慈点头,抿了一口茶:“我不在这段时间,京中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靳伯思索片刻,面露疑惑:“要说不寻常还真有两桩。” “一是小姐刚走不久,圣上就前往护国寺拜佛,不知为何封了佛子戚琼为国师,起先佛子不应,圣上便派太子多次前往,佛子才答应了。” 第63章 妙山姑姑 洛慈点头表示知道了,心底却无声的笑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不过……他倒是会装,挺能拿乔的。 靳伯又继续道:“这第二件事便是科举揭榜了,小姐可知今年的状元是谁?” 洛慈只装作不知:“是谁?” 靳伯也不卖关子:“是那一年前退出科考,才惊四方的寒门贵子——季修明。” 洛慈挑眉:“哦?” 其实今日在太子身边看见他时,自己就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靳伯滔滔不绝:“那季修明的一篇策论被诸位考官纷纷传看,最后盛到圣上跟前。” “不日圣上亲自召见季修明,随后一封圣旨将他破格提拔为御史大夫,深受皇上重用。” “雍亲王世子被圣上责罚,削去官职,据说一年前就是因为他暗中迫害,这季修明才不得已退出殿试的。” 洛慈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面色愉悦:“真热闹。” “还有吗?” 靳伯忽然想起来道:“对了,小姐走后没多久明贞公主曾派人来问过你几时回来。” 洛慈秀眉微凝:“可说是何事?” 靳伯摇头:“未曾。” 洛慈摆摆手:“下去吧。” 靳伯行礼告退,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道:“差点忘了,妙山姑姑已经到府上好几日了。” 洛慈点头表示知道了,等靳伯离开后,洛慈才看向一旁的青羽,面露不解:“妙山姑姑怎么来了?” 青羽抱拳单膝下跪:“属下自作主张,请小姐责罚。” 洛慈并未恼,只是平静道:“起来说话。” 青羽这才起来:“那日玉山一战,小姐被山陵侯带走,属下担心小姐毒发,于是派人去请了妙山姑姑。” “后来小姐无碍,属下又去信告诉妙山姑姑不用来了,那时她恰好在夏国境内不能赶回来,她此番来应该是放心不下小姐。” 洛慈并未责罚青羽,毕竟他也是担心自己。 “姑姑此时在府内吗?” 青羽摇头:“她一早就出去了。” 洛慈手撑着书桌,单手揉着太阳穴,语气略微虚弱:“我有些乏了,晚些再去见她。” 随后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青羽走后,清秋才上前扶起洛慈往寝室去了。 清秋看了一眼洛慈疲惫的睡颜,心底叹息,小心翼翼的走出去把门关上。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因为山陵侯,小姐心底本就不畅快,回来了却还要马不停蹄的处理事务。 小公子还没到家就在马车上睡着了,小姐却愣是眼睛都没合一下,她可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洛慈再睁眼已经是傍晚时分,屋外正热闹。在清秋的服侍下随便收拾一下便出去用膳。 屋外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明月叽叽喳喳,诵恩笑意不断。 刚刚走近,洛慈就听见明月的声音:“还是姑姑做的饭好吃,我这段时间都想疯了。” 一个中年女子和蔼的笑骂:“就你嘴甜。” 只见她把手里最后一道菜放下,弯腰把诵恩抱起来:“来,让我看看咱们的小公子。” 诵恩在她怀里被逗的咯咯笑。 洛慈杏眼柔和,带着久违的轻松,走进亭子轻声唤了一声:“姑姑。” 穿着道袍的中年女子抱着诵恩回头,眼里慈爱:“起来了?快过来坐,就差你了。” 随后看向一边的青羽,自然指挥道:“把周围的帘子放下来,别让风刮进来。” 又回头看了眼洛慈身上的白色狐裘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看向自己的丫鬟:“‘去把我屋里那件紫色的狐裘拿来’ 丫鬟麻溜的跑出去了,洛慈有些无奈:“姑姑,我不冷。” 妙山姑姑严肃的看了她一眼:“你冷。” 洛慈哑然,好吧,我冷。 丫鬟抱着厚重的紫色狐裘跑回来,妙山姑姑放下诵恩,清秋懂事的上前取下洛慈身上的白色狐裘。 妙山姑姑接过丫鬟手里的狐裘亲自展开披在洛慈身上,如同慈母般给她系好前面的带子。 一边说:“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紫狐,给你御寒刚刚好。” 洛慈出生在珞珈山的观音庙,正是妙山姑姑接生的,听娘亲说,妙山姑姑有一女儿,才一岁就夭折了,后来就把自己当作了半个女儿。 一旁的丫鬟捂嘴笑道:“小姐不知道,姑姑在夏国为了这件狐裘差点和别人打起来。” 洛慈无奈摇头,打自己记事以来姑姑就在观音庙里,可这性情确实让人不敢恭维。 洛慈看着自己身上的紫色狐裘,一看到紫色,倒是不经意的想起那人了。 大家都坐在一起,亭子四周的帷幔遮住了外面飞舞的鹅毛大雪和刀刮似的寒风。 洛慈看着自己碗里堆的如同小山高的饭菜,自己如何吃得完。 夹一筷子喂进嘴里,咀嚼咽下,洛慈视线似是不经意的一扫:“姑姑怎么又去夏国了?” 妙山姑姑夹菜的手一顿,周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说话了,原本欢声笑语的亭子顿时安静下来。。 不过也只安静了几秒,洛慈故作轻松:“姑姑……” “都愣着干嘛!吃饭呀!”洛慈的话被妙山姑姑打断,堵了回去。 亭子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好似故意活跃气氛一样。 见妙山姑姑不想多说,洛慈也不再提了,没一会碗里又多了一筷子的菜,洛慈筷子开贴着自己的嘴巴,偏头看着妙山姑姑,只听她说:“多吃些。” 洛慈眉眼一弯,如同一轮弯月,露出小小的贝齿。 妙山姑姑宠溺的看着她,却在洛慈低头的一瞬间眸中落寞。三年来自己前前后后去了四次夏国境内,想为洛慈谋一线生机,却终究一无所获,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亭子里正热闹着,忽然一下人拿着一样东西跑过来,站定在亭子外,双手奉上:“小姐,宫里送来了请帖。” 清秋起身,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进来递交给洛慈。 洛慈放下碗筷,展开一看。 后日宫中举行宫宴,为夏朝使臣接风洗尘,皇后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请帖,说是邀她入宫一起筹备。全当是为日后入主东宫做准备。 妙山姑姑坐在旁边,眼睛一瞥,语气嘲讽:“什么脏东西,拿出去,别放在这里败胃口。” 第64章 入宫 见妙山姑姑不悦,洛慈把请帖递给清秋,清秋会意,笑着接过把它放回房间。 用完膳后,妙山姑姑和洛慈一起回屋,洛慈刚刚坐下,妙山姑姑就让她把手伸出来,说是给她把脉。 知道是躲不过的,洛慈也乖乖的把手腕递到她跟前。 妙山姑姑扣住她的寸关尺,眉宇间透露着凝重:“你自回来服过几次阴阳草?” 洛慈先是一愣,下意识回答:“一次。” 却见妙山姑姑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又弱弱的补了一句:“两次。” 怕她不信,洛慈再三保证:“真的就两次。” 察觉到妙山姑姑有些生气了,洛慈拉着她道袍的衣袖,开始撒娇:“姑姑……” 可妙山姑姑却不吃她这一套,直接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神色严厉:“你是把阴阳草当糖丸吃吗!” 洛慈慢慢的放下自己的手,轻柔认错:“姑姑,对不起。” 见她认错,妙山姑姑脸色微微缓和,想起刚刚的脉象又问:“你是不是还服用过其他药?” 洛慈认真回想,其他的?于是把怀里的续命丹递给她看。 妙山姑姑接过,打开瓶塞嗅了嗅,捏着瓶身的手一顿,神色有了片刻的恍惚:“这药你哪里来的?” 洛慈脑海里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只是随便答了一句:“机缘巧合。” 妙山姑姑问她功效如何,洛慈偏头想了想:“我每次疼极了就服一粒,可以缓解疼痛。” 见妙山姑姑脸色奇怪,洛慈不解:“是这药有问题吗?” 妙山姑姑摇摇头:“没问题,只是刚刚探你脉象觉得比以前有力了些。” 洛慈柔和一笑:“是吗?” 随后又道:“这药姑姑可能制?” 从晏温那里拿来的续命丹已经快吃完了,若是妙山姑姑能制,自己便能少了一些折磨。 洛慈要求不高,她自知时日无多,但如果可以,她想活的轻松点,至少别这么痛苦。 却见妙山姑姑脸色更难看了,似是负气一般:“不能。” 妙山姑姑气归气,但她确实没有骗洛慈,这药她的确制不了,普天之下应该也只有那人能制了。 嘱咐洛慈好好休息后,妙山姑姑就离开了。 清秋进来服侍洛慈洗漱,把她头上的玉簪轻轻一抽,满头乌发瞬间披散开来,清秋一边梳一边问:“小姐明日可要入宫?” 洛慈从镜中看着清秋,反问她:“为何不进。” 语气嘲讽“明则邀请,实则命令,皇后娘娘的命令,我一小小孤女有什么资格违抗。” 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一片密林里,古里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件,看了一眼后顿时额角冒冷汗。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火堆旁边一脸暗沉的自家爷。 去桐城的时候是坐的马车,不紧不慢。回来的时候是骑的马,日夜兼程,还因为赶路错过了最近的客栈露宿山林,洛三娘子你可害苦了我们。 商时序此刻已经瘫在地上睡着了,丝毫没有天下第一富商的模样。 察觉到古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晏温神色淡淡,并不愉悦:“何事?” 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古里才支支吾吾道:“京中来信,说是皇后娘娘召洛三娘子入宫,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筹备接待夏朝使臣的宫宴。” 晏温心中顿时怒不可遏,这夏朝皇室里还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明知洛家与夏朝有灭门之仇,还要给她下马威,这样作贱她。真是该死! 那她会如何?晏温知道她定会为了顾全大局委屈自己。明明心底恨不得立刻为家人报仇却不得不强颜欢笑,虚与委蛇。 她对每一个人好,唯独忘了对自己好一点,可是晏温不行,别人如何他不在乎,他希望她好,也舍不得她受委屈。 想到这,晏温心口一疼,起身道:“继续赶路。” 他得回去,只有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古里忙上前:“爷,天亮再赶路吧!” 现在回去此事也于事无补了,毕竟皇后娘娘的诏令也送过去了,而且…… 晏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赶了两日路的马已经精疲力尽了,而且还有一个睡死过去的商时序。 揉了揉眉心,晏温重新坐下,罢了也不差这一会了。 看到商时序,晏温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问古里:“那天他和南州说了什么?” 那小子明明前一天晚上还不情不愿闷闷不乐的,怎么第二日走的时候反而像是催促着自己离开一样。 古里神色古怪:“商先生和小主子说,让他乖乖回去等着,要不了多久爷会给他带一个皇婶回去。” 晏温挑眉,自己的终身大事,他们一个个倒是比自己还操心。 第二天,用完早膳后洛慈便动身进宫了。到坤宁宫的时候,还没进去就听见了皇后的笑骂声:“你呀!开了府就不回来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 明贞公主娇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女儿自是把母后放在心里的。” 明贞公主一看见洛慈便高兴的招呼她过去坐。洛慈冲她笑了笑,转身面向皇后,礼仪周到得体:“洛慈拜见娘娘,娘娘万安。” 皇后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快免礼,几年不见你倒是出落的越发大方了。” 随后指了指明贞公主旁边的位子:“快坐下,让本宫仔细瞧瞧。” 没有错过皇后眼底的暗芒,洛慈不动声色的过去坐下。明贞公主挽住她的胳膊问她此番桐城之行可有收获。洛慈随便应付着说了些外公的身体状况,其余的闭口不谈。 皇后的视线似是不经意的落在她身上,此女容貌太胜,本不适合做太子妃,一想到自己儿子对她百般上心的模样,皇后心中更加不满了。 若是当初的洛家,太子娶了她,倒也是一大助力。只是如今洛家只剩她一人,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若不是她身上还背负凤命,自己是不可能同意太子娶她的。 没坐一会,皇后借口乏了,让她们先退下。 第65章 曾经想 明贞公主拉着洛慈就走了。一出了坤宁宫,明贞公主就担忧的看着洛慈:“此次宫宴你若不想参加就回去,父皇母后那边我来说。” 洛慈摇摇头:“无碍。” 见她拒绝了,明贞公主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今夜你也别住这坤宁宫了,我留在宫里,你和我一起去住昭华殿。” 昭华殿,是长公主出宫开府前的宫殿。 洛慈点头答应了。 明贞公主捏了捏她冰冷的手,想起了噬骨花的毒,心里难过,却面上不显,只是说:“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入了夜的昭华殿灯火通明。 清秋刚把洛慈的头发放下,就见明贞公主拎着两坛酒走了进来,满头白发比外面的雪还要白,一身浅蓝色的寝衣,裙摆遮住脚踝,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狐裘。 她靠着门槛,慵懒的看着正在梳洗的洛慈,冲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千日酒,喝不喝?” 洛慈柔和一笑,没有回答,却是直接起身向她走去,清秋见状立刻取了挂在旁边的紫裘跟了上去。 雪夜里,两人携手登上高阁。 上去洛慈才发现高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炭火,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上面放着一张矮脚桌。 明贞公主踢开脚上的鞋子,径直走到桌旁坐下,腿随意一伸,好不懒散。 洛慈脱下自己的鞋子,弯腰把两人的鞋子放好,才走过去。 昭华殿中的高阁,可俯瞰皇宫,甚至可见京城,这是属于长公主一人的恩宠。 此刻,整个皇城都被白雪覆盖,红色宫灯营造出一种喜悦的气氛。 明贞公主喝了一口酒,半趴在桌面上,看了眼洛慈:“你这件大衣在我跟前穿穿就算了,可别被那位看到。” 那位,自是指帝王宠臣山陵侯。 “人家正得宠呢,别去触霉头。” 谁人不知山陵侯一袭紫衣,风华绝代矜贵无双,别人穿了那都是东施效颦。 洛慈仰头喝了一口酒,但笑不语。整截纤细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缩在紫色的狐毛里,好不乖巧的模样。 明贞公主俯瞰着皇宫内院里忙忙碌碌的宫人,因为明日的宫宴他们怕是要忙一宿了。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明贞公主面露嘲讽,扭头看着洛慈:“你知道吗,此番夏朝使臣来是要择一公主和亲的。” 意料之中,洛慈并不意外,她并不担心柔嘉会被选中,有皇后和太子在,这桩差事轮不到她。 洛慈不说话,明贞公主也不在乎,她从小就喜欢安静话不多,只是如今更沉默了 明贞公主自顾自道:“你说凭什么就要女子来牺牲!” 洛慈看向远方,视线缥缈,也笑了一声,柔和的嗓音随风消散:“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要以女子来维系两国和平,是何等的荒谬滑稽,若真起了决裂的心思,一个女子又能拦住什么? 为什么?因为这世道不公。少数人为尊为贵,多数人苟延残喘,乐忠于往上爬的人又怎会低头看那人间疾苦。 他们呀,不会在乎他们脚下堆砌着多高的尸山血海,也闻不见自己身上的腥秽恶臭,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物,拼了命的巩固自己已有的权势和荣华。 明贞公主似是有些醉了,神色迷茫的看着偌大的皇宫,扭头问:“小慈,你觉得这皇宫美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洛慈慵懒道:“天子朱批,贵胄朱门,宫闱红墙连天阙,权利之巅若是不美,自古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 明贞公主听了她的话,自嘲一笑,仰头喝了一口酒:“是啊,真美!” 沉默了一会,明贞公主再次看向洛慈:“那你呢?” 洛慈面露不解,只听到她说:“那你可想进来?”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洛慈先是一愣,随后坦然自若:“曾经想,现在……不想了。” 自幼习的便是太子妃之礼,母仪天下之姿,打她记事起就有人告诉过她,这里是她的归宿,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欣然接受,她甚至把自己的满腔抱负投注于那个位置上,只是如今她不想了。 明贞公主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想了,她不敢问,只是一句“曾经想”就已经让她无地自容了,终究是楚国皇族辜负了洛家。 洛慈看向一脸醉意的明贞公主,见她不看自己,洛慈伸手拍了拍她满头白发:“柔嘉,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流年长短皆逝,浮生往来皆客,救不了她们,不是你的错,你得放过你自己。” 明贞公主凤眼朦胧,声音湿意弥漫:“是呀,救不了。”她不仅救不了那些女子,她还救不了二郎,救不了洛慈,她谁也救不了。 见她醉了,洛慈叫来了她的侍女:“公主醉了,扶她下去休息。” 被侍女搀扶着站起来的明贞公主迷迷糊糊间忽然唤了一声:“小慈?” “嗯,我在。”洛慈下意识柔声答应。 只听明贞公主呢喃道:“朱砂一抹红,翩若惊鸿,是数千年流传的绝代风华,这世间只有你穿得了它。” “我何时……能再见你穿一次?” 直到明贞公主被人扶下楼,洛慈才重新喝了一口酒。 她害怕红色,三年前自己刚到珞珈山观音庙的那段时间里,根本不敢睡觉,一闭眼,入目皆是洛家数百族人被一把火烧为灰烬的场景,满城的哀嚎,夏朝将帅的笑声,猩红的鲜血从城中向四周蜿蜒流去。 还有哥哥临死之前以血为墨写下的那块石壁,还有从阿姊身上渗出来的血,还有自己手里抱着的被温热的血水沾染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都把她逼的奔溃。 穿上红衣,如同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自己好像被鲜血包裹,有东西缠着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她活活勒死一样。 洛慈自嘲的摇摇头,一言不发的闷头喝酒,没一会就醉了。 刺骨的寒风从四周吹向高阁,燃烧的炭火也渐渐熄灭了,洛慈趴在桌上看着自己露在外面赤裸的脚,皱了皱眉费力的想把它缩回披风里。 第66章 热烈 却因为醉酒脚不听自己使唤了,洛慈看着自己被冻的通红的脚,眉眼委屈,冲着下面撒娇:“清秋,你在哪?” 清秋听见自家小姐叫自己,忙起身上楼,刚从楼梯口探出一个脑袋,就见一紫衣身影一闪而过,半跪在洛慈跟前。 清秋看着忽然出现的山陵侯,她怀疑山陵侯是刚入京就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因为此刻惯来整洁矜贵的侯爷,不仅一身风尘仆仆,而且下巴的青色胡茬分外明显。 眼睁睁的看着山陵侯把自家小姐揽进怀里,半跪着把小姐冰凉的脚塞在他的手心里。犹豫了一会,清秋转身下楼,不打扰他们二人。 晏温把洛慈冻的通红的脚握在自己手里,轻轻一拉让她的脚心贴着自己的腹部,用紫色大氅把它包裹住。随后把洛慈揽进自己怀里。 下巴蹭了蹭她的额顶,其实自己早就来了,在她说“曾经想”的时候就来了,在房顶听了好一会。 下巴青色的胡茬扎的洛慈额间皮肤微红,刺痛感让她很不舒服。她微微低头用乌黑的头顶去反蹭他的下巴。 晏温抓住她放在胸前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洛慈迷迷糊糊间仰起脑袋,一动不动的看着晏温,似是在辨认。 此刻两人离的极近,甚至只要晏温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洛慈抬起右手,食指落在晏温的眉间,缓缓往下滑,鼻根、鼻尖、唇锋、下巴,晏温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她胡作非为。 忽然小手从下巴滑落,改为费力的勾住晏温的脖子,软绵绵道:“是鸢肩啊。”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晏温的喉结处,上下滑动。沙哑暗沉的声音颤抖着应答:“嗯,是鸢肩。” 另外一只手也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两只手垂在晏温的肩后摸索着拍了拍,她皱眉:“鸢肩,你的翅膀呢?” 晏温失笑出声,一路上的烦闷和怒气就被她这么给驱逐了,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晏温忽然低头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心:“你乖一点,我就给你看。” 洛慈茫然,不解的问:“要多乖?” 晏温抬手描绘她的眉眼,认真道:“多爱你自己一点,如果可以……也爱我一点” 洛慈的双手改为捧着晏温的脸,微微用力想把他往下带,察觉到她的意图,晏温配合的低头。 两人鼻尖相贴,洛慈用自己的鼻尖左右轻轻的蹭着他高挺的鼻梁,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晏温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的急促起来,忽然修长宽大的手掌扣住了洛慈的后脑勺,用力一按,温热与冰冷碰撞,喷射的岩浆取代了寒凉,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纤细柔软的腰肢被压在矮桌上折出一抹弧度,喘息间洛慈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疼”腰肢往前动了动,想离桌缘远一点。 晏温一听,将自己的手掌垫在她的腰后,继续往下压,洛慈喘不过气来,泪眼朦胧,下意识的用脚一蹬,闷哼一声,晏温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额头相贴,喘息不断。 大手依旧掌控着她的后脑勺,嗓音沙哑隐忍:“踢哪呢?” 半天不见回应,晏温低头才发现洛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失去了额头的支撑,她软绵绵的往前一倒靠在自己的肩头。 晏温无奈一笑,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脖处,慢慢平息那抹热烈。随后让她躺在怀里,帮她整理了一下刚刚因为挣扎而有些松散的衣襟,帮她把紫色的狐裘重新系好,打横抱起,往楼下走去。 周围的下人早就被清秋摒退了,见山陵侯抱着自家小姐下来,清秋忙上前带路。 晏温把洛慈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紫色大氅被她揪住了,洛慈在睡梦中紧紧的抓着他披风的一角,细眉紧蹙。 晏温半弯着腰轻拍着她的背脊:“不走,不会离开。” 第二天洛慈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清秋端着水进来,笑着说:“小姐不急,明贞公主还睡着呢。” 洛慈起身坐在床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原本盖在她身上的紫色大氅滑落到腰腹堆叠着。 宫宴是在晚上,洛慈掀开腰上的大氅想起身下床,拉到一半却觉得手感不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披风,这不是她的。 倒像是……,她抬眸看向窗户边的清秋,清冷柔和:“他回来了?” 清秋揉手帕的动作一顿:“嗯,小姐醉了,侯爷来过一趟。” 洛慈垂眸沉默的看着手中的大氅,上面还隐隐约约有他的味道,没再说什么,把披风放在一旁,下床洗漱。 刚洗漱完,明贞公主的丫鬟就带着几个婢子上门了。 只听她说:“这是皇后娘娘给姑娘准备的衣裙头面。” 洛慈淡淡的看了一眼,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从镜子里面看着丫鬟:“柔嘉可起了?” 丫鬟恭敬回禀:“已经起了,方才皇后娘娘特意派人来催了。” 洛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丫鬟也行礼告退。 清秋拿过托盘里的衣裙一件一件的给洛慈换上,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外面是同色系的织锦皮毛斗篷。 满头青丝披散在身后,清秋捧起最后一个托盘里有一定重量的银色头冠,戴在洛慈头上,银色镂空雕刻,祥云如意盘绕,其中镶嵌着淡紫色的宝石,两侧流苏上坠着小巧的莲花和白色玉珠。 最后清秋在洛慈额间画了一朵白色的莲花花钿。 端庄闺秀,气度高古,洛慈平时不爱戴首饰,更别说头冠这样难控的头饰。 所谓真正的高门贵女,讲究的便是步步生莲,仪态万千,步摇流苏不颤。 日落西山,皇后娘娘派人来请的时候,明贞公主正坐在洛慈的屋里打叶子牌,已经连输好几把的明贞公主一脸愁容。 见人来请,啪的一声扔了自己手里的牌,看向旁边一脸笑意的洛慈:“走吧。” 两人并肩上了步撵一起前往坤宁宫。 第67章 宫宴,他在作贱谁! 起先洛慈并不知道皇后娘娘给自己送衣裙的意图,直到她在坤宁宫看见了一袭月白金线绣纹长袍的太子时,她才明白,原来如此。 楚皇和皇后的视线在太子和洛慈的身上转了转,高兴愉悦:“不错,当真是一对璧人。” 一行人前往宴会,太子自然而然的站在了洛慈的身边,两人并肩前行,洛慈目视前方,神色淡淡,而楚洵却时不时的偏头看向洛慈,她今日极美。 快到宫殿门口的时候,跟在楚皇身边的李公公看着前面提醒楚皇:“陛下,是山陵侯。” 听到这一称呼,洛慈眸光一闪,而旁边的楚洵也下意识的去看她的反应。见她并无异常才放下心来。 楚皇抬眸望去,只见山陵侯似乎也是刚刚到,正准备进去。 楚皇出声叫道:“晏爱卿!” 正准备进殿的晏温脚下一顿,转身看向楚皇一行人,视线状似无意的从洛慈身上一闪而过。 漫不经心的向楚皇抬手行礼:“见过陛下。” 楚皇抬起他的手,心情愉悦:“爱卿免礼。爱卿此番桐城一行辛苦了。” 晏温今天白日里就进宫回禀了此行所获,楚皇知道贺兰榕宣此番来楚并无恶意之后放心了不少。 千叮咛万嘱咐今夜晏温一定要来宫宴,至于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当初若不是山陵侯击退夏朝军队,又如何会有如今夏朝使臣来朝的局面。 晏温在,不过是楚皇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面子,他在告诉夏朝,大楚的威严不容挑衅。 洛慈站在楚皇身后,面上露出一丝嘲讽,曾经靠着洛家,如今靠着山陵侯,这楚国皇室还真是如同水蛭一般,靠依附别人才能活,不仅依附于别人,还贪得无厌,要把别人的血吸干了才肯松口。 她很好奇若是有朝一日楚皇知道晏温的身份后,会如何?那时候他该靠谁,护国寺里那八十一座被烧成灰的佛像吗? 楚皇高兴道:“爱卿与朕一同进去吧。” 晏温点头,站在了楚皇身边,脚步略微慢了一步。明贞公主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 原来是因为晏温后退一步恰好把明贞公主的位置给占了,她不得不后退一步。 明贞公主跟在晏温身后,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算你狠,等哪一天你失势了,看本公主怎么收拾你! 晏温这一退恰好站在了洛慈的身边,而另一边的楚洵顿时面色难看起来。 山陵侯太放肆了。 洛慈也是一愣,偏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的晏温。 见他不看自己,洛慈也收回视线不再探究。 忽然洛慈手臂一僵,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指,还捏了捏,想起身后的柔嘉,洛慈更是紧张,一动不动,生怕被人察觉。 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晏温嘴角微微上扬。其实两人衣袖宽大,走路时有所纠缠实属正常,没人会看到宽大衣袖下是怎样一副光景。 晏温承认在看到她和楚洵站在一起时,他恼了,怒火中烧,恨不得过去直接把她带回自己身边,再把她身上那件和楚洵相同样式的衣裙脱个干净。 如今晏温越发觉得这太子实在碍眼的很。 随着楚皇的出现,殿内顿时响起了整齐的跪拜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皇抬手:“爱卿平身。” 山陵侯的坐席与太子的并不在一处,而恰好是皇上下首面对面的位置。 眼看就到了分开走的时候了,可晏温丝毫要放手的意思都没有,洛慈小幅度的挣了挣自己被束缚的手。 本就是想故意吓吓她,让她不等自己一个人跑了,让她和楚洵穿同款的衣衫,见她急了,晏温无声的笑了笑,才把手放开。 洛慈收回手,跟在楚洵身后,看都不看晏温一眼,她现在有些恼了。 今日衣裙偏于繁琐,洛慈拎起一小截裙摆。 楚洵见她不方便,伸手拉住她的手,声音温润却不容拒绝:“我扶你。” 等洛慈坐下后,楚洵才放开了手。 而对面晏温的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楚洵刚刚拉洛慈的那只手上,暗流涌动。 洛慈坐下后,下意识的紧了紧刚刚被楚洵拉过的手,不舒服,她甚至有想洗手的冲动。 从洛慈身上移开视线,晏温坐姿慵懒的靠在座椅上,倒了一杯酒轻抿一口,纵观全场,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如此放肆了。 还有一个人,从洛慈进来,视线就总是不经意的扫过她。洛慈随意一瞥和他对视一秒,快速移开。 季修明微微颔首,转过身去和一旁的同僚聊天喝酒。 宴会进行到一半,夏朝使臣起身说明来意,说夏朝愿与楚国永结秦晋之好,维持此前和平景象,互不侵犯。 楚皇自是满口答应了,说了几位公主的名号,问夏朝太子看中了他哪位公主。如洛慈所料,其中没有明贞的名字。 而楚皇的意思也很明显,他是让使臣在刚刚几位公主中选一个。 夏朝使臣怎会听不出楚皇的意思,心中不满,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倒是夏烨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陛下误会了,此番和亲不是为孤择妃,是为我朝四皇子。” “所以还需问问我四弟的意思,等过几日再给陛下答复。” 这么一说,楚皇面色有些尴尬,倒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不过想来也是,历来也没有那一朝的后为是别国公主的。 楚皇忙打哈哈,告诉他不急。 这边楚洵出来缓解尴尬,刚想让乐师舞姬上来表演。 怎料夏烨却打断了楚洵的话,而是视线一转,直直的看向坐在一旁的洛慈:“孤曾有幸在战场上领教过洛家将领之姿,只是可惜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不知洛三娘子可愿指点一二?” 洛慈剥花生的手用力一捏,白嫩的花生顿时碎成粉末。 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连呼气声都微乎其微。 楚洵下意识的低头看向旁边的洛慈,可因为她此刻是低着头的姿态,所以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而一直懒洋洋的晏温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暗沉,山雨欲来。 他以为他在作贱谁! 第68章 你不可以低头 整个宫殿的人都下意识的看向那个白衣女子,夏朝太子,欺人太甚! 洛家是大楚的守护神,哪怕如今洛家没了,它也是楚国的门面,岂容他如此作贱。 这是赤裸裸的往洛三娘子身上扎刀子,鞭她死去亲人的尸。更何况洛三娘子未曾习武,如何指教。 洛慈并未立刻站起来,而是摊开手慢悠悠的拍掉手里的碎屑,夏烨站在她的对面,好似完全被无视了一样。 “殿下好大的威风呢。”忽然殿中响起一声轻嘲,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直懒散的靠在座椅上的山陵侯缓缓坐直了身子。 双腿略微敞开,身子前倾,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微曲扶着自己的下巴,墨发金冠半束,随着他的前倾几缕垂于胸前,凤眼微眯,原本淡淡的语气平白让人听出了赤裸裸的嘲讽:“殿下如此好学,怎么三年前本侯领兵出征时,未在战场上见到殿下?” 夏烨面色难看,三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备受冷眼的皇子,在皇后手下苟延残喘,又怎么会轮得到他上战场。 晏温眼底滑过暗芒:“今日一见殿下少年意气,本侯倒是有些遗憾三年前未与殿下交手了。” 微微停顿,若是三年前你上了战场,本侯就该让你死在那里,晏温语气微沉:“不如今日请教一番?” 威压外放,凤眼犀利的看着夏烨,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熟悉的人都知道,山陵侯动怒了。 他们似乎又想起了三年前在太和殿斩杀使臣,却全身而退的山陵侯,那时的他鲜血染手,却面带蛊惑人心的笑意,顷刻之间定人生死。 而此刻山陵侯的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不知道的人只以为他是在维护大楚的威严,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始至终他维护的只有洛慈一人。 夏烨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若在楚国山陵侯是神,那么在夏朝人眼里,山陵侯是第二个洛君安。 毕竟当初短短一月,他就让夏军节节败退,吐出了用将近半年才攻打占领的城池,被迫议和。 夏烨心中不满,面上却带着笑意:“侯爷说笑了,孤只是想领教一下洛家的风采罢了,若洛三娘子不愿,孤自是不敢强求。” 明眼人都听出来了,他这是激将法,若洛慈不应便说明洛家不过如此,大楚也不过如此。 晏温端着酒杯的手用力一握,下一秒手中的酒杯就飞了出去,直面夏朝太子印堂,夏烨惊慌躲避,酒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滑出血痕,直接镶嵌进他身后的柱子上。 因为躲避,夏烨撞到了一旁的桌子,他狼狈起身,恼羞成怒:“这就是你们大楚的待客之道?” 楚皇心中得意,面上却露出指责的神情,他看着晏温:“快给太子赔不是。” 晏温神色淡淡,随意的看着夏烨,面露嘲讽,却准备按照楚皇的意思抬手赔礼。 “你要我如何指教?“一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晏温的动作。 一直沉默的洛慈缓缓起身,话是冲着夏烨说的,眼睛却看向晏温,哪怕知道他不过是在做戏,她也不愿意他为了她低头,绝不可以。 他拜神佛,与她无关,但若今日他敢向夏烨弯腰低头,她不仅要收拾夏烨,她还要让童婴把晏温行礼的手都给打断了! 什么人,也配让他赔罪?鸢肩之相,生来高贵。 夏烨眼底滑过兴味,如毒蛇一样让人恶心。 洛慈直视他那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欲向下走去。 忽然,坐在一旁的楚洵拉住了洛慈的手,洛慈垂眸,只见他冲自己摇了摇头,他不希望自己下去,他到底是担心自己,还是觉得一国太子妃不应该这样抛头露面,怕她损了皇家颜面。 眼底滑过失望,洛慈终于释然了,她忽然想明白了,哪怕没有兆城一事,她和他也不会有结果。 哪怕自己当初真的嫁给了他,也终会有分道扬镳的一日,而自己曾经所想的抱负,鸿鹄之志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能实现,和一个不了解你的人如何携老余生。 楚洵看着洛慈的眸中由最初的失望到最后归于平静,只觉心中一慌,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唇动了动,洛慈笑着摇摇头,缓缓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曾经的自己走的是别人给自己安排好的路,在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年纪努力的对他心动,努力的接受他是自己未来夫婿这个结果,认认真真的把他放进自己人生的每一个计划里,可如今这个人……她不要了,三年前是不能要,而今天是她……不想要了。 楚洵抬手想再次抓住她,却扑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目睹全过程的明贞公主暗自摇头,她和洛慈相识十八载,她说过不要的东西没有哪一样捡起来过,甚至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皇兄何时才能明白,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刚想完,明贞公主自嘲一笑,自己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洛慈视线明确的盯着夏烨,脚下步伐不急不缓,脑袋上的头冠未偏分毫,流苏不颤,比高台上的那位更具有母仪天下之势。 她站定在宫殿中间,看着站在坐席旁的夏朝太子,再次问:“你想我如何指教?”连敬称都没有用。 夏烨走到洛慈跟前目光如炬,嘴上却礼仪周到,他面向楚皇大声道:“免得大家说孤欺负女子,今日指教,点到为止。” 洛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声:“殿下可知洛家的剑但凡出鞘,饮血方息。” 夏烨神情玩味,眼神颇为放肆的在洛慈身上上下一扫:“难不成洛三娘子还要和我签一份生死状不成?” 洛慈先是眼睑下垂,随后微微上掀,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殿下可知上一个要我指教的人是谁?” 不需要他回答,洛慈嘴角带笑,自顾自道:“他于城墙之上用箭指着我,说要领教一下洛家的风姿,神色比今日的你还要张扬几分,殿下猜后来怎么了?” 看着夏烨眼底的暗沉,洛慈继续道:“后来……我把他永远留在了城墙上。” 第69章 挑拨离间 夏烨心底猖狂,自己才不是那个蠢货! 而且当初她是有麒麟卫加持才占了上风,如今仅凭她一女子如何敌我! 他眼神狠厉的看着洛慈,后退一步:“请洛三娘子指教!” 楚皇在上面担忧不已,觉得此番洛慈会丢了皇家颜面,她一弱质女流,如何敌得过夏朝太子。 会这样想的不止楚皇一人,甚至连明贞公主都觉得洛慈不敌,她不在乎什么颜面不颜面的,需要用女子的牺牲来维护的颜面,不要也罢,她只是担心洛慈会受伤,她本来就身中剧毒,如何能经得起这种折腾。 就在楚皇绞尽脑汁要阻止此番比试的时候,从洛慈起身就沉默的山陵侯开口了:“来人!给洛三娘子腾地。” 下一秒守在外面的侍卫纷纷拿着剑进来,井然有序围成一个圈子,在大殿中间围出了个宽敞的空间。 洛慈看向晏温,隔着人群相望,两人心领神会,洛慈眼中的是感谢,而晏温眼中是安抚,他在说:放心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有我给你兜着。 洛慈心中滚烫,原来他懂我。 这一战她不得不战,不为别的,而是为了洛家的尊严。 夏烨嗤笑出声,嘲笑洛慈的不自量力,今日他就要让洛家名誉扫地,雪洗百年来战场上被洛家单方面压制的耻辱。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自己的武器,长枪在手心翻飞,他说:“孤听闻洛二郎是这天下使枪第一人。” “洛三娘子觉得孤这枪使的如何。” 洛慈并未答话,淡漠的杏眼之后波涛汹涌,电闪雷鸣。 她看向旁边的一排兵器,就在所有人都好奇她会选什么的时候,山陵侯的侍从拿着一柄剑走到中央。 古里双手奉上,恭敬至极:“我家侯爷的剑借三娘子一用。” 众人震惊,议论纷纷,山陵侯怎会把剑借给洛慈,而对面的楚洵更是双手死死的抠住桌面。 洛慈垂眸看着古里手中的剑,伸手接过,利刃出鞘。剑长两尺一寸,剑身玄铁而铸,薄且刃,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为一条金色龙雕之案,显得无比威严,剑刃锋利无比,当是真正的刃如秋霜。 威严之中却又如澄明的秋水止而不流,最珍贵的宝物自有它的本性,器随主人,同样的精纯和坚刚,并世无俦。 这是洛慈第一次看见晏温的剑,传闻三年前他曾剑气横扫千军。 待古里退出比武台的后,洛慈松腕蓄力,握剑的手腕一转,剑尖指地,地面上顿时出现一道划痕。 这时的夏烨忽然发觉了不对劲,她刚刚剑锋并未着地,心中一惊,是剑气!她如何能使出剑气! 他震惊的抬头,却发现洛慈面露不屑的看着他,视线缓缓移到他手中的长枪上,夏烨听见她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阿兄比肩。” 试问这天下又有几人敢与我洛家郎娘比肩,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因一己之命让百姓待以国殇! 夏烨脸上阴沉,拎枪跃起,一边用只有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刺激洛慈:“再厉害,不也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洛慈眼神犀利,看着从天而降的长枪,就在众人为她倒吸一口气的时候,刀剑碰撞的尖锐摩擦声穿透耳膜。 洛慈于自己身前横剑挡住了这一击,两人僵持不下,夏烨震惊的看向洛慈,她面色如常,甚至连脚下都未动分毫。 只见洛慈唇角一勾,语气轻蔑:“对付你,我甚至不需要内力。” 手腕用力,转为剑在上,枪在下,她压制住枪锋,眼神一凛,剑尖向前,脚下用力,剑锋擦着枪柄直指夏烨右肩,他甚至来不及躲,众人便看了到洛慈手中的剑擦着夏朝太子的右肩而过,血染剑锋。 夏烨捂着肩后退,一脸不可置信,刚刚若不是她故意收手,剑将会直接插入他的右肩。 剑身染血,剑尖指向地面,血液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地面上。 根本不理会对面夏烨那吃惊的眼神,洛慈从腰间取出绣着杨柳枝的手帕,不紧不慢的擦着剑上的血。 确定擦干净后,洛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朱红色的柱子旁边,那里放着一盏灯笼。 纤纤素手拿着沾满血渍的手帕的一角,扔进灯笼中,熊熊燃烧。 凡是见过三年前山陵侯太和殿杀人的人,都会觉得,此刻的洛慈像极了山陵侯。 在众人还在呆愣的时候,洛慈上前几步,抱拳弯腰行礼:“殿下,承让了。” 弯腰的一瞬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面露嘲讽:“我记事以来敢挑战洛家的都是天下豪杰,敢问殿下江湖名号,排名几何,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直起身子,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夏烨目不转睛的看着洛慈:“你不是未曾习武吗?” 洛慈一脸认真:“是未曾习过,这些不过是我兄长教给我强身健体的花把势而已。” 夏烨面色难看,她的意思是自己连花把势都不如! 洛慈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殿下知道我未曾习武,那殿下为何还要找我比试?” 群臣面露嘲意,为什么?柿子挑软的捏呗,丢人现眼。 夏朝使臣顿时面上无光,纷纷低头。 楚皇这个时候出来打哈哈了,说什么点到为止,以和为贵,让二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洛慈行礼准备退下,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夏烨,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洛慈还有一事请教。” 夏烨沉默,只听洛慈说:“刚刚比试,洛慈觉得殿下的一些招式像极了我洛家麒麟卫的招式,不知殿下如何习得?” 此话一出,位于龙椅上的楚皇顿时面色暗沉,目光顿时看向下面的夏朝太子。 他忽然想起了九阴楼给的消息:麒麟卫疑似被夏朝收编。 夏烨顿时一僵,下意识的否认:“你胡说!” 洛慈皱眉:“那也许是我看错了。” 说完就想转身回到座位上,背对着夏烨,洛慈心中默数:一,二…… “祁将军!”楚皇出声了。 第70章 你找死! “臣在!”坐席上一硬朗青年起身行礼。 听见楚皇的声音洛慈嘴角一勾,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自己正愁找不到离间的法子,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算是意外收获,也是刚刚比试洛慈才察觉这夏朝太子的招式有些许熟悉,不管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虽然只是形似,但也足够了。 麒麟卫向来是楚皇的逆鳞,若有人想与他争,他呀,可是六亲不认呢! 随后她步伐如常,甚至多了些轻快走向明贞公主,坐在她旁边。 无视楚洵落寞的眼神,她并不打算再坐回楚洵身边了。 等坐下,洛慈才发现自己把山陵侯的剑给带过来了。 明贞公主一脸好奇的看着洛慈手里的剑,刚想摸一下,忽然感受到一抹阴冷,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一脸阴沉沉看着自己的山陵侯。 明贞公主麻溜的把手收回来,切!不摸就不摸,谁稀罕! 察觉到明贞公主的异常,洛慈身子微微前倾,偏头去看她的表情:“怎么了?” 明贞公主越想越生气,扭头看着洛慈,红唇撅起:“他瞪我!” 谁?洛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晏温嘴唇含笑的看着自己,她扭头问明贞公主:“你是不是看错了?“他不是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吗? 明贞公主惊讶于山陵侯如此丝滑的变脸,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他,让他这么不待见。 此刻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台上,没人注意她们的小动作。 祁将军已经走到了殿中。 楚皇看向祁将军,眼中滑过暗芒:“你曾经追随于洛将军麾下,自是见过麒麟卫的招式,你来说说,太子刚刚所用可是麒麟卫的招式?” 祁将军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确定道:“夏朝太子殿下方才所用,确实是麒麟卫军中招式。” “不过……”话锋一转,祁将军又道:“不过殿下的招式只算皮毛。” 楚皇顿时面色暗沉,黑眸沉沉的看着殿中的夏朝太子,皮笑肉不笑:“殿下不给朕一个解释吗?” 楚洵面上隐忍,片刻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天下多少人仰慕麒麟卫之姿,孤也不例外。” “刚刚那几招也是偶然从别人身上学来的。” 半真半假,四国谁不想复制一支麒麟卫,自己做储君这两年暗中招募人马,从旁人口中复刻麒麟卫的一招半式,慢慢拼凑,刚刚那几招确实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 可无论真假,楚皇都不会相信,大臣只听楚皇似是开玩笑道:“旁人都没学到,就殿下学到了,殿下……好运气。” 笑声里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一切回归平静,舞起乐起,歌舞升平,欢乐背后是无尽的波云诡谲,暗流涌动。 洛慈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楚夏盟约……到此为止。 满是玩味的视线从楚皇身上移到夏烨身上,嘴唇微微上扬,别着急,一个一个来,该赔命的一个也跑不了。 实在无趣,洛慈借口如厕起身出了宫殿,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不久,夏朝太子也起身出去了。 离宫殿不远的一处湖边,此刻两旁灯火通明,周围的琉璃瓦上堆着薄薄一层白雪,红色的宫灯倒映在湖面上。湖边一棵高大的垂杨柳,几缕青枝裹着细雪坠入湖面。 洛慈半靠在柳树上,双手堆叠于腹部,严丝合缝的藏在披风之下,杏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湖面,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忽然轻笑出声,她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食指绕来绕耳边的流苏,这玩意儿真重。 想了想皇后脑袋上整日戴着的玩意,可比自己这重多了,洛慈顿时觉得,这位置狗都不愿意当。 忽然洛慈面色一冷,神色淡淡头也没回的问:“站那看得见吗?” 下一秒夏烨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带着银测测的笑意:“洛三娘子似乎很开心啊。” 洛慈依旧半靠在柳树,双手抱胸,略微侧过身上,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本来挺开心的。”,剩下半句昭然若揭,这不你一来就不开心了嘛。 夏烨面色难看:“洛慈你别太嚣张!” 洛慈秀美一皱,状似不解:“殿下似乎对我有很大敌意?” “我还意外殿下会感谢我呢。” “毕竟若不是我,殿下还不一定……做得了这太子。” 谁人不知那夏后嫡出的三皇子才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而不是一个宫女所出的,看别人脸色长大的皇子。 夏烨面目狰狞,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污点,自己做太子以来兢兢业业,用尽全力去维持着虚假的揽月照山河的人设,只为让别人忘记自己不堪的过去,可如今却被洛慈毫不留情的戳穿。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只有他自己觉得他的过去是不堪的,别人才能伤得到他,是他自己用那短暂的过去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他忽然低头阴测测的笑出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洛三娘子可还记得兆城那数百被烧为灰烬的尸体。” 见洛慈面色变的难看,夏烨似是找到了自信一样:“啧啧啧,好不凄惨,威震八方,世人歌颂又如何,最后不也死的不明不白。” 洛慈的沉默让他更加嚣张:“对了,还有你哥哥。” “名扬四海的小战神呐,何等的意气风发,天纵奇才,死的好不凄惨。” 看着洛慈紧握的拳头,夏烨得寸进尺,做出射箭的动作:“咻,第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腿;咻……,这第二箭射中了他的右腿,你这兄长倔的很,就是不跪!。” “你猜然后怎么样了?” 他自顾自道:“然后咻咻咻……,万箭穿心,从万丈高崖上坠落,然后啪的一声,被巨浪拍成粉末。” 洛慈双目通红:“你找死!!” 身形一闪,快如闪电,夏烨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洛慈单手掐着他的脖子,白皙的手背上,原本纤细的血管因为充血迅速扩张暴起。 夏烨抠着洛慈的手背,因为不能呼吸,目眦欲裂,声音颤抖断断续续:“你敢吗!敢在这里杀了我吗!” 第71章 晏温你属狗的吗! 理智在崩坏的边缘,最后洛慈眼里的疯狂退散了几分,忽然她看到交错树影之后渐渐走近的月白色身影。 她看着夏烨,掐着他的脖子拉近彼此的距离,勾唇一笑:“那……便让你多活几日。” 夏烨只见她鬼魅一笑,抬起另外一只手将自己头上的银冠摔落在地上,淡紫色的宝石应声而碎,楚洵走近的时候只看见夏烨抬手将洛慈甩在地上,少女衣领微乱,脖颈上一抹通红的跌落在地上。 “小慈!”快速冲到洛慈面前,楚洵揽着她瘦弱的肩膀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洛慈杏眼水光潋滟,抬眸后迅速扭头,似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倔强模样:“南希哥哥。” 只一句话就让楚洵彻底失了理智,大手拍了拍洛慈的后脑勺:“别怕,我在呢。” 说完视线阴冷的看向旁边的夏烨,冲洛慈柔声道:“等等我。” 放开洛慈,起身二话不说就朝夏烨冲过去,拳拳到肉,一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样子。 洛慈起身,轻抚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抓伤:啧,挠重了。 然后冷眼旁观小孩子打架的模样。 就要这样呀,父子同心。楚洵,你惯来喜欢默认,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一次我帮你做选择,你便全心全意的和你父皇并肩作战吧,楚皇都要和夏朝决裂了,太子自是应当紧随其后呀,免得你总觉得自己很冤枉。 楚洵不欲惊动宫人,双方停手后,夏烨抹了一把自己嘴角上的血,似讥似讽:“殿下好福气啊。” 然后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洛慈转身离开。 楚洵上前想拉住洛慈,怎料洛慈微微后退一步,发丝在风里轻扬,清冷疏离,礼仪周全却带着一丝倔强:“我想回家了。” 楚洵此刻哪舍得逼她,忙招来自己的侍卫十安,命他亲自送洛慈回府。 十安护送洛慈从后面离开,避开眼目。 楚洵目送洛慈离开后,就近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宴会,应付朝臣。 湖边再次归于平静,一直隐于暗处的紫色衣袂消失在拐角。 等了一会,假山之后才响起女子的号啕大哭。 明贞公主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哭的心口疼痛,手腕上血淋淋的牙印证明了她刚刚隐忍的痛哭。 她看见夏烨跟着小慈出去之后,因为不放心,她也跟了出来,一直躲在假山之后。 却没想到会听见二郎的名字。 在听到夏烨一脸张狂的描述二郎的死状时,自己手指死死的抠着石壁,直到血肉模糊,最后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腕无声的哭,腕上的齿痕深可见骨。 此刻明贞公主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壁,一下一下的往上撞,血淋淋的手指在石壁上滑出一条条血痕,语气悲戚绝望:“淮之,我的淮之!” 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部瓦解,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努力活着,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心口宛若刀割,捂着自己的心,她说:“二郎,我的心好疼啊!” 哭到哭不动了,明贞公主便呆滞的跪在那里,良久之后,她手撑着假山站了起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往昭华殿去。 十安把洛慈带到马车上,才让人去悄悄的把清秋带出来,亲自驾车送她们回去,看着洛慈进了义安王府才离开。 一回到麒麟居洛慈就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也不顾发丝的凌乱,只是半趴在矮桌上单手撑着太阳穴,沉默的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 下一件事便该是为林相沉冤得雪了。一步一步的瓦解百姓对帝王的信仰,一步一步把帝王的左膀右臂卸个干净,她到想看看没有了所能依附的,这水蛭可能活。 因为没想到洛慈今夜会回来,屋里并未燃炭火,一进屋清秋就把从宫里带出来的紫色大氅披在洛慈身上,随后忙前忙后吩咐下人把屋里的炭火烧上,又命人拿来手炉,接过后感受了一下温度,才放心的塞进洛慈手里。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下人们纷纷退下。 洛慈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把晏温的剑落下了。 她扭头看着忙碌的清秋,抱着一丝希冀:“侯爷的剑你可还给他了?” 清秋一脸茫然的摇摇头,自己出来的时候那柄剑好像还在桌上放着。 洛慈肩膀下沉:“他惯来小心眼……” 却见清秋看着她的身后,随即开始挤眉弄眼。 洛慈只觉后背从窗户吹进来的寒风变小了,身体一僵,缓缓回头,就看见晏温抱着剑站在窗外看着自己。 可能来的急,他身上只穿着锦绣长袍,未着披风,却站在那里为她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面色不善的瞥了洛慈一眼,晏温从窗前走过,光明正大的从门口进来。 清秋向他屈膝行礼,随后告退离开,小心的把门关上。 洛慈看他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杏眼弯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山陵侯府。” 看着她那双生来就带着柔和的眼睛,晏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啪的一声把剑扔在桌上。 洛慈看的心疼不已:“你轻一点,这么好的兵器……” 话还没说完,就被晏温用力捧着脸额头相贴,温热的呼吸打在洛慈近在咫尺的脸上。 洛慈只能看见他那双充满烦躁的丹凤眼,和紧蹙的眉毛,声音沙哑低醇:““本侯真想剜了你这双杏眼……怎么看谁都柔情似水!” 与他的恼怒不同,此刻洛慈有些呆滞,因为他的手用力的捧着她的脸导致她的嘴巴微嘟,她有些吃惊道:“你看见了?” 见她这幅不知所谓的样子,晏温一恼,低头咬住她微微嘟起的嘴唇,洛慈疼的往后缩,薄唇却被他咬住不松口。 等他终于放开了,洛慈摸了摸自己下嘴唇上的伤口,面露懊恼:“晏温!你属狗的吗!” 晏温嗤笑一声:“不疼你不长记性!” 洛慈摸着自己嘴巴上的伤口,一些被埋藏的记忆渐渐浮现。 第72章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洛慈捂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晏温:“昨天晚上你……” 原本看她小心翼翼抚着嘴巴上的伤口,晏温还觉得自责,不该让她疼的。 却在听见她的话后,凤眼闪过玩味,又往前靠了一点,故作不解的模样:“我怎么了?” 洛慈憋了半天,耳朵都憋红了,最后只是故作镇定的说:“没什么。” 有些事情不能说破。 晏温也没非逼着她说,只是站在软榻前低头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当时很生气,马不停蹄的赶回桐城,你却已经走了。” “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半路上却听说你入宫筹备宫宴,气他们欺负你,气自己没陪在你身边。” 洛慈纤细的手指抓住了身上的大氅,仰头看着他,沉默不语。 惯来孤傲的凤眼里带着商量甚至是祈求,他说:“般般,我们以后有商有量的,不要再一声不响的离开,好不好。”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不能再没有她。他害怕极了失去她消息的感觉,也害怕有一天忽然找不到她了。 洛慈默默的仰头,她想问晏温,你为什么总在低头呀?矜贵绝代的鸢肩是不可以低头的。 你不该为这世间任何人低头的,我也不行。 洛慈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左手手腕,把那紫色的衣袖往上挽了一截,露出那串佛珠,苍白的嘴角微动:“你信佛,可听过一句话?” “佛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视线从佛珠上移开,洛慈仰头看着晏温,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嘴角带笑却语气微颤:“晏温离爱吧。” 晏温摇头,抬手用指腹抹去那一滴眼泪,凤眼里盛满爱意:“我既不想做人间帝王,也不欲成天上神佛,我不修那无情道。” “于我而言,世间万物除你之外……皆为化相。” “可是晏温……”洛慈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杏眼湿润倔强,我要死了,我既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也不能像其他女娘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你,我给不了你等价的回报呀! 你说世间万物除我之外皆是化相,这是不对的,飞鸟长空,林野阳光,无垠的山峦湖泊,灿烂的人间烟火,都是最美的存在。这些都是你可以活着的理由,每一个都是那么的美好和烂漫。 “你如果是想说我不想听的话,就别说。”晏温打断她的话。 他说:“你别推开我,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到你放下所有顾虑。” 洛慈心里苦涩,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确定自己死的时候他能释然,等到确定她死之后他能继续活的很好。 可是他这样霸道的人,怎么会释然? 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晏温扫了一眼屋子,径直走向一旁的梳妆台,从上面取下帕子沾了沾水。 重新走到洛慈面前,拉起她放在腿上的手,仔细的擦着,没落下一点肌肤。 认真的看着她的手,他说:“以后别让他碰你,不然我就去揍他。” 洛慈眼角还挂着泪,却被他逗笑了,楚洵今天那小孩子打架的模样,如何是他的对手。 晏温扫了她身上的衣服一眼,面色难看:“还有,你这身衣服真丑!” 洛慈茫然,却又无奈,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终于把手擦干净了,晏温把手帕放下,从怀里拿出一罐药膏,隶眉一拧,颇为不满的看着洛慈:“抬头。” 洛慈下意识的抬头,露出白皙瘦弱的脖子。 一抹红痕在瓷白的肌肤上惊心动魄,晏温用手沾了药膏往上抹。 刚碰到,洛慈笑着往后躲:“痒!” 却在看见晏温沉沉的表情时又默默把脖子凑了上去。 抹完之后,晏温用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警告:“再有下次,我收拾你。” 洛慈揉了揉额头不以为意,根本没当真。 注意力被桌上的剑所吸引,洛慈身子前倾把剑拿在手里,抽出一小截仔细的看。 拇指指腹轻轻滑过寒刃,晏温拉住她的手腕:“很锋利,别伤着。” 洛慈挣脱,杏眼一挑,似乎在说:你瞧不起谁? 收剑入鞘,洛慈抬眸,充满好奇:“它叫什么名字?” 晏温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剑,低声说了两个字,洛慈没有听清楚:“嗯?什么。” 低醇的声音略微提高:“随心。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的随心。” 洛慈眼睑下垂,羽睫颤动,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心。” 从始至终,晏温给洛慈的感觉就很奇怪。 有些时候,洛慈觉得他身来就该为高位而生,天之骄子,尊贵无双。他身上的气质是楚洵甚至楚皇都难以企及的矜贵。 可有些时候,洛慈却又觉得朝堂于他而言太小了,配不上他。 后来洛慈才知道,相君是他的命,而随心,则是他自己冲破桎梏选择的路,正如他当初所说的,他向来自渡。 晏温看着她垂眸看剑的模样,忽然想起来经常背着剑匣的童婴,他曾说过他是洛慈的背剑人。 也就是说,并不像江湖人所猜测的洛慈没有兵器。相反她应该有一把极好的兵器,只是失去了名扬天下的机会而已。 至于为什么洛慈从来没有拿起过它,只是因为中毒,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晏温不欲问,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洛慈爱惜的看着手中的剑,忽然抬头看着晏温:“我有一把剑,名为破山。破九幽,斩阎罗。”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兵器有灵,喜欢看各种天下名器。” “世人皆说洛家兵器认主,只有它的主人能发挥它最大的威力。” “可是我用得了父亲的安邦剑,耍得了我娘的血衣枪,甚至我哥哥的弑神枪我也能用上一二。姐姐的燕翎刀我更是从小玩到大。” “我用得了天下所有兵器,唯独拿不起自己的兵器,是不是很可笑。” 晏温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抬手把她揽进怀里,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清润沉醉:“终有一天,你会重新找到拿起它的理由。” 第73章 看中了哪位公主 皇宫,昭华殿。 半夏在宫殿门口走来走去,面色焦急:宫宴都结束了,公主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半夏准备出去找一找的时候,却看见自家公主扶着红色宫墙跌跌撞撞的走了回来。 半夏欣喜的迎上去,却在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和通红的额头是吓了一跳。 忙上前搀扶住她:“公主,这是怎么了!” 有了借力的地方,明贞公主脚下一软靠在半夏身上,因为哭了太久声音沙哑:“别声张,回宫。” 半夏眼睛都红了,以为公主是被人欺负:“奴婢去找皇后娘娘给你做主。” 明贞公主眼角通红,眼神犀利:“本宫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半夏一愣,公主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虽然震惊,却也俯身认错:“奴婢不敢。” 随后终是听话的搀扶着明贞公主回了宫殿。 昭华殿内,明贞公主麻木的坐在软榻上,任由半夏红着眼睛给她清理伤口。 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她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向来张扬的脸上此刻面如死灰,双目没有焦距的看着熊熊燃烧的炭火。 忽然她语气无波无澜的问:“本宫听说枉死的人找不到轮回的路,会在他死的地方游荡千年,是真的吗?” 半夏跪在地上,她知道公主是又再想洛家二郎了。 公主为何忽然提这个? 看明贞公主一副憔悴的模样,半夏安慰道:“怎么会,善有善报,洛小将军福泽深厚,定会有个好的来世。” 听了她的回答明贞公主把视线从炭火上移开看着半夏,眼睛重新聚焦,眼角依旧通红,却笑骂着:“你倒是会哄我开心。” 面上带笑,可是半夏说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明贞公主语气从容却暗含警告:“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有其他人知晓。” 半夏额头磕地:“奴婢明白。” 淡淡的看着她,明贞公主说了一句:“你过来,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半夏附耳过去,在听清明贞公主要她准备的是什么时,面露惊慌,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屈膝领命。 公主说为她准备生麻布,她要做衣服。 可是公主从小到大何时做过衣服?更何况皇家子女哪有穿麻布衣服的,除非……丧服! 半夏虽然震惊,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公主是太思念洛家二郎了。 过了几天,明贞公主带着半夏在后花园散步。她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本来半夏以为宫宴第二日公主就会出宫回到公主府。 可第二日皇后娘娘就派人来说让公主多留几日,在宫里陪陪她。 更让半夏意外的是,一向不愿意多待片刻的公主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为难和不愿就答应了。 半夏忽然觉得公主好像变了,从宫宴回来就变了,可哪里变了,半夏说不出来。 越发沉默,每天没事就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缝制衣服,一针一线,好像在她手里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娇嫩的手指时常被针刺破,却眉头都不见皱一下。 此刻,明贞公主双手拢于腹部,神色淡漠的在雪地上行走。白色的头发似乎和雪色融为一体。 忽然一旁的半夏指着对面惊喜道:“公主,红梅开了!” 明贞公主抬眼望去,果见一片白茫里艳丽的红梅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绽放,美不胜收。 她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她已经见过了这世间最美的景色,其余都不过如此。 半夏一脸高兴的提议:“公主,我们裁两枝回宫里插起来吧。” 见她高兴,明贞公主也不愿意扫兴,于是轻轻点头:“去吧,多挑些,给坤宁宫送一份过去。” 半夏欢快的朝旁边的几颗红梅跑去,背对着明贞公主摘花。 明贞公主紧了紧披风,无聊的低头踩雪,沙沙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忽然不远处有一行人走过。 是新上任的御史大夫领着夏朝使臣,看着他们去的方向,明贞公主眸光一闪,那是御书房的位置。 半夏摘了红梅之后,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公主看着御书房的方向一动不动。 半夏出声提醒:“公主,我们回吗?” 明贞公主收回视线,看了眼她手里的红梅,神色平静:“交给其他人吧,本宫有其他事吩咐你。” 过了半个时辰,季修明才从御书房出来,送走了夏朝使臣,一个人缓缓的在宫道上行走。 一身清正,想起刚刚御书房的一幕,他眉宇未皱:楚夏盟约危矣! 夏朝使臣竟然想娶明贞公主!皇上自是不答应,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说要娶明珠公主。 可那明珠公主是当朝夏贵妃唯一的孩子,夏贵妃可是冠宠多年不衰。 走到一拐角处,一丫鬟正站在那里等着,季修明并不认识她。 那丫鬟却直直向他走来:“大人,我家公主有请。” 季修明跟着丫鬟走到了一处亭子,还未进去就闻见了若有若无的佳楠香,都说明贞擅香道,今日一闻果然名不虚传。 半夏站在亭外抬手示意:“大人请。” 随后就守在亭外。 季修明看向里面的女子,宝蓝色的华丽长袍,额间一朵金色的牡丹花钿。 弯腰行礼:“臣,参见公主。” 明贞公主放下手中的香具,看向对面的座位:“季大人请坐。” 季修明不动,明贞公主掩嘴笑出声,指了指四周:“光天化日之下,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 四周并未有任何遮挡,两人在亭中的一举一动都异常清楚,觉得没什么不妥之后,季修明才坐了下来。 明贞公主亲自给季修明倒了一杯茶:“季大人别慌,本宫只是有些事想向大人请教一下。” 季修明惶恐的接过明贞公主递过来的茶。 刚放下,就听见对面的女子问:“刚刚夏朝使臣进宫可是为和亲一事?” 季修明手掌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因为知晓她与洛慈交好,所以客气恭敬:“正是。” 明贞公主轻抿一口茶,好不慵懒:“他们看中了哪位公主?” 季修明犹豫片刻,也未隐瞒:“明珠公主。” 第74章 季大人,感觉如何? 明贞公主嗤笑一声:“是只看中明珠,还是最后不得已只能选明珠?” 眸光一闪:“季大人不必瞒我。” 被明贞公主的聪慧所震撼,季修明如实相告。 夏朝使臣已经察觉到了楚皇隐约有猜忌之心,但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好在楚皇先前已经当众允诺和亲一事,此次和亲势在必行。 夏朝人也不傻,现在这种局面,娶一位最尊贵的公主,来日若真的盟约破裂,那也是手中筹码。 在楚国最尊贵,最具威望的公主自然是长公主明贞。可他们也料到了楚皇不可能答应,于是又看中了明珠公主。 先提出求娶明贞公主,再装出退一步的模样求娶明珠公主,楚皇自会考虑。 季修明看了一眼明贞公主的表情,却发现她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抚着自己指尖的丹蔻:“我父皇怎么想的?” 季修明答道:“陛下顾虑夏贵妃,暂未答应。” 明贞公主看着对面这位弱冠就以才华名扬四海的新进御史大夫,话语试探:“大人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季修明不着她的道,一本正经的说:“臣不敢揣测圣意。” 随即起身:“公主若无别的事,臣先行告退。” 说完头也不抬的转身离开。 明贞公主觉得他很像一个人,曾经的国之肱骨,文臣之首——林相。 明贞公主迎风凭栏而立,她所对的方向正是御书房,自言自语:“不知和亲的车驾可会经过兆城?” 自是会经过的,兆城设关分楚夏,此为必经之路。 半夏站在外面并未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她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明贞公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是夜,世说阁的一间雅间里。 洛慈站在窗前默默的听完季修明的回禀。 洛慈透过一丝缝隙看着楼下,眉飞色舞的说书人,津津有味的听客。 头也没回的问那个明贞公主问了的问题:“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白天避而不谈的季修明此刻知无不言:“会。” 哪怕再猜忌,再不满,楚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夏朝撕破脸。 一个公主而已,楚皇随时可以舍弃。 洛慈知道,若不是有皇后和太子施压,连明贞都可以被牺牲。 聊完了公事,洛慈转身看着季修明,比起初见时的一身粗布青衫,现在的他身着锦衣,墨发一丝不苟的束起。 更显清隽挺拔,儒雅谦和。一身清正,世间无两。 洛慈偏头,一脸笑意:“年少扬名,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御史大夫,感觉如何?” 季修明并不做作,轻笑回答:“好像……还不错。” 他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洛慈,她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将他拉出深渊,保他傲骨不折,清正不朽。 在她面前他没什么好伪装的,他就是要入仕途,登高位! 洛慈双手抱胸,懒散的依靠在窗沿上,神色愉悦:“继续努力吧,这个位置还不够。” 季修明不明白:“你需要我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自是到达与你最相配的位置。”洛慈理所当然的回答。 季修明无奈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到达哪个位置。” 洛慈啧了一声:“这么不自信可不行。” 她看着季修明问他:“知道林相吗?” 季修明点头,曾经的百官之首。 见他知道,洛慈直接道:“那就是你该到达的地方。” 不理会季修明震惊的表情,她继续道:“不是要你做到宰相的位置,你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往上爬,至少要让楚皇对你无话不说,深信不疑。” 他不是不能做到相位,只是他的相位不在大楚,他有更好的出路,在那里他治国安邦,策平天下的抱负才能最好的实现。 上前拍了拍季修明的肩,洛慈擦肩站在他身侧,用及其平淡的语气说着动荡国安的话:“不久之后朝中会迎来一次大洗牌,那时你会看见高楼崩塌,有人跌落高台,有人乘机崛起。” “而我希望你是崛起的人当中最得圣心的一个,这需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努力。” 说完之后洛慈离开,留下季修明一人站在原地。 高楼崩塌?季修明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他扫视屋内,看见了不远处的棋盘。 走过去坐下,一人落子。 他把如今的朝堂当作这个棋盘,把棋子当作这朝中之人,将帅士象各归其位。 垂眸思索良久,这棋局之中除了皇帝太子,动谁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从中取出一颗棋子,思索片刻又放回去,如此反复。 季修明又拿起一颗棋子,在疏理他的朝中地位裙带时,眉头越来越紧,最后棋子从手中滑落,在棋盘上跳动几下。 眉头舒展开来,却面露震惊,怎么会是他! 季修明想不通,若真如洛慈所言,那到底是什么事情会牵扯到帝师宰相。 周相此生门生众多,又是圣上少时之师,朝中许多官员皆是他的门生,他若倒,必定殃及池鱼,众多官员被连累。 这朝纲必定动荡!转念一想,季修明知道洛慈并不是会伤害无辜的人,所以向来被誉为青松风骨的周相到底做了什么让洛慈非杀他不可的事? 回去的马车里。 洛慈于马车内伏案写信,写好后交给清秋:“小心些。” 戚琼自被封为国师以后就搬到了宫里的钦天监,见面诸多不便,洛慈与他多为书信往来。 刚刚那封信中写道:大局已定,请君静候佳音。 洛慈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用不了多久就能洗脱林家的冤屈。 到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楚皇定会弃车保帅,让周相一人出来顶罪,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就这样瓦解他的左膀右臂,把自己的人一步步的推上去,他不是喜欢依靠别人吗?那自己便找几个人给他依靠。 想到周相,洛慈眼底暗芒滑过,在他死之前自己得去见他一面,有些事情得问清楚。 至于楚夏盟约,已然松动,静观其变即可。 第75章 自请和亲 几日之后,太和殿百官上朝。 夏朝使臣站于下首,楚皇说和亲之事会在今日给他们一个答复。 半夏跟在步辇后面,她不明白为何今日公主起的这般早,梳妆打扮,直往太和殿去。 明贞公主背脊挺直的坐在步辇上,公主凤仪巍然不动。听说昨天夏贵妃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直到晕了过去皇上都没有召见她。 明贞公主知道,父皇妥协了,他会答应夏朝使臣的请求让明珠去和亲。 太和殿内,随着楚皇的出现百官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皇看着下面的夏朝使臣,故意装出一副不舍的模样:“明珠公主乃是朕的掌上明珠,朕本不欲她远嫁,只是公主深明大义,愿为两国和平,自请和亲。” “朕甚感欣慰,还望你朝的四皇子莫要辜负了我儿。” 自请和亲?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楚皇是在告诉世人,他未曾逼迫,是公主自愿的。 明珠公主这是被彻底舍弃了,若来日决裂,楚国的军队也不会为了她犹豫半分。 他们不知道的是明珠公主此刻就候在殿外,哪怕千般不愿,也不得不陪皇上把这出深明大义的戏演完。 夏朝使臣正准备谢恩承诺,忽然外面的太监步履匆匆的走进来,站在御前回禀:“启禀陛下,明贞公主求见。” 楚皇眉头紧蹙,明贞?她来做何?和下首的太子对视一眼。 随即摆摆手:“让她去御书房等候。”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小太监有些为难的说:“公主说事关两国联姻,她有要事要回禀。” 太和殿外,明珠公主看着旁边穿着正式的明贞公主,她眼眶还有一些红,屈膝行礼:“见过阿姐。” 明贞公主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漠:“你此刻真是没有一点一国公主的模样了。” 明珠公主心里委屈,她也不想这样,早些时候,她还因为和亲名单里没有自己的名字而松了口气,可最后这桩婚事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母妃为了给自己求情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也不见天子动容。 那时候明珠才明白,母妃经常说的最是无情帝王家是何意。 想到这明珠公主的眼泪又哗哗的往下流。 明贞公主将自己的手帕塞在她手里,语气平静:“别哭了。”你会没事的。 明珠公主这才想起来,在楚国女娘不得干政,于是她问:“阿姐来这里所为何事?” 明贞公主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太和殿的大门。 下一秒太和殿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小太监恭敬至极,抬手示意:“公主请。” 明贞公主沉默的看了几眼被打开的太和殿大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的皇宫,转身双手交叠于腹部,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 直到太和殿的大门被再次关闭,明珠公主依旧一脸茫然,她扭头问身边的丫鬟:“阿姐要做什么?”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在众人的注视下,明贞公主从容不迫的走到御前,太子上前两步,低声问:“柔嘉,你来做什么?” 可明贞公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下跪,清丽的声音响彻朝堂:“明贞自请和亲,望父皇成全。” 众人哗然,殿外明珠公主捏着手帕的手用力一紧,上面的牡丹花被她捏扯的变形。 太子神色一变,也顾不得场合,直接出声训斥:“柔嘉你疯了!” 明贞公主直视龙颜:“姐姐都还未嫁,那有妹妹先成亲的道理,求父皇成全女儿。” 楚皇面色难看,语气暗含警告:“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明贞不回答,只是沉默的和楚皇对视,无声表达自己的决心。 下一秒天子震怒,拿起桌案上的香炉直直砸在明贞脚边:“区区一个四皇子如何配得上我大楚的长公主!!” 明贞公主神色不变,寸步不让。 旁边的夏朝使臣在听到明贞公主自请和亲后,则是面上一喜,互相使眼神。 夏朝太子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这明贞公主可比明珠公主尊贵多了。 皇后嫡出,太子胞妹,日后哪怕楚皇不认她,太子也绝不可能舍弃这个妹妹。 他们之前不求娶也是因为猜到了楚皇决不允许。 如今明贞公主自请和亲,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夏烨心中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此事若成,也有助于巩固他的太子之位。 更何况这明贞公主可是洛淮之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出征之前在世人见证下互许终身。想到这里夏烨内心燃起熊熊阴暗的火。 旷世奇才又如何,她的妻还不是要嫁给我! 于是他上前一步,高声承诺:“若楚皇陛下愿意割爱,孤愿意许诺明贞公主太子妃之位,日后孤继承大统必定封她为后!” 朝堂议论纷纷,楚洵看向有些动摇的圣上,神色焦急的出声阻止:“父皇不可!” 说完他又看向明贞:“柔嘉,想想二郎。” 楚洵不明白,二郎因为夏朝人而死,明贞是知道的,那她为什么还要自请和亲,他觉得背后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夏烨自然也看出了楚皇有些许动摇,于是再接再厉:“若陛下愿意,孤可做主再送大楚两千匹战马!” 楚洵面露凶光的看着夏烨,仿佛他再多说一句,就要过去亲自让他闭嘴的模样。 他是太子,却也是哥哥,他不能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怎料下一秒坐在龙椅上的楚皇沉声问道:“明贞,朕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吗?” 明贞神色淡漠,语气坚决:“女儿想清楚了。” “来人,拟旨!” 玉玺盖章的那一瞬间,明贞公主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贴着地面,额头与手背相贴:“谢父皇成全!”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因为马上就是春节,圣上体恤皇后,提议年后再出嫁,夏朝使臣也答应了。 宫里发生的一切,洛慈并不知道。 此刻她正牵着诵恩在街道上逛。明月在前面到处看,一边回头和洛慈说:“小姐,马上就是春节了,府里也该置办东西了。” 诵恩的视线被一旁画糖人的摊子吸引,他拉着洛慈走近摊子,那小贩一脸和蔼可亲的看着小诵恩:“小公子可要来一个?” 诵恩仰头用眼神询问小姨,洛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随便挑。 一边扭头回答明月的问题:“这些事情你找荆伯就好,喜欢什么买便是。” 第76章 本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 没一会小贩的糖人就捏好了,小诵恩冲洛慈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糖人。 洛慈拍了拍他的脑袋推着他往前走。 忽然,一侍从打扮的小童从远处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狠狠的撞了明月一下,回头说了声对不起,就匆匆进了前面的酒楼。 明月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肩膀,骂骂咧咧:“赶着去投胎吗!” 洛慈无奈摇摇头,正打算牵着小诵恩往前走,忽然一世家子弟模样的青年从酒楼里出来了,刚刚那个撞人的小童正跟在他身后。 主仆俩脚步匆匆,那世家子弟一边向前走一边眉头紧锁,略显烦躁:“怎么变成明贞公主了?不是说定了是明珠公主吗?” 洛慈脚步一顿,在青年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青年被拽的恼怒不已,正欲回头发火,却在看见拽他的人是洛慈后,立马腿一软:“见过宝贤郡主。” 洛慈面色凝重:“你刚刚说什么,怎么变成了明贞公主?” 青年一脸惶恐:“刚刚宫里传来消息,明贞公主在朝堂上自请和亲,皇上准了。” 洛慈猛的浑身上下一僵,机械的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柔嘉怎么可能会自请和亲,她想干什么! 缓缓放开诵恩的手,清秋懂事的上前拉过小公子,洛慈双手紧紧握拳,再次抬头时,眼角因为隐忍而泛红,手缓缓松开,她看向清秋:“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你带着他转转。” 说完也不等清秋说话,直接转身离开,青羽和清秋对视一眼,便不远不近的跟着洛慈。 青羽本以为小姐会直接杀进皇宫里去问个清楚,可她却真的只是慢慢的往回走,步伐僵硬的进了麒麟居一个人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洛慈何尝不想现在就去问清楚,可是她知道宫里如今只怕是也乱成一团。 倒不如等一等,等自己冷静,也等她冷静。在这期间她还可以准备,她还有时间,有时间去改变这一切。 皇宫,才踏入昭华殿。 一直憋着没哭的半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请公主三思啊!” 明贞公主回头,垂眸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半夏,嘴角带着安慰的笑意:“哭什么,我要成亲了,这是喜事。” 半夏痛哭着摇头,这哪里是喜事,她现在自责,若她早些察觉公主的意图,又怎么会让她胡来。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半夏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说:“奴婢去找皇后娘娘,去找太子殿下,他们一定会帮公主的。” 明贞公主拉住她的手腕:“半夏!” 半夏无措的看着明贞公主,只听见她说:“你想出宫吗?待本宫和亲之后,本宫放你走。” 半夏摇头:“奴婢不走,是生是死奴婢都跟着公主。” 放开她的手,明贞公主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表现出多么感动,此行,她不会带走任何人。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明贞公主伸手接住,大片的雪花在她手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带着凉意的水。 她看了眼天空,声音缥缈:“下雪了,回屋吧。” 很快,这昭华殿就要热闹起来了。 没过多久,皇后的凤驾就停在了昭华殿门口,甚至不等宫人上前搀扶,皇后就自己写下步辇。面色暗沉的走进昭华殿。 门口的宫人呆愣在原地,还来不及去禀告。 皇后在屋里看见明贞公主的时候,她正像一个没事人一样站在窗前修着瓶里的红梅。 不久前皇后也满心欢喜的在坤宁宫里欣赏着这几天女儿给她送去的红梅,而此刻她却没有半分欢喜。 明贞公主放下手里的剪刀,转身看向皇后:“母后……” 不待说完,只见皇后急步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扬起手“啪”的一声扇在明贞公主的脸上,歇斯底里:“你是不是想气死本宫!” 皇后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明贞公主被扇的倒向一旁的架子,木架剧烈摇晃,上面的花瓶掉落在地上,摔的稀碎,艳丽的红梅静静的躺在一滩水渍里。 明贞公主看着地上的红梅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直起身子,摸了摸被丹寇划破的脸颊,嘴角带着血丝,语气平静:“儿臣不敢。” 见她这幅不知悔改的样子,皇后更是怒火中烧:“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明贞公主不说话,皇后继续斥责:“三年前你执意为洛淮之守孝,本宫也纵着你了,如今你的婚事本宫绝不可能纵着你!” 听这话的意思,她是早就为自己找了夫家了? 明贞公主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母后觉得我该嫁谁?” 意图被看穿,皇后理了理华丽的衣袖,收起面上狰狞的表情:“周相的孙子年方二四,尚未娶妻。” “本宫会去奏明圣上,不久前已经为你定下婚约,只是还未来得及告知。” “你去求你父皇,让他收回成命,你皇兄会帮你。” 明贞公主面上嘲讽之意更甚,直接笑出了声:“周相,母后打的好算盘。” 皇后厉声呵斥:“放肆!” 根本不在乎她的斥责,明贞公主控制住不让眼里的泪水滴落,强颜欢笑:“不过也是,如今这朝臣中确实没有比周家更有权势的家族了。” 其他的都被杀的杀,贬的贬,周家也算是一家独大了。 她看向皇后,神色意味不明“母后惯来是会挑人的。” 意图被女儿当众戳破,皇后面上挂不住,更是恼怒,扬手又要打明贞公主。 “母后!”楚洵忽然出现在门口,阻止了皇后的动作,他上前站在皇后和明贞公主中间,将明贞公主拦身后。 皇后不得不收回手,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被太子挡在身后的明贞公主,语气强硬的命令:“此事就按本宫刚刚说的办!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自以为给了明贞公主一个台阶,可明贞公主却根本不屑。 她看着皇兄的背脊,语气决绝:“明贞恕难从命。” 皇后面色难看:“本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 第77章 国师 下一秒,明贞公主抬手拉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皇兄,脚踩着红梅上前两步,平静的和皇后对视:“母后从小就教我,如何往高处走,如何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如何在众多皇子公主中博得父皇的恩宠。” “母后把我教的很好,你看,夏朝的太子妃,未来的夏朝皇后,可不比一个长公主的位置尊贵多了。” “父皇也会因为我自请和亲对您心怀愧疚,尽力的弥补您和皇兄,一举多得,母后应该高兴才是!” 皇后指着明贞公主:“你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柔嘉……”楚洵拉住明贞公主的手腕,想劝说一二。 可明贞公主却挣脱了他的手,看向他:“我意已决,无人能阻拦” 皇后怒不可遏,只留下一句:“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本宫都不会再管!”甩袖离开。 楚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明贞公主看着皇后的背影,声音无力:“皇兄,你也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等人都走了之后,明贞公主才仿佛脱力一般,跌跪在地上,地上的梅花被踩的七零八碎,她想伸手去捡,却被碎了的花瓶划破指尖,鲜血从指尖滴落与红梅融为一体。 半夏上前拉住明贞公主的手,阻止道:“公主别捡了。” 明贞公主并未强求,只是自嘲的笑了笑,在低头的一瞬间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中滚落。 “落花不语空辞树,飘落水中随风去……” 她扶着旁边的架子从地上站起来,向里间走去,只留下一句:“收拾干净。” 半夏看着那一抹蓝色的背影,这京城最张扬的女子,骄傲如牡丹,此刻庄重的发髻却因为刚刚那一巴掌略显散乱,带着无尽的落寞和孤寂。 是夜,新进御史大夫的府邸。 季修明一回屋就看见了站在窗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的背影。 洛慈转身看向季修明:“叨扰了。” 季修明摇头:“无碍。” 洛慈走向桌前,示意季修明:“坐。” 季修明走过去坐下,洛慈才表明此行的真正目的:“我想知道今日朝堂之事,一字不差。” 听他说完之后,洛慈眼神微暗:“你是说楚皇和太子事先并不知道?” 季修明摇头:“御书房那日楚皇已经明确表示是由明珠公主和亲。” 停顿一会,他又说:“而且看他们今日朝堂上的反应,并不像知道的模样。” 洛慈沉默不语,既无人逼迫,所以柔嘉,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修明看洛慈一脸疲惫的模样,试探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吗?”或者说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 洛慈摇头:“先静观其变,若有需要我会告知你。” 重新把帷帽戴上,洛慈起身欲离开:“我先走了。” 季修明起身相送,只见少女的身影如同幻影一般越上房檐,消失不见,而她的身边似乎跟着一个背着长匣的孩童身影。 洛慈的轻功是童婴教的,虽不及童婴,那也是极好的。 只是童婴习惯性的落后洛慈一步,他只需要在有危险的时候站在她身前就好了。他可与天下人比,唯独不会与洛慈比。 两人的幻影直奔皇宫而去。 只是目的地不是昭华殿,而是与昭华殿完全相反的方向——钦天监。 晏温披着黑色的大氅缓缓走在宫道上,古里跟在他身后离他一步的地方。 今日楚皇召他入宫议事,直到刚刚才结束。 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太子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明贞公主不能去和亲。 其实明贞公主和亲,有利于父子离心,若再在和亲路上或者夏朝有个三长两短,更会加快楚夏决裂,倒戈相向,到时候燕国坐山观虎斗,在双方虚弱之时将其逐个攻破,怎么看都是天大的便宜。 若是在以前晏温定会促成这桩婚事,可是今天楚皇开口询问他的看法时,晏温却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就说自己不赞同。 不为别的,燕国重登四国尊皇位的事情他已经谋划了许多年,不急于这时。但若明贞公主真的和亲了,对洛慈又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这世间本来就没什么能留住她的东西了,若再让她失去她看重的东西,她怕是更不会学着去爱这个世界了,她会缩回壳里再也不出来。 晏温想起今日楚皇的态度,这位白发帝王的眼里早已经被夏烨许诺的未来后位和两千匹战马给迷住了。 他猜忌夏朝,心里也做好了与之决裂的准备,可还是为了这短暂的利益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忽然,晏温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夜空,古里跟着自家爷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下一秒只听见自家爷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便消失不见。 洛慈和童婴最后落在了钦天监的一处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翠竹,此时被厚众的雪压的弯下了腰。 屋内烛火通明,微微晃动,洛慈抬步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童婴站在门外并未进去,而是在洛慈进去之后无比自然的把门关上,退到院子里,脚下轻点,飞跃到屋顶,扫了扫屋顶正脊上的雪,一条腿踩在正脊上坐下,闭眼假寐,留意四周风声。 屋内,戚琼端坐在桌前,看着推门进来的洛慈,眼里略微吃惊。 只见她摘了帷帽随意的扔在桌上,看出了他的吃惊,洛慈毫不客气的嘲笑:“怎么,咱们的国师大人没算到今夜有客人拜访?” 戚琼收起了眼里的吃惊,额间的朱砂痣在烛火之下越发明显,一脸笑意:“贫僧虽然没有算到贵客到访,但是贫僧倒是算到了这位施主心情不佳呀。” 她平时虽然也爱怼自己,但是也没有到一看见就阴阳怪气的地步,刚刚显然是在挑事。 洛慈并不理他,只是扫了一眼屋子的陈设,薄唇一勾:“看来楚皇很看重你,这日子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戚琼一脸不屑:“好是好,只是贫僧粗茶淡饭吃惯了,这些东西实在是消受不起。” 洛慈深以为意的点头:“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戚琼那副圣人模样终于绷不住了,太阳穴疯狂抽动,最后却也只能无奈叹气:“知道你心情不佳,过来坐吧。” 第78章 手牵手走回去 洛慈也觉得有些无趣了,略微带丧的走过去坐下。 见她情绪不高,戚琼看了她一会:“你想要我做什么?” “嗯?”洛慈愣神。 戚琼无奈道:“总归是明贞公主和亲的事。” “不然大半夜的你找我大眼瞪小眼?” 洛慈点点头,也是,她随即抬头:“那国师觉得年后宜嫁娶吗?” 戚琼玉指敲桌:“宜嫁娶。” 洛慈摇头,看着戚琼,眼底带着一抹倔强:“可是我觉得不宜嫁娶。” 戚琼神色冷凛,眉间朱砂似妖似魔:“可这件事于你而言百利而无害。” 洛慈注视着戚琼,两人于烛光下对视。戚琼看见对面的少女先是眼睑下垂,保持沉默。 而后缓缓抬头,眸中一片清明:“这百利我不要,明贞我也不会弃。” 答案是戚琼意料之中的,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她是真正的慈悲,而自己则是披着佛子的外衣长着魔鬼的心肠。戚琼知道若他是洛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利用明贞公主的婚事。 但她今日若赞同了自己的话,她就不是洛慈了,她这一路走来,手上没有一滴血是冤枉的。 戚琼心底无奈:“我可以让它不宜嫁娶,但是这钦天监并非只有我一人,我站出来楚皇定会起疑。” “洛慈,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错踏一步都有可能是万丈深渊。” 洛慈垂眸:“我知道,你容我想想。” 可是她谁也不想弃。 戚琼灵光一闪:“我有一法子,你听吗?” 洛慈附耳过去。 屋外,坐在房顶正脊上的童婴忽然睁开眼睛,眼神凌厉的看着一个方向。 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微微放下了眼底的戒备。 晏温停在童婴身边,对视一眼,谦逊的喊了一声:“前辈。” 童婴点头回应,晏温随后撩起黑色的大氅坐在了童婴旁边。 童婴继续闭目养神,头也不扭的问:“你来做什么?” 晏温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袍:“正准备出宫,看见般般便跟了过来。” 童婴闻之扭头:“功夫不错。”宫里这么多侍卫都没看见,就你看见了 晏温微微一笑:“凑巧罢了。” 童婴一脸不赞同:“我早已经过了睁眼说瞎话的年纪,我既然觉得你不错,那江湖上你就排得上名号。” 晏温但笑不语,片刻他扭头问:“般般今日怎么样?” 说到洛慈,童婴到是一脸愁容:“能怎么样,不声不响,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憋着。” 想到这,童婴看了一眼晏温,随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说完不待晏温回答,身影一闪,不见踪迹。 屋内洛慈听了戚琼的建议之后久久沉默 。 戚琼见她犹豫,又道“这样既保住了明贞公主,又有利于楚夏反目,何乐而不为?” 洛慈不语,可是她现在连柔嘉意欲何为都不知道,若她不愿意跟自己走呢? 若她执意要嫁,自己在这里一个人忙活什么? 面上疲惫更甚,两人相对无言。 一会儿,洛慈起身拿起桌上的帷帽:“我先回了。” 戚琼起身相送,上前帮她打开门,洛慈的视线扫过他放在门框上的手,随即收回视线,垂眸思索。 脚刚踏出门槛,站在廊前,回头看着一脸笑意的戚琼,她有些犹豫:“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戚琼站在门内,手还放在门框上,本来准备等她离开再关门。 听了她的话,有些茫然:“什么?” 洛慈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一脸认真:“我发现了一双比你好看的手,现在我觉得你的手也不怎么样。” 随后真诚道:“你想看吗?” 下一秒,一声巨响,房门在洛慈面前重重的合上,伴随着戚琼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给我滚!” 洛慈噗的笑出声,憋在心里的闷气终于得到释放,真舒坦! 戚琼这一生最得意的莫过于他那双弹琴的手了,一天保养十来次,洛慈以前总想若是能取下来,他恨不得把那双手供起来。 以前有一次洛慈让他帮忙抄些东西,他那幅嫌弃的模样可膈应了洛慈很久,最后还是宁死不从。 这次终于让他吃瘪了! 得意的走下台阶,步伐轻快。 站在院子中间,洛慈转身仰头看向房顶,眼神从呆滞到惊喜,眉眼带笑,略微偏头:“你怎么来了?”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此刻无比自然流露的欢喜。 晏温坐在房顶,垂眸看着她,惯来邪魅的丹凤眼盛满笑意,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出右手向她招了招,示意她上来。 洛慈上前两步又停下,给晏温做了一个等一等的嘴型。 又重新抬脚走到戚琼紧闭的门前,敲了敲他的门。 里面响起戚琼恼怒的声音:“干嘛!” 洛慈憋着笑,一本正经道:“你真不看那双手?他就在外面。” 下一秒,屋里的烛火熄灭了,紧随其后的是人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暴躁上床扯被子的声音。 洛慈不依不饶:“你真的……” 下一秒眼前的门被从床边飞出来的罗汉鞋砸的晃动,伴随着一声响。 预示着它的主人已经恼怒到了极点,洛慈这才满意的笑了。 身心愉悦的走回院子里,脚尖轻点,落在了晏温身边。 晏温接过她手里的帷帽,仔细的给她戴上:“这么开心?” 洛慈挑开帷帽的一角轻纱,仰头看着晏温,杏眼如同此刻挂在天空中的弯月:“嗯。” 拉过她手里的轻纱,重新放下遮住她的脑袋。 藏在黑色大氅里的手下滑握着洛慈冰冷的手。 两人的身影滑过黑夜,最后出了皇宫落在街道上。 洛慈扭头,隔着帷帽问他:“停这里干什么?” 晏温并未看她,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缓慢:“走回去。” 洛慈垂眸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衣袖,一黑一白,如同回应般的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好,走一走。” 漫天大雪里,一高一低,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并肩前行。 第79章 我要投降了 洛慈收回视线,抬脚在雪地里脚步一深一浅:“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在那里呢。” 晏温把超出自己一步的洛慈拽回来,和自己并肩前行:“看见是你,我便跟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此刻他还在宫中,两人心知肚明,都不提那败兴的话题。 洛慈把牵着自己的手拉了起来,晃了晃一脸笑意:“你知道吗,我刚刚把那和尚气的半死。” 晏温顺着她的话问:“怎么气的?” 他没问为什么洛慈会和戚琼认识,还是一副极其熟稔的模样,他只知道她现在心情不错,那他就愿意这份高兴持久一些。 洛慈看了看交握的手:“他总觉得自己的手天下第一好看,然后我今天和他说我看见了一双比他的手还好看的手,他就恼羞成怒了。” 说完看向晏温,抱怨道:“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烦人,磨磨唧唧,无理取闹,就是欠揍。” “有时候我都恨不得抽出剑把他揍在地上。” 没意识到自己说个不停,洛慈还在继续。 一直默默听着的晏温忽然停下脚步,微转身子面对着洛慈。洛慈话语一顿,也停下脚步看他的动作。 只见晏温把她的手往下拉了拉,重新藏进衣袖里,见藏好了他才抬头,愉悦从内窄外阔的丹凤眼里溢了出来,他说:“般般,我很高兴。” 洛慈不明所以!“嗯?” 晏温抬起空闲的左手,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那双带着疑惑的杏眼。 一字一句道:“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欢喜。” 想倾听你的欢喜,想抚平你的不安。 洛慈愣了几秒,嘴角带笑,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心疼,像是开玩笑一样:“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呀。” 他越是这样洛慈就越想给她更多,她都怕自己一个不理智就许下了无法兑现的诺言。 晏温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手中冰凉的手:“回家吧。” 说罢,拉着洛慈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洛慈停顿了片刻,紧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好,回家。” 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的脚步。 天色已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小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一半,从旁边走来一对年迈的夫妇,夫妻俩看着晏温和洛慈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只见他们撑着伞径直向晏温走过来。 那妇人将手里多余的伞递给晏温:“雪越发大了,快带你媳妇回家吧。” 洛慈茫然,正欲开口解释:“我们不是……” 晏温却已经接过了妇人手中的伞,温和道谢。 夫妻俩笑着说了声不客气便离开了。 晏温撑开伞,遮住两人头顶的风雪,抬脚欲往前走,手却被拽着。 回头看着洛慈,只见她笑意莹莹:“我腿僵,走不动了,你要不要背我。” 再后来,雪地上就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了,洛慈撑着伞趴在晏温的背上,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大氅领子里。 她一个人赶了很久的路,现在出现了一个她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人,她怎么可能不贪恋。 把脸埋在绒毛里,瓮声瓮气,微不可闻:“晏温,再这样下去,我自己就要和自己投降了。” “我是不是有点差劲?” 背对着她的晏温嘴角一勾:“那我允许你在倔强一会,但是别让我等太久。” 洛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自己埋在里面。她没办法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其实她和晏温是一样的人,若是爱了就很难放下,她怕自己变的贪婪,会害怕死亡的来临,抗拒死别后的悲戚,她现在就站在那里,离他很近,却寸步难行。 晏温看着不远处的义安王府,他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洛慈听见他说:“般般,今年的除夕我们一起过,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 等了几天,明贞公主终于出宫了。 她前脚刚入公主府,洛慈后脚就上门了。 两人站在屋里无声对视,最后还是洛慈先出声:“若是在几天前,我一定会对你歇斯底里,可是现在我吼不动了。” 她看着明贞公主:“所以柔嘉,为什么呀?” 洛慈是失魂落魄的离开公主府的,才上马车淤积在喉头的鲜血喷吐在马车地毯上。 清秋神色惊慌的上前查看,只见洛慈缓缓的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无碍。” 明贞公主的话如同利刃一样插在洛慈的心口。 “你总让我放下,我现在放下了。” “我对洛淮之的付出已经够了,我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守一辈子活寡。” 洛慈颤抖着回应她的话:“可以,你放下了可以,可是你明明有这么多选择你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 “柔嘉,你若是想离开皇宫我可以帮你,我带你走。” “你可不可以……不去和亲。” “可我要做那人上人!!”明贞公主的歇斯底里吓懵了洛慈,眼里透着洛慈陌生的痴狂。 “在楚国我只是个长公主,仰圣人鼻息而活,我要做皇后,做这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你如何帮我!” “般般,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一句一句的“我求你了”在洛慈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你要的后位我给不了你,那也不是你想要的。和亲车驾入了夏朝会有人带你离开,我替我阿兄还你自由,从此天高地阔,愿你得偿所愿。” 明贞公主看着洛慈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不见,凤眼里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死死的抓着半夏的手腕,如同魔怔了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问:“我是不是伤到般般了?” 半夏抱住明贞公主:“没有,没有,公主怎么会舍得伤害洛三娘子呢。” 明贞公主不语,可她明明就伤到了,那丫头完全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看着屋外:你要我得偿所愿,可是我此生所求不过一个洛淮之而已。 世人皆说我是因为听闻淮之的死讯才一夜白头的,可是般般,你知道吗,洛家死讯传回京中的时候我悲痛欲绝,欲亲身奔赴兆城,却在御书房门口知道了洛家灭门的真相,那一刻我万念俱灰,才顷刻白头。 第80章 晏温,我爱你呀! 一直敬仰的父皇坑杀了她最爱的少年郎,而她温润如玉的皇兄却选择了沉默,目睹默认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明贞公主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亲情。 洛慈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下人,新春将至,大红色的灯笼被挂了起来。 清秋看着屈膝坐在软榻上的自家小姐,她从公主府回来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化雪的时候却是更冷的,而她此刻却恰好坐在窗口,任由寒气袭人。 天色已晚,清秋眼底心疼,上前两步:“小姐,关窗吧。” 洛慈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好。”依旧面对窗户坐着。 清秋无奈,倾身向前把窗户关上。 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把房间留给洛慈一人。 晏温进屋的时候就只看见那缩成一团的背影,反手把门关上,晏温上前两步。 轻唤“般般。” 洛慈神色茫然的缓缓扭头,却在看见晏温的那一刻大大的杏眼蓄满了水,秀眉紧紧的蹙在一起,就这样看着晏温,不说话也不起身。 看着她这副模样,晏温心里恍若憋着一口气,又闷又疼,急步上前,略显迫切。 右手抚着她的后脑勺,左手揽住她瘦弱的肩膀,轻轻用力把人扣进怀里,嗓音微微颤抖:“我来了。” 一直抱着膝盖的手缓缓的松开了,抓住晏温两侧的衣衫,洛慈脑袋抵着他的腹部,无声的哭泣,眼泪滑过苍白的脸庞滴落在深色的衣衫上:“晏温。” 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晏温回应“嗯?我在。” 洛慈的声音略带哭腔:“柔嘉不要我了。” 委屈的让晏温心口一疼,他弓背安抚的亲吻她乌黑的头顶:“她不要,我要。” 洛慈头抵着他的腹部摇头:“不一样的。”这不一样。 晏温紧了紧揽着她肩膀的手:“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也许到这里刚刚好。” 洛慈垂眸沉默了一会,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放她走了。” “我只是难过,我又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有失去,般般,你没有失去。”晏温目视前方,视线缓缓下移 “曾经和她有关的喜与悲都在那里,你若记得,她就还在。” 洛慈垂眸不说话,只是抓着他两侧衣衫的手缓缓上移,变成了环抱他劲瘦的腰。 晏温却握着她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低眉看着她,认真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洛慈眼眶还有湿气,茫然的仰头看着一脸认真甚至隶眉微蹙的男人。 蹙着的眉微微舒展,晏温神色柔和:“我是说……明贞公主没有离开,就像你爹娘,你阿姊兄长,只要你记得,他们就没有离开。” “他们一直在。” 洛慈仰头看着晏温,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从眼角滑落,只不过此刻的她面上带着笑,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他们死了,让自己放下,可是这些人从来没有教过自己如何放下。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人们只是习惯了站在神的位置,自以为是的渡化别人刻骨铭心的悲伤和仇恨,可是这本来就不公平,你凭什么以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就能放下。 只有他,只有晏温一人告诉她,他们没有离开,不用放下,你不用放下他们。 杏眼里盛满水光,柔和的脸上带着笑意,她看着晏温:“那你呢?你会离开吗?” 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眼尾,那双丹凤眼里藏着惊心动魄的热烈:“我在,一直在。” 可洛慈没有安全感惯了,听不得这种虚无的承诺,便蹙着眉头问:“一直在,是多久?” 晏温轻笑出声,胸腔震颤,一字一句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两人沉默对视,一起笑出声,洛慈边笑边哭,故意道:“那下下下辈子,我是不是就可以换一个人了,都看腻了。” 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皙的脖颈上,晏温用薄唇蹭了蹭那清晰可见的血管:“不可以。” 洛慈蹙着眉头,用他刚刚说话的语气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晏温把脑袋从她的肩窝处抬起来,神色疑惑。 只见她微微苍白的薄唇轻启,晏温僵在原地。 她说:“晏温,我表达爱的方式简单明了。” “那天你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年,那便从今天开始吧。” 她扭身向后,推开清秋刚刚关上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回头看着晏温:“晏温,你看,这是我们的第一天。” 洛慈不想用年来记述他们的余生,若这样记,那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离别。所以她告诉晏温:这是我们的第一天,你看,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天,去热烈且真诚的爱。 洛慈盘腿坐在软榻上,偏头看着晏温:“你没有听懂吗?” “我是说,晏温,我爱你呀。” 晏温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的动了动,随后站在原地胸腔震动,沉闷的笑声自喉咙里传出。 笑够了,便看着洛慈,倾身上前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腋下把人狠狠的勒在怀里,紧了又紧,晏温闭眼:不够,这不够,他想把她融进骨血。 哪怕被勒的很难受,洛慈也没有挣扎,只是伸手圈住他下弯的脖子,回应他的慌乱。 薄唇一下又一下的重重的蹭着洛慈颈间细嫩的皮肤,连喷出的气息都带着颤抖,他说:“般般,我很高兴从你嘴里听到‘我们’这个词,我以为我还要等很久。” 都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以前我在想,我的心思你何时才知;后来我又想,我的姑娘这么聪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再后来我又想,我的姑娘何时愿意爱我。 洛慈架在他脖子上的手,一只轻拍着他的背脊,一只抚着他的墨发:“你以后要好好爱我呀。” 你只需要负责爱我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我负责爱你,负责教你去爱这个世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教你对这个世间保持永不退色的热情,直到我走了你也能好好活着为止。 洛慈看着屋内晃动的烛火,晏温,我不信神佛,不信轮回,唯有你,我希望有来生。 第81章 挣钱给舅舅花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这天。 清秋明月都围坐在麒麟居内,两人手里都在剪窗花,清秋不知道上哪找了一把小剪刀给小诵恩,小家伙坐在旁边学的像模像样的。 剪完还把手里的小兔子往洛慈跟前递了递,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洛慈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她的脑袋,真诚的告诉他剪的真好,这小兔子真好看。 旁边的明月看着诵恩手里那张剪的乱七八糟的窗花,噗的笑出声,毫不客气的大笑:“小姐能看出来这是一只兔子也不容易。” 连惯来稳重的清秋都忍俊不禁,小诵恩本来还沉浸在小姨的夸奖里不可自拔,小脸红扑扑的,一脸憨笑。 却在听了明月的话后,眼睛里没有光了,看看自己手里的窗花,再看看别人手里的窗花,小嘴一瘪,虽然没有哭,却也把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清秋忙安慰道:“小公子已经剪的很好了。” 小诵恩看着自己那乱七八糟的窗花,显然不相信清秋说的话。 洛慈宠溺的笑出声,掐着胳肢窝把小诵恩抱到自己膝盖上,从篮子里重新拿了一张剪纸,就着他肉嘟嘟的小手拿着那把小剪刀:“不气,小姨教你。” 为了他能看明白,洛慈的动作并不快,她先把纸叠起来,然后慢慢的几剪刀,最后把纸塞到小诵恩手里:“打开看看。” 诵恩一脸好奇的打开,一只小兔子栩栩如生,他一脸惊喜的看着洛慈:“小姨,我可以把它贴在我的屋子里吗?” 洛慈笑着点头:“当然。” 从洛慈的腿上下去,小家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剪刀照葫芦画瓢剪小兔子。 洛慈重新拿起桌上的东西,认真编着。 明月看的好奇:“小姐你怎么忽然编起剑穗来了?” 洛慈但笑不语,清秋用手拐了拐明月,示意她别多问。 理了理手里淡紫色的穗子,洛慈将它放在桌上,拿过旁边放着的一个木盒。 打开取出里面的玉连环,梨花白的和田玉环环相扣,拿起桌上的穗子仔细的编织在一起。 明月看着那白色的玉越发觉得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那玉连环的材质像极了夫人赠与小姐的那块极品和田玉。 心里又暗道不可能,这么大一块玉石,小姐怎么可能拿来做掏雕,做玉连环需要一整块料子,环环相扣,其余的都是边角料,极其浪费。 明月太阳穴直跳,哪怕再不愿意相信,她还是试探着问:“小姐?” “嗯?”洛慈头也没抬的应声 “整块全淬了?” 洛慈茫然抬头,似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认真点头:“嗯。” 一口气上不来,明月死死的掐着清秋的胳膊,从这天起明月看山陵侯的眼神都不太友好,那么大一块玉就这么没了? 山陵侯现在在明月眼里就是一妥妥的男狐狸精,勾的她家小姐倾家荡产的那种。 把剑穗编好,一白一紫,是一对,盒子里还有几颗圆润的白玉珠,洛慈满意的看着。 忽然外面响起了靳伯惊讶的声音:“柳公子你何时回来的?” 柳寒枝的声音随即响起:“刚到,回来陪丫头过除夕,她在里面吗?” 靳伯点头:“在呢。” 洛慈面露喜悦,小舅舅回来了。 与她的喜悦不同,清秋明月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桌上打开的盒子,要是让那位爷看见,这年还过不过了! 在柳寒枝进来的前一秒,清秋眼疾手快的把盒子盖上,冲洛慈道:“东西贵重,奴婢帮小姐收起来。” 说完也不待洛慈回答,拿着手里的盒子转身就往里屋走,柳寒枝进来的时候只看见清秋往里走的背影。 也未多想,只是径直朝洛慈走过去,一手按着小诵恩的脑袋,将他压得脖子一缩,拉开登子坐下,将手里的纸袋子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来,刚出炉的梅花香饼。” 洛慈拉过桌上的袋子,打开看了看:“你可真客气。” 柳寒枝翘着二郎腿,扫了一眼屋子:“可不是嘛,上门做客那有空手来的道理。” 说完见洛慈不动,他便把袋子推到眼巴巴的小诵恩面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吊儿郎当:“吃吧,小崽子。” 小诵恩拉过袋子,两侧脸颊红扑扑的,一脸憨笑:“谢谢舅姥爷。” 随后在自己刚刚剪的一堆兔子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了他最初剪的乱七八糟的那只兔子递给柳寒枝,咧嘴笑的真诚:“送给舅姥爷。” 柳寒枝嘴角抽动,这小兔崽子是觉得自己傻吗?看不出来他在一堆好兔子里挑了半天,每拿起一个都一脸不舍的放回去,最后两眼放光的看着旁边那张他自己都嫌弃的窗花,然后像宝贝一样送给自己。 洛慈本来还想说柳寒枝一点舅姥爷的样子都没有,结果也被小诵恩的举动给逗笑了。 柳寒枝嘴上不饶人的看向洛慈:“这小崽子和你小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手上却自然的接过小诵恩手里的窗花,小心翼翼的折起来塞在衣袖里。 又拍了拍诵恩的头,问他:“舅姥爷对你好不好?” 小诵恩麻溜的点头:“好。” 柳寒枝一脸慈祥的忽悠:“那你长大了努力挣钱给舅姥爷花,好不好?” 洛慈莫名觉得这句话很熟悉,曾经柳寒枝也拍着小洛慈的脑袋,给她递了一根糖葫芦:“长大了挣钱给舅舅花,好不好?” 洛慈一脸黑线的看着柳寒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柳寒枝一脸我乐意的样子。 也不跟他贫,洛慈好奇道:“你以前可没这么积极,这次竟然不请自来。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柳寒枝折扇一打,在手里轻摇:“这话说的!” 洛慈嘴角一抽:“你要是热就去外边凉快,穿着袄子摇扇,什么德行?” 柳寒枝啧了一声,一脸不赞同:“你一小孩子懂什么?这叫风雅!” 洛慈拉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我看你风雅十多年了,也没看见你给我风雅出一个舅母来。” 柳寒枝摇着折扇,故作风流:“这你就不懂了吧,风雅的最高境界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说完又推了推桌上的糕点,认真道:“你真不尝尝?” 他可排了好久的队呢。 洛慈嘴上说着嫌弃,手却诚实的扒开了袋子,拿出一块轻咬一口,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第82章 除夕 柳寒枝看洛慈和小诵恩一起吃东西,记忆里她也才有诵恩这么大,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难过都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不吭声,若不是自己无意间听到,她还打算瞒多久? 柳寒枝想,她一定会瞒到死。 是夜,整个麒麟居灯火通明,红色宫灯在雪夜里微微晃动,每一扇窗户上都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小诵恩把自己剪了一天的兔子都贴上了,清秋和明月剪的只能贴在院外、府外大门上。 数千里之外的九幽山,那座漆黑的高楼也多了几分喜色,青离将军胯着将从楼上下来,只见几名麒麟卫正在窗上贴窗花。 看着那肥嘟嘟的兔子,青离将军嘴角一抽:“哪来的?” 其中一名麒麟卫笑吟吟:“是小主派人送来的,说是小公子亲手剪的,让大伙贴上,乐呵乐呵。” 青离将军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往下走。 身后的几名麒麟卫还在谈论:“哎!你们说这小公子剪的怎么全是兔子?” 另一个接话:“会不会是小公子特别喜欢兔子?” 另外几个深表赞同:“那我们改天在下面养些兔子,万一哪天小主带着小公子回来,还有个能逗他开心的玩意儿。” 大家都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清秋帮着妙山姑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子。 众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 时人以彩绳穿钱,编作龙形,置于床脚,谓之压岁钱。尊长之赐小儿者,亦谓压岁钱。 手里的彩绳穿钱轮转一圈,最后就小诵恩手里的最多,每一个人都给他准备了,连童婴都准备了两串,一串给洛慈,一串给诵恩。 童婴先是非常认真的问小诵恩想不想飞,小团子自是麻溜点头,他已经羡慕童婴在天上飞来飞去好久了。 童婴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过完年就教他。然后把之前准备好的钱串挂在他手臂上。 小诵恩茫然的看着自己胳膊肘上挂满的钱串,两只小手被坠的抬不起来。 柳寒枝更甚,啪的一声,将自己手里的大金串扔在桌上,震的桌上的碗筷颤动,把坐在凳子上一脸迷茫的小诵恩转向自己,上下打量。 仔细思考该把这串挂在哪。两只手上是挂不下了,挂哪呢? 为了保持两只手臂上的钱串不掉下去,小诵恩正费力的抬着两只胳膊,小脸通红的仰头看着柳寒枝。 柳寒枝视线扫过诵恩肉嘟嘟的脖子时,灵光一闪,找到了! 然后二话不说把大金串挂在了诵恩的脖子上,一边自豪道:“我特意让人打造的,熔了我不少金子呢。保证福运昌隆,消灾灭殃!” 实打实的大金串,小孩子重心不稳,被坠的往前一晃。 旁边的洛慈忙伸手扶着他的凳子,抬头看着在一旁乐呵的柳寒枝,对着诵恩说:“你舅姥爷的爱可太沉重了。” 说完抬手把诵恩脖子上的大金串取下来,放在清秋递过来的托盘了,又依次把他胳膊肘上的钱串也取了下来。 取完后,吩咐道:“帮他收起来吧。” 清秋点头,把那一盘沉重的祝福端回了屋里。 柳寒枝不乐意了:“我那多好呀,霸气!” 洛慈不搭理他,招呼大家用膳,故意无视。 小诵恩端着碗,一手笨拙的拿着筷子,扭头认真道:“舅姥爷,夫子说\\u0027财不外露\\u0027。” 众人都笑出了声,好不热闹。 比起麒麟居的热闹,另一边的山陵侯府就清冷了许多,既没有红色宫灯,也没有祈福窗花,一如既往的清冷。 晏温刚从宫里回来,宫里设宴,共贺佳节。 他正准备取下身上的大氅挂在架子上,商时序颇为嫌弃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你这府里真清冷!” 解带子的手一顿,回头便看见他抱着两坛酒进来,一边说:“上好的欢伯酒,尝尝?” 晏温挑眉,无声回应。只是在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叫上了古里:“去把长街也叫来。” 古里点头,叫上长街,还自觉的让下人准备了一些下酒菜。他和长街自幼就跟在晏温身边,江湖庙堂同进同退,没有这么多规矩。 四人围坐在院中四角亭内,大雪纷飞,落满亭前。 商时序朝嘴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才后知后觉的看向晏温:“哎?你府里那位小神医呢?” 晏温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回药王谷了。” 商时序眉头一拧:“回去了?五年之约不是还没到吗?” 当初药王白叶欠晏温一恩情,故与晏温定下五年之约,在这五年之内,药王嫡出弟子任其差遣。 怎么还没到时间就回去了呢? 晏温半撑着太阳穴:“我让她回去的。” 商时序脑子转的快,随即一副了然的模样:“为了洛慈?” 晏温并未回答,只是笑着看向院外飘落的雪。 商时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也只是提醒道:“晏二,噬骨花乃天下奇毒之首,没这么容易。” 晏温何尝不知道,更何况她体内不仅仅只是噬骨花,还有阴阳草。 可那又如何,这命他不认! 商时序偏头看着旁边姿态慵懒的人,紫色大氅拥着他,与生俱来的尊贵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他生来就是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商时序以前根本无法把面前的人和情爱二字相联系。 大燕两任帝王相继离世,下葬的第二天,这位不理朝政的御尊王便以最狠戾的手段杀佞臣,兵戈抢攘,重塑大燕王朝的伦理纲常。 将分崩离析的大燕重新扶了起来。到现在也没有人怀疑先帝遗诏上的那句话:只有他才能肩负大燕的未来。 商时序见过他肆意江湖,少年意气的模样;也见过他刀剑染血,以武止戈,护佑苍生的模样;唯独想象不出来他爱一个人的模样。 他庇佑百姓,是因为那是他的子民,亦是他游历江湖所习的侠者之义。 而爱一人,是因为什么? 商时序不懂,他喜欢过很多人,唯独没有爱过一个人。 最后他只是摇摇头:“我可是告诉南州你会给他带一个皇婶回去,你可别食言了。” 晏温放下酒杯,凤眼幽暗,是回答也是告诉自己:“不会。” 第83章 表达爱的方式简单明了 说好了守岁,结果到最后只剩下洛慈和童婴两个人倚窗看雪。 清秋重新递给她一个手炉:“小姐,可要休息了?” 洛慈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吧。” 清秋退到一旁守着。 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洛慈是整个家里最不乐意守岁的一个,她从小就嗜睡,凭谁也不能扰她清梦。 如今睡不着了,她倒是变成守的最久的那一个了。 双手趴着窗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洛慈看着外面头也不回的问:“林子瑜那边如何?” 清秋回禀道:“按你的吩咐,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嗯。”洛慈眼睑微微下垂:“让他好好过完这最后一个年。” 她与戚琼约定还林家清白的日期就定在年后,树倒猢狲散,这朝臣的布局将迎来一次巨大的变动。 直起身子,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童婴,洛慈好奇道:“你不困吗?” 童婴连眼睛都没有睁:“年纪大了,睡不着。” 说的理直气壮,完全忘了不久前在钦天监他和晏温说的那句:年纪大了,熬不动。 知道他是想陪自己坐会儿,洛慈也没戳穿他,只是从旁边拿出了早上被清秋收起来的木盒,笑着到:“把破山剑给我吧。” 童婴猛的睁开眼睛,眼底浮现些许错愕和惊讶,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洛慈。 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洛慈故意道:“你没听错。” “给我吧,我想看看它。” 确定她没有开玩笑,童婴才把竖在身旁的剑匣拿起来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如同枯藤一般的剑鞘先映入眼帘,古拙质朴,黑檀木雕刻的枯藤状剑鞘,色如枯木,鎏银云纹缠绕。 一眼看过去,仿佛银龙盘绕千年枯木而生,未见剑身,已感寒光。 洛慈把破山剑从剑匣里取出来,白皙的手和枯木形成鲜明的对比,指腹从剑鞘上慢慢滑过。 三年,整整三年,这是三年来洛慈第一次看见破山剑。 对面童婴殷切的目光不可忽视,洛慈左手持剑鞘,右手握着剑柄,越发用力,却未抽出半分,她还是不敢抽出来。 右手无奈的从剑柄上滑落,她看着童婴故作轻松:“还是不行呀。” 童婴有些失望,却还是安慰道:“没事,我们慢慢来。”至少你现在是想拿起它的。 洛慈垂眸看着手里的剑,浓密羽睫遮挡住了她的遗憾和不甘。 再抬头的时候恢复如常,笑着拿过旁边的木盒。 里面放着一对剑穗,一紫一白。 洛慈把白色那条取出来,认真的挂在破山剑的剑柄上,冲童婴摇了摇:“好看吗?” 梨花白的玉连环轻轻晃动,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童婴顿时觉得没眼看,继续闭上眼睛打盹,嘴上敷衍道:“好看,好看。” 洛慈也不在意他的敷衍,只是目光温柔的看着晃动的玉连环。 第二天晚上,洛慈披着白色的狐裘,纤细修长的脖子完全缩在围脖里,握着手炉坐在屋前的楼梯上,乌黑的头发垂在地上,一副等人的模样。 晏温一走进麒麟居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洛慈,下一秒,只见她起身飞快的向自己跑过来,笑着张开双臂抱了个满怀。 被撞的略微后仰,楼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脚尖离地。 被他这样抱着,洛慈方能俯视他,用自己凉凉的额头蹭了蹭他温热的额头,随后把脑袋埋进他紫色大氅的毛领里,声音闷闷的又悄悄的:“我想你了。” 晏温紧了紧怀里的人,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的跳动,如她那天所说的,她表达爱的方式简单明了,明了到他恨不得把她勒进骨血。 洛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一生太短了,她想抓紧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好好的爱他。 拍了拍她的背,晏温蹭了蹭她露出来的耳朵:“外面冷,我们回屋。” 洛慈闷声答应,说完就想从他身上滑下来,紧在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从他肩上把脑袋抬起来,洛慈不解的看着晏温,只见他眉眼带笑:“不放。” 洛慈挣了挣:“不行,屋里有人。”清秋还在屋里呢。 本就是想逗逗她,见她慌了,晏温手一松把她放了下来,大手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 两人并肩刚刚走到院子中央,就听见屋顶传来颇不耐烦的一声啧。 一抬头就看见柳寒枝双手抱胸,吊儿郎当的坐在屋顶上,看着晏温语气嘲讽:“呦!这是谁呀!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上我们这串门呢?“ 一瞬间被抓包的局促滑过杏眼,片刻恢复如常,洛慈乖巧道:“舅舅。” 柳寒枝:呵呵 平时不见你叫,这会叫的挺顺口的。 晏温松开洛慈的手,朝着柳寒枝的方向拱手行礼。 柳寒枝差点吓的从房顶滑下来,他看的清楚,山陵侯刚刚行的是晚辈礼。他很了解晏温是怎样一个性子,这晚辈礼他还真不太敢接受。 心里骂骂咧咧,呸!真不要脸,他想立马回去写一篇新的戏折子,唱遍大江南北,就写山陵侯老牛吃嫩草,祸祸人家小姑娘。 柳寒枝还想说什么,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童婴扯住了袖子,嘶哑的声音听的他脖子一缩:“走,喝酒去。” 说完不等他答应,童婴拖着他飞快消失在屋顶上,只留下柳寒枝不甘的警告声:“天色已晚,侯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洛慈失笑出声,重新拉住晏温的手往屋里去。 屋内,清秋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那对璧人,洛慈正拉着晏温的左手,拉起那串佛珠下面坠着的红绳,把她亲自打磨出来的那几颗玉珠串在红绳上。 晏温安静的坐着,伸手任她摆弄,视线从她柔和的脸上移到她拉着红绳翻弄的玉指上。 见她一脸认真,晏温问道:“这是什么?” 洛慈头也没抬,正在费力的打结,秀气的眉毛懊恼的皱了皱,声音依旧柔和:“我做掏雕剩的一些边角料。” 晏温眼底宠溺,嘴上却故意道:“你就送我一些边角料?” 终于串好了,洛慈仰头:“不要啊?不要还我。”说完就作势要去摘。 晏温抬手躲开,忙认错:“要,我要。” 第84章 君为良配 刻着繁琐经文的黑色佛珠,原本坠着的红色流苏此刻串上了几颗圆润小巧的白玉珠。 神佛无情,但晏温有情 。 满意的晃了晃他的手,洛慈才把他的衣袖拉下来遮盖住佛珠,才扭过背脊把桌上的木盒拿过来,递给他。 晏温隶眉微挑,接过后打开,凤眼笑意流转,将玉连环握在手心。 汉白玉佩珍珠扣,只等朝夕与共,到白头。 紫色的流苏从指间下垂,洛慈抓着他衣袖的一角摇了摇,贝齿轻启:“连环可碎不可离。” 晏温盯着手中的玉连环,带着笑意的眼眸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深渊,是逐渐隐藏不住的偏执和疯狂。 三年不够,如果可以减轻她的心理负担,让她放宽心的爱自己,他可以装,装做接受这个她以为的结局,但仅限于装给她看而已。 生死有命,但他偏不认命! 只要那天还没有来临,他就不会放弃,哪怕是海外仙山,碧落黄泉,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弃。 敏锐的察觉到晏温情绪有变,洛慈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舅舅说,男女之情,谁先动心,谁便输了” “可是晏温……我觉得感情不是这样算的……” “而且……我不信他,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孤寡,也敢教我情爱之事……我才不信。” “舅舅说你城府极深,不是良配。” 拉近两人的距离,洛慈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缓缓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可是晏温,我觉得……我喜欢……便是良配。” 她的鸢肩,于她而言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良配。 任何人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 公主府。 明贞公主坐于软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夏朝太子。他上府拜访的理由是新春佳节,携贺礼至,来看望他这位即将过门的未婚妻。 毫不掩饰的冷漠,她甚至连装都懒得装。 夏烨并不在意,他只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罢了,这毕竟是大楚国都,他可不愿意落得一个怠慢长公主的罪名。 而且,他此行也是想从明贞公主的嘴里打听一些关于洛慈的事情。 昨日他留在皇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他那位好母后竟然悄悄去了桐城,还带了一身伤回来,到如今已经闭门不出半月有余。 他倒是好奇是谁有这个本事让如此毒妇这般狼狈。 在夏烨的眼里,夏后是他儿时的噩梦,她亲儿子被捧的有多高,他自己就被踩在泥潭里有多深! 以他在楚国探查到的消息,此番去桐城的还有两拨人,一个是山陵侯,而另一个就是洛慈,有人亲眼看见洛慈用强弩射中了一个女人。 夏后这三年来一直追杀洛慈他是知道的,原先他以为夏后这般咬着不放是为了给她儿子报仇,毕竟要说这世间有什么是那个疯女人在乎的,也就只有她那个蠢货儿子了。 不过现在他有了另一个猜测,那日洛慈故意以麒麟卫来挑拨楚夏盟约,让自己哑口无言。 可细想来,当年兆城一战,麒麟卫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一夜之间离奇消失,在场的人嫌疑最大。 而在场就只有洛慈和夏朝人。 这些事情自己都想得到,楚皇这样老谋深算的人肯定也想到了。 只可惜洛慈从小就伪装的太好了,早产体弱,不能习武,更是让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再加上洛慈并不知道洛家灭门的真相,她也没有隐藏麒麟卫的理由,所以在自己和洛慈之间,楚皇当然更愿意怀疑自己,认为是夏朝收编了麒麟卫。 而楚皇倒是打的好算盘,他并未放下对洛慈怀疑,却用一纸婚约把洛慈和皇家捆在一起,只要洛慈永远不知道洛家灭门的真相,乖乖嫁给楚洵,若麒麟卫真在她手里,最后楚国皇室便可囊中取物。 夏烨眸中阴冷,以上一切的设想都是建立在洛慈不知道洛家灭门的真相的基础上。 那如果她知道呢?那她就有了隐藏麒麟卫的理由,他那好母后肯定也是猜想麒麟卫在洛慈手里,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让她血债血偿,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手中握着麒麟卫却对灭门之事隐忍不发,可那天自己提及洛淮之的死时,她眼中迸发的凌厉杀意是做不得假的。 恨不得杀了自己,却又继续和楚国皇室虚与委蛇,除非她有更大的图谋! 想到这里,夏烨顿时觉得毛骨悚然,麒麟卫在手杀楚皇并不难,不杀,那洛慈的目的就是整个楚国皇室,她是想要这大楚江山易主! 夏烨的一双眼睛如同毒蛇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兴奋又阴暗。 他会把这一猜想告知楚皇吗?不,他不会,他自以为窥探了天机想做那掌局人,欲坐山观虎斗,当最后的赢家。 殊不知洛慈以天下做棋盘,他不过盘中棋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夏烨此刻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未来他坐收其利,称帝为皇的场景了。 明贞公主和洛慈交好,也许自己可以从她这里套一些话,看看这洛慈到底是在藏拙,还是真的如同传言只是一个普通的闺中女子。 想到这他脸上仰着虚伪的笑容,看着明贞公主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冷脸一样。 似是自说自话:“公主深居京城,可曾见过战场交战之景?” 明贞公主漫不经心的抚着自己指甲上的丹寇,语气不屑:“说的好像你去过似的。” 谁不知道,一落魄皇子那有上战场的机会! 夏烨垂眸,眼底滑过阴翳,再次抬头又表现出一副遗憾的模样:“公主说的对,孤确实没有上过战场。” 说完话锋一转,默默的看着明贞公主的表情,试探道:“特别是三年前兆城一战,孤甚是好奇。” 明贞公主知道他不怀好意,丹寇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接他的话。 夏烨继续道:“孤曾听闻那一战极其惨烈,只有洛慈一人活着走出了那坐城。” 说到这又做出一副说错话:“不对!还有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第85章 回九幽楼 夏烨笑看明贞公主:“一夜之间兆城变成了一座死城,除了他们俩无一活口。” “公主觉得奇不奇怪?” 明贞公主终于正眼看他了,语气冷漠:“你想说什么?” 夏烨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只是看着远处:“想说什么?孤只是曾经听过一个传闻罢了。” “传言说,是洛慈坑杀了城中百姓,男女老少无一活口。”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半夏因为惊恐碰倒了架子上的翡翠摆件,立马跪在地上:“公主恕罪!” 半夏的反应让夏烨非常满意,他重新看向明贞公主,想看那张高贵的脸惊慌失措。 让他失望了,明贞公主面上没有一丝惊恐,相反极其冷漠的瞥过跪在地上的半夏,没有半分纵容:“出去领罚。” 半夏连忙磕头:“谢公主。”随后爬起来出去领罚。 夏烨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公主何必罚她,孤当初听到这一真相比她还失态。” 明贞公主心底冷笑,刚刚还是传闻,现在就变成真相了,真当本宫蠢不成! 端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晃了晃,抬眸的一瞬间犀利无比,声音极具威压:“你在教我做事?她不跪,你去跪?” 夏烨嘴角的笑顿时僵硬,却只能隐忍不发,她无所谓这桩婚事成不成,但自己必须娶她,于是道:“公主误会了,孤只是觉得洛慈坑杀……” 摔东西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原来是明贞公主反手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冷眼看着他:“殿下慎言。” 随后一脸怒意的看着夏烨:“是哪个腌臜泼才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造谣我大楚未来的皇后,若让本宫知晓,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更何况本宫怎么不知晓洛慈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话锋一转,明贞公主意味不明的看着夏烨:“不过,本宫倒是听闻殿下的三弟是个心狠手辣的,多年前以屠戮镇压难民,好不威风,想来屠个兆城于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兆城百姓到底死于谁手,彼此心知肚明。 但他人若是敢把这个罪名扣在洛慈头上,明贞公主第一个不答应。 夏烨最后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心底恶狠狠的想着等明贞公主嫁到夏朝如何磋磨她。 明贞公主沉默的坐在凳子上,没一会半夏进来了,明贞公主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半夏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明贞公主移开视线:“起来吧。” 随后神色暗含警告:“今夜谈话的内容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让府里的人看紧自己的嘴。” 半夏点头:“奴婢明白。” 明贞公主摆了摆手让她先下去,自己一个人待着,陷入沉思。 今夜夏烨上门,打着看望她这个未婚妻的名头说的话却句句不离小慈,他想试探什么,意欲何为。 半响,明贞公主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句话,折了起来。随后叫了一个名字,一暗卫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面露担忧:“你亲自送到小慈手里。” 等人走后,明贞公主神色坚定,那些说小慈斩杀兆城数百黎民的屁话我是一个字也不信,她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输男子,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洛家的郎娘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君子,容不得别人诋毁! 洛慈把手里的信递给一旁的青羽,示意他看。 青羽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夏烨上门,言语皆是对你的试探之意,恐对你不利,小心为上。 “你怎么看?”洛慈看向青羽。 青羽皱了皱眉,询问道:“小姐觉得明贞公主可还能信?” 洛慈不解的看向青羽,似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青羽解释道:“属下是觉得她已决定和亲,会不会……” “不会,她永远不会伤害我。”洛慈打断他的疑惑,十分肯定的回答。 自己和柔嘉交好,从来不是因为哥哥的原因,无论她喜不喜欢哥哥,她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青羽抱拳:“是属下冒犯了。” 洛慈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再次问:“你觉得夏烨想如何?” 青羽面露困惑:“属下看不明白。” 洛慈垂眸沉思,眸光幽暗:“他都已经慌不择路去试探柔嘉了,且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告诉我他想干什么。” 青羽没有接话,他从来都对洛慈的话深信不疑。 似是想起什么,洛慈忽然抬头看向青羽:“回去的事安排好了吗?” 青羽点头:“按你的吩咐,这几天会有人易容成你的模样待在府里,称病不出。” 因为生病闭门不出对洛慈来说是常有的事,也没有人会怀疑。 妙山姑姑的易容术洛慈很放心,她要带诵恩回一趟九幽山。 除夕的第二天柳寒枝就留下一封信离开了,也没说去哪,洛慈并不担心,没有几个人能伤他。 正好她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她要离开几天,他一走府里也没人能识破妙山姑姑的易容术。 而晏温那边她也已经告知,他并未问缘由,只是让她注意安全。 几人乘着夜色驱马进了九幽山,高大阴森的密林里弥漫着世人传言能吃人的毒瘴,舌下含着解毒的丹药穿索其中。 被青羽抱在怀里的小诵恩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到处张望,时不时响起野兽的嚎叫,他小脑瓜里很好奇,这么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其他人却如履平地。 树下时常可见绿幽幽的眼睛,这些野兽虎视眈眈的看着这几个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嘴角流涎,口中嘶吼,却不敢上前一步。 整座九幽山只有这一条路和九幽楼所在地是它们不敢涉足的地方,妙山姑姑所制剧毒专门用于驱逐野兽。 这条路外人找不到,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原因,还不够这山中野兽塞牙缝,更何况还有麒麟卫的人暗中把守。 进入密林不久,忽然小诵恩指着前面,惊喜道:“小姨,有光。” 洛慈淡淡望过去,这里距离九幽楼还很远,是有人来迎了。 第86章 祭礼 随着对面的人逐渐靠近,洛慈轻拉缰绳,青羽双腿轻夹马腹上前两步。 暗夜中的面容逐渐显现,为首者是一名穿着一袭白底红纹长衫的女子,眉目英气逼人。 青羽看着来人,恭敬道:“蛾英师姐。” 蛾英点头回应,视线扫过他怀里的诵恩,愣了片刻,然后干净利落的下马,看向洛慈对着她抱拳行礼:“参见小主。” 跟随着她一同前来的几名麒麟卫也下马抱拳单膝下跪:“参见小主!” 洛慈微微俯身伸手在蛾英的拳底轻轻一抬,示意她无需多礼:“都起来吧,你们怎么来了?” 蛾英站直身子,笔挺有力:“奉青离将军之命,迎接小主。” 洛慈垂眸看着她,视线向前,看向她身后的几名麒麟卫,他们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杏眼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喜悦柔和的笑意,温和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上马,回家。” 急切清晰的马蹄声在密林里连续不断。 高耸的阁楼逐渐映入眼帘,红色的灯笼飘摇诡异,一河之隔,洛慈用力的拉紧缰绳,马前蹄高起又重重落地。 洛慈隔着汹涌澎湃,幽深黑暗的河流看着对面的九幽楼。 这是她为麒麟卫建立的新家,一个远离朝廷的容身之所。 铁桥被缓缓放下,在下放的时候锁链的抽拉声让人头皮发麻。 鞭子凌冽的划破夜空,留下声声脆响,等人完全进入之后,铁桥被再次拉起。 第二天中午,九幽楼第十层封闭三年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 大雪已停,阳光从楼顶倾斜而下。 洛慈负手站于窗前,看着楼下后山正在训练的麒麟卫。武器操练,体力训练,队列阵法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青羽牵着诵恩站在洛慈身旁,略后她一步,有主次之分。 忽然有力的脚步声和铁甲与剑鞘碰撞的声音从楼梯传来,由下及上。 洛慈并未回头,倒是青羽回头了,看见来人是谁,随即退到一旁让出洛慈身边的位置,背脊微弓,下颌一收,恭敬道:“父亲。” 在一旁端着托盘的清秋也屈膝行礼:“见过青离副帅。” 青离副帅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随后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表达思念和骄傲。 洛慈负手微微扭头,和青离副帅对视后点头示意,淡漠却礼仪周到:“离叔。” 青离副帅上前站在洛慈身边,一起看着楼下的操练,声音粗大:“怎么样,未让你失望吧。” 洛慈摇头:“我从未质疑过离叔的能力,有您在,我很放心。” 青离副帅谦虚的摆摆手,只是欣慰的看着下面的麒麟卫:“他们每一个人,本来就是经过重重选拔,万般考验才进来的,个个都是人中翘楚,本来就不差。” 带着细纹的眼角一眯,青离副帅语气微沉:“更何况这三年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洛慈沉默的看着楼下,随后看向自己身后密密麻麻供奉着的牌位,是啊,都憋着一口气,用自己手里的刀告慰亡灵。 视线从牌位上移开,洛慈看着候在一旁的清秋,声音轻柔:“开始吧。” 随后冲被青羽拉着的小诵恩招了招手。 诵恩挣开青羽的手朝洛慈跑去,把自己的小手塞在小姨手里,洛慈反握住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得了洛慈的命令,清秋端着手里的托盘走到供桌旁边。 放在最前面的是洛家的主牌位,而后依次排列,数不胜数。 洛慈牵着小诵恩站在牌位之前,青离副帅就站在窗边,那里有一架巨大的战鼓,曾经是麒麟卫战场上厮杀时用来振奋军心的。 此刻青离副帅拿起旁边的两个鼓槌,神色肃穆,粗犷的声音被浑厚的内力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绕楼不绝:“鼓初严!” 嘭!话音刚落第一声战鼓声如同惊雷响彻云霄,原本在操练、在忙碌的麒麟卫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楼顶,下一刻几乎同一时间朝着楼顶单膝跪地。 “鼓再严!” 嘭! “鼓三严!” 嘭! 三次战鼓声结束,整个九幽山被悲戚和肃穆笼罩,飞鸟惊起,狼鸣虎啸。 战鼓声是独属于洛家人的浪漫和信仰,战起时振奋军心,胜仗时鸣鼓收兵庆祝。 只见青离副帅手中的鼓槌忽然加速,鼓声激烈紧促,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特别是亲眼见过三年前兆城惨烈的人,此刻皆神色痛苦,手背青筋暴起。 激烈的鼓声中,洛慈拉着诵恩净手,擦干水渍。 清秋从托盘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香,在香案右侧点燃,递给洛慈,又递给诵恩一份。 洛慈半蹲着身子面向诵恩,见他迷茫的拿着香,不解的看着自己。 安抚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洛慈柔和的告诉他:“跟着小姨做。” 小诵恩乖巧的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洛慈手持高香,举与眉齐,一拜,再拜,三拜。旁边的小诵恩学的像模像样。 见他做完,洛慈把手里的香递于左侧,站在左侧的青羽恭敬的接过香,与眉齐,上前插入香炉中,再接过诵恩手里的香插入炉中。 直到青羽把手里的香全部插入香炉,青离副帅手中的鼓槌才渐渐停了下来,复位乐止,高呼:“祭礼毕!” 洛慈看着最前面的几个牌位,眼眶湿润,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春节吉祥。” “我带诵恩来看看你们。” 随后她轻轻的推了推诵恩的后脑勺,指着最中间的两个牌位:“诵恩,给外公外婆磕头。” 小诵恩听话的跪下磕头,洛慈又指着旁边的一个牌位说:“这是舅舅。” 最后只剩下一个牌位了,洛慈看着上面的名字,眼泪刚滑出眼角就被她抬手抹去,深吐出一口气快速平复心情,半蹲下身子,看着小诵恩强颜欢笑,她说:“这是你娘亲。” “诵恩,给你娘亲磕头。” 之前乖乖磕头的小诵恩在听完洛慈的话后,神色迷茫。圆溜溜的眼睛从洛慈身上移开,看向那个牌位,眼神里是好奇和探究。 第87章 送她去大燕 他从小就看到父王看着一幅画像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他问画中人是谁,父王就看着那画像笑的温柔说:“那是你娘,天上的仙女。” 他问父王他什么时候可以看见娘亲,父王就说:“仙女有脾气,父王惹她生气了,等以后父王去哄哄她,带她回来见你。” 现在小姨说他娘就在这,诵恩呆呆的看着上面的牌位,洛慈拍了拍他的脑袋,再次重复:“诵恩听话,给你娘磕头。” 她可是遭了很大的罪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小诵恩乖乖的磕头,奶声奶气:“诵恩给娘磕头。” 青离副帅看的眼眶一烫,为避免失态忙移开视线。 青羽把诵恩带下去了,麒麟卫那群大老粗昨天晚上就眼巴巴的看着小诵恩了,怕吓到他才忍到现在。 青羽才把诵恩带下去,就被他们抱着走了。 诵恩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抢来抢去的日子,在桐城那段时间他几乎就没有挨过小姨的边,府里的弟子带着他玩遍了整个桐城。 楼上只剩下洛慈和青离副帅两人,洛慈看着那些牌位头也没回的问:“离叔,九幽楼可查到了当初那封秘旨的下落?” 青离副帅紧眉:“未曾,无迹可寻。” 他担心找不到秘旨,楚皇咬死不肯认罪,那洛家的冤就无法完全洗清! 洛慈薄唇紧抿,语气淡漠:“继续查,既然楚皇也在找它,就说明它一定未被销毁。” “只要是这样,我们就还有希望。” 青离副帅还是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洛慈打断了他的担忧,“哪怕真的找不到,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亲口认罪。” 找秘旨是要他哑口无言,是将其罪行昭告天下。 洛慈眼底阴戾冰冷,自己不是父亲,没有什么君臣大义,这世间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若他不认,那自己不介意让他尝尝。 青离副帅看着面前的少女,三年以前,他只觉得她确实是一个少年奇才,无论是习武,还是行军打仗,都表现出了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天赋,只因为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不得不藏拙,居于后方。 也因此世人皆说她最不像洛家人,青离副帅不以为意,因为那只是她故意掩饰而已。 可三年前兆城一战,让青离副帅彻底对她改观,如世人所言,洛慈确实最不像洛家人。 不是因为她不能习武,而是她身上有着的狠戾和桀骜。 洛家其他人身上是为人臣子日月可鉴的忠心和恭谦温良,只一眼人们便知那是忠臣良将。 这也是为什么楚皇宁愿费尽周折,割城赔地让夏朝来陪他演这出戏,而不是直接给洛家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因为他知道无人会信,世人都说洛家若有称帝的心思,这大楚的江山早就易主了。 世人都知洛家不会反,只有皇室一叶障目,恐他功高盖主。 而洛慈不一样,她从来都不觉得洛家效忠的是皇室,她曾经说过她手中的剑护的是苍生,而不是皇宫里的那群酒囊饭袋。 她看不上楚国皇室,相反,她一直很欣赏大燕的历代君王。 三年前在兆城,青离副帅亲眼目睹她斩杀夏朝三皇子,手段极其残忍狠绝,他永远忘不了当时洛慈身上迸发出来如同厉鬼索命的阴暗。 她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大雨倾盆,却冷静沉着的命令他带着麒麟卫迅速撤离,他问她想做什么,为什么不立刻报仇? 少女冷漠的仰头看天,雨水冲刷她脸上的血渍,她说:“他毁了我最在乎的东西,那我就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我要他眼睁睁的看着,我如何搅乱风云,把大楚撕碎。” “我要做这天,定他的生死!” 在她眼里没有什么皇族生来尊贵的说法,她喜欢什么,什么便尊贵。 她在乎的东西很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家人是顶重要的一个,谁若碰了,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是观音还是恶鬼,且看世人如何待她,她从来债必偿,恩必报。 洛慈看着那些牌位:“要不了多久了,该死的人谁也逃不掉。” 她转身看着青离副帅:“离叔,有一事需要你费心。” “何事?”青离副帅询问。 洛慈眸光微闪:“过几日明贞公主会和亲夏朝。” 青离副帅略微吃惊,明贞公主不是…… 洛慈也未解释,只是说:“我希望和亲车驾入了夏朝地界后,离叔能派人帮我把她带回来。” “不要暴露身份,祸水东引,挑拨离间。” 话锋一转,洛慈看着青离副帅,认真道:“请务必保证明贞公主的安全。” 青离副帅点头表示明白,顿了一会又问:“大约要离楚国多远才能动手?” 洛慈垂眸,楚夏以兆城定边关,此处两方势力皆有,不易劫人。 只见她指尖在香案上一点,说了两个字:“邳州。” 青离副帅看着她指尖所点之地,邳州是夏朝的苦寒之地,地处贫瘠,人烟稀少,自古以来流寇积聚。 而且这里距离楚国边界较远,距离夏朝国都也不近,在这出事,既能撇清楚国自导自演的嫌疑,又是夏朝兵力所不能及,确实是个好地方。 洛慈眸中滑过一丝性味:“还劳烦离叔多费心,最好让夏朝怀疑是楚国自导自演,却又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 洛慈早就看透了楚皇丑陋的嘴脸,到那时他定会狮子大开口,他越不知天高地厚,就越能逼的夏朝狗急跳墙,倒戈相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从楚国国都到夏朝国都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再加上风雪难行,从京城到邳州也需半月,九阴楼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准备。 青离副帅眼神坚定:“放心,事情做的分毫不差,人也会给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洛慈一顿,摇了摇头:“不用带回来。” 青离副帅不解,不带回来把明贞公主安置在何处? 洛慈的视线看向窗外:“她不想回来。” 沉默了一会,她说:“楚夏风云将起,必是动荡不安;岚国路途遥远,烈日黄沙,她也吃不得那苦;那就送她去大燕吧,刚好马上就开春了,她应当会喜欢那里。” 第88章 出嫁 明贞公主和亲这一天是开年后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 和亲的车驾驶出午门的时候,明贞公主掀开窗帘回头看。 高墙之上,皇室之人和几位重臣目送车驾远去。 洛慈站在太子身边,神色淡漠。 没过多久,帝王帝后一走,众人作鸟兽散。 洛慈才从午门的高楼上下来,等候在下面的清秋便牵着诵恩走了过来。 洛慈情绪低沉,拉着小诵恩准备直接出宫,行走在九米多的红色宫墙之间,上面堆积着厚重的雪,气氛压抑又沉默。 雪还在下,清秋撑着伞,遮住洛慈头顶的大雪。 “小慈!”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洛慈停下了脚步。 清秋看向来人,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随后退至一旁。 洛慈看向楚洵,神色淡漠,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和他演了。 语气无波无澜“殿下有事吗?”没事赶紧滚! 察觉到她的冷漠,楚洵怕她反感,在离她一米处停下脚步,安慰道:“你别太难过,这是柔嘉自己的选择。” 洛慈眉头紧蹙,半侧着身子一脸不解的看向他:“殿下在安慰我?” “为什么?” “殿下是明贞公主的嫡亲兄长,才是最难过的,我一个外人能有多难过?” “还是说殿下也并不是很难过?” 楚洵被她说的哑口无言,苍白的辩解:“孤当然难过,可是明贞执意要……” 洛慈心底冷笑,又是这副让人厌恶的嘴脸,一副无能为力,一副他是被逼无奈的模样,仿佛全天下他最为难! 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若真的想做,又怎么可能放任明贞和亲。 他真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让人失望至极。 洛慈彻底转过身去,面对着楚洵,言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若我是明贞,我做出了这样一个选择,殿下猜,我兄长会如何?” 也不需要他回答,洛慈自顾自道:“我兄长定会揍的我半个月下不了床,对和亲之事只字不提为止。” “他会告诉夏烨,区区两千匹战马,一个后位,算什么东西,也配求娶我妹妹!简直是痴心妄想!” 洛慈逼近一步:“这桩婚事与明贞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是火坑!” “而一个好哥哥绝对不会看着自己的妹妹去跳火坑!” “所以殿下,你可曾真的……用心为她争取过?” 楚洵踉跄后退一步,如同被人戳中了痛处一样,如果不是洛慈这段话,他还以为自己争取过了呢,他自己都感动了。 洛慈看着他这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好像一直都很擅长自我感动,做错了事会立马认错,表现出一副真心忏悔的模样,周而复始,你能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洛慈闭上眼睛脑海里都还是明贞公主刚刚掀开帘子回头的场景,她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楚洵:“殿下,你知道吗?你……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 眼底的失望溢出,洛慈转身离开,而这一次,楚洵没有再拦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走出宫门,消失在视线了。 楚洵沉默的站在原地,洛慈刚刚说的那句话,他好像曾经听过。 长公主的开府宴上,明贞曾说:“因为我觉得兄长……并非良配!” 而今天小慈说:“殿下……不是一个好哥哥。” 楚洵眼底猩红,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永远在失去,为什么都要离他而去。 明贞不要他了,他不能再没有小慈!! 洛慈牵着诵恩走在街道上,和亲车驾在上面留下的车轮印,脚印还零零碎碎的能看见。 小诵恩乖巧的被洛慈牵着,偏头好奇的看着洛慈。 察觉到他的视线,洛慈晃了晃他的小手,柔和垂眸:“怎么了?” 小脑袋上戴着御寒的虎头帽,诵恩仰头,奶声奶气:“荆爷爷说成亲是喜事。” “那小姨为什么不开心?” 洛慈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和他平视,脸上带着笑意:“小姨没有不开心呀。” 小诵恩摇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洛慈的眼睛:“这里没有笑。” 洛慈一愣,他惯来敏锐,失笑出声,洛慈把他搂进怀里,语气疲惫:“是啊,小姨不开心。” 诵恩一脸天真:“那小姨为什么不让公主不要成亲?” 洛慈抱着他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身板,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小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活的乱七八糟的普通人,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人生。 小诵恩不明白,他还小,听不懂。 洛慈捧着他的脸揉了揉“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相爱的人没有以后,要走的人你留不住,死了的人你救不活”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实在接受不了,就做一些事情来让自己接受。” 就像仇人付出代价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真正接受家人离世的时间。 洛慈站起来,重新拉着诵恩往前走,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不明白。 他会是这全天下最自由快活的人,她留给他的东西,能保他一生无忧。 忽然不远处,一华丽的车驾缓缓靠近。 街上吆喝的小贩,赶集的百姓纷纷避让。 洛慈拉着诵恩往旁边退了两步,怕他被人挤到,又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清秋想上前接过,却被旁边人推了一下撞在洛慈身上。 洛慈被撞的连连后退,直到背后靠上了一抹温热,还未来得及回头,就从后面伸出来一双大手轻而易举的把她怀里的诵恩抱了过去,另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晏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见她站稳,把揽着她肩的手放了下来,微微的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四周人多眼杂,不宜靠太近。 洛慈回眸笑了笑,随后看向由远及近声势浩大的车驾。 她不知道的是,担心她因为明贞公主和亲之事难过,晏温早早就去了一趟义安王府,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回去,这才找了出来。 见到她的那一刻,紧张的心才渐渐平复。 旁边人议论的声音传入洛慈的耳朵:“是周大公子调任回京了。” 洛慈眸光一动,看向车驾,真不愧是大楚唯一的宰相,好生风光! 谁不知道这周大公子是个风流败类,一年前借调出京,如今回来走他老子给他铺好的康庄大道。 洛慈嘴角一勾,可惜了,这次怕是不能让他如愿了,这康庄大道,他怕是走不了了。 第89章 楚皇,你准备好了吗? 车驾驶过洛慈跟前的时候,车帘刚好被人从里面掀开,里面的男子先是一脸惊艳的看向洛慈,眼神上下打量,过于冒犯。 却在看见她身后的晏温时吓的一个激灵,啪的一声把帘子放了下来。 洛慈回眸,没有看到晏温眼底的风暴,她问:“你认识他?” 问出口洛慈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整个京都,谁不认识他,怕他更是正常。 晏温摇摇头,以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恨不得剜了他眼睛的那种认识。 停顿了一会他又说:“不过我认识他弟弟。”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补充道:“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周相的小儿子,洛慈是认识的。略长她几岁,据说在两年前秋猎上因为意外不幸坠崖身亡。 不过其中真相耐人寻味,周家人丁单薄,几房夫人生的都是女儿,只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酒囊饭袋,不成气候。但这小儿子却是年少成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最年轻的状元郎,也确实不负众望,只是可惜,天妒英才。 他一死,周家也就算无望了。 洛慈的视线追随着马车,真是个笑话! 晏温脚步上前挡住洛慈的视线,眉眼温柔:“回吧。” 洛慈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 几天后。 夜幕降临,麒麟居内灯火通明。 洛慈翻着手里青羽呈上来的东西,是林子瑜手中那些指证周相罪行的证据的拓印版。 青羽在下首回禀道:“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在九阴楼内拓印完成,上万份,已全部运至京城。” “绝对查不到蛛丝马迹。” 洛慈指腹轻捻纸张:“嗯。” 又问:“林子瑜那边安排好了吗?” “明日一早,开市之时,他便会去大理寺击鼓鸣冤。”青羽回答。 洛慈放下手中的纸张,身体前倾,左手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撑着下巴。右手食指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姿态散漫,眼睛里却暗芒幽深:“开市之时,是人最多的时候。” “青羽。” “属下在!” 洛慈话语中带着看戏的意味:“我要这上万份拓印本,在开市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京城集市的每一个角落,识字的看得懂,不识字的听得见。”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们打算如何愚弄百姓?” 青羽抱拳,声音昂扬:“属下,定不辱命!” 青羽离开后,洛慈视线落在黑夜里,冷漠决绝:楚皇,你准备好了吗?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大礼。 我很好奇,这次你会怎么选。 若是他执意保周相,洛慈还会高看他一眼,可他不会,他只会让周相出来顶罪,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 开市的时候人潮涌动,一股脑的往集市里挤。 只见街道上铺满纸张,就连店铺大门上,平时张贴告示的架子上都贴满了纸张。 此时入市的多是一些普通百姓,其中一些都不太识字,或者识不全。 只见一老者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左看右看,一脸疑惑,冲着旁边的一年轻小伙喊道:“李秀才,快过来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一年轻小伙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边打了个哈欠,边一脸得意的走过来,接过老者手里的纸张,也没看是什么,张嘴就大声读出来。 一群人围在他周围,眼巴巴的看着。 “草民刘照,乃云城人士,弱冠入京城谋生,以仿抄书画为生,奉安三十年,六月十二,一人上门,以重金为酬要吾仿一人字迹,吾苦练数月,终习得此人字迹。 那人却要求吾以当朝林相之名写下通敌叛国书信,吾不从,便以家人性命相邀,吾不得不从,遂写之。 不日林相被诛九族,吾于街头斩首之处见到了那人,询问旁人方知此人乃周相长子,吾自知会被斩草除根,死不足惜,唯留手书一封,还有交易往来书信印章,指认周相,还林家清白。” 李秀才的瞌睡终于醒了,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念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手一松,高呼:“与我无关,我什么也不知道。”落荒而逃。 原来李秀才手中拿的正好是众多证据中那份农户的认罪书。 与此同时,一布衣男子逆着人群朝大理寺走去,背脊挺直,大有一去不回之势。 他站在大理寺门口,最后神情决绝的走向门口的登闻鼓,击鼓鸣冤,高呼:“罪民李子瑜,击鼓鸣冤,求圣上还林家清白!” 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噤声,在他一声接一声的高呼中,也纷纷呐喊:“还林家清白!还林家清白!” 顷刻之间,流言飞散,民心动荡,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剑直指皇宫,直指周相。 林相一生清正,门客弟子满天下,多少人至今都不相信林相会通敌叛国,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了,那些隐于暗处的人皆拧成一股绳,逼着圣上重审此案。 世说阁内 三楼上一处正对着集市的雅间此刻窗户大开,洛慈坐于窗前,手里握着酒杯,一脸笑意的看着楼下热闹非凡的街道,从外面看,似乎雅间内只有她一人。 殊不知,在她的对面还坐着一人,那人隐于窗后,别人不能得见,他此刻正震惊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纸张,一脸不可置信,手因为用力而大幅度的颤抖,季修明看着洛慈,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洛慈不可置否,眉尾轻挑:“季大人觉得……林相是个怎样的人。” 洛慈似是无意的打量着季修明:东阁大学士,从二品,咱们的季公子前途无量啊! 季修明沉默不语,周相,林相皆是天下学子的信仰。林相被污蔑通敌叛国之罪,株连九族,世人悲戚,更荒谬的是,这背后主谋是周相,洛慈说的对,大楚要乱了! 洛慈笑的肆意,端起手里的酒杯倾身向前碰上碰季修明那杯放在桌上分毫未动的酒,上好的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真实反应了洛慈此刻的心情,愉悦又恶劣。 她也不顾季修明内心遭受了多大的打击,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他若连这点事情都消化不了,那也枉费了自己这般看重他。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洛慈看着季修明道:“季少傅该回了,宫里那位也该派人来请你了。” 毕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自然是要随时准备排忧解难。 第90章 顶罪 御书房内,李公公领着几名小太监守在门口。 从里面传出一声接一声摔东西的声音和天子的怒吼。李公公面不改色,习以为常,而另外几名小太监显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被吓的纷纷压低脑袋,生怕殃及池鱼。 此时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楚皇坐在龙椅上,而他的下首就站着此次事件的主人公,当朝文官之首——周国松,白发苍苍七十高龄。 他的脚边还堆着楚皇刚刚摔碎的花瓶,周相长满褶皱的面容上露出了疲惫和憔悴之意。 而坐在上面的楚皇却面色难看至极,怒不可遏:“朕当初就说要斩草除根,你偏要留他性命,若按照朕所说的做,又怎会有如今这局面!” 他冲着这位他幼时的老师,最忠心的臣子怒吼:“如今世人皆在逼朕,要朕给个说法,你要朕如何?” “难道要朕去告诉他们是朕指使你怎么做的吗!!” 太子刚刚走到御书房门口,恰好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沉默了片刻冲门口的李公公道:“既然父皇此刻不得闲,那孤晚些时候再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原来林相之事也是父皇指使的,楚洵神色冷漠,他并没有多吃惊,不过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罢了。 书房内,在听了楚皇接二连三的质问和指责后,周相顿时苍老了许多,神色黯淡,鬓边白发愈发刺目,伤感沉重,下一秒,他撩起衣袍,缓慢费力的跪下,声音苍老颤抖:“老臣不敢。” 楚皇看着跪在下首的老者,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语气放缓:“老师快起来吧,是朕失仪了。” 周相并没有起来,而是继续跪着:“陛下怎会有错,错的是臣。” 楚皇眼底精光一闪,顷刻恢复如常,一副自责悔恨的姿态:“是朕错了,是天子错了。” 此话一出,周相立刻出声反驳:“陛下没错!也不能有错!“一国天子不可以,也不能犯错!” 楚皇沉默不语,只是露出悲戚的表情。 片刻,周相苍老的声音从下面响起:“错的是臣,是臣利欲熏心,不忠不良,构陷忠臣良将。” 停顿了一会,声音悲戚无力:“是臣不配为帝师,不配为相,此事和陛下无任何关系。” 一字一句,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者揽下了所有罪责,本是应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偏偏选择了愚忠。 楚皇神色痛苦不堪,无比虚伪:“老师,朕怎么可能让你……” “陛下!”周相情绪激烈的打断了楚皇的话。 苍桑眉宇间布满坚决,滞涩的眼睛微微湿润,情真意切:“陛下乃一国之君,是天子,身上肩负着荣耀我楚国王朝的使命,只有帝王无过,百姓才能信服。” “而老臣……必定不惜一切代价辅佐陛下!”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楚皇刚刚登基的时候,正值壮年一身凌云志的周国松,许诺过这位年轻的帝王:“臣永远和陛下站在一起。” 周国松是他的老师,也是他最忠诚的臣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相没有变,依旧效忠着楚皇,为了巩固他手中的皇权,不惜和楚皇联手构陷他少时最好的朋友,如今更是愿意为了让他皇位安稳,毁了自己一生的青松风骨,遗臭万年。 一起走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发现,那个少年早就变了模样,眼底只有欲望和权利,就像此刻,他面上不舍,内心却在狂呼。 周相没有意识到,从一开始自己就被他牵着鼻子走,直到他主动揽下全部罪名为止。 楚皇面上痛苦不堪,他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把周相扶了起来:“老师,你让朕如何忍心。” 周相拍了拍楚皇的肩,就如同他还年少一般:“老臣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周相离开御书房后,楚皇一人负手站于门内,面上再无方才的半分难过,却阴暗不堪。周国松乃自己的左膀右臂,为人虽然迂腐,但胜在忠心,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自己是不会舍弃的。 可惜了! 第二日,季修明被宣召觐见的时候,晏温已经在御书房内待了许久。 季修明进来的时候,楚皇正在和晏温下棋,在内侍的指引下他上前行礼,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微臣参见陛下。” 随后微微转身,冲着晏温的方向:“见过山陵侯。” 楚皇笑着让他平身,让人赐座。而坐在楚皇对面的晏温却连头都没抬,依旧看着棋盘。 季修明坐下后,平静的观看两人下棋,也不着急问楚皇召见自己的目的。 只见楚皇思索着放下一颗棋子,冲着晏温道:“你刚刚说的朕明白,只是周相毕竟是朕的老师,朕于心不忍。” 季修明眼观鼻鼻观心,晏温心底冷笑,于心不忍,他真当昨日御书房内的事无人知晓? 现在这般装佯,不过是在等着别人给他台阶罢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漫不经心:“陛下仁心,可百姓不会顾忌这些,林家数百条人命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只看结果。” 说着他下了一颗棋子,嘴角一勾:“总不能为了一个周相,害百姓和陛下离了心。” 楚皇没再接他的话,而是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季修明:“季爱卿有何看法?” 季修明谦逊:“微臣不敢妄言。” 楚皇随意摆手,一副仁君的模样:“无防,朕想听听季爱卿的看法。” 季修明这才道:“微臣觉得山陵侯说的不无道理,只是……” 楚皇追问:“只是如何?” 季修明继续道:“周相固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可终究是一国元老,于大楚也有功劳。” “不若只追究周家父子和其余共谋者的责任,其余家眷皆除去官籍流放,这样也昭示了陛下仁慈。” 楚皇听后,思索片刻看向晏温,无声的询问。 晏温看了眼季修明,幽深的眸色之后是笑意和温柔:他的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娘子,哪怕恨极了,也不会牵连无辜,她生来就是观音,低眉慈悲,哪怕怒目亦是金刚。 知道楚皇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晏温将手中迟迟未落的棋子扔进棋盒里,姿态矜贵慵懒:“陛下倒是又得了一位好臣子。” 第91章 林书衡,欢迎回家。 楚皇大笑,晏温这是赞同了季修明的提议。 而且他极少夸人,就连他当初入朝为官都是自己派太子三顾茅庐才请来的。 他如今看得起季修明,楚皇更是高兴,这说明季修明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本就应该效忠于朕! 没有了一个周国松,还有千千万万个贤才供朕驱使。 面露喜悦,楚皇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拟旨!” “传朕旨意,命东阁大学士季修明和大理寺卿共同彻查林家通敌叛国一案,若构陷属实,朕绝不姑息!” 季修明起身,拱手弯腰:“臣领旨。” 周相终是被弃了。 轰轰烈烈的调查展开,证据确凿,周相甚至没有一丝的狡辩,抄家的那天,甚至有人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解脱。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周家父子及其党羽斩立决,其余家眷没收财产,流放边界之境。 林相一案牵连甚广,大量官员牵涉其中,砍的砍头,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朝中官位大量空悬。 连楚皇都没有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人。 他当然不知道,季修明是洛慈的人,她觉得该送走的人,都会借着这次机会把他们安排到别处,越是那些忠心的就越不能留在楚皇身边。 他不是不喜欢忠臣吗,那洛慈就如他所愿让他身边没一个忠心之人。 斩首的日期定在月末,民意虽渐渐平息,但终究留下了隔阂,他们对这位帝王有了一些不可说猜忌。 圣旨颁布的第二天,林府大门上的封条就被撕了。 入夜,穿着月白金线绣纹袈裟的佛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这座荒芜的庭院,洛慈带着几个人赶到的时候,戚琼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向身后的手下做了一个手势,几人拿着手里的东西无声的进了一间屋子。 洛慈负手于身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枯草凄凄的院子,戚琼侧头看着她,强颜欢笑的半开玩笑道:“怎么?又来抓我回去?这次还揍我吗?” 洛慈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当初的彼此,低头无奈的笑了笑,随后抬头看着他,薄唇微微上勾,认真道:“这次不会了。” 随后她后退一步,做出一个抱拳贺喜的动作,微微弯腰:“林书衡,欢迎回家。” 戚琼先是一愣,随后俯身撑着膝盖断断续续的笑出声,到后面笑的声调渐渐变了,哭声一声盖过一声,到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大哭,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的。 洛慈上前两步,伸出手悬在他肩膀的上方,犹豫了一会终是有力的落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她说:“戚琼,你已经尽力了。” 戚琼蹲在地上,一个劲的摇头:“不够,我想要他们活,要他们都活着。” 洛慈何尝不想,可有些事情确实是人力所不能及,他们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洗去污名,清清白白的离开。 戚琼垂着的脑袋,哭够了,他才缓缓抬头,明明一脸悲痛,却嘴角还带着笑:“其实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洛慈,我有些贪心了……怎么办呀?” 洛慈摇头:“这不是贪心,想要他们活着不是贪心,是你最美好的愿景,所以戚琼……你可以想,但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戚琼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洛慈,释怀的笑出声:“好,我尽力。” 洛慈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起来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戚琼啪的一声抓住洛慈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旋即放开,洛慈皱着眉,甩了甩被他拍的通红的手:“你是不是欠揍?” 戚琼两手一摊,无所谓道:“你刚刚说了今天不揍我的。” 洛慈无语,你要求可真低! 看在他今天可怜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踢了他小腿肚一脚,洛慈下巴指着屋内,示意他进去。 戚琼拍了拍身上的袈裟,抬步上前,一推开门就看见在屋内忙碌的几个黑衣人。 屋内已经被打扫干净,有准备好的供桌香案,白烛钱纸。 洛慈抬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洛慈走过去打开旁边的箱子,刻着林家每一个人名字的牌位出现在戚琼眼前。 见他错愕,洛慈朝他招招手:“过来呀。” 随后半蹲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牌位递给他,头也没回的说:“本来可以让人完全准备好的,但是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得让你自己来。” 戚琼接过那个牌位,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擦着上面的名字,沉默不语。 洛慈又拿起一个牌位径直走向供桌将它放在上面,回头看还在发呆的戚琼,笑道:“快点呀,我答应过你终有一天会让你光明正大的供奉他们的牌位的。” 众多白烛的昏黄烛光在她背后,她逆着光,就这样看着戚琼。 戚琼捏了捏手里的牌位,走过去把林相的牌位放在正中间。 两人于彼此最艰难的时候认识,携手同行,在那段最苦寒的时间里,只有他们懂彼此心里的苦。 有共同经历的人,最容易理解对方,看着洛慈认真道:“谢谢你。” 洛慈扬眉:“嗯?”随后一笑:“有什么好谢的,林相对我很好。” 两人将一堆牌位一个接一个的放在供桌上,戚琼笑道:“也是,每一次的家书里都提起你,把你夸上天了。” 洛慈但笑不语,一会后,声音微低:“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戚琼不解:“什么?” 洛慈侧身,认真道:“周相之事,你并未牵连无辜之人。” 戚琼看向那众多牌位:“他害我林家诛九族,但我做不到,我得对得起我父亲的教养,我从小就觉得他是这世间最清正的人。” “他也定不愿意我以牙还牙,有些苦难没必要让别人再尝一次。” 然后似是开玩笑道:“我没有这么变态的癖好。” 洛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着面前晃动的烛火。有些人从小接受的教养,就注定干净且孤独,做不了恶人。 第92章 这么多年,你睡得着吗? 周相问斩的前一天夜里,关押朝堂重臣的大狱中,一身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而来,看守的侍卫迅速抱拳行礼:“参见首辅大人。” 来人乃新任首辅——季修明! 季修明神色肃穆,音色清明:“都下去吧。” 几名侍卫犹豫几秒,最终还是都退下了,此人是他们万万不敢忤逆的。 他们一走,一穿着黑色披风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披风上宽大的黑色兜帽盖住了她的面容。 她走到季修明身边,两人相视一眼。 季修明道:“按你说的,父子两分开关押。” 洛慈微微点头,随后季修明亲自上前为她打开了牢房的大门,在她进去后退到不远处守着。 一身囚服的周相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沧桑疲惫,他靠坐在墙边的草席上,看着面前容貌不清的女子:“你是谁?” 洛慈上前两步,站在牢房的中央,在听了他的质问之后,缓缓抬手把盖在头上的兜帽摘下来。 周相是认得洛慈的,她小时候自己就见过她,整个洛家的掌上明珠,那时自己还年轻,和林言,洛将军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还总是开玩笑说,洛君安好福气,生的儿女都是一等一的公子闺秀。 不久前的宫宴上他也见过她,他当时还感叹,年纪轻轻就已有母仪天下之姿,能娶此女,是太子之幸。 此刻在这里看到洛慈,周相面露吃惊,随后神色微微和蔼,哪怕身处泥潭身上依旧有着青松风骨:“原来是洛家的三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洛慈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觉得可怜又可笑,到现在了他都还不明白他在替怎样的一个人去死! 他也并不知道,就是他眼中的这个女娃娃把他从相位上拉了下来。 洛慈垂眸看着靠在墙边的老人:“晚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您请到这里来,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周相面上和蔼的笑意凝固,到逐渐消失,苍老的眼眸里先是震惊,随后透露出危险的光芒:“你什么意思?” 洛慈看着他吃惊的模样,语气淡漠:“字面上的意思。” 周相面露不解,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洛慈,沉声询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针对我?” 洛慈嘴角一勾,眼底滑过一片冰冷,我们之间有没有仇一会再议,至于为何针对您,带着微微嘲讽意味的视线从周相身上移到整个牢房。 周相看着她如同闲庭漫步一般走到漆黑的墙边,视线慢悠悠的落在墙上那一道道血痕和抓痕上,如同在欣赏一幅名画一样。 这里都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在这里撞墙,咬舌而死的人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因为恐惧把自己活活吓疯了的。 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周相只觉得洛慈身上的气压好像更低了。 只见她忽然扭头看着他,眸中明明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周相却感受不到她有丝毫的欢愉,她说:“您知道吗?当初林相也被关在这里。” 只一句话,刚刚还背脊挺直,傲骨不屈的老者顿时身体僵硬,他自认为自己此生无愧于国,无愧于己,无愧于圣上,唯独这个名字是他几辈子都恕不尽的罪孽。 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洛慈又摇了摇头:“不对。” 说着向他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道:“不止林相,是林家几百号人才对。” 老者顷刻间苍老,双眸黯淡无光,沉默不语,洛慈看的明白,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却没有后悔。 洛慈心底愤怒,怒其愚忠,却又觉得无力无奈,甚至连对他嘶吼的欲望都没有。 最后也只是语气平静的说:“您问我为何针对您。” “晚辈不过是受人之托还枉死的人清白罢了。” 周相僵硬的身体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看着洛慈问:“谁?”九族之罪,还有谁会这般费尽心思为林家鸣冤? 洛慈看着他的眼睛,满足他的追问:“您应该认识他,毕竟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周相瞳孔震缩,是他,是他! 见他想起来了,洛慈微微弯腰,靠近他一点,一字一句道:“他叫林……书……衡。” 也不管周相脸上的震惊,洛慈继续道:“今夜本该是他来见你才对,可是他并不想见你。” “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相追问:“什么?” 洛慈看着那张可悲的脸:“这么多年了,你睡得着吗?” 会不会一闭眼就看见斩首那日从高台上蜿蜒至街道的鲜血,耳边会不会常常充斥着林家人的哭号,上到八十岁老妇,下到三岁孩童,这么多条人命,你睡得着吗? 想到了自己的亲人,洛慈神色隐忍:“前辈可知道,他本来可以让你也尝尝诛九族的滋味,可他却放过了你的家眷。” “你当初怎么敢认为林相这样的人会不忠!” 周相如遭雷劈,怎么可能?不是圣上体恤他才保全了他的家人吗? 知道他在想什么,洛慈直接冷笑出声:“到现在你都还不明白你心心念念的陛下是怎样一个厉鬼!” 当时的朝廷,除了楚皇,最位高权重的官员只有三个,一个是林言,一个是洛君安,另一个就是他周国松。 林相居左相之位,乃百官之首,世人称赞;洛将军是大楚战神,世人敬仰;而周国松居右相之位,是当朝帝师,无比风光。 此三人皆是大楚的肱骨之臣,共同辅佐圣上,荣耀大楚王朝。 周相呆滞的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地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楚皇对林相起了忌惮之心? 百姓口口相传,林言做人一身正气,为官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躬于行,利于民,感召世人。 于臣子百姓中一呼百应,帝王不合时宜的决策总能被他堵的哑口无言,不了了之。 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都要盖过帝王之威望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和楚皇说的? 他和楚皇都觉得再任其发展必定会功高震主,威胁皇权,故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也借机敲山震虎,告诉朝中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人,谁才是大楚的主人! 第93章 都是笑话! 下一秒周相重新挺直腰杆看向洛慈,言语诚恳且坚决:“我对不起林家,但我不后悔,我一心为国无怨无悔!” 洛慈怒火攻心,再不顾及什么长幼有序,直接厉声呵斥:“愚不可及!!” 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自以为是的忠烈,洛慈言语激烈:“你自以为为国为民,可从始至终你为的都只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她步步紧逼,语气中包含嘲讽和痛恨:“可是那个人……从来就不代表百姓苍生,他只顾自己!” “你口中的一心为国,就是个笑话!” 周相偏执摇头,几近疯魔:“不是这样的!你放肆!怎可污蔑天子!” 洛慈不欲与他争,他现在不认没关系,她手里还有好多可以让他信仰崩塌的东西,夜还长,可以慢慢聊。 她不会让他这样自我感动的去赴死,至少等他到了阎王殿,他是说不出他没错这种屁话来的! 洛慈半蹲在他面前,老头子恶狠狠的看着她。 她丝毫不怯,继续道:“前辈方才说与我无冤无仇,洛家千百族人的命,你怎么敢啊!!” 周相恶狠狠的面色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洛慈神色嘲讽又痛恨:“怎么?你不知道吗?你以为当初楚国军队常胜不败,打得夏军节节败退,为何会忽然收兵,前往兆城议和?” “你觉得这世间还有谁的命令,能让我父亲在大胜之际……收兵?” 周相确实不知道兆城一战的真相,在此刻之前他都以为是夏朝毁约,坑杀洛家。 而此刻在洛慈的步步紧逼下,他脑海中有了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猜测,他心里否认,不可能,自己明明告诉过他,洛家不能杀,其他三国对大楚之所以这么忌惮,就是因为洛家和麒麟卫的存在,动洛家,必定边疆不稳! 洛慈直接戳破他的自我欺骗“让我来告诉你是谁,楚皇近侍李道正深夜携秘旨至,第二天,洛家族人奔赴兆城,议和!” “无一人生还!” “堂堂一国帝王竟与敌国勾结,用大楚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守住的城池去做交易,构陷为他开疆扩土的臣子,周相觉得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周相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震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自己都瞒! 一直守在外面的季修明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惊的忘记动作了,原来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楚,内部已经腐朽到这种地步了,帝昏如此,百姓何从? 里面,洛慈丝毫不同情他,她的悲悯心有限,不该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洛家之事与你无关?” “你好好想想,洛家出征之前你与楚皇说了什么?” 周相仰头看着洛慈,视线却没有焦距,说了什么,他说:“洛家掌握着大楚半数兵权,还养有私军麒麟卫,陛下不得不防。” “陛下可适当削减兵权,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麒麟卫也该是陛下的军队。” 见他想起来了,洛慈才冷漠道:“你现在还觉得我洛家千百族人的性命与你无关吗?” “这样一个为了一己私欲置国家百姓于不顾的人,也只有你会奉他为天子!” 斑白的头发散乱的垂在脸庞,周相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的话,无论是为他,还是为那个帝王。 可是这还不够。洛慈手中还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全凭想象、猜测,就给林家、洛家扣上了不忠的罪名,一心只觉得他们会威胁皇权。”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狡兔死走狗烹,你在看林相和我父亲,而楚皇在同时看你们三个人,他忌惮的从来都不止两个人。” “就像现在,你揽下了所有罪名,你以为他会有多难过?” “顶多是丢了一件称手的玩意儿罢了。” 周相因为愤怒面色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胡说!本相是帝师,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甚至起身朝洛慈扑过来,一朝宰相,此刻无半分威仪可言,狼狈不堪。 洛慈轻松闪开,悲哀的看着疯魔的人。 随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披风上的草屑,血管明显的手拉起身后的兜帽戴上,最后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 周相呆愣的跪在地上,洛慈刚刚说的那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她说:“周家小公子也是惊才艳艳的人物,只是可惜了。” 只一句话,周相就明白了洛慈的意思,待他回过神来,立刻跌跌撞撞的扑过去,却只能抓着栏杆嘶吼:“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一栏之隔,洛慈笑道:“你以为楚皇不动你的原因是什么?他这么放心你,一是你蠢,二便是因为你后继无人。” 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季修明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的周相,无奈摇头后跟着洛慈离开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夜,周相没有合过眼。他不明白,是因为帝王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不是位居宰相,不是为人夫,为人父,而是为人师,他看着他从少年到如今年过半百,幼时一声又一声的老师似乎至今都还在耳边环绕。 他已经许多年未叫过自己一声老师了,而那天在御书房那一声老师现在想来不过是让自己揽罪的手段罢了。 回首这一生,都是虚妄,都是笑话。 送走洛慈后,季修明回到府上,摒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于屋内,沉默不语。 他曾经不明白洛慈到底要做什么,可今天他似乎猜到了,杀王侯,灭将相,她是想颠覆大楚的江山。 那自己在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一个帮凶? 季修明疑惑了,自幼读的圣贤书都在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助纣为虐。 可是他知道助纣为虐这个词从来都和洛慈无关,她不是坏人。 那他该如何?还要继续站在她这边吗? 第94章 王爷可有私心? 第二天,押送周家父子及其党羽的囚车从街道上缓缓驶过。 街道上的百姓义愤填膺,更有甚者将手中的菜叶,鸡蛋扔在他们身上。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朝宰相,此刻却被贬的一文不值,以往所有的功劳在这一刻都被世人遗忘了,他们只记得他谋害忠良。 可他们却忘了,其实他这一生功大于过。 楼下百姓群情激昂,而楼上那些世家贵族却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在这个王朝,周相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刑场上,周相蓬头垢面,浑浊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满脸皱纹,无悲无喜,他看着皇宫的方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兴亡在焉!!” 这是楚皇还是太子时,周相常于他耳边说的话,可惜了,他当初没有听明白,现在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许他不是听不明白,他只是不想去做。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几乎同时,钦天监内,白衣佛子缓缓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 麒麟居内,洛慈坐于书桌前,提笔画画,若靠近了看,会发现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 书房的另一边还挂着另一幅千里江山图,是当初在玉山山顶的破庙里她向季修明讨的那一幅。 同样的内容,可两幅画的画风截然相反。 季修明手下的千里江山,繁花似锦,国泰明安,可临渊见龙。这是他向往的国家和官场,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而洛慈手下的千里江山,雾霭沉沉,不见青天不见日,一派凄凉肃杀之景,这才是繁华之下真正的大楚,光鲜亮丽的皮囊,腐朽肮脏的内里。 视线从自己手下的画移到旁边挂着的那幅画上面,洛慈放下笔,眸光平静。 青羽进来打破了平静:“小姐,结束了。” 洛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羽又道:“朝中官位大量空缺,小姐有何打算?” 洛慈从画上收回视线,答非所问:“季修明可有异常?” 青羽恭敬回禀:“那日回去之后就闭门不出,今日早朝也称病告假了。” 洛慈重新拿起笔微微弯腰有一下没一下的继续画画,头也不抬,语气带笑:“看来是吓到咱们的季大人了。” “那就让他好好想想吧。”下一秒眸光微凉,眼角滑过一抹不为人知的冷漠:“不过他得快些想明白,我可没有太多时间等他。” 她不会在身边放一个隐患,一场交易,她不要季修明的忠心,但他收了她给的好处,就得把答应的事情做到,若做不到……她也不会是吃亏的人,但愿,季修明别让她失望。 洛慈垂眸看着桌上的画,不知他是否能看见其中的波云诡谲,找到那条自己真正所求的道。 重新抬眸看向青羽,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挑几个重要的位置,把我们的人推上去,其余的你看着安排。” 青羽刚要领命,就听见洛慈补充道:“记着,好好挑一挑。”她可不希望能再在楚皇身边看见一心效忠于他的人。 青羽了然,他明白洛慈的意思。 山陵侯府, 商时序一脸愉悦的走进书房,直奔坐在书桌前的晏温而去。 只见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晏温:“晏二,我听古里说陌城的兵防你已几近掌握?” 晏温点头,多亏了洛慈给的布防图,才能这么快完全掌握。 陌城原为大燕城池,不止陌城,楚夏两国现有城池中有许多都曾是大燕的国土。 曾经的燕国位处四国尊皇,版图最大,国力最盛。 只是后来落寞了,才被划入他国境内。 陌城被划给楚国后,几经变革。 陌城之险,易守难攻,四面环山,地势陡峭,只有极少数地方可以通行。 而陌城是攻打大楚的必经之路,陌城一旦被攻破,再加之没有了洛家和麒麟卫,大燕军队将如入无人之境。 显然,楚国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自古以来就对陌城十分重视,派重兵把守,可以说陌城集中的军力是整个楚国最强大的,而且有着天下第一的奇门之术,机括众多,出了名的难打。 几年来晏温遍寻天下擅奇门遁甲之术的人,陌城的机括已经不用担心。 如今,晏温更是完全掌握了它的兵防布局,这一最大的障碍没了,大燕将以最小的伤亡攻破此城。 不同于晏温的平静,商时序神色激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眼中带着少见的激动和疯狂:“陌城之困已解,楚国朝廷分崩离析,无一可用之人。” “王爷该回去整装军队,一举进攻!” 晏温眸色一动,并没有回答他。 是该回去了,可是他不能留般般一人在这。 商时序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继续劝道:“王爷……” “还不是时候。”晏温语气淡漠的打断他的话。 商时序只当这是他的托词,完全不赞同,言语激烈:“王爷可还分得清孰轻孰重!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比现在好的时候!” 晏温冷凛的凤眼自书桌前微微一扫,无声的威压尽数释放。 商时序哑然,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和谁说话,他颓然道:“王爷恕罪。” 晏温收回视线,不怒不惊:“你自己也说了,大楚确实开始分崩离析,那为何不在等一等。” “等到它真正不堪一击的时候,不是更容易?” 商时序反问:“还要等多久?” 晏温的视线略过他看向窗外,春已至,新芽发。 清越磁性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目的可不止大楚。” 商时序皱眉思索,猛然惊醒:“王爷是说夏朝?” 晏温答非所问,而是直接说:“快了,要不了多久,等到楚夏开战,咱们坐收其利。” 商时序知道晏温的打算是正确的,可他还是问出了他心中所想:“王爷这个决定,可有私心?” 从窗外收回视线,晏温从容坦然的看着他,无声对视。 第95章 君子之交 商时序知道自己的问题越界了,哪怕是自幼相识,可终究尊卑有别,晏温是王,是大燕最尊贵的人,威严不容侵犯。 可他还是要问,他担心晏温为儿女情长所困,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怒火的准备,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晏温平静的直视他,眸中坦坦荡荡:“自是有的。” 他丝毫不回避自己所想所爱:“大燕是我不能逃的使命,而洛慈是我所有的私心。” “我私心里把她放在比使命更重要的地方。” “所以时序,不要对她有任何的不敬。” 最后这一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于晏温而言,此生固短,无洛慈便无可欢。 在认识她之前,他是一个把世间百态当戏看的人,就连父兄遗愿,他也只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去完成。 唯独为了她,他甘愿做这戏中人,嬉笑怒骂皆是她赐。 几日后,世说阁有人送来消息说季修明想见洛慈。 入夜,世说阁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季修明盘腿坐在矮桌前听到声响时猛的抬头看向门外。 洛慈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和他对视一眼,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洛慈刚刚坐下,季修明就道:“今日楚皇召我进宫,我听见他与太子讨论你的婚事。” 洛慈一愣,并未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她还以为他是来指着她鼻子告诉她,他是不会和她同流合污的。 她没有说话,示意他说下去,季修明继续道:“听皇上和太子的意思是要把婚期提上日程了。” 洛慈并未表现的多惊讶,嫁不嫁他们说了可不算。 她抬眸问:“楚皇召你进宫做什么?” 季修明茫然,觉得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压下心底的气,却也认真回答:“他欲重修护国寺,再造八十一座金身佛像。” 洛慈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怎么,他可有告诉你是哪位大罗神仙托梦给他了?” 季修明沉默不语,只因为他也觉得荒诞至极,但他不像洛慈一样可以直接说出来,以至于楚皇问他的时候,他只能保持沉默。 洛慈越发瞧不上楚皇了,之前的八十一座金身佛像历经两代帝王才完全制成,他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更何况如今的大楚如何比得上当初的鼎盛,哪来这么多钱给他修,难不成还要继续克扣军队补给吗! 他是真不怕大楚亡在他手上! 洛慈看着面前脸色颇为难看的季修明:“他可说从哪里来钱?” 此话一出季修明脸色更加难看了,像吃了苍蝇一样:“皇上欲增加百姓赋税。” 洛慈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用力捏了捏,简直放肆!我洛家辛辛苦苦守护的安稳,可不是让你这么作贱的! 片刻恢复如常,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咸不淡的看向季修明:“那你觉得他对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季修明明显一愣,随后眼睑下垂,陷入了沉思,片刻他抬眉直视洛慈,语气坚决:“不对。” 他并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在见过周相之后他更加警醒自己,不可以做愚忠之人。 洛慈垂眸,低笑出声,笑意渐平的看向季修明:“我本以为今日你是要和我分道扬镳的。” 季修明一愣:“什么?” “我以为我所做的事,季公子并不赞同。”洛慈看着他 季修明也坦荡:“犹豫过,但结果是……我今天还是坐在了这里。” “而且……现在的大楚,哪怕没有你,也走不长远了。” 他相信洛慈,她背负仇恨,却始终没有被蒙蔽心智,她做不出危害百姓之事。 相识于微时,那时他籍籍无名,身如浮萍,是她给了自己机会,她为他做的远比她要从他身上得到的多得多,他季修明并不是知恩不报的小人。 季修明看向洛慈,清风明月:“我与你有一样的追求。” “什么?”洛慈问他 他说:“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 洛慈看了他良久,倾身给他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平静举杯:“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季公子,前途无量!” 上一次在世说阁,洛慈一厢情愿的和他碰了酒杯,那时季修明还沉浸在周相害死林家的事情里,根本就没喝,而且洛慈当时的举杯没有半分真心,有的只是如愿以偿的欢愉和恶劣。 而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调笑和随意,而是背脊挺直的举着手里的茶杯,神色平淡又认真。 季修明看了眼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两两相碰:“借洛三娘子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只交让我舒服的朋友。 没过一会儿,季修明看向淡然的洛慈,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世人误解了你,你当如何?” 误解什么?欺君叛国,还是祸国殃民? 洛慈视线外移,在看见楼下等在世说阁后门的马车时,微微一愣,那不是自己的马车。 压下心中喜悦,洛慈看向季修明,桀骜又从容:“误解?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洛家的清誉,包括我自己。” 若她真的这么不管不顾,又何须像现在这样与楚皇苦苦周旋,杀他容易,但不能让洛家和不忠、弑君扯上关系,所以得让他自己作死。 她继续道“千古流芳如何?遗臭万年又如何?世人是误解还是称赞,我不在乎,我自追求我的道!”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他等多久了。 心里有些急切,洛慈把自己拿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季修明才明白,她拿来的是两幅画。一幅是自己当初赠送给她的,而另一幅……他看向洛慈:“这是你画的?” 洛慈挑眉,把自己画的那幅画往他身前推了推:“今日来的时候我在想,若你执意要和我分道扬镳,那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把你的画还给你。” “但季修明……好在我没有看错你。” “所以……这幅画是你的了。”说完她把自己的那幅画往前推了推。 随后将另外一幅重新卷起来,收好。 站起身,她说:“重修八十一座金身佛像一事,你附和楚皇就好,顺从他的心意,其余的交给我。” 说完抬脚就要离开,见她要走,季修明连忙起身问:“那你和太子婚约一事?” 洛慈回头,指了指窗外:“无碍,有人来接我了,告辞。”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下楼。 第96章 你是我的。 季修明看向窗外,却见世说阁的后门处停着一辆马车,一只手从里面掀开帘子,紧接着一袭紫衣的山陵侯出现在视野里。 他抬眸和季修明对视一眼,又缓缓移开,抬步下了马车,姿态矜贵慵懒。 此刻向来冷厉肃杀的男人眉眼柔和的看向他的前方,下一秒,刚刚还在自己面前清冷桀骜的白衣女子飞扑进他的怀里,娇呵道:“你怎么来了?” 只见山陵侯稳稳当当的接住洛慈飞扑过去的身子,揽着她的细腰掂了掂,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洛慈额头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他说:我想你了。 季修明默默的关上了窗户,也是,她若不想嫁,谁又能逼她。 洛慈先上马车,晏温的手始终停在离她腰部一拳的位置,等她进去了才缓缓收回手,跟了上去。 马车内,晏温看了眼洛慈手里的东西,羽睫下垂遮掩住他心中的憋闷,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 洛慈把画卷往他跟前递了递:“那次在玉山和季修明讨的画。” 随后又问:“你要看看吗?” 晏温面上一片从容的摇头,心里却冷笑,有什么好看的! 他又问:“你拿着它做什么?” 既然他不看,洛慈便把画收了回来,听他这么问也如实回答:“我重新画了一幅送给他。” 准确来说不是送,是两幅画代表了两条路,看季修明选哪条。 本来就是假装的从容大度,听她这么一说晏温的脸这下彻底黑了。直接毫不客气的冷笑出声,把不开心写在了脸上,阴阳怪气:“挺好的。” 洛慈不傻,她在乎的人,她更是关注了解他的脾性情绪,而此刻她就是想逗逗他:“那我改天再给他送几幅,或者送些别的?” 晏温面容冰霜,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不搭理她,直接扭头不看她。 洛慈凑过去,偏头看着他,他更是把眼睛闭上了,脸上只差没写着他不高兴几个字。 身子前倾,洛慈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眼底笑意更甚,一丝不容错过的观察他的表情,嘴上继续道:“让我想想,下次给他送什么呢?” 说着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要不送几本孤本,或者一些玉……”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直闭着眼睛的晏温忽然睁开眼睛,波涛翻涌,忍无可忍道“洛般般!你是不是……” 怒意还没来得及表达,嘴巴就贴上了一抹温热,转瞬即逝。 车外驾马的古里本来被自家爷那句怒气十足的“洛般般”给吓个不轻,还在思索洛三娘子没事惹他干嘛,却发现没有了下文。 晏温沉默了,如春风过境,抚平了一切急躁,他沉默且平静的看着洛慈。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又凑过来轻轻一啄,退开,又轻轻一啄,如此反复。 杏眼璀璨夺目,一轮弯月里盛满了星河,最后她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晏温的额头,拉开距离,她说:“不气不气。” 下一秒,晏温动了,直接伸手掐住她的腰肢把人提到自己膝盖上,面对面的坐着,被她磨的没了脾气,颇为无奈的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你是不是欠收拾?” 洛慈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你要打我吗?” 然后偏头想了想:“可能不行。”随后有理有据道:“我有外公,有舅舅,有童婴,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让他们揍死你。” 晏温一脸黑线,你倒是舍得。 嘴角一抽,简直被气笑了,掐在她腰两侧的大掌慢慢后移,猛的用力把人从膝头拉近,胸腔相贴,洛慈懵了几秒想起身却被他用力的扣着,一动不敢动。 晏温视线暗沉的看着前方,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在她的耳边若即若离,嗓音沙哑暗含警告:“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别惹我,乖一点。” 随后缓缓后退和她面对面,十分和蔼道:“好不好?” 洛慈咽了咽口水,僵硬的点头,乖巧极了:“好。” 晏温这才满意的笑了,见他笑了,洛慈试探性的想往后退,却又被用力的按了回去,只见晏温面露难色,眸中尽是隐忍:“别动!” 洛慈辩解:“可是……” 她说不出来,晏温轻笑出声,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她滑落肩前的头发,将它拨到她身后,语气轻柔:“乖一点。” 洛慈委屈极了,眉头轻蹙:“你不可以这样的。” “嗯?”晏温扣着她腰的手力度丝毫未松,静静的等着她的下文。 洛慈认真道:“佛说……” “闭嘴!”晏温直接打断了她的胡说八道:“你是真想被收拾!” 洛慈不敢说了,终于安静下来。 晏温撞了撞她的脑袋,随后将人搂进怀里,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处,温热的气息肆意的喷洒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上:“般般,你是我的。” 语气缠绵,似乎全然忘了,刚刚是谁恶狠狠的叫她洛般般。 洛慈正色道:“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说完她回抱住晏温,娇俏又霸道的笑着说:“但是你是我的。” 晏温失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背,附和道:“好,我是你的。” 听了他的话,洛慈直起身子乘他不备又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立即重新抱住他,窝在他怀里。 晏温啧的一声,掂了掂她,想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没完了是吧?” 洛慈紧紧的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她才不傻,不能直起来。 下一秒,洛慈身子一僵,脖子一缩。脖颈上贴上了一抹温热,从细细密密的轻啄,到急切的舔舐,到轻咬,撕扯。 被吻的又痒又疼,洛慈挣扎着求饶:“我错了,晏温,我真的错了。” 怎料下一秒晏温直接咬上了洛慈的脖颈,尖锐的牙齿以不轻的力道厮磨,随后气息粗喘,嗓音沙哑又颤抖:“般般,别折磨我了行不行?“ 洛慈自然察觉到了他身下的变化,闷声道:“对不起。” 马车停在义安王府的时候,清秋早就等在门口,刚准备上去迎自家小姐,却感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飞快闪过,自家小姐头也不回的冲进府里,洛慈的轻功是童婴教的,自然不同寻常。 马车内晏温无奈的摇摇头,声音还带着笑意,冲外面的青羽道:“回吧。” 第97章 药王谷,在下柳寒枝 清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她在洛慈肩颈上看到那一连串的红梅时才明白过来。她很纠结,要不要告诉小姐成婚之前要注意分寸。 想到这她又忽然松了一口气,的亏柳公子没在府上,若让他知晓了,不得拎刀上门找山陵侯,到时候也不知道谁吃亏。还有那块玉石,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想看看,她都不知道怎么替小姐解释。 清秋直摇头,忽然替山陵侯捏了一把汗,人还没娶回去,就把人家外公,舅舅得罪了个遍,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 其实晏温也很无奈,江老盟主不待见自己他可以理解,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和楚国皇室确实有点牵连,但柳寒枝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他就想不明白了。 明明之前两人关系还不错,看戏的看戏,唱曲儿的唱曲儿,高低也算是朋友。 怎么一下子就这么不待见了,特别是一想到他暗戳戳的和洛慈说自己不是良配时,晏温就来气,他这是偏见,本来就还没哄到手的媳妇差点被他搞没了。 另一边药王谷。 鹿溪自从从王府回来就一直待在藏书楼里,药王谷有着天下最齐全的医药典籍,而她想从里面找到救洛慈的方法。 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穿着随意的中年男子拎着一酒壶推门进来,目测五十岁左右。 半靠在门框上看着站在楼梯上看书的鹿溪,又看了看地上杂乱堆叠的古籍,忙把酒壶挂在腰间,一脸心疼的跑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拍了拍,一边无奈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心点,这些都是孤本。” 鹿溪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根本不搭理他。 药王白叶把手中的书放回架子上,一边弯腰捡其他的,一边道:“你都气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消气?” “我又没骗你,这噬骨花确实解不了。” “生死有命……” 话还没说完,从高处扔下来一本书,直直砸在了他脚边,药王暗自吞了一口口水,仰头怒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个不孝子,是想砸死我吗?” 鹿溪眼皮都没抬一下,药王语气放缓:“咱先下来,行吗?”可别再祸祸我这些宝贝了。 一边心里叹气,这死丫头,脾气也不知道像谁,怎么这么倔。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救不了,别白费力,就气的数月不与自己搭话,全当自己是空气。 主要是自己也没骗她,确实救不了,总不能骗人家说能救,结果最后空欢喜一场。 要说脾气倔,这丫头确实很像一个人,白叶直摇头,都是他祖宗,也是稀了奇了,自己一生未婚,怎么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两个祖宗? 上面翻书的鹿溪越想越气,低头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师父,说道:“侯爷说了,若找不到法子,就告诉你欠债的那些赌坊你的身份,让他们都上药王谷讨债!” “反正药王谷别的没有,珍贵药材,医书多的是,也应该勉勉强强够赔你欠的那些钱了。” 白叶急的跳脚:“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命!这小子为老不尊!” 鹿溪嘲讽道:“还为老不尊?人家帮你还了多少债,我看你是倚老卖老!” 被自家徒弟揭了短,白叶一张老脸憋的通红,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抹了一把鼻子,好像是挺多的。 他无奈的招招手:“你先下来,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鹿溪一脸惊喜:“当真?” 说完又补充道:“你要是敢骗我,我一把火烧了你这藏书阁!” 白叶才不信她舍得烧,先把这小祖宗骗下来再说,可别再祸祸他的宝贝了,于是忙不迭的点头:“我保证。” 鹿溪刚从楼梯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和师父说话,就有门童来报,说有人进了山门点名要见药王白叶。 药王白眼一翻,吹胡子瞪眼:“他要见我就见,凭什么,我偏不!” “想见我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 鹿溪无语的看了一眼自家师父,扶额望天,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 她上前一步问:“来人什么身份?” 门童摇头:“他并未表明身份,只是他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先生。” 白叶靠着柱子打了个哈欠,眼皮一掀:“什么玩意?” 门童手往前一伸,上面放着一小木盒,白叶像没骨头一样靠着柱子接过门童手里的盒子,只打开一角就迅速合上了,还发出了较大的声音。 鹿溪被吓了一跳,眉头一皱,一脸好奇:“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而白叶却没有回答,只是抓着盒子的手用了极大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子,神色出现了片刻的恍然若失,回神后他看着门童,脸上不再是刚刚的嬉皮笑脸。 略显沉重:“他可有说什么?” 门童回禀道:“他说他姓柳。” 白叶心口一震,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一旁鹿溪的注意力还在师父手里的木盒上,并未察觉到太多的异常。 白叶瞥了鹿溪一眼,指了指众多书架中的一个说:“我记得那里有一本古医书隐隐约约提到过一些和噬骨花有关的药材,你去找找。” 鹿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看见那上百册的医书时,嘴角一僵,却不疑有他,麻溜的顺着梯子爬上去,从上往下一本一本的找。 扔了几本才反应过来似的,猛的回头大喊:“师父,那书叫什么名字?” 可阁中早就看不见自家师父的身影了,鹿溪吐槽,走的真快,却也只当他是忘了说,随即自言自语道:“算了,我自己找吧。” 说完还不忘嘚瑟道:“反正我看的快。” 白叶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只看见一年轻人背对着他坐在石梯上,一条腿伸直放在台阶上,而另一条腿屈膝立在身侧,姿态懒散。 一只手翘着兰花指,兰指开合,风情端雅,媚而不妖,若不是看他背影是一个血气方刚年近三十的男子,白叶还以为是一女子。 男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嘴里戏曲咿咿呀呀:“叹人生在世间犹如梦境,一路上俱是黄土新坟。” 似是知道有人来了,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取下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转过身来。 第98章 逆流册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白叶身体一僵,只见那青年抱拳行晚辈之礼,朗声道:“在下柳寒枝,见过白先生。” 白叶默然,柳姓并不多见,曾经也有一柳姓之人名扬天下,那人便是前武林盟主——柳倾权。 白叶微微侧身,伸手指向山门:“柳公子请。” 柳寒枝微微颔首,客气有礼:“多谢。”随后走进山门,单手负于身后,手中还摇着那根从嘴里拿出来的狗尾巴草。 白叶看着青年的背影,散漫又谦逊,对自己的态度实在不像是面对杀父仇人该有的。 二十五年前,武林盟主柳倾权遭人暗算,武功全废,妻子死于那场谋杀。 那时的白叶还不是现在名扬天下的药王,只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柳倾权武功被废,却欲报杀妻之仇,便找上了白叶,寻求恢复功力的办法。 世人只知药王谷集天下医家大成,医术高明精湛,却无人知晓药王谷内世代守护着一本医书——逆流册。 逆流册是药王谷的禁书,只有历代谷主知晓它的存在,并且祖训明确表明禁止使用和外传。 所谓逆流,便是逆天改命之意,里面记载的医术皆是违背天道伦理的,甚至被称为邪术。 而初出茅庐,刚刚继任药王谷谷主的白叶,恰逢少年意气时。 他才从自己师父手里继承了逆流册,几经查阅探究,被其中记载的奇邪之术所吸引,废寝忘食的研究,跃跃欲试却无从下手,只因书中所记,他不敢轻易尝试。 师父千叮咛万嘱咐此书不可用,可年轻的白叶根本不信,甚至觉得在自己的手里此书一定可以成为医家珍宝,救死扶伤。 恰巧柳倾权的所求给年轻的白叶提供了一个机会,再加之他被柳盟主所感动,坚信自己可以帮他。 于是不惜违背祖训,动用了逆流册,从中找到了恢复功力之法,柳倾权借此药报了杀妻之仇。 众人皆大欢喜,就在白叶为自己的医术沾沾自喜,觉得师父所说皆不可信时,报了仇的柳倾权却突然爆体而亡,七窍流血而死。 无人知晓其中原因,白叶为他医治的事情除了亲密之人,并无人知晓。 白叶如同疯了一般去查找原因,最后才在逆流册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句话:凡此中之术,皆以死救活,以活救死。 白叶在柳府跪了三天三夜,而此时的柳府,仆从弟子皆已经做鸟兽散了,只剩下一个白发苍苍的管家带着柳盟主五岁的儿子。 除了跪在那里,白叶找不到其他的方法来缓解自己的愧疚,直到江副盟主上门接走了那个五岁大的孩子,他才失魂落魄的回到药王谷。 江副盟主告诉他,无须自责,说柳倾权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是白叶放不下,他总在想,若不是自己太自负,若自己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后来白叶回到了药王谷,按照族训,将逆流册重新封存起来,再也没有碰过。他也听别人说,柳盟主的那个孩子被江盟主收为义子,亲自教养。 如今时隔二十五年,当初那个孩子亲自找上门了。 白叶略微慢着柳寒枝一步,看着他的背影,白叶不知道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他都接受。 而此刻的柳寒枝如同游园的公子哥一样,一双桃花眼四处打量,看的津津有味。他感觉得到背后探究的视线,但他此刻并不打算解释。 他此番所求,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在小童的指引下,柳寒枝终于进了屋,白叶抬手示意他上座,柳寒枝风流一笑:“前辈说笑了,我今日若坐了这位子,被我家老爷子知道,不得打断我的腿。” 说完微微弯腰,礼数周到的示意白叶上座,而自己却后退两步坐在了下首。 他的所言所为让白叶一愣,随即了然,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老爷子应该是江老盟主。 白叶心中一叹,看来江老先生把这个孩子教的很好,随后笑着坐在了上首。 小童麻溜的上茶,然后退到一旁,安静的候着。 柳寒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白叶没有他的气定神闲,于是先开口道:“不知柳公子所来为何?” 柳寒枝放下茶盏,笑的谦逊:“前辈叫我羌华就好。” 羌华,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白叶一瞬间又想起了刚刚在山门口兰指开合的戏子。 说起戏曲,天下谁人不识柳寒枝? 寒枝是柳倾权为他取的名,而羌华是江老盟主为他取的表字。 柳寒枝看着白叶,与他对视,随后视线旁移,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屋内的下人。 白叶了然,沉声摒退了屋内所有的下人,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人。 然后看向柳寒枝:“请讲。” 柳寒枝看向白叶,他的手边还放着那个自己让门童转交的木盒,声音似是回忆:“前辈可还记得,当初义父把我带走时,前辈曾经给过我一个玉扳指,今日寒枝把它还给前辈。” 白叶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他当然记得,当初江盟主安慰自己后,牵着柳寒枝从自己面前离开,没走出去多久,自己仿佛突然回神,跌跌撞撞的追过去。 拉住了五岁的柳寒枝,把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摘下来塞在他的手里,说:“此物乃药王谷谷主的信物,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日后等你长大,无论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做事,我绝不推辞。” 如今,当初那个孩子说:要把它还给他。 白叶目光深沉,无论什么他都接受,他问:“你要什么?” 柳寒枝沉默片刻说出了几个字:“我要前辈帮我救一个人。” 白叶皱了皱眉:“何人?” 柳寒枝没有说是谁,只是直接了当的说:“噬骨花之毒,前辈可能解?” 白叶一愣,怎么又是噬骨花? 柳寒枝见他面露难色,再次追问:“前辈有何高见?” 白叶自嘲一笑:“实不相瞒,你并不是第一个为了噬骨花来找我的人。” 柳寒枝目光探寻,只听见药王说:“我那徒弟多年未回山门,前不久突然回来了,也是为了天下第一奇毒噬骨花。” 说到着,视线上移,面色沉重的看着柳寒枝:“而我给她的答案是,无药可救。” 第99章 他是全天下最好的舅舅 柳寒枝面色凝重,沉默了良久,话题一转:“敢问前辈的弟子是为谁而求?” 白叶目光远视,并未隐瞒:“山陵侯——晏温。” 柳寒枝了然:“我与晏温所求是同一人。” 白叶顿时好奇起来,到底是谁中了噬骨花,能让朝廷和江湖同时牵涉其中? 柳寒枝目光淡淡,眼睑下垂,再抬头时已经一片清明和坚定,他看着白叶,态度恭谦:“此人于我有泰山之重,是我半副身家性命,无论如何,寒枝都愿意一试。” 她还年轻,一生才刚刚开始,他作为舅舅,无论如何都要为她谋一条出路。 白叶暗自摇头:“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他不是见死不救之人,若有半分对策,也不会拒绝的如此利索,能被称为天下第一奇毒,可见其毒其邪。 他看着柳寒枝,言语恳切:“柳公子哪怕是要老夫的命,我都可以二话不说就给你,此毒……实在无解。” 随后又劝慰道:“既是极其重要之人,那不若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陪她,莫要强求。” 柳寒枝摇头,从未动摇半分:“若晚辈偏要强求呢?” 那一瞬间他眼里迸射出来的不甘和阴翳让白叶想起来,当初他父亲也是以这样一副姿态,誓要为妻报仇。 柳寒枝惯爱唱戏,平日里的姿态多风流放浪,情态万千,这样的神情在他身上实则少见。 哪怕洛慈在这里也会为之一惊,这样的小舅舅是她所陌生的。 片刻他回神,敛去面上骇人的神色,转眸看着白叶:“前辈的命寒枝不要。”但洛慈的命他不仅不会放,还会牢牢抓住,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留住她母亲的命,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只听他继续道:“我小时候确实怪过前辈,觉得是您害死了我父亲,但后来长大了,也就明白了。” “我父亲尚武,是出了名的武痴,武功被废,妻子惨死,他本就心灰意冷,哪怕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一生不得意。” “所以前辈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父亲的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白叶神色动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觉惭愧,若是别人早就恨不得杀他泄愤,可偏偏无一人迁怒于自己。 柳寒枝自嘲一笑,解释道:“想通了之后,晚辈从来没有打算会拿着这枚扳指来找你。” “只是如今确实走投无路了,才腆着脸上门求一求前辈。” 停顿了一会,他的视线上移和白叶对视,语气确定:“因为我知道……只有前辈有法子能救她。” 白叶眸光一凝:“你想要我做什么?” 柳寒枝神色坦然:“寒枝曾听义父讲过,药王谷有一本医书,名为逆流册,其中之术可以逆天改命。” “前辈当初为我父亲开了一次逆流册,寒枝想求前辈……再为寒枝开一次逆流册。” 白叶身形一顿,斥责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父亲当初就是死于此册!” 不料柳寒枝没有丝毫惊讶:“晚辈知晓。”他全都知道。 白叶不明白,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再试一次!就不怕再出悲剧吗?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柳寒枝撩起青色的衣袍,笔直下跪,声线清润:“求前辈救她一命。” 白叶面露惊讶,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整个武林真正的天之骄子,历代最出名的两位武林盟主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义父,甚至有戏言说,他便是江湖之中的太子。 柳寒枝此生只为三个人低过头,一个是他义父,一个是云姝,而另一个便是洛慈。 而在今日之前他只跪过两人,那便是他父亲和义父。 可现在他却为了洛慈下跪了,笔直的背脊,巍然不动。 柳寒枝沉默的看着白叶,他不是一个好儿子,辜负了义父的厚望,偏安一隅,唱戏听曲儿。 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义弟,喜欢的人求而不得,还护不住她的性命。 但他要努力做一个好舅舅,这是在洛慈刚刚出生,自己把襁褓里的她抱在怀里时就暗自许下的承诺。 可柳寒枝不知道的是,在洛慈眼里,他是全天下最好的舅舅,也一直是她的骄傲,他有多好,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两人一跪一站,僵持不下,最后白叶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起来吧,你容我考虑考虑。” 鹿溪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看见几名仆从忙里忙外的收拾上好的客房,她一脸不解,师父不是最讨厌接待客人了吗?怎么还留人住下了? 她抓住其中一个仆从问:“什么人要住这?” 小童露出白皙的牙齿,笑道:“谷主说柳公子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鹿溪皱眉:“柳公子?哪个柳公子?”这么大的面子,让扣扣搜搜的老头子把上好的客房收拾出来了,在看仆从手里的笔墨纸砚,屏风等等,哟!这些贵重的东西老头子连自己都舍不得用。 小童笑着回禀:“就是那天下第一戏子——柳寒枝,柳公子。” 鹿溪一脸稀奇:“就是那个写了《桃花扇》,《银瓶春》的柳寒枝?” 小童忙不迭的点头:“是他,小姐不是最喜欢听这两本戏折子了吗?可以借此机会和柳公子好好讨教讨教。” 小童所说倒是提醒了鹿溪,抬脚就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柳公子,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脚下一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对,人家今日刚到谷里,肯定舟车劳顿,现在去打扰人家不太合适。” 说完收回脚步,一副惋惜的模样:“那我明日再上门拜访。” 然后转身往别处走去,走之前还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 小童嘴角一抽,面露不解的挠了挠头:她何时这般体贴懂理了? 也不怪小童害怕,主要是这小祖宗有多蛮横在谷里是众所周知的,就连她如果想见谷主,哪怕是半夜三更也是敢去踹谷主的房门的。 小时候更是她一个人睡不着,一定要敲锣打鼓的把全谷里的人都吵起来陪她闹的。 怎么一下子善解人意起来,还让人挺不习惯的。 第100章 师父,我给你养老送终 鹿溪本来是打算回藏书阁的,结果刚到门口脚下一顿,毫不留情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她是出来找老头子问他那本书到底叫什么名字的,结果被一打岔就给忘了。 脚步一转,脚下欢快,一蹦一跳的去找师父。 溜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随手抓了一个小童问了一下。 小童指着药王谷的祠堂说:“见完柳公子谷主就去祠堂了,也不让人跟着。” 听他说完,鹿溪抬脚向祠堂走去,面上却是不解,无缘无故去祠堂干嘛? 鹿溪到祠堂的时候只看见自家那向来没心没肺的师父,盘腿坐在跪垫上,坐没坐相,跪没跪相。 仰头看着上面供着的祖师爷,手里抱着他那命根子似的酒壶,神色茫然。 鹿溪走过去也跟他一样盘腿坐着,白叶瞥了她一眼,啧了一声,语气颇为嫌弃:“小姑娘家家,怎么坐没坐相?” 鹿溪才不惯他:“这不是多亏师父多年以来的言传身教吗。” 白叶摸了一把鼻子,不认账:“胡说!你这个不孝子,别在祖师爷跟前污蔑我。” 说完闷闷不乐的喝了一口酒。 鹿溪打记事起就在药王谷,白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他哪里不对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偏头看着他,开玩笑道:“怎么?你把药王谷败光了?” 白叶摇头:“还没呢。” 鹿溪试探道:“那没事跑祠堂来干嘛?” 老头子不接话了,跑来干什么?来找出路呗,看看搁这坐会儿,今天晚上祖师爷会不会给他托梦,指点迷津。 为了让他开心点,鹿溪豪气万丈道:“败光了也没关系,以后我赚钱给你养老送终。” 白叶斜视她一眼,不客气的嘲讽:“呵呵,找块破席子去街上卖身葬父?” 就你还挣钱?给人看病,遇到富人还好,知道收点诊费,要遇到平头百姓,恨不得倒贴钱财药材。 白叶仿佛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凄惨晚年,穿不暖,吃不饱,没酒喝,没屋住,跟着鹿溪吃土。 一想到这,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不行不行,还是得靠自己。 鹿溪忙:“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心情舒缓一点了,白叶才问小丫头:“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被他一提,鹿溪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于是道:“哦,你没告诉我你说的那本医书叫什么名字?” 本就是为了骗她才胡说的,白叶哪里知道那书叫什么名字,又认真又敷衍:“年纪大了,忘了。” 鹿溪一脸黑线,抓着老头子的衣袖,撒泼打滚,不依不饶:“忘了?你怎么能忘呢!师父,你别忘,你快想想。” “快想想,快想想。” 白叶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要救的人是谁?” 话题转变的太快,鹿溪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叶想起柳寒枝最后所说的话:“晚辈所求不希望除你我二人以外的人知道,还望前辈替我保密。” 虽然不知缘由,但白叶答应了。 鹿溪这么一问,白叶只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怎么?求我救人,还不让我问问。” 老头子一脸认真,鹿溪思索了一会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也不隐瞒,但还是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没有一人的四周,才贴着师父的耳朵悄悄道。 白叶本来还觉得她这副作态,过于浮夸,却在听见她说出的名字后,眸光一凝,略显凝重。 随后心底了然,原来如此,竟然是故人之后。这么看来也难怪柳公子这般看重。 却又突然道:“你怎么会和她相识?” 鹿溪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笑意。 白叶看着她一脸略显猥琐的表情,一巴掌毫不留情的呼过去:“真害怕!你吓到老子了。” 鹿溪痛呼捂着自己被扇了后脑勺,怒吼道:“侯爷心悦于她!” 白叶更是一脸菜色,他觉得更害怕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晏温那样的人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这会他是真的好奇了,忙追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鹿溪偏头:“嗯……是一个极好的人。” 白叶…………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一会,白叶见她一脸认真,忍不住自我怀疑:“你小时候我没有送你上过私塾吗?” 鹿溪摆手,不耐烦道:“哎呀,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说完,又问:“所以师父,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解噬骨花的毒?” 白叶颓然,他自然是没有的,就连逆流册中是否有解毒之法,他也不确定,要看过才知晓,可现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开逆流册。 面对鹿溪的提问,也只能垂头丧气:“你容我想想。” 鹿溪点头,也不逼他,只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一脸好奇:“师父,那戏子来我们药王谷做什么?” 白叶先是斥责:“什么戏子?怎么说话的?“ 天下这么多戏子,又有哪一个有柳寒枝一句千金的能力和天之骄子的身份。 鹿溪吐了吐舌头,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要如何称呼才合适,最后在自己师父严厉的目光下该口:“好,柳先生,柳先生,可以了吧。” 白叶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后眼底暗芒滑过,面上不动声色:“故人之子路过此地,前来看望我,我便留他住一些时日。” 鹿溪也没有怀疑,自顾自的点头,表示知晓了。 另一边,京城麒麟居。 春意盎然的院子里,青羽站在洛慈身边和她回禀明贞公主和亲一事:“若不出意外,和亲的车驾两日后便会到达兆城,彻底离楚。” 洛慈站在鱼缸前,神色恬淡的垂眸看着里面游的正欢快的红鲤,撒下一些鱼饵,几尾花色漂亮的鲤鱼争相夺食,尾巴拍击水面溅起水花。 分毫不在意精贵宽大的衣袖被溅湿,她嘴角一勾:“离叔那边安排好了吗?” 青羽点头:“昨日来了消息,父亲已经亲自领着一队人马前往邳州。” 离叔亲自出马,洛慈自然最是放心不过了。 第101章 请父皇三思 停顿了一会,青羽又道:“白日里收到了钦天监的消息。” 洛慈浓密的羽睫轻扇:“他说什么?。”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戚琼了。 青羽眉间浮上一丝担忧:“佛子说,昨日宫里那位让他观天象,测吉凶,定婚期。” 停顿了一会,青羽问:“我们可需要做些什么?” 洛慈面上一片从容,将手中的鱼饵完全撒入缸中,散漫的拍了拍手:“不急。” 随后目光落在远处,嗓音平和:“我之前安排的事,如何了?” 青羽恭敬回禀:“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楚皇欲增加赋税,重造佛像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算算日子,也该风声四起了。” 洛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日季修明和她说了之后,一回到麒麟居她就吩咐了青羽,把这一消息散播出去。 她倒是要看看,这赋税楚皇还敢不敢收,这样下来他只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佛像建不了,还失了民心。 父子俩怕是也暂时没有闲心来掺和她的婚事了。 青羽了然,眸中尽是敬仰。 洛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问道:“可有舅舅的来信?” 青羽摇头,洛慈面上疑惑,梨园的戏他也不唱了,已经关门许多时日,也未曾听说他在哪个地方唱戏。 当时年后一走,也没说去哪,数月来更是一封信也没有,不正常。 洛慈正担心的时候,第二日,青羽就拿着柳寒枝的信进来了。 信中说,在京城待太久了,他想出去游玩一些时日,让洛慈无须担心。 洛慈并未怀疑,他这一生最好的年华,都为了两了人将自己困于京城,一个是娘亲,一个是自己,他也该出去好好转转了。 小时候爹娘常年在外征战,兄妹三人留在京中,他是又当爹又当娘。再后来,阿姊兄长随爹娘出征,自己尚且年幼,他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教养。 明明还未成亲,就已经尝遍了为人父母的甜苦。 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会让自己哪怕爹娘常年不在身边,也未习得京中贵子的半分骄纵,他早就该为自己而活了。 既然知道了他的下落,洛慈也就不担心了。 不日,流言蜚语如同狂风一样席卷京城,不知从何处而来,却人尽皆知。 百姓们奔走相告,面色愁苦,帝王又要征税,修建佛像。 可如今年年收成不好,生意难做,再提高赋税,让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活。 没人出来澄清,没人出来安抚,周相及其党羽一死,朝中再无以死直谏之人,没有人会在帝王兴致勃勃之时,上前忤逆违背他,给自己招惹祸端。 而楚皇的呢?他视百姓如草芥,认为自己是真龙天子,至高无上,普天之下皆是他的囊中之物,要如何,他说了算。 根本没有把百姓的不满放在眼里,还在野心勃勃的和他的诸位爱卿商讨怎样才能收更多税,填补国库。 季修明奉昭赶到御书房门口时,只听见里面传来父子俩的争吵声,与他一同等在门口的还有新上任的御史。 三十多岁的模样,在看见季修明时恭敬的行礼:“见过首辅。” 季修明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看向御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也正因为如此,错过了那新任御史探究的眼神。 屋内,楚洵面色凝重,多番劝诫:“还请父皇三思!此举必定动摇国之根基。” 楚皇神色不耐烦,反驳道:“我大楚历代君王皆一心向佛,朕如何不能效仿!” 楚洵忍无可忍,直言不讳:“如今的国力如何能与当初的盛世比肩!” “更何况与夏朝的盟约岌岌可危,他们随时会反扑,到那时国库空虚,如何御敌!” 他的一句如何比肩彻底激怒了楚皇,踩到了他的尾巴,戳破了他的无能,只见略显苍老的脸上瞬间紫红一片。 他怒吼咆哮:“放肆!朕是天子,朕就是天!这世间无人能与朕比肩!” 越是无能的人,越是喜欢发脾气,希望通过发脾气,让别人恐惧和敬畏。 楚洵面上倔强,分毫不让:“还请父皇三思!”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若再让他为所欲为,这大楚的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楚皇面露凶光:“你在教朕做事!朕看这太子你是不想做了!” 楚洵眸光一凝,眼底滑过暗芒,面上固执,嘴上淡淡认错:“儿臣不敢。” 楚皇怒喝:“不敢?朕还没死,这圣意还轮不到你来下达!” 楚洵站于下首,在听见他的话后,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心底冷笑连连,原来他是觉得自己越界,觊觎他的皇位了。 他沉默不语,就这样看着楚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被他失望的表情所激怒,他一区区太子,也敢对天子失望,若不是朕给他这个身份,他什么也不是,他凭什么! 想到这,楚皇恼羞成怒,大力的把桌上的奏折扫落在地,犀利的目光暗沉:“来人,传朕旨意,太子顶撞圣上,闭门思过一月!” 一直候在门外的李公公,在听见楚皇的吩咐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的进来,抬手示意门外,对着楚洵道:“太子殿下请吧。” 楚洵神色淡淡的看了一眼李公公,转身离开。 那一眼让李公公毛骨悚然,他忽然觉得这位殿下或许并不像世人所看到的那样风光霁月,却也不敢妄加猜测。 楚洵走出御书房看到候在外面的季修明时脚下一顿。 随后向季修明走去,季修明抬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旁边的新任御史也弯腰行礼,楚洵微微点头,示意二人免礼。 他看向季修明,语气诚恳:“孤知晓首辅是清正之人,明辨是非,定晓得此事的轻重,还望首辅劝诫一二。” “若再提高赋税,必定民生艰难。” 季修明心中一愣,反应过来回答道:“臣明白。” 心中却疑惑,这太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季修明也曾以为他如世人眼中的清风明月,廉正爱民。后来知晓他一直默认楚皇的所作所为,觉得不过是个伪君子。 可现在,他有些看不明白了,不过季修明到也不会多惊讶,这世间之人都不是非黑既白的,大多半人半鬼。 在某些方面他做的可能确实不尽如人意,但也许在另一方面他又有着自己的信仰。 譬如现在,众臣避之不及时,他不惜忤逆帝王,也要反对,只因他觉得民生艰难。 第102章 她不信我? 得到季修明的答案后,太子才离去。 御书房内,李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麻溜的把刚刚帝王发怒摔落在地上的奏折收拾干净,一边心里暗自思索,如今圣上越发容易动怒了。 等收拾完了,李公公才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楚皇的神色,见其怒意稍减,才开口提醒道:“陛下,首辅和御史已经在外面候多时了。” 楚皇原本神色厌厌,在听了李公公的禀报后,眉心微不可察的一皱,语气疲倦:“让他们进来吧。” 得了召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同时行礼。山陵侯几日前被安排出京办事,他不在,楚皇最信任的就是季修明了。 他此刻只想从他这里找回刚刚被太子抚了的面子。看着他直截了当的问:“季爱卿觉得朕可有错?” 季修明自然知道楚皇想听什么,可偏偏这一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怕是撒谎,他也说不出违心的话,说他无错。 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发出一个字,楚皇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信任渐渐变的暗沉,声音带着威压:“怎么?难道季爱卿觉得朕有错。” 季修明忙拱手行礼认罪:“臣不敢,圣上自然无错。” 可这一句话并不足以打消楚皇对他的怀疑,就在季修明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的御史出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只见他上前两步:“陛下误会首辅了。” 楚皇目色沉沉的看向御史,季修明只听见他继续道:“刚刚在屋外时,季大人还与下官说陛下一心向佛,必定会开创一个更大的盛世。” 季修明清正的眉眼一凝,自己与他素未相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不过他倒是会揣测圣心,楚皇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人们拿几位先帝和他比较,都说他不如前人,就连刚刚和太子发怒,八九不离十的原因也是那句“如何比肩” 抬眸看向楚皇,果不其然,原本紧绷暗沉的面色微微好转,问道:“是吗?那刚刚朕问他时,他为何不答?” 御史反应极快,季修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噎回去了,他恭敬回禀:“季大人许是刚刚被太子殿下提点了一二,还未回神。” 楚皇刚刚缓和的面色一瞬间又黑下去了,没有情绪的笑了一声,语气虽然没有暴怒,但实在也算不得好:“朕很好奇,太子是如何提点爱卿的?” 明明一直都是在问季修明,可偏偏仿佛他是一个哑巴一样,次次都被御史抢先替他回答了,这会他也是不给季修明开口的机会,直接把太子刚刚在屋外和季修明说的话重复一遍。 向来耿直的季大人在听他复述完后,身子微不可察的僵硬了,只因明明是同样的话,甚至一字不差,怎么从这位新任御史嘴里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变成了威胁的语气。 季修明甚至回忆刚刚和太子交流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心底滑过一丝猜测,他猛的看向前面的御史。 而楚皇在听完他的复述后,直接震怒:“他好大的胆子,朕还没死呢!他手未免伸的太长了!” 御史忙弯腰,语气惶恐:“陛下息怒。” 嘴上惶恐,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害怕,甚至是幸灾乐祸,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他身后的季修明看的清清楚楚。 楚皇随意摆摆手,此刻也没有再怪罪怀疑季修明,只当他是因为太子的警告而殿前失仪。 两人退出御书房后,并肩向外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彻底看不见御书房了,季修明才停下脚步。 察觉到他停了下来,新任御史也停下并转身向他微微弯腰行礼。 季修明面色有些肃穆问:“你是谁?” 那御史笑着上前一步,声音低微,恭敬的回答,:“我家主子姓洛。” 季修明手指一动,果然! 面色有些难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带上了少有的怒气和质问:“她不信我?” 能将如玉公子逼的发怒也就只有洛慈了。 御史立马解释:“公子误会了。” “小主在宫里安排的人必然不止你我二人。” “今日让我来,也不是她不信任你。” “小主说,她知晓你不愿做这乱臣贼子,也做不出助纣为虐的事,这些东西交给我们来就好了。” “也不用为了这点小事,平白脏了你的手,要你出力的地方,还在后头。” 季修明沉默不语,倒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误会她就罢了,其实哪怕她是真的不信任自己也是正常,更何况她说了用人不疑。 因为有些许人的反对,征税的圣旨迟迟没有下来,也没有人出来告诉百姓,到底征不征税,流言愈发加剧,民怨沸腾,猜忌不满,顿时爆发! 次日,众多百姓汇聚在大理寺门口要给说法,挤的大理寺水泄不通,迅速呈报。 太和殿内群臣跪拜,帝王站于上首,面目狰狞的怒吼:“刁民,都是刁民!。” “都给朕抓起来!抓起来!” 等他发完火之后,才有官员上前颤颤巍巍道:“陛下息怒,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安抚百姓,以免君民离心。” 众人纷纷附和。 楚皇无论有多不满,也明白他们说的对,先想办法把这群愚民稳住。 他看向季修明:“季爱卿可有法子?” 季修明出列:“太子殿下一直颇得百姓赞誉,不若派他去安抚百姓?” 昨日自己差点露馅,坏了洛慈的大事,今日不能再有差池了,季修明心里告诫自己。 楚皇皱眉,可自己昨日才将他禁足,今日便放出来,未免有些朝令夕改了。 天子跟前最不能不会的就是揣测圣意,季修明自然看出了他的为难,给旁边的御史使了个眼色,御史会意。 紧跟着附和:“首辅说的有道理,太子殿下虽在禁足,此时让他出来安抚百姓,刚好可以将功补过。” 楚皇瞬间就明白了他们二人的意思,若太子处理的好,就将功补过,若处理的不好自己也可以灭灭他的威风,让他知道这天下谁说了算。 眸色一暗,同意了他们二人的提议。 第103章 李公公死 李公公拿着圣旨赶到东宫的时候,楚洵低头冷笑,说的好听是太子,说直接了就是他养的一条狗,若听话了便纵容些,若冲他露出了獠牙,便把牙齿打掉,让他长记性。 楚洵乖顺太久了,让楚皇觉得他是一只不会咬人的兔子,可他没有意识到在他步步紧逼之下,那只兔子渐渐露出了獠牙,虎视眈眈,生出了逆天的心思。 婚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自己想要的永远留不住,他已经清楚的意识到,只有将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想到这,一手撩起月白色的衣袍跪下,眉眼温润:“儿臣接旨。” 不得不说,百姓对太子的信任已经远远超过了楚皇,虽然依旧怨声载道,却也有所平息。 就在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朝中之人都以为不用多久就可以完全平息的时候,却忽然发生了意外。 皇帝最信任的近侍李公公死了! 城东是平头百姓集聚之地,而在城东之中更有一片区域是贫民窟的存在。 此时贫民区的一处破旧高阁里,一身金线绣纹绯袍的楚洵端坐在简陋的矮桌前,从敞开的窗户里俯视下面的街道,神色冷淡,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几名太子党的大臣。 此番闹的最凶,就是此处百姓,位于最底层,生活最艰难,现有赋税就已经让他们举步维艰,若再提高,简直就是在逼他们去死。 而走投无路的人,往往就没有了顾忌,为了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会选择不择手段,无论太子如何安抚都不愿意相信,一定要楚皇下旨说明不会增加赋税,可楚皇如今是铁了心要从百姓手里掏钱,太子也给不了他们保障,双方只能僵持不下。 此时,杂乱污秽的街道上,一身华服的李公公在几名侍卫的拥护下缓缓前行,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站在楚洵身边的十安看着楼下李公公的那副姿态,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些罕见的神色,若他没记错,李公公进宫前就是出自这里的。 而站在楚洵身后的一名大臣更是一脸不平:“陛下既然将此事交给了殿下,为何还要派一个阉人来搅和!” 身后的人纷纷附和,替太子抱不平,而坐着的楚洵却依旧面无表情,他何尝不知道父皇这是在明里暗里的监视自己。 可那又如何,清润的眼睛淡淡的看着下面的人,嘴角一勾,那孤今日就让你有来无回。 身后的大臣还在义愤填膺,忽然下面人群中忽然有人指着趾高气昂的李公公大喊:“此人就是来加征赋税的,他是奉旨来武力镇压我们的!” 此话一出,蜷缩在街头的百姓皆露出惊恐的表情,而后面目狰狞,脸上是不顾一切的疯狂,纷纷向李公公蜂拥而去。 李公公并未想到会有这种变故,此番前来只带了几个侍卫,根本敌不过这些百姓。 一边狼狈逃窜,一边高呼大骂刁民,放肆! 很快那几个侍卫就死于暴怒的起义之下,李公公一身狼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缩到墙角,无处可逃。 此地离府衙极远,更何况无人通风报信,他一脸恐慌的看着拿着棍棒刀剑慢慢靠近的百姓,脸上再也没有刚刚的趾高气昂了。 楼上,大臣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一瞬间的转折,只有楚洵不慌不忙的端起桌上的茶杯,刚递至嘴边,还没有碰到,眉头一皱,露出一丝嫌弃,又不动声色的放回去。 身后一名官员支支吾吾道:“殿下,可要救李公公,若再不救,怕是……” 楚洵缓缓回头,清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缓:“刘大人在说什么?” 语气微微拉长,带着一丝不解和疑问,可偏偏让在场的人后背一凉,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顿时身体僵硬,一瞬间如五雷轰顶。 他看着一脸温润从容的太子,又猛的看向窗外,李公公已经被人群埋没,从咒骂,到哀求,到痛呼,到最后没有了声息。 刘大人此刻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出被人特意安排好的戏,而写这个戏本的人就是向来以慈悲仁爱示人的太子。 在场的人除了十安,其他人都觉得毛骨悚然,清风明月是世人对这位太子最大的误解。 害怕惊讶的同时却又热血沸腾,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万物不为我所有,但万物皆为我所用。 把有用的人和资源汇聚到自己身边,把那些威胁,诋毁,陷害自己的人想办法借别人的手除掉。 该仁慈时仁慈,该狠心时也绝不手软。 从楚皇年幼时就辅佐在侧的李公公,就连当今皇后也要对他礼让三分,没有人会想到他会死在这样一个地方,横尸街头,血肉模糊。 直到李公公的呼喊声彻底消失了,端坐的太子才缓缓站起来,抬手轻轻示意:“拿孤的令牌让京兆府的人过来镇压。” “就说……李公公假传圣意,激起民怨,不幸身亡。” 十安抱拳领命,一瞬间消失在阁楼里。楚洵回身,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那些大臣客气询问:“诸位觉得孤刚刚说的对吗?” 在场的都是人精,官场沉浮数载,自然听得出其中警告之意,后背冷汗淋漓,纷纷附和:“殿下说的对。” 他们本就是太子阵营的人,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和他背道而驰,相当于自掘坟墓。 他们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罢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楚洵姿态谦逊,点头示意,单手负于身后踱步下楼,其他人紧随其后。 李公公的死因就这样被他轻轻一句话,一锤定音。 宫里楚皇震怒,质问太子时,太子亦是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只说:“儿臣也不知,李公公为何会去那里,又为何要假传圣意,激怒民愤。” 楚皇哑口无言,为何去那里,以他的尿性肯定是想回去显摆显摆。至于假传圣意,如今死无对证,也无从知晓原因和真相。 只能哑巴吃黄连,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再次激化君民矛盾。 太子党的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会不计后果的要弄死李公公了,是因为他太了解龙椅上的那位了。 再亲近的人,只要没有了利用价值,他随时可以舍弃。 第104章 我想你了 麒麟居内,洛慈听到这一消息时,微微挑眉,楚洵这是装不下去了……父子反目? 内心不以为意,全当看戏,哪怕李公公今日不死,洛慈日后也不会放过他。 看向窗外,洛慈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只是不知晏温何时回来,想到着,转身到桌前,提笔疾书,将近日京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 可其实她心心念念的人并不在兰州。 几天前,楚皇派山陵侯前往兰州,处理当地一桩年前遗留的赈灾银贪腐案件。 兰州,古里留守于此,只为营造出一种山陵侯就待在兰州的假象。 实则才出京城没多久晏温就已经带着长街夜以继日的奔赴夏朝。 因为不久前,药王谷鹿溪传来消息,药王答应尽力一试,但是需要得到噬骨花的配方。 而噬骨花的配方世上只有一人知晓,那便是当今夏后。 在兰州百姓眼皮底下进入兰州的山陵侯是个假冒之人,而真正的山陵侯已经勒马于夏朝国都城门之前。 长街紧跟在他身后,晏温目色深沉的看着不远处的城门,黑色的大氅披在身上,乌黑的长发用金冠半束坠于身后,被夜风接二连三的扬起又落下,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闭,二人只能宿在城外的客栈里。 晏温负手站于窗前,看着苍茫无边的黑夜,和远处火把明亮的城墙。 没过多久,长街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书信双手奉上:“爷,兰州来的消息。” 清凛的丹凤眼淡淡的瞥过,眉宇露出一丝不解,不是白日古里才来过信吗?如此着急莫不是出了问题。 长街自然知道主子所想,语气也颇为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古里急个什么:“是洛娘子给你的信,古里不敢耽搁。” 说完又把手里的信往前递了递,晏温接过缓缓展开。 原本有些担忧的表情渐渐平和,并带上了浅浅的笑意,长街嘴角抽了抽,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他终于知道古里为什么这么急了。 从小到大,溜须拍马,揣测王意,古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屋内,晏温坐回桌前眉目带笑的看着手中的信,其实京城之中的事情古里白日的信里已经和他汇报过了,可此刻在看到她所写的又是另一番心景。 他看信的时候都能在脑海里想象她一脸笑意,高兴的样子。 她其实早就已经忘了和人分享喜悦和难过了,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晏温很高兴她能向他敞开心扉。 看至最后,只有一句话,仿佛写信的人持笔犹豫了好久,久到连笔锋的墨汁都滴落在纸上,晕染出一团墨。 最后才下定决心写道:近日的云总泛着淡紫色的光,夜空中的月亮像极了佛珠上的白玉,就连春风都好像携带着安稳的气息。 我的意思是……我看山川河图,日月星辰皆像你,却都不是你,我想你了,所以……我的鸢肩何时回来? 捏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到颤抖,又小心翼翼的抚平珍藏。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晏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一个姑娘,在她面前自己所有的稳重威严全然崩塌,青涩的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 欢喜过后,却又渐渐沉默,离京之前,古里问自己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此番离京的真正目的,自己当时拒绝了,不想让她担心和有负担。 可是此刻,晏温却想告诉她了,因为曾经彼此答应过,凡事有商有量,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好,哪怕是为她好,也不行。 这种自以为是的替她考虑,何尝不是拉开彼此的距离,更何况比起明明白白的担忧,他的姑娘更不愿意稀里糊涂的。 因为比起站在别人身后被人保护,她更希望两人之间是并肩而立的关系。 想到这晏温才觉自己糊涂,怎么可以低估他的般般呢,无奈的笑着摇摇头,拿起纸笔缓缓书写,心里只希望为时不晚,别让她太生气。 信中说明了缘由,在最后语气诚恳道:不气不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般般若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永不再犯。 若是让别人看到这信中的内容只怕是会不敢相信,知错认错没毛病,可为何山陵侯可以认的如此熟练。 更何况,这位爷是两任先帝爷捧在手里的心肝,谁敢要他认错低头做小,这世间只怕也只有洛慈一人。 晏温把信交给长街的时候面不改色的吩咐:“不用送去兰州,直接送到京城麒麟居。” 在晏温转身后长街才敢露出无语的表情,一脸黑线,他想问问自家爷,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京城,世说阁雅间。 洛慈进来的时候季修明已经等许久了。 杏眼带笑:“等好久了吗?” 也不知是什么事,他忽然要见自己。 季修明摇摇头:“没多久。” 坐下后,洛慈才问:“何事要见我?” 坐姿端正给她倒了一杯茶,季修明才徐徐开口:“昨日楚皇和太子在御书房争吵。” 洛慈看着他,无声的示意他继续。 季修明把那日在御书房外听到太子和楚皇的争吵,还有太子和他所说的话告诉了洛慈,清正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太子似乎并不赞同楚皇的很多做法。” 洛慈喝了一口他倒的茶,姿态放松:“那是自然。”若他赞同了才是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所习的为君之道。 哪怕再不喜欢他,洛慈也不得不承认,楚洵确实是诸多皇子中才能性情最嘉的一个。 季修明看着洛慈,问出心底的疑惑,语气略微僵硬:“他如今未与楚皇站在一处,那他是你的敌人吗?” 洛慈笑出声:“别拐弯抹角的,这不适合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季修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是以楚洵为引问其他人。 洛慈毫不掩饰的解答他的疑惑:“从始至终我针对的都是洛家一案的主谋和参与者,而楚洵只是旁观者。” “我恨他,不会原谅他,但也仅限于此了,因为我没有资格要求他,他有沉默的权利。” “我手中的利刃只会指向该死之人。” “而楚洵和其他无辜之人一样,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季修明沉默的看着洛慈,略微惭愧,他确实是想从她这里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所走之路,不会有冤魂。 洛慈坦荡的直视他,说:“也许他不是一个好的郎婿,不是一个好的兄长,但也许他会是一个好的太子,好的帝王。” “但这一切都与你我无关。” 第105章 百姓封之为神 楚夏边界兆城。 和亲的车驾从远处缓缓驶近城门,凌厉的狂风拉扯着和亲队伍的仪仗,喜庆的红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中的官员早早等在了城门口,此刻殷勤迎上前行礼,和夏烨周旋,高呼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 众人视线皆好奇的看向太子身后的车驾,却没有等到丝毫动静,他们并不知道,车内的人根本就不想应他们喊的这个身份。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夏烨眼底滑过阴暗,官员们不知其中缘由,只是上前溜须拍马,讨好太子。 夏烨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与之周旋。 明明春天已至,可这里却没有一丝生息,它也繁花似锦,杨柳依依,可这春色仿佛被阴冷之气所笼罩。 三年前一战,兆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但因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夏朝国君不可能任其荒废。 所以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财力重新修建,巩固边防,扩充兵力,让百姓重新定居于此,才渐渐有了人烟。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却仿佛变成了一处无神之地,永远笼罩着死气,一墙之隔,连吹过来的风,吸入的空气都不一样。 马车上,一只素手缓缓的挑开帘子,明贞公主身子前倾,抬眸看着近处的城门,只一眼便放下帘子,收回视线。 腐朽老旧的木匾上写着笔锋凌冽的“兆城”二字,而木匾被一柄剑从中劈开,挂在墙头摇摇晃晃,欲落不落。 按理来说此城应当是夏朝对外的一处门面,为何城匾坏成了这副模样都没有人换一下? 因为上一个想动上面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世了。 劈开的匾后,墙上插着一柄剑,三年风吹雨打,锋芒依旧,而青锋之下是一具森寒白骨,明贞公主认得那柄剑。 “一人一剑,君安一人,安邦一国。” 这柄剑,守护了大楚江山近五十年。 外面,众人客套完之后,正要恭敬的把车驾请入城中,忽然夏烨抬手制止住驾车的人,翻身下马,不慌不忙的走到车驾前。 扬身道:“兆城风景不同于京城,公主不若下来看看。”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挑衅,他知道明贞公主看不上他,可那又如何,入了这座城,楚国送亲的军队就会离开,便是他的天下了,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车内半天没有回应,僵持不下,就在夏烨面上快要挂不住的时候,车帘被从里面揭开了。 一袭宝蓝色华丽长裙的明贞公主雍容尔雅的扶着丫鬟的手从里面出来,站在车缘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夏烨,金色的牡丹花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神淡漠,意味不明的从夏烨身上移开,滑过车前的所有人,面无表情道:“殿下说的对,那便看看吧。” 说完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车驾,楚国送亲的军队此刻还跟在车驾两旁,要明日才离开,夏烨为了做样子伸出手想扶明贞公主。 可明贞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和他擦肩而过,夏烨的手僵硬在半空中,面上虚伪的笑意几近破裂,却也只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缓缓收回。 紧跟在明贞身旁,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并肩往前走,车驾和仪仗跟在他们身后。 在别人听不清的地方,夏烨忽然凑近明贞,声音带着让人厌恶的笑意:“公主抬头看看,当初洛家人的尸首就挂在那个地方。” 明贞脚下一顿,拳头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缓缓抬头看向城墙之上,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被用力的撕扯,她并未见过三年前的惨烈,可是此刻,只是站在这里,她仿佛跨越了三年,看见了当初的那场噩梦。 尸骸遍野,硝烟四起,厮杀和哀嚎充斥着她的耳膜,抬头的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洛家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就这样沉默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却无法直视。 心底羞愧难当,可明贞公主的目光还是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可是哪怕看到了尽头,她也没有看见那个她刻入骨血的面容。 她找不到她的二郎。 夏烨面上带着偏执和阴暗的笑,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哦,忘了告诉你了,有一个人的尸体没在那里。” 明贞公主视线从城墙上移开,落在夏烨的脸上,不悲不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曾弱冠之年就名扬天下,后征战四方,百姓封之为神。” 说完话语一停,不咸不淡的瞥了夏烨一眼:“不知那时,你算什么东西?” “你要庆幸没机会遇见他,他最见不得你这种人了,若见到了,指不定下一个挂在上面的人就是你了。”目光一移,夏烨顺着看过去,便看见了被安邦剑钉在墙上的尸骨。 两人靠的极近,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亲密,殊不知其中蕴藏着的是腥风血雨,电闪雷鸣。 夏烨面色难看,恶狠狠的看着明贞的脸,可明贞丝毫不怯,她从出生到至今唯一怕过的事……是洛二郎不喜欢她,其他的她还没有怕过! 旁边一直想拍马屁的官员见缝插针,以为他们两人是在讨论兆城的风土人情,于是一脸谄媚的上前问:“不知公主在看什么?可要下官为你介绍一二?” 明贞公主一脸嘲讽的笑意,甚至直接笑出了声,看向官员,随后下巴微抬指了指城墙上的青锋白骨:“本宫在看你们大夏的脸呐。” 听了她这句话,在场的官员顿时目瞪口呆,一边心里愤恨不已,觉得明贞公主不识大体,一边又觉得羞愧难当,因为这确实是大夏的耻辱! 他们也明白了,这明贞公主根本就瞧不上他们的太子殿下。 夏烨觉得面上无光,靠近明贞公主咬牙切齿道:“以后的路还很长,公主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谁料明贞公主红唇一勾:“是吗?可是……本宫可不怕。” 说完也不等夏烨跟上,径直抬步向前走去。 才一脚踏入城门,连空气都比外面的沉重,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铁锈的味道。 明贞扫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百姓,又抬头看了一眼带着压抑的天空,这里怨气为什么这么重,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一群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徘徊了三年。 第106章 殿下为何欺我至此! 明贞公主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从城门走到驿馆。 入了夜,明贞公主站在窗前沉默的看着外面的夜色,丫鬟端着饭菜进来恭敬道:“公主,用膳吧。” 明贞公主回头淡淡的看了丫鬟一眼,半夏并没有陪她和亲,就如同她最初所说的还她自由,跟着她是没有未来的。 她问道:“罗将军他们几时走?” 罗将军是此次负责送亲的将领,丫鬟答道:“明日正午,送亲的人就回去了。” 正午,明贞心底默默思索,没有多少时间了呢。 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明贞公主抬眸看着丫鬟问:“太子殿下呢?” 丫鬟一愣,这一路上公主根本就不理睬太子,如今怎么主动问起来了,心里疑惑,嘴上却恭敬的回禀:“殿下在下面和那些官员一同用膳。” 那些人为了巴结太子,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表现的机会。 明贞垂眸看向桌上的菜,掩住眼中的神色,吩咐道:“去请殿下上来用膳。” 说完又补充道:“恭敬些。” 丫鬟又是一懵,下意识的点头退出房间往楼下去。 楼下,夏烨坐在上首,一脸愉悦的享受着下面人的恭维和巴结,桌上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视线扫过左下首的罗将军,夏烨虚伪的笑着,向他举杯:“这一路上辛苦罗将军了。” 罗将军一脸肃穆,举杯相迎,不苟言笑:“职责所在。” 随后又补充道:“明贞公主乃我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风华绝代,举世无双,还望殿下以珍重相待。” 神色认真:“这也是我大楚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共同的祝愿。” 夏烨眼底滑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芒,说是祈愿,实则是警告提醒,脸上却带着虚伪的笑:“自然,孤必当待公主如珍宝。” 正说着,只见明贞公主的丫鬟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向上首的太子:“殿下,公主请您上去一同用膳。”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白日里明贞公主的态度他们都是看见的,而现在却派人来请,语气恭敬,姿态伏小,给足了面子。 夏烨也是有些茫然,一边猜测她在卖什么关子,一边却也被取悦到了,男人都爱面子,更何况他此时喝了好多酒。 心里畅快的不得了,面上却拿乔:“孤此时有些忙,让公主自己用膳吧。” 丫鬟却再次邀请,甚至把明贞公主的姿态放低。 就连一旁的官员都忍不住附和道:“殿下快去吧。” 夏烨才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在众人的瞩目下上了楼。 等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众人才再次开始推杯换盏,一边笑说才子佳人,互为良配。 没过多久,忽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和女子的痛呼,紧接着是丫鬟着急的呼喊声。 罗将军自然听出来那声痛呼是明贞公主发出来的,立马放下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直奔楼上,官员们也紧跟着上去。 却被面前的场景惊的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只见明贞公主躺在地上,头上的金冠流苏摔落在地上,脖子上是明显的五指印,嘴角带血捂着胸口,面色痛苦道:“殿下为何欺我至此?” 她的丫鬟一脸担忧的跪在地上揽着明贞公主的肩膀,而被指责的夏烨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酒醒了大半。 罗将军脸色难看的质问丫鬟发生了什么。 丫鬟断断续续,一脸惶恐的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太子殿下掐着公主的脖子把她摔在地上。” 说着把明贞公主扶了起来,夏烨嘴唇一动上前一步想说点什么,罗将军却直接上前站在明贞公主前面挡住夏烨。 沉声道:“殿下自重!”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夏烨着急忙慌的解释:“孤没有,是她……是她故意激我!” 可惜他的解释却没有人相信,因为在对面明贞公主苍白柔弱的姿态下,他的解释显得无比苍白。 罗将军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此事我会如实上报皇上,还请和亲的车驾在兆城留几日!” 这句话夏烨听懂了,意思就是这桩婚事成不成不一定了。 心中一慌,不能这样,因为这桩婚事的促成父皇好不容易对自己有所改观,若是黄了,回到都城之后他如何抬得起头。 可此刻罗将军却根本是寸步不让,就在夏烨不知所措的时候,虚弱的女声从罗将军身后传来:“将军不可!” 只见明贞公主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走上前,站在众人面前再次对罗将军道:“还请罗将军莫要将此事告诉父兄。” 说完眼神闪躲的看了一眼夏烨:“殿下……殿下刚刚只是喝醉了,并不是有心的。” 罗将军不解,他根本不相信:“公主!” 不止罗将军不信,在场的夏朝官员使臣也都不信,白日里艳丽明媚的牡丹此刻如同被雨打凋零一样让人心疼。 明贞摇头示意罗将军不必再说,让众人都散了,夏烨临走前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明贞公主,明明就是她故意激自己的,这个女人到底想干嘛! 明贞公主似是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害怕的往罗将军身后一躲,罗将军自然也看到了他凶狠的眼神,往前一站挡在明贞公主面前,神色暗沉的和夏烨对视。 夏烨面色一虚,没有了刚刚的凶狠,就在他自认倒霉的时候却忽然看见了明贞公主嘲讽不屑的表情,刚刚风一吹就倒的虚弱姿态荡然无存,恢复了那副矜娇高贵。 夏烨几乎咬碎了牙齿才把自己的怒火和不甘憋回去,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不占上风,讨不到半分好处。 等只剩下明贞公主和罗将军还有他的几名副将的时候,明贞公主才抬手指着屋内:“还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她仿佛强忍着痛楚维持一国公主的尊严和威仪,罗将军示意几名副将守在门外,跟着明贞公主走进屋内。 门一关,明贞公主朝罗将军行了一个大礼,罗将军惶恐不安,离开下跪:“公主折煞臣了。” 第107章 二郎,我好想你 明贞公主示意他起来,才说:“还请将军别将今日之事告诉父兄。” 罗将军面露不解,他是一个武将,难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见明贞公主目光远过他看向远处,言语恳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宫出生至此,父兄仁厚,百姓爱戴,无以为报。” “如今若能以我一人之牺牲,换两国和平,明贞义不容辞。” 罗将军终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了,她是想用她一人的牺牲来换两国盟约。 他看向明贞公主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敬佩和尊重,公主大义,这样的女子被用来和亲着实可惜了! 更何况朝中谁人不知,明贞公主是为了保护明珠公主才自请和亲的。 大楚现在堪当大任的武将少之又少,而罗将军算其中顶厉害的一个,他曾经也有幸跟随洛家人东征西讨。 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将,内心也看不起要用女子的牺牲来巩固的王朝,可他终究为臣,君命难违! 他看着明贞公主,眼里带着固执和同情:“公主不可。” 他私心里不愿意明贞公主的牺牲,无论是她本身的珍贵,还是为了自己曾经仰慕的少年将军洛淮之,罗将军此刻都想救这个女子于水火。 怎料明贞公主一针见血:“将军无需为我惋惜,若不是到了万难之境,明贞也不会如此轻贱自身。” “只不过如今国库空虚,边防残弱,哪怕大楚尚有和夏朝一战之力,只怕也是狼狈勉强至极,他国虎视眈眈,明贞不愿意以此冒险。” 说完明贞公主看着罗将军,眼神坚定,屈膝不弯腰:“还望将军成全!” 罗将军动摇了,他站在原地,作为武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大楚如今的状况,内忧外患,帝王晚年昏聩,君臣百姓离心。 大楚远不是外表所看起来的光鲜亮丽,罗将军不得不承认,明贞公主说的没错,如今的大楚已经赌不起了。 驿馆的建筑并不隔音,屋内的谈话被守在屋外的副将们听的一字不落。 他们皆面色沉重和不甘,都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着安邦平天下的鸿鹄之志,而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公主牺牲自己的一生,而无能为力。 他们作为武将竟然要一个女子站在他们前面,他们深感惭愧。 屋内,久久的沉默之后,罗将军撩起铁甲,笔直下跪,声音微微颤抖:“微臣代大楚子民叩谢公主大义!”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竟然也可笑的以为牺牲一人可以挽救苍生。 罗将军从屋内出来的时候,门外的副将们都义愤填膺:“将军不可!” “今日我们还在这,那夏烨就敢如此欺辱公主,若我们放任他们离开,公主以后会遭受多少磋磨!” “还请将军三思!” 罗将军面上露出深深的无奈,示意他们收声,只是说了一句:“回吧,此事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了。” 副将们哪怕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将令。 屋内,明贞公主坐于窗前,满头的首饰已经被取了下来,齐腰的白发浓密厚重,被风轻轻扬起。 她视线缥缈的看向窗外,神色冷清,全然不同于刚刚的柔弱,任由丫鬟哭唧唧的小心翼翼的给她上药,明贞瞥了丫鬟一眼,语气平静:“哭什么?” 小丫鬟才一边哭一边说:“公主,我们不嫁了,不嫁了。” 丫鬟年纪还小,哪里见过这种场景,直接被吓破了胆,明贞沉默,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只是视线一转看向镜中的自己,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刚刚夏烨确实是存了掐死自己的心思的。 她清楚的知道夏烨的逆鳞在哪,再加上他今夜喝了酒更容易失去理智被她激怒。 今日这一出戏,让罗将军心中已有定论,知道夏烨对自己的态度,待东窗事发,他自然会把今日之事如实上报,到那时朝中之人只会以为是夏烨欺人太甚。 涂着丹蔻的指尖轻点脖子上的伤痕,疼的明贞公主倒吸一口气,收回手,她看都没看丫鬟,只是神色淡淡:“出去吧,本宫乏了。” 丫鬟端着盘子里的伤药退了出去,等人走了,明贞公主才起身走到床边将被子一掀。 一套堆叠整齐的衣衫出现在视野里,生麻布的料子,是宫里的丫鬟都不愿意穿的。 而那款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孝衣。而且还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斩衰,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做,断处外露不缉边。 只见明贞公主侧坐在床下,上半身伏在床沿上,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套衣衫,靠近了看会发现做工略显粗糙。 也对,她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有人亲自伺候,那会做衣衫,能做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见丧服的下摆上分别用金线和青色的线绣着一个青龙绕金莲而生的图案。 谁都知道青莲金龙是洛家二郎洛淮之的代名词。 明贞用指腹磨蹭着花纹,眼角一滴眼泪流下,不待落在上面就被她用手拭去,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娇俏:“你可不许嫌我做的不好,你知道的,我惯来没有耐心,仅有的一点,全给你了。” 停顿了一会,将脸埋进衣衫里,声音带着少有的哭腔和亲近:“我知道斩衰是不可以绣东西的,但是……我怕你找不到我。” 斩衰需毫不修饰以表极尽哀痛之意。 明贞就趴在床沿上,枕着那粗麻布的衣服睡着了,沉睡之前都还在低声呢喃:“二郎,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第二日正午,一行人站在驿馆门口以太子和明贞为首,其余官员站在他们两人身后。 而站在台阶之下的是以罗将军为首的送亲军队。 他们皆无声的仰视着明贞公主,对视一会后,在罗将军的带领下单膝下跪低头,虔诚恭敬,声音响彻云霄:“臣等拜别公主!愿公主此去安康!” “此去安康!” 目送军队离开,夏烨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更是直接转身面向明贞公主,声音表情毫不掩饰的恐吓:“公主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小丫鬟上前一步站在明贞公主前面,明明自己都害怕的发抖却还想保护她。 明贞回之以淡漠,夏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觉得没趣,只是恶狠狠的留下一句话:“明日清晨启程回都!”然后便转身离开。 第108章 公主不见了 入夜,万籁俱寂。 明贞站在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下面的守卫。 他们席地而坐,喝酒笑骂。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在丫鬟走近的一瞬间明贞不动声色的把窗户关上了。 丫鬟停在她身后恭敬道:“按公主的吩咐给他们送了些酒,他们让奴婢代为道谢。” 明贞轻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丫鬟又道:“公主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明贞回身看向丫鬟,平静点头:“退下吧,不用你服侍了。” 丫鬟领命后退,就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被明贞公主叫住,一脸茫然的回头看着她。 只见明贞公主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盒香往她跟前一递:“本宫特意制的安神香,你拿一盒去用吧。” 丫鬟惶恐摇头:“奴婢不敢。” 明贞面露不耐:“拿着吧,本宫跟前没这么多规矩。” 丫鬟这才缓缓踱步上前接过明贞公主手里的香,一边感激道:“谢公主赏赐。” 明贞公主善香道,她所制的香千金难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自己能有机会用,是天大的恩赐。 等丫鬟走后,明贞公主几步走回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细缝,随意的倚靠在窗沿上,静静的等着。 直到徐徐缥缈的香味起从隔壁传来,她才露出满意的笑。 为了方便服侍她,丫鬟就住在她的隔壁,一墙之隔,明贞料到她会迫不及待的点香,而这就是她所需要的。 无论是给她的香里,还是赏赐侍卫的酒里都被放了安神药,不会让人察觉,但足以让他们睡的久一点,沉一点。 第二日清晨,夏烨和他身边的暗卫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准备出发的护卫一个也没起来。 夏烨也没多想只是让人把他们叫醒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其中一个侍卫头头,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去指挥人马收拾行囊,嘴里嘟囔:“怎么睡了这么久?莫不是怪昨日喝了太多酒?” 可是也没喝多少啊。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夏烨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叫住了那名侍卫:“你说什么?什么酒?” 侍卫头头茫然的回禀:“昨天夜里公主身边的丫鬟给弟兄们送了些酒,说是这一路辛苦,公主特意犒劳弟兄们的。” 挥手示意他退下,夏烨偏头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面露不解,却也没有深究,坐回屋子中间的桌前,静默喝茶。 没过一会,一名侍卫进来回禀:“殿下,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公主的东西还未收拾。” 夏烨才猛的回神:“她还未起?” 他还以为是早就起来了,不想见他才没有下来的。 侍卫摇头,夏烨眉头一皱:“她的丫鬟呢?” 侍卫老实回答:“也没看见动静。” 意识事情不对,夏烨猛的起身,几步做一步跨上楼梯,站在明贞公主的屋前,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 心中惊慌,夏烨直接破门而入,只见屋中空无一人,站在屋子中间,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同时侍卫冲进了丫鬟的房间把人拎到了夏烨跟前,丫鬟身上还穿着中衣,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眼睛里还带着不知所措的惊恐。 夏烨上前掐着丫鬟的脖子,厉声质问:“公主呢!” 丫鬟自然也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房间,瞌睡全醒了,因为害怕声音带着颤抖,解释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把丫鬟留在屋内,夏烨抬步走出去,门一关隔绝了丫鬟的视线。 侍卫才将手里的小香炉递给夏烨:“殿下,在房中发现了这个。” 夏烨接过一看,问:“这是什么?“ 侍卫迅速回禀:“是安神香。” 说完又补充道:“下面那些人昨天晚上喝的酒坛里也有安神药,配方巧妙不易察觉。” 夏烨将手中的香炉狠狠的摔在地上,反复弹起,烟灰从里面撒出来,这世上能如此精通此道的人只有明贞公主,她这是要悔婚! 夏烨面色阴暗恐怖,看向窗外,声音如同毒蛇一样让人毛骨悚然:“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她回到大楚!” 这句话声音极大,屋内的丫鬟听的清清楚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太子想对公主不利。 兆城兵防极重,侍卫拿着太子令直奔府衙军帐,一时间全城出动,铁甲战马踏的街道尘土飞扬。 夏烨面色暗沉的等在驿馆内,不多时,侍卫马不停蹄的赶来回禀:“启禀殿下,天还未亮的时候有小贩看见形似公主的女子往断崖去了。” 断崖?夏烨嘴角一扯,原来如此,他到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起身大步往外走,眼里带着疯狂,扬身道:“牵孤的马来!!” 他这一走,整个驿馆顿时空了下来,他们似乎忘了楼上还有一个人。 丫鬟见人都走了,小心翼翼的跑下楼,连滚带爬的爬上马厩里的一匹马背上,飞快的往城外赶,她只知道夏烨想对公主不利,楚国送亲的军队才走了一日,她要找人来救公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夏烨身上,侍卫军队皆跟着他直奔断崖,没有人注意到公主身边的丫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兆城。 兆城断崖,由远及近的铁甲马蹄声震耳欲聋,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有着震颤感。 断崖之上,放眼望去是成片绽放的粉色桃花,花期将尽,只需一丝微风就席卷带走了许多花瓣。 而万丈深渊之下是波涛汹涌拍击石壁的声音,有多汹涌?只听碎石激飞,崖壁碎裂的声音,没有什么人掉下去能活着回来。 满天飞花之下,一白衣女子身姿挺拔的站在崖边,一头齐腰白发被微风扬起亲吻花瓣。 她的身前有一颗极其高大的百年古桃树,桃花盛开,靠近了看,只见此时上面挂着一展魂帛。 明贞公主身着斩衰,下摆绣着青莲金龙,惯来尊贵的姑娘此刻身上没有一样配饰,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面北而呼,轻声道:“洛淮之,我来带你回家。” 第109章 自刎 客死在他乡的魂魄,是找不到归途的,魂魄会像他的尸体一样停留在异乡,受着无穷无尽的凄苦。 他也不能享受香烟的奉祀、食物的供养和经文的超度,这个孤魂就会成为一个最悲惨的野鬼,永远轮回于异地,长久地漂泊,没有投胎转生的希望。 除非他的家人替他“招魂”,使他听到那企望着他的声音,他才能够循着声音归来。 亲人手持亡者衣物,面北呼叫,以期望死者的魂魄返回于衣,这件“衣服”被人所穿着,染上了人的肌肤香泽,有着“肉体”和“气息”的双重联系。 魂魄也许会被它所吸引,依着熟悉的味道或形状而归附回来。 而此时明贞公主手中握着一根苍蓝色的腰带,看款式玉扣还有上面的绣纹无一不在昭示着那是一条男子的腰带。 a她垂眸看着手中的东西,似是陷入了回忆,她还清晰的记得自己年少时见他的第一眼,风的味道,天空的颜色,连那一刻听到了几声蝉鸣她都记得。 她轻笑出声:“我只有这个了,除了它我再也没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了。” 就连这条腰带都是自己强抢来的,也是那一次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个大自己六岁的人红了脸,落荒而逃。 他平时惯爱端着兄长的架子,像对待小慈一样对自己,可是她从来都不想当他的妹妹。 想到这,明贞公主语气抱怨:“洛淮之,你是不是很差劲?你都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 “跟块木头一样,也就我要你!” 嘴上抱怨而眼睛里是无尽的缠绵和思念。 明贞公主不知道的是,就是她口中的这块木头,扛下了多少压力才能说服自己出征时当着三军,当着百姓的面,给了她承诺。 那时洛家已经生了远离朝堂的心思,可洛淮之还是舍不得她,他想带走那个任性又骄纵的小姑娘,哪怕知道一旦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很有可能再也没有自由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等我回来娶你。” 这样一个古板端正的人,就这样被她带偏了。 若可以带她离开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不可以,那他也做好了准备,为了她把自己困在这权利的中心,他甘之如饴。 明贞公主说他没有送过她东西,可是她不知道,他那样古板的人若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他又怎么敢允许自己越界。 他答应她的那一刻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他们的余生,对于她的一切,他习惯走一步想一百步。 在外出征的时候他到处寻找奇珍异宝,只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姑娘生来娇贵,普通的东西讨不了她的欢心,他希望自己回去的时候能给她这天下独一份的聘礼。 可是他不知道,明贞有多爱他,只要是他送的,哪怕是块石头她也恨不得当成宝贝。 只是可惜,后来他没能把那些东西亲手交给她。 世人只知她封号明贞,是大楚的长公主,享受着无上奉养的同时还代表着大楚的脸面,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可是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父兄母后都忘了,她名唤楚柔嘉,小字善善。 只有洛淮之一人记得,也只有他一人会唤他的小字,哪怕是气急了的时候,在他眼里自己是和洛慈一样需要细心呵护照顾的人。 他曾眉头紧蹙,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边疆百万士兵不是吃素的,我也还没死,大楚的门面还不需要你来撑着,做你自己便好。” 这样好的儿郎,让明贞如何放得下。她放不下,也不愿放。 夏烨带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赶到断崖,几米之隔勒马耸立。 他眯眼看着站在崖边的女子,她身上的那件孝衣是对他赤裸裸的嘲讽,对于他们的到来明贞公主并不意外,甚至无动于衷。 夏烨眼底滑过厌恶,却又驱马靠近几步,居高临下,不得不开口道:“公主……过来吧。” “天色不早了,……该启程了。” 明贞公主起身将手中的苍蓝腰带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转身看向他,后退一步站在崖边,嘴角带着讥笑:“怎么?你还真以为我想嫁你?” 凤眼一凛:“你也配!” 夏烨面色难看,见她后退站在崖边摇摇欲坠,顿时慌了神:“你想干嘛!” 明贞公主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干什么?当然是去嫁她想嫁之人。 回头看着夏烨:“要不是借你出城,本宫连戏都不屑与你做。” 夏烨真的怕了,她不能死,她若死了,自己便真的完了,也不敢再激她。 明贞公主看向一旁挂在桃树上的魂帛,抬起双手,至于胸前,轻轻拍手,脆响的拍掌声传入人们耳中。 女子轻盈的低唱伴着微风席卷桃花,缭绕于耳:“有客有客浮丘翁,一生能事今日终。啮毡雪窖身不容,寸心耿耿摩苍空。睢阳临难气塞充,大呼南八男儿忠。我公就义何从容,名垂竹帛生英雄。呜呼一歌兮歌无穷,魂招不来何所从。” “呜呼一歌兮歌无穷,魂招不来何所从。” 满头白发飞扬,略微遮掩了娇艳的面容,明贞公主弯腰拿起脚边的长剑,利刃出鞘,寒芒刺骨。 夏烨上前两步,妄图言语逼迫:“你是要置两国盟约于不顾吗!” “你想想你父兄,你母后!” 明贞公主苍白一笑,都这个时候了别人让自己不要死了理由还是那所谓的责任,她活着是不是就只有这个理由! 可是,她已经做的够多了,她现在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身着斩衰,背对着悬崖,系在手腕上的苍蓝腰带随风飞舞,她说:“都说枉死之人找不到轮回之地,二郎……我来带你回家,你跟好了,我为你……素衣引路!” 说完她仰头看着天空,声音高扬凄凉带笑:“洛淮之,你听到了吗?我来带你回家!” 步步后退,半只脚踏出悬崖,手中的刀刃缓缓悬起于颈间,凤眼轻轻闭上,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青锋之上。 利刃划破颈动脉的时候她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空中飞舞的桃花沾染上了喷射而出的鲜血,因为重力坠落在地面上。 青锋脱手,单薄的身躯如同浮萍一般向后倒去,坠入万丈深渊。 夏烨面色扭曲:“不!” 第110章 洛淮之 如同一颗石子扔进大海,悄无声息,甚至激不起一点浪花。 远处山脚,甩下军队独自赶来的罗将军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抹白色身影坠落,他还是来晚了。 他知道公主此番再无生还的可能!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高崖之上,最后勒马转身离开。 他有愧,三年前没有及时支援兆城,害洛家满门惨死,而如今眼睁睁的看着公主自戕,也无能为力。 如果昨天自己没有妥协,也许她就不会死。 他知道此刻上去也于事无补了,相反还很有可能被灭口,招来杀身之祸,当务之急是立刻回京禀报。 罗将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此地是洛家二郎战死之地。 但他知道一定是因为夏烨欺人太甚,才将公主活活逼死。 哪怕此刻再不甘心,这件事也只有宫里那位能定夺。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日公主受辱一事如实相告。 悬崖之上,从明贞公主自刎坠崖的那一刻,夏烨就从马上跌落下来,跌跌撞撞面露疯狂的扑到崖边:“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抓住身边侍卫的衣领,如同疯子一样:“给孤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们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不敢说话,如何找,那下面是可以击碎崖壁的巨浪。 掉下去只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更何况公主还自刎了。 夏烨回神之后也意识到了,青筋暴起抓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捏拳站在原地,面色慢慢沉静,他终于知道她那日为何故意激怒自己了,她死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自己。 他该怎么办,如何解释逃脱? 父皇会不会废了我的太子之位?然后重新回到那个人人可欺可践的生活? 不可以!不可以! 夏烨疯了一样摇头,然后猛的抬头,如同毒蛇吐信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那就站到无人可欺的位置上去,他是太子,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 他看向身后的侍卫,声音低哑带笑:“孤记得……母后一直和江湖中的人有来往。” 侍卫不敢答话,夏烨也不在乎,自顾自的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听后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睁大。 最后在夏烨的注视下僵硬麻木的点了点头。 不久,侍卫骑着一匹黑马飞快的奔出城门,马不停蹄的直奔夏朝国都。 夏烨脸上挂着阴暗的笑意,谁会知道在百姓眼中恩爱非常的帝王和帝后其实早就已经决裂了。 她那位好母后,哪怕是后位也满足不了她的野心,一直还和江湖中人有数不尽的牵扯。 甚至妄图染指朝政,最后一点夫妻情分都被她自己作没了。 如今夫妻两人之间只有猜忌和忌惮。 而今日夏烨就要借此事祸水东引,让他们鹬蚌相争,而自己渔翁得利。 他刚刚和侍卫说:“公主死于江湖人之手,而那人身上有皇后娘娘的信物。” 他这是要把此事栽赃到皇后身上。 短短六日,罗将军硬生生将半月的路程缩短到了六日,夜以继日,跑死了几匹马。 他是夜入的京城,在看见城门的那一刻如释重负,他终于赶到了,此时城门已闭,他掏出怀中的令牌,远远的高声大喝:“开城门!急报!” 城门闻声打开,他甚至没有停留一下,只是将令牌扔给守门的士兵,直接勒马飞踏过栅栏,扬长而去。 侍卫茫然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令牌,一会才疑惑开口:“罗将军回来了?” “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岚国。 万里黄沙飞扬,孤烟直上,无垠的大漠里,规模宏大的皇城耸立其中。 内里皇宫更是金碧辉煌,充满异域风情。 太子宫殿的一处客舍,金发碧眼的丫鬟们端着托盘步伐匆忙,托盘里装着带血的纱布和血水。 整个客舍气氛压抑至极,贺兰榕宣在门口单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三年了,他们都以为他的那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今终于可以治好了。 将军如玉,纵死骨香。三年了,贺兰榕宣碧蓝的眸子里带着激动和欣喜,他终于可以再次看见那传说中的“沙场舞枪,若弄梨花。”了。 为了防止他心性不稳,贺兰榕宣甚至没有告诉他明贞公主和亲一事,只是派人暗中留意和亲的车驾,拖慢他们的进程。 贺兰榕宣不着急,觉得只要他腿好来,哪怕要抢亲,他也会帮他,士为知己者死。 终于,在焦急的等待中,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里面出来,单手覆在胸口向贺兰榕宣行礼:“殿下,洛公子已无大碍。” “慢慢将养,双腿便会恢复如常。”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贺兰榕宣深呼一口气,面容轻松,越过大夫,就要往里去。 忽然有侍卫急步冲进来,大喊:“殿下,不好了!” 贺兰榕宣脚步一顿,回身看着来人,眉头一皱:“何事?怎么慌慌张张的?” 侍卫跪在地上,因为着急也没顾及到现在是什么场景,直接扬声道:“派出去的人传来消息,明贞公主在兆城自戕了。” 贺兰榕宣顿时身体僵硬冰凉,就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凝固了。 肢体麻木,下意识的转身看向屋内,他现在只祈祷洛淮之没有醒着。 可是下一秒,屋内响起肉体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和侍女的惊呼:“洛公子!大夫说了你不能动!” 贺兰榕宣抬步进屋,才跨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顿时不知所措了,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三年前还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洛淮之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狼狈至极的摔在地上,一双眼睛因为害怕而充血。 目不转睛的盯着贺兰榕宣,他声音颤抖的问:“你们刚刚说什么!” 贺兰榕宣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洛淮之有多爱明贞公主,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回答,却是代表着无声的回答。 洛淮之推开搀扶他的侍女,挣扎着要站起来,用力的嘶吼道:“子洲,你说呀!你们在说什么!” 第111章 我的善善! 坐了三年的轮椅,好不容易有了痊愈的希望,可此刻洛淮之分毫不在乎自己的举动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贺兰榕宣忙上前抓住他,不让他动,可洛淮之如同疯了一样挣脱所有人的束缚。 他自幼习武,在场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就这样忍着彻骨的疼痛站起来又跌跪下去,如此反复,甚至是手脚狼狈的向门口爬去。 那双腿血肉模糊! 大夫见情况不对,立马对着贺兰榕宣道:“殿下,再这样下去三年来的努力就全废了!” 贺兰榕宣再次上前扯住他的衣领,怒吼道:“洛淮之,你冷静一点!” 身体被贺兰榕宣固定住,动弹不得,一双充血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门外,目眦欲裂。 嘴里一遍又一遍的轻唤:“善善,我的善善……我的善善……” 三年来,他坚持的原因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妹妹洛慈,另一个便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 一个便是他的半条命。 洛淮之此刻整个人完全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忽然,他瞳孔睁大,牙关紧闭,胸口剧烈的起伏,浑身上下抽搐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察觉到情况不对,贺兰榕宣掐着他的下颌骨,防止他咬伤自己,慌忙的大喊:“御医!御医!” 御医着急忙慌的跑到跟前,还没来得及碰到洛淮之,只见忽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渍,然后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立马上前把脉,御医冷汗淋漓的向贺兰榕宣回禀:“洛公子怒火攻心,需立刻救治,不然这双腿就前功尽弃了!” 贺兰榕宣目露担忧,沉声道:“不惜任何代价,救他!” 御医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才吩咐人把失去意识的洛淮之抬回床上。 贺兰榕宣目光沉重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他需要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国,皇宫。 罗将军连夜入宫,楚皇已经就寝,坤宁宫的蜡烛被重新点燃,圣驾转移到御书房。 楚皇将御书房砸了个稀巴烂,明贞公主命丧兆城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半夜了,从东宫向外,诸位达官显贵的府邸一时间灯火通明。 太子随便收拾一下仪容便马不停蹄的进了宫,直奔御书房,不多时季修明也被召进宫,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几名大臣,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坤宁宫,皇后穿着寝衣一脸焦急的坐在殿中。楚皇大晚上离开,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也还没有回来。 涂着丹寇的手覆在心口,皇后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旁边伺候的丫鬟体贴入微的问:“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可要传御医?” 皇后摆摆手:“本宫这心里慌的很,喘不上气。” 丫鬟闻言上前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皇后神色疲惫的抬手接过。 刚刚端至唇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回来了,她面露惊恐,甚至忘了规矩脚下无力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后皱了皱眉:“何事这般惊慌?” 丫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刚刚倒茶的大丫鬟面露怒色:“放肆!娘娘问你话呢!” 跪着的丫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颤抖道:“娘娘,公主没了!” 装满水的茶杯从手中滑落,任由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大腿上,皇后猛的起身,五指抓紧桌角,言语犀利的质问:“你说什么?” 除了明贞,还有谁在她这里配称公主。她其实听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丫鬟匍匐在地上,哭出声来,不敢接话。 皇后也顾不得所谓的礼仪,直接上前抓住丫鬟的肩膀,十指掐进肉里,把她埋在地上的脸揪起来,厉声疯魔:“本宫的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怎么会没了!你告诉本宫!告诉本宫啊!” 丫鬟面露痛苦和害怕,支支吾吾的回答:“他们说公主是被逼自刎跳崖的。” 皇后手中用力,把丫鬟猛的甩在地上,声嘶力竭:“是谁!是谁敢欺辱我大楚的长公主!” 一边怒吼一边将旁边的烛台、茶盏统统推倒摔落,等疯够了,便跌跪在屋子中央,只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分毫没有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模样。 此刻她也只是一个母亲而已,她跪在地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十指扣地,面上尽是愧疚和后悔:“母后错了,不该同意你去和亲。” “不该和你赌气,母后错了!” 丫鬟们跪在旁边,手足无措,主子跪着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敢站着。 钦天监的烛火依次点亮,前院嘈杂的让人心烦,戚琼本来已经入睡了,被声音吵醒后从床上直起身子,玉指揉了揉眉心,额间那颗朱砂痣在若隐若现的烛光里摄魂勾魄。 面上露出一丝烦躁,最后也只是深呼出一口气,无奈的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披上月白袈裟,走到屋子的烛台边,亲自躬身将蜡烛点燃。 小太监站在屋外恭敬的轻唤一声“佛子”,只因为这位佛子向来不喜欢旁人近身。 戚琼挑了挑灯芯,声音淡漠:“何事?” 小太监立刻回禀道:“罗将军孤身一人回来了,明贞公主在兆城跳崖身亡。” 挑灯芯的手一顿,玉指在淡黄色的烛光下泛着如暖玉一般的光芒,不过失神一刻,戚琼便恢复如常,将手中的签子随意的往桌上一放。 继续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门外的小太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佛子不去殿前候着吗?” 此时所有重臣皆积聚在御书房,是表现和博得帝王好感的大好时机。 戚琼目光淡淡一转,隔着一道门看着外面的身影,语气平静却暗含警告:“你逾矩了,陛下召贫僧入宫可不是为了这个。” 小太监连忙下跪:“佛子恕罪。” 戚琼淡淡道:“下去吧。” 等小太监走后,戚琼才随意的撩起袈裟坐在凳子上,右手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兆城?看来这位公主预谋已久。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偏偏出了两个痴情种。 一个端王,一个明贞公主。 第112章 般般,过来 戚琼目光放远,只是不知洛慈会如何。 不过明贞公主的死倒是可以从中大做文章,此事于他们所谋只有百利。 这些事情洛慈不愿意做那就由自己来做,反正自己不是真正的佛子,慈悲还是祸殃他无所谓的。 眼睑下垂,遮住了其中的暗沉。 两日后,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大多都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夏朝是在欺我大楚无人吗? 楚皇面色难看,本来他就怀疑夏朝有违背盟约的野心,如今倒是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理由。 如此一来便是夏朝违约在先,大楚不过是被逼无奈! 忽然,一名钦天监的小太监在太和殿外求见。说是天子那日所问佛祖已经有了答案。 楚皇立刻召见,昨日他亲自前往钦天监佛子的居所询问:若此时大楚与夏朝决裂,两国交战,大楚可能赢。 此刻他面露紧张的看着下首的小太监,小太监恭敬的下跪,双手高高拖起,上面放着佛子的朱砂手书。 高声大呼:“佛子曰\\u0027此战——乃大吉之兆!” 楚皇顿时面露激动和兴奋,一连说了三个好。 随即满怀雄心壮志:“夏朝欺人太甚,辱我大楚,来人,传朕旨意,陈兵边境,护我国威!” 随即透着精光的眼睛扫过下面的大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沉默了一会,无人应答,楚洵觉得不妥,可他不会说出来,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将他的好父皇取而代之的机会。 等他彻底失去信任,犯下不可原谅的过错时,太子的登基便是顺理成章。 大楚的几位先帝曾经说过,若君主不君,则贤明者可取而代之。 而站在百官之首位置的季修明,一双清明的眸子看着手中的笏板,沉默不语。 打仗的事情不问武将,不问文臣,却去烧香求佛,帝王未免太过可笑! 只是这次恐怕神佛不会庇佑他了,因为有个人一定不会让他所求如愿。 整个朝堂无人反驳,那些仅存为数不多的老臣哪怕心里觉得不妥,却也在看见太子的选择后,保持了沉默。 官场沉浮半生,他们早就看清楚了,如今的楚皇已经不是臣子所能依附的了。 之前百姓暴乱,太子安然平息一事足以让他们认清形势,经过深思熟虑今天他们不约而同的站在了太子这边。 就这样大楚打着讨回公道的理由正式对夏朝宣战了。楚皇下旨任命罗将军和祁将军为主帅,整理军队物资,陈兵边疆。 出了太和殿,季修明仰头看天,御史大夫悠悠走到他身边也一起抬头,语气好奇:“首辅在看什么?” 季修明没有回头,声线清润:“要变天了。” 御史大夫一副认同的模样,点了点头:“是呀,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距离京城千里外,一袭紫衣的山陵侯驾马疾驰,苍白的面色带着沉重。 好不容易才从夏后手里得到了噬骨花的配方,夏后身边不乏江湖侠士,身手皆是上乘,晏温此行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却还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兰州,和古里汇合启程回京,他着急见他的姑娘。 可才出兰州没多久,就听说了明贞公主身死兆城的消息。 晏温直接弃了马车,抛下了古里,一人驱马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 他知道明贞公主对洛慈有多重要,这个时候他要陪在她身边。 从明贞公主死讯传回京到如今已经五日了,戚琼和季修明都在担心洛慈,可整整五日麒麟居愣是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在明贞公主身殒一事上做文章,戚琼甚至做好了她责备自己的准备,可偏偏她没有任何反应。 悲伤还是愤怒都没有! 传给她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和指令。 而季修明提出要见她,也没有得到答复。 只有麒麟居内的人知道洛慈如今是怎样一个情形。 入了夜,麒麟居内灯火通明却又空旷无人,只有洛慈孤身一人倚柱坐在屋前的栏杆上。 长裙曳地,发丝飞舞。 清秋站在远处面露担忧,那日与死讯一同传来的还有明贞公主以前的丫鬟半夏送到府上的一封信。 在听到明贞公主死讯的那一刻,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悲痛欲绝,只不过是踉跄后退几步,然后低笑出声,每一声笑里都带着明晃晃的自嘲之意。 洛慈笑自己的自大狂妄,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原以为天下做棋盘,而自己是下棋之人,原以为世人唱戏,而自己是那写戏折子的人。 现在看来都是笑话! 她自以为是的为柔嘉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她以为的最好的去处,唯独没有料到她早就有了赴死的决心。 大燕风景再好,于楚柔嘉而言没有了洛淮之,哪里都是贫瘠孤寂的深渊。 为什么该死的人活得理所应当,该活着的人却把一切不属于自己的罪过揽到身上让自己活的万分痛苦? 洛慈脑袋无力的依靠在柱子上,那封信中写道:般般,我早已知晓洛家灭门的真相。楚家的诸多罪孽我羞愧难当,所有的爱意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笑话,我想去见二郎,去见洛家数百族人,去赎罪。” 杏眼缓缓闭上,眼泪从中无声的滑落,洛慈低语呢喃:“爹,这条路真的好难,般般快走不动了。” 端王死了,明贞死了,曾经羡煞旁人的爱意,到最后都变成了负累,变成了活不下去的理由。 若知道他们今日的选择,阿姊和兄长会做何感想? 可是洛慈觉得爱情不该是这样的,她希望的爱是活着的时候用尽全力去热烈,死别的时候带着双份的炽热去活着。 是我爱你,也爱这五彩斑斓的人间,是哪怕我死之后,你可以带着对我的爱去爱自己、爱人间。 她不愿意她和晏温之间走到他们那一步,他们之间的情意从来都不是负累。 她无人可以倾诉,双手抱臂紧紧的抱住自己,想从中找到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坚持的理由。 面色苍白虚弱,整个人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不见踪际。 可是努力了好久身体还是没有一点温度,就在她自暴自弃的松开手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轻轻的唤她,他说:“般般。” 洛慈抬眸看着忽然出现在院子里一身风尘的人,他又招了招手,眉眼温柔:“般般,过来。” 第113章 你怎么才来! 一袭紫衣,衣袂猎猎,周身是毫不掩饰的风尘气息。 一个在屋檐下坐着,一个站在院子中央,四目相对,洛慈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青茬。 脸上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和呆愣,杏眼睁的大大的。 丹凤眼里滑过心疼,晏温再次冲还没有回神的洛慈招了招手,带着暖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般般,到我这里来。”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洛慈的泪腺,五天来所有伪装的坚强和平静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所有的害怕和无助在这一刻找到了依靠。 苍白的嘴唇一瘪,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声音里带着晏温从未听过的委屈和哭腔:“你怎么才来啊。” 晏温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有收回,胸腹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眨眼间,在屋檐下的那抹白色身影已经快速的朝他扑来,晏温顺从的张开双臂。 不顾身上的重伤,把他的姑娘牢牢的接在怀里。 洛慈身高矮他许多,平时的拥抱常常习惯性的踮起脚尖,而每一次晏温也下意识的为她弯腰。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双向的。 今天的洛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抱的紧,双臂用力的圈着晏温的脖子。 仿佛没有下一次拥抱一样,晏温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双臂一直颤抖。 扶在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完全扣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冰凉的肩窝上,因为夜以继日的赶路,一双眼睛里带着淡淡的血丝。 此刻把人完全抱在怀里了,晏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紧张褪去,眸中是深深的疲惫,手中用力的紧了紧,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一冷一热,源源不断的温热体温随着严丝合缝的拥抱过渡到洛慈身上,天地之大,只有晏温一人能驱散她的寒凉。 抱了许久,只剩下露在外面的手还是冷的,埋在怀里的姑娘不满的哼了哼,圈在脖子后面的手不安的动了动,试探着塞进了紫色的衣领里。 直接和他的背部肌肤相贴。 晏温嘶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她的手太凉了,和冰块一样。 垂眸看了一眼还埋着脑袋的人,晏温抬起头想拉开一些距离,却被洛慈不满的拉了回去,一双手紧紧的塞在自己衣服里面。 轻笑出声,晏温重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几个来回,洛慈终于出声了,哼唧唧道:“疼!” 晏温一愣,抬起头一看才发现肩窝处白嫩细腻的皮肤被蹭的一片通红。 晏温哑然失笑,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是故意的。 扣在腰上的手缓缓上移,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声音温柔:“般般,先起来好不好?” 身上还裹着绷带,若再放任她往里伸,那血淋淋的伤口迟早会被发现,晏温不想让她担心。 怎料今日的洛慈格外任性,额头贴着他的肩膀,摇摇头:“不要。” 晏温无奈一笑,最后只能认命一样,一手掐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臀。 洛慈双腿下意识的盘着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晏温一边抱着人往屋里走,一边念叨:“春夜寒凉,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洛慈不答,她喜欢听他念叨,塞在他衣服里的手顺势往里伸了伸,忽然手指一僵,顺着手下的纹路摸了摸,然后不动了。 晏温拍了拍她的臀部,洛慈被惊的直起身子,面红耳赤,他怎么可以……这样。 抬手把人按回肩上,晏温故意道:“怎么不摸了?” 耳朵痛红,洛慈缓缓重新趴回他怀里,带着凉意的嘴唇和他颈部的皮肤若即若离,闷声道:“你怎么受伤了?” “被欺负了?” “谁欺负你了?” 晏温不答,直接抱着人走回屋里,一言不发的把人放在桌子上,双手撑在她的两侧。 微微躬身和她对视。 可洛慈此刻的心思都在他的伤上面,继续追问:“谁欺负你了?” 晏温哑然,抬手用指腹揉了揉她通红的眼尾:“也就你觉得我会被欺负。” 刚刚哭了好一会,洛慈的眼睑还泛着红意和水汽,固执认真道:“都受伤了,不是欺负是什么?” “只要是你不高兴了,不舒服了,那都是欺负!” 说完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道:“所以到底是谁?夏后吗?” 晏温笑着点点头:“是被欺负了,不过她伤的可比我重多了,手中的江湖术士也被我折了半数。” 抚顺她鬓边的长发,举止亲昵:“所以别担心,我没吃亏。” 洛慈摇头:“不行,得去找她讨回来。” “我让外公替你报仇。” “我还有含黛娘子……” 话没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洛慈茫然的看着眼前放大的面容。 唇上的触感由轻到重,由缓到急,唇角缓缓勾起,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主动又热烈的回应。 屋内烛火微微晃动,两人纠缠的身影印在了窗纸上。 许久之后,娇弱的轻呼声打断了渐渐失控的晏温:“疼!” 晏温拉开距离,和她额头相贴,胸腔剧烈的起伏,呼吸纠缠,少女的腰肢被他一只大掌托着,微微弓起,整个肩背部几乎贴上了桌面。 两人就这样无声又缠绵的对视,勾着他脖子的手无力的下滑,洛慈依旧轻喘着,带着凉意的手摸上了他布满青茬的下巴。 柔柔抱怨:“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终于平复了呼吸,晏温搂着她的腰把人从桌上带起来,又上前轻啄一下她带上了血色的唇,声音沙哑低醇:“是吗?那我替它向你道歉,原谅它,好不好?” 洛慈摇摇头,抱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我爱和你有关的一切。” “所以你也要爱我,爱这个我存在过的人间。” 沉默了一会,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晏温低声应答:“好。” 他知道她在担心和害怕什么,只要可以抚平她的不安,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第114章 束发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清秋缓缓退出去把门关上,给里面的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随后吩咐下人准备一些吃食,看样子那位是连山陵侯府都没有回去直接来这里了,定是没有用膳的。 屋内响洛慈带着恼怒的斥责:“你别动!” 晏温身子一僵,乖乖不动了,任由她给自己清理伤口。 一身风尘,方才洛慈叫了水让他在里间清洗一下。又找了一身她兄长未穿过的藏蓝春衫给他换上。 此刻,晏温坐在软榻上,头发没有束起,就这样散在身后,洛慈站在他腿间,微微弯腰给他缠上纱布。秀眉紧紧蹙起,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找夏后算账。 偏偏他还不老实的一动,于是就被洛慈斥责了。 包扎好后,洛慈直起身子,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一阵后怕,面上尽是严肃。 晏温抬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安抚道:“我没事。” 洛慈拍开他的手,看着他沉默不语,最后却也只是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无力的唤他的名字:“晏温。” “嗯?我在。”晏温轻声答应。 然后就听见她说:“你知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晏温仰头看着她,轻轻环住她的腰:“好,以后都告诉你。” 洛慈这才满意的点头:“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我疼你。” 说完洛慈后退几步,从他腿间退出来,示意晏温把衣袍穿上,晏温一边起身朝梳妆台走去,一边手指翻飞漫不经心的系上腰间的腰带。 洛慈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背影,他很少穿这种明亮的颜色,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晏温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清秋准备好的剃须工具,对着镜子将自己几天未修理的青茬清理干净。 洛慈紧跟着他,寸步不离,就连刚刚洗浴的时候都搬了根凳子等在门口。 晏温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折腾,现在她也拿了一个凳子坐在他旁边,认认真真的盯着他修面。 放下手中的刀片,拿起挂在一旁的手帕将面部擦干净,收拾好了,晏温才徐徐的偏头看着她,问:“好看吗?” 洛慈双手撑着下巴,点点头,杏眼弯弯,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倾身拉开梳妆台上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小金锭,双手奉上。 晏温挑眉:“做什么?” 洛慈嘴角上勾,面上柔情似水,贝齿微露,嗓音温柔,一本正经的撩拨:“晏郎敷粉荀令熏香。” 晏温一愣,随即面露无奈:“你怎么总是这样?” 洛慈娇俏的晃了晃脑袋。 这句诗的原话是“何郎敷粉荀令熏香。”用来形容男子长相俊美比女,阴阳似妖魔,面若敷粉,身上风动留香。 晏温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好说话。” 他堂堂大燕摄政王,在楚国再不济也是一品山陵侯,向来不威自怒,以铁血杀伐手段的君威震慑世人,怎么偏偏到洛慈这里就只留下这一印象。 当初大逆不道的说他的表字是“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的意思,气的古里着急解释辩驳,却又被她三言两语绕了进去,大逆不道的来告诉自己他觉得这个解释也不错。 如今更是一脸欢喜的得寸进尺,直接说自己男生女相。 晏温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她说欢喜自己,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这张脸?这么说来自己还占了这张脸的便宜? 不过也无所谓,有总比没有好。 想到这,晏温纵容的摇摇头,欲拿起桌上的木梳束发,却被洛慈一把抢过,愉悦道:“这个我会,我帮你。” 晏温并没有放手,两人一人握着木梳的一端,洛慈用力扯了扯,没扯动,抬眸看向他。 只见他一脸不相信的模样:“你会吗?” 他记得她可是连自己的发髻都不会梳的,有几次在马车上都是清秋帮她收拾。 他满脸的不信任,戳到洛慈傲骨了,却也知道以前自己给他留下的印象确实没有这个技能,于是和他对视,认真解释道:“我只是不会盘京中女儿家的发髻,男子束发我会的。” 说完又扯了扯手中的梳子,希翼的看着他,希望他相信自己。 而晏温却还是没有放手,注意力放在了别处,将手中的木梳往回用力一扯,连带着把洛慈拉近了一些,眸中暗沉,语气带着警告:“替谁盘过?” 呀!吃醋了! 想到这洛慈微微后仰身子,笑出了声:“你在想什么?” 随即解释道:“没给别人束过,你是第一个。” 她倒是想找人练手,可是也没人愿意搭理她。爹爹有娘亲帮他束发,阿兄又瞧不上自己的手艺,颇为嫌弃,也不愿意让自己练手。 军中的其他侍卫更是不敢沾自己的边,一是因为自己身边随时有麒麟卫守着,父兄看着,二是因为自己头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妃的称号,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让自己给他束发,莫不是嫌命长? “大些的时候,我就时常跟着爹娘在外出征,军中条件没这么好,贵女的发髻在那里并不适合。” “家里的姑娘们凡是入了军营,上了战场,就都把罗裙钗头卸了,和男儿一样身穿军甲,铜冠束发。” “虽然父亲不让我上战场,只让我待在军营里,可是我还是以束发为主。” 不过偶尔娘亲也会给自己梳边疆姑娘们的时兴发型,额坠宝石,红衣罗裙。 她看着晏温,再次强调:“所以,我真的会。” 眸中的警告迅速褪去,晏温这才放开手中的梳子,任由她拿过去。 见他答应了,洛慈才欢喜的站在他身后,顺了顺他背后的头发,信誓旦旦道:“你要相信我。” 晏温抬手揉了揉眉心,不信任道:“嗯。” 极具敷衍。 洛慈也不在乎,反正待会儿会让他知晓自己没有说谎 。 晏温已经做好了一塌糊涂的心理准备,可渐渐的却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的看着镜子,满头黑发被她熟练的拢起,一根不留全部拢于头顶,然后拿起桌上的金冠将其束起。 第115章 我要带你去 不同于平时半披于身后的发型,此刻头发被尽数束于金冠内。 洛慈满意的拍了拍手,得意道:“果然,还是这样好看些。” 随后一本正经道:“这才是你呀?” 其实洛慈知道长相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他在大燕是什么身份,她也不问不查。 可他只要站在那,就是楚皇和太子所不能及的,平时那副懒散随意的姿态多半是装佯。 晏温看着镜子,沉默的与她对视,她说的没错,这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平日里那副慵懒姿态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而在大燕,他是真正的王,位高权重,紫衣玉带,金龙加身,又怎么可能是那副不成体统的模样。 有些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于晏温而言,洛慈是后者。 现在回想起他们的初遇,晏温还是不明白,那天夜里自己明明是直奔护国寺后山而去的,却不知缘由的去了大雄宝殿,见到了夜里似妖似神的洛慈。 若没有那莫名其妙的一时兴起,也许那天晚上他们就不会遇见。 但晏温知道,哪怕初见不是那天夜里,可或早或晚,他们还是会相遇,而那一刻无论是什么时候,晏温相信,他还是会为她驻足。 他们注定纠缠不休。 入了夜,洛慈坐在床上偏头看着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人,似是思索了片刻,然后故作为难道:“侯爷,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合适吧?” 谁料晏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点点头颇为赞同,一本正经道:“你说的有道理,那让两个人进来看着?” 洛慈眼睛睁大,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严肃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两手捧着揉了揉:“不烫啊,刚刚的饭菜里也没酒呀,你怎么就醉了?” 晏温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拉住她捧着自己的脸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把它捂热。 然后顺势一倒枕靠在洛慈的腿上,面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长腿一伸,拦在了床外沿上,宠溺道:“无人知晓我回京了,车驾要明日才入京,今夜我就在这休息。” 洛慈动了动腿,故意道:“不合适吧?” “外面这么多人看着,若是让我舅舅和外公知道了,你就惨了。” 可晏温连眼睛都没睁开,喉咙上下一动:“嗯。” 嗯?洛慈不解“嗯”是什么意思? 不待她问,只听见他低醇的声音响起,直击自己的灵魂,他说:“没关系,我们是要成亲的。” 这次换洛慈沉默了,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他是怎么做到说的这样自然又确信的? 因为他吃定了自己会答应他。 就这样默默的看着他的脸,忽然晏温放开了握着她的手,侧卧着身子,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小腹,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厚重的疲惫:“般般,我好累,陪我睡会,好不好?” 晏温记得,他的姑娘说过“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还说过她会对自己好,会疼自己,这些他都会记着。 洛慈轻笑出声,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柔声道:“好。” 两人同榻相拥而眠,等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晏温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洛慈的面容。 屋内只留了一盏烛火,昏暗的光线下,晏温用食指轻轻描绘她的轮廓,不甘又心疼。 熟睡前她紧紧的抱着自己闷声说道:“晏温,我爱你,这种爱是不需要用死亡,用痛苦来证明的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晏温知道这是她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了,她一直在踌躇在害怕,害怕她离开的那一刻,他们这份感情到最后变成了自己的负累,让自己痛不欲生。 可是般般,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晏温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眼里带着不惧的坚定。 你说你不会梳女儿家的发髻,那以后我来学,你不喜欢的,不会的,都交给我就好。 我还要带你去看五台山后的烟雾缭绕,去听秦淮河畔的余音袅袅,去踏蓬莱海滩上的星辰浪花,要带你去晒遍天下每一个地方的太阳。 般般,这是我们的第一年,我相信,我们还会有好多好多年。 第二天,洛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坐在床上低笑,才反应过来他昨夜一定要留下来的真正原因,他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回京了,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 偏偏找了最撇脚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许久未休息好,不放心罢了,但这确实是这几天来自己唯一熟睡的一天。 清秋端着水进来,看她眼睛到处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道:“侯爷早上就走了。” 洛慈面露尴尬,耳朵悄然的染上了一抹红,也不辩解,无需辩解。 梳洗的时候,清秋一边替洛慈盘发,一边看着镜中女子还带着笑意的面容陷入沉思,几番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小姐,她与山陵侯如此做法,不合礼数。可在看见她越发有精神有生气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自从洛家灭门,小姐多久没这般高兴骄纵过了? 而且……她本就时日无多,也许该从她的心意。 清秋想的入神,一时不查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直到听见洛慈倒吸一口气才回神,立马伏腰认错。 洛慈揉了揉被扯疼的脑袋,伸手把清秋扶起来:“无碍。” 随后又道:“想说什么就说,你这样我也猜不到。” 清秋这才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她。 洛慈听后,微微侧转身子和清秋面对面,因为坐着,所以她此刻仰头看着清秋,认真道:“你顾虑的我都知道,世家礼仪我从小就学,一样也没落下。” “可是……清秋,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在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我想拼尽全力的爱他,和他在一起。” “我数次想象,我死时最后悔的事情会是什么。” 清秋看着洛慈,无声的等她接下来的话。 只听见她说:“我想一定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招惹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任性自私,讨厌极了。” “可是你若让我别招惹他,让我及时止损,我真的做不到,而且我已经招惹了。”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拼命爱他,至死方休,来弥补我会对他造成的伤害。” “只要他想要,要星星,要月亮我都会尽力试试。” “所谓礼法,我早就不在乎了。” 第116章 出征 夏末,在大力的囤兵马和粮草之后,罗将军和祁将军领兵前往边境。 烈日炎炎,杨柳扶风,楚皇在京城门口为军队饯行。 诸军共饮,摔杯立誓。 洛慈高站于远处城墙之上,戴着材质冰凉的帷帽,玉指轻掀开帷帽一角,杏眼淡漠的俯视城楼之下热血沸腾的百姓和将士。 琴师乐师奏乐击鼓,鼓声振奋人心,鼓舞士气,洛慈淡漠的眼底滑过一丝嘲讽。 此曲名为:孤战曲 楚国军队每一次出征几乎都会演奏此曲,唯独洛家坚决不用。 洛慈年幼的时候只觉得这曲好听,却不知其中隐藏的玄机,也不知为何父亲就是不喜欢。后来长大了,也就明白了。 此曲是楚国开国之君——德贞帝寻当时的天下第一乐鬼所创。 此人所做之曲皆有祸乱人心之功效,故被明流之士所不齿,被认为是歪门邪道,人人喊打。 此中旋律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求的就是一个蛊惑人心,让这些士兵不惧死亡,不惜代价的去征战去攻城略地。 士兵群情激昂,却不知热血沸腾的乐声之下,是帝王家的无情和自私。 父亲不用这个曲子,因为他觉得此曲它被创作的目的就是为了战争和暴戾。 这从来都不是洛家人追求的道。 每一场战争都应该有不得不为之的因,或是以武止戈,或是守僵护民,而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 三年前,洛家人出征时便是此番情景,甚至比这个还热血沸腾。 但当时击的是独属于洛家画着麒麟纹的战鼓,而击鼓人也不是这些手不能拿肩不能扛的乐人,而是军中主帅——洛家家主,每一声都在彰显着此战必胜的决心。 麒麟卫打头阵,威武非凡。 洛家的曲子名为相惜忆,思念故乡亲人,所以要努力活着回去见他们;珍惜太平盛世,所以要努力赢;悼念每一个死于战争的战友和百姓生灵。 这才是洛家追求的东西。 身后有人缓缓靠近,站在旁边的清秋回身行礼:“参见佛子。” 戚琼微微点头回应,随后直接越过她走到洛慈身边,和她一同垂眸看着下面,看了一会觉得无趣至极,遂偏头想窥见她的神色。 过了半晌,洛慈终于侧头看他了,张口就是:“哑巴了?” “我看你在朝堂上挺能说的。” 从宫里出来一趟就为了在这里和自己干瞪眼吗? 果真是三年过去了,胡说八道都能面不改色,什么谎话都敢张口就来,也不怕引火烧身。 见她情绪正常,戚琼这才松了一口气。 认真回答:“没”,没哑巴。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洛慈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里顶重要的一个,此次自己所做之事没有和她有任何商量,也算是不厚道。 因为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所以难免有些忐忑。 瞧他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死样子,洛慈差点没忍住想翻白眼,若是以前她的性子早就上去踹他两脚了。 该让他长些记性的,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佛子了,也不怕把自己玩死! 面露嫌弃:“还佛祖说是大吉之兆,佛祖他自己知道吗?” 戚琼摸了把鼻子,有些尴尬却又强词夺理:“不是你和我说的吗?我就是佛子,真正的佛子!” 洛慈眉心一皱,气的不想说话。 三年前初见时,自己觉得他漏洞百出,装个和尚都装不好,百般不自在,为了让他自信些,于是自己还有身边的人天天给他洗脑。 拉起帷帽的帘子,洛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平时吃肉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自觉?” “还大吉之兆,若楚皇不信或者有人故意反对,拿你开刀,你当如何?” “等着我给你裹尸吗?” 戚琼张了张嘴,自知理亏,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一声“抱歉。” “只是这一次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洛慈面色平静,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戚琼,你如今在宫中唯一的倚仗便是楚皇对你的信任。” “若哪一天他不信任你了,或者太子与楚皇宣战,拿你开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戚琼不答,他自然知道。 只听洛慈道:“第一,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为林家洗了冤,而我要你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第二,林家大仇未报,你先把自己赔进去了。” 侧过身子,背靠在墙上看着他,认真道:“而这两个结果我都不喜欢。” “我们是朋友,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得听我的。” 戚琼抬眸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朋友两个字,原来一直都是。 嘴角上扬,眉心的朱砂痣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只见他四指并拢竖于耳旁,点头道:“好,以后不会了。” 洛慈视线从他手上随意一瞥,直接无视他的真诚,转身重新看向城门口:“我又不信这些,做这样子干嘛?” 戚琼上前站在她旁边,解释道:“这不是为了表现我的真诚吗。” 洛慈看都没看他,直接道:“你要是真诚就赶紧回钦天监待着,站在这,生怕别人看不见你?” 谁知戚琼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不回。” 洛慈偏头:“所以你大费周章,掩人耳目的出宫是为什么?很闲吗?” 戚琼不语,嘘了一声,示意她禁声。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下面,让她看。 洛慈转眸往下看,只见下面楚皇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了,军队拜别帝王京都,勒马离去。 洛慈不解,这是让她看什么。 然后便听见戚琼说:“我觉得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时刻,所以想来和你一起见证。” 他扭头和洛慈对视:“很快,我们所求就会如愿了。” 所求为何?其一不过为沉冤得雪,告慰亡灵。其二愿能杀昏君,除佞臣,重塑伦理纲常。 林家和洛家一文一武,一个执笔,一个握剑,其实最后所求之道,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第117章 戏腔已开 药王谷。 一身黑衣的古里站在院中,忽然远处有人叫他。 一回头就看见鹿溪跟着药王朝他走来。 古里几步迎上去,恭敬问候:“白先生。” 白叶点头回应,抬手示意:“屋里聊。” 三人一同进屋,等白叶坐下后,古里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小心翼翼的递给白叶,彼此都深知纸上内容的来之不易。 白叶接过仔细查看,越往下看面色越沉重。 此方子中光是无解之毒就有数种,制此毒之人是何等的恶毒,蛇蝎心肠。 古里见他面色沉重,犹豫开口:“先生……” 不待他问出口,就被白叶抬手打断,语气颇为不好:“别问我能不能救,我也不知道。” 想问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古里也只能抱拳躬身行礼:“劳烦白先生了。” 他们这些做属下的都是一心为主子好。 他们见过自家爷失去父兄的模样,江湖恣意少年郎,整个王朝都是他的后盾,意气风发,好不潇洒,却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如果可以,他们都希望自家爷能和洛娘子有一个好的余生。 和白叶告辞后,古里欲离开。 才走到山门口,欲翻身上马,没想到鹿溪却追了出来,一边大喊等一下,一边插腰靠在山门口的石柱上喘气。 古里牵着缰绳走近:“怎么了,这么急?” 鹿溪休息了一会,呼吸平稳了才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喏,我师父让我给你的。” 古里接过打开一看,只见木盒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三瓶续命丹。 眼中震惊,缓缓盖上了盖子,看着鹿溪,疑惑开口:“这是?” 鹿溪摆摆手:“我师父制的续命丹,他说可以减轻洛姐姐的痛苦。” 说完又道:“这玩意儿可比我之前制的正宗多了。” “老头子已经许多年不制这玩意了,洛姐姐运气不错。” 古里听后,收好盒子再次抱拳行礼:“多谢白先生。” 然后和鹿溪告辞之后,便翻身上马离开。 鹿溪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双手负于身后一蹦一跳的往回走,脚下时不时的踢一块石头。 一边疑惑,老头子不正常啊,自己求了他多少次他都不愿意亲手制一次续命丹,怎么这次不仅制了,还一制就是三瓶。 更离谱的是,还无比大方不求回报的送给了素未谋面的洛姐姐,就他那爱财如命的德行,绝对有问题。 难道是侯爷私下里给了他什么好处? 不行,要去问问他。 想到这,鹿溪脚下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等她赶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老头子根本没在书房,逮了个小童问,小童却指了指那处上等的客院:“先生去了柳公子的院子。” 鹿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转身离开打算晚些时候再问他。 边走却又边想,今日见古里之前,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一点关于柳先生的行踪。 虽然觉得老头子有些奇怪,但鹿溪也未深想,只当是柳先生自己的要求。 想到这,鹿溪脚步一顿,不对,今天柳先生好像有演出。 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久,要不要去看看呢? 可是师父让自己去藏书阁翻阅医书,找到所有关于噬骨花药方里药材的记载。 思索了一会儿,鹿溪还是朝着藏书阁走了,柳先生的戏以后有的是机会听,而洛姐姐的身体可没时间耽搁了。 柳寒枝的院子里。 不知何时院子中央已经搭建起了唱戏用的高台。 白叶一进来就看见了穿着华丽戏服,头戴珠冠,面涂粉墨的柳寒枝正站在台上,举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 清眸如水,眉锁哀怨。 而台下则坐着许多谷里的药童,自从柳寒枝来了之后,这谷里也算多了些乐趣。 一个转身,兰指轻轻一点,哪怕看见了白叶,柳寒枝也没有停下来。 白叶挑了一个靠后的位子坐了下来,安静的等着。 其实他如此帮洛慈,更多的原因是台上这位。 直到柳寒枝稳稳当当的把曲子唱完。 一结束,台下掌声雷鸣,药童们听的心满意足。 起身准备离开,一回头就看见了在身后的谷主,然后推肩接肘,互相提醒的行礼。 白叶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等人都走后,柳寒枝才从台上下来,未卸妆造,直接坐在了白叶的对面,话语谦逊又歉意:“前辈见谅。” “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戏腔已开,不唱完便不能停。” 白叶面上慈祥:“无碍。” 这些规矩他还是知道的,都说戏腔已开,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 他扫视了一圈已经完全变了样的院子,不理解,堂堂江湖中的天之骄子,不扬武学,不立门派,不夺盟主之位,怎么偏偏成了一个戏痴。 看出他眼里的探究,柳寒枝笑道:“我义父也不理解,到现在都还气着呢。” 说完以茶赔罪:”不过还是要道歉,糟蹋了前辈的院子。” 白叶摇头,不赞同他的话,声音豪迈:“怎么能说是糟蹋?柳公子一曲千金,老夫还是知道的。” “这段时间以来,托你的福,谷里这些人也算是白白听了万金的曲子了。” 柳寒枝但笑不语,片刻又道:“前辈前来,可是羌华所求有眉目了?” 白叶点头又摇头,看的柳寒枝心里七上八下。 只见白叶从袖中取出东西递给他,解释道:“这是侯爷派人送来的方子。” 柳寒枝接过一看,他并不懂药理,却知道此物不是能轻而易举得到的。于是他抬眸询问:“他如何得到的?” “他亲自去夏朝取的,闯了人家的后宫,伤了人家的皇后。” “自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带了一身伤回来。”白叶解释道。 捏着纸张的手不自觉的一捻,淡红色的粉墨洒金粘染在上面。 柳寒枝暗自思索,有些傲娇,这小子还勉强不错,那自己便给他一个机会,再观察观察,看看他是不是良配。 心里悄无声息的把晏温放在了他留意的诸多青年才俊的首位。 第118章 毒入血脉 回神后,柳寒枝把方子还给白叶,眸色紧张的询问:“此方前辈可有把握。” 白叶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此毒我无解,唯一的希望在逆流册里。” 柳寒枝满眼希冀的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终于如愿听到了白叶的承诺,他说:“我会开逆流册,尽力一试。” 柳寒枝立刻起身,宽大的戏服一甩,拱手于胸前,弯腰行礼:“羌华多谢前辈!” 是夜,麒麟居内,洛慈毒发了,屋内断断续续的隐忍呻吟,她惯是个能忍的,这是得多痛,才会让她这样的人痛呼出声。 青羽焦急的守在屋外,面色沉重,不同于他的稳重,明月更是六神无主的来回走动。 被她走烦了,青羽一把拽住她,问道:“小公子呢?” 明月一愣,回答道:“已经睡下了,他睡着了我才过来的。” 想把她支走,青羽严肃道:“你回去守着他,若他醒了,找了过来怎么办?” 明月低头思索了一会,觉得青羽说的对,她虽然平时叽叽喳喳,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候还是拎的清的。 于是点了点头打算离开,一步三回头道:“有什么事要让人来告诉我。” 青羽点头,目送她离开后,才继续抱剑守在门外,屋内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忽然里面响起了一声茶盏落地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清秋的惊呼:“姑姑,好多血!” 听到这里,青羽心中一惊,怎么会咳血,明明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脚步忍不住上前两步,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却在要推开的时候停了下来,放在门上的手缓缓收回,犹豫了半晌终只是隔着门问讯:“姑姑,如何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没时间顾及他了。 屋内,妙山姑姑刚刚给洛慈施完针,就起身去桌前取那用阴阳草制成的药丸。人才走到桌前,还未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了瓷器摔碎的声音,和清秋的惊呼。 原来是清秋见洛慈满头的冷汗,想给她喂杯水,结果水刚递到洛慈嘴边,她正虚弱的准备接过,却忽然一把推开了茶盏,手心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剧烈的咳嗽响起。 因为没有掌握好力度,茶盏被摔碎,等清秋回神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吓昏了神。 只见捂着嘴的白皙玉指间渐渐有猩红的血液溢出,越来越多,透过指缝从手背滴落在锦被上。 清秋一边惊呼一边走上前掏出手帕压在洛慈的手上。 白色的手帕被血水染红,忽然洛慈推开她的手,趴在床边更加猛烈的咳嗽,猩红温凉的血直接溅在了地上。 清秋手中死死的抓住染血的帕子,无措惊慌的站在床边。 妙山姑姑快速走过来抬起洛慈的下颌,将手中的药丸强行塞进她嘴里,面露担忧,大声道:“般般,咽下去!听话!” 妙山姑姑另一只手于她胸前不断输注内力,加速药效发挥。 下巴被她抬住,洛慈被迫仰着头,喉头艰难的滚动,将已经溢上咽部的血连带着药丸咽下去,沾满血的纤细手指死死的抠着床沿,睁大眼睛看着上面的窗幔。 直到体内的药发挥作用,疼痛渐渐减弱,手才缓缓放开,杏眼里满是悲凉和自嘲,随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羽睫轻动,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熬过了一夜的疼痛,此刻终于有所减轻,洛慈整个人都脱力了,没一会就陷入了沉睡。 妙山姑姑小心的将她放在床上,担忧的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姑娘。 她躺在那里,浑身上下被冷汗打湿,没有一丝生的气息,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又有哪个大活人会是这般将死之相。 捞起她瘦弱的手腕给她把脉,良久才把她的手放下,又细心的帮她掖了掖被子,理了理她湿透了的鬓角,慈爱道:“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做完这些妙山姑姑才起身走回桌前,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瓷瓶又回来取了一些地上泛黑的血渍,一不小心指尖沾染上了已经粘稠的血渍,她垂眸在指尖捻了捻,面色沉重,才吩咐清秋道:“处理干净。” 清秋眼中泛着水光,问出声:“姑姑,小姐……”,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妙山姑姑脚下一顿,沉默了片刻才道:“毒已经开始侵入心脉了。” 说完妙山姑姑拎着药箱离开,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清秋才捏紧了手里染血的帕子,缓缓蹲在地上,看着静静躺在床上没有生息的洛慈,咬着自己的衣袖哭了起来。 青羽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景象,脚步僵硬在原地一会,才缓缓抬步上前,强硬的把清秋从地上拉起来,声音固执:“起来,她会好好的!” 清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她会没事的。” 然后才红着眼睛去收拾地上、床上的血渍狼藉。 第二天中午洛慈才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妙山姑姑。 见她醒了,妙山姑姑扶她坐起来,端药欲喂她,洛慈却摇摇头,把碗接了过来一口饮尽,眼睛都不眨一下。 把碗放回去,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洛慈才开口问:“姑姑,还有多久?” 妙山姑姑倾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哄孩子一样:“还有好久……好久。” 惨白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眼睛里却渐渐湿润,洛慈笑着低头,看来是没有多久了。 身体怎么样她自己有数,昨天夜里的疼痛是前所未有的,咳出来的血都泛着让人心惊的黑。 可是她现在不想死呀,她还有放不下的人。 就在这时,青羽在外面敲了敲门:“小姐,山陵侯府有人来了。“ 洛慈眼底滑过慌乱,手下意识的抓紧了被子:“谁!” 直到听见青羽说了古里的名字她才放松下来。 和妙山姑姑对视一眼,眼中带着让人心疼的请求和希冀,妙山姑姑无奈的点头起身,出去的时候把屋子中间的帷幔放了下来。 这样能遮住外面人的视线。 第119章 不漂亮 古里进来,一看见面前的帘子脚下一顿,隔着帘子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才见乌发披散未盘,便立刻低下头,非礼勿视,随后恭敬的站在帘子外面行礼问候:“见过洛三娘子。” 洛慈柔和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免礼。” 随后客气道:“抱歉,今日起晚了,礼数不周。” 古里头都不敢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三娘子客气了。” 他可不敢和洛慈拿乔,自家主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以后便是当家主母,小主子年龄还小,立后还有好多年,在这之前洛慈就是整个大燕、甚至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帘子内侧,洛慈坐在床上费力的挺直腰背,一只手按着胸口,喉咙艰难滚动,拼命的抑制住将出的咳嗽,才问古里的来意。 古里从怀中取出盒子往前一递,恭敬道:“这是续命丹,侯爷让属下给三娘子送过来。” 说完上前两步放在桌上,又退了回去。 洛慈垂眸沉默了一会才问:“他呢?” 古里解释道:“爷白日里出京了,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告知三娘子。” 又是良久的沉默,古里才听到她的声音:“无碍,劳你跑一趟了。” 古里行礼欲告退,得了洛慈的准许,便慢慢后退。 却忽然几声轻咳从帘子里传出来,又迅速中断,古里原本后退的脚步也一顿,试探道:“三娘子近来可安好?” 里面洛慈轻笑出声:“挺好的,让他无须担心。” 直到古里彻底离开了,洛慈才不断的咳嗽出声,屋外妙山姑姑闻声进来一下一下的轻拍她的背脊。 咳嗽停了,洛慈才指了指桌上的木盒,妙山姑姑起身上前拿起来一闻,在洛慈看不见的地方面色一愣。 这个味道…… 只闻味道妙山姑姑就知道了这绝不是洛慈之前服用的续命丹,至少不是同一品级的。 而世间上能制此品续命丹的人,只有一个,恰好,妙山姑姑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妙山姑姑眼底滑过光亮,捏着盒子的手一紧,她想也许她还有办法了。 拿出里面的药走回床前,倒出一粒喂给洛慈,这药虽然救不了她的命,但确实对缓解痛苦有奇效。 喂完药,看着洛慈睡下后,妙山姑姑转身出了屋子,告诉清秋暂时不会再次毒发,她要出去一趟,大概四五日回来,让他们照顾好洛慈。 然后便回了自己房间一趟,取了一件东西便马不停蹄的出了府,直接离开了京城。 夜里洛慈醒来的时候清秋将此事告知,点头表示知道了。 让清秋扶她去窗前坐一坐,清秋犹豫了一会,道:“夜里寒凉……” 还未说完,被洛慈摆手打断,只见她坐在床上仰头看着自己,面色苍白更显柔弱温和:“躺太久了,让我去坐会吧。” 清秋站在床前,既舍不得拒绝她又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昨天晚上泛黑的鲜血和痛苦呻吟还历历在目。 下一秒,衣袖被人轻轻的拽住,低头便看见洛慈拉着自己的衣袖摇了摇,杏眼里盛着星辰,真诚的保证道:“就坐一会,就一会。” “你看,你们说不可以晒太阳,我就好久没晒太阳了,今晚我就在那坐会。” 清秋妥协了,从小到大她就很少撒娇服软,生病之后更是招人稀罕心疼。 明明身体从小就不好,明明所有人都宠着她,可是好像就一直都不愿意服软。 小时候洛将军不让她习武,她便偷偷的跑到练武场,小小一只,费力的爬在栏杆上,看族中的兄姊们操练。 后来在柳公子的极力争取下可以习武了,便一心要拿第一,她一直都想证明,哪怕早产,先天不足,她也可以像洛家其他郎娘一样,上战场,安四方,护百姓。 现在被她这样一看,清秋的心都要化了。 扶着她坐到窗前的软榻上,又转身去柜子前,从里面取了那件紫色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的,才倾身上前推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院中正盛开的蓝雪花印入眼帘,洛慈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抱着小腿沉默的看着外面,眼里带着淡淡的悲凉,安静的像一幅画一样。 她不问妙山姑姑去哪,去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不过是为了自己这副糟糕透顶的身子奔波罢了。 三年来为了自己,妙山姑姑没有一刻是为她自己活的。 不止是妙山姑姑,她身边的好多人都在为她奔波,因为她一人负累了好多好多人。 那晏温呢?之前为了自己奔赴夏朝,带了一身伤回来,他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这般狼狈。 而且他最近越发忙了,洛慈知道他在大楚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却偏偏留在了这里,白给自己找了这么多辛苦。 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洛慈还是觉得,他留下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和他一起离开,有担心自己的身体,所以选择了留下。 可是他知不知道,哪怕到最后自己可能都没有命陪他回去。 他所求的一切很有可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曾经的自己坦然的做好了死的准备,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就这样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现在她不想死了,她舍不得,这样好的郎婿,下辈子就遇不到了,哪怕能遇到,也不一定是她的了。 万一下辈子晏温幡然醒悟,没看上这样糟糕的自己该怎么办? 洛慈摇头,眼底悲凉,只觉得好笑,以前自己一心和他撇清关系,可现在却为了他不甘,害怕,就连毒发都怕被他知道,看见。 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容貌长相,以前觉得,世间这么多人,美也好丑也罢,贫也好富也罢,各有各的活法,可现在她却怕自己毒发的模样太狼狈,不漂亮。 以前自己不懂,柔嘉这样一个高傲又咋呼的人,怎么一到自家兄长面前就变得扭扭捏捏的。 现在洛慈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的这么胆小。 因为除了这张脸,她实在不知道这样破败不堪的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别人这样付出。 第120章 妙山姑姑回药王谷 妙山姑姑出了京城,骑马直奔药王谷而去,黑色的帷帽被风扬起,赶到山脚时还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 山脚有一家客栈,专门靠那些来药王谷求药求医的赚钱。 妙山姑姑隔着黑纱仰望山上清晰可见的药王谷,神色复杂的收回视线翻身下马。 将马拴在客栈旁的树上,进了客栈。 年轻的掌柜见有人进来,客气询问是歇脚还是住店。 妙山姑姑站在柜台上,瞥了一眼眉眼熟悉的年轻小伙,似是闲聊一样:“你父亲呢?” 年轻掌柜一愣:“前辈认识我父亲?” 妙山姑姑解释道:“以前来的时候你还小。” 年轻掌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家父已经离世多年了。” 妙山姑姑听后一愣,抱歉的说了一句“节哀”,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又道:“一间上房。” 店小二领着妙山姑姑上楼,一身黑衣,帷帽遮面,单手执剑负于身后。 帷帽之下,神色带着难得一见的茫然,原来自己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当初走的时候那般决绝,不顾一切,孤注一掷,可如今还是回来了。 带着见不得人,欺师灭祖的目的回来。 自嘲一笑,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徒弟,一直都在违背师门。 入了夜,妙山姑姑站在窗前,眺望了一眼黑沉的夜色,转身到桌前拿起上面的帷帽戴上,又拿起旁边的剑,转身下楼。 楼下,年轻掌柜正站在柜台处,噼里啪啦的敲着算盘,对今天的账。 见妙山姑姑下来,他面露不解:“夜已深,前辈还要出去?” 妙山姑姑没有回答,出了门翻身上马,掌柜追出来看了一眼,只见她去的方向正是药王谷。 他好奇的摇摇头:“奇怪,白日不上山,怎么大晚上上山。” 说完,转身走进客栈关上了门,打烊休息。 药王谷,鹿溪一脸困倦的坐在下首,至于上首,坐着白叶和柳寒枝。 见两人慢悠悠的喝茶,鹿溪撑着下巴又打了一个哈欠,把眼角的泪渍擦去,也不知道老头子要干嘛,就是不让自己回屋睡觉。 又过了一会,就在她终于憋不住要问的时候,只见他师父缓缓地站了起来,和他旁边的柳寒枝对视一眼,抬手向前:“请。” 随后看了眼一脸茫然的鹿溪,也不解释,言简意赅:“跟上。” 说完也不顾鹿溪的不解,和柳寒枝并肩前行。 鹿溪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回神才麻溜的跟上去,虽然不知道要干嘛,但月黑风高,想想就刺激。 跟着自家师父一路到了祠堂,鹿溪目瞪口呆,大为震撼,敢情做这么多就为了半夜来上香,她不理解,里面的祖师爷们这么挑的吗?白天的香火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到都到这了,鹿溪也只能跟进去,乖乖的把香上了,只求快点结束,她真的好困。 好不容易把香上完了,鹿溪就等着出了祠堂便马不停蹄的遛走。 却见自家师父上前两步,拿起药王谷开谷之主的牌位,往下一按。 忽然巨石摩擦,锁链抽拉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鹿溪闻声望去,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打开了一道门,里面是向下通行的石梯,漆黑一片。 被面前发生的一切惊的说不出话了,鹿溪震惊,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谷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动作僵硬的跟着他们走了下去,走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白叶止步把一旁墙上的蜡烛点上。 鹿溪本来就在神游,更是一个不察,直接重重的撞在了柳寒枝的背上。 捂着鼻子弯腰,其中酸爽无法言说,忽然一只大手握住她的小臂把她拉起来,鹿溪直起身子,手继续捂着鼻子和柳寒枝对视。 柳寒枝拉开她的手查看鼻子有没有留血,见没什么大碍,才弯腰和他对视,歉意一笑:“抱歉。” 他也是没想到小姑娘会直接撞上来,那一下确实撞的不轻,他也被她撞的一个踉跄。 小姑娘半天不说话,柳寒枝目露担忧,刚想再次查看,就听见她说:“你一个唱戏的怎么长这么壮?”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这是柳寒枝没想到的,他自认为把洛慈带大,养的还不错,对付小孩子也有的一套。 在药王谷待这么久了,柳寒枝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姑娘可不是表面上那么乖巧,可能比当初的洛般般还难伺候。 鹿溪也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尴尬的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面色悻悻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刻,柳寒枝低笑出声:“不是,里面装了沙子。” 说完转身往前走,留下鹿溪站在原地,慢慢的一脸通红。 长这么壮干嘛? 不是,里面装的沙子。 沙子……沙子…… 鹿溪真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屁话! 懊恼的跺了跺脚,最后又低着头看着脚尖跟了上去。 没走一会,低着的头被人用手推住了,遇到了阻力鹿溪才想起来抬头。 见她抬头,柳寒枝才把推着她脑袋的手收回去,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原来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鹿溪一脸懊恼,解释道:“我没有钱!” 柳寒枝:“哦。”,脸上一副我:我不信但是我不说的表情 鹿溪气鼓鼓的看着他,咬牙切齿,最后拳头松开,头扭向一边,不看他,哼,幼稚!不与他争。 见她无话可说,柳寒枝才舒心一笑,果然对付小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比她还幼稚。 洛般般小时候每次耍赖,自己就比她更无赖,哪一次不是自己赢。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玩得过我。 还没得意够,就听见前面的药王严肃道:“禁声!” 柳寒枝闻声看过去,在看见远处透过来的光亮时面色一紧,和白叶对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把鹿溪护在自己身后。 白叶面色暗沉,是谁?能这样不动声色的闯进这个鲜为人知的禁地。 他和柳寒枝此时都没有佩剑,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人,更何况鹿溪还在这里,不能拿她冒险。 第121章 柳寒枝的软剑腰刀 柳寒枝自然知道白叶心中的顾虑,沉默了一会主动说道:“我先送她出去再回来,前辈小心。” 白叶点头:“劳烦了。” 鹿溪也发现了不寻常,知道有人闯了进来。 一听他们俩完全不顾自己想法的要把她送出去,一脸倔强的不同意,低声反对:“我不去!” 可根本没人理她,不待她继续表达反对,下一秒就被柳寒枝提拎着衣领,脚下快如幻影一样拎着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站在原地的白叶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才转身重新看向里面漏出来的微弱光亮,随后脚下悄无声息的缓缓靠近。 柳寒枝一路上根本不把鹿溪的挣扎放在眼里,很快就拎着她出了密道,把人往地上一放。 鹿溪恼怒的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我不可以把老头子一个人留在那!” 万一里面的人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老头子那一把抖抖就能散的骨头如何敌的过! 柳寒枝要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定是要笑出声,这小丫头片子是不是对她师父有什么误解,世间奇毒,奇药皆汇聚于药王谷。 此中珍宝之多,世人觊觎,若白叶没点手段,又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药王谷。 她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人敢挑战药王谷谷主的威严。 这小姑娘是不是傻? 这倒是柳寒枝冤枉鹿溪了,不是她傻,实在是自她记事以来,白叶给她的记忆就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懒老头。 不爱洗澡,嗜酒如命,天下之大,他所过之地必去赌坊,欠一屁股债,鹿溪小时候见到最多的就是谷里的管事爷爷整日拿着算盘愁眉苦脸。 日日都有山下赌坊的小二拿着欠条上门讨债。管事爷爷总说“再这样下去,小溪你以后呀,就要吃土了。” 被这样思想灌输长大,鹿溪实在不知道他师父除了生活不能自理,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点了。 这样想着她就和柳寒枝擦肩而过,要往里面去。 还没走出去两步,却又被人扯着衣领拖了回来,拳头一紧,鹿溪怒道:“你到底要干……” “你会武功吗?” “你进去能干什么?” “你要是留在那里有用,你师父能让你出来?” 怒火还没有发出来,就被柳寒枝一连三问堵了回去。 鹿溪脸上渐渐黯淡下来,一脸失落,她好像除了医术,确实什么都不会。 肩膀一塌,要哭不哭的样子:“那你说怎么办?” 柳寒枝见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了,立马放开她的衣领,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怎么哭了呢?这不符合他的经验,洛般般小时候就不哭,越挫越勇,撸起袖子干。 手一伸,他说:“打住,你先别哭。” 鹿溪抬头看着他。 然后听见他说:“你先去搬救兵,搬完再哭。” 他一说完鹿溪鼻子更红了,眼睛里蓄满眼泪,却一边转身去搬救兵。 柳寒枝摸了摸鼻子,怎么又哭了?他也没说错话呀。 想不通就不想了,转身重新走进密道。 方靠近,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打斗声,面色一紧,柳寒枝赶紧进去,只见白叶正和一黑衣人打斗。 来人头带帷帽,看身形是个女子,柳寒枝对她不感兴趣,便也未多打量。 两人功夫不分秋色,见此情景,柳寒枝也就不急了,双手抱胸靠在石墙上,他也很想看看白叶前辈的身手。 两人似乎都有所保留,好像在顾忌什么,柳寒枝能猜到白叶前辈是顾忌会弄塌密室,毕竟上面是药王谷世代的祠堂。 那黑衣女子在顾忌什么呢? 白叶手中没有武器,招招都在空手接白刃,没多时便站了下风,忽然被黑衣女子一个回身踢在胸口,连连后退。 柳寒枝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肩膀,眉眼带笑,嘴中说出来的话却多是玩世不恭,不以为意:“,莫不是看人家是个女子,前辈才这般留情?” “羌华佩服!” 他没有注意到,黑衣女子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了片刻的愣神,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白叶有些生气了,这小兔崽子把自己当戏看还看上瘾了,还编排起自己来了! 于是恼怒道:“你高兴给屁!她是来抢逆流册的!” 柳寒枝面上的笑一凝,然后缓缓扭头看着远处的女子,嘴角一勾:“是吗?” 放开白叶,慢悠悠的上前两步,手缓缓摸向腰间玉带。 话锋一转“若是这样,那我今天是留不得你了。” “怪就只怪这东西我也想要,遇上我算你运气不好。” 话音刚落,锵的一声,软剑自腰间玉带中出鞘,在他手中晃动,如碧波,似白蛇,寒芒杀气尽露。 白叶震惊,他习的竟然是软剑腰刀。 这柳公子当真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奇人! 他父亲柳倾权耍的是天下第一大刀,他义父用的是名震四海的惊雷枪,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了武林中人最不认可的兵器了。 软剑腰刀,江湖人戏说那是女子舞剑所用。 柳寒枝背对着他,眼睛看着对面的女子,笑里藏刀,话却是对着白叶说的,声音轻狂:“还请前辈避让,羌华这剑已经多年未用,难免生疏,怕冒犯了前辈。” 白叶心里骂道:“小兔崽子大言不惭。” 脚下却还是按他所说后退了几步,一边道:“悠着点,别毁了我的祠堂。” 柳寒枝轻笑出声,低眉道:“尽量。” 话音一落,手中的剑如毒蛇一般扭动直指对面之人的喉咙。 对面的女子愣了片刻神,回神时被逼的连连后退。 退无可退之时,猛力反攻,却被柳寒枝巧妙躲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药味飘进了柳寒枝的鼻子。 只是片刻愣神,女子的剑就从背后架在了柳寒枝的脖子上,她也不说话,只是在柳寒枝欲转身时,略微施加了一些力量,却也没有真正的伤到他。 白叶在一旁气的吹胡子瞪眼,这兔崽子能不能认真点! 柳寒枝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妙山姑姑?” 第122章 他未负我 站在身后的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会,缓缓把架在柳寒枝脖子上的剑放了下来。 柳寒枝转身,手中软剑指着地面。 而站在一旁的白叶则是一脸茫然,妙山姑姑?他怎么没在江湖上听说过这号人物。 因为好奇,这才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只见黑衣人叹了口气,抬手把戴在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 看见她的模样,白叶面露震惊,下一秒直接暴跳如雷:“慕兮荷!你个混账东西!” “十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欺师灭祖偷逆流册!” 妙山姑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已经好多年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面露无奈只能回身先稳住白叶:“我待会在与师兄解释。” 白叶面色难看至极,也不怪自己没认出她来,当初的慕兮荷可不会武功,十多年不见,她的身手也算上乘,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寒枝见白叶暴怒,也不觉奇怪,他倒是知道一些关于药王谷的辛秘。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见妙山姑姑取下帷帽,柳寒枝抱拳躬身行礼:“见过妙山姑姑。” 妙山姑姑点头回应:“你怎么会在这?” 柳寒枝将自己到药王谷的目的与她说明,妙山姑姑了然:“我此行所求与你一样。” 停顿了一会,面露担忧:“般般……不太好。” 柳寒枝心口一紧,慌乱笼罩心头,连呼吸都带上了些许颤抖。 妙山姑姑说完,转身看向白叶:“师兄,兮荷这一生没求过你和师父什么,这一次只求借逆流册一用。” “望师兄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帮师妹这一回。” 白叶面色微微缓和,却还是气,她不说倒好,一说就在提醒他,她当初离开是多决绝,多死心眼。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背离师门,被师父鞭法伺候也不服软。如今却为了一个少女,求自己了。 白叶更加好奇了,三波人来找他,都为了同一个人。 他看着妙山姑姑询问:“你不是和那小子私奔了吗?不在极上殿做那门主夫人,跑我药王谷来做什么?” 极上殿,位于苗疆之境,善蛊毒之道,传闻入其门需服蛊以表忠心,门下弟子皆善毒,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十多年前,极上殿也是江湖一大门派,高手如云,领众上千,力量强大。只是自从十四年前换了一个门主就渐渐淡出江湖视野,但其威望依旧存在。 而十八年前,妙山姑姑十六岁,还是药王谷谷主最宠爱的小弟子,极上殿的长老带着一个病殃殃的年轻人上药王谷求老谷主救他命。 把那个病秧子扔在药王谷就离开了,赶回了苗疆,后来白叶才知道,那人是极上殿的少主——步安鹤。 因为帮派内部纷争,从小就受蛊毒折磨,而那个长老之所以把他留在药王谷,自己马不停蹄的赶回去,是因为那时正逢极上殿内部纷争最厉害的时候。 步安鹤的父亲,也就是当时极上殿的门主,一朝身陨,门中大乱,有人企图残害少主,谋权篡位。 几乎所有人都把希望放在了病秧子步安鹤的身上,因为他们自己不会救人,才求上了药王谷。 按理来说,药王谷这种以救死扶伤为信仰的门派是看不上极上殿的。 但当时的老谷主见年少的步安鹤一副病弱之躯,被蛊毒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是于心不忍,把人留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后来,妙山姑姑和那极上殿的少主步安鹤日久生情,妙山姑姑从小性子就任性固执,认定了人就不会变。 哪怕当时老谷主和白叶都不同意,她还是一意孤行,决然的跟着步安鹤离开了,回了苗疆之境。 把老谷主气得直接当场吐血,大声呵斥她不孝! 而她这一走,就是十八年,他们都以为她在极上殿风风光光的做门主夫人,如今却在这里看见了她,白叶想知道其中缘由。 听他这么一问,妙山姑姑沉默了一会,才故作无所谓的模样:“我没嫁他。” 白叶一听,顿时怒了:“怎么?那畜牲负了你!” 妙山姑姑没说话,恰巧外面传来一些嘈杂声,柳寒枝懂事道:“应是那小丫头片子回来了,我出去看看,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收了手中的软剑,头也不回的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师兄妹二人。 柳寒枝一走,白叶又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当初就说那病秧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不信!” 妙山姑姑摇了摇头,面上悲笑:“他……未负我,只是……我累了。” 可白叶根本不信,这姑奶奶有多喜欢那病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累了,定是因为被辜负了。 又恨铁不成钢道“既然没嫁给他,为什么十八年都不回来!” “你知不知道师父死的时候都还在念叨你,说他不该和你吵。” “若他知道那病秧子负了你,能气的把棺材板踢开!” 好像所有有兄长的人,哪怕在外面多厉害,可如果受了委屈,在自家阿兄面前都委屈的不得了。 妙山姑姑无力的笑道:“师兄,你知道吗?若当初一切顺利,我腹中的胎儿如今也该和洛慈一般大了。” “我这辈子没有做母亲的福分,所以我私心里把洛慈当作亲生女儿。” 白叶震惊:“什么意思?你有过孩子?” 未成婚,却有过孩子,还没有保住! 妙山姑姑苦笑一声,慢慢叙述开来。 当初她跟着步安鹤回到极上殿,两人感情深厚,那时门中内乱已经平息,他接任门主之位不久,便风风光光的准备大婚,上到婚服,下到宴席酒水都是他亲自过目。 两人都认为彼此间情比金坚,忠心不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大婚前不久,门中长老共同请求步安鹤娶在内乱中牺牲的大长老的遗孤为平妻。 步安鹤始终都不同意,寸步不让,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可谁知那大长老的遗孤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自幼爱慕步安鹤,视妙山姑姑如眼中钉肉中刺。 第123章 过往孽缘 处处针锋相对,百般陷害,那时的妙山姑姑不过是一个被家里娇宠大、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哪里会懂得这些手段。 除了一身得了老谷主真传的医术,这辈子救过的人不少,却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未曾习过武。 如何玩得过她。 因为步安鹤的坚持,使刚刚平定内乱的极上殿一度关系紧张。那些长老以功臣之位自居,又觉得步安鹤初初继承门主之位,无甚威信,故步步紧逼。 所有人把错归结于门主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身上,连带着极上殿的诸多长老弟子都对妙山姑姑有了怨言。 却也因着她的身份不敢太过。 后来,那大长老的遗孤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在门中大肆宣扬妙山姑姑是被逐出师门的,药王谷早就已经不会庇护她。 这一消息让那些暗中的人得寸进尺,无了顾忌,时常背着步安鹤欺辱她。 而妙山姑姑经常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为了自己与门中之人多生龌鹾,他身子骨本来就差,如今更是憔悴,不愿意再让他担心,也隐而不发,默默吞下了这些苦楚。 她孤身一人在极上殿举步维艰。 可步安鹤本就是细心之人,更是把妙山姑姑放在了心尖上,自然也发觉了原本活泼的姑娘渐渐变的沉默寡言,越发安静。 郁郁寡欢,没了生息。 他恨,恨自己受人胁迫,没有威望,活如傀儡,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后来他退步了,他原本以为只要他答应了,那些人就不会再苦苦相逼。 可是步安鹤没有料到那些人的恶毒,还有他的姑娘是何等烈性。 他在心里踌躇了许久,鼓足了勇气要把这一决定告诉他的兮荷。 刚刚准备去见她,就看见她满心欢喜的来找自己。 心里有事,步安鹤没有像以往一样察觉到这是数月以来慕兮荷最高兴的一次。 在他说有事要和她商量的时候,慕兮荷也安安静静,一脸娇俏的听他说完。 却在听他说完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不悲不喜的看着他。 没有他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悲痛欲绝,就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他认识的姑娘。 她问:“为了我好吗?” 步安鹤心尖一疼,握住她的肩膀,面上隐忍“我只要一个你。你别离开我。” 他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他身上的蛊毒虽然已经解了,但是身体并不好。 此刻他在用面上的偏执和强势来竭力的取代内心的慌乱。 最后慕兮荷静静的看着他,然后眼角带笑,回答道:“好,你娶吧。” 见她答应了,步安鹤才问她刚刚想说什么,可慕兮荷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 步安鹤不知道,他的姑娘怀孕了,而且,她不要他了。 她相信他只爱她一人,可是这个理由,这个办法,她不接受。 办法很多,哪一条都可以,唯独这一条是慕兮荷的底线。 若他始终坚定不移,那就算是吃一辈子的苦,把所有的委屈都忍下去,慕兮荷都愿意。 她愿意为了他,放下她的矜贵和骄傲,哪怕受尽白眼和排挤也没关系。 因为她知晓这份努力是有意义的,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但若他动摇了,无论什么原因,她都不会接受。 什么为她好,都是屁话。 药王谷的姑娘做不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更何况她慕兮荷从小娇蛮惯了,她的东西她若不愿意,别人看一眼都不行,更别说想拿走。 可是今日是步安鹤自己提出来的,慕兮荷爱他,但是还没有爱到为了他弃了自己的尊严的地步。 一直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幻化成了无尽的疲惫,她累了。 大婚前夕她逃了,可步安鹤却疯了。 而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慕兮荷才意识到她喜欢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所有的温润皆是虚假的伪装,埋在骨血里的是让人战栗的偏执和痴狂。 婚礼搁置,他也未娶那长老遗孤,整个人都疯了一样,他从来不爱蛊毒之术,而那一日却在大殿上直接用蛊杀人,活生生掐断了其中一个长老的脖子。 那时极上殿的众人才想起来,他们这位少主可是自幼就有操纵万蛊的天赋,如今这般平平无奇,不过是因为他看不上此等邪术,一直未习罢了。 他们这是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还不错。 天下之大,唯一能庇护慕兮荷的地方就是药王谷,可当初她走的决绝,师父那句恩断义绝终究成了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她没有脸回去。 可除了药王谷又有谁能庇护她,不多时,慕兮荷就被抓回了极上殿。 他也终于知晓她怀孕了,又怒又喜。 曾经两人一起准备的新房变成了囚笼,眼睁睁的看着他习蛊毒,走邪道,再不复当初的模样。 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依然爱她,几近偏执病态的爱。 他知道她不喜欢极上殿的那群人,所以带她退居后山,不让任何人打扰,却又让人严加看守。 没用多久,步安鹤在极上殿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甚至作为后起之秀在整个江湖名声大噪。 可只有少数人知晓,这位蛊王在极上殿的后山建了一座牢笼,里面囚着一个姑娘。将她囚于方寸之间,脚上系着金链,不见天日。 他得空了便坐在院子里亲手雕刻一些小玩意,然后一脸温柔的用耳朵贴着她渐渐隆起的腹部,问他的姑娘:“兮荷,你说孩子会喜欢我做的小玩意吗?” 往往这个时候面色苍白的女子便会缓缓侧头,不愿意看他。 若被他逼急了,她便会一边哭一边晃了晃脚上的链子,自嘲道:“何必用链子栓着我?你应该多的是将人制成木偶的蛊毒,用在我身上,何须这样麻烦?” 这个时候,步安鹤就会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声音祈求:“兮荷,你别这样说,求你了,别这样。” 可往往心病才是最伤人的,在这样相互折磨的环境下,慕兮荷的身体越来越差,郁郁寡欢,唯一支持她的,便是腹中的孩子。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一具死胎,再加上血崩难产,慕兮荷整个人彻底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第124章 揭师父老底 慕兮荷心灰意冷,多次求死,步安鹤为了安抚她也不再关着她了,费尽心思的讨她欢心。 可是等来的却是她决绝跳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慕兮荷,只有珞珈山观音庙的守庙人,妙山姑姑。 而名震一时的极上殿和门主步安鹤也渐渐销声匿迹,退居一隅。 唯一不变的就是殿中门徒一直奉命在寻找一个人,十多年来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门中长老都劝说步安鹤,慕兮荷已经死了,可步安鹤仍然不放弃,将自己困在极上殿的后山十多年未走出过一步。 而妙山姑姑跳崖后顺着溪流而下,被珞珈山原来外出游历的守庙人所救,带了回去,本来心灰意冷,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可恰逢洛家人来庙里祈福,定安夫人早产,妙山姑姑亲手接生了洛慈,母女平安。 抱着怀里粉嘟嘟的团子,妙山姑姑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崩溃大哭。 后来定安夫人知晓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便说“洛慈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以后她便是你女儿,给你尽孝,为你养老送终。” 从那以后,妙山姑姑便把洛慈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殊不知,于她而言,是定安夫人给了她希望,洛慈是她的救赎。 这也是为什么在她这里,洛慈必须活的理由。 密室上面的祠堂里,柳寒枝嘴里叼了一根草,姿态风流的靠在柱子上,拦在密室入口处。 而他的脚前面,鹿溪一脸气馁的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长剑。 果然还是距离产生美,以前不认识的时候,鹿溪也是被戏台上的柳寒枝迷的神魂颠倒的,如今却是真正的梦想破灭了,什么玩意! 为了搬救兵,她跑的脚底板都着火了,结果好不容易赶来却被柳寒枝拦住,说没事了,是故人相见,让她别去打扰。 她要进去,却根本斗不过他,几次三番被人毫不费力的推了回来。 结果就出现了现在这一场景,一个像大爷一样歪歪扭扭的靠着,没个正形;一个蹲在地上,被气的脸都红了,恶狠狠的盯着他,嘴里嘀嘀咕咕:“为老不尊,倚老卖老,呸,不要脸!”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怎么还喜欢他,呸!” 柳寒枝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啧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男人四十一枝花,爷才三十出头,怎么能说老?” 鹿溪自然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没反驳,不过眼神耐人寻味,只见她视线在柳寒枝身上上下一扫,做出一副审视的表情,然后嘴里也像他刚刚一样,发出了一连串的啧啧声。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柳寒枝分明从她脸上看出了嘲讽:就你?别人四十一枝花,你……三十一枝狗尾巴花。 她这是踩到柳寒枝的逆鳞了,好歹上了戏台子也是美的雌雄莫辩,男女通吃,怎么到她嘴里就变的这般不咋地了。 眼睛一眯,蓄势待发,寻找一击致命的攻击点。 忽然,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剑上,眸光一亮,柳寒枝道:“呦,上哪找来的剑,你会使吗?” “抱着壮胆呢?” 鹿溪顿时脸更红了,憋了一口气出不来。 等回过神来也立刻反击,看着他嘴里叼着的那根草,开始阴阳怪气:“呦,哪来的草呀?” 柳寒枝面露疑惑,不知道小丫头片子想干什么,这茬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接。 能哪来的?随手摘的呗。 也不需要他接,鹿溪啧啧的摇了摇头:“我们药王谷除了药多,什么狗呀、猫呀也多的很。” 柳寒枝迷茫,所以呢? 鹿溪忽然笑的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幸灾乐祸道:“它们呀……闭上眼睛哪都是茅厕。” “平时最爱来这祠堂转悠了。” 嘴巴里晃悠的草一瞬间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滑落,柳寒枝麻溜的:“呸呸呸!” 目瞪口呆的看着蹲在地上笑的前俯后仰的小丫头片子,一脸菜色,他现在十分肯定他之前的判断,鹿溪比当初的洛般般恶劣的不是一星半点。 鹿溪仰头看着他的狼狈,挑了挑眉,脸上只差写着:就你?和我玩还差了点。 柳寒枝面色难看,上前两步,想好好收拾收拾这丫头。 下一秒鹿溪猛的站起来看向他的身后,欢喜的喊道:“师父!” 然后迎上去,在和柳寒枝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凑到他眼前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小样!” 在他有动作之前迅速跑到白叶跟前,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左看右看:“师父,你没事吧?” 白叶一脸欣慰,见多了鹿溪对他的嫌弃,他徒弟终于知道心疼他这个师父了,笑道:“没事,没事。” 鹿溪一听,把拉着的手立刻放开,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不待白叶嘚瑟够,就听见她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那些债主不得找上我。” 白叶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瞪了一眼鹿溪,他就知道,这死丫头会这么好心?不孝子! 倒是柳寒枝站在后面无奈的笑了笑,罢了罢了,自己这是怎么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和一个小丫头较真了。 比般般还小两岁,和她计较个什么。 鹿溪的视线落在了跟在白叶身后的妙山姑姑身上,好奇的看着白叶,其中的询问不言而喻:“老头?” 白叶冲着她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嘀咕:在别人面前能不能给他留一点面子? 面上还是解释道:“这是你师叔。” 鹿溪眼睛睁的大大的:“我还有师叔呀?师叔生的真好看!” 然后把白叶挤到一旁,自己亲切的挽着妙山姑姑的胳膊,颇为嫌弃的看着白叶:“怎么就你长的一般?” 白叶被她气的吹胡子瞪眼,一直都沉默的妙山姑姑噗的笑出声,附和道:“是呀,当初的一众师兄里,就你师父长的最一般。” 一谈这个鹿溪就来劲了:“何止这些,师叔你不知道,这人可恐怖了,他不爱洗澡!” 妙山姑姑煞有其事的打量着白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白叶看着她俩这样一唱一和,脸都黑了。 果然,能让女人之间瞬间建立亲密友谊的事情,莫过于,她们讨厌同一个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给自己找了两个活祖宗。 第125章 开逆流册 闹过之后,妙山姑姑走到祠堂中央,看着上面的牌位,上香跪拜。整整十八年,她回来了。 白叶站在她身后,沉默的看着她磕头,眼里是刚刚一直没有流露出来的心疼。 她只说自己在极上殿过的不好,虽然未曾细说,可其中艰难白叶也能猜到一二。 当初整个药王谷放在心尖尖上宠大的姑娘,如今变的这样沉默寡言,少见喜色,白叶真想剐了极上殿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 特别是步安鹤那个病秧子,就是个疯子,当初是如何信誓旦旦和师父还有自己承诺会对她好的! 越想越气,白叶暗自呸了一声,一群黑心肝的,当初就不该救他,引狼入室! 可一想到刚刚妙山姑姑所说的,白叶又渐渐平静下来。 自己若真的找上极上殿,无疑是把兮荷暴露了,这么多年来的躲藏前功尽弃,也许还会再次招惹上那个疯子。 她说她累了,不想再与极上殿有任何瓜葛,从跳崖那一刻起这世间再无慕兮荷,只有妙山。 而妙山不认识什么极上门主步安鹤,未曾相识,也未曾相欠。 她不希望被人知晓她的存在。 白叶把鹿溪扯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咋咋呼呼的,对外只说妙山姑姑是他在外认的义妹,在谷中住一段时间。 鹿溪不解,想问为什么,却被白叶揪着耳朵再三告诫,没见师父这么严肃过,鹿溪只好点头应声。 后半夜,几人坐于药房中,皆沉默的看着桌上那本尘封了数十年的禁书。 打开看后,鹿溪稚嫩的脸庞渐渐严肃,她自幼就有惊人的医术天赋,所习医术,所治之人数不胜数。 可此书中所记载之术,多违背常理,用药之奇,之猛,之毒,让人毛骨悚然。 她凝重的视线扫过其他几人的面上,见他们并无惊讶,好像只有自己不知道药王谷中存在这样一本书。 师父和师叔知道就算了,可怎么柳寒枝也知晓? 她还年轻,对事好奇,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胳膊肘拐了拐柳寒枝:“哎,你怎么知晓此书的?” 这话一出柳寒枝把玩茶盏的手一顿,而鹿溪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没有发现,一旁的师父身子肉眼可见的僵硬,连翻书的手都停了下来,捏着纸张不动了。 说是徒弟,其实他是把鹿溪当作女儿的,没有哪一个父亲希望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是一个杀人犯。 他其实很在乎鹿溪对他的看法。 当年这桩辛密妙山姑姑是知晓的,此刻见师兄难堪的模样,她嘴角动了动,正欲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却被柳寒枝打断了,只见他笑的一脸猖狂嘚瑟:“关你屁事?老子三十又二的年纪,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所见所闻多的是你闻所未闻的。” “怎么?你嫉妒?” 说完两手一摊,一脸无所谓 “那我可没办法,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听他说完鹿溪的脸都气绿了,一口白牙咬的嘎吱响,眼神恨不得把柳寒枝生吞活剥了。 下一秒,双手握拳用力的放在桌上,一声巨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桌面被她这两拳震的晃动,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白叶和妙山姑姑都一脸茫然的盯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有柳寒枝一脸幸灾乐祸。 鹿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然后拳头捏的紧紧的转身离开,随身带起来的风里都是怒火。 白叶忙放下书冲着她背影喊道:“丫头!你上哪去?” 鹿溪边走边回答,声音咬牙切齿:“去药房,找瓶哑药!”,她今天非把他毒哑了不可! 一边走一边气冲冲的嘀咕:“呵!三十二……三十二了不起呀!等你老了,我揍的你满地找牙,不给吃,不给喝,气死你!” 站在原地的柳寒枝………… 呵呵,你看我怕吗? 等鹿溪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后,柳寒枝才收回视线,三人继续翻阅逆流册。 片刻后,白叶才看着柳寒枝道:“多谢。” 柳寒枝摇摇头,并未接话,这个话题他不欲多聊。 他说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需要去反复提及,伤人伤己。 而且鹿溪那小丫头平时看起来目中无人,对她师父各种磕碜,其实她心底是敬仰的。 每一个人小时候心里都有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光是看着他,就是意气风发,谁未曾暗自或张扬起誓要成为某一个人。 而这人的存在,就是信仰。 有一个信仰和目标不容易,他还没坏到毁了小姑娘的信仰。 更何况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私心里觉得,小姑娘都是要宠的,就像当初不顾别人的反对把洛般般拎出后院,带她见天地广阔多样,人间繁华地狱一样。 他养大般般,对小孩子的心思比其他人细腻的多,有些事情有些话小孩子忘性大,忘记和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有些事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的伤害和遗憾。 就像洛般般为什么这么要强,不也就是自幼京中哪些人言语中留下来的伤害。 什么体弱多病不能习武;什么未来太子妃整日舞枪弄棒,成何体统;什么女娘就该待在闺中,抚琴绣花,别出来抛头露面。 当初若不是自己纠正的早,洛般般现在只怕也和那些一生困于后宅的女子无甚差别。 拔了一身的刺,隐了一身锋芒,仰人鼻息,待人垂怜,光是想想,柳寒枝就受不了,舍不得。 全都是些屁话,洛家女娘上了战场,不输天下任何儿郎。 退一步说,这江湖之中多少奇女子凭借一己之力,站在了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成为后辈仰望不可逾越之高山,千古传奇。 千金阁的含黛娘子,锦绣城的般若娘娘,还有洛慈她娘,若不是因为遇见了洛君安,她成为武林盟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与之相比,朝廷给的那个诰命,区区的“定安夫人”,算个狗屁! 处处受制于人,拼死守卫那被王庭据为己有的一亩三分地,柳寒枝现在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值得他们这样以命相守。 第126章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秋中之时,楚夏正式宣战,两国陈兵兆城。 麒麟居,洛慈站于廊下,看秋雨淅淅,冷风肃杀,青羽站在她的身侧沉声禀告。 此次夏朝领兵之人正是太子夏烨。 洛慈两只手放在栏上,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细白的指尖微动 夏烨?不应该啊,闯了这么大的祸,他父皇还能放他出来蹦跶? 父子情深至此?笑话! 青羽知她心中所惑,把夏朝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解释清楚。 恰逢清秋拿着狐裘出来,细心的披在洛慈身上,覆于栏杆上的手缓缓收回拢于袖中,侧身以便清秋系好披风。 夏帝年事已高,对朝中之事原本就已经力不从心,夏烨借着他们夫妻二人的多年猜忌,将此事嫁祸在夏后身上。 结果如夏烨所愿,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把他张扬了几十年的好母后送进了冷宫。 而他父皇也因为年老多病,缠绵病榻,现在的夏朝实际上已经被夏烨掌控。 他得势之后,更是直接毫不留情的折了夏后的左膀右臂,将人关在冷宫,严加看守。 迫不及待的报了自幼时起所受到的折辱和不公。 面对楚国的宣战也是没有一丝犹豫就直接迎战,朝中臣子皆叹太子年轻,他们更担忧的是,夏烨非幼时册封太子之位,那时夏后半控朝政,除了亲生儿子细心教养,其余皇子多半废物。 更何况是被夏后豢养在身边当作奴才的夏烨,没有母族作为后盾,更是任人欺辱,他未曾习过治国理政,全凭那用仇恨驻扎起来的野心和暴戾。 这样的人如何为帝? 洛慈接过清秋送上来的手炉,温热透过冰凉的皮肤,指腹轻抚手炉侧面的花纹,杏眼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轻笑一声:“他……太急了。” 想靠这一战赢得所有人的认可,可却忘了此战无论输赢,对夏对楚都弊大于利,其他两国可是虎视眈眈的看着呢! 所以说,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不太适合称帝,尤其是像夏烨这样一朝得势就忙着报仇,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成为了人上人,他……太在乎那段自以为不堪的过往了。 也注定被这段过往困于方寸,动弹不得。他走不出来,却又企图让所有人忘却。 若他是个有脑子的,这个时候该做的是笼络人心,利用自己此刻得天独厚的权势,好好学学为君之道,在夏皇还没死的时候就把位子坐稳了。 而不是只看得见眼前短暂的快活。 无人接话,青羽自然知晓这个“他”指的是夏烨。 洛慈嘴角一勾,她原以为楚夏堪有一战之力,但如今若夏朝领兵之人是夏烨,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青羽眼中闪着光芒,他知道他们所求快了,于是问道:“此战,我们当如何?” 洛慈看着院中的树,已经泛黄的树叶还负隅顽抗的不愿意坠落,可在肃风疾雨的一遍遍冲刷中还是跌落尘土,再无生机。 如何? 洛慈背对着青羽,手伸出廊外,感受着雨滴打在手上的刺痛。 脉寒体僵,任何一点刺痛在她的身上都可以被放大。 青羽听见她言语带笑:“等,等这场雨在大些。” 时机未到,仰头看天“我若未说停,就没有谈和的可能。” “止战那一日,便是他们魂归故里的时候。” 青羽沉默的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来当年她离开兆城时,回眸看的那一眼,怀中抱着用麒麟军旗包裹着的诵恩,笑如妖魔,低声呢喃,立誓许诺,她说:“且等着,等我来带你们回家。” 夏朝三皇子的一把火,洛家上至家主,下至战死的麒麟卫没有留下一具尸骨,她带不走尸骸,总得带走在这里游荡数载的亡魂。 总得有人引他们入轮回之路。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苍白的嘴唇里溢出,洛慈轻轻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想当初的那场血雨和哭号。 取出手帕将指尖的雨滴擦拭干净,洛慈神色淡淡。 青羽在身后犹豫了好久,最后才道:“还有一事……” 洛慈回眸:“何事?” 能让他这般为难,洛慈还真有几分好奇了。 青羽直视洛慈,道:“九阴楼传来消息,大燕在陌城隐有动作,其护国大将军百斛多次秘密前往大楚边境。” 眸光一动,洛慈看着他:“哪里?” 青羽停顿一会:“黛釉城。” 他为什么停顿,在他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心中一惊,如果他没有记错,不久前山陵侯曾告知小主,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大楚的边陲小城——黛釉。 短短数月,山陵侯已经借着外访的理由离京多次了,而朝中也并未有人起疑。 可洛慈知晓,他其实早该回去了,是因为自己才两边奔波。 青羽第一次哑然,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被称为大燕门神的护国大将军百斛亲自奔赴万里相见。 知道青羽在想什么,洛慈面上平静的让他退下,待人走后,才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 她知晓他身份不简单,可如今所见,已经是她意料之外,不知为何,洛慈心中有些慌了。 另一边,黛釉城,断妄寺。 不久前,断妄寺以院中修缮为理由闭门谢客数日,一连几日,寺庙里都断了百姓香火供奉,只有寺中僧人侍奉扫洒。 清晨日出之时,寺庙后院的一间寮房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身褐色长衫,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鹰眼犀利,眉峰似剑,他丝毫不避讳佛门之地,腰间依旧佩剑。 院中僧人也未曾制止。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出来,恭敬的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这人便是燕朝的护国大将军百斛。 百斛随意摆手,示意其起身,然后转身往另一侧的寮房走去,刚走出一半,侍卫就提醒道:“将军,王爷不在房中。” 百斛将军回身,面露疑惑。 侍卫立马回禀:“王爷起的早,此时应在殿中听主持诵经。” 百斛将军了然,是了,王爷信佛。 随即大步流星的朝大雄宝殿走去。 才到了殿外,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梵音,看见背对着他跪坐在跪垫上的紫衣男子。 第127章 我是她一人的唯一 墨发一丝不苟的用金冠束起,跪而不屈,背脊挺直,紫色衣摆堆积滑落在跪垫上,哪怕没有看见,百斛将军也知道他面上是何等的庄严和虔诚。 不过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小王爷礼佛了。 至今为止,他辅佐了大燕三代帝王,第一任便是晏温的父皇,百斛将军还记得晏温的母后生下他后就离开皇宫,退居于寺庙,最后也死在寺庙。 而在这之前,小王爷常常去寺庙与皇后同住,自幼耳闻目染,所以信佛。 皇后去世后,他就不太爱去寺庙了,只是腕间常戴着那串佛珠,帝王曾问他,可是不信佛了?他的回答却是:“信的,只是如今无所求了。” 之前他跪于佛前求母后身体安康,余生安泰。只是不知如今他求的是什么? 百斛将军刚要抬脚进去,却被里面的人制止了,淡淡的声音响起,晏温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把佩剑取下来。” 百斛将军抬起的脚一顿,尴尬的抹了抹鼻子,却也不得不后退一步,乖乖的把佩剑取下来交给后面跟着的侍卫。 又想起什么,一弯腰撩起自己的衣袍,把插在长靴里的匕首拔出来扔进侍卫怀里,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冒犯的东西后才抬脚进去,这次晏温没有制止他。 走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诵经,而是安静的跪坐在晏温身旁的跪垫上,他不信这些,但也觉得敬而远之。 侧头看了一眼晏温,可人家压根没搭理他,眼神都没给一点。 百斛将军无奈又习以为常,这小子自幼连他老子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自己。 于晏温而言,百斛将军是臣子也是长辈。 等了好久,百斛将军的腿都跪麻了,不自在的动了动,悄悄的打了个哈欠,耳边梵音终于停了下来。 只见小王爷起身,左手拿香,右手持烛将香火点旺,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作揖,拜三拜后,将香插入香炉,虔诚跪拜。 在他伏腰的那一刻,摊开手掌,掌心向上,百斛将军在他面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笑意和柔和。 这是一种百斛将军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姿态,他见过他游历江湖时的意气风发,玩世不恭;做御尊王时的天之骄子,恣意妄为;做摄政王时的不苟言笑,狠戾决然。唯独不是这副柔情似水,缠绵悱恻之意。 他越发好奇,他这次拜佛,求的是什么,又是……为谁而求? 拜完佛后,晏温转身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百斛将军,眉眼淡漠:“将军还未跪够?” 说完也不等他起来,华丽衣袖轻扬,单手负于身后,和一旁的方丈点头示意后,独自踏出了大殿。 百斛将军这才回神,麻溜的站起来,笑着向方丈弯腰行礼,退出了大殿,一把夺过刚刚交给侍卫保管的剑,三两步追上晏温的步伐,与他并肩前行。 先开口道:“王爷。” 知道他有话要说,晏温回应:“嗯。” 随后两人一同来到院中放生池边的亭子里坐下。 此番相见的目的前两日已经说明,就是为了陌城之事,如今时机成熟,大燕随时可以收回故土,往北直上,再夺东方,重回四国尊皇之位指日可待。 可他不明白,陌城兵防已经得到,楚夏已经宣战,倒戈相向,为何王爷还要留在大楚,他早该回去了,他在对大燕的士兵而言比任何言语、赏赐更加振奋人心。又何需像如今这样奔赴数日,商讨国事。 百斛将军是个粗人武将,这辈子都是直肠子,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心中有事,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更何况他并未对晏温设防。 晏温坐下后也未着急询问,反而慢悠悠的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百斛将军跟前,才平静开口解释“说吧,一把年纪了,别憋着自己。” 百斛将军端起茶盏一口饮尽,重重的将茶盏放在桌上,弄出不小的声响,晏温眉尾轻挑,不动声色,暗自反思,自己何时得罪他了? 谈国事时,他们是君臣关系;谈私事时,他们就是简单的长辈与晚辈的关系,气氛也轻松一些。 晏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还没想出原因,就听见百斛将军语重心长道:“鸢肩,回吧。” 嘴边的茶盏微微停顿,随后缓缓放下,清润的丹凤眼直视着百斛将军,沉默片刻,羽睫微动:“在等等。” 百斛将军摆摆手,直接戳破他的忽悠,严肃的看着他:“别拿时机未到的说辞敷衍我,战场之事我懂的比你多。” “此时留在大楚,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该回去了,大燕的子民需要你。” 晏温侧过身,视线从百斛将军身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放生池中,嘴角带笑,眉目如画,嗓音低醇又坚定:“有。” 有很大的意义,他的余生在这里。 百斛将军剑眉微皱,随后一副了然的模样:“可是你刚刚在殿中所求?” 想起他的姑娘,晏温眸中的笑意就压不下去了。 是呀,求她消灾灭殃,福运昌隆,求一个有她的余生。 他没有正面回答百斛将军的问题,可有些答案,沉默比解释更让人知晓其中轻重。他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百斛将军了解他的性子。 晏温回头看着他,回答他刚刚所说的另外一句话:“你说大燕的子民需要我。” “其实不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远离战争,生活美满安康的君王。” “这样的人可以有很多个,有将军您,有南州,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需要的不是我一个,而是有这个共性的一类人。” “于他们而言,我是可以被取代的;但于另一个人而言,我独我,无人像我,亦无人是我。” “而我这一生,朝生暮死也好,与天同寿也罢,我只做她一人的唯一。” 眸中是安逸和平和,他就这样坦坦荡荡的看着百斛将军:“你知道的,你所说的那些从来困不住我,也不是我所求。” 百斛将军自然知晓,当初先帝的遗诏都困不住他,他不想做皇帝,不想一生困于方寸,他心中世界之辽阔,无人可以企及。 第128章 王爷,该回去了 而且,他做的其实已经够多了,他虽不想做皇帝,但也未放任不管,还是在大燕风雨飘摇,最需要他的时候留了下来。 杀佞臣,肃朝纲,辅佐幼帝把江山坐稳,甚至可以说他为幼帝,为大燕铺就了一条浩荡坦途,康庄大道。 而他们都知道,在做好这一切后,他会离开,不带走任何功过,没有人知晓他的归处在哪里,却也明白,朝堂于他而言,太小了。 就如他幼时被他父皇抱着坐在龙椅上时,那稚嫩的话语:“父皇整日坐在这,岂不硌得慌?” “儿臣不喜欢。” 一句不喜欢,让多少人的觊觎在那一刻变成了笑话,这无上的尊荣,他却嫌弃的不得了。 他表字鸢肩,是盘旋九天的龙,却也是随心随性的鸟,前者是他的命,后者是他自己破除枷锁束缚,自求的道。 百斛将军沉默的看着晏温,晏温回视他:“将军在想什么?” 百斛将军笑着摇摇头:“想起你年幼的时候。” 他有时候觉得他变了,可有些时候拨开层层云雾,他仿佛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自笑出声,眼底暗芒滑过,百斛将军打趣试探道:“也不知道是谁家女娘,这般倒霉,被你看上了。” 晏温不解的看着他:“将军何出此言?” 百斛将军脸上的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警醒:“你父皇常说,兄弟二人,你的性情最像你母后。” “万千荣华富贵不为所动,是困不住的鸟。” 听他提起母后,晏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也不接话。 只听见百斛将军继续道:“而本将军觉得,王爷更像陛下。” 苍老却精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晏温:“认定了一个人,便至死不休,抵死折磨也不会放手。” 百斛将军也怕,怕那样的悲剧再在晏温身上发生一次。所以他紧紧的看着晏温的脸,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错开他的视线,晏温看向远处,声音轻润低醇:“可是本王不是他,也和他不一样。” “他一生都没有得到的爱,本王得到了。” 他的般般表达爱的方式简单明了,她永远在用行动告诉他,他被真诚且热烈的爱着,她也曾倾心许诺,她会对他好,会疼他。 晏温看着远处,眸中淡下去的笑意又渐渐胜起:“本王总在想,本王何德何能遇见这样好的女娘。” ”这辈子没做什么善事,许是上辈子积的德。” 百斛将军不再说话,作为长辈他不希望晏温步后尘,但又私心里为他高兴,遇到了一个他这样倾心的娘子。 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看开后,百斛将军朗声大笑:“那本将军更好奇了,是谁家的女娘,你说来听听,也许我也曾经听闻。” 晏温拨动着手腕上的黑色佛珠,最后将末端的那几颗白玉珠捏于指尖,冰冷的玉珠在他指间渐渐变得温热。 晏温垂眸暗自想,已经入秋,天气转凉,不知般般是否听话添加衣物,自己也该回了,那姑娘娇气的很,爱积攒着分别这段时间的委屈和自己撒娇,她喜欢牵着自己的手。 无奈摇了摇脑袋,晏温才回答百斛将军的问题:“你应是知晓的。” 百斛将军更稀奇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认识,于是追问道:”是谁。” 晏温一字一句:“洛君安幺女——洛慈。” 百斛将军原本乐呵呵的脸,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渐渐变沉重,沉默了片刻才再次确定问:“你当真了。” 晏温坦然自若:“真情实感,无半分虚假。” 又是良久的沉默,百斛将军才摆了摆说:“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子是你们自己的。” 晏温没有答话,他知晓他话中含义,却也无所畏惧,他从来不认为大燕皇室和洛家是敌对关系,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而且父皇当初也很欣赏洛君安,只可惜两人相遇于一个不太平的时代,互相欣赏却做不了朋友知己。 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人沉默的坐了一会,最后还是晏温重新将两人的茶杯添满,面向百斛将军以茶代酒:“此行已久,鸢肩先行一步。” 这是正式辞行了。 百斛将军喝了他倒的茶,起身行大礼:“恭送王爷!” 晏温点头示意,单手负于身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却在要消失在视野里时被百斛将军再次叫住,晏温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百斛将军站在亭子里:“此番您不与我回去,可您终究是要回去的,所谋数载,时机已到。” “大燕是您的家,我们都在恭候您的尊驾。” 晏温自然知晓,他不得不走,此番回去不过是因为他想再见见他的心肝,至少好好告个别。 百斛将军叹了口气:“若是她愿意,便把那丫头带回来吧,我们都会待她极好。” “没人会欺负了她。” 晏温回身,向百斛将军行了一个晚辈礼,转身离开。 他知道洛慈不会和他走,他也不会要求,至少不是现在,他凭什么要洛慈为了他所求的放弃她自己所求的,这不公平。 洛家一事是她的心魔,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她走出来,能放过她的只有她自己,他可以站在她身后,却不能越界。 一身紫衣动作干脆的翻身上马,没有一丝留恋的打马离开,衣袂翻飞。长街和另一名侍卫紧随其后。 寺庙里,百斛将军依旧独自坐在亭子里,面色沉重。直到侍卫进来回禀说王爷已经离开,他的面容才有所松动。 挥退了手下,自己一个人待着,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造化弄人。” 当初燕楚大战,晏温的父皇以年迈之躯,亲自领兵迎敌,双方战事僵持不下,燕皇也在战争中负了伤,让原本就龙体不佳的帝王雪上加霜。 战事僵持之中,燕皇就驾崩了,而那场战争,楚国领兵之主帅,就是洛君安。 燕皇一死,楚皇立刻下令洛君安乘胜追击,企图乘燕国士气颓废之时,一举进攻,打破大燕历朝历代在四国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然而,那一次,洛君安却抗旨了,他们夫妻二人坐在战马之上,银甲披身,立于三军之前,在看见大燕王军中挂起白绫时,翻身下马,朝着燕军营帐的地方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礼无关国家立场,而是对英雄离世的惋惜和钦佩。 随后翻身上马,勒转缰绳,看着他身后的楚国军队,铿锵有力的声音穿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退兵!” 这是他对一代尊皇的尊重。 于百斛将军而言,他对洛君安的看法是复杂的。 一方面,燕帝的死和他或多或少脱不了干系,可另一方面他又成全了尊皇的体面。 如今两人的子女却又走到了一起,可不就是造化弄人吗? 第129章 她逃不掉的 百斛将军坐了一会,一名侍卫跑进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支支吾吾道:“将军,王爷还有一事转答,属下刚刚忘说了。” 百斛将军鹰眼一凛:“什么?” 侍卫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百斛将军眉目带怒:“哑巴了你!” 侍卫这才道:“王爷说,他记得你早些年得了几匹极好的貂皮狐裘,还麻烦你回去之后找人送过来。” 侍卫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百斛将军越发暗沉的神色,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把话说完:“王爷说,你先给他,日后他再补偿你。” “还有……” 百斛将军皮笑肉不笑:“还有什么?” “还有,他记着宫里珍藏了一匹天下独一份的火狐皮,也劳烦一同送过来。” 百斛将军没忍住直接骂出了声:“这小兔崽子!” 骂完才意识到侍卫还在,瞥了一眼侍卫低的不能再低的脑袋,面上滑过一抹尴尬。 摆摆手吩咐道:“按王爷说的你先回去安排。” 侍卫茫然的抬头,王爷好像也没这么急。 就听百斛将军道:“他既然开口要了,便早些给他送去吧。” 侍卫领命退下后,百斛将军负手站在亭中,叹了口气,才自言自语道:“毕竟他难得看上宫里的东西。” 想了想又笑骂道:“人都还没娶过门,就着急把自家的库房敞开了搬。” “平时再怎么严肃,现在不也和一毛头小子一样!” 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他父兄皆姻缘不顺畅,也是没人教他。 ………… 晏温一行人马不停蹄的打马离开,未在途中做多余的停留,数日终于在夜间入了皇城。 城门原本已经紧闭,可士兵在远远看见那为首一袭紫衣之人时,立刻高声大呼:“山陵侯归,开城门!” 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的夜,侍兵下跪行礼,不敢抬头半分,几人的身影如同幻影一般从他们面前掠过。 而京城之中,一派热闹,楚国军队一举夺下兆城,取得此战首吉,楚皇大喜,举办宫宴,君臣同乐。 洛慈不仅是受邀之人,更是此次宫宴的操办人,自从明贞公主死讯传来,皇后便身体每况愈下,多是闭门不出。 而此次宫宴的筹备在楚洵的主张下,自然落在了洛慈身上,因为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众人,提醒洛慈,她是自己的太子妃。 帝皇帝后还没有来,先出现的是太子和略微落后他一步的洛慈,两人一前一后,踱步而来。 群臣跪拜行礼高呼千岁,楚洵面色和善像传闻那般如玉君子与众人点头示意。 他和夏烨不一样,他自幼便是储君,站在权利的中心,见过的、经历过的都是夏烨所不能企及的,他更加懂得如何做一个世人爱戴拥护的君王。 连面上的笑意都是刚刚好的程度,谦逊却又不威自怒。 而不是像夏烨一样的跳梁小丑,内里胆小如鼠却强撑着一身不合身的虎皮大衣,滑稽可笑。 在示意朝臣平身后,两人一起落坐。 朝臣大都低着头,不敢过于明显的直视。 只有季修明清楚的看见,在上台阶的那一刻,洛慈一身青色绣金华服,因为不便,她停下脚步稍稍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上台阶,而风光霁月的太子伸手想牵着她,却被她直接避开,未留半分情面。 太子的手僵在空中片刻,立马收回,不动声色的先洛慈坐下。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礼仪,夫为妻纲,再喜欢,也是如此。 直到洛慈自己整理衣裙坐下,太子才默默的帮她理了理裙摆。 季修明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见的,世说阁楼下的那一幕。 大燕尊贵无双,杀伐果断的山陵侯亲自下车相迎,在她张开双臂的时候,毫不避讳的把人抱在怀里掂了掂,逗得她哈哈大笑,然后亲自扶着她上马车,那只执笔握剑的手小心翼翼的护在她身后,如待珍宝。 晏温可以是和洛慈并肩前行,也可以后退一步,他的位置在哪,取决于洛慈的需要。而不是像太子这样,将尊卑加注于情感。 朝臣只看见洛慈明明还未嫁入东宫,却已经享受着太子妃的一切尊荣,绣金凤袍,主持宫宴之权,太子亲自为她整理衣摆。 他们都知道如今的朝堂不再是楚皇一个人的天下了,大楚真正的未来还得倚仗太子,而现在的桩桩件件无不在昭示着太子对洛慈的看重。 这群人精着呢,早已将洛慈放在了未来国母的位置。 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以为尊荣,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她不喜欢穿这中看不中用的华服,不想主持这烦人的宫宴,更不想做什么太子妃。 季修明暗自摇摇头,和山陵侯比起来,太子…………输的彻底。 他好像只会把这些他自以为好的强加到洛慈身上,而从来没有过问她是否喜欢。 而上座的楚洵却不会这样想,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所有人看到。 父皇迟迟不下赐婚的圣旨,一拖再拖,就是不让自己如愿,仿佛着急的只有他一人一样。 他侧目看坐在自己旁边姿态端庄,神色淡淡的洛慈,那她呢,她对他们的婚事可有半分期冀? 如今这般田地,楚洵已经做不到自欺欺人了,她没有半分期待又如何,他给她,她就得要,没了洛家,只有自己能成为她的庇护。 她逃不掉的。 洛慈坐在楚洵身边,直接无视旁边那道让人不舒坦的视线,明贞一事她已经彻底看清他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太监高呼陛下和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再次跪拜。 起身后,洛慈看了一眼站在楚皇身边的皇后,倒是没想到她会来。 短短数月,原本仪态万千,荣华庄严的皇后苍老憔悴了许多,落座后也不再像以往一样一颗心扑在楚皇身上了,没有了热络和爱意,整个人冷淡沉默。 洛慈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笑着啧出一声,心里笑道:楚皇可知道,枕边人离了心,他可睡得安稳? 第130章 晏家小鸢肩 他就不怕哪天睡着了就醒不来了吗? 洛慈暗自摇摇头,一副看戏的姿态,方一垂眸就听见坐于上首的楚皇,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我军近日取得兆城首战大捷,理应与诸位爱卿共同庆祝!” “来人!开宴!” 话音落地,丝竹乐起,千娇百媚的舞女涌入大殿中央。 长袖蹁跹,一下又一下的扫在众人的心尖上,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朝臣推杯换盏,捡着好听的话语奉承着上面乐不可支的帝王。 这便是大楚的现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腐朽不堪,腐烂的脊梁,萎软的四肢,随时都会坍塌崩坏。 楚洵视线扫过自己的父皇,眉尾毫不掩饰的上挑,乘着喝酒的姿态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暗沉笑意。 他的好父皇越昏庸无道,于他越有利。 毕竟太子贤明,是臣子百姓之所向。 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洛慈嘲讽的看着下首的这群酒囊饭袋,边疆士兵浴血奋战,尸横遍野才换来的胜利,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庆祝? 倒是会为自己的纸醉金迷找理由,要真知道感激,直接筹备军粮物资不是更好,惺惺作态,着实恶心透了。 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洛慈眼底冷芒外露,你且欢喜着,指不定这辈子马上就到头了。 到那时你不一定笑得出来。 他太急了,这才首战就这般大张旗鼓的庆祝了,都不给自己留点余地的吗? 下面,季修明好看的眉头紧锁,脸上只差明晃晃的写着“荒唐”二字。 他实在看不下去这般荒谬的景象。 洛慈想若不是那些伦理纲常,尊卑礼仪束缚着他,他怕是要直接掀桌子离开了。 他这样清高的人,要他终日与这些个废物蠢货为伍,倒是为难他了。 察觉到有人看他,季修明缓缓抬头,似是不经意的一扫,两人视线交汇片刻。 他如今不仅得楚皇赏识,连楚洵也有意将他拉入自己阵营中,已经多番试探。 洛慈嘴角上扬,倒是块香饽饽,也不枉自己如此费心的为他清理道路,把他推上这个位子。 这视线短暂的交汇还是被楚洵捕捉到了,他倾身将自己跟前的那盘葡萄挪至她面前,面上笑意不散:“孤记得你爱吃这些。” 洛慈看看了眼面前盘子,当着众多人的面也未落他面子,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面上姿态做得如何好看,可挪到她跟前的葡萄是半颗未动。 楚洵压低声音,似是不经意的问:“你认识季大人?” 洛慈垂眸掩住内里暗芒,再抬头已是一片茫然:“什么?” 似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一样,回神又道:“大楚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我自是有所耳闻。” 说完又姿态随意的瞥了一眼季修明,又道:“想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楚洵见她起了谈话的兴趣,便主动与她多说了些:“是啊,弱冠之年一纸策论名扬四海。” 洛慈侧目看着楚洵:“殿下可与他交好?” 楚洵一愣:“为何这样问?” 洛慈身子微微前倾,白皙纤细的手指撑着下巴,杏眼微眯的看着下面低头的季修明,语气慵懒道:“我曾听闻季大人画的一手好丹青,有些好奇罢了。” 楚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然也看见了季修明垂眸蹙眉的模样,众人皆醉唯他一人独醒。 心中不疑有他,笑的温润:“你若喜欢,孤日后为你讨一幅便是。” 洛慈偏头看他:“看来殿下和季大人当真是熟识。” 楚洵不置可否,看着季修明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志在必得,此等人才,留在父皇身边岂不是可惜了。 他合该效忠于自己。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给他一展宏图的地方,他的理想父皇给不了他,而自己可以。 洛慈端起身前的酒杯小抿一口,但笑不语,真好,一切都在往她最初预想的地方发展。 楚洵看着她这副姿态,眉头蹙了蹙,不知为何,他总是隐隐约约能在洛慈身上看见山陵侯的影子,而且愈发的像! 这让他很不高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拳,惯来装着柔情的眼睛一瞬不瞬的侧目看着洛慈,问出了他一直以来想问的话:“那你和山陵侯可是熟识?” 洛慈差点笑出声,这人可真会自讨没趣。 知道他想听什么,却偏不让他如意,神情坦坦荡荡:“殿下说笑了,那样天人一般的人物,我如何熟识。” 楚洵面上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有一丝松动,认真的看着洛慈,想从她面上找出几分真假。 他确实没见洛慈与晏温有过多的纠葛,可偏偏当初在明贞府上看见的那恍若一家三口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一根刺一样深深的扎在肉里。 更何况自己后来对山陵侯的几次试探,他的回应却让他忍不住怀疑。 他好像从未解释,也从未回避过自己的试探。 这让楚洵心中更加不安,因为他知道,晏温这样的人,不屑于说谎,也容不得别人随意污蔑。 可是洛慈不是这样的人。 她平静与他对视,她舅舅可是天下第一戏子,做戏她可会了,兰指轻点便可做水中月镜中花。 毕竟长袖善舞。 看不出破绽,楚洵嘴角上扬,似是附和却又暗含警告:“是啊,谪仙一样的人物,只可远观。” 正说着便向洛慈倾身,手指挑起她鬓前的一缕发丝别于耳后,举止亲密。 洛慈不动声色的直起身子,拉开和他的距离,脸颊上的梨涡明显凹陷:“那殿下呢?” 将心中的嫌弃和厌恶隐藏好,现在还未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但也容不得他这样放肆。 更何况晏家小鸢肩,可是会吃醋的,而她舍不得。 察觉到她的排斥,楚洵食指略微停顿后缓缓收回,但身子依旧前倾靠近她。 眉眼清润温柔,可这背后却隐隐让人起鸡皮疙瘩,看着洛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就在你身边。” 错开他的视线,洛慈并不愿意看见这双眼睛,自己当初是多蠢才会相信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是清风明月。 第131章 本侯喜欢美的 一身君子皮,内里豺狼心。 摇摇头,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盏,洛慈但笑不语,他在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不用远观。 招了你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在身边,她还该倍感荣幸不成? 正在洛慈眼里的厌恶快要藏不住的时候,忽然殿外守门太监疾步进来高呼:“陛下,山陵侯归!” 晏温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倾身靠近洛慈的楚洵,似是随意一瞥又无动于衷的移开。 朝楚皇行礼,他此次出京正是借着楚皇的命令去的黛釉城。 在晏温看过来的时候,洛慈下意识的规规矩矩的坐好,面上一副我不认识他,是他自己靠过来的模样。 明明他没表现出来任何不悦,可洛慈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完了,晏家小鸢肩不高兴了。 楚洵看见晏温进来,和他对视一眼后,才慢悠悠地坐的端正,边看着洛慈,笑着试探:“山陵侯回来了。” 洛慈皮笑肉不笑,她又不瞎,自己会看。 用不着他说,他若是再敢凑过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会打了当今太子! 一边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怎么哄晏温。 大殿中央,晏温收回视线后暗自舌顶上颚,冷笑着咬了咬牙齿。 他如今看这楚洵是越发不顺眼了! 面上却一片云淡风轻的和楚皇交谈周旋,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 客气寒暄之后,楚皇立刻摆手让人赐座。 心底却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并未要求山陵侯回京后就立刻进宫述职,合该好好休息才是,怎么这样着急的进宫了。 很快,楚皇的注意力就被殿中姿态翩然的舞女所吸引,未再深究。 不止楚皇一人被吸引,只因那为首跳舞的女子可是教坊司出了名的美人——玉娘,生的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细腰媚眼,勾魂夺魄。 晏温落座于太子身侧,也无人敢有异议,毕竟在楚皇心中山陵侯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 怕是太子也比不得。 洛慈能时不时的感受到身侧那漫不经心的视线,却也未曾抬眸看他一眼。 她知晓他归期已至,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招惹麻烦。 反而是做出一副认真观看歌舞的姿态。 楚皇今日高兴,喝的有些多了,苍老浑浊的眼睛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晏温。 其他人身边都有侍女伺候服侍,唯独他身边没有,头昏脑涨中,楚皇指着殿中正在跳舞的玉娘高声道:“你!去给山陵侯倒酒!” 话音一落的瞬间,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连奏乐的声音都渐渐停了。 谁人不知,山陵侯不近女色,早些年间上至帝王赏赐,下至朝臣巴结,不知拒绝了多少侍妾。 帝王向来纵他,怎么今日主动提及? 玉娘不敢违背帝王命令,更何况她确实对山陵侯感兴趣,于是步伐轻盈的朝晏温走去。 所有人都看着山陵侯,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这样一个美人胚子,他可会接。 借着这个档口,洛慈也微微侧头看他的反应。 在看见他垂眸扇动的睫毛时,暗自摇了摇头,完了,可不是气坏了。 下一秒再抬眸,晏温嘴角一勾,眼神如冰刃一般看着靠近的玉娘。 已经至他跟前的玉娘硬生生被这眼神吓的止住了脚步,进退两难,嗓音千娇百媚:“侯爷。” 晏温转了转腕间佛珠,漫不经心的打断她的话:“聒噪。” 玉娘顿时面上僵硬难堪,她何曾受过这种屈辱,朝中权贵哪一个不对她多番巴结。 心里滑过不甘,欲抬脚再上前一步,还未落下,就听见一声嗤笑。 只见一直未正眼看她的山陵侯一双丹凤眼满含笑意的看着她,其中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啧了一声:“若再往前一步,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说完上下扫视她一眼:“还有,本侯喜欢长的漂亮的。” 一句话,玉娘脸上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 他只差没明说:你长的丑,离本侯远些了。 洛慈没忍住轻笑出声,楚洵听见了,晏温也听见了。 晏温侧头不咸不淡的瞥了洛慈一眼,意味不明,看出其中的警告,洛慈立刻收了面上的笑意。 楚洵视线在两人身上往返来回,沉默不语。 玉娘站在原地,心底的骄傲容不得她再上前半步,贝齿轻咬着红唇。 将哭不哭,眼尾微红,洛慈看美人看的目不转睛,明明就很好看。 气氛僵硬,楚皇的酒也醒了一半,暗自后悔自己刚刚不该说这事。 晏温可是他的一大依仗。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于是大笑挽回:“爱卿说笑了,这玉娘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晏温轻笑出声:“是吗?许是今夜陛下醉了,看不太清。” 楚皇面露尴尬,一时语塞。 忽然坐在洛慈身边的楚洵出声了:“父皇向来看重侯爷,一直未见侯爷娶亲,有些急了,借酒发挥罢了。” 一句话就把尴尬化解,朝臣附和,奉承帝王对臣子的关心。 一大臣高声道:“山陵侯确实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和侯爷一般年纪的都当爹了。” 何止,该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太子看向晏温,语气温润有礼:“侯爷可有意中人,父皇大可以为你赐婚。” 晏温侧目越过洛慈看向楚洵,嘴角带着嘲意,似是半开玩笑道:“赐婚,也不一定能成亲,殿下说……对与不对?” 楚洵面色难看,他话中之意何其明显。 他与洛慈自少时就被赐婚,不正是如今也未成亲! 而自己却妄图用一纸婚约把她强行困在身边。 楚皇的尴尬被太子化解,顺着太子的话说:“爱卿可有喜欢的娘子?” 晏温撑着太阳穴,答非所问:“臣喜欢长的漂亮的。” 视线从众多女眷中扫过“这些……真丑。” 一句话得罪了朝中的贵女,洛慈杏眼里满是无奈,就不能低调收敛一点吗? 朝中一官员不服气:“侯爷此言差矣,洛三娘子可是天下第一绝色!” 话音一落,楚洵面色难看:“放肆!” “未来太子妃岂能容而等非议!” 那位大臣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连忙下跪请罪。 谁料,楚洵还未发话,一直沉默的山陵侯开口了,姿态慵懒嗓音低醇:“洛三娘子,自是美的。” 此话一出,楚洵一人面色难看至极,也只有他听出了其中之意。 “本侯喜欢长的漂亮的。” “洛三娘子自是美的。” 第132章 我在哄你 楚皇笑着摆摆手,将这一话题一笔带过。 洛慈坐了一会觉得甚是无趣,拢了拢雪白狐裘站起身来,手腕却被楚洵拉住,他仰头看着洛慈询问:“你要去哪?” 洛慈挣脱他的束缚,神色淡淡:“太吵了,出去找地方静静。” 楚洵一听就要起身:“孤陪你……” “殿下还是待在这里的好。”起身的动作被洛慈打断,说完之后她懒惫的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转身走出殿外。 楚洵缓缓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仿佛刚刚的一时冲动不是他所为一样,洛慈说的对,他得待在这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洛慈出了殿,径直往不远处湖边的六角亭走去,坐在亭子栏杆内侧的位置上,上半身趴靠在围栏上,两只白皙瘦弱的小臂自狐裘里伸出来无力的下垂在围栏外。 一下又一下的晃荡着。 刚刚在殿中不知不觉喝了好些酒,如今这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困了。 熟悉的清冷禅香味自身后传来,反应有些迟钝,意识却是清晰的,知道来人是谁,洛慈并未回头。 大大的杏眼看着水中的月亮,脑袋里转的飞快,该怎么哄呢? 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蹭过白嫩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覆盖住整个背部,若即若离的贴着她的背脊。 戴着佛珠的手自身后伸过来拉住那两只荡在外面的小臂,不容拒绝的拉回来塞进狐裘里。 洛慈微微侧了侧身子,头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好久不见的人,用额头讨好的蹭了蹭他的下巴。 晏温面无表情的直起身子,和她拉开距离,不让她蹭,面上苦大仇深,可还是俯身细心的将她的狐裘重新系好,才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洛慈看他不理自己,又倾身靠近,用额头蹭他的心口,晏温伸出食指,用指腹抵着她的额头从自己怀里推开,语气平静:“做什么?” 洛慈不听,又靠近又被推开,换来一句严肃的话:“坐好。” 洛慈坐直了身子,大眼睛笑意满满的看着晏温,晏温侧头不看她,再次问道:“你做什么?” 被塞回狐裘里的手重新伸了出来,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小片紫色的衣袖,晃了晃:“我在很认真的哄你。” 本来就是故意绷着的脸险些保持不住,平复一下晏温这才回头,依旧冷漠:“错哪了?” 洛慈朝他靠近一点,下意识道:”哪都错了。” 晏温听后眉头一皱,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认真点,别敷衍我。” 捏着衣袖的手慢慢的塞进他温热的手掌里,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反而将她冰冷的手完全包住,面上却依旧严肃的看着她,等着她说到底错哪了。 见他认真的看着自己,一副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的样子,洛慈知道躲不过,开始小声的细数自己的罪过。 “不该喝酒。” “不该让太子靠近。” “不该在你看我的时候没看你。” 一边数着,一边抬眸看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声音更小了。 “不该笑话你……” 晏温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语气咬牙切齿:”洛般般……” 话还没说完原本只是拉着他手的洛慈忽然倾身抱着他,手掌覆在他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嘴里振振有词:“不气不气,我们不生气。” 对着她,晏温哪里有脾气,任她抱了一会才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将她的胳膊从自己身后拽下来放进自己的大氅里,才回抱住她。 小丫头片子很上道,手一伸进去就主动从前面交叠的衣领里塞进去,隔着一层中衣贴上来,只顾着自己暖和。 晏温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么好哄,我不要面子的吗?” 洛慈摇了摇头,头上的步摇碰撞出悦耳的声响:“我不管,我已经很认真的哄了。” 晏温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背脊,敷衍道:“嗯。” 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洛慈埋头在他的脖颈上,闷声道:“我没哄过别人,所以……晏家小鸢肩……你别得寸进尺。” 晏温脸一下就黑了,谁教她这么叫的,真当他不要面子的,正准备问,趴在怀里的姑娘忽然起身,乘他不备从怀里挣脱出来,说了一句:“外面真冷。” 然后一溜烟的跑了,独留下晏温一个人坐在原地,双臂还呈现环抱的姿态,风中凌乱。 原本守在外面的清秋只见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目光追过去,只见自家小姐跑的只剩下一个幻影,回神后立马追上前。 一边暗自摇摇头,平日里随便叫就罢了,怎么还当面叫了呢。 晏温收回手臂,先是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没一会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这样的她,要他如何放心得下。 知她有意避嫌,晏温独自一人在亭中坐了许久才不紧不慢的回到殿中。 他回去的时候,楚皇已经先行离开了,楚皇一走大臣们也准备做鸟兽散了。 而皇后走的时候带走了洛慈,说是想与她说一些话。 楚洵的视线落在晏温身上,眼神不善,伪装的谦逊温润消失不见,此刻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没人看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偏偏晏温不接他的茬,视线从他身上一瞥,姿态随意的行礼,假意的客气一番:“本侯先行一步。” 晏温一走,楚洵一脚将身旁的矮桌踢翻,一旁的小太监被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们何时见过太子这番模样。 楚洵眼神犀利的看着晏温的背影,拳头紧握,刚刚洛慈离席没多久,山陵侯也离开了,那时他还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不过是巧合罢了。 可是洛慈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冷凌禅香,他又怎么可能认错! 面上浮起怒意,此人,留不得了。 他可以觊觎皇位,觊觎任何东西,唯独洛慈谁都不可能从他身边把她带走,谁都不可以。 心底浮上狠戾,面上却慢慢平静,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平时清风明月的模样,楚洵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小太监:“起来吧,收拾干净。” 小太监不敢起来,一个劲的磕头:“奴才……奴才这就收拾。” 第133章 你回来了 晏温走出殿内,没走出几步就被楚皇身边的太监拦住了,对方恭敬行礼:“侯爷,陛下有请。” 原本准备出宫的步伐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去了御书房。 洛慈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面色沉重。 清秋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皇后方才的赏赐,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家小姐的面色。 皇后想将婚期提上日程。 只是不知这是谁的主意。 出了宫门,山陵侯府的马车还停在宫门口,洛慈一愣,上前问驾车的侍卫:“你家侯爷呢?” 侍卫知晓洛家三娘子和自家爷关系不一般,恭敬的回禀:“皇上召爷去御书房,还未出宫。” 洛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上了自家的马车。 独留下晏温的侍卫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其实他想问,三娘子要不要上车等等我家爷。 毕竟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刻不容缓的进宫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她。 青羽驾车离开,没走出去多远,洛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去山陵侯府。” 青羽驾车的手一僵,一副为难的样子,里外沉默了一会,清秋犹豫的声音响起:“小姐,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去?” 洛慈摇头:“现在就要去。” 最后青羽还是驾车抵达了山陵侯府的后门,清秋搀扶着洛慈从马车上下来,青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姐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进门,然后关门,把自己隔在了外面。 青羽驾车离开的时候,脸上凝重,若是让父亲和柳公子知晓,几人腿被打断都是轻的。 手里的鞭子划破夜空,马儿加快了速度,青羽面上严肃,他得快些回去,然后再回来,不看着点,他不放心。 晏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宫门口只剩下山陵侯府的马车了,他眉头一皱,还没问,侍卫就抢先答道:“爷,三娘子先走了。” 晏温淡淡的瞥了侍卫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吓的侍卫愣在原地,晏温神色冷漠的上了马车。 侍卫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他做错什么了?难道爷不想知道吗? 晏温上了马车,跟在他身后的长街才拍了拍侍卫的肩膀,嘴里吐出两个字:“多事。” 和古里一样蠢,一根筋。 车上,晏温靠在软榻上闭目休息,没休息一会,还是啧了一声,睁开眼睛道:“没良心的。”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山陵侯府,下人远远看见就上前相迎,等晏温下来后,才将车驾拉入后院。 一入府,恰巧遇见几名侍女端着吃食往后院去,长街面露疑惑,后院除了侯爷也没人住了,府中谁人不知侯爷不非时食。 晏温自然也看出了异常,却未像长街那样明显表示出来。 几名侍女也看见了晏温,恭敬屈膝行礼:“见过侯爷。” 晏温看向她们手中的托盘,身侧的长街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侍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长街问的是什么,遂答道:“娘子说她饿了。” 长街嘴巴微张,缓缓侧头看向晏温,他在想他还有没有必要问是哪个娘子。 自家爷应该只有一个娘子。 侍女话音刚落,晏温原本淡漠的脸上慢慢柔和了下来,嘴角上扬,没有放下来过,嗓音平和:“给她送去吧。” 饿着了,又该和他闹了。 侍女端着托盘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长街摸了摸鼻子,上前问:“爷,还去书房吗?” 晏温瞥了他一眼:“多事。” 然后抬脚离开,长街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正是他的寝室吗。 呵,男人。 晏温走进自己的院子,里面传出府里侍女的声音:“娘子尝尝这个,味道极好。” 然后便是自家姑娘的娇俏的声音:“清秋,这梅花香饼比舅舅买的好吃。” 侍女接话:“这是府里的厨子做的。” 洛慈仰头又道:“我可不可以和晏家小鸢肩讨了这厨子?” 屋里的侍女被这话惊的目瞪口呆,不敢接话,她们表面是侯府侍女,其实都是跟着晏温出生入死的侍卫,哪里听过有人这样叫自家王爷。 洛慈似也意识到自己没管住嘴,挫败了晏温在他手下心里的伟大形象,屋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院子里晏温无奈的摇摇头,罢了,随她高兴。 刚准备进去,古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爷,留步。” 晏温收回脚,回身看向古里:“何事?” 此次黛釉城之行,古里并未同去,而是留在京中,看顾着药王谷和麒麟居。 古里看了一眼屋内,低声道:“和三娘子有关。” 察觉到古里面上有古怪,晏温面色渐渐凝重,看来一眼屋内,抬步走出了院子。 两人在离院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晏温负手站于廊下,古里说出了自己上次的猜测:“爷出发前让属下去给三娘子送药,属下去的时候并未见到三娘子。” 眉头一蹙,晏温侧目看向古里,无声询问。 古里将那日情形一一道来,未漏下半分细节,紧闭的帷幔,隐忍的咳嗽,还有浓烈熏香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的血腥味。 最后,古里看向晏温:”爷,三娘子可能不太好了。” 什么叫做不太好了,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晏温背对着古里缓缓闭上了眼睛,般般不爱熏香,那日必定是为了遮掩什么。 她那般骄傲,在外人面前不愿意羸弱半分,但凡有一点力气她都不会避而不见,到底到了何种地步让她连床都下不了,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面人。 她在瞒着自己。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再睁眼时,其中暗沉让人心惊,古里看不见主子的神情,只听见他问:“药王谷那边如何了。” 古里回禀:“药王开了逆流册。” 沉默了一会,晏温才开口:“他需要任何东西,全力配合。” “退下吧。” 古里走后,晏温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才回到院子里。 不知侍女和她说了什么,屋内时不时响起她的笑声,却压得晏温喘不过气。 平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趴在桌上嗑边果桂圆的姑娘一看见他,眼睛里布满了星光,毫不掩饰的亲昵:“你回来了。” 晏温走近,自然的应声:“嗯,回来了。” 第134章 来年开春,我们成亲 侍女见自家主子回来了,极其有眼力见,行礼之后就退了出去,没耽搁片刻,走之前还拽走了清秋。 清秋被拽走的时候面露难色,几番回头看自家小姐,只要洛慈让她留下来,就没人能拽她出去。可直到被裹挟着出了门,洛慈都没有看她一眼。 一双眼睛就像长在了山陵侯身上一样。清秋无奈扶额,没眼看,拦她是拦不住了,还是等着东窗事发,一起被打断腿吧。 一旁的侍女用肩膀碰了碰清秋,侧目看过去,只见侍女笑露一口白牙:“姐姐,晚上冷,去我们屋里坐会。” 说完不待清秋回答,就拉着她走了。 屋内,洛慈坐在凳子上手撑着下巴,看晏温缓缓走近,站在她身前,视线在凌乱的桌面上一扫,随后落在跟前仰着的娇容上,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她身前,语气无奈:“怎么尽吃些蜜饯边果?” 洛慈笑道:“养不起吗?” 说完,垂眸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慢悠悠的看着晏温,一脸严肃道:“那怎么办?我舅舅不让我找养不起我的郎婿。” 她一脸玩闹的模样看得晏温心揪着的疼,忽然抬手将半趴在桌上的人捞起来,大手掌着她瘦弱的肩膀,强行让她和自己面对面,问道:“怎样才算养得起?” 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洛慈心里滑过担忧,面上却依旧笑柔和:“嗯……要穿千金的裘,要住天湖相接处的房屋,那里偶有寒凉,但四季都有阳光,要吃最美味的珍馐美馔,还有……” “我都给你,你嫁吗?”还没说完的话被他打断,握着肩膀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晏温目光沉沉的看着洛慈,眼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没有收敛的力道让洛慈肩膀有些疼痛,他很少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压迫感。 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认真里回过神来,洛慈有些茫然的看着晏温。 肩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说:“千金的裘,我有。” “最美味的珍馐,我给你找最好的厨子,若不喜欢,那我去学。” “至于你说的房屋,我有一座城,名为叶雨,上关花,下关风,苍山雪,洱海月,你若喜欢,我便送你。” 等洛慈回神,沉默的和他对视,片刻,只听见他说:“般般,你想要的我都有,你嫁吗?” 我有一座城,你来便是家。 洛慈平静的看着那双暗沉的凤眼,慢慢抬手覆盖在他紧握自己肩膀的手上,把他的手拉下来。 晏温没有强求,只是在她拉开自己手的时候,神色黯淡下来,就在他失落的时候,额头染上了一抹温热。 原本黯淡的双眸,羽睫扇动,不确定的看着洛慈。 洛慈捧着他的脸,认真的端详着,冰凉的指腹描绘着他的眉眼,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环住他的脖子,交颈相拥。 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他在害怕,她心疼,想抱抱他,想安抚他。 被她抱住,晏温放在两侧的手抬起却迟迟没有像以往那样落在她的腰上,他在等,等一个答复。 知道他的不安,洛慈轻叹了口气:“你这么急做什么?我还没有说完。” 晏温静静的听她说完,柔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千金裘也好,叶雨城也罢,都不如最后一个重要。” “最重要的是,我要嫁这天下最好的郎婿,他叫晏鸢肩。” 一直未曾落下的手在这一刻终于覆在了那截腰肢上,他是大燕子民的摄政王,却是她一人的晏温。 洛慈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他说话,从他颈间直起身想一探究竟。 却看见有人红了眼,洛慈站在他的双腿间垂眸,手捧着他的脸,那双通红带泪的眼睛就这样看她。 原本没哭的洛慈在看见晏温红了眼的时候,眼角一酸,一滴清泪滑过纤长的睫毛滴落在他的颧骨上。 夹杂着抽泣的轻笑从头顶传来,晏温仰头看着跟前又哭又笑的姑娘,只见她满目柔情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侧目看了眼窗外,紧接着晏温就听见她说:“已经深秋了。” “晏温。” “嗯,我在。” “来年开春……我们成亲。” 覆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晏温不可置信的看着洛慈,沉默片刻,他晃了晃手中的细腰,固执的像个孩子:“你再说一遍。” 洛慈弯腰和他额头相贴,如他所愿:“我说,来年开春,我们成亲。” 这句话晏温等了好久,可这一刻欢喜之余却是苦楚:“然后呢?般般……然后呢?” “你想要我做什么?” 几次费力的呼吸平静,压下心底的难过,洛慈强颜欢笑:“然后,你该回去了。” 离别终将到来,可洛慈知道这句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不然也不会一拖再拖。 声音轻柔,是情人之间的温柔呢喃:“你回去,我留下,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和你长居叶雨城。” 晏温紧紧的抱着洛慈的腰,没有回答,可手间的力道却似是要将其揉进骨血带走一样。 他越是这样一言不发,洛慈越是心疼,若他们还有很长的余生,又怎么会怕这短短数月的离别。 可偏偏于彼此而言,余生……就像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眼泪从苍白的脸颊接连不断的滑落,没入他后颈紫色的衣衫,洛慈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腰间不说话的男人。 抬手轻拍他的背脊,明明在哭,却又笑着安抚:“很快的,就像普通人成亲一样。” “成亲之前是不可以见面的。” 晏温没应他,心里却明白,怎么可能一样。 洛慈又道:“就当……你回去准备聘礼,我绣着嫁衣等你。” 勒在腰间的手慢慢卸了力道,却没有放开,晏温轻轻一拽让洛慈坐在他腿上,他眼底猩红,却没有泪水,而洛慈虽然在笑,眼泪却没有停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许久未说话,初一开口,嗓音沙哑低沉:“洛般般,你是不是傻,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让你来哄我。” 洛慈摇头,笑的柔和:“我若喜欢,那怕你要上古宝鼎九钟,汉王金缕,秦皇玉玺,都不为过。” 我喜欢的人,自是天下最矜贵的人。 第135章 我要与你在一处 明明眼中、心底有千言万语,可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紧紧的相拥,仿佛没有下一次一样。 良久,晏温抬手捋了捋她鬓角的发丝,轻声问道:“今夜,可还要回去。” 洛慈摇头,她既然来了又怎么会回去:“我要同你在一处。” 将怀中瘦弱的身躯搂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紧闭猩红的双眸,语气里是溢出来的宠溺:“好,在一处。” 这是最后一次的分离,般般,这是最后一次允许你短暂的离开我,再相逢,便是寸步不离。 入夜,整个山陵侯府都陷入了寂静,檐下,淡黄色的烛光透过灯笼,在寒凉秋夜里飘摇,忽明忽暗。 床榻上,晏温卧在外侧,侧着身和洛慈面对面,寝室里独留一盏烛火,再借着从窗外洒入的月光,他们能看清彼此的眉眼。 冰凉的指尖落在晏温的眉心,从额间缓缓下移,晏温抬手握住她的手,包裹住牵引至唇边,几近虔诚的亲吻,他似是在拜他的佛。 随后伸手一揽,将人拢进怀里,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头顶:“睡吧,我在。” 窝在他的怀里,洛慈仰头将颜面紧贴他的下颌,问出了此刻他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你何时走?” 再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回答,揽着她的背脊,手掌缠绵轻抚她的肩胛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醇:“过几日楚皇会让我南下,此去,大楚再无山陵侯。” 洛慈挑起他身前的一缕发丝绕于指间,语音如春雨细绵:“可能平安归去。” 知道她的担忧,轻拍背脊:“能。” 有她等着他,盼着他,他又怎么敢受伤,敢食言。 洛慈不再说话,眼底没有困意,玉指滑过她的脸颊,潮湿的气息喷洒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晏温凑近吻了吻她白皙脖颈上明显的青色血管:“在想什么?” 在他的靠近和轻啄之下,脖颈上细小的绒毛瑟瑟的竖了起来,起了一层稚嫩的鸡皮疙瘩,她怕痒,尤其是脖子和细腰。 后撤着想躲开,揽着肩背的手却不容她离开半分。 沙哑的嗓音不依不饶:“嗯?想什么?” 避无可避,洛慈不得不从他下颌处仰头,一边躲着他的轻吻,一边回答:“我在想接下来这几日,该怎样热烈且真诚的相爱。” 原本就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暗沉,不依不饶的轻啄变成了撕咬,抬手猛的将她肩颈处的衣衫往下拉,露出雪白的锁骨肩胛。 牙齿刺破皮肤的疼痛让洛慈轻颤娇吟,想躲避,却下意识的耸肩将肩颈送到他口中。 良久,他才放开了叼入口中的芳香,幼嫩的皮肤被牙齿刺破,鲜红的血滴点点渗出,湿热的舌头将血渍轻轻舐去,引得怀里的姑娘不住战栗。 见伤口不再渗血,晏温手上用力将她紧紧捞进自己怀里,脸依旧埋在她的颈间,洛慈强忍着颈间的痒意,不敢动分毫。 耳边越发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身前明显的变化,都让她乖觉了不少。 平复了一会,晏温又埋头重重吮了一下,直至血色牙印边多出了一抹鲜红,才沙哑着声音说:“般般,别招我。” 洛慈茫然,她可不认:“我没有。” 她是真的在想分别之前怎样热烈的相爱,怎么就招他了。 晏温轻笑出声,放在腰间的手用力一按:“这样了……还没有?” “我没有……”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却还带着委屈和倔强。 无视她的申诉,抚了抚她身后的秀发,晏温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受不住的。” “怕伤了你。” 这一下洛慈彻底闭嘴了,一直以来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变得通红,抓紧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破罐子破摔道:“不与你说了,说不过你。” 晏温眸中带笑:“睡吧。” 第二日洛慈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 杏眼朦胧躺在床上卷了卷被子,她不想起床,许是听见了声响,一直候在外面的清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纵容的看着洛慈:“小姐可要起了?” 嘴上虽然在问,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容洛慈拒绝的把人拽起来,日上三竿了,怎么能还让她继续睡。 若不是侯爷特意嘱咐了不让吵醒她,清秋早就将人叫起来了。 懒惫的从床上下来,任由清秋服侍洗漱之后,洛慈走出寝室,门口站着昨日的几个侍女,彼此挤眉弄眼,一脸欣喜,她们都是粗人,照顾不来洛娘子这样娇贵的女娘,而且有清秋在,这些事情也轮不到她们来做。 洛慈冲她们笑了笑,几名侍女被她这一笑,弄的茫然无措,又惊喜又不好意思,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自家主子虽也生的极好看,但不爱笑,看着恐怖又无趣的很,还是洛娘子笑起来好看,命都可以给她。 主子骗来了个这么好看的王妃,她们这些做下属的与有荣焉。就这事,回去之后她们能吹好久呢。 然而洛慈不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见几名侍女红了脸,觉得甚是可爱,他府里的人都颇有意思。 然后站在廊下微微伸了个懒腰,侧头看着清秋问:“晏家小鸢肩呢?” 不待清秋回答,几名侍女中的一个一脸笑意的出声解释道:“主子在书房,说是等娘子一起用膳。” 洛慈闻言抬脚就要去找他,却被清秋握住手腕拽了回来,清秋不好意思的看着几名侍女笑了笑,凑到洛慈耳边低声说:“小姐,我们该回府了。” 住一晚还不够,她还想待多久? 谁料洛慈认真的看着清秋,细眉微拧:“我何时说过要回去了?” 理直气壮的态度把清秋弄懵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洛慈笑的温柔地看着她:“不回去了,我要与他在一处。” 在这几日里,热烈且无所畏惧的相拥。 旁边的侍女一听,差点没笑出声,乐的不行,特别有眼力见的看了眼不远处,笑道:“娘子,主子来了。” 洛慈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身闲散黑袍的人缓缓靠近,洛慈眼底盛着星光三两步下了廊前的台阶,朝他而去。 第136章 我的错 走至晏温的身旁仰头笑道:“你来了?” 手轻抚上她的腰肢,微微用力,面对着他的洛慈就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屋子,而晏温则略微后她半步两人一同往前走。 做完这些后晏温才轻声回答她的话:“嗯,来陪你用膳。” 洛慈正拎着裙摆上台阶,听他这么说,便一边上台阶,一边回头看他,笑的欢喜。 没注意脚下,微微晃动,晏温后她半步,虚扶着她的腰,让人站稳,面上严肃:“站好,好好看路。” 自知理亏,洛慈回头好好看脚下的台阶,嘴里却娇软:“我知道你在,你会看着我的。”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因为是他,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 丫鬟快速地把吃食端上桌,用完膳后,洛慈趴在桌上无所事事。 晏温先是坐了会,见她着实无聊的紧,便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原本开始犯困的洛慈抬眸迷茫的看着他,晏温朝她伸手:“起来,去院子里消消食。” 洛慈本来不想动的,她本就懒惫,喜睡不喜动,可这会杏眼在他伸至自己面前的掌心上看了一会,便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大手里,笑着答应:“好呀。” 晏温紧了紧她冰冷的手,候在一旁的清秋也极有眼力见的把挂在一旁的披风取下来给洛慈披上。雪白的狐裘拥着白皙的脸颊,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晏温就这样牵着她,在内院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上前打扰二人,却都看见了自家主子如何把洛三娘子放在心尖上。 今日出了太阳,可深秋的寒意消磨了阳光的暖意,不过看起来明媚,实则依旧寒凉。 院子里的几棵银杏都已经黄了,在秋风的吹拂下时不时的坠落。 一身金线绣纹黑袍的男人,墨发用白玉金冠半束,宽大的衣袖下紧紧的牵着只到他肩膀的姑娘,闲庭漫步。 洛慈几乎半边身子都依靠在晏温的臂膀上,似是被半拖半就,懒懒散散,一黑一白的衣袍肆无忌惮的交缠在一起。 狐裘上柔软的绒毛拥着娇弱的面庞,满头青丝就盘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发髻,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后脑勺系了一根白色绸带,随着她不规矩的蹦跳摆动。 走着走着,她的注意力好像被一旁草坪上堆积蓬松的银杏落叶给吸引了,脚下飞快地偏离了小道中央,将晏温拽得一个踉跄,只见她站在青石小道的边缘上,一脚将堆在一起的落叶踹的四处飞窜。 晏温看着下人从早上就开始扫,现在好不容易堆在一起的落叶被她一脚踢开,太阳穴连着眉尾不自觉的跳了跳。 洛慈本就是心血来潮,一个没忍住,才将压抑多年的小性子给表现了出来。 正在她反应过来可能不太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远处廊下目瞪口呆的小厮,而他的手里还拿着扫帚。 他此刻正一脸要哭的模样看着洛慈脚边飞的到处都是的落叶。 洛慈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猛的挣开晏温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道:“你做什么?” “人家扫一早上,你就这么给踹了?” 她速度之快是晏温完全没有料到的,凤眼先是看着自己被挣脱抛弃的手,然后落在满地的落叶上,最后缓缓上移,意味不明的看着洛慈。 洛慈的质问就这样传入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而原本坐在远处和丫鬟们一起唠嗑、嗑边果的古里在听见洛慈的质问时,直接屁股一歪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就在这时,因为没有位置了,只能抱胸站靠在柱子边听他们唠嗑的长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了古里刚刚的位置上。 欢快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终于轮到他了。 而古里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想起来和长街计较,依旧目瞪口呆的看着院子里语重心长地数落自家爷的洛三娘子。 恨不得给她竖一个大拇指,在下佩服! 这戏做的如此丝滑,当他们这些眼睁睁看着的人不存在是吗? 是谁给洛三娘子的勇气,因为她舅舅是天下第一戏子吗? 洛慈一边数落着晏温,一边打量着那名小厮的神情,在看见他听到是他家主子踹的的时候,一脸不敢相信,然后又默默低头重新任劳任怨扫地的模样,洛慈松了口气。 看来,他没看到是自己踹的。 晏温将她的表情和心思尽收眼底,食指微曲轻轻的敲在了她脑门上:“怎么焉坏?” 洛慈捂着额头,不承认:“哪有?就是你踹的。” 说完扫了周围一圈,煞有其事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想狡辩?” 晏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了动作一致,迅速低头憋笑的下属。 所有人都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唯独古里那二愣子还站在廊下看的认认真真,自豪的附和洛慈的话,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还高高举起来手:“三娘子说的对,我看见了!” 埋头装鸵鸟的长街顿时一巴掌捂在自己脸上,没眼看,他这是以为自己抱上三娘子的大腿了,找着靠山了,都敢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 晏温视线从古里面上淡淡扫过,意味不明,却看得古里后脊冷飕飕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完了的时候,自家爷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洛三娘子的面上。 晏温重新抬起被人晾在一边的手,勾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拖回青石小道的中央,就着这个姿势带着人往前走,动作很霸道,嘴里却附和:“我的错。”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古里顿时乐不可支,原来不是柳公子给洛三娘子的勇气,是自家爷给的。 觉得自己赌对了,古里看着刚刚和鹌鹑一样躲着的几人,扬眉吐气道:“看你们那怂样,还不信我?” 甚至作死的拍了拍长街的脑袋:“给爷让开,这位置是你能坐的?” 长街的脸已经黑成锅底了,慢慢放下手里的边果,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剑。 几名侍女一看这架势,立马起身端起桌上的零嘴撤离战场,还不忘拉上清秋。 古里还在嘚瑟,下一秒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半夜,扫地的小厮出来起夜。 睡眼朦胧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晃荡,顿时吓的一个激灵。 那个模糊的身影听见动静,缓缓转头看过来,小厮看清楚是谁后,怒道:“大晚上不睡觉,你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昏暗烛光下,古里一只眼睛周围乌黑一团,神色不明的看着小厮。 脸是被长街揍的,地是王爷吩咐扫的。 第137章 做嫁衣 过了两日,古里眼周的乌黑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依旧很明显,可见这一拳长街是下了死手的。 毕竟想着一劳永逸,能多得几日清静,所以就一不做二不休。 古里这两日也确实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就连王爷吩咐的扫地都趁着夜半三更没人的时候才出来扫。 山陵侯府的书房内,晏温坐在桌前处理公务,而不远处的窗边不知何时置办了一张软榻。 此刻洛慈正坐在软榻上,毛绒绒的毯子盖着腰腹和下半身,上半身趴在窗沿上,榻上还零零散散的扔着几本翻开了的游记。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洛慈百无聊赖的将手伸出去晃了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于书案前忙碌的人。 忽然,懒惫的视线被院子中撑伞而来的人所吸引。 长街一脸不情愿的撑着伞,而站在他身边的是许久未见的商时序。 不知道他是没看到长街的不乐意还是看见了却选择了无视,依旧边走边在长街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把人送到书房廊下,长街站在外面和晏温回禀一声:“爷,商先生来了。” 说完也不待别人反应,把伞竖在门口利落的转身离开。 在长街眼里商时序和古里是一类人,大碎嘴子,烦人的紧。 商时序自然看出了他眼底的嫌弃,冲着长街的背影嘀咕一句:“啧,没规矩。” 洛慈趴在窗沿上轻笑出声,商时序这才看见趴在窗边的她。 一脸惊喜:“三娘子竟也在这?” 洛慈点点头,客气道:“许久不见,商先生。” 商时序立马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站在书房门口和趴在窗沿上的洛慈唠嗑,说他这段时间去了哪些地方,所见所闻,声音还不小。 明明只要跨进门就可以面对面,坐下聊天,偏偏商时序没有想起来,而洛慈也没有提醒他。她爱听这些,听的津津有味。 直到她听见身后的书案上响起了掷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脸上的笑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洛慈这才打断喋喋不休,说的正起劲的商时序,垂在窗外的手指了指书房的门,好意提醒:“商先生要不要进来?” 再不进来,怕是就进不来了。 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忙公务的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神色不明的和站在外面的商时序对视。 刚刚还口若悬河的商时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面露尴尬的朝晏温招了招手:“侯爷。” 晏温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语气嫌弃:“滚进来。” 原本惶恐的脸上顿时咧嘴笑开,屁颠屁颠的走了进来。 晏温说完后,略微弓背伸手试了试洛慈放在矮桌上的手炉,发现还是热乎的,自然的将她伸在外面的手拉回来,再把手炉塞在她的手里,面上严肃:“握好。” 做完这些才回头看站在屋子中央目瞪口呆的商时序,眼底更加嫌弃了,眼不见为净的坐回书案前。 商时序自从进来眼珠子就到处打量,一脸不可置信,这还是他以前来过的书房吗。 他明明记得不是这个模样的。 地上不知何时铺了上好的波斯地毯,桌上随处放着的糕点零嘴,窗前新添置的紫檀软榻,书架上成排放置的闲书游记。 还有侯爷书案上放着的插着红色海棠的白釉花瓶,那花瓶不是自己费尽心思从岚国买来的吗? 那是买来收藏的,不是买来给他插花的,商时序真的想问一问晏温:知道什么是收藏吗? 当初自己花重金淘这些古玩,王爷是怎么说的?中看不中用,浪费银子。 怎么他一个没看住的功夫就全摆出来了呢? 更离谱的是才至深秋,屋内就已经燃起了两盆炉火,整个书房里暖洋洋的。 商时序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面上神色生动,站在原地暗叹:果然,女色害人,王爷这日子一下子就变得骄奢无度起来了。 想当年携手浪荡江湖时可是一件衣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哪是如今这般铺张浪费。 他好像全然忘了,他记忆里那过的拮据的日子,是因为他自己把盘缠银钱弄丢了。 看着炉子里燃烧着的红萝炭,商时序顿时觉得肉疼,更是将心疼直接写在了脸上,又一边安慰自己,也不算白花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好歹带回来一个媳妇。 反复安慰自己不亏,不亏。 你想想,那是普通的媳妇吗? 娶了她可就代表着至少与半个江湖结了亲家,自此以后南北东西的商路随他走,再把江老盟主的旗号往商队上面一挂,也没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劫镖,压镖的钱也省了。 整个桐城,整个江湖,横着走都可以。 想到这,商时序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他仿佛已经看见不远处的财源滚滚,金山银山。 他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晏温的脸却越来越黑,脸都被他丢尽了。 语气里全是警告:“你要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出去站在院子里想。” 他的话一落,商时序立马回神,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还不待他说话,屋外暗沉的天空十分应景的滑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院子里暴雨倾盆,现在出去站着,还让人活吗? 脑袋摇成拨浪鼓,识时务者为俊杰,商时序立马认错:“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完还狗腿子的看着洛慈,一边用手比划着:“三娘子可喜欢夜明珠?” “我那里有一盒上好的夜明珠,你若喜欢,我差人给你送来。” “还有寸锦寸金的金陵云锦……啊!” 一本书自旁边飞来,直接扣在了商时序的脸上,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闭了嘴。 洛慈笑着摇了摇头,从软榻上起身,打过招呼后离开了书房,把空间留给两人。 屋内商时序目送洛慈离开,嘴里还喊着:“三娘子,我那里还有好多稀世珍宝,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没有等到洛慈的回答,商时序摸了摸鼻子默默转身,却冷不丁对上了自家王爷要吃人的眼神。 ,才悻悻道:“晏二。” 晏温也未和他计较什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那金陵云锦你让人送过来?” 商时序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的问:“你要来做什么?” “给她做嫁衣。” 商时序………… 这天没法聊了。 第138章 等我回来 似是想到什么,商时序走到书案前面,微弯身子认真道:“她可知道你要走了。” 晏温手中的笔一顿,笔尖的浓墨晕染了桌上的宣纸,看着那坏了的纸张沉默不语。 他最避而不谈的话题却被每一个人反复提起,无法回避便只能若无其事的回答:“她知道。” 若不知道,刚刚又怎么会离开,不过是因为不想听罢了。 商时序双手抱胸,扇端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自己的下巴:“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应该呀?” 晏温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头直视商时序:“该怎样?” “你以为她是谁?” 若是换了别的女娘,早就不舍离别,凄凄难述。可他的姑娘却在绞尽脑汁的哄自己,向来都是别人哄她,初次哄人,她的手段稚嫩又笨拙。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手段却将晏温的心敲的稀碎。 她面上坦然,可实则这几日寸步不离,她知晓他们身上都有抛不下的责任,所以只能不遗余力的抓住眼下的朝夕。 晏温也在等,她的理解和坦然让他揪着心的疼,可如今归期已至,也没有等来一句,哪怕撒娇的说“别走。” 或者“带我一起走。” 压下心底的烦躁,晏温神色不耐地看着商时序:“没事就滚。” 商时序啧了一声:“有事。” 说完才一本正经道:“青州都已经安排好了,动乱已起,今日清晨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入太和殿。” 停顿了一会,看了眼晏温的神色,见没有什么异常才继续道:“最迟明日楚皇就会召你进宫,派你去平乱。” 明明是一手策划的事情,这一去,名震一时的大楚山陵侯会“死”在那里,而大燕最尊贵的摄政王会回去,统帅三军,铁骑势如破竹,神佛无阻的踏破陌城,一路北上,重新登上四国尊皇的位置。 可是此刻晏温听后,心里却是仿佛被重石堆积的压迫感。 重新执笔书写,头也不抬:“没事就下去吧。” 商时序摇头离开,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了,你说这大燕皇室本就人丁单薄,怎么就没有一个姻缘是顺畅的? 他父皇,他皇兄,他自己。 楚皇的召见来的比商时序预料的早。 傍晚时分,晏温拉着洛慈的手腕慢悠悠的从寝殿出来,她越发嗜睡了。 洛慈后他一步被他牵着走,看着他的后背不情不愿道:“我不饿。” 晏温却不听,不容拒绝的带她去用膳。 自家小姐那副没骨头的模样,清秋跟在身后看的无奈。 晏温嘴角上扬,没走几步就迎面遇见了一脸严肃从外院进来的长街。 长街抱拳向二人行礼:“爷,三娘子。” 被打断的不悦浮上颜面,晏温抬眸:“何事?” 长街才道:“宫里那位派人请您进宫,人此刻……就候在外院。” 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洛慈动了动被他紧握的手,缓缓抽了出来,脸上笑意柔和:“你去吧。” 晏温不动,就这样垂眸看着她,洛慈似是看不出来他的深沉,一本正经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去吧,等你回来。” 最后晏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抬手勾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按进怀里,薄唇贴了贴她的鬓角:“等我回来。” 目送他和长街离开,洛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良久,久到清秋忍不住上前唤她:“小姐?” 被她这么一唤,洛慈视线上移,看着皇宫的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清秋诉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狠那人。” “他似乎总喜欢从我身边夺走我为数不多的热爱。” 爹爹娘亲,阿姊兄长,现在还有晏温。 真的是,迫不及待的想送他上路了。 清秋没有接话,恭敬的站在洛慈身侧。 片刻,洛慈抬脚向屋内走去,清秋下意识问道:“小姐去哪里?” 平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答应了他要好好吃饭的。” 给不了他余生的承诺,便只能这些小事尽力不食言。 清秋连忙跟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的缘故,洛慈觉得今日的饭菜寡淡的紧,却还是尽力多用了些。 侍女刚刚撤走桌上的饭菜,古里就带着一人走了进来。 他眼周的乌黑还没有完全消尽,让人忍俊不禁。 洛慈看向古里身后的青羽,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青羽越过古里上前一步,无视身后古里幽怨的眼神:“季修明往府里递了消息,要见您。” 洛慈垂眸沉思了片刻,想来是之前安排的事有结果了。 单手撑着太阳穴,神色慵懒:“那便去看看,咱们的季大人有什么好消息。” 古里看着洛慈这幅姿态,面色古怪,他忽然觉得三娘子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自家爷,被她这样漫不经心的看一眼,背脊冷飕飕的。 听她这么吩咐,古里麻溜的出门安排车驾,走之前还冲着青羽哼了一声。 青羽不为所动,倒是洛慈主动问了,半开玩笑道:“这么好脾气的人,你是怎么得罪他了?” 青羽面色认真,不假思索:“没有。” 洛慈挑眉,没在追问。 一刻钟前,府里的下人到古里的院子回禀,说外面来了个侍卫。 古里听他描述,心里一乐,这一听不就是三娘子的侍卫青羽兄弟吗。 爷和长街都不在府上,四舍五入,自己现在也算是府里能管事儿的人了,必须得礼数周到,可不能给三娘子的娘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想到着,古里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照了照镜子,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随即出去相迎,见面的第一眼,青羽的视线就落在了古里黑了一圈的那只眼睛上,皱了皱眉。 古里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于是解释说没什么大碍,结果青羽一本正经道:“为什么只有一只?” 古里茫然:“什么?” 青羽指了指他的眼睛:“不对称,看着不舒服。” 古里……听你这么一说,还是我的不是了? 真是对不住,让你不舒服了。 第139章 你不信我! 世说阁,一楼的中央已经摆上了书案,说书先生在众人的喝彩中坐在案前,醒木拍桌:“上回说到太子殿下恩泽庇世,续接上回,开讲!” 洛慈进来的时候季修明正坐在桌前认真的听着,洛慈走过去看了一眼下面:“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深得民心啊。” 季修的视线从楼下收回,落在洛慈身上,正经的点头回答她的感慨:“太子深得民心。” 洛慈但笑不语,坐下后理了理衣裙,才道:“宫里那位可知如今的民心所向?” 恰逢楼下响起雷鸣的喝彩声,季修明淡淡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回答了四个字:“剑拔弩张。” 楚皇再昏庸无道,也还是天子,耳目无数,又怎么会不知道。宫里太子和楚皇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可谓一触即发。 可偏偏,太子是个沉得住气的,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哪怕他要谋权篡位也不是不可以,朝中多的是人支持他。 他不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忠和野心,反而更加恭敬谦逊,完全让人找不到错处,越是这样楚皇越是怒火攻心,有气没地撒。 他知道现在满朝文武,甚至黎民百姓都期望着他死,然后给他的好儿子腾位置。 说他昏庸无道,说太子盛世明君。 想让他让位?绝对不可能!他一日不死这大楚就还轮不到楚洵来做主! 他是皇,天下最尊贵的人,少岁登基,这一路他踏着血雨腥风,白骨成堆,当年的七子夺嫡他都赢了,太子一个区区黄口小儿如何斗得过他! 季修明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楚皇不愿意放权,甚至越发上心朝政之事了。” 洛慈听后直接轻笑出声,毫不掩饰的嘲讽:“上心朝政?他有那个能力吗?” “他还真以为他能当上皇帝是凭他自己的本事?” 季修明不说话,他知道这是她心里的一道疤,别人碰不得。 洛慈垂眸把玩手里的茶盏,里面的水未洒出一滴。 眼底暗沉嘲讽:“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那天衣无缝的演技。” “温良恭俭,知人善任,骗得我爹,林相,周相这些一代名相死心塌地的把他推上皇位!” 啪的一声,手中的茶盏重重的落在了桌上,洛慈撑着桌子看着季修明,眼底是控制不住的偏执:“可现在,他还可以倚仗谁!” 季修明安静的看着有些失控的洛慈,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的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片刻,洛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缓缓坐回位置上,错开季修明的视线,声音微颤:“抱歉。” 季修明一身清正,做不出盯着姑娘家看的事情,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道:“无碍。” 见洛慈慢慢平静下来,季修明才再次开口:“太子昨日又找我了。” 压下心底的愤怒和偏执收回视线,洛慈点头并不觉得惊讶。 季修明看她意料之中的模样,忽然想起之前她的吩咐:太子此人疑心过重,必然对你多番试探。 他招揽你不过是必然,且不可过快答应,自表现出你不事二主的忠诚即可。 按她的吩咐季修明多次推拒,甚至对太子谋士避而不见。 终于昨日,在下朝后,太子秘密亲自登门拜访了季修明,他自以为将这位年轻的首辅琢磨的透彻了,觉得这样清正廉明的人自是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在和季修明畅谈许久,在棋盘上厮杀后,眼里热切的看着季修明:“季大人可愿与孤一起开创大楚新的盛世?” 季修明下棋的手一顿,眼底的动摇拿捏的极好,似是一闪而过却又极力隐藏,楚洵最善察言观色,又怎么会错过。 片刻季修明果然开口,不再是之前的拒绝,而是问:“殿下说的盛世……是个怎样的盛世?” “是帝王家的盛世,还是苍生的盛世?” 沉默的对视,季修明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僵硬,心底失望冷笑,面上却只当未曾看见,不动声色。 片刻,楚洵从座上站起来负手而立于窗前:“自是苍生的盛世,一个政成人立,礼乐聿兴的盛世。那时风云自美,嘉祥爰集。” 他侧目看向季修明,眼底势在必得又仿佛郑重承诺:“先生之所愿亦是孤之所愿。” 季修明垂眸,楚洵看不见其中神色,片刻他站起来,以茶代酒敬楚洵:“到那时,可能日月比耀,天地同休?” 楚洵端起茶盏,轻相碰,一饮而尽:“必定永清四海,长帝九州。” 季修明将茶盏端至唇边,轻轻一碰遂将茶杯握在手心,手背对着楚洵拱手躬身行礼:“修明,愿听殿下差遣。” 目送楚洵离开后,季修明收回视线,握住手心的茶盏,只见里面的茶水一滴未喝,他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手中的茶盏,片刻手腕轻翻,青绿色的茶水从盏中倾倒而出,倒入旁边的花盆内。 若他眼底没有那一丝僵硬,也许自己就动摇了,毕竟他所说的是一个那样好的时代。 只那一瞬间微不可查的僵硬和犹豫,季修明便知道,他要的是帝王家的盛世。 他甚至没有想过另一种选择,否则又怎么会茫然。 洛慈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季修明好像陷入了回忆,他的面上滑过失望。洛慈嘴角微勾,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他对你有什么安排。” 季修明回神,并未隐瞒:“让我继续在楚皇身边,伺机而动。” 洛慈笑的轻松,柔和的言语里尽是试探:“你觉得他的安排如何?” 季修明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话中之意,惯来周正有礼的面上渐渐冷漠:“他的安排如何,与我何干?” “我来,是来听你的安排的。”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洛慈面无表情的打量他的神色,片刻轻笑出声,不以为意:“做什么这般恼怒?” 被她风轻云淡的模样激怒,季修明目色深沉的看着洛慈,一字一句道:“你不信任我?” 第140章 吃醋 被他直接挑明,洛慈也并不觉得尴尬,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收了脸上的笑,毫不避讳的和他对视:“我不信你,就如同你不信我一样。” 季修明清俊的面色浮现迷茫,洛慈继续道:“许你对他动摇,还不许我警惕些了?我以为季大人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面上从迷茫到狼狈不过顷刻之间,季修明不可置信的看着洛慈,她怎么会知道,她派人监视自己? 洛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没有闲到整日盯着你。” 视线下移,停在他的心口,懒散一笑:“我只是……会看人心罢了。” 季修明面色顿时苍白,她说的对,他以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为耻,这么多年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因为她说的对,自己所作所为,不堪至极。 洛慈看他一副难堪模样,暗自摇头,无奈笑道:“你何须自责?” 季修明猛的抬头,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慈继续道:“我虽不信你,但我知道至少你不会食言,你答应我的是事会做到,哪怕你要另谋出路,也不会在我们盟约之内。” 季修明沉默的注视洛慈,太子自以为了解自己,可只有他知道,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是洛慈,她甚至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如她所说,她会看人心。 就因为她太了解人心了,总能直击要害,就如初见之时,一句“季公子……有我在,以后你所求皆会如愿,所行皆是坦途” “季公子呀!你……未来可期呢!” 自己在她面前,从来无所遮掩,无所可避。 她说的对,自己从来没想过在盟约之内背叛她,这种事情,他也做不出来。 季修明慢慢坐下,洛慈见他平静下来,笑道:“我也不是这么霸道的人,我惜才,见不得良才美玉被埋没,特别是心怀苍生的良将。” “盟约一到,还公子自由之身。” “凭公子之才,必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到那时,如今风雨飘摇的大楚的一个首辅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季修明看着洛慈,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想来她也看不上自己,若真如她所说的惜才,又怎么只要自己三年,终究是看不上自己罢了。 不接她的话,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季修明侧目避开她的视线:“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知她不信自己所说,洛慈也不在乎,平静的回答:“明面上你是楚皇的人,实则已经被太子招揽入麾下。” “你要做的便是让他们父子二人之间更加的水火不容。” 季修明明白了,她要自己挑拨离间父子关系,搅乱朝堂风雨。 目送她离开,季修明看着楼下的马车,这次他没有看见山陵侯,可他却知道,那驾车的两人中,有一个是山陵侯总带在身边的心腹。 埋藏在心底的东西被用尽全力的压下,明明是一根毒刺,拔了就好了,可宁愿疼着,也不愿意拔了,他觉得自己真可笑,一边不耻,一边不舍,狼狈荒唐,可笑滑稽。 闭上眼睛,他依旧清晰的记得初见她时,夜里风雨的味道,破庙烛台的光亮程度,还有她说“求佛……不如求我” 可偏偏有些东西,注定求不得。 目送车驾远去,季修明一个人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楼下说书先生醒木拍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才将他惊醒。 暗自摇头自嘲,自己原本不是动摇之人,为何会不信任她,不过是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入她的眼罢了。 因为不自信,觉得没有被坚定的选择,所以动摇。 略显落寞,孤寂的身影从世说阁里出来,府里的马车早已经候在门口,季修明撩起衣袍,周身清正的上了车。 在回府的大道上,行人已少,忽然马车停顿,季修明隔着帘子问:“发生了何事?” 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回禀大人,是山陵侯府的车驾。” 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动,是了,山陵侯府的车驾谁敢不避让。 季修明不再说话,却在车驾擦肩而过时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掀开了车帘。 秋风扬起那层碧蓝薄纱,恰好瞥见了里面的紫衣玉带,天之骄子。 仿佛他只要坐在那里,都是别人无法企及的风华绝代,尊贵无双。 车驾远去,季府的车驾才缓缓前行。 山陵侯府的马车上,晏温坐的笔直,可惯来犀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是放空的,没有焦距。 明日平乱的任命书就会下来,后日自己就要离京。想起这几日和自己寸步不离的姑娘,晏温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将离别说出口。 晚上寝殿庭院中,洛慈背对着坐在晏温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一边认真的把玩着他手腕上的佛珠,沉默无言。 良久,晏温顺了顺她背脊上的长发,轻声问道:“今日出去了?” 洛慈手上动作不停,点头:“嗯,去见季修明。” 晏温了然,也不再问,忽然,怀里的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抬道:“他可能还需要你费点心思。” “什么?”晏温不解,自己为什么要为他费心思。 洛慈终于放下了他腕间的佛珠,扭头道:“他不信任我。” “当初说好了,让你许诺他一条后路。” “若知道是我为他求的,怕是会不情愿,所以到时候可能还需你多费心。” 晏温皱眉:“不情愿?” 不信任?晏温觉得可笑,洛慈这样的伯乐,有的人几辈子磕破了脑袋都求不到,他算什么东西,让她时时挂心! 想到如此,面色有些难看,语气不善:“天下贤良,并不是非他不可!”他不喜欢不知好歹的人,尤其是他的丫头真心以待的。 洛慈见他面色不愉,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主动撒娇道:“哎呀,你别和他计较,我们让让他。” 谁知晏温面色更难看了:“你在为了他和我讲话,我今夜就去揍他。” 洛慈失笑:“晏家小鸢肩吃醋了?” 晏温扭头不搭理她。 洛慈哄道:“好,不让不让,我不说了。” 她可舍不得他吃醋。 第141章 我看不上你 晚上,怀里的人睡着之后,晏温轻轻的将她放开,从榻上起来,又细心的给她盖好被子。 因为中毒的原因,洛慈如今越来越嗜睡了,轻微的声响根本吵不醒她。 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晏温穿戴好衣袍,取下一旁的大氅披上,悄然无声的出了门。 屋外,古里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许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爷大晚上不睡觉,要去季府做什么。 心里暗自嘀嘀咕咕,面上却越发狗腿,扫了许久的地,棱角都被磨平了,他可不敢再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爷舍不得收拾三娘子,可不代表舍不得收拾他。想到这古里立马迎上去,谄媚道:“爷……” 谁料却换来自家主子的凌厉冷眼:“噤声!” 古里愣在原地,才想起来三娘子已经睡下了,然后一脸丧气的表情,完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然后在自家主子的注视下,古里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连气都不敢出。 晏温淡淡的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古里麻溜的跟上去。 季府,书房的窗户上还透出暖黄的烛光,清正笔直的身影也印在窗纸上。 书童站在门口恭敬的问:“大人,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季修明头都没抬:“你们都下去吧,别候着了,我不需要人伺候。” 书童最后帮他沏了一壶茶才离开。 过了一会,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季修明以为是伺候的下人,依旧低头看着桌上的奏章,说了一句:“进。” 楚皇懈怠朝政又不敢掉以轻心,怕太子夺权,于是将大多政事都转交到他手里,代君行政。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直到一片紫色的衣袂撞入眼底季修明才发现不对劲之处。 猛的抬头,便看见站在桌案前的山陵侯。 季修明面上惊讶只是一瞬间,惊讶之后是不悦,将手中用来批注的朱砂笔轻放在一旁,背脊后倾和晏温对视,语含青刃:“我这府邸对侯爷而言,还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晏温并不避讳他的目光,也没有傲慢,从容坦然:“不请自来,抱歉。”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不会让人舒服,这就是季修明现在的感受。 可他也不是个喜欢发脾气的人,面色微缓,语气依旧生冷:“不知侯爷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晏温移步至窗前背对着他,细心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才不紧不慢道:“季大人惊世之才,我家丫头惜才,不与你计较,但我不行。” 话语一顿,回身和季修明对视:“我心疼她,所以来讨个公道。” 季修明眉头紧锁:“侯爷这是什么意思,修明听不懂。” 晏温嗤笑出声,对他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行为,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只是不希望她真心相待的人,不能以真心待她,我舍不得她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这个时候季修明若还没听到他话中的意思,就真的是蠢了。 他自认为这是他和洛慈之间的事,轮不到晏温来插手,越发冷漠:“与侯爷何干?” 晏温凤眼睥睨,似是将他的心思尽收眼底,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我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心肝,你说与我有无干系?” 季修明放在座椅上的手紧紧抓住扶手,掐得指尖泛白。 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对,对于洛慈而言,自己才是外人。 想通之后,季修明也就不恼了,他心悦洛慈,但也仅限于此,不代表着任何,所以没必要对山陵侯有这么大的敌意。 心底的那抹不甘被平复,顷刻间季修明又变成了那个青山之巅,不染尘埃的明月。 他看着晏温,言归正传:“侯爷说的真心相待,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若他能感受到半分,也不会摇摆不定,自我折磨这么久。 晏温俯视着他一脸的固执,顿时觉得怒火中烧,沉默了片刻,面露嘲讽:“玉山破庙的那一夜,她让人护送你离开,自己差点死在那里。” 季修明面露震惊,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以为以她的能力定能安全离开。 晏温靠近一步,这件事每每想起,他都恨不得把剑架在季修明脖子上:“她是不是还和你说过,三年后还你自由身?” “你怎么知晓!”季修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桌,片刻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他们是什么关系,洛慈不瞒他才是正常。 知道他心中所想,晏温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因为,她让我三年后来找你。” 找他?找他做什么?季修明不理解。 “她说你这样的经世之才若被埋没,是苍生不幸” “而燕国……会是你最好的容身之所。” 皱着的眉头慢慢疏解,季修明声音颤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晏温反问。 “她见你的第一面就为你找好了退路,你和她的这场交易,怎么算,也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而你呢?以清正自诩的首辅,你又做了什么?几次三番的怀疑,动摇。” “你便是这样报恩的吗?” 季修明双手撑着桌面,垂眸死死盯着桌子,这些他都不知道,可是若真如晏温所说的,她对自己以真诚待之,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离开,说到底还是不屑与自己为伍! 季修明缓缓抬头:“所以呢?她找了后路我就一定要去吗?她问过我的意愿吗?” “若真是真心,又怎会说什么还我自由?” 她明明从未限制过他的自由,谈何归还。 她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为什么就一定要还自己自由,为什么只要三年! “因为她只有三年。”晏温平静的注视着季修明,冷漠的审视他面上的固执。 屋内陷入沉默,良久,季修明嗓音微颤:“什么叫只有三年?” 晏温没再解释,有些话就连想一想都会让人揪心的痛,他如何也说不出第二次。 他看着季修明,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心疼我的丫头,所以她所有的付出,我觉得都该有对等的回报。” “你能给就给,不能给,就别占着她的善良。” 最后晏温深深的看了一眼季修明,转身离开,却在走至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芝兰玉树之身姿被撒下的月光偏爱。 声音平静低醇,和月光融为一体:“这条后路你并不是非走不可,你不想要,而我……也看不上你。” 第142章 你走……我就不送你了 走时如来时一般寂静无声,独留下被秋风吹动的雕花木门,做为他来过的证明。 季修明呆坐在椅子上,人都走了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追出去却早已经不见人影。 清正端方,不染尘埃的人,顿时膝盖脱力跌跪在青石地面上,重重的摔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耳边一遍又一遍的环绕着方才晏温所说的话,她只有三年。 原来他一直都被她坚定的选择着,季修明垂眸摇头,黑夜里看不清他低垂的面容,只有断断续续的自嘲笑声。 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救了他妹妹,给了他泼天的富贵,无上的尊荣,而自己呢?却是一头戴着伪善面具的中山狼,这些在他读过的圣贤书里是无耻至极。 笑声消散,低垂的头慢慢抬起,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那双清润的眼睛目视前方,里面带着坚定和畅快。他欠了一份债,这份债是一份忠心,一份坚定的选择,为了这份情,他打算用余生去偿还。 洛慈曾说,他明面效忠楚皇,实则倒戈太子,现在他明确地知道,季修明这一生只效忠一人,那便是九幽观音麒麟之主……洛慈。 他无以为报,唯有给她一份至死不休的,坚定的选择。 因为这个选择而带来的结局生死,他一人承担。 ………… 从季府离开,两人御风而行,古里紧跟在晏温身后。 直到回了山陵侯府,古里才问出心中疑惑:“爷,您不是不插手三娘子的事吗?怎么今日……” 怎么今日夜半而行,冒着萧瑟寒夜,特意去见了季修明,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晏温停下脚步转身,视线略过古里,轻声低语:“因为本王要走了。” 因为要走,所以将以往心中的微小隐患无限放大。 走之前,他不希望她的身边留有二心之人,肉体凡胎,他也会怕,怕鞭长莫及,悔之晚矣。古里知晓他话中之意,他向来不爱自称本王。 一声“本王”,代表着大燕的主心骨,真正的大燕山陵,回来了。 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古里身上,晏温平静吩咐:“后日我启程离京,你留下。” 古里双目瞪圆,留下……是不和他们一起回大燕的意思吗?一想到这,古里下意识拒绝:“爷……” 晏温视线冷淡上扫,古里拒绝的话语戛然而止,是了,王爷是在下已定的命令,而不是在和自己商量。 离都好久,久到他们差点忘了,面前这个人是怎样的身份,没有人可以反驳他,而自己更不可以。 晏温见古里面上有不愿之意,平静问他:“你不愿留下?” “为何?” 古里也不隐瞒心中想法,抱拳弯腰直接表明:“属下想跟在爷身边。” 回都城也罢,上战场也罢,只要跟在主子身边,在哪里都可以,就如同当初跟着他肆意江湖,醉酒高歌一样。 感受前上方视线里的压迫,压下心底的恐慌,古里继续道:“属下自幼就是为保护爷而活的,此去战场凶险万分,安危不定,属下得跟在爷身边。” 晏温收回视线,不再看他,淡淡道:“起来。” 古里直起身,却只看见自家爷的背影,无法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却听见了他话里的解释:“保护她便是保护我。” “你只需知晓,只要她在,我这条命便谁也取不走,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能爬回来。” 停顿了一会,晏温转身,看着古里,不是主仆之别,而是朋友相托,嘴角带笑玩世不恭,眼底却是深邃认真:“我走后,身家性命之重,尽数交于你手。” 古里双拳紧握于身侧,眼底挣扎为难,最后在晏温的注视之下,抱拳跪地行大礼:“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托!” 睡梦中一身寒凉之气落于身侧,不由分说的把人搂进怀里。 洛慈略微挣扎,羽睫微微扇动,半梦半醒地呢喃:“你去哪了?” 知她没醒,晏温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哄诱:“睡吧,我在。”哪都不去。 第二日,洛慈坐在梳妆台前,满脸柔和笑意的看着面前的镜子,从那上面可以看见一脸严肃认真,小心翼翼帮自己梳头簪花的人。 强压下笑意,看着他的脸越来越黑。 晏温看着她憋笑的脸,又无奈又气恼,他这双手曾经战场握剑,抵挡千军万马;也曾握技甲天下的青戈宣笔,写尽少年风华意气,却从未碰过姑娘家的满头青丝。 平日在清秋手中乖巧柔顺的头发,此刻在晏温手里却是绾了又散,散了又绾,桌上的珠花还没来得急簪上,好不容易成型的发髻却又如瀑布般轰然泼下。 晏温手里握着珠花,脸黑的不行,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再次散开的头发,洛慈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固执了许久的晏温终于放弃了,用一个玉冠将齐腰长发结鬟于头顶,高垂在身后,颇有江湖气息。 洛慈看他一脸不悦,还十分认真的夸奖:“真好看!” 晏温不冷不热的瞥她一眼,仿佛在问:你看我信吗? 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肩颈上,两人在镜中对视,洛慈眼眸带笑的看着他,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沉默的对视良久,晏温叹了口气:“般般。” “嗯,我在。”洛慈看着他 晏温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心中苦涩却面上不显:“我明日就要走了。” 洛慈笑的轻松:“我知道。” 她故作寻常的笑却像针尖一样扎在晏温的心里,抬手遮住她灿若琉璃的眼睛,晏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你别笑。” 你再笑,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洛慈不听,嘴角依旧上扬,她若哭了,他才是真的走不了了。 她不需要他为了她放弃什么,她一生要强,曾经孤傲,决绝不做任何人的负累。可因为这具命不久矣的身子,她已经负累了很多人,而这其中她最不愿意的便是晏温。 她本可以避开他,本可以擦肩而过,可偏偏还是因为贪恋这短暂的温暖,将他拉入了这注定孤苦的深渊。 因为要走,这一天整个山陵侯府都在忙碌中,晏温在书房处理事情,洛慈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他在院中交代长街事情,她便裹着他的大氅坐树下的秋千上。 可是再不舍,黑夜依旧来临。 书房烛光缠绵,洛慈站在桌前,用最寻常的语气和表情说:“晏温,我要回去了。” 冷毅的面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和无措,沉默了一会,他缓缓起身:“我送你回去。” “别送了。”洛慈拒绝了他的提议,笑道:“我自己回去。” “明天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你了。” 大脑一片空白,晏温眼尾通红,却在她的注视里扬起了宠溺的笑,颤抖的声音里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洛慈娇俏道:“走之前,我想和你要一样东西。” 第143章 他是我一人的神佛 就这样看着她,片刻他轻问:“你要什么?” 这一刻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给。 洛慈视线下移,看着他左手碗上的佛珠,玉指微抬:“我要那个。” 晏温一愣,她一向不喜神佛,怎么会要这个。 洛慈娇俏偏头:“不给吗?” 晏温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将腕间的佛珠取下握在手中,也未着急递给她,而是抬眸看向她:“我曾说过,你成亲那日就把它给你。” “你想要它,总得许我一些东西。” 他这么一说,洛慈自然想起来了,当初自己还对他避而远之,他又拿和楚洵的婚事刺自己,便赌气说把他的佛珠烧了助兴。 可如今她已经知晓这是他娘亲留给他的东西,又怎么会舍得真的烧。 晏温看着洛慈,下一秒就看见她眉眼弯弯,笑的柔和:“那我们现在就拜堂。” 把玩着佛珠的手用力一紧,晏温眼底波云诡谲,深邃暗沉,再开口嗓音里多了几分沙哑:“你说什么?” 可偏偏洛慈是个不知道怕的,她也从未打算后悔:“我说,我们拜堂,至于三书六礼,来年开春,你再补给我。” 晏温沉沉的看着她,狠戾却又缠绵,良久,他道:“好,来年开春,我以一城为聘,迎你进门。” 古里被唤进书房准备东西的时候,人还是懵的,他想过他们会成亲,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简陋又仓促的形式。 一张天地合桌,一对红烛,再无其他。 长街做礼生,做唱礼。 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拜堂,一朝东南,拜天地;二朝东,面洛城,拜洛家族人;三朝南,面大燕,拜燕国皇室。 礼毕后,晏温将人紧紧扣在怀里声音低沉固执:“你是我的妻,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抬手回抱着他,白皙柔弱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背脊洛慈缓缓闭上双目:“你回来的时候,嫁衣也应该做好了。” 晏温埋头嗯了一声,随后放开怀里的人,拉住她的左手将自己手中的佛珠戴在她瘦弱纤细的手腕上。 刻着繁杂经文的黑色佛珠,醒目的红绳,晶莹剔透的白玉珠,此刻缠绕在洛慈手腕上,和血脉清晰可见的白皙手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黑色佛珠熠熠生辉,似神似魔,这是晏温出生时就戴着的东西,仿佛有灵性一般,染上了它主人的野性和不羁。 如同鳞甲幽冥的黑龙抓住一只通体幼白如玉的猎物一样,它紧紧盘绕住她,慢慢裹紧又慢慢放松,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血管代表着她的脆弱,野性和柔弱极致的拉扯,既威胁又缠绵悱恻。 洛慈垂眸看着腕间的佛珠,晏温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只见片刻她抬头眼底一片强撑的欢愉:“我走了。” 晏温猛的抬手拉住她的手腕:“我……” 洛慈摇头,打断他的话:“不要。” 不要你送。 青羽驾着马车从山陵侯府驶离,直到马车进入冷清的街道,彻底看不见山陵侯府后,里面响起清冷的声音:“青羽,停下。” 青羽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路中央,回身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洛慈没有回答,只是自顾掀开帘子,从里面出来下了马车:“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青羽面露担忧,他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 知道他的担心,洛慈让他宽心:“童婴在,没人可以伤我。” 青羽扫过远处屋顶上背着将匣的人影,最后驾马离开。 目送马车离开,洛慈缓缓往前走,寂静清冷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人。 忽然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地面就一片雪白。洛慈站在原地,仰头看天,伸手接住雪花。 嘴角虚弱上扬,独自低声呢喃:“今年的初雪。” 去年的初雪下在桐城,那时候有他有自己。那天他说“你若活的再久些,还可以对你更好” “在下表字鸢肩。” 洛慈恍惚,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住这些,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记得和他有关的一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有他出现时风的味道,雪的味道。 幼时不知情爱,觉得爹爹连娘亲随口一说的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只觉得是他记性好。 可现在洛慈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出现,本就与众不同,占尽了所有的偏爱和例外。 似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上扬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不舍在这一刻爆发。 她蹲在地上,没人能看见如断珠一样的眼泪滴落而下。 不让他送,是因为洛慈知道,出了那道门,她就会崩溃了,她也是个很肤浅的人,做不到刀枪不入。 无声的哭泣揪着每一个人的心,良久一直呆在远处房顶上的童婴以雪借力,身姿轻盈的落在她面前。 粗糙的手抬起停在半空中,最后缓缓落在蹲在地上的洛慈的头上,被烟熏坏了的嗓子嘶哑刺耳:“丫头,回吧。” 洛慈没有应声,片刻依旧蹲在地上,埋在膝上的头慢慢抬起,杏眼通红,蓄满湿润。她没有看童婴,而是磨蹭着腕间的佛珠。 自言自语:“我讨厌寺庙里供奉着的金碧辉煌的神佛,连带着讨厌那些信仰他们的人。” “可现在,我却想明白了。” “我不信神佛,却信晏温,与我而言,他是我一人的神佛,佑我福运昌隆,消灾灭殃。” “世人信仰神佛,当如我爱晏温,是鱼儿趋光,是本性,没有罪过。” 童婴静静地听她说话,她现在不需要人附和,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视线越过洛慈看向远处那道隐藏在暗夜里的身影,明明答应了不送,却在后面跟了一路。 洛慈拭去泪水,从地上站起来,童婴收回视线看着她。 洛慈平静下来:“夜里寒凉,回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童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转身跟上洛慈的步伐,只是不知,那句“回吧”是对谁说的。 远处暗影里,跟了一路的身影没有再动,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两道背影远离。 晏温转身迎着风雪往回走,内心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坚定,他要速战速决。 第144章 她为赐福人间而来 第二日,京城被大雪裹上银妆,前往青州平乱的队伍整齐划一的出了城门,山陵侯一袭紫袍,外面穿着黑色的大氅,端坐在汗血宝马之上,行于军队之首。 就在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的时候,晏温忽然勒转缰绳,马蹄高扬调转方向,重新面对的都城。 在场的人都以为山陵侯是不舍京都,想多看两眼。殊不知他不舍的不是京都,是把自己困在京都里的姑娘。 凉薄的凤眼此刻染上了期冀,视线从人群中一一扫过,却始终没有看见他想见的人,就如她昨日所说的,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既然洛慈没在,那这里确实没有晏温留恋的东西了,勒马扬蹄,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的军队紧随其后。 另一边,护国寺。 玉禅大师从大雄宝殿出来,看向旁边的小沙弥,一脸慈悲笑意:“洛施主去哪了?” 小沙弥化着嘴巴里洛慈给他带的糖,满脸天真地指着后山:“活菩萨去后山了。” 玉禅大师顺着他的手指向后山看去,苍老的脸上平静凝视,随后双手合十于胸前,虔诚道:“阿弥陀佛。” 小沙弥好奇道:“师父在说什么?” 玉禅大师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但笑不语,他曾经以为她不会在踏步于任何神庙,可今日清晨,天还未亮,她便来了,而且此番归来,洛施主身上的煞气少了许多。 后山之巅,站在这里可以俯视山下的官道,那里,是离京的必经之地。 洛慈披着那件属于晏温的紫色狐裘站在悬崖边上,大雪纷飞,清秋撑着伞站在她身侧。 她曾经和戚琼在这里把酒言欢,把整个皇城做棋盘,走一步看十步,把每一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慢慢的放在他们想放的位置,只为举行一场仪式,让那些死去的人沉冤得雪,魂归故里。 现在她站在这里,送她喜欢的人离开。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恰巧碰上了玉禅大师。 洛慈停下脚步,点头示意:“玉禅师父。” 不待玉禅大师回应,洛慈的嘴角就溢出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整个人虚弱憔悴。 洛慈拿起清秋递过来的手帕压着嘴角,咳嗽声止住的时候迅速握紧手帕,可哪怕她动作再快,玉禅大师还是看见了上面的一抹猩红。 苍老又仁慈的双眼看向洛慈,她小的时候自己就见过她,那时她被称作小观音,哪怕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也不能折煞她的活泼开朗。 她出生时,他观天象,参佛旨,得到的答案是,凤命之女。 后来她十一岁那年,他又见到了她,看不见尽头的粮车,衣裳棉被,她于难民的哭嚎中,如神临世,声音张扬:“洛家,前来助诸位——赈灾!” 她来的时候,玉禅大师站在寺门口,那一刻他真正的知道了何为凤命。 凤命不是说她是未来的皇后,而是祥瑞和谐,她为赐福人间而来。 一转眼她就长大了,曾经的少年意气不见半分,独留脆弱和孤寂。 玉禅大师双手合十回礼:“洛施主今日可有兴趣听老衲讲经?” 知他话里有话,洛慈点头:“乐意之至。” 跟着玉禅大师进了禅房,等其他人都退出去,玉禅大师才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老衲略懂些医术,洛施主可愿一试?” 洛慈将捏在手中的手帕缓缓放下,佛门重地不见血腥,声音虚弱道:“抱歉。” 随后将右手手腕伸在桌上:“有劳了。” 玉禅大师将手覆上去,触着脉搏的指尖越发用力才感受到那微乎其微的脉搏,片刻缓缓收回手,口中低喃:“阿弥陀佛,老衲才疏学浅。” 本就没抱希望,也谈不上什么失落,洛慈收回手,用左手理了理右手的衣袖,藏回狐裘中,笑道:“我还以为玉禅大师当是不喜我才是。” 毕竟当初那场滔天的大火,其中缘由,彼此心知肚明。 玉禅大师看见她左手腕上的佛珠,慈悲一笑:“你若信佛,那你看哪里,神佛便在哪里。” 洛慈谦逊的看着他,他是在告诉自己,于他而言,那八十一座佛像不代表着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明明知道是自己烧的佛像,可当初楚皇责怪时,却一句话也没说。 玉禅大师拨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的褶皱越发显得他的慈悲,看着她腕间的佛珠,意有所指:“洛施主,如今可有改观?” 是否有那么一丝对神佛的信仰? 顺着他的视线,洛慈垂眸看她腕上的佛珠,想到他连脸上都是柔情的笑意:“未曾。” 抬眸看着禅房内墙壁上刻画着的诸佛之相,洛慈继续道:“我不信他们,但我信一人。” 她至今不会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但不会再去伤害,她尊重那些信徒的选择。 玉禅大师看着她眉眼间的情意,心中了然,被爱之人,方会爱人。 曾经洛家还在时,她被娇宠于心尖,那时的她是真正的观音转世,心有慈悲。后来忠义枉死,慈悲不在,那双眼睛里被沉沉雾霭遮盖。 如今,烟暖雨收,雾散尽,杏眼之中再见慈悲。 玉禅大师知道,她信的那个人,让她成为世人的观音,以一人,全世人。 视线从壁画上收回,洛慈看着玉禅大师,带着晚辈的恭谦:“我不信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只知道大楚的每一寸国土,百姓的每一份安康,都是边关将士用血肉一点一点地丈量出来的。” 扫了一眼壁画,继续道:“与他们无半分干系。” “这世间有数不尽的活佛,信他们就可以了。” 这些活佛,是洛家,是每一个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是每一个守在朝堂,肃朝纲,正伦理纲常的臣子;也是省吃俭用为边关提供补给的平民百姓。 他们不如庙里供着的那些富丽堂皇,不过区区浊骨凡胎,却有着真正的慈悲之心。 洛慈侧目看着玉禅大师,笑的真诚:“而我认识的第一位活佛,是您。” 第145章 凡身成佛 玉禅大师转动佛珠的手微微停顿,从容和善的看着洛慈。 洛慈十一岁那年,整个洛家都在外征战守着边疆。独留洛慈一人在京中,学太子妃之仪,学东宫之礼。 恰逢灾荒,大批难民涌向京城,就在他们以为会得到天子庇佑时,从太和殿里出来一道圣旨将他们拒之门外。 京城方圆,尸骸遍野,换儿食之,哭嚎滔天,其中凄苦是生来就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从未见过的。 他们闭门不出,有些纨绔子弟是嫌弃,觉得这些粗鄙之人怎么值得自己冒险。而有一些有良知的则四处奔波,想筹些物资,却被拒之门外,被家里的人强行带回去关起来。 就在难民绝望之际,几里之外的护国寺打开了寺门,收留了数不尽的人。 寺里的僧人把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让给百姓住,他们则整日席地而坐,于柴房,于廊下和衣而眠。 可这么多难民,寺庙里的米食终究挨不了几日,京中又无人伸以援手。 就在寺里捉襟见肘时,洛慈带着充足的粮棉来了。 后来玉禅大师才知道,十一岁的洛慈高坐于马背上,众目睽睽之下将剑架在了守城门的士兵的脖子上,逼得他们连连后退,稚气未脱的声音里是未曾外露过的煞气:“开城门!” 后来有了洛家的开头,京中想施以援手的世家都纷纷效仿,林相,周相,户部尚书等等。 圣旨不让难民进京,那他们便离京,奔赴护国寺。 可真正让洛慈钦佩尊敬玉禅大师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在这些难民中有十八名产妇,二十多名孕妇。 佛家“四不“,不杀生,不饮酒,不沾荤,不近女色,若让这些妇女在此临盆,便是犯了两条。 寺中僧人争执不断,出现了收留难民以来的第一次分歧,都在等着主持说个解决办法。 而那时,玉禅大师已经在佛前跪了良久,在众人期冀的注视下,他缓缓起身,苍老的身躯慢慢走出殿中,看着衣食窘迫的百姓说:“人世间最大恶莫过于是见死不救,即便是清规戒律,也要在灾难和生命面前让路。” 只一句话,就让那些质疑,反对的人通通闭上了嘴。 他们将饭堂中的桌椅全部腾出来,让临盆妇人在上面生产;将遮挡佛像的雨棚拆掉,搭建临时的帐篷,为产妇遮风挡雨;在佛寺里烹饪荤腥,保证产妇和孩子的营养。 这场赈灾长达一个多月,陆陆续续整整诞生了数十个婴儿。 十一岁的洛慈在那一刻看见了真正的活佛,而供奉在他身后的金身佛像显得那样的黯淡无光,虚无缥缈。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以素手广植白莲,以凡身成佛。 爹娘以武止戈,林相握笔成器,玉禅大师手持七宝菩提,他们所作所为所求,不过殊途同归。 洛慈笑看玉禅大师,谦卑恭敬,她方才所说没有半点虚假和奉承,这样的人,值得她的尊敬。 泛着和蔼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洛慈,玉禅大师少时得名师点化,遁入空门,一心向佛。 如今晚年却有一惑,七年前的那次赈灾他自认问心无愧,却被佛门中人诟病至今,曾怀疑,曾迷茫,困扰他多年。 可现在洛施主的一句“活佛”便化解了他所有的迟疑,是非功过不,毁誉由人,他问心无愧。 双手合十于胸前,玉禅大师闭目低头:“我佛慈悲。” 洛慈笑而不语,佛慈不慈悲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玉禅大师心有慈悲。 洛慈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个小沙弥,小沙弥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师父紧闭的房门,两眼泪汪汪的。 洛慈拍了拍他的脑袋,柔和安慰:“你师父说,等你长大了,随时可以回来。” 方才她和玉禅大师在屋内交谈时,小沙弥忽然从外面推开窗,费力的掂着脚尖趴在上面,一脸天真的将手里的野花递给洛慈:“师兄说不能白拿活菩萨的糖。” 洛慈笑着接过,小沙弥一溜烟的跑了。洛慈注意到,他虽然比诵恩大两岁,可由于寺中清苦,身量并不如同龄人高,面上的皮肤都带着些粗糙。 她收回视线看向玉禅大师:“我看他虽在寺中,却未曾受清静戒体,这是为何?” 玉禅大师看着蹦跳着跑远的小童,面容慈祥:“他长在佛门,至今未曾离过山门,乾坤之大,他只知方寸。” 听玉禅大师说了,洛慈才知道,小沙弥出生不久就被人扔在了护国寺门口,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后来玉禅大师收养了他,取名迦蓝。 心中了然:“所以大师是舍不得?” 玉禅大师无声回应。佛门清苦,一入便是一生,可迦蓝还小,连善恶都还不清的年纪,怎么能稀里糊涂的被困于这些戒律清规。 他可以遁入空门,但必须是在行万里,看百态后,自己由衷地选择,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良久,洛慈道:“大师可信得过我?若信得过,我带他走。” 马车上,小迦蓝抱着自己的小行李,安静的坐在一侧,身上还穿着灰色的短衫僧衣,头上亮的反光。 一脸要哭却强忍着的模样,看的洛慈又好笑又心软。 洛慈倾身摸了摸他光亮的脑袋:“迦蓝小师父?” “嗯?”一脸无措的看着洛慈。 洛慈继续道:“我家中有一个比你小两岁的小孩,你愿不愿意做他的兄长?” 小沙弥茫然,兄长?是像师兄们照顾他一样的照顾别人吗? 心里想不明白,却下意识的点头,洛慈柔和一笑,坐直了身子。 见他将不理解写在了脸上,洛慈又解释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回府后,荆伯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小和尚目瞪口呆,怎么出去没多久就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脑袋亮的反光,一根头发也看不见。 洛慈也未多解释,托着小沙弥光滑的后脑勺往荆伯怀里一推:“天气寒凉,让下人给他多做些衣衫。” 说完话语一顿,看着他的脑袋日有所思,然后补充道:“还有……帽子。” “他以后和诵恩住一起。” 年纪大了就喜欢小孩子,荆伯也就惊讶了一会,便高高兴兴的领着小沙弥走了。 等他们走了,清秋才问:“小姐为何要将他带下山。” 洛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平静答之:“算是还玉禅师父一份人情了。” 虽然当初是他主动隐瞒楚皇,可无论愿不愿意,自己都承了他这份情。 而且,她也有私心,因为她知道有一个对自己好的兄长是多么幸福的事,所以她希望诵恩也可以有这样的偏爱。 第146章 臭味相投 整个京城被白雪覆盖,亦被乌云笼罩。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人心惶惶。自从赢下兆城一战,两国便战事胶着,直到几日前夏朝连夺两城,楚军节节败退。 加之青州内乱,楚国如今可谓是内忧外患。 比起朝中气氛的压抑沉重,麒麟居一片祥和。 洛慈披着晏温让人从南边送来的火狐裘衣,满头青丝用白玉簪随意绾起,于廊前品茶观雪。 同在她身边的还有本该待在钦天监的佛子戚琼。 看着院子中嬉戏打闹的诵恩和迦蓝,洛慈面上尽是柔和。 两人穿的厚实,迦蓝脑袋上戴着一个虎皮小帽,盖住了他光溜溜的脑袋,身上是她亲手做给诵恩大些时候穿的衣衫,他身子骨瘦,也还合身。 这衣衫是诵恩主动给他的,没有人会把她亲手做的衣衫给别的孩子,可今日清晨,诵恩却将自己衣柜里的衣衫主动拿了出来。 面对清秋的欲言又止,诵恩却笑的天真,赢是将衣衫塞进手足无措的迦蓝怀里:“袍子大,给哥哥穿,诵恩长大了再穿。” 荆伯看了直呼感动,热泪盈眶,像小公子这样的年纪,其他的王室贵族大多都是小霸王,骄纵霸道。 更何况小公子还是端王之子,端王是谁,说句是比太子尊贵的皇子也是无过的。 可这些不好的习性小公子是一星半点都没有学到,果然生来就是我洛家的好儿郎! 想到这些荆伯就更疼爱诵恩了,原本就已经宠的无法无天,如今更是当祖宗一样供着。就像现在明明就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总是跟在两孩子身后,仔细看顾,不亦乐乎。 戚琼侧目看洛慈一脸悠闲惬意的姿态,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啧了一声:“看来九阴楼怕是已经富可敌国了?” 这火狐的皮毛可是有价无市,他游历江湖这么多年只曾听闻,还没见旁人穿过。 不懂他话中之意,洛慈疑惑:“何以见得?” 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你如今穿的裘倒是一件比一件珍贵了。” 洛慈眉眼带笑,脸上带着戏谑:“别人送的。” 戚琼果然露出悲痛,一副为什么我没有的模样,将他的手往洛慈肩上一伸,嘴里念叨着:“我摸一下。” 手还没摸到,就被洛慈毫不留情的拍开,嫌弃藏不住道:“别碰。” 手背被打的通红,戚琼一下子就急了:“你做什么,我一曲值万金,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浑身上下他最宝贵的就是那双手,洛慈不咸不淡的瞥他一眼,话语里故意激他:“你想碰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看着戚琼眼底重新闪过的光亮,洛慈继续道:“只是我家里有一个爱吃醋的郎君,他若知晓了,怕是得剁了你的爪子。” 戚琼一脸无语的样子,他后悔了,多什么嘴。本来他也是见识过滚滚红尘的人,后来做了这佛子,荤腥酒色也戒的七七八八了。 怎么还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转移话题,戚琼又道:“未见过你穿如此艳丽的衣服,倒是有几分新鲜。” “怎么忽然想穿了?” 洛慈看着院中飘飞的大雪:“就是……忽然想了。” 许是……寄情于景。 说完侧脸看着戚琼:“倒是你,如今越发大胆了,青天白日,不在钦天监好好呆着,跑我这里做甚?” 戚琼端起身前的茶饮了一口,面露惊喜,想来是味道不错,话语里满是畅快:“放心,宫里乱的一团糟,咱们的好陛下可没空搭理我。” 看他面上带着点不寻常的意味,洛慈抬眸:“你又作了什么妖?” 戚琼面露恼色:“怎么能叫作妖?” 洛慈看着他,但笑不语,其中透露出几分认真和压迫。 戚琼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解释道:“边疆战事你也知晓,前日那人来钦天监了。” 洛慈不插嘴,洗耳恭听,只听戚琼又道:“问我为何之前明明势如破竹,怎么如今会连失两城。” 洛慈问他:“你如何答的?” 戚琼邪魅一笑,额间朱砂似妖似魔:“我说……因为军队中缺乏真龙之气。” 洛慈了然,但笑不语,这就是他们最初的打算,他该死在战场上,以血祭魂。 两人相视一笑,洛慈倾身用茶盏和他相碰:“他做何反应?” 戚琼嗤笑一声:“能是何反应?他呀……惜命着呢。” 一听要他上战场,顿时露了怯,面露难色,竟然直接问:太子,可算真龙之气。 想到这,戚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说太子摊上这么个爹,是不是也够倒霉的?” 洛慈不置可否,她早就看清楚了,楚皇是个没底线的,视线放远,漫无目的:“且看着吧。” 他们父子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戚琼嘴角邪魅上勾,意有所指:“这雪真大。” 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下吧,下到来年,也算瑞雪兆丰年。” 说完他侧头看着洛慈:“一个属于我们的丰年。” 洛慈看他这幅风流邪气的姿态,无奈摇头,为什么只要和他在一起,自己少年时那股子江湖痞气就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来,跟给街溜子一样。 难道这就是爹爹以前所说的臭味相投? 另一边东宫。 楚洵坐在那间仿制出来的麒麟居内,半边身子隐于黑暗中。 暗卫如鬼影一般闪显在他身旁:“殿下。” 投在地上的影子嘴巴一张一合,冷漠的没有一丝情感:“安排的如何了?” 暗卫觉得面前风光霁月的太子身上多了几分阴冷,这场密谋的暗杀可谓天衣无缝,原话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无赦。他若活着回来,那你们便永远留在那里。 立刻低头,不敢直视,恭敬回禀:“都安排好了,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死在青州。” 嘴角勾起冷笑,楚洵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用最温润的语气说出最阴森的话语:“山陵侯生前风光无限,死时……就不用给他留体面了。” 暗卫背脊寒凉,领命退出屋外。 屋内,楚洵依旧端坐不动。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洛慈,谁抢,谁便去死。 第147章 把我洛家族人的命还给我! 十步一盏的红色宫灯,看不见尽头,脚下的白雪踩的沙沙作响,今夜宫里举办宫宴,洛慈也在邀请之列。 宫宴结束后,主仆三人慢悠悠的走在出宫的青石路上,洛慈拢着身上的紫色狐裘面上带笑的听着明月骂骂咧咧。 “呸,一群老匹夫,真不要脸。” “自家的银钱舍不得出一分,还敢打将军府的主意。” “不就是欺我洛家无人!” 清秋虽然生气,却也知道这还是在宫里,小声提醒明月:“噤声!” 明月不服,但声音还是小了许多,用只三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嘀咕:“我说错了吗?” “就是不要脸,以前将军和夫人还在的时候,天天跟在后面拍马屁,好话都不带重的。” 洛慈脚下不紧不慢,两手塞在狐裘里,右手不由自主的转动着左手腕上的佛珠。 树倒猢狲散,很正常,可是这些猢狲未免吃相太难看了些。 看来大楚的国库撑不了多久了,不然楚皇这样的人也不会出此下策,在最需要笼络人心的时候去打这些臣子私库家产的主意。 一些酒囊饭袋,国家蛀虫,不惦记国库就已经是轻的了,还指望他们把那些好不容易塞进腰包的钱主动拿出来,可不就是痴心妄想。 楚皇一提出来,大臣们纷纷哭穷,没一会就把算盘打在了在场唯一一个身着千金裘的洛慈身上。 大言不惭的说洛家如今人丁单薄,开销不大,而且定安夫人当初的嫁妆可是比当今皇后嫁入东宫做太子妃时还丰厚,桐城江家的商铺可是遍布四国。 洛慈坐在楚皇下首,清冷的眼眸不咸不淡的看着那些大臣,眼底的嘲讽和不屑毫不掩饰,真是出息了,算盘打到妇人家的嫁妆上来了。 算盘打的真响,只差没明说让楚皇削减洛家俸禄,或者这行军作战的粮草物资让洛家来出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洛慈的反应,就连楚皇眼睛里都露出了贪婪。洛慈直接嗤笑出声,这是第一次她在朝廷百官面前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戾气。 洛慈理了理衣袍站起来,视线从每一个咄咄相逼的人脸上扫过,是想以多欺少,逼她就范吗? 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向来柔和有礼的面上冷若冰霜:“每月的那点俸禄还买不起我身上这身裘,不要也罢。” 说完停顿,观察着那些人脸上五彩斑斓的神色,楚皇一听面色有些难看,片刻却是一喜,当初洛家灭门,为了彰显他的贤明,不仅没有削减洛家原有的俸禄,还追封了许多。 想到这他嘴唇一动,准备顺势削减洛家俸禄,不料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洛慈的话打断,而且再也开不了口了。 只见洛慈俯视着那些大臣:“这俸禄我洛家不要了,你们,把我洛家千百族人的命……还给我。” 只一句话便让刚刚气焰嚣张,咄咄相逼的人闭了嘴,一位老臣还想强词夺理几句,被旁边的官员制止住了。 回京以来洛慈就一直表现出柔弱温和的姿态,差点让他们以为谁都可以欺上一欺。 一袭白色长裙,外披紫色狐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眼底是睥睨一切的冷漠和戾气。 有些官员仰视洛慈,心中一惊,只觉这洛家三娘子的姿态,神情和前往青州平乱的山陵侯如出一辙。 就连那紫色狐裘,京中除了山陵侯也就只有她一人穿得。 洛慈看着这些哑巴似了的人,心底悲哀嗤笑,她从来未提过,他们就以为洛家几代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了。 好事不是不可以做,怕的是有些人习惯了你的付出,认为是天经地义的! 整个宫宴的气氛都冷了下来,洛慈背对着楚皇,最终收了面上的戾气,却依旧冷漠,缓缓转身,向楚皇行了一个礼。 “陛下,不是洛家不愿意补贴将士们,只是臣女不懂经商,洛家的商铺全都是臣女的外公在打理。” “臣女的吃穿用度皆由江家负责,身上这千金的裘也是外公让人奔赴数日从桐城送来的。” “至于那些俸禄,除去府中下人的月银,府里每月还要补贴当初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家眷,实在也是捉襟见肘了。” 恶心人,她会着呢。 楚皇被噎的面色难看,她的话只差没说,要钱可以,去找我外公要。 可是他怎么可能去找江老盟主要,别人不知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桐城之人,特别是江家对大楚皇室厌恶之极,怎么可能会给他。 宫宴最后不欢而散,楚皇还是勒令朝中官员各出其数,筹备钱财。 眼看就要到宫门口了,看着外面,三人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这地方待着着实压抑。 忽然,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洛慈的名字。 光听见这人的声音,洛慈就面露不耐,明月更是只差没把厌恶写在脸上。 是祸躲不过,洛慈缓缓转身,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若是以往,楚洵会站在离她两步的距离让她起身,可今日他却直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来:“免礼。” 洛慈挣脱他的手,眼底滑过冷漠后退一步:“殿下有何事?” 看着被挣脱的手,楚洵沉默遮住其中的阴暗,在抬眸已经一片温和,语气轻哄道:“你可是生气了?” 压下心底的厌恶,洛慈面露不解。 见她不明白,楚洵解释道:“刚刚在殿上孤未帮你说话。” 洛慈眉头微皱,又来让她理解他的为难和不易了? 果然,下一句楚洵就说:“孤是太子,要以大局为重……” “臣女理解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女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也不待他反应就欲转身离开。 下一秒,楚洵却像魔怔了一样,猛的从身后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回去。 手腕被捏的生疼,洛慈面上恼怒:“殿下自重!” 清秋明月也上前两步,必要的时候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只见楚洵面暗沉的看着她的手腕,头也不抬的问:“小慈手上戴的是什么?” 第148章 下落不明 只见藏在腕间的佛珠被他一拽,彻底暴露在视野里。 洛慈从来都没打算隐藏,她的鸢肩值得光明正大,明目张胆的偏爱。 冷漠地看着楚洵反问道:“殿下未曾见过吗?” 原以为会暴怒,撕破伪装,没想到沉默了一会,他用指腹蹭了蹭被他捏红的手腕,松了些力道,却并未放开。 低笑出声,断断续续,又渐渐恢复了以往温和有礼的姿态,轻声道:“摘了吧小慈,因为……不太吉利。” 说完就要去摘她腕间的佛珠,却被洛慈用力拍开挣脱出去,洛慈恼怒:“你的话什么意思?” 楚洵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不以为意的负在身后,声音温润面上带笑:“死人的东西……可不就是不吉利。” 洛慈眼中杀意顿显:“殿下慎言!” 说完转身离开,她不会如他所愿去追问他,她自己会查! 楚洵笑而不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的情绪稳定至极,一个要死的人拿什么和他争! 马车刚刚停在门口,洛慈从车上下来,转头就吩咐青羽去一趟山陵侯府,她要见古里。 清秋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洛慈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面色苍白的看着外面。 走到她身旁,将托盘里的药放在桌上,清秋柔声劝慰:“青羽没这么快回来,小姐不若先休息片刻?” 洛慈摇头,将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再等等。” 楚洵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无力和恐慌侵蚀着她,带来强烈的不安。 轻咳从嘴角溢出,压下喉头的痒意,面容虚弱的看着外面。 等了许久,古里终于来了,他一进屋还没来得及行礼,洛慈就快速迎上前::他可有信?” 古里茫然,不是昨日才送过消息吗? 看他表情便知没有,洛慈眉头微蹙,将今日太子的反常说给他听,然后吩咐道:“快马加鞭,让他警惕些,太子恐对他不利。” 古里一听便知事情的严重性,为走的神不知鬼不觉,爷并未让太多人来接他,一切从简。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太子会在青州平乱的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他这是宁愿舍了青州也要害爷! 古里向洛慈行了大礼,转身离开,片刻也不敢耽搁。 清秋下意识的抬头看洛慈的脸色,见她面上平静并无其他,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却也祈祷,一切顺利,她如今的身体可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了。 服侍她歇下,清秋独留下一盏微弱的烛火,便离开了屋子。 屋内,洛慈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转着腕间的佛珠,一夜未眠。 第二日,迦蓝和诵恩穿着袄子在院中玩耍。 洛慈坐在屋内,手中的针线一起一落,这是之前商时序送来的金陵云锦,说是做嫁衣的料子。 桌上放着满盒的东珠和金麟羽,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两小孩玩累了就一前一后的跑进屋里,诵恩看着自家小姨手里的衣衫,一脸天真:“是给诵恩做的吗?” 坐在一旁的清秋笑着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这衣衫你可穿不了。” 诵恩也不恼,好奇道:“那是给谁做的?” 洛慈抽空看了他一眼,耐心的解释:“是给我自己做的。” 小诵恩一听比给他自己做的还高兴,拉了布料的一角盖在洛慈腿上,满脸惊喜:“小姨真好看。” 原本凝重的心思被他这么一逗也松了许多,洛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完他和小迦蓝就安静的坐在一旁看洛慈做衣服,小手时不时的塞进盒子里玩东珠。 忽然诵恩指着嫁衣上半成型的图案问:“小姨,这是什么?” 洛慈将嫁衣拿起来一些,让他看的更清楚,细心解释:“鸢肩。” 鸢肩鸟。 小诵恩半知半解的点头:“他长的真好看。” 说完还扭头看着小迦蓝:“是不是,哥哥。” 小迦蓝盯着图案看了许久,然后郑重的点头:“好看,有帝王之相。” 几人都没将他的话当真,倒是清秋还故意逗他:“小师父还会看相?” 小迦蓝摇头,他不会,但是他听师父说过,山陵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有帝王相的人,但是他不能说。 洛慈轻抚着嫁衣上的图案,之前她绣的时候清秋还说,谁家的嫁衣上会绣这个。 可这是她的嫁衣,她说了算,龙凤她都不要,她就要鸢肩和麒麟。 针尖在起,刚刚插入上好的云锦里,古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面上的悲痛让洛慈一时不察将针尖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她就这样看着古里,脸上强扯出一抹弧度:“他怎么了?” 古里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嫁衣上,再上移看着那没有血色的脸,最后在她的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哽咽:“爷负伤坠崖,下落不明。”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直直落在了嫁衣上,刚绣了一半的鸢肩鸟被血液覆盖,清秋惊呼出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搀扶住洛慈向后倒的身体。 这是小诵恩第一次看见洛慈毒发,他的手还插在装东珠的盒子里,此刻双目空洞的看着被血染红的东珠还有他的小手。 屋内没什么人,没有人有空顾及他,等他回神圆溜溜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一声又一声的带着哭腔轻唤:“小姨,小姨。” 下一秒,大他两岁的小迦蓝遮住他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把他抱进怀里:“弟弟不怕,哥哥在。” 洛慈虚靠在软榻上,将清秋喂进来的药就着喉头的血咽下去,平复了片刻,她抓住清秋的手,声音虚弱:“去看看诵恩。” 清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两个小孩带了出去。 洛慈胸腔起伏,她看着古里:”怎么回事?” 古里立刻回禀。 具体情况他并不知晓,但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平乱的军队刚入青州就遇见了叛军,人数并不多,可没想到叛军中有几名黑衣人,善用毒,操纵毒虫,爷为了保护商先生受伤坠崖。 “叛军?”洛慈苍白的嘴唇轻轻一动,只是叛军吗?她不信。 古里懂她话中之意,说出了他们的猜测:“那几名黑衣人身上有一朵荷花图腾。” 第149章 可是他已经死了! 洛慈垂眸不语。 荷花图腾,善毒用蛊。 极上殿。 惨白无血色的脸猛的抬起,知她心里猜测,古里回禀道:“那图腾属下曾有所听闻,十七年前名盛一时的南疆极上殿,门主步安鹤手绘青莲作为极上殿新的图腾。” 他说这些洛慈又何尝不知,甚至她了解的比古里多得多。 那是一个他们这代人没有赶上的江湖,无数高峰接连耸立,北桐城,南极上,江云姝,步安鹤,太多人是至今不可逾越的存在,而极上殿是妙山姑姑不能提及的痛。 手绘青莲不过是因为妙山姑姑闺名慕兮荷,十七年前的极上殿的势力直指北方桐城,在江湖中唯有南疆极上殿与桐城有一争之力。 不过桐城是名门正派之所向,而极上殿却因为用蛊善毒而臭名昭着。 洛慈凝眉不语,自从慕兮荷“死”后极上殿就淡出了江湖,不再参与纷争,没想到如今重新现世竟然和朝廷扯上了关系。 洛慈不再追问,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她问古里:“你们打算如何?” 古里面色凝重:“商先生在那边继续暗中派人找爷的下落,借此将山陵侯的死讯传回京城。” 死讯这个词听着着实刺耳。京城的人信了,极上殿的人,太子却不一定信。以她对楚洵的了解没看见尸体他都会怀疑。 他若怀疑定然也会继续让人搜寻,以绝后患。怕只怕到时他们先一步找到晏温。 显然这也是商时序他们所顾虑的,这毕竟是大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很多东西确实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更何况如今主心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良久的沉默,古里向来乐呵呵的娃娃脸被担忧和凝重所覆盖。 就在他愁容满面的时候,忽然听见洛慈唤他:“古里。” 古里立刻应声:“属下在!” 洛慈双眸认真慎重的看着他:“我可能信你?” 古里茫然,不知晓洛慈为什么会这样问他,却迅速下意识回禀:“属下视三娘子为爷的夫人,与爷放在一样的位置。” 洛慈眸光微动:“你去青州。” 古里面上犹豫,他担心自家爷,却也记得他的嘱托,于是不问洛慈让他去青州的缘由,摇头拒绝:“属下得留在京城。” 接着说道:“爷说夫人活着他便能活,他将身家性命托付于属下,属下便不能食言。” 古里的话让洛慈心中一颤,杏眼浑圆,水光若隐若现,片刻她低头轻笑出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压制不住的咳嗽。 她恶寒却见不得暖,三年前从鬼门关回来的时候,她以为接下来这条路注定孤苦无依,寒凉刺骨,可她遇见了晏温,他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她的如九幽之境的世界。 那双温暖的手,温暖她却不会加剧她的死亡,无数次拉住她,将她拖拽出深渊,那是她拼尽全力追求的温暖。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拉着自己往前走,这一次换她来保他安然无忧。 咳嗽剧烈,洛慈将手帕压在嘴角,拿开时上面是点点血腥,紧握在手里,洛慈轻唤一声:“青羽。” 声音微不可听,可一直守在外面的青羽却清楚的听见了,快速进屋站在软榻前:“属下在。” 洛慈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放在身侧的桌上,手缓缓往前一推,眼睛看着青羽:“去青州,我要他安然无恙。” 古里看着桌上的令牌,目瞪口呆,上面是栩栩如生的烛龙,而整个江湖只有一个组织以烛龙为令。 九阴楼。 他忽然想起了当初在玉山慌乱之中看见的那抹烟花。 青羽的视线从令牌上移,落在洛慈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无声的对视,她眼眸中的那抹决然是旁人无法撼动的。 青羽拿起桌上的令牌:“属下领命。” 古里却还再犹豫,洛慈看着他:“我很安全,没有人可以动我。” 话音一落,童婴的身影落在窗沿上,他靠坐在窗沿上,看着里面,仿佛在回应洛慈的那句没有人可以动她。 童婴知道,洛慈经不起再一次失去。 是夜,阴森幽暗的九幽山,这是古里第一次得见此番盛景。 他年幼时曾听闻麒麟卫的丰功伟绩,以一敌百。洛家人手中的麒麟卫曾经在大楚开国时一战定疆土;后来数代人守大楚四方边疆,无外敌敢来犯。 今日一见,没有传闻中的金鳞战甲,汗血宝马,可只要站在那里他们就是威慑四方的麒麟卫。 青羽点了人马和古里共赴青州,青离副帅站在九阴楼上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不久前,青羽拿着洛慈的令牌回来的时候,父子俩在无人处对话。 “她所为何人” “她自己选的郎婿。” 郎婿?青离副帅看着夜色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自言自语:“将军,姑娘长大了,给自己选了一个郎婿。” “她眼光随你,定是一个不错的儿郎。” 东宫,书房内,楚洵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和暴雨锤打青瓦的声音,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晏温身负重伤已经坠崖,最迟明日他的死讯就会传回京城。 书房的烛火忽然晃动,连带着放在书桌上花瓶里的梅花印在窗户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狐裘的洛慈站在门口,闪电滑过天空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楚洵先是一惊,回神之后起身迎上去:“小慈怎么来了?” 洛慈没说话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她为什么来?辗转难眠,噩梦惊醒,每一帧一画都是唤而不答,找而不见的晏温。 一切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她刚刚失去家人的时候,滔天的怒意和仇恨,无处发泄。 见洛慈不说话,楚洵又上前两步,面上担忧:“怎么了?可是病了?” “极上殿的人是你找的?” 避开他的靠近,洛慈话语没有情绪的质问。 伸出去想触碰的手僵在半空中,面上温润的笑意渐渐退散:“你来便是问我这个?” “别人都不知道的事,小慈却先知晓了,你们的关系已亲近至此?” 偏执的怒吼脱口而出:“可是他已经死了!!” 第150章 执念 他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 “所以呢?”洛慈冷漠的看着恼怒的楚洵。 死了又如何?死了就不爱了吗?端王,明贞不依旧爱着。 在楚洵的注视之下,洛慈嗤笑出声:“是了,毕竟殿下不懂这些。”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她眼底的嘲讽刺痛了楚洵的心,他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比不上晏温! 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眉间紧蹙,眼底不甘和痛苦交织,声嘶力竭地质问:“小慈为何就不愿意看我一眼!” “到底为什么!!” “我看过的。”平静注视着他,眼底划过自嘲。 一字一句似利刃一样扎入楚洵的肉里,她说:“在不知情爱,最天真的时候也曾看过。” “只是后来殿下自己离开了。” 洛家灭门一事是横阻在他们之间不可跨越的深渊,楚洵很清楚。 洛慈冷清地叙述着那段存在过的关于他和她的年少。 她不能否认那时他对她很好,温润如玉,谪仙一般的人却是她的未婚夫,虽不懂情爱,但她也做到了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是,后来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明明有很多方式退出,可偏偏他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 疯狂和偏执慢慢褪去,楚洵眸中悔恨动了动嘴唇却无话可说。 洛慈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样子,后悔有用吗?相对于歇斯底里的恨,她现在却连发怒的欲望都没有了,冷漠疏离。 “殿下为何非我不可?” “人不能什么都要。” “我以为你当初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舍弃我的决定。” “为何如今还要与我纠缠。” “你这样,不公平。” 楚洵摇头否认:“孤后悔了,孤真的想回到三年前。” 洛慈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楚洵慌了,脑中思绪万千,忽然想起了什么:“孤这里有一件你父兄留给你的东西,小慈想不想看看。” 无动于衷的眸子有了一丝光亮,楚洵没有错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上前走出书房站在门口回头,语气里带着些许讨好和轻哄:“小慈,你随我来。” 洛慈脚下微动,她不信任楚洵却还因为他口中的“父兄”所动摇,万一真的有呢。 一直都在失去,所以十分渴望得到。 最终洛慈动了,离楚洵几步之远慢慢跟在他身后,几经回廊辗转,她看见了雨夜里的那处院落。 她生活了十多年的院子她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洛府的麒麟居是她还未出生爹娘就准备的。 一窗一画,一梁一栋,就连院落里的花花草草都是亲手所设。 洛慈看着面前的院落,抬脚走了进去,手放在门上犹豫了片刻缓缓推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牙关紧闭,所用力道之大可下颌角微微颤抖。 她不愿意去想,父兄是以怎样的心态准备的这处院落,明明千般不舍,却还是期盼着她风光大嫁。 明明战事在即,却还百忙之中在这个她还未嫁过来的地方给了她一个家。 他们都在等着凯旋归来送她出嫁,可是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那件娘亲准备了许久的嫁衣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哥哥想背她上轿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洛慈背对着楚洵,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地面上。 他怎么敢让自己来看,父兄当初对他的信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和她的想法不同,楚洵将这座院落当做他的杀手锏,他以为这是唯一可以让洛慈回心转意的东西了,哪怕一点点也可以。 他上前两步,站在离洛慈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小慈,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这一次他一定会对她好,一定不负她。 “从头来过?” 洛慈缓缓转身看着楚洵,面上悲笑眼底暗如幽潭:“头在哪里?” “没有我父亲又怎么会有我们这桩婚事。” “可是我爹娘没了,你告诉我……头在哪里。” “你凭什么以为一句话就可以一笔勾销!”这是今夜洛慈的第一次声嘶力竭,情绪失控。 楚洵被她吼的愣在原地,他无话可说。 向来柔和的杏眼此刻却用决然狠戾的眼神看着他:“楚洵,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只有晏温了。” “洛家的事我怪你,却不恨你,可如今你动了他,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眼眸里的冷漠让人相信她话语的真实性。九幽之地的唯一一盏烛火若被灭了,那便是真正的九幽十八狱。 视线从他的脸上收回,扫视了这件屋子,声音虚弱:“至于这座院落,本就是我洛家的东西,我……收走了。” 楚洵猛的抬头:“不可以!” 他不知道她要如何收走,但他知道不能让她拿走,若拿走了他就再也没有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他摇头劝阻,往前走想抓住洛慈的手:“小慈,这是你父兄留下来的东西,你不能这么做。” 洛慈后退避开他的触碰,冷漠看着他疯魔的样子。 悲哀又可笑。 “殿下应该比我清楚,人最是善变。十五岁喜欢的东西……十八岁未必喜欢。” “其实殿下并没有多喜欢我,殿下只是不允许我先离开,然后爱上别人。” 他生来便是太子,可哪怕他做的再好,群臣百姓如何传颂他,他依旧是他父皇随时可以抛弃的人,母后只顾着争宠,永远都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像端王一样讨父皇喜欢。 太子之位,父皇的宠爱,想娶就娶的妻子,这些端王唾手可得却不屑一顾的东西,是他不要了才轮到自己的。 唯有洛慈,全天下最好的女娘是一出生就属于他的,不是施舍,不是别人挑剩下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唯一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拱手让人,这不是爱,是执念。 原本倾盆的大雨早就已经停了,半夜里东宫走水,下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赶过去救火的时候只看见那起火之处竟然是太子平日里经常去却不容旁人踏足的院落。 十安紧紧抓住一身狼狈还要往里面冲的太子,刚刚若不是他出现的及时把太子带了出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楚洵未曾习过武,被十安压制住不能动弹,只能看着院落被火光吞噬,目眦欲裂,面容狰狞,没有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所有人都该死,都该死! 第151章 斩柳削雪 清秋站在洛慈身侧,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微蹙起的眉头,几日来面上的凝重从未散去过。 洛慈的心吊在半空中不落下,夜不能寐。 噬骨花已经毒入心脉,疼痛从心脏走窜到四肢躯干。一旦阴阳草不能再与它抗衡,到那时两种剧毒一起毒发,回天乏力。 所有的痛苦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清秋。”沙哑的嗓音透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清秋忙应她:“奴婢在呢。” 闪着清晖的眸子看着窗外,疲惫脆弱:“给楼里递消息,让青离将军仔细探查极上殿,密切关注他们的行踪。” 清秋领命退了出去,却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垂眸深思,九阴楼自建立以来虽做的是消息买卖的生意,江湖朝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小门小派,祖上两代人都能被查的个底朝天。 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但像今日一样直接树敌的却是第一次,而极上殿虽隐匿多年,但终究是江湖中让人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清秋现在只祈祷山陵侯安然无恙,否则朝堂江湖怕都是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药王谷柳寒枝的院子里,他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在他跟前扎马步的鹿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能不能行?” “看你平时吃的挺多的,怎么连个马步都扎不住?” 而鹿溪呢?平时喳喳咧咧的小姑娘明明满脸怒火却硬是忍着不发。 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不气,再忍忍,等把他的功夫都学会了,再把他往死里揍,认错求饶为止。 原来是之前妙山姑姑闯祠堂那次,鹿溪被刺激到了,下定决心要学功夫,不能再拖别人的后腿。 第二日柳寒枝就看见小丫头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剑,明明连拎着都费力就开始比划了。 一开始柳寒枝看的乐呵,笃定她坚持不了几天,而且没一个好的师父她连门都入不了。 于是天天跑去鹿溪的院子里笑话她,要是平常鹿溪早就炸毛了,可这次愣是忍着,不认输,也不放弃。 慢慢的柳寒枝也不笑了,时不时背着手,跟老大爷遛弯一样来看一看。 有一天他蹲在院子里的树上问鹿溪:“哎?丫头,为什么这么想学?” 原以为小丫头会和他说那些陈词滥调的凌云壮志和侠义之道,没想到鹿溪却十分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想学就学了,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又白了他一眼:“屁话真多,起开,别搁这碍眼。” 柳寒枝被怼的一愣,他是在很认真的问好吗。 被怼也没关系,这么长时间两人早就习惯了,柳寒枝锲而不舍的追问,多了几分故意烦她的报复。 被他问烦了,鹿溪恼怒道:“我自幼看医书就过目不忘,百草只需轻闻就知其品类功效,救人十之八九能活,我怎么不能学了?” “这么聪明的脑袋,什么我学不会?” 鹿溪亮汪汪的眼睛里带着恼怒和不服输。 柳寒枝但笑不语,似是想起了什么。 “唱戏怎么了?世人看不上的软剑腰刀我照样耍的天下第一,江湖之中又有几人能从我手里讨到好处。” “唱戏,我柳寒枝也能成为别人无法逾越的存在!” 那是年少轻狂的柳寒枝。 良久,柳寒枝从树上跳下来,将嘴巴里的草吐出来,看着鹿溪,他说:“这么聪明的脑袋确实不能这么浪费。” “我教你啊。” 鹿溪一脸警惕:“为什么?” 又想整我? 柳寒枝毫不留情的敲了敲她的脑袋:“许是……我喜欢聪明的脑袋。” “不过,我最聪明。” 听他又再说胡话了,鹿溪捂着自己的头翻了一个白眼,抬脚就想走。 刚转身就被柳寒枝叫住了,停下脚步侧身,小脸上全是不耐烦:“干嘛?” 柳寒枝将手覆在自己的腰间,鹿溪一看,阴阳怪气道:“怎么,你腰不好?” 柳寒枝难得没与她争,而是自顾自的将他的软剑抽了出来。 不似刀剑的冷硬,软剑刃身柔软却有力,进退似推波行水。它有舞女舞剑的柔美,而柳寒枝却赋予了它另一种肃杀萧瑟。 这是鹿溪第一次看见柳寒枝的兵器,她一脸羡慕的看着他手里的软剑,她喜欢这种兵器,比她手里的剑好很多。 她脸上的喜欢取悦了柳寒枝,面上从容一笑,上前两步弯腰拿走她手里那柄笨重的剑。 然后将自己的那柄软剑塞进她手里:“送你了。” 鹿溪眼睛瞪得浑圆,一脸不可置信,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又看看柳寒枝,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这老男人想干嘛? 连忙说道:“我可没有什么东西给你。” 柳寒枝见她一副猜忌怀疑的表情,故作后悔的模样:“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鹿溪连忙把剑藏在身后:“要!” 说完不待他反悔就跑了,柳寒枝看着她的背影颇为无奈。 半路上鹿溪遇见了妙山姑姑,乖巧问候:“师叔好。” 妙山姑姑点头回应,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这不是羌华的剑吗?” 鹿溪点头:“嗯,他送我了。” 妙山姑姑先是一愣,心里了然,随即道:“你可知这剑叫什么名字?” 鹿溪茫然,这剑很了不得吗? 妙山姑姑笑道:“羌华开了软剑作为武器的先河,他的剑便是软剑之祖。” 鹿溪惊讶,忽然觉得手里的剑都重了许多,有点烫手,她原以为只是一柄普通的软剑。 妙山姑姑继续道:“由他亲手锻造,名为斩柳削雪,是双剑。意寓斩柳削雪,流光之间,瞥见云浪星花。” 她看着满脸无措,捧着剑不敢动的鹿溪,“你手中这把名为斩柳,他留下的那柄名为削雪。” 妙山姑姑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既给了你,便好好用。” 鹿溪茫然点头,目送妙山姑姑离开,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轻声呢喃:“斩柳。” 妙山姑姑没说,这不仅仅是柳寒枝的佩剑,这也是他年少至今不曾改变的初心。 随风起舞,自由浪漫。 年少轻狂,我命由我不由天,故起名斩柳,柳便代表着柳寒枝,意味着把自己的命握在手里。 第152章 你还会回来吗? 如今他却把这柄剑送了出去。 扎完马步,柳寒枝从躺椅上起来带着鹿溪练剑,故意将自己的动作放慢让鹿溪能跟上。 嘴巴也不停:“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锵然有声,复直如弦。” 没说几句,一侧头看见鹿溪的动作一脸嫌弃:“啧,腰挺直!软骨头似的!” 鹿溪把腰挺直了,然后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学功夫了。” 柳寒枝一听来了兴趣,一边纠正她的动作一边问:“为什么?” 鹿溪吐槽道:“就你这嘴贱的德行,没点功夫傍身,一出门就会被人打死!” 兴致冲冲的等着被夸奖,被恭维,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柳寒枝站在鹿溪身后,双眼微眯,看着鹿溪的后背暗自嘀咕,今天犯点什么坏好呢。 忽然抬手冲着鹿溪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嘴里先发制人:“为老不尊,该打!” 然后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忙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鹿溪全部心思都放在剑法上,本就不察他会来这么一出,再加之他可是半分力道也没有收敛,硬是被他推的一个踉跄,差点把脸栽进地里。 从地上爬起来,鹿溪直接脸都气红了,转身上前就要发作。 柳寒枝后退连步,面上却丝毫不慌:“怎么?你要打我?“ 还没教她多少,她就全用在自己身上了,柳寒枝也不知道自己图个啥。 满院子跑,你追我赶,几番闪躲,看起来狼狈,实则鹿溪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就在鹿溪再次追着他来的时候,一只鸽子落在了一旁的树上,柳寒枝立马站定,身出手挡在身前:“停!休战!” 鹿溪也追累了,听他这么一说果然停了下来,却依旧一脸懊恼的看着他,人都没揍到,她气还没消。 柳寒枝指着一旁的鸽子:“正事,下次再战,告辞!”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树上的鸽子也跟着他飞走了。 鹿溪站在原地气的跺脚,嘴里骂道:“等我学会了再把你毒哑!” 柳寒枝跑出自己的院子随便找了一个地坐下,手一伸,鸽子飞落在他手臂上,取下系在鸽子腿上的信纸展开一看,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被沉重取而代之。 起身朝药王谷的药庐走去。 这段时间以来妙山姑姑和白叶几乎没日没夜的待在药庐,将逆流册中的方子一一研究。 柳寒枝一进去抬头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的纸张,上面写着诸多方剂药材,大多数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每一味药都有批注。 大多数药方更是被一笔朱砂划去,那些都是没有用的。 视线下移,墙边堆放着层层叠叠的笼子,里面关着许多小动物,明明之前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不过一两日便死的差不多了。 看着这些没了生机的动物柳寒枝眉心一蹙,行差踏错一步,般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妙山姑姑察觉到有人进来,抬眸一看发现是他之后又低下了头继续忙碌,随口打招呼:“来了。” 柳寒枝和一旁的白叶点头示意,上前两步走到妙山姑姑跟前,光线被挡,妙山姑姑缓缓抬头:“怎么了?” 柳寒枝将手中的信往前一递,脸上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沉稳平静:“我得回京一趟。” 妙山姑姑接过信打开一看,在看见山陵侯死于青州时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再往后看直到看见“极上殿”三个字的时候更是脚下不稳,将手按在桌案上作为支撑。 手中的信纸被捏变了形,她看得出来小慈有多喜欢山陵侯,三年前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妙山姑姑至今忘不了,若再让她失去一次,她该怎么活。 而极上殿重出江湖还与朝廷有了纠缠,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出来了。 妙山姑姑脸色都苍白了许多,一是对洛慈的担忧,二是十七年来深埋在骨子里的畏惧和逃避。 之前能深埋遗忘,是因为那人待在南疆不出来,可是倘若他出来了呢,倘若他找到她了呢! 暗无天日的日子,撕心裂肺的痛苦,那具成形的死胎,无尽的悔恨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折磨着妙山姑姑。 白叶一看妙山姑姑面色难看,担忧道:“怎么了?” 看过信后,白叶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了,怒不可遏:“怕什么!当我药王谷无人,还是当我是死的!他若敢来,新仇旧账一起算!” 安抚了妙山姑姑后,白叶面色凝重,他知晓晏温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会借此机回到大燕,可是按信中所说,他没有按照原本计划的安然回去,怕是遭人暗算,心里暗自筹备安排人奔赴青州。 然后看着柳寒枝,嘱咐道:“那丫头现在的身子忌大喜大悲,动不得怒,我这里有几味药你带回去。” “别救她的法子还没找到,她人就没了。” 柳寒枝道谢拜别,准备回到自己的院子取了些东西再离开,没想到鹿溪还未离开,从他走后就一直在练剑。 见他匆忙的拿了东西就要走,鹿溪心底一慌,追上前两步拦在他身前问道:“你要去哪?” 柳寒枝也未恼,耐心解释:“回京城。” 鹿溪又问:“去干什么?” 柳寒枝平常道:“回家,家事。” 鹿溪并不知道柳寒枝和洛慈的关系,但她明白,家事,就是不便多说的意思,是了,他只是暂住在药王谷。 良久,拦着他的手缓缓放下,整个人往旁边一动,让出一条道。 柳寒枝心里着急也未察觉她情绪低落,往前和小丫头片子擦肩而过,没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她的声音:“你还回来吗?” 柳寒枝脚下一顿,背对着鹿溪,他本就心思细腻,这下再怎么着急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慢慢转身,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然!好好练,若我回来发现你偷懒,我把你挂树三天不给饭吃!” 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指了指院子那刻极高的树。 听他说完鹿溪脸上的委屈,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娃娃脸上扬起笑,眼睛灿若琉璃,难得没有反怼他:“好。” 柳寒枝看了她一眼,散漫却又珍重:”走了!” 鹿溪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身影才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强调道:“我没有舍不得他!我就是……就是还没学到他全部的功夫,觉得可惜!” 说完又重复一边:“就是这样的!” 第153章 谁敢说我放肆! 青州人迹罕至的深林,鹅毛大雪漫天而下,月光的折射之下,夜晚幽寂的丛林白茫茫无边际。 参天古树之下燃烧着微弱的火堆,几方势力搜寻了几日的晏温靠坐在树下。 不同于以往的不染尘埃,高高在上,深色的衣衫依旧能隐隐约约看见胸口处粘稠干涸的血渍,此刻他双眸微闭,闭目养神,面上带着几分罕见的虚弱,弓起一条腿,一只手无力的搭在上面,血渍从指尖滴落在雪地上。 从上往下看枯枝,鲜血,白雪,凑在一起如同冬日赛霜傲雪的红梅,他的身侧放着染血的随心剑,而上面的玉连环依旧晶莹剔透,干干净净,没有受到一丝鲜血的玷污,在寒夜里泛着暖意。 忽然浓密的睫毛动了动,随后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似是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出来吧,这么大的动静,我莫不是一个聋子。” 晏温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甚至没有去拿放在一旁的剑,反而放松了身体完全背靠在树上,略微仰头看着前方,眸中平静却又暗沉。 话音一落周围树上窸窸窣窣滑落一些雪。 顷刻间原本空旷的地方多了数十名黑衣人,有男有女,他们均穿着黑袍,连脑袋都藏在袍子里,面上苍白如鬼,而脖子上都有一朵青莲图腾。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晏温眸中带着戏笑,嘴角一勾:“我真是好大的架子,竟能让极上殿的二当家亲自来见。” 男子心中一惊,他就是极上殿现任的大长老——沧风,当初极上殿内乱时步安鹤的左膀右臂,步安鹤一朝夺权,他便成了极上殿的大长老。 他吃惊在于极上殿隐匿多年,少有人知晓他的长相,更何况眼前这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十七年前他才几岁,是如何只一眼就认出他的。 连他都能一眼认出来,那么整个极上殿他知晓多少,沧风眼睛微眯,这几日极上殿又有多少人折在了他手里,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如此年轻就有此等功夫,沧风暗叹,若单打独斗只怕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不过退居了十多年,现在江湖中的少年人都如此了不得了吗。 一站一坐,居高临下,以一敌多,怎么来说也是沧风占优势,可现在他垂眸看着晏温,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占了下风。 自己面对他如临大敌,而他却懒散随意,哪怕身受重伤依旧未把他们放在心上,可偏偏脸上没有一丝傲慢,就像他们本来就无足轻重一样。 此人假以时日必定名震江湖,沧风心中惜才却只能惋惜,再厉害也受了伤,他一个人这次是跑不了了,毕竟这桩交易大楚太子要的是他的命。 沧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刀垂在身:“小子,我长你十多岁,你的功夫并不在我之下。” “敬你是个人才,你自刎吧” 晏温嗤笑出声,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将指尖的血渍一一擦净,才拿过一旁的剑,把玩着上面的玉连环,抬眸看着沧风:“你在说笑吗?” 好心被辜负,沧风皱眉:“你别太放肆!” 脸上戏笑完全褪去,一双低垂的凤眼里波云诡谲,暗流涌动,上位者的威压尽数释放,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是吗?本王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说本王放肆。” 睫毛扇动,缓缓抬眸,声音冷厉:“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年幼时就敢坐龙椅,指龙颜,趴在大燕尊皇的背上指挥他走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又有谁敢说他放肆! 沧风一愣,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你是王爷?” 说完又自顾自的否定:“不可能,你明明是大楚的山陵侯。” 晏温面露不屑:“大楚算什么东西?” 毫不留情的嘲讽道:“连身份都没弄清楚就敢来杀本王,你们极上殿胆子不小啊。” “就不怕本王……带兵踏平你南疆!” 沧风犹豫了,当初门主和大楚太子做这场交易时自己就有许多顾虑,不想和朝廷有牵扯,可门主执意要做,自己不得不服从。 又考虑到如果只是杀一个侯爷,而且有太子善后,想来并不会与大楚朝廷恶交才同意了。 可现在他却自称本王,言语中透露着对大楚的不屑,难道真的是其他三国的王爷,沧风有所忌惮,将手中的刀指向晏温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晏温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从地上站起来,剑锋指地,嘲讽道:“现在才问会不会晚了?” 说完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就凭这个,这事完不了。” 沧风紧握手中的剑,几番考量最终还是觉得他在虚张声势,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原本如同鬼魅一样站着不动的人全都上前向晏温逼近。 沧风沉声道:“竟然完不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送你上路!” 说完仰起手中的刀向晏温扑了过去,打算先发制人,晏温脚下分毫未动,直视着迎面而来的大刀,眼睛里带着不自量力的嘲讽。 就在刀锋只离晏温一寸的时候,从晏温身后飞来一柄长枪,从他的脸旁飞过,枪尖杀气凌厉直指沧风。 沧风心中大惊连忙躲避,被逼的连连后退,半跪在地上,刀尖插地作为支撑,看了一眼插入地底的长枪,惊叹,好强的内力! 然后面露震惊的看着晏温身后漆黑一片的树林,渐渐靠近的人影以及交错起伏的马蹄声。 铁甲碰撞,刀剑出鞘。 百斛将军骑着战马快速靠近,一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晏温身旁单膝下跪:“参见王爷!” 他身后的士兵也下跪行礼:“参加王爷!” 声音惊醒了入眠的飞鸟,四处飞窜。 晏温随意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沧风从地上站起来,自知逃不了,于是打算负隅顽抗:“杀!” 百斛将军上前两步拦在晏温身前戾声高呼:“保护王爷!” 晏温提醒道:“注意安全,他们善毒用蛊。” 说完便后退靠在树上休息观战。 听了他的嘱咐百斛将军面上狂妄:“那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蛊可快得过我的刀!” 还没来得及往上冲,忽然站在最后面的极上殿的人闷声倒地,脚下停住,百斛将军抬手制止住身后的士兵,静观其变。 沧风闻声猛地回头,只见雪地里的月光映照着那些人的红纹白袍,身影飞窜于极上殿的队伍之间,许多人应声倒地。 他们手上,鲜血滑过刀锋滴落在地面上,温热的血融化了冰冷的白雪。 第154章 陈年往事 白袍上的红色烛龙绣纹在黑夜里仿佛活了过来,一口咬住敌人的脖子在他们还来不及出声的时候抹灭了他们的气息。 很快那些人就站在了沧风对面,功夫行云流水又铿锵有力,静寂无声却又压迫感十足。 看着倒地半数的下属沧风眼神凌厉大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敢与我极上殿作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见穿着白袍的人慢慢退向两边让出一条路,青羽和古里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古里直奔晏温身边,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爷!”,然后上下左右一通看,眼睛里又是担忧又是惊喜。 没有人注意到百斛将军脸上的表情从兴致勃勃的看戏到茫然再到震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人,他不会认错的,一招一式,横刀跃马,麒麟卫! 青羽冷漠和沧风对视,沧风再次质问他们是谁,青羽一字一句道:“九阴之楼。” 沧风将江湖的众多门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并未听过这个组织,莫不是后起之秀。 一想到这,他放下了不少戒备,语气多了些傲慢:“没听说过,什么不入流的门派也敢和我极上殿作对!” 青羽并不恼怒:“前辈多年未出江湖,孤陋寡闻也正常。” “之前没听过没关系,我想通过今日,九阴楼这个名字前辈定会终身难忘。” 沧风面露恼怒,握着大刀的手青筋暴起,一副要再战的姿态。 冷笑从他身后传来,沧风回头只见懒散靠在树干上的晏温神情慵懒,两指把玩着剑穗:“二当家可要想清楚,你现在还有胜算吗?” 沧风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所剩不多的人,面色紧绷,没有半分胜算。 低头沉默了片刻,沧风忽然大笑:“诸位可是忘了,我极上殿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几人眼中一凌,他要用毒。 晏温嗤笑出声,笑看沧风同归于尽的姿态,可说话的嗓音却充满肃杀之气:“二当家确定要与我大燕为敌!” “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吃过的亏还要再吃一次?” 只一句话就让沧风偃旗息鼓,面露震惊。 脑袋里转的飞快,大燕,王爷,大燕又有几位王爷,猛的抬头看他越来越熟悉的眉眼和记忆里的小孩渐渐重合,顷刻间沧风瞳孔震缩的看着晏温,话语里透露着不可置信:“是你……” 晏温笑着接话:“看来二当家想起来了。” “话说我小时候还与二当家有过一面之缘呢。”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晏温话中意有所指。 沧风不说话,只是面露难堪,极上殿位于大燕境内,虽在江湖中威望极大却也不敢与大燕皇室造次。 相对于大楚和桐城两看相厌,互不干涉的关系,大燕王朝境内的江湖门派对大燕皇室是臣服关系。 大燕建国之初,开国祖帝就明令禁止江湖门派凌驾于皇权之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挑战君威,有国才有江湖。 沧风看着晏温,眼中戾气退散被懊恼所取代,他如今年近四十,一共没吃过多少亏,可加上这一次,两次都是拜面前这人所赐。 晏温自然知晓他在恼什么,说来好笑,二十年前自己不过五岁,逃出宫在大燕都城里玩耍,却被人拐了去,带出了皇城。 几经周折被人卖进了极上殿,那时极上殿还不是步安鹤掌权,当时极上殿的人用活人养蛊试毒,好巧不巧把自己从人贩子手里接过去的就是年轻时的沧风。 马车上,沧风看着一群大哭大闹的小孩只觉自己脑袋被吵的嗡嗡作响,恨不得一人一拳打晕过去,清静一会。 眼神一扫,想眼不见为净,却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的小男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是也被吵烦了,两条小眉毛扭在一起,脸上沾了些泥灰,却不难看出底子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 年轻的沧风当时脑子一抽,不知道怎么想的,看他一副嫌弃的模样反而想让他哭了,所以故意吓他:“你为什么不哭?” 小男孩淡淡的瞥他一眼不说话,只是眼底的嫌弃更深了。 沧风一看乐了,继续吓他:“你再也见不到你爹娘了,以后吃不饱穿不暖。” 说完煞有其事的掀开帘子指了指外面骑马走在马车周围的人:“你看那些人,你知道他们抓你去做什么吗?” 做出一副恐怖的表情:“抓你去喂虫子!” 还用手比划:“就是这么大,白白嫩嫩的虫。” “怕不怕?”沧风一脸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小男孩,想从他脸上看到害怕然后嚎啕大哭。 大眼瞪小眼,小孩就是不哭,沧风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有些沮丧,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现在已经差劲到连小孩都唬不住了吗? 看他面露沮丧,一直不说话静静看着他的小孩忽然抬起手象征性的拍了拍,嘴上敷衍道:“我好怕。” 说完还怕沧风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好怕。” 他记得平日里父皇和兄长送他新玩意,若自己不喜欢他们就会露出这种沮丧的表情,自己只要随便这样哄哄就好了。 沧风…………他们俩谁是小孩,谁哄谁呢? 咬牙切齿,沧风脑袋一甩,不搭理小孩了。 良久,小孩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回身看着闭目养神的沧风,小腿一蹬踢在了他腿上,沧风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裤子上的脚印,皮笑肉不笑道:“你干嘛!” 小孩一本正经的问:“你们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沧风一愣:“什么回去?” 然后一乐,原来这小屁孩以为带他出来玩呢? 逮着机会恐吓他:“还想回去?都说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爹娘了!” 小孩粹然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又似是确认一般的问了一遍:“你们不送我回去?” “不送!”沧风粗声道。 小孩也不哭,只是看着他认真道:“你们完了。” 沧风拍了拍他的脑袋:“哎!你个小兔崽子。” 没将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按上面的要求将一车子的“货”带回极上殿交给指定的人沧风就离开了。 走之前还看了一眼小孩,心里惋惜,其实这小鬼与自己还挺投缘的,只是自己人微言轻,救不了他,可惜了。 没想到才第二日,沧风就知道小鬼那句“你们完了”是什么意思了。 第155章 我家夫人护短 镇守在南疆境内多年互不干扰的大燕铁骑声势浩大地踏入了极上殿,而领兵之人正是刚刚弱冠之年的大燕储君,龙纹金甲天人之姿。 极上殿众人跪拜迎接,问储君此番来意,毕竟带着军队而来总不能是来聊风花雪月的。 储君磨蹭着腰间悬挂的剑柄,轻描淡写:“家里弟弟顽皮,出门玩了几日也不见回去,孤听闻被诸位请到极上殿做客了,便来接他。” 众人惶恐,惴惴不安,储君只有一个弟弟,那便是大燕皇族唯一的小殿下,更是一出生就破例封号御尊,面面相觑,皇室的小殿下怎么会在他们极上殿。 极上殿门主长老立刻否认。 储君也不欲听他们狡辩,直接命令一旁的下属:“疾风。” “属下在!”侍卫高声回应。 “去找一找小殿下。” 话音刚落,疾风带着人马直接进殿搜查,军队就候在殿外,极上殿众人敢怒不敢言,在江湖中再厉害也比不过一国之强盛。 他们都以为这是皇室借题发挥想给他们一个警告,在场只有沧风心里忽然想到了那个娇贵的小鬼,还有他那句认真的“你们完了。” 心里止不住的突突,不会真是他吧。 不过片刻他的猜测被证实了,只见储君的侍卫抱着一个蓝袍小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放在地上。 长老们不敢置信,直到储君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挺拔的身姿微微下弯,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着那小孩招了招手:“鸢儿,过来。” 小男孩朝储君跑去被他稳稳抱起,高兴道:“皇兄。” 然后嫌弃的将自己的袖子伸到储君面前,不高兴道:“衣服臭了。” 储君笑着安慰道:“无碍,皇兄来接你回家。” 小鸢肩却道:“可是他们不送我回去。” 说完又补充道:“还要拿我喂虫子。” 储君一听慢慢转眸看着极上殿的众人,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是吗?” 极上殿的众人立马惶恐认错请罪。 沧风极力的缩在角落里,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他就是个接手的,又不是他把他拐来的,他要是知道他的身份肯定把他供起来,哪敢吓唬他。 尽力降低存在感还是被储君怀里的小鸢肩看见了,扑腾着从兄长怀里下来跑到沧风面前,认真道:“我不是小兔崽子。” 沧风当场石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最后储君走的时候一锅端了极上殿的蛊房,将里面拐来的孩童都带走了,也是从那以后大燕皇室明令禁止以活人试毒养蛊,之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极上殿收敛了不少。 那时的沧风还是个小透明,不是如今的大长老,为了平息皇室之怒被拉出来顶罪。 他跪在那里受鞭刑的时候,还能听见渐渐远去的储君和小殿下的对话 “皇兄我饿了。” “活该,下次还敢这样跑出来吗?” “皇兄,他打我脑袋。” 说完还怕储君不知道是怎么打的,仰起小手一巴掌呼在储君的后脑勺上,天真道:“就是这样。” 沧风没有听见储君的回答,只知道行刑的人加大了许多力道。 昏死过去的时候沧风还在后悔,你说你,没事吓他干嘛,吓就吓了,还敢上手推人家脑袋。 懊恼完又暗叹自己倒霉,他长这么大,在这之前也没无耻到欺负小孩子,他昨天就是无聊,心血来潮想逗逗他,谁料到招惹了一个祖宗。 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再相遇沧风已经年近四十,而当初不过五岁的小殿下已经完全变了样。 沧风神色复杂的看着晏温,这么多年他虽未常游走江湖,但也知晓大燕两任帝王相继驾崩,是御尊王稳住了风雨飘摇的大燕。 当初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以整个大燕作为后盾的天之骄子长大了,成为了整个大燕的后盾。 沧风虽是江湖人士,远离庙堂,却也有满腔热血和志向,也向往一个风平浪静,日月和睦的盛世。 也是因为这样当初他才义无反顾的跟了步安鹤。 他佩服面前的这个少年郎。 良久,沧风刀剑入鞘下跪行礼:“不知王爷身份,冒犯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沧风一跪,他身后的人连忙下跪。 而这一声“王爷”却让青羽变了脸色,瞳孔微不可察的震缩,他是大燕皇族! 隐下心底的担忧,青羽沉默不语。 晏温一脸从容有礼,仿佛刚刚戾声恐吓的人不是他一样:“二当家客气,本王还有事要麻烦二当家呢。” 沧风心底憋屈,面上却一脸恭敬:“王爷请讲,极上殿荣幸之至。” 歇够了晏温直起身子向沧风走近,亲自拉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低声说:“本王要大楚的山陵侯死在这里。” 沧风猛地抬头看着晏温,心有猜测却不敢多言:“沧风明白。” 放开他的手臂,晏温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沧风试探道:“那……就此别过?” 晏温抬手示意身后:“请便。” 话音一落,站在他身后的大燕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的让出一条路来,沧风刚要带领下属撤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制止:“前辈稍等。” 一直沉默的青羽叫住了沧风向他走去:“我家主子有几句话,想劳烦前辈代为转达。” 沧风一脸菜色,一个两个真当他是好脾气不成! 却碍于寡不敌众也不好发作,没有了对着晏温的恭敬,看人下菜碟,不情不愿道:“什么?” 青羽也不在乎,再不情愿不也得传。 平静道:“我家主子久仰步门主的威风,甚是好奇,她说过段时日得了闲必定亲自登门拜访。到时候,新仇旧账,来日方长。” 沧风恼怒:“黄口小儿,什么新仇旧恨?” 心里直犯嘀咕,极上殿得罪了的人多了去了,莫不是故人之子?今日怎么这么倒霉,都是故人讨债来了? 青羽还未说话,倒是晏温自觉的站了出来,从容不迫还带着笑意:“这新仇当是指本王了。” 沧风一懵,又关这祖宗什么事了! 紧接着晏温就解了他的疑惑,眼底宠溺柔和:“见笑了,我家夫人护短。” 第156章 本王惧内 这下不止沧风一脸茫然了,连百斛将军和他身后的士兵都面面相觑,百斛将军暗道:这小子速度挺快呀。而士兵们则是:王爷何时娶的夫人? 沧风一脸被雷劈的表情,试图和晏温讲道理:“王爷,今日这事是误会。”而且刚刚不都握手言和了吗。 谁料晏温两手一摊,认真道:“这事本王可做不了主,毕竟……” “本王惧内。” 沧风面上一僵,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御尊王的嘴里说出来的。 随后破罐子破摔的看向青羽:“那旧账又是什么?” 脑袋里翻了个遍,他自认为仇家里也没有谁能与大燕皇室攀上关系的。 青羽漠然地注视着沧风,视线放远:“步门主欠了谁便是谁。” 门主欠了谁?沧风更想不通了,若说是极上殿欠的债他还能相信,门主这一生南疆都没出过几次,他能欠谁? 在沧风眼里步安鹤是再好不过的人,自从他掌管了极上殿,极上殿一改以往作风,江湖上的名声也好了许多。 若可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行走江湖,又有谁会愿意做过街老鼠。 可显然对面的小崽子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沧风拜别晏温,率领下属离开,想着回去问问门主。 极上殿的人离开后,晏温才猛烈咳嗽起来,伤口结痂又被撕裂,血肉模糊,百斛将军忙上前扶住他,担忧道:“王爷?” 晏温抬手制止他的话,轻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压住胸口的痛意,晏温问百斛将军:“你怎么会来?” 百斛将军回禀道:“按约定好的时间在陌城迎接王爷,却迟迟没有消息。” “后来商家小子递来消息说您遇险,臣便带了人马过来。” 晏温轻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随后上前两步看向青羽,面色沉重:“她可还好?” 青羽和他对视,无话可说,脑子里全是沾血的嫁衣,东珠还有奄奄一息的人。 他的沉默就代表了一切,晏温面上一白,几日的奔波,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本就狼狈虚弱,可这些都抵不过想见的人不能伸手就触及,他讨厌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指尖刚刚被擦净的血再次从肩臂上的伤口蜿蜒而下沾染指侧。百斛将军站在晏温身侧半步及时察觉他的异常。 青羽看着晏温,犹豫了一会才问了出来:“你是大燕皇室?” 虽是问,不过话语里已是确定。 没有丝毫的隐瞒和回避,坦然地接受青羽的打量,晏温平静回应:“本王封号御尊。” 青羽面色复杂,暗叹造化弄人,良久却也只道:“久闻御尊王盛名。” 有些事情终究不是他们这些旁人能干涉的,这件事他们都是局外人,只有他们自己的看法是重要的。 只是青羽不知小姐会如何想,她向来通透清醒,只愿在这件事情上能一如既往。 心里暗叹一口气,随后后退一步,抱拳弯腰:“九阴楼护送王爷回大燕。” 晏温看着青羽弓起的背脊,平静低声:“是她吩咐的?” 青羽直起身与他对视:“小姐说你平安便好,无需回头。” 晏温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回身看着大楚都城的方向,他们彼此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就如同她所说的,在这些事情面前,儿女情长不得不退让。 收回视线,自言自语,语气里透露着一种无力感:“不回去……我如何放心。” 视线落在古里身上:“我修书一封你交给她。” 两披人分道扬镳,古里孤身一人回京城,其他人南下回大燕。 马车上,军医帮晏温包扎好伤口,稍加嘱咐后退了出去。晏温靠坐在软榻上眼底疲惫,缓缓合上。 不知何时挂在随心剑上的玉连环被他取了下来,现在哪怕睡着了也被他握在手里。 他无法和任何人诉说,他有多想他的姑娘。 他也并不是世人眼中的无坚不摧,也会怕。 马车外,百斛将军不知第几次偷看骑马和他并肩前行的青羽,还时不时地扫视周围隐秘的丛林,九阴楼的人都在暗夜里穿梭,未和军队走在一起。 心里惋惜,曾经在战场上威震四方的麒麟卫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江湖中活在黑夜里的组织,大楚皇室愚不可及。 不知第几次,青羽终于忍不住偏头,有礼道:“前辈可是有事?” 被抓包百斛将军有些尴尬,不自然地转了转自己腕间的护甲:“老夫听他们叫你青羽,青离将军是你什么人?” 青羽脸上面无表情,话语却谦和有礼:“是家父。” 百斛将军似是陷入了回忆,随后有些欣慰地拍了拍青羽的肩膀:“不错,不错。” 话语感慨:“我们这代人啊……老了,也该退场了。” ”江湖、庙堂……向来是少年人的舞台。” 青羽安静的听着,他们曾经年轻过,也有过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江湖,那个江湖在他们这代人眼里,是一个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传说。 说了一会儿,百斛将军忽然伸过脑袋,小声问道:“洛家丫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羽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百斛将军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冒犯,连忙解释道:“老夫没其他意思,就是好奇。” 说完小心翼翼的指了指马车:“这不是他也不告诉我。” 笑的豪爽:“不如你老子有福气,老夫这辈子无妻无子,说句不敬的话,老夫把他当半个孩子。”“ “大燕多少女娘为了他待在闺阁里不愿意出嫁,偏他一个也看不上。” “好不容易有一个他看上的姑娘,老夫自然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一想是洛家的孩子,想来定是极好的。” 青羽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侧目看着百斛将军:“她很好。” 百斛将军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何德何能遇见这样好的女娘,许是上辈子积的德。 百斛将军记得黛釉城断妄寺里他虔诚跪拜的模样。 御尊王信佛,这一生只求过两件事,一求他母后安康,二求那洛家女娘……百斛将军摇摇头,他也不知晓他那日求的是什么。 第157章 你怕不是猪脑子! 京城,近段时间整个朝堂被乌云笼罩,山陵侯死,失了左膀右臂楚皇震怒,大大小小处置了不少太监婢子还有太子党的官员。 太子府书房,沧风与楚洵面对而坐。 沧风面上不显,一如往常一样不可一世:“按照殿下的要求死无全尸。” 楚洵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举杯答谢:“极上殿出手必然无误。” 随后又向沧风抛出橄榄枝:“孤一直敬仰像步门主和沧先生这样的江湖人士,如今能与诸位结交,孤喜不自胜。” “定会铭记这份情意,日后极上殿若有需要孤的地方,不必客气。” 和楚洵预想的不一样,沧风脸上没有半点惊喜和巴结,语气干巴巴道:“殿下的好意极上殿心领了。” 还敬仰,当他看不出他的招揽之意吗,虚伪,只怕心里多看不上。 心里不屑,沧风本就不愿意和皇室有过多牵扯,加上这次遇见那活祖宗,沧风把这些事全赖在楚洵身上,对他厌恶的不行,哪还有心情和他结交。 然后公事公办道:“生意而已,殿下不必客气,殿下所求我们已经完成了,不知殿下许诺我们门主的东西何时兑现。” 极上殿多年未出江湖,此次出现不过是因为这大楚太子许了门主一样东西,而普天之下能引起门主兴趣的东西只有一件。 招揽的心思被拒绝,楚洵眸中一暗,压下其间的阴翳,面上温和:“孤年幼时曾在珞珈山的观音庙里见过一个人,和画中之人长的极像。” 沧风屏息凝神看着楚洵,眼底是迫切的想知道他接下来的话。 楚洵端起身前的茶轻抿一口:“据说也是十七年前突然出现在珞珈山的,当地人唤她一声妙山姑姑。” 放下茶盏,楚洵眼底笑意之后是试探:“据说贵派的夫人也是当时失踪的?” 沧风面色一凛,笑意全无:“殿下慎言!我家门主夫人从未失踪。” 极上殿的辛秘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听的,他极上殿臣服的是大燕王朝,大楚他们还真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他们门主最听不得的便是从别人嘴里听见死了,失踪了这些话。 几年前门内有长老想让他重新娶妻,说夫人已经死了,直接血溅当场,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了。 门内谁人不知,步安鹤这个人如同他的名字一样,闲云野鹤,唯独有一片逆鳞叫慕兮荷,一碰便会疯魔。 直接被驳了面子,楚洵脸上向来的温润都挂不住了,渐渐冷淡。 沧风起身直截了当:“殿下许诺的极上殿已经收到了,这笔生意也算完了。“ “以后,极上殿也不会再与殿下有任何交集,告辞!”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独留下楚洵面色暗沉的坐在屋内,这些人未免太没规矩! 随后又渐渐平静,不过好在晏温死了,这就够了。 麒麟居,洛慈掩唇咳嗽,咳嗽停了才继续绣手里的嫁衣。 两侧衣襟,一边是展翅高飞的鸢肩鸟栩栩如生,另一边是只绣了一半的麒麟。 古里还未回来,但是已经先将晏温平安的消息递了回来,悬挂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柳寒枝端着清秋刚刚洗净的脆枣从外面进来,走到洛慈身后伸长脖子看她手里的嫁衣,良久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洛慈对面。 洛慈抽空瞥他一眼,轻笑道:“你又怎么了?” 回来没几天,天天看她不顺眼。 柳寒枝嘴里的枣咬地嘎嘣脆,仿佛泄愤一样:“还能怎么了,天要下雨,洛般般要嫁人。” “反正我是拦不住你了,等你外公来拦你。” 洛慈啧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嫁衣,恼道:“你别多嘴!” 柳寒枝不以为意:“怎么?他见不得人?” “瞧你那稀罕劲,跟没见过男人似的。” “好歹是我养大的,怎么没学到我的半分机灵?” 洛慈白了他一眼:“是机灵,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还有,他不是见不得光。” 停顿了一会,认真道:“我只是怕你们……欺负他。” 柳寒枝啪的拍了桌子一下,嘴里的枣顿时酸的要命:“小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气的脸都红了,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心里一边吐槽,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到洛般般这就变成了娇弱的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现在就这样了,以后成亲了还得了,不得把他供起来。 柳寒枝心里暗自呸了一声,晏温可真不要脸。随后又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惯着他吧!” 洛慈油盐不进:“我会的。” 柳寒枝已经被气的不想说话了,重新端起枣往嘴里塞,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洛慈手里的嫁衣。 还要她亲手做嫁衣,他怎么不自己做。 没一会,柳寒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把嘴里的枣费力的咽下去,吊儿郎当道:“他在大燕是个什么身份?” 他得看看配不配得上他家般般。 洛慈一愣,没有回答,看她一脸茫然,柳寒枝震惊道:“你没问?” 不用洛慈回答,柳寒枝跳起来直接怒吼出声:“洛般般,你怕不是个猪脑子!” 好久没被他骂过了,洛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针一动不动的仰头看着他。 屋外打扫的下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愕的面面相觑,诵恩和小珈蓝正在堆雪人被这一声巨响吓的手中不稳,啪的一声,雪人的脑袋掉了下来。 清秋面露尴尬,指挥着明月把两人带回屋子。 一转身就和站在院子中央的古里四目相对,刚想通风报信,里面就传来了柳寒枝喋喋不休的念叨:“你是只管喜欢都不带问的?出息了,你心可真大!” “你倒是喜欢的不得了,什么也不问,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上哪找人去!” 说完越想越生气,自己吓自己:“他都二十有五了,不会都娶妻了吧,指不定还有孩子呢。” 气的来回走,一边正色道:“不行,断了,必须得断!” 听他越说越离谱,洛慈刚想止住他丰富的想象力,门口忽然响起了古里的声音:“我家爷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 柳寒枝下意识的回头,在看见古里的时候身体僵硬,略显尴尬。 第158章 我想活着 说人家坏话被人家下属听见了,柳寒枝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偏偏在晏温的事情上古里是个较真的,认真道:“柳先生莫要败坏我家爷的名声。” 柳寒枝摸了摸鼻子,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 古里这才走进来向洛慈行礼,洛慈放下手里的嫁衣看着他,水眸里透着担忧询问:“他可还好?” 古里点头,身上的伤并不轻,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心绪重新平静,洛慈未再说什么。 倒是古里面露难色,犹豫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 洛慈疑惑的看着他,知道他有话说也没有催促。一旁的柳寒枝却憋不住了,急忙道:“有事就说,我们可猜不到你想说什么。” 刚刚怼他的时候还得心应手的,怎么这会就哑巴了。 洛慈淡淡地瞥了柳寒枝一眼,示意他好好说话。 良久,古里心里一横,青羽回来了她也会知道,自己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而且爷也说了不必瞒三娘子。 下定决心,他看着洛慈道:“爷说娘子曾经问过他的姓名,他未曾回答。” 洛慈羽睫微微动,那日她说:“敢问公子名讳?” 他说名讳忘了,倒是记得自己表字鸢肩。 手指下意识的摩擦着手下的嫁衣,洛慈垂眸不语,他是想告诉她了? 柳寒枝一听急了,催促道:“他还能叫什么,莫不是连名字都是假的?” 古里嘴一张却被洛慈打断了,她抬眸看着古里,杏眼里平静却又带着一闪而过的慌乱:“我不想知道了。” 古里看着她眼底的固执,却一字一句道:“他姓燕,名怀皇,表字鸢肩。” 只一个燕姓就让洛慈浓密的睫毛不动扑闪,甚至不愿意直视古里,视线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了自己手里的嫁衣上,固执的不肯抬头。 柳寒枝脸上原本丰富的表情一一退散,下意识的落在低头的洛慈身上,天下姓燕的人很多,它也是大燕国姓。但能叫燕怀皇的人却只有一个。 古里接着上一句话继续道:“封号……御尊。” 洛慈垂眸不语,泛白的指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无措,她曾猜测过,却每次都在要触及真相的时候收了手,也许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自我欺瞒。 而这一刻却避无可避。 柳寒枝视线落在古里身上,带着少有的犀利:“大燕摄政王?” 起身眸中带着压迫:“所以他有几分真心?”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他父皇是死于燕楚之战,和洛家终究脱不了干系,这让柳寒枝不得不怀疑他接近洛慈的目的。 古里张嘴想反驳,一直沉默的洛慈却说话了:“舅舅,不要这样想他。” 他对她有几分真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他的命。 柳寒枝想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却依旧站在古里对面,寸步不让。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微微晃动,柳寒枝回头一低头就看见她带着勉强笑意的眼睛。 最后在她的注视下叹了一口气往一旁退了一步,洛慈和古里对视,故作轻松:“他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古里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恭敬弯腰往前一送,洛慈接过之后捏在手中并未着急打开,她其实是不敢打开。 古里退出去之前,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多嘴说了一句:“爷待娘子没有半分算计,从初见起他便为洛家感到惋惜,后来他无比庆幸兆城一战没有带走娘子。” 洛慈看着古里,眼底坚定不移:“我知道。”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心意。 得到了她确切的答案,古里才放心退出去,他其实不太明白,按理来说应该是爷有所顾虑才是,为什么他会担心洛三娘子想不通。 屋内,柳寒枝看着洛慈手里的信,平静道:“不打开看看吗?” 洛慈低着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泪滴落在手背上,也未抬头,声音里带着哽咽:“舅舅,他是不是不该爱我?” 柳寒枝皱眉:“般般,战场上生死无常,这与你无关。” 洛慈抬头,倔强道:“怎么会没关系?” 她恨楚皇,怨楚洵,因为他们害死了爹娘,晏温也该怨她的。 该怨她的,就像她恨楚国皇室那样。 手上的信不用打开她就能猜到写着什么,他会告诉她,与她无关,可是明明就有关系的。 上面一字一句如她所想。 他说:般般,见字如面,我还欠你一个回答,免贵姓燕,名怀皇,表字鸢肩。 无论是王朝更迭,还是寿命长短,一切自有定数,我父王战死沙场与洛将军无关,你也无需自责,自古成王败寇皆是如此。 洛将军一生坦荡,我父王死时曾说他这一生有三憾,其中一憾便是生不逢时,与你父亲生在了对立面,没能成为知己。 还有我昨夜梦见他了,我娶到了你,他很高兴。 洛慈眉头紧锁,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他惯会哄人。 信的最后,他写道一句:我是大燕子民的燕怀皇,却是你一个人的晏温,这个名字,对你终身有效。 信的内容柳寒枝看的一字不落,洛慈侧仰头,眸中还带着湿意:“舅舅你曾说他不是良配。” “可是……我何德何能,得此一人。” 柳寒枝没有再说什么,良久,他认真的:“他很好,我家般般也不差。” 没有什么何德何能的说法,你视他为美玉,而你亦是我们的珍宝,无须妄自菲薄,配他,洛般般绰绰有余。 入夜,洛慈坐于窗前独自发呆,清秋端着药进来,一口饮尽后洛慈视线没有焦距的看着外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清秋往外退的步伐猛的一顿,又立刻恢复如常,像没事人一样退了出去。 却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捂嘴大哭,原本在看画本笑的不亦乐乎的明月被吓了一跳,忙放下书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清秋不说,看了一眼她放在一侧的药王,明月心里一慌以为是洛慈出事了,一边质问,一边起身往外走:“小姐怎么了?” 清秋拉住她,制止住她要往外面跑的动作,一个劲摇头,泣不成声:“小姐没事。” 她刚刚听见她呢喃说:“我想活着。” 第159章 成何体统! 明月脸上的着急被低落所取代。 一个一条腿踏进阎王殿的人,本来已经坦然地接受,也平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她想活,极为迫切的想活,却挣不脱阎王爷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第二天天气放晴,难得清秋同意洛慈在廊下坐会儿。 柳寒枝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洛慈伸手在阳光下,明媚却没有多少暖意的阳光从她指尖穿过。 明明依旧寒凉她却偏偏像是触及到了温暖,微仰起的脸上透露着满足。 柳寒枝看的心疼,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丫头何时变的这样容易满足了。 察觉到他靠近,洛慈冲他招招手:“小舅舅。” 柳寒枝三两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院落。 良久,他开口道:“般般,我要走了。” 药王谷之事他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洛慈面上的笑意一僵,缓缓扭头,语气如常,眸子里却透露着难过:“为什么又要走?” “舅舅好像格外的忙。”总是不在她身边。 也许他没有变忙,只是自己好像变的很敏感,明明以前舅舅围着自己转的时候,自己还嫌他烦,可是现在有些人却恨不得日日见。 舅舅,妙山姑姑,青羽,清秋,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好,她想把他们的模样雕刻进灵魂,带入轮回,她下辈子还想与他们相识。 抬手抓住柳寒枝的衣袖,眼底有着不安和慌乱:“不走好不好,舅舅再陪陪般般啊。” 柳寒枝心底揪着疼,最终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后还很长,忙完了就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再抬眸眼底的不舍已经藏匿,洛慈松了手里的衣服,话语里透露着嫌弃:“走吧走吧,你不在我乐得清净。” 柳寒枝戳了戳她的额头:“小白眼狼。” 目送他离开,洛慈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不舍是真的,要他走也真的。 过去三十多年,前半段围着娘亲转,后来围着自己转,他早该为自己而活了。 洛慈突然发现,从过去到现在,他们都很珍视她,只有自己不珍视自己,辜负了他们的好。 她有些后悔了,过去两年多里她只顾着赶路,走的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们每一个人,她应该……好好陪陪他们的。 她错了,以前总想着死,却辜负了每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清秋拿着新换的手炉过来的时候,洛慈看着院中轻声说道:“都走了。” 舅舅,妙山姑姑,晏温,冷清了不少。 清秋轻柔安慰:“都会回来的。” 洛慈没有说话,是啊,每一个人都对她牵肠挂肚。 良久,语气平静的唤道:“清秋。” 清秋上前靠近:“奴婢在呢。” 洛慈仰头看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耀眼的不能直视:“近几日让人把诵恩送去桐城吧。” 清秋不解:“小姐……” 为什么这么着急送走,她明明舍不得。 洛慈收回视线:“大雪将至,而且……我急了。” 早一点结束,去弥补活着的人,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要跑着去见她的心上人,要去见外公,舅舅,还有好多人等着她。 燕都,紫宸殿是燕皇听政的地方。 卯时,官员们手持象牙笏板井然有序的进殿。 与大楚太和殿不同,紫宸殿里龙椅侧下还有一把椅子,众所周知那是自幼帝登基时摄政王的位置。 不过已经空置多年了,朝臣们不知道摄政王去了哪里,不过多有传言他恣意江湖。 倒也不稀奇,谁不知那位爷的心就在那绿林,他不在却不影响他在整个大楚的威望。 当初帝崩,朝廷腐朽,摄政王一执政就大刀阔斧的改革,逆臣皆被诛杀,那些人在朝堂上倚老卖老说他没有君王仁慈,不顾他们与先帝爷的君臣情义。 谁知摄政王冷笑出声:“诸位并非本王的臣子,谈君臣情义,那便下去与本王父兄好好谈一谈你们的所作所为。” 重新整顿朝纲,现在除了一些老臣,朝中大多数官员都是摄政王亲自挑选,一手提拔的,多为忠臣良将。 过了往日的时辰皇上却还没有出现,又噤声等了一会,大臣们终于忍不住交头接耳。 比起其他人的聒噪,站在最前面的几人却一脸平静,甚至闭目养神。 其中一人便是当朝太傅商显允,六十多岁的年纪,却风骨依旧。 片刻商太傅面露不满,睁开眼睛,双眸苍老却犀利,沉声道:“成何体统!” 诸位大臣顿时噤了声,不敢造次。 商太傅辅佐了两位先帝,如今更是摄政王亲自认命的帝师,身份何其尊贵。 终于安静了下来商太傅和百斛将军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自然知道皇上今日为何会迟迟未来,想来怕还在御书房听训。 又等了一会,终于有大监高呼:“皇上驾到!” 朝臣纷纷低头下跪高呼万岁。 匍匐低头,半天没有等到皇上让免礼平身,屏息凝神只听见上面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衣袍摩擦。 直到声音消失大臣们才听到皇上说了一声平身,他们没有察觉少帝今日的声音透露着愉悦,还有几分惶恐。 大臣们起身抬头,却在看见坐在上首的人时立刻下跪,更有甚者结巴道:“王爷……” 晏温眉头紧锁,看着他们这副惶恐的模样眸中暗沉:“本王竟不知晓,我大燕朝堂何时这般不成体统了!” 臣子惶恐,立刻就整理姿态仪容才跪拜高呼王爷千岁。 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后,晏温侧头看着燕南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严厉提醒:“说话!” 燕南州忙回神,一时激动忘了是在朝堂上了。 像往常一样听政,几名大臣有事启奏,原本正常的声音在瞥见摄政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时大臣们上奏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下朝的时候,晏温不咸不淡的瞥了下面的大臣一眼,似是在回应他们之前那句王爷千岁一样:“诸位若成些气候,本王能活万岁。” 第160章 小兔崽子! 御书房,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侧不敢说话,在少帝面前他还有几分薄面可以拿拿乔,卖会老脸,在摄政王面前他可没这胆子。 燕南州坐在龙椅上,小心翼翼的偷瞥坐在一旁翻看桌案上奏折的皇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谁是皇帝。 原本燕南州对自己的成长和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可在皇叔面前还是会怯场,怕做的不够好。 良久,晏温放下手中的奏折说了一句:“还不错。” 然后从一旁拿出一张图纸颇为细心的展开,垂眸拿起一旁的御笔涂涂画画。 见他还算满意,燕南州面上一喜,背脊挺直,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也没注意他在画什么。 只是扫视了周围一圈故作神秘低声道:“皇叔?” 晏温抬眸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燕南州一脸期待:“我皇婶呢?” 晏温不咸不淡:“你很闲?” “商太傅今日没给你安排学业?” “还是政务都处理完了?” 燕南州立马怂了,一个劲摇头:“不闲的。” 心里却在抱怨:商先生不是说了会给朕带个皇婶回来吗,又忽悠朕,朕要治他的罪。 心里还没嘀咕完,御书房外响起太监的声音:“皇上,王爷,商太傅和百斛将军求见。” 这下没发呆了,燕南州正色道:“宣。” 商太傅和百斛将军进来后躬身行礼。晏温的视线没有从桌上移开,依旧仔细的勾画。 手中笔未停,眼神没有分出半分,却自顾开口道:“赐座。 一旁低头装死的刘公公一个机灵,这肯定是在和他说了,立马让人拿了椅子过来。 做完之后还一脸愉悦的和龙椅上的燕南州对视一眼,燕南州看他老脸上一副:我是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嘴角一抽移开视线,没眼看,难怪皇叔自幼就不待见他。 等人坐下,晏温这才将笔悬空,抬头看向百斛将军问道:“军中如何?” 百斛将军回禀道:“按王爷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商太傅捋了捋他为数不多的胡须:“大楚已经连失两城,要不了多久,楚夏必定两败俱伤。” 苍老却透着精光的眼眸看着晏温,热血难凉:“王爷,我们何时攻打陌城?” 晏温沉思并未回答,垂眸又在桌上的纸张上添了一笔,弄的在场的人都很好奇他桌上到底放着什么,却也不敢直接看。 商太傅心想定是事关重大的机密。 忽然外面隔着老远响起一人的哭喊:“王爷……” 鬼哭狼嚎的声音极具代表性的穿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晏温手中笔锋一滑,沉默的看着纸张上多出来的那一笔,脸色肉眼可见的暗沉了下来。 一直看着他的燕南州被这变脸吓的心惊胆战,默默为外面鬼哭狼嚎的人点了蜡烛,看来不用他来治他的罪了,皇叔会收拾他。 而声音一响起,刘公公就下意识的看向坐的板正的商太傅,只见长满皱纹的眼角疯狂抽动,老脸一垮。 刘公公觉得要不是这是御书房,皇上和王爷还在,商太傅能直接拎起椅子冲出去。 而外面的人丝毫不知道屋里有什么等着他,继续嚎叫着靠近,不顾门外太监的阻拦和挤眉弄眼,直接推门进来:“王爷好狠的心,留我一人在青州。” “燕二,关系淡了……” 商时序到嘴边的话却半字说不出来了,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和屋内的人对视,最后视线落在面色铁青的商太傅身上。 父子俩无声对视,视线下移,在看见自家老头子按在椅子侧扶手上青筋暴起的手背时,商时序就着还抬在半空中的手招了招,亲切友好道:“爹,好久不见。” 说完不待商太傅接话,扭头就想跑,笔落桌面的清脆声伴随着晏温不紧不慢的吩咐:“关门。” 话音刚落眼前敞开的大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甚至关门的人还将商时序已经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推了回来。 门沿几乎是擦着商时序的鼻尖而过,趴在门上,背后一阵阴冷,商时序不想回头,老头子收拾他就算了,以前王爷不都会护着自己的吗,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老头子是出了名的古板,从小到大君臣有别这种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嘴皮子都磨破了,最见不得自己这幅不着调的样子,今天被抓个现行,怕是完了。 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面对,商时序缓缓转身看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靠近的老头子,讨好做作:“爹……” 商太傅可不会和他嬉皮笑脸,一通数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放在身侧的手几番抬起跃跃欲试,却又碍于帝王面前不可放肆才没上手。 商时序一双眼睛紧紧的跟随着他欲抬又落的手,生怕巴掌落在自己身上,别看他爹是个文人,那断掌可是百斛将军都会叫疼的存在,真一巴掌下来,他不得疼死。 一边努力讨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爹,犯不着……犯不着,这么多人看着呢。” 说完扫了一眼商太傅的身后,听他这么一说商太傅有了几分犹豫,回头看几人。 几乎同一时间看戏的几人一齐低头,一副你随意的模样,就连燕南州也手忙脚乱的拿起一旁的奏折低头翻看。 开玩笑,皇叔摆明了要看商时序被收拾,谁敢这么没眼力见。 商时序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晏温,气急了嘴里又没把住门:“燕二你……” “啪!”话还没说完商太傅忍无可忍一巴掌呼过去活生生把商时序要脱口而出的话打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鬼哭狼嚎,商时序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只觉脑瓜子不仅疼还嗡嗡叫,下意思哭喊:“娘!” 商太傅一听,脸色一变冲着他胳膊又是一巴掌:“小兔崽子还想告状!” 商时序立马闭嘴认错:“爹……爹!我错了,什么告状,儿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人。我刚刚跟王爷开玩笑呢。” “您的话我牢牢谨记,我平时可恭敬了,没敢对王爷有半分不敬。” 说完看着晏温挤眉弄眼:“是吧,王爷。” 晏温和他对视,眼底滑过一丝恶劣,随后平静道:“太傅不必动怒,本王已经习惯了。” 商时序目瞪口呆,商太傅顿时吹胡子瞪眼:“好啊你个小兔崽子!” 一盏茶的功夫,御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商太傅神清气爽和百斛将军有说有笑的从里面出来,脚才踏出门槛商太傅一顿,头也没回的厉声道:“晚上回家吃饭,你娘想你的紧。” 等了一会没人回答,声音更严厉了:“问你话呢!” 这次从御书房的角落里响起了一声卑微的附和:“听见了。” 商时序坐在柱子下面,脸上完好无损,一副要哭的样子,他说今天怎么尽往身上招呼呢,原来是怕被娘看见。 第161章 聘礼 柱子下面,商时序抱臂瑟瑟发抖,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模样。 那时在桐城千金阁,柳寒枝被江老盟主揍的时候他还笑的十分不加遮掩,幸灾乐祸,差点忘了自家老头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商太傅一走,燕南州就放下了手里用来装模作样的奏折,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冲着商时序安慰道:“商先生快起来吧。” 面上是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的样子,商时序坐在地上毫不掩饰的翻了一个白眼,这会倒是热情,刚刚他被揍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 从小到大他被燕二训斥的时候哪一次自己没有帮他,没良心的小崽子。 商时序似乎忘了上次不知是谁信誓旦旦的和古里保证去给燕南州通风报信,结果通风报信报到了青楼楚馆里,还一呆就呆到第二日中午。 等他回来晏温训也训完了,燕南州该跪的也跪了,该认的错也认了。 燕南州也知道自己有些马后炮了,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商太傅是他老师,他一个皇帝都不敢招惹这三朝元老,还得忍受着他日日念叨。 哪敢在他揍人的时候往上凑。再说了……燕南州悄悄瞥了一眼垂眸看桌上纸张的晏温,心里嘀咕,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他。 他这一眼倒是让商时序想起了刚刚煽风点火的好兄弟了,看着晏温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怨,哼出声。 晏温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片刻才头也没抬道:“过来。” 商时序头一偏,听不见。他这么大的人了,不要面子的吗?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的满屋跑,这会儿还想指使他,还有没有人性。 见他没反应,晏温眉尾一挑。 燕南州一看心里瑟缩,侧着头在一个自以为皇叔看不见的地方对地上的商时序眼神示意,无声做口型,商时序看的明明白白,他说:“你别作。” 就在商时序犹豫着要不要下这个台阶的时候,晏温忽然嗤笑出声:“再不过来,本王便让人将你从小到大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写成话本子,让你那些红颜知己人手一份。” 商时序一听下意识从地上直挺挺的蹦起来,嘴里接道:“来了……来了。” 面上狗腿子心里暗骂交友不慎,以他对晏温的了解,这事他还真做得出来,到那时他这辈子可就和那些温香软玉,红袖添香无缘了。 走到晏温跟前,拍拍胸脯:“尽管吩咐!” 燕南州看的一阵无语,早这样不就好了。 晏温将桌上的纸张拿起,纸张很长被卷起了大半,只留下一截被展开,垂眸细看那露出来的一角,面上柔和,然后往前一递。 商时序接过,展开一点,燕南州好奇了许久一直没看见,这下直接从龙椅上走下来,拉住纸张的一边慢慢展开,凑近看上面的东西。 后退了几步两人才彻底将纸张展开,看着上面的东西,随后两人一起茫然的抬头看着晏温,商时序不解:“这是?” 只见纸张上的内容不是商太傅猜测的机密,而是一份院落图纸,亭台楼宇,回廊别径。 详细到阁楼花雕之纹路,榫卯结构之几何,屋檐瓦当错落,雕梁画栋,庭院花卉跃然纸上。 燕南州看着晏温,好奇道:“皇叔,这是什么?” 晏温看着纸上的楼宇,嘴角微勾:“聘礼。” 说完不顾燕南州的目瞪口呆,看向商时序语气平静的吩咐:“找最好的工匠,来年开春前必须建好。” 商时序眉头一皱,犹豫道:“来年开春,会不会太赶了?” 晏温平静的和他对视,眼里却不容置喙:“任何办法。” 商时序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忽然终于从震惊中回神的燕南州弱弱开口道:“皇叔这院落要建在哪里?” 他先是惊喜,惊喜之后是低落,其实他是想问皇叔,他是不是还是会离开,不会留在皇宫。 商时序这才猛的拍自己的脑袋,光顾着工期倒是忘了问建在哪里了。 晏温眸中带着轻浅笑意:“叶雨城。” “苍山下,洱海边,自是最好的位置。”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一样,他又嘱咐道:“院中四季都要能晒到太阳。” “还得避风,她畏寒。” 停了一会又道:“她不爱浓香,闻多了会头疼,院中多种红海棠。” 海棠无香,却艳人入骨。 商时序啧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要放在别人身上燕二指不定烦的不行。换了洛慈,他便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细节之初比她还要讲究。 晏温没告诉他,他的姑娘说了,还要穿千金的裘,还要有最美味的珍馐美馔,最重要的是还要有他。 原本还沉浸在皇叔终于回来的喜悦里,这会燕南州却沉默了不少。 商时序听晏温吩咐了半天才拿着图纸离开,时间赶须得尽快安排。 他一走晏温的视线重新落在燕南州身上,他养大的孩子,他比谁都了解。 就在燕南州闷闷不乐的时候,忽然听见一旁皇叔的话:“那院落有你的一席之地。” 燕南州猛的抬头,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晏温并未说什么,无比寻常道:“累了便可以去歇一歇。” “这大燕的天离了你几日也不会塌。” 毕竟他大燕朝堂不养废物。 他既然让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会保他后顾无忧,这一点终身有效。 他现在已经很优秀了,少帝威严已经不容冒犯,终有一天他会独当一面,成为像他父亲,爷爷一样真正的帝王。 而哪怕到那时,他这个皇叔也依旧会在他身后,一如他三岁登基时回头说:“皇叔,我害怕。” 自己站在他身后所说的:“往前走,我就在这。” 燕南州不确定的问:“皇婶会喜欢我吗?” 晏温眉头微皱:“应该……。”话说一半不确定了,晏温上下扫了燕南州一眼,主要是看着这小子自己有时候都想给他两下…… 不过般般对孩子向来有耐心,一抬眸……燕南州亲眼看见自家皇叔眼睛里露出了嫌弃,晏温心里摇头,他……也不算是孩子了。 第162章 深夜客至 深夜,麒麟居雪夜迎客。 听了清秋的回禀,洛慈从床榻间起身,取下一旁挂着的火色狐裘披在身上,满头青丝坠于腰间,没有任何修饰。 有人深夜闯入麒麟居,若是普通人早已经被青羽和童婴处理了,又何须打扰了洛慈好眠。 可清秋竟然敲了洛慈寝间的门,想来来者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寒风扬起墨发,透露着虚弱的脸颊上杏眼平静的看着院子中央被青羽和童婴拦住的人。 异域风情的眸子在看见洛慈的一瞬间闪过光亮,碧蓝色的袍子在夜里张艳至极,细碎的雪落在贺兰榕宣微卷的发间。 八卦棍在手心翻转两圈后利落的收于身侧,风流一笑:“洛三娘子,好久不见。” 一身白衣,血色狐裘,清秋撑伞立于洛慈身旁为她遮挡住寒夜风雪。 杏眼无波无澜的与突然出现在麒麟居的贺兰榕宣对视。 贺兰榕宣笑道:“夜里寒凉,三娘子不请孤进去坐坐?” 比起他表现出来的熟稔,洛慈并无多少热情,她自认为与他并未熟悉到可以夜闯麒麟居。 但她确实想知道这大岚太子深夜拜访所为何事,足不足以让今夜之冒犯忽略不计。 片刻洛慈看着贺兰榕宣,话却是对清秋说的:“备茶。” 贺兰榕宣一乐,抬脚就要往屋里去,下一秒却被童婴和青羽同时拦住,童婴更是不留情面道:“放肆!” 这岚朝太子的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女儿家的闺房是他能进的? 看着横在自己面前刀刃,贺兰榕宣立马解释:“开玩笑的。” 说完伸出去的脚缓缓收回,清秋见状抬手引路:“殿下请。” 手所示意之处是前院。 贺兰榕宣了然,未先行,反而是侧身看着洛慈,抬手示意:“三娘子先请。” 洛慈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脚先行,贺兰榕宣慢她一步,几声咳嗽从洛慈唇间溢出,眉头微皱,眸中露出一抹不适之色。 清秋有些担忧:“小姐……” 洛慈抬手制止,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贺兰榕宣跟在她身后看不见她面上的难色,却也在听见她的咳嗽的时候面露疑惑。 刚刚初见他便觉得洛慈比当初在桐城时憔悴了许多,更别提与她年幼时相比了。 火红狐裘称的那张脸更加苍白,呼吸之间都透露着病气,贺兰榕宣心中不解,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 进屋后,清秋刻不容缓的让人重新把炉火燃上,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落座在洛慈对面,贺兰榕宣打量着洛慈:“洛三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几声轻咳,洛慈坦然客套:“偶感风寒。” 贺兰榕宣轻微低点头,原来如此。 清秋上了热茶,洛慈喝了一口只觉胸中有所回暖,将茶盏握在手中取暖,洛慈这才问:“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炭火渐旺,贺兰榕宣觉得有些热便将披风取下放在一旁才不紧不慢到:“洛三娘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孤想分一杯羹。” 寻常带着玩笑的语气却说出了让在场的人都为之色变的话。 青羽更是直接拔剑直指贺兰榕宣颈侧,仿佛只要洛慈一声令下也不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的,若对他们所谋有威胁,神佛不论。 洛慈眸中幽暗积聚,毫不避让的与之对视,其中意味不明。 也未下令让青羽把架在贺兰榕宣脖子上的剑放下来,而他也对自己脖子上的冰刃无所畏惧。 片刻,洛慈轻笑一声,将手中已经变凉的茶盏放下,再抬眸其中已无半点笑意:“殿下,空手套白狼……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贺兰榕宣笑道:“洛三娘子说的哪里话?孤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洛慈沉默,静候下文。 贺兰榕宣收了脸上的玩世不恭,正经道:“不日大岚使臣就会秘密入京。” 洛慈眸中一凝,以她所谋,大岚是最不可能参与这场战争的,是何时递的国书,她竟然毫无所查! “楚皇给孤的父王递了国书,希望两国联手。”贺兰榕宣解了她的惑。 话锋一转狐狸眼潋滟生姿:“可是孤不太想与他联手。” 说完指腹捏住青羽的剑刃远离自己的脖子,青羽看了洛慈一眼见她没说话便收剑入鞘,后退两步。 贺兰榕宣轻摸脖子上被划出来的伤口,心里吐槽,这都什么事! 洛慈平静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白送的东西她不敢要。 贺兰榕宣笑的张扬:“孤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桐城之事确欠了三娘子人情。” “这盟约不结,到时楚夏两败俱伤,孤也想从中捞些好处。” 洛慈垂眸遮掩其中意味,大岚向来偏居一隅,这一代倒是出了一个有野心的太子。 如今岚王年迈已被架空,大岚王权早已经是贺兰榕宣的囊中之物。 重新抬眸,恶劣一闪而过,洛慈笑的漫不经心:“若我要你结这个盟呢?” 贺兰榕宣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两刻钟后,贺兰榕宣离开了麒麟居,消失在夜色里。 洛慈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里面将出不出的茶水沉默不语。 倒是青羽先说话了:“小姐觉得他可能信?” 洛慈放下茶盏,没有丝毫犹豫:“不能。” “那为何还要与他周旋?”青羽不明白。 洛慈盘绕着腕间佛珠:“他为何帮我我不知道,但至少他不想与大楚结盟是真的。” 对大楚的虎视眈眈也是真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对他们所谋之事有用,她不在乎日后这天下几分,她只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 另一边,城东一间普通的客舍,二楼的一间客房内烛光微动。 贺兰榕宣翻窗而入,自顾自的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喘了口气才看向坐在矮桌前的年轻男子,只见他昂然端坐,通身强劲有力,认真垂眸看着手中的兵书。 而他的身后竖着一柄长枪,青莲金龙盘绕而生。 贺兰榕宣散漫的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嘴里喋喋不休:“她根本不信我,你们洛家人都精的很。” 说完还伸长脖子给他看到:“你看我这伤!” 贺兰榕宣说完,男子才放下手中的书抬头沉稳的看着他:“她可还好?” 回想了一下,贺兰榕宣摇摇头:“感了风寒,一身病气。” 男子皱了皱眉,眼底滑过担忧:“她向来身体不好。” 贺兰榕宣摇头,安慰道:“别担心,就她和我谈判那架势,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激动道:“淮之,你这妹妹弯弯绕绕可不少。” 第163章 六坤玉锦 剑眉微抬,洛淮之面露疑惑。 不同于印象中武将的粗犷幽邃,他一身青衫,清隽儒雅,气质温和有礼。 贺兰榕宣将与洛慈的谈话一字不落的转述,说完之后追问道:“是不是阴的很?” 洛淮之眼底滑过暗芒:“机灵点好,机灵点……能活的久一点。” 贺兰榕宣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最后只是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又问:“可要按她说的做?” 良久,洛淮之沉声道:“按她说的做。” 人心这一方面,般般比自己懂的多,他的妹妹很优秀,他愿意放手让她去做。 而他永远在她身后。 贺兰榕宣点头,片刻他犹豫问道:“真不去见她?” 洛淮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神色如常的起身,温和道:“夜深了,早些休息。” 说完他起身朝寝间走去,贺兰榕宣在身后看着他一高一低的步伐,那条坡了的脚每一步都如同刀扎在心间,眼中滑过痛苦。 战场成名,马背上的少年英雄不该变成这样的。 为了他的腿,这三年来遍寻天下名医,那日原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偏偏让他知道了明贞公主的死讯。 虽然站了起来,可终究毁了一条腿。 自那日起,他整个人如同疯了一般,日日在院中练枪,弑神枪上的杀气与日俱增。 有些人至死是少年,而有些人却在最意气风发,凌云壮志之时信仰崩塌,将少年的自己亲手埋葬。 没过几日,大岚使臣秘密入京。 当夜季修明就送来了消息,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全数回禀。 大岚答应与楚联手对夏,出兵支援边疆。 洛慈看后将纸张放至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快了,很快就会结束了。 燕都。 商时序面色凝重的走进养心殿,晏温正在和燕南州下棋,比起晏温的随意散漫,燕南州眉头紧锁,指间执棋半天不落。 “王爷,出了点事。”商时序语气担忧。 燕南州半天未落子,晏温也觉得无趣,将棋子往盒中一扔,看向商时序,静待下文。 商时序回禀道:“岚楚结盟,岚朝支援大楚。” 晏温挑眉,面对他的急躁沉默不语。 只是将桌上的一封书信往他面前一推。 商时序面露疑惑,将书信展开,在看见上面的内容后不可置信的看着晏温。 “王爷,这是……?” 晏温嘴角上扬:“她的手书。” 话一出,燕南州眼睛贼亮,难怪皇叔这一天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商时序了然,若真如信中所说岚楚联盟是假,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又问:“那王爷打算如何?” 晏温瞥了一眼旁边好奇的燕南州,平静回道:“先静观其变。” 垂眸磨蹭着纸张边缘,晏温眸中柔和,他原以为她现在不想理自己,还好她的姑娘没与他怄气。 其实晏温不知道,在写这封信时洛慈迟迟未落笔。 可是她哪舍得与他怄气,而且哪怕是怄气也该是他与自己怄气,是自己欠了他。 剩下的日子满打满算,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药王谷,白叶和妙山姑姑并肩站在桌前,看着桌上打开的逆流册。 柳寒枝被鹿溪拽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稳。 一刻钟前,柳寒枝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左手拎着青玉酒壶,嘴里唱着小曲,好不悠闲。 刚喝了一口酒,鹿溪从外面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快……快。” 柳寒枝瞥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 鹿溪平静了一会吐出两个字:“解药。” 酒壶从手间滑落,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柳寒枝迅速从躺椅上起来,不确信道:“真的?” 鹿溪没理他,懊恼的跺了跺脚,二话不说抓住柳寒枝的手腕带着他就往药房去。 妙山姑姑回头看着柳寒枝,平静道:“来了。” 鹿溪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片刻缓缓放开。心里却疑惑,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自己心里激动想与人分享,又想到他好像与师叔是熟识,告诉他应该没关系,怎么现在他好像比自己还激动。 没有人察觉到鹿溪的不解,柳寒枝上前两步急忙道:“有办法了?” 白叶眉头紧锁,向来轻松的面上被凝重所覆盖。 他沉声道:“有了些苗头,但……” 柳寒枝追问:“但是什么?” 白叶侧过身子,拿起桌上的一张药方递给他。 随后才道:“按侯爷拿来的噬骨花的配方,依据逆流册我们凑出了解毒的方子。” “只是这方子不是寻常可得。” 柳寒枝看着手里的药方,他不识医术,却听过其中的几味药材。 有几味皆是剧毒之品,这如何救人! 白叶解释道:“先别谈它最后是否能解毒,其中几味药材并不容易得到。” 拿起旁边的笔,白叶将其中几味药圈了出来。 逐一道:“醉朦胧,祥灵花,六坤玉锦,龙血芝。” 柳寒枝沉默不语,四位药材他听过两位。 六坤玉锦,是通体碧鳞的锦蛇,身有六处坤挂的纹路,传闻此蛇以毒为食,是极上殿培育出的蛊蛇。 除了极上殿,世间再无其他人有六坤玉锦。 而另一位是龙血芝,传闻上古有人以血饲龙,后人死,龙涕血为芝,可活死人肉白骨,允于新生,用以报答饲主的哺养之恩。 柳寒枝眉间沉重,前者好歹真实存在,可后者自古便是传闻,这世间哪有龙血芝! 手中的药方被他捏出不可抹除的褶皱,柳寒枝坚定到:“有半点可能也要一试,天涯海角我去找!” 一只沉默的妙山姑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一样,上前一步,食指落在了其中一位药材上,平静道:“这个……我去取。” 白叶看着她指尖落在六坤玉锦上,想都别想就否定道:“不可!” 好不容易远离了那个疯子,怎么能再去招惹。 妙山姑姑平静的和白叶对视,眼眸中带着勉强的笑意:“只有我去才拿得回来。” 她太了解他了,他对自己的执念,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拿得回来。 看着白叶面上的担忧,妙山姑姑安慰道:“他不会伤我的。”,顶对不过是再被囚于那方寸之间,互相折磨罢了。 躲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第164章 柳寒枝 柳寒枝看向妙山姑姑,面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是他隐藏于内的沉稳:“我是她舅舅,合该我来做。” 妙山姑姑摇摇头,声音渺远:“哪有这么多合该?只凭己愿罢了。” 随心而行,救想救之人,做想做之事,一辈子太短,遇见数不胜数的人,大多为过眼云烟,只有少数几人被放在了心里,何足珍贵,只求无愧于心,不留遗憾。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谁合该为谁做什么,不过是私心里愿意。她私心里将洛慈当作亲生女儿,想看她平安健康,想和她娘亲一样看她盛装出嫁。 柳寒枝不再拒绝,他看向白叶问道:“那醉玲珑,祥灵花又是何物?” 白叶回答:“醉玲珑生于古楼兰之镜,长于战场埋骨之地,世人说它是将士们灵魂向死而生所化。” 柳寒枝凝眉不语,楼兰之战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多少将士埋骨在那里,民间传闻因为怨气太重所以难长草木。 他抬眸看向白叶想听他说另一味药,可白叶却面露无奈,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们先将其他的寻来,至于祥灵花……我知道谁有。” 柳寒枝点头没有追问,他相信白叶。 随后他看着白叶和妙山姑姑,眸中真诚感激,后退两步行晚辈礼:“此恩,羌华一生不忘。来日若有需要之处,在所不辞。” 鹿溪原本又好奇又激动的站在柳寒枝身后,却在听见他那句“我是她舅舅。”的时候心里由不敢相信到渐渐平静。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鹿溪心里暗道自己粗心,她该想到的,他与师叔是熟识,而师叔是为洛慈姐姐的毒而来。 也是在他来了之后原本坚决表明没有办法的师父却开了逆流册,那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 这一刻鹿溪觉得人生有些奇妙,他们这么多人都为了同一个人而来,因为洛慈所以她得以认识柳寒枝,也是因为她,师父和师叔才会再次相遇。 鹿溪看着柳寒枝弯腰行礼的背影,他现在的沉稳内敛是她未曾得见过的,她忽然很好奇,戏子皮囊下的他是什么模样,他真正的样子是否真如那层粉墨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依隐玩世,诡时不逢。 柳寒枝出了药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漫天星辰,明月高悬,高枝疏影横斜于青石板上,前几日下的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 没走出多远,他忽然听见身后快速跟上来的步伐,知晓是谁他也未回头,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来人也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两人就这样以一前一后走了一会,柳寒枝忽然停下脚步,鹿溪本就在垂眸想事情,一时不察撞在了柳寒枝的背上。 熟悉的酸痛感自鼻尖蔓延,鹿溪面色痛苦的蹲在地上缓解疼痛,半天没起来。 见她好一会没起,柳寒枝站在她跟前用食指指尖戳了戳她的脑袋:“怎么,搁这如厕呢?” 鹿溪没理他,他又自顾自道:“这么不拘小节的吗?” 等到不那么痛了,鹿溪才抬头,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从地上站起来,却也没立刻嘲讽回去。 越过柳寒枝抬脚往前走,柳寒枝面露不解抬脚跟上去:“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鹿溪停下脚步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不骂他两句他是心里不舒服吗? 却也只是如常道:“你是洛慈姐姐的舅舅?” 柳寒枝点头,嘚瑟道:“是不是没想到。” 鹿溪认真道:“是没想到。” 还不待他乐呵,紧接着又道:“都说外甥肖舅,你这……差的不少啊。” 柳寒枝……这天是一句也聊不下去了。 片刻,柳寒枝咬牙切齿道:“你既叫她一声姐姐,那我也长你一辈,尊卑长幼之序可知?” 鹿溪一脸震惊的看着他,只差把要不要脸写在脸上了:“你对我师父自称晚辈,咱俩顶多同辈。” 说完又小声嘀嘀咕咕道:“再说了,谁家长辈一天到晚这样欺负小辈的。” 柳寒枝一愣,细想一下,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可再细想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待他想明白,鹿溪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算了算了,我也不嫌弃你年纪大,同辈就同辈吧。” 柳寒枝被她怼的哑口无言,也不和她挣了,吵不赢就吵不赢呗,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了一会鹿溪猝不及防的问道:“你何时去古楼兰之地?” 柳寒枝回答:“近日就走。”,此事越快越好。 鹿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确实,洛慈姐姐等不了多久了。 她忽然抬头看着柳寒枝,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似半开玩笑道:“你带我一起去呗。” 柳寒枝先是一愣,很快就下意识的拒绝:“不行,路途遥远我没事带个拖油瓶干嘛?” 泛着光亮的眸子在垂眸的那一刻瞬间黯淡,嘴里却不以为意:“你真当我要与你同去?一路风沙,谁稀罕!” 柳寒枝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路途遥远,安危难测,她脑子不好才会与自己一起去。 很快就走到了柳寒枝的院子门口,鹿溪转身往左边向她自己的院子走去,脚下未做停留。 若是往日她定会乘着他背对着自己的时候跳起来给他一巴掌或者踹他一脚然后转身就跑,可今日她就像这样平静的离开,没有打闹也没有招呼。 忽然,身后的柳寒枝出声叫住了她:“丫头?” 鹿溪于月色下回头看着他,静待下文。 柳寒枝一脸神秘:“等我一下。”说完就快步流星的走进了院子。 鹿溪看着他的背影,听话的等在原地,脚下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上的石子。 没一会柳寒枝就出来了,将一本手札递给鹿溪,鹿溪面露疑惑,接过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柳寒枝笑的肆意:“这是我年轻时习武所记,也算天下独此一份,送你了。” “我不在的日子,你可以照着上面练剑,我回来是要检查的。” 鹿溪不知道她手中的这本手札若现于江湖,必会引起绿林的争夺,她沉默的看着手中的手札,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寒枝笑着对她说:“年纪大了,我困了,你也回吧。” 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 “柳寒枝!”鹿溪视线从手札上移开,看着远去的人,出声叫住了他。 柳寒枝脚下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回头边打哈欠边问:“干嘛?” 鹿溪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摇摇头:“没事,你走吧。” 虽然在打哈欠,可柳寒枝眼底没有半分困意,眸色内敛的和鹿溪对视,最后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 鹿溪看着他的背影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刚刚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后来就不想问了。 第165章 画大饼 药房内,看着柳寒枝和鹿溪的背影消失不见,妙山姑姑才转身看向自己的师兄:“师兄,那祥灵花是谁人所有?” “你可有办法得到?” 白叶面露难色,片刻才开口道:“祥灵花世间唯有一株,乃是大燕国无上皇后的陪葬之品。” 妙山姑姑惊在原地,大燕无上皇后,那不就是晏温的母后。 她知晓师兄为什么这么为难了,要这祥灵花,不就是要晏温开自家娘亲的黄陵吗。 白叶摇摇头,安慰道:“此事交给我,你们不用管。” “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 妙山姑姑走后,白叶一个人在屋内坐了许久,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却迟迟不能落下。 他虽揽下了这一事,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良久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提笔成书,将它装入信封内,唤来人吩咐其立刻送往燕都。 哪怕凑齐了药,他连三成救活洛慈的把握都没有,于他们而言这是一场豪赌,搭进去许多东西,很有可能到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两日后的清晨,丫鬟双喜从里面打开自己屋子的门,一伸懒腰就看见了在院中练剑的鹿溪。 双喜不确定的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连忙拎起衣裙上前问道:“小姐今日怎么不去柳先生那里练剑?” 鹿溪刚好累了,收了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不以为意道:“他走了。” 双喜吃惊道:“走了?不是昨天还在吗?” “他何时走的,谷主都未给他送行,不应该啊。” 鹿溪没有回答,何时走的?她不知道,不过是昨天夜里罢了,许是上半夜,许是下半夜。 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鹿溪似乎从刺眼的光晕里看见了柳寒枝的背影。 锦袍玉冠,粉面郎君,嘴里不修边幅的叼着根随手摘的草,渐渐远去。 他来的时候一人一剑,很安静;走的时候却只有一人,更加安静。 鹿溪皱眉,他好像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不知想到什么,还没歇一会,鹿溪重新拿起剑反复的练,遇见不会的地方就看那本手札上的内容。 双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总感觉自家小姐有些不对劲,好像变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日妙山姑姑拜别白叶,白叶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最后却也只是派了两名药王谷两首席弟子和她一同离开,在她走之前嘱咐:“别为难自己,天塌了还有我这个做兄长的给你顶着呢。” 妙山姑姑摇点头:“我知道,药王谷一直都是我的退路。” 此番前去她不再是当初委曲求全,姿态卑微的慕兮荷了。一是那里再也没有了让她愿意委曲求全的存在,二是她有师兄,有药王谷。 她还有洛慈,那丫头护短的很,若是知晓了,定然会亲临极上殿要个说法。 妙山姑姑走出药王谷的山门,看着面前的山川河流,之前是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上的药王谷,而现在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十八年了,她要向前看了,但在这之前得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京城,太和殿内,朝臣们看着龙椅上容光焕发的楚皇,皆极其有眼力见的出声附和:“夏军节节败退,收复失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季修明垂眸不语,岚楚结盟以来,大岚如约出兵支援,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大楚所失之地皆已收复,还一连夺下夏朝边疆数座城池。 再这样下去,夏朝坚持不了多久了。 上座的楚皇看向一言不发的季修明,向来因为服用丹药而凹陷浑浊的眼眸里带着欣赏和喜悦:“此事季爱卿功不可没,朕定要重赏!” 季修明拱手行礼,谦逊道:“作为陛下的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此乃臣分内之事。” 楚皇摆手:“爱卿谦虚了,若不是爱卿从中周旋,大岚又怎么会这么快与朕结盟。” 季修明面色如常:“陛下龙恩威望,世人皆为之折服。” 此话一出,楚皇面上的愉悦更加不掩饰了,无神的眼睛似是不经意的扫过下面一言不发的太子及其党羽。 如今太子与他争权,这些个老匹夫都在观望,摇摆不定,今日就要他们好好瞧瞧,这大楚到底谁说了算。 不同于太子和楚皇的明争暗斗,站在季修明身旁的御史大夫在听见他说了那些奉承的话后,一脸震惊的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季大人。 心里暗自嘀咕,这还是当初那个在楚皇追问赋税徭役时连慌都不愿意撒的季大人吗? 他刚刚这一通奉承夸奖他一个旁人听了都直呼感动真诚,更别说上座的楚皇此刻已经不知南北东西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季修明回头,眸中疑惑:怎么了? 御史大夫轻微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季修明也未深想,他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众人皆以为岚楚盟约能成是他从中周旋,殊不知到现在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那日,洛慈忽然派人递来消息,岚楚谈盟时让自己多出面,最后连大岚使臣都在楚皇面前对自己赞不绝口,一切不过是她安排好了的,只为让自己更得楚皇的信任。 下朝之后季修明径直前往街边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是早他半刻钟进来的楚洵。 客气行礼,将楚皇如何谋划削减太子权利,清除太子党羽的事情告知楚洵,两人又聊了一些朝中之事季修明才告辞离开。 走之前楚洵还慷慨激昂的和季修明说:“这段时间辛苦先生,来日先生必将封侯拜相!” 季修明面上清冷,眸中一片清明,对他所说无动于衷,楚洵只当他清正端方,未做深究。 殊不知季修明从茶楼离开,确定无人跟踪后目的明确的去了洛家的后门。 无论是楚皇还是太子都不是他的主子,他效忠的人是洛慈。 洛慈穿着厚实,坐在廊下看雪,脚边是几盆燃烧正旺的炭火,看见来人,笑的愉悦,声音里还带着调侃:“今日太子又给咱们季大人画了多少大饼。” 一旁的清秋明月皆没忍住笑出了声,明月更是故意附和道:“定是不少的,瞧季公子脸色难看的。” 第166章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季修明面上越发端正了,只是脚下迈开的腿有些僵硬不自然。 对几人的戏笑不做回应,面无表情的走到廊下向洛慈抬手行礼。 洛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姿态惫懒的靠在摇椅上,笑道:“季公子如今是越发客气了。” 季修明不答,只是不经意间抬眸扫向洛慈,却在看见她越发虚弱苍白的面色时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清秋忙上前引着他坐在一旁,弯腰给他倒了一杯茶,洛慈的手始终塞在狐裘里没有伸出来,用下巴示意他跟前的茶:“尝尝,蜀中新到的九华英。” 季修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平静道:“好茶。” 洛慈无趣的撇了撇嘴,可真敷衍,真是半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可惜洛慈不知道就是这位在她面前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字的季首辅,今儿在朝堂之上将楚皇哄的团团转,又在茶楼和太子“交谈甚欢”,耐心的听人画了许久的大饼。 季修明这人就是这样,本就高岭孤寒雪,端端正正,古板无趣的紧,在越熟悉信任的人面前越是装都懒得装一下,虽然疏离清冷,倒也没有虚与委蛇的戒备。 放下茶盏季修明才抬头看向洛慈:“你叫我来所为……” 要问的话语哽在咽头吐不出来,刚刚站的远再加之没有细看,只觉得她面上越发消瘦憔悴,如今坐下近看季修明才发现她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明显变的枯黄。 洛慈见他目露震惊的看着自己,眸中滑过不解:“怎么了?” 他最重礼数,平日里可不会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看。 季修明的视线从她头发上移和她对视,眸中担忧:“你的头发?” 洛慈一愣,不自然的抬手捋了捋自己垂于身前的头发,故作平常道:“无碍,过些时日就好了。” 清秋在一旁听的秀眉紧蹙。 洛慈也不欲深谈,季修明未再多问,回归正题:“你今日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洛慈笑道:“朝中最近如何?” 季修明将朝中之事,太子与楚皇之间的嫌隙一一道来。 最后他清冷道:“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夏朝就会提议和了。” 洛慈单手撑着下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可那半张的眸中却异常清明:“那你觉得还要多久才能议和?” 季修明沉思片刻才悠悠开口:“至少也需二至三月。” 他其实不太明白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报仇应该看着他们两败俱伤才是,为什么会看着他们议和。 洛慈听后眉头微不可察的紧了紧,良久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要食言了。” 怎么算这场战事初春也结束不了,抬眸看着庭中又开始下的雪,洛慈无奈一笑:晏家小鸢肩,洛般般可能要食言了。 季修明不知她口中的食言是何意,却能将她眸中的不舍和惋惜看个分明。 心里挣扎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在急何事?” 从庭中收回视线,洛慈侧目看着季修明,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嗯,着急嫁人。” 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的愉悦:“到那时定会给季大人递请帖,当然……若你愿意来的话。” 季修明心中一滞,却也很快恢复如常,嘴角微微上扬,清冷板正的面上略带笑意:“当然。” 洛慈不知道晏温那日去见了季修明,也不知他心里早已经奉她为主,终身不叛。 她只当他许是瞧不上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毕竟在他读的圣贤书,走的君子道之中,自己所为皆是乱臣贼子所做的大逆不道之事。 所以在他回了当然之后,洛慈明显愣了一下。 季修明故意认真询问:“还是说你只是在与我客套?” 洛慈连忙摇头:“怎么会,送上门的礼金那有不要的道理。” 下巴示意桌上的茶,一本正经道:“毕竟你也知道,我矜贵惯了,开销也大。” 端着的清正破防,季修明轻笑出了声,无奈的摇摇头。 洛慈也笑出了声,她虽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他看起来顺眼多了。 片刻,季修明看向院中:“你府里清冷了许多。” 知晓他是在问诵恩,洛慈点头:“京都雪大,冬日寒凉,把他们送去桐城了。” 季修明点点头,未曾怀疑,可下一秒洛慈却认真道:“我也要走了。” 猛的侧头,季修明薄唇微动却未出声。 洛慈笑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些事要吩咐你。” 季修明沉默不语。 洛慈继续道:“你一直都想知道,我一直让你往上爬是想要你做什么。” “今日我便告诉你。” 将要他做的事情告知他后,季修明瞳孔微缩,安静的看着洛慈。 洛慈笑道:“我走之后,会有人护你周全,你也可以去钦天监找佛子戚琼。” 错开他透露着震惊的视线:“你也知晓我所谋何事。” 季修明自然知晓,她去天牢里见周相的时候他就知晓了,只是她从未主动与他说过。 洛慈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我洛家数代忠良,自大楚建国就是功臣,身上背的功勋是他大楚皇族几世也还不清的。” “也从未想过要他报答,一心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负皇室,不负百姓,可帝王不贤,视我为豺狼虎豹,与外敌联手构陷忠良,坑杀我洛家千百族人。” 洛慈转眸看着季修明,眸中回忆带笑:“其他小孩启蒙的书是《千字文》,《百家姓》。而我方能开口叫爹娘,读的便是《洛家家训》。” “守社稷,护苍生,无愧天地,无愧于心。这是洛家人刻进骨血的东西。” 两人平静对视,洛慈自嘲一笑:“这家训如今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定觉得可笑。” “可是……季修明,千百条人命,仇人就在我面前,我不能不杀。”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都在等着被告慰。” 洛慈起身看着庭院中,面上坦然,没有一点推脱:“我自知这场战事会给天下苍生带来苦难,可我还是做了,这是我的罪孽。” “我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观音转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血有肉,七情六欲在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这是我的取舍,若世间真的有地狱,到了那里刀山火海,孽镜血池我都认。” 她回头看向季修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和苦难达到我的目的。” 第167章 我想助你一臂之力 季修明静静地看着洛慈,所以她不会阻碍楚夏谈和,两国交战她心中对苍生有愧,她私心止戈。 可是季修明心里却很清楚,这场战争哪怕没有她从中推波助澜也会爆发,她不过是加快了它的到来。 四国鼎立局面形成已久,天下合久必分,自古常态。 楚夏之间的隐患历史悠久,早在洛家兆城灭门后这场战争就该爆发了,不过楚皇偶得山陵侯,如虎添翼,以铁血手段签定盟约,才推至今日。 洛慈不知季修明心中所想,他眉间神色并不好看,只当他心有不悦。 苍白的薄唇轻启,洛慈浅笑真诚:“我这一身罪孽,我认了。只是我很抱歉,你一生清正被我所累。” “当初拿捏了你的软肋,这交易做的确实不够光彩。” 伸手接住庭中飘落的雪花,洛慈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做完这件事,我们两清。” 季修明听见她说:“然后季公子你……就自由了。” 眉头紧锁,清正的面上出现凝滞,片刻季修明缓缓出声道:“这场交易确实不公平。” 洛慈面上有了片刻的茫然,随后侧目看向端坐于廊前的季修明。 “其实……你所求并不是非我不可,不是吗?”将心中一直以来的想法说了出来,心中的沉闷有所退散,季修明平静的注视着洛慈。 继续道:“甚至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他们会比我更忠心,不会让你这么费心。” 洛慈没有接他的话,因为他说的对。 季修明看着茶盏里冒着热气的茶水,语气里有些自嘲:“这场交易不公平,在于你给的太多,而我做的太少。” “我妹妹的命,我现在所拥有的显赫,一次次动摇的容忍,而我从未回报过你什么。” 他眸中探究:“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了我?” 眸中固执,季修明等着一个答案,这对他而言很重要。 洛慈转身面向他,似是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季修明瞳孔一缩,许多细枝末节的片段出现在脑海里。 玉山初见时她愣怔了片刻的神情,她好像觉得似曾相识。 后来被明贞公主召见时,他走至拐角后忽然听见公主自言自语道:“他很像一个人。” 被楚皇重用后在朝堂上初见周相时他苍老的眼睛里瞳孔震颤,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小子颇有老林当年的风姿。” 好像很多人都觉得他很像一个人,曾经的国之肱骨,文臣之首——林相。 见他想到了,洛慈道:“能得帝王重用之人必然有能让世人为之折服的才能,我需要这样的一个人,找了好久,我看中了你,在科举考试中名声大噪,才冠世雄的寒门子弟。” “又死板,又有软肋,我想应是好掌控的。” “后来玉山初见,我透过你看见了那逝去的前辈。” 几步之遥,洛慈两臂严严实实的藏在披风里,身子惫懒的靠在柱子上:“我这一生不信供在庙里的神佛,却见过诸多活佛。” “可惜,如今都死的差不多了。” “一开始的选择是随意的,后来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动了恻隐之心。” 杏眼里轻浅笑意,眸光熠熠生辉,洛慈笑的柔和:“世道艰难,我想助你一臂之力。” 一个活佛的诞生,是苍生之幸。 说完偏头笑道:“没有把你当做任何人的替身,你是季修明不是林相,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 一句话,玩笑一般的语气,打破了禁锢他许久的枷锁,坚定的选择胜过一切嘉奖。 季修明忽然垂眸轻笑出声,良久他抬眸认真道:“洛慈,你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 会细心的察觉身边人的情绪,会为每一个她在乎的人安排好后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周相之死没有波及他的家人,她已经做的够好了。 是世人赋予的慈悲给了她禁锢。 他的话让洛慈愕然,安静对视,最后移开视线,开玩笑道:“是吗?但愿如此。” 季修明走的时候洛慈叫住了他:“半月之内我就要启程了,洛慈在兆城等着季公子的好消息。” 季修明拱手行礼:“定不负你所望。” 看着他远去消失的背影,洛慈沉默良久,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初见之时,她与自己打了一个赌。 赌他能不能成为一个新的活佛,像爹娘,像林相,像玉禅大师他们一样的人。 无数信仰相继崩塌破碎,万念俱灰,她挣扎着重拾曾经残碎的信仰,这是她在自救。 收回视线,洛慈重新躺回摇椅上,半响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拿起垂在身侧的头发仔细端详。 满头长发不似曾经那样乌黑亮丽,如同泼墨。一眼望去透露着枯黄和干燥。 她抬眸问清秋:“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清秋心疼的摇摇头:“小姐说的什么话,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女娘。” 如今病痛缠身,更是添了些弱柳扶风的病态美,是让人抬手想要触碰却又怕一碰就随云烟消散的脆弱。 洛慈但笑不语,都在骗她,病殃殃的能有多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今越发在乎她曾经不屑一顾的颜色了。躺在摇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心里只求丑的慢一些,她希望能漂漂亮亮的穿那一身嫁衣。 不能被晏温比了下去,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扮丑一些。 清秋从屋里拿出毯子盖在她身上,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 古里拿着从大燕送来的信出现在麒麟居的时候洛慈已经熟睡。 清秋小心翼翼的示意他噤声。 古里点头,连忙放轻脚步,将怀里的信交给清秋,看了一眼蜷缩在躺椅上睡着的人,用嘴型示意:“可还好?” 清秋叹了口气,古里了然,慢慢退了出去。 将信轻放在她手里,确保她一睁眼就能看见,清秋这才放下廊前遮挡风雪的竹帘退了出去。 她如今越发嗜睡了,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 第168章 我还有机会 再睁眼,夜幕已经降临,察觉到手中信纸的触感洛慈朦胧低头,在看见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般般亲启”时弯了眉眼。 信中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一字一句,点点滴滴向她描述着他的日常,字里行间诉说着不加掩饰的思念。 他们所谈大到如今天下纷争,小到柴米油盐,他说近日得了一个上好的厨子,做的梅花香饼出奇的美味; 说他们的新家里多种海棠,说他想在院中搭建一个戏台子,日后闲暇之余可解解闷。 洛慈磨蹭着宣纸上的遒劲有力的字迹,眸中皆是欢愉。 良久她起身,清秋忙迎上来:”小姐可饿了?” 洛慈摇摇头往屋里走,径直到书桌前提笔回信,写完后细心的检查一遍才将信封了起来交给清秋。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仰头看向清秋,撒娇道:“我饿了。” 清秋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片刻不耽搁,生怕慢一会洛慈就反悔了,她如今本就厌食,吃的不多。 小口喝着碗里的汤,勉强喝完将碗重新放下,清秋关切的想在给她盛一碗,洛慈拦住她的手摇摇头:“够了,虚不受补。” 用完膳后,让下人进来收走,等人都出去了洛慈才问道:“安排的如何了?” 知道她在问离京一事,清秋低声回禀:“青羽亲自盯着。” 洛慈点头,单手撑着太阳穴揉了揉,闭目养神,没一会缓缓睁开问:“诵恩可还好?” 清秋上前站在她身后指腹轻轻揉按她的太阳穴:“小姐宽心,有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呢,而且还有老盟主在。” 洛慈心中明白,在桐城诵恩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不在她眼前蹦跶了,她心里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离了她,他可习惯。 大燕,晏温看着手中的信,面上平静,眸中无波无澜。 一旁的商时序和燕南州看到他平静的表情,面露疑惑。 商时序心里嘀咕,不应该呀,若是平日王爷的嘴角早就压不住了,怎么今日这般淡定。 这样想着便好奇的伸头过去想看看信中内容,一边问:“洛三娘子写什么了?” 晏温将信平放在桌面上:“是药王谷的信。” 商时序下意识切了一声,燕南州原本一脸好奇,在听见这句话后顿时没了兴趣,自顾自的翻看手中的奏折,还有好多没看呢。 虽然有些失望,商时序还是拿起了桌上的信看了起来,原本不以为意的扫一扫,却在看清信中内容时瞳孔震缩,捏着信的手猛的用力,带着颤抖。 不可置信的看着晏温,不愿意相信信中所写,再次向晏温确定:“白叶这是何意?” 晏温瞥了他一眼,对他表现出来的震惊无动于衷,眸中有些嫌弃:“看不懂?” 商时序情绪有些激动,没控制好力道啪的一声将信拍在桌面上:“他这是要你开你母后的棺!” 正在看奏折的燕南州听见这句话后手里的奏折直接被吓掉了,在龙椅上静默了一会,才缓缓起身走下来拿起商时序按在桌上的信纸。 比起商时序的震惊,晏温反而很平静:“这么大声做什么?” 商时序也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但眼睛依旧大睁着。 倒是燕南州看了信中的内容后,难得沉稳的看向晏温:“皇叔,皇婶身子不好吗?” 晏温嘴唇轻抿,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商时序却直接先开了口:“这是重点吗?” 燕南州皱了皱眉看着他,面上有些沉,反问道:“先生觉得什么是重点?” 他虽为少帝,被他们一手带大,可依旧有尊卑之别,他少有在商时序面前表现出帝王的威严,尚显稚嫩的脸板了起来。 商时序哑然,拱手行礼:“是臣失言了。” 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子,行吧,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两人都没说什么,自己还先急上了。 燕南州面上有所缓和,再次看向自己的皇叔,想知道皇婶身子到底哪里不好了。 他对自己的维护晏温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了三个字:“噬骨花。” 区区三个字却让燕南州陷入了沉默,这个名字他很熟悉,父皇驾崩时他才三岁,本不是能记事的年纪。 可他却清晰的记得向来儒雅温和的父王最后被病痛折磨缠绵病榻的样子。 没有多余的解释和安慰,晏温只是抬手拍了拍燕南州的肩膀。 片刻他眸中重新染光亮,看向晏温:“这祥灵花能救皇婶吗?” 因为自己尝过失去,因为当初父皇无药可救,所以这次燕南州希望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晏温看着他眸中的期待:“也许能。” 光亮有了片刻的凝滞,燕南州从小听过太多关于大燕皇族血脉单薄的话,朝堂民间皆说大燕帝王一脉姻缘不顺。 皇祖母后半辈子在寺庙里与青灯古佛相伴,最后死在寺庙里也不愿意回宫见皇爷爷一面。娘亲生自己时血崩而死,父皇再未立后。如今皇叔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人,却还是难逃以悲剧收场的结局吗? 片刻他认真看着晏温:“再渺茫也要试一试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问:“皇叔想何时取?” 商时序惊的目瞪口呆,却没有人顾忌他。 晏温眸中柔和:“尽快。” 终于忍不住了,商时序再次开口:“王爷三思,朝中大臣若是知晓……” 晏温终于看向商时序,没有动摇半分:“那便不让他们知晓。” 商时序担忧的看着晏温,他很清楚无上皇后对他有多重要,当初无上皇后病重,向来肆意的少年郎在佛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任由大雨倾盆打湿衣衫。 最后唤走他的是无上皇后那句:“叫鸢肩进来,我想与他说说话。” 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不过是不想让他再淋雨了。 他不喜朝堂之事,不慕权利功名,皆是受无上皇后的影响。 知道商时序心中所想,晏温平静道:“你可知父皇,皇兄去世时,本王心中所想?” “本王赶回来的时候看见那铺天盖地的白绫,本王就在想以后一定要拼尽全力爱活着的人,不要等到再也没有机会了才后悔。” 他眸中宁静清明,没有看商时序:“阿序,死了的人我救不活,而对于般般……我还有机会。” 第169章 她很好 不日,看守皇陵的侍卫被悄无声息的换了一批人。 深夜,晏温独自一人出现在皇陵里,百斛将军佩剑站在皇陵石阶之下,再往上就不是他们能涉足的地方了。看见晏温来了,立刻上前行礼:“王爷。” 晏温点头回应,扫了眼周围守陵的侍卫,这些都是他的人,确定无碍后才将视线落回百斛将军身上:“辛苦了。” 说完抬脚从百斛将军身边擦肩而过,踩着石阶而上,百斛将军忽然叫住他,语气惆怅:“王爷不后悔?” 晏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向沿山而上石阶尽头的陵墓,背对着百斛将军道:“死物哪有活人重要,与其放在里面不见天日,倒不如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山上走,百斛将军没再说什么,目送他的背影,随后沉声吩咐周围的侍卫:“严加防范!” 山顶,伴随着机括转动摩擦的声音,笨重的石门被打开。进了皇陵,晏温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口黄金棺椁,眸中流光暗沉。 良久他抬步上前行跪拜之礼,看着其中一口棺材,姿态懒散,眸中带着细碎的笑意:“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起身上前走至另一口棺材前面,抬手轻放在上面,描摹着上面的凤凰纹路,轻唤了一声:“母后。” 黄金棺被打开又合上,若不是晏温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掂了掂手里的盒子,晏温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没有历代君王皇陵的华丽,没有遍地的稀世珍宝,相反周围放着都是一些女儿家的东西。 有他们上元灯节初相识时,父皇赠与母后的灯笼;有相爱之时母后为父皇一针一线亲制的衣衫;有她尚在闺阁里就作的字画绣品;也有后来决裂之后她在寺庙里抄的每一卷佛经,好像除了他手里的祥灵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除了这些父皇什么也没有带走,他带走的都是和母后有关的东西。 想到了什么,晏温眸中轻嘲无奈,朝着那盏花灯走去,花灯依旧精美,靠近了看却能清楚的看清上面重新粘合的裂纹,那是两人的最后一次争吵。 向来知书达理,喜行不言色的母后将那盏她最珍爱的花灯摔的破碎,甩袖离去,没几日就离宫去了寺庙,只留下一句“我不要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晏温还记得母后走后,父皇亲手将破碎不堪的灯笼捡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未央宫里修了好久,等终于修好了,自己问他为什么不给母后送去时,他指着上面的裂纹:“来不及了。” 然后强颜欢笑,九五至尊却在夜里红了眼眶:“她说了不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拿起来了。” 从回忆里抽身,晏温看着面前的花灯,父皇一直知道母后要什么,可偏偏他给不了还不愿意放手。 哪怕她死了也不愿意满足她的遗愿,她说她不想葬在皇陵,他还是把她带了回来。 晏温回身看向父皇的棺椁,和记忆里的人对视:“她现在可原谅你了?” 幻影里的人摇了摇头,晏温面上嫌弃:“老头子不太行。” 笑笑不再说话,晏温拿着手里的盒子打算离开,却在临门时忽然回头看着那并立的牌位,眉眼愉悦:“对了,忘记说了,她很好。” 从里面出来,晏温一抬眸就发现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地上一片雪白,燕国少雪,这样的大雪更是少见。 抬脚正欲冒着风雪下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燕南州的声音:“皇叔!” 收回脚站在廊下,看着撑伞从侧面走来一边向他招手的燕南州,晏温平静:“你怎么来了?” 燕南州回身,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指了指他来的方向:“来接你,顺便看看我父皇母后。”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皇兄和皇嫂的陵墓。 收回视线,雪大风急,接过他手里的伞,晏温看着他:“下次不用来接。” 燕南州摇头:“那怎么行?雪大他们又不能上来。” 说完又煞有其事道:“我父皇刚刚还说要我照顾好你呢。” 晏温撑开伞,没收劲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人小鬼大。” 不待他反应过来已经先一步踏进了风雪里。 燕南州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皇叔好久没这样拍他了,小时候收拾的多,后来自己渐渐大了,他便越发注重规矩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纵着他,就连他自己都越发沉稳。 要不是商太傅和百斛将军经常在他耳边讲皇叔年少时的“丰功伟绩”,他还以为他生来就是这副规矩沉稳的姿态。 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晏温停下脚步转身,眉头一皱:“你还回不回?是想在这过夜?” 燕南州一个激灵,看了眼周围,只觉后背冷飕飕的,立马追上去:“回!回!” 他虽然很想念父皇母后他们,但是架不住这皇陵里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老祖宗,隔着这么多代,万一他们也没认出自己来呢。 见他跟上了,晏温才重新往山下走,见他疑神疑鬼看四周的模样,晏温嘲讽道:“怕了?” 燕南州神神叨叨:“皇叔信佛,我敬而远之。” 晏温看着脚下的路,头也没抬:“你害怕的鬼魂,也许是别人求而不能见的人。” 晏温没有深谈的意思,只是告诉他:“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每一场战争注定血流成河,尸骸遍野,在他们的家乡会有人对他们念念不忘,在佛前千跪万拜,祈求能在梦里再见一面,幸运的能梦见,而大多数却求到死也不能梦见。 察觉到皇叔身上有些沉重的气息,燕南州跟着他,慢他两步看着他的背影。他反问自己,在皇叔要开皇陵的时候自己有过一丝犹豫和不赞同吗? 他的答案很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和怀疑,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他自出生起就有最好的家人。 他无条件的相信和支持皇叔,就如同刚刚他停下脚步等自己一样,这近十年的时间里,他从牵着自己往前走,到现在放手让自己往前走。没变的是,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他都是自己最坚强的后盾。 第170章 药王谷慕兮荷前来拜会 南疆,不抵北国冰凌风雪,虽是冬日却万里晴空,一袭青衣的女子,戴着白色帷帽拉紧手中的缰绳停了下来,跟在她身旁的一男一女也纷纷勒马停蹄,不解道:“师叔?” 青色衣衫和帷帽的白色轻纱被北风扬起,露出女子的模样,妙山姑姑坐在马背上,挑开帷帽的一角眺望着不远处沼泽密林,声音轻灵:“警惕些,这里到处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密林之中,高大的古树之上多有毒蛇盘绕,药王谷的两名弟子从怀中取出药粉用来驱除这些毒物,比起他们二人眉间的警惕,妙山姑姑反倒异常平静,吩咐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一样。 那名男弟子担忧道:“师叔,如此前行太过明显,不若弃马而行?” 妙山姑姑看着毒瘴弥漫的丛林,阳光透过树枝间隙照进来也不能驱散其中的压抑沉重。她嘴唇微抿:“不用。” “从我们靠近那一刻起就有人盯着我们了。” 这是极上殿的地界,没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法眼。 女弟子一听,面上更是担忧,妙山姑姑没有安慰他们,而是看着丛林之后高耸的宫殿。 瞒不住,也从未打算过要掩人耳目,这一次她是光明正大来的南疆,不是当初的一意孤行。 妙山姑姑忽然发现,只要不再爱着里面的那个人,这里的一切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已经变的无足轻重了。 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什么爱他会这么累,这么辛苦。 就在三人驾马缓缓靠近快要出密林的时候,周围树上的虫蛇忽然躁动的嘶叫起来,鬼魅一般的黑色身影将三人团团包围住。 黑袍加身,面具遮颜,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脖子上的皮肤苍白无光,皆纹着栩栩如生的青色莲花。 两名弟子立刻拔剑护在妙山姑姑身侧。妙山姑姑看着他们颈间的青莲沉默不语。 为首的黑袍男子展开左臂,上面盘绕着一条白蛇,血红的眼睛正看着妙山姑姑他们嘶嘶吐信,黑袍男子声音冰冷:“擅闯极上殿者死!” 男弟子剑眉微皱,星目沉稳:“药王谷弟子前来拜访步门主,还请兄弟通传一声。” 黑袍男子面露不屑,油盐不进:“无拜帖擅闯者,死!” 若说是来见门中大长老的他可能还会犹豫片刻,可见门主?不是笑话,他入极上殿六年了,都没见过门主几次,这些人口气还真不小! 谁人不知门主退居极上殿后山很少出来,就连门中之事都多由几位大长老代理,也只有几位大长老能去后山见他。 话音一落就抬手示意身后的下属动手,黑影移动,黑袍男子取下腰上的笛子缓缓吹响,周遭的蛇虫很快向三人聚拢。 黑衣人很多,两名弟子寡不敌众很快就撑不住了,就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身后响起清脆又诡异的曲调。 蛇皮滑动树枝落叶的声音渐渐停止,原本暴躁的蛇虫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诧异的看着那一袭青衣,宁静淡然的女子。 帷帽之下,白皙的指间轻捏着一片碧绿的树叶轻贴唇瓣,诡异悠扬的曲调从中溢出,安抚了这些被人驯养毒物。 黑袍男子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道::你是谁?……为何会我门中秘术!”而且其中精湛远在他们这些人之上。 将树叶远离唇瓣,在指尖把玩几下后握在拳心揉烂捏碎,随意的扔在地上,玉指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其中清丽的容颜,妙山姑姑答非所问:“你们入门几年了?瞧着有些面生。” 黑袍男子早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心中警惕,却还是回答她:“我们皆入门六年之久。” 面上了然,妙山姑姑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平静道:“我不欲做其他,我要见你们门主。” 黑袍男子面露难色,片刻拔出了腰间的剑挡在身前:“恕难从命,我们门主不见客,若让你们进去了死的便是我们。” 黑袍男子警惕的看着对面的青衣女子,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两名药王谷的弟子也屏息凝神的看着他们,两边气氛紧张不已。 那名男弟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嘴里却和妙山姑姑说着话:“师叔您先走。”他们答应了师父要保护好师叔的,然后看着对面的人厉声道:“极上殿是要与药王谷为敌吗!” 不料妙山姑姑抬手放在了他握剑的手上,轻轻下压,示意他让开,从后面走上前,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在手中掂了掂。 垂眸磨蹭着上面的花纹,随后没有一丝犹豫的扔给了对面为首的黑袍男子。 黑袍男子下意识地接住东西低头一看,下一刻猛的抬头:“这是门主令!” “你到底是谁!” 一句门主令,他身后的下属立刻单膝跪地,臣服跪拜。 在场每一个人面上有敬畏,惶恐,有疑惑,猜测,而妙山姑姑依旧宁静,抬眸看着远处的宫殿:“劳烦你带句话,药王谷慕兮荷……前来拜会。” 这个名字,极上殿谁人不知! 黑袍男子不再敢有任何阻拦,哪怕听闻门主夫人早就死了,可是手中的门主令牌却让他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立刻派人前去禀报。 妙山姑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缓缓往前走,穿过跪拜匍匐的人群,向那座曾经的牢笼靠近。 黑袍男子握着手中烫手的令牌往前跟了两步,犹豫开口:“夫人……您的令牌。” 妙山姑姑闻声停下脚步,回眸坦然自若:“我未曾成亲,这句夫人于礼不合。” 说完视线落在了他手里的令牌上,眸中意味不明,看来几秒后如同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继续往前走,平静又认真:“送你了。” 她并未说错,她和步安鹤有夫妻之实,甚至孕育了一个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可是她确实没有和他成亲,没有婚宴,没有拜堂,不就是没成亲吗。 至于那段过往,她只当是自己年少轻狂,给了便给了,但好在很快就都会过去了。 第171章 择日完婚 京城,刚过晌午,楚皇近侍携圣旨声势浩大的出现在洛家门口。 见洛慈出来,传旨的公公尖声道:“宝贤郡主接旨!” 很快,楚皇下旨太子和洛家三娘子择日完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说这延迟了近五年的喜事终于要成了。 在他们眼中太子贤明,洛家三娘子忠义,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不同于外人津津乐道的喜悦,麒麟居内,明黄色的圣旨被随意的摊开放在桌上,洛慈面无表情凭窗而立。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人大多只能看见显露于外的光鲜亮丽,珠光宝气,可其中腌臜又有几人知晓。 从始至终这段恩怨,仇恨困住的都只是少数人,其他人只不过看着冰山一角,做戏看,当茶余饭后消遣时光的谈资罢了。 就如同洛家灭门一样,他们只会站在光晕里,语重心长地让她放下释然,没有人能与她感同身受。 清秋进来面露急色:“小姐,怎么办?” 洛慈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对于麒麟卫在不在自己手里楚皇依旧是怀疑的,再加之她身后虽然没有了洛家却还有桐城,算不上滔天权势,却也是泼天的富贵和让人忌惮的人脉。 按理来说就现在父子夺权的情景,楚皇不仅不会让这桩婚事顺利完成,甚至还会千般阻挠,怎么会下旨让他们尽快完婚。 杏眼中幽深入潭,洛慈眸中一凌,看来那位仁义贤明的太子殿下做了些什么。眸光一转,钦天监那位莫不是聋了,竟一点风声都没有察觉到! 入夜,洛慈单薄的身影和童婴一起如入无人之境一样落在了钦天监国师的院落里。 脚步将将落地,就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惯来娇贵的戚琼脸上滑过一丝理亏,讨好的迎了出来:“夜里寒凉,快进来。” 洛慈没动,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他。 背脊冷飕飕的,戚琼故作轻松:“怎么了?” 洛慈挑眉,认真回答:“我在想今天晚上是卸了你的胳膊,还是拆了你的破琴。” 戚琼周身一个激灵,看了一眼洛慈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童婴,两人脸上都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迅速将自己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梗着脖子道:“你敢!” 洛慈轻笑一声,根本不把他的生气放在眼里:“你还有理了?我让你留意阻挠,圣旨都送到我府里了,你留意到哪去了?” 自知理亏,戚琼摸了摸鼻子,北风萧瑟,他拢了拢衣袖,向洛慈道:“先进来吧,不然有的你受了。” 嫌弃的收回视线,洛慈抬脚走进屋子里,等童婴上前,戚琼才紧跟着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两盆炭火烧的正旺,驱散了些许寒凉,童婴一进来就自来熟的跳到了窗边的软榻上,双手抱胸开始打盹,这事不用他掺和,也没人管他。 洛慈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扫了周围一眼,才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戚琼平静阴阳道:“你倒是舒坦。” 戚琼拎起炉子上热着的暖茶一边倒一边小声嘀咕:“我这是为了谁?我又不怕冷。” 知道她今天晚上一定会来所以提前让人多燃了些炭火,备着热乎的汤茶,她倒好,一来就要卸他的胳膊,砸他的琴,没天理。 戚琼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是觉得这件事自己理亏,想消一消她的怒火,自己能少吃些苦头,才这么懂事体贴的。 洛慈本就没有多大的气,不过是因为不喜欢意料之外,脱离掌控的事情才会有些恼,这会看他难得低眉顺眼的样子气早消了。 而且若真要和他生气,自己早就被气死了。 接过他认错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见她喝了茶,原本站着的戚琼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位子上:“这事真不怪我!” 这么多年的相处经验,每次她被自己气到了,只要她喝了自己倒的茶那这气就算消了。 放松了不少,戚琼开始抱怨道:“真不怨我,楚洵这次是铁了心要娶你,没有提前走漏风声,我也没比你早知道多久。” 洛慈把玩着掌中的茶盏:“他做了什么?” 戚琼正色道:“他和楚皇做了一笔交易。” “你可知他许诺了什么?” 洛慈看着戚琼,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放权。” “他许诺楚皇在位期间他绝不夺权,将手中实权尽数归还。” 洛慈凝眉,眸中厌恶一闪而过,疯了不成。 戚琼轻佻的话语里透露出嘲讽:“只是不知这权是真放还是假放了。” 眼底厌恶并未消散,洛慈问:“楚皇信了?” 戚琼摇头:“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老的这个才华平庸却能在夺嫡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和他斗,太子还是有些吃力的。” 楚皇那些心眼洛慈已经领教过了,能哄的多少肱骨之臣无怨无悔为他卖命,最后狡兔死走狗烹,他倒还落得一个圣贤的名声,怎么可能好对付。 戚琼继续道:“只是诱惑实在太大,你知道的,他向来抵不住诱惑。” “不过皇后不是还在宫里面,他说赐婚可以,不过皇后得去护国寺祈福。” 洛慈了然,皇后若去了护国寺,那不就等于被楚皇囚禁控制,他还真是狠毒的没有底线,多年发妻,到头来只不过是他控制楚洵的工具,用来巩固自己权势的工具。 放了手中实权,又得顾忌皇后的安危,太子拿什么和楚皇斗,除非他手里还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或者不为人知的密谋。 比起他爱自己,洛慈更愿意相信他在密谋什么,她并不认为他会为了自己而放下他苦苦经营的权势,若是能放下下,那么当初就不会默许洛家的灭门。 戚琼摸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洛慈,察觉到他的视线,洛慈从思绪里回神,面露不解:“怎么了?” 戚琼啧了一声:“他平日也没这么偏执,你做什么刺激他了?” 第172章 出去! 刺激?洛慈眼尾轻挑。 不过是那次在东宫起了争执。 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戚琼,戚琼手肘撑在桌面上,中指指腹轻蹭额间一点朱砂痣。 听完之后面上颇不赞同:“都要走了你就不能再忍忍?” 洛慈眸子平静,没有一丝后悔,哪怕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他千不该万不该想置晏温于死地,她向来护短,更何况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那座父兄亲手打造的麒麟居,他配不上父兄的良苦用心,她既然带不走,那就留不得,她宁愿毁了。 现在再说什么也是为时已晚,戚琼紧眉沉思:“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真嫁,这事他都不能同意。 洛慈视线从他身侧滑过看向远处,杏眼微眯:“他娶他的,我走我的,两边互不打扰。” 她倒要看看他拦不拦得住她。 戚琼乐呵了两声,幸灾乐祸:“两边都不耽误,挺好的,挺好的。” 眼底滑过一丝暗沉,洛慈面上皮笑肉不笑,毕竟牺牲了这么多才换来楚皇的赐婚,且让他高兴几日吧。 洛慈起身理了理衣袍,一旁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童婴在她起身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理好衣袖,洛慈居高临下的看着跟前的妖僧,话里暗含警告:“再有下次,你那破琴就留不得了。” 说完眼睛看向远处角落里的一个木柜,意有所指。 戚琼一个激灵,还有没有的隐私了,藏哪她都知道。 即刻小声反驳:“还怪我,明明是你自己招来的祸!” 洛慈平静听完,面上不悲不怒,了然的点了点头。 戚琼坐着看他们二人转身离开,她气消了他又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副狗腿模样不是他所做出来的一样。 忽然,洛慈停下脚步转身,朝他走近两步,戚琼立马双手护胸,警惕不已:“你想干嘛?我这里可没有秋后算账这种说法。” 洛慈笑的柔和:“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话要说。” 戚琼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什么事?” 洛慈嘴角上扬,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认真且诚恳:“数日未见,你这手粗糙了不少。” 说完不待戚琼有所反应转身潇洒离去,而童婴走之前更是煞有其事的看了一眼戚琼的人手,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看洛慈都能想到戚琼现在是怎么个心情。 别人难收拾,对于她来说戚琼可太好拿捏了,她清楚的知道怎么用一句话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天还灰蒙一片,钦天监有小太监起夜,却突然发现国师屋子的灯还亮着,看样子是亮了一夜。 一整晚,圣洁不染尘埃的佛子,用上好的珍珠粉,桃花油将他那双手仔细的涂抹,浣洗了一遍又一遍。 那张平时诵经谱撒梵音的嘴骂骂咧咧了一晚上。 而罪魁祸首这一夜却睡的十分舒坦。 太子大婚举国同庆,整个宫里大张旗鼓的张罗起来。 坤宁宫,太子前来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母子两人。 比起新添的喜庆,皇后脸上并没有半分喜悦,多了憔悴疲惫,她手中握着一只宝石金钗,垂眸细看上面的花纹。 良久,她拿起钗子递给楚洵:“这本是一对,做姑娘时你外祖母给本宫的。” “另一支给了明贞,这一支给你未来媳妇,你帮本宫转交给她吧。” 想起自己的女儿,皇后又红了眼眶。 楚洵接过发钗,皇后拿起手帕拭去眼角控制不住的眼泪,平复情绪:“等你成了亲本宫便要去护国寺了。” 凤眸看向面前的儿子,缓缓道:“太子莫要让本宫失望,得时刻记着明贞。” 楚洵目光冷凛:“儿子不敢忘。” 所谓放权不过是母子两做的一场戏。楚洵答应楚皇,在他在位期间绝不谋反,那若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而被世人所不容,那就怪不得他了。 无论是洛家,林家,还是已经做了替罪羔羊的周相,楚皇所做的一切皇后是最好的证人。 必要时刻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事情一旦让百姓知道,何须还用自己动手,只怕到那时这皇位自己不抢他也坐不稳了。 走出坤宁宫,立刻有小太监撑伞上前为楚洵遮挡风雪:“殿下要去哪里?” 楚洵看向远处御书房的方向,眼底野心勃勃让人惊心动魄,心中固执又狠厉:皇位他要,洛慈他也要,谁也阻挡不了。 最伪善的人揭开了自己穿戴了二十多年的圣人皮囊,他伸筋拔骨,摇头晃脑,放出了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本性,目露凶光的看着他的猎物。 眼底阴暗,不是良配又如何,他偏要娶! 麒麟居,洛慈看着坤宁宫和东宫里派来的下人正来来往往收拾屋子。 老嬷嬷的话还在耳边:“娘娘怜爱太子妃,忧心府里没有长辈,命老奴前来伺候。” 下人张罗着喜庆的红菱剪纸,红色绣喜的灯笼高高挂起。 正红的宫色铺天盖地的闯入洛慈的眼帘,压抑着将她团团包围,耳边平息已久的嘶吼在次刺穿耳膜。 忍无可忍失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够了!” 忙碌的下人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屋内垂眸,难见神色的洛慈身上。 洛慈抬头面无表情,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反驳和拒绝:“取下来,出去。” 下人们面露为难,老嬷嬷和东宫近侍相视一眼,其中思绪万千。 最后老嬷嬷上前,小心翼翼道:“这是规矩,取了怕是不妥。” 洛慈眸光一凌:“我说了不挂。” 嬷嬷还想说什么,倒是东宫近侍拦住了她,恭敬和洛慈道:“太子妃莫气,您不喜欢,奴才这就让人取了。” 老嬷嬷还想说什么,却被近侍一个眼神制止住,从屋里退出来后,老嬷嬷面色不郁的抱怨:“这不是坏了规矩!” 东宫近侍警醒道:“仔细你的皮。” “里面那位可是太子殿下都得供着的,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算什么。” 刚刚挂上的红绸被拆得个七七八八。 第173章 为她改祖制 驱散心中的烦躁,洛慈玉手撑着额头沉默不语。 清秋见状,挥手摒退了屋里不知所措的仆从,待人都出去后她走到帷幔下方静静的陪着洛慈。 老嬷嬷满脸不愉的回到自己的屋子,嘴里还嘀嘀咕咕和身边伺候她的小丫头抱怨:“不识好歹,太子都得给老身三分薄面,她一个孤女猖狂什么!” 虽未指名道姓,侍女们也知道她是在说太子妃,小丫头们都把脑袋压低,既不想被殃及池鱼,也不敢为了讨好而恭维附和她说的话,老嬷嬷身后有皇后撑腰,她们可没有,万一到时候东窗事发等着她们的只有死。 另一边,东宫近侍马不停蹄的赶回东宫将事情原委回禀太子。进去的时候恰好遇见宫里的绣娘捧着红色的婚服给太子看。 只见太子清俊的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喜悦,小太监一看心里一个咯噔,这叫他如何敢开口。 戴着扳指的手抚过嫁衣上的绣金龙凤,楚洵满意的点点头,收回手才看向行礼的小太监,声线欢愉:“何事?” 小太监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楚洵跟前:“殿下饶命!” 眉头微皱,静默的听小太监将所发生的事情详尽叙述,眸中的喜悦凝滞暗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说未来太子妃无理取闹时,楚洵眸中幽暗慢慢退散,将视线重新移到绣娘手中的婚服上,没有了刚刚的满意,淡淡道:“是吗?可惜了。” 说完不再看那红色婚服一眼,平静吩咐:“那便重新做一套婚服,不要红色。”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绣娘更是下跪支支吾吾道:“殿下,这不合祖制。” 怎料太子丝毫不在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近侍太监又道:“殿下三思,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这婚事本就着急,没有多少时间筹备,这套婚服也是整个尚衣局没日没夜赶出来的,花费了不少功夫。 原以为太子圣贤,会体恤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易。可这一次太子却没有如他们所愿,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绣娘,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警告威压:“这便是你们的事情了。” “难不成,要孤自己动手?” 众人磕头惶恐:“奴才不敢。” 绣娘不敢再推拒,颤声问道:“敢问殿下,这婚服该用什么颜色的料子?” 楚洵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夕文公出猎,获黑龙,世人称之为水德之瑞。” 然后一锤定音:“就用黑色吧,七分黑色为底,三分赤色为边,这样旁人那里也说得过去。” 绣娘不敢有反驳,恭敬磕头:“奴才领命。” 楚洵不动声色的瞥了地上的人:“起来吧。” 众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有胆小的整个后背都汗津津的。 绣娘正想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捧着手里的托盘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套婚服该如何处置?” 楚洵无所谓的看了一眼,平淡道:“烧了吧。”仿佛他刚刚表现出来的喜悦是众人花了眼。 殊不知对楚洵而言,讨不了她的欢心,不过是没用的东西罢了,留着有何用。 没人敢吱声说句不好,天子一怒浮尸千里,凡是和自己的命扯上关系,谁不是谨小慎微的。 等尚衣局的人走了,楚洵才看向派去洛家的近侍,清冷吩咐:“她不喜欢红色便都挂黑绸,按她的喜好来。” 小太监领命,心里却暗自嘀咕:那有这样胡闹的,挂黑绸那有大婚的样子,也不知陛下知晓了可会不悦。 楚洵若是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必会冷笑出声,他的好父皇可不会在乎这些,他只怕巴不得自己做错事,被世人口诛笔伐。 大婚的前两天,楚洵忽然想去见见洛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么久都等了过来,反而等不了这两日了。 最后却因为从小伺候他的嬷嬷的一句“不吉利”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天晚上他在洛府外的墙下站了许久,他想他们这桩婚事没有双亲的祝福,就连新娘子都是不情愿的,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这桩婚事变的不吉利。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内院,廊外红色的灯笼在夜风里飘摇,和东宫一样,整个洛家屋外屋内都挂着黑红相间的喜绸,恢宏盛大。 洛慈坐在书桌前,手中执笔书写,断断续续的咳嗽从唇齿间溢,清秋端着药碗轻放在一旁,心疼道:“小姐歇会吧。” 洛慈摇头,放下笔,等纸上的墨迹干透了才将其放入信封,然后递给一旁的青羽:“让人交给青离副帅。” 做完这些,洛慈才端起一旁的药一口饮尽,看到清秋面上的担忧,她无所谓的笑笑:“我没事,忙过这几天便好了。” 清秋才不信她说的话,还在珞珈山观音庙里养伤的时候她也是与自己这样说的。 洛慈又看向青羽问:“安排如何了?” 青羽面无表情的回答:“府中老人大都已经走了,剩下的都是您回京时荆伯新招的,可以随时遣散。” 洛慈点头,若同时撤离目标太大,只能分批次撤离,最后只留下几名心腹和她一起离开。 青羽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院外的情况告知了洛慈:“太子的马车在府外停留了许久。” 洛慈眉心一凝:“他来做什么?” 这也是青羽觉得奇怪的地方,一看见他兄弟们都打起了十万分精神,偏偏他什么也没做:“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墙外站了许久。” 洛慈沉默不语,倒是一旁的明月嘴撅的老高:“站多久了?” 青羽回道:“快两个时辰了。” 明月啧了一声,嘀咕道:“有病。” 清秋斜了她一眼,明月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倒是洛慈心中十分平静:“只要于我们无碍,便随他。” 五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五年里发生的事早已经让洛慈的一颗心千疮百孔,她再也不是当初的她了,对他的所有悸动,欢喜早就和洛家族人一起埋在了兆城。 洛慈觉得有些讽刺,他是真的不知道一切都太迟了,还是知道迟了却自以为可以弥补挽救? 在他眼里是不是觉得只要他低头就一切都可以原谅。 第174章 太子妃不见了! 第二日,尚衣局的年近五十管事嬷嬷带着几名绣娘上门了。 将夜以继日赶制出来的婚服挂在洛慈寝间恭敬道:“娘子看看可有不满意的地方。” 洛慈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黑色的婚服,金线绣纹的凤凰在裙摆处展翅欲飞,对襟,衣袖皆称着赤色边领,少了几分喜气,却多了盛大恢宏。 好看是好看,可惜她哪都不满意。淡淡的收回视线,无悲无喜:“辛苦了。” 她的态度让绣娘愣了片刻,但很快回神不卑不亢:“能为娘子制这婚服是奴婢的荣幸。”这可是未来国母。 洛慈没有接话,倒是绣娘面露和蔼:“娘子可要试试,看是否合身?” 她说完后,周围的仆从都一脸期盼的看着洛慈,可半晌过去了洛慈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就在她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清秋上前了,手放在婚服的腰身肩颈处装模作样的比划比划,又拿起袖口仔细打量。 做足了样子才道:“嬷嬷放心,平日娘子的衣袍都是我负责的,婚服很是合身。”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这未来太子妃对她们不满意呢。 嬷嬷笑道:“那就好,这黑色的婚服奴才们也是第一次做,生怕做的不好。” 清秋接道:“怎会,嬷嬷有心了。” 得了贵人的满意,嬷嬷面上喜悦柔和,也打开了话匣子:“主要是殿下费心了。” “娘子真是好福气,殿下硬是为娘子改了这婚制,这婚服上到料子下到上面的一颗东珠都是顶珍贵讲究的东西。” 这话清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下意识的看了坐着的自家小姐。 洛慈垂着的羽睫微微扇动,随后缓缓抬起:“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只是我有些乏了。” 都是些老油条,自然听出了其中的送客之意,清秋将人送至门口,将一袋子碎银塞进老嬷嬷怀里:“诸位辛苦了。” 老嬷嬷恭敬不失礼:“谢娘子赏赐。” 看人走远,清秋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消散,转身回了屋里。 尚衣局的人一出了洛家大门,一个年轻的绣娘立刻忍不住好奇问道:“嬷嬷,我怎么觉得这洛娘子的脸上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欢喜呢?” 嬷嬷眼神凌厉的看过去:“胡说什么?这是你能议论的!” 年轻绣娘立刻畏缩噤声,不敢再妄议贵人。 将手里的碎银递给旁边的人,嬷嬷吩咐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拿去给她们分了,就说是未来太子妃赏的。” 说完后她又看了看洛家的大门,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大半辈子都在尚衣局里,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绣娘到如今尚衣局的掌事,就连当朝皇后的嫁衣都是她亲手所制,整个京城公主皇子的婚服十之八九皆出自她手。 她见过太多待嫁的新娘,唯独没见过里面这位这样的,凉薄冷漠,无动于衷。她也没有见过像东宫里那位的新郎君,皇室无情她最是知晓,公主皇子的婚事多不由己,蜜里调油更是少,大多到最后都成了一对怨偶。 当今圣上皇后更是如此。 她见过最好的,最热烈赤忱的情感还是已经故去了的端王和端王妃,那是真正的恩爱两不疑,伉俪情深。 老嬷嬷接这桩差事的时候,原以为这两位应是如同传言一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才是,如今她方知传言不可信。 东宫那位不顾反对改了祖制,婚服裙摆上的东珠是他亲手挑选,这几日如同毛头小子一样,难掩喜悦,眸中却常有顾虑。 而里面这位在看见婚服时眸中波澜不惊,甚至透露着不易察觉的厌烦。 暗自摇摇头,也不知他们之间隔着些什么,老嬷嬷觉得不过是皇室里的一些不可说的腌臜辛秘罢了。 不过,这皇室里又有多少是能说的呢。 麒麟居内,清秋找了一块白布将架子上的婚服和一旁的头冠首饰都盖了起来,才道:“明日卯时陈夫人她们会来给小姐添妆。” 洛慈对这些没兴趣:“府里可处理好了?” 清秋点头:“我们寅时出发。” 洛慈垂眸不语。 第二日清晨,楚洵早早就在书房看奏折,过了快半个时辰手中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仆从们只以为他醒的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彻夜未眠。 他终于要娶到他的姑娘了,他一定会对她很好,他私心里许诺这一次我们从头来过。 看向窗外尚暗的天色,楚洵心想:她该起来梳妆了吧。 面上喜悦,片刻却有些落寞,只是不知她是否和他一样心存喜悦,哪怕半分也好,自嘲的摇摇头,楚洵想应当是不会有的。 过了一会,东宫紧闭的大门被急促的敲响,派去洛家帮忙料理的人回来了,一进书房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太子妃不见了!” 毛笔从手中滑落,下一秒楚洵疾步上前揪住跪在地上人的领子,疯魔一般嘶吼:“你说什么!” 近侍心中害怕,断断续续道:“不止太子妃……她的那些婢子侍卫都不见了。” 楚洵脚下踉跄后退,手按在桌角才将将稳住身子,嘴里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说完便冲出书房,驾马狂奔向洛家。 前来添妆的贵妇们见太子来了皆惶恐下跪行礼:“参加殿下。” 楚洵看都没看她们,直直走上前,大力地推开寝间的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看着屋子中央被白布覆盖着的架子,他上前两步缓缓抬手拉住布料的一角,周围的人看的清楚,那只手青筋暴起抑制不住的颤抖。 用力一扯,华丽的婚服原封不动的挂在那里,白布的边缘钩住了托盘里头冠上的一角,将其摔落在地,圆润剔透的东珠因为碰撞从上面脱落,滚至一旁,声音清晰。 所有人匍匐跪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手中的布料被捏的变形,楚洵视线侧移,看了一眼尚有些暖意的炭火,随后转身取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一旁的十安,声音阴暗低沉:“去调兵,追!” 风光霁月不再,面上暗沉的可怕,眼睛里暗流涌动。不能让她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75章 你回来! 冬日里日出本就晚,此时天色依旧暗沉,京城的大门还未开启,里里外外都有着等着出去进来的人。 时辰一到,守城门的士兵正欲将城门打开,伴随着吱呀声和内外人的嘈杂声,门缓缓打开了一个缝。 忽然,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声声的高呼:“太子有令!关城门!” 话音一落,刚刚打开一点的城门再次被关上,周围私语嘈杂,顿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有逆贼逃窜,有人说是有敌国暗探,也有人说……是太子妃不见了。 一个时辰之后,护卫军将整个皇城翻了个底朝天,统领才走上城楼对着面色暗沉的太子跪地行礼:“殿下,并未找到娘娘踪迹。” 放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楚洵低头看着城内外闹哄哄抱怨雪天寒凉的百姓,沉声吩咐:“开城门。” 随后转身看向一旁的十安:“挑一队人马随孤出城。” 十安领命转身去选人,楚洵幽暗的眼眸看着银装素裹的山河,她走不远的。 很快,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士兵们将百姓向两边驱散,急促震耳的铁蹄飞快的从里面出来,百姓甚至不能看清为首的是何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有人好奇道:“这是哪位大人出京?” 有知道的回了一句:“那为首的是太子殿下。” 城门口的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储君大婚搁置,新娘子人去楼空,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京城百里之外,一架马车缓缓前行,暗卫隐于丛林不见踪影,青羽驾着马车,马车内坐着洛慈和清秋明月,而马车之上背着剑匣的童婴正闭目眼神,只要不打架他那双眼睛好像永远睁不开。 刚开始青羽还会问他冷不冷,要不要下来和他一起驾马,下面暖和。 可他说:“且等等,上面看的远,我放心一些。” 青羽了然,他是担心还未远离京城,怕会有人追出来,对小姐不利。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青羽回身对里面道:“小姐,到了。” 帘子被从里面揭开,清秋明月先从上面下来,随后洛慈裹着那件属于晏温的紫色大氅从里面出来,扶着清秋上抬的手臂下车。 收回手将其塞回大氅里,洛慈抬眸,杏眼清明的看向对面,此处并非官道,路也难走些,下面是翻滚刺骨的滔滔江水,上面是用木板和绳索搭建的简陋木桥。 平时仅供一些樵夫猎人使用,此刻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咯吱作响。桥的对面几名穿着黑衣,面容不清的人正骑在马上等着她。 洛慈嘴角微勾,弃车而行,过了这里就没有人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回眸看向马车上面的童婴,洛慈柔和道:“走吧。” 童婴体态轻盈的从车顶下来,脚尖落地,伸了个懒腰:“走呗。”说完下巴一指,示意几人上前。 青羽走在最前面,几人走到了桥中央,童婴正欲抬脚上桥,忽然他耳尖一动,干燥的嘴唇拉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笑道:“你们先过去。” 洛慈闻言站在桥中央回头看着他,确定道:“有人来了?” 耳朵里的铁蹄声清晰明显,童婴伸扯了几下脖子,许是今日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心情不错,难得猖狂:“我真的憋屈很久。” 虽然知道他不会有事,洛慈还是担忧嘱咐道:“快些,我们在对面等你。” 童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洛慈这才转身往前走。 很快,穿着军甲的百人就出现在了童婴面前,他背着比他自己还高出半截的剑匣,一副没睡醒的姿态站在桥头处拦住了面前的军队。 被拦下,楚洵高坐在马背上看着桥上的人,声音颤抖:“小慈,你要去哪?” 洛慈脚下一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没有丝毫回头的打算。 楚洵心里如同刀割一样,他甚至想只要她现在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和回去,完成他们的大婚,有他在,他不会让任何人指责她。 童婴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倚靠在栓铁锁的石碑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人:“去哪?关你屁事?” 护卫军统领厉声呵斥:“放肆!你是谁?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楚洵抬手示意他噤声,他虽然也不知晓童婴是谁,但也不难猜出是江湖中人,面色难看却依旧客气:“孤要带孤的妻回去,还请前辈不要阻拦。” 童婴一听,嘲讽一笑,身上的困倦感顿时消失不见,被凌厉取而代之,眼神犀利:“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他也不明白,洛将军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这样的人也配得上般般? 童婴不知晓皇权之复杂,在这桩婚事上,不是洛家选的皇室,而是皇室选择了洛家,他们作为臣子的无法拒绝。 要说这世上最不愿意洛慈与皇族有牵扯的人,便是本就深处权利的中心,无法逃脱的洛将军和定安夫人。 接二连三被挑衅,楚洵面色阴暗,客气不再:“既然如此,前辈就别怪孤不客气了。” 童婴眼神如同刀刃:“你且试试。” 他这双眼睛曾在大漠里与孤狼对视,僵持不下,他还未曾怕过什么。 楚洵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蜂拥而上,童婴掌心微动,凝雪为刃,他没有固定的武器,花,叶,石,雪皆可化作他手中利刃。 温热的鲜血抛洒在雪地里,融化成一条条细小沟壑,血液顺着其间蜿蜒向旁处而去。 他抽空看了一眼身后,见洛慈几人已经走过了木桥,手中一扬又将几名士兵斩杀在地。 没有人敢再上前,楚洵和童婴对视,童婴弯腰捡起一柄长剑,漫不经心的掂着,笑着明知故问:“想追她?带她回去?” 见他走向崖边,楚洵瞳孔震缩:“你想做什么?” 暴怒制止:“不可以!” “这样你也过不去了!” 童婴切了一声,简直是笑话,区区一条江河也拦得住他? 手起刀落,铁锁木桥应声断裂坠落,楚洵嘶吼着从马上下来:“不要!” 童婴站在原地,声音嘶哑压低:“她那一身的病痛,我想把你们千刀万剐的心都有,可惜,你们还不能死。” 说完不顾楚洵眸中的探究,转身踢起脚下的碎石,以石借力很快就落在了对面。 楚洵跌跪在崖边,看着对面穿着紫色大氅的女子,她越发瘦弱单薄了,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从地上爬起来,楚洵站在崖边,一瞬不瞬的看着对面的洛慈,声音颤抖:“小慈,你回来。” 第176章 不合时宜 洛慈与他平静对视,无悲无喜:“楚洵。” “洛家一事,你并非主谋,可要我嫁你,我做不到。” “今日一别,你我两不相欠,再见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楚洵眼底固执:“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你要去哪!你又能去哪!” 羽睫轻扇,苍白的嘴唇拉出一抹柔和的弧度,洛慈将左手缓缓抬起,露出腕间的佛珠:“殿下慎言,拜过堂才算夫妻,我这一生只与一人拜堂。” 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楚洵目眦欲裂,不甘心的嘶吼:“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 洛慈不欲与他争,他此刻几近疯魔,转身上马,最后看他一眼打马离开。 死了也是可以爱的,带着双份的爱意活下去,生同衾,死同穴。 洛慈知道楚洵不懂这些,他生长的环境和成长的经历造就了他只有将东西死死握在手里才能得到的安全感,可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除非她自己愿意停歇,否则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囚于方寸剥夺她的自由。 楚洵不懂这些,也没有人教他,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 看着逐渐消失的人影,他双手紧紧握拳,陷入了深渊,一遍又一遍的反问:“到底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 “为什么不能放下。” 没有人回答他,他拥有的情亲是凉薄的,利益的,所以他无法理解洛家对洛慈有多重要。 他自认为他可以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可是却始终不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和家人,前者是他不愿意,后者是悔之晚矣。 太子妃大婚之日不见踪迹,谣言四起,渐渐的有一种说法占了上风。 传闻说:禽择良木而栖,凤非梧桐不栖。这婚事不成多半是所栖非梧桐。一时之间矛头直指大楚皇族,再加之楚皇增收赋税徭役,大兴土木修建佛寺,耗费国库求丹问道诸事,百姓怨声载道。 不知其间又有多少人从中作梗,说是当今圣上不贤,牵连了太子的圣明,百姓间隐隐有了让宫里那位退位让贤的说法。 很快,这些传言都被京中府衙以严厉的手段镇压下去,但是往往最不能说的,最是人尽皆知。 而引起这些谣言的人此刻正坐在钦天监里品茶。 戚琼倾身给对面坐的端正的季修明倒了一杯清茶:“久仰季大人清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季修明并未回应他的客套,而是端起茶盏敬他:“多谢。” 戚琼懒散的端起茶盏,姿态风流的抿了一口:“谢什么,不过是恰好和季大人想到了一处罢了。” 眸光一转:“而且,我与她是朋友。” “她嘴硬,总说不在乎这些骂名,可是我却见不得。” 戚琼曲起一条腿放在软座上,一只胳膊搭在上面。那丫头嘴虽然欠,每次和他斗嘴半点不吃亏,可这几年来也把他护的好好的,答应他的事情也都做到了。 说句不谦虚的话,他不一定是最懂她的人,却是最了解她内心苦楚的人。他们都曾经被给予这世间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珍爱,后来跌落谷底,折碎了一身的矜贵,血肉模糊的从深渊里爬出来。 不同的是,他本性就不是多么良善,甚至算得上有些恶劣,流言蜚语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洛慈不一样,她继承了洛家的风骨,甚至更加的坚毅不屈,她想成为像洛家其他人一样“天下太平”的代名词,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在乎那些骂名,不过是自我欺瞒的舍弃了。 想起从前,戚琼摇头一笑,没遇见她之前,这条路自己走的艰难又肮脏,手上沾了很多无辜的鲜血,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做一个好人,只要能报仇他可以不择手段。 而洛慈呢?她跌落九幽地狱,那是比十八层地狱更黑暗的地方,终年不见日光,她没有被无尽的怨念所吞噬。相反,她成为了九幽地狱里的烛龙,一睁眼便给地狱带来了光明。 她的光亮也照到了自己身上,当初她握住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说:“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怎么可以用来杀人?。” 一句话挽救了他快要被仇恨吞噬的良知。 现在他也会保护好她,只要有他在,旁人的脏水就泼不在她身上。 两人沉默不语,比起戚琼的散漫,季修明坐的端正,背脊挺直,面色清正平静,不容侵犯。 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戚琼倾身吊儿郎当的问:“季大人可会玩双陆?” 季修明明显一僵,戚琼又问:“掷骰子也行。” 他跳脱的太快,季修明与他无话可说,随后直接站起来:“下官还有事,改日再聚。” 戚琼还想挽留,最后季修明实在没忍住青着脸说了一句:“不合时宜。” 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戚琼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她与我说时我还不信,能有多像。” “如今一看,老头子的一身风骨我星点未继承,倒是尽数落在了旁人身上。” 比起戚琼的轻松,另一边却是剑拔弩张。 御书房内,楚皇将手中奏折狠狠砸在地上,原本是想砸在下首太子身上的,最后却还是有所顾虑的砸偏了,他现在有些怕这个儿子。 面上依旧暴怒:“简直放肆!朕的江山何时轮得到一个女人来做主了!” “什么凤命,都是狗屁!” 他现在觉得凤命之说极其荒谬了,可当初却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一封圣旨便决定了刚刚出生的洛慈的未来。 比起他的暴怒,反观楚洵一脸平静,慢慢弯腰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 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楚皇更是怒火攻心,再想到那些让他退位让贤的传言,他觉得是他的好太子在从中作梗,口不择言道:“你是不是也盼着朕死,没有朕你什么都不是!” 楚洵握着奏折的手一紧,下垂的睫毛遮挡住了眸子,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第177章 坐化 很快楚洵恢复如常,拿着奏折上前两步,眸中冷漠却让人心惊。楚皇回神后也知自己口不择言,看他向自己靠近,后怕的按住桌案一角道:“你想干什么?” “你母后还在护国寺!“ 平淡的看了他一眼,楚洵轻笑出声,将手中奏折轻放在桌上:“不过是将奏折还给父皇罢了,父皇觉得儿臣想做什么?” 楚皇居高临下的和楚洵对视,他的眼神忽然控制不住的想要闪躲,却强撑着不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这双眼睛已经变的犀利阴沉。 最后是楚洵先移开了视线,后退两步,退回他方才站的位置上,不远不近。 气也撒了,楚皇重新坐回龙椅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是朕的太子,这整个楚国都会是你的,何须急于这一时。” 眸中滑过一丝嘲讽,楚洵行礼告退。 出了御书房,楚洵仰头看天,真是他养的一条狗,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可惜他现在什么也不怕了。 护国寺,玉禅大师正在禅房里打坐,良久他睁开苍老的眼睛看着面前慈悲的佛像,吐出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曾经不知何为凤命,因为一个命格,断章取义差点断送了一个小菩萨的一生,如今她挣脱束缚,托生成风来去自由,也算了了他的一桩罪孽。 没过多久,扫洒的小沙弥敲了敲玉禅大师的房门,屋内久不见回应,他推开门走进去,恰见玉禅大师坐化而去。 洒金的佛光照亮了整个禅房,随风飘出窗外,弥散洒陈于人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独留一颗金色舍利于众目睽睽之下落地消散,金光恍惚之间只见缥缈佛像慈眉善目。 护国寺的钟声悠扬的传至四方,很快周围的寺庙都响起了相互呼应的钟声,从护国寺开始诵经声此起彼伏。 护国寺玉禅大师坐化归天,以凡身成佛。百姓口口相传,当初灾荒逃难得到护国寺庇佑的人皆痛哭流涕。 那些在护国寺裹着袈裟出生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无论在哪里一得到消息都赶了回来,希望能送玉禅大师最后一程。 超度法会之盛大犹如当初洛家灭门举国上下自发的挂白绫,哭丧孝,这些盛况都会被记录在册,千百年之后它便是世间有活佛的最好证明。 总有一些人,素手广织白莲,以凡身成佛,一人之死,天下待与国殇。 京城往东的方向,一驾古朴典雅的马车缓缓前行,马车两边都有身着白袍的人驾马守护,若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烛龙玉牌。 知道其中厉害的人都有意回避,江湖中谁人不知那烛龙是九阴之楼特有的标志。得罪了他们就相当于将自己祖上三代往上走的先人的隐晦家丑公之于众了。 马车内传来清秋的声音:“可要到了?” 青羽手里拉着缰绳,稳当的驾着马车,减轻颠簸:“快了,娥英师姐他们就在前面的驿站。” 清秋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向躺在榻上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游记的自家小姐。 洛慈此刻正盖着毛绒绒毯子,瘦弱的脖颈埋在毛领里,小脸苍白却眉目轻松。 察觉到清秋略显焦躁的视线,她缓缓放下眼前的游记,柔和的和她对视:“你在不安什么?” 清秋眉间是藏不住的担忧:“奴婢怕会有人追上来。” 洛慈不以为意,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头也没抬道:“他们要找的是洛三娘子,不是九幽观音,所以找不到我们身上。” 清秋自然知晓,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担忧。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洛慈将游记折了一个角小心的放在一旁的盒子里,清秋已经从另一个盒子里拿起了那块半神半魔的面具递到她跟前。 接过面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洛慈指腹轻蹭上面繁琐的花纹,最后一言不发的戴在了脸上,一半是菩萨低眉,一半是厉鬼索命,与那张脆弱的脸完美融合。 很快就不需要这面具了,到时候她和麒麟卫都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这世间。 清秋和明月也戴上了帷帽,揭开车帘洛慈弯腰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驿站外早已经有人等候在那里。 娥英一身红纹白袍,面无表情的负手站在驿站前面,而她的身旁站着一脸喜色的古里,见洛慈下来一起行礼问候。 裘衣一撩,腰间玉带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烛龙,它盘绕在那截细腰之上,一柔一刚,一恶一弱却毫不违和,异常和谐。 娥英上前走至洛慈身侧,清秋后退一步让她们二人并肩前行。 抬脚跨进门槛时,洛慈一手握着汤婆子,一手撩起过于繁琐厚重的衣裙,娥英早早注意到了她的不便,伸手搀扶住她握汤婆子的那只手臂。 放下衣裙,洛慈侧目而视,露出的眼眸里带着星星笑意。娥英面庞依旧冷硬,见她站稳了便将搀扶她的手收了回来。 驿站中还有一些萍水相逢的旅人,此刻正坐在大厅里填饱肚子,在洛慈进来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酒杯。 实在是那张面具太过于显眼。 有人小声猜测:“这是……九幽观音?” 原来真是个女子。 听见他们的小声议论,娥英眉头一皱,抬手示意楼上:“小主往楼上走。” 洛慈了然,娥英向来不喜旁人议论自己,抬脚欲上楼,忽然门口又进来几名旅客,一边招呼店小二,一边大声议论道:“你们听说了吗?玉禅大师坐化了。” 洛慈脚下一顿,不动声色的停了下来。 有人不信:“当真?” 那人继续道:“做不得假,大楚境内寺庙如今都在诵经为他超度。” “据说玉禅大师坐化时随风飘散,金光之后得见佛身。” 上楼的脚步收了回来,娥英见洛慈转身向那几人走去,声音平静:“敢问玉禅大师是几时坐化的?” 娥英他们都从这平静里品出了一味悲痛,她终非草木。 几人自是听说过九阴楼的名号,不敢直视那诡异的面具,有些局促惶恐:“就前两日,清晨坐化的。” 握着汤婆子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洛慈无悲无喜道:“多谢。”说完转身上楼,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第178章 岂容我待! 楼上客房,娥英跟着洛慈进了房间,洛慈一言不发的走至窗前,抬手一推,万里冰山尽收眼底。 她靠在窗沿上,沉默良久,最后走回屋子中央倒了一杯清茶端着回到窗前,看向京城的方向茶水缓倒:“前辈,一路走好。” 凭栏看雪,寒风扬起青丝,洛慈眸中清冷又略显凄凉,那个时代真的过去了,一座座不可逾越之高山相继坍塌。 可悲之处在于他们不是被后浪卷袭成为他们登天的云梯后洒脱退场,而是中途崩塌,狼狈不堪。 他们的盛名原本不止于此的。 江湖还是朝堂总是一代一代的相传相接,一代人的退场意味着另一代人的意气风发。 知她心绪繁杂,娥英站在一侧并未打扰,默默陪伴。 良久,洛慈视线看着外面,没有焦距,先说话了:“我十五岁接过破山剑的时候,父亲让我大胆的去书写属于我们的时代。” “我那时不明白,我们的时代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那一辈人纵马提枪打天下,以武止戈划九州,那我们呢?” 洛慈回眸,迷茫不解:“娥英,我该做什么呢?” 娥英不语,她依旧面无表情,可心里却涟漪不断,她真的变了好多,曾经那个敢于与天争的姑娘仿佛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懒懒散散,疲惫不堪。仇恨将她拘泥于方寸,当初效命争战场,提剑出燕都的雄心壮志被她深埋于心底晦暗的角落,上了锁,落了灰。 这一夜洛慈喝了许多酒,清秋看着心惊,却不敢拦。 倒是娥英主动坐在了洛慈对面和她一同饮酒,醉了,埋在心底的话才敢说出来。 洛慈撑着下巴看着跟前碗里满当当的烈酒,比起她的迷醉,娥英依旧清醒不见半分醉意。 一滴清泪开了头,紧接着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滴落在酒里,洛慈强颜欢笑:“我不是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只是……不敢想。” 大好河山等着她去添砖加瓦,战事未平,急待天下英豪仗剑安邦。洛慈不才,也想为盛世贡献一份力量,哪怕微不足道,哪怕不见功成。 可是虚夷光阴,岂容我待! 她余下的时间太短,连报仇都是用尽全力一路奔跑,哪还有时间去痴人说梦,她怕想的越多她越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娥英倾身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洛慈,但她心里知道,她影响了很多人。 她的善意,韧劲,会让麒麟卫的每一个人以她的抱负去游走于人世间,她并不亏欠这世界。 借着酒劲,将委屈哭了出来,眼角通红,我见犹怜。 娥英将她扶到床上,照顾她躺下休息才出了屋。 深夜,屋里的烛火已经熄灭,古里守在洛慈的门口,睡眼惺忪边打哈欠,远处的青羽向他走来,面露疑惑:“你在这做什么?” 古里做了一个口型:“我乐意。” 青羽莫名其妙,转身离开。 后半夜,有人冒风雪至,看见来人古里顿时一副要哭的样子:“爷……” 晏温一个凌厉的眼神:“闭嘴。” 古里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收回视线,晏温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寒气逼人。 古里压低声音:“爷晚了好久。” 晏温头也不抬:“忽然下起了大雪,脚程慢了些。” 说完留下一句:“你去休息吧”,便轻声的推开门进了屋里。 古里站在原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合上的门,嘴角抽了抽,真的好敷衍。 自己守了一夜,自家爷却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怎么还区别对待呢?大燕正是紧张的时候,洛三娘子一句“想你了”他便什么也不顾就过来了,古里不解,这还是他那矜贵的主子吗?怎么这么不值钱了。 任务完成,古里转身回自己的屋里,心里暗自嘀咕,瞧你那稀罕劲,指不定洛三娘子那句“想你了”就跟你刚刚让我去休息一样敷衍,不过随口一说,你到好,屁颠颠就来了。 屋内没有烛火,晏温只能借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月色和雪色隐约看向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人。 他没有着急走过去,而是站在炉火旁边脱下积了雪的黑色大氅和外袍挂在架子上,直到身上的寒凉被暖意所取代才上前将人拥进怀里。 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晏温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听话。” 因为中毒的原因洛慈如今本就嗜睡,喝了些酒就更不容易醒了,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她不舒服的动了动,想挣脱。 晏温怎么可能放开好不容易抱在怀里的人,他想她都快要想疯了,怀抱又紧了紧,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头轻吻刚刚他手指弹过的额间:“睡吧。” 明天一醒就能看见我了。赶了许久的路,晏温原本很困,很疲惫,可将她抱在怀里的这一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怎么都看不够。 塞在被子里的手一动,缓缓伸了出来搭在了晏温的脖颈上,黑色手串上被她捂暖和的玉坠紧贴着他滚烫的肌肤。 手脚交缠,被子里一手占有欲十足的掌控住那截细腰,晏温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怀抱,洛慈不再动了,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还主动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也许她以为自己又梦到她的鸢肩了,没有古里以为的敷衍,她真的很想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热烈喷薄的爱意,灼烧着她。 她的爱从来没有敷衍这种说法,她若要给就会给全部,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比被人坚定的爱着更有安全感。 就像之前舅舅问她,晏温这样的身份在大燕必是那些年轻女郎眼里的香饽饽,就这么让他回去,分隔两地,就不怕吗? 不怕他会爱别人,只是路途遥远,车马书信太慢,怕无法及时诉说这滔天的爱意和思念。也怕他只顾着爱她而忘记了爱其他。 娘亲告诉过她,喜欢一个人不仅要在行动上表现出来,还要大声的说出来。因为万一你喜欢的那个人刚好是个瞎子看不见呢。 第179章 别怕。 清晨,明月蹦蹦跶跶的跑到洛慈的房间外面,轻唤了两声没人应她,自言自语道:“还在睡吗?” 疑惑的走下楼,楼下众人正在用早饭,见她下来清秋问道:“小姐呢?” 明月挠挠脑袋:“还没醒。” 清秋不解,看了看外面亮堂的天,不应该呀。 倒是蛾英很淡定:“许是昨夜喝了酒,让她多睡会。” 清秋点头,但很快又皱眉认真道:“师姐不要再让她喝酒了。” 娥英看了她一眼:“她喝的时候你不拦,现在倒是怪我了。” 清秋哑然,她情绪低落,让她怎么拦。 看两人斗嘴,明月面上乐呵,扫了周围的人一眼,发现了什么,边往嘴里塞烧饼,边用胳膊拐了拐坐在一旁的青羽:“古里呢?怎么没看见他。” 青羽也扫了一眼,发现古里确实没在才慢慢开口道:“他昨夜守夜,这会应该还没醒。” 明月好奇:“怎么是他守夜?” 她一说完,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本该守夜的那名麒麟卫身上。 那名麒麟卫一看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包子,解释道:“他说要守我就让给他了。” 娥英皱了皱眉,最后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还未成亲就算不得自己人,不能平白占人便宜,麻烦人家。 那人立马点头:“是。” 楼上寝间,洛慈动了动身子,却感受到了禁锢,闭着眼睛娇哼了两声才缓缓睁开眼睛。 待看清楚自己是被什么禁锢后,一双杏眼从迷茫到惊喜再到柔情。 不敢相信的动了动放在他颈间的手,感受到他脖子上暖热的温度和明显搏动的血脉,一双杏眼灿若琉璃。 舟车劳顿,晏温还未醒,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他下意识的将人抱紧,洛慈拉开的那一点距离再次被拉了回去,紧密相拥。 放在她背脊上的大掌安抚的拍着,下意识的哄道:“乖,我在。” 洛慈轻笑出声,终于察觉到不对,晏温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白日里的清明,多了几分放松和懒惫。 洛慈手肘压实床榻,半趴在他身侧看着他睡意迷茫的样子。 光亮有些刺眼,晏温抬手覆盖在额头上凤眼轻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微微用力让人趴在了自己的怀里。 哑声道:“看什么,傻了?” 趴在他的胸膛上,洛慈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嘴唇:“我看看是谁家的登徒子,半夜进女娘的寝被。” 嘴角一勾,轻咬了一下那葱白的指尖,闭眼休息:“你家的。” 心中甜蜜溢满,眸中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面上却故意道:“我可不认识你。” “我若是报官,你都能去蹲大狱了。” 晏温半睁着眼眸:“你舍得?” 洛慈不与他对视,嘴硬道:“我又不认识你。” 轻笑出声,洛慈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立马警醒:“君子动口不动……” 下一秒就被人掐着腰压在了身下,晏温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快速抬头问道:“现在认不认识?” 洛慈还道:“不认识。” 晏温又亲了一下:“现在呢?” 故作沉思样,洛慈认真道:“有一点点熟悉。” 杏眼乐弯,她娇俏道:“要不你再亲一下。” 晏温笑着点头,拖慢语调:“不认识啊……那这样呢?” 说完不待洛慈有所反应放在她后腰的手忽然前移落在了腰间的系带上,不容拒绝的一扯。 白色的寝衣顿时散开了一点,有往两边滑落的趋势,温热的指腹没有阻隔的落在了柔软的肚子上,洛慈一惊立刻抓住寝衣紧紧拢住,感受到皮肤上微微滑动的指腹,心中惊颤讨饶:“认识的,认识的!” 从贴着指腹到整个手掌贴实她柔嫩的肌肤,其中欲望让人忍不住战栗,听她讨饶晏温却没有就此放过她,手上力道重了些:“真认识?莫不是认错了,你再好好看看。” 意有所指:“我不急。” 洛慈蜷缩从一团,扭动着想逃离,你不急我急! 心里嘀咕,嘴里倒是乖觉了不少:“真的认识的。” 指尖已经落在了柔软的下缘,只要微微往上一点,便是触手可及的温香软玉。 洛慈被吓蒙了,也顾不得拢着寝衣了,隔着寝衣抬手按住里面作乱的手,眼尾通红,水光潋滟,娇软道:“不要……” 看她这副娇媚的模样,晏温后槽牙用力咬紧,埋在她颈间久久不抬头。 感觉到他的难耐,洛慈也不敢再招他,默默的等他平复。 良久,埋在怀里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湿热的喘息依旧落在白皙幼嫩的肌肤上,只见上面赫然多了一个红色牙印,暧昧非常。 寝衣下的手终于退了出来,耐心的将被他解开的寝衣系好,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紧贴在怀里,晏温倾身吻了吻她通红眼角,和她额头相贴,缠绵悱恻:“般般在怕什么?” 洛慈抬手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开,侧头不看他:“我不要和你说这些。” 晏温低笑出声,洛慈明显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颤,良久他从上方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肩颈相交,在她耳边轻哄道:“别怕,我爱你啊。” 楼下,早饭吃的差不多了洛慈还未醒,就连娥英都觉得有些奇怪了,正想上楼去看,忽然驿站外走进来一个人,她不认识。 倒是明月先打招呼了:”长街,你怎么来了?” 屋内的碳火驱散了长街身上的寒意,他面无表情道:“我有旁的事,便慢了爷几个时辰。” 说完环顾一圈:“我家爷呢?” 这下连清秋都没听明白了,明月乐呵,一副你真逗的模样:“你家主子在哪我们怎么知道?” 长街疑惑:“爷应该昨天夜里就到了。” 明月戏笑:“你看这大堂里也没有呀。”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明月还没反应过来,清秋青羽还有娥英三人已经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的看向了二楼客房。 明月也反应过来了,僵硬的抬头看向楼上,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道:“不会吧。” 青羽面色铁青,大步走到古里的房间门口,一脚踹开,进去之后还不忘把门关上。 很快里面响起了一声嚎叫,后来便没有声音了,只隐隐约约听见压抑的闷哼声,仿佛是被人捂着嘴揍了。 半刻钟后,青羽打开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只眼睛瘀血乌黑的古里。 古里坐在凳子上,被团团包围住,一群人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刚想和长街求助,只见他立马偏头,一副他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第180章 我有好好学 娥英面色冷凝的看着古里,古里双手抱胸:“我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明月白眼一翻:“谁和你是一家人?” 娥英沉声问:“他在楼上?” 古里支支吾吾:“应该……在。” 深呼一口气,就在娥英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屋外童婴不知上哪拎了两坛酒,悠哉悠哉的走回来。 一进门看见这阵仗,饶是童婴也愣了一下:“你们在做什么?” 然后看了一眼坐在人群中央可怜兮兮的古里,疑惑道:“以多欺少?”,说完又摇摇头不应该呀。 娥英看向童婴:“前辈昨夜可看见有人深夜到访?” 童婴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抬手指着楼上洛慈房间的方向:“看见了,在那屋呢。” 娥英脸一黑:“前辈为什么不拦着?” 童婴皱眉,不理解:“人家都拜过堂了,住一起怎么了。” “而且又不是第一次了。” 此话一出,此次护送的麒麟卫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们小主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无声无响的就把自己嫁了? 知道这件事的几人立马背脊一凉,明月更是差不多要跪了,娥英师姐是什么样的人,麒麟卫谁人不知。 娥英面色冷凛的看向他们三人:“你们都知道?” 没人回答,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娥英厉声呵斥:“都跪下!” “她胡闹你们就这么放任不管,简直不知轻重!” 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童婴,童婴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丫头还真是…… 童婴是前辈,娥英自然不会明说什么,但是另外三人就惨了。 娥英最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清秋青羽沉默不语,倒是明月还一脸讨好的看向娥英,怎料娥英师姐看都不看她一眼。 虽然心里恼着,但娥英也不是鲁莽之人,而是看向清秋:“去看看醒没醒。” 清秋轻声上楼,在寝间门口敲了敲,没一会她回来冲娥英师姐点了点头。 娥英一看,片刻也不能等的抬脚上楼,其他麒麟卫都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更有大胆的见娥英师姐上去了,立马起身跟了上去,悄无声息的趴在门边,躲在走廊上侧耳听,主要是想看看小主选的郎婿是什么模样的。 娥英站在门口叩了两下房门,很快里面就响起洛慈的声音:“进来。” 听到她话语里是不多见的欢愉,娥英师姐顿了一下,随后推门进去,在看见里面的情形时怔忪了片刻。 只见洛慈正坐在窗边梳妆镜前,两手撑着下巴不老实的摇摇晃晃,而她的身后身材高大的紫衣男子正躬身弯腰,修长骨感的手里正握着她的满头乌发,嘴里轻哄道:“别动。” 洛慈不满的哼唧一声,却也乖坐不动了。 娥英师姐进屋也没着急,安静的等在一旁。 洛慈捏着手里的簪花侧头看向娥英,唤道:“师姐。” 晏温也看了过去,点头示意,娥英点头回应,但面色并不好看。 收回视线,晏温将洛慈手里的簪花拿过来,轻插在盘好的发髻上。 洛慈看着镜中盘的整齐的发髻,惊讶道:“你明明上次还盘的乱七八糟的。” 在他提出来要给自己梳头时她还挣扎了一下,没想到梳的这么好。 晏温看着镜中的人,面露满意,有一些小得意:“我有好好学。” 弄好之后,他在洛慈耳边轻声道:“你们聊,我先下去看看。” 洛慈却拉住他的袖子,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低头看见她赤裸的双足,晏温才想起来刚刚是自己将她抱过来的,鞋子还在床边。 眸中有些无奈,他只得走回床边将那双绣鞋拎过来,蹲在她身前亲手给她穿上,随后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才转身出去,路过娥英师姐身旁时客气点头。 娥英面色比方才好了一点点,她虽是女将,常年驻扎军中,却也知这世道女子艰难,找到一个待她这样好的男子很是幸运。 但这并不能抵消他俩私自成亲的事,不合规矩。 晏温出了房门,顺手将门带上,然后和躲在门口偷听的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麒麟卫们同时向晏温竖起了大拇指:“公子手艺真好。” 方才娥英进屋时并未关门,他们看的清楚,那头梳的真不错,那鞋穿的也好。 晏温客气一笑:“多谢。” 说完走下了楼,看见还跪着的明月和青羽,有些无奈道:“抱歉。” 青羽默不作声,面色黢黑,亏他还以为古里良心发现了主动守夜,结果是为了方便他家主子。 明月更是直接把脸扭向一旁,心里吐槽男狐狸精。 一旁两眼乌黑的古里委屈的看向晏温:“爷……”,求安慰。 晏温瞥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后,金鳞院的汗血宝马你挑一匹。” 古里更难过了,他觉得他和主子之间的感情变的不纯粹了,变的物质了。 一副要哭的样子,再配上那两只淤血的眼睛好不滑稽,又道:“爷……” 这一声叫的那叫一个九曲回肠,原本还有些心疼他的晏温眉头一拧,面色不善的看着他,暗含警告。 可古里却看不见,甚至还想继续。 一旁的长街看见自家主子越发不耐,欲要爆发的神情,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古里的嘴巴,把他要脱口而出的矫情塞了回去。 然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别作,别连累了我!” 古里这才认真看自家爷的神情,后知后觉的咽了一口口水,扒拉下长街的手,傻笑讨好道:“应该的,能为爷的终身大事出点力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荣幸。” 晏温瞥了他一眼,转身向一旁走去,看见他要走古里下意识问道:“爷!那马……还给吗?” 晏温脚下一顿,袖子里的拳头紧握,后缓缓松开:“你觉得呢?” 说完就留下古里自己猜测,古里站在原地挠挠头,拐了拐长街:“这是给还是不给呀?” 长街双手抱胸,答非所问:“你这眼睛……真对称。” 古里又一副要哭的样子,长街一看立马道:“你再忍忍,人家养大一个姑娘不容易,咱们受点气是应该的。” 旁边跪着的两人一听,同时白眼一翻,心里冷笑。 第181章 辛苦了 长街重新帮晏温要了一间上房,古里有些不解为什么还要再要一间? 颇为无语的白了他一眼,长街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那娥英的架势,接下来别说住一起了,想沾边都难。” 说完还叹气:“哎!可怜爷跋涉万里,如今连三娘子手都要摸不到了。” 脑海里回想起那一声冷若冰霜的“跪下!”古里一个激灵,确实……不好相与。 再看看还跪着不敢起来的两人,心生同情,古里忽然觉得自家爷对自己还是挺纵容的。 楼上,娥英与洛慈待了好久,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娥英出来的时候面色缓和了不少,对着青羽和明月冷漠道:“下不为例,起来吧。” 明月面色痛苦的站起来,一边揉膝盖一边讨好道:“谢谢师姐。“ 青羽面无表情的起身,不见痛色,却不难发现脚步有些僵硬。 古里幸灾乐祸,该!让你打人。 歇了一天,众人重新启程前往兆城。 驿站外,洛慈依旧戴着面具,晏温站在她身侧,抬手轻扶在她腰间把她送上马车,见她进去了,晏温正欲抬脚跟上去。 忽然已经翻身上马的娥英调转马头慢慢靠近,反问道:“王爷不会骑马?” 晏温脚下一顿,深邃的眸子意味不明的和娥英对视。 马车内刚刚取下面具的洛慈将面具放在一旁矮桌上,侧耳细听。 长街上前笑着解释道:“娘子见谅,实在是我家爷身份特殊,骑马太过招摇,怕引来麻烦。” 知他说的是事实,可娥英师姐心里就是不舒坦,但一想到小慈在房间里与自己说的话,又懊恼的骑马往前走,算了,不管了。 晏温挑眉,这就完了?他差点以为这马车他今天是一定上不了了呢。 古里早就准备好冲上去对娥英师姐死缠烂打了,不要脸也要为自家爷争一席之地,结果看见她就这么转身离开,一脸蒙圈的和长街对视,长街双手一摊,我不知道。 娥英不知他们心中所想,洛慈与她的谈话环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笑的没心没肺:“师姐恼,不过是觉得没有三书六礼,不合规矩,怕我吃亏。” “可是师姐,我和他之间分明是他吃亏些。” “先不说他的身份和洛家之间的渊源。” ”你也看到了,他很爱我,这段轰轰烈烈的情意我贪尽了好处,到时候拍拍屁股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人痛苦。” “欢愉被我尝尽,凄苦尽数给了他,本就是我对不住他,你们莫要欺负他了。” 心里揪着疼,娥英实在不敢想洛慈是怎么做到笑着说出这些话的。 之前她也会经常平静的谈及自己的死亡,冷漠淡然之后是无所谓,不加反抗的接受。可这次是娥英第一次听她笑着说起,却听出了无法掩藏的不甘和悲痛。 她这样娥英又能再说什么。 队伍缓缓前行,一上马车晏温就看见洛慈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不知怎么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她对面。 他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又恰好被自己喜欢的姑娘瞧见了。 知他不好意思,片刻,洛慈拉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捏了捏,晏温还是未理她。 晃了晃他的手臂,洛慈探头过去,故意道:“委屈了?” 晏温抽回手,面无表情:“不委屈,我有什么委屈的。” 洛慈杏眼扑闪解释道:“我昨日才为了你哄了她好久,再替你说话她就更恼你了。” 本就不是因为这个生气,见她撒娇晏温主动拉住她冰凉的手,寻常道:“你和她说什么了,初见她对我的不满都要溢出来了,我都怀疑若不是顾忌着你,她怕是要直接动手了。” “怎么现在倒像是没这么大的怒气了。” 洛慈摇头:“秘密,女儿家的谈话也是你能知道的?” “什么都想知道,会让我们的情意失去新鲜感。” 轻笑出声,没收力道的弹了弹她的脑门:“说什么胡话?” 洛慈嘟囔认真道:“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说完捂着额头警告道:“你好好表现,我可是有靠山的。” 食指点了点车帘:“外面个个都是高手,以多欺少,打不死你。” 晏温……这是她第几次这么恐吓自己了?谁家娘子三天两头这么恐吓自己郎婿的? 指腹戳了戳她的脑袋:“好好说话。” 洛慈瘪了一下嘴,想拿起一旁的话本子看,却被晏温眼疾手快的抽走,发现是一本江湖话本子,随意翻了两下,然后放在一旁。 从一旁拿出棋盒:“下棋。” 洛慈不依:“我想看话本。” 晏温自顾自的摆放棋子,头也没抬,语气里不容拒绝:“免得你又学些不中听的话来气我。” 被他噎的无话可说,没了话本也不能干坐着,拿起白子落在棋盘上和他对弈,嘴里一边慢悠悠道:“情意淡了,以前哄我的时候还特意给我买话本,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晏温持黑子的手一僵,太阳穴抽动,将子落在棋盘上才道:“我赠的是游记,不是话本。” 故作悲伤:“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几盘棋过后,两人分庭抗礼,不相上下。白子一扔,落在棋盒里声音清脆,洛慈斜靠在榻上:“不下了,累了。” 收了棋盘,晏温坐到了她身边,伸手让人躺在怀里打盹,他知晓她如今嗜睡懒惫,能坐不站,能躺不坐。 洛慈也不娇情,还自己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晏温垂眸看着仰躺在自己腿上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她的头发。 给她盘发时她反复问了他好多遍,问她是不是不好看了,自己说没有,她便拿起有些枯黄的头发,倔强的说明明就有。 腿上闭目养神的人忽然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回去?” 晏温看着那双眸子,她问的不是还回不回,而是什么时候回。 抬手覆盖住她眼睛,平和道:“送你到兆城我就走。” 抬起一只手叠盖在他的手上,洛慈嘴角上扬:“辛苦了。” 晏温摇头:“不辛苦。” 来的一路上越靠近心里越欢喜,扑面而来的风雪里都有一股子甜味。走的时候,每一步脚都有千金重。 第182章 不打不相识 保持着这个姿势,感觉到手心里的睫毛不再颤动,知道她没睡,晏温轻声道:“可还生气?” 虽然未睡着,但洛慈确实有些困了,一时不解:“什么?” 掌心睫毛再次扑动,晏温道:“我的身份。” 洛慈嘴角微弯:“从未生气,只是觉得这命运太过任性。” 只是觉得有些愧疚,她被困于家仇中磋磨余生,那他呢,明知她的身份,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坚定不移的爱着自己的。 怎会不知她在顾虑什么,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将自己心中所想告知给她:“般般,我与洛家……与你,和你与大楚皇族不一样。” 就如信中所说,父皇是死于战场,为国为民而死,成王败寇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洛将军赢的坦荡,父皇以命守住了大燕疆土,虽死犹荣,青史长存。 晏温知道,洛慈恨的不是洛家满门尽数丧命,她恨的是洛家几代忠烈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帝王的卑劣算计,这是谋杀! 连律法都明确规定,杀人是要偿命的。 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洛慈半晌没有回应,片刻侧身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腹部。 闷闷开口:“若我们还有好多时间,那我一定要像戏本子里写的那样,九曲回肠才和好。” 低笑出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晏温道:“不会。” 把脸从他腰间拉开,眸中不解:“为什么不会?” 晏温抬眸看着前方:“你答应过的,凡事有商有量。” “而且……我不会让你生这么久的气。” 听他说完,洛慈心里欢愉,面上却不显,不再看他:“你就会哄人,刚刚还不给我看话本子。” 没有接她的话,洛慈也不指望他说什么,闭目休息。 晏温抱着她,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缓缓看向一旁被他搁置了的话本。 一辈子轰轰烈烈,高潮接踵,那是话本里的故事,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与她细水长流,不被世俗所羁绊,有一个来日方长。 ………… 楼兰之境,月落参横,无边际的沙漠里时不时响起野狼的嚎叫。 一处岩壁之下有一群人正在那里避风过夜。他们大多是往来大岚和其他三国之间的商队。 比起他们身上长途跋涉留下来的风尘味,不远处的火堆旁一位锦衣公子正背靠崖壁,闭目养神。 商队的人只知他姓柳,名字倒从未提起过。他面容精致,细皮嫩肉,与队伍中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商队的头头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他拿着干粮靠近,拍了拍锦衣公子的肩膀,豪爽道:“柳兄弟,吃些东西。” 柳寒枝慢悠悠的睁开眼睛,接过干粮,客气道谢:“这一路多谢穆大哥照拂了。” 穆艽阳哎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柳寒枝身旁:”说的什么话,相逢便是缘,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 一开始在大漠里遇见独自一人的柳寒枝,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穆艽阳很是不屑,只觉得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游历。 两人还打过一架,结果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狼狈的输了,而那“小白脸”却赢的轻松。 穆艽阳也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还很豪爽,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渐渐的商队里的人都知道了,别看那柳公子长的娇贵,不同于他长相给人养尊处优感觉。 一旦熟悉了便会发现他江湖经验老道,谈起天南地北的风情趣事都能聊两句,还有那出神入化的武功,一看就不是初入江湖。 穆艽阳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嚼了两口面上颇为嫌弃,用肩膀撞了撞柳寒枝的肩膀:“这玩意难吃的很,等进了武雁城我请你吃好的!” 柳寒枝笑着把干粮咽下去,面上遗憾道:“下次吧,我不入武雁城。” 最多明日他就会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穆艽阳怔愣了片刻,粗眉一皱,第一个不同意:“为什么!” 柳寒枝赔罪道:“下一次换兄弟请你。” 穆艽阳觉得有些惋惜,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让他心服口服的人。 他问道:“不入武雁城你要去哪?” 吃完了干粮,柳寒枝抬手枕在脑后,微仰头看满天星辰,随意道:“楼兰之境。” 穆艽阳瞪大了眼睛,迅速凑近小声道:“你去那里干嘛?那闹鬼!” 楼兰灭国,血流成河,浮尸千里,那是多少人的埋骨之地。民间都说那是被诅咒之地,是无神之地,到处弥散着怨气。 柳寒枝故作神秘,看了四周一眼,学着他小声道:“悄悄告诉你,我就是抓鬼的。” 穆艽阳嫌弃的拉开距离,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随后摆摆手道:“算了,虽不知道你为什么去,但我还是提醒你一下。” “那里常年游走着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你功夫虽好,怕寡不敌众,需多加小心。” 柳寒枝点头:“多谢。” 穆艽阳道:“客气什么,我这不是还惦记着你回来请我喝酒嘛。” 柳寒枝笑到:记着呢,少不了你的。” “我在京城有一处宅子,里面有这些年我从各地寻来的名酒,清冽醇馥的西凤酒,泸州老窖,九酝春酒,管够!” 穆艽阳一听乐了:“我还不知你名字呢,你叫什么,我届时好去找你。” 柳寒枝笑道:“寒枝。” 穆艽阳捋了捋他的络腮胡,低声重复:“柳寒枝?” 怎么感觉在哪听过,摇摇脑袋,一时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 半夜,众人都休息了,柳寒枝从怀里掏出上好的珍珠油脂认真的擦着脸和手。 一旁的穆艽阳早已经见怪不怪,却还是忍不住感慨,这细皮嫩肉还真不是一般人养得起的。 刚刚那干粮难吃的他自己都觉得咽不下去,他却吃的面无表情,这些地方倒是精细。 终于没忍住,他道:“你们抓鬼还看脸呢?” 柳寒枝一边擦一边胡诌:“是呀,长的丑的鬼见了就跑,上哪抓去?” 夜里无聊,穆艽阳也开始胡说八道:“听你这么说,是不是你往那一站鬼自己就跑到你跟前了。” 柳寒枝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又看他搁那涂涂抹抹半饷,穆艽阳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还有数月未修理的胡子。 不解道:“我也就虚长你几岁,怎么看着你跟我儿子似的?” “要不你给我使使?” 虽然在询问,可半点征求同意的姿态都没有,嘴里客气着手已经夺过了柳寒枝手里的珍珠油脂,二话不说开始往自己脸上抹。 柳寒枝看着被他两下掏的要见底的瓷瓶…… 一时竟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当爹占他便宜,还是真的想试一下了。 抹完之后,穆艽阳将瓶子抛给柳寒枝:“还你。” 然后手不知何处安放的扬在两旁,好奇道:“然后呢?” 柳寒枝无语极了,:“然后……睡觉。” 穆艽阳点点头,果真躺了下去,安分的仰躺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 柳寒枝现在知道他是真的想试试了。 第183章 抵达楼兰古城 第二日,商队一路西行,在距武雁城百里的地方穆艽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来。 柳寒枝勒马扬蹄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看向穆艽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抛给他,穆艽阳接住一看才知是他平日里擦脸和手的玩意。 柳寒枝笑的风流痞气:“送你了!” 穆艽阳面上一乐嘴角不受控制的咧开,一边嘴里说着:“这多不好意思。”,手却已经将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 柳寒枝看的好笑,倒是许久未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片刻他收了笑意,郑重的看向穆艽阳,抱拳行礼道:“保重。” 穆艽阳也严肃道:“一路平安!” 柳寒枝点头,随后不再停留的调转马头,扬起手里的马鞭用力一抽,与他们分道扬镳。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穆艽阳收回视线吩咐车队继续前行。 第二日,灼热的太阳最是炎热的时候,柳寒枝骑着马抵达了楼兰古城。 让马停下,他骑在马上看着这座沉睡在荒漠里破败萧瑟的帝国遗址。 有人说楼兰是绿洲的意思,楼兰古国的人将它比喻为这片干涸之地里唯一的泉水。 可惜曾经的极盛繁荣已经被风沙所掩埋,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阴冷晦暗,怨气横生。 察觉到暗处的视线,柳寒枝高座于马背上,不紧不慢的取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低头的时候眸子幽深暗沉,嘴角微微上扬,拉出一抹癫狂的弧度。 他真的不入江湖好多年了。 穆艽阳说的不错,这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因为被中原江湖和四国所不容,所以避居于此。 将水囊重新挂在腰间,再抬头,风流又轻狂:“诸位,出来交个朋友?” 顷刻间,破败的城墙上黑影闪动,尖锐不辨年龄的女声笑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可真是细皮嫩肉,过来让姐姐看看。” 眼底滑过一丝嫌恶,柳寒枝面上的风流笑意却未减半分。 还不待他说话,墙上又响起嘈杂的声音,七嘴八舌,有人说:“你这娘们好不知羞!” 又有人说:“凭什么给你,我也要。” 也有人阴恻恻道:“剥了他的皮,喝他的血。” 被吵的烦了,柳寒枝语气里透露出了一点不耐烦:“诸位……可商量好了?” 吵闹声戛然而止,片刻那些藏在里面的人终于现身了。 柳寒枝无惊无恐的扫过面前的十来二十个人,凶残,诡异,阴邪,果然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衣女人和一个虎背熊腰,手握铁锤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上前两步,阴恻恻到:“许久没有人来了,瞧你细皮嫩肉,今日便将你烹油锅,尝尝鲜!” 红衣女子贪婪的看着柳寒枝,她的身侧站着一个男生女相的瘦弱男子,那瘦弱男子面无表情,神情麻木,如同傀儡一般。 不知怎么地瘦弱男子忽然颤抖起来,喉间呜咽,却吐不出一个字,红衣女子面上忽然疯狂起来,死死抓住瘦弱男子的胳膊。 疯魔道:“很快就不痛了,待我挖了他的心给你炼药,很快就不痛了。” 那瘦弱男子死死的盯着柳寒枝,嘴巴微张,柳寒枝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说不了话了,只因那半张的嘴巴里竟然没有舌头。 饶是见过许多,此刻柳寒枝心里还是厌恶不适。 片刻他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姽月娘子。” 话中意味不明:“还真是久仰大名呢。” 红衣女子眼神凌厉:“你认识我?” 柳寒枝笑道,手中折扇指了指那提线木偶一样的男子:“本是不认识的,不过他我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认识他自然就认识你了。” 姽月面露难堪。 柳寒枝面上嘲讽,西域岚国境内有邪教,名为拜月。 有圣女名叫姽月,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修炼邪术之人,一生杀孽无数,死有余辜。 十年前她游历中原,看上了流芳阁里唱曲的渡书公子,逗弄许久未得半分好处,一夜之间整个流芳阁里无一活口,手段令人发指,渡书公子消失不见。 很快拜月教被围剿,诡月出逃不见踪迹,被整个江湖所追杀,却没想到是躲在了这里占山为王。 柳寒枝看了一眼面露痛苦和乞求的渡书公子,心中惋惜又愤恨。所有人都以为渡书公子早就死了,毕竟当初围剿拜月教时并未找到他。 没想到再见却是这副模样。 十年前自己才开始唱戏没多久,多些青涩,并不是现在世人所说的什么天下第一戏子。 那时他曾经在流芳阁听过渡书公子唱曲,两人还相谈甚欢。 不再看渡书公子,视线重新和姽月对视,柳寒枝不屑道:“人家不喜欢你,你就用这种手段将人留住?” “真是可笑!” 情爱什么的柳寒枝懂的多了,只一句话便扎了诡月的痛处。 姽月果真疯魔:“你胡说!你胡说!” 她一生骄傲,想要什么没有?却独独在渡书身上栽了跟头,这么多年了,若是问她还爱他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懂什么是爱,不过她从小就知道,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 若不爱吧,又不愿意放他离开。可是若爱的话又怎么会把他变成这副模样。 初见时她最喜欢听他唱曲了,可后来她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因为他总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她给他下毒,把他变成傀儡,因为他总是想逃,逃不掉他就寻死。 侧目看着渡书,姽月露出骇人的笑,红唇如被鲜血所涂抹,你看,他现在多听话。 被毒药所折磨,渡书公子痛苦难耐。 姽月亲昵的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很快就不疼了。” 然后她抬眼看着柳寒枝,和身后的人道:“杀了他,开膛破肚,我要他的心。” 她所下之毒虽让他成为了傀儡,却必须定期服药,不然便会死,此药需用人心炼药。 已经许久没有活人来这里了,她已经杀了两个城中之人,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会让他死的! 身后之人听她命令,立刻向柳寒枝冲去,因为他们知道若不杀他,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这个疯婆娘已经杀了两人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伴随着两声呜咽,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被划开了脖颈,直直倒地。 没有人敢再贸然上去,因为原本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软剑。 第184章 他可是柳寒枝! 软剑上的鲜血滴落在黄沙里,顷刻向下渗透。阳光照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站在姽月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在看见柳寒枝软剑出鞘时瞳孔震缩,握着铁锤的手下意识的捏紧,眸中有了一瞬间的怔忪。 姽月一生只去过一次中原,也是这一去让她身败名裂,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她对中原江湖了解不多。 看着柳寒枝手中的软剑,她露出了好奇:“这是什么剑?” “这般柔软也能杀人?” 柳寒枝垂眸爱惜的看着自己的剑,答非所问,自言自语:“多年未用,有些生疏了。” 见柳寒枝不理她,姽月恼羞成怒,尖声道:“你找死!” 柳寒枝瞥了她一眼,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沉声开口道:“此剑名为削雪,又名削血。” 姽月侧目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的和柳寒枝对视。 柳寒枝看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他在透过自己看谁? 将江湖中他听过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也未曾听说过。 可是他好像认识自己,看年龄应该也年过五十了。 片刻,柳寒枝先问出了口:“前辈贵姓?” 中年男子沉声道:“免贵姓谢。” 谢……这个姓说普通也普通,说不普通也确实有些来头。 心中隐有猜测,柳寒枝道:“前辈可认识皇戚谢家?” 良久沉默,对面的人才开口:“不认识。” 京城谢家,是曾经和洛家齐名的家族,自大楚建国就辅佐在帝王身侧,出过多位宰相,连续培养了六朝皇后,被称为皇戚。 最后却因为谋杀太子满门抄斩。 而那位被谋杀了的太子就是大楚先帝的嫡长子,也是在他死后,才轮到如今的这位登基继承大统。 此案真假缘由并不难猜,毕竟那时的谢家家主可是先太子的亲外公,又怎么会杀自己的外孙。 左右不过是夺权之术罢了。 可虽说是满门抄斩却还是有人逃了出来。 当今圣上登基,秘密派人追杀。 后来那人一路逃到桐城,得到了上一任武林盟主柳倾权的庇护。 了然点头,柳寒枝笑的痞气:“那我换个问题。” “前辈可认识我?” 谢前辈看着那有些熟悉的眉眼:“认识。” 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柳寒枝笑着问:“今日我要入城,前辈可会阻拦?” 其他人也纷纷看着谢前辈,想看他会如何作答,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他几步上前站在了柳寒枝身侧:“我助你一臂之力。” 姽月怒吼:“你个老匹夫,临阵倒戈!” 谢前辈眉头紧锁:“我从未与你站在一处,何来的临阵倒戈?” 名门正派出身的公子,哪怕落魄了也不会和她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看着渡书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姽月等不了了,命令那些人冲上去,一边恐吓:“杀了他们,否则你们都得死!” 动了动握剑的手,柳寒枝低声和谢前辈说了几句话。 谢前辈惊愕,却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蜂拥而至的人,柳寒枝嘴角上扬,当初他初入江湖,用的便是削雪,此剑比斩柳更为杀伐,所染鲜血也更多。 握着斩柳,他便是天下第一戏子柳寒枝;握着削雪,他就是武林两主之子,当初那个年纪轻轻便问剑天下,名震江湖的柳羌华! 刀光剑影间,鲜血不断的喷洒在黄沙里,薄如蝉翼的软剑在柳寒枝手中舞出了一朵朵血色的花,像是盛开在地狱里的佛莲般美丽又诡异。 有刀刃划破了他手臂上的衣衫,鲜血透出锦袍,柳寒枝眉间轻皱,不是痛,是舍不得他千金难求的金陵锦。 下一瞬间,手中削雪更加凌厉了。 姽月见那些人接二连三的倒下,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而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谢前辈迅速上去一把捞过木偶般的渡书公子。 姽月一看立刻就要去夺回来,柳寒枝一个闪身挡在了她身前,笑道:“急什么?我来会会你。” 姽月看着面前的柳寒枝,他身上已经受了一些伤,虽不重,倒也比不得方才那般轻松了。 十指弯曲,红色乌黑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好!我先杀了你,再去杀那个老匹夫!” 衣影翻转之间,削雪剑在姽月背上留下了长长的伤疤,鲜血浸透红色的衣裙颜色变的更深。 柳寒枝身上也留下了血淋淋的伤口,嘴角一扯,身体里的血液在疯狂的翻动,真的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转身看向姽月,手中的斩雪一抬:“再来!” 他都快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当初他练软剑腰刀,一人一剑问剑天下,让世人都记住了柳羌华这个名字。 旁人都以为他当初那架势是势必要问鼎武林,成为下一任武林盟主的,可谁也没想到,他来的让人猝不及防,走的也悄无声息。 一句腻了,就收剑回鞘,穿起了戏袍,钻研起了戏本子,曾经握剑的那只手如今兰指开合,咿呀细语。 良久,姽月跪地不起,柳寒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咽下喉头的猩甜,虽然身上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心里却是酣畅淋漓,肆意快活。 姽月双手撑着沙土,浑身颤抖,她要死了。 慢步走至她跟前柳寒枝半蹲着和她对视,轻笑道:“我这一身皮肉,可矜贵着呢,阎王爷看了都自惭形秽,不敢冒犯,肖想它?你也配!” “至于我这条命,整个江湖都要忌惮几分,你口气倒是不小。” 恶毒的看着他,姽月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柳寒枝起身,嫌弃的理了理自己沾血的衣衫:“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靠着家里长辈在江湖中作威作福罢了。”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这身衣服你穿着不好看,所以本公子挺不高兴的。” 一副被家里宠坏了的公子哥模样,可眼底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家般般才是最好看的。 说完这句他才向一旁的渡书公子走去,随着药效减弱,他的意识已经有所恢复,可这也意味着他快死了。 姽月已经动不了了,强撑着一口气,她死死的盯着渡书方向。 第185章 为醉朦胧而来 走至渡书公子面前,柳寒枝蹲下身与他对视。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他颤抖着手指在黄沙上写了两个字“多谢。” 柳寒枝看着那两个字陷入了沉默,十多年前初见时他对自己说:“公子生了副极好的嗓子,必将名扬天下。” 那时的自己不知谦虚为何物,尽是心高气傲:“到那时前辈可莫怪寒枝抢了你的风头。” 如今再见,柳寒枝已经成为了天下第一戏子,可渡书公子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没了曾经的瑰姿玮态,眉目风情。 黑色的纹路渐渐从胸口爬上脖颈,向面上蔓延,他面露痛苦,却嘴角带笑的看着柳寒枝,食指在黄沙上艰难滑动“唱戏。” 柳寒枝平和:“前辈想听我唱戏?” 渡书公子点点头,这是他唯一的遗愿。 他要死了,没有人能救他,而他也累了。 破败古城,黄沙飞扬,倒地的尸骸,血液蜿蜒流淌。 仿佛间又听见了战鼓雷雷,兵戈相接,烈马嘶鸣的声音,埋藏在深处的亡魂似乎被召唤了出来。 在这萧瑟肃杀之间,婉转的曲调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里。 他一身锦衣已经沾满了鲜血,划痕错乱,原本束的一丝不苟的墨发有几缕散落下来。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都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柳寒枝的戏腔就像他自己,风流之下是清正端庄。 渡书公子靠在谢前辈的身上,看着跟前背光而立的青年,光线太过强烈,他看不清他的模样,渐渐的人影开始变的模糊,强打起精神,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头戴九子毫冠,彩凤朝阳簪,一身色彩艳丽的行头,一悲一喜一抖袖,一颦一笑一回眸,千回百转,莺啭入耳,直教欢喜极人天。 嘴角轻扬,渡书公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莺蹄随风散去,柳寒枝低头看着带笑离开的渡书公子,沉默一会,他侧目看向一旁的谢前辈,平静道:“想麻烦前辈给他找一个好的埋骨之地。” 谢前辈点头,又问:“你呢?” 柳寒枝转身看向那座古城,低声道:“去做我该做的事。” 谢前辈不再多问,很快带着渡书公子的尸体消失不见。 躺在地上的姽月早已经没了声息,她刚刚好像在竭尽全力的爬向渡书公子,因为她的手正伸向渡书公子刚刚在地方。 可惜还没触碰到她就死了,一双眼睛睁的很大,血泪从眼角滑落,死不瞑目,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看着她脸上那一滴血色的泪痕,柳寒枝神情淡漠,她为什么哭?是幡然醒悟,还是恨求而不得? 抬脚从她身旁走过,不做深究。 渡书公子透过柳寒枝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而姽月又何尝不是? 那婉转的戏腔让她想起了初见渡书时他的模样,她当时想,多么俊俏的小郎君,所以那日她站在楼上抛下了大把的金银 张扬至极:“我要你,你跟我走。” 她爱他唱戏的模样,可后来她却害的他再也唱不了戏了。 无论是遇见他之前还是遇见他之后,姽月都清楚的知道,她一直都是这般恶劣,臭名昭着。 可他好像不一样,遇见她之前他过的自由快活,遇见她之后他如堕地狱,受尽折磨。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卑劣至极的小偷,用尽一切肮脏残忍的手段破开了坚硬的贝壳,窃取了里面流光溢彩的珍珠。 她为什么哭,因为她看见渡书嘴角带笑离世,他好像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凄凉一笑,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她说:“若有来生,我会将珍珠归还给大海,永不觊觎。” 姽月一死,那些残留的人都踟蹰不敢上前,握着手中的武器和柳寒枝面对而立。 柳寒枝淡淡扫过他们,手中的削雪直指众人,沉声道:“我不喜血腥,但也不惧杀戮,今日我要进城,还有谁……要阻拦!” 那些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能做主的男子开口道:“我们自知不是公子的对手,不敢阻拦。” “只是敢问公子名讳?” 软剑重新收回腰间的玉带内,柳寒枝抬脚入城,留下一个名字:“柳羌华。” 男子一听,心中震惊,原来是他! 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便追问旁边的人。 看着远去的青年,有人从惊讶里回神,柳羌华!就是那个二十岁问剑天下,如同昙花一般震惊武林的少年! 良久,那男子开口道:“幸好他没什么大碍。” 有人不解:“什么?” 他后怕道:“他若今日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死。” 原来他那句“靠着家里长辈在江湖中作威作福”不是说笑的,他这条命整个江湖确实没几人敢取。 一是他本就不凡的剑法,二便是他身后的门派。 柳倾权虽然死了,可当初追随他的那些人都还在,有的将柳寒枝视如己出,有的到现在都还恭敬的叫他一声小公子。 再加之他的义父江或雍更是出了名的护短,又有谁敢不要命的招惹这祖宗。 负手在身后,再无人敢阻挡柳寒枝进城,按照白叶所描述的位置,在古城的边际处有一座山脉,据说是白骨成沙,可见当初楼兰一战之惨烈。 站在山脚之下,柳寒枝抬头看上面的白雪皑皑,片刻他转身往回走。 恰好遇见了处理好渡书公子的埋骨之地就往这边赶的谢前辈,见柳寒枝往回走,他疑惑道:“怎么不上去?” 柳寒枝挑眉:“前辈知道我要做什么?” 谢前辈不以为意:“将士风骨,灵魂凝聚,向死而生,始得醉朦胧。” “除了这个,这里没什么东西能让你不远千里来这苦寒之地了。” 又道:“不过这么多年可没有人能把它取下来。” 柳寒枝点头赞同:“是啊。” 谢前辈皱眉:“所以你不要了吗?” 柳寒枝继续往回走,懒洋洋道:“取,不过今日累了,先回去睡一觉。” 想想也是,他现在还有一身伤呢。谢前辈一听,也跟着他回去,一般道:“放心,我帮你。” 多一个人帮忙总比没有好,柳寒枝也不与他客气:“多谢前辈。” 谢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应该的。” “若不是你爹,我可能早就死了。” 第186章 用自由交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谢前辈一边说着陈年往事:“当初你父亲出事,担心你年幼孤苦,我马不停蹄的赶回去,想着把你带在身边照顾。” “可是去晚了,我赶到时你已经被江盟主带回了江家。” “我在江府外看了你许久才离开,这些年也陆陆续续听到你的不少消息。” 那段时间他日日观察着江家的动静,虽然知道江老盟主的为人,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怕他寄人篱下过的不自在。 守了许久发现江家对他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在反观自己,莽夫一个,又未成亲,不见得能面面俱到的照顾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 放心离开桐城之后,他也时常听说他的事情,听说他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习软剑,二十岁问剑天下,二十三岁退江湖,登戏台。 在这一点上他做的比他父亲,义父还要好,因为在后世的记载中,他们都不是一方兵器之鼻祖,而柳寒枝做到了。 侧目看着懒散随意的青年,谢前辈眸中欣慰,而且……他很自由。 沾血的手握着腰间的玉穗一圈又一圈的甩动,柳寒枝好奇道:“前辈为何会在这?” 这里大都是穷凶极恶,无处可去的人的安居之所。 谢前辈笑道:“这些年我走遍天下的许多地方,四处游历,见各种不相同的风土人情。” “前些时日去了大岚,在那里待了许久,回来就想顺便来这里看看。” 点头明了,柳寒枝笑道:“我也去过许多地方,大岚到确实没去过。” 不过江家倒是和大岚有许多生意往来,只不过当初自己不爱管这些罢了。 见他话语里透露出兴趣,谢前辈也就多说了一些:“甚是豪爽好客,而且见惯了中原的清泉潺潺杨柳依依,这大漠的无边辽阔确实让人心生豪迈。” 此时恰逢日落,身前是被金光笼罩的破败古城,阳光穿过墙上的孔缝,神圣苍凉。谢前辈对柳寒枝说:“你且回头。” 柳寒枝闻声回头,他看见了日照金山,仿佛佛光普照大地,山顶的云是火红色的,上面终年覆盖的冰雪此刻全部变成了金红色,流光溢彩,柳寒枝嘴角上扬,这是怎样的神奇与浪漫才能创造出来的奇景。 谢前辈激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运气不错,这美景十人九不遇,我也是第一次见。” 眸中变的更加光亮,柳寒枝痞气十足道:“许是它想告诉我,我此番所求定会如愿。” 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谢前辈忽然开口道:“此次去大岚我也看到些别的。” “哦?”柳寒枝安静的听着。 谢前辈道:“这么多年大岚偏居一隅,不争不抢。” “可此次大岚之行,我看见的与以往听见的不尽相同。” 他虽然游历江湖多年,可终究是谢家子,对政事有着远远超出常人的敏锐。 柳寒枝眉头一挑,静待下文。 谢前辈继续道:“大岚如今实际掌权的是太子,此人颇有野心。” “贺兰榕宣?”柳寒枝问道 谢前辈惊奇:“你认识他?” 柳寒枝点头:“打过些交道。” 原来如此,谢前辈道:“此人还算是个君子,也算是有勇有谋,大岚王朝的命运怕是能在他手里改变。” 柳寒枝对这些不甚在意,听听也就算了,他半开玩笑道:“改变?建立一个新的楼兰王朝?” 谢前辈笑道:“也有可能,拭目以待。” 话题被扯偏,谢前辈言归正传:“贺兰太子身边有一人,甚是了不得。” “何处了不得?” 谢前辈眸中放光:“一柄长枪使的出神入化!” 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柳寒枝知道般般将淮之的弑神枪给了贺兰榕宣,他问道:“那枪是什么模样?” 谢前辈道:“枪身乌黑发亮,青莲伴金龙而生,杀气凌厉。” 谢前辈不认识洛淮之,自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继续道:“据说名为弑神枪,曾是一位战神所有。” 心中苦涩,柳寒枝面上不显:“那使枪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如般般所说的,有一点淮之的模样。 谢前辈道:“那武功境界也称得上是个奇才,只是可惜瘸了一条腿。” 瘸了一条腿?淡笑摇头,掩藏眸中落寞,他说:“日后闲下来,我定去会会。” 他不关心天下群雄逐鹿,谁会成为一方霸主,不关心这天下最后会几分,他只是想见见任何一个有那些逝去的人半点影子的人。 然后拼尽全力为般般求一条出路。 药王谷内,白叶面色难看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有半分好脸色。 来人正是之前在青州折了夫人又赔兵的极上殿大长老沧风。 与他同来的还有派去保护妙山姑姑的两名弟子。 此刻沧风站在那里,抬手示意身后的下属将东西送上前来。 下属捧着木盒放到白叶身旁的桌上,缓缓打开,只见里面赫然盘缩着一条通身碧绿的蛇,它此刻正冲白叶嘶嘶吐着蛇信。 白叶自然知晓这是六坤玉锦,哪怕他现在很需要这个东西,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而是眼神凌厉的扫过沧风,最后看向那两名弟子:“你师叔呢!” 从来没见过门主这般严肃,女弟子被吓的怔忡,倒是男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白叶,恭敬道:“这是师叔让弟子交给您的。” 白叶快速拆开信件,看完之后面色铁青,神色不善的看着沧风。 沧风客气行礼道:“我家门主说前辈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说,极上殿若能帮上忙,绝不推脱。” 白叶冷笑一声:“不敢劳烦,毕竟我只有一个师妹。” 知他话中之意,沧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说他们是不求回报的吗?可这一次还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将人困在了极上殿。 心虚一笑就要告辞:“东西已经送到,我等就先告辞了。” 转身要走,白叶忽然开口道:“老夫的师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药王谷必与极上殿不死不休。” 沧风转身:“谷主说笑了,夫人自是极上殿最尊贵的人。” 可尊贵却不等于幸福。 见人离开,白叶一拳砸在桌面上。 看着放在桌上的六坤玉锦沉默不语,这是兮荷用自由换回来的东西。 闻讯赶来的鹿溪一进门就问:“谁回来了?” 第187章 多谢 看见桌上碧绿的锦蛇,原本流光溢彩的眼睛黯淡下来,她还以为是另一个人回来了呢。 拿过师父手中的信看,师叔在信中说不用担心她,让师父先研制解药,鹿溪有些心慌。 师叔留在了南疆,那柳寒枝呢?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抬头看着师父,鹿溪强装镇定问:“柳先生有消息了吗?” 白叶摇摇头,祥灵花是最早送来的,现在六坤玉锦也得到了。 楼兰路途遥远,此行必然艰难,他现在只求柳寒枝能平安归来,不要再让他徒增罪孽,若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不知道百年后如何面对柳盟主。 鹿溪眉头紧锁,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院落,她真的很讨厌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另一边,第二清晨,柳寒枝和谢前辈一起前往雪山。 陡峭的崖壁,凄冷的风雪,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柳寒枝昨日受伤的手已经用纱布包扎起来,可此刻他借着手中短刃艰难的站在峭壁上,鲜血从伤口溢出浸透了纱布,沿着冰冻的崖壁向下滑落。 一旁的谢前辈喘着粗气道:“你的伤怎么样?”别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昨天晚上他身上的伤是自己处理的,他伤的并不轻。 柳寒枝苍白的嘴唇一勾:“这才哪到哪。” 心里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眼神决绝,现在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流血的手在崖壁上不断留下新的血迹,谢前辈也咬着牙向上,已经能看见崖顶了,他加快了速度,一边沉声道:“我先上去。” 知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想上去拉自己一把,柳寒枝也没有拒绝,点头回应。 下一瞬,谢前辈脚下用力,终于站在了悬崖边上,就在柳寒枝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原本已经上去了的谢前辈却忽然从上面掉了下来。 来不及多想,柳寒枝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新增的重量坠着插在崖壁上的短刃往下划了几尺 谢前辈也很快回神抓紧崖壁,两人才没有继续往下落。 一抬头就看见柳寒枝正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谢前辈尴尬的笑了笑。 沉默了片刻,柳寒枝还是问了出来:“所以……前辈怎么下来了?” 他真的笑不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刚刚自己反应慢了那么一点,他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谢前辈刚想解释,不待他开口悬崖上面就响起了一声狼嚎,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从上面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柳寒枝仿佛在谢前辈眼睛里看到了“你看,这也不能怪我。” 眸中无语,要不是手不得闲,柳寒枝真的很想扶额,他掉之前能不能出一声,让自己有个准备 他现在又累又想揍人,看了一眼没比家中长辈小几岁的老头子,最后还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歇了片刻,两人商量对策。 谢前辈道:“要不我先上去?” 却在看见柳寒枝嫌弃的眼神后,声音变小了许多,底气不足道:“我刚刚是没有防备,忽然看见这么多冰原狼,被吓到是正常的。” 柳寒枝看着他,语气客气却一锤定音:“我先上去。” 谢前辈还想再争取一下:“我真的……” 下一秒柳寒枝脚下用力翻身上了悬崖,只在谢前辈头上凉凉的留下一句话:“前辈行行好,我可接不住您第二次了。” 谢前辈……老脸都没有了…… 咬咬牙一个翻身跟了上去,刀光剑影之间两人背靠背,看了眼更高的山顶,谢前辈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狼群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相视一笑,柳寒枝认真道:“多谢!” 话音一落,直冲入狼群在谢前辈的掩护之下头也不回的往山顶而去。 看他上去了,谢前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狼群身上,地有残骸,它们踟蹰不前,却久久不愿离去,口涎自嘴角雪白的毛发上滴落,虎视眈眈。 紧了紧手中铁锤,谢前辈最终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头狼,擒贼先擒王! 快两个时辰过去了,柳寒枝终于从山顶下来了,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两人一站一坐相互对视。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谢前辈坐靠在一旁的雪地里,铁锤放在一旁,狼群已经散去,在离他不远处一头身型巨硕的雪狼躺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柳寒枝身上有一道从肩颈延至手腕的抓痕,鲜血淋漓的滴落在雪地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 看了一眼他怀里染血的东西,谢前辈心里松了一口气,真好。 明明浑身上下已经痛的要死,他还一副怎么样的表情,眼神示意一旁被他杀死的头狼:“怎么样?老夫还是不错的。” 他其实想说,能不能把刚刚那件事给忘了。 柳寒枝忽然笑出了声,谢前辈也大笑出声,精疲力尽,狼狈不堪的两人肆意大笑,真的好久没这般拼过命了。 一把老骨头里原本已经沉寂的血液再一次沸腾,久久不能平息。 笑着笑着,柳寒枝被风雪呛到咳嗽出声,谢前辈一脸嘲笑:“你不太行,还得练练。” 柳寒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故意问道:“我要下山了,这位“高手”,你还起得来吗?” 不屑的瞥他一眼,看不起谁呢! 单手撑着地面,然后停顿了一会……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谢前辈面露尴尬的看着柳寒枝,在看见他强忍着笑时黑了脸, 收了笑意,柳寒枝把手递到他面前,一把将人拉起来。 下山比上山容易的多了,只是两人浑身的伤,姿态有些狼狈,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一老一少并肩一瘸一拐,慢悠悠的往回走。 谢前辈忽然开口道:“老夫一把年纪了,也挺不容易的。” 柳寒枝没忍住笑出声,这一笑扯着胸腹部的伤口撕裂一般的疼。 谢前辈恼了:“你笑什么!” 缓了一会,柳寒枝才一副我明白的样子:“前辈放心,回去别人问起来我就说你英勇无比,功夫了得,至于旁的我定烂在肚子里。” 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谢前辈道:“小子!我这是为了谁!” 继续往前走,柳寒枝声音愉悦:“是啊,谢前辈,谢自己,也谢昨日的日照金山。” 谢前辈眼中欣慰,见柳寒枝加快了速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嘴里不满道:“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两人的背影渐渐变小,声音也越发渺远,柳寒枝说:“再不走快点,没死在狼嘴里倒是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看了看两人的状况,谢前辈顿时加快了速度跟上去。 柳寒枝道:“你走这么快干嘛?” 谢前辈:“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说完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拽住柳寒枝就往前走。 柳寒枝………… 第188章 要你平安 几日之后,再次有人到药王谷登门拜访,并不是相识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到像是走镖的商队,白叶问道:“不知诸位所为何事?” 心里暗自猜测,莫不是为了求药,毕竟上药王谷的人十之八九都为求药。 一旁的鹿溪眼睛都没有抬一下,自顾自的翻弄着手里的草药。 几人中为首的那人上前先是抱拳行礼:“见过白叶前辈。” 随后掏出怀中腰牌,表明身份,说明来意:“我等乃桐城江家子弟。” “我家少主命我等来药王谷送样东西。” 桐城江家,鹿溪并未反应过来其中关系,倒是白叶眸中一闪,抬手示意:“诸位里面请。” 不料男子却摆手拒绝了:“不用劳烦,我们送完东西就走。” 说完便让人捧着木盒上前。 不出意外盒中放着的正是醉朦胧。 江家商队遍布天下,才休息了一日柳寒枝就带着一身伤离开了楼兰古城,去了最近的江家商号,让人马不停蹄的将东西送回来。 他身上的伤不养了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了,谢前辈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病号一拍即合决定待在那里养伤。 鹿溪眼睛不经意的瞥见盒子里的东西,手中翻晒的草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洒的到处都是。 她几步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为首的人迫切的要一个答案:“你们少主是谁?” 那人被她问的一愣:“姑娘说笑了,我江家自然只有柳寒枝这一位少主。” 眼睛有些红,鹿溪追问道:“他呢?为什么没有回来?” 男子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却在低头看见她腰间坠着的那块玉穗时怔愣了片刻,很快回神,语气比刚刚恭敬了不少,认真解释道:“少主伤的有些重,需在那边养养伤。” 受伤了?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问出口,伤的有些重是多重,她不敢问。 男子见她担忧,想了想又安慰道:“姑娘放心,少主吉人自有天相,多少次都化险为夷,这一次也不会有事的。” 嘴角拉出一抹笑意,鹿溪点点头算是回应。 一旁的白叶将她的反常看在眼里,眉间沉重。 东西送到了,几人很快告辞,出了药王谷的山门,其中一人好奇道:“师兄刚刚怎么忽然对那小丫头这么恭敬了?” 那位师兄未说缘由,只是严肃道:“提醒兄弟们,以后见着那姑娘,都放尊重些,机灵点。”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那姑娘腰间的玉穗可不是普通的东西,那可是斩柳剑的剑穗,少主将斩柳剑给了一个小丫头。 他不敢胡乱猜测其中深意,但无论如何机灵点总是不会出错的。 只是不知,少主赠剑给这姑娘,是晚辈礼还是其他。 看那姑娘的模样,她的心思并不难猜,可是少主…… 江家谁人不知,少主心里有人,哪怕大小姐已经死了,也是无法抹去的存在。 别又不经意间惹出一段孽缘,苦了人家小姑娘一头栽进坑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药王谷内,他们一走,白叶就看向一边沉默不语的自家丫头,面上难得严肃,也是第一次将此事说开:“丫头啊,别喜欢他。” 整个江湖中喜欢柳寒枝的人很多,没一个有结果,更何况两人年龄相差太大,白叶看的清楚,这丫头一头热,人家却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鹿溪晒药材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倔强道:“没喜欢他。” 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她强调道:“大很多岁没关系,但是……我不要喜欢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离开那天晚上自己明明已经叫住了他,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的原因。 后来回想起来,鹿溪觉得其实那天晚上他已经看出来了,甚至猜到了自己想问什么,所以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其实大可不必,她不会死缠烂打。 白叶心疼的看着出神的鹿溪,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附和道:“对!不愧是老夫养大的小崽子,咱不稀罕,要找咱就找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少一分都不行!” 说着还激动起来:“等以后我们就来个比武招亲,天下青年才俊你随便选,往年轻往小了挑。” “以后整个药王谷都是你的,要是不喜欢了,就踹了重新找。” 见他越说越离谱鹿溪白了他一眼,听出了他在变相的说柳寒枝年龄大,郁闷一扫而空:“你太可怕了。” 说着一脸嫌弃的和白叶拉开一点距离。 白叶顿时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说谁呢?” 鹿溪根本不在怕的,阴阳怪气道:“早上还一口一个小祖宗的叫,现在又变成小兔崽子了,你变的可真快!” 说完冲白叶做了一个鬼脸,就要跑。 白叶在她身后喊道:“明日他们下山买年货,你去不去?” 鹿溪停下脚步回身,是了,要到除夕了。 她反问道:“你要去?” 白叶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一脸得意,那句当然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鹿溪说:“我劝你别去,你一下山,我怕谷里今年买年货的钱都没有了。” 跑着离开,独留下白叶:“啧……胡说什么呢!” 他也没输多少吧…… 入夜,鹿溪的院子里,丫鬟双喜看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自家小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欢喜道:“我们明日多买些好吃的。” 鹿溪伸手捧住她圆圆的脸,揉了揉,语调拖长:“还吃呀?” 双喜晃着脑袋:“小姐你这么想,与其让谷主把钱输给赌坊,不如咱多花点。”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鹿溪深以为意:“你说的有道理。” 片刻双喜叹了一口气,鹿溪笑道:“不是都答应买了吗?你还愁上了。” 双喜摇头:“不是,我还以为今年过年能比往年热闹些呢。” “谁知道都走了。” 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目光放远,是呀,原以为能多一两个人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鹿溪脸上重新扬起了笑意,仰头看月,我今年有两个除夕愿望,怕到时候神仙忙,顾不上我,那我今日便先说了。 你们可得先紧着我呀,第一个我要柳寒枝平安,第二个我希望洛姐姐平安。 第189章 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有其他 若洛姐姐平安,那么现在所有人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鹿溪是被人遗弃在药王谷山门口的孤儿,那时她甚至未满月。 虽是孤儿却自记事起就被师父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谷中人人对她照顾有佳,虽被遗弃但她知道自己很幸运,这世界的不公并未落在她身上。 她常下山游历,见人间疾苦,常听人说这世道不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不知道这世道要怎样才算公平,但她觉得合该善恶有报才对。 人活一世,债必偿,恩必报,诺必践,情必守,如是而已。 双喜不知道自家小姐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练剑越发刻苦了,时常握着手中的软剑发呆。 忽有一日炼药的时候,鹿溪没头没尾的问白叶:“师父?” “嗯?”白叶头都没抬。 状似不经意:“你出入江湖多年,可认识什么好的铸剑师?” 白叶慷慨激昂的讲了南北东西的几大铸剑世家,最后才想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鹿溪摇头:“没,就好奇。” 看着满桌子的古籍,鹿溪岔开话题:“你在找什么?” 白叶眉头紧锁:“龙血芝。” 说着嘀咕道:“奇怪,这味药只在逆流册中有所记载,其他医书中均未得见。” “到底存不存在?” 鹿溪一听,凝重道:“若没有会如何?” 白叶叹了一口气,指着那些费尽心血得来的几味药材:“若没有,那么这些东西都没用。” 另一边,大岚边境的一处小城里。 夜色已深,身着色彩鲜亮服饰的异族姑娘们在月下翩翩起舞,中间巨大的篝火燃的热烈,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灿烂的笑脸。 一旁的座位上,柳寒枝没个正形的靠坐在榻上,懒散浪荡不羁。 他旁边的谢前辈正埋头吃着跟前的酒肉。 刚刚能下床活动的两个伤患,一听说这边晚上热闹,顾不得身上的痛就过来了。 柳寒枝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谢前辈:“这几日是我江家没管你饭吃?” 两人几日都在江家商户里养伤,衣食住行被伺候的好好的,柳寒枝不明白他怎么一副饿狠了的模样。 谢前辈咽下嘴里的烤羊腿:“清汤寡水能和大鱼大肉比?” 两人伤的重,食不得荤腥,吃的饭菜就清淡了些。 说着,又有一个姑娘端着酒水走过来,身姿款款,大方秀丽的给柳寒枝添了一杯酒,同时将腕上的宝石手串轻放在桌上。 谢前辈见怪不怪,这是今天晚上第几个了? 啧啧两声,长的好看待遇就是不一样。 柳寒枝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喝完还将酒碗倾倒示意,姑娘一脸娇羞,就在她以为这位俊俏的公子是接受了她表达的爱意时,只见他放下酒碗,倾身将面前的宝石手串缓缓推回她跟前,客气一笑,其中意味清楚易懂。 姑娘有些遗憾,却也未做纠缠,收了自己的宝石手串,热情一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谢前辈拿起一旁的方帕擦净手上的油脂,看向今夜不知已经喝了多少碗酒却不见醉意的柳寒枝:“你小子酒量不错呀!” 柳寒枝看了眼面前的酒水:“一些姑娘家喝的甜酿罢了,不醉人。” 谢前辈颇为认同的点点头,也是。过了半响,他用胳膊拐了拐柳寒枝,小声道:“真没一个看上的?” 柳寒枝一脸不理解,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正经点。 谢前辈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碎嘴子:“你也不小了,江盟主就不急?” 柳寒枝端起酒喝了一口,眸光流转的看着翩翩起舞,歌喉婉转的年轻姑娘和小伙们:“急呀。” 急的恨不得是个女的就行,听见人家姑娘说喜欢自己就激动的要八抬大轿把自己倒贴送上门的那种急。 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不容易,不能让江家绝后呀。 谁知自己根本不吃这一套,毫不客气道:“你这话说的,我的孩子以后不也姓柳,这江家的后明明是断在你这里的。” “这锅我可不背。” 谁不知道江盟主和他夫人只有一个女儿。 往往这个时候,老头子就会拎起随他戎马一生的大砍刀气急败坏的追上来。 总之,这个话题每次都是不太愉快的结束。 谢前辈嗤笑出声:“急?急你还一个也看不上?” 柳寒枝不以为意:“他急又不是我急。” 相处了一段时日,谢前辈也对面前这小子有所了解。 什么都懂,却又装作什么都不懂,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就想着及时行乐,是一个极其自由的人。 年少成名,但胜在自由洒脱,不为功名所累。 换一个话题:“马上就除夕了,你不着急回去?” 柳寒枝摇摇头,般般逃婚去了兆城,信里说那人从大燕过来了,有人陪着她,他这个做舅舅的也该适时的退场。 京城,宫里定有人盯着他,而且那里已经没什么他留恋的东西了。 桐城……他暂时不想回去。 其实他原本打算早些回药王谷的,是为了解药,也可能有一点其他的因素,至于是什么,他下意识不想多想。 只是没想到会受这么重的伤,不想这么狼狈的回去,别吓着那一惊一乍的丫头片子,所以索性伤好了再回去。 只是当初,自己一声不响的走了,不知那丫头气可消了,第一次他回京城她就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免得她难过,所以才招呼都没打就这样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嘲讽道,真的是因为这个才悄无声息离开的吗? 压住心底作乱的妄念,不容揣测和反驳,柳寒枝很坚定,他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将一身剑法教给她。就只是因为这个,不会再有其他。 想到什么,柳寒枝侧目看着谢前辈:“前辈可曾听过一味药叫“龙血芝”?” 怎料谢前辈笑道:“传说你也信?” “都是假的。” 喝了一口酒,发现柳寒枝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谢前辈脸上的笑渐渐淡去,露出担忧:“你不会真要找它?” 无声对视,柳寒枝道:“请前辈赐教,这对我……很重要。” 第190章 我要回去了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听他问龙血芝,谢前辈就猜到了一些,他拼尽全力取醉朦胧,想来是为救人。 凑近他一些,谢前辈故意压低声音,沉声道:“我曾经听过一些传闻。” “都说这东西是龙涕血为芝,可活死人肉白骨,允于新生,用以报答饲主的哺养之恩。” “其实都是编的,历代口口相传早就变了模样,几分真假又有谁人知晓?” 谢前辈苍老的眼睛看向远处:“我曾游于海外蓬莱,偶然识得位百二十岁老者。他说自己就是个打鱼的,可我却觉得是个避世高人。” “满身鱼腥,却得见风骨。” “他曾与我说这龙血芝本不存在,他可以是一条人命,可以是一味起死回生的草药,亦或是于某人而言最珍贵的东西。” “一人为一人之生而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即为龙涕血为芝,报恩的化身。” 柳寒枝眼中的不正经已经完全退散,被沉重取而代之,假的,好不容易有的希望,好不容易有坚持的动力,现在却告诉他是假的! 这让他如何接受! 走之前,般般仰头问他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再陪陪她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 她知道她命不久矣所以问他“舅舅可不可以不走。” 一想到她独自一人承受着这样的折磨,若不是在桐城被他听到,他是不是到她死都不会知道。 脱力一般靠在座椅上,柳寒枝凄凉一笑,他原以为…… 现在看来都是笑话,他恨天道不公! 见他一副悲痛欲绝,失了心志的模样,谢前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直到见柳寒枝不要命的一杯接着一杯往碗里倒酒,动作开合之间,手臂上的衣物渗出点点血迹,偏偏他面无表情,唯有自嘲。 夺过他手里的酒碗,谢前辈拦住他,在他要夺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开口道:“你所求也许有其他办法!” 柳寒枝眸中原本暗沉无光,在听到这句话后波涛汹涌,见他恢复些理智,谢前辈才道:“也许并不是非龙血芝不可。” 沉思片刻柳寒枝并未当真,只当他在诓自己,自嘲一笑:“前辈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又怎知不是非它不可。” 带着褶皱的眼尾一挑,谢前辈慢悠悠道:“醉朦胧之所以能让这么多人挣的你死我活,不过是它能救命,可它非寻常药材,普通人根本承受不起。” 眼底确切的看着他:“而世间皆传龙血芝可承载猛烈药性,大凶却可从九死中求一线生机,这赌的可是命。” 柳寒枝沉默了,颓废渐退,静待谢前辈的下文。 良久谢前辈叹了一口气:“我不知告诉你是对是错,用与不用,选择在你。” 他看着柳寒枝的眼睛,随后移开看向远处的火堆,手伸到空中,学着柳寒枝在大漠里兰指开合的手势, 低声道:“刚烈又柔和,肃杀又缠绵,杀人于无形却又似弱柳扶风承载万物,能达到这种效果的东西,迄今为止,这世间独你一人,得天独厚。” 柳寒枝眉间微凝,无声思考,忽然眸中一亮,迄今为止,独他一人有,他知道是什么了。 随后他重新拿起酒碗,双手托举于身前,对着谢前辈真诚感激:“多谢前辈!” 见他一口饮尽,谢前辈悄无声息的放下了酒碗,没有喝他敬的酒,这句谢他当不起,因为他私心里舍不得,这于柳寒枝而言是恩情,于谢前辈心里却是罪孽。 见他一副活过来的模样,谢前辈心里不是滋味,片刻他侧头问:“舍得吗?” 柳寒枝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载歌载舞的少男少女,火光映照在眼眸,灿烂愉悦:“此物与我所求相比,微不足道。” 过了许久,歌舞停歇,人群散去,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还未走的人都欢呼雀跃。 谢前辈解释道:“不同中原,这边的雪落的晚。” 柳寒枝仰头看着天空,细碎的雪花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天下第一戏子,他的姿态气韵远远超越他的相貌。 忽然他轻笑出声,侧目看向谢前辈道:“前辈,我要回去了。” 谢前辈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惊讶道:“现在?” “明日。”柳寒枝笑着回答 谢前辈疑惑:“怎么忽然这么着急。”明明之前都不急的。 柳寒枝答非所问:“前辈可要与我一起回去?” 谢前辈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好多美景未曾看过。” 而且那片土地是他的伤心之地。 柳寒枝了然,也未再客气。 夜里,一只白鸽从客舍二楼飞出,直往东而去,信里告知白叶只管制药,龙血芝自己有办法。 柳寒枝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幔,思绪却是放空的。 方才雪落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不是般般,不是义父,不是阿姐,是药王谷的那丫头,意料之外的人。 他忽然就想回去了,既然答应教她,就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倾尽所有。 另一边,乘着夜色,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了楚夏边关之地,带头的是一银甲女子,长发高高竖起垂落在身后。 那女子正是娥英师姐,远远看见那座笼罩在黑夜里的城,她轻声勒马,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又肃穆的神情,洛家存在了多久,麒麟卫就存在了多久,他们成名于边疆,也埋骨于边疆。 曾经他们先谈国再谈家,可这一次他们来这里,不为其他,只为替亡者招魂,告慰亡灵,素衣引路,送君轮回。 空气中还弥散着尚未消散的战火味,城墙上还可见斑驳血迹,兆城已被大楚攻占,夏军节节败退,沦陷的又何止这一座城池。 马车的帘幕被从里面揭开,玉指纤纤,洛慈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城,她回来了。 另一只手被晏温紧紧的握在手里,他在告诉洛慈,他在。 他最遗憾的便是与她相逢太晚,在她最凄苦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知道他担心自己,洛慈放下帘子主动靠进晏温怀里,声色柔和平静:“我恨这座城,可靠近它我却能安心许多,因为这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而且,我现在有你。” 不止晏温,还有好多她曾经忽略了的人,他们都陪着她,她一直都活在珍爱里。 第191章 离别 马驶入兆城,说来奇怪,明明是边关重镇,这队人马却没有任何阻拦的在宵禁时分进了城。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不会给自己半点行差踏错的可能。 城东有一家酒楼,是当初兆城重建,广招百姓商贩时建起来的,是整个兆城最繁华的存在,而它的对面就是官驿,也是夺城之后留守兆城的部分楚国将领的住所。 邻近除夕,每家每户的窗户上都开始零零散散的贴上了福字。 已经深夜,酒楼的后门却是开着的,似乎早就等着他们的到来。 人都进去之后,门被重新关上,悄无声息。 一进屋,洛慈就摘了面具,看向站在院子中央等候她已久的人,轻唤道:“离叔。” 此人正是青离副帅,他上下看看洛慈,点头回应,最后视线落在了一旁晏温的身上,黑夜里视线意味不明。 片刻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洛慈,神情宽和了不少:“路途遥远,先去休息吧。” 晏温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先上去。 知道青离副帅是有话要单独和他说,洛慈便先上了楼。 回到房间,清秋不解道:“小姐这么放心?” 洛慈坐在桌前,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才道:“离叔最疼我了。” 因为疼爱,所以哪怕再不高兴也不会欺负他,而且她相信离叔会很喜欢晏温的。 楼下,见洛慈上了楼,青离副帅收回视线落在面前这人身上。 一身绣金黑袍,雍容华贵,此刻却眉目柔情的看着小慈上楼的背影。他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少年人的传言,杀伐果断,震慑三军,唯独没有现在这般模样。 仿佛连此刻落在他肩上的雪都是柔和的。 青离副帅抱拳行礼:“久闻御尊王之名。” 晏温不卑不亢:“将军客气。” 又道:“将军非我臣子,之于般般,本王当唤您一声前辈。” 青离副帅也未客气,更何况他如今早就不是朝中之人,这些条条框框也管不着他了。 他曾经也有缘与他父皇相识,大燕皇族向来风骨魁奇,世人皆说姚兴亲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风。 而面前人的身上却多了些肆意风流,他身上的肃杀之气比帝王更甚,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他父兄那种被皇位压出来的庄重。 青离副帅话入正题:“只是想与王爷说一句多谢。” “她一人独自在京,多谢王爷对她的照抚。” 晏温没有承这一句谢,而是抬眸看向楼上亮起来的烛火:“是她在照抚我。” 侧目看向青离副帅,言语认真:“是我要谢你们,诸位真的养了一个世间最好的女娘。” 晏温很清楚,无论是她师姐,还是青离副帅,亦或是童婴他们,若般般健健康康,还有许多时日,他们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将她交付给自己。 甚至说这天下没一个男子是入得了他们的眼的,说到底其实他们也不见的得对自己很满意。 不过是舍不得般般难过,心疼她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青离副帅眸中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慰,是啊,这么好的丫头是怎么养出来的? 她父亲的正直古板,她娘的洒脱豪迈,她舅舅的放浪不羁,还有麒麟卫中每一个人的悉心照料。 战马上长大的姑娘,从未被困在深闺里,在这样的时代里显得弥足珍贵。 洛慈撑着下巴坐在桌前,脑袋一晃一晃的,清秋重新给她换了一个汤婆子,叹了一口气道:“小姐不困吗?” 洛慈还没回答,身后的门便被人推开了,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刚刚清秋怎么劝都不睡觉的人,顷刻间一脸委屈的看着晏温:“我困了。”,脸上尽是因为你来晚了,我才没睡觉的模样。 清秋………… 原来不是不困,是看着她不困。 识趣的出了屋,在路过晏温身旁的时候微微屈膝行礼:“王爷。” 晏温点头回应,把门关上,几步走到桌前,食指戳了戳洛慈的额头,言语不善:“怎么回事?” 洛慈故意岔开话题,一副惊愕的模样,顿时委屈上了:“你凶我?” “这还没成亲你就凶我了,我……” 轻弹她的额头,晏温打断道:“好好说话。” 瘪了瘪嘴,也不演了:“想等你。” 说着扑进晏温怀里,额头蹭了蹭,嘟囔道:“暖和。” 抱紧怀里日渐消瘦的人,下巴搁在她头顶,晏温轻叹一口气:“般般?” 怀里的人应声:“嗯?” “我明日要走了。” 洛慈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这几日里长街日日送信,不用说她也知道是催他回去的,沉默了片刻她没头没尾道:“快除夕了。” 心口一疼,晏温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抱歉,抱歉,我的般般。” 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会错意了,洛慈从他怀里起身,仰头看着他:“不是要道歉。” “我是想和你说,” “晏温,祝你新春吉乐,消灾灭殃。” 因为不能一起过除夕,所以想提前给他祝福。 遗憾吗?自然是遗憾的,洛慈知道也许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除夕了。 晏温垂眸看着身前带笑看着他的脸,那一双杏眼里溢满了柔情,全部都是他。 手掌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按进怀里,视线变黑的那一刻,洛慈清晰的感受到了从上面滴落入她衣襟的温热。 伸手环住他的腰,像小时候爹娘哄她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他的背脊。 半夜,背对着晏温而躺的洛慈忽然翻了个身抱住他,知道他没睡,迷糊问道:“晏温,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啊?” 看着倾泻进屋内的月光,晏温柔声道:“说过,说过很多次。” 热烈又坚定,简单明了。 听他说了洛慈面露疑惑,细眉微凝:“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他说:“感受到了吗?它说你说过的。” 这颗心因为她,有着前所未有的蓬勃。 感受着掌心下有力的搏动,洛慈嘴角上扬,安心入眠,她听见它说:我爱你,就如同你爱我一般。 人的一生要做许多事,与洛慈而言,情爱只能占她生命的两分,而这两分的情爱里有十分的晏温,这就够了。 第192章 柳寒枝回药王谷 除夕已至,大楚皇宫里觥筹交错,水袖飞舞,帝王臣子把酒言欢。 不止是喜逢新春,更重要的是在连失数城之后,大夏提出议和了。 此次不是楚夏间的议和,因为大岚也牵涉其中,而他答应支援大楚的目的就是想从中分一杯羹,这是人尽皆知的。 御书房内,楚皇和季修明面对而坐,这是曾经的周相都没有的待遇。 如今的季首辅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皇神色疲惫的撑着脑袋,眼睛半阖:“对于议和一事,爱卿怎么看?” 季修明面色清隽:“这场仗到这里刚刚好” 本来就空虚的国库和疲惫的军队若不是大岚支援,大楚甚至撑不了这么久。 楚皇自然知晓眼下是对他们最好的局面,只是他在犹豫这和该如何议。 季修明继续道:“朝中众人都在观望,而此番是陛下立威的机会。” “军中人心动摇,陛下何不借此机会笼络人心。” “让那些人看清,谁才是大楚的帝王。” 楚皇若有所思,眼神一凛:“你是说让朕亲自前往议和?” 一击致命,许是日益苍老,力不从心,越没有能力守住手中权利时,就越害怕失去,越不能放手。 “而且……”话锋一转,季修明意有所指“大夏之前太过猖狂。” 似是在提醒明贞公主的死,亦或是之前尚未得到大岚支持时,他们的步步紧逼。 说到这,楚皇苍老浑浊的眼睛暴露凶光。 他在乎的不是明贞公主的死,而是其中大楚被损的颜面,夏朝不仁不义,求娶长公主,却百般刁难欺辱,让她血洒异乡。 看着他充满怒意的颜面,季修明端起身前的茶,喝了一口,掩面那一刻嘴角上扬,嘲讽之意明显。楚皇向来自负,拿捏他并不难。 深思之后,楚皇话中有话:“朕若走了,这朝中之事该交给谁?” 季修明故作不懂其中之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么多大臣都该为陛下分忧解难。” 楚皇大笑出声,一边摆手,仿佛在说他说的话十分好笑。 在楚皇眼里,季修明是端的极其清正,朝中波云诡谲似是从未波及到他,他是始终与自己站在一处的,而这种愚忠就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他曾经就是靠这种愚忠从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夺嫡成为一国之君的。 看着季修明,楚皇忽然一笑。 议和之事谁去他都不放心,当初求援就许诺了大岚不少好处,怕只怕大岚的野心并不小。 更何况此次议和大岚太子会亲自前往,谁人不知他如今是大岚真正的掌权人,想从他手里讨到好处,边疆那群武将没这个脑子。 至于其他人,他谁也不信。按理来说大岚去的是太子,大楚也合该派太子前往才对,可是楚皇现在最不信任的人就是楚洵。 若放他去了边关,只怕会避着他拥兵自重,甚至勾结别国把他这个父皇拉下皇位。 他现在一切疑心都起自于楚洵,原本他以为已经将他拿捏住,可怎么也没料到,洛慈会逃婚。 这个儿子对洛慈的偏执楚皇很清楚,异常的是他却在她逃婚后到现在不声不响。 这不是他的性子,除非他在谋划更大的事情。 想到这,楚皇眼眸一眯,绝不能让朝政落在太子手里。 楚皇忽然怀念以前洛家还在的时候,那时边疆之事怎会需要他担心,洛家人自会给他办的妥妥当当的。 他只需要在华丽的宫殿里等着别国的降书和朝贡。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这么赶尽杀绝的,至少该留几人,又能继续为他所用,又不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多年之后的后悔,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觉得自己亏欠,辜负了一心为他的臣子,而是为了利益需要。 不过想来也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不仅不会悔,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有错。 仿佛那些人本就该成为他帝王路上,脚下所踏的尸山血海。 可是他却忘了,世人皆赤身裸体的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谁生来就该被他踩在脚下。 他忽然抬眸看向季修明,言语恳切,将他视为自己最忠诚的战友。 无人知晓这一天楚皇和季修明在御书房说了什么。 直到春节过后,众人才知晓其中深意,当然这都是后话。 除夕夜,药王谷里张灯结彩,充满了欢声笑语。 白叶看着院子里堆的满满当当的年货,肉疼。 再抬眸看向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知何时从屋里搬出来的摇椅,鹿溪穿着一身粉色的袄子,靠坐在摇椅上,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指挥这双喜分发年货。 谷里人人有份,双喜一边吆喝:“来二师兄,这是你的。” “三师姐,这是你的,姑娘特意给你选的料子,做几身漂亮衣裳。” 众人纷纷道谢,说着春节吉祥,虽然鹿溪平时叫他们一声师兄师姐,但是他们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只是旁支,而鹿溪是谷主唯一的嫡传弟子,又是谷主养大的,以后整个药王谷都是她的。 白叶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想哭,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见分配的差不多了,白叶看着人人手里都有东西就自己没有,大声道:“我的呢?” 怒气冲冲的质问:“你没给我买!” 鹿溪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倒是双喜替鹿溪解释了:“谷主,这也不能怪小姐。” “她原本看上了一副上好的字画,正准备一掷千金买来送您。” “可是巧了!正准备付钱,财兴赌坊的掌柜上来和小姐打招呼了,说着说着就要带小姐去他们赌坊。” “说是年底查账了,让小姐把您之前欠的账平一下。” 白叶老脸一红,下意识否认:“胡说!” “胡说什么?”鹿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你没欠他们账?” “若是这样,我现在就下山把那掌柜的腿给打断,让他胡说八道!” 心虚,白叶故作严肃,想转移话题:“你看看你,怎么成天喊打喊杀的,以后别和姓柳那小子学了。” 把他好好的丫头都给教坏了。 话音一落,人群后面响起一声轻笑:“和我学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鹿溪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循声望去。 待看见风尘仆仆,嬉皮笑脸站在院子门口的人时,一时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她原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第193章 哭了吗? 见众人回头看他,柳寒枝眉目风流:“好是热闹呀。” 谷中之人多认识他,平日里总抢着去他院子里听戏,如今见他回来都热情打招呼道:“柳公子佳节吉乐。” 柳寒枝也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一一笑着回应,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时,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有女弟子娇羞笑道:“是鹿溪师妹给我们每一个人都买了东西。” 柳寒枝一听,这才抬眸看着坐在摇椅上没起来的小丫头,只见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却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柳寒枝向鹿溪走去,一副对小孩子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给每个人都准备了,那我的呢?” 鹿溪不得已重新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风情潋滟,可惜其中柔情对在场的每一个人一视同仁。 拍开他的手,鹿溪若无其事道:“不知道你要回来,所以没准备。” 她难得这般正经,柳寒枝被她这态度搞的一愣,其实他早知道她没有给自己准备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回来,不过是打趣罢了。 原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和自己斗嘴,怔愣片刻,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她是不是还在恼他不辞而别。 柳寒枝不知其中缘由,旁人也没看出他们间的异常,倒是白叶看的清楚,只见他笑着走到柳寒枝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老夫也没有。” 柳寒枝顿时露出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一边嘴上说道:“小丫头没良心,我好歹也算你半个师父了” 说着将手里的包裹往鹿溪跟前一递:“但是我给你准备了。” “小丫头,要福运昌隆啊。” 鹿溪面上出现片刻茫然,才缓缓伸手接过,没着急打开而是转手交给一旁的双喜,脸上扬起了笑意:“谢谢。” 明明是和以往一样的笑脸,可柳寒枝却觉得她笑的很是勉强虚伪,不达眼底。 挑不出错,恰到好处的弧度,却又是那么的膈应。 有谷里的女弟子故意笑道:“柳公子好生偏心,只给小师妹一个人带了。” 柳寒枝回头笑道:“怎么会,每个人都有,明日就会有人送上来。” 在他背对着的地方,他没看到,鹿溪因为他的这句话,上扬的嘴角渐渐恢复如常,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原来是每一个人都有啊。 白叶揉了揉鹿溪的头顶,无声鼓劲,随后招呼院子里的人道:“行了行了,开饭了。” 这顿年夜饭鹿溪吃的兴致缺缺,没一会她就放下碗筷先离开了,眼不见为净。 可没想到有些人没眼力见,很快就跟了出来。 鹿溪甩着腰间的流苏玉坠,本就花一样的年纪,娇俏非常,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衣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袄子,颈边拥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腰间挂着一圈细小的铃铛,走起路来清脆悦耳。 眼看就要到自己院子了,她不耐的啧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身道:“你烦不烦?” 柳寒枝挑眉:“知道我跟着还不理我?” 鹿溪白眼一翻:“凭什么你跟着我就要理你?” 被她噎着了,柳寒枝道:“看来功夫练的不错,都能知道我跟着你了。” 鹿溪……我又不聋,你根本就没刻意收敛好吗? “你要是实在不会夸就别夸。”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柳寒枝忙跟了上去。 被说穿了,有些尴尬,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道:“这不是看你还恼着,想缓和缓和气氛嘛。” 鹿溪忽然转身,一脸疑惑:“恼什么?我没有恼啊。” 她说的一脸认真,还一副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让柳寒枝怀疑自己的判断。 “没恼……那你怎么怪怪的。” 鹿溪更是不解了:“我哪怪了!” 柳寒枝下意识道:“不怼我了。” 鹿溪直接气笑了,张口满足他的要求:“你是不是有毛病?” 谁料下一秒柳寒枝面上一喜,乐呵呵道:“哎!对了,这下对了。” 忍无可忍,鹿溪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卯足了劲冲着他胳膊就是一拳。 转身往前走,气的咬牙切齿,却感觉后面的人没跟着了,扭头一看只见他将手背在身后,嬉皮笑脸的看着自己。 他面色有些发白,觉得不对劲,鹿溪警惕道:“你干嘛?” 柳寒枝摇摇头,神色自若,用另外一只手挥了挥:“回去吧,我就不跟你了,免得你又踹我。” 看了他半响,鹿溪快速朝他走过来,柳寒枝往后退了几步,不想她靠近,却没有转身就跑,因为确实跑不动了。 很快,鹿溪就已经到了他跟前,拽住他负在身后的手腕,拉了几下,扯不动,她虽然看不见是怎样一番景象,但手上的温热湿腻却在提醒她那是什么。 见他不肯伸出来,鹿溪松了手,将血淋淋的掌心摊在两人眼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没有半分嬉笑,只有压抑的怒火,和微红的眼眶,冷声道:“伸出来。” 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知道瞒不住了,柳寒枝这才缓缓将手从身后伸出来。 鹿溪看着那从肩臂上浸透蜿蜒而下的血液,还有那轻微颤抖的小腿,只觉得刺目,她是大夫,缺胳膊少腿的她都见过很多,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胸口喘不上气。 深呼一口气,将眼中灼人的滚烫憋了回去,看了一眼自己的院落,压下心颤,故作平静却依旧控制不住话语里的颤抖:“走,我重新给你看看。” 说完也不待柳寒枝说什么,主动上前搀扶着他,他很高,鹿溪只到他的胸口。 柳寒枝也不逞强,靠着她借力,只是侧目看着一旁乌黑的头顶,听着她微乎其微的吸气声,哭了吗。 进了屋,把人安置在坐塌上,鹿溪起身去拿药箱。 屋里很亮堂,柳寒枝这才细细打量,许是除夕,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额间画着一朵桃花花钿,头上的饰品也尽显女儿家的娇俏,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194章 你别骂我呀 把药箱放在桌上,鹿溪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捣拾着那些瓶瓶罐罐。 在看见衣衫下那血淋淋的伤口时,终究还是哭了。 无声的哭泣,柳寒枝原本没有察觉到她哭了,只见她低头帮自己处理伤口,直到一滴湿热滴落在他的臂膀上。 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柳寒枝心中慌乱,笑道:“丫头,你别哭呀。” 他不说还好,一说鹿溪哭的更凶了,清理伤口的手抖的不像话,一边道:“对不起,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知道她是因为刚刚动手打了自己而自责,柳寒枝安慰道:“没怪你,跟你没关系。” 鹿溪沉默,怎么会没关系。 明明嘴唇都疼的有些发白了,柳寒枝面上却故作轻松:“别哭了,开门红,就当过年图个喜庆。” 被他一句话又惹恼了,鹿溪怒火中烧:“你别说了!” 柳寒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想抽自己一下,手才动,就被鹿溪急声呵斥:“你别动!” 吓得他立马不敢动了,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怎么比洛般般还难哄。还怪凶的。 平静下来,把手臂上的血渍擦干净,露出长长的伤口,鹿溪一边上药,一边抱怨:“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好好养养再回来!” “这一路奔波又加重了不少!” 柳寒枝不以为意:“塞外凄寒,哪有药王谷舒服。” “再说了,答应了教你功夫,不得回来盯着你。” 上药的手一顿,鹿溪低头轻声道:“就因为这个?” 她想要一个稍微不同一点的答案,只要一点点不同就好了。 可是没有,面前的人笑的随意:“还能因为什么。” 抬眸看着他,那双眼睛太坦荡了,没有半点闪躲,鹿溪不知道,这份坦荡之后有没有一丝闪躲和慌乱。 轻笑一声,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中滑过一抹自嘲:“没有……也好。” 而也是因为这一低头,她错过了那一闪而过怔愣。 手上的伤处理完,鹿溪蹲下身卷起他的裤脚,露出小腿上的伤口,默默处理,眼尾的红和湿一直没有退散。 柳寒枝垂眸看着她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失神,不知不觉中没受伤的那只手缓缓抬起。 再回神时,他中指的指腹已经落在鹿溪额间的那朵桃花上。 手中的动作一停,鹿溪没有动,亦没有抬头看他,若她此刻抬头,他该如何解释,左右不会是自己想听的。 忽然,双喜推门而入,柳寒枝手很快收回。 看见里面的场景双喜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鹿溪没说话,加快速度包扎好伤口,起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边走向水盆那里洗手,一边吩咐双喜:“你去找几个人,送柳先生回去。” 双喜点头,很快便出门去叫人,鹿溪背对着柳寒枝清洗手上的鲜血,一遍又一遍,直到双喜带着人回来她才转身。 走到桌案前提笔写药方,写完后直接递给下人,吩咐道:“去药房取药,先服用三日,到时再来找我拿新的方子。” 说完又走到桌前,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递给他:“这是外用的。” 柳寒枝看着她,她交代的很仔细,字字关于他,却一眼不看他。 直到他离开,鹿溪绷着的背脊才松下来。 走过去坐在桌前,看见桌上双喜拿回来的东西,那个他送的礼物也在其中。 拿过盒子缓缓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鹿溪眸光一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铃铛再看向盒子里的东西。 轻笑出声,这腰间细铃是她下山时偶然看见的,喜欢便买了,可此刻盒子里赫然放着一条铃铛,更加精致好看,坠着色彩丰富的宝石,像西域的物件。 摇摇头,鹿溪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哭,喜欢一个人很难,不喜欢一个明明喜欢的人更难。 那句喜欢不能说出口,更是只字不敢提,她希望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他不经意间的言语动作而动摇。 她是个骄傲的姑娘,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不要喜欢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可是却控制不住的心疼他,他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 老东西道行太深了,她玩不过,却不甘心。 长时间以来鹿溪早已经习惯了晨起练剑,哪怕是过年也不例外。 第二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样晨起练剑,结果一开门就看见坐在廊前赏雪的柳寒枝。 他江家的侍从已经来了,此刻正站在柳寒枝身后冲她咧着一口白牙。 低头见他穿的单薄,鹿溪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一身的伤,不在屋里休息,大早上跑她院子里做什么。 柳寒枝一本正经道:“看你练剑啊,指导指导你。” 鹿溪……一言难尽,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啊。” 不料面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指了指自己的腿:“可不就是有病吗。” “我来都来了,你就别骂我了。” 生气又拿他没办法,斜了他一眼,鹿溪转身进屋,没一会拿了一块毯子出来,兜头扔在他脸上。 骂骂咧咧的开始练剑,一招一式看的柳寒枝太阳穴直抽抽,他问道:“这年纪不大,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侍从笑笑不说话,大过年冒着风雪赶路,上药王谷来照顾他,还没喘口气就被叫过来搁这吹风,实不相瞒他也有怨气。 没人回答自己,柳寒枝扭头:“问你话呢?” 侍从意有所指:“若是少主不说话,鹿溪姑娘也许就不恼了。” 柳寒枝一愣,因为我?我又怎么得罪她了? 连续几日,鹿溪一开门就能看见坐在自己廊下的大爷,他倒也没开玩笑确实在认认真真的教她。 她虽恼,却也认真好好学。 只是有一天早上,因为前天晚上帮师父处理药材半夜才睡,鹿溪想多睡一会就没起来。屋外,柳寒枝看着一点一点升起的太阳,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第195章 三思而后行 眼里有一丝迟疑,却也只是一瞬间,就让侍从推他上前,然后侍从便看见自家少主如同怨妇一般敲门,嘴里叹息不断:“哎,原是个没有毅力的。” “你师父还跟我说你勤快的很,都是骗人的。” “哎,怪我,眼神不好,竟没看清你是个这样的人。” 侍从脸上表情异常丰富,一言难尽的模样,他忽然明白了,这戏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唱的,比如眼前这位,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不唱戏可惜了。 腿伤了戏也暂时唱不了了,柳寒枝每天就是在自己的院子,鹿溪的院子,还有白叶的药房三个点来回跑。 难怪老盟主每次都咬牙切齿的拎刀要砍他,他现在也想不计后果的一棍子把他打晕拖回去。 被他吵的睡不着的还有睡在偏房的双喜,此刻她正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看着床顶。 屋内,鹿溪翻来覆去用被子捂着脑袋,最后崩溃大叫一声,很快外面的两人就听见里面的人似乎掀开被子下床了,紧接着就是带着怒气的脚步声。 侍从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下一瞬间,寝间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来回摆动的雕花木门可见其主人有多大的怨气。 鹿溪双手按住他座椅的两侧,咬牙切齿道:“柳寒枝你是不是有病!你就是有病!” 面对她的怒火,柳寒枝道:“我这是在督促你,为了你好。” 一巴掌拍在座椅上,鹿溪现在恨不得吃了他:“用你督促我!” “我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 知道自己惹祸了,柳寒枝尴尬一笑:“那要不……你回去再睡会?我保证不吵你!” 看着鹿溪要吃人的样子,柳寒枝咽了口口水,转变策略,将受伤的手慢慢抬起:“我手疼。” 鹿溪哪能不知道他是装的,却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上次打了他她便后悔了。 最后只能双手握拳在原地蹦跶了几下,以此来发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我不和病患计较,等你好了,我弄死你!” 柳寒枝面上悻悻:“不至于……不至于” 鹿溪眼睛弯弯:“你试试,有种你一辈子别好。” 说完转身回房换衣服,然后出来练剑,那剑锋戾气看的柳寒枝背脊一凉,别到最后真的是教会了徒弟,却害了师父。 午间用饭的时候,柳寒枝看着鹿溪讨好一笑,鹿溪直接不看他,倒是白叶看出了两人的异常,和对面站在鹿溪身后的双喜用眼神交流。 双喜先是指了指自家小姐,又指了指柳寒枝,然后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 白叶顿时一激灵,更不敢说话了,一边思索,他都不敢得罪这小祖宗,也不知柳寒枝是怎么想的。 吃着饭,忽然有人进来问白叶:“谷主,后山那几亩药田可要请人来翻一翻了。” 白叶点点头,已经开春了,确实该翻一翻种新的药材了,刚想说话却被鹿溪给堵住了,只见她头也没抬道:“不用。”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她,她这才慢悠悠的放下筷子:“不用翻,柳先生说他会翻。” 被点名的柳寒枝被呛的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一脸茫然的看着鹿溪。 来问的人看了一眼柳寒枝还包裹着的手,犹豫道:“可是……” “不用可是。”打断他的话,鹿侧目看着柳寒枝,笑的客气有礼:“柳先生说这段时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他很过意不去,等手好了就带人把那几亩地翻了。” 和善的看着柳寒枝:“对吗?柳先生。” 柳寒枝看着眼前小丫头眼睛里的警告,其实他挺过意得去的,心里哑然失笑,纵着她些吧,片刻点点头道:“对,过几日伤好了,我亲自带人去翻。” 白叶自然非常赞同,省了他好大一笔工钱呢。 晚上,柳寒枝和白叶一起在药房。 白叶将妙山姑姑写的信递给柳寒枝,让他看看。 一边说:“她说若那丫头好了,就让她亲自去接她回家。若没好也告诉她一声,她回来送她。” 将信放在桌上,压下心底的沉重,看着白叶的动作,柳寒枝不懂这些,只是问:“前辈如今有几分把握?” 白叶答非所问:“你先前来信说龙血芝你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柳寒枝笑道:“前辈放心,你只管研究解药,剩下的教给我。” 见他不愿意说白叶也未多问,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按书中所说,生与死一半一半。” 一半是生,另一半是死,就如同当初父亲一样,短暂恢复然后死亡,这便是逆流册的凶险之处。 片刻柳寒枝强颜欢笑:“总要试试的,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了。” 白叶低头忙手里的东西,似是不经意的问一样:“你最近看鹿溪练剑好像有些着急了。” “是急着要去哪吗?” 柳寒枝手中动作猛的停下,下意识看白叶的表情,见他仿佛真的只是随便一问才松了一口气:“药练好我便要离开了,想着既然答应了就多教她一些。” 白叶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柳寒枝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今夜来是想问一下前辈,那祥灵花前辈是从何处得到的?” 白叶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道:“这件事我本就是要与你说的。” 将祥灵花的来处与他说明,柳寒枝听完后叹了口气:“若她知晓了,她该如何。” 她这么心疼那人,又怎么舍得。 丫头的这条命,太过沉重了。可是哪怕这样柳寒枝也想要她活,多沉重的恩情,他这做舅舅的自会和她一起担。 看着白叶忙碌的身影,知道自己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柳寒枝欲告辞。 见他要走,白叶忽然开口道:“二十岁问剑天下,你也算这辈江湖里的泰斗之才,有些东西来之不易。” “老夫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柳寒枝背对着白叶无奈叹了口气,被知道了。 他转身看着白叶,笑问道:“前辈一生救了许多人,敢问在前辈眼里,人命重之几何?” “至亲之人的命又重之几何?” 白叶哑然,重的不是人命,是那份情义。 对不在乎的人来说命如草芥,可对至亲至爱之人而言,那条命重过世间一切。 见白叶不说话,柳寒枝客气行礼:“望前辈替羌华隐瞒一二。” 第196章 柔嘉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白叶所有的心思最后都化做了一声叹息。 年后不久,楚皇下旨欲前往边界议和,令人唏嘘不已的却是在他议和期间,朝政大权不是交给太子而是交给了季修明。 不相信亲儿子,却相信一路高升的近臣。 原本楚皇还没有这般怀疑太子,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不日前钦天监里佛子戚琼的话:“两龙相争,是为不吉,天下不容二主,必有一死。” 他不是要杀太子,他只是希望他这个儿子能不与他争这皇权,等他死后这些他都会给他,只是现在他还不想放权。 他是众多皇子里最出色的一个,也始终是他坚定不变的选择,面露狰狞,楚皇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为什么不听话! 御书房内,楚皇面色沉重的和季修明交谈,让他警惕太子,这段时间里务必守住他的皇权,季修明平淡:“皇权自是属于圣上的。” 而这圣上却不一定是你。 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反而对他深信不疑。 片刻他面露不解,看着桌上放着的大岚送来的他们太子亲笔所写的书信。问季修明道:“爱卿觉得他为什么想将议和的地点定在兆城?” 季修明低垂的眸中冷光一凝,很快恢复如常:“大岚所想臣也不知,不过在兆城议和于陛下有利无害。” 楚皇不知其中意:“爱卿觉得有何利?” 季修明垂眸喝茶,清冷叙述:“当年山陵侯与陛下打败夏军就是在兆城签订的盟约,如今夏朝违背盟约在先,在此议和也算是告诉他们,大楚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放下茶盏,缓缓抬眸和楚皇对视:“二来,当初洛家灭门于此,就算是告慰忠魂了,彰显陛下贤明仁慈。” 楚皇手中一抖,茶水洒出泼在身上,看着季修明坦坦荡荡,认真为他考虑的模样,忽然觉得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刚入仕时自己问他所求为何,他说:“高官厚禄非我所求,只愿一身素衣为这太平盛世添砖加瓦。” 可是上几个和他说一样话的人都死了,因为猜忌死在了自己的筹谋里。 敛好自己的神色,楚皇笑道:“爱卿说的对,洛家满门忠烈,是我大楚的功臣。” 季修明少有这样长久的直视别人,一来是他不喜欢,二来是有些失礼,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一丝的闪躲,他想看看面前这个人有没有一点悔过,可是没有。 他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虚假和算计。 他不是一个好的帝王,却是一个极其出众的权谋家,不聪明却善于笼络那些心有抱负赤胆忠心的臣子。 若他不知晓那些辛秘,季修明不否认他也会被蒙蔽。 东宫,外面都说自从洛家三娘子逃婚后太子就消沉了不少。 身边的近臣却知道没有消沉,他所谋求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是身上的风光霁月不在,变得越发冷漠阴沉。 听着侍卫的回禀,坐于书房暗处的楚洵轻笑出声,随后不紧不慢道:“什么叫找不到?” 侍卫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淋漓滴落在地上,声音里透露着惶恐:“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太子妃的消息,好像自那日对峙后就再无了踪迹。” 那日桥头上她的决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手中的狼毫被用力折断,滔天的怒意最终随着扔在桌上的断笔而压下。 沉声道:“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若找不到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等人走后,楚洵站在窗前,他曾追问她为什么不能放下,现在却觉得放不下没关系。 初春,树发新芽,欣欣向荣,仿佛一切都在好起来,楚洵看着那抹嫩绿,眸光微闪,若我为洛家昭雪,你愿不愿意回来。 若洛慈知晓他心中所想,还是会苦笑摇头,他还是不懂,有些事情初衷不一样,意义也就不一样了。 他想夺权,为洛家昭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名正言顺上位中的一环,他似乎总是刻意的去遗忘两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当初的沉默早已经为两人写好了永不会更改的结局,而他却总想强求。 钦天监,戚琼盘腿而坐,看着面前的季修明,叮嘱道:“不可掉以轻心,太子心思缜密比不得楚皇好忽悠。” “若露出马脚,留在京城的人未必护得住你。” 季修明点头并不答话,这些他都知晓,不过他不怕,做每一件事情之前,他习惯做最坏的打算,所以哪怕到最后真的会迎来最坏的结局,那时的他也不会惶恐。 随着圣驾驶离京城,暗中观察的各方皆有动作。 护国寺,“祈福”许久的皇后娘娘拨动着手里的佛珠,木鱼声不紧不慢。 屋外是严加看守的士兵,他们都知道“祈福”是假,软禁是真,里面这位不过是楚皇用来控制太子的人质。 没一会,有人带着几名士兵朝这里走来,看守的侍卫见来人是谁,立刻低头行礼问候:“见过刘将军。” 刘将军并未回应,侍卫好奇想抬头看看,才抬头便见寒光乍现,眼睛瞪的浑圆,鲜血从脖颈喷出,直直倒下,死不瞑目。 门被从外面打开,刘将军看着里面的人,下跪行礼:“臣参加皇后娘娘。” 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皇后仰头看着面前的佛像露出了笑意,柔嘉,母后很快就会为你报仇。 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皇后走至一旁的书桌前坐下,御笔点墨,将自夫妻二人成亲以来,她所知道的,他的一切罪过一一写下,谢家,林家,洛家,周家,还有太多太多,看着上面的内容,嘴角上扬,最后她拿出凤印往上面一盖。 这些也许算不得直接证据,但也足以动摇人心,剩下的就交给太子了,只愿她的儿子别让她失望,柔嘉在天上看着呢。 将东西交给刘将军:“交给太子,告诉他,柔嘉在天上看着呢。” 刘将军接过东西:“娘娘不随臣回宫吗?” 皇上已经离京,季首辅是太子的人,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了。 皇后摇摇头,她不想回去了,大半辈子在那方寸之间蹉跎,为了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勾心斗角,害死了女儿,她也曾是闺阁里娇俏的女娘,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她宁愿永远在这里与青灯古佛为伴也不要回去了,看着高大的佛像,她想为柔嘉祈福,要她下辈子不入帝王家,嫁想嫁的人,过她想要的生活。 第197章 楚善善,我早就心动了 黑夜笼罩着兆城,边境重地,士兵严加防范为即将到来的议和做万全准备。 可没有人会想到,早在议和之地定在兆城之前,真正有威胁的人已经进了兆城,排兵布阵,请君入瓮。 摘星楼很高,意味手可摘星辰,从建立之初就是为了俯瞰整个兆城。 春节刚过,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窗户上的福字还没有摘,喜韵犹存。 摘星楼的房顶上,洛慈坐在房顶的正脊上,背靠龙头形正吻,俯瞰着整座兆城,长发被风扬起,那件晏温让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火红狐裘正披在她身上,里面是一袭白色长裙。 露出的裙摆上是用金线绣着的麒麟还有红线绣着的烛龙,两者交缠而生,正邪相伴而生。 棕色的雄鹰在天空中盘绕嘶鸣,洛慈抬眸看着它盘旋了两圈,她缓缓展开手臂,雄鹰忽然俯冲而下,在靠近她的时候却收敛了力道,落在她的臂膀上。 哪怕收了力道,瘦弱的胳膊承受它的重量依旧有些吃力。 摸了摸它的脑袋,取下绑在它脚踝上的信纸,洛慈将它放在了正脊上,看了信上的内容,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 楚皇已经前往兆城,京中一切如你所愿。 身形一闪,单薄的背影向城门处远去,一直待在廊下的童婴立刻跟了上前。 再看见她是在城楼之上,几名侍卫被悄无声息的迷晕,安静的躺在墙角。 而洛慈呢?她翻上了城墙,坐在上面,小腿垂在墙外慢慢晃悠,双手撑在两侧,看着远方。 童婴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却不打扰。 没一会,只见她站了起来,站在了一掌宽的城墙上,如同站在刀刃上一样,一步一步的沿着城墙延伸的方向走。 阿姊抓住她的手说:“般般救救他,他还能活。” “般般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姨。” 阿兄说:“天塌下来,还有哥哥担着呢。” 走到了城匾的上方,她停了下来,看着下面。 洛慈垂眸看着城门之前,和当年调换了位置,当年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上面,眼睁睁看着那些尸骸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藏在狐裘里的手慢慢探了出来,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沙从指尖滑过的感受,那些尸骸化作灰烬,飘在风里,落在土里,他们无处不在。 闭着眼睛,洛慈好像摸到了熟悉的脸庞,爹娘,阿姊兄长,一睁眼那一张张风沙聚集而塑形的脸猛的消散,再无踪迹。 很奇怪,越是想念的人,越是不肯入梦来。 第二日中午,青羽面色凝重的从楼下上来却不见洛慈,问了明月才知道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至于去哪并未说,不过有明月和童婴跟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明月见他面露凝重,问他发生了什么,青羽严肃道:“妙山姑姑现在在极上殿。” 明月不知其中恩怨,青羽也并未多做解释,但是他知道此事务必要告知小姐。 此时,兆城西边的断崖处,大片桃花盛开,洛慈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仰头看着延伸缠绕的枝桠,还有那块在风吹雨打中破损的招魂帛。 这是阿兄身殒之地,所以柔嘉想死在这里。 柔嘉也是在开春和亲的,一转眼已经一年了呢。 洛慈不知道她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是即将见到心爱之人的喜悦,还是那个她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孽衍射出来的愧疚。 她的丫鬟曾经说过,和亲前柔嘉曾问,车驾可会经过兆城。 洛慈会因为柔嘉的死而对楚皇手软吗?答案是不会,冤有头债有主,谁也替不了谁。 “小姐!”清秋的惊呼从桃树后面传来,洛慈缓缓回眸看过去,见清秋面露震惊。 走近一看,入目之景让洛慈怔愣在原地,桃树后面的斜坡上种满了大片的牡丹,花期还未至,绿油油的一片。 京中之皆知明贞长公主独爱牡丹,又是谁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亲手所植。 转身环看四周,没一会两人便离开了。 洛慈不知道,若她往那牡丹从中走一走,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桃林深处,牡丹从里,一座简陋的衣冠冢藏于其间,木碑之上是极其清雅隽永的刻文:“爱妻柔嘉之墓” 衣冠冢简陋,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像是被人常常擦拭,前面放着小小的香炉,白烟袅袅,是爱屋及乌的味道。 洛慈走后,一青衣身影坡着脚慢慢的从桃林深处走出来,步伐并不算灵活,速度也比常人慢了些。 走至崖边,他撩起衣袍坐在石头上,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下面波涛汹涌,寒凉彻骨的江水他也曾领教过。 眼睛里柔情外露,轻声道:“善善,般般来看你了。”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相反大多数时候都板着脸,喜怒不形于色,越是情绪失控的时候脸色越不善。 而让他屡次三番失控,落荒而逃的人只有楚柔嘉一人,她总是问:“洛淮之,你什么时候娶我?” 这一句话便足以让他自乱阵脚,往往便会黑着脸来掩饰他的慌乱,所以她眼里的自己定是极凶的。 无奈摇头,这么不好她怎么就盯着他不放了呢。初见第一眼,洛淮之便觉得她这样明媚的姑娘应当嫁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如珍宝的人才对。 而自己呢?常年征战在外,与家里人都是聚少离多,这京都他甚至几年不回来一次,他给不了她什么,这一点从初见时他便很清楚。 也是每一次心动后他对自己的告诫,你给得了她什么?你连陪陪她都做不到。 可现在洛淮之后悔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要将这一切顾虑都抛之于身后,他要娶她,从第一次见面就将她圈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爱她护她。 把迟到的回应,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蓬勃爱意都告诉她。楚善善,我早就心动了,有多早?可能和你一样,也可能比你早。 姑娘之美,吾见之心颤。 这姑娘生的娇贵却不骄纵,一生似乎也没什么所求,不过是想嫁给他罢了。 可惜了,她都没来得及看看他为她准备了何等盛大繁华的婚宴。 第198章 柳寒枝,我不要喜欢你了 刚回到摘星楼,青羽就迎了上来:“小姐。” 洛慈点头,示意他上楼再说。 进屋关了门,洛慈坐下看向青羽,他才道:“妙山姑姑在极上殿。” 猛的抬眸,洛慈紧张道:“她为何会在极上殿!” 她平时也会二话不说的消失,所以这次她走自己也没问。 只当她又去找解药了,洛慈以为她可能去了夏朝境内,唯独没想过她会去极上殿。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青羽也命人探查了一番,九阴楼搜罗消息的能力是整个江湖首屈一指的,这一查便将背后脉络查了出来,自然发现的端倪。 他道:“妙山姑姑这一次是回了药王谷,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然后便去了极上殿。” 洛慈垂眸沉思,无论是药王谷还是极上殿,这么多年来妙山姑姑都避而不谈,更别说亲自上门了。 她问:“是为了我吗?” 青羽沉默,洛慈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了自己。 她的自嘲让青羽心里沉重,因为他接下来的话会让她更难过。 可是他不能隐瞒:“柳公子也在药王谷。” 洛慈静静的听着,原来都瞒着她呢。 青羽继续道:“妙山姑姑去了极上殿,没多久陪她同去的两名弟子回来了,极上殿大长老亲自将六坤玉锦送上了药王谷。” “而她……没有回来。” 眼眶发烫,默默压抑:“舅舅呢?” “柳公子……去了一趟楼兰古城,……受了很重的伤。” 屋内久久的沉默,清秋担忧的看着洛慈,只见她平静的吩咐青羽:“安排人去药王谷,我要知道他们在筹谋什么。” 青羽转身离开,洛慈背对着清秋:“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等人都走后,她坐在软榻上屈膝将脸埋在膝盖上,因为自己,他们都过的很辛苦。 药王谷,绿湖旁有一棵巨大的柳树,长长的柳枝垂落在湖面上,在春风的吹拂下惊起阵阵涟漪。 一根横着的树干上,淡黄色衣裙微微飘动,隔远了看,如同绽放的花朵。 鹿溪仰躺在树干上,手枕在脑袋后面,垂下的一条腿还一晃一晃的。 她在躲人,清晨盯着她练剑还不够,跟着她的时间倒是越发长了。 她很烦,明明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还总是来招惹。 “小丫头,你躲我干嘛?” 听见树下面传来的声音,鹿溪原本闭目养神的悠闲一扫而空,眉头皱紧。 坐直身子,和下面的柳寒枝对视。 柳寒枝被她盯毛了,不自在的摸摸脸:“你看我做甚?” “定安夫人是个怎样的人?”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还是说出了口。 柳寒枝明显一愣,吊儿郎当的神情消失不见,良久他认真道:“她极好。” 热烈洒脱却又处处细留心,知他初来乍到对他百般呵护;知他年幼失去双亲于是给了他最大的宠爱;怕自己觉得寄人篱下所以给他的是亲切而不是客气。 是极好的人。 鹿溪的心揪着疼,面上却无比寻常,平静低声:“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柳寒枝也没恼,只是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鹿溪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柳寒枝,她既庆幸定安夫人不喜欢他,却又心疼这么好的他不能得偿所愿。 仰头逼回眼眶里的泪水:“你还喜欢她吗?” 她眼眸里的水光让柳寒枝呼吸一滞,他什么都知道。 鹿溪听见他说:“喜欢。” 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如同断线的珠子哗哗往下落,却强颜欢笑:“柳寒枝,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柳寒枝看着她哭,她在笑,可平日里灿若琉璃的眼眸却装满了委屈。喜欢,是弟弟对阿姊的尊敬和喜欢,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相差近二十岁,他不敢想,也不想给彼此留有幻想。 他说:“我唱戏多年,喜欢我的人很多,多是头脑一热,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就好了,你应当也是一样。” 那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鹿溪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点违心的痕迹,可是没有。 她脚下是碧绿的湖水,眼泪滴落在湖面上,如同她的喜欢在他的心里激不起丝毫涟漪。 做不到和她继续对视,柳寒枝似是不经意的移开视线。 鹿溪自嘲的笑了笑:“我觉得你说的对。”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重新看向她,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心里却闷的喘不过气。 鹿溪深吸了一口气,问:“柳寒枝,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想问你什么吗?” 柳寒枝不答,鹿溪笑道:“我那天是想问你,等我练会了手札上的内容,你能不能带我去?” 去哪里都好,无论是楼兰还是其他地方,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后来为什么不问了?”柳寒枝看着她 鹿溪笑而不语,他问的是为什么不问了,而不是想问什么,因为从始至终他都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 淡黄色的裙摆被风扬起,脚尖在空气中一点一点的:“因为你一回头,我便知道你什么都懂。” “你长我许多岁,我想我那时看你的目光,你应该很是熟悉,因为你也曾经用一样的眼神去看另一个人。” 独自闷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难过却又轻松了不少:“忽然不想问了,是因为我知道,那时的我没有丝毫胜算。” “我知道我有九成的可能会输,可是那一刻我不想这么早就输。” “我倔强的可笑,可现在我发现自己更可笑。” 他一句“喜欢”把她的骄傲践踏的稀碎。 柳寒枝听见她说:“就按你说的来吧。” “一时兴起,等等就好了。” 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和手,上前两步仰头看着他:“你别跟着我了。” “你给的手札我会好好学。”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来问你的。” “当然我会尽力去懂,尽力不麻烦你。” “也许你离我远一点,这股\\u0027新鲜劲\\u0027能过的快一点。”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大大的眼睛,带着笑意闪着泪花:“好不好啊?柳寒枝。” 柳寒枝呼吸短促,出口的声音带着颤抖:“好,不跟着你了。” 鹿溪抬脚擦肩而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柳寒枝,我不要喜欢你了。 第199章 冤家! 晚上,鹿溪从药房出来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了,一直避在房外的柳寒枝才进去。 见白叶在忙碌,他打了一声招呼:“前辈。” 白叶头都没抬:“来了。” 柳寒枝静静的等了一会,没多久白叶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 这才看向柳寒枝,他一把年纪了,见识的多了,更何况就鹿溪这一个闺女,她哪不对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日不仅取错了药材,连称都称错了,有价无市的灵芝他才一个没注意就被她淬了两株。 看来是被拒绝了。 犹豫了片刻白叶道:“鹿溪她……” “羌华明白,前辈放心。”柳寒枝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他能理解,晏温长般般七岁自己都觉得他是老牛吃嫩草,不要脸,祸害人家小姑娘。 若不是心疼洛般般,自己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同意的。 而自己呢?长鹿溪二十岁,有些事情想都不敢想,又怎么敢在人家师父面前有所妄念。 想说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白叶繁杂的心绪最后只化做一句:“多谢。” 他不否认柳寒枝无论是哪一方面都是个极好的人。 可让他站在师父或是父亲的角度来看他,他并不认为他和鹿溪合适。 不对等的年龄,不对等的爱意,从哪个方面来看鹿溪都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那丫头倔,之前跟自己说不喜欢他还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可今天虽然在走神发呆,他却看出来她下定了决心。 柳寒枝到底与她说了什么,让她这般决绝。 说了什么?只有鹿溪和柳寒枝两人知道。 他说他还喜欢着那个人,他说她对他的喜欢是一时兴起。 鹿溪难过他还喜欢着别人,但是她更恼的是,她贬低了自己的爱意。 她这辈子,就没有一时兴起的时候,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她的每一份喜欢都是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承诺。 她的亲生父母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生了下来,却又无情的抛弃。 她不想成为像他们一样不负责任的人,导致了她做每一个决定都很慎重。 比起猛的开始,戛然而止,她更希望能慎始善终。 而柳寒枝贬低了自己。 转移话题,柳寒枝问:“解药可有进展了?” 白叶摇摇头:“这几味药药性都很强,稍有不慎就是要命的。” 柳寒枝看着他:“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白叶点头:”我知道。” 大燕都城,晏温乘着夜色进宫,燕南州正坐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晏温一进来,燕南州便面露喜悦:“皇叔,你回来了!” 将御笔随意的扔在一旁,起身迎上去。 晏温和他点头示意,随即看向一旁的长街吩咐道:“去请百斛将军和商太傅。” 说完这些他才看向燕南州,燕南州见皇叔终于有空理自己了,喜笑颜开道:“皇叔,皇婶怎么样?” 晏温不咸不淡的看着他:“处理朝政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 燕南州挠挠头:“和您的终身大事比起来这算什么?我若办的好了,指不定父皇和皇爷爷还托梦夸我呢。” 凤眼微眯,话里有话:“我现在夸你,你要不要听?” 见他笑里藏刀的样子,燕南州咽了一口口水:“倒也没……没这么想听。” 忙转移话题:“皇叔连夜召见他们是因为时机到了吗?” 晏温视线前移,暗流涌动,多年来他们所谋求的就要实现了,夺故土,重称王。 大燕一直都是四国中最不容忽视也最危险的存在,四国尊皇的位子,哪怕大燕落了下来,其他三国也没有能力登上去。 这个位子只能是大燕的,它曾短暂跌落,如今将重新回去,数朝来拜,世人敬仰。 百斛将军和商太傅很快就进宫了,还有一身酒气,刚刚被商太傅从秦楼楚馆里逮出来的商时序。 看商太傅一脸怒意,商时序极力避开自家亲爹吃人的视线。 晏温挑眉:“怎么回事?” 商太傅不说话,倒是知道缘由的燕南州开口解释了:“皇叔不再的这些时日,商夫人给商大人定了一桩姻缘。” “谁知商大人不愿意,前几天还把人家姑娘推水里去了。” 推水里了?晏温看向商时序,眸里露出些许诧异。 他和商时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闹归闹,但对女娘向来有礼爱护,哪怕烟花之地也不会轻视人半分,把女娘推水里这种事他应该做不出来。 商时序立刻喊冤:“我没有,是那女的自己跳进去的,她嫁祸给我!” 他已经说很多遍了,就是没人信他,那女的惯会装,人前娇滴滴,蚂蚁都不敢踩死,人后揪着他衣襟恐吓他。 现在终于见着晏温了,生怕他也不信自己,商时序激动道:“王爷,你要为我做主啊!整个大燕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 “那娘们直接把刀架我脖子上恐吓我,说我以后要再敢去青楼沾花惹草就阉了我!” “我一个不留神,她就自己往湖里跳,我把她捞上来,她却说是我推的她。” 商时序不理解,他怎么就遇见这么个祖宗,他娘是搁哪找来的冤家,还成亲,明明是八字相克! 现在一想到自己把她救上来,她不但不感激还哭的梨花带雨,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小女自知出生低微,配不上商大人,我愿意退婚,还请商大人莫要再为难小女了。” 这一连串的表演直接把商时序整懵了,回神的时候自家老爹已经怒目圆睁的站在自己身边,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被上蹿下跳的追着揍,颜面扫地。 他一直觉得这世间女娘都是水做的,温香软玉,顾盼生辉,偏偏他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是钢铁焠的! 商太傅大怒:“你现在还再狡辩!” 也顾不得燕皇和摄政王还在场,商太傅恨铁不成钢:“你真是给老子长脸,小姑娘你都欺负!” “你娘说了,退婚没门,你想都不要想,这姑娘你不仅得娶,还得好好照顾着,你再敢欺负人家,老子打断你的腿!” 许是觉得晏温回来了,自己就有靠山了,商时序离自家老爹远远的,回怼道:“不可能!她都要阉了我了,娶她咱商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那女的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商家香火都不顾了?” 父子俩隔着老远争的脸红脖子粗,晏温捏了捏鼻根,他后悔了,大晚上的召见他们来是给自己找罪受。 正事还没说,倒是先处理起他两的家事了。 第200章 挂帅出征! 晏温决定了,以后决不同时召见他们父子俩。 轻咳一声,打断父子俩的对峙,晏温问:“太傅夫人看中的是谁家的女娘。” 商太傅敛了怒气,恭敬回禀:“是穆尚书家的小女儿。” 燕都这些女娘闺秀,晏温都不认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是谁家的,倒是百斛将军疑惑出声:“莫不是刚从庄子上接回来的那个庶女?” 商太傅点头。 晏温闻言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他知道商夫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也没想到她会让商时序娶一个庶出的女儿。 百斛将军叹息道:“这小姑娘也是可怜。” “是穆尚书犯浑和青楼女子生下的孩子,自幼便被扔在庄子上,前不久才接回来。” 听了个大概,原来是那姑娘机缘巧合救了商夫人,商夫人本就感激,派人一查,知晓了她的凄苦身世,心生怜悯。 恰好那姑娘样貌品质俱佳,商夫人对她更是怜爱。 再想到自家那个不定心不成器,整日流连烟花之地的儿子,觉得合该给他找一个好姑娘成亲才是。 回家立马和商太傅商量,商太傅成日以夫人马首是瞻,自然是商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去穆家下聘。 商家在燕都是什么样的存在?商太傅辅佐两任先皇,曾高居相位,后因为年事已高而欲辞官,却被摄政王钦点成为少帝的老师。 一转眼又辅佐了少帝数载,是摄政王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 燕都除了皇家,其余女娘与之婚配都可以说是高攀。谁能想到这天大的便宜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生于青楼的庶女给占了。 穆家自然立马答应了,这才将那庶女从庄子上接了回来。生怕商家反悔,签了婚书,定了大婚的日子。 事情都板上钉钉了这新郎才知道,大闹一通,甚至在青楼扬言死都不娶。 让人家女娘成为了燕都人的笑柄。 这不,前几日广陵侯夫人举办赏花宴,众目睽睽之下,商时序把人家姑娘推进了湖里。 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看商时序一副打死不认的模样,晏温心想推人一事只怕有蹊跷。 过后需再探查一二。 御书房内陷入了沉默,商太傅或许也意识到了三番五次把家事扯到御书房不太合适,咳嗽一声,打破安静,扯开话题:“王爷连夜召我等入宫所谓何事?” 终于说到正事了,百斛将军和燕南州一改看戏的神情,面上都严肃了不少。就连刚刚还委屈的要命,站的远远的商时序也收了脾气走了过来。 晏温起身走到御书房的侧间,几人紧随其后。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用于平时军事布防。 一手挽起宽大的衣袖,一手将旗子插入代表陌城的沙丘上,看向百斛将军,沉声道:“本王让你派人盯着陌城,最近可有异动?” 百斛将军道:“如王爷所料,前不久看守陌城的军队,其中一批被调往了兆城。” 陌城如今的防守已经大不如前。 一旁的商时序道:“楚皇前往兆城议和,为了他的安危调走了大批军队,陌城与兆城相隔甚远,一旦攻城,陌城必定等不到援军相助。” 他看向晏温,认真道:“王爷,这是最好的时机。” 晏温没有否认,只是继续道:“不仅如此,楚皇此次前往兆城注定身败名裂,如此定会动摇军心。” 人心一旦散了,楚军便不堪一击。 楚皇一死,被迫议和的夏军一定会反扑,若此时大岚不施以援手,楚国腹背受敌,只怕会丢盔弃甲。 一直认真听着的燕南州忽然开口道:“大岚与楚国结盟,是为了在夏朝战败议和时从中获利,若夏军反扑,大岚还会与大楚站在一处吗?” 百斛将军皱眉:“大岚是此战中最大的变数。” “不会。”晏温看着眼前的沙盘,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闻言几人都抬头看他,晏温不紧不慢的拿起一旁的旗子在沙盘上划分地界。 “楚在北,燕在南,夏在东,大岚在西边。” 说完他抬眸看向燕南州,问他:“大岚能从夏朝那里得到什么?” 燕南州沉思,试探道:“割地赔款?” 晏温看着他,再次提醒:“赔款另说,至于割地…… 手中旗子落在大楚的疆土之上道:“大岚与夏朝之间隔着一个楚国,从夏朝割来的城池,于大岚而言有何用。” 燕南州很聪明,一点就通,惊声道:“它的目标是大楚!” 眸中滑过一丝满意,嘴角上扬,晏温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看向其他人。 沉声道:“若本王没猜错,从始至终大岚的目标都是楚国,而不是夏朝。” “至少现在不是。” 商太傅面上吃惊:“若是如此,它与楚国结盟是早就料到了楚国会有今日?” “他们是如何知晓的?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与之结盟?” 若他们的目标是楚国,根本不用结盟,只需静观其变,让楚国与夏朝鹬蚌相争,斗的精疲力尽,那时他再攻打楚国不也是一样的。 为何要结盟?晏温眸光犀利深邃,他记得此番议和之地定在兆城是大岚提议的,也是因为贺兰榕宣亲自前往才逼的楚皇不得不亲赴兆城。 兆城本身不意味着什么,他最大的意义在于洛家,可贺兰榕宣与般般在桐城是初见,两人之前并不相识。 贺兰榕宣野心勃勃,一面的交情,不至于让他白白耗费这么多的军力财力来做这个局,只怕是为了其他人。 垂眸看着大岚的疆土,晏温缓缓开口道:“只怕这贺兰太子身后还有人。” 定是极其重要的人,也必定是极其聪明的人。 商时序道:“可要留意一二?” 晏温摇头:“大岚无意与大燕为敌,不用为它分心。” 他们现下最重要的是攻打楚国,随后陈兵夏朝。 将手中的行军旗随意扔在一旁,晏温抬眸看向百斛将军,一字一句道:“传令整备军队,本王随燕皇,挂帅出征!” 此去不收故土……誓不回! 第201章 都走不了 随燕皇挂帅出征,听见这一句话,燕南州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激动:“皇叔…… 皇叔要带自己出征,他还以为还要等很久他才可以上战场。 晏温看着他:“这是你皇爷爷和你父皇的遗愿,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而且,没有上过战场的帝王不算好的帝王,只有见过战争的残酷,才会更加努力去守护来之不易的盛世。 只有出去看过,才能心在天下,而非王庭。 百斛将军抱拳行礼,言语激动:“臣,领旨!” 晏温转眸看向商太傅,又看了一眼商时序,沉声郑重:“朝中之事交与二位,本王留半数亲卫于皇庭,不能决定之事可来相告。” 商太傅与商时序屈背行礼:“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晏温信任商家也信任他亲自培养出来的亲卫。同样信任他一手选拔的臣子。 大燕子民奉他为神,他们亦是他的底气。 等人都走了,晏温才看向长街:“夏朝那边可有消息了?” 长街回禀道:“夏后已经离开了冷宫,秘密前往兆城。明贞公主的死夏皇还被夏烨蒙在鼓里,到现在他都还以为是夏后一手造成的。” 晏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沉声道:“待夏烨一入兆城,便将他挑起战争一事透露给他父皇。” “夏皇是个聪明人,如今的夏朝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是舍一人还是舍江山不用别人告诉他。” 长街领命,夏烨被舍弃这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半路出来的太子,与夏皇没有半点父子情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摇摇头,此事本来与他没多大干系,可他却偏偏害死了明贞公主,洛三娘子又怎么会放过他。 兆城。 晨光初起,大岚太子就带着人马先入了城,在楚国将领的招待下入了官驿。 最迟明日楚皇和夏军也会到。 入了夜摘星楼顶层来了一名不速之客,窗户被从外面推开,青羽警惕的拔剑站在洛慈身前。 下一秒贺兰榕宣翻身坐靠在了窗户上,双手抱胸,言语轻浮:“好久不见呐,洛家妹妹。” 青羽面露怒色上前两步:“你放肆!” “青羽。”洛慈平静叫住他。 青羽面上不甘,最后只得警告的看了一眼贺兰榕宣才退回洛慈身后。 洛慈看向坐在窗户上的人,眼神不善:“殿下慎言,我可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贺兰榕宣轻摇折扇:“非也非也,不是大楚的皇亲国戚,也许……是大燕的呢?” 低垂的眼眸里顿时凌厉,很快恢复如常,洛慈缓缓抬头故作不知:“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贺兰榕宣见她装傻,也双手一摊:“没什么。” 说着扫视一周,故意道:“你那心上人呢?” 眼神一转看向洛慈:“上次在桐城一见,孤就觉得他眼熟。” “回去越想越觉得他像孤的妹夫。” 还问洛慈:“洛家妹妹,你说是与不是?” 手中的茶盏被放在桌上,力道不小,洒出了水渍,洛慈缓缓抬头和贺兰榕宣对视。 比起他面上的不正经和调笑,洛慈面上没有半分玩笑,冷声道:“我只有一个哥哥,若殿下再开这种玩笑,那就得罪了。” 意识到她真的恼了,贺兰榕宣立马跳下窗户赔罪讨好:“孤的错。” 收敛了眸中的杀意,洛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下巴一抬:“对面好吃好喝伺候着,殿下到我这里做甚?若没事便回吧。” 贺兰榕宣衣袍一撩坐在了洛慈对面:“我这不是来看看盟友吗。” 洛慈不吃这一套,神色冷淡:“平民百姓一个担不得殿下这一声盟友。” 贺兰榕宣却意有所指:“你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啊……都将尊贵无双。” 嘴角上扬:“指不定日后,孤还要仰仗你呢。” 说实话,要不是淮之让自己去查晏温,他还以为他真的只是大楚的一个侯爷,虽谋略了得,却也不过如此。 可当他查到晏温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却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洛淮之,他到底是从哪看出来晏温有问题的? 兄妹之间心有灵犀吗? 大燕的摄政王,一个让诸国又爱又恨的存在。 爱他天纵奇才,少年英雄。恨他没能让他们如愿。 当初所有人都在看大燕的笑话,都觉得大燕大势已去,都等着分一杯羹,却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御尊王狠狠打脸。 凭一己之力救大燕于水火,硬生生稳住了风雨飘摇的大燕。 就连自己那个无心于战事的父皇都曾说过:生子当如燕怀皇。 让贺兰榕宣更觉得费解的是,像他这样的奇才在这之前却从未被人知晓,如同忽然出现一样。 到底是怎样一种心胸才能藏拙至此。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前,自己对他的印象就是在桐城满心满眼都是洛慈。 只见儿女情长,不见其他。 洛慈错开和他的对视:“殿下说笑了。” 见她不认,贺兰榕宣也不欲挑破。 大燕的摄政王妃可不就是得仰仗吗,毕竟短期内他没有与大燕为敌的打算。 不为敌,那就多个朋友多条路,他正愁该如何与大燕处好关系,有洛慈在可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起在桐城时那个始终抬手护在洛慈身后的男人,贺兰榕宣越发觉得要和洛慈交好,因为就他的观察,这燕怀皇十之八九惧内。 以后还可以请淮之帮自己美言几句,说些好话。 看着面前盯着自己发呆的人,洛慈伸手敲了敲桌面:“有事就说,若没事……”抬手指向他来的窗户。 贺兰榕宣这才正色:“最迟明日楚皇和夏军就会入城。” “孤提前一日到,就是想问问你,你的目标是其一还是两者都有?” 洛慈眼神冷淡:“殿下是否管的太宽了?” “我与你的关系并不至此。” 贺兰榕宣一愣:“你怀疑我?你怎么能怀疑我!我与你……” 脱口而出的话及时打住。 贺兰榕宣手拍在桌上严肃道:“我是真心想帮你。” 洛慈不信他:“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贺兰榕宣说:“为了那柄弑神枪,也为了我那个对弑神枪情有独钟的知己好友。” 洛慈平静的和他对视,在桐城他曾说过他有一个知己,听他描述那是和哥哥有几分相像的少年郎。 良久,洛慈说:“这一次,但凡与兆城一战有关系的人,都走不了。” “好,孤明白了。”贺兰榕宣翻窗离去。 第202章 怕她后悔 贺兰榕宣走后,洛慈从窗户抬头看漫天繁星。 咳嗽从唇瓣中溢出,将沾血的手帕捏在手里。 她想晏温了,好想好想。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思念因为他那一句“你那心上人呢?”决堤一般奔涌而出。 她最近总梦见他,梦见他们的初遇,梦见第一次对话,自己问他此生有没有看不透,放不下的人或事? 他没有一丝犹豫说没有。 他情薄,爱父兄却也接受生老病死,却将唯一的深情和偏执给了自己。 她有罪,以将死之身将一人余生困于牢笼,便尝凄苦。 清秋拿着披风盖在她身上:“小姐夜深了。” 洛慈没有回头看她,眸光迷茫:“我这几日总觉着心里慌的很。” 决定做这个局开始,她就做好了要付出一些什么的准备或许是这一条时日无多苟且偷生的命,亦或是其他。 那时的她觉得她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了。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怕了。命运惯爱捉弄人,在她最没有能力爱人的时候让她遇见了晏温。 上一次他过来的时候还抱着她说:聘礼是一座城,在那里是我们的家。我准备好了一切,你来就好了。 那是他给她的家,亦是她给他的家。 他想要一个和她的未来,却从不敢在她面前提未来。 摇摇头,洛慈眸中湿润,清秋听见她说:“遇见我,他真的很倒霉。” 除了留他一人带着那些记忆活着,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清秋心疼极了:“小姐…… 洛慈笑着擦拭眼泪:“我没事,忽有感慨罢了。” “要快点结束这件事了,我想在他身边。” 未来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她只能争朝夕。 药王谷, 客舍里,柳寒枝躺在摇椅上哼小曲,阳光刺眼他抬起小臂放在眼睛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耳尖微动,嘴里哼唱的小曲渐渐没了声音,就连放在扶手上轻敲节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唯独覆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没有取下来。自从那次之后,他就没见过她了。 原来只要不想,哪怕是方寸之间也可以是相隔天涯,再不相见。 她站在了他面前,沉默了许久,柳寒枝等啊等,终于等到她开口了:“柳先生?” 将手臂放下,阳光刺眼,可柳寒枝还是将面前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好像天生长了一张爱笑的脸,眼睛如同琉璃一样灿烂明媚。现在她依旧笑着,只是和以往不一样了,客气疏离。 看着她,柳寒枝也故作平常:“是手札上有不会的吗?” 鹿溪眸光一凝,笑着摇了摇头。 心里却酸涩不已,原来真的要有不会的才能找他吗。 “那是怎么了?”没有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柳寒枝只觉哪都不对。 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很快退了回来,鹿溪道:“来还您一样东西。” 看着她避之不及拉开的距离,柳寒枝脸上的笑意一滞,也不笑了,面上有些冷硬。 在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更是连眼神都凌厉了不少。 斩柳剑躺在盒子里,捏着盒子的手因为用力都泛白了,他抬眸看向鹿溪,声音冷漠:“什么意思?” 避开他的视线,鹿溪故作镇定:“此物太过贵重,我受之有愧。” 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剑向她走进两步:“我给了,你便受得起。” 将剑放在她身前,言语不容拒绝:“拿走。” 鹿溪不接,又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您肯教我,我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此物我不能再要了。” 您您您!听的柳寒枝脑袋疼。l 见她决绝,柳寒枝放低了语气:“你还给了我,你用什么练剑?” 他放软的态度让鹿溪眼眶发烫,他真的很讨厌,不喜欢又为何要这般姿态。 心里一遍遍的警告自己不要再上当了,不要一头热,不要喜欢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呼出一口气,她语气轻松:“师父帮我找了最好的铸剑师,我有自己的剑了。” 有自己的剑了,所以不要我的了吗。 冷笑一声,柳寒枝大步上前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分说的要将斩柳剑塞进她手里。 手腕上的疼痛让鹿溪皱了皱眉,可依旧紧握拳头不愿意松开分毫。 静静的看着他蛮横的动作,不吵不闹。 柳寒枝企图掰开她的拳头,她却不愿意给任何机会,终于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紧握的手腕也被松开,看见上面的红痕时眼底滑过懊恼。 鹿溪将手收回身侧,衣裙挡住了通红的手腕。 柳寒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将手中的斩柳剑横置于她身前,冷声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便不会拿回来。” “扔了也好,送人也罢……随你。” 话音一落,他松开了手中的剑,他在赌,赌她舍不舍得。 鹿溪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抬起来,最后却只是动了动缓缓握拳,眼睁睁的看着斩柳剑掉在地上,上面的玉佩摔的四分五裂,弹跳脆响。 两人都看着地上的剑,鹿溪低垂着脑袋,良久她后退,向柳寒枝行大礼:“多谢您的教导。”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刻泪如雨下,到底要多努力才能不喜欢。 想挽留的手抬起又放下,眼睁睁的看着鹿溪消失不见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后蹲下身将摔碎的玉佩一块一块的捡起来,拿着斩柳剑回了屋子。 他起名斩柳,是年少轻狂,说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意味着将自己的命握在手里。可是有一天,就这么一瞬间他动了将它送人的心思,那时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是一个活泼又跳脱的丫头。她的快乐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自己。 他将握在手里的命送了出去,可现在却被还了回来,她不要了。 柳寒枝独酌于室,那时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恬不知耻,起了妄念。 自嘲一笑,都说戏子多情似无情,他这一身爱过两个人,曾经求而不得,如今却是连求都不能求。 她还小,怕耽误了她大好的人生,更怕她的喜欢只是因为年少不知情何物,怕她来日后悔。 第203章 这是楚国皇室欠我洛家的 楚皇的车驾缓缓进入了视野,摘星楼里洛慈临窗而坐,一边品茶一边听着由远及近的军队整齐划一的步伐声还有百姓的喧闹声。 对面官驿的二楼里,贺兰榕宣靠窗而立,手中折扇轻摇,仰头看了一眼摘星楼里戴着面具的洛慈,风流带笑,端起身前的酒杯隔空敬酒。 洛慈神色淡淡,举起酒杯回应,随后收回视线看着街道上。 镇守兆城的楚军跪拜行礼。熟悉的身影从车驾里下来,在众人的拥簇下进了官驿。 青羽从楼下上来:“小姐。” 洛慈没回头:“如何?” 青羽回答:“三方军队都镇守在兆城之外,看样子夏烨不欲入城。” 他不进城并不奇怪,看来他也很清楚离了身后的军队,他什么都不是。 洛慈抬眸:“夏后呢?她来了吗?” “将您在兆城的消息透露给她,不久她就逃离了冷宫,不过目前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食指轻点桌面,沉声吩咐:“务必找到她的踪迹,盯紧了,她……可比那些人难对付多了。” 一个养有私兵又和江湖极恶之徒纠缠不清的皇后,她算是天下独一份了。 想到什么,她忽然抬头:“青离将军呢?” “麒麟卫驻扎在城外,父亲坐镇军中。” 看了一眼洛慈,他问:“小姐可要去看看?” 洛慈摇头,她此番进城是以九阴楼楼主的身份,虽不涉朝堂,只怕也有人暗中注意着她,谨慎从事为好。 官驿里,楚皇和贺兰榕宣客气寒暄:“此战大捷,多亏太子援手以助。” 贺兰榕宣笑道:“陛下客气,既为盟友,自当福祸相依。” 祸大岚和你一起承担了,那接下来的福自是要共享的。 楚皇眸中暗沉一闪而过,将他话中之意听个清楚面上却依旧笑着:“那是自然。” 视线外移,看见对面的摘星楼,楚皇问道:“那是?” 贺兰榕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想着那里面住着要你命的人。 嘴上却贴心解释:“摘星楼,兆城最大的酒楼,五湖四海的商客侠士路过此地时皆聚于此。” 楚皇视线上移,和站在最高处凭栏而立的人对视,诡异的面具面向他一动不动,隔的太远他看不清,他又问:“那是谁?” 贺兰榕宣心底嘲讽:“摘星楼的少东家。” 而楚皇身边的一个将领却面露疑惑:“陛下,那人属下曾经听说过。” “嗯?是谁?”楚皇问 那将领道:“传闻九阴之楼的楼主被称为九幽观音,世人不知其相貌,只知她常年戴着面具,那面具一半是菩萨低眉,一半是阎罗索命,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九阴楼楚皇自然知晓,朝堂与它还做了不少交易。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传闻中的九幽观音。 又是观音,他记得洛家的那个洛慈自幼就被世人称为观音转世。 此刻那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楚皇面色不善,他是九五至尊,天下最尊贵的人,这世间没有人可以俯视他。 他看向贺兰榕宣:“太子方才说这摘星楼是九阴楼的产业?” 贺兰榕宣道:“那是自然,九阴楼以贩卖消息为生,自然是哪里人多他们就在哪里。” 知道他心里顾虑,贺兰榕宣接着说:“陛下不必担忧,她并不会对此次议和有影响。” “毕竟江湖之人都不爱插手朝堂之事,所以不用管她。” 楚皇点头,心里却暗自起了结交的心思,若能将九阴楼招入自己麾下,那他必定如虎添翼,心中思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转移话题看向一旁的将领:“夏朝太子可到了?” 那将领到:“已经驻扎在了城外。” 楚皇嘲讽出声:“呵,他倒是聪明,不敢进来。” 心里猖狂不已,朕能打败你一次就能打败你第二次,之前被打的节节败退的屈辱朕都要在兆城一一讨回来。 沉声吩咐:“盯住他们的动向。” 贺兰榕宣笑道:“陛下不必担忧,你我两国联手,他还敢玩阴的不成,板上钉钉的事,他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楚皇也放心了不少,他心里清楚,此战若没有大岚,指不定谁输谁赢,只要有大岚的支持就能绝对碾压夏朝。 有了贺兰榕宣这句话,楚皇更是有恃无恐了。 晚上,有人从官驿抬着几箱东西去了对面的摘星楼。 洛慈看着放在屋子中央的几箱珍宝,面具下的脸上尽是嘲讽,眼眸里是滔天的恨意。 他倒是大方,当初洛家领兵时他恨不得一分军饷都不给,如今大敌当前,国库空虚,他还是这般不分轻重。 送东西的将领对洛慈道:“我家陛下爱惜人才,听闻九幽观音在此,便让我备上薄礼送过来。” 爱惜人才?简直可笑至极,他不是信佛吗,也不怕遭到报应! 话中招揽之意呼之欲出,一旁的青羽刻意压低嗓音:“九阴楼多谢大楚陛下。” 等人走后,青羽看了一眼几箱珍宝问:“小姐,这些如何处置?” 青羽眼里嫌恶,九阴楼不缺钱,更不稀罕大楚皇室赏赐的东西。 不料洛慈却道:“收起来,换了钱给麒麟卫制身新衣。” 青羽不解:“小姐?” 洛慈抬眸:“为何不要?他楚国皇族欠我洛家的债又何止这些,凭什么不要?” 青羽领命退了出去。 洛慈看着屋里的东西,神色不明。当初后方补给跟不上,他楚国军队吃了洛家多少粮,说句洛家养着他楚国的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他们呢?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像水蛭一样趴在洛家身上吸血,这还不够,还盯上了娘亲身后的江家。 吸不出来了还成了洛家的错了? 所以有些时候,好事不是不可以做,怕的是有人习惯了你这样做,甚而认为你本就该这样做。 毕竟这世间像楚国皇室这样的无耻之徒实在不少。 当初楚皇明里暗里暗示娘亲可借助桐城江家的财力,娘亲不愿意拖累外公便全当听不懂。 可楚皇呢?竟然直接越过娘亲派人前往桐城打扰外公。 没说几句话,就被外公听出了意图,直接扬言:江家是钱多,但给不给,给谁,没有人可以左右他江或雍。江湖与朝廷自古相安无事,历代帝王共认之,还望楚皇不要为难。 该缴纳的赋税徭役我江家一分不少,多了的,我若不愿意那便是抢,江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也是桐城和楚国皇室关系的转折点,外公本就不愿娘亲嫁给父亲,楚皇的作为更是越发让外公不待见。 第204章 临危受命 陌城,断崖峭壁,激流漩涡。 晨光微起,正是城墙上哨兵最困的时候。 一名哨兵摇摇脑袋想驱除疲惫,不经意间看见了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再定睛一看吓的一个激灵。 手忙脚乱的摇醒一旁的人,结结巴巴道:“快看,看那是什么!” 几人迷瞪看去,沿着边界线展开的千军万马正向陌城靠近。 军队中赫然竖着大燕的军旗。 “快报!大燕攻城,大燕攻城!” 号角声惊起了山间的飞鸟,也唤醒了还在沉睡中的楚军。 京城,楚皇临走时将朝政交给了季修明,他一走宫中大权几乎全部落入太子手中。 消息送不出去,楚皇根本不知朝中变化,而太子现在就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登基的理由了。 急报入京打破了京城的平静,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燕攻城,楚国危在旦夕。 东宫,楚洵面色凝重,下首一群幕僚交谈声此起彼伏。 “这可如何是好!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兆城。” “陌城一旦失守,我大楚危矣!” 楚洵看向一旁的正襟危坐,沉默不语的季修明:“季大人怎么看?” 其他人纷纷安静下来,都看着季修明,想听听他的看法。 季修明看着楚洵:“于殿下而言这不失为一个机会。” “何出此言?”楚洵问道 “臣乃一介文人,得陛下信赖代理国政,今大燕攻城,边境有失守之危。” “臣非武将,不懂军事,不敢再忝居高位,愿将国政交于太子。” “殿下临危受命,护子民安危,守边境永固,岂不是顺理成章。”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太子一旦掌控朝政,楚皇注定被舍弃,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很快自己也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楚洵神色不明的看着季修明,良久连说了几声:“好!好!” 第二日,朝堂之上,代理国政的季首辅情真意切的诉说大燕来势凶猛,他无能为力,不敢再忝居高位,故交还国政于太子。 太子殿下临危受命,执掌朝政。 非太子党的官员自然不同意,可太子党数量庞大,不断施压,楚皇远离京城,他们若还想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就必须识时务。 在众人的注视下,楚洵穿着太子蟒袍一步一步的登上了皇位,坐在了龙椅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首的那些人,原来坐在上面是这种感受。高高在上,定人生死。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的握拳,很快他便会穿着龙袍名正言顺的坐在这个位置上。 季修明站在下面,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坐上龙椅那一刻眼睛里迸发出来的野心。 他对权利的渴望远远不是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浅。 他嘴里总说他爱洛慈胜过皇权,实则他更渴望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因为有了权,他可以有洛慈还能有其他。 季修明眼中一片清明,渴望权利并不是罪过,重要的是得权之后他想要做什么。 他记得洛慈说过,不要一棒子打死一个人,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的郎婿,但也许他会是一个好的帝王。 看着上面的人,季修明但愿他能成为一个好的帝王。 因为大楚皇室里没有比他更好的帝王人选了,如果他不能胜任就会意味着一个王朝的覆灭。 如今四国并立,何尝不是一个相互强制,谋求和平的一个局面。 而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意味着百姓流离失所,天下硝烟四起。 胸腔里心脏激烈跳动,血脉里脉流迫急。 楚洵看向下面的人,最后视线落在了一武将身上:“李将军!” “臣在!”李将军下跪回应。 楚洵道:“孤命你率北府兵支援陌城,不得耽搁,即日出发。” 视线扫过众人,沉声道:“大燕攻城一事务必不能传到兆城,待议和结束后立刻从兆城调兵回守陌城。” 御书房内,楚洵看着桌上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一样是皇后亲手所写,盖有凤印揭露楚皇罪孽的手书。上面详细记载了楚皇是如何勾结夏朝割地卖国,坑杀洛家满门。 而另一样则是周相被贬的家眷亲手所写的认罪书,上面写了林相谋逆案的背后主使乃是当今圣上,周相不过是代抵君王之罪。 一旁的季修明似是随意的问:“殿下觉得,这些东西何时问世最为合适?” 楚洵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此时若动摇了军心,只怕对议和不利。” “倒时既要防备夏军反扑,又要守住陌城,怕力不从心。” 他看向季修明:“此刻守住陌城才是重中之重。” “皇位一事不若先放一放。” 季修明附和:“殿下说的是。” 看来他并未被皇权冲昏了头,知道孰轻孰重。 只不过……季修明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此物对洛慈所求之事有利无害。 若楚皇诸多罪孽被揭露,那她弑君一事便不是谋逆,是斩逆臣除昏君。 季修明垂眸不见其中神色,他得稳住京城,稳住楚洵,让这两样东西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燕军军营王帐,长街掀开帘子走进来。 晏温正和百斛将军在沙盘前模拟演练,一旁的燕南州凝眉沉思,仔细听他们所说。 走至晏温身旁,长街低声道:“王爷,兆城来的信。” 晏温回眸:“谁的?” “古里的。” 眸光黯然,神色淡淡的接过信打开看。 燕南州和百斛将军相视一笑。 看过信后,晏温神色变的凝重,察觉到不对,燕南州道:“皇叔,怎么了?” 晏温摇头:“无碍,你们继续。” 说完就转身出了王帐,回了自己的军帐,长街对二人抱拳行礼后也跟了上去。 一回到军帐,长街就问:“王爷,可是兆城出什么事了?” 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长街接过一看。 夏后出了冷宫,离了夏朝皇城后就不见了踪迹。 长街道:“王爷是担心她会对三娘子不利?” 晏温面色凝重:“此人阴险狡诈,不得不防。” 沉默了良久,晏温走至桌前,提笔写信,装好后交给长街,吩咐道:“立刻送往桐城,亲自交给江老盟主。” 长街接过信,转身出了营帐。 第205章 讨一个公道 陌城机括全开,将领原本信心满满,哪怕一部分兵力被调往兆城,可凭借陌城的险恶地势还有奇门机括之术,大燕军队应该讨不到好处,再不济可以支撑等到援军。 不料燕军攻城不久,守卫来报,机括接连被毁,关卡要地被逐一攻破。 陌城官员大惊:“不可能!大燕军队怎么会这般势如破竹!” 士兵回禀:“他们好像极其了解陌城的布防,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机括关卡。” 众人不敢置信:“陌城布防图乃军事机密,是当年洛将军亲手所布,后交由陛下亲自保管。” “洛家灭门,便只有陛下手中有布防图,大燕怎么会有!” 大燕攻城第四日,陌城失守,楚军败退,大燕一路北上。 兆城,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城墙上, 城门之前,三军对垒,停战议和。 面对夏朝楚皇态度轻蔑,要夏朝八座城池,年年朝贡。 夏烨面色铁青,他身边的官员更是直接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楚皇不以为意,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而是转眸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贺兰榕宣:“贺兰太子的条件呢?” 贺兰榕宣肆意的靠坐在位子上,神色戏谑,浑然一副看戏的姿态,在楚皇问他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撑起的膝盖:“孤要的他们可没有,陛下您随意。” 楚皇一听顿时乐了,也只觉得自己刚刚的要求提少了,压根就没细想贺兰榕宣那句话中的深意。 重新看向夏烨:“你羞辱朕的长公主,逼的她命殒兆城,此事朕绝不轻饶。” “朕要夏朝东疆十州,年年朝贡。” 别说夏朝使臣的脸色了,就连看戏的贺兰榕宣都没忍住看了一眼狮子大开口的楚皇。 他这么狂,是自以为搭上了谁的船? 片刻,哦,原来是倚仗着大岚和他是盟友,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眼底滑过嘲讽,贺兰榕宣好笑的摇摇头,那待会他不得被活活气死。 夏朝使臣愤然起身,指着楚皇一连好几个你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夏烨缓缓起身,抬手按在了使臣的手臂上,将其压下,让他重新坐在了座位上。 而他自己却嘴角一勾,看着楚皇道:“陛下当真要这般与我们撕破脸吗?” 眼睛阴毒的看着楚皇:“陛下当年与我母后的往来书信,可都还留着呢。” 只一句话就让楚皇变了脸色,甚至露出了惶恐:“你什么意思!” 夏烨笑不达眼底:“孤什么意思,陛下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他与夏后密谋联合坑杀洛家一事,往来的书信夏后可都还留着呢。 逼急了大家谁都别想好过,他倒要看看此事若被知晓,他这个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看着楚皇的反应,夏烨心底松了一口气,此次议和稍有差错,他这太子之位可能就要换别人来坐了,他那位父皇随时可以废了他。 他死都不愿意再做那个人人可欺的废物蝼蚁,他要往上爬,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两人打着哑谜,贺兰榕宣只当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故意道:“哦?陛下还与夏朝的皇后有交集?” “不知二位是如何结识的?” 楚皇面色难看,嘴上却道:“太子说笑了,朕与夏后并不认识。” 夏烨也笑道:“也许是孤记错了。” 说完看了一眼初升的太阳:“时间还早,陛下好好想想要什么。” 从被动变为主动,当看到楚皇变了脸色那一刻,夏烨就明白自己有了胜算。 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些书信,就他和夏后那水火不容的关系,她又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不过能唬住他就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离他们不远的山林里,一只消失了多年的军队整装待发。 一改九阴楼平日里白袍红纹的衣衫,他们身着金甲,腰佩麒麟图腾,一如当初征战沙场,护大楚江山百年风雨不侵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来这里不再是为了守护大楚,只为讨一个公道。 军营前方竖着一个巨大的牌位,上面挥毫泼墨单有一个洛字,四周都挂着新丧的白帆。 牌位之前是熊熊燃烧的香火纸钱,所有人都注视着那块牌位。 他们每一个人的胳膊上都系着一根白绫。 营帐里,洛慈满头青丝高高束于头顶,长发利落垂于脑后。白色劲衣,戴着黑色护腕,不施粉脂,未佩钗环。 镜子里的她面色惨白,眸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童婴站在她身侧,哑声道:“一切有我们,你无需动手。” 他曾经希望她能重新拿起破山剑,可现在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微微点头,洛慈出声安慰:“我没事。” 至少在过去几年里,没有一刻比现在好。 起身扯下架子上的白色披风,在空中滑出一个弧度披在身后,抬脚出了营帐,青离副帅,童婴紧随其后。 春风扬起身后的马尾,洛慈站在擂台上和下面的麒麟卫对视。 她手中握着一根白色束带,被风吹的不断飘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束带系在了额头上,一如她进京时守孝的打扮。 黄色的钱纸被风吹散扬的到处都是,收回视线,洛慈看向青离将军,平静道:“出发吧。” 青离副帅点头,看向麒麟卫沉声道:“诸位,随我出征!” 洛慈翻身上马,其余的人紧随其后,娥英师姐拉紧缰绳驱马至她身侧,寸步不离。 童婴没有用轻功,而是脚尖轻点落在了青离副帅的马背上,青离副帅粗眉一皱回眸不解:“你作甚?” 童婴看着洛慈的身影,哑声道:“我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得盯着她。” 青离副帅一听,也没再说什么,任由他站在自己身后。 楚皇和夏烨僵持了许久,最后他提出了割大夏东疆四州,签订十年盟约不再来犯。 夏朝使臣铁青的面色才有所缓和。 就在双方决定就此定约,递交国书的时候,一杆大旗从天而降,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 第206章 你拿什么和朕斗! 双方皆被这突如其来大旗吓了一跳,楚皇更是连连后退,大喊:“护驾!护驾!” 士兵闻言立刻上前挡在楚皇身前。 相反,一直候在楚皇身旁的罗将军却抬头看着那面旗一动不动。 有士兵出声提醒:“将军?” 罗将军不理会,众人便顺着他的视线看上去。 有人怔愣道:“那是……麒麟军旗!” 又有人道:“不……是九阴楼的烛龙!” 远处童婴御风而来,轻巧的立在了军旗的顶端。 宽大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是白色为底,火红的线绣着神兽麒麟,而另一面却是黑色为底色,用金线绣着凶神烛龙。 楚皇大声问道:“你是何人?麒麟卫在何处?” 童婴笑的猖狂,言语不屑:“我是谁你也配问?麒麟卫在何处又与你何干?” 金甲碰撞,马蹄阵阵由远及近,众人闻声看去,几人驱马缓缓而来,身后跟着身穿金甲的军队。 为首的白衣女子戴着黄金面具,正是不日前楚皇有意拉拢的九幽观音。 罗将军的视线却落在了她旁边那个人的身上,不可置信低声呢喃:“青离副帅。” 马背上打天下的将领,谁不仰慕洛君安和青离副帅,罗将军年轻时有幸得到青离副帅的提拔。 若没有青离副帅,就没有他的今日。 此刻他看着青离副帅,面上激动:“将军!你没死!” 青离副帅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将袍,道:“本将军没看错人。” 比起罗将军的激动和庆幸,楚皇眸中滑过慌乱,质问青离副帅:“是你私藏了麒麟卫!” 青离副帅睨了他一眼:“陛下在与我说话?” 双眸犀利的看着楚皇出声:“可惜了,本将军未食大楚俸禄,未做大楚朝臣,便也不用对你言听计从。” 楚皇怒道:“大胆!” “青离是洛君安的青离!!”他高坐在马背上,忽然戾声大喝,双目通红,愤怒,仇恨。 他是一个孤儿,自幼乞食为生,十四岁时遇见了凯旋而归的洛君安,他予他衣食,教他武艺,他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的亲兄长。 他看着楚皇,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这五年多的时间里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生食血肉。” “可够大胆!!” 在场的众人,只有罗将军是不知其中深意,青离副帅的话让他面露震惊,他心中如同神祗一般的存在,却说出了大逆不道的犯上之言。 他想寻求原因:“将军……” 可楚皇根本不给他问出口的机会:“罗启正你给朕杀了他!他私藏麒麟卫勾结江湖门派要谋害朕!” “给朕杀了他!” “私藏麒麟卫?”中间一直沉默的九幽观音开口了。 楚皇看向她,莫名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 那块半神半魔的面具,此刻他只能看见那半张张着血盆大口的厉鬼。 拉着缰绳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面具上,取下面具的那一刻楚皇震惊:“是你!” 杏眼里眸光淡淡:“陛下可是忘了,麒麟卫姓洛。” 楚皇怒目:“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理会他的话,洛慈扬声道:“奉安三十三年春,楚夏大战,楚军大获全胜,近侍李公公携楚皇秘旨至,要我父帅和洛家主将前往兆城议和。” “此事,你可认?” “议和是假,你与夏后合谋,割地卖国是真!” “你勾结夏军,坑杀我洛家满门于兆城,此事……你可认!” 此话一出,楚军哗然,面面相觑,罗将军更是如同被雷劈一样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楚皇。 楚皇自然不可能承认:“你胡说,你诬蔑朕!” “诬蔑?”洛慈冷笑一声,勒转缰绳,面向大楚的将士们。 “楚夏一战,楚国大获全胜,夏军节节败退,本没有议和的必要,为什么陛下一定要我洛家去兆城?” “大好的进攻机会,陛下为什么要议和!!” 抬手指着大楚的将士,洛慈带着恨意看向楚皇:“你告诉他们为什么!” “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有没有拿他们用血肉打下来的天下勾结敌国,谋害忠良!”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放在了楚皇身上,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不过家国君臣四字。 他们的眼中黯淡迷茫,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仰开始动摇崩塌。 楚皇根本不敢直视他们,他怒目圆睁的盯着洛慈:“一派胡言,没有证据,全凭你一张嘴就想动摇我大楚军心!” “痴心妄想!” “朕从来没有写过什么秘旨,也从未和夏后有何交集!” “谁说没有证据?”人群后面有人出声。 军队闻声往两边让开一条路,金戈铁马之间,一身月白袈裟的戚琼手握九环禅杖,缓缓而来,额间朱砂更显邪魅。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将手中的东西展现在众人眼前:“此乃皇后亲笔所书,盖有凤印,上面详细记载了楚皇是如何勾结夏朝割地卖国,坑杀洛家满门。” 举起另一样东西:“此乃周相被贬的家眷亲手所写的认罪书,上面写了林相谋逆案的背后主使乃是当今圣上,周相不过是代抵君王之罪。” 楚皇看着他手里的两样东西,不肯承认:“都是伪造的,都是伪造的!” “洛慈!你是要造反!” 洛慈在看见戚琼的时候心底有了片刻怔愣,他一人携这些东西而来,只怕季修明危矣。 在听见楚皇的狡辩后,冷漠的眉眼之下惊涛四起,缺少了当年那封秘旨,想让他这样无耻之人认罪太难了。 可那又如何,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今日也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嘴角一扯,她一字一句道:“君王不仁,我为什么不能反!” “这大楚的江山我洛家守得住,也推得翻!” 洛家,洛家,又是洛家! 楚皇癫狂大笑,站在了贺兰榕宣的身侧:“区区两千麒麟卫能奈我何!你拿什么和朕斗!” 忽然有人轻笑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声望去,只见一直坐着看戏的贺兰榕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散漫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一脸风流的向洛慈走去。 就在所有人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他走至大岚的军队之前,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走到洛慈身侧,调转马头和她并肩而立。 一脸笑意的看着楚皇:“现在可斗得过陛下?” 第207章 我……不悔! 贺兰榕宣话音一落,大岚的士兵立刻调转刀刃对向楚军。 楚皇步下踉跄:“你这是何意!” 贺兰榕宣笑道:“陛下也不想想,与大楚结盟于我大岚有何好处?” “你说这天下哪有掉馅饼的事。” “你吃之前也不好好想想?” 楚皇指着贺兰榕宣怒道:“你早就与洛慈勾结!” 贺兰榕宣侧头:“你要这么说……也行。” 说完扭头看向旁边的洛慈:“是吧……洛家妹妹?” 洛慈难得没有反驳,神色淡淡,贺兰榕宣无趣的瘪了瘪嘴,低声道:“这句哥哥你迟早要叫。” 说着抬手往后面招了招,一将领捧着一木盒上前,贺兰榕宣接过后,一边打开一边对洛慈说:“受人之托,给你送一样东西。” 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在众人眼前,他笑道:“这封秘旨,可能定陛下的罪?” 正是洛慈找了多年的秘旨,当初李公公秘密交托在父兄手里,害死洛家满门的东西。 连洛慈心底都震惊了,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罗将军看着那封密旨,只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脑海里全是当初他带兵奔赴兆城时所见惨烈。 是洛家带军征战沙场,次次凯旋的景象。 底下士兵窃窃私语,罗将军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为什么要议和? 洛慈说的对,当初本没有议和的必要,陛下却要求议和,秘旨中清楚的写着要洛家主将共赴兆城。 如今看来这是早就做好的局。 他看向楚皇,眼中希翼:“陛下……” 眼看证据确凿,楚皇暴怒:“是又如何!朕是天子!洛家据守边疆,拥兵自重,动摇皇室根基,朕为何不能杀!” “如何动摇!!”洛慈戾声怒喝 她本以为已经够清楚他的无耻了,可再听到他如此污蔑洛家忠心,洛慈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据守边疆?拥兵自重?” “我洛家郎娘,世代将自己困在这苦寒之地奉献一生,就换来这一句?” “我尚在襁褓之中,我爹娘就离家出征,你以为他们愿意骨肉分离吗!” 指着大楚将士:“你问问他们,他们远离妻儿交付生死是为了什么!” “是你口中的拥兵自重谋反吗!” 有些将士眼含热泪,目露悲戚的看着洛慈。 杏眼里打转的眼泪再也憋不住落了下来,系在额头上的那抹白绫在身后被风扬起。 羽睫轻轻颤抖,片刻洛慈缓缓抬眸,看着楚皇眸中坚决:“若要背负谋反的罪名才能帮我洛家族人讨一个公道,那诸多罪孽我一人承担,上刀山,下火海,我……不悔!” 她一说完,锵的一声,身侧无论是青离副帅还是娥英师姐都亮出了利刃,寒光凌厉。 许是他们的眼底杀意太甚,楚皇下意识的后退。 一边一直沉默的夏朝使臣见状,怕殃及池鱼,立刻上前道:“此乃大楚国事,我朝不会参与,我等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欲走,洛慈眼底暗沉正欲开口,不料下一刻身侧的贺兰榕宣甩出了他的八卦棍直直的立在了夏朝使臣的前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面上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孤可没答应让你们走。” 夏朝使臣愠怒:“殿下这是何意?” 贺兰榕宣淡淡的看了使臣一眼,很快视线就落在了夏烨身上:“你们可以走,他……不行。” 他此番参战为了大岚,亦为一人,一生一知己足矣,而他知道淮之所求,一为洛家,二为明贞公主。 所以夏烨走不了。 夏朝使臣自然不同意,他们作为臣子,怎么可能弃太子而去,若真是这样,回去他们也难逃一死。 贺兰榕宣不以为意:“所以诸位是要与他一起死?” 楚皇一听,眼底滑过光亮,对夏烨道:“你们以为她会放过你们吗?现在只要我们联手,如同五年前一样,才能活!” “我们联手,他大岚,麒麟卫又算得了什么!” 夏烨动摇了,就在他要开口答应的时候。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高呼:“且慢!” 青羽回头一看,是消失多日的古里。 古里驱马靠近,和洛慈短暂对视,点头示意,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往空中一抛,高声道:“此乃楚皇和夏后勾结谋害洛家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印着玉玺和凤印。” 这些书信比那一封秘旨来的更加让人震撼。 罗将军双手颤抖的展开那一封封信纸,上面详细写着如何坑杀洛家,答应给夏朝几座城池。 他踉跄后退,堂堂七尺男儿泪流满面。 青离副帅热泪盈眶,仰头看天:“将军啊!你看到了吗!” 古里勒转缰绳看着夏朝使臣,高声道:“你们以为楚夏爆发战争是因为谁?夏后?可笑,真正将夏朝陷入绝境的就是你们这位太子!” 使臣们面面相觑,一同看向夏烨,无声询问。 夏烨疯狂摇头:“不是孤!孤没有!” 古里又道:“贵国陛下已经知晓,废太子的旨意正在来的路上,诸位还要为了他把命赔上吗?” 使臣们犹豫不决,不知古里话里有几分真假,若是真的,那么夏烨就不值得他们冒险了。 可若是假的,他们弃太子而逃亦是死罪一条。 贺兰榕宣拿回八卦棍握在手里直指夏朝军队,言语警告:“诸位……还不退吗?” 夏烨站在使臣身侧:“他在挑拨离间,不要听信他的话。” 就在夏朝使臣犹豫纠结的时候,夏皇的近侍拿着圣旨来了。 他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夏烨,挑起战乱,使生灵涂炭,苍生危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即刻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民,钦此!” 夏烨疯了一样摇头:“不可能!孤是太子!孤是太子!” 夏朝使臣立刻做出了决定,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庶民而付出生命。 为首的一人上前向贺兰榕宣和洛慈行礼:“我等告辞……” 一把利刃从他身后捅入,鲜血顺着刀刃从刀尖流淌在地上,使臣倒地不敢置信的看着疯魔的夏烨,死不瞑目。 夏烨看着他的尸体怒喝道:“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第208章 把命留下吧! 夏朝使臣纷纷后退,与他拉开距离,高声道:“撤兵!” 随着夏朝军队的撤离,夏烨身边只有他的数十名暗卫护着他,他眸中不甘:“不!孤是太子!太子!” 洛慈淡瞥他一眼,重新看向楚皇,冷声道:“今日好不容易诸位齐聚一堂,那就劳烦你们把命留下吧。” 她冷漠的扫视对面的大楚军队,最后落在罗将军身上:“诸位将士,你们曾与我父兄一起征战沙场,有交托生死之义,我不愿与你们刀剑相向,诸位……可愿退兵?” 大多数士兵面上都犹豫了,此刻他们都没有看着楚皇,而是看着罗将军。 罗将军仰头看着竖在身前的麒麟军旗,默不作声,眸中挣扎痛苦。 楚皇见状几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无论如何朕都是皇帝,你们不能弃朕于不顾,否则就是谋逆!” 所有人都等着罗将军,不理会楚皇的拖拽,片刻他看向洛慈,又看向青离副帅,哑声道:“将军,我食君之禄,终君之事。” 青离副帅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他与自己不一样。 罗将军继续道:”我乃大楚臣子,护着陛下,如同你守护洛家一样。” 楚皇的罪过几何,将交由世人评判,但现在,他作为大楚的将军,不能放任他死在这里,这是他的使命和职责。 他说:“望将军理解。” 青离副帅和他对视,两两无言,最后他回道:“今日你我终需一战,但好在……将士死在战场上不算丢人。” 罗将军洒脱一笑:“请将军指教。” 他看着青离副帅,对身后的士兵道:“保护陛下。” 立刻有人上来把楚皇挡在身后。 贺兰榕宣坐在马背上,歪着身子靠近洛慈,用八卦棍指了指夏烨:“洛家妹妹,这个留给我,大岚的军队任你调遣。” 洛慈侧目看着他,眼底复杂:“你刚刚说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所以……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不知缘由,她实在不敢将信任交托给皇室中人。 贺兰榕宣不正经道:“许是孤也想要一个妹妹。” 洛慈移开视线不再理他,太贫了。 她侧目和青离副帅对视一眼,青离副帅点头勒马上前,大喊:“童婴老儿!” 童婴得令,一把抓起插入地下的麒麟军旗向他掷去,青离副帅稳稳接住,往空中高高举起,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麒麟卫何在!!” 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回应:“末将在!” 青离副帅看着对面的楚皇,一字一句道:“尔等,随我斩杀仇人,告慰亡灵,接我洛家郎娘……魂归故里!!” 大片的金色军甲蜂拥而至,贺兰榕宣示意身边的将领:“去吧。” 兵戈相接,凄厉的嘶喊,疯狂的杀戮,炽热的烽火,鲜血染红了麒麟卫系在臂膀上的白绫,他们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 娥英师姐并未参战,而是一直守在洛慈身侧,她的旁边是古里,也寸步不离的守着洛慈。 洛慈拍了拍娥英师姐的肩膀:“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等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不去痛快一回?” 娥英师姐犹豫不决,她恨不得冲上去大战八百回合,可是小慈…… 一旁的贺兰榕宣笑道:“姑娘放心,这不是还有孤的吗。” 洛慈眼底鼓励,娥英师姐激动点头,唰的一下就拎刀而上,加入了战场。 贺兰榕宣一脸茫然的看着在战场上能以一抵百的娥英师姐,咽了一口口水,对洛慈道:“麒麟卫果然名不虚传。” 他眸中露出野心,问洛慈:“你们洛家到底是怎样培养出这样一支军队的?” 天下独此一支,除了大燕的无当飞军堪能与之相提并论,这天下再无其他。 洛慈看着厮杀的将士们:“很简单,建立一个至死不渝的信仰。” 贺兰榕宣气笑了:“简单?人心难测,你所说的何其难。” 洛慈嘴角轻扬,看着麒麟卫道:“殿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有朝一日虎归山,定要血染半边天;有朝一日龙得水,定要长江水倒流。” 和信仰一样有力的是恨,这两样麒麟卫都有。此刻的他们就是归山的虎,得水的龙,所向披靡。 贺兰榕宣意有所指:“此事结束之后,麒麟卫何去何从?” 这样一只军队谁得到了,于其他国家都是隐患。 洛慈看向他:“麒麟卫早在当初兆城一战时就死了,现在他们不过是来讨债的冤魂。” “若夙愿一了,魂魄消散,这世间便再无麒麟卫,只有九阴楼。” “而九阴楼属于江湖,与朝廷再无瓜葛。” 她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贺兰榕宣愉悦一笑:“有你这句话孤就放心了,大岚得不到,其他人也得不到,那就构不成威胁。” 洛慈平静的看着他,认真道:“你只要不欺负我的人,九阴楼定能与你相安无事。” 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贺兰榕宣微微挑眉:“你放心,孤在位期间大岚不会和大燕为敌。” 得到了满意答案,洛慈并未否认,而是坦然道:“说话算话。” 贺兰榕宣自信道:“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无言了片刻,他忽然小声道:“就这么喜欢?” 洛慈皱眉:“你嘴怎么这么碎?” 他煞有其事道:“我觉得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大岚好儿郎就很多,要不你去看看?” “殿下慎言。”古里黑着脸挤进了洛慈和贺兰榕宣之间。 当着他的面挖他主子墙角,当他是死的吗? 挤到洛慈身旁,古里不善的看了一眼贺兰榕宣,然后低声对洛慈道:“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洛慈杏眼里染上了笑意,古里说:“爷说,等他来带你回家。” 说是低声却又恰好能让贺兰榕宣听的清清楚楚。 嘴角疯狂抽搐,贺兰榕宣……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洛慈抬眸看向面前的军队,眼底滑过一丝迫切,她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去见他。 她忽然问古里:“你们可有夏后的消息?” 古里皱眉:“追查了许久,始终不见她的踪迹。” “爷说此人不得不防。” 洛慈点头,抬眸看向兆城之上的那具残骸,平静道:“无碍,她总归是要来的。” 毕竟这是她杀自己的最后机会了。 第209章 季修明! 京城,早朝刚启 从兆城而来的边疆探子驾马疾驰入京,口中高呼:“速速避让!边疆急报,边疆急报!” 在他之后不久,从陌城来的密信亦入了京。 太和殿内,守在外面的公公步履匆匆的走进来:“殿下,边疆急报!” 楚洵抬眸沉声道:“宣!” 大步走进殿中,下跪行礼高呼:“殿下,兆城急报,洛家反了!” 洛家?楚洵猛的抬眸。 季修明如释重负,她要如愿以偿了。他看着楚洵的表情,那接下来就该是自己了。 下首的大臣们更是面露震惊,交头接耳。 “洛家?洛家不是早就没了吗!” 探子道:“洛家三娘子率领麒麟卫与大岚联手,陛下困于兆城。” 楚洵眸中闪过光亮,小慈在兆城。 有臣子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陛下待她不薄,她为何造反!” 惯来清冷的首辅大人却轻笑出声,看着那些个臣子,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最后视线落在探子身上,笑道:“是啊,你告诉他们洛家为什么要造反?” 他的态度让楚洵隐约觉得不对劲。 探子支支吾吾半晌道:“洛家兆城灭门一案实乃……实乃陛下勾结夏朝,割送城池,联手坑杀洛家满门于兆城。” 众人震惊:“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楚洵闻言顿时眼神犀利:“你如何得知?” 探子回禀道:“洛三娘子拿出了当年李公公亲自送往兆城印有玉玺的秘旨,还有陛下和夏后勾结的往来书信,证据确凿。” 探子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太子一眼,犹豫道:“还有……还有……” 楚洵看着他,眸中深沉:“还有什么?” 探子心中一横:“还有周家人亲笔所写的书信,揭露林相谋逆一案幕后主使乃当今圣上。周相不过代君抵罪。 “还有皇后娘娘亲笔所书,洛家灭门真相。” 楚洵看向了下首一脸平静的季修明,眼底波涛汹涌,这两样东西只有自己和他知晓。 时机未到,为表示自己对他的信任,将此物交于他保管。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却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去了兆城。 季修明坦然接受他的目光,他既然做了就会认。 朝臣们震惊,一代忠臣良将不是为国为民而死,最后却死在了帝王的猜忌里,何其可悲可笑! 不顾他们的窃窃私语,季修明和楚洵平静对视。 片刻他眸中滑过一丝歉意,楚洵看的一愣,不待他反应过来,之见他慢步走至殿中,看着诸位大臣道:“诸位不知,太子殿下早就知道陛下的所作所为。” “但恰逢边疆动乱,殿下出于大局考虑,不得不隐瞒下来。” 转身看向楚洵,就在楚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以为他要害自己时,却听见他凌声道:“我以为陛下不仁,而太子一身清正,乃当世贤明之主,我等当奉殿下登基为主,重振大楚康泰盛世。” 楚洵面露震惊的看着他,他没想到他会如一开始约定好的那样,助他登基。 群臣议论纷纷,而楚洵此刻只看见季修明一人,眸中询问,而季修明却给不了他答案。 楚皇回不来了,而无论如何大楚需要一个新的帝王,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平心而论,楚洵待他不错,而且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季修明觉得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季修明最后看了楚洵一眼,高声道:“我提议太子殿下登基为帝。” 回身看着众人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有人附和:“我附议!” “我附议!” 片刻众人下跪高呼:“臣等附议!拥护殿下登基。” 所有人都跪下了,季修明站着和楚洵对视,然后他撩起官袍下跪道:“拥护殿下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两日后。 御书房内。 屋内只剩下楚洵和季修明两人,季修明平静的等着他的审判。 楚洵看着他:“季大人欠孤一个解释。” 季修明答非所问,笑道:“殿下后日就该自称陛下了。” 楚洵怒道:“季修明!” 他真的很相信他,他原以为他这一生能得一知己。 他和父皇不一样,父皇辜负了林相,但他不会,他将以信任交托于他。 就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共同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现在他问他,不问真假,只要一个解释,什么他都愿意相信,只要他站在他这边就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季修明站着平静对视道:“如殿下所想,我从始至终都是洛慈的人。” “无论是在楚皇身边,还是倒戈殿下,皆按她所求。” 楚洵步下踉跄:“那方才你为何要助孤登基?” 季修明笑如清风:“殿下……大楚如今需要你。” “无论我如何,你都会登基。” 他看着楚洵,平静又坦然:“殿下,你登基我就不能看着你了。” “望你得偿所愿。” “洛慈曾与我说过,也许你不是一个好的郎婿,至少于她而言不是,但是她说也许你会是一个好的帝王。” 向他行大礼,缓缓往后退,快至门口的时候转身往外走。 玉笔摔在他身后,季修明脚下一顿,楚洵压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季修明,只要你现在站在孤身边,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修明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阳光:“殿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无论是我与你,还是你与洛慈。” 不再等他说话,季修明抬脚迈出了门槛。 身后,楚洵跌坐在龙椅上,嘴唇轻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无论是小慈还是季修明。 季修明回到季府之后,静坐在窗前。 小童走进来问他:“大人今日不看奏折吗?” 季修明看着窗外:“退下吧,我一个人待会。” 小童走后,季修明低眸把玩这手里的茶盏。 从把那两样东西交给戚琼让他带走时,他就料到会有今天。 如何处置,他坦然接受。 第二日,小童刚刚打开季府的大门,就见军队守在外面,严阵以待。 第210章 他为什么没死! 为首的禁军统领肃声道:“传太子殿下之令,季首辅违背圣意,其心不忠,我等奉命将其收押于大理狱。” 小童震惊:“胡说什么!我家大人何其清正,岂能容尔等如此诬蔑!”!” 禁卫军统领态度并不强硬,其实接到这份命令时他们也不能理解。 季首辅风骨天成,如何会是不忠之人,更何况昨日朝堂之上也是他带头拥护太子登基。 怎么不过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不忠,还要收押在大理狱。 禁军统领看着小童道:“我等奉命办事,还请莫要与我们为难。” 小童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后靠近的人打断了。 季修明慢步而来:“不得无礼。” 小童看向他:“大人……” 季修明示意他不必再说。 转而看向禁军统领道:“他尚年幼,统领莫与他计较。” 他越是这样平静,禁军们越是不解,他这般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即将关押进大狱的人。 季修明又道:“劳烦诸位稍等片刻,我想与他交代一些事。” 禁军统领客气恭敬道:“当然,季大人请便。” 季修明温和一笑,重新看向小童:“你与管事一起将账房里的银钱散给府里的人,让大家就此散了吧。” 小童带着哭腔道:“大人……” 他舍不得季大人,他也不相信他们说的那些。 季修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段历程有一段缘分。” “我与你们的……就到这里刚刚好。” 交代完了之后,季修明转身看向禁军统领道:“走吧。” 这一路上不像是扣押重犯,反倒是像在护送极其尊贵之人。 大理狱中,昏暗的牢房,墙上血渍斑斑,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饶是禁军统领见到此番景象都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季修明却一脸平静,连脚下的步伐也依旧不慌不忙。 打开一间牢房的门,季修明走进去在桌前坐下,满地的枯草略显杂乱,他却一袭青衫端坐其中。 狱卒欲上前将牢房锁上,却被禁军统领抬手拦住,他看着季修明道:“季大人,我来之前殿下让我问您,可有话要对他说。” 季修明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里响起:“一臣不侍二主,我昨日说的话永不改变。” 禁军统领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季大人与太子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太子殿下并不是真的要治季大人的罪。 殿下吩咐过,莫要伤了他。 可是现在季大人所说的,明显不是殿下想听到的。 片刻,他叹了一口气,示意狱卒把牢房关上,又对季修明道:“季大人什么时候想说了,叫人告知我一声便可。” 季修明并没有回应,直到牢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他才抬头看着墙上窄小的窗户。 御书房内,禁军统领一字不差的向楚洵回禀季修明所说的话,还有他平静的态度。 握着笔批改奏折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眸中波涛汹涌,杀意四起,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吩咐:“不可苛刻于他。” 禁军统领点头出去。 楚洵一人坐于御书房内,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外面有太监来报:“殿下,陌城探子来报。” 楚洵敛了面上的疲惫无奈之色,沉声道:“宣。” 探子进来后先行礼,免礼后楚洵问他:“可是战事有了转机?” 探子回禀:“陌城失守,燕军一路北上,我军连失三座城池,但好在李将军已经率领北府兵抵达前线,如今两军于幽都僵持不下。” 因为边疆之事,楚洵最近忙的焦头烂额,如今季修明被关押在大理狱,自己更是失去了左膀右臂。 他点点头,僵持不下总比一路败退好一些。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的探子又道:“启禀殿下,李将军此次派我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楚洵皱眉:“何事?” 探子道:“大燕此次领兵挂帅的是少帝和御尊王。” “李将军那日远远看见那位御尊王便觉得颇为熟悉。” “于是派人前去探查,谁曾想……” 探子小心看着太子的神色,继续道:“大燕的那位御尊王居然和我大楚逝在青州的山陵侯一模一样。” 楚洵闻言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按住桌面:“这是何意!” 探子惶恐不安:“李将军猜测山陵侯真实身份乃是大燕的摄政王,潜伏于我大楚朝堂就是为了陌城的布防图。” “而他死盾于青州,应该是因为已经得到了陌城布防图。” 若是这样,那么大燕军队势如破竹,陌城重镇这么快失守就说得通了。 楚洵垂眸盯着桌案,眼里杀意迸发:“不可能!极上殿明明…… 话语一顿,极上殿骗了自己?想到了什么楚洵缓缓抬头。 极上殿位于大燕境内,与大楚不同,大燕境内的江湖门派是受到朝堂控制和管辖的。 若他们知晓了晏温的身份,必然就不敢杀他了。 不仅不会杀他,还会和他一起联手欺骗自己。 按着桌案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没有焦距却充满了恨意和不甘,他为什么没死,他为什么不去死! 猛的抬头,小慈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知道了依旧坚定的选择吗? 跌坐在龙椅上,跪在地上的探子颤颤巍巍不敢抬头,冷汗从额角低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半晌他才听见上首的太子殿下自嘲的笑了两声:“退下吧。” 入夜,明日一早就要登基的太子殿下出现在了大理狱。 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季修明以为是狱卒所以并未抬头看,直到门锁被打开,有人恭敬道:“殿下请。” 他才缓缓抬头看向面前一身明黄衣衫的楚洵,怔愣了片刻,他才问道:“殿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明日一早便要登基,应该很忙才是,怎么会来见他。 楚洵和他对视片刻,走至他对面坐下,也不嫌弃牢房的脏污杂乱。 他道:“孤心中很是困惑,思来想去这满堂文武也只有你一人能与孤说上几句真心话。” 第211章 新帝登基 他抬眸看向季修明:“季大人现在可还愿意听?” 季修明坐的端正:“殿下想说什么?” “你可知晓山陵侯的真实身份?”问出了自己今夜来此的目的。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季修明便不再装傻:“知道。” 久久的沉默。 恰逢近侍奉上好的寿山黄芽,楚洵借着端茶垂眸的间隙状似不经意的问:“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季修明脑海里闪过诸多关于晏温的画面,却发现大多数都是他在洛慈的身边。 “作为大楚的山陵侯,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毕竟自己虽然位居首辅,却终究入朝时间短,和山陵侯更是没有什么交集。 楚洵固执又问:“那作为大燕的摄政王呢?” 季修明看着面前他推过来的茶盏,碧绿的茶汤微起波澜。 “传闻中皆说他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其也。” “有世间一等一,最为上乘的才能。” 楚洵不说话了,是啊,他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一日帝王,除佞定国,收疆扩土。 明明是一个一直以来籍籍无名的人,却在大燕危难之际忽然出现,力挽狂澜,以极其强悍的手段将正在陨落的帝国拉了起来。 将崩塌重塑,将铠甲重锻,自此威名响彻天下,一个对皇权不屑一顾的人。 若是在太平盛世这样的人算不得什么,偏偏他在最艰难的时候如同救世主一样出现了。 于是被顺理成章的奉为了神。 楚洵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自己最讨厌痛恨的人恰好是这世间最优秀的人更让人难受。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所以小慈喜欢这样的人?” 见他眸中自嘲,季修明出声解释:“不,她喜欢的是晏温,无论他是不是燕怀皇。” 视线看向远处,他继续道:“御尊王是何种人我未曾见过,也无从知晓。。” “但我见过他在洛慈身边时的模样。” “至少他身边的洛慈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 重新看向楚洵,哪怕他不愿意听他还是说了:“我亲眼所见,他是一个很好的郎婿。” 一个能让洛慈奔跑着去拥抱的人,一个……定是于她而言极好的人。 自由和幸福吗?楚洵沉默了,也许自己能给她幸福,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给不了她自由。 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才会想将仅有且珍爱的紧握在手里,不顾她的意愿将其囚于一方牢笼。 可是小慈却是一个可以为了自由放弃一切的人。 他可以给她一切除了自由。 这样的两人如何会有结果。 楚洵忽然明白了,哪怕没有当初洛家一事,也许他们能并肩走一段路,却终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明白了又如何,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比不过大燕的摄政王,不甘心失去小慈。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哪一个更甚。 站起身欲离去。 季修明将他面上的偏执不甘看的分明:“殿下。” 他叫住楚洵:“放手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楚洵扭头看向他:“季大人,若你身处阴暗沟渠,终年不见阳光,忽有一日,有光自天边而来,她告诉你她为你而来。” “你会放过那唯一一缕为你而来的光明吗?” 季修明眸光柔和,他想起了自己和洛慈的初遇。 他对楚洵说:“我会。” “殿下,她从未说过她为你一人而来。” “这些不过是你渴望所以强加给她的罢了。” 楚洵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僵硬的动了动,他不敢直视季修明,被戳穿了心思让他觉得无处遁形。 因为贪心所以不愿意放手,恩将仇报企图囚禁那个顺手救赎他的神灵。 他想要那束光只照他一人,不能忍受旁人觊觎。 将他的僵硬难堪看在眼里,季修明继续道:“她爱苍生百姓,你我都是其中之一。” 楚洵落荒而逃,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于洛慈而言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和旁人不一样。 牢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季修明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也曾身处黑暗,在最艰难的时候遇见了洛慈,她救自己于苦海。 他很感激她,也曾有过不该有的妄念,但他将这些私藏于心底。 一是因为他的这份妄念是不纯粹的,就如同在最寒冷的时候自然想靠近温暖一样,比起喜欢,它更可能是一种雏鸟的依附。 其二,也是他和楚洵最大的不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来的,后来他更清楚了,她心怀天下苍生,她爱惜人才,而她爱晏温。 这两种情感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皇城的安宁,楚洵龙袍加身,举行登基大典。太和殿外法驾卤簿,旌旗蔽日。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身金黄色的衮服,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显得尊贵而威仪,一步步的登上阶梯,进入太和殿坐上了金銮宝座。 朝臣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楚洵垂眸看着下首匍匐的臣子们。 他一夜未睡,如愿坐上了这个位子,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登基这一天一定会牵着小慈接受世人的朝拜,那一刻他是九五之尊,而她是他的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可是现在他身边没有洛慈。 他也曾想过他登基这一天要擢升季修明为当朝第一宰相,年纪轻又如何,他将会是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是臣子亦是知己。 可没有,不仅没有他们,连家人都没有,明贞死在了兆城,母后留在了护国寺,余生长伴青灯古佛左右。 而他的父皇也将死在兆城,他可能到死都在恨自己篡夺他的皇位。 数日前有几位大臣辞官离去,那时他没有怀疑,如今想来应当都是和季修明一样是洛家的人。 没有继续潜伏,而是毫不犹豫的撤离,目的明确,干净利落。 从始至终她都只想为洛家报仇,其余的她什么都不要,也意味着从今以后洛家和大楚皇室再无瓜葛。 她也再不会和自己纠缠。 嘴角拉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是一条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的路,孤独又漫长。 大楚新帝登基,百姓称其洵帝,昭告天下,改元证圣。 先帝罪行公之于众,世人嗤之以鼻,京城百姓自发前往洛林两宅,燃烧纸钱,告慰亡灵。 第212章 阿兄 兆城,那日一战,一因敌强我弱,二因军心涣散,楚军难敌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无力抗争,以为楚皇必死的时候,洛慈却收了兵,只是将他们困于兆城,并未着急动手。 直至今日,双方对垒之时,自京城而来的圣旨打破了平静。 楚皇不仁,坑害忠良,助纣为虐,百姓哀声哉道,齐声讨之,今民心所向,新帝登基,号称洵帝,改元证圣。 昭告天下,先帝罪孽深重,死后不记皇室族谱,不入皇陵。 楚皇踉跄后退,抓住了士兵的手臂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怒吼咆哮:“不可能!这是谋权篡位!是造反!” 洛慈坐于马背上,看着他,眼里冷意嘲讽:“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你苟且这两日。” “因为哪怕你不仁不义,我洛家也不能背负弑君的罪名。” “自大楚建国,洛家数百年奉命为谨,风骨峭峻,为了你染上污名,你……不配。” 不再看向楚皇,洛慈抬眸看着他身后的军队,又看向怔愣在原地的罗将军:“已为废帝,诸位可还要护他?” 先前她并未让人下死手,这是她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青离副帅驱马上前,对罗将军道:“你回头看看他们,问他们还愿不愿意。” 罗将军回头看向身后的将士们,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眸子里带着疲惫看向他。 楚夏一战耗时许久,他们本就疲惫不堪,如今刀剑指向自己人他们更是无力再战。 当初他把他们带出来的时候,都还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被这国事蹉跎的不成样子。 他忠君之事,也要为这群将士负责。 而如今君已成废帝,还值得他们以命相搏吗。 心中隐有答案,楚皇看出了他神色的变化,心中慌乱,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弃朕于不顾!” 罗将军抚开了他的手,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沉重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撤兵!退守兆城之外” 他们一走,楚皇身边就只剩下他养的一些死士了。夏烨和楚皇站在一起,被那些死士暗卫拦在身后。 楚皇身边的死士并不普通,他是一个极其惜命的人,为了他的安危,这些死士自然功夫了得。 可终究寡不敌众,楚皇见状翻身上马欲逃跑。 童婴见他上马,立刻不再与那些死士纠缠,跳跃起身,脚尖点着将士们的肩膀跃至楚皇身后,一脚踹在他的背脊上,把他踹下了马,高喊:“青离老儿!” 青离副帅闻声而来,怒吼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的红缨大刀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插入楚皇的胸口,鲜血喷射而出。 楚皇死死的抓住青离副帅的战甲,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不甘,痛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名麒麟卫正巧将剑架在了死士的脖子上,用力一拉死士倒地,那名麒麟卫眼含热泪的看着青离副帅。 他们血污染面,却带着最真诚的笑意看着彼此。 楚皇大口鲜血从嘴角吐出,青离副帅握着刀柄的双手更加用力往下一按,刀刃插入骨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楚皇死不瞑目,青离副帅低头看着没有了气息的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带着细纹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天,眼睛浸满泪水,嘶声力竭的大喊道:“诸亡灵在上,今日得以告慰!” 大势已去,那些死士暗卫集聚在一起,互相依靠。 所有麒麟卫同时跪地,金甲碰撞出铿锵沉重的声响,高喊:“诸亡灵在上,可以告慰!!” 洛慈看着远处死不瞑目的楚皇,眼中意味不明,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波涛汹涌 “咳咳咳……咳咳……”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将手帕掩住嘴唇,不让旁人察觉出不对劲。 清秋拿出紫色的大氅披在她肩背上,细心的帮她系好。 一旁的贺兰榕宣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皱了皱眉:“我怎么觉着你不太对劲?” “都快入夏了,你还披袄子?” 洛慈将沾血的手帕捏紧在手里,言语淡淡:“我乐意,你管这么宽?” 贺兰榕宣被噎着了,片刻他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青离副帅:“大仇得报,你怎么不像他们那般?” 洛慈看着神色激动的麒麟卫,眸中暗沉:“再等等” 贺兰榕宣不解:“等什么?” 扫视四周,洛慈轻声的吐出几个字:“先登死士。” 贺兰榕宣震惊:“你是说…… 正欲说的话却被打断了。 忽然勒马扬蹄的声音响起,闻声望去,洛慈神色不善的看着贺兰榕宣:“你不是说交给你吗?怎么还活着?” 原来是夏烨见楚皇已死,没有人注意到他,欲悄悄逃跑。 他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贺兰榕宣嘴里骂骂咧咧:“黑了心的玩意儿,要死了还要害孤!” 洛慈白了他一眼,示意一旁的青羽将弓弩递给她,拉开弩箭瞄准后正欲放手,却被旁边忽然伸过来的手制止住。 并不愉悦的看向手的主人,贺兰榕宣却笑的灿烂:“别急,我答应了要把他的命留给别人的。” 别人?洛慈皱眉,却听见惯来沉默寡言的青羽带着震惊的语气,又夹杂着一些不确定:“少将军…… 洛慈闻言一愣,缓缓扭头望去,只见荒凉的战场上,远处有一人提着长枪缓缓走近,和驾马而逃的夏烨正面相迎。 风沙四起,隔的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可那抹身影却是如此的熟悉。 唯一陌生的是那坡脚的走姿,一高一低。 眼眶湿润,带上了委屈,颤抖着轻唤:“阿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贺兰榕宣都只是隐约听见,可偏偏远处那人仿佛有感应一般向她看了过来。 续在眼眶里的眼泪顿时如决堤一般流出。 贺兰榕宣看着她惶恐又不敢相信的神情,倾身凑近她耳边道:“洛家妹妹,孤说了,这声哥哥你还是得叫。” 洛慈不理会他,拉紧缰绳轻夹马腹向那人走去。 洛淮之看了洛慈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马背上的夏烨。 夏烨被迫停下,他看着洛淮之警惕道:“你是谁?” 第213章 亡妻楚柔嘉! 手中的弑神枪锋刃一转,青光凌厉,枪尖轻轻划过沙地,他缓缓抬眸:“你经常将我挂在嘴边,怎会不知道我是谁。” 看着他手中的长枪,夏烨顿时冷汗淋漓,结巴道:“你是洛淮之?” 洛淮之没有应答,换了一种说法:“今日以另一种身份来杀你。” 他看着夏烨缓缓走近,一字一句道:“吾亡妻…………名为……楚柔嘉。” 挥动手中的弑神枪直取夏烨性命,片刻之间夏烨从马背上跌落,脖子上有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洛淮之背对着夏烨,枪尖鲜血一滴接一滴的滴落在沙土里。 洛慈驱马靠近,和他远远对视,用他听得见的声音叫道:“哥哥。” 洛淮之恍然回神,略显僵硬的抬眸看着洛慈,洛慈又带着哭腔叫他:“哥哥。” 洛淮之眼底的迷茫消散,渐渐染上了温和的笑意:“般般…… 洛慈立刻翻身下马向他跑去,长发在风中凌乱。 那是她嫡亲的哥哥,总在她耳边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哥哥,她以为他死了,眼眶被泪水装满,比起为死去的人昭雪,她做梦都想让他们活过来。 洛淮之见状将手中的弑神枪插入地里,向她张开了怀抱。 洛慈飞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眼泪滑打湿他肩上的衣衫,隐忍哭泣:“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好想你…… 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一样轻拍的的背脊,安慰解释:“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赶了很久很久的路,才赶回来。” 几年以来受的家族覆灭,至亲殒命,断腿残废,丧妻之苦楚,到此刻却只敢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洛慈何尝不知他的苦楚,不过是怕自己担心才不说罢了。 她不敢问他的腿为什么会受伤,不敢问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了。 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到如今她只敢问他:“你赶来的这一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洛淮之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若说不辛苦,他开不了口,这一路苦楚想来般般不比自己少。 身后几人纷纷靠近:“少将军!” 青离副帅眼眶湿热,大力拍了拍洛淮之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兰榕宣慢悠悠的靠近,洛淮之看向他道:“少宣。” 贺兰榕宣笑道:“你再不来,你妹妹怕是要收拾我了。” 洛慈看向他,心中不解,两人为什么会认识? 洛淮之对她解释道:“我曾经与你说过,我少时游历有幸得一知己,此人便是少宣。” “当年也是他救了我。” 当初,他一听说洛家出事,便不远万里奔赴兆城,在他等死的时候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大岚。 青离副帅一听,立刻抱拳行礼:“多谢贺兰太子!” 贺兰榕宣摆摆手:“孤就这么一个朋友,自当照看好了。” 一个是大岚太子,一个是大楚名扬四海的小战神,本该对立的关系却一见如故。 士为知己者死。棋逢对手,志趣相投,无论是哪一种相遇,都是人间之幸事。 而他与洛淮之是棋逢对手也是志趣相投。 无谓身份地位之差,不拘泥于世俗羁绊,从初见时,便是心之所向,欢喜自然。 寒暄过后,众人欲回到兆城之中,数日来百姓只知城外战乱,并未出城。 洛慈早已经命人守好城门,不得伤害百姓安危。 一边往回走,贺兰榕宣一边问洛慈:“你方才说的先登死士是何意?” 洛慈正欲回话,怎料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兆城城墙上的黑衣女子。 她停下脚步,众人也随之停下。 洛慈看着城墙上的夏后,眸中暗沉危险,沉声回答贺兰榕宣方才的问题:“成为皇后之前她也算是一个奇女子。” “养有一支私兵,名为先登死士,与正规军不同,先登死士来源于江湖人人喊打之徒,手段恶劣。” 当初她嫁给夏帝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而她也只是一个王妃。 就是凭借着她手里的先登死士,夏帝才能在那场夺嫡叛乱中称皇登基的。 夏后战在城墙之上和洛慈对视。 出生官宦世家,朝堂江湖都有一席之地。 可野心太大,偏要坐那后位,想作大燕的国母,最后却嫁给了夏皇。 所嫁非意中人,自此开始了更为不择手段的争权逐利。 后来有了一个儿子,更是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一心想扶他登基,将皇帝取而代之。 儿子一死,便如同疯狗一样咬着洛慈不松口,一追杀就是近五年。 背后马蹄声号角声响起,洛慈转身望去。 贺兰榕宣皱眉:“那是……夏朝军队?” 青离副帅也看向他们,轻声道:“卷土重来了。” 贺兰榕宣张扬一笑,重新翻身上马,八卦棍横空一挥,垂眸看着洛淮之,眸中愉悦又坚定:“京绽,孤去也!孤以数万大军拦住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你且去报仇。” 洛淮之抬头看着他:“好。” 贺兰榕宣收回视线,对身后的士兵高声喊道:“诸位将士,随孤……拦住这群不要脸的玩意儿!” 话音一落,他坐下的马匹朝对面飞奔而去,庞大的军队紧随其后,远远的洛慈听见他高呼:“让爷来会会你们!!” 洛淮之无奈一笑。 无了后顾之忧,洛慈重新看向对面的夏后和她身后的先登死士。 洛淮之问她:“如何?” 洛慈眼中幽深,语气却异常平静:“夏军卷土重来,只怕夏帝危矣。” 要么被囚禁,要么被杀,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不容易。 她转身看着每一个麒麟卫,眉眼带着微弱的笑意,话语却决绝:“此战……必定艰难,诸位可还愿与我一起?” 回应她的是没有丝毫犹豫震耳欲聋的呐喊:“我等誓死效忠洛家,追随小姐,不悔此生以性命相托!!” 洛慈眼眶有了湿意,无比郑重道:“多谢!” 说完翻身上马,凌声道:“诸位随我送洛家郎娘轮回往生!!” 传说冤魂不入轮回,所以今日夏后必须死,给游荡了五年多的亡魂一个交代! 第214章 同归于尽 两方交战,哀嚎遍野,其他几人冲在前面,洛淮之走之前疑惑的回头看了洛慈一眼,他想问般般怎么不用破山剑,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拎枪冲在了前面,就在他专心御敌的时候,一旁的青离副帅忽然回头看向洛慈的方向,高喊:“不好!他们的目标是小姐!!” 众人都被纠缠住,大批先登死士向洛慈涌去,而她的身边只有古里和娥英师姐。 洛淮之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问青离副帅:“般般怎么了?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青离副帅一边杀敌,一边想向洛慈那处靠近,他抽神回答洛淮之:“当年小慈率领麒麟卫奔赴兆城,遭人暗算中了噬骨花的毒,不能再用内力了!” 洛淮之怔愣在原地,噬骨花,天下邪毒之首! 青离副帅大喊:“小心!!” 洛淮之一个恍惚之间,被砍伤了胳膊,再抬眸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杀意波动,他嘶吼着想将城楼上的夏后碎尸万段。 几人都被缠住,古里和娥英师姐寡不敌众,渐渐处于下风,有人死士向洛慈扑过来,她用脚踢起地上的长枪贯穿了死士的心口。 远处的童婴怒吼一声,用内力震开了包围他的人,快速飞跃到洛慈身边,拦在她身前,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的人。 他已经负伤,却寸步不让的把她护在身后。 城墙之上,夏后癫狂的看着厮杀的众人,尖声道:“这么多人为了你拼死拼活,你就这么看着吗?” “可惜洛慈……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今日本宫倾尽所有,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洛慈扫视四周,麒麟卫们都杀红了眼,她的周围被他们用凡胎肉体围成了一道防线。 可是……她舍不得他们任何一个人再倒下。 每一个人身上都沾染了鲜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青离副帅一边杀敌一边怒吼:“你个妖后,我洛家的金枝玉叶,你也配!!” 大刀挥舞之间鲜血模糊了他苍老的眉眼。 哥哥沉着脸将死士摔倒在地,枪尖狠狠的插入他的腹部,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 童婴背对着她用衣袖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喘口气又继续拦住面前的死士。 每一个人都不退,都在护着她。 可是洛慈从来不是一个能坦然接受别人为她牺牲的人,比起躲在别人身后,她更希望是并肩作战。 扭头看向南方,那里有人在等她,她答应了要给他一个有她的家。 嘴角微微上扬,强颜欢笑,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浓密的羽睫轻轻扇动,她笑着说:“晏家小鸢肩,洛般般可能要食言了。” 她仿佛看见了晏温,我总是忘记自己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现在我想再告诉你一次,晏温,我很爱很爱你。 比任何人,任何事都爱。 心口揪着一样的痛,呼吸气短。 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背对着她的童婴,视线落在了他背上的剑匣之上,眼底伤痛不在,只剩下狠厉和决绝。 童婴被人一掌打在胸口处,连连后退,就在他要脱力跌倒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接住了他。 瘦弱却有力,她拿得起哥哥的弑神枪,更何况接一个人。 童婴站稳之后,咳嗽两声笑道:“我没事!” 说完又要上前,一动却发现被人拽住了,回头看过去,是洛慈抓住了剑匣。 猜到她要做什么,童婴制止:“不可!” 洛慈笑着摇头,看着正在厮杀的众人:“每一个人的命都有千金之重,没有谁该为谁而死,我想与你们并肩而战。” 看向对面城墙上的夏后,笑道:“而且……该让我去痛快一回了。” 这几年她憋太久了。 说完就要伸手去取童婴背上的剑匣,童婴自然不同意,没有什么比她活着更重要。 飞快想要闪躲,却被洛慈一脚踢在了剑匣上,剑匣从他背上脱落,落在半空中。 单薄的身姿轻盈跃起一把握住落回地上,她看着童婴道:“你受伤了,轻功便落了下乘。” 剑匣被打开,洛慈拿起了里面的破山剑。 黑檀木雕刻的枯藤状剑鞘,色如枯木,鎏银云纹缠绕。 一眼看过去,仿佛银龙盘绕千年枯木而生,未见剑身,已感寒光。 一手握住剑身,一手握住剑柄,洛慈看着破山剑恍如隔世。 有的人持剑是为了名,有的人是为了利,而洛慈持剑是为了守护,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和情意。 这一点从未变过! 破山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剑鸣声清脆穿透入耳,掌心内力涌动,垂在身后的长发凌乱飞舞。 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内力在经脉骨血流动走蹿,洛慈缓缓抬眸,和对面的夏后遥遥相望,真的是……久违了! 下一刻不待童婴反应过来,洛慈已经冲了出去,这一路上寒光剑鸣,她所过之处神挡杀神,魔挡杀魔,鲜血直接喷射在她的眉眼上,沾染了她雪白的衣衫。 可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目标明确,直奔城墙上的夏后而去。 她动了内力,夏后疯狂大笑:“这一次,你可还能活!” 裙角飞舞,数丈高的城墙不可能一跃而上,眼看洛慈就要一路杀到城墙下的时候,她忽然高呼:“阿兄!!” 不远处洛淮之闻声而来,举起手中的弑神枪用力朝着城墙一掷:“哥哥在呢!” 弑神枪牢牢插在城墙半高之处,洛慈从下面一跃而上,在半空中脚尖轻点在弑神枪的枪柄上,以此借力翻身上了城墙。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的夏后,手中的破山剑鲜血淋漓:“好久不见。” 夏后站在几名先登死士的背后,猖狂大笑:“你动了内力,必死无疑!” 洛慈动了动握剑的手腕,言语平静:“是啊,我动了内力,总得劳烦你把命留下的。” 看了一眼滴血的剑尖,左手手腕上的佛珠沾了血渍,洛慈抬起手腕在袖间蹭了蹭,直到把血渍蹭干净为止。 她重新抬眸看向夏后:“有一事我很好奇。” “噬骨花的毒你用过两次,第一次是大燕崇睿帝,第二次是我。” 第215章 我要食言了 “我实在好奇,崇睿帝未大你儿子几岁,与你更是未有交集,你怎么就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夏后凤眼轻眯,尽是阴毒:“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慈轻笑:“好奇啊,我都要死了,你告诉我又如何?” 夏后陷入了回忆,她自幼就野心勃勃,看不上闺阁女子一生困于后院,她要嫁就嫁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当时大燕居于四国尊皇之位,当时的燕帝年轻有为尚未婚配,正是崇睿帝的父亲。 可最后他却娶了一个养在深闺里,愚笨不堪的世家小姐,让她难堪至极。 她不屑一顾,在余生里逢人就嘲讽说他不过如此。 后来她嫁给了如今的夏帝,一个好操控的皇子,一手把他扶上帝位,靠自己坐上了后位。 可好景不长,夏帝日渐不受她控制,夫妻离心夺权,生了个儿子,她倾尽心血培养,却资质平庸。 而燕帝呢?那个她瞧不起的深闺女子呢?燕帝为她散尽后宫,只爱她一人,就连生的儿子也早早闻名天下。 夏后眸中狠戾:“可惜了,崇睿帝死了,又跑出来一个御尊王。” “他若早些出来,本宫这噬骨花也要叫他尝尝。” 握剑的手用力一紧,洛慈杏眸中幽暗深邃:“你在嫉妒什么?未嫁个如意郎君,未养出个好儿子,还是在恨你自己。” 夏后怒目:“你胡说!” 不将她的愤怒放在眼里,洛慈继续道:“你在恨你自己费尽心思也没有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无法承受这种恨所以把一切怪在别人身上。” 虚张声势的自我欺瞒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穿,夏后暴怒:“给我杀了她!杀了她!” 远处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有熟悉又苍老雄浑的声音:“谁敢动我江家的掌上明珠!!” 洛慈回眸从城墙上看下去,看清来人后,嘴角轻扬,呢喃道:“外公。” 童婴与青离副帅站在一处,手因为厮杀太久轻微颤抖,青离副帅大喜:“是桐城江家!” 桐城江家代表着至少半个武林,童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冲进了厮杀的阵营,片刻他嘶哑的声音悲戚道:“可是……晚了。” 城墙之上,洛慈刚刚说完外公二字,一口鲜血从喉头涌出喷在地上。 对面的夏后嘲讽着幸灾乐祸:“可惜,你的援兵来晚了。” 洛慈拭去嘴角的鲜血:“不可惜,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都很珍爱,援军来了便可以少几分牺牲。” “至于我这条残命,杀你……绰绰有余。” 说完闻风而动,手中的破山剑快速的割破那几名死士的喉咙,夏后接连后退,跌落在地,洛慈高高跃起,刀尖朝下直直插入她的腹部。 滚烫的鲜血直接喷出,一滴血珠坠在了她的睫毛上,双手握着剑柄用力一按:“这一剑报你害晏温丧兄之痛。” 夏后痛苦呻吟,剑刃摩擦着血肉抽出,重新用力的插入她的胸口,洛慈被血沾染的眼眸里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滴落:“这一剑…… ……报你坑杀我洛家满门之仇!” 拔出破山剑,横扫而过割破了夏后的喉咙:“这一剑……报你害我食言之苦…… 破山剑掉落在地上,洛慈踉跄后退,跌跪在地上,她仰头看着满天乌云渐渐退散,细密的雨水轻柔的落在她的脸上,洗去了血污。 她断断续续道:“亡灵在上……今日……终得告慰。” 她记得五年前奔赴兆城时,瓢泼大雨落在人的身上,如同刀刃一般割的人生疼。 而此刻却如同幼时爹娘抚慰她一样温柔。 眼泪和雨水融为一体,她轻笑道:“女儿未曾让你们失望。” 浑身上下噬骨的疼痛让她止不住颤抖,夏后一死,大战既平。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余孽投降跪伏。 细雨冲刷着每一个人身上的血污,温柔的抚平他们的伤痛。 青离副帅问江老盟主:“前辈怎么会来?” 江老盟主无奈道:“晏家那小子给我修书一封。” 若不是晏温告诉他,他至今都还蒙在鼓里,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的痛苦。 洛淮之飞快的奔上城楼将洛慈横抱在怀里,一瘸一拐的走下城楼。 洛慈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她看着洛淮之,声音低弱:“你有一个侄子……叫洛诵恩,他很乖,很像姐姐。” ”你要好好教养他,不要高官……厚禄,不用顶天立地,我只愿他自由,善良。” “阿兄,柔嘉很爱你,她一生都想要逃离那座牢笼,她已托生成风,你要陪她去自由的活着。” 洛淮之一个踉跄跪倒在城门口,却依旧将怀里的洛慈护的好好的。 远处有一匹黑马飞奔而来,紫衣墨发,玉带金冠,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被洛淮之抱在怀里的洛慈没有看见,她哭着对洛淮之说:“阿兄,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答应要盛装嫁给他,可是……我好像要食言了。” “阿兄……我真的……好想活着,阿兄……我想活着。” 身后有一只手落在了洛淮之的肩膀上,他说:“让我抱抱她。” 晏温将洛慈抱在怀里,下巴蹭着着她的额头:“洛般般,我来了。” 洛慈哭了:“对不起,晏温,对不起。” 楚皇一死,罗将军带兵退守在兆城之外,楚洵定是将所有兵力集中在对付大燕。 正是至关重要的时候,他不该来的。 晏温亲了亲她的额头:“没有对不起,你很棒,我很骄傲。” 说完将她抱起来往城内走:“我们回去。” 洛慈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我想与你说说话” 晏温回道:“你说,我听着。” 苍白的嘴唇无力的张合着:“我原以为大仇得报后,我会无怨无憾的死去。” “可是现在我却不甘心了” “我既希望你能忘了我,娶一个康健漂亮的娘子……又不甘心将你让给别人。” 晏温沉着脸色,眼睛里蓄积着风暴与心疼:“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般般,你说神佛不渡观音,那我来渡观音,好不好?” 第216章 我真的……害怕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舅舅的梨园相遇吗?”洛慈眸中含泪 “记得”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晏温抱着她往摘星楼走,身后所有人都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洛慈轻咳出声:“当时我曾问你这一生可有放不下的人,你说没有。” “我们也算拼尽全力的爱过了,我只恨与你相逢不合时。” “在这个家事国事最艰难的时候与你相逢,身上的担子太重,留给你我的时间太少了。” 她伸手触摸他紧绷的面颊:“晏温,让一切回到最初吧,就如你所说的,没有你放不下的人,我……亦如是……” 冰凉的手从他的面颊脱力的滑落,她眼眸微闭,轻声呢喃:“我好累,想睡一会,你哪也别去,我想……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大势已去,她自知时日无多,也许哪一瞬间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她真的舍不得他。 她不知道,在她合上眼眸的那一瞬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上滴落而下,打湿了她的衣衫,晏温满眼通红,颤抖着说:“睡吧……我在,永远都在。” 晏温停下脚步转身,睫毛上还沾着泪水看着古里道:“立刻写信给药王谷。” 古里和长街看的眼眶湿润,皇后娘娘死的时候爷没哭,两位先帝爷走的时候爷也没哭,来不及哭,太多人看着他,看着风雨飘摇的大燕会有怎样的归宿。 诚如洛三娘子所说,他们身上的责任太重,重到哪一样都可以放在儿女情长前面。 他们原以为遇见洛三娘子,爷也算苦尽甘来,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更沉重的打击。 回到摘星楼,晏温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的将洛慈放在床上。 清秋端来一盆水放下,不待她说什么,晏温就取过手帕轻柔的擦拭着洛慈面上的血污。 众人面色凝重的聚集在屋里,也不敢上前打扰。 洛淮之急匆匆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副景象,他身后跟着一白发老者,他走至晏温身旁道:“此人医术高明,曾治好我废了的双腿,让他给般般看看。” 晏温闻言才缓缓抬头看向他们,嘴上未说什么,却将洛慈的手拉出来放在床缘上。 洛淮之见状抬眸示意老者上前查看。 手搭上脉搏,片刻老者放开手摇了摇头:“内力推动着两种剧毒行与血脉,回天乏力。” 洛淮之踉跄后退:“怎么会!你再看看……再看看!” 晏温拉起洛慈的手,小心包裹住,想为她驱散寒凉,握着嘴边,虔诚亲吻,眼泪不断的滴落在相握的手上。 片刻他将洛慈的手放回被中,方才抬眸看向颓丧的童婴:“前辈习的是轻功,一手内力能操纵雨雪风花,具有柔和之性,还请前辈暂时压制般般体内之毒。” 童婴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沙哑开口:“可是……坚持不了多久。” 晏温垂眸看着睡着的人,自己内力霸道,在场众人只有童婴内力较为柔和,能在不激发毒性的前提下,短暂压制。 指腹轻抚她的眉眼,他说:“我知道,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有没有过那种无能为力的时刻,有没有过那种走投无路,求神拜佛也想留住一个人的时候。哪怕你曾经从来不怨天尤人,可是这一刻你还是会怪命运不公,天地不仁。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晏温一人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看着洛慈。 半响,他俯身将人搂进怀里,将脸颊埋在她的肩窝,在看不见的地方,眼泪肆意流进她的衣襟,哑声道:“我错了,错的离谱。” “你说的对,这一生总会遇见这么一个人,让你不顾一切想把她留在身边,让你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你放不下我的,对吗?” “洛慈,你好久没说爱我了……你起来日日与我说好不好?我真的……害怕了。” ………… 药王谷,柳寒枝和白叶一同奔赴兆城,不日前义父写信给他,告知他一切。他又气又心疼,恨不得飞至她身边。 山门口有诸多前来相送的人。 两人翻身上马,柳寒枝扫视了众人一眼,却始终没有看见想见之人,这一次他没有悄悄离开,甚至昨夜在她院外呆了很久,可是她却没来送他,也没再问“你还回不回来?” 还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收回视线,柳寒枝自嘲一笑,你还敢有什么妄想不成?此番一去你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何必拖累她。 他于马背上朝众人抱拳道:“告辞!” 说完勒马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不日前,白叶将药交给他的时候嘱咐道:“能不能活,听天由命了。” 他拍了拍柳寒枝的肩膀:“凡事尽力而为。” 柳寒枝点头:“多谢前辈。” 白叶摇摇头,苦命之人。 柳寒枝将手中木盒转交给白叶:“我与她也算师徒一场,以后……我也教不了她了,此物便算我赠予她的出师礼。” “日后,劳烦前辈转交给她。” 白叶接过之后,柳寒枝转身离开了药房。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白叶最终叹了一口气。 他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他在犹豫要不要交给鹿溪,只怕此物会让她拼尽全力的疏离前功尽弃。 拿着此物放回自己的屋中,白叶坐于桌前沉思了良久。 和柳寒枝一起奔赴兆城之前,他将此物连同他亲笔所写的一封书信交给身边的心腹,嘱咐道:“你算着脚程,待我们到兆城时将此物交给鹿溪。” 心腹不解,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到兆城之后才能给大小姐。 白叶没有解释,只是暗自摇了摇头。 柳寒枝要做之事,他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改变不了,鹿溪也一样,与其早让她知道徒增难过,倒不如知道的晚一些。 至于将此物给她,是他作为父亲将选择权放在她的手里,她有知道的权利,她不能改变柳寒枝的决定,但是她可以选择要不要陪他走余下的路。 第217章 柳寒枝,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们走的这一天,鹿溪独自一人在药房的院中晾晒药材,前去相送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有女弟子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小师妹,你怎么不去送送谷主?” 鹿溪一边挑拣药材,一边笑道:“他又不是没出过远门,还不回来了不成?” 旁边有人插嘴:“话说柳先生这一去可还回来?” 有人戳了戳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这又不是人家的家。” “事办完了,自然就走了。” 男弟子笑道:“怎么?免费的戏听上瘾了?” 自他们提到柳寒枝,鹿溪挑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里闪过那日他暗沉着脸,冷声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便不会拿回来。” “扔了也好,送人也罢……随你。” 认识这么久,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黑了脸,平日里,面上总挂着放浪不羁的笑,平易近人却又疏离,明明近在咫尺实则相隔山海。 而那一次,她感受到了他活生生的模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总在笑。 谁也不知道,一个总表现出无所谓,总在笑的柳寒枝,多让她心疼。 她在走神间,有一个女弟子忽然拍她肩膀:“价值千金的戏,不听白不听,对不对,小师妹?” 鹿溪恍然回神,片刻她淡淡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终有时。”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鹿溪放下手里的药材,悄无声息的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 逃离人群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这天晚上,她在院子里练了许久的剑,饭也没吃,双喜看的干着急。 柔和的月光明晃晃的撒在院子里,疏影横斜,鹿溪手中的软剑如同一条白蛇柔软又有力的在空中挥舞。 此去一别,当再无交集,再不会相见。 直到握着软剑的手不住颤抖,她往后倒在草坪上,粉色的衣裙铺散在地上,如同一朵盛开的合欢花。 透过高大的树影看天空中的那轮圆月,都说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带着笑意的眼眸缓缓闭上,蓄积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一个再普通不过日子了,她可能永远失去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柳寒枝,以后多为你自己活,好不好? 怎么这么招人心疼呢? 良久,她睁开眼睛,哽咽着开口道:“双喜,我饿了。” 双喜一听,顿时心疼的不得了:“我这就安排,马上就好了。” ………… 白叶和柳寒枝抵达兆城的时候,战场已经被清理,却依旧可见战况的惨烈,沙土里还见斑驳血渍,前几日的雨水落下的水潭还是血色的。 药王谷,算着时日,白叶的心腹拿着谷主交给他的东西前往鹿溪的院落。 彼时鹿溪正躺在树上打盹,医书盖在脸上,一条腿垂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小姐?” 鹿溪朦胧睁开眼睛,拿下脸上的医书,迷糊看向下面,看清来人,她懒洋洋道:“陈叔,怎么了?” 说完一个翻身从树上下来,稳稳落地,陈叔看着她敏捷的身手,他看过她舞剑的模样,姿态轻盈,颇有几分柳公子的样子。 鹿溪站定后,拍了拍衣裙。 陈叔沉声道:“谷主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把手中的盒子还有信递给她,鹿溪接过后先打开了信,在看完里面的内容后手中用力将信纸捏皱。 颤抖着打开盒子,是斩柳剑,那天晚上掉在地上的斩柳剑。 鹿溪缓缓蹲在了地上,将脸埋在膝盖上,陈叔站在一旁,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谷主说了什么,让如此欢快的姑娘难过成这样。 不一会,她哽咽的声音响起:“陈叔,让我一个人静会吧。” 陈叔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良久,鹿溪从地上站起来,独自回了房间。 在屋里坐着发了一天的呆,烛火晃动,人影印在了窗纸上。 鹿溪拿出斩柳剑,手里轻轻的抚摸着那块玉佩,那天摔碎的稀碎,现在却被用金玉重新镶接起来。 信中师父说,斩柳剑是他的命,他将自己的命交在了她的手里。 鹿溪知道,他第一次送她斩柳无关情爱,不过心血来潮,那一瞬间想送便送了,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柳寒枝,你可是后悔了。 看着窗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低声呢喃道:“柳寒枝,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第二日,大雨倾盆,鹿溪一身蓑衣快马加鞭奔赴兆城,电闪雷鸣,大雨打在她的身上,她不为所动。 脑海里只有师父信中所说。 她心疼那个男人,少时丧父丧母;所爱之人不能求,不能得;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付出,在遗弃,他没有什么踏踏实实握在手里的东西了。 因为没有所以故作洒脱,可是却又渴望握在手里的踏实,因为害怕再一次失去所以连试都不敢试。 就是个胆小鬼。 这一次,天涯海角,无论你怎么撵我,我都不走了,我都跟着你。 这一次换我来疼你,你没有得到的,我来给你。 视你如珍宝,如良药,是我这一生的最不可失,是天下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柳寒枝。 柳寒枝,我保证,有我你就有了全世界。 ………… 兆城,二人一入城就立马前往摘星楼。 屋内,晏温寸步不离的守在洛慈身边,就如她所说的确保她每一次醒来都能看见他。 前日洛慈醒来过一次,一睁眼就看见趴在她身旁的晏温,两人十指相扣,他沧桑了许多,脸上的青茬也许久未剃了。 用没被握着的手轻抚他疲惫的眉眼,刚落上去他便惊醒了。 他慌乱的想起身,却被洛慈拽住,许久未说话的嗓子,一开口就是沙哑:“别走。” “哪也别去,让我看看你。”她越发嗜睡,好不容易醒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 她只想看看他。 晏温闻言,重新坐在了床上。 洛慈朝他张开双手:“你抱抱我。” 满足她的要求,将人才床上扶起来依偎在他的怀里。 洛慈却摇摇头:“去窗边,我想看看外面。” 躺太久了,她浑身上下骨头都疼。 用厚实的大氅把她裹的严严实实的,才把人抱到窗边的软榻上,让她靠着自己。 摘星楼很高,从窗户可以俯瞰周围的一切。 夏后一死,夏朝已经撤兵,兆城之外只剩下硝烟之后的平静。 第218章 弃了我吧 浑身上下透露着脆弱,眸中带着微弱的笑意,她越来越嗜睡了,她可能陪不了他多久了。 端王撑了三年追随阿姐而去,柔嘉不择手段逃离皇宫死在了阿兄的坠崖之地。 “晏温。” “嗯,我在呢。”将她拥在怀里,他低头亲吻她的鬓角,回应着她。 将冰凉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握住环在她身前的温热大手上:“我曾与你说过,我们之间的爱是不需要用死亡来证明的。” “你记得吗?” 晏温不说话了,只是紧贴着她的脸颊,他现在不想与她说这些。 杏眼朦胧,困倦袭来,洛慈呢喃道:“你要听话,这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爱你。” 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微弱平缓。 她睡着了,晏温紧了紧怀里的人,沉默的看着远处,双眸没有焦距。 柳寒枝和白叶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细心的擦拭着洛慈的双手。 白叶上前两步:“王爷。” 柳寒枝面色沉重的上前查看洛慈的状态,见她面色苍白,安静的躺在那里,心口一疼。 江老盟主等人闻讯而来,柳寒枝看见洛淮之的时候,先是错愕,随即是庆幸,他大步上前和他相拥,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背:“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众人都等着白叶把脉,只见他眉头紧锁,越发沉重,看向洛慈的眼神很是肃穆:“锥心刺骨之痛,苦了这丫头了。” 他侧目看向晏温:“王爷,她可曾醒过?” 晏温看向洛慈,点点头:“醒过一次。” 白叶起身看向他,严肃道:“药已成,可是王爷,逆流册中的方子都极其霸道,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历代谷主严加看守,列为禁书。 晏温紧握洛慈的手,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生离死别。 片刻他头也没抬的问:“需要我做什么?” 白叶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什么话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晏温抬眸和他对视,接收到他眼底的严肃,他收回视线将洛慈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才起身和他一起出去了。 屋外,白叶低声道:“逆流册中记载着一味药材,名为龙血芝,可世间却无人见过。” “此药可中和解药的霸道之性,柳公子一身内力可代替此药,他意已决。” “想与王爷单独说,是老夫有一事要嘱咐。” 晏温平静:“请讲。” 两人在外面待了一会就进去了,柳寒枝已经将他要做之事告知了江老盟主。 他说的无足轻重,只说他的内力可以帮助般般,却没说他要付出的是什么。 江老盟主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无力感,柳寒枝虽然非他亲生,他却视如己出,他和云姝一样,一直都是他的骄傲。 众人都出去了,屋内只剩下白叶,晏温和柳寒枝。 白叶拿出怀中的药,递给晏温。 晏温看着他手里的药,迟迟不敢接过,一旦喂下去,生死就不在他们了。 他接过白叶手中的药,倾身将洛慈扶了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 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颤声道:“般般,我放不下你的。” 将药喂进她口中,微抬下颌使她咽下去。 柳寒枝立刻盘腿坐在了她的对面,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他体内抽离进入洛慈的经脉丹田。 白叶辅以银针,他对柳寒枝说:“量力而行。” 他自知这个少年倔强,哪怕嘴上答应的再漂亮,也许私心里早就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而这也是他要嘱咐晏温的原因,他不希望救活了一个却害死了另一个人。 晏温不动声色的站在了柳寒枝的身后。 从天明到夜深再到天明,外面的人都没有合过眼,心里默默祈祷,不敢打扰,苦苦等待。 又一个夜幕降临,原本安静的屋内忽然响起了白叶的怒喝:“不好!” 原本被汗水浸湿昏迷不醒的洛慈忽然睁开眼睛,一口黑色的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浅色的锦被上沾染了血污。 白叶焦急道:“阴阳草要反噬心脉了!” 曾经用来压制噬骨花让她多活了些年头的救命稻草,如今却加速了她的死亡。 柳寒枝见状一手和洛慈掌心相对,一手自丹田上提,内力蓄积于掌心决绝的看着洛慈,猛的用力打向了她的掌心。 白叶惊呼:“不可!” 他这是要抽空自己的气海丹田,他自幼习武,内力早已经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全部抽空耗尽,等待他的就只是油尽灯枯。 洛慈嘴角还沾染着血迹,眉心紧紧的皱在一起,一个劲的摇头:“不要……舅舅……不要。” 眼泪模糊了双眼,她哭道:“弃了吧。” 柳寒枝面色苍白,额角有汗水流下,他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呵斥道:“洛般般,你必须活!” “你身上背负的何止我一人的付出!妙山姑姑还在极上殿等着你接她回家;晏温开了他母后的棺给你取祥灵花;季修明还在大狱里生死不明,你不能死!” “你这条命早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了!” “般般,诵恩还在等你。” 洛慈疯狂摇头,挣不脱,逃不过,所有的不甘不愿,无能为力皆化作了肝肠寸断的嘶吼。 痛苦迫使她再次昏迷,柳寒枝感受着自己的内力从身体里剥离流散,最后一丝内力离开气海丹田,他的双手从洛慈的掌心脱落。 他虚弱的看向白叶:“接下来交给前辈了。” 他往后倒去,却被一直在他身后的晏温用掌心抵住了他的后背,雄浑的内力自后背涌入,充养着他被抽空了的气海丹田。 晏温将半身修为皆给了他,柳寒枝并不愿意:“你做什么!” 晏温答非所问,沉声吩咐:“你所习软剑至刚至柔,有包罗万象之宽和,天下独此一份,我内力雄厚霸道,也只有你懂得如何将它归为己用。” 停顿了一会,他才继续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柳寒枝,你尽管受着,也不用觉得亏欠我。” “我拐走了你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娘,本就无以为报。她不想再失去我们任何一个人,我想守护她爱的一切,心甘情愿,永不后悔。” 半开玩笑道:“本王还年轻,自幼便被称为旷世奇才,给你的这点修为,五六年便回来了。你……也一样。” 第219章 殿下没人爱? 哪怕知道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柳寒枝听后不再挣扎拒绝,调动体内不属于他的内力,如同他修习软剑时一般,用柔和包容它的霸道,将其变为自己的东西,他笑道:“好,那便比一比我们谁更快!” 他原有的内力已经全部传给了洛慈,抽空了的气海丹田如同已经坍塌了的废墟,晏温给他的半身修为只能保住他的命,他现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重回巅峰,也许几年,也许数十年,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了,众人蜂拥而进。 “如何了?” 白叶眉心紧蹙:“接下来靠她自己了,中毒日久,不可能一次清除,若她此次撑住了,日后慢慢调养即可。” 她现在体内不仅仅有自己的内力还有柳寒枝的全部内力。 挺过这一劫,这般年轻,内力如此之雄厚,将是天下独一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江老盟主上前扶住柳寒枝,探查他的脉搏,面上的表情由担心变成了疑惑:“怎么会…… 这不是他该有的脉象。 柳寒枝安抚的看他一眼,告诉他自己没事。 松开江老搀扶他的手,他对晏温抱拳行礼:“多谢!” 他这般,江老盟主怎么会还不知晓其中缘由,他感激的看向晏温。 晏温坐在床上,垂眸看着洛慈并未抬头:“无碍。” 没一会大家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晏温和清秋。 清秋上前收拾了被褥,又给洛慈换下了干净的衣衫。 胸口有疼痛翻涌,压制住那股痛意,他倾身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见他面色不对劲,清秋担忧道:“王爷可是哪里不适?” 晏温摇头,下一刻却沉着面色起身出了房间,古里和长街守在外面,见他出来,恭敬道:“王爷。” 晏温没有回应,快速越过他们二人往一旁拐角处去。 察觉到不对劲,两人立刻跟上去。 拐角处,晏温手掌撑在褐色墙柱上,一口鲜血涌吐在地上。 “王爷!”古里顿时变了脸色。 晏温抬手制止:“噤声。” 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悠悠的擦尽嘴角的血渍,沉声道:“无碍” 古里面上担忧,委屈急了:“怎么会无碍!王爷半身内力…… 想说的话被晏温不咸不淡看过来的眼神制止住。 倒是一直沉默的长街叫道:“王爷…… 他示意晏温看后面,晏温侧目看过去,是贺兰榕宣,双手抱胸倚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桃花眼微微上挑:“御尊王,久仰大名啊。” 晏温将染血的手帕扔在古里怀里:“贺兰太子倒是与你父皇不太一样。” 贺兰榕宣笑笑不说话,这句话不止晏温一人说过,而他从来将它当作是一种夸奖。 他并不想成为像父皇那样的人。 答非所问,半开玩笑道:“大燕摄政王还是个情种,这孤还真是没想到。” 谁料,晏温淡淡抬眸睨了他一眼:“怎么?殿下没人爱?” 贺兰榕宣嘴角抽动……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笑道:“什么时候有空了,与王爷比试一二?” 这个让他父皇夸上天的人,他也想看看自己与他差在哪里。 贺兰榕宣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所求不止是比肩,而是超越。 可惜晏温不想与他比:“本王大病未愈,恐怕不太行。” 垂眸理了理衣袖:“而且,本王惧内,家里那位不喜欢打打杀杀,本王做不了主。” 贺兰榕宣没料到他会如此说,他看不透晏温,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世人将他夸上了天,可他仿佛从未入耳,他有他自己的选择和坚持,不受人左右。 晏温再抬眸,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殿下所选之路与本王不同,不必与本王比。” 说完客气一笑,擦肩越过贺兰榕宣重新回到了屋里。 贺兰榕宣愣在原地,片刻豁然开朗,摇头一笑。 是了,所选的路不同,自己费尽心思所求是他避之不及的责任。 他可以为了责任在大燕需要他的时候站出来,但也仅限于此。那个位置于自己是权利和欲望,于他却只是负累。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你惹他做甚?” 贺兰榕宣回眸,是洛淮之,他笑着上前和他勾肩搭背:“你怎么来了?” 洛淮之任由他没正行的靠着:“出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我还能丢不成?”贺兰榕宣不以为意。 洛淮之拍开他的手:“怕你出来作死,惹他做甚?” 贺兰榕宣无辜抬手:“孤可没有。” 说着忍不住吐槽道:“咱这妹夫不太行,要不你劝劝洛慈,让她换一个?” “我大岚那么多好儿郎,随她选。” 把刚才他如何挤兑自己一字不漏的告诉洛淮之。 洛淮之听后轻笑出声:“他说的对,你别惹他,般般最是护短了。” “她认定的人,连我都得让着。” 想到了什么,他继续道:“还有,是我妹夫,不是你妹夫。” “这么大的便宜你也敢占,真找死不成?” 贺兰榕宣低声道:“这不也没让他听见吗?” 洛淮之转身看了一眼飞快消失的衣角:“那可不一定。” 说完慢慢往回走,贺兰榕宣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也没有看见快速逃离的古里。 只是两步跟上去:“你等等孤。” 嘴里说着让洛淮之等他,其实是他在等洛淮之,放慢脚步,适应他变慢了的速度和他并肩前行。 两人曾经于无边大漠里骑骏马奔驰,漫无目的却畅快在心;如今也能于庭院闲庭漫步,把酒言欢。 晏温回到房间里,理了理洛慈鬓角的碎发,没一会古里气冲冲的进来了:“爷,贺兰太子这人不太行。” “次次诋毁你,方才他还…… 将刚刚听墙角所闻全部说与晏温听 他气的不得了,而晏温却半俯身抚摸着洛慈的脑袋,眼底尽是柔情:“般般,你听见没有,别睡了,有人欺负我。” 自家爷不理自己,古里恼的不行,半晌晏温才缓缓起身:“行了,他于般般有恩,说便说了。” 他家的姑娘可舍不得换了他,谁说都不管用。 第220章 义父,你帮帮我 修养了一日,柳寒枝的房间里,江老盟主担忧的看着他:“可有哪里不适?” 柳寒枝虚弱摇头,只是沉默的坐在窗前。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他以为他会想了很多,可是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他想他若死了药王谷那个小丫头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跑到他的坟前破口大骂,再恶狠狠的将斩柳剑扔在地上。 还有……她会不会再遇见一个和她年龄相仿,不会气她,待她如珍如宝的少年郎。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人,不乏高雅名流,世家子弟,可是好像没有一个配得上她。 因为他看谁都不顺眼。 背上被猛的拍了一下,柳寒枝吃痛回神。 江老盟主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看着他,他却一脸茫然:“怎么了?” 江老盟主只得重复道:“我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定心成家了。” 要换以前柳寒枝肯定嘴里没个正行的搪塞过去,此刻却难得认真思考。 见他又开始发呆,江老盟主原本压下去的怒意又起来了:“问你话呢!” 柳寒枝急忙道:“我这不是在想吗!” 在想?江老盟主顿时惊喜,这是有戏? 立马不再打扰他,站在他身旁眼睛都不眨的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半晌,柳寒枝抬头问道:“老头子?” “说。”江老盟主急忙道 柳寒枝撑着下巴:“你能接受儿媳妇最小的年纪是多少?” 江老盟主原本喜笑颜开的脸顿时僵硬住,笑意慢慢褪去,甚至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试探道:“你觉得多少合适?” 柳寒枝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极其认真的伸手比了一个数:“你觉得的比般般小两岁可以吗?” 一大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江老盟主气急败坏:“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老牛吃嫩草,我怎么教的你!” “小般般两岁,你也下得去手!” “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打断你的腿,捆回桐城关起来!” 柳寒枝被这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甩了甩脑袋:“我还是个病人!” 江老盟主老脸通红,吼道:“你要是没病,我非打死你不可!” 柳寒枝头一扭:“不同意?不同意那你就等着江家绝后吧。” 江老盟主手扬在半空中顿住了:“你来真的?” 他还以为他故意气他的呢。 立刻正色坐在柳寒枝对面:“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被你看上了?” 柳寒枝啧了一声,表示不满,怎么说话的呢。 江老盟主严肃道:“真小般般两岁?” 柳寒枝点头。 “真看上了,认真的?” 柳寒枝毫不犹豫的又点了点头。 江老盟主随即为难的捋了捋胡须,这事有点难搞啊。 柳寒枝道:“老头子,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江老盟主凝眉思索,忽然问道:“那姑娘家里人同意吗?” 柳寒枝想了想白叶的态度,尴尬的摇摇头。 江老盟主怕他沮丧,安慰道:“没事,只要那姑娘喜欢你我们就还有机会。” 柳寒枝看着义父一脸筹谋要帮他搞定未来老丈人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那姑娘……也许……可能……不喜欢我了。” 江老盟主猛的扭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片刻他冷笑一声:“呵,那我还是等着江家绝后吧。” 老丈人搞不定就算了,连女孩子的心你都留不住,我怎么养了个废物玩意儿? 唱了这么多戏本子,到头来姑娘的欢心都讨不到,出去别说是我儿子,丢人现眼。 柳寒枝拉住江老盟主的衣袖,一阵撒娇:“老头子你得帮我,你忍心看我一辈子孤寡吗?” 被他说烦了,江老盟主猛的扯回自己的衣袖,恨铁不成钢的问道:“是谁家的姑娘?” 看看认不认识,能不能从中周旋一二。 柳寒枝惊喜道:“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 江老盟主听完后直接转身离开:“人家救了般般的命,你还敢去嚯嚯人家的掌上明珠,这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孤寡吧。” 看着老头子的身影消失不见,柳寒枝不死心喊道:“义父……,爹…… 真不帮我啊? 柳寒枝一脸愁容的坐在窗边,该怎么办呢? 洛慈的屋内,她还未醒,晏温将此事细细说给她听:“你舅舅也怪惨的,你要不要起来帮帮他?” 翻身上床将人抱进怀里,亲吻他的额头:“般般,你怎么还不醒?” 第二日,柳寒枝感觉身上轻松了一点,就偷溜出了摘星楼。 他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主,也不管被老头子知道他跑出来的后果,在兆城的街上瞎溜达。 嘴里叼着一根草,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轻快自由。 路过一处卖簪花的摊子时停下了脚步,那娘子笑道:“公子可是要送心上人?我这可都是最时兴的发饰。” 柳寒枝拿起其中一支粉色簪花,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还年轻,穿粉色最是娇俏。 把银子抛给老板娘正欲离开,忽然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柳兄!” 柳寒枝回头,原来是当初前往楼兰古城时结交的朋友穆艽阳。 他惊喜道:“穆兄怎么在这?” 穆艽阳豪迈道:“押了一趟楚国到大夏的镖,途径此地。” 柳寒枝了然。 穆艽阳笑道:“那日分别时你说你叫柳寒枝,当时我便觉得耳熟,后来才想起来天下第一戏子可不就叫柳寒枝吗!” 柳寒枝笑道:“虚名而已。” 穆艽阳却摇头:“哎!我是个粗人,不懂戏曲,但是我知道柳寒枝乃是天下软剑之祖,二十岁问剑天下无敌手。” “当时我便后悔没早点想起来,错过了与你切磋的机会。” “今日再在此处相逢,定是要向柳兄讨教一二的。” 说完也不待柳寒枝回应,就直接抽出了背上的大刀。 柳寒枝后退两步:“穆兄,你听我说,我今日不便,改日再与你切磋可好?” 可穆艽阳是个武痴,怎会同意,大声道:“不用改日,就今日。” 说着拎着大刀就向柳寒枝冲去。 柳寒枝见状一边躲,一边将手里刚买的簪花小心翼翼的藏在怀里。借着街道上的贩夫走卒来躲避穆艽阳。 穆艽阳紧追不舍,街上一片混乱狼藉。他边追边问:“柳兄为何不与我比试?” 第221章 药王谷少谷主鹿溪 柳寒枝大病未愈,没有一会就气喘吁吁了,跑不动站在原地,穆艽阳不知道他如今就是个普通人,高跃起,手中的大刀就向他劈去。 柳寒枝一时没来得及躲避,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气,眼睁睁的看着刀落下。 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扶上了柳寒枝的肩膀将人轻轻往后一带挡在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借力,一个飞踢将穆艽阳的大刀踢偏了方向。 穆艽阳踉跄落地,看着对面的小姑娘问道:“哪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 柳寒枝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只到自己肩膀处的丫头,忘记了反应。 下意识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她怎么会来。 鹿溪一身粉色衣裙,娇俏可爱,腰间正系着除夕夜柳寒枝送她的那串宝石铃铛。 挣脱了柳寒枝拉住她的手,她看着对面的穆艽阳皱眉道:“我来与你比。” 穆艽阳看着柳寒枝的动作,猜测他俩应该认识,于是问道:“你是何人?” 鹿溪抽出腰间的软剑,清脆剑鸣声响起,沉声道:“药王谷少谷主——鹿溪。” 看着她手里的剑,穆艽阳惊讶道:“你也习软剑?” 药王谷他知道,这少谷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鹿溪没说话,倒是柳寒枝看见她抽出软剑的时候愣了神,那是斩柳。 她重新拿起了斩柳剑,眸中顿时光亮的看着鹿溪的背影,她是不是还要他。 鹿溪不理穆艽阳,他也不恼,只是道:“我是要和柳兄比,不和你比。” 鹿溪握剑挡在柳寒枝身前:“此剑名为斩柳,师承天下第一戏子柳寒枝,如此……可能替他与你比?” 穆艽阳目瞪口呆,看向柳寒枝求证:“没听说柳兄你收过徒弟呀。” 柳寒枝看着鹿溪的背影,眉眼愉悦带笑,掏出怀里的簪花上前两步。 鹿溪面色不悦的看着对面的穆艽阳,忽然感觉背后的人抬手落在了她的发间,她不耐烦的回头。 柳寒枝将新买的簪花戴在她的头上,满意的打量了一番。 鹿溪眼底滑过一丝茫然,却又很快藏了起来,向前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语气不善:“起开。” 她现在还在气头上,实在不想给他好脸色。 柳寒枝却不恼,反而高兴的听话后退:“好。” 两人的举动着实让穆艽阳看不明白:“柳兄,她真是你徒弟?” 柳寒枝看着他笑道:“这不是我徒弟。但是……她可以替我和你比试。” 穆艽阳挠头:“不是你徒弟?那她说师承于你?” 柳寒枝看向鹿溪,温声道:“谁说武功只能传给徒弟了?” 如果顺利的话,他这个应该算是家传。 鹿溪有些烦躁:“还比不比了?” 穆艽阳提起大刀:“当然比!” 说着就要拎刀上来,鹿溪握紧斩柳剑正要御敌,忽然从穆艽阳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比什么比!!” 鹿溪抬眼望去,是师父,她眸中不解,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倒是柳寒枝一看见白叶来了,也顾不得鹿溪方寸让他起开了,立刻上前走到鹿溪身旁,碰了碰她的肩膀示意她把斩柳剑收起来。 鹿溪不解:“做什么?” 眼看白叶大步靠近,柳寒枝也忙不得解释,就着鹿溪的手把斩柳剑收回她的腰间,一副说教的模样:“怎么动不动就动手呢?有话好好说嘛。” 说完看向对面的穆艽阳:“穆兄你也真是的,和一个小姑娘较真什么?” 穆艽阳茫然:“柳兄,不是你说…… “我说和气生财。”冲着他一顿挤眉弄眼,穆艽阳虽然不明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一顿操作下来,鹿溪看的稀里糊涂,柳寒枝站在她身后半步笑着客气恭敬的和白叶打招呼:“前辈。” 白叶和他点头示意,转眸看向鹿溪:“比什么比,你怎么不上天?” “我怎么与你说的?” “我……”鹿溪想顶嘴,却被柳寒枝忽然上前掐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别说话。 他倒是一脸和事佬的模样:“前辈说的对,确实该改。” 鹿溪瞪着眼睛:“你是不是想死。” 柳寒枝凑近她低声道:“消消气,消消气。” 他心里门清,当务之急是讨好他未来老丈人,白叶这一关过了就容易多了。 白叶何尝看不出来他今天的古怪,沉声道:“柳公子身体恢复的不错?江老盟主知道你出来了吗?” 看出他语气不善,柳寒枝尴尬的笑了笑,脚下不自觉的往鹿溪身后躲。 鹿溪自然也看出来自己师父不善的眼神落在柳寒枝身上,挺身上前一步,挡住师父的视线,无声和他对视。 片刻,白叶颇为懊恼的移开了视线。 穆艽阳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指着柳寒枝和鹿溪两人,恍然大悟道:“哎!我知道了!她不是你徒弟,是你的小娘……唔!” 柳寒枝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笑着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哥,我那有上好的西凤酒,喝不喝?” 穆艽阳一听,顿时将方才的话抛之脑后:“喝!怎么不喝!” 说着,柳寒枝就勾着他的肩膀要走,身后鹿溪冷冷道:“喝什么?” 柳寒枝脚下一僵,慢慢回头讨好道:“我请他回摘星楼喝茶。” 听他说完鹿溪才面无表情的转身往摘星楼去,背对着他眼底滑过笑意。 柳寒枝麻溜的跟在她身后,穆艽阳追上去:“柳兄,不是说喝酒吗?” 柳寒枝低声道:“喝什么喝,再喝就孤寡了。” 穆艽阳不解,柳寒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以后一定请你喝。” 说完快步上前,自以为悄无声息的走到鹿溪身侧和她一起慢悠悠的往前走。 白叶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片刻侧头不看,眼不见为净,人是他招来的,再嫌弃他还能把鹿溪撵回去不成。 柳寒枝侧目看着鹿溪,低声笑问:“你怎么来了?” 鹿溪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该怎么说?说怕你死了,一边骂你活该,一边又怕你被人欺负,明明说好了一定要远离你,却还是忍不住心疼你…… 柳寒枝,以后我哪也不去了,你喜欢唱戏那便唱,去哪我都陪着你,没了内力又如何,以后我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第222章 别怕,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洛慈睡了好几日,晏温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这天,晏温倚靠在屋前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柳寒枝花式讨好白叶,就连江老盟主都一声接一声的白老弟。 这父子俩…… 贺兰榕宣走近站在他旁边笑道:“孤记得江老盟主也不太待见王爷,王爷怎么不学学柳公子?” 晏温没有说话,学柳寒枝?看下面柳寒枝的模样,一闪而过的想法立刻被否决。 贺兰榕宣上前拉近距离撺掇道:“王爷真不去试试?” “关你屁事?”虚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晏温猛的回头,看见洛慈手撑着门框看着他。 她披散着长发,一身素白的里衣,赤着双脚,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透露着重伤未愈的虚弱。 洛慈醒来后扫视了屋内,没有看见晏温,费力的起身,鞋都没有穿就往外走。 刚刚靠近门口,就听见贺兰榕宣嘴欠的阴阳晏温,睡着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欺负晏温。 这会也没想着让让他什么的,张嘴就问:“关你屁事?” 贺兰榕宣怔怔道:“你醒了!” 他的声音并不小,楼下的几人闻声都抬头看上来,他们看不见洛慈,只能看见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的晏温,和他身前的白色衣衫。 众人都忙不迭的往楼上走,洛慈看着晏温,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她柔和笑道:“不是说好了让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你吗?” 晏温还是不说话,他心中波涛汹涌,眼眸在低垂的一瞬间清晰的泪珠滴落而下。 洛慈看的心疼,她一直都知道她的鸢肩可招她稀罕了。 她眼眶里的泪水烫的灼人,眉眼带笑,她拎起白色的衣裙,抬起赤着的脚:“地上凉,你不过来抱抱我吗?” 晏温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众人慌忙上楼却只见紫色衣衫轻扬,晏温大步上前将人拥进怀里。 洛慈身体虚弱经受不住他这样大力的拥抱,踉跄后退却被他紧紧揽住,他微微上提,让她的脚落在自己的脚背上。 腰身被勒的生疼,紧紧相贴,他的一只手掌可将她完全掌控。 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洛慈将放在两侧的手缓缓落下,回抱着他。 他弯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她的肩颈,宽大的衣衫盖住了她瘦弱单薄的身体。 洛慈将手贴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别怕,别怕了。” 过了一会,晏温抬起头,闭着眼睛,弓着腰和她额头相贴,抬起腰间的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感受她的存在。 湿热的呼吸落在洛慈的脸颊上,她耐心温柔的承受着他的恐惧和不安,她明白他心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劫后余生和惊魂未定。 而她要做的就是坚定的告诉他,她就在这,就在他面前,再也不会离开。 晏温双眸紧闭,眉头蹙起,他在平复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还有颤抖的双手。 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住,他甚至忘记了怎样睁眼,忘记了怎样开口,他好像只记得和她紧密相拥,他放不开烙于她腰间的那只手,和她相贴的额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才能抚平内心深处的不安。 直到他听见她说:“晏鸢肩,我在呢,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视线粘在她的面容上,粗糙的指腹触摸描摹着她的眉眼,声音沙哑:“我这几日,日日做梦,梦见你要走,怎么叫都不回头,你还让我娶别的女娘。” “洛般般,你怎么这么狠心?” 洛慈听的心疼不已,眼眶里蓄满泪水,抬手捧着他的脸:“那你答应了吗?” 晏温摇头,拉住她放在脸侧的手,低头轻吻:“不要,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洛慈仰头,破涕为笑:“真棒,那我奖励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做我的夫君,好不好?” 几声轻咳从苍白的嘴唇里溢出。 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晏温手下滑至她的腰间将人横抱起来,她太瘦了。 将人放在床上,细心的给她盖好被子,才让白叶过来给她把脉。 众人紧张的看着白叶,片刻白叶收回了手,晏温立刻询问:“如何?” 白叶道:“已无大碍,但尚有些余毒未清。” “在加之久病导致素体虚弱,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恢复,需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听他说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晏温握着洛慈的手,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洛慈捏了捏他的手,晏温抬眸看向她无声询问。 洛慈笑的眉眼弯弯,娇俏偏头:“我饿了。” 不待晏温说什么,江老盟主出声道:“饿了和外公说,想吃什么外公都给你做。” 说完想到什么,又改口道:“你不是喜欢吃松江鲈鱼,我让你舅舅给你做。” 忽然门边响起细微的声音,柳寒枝哀嚎道:“我还是个病人。” 被他逗的众人乐呵一笑,江老盟主粗声道:“我看你刚刚挺有精神的!” 在白叶跟前那副谄媚的狗模样,他这个当老子的都没有享受过,没享受过就算了,还得为了他一起陪笑,去忽悠那小姑娘。 每次一看见比洛慈还小两岁的鹿溪,再对上白叶的眼神,江老盟主都觉得自己老脸一红,挣了一辈子的面子都丢尽了。 鹿溪闻声而来,恰好柳寒枝挡在门口,她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肚,淡淡道:“让开。” 柳寒枝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麻溜的让道,嘴里还说着:“女侠请。” 贺兰榕宣拐了拐洛淮之的胳膊,笑道:“看样子,以后你舅舅这日子怕是难了。” 洛淮之笑笑不说话,老牛吃嫩草,不对人家好一点,怕人家踹了他找比他年轻俊俏的小郎君。 无奈的摇摇头,走到门边勾住柳寒枝的脖子:“走吧,舅舅,厨房走一遭。” 柳寒枝就被这样拖走了,贺兰榕宣也跟了上去。 鹿溪抬脚进门,径直走到床榻边,圆圆的小脸尽是高兴:“洛姐姐,你终于醒了。” “你要是再睡,王爷的脸都要和锅底一样黑了。” 洛慈笑着看了晏温一眼,他面上却不恼,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他对鹿溪道:“接下来你得在她身边好好照看她。” 鹿溪保证道:“放心,保证给你照顾的白白胖胖的,还你一个最漂亮的王妃。” 第223章 亲回来 清秋把饭菜准备好后就出去了,屋内只剩下晏温和洛慈两人。 晏温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弯腰屈膝给她穿鞋,随后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 看着桌上清淡的饭菜,洛慈满脸委屈的看着晏温:“我不想吃这些。” 晏温却不惯着她:“你现在只能吃这些。” 抓住他的袖子甩了甩,指着桌上唯一一盘肉菜,撒娇道:“那这道松江鲈鱼多放些辣椒。” 晏温笑着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不容拒绝的扣着她的肩膀把人按在座位上:“吃饭。” 随后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旁,不由分说的端起桌上的白粥,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吹,递到她尚苍白的嘴唇边:“张嘴。” 心里再不情愿,洛慈也张嘴吃下了,咽下去之后,一边道:“你不爱我了。” “都不让我吃好。” 一边还伸手指挥“不爱她”的晏温:“我要吃这个。” “还有这个。” 晏温一一喂给她,洛慈吃的正欢的时候将手里的粥递给她,宠溺道:“自己端着。” 洛慈瘪嘴,不情愿的接过碗,生无可恋的喝着里面的白粥。 晏温无奈的摇摇头,将远处的松江鲈鱼端到自己跟前,拿起一旁的筷子开始挑鱼刺,洛慈睁大眼睛,满含笑意的看着他挑刺。 没一会,他夹了一块剔了刺的白嫩鱼肉放进了她的粥里。 垂眸看着碗里的鱼,再看看继续埋头挑刺的人,洛慈嘴角上扬,猛的凑过去狠狠的亲了他的脸颊。 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分外明显,晏温挑刺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端着碗吃的欢快的人。 若不是她通红的耳朵,晏温还真以为她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呢。 洛慈本能的想亲他,亲完方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借着喝粥来掩饰。 可他却一直盯着自己,被他看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她决定先发制人,啪的一声把碗放在桌上,故作凶狠:“看什么看!” “还不让亲了!” 晏温微微挑眉,眼睛里尽是溺死人的爱意和宠溺,摇头继续挑刺:“让,怎么能不让。” “天天给你亲。” 洛慈的脸从脖颈红到了头顶,扑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把脑袋埋在他肩颈上,闷声道:“你烦死了。” 晏温的手里还拿着筷子,在她扑过来的那一刻怕沾到她身上所以向一旁扬起了手,另一只手却稳稳的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将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才两只手搂着她,想把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拉起来好看看她的脸,可洛慈却哼了一声不愿意起来。 晏温也不强求,只是抚着她的腰,在指腹在腰窝处打圈,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不让亲也不行,让亲也不行,你要怎样?” 洛慈终于从他肩上把头抬起来了,却是为了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看着他满是笑意的眸子,她小声道:“你就不能当没发生吗。” “嘶!”手心的软肉被他一口咬住,洛慈连忙放手,将沾了湿意的手藏在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自在的动了动。 晏温轻笑出声,掐着她的腰用力一提,让原本侧坐在他腿上的人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相坐,倾身蹭了蹭她的额头:“占别人便宜,还不让人说了?” 紧贴的额头,湿热的呼吸相互纠缠,越发暧昧缠绵。 鼻尖若即若离,微微沙哑的声音蛊惑人心:“那我亲回来,好不好?” 洛慈被他蹭的微微后仰,可他的手掌却掌控着她的腰肢不让她逃离,她不回答,他便从喉中发出湿热的询问:“嗯?” 藏在身后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难耐又不安的抚摸着他的脖颈,微凉的嘴唇轻轻的落在了他的鼻尖上,却烫的晏温心间一颤,她在无声的回应。 烙在腰上的大掌猛的一紧,唇齿碰撞,缓缓闭上了眼睛,从轻柔到霸道蛮横,喘息声此起彼伏,扣开贝齿,攻城掠地,喘息,呻吟,吞咽。 洛慈吃痛想要后退,却被牢牢地按住了后脑勺,挺腰间却让二人更加紧密相贴,他的身体不断的向前倾,将她压在桌缘上。 而烙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缓缓摩擦下移,从腰窝到坐在他膝上的柔软,力道越来越大,刺痛让洛慈忍不住出声,抚在他颈间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指甲划出了血丝。 听到她的娇嗔,还有颈上的刺痛,晏温手上力道略微减弱,却依旧不容忽视。 口中纠缠不清,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灼热的手掌继续下移落在了她跨坐在他两侧的大腿上,难耐的磨蹭,他沙哑的一声接一声的轻唤:“般般……般般……” 厮磨良久,紧贴的口齿微微分离,额头相贴,屋内只剩下激烈的,难以平复的喘息声,晏温低头看着那双朦胧娇媚的杏眼,还有沾着泪的眼角。 原本苍白的嘴唇朱红诱人,唇瓣微启露出部分贝齿,口角是来不及吞咽的口涎。 他低头轻啄,将眼角,嘴角的湿意吻去。 看着她眼底的依赖,晏温手掌轻抚她的脖颈下颌,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揉她的唇瓣,喘息着道:“般般,我们来日方长。” ………… 晏温从里面打开房门,让人进来收拾。 清秋走进来向晏温屈膝行礼,起身后往桌边一看却不见自家小姐,正疑惑,便往床榻看去,见隆起的被子才收回视线,带人清理了桌上的饭菜。 恰逢白叶来寻晏温,晏温吩咐清秋照顾好洛慈便出了房间。 他一走清秋才敢走到床榻边轻唤了一声:“小姐?” 洛慈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嗯?” 清秋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洛慈连忙出声道:“没有,我只是困了。” 清秋帮她掖了掖被子便出了房间,直到晚间伺候洛慈沐浴的时候才看见那从腰一直到大腿上的红痕。 惊的目瞪口呆。 而晏温被白叶叫走后,问道:“何事?” 白叶看他一副吃饱餍足,春光满面的模样:“本来是想来给洛姑娘把把脉。” “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着急。” “倒是还有一事……” 然后便一脸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王爷,洛姑娘余毒未清,身子骨弱,暂时不宜行房。” “王爷您……还需多注意。” 晏温侧目看着他意味不明,随后收回视线:“嗯。” 嗯?白叶小心打量晏温的神色,这是知道了? 想了想他安慰道:“王爷也不必着急…… 冷冷的视线打断了他的话,白叶顿时咽了一口口水:“我……我先下去了,晚些再来把脉。” 第224章 我的归宿是你 这日清晨,晏温刚走到洛慈房间门口就听见主仆二人的对话。 他的姑娘说:“我是不是太瘦了。” 清秋心疼道:“慢慢养,总会养回来的。” 洛慈捏了捏自己的腰:“那得快些。” “嫁衣不合身了,但是我不想改。” 晏温脚下一顿,病了这么久,日渐消瘦,哪这么容易养回来。 清秋似是不经意的问:“小姐日后可是要做大燕的摄政王妃?” 洛慈腰间的手一顿,她看向清秋,她知道其实她是想问她是不是要从大楚皇室跳进大燕皇室。 不只是清秋,其实所有人都不想她再与皇族扯上关系。 门外,晏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动了动。 屋内,洛慈视线从清秋面上移开,看向远处,柔和清淡:“大燕摄政王是他逃不了的责任,就如同我姓洛一样,这是由血脉决定的东西。” “那是他的来处,但却不是他的归宿。” 收回视线,看向清秋,眉眼带着柔情:“他的归宿一定是他喜欢的地方,朝堂于他而言太小了。” 鸢肩是自由的,有翅膀就要飞翔,而她的晏温亦是如此。 屋外晏温嘴角微微上扬,母后曾经和自己说过,人这一生遇见一个与你相爱的人不容易,又是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更是天大的幸运。 父皇和母后年少相爱,最后却老死未见,母后觉得是父皇从来都不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可是自己长大后却知道了,父皇不是不明白,而是知道却不能给。 所有人都羡慕自己身居高位,权倾天下,只有他的姑娘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屋里没了声,晏温抬脚进去,清秋向他行礼:“王爷。” 看见他进来洛慈杏眼笑成了弯月,好似盛着一捧星子。 她张开双臂向他扑过来:“你来了。” “嗯”,晏温将人接进怀里。 清秋低头退出了屋。 她刚服侍洛慈穿了衣衫,满头青丝尚未绾起。 等她抱够了,晏温将人放在地上,牵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坐下,耐心的为她盘着发。 洛慈打趣道:“我何德何能,让御尊王给我盘发?” 晏温从镜中看着她娇俏的模样,低声道:“给未来夫人晨起绾发画眉,入夜相拥而眠,便是本王余生志向。” 从镜中对视,眸中尽是欢喜。 只见他弯腰环住自己,轻声说道:“我喜欢的是有你的地方,所以般般……我的归宿是你。” 洛慈明显一愣,随即握住了他环在腰上的手,原来他听见了。 两人相拥沉默。 没一会,长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有事禀告。” “进来吧。”屋内晏温召见 长街进来的时候,只见自家爷正在陪洛三娘子下棋。 没有犹豫和避讳,长街直接回禀:“王爷,百斛将军来信。” 说着将手中的信递给晏温,晏温接过打开一看,陷入了沉思。 将手中的信转手递给洛慈,洛慈也不推拒,坦然接过查阅。 长久的战事,夏朝元气大伤,帝王已无意再战,楚夏已经宣布停战。 至此,楚洵定是将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抵御大燕上,之前大燕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如今却是有些胶着不前了。 百斛将军写信前来也是为了和晏温说明战况,商量对策,其中不难看出催促他回去之意。 将信放在桌上,洛慈单手撑着下巴看向晏温,问道:“按理来说双方实力悬殊较大,楚洵刚刚登基,不该如此恋战才对。” “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如此莽撞?” 晏温淡淡的看了洛慈一眼:“别一副很了解他的模样。” 洛慈严肃道:“和你说正事呢。” 晏温也不闹她了,指腹轻点桌面:“他将北府兵尽数调往了前线,而那日幽都一战,李将军应是认出了我。” “他向来恨我,怕是被冲昏了头脑。” 洛慈垂眸沉思:“北府兵尽数调往前线?” “他这是将最后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他可知道,此战若败,大楚就真的完了。 长街适时开口:“王爷还有一事。” “据暗探来报,不日前大楚新帝已经率兵亲自前往战场。” 晏温倒是神色淡淡,反而洛慈皱了皱眉,她抬眸看向晏温:“大燕此战的目的是什么?” 晏温看着她道:“收复曾经沦陷的北境十州,重回四国尊皇之位,这是我父兄的遗愿。” 他从未想过要覆灭大楚,他只要拿回属于大燕的东西,别人的他没兴趣。 洛慈平静道:“既是如此那便要绝对的碾压,让他提出议和。” 晏温沉默不语,长街开口道:“只怕新帝对王爷仇视较大,硬赌一口气也要鱼死网破。” 洛慈摇头:“他恨的不是你们,原因在我。” 晏温抬眸看着她,洛慈却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可我不想见他。” 知道她在安抚自己,晏温眸中幽深:“当大燕的军队吃素的不成?” 他准备了怎么多年,没有十足把握他又怎么会拿大燕的未来,南州的平安冒险。 如今大楚早就满目疮痍,硬撑着罢了,要是长久战,他能把他们活活拖死,或早或晚大燕都会赢。 只不过若早些议和,便能少一些牺牲罢了。 洛慈何尝不知道这些,两国交战,受苦受难的是百姓。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战结束之后,四国再定天下,又将会迎来一个长久的太平盛世。 如果可以,她和晏温都希望这个太平能早点到来,早点结束这苦难,为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杏眼里微有惆怅,洛慈暗叹了一口气,这个道理不知楚洵可能明白。 想到了什么,她问长街:“你们来了兆城,如今是何人坐镇军中?” 长街回禀道:“是燕帝和百斛将军。” 洛慈侧目:“你将少帝带上了战场?” 晏温点头:“他总该自己去看看的。” 洛慈了然,见过战争的残酷,方知太平的不宜。 沉默了片刻,她看向晏温:“楚洵对臣子,对百姓还算是个磊落的帝王,唯独对你…… 后面的话洛慈没有说出来,但彼此心知肚明,当初青州一事他差点害死晏温,这件事无论如何洛慈都不会原谅。 他对晏温只会不择手段。 她眸中担忧:“我怕他对你,对你在乎的人不利。” 第225章 孤有幸得一知己 晏温听懂了洛慈话中的意思,安慰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无论是你,还是南州我都会护好。” 眸深如寂静幽海,是软肋亦是盔甲,没有人可以越过他伤害到他所爱的人。 当天晚上,江老盟主就来找洛慈了。 兆城不是久留之地,她如今身体虚弱,他们想带她回桐城休养,慢慢恢复。 洛慈答应了。 她如今的身体跟着晏温不过是负累。 她不希望在他为军政之事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要来照顾牵挂她。 而晏温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奔波。 第二天双方就此分别,晏温走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将洛慈抱进怀里,大掌落在她瘦弱的肩胛骨上,低声道:“养胖点,等我回来娶你。” 洛慈回抱他:“好,我等着。” 目送他和长街上马离开,古里依旧留在洛慈身边。 而洛慈他们则过两日再启程。 入夜,明月高悬,摘星楼的楼顶,洛淮之独自一人坐在上面。 他俯视着万家灯火,更加显得他孤寂落寞。 脚踩在瓦片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贺兰榕宣拎着两坛酒向他靠近,嘴里吐槽道:“孤总感觉头顶有人,也就只有你了。” 说完将手中的一坛酒抛给他。 洛淮之轻松接住,抬眸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贺兰榕宣在他身旁坐下,打开酒坛和他一碰:“想什么呢?” 洛淮之仰头喝了一口酒,平静道:“想以后。” 贺兰榕侧目看他,片刻才开口道:“有什么打算?” 他抬手勾肩搭背,半开玩笑道:“要不要和我回大岚?” 嘴里是说笑,眼睛里却是认真。 他要走了,如今大楚为了抵御大燕,与大岚相接的边境更加薄弱,这是大岚开疆扩土的好时机。 大岚虽国土广阔,却土地贫瘠。大燕江河湖泊数不胜数,物资富饶,让其他三国最是眼红,但因其实力强悍,无人敢犯。 顾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另一个和大岚相接壤的大楚,此番贺兰榕宣的目的便是趁火打劫,为大岚谋一处富饶之地。 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如果可以他希望洛淮之愿意和他一起,虽然他知道他不会跟自己走,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洛淮之笑笑没有回应,他看向远处道:“先回桐城,待般般伤愈。” “然后呢?”贺兰榕宣继续问道 然后……洛淮之眼中有着难得一见的迷茫。 然后他该去哪里,去做什么呢? 贺兰榕宣看他这一副模样,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想。 大仇得报,他原以为他还有明贞公主,可如今他什么期盼都没有了。 贺兰榕宣看着他,替他说出了以后:“然后便随心而动,自由热烈,看夕阳,闻花香,听雨声,沐月光。” 洛淮之扭头看他,只听见他说:“我认识的洛淮之,一人一马一枪便能纵横四海,天涯可去。” 他们彼此初遇之时,既不是小战神,也不是如今操控国政的太子。 不过是两个在外游历江湖的少年,意气风发,若遇不公事敢指天颜怒骂,若遇奸佞人誓要为民除害。 贺兰榕宣笑道:“京绽,孤曾听闻明贞公主一生都在渴望皇城之外的世界,如今她自由了,你应代她去看看这与京都不同的春雨夏蝉,秋风冬雪。” 他笑的坦荡,话语中是对洛淮之最美好的期盼,还有希翼:“若哪天你途经大岚便来与孤叙叙旧。” “若哪一天累了,孤的身边永远留着你的位置,无人可取代,无人可比拟。” 洛淮之看着他,良久他笑道:“好。” 贺兰榕宣拎着酒坛站起来,晚风吹的他金色衣衫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对洛淮之递出酒坛:“那……就此别过。” 洛淮之起身,和他酒坛相碰:“望少宣,一路平安。” 仰头将酒饮尽,酒坛放于屋脊之上,月色之下,贺兰榕宣转身离去,不远处有黑衣人正等着他。 又圆又大的月亮似乎恰好落在摘星楼上,皎洁的月光之下,洛淮之目送贺兰榕宣远去。 他将自己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又付出不必要的代价,将自己送回家人的身边,助自己得偿所愿。 贺兰榕宣是值得洛淮之一辈子珍视和感念的存在,是可以背靠背将命门交给对方的存在。他们曾并肩在绝境里撒野逢生,他曾奔赴万里路,顶着腥风血雨来看他。 洛淮之低声呢喃:“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贺兰榕宣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远去,一如初见浪荡不羁。 他背对着洛淮之,嘴角微微上扬。 他送君千里,如今终须一别。 孤于年少之时,遇见一同龄少年郎,他曾经打马街头满楼红袖招;后来他所过之处清风探柳,满城锦绣,他以命相守,使盛世太平无忧。 后来孤方知,孤少时游历山河,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孤有幸得一知己,名淮之,字京绽。 他是大岚太子,身上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而他的野心和抱负也不允许他抛下这至尊的皇权。 他往后余生都会怀念和洛淮之一起仗剑天涯的岁月,这是他最美好的记忆,却不是他要选择的未来。 梦想和现实难得兼有。 贺兰榕宣从未挣扎过,他很清楚,也很明确,他的未来一定是王座龙辇,大权在握。 不知天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孤必先尔! 将来地图画到哪里,哪里……便是孤的牧马之地! ………… 临走前一日,洛慈独身前往明贞公主自戕的地方,哪里有人在等她。 “铮!”的一声琴鸣,沉寂许久的古琴再奏清商,苍韵松古,温劲而雄,月华般余韵倾泻入耳。 大片的牡丹花热烈盛开,之前她不知是谁种的,如今也知晓了每一株都是阿兄亲手所植。 一身月白袈裟的佛子坐于悬崖之上,乍一看,洛慈还以为回到了当初在护国寺的后山枫林一样。 可细看却又有些不同之处,比如今日佛子没有打坐,再比如今日佛子正在抚琴。 洛慈走近,双手抱胸倚靠在那颗巨大的桃树上,愉悦的听着悠扬的琴声,平静的看着眼前万里苍山浮云之美。 第226章 去奔赴一场迟到的约定 戚琼背对着洛慈,修长的指节轻快熟练的拨动。 他声音愉悦:“此琴,乃世间十大名琴之一“太古遗音”,别人想听都听不到,今日便宜你了。” 洛慈轻笑:“我还不乐意听呢。” 戚琼笑而不语,将手轻按于琴弦之上收音。 他扭头道:“你惯来是个没情趣的。” 洛慈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你要去哪里?” 戚琼一愣:“我还未说要走,你就知道了?” 洛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琴,意有所指:“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她说不乐意听,是因为她知道这便是他送自己的分别礼物。 戚琼起身,面向浮云苍山笑道:“我师承高雅,一手琴技也算是世间无两了,可惜还未来得及名扬天下。” 他扭头看着洛慈:“洛慈,我不甘心呐。” 洛慈站直身子,慢悠悠的走至他身边,伸了个懒腰:“不甘心就去争呗,争到你甘心为止。” 洛慈一直相信以他的能力,名扬天下是迟早的事,他不过是需要一个机会罢了。 戚琼看着她,故作悲伤:“你就没有半分不舍?” 没正常一会又开始抽风了,洛慈太阳穴抽了抽:“作为朋友,我给你提个醒。” ”什么?”戚琼顿时收了做作的表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洛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在外游走江湖,切记管住你这张碎嘴,不然被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揍了都不知道。” 戚琼啧了一声,躲开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呸呸呸!” “我还没走呢,你就咒我!” 洛慈笑的愉悦,问他:“去哪?” 戚琼道:“先往南边走一走。” 两人并肩而站,沉默不语,良久,戚琼听见她说:“要是被人欺负了便来找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什么狼狈样我没见过?” 第二日用早膳的时候,明月环顾四周:“怎么不见佛子?” 说完跑到他的屋子去看,没一会她捧着那件月白袈裟回来了。 众人皆看着她手里的袈裟沉默不语,袈裟上放着一张纸,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洛三娘子,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洛慈无奈摇头轻笑,她道:“这世间再无佛子戚琼。” “林书衡,你自由了。” 南下的路上,一清秀少年打马而行,背着绝世古琴,额间一点朱砂痣,他的身后是他抛下的沉重袈裟和如同锁链的佛珠。 他要去奔赴他迟到了的约定。 做天下第一琴师。 ………… 清晨,大批人马候在摘星楼门口,三辆马车。 为首的一辆明月先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清秋抬起手臂让洛慈的手搭在上面。 马车上插着的是桐城江家的镖局旗帜,无人敢阻拦。 待人都上了马车后,江老盟主等人翻身上马,抬手一招沉声道:“出发!” 大队人马离开兆城,罗将军于城楼之上目送他们离开。 昨夜青离副帅说的话在耳边响起,他说:“从今以后世间再无麒麟卫,九阴楼不再属于任何朝堂。” 看着远去的人马,罗将军叹了一口气,自此洛家真的就和大楚皇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士兵问他:“将军在想什么?” 想什么?罗将军沉默不语,他在想大楚的未来,在想他们这些武将拼死拼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帝王一人,还是苍生。 回程的路上,鹿溪掀开帘子进来:“洛姐姐。” 自顾自的坐下:“后面太无聊了,我来找你。” 说完眼睛直溜溜的盯着矮桌上可以说是十分丰盛的零嘴吃食:“你这待遇怎么还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清秋笑道:“古里准备的。” 外面和青羽一起驾车的古里可不敢邀功,连忙道:“都是爷让我准备的,王爷写了一张单子,让我这一路随时给您备些。” 鹿溪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放,咀嚼间眸中露出惊艳,含糊不清道:“我和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连一个铜板都没给过我。” 古里嘀咕着反驳:“那能一样吗?” 他这个做下属的照顾未来王妃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家爷恨不得把人供着,他还敢怠慢了不成。 万一把爷这还未过门的媳妇怠慢没了,拿命他都赔不起。 再说了,这队人马里多少眼睛看着,他不得替自家爷好好表现一番。 鹿溪瘪瘪嘴:“好歹也是堂堂御尊王身边的一等暗卫,怎么都要变成管家婆子了。” 古里嘴上也不饶人:“你要想吃,你去找柳公子啊,他随便唱一曲,能撑死你。” 洛慈原本看戏的表情一顿,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舅舅的事她也听说了一二,古里这一提,她又响起鹿溪一口一个姐姐的叫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鹿溪顿时从脖子开始往上泛红,没一会整张脸都红了,恼羞成怒:“你烦不烦!” 外面古里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几日柳寒枝和江老盟主那众人皆知的讨好,柳公子就算了,江老盟主是什么身份,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了他的婚事去操心。 啧啧两声,他摇头晃脑道:“要不你就从了吧。” 鹿溪嘟囔道:“我药王谷也不差,好不好。” 清秋笑出了声,鹿溪这是抓错了重点还是故意的? 洛慈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何须让别人来劝她从了,她若不喜欢,别人说什么是一句也入不得耳的。 她早就从了,她来了兆城那一刻就已经从了。 视线下移,落在她腰间的玉带上,熟悉的玉坠,是碎后重新修补。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总归是舅舅惹鹿溪不高兴了。 洛慈心中不禁想,在修这块玉佩的时候舅舅在想什么,他是那样细心,处处为别人考虑的人。 他一定想了很多,他肯地替所有人都想过了才轮到他自己。 他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喜欢,喜欢到不顾一切想抓住,才允许他自己付出行动。 洛慈盯着玉坠看了好一会,鹿溪偏头凑近:“洛姐姐,你在想什么?” 回神,洛慈眉眼柔和:“这玉坠,真漂亮。” 上面每一条因为破碎而被修复的细碎痕迹都代表着他一次次的心动和妥协。 鹿溪伸手握住腰间的玉坠,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说:“我有一把剑,名为斩柳。” 两人相视而笑,其中之意彼此知晓。 我有一把剑,名为斩柳;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叫柳寒枝。 第227章 青色的荷花代表着兮荷 极上殿,妙山姑姑看着手中师兄从兆城送来的信。 冷淡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笑意。 她的小丫头平安了。 有脚步声靠近,站在她身侧:“兮荷,荷花开了。” 妙山姑姑脸上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头都没有抬冷漠开口:“出去。” 步安鹤脚步一顿,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他笑的苍白:“好,你慢慢看。” 他走出院落,背靠在墙上面露痛色。 妙山姑姑知道他没走,眸中尽是悲凉。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两颗心之间却是相隔万里。 那日她自报家门,守门弟子便不敢再有半点阻拦,慌忙回禀。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见到了很少下后山的门主。 他手里握着那块她不要了的门主令牌。 他看着那青衣女子,嘴唇因为激动而颤抖,想靠近却又踌躇不前。 良久他卑微极了:“兮荷,你回来了。” 他就知道他的兮荷没死,她只是伤了心,躲起来了。 比起他的激动和惊喜,妙山姑姑则一脸平静冷淡。 没有曾经赤忱又热烈的爱意,没有当初刻骨铭心的恨意,平静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变了好多,不似药王谷初遇时的清秀病弱,也不像登上门主之位时的风光无两。 一袭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半束于脑后,眼角已有细纹,清贫素净的不像一派之主。 妙山姑姑看着他,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讲述着那个轰轰烈烈的曾经:“当初我与你离开药王谷时,你将这令牌给了我。” “说许我三诺,以做聘礼。” 当时的两人,一个不顾师门阻拦硬要和他回极上殿,几乎与药王谷决裂。一个门中内战夺权,成为别人的傀儡门主,做不得自己的主。 不被任何人祝福,没有嫁妆,没有聘礼。 步安鹤自然也想到了曾经,他低声道:“我记得。” 妙山姑姑自嘲一笑:“当初我许过一诺,求你放我走。” “你没有遵守承诺。” 步安鹤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确实食言了,不仅没放她走,还将她禁足在极上殿,严加看守。 直到后来,十月怀胎等来的是孩子早夭,她悲痛欲绝,万念俱灰狠心跳崖,一心求死。 他无话可说,妙山姑姑也不需要他的解释和忏悔,她说:“如今还剩两诺,我只要一样东西。” 步安鹤问:“你想要什么?” 只要不是离开他,什么他都给。 妙山姑姑冷淡道:“我要六坤玉锦。” 旁边有人不同意:“门主不可!” 六坤玉锦也算是极上殿的独门秘术之一,事关重大,怎么能随便赠人。 妙山姑姑面无表情的看着步安鹤,她在等他的答案,这一次他可能遵守承诺? 步安鹤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冷漠的脸,他眸中有着不该有的希冀:“我给了你,然后呢?” “然后……我们之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再无瓜葛。”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妙山姑姑决绝的让他心口一痛。 步安鹤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拳,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和妙山姑姑对视,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慌和不愿。 他看见妙山姑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犹豫和恨意。 片刻,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说:“不。” “你又要食言了吗?”妙山姑姑视线移往一旁,轻嘲一笑。 她面上的嘲讽像刀一样扎在步安鹤的心窝上,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可是他就是做不到,什么都可以答应她,唯独这个不可以。 没了慕兮荷,步安鹤还是步安鹤吗? 强迫自己无视她的嘲讽,压下心底的疼痛,步安鹤抬手指着妙山姑姑身旁的两位药王谷弟子,拿出极上殿门主的姿态:“六坤玉锦他们带走。” 转眸看向妙山姑姑:“而兮荷……你要留下,极上殿的门主夫人得留下。” 他寸步不让,妙山姑姑知道他说到做到,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会再一次被留在这里。 心中却还有一丝侥幸,他会不会有所改变,如今看来倒是自己高估了他。 步安鹤面上沉着实则内心忐忑不安,他怕她再一次和他鱼死网破,若真要这样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他等的手心全是汗,妙山姑姑平静和他对视,薄唇一张一合:“好。” 步安鹤原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可真的听到她答应的时候却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他爱她,她可以仗着他的爱说不,可是她没有,被爱的人可以有恃无恐,可她不承认这份情义。 她像做生意一样,明码标价。 妙山姑姑身边的两名药王谷弟子劝阻道:“师叔不可!” 谷主派他们前来就是要把师叔全须全尾的带回去的,把她留在这,让他们回去如何交代! 妙山姑姑抬手制止二人的劝阻,她看向步安鹤:“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过天地,那便做不得数。” “今日留下来的是药王谷慕兮荷,不是什么门主夫人,与你更是没有半分关系。” 步安鹤脸色苍白,她太了解自己了,太懂得如何扎他的心窝了。 妙山姑姑留在了极上殿,遇见了曾经逼迫过她的门徒,别人惶惶不安,她却只当陌路人。 于她而言这些人这些事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被困于其间。 墙外的人站了许久才离去,妙山姑姑看着满院荷花,神色淡淡。 这座院落位于极上殿的后山,也是当初囚禁她的地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院中有一片很大的池塘,种满了荷花,恰逢盛夏,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曾经受蛊毒折磨,不识世间颜色,眸中只有黑白。 她喜欢荷花他便只种荷花,他总是问她荷花是什么颜色的。 那时自己总骗他说:“是青色的。” 这也是为什么极上殿门徒颈间的荷花图腾是青色的。 后来他眼睛好了,看见了粉色的荷花却没有一丝惊讶。 原来他知道荷花的颜色,未中蛊毒时他也曾见过。 她问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他说:“我不在乎荷花是什么颜色,我在乎的是兮荷说荷花是青色的。” “那么……青色的荷花代表着慕兮荷。” “所以我爱它。” 第228章 在下洛慈 转眼两月过去了,入秋后天气转凉。 桐城江家,在江家众人的教养之下,小诵恩的身子骨已经长开硬朗了不少。 他此刻正在院子里奔跑,活泼跳脱,身上穿着洛慈新做的衣衫,和当初养在端王府时简直天差地别。 珈蓝则很稳重,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忽然诵恩停下小步子,看见柳寒枝和洛淮之在亭廊间并肩而行。 飞快的向两人跑去,大喊道:“小外公,小舅舅!” 猛的扑在洛淮枝的腿上:“小舅舅,小舅舅!” 柳寒枝弯腰拎着他的后脖颈衣服把人提起来:“小没良心的,还喜新厌旧呢?” 小诵恩乖乖抱住柳寒枝的脖子:“小外公。” 洛淮之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随后向站在一旁的小珈蓝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忽然有弟子匆匆忙忙往练武场的方向跑去,一边兴奋大喊:“快些!快些!晚了便看不到了!” 两人相视一眼,柳寒枝随手抓住一名弟子:“你们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那名弟子道:“小小姐和童婴先生在练武场比武呢!” 说完匆忙行了一个礼就跑了。 下一秒,柳寒枝一手抱着诵恩,一手勾住洛淮之的肩膀转了个方向,连拖带拽:“走!舅舅带你去看看。” 洛淮之也没有拒绝,伸手牵住珈蓝,笑着被他拽走了。 练武场,洛慈和童婴面对而站。 洛慈手握破山剑,童婴没有任何武器。 海棠绽放,花瓣环绕在他指尖,于他而言风花雨雪皆可化作手中利刃。 比起弟子们的激动,柳寒枝和洛淮之两人抱胸靠在廊下柱子上。 小诵恩在柳寒枝怀里扑棱:“小姨加油!” 柳寒枝拍了拍他的屁股:“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诵恩这才乖乖不动了。 看见童婴的动作,柳寒枝啧了一声:“这哪是比武,这分明…… “分明是传授武功。”洛淮之接话。 五年前就该教她的了,一直拖到如今才有机会。 粉色海棠花瓣在童婴挥手之间,像一条柔软却有力的毒蛇,凌厉的向洛慈涌去,他高呼:“接住了!” 破山剑出鞘,剑锋直指童婴,手腕灵活翻转,花海随剑气而动,比起以往她如今的内力多了几分柔和。 洛淮之拐了拐柳寒枝:“同样的内力,在她手中和在你身上是截然不同的。” 柳寒枝认同的点了点头,洛慈和他不一样,她自幼所习内力功法像她爹娘,都是极其霸道和雄浑,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杀气毕露。 如今她正在慢慢适应她体内的两种不同内力。 一声巨响,台上花海轰然炸裂,漫天飞舞,在周围的柱子上都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有老一辈的人和江老盟主坐在一起,不禁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此内力之幽深是多少人生平仅见,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 他拍了拍江老盟主的肩膀:“江家真是人才辈出!” 江老盟主笑着摆摆手,眼底尽是欣慰。 洛慈收了破山剑,笑着朝童婴走近:“怎么样?” 童婴负手背在身后缓缓走下台:“恢复的不错。” 这两个月里,日日将养,可不就是恢复的不错吗。 有一天外公问她,这么着急做什么,养伤不得慢慢来。 洛慈笑笑没说话,可不就是着急吗,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人为她身陷囹吾,她总得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又过了几日,洛慈一人一马离开了兆城。 单枪匹马奔赴极上殿。 一如当初妙山姑姑上极上殿一样,那黑袍男子再次阻拦:“无拜贴,擅闯极上殿者死!” 洛慈却轻笑一声,没与他们废话,翻身下马,破山剑出鞘,一路杀到极上殿脚下。 众人将她团团围住,紧张道:“快去禀告大长老!快!” 沧风慌忙赶来的时候,看向那白衣女子,确认他没有见过之后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极上殿?” 洛慈抬手掸了掸腰间衣裙:“我曾让人传过话,久仰步门主的威风,甚是好奇,得了闲必定亲自登门拜访。” “前辈……可是忘了?” 顺着她的动作,沧风便看见了她腰间的烛龙令牌:“你是……九幽观音?” 洛慈绕指把玩着腰间令牌:“在下洛慈。” 沧风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没有深想,他现在哪里还敢造次,九阴楼他可以不怕,他怕的是她背后的摄政王。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位爷半开玩笑的话语:“本王家娘子护短。” 心里烦躁,他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惹上这一家子人。 面上却客气有礼:“姑娘,青州一事是我们做的不对,冒犯了王爷。” “不过那日我们已经向王爷赔罪了。” 甚至后来也做出了弥补,和王爷一起忽悠大楚太子。 怎么今日还亲自上门了,夫妻俩都不商量一下的吗。 洛慈笑意不达眼底:“青州一事,今日先不谈。” “我今日为另一件事而来。” 沧风茫然:“何事?” 洛慈淡淡道:“来接我姑姑回家。” “你姑姑…… 心中隐有猜测,不会这么倒霉吧,咽了一口口水:“敢问你姑姑……贵姓?” 洛慈嘴角上扬:“药王谷——慕兮荷。” 沧风顿时石化…… 孽缘! 他说怎么听着洛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不就是门主让他去查夫人要六坤玉锦的目的他查到的人吗。 沧风要哭了,若是阻拦伤了她,他不敢;但是要他让开,让她把夫人带走,他更不敢。 洛慈用破山剑指了指旁边,认真道:“你就当没看见我,往旁边让一让。” 沧风…… 这么多人看着,当他们瞎吗?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不让,洛慈也收了笑意,动了动握剑的手腕。 剑锋一指,剑气回荡。 沧风知道洛慈的身份不敢动,可其他人却不知道,见洛慈剑动他们便蜂拥而上。 沧风顿时吓的冷汗淋漓,这可是摄政王妃,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位祖宗怕是真的要带兵踏平南疆。 他连忙高声道:“住手!” 话音刚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只区区一剑,那些弟子就被强大的内力震的摔在地上。 第229章 我要带她回家 剑尖指地,洛慈看着沧风,在众人仓皇恐惧的包围下缓缓走上台阶,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我说让开。” 包围着她的门徒惊恐后退,手中的武器比划着却不敢上前。 沧风被那极强的内力惊的久久不能回神,她才这般年纪,怎么会如此雄厚的内力,假以时日定是令江湖谈之色变的存在。 脚尖轻点白玉台阶,如蝴蝶蹁跹般轻盈一跃而起,手中利刃迎面而来。 门徒被压迫的跌倒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下意识的掩面躲避。 锵的一声巨响,意料之中的刀刃没有落在身上,门徒缓缓睁眼,看清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后,惶恐道:“门主!” 原来是有人替他们接下了这一招。 只见台阶中心,洛慈翻身躲避朝她印堂而来的暗器,那声巨响就是暗器和破山剑相击而引起的,众人甚至清楚的看见了碰撞之时那飞舞的火星。 暗器被破山剑挡下,转变方向插进台阶里。 洛慈落地站稳后看向地上的暗器,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暗器的主人,低笑一声:“早就听闻步门主不仅是万蛊之王,更是将袖中箭使的炉火纯青。” 缓缓抬眸看向站于门徒之后的那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步安鹤面色平静的上前两步,眸中幽深不已。 他们都在打量着彼此,只不过比起步安鹤的深邃和收敛,洛慈的视线却更加犀利和玩味。 良久,步安鹤先开口了:“你在看什么?” 洛慈笑了笑,嘲讽道:“我再看你到底凭借什么,骗得她舍弃了何等娇贵的身份到这破地方吃苦受罪。” 上下扫视一遍,洛慈眸中不屑:“如今看来,怕是这张嘴十分擅长花言巧语了?” “毕竟……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有哪里值得她如此作贱自己。” “放肆!”有长老怒声呵斥 “一黄口小儿!竟敢诋毁我们门主!” 洛慈看着步安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 然后才缓缓转眸看向那位长老:“我方才若下死手,这会你就该是个死人了。” “怎么这般看不清形势?” 长老老脸气的通红:“你!你!你!” 步安鹤抬手示意他闭嘴,他不满道:“门主…… “下去!”步安鹤沉声呵斥 那长老顿时闭了嘴,他很清楚他们这位门主根本没把他们当一回事,除了慕兮荷,他什么都不在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擅长花言巧语?步安鹤陷入了回忆,花言巧语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又何谈擅长,初到药王谷便是兮荷主动接近他,一个病秧子却惹得药王谷的掌上明珠倾心。 她当初到底看上自己哪了,步安鹤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因为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秧子,懦弱无能,人人可欺,活着也不过是成为别人夺权的工具,操控极上殿的傀儡罢了。 是了,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到底哪里惹得她哪怕叛离师门也要生死相随了。 从始至终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付出,便得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姑娘。 可是,凭什么呢? 从回忆里抽离,步安鹤将视线重新放在洛慈的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半晌,他沉声道:“你的性子和她年轻时候很像。” 爱恨分明,骄傲又护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现在的妙山和当初的慕兮荷是天壤之别,她如今面对自己的时候淡漠,内敛,平静的像是在面对陌生人。 可是怎么可以是陌生人呢?,他们之间明明有着刻骨铭心的爱,有着撕心裂肺的恨,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是陌生人。 比起她恨他,步安鹤更害怕的是她放下了他,遗忘了曾经的爱,也原谅了曾经的恨。 因为这样他真的就彻底失去她了。 他眼里平和了不少:“你叫她一声姑姑,也该叫我一声姑父。” 洛慈眉头皱了皱,她简直要气笑了,一脸嘲讽:“她若同意,谁我都叫,可她……同意了吗?” 步安鹤眸光一僵,她会同意吗?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明知道答案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洛慈不欲在与他废话,冷声道:“我今日要带她回家,不欲闹的太僵。” 抬起手,剑锋指着步安鹤:“还请……让开!” 步安鹤呢喃重复:“回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曾经说过,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如今他就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家,她还要去哪。 洛慈轻蔑一笑:“家,是让人安心又依靠的存在,你扪心自问,这些……你能给她吗?” 握剑的手一紧,洛慈冷漠道:“那就动手吧。” 人她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步安鹤面色暗沉:“我知你内力深厚,也算是少年一辈中数一数二的奇才。” “可若一人单枪匹马闯我极上殿,是否过于傲慢。” “是否……太不将我放在眼里。” 傲慢?洛慈嘴角微微上扬,她有傲慢的资本,所以在面对她讨厌的人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傲慢。 对她讨厌的人和讨厌她的人笑脸相迎,是否对她爱的或者爱她的人不太公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和他们一样的待遇。 “真正值得尊重的前辈,是不会认为超越他的晚辈是傲慢无礼之人的。”洛慈看着步安鹤,厉声道 群山之高,与天相接,俯瞰世间辽阔,心胸之广,看后世少年人如看自己,愿以肩相托,成就更高的山峰。 他们适时退场,给少年人一个属于他们的江湖,不争是非权贵,却又会在需要他们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保驾护航,指点迷津,这!才是值得敬仰的前辈。 这一路走来,洛慈遇见太多人,他们都会是后世记载中光辉醒目的一笔。 他们皆是不可攀爬之高山,因为他们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攀爬的,他们的肩,是为了承载少年人更高的舞台,在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继往开来。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方为大圣。 第230章 爱他什么? 步安鹤沉默良久,最后,他说:“于我而言,除她之外世间一切皆聊胜于无,没有人可以带走她。” 洛慈眸光冷清:“那便试试吧。” 话音刚落,握剑直冲而上,步安鹤没有躲避,指尖是锐利冰寒的袖中箭,剑鸣声响彻云霄,铁器碰撞的声音过于刺耳。 身影交缠变化,白光晃眼,速度之快让众人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沧风大喊:“门主小心!” 步安鹤猛的抬眸,幽深的眸子是寒光利刃,手腕翻飞袖中箭从指尖脱离,铁器插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沧风面色难看,这两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出事。 风暴停歇,步安鹤单膝跪地,左肩是破山剑直直捅入留下的伤口,胸腔中是被强大内力震的隐隐作痛的暗伤。 而洛慈也好不到哪去,用破山剑支撑着身子才没有跪下,三支袖中箭,一支落了空,另外两支都实打实的落在她身上,两人都受了内伤。 而两人都未下死手,终究有所顾忌。 步安鹤一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抬手擦拭去嘴角的鲜血,平静道:“后生可畏。” 洛慈咽下喉头腥甜,嘴角一扯:“一般,你不是还站得起来吗。” 步安鹤笑道:“少年狂妄,可你,有狂妄的资本。” 今日比试也就将将平分秋色,可步安鹤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是差了辈分的,自己多了她数十年。 他眸色认真,带着肯定:“数十年之后,你必将问鼎武林,无人可敌。” 洛慈眉峰轻挑,带着自信和不屑:“我若想,何须数十年。” 看向步安鹤:“可惜,我志不在此。” 步安鹤不相信:“你不想问鼎武林?” 洛慈重新站稳了身子,再次抬起破山剑指向他:“问鼎武林?呵!屁都不是。” “守护至亲挚爱之人,弥补亏欠之人,哪一样不比这狗屁重要!” 弥补亏欠之人?步安鹤有了片刻的愣神,再回神洛慈的刀刃已经至他眼前,步安鹤反应不及,只能空手接刃,鲜血顺着锋利的刃蜿蜒,她笑道:“前辈轻敌了。” “般般,住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洛慈迅速收手,两人踉跄分开。 步安鹤闻声立刻回头,看着从高处缓缓走来的女子,轻声道:“兮荷。” 妙山姑姑淡淡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并未停留,与他擦肩而过,走至洛慈身前。 摸着她的脸担忧道:“可有伤着?” 洛慈摇头,眸中尽是无法言说的思念:“姑姑,我好了。” 妙山姑姑拉起她的手腕把脉,在确定没什么大碍的时候才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脊,眼眶湿润:“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松开她,妙山姑姑上下打量,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本就该这样生龙活虎,娇俏美丽,而不是这几年病痛缠身,瘦弱无骨的模样。 而妙山姑姑的身后,步安鹤却握紧了拳头,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对自己嘘寒问暖的。 那时极上殿百废待兴,他被繁杂的事务缠的焦头烂额,她也是这般日日陪在他身边。 可现在,哪怕他一身是伤,她也视而不见了。 他又唤了一声,委屈,不甘:“兮荷。” 洛慈察觉到妙山姑姑握着她的手一顿,只见下一瞬,她无视那一声带着讨好的呼唤,看向自己道:“走,我们回家。” 说完牵着洛慈就要走,两人脚下方动,极上殿的门徒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没有人说话,气氛安静压抑。 良久,妙山姑姑松开了洛慈的手,缓缓转身,平静冷漠:“你要如何?” 步安鹤带着乞求道:“兮荷,你别走。” “否则,我杀了她。”指尖的袖中箭指向洛慈 妙山姑姑瞳孔猛缩,忽然大笑起来,她明明在笑可眼底的凄凉却让人心间一紧。 洛慈担忧的上前拉住她,妙山姑姑却松开她的手上前两步,看着步安鹤,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悲戚嘲讽:“我视她如亲生女儿,没有她,我当初根本不愿意活。” 她向前逼问:“怎么?你害死一个还不够,还要害死第二个吗?” 铛的一声,手里袖中箭掉落在地上,步安鹤恐慌上前,想拉住妙山姑姑,却被嘶声制止:“你别靠近我!” 一声嘶吼,打破一直以来的平静,自重逢以来,她平静,冷漠,好像真的放下了,而现在却是她第一次情绪失控,一如多年赴死时的疯狂。 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那血淋淋的伤痛。 步安鹤连忙后退,不敢上前。 这段时间以来,他不敢常在她面前晃,不敢让她有一丝的不顺心,她不想见自己,一墙之隔,他便寸步不敢冒犯。 就怕她提起这件事。他知道,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而他永远不值的原谅。 他们是有孩子的,若活下来也该和洛慈一般大了。是他害死了孩子。 是他将她囚禁于后山,使她郁郁寡欢,是他优柔寡断,纵容那女子,害的她血崩难产。 他不敢上前,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泪水:“兮荷……对不起,兮荷……” 嘶吼过后,妙山姑姑胸口剧烈起伏,她好像又回到别人告诉她孩子没活下来的那一刻,她双手抱头,奔溃哭喊道:“步安鹤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洛慈满上前抱住奔溃的她,一声又一声的安抚。 “好,我放你走。”步安鹤眼眶通红的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 她当初也是这样求自己的,没答应她,她便头也不回的跳下去了,他害怕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留不住她,就像那个死去的孩子不会活过来一样。 洛慈看了步安鹤一眼,扶起失神的妙山姑姑:“姑姑,我们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阻拦。 “兮荷。” 忽然身后又响起步安鹤的声音,妙山姑姑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听见他问:“那时的我,一无是处,苟延残喘,你到底看上我哪了?” 妙山姑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步安鹤跌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爱他什么? 爱他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的眸子在看见她时泛起了涟漪,有了星光。爱他只听她说了一句话就红了的耳朵,爱那双眼睛里只对她一人有的璀璨。 他不爱这世间的一切,却爱她一人,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觉得这样的爱独一无二,觉得自己可以拯救破碎不堪,心死凉薄的他。 现在觉得可笑至极,这世间美好的东西这么多,他什么都不爱,你又怎么敢相信他会爱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你。 这份爱又是怎样的病态。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要选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他是善良的不是冷漠的。他历经黑暗苦楚依旧对人间充满希望,他爱人的方式是祝福而不是占有。 他爱山川河图,日月星辰,但是他更爱我。 第231章 我亲自去 马车上,洛慈倾身抱住妙山姑姑,轻声安抚道:“姑姑,我在呢。” “我就是你的女儿。” 妙山姑姑靠在洛慈的肩上,眉头紧锁,这世界上最激烈的两种情感,是爱和恨。 她现在痛苦的是她恨他,却还爱他。 犯错很正常,怕的是一犯就是无法挽回和弥补的错,一子错,满盘皆输。 看到他如今沧桑的模样她依旧会心疼,她也心疼他痛失挚爱,心疼他失去了孩子。 这些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苦难,也是他的。 可是怎么办呢,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一起往前走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那么热烈又刻骨铭心爱过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十多年未消弭的爱,又怎么经得起再一次的重逢。 可是再有所牵扯,不过是相互折磨。 就此分道扬镳,永不相见,是彼此最好的选择。因为这个时候,爱未消散,恨又未满,诀别却依旧彼此珍爱。 洛慈抱着她,看向外面,柔声细语:“姑姑,和我回桐城吧。” “我希望成亲的时候,你在。” “好。”妙山姑姑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回到桐城进了江府大门,白叶立马迎了出来。 怒目道:“那混账东西可有欺负你?、 妙山姑姑摇摇头,平静道:“我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白叶闻言,沉默了片刻,最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支持,他说:“以后,和师兄回家。” 妙山姑姑点点头,没有说话。 晚上,几人坐于院中。 诵恩和珈蓝拿着灯笼到处跑来跑去,跑累了诵恩就扑进洛慈怀里,举着手里的灯笼,仰起小脸道:“小姨,小舅舅给我们做的灯笼。” 洛淮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洛慈看着他手里的灯笼,里面关着萤火虫,泛着柔和的绿光。 一旁柳寒枝啧了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萤火虫还是我给你抓的呢。” “没有我,这灯笼也不会亮!” 鹿溪冷笑一声:“还好意思说,抓几只萤火虫抓到沟里去了。” 想起晚间时,他一身湿漉漉回来的样子众人都笑了起来。 柳寒枝看着鹿溪哀怨道:“你不是说会护着我的吗?” 鹿溪凉凉道:“我说的护着,是防止你因为嘴碎被人打死,可不是护着你抓萤火虫掉沟里。” 所有人哄堂大笑,洛慈无奈的摇摇头。 鹿溪和舅舅之间的相处很独特,打打闹闹,时常斗嘴,谁也不饶谁。 柳寒枝伤好的差不多后,就张罗着要在桐城开个戏班子,重振他天下第一戏子的威名。 他在台上唱戏,鹿溪便双手抱胸坐靠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或听戏,或打盹,她长的漂亮,时常引人瞩目。 可她谁也不搭理,吵着她了,便皱眉让滚。 若有人闹事,冒犯了台上唱戏那人,一瞬间,打盹的小丫头便将斩柳剑架在了人的脖子上。 久而久之桐城人人都知道了,柳公子身边有一个保护他的小娘子,用的是他成名天下的斩柳剑。 明明大鹿溪很多岁,有时候柳寒枝却又幼稚的像一个孩子,鹿溪时常无语扶额,却又随他造次。 他童心未泯,却又无微不至的照顾着鹿溪的生活和情绪,他会天还没亮就去城中最好的铺子排队给她买吃的。 就像耍宝一样他的手中天天都有惊喜,一朵花,一只簪子,或者一份毫无卖相的点心。 鹿溪在城中义诊,无论风雨,他都无阻接送。 那日他和洛慈说,他要给鹿溪最好的一切。 洛慈开玩笑的说给鹿溪听,清秋笑着说他定是觉得自己年龄大你许多,所以尽力弥补。 可鹿溪却摇摇头:“不是弥补,是珍爱。” 门外,无意听见的柳寒枝嘴角上扬,她懂自己。 因为珍爱,所以想给她最好的。 含黛娘子日日站在千金阁楼上,手摇绣花蝶图团扇,风情万种,看着街道上他那谄媚的模样啧啧几声:“我还当他要孤独终老呢,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一找便是老牛吃嫩草。” 丫鬟不敢说话,她倒是想提醒自家娘子,今日从她房里出来的少年郎君,她们可都看见了呢。 洛慈撑着下巴看鹿溪和舅舅斗嘴,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她想晏温了。 忽然,门外有人急冲冲的进来,明月惊呼:“青羽回来了。” 洛慈回神看向走近的人,可能从桐城到京城来回奔波,未做休息,青羽面上有些沧桑疲惫。 他行礼道:“小姐,扑了个空。” 洛慈凝眉,方才的轻松消失不见:“什么意思?” 戚琼走的时候与她说了季修明的事情。 之前她去极上殿的时候安排青羽带人秘密入京把季修明平安的带出来,如今他却说扑了个空。 青羽眸中亦是不解:“我带人潜入大理狱,未曾见到季大人的踪迹。” “几番探查也未找到他去了何处,就连狱卒都不知道。” 洛慈垂眸沉思,明明一直关押在大理狱,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就连她留下来监视的人都没有察觉。 楚洵到底想做什么。 明月嘀咕道:“季大人不会遭遇不测了吧。” “莫非太子杀了他?” 青羽摇头否定:“不会。” 他解释道:“留下来监视的人说,洵帝只是将他关押,没有让他遭什么罪,甚至时不时就会去他狱中坐上一坐与他交谈,不像是要杀他的样子。” 想到了什么,洛慈猛的抬头:“楚洵将他带走了!” 青羽也想到了:“他把季大人带去了战场。” 他为什么要带走他,洛慈想不明白。 青羽问道:“可要我带人去?” 洛慈摆摆手:“不可。” “楚军大营岂是说闯就闯的。”不能冒着个险。 她抬眸道:“我亲自去。” 洛淮之和柳寒枝同时出声:“不行!” 他们可不愿意般般再和楚洵扯上关系。 洛慈笑着解释道:“我本来就是要去的。” 一开始她就打算伤好之后去找晏温的,他一个人在战场,她想陪在他身边。 以前不得已的分离太多了,现在她好不容易有机会无顾虑的去奔赴,余生太短了,于她和晏温而言分秒必争,她又怎么可能不去。 第232章 咱们的祖宗 幽都失守,燕楚交战于青州。 不久前,楚洵抵达幽都,燕军驻扎于城外,军队日日守在幽都城门,与城中楚军对望。 第二日,楚洵登上城楼,他身穿金色战甲,比往常多了几分肃穆和凌厉。 他抬手放在城墙上,和下面坐于高头大马上的晏温遥遥相望。 他一身鎏金黑色蟒袍,金冠束发,身后是千军万马。 楚洵按在城墙上的手暗中用力,青筋暴起。 山陵侯,真是许久未见呐! 距离相隔甚远,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更别说是神情了。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李将军站在楚洵身侧,开口道:“御尊王很少出现在阵前,今日倒是恰好出现了。” 楚洵眸子暗沉,呵,恰好?他不过是故意来见自己罢了。 胜者的耀武扬威,他是来嘲讽自己的。 晏温若知道他心中所想,怕是直接要笑出声了。 他还真没想那么多,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耀武扬威的,也没时间嘲讽他,他忙的很。 不过有一点他想对了,今日出现在军前确实是来见他的。 毕竟他千里迢迢来这不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了吗,他想见就让他见吧。 身旁的百斛将军忽然道:“王爷!” 晏温眸光幽深的看着对面城墙之上冲他拉开弓箭的楚洵。 嘴角一勾,他沉声道:“取弓来!” 很快长街就将弓箭放在了晏温跟前。 晏温拿起弓箭对准城墙上的金甲,用力一拉,掌背经络暴起,肩臂肌肉隆起。 两人几乎同时放手,晏温高坐于马背之上,一动不动,他笃定他伤不了自己。 两支箭划破长空,鸣声入耳,一支将另一支从中间劈开,迎面而去。 李将军大喊:“保护陛下!” 楚洵被拉扯着仓皇避开,利箭从他方才站的位置飞过,直直插入了身后的梁柱。 他怔忡的看着那支箭,身边臣子的慰问他一句也听不见。 李将军不敢说什么,他很清楚陛下和御尊王的差距可远不止这些。 他们不一样。 陛下长于皇庭,说白了图有天赋却多是纸上谈兵。 而御尊王自幼游走于江湖和朝堂,游刃有余,什么都可信手拈来,差不多年岁,他经历过的比陛下多太多了。 单说当初大燕王权险些颠覆,他凭借雷霆手段威震天下,像他这样的人数百年来也就他独此一人。 说句大逆不道的,陛下和他比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可这些话李将军不会当着楚洵的面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别人说出他的缺点,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听惯了阿谀奉承,便再也听不得真话了。 何况是拿他和他最讨厌的人相比呢。 楚洵面色暗沉,而晏温却只是平静的将手中的弓抛给了身旁的长街,没有狂妄和嘲讽。 好像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结果已是定局他对楚洵唯一的不满,不过是他觊觎他的姑娘罢了,其他的他并未将他放在心上过。 远远对视一眼,他勒转马头,交代一旁的百斛将军:“本王先回帐中。” 诸将领行礼恭送。 第二日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一白衣女子驾着一匹烈马向营帐奔来。 清丽的声音由远及近:“驾!” 她的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人。 看守军营的的士兵即刻戒备,兵刃相向:“来者何人?” “吁!”勒马扬蹄,洛慈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士兵,她在想该怎么说她是谁。 身后的几人终于跟上了她,古里驾马上前两步。 那些士兵自然认得古里,立刻行礼。 古里吩咐道:“让开。” 士兵犹豫:“这……怕是不合规矩。” 古里皱眉:“我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那士兵连忙道不敢,思索片刻他试探道:“不若稍等片刻,我立刻派人去启禀王爷?” 军法严明,恰逢交战的关键时刻,他们不得不谨慎。, “不可。”洛慈先出声否定了 告诉他了还有什么惊喜。 所有人都看着她,洛慈想了想,放了缰绳,伸手进自己宽大琵琶袖中,将腕间的手串拽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在掌中抛了抛,笑道:“这个可以吗?” “我要进去。” 士兵怔愣不说话,洛慈嘴角上扬,不再等他们的答复,直接驾马冲进了军营。 守营士兵惶恐的看向古里,不知所措:“这姑娘到底是何人?” 古里安抚一笑:“咱们的祖宗。” 说完也不看他们的反应,和青羽他们一起进了军营。 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军中,引起的将士们的驻足。 其中也有跟着晏温潜伏于大楚的暗卫,他们自然就认出了洛慈。 其中还有靠在廊下打盹的长街,听见旁边有人议论,他原本不以为意,甚至连看都没看。 直到听见有几个毛头小子说:“这娘子长的真美。” 他这才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一眼,能有多好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很快收回视线,闭眼打算继续睡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的睁开眼睛再看过去。 这下总算是看清楚了,吓的一个机灵连忙起身:“三娘子!” 立即连滚带爬的往主帐跑。 洛慈翻身下马,拦住一名年轻士卒,眉眼弯弯,笑问:“你们主帐在哪?” 她长的漂亮,单是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能让人沉溺于其中的温柔。 那小士卒顿时脸颊通红,木讷的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洛慈笑道:“多谢。” 晏温正在帐中和诸位将领商讨事宜,结束后百斛将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出去走走?” 晏温点头,随即和诸位将领一起出了主帐。 一边走将领们一边和他汇报军情。 长街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王爷!” 百斛将军皱眉:“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长街也顾不得认错了,手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看向晏温道:“爷,姑娘来了。” 百斛将军没听明白:“什么姑娘?” 晏温眸中一暗,顺着长街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只有一个姑娘。 不再理会众人,抬脚朝军营门口走去。 身子依旧稳健,黑色蟒袍却被疾风带起了衣角,隐约可见他的匆忙。 “哎!王爷…… 百斛将军不解叫唤 忽然,晏温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和远处一脸柔和笑意的姑娘对视。 第233章 你还想得到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晏温忽觉深秋得春风拂面,骄阳似火,红叶翻飞,周围议论纷纷,可是他只看见了她。 她缓缓走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位公子,我看你颇为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晏温抬手理了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在哪里见过?” 他说:“日日梦中有人扰我清梦,倒是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洛慈故意皱眉道:“公子可别胡说,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晏温轻笑出声,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怎么过来了?” 洛慈往后仰想躲开他了手却终是没躲过,因为腰间有一只手揽着她。 她只能揉了揉脑门道:“伤好了自然就过来了。” 她笑的娇俏:“舅舅说,两地分居不好。” “咳咳咳!”身后有人故意咳嗽 诸位将领推搡着百斛将军上前两步,他不得不明知故问道:“王爷,这位是……” 晏温自然无比的揽住洛慈的腰转身面向他们,嗓音低醇:“洛慈。” 语惊四座,这个名字如今在江湖上也算是如雷贯耳了,只是为什么会和王爷在一起,看他们的相处只怕关系不一般。 洛慈被他揽着,听了他的介绍,歪头看着他,杏眼璀璨如琉璃,明晃晃的写着:然后呢?就着? 晏温被她看的有些无奈,最后抬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诸位将领道:“我家娘子。” 洛慈接话道:“还未过门呢。” 晏温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看她的眸中尽是温和,抬头对诸位道:“见笑了。” 众人恍然大悟,立刻喜笑颜开,恭敬的抱拳行礼。 晏温和他们点头示意,随后众目睽睽之下轻扣着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往自己的寝帐里去。 多少视线追随,百斛将军忙收回视线仰声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散了!” 将士们立即收了视线不敢再看,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私下里等百斛将军一走却依旧窃窃私语。 晏温带着洛慈进了他自己的营帐,一进去洛慈就想跑到桌前坐下,嘴里嘟囔着:“累死我了。” 却被晏温拽住了手腕,一个回转就拉回了自己跟前。 洛慈不高兴了:“你做什么?” 晏温掐着她的腰把人抱起来让她坐在一旁收衣物的箱子上,手落在她的两侧,不让她动,身子前倾:“不是让你在桐城等我?” “当时不是答应的好好的?” 撞了撞她的额头,低声道:“小骗子。” 洛慈忙往后仰,咯咯直笑:“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晏温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懒洋洋道:“高兴,高兴的不得了。” 高兴的差点没忍住跑着去拥抱她,高兴的手心里都是汗。 洛慈将按在箱子上的手抬起来搭在晏温的肩膀上,眉眼弯弯的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眼睛里盛满星光,她眼底的爱意看的晏温心颤。 把手落在他的后脖颈上,指腹来回轻蹭,最后用力一拉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带着笑意:“晏温,我好想你啊。” 余生太短,她要争分夺秒的和他在一起。 晏温眸中幽深:“嗯。” 嗯?洛慈…… 她抬起脑袋伸手扯着他的脸颊:“你变了。” 随她造次,晏温声音都被她扯变了:”那变了?” 洛慈故作悲伤道:“以前你都会说想我的。” “哎,舅舅说的对,男人啊都是得到了就不珍惜。” 晏温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来,逃离魔爪,将柔软的手握在手里,不紧不慢的捏着,意味不明道:“我得到什么了?” 看着他慢慢凑近的脸,和颈侧哑湿灼热的嗓音:“想你这件事不一定要说,也可以用做的。” 洛慈瞪大了眼睛。 啪的一声,晏温僵住了,洛慈戳着他的脑门把人推远,一脸不可置信 力道并不轻,看着他微红的额头,洛慈先发制人:“你还想得到什么?” 说完往下一滑就想跑,脚还没沾地就被人重新拎起来:“跑什么?” 立刻扬起讨好的笑:“我渴了。” 扯着他的衣袖卖惨:“我紧赶慢赶来见你,连歇都舍不得歇一会呢。” 扯回自己的衣袖,晏温转身去桌边倒水,洛慈看着他的背影,垂在半空中的脚晃了晃,猛的跳下去。 晏温刚刚倒好水,她就伸手端了过去仰头喝下。 手一递:“还要。” 晏温挑眉,拎起茶壶给她倒水,真的渴了? 喝了两杯,将杯子塞进晏温手里,便自顾自的在营帐内转了转,到处看看。 晏温才放下杯子就听见她问:“你可见到楚洵了?” “嗯。”刚见了不久,怨气挺大的。 他转身:“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他了?” 洛慈没看他,抬手摸了摸放在架子上的随心剑,道:“你有没有在他身边看到季修明啊?” 晏温回忆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洛慈皱了皱眉道:“之前他被关在大理狱,我派青羽过去想救他。” “结果扑了个空。” “我想楚洵应该是把他带过来了。” 晏温走到她身边,理了理她的头发:“千里迢迢带他做什么?” 洛慈后靠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眼底滑过一丝嘲讽:“我之前也没想明白。” “后来就想通了。” “什么?”晏温问她 “自以为得到了,却发现一场空。他觉得他付出了真心,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要说真在意那到不一定,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当做了私有物罢了。” 就像对自己一样。 晏温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鬓角:“你想如何?” 洛慈仰头看他:“总得把他弄出来。” “答应了要给他自由的。” 而且若不是为了自己,他本不至于暴露身份,被楚洵关进大理狱。 两人站在一处想是在说家长里短一样,明明商讨的是件大事,容不得马虎才是。 忽然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皇叔!” 洛慈和晏温同时抬眸望去,一个是好奇,一个是不耐烦,燕南州原本惊喜,在看见自家皇叔不善的眼神时顿时僵硬在原地。 第234章 无当飞军 待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又体贴的把帐帘放下。 洛慈疑惑的看向晏温,正欲说点什么,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燕南州站在门口,他刚刚细想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是可以进来的。 却在看见晏温眼神时,撑着帐帘的手一滑又想往后退出去。 “你进进出出做什么!”才抬起脚就听见了自家皇叔嫌弃的声音。 燕南州不敢再犹豫了,麻溜的钻进帐中,站在离两人最远的地方,尴尬的招招手:“皇叔。” 他就是听说有个女的来找皇叔,一时激动没想太多就兴冲冲的过来了。 后知后觉,掀开帘子方觉不妥,人都还没看清就退了出来。 退出来后又仔细想了想他们刚才应该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在一处,于是又掀开帘子进去。 晏温淡淡瞥了他一眼:“过来。” “站那里等我请你?” 燕南州立马几大步上前,生怕他嫌自己磨叽。 洛慈见他这么怕晏温,没忍住轻笑出声。 燕南州本就是为她而来的,这会更是好奇的看着她,又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皇叔不发话他也不敢主动套近乎。 一边要时刻端着帝王的架子,代表着大燕的威严;一边却终究还年轻,不太能藏事。 洛慈眸光柔和善意:“在下洛慈。” 燕南州随即开口:“皇婶。” 洛慈一愣,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对晏温说:“机灵,这么会说话,以后必成大器。” 晏温算是听出来了,拐着弯说他不会说话呢。 他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洛慈不确定道:“可以吗?” 她想去,但是军中之事乃关乎一国安危,她身份特殊,只怕是不合适。 晏温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出营帐:“没什么不可以的。” 燕南州也跟在晏温身旁,点头道:“皇婶放心,大燕的摄政王妃有什么不能看的。” 洛慈笑了笑,三人并肩走在军营中。 营帐之后是大片的练武场地,士兵们正在操练。 晏温带着洛慈登上高台,看着下面的将士,洛慈忽然眸中惊艳,她上前几步,手扶围栏。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下面的将士,青黑色泛着幽暗光泽的盔甲,她确定道:“这是,无当飞军!” 晏温脸上扬起一抹笑意,上前站在她身旁:“嗯。” 燕南州骄傲极了:“这可是父皇和皇叔两人一起组建的军队。” 洛慈呢喃道:“我知道。” 大燕的不败神话,与麒麟卫相比无当飞军是后起之秀,可实力却不容小觑。 杏眼里满是热切和兴趣,看的失了神。 晏温轻笑出声:“就这么喜欢?” 洛慈头都没回:“这可是无当飞军。” “无当飞军又怎么了?”晏温笑道 他道:“楚国的北府兵,夏后的先登死士,贺兰榕宣的白马义从,大燕的无当飞军皆是因为渴求洛家的麒麟卫而组建。” “你手中有麒麟卫,还看得上这些?” 洛慈摇头:“不一样。” 她道:“北府兵确实是依麒麟卫而建的,甚至说是刻板一味模仿,看重形式不重实力,虚有其表。” “至于其他三支军队各有特色。” “夏后的先登死士多是江湖人士,武功路数繁杂,手段阴险毒辣,私下纷争还好,用在战场上多少有点上不得台面。” 她抬眸:“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凝聚力,如同一盘散沙,作为一支军队,这是最致命的。” 她继续道:“贺兰榕宣的白马义从是马背上的军队,与中原人相比他们更加剽悍健硕,马上征战他们也算天下独一份。” “至于无当飞军……” 洛慈话锋一转:“是和麒麟卫最像的一支军队。” “正规军出身,实力强悍,是唯一一支能与麒麟卫相比较的军队。” “存在不过数十年,就有如此成绩,是麒麟卫所不能比的。” “假以时日,定能后来者居上。” 晏温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下面操练的无当飞军,眸中尽是坦坦荡荡的自信和骄傲。 当初皇兄问他要给这支军队起个什么名字,他凭栏把酒,肆意狂妄,取名无当飞军。 要的便是这天下无当,一骑绝尘之意。 燕南州激动道:“皇婶所说当真?” “当真能居于麒麟卫之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话有一日会从洛家人的嘴里说出来。 洛慈扭头看他,笑道:“自信一点。” 要像你皇叔一样,洛慈敢确定无当飞军建立之初就在准备赶超麒麟卫了。毕竟他要做一件事情,定是要做到最好的。 燕南州崇拜的看着洛慈,真诚道:“皇婶,你懂的真多。” 他了解过洛慈的身份,如今的麒麟之主九幽观音,但对她的能力一直不太清楚。 传闻中将她描述成一个长于闺阁,弱柳扶风,娇滴滴的病美人。 如今一见,她身上的气概才华又是世间多少男子所不能及的。 “她懂的可不止这些。”一道女声从台下传来,三人转眸望去。 是古里和娥英师姐他们。 洛慈嘴角上扬:“师姐。” 晏温点头示意,娥英师姐点头回应。 几人抱拳和燕南州行礼:“见过少帝。” 江湖礼节,燕南州沉稳道:“诸位免礼。” 随后娥英师姐才走到洛慈身边:“跑这么快做什么?” 这御尊王还能跑了不成。 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古里带他们安置好,众人才出来寻他们。 在这说了一会话,洛慈理了理衣袖,半靠着晏温,对几人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慢慢看。” 这几日不停歇的奔波,再加之她本就大伤未愈,如今疲惫的很。 娥英师姐点点头,担忧道:“好好休息,余毒未清,别老是折腾自己。” 晏温垂眸看靠着他的姑娘,有些心疼她,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改天我再陪你看,先回去休息。” 洛慈也不勉强,和几人打了招呼就和晏温一起离开了。 目送他们二人离开,娥英师姐才收回视线,看着下面的无当飞军。 第235章 底气 清秋和明月跟着洛慈一起离开。 燕南州看着娥英师姐,好奇道:“将军可以和我说说皇婶的事迹吗?” 娥英师姐侧目:“什么事迹?” 燕南州笑道:“比如她是如何掌管麒麟卫的?” “作为一个女子,她又是怎样让这样一支军队信服的。” 回忆起了什么,娥英师姐反问道:“陛下觉得她为什么会掌管麒麟卫?” 燕南州不假思索道:“洛家只剩皇婶一人,除了她,谁还有资格?” 娥英师姐嘴角上扬,摇了摇头:“好像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燕南州皱眉:“不是吗?” 娥英师姐看向远处:“她可是才十四岁就接过了麒麟主令的人。” “洛家人都知道,从始至终,麒麟卫就是要交给她的。” “就如同破山剑还未锻造,就注定是百兵之王一样。” 若说征战沙场是洛家人流淌在骨血里的天赋,那么洛慈就是最善权谋之人。 这也是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少年奇才,却因为那所谓的凤命不得不藏拙于内。 皇命不可违。 家主深知,帝王卧榻之侧,岂容旁人酣睡,更何况是洛家女,所以麒麟卫是洛家人留给她的底气。 家主曾经说过,在过去数百年里,麒麟卫将帝王百姓放在首位。 如今帝王要洛家女为后,自此麒麟卫先护洛慈,再谈其他。 洛慈平安则麒麟卫誓死守护大楚安危。 娥英师姐眸子里流露出悲苦。 般般成为麒麟之主,不是因为她的天赋和能力,而是父母对她的爱和担忧。 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其所能的护她周全。 好在如今苦尽甘来。 娥英师姐忽然转身看向青羽,吩咐道:“白叶前辈开的方子,让清秋他们仔细煎着。” 油尽灯枯的身子怎么可能说好就好了,也许要将养数年甚至数十年。 可不能再让她这样任性了。 青羽领命,转身往营帐走去。 营帐内,洛慈一进去就直奔床榻,把鞋子踢开,直挺挺的躺着,把脸埋进锦被里。 清秋和明月相视一眼,怔愣了片刻,小姐的这般性情她们只在洛家未遭难时见过。 娇宠养大的掌上明珠,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的资本。 这几年她背负为洛家沉冤得雪的重任,谋划复仇,咬牙忍着所有苦难,照顾着每一个人,他们都快忘了,曾经她是多么的金贵娇俏。 恍然回神,清秋欲上前收拾。 却被晏温拦了下来,他摇摇头,自己上前弯腰把洛慈踢飞的鞋子放好。 洛慈状似不经意的抬眸看他的动作,外人面前她如何威风清冷,却将所有的任性和孩子气留给了他一人。 在晏温发现之前,洛慈重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眉眼。 好在,他包容她的一切。 晏温看了一眼留给他的后脑勺,无奈又宠溺,上前将她的脑袋从锦被上挪到枕头上。 洛慈闭着眼睛笑道:“你干嘛,我真的要睡了。” 倾身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刮了刮她的鼻子:“睡吧。” 说完沉默的看了她一会起身欲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洛慈问:“你要去哪?” 回头,只见原本闭着的眼睛,神采奕奕的看着他。 晏温道:“我去处理军务,你好好休息。” 得到了答案洛慈这才满意的躺好,闭上了眼睛。 晏温出门之前嘱咐清秋道:“照顾好她。有需要帮忙的就去找长街和古里。” 清秋点头和明月行礼恭送。 晏温刚走出营帐就和迎面而来的青羽碰上了。 青羽刚从军医那里回来,原本是去抓药,却空手而归。 他看向晏温行礼,点头示意后,晏温看向了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青羽将东西递给他:“白叶前辈给小姐开的药方。” 晏温打开看了一遍,都是珍贵药材,只怕是军营里没有,于是吩咐道:“去找古里要。” 青羽也不客气:“多谢王爷,江老盟主已经派人送过来了,只是脚程有些慢,还没送到。” 晏温点头:“还需要什么,尽管和古里开口。” 送走了晏温,青羽转身去找古里。 帐内,古里坐在桌前,低头奋笔疾书。 写完后,他一手握笔一手将桌上纸张拿起来吹了吹,举高起来问青羽:“还要准备什么吗?尽管说,我一并让人送来。” 青羽沉声:“不用了,暂且用着,过不了几日,桐城送的东西也就到了。” 古里却笑嘻嘻:“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尽管提!” 青羽最是看不惯他这副嘴脸,皮笑肉不笑道:“不用。” 古里却没有当真,只当他是客气,于是道:“大燕皇室里宝贝多着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找不到的。” 不等青羽拒绝,他自顾自提笔边写便絮叨:“还有百斛将军的府上也有许多好东西。” “他无妻无儿无女,那些东西都是留给王爷的,四舍五入就是给王妃娘娘的。” 青羽看着桌上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太阳穴抽着疼,他不过是来找几味药材补品的,谁让他写怎么多了。 眼看已经写不下了,古里却还再絮叨:“我记得宫里有一盏异邦进贡的自暖杯,青色有纹乱如丝,薄如纸,杯足上有缕金字,刚好可以用来盛药。” 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在纸上记下来。 笔端戳了戳下巴,抬眸看向青羽,问他:“百斛将军那里好像有几匹数十年方得茧的耀光绫,要不要?” 青羽张了张嘴,可是古里根本就不需要他回答,又把东西添上去。 看他旁若无人的往上面添东西,青羽忍无可忍一巴掌按在纸上,制止他继续。 不得不停笔,古里茫然抬头,皱眉不耐烦道:“你干嘛?” 青羽无力感油然而生,半晌他道:“其他的我不管你,但这些药材尽快送来。” 古里摆摆手:“知道了,今夜就让人给你找来。” 他比青羽还着急,不敢耽搁,他要是敢磨叽,王爷不得收拾他。 青羽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转身就出了营帐,到了门口都还听见古里一个人嘀嘀咕咕:“商太傅那里好像有都夷果,可以解余毒,补虚弱,这个得有。” ………… 第236章 愧疚之心 入夜,楚军军营。 一处营帐士兵严加看守,没日没夜的守着,这会天色已晚,其中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 泪眼婆娑问道:“里面关着的到底是谁?” “什么大人物?能让那位这般谨慎。” 有一个年长的士兵,扫视了周围一圈确定没人能听了去,才小心翼翼的低声开口道:“里面这位大有来头。” 其他人都好奇极了:“是谁?” 那位长者压低声音,话语里却依旧透露着钦佩:“此人就是当朝第一首辅——季修明,季大人。” 有人震惊道:“就是那位少年科考以一纸策论尽显惊世之才,名震朝野,得先帝重用的季修明?” 有人不相信:“怎么可能,季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会是里面这位…… ……这位被关押的重犯?” 想起里面那人的模样,士兵们更是不愿意相信了,一朝首辅,大楚数百年来最年轻的首辅,怎么可能这般潦倒狼狈。 长者嗤了一声,低声道:“我亲耳听到李将军和陛下的对话,还能有假。” “可是季大人怎么会变成重刑犯了呢?”有人问道。 “说来奇怪,陛下登基之时,一封圣旨将季大人打入大理狱,没有说明任何缘由,季大人也未曾反抗。”那名老士兵也觉得奇怪。 “朝中谁人不知,陛下能够顺利登基,季大人功不可没,也是他当朝揭发了先帝爷的罪行。”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登基定会封他为当朝唯一宰相,没想到却是打入大狱。” 有人猜测道:“难道季大人已经失势了吗?” “失势?”那位年长的士兵摇头 提醒道:“你们忘了前几日处死的那几人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血肉模糊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众人眼前,顿时打了个寒颤。 几天前陛下刚刚到青州,还带来一个被铁链束缚的犯人,李将军安排几名士兵看押他。 边疆不是京城,陛下和李将军不说便没人知道那名犯人是什么身份。 那几名士兵见陛下对此人不闻不问,竟然私下动刑,将人折磨的浑身上下没块好肉。 若非发现的及时,只怕那犯人就要没命了。 陛下知道后暴怒,直接下令,众目睽睽之下处死了那几人,不得全尸。 记忆里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展露出了帝王的雷霆手段。 这几日军营里的医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陛下下令,治不好季大人那就让他们一起去陪葬。 这很矛盾,他们不解:“若未曾失势陛下又为何要关押季大人呢?” 有人猜测:“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季大人终究是先帝爷一手提拔起来的。” “陛下与先帝不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有人摆摆手:“谁知道呢!帝王的心思,岂是我等普通人能揣测明白的?” 营帐内,躺在榻上的人默默的听着他们的谈话。 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痛非常。 他嘴角轻扯,他们倒是猜对了一部分,确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他效忠的可不是什么先帝爷,而是九幽观音麒麟之主。 士兵们随意抬眸忽然看见远处有明黄色的身影乘着夜色而来。 几人纷纷禁了声,编排帝王可是死罪。 所过之处,叩拜行礼:“参见陛下。” 楚洵抬手示意他们免礼,有士兵替他掀开帐帘,他弯腰走进去。 他的到来季修明并不惊讶,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能行礼,还望陛下见谅。” 楚洵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那日若再晚一些,只怕他的尸骨早就凉透了。 他有些关心他伤势,却开不了口,他们如今早已不是可以互相关怀的关系了。 他沉默的坐着,营帐里陷入了安静。 没过一会,季修明开口打破了僵局:“我听闻大岚陈兵西部了?” 楚洵眸光一凛,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就是因为此事他才焦头烂额。 季修身继续道:“已经没有胜算了,陛下还要和大燕耗下去吗?” 没有一丝委婉,直言不讳的说破了大楚现下艰难的处境。 楚洵沉默不语,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 季修明仰头平卧,看着营帐顶:“现在唯一的选择是休战,疗养生息。” 他侧目看向坐在桌前的楚洵,认真道:“陛下,战火纷飞,国库空虚,苦的……是百姓。” 良久,楚洵终于开口了,他眉头紧锁:“可是朕不甘心!” 季修明问他:“陛下想要什么?” “朕想要洛慈回到朕的身边!” 他低声道:“明明从小就说好了,她是朕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反悔?”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在期盼。 季修明沉默的看着他魔怔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帝王平复心绪,片刻他起身看着床榻上浑身伤痛的季修明道:“你好好养伤,那些医官的命全系在你身上。” 说完就抬脚转身离开。 “这几天陛下似乎对我很愧疚。”季修明忽然开口阻止了楚洵离开的脚步 他费力的坐起来,手掌按在腹部的伤口上,看着楚洵的背影。 只听见他继续道:“为什么?陛下觉得是因为您的疏忽才让他们对我动了私刑,遭此祸端?” 楚洵转身,没有否认:“是。” 季修身面色苍白,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对我都能有愧疚之心,为什么不能对洛慈有?” “什么意思?”楚洵面色难看 季修明答非所问:“除了洛慈洛家其他人都死了,陛下是不是在想,洛慈不是没死吗。” “因为她没死,所以陛下便不觉得愧疚。唯一表现出来的悔恨也不过是因为她怨你袖手旁观,默许了你父亲的作为,所以她要逃离你。” “若她不怨你,陛下怕是连这点悔恨都没有的。” 楚洵双手紧握,他先是愤怒,然后是震惊无措,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否认季修明所说的话。 季修明看着他变化的神情,下定决心将心中所想说出来:“陛下在乎的只有洛慈一人,而洛家其他人的死活你根本不在乎。” “可是陛下,若我告诉你,洛慈活的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好呢?” 第237章 没学会爱屋及乌 楚洵凝眉:“什么意思?” 季修明轻咳几声,平复之后才道:“陛下可听过噬骨花?” 瞳孔震缩,步下踉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楚洵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摇头:“不可能!她明明就好好的!” 季修明不欲与他争,其实他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着楚洵道:“陛下,她要死了,你放过她吧。” “也放过你自己。” 楚洵转身,仓皇失措的离开,嘴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呢。” 这天晚上,军营中的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因为陛下从关押犯人的帐篷回来后便大发雷霆,将主帐内的东西摔个全乎。 帐内的烛火全都灭了,他不许别人进去,独自在地上坐了一夜,如丧神守。 第二日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阳光刺眼照进了黑暗的营帐,坐在地上的人茫然若失的抬头,他直视了耀眼的阳光。 看清里面人的状况,李将军眸中震惊:“陛下!” 帐内酒气冲天,帝王歪斜着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黑色的凤袍婚服,鬓侧发丝散落,记忆里衣不染尘埃的太子如今蓬头垢面。 久处黑暗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刺眼的阳光,楚洵抬眸看向门口的李将军。 李将军不知道昨夜季大人和陛下到底说了些什么,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 他不敢问,只能小心试探道:“可要让人来伺候陛下更衣?” 低头将脸贴在怀里的嫁衣上,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恍惚间李将军好像看见帝王落泪了。 半晌,楚洵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不知是因为醉酒坐了一夜还是因为其他又狼狈的跌在了地上。 李将军快速上前伸手想搀扶他,却被他拒绝,只见他再次撑着地面费力的站了起来,沙哑着嗓音:“更衣吧。“ 停顿了一会又听见他吩咐:“燃个火盆吧,这天有些凉了。” 然后摇摇晃晃朝床榻走去,怀中依旧紧紧抱着嫁衣,绣着凤凰的裙摆铺散在地上,随着他的走动拖曳在地。 李将军不解却照做,天气虽然已经入秋,微有转凉,可是也还没有到要用火盆的程度。 转身吩咐人备水更衣,再回眸看去,只见年轻帝王小心翼翼的将凤袍放在床榻上,慢慢的将其折叠的整整齐齐。 水很快就备好了,有婢子看着床榻上叠的一丝不苟的凤袍问:“陛下,可要收起来?” 楚洵看了一眼凤袍,怅然若失:“不用。” 说完便去了里间更衣,待他出来帐内火盆已经架好了放在榻前。 李将军看向他,潦倒不在,明黄长袍绣着沧海龙腾图案冷傲孤清,孑然独立的少年帝王又回来了,却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自见面以来李将军总觉得陛下的眸子暗沉沉的,像被雾霾蒙盖住了一样,今日仿佛雾散尽,得见天光。 楚洵面无表情的走到床榻边上,指腹落在凤袍上,描摹着上面龙凤呈祥的图案,黑色的嫁衣天下独此一份,华冠丽服,庄严肃穆,可惜她不要。 自少时,他便无数次幻想过他们大婚的场景,如今看来都是奢望都是笑话。 俯身捧起凤袍坐在床榻上,眸中尽是深重的爱意。 李将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太子大婚,太子妃却逃了。 百姓口中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前所有人都想不明白洛慈为什么逃婚。 后来先帝罪行昭告天下,原来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现在他只当陛下是在睹物思人,李将军暗叹造化弄人,踌躇着想要劝慰帝王一二,还未开口却见帝王捧着凤袍的手一松。 华丽的嫁衣落入了火盆里,瞬间燃烧起来。 他不解出声:“陛下…… 楚洵面无表情的看着燃烧的嫁衣,良久他轻笑一声,悲戚自嘲的摇了摇头,起身吩咐道:“传唤诸位将领,朕有事商讨。”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营帐,没有再看火盆中的嫁衣一眼。 李将军最后看了嫁衣一眼,叹了口气,随即跟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主帐常燃烛议事到天明,士兵们也发现诸位将领一直以来沉重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军中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此战是不是要赢了,也有清楚形势的人摇头否定,赢的可能性不大,只怕是要议和了。 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人出来给个定论。 转折却忽然发生了,这一日有人匆忙进了主帐,然后诸位将领的面色又变的沉重了,只有李将军一往如初。 众人散去之后,楚洵独留他在帐中商谈。 李将军看向坐在案前低眸平静的帝王,想起他方才的吩咐,抱拳行礼道:“臣定完成陛下所托。” 楚洵头都没抬,清冷道:“退下吧。” 入夜楚洵又踏着夜色来到了关押季修明的军帐,他很平静的坐在了季修明的对面,像是在聊天一样:“今日有人跟朕说小慈在大楚军营。” 桌下季修明原本自然舒展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却沉住气静待他的下文。 楚洵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缓缓道:“你让朕放过她,可是谁放过朕啊。” “她本来就是朕的。” 季修明猛的抬眸看向一脸风轻云淡的他,才后知后觉今日的楚洵和以往大不一样,他情绪稳定的让人隐隐不安。 他没发现自己已经漏了怯,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陛下想做什么?” 楚洵笑而不语,这一夜除了季修明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外面的士兵只知道,陛下出来后,里面的季大人声嘶力竭的怒喝着:“你不能这样!” “她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束缚他的枷锁被扯的咣啷做响,他甚至直呼帝王名讳:“楚洵,你可有半分真心!可有一丝愧疚!” 守卫们大气不敢出,因为楚洵根本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帐外,平静的听着里面大逆不道的斥责。 没有了刚才和季修明谈话时的运筹帷幄,他就站在那里,月光撒在他身上,一身清冷孤寂。 里面的人骂停了,他才抬脚,缓缓离开。 季修明说的没错,他不在乎洛家其他人,他只在乎洛慈。他对她是有真心的,哪怕所有人都不相信。 只是……他学不会爱屋及乌。 第238章 是为了见你 不久,楚军突袭大燕军队。 军帐内晏温面色沉着的看着沙盘。 百斛将军道:“这帮孙子,偃旗息鼓这么久,我还以为是要议和了呢!结果给我们来这么一出!” 晏温眸中意味不明,何止他们大意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楚洵会主动进攻。 百斛将军呸了一声:“他是打算和我们死磕到底了?” 视线从沙盘上移开,晏温眸光幽深道:“他不想议和,那便战吧。” 他抬头吩咐百斛将军:“去准备,本王随你一同出征。” 百斛将军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燕南州问道:“皇叔,那我呢?” 晏温看向他:“你待在军中。” “可是………”燕南州想和他们一起。 “没有可是。”语气平静却不容否定。 此战会发生什么,晏温不确定,但至少他和南州得有一个人是安全的,这样大燕皇族方能不倒。 这是底线。 燕南州自然也知道其中关键,不再说什么,只是道:“于我而言,皇叔的安危比输赢重要。” 输了可以再赢回来,可是他只有一个皇叔。 晏温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凯旋。” 说完转身出了军帐,直奔寝帐,和正准备出门寻他的洛慈碰了个正着。 “晏温……”刚叫出他的名字便被他拉着手腕进了帐内。 低头看她:“知道了?” “嗯。”洛慈点头 她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晏温摇头,柔和道:不行,你有其他事情要做。” “什么?”洛慈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有什么比他重要。 晏温道:“楚洵亲自出征,军中戒备定是削弱,你不是要救季修明吗。” “这个机会很好。” 洛慈有些无语:“以前我多看他一眼你脸黑的跟什么似的,这会怎么这么大方?” 轻抚她的头发,晏温道:“这不一样,咱不欠他的。” 洛慈抬头看他:“一定要这样吗?” 晏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头顶。 任由他抱着,良久洛慈疲惫开口:“你说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用力的抱紧她,视线落在远处,晏温低声保证道:“快了。” “晏温,你要平安。” “我知道。” 洛慈和燕南州目送军队离开,回到帐中,洛慈坐在桌前沉默不语。 知道她在沉思,娥英师姐等人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片刻,洛慈抬眸冷声吩咐:“师姐,你带一百麒麟卫守在军营,确保少帝的安危。” 娥英师姐凝眉:“不可!” 洛慈解释道:“青羽他们和我一起就好,人多反而不方便。” “而且,他的后顾之忧是我和南州,将后背交给你我才放心。” 娥英师姐依旧犹豫。 洛慈笑道:“师姐,如今的我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入夜,洛慈和青羽带领几名麒麟卫离开了军营。 穿梭在营帐之间,悄无声息的将看守的士兵放倒。 季修明看见来人的时候怔愣了片刻,他知道她不欠人的性格定会救他,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看着他身上尚未痊愈的伤,洛慈皱了皱眉,不是说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吗。 季修明语气自嘲:“见笑了。” 青羽砍断了束缚他的铁链,搀扶着他往外走。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不远处本该随帝王出征的李将军,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离开了军营,季修明问道:“看守如此之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洛慈道:“楚洵领兵出征,军中戒备松懈。” 出征!季修明猛的抬头:“什么出征!” 为什么他完全不知晓。 想到了那天晚上楚洵说的话,季修明立刻惊声道:“洛慈,这是楚洵的阴谋!” 洛慈停下脚步,转身:“什么意思?” 季修明道:“他料到晏温会亲征,已经在青崖山谷设伏,他还召集了一批江湖人士欲擒大燕少帝,以此要挟。” “他表面军队驻扎在青州城外,实则埋伏于青崖山谷,他这是宁愿弃了青州也要和晏温决一死战!” 真是疯了! 洛慈沉默的看着远处黑夜笼罩的山脉,那便是青崖山谷的方向。 浑身无力,她踉跄后退靠在树干上。 她知道燕军兵分两路,晏温走的便是青崖山谷。 午后出发,按着脚程只怕快到青崖山谷了。 收回视线,全靠树干支撑着她的身体,否则早就跌在了地上,努力平复情绪,她看向青羽沉声吩咐:“你即刻带人去追赶军队,务必将这一消息送到。” 哪怕她装的再平静,颤抖的话语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慌,青羽担忧道:“那小姐你呢?” 眸子里是不得不做的为难,她说:“我得回军营。” “南州是他的半条命,我得护好他。” 她看向青羽,笑道:“替我告诉他,我会护好南州,让他不用有后顾之忧,我很快就会来找他。” 分道扬镳,洛慈驾马在山间疾驰,任由藤条划破脸颊手背,另一名麒麟卫骑马带着季修明紧随其后。 终于赶回了军营,洛慈一刻不停歇的翻身下马问守卫:“军中可有事!” 不待守卫回答,军中就传来高呼:“来人!护驾!!” 娥英师姐将燕南州护在身后,严肃的看着来势汹汹的人。 百名麒麟卫奋力厮杀。 来的除了为首之人皆是江湖人士,多的是歪门邪道,若不是自己听了小慈的嘱咐寸步不离的守着,只怕少帝已经被掳走了。 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燕南州忽然看见远处靠近的身影,他道:“是皇婶!” 娥英师姐抬眸看去,剑鸣声起,破山剑出鞘啖血。 刀光剑影,洛慈活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和娥英师姐站在了一起。 见大势已去,为首之人抬手示意:“都住手。” 他的声音让洛慈觉得有些熟悉,下一秒那人摘下了面具。 是十安,楚洵的第一暗卫。 没有即将战败的惶恐,好像现下局面不过是他的意料之中,他道:“洛娘子,好久不见。” 洛慈没有说话,倒是十安身后一人怒喝道:“要不是你一直拖延,我们早已将他擒了去,十安你是要叛主吗!” 下一秒,刀刃割破喉咙,血溅当场。 十安面无表情的看着倒下的尸体,淡淡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岂是你这种杂碎能质疑的?” 第239章 本王的靠山来了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反转来的快,众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洛慈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看向十安:“你对楚洵的忠心我不会怀疑,所以你现在所为是为了什么?” 任何人都会背叛楚洵,唯独十安不会,可他现在却违背了楚洵的命令。 十安平静道:“自然是为了陛下。” 他道:“若今日我擒了少帝,只怕燕楚再无议和的可能。” “这对陛下没有好处。” 洛慈看着他无情无欲的眸子:“所以你故意拖延就是为了不擒少帝?” 十安嘴角一扯:“那我大可来都不必来。” 视线落在洛慈身上,他道:“我来是为了见你。” 洛慈冷漠道:“见我做什么。” 十安答非所问:“陛下常念叨洛娘子。” “看在昔日情分,洛娘子何不亲自去青崖山谷见他一面。”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意有所指:“也许见一面,如今这局面便破了。” 面色不善,眸中滑过不耐烦,洛慈道:“我会去,但不是去见他。” 十安无所谓一笑:“没关系,只要你去,见谁都可以。” 刀剑入鞘,他一句话定人生死:“我此行的目的达到了,便走了。” 话锋一转:“至于这些人,洛娘子随意处置了便是。” 那些人惊恐万分:“十安!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瞒住吗!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十安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他们身上:“谁说我要瞒了?” “为人臣子,怎能欺瞒陛下,我所做之事,自会请罪。” 十安踱步离开,有人想阻拦,洛慈清冷道:“让他走。” 他回身:“多谢。”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不会叛主,他很清楚若没有陛下他早已经饿死街头,无论楚洵变的多么面目全非,十安记忆里的他永远是那个风光霁月,不染尘埃,心怀百姓疾苦的太子殿下。 他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几日陛下眼中的阴翳消散了不少。 他要做的就是不让陛下身处绝境,所以大燕少帝动不得,这是给大楚,给陛下留的后路。 这也是他此次主动揽下这个任务的原因,好在陛下答应了。 将那些人尽数关押,洛慈与燕南州说明情况后带着人马奔赴青崖山谷。 娥英师姐依旧在军中护卫燕南州的安全。 目送洛慈离开,燕南州放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握拳,来回走动,他只求皇叔平安。 不然他真的无颜去见父皇和皇爷爷了。 晨光初起,青崖山谷,硝烟四起,兵刃相接,一片狼藉。 古里和长街背靠背,看着周围的士兵,啐了一声:“大楚哪来这么多兵力埋伏在此!” 勒马扬蹄,高头大马之上,随心剑割破敌人的喉咙,晏温眸色暗沉,十分确定:“他弃了青州。” 大楚已经没有这么多兵力了,这边如此多,说明青州已经没有什么兵力把守了。 视线落在远处,层层军队之后,一身龙袍金甲的楚洵就站在那里。 古里骂骂咧咧:“他疯了不成!图个什么!” 战马嘶鸣,晏温面无表情的和楚洵隔开对视,嘴唇轻抿:“我无当飞军可以一敌十,今日就让本王瞧瞧你大楚的北府兵,是何等实力!” 古里和长街闻言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今日无当飞军王爷和百斛将军各带走了一半,此战并不轻松! 两军厮杀,楚洵意味不明的看着战场上一身乌黑战甲的晏温。 脑海里还有着让他死在这里的执念,可以,不可以,来回的撕扯着自己的内心。 视线上移,落在泛白的天边。 她会来吗? 嘴角轻扯,她会来的,只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人。 古里腰间被划了一刀,连连后退,忽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一回头,是青羽,嘶了一声,古里忍痛道:“你怎么来了?” 晏温也看见了青羽和带来的那几人。 青羽道:“小姐让我来给王爷报信,此地有埋伏。” 利刃捅穿敌人的腹部,他继续道:“可惜还是来晚了。” 晏温问他:“般般呢?” 青羽道:“楚洵收买了一批江湖人,欲擒少帝。” 抽空看向晏温,接着道:“小姐让我给王爷带句话。” “不用有后顾之忧,她给你护好了。” “处理完那边,她就来找你。” 晏温原本暗沉幽深的眸子里渐渐被柔和所取代,布满了光亮。 青羽看了几人一眼,高声道:“我已派人去通知百斛将军,我们可能得挺久一点。” 长街手中的剑在掌上翻飞出幻影,他扯了扯脖子,张狂道:“那……就挺着呗!” 说完直接冲进了人群中,古里咬着牙紧随其后:“爷爷来了!” 青羽冲晏温微微点头,随后也加入了厮杀的阵营。 一个时辰过去了,古里靠着青羽道:“你送的什么消息,百斛将军怎么还没到?” 大家都负了伤,青羽一脚踹开跪下的人:“闭嘴!” 古里视线落在不远处长街的身上,看见他背后有人,立刻失声喊道:“小心!” 刀剑只差一点就会插入长街的后背,捅穿他的胸口,锵的一声,晏温掷出了手里的随心剑,救下了长街。 他手中没了武器,周围的人蜂拥而上,他沉了面色,内力大不如前,难对付。 古里和长街见状顿时杀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向晏温靠近。 忽然,烈马嘶鸣声响彻云霄。 楚洵闻声,看见来人,眸中闪烁。 交战的众人抬眼望去,马背上女子飞跃而起,脚尖轻点马背,一路上踏着士兵的肩膀而来。 手上用力一甩,破山剑脱手而出,剑鸣嘶声入耳,寒刃划破长风,直直插入晏温身前的敌人胸口,力道之大,内力之深,只一剑便将他们震的连连后退。 晏温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般,伸手拉住了彼此,借着他的力,洛慈空中一甩,一脚踢开了靠近的敌人。 稳稳落地,晏温看着她,调侃道:“本王的靠山来了。” 长街将插进地里的随心剑拔出来,抛给晏温:“王爷接着!” 第240章 大结局上 看了负伤的众人一眼,洛慈高声道:“百斛将军马上就到,诸位再坚持一会!” 随后她看向晏温,眸中坚定有力,她说:“照顾好自己!” 看了一眼对面穿着金甲的人:“我要去结束这一切。” 晏温知道她要去哪,点头道:“去吧。” 深深对视,洛慈飞扑过众人,将插在尸体上的破山剑用力拔了出来,血渍高高溅起,有几滴落在了她白皙的面颊上。 她根本没注意到,手中破山剑刀刀见血,敌人不堪一击,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她就到了楚洵的眼前。 她飞跃过来,剑尖直指楚洵眉心。 李将军高呼:“护驾!护驾!” 楚洵嘶声力竭:“都不准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众人停下了动作,眼睁睁的看着那利刃落在帝王眉心。 四周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军旗被秋风吹的猎猎作响。 提着的心不敢落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破山剑就会穿过楚洵的脑袋。 等了许久,楚洵轻笑出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赌对了。 他不停的笑,眼睛湿热,洛慈举着剑的手用了紧了紧,冷声道:“你真是个疯子!” 日思夜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堂堂帝王众目睽睽之下红了眼眶,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轻抚她的眉眼,才有动作便被她戾声警告:“别动!!” 手僵在半空中,片刻缓缓落下,他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洛慈,话却是对一旁的李将军说的:“鸣号,至戈。” 号角声响起,厮杀的楚军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回头,只见一女子剑锋直指帝王眉心。 洛慈明白他的意图,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楚洵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当年独属于她一人的南希哥哥。 “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有无谓的牺牲。” 他的话让洛慈有了片刻的惊诧,不确定道:“是为了见我?” 楚洵自嘲一笑:“小慈,我们之间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朕想见你一面,都要靠沾旁人的光。”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晏温,眼睛里是不甘和无力。 洛慈咬牙切齿,低声质问:“这么多人的牺牲在你眼里算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们的死活吗!” 她不敢大声说出来,她怕寒了这些将士的心。 楚洵看了一眼堆叠在泥地上的尸体,眸中多了一丝妥协:“朕就任性这一次了。” 不知他话中何意,洛慈没有动作,手中的剑依旧离他分毫距离。 楚洵看了对面的晏温一眼,忽然问她:“若今日他死在了这里,你会如何?” 眸光顿时凌厉,洛慈一字一句道:“我已尝过痛失至亲之苦,不愿再痛失挚爱。” 手腕一动,用力一划,破山剑的剑气便在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刀痕:“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神佛妖魔,破山剑下皆是亡魂。” 她的话让楚洵心口揪着疼,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义无反顾的保护自己的。 他回忆起往昔:“朕曾经也被你这样毫无保留的守护过,可是后来朕把你弄丢了。” 年少时,哪怕浑身是伤,哪怕会和他一切丧命于悬崖,她还是咬着牙说,不放! 现在想想,当初无论是谁她应该都不会放手的。 季修明说的对,她从未说过她是为自己而来的,是自己企图将她占有。 可是,这样她就不是洛慈了。 洛慈不回答他的话,他也不在乎。 他问:“中了噬骨花,是不是很痛?” 关切询问:“朕听说中了噬骨花的人生不如死,不能再用内力,今日看你杀敌,可是好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晓,洛慈也不想知道,平静道:“嗯,好了。” “真好……真好。”楚洵垂眸反复呢喃,此刻他只有庆幸。 他抬眸看向远处慢慢走进的晏温,出声道:“议和吧。” 洛慈不相信的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猜忌。 楚洵被她的猜忌刺伤,强颜欢笑:“朕知道你会去救季修明,也知道十安不会听朕的,谋算了这么多,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声音很轻:“小慈,我把婚服烧了。” “十多年,它就像枷锁牢笼束缚着我们,哪怕装饰的再华丽,它还是牢笼。” “小慈,你自由了。” “她一直是自由的。”晏温已经走至洛慈身边,纠正了楚洵说的话。 洛慈看着楚洵:“是你自由了。” 楚洵有些无奈,是啊,这枷锁束缚的只有他一个人。 ………… 证圣二年冬,燕楚议和休战,楚割赔大燕故土北境十州。 又过半年之久楚岚议和。 耗时两年之久的天下大乱就此结束,百姓修生养息。 来年春三月,大燕叶雨城,蓝天白云,暖阳青山。 一座院落里,门口有下人连续多日为百姓分发喜糖。 院中处处挂着了红绸,窗户上贴满了喜字。 小诵恩和珈蓝坐在树下石椅上,一人一把剪刀,专心致志的剪着喜字,旁边已经放着一堆剪好的。 柳寒枝和洛淮之并肩走来。 柳寒枝弯腰拿起一张喜字左看右看,诵恩抬头:“小外公,我剪的好看吗?” 柳寒枝抖了抖手里一言难尽的喜字,咬牙切齿道:“和你送我的那个福字有的一拼。” 说完戳着诵恩脑门道:“身子骨倒是长的快,怎么这手艺不见长?” “一家子个个能文能武,你怎么半点没继承到?” 诵恩跳下凳子,躲在洛淮之身后,懊恼道:“是喜字太难了!” 仰头:“小舅舅,小外公又欺负我!” 洛淮之无奈摇头,牵着诵恩坐下,又把珈蓝拉到身边,拿起剪刀道:“来,我教你们。” 洛淮之的手掌上长满了老茧,这双手曾经拿着六十八斤的弑神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今也能握着剪刀教五六岁孩童裁剪贴纸。 他剪的很慢:“不会也没关系,不用像谁,你们可以自成一派。” 年少时我们曾活的那样嚣张,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 放下剪刀,把纸展开,是一个漂亮的喜字。 拍了拍两孩子的后脑勺,让他们继续剪。 起身和柳寒枝继续往前走。 柳寒枝笑道:“咱们几人教孩子的方式也算天下顶稀奇的了。” 洛淮之不以为意:“他可以有所作为,也可以没有作为,对他而言,我们存在的意义,是让他有退路。” “唯一的要求是要他知世间道义,明是非,辨善恶,平安康健。” 柳寒枝摇头,长叹一声:“乍一听没问题。” 他侧目,意有所指:“可是淮之啊,知世间道义,明是非,辨善恶的人,穷其一生多被世俗所累。” 洛淮之仰头看碧蓝的天空,是啊,自己,般般,阿爹阿娘都是如此。 最美好赤忱的祝愿,有些时候是被冠以道德的枷锁。 柳寒枝扯开话题:“这座城倒是个好地方,这院落抬头可见苍山雪,落目可见洱海月,真是极好!” 洛淮之点头表示赞同,这里很自在。 他们经历过朝堂之上,权利之巅的波云诡谲;也经历过江湖的血雨腥风。交得知己好友,觅得天赐良缘,尘埃落定,大家聚在这里有了宁静的归处。 第241章 大结局下 婚宴不大,不过至亲之人,和彼此三两好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是没有送入洞房。 这一夜,新娘子掀开盖头,坐在人群中把酒言欢,一身嫁衣如火,跑来跑去,新郎无奈跟在身后随她折腾。 大家都喝多了,洛慈更是坐到了桌子上面,穿着红色绣鞋的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 晏温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宠溺的看着她。 洛慈冲他抬起手,笑道:“你不过来抱抱你的新娘子吗?” 晏温走近:“你还记得你是新娘子?” 洛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娘子。” 又指了指晏温:“你,是洛般般的夫君。” 晏温心里甜的不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也坦荡的笑着,娶到了自己的心爱的姑娘,可不就是和打了胜仗一般。 将人抱起来:“那走吧,晏夫人,我带你回房休息。” 一声晏夫人,叫的洛慈心花怒放,开心的蹭了蹭他的额头。 她曾经以为女子婚后冠以夫姓,是失去自己,是被枷锁束缚。 可是因为晏温她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你有爱过一个人吗?是那种哪怕远渡重洋,哪怕历经刀山火海,只想和他产生交集爱。 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洛慈傻笑道:“晏温?” “我在。”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往新房走,回应着她每一声呼唤。 洛慈轻声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好爱你啊。” 晏温温柔回应:“说过了,说过了千万遍。” 她表达爱的方式简单明了,她一直在告诉他,他被她珍爱着。 洛慈动了动:“那我再说一遍。” 贴着他的耳朵:“晏温,我爱你啊,很爱……很爱……” 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晏温宠溺一笑,低声细语:“我知道。” 柳寒枝醉的不轻,此刻撑着下巴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连续啧啧几声。 然后晃了晃晕的不行的脑袋站起来,一圈扫视,确定了鹿溪的位置,跌跌撞撞的走过去,蹲在地上可怜兮兮道:“你什么时候嫁我呀?” 鹿溪正在给江老盟主和自家师父倒茶醒酒,被他这么一问,手一抖,茶水撒了出来。 柳寒枝酒气熏天,指着洛慈离开的方向,委屈的不行:“我外甥女都成亲了。” 抱住鹿溪的腿哭喊道:“我是不是要变成一个孤寡了?” “我不想当孤寡!” 鹿溪脖子和脸都红了,咬牙切齿道:“你松手!” 柳寒枝摇头,撒泼打滚:“我不!我要成亲!” 鹿溪皮笑肉不笑:“明天你最好别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洛淮之笑着看他们打闹,片刻他又喝了一大碗酒,仰头看着满天繁星,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他说:“柔嘉,你在的,对面。” 片刻他笑了,他听见她说:“我在,一直都在。” 宴请的人不多,但天下皆知,大燕摄政王离了皇宫,以一城为聘,求娶曾经的麒麟之主,如今的九幽观音,与之退居于叶雨城。 他们大婚这一夜,大楚皇宫放了许久的烟花,帝王在皇宫最高处站了许久,他望着南方,脸上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楚洵想,她穿嫁衣的样子定是极美的。 十安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听见洵帝说:“愿你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写作期间我不太爱看评论,今天浏览了一下。我接受一切批评,我也知道这本小说有许多不足,不完善,写作期间也有急躁的时候,但是我有在努力成长,也许成长的有点慢,我会努力每天进步一点点。 我写不来狗血的剧情,我也很清楚我的风格本来就是细水长流,大多数人可能觉得太过平淡,看起来没意思,可是哪里来这么多接踵而至的高潮。 我希望我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有血有肉,没有彻底的黑和彻底的白,他们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我们。 我希望这本书能传递一些好的能量,哪怕只有一点点,就都是有意义的。 总之,好的,还是不好的,谢谢每一个人的批评指正,也感谢喜欢这本不完美的作品的朋友,谢谢你接受不完美的它和我。 接下来写一些番外,现在决定的有季修明,洛淮之,商时序,你们想看哪几个人的,可以说。 番外 几个配角的番外 季修明番外: 摄政王离开了朝堂,少帝燕南州执掌朝政,没过几年,商太傅辞官养病。 少帝身边新添两名文臣谋士,一个是商太傅之子商时序,一个是忽然出现在大燕朝堂上的新晋首辅季修明。 两人堪称少帝的左膀右臂,在天下极负盛名,民间有传言季首辅曾经是大楚洵帝的得力干将。 有朝臣因此质疑他对少帝的忠心,谁知,朝堂之上,季修明直言不讳:“季修明此生只效忠九幽观音洛慈一人。” “这朝堂,她若希望我留我便留,她若不希望我留,我随时可以走。” 后来季首辅半生留在了大燕朝堂,辅佐少帝,和商时序并列天下第一宰相。 他一生无妻无子,六十岁辞官远离朝堂,自此世人皆不知他的踪迹,与此同时九阴楼里多了一位账房先生。 ………… 洛淮之番外: 兆城多了一位奇怪的江湖人士,瘸着一条腿,他在兆城西边的断崖建了一处院落,面朝云海,背靠花田。 他常年住在那里,但每年都会出去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着不同品种的牡丹花,把它种在桃花林间,美不胜收。 山下摘星楼里常有关于他的传言,有人说他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不过那人是名扬四海的洛家小战神,多年前因为帝王构陷已经死在了兆城。 也有人觊觎那片美景,想将它夺走,却被兆城官府严厉镇压,杀一儆百再无人敢冒犯。 不久山下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公主陵寝,擅闯者死” 自此再也没有人打扰他。 远在京城的洵帝负手立于长公主未出宫时的宫殿,依旧整洁干净,可惜物是人非,他说:“柔嘉,朕这样做,你可能原谅朕一点点?” 商时序番外: 堂堂商太傅独子,却娶了尚书家的一个庶女……穆晚歌为正妻,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这穆晚歌还是青楼女子所生。 听说这商公子是被父母逼迫才娶的她,婚后对她百般刁难折辱。 虽为正妻实则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过的好不凄惨。 商时序听见这传闻的时候,正在家里祠堂爬着呢,背上老爷子用拐杖抽出来两道红痕,这会还火辣辣的疼。 听了小厮的转述他气的要从地上爬起来,却一阵鬼哭狼嚎。 他哭喊道:“小爷一辈子积德行善,优待女娘,造的什么孽摊上这娘们!” 成亲当晚都说好了,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的。 结果不知怎么的,两人没圆房的事被娘知道了,这女人先发制人,跑到娘跟前哭哭啼啼,欲说还休,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她不说的模样。 让爹娘认定是他的错,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 晚上,小厮搀扶着他回到寝间,等所有人退了出去他质问她:“说好的相敬如宾,你倒好,大难临头只顾着把自己摘干净,不顾我死活!” “你倒是个蛇蝎心肠的!” 商时序正在气头上,说话有些口不择言:“当初救我娘也是你算计好的吧!还有那次宴会跳湖也是故意为了赖上我吧!” “不是,我家到底是哪入了你法眼,你告诉我,我现在让他们改,你放过我,行吗!” 这一次,穆晚歌难得没反驳,只是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拳。 屋内陷入了沉默,半晌,商时序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却拉不下脸道歉,只能掀开被子准备躺地上。 成亲以来都是他睡地上,她睡床上的。 穆晚歌看着他背对着自己,上前把他被子掀开:“你起来。” 商时序从地上爬起来:“干什么?” “以后,你睡床。”穆晚歌眼眶有些泛红,眼睛里全是倔强 说完推开商时序自己就睡在了地上,商时序被她搞的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太重了。 半晌,他闷声道:“对不起。” 穆晚歌没有回答他,商时序只能有些无措的躺在床上,看着穆晚歌背对着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商时序忽然听见她说话了 “当初救你娘,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会上门提亲。” “我一个被遗弃的庶女,婚事轮不到我做主,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嫁,你家世显赫,你娘聘礼给的又多,穆家的人自然就巴巴的把我送来了。” “我不能不嫁,但我想为自己谋一份好的生活,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只能讨好公婆,让他们欢心。” “害你被罚我很抱歉,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婆母待我很好,我贪恋他们给的温暖,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商时序没有出声,自那以后两人相敬如宾。 后来商时序知道了她少时凄苦,饱受虐待,艰难的长大,在环狼饲虎的家里拼了命才保护好自己。 心底便只有心疼了,他一直觉得女娘是水做的,要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可是好像在嫁给他之前,她都没有被人珍爱过,她小心翼翼的养护着自己,企图弥补曾经的伤害。 所以爹娘对她好,让她受宠若惊,让她害怕失去。 这么多年,为了好好活着,她早就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了,可是现在因为爹娘为她付出,所以她害怕让他们失望。 更害怕,被再次遗弃。 成亲一年,七夕佳节,阖家出来游灯会。 穆晚歌站在河边放花灯,她希望公婆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希望商时序仕途坦荡,得偿所愿。 人来人往,她转身想离开河边却被一旁打闹的孩童推了一下,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人牢牢的抓住了手臂。 商时序牵着她远离人群,穆晚歌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有些无措。 她动了动,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可是那只手却下滑和她十指相扣,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她听见他说:“穆晚歌,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 “有我,你就什么都有了。” “好。” …………完 开了一本新书,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呀。细水长流款哦 《权爷加油,小娇妻她心动了!》 六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再遇她是晚辈里最规矩的一个,别人绞尽脑汁和权御套近乎,远的近的都叫他一声三叔。唯独她怕冒犯,一口一个先生,称呼您,规矩的要命。后来她和别人一样叫他三叔,真真切切把他当长辈,恭敬有礼。再后来权御不想当她的三叔了。借着酒劲,他将她堵在书房,嗓音沙哑:“桑桑,你姓崔,苏家的辈分和你没关系,我不是你三叔。”。咬着她通红的耳朵:“你叫我一声三哥,我当你男人,行不行?” 《权爷加油,小娇妻她心动了!》已经完结。 我接下来要重新回到古言的赛道了(因为古言对我来说比现言容易一点),已经在存稿了,但是还没有申签,我打算过年后再申签,休息一段时间。 到时候欢迎大家来看哦。 也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 祝各位:年年安岁身长健,负安年年春草长。 宝子们,我的新书开了,《陛下,臣妾自请废后》(请忽略这个……名字-_-||)欢迎大家来看,但是好像还有点短,可以攒攒╭(╯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