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香千面》 第章 楔子 夜雨淫淫,虽不大,却细细密密将石板路浸了个通透。暮云不见月,几间深宅广院门前檐下挑起纱灯映在湿漉漉的水路上,幽幽像几团鬼火,更觉凄冷。 今年还未入梅,雨便一阵又紧一阵地下,令人心躁。听说闽人以立夏后逢庚日为入梅,属实是早,但看今年这楚地倒要比八闽之地入得更早了。 以蓝在无人之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步履匆匆。 她一手勉强撑伞,一手紧紧护住怀中纸包。纸包裹得匆忙,甚至没有捆扎,仅靠以蓝只手之力护着,牢牢捂在胸前,像是要摁进身体里一样。纸包中隐隐透出药草香气,那是在她看来可以救命的东西。 她一面小心着夜路湿滑,一面还要紧着时辰往前赶,全顾不上泥水点脏了鞋裙。 三点暮鼓后便是夜禁,她要赶在更夫落更前头回家。夜禁时虽病产、死丧可过,但难免都要被巡逻官兵拦下来盘问详细。 她不能被抓住。 夜静人稀,道上除了她和雨丝,偶有几声人声和犬吠,还不知是哪家高墙深院里传出来的,遥不可及,更显得路上僻静骇人。 以蓝循着路当中,不敢靠近暗巷小道。并非她不认路怕迷了方向,而是数月来城中都不太平,有匪盗猖獗,常听闻打家劫舍、欺辱百姓之类事情发生。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倘若真个撞上了歹人,那必定九死一生。那帮人只贪些钱财便罢了,报上她家主人名号,恐也能吓退三分,就怕他们是胆横的,还妄图贪些别的。 想到这,以蓝脚步又快了许多,胸中擂鼓心跳遮掩了耳畔旁的声响,一时竟没听见铜铃躁动。 当她惊觉身后有人由远及近迅速贴向她时,那人已经离得很近了,步伐绝非常人。她险些跳起来,骇叫一声。 分明是个男人粗喘的声音伴着极快的脚步和躁动的铃声,眼瞧着就冲了过来。 以蓝本能紧闭双眼,缩成一团,定在路中,动也不敢动,怀中药包一时间被抖得簌簌作响。 “急行!避让!” 男人见这年轻女子没注意到铃声,便以为她是聋的,擦身而过时赶忙高喊一声,长臂挥舞,将人粗鲁拨到一旁,又劈开雨幕直奔深处而去。雨衣飞溅水花一片,落进踏踏的大步狂奔之中,八百里加急。 以蓝这才缓过神来,原来对方是个铺兵。遥遥看他背后枪棍还有个包袱结,知道他正面怀中定是夹板包裹了急件,那东西比他身家性命还重要,一如以蓝怀中这个药包。 铺兵急送公文,摇曳着铃攀,在夜路上狂奔走递。 以蓝不禁为自己方才的狼狈而羞赧,赶紧重新将伞遮好,低头查看药包是否淋湿。抬步时,又忍不住瞅了那铺兵隐隐消失的方向一眼,心里嘀咕,这宏武坊确实除了高官勋贵的大宅府邸就是知府衙门和三司各所各局的官署,有铺兵穿行鸣铃递送也实属正常,只是那铺兵倒不像是去往任何一个衙署的方向。急递铺十里一铺,城中又不再有下一家,他自然也不是去交收的。莫非是…… 以蓝隔着层层雨雾,仿佛能眺见城中最深处那歇山飞檐的殿宇,不禁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是蝼蚁操着大象心,多事了。 还是怀中之物更为重要。她按了按心思,又赶紧向前小跑起来。 不远了,拐过前面路口便到。一抹随墙门像是照亮她心中的明灯,又暖又亮,不禁令她苍白面色挂了些欣喜。 悄悄推门摸进,心里早揣好了搪塞门公的借口。可意外的是,门内空无一人。 怪了,莫非是今日主人高兴赏了酒,都去偷懒摸鱼了?以蓝不及细想,这于她倒是好事一桩,没人知她出入的话,更是省事。 她喜上眉梢,赶紧收伞,转身将门轻轻关牢,快步朝里奔去。 可走进去两步,她便觉出异常来了。院内看似无人,但实则深处喧杂得很,连老天落下的雨丝都比院门外更加聒噪不安。 以蓝没来由地心头一紧,整个人慌张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越是往里走,那窒息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终于,空气不再掩饰太平。一丝焦味刺入她鼻腔,令她打了个十足的寒战,连伞脱手了都不知道。 她怔怔往她最不愿去想的方向望去,只见天光一片赤红,恍若白昼。层层飞檐脊兽像要挣扎着腾空而起,翻覆了这个世界,也翻腾得这女子脑海一阵晕眩。 “走水了——!”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几乎要刺破她的脑壳。还没多想,以蓝的腿先动了起来。抛下了三魂七魄一般,不管不顾,疯一样地朝那火光跑去。 怀中药包失去了保护,哗啦散尽,尽数毁于水中。 那曾是救命的东西。 第1章 少年藩王(一) 弘文十八年,辛巳甲午,于立夏还有数日。 皇帝龙体欠安,元月大祀礼时偶感风寒,却不料健康每况日下,竟卧床不起,距上回早朝已有月余不登大殿。念圣上尚无子嗣,宦官当政,民间猜测纷纷,难免人心惶惶。 只是这惶恐,远没及至江南好时节的藩王之地安陆,更没盖过城内永乐坊间眉生馆的丝竹笑闹之声。 只见一犀颅玉颊身着粗布道袍的少年郎于一群国色天香之间,佼佼而立,百花围簇。分明是个小道长,却不见半点出家之人的清心寡欲,反倒浑身上下都是人情味儿。 “让我看看,”小道士眼眉分明,由上向下捧着一美人面庞,细细端详,“嗯,面若银月,福德饱满,姐姐依旧光彩照人,薛姐夫怎么会舍得不来看姐姐呢?” 那美人急迫,追问:“是啊,他已半月没来了,连个音信都没得,邬连,你快帮我看看呀。” 凑热闹的人多,自然就有愿意插话的。“怕不是他家母老虎发威了?” 美人脸盘动不得,眼刀却没失准头,直刺得对方不敢再搭茬。“薛郎去年就没了夫人,哪来的母老虎,你别瞎说!” 被唤作邬连的小道士讶异道:“姐姐与姐夫如此相好,那莫不是要被姐夫接回家填房的?” 这话似是说到了美人心窝上,笑得跟蜜一样甜,可转头一想对方许久不来,眼睁睁看着盼见头的好日子没了踪影,便又苦闷起来,着急着催他。“可不是嘛,所以才特意找你来看啊,都说这整个安陆府里属你看得最准。你要是今天真帮我算出来了,”美人眼睛睁圆了些,咬咬牙说,“我就许你双倍筹钱!” 可对方并不买账。“哎呀呀,我跟姐姐们是什么关系,怎又会为了这个,”邬连晃晃指头,点在美人朱唇之上,有了些许挑逗的意思,“我给天仙姐姐们相面,可从来不收银钱,姐姐莫不是忘了?” 美人被俊俏人儿闹得有些羞赧,急急说:“记得记得,你不收银钱只收香药。一时情急说错罢了,你放心,我房里收过不少稀奇香料,你若算得准,一并拿去,我绝不藏私。” “好!”邬连一听这个,便高兴了,又躬身重新捧回美人的脸来端详,“那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碍着我美人姐姐的喜事大成了?” 少年郎眼波灵动,专注时流出几度多情,顷刻过去,就让美人耳根泛了桃色,引得百花丛中阵阵捂嘴娇笑窃语—— “这月蓬天师还真是个俏郎君,可惜了可惜了。” “可不是吗?好好一个人儿竟不是个囫囵个儿,当初怎么就入宫做了宦官,做就做了罢,这等好皮相竟还被赶出来了,实是可惜。” “你们快擦擦口水吧,别让人瞧了笑话去,人家是不是囫囵个儿关你们什么事?他怎么说都是在月蓬道观里挂了名的,到底算是个出家人了,就算下面有那个,也挨不着你们。” 众人还要议论,但那“月蓬天师”一个小小惊呼便吸引了她们全部的注意,瞬时鸦雀无声。 邬连看着美人的脸,好似在上面见到邪祟一般讶异紧张,口中惊道:“姐姐这左眉头中,怎么多了一点墨?以前可不曾有过的!” 美人被他弄得紧张,伸手去拂自己月眉,想起来,解释说:“啊,是最近忽然长了一点星痣,藏于眉中,亏你瞧得仔细,我倒是差点忘了。” 美人本不当是什么大事,可谁知小道士听了频频摇头,一脸人生憾事的模样,便有让她心里一紧。 “这……它并不显眼的,是有什么不妥吗?” 围观之众人也被二人言语牵着,屏气凝息起来。 邬连啧啧道:“岂是不妥,简直是大煞。” 这话一出,惊得周围倒吸气声连连迭起。 “怎会如此?”美人惊愕。 小道士晃晃脑袋,伸出手指在对方面容之上比划,解释说:“看,此处为凌云,双眉如山丘,当中自然是命宫。这凌云托命宫,有痣,好比山上落石,妥妥是伤啊。” 对面听了一时急迫,竟有了几分哽咽之声,匆匆问说:“那,那,那该怎么办啊?要不我,我挑了它!”说罢竟伸手拔钗就要往眉上刺,惊得众人赶紧拦着。 邬连也出力攥住她手腕,紧赶着说:“犯不上犯不上!姐姐莫慌!破了相可还了得?” 众人七七八八按下她犯糊涂,总算是压住了,小道士才长舒一口气,叹息好险差点就见了血。 “姐姐莫要着急,我当然有破解办法的。”他稳住了美人,说道,“这眉丘的事自然要从眉丘解决,姐姐这月眉固然秀气,可青黛自那伤宫星痣起笔,岂不是一笔将晦气从眉头描到了眉尾?此事好说,明儿个起,避开晦气,改笔画成那鸳鸯眉,成双又吉利。”邬连用两根手指在眉眼上比了个“八”字。 美人听了阵阵糊涂,且不说她犹疑,周围听着的也有不少面面相觑。 “就这么简单?” 邬连笃定,一脸怡然得意,道:“就这么简单。”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此不算万全之策,良药利病,万事有引,姐姐若真想那薛姐夫回心转意,当然还要做点儿别的。” “做什么?” 美人引颈求解,却不料小道士竟卖起了关子,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明白。 美人听了着急,伸手怼他,娇嗔道:“我可是掏了箱底儿了,说了绝不藏私,怎会糊弄你?你就莫要打马虎眼了,我若真个敢藏着掖着哪个,就让我天打五雷轰罢!” 见对方竖起三根指头起誓,那年纪轻轻的“月蓬天师”也眯着眼笑了,顺着说:“我哪能怀疑姐姐,逗着玩呢,姐姐莫怪。” “快说!” “是了是了,”邬连嘻嘻笑着,知道此事妥了,便道,“姐姐只需给薛姐夫鸿雁传情写封书信,在信中诉诉相思,末了在信尾滴上两滴清水即可。” 美人疑惑。“滴水?那不是要染了墨迹?” 谁知他喜笑开颜,道:“染了最好,就是要染了它,只是切莫多,两滴正好。” “这……?” 美人听了糊涂,邬连见她犹豫,便信誓旦旦道:“这样,此番相面的酬劳姐姐先欠着,你尽管照做,若不灵,我连一粒香粉都不要。” “但若是薛姐夫立刻回信于你,”邬连笑说,“那姐姐可要兑现诺言,如此可好?” 美人听了听,心想自己里外不亏,便爽快点头应下。 见这边事了,周围等着的可着急了,高高低低叫着“该我了该我了”“我先来的我先来的”,纷纷争拥起来,一时间这小小房内竟乱了套。 哐当—— 房门倏地大敞,惊得众人愣在原地。只见又一风情美人掐腰立在门外。来人面不过二十四五,窈窕生姿,脚下细长金莲摇摇不稳也没碍着她气势逼人,身后还跟了两个短打肃面的绿额龟公,来势汹汹。 “哟,我说外头怎么点了牌子也左右叫不着人,原来都窝在这儿呢?怎么?我眉生馆今日不用开门待客吗?” “敢躲在这里偷懒!”美妇人一声怒吼,吓得众人鸟兽四散。 最后只剩邬连一人光秃秃站在那里,左右不是。他尴尬地笑笑,招呼道:“青女妈妈,不,青女姐姐,我这也是为了给姐姐们排忧解难不是?” 窈窕美人向前一步,直逼过来,一双勾人桃花眼眯得杀气十足,嘴角却是笑的。“排忧解难啊?那我还得多谢你了,‘月蓬天师’?只是不知道,你刚刚点了这么多姑娘作陪,打算如何付账啊?” 小道士连连后退,双手摇摆。“青女姐姐说笑,哪能说是作陪呢?是姐姐们自己跟过来的,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谁知对方不肯饶他,逼得更近了些。“开了房,有姑娘陪着,和外头的客人有什么区别?怎么不算是桩生意呢?哦,不对,我还真说岔了,的确是跟外头的客人有区别——因为人都在你这儿,外头的客人找不着姑娘!” 说着就恼了,忽变得夜叉一样,手一招,就要让手下龟公围他,惊得小道士跳起三尺高,桌上凳上上蹿下跳。也亏得他身手矫捷,竟能找到空子,从几人缝中钻了出去,抱头鼠窜逃走了。 青女招呼龟公去抓,几人竟在馆中追逐起来。 华灯初上,眉生馆中瑟瑟声声,好不热闹。邬连穿梭其中东躲西藏,趁乱还不忘在百花丛中留下情意,逗得美人们娇笑连连。只可惜,终究是寡不敌众,被围堵在了中央。比起五大三粗的龟公打手,邬连未免就显得高挑有余力气不足了,全没了挣扎的余地,就这么被拧着胳膊送回了青女面前,滑稽模样让众人哄笑。 小道士吃疼叫着,青女刚要发作惩治一番,偏在此时,眉生馆外几声惊呼,冲进一伙人来。 今晚当真是热闹非凡,什么事都要来凑热闹。 邬连侧目端看,来者着装统一,戴冠佩刀,个个行峻言厉,好不威风。他心下愕然,揣度为何官府之人要整装来此风月之地? 果不其然,为首一人倏地亮出安陆府衙签派的缉拿牌票,高喝一声:“衙门办事,闲杂人等退避!”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周围人纷纷后撤,方才还客满盈门之处,此刻竟让出一片空地来。 “管事的可在?”那人目光梭巡四周,喝道。 青女不知何时竟绕过小道士,来到了前面,几步路走得摇曳生姿,但脸上正容亢色,全无半点轻薄。 她微微福身,缓缓道:“奴家青女,是眉生馆的鸨娘,敢问大人有何贵干?” 领头那人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看不出是轻慢还是审度,只说:“我等奉命缉拿一江湖骗子。此人常假冒方士,以相面之术四处招摇撞骗,受害者众。有线报说此人出现在眉生馆,我等特来拿人。” 第1章 少年藩王(二) 邬连一听这词儿刺耳得很,左右想想,可说得不就是他吗!? 顿时大惊,心道自己这是得罪什么高官豪贵了?可思来想去也没得出个结果来,莫不是这就要被抓去坐牢了? 公门可不是什么人随便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儿,那大狱铁牢,管你清不清白的,进去就刮了半条命,余下半条恐还没命出来。 他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原以为青女会干脆将他顺手交出,谁知刚刚还命人上上下下围堵他的人,此刻竟有意往他前面挡了挡,甚至出声质疑官差,呛声道:“江湖骗子我这里是没瞧见。城中匪患猖獗倒是常常扰我营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骗子竟比盗匪还要厉害?令各位官爷放着偷盗抢劫的盗匪不管,直直追到我这小小眉生馆来?” 青女这话自然惹怒官差,但她丝毫不慌,游刃有余地与对方周旋起来。 邬连眼见着青女将手背在身后悄悄给他打暗号,分明是让他趁机赶紧逃走的意思。 他张张嘴,原本束在身后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抓他的龟公们竟也往前靠了一步,用身板挡住了前人视线,听命护着他。小道士知其众人好意,心里感激,但事不宜迟,此时绝非道谢之机,三十六计走为上才是正确的选择。 于是他果断抽身向后,溜着人缝儿速速往后走。虽不知官差到底为何抓他,但他有绝不能被捕的理由。 人群皆向着官差青女之处,唯他一人逆向而行,这帮整日与歹人打交道的眼尖之人自然会发觉异常。 “在那儿!”一捕吏高声叫道,遥遥指来,瞬时引得同僚注意。 眉生馆顿时躁动起来。 糟了。 邬连暗叫不妙,赶紧加快脚步,此刻已不再是躲藏之时,他撒开双腿向里面飞奔起来。 后门的位置他是知晓的,可他不傻,官差能从前门突进,自然也会留人在后面把守,这时若鲁莽前往,只会落入对方早早铺设的陷阱之中,如瓮中之鳖再无回头之路。 于是他果决选择了二楼雅间,这地方他门儿清,记得把头雅间开窗可凭栏上房,虽然危险,但房顶之路才是唯一可能甩掉追兵的生路。 邬连飞奔上楼,身后叫嚷声、惊呼声、碰撞声不绝于耳,但他无暇后顾。凭着对眉生馆的熟悉,远远将人落在后面,东躲西绕朝那雅间冲去。 门开一道缝,他倏地闪进来,小心窥探门外情形。幸好幸好,官差没跟上,自觉追丢了,正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找,倒多给了他一些脱身的时间。 心里松了半口气,正打算赶紧抽身,转过来才道不好——房内竟然有人。 邬连与那人面面相觑,竟愣在了原地。 他用极快地速度将那人打量一番,而对方自然也在梭巡他这个不请自来之人。 那人一身素色,但周身尽显华贵,观其年纪,竟比他还要年少一些,至多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么小就来烟花之处狎妓?邬连不合时宜地惊道,可还未说出口,对方便一语惊人。 “兄台可是‘月蓬天师’?” “什么?”邬连错愕。 那少年端坐桌后,一脸笑模样,十分面善。他似乎非常肯定,扇子拍手,道:“是了,你就是城中传闻相术如神的‘月蓬天师’。” 邬连不想惹事上身,忙摆手,否认说:“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公子你认错了。” “哦?”对方并不买账,他笑说,“那么,现在打开门,我们一齐问问外面那些官爷可好?”看来这一楼的喧哗早已吵到楼上来了。 小道士顿时语塞,开门自然是不能开门,可他也没时间跟对方在此耗着。心一横,便认了,嘴上边说,脑子里边盘算着怎么绕过眼前这拦路程咬金跳窗脱身。 “好吧,算你有眼力,是我,你要如何?” 那少年笑了,这一笑倒让邬连觉得浑身不在,好似自己是被猫逼到绝处的老鼠,且看对方怎么戏耍,自己都无力反抗。 他正寻思着,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承认来着,就看见少年偏头,对着旁边空气自说自话起来,好不瘆人。“影薄,这位兄台是个爽快人,看来是没有你的用处了。” 邬连正愣着,只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荡荡的地方竟变出个人来。他全不知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就那么一瞬,悄无声息,一江湖打扮的高大男子便立在他面前了,威威逼人。 邬连冷吸一口气,倘若不是那人模样鲜活,他真要以为自己是青天白日撞了鬼。 他张张嘴,惊得吐不出半个字来,声音挤在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动静,勾得那个端坐之人展扇掩面而笑。 笑罢,他说道:“想必兄台眼下情势也是紧急,不若我们长话短说。” “我有一事要借兄台相面之术一用,兄台倘若答应,今日之事我便替兄台化解了,免去些纷扰,如何?” 邬连凝眉,暗觉事情远不能如他所说这般简单。此人身份极其可疑,单就将“牢狱之灾”轻轻松松说成“纷扰”,便不似一般人家的口气。 他不禁要走近细看对方面相,谁知那江湖打扮的男人鬼魅身法,竟顷刻挡在面前,拦于二人之间,大有再近一步就让来者有去无回的架势。 “诶,影薄,不得无礼。” 听了身后少年说话,男人自然收势,束手退回一旁。 少年老成,装模作样张张嘴便让人高马大能轻易捏碎他骨头的男人俯首听命,此等阵势,邬连哪曾见过,更觉眼前这人不同寻常起来。 “兄台若要看,让他看便是,正巧,我也好奇,那万人传赞的相面之术到底有多神奇。”说罢,他面含微笑,轻轻摇扇,一下一下扇着,好不自在,怡然瞧起戏来。 邬连心道,这怕不是被下了战帖,眼前这少年看似春风和煦,但长得蜂准长目。这种面相的人多有狠戾,十之八九是笑里藏刀,如果自己此时退却,搞不好还真的躲不过一劫。心里想着,便也被挑起了胜负欲,心一横,干脆大步迈过去,撩袍坐在了那华服少年的对面。 桌上满满一席酒菜生了凉意,却丝毫未动,屋内也闻不见任何胭脂香粉之气,可见这二人要么是命人早早备下酒席候着而自己刚到,要么是已坐在此处多时不为取乐,只为等候。等谁呢?邬连不敢细想。 他朝对面那华贵少年伸手,道:“观面观手,还请借手一用。” “放肆。”他刚说罢,身侧那男人便出口低声呵斥,很有几分要拔刀的意思。 这回少年没顺着他,笑着推拒了。“相信‘天师’相面之术神乎其技,少看一双手掌,也不会偏差太多吧?” 看来对方是断然没有让他触碰的意思了,邬连便收了意图妥协了。 “好吧,但若是有疏漏之处,公子可要担待了。” “那是自然。” 邬连中叹息,想来今日是躲不过这一遭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人糊弄过去,免了牢狱之灾再说。 于是他定睛细看,全没了方才的慌张犹疑。 华贵少年也坦然与他对视,任由他从上到下将自己一张脸蛋瞧了个仔细。 没用一会儿,只见这“月蓬天师”忽地凝眉,吐了句“咦,怎么会是龙眠之相”,自己说着,往后一撤身,疑惑问道:“龙眠之相,还似有要醒之势……公子……是何许人?” 呛啷一声宝刀出鞘便横在了他脖颈之间,寒光凛冽,透骨的凉。 华服少年眯着眼睛不说话,任那刀又压深了两分,在玉肌之上落下红痕。 邬连可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险些让自己憋死自己。 只见要印出血珠了,那少年才开口道:“天师,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邬连梗着脖子,不能动一动,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倒显出几分骨气。“你叫我相面,我便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你倒是有些胆量。”见他不惧,华贵少年竟然嗤笑出声,点了点头,一摆手,示意那个叫影薄的男子收了利刃。他举止翩然,似乎全不在乎方才是有条命悬在那刀下。 小道士一摸脖子,只觉那里沙沙作痛,不敢再碰。 华贵少年在他面前落下一锭十足金花银元宝,竟是簇新官锭,一锭便是二十两。“害得天师受惊,算赔个不是,只有一事提醒——方才那话,你知我知他知,三人足矣,出了这个房间可莫要再提了,掉脑袋可不是说着玩的。” 邬连点头如捣蒜,也觉自己方才莽直。眼前这人真个是能动动手指头便轻易碾死他的主儿,说话当要小心,不然就不只是牢狱之灾这么简单了。好在听对方不再称他“兄台”而唤“天师”,这代表是承认了他的相面之术,至少眼下命保住了。 他揣了银子低头不语,前后一连忽然之间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敢再直视对方。 第1章 少年藩王(三) 少年见他方才胆大妄为,眼下又低眉顺目起来,便觉好笑,有意逗他:“怎么如此老实?不打算逃走了?不怕官差进来抓你?” 邬连低声嘟囔:“不会来了。” “哦?”少年问他,“为何?” 小道士叹息。“从方才开始外面就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就算真的要抓,我进屋这好些时候,一间一间查也该搜到此处了,可人迟迟不来,就说明是不会来了,况且……” 他说到一半,挑了眼皮瞄了下少年,又赶紧垂下,嘴里支支吾吾,好不情愿道:“你这不是特意设局引我来的吗?算准了我只能往这雅间跑,便特意在此等我。现在目的达到了,他们还‘抓’什么人?” 说罢,邬连起身,不情愿地俯身在地拜了四拜,虽然敷衍,但也算礼数周全。 “唉,不才见过兴王殿下。” 是了,除了藩王,整个安陆能指挥公门中人像指挥家奴一般行事的,能有几个?多数一根手指头都是大逆不道之罪。 两年多前兴德王祁元思因病过世,由于长子早年夭折,年仅十三岁的次子祁时见就成了受袭兴王之位的唯一人选,虽然三年守孝未过,还未正式继承,但离除服也没几个日子了,足可称王。如此,那位当朝圣上的堂弟,就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藩王。眼观这有龙眠之相的华服少年,算来年纪刚刚合适,那还有旁的可能吗? 少年见之一愣,倒爽朗笑了。 笑罢称赞说:“天师不仅耳聪目明,还是个脑子活络的,如此甚好,甚好。”这便是认了邬连的说辞。 少年,不,祁时见伸手以扇将人点扶起来,引他重新入座,又道:“本王出行不便,仅以此计引天师来见,还望见谅。” 邬连诺诺点头,心道我哪儿敢说个不字啊,脑袋还悬着呢。 “既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天师相助,天师意下如何?” 邬连苦笑,自己还有旁的活路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能尽微薄之力,自然是不才的荣幸,只不过……”他心一横,想自己反正也是刀山火海走一回,不若试着捞些好处,万一真个有命活着呢? “只不过不才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每相一人收熏香一方,贵贱不限但香方不可重复。” 这古怪要求如在旁人眼中便是无礼且不识抬举,可祁时见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没露半点迟疑,十分爽快点头。“此事不难,王府每年享有皇恩赐赠,稀世珍玩也有一些,恰巧府中也无人喜好把玩,放着也是放着。区区香料而已,事成之后你便去随意挑选些称心如意的吧。” 邬连一听这慷慨之词,眼睛都亮了。“当真?”王府库藏是何等贵重之地,这机会于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祥瑞,什么九死一生都瞬时抛之脑后了。 祁时见笑说:“怎么,还怕本王食言?” “不不不,”邬连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一时失礼,还望海涵。” “无妨,只是……”祁时见稍稍倾身,靠他又近了些,“你就不问问到底是何事?就不怕有去无回?” 这字里行间的危险确实让小道士不由得抖了抖,可他是个活得明白的,双手在嘴巴上打了个封条,回说:“干多少事拿多少酬,旁的,知道多了也不是好事。” “哈哈哈哈。”少年笑得爽朗又老练,抬手合扇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表示赞许还是宽慰。 “好了,既如此,那事不宜迟,你便随我来吧。”年轻的兴王这才站起身来,微微平整衣衫,举手投足就像被规尺量过。 待邬连也跟着起身,祁时见才发觉二人身高几乎一致,甚至对方还是微微垂首的。这让他想起来还有件事没了,便顿住身子开口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天师高姓大名?” “啊,不敢,不才姓邬,单字一个连,安陆凉山县人。”邬连把头又低了低,把答过百遍的话顺口而出。 哪知祁时见用扇挑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回望。少年正眯眼笑得诡谲,问说:“本王是问,你的本名。” 小道士背后一阵发凉,就觉头皮跟着发麻,嘴里颤颤巍巍想回话,却把话说得颠三倒四。“不才,不才就叫邬连,早年在宫里当宦官,因病出宫后,现在,现在挂名月蓬观……” 祁时见回腕收扇,眼神依旧危险。 “宫里的确曾经有过一个叫邬连的阉人,也的确是安陆人士。他原本姓池,后跟了一老宦官的姓改名邬连。” “弘文十五年,即三年前因被草率诊为痨病,垂死时被丢入乱坟岗,谁知福大命大,人非但没死,一夜之间病竟好了,全是虚惊一场。邬连想回宫,可毕竟已被除名,宫里的人也怕因这荒谬的纰漏被责罚,便给他补了银钱将人打发了。” “他走投无路,只得回乡,在安陆城外一偏僻道观用银钱挂了个名,算是给自己找个安身之所。从那年起,城中便多了一个人人皆传相术了得的道士,因打月蓬道观而来,被称作‘月蓬天师’。” 少年兴王徐徐说得像是个不相干的人,而后倾身又靠近了些,笑问:“如何,天师,本王说得可有遗漏?” 小道士惊诧此人的长目飞耳,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事竟如数家珍。他太过震惊而呆愣在原地,张张嘴竟驳不出一句话来,只得乖乖点头。“是,是没错。” 兴王嘴角一抿,露了三分满意,继续道:“若我猜得没错,那邬连到底还是死了,这便有了你冒名顶替的机会。” 小道士咬咬牙,慌张挤出一句:“我就是邬连,又为何要冒名顶替呢?” “为何啊……”祁时见意味深长地瞧着他,特意围他缓缓转了一圈,算是将人前前后后打量透了。末了,扇子在小道士腰间顶了一下,探了个虚实,口中笑道:“你身材属实高挑,不曾缠足,手脚也大,又用布将腰缠粗了些,不得不说,单看身形的确是个翩翩少年郎。你很聪明,知道男人不好装,声音举止容貌,处处皆有可能被人识破,想伪装得完美并不容易。阉人邬连,月蓬观的挂名修士,这个送上门来的身份真是于你再合适不过了。” 小道士梗在那里,听着身上直冒冷汗,再不敢随便吱声。 “只可惜,百密一疏,还是让本王瞧出来了。我猜真的邬连应是在月蓬观没住多久便死了吧?太过匆匆,以至于你还不够了解宦官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其一,他们是奴,终日垂首躬身,身骨早已弯曲,像邬连这样自小进宫的更是明显,哪个会如你这般英姿挺拔、昂首阔步?” “其二,他们是阉人,阉人自然会去势。摘了好端端的器官肯定有不便之处,首当其冲就是小解时容易污身,故而他们身上常佩香囊遮掩臭味,而你身上既无熏香又无腥臭,反而清爽得很。” “其三……”祁时见行至与小道士仅半臂之遥的距离,轻轻挑起这人的手来,细看。说来也怪,这动作小道士也常做来与美人姐姐们调笑玩闹,可真当被调笑的人变成了自己个儿,他就浑身不自在起来。祁时见不过区区一个十五少年,可一袭裹着清香的威压逼过来,还真叫他气短脸红。 祁时见仔细瞧过,便抬眼盯他笑了,说话间气息都能拂在他肌肤之上。 “这其三,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做惯了粗活的宦官奴婢能有一双这般温玉润泽的手。” 祁时见落落莞尔。 “现在,本王可有幸得知天师高姓大名?” 说实话,于小道士而言,兴王祁时见还是第一个识破她真身之人,邬连之事也说得毫无破绽如亲眼所见一般,这让她讶异于对方的机敏缜密,也令她不禁为自己的处境害怕起来。 祁时见用得着她,此番大概只是一半试探一半戏弄,甚至戏弄更多一些,并不会真的将她如何。可面对这么一个年仅十五便如此心机深沉手眼通天之人,她到时真能全身而退吗? 况且,这兴王到底要她所做何事,她一无所知也无胆猜测。想到此处,小道士顿觉自己前路渺渺,一片黑暗。 “如何?”祁时见的催促将这可怜人拉回了现实。 她全然大败,只得卸甲投降。叹息一声,不甘心地回说:“回殿下,不才……姓蒋,师父赐字慎言。” “蒋慎言。” 第2章 借个人(一) 过了横波桥便是宏武坊,坊内正中笔直一条天顺大道直通碧瓦朱檐的兴王府。 金字匾额上贴米纸,书“守制”二字,遥遥可见。王府四面各有直宿更铺,邸有四门,南面更有御沟一道,上跨白玉石桥。邸内灯火通明,灿若白昼,若小皇宫也无过。府兵两人一组十人一队,守卫森严有序。仆役婢女垂首巧步,穿行其中。兴德王祁元思薨逝距今还余四月便满三年,少年人当家,府内也未见丝毫不稳,一切井井有条。 马车避人耳目停在侧门,毕竟祁时见还在守孝之中,即使事出有因,往返烟花之地亦是大忌,撞见了难免落人口舌。 也难怪他要把见面弄得那般复杂。 蒋慎言紧随其后,不敢多有言语,但拦不住一双大眼睛溜溜转得勤快。毕竟这是望而生畏的兴王府,人生能有几回近瞧细看的机会,还不得趁早饱饱眼福?她是没什么机会去顺天府一赏那威严赫赫的紫城,可退而求其次,看看这规制稍逊,缩小些的兴王府也不失为人间幸事。 三人速速进了门,那里早有一仆妇领人提灯等候多时,一见祁时见便迎了上去,躬身福礼。 “路姑姑免礼。”祁时见随口将她点起,而后问道,“母妃可歇息了?” 那姓路仆妇虽为奴,衣着却不似俗人,虽也是素色,倒是比街上的平民百姓穿得更为精致,不晓得还以为是哪个富家太太。 “未曾,殿下一时未归,王妃心里便惦记,总不肯安寝。” 祁时见点头,也不见这关心让他多么欣喜,只说:“夜深,本王不便问安,你代为转达,伺候她早点安睡吧。” 仆妇躬身称是,但又说:“恳求殿下先让奴婢为您掌灯引路吧,就这么回去,恐要受王妃怪罪的。” 祁时见瞥了她一眼,似有话说但最终并未反对,还是应了这个请求。 一路上那仆妇倒是谦恭,只是她趁掌灯回身照亮之时没少偷瞄蒋慎言,这些都叫后者看在眼里了。 蒋慎言倒不嗔怪,全当没瞧见,毕竟自己是个无端被带回家来的陌生人,任谁都要警惕好奇三分。 越过荷池曲桥时仆妇一边提醒雨后脚下湿滑,一边又悄悄打量蒋慎言,许是做得露骨了,让祁时见起了烦躁。 “行了,”少年兴王一挥手,打发她,“前面就是书堂,不必送了,我与客人有事要谈,路姑姑你回避吧。” 仆妇听了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退下,朝着后面寝宫去了。 祁时见亦驱散了其余侍从,最终只剩他们三人,这才奔那上书“纯一斋”的书堂而去。 关了门,里头早有下人提前点灯,照得通亮。蒋慎言就趁着影薄侍奉祁时见更衣之时正大光明打量起这仅次于皇宫大内的豪华之处来。 她虽也进过一些豪宅大院,但比起兴王府来,巧思或有余地,气势可逊色了不止三分。猜想珍楼宝屋之类的说法,大抵也就是指这样的地方了。 祁时见更衣出来,换了白袍黑银带的孝服,见她在格柜前流连忘返,便戏谑道:“若有看中的,本王倒可以送你。” 惊得蒋慎言连连晃头,心道以此人心性肯定不会让她白拿,赶紧否认。“我就是长长见识。” 祁时见抿过笑,回身吩咐说:“影薄,命典膳所送些清淡吃食来。”男人领命,退了出去,倒叫蒋慎言感叹,原来他也会好好走门啊。 “坐。”只有二人,祁时见也不端着架子,主动给蒋慎言提壶倒起水来。 蒋慎言唯唯诺诺接过杯子,发现里头茶水正好温热,清香合口,而他们才刚刚进门,又不曾见有人进来添茶伺候。看来是有仆人随时备着,一壶壶更换,直至主人归来。这可不是区区一句“大户人家”便能一言蔽之的。 蒋慎言更觉紧张起来。 祁时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有意打趣她:“从今夜起你要在我邸中留宿,倘若一直这么绷着,怕不是要累出病来。” “啊?”留宿?蒋慎言担忧。“要,要留宿几日啊?” “自然是事成之后。”祁时见怡然品着茶,恍惚间仿佛一徐徐老者。 “那,何时事成?” 见蒋慎言追问的模样惴惴不安,祁时见视线越过茶杯,眯了笑眼。“这就要看天师相术到底准不准了。” 蒋慎言眉头一拧,脱口而出。“我这不是刚刚给兴王殿下您瞧过了吗?”言下之意自然是,准不准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祁时见瞥她,收了笑意,但也没嫌她多嘴,只此事只字不提。 蒋慎言才忽然记起,他曾叮嘱,那一番话绝不能带出房间。她赶紧拍拍自己嘴巴,暗自数落自己糊涂。看来此事是真的严重,眼下仅他们二人而已,祁时见亦不肯松懈一丝一毫。 说多错多,蒋慎言干脆只闭嘴喝茶,把自己灌个水饱。 可能是见她可怜,祁时见才又引了话题,只不过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给那女人相面时所说之话,是何解?” “什么?”蒋慎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真改画鸳鸯眉,再书信一封便可了事了?” 蒋慎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得连礼节都忘了。“你如何得知……” 祁时见似乎很受用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微扬,回说:“本王想知,自然知道。” 蒋慎言不糊涂,她细琢磨了一番,想起那影薄的鬼魅身手来,顿时心下了然,看来是自己早已被追踪窥探而全未察觉啊。 她泄了气,真生出一种逃不出如来佛祖五指山的无助感来,说话也夹了些酸楚。“真难得还有兴王殿下想不通的事儿,您若不信我的相面之术,又何苦寻我相助?” 祁时见冷哼一声。“本王对那玄玄之术的确是存疑,故而才要你解释。若答不出,捉你见官也为时未晚。” “你……”蒋慎言险些将“你这人怎么如此反复无常”这要命的话吐出口来,好歹憋回去了,决心大人不计小人过,活着更重要,再忍上一忍。 她叹息一声,心中多有不甘,可纸包不住火,嘴上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其实,是我前些日子无意间见过薛姐夫,不,薛老爷,在如是楼里。” 第2章 借个人(二) 祁时见一听,心下了然。原来是那姓薛的男子喜新厌旧,跑去了别家妓馆。 “让我猜猜,他的新欢可是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模样的女子?” 蒋慎言又一次为面前这人的聪颖而震惊。 “所以你让那女人改画凄切忧怀的鸳鸯眉,以水代相思泪写信,勾得那薛姓男子愧疚怜惜之情,投其所好,从而挽回他?” 还真是一字不错。 蒋慎言不禁想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不是个透明的,怎的眼前这人总能一下就把她所作所为看得如此通彻? 伶迎姐姐虽然娇媚不输人,但性子未免直爽热情。那薛老爷明显已经腻了口味,见异思迁去了,由此可见他绝非良人。可奈何伶迎是个深情的,思人心切,她才出此下策。 本以为这人识破,要说所谓相面之术不过尔尔,再命人将她惩办了,谁知他反而开口称赞了起来。 “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虽不至颖悟绝伦,也倒有几分伶俐。”祁时见点点头,似乎对蒋慎言的此番表现已算满意,“不错,合格了。” 末了,他又笑。“你若真告诉我那些都是道法无边,现在恐已身处大牢了。” 蒋慎言瞪眼凝眉,还真是搞不懂这人脑子到底走得什么路子。相术作假他反倒高兴,那方才自己为他算的那卦又当如何?他自己到底是希望龙醒还是不希望龙醒? 正在这时,门外通传,是影薄回来了。待祁时见应允,才有仆从各捧佳肴珍馐鱼贯而入,一行竟有十数人之多。蒋慎言定睛观察那其中两个管事宦官,都有些年纪,也的确都如祁时见所说躬身弯背,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直视,而且腰间都配了不同的香囊。 晚膳应命呈上,说是“清淡吃食”,也陆陆续续铺满了一桌。 蒋慎言细看,确都是些素斋,可巧手做出十万花样,还真是让她涨了见识。 祁时见瞧蒋慎言不习惯让人伺候着,便打算把一众人都挥退了。 “对了,谢公公,”他念起,吩咐为首最年长的宦官,道,“去给客人置办几身合体衫裙,莫要太过张扬,与路娘她们同级便好。” “等一下!”蒋慎言突然出声阻拦,这番唐突在众人眼中就是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可祁时见并不在意,反而好奇她事出何因。 “我,呃,不才还是男装示人比较方便行事……吧?”她自己说得也不确定,恐拂了祁时见好意。 祁时见哼笑一声,不以为然。“本王身边跟个婢子倒无妨,跟个道士进进出出才引人瞩目吧?” 他这话倒也没错,可蒋慎言总是不习惯。“那,继续扮宦官也行啊?” 祁时见闻言抬了下巴,从下眼缘瞧她,意思全在那抹鄙夷之中了。 蒋慎言读懂了,他是说“你扮得又不像竟然还有脸提”,当然,兴王殿下的原话肯定要更加文雅含蓄一些,骂人不会这么直接。 蒋慎言低下头用饭填肚,没了言语,最后还是乖乖从了祁时见的意思。 众人退下,只剩影薄随侍。蒋慎言见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影薄却跟木雕一般杵着,根本没有入座的意思。这让她不禁疑惑。 “你,不吃吗?” 影薄瞥她,虽不动声色,却让她顿感自己是问了个蠢问题。行走江湖散漫惯了,她忘了尊卑有别这件事。 “这不是给他的。”祁时见抿茶,也没动碗筷。 蒋慎言瞬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菜不香了,吃着浑身不自在。“还……有谁要来吗?” 祁时见瞟了一眼香漏,回说:“是要问你借个人。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影薄,你去外面看看吧,别叫他们打得重了。” 蒋慎言听了稀里糊涂,心道她来去独身,又不似这尊大佛前呼后拥的,哪有什么人手可借? 可影薄领命出去了,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没消半柱香功夫,大门一推,当真提了个人进来。 是真的“提”进来的。 那人站也站不稳,不知是刚才在天上飞过吓得腿软,还是吃了苦头瘸了腿脚,进门就跪趴在了地上,倒是把大礼给顺便行了。 蒋慎言怎么瞧着都觉分外眼熟,听那人哼了两声,惊觉还真是他—— “何叔!?” 她吓得嘴里饭都漏了,赶紧忙不迭上去搀扶。 地上那人歪歪斜斜,跪没跪姿坐没坐相,只拉了蒋慎言的手臂把人左右端详一番,大叫一声:“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歪头一瞅,见蒋慎言脖颈有血痕,直叫嚷着问:“诶,你脖子怎了?还真叫人给砍了啊!?” 蒋慎言手足无措。“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一点擦伤,倒是你来这儿做甚?” “不知道哪个促狭短命的跑来跟我瞎说,说你被抓进兴王府了,要杀头,啐!”男人嘴里头骂骂咧咧。 他毫不怜惜地摁着她肩头借力起身,总算是站住脚了。光亮一照,虽蓄了八字须,被上了辈分,但模样分明是个风逸洒脱的年轻人,不到而立之年。 “所以你来找我了?”蒋慎言瞧见了几块血肿擦伤,“还被打了?” “说什么屁话,”男人不甘示弱,“他们比我伤得重多了!” 蒋慎言一琢磨,这八成都是祁时见安排的,除了他,也没旁的人选了。于是回头问说:“这是怎么回事?”语气不甚友好不合礼数。 祁时见倒也不解释什么,只冲那男人笑容可掬,道:“饭菜要凉了,何先生不若先过来用膳?” 男人也不傻,知道这兴王府里能用这口气说话的,也没别人了。可他非但没有畏怯,反倒甄心动惧,甚至隐隐有些敌意。他一把将蒋慎言护在身后,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道:“谢兴王殿下好意,我没读几天书,就是一下九流的仵作,可称不上什么‘先生’,更担不起什么厚爱。自家娃娃不懂事,我这就把人带回去教训,不给兴王殿下添堵了。” 说着就扯上蒋慎言往后走,但鬼魅一闪,一个人影已经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上去掰扯,那人却纹丝不动。 祁时见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不甚威严却让人觉得有千钧压身。“何先生不必心急,本王还有些事要请教,不若坐下来慢慢聊?” 男人本想装听不见,可顺着衣袖传来些力气,低头见却是蒋慎言在拉他。两人互换了眼神,还短短无言争执了一番。无奈之下,男人才被拉扯着闷不吭声地坐到桌前,跟蒋慎言于祁时见一左一右,成了个三足鼎立的模样。 祁时见一杯茶推到男人面前。“早听闻衙门常雇一个叫何歧行的仵作,此人艺高人胆大。今日一见,性子果然不俗。本王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是想让先生验具尸。” 第2章 借个人(三) 蒋慎言从旁听着,暗觉奇怪,祁时见连整个公门都呼来喝去的,找仵作验尸怎么还这般弯弯绕绕的。再说,最近也没听闻有什么人命案子啊? 瞧一眼何歧行,就看他心里也犯着嘀咕,同样的狐疑,正朝自己投来问询的视线。 蒋慎言凝眉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动作祁时见岂会看不见?他浅笑一声,总算有了动筷的意思。“看两位也好奇得很,我们边吃边说罢。”都说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看来兴王倒不在乎这个。 只是他夹了第一口菜,就险些把对面二人噎着——“我要何先生验的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文婉玥。” 祁时见全不顾他们目瞪口呆,自说自话继续道:“三日前,藩司右承宣布政使文承望过寿,因我父王三年丧期未满,他作为下臣不便开宴铺张,只关门与家人门生聚首简单小酌了一番。我自然不能到场,仅派人送了贺礼,故而那日情形到底如何也不甚了解其中细节。” “本是喜事一桩,可当夜,文府忽然走水。火势不大,却唯独烧毁了二小姐文婉玥的闺楼。次日,文家便派人来报丧,说文婉玥葬身火海,就那么没了。” 何歧行常与公门之人来往,对顶头这些个大官还是知道一些的。文承望是个桎梏守旧之人,最是典型的官场儒生,名声倒是不错,门生也不少,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同进士出身也被他想方设法弄回安陆,放在身边办事。女儿文婉玥的名号外面的人也听说过,虽然只有十七八,可才情出众,诗词歌赋远胜于她兄长。 前两日文府的确起了火,但扑灭得快,还不等火丁赶到,自家便消灭了,故而也没闹出多大动静。 可因此也令他觉出不对来。 “这倒是奇了怪了。”许是因为牵扯到人命,何歧行竟冷静听了进去,顺势分析了起来,“府官家中别说走水这等大事,就连小偷小摸都要上报公门详查记录的,这死了个大家闺秀,我怎么什么也没听闻?” “大抵是被压下来了呗,布政使位高权重,想办到很容易。”蒋慎言觉得这事很怪,但怪不在此处,“谁家没点儿想藏着掖着的事儿?”市井之间那些个闲言秘事的,她听得还少吗? “偌大一个布政使府,只有二小姐的绣楼着火,还只烧死了二小姐,这才是怪事。”她点道。 “怎么说?” “火没蔓延四周,说明火势还没大到不可控的地步,她为何不叫?为何不逃?” “许是贺寿席间饮了酒,昏睡过去了呗。” “就算是昏睡过去不省人事,那满院的仆役又去哪儿了?眼睁睁看着火把楼都烧了?” “这……”何歧行觉得蒋慎言说得有道理,况且这个兴王打算让他验尸,肯定也是对那文二小姐的死心存疑虑的,于是他求证祁时见,“兴王殿下可是怀疑走水在后,人死在前?” 祁时见看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说出了些东西。 “正是,文家态度晦涩不明,文承望似要一心按下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内三缄其口,对外只称意外,确实让人不得不生疑。” 蒋慎言想想,若说祁时见将何歧行拉进来是为了验尸,那想方设法开棺验便是,起火之时人是死是活一验就知,可把她拉进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到底是要她给谁相面?不能是给个死人相面吧? 蒋慎言不禁打了个冷战。 莫非……? “殿下怀疑这是桩凶案?有人杀了文二小姐又放火毁尸灭迹?” 祁时见笑了。说真的,他压根没料到二人中有谁能这么快就摸出症结所在的。蒋慎言给了他小小的惊喜。 “看来本王寻天师来相助,是个正确的抉择。” “不错,本王心有揣度,便派影薄前去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儿。” “当晚起火前,文婉玥身边的奴婢是文承望亲自遣散的,故而起火之时,绣楼才会只余文婉玥一人。” “啊?若真是凶案,凶手岂不是……?”“文承望?他图什么啊?” 对面二人同时惊诧道。 文婉玥与祁时见若顺利完婚,便是未来名正言顺的兴王妃,这于文承望和文家而言,都是光耀门楣照亮仕途的大好事,可谓前途无限光明。文承望倘若真的狠心下手,那结果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完全不构成动机。 “这也是本王想不通之处。不过身负嫌疑之人不止他一个——文承望遣散了满院女婢,可唯独没见文婉玥的贴身侍女以蓝,当时她不知所踪,且最近一段时间她常偷偷出门,不知去往何处。” “还有一人,”祁时见说着,露出个玩味的笑容,口气裹了三分凉薄,“影薄还带回个不小的秘密,文婉玥早与人有私情,此人是寄住文府的门生左瑞。据说两人情事是府内众所周知的秘密,若我父王当初没点中文家呈请圣上准婚,文承望大有可能会将得意门生左瑞招为赘婿。” “我倒是横插一脚,夺人所爱了。”祁时见哂笑道。 蒋慎言听了浑身不自在,心道这内院丑事是可以随便说给他们俩这外人听的吗?当真不怕折了皇家威严?事成之后不会因此宰了他们灭口吧? “左瑞有因爱生恨的动机,以蓝与文承望形迹可疑,此三人最有嫌疑。” “明日一早,我会带你们前去文府吊唁。”祁时见抬眼望向蒋慎言,“三人均会在场,天师,到时可就要看你一展神通了。” 何歧行忽然啪地一声撂下筷子,方才还心系着人命案子,这一听又板起脸来。 “兴王殿下,你让她相面可以,让我验尸也随便你差遣,但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我们立马就走,里里外外可跟我们没有半点儿关系。别到时泼上一身腥,洗都洗不掉。” 许是何歧行的态度太过乖张放肆,侍立一旁的影薄抽身动了一下,似要呵斥,但被祁时见抬手拦下了,十足的容忍。 “事成再议事成之事,不过何先生的顾虑,本王明白。放心,二位不会有何性命之忧。”他意味深长道,“不如说,你们活着对本王才大有益处。” 何歧行攥了攥拳头,暗自啐了一口,心道眼前这半大小子若不是个皇亲国戚的,这份嚣张跋扈早够他吃十顿拳脚了。 “今晚你们二人暂住我处,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第3章 寻香秘事 兴王府的侯服玉食自不必说,吃穿用度的讲究总能无意之间就让蒋慎言瞠目结舌。 区区一间客房,蒋慎言就绕着转了三回圈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她未曾见过用过碰过的好东西,令她啧啧称奇。 明日苦战是明日的事,今日这锦褥玉枕她先好好享受一番再说。 刚起了梳洗就寝的念头,房门就响动起来。 蒋慎言警惕,想起餐时那鱼贯而入的王府仆役,顿时不自在,心道别是要来人伺候吧? 好在外面那人声音她认得,小声唤了她乳名。 “初蝉。” 开门,见何歧行正裹着一股子怨气,眉头紧锁抱臂瞪着她。好在伤处也跟她一样,被王府良医所良医妥善处理过了,不用她担心。 蒋慎言拉着门扉不禁往后仰了仰,感觉是山雨欲来之势。 果不其然,何歧行低声斥她:“给我出来。” 蒋慎言知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只得缩着脖子,灰溜溜跟在何歧行身后行至庭院当中。 何歧行回头想要训斥她,可开口前停下伸头四周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后,才说道:“你怎么回事儿?胆子肥了,相面算命还算到兴王府来了?不要命了你!?” “冤枉,何叔。”蒋慎言先护住脑门,生怕对方那铁钳钢指不分青红皂白弹她脑壳教训她,“我几条命啊敢在太岁头上蹦跶?我,我也是跟你一样被设计套进来的。” 她为了活命,省下了跟兴王的交易没说。毕竟是王府库藏,她还是私心垂涎那些稀世香料的。 “原来如此……那也是难为你了。”何歧行听罢,倏地眉眼软了下来,出口安慰她。 可也只维持了三秒钟,一个爆弹猛地砸在蒋慎言脑门上,庭院里甚至荡起回响,到底还是判了她死刑,紧随而来就是受难的哀嚎和厉声叱责—— “疼啊——!” “蒋初蝉你以为我是村口傻小子啊,随便糊弄!?你屁大点儿的时候就跟我腚后头跌跌撞撞了,我是瞧着你长大的,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几条花花肠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那嚣张小子拿什么好处钓你,你个没出息的还一钓一个准!” “他许你什么了?啊?”何歧行气得吹胡子瞪眼,模样比寺院里的不动明王像还吓人,“你也不是个贪图富贵的,钱动不了你,是不是香药?我问你是不是香药?” 蒋慎言支支吾吾,除了疼啥也没说出来,但这表现也啥都说了。何歧行一看便懂了。 话到尾巴,他又抬眼环顾四周警惕一番,压着嗓子说:“跟你说不要去追那件事,你非要追。好,我顺着你,这几年来你四下搜集香药香方要找线索我也没真拦着,但这里是兴王府,可不是市井街坊。” “那兴王世子年纪不大可有千百个心眼子,你可别妄想从他那捞了好处还能稀里糊涂瞒天过海,你但凡露根尾巴毛儿他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的真身都扯出来。” 何歧行伸手板着蒋慎言肩膀,迫使她正视自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道:“那件事,万万不可让他知晓,你听明白了吗?” 见他神色肃穆,蒋慎言也不敢含糊,吞了委屈点点头,老老实实回说:“知道了,何叔。” 何歧行这才放下心里半块石头。冷静下来,见她额头泛红,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便生了许多后悔,伸手去揉她痛处。男人边揉边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欸,你何时才能长大?” “我都虚年十九了。”蒋慎言立刻反对道。 何歧行嗤笑,字里行间也有零星宠溺。“哼,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他不放心,又叮嘱:“说好了,这边事一了你立马回无余真人那儿好好修修你这身浮躁。” 女娃听了皱眉。“何叔,只半月没见,你怎的就变得啰里吧嗦的?” 听罢,何歧行佯装要教训这不知轻重的丫头,她倒躲闪得敏捷。 “你还敢放肆?我跟你说,我今夜本来说好去青女那儿喝酒,好容易盼来顿免费的酒肉,都叫你给搅合了。” “吹牛,我今儿打眉生馆来,怎么没听青女姐姐说起?你别是馋酒馋疯了,自己做梦呢吧?”只要何歧行不亮三昧真火,蒋慎言就敢上天,“我不信,你站近些,让我瞧瞧。” “呵,让你瞧。”何歧行还真配合她,腆着脸往前面凑了凑,掩不住的得意。 “她啊,是有事拜托我,这才要请我吃酒。” 蒋慎言是十万个不相信。这对欢喜冤家打打闹闹这些年,只有一种状态能和酒挂上联系,那就是青女追他屁股后头催着要酒钱。 可她定睛细看,相面之术算上一番,发现何歧行还真没有说谎。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青女姐姐这怎么突然心软转性了?”她讶异道,“可以啊何叔,守得云开见月明,你终于把冷美人的心给捂热了?要走桃花运啦?” 何歧行又敲她脑壳。“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一边儿去,你懂什么啊?说一万回,我跟青女不是那种关系。” 见他梗着脖子否认,蒋慎言就觉他是欲盖弥彰,只捂嘴窃笑,嘴里敷衍称“是是是”,心道不是那种关系你天天往人家那里跑。在她眼中,青女与何歧行早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就差捅破窗户纸。 何歧行见她说不听,只好打发她赶紧回屋,匆匆结束这场无用的对话。 “行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的事儿可烦着呢,够咱俩折腾的。” 听见这个,蒋慎言倒也想起来些嘱咐何歧行的话来。“何叔,明天兴王要我扮成个随行侍女,我是可以暗中行事,你可摆在明面儿上了。那个文大人肯定不会轻易让你开棺验尸,你当心着点儿啊。” 何歧行摆摆手,跟他自己相关的事儿他就大大咧咧起来。“嗐,那都是那鬼肠小子该操心的事儿,咱们听命行事留个心眼儿就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两人跟对暗号一样上下接了话茬,而后相视一笑。 这话蒋慎言从小听他说到大,自然懂他其中意思。 “睡去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何歧行最后摸摸她发顶,像哄娃娃一样把蒋慎言打发了,目送她回房,牢牢关了门,这才换下表情。 嘴角笑意尽收,男人突然像变了个人,凛若冰霜。 他伫立院中,望向那房间的眼中有万般言语,皆化为无声叹息,消散在了深深夜色中。 第4章 文府初探(一) 宝盖象辂,龙辕华帐,车辙所行百姓退避。 从兴王府至布政使府不过一坊之间,蒋慎言不知祁时见为何此番出行要如此铺张,好似要敲锣打鼓让所有人知道他正前往文府一般。 轿里点着心清香,她上车一闻便闻见其中有上好交趾蜜香,等级非同凡响,比她在香药铺子里见过的更突显了一丝蜜甜,大抵是皇家御贡。连昨个她托王府下人置办的香囊里头,也都用料不凡。那王府库存得藏了多少宝贝啊?念及此处,她对今日出行又有了些动力。 香烟袅袅中,祁时见闭目养神,眼下隐见疲惫,好似不曾睡过,可倘若你此刻与他交谈,他脑子又清醒得很。 何歧行怀中抱着仵作行箱,于她对面安坐,总抬眼瞅她,但也不好随便开口说话。结果马车里静得吓人,谁都不言不语,蒋慎言直觉气闷。 幸好路程不远,没多时,帐外就传来影薄的低声通报。“主人,到了。” 祁时见这才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先对何歧行说:“何先生暂且留下,稍后有人带你入内。”何歧行是百般不乐意听这小娃娃差遣的,可也没有办法。他一个仵作,莽莽撞撞闯进去的确不成体统。 于是他默许,转脸嘱咐蒋慎言倒是一脸和善。“你小心些。” 女郎瞬觉有一丝紧张,郑重点了点头,这才捧起预备好的襚服包袱,先下了马车。 装作婢女就要装得像,虽然没伺候过人,但也好歹见过模样。蒋慎言轻衫素裙,缘她浓眉深眼倒显富贵逼人,确像大户出来的。稳稳落地后她回身撩开金丝华帐,伸手去扶祁时见。 这一细心举止许是得了对方的心,那少年皇亲一路低垂的嘴角难得弯了弧度。 文府此时素堂纸钱,一垧的愁云悲风。 通报一声声由近及深,让整座宅子顿时躁动。象辂停稳时,人也迎了出来。 蒋慎言跟在祁时见身后,也没得机会辨别这满院之人的凄凄切切有几多是真,几多是假。兴王所行之处,众人伏倒一片,她光瞧后脑勺去了。 远远一个两鬓花白的男人撩袍快步迎来,着大功丧服,身后跟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串人,几乎要小跑起来,大抵全家都在此处了。赶至跟前,男人匆忙问礼,其余人等自然一同四拜。且看领头男人的衣着神色,应是文承望不假。 “微臣见过小王爷,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蒋慎言一听他口中这称呼,顿觉好笑。祁时见守制将满三年,还有四月便可袭位,此刻叫世子还是兴王已然没了差别,故而周围人都早早改了口,尊一声“殿下”。偏这个文承望矫情,先说一句“小王爷”,这是表明祁时见还是王世子,没有正式受袭,后面紧跟一句“殿下”,这又是顺承了藩王尊称,等于是一头明白一头恭维,两边好处全给他占了。 蒋慎言不禁要暗叹一声,不愧是久经官场的老手,这字里行间的便宜规矩让他抠得,令人瞠目结舌。 祁时见见怪不怪,伸手虚扶,将人唤起来,也例行一套官场面的寒暄。“文大人快快请起。是本王一时难捺哀思深切,唐突登门,实感惭怍。”他自称“本王”这便是允了对方的恭维,让大家不必拘着条条框框的死规定,轻松说话。区区一束发少年也能如此深谙人心,做得得心应手,张弛有度。 两人在门口你来我往推诿一番,一个嘴里说欢迎,心里八成想着“他来干什么,搞这突然袭击到底是何用意”,一个说自己伤心但全没把人家的不幸当回事,只琢磨着怎么掘地三尺找真相。二人明知对方都话不达意,另有所想,还要假装不懂,好似亲昵。 听得蒋慎言耳朵直犯痒痒。 到底是祁时见位高压死人,即便这个文承望百般不乐意,还是得“感恩戴德”地将人迎进去。 一迈进灵堂,便有人接了襚服包袱。堂内又是齐齐俯身一片。 蒋慎言心里犯了嘀咕,这怎么相面?人人在祁时见面前都低眉垂目的,能正经瞧见脸就怪了,别说相面了,想看清个模样认个人都难。出发前祁时见虽未特别催促叮嘱,但瞧她的眼神里可说了不少话,让她一路不安。好不容易上了战场,又无她用武之地,心里怎能不急?可她现在是个婢女,不能轻举妄动,恐露了马脚。 正犹豫着,就听祁时见开口道:“慎言,请香进钱,本王要悼慰故人。” 她愣了一瞬,便懂了,祁时见这是有意助她,赶紧回声“是”,做恭顺状。甚好,机会这不就来了? 蒋慎言巧步行至灵坛前。结魂幡簌簌轻摆,引来一丝人群中不易察觉的香气,蒋慎言细嗅,清冷淡雅,不似是灵堂奠仪常用的香火。她小心四顾,才在奠字帐幔后发现左右各一落地衔香鹤炉正荡出缕缕青烟,竟是在为灵柩日夜熏香,属实讲究。 火盆边原已跪坐一女婢不停添纸,见旁人来,便赶紧起身让了地方。许是跪得久了,左右摇晃了一下,倒是蒋慎言机敏,赶紧伸手去扶。 那女子一抬眼,满面泪痕,脸庞皴肿得像个划破嫩皮的水桃子。 “多谢……”连声音也是嘶哑的。 瞧此人竟哭得如此伤心,恐比这文府满院的大多数人都要情深真切得多,便猜测,此人应与文婉玥感情深厚,大有可能是她的贴身侍女以蓝。 可这泪水若是掩饰罪行的做戏,演技未免也太过高超了。如祁时见所说,文婉玥身故已有四日,作为贴身侍女,以蓝定是日日守灵,看她肿胀疲惫的双眼也不难想象她这几日的辛苦。既是守在灵堂便要时时刻刻暴露在外人面前,倘若真是做戏,那这一连几日毫不松懈的毅力也非常人所及。再观她面相,舒颜和煦,非但不是穷凶极恶之相,反而有生性怯懦的模样。念及此处,蒋慎言心中泛起一丝悲悯,以蓝在她这里的嫌疑随即降低了不少。 当然,她做推判也无甚用处,还是要如实述与兴王,待他评断的。 那女子匆匆擦泪,踉踉跄跄躬身退到一旁,便不再抬头了。 另一边,祁时见还在等她取香侍奉,蒋慎言也不敢多做耽搁。幸好身居道观多年,这些个香案前的讲究她门儿清,动作麻利得很。 三炷香请来,恭敬递到祁时见手中的一瞬,她偷偷抬眼,正碰上对方也在瞄她。蒋慎言明白他也猜到刚才那女子的身份,正问她结果如何。蒋慎言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果然,得了这意思,祁时见便收了视线,不再望她,而上前进香去了。 蒋慎言从旁伺候着,在火盆前添纸,趁机在心里盘算。 三人中除去文承望和以蓝,还有一个叫左瑞的男子不知身处人群哪里。 以他门生的身份,此时贵客登门,他陪同在灵堂中也实属应当。只可惜眼下此处观者如堵,把灵堂塞得几乎风雨不透。实在无法分辨到底哪个才是那左瑞。 也不知他此刻躲在人群之中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情敌给自己已故的爱人上香,心里是何等滋味。 蒋慎言揣度,倘若他是无辜的,那痛失爱人必定是肝肠寸断、哀痛欲绝的。情根深种的话,说不定此刻他宁愿心爱的女子成为兴王妃,也不愿看她离世。可若此人真是个因爱生恨做下弥天大罪的歹人,那便复杂多了。 她正琢磨着,祁时见已经完成了吊唁,她跟着起身,料想那个以蓝应该重新回来继续她的事情了。余光扫去,想再看一眼,结果却让她捕捉到了那以蓝不同寻常的眼神,正跨过她斜斜望向对面某个方向。 那神色凄凄又关切,似有千言万语的情义。蒋慎言心中一震,有了些许预感,她顺着转身的动作赶紧追到那视线所及的地方,果不其然,人群之中有个低头不语微微颤抖双肩的年轻男子,素衣长衫,全显得单薄可怜。 左瑞。 第4章 文府初探(二) 不知为何,蒋慎言就直觉得那人一定是左瑞。而以蓝那不同寻常的眼神也暴露了心底秘事——她对左瑞抱着远超于一般男女之情。文婉玥与左瑞相恋,中间传信之事绝少不了以蓝协助,可谁料那鹊桥红娘却自己暗暗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对象,横插于二人之间。 如此,那以蓝若为凶手的动机便不言而明了。 蒋慎言此时一阵战栗,心底燃起些许兴奋,有了抽丝剥茧见真容的喜悦感。可惜,那左瑞隐于人群,她匆匆而过,全没有机会好好相上一番,到底也不知那人样貌几何。 吊唁过程十分短暂,最后也不过再与亡者亲眷抚慰好言一番,便结束了。 直到蒋慎言跟着祁时见步出灵堂,她的心思还全在那个左瑞身上。根本没在意祁时见又与文承望说了什么。 “慎言。” 听祁时见装模作样地唤她名字还真不习惯,微愣了一瞬,她想起自己此时还是个婢女,赶紧应声“在”。 “我与文大人还有些事要谈,你先去耳房歇着吧,文府自然会派人与你带路。” 这是要让她自己便宜行事?“是。” “文大人,”祁时见微微含笑,又转向文承望,道,“本王擅自做了决定,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文承望哪敢说个不字,连忙拱手。“殿下言重,本该是臣下妥善安排,一时失察,惭愧,惭愧。”从进门初,他便觉得这女子不同寻常,虽衣着不显,但姿态容颜绝非俗人,而祁时见待她态度更是惊人,一双眼睛常黏在她身上不说,两人还偶有对视。谁家婢子能得如此放肆?都传小兴王暴戾诡滑,可眼前这番判若两人,如说其中没有他兴王世子十二分的纵容,他绝不相信。谁人都知小兴王身边无时无刻不跟从一名为影薄的护卫,一举一动皆由此人侍奉,从不加以他人之手。而今日,那影薄倒好似成了个提刀摆设。 “都是微臣过失,实有怠慢。来人啊,”文承望好歹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老油条,这其中孰轻孰重他一眼便知,赶紧招来个可靠的管事,把人妥善安排了,“快带贵客前去歇息,茶点好生伺候着。” 那下人刚要答“是”,蒋慎言倒是开口了。 “文大人,奴婢有一不情之请。”她灵机一动,见缝插针道,“方才堂上进香之时见那妹妹悲伤,很是情深义重,让奴婢深有感动,一见如故,实想结识一番。不知,可否请那位妹妹带我前往?” 这一时的机灵不光问住了文承望,连祁时见的眉眼稍都挂了些意外。不过能看出来,他对这意外是喜欢的。 “你性子向来寡淡,倒难得见你愿意主动与人结交。”兴王也是个机敏过人,会顺水推舟的,这么假意一点,文承望就更没有理由推拒了。 “那有何难,”果然,他就这么上了套,“去把以蓝唤来,让她紧着点,好生照看客人。” 不消一会儿,匆匆抹净泪的以蓝便快步走上前来福身问礼。文承望又叮咛了一番,这才自行引着兴王朝正厅走去。祁时见与蒋慎言分开前,彼此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个眼神,就算是分头行动去了。 许是文承望再三叮嘱的缘故,此处也不是侍从仆役休憩的行脚耳房,与其说是个耳房,倒不如称之为偏厅。足见对蒋慎言的重视。 以蓝可能还未从悲伤中抽离出来,一路都是沉默寡言,只说些必要的体己话,侍奉了茶水后,竟有意离开。蒋慎言哪里肯放她,今日抓不到左瑞,还不得从这个以蓝身上好好使使法子? “妹妹莫急,主子们不在,我便直说了。我方才瞧妹妹实在悲痛疲惫,生怕你这个忧伤过度,一头栽进火盆子里了,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想让妹妹插空歇上一歇。” 她整日与这个楼里那个馆中的漂亮姐姐厮混,这等体贴暖心的话还真是张口就来,易如反掌。 见以蓝还有些生疏退却,蒋慎言又赶紧说:“我早前常听主子夸赞文二小姐温婉贤淑、诗情斐然,在下人中打听一番,也都是溢美之辞,便心生了许多好奇,总盼着她能早点嫁进王府来。谁料竟祸从天降……” “我瞧妹妹哀思深切,应当是与文二小姐情谊深厚之人,故而想从妹妹这里听些二小姐的往事,一解忧思,希望妹妹不要推辞。” 她好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加之前有文承望的嘱托,心道这回应该不会有错了吧? 谁知以蓝踌躇片刻,开口竟说:“姑娘你……当真是王府婢女吗?” 惊得蒋慎言一双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忙追问:“妹妹何出此言?”她到底哪里露馅了?此人眼力竟如此惊人吗?还是说她演技实在太差,扮个阉人让人瞧出底细,扮个婢女又让人看出马脚来? 以蓝望着她,转而眉眼低垂,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说:“奴婢自是奴籍,周围除了主子,就都是同为奴籍的下人,跟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还不曾见过哪一个有姑娘这般姿容举止的。” “啊……多谢夸奖。”蒋慎言想想,顿觉完蛋,这回是糊弄不过去了。对方这话看似是在夸她,实际不就是直指她不像个仆人吗?这不免令她心里慌乱起来,眼下若否认硬说自己就是个女婢,恐也得不到对方信任了,搞不好,这谈话就要戛然而止。 若如此,那还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还有个转机。 蒋慎言心里定定神,揣度一番,随即开口道:“妹妹当真好眼力,不错,我的确不是王府婢女。” 她的坦白果然让对面警觉起来。蒋慎言心道,如果她将此事捅到外面去便糟了,事情败露,香药就别提了,坏了祁时见好事搞不好要被他扒掉三层皮的。 于是她赶紧解释:“妹妹可曾听说过福乡道奉仙峰的月蓬观?” “略有耳闻……” 见对方犹疑着点头,她又说:“我是个坤道,道号慎言,在住持无余山人座下修行。” 许是她说得头头是道,以蓝倒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可也没完全相信她。“奴婢只听闻城中有一相术绝绝的‘月蓬天师’,是来自月蓬观的,未曾听闻还有旁的修行之人……” 第4章 文府初探(三) “啊,邬,邬连他,他是我师兄,先我一步下的山。”蒋慎言这话吐得艰难,差点儿没让自己噎死自己。还是她一边说一边在心底逐一拜诵诸天尊圣号以求忏悔才得以喘息。暗暗下了决心,此事了她真当立马赶回月蓬观,反复抄诵三官忏以自省了。 “那道长乔装打扮进我文府,是为何啊?”以蓝眼睛忽闪着瞧她,叫她这半真半假的话说得更为难了。 “是,是这样,兴王殿下觉得贵府此番劫难实属蹊跷,他怀疑是有什么邪物作祟,故请我特来查探一番。呃,又恐惊扰了贵府上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命我乔装下人,暗中行事不可声张。”说完她自己先催眠了自己,点点头,笃定道,“嗯,就是这么回事儿。” 幸好幸好,以蓝大抵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接受了这番话。她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原来如此”,眼见脸上松懈下来。 蒋慎言赶紧趁热打铁,伸手示意道:“妹……福主请坐,不才还有些事想从福主那里了解一下。” 那以蓝许是信了她,看来比起王府中人,一个小小道士倒令她更加放心。 “福主可否借手掌与不才一观?” “为何?”以蓝嘴上疑惑,手却自然递出,没设防备。 蒋慎言笑曰:“福主是二小姐最为亲近之人,当然要从福主看起才好。”说罢,她凑近以蓝的掌心细看。 原本想大展身手,结果却令她失望。 这双手极普通,就是一双常年辛劳伺候的婢子之手,且长时间守在香案前,除了烟熏火燎,也闻不出些旁的气味。 唯一能看出她比寻常仆役的肌肤更细些,没见多少冻疮痕迹。应该是文婉玥疼惜她,常把自用的药膏蜜脂分与她用的结果。自己伺候的主子能这般慈悲心肠,也难怪她在灵堂之上会哭得如此伤心了。 这么看来,两人应是主仆情深的。就是不知道这份情义在以蓝心中与左瑞孰轻孰重了。 见蒋慎言凝眉瞧得仔细,以蓝不免有些担忧。“道长可是瞧见什么不妥了?” “啊?”这话把蒋慎言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没有没有,并无不妥之处。” 她决定近前一步试探试探。“只是观福主似有红鸾星动之相,冒昧一问,可是有了心上人?” 本以为能打开对方话匣,拉近二人关系,可谁料那以蓝非但没有惊喜,反而秀眉紧锁,立即抽手起身。 “道长,府内遭难,我家小主才刚刚不幸罹难,此等话题未免轻薄了,恐有不适,还请道长三思。” 蒋慎言讶异。看这姑娘反应如此激烈,正说明是她刚刚一语点中,可对方如此抗拒,也不可能强行攀谈。再者,以蓝这话说得也没错,确是她莽直了。 蒋慎言起身致歉。“不才绝无轻慢之意,一时失察,还请福主见谅。不过,此前灵堂一观,的确有些端倪,还有待详查,希望福主配合。” 一听蒋慎言说这话,以蓝难掩惊愕。 “当真是有邪祟?” 蒋慎言追问道:“听福主这话意思……是察觉了什么不成?” 姑娘赶紧捂住自己嘴巴,可神色不似是怪自己说错了话,倒像是害怕这屋里还有除了她们以外的旁人听了去一样。她左右瞅瞅,慢慢坐了回去,只是这次,她不着痕迹得往蒋慎言身边靠了靠。 “不瞒道长说,这事儿的确蹊跷得很。”年轻女子朱唇微抿,琢磨着话该怎么说才合适,犹疑片刻,才继续道,“我家小主近来一个月里身体日渐虚弱,也不似突染恶疾,就是整日气短血虚的,说病不是病又浑身不自在,这是不是被邪祟给盯上了?” 蒋慎言一瞧,以蓝愀然俨乎,倒不像是在信口胡诌的样子。 “呃,这仅凭福主一人之言难以判断,可有询过郎中?郎中怎么说?” 哪知那以蓝经不住问,竟慌张起来。“没,没有,我家小主……说不是什么大病,不该惊动府内大人们,不叫请。” 蒋慎言观她神色面相,一眼便识破她这是说谎,可为何呢?官家小姐夫人精神自觉萎靡吃吃补药都是常事,身体抱恙了还有不叫人知的道理? “那,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旁的古怪没有?”她知道此时若深究,恐以蓝又要退缩,便问不出有用的来了,“要再多些凭证,不才才好辨别。” “旁的古怪?” “比如,二小姐曾经结过什么怨?身体不适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或,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许是从外头带了东西回来?” “不曾不曾,我家小主只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到城郊丰山寺参拜祈福,平日从不踏出家门,不见外人,更未去过其它地方。” 又说谎。 蒋慎言发现以蓝并不是个擅长遮掩的人,一撒谎就眼神闪烁,很容易便可识破。 既如此,那说明文婉玥的确趁上香之际去了别处或遇见过什么人。在哪里又是谁呢?这跟以蓝近日来的形迹可疑有关联吗? “那走水当日,你可有察觉什么?” 以蓝垂目摇头,道:“我家主翁过寿那日,小主精神特别差,以至于宴席未毕,她便佯称醉酒,让我扶回了房间。我见她难受,实在不忍,便趁她休憩之时溜出门去想找郎中,可哪知……” 说着说着,思及痛处,又泪如泉涌。 “倘若我不曾出门,小主肯定不会有事,是我害了她。” 女子如泣如诉,杜鹃啼血,让蒋慎言也不禁跟着难过起来。可细想她可怜之处,多少有些矛盾—— 她既是真的去找郎中,必定有馆医或良医能证明她清白,那为何影薄打探之时,竟无人知她去处?这等紧急之事,她又为何要悄悄溜出去,不喊旁人来帮忙?而文承望事后为何没因她擅离职守而责罚? 以蓝必是瞒了一些事情,只可惜没留给蒋慎言足够的时间,弄清一切,便有人传话说祁时见与文承望起身了。 蒋慎言在旁人眼中还是个奴婢,当然要赶去侍奉。被以蓝匆匆带到正厅外,就见祁时见欲走不走还在跟文承望嘱托什么“那就一切拜托文大人了”之类的话,倒不知道他们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还是共识? 蒋慎言听不懂他们的话,便用眼神去问询一直随侍左右的影薄。哪知这人竟不理会她,刚刚对上视线,眼神便游离到别处去了,似在躲闪一般。 怪了,这人怎的如此反常? 蒋慎言正纳闷,就听祁时见语出惊人——“你暂且留在文府,文大人自然会妥善安置你,莫要担心,我择日便来看你。” 嗯?你小子说什么?留在文府?谁?我?为何?这是什么发展?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蒋慎言脑子里瞬时塞进了太多的疑惑,竟忘了惊讶,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来。若非祁时见正望着她,她还道这话是说与别人听的。 等她稍稍反应过来,祁时见竟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就这么走了。 把她留在了原地。 “以蓝,慎言姑娘近日要暂住府上,你就跟着伺候吧,好生侍奉,不可有丝毫怠慢,明白吗?”文承望一脸凝重地叮嘱道,好似蒋慎言才是那个皇亲国戚,而后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未再多言,便匆匆送客去了。 以蓝许是想到自己应当继续守灵的,可主人发话她又不得不从,只得犹疑着缓缓答了声“是”,随即疑惑地望向蒋慎言,想求个解答。 可蒋慎言自己也懵然,全不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就这么被丢在了文府。 第5章 潜入夜(一) 蒋慎言被安排在了西侧院,与文婉玥的绣楼仅一墙之隔,足见文家的重视。 可到底为何而重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突然安排进一个人,下人们也是手忙脚乱,尤其还是在忙碌的丧仪期间。以蓝好容易与几个婢女一同收拾了房间,添花熏炉,置办得舒适宜人,倒没比兴王府的客房逊色多少。 也不知自己这是被圈禁在文府了还是怎么的,从晌午安排她暂住之后,直到日落,除了有人打点收拾,出入送吃食以外,再没人来过。文承望没来,文家上上下下几个主子都没来,更不曾有人唤她。 虽说也没限制她的行动,但人家家中好歹是非常时期,她也不便随意走动添乱。蒋慎言得空逮到以蓝,想留她说几句话,再套套消息。 “姑娘还有何事?”她觉得既然蒋慎言没有在旁人面前暴露身份,那继续称呼“道长”总是不合适的。 蒋慎言观她一脸掩不去的苍白倦容,忽然心生了怜悯,想着不如另寻个合适时间罢。 “没什么,”她碾了追问的念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纸来,递了上前,“我刚刚闲来无事,做了两个辟邪符咒,你且带在身上一个,毕竟府中到底是否有邪祟还未曾得知。另一个随你处置,送与他人也可,放在某处也罢,总归是聊胜于无。” 以蓝接过,闻见上面阵阵安神清香,顿觉舒畅。难过之时竟有人愿意出手相助,让她心生了许多的感激。“姑娘当真有心了……” “哪里哪里,不才道行浅薄,也只能做这么两张。”蒋慎言心虚着摇手。其实,这符咒纯粹是她用现成的平安符拿香囊里的特制香丸临时加工而成。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用意。 以蓝全不知她心里的小算盘,千恩万谢地收下,小心翼翼揣入怀中。香气徐徐透过衣物飘散了出来,沁人心脾。 “这符纸上的香气好是特别,闻着令人平和安定。” 蒋慎言打着哈哈,说:“香料亦有讲头,我们修行之人也常用来驱虫避祟。” 以蓝这便信了她,受教地点点头。 “对了,”说起香气,蒋慎言倒也想起一件事来,“方才灵堂之上,不才无意间瞧见帐后焚香的香炉,觉得那香味清雅至极,还不知是何种配料?” 此事没什么可隐瞒,只是也的确问住了以蓝,似又勾起她伤心往事,就见眼角垂落,回说:“那香方我不曾记过,都是掌柜的给调配,我家小主喜欢这个香气,便一直用着,故而在她棺前,我也点上了它。” 蒋慎言见她又要落下泪来,生怕她哭哭啼啼伤心起来,便连忙刹住了话题,遣她去休息了。 入夜,满腹的疑惑未解,蒋慎言怎么也睡不着。听了以蓝说起的熏香,她起初还怀疑是不是那文婉玥被人在香中下毒了,可又想到以蓝和其他女婢与她整日在一起,怎么不见有恙呢?便扫了这个念头。这来回折腾几次,更不困了。 远远隔着大院墙外能听见更夫打更声遥遥传来,一慢二快,这是三更天了,她依旧睡意全无。 不久,更夫那梆子声又响起。蒋慎言听了纳闷,怎么这更夫今日不巡街了倒着往回走?仔细辨别,才惊觉是有人用硬物敲她房门! “谁?”蒋慎言嗖地坐起,慌张穿衣。待她起身,门外也没了动静。这不禁令她觉得浑身发毛,心道我信口胡诌这布政使府内有邪祟,莫非还歪打正着了?思及那死于非命的文婉玥还躺在灵堂,而她失火的绣楼就距此一墙之隔时,蒋慎言呆不住了,背后激起一层寒意。 早知道她就给自己留一张平安符了。 正当她琢磨到底要不要打开门一探究竟死也死得明白时,竟发现有一道寒光自门缝探进来,三两下轻巧地挑开了她的门栓,惊得她大步后撤。 原来不是邪祟是歹人!莫不成是凶手察觉她的意图,前来灭口了!? 蒋慎言四下乱看,赶紧找东西防身,最后抄起个绣墩来高举过头顶,打算待对方进门一瞬就拼个你死我活。 幸好幸好,幸好她没闷声闭眼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绣墩砸过去,否则治她个不敬罪斩立决,她也没地方喊冤枉去—— 来者竟是祁时见和影薄。 蒋慎言一个“你”字还没惊诧出口,就被影薄一把堵在了嘴里。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瞬时便卸下了蒋慎言紧握的绣墩,悄声放下。 门再次关紧,月光被挡在外面,屋内幽幽也只能辨个身影。恍惚能看出两人都是轻装短打,罩了一身玄色。 祁时见左右瞧瞧,第一句话便是:“何先生人呢?” 谁?何歧行?怎么问起他来?“他不是和殿下在一起吗?”下车时分明是祁时见将他留下的。 祁时见听蒋慎言一问三不知的语气,猜她是真的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便解释:“午时放下你,我便命人带何先生趁乱混进文府了。” “你们并未会合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蒋慎言深感困惑,怎么每个字她都懂,可串在一起从这人口中吐出,她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她用了几秒钟消化祁时见所说之意,追问说:“你的意思是,你故意把我丢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接应何叔?” “不然呢?”虽夜黑,但蒋慎言也能感觉到祁时见是在瞥视她。 蒋慎言委屈,你一个字儿都没跟我解释过,我是神通广大能窥探人心还是怎么着?怎可能知道你的用意? 当然,这些抱怨她还没胆子吐出口,那不利于长寿。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没好气的“他没来”。 “这倒是怪了。”祁时见判断,何歧行若是不巧被抓住了,那文府早早便会将人赶出去,他的人自会得到消息。如此安静,便说明他的确藏进来了,可人在何处? 眼下时间紧迫,他们可等不起。正当祁时见要打发影薄前去探查之时,蒋慎言房内的窗棂子又被敲响了。 今晚,还真是诡异的热闹。 屋内众人大抵都能猜到对方是谁。影薄动作更快,两步过去推开十字海棠槛窗,长臂一捞,直接将人提了进来。 何歧行遇见影薄,结果总是狼狈。 一屁股墩在地上,低声哀叫,怀里头还牢牢抱着他的仵作行箱,好似那东西比他屁股还金贵。 蒋慎言过去扶他,忍不住问:“殿下说你午时就进府了,这大半天的时间你上哪儿了?” 第5章 潜入夜(二) “能去哪儿?就在你屋子周围躲着呗,躺得太安生差点儿睡过了。”男人揉揉痛处站起来,问道,“你屋里还有吃食没?饿死我了。本想去找灶房拿点儿,谁知人来人往没个空暇时候。” 蒋慎言顿觉荒唐。“你在外头藏着干嘛?房里又没别人,进屋找我不就得了!”边说边给他塞了一盘瓜果,就见何歧行毫无边幅地抱着狼吞虎咽起来。 这般急切也没碍着他说话。“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别整天把男人往屋里请。道观里修行学至善至德,下了山可不都是那么回事儿。男女有别懂吗?来跟我念,男、女、有、别。” 蒋慎言听了直翻眼皮,心想你平日拿小时候看我光腚洗澡的事儿充长辈教训我时怎么不说男女有别了? 可话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便见这人眼一抬,指桑骂槐道:“尤其是一些不请自来的男人,更要提防,懂吗?” 呛啷一声,蒋慎言便知是影薄的刀动了。“狂妄之徒,休得无礼!” 可惜,他这是碰上了硬骨头,何歧行的颈椎骨还真就比一般人硬实,说话也梗着脖子。“我这是实话实说。坏事做尽让我们扛过?‘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懂不懂?好赖不分把人强行推进来,你当我们也是皇亲贵胄可以罪责从轻?” “胡言乱语!”影薄咬牙一声,起身便刺。好歹他念及轻重,只用了刀鞘。何歧行闷哼一声,吃了肋下一记重击,刚进肚的东西又险些还回来。 “好了。”祁时见出声拦下影薄,“时间不多,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何先生也莫要误会,缘此事是我临时起意,远不在计划当中,才没跟二位交代清楚,并非有意隐瞒。” “事急从权,文承望比我想象得难以对付,本想引他露出破绽再借口开棺,看来眼下要反过来了。” 蒋慎言一边给何歧行揉伤处,一边问说:“可此时灵堂定然有人彻夜把守,我们如何进去?” 祁时见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答说:“区区几个下人而已,迷昏便是了,惊不了旁人。”这话说得轻松,倒让蒋慎言觉他肯定不是头一回“夜入民宅”了,心中叹息,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 烛影摇晃,院内一片惨淡。奠字当中,灵堂大敞,夜风呜呜穿过,倒似亡者如泣如诉之声。 本不该自己值夜的活儿,莫名因为以蓝被调走,便落到了自己头上,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守夜之人裹紧了衣衫,一边盘算下个时辰的轮值之人何时能到,一边保着香火不断往盆中递纸钱。 也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异香,本因为害怕而格外清醒之时,竟突然萌出一股强烈的睡意。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便觉头有千斤重,直直栽倒在地上了。 影薄自梁上跃下,检查一番,把人拖至暗处,才将众人引了进来。 他拱手报与祁时见,道:“主人,灵堂关门反倒引人注意,奴在檐上把守放哨。” 祁时见自然明白,准他去了。影薄几步跃出门槛,瞬时不见,来无影去无踪。祁时见叫蒋慎言披上那奴婢麻衣守在案前掩人耳目,以防有人路过,如此乍一眼看上去不露马脚。而自己和何歧行绕于棺后,有帐幔遮掩,旁人也瞧不见。 何歧行嘴里嘟嘟囔囔着“若残毁他人死尸,杖一百,流三千里”,让蒋慎言催促着一把给推了进去。 不消一会儿功夫,便听里面有了动静,二人还攀谈起来,倒不似方才别扭的模样。 蒋慎言被勾起了好奇心,直抻着脖子往里看,可惜帐幔后昏昏暗暗,除了恍惚能见祁时见手持烛灯映得面色凝重外,什么也瞧不见。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怎么样了?”结果,谁也没搭她的茬,只专心查验着尸体。她从抻着脖子到起身踮着脚,从踮着脚到小步小步往里挪,不知不觉,人就蹭到跟前来了,香火纸钱的一干让她抛之脑后了。 祁时见一扭头,瞪她:“怎么进来了?堂前守着去。” “好奇,好奇,我就看一眼。”蒋慎言搭着皮动肉不动的笑往前凑,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半人高的棺椁里瞅。虽说何歧行是个仵作,连整个何家都是给人做棺材生意的,可常常走动算小半个何家女儿的蒋慎言却从没正经见过一个死人。 这话可能说得夸张了。她见过一两回,可都是装敛好的,人跟睡着了一样。插着那盖棺的一瞬往里瞄上一眼,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大人们都叫避讳,不让她往跟前凑,这个从小自诩胆儿大的丫头就开始觉得自己没有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何歧行做事的时候更是紧着她,从不带她出去,甚至躲着她。 她跟着师父修习道法,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便觉得死没什么大不了,更不懂这些大人口口声声的“避讳”,都是在避讳些什么。 这回可是个好机会。等不及何歧行开口驱赶她,她就瞅见了里头的模样。 可这一眼,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那黑漆漆分辨不出是个什么的东西被何歧行翻开了肚皮,里面稀里哗啦流了一棺材,等她醒过神来才发现,那是被扯出的肠子。 蒋慎言此刻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露不露馅、打什么草惊什么蛇的,捂住嘴巴一个箭步就冲出了灵堂,跪倒在院里朝草丛哇哇大吐起来。胆汁都要叫她吐干净了,可方才那画面在她脑中又亮了一瞬,那便是没东西可吐也要忙着干呕的程度。 影薄自屋檐跃下,大约是想着若惊动了人来赶紧把她提走而站在她身后。最后也看不过去,拧着眉头塞了块手巾给她,让她赶紧把嘴堵上吧。 “回灵堂去。”他低声喝道。 蒋慎言拼死摇头,整个人虚脱了三圈。“不行,不,不行,我要进去,准得死……”说着又开始往上犯恶心,“呕,你,把我带屋顶上去吹风吧,要是,要是瞧着有人来,你就把我扔回去。”也不知是对影薄的身手格外信任还是吐得昏天暗地糊了脑子,蒋慎言最终给他出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意。 而影薄竟然还应了,直接将她提上了屋檐。 第5章 潜入夜(三) 坐在高处,风拂面颊,她顿觉好多了。即便影薄命她伏下身子用个极别扭的姿势趴在那砖瓦之上,她也乐意得很。她在心里突然开始佩服何歧行,也佩服祁时见和影薄。想必是要见过无数死人才能做到如此淡定吧。 她可再也不鼓吹自己胆儿大了,她蒋慎言就是个小如尘埃的蝼蚁。今天算是得了教训了。 蒋慎言在心里默诵《度人经》安神凝气之时,身侧之人不知何时从影薄换成了祁时见。一睁眼便瞧见了那特有鄙夷夹杂着戏谑和一丁点儿怜悯的眼神,偏偏又来自一个岁数不及人的少年,更让人羞愤难当了。 “别念叨我了,我下次准躲得远远的。”蒋慎言撇着嘴,以为祁时见是来数落她的。 少年瞧着她一张月光下映得格外惨白的脸,倒也什么都没说。 “验查完了?” “缝好便是。”祁时见轻飘飘的一句又让蒋慎言吞咽了异样感。 但究其根本,她心底还是好奇结果,便问道:“如何?文婉玥到底是不是死于失火?” “你真想听?”祁时见斜眼瞥她。 “不不,细节就算了,殿下你直接告诉我结论就得了。” 瞧她这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怂样,好似逞能上树却下不来只会哀哀嘤叫的野猫,祁时见忍俊不禁。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笑出声了,而他上回发自内心的笑意早不知是什么时候。 按下嘴角,他说:“失火之时,此人就已经死了,但尸首损毁严重,死因只能排除毒杀,具体不明。” “啊,”这个答案虽然早有预料,但直接听见,仍是震撼,“呃,殿下请节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抚,祁时见觉得奇怪。“何意?” 蒋慎言对他这反问更是惊讶,不知是哪里不对。“文二小姐本是殿下的婚约之人,未来的兴王妃啊?” 祁时见这才听懂了她的话,不禁哂笑,纠正说:“那是你多虑了。我与文婉玥不过父母媒妁之约,上奏长史教授复查由圣上批允的婚事。我们二人彼此只有画像,从未见过。定下大婚之日没多久,父王……我便守制三年,时间一拖再拖。于我而言,她不过是个名字和位份。” 这么说来,今日开棺验尸竟然是两人第一次真实的面对面? 蒋慎言瞠目结舌。世事无常竟如此唏嘘,叫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本以为祁时见是守着一份情义才对文婉玥的死因如此执着,这么看来,他其实并未特别在乎,那到底是什么驱使他一定要彻查此事呢? 蒋慎言心中疑惑,但仍有直觉告诫自己,知道越少,脑袋越牢,她便不敢再深究其中奥秘了。若真是一潭无底深水,那下面有没有宝藏已经不重要了,有没有庞然黑影在脚下徐徐游曳才是最关键的。 蒋慎言倏地闭紧了嘴巴,将全部的好奇都压进心底,不再言语。 祁时见倒是打开了话匣,问她:“你今日可有所获?” “嗯?”蒋慎言这才明白,祁时见是来向她验收成果的,忙不迭地开口道,“哦,有,我今日看过文布政使和以蓝面相,二人皆有隐情,不可轻信。相较之下,文布政使更为凶煞些,面对文二小姐牌位时,他流露愧疚,实属可疑。可惜太过匆忙,没瞧得更仔细,左瑞更是只恍惚过一个身影。” 短短一面而过,她能瞧出这些,已经出乎了祁时见的预料。 而她又说:“不过,我从以蓝口中倒是探出些事情。” 随后将发生的前后细节都一一讲与祁时见听。 “邪祟?”祁时见听后又笑,“哼,你也是个有鬼主意的。” “确实,比起你拙劣的扮演侍女,还是真假参半地遮掩才是好的。这么看来,那以蓝也不是个蠢笨之人,一眼便识破了你的伪装。” “可她不擅说谎,殿下可还觉得她是犯人?” “不擅说谎不代表她不会做下大逆不道之事。世人百态,欲念千千,杀人的也不总是穷凶极恶之辈,始于情义终于情义的动机也不少。连你也看出她对左瑞不可言说的心思,怎么就不足以成为她痛下杀手的理由了?” “但,她对文婉玥一样情深义重啊,说不定还更甚之。且我观她悲伤由衷,倒比亲爹的文布政使更真切。” “阴阳神变皆可测,不测人间笑是瞋。海水斗量,唯人心不可度,懂吗?” 这番话听过,蒋慎言扭头端看这十五六的少年,恍惚觉是一茶寿老者坐于身侧,饱经忧患,历尽沧桑。 祁时见回望她,又说:“以蓝那日到底去往何处我会派人查探。你近日暂住文府,多注意府内之人的反应。每日二更,影薄自来接应,有何发现随时知会于他。最晚到整个丧仪结束,我来接你。” 果然,祁时见是让她当个间谍。 想到此处,她才念起,问道:“那文布政使应当也不是好说话的,殿下你用什么理由让他把我留下的?”看二人白日里和和气气的模样,也不似是祁时见强权加身威逼胁迫了文承望。 哪知祁时见冷笑一声,答得轻描淡写,全不当回事儿。 “哼,他缺什么就给他递什么,他又怎会拒绝?” 缺什么?祁时见这话在蒋慎言听来无异于是打哑谜,让她在脑子里好一个翻腾思索。 文承望缺什么?他什么也不缺啊,要财有财,要官有官,若非文婉玥不幸离世,他也是儿女双全,康泰圆满,还攀上了兴王府的姻亲…… “啊!莫不是……?” 蒋慎言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虽觉荒诞不经,但以祁时见这性子,做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奇怪。 “你,殿下你……莫不是把我给……”她想说“卖”,可这个词儿用得不准确,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给,给,给了文承望?” 祁时见回看她,眼神几分赞许。“不错,脑子果然是机灵的。” 这荒谬的想法让她一语成谶,反倒令她惊慌失措起来。 “你,你,你怎么跟他说的?”这时候还讲什么尊卑礼法,她没扑上去揪这小子的领襟就已经是最大的礼让了。 祁时见似乎全没在意她的感受,甚至有一丝洋洋自得。“谈话间我发觉文承望自行误会了你我关系,八成是把你想成了通房丫头或者侍妾之类。我便顺水推舟,透露有意将你纳为侧妃,说服文承望于葬仪后收你为养女,许你代文婉玥嫁入王府,虽位不及正,但文家依旧算是亲王姻亲。如此一来,你也有了名分呆在文府,可以随意走动查找线索,这比收买消息可靠太多,何乐而不为?” 下山历练三年,游际市井之间,不要脸的泼皮癞子她蒋慎言见过不少,可还真没见过一个厚颜无耻到祁时见这般程度的,更甚者他竟无耻而不自知。 三言两语卖了她,毁她清誉不说,还堂而皇之,信誓旦旦觉得自己是做了件聪明事、大好事。 她开始在心里权衡,自己跟师父学得那些修身用的拳脚,够不够抡圆胳膊给他一个大嘴巴子的。要不要顶了这个不敬之罪干脆跟他同归于尽算了? 太过于气恼,反倒让她又觉好笑起来。 或许是蒋慎言的表情如唱戏般精彩,祁时见很难不意识到她的反常。“有何不妥?” 蒋慎言瞧他发自内心的困惑模样,抿紧双唇,抱着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人渣有任何关联,不如报怨以德的心态,挤出一句:“愿兴王殿下千春长寿,厚德延年。” 祁时见凝眉梭巡她。“阴阳怪气。” 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影薄在下面打哨,似夜枭啼鸣,这便是何歧行那边结束了。 止了话头,祁时见立身撩袍便要跃下。 “诶,等等,带我一起走。”蒋慎言赶紧扯住他衣衫。若在平时,这点高度也难不倒她,只可惜方才她吐得虚脱,早软了腿。 祁时见看她手指动作,再看看她,无言威压升起,逼得蒋慎言赶紧松了手。 “那,那我怎么下去?” “影薄自会带你。”说罢,少年便头也不回纵身跃下,落地无声,身法竟不必影薄逊色多少。 蒋慎言扒着屋檐往下瞧,心底嘟嘟囔囔,小气得很,别人身上是带了刺还是浸了毒的,碰都不能碰一下。 今日她可要给这人好好记上一笔。 第6章 绝情人(一) 次日,蒋慎言起个大早例行做早课。在月蓬观里养成的习惯,这些年下山历练也没丢下。 以蓝想助她盥洗梳整,进门发现她已然完毕了,很是惊讶。 “姑娘可以随时知会奴婢伺候的,晨间水寒,莫伤了手。” 蒋慎言笑说:“不才是一修行之人,自在惯了,过不了高墙深宅的舒坦日子。福主不必在意。” 她嗅到以蓝身上清香阵阵,便又说:“倒是今日瞧着福主面色红润了些,看来那辟邪符咒还是有些用处的。” 哪知以蓝的反应很是兴奋,眼睛熠熠生光,她往外小心张望一下,才低声道:“道长果然大神通,揣下这符咒,昨夜我便睡得昏沉。真是许久未曾这般酣眠过了,今晨还险些误了时候,一觉醒来顿觉浑身舒畅。想必是符咒驱赶了缠身邪气吧?” 蒋慎言一时哑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只得堆笑点头。她知这哪里是什么符咒的作用,肯定是昨夜祁时见与影薄来时为防惊扰院内仆役,把人都给药倒了呗,就跟进灵堂时一样。他们做事还真绝,怪不得昨夜折腾一晚,周围谁也没醒来瞧瞧。 这个以蓝前几日接连守夜又心怀哀思,总算睡上一个囫囵觉,当然觉得舒爽轻快。 无心插柳柳成荫,祁时见的任性妄为倒也小小帮了她一下。 “管用就好,管用就好,你好好带着,它自然能护你。”蒋慎言又问,“只是那邪祟身在何处未曾得知,今日起来,府内可有异常之处?” “今日?”许是被那符咒给震慑了,以蓝对她的用意毫不怀疑,认真回忆后说,“未曾,一如既往。” 蒋慎言暗暗舒了口气,看来何歧行他们收尾时做得干净漂亮,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发现棺椁里的变动。 “那好,还要拜托福主多帮忙留心,倘若哪里不对,请告与我知。” “对了,稍后不才想在府内走动走动,可否?” 以蓝会错了意,小声追问:“道长可是要去找邪祟?奴婢与你一同前往吧。”许是那符咒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让她胆大了不少。 可蒋慎言心里想的是,你跟着我,我还怎么调查案情,文婉玥死于非命,连你都是嫌疑人,这布政使府内还不知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况且待会有个一定要去的地方是绝不能让以蓝你知道的。 她便笑着推拒,说:“府上一定很忙,我不便多有打搅,此刻尚未弄清邪祟面目,除晦为时尚早。不才只是随意走走罢了,不必担心。” 好容易打发了以蓝,看她几度回首才转身而去,蒋慎言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她的符咒才是真的要起作用了。 文府是个纵五东西叠院的大宅,这等规模的宅院在整个安陆府也屈指可数。奇石掇山,花红松翠的,倘若是头一回来的人恐要在其中迷了眼。 可蒋慎言最自满的就是识路,即便那日她进了偌大的兴王府,也丝毫没乱了方向。哪扇门穿了哪条道,哪条道通了哪个殿,只要走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户人家讲究虽多花样虽繁,但依着风水造房子,翻过来覆过去就是那么几个布局。没费多少工夫,就让她摸到了那些个幕僚门生可能寄住的院子里。 一路顺利,除了路过花园时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狸奴吓了一跳,唯一让她劳神的,就是来往仆役瞧她的眼神了。不知是不是昨夜听了祁时见那番胡说八道后耿耿于怀,总觉得旁人认出她时带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眼色。本家官小姐刚刚遭难,人还没凉透,就不知从哪里来了个野丫头仗着兴王宠溺要顶了小姐的正主位置。这于谁人胸口都会噎得难受吧? 好在大家都很忙,也没人真个对她说什么道什么,她就假装瞧不见,然后把账都记在祁时见名字下头了。 院中此时冷清,不难解释,住在这院里的人此时不是在协助文承望的公事,就是替他接待访客操持私事。总而言之,整个文府中能游手好闲的,恐怕也只有她蒋慎言一人尔。 趁着无人,蒋慎言先是装模作样地在院中逛荡了一圈,而后悄悄靠近每间厢房细细查探。倘若有人匆匆路过,看那蹑手蹑脚的身影,怕不是会以为这院里招了来踩点的贼子。 她挨个房门窗前嗅过,终于,在一步步锦窗之下停了下来。反复确认后,她暗喜,总算是没白费心思,随即偷偷闪进了房中,神不知鬼不觉。 屋内自然无人,蒋慎言四下打量,这房中朴素,不见锦帐古玩,字画倒是摆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临摹古作,乍一眼看去颇有大家风范,只不过蒋慎言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不甚在意。房间收拾得干净,也算雅致。她细回想那左瑞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瞧气质倒是跟这房间很搭。 符咒正躺在书案一侧,置于一堆书卷之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到。没错,正是她交给以蓝那两张中的其一,也是这清香之气的源头。 还真让她料对了。以蓝得了符咒,肯定会悄悄塞给自己的心仪之人。而左瑞,碍于以蓝对自己的心思和尴尬的身份,既不会将符咒带在身上,也不便随意丢弃。这就正好给了蒋慎言一个绝妙的机会,顺藤摸瓜,嗅着那特有的香气便能摸到左瑞的房间所在。 找不着人就守株待兔呗。 “好了,让我们看看,这位嫌犯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呢?”蒋慎言摩拳擦掌,自言自语着开始了搜索。 这房间不大,本就是给客卿居住的,多半也没有机关,若想藏东西无外乎几个地方,难不住她。果然没用半盏茶的时间,便让她得手了—— 在四件柜的衣服下头,摸出了一沓厚厚捆扎的信笺。 这些信笺有的裹了信封,有的没有。随手展开一张来,一首七言跃然金花五色笺上—— 春风日日闭深闺,柳老花愁鸟自啼。 寂寞小窗天又暮,一弯新月挂楼西。 写诗之人文采奕奕,就连她这个不学之乎者也的人也能看出字里行间寄托的许多感情。这信笔迹娟秀,出自谁手已不言而喻。 蒋慎言不禁感叹,读书人谈情说爱还真是与寻常人不同。这位文二小姐才华不必多说,细想三年前祁时见不过才十二岁,他爹就那么急着给他定亲事,肯定也是看中了文婉玥不可多得的才气,怕她当时十五韶华让旁人给抢了去,成了别家的儿媳妇吧? 第6章 绝情人(二) 蒋慎言抬头左右瞧瞧并不存在的旁人,略有心亏。偷看他人的书信,且还是情书,多少让她觉得臊得慌。可毕竟挂了人命一条,也不是顾及这些个条条框框的时候,嘴里默念几声歉意,用最快的速度翻阅起来。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看来看去,这就只是各种载体的诗词散文,大多咏物寄情,丝毫找不出可疑之处。信笺足见二人感情深厚,并且相恋已久,即便是与王府的婚约也没让这两只鸳鸯动摇分毫,甚至在文婉玥的笔下流露了想要抛弃一切远走天涯长相厮守的意念。 除了证明两人感情笃定外,她别无所获。 正当蒋慎言以为要白忙一场之时,忽然发现最下面的那封有些特别。它信纸又曾经被揉皱又展平过,好像经历了一番波折。抖开看,内容格外长,而且直白许多。 这封信如此特别,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蒋慎言干脆找了个凳子坐下细细甄别起来。她一字一句抠着字眼读,生怕遗漏了什么。 果然,待读完,她受到超乎想象的冲击——原来这是文婉玥写给左瑞的绝情书。浑然一张纸上下,哪哪儿都透着古怪,但最奇怪莫过写信人的决绝语气,简直可以用冷酷无情来形容,相比前面的初发芙蓉好似完全换了个人。再仔细对比字迹,也的确是文婉玥亲手所书的。难怪会被左瑞给揉烂了,想必他当时的震惊远比蒋慎言此刻感受强烈千百倍。 蒋慎言不禁纳闷,奇事,是什么让文婉玥突然转性? 倘若只是发现自己最终不得不嫁入王府的话,那有必要表现得判若两人吗? 这信纸虽皱,但摸起来尚还簇新,应当是左瑞最近才收到的。那么,真如祁时见预料,左瑞是受到刺激,因爱生恨,一怒之下杀死了文婉玥又放火毁尸灭迹? 蒋慎言思来想去觉得道理不通。 文婉玥这封信写得这么绝,这么狠,这么伤人,但左瑞仍然将它与其它信笺一同视为宝物保存了下来,足见左瑞用情至深。对待一封信尚且仍有理智,对待自己心爱之人却能狠得下心吗? 蒋慎言绞着眉头在房中来回踱步,一身环佩玲琅叫她晃地叮当作响,全没在意女儿家的姿态。她脑中此刻只有这一件事,却想破头皮也得不出个结论,只得将信揣进怀中,准备给祁时见看过再做决断。为了保险,她还顺走了一封变故之前的诗词作为对比参考。 心里想着,还是得见左瑞一面才好。 蒋慎言不知,此刻正因这案子而苦恼的绝非她一人。 何歧行坐在饭桌前,也在犹豫不决。 永乐坊有家赵记包子铺,临街露天,很不起眼,可他家的烧肉包子是一绝,皮薄馅足、肉汁盈口,每天都是早来的早吃,售完不卖。何歧行倒是抢到了这香喷喷的烧肉包子,只可惜眼下他食之无味。 看着路上迎来客往,有眼馋他这包子在桌前流连几眼的,他都瞧不见了,只叼着筷子出神想着脑子里的事儿。只怕这时来人把整笼包子当着他面囫囵个端走,他都不会察觉分毫。 他苦恼的是,到底要不要再混进文府。 放蒋慎言一人在那龙潭虎穴之中,他当真不放心。直后悔昨夜被影薄扯出府时应该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坚定地留下,也不会如此寝食难安了。 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蒋慎言的能力。孩子这几年下山的历练成长他是见证人,会犹疑完全是因为那个叫祁时见的小子。 从他的身份到他的脾性,哪一点都无法令他满意。 他担心蒋慎言会被那小子算计,最后成了弃子。 说到底,这文婉玥死得蹊跷。倘若只是桩寻常的爱恨情仇便罢了,他就怕背后之事并非如此简单,和蒋慎言两人被迫蹚了有毒的浑水,到时死都不知因何而死。 昨夜开棺,棺中尸骨被烧得焦黑,早已辨不得面目,谁知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文婉玥。况且,那灵堂亦有蹊跷之处,只希望是他多心。 从腹中容物看,此人死于当日晚膳后不久,虽然具体死因仅能排除毒杀,但就目前推测最大嫌疑人是文承恩来看便疑点重重。 且不提他动机不明。当日可是他的大寿,若他真有心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会赶在这么个重要的日子下手吗?据他所知,文承望是个循规守旧的老学究,是什么日子做什么事,一步一个脚印的人。即便是与女儿发生口舌之争,怕都会强压怒火,择日再议。 思及此处,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更加困惑了——祁时见是如何说服这么个老顽固心甘情愿收留蒋慎言的? 初蝉她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被留在了文府? 也没人跟他提起,他也忘了问。正冥思苦想呢,偏偏不远处传来阵阵骚乱老是搅他思绪,惹他烦躁。自己扭头去看,竟不知何时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两三圈人,倒是连条窥探的缝隙都没留给他。于是他戳戳旁边一个踩上凳子看热闹的路人,问说:“兄弟,什么事儿啊这么吵?”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群市井喇唬在旁边那刘家香药堂里碰瓷,那店家不给,跟人斗起来了。嗬,掌柜的胆子真大啊,都不怕遭报复的吗?”那人一边低头回他,一边飞瞟着人群里的精彩,生怕遗漏了些。 从去年底开始,这城里确实越来越不太平。何歧行也听衙门的熟人说起来过,说都是些早前招安的绿林土匪,官老爷们给了银子却不正经安排差事,就留了一堆喜欢逞凶斗勇的闲散人手。这伙人银子花光了就又开始不安分,只不过不回山上,改折腾城里的老百姓了。大半年过去了,情况丝毫不见好转。 知府衙门倒是想抓,可贼人不仅多还狡猾,到处藏匿流窜,衙内区区几班捕吏根本分不出那么多人手,那便要借兵了,于是上报三使司。匪盗案子越积越多,按察使司跟都指挥使司商议调兵,但都司称自己只管镇守不管抓贼,这是逾权,不敢妄动兵权,这又让布政使司从中协调。布政使司又不干了,若做好了,功劳政绩不是他们的,若做错了,背锅却跑不了,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出头?于是就这么陷入了各自不动的僵局,只苦了老百姓。 何歧行这等官官相护又彼此推诿之事实在看得多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早懒得理会。 可有老实人遭罪,他就瞧不得。这“闲事”他要管。 第6章 绝情人(三) 何歧行不是傻人,知道跳进去莽斗也帮不了对方,进一个赔一个,进两个赔一双。于是他灵机一动,仰脖朝天大喊吆喝起来:“衙门来人了!衙门来人了!官爷来了!都让让,都让让!官爷抓人来了!” 此时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些好事儿的往里挤着头看,谁能真个看见到底有没有管事巡街的过来? “哪儿呢?哪儿呢?”旁边那个踩凳站高的左右瞅不着,便低头问他。何歧行胡乱给他遥遥晃了个方向,一边含糊其辞,一边叫:“那不是吗?你自己好好看看!衙门来抓人了!衙门来抓人了!不帮着喊都愣啥呢?” 他这几嗓子也把人忽悠地够呛,演得够真,就莫名其妙有人开始跟着他喊。一个传三个,三个传五个,五个传十个,叫嚷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环顾四周想找找那些官差从哪个方向来,人群也因此躁动不安起来。 里头的人一听周围到处都在叫嚷衙门来人了,自然也不敢再斗了。尤其是那帮本就欺软怕硬自己心虚的喇唬贼人,更是不敢久留,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赶紧拨开人群跑走了。 热闹没了,围的人自然散去。 那香药堂前狼藉一片,店家带着伙计,扶伤的扶伤,清理的清理,也算恢复了太平。何歧行观那掌柜的掐腰直骂晦气的暴脾气模样,约莫身体也无大碍,便放心了。 他瞅着地上四散的香料,又想起蒋慎言来,左右思索还是不能袖手旁观。那小妮子犯起倔来,跟这店家也不相上下,倘若祁时见真要算计她,她拗着脾气在文府里吃了亏,孤立无援的如何是好? 何歧行一拍大腿,不行,无论怎样得去看看。文府进不去,兴王府他总能进得吧? 何歧行赶紧大口横扫了放凉的包子,一抹嘴,留下饭钱,起身直奔宏武坊去了。 祁时见每日寅时起,早膳后至巳时研习功课,午时前批阅公文,这已是默认的王府规矩。故而何歧行大闹兴王府重明门的时候,祁时见正咬牙瞧着三使司因匪患而互相推诿的文书,窝了一肚子火。 这些文书虽然递到了兴王府,但祁时见是无权决策的,只能让他象征性过目检阅一番,算是告他知道自己藩地之中发生何事,便要转而向上呈递了。城内匪患猖獗,祁时见曾修书分送三使司提出建议,但或许是这个清闲王爷的话实在不管用,此番收到的回复皆是顾左右而言他,声声句句都是其余官署衙门的不是,而对自己的怠政不提分毫。都所谓做多错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便谁都不去做,真可谓三个和尚没水吃。 故而看这满目的昏庸散漫,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旁人全以为他年少力薄无计可施,实则不然,这个少年藩王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侍奉一旁的宦官谢朔是他父王封藩之时从京城带来的老人,早年在宫中还仅仅是个小小的奉御,如今已是王府的承奉正,此刻也不敢大气喘一声,更不提殿内那些个低头小辈。 侍奉了前后两任兴王的人都知道,这对父子俩仅面带微笑之时能看出相似的春风和煦,而祁时见的锋芒不露、剑戟森森,跟本性敦厚温润只好诗词歌赋的祁元思大相径庭。比起父亲,小兴王倒常常让人觉得他更像他的外祖公,兴德王妃蒋毓之父,现辽东督军指挥使蒋察。尤其是提刀之人骨子里的那股狠辣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此,即便藩王无实权,但王府中人还没有哪个敢有一丝小瞧这位世子爷,都紧着皮做人。此时屋檐下的也都知道三使司那帮官老爷们多半要倒霉了。 谢朔悄悄瞥眼看垂手而立的王府长史仲睿广,瞧他身子隐隐颤抖,多半也是畏惧得很。要知道他那狗眼不识人,胆大妄为的前任是个什么下场,很难不替他捏一把汗。 当时的王府长史官见祁时见刚刚袭位,觉这个小王爷年幼无知很是好欺负,仗着自有皇命加身便飞扬跋扈几番逾举。最后,让人发现暴毙于家中,死因不明。对外宣称是醉酒呕吐,自己把自己给呛死了,可真相有几人敢猜?连他家中亲眷都不敢提,草草把人葬了,拿了抚恤银子连夜返乡去了。 现在这个长史仲睿广做事中庸,并非良才,但唯独克己谨慎这点让祁时见曾出口夸赞过一回,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便被圣上钦点提拔了上来,补了这正五品总管王府的缺。 可眼下,仲睿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命不久矣了。作为进献表启之人,他顿感委屈。本就在为兴王世子大婚之事的突生变故而头疼不已,此番三使司又给他雪上加霜。今年还未入夏,他便觉已至深冬,要过不去这个年了。 “仲长史。” “在,在,殿下。”突然听见祁时见发话,他吓得险些软了腿。 祁时见将那一沓文书丢进影薄怀中,再由他转交给了仲睿广。“你去回表三使司,就说他们这些东西写得聱牙诘曲、鄙言累句,让他们重新写过再呈递上来。” “啊?啊,是。”仲睿广赶紧接下应了。他明白,这是祁时见有意要拖着。天下公文都是一个套路模子,哪有什么粗浅不通的道理,打回去重写,还不都是一样的。祁时见这是对内容结论不满,以此提点三使司好好做事。虽说藩王无权决断,但拒不签阅,三使司也有麻烦。 见祁时见破例没有大发雷霆,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可他偏偏还有一事要报与兴王知道,无法即刻抽身。 “启禀殿下,呃,藩司右布政使文承望文大人之嫡女身故,退婚书已表,待呈递……” 谁料这话还没说完一半,便让祁时见阻拦住了,面露愠色。“此事不急,静待文府丧仪礼毕,再呈不迟。” 嗯?仲睿广不懂了。这人都死了,婚约自然就不能作数了,文家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婚书往来不过是彼此走个流程而已,怎么这也要拦着? 他本想再问,可旁边谢朔适时轻咳了一声,暗暗给他递了个眼色,这才让他把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长史还有何事禀奏?” “回殿下,没有了,微臣这就去回表三使司。” 祁时见挥挥手,遣他去了。仲睿广拜礼后躬身退下,觉得自己又活了,出门脚步都轻快了些,可行至殿门外,险些与外面来报之人撞上。 “大胆,何事惊慌?”还不等仲睿广出言斥责,眼尖耳灵的谢朔就顺着骚动迎过来了,别看他体态微润,步子倒挺快。见专门管事的来了,仲睿广便赶紧闪人,不生一丝事端。 第6章 绝情人(四) 那奴才慌慌乱乱拜在殿外檐下。“回谢承奉正,重明门守兵来报,有人在外寻衅闹事,口口声声说有要事需面见殿下。” “胡闹,兴王殿下是市井草民想见便见的吗?懂不懂规矩?”谢朔低声斥道,可转念一想守兵没直接将人惩办了,必定是有他们的原因。又细琢磨,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赶紧问:“那人可说自己姓甚名谁?” “回谢承奉正,他说自己叫何歧行。” 谢朔一听,心里便紧张起来,幸好刚才没直接将人打发,不然可闯了大祸。他连忙让人候着,自己转身进殿,报与小兴王知晓,交由对方裁断。 “何歧行?”祁时见倒是不见惊讶,怕是早已料到蒋慎言一日不出文府,这人便一日不会安生。不过来得也巧,正好有事要找他。 “哼,”祁时见冷笑一声,嘱咐给身侧的影薄,“你亲自去把人带进来吧。” “是。” 影薄明白祁时见的意思,这是让他稍稍给对方一点苦头吃吃,让他收敛一些。 见影薄离去,祁时见便将殿内之人都清空了。“谢公公,把人都散了吧,无要紧之事勿来打扰。” “是,呃,殿下,那今日午膳……?”谢朔犹疑问道。 祁时见知他想说什么,便回道:“让母妃不必等候了,午时叫典膳所呈清淡的,今日本王在纯一斋简单用过便可。” “是。”谢朔纵有千句话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拜倒后遣了众人一同退下。 待影薄将人提来,丢在地上,又摔得何歧行浑身酸痛。可惜这回没人扶他了,只得自己摸爬起来。本来无事,偏影薄来了,自己便招了王府护卫一顿乱捶,这让他不得不多想一点儿是不是影薄或者祁时见存心整他。 可惜他打不过影薄,只能瞪瞪眼,撒撒气。 “何先生是因何事找本王?”祁时见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案后站起,举步踱到罗汉榻上饮茶,全不见方才的焦灼烦躁。 何歧行拂了衣摆立好,既不行礼也不废话,直说道:“助我进文府。”在他看来,有祁时见的帮忙易如反掌。 可祁时见冷言瞧他,多少有些戏谑问道:“本王为何要帮你?” “这……”何歧行挠挠头,谈判确实需要资本,他早前想过,索性心一横,把本要藏于心底之事抖了出来,“文婉玥可能是死于毒杀。” 这话险些震掉了祁时见手中茶盏。少年藩王剑眉一横,嗔道:“你可莫要意气用事,信口开河。” “昨夜本王亲眼所见你用银钗验毒,银钗并无异常,当时你也亲口肯定文婉玥所食之物无毒。” 何歧行倒是很受用这人无能吃瘪的模样,生气时的他可比寻常装模作样时更有活人气儿。 “我既然敢说,自然是有凭证。世间毒物千百,小小银钗怎能一试百灵?况且,我也没说谎,你让我验尸我便验尸,尸体的确没验出毒物,我如实交差,这没错啊。但我的判断不只是基于仵作的活计,怎么,还不兴人有一技之长?” 何歧行这话说得绕口,但祁时见听懂了。“那么,何先生是知道毒物源自哪里了?” 旁的不说,这小子的头脑聪明是何歧行不得不承认的。他哂笑一声,道:“你送我进去我就告诉你。” 他倒是懂得拿捏资本。祁时见反倒不急了,因为他知道对方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告诉他,便有意打趣道:“可以是可以,但如何进?以什么名目进?” “你怎么把初……蒋慎言塞进去的,就怎么把我塞进去。” 祁时见冷笑两声。“这倒是有些难了,她可以,你不行。” “为何?” “嗯……”祁时见故作思索,有意戏弄报复他,“‘男女有别’?” “你……!”何歧行想要发作,可思来想去还是得靠祁时见,便强压了怒意,转而要胁迫他,“你要是不帮我,那我就只好自己去文府想办法了,呵,到时若说漏了些什么,可别怪我没来知会你啊?” 呛一声,影薄动了。 祁时见饮着茶缓缓道:“若如此,那何先生也得有命出去才行。况且,你不怕连累蒋慎言?” 这倒是狠狠戳在何歧行软肋上了。他见谈判也谈不过祁时见,自己稍稍占的上风也不知不觉丢了城池,便抓耳挠腮急了一阵,干脆,席地一坐,撒起泼来。“你今日若不帮我,那我便坐在此处不走了!有胆你就让这黑小子劈了我,我做鬼也要住在这里天天哀嚎,让你不得安生!这地方大啊,我住得也舒坦!” 好家伙,耍赖放刁?这套下三滥的市井把戏糊弄糊弄怕事躲事的平头布衣也就罢了,撂在堂堂藩王眼前就是隔着靴子闹人的蜂子,抬抬脚就被碾死了。 不过也拦不住对方是个有心瞧热闹的。祁时见也不急也不恼,反倒觉得刚刚被三使司憋闷的一口气眼下好了许多。合着坐这儿看何歧行胡闹跟看杂耍百戏一样能逗乐解闷。 观对方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祁时见有意先给个甜头,说:“其实送先生进文府,也并非难事。”话音落,那人眼里果然有了光。 “只是,本王还有些事情要托付何先生,这些事还需在文府外才可做到。” 就知道这小子肚子里一整包坏水儿,果然又在给他何歧行下套。男人毫不避讳地啧了啧嘴,厌烦道:“有条件就快说,别浪费时间。” 就他这无礼至极的态度,断个不敬之罪都够影薄劈他好几回的了。可惜影薄的刀还从未真个挥舞过,他是不太明白为何小主子要对此人百般纵容。若照寻常,这人早已消失得无声无息了。 祁时见这回还是没有动怒,甚至语调轻松,徐徐道:“何先生莫急,坐,待本王细说与你听。” 第7章 意外来客 闲人自有闲人的妙处。蒋慎言哪儿也没去,就蹲在院里等人,倘有人来就暂时到屋后藏一藏,避避视线。没想到,用不了多久还真让她给蹲着了。 两个直身素丝绦的书生走进了院里,一长一少,互相讨论着什么,可惜蒋慎言离得远了,一个字也听不清。但看那年轻男子的气质模样,很像昨日灵堂一瞥左瑞的样子。她便提高了警觉,果不其然,两人拱手暂别,各自回了房间,而那年轻男子正巧就迈进了属于左瑞的卧房中。 妥了。 蒋慎言嘿嘿一笑,闪身出来,整理了衣饰,趁左右无人之时赶紧上前敲门。 许是前后脚的缘故,那男子门开得很快。 “段兄还有……咦?”他原以为是方才的同窗,开门却见一英气勃发的女子立在外面,着实吓了一跳,“姑娘是……?” 蒋慎言暗暗打量这个终于识得庐山真面目的左瑞——此人面颊饱满,下巴圆润,甚至从天庭、司空、中正到印堂一路润泽通畅,且生得整个人温润如玉,眉清目秀。可不得了,这可是仕途坦荡,位及权臣之相。唯独一星不起眼的桃花泪痣凝在眼角,看来他命中注定有此伤心一劫。 “姑娘?”左瑞见来者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那双明眸好似要将人瞧个通透,让他隐隐有些发毛。 女子忽而笑说:“公子定有金榜题名的一天。” 左瑞一愣,忙拱手说:“啊,多谢这位姑娘美意,但请问姑娘登门是有何事?” “哦,”蒋慎言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番举止在对方眼中十分唐突,赶紧道,“我不小心在府内迷了路,不知这是哪个院子,想着随便敲个门问一问。结果见公子面相不俗,就忍不住用小时候学的浅薄相术多看了两眼,还请公子莫要责怪。” 听罢,左瑞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女子客气,说些吉利话。他只是好奇对方的来历,端看她衣着举止,绝不是府中新来的女婢;会胡乱走到远离灵堂之处,亦不似前来吊唁的访客。他忽然想起来,昨日兴王登门,带来了一个女子并留于府中,虽然当时他并未在意对方模样,但推断一番,应该就是此人罢。 关于这女子,老师只跟他们交代说是兴德王妃蒋氏宗族之女,让众人好生对待,其余再无他言,一时难免令人心有猜疑。而且念及她是兴王的人,左瑞也心情复杂起来。 他浅浅叹息一声,拱手说:“敢问姑娘可是随小王爷而来的贵客?” “公子好眼力。” “不敢当,只是浅薄推测罢了。”左瑞抬手指了个方向,道,“姑娘的厢房应在西侧后院,此为东侧旁院,住得都是男子,姑娘不便久留。出门见花园,沿游廊过半亭直走可见一卵石曲径,向北穿月洞门,进入便是正……” 说到一半,许是觉得自己讲得复杂,担心对方记岔了,便停了下来,另说:“姑娘请随在下来。” 说着左瑞走在头里,遥遥隔着三步距离以避嫌,态度客气又生分。他将蒋慎言引至院外,左瞧右盼,总算逮住了一个路过的女婢,对她交代蒋慎言的情况,令她将对方亲自送回住处。 这一番举止倒是体贴,只是并未留给蒋慎言太多说话的机会。不过好在看过左瑞面相之后,她心里便落下了一块石头—— 因为此人,面相干净,并无任何藏匿隐瞒之事,绝非凶手。 临别前,蒋慎言忽然回头跟左瑞说:“对了,公子,醉误事,过伤身,能戒是最好的。”丢了这没头没尾的话,便跟着带路的女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话唯独左瑞听懂了,其中深意让他好个惊诧,呆立原地久久不动。 他前几日拊心泣血,的确常常借酒消愁,甚至老师大寿那日,他都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以至所爱之人深陷火海之时他仍旧不省人事,错之大过,从此天人永别。这才暗暗痛誓此生再不沾酒。 可这一切,一个刚刚住进文府的陌生人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当真是怪事,莫非她真个会相面之术? 翘头绣鞋迈进门槛时踩了一段轻巧的脚步。 门外挥别了引路女婢,蒋慎言心想着赶紧回屋研墨铺纸,把得来不易的发现写下来好让影薄一同交予祁时见知道。进院却发现以蓝领着两三个洒扫丫头正嘘嘘声声地找什么,看她们个个屈膝弓背的模样,也不像是在找个人。 “在做什么呢?” 几人找得专心,没注意蒋慎言进来,倒小小吓了一跳。 “啊,姑娘你回来了?”以蓝赶紧凑过来,许是以为蒋慎言真个去找邪祟了,伸手在她身上来回拂扫两下,像要驱掉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蒋慎言瞧她膝下沾了些脏污,便知她方才俯过地、蹭过墙,继而也帮她拂扫了两下,这倒令以蓝迥然羞红了脸,匆忙谢过,解释道:“是我家主母眷养的盖玉狮子猫不见了。” “近日……主母哀思深重,日日不得安眠,精神实在不好,昨个甚至还难得跟主翁吵了两句……”以蓝不自觉说多了,赶紧住嘴,“总之主母身子不爽利,也顾不上盖玉,才一个不留神让它给跑了。有人瞧它窜进这院里了,我们这才开始四下寻找,可怎么唤它也听不见应声。” 原来是猫啊。 蒋慎言一茬突地想起刚刚在花园中撞见的那只,好似也是只狮子猫,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只。她对这小东西还算熟悉,早在月蓬观修行之时也曾喂养了几只山间野猫,很是惹人爱,毕竟万物有灵,野猫受了恩惠也常还她些捕食来的鼠雀之类,不过她肯定用不上就是了。 一听是个小狸奴,蒋慎言便来了精神。想想那些个小家伙的习性,问说:“屋顶树梢之类的地方可找过了?” 以蓝一愣,回说:“未曾,不过那盖玉平日懒惰得很,叫它抓鼠虫都不抓的,吃吃睡睡不肯动弹,最多是喜欢四处刨土藏些吃食。它应该不会跳那么高吧?” 蒋慎言嘿嘿一笑,并未多言,开始垫脚抻脖往高处看。 “以蓝,劳烦你帮我拿个梯子来。” 以蓝不敢多耽误,赶紧遣人去找院奴要梯子来。几个内小厮和女婢合力搬着梯子来了,蒋慎言让他们架在飞椽下,便轻盈上了楼。虽然她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但这上树翻墙的活也难不倒山野里打滚长大的她。不然她之前也不敢嚣张自诩是个胆子大的。 蒋慎言身子灵活,但看得下面一众人惴惴不安。以蓝声声唤她下来,要换个仆从上去,可蒋慎言权当没听见。她想这一院子里,估计也找不出个比她更亲近狸奴的了,否则怎会一家人只管傻傻找屋后草丛,都不曾想要抬头望望呢。换个人来,别再把那猫儿给吓跑了,到时想找才是难上加难。 她别的地方不看,只管寻摸屋顶阳光照射的方向,专挑那被晒得暖烘烘的地方去找。近日阴雨连绵,好容易放晴一两日,狸奴肯定喜欢往干爽暖和的地方靠。果不其然,真让她给料中了。 一腹白背青的狮猫正眯眼安然晒着太阳呢,全不管下面人寻得着急,自己缩成一个毛团,惬意得很。 蒋慎言小心动作,生怕惊扰了它。但小心再小心,这小兽的五感可比人要灵敏得多,怕是很难不让它发现。好在这只是眷养长大的,亲人得很,对有人悄悄靠近一事根本不在意,只管抬了抬眼,瞟一下,又眯眼安睡去了。 “盖玉?” 蒋慎言轻声唤它,好家伙,这狸奴像尊佛一样,听了声响也只翘翘尾巴尖,表示自己听见了,身上其余地方全不动弹,连根毛都没浮起来。 蒋慎言心里嗤笑,看那比一般狸猫更为敦实圆润的体态,也能想象以蓝口中说它懒惰时的模样了。 屋顶陡脚,她上回上过,可知道没点脚下功夫的人踩着瓦片时不好随便乱动,若她鲁莽去抓,很容易失足跌下的。于是她向檐下探头,小声对以蓝说:“找着了,正舒坦着呢,我想用食物引引它,它平日喜欢吃什么啊?” 以蓝亲手扶着梯子,一边想赶紧让她下来,一边又想快点抓住猫,左右为难得很,急得冒了些细汗。“主母平日一般都是拿肝肠羊肉之类的喂它,但它最爱啃咬猪蹄。” 蒋慎言一听,嗬,比人吃得还好,实在不得了。相较之下,她在观中养的那几只,最多跟她啃点饼子喝点素粥,还当真是委屈了。 于是她让人从灶房拿个猪蹄,用长杆挑上来递给她。此间,她就专心盯着狮子猫,以防它又淘气,忽然跳走了。 猪蹄到。说来也奇,许是闻见了香味,还不等蒋慎言用那吃食逗它,盖玉自己就蹭地立了起来,喵喵叫着一步步朝她小跑过来,毫不生分,喜人得很。蒋慎言轻轻松松将它抱起,就这么简单捕获了这小狸奴。 见人猫双双安全落地,以蓝总算是放下心来。她赶紧让一稳妥的丫头把猫送回主屋去,又命其余人清理了东西,自己将蒋慎言引进屋内去伺候她歇着,又是打水又是更衣,好似是姑娘遭了多大的苦累。 蒋慎言见她忙里忙外的体贴模样,猜想她对感情深厚的文婉玥肯定比这还要尽心尽力吧?心里便十万个不情愿承认她有凶手的嫌疑。 转念又想起祁时见说起“人心莫测”的话来,确实,左瑞没了嫌疑,那自然以蓝与文承望的嫌疑就变大了许多。 蒋慎言暗暗叹息一声,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8章 再一局(一) 灯灭星闪,二更将至,这一日倒过得很快。 蒋慎言特意在白天打着空子睡了个饱觉,就怕夜半再被拉去做点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儿。 按祁时见的交代,二更天时,影薄会来接应,给他们彼此之间传递消息。蒋慎言此刻就揣着那些书信,瞪圆一双明晃晃的眼珠子,一脸正色端坐在不曾点灯的房内,静待对方敲门。丝毫没察觉自己这般模样有多骇人,怕是真个鬼进来都要冷不丁吓上一跳。 来客极准时,蒋慎言刚刚听见更夫打更之声,她的房门便被叩响了。 这回她不慌了,赶紧起身开门,却意外地瞧见了和昨夜一模一样的阵容。 “嗯?不是说好只有一个人来吗?” 三人速速闪进房内,还是影薄垫后悄声关了门。 “事有变化。”祁时见进屋便往八仙桌旁坐定,跟到自己家一样,轻飘飘说出这么一句来。 蒋慎言不禁腹诽,这人天天都是变化,她倒是不稀奇了。 相较之下,何歧行就关怀得多,直上下打量,好似在这一片乌漆嘛黑中也能端详她过得好不好一般。“怎样,文家可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每当这时候她就觉得何歧行像个心疼儿的老婶子,不过这位“老婶子”今日挂了一身让人难以忽视的酒气,不得不让她在意。“何叔,你晚上又喝酒了?” “今晚又不出活,有啥不能喝的?”何歧行不想让蒋慎言说道他,忙打起了哈哈,“就是跟公门里的老熟人攒了个局,我们哥儿几个好久不见了。” 净胡说,她半月多前才把何歧行从横波桥旁的支良酒肆里拖出来,整个人烂醉如泥。当时他不也跟那几个官差喝的酒?哪是好久不见?都不用相面,此时她听听这人说话的腔调就知他在撒谎。 本想呛他两声,可转念一想,是不是他去找青女了,但当着祁时见和影薄的面不好意思承认,才编了个谎子? 蒋慎言思及此处,便压下话头没再继续。 “我的事无所谓,关键是你,在这龙潭虎穴的多留心着点儿。” 何歧行明显不想再继续说酒局的事儿,蒋慎言也没戳破,只顺着说:“知道了,文府上上下下待我都很好,放心吧。” “哦?你见过文承望了?”祁时见不知为何突然插嘴问道。 蒋慎言一脸费解,不懂他这么问是出于何意,见没见过文承望又有什么重要,但还是如实回答:“那倒没有……不过没他属意的话,府内其他人也不会如此善待我吧?我吃得不错穿得不错,你看,这房子住得也不错。” 祁时见嗤笑。“你还真容易满足。” 这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刺挠刺挠别人好像就浑身不自在一般。蒋慎言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琢磨着早早完事早早跟这人江湖不见才是最好的。 于是她摸出那三封信来——两封来自文婉玥写给左瑞,一封是她写给祁时见的报告。没好气地递到祁时见面前,结果祁时见没动,反倒是影薄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斟酌。 “这是何物?” 蒋慎言便将自己如何如何潜入左瑞房中取得信笺,又如何如何跟左瑞对谈的过程,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番。讲完她都觉得对方没必要再看那份报告了,自己讲得比报告可精彩多了。除了不会口技,跟一味茶馆的说书先生有一拼了。 正得意呢,忽然一声脆响,脑门传来熟悉的钝痛。 “可把你厉害的,还敢潜进男人房里偷东西!?”“老婶子”又来教训她了,好在他还有点儿分寸,知道此刻要压着声音骂人,“万一对方突然回来怎么办?就算是个弱书生,他也是个男人,如果对你动粗怎么办?你怎么打得过他?” 何歧行的脑瓜崩,能让你的疼从额头穿过震到后脑勺。蒋慎言抱住整个嗡嗡响的脑袋,气急败坏道:“说好了当着外人的面不准弹我的!” “我这是替你爹娘教训你!” “没脸没皮,给自己瞎长辈分!” 这两人,说他们懂事,他们斗嘴的样子跟孩童没分别;说他们不懂事,却还知道要低下声音吵,免得打草惊蛇。而此刻屋里真个年纪最小的那个却是最淡定稳重的人,要多讽刺有多讽刺。祁时见也懒得理会这二人,觉得他们半斤八两不可理喻,只挂念蒋慎言方才说起文婉玥写得那封绝情信。 他细琢磨一番,朝影薄伸手,对方便懂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快速将信纸展开,交与祁时见手上。影薄是看着祁时见出生长大的,十几年主仆,这些默契还是有的。 影薄吹燃了火折子,用手拢着替祁时见照亮。 祁时见端看这信上所书,两封一对比,果然如蒋慎言所说,前后判若两人,但笔迹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看完,问:“这文府还有没有文婉玥亲笔书写的其它文章?” 蒋慎言一听这话,忙住下跟何歧行斗个没形的嘴,转过来追问:“殿下怀疑左瑞收到的信自始至终都不是文婉玥亲笔写的?”不会吧?跟情郎通信还要假以他人之手? “虽然可能很小,但也要对比确认,做到万无一失才能成为证据。” “有的话估计也都在大火里烧干净了吧?”何歧行隔着屋内墙壁遥遥指着院那边那栋焦黑的绣楼。 影薄立马拱手回说:“奴去查,文二小姐生前许有赠予亲友往来之作。” 祁时见一想,拦了他。“不必,明日我亲自问过文承望便知,就说自己想取墨宝留念,一解哀思,无论如何他也得给我送来。” 嗬,这算计张口就来,人死了都不安生,还要被当成莫须有的旗号拿去遮三掩四。蒋慎言啧啧舌,正拧着脸做鬼脸呢,祁时见突然问她:“你确定左瑞没有凶嫌?”吓得她险些以为对方是能看见的,赶紧收了表情回话。 “目光澄澈,处事不慌,没错了。” 祁时见不同意,驳回:“他又不知你意为试探,自然不会掩藏,没有掩藏也就不会慌乱。” 蒋慎言不知这人到底是严苛谨慎,还是生性多疑,凡事总要做个万无一失才肯罢手。看他小小年纪,背负的心事却比那些长他数十岁之人还多,便突然没来由地对他心生了一些怜悯。细想也是,倘若祁时见是个得过且过的散漫性子,恐怕也撑不起一个偌大兴王府,更不会循着蛛丝马迹要把文婉玥之死探个究竟了。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说:“我观他藩蔽见红,却有隐退之相,说明他曾酗酒伤身,但他寿上光泽、目眦微赤不青,证明脾胃康健。也就是说,他以前没有这些坏习性,是因为某些缘故突然连日醉酒,但最近两天又停下来了。” 听蒋慎言言之凿凿,何歧行想想自己平时也好饮酒,方才更是痛饮了几杯,是不是自己的面相也如她所说?平时他倒不曾注意过,不禁伸手挠了挠脸。 女郎话未停,继续道出她内心推断。“我猜他是收到了那绝情信,伤心过度才借酒消愁。文布政使大寿那日,他应当也不会放过可以正大光明醉酒的机会,且席间又见那狠心人,想不灌醉自己也难。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竟命运捉弄一般与文婉玥天人永别,之前那些多愁善感与此等悲痛比较之下,就显得分外矫情了,故而才幡然醒悟,酒自然也停了。至于寿宴上醉酒,我回来路上问了引路丫鬟,确有此事。这样看来,他当时没有作案的能力,自然也就没有嫌疑了。” 蒋慎言这番言语已足够说服屋内众人,可唯独祁时见是个喜欢挑刺的。 “天师说得有理,只可惜此非唯一正解。” 祁时见手指敲着桌子,重新推翻这个假设,抬手之间又布下了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故事。“绝情信是引子没错,左瑞借酒消愁醉于宴席之上,待回房休息后,醉意稍退,左右觉得自己委屈不甘,于是趁着酒劲夜入闺楼跟独处的文婉玥讨要说法。两人争执之间,他将人失手错杀,现场狼藉,只得放火掩藏罪行。次日酒醒才知自己酿下大错,自然不敢再碰点滴,唯小心谨慎做人,生怕露了马脚。如何?” 蒋慎言听罢倒吸一口气,不止她,何歧行此刻也舌桥不下,生被这套截然相反却又合乎常理的说辞给震惊到了,陷入沉思。 “这,这么说也没错,”蒋慎言舌头都打结,“可是,他分明是官运亨通之相,以后有大富贵的,看不出他还有别的劫数啊?应该不会是杀人凶手吧?”最后,她也只能用相术来让自己更有说服力。 何歧行被祁时见的推断打开了思路,也有了自己的理解,突然插嘴道:“即便他不是杀人凶手,参与到此案中其实也说得通。” 第8章 再一局(二) 这话说完,虽屋内昏暗,看不清众人脸色,但他也知道此时正被所有人盯着。 “何先生是何解?” “这案子或许就没有杀人凶手。”他明明白白听见蒋慎言又冷抽了一口气,心下满意,继续道,“棺材里的人烧得面目全非,谁能真个证明那就是文婉玥?或许,这本就是文婉玥与左瑞商议的一出假死私奔大戏。” “绝情信不是引子是幌子。他二人密谋远走高飞,于是假意分手。左瑞负责扮做伤心之人,在众人面前屡屡醉酒,文承望大寿当日也假装灌醉自己,以洗脱嫌疑。而文婉玥这边则负责寻个与自己身形相似的新鲜女尸,趁大家注意力都还在寿宴之时,放火烧屋,故作遇难实则逃家。只要丧仪一过,左瑞托词自己伤心过度要遁入空门之类的话离开文府,再找文婉玥汇合。待文府的人找到那封绝情信,也不会发现漏洞,便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何歧行说完,自己都觉得十分得意。 “哇,何叔你这个故事编得……”蒋慎言随即道,“平时没少在茶馆酒楼蹲着听书吧?”这话引来一声黑暗中轻薄的嗤笑,不必想,肯定来自祁时见那个臭小子。 这可不是何歧行想要的反应,他忿忿道:“怎么了?这不是合情合理吗?火烧、醉酒、性情大变的书信,哪一个不在点儿上?” “那以蓝呢?尸体又从哪里弄呢?” “那个丫鬟……应该也参与其中了吧?”何歧行还正儿八经地琢磨了片刻,“文左两人情事很难瞒过她,若她真是个忠仆,从中相助也极有可能。尸体好说,西城义舍,再不济城外十里罩子铺还有义庄,弄个裹脚女尸也不是难事。” “就算找到尸体不难,可把尸体弄进文府后院绣楼不易啊。左瑞是个书生,文婉玥和以蓝又是女子,一具尸体有多难搬运,何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想不惊动府内其它人,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何歧行还真没想过如此细节,可他总得挣扎一下,“那还有文承望,他不是主动遣散了院里的仆役吗?或许是他耐不住女儿苦苦哀求,决定暗中相助?作为家主,找几个嘴牢可靠的下人办事易如反掌啊。” 他觉得里外没破绽,谁知竟招来蒋慎言与祁时见异口同声的“不可能”。 祁时见把蒋慎言许给文承望做义女代嫁兴王府之事两人心中明白,文承望是百般想与藩王结亲的,定不会同意女儿跟门生私奔。况且,如果文承望有心相助,那也有的是办法,不会选这么一个惹人眼球又过程复杂的方式。 只可惜,文承望的立场,何歧行并不知晓。他嗔怪“怎么你俩还有了默契”。 “为何不可能啊?” “文承望想成全女儿的话就不会多此一举,答应本王把天师她收……”“收在府里帮忙!” 蒋慎言一听祁时见要没心没肺地吐出实情,赶紧把话题拦在自己嘴里。她知这小子是不了解何歧行真个疯起来能有多疯,才会如此口无遮拦。 “他多收一个外人在府内帮忙处理丧仪,肯定容易露馅的,所以根本就没什么密谋,死的人肯定就是文婉玥没跑了。不然贴身侍女以蓝哭得那么伤心,未免演技也太过真切了,堪称神乎其技了都,我观察她两日,不像有假。这几个人肯定不是一伙儿的。”她话说得飞快,就希望能转移何歧行的注意力,否则让他知道了真相还不得闹炸了锅?到时候一个人都别想活。 何歧行还在探究,突然,影薄“嘘”了一声,示意众人噤声。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至窗前,猛地推窗一探,愣住了。 窗外随即传来一声熟悉的“喵咪”。 蒋慎言赶紧过去看,那小东西竟直接翻窗跳进了她怀中,亲昵得很。“你怎么在这?”好似那猫能听懂她说话一样,蒋慎言惊喜地与它攀谈起来。 “别是我白天喂了你一根猪蹄,你就赖上我了吧?”她笑说,“可惜我也就只能给你那么一根猪蹄,再要就没了。” 影薄许是觉得意外,又谨慎地往窗外探头检查了一番,什么都没见,才放下心来。 “哪儿来的猫?”何歧行见那狸奴与蒋慎言分外亲近,就像从小喂养起来的一般,但她进府分明不过两日,便忍不住好奇,也过来逗弄。摸摸头摸摸爪顺顺毛,却见怎样这猫都不躲不逃,是真的亲人。 “听说是文夫人的猫,这几日总偷跑出来。今日还让我在屋顶上找着了呢,许是认路了,又偷溜出来淘气。” 狮子猫咪咪叫一声,也不知是同意还是反对蒋慎言这话,从她怀中挣脱,一跃落地,尾巴高举,悠哉悠哉地踱步到祁时见脚下,竟蹭了两下他的缎面皂靴后扑腾滚倒在地,朝他翻出了肚皮叫个不停,十足的撒娇讨好。 祁时见失笑,道:“你这小畜生竟还是个会识人的。”说罢俯身将猫抱起,影薄从旁有意代劳,但被他制止了。影薄退到一旁,点燃火折,微微支起后窗,自己站在窗边守着,以防有人溜边听梢。 “毛松体圆的,看来你主人把你喂得不错。”借着光,祁时见一边端详一边抚弄背毛,面容倒不似对人一般紧绷,隐约能真个看出少年稚气来,“就是身上脏了些,你是去哪里撒泼打滚了?”见那狮子猫腹尾后腿皆有脏污,这位向来齐整的小兴王竟也不嫌弃,亲自上手给它拂起毛来。蒋慎言见一对比自己先前连揪揪他衣摆都遭嫌弃,倒混得不如只猫。 她瘪瘪嘴,瞧自己衣襟被狮子猫蹭了些火烧后的碳灰,猜测道:“以蓝说它喜欢刨土藏食儿,看它惹了这身焦黑,估计是刚在绣楼花园里耍过吧。” 何歧行也低头一看,自己刚刚摸过猫的手上果然沾了些乌漆嘛黑像泥土碎渣一样的东西。他细想,猫不都是拉了屎才喜欢刨土埋坑的吗?别是让他抹了一手猫粪吧?赶紧嫌弃着抬手嗅了嗅。 这一嗅不要紧,嗅出了大事儿。 何歧行的鼻子灵,这事他谁都没透过底,即便是何家人和蒋慎言,也只知些皮毛,偶尔被惊到说他是狗鼻子,但不知其根本。他的鼻子灵,并非能辨得世间百味,而是见长于香料药材上,经他一嗅便能道出其中配方来,八九不离十。 他这一吸鼻子,便知晓了不得了的秘密。 “兴王殿下。” 难得见何歧行如此谨慎克己,竟尊称殿下,屋里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提了一口气等他说话。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祁时见身上,徐徐道:“我们得重新回到绣楼去,我有重要的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想起自己怀中还存了关键的东西,便赶紧摸索出来,寻了个最亮堂的地方,摆在案几上。 “这是什么?”蒋慎言不解地看着安吉上那两个小小油纸包,每个不过一寸见方,叠得整齐又严实。 “刚才从灵堂和绣楼里取来的香粉沫子。”何歧行三言两语打发道。 蒋慎言惊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有些不甘。“你们怎么没叫我一起行动?” “只是去取了点东西而已,何苦绕路费时?”祁时见随口驳她,起身跟过来,一门心思都在何歧行的动作上。话说得在理,倒叫蒋慎言既委屈又哑口无言。 众人不知不觉围了上来,看何歧行打开纸包,挨个闻过,又一脸凝重地转身直接拾起狮子猫的后脚嗅闻,荒唐得很。可观他面色又极其肃穆,不似是在玩笑。 “哈。”他随即从嗓子里挤出个诡异的声音,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撞大运了,”他回身使劲儿用手揉搓猫的脑袋,力气太大反惹得那狸奴抗议起来,“你还真是福猫啊福猫。” “你发现什么了?”祁时见锁着眉头问。 何歧行这才哂笑,卖了关子。“咱们去绣楼院里一探便知。” 第9章 绣楼秘事(一) 半璧玉蟾刚刚露头,根本照不清半点模样,只让人觉得四下森森可怖。 文二小姐的闺楼成了诡楼,白天看这地方你只觉得悲痛惋惜,怎么好端端一个花样的女子就那么没了。可待阳气散了,你就无端觉得她其实还在,就困在那焦黑的楼阁之上,细听,还能在风中听见她呜咽的痛苦呻吟声。 蒋慎言昨天以前都是自诩胆大的,可经灵堂一战,她迅速认清了现实。那些年自夸出来的胆气好似弹指间就溜了个精光,剩下个怂包壳子,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她抱着猫给自己壮胆,手臂收得太紧,差点把猫给憋死。 “喵”一声,那小狸奴最终还是受不了挣脱了出来,落在地上,倒叫她吓了一跳。 三个路熟门清的男人同时回头看她,脸上是不同程度的鄙夷和嗤笑。 “你瞧你那怂样儿。”何歧行幸灾乐祸道。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院里来,哪像你们一回生二回熟的。”蒋慎言瞪他,嗔怪道。 “怕的话可以回去,无妨。”最是无情就属祁时见那张破嘴。她一个眼刀接力连扫三人,把这帮寡情寡义之人都刺了个遍。 蒋慎言暗暗鼓励自己,别叫他们给瞧扁了。挺起胸膛,大步跟上来,装作洒脱模样。她想去追猫,可被何歧行一把拖住了。 “不必,让它自己去跑,说不定就能带我们找到地方。” “到底是来找什么的呀?”蒋慎言忍不住纠缠他,心道这人什么时候也落了个说话就说一半的坏毛病,能急死个人。 “到底是什么得看它刨出来才能确定。”何歧行手指那狮子猫,目送它拱进花丛之中。 蒋慎言不免心道,把真相寄托在一只不受控制的猫上,是不是过于轻佻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何歧行好似有了十万分的耐性,就在昏暗中紧紧盯着那狸奴的白色身影不肯放松。 那小东西一会儿这里瞅瞅,一会儿那里嗅嗅,一会儿蹲下来舔爪,一会儿回头冲他们喵喵叫两声,等了一盏茶,也没见它真想刨点儿什么。 就在蒋慎言有些耐不住的时候,刚要说话,影薄突然抢先低沉一声“来人了”。 蒋慎言惊了一个激灵,看祁时见和影薄已经在墙后躲好,她也赶紧拉着何歧行有样学样,躲在了院门的另一侧墙下。 这小院里没种什么高大树木,檐下几株芭蕉,院角一棵三角梅,圃畦中皆是低矮如芍药、绣线菊一类,多以雅致为主,又经火灾一事闹得残破败落,泥泞不堪,根本容不下他们四个大活人藏身。唯独院门左右两株木香攀墙而生,离火远又正值叶茂花繁好时节,人若紧贴墙壁,倒是能让花叶遮挡个七八分。 故而他们此刻像门神守卫一般,左右各列,站得整齐,谁都不敢多往前挪半步。倘有人走进门来两三步,回首顾望,他们便无处遁形了。 蒋慎言贴着墙紧张,他们是可控制的,就怕那小狸奴突然跑过来蹭他们喵喵叫,全露了馅。 影薄离门口最近,大抵是想倘若真让巡逻之人发现,他就手刀伺候,瞬时捶晕一两个寻常院公,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每个人都严阵以待,唯独何歧行心思不在此处在鼻子。木香花开郁郁,那香气能塞满整个后院,他这鼻子埋进花丛里,堪比遭受酷刑。无可奈何,他只能用衣袖掩住口鼻,尽量屏息凝气,才可存活。 四人站好,院外脚步声渐渐凑近,好在听上去只有两人而已。烛灯光照越来越近,直到从院门外慢慢盈溢流淌进来。 影薄提气,手已微微抬起。那光却停了。 “诶,里头就别进了吧?”听声音,人到门槛了。 “大概照照就得了,这院都腾空了,黑灯瞎火怪瘆人的,贼都不会来的。” “诶,也是,偷东西也找值钱的去,这整个楼都烧干净了啊。” 二人中有人深深叹息。“可怜咱家小主,每月都去烧香拜佛捐香火,也没得个好命。走水之后,我还在废墟里头见着小主自己供了尊老祖像,多么心诚良善,唉,瞅得我鼻子直发酸,到头来,这佛像也没护住个人……” “小主往丰山寺捐了那么些香火,佛像八成也是从那请回来的吧?嗐,白搭钱,那丰山寺根本就不灵验。” “我听说它虽是个官家寺庙,但里头和尚都是为了逃赋役才削得发,没几个真正吃斋念佛的,就贪些富贾高官太监捐的香火钱,能灵才怪。” “就连上下山路上都不太平,三月前小主不是还在那遇见劫道抢钱的,受了惊吓吗?” “想起来了,回来之后还躺了好几天,连人都不见。啧啧,看来那也不是个清净之地,依我看早晚佛祖要发怒……”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远继续巡逻去了,连个院门都没踏进来,算是有惊无险。 影薄将祁时见扶起,替他整理衣衫。看样子是解除了危机,四人跳出草丛又回院中聚首。 “幸好他们疏忽。”蒋慎言呼了口气,转眼去找狮子猫,好在那小东西也没有乱跑,还是窝在花圃里,白绒绒的,端像只啃草的兔子。 何歧行拂掉身上恼人的花粉香气,问说:“诶,它挖东西了没?” “没有,怕别是睡着了吧?” 蒋慎言有意上前,这回何歧行没拦她,反而催促道:“走,看看去。方才瞅它左右游荡也没离开那几分地儿,估计我们要找到的东西就在那边没跑了。” 他说罢回头朝影薄伸手。“诶黑老弟,借你刀用用。” 他不光瞎给人起外号,还敢妄动习武之人最宝贵的贴身兵器。影薄能理会他才怪。 果然,这人连个哼声都没有,全把何歧行当一捧空气。 “大男人一个怎么这么小气?”何歧行也是个杠头,真不怕惹怒了对方被一刀劈了,“这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式儿,就你那刀合适,刨刨土就还给你。” “府军前卫刀不离身,人在刀在,若有无故出借遗失者,斩立决。”祁时见从旁开口,笑与他解释,“何先生还要见谅。” 何歧行大吃一惊,本看这个叫影薄的男人从来都是江湖打扮,便以为就是个武艺高强的游民浪客,没成想竟然属朝廷最精锐的亲军二十六卫带刀舍人编制,可谓万里挑一,实属不得了。 祁时见转头对影薄吩咐说:“何先生需要帮助,你且去助他。” 影薄躬身称“是”,这才提刀朝花丛走去。何歧行撇撇嘴,自当是理亏,跟了上去,不敢再多说什么。 目送他们去围着猫刨土,祁时见的思绪倒是跑去了别处。不知为何,方才那两个巡逻院丁的对话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陷入沉思。 蒋慎言从花圃中跳出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土,朝他走来,惹他断了头绪。 “这么快?”他疑惑。 哪知女郎咋舌摇头,一脸不甘心回道:“何歧行那家伙嫌我站跟前挡光碍事,撵我出来了。”噘嘴忿忿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引他哂笑。 蒋慎言抬眼看他面相,就断说:“殿下你方才是不是在想那两个巡逻之人说的话?” 祁时见一抬眉梢,惊讶她的眼尖机敏。他倒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便应下,反问:“天师怎么看?” “从以蓝口中得知文二小姐是从近一个月开始身体虚弱,时间晚于路遇劫匪。两者有无关联尚且不明,可官家小姐路遇匪盗,也不是件小事,为何当初盘问以蓝时,她只字未提?总觉其中有猫腻。不知文家当时报案没有,衙门有没有去拿人?若有记录留下,说不定能有新线索。” 祁时见点头又摇头,这话只同意了一半。“文家肯定会报案,但衙门却不一定会有线索。” 第9章 绣楼秘事(二) “为何?”蒋慎言讶异,文承望身居高位,他家里人遇了抢匪,知府衙门岂敢置之不理? “衙门想管,一时也管不了。”祁时见又念起今晨躺在他书案上那几份相互推诿的呈报,剑眉微拧,“盗匪之患已久,拿人没有那么容易。况且,报案仅凭文家一面之词,你怎知她们当初陈述便是实情?” 这话倒是有理。蒋慎言并未考虑到,的确,文婉玥与以蓝当初遭遇如何,全凭她们口说,即便有旁的院丁在场,也是听主人命令的。真要想藏着掖着什么,旁人也无从查起。再退一万步说,整个遭遇劫匪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过,都不能肯定。 “坐隐之人,走一看三,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祁时见幽幽说,“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本王在意的是,文婉玥既然在丰山寺遇劫受惊,严重到日渐衰弱的地步,说明她所受惊吓实属不小。为何那之后的几个初一、十五,她仍旧要坚持去礼佛上香呢?” 蒋慎言闻之惊诧。对啊,单说她昨个在灵堂吐过之后,就再也不想进那鬼地方,光回忆一下就肠胃不适。文婉玥都吓病了,怎么可能愿意再靠近丰山寺? “殿下是怀疑,她借机出门其实是去了别的地方?” “不是怀疑,是肯定,她必是去了别的地方。”祁时见看她的目光凿凿,语气十分笃定。 如此便通了,难怪以蓝被问起时要撒谎,一口咬定自家小姐除了拜佛哪儿都没去,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蒋慎言不禁思索着好奇出声“那她到底去了哪儿呢”。祁时见瞧她便笑,下巴朝花圃微扬,点她道:“若本王猜得不错,等何先生把东西找到,便可真相大白。” 蒋慎言听闻赶紧问:“你知道他们在挖什么啊?” “还是猜测而已。” “到底是什么?” 祁时见看蒋慎言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戏说:“早前听你说知道得多不是好事,还以为天师是个通透之人,没想到你本来脾性竟如此好奇心重?” 蒋慎言叹口气,知道这人又在逗她,扁扁嘴说:“好奇心和脑袋挂钩的时候,当然是脑袋重要。现在不是破案呢吗?这两天折腾得我脑子都要炸了,晚上想睡都睡不着。殿下你若知道一二就大发慈悲说了吧,让我心里舒坦一点,至少今晚睡个安稳觉。” 祁时见禁不住偏头哂笑,觉得逗弄这人十足有趣。 “方才我们先一步分别在这绣楼残骸和灵堂的香炉里取了些灰烬作为比较,确定两者出自同一香方……” “啊,”蒋慎言想起何歧行掏出的那两个指甲大小的纸包来,“是不是灵柩旁那两个鹤炉里的香药?” 祁时见点头。“你知道那是什么香?” “我昨个觉得好闻又特别,还跟以蓝问过一嘴。她说是文二小姐平时就爱点的香,在香药铺子里抓的,可惜,她也不知道香方和名字。” “何先生说是静中趣。” 蒋慎言大大摇头,否定说:“不可能,不可能,静中趣是以薄荷鲜叶汁混合玳玳、忍冬、琥珀粉末制成香饼,再辅以白芨汁铺撒沉香碎粒阴干而成。我虽鼻子不如何叔灵光,但也能闻出那香里有静中趣没有的荷花与片脑,断不是静中趣。” 祁时见侧目梭巡她,知道她与人相面只求香方香料为酬劳,但不知她对香药能有如此研究,心下了然三分。 “何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方子被人改过,多加了几味药,久闻之可使人气短血虚,似有衰病,倘若成年累月嗅闻甚至可使人卧床不起。” 蒋慎言惊骇,背上刺起一圈寒意。以蓝形容文婉玥的虚弱之状不就是气短血虚吗? “那,那她这是被人下毒了?” 可祁时见偏偏摇头,回说:“不能肯定,何先生说这方子虽使人衰但不至死,倘若停上几日,人则可不药而愈,恢复如初,故而称不上是剧毒。” 蒋慎言刚刚提起的精神,又垮下,回到了问题的原点。“那,就单纯是卖她方子的人学艺不精,弄巧成拙咯?” 祁时见又摇头,遥指那花圃。“尚不可断言,我想答案就在那土中了吧?” “何先生没明说,但显然他嗅到猫爪上的东西与那香灰有所关联。再加之此院是文婉玥的闺楼,怕是除了她和她的下人,不会有人将东西撒埋在这院中花圃,又碰巧被狮子猫刨开。” 经小兴王这么一提点,蒋慎言觉得自己眼前迷蒙的雾气好似拂开了不少,视线清晰起来。 可这么推断的话,婢女以蓝的嫌疑就陡然增大了数倍,毕竟她是文婉玥的贴身丫鬟,负责伺候主子衣食住行的一切,真要在熏香上动什么手脚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蒋慎言叹息,虽然知道不能先入为主,但她对那姑娘的确有一点私心,还真不想看她成为一个杀人犯。 正沉思着,何歧行和影薄凯旋而归了。 何歧行首当其中捧了一把碎土渣在手帕之上,急冲冲朝他们走来。 “找着了!找着了!”他兴奋地险些忘了压低声音,将那粗布帕子往他们面前一推,“看!” 看啥?蒋慎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在她看来那就是一捧随处可见的土,月光下照得黑不溜秋似炭渣,瞧着里头非但没有宝贝甚至还有一两条小肉虫子动来动去,仅此而已。 连祁时见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抬起扇子在那其中左右拨弄了一番,才试问:“这是……药渣?” “没错!这可不是寻常补身用的!” 何歧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在夜里头直发光,模样怪吓人的。 “我们得去灵堂取样东西再走。” “……什么东西啊?”蒋慎言隐隐觉得他这是要犯疯症,战战兢兢问道。 何歧行的疯病不是真的病,而是相熟之人硬给他扣上的病名。源于他疯起来既无常识又枉人伦,毁三纲灭五常,若不是个真正的疯子,都做不出那些事儿来。 蒋慎言是结结实实吃过苦头的,难免心生胆怯。毕竟他现在是在小兴王面前,她真个害怕对方一个没忍住叫影薄把他给劈了。 “你想好再说啊……”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最后提醒一声,再替他念经送福,祈个平安。 但何歧行估计根本没接收到蒋慎言的信号,他此刻满脑子怕只有那一件事——“我要去灵堂挖胞宫!” “什么东西!?”蒋慎言还是没忍住惊叫一声。好在她自己知道堵自己的嘴,后面便细下声来。 “你要挖什么?” “胞宫胞宫,女子的胞宫,你耳聋了吗?” 蒋慎言顿觉头昏眼花,险些没站稳踉跄起来。他当着祁时见的面说要挖祁时见未婚妻的胞宫,即便祁时见与文婉玥再没有感情,身为藩王他的颜面还是要的。 一个仵作开腹验胞宫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一件事了吧? 他就这么赤条条把话扔到人脸上,跟人说你被戴绿帽子了! 没救了,这人没救了。 蒋慎言咬咬牙,用眼神刺他。“你到底是刨出什么药渣来了,就要去挖……?”其实她不笨,大概也明白那是什么药了,但还是要挣扎一下,怕他没有十足把握就信口胡说忘了本分。“你昨天不是验过了吗?既然什么都没发现,今日干嘛还要开棺?” 可惜,何歧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入了魔怔—— “你傻啊?有孕不足三月的身子,寻常验法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啊?” 第10章 宁氏父女(一) 蒋慎言又是一夜难眠。 进文府两日,文家给了她锦衣玉食也没短什么,只因她自己无福消受。 她脑壳疼,一天比一天疼。旁人拨得云开见月明,是痛快,是成就。她学着别人把云雾拨开,却发现后面蹲着个大妖精。临天亮好容易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小片刻,还梦见自己被妖精追着。 昨夜,何歧行借了影薄之手到底还是把那胞宫给剜出来了,扯了截内袍跟个宝贝一样小心包裹住捧在手里,说要带回去准备周全后好好查验一番。 蒋慎言瞄那布包里渗出又黑又红又黄不知什么颜色的液体来,透着股子腐臭,就开始肠胃不适,再没心看第二眼。 对此,祁时见是什么脸色,蒋慎言始终害怕得没敢抬头观察,反正他整个过程都没说一个字,负手立于一旁,安静得骇人,只希望那不是什么山雨欲来之势。 临分别前,何歧行诡笑着跟她说“明儿个见”,让她心里紧紧一抽,不知这疯人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就一夜都在想何歧行是什么意图?祁时见会不会恼羞成怒?文婉玥若真个有孕在身,那孩子爹是不是左瑞?文承望知不知情? 这些个问题就在她的脑子里乱转,翻来覆去搅和个不停,从黑夜搅到白天。 以蓝敲门而入时,见蒋慎言在榻上盘腿揉着太冲穴,口中念念有词,细听好似是《清静经》,便以为她在今日早课做得晚了。正心想放下东西就悄声离开,却意外被唤住了。 “不才听闻外面有些过于安静了,敢问福主,这院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以蓝回说:“是前头有些事,把人都给叫走了。” 蒋慎言噌地睁开眼睛,顿感惊慌,心中难免想些坏事——莫非是他们两度开棺终于被文府中人发现了?毕竟何歧行昨晚只管剖没线缝,那文二小姐肚子上还破着一个大洞,只能用殓服遮掩,但凡谁有心朝棺中多看一眼,十有八成就要露馅的。 她咬咬牙,强行压住面色,问道:“前头……发生什么事了?” “啊,左布政使宁兴学宁大人来了,还带了……女眷,除了手上有事的,都被叫去迎人,壮阵势了。” 幸好。蒋慎言暗暗舒下一口气。抬眼观以蓝面色并不好,甚至难掩憎恶,又生出疑惑来,便问:“那宁大人与文大人同属湖广藩司,怎么,他们关系不好吗?” 这话算是说到以蓝心坎里了。她赶紧看看屋外,确认院中没人,才小步走近榻来,低声与蒋慎言说道:“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宿敌。” “那宁兴学仗着自己是左位布政使便处处压我家主翁一头,今日说是来吊丧,准没安好心。”见以蓝此时竟直呼宁兴学的名讳,看来是真的打心眼里厌恶。但蒋慎言好奇,这些个官场上的针锋相对,她一伴侍深闺的小小婢女为何如此了解? 而以蓝后面紧跟的话就让她懂了。 “听闻宁兴学今日带了女儿来,怕不是打着吊唁的旗号来炫耀的。那个宁平乐也是个气焰嚣张的,我家小主上香时常常遇上她,每回都要说些有的没的,就欺负小主贤淑温润,不与人争。” 一提及文婉玥,她便恼怒,嘴里的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小主是安陆府出了名的才女,多少文人墨客无不赞颂称服,若不是御赐了兴王府的婚约,我家门槛都要被媒婆子给踏碎的啊。” “那宁家父女俩一个模样,瞧见好的都要跟着争抢一番。小主在世之时他们攀比不过,这下,小主她……婚事作罢了,论家世,安陆府中除了宁平乐就是都司掌印詹大人之嫡女是上佳候选。” “但詹掌印的女儿今年不过豆蔻,年纪尚幼,而相较之下宁平乐已及笄,正与小王爷同龄。故而,他们定是觉得未来兴王妃的头衔非宁平乐莫属了。” 这丫头说着说着竟愤恼不甘挤出眼泪来,润红了眼眶在里头打着转儿。 蒋慎言顿悟,怪不得文承望会轻易答应祁时见那荒谬的养女提议。 连一个官家小姐都如此嚣张,可见官场之上宁兴学对文承望的打压得多么放肆?两人分明同阶,仅凭自己在左对方为右便如此张狂。原本她以为文承望是个趋炎附势卖女求荣的势利小人,这么一看,若官场艰难,不进则退,倒也可以稍稍理解他为何要抓住机会不放。 毕竟藩王姻亲是个十足金的护身符。女儿遭了难,其他人还活着,他还要保全自己跟儿子,保全这文家上上下下满院的人。因此,只要祁时见亲自开口,哪怕是再荒唐离谱的提议,恐怕文承望都会去考虑接受。 念及此处,蒋慎言不禁要打个寒战。祁时见小小年纪,竟已经把人心参得如此之透,甚至懂得帝王制衡之道,将这些朝廷二品大员玩弄鼓掌之中,像个活了三世之人,实属不得了。岂能不称一句天才?若说他投胎之前没喝过汤,蒋慎言都相信了。 咦?“福主刚刚说……文二小姐从前常在礼佛之时遇见宁家小姐?在丰山寺吗?” 以蓝抬起泪汪汪的双眼,闪烁着疑惑的光。“回姑娘话,正是。” 蒋慎言突然觉得案情是否再次出现了转折? 两个官家小姐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文婉玥当初在丰山寺遇见歹人劫财而受到惊吓,是否跟宁家父女有关?毕竟只要文婉玥还活着,宁平乐便无半分机会嫁入王府,宁家父女若都是好胜心重被权欲蒙了心的,那这算不算是个动机呢?虽说他们事发当日不在文府之中,可不代表他们没有手段能力谋害文婉玥啊? 或许,当初的劫匪本意就是被宁家雇来伤害文婉玥的,但最终并未成功而逃之夭夭,文家苦于没有证据故而选择将事情压下,只能对外宣称那伙贼人的目的是劫财,吃下这个哑巴亏?而宁氏父女见一次没成对方又不敢反抗,便又起了歹心,利用熏香下毒? 这推断合情合理啊! 早前祁时见只派影薄调查了文府的人,宁兴学宁平乐两人自然不会列入怀疑对象之中,倒叫他们成了漏网之鱼。 蒋慎言一颗心突突狂跳起来,为自己惊喜的发现而兴奋不已。 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以蓝,快来帮我梳妆。” 以蓝听蒋慎言语气突变,不解道:“姑娘是……要做什么?” 女郎嘴角一挑,目光灼灼。“咱们去会会那对宁家父女。” 第10章 宁氏父女(二) 看来,这正厅中的气氛不容乐观。 蒋慎言与以蓝刚要转进正院,便远远瞧见一贵妇人歪歪斜斜地被一男一女左右搀扶着从厅中匆匆迈出,四周惊慌失措地拥簇了不少仆役,直奔后厢去了,正与她们前后错过。 观其衣着身形,应该是文家夫人和长子儿媳,吊唁当日蒋慎言也曾掠过一面,多少有些印象。蒋慎言的默默揣度,又从以蓝惊讶的语气中得到了证实。 不知是宁家父女到底在堂上说了什么恼人的话,竟气得本就虚弱的文夫人犯了病,才让家人这般慌张地搀扶而出。 看来以蓝并未枉言,这宁家果然针对文家,连人家中亡者尸骨未寒之际都要前来落井下石,着实卑鄙无耻。 蒋慎言一拧眉头,顿觉匡扶天下正义的大任都落在自己肩膀头上了,与以蓝快步上前,朝正厅迈去。果不其然,还未跨过门槛,便听见文承望的逐客令厉声传来—— “内人身体不适,府中事忙,宁大人还请回吧!” 蒋慎言心想,幸好她们来得快,不然就要跟这两个嫌疑人错过了,探不得虚实,岂不可惜? 于是她沉沉气,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脆声道:“义父,请恕慎言来迟了!” 厅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一声“义父”着实震惊了所有人,包括文承望在内。可他沉住了心思,静观其变,尤其是宁兴学突变的脸色,让他火气顿时消下了三分。 宁兴学是本着炫耀女儿的意思来的,心里捏了十成十的把握当自己就是小兴王未来的岳丈。文婉玥一死,自家女儿平乐嫁入兴王府之日便指日可待了。谁承想,怎么这文承望又从哪里蹦出一个“女儿”来?当真是闻所未闻。 只见一妙龄女子款款迈入厅来,虽未裹脚,显得粗鄙了些,但周身上下皆是不俗。 宁兴学撑开一双狭长眼皮直直打量来人,仗着此处自己身份最高没有丝毫遮掩。 那女子全然不似寻常官家女子的内秀清雅,与其称她明艳,倒不如说像一把千锤百炼的稀世宝剑。即便不懂兵刃的人,待它出鞘之时,振剑嗡鸣,也能赞不绝口它凌冽的美。 尤其是那一双晶亮的眼睛,三分情七分锐,一切都刚刚好,多一分情显得俗媚,多一分锐又显得无情。直直看向你时,便觉头皮发麻,好似自己深藏一生的秘密都能被她一眼识破似的,有扒皮抽骨之感,让你无处遁形。 宁兴学竟不敢再与那女子对视,惶惶偏过眼神,轻咳一声,去问文承望:“文大人,敢问这位是……?” “呃,”文承望好歹也是绯袍犀带加身,见过大场面的人,只顿了一瞬,便机警地反应过来,将问题巧妙地抛给蒋慎言,自己静观其变,“慎言啊,速速过来与宁大人和宁小姐请安。” “是。” 女子落落大方走近前来,叠拳屈膝拜了福礼。“小女表字慎言,乃文家之义女,见过宁大人、宁小姐。” 还真是义女?宁兴学抬眼细瞧,发现跟在这女子身后的婢女正是文婉玥曾经的贴身丫鬟,不由得暗暗吃惊。女儿刚刚过世便将曾经的婢子许了义女,此举意味非同寻常。他不禁有些心慌起来。 宁兴学感觉自己衣袖一紧,偏头去看,便见自己的女儿平乐也蹙着眉头正望向自己,满眼皆是疑惑与担忧。 宁兴学定了定心神,他不能乱,自己早已被喂下一颗定心丸,大可不必自相惊扰。他微微点头,让女儿安心,而后随意地抬了抬自己圆滚的手指,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蒋慎言点了起来,许她坐了。 男人刻意忽视女子,硬生生将话题引回到原本的计划中,一方面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一方面则是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动荡。 “颂道兄,方才一席话是宁某人性子直爽说得急了,还请多多包涵。” “早听闻嫂夫人身子稍有不便,没成想,今日一见非同小可,是宁某人唐突了啊。” 宁兴学看也不看蒋慎言,只对着文承望说话。这倒让两边都省了事。 蒋慎言还未与文承望正式见过面说过话,此时若遇到个喜欢究根问底的,恐怕难免会说多错多,两头对不到一起去。更何况,蒋慎言本就不想亲口说出自己已经被祁时见给卖了的事实。此刻搬出兴王的名号,当然能结结实实压过宁氏父女一头,挫了他们锐气。可蒋慎言觉得那样委屈自己,她嫌丢人。 她趁宁兴学绕着文夫人抱恙一事大谈特谈之时,悄悄观察起了这对黑心父女。 宁兴学狭目阔鼻,堆笑时倒有几分慈眉佛相,只可惜眼缝过窄了,仅能露出鼠光一寸,小聪明满满,大智全无。 相较之下,宁平乐就标致得多,若不是性子相像,甚至看不出是亲父女来。眼尾上扬,灵动含情,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富贵之相。给她匆匆相上一面,发觉他日也是荣华加身,晚年顺遂。 蒋慎言面色一凛,心道不会文婉玥这一去,祁时见真个要娶了宁家女儿为妃吧? 两人虽皆有狡黠之色,但却不是大凶大恶之人。莫非是她真的猜错了? 正纳闷着,听闻宁兴学说了两句“良医难得”之类的话,从一旁引出个人来,让蒋慎言吃了一惊。 那人在厅中一直垂首站于暗处,她还以为是宁家带来的随侍,便全没在意。直到他踱到厅中,才发觉此人肩上还背了个医匣子,竟是个郎中模样。 再往上瞧脸,她差点惊叫出来——何歧行!? 他此时多黏了一副髯襞,正惺惺作态地捋着假胡子,本就瘦削的面颊倒显得有那么几分鹤骨仙风世外高人的意思,很能糊弄人。只是能糊弄住旁人但糊弄不了她,绝不会认错。 蒋慎言张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没想到何歧行昨夜说的“明儿个见”竟是这个意思。 原本她信心满满以为是坏人的阵营突然冒出个自己人,敌我不明起来,让她顿时乱了阵脚。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 何歧行怎么找上宁家的?这是祁时见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胡作非为?倘若是祁时见属意的,那岂不代表宁家是他们这边来调查凶案的帮手?那先前一通推断都是她猜错了? 也幸好厅中众人注意力都在何歧行身上,没人瞅过来,不然蒋慎言这千变万化的面色恐也无处遁藏。 “这位何郎中可是个妙人,比城内那些个医馆馆医手段高明得多啊,甚至比宁某人见过的许多良医都要厉害。内人多年来药石无医的头痛顽疾他几下就给治好了,我又想起嫂夫人身子亦有不适,便请何郎中今日与我一同前来,请他为嫂夫人也请请脉。” 听宁兴学几段话把何歧行夸得天花乱坠,蒋慎言便懂了,他这是在找借口安插何歧行也留在文府之中,还真是来帮他们的。 可仅凭他空口说辞,文承望就愿意把人请进来吗?恐怕很难。 第10章 宁氏父女(三) 蒋慎言借机去看文承望面色,果不其然,他肯定是心生了拒绝之意,正满脸狐疑审度着何歧行,十有八九是在揣摩宁兴学安排这人进府到底什么意思——先把人气得发病,再塞个大夫进来,任谁看都是不怀好意。 要不说宁兴学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恐怕在官场骑在人上面作威作福惯了,吃准文承望是个打落牙齿混血吞的性子,自己做做官威卖卖人情对方便会无条件接受。可不仔细想想此处不是藩司是文府,他们往来的也不是官场之事,文府眼下又遭变故正逢事多,文承望岂会一退再退百般容忍? 蒋慎言暗暗叹气,觉得这事儿还得她出手推上一推。 只见女郎倏地站起,福身问道:“敢问,何先生可还认得我?” 何歧行偏头与蒋慎言目光一对,便意会了她的意思,跟着做戏道:“方才只觉眼熟,何某愚钝,竟一时想不起,还请小姐明示。” “约莫两年多之前,在兴王府?先生给王妃诊过忧思之疾,可还记得?” “啊,”何歧行一捶手,故意装作恍然大悟之状,不得不说,他装模作样的技巧比蒋慎言可高明得多,“何某记起来了,当时匆匆一面,小姐竟还记得在下,实感荣幸。” “先生谬赞,是先生医术高明,令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两人这一来一往叙上了旧情,自然引得其余人等倍感意外。 宁兴学今天只管把人安插在文府便可了事,什么内人顽疾一说皆是听人指使信口胡诌,全没料到竟还有人把那谎话给接上,圆成了真事儿一样。再者,这小女子怎么说起了王府旧事?难道她身为文府义女,跟兴王府还有什么关联不成? 宁兴学心底又是一阵惶恐,不好的预感冉冉而生。但他还没蠢到此刻就脱口求证的地步,而是选择牢牢闭紧了嘴巴,静观形势变化。 文承望的意外相较之下便小了许多。他原本以为那姓宁的不安好心,随便扯了个下九流的江湖骗子来戏耍作弄于他,可没成想小兴王的人竟站出来为对方坐实了身份。难道他真个错怪了对方? “慎言啊,”他沉着声音谨慎问道,“你与这位何郎中是旧识?” 蒋慎言连忙转身回说:“回义父话,是的,那时兴德王爷登遐,王妃悲痛欲绝,思人心切,因此日感不适。还是多亏了何先生妙手回春,吃下几服药休养了阵子,便全好了。” “竟有此事?”文承望半信半疑,他倒不是不相信蒋慎言的话,只是单纯觉得事情未免过于巧合。而且眼前这“世外高人”也多有古怪,按理说治好了王妃非同小可,即便是个行脚游医也会因此声名鹊起,一跃踏进人人相邀苦求的良医之列。可非但兴王府没有把人留在内府良医所不说,就连他一而再再而三治好权贵的事,也是闻所未闻。 可惜蒋慎言不给他细究的机会,接着补充道:“何先生求大道,是冰心一片的高人逸士。当初听闻先生拒绝王府相邀,没想到还能有缘再见,真是三生有幸。” “啊言重,言重。”何歧行不敢喘一口大气,连他都觉得蒋慎言越说越过火,再添油加醋下去一会儿怕是要收不了场了。万一文承望一时兴起按着他的头让他给文夫人当场医治,他那点儿粗浅皮毛的药理知识可经不起什么推敲。毕竟他是个仵作,一辈子只管跟死人打交道,活人他还真对付不来呢。 一时间,何歧行紧着蒋慎言,蒋慎言盯着文承望,文承望扫着何歧行,而宁氏父女俩则在此三人之间来回梭巡,各有担忧。 最终还是宁平乐年少气盛,按捺不住,站起来问说:“听这位慎言姑娘一席话,倒像是王府熟人了,敢问姑娘到底是何等身份?”话语间难掩一股子酸劲儿。 “诶,平乐,不得无礼。”宁兴学赶紧呵斥女儿,可其实他心中好奇比宁平乐只多不少,故而这阻拦也显得几分虚情假意了。 “无妨,”不料回话的竟是文承望,他似是有意挡在中间,“慎言出身蒋姓,是兴德王妃宗族中人,故而在王府小住过一段时日,这才知道些旁人不知的内务事。” 文承望三言两语说得轻巧,倒叫宁氏父女心里咚咚擂起鼓来。 尤其是宁兴学,他见蒋慎言并未裹脚,举止莽直,便以为是个不知哪里来的江湖女子,谁料竟是蒋氏宗族。朝廷中人人皆知蒋家出猛将,兴德王妃之父蒋察更是因其骁勇无敌,在告老还乡之后又被圣上召回赐任辽东都司指挥使,辖二十五卫,掌十四万兵马,镇守帝都之北咽喉要冲。如此说来,这武将世家之女儿不似寻常官家缠成细瘦玉笋足倒也讲得通了。 这后有兴德王妃坐镇,前有文承望担保,又曾在兴王府借住,必定是与小王爷熟识的。话中弦外之音呼之欲出——怕不是兴王府有意要经文承望之手给他们自家亲上加亲了? 蒋慎言听着也暗暗吃惊,她没想到祁时见为了安置她,利用她与王妃同姓在文承望面前为她捏了个宗族之女的身份。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让人分辨不清,反复推敲竟也合情合理,真不知该说他是天资聪颖还是生性诡滑了。 何歧行当然更加诧异,整个义女、宗族之说他都是头一回知晓,震惊程度绝不亚于宁氏父女。好在他控制得不错,捏着虎口把情绪压下去了。 好家伙,这整个厅里,每个人都身怀鬼胎,真一半假一半。明里暗里分三伙,为达自己的目的互相搭伙行骗,没一个嘴里道实话,堪比戏文一样精彩,好不热闹。 有了蒋慎言的担保,文承望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顺应承下了宁兴学的“情”。毕竟自古左位重于右,他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 宁兴学好歹完成了任务,不敢多加逗留,方才那“亲上加亲”一事着实铩了他翅羽,到最后人都是混混沌沌的,身处五里雾中。 文宁双方皆有输赢,唯独蒋慎言与何歧行隐于暗处得了两头好处。只能说他们蚌鹤相争,全不知这一切尽在小兴王祁时见的掌控之中。 第11章 邪门歪道(一) 何歧行被安排住进了文府东侧院,正与左瑞同处,深得他意。随后他又编造了个需晨昏两诊的由头,稍稍推后了对文夫人的诊治。毕竟他不是真的为了给人瞧病来的。 得了空子,他与蒋慎言悄悄碰了头。 “你是怎么回事儿?”“义女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一见面便撕了伪装忿忿脱口而出,各有各的抱怨。当意识到这些问题都要归罪于同一人时,又异口同声道:“祁时见是怎么回事儿?” “啐,那个让坏水泡透了的混小子!”何歧行一脚踢在太湖石上,虽然还戴着假胡子,但已然全没了卧云枕月的气质,端像个市井赤棍。 这地方他曾经藏身几个时辰,断定不会有人来,才敢如此肆意。 “我早说过那小子没安好心,定要被他当成棋子利用,你看,果不其然吧?” “你也不是个愿意听他话的,那你进来做甚啊?”蒋慎言不解,何歧行竟愿意任凭祁时见折腾。 何歧行瞪她,尽是委屈。“还不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不然谁愿意求人闭眼跳这火坑子?” 蒋慎言闻之苦笑,半是感激半是无奈:“我的好何叔诶,你会不会算账?我进来算赔一个,你再进来岂不是赔一双?” “哪儿能想那么多,”何歧行皱起一张脸来挥挥手,“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进都进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早点儿把事情搞清楚,早点结束。” “这么说来,是祁时见让宁兴学把你送进来的,”蒋慎言细想,“那宁兴学应是个喜欢打小算盘的人,不会随意答应,肯定是得了什么好处了吧?” 何歧行眼睑一翻,满是不屑。“还能是啥,你看他那女儿急嫁的模样,当然是咱们那小王爷许宁平乐进府咯。” 蒋慎言一惊,眉头不由地拧紧。“他就这么随意答应了?”竟将双方婚姻大事如同儿戏,权当游戏筹码? 哪知何歧行挥挥手,解释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张嘴?死的也能给你说成活的。话没落那么实,就用了点引子吊着那宁家人。在我听来就是一派胡言乱语,可宁兴学愿意听啊,他就觉得是祁时见首肯了,他能当亲王岳丈了。” 蒋慎言语塞,无奈一笑。她懂了,这是姜太公钓鱼,无饵也挡不住有鱼自愿上钩。怪不得他会带着女儿来,如此飞扬跋扈迫不及待炫耀一番,原来是觉得自己得了小兴王撑腰了。 这个祁时见,玩弄人心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那你呢?”她不禁又问,“你求他帮忙,他让你做什么了?”祁时见手里绝对讨不来免费的便宜,她十万分肯定何歧行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这让她不得不担心。 何歧行见蒋慎言想得通透,瞒不过她,便挠挠头如实说道:“嗐,一件小事,没啥要紧。” 小事?不可能。 在祁时见那里事无巨细之分,小小榫卯也讲究严丝合缝。因此对何歧行来说的“小事”,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小事。 “到底是什么?” “就昨天晚上请公门兄弟们吃了顿酒,说了点儿话。” 蒋慎言恍悟,想起昨个夜里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来,原来他不是去了青女那里,还真的是跟要好的官差喝酒去了?她嗅到这话里的重点—— “他教你说了什么话?” 何歧行面有犹疑,可耐不住对方执着,只得乖乖交代:“我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他让我在酒席上散播些消息,说听闻城中匪盗扬言要去几个大官家中趁夜行窃,仅此而已。他叫我只管说闲话,不必在意对方信还是不信。” “哪几个大官?” “没说,他说酒桌之上我话说得越含糊越好。” 的确,说得太详细反而显得假了。可散播谣言是为何意?蒋慎言忍不住要对祁时见的心思揣度上一番。匪盗?城中匪患?文婉玥遭劫?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何歧行见她出神,便知她又陷进去了,伸手捅捅她,劝说:“别琢磨了,那小子有八百个心眼子,你想一一猜破得费多少脑子?究其根本他也是为了破案,反正咱们左右也没损失,等结束后不就都知道了?” 蒋慎言抬眼瞅瞅他,心道若真只是为了破案便罢了,就怕还有些什么有的没的藏在迷雾后头。可这份不由让人往坏处想的预感是没来由捉不找的,她也不能随便说与何歧行听。思来想去点了点头,算应了他的规劝。 “那小子说最多不过文婉玥头七,钉棺之日便是结案之时。”何歧行复述了祁时见的原话。 “头七?”蒋慎言算算,讶异道,“那不就是明天?”她还云里雾里呢,祁时见就能断言明天真相大白了?他们之间差距怎么如此悬殊,还是说祁时见掌握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重要线索? 思及此处,蒋慎言倒是想起一件重要事情来—— “胞宫!”对,昨夜何歧行神神秘秘地把胞宫挖走回去研究了,定是有了结果! “你检出什么来了?” “哦,那事儿啊,”何歧行嘿嘿一笑,多少有些得意洋洋,“文婉玥的死因水落石出了。” 蒋慎言看他神色劈起掌来,唬道:“你要是敢废话,当心我‘长幼无序’啊。” “好好好,我说我说!”何歧行还真打算要卖弄卖弄,但被小丫头一句话打回原形,“怕了你了,确如我预想的,文婉玥是死于流产。” 蒋慎言眼睛瞪得溜圆,反问:“当真?你都说过她有孕不足三月,月份尚浅,虽伤身但也不应这么容易就死了啊?” 何歧行嘴角一挑,却没有笑的意思。“你可还记得她素日惯用的熏香?” 蒋慎言连连点头,祁时见也曾与她说过那熏香可使人衰弱……啊! “正是,虽然尸身被烧得焦黑,但药理相生相克,不难推断得出,她是流产血崩而死。” “那挖出来的药渣是几味猛药,对此祁时见那小子也说,她一官家待嫁女子,意外有了身孕定不敢声张,自然不会去看正经大夫,多半是自己想方设法弄了药来。结果庸医杀人,身子骨本就虚弱耐不住药力,人就没了。” 熏香加堕胎药,当真是巧合? 第11章 邪门歪道(二) “那她因何怀孕?又因何遭人焚尸?”蒋慎言紧张地追问,一双手都在发抖。 可惜何歧行不是祁时见,他只是个仵作,超出范畴之事他也无能为力。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孩子爹肯定不是左瑞了吧?不然文二小姐也不会给他写绝情信了,更不会冒险流胎,那信肯定是觉有愧万念俱灰才写的。”何歧行一边摇头一边说出自己的推断,也是合情合理。 “其余的,那混小子也没说明,我就不猜了,”他见女郎颜色瞬时黯淡下来,顿有失望之意,赶紧安慰道,“可那小子说事不过头七,肯定是心有把握了。你还不知道他吗?整个人就脑子好使这一个优点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诙谐,想引蒋慎言一笑,可惜失败了。女郎明显比起笑来,更关心旁的事情。 “他今夜会来?” “不会。”何歧行撇撇嘴,意外地斩钉截铁,“他说今夜会很忙,还是派那黑大个来接应。余下的,让我们自行处理。” 自行处理的意思就是指文府之中还有他们能做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他没说清楚点儿吗?” 蒋慎言本意是要把事情问详细些,别捅了岔子,可谁知何歧行面色古怪起来。 祁时见留下什么话了吗?留了,但何歧行回忆起当时他说话的模样来,便心里不愉作。 “慎言是个极聪明的人,她心中定然有数,我信她。” 祁时见说这话时的笑容让何歧行五脏六腑都跟着一紧。他奇怪祁时见怎么突然就对蒋慎言改了称呼,奇怪祁时见竟然也会好好地笑,更奇怪自己怎么蹦出些奇怪的念头。 蒋慎言瞧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知对着谁生出怨气来。“怎么了?” 何歧行张张嘴,觉得怎么也说不出口,便把话头急转弯,吐出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来。“你可别被那混小子给迷惑了啊。” “说什么胡话呢何叔?”蒋慎言皱皱脸,伸手去扒拉何歧行的脸,想仔细瞧瞧他是不是着了道了才会说得这么莫名其妙。 何歧行用力把她的手一打,指着她鼻尖说:“你给我好好提防那小子,千万别松懈。” “知道了知道了,”蒋慎言摸摸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嫌弃道,“不是早说好了,完事之后一拍即散吗?我记得呢。”正谈着案情呢,无缘无故突然就开始教训她了,她委屈得很。 何歧行上下打量她,不知不觉当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丫头竟就长大了,甚至出落得漂亮,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想起那年那日声嘶力竭许下的承诺,胸腔像坠了秤砣,担忧自己到底能否做到守信,护这丫头周全一生。 男人把感慨紧紧压在心里,重新换上了吊儿郎当的语气。“那小子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你心里有数,听你安排。” 蒋慎言一愣,这份没来由的信任倒着实令她有些吃惊。本以为祁时见是个喜欢把所有事都牢牢攥在手里的人,没料到他也有愿意同人分担的时候。 可说实话,这份信任也是重压,因为蒋慎言并没有太多头绪,更猜不到扬言明日便破案的人还能期许他们做什么。 小时候爹告诉她,若思绪混沌,不如就从手边小事做起,万事最重要是突破艰难踏出第一步,哪怕你做的是吃饭穿衣这种毫不相干的事,也能助你清理思路。 于是她此时便念起一件一直介怀的小事来,真的只是小事。原本想有机会时自己潜入一探,既然机缘巧合让何歧行站在她面前了,那便注定是让她多一个帮手,多一份力量。 “既如此,事不宜迟,咱们就去绣楼探探吧。” 文府于宏武坊之南,临宕江过青兴湖之水,基地宽敞,高墙深院,重堂复道,庭立三门,俨然上卿规制。远观本该宏丽壮美,却被愁云惨淡盖了风头。 蒋慎言立于闺院之中,顶着晌午的日头瞧那焦黑楼阁。即便是一日当中阳气最盛之时,也难免感知丝丝寒凉。 以蓝跨在门槛处,小心朝外探望,见无人,便回头叮嘱院内二人:“请两位高人还要快些啊。” 蒋慎言微笑应声。 不得不说,让以蓝来给他们望风,实为一桩大胆之举。 蒋慎言提出时,何歧行还着实吃了一惊。可见她糊弄对方的本事后,又彻底安心下来。蒋慎言对以蓝称自己终于要去绣楼除祟,但需要阳气旺盛之人陪同,非成年男子不可。可除祟一事,府内就只有以蓝知晓,并不好再招惹其余闲杂人等,蒋慎言就说不如拉个自己熟悉的府外之人,这便冠冕堂皇地将何歧行推到面前了。 这话前后左右没有一丝破绽,难怪以蓝会毫不怀疑,一口便应下了帮他们守门望风。 何歧行都不禁要给蒋慎言暗暗竖起拇指,不亏是以相面算命游走江湖的人,那上下嘴唇一碰,巧言妙语即可倾泻而出,可不是老天爷也给赏饭吃? 蒋慎言朝他眨眨眼,便小心翼翼踏进绣楼之中。 火曾烧得很旺,爬楼之时听见脚下每踩一步都发出异于寻常的响声,不禁令人提心吊胆的。何歧行将她拉住,自己先迈一步走到前面,示意她跟在身后。这是他第二次登楼,俨然已经熟练许多,可仍旧是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仅仅是爬楼梯,就已经让他们周身蹭满了黑灰。 二楼闺房的门如今已形同虚设,何歧行轻轻一碰,右边那扇就歪斜下来,险些重击在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拖住了,靠墙放稳。抬脚踏进门槛,里头的地板更是糟糕。越靠近里面,越是危险。拔步床那一端已经是上下塌陷的黑炭,抬头见天,低头见地的,空剩柱子还孤零零地竖着。不难看出,火源是从此处而起。 日头在棉絮一样的薄云中若隐若现,这屋里就变得忽明忽暗,好似整个闺房都在呼吸,物什都有了生命。 屋顶已然通天,断脊之上除了残片甚至能见到起房时用来厌胜的银钱。光线就从那硕大的窟窿中投下来,日头亮时能隐见万千尘埃随着他们动作飞舞,带着焦味,仿佛那日大火的躁动仍未褪去。 屋内家具多为花梨,少有藤竹,也都被火舌舔舐殆尽。但观离火源最远的书案一侧,便不难看出文婉玥是个生活细致,品位极高之人。此处虽也遭了难,但保留下的东西至少可见雏形,比如老树根浑然天成的笔格、玉蟾镇纸、金银鏒花压尺、清供昆山石还有地上已碎成数片的四卷荷叶洗,一角花楠小几上歪倒的鹅颈瓶中似曾插过娇贵的水仙,花枝出瓶,正短瓶身两寸,实属讲究。书架损毁严重,但也不难看出阁内藏书异常丰富,倘若说这是一江南书斋也毫不为过。 “这怎么过去?”何歧行是个仵作,仵作的眼睛习惯盯向死人躺的位置,书案那边的珍玩巧件都不在他注意的范围之内。他看向那千工百步床已焚烧殆尽,早不见当初的精美绝伦,耷拉着几根炭木样的廊柱仿佛碰一碰就会灰飞烟灭。更不用提那脚下直通一楼的窟窿,根本不可能站人。 “我们不用过去。”蒋慎言从怀中掏出几张预备好的符纸,随手找了几个地方压起来,算是做了“除祟”的工作。 别怪她敷衍了事,毕竟她的主要目的是找东西。 第11章 邪门歪道(三) “你帮我找找香炉佛像之类的。”她想想,又补充说,“是尊老祖像。” 何歧行听着耳熟,细细回想一下,便想起来是昨夜躲于墙后时,听路过巡逻的院丁交谈说起过,说文婉玥曾在房中供奉佛像。但这话他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文婉玥是个准时进香礼佛的虔诚之人,屋内供佛像也理所应当。 “你找那东西干吗?”他嘴上质疑,但眼睛已经老老实实在干活了。 寻常的深闺绣楼他也没进过,并不清楚那些待嫁少女会把佛像供在什么地方,眼下也只能茫然四顾,胡乱寻找。 “这乌漆嘛黑的,上哪儿找去?”他一边伸手翻腾那些焦黑的残骸,一边抱怨道。 蒋慎言也猫着身子到处寻摸。“那个院公说他救火时候见过,这房子又没收拾,那必定还在扎眼的地方,不会很难找。不过那佛像多半是陶瓷的,你得小心看看脚下碎片。” “你怎知是陶瓷的?” “若是木雕的肯定被烧干净了,哪还能让人看清是个什么东西?” 何歧行听着蹊跷,直起身子来追问:“那也可能是玉雕的铜铸的啊?这文家又不缺银子。”不是说佛像是寺庙请回来的吗?既然花了钱,自然不该如此寒酸。 可蒋慎言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话,紧跟着回说:“那老祖像绝对不是从丰山寺请的。” “为何?” 蒋慎言反而问他:“你就没觉得那人所言有什么古怪?他说那是一尊老祖像。” 何歧行先是疑惑地跟蒋慎言大眼对小眼,约莫过了片刻之后,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老祖像是道观里的啊!而丰山寺供养的是白云观音!” 是了,正因为蒋慎言算是个在道观长大的人,于礼佛修行相关之事比普通人更为敏感,所以当初听到那对话时便瞬时察觉了矛盾之处。 起先她以为院公只是认错了,毕竟是救火救人之时,慌乱紧张,一切都十分混乱。可事后细想,越发觉得不对劲。那人既然能在匆忙之中一眼认出是老祖像,那必定有非常的特征。倘若只是因佛像戴冠,那还有天冠菩萨等一众法相可以混淆。而他却斩钉截铁说是老祖,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佛像有长长的髯须。 此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有髯须的老祖,可不一定是寻常道观中所见的老祖。 结合文婉玥意外有孕后仍以进香之名外出,再加之她一深闺待嫁女子,又从何弄得堕胎猛药。对此,她冉冉升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倘若她找不到证据证明,怕是逼问以蓝,也不会得出真相结果。 “但为何老祖像就得是瓷制的?” 何歧行的疑惑引来蒋慎言一声叹息。 “何叔你可记得去年官府剿匪之时曾在宕江船坞抄了一个菜堂?” 何歧行顿时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无为教?” 无为教起于何年无人知晓,但近几年发展十分猖獗,官府取缔不暇。它瞅准迫受苛税赋役的苦命百姓,尤其漕河两岸,盖起间间斋堂,供赤脚穷汉的过路水手歇脚斋宿,给无钱之人垫付饭食,许他们来年预支工钱再来偿还,此善举将斋堂渐渐成为能让苦命人“生者可以托足,死者有地掩埋”的好去处,以此来向行往之人传教。而水手颠沛流离,一趟趟漕运如地府历劫,千难万险,自然也愿意将精神依托于曾给予自己一夜安眠一顿饱饭的无为教。而其教义也被水手脚夫沿漕河带去了大江南北,以星火燎原之势遍布九州。 那些斋堂,为躲避官府追查取缔,多有掩蔽,信徒们便将其口传为“菜堂”。而无为教信奉开教之人罗祖,供奉其像也是长须戴冠,与道家三清四御很是相似,常被混淆一并成为“老祖像”。信徒多为平头百姓,老祖像自然也不会是玉雕铜铸如此昂贵的材质。 无为教教徒虽大多穷困,但也不凡一些富户人家被其仆役劳工带入教中,多有香火捐赠。教众广,门路便广,上至高官豪贵的深宅,下至赤棍乞儿的巷尾,只要你潜心观察,到处都能找到无为教的暗影。 文婉玥作为一官家女子,走投无路之时藉由一些邪门歪道寻求帮助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便能解释她为何遭劫之后仍要初一十五出门上香——她去的不再是丰山寺,而是无为教的斋堂,供奉的不再是白云观音,而是罗仙老祖。 何歧行听到这个名字,像被冰水浇透了脊梁骨,心尖上的火热窜出肌肤凝成颗颗冷汗珠。 “你确定?” 蒋慎言听他声音颤抖,便说:“我也希望不是,要先找到证据再说。”倘若真的被她言中,那这潭深水之深,就不是他们这种得过且过的市井小民可以窥视的了。 蒋慎言放他呆立原地,自己低头继续找寻。地上茶盏花瓶碎片极多,又遭反复踩碾,凌乱繁杂。正要捡起一些翻看时,便听见何歧行喃喃说了句话。 “什么?”她并未听清。 何歧行并不看她,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重复道:“我说别找了。” 蒋慎言哑口看向他,男人背身朝她,看不清脸,但高挑背影却毫无遮挡地透出一丝哀伤来。“何叔?” “反正文婉玥的死因已经定了,我们只需要找出纵火毁尸之人即可,她信什么拜什么,根本与案子无关,何苦给自己平添许多麻烦?”何歧行再回身时,又恢复了平日得过且过的模样,断不见一丝异样,好似方才一瞥都是蒋慎言的错觉。 蒋慎言坚决不同意。“既然要查就要查得彻底,那是人命一条,怎么能敷衍怠慢?” “你以为祁时见那小子查文婉玥的死是因为看重人命吗?”何歧行话说得重了,似乎带了怨气。 蒋慎言明天他这话里的意思,他无非是想提醒祁时见的用心,一个少年藩王可不会因为闲来无事而随便伸张正义,他此举背后必有其它意义。蒋慎言知道何歧行是怕她被当了棋子。 第11章 邪门歪道(四) “何叔,”蒋慎言面色严峻,可嘴角却是带着笑意的,“正因为咱们是小人物,才更要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倘若有一天真个要成了弃子,至少不是稀里糊涂地送死。况且,若我是文婉玥,你怕不是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吧?” 何歧行两手抱胸,听了这话,不由得连声叹气,垂下手来。“算了,怕了你了,就仗着我宠着你,你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儿都敢做。”这丫头就知道捶他软肋。 他挠挠头,看这满地残骸,发起牢骚:“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不如一并拢了带回去再慢慢拼找吧?” 蒋慎言见他妥协,嘿嘿一笑,解释说:“不成,一会儿以蓝看见没法解释。我们先找香炉吧?老祖像多半就在那附近。” 这话不假,香炉是好找的。虽可能被烧得熏黑,但至少形状好认。 两人分头行动,顺着两头墙壁慢慢梭巡起来。不一会儿,何歧行拿脚挑起一块碎裂的白石素漆屏槅子,一眼就瞅见了与地板融为一色的青铜香炉。他捡起来用袖子一抹,上面便露出了“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个题字,明显是后来被刻上去的,更让他心中一沉。 竟真的让蒋慎言说中了。 他把香炉往女郎怀中一丢,不再多言,闷着头开始找附近的佛像残片。 蒋慎言低头一看,这题字正是无为教的八字真诀。堂堂名满安陆的官家才女,竟被逼走投无路而信奉了歪门邪道,属实是令人唏嘘。 “在这儿。”何歧行传来的声音根本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蒋慎言快步凑过去看他清理了屏槅子空出的地方,一倭制小几旁,果然看见了身手分家的瓷制老祖像。 虽然身体残缺厉害,但幸好因为佛像本身不大,头虽断但依然完好。蒋慎言抖开怀中手帕,将头和身体几块大一些的碎片一同裹在手里,寻了个光线更足的地方细细端看。 只见佛像头戴华冠,身着法衣,确实有一副浓长髯须,远观与三清四御的法相很是相似,唯手无法器耳。 同样的,蒋慎言也没有感到任何喜悦之意,反倒是胸中淤塞,更觉手上分量沉重了。 以蓝举头望望天空,虽然日头总是隐入云后,似有下雨预兆,但也不难算出时辰,现已是正午饭时。 倘若她迟迟没去端菜,恐灶房的人都要出来找她了,让她怎能不急? 可回头再眺望几眼,也看不见楼上除祟之人有收工的预兆。 她正犹疑着要不要冒险唤上两声时,远见着期盼已久的人终于出了房门,正沿着挑廊往楼梯处小心迈着。总算是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回了肚子里。 以蓝赶紧提裙快步迎上。 “如何?”她对到底是不是邪祟害了自家小主十分在意。 “找到了。”蒋慎言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来,只淡淡与她说道。 院内也无旁人,以蓝不禁提高了些声音,急着问说:“当真?那道长可把邪祟捉住了?” “嗯,捉住了,在这儿。” 以蓝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之间她双手摊开一方手帕,而手帕中竟是断头残身的无为老祖像。她忍不住惊骇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可惜,她太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而蒋慎言又太擅长观人面相。一切秘密都被识破,毫无遮掩。 “你认得这东西吧?是你家小姐供养的,你不会不认识。说吧,它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道。”以蓝极力闪躲,做着无用之功,“这楼没人了,兴许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丢在里头的……”说完自己都觉几分荒谬,便抿住了嘴巴,决意不肯开口。 蒋慎言自知强逼无用,倘若不将事情捅出去给上面的人知晓,以蓝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她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这老祖像本身无碍,福主不必惊慌。不才也是修行之人,懂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的道理。关键是这一尊像被人动了手脚,才附了邪祟。当务之急,我们要找到是谁暗中捣鬼?” 蒋慎言把无为教的事摘到一边不谈,倒是动摇了以蓝的坚持。 “这……”她心底大概在反复纠结,生怕真个说出实情又会泄露文婉玥曾身怀有孕且私自堕胎的丑事来,殊不知,此事早已被眼前二人洞悉得透彻,瞒不住了。 何歧行轻咳一声,又端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来,捋着长须装腔作势。“姑娘还听在下一劝,此事非同小可——若这心存歹念之人是故意针对文二小姐,那他注定应该受到惩罚;若此人是无差别为非作歹,恐怕除了文二小姐,眼下外面还有旁人的生命岌岌可危,姑娘若知情不报,恐会耽误他人性命,到那时……才真是枉加罪孽。” “啊!”以蓝一听这话,惊愕出口。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从天而降,可着实砸得她不轻。 见她动摇,何歧行赶紧趁热打铁,佯装要将事情闹大。他转头对蒋慎言言之凿凿道:“不行,此事一定要报与文大人知道。搞不好,就连文夫人的病症是因此而起也说不定,绝不可姑息。” 说着,他从蒋慎言手中夺走手帕之物就要往外迈。以蓝情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死死拖住何歧行衣摆不肯撒手。 “先生莫走!先生莫走!” 挣扎之间,怀中保存多日的符纸竟然飘落出来,拂在地上,单薄脆弱。经过几天光景,那符纸已然没了香气,而以蓝仍然平整妥善放在身上,把对方一时的诓骗当成救命稻草。 蒋慎言突然觉得那黄纸扎眼得很,再看以蓝伏地卑微的模样,让她心中愧疚不忍起来。 她上前拾起符纸,又将人搀起。“福主起来慢慢说话,一切皆有挽回的余地,莫慌。”说着,将平安符又重新放回以蓝手中,倘若这对对方来说是个念想,那不如就让她留着更安心。 哪知以蓝听了这话更难过起来,眼泪忍了又忍,还是决堤而出,掩面哭泣起来。 “能救别人也救不了小主了,是我害了小主,是我害了她……那老祖像……是我让她请回来的……” 蒋何二人对视一眼,皆为无奈。 其实这情况他们早有预见。毕竟文婉玥深居闺楼,市井码头之中的无为教又怎会无缘无故拉拢她?在她绝望困顿之时,身旁可以依靠之人就只有一个以蓝。不难推断,求助于无为教这样的事,肯定是以蓝的提议。 影薄当初调查时也有不少下人的证言说以蓝近来一段时间内形迹可疑,怕不是也跟无为教脱不了干系。实是令人叹息。 正当蒋慎言与何歧行耐心等待以蓝平复情绪,还想再多问几句时,突然一个意外的人闯进院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三人皆惊,望去只见一云巾青襕衫的男子大步近前,此人正是文婉玥生离死别的恋人,左瑞。 第12章 暗桩 何歧行见来人,赶紧拢了手帕,广袖博带将手中物什掩去,装作没有什么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传闻中的凶嫌面对面,不免要上下好好打量一番。 细看后发现,怪不得蒋慎言与他开脱,说他清白。这玉面书生虽称不上貌比潘安,但也淳厚端正,连他这个寻常人都能看出此人是正直圆满之相,倘披上一身袈裟,便是得道高僧模样。 可这人此刻来势汹汹,眉目间多有警惕。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左瑞双目似剑,左右逼向蒋慎言与何歧行。 走近后,又偏头问以蓝。“你可是被欺负了?” 原来,他是因为以蓝泪流满面产生了误会。不过退一步说,也不算是误会,他二人的确摘不清干系。 以蓝见他来,大惊,心里先着急着问他:“左孝廉怎会在此?这,这地方您可不能来?” 左瑞凝眉,也知自己不该出现在女子闺楼院中,可是,“人已亡矣,又何须在意这些虚名假意”。 他这么一说,以蓝便不再言语,只管低头揉掉泪水。 左瑞见她委屈,转头抗议道:“二位虽是府中贵客,但也不该欺人太甚。” 尤其盯着蒋慎言,逼问:“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昨日我们当真是偶遇?若有误解还请见谅,但姑娘行踪的确惹人起疑。昨日姑娘走后,左某百思不得其解,回房看到桌上符纸,才觉出端倪来。以蓝说这平安符是一高人给她的,断想她两日并未出府,除了姑娘以外,府内又何来高人?” 左瑞一连串地步步紧逼让蒋何二人难免吃惊。 不愧是文承望器重的得意门生,头脑实属清晰聪慧。蒋慎言以为自己演得尽善尽美,谁知在对方眼中竟然是破绽百出。 “我方才见左布政使宁大人是气哄哄走的,但留了一个大夫,听段兄说二位客人竟然都是王府旧人,便一心想找姑娘问个究竟,循声到这院里,见二位紧逼以蓝至哭泣。” “二位入文府到底意欲何为?” 左瑞这一身正气的模样,倒让蒋慎言和何歧行些许难堪起来,自觉他们才是坏人。 可话又该从何说起? 若说得多了、错了,定会露馅。恐怕不等到明日祁时见登门,这文府就要炸开锅了。 蒋慎言瞅瞅何歧行,何歧行也用余光瞥她,两人竟谁都没有主意,不知怎么开口。而左瑞一双锐眼死盯他俩不放,根本不留空隙,以蓝又慌乱无措怕抖漏了文婉玥的秘密,只管垂头抹泪,绝不搭话。 一时间,四人僵持在原地,竟升起一丝剑拔弩张之感。 忽然,院外又传来声音,竟是一内小厮高声嚷嚷着跑进来:“蒋姑娘、何先生!我家主翁有请,等候多时了!小的前后院都找遍了,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可不能随便进!” 而后他目光又直直黏在左瑞身上。“咦?左孝廉?你……你怎么也在此处?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内小厮说得委婉,但他戳中了左瑞规行矩步的弱点,毕竟他不比以蓝更为亲近,还不到公然说出文婉玥生前与他的私情也无所谓的地步。左瑞便红了耳根,自乱阵脚,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消散无影无踪。四人的僵持也随之土崩瓦解。 不得不说,这小儿出现的时机可谓绝妙。 内小厮不等左瑞答话,又跟一旁男女催促说:“二位别愣着了,快请吧!不然小的也不好交差了!”似乎真的时间紧迫。 “哦,好。”蒋慎言与何歧行交换了眼神,赶紧应声,与左瑞擦肩而过时只慌乱点了个头,也没敢看他脸色。两人匆忙借此天赐良机抽了身。 行至院门,内小厮突然回首,对跟在最后的以蓝说:“以蓝姐姐,我刚路过膳房时,那边也急着找你呢,两位贵客由我带路即可,你快些去答应吧,惹怒了管事的可不好说。” 以蓝还糊着双眼,听闻后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她转头望望左瑞,又看了眼蒋何两人,神情极其复杂,可又吐不出半个字来,索性放弃,提起衣摆匆匆奔着前头膳房去了。 内小厮这才又招呼左瑞道:“左孝廉也赶紧走吧,让旁人见着不好的。” 左瑞默默点了点头,终于有了迈腿的意思,只是动身前,他流连绣楼的模样十分令人动容。 内小厮不等左瑞,转头催促身旁的人。“好了,二位也请紧着些,我家主翁恐要等得急了。”说罢,三人成队先行离开了这绣楼小院。 蒋慎言从后面瞧着这半大小子的色丝辫发,觉得这娃娃异常伶俐。明明还是个总角小儿,刚刚却三言两句将几个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不露一丝卑怯,似有超乎年龄的成熟。这一点倒叫她想起祁时见来。 是不是小兴王在这个年纪也是如此气盛不俗? 念及此,蒋慎言偷偷露出一丝窃笑来,顿觉娃娃可爱。 兜兜转转走了一会儿功夫,若放于旁人恐怕早个迷了方向,可蒋慎言是认路的,第一时间察觉出了异样。 她展臂一挡,将身后闷头跟着的何歧行拦停,开口问那小厮:“稍等,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若我记得不错,这里可不是通往正院的路。” 何歧行一个提神警觉起来,看看蒋慎言又转而盯向最前面的内小厮,不知不觉拢紧了袖中的手帕包袱。 小厮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番,才回过头来冲两人狡黠一笑。他勾勾手指,“来”,说着就闪进了一丛假山紫竹之中。 何歧行见蒋慎言举步就要跟上,连忙拖住她手臂。“小心点儿。” “无妨,我观这孩子面相并非歹人。”女郎倒没有丝毫忧心,毕竟对方是个小孩,真要发难的话还能同时制服他们两个不成? 何歧行见拦不住她,只得放手,嘴里喃喃骂了句“那贼崽子”,也大步跟了上去。 两个紧着转进后面,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一方空地,容他们三人绰绰有余,从外面瞧不见丝毫破绽,而里面却可以扒着缝隙观察外面石径上的过路之人。 内小厮的确没有设什么埋伏,只学大人模样抱着手臂梭巡他们,没大没小。 “我们得快点儿说,”那小厮嘿嘿一笑,“这可是有名的私会之处,若拖得久了,恐要撞破别人好事的。” 嗬,这小子。何歧行不禁哂笑,就是在花楼里头,他也没见过这么张狂不知羞的小龟公。 小儿可能是故意想捉弄两人才张口说了荤话,但见这两人脸上皆是波澜不惊,便自觉没趣,撇撇嘴道:“方才好险,幸好小的盯得紧,及时支开了左孝廉和以蓝姐姐,不然你们莫不是要漏了馅?” 二人听闻不禁觉得他语气奇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 内小厮又笑,但老实回说:“小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让我好好关照二位,常常盯着点儿。那人说二位都是鲁莽妄为之人,倘若发生今日这样的情况,他叫我出手相助一番。”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祁时见当初派影薄在文府打探消息,必定要买通几个下人,而作为内小厮,自然是前院后院哪里都能去,百无禁忌也不易惹人注意。只能说他这招未雨绸缪做得相当妙。只是从一黄口小儿口中听见数落自己的话,多少令人气短。 尤其是何歧行,他大约已经将眼前这娃娃与祁时见的模样重合了。 “还真是什么人买什么手下,”指着内小厮对蒋慎言咧嘴道,“你瞅瞅,这狂妄劲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谁知那小孩气焰嚣张,双手叉腰,傲慢道:“不想让人救,就别露把柄啊。” 激得何歧行直撸袖子,还是蒋慎言插手拦下了。 “行了,我先走了,主翁找你们不过是个借口,你们应该明白吧?”小厮甩甩手,不怀好意地一笑,“出来的时候看着点儿人,不然肯定会被人当做在做什么苟且之事。” “你这小崽子……!” 娃娃闪过何歧行的攻击,连蹦带跳出了紫竹林。 蒋慎言瞧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心里却有一丝犹疑。这孩子头脑机敏,看那躲避的身法也十分灵活,说是被钱收买,做些小事,可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他……不会是祁时见埋在文府的暗桩吧?” 她大胆揣度道。 第13章 七家茶(一) 适逢立夏,家家户户是要烹制新茶,制作细果赠送邻里亲朋的,名曰“七家茶”。这习俗自古有之,兴于苏杭,传于江南,宁兴学是苏州人士,自然要遵循当地旧制。 宁兴学堂堂二品大员,绯袍犀带,又是左位,在这远离京都的安陆府,从来都是旁人巴结他,断没有他主动与他人攀亲往来的道理。这七家茶当然也变了味儿。多有人趁此机会顺着七家茶的礼尚往来给宁兴学送礼塞钱,上好的茶汤用的都是金碗玉器,更有明目张胆的,干脆把细果用珍玩宝石雕刻代替。 总之,只要想往里送,总能找到名目办法。 往常宁兴学瞧着这些宝贝心里是高兴的,但今日,他没了兴致。 宁兴学体胖怕热,还不等入夏便早早命人在厅前搭了卷棚,谓之“五厅三泊暑”,又在卷棚内铺了竹娘子,用以消暑度夏。从文府回来,他就横在那竹娘子上哼哧哼哧喘粗气,老大不高兴。日入西山,到了晚膳,他也气得不吃饭。旁边的貌美侍妾跟着一起饿着,扇子打得急了慢了,都不是,都要落一通斥责,出力不讨好。 女儿宁平乐用眼刀将魅惑自己父亲的小妖精撵走,自己接过扇来,一下一下扇着,靠近来说些体己话。 “爹爹消消气,早晚这些委屈咱们都要讨回来,莫要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她递过一个精致玉碗,里面是桂蕊香汤。案几上还有七八只这样的茶碗,里头香汤各不相同,每只仅供一啜而已,奢靡至极。 宁府中此刻也只有女儿能真情实意地体会他到底受了什么苦楚,看见女儿,宁兴学语气自然软了下来。他接过沁人心脾的香汤,也只有一声叹息。 “此事不会如此简单。” 宁平乐斜倚在竹娘子上,把周遭下人退远了些,才说:“小王爷亲自登门说和的事,难道爹爹怕他反口失信不成?”那日她并不在正厅,但她坚信这事情出不了纰漏,她早晚是堂堂兴王妃。 宁兴学并不乐观。早在兴德王薨逝前,他刚上任左布政使之时,就曾有机会见过这个兴王世子祁时见。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一双眼睛幽黑无底,瞟一眼就觉深潭之水寒冷彻骨。那时祁时见才多大?三四年后,少年已然束发戴冠,仅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偌大兴王府跟安陆府中的这些官官道道里外周旋,从未出过纰漏,人如游龙伏底,不见真颜。细想就不是个普通人,跟他一眼就能看透的老实爹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况且,冷静下来回忆,那日祁时见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的话本就暧昧不清。此遭怕不是着了那毛头小子的道? 宁兴学心里没底。“平乐啊,要不还是按照本来的计划,把你嫁进京城去吧?户部侍郎唐年之子也不委屈你啊。” “不要,”宁平乐一听老大不乐意了,扇子一撇,反驳说,“爹可是二品大员,那户部侍郎不过才三品尔,而且还离家如此遥远,怎么不算是委屈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户部侍郎虽然品阶稍低,但是个有目共睹的肥差,女儿嫁过去绝不会吃亏,况且娘家比婆家稍微殷实些不是坏事,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宁兴学转而道,“你是嫁给唐年的嫡子,又不是嫁给唐年。他那儿子争气,年纪轻轻就是贡生,天子门生,待金殿一试,若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你就是堂堂状元夫人,以后再封个诰命,不比一辈子憋在安陆府风光?” “爹!”宁平乐正过身子来,紧着父亲的疼爱对他皱眉耍性子,“就算是个状元夫人又怎样,诰命夫人又如何?不还是俯首做臣子的?能比王妃风光吗?” “再说,人人都知道圣上不豫,没有子嗣又没有兄弟,谁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去。万一那小王爷有意争上一争,那宝座上最后坐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哎哟我的青天!”宁兴学一个猛子坐起来,险些打翻了茶碗。他赶紧四下张望,幸好仆役都站得远,听不清他们父女说话。不然这被人捅到官衙里去,就是一个大逆不道、满门抄斩。 “你这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什么话都敢乱说?早前念你年幼没把你送进宫去,竟然还委屈了你?” “爹,凡事都要搏上一搏,你怎知事情成不了?”宁平乐丝毫不畏惧,眼睛熠熠生辉,“我既然有机会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凰,又怎会稀罕什么状元夫人?只要我戴稳了凤冠,才是咱们宁家发达之日。” “胡话!”宁兴学抢过女儿手里的扇子对这谵言妄语的逆女就是一顿拍打,但没敢真用力气,“人心不足蛇吞象,知道吗?就你这张嘴,即便进了深宫大内也讨不到丝毫好处!” “你以为那位置谁都能争,谁都能坐?现在朝廷里乱成一锅粥,圣上到底如何,连你爹我都打听不出真相,你就敢妄加评断?别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宁平乐不信,她说:“爹,你不是跟平虏伯祁提督祁大人走得近吗?他可是被赐了国姓的宠臣,平日与圣上形影不离,他总知道些什么吧?” 哪知父亲听了这人名字,不但没有舒展眉眼,反而冷哼一声轻蔑道:“哼,那小子,圣上若真有个万一,他就彻底倒了靠山。先前仗着圣上宠信,胡作非为,只知享乐,不懂韬光养晦,现在情势逆转,他早早称病藏起来了。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旁人?” “藏起来了?”宁平乐听了直摇头,“圣上只是不豫,他不打算争一争?就这么束手就擒?” “争?哼,拿什么争?”听女儿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宁兴学庆幸当初没真个把她送进宫去,不然恐要惹来大祸。 “祁提督统管东厂锦衣卫,手握外四家兵马军权,他如何不能争一争?” 的确是这个道理,殷宾鸿权倾朝野,真想死守宫闱不是没有办法,甚至说他想生出点别的念头,也不是没条件达成。 只可惜,他的对家也不是普通人——三朝元老,当朝内阁首辅万新知。门生满天下,背后大半个文官集团。 手握兵权又如何?还不是被一道皇命解散威武团练营,外四家的边军重新遣回边关,这意味着什么?杯酒释兵权啊,天要变了。圣上不豫,卧床不起,这“皇命”从何而来不言而喻,恐怕国姓爷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第13章 七家茶(二) 宁兴学缓缓道:“他即使想争,那也得有得争。有人马权势只是第一步,你还要有天命所依,要有胆,亦有谋,缺一不可。这殷宾鸿啊,有权有势有野心,就是这脑子啊,啧啧……”他用手指敲敲脑壳,话虽没说透,但意思表达到了。宁平乐也知父亲这是瞧不上那个太监殷宾鸿。 可父亲当初是攀了他的关系才当上这左布政使,即便此刻要摘清,也不是件容易事。“那父亲是想靠到对面万阁老一边?所以父亲才想让我嫁给户部侍郎唐年之子,原来是为了拉关系啊,”少女嘴巴高高撅起,十分不高兴,“那唐侍郎是万阁老的得意门生,人人皆知。” 宁兴学一见疼爱的女儿挂了相,赶紧拉过人来规劝说:“怎么能说是拉关系呢?为父也是千算万算才决定的这门亲事,当然对你是最好的安排。你瞧瞧,从小到大,为父可委屈过你啊?” 这话倒是真的。宁兴学是个女儿奴这事远近闻名。而宁平乐之所以性格跋扈,也多源于父亲的纵容娇宠。 “眼下还不是靠边站的时候,咱们远在安陆府,烧火也烧不到这里来,还是先坐山观虎斗,看看这天下到底姓谁的姓。”宁兴学又躺回去,翘起了二郎腿,“再要紧也不过你的终身大事更要紧。” 女儿瞧他一点儿也不着急慌张的模样,倒觉奇怪。按理说眼下是决定风声势头的关键时刻,怎么父亲倒如此悠闲起来?比起自己的仕途,反倒不紧不慢地考虑起了她的婚事;比起京城的瞬息万变,他好似更担心兴王会不会娶自己的女儿。好似不管这天下怎么变,他都有十足把握站稳脚跟一样。 父女二人围着婚事讨论着天下事,以为四下无人便口无遮拦,谁知这些话早个被一耳力惊人的黑影听了梢儿,一字不落。 影薄趁着渐暗的天色,提气凝息,几个转身便身法灵便地落在了一不起眼的庭院角落中。那里自然有人等他。 祁时见从影薄嘴里听了转述而出的话,忍不住轻笑:“这个宁兴学,算盘倒是打得很响,可惜不知道自己是竹篮打水,算来算去也是一场空。” 少年一身玄色打扮隐在夜色中,眼睛倒是熠熠生辉,藏不住锋芒。 “若我先前猜得不错,他定是藏了一手底牌,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影薄拱手道:“奴再去探。” “罢了,”祁时见抬手拦他,“他也不是什么事都跟女儿说的,否则那宁平乐也不会不懂装懂,妄议朝政,舌头如此便宜轻便。我猜这底牌到底如何,宁兴学断不会随便透与他人知道,你此去探也是白费功夫,别误了正事。” “我们就照计划行事。别看他如此悠哉,一会儿真个喊起抓贼来,他定是要冲向自己最宝贝的地方查看的。到时候跟着他,不怕摸不清方向。”他布了一手好棋,眼下正是精彩之时。 少年一瞥,问道:“人手布置如何了?” 影薄垂首回说:“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宁兴学府、文承望府,参政冯德明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孟昌府,副使连飞章府,都司掌印詹关府,佥事丁良则府,漕运河道总督孙越泽府,知府牛英范府,皆已派人埋伏,今夜一过,安陆府定然天翻地覆。” 少年闻之沉声而笑。“好一个天翻地覆,不错,要得就是天翻地覆。”他转转手腕,“这么一通折腾,想不捅给上面知道都难,想必过不了多时,就该派巡抚专门来治理安陆府盗匪之祸了。京都局势如何,且看派来的人是谁,到底站殷宾鸿还是万新知,一探便可明了。” 影薄回想那夜被急递铺铺兵敲门投送的八百里加急,当真是震人心脾的一夜。 “主人是不信那鱼桶中的黄裱御信?” “不信。”祁时见说得果决,“在此之前,本王及母妃确实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可当事实摆在面前,却逼得人一边自知不能轻信一边又要装作相信、不得不信,正是如此,咱们才更要小心走路。前面一片漆黑,还需投石问路,如履薄冰。” 外祖父曾告诉他,衡者,恒也。双方势均力敌,则斗,但若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反而会停止争斗。兵非勇,不战而胜为最佳。 祁时见从小把道理听得仔细,他觉得京都眼下如一潭死水,静谧可怕,便是朝中各方势力正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稍有风吹草动,恐其中一方便会如蝼蚁溃堤大厦倾覆。但究竟是哪一方,那封八百里加急到底出自谁人之手,他必须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做出准确的判断。 少年把话说得拗口,可作为知晓那八百里加急真实内容的寥寥几人中的一员,影薄深谙主子的意思。毕竟信上所书之事,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兴王府这对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赌不起。 “今夜行事小心些,万不可泄露马脚,倘若有人嘴不严……”祁时见攥紧拳头,目光流转之间便多了许多狠戾之色,“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影薄抱拳回应。收拾残局这样的事,他做过千百遍,早已习以为常。 “对了,”少年想起一人来,语气倒是软了许多,“特别叮嘱在文府行事的人,倍加谨慎些,适当做做样子便罢了,别惊扰了不该惊扰的人。” 影薄赶紧应“是”,心底倒是有些意外。祁时见是他瞧着出声长大的,一路陪伴,还真没见过他特别留意关心过谁。这一小小变化,在此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换个角度想,对方确实于自己主人有特别用处,不同于常人,主人会刻意留心也不奇怪。 于是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嘴。“下午听安插在文府的人回报说,蒋天师与何先生不小心惊动了嫌疑人左瑞,引得对方猜疑,险些被揪了短处。” “哦?”祁时见意外道,“想不到文承望这般迂腐,门生中倒还真有个不糊涂的?”少年藩王嘴角隐隐可见弧度,在他看来,这好似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要不要奴派人把二位接出来?” “不必,”祁时见抬手,轻笑一声,“你未免小看了那两人的本事。这不是还没露馅吗?那就任由他们发挥吧,不过就是一晚的时间。明天,恐怕就没人顾得上这些了。” 第13章 七家茶(三) 天阴阴晴晴变了一天,终于还是垂下丝丝雨幕来。影薄伸手去为祁时见挡雨,被对方制止了。 “今夜我也是行动中的一员,不必特别顾忌我,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是。” 祁时见细嗅被雨丝送来的立夏茶汤香气,冷笑一声。“真香啊,这宁兴学当真舍得用料,财大气粗得很呐,这布政使府中究竟还有什么宝贝,今夜本王倒要好好开开眼。” 他一抬手,影薄便得了命令,拢手在唇边吹出一串似鸟鸣的口哨来。声音传开,立马便从四面八方收到高低不同的回复,有似鸮啼,有似虫鸣,都是事先定好的暗号。 哨声落,主仆二人对了个眼色,黑巾覆面,提身翻墙,奔向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瞬时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与影薄分别后,祁时见只身攀上高楼,即便没有对方随协,少年身法也丝毫不输人。 他早已探明,脚下这栋太师窗紧闭的二层楼阁正是宁兴学的书房,其中机关重重,平日非贴身忠仆,宁兴学从不让旁人随便进入。 他料想,如若此人真想藏着掖着什么,此处必为最佳地点。 这楼重檐歇山,琉璃飞檐,雕梁画栋,不用细看也知是僭越了规制。倘若在南都北都,都是要被人检举杀头的。宁兴学仗着自己远在安陆,便胡作非为。而因当今圣上行事放荡不羁,少有实质约束,故而民间像他这等胆大妄为的僭越之人,已然不在少数。 相较之下,循规蹈矩迂腐如文承望,竟也因恪守本分而有了些许可爱之处。 少年立于高楼之上,衣襟裹风,巾带贴雨,趁等待之际远眺暮色披肩的安陆城。 他生于此,长于此,若非命运使然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他自当安分守己,承袭王位,做一辈子闲散王爷。而世事弄人,命运向你宣判时永远不给你任何准备的机会。 祁时见在雨幕中轻声叹息,此刻四下无人,他可以不必伪装,将满腹的感慨吐出口,埋进风里雨里。一股强大的孤独感向他袭来,困扰了他日日夜夜,此时也不肯放过他。少年只能倔强站着,恐稍有卸力,便会被那千钧重担压垮了身子,再也爬不起来。 他等了半盏茶的时候,一片祥和的宁府终于开始不安躁动。 几声“抓贼”像划破日出的鸡鸣般刺耳,紧接着锣声喧天,预示着一场闹剧的开始。他站得高处,遥遥可见家丁成队,火把星点晃动,像有人往萤虫堆里丢了一块石头,炸得光亮乱舞,在整座府邸内穿梭不绝。 祁时见稍稍伏低身体,以免惊动守卫。一边小心着形势变化,一边试图从来往身影中辨认宁兴学的模样。 不多时,一个敦实圆润的人,便在一老仆支撑的伞下,三步一晃五步一滑地朝这边赶来。一如祁时见的预料。 少年噙笑,身子又趴低了些,几乎完美与黑暗融为一体,任谁抬头细看怕也不能轻易瞧出屋脊之上还藏着个人哩。 等这一主一仆走得近了,近到祁时见侧耳倾听便能分辨他们的对话—— “今天倒是有衙门的人来通信说让小心些,恐有猖獗匪盗入户偷窃,小人便叮嘱家丁们多派些人来巡逻,没想到还真被他们说着了!”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 “主翁这路滑,您可瞧着点儿!”宁兴学险些跌倒,重重歪靠在老仆人身上,险些连伞带人都一同撂倒了。 两人狼狈站直身子,衣衫已湿了大半。气得宁兴学直跳脚,全没了刚才卷棚饮茶的悠哉。“怎么老天爷也跟着添乱,晦气!晦气!” “衙门的人怎么还不来?这帮吃闲饭的,赌钱狎妓第一名,怎么出事儿不见人往前冲呢?如此办事不力,回头我得跟那个牛英范好好念叨念叨!” “回主翁,报信儿的一早就派出去了,脚程快的话此刻应该已经衙门口敲鼓了,若能遇上巡城官兵,应回来得更快些。” “一会儿你再派人去催!这帮贼崽子真是狗胆包天,待抓住了一律给我把手脚剁了喂狗!” “诶,是!” 幸好手中灯还没被浇灭,宁兴学三两步跳进檐下,也顾不上拂干身上雨珠,叮嘱道:“你且在此守着,万不可让旁人进来,懂吗?” “是,主翁。”老仆收了伞,就老老实实驻守在门外檐下。 祁时见听门扉吱呀响动,便知这是宁兴学推门进屋了。他不急着跳下,而是稍待了一口气的时间。果然,老仆高声喊了几个人过来,大声吩咐了几句,将刚刚主人交代的事情派了下去,末了还追加让下人机灵些,守好小姐夫人门的院落,万不能让歹人冲撞了女眷,坏了名节之类的话。也算是个细心的忠仆。 待腿脚麻利的院公们都退散了,周围没了其它动静,祁时见便知机会来了。 他一个翻身落地,直晃晃跳到老仆面前,对方只来得及瞪圆双眼,还未惊呼出半个音,就被他劈晕过去,还不及脚底溅起的泥花落下。 祁时见接住歪倒的人,将他拖到一旁,连身畔撞倒的伞都及时勾脚接住。整个过程没留下一丝响动,不见任何多余动作,干脆利落,身手了得。 他见门后屋内隐有灯光晃动,不用想,肯定是宁兴学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少年借怀中短匕微微施力,撬开一丝缝隙,精明目光便顺着流了进去。屋内光亮屋外暗,不费吹灰之力,他便能看清里面光景。 只见宁兴学慌慌张张在几个书架只见走来走去,不知分别碰了书架上的哪些物什,也未听见任何机关响动的声音,他便提灯绕过屏障上了楼梯。 再后面的举动,祁时见就只能听得脚步哒哒渐渐消失,看不清人影了。 祁时见轻巧推门,闪进身来。唯一的灯光让宁兴学提走了,一楼随即黯淡下来。 稍稍打眼瞧上一圈,这楼阁并无特别之处,进门一桌二椅、两屏三室,就连陈设都稍显寡淡了些,跟宁兴学穷尽奢靡的吃穿用度全搭不上关系,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的书房,在这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外观之下显得十分矫揉造作,恐有做戏之嫌,不禁令他嗤笑。 再细心留意房间大小,感觉这屋子面积比从外面估量得小了一圈不止。祁时见敏锐地察觉,这楼阁墙内定有夹层暗室。 第13章 七家茶(四) 他谨慎吹亮火折子,拢着光着重端详了刚刚宁兴学碰过的各个书架。心细如他,来回梭巡比较一阵,终于发现几处搁板上的细小磨痕,和几个位置不甚规矩稍有偏移的摆件。而这几个摆件不是铜制便是金器,都是结实耐磨的材质,稳稳落在搁板之上。 祁时见稍微用了点力气提了提,果不其然,这些摆件都是嵌在上头的,根本无法拿起,不出意外,这就是机关所在了。 总算摸清了“钥匙”所在,这一场声东击西的戏没白演。 此刻他才听见头顶二楼地板传来重物挪移的滑动声,十有八成是机关响动。莫非密室建在了二楼? 赶紧灭了火折,提气上楼。 宁兴学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后竟还有个人悄无声息地紧盯着他,正毫无戒备地在一嵌入墙体暗格前面匆匆清点。烛灯被他随手放于一侧,光线自下而上倒是映得他圆润油滑的脸有几分狰狞。许是见东西一件不少,那肥嘟嘟的脸庞轻松了许多,嘴角挂上一丝笑意,更显得可怖了。 二楼环建挑空,像一金钏箍在楼阁半腰。祁时见怕那地板悬空,踩过去会发出异响,便干脆翻身上了围栏,在那半人高的木凭栏上像猫儿一样巧步而行,如履平地。 他悄无声息行至宁兴学正后面,负手而立,正大光明地越过他的肩头瞧那与外部遮掩用的书架一般高宽的暗格,上面琳琅满目可是放了不少好东西。 想他宁兴学从二品月俸不过六十五石,四分折色,六分支钞,单凭其中任何一件宝贝都不是他这官饷可以负担的,更不提还要有余钱养活这宁府上下一大家子人。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早听闻他妻家富硕,这官运亨通有一多半都是拿钱买来的。看来他坐稳了官位还知道如何用钱生钱,当真是偷黍硕鼠,令人厌恶。 祁时见瞧着他敦实的背影,顿觉那是一团名为贪欲的血肉,不似是个人形了。 小王爷指骨收紧,冷笑不知不觉已爬上黑巾下的嘴角。 “多谢带路,在下不胜惶恐,就收下了。” “呀!”背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来,直惊得宁兴学发根竖立跳起脚来。太过惊恐,反而没能发出个囫囵声音,倒像是鸭子被猛地钳住了脖子,刺耳滑稽。 他刚要本能回头看来人是谁,哪知转脸迎面而来的竟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蹴击。再一秒,整个人便轰然倒地,没了声响。 祁时见稳稳落下,垂头看他鼻子流出血来,竟有一滴粘在了自己衣衫上,湿哒哒隐在了一身的玄色中,令他厌弃。于是他撩起对方衣摆,狠狠擦了那抹血色,像是碰到就会生病一般,又将衣摆甩到一旁。 顺势伸手探了探鼻息脉搏,确认了人正昏睡得香甜,这才站起身来,举着烛灯多点了几处光亮,二楼登时不再昏暗。 祁时见端看眼前暗格,又偏头望向那长长悬廊之上的七八个贴墙而立的书架。同等规制,同等摆放,同样铺满四书五经。 莫不是? 他举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旁,俯身细看,果不其然,墙角连接地板之处确有几道不起眼的划痕。他心上突然起了火气,起身行至反向撩腿就是狠狠一踹,书架哐当动了,掉落经卷无数,整个滑开,瞬时露出了一个崭新的内层暗格,一如刚刚被宁兴学推开的那架。 祁时见按着心中怒火,挨着书架一脚又一脚! 隆隆声此起彼伏,整整齐齐的,二楼满墙的仁义道德诗文经卷竟都是虚掩假象,每一个背后都暗藏玄机,深嵌墙内足有三尺厚度! 原来这楼阁整个二楼都是宁兴学用来藏私的密室所在。 目过散落一地的孔孟圣贤,文人一生的信仰如同腌臜秽物凄凉可叹,满目荒唐。 “这是我们祁家的天下!这是我们祁家的钱!到底谁才是匪盗——?” 少年忍不住怒吼一声,大步迈过去抬脚就要狠狠碾碎那贪婪之人头颅。好在落下半寸之时,他的理智拦住了那力道。 祁时见急喘着粗气重新站直身子,不偏不倚分毫,体内盛怒按下,目光只剩彻骨寒意。他瞥着昏厥的宁兴学像瞥着一堆死肉,多投入一缕感情都是浪费。 闭眼安神片刻,祁时见转过身去,开始着手去做原本计划的事情。 在心里,他早已判了宁兴学凌迟处死,只不过要紧的事必须先做,暂且还要让这乱臣贼子多喘两天气而已。 既然他今夜潜入宁府的身份是“贼”,那自然要做“贼”该做的事。但这些是他虚掩的幌子,进这藏宝楼阁一探,还有他真正的目的——找寻宁兴学的“底牌”。 宁兴学是攀着殷宾鸿那太监的枝头升的官,自当是殷宾鸿的人不错。但从他跟女儿宁平乐的对话看来,这贼子怕早就生了异心,甚至还给自己留了一手,并且留得漂亮。 以至于现在朝中局势风诡云谲,殷宾鸿一派摇摇欲坠,而他却能仗着底牌丝毫不见慌张。看来他是打了关键时刻靠着底牌跳反阵营的如意算盘。 足见这底牌是与殷宾鸿的老对手万新知万阁老身后的文官集团大大有利的,以至于宁兴学仅凭它就能让万新知事后清算官场之时放过他。 到底会是什么呢? 是能将殷宾鸿捶至万劫不复的把柄吗?祁时见细细想过,摇了摇头。以万新知那老狐狸的聪明才智,怕不是早已掌握了对方千千万万的把柄,多此一桩不多,少此一桩不少。毕竟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他已经除掉过一个像殷宾鸿一般备受宠信手握大权的太监,经验丰富老道。这些年来,圣上身边流水的红人,但铁打的内阁首辅如大树生根无人能够撼动。万新知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么,会是万新知的把柄吗? 年轻藩王头脑活络得很,很快就得出了这个概率极高的可能。 目及之处皆是珠光宝气,而这些奇珍异宝在他眼中又有了新的意义。 第14章 过路人(一) 影薄脚程最快,早早到达接头集合的地点。而约定同行的手下也前前后后归队,最后的最后,唯独不见他们的主子,那个最重要的人。 这难免令人惴惴不安。 手下人提醒,要不要派人去探?影薄思索了一瞬,否决了。主人曾有命,他亦是今夜行动中的一员,不可特别照顾。倘若多事,以主人脾性,抗命是要被重罚的。 可也耐不住他心中打鼓,忧虑不止。 正反复踌躇着,这帮身手了得耳力过人的黑衣人便听见了有人及远而近稳稳落下的声音。 “主人。”众人抱拳拱手,齐齐拜礼。 少年远没有这群彪形大汉体壮高挺,但气势极强,无声便有威压袭来。 祁时见于暮色中缓缓步近,将怀中包裹随手丢到地上,顿时听得金银叮当碰响。而那里已经有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包裹,连玄色裹布都蒙不住其中的珠光宝气。 祁时见见其中不乏如宁府搜罗而来的富硕包袱,有些甚至用布都兜不住,几欲溢满而出散落开来。 眉头凝结,扭曲出一声冷哼,弃之如敝履。 “枉为人臣。” 影薄见他除了丢弃的包裹,怀中还半掩着一只双掌大小的锦盒,便出声提醒他:“主人。” 祁时见顺着他的目光,察觉到东西险些掉落出来,便又顺手往怀中塞紧了些。这一举动足见那锦盒的重要,并非是地上这堆金银珠宝所能相较的。 “你们将这些东西一分为二,一部分散落进市井街坊,管你们是饮酒赌钱还是狎妓挥霍,把钱都给我流出去,流得越广越好。另一部分埋于丰山寺后山,切勿埋得太深,我要几场雨过后,这些东西就被冲刷出来,懂了吗?” “是!”众人唱喏。 “今夜之事?” “慎言语,同心行,动举措,守廉退,戒骄盈,保静密,勿贪非位!” 祁时见满意点点头,轻抬手。“散。” 一声令下,方才还铺满地的人人物物,瞬时鬼魅般消失一空,隐于夜色之中。原地仅剩他与影薄二人而已,仿佛此处从未有事发生。 影薄拱手道:“奴先护送您回府。” “不必了,你尽管去做自己的事。”祁时见拒绝道,“我的身手都是你平日亲自教习的,你还不信我?对付寻常人绰绰有余了。” 影薄想想,回说:“主人是难得一见的习武之才。” 祁时见轻笑,颜面舒展了一些。“呵,捧杀就算了,你不适合溜须拍马之事。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有底。”他望向垂首而立的影薄,意有所指道,“真正难得一见的习武之才是什么样,我清楚得很。” 影薄不好再说什么,只把头低得更低了些,示意谦虚。 “我自行回府,你也早去早回。”说罢,祁时见揣好锦盒,纵身而起,几个身法流转,便如方才那些黑衣人一般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影薄目送他远去,这才动身行动起来,转头奔文府去了。今夜他还要去和蒋慎言、何歧行交接些许事宜。 穿街过巷赶了一阵子路,尽管周遭没有危险,影薄仍习惯随时保持警觉。就在他躲闪被他们伪装匪盗而惊动的搜城官兵之时,他敏锐地直觉这附近不止有他一人。 起初他以为是刚刚解散的某个手下人,但细细辨别后才恍然发觉那人内功身法竟十分了得,极可能与他不相上下。 这不禁令他凝息紧张。 安陆城中,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此人到底是谁? 影薄迅速摸上高处,鹰眼撕开绵绵雨幕四下搜寻那人踪迹。他担心是有歹人要在暗中对单独行动的主人图谋不轨,可当他真个抓住对方踪影时,才发觉那人行进路线与兴王府背道而驰,反而像是在宏武坊中做了什么事正要往城外奔。 他顿生好奇,城门眼下宵禁封锁,何况今夜又出了骚乱,城门守备自当比平日倍加严密。即便轻功如他,想要只身翻越数丈城楼而不惊动他人也非易事。这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出城是为何事? 影薄算了算刚刚更夫打更所报的时辰,稍微权衡了须臾,觉得时间充裕,最终还是决定追上去一探究竟。毕竟是个未知威胁,对方到底是敌是友,这对主人未来欲成之大事恐是个不安定的因素,自当要去排查一番。 夜雨朦胧,对方身法迅捷了得,想要追踪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影薄一面要小心让对方警觉防止跟丢,一面还要分神避开正在满城搜捕“匪盗”的官兵。 追了四五条街,约莫是到了永乐坊的地界,影薄终于要追上那人脚步。 二者相距不过百米,影薄终于也不用隐匿身形,正打算冲上去与对方过手,查查底细。 那玄衣蒙面之人肯定也已经察觉了影薄这个棘手的存在,明显逃避躲闪的意图变得更为强烈起来。影薄紧咬不放,一个逃得越快,一个追得越紧。 两人视高低错落的墙垣飞檐如平地,在这烟雨夜色中翻飞上下,迅疾如风。 就在影薄瞅准时机飞身上前之际,那人却在他眼前突然急急转弯,三步跃下高楼,窜进街上一徐徐缓进的牛车之中。夜已宵禁,路上少有行者,那牛拉的通幔车十分扎眼。那人动作如此迅捷,以至于通幔车没有发生任何明显晃动,甚至里面的人都没有传出惊呼。 是同伙吗?影薄眉头一皱,提刀紧随其后,毫不犹疑也顺着窗口飞身跃入。 一阵香气袭来,他赫然发现这车内竟是五名女眷,却怎么也不见所追黑衣人的身影。 其中有人终于要惊叫出口,影薄一把堵住,利刃微微出鞘,低声沉问:“人呢?” 旁边一个见势不敢做声的女人指了指车内的另一扇窗户。影薄伸手一探,果然,那窗框之上有一个刚刚沾湿的脚印。他赶紧撩帘去探,可惜,外面淫雨潇潇,哪里还有什么人影,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原来他竟被对方戏耍了,借用这牛车打了个掩护和时间差,在他前脚钻入牛车之时,对方已经从另一个出口跳车而逃了。通幔车窗口宽敞,通风凉爽,仅帘幔相隔,躬身过人也不是难事。那人身法之迅捷,快到连他也没抓住踪影,甚至连车内之人都没来得及惊呼,可见轻功实属了得。这神秘人不但武功高强,还机敏狡猾,着实棘手。 许是两人这一进一出的响动终究还是扰了赶车之人,就听此时幔帐外有声音问询:“姑娘刚才说话了吗?” 影薄的刀还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刚刚给他指路的女人也不敢多言,只打发车夫,道:“不曾,翁丈许是听错了,您尽管赶车吧。” 影薄见那女子不吵不闹,对于他挟持了自己的同伴也没有丝毫慌张,遇事沉稳应对,便觉对方不是俗人,不禁好奇多打量了几眼。 这一打量不要紧,越看越眼熟。他回忆一番此女容颜,才想起,此人正是眉生馆的鸨娘青女,与他确有一面之缘。可那熟悉感又不似是一面而已,或许两人曾经多年以前就见过一般。但眼下不是他陷入回忆之机。 第14章 过路人(二) 看来,他这是误打误撞上了眉生馆雇佣的牛车,那车里坐的其他人,必定都是眉生馆的卖艺倌人。 细探气息,这车内确实没有其他习武之人。除了青女以外,余下几个弱女子被这一瞬的突变惊得花容失色,凄凄惨惨。影薄自觉鲁莽,便卸了力道,收刀回鞘。 “路遇歹人,追踪至此,惊扰各位了。”他抱拳以示歉意。 青女率先答话。“无妨,影同知也是执行公务,断不会伤害我等良民百姓。” 影薄一挑眉,自己此刻玄巾覆面,此女竟仅靠一双眉眼将他辨认了出来,而两人也不过数日前一面之交尔。 对方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角,巧言解释道:“影同知不必多虑,是因为你此处有条细小伤痕,奴婢见过一次,便记住了,仅此而已。” 影薄忍不住拂眉,摸那伤处。确实,他眉梢的确有一旧伤,是少时初教世子执剑习武时不甚落下的,但因为过于细小又藏于毛发之间,很少有人能辨识得出。而这女人不过见过一次,不仅认出,甚至还记住了,可见是何种程度的心细如发。想她以一己之力经营一间妓寮,日日周旋于客来客往之间,怕是日久夜长便养出了这一眼记人的本事。 既已被认出,影薄也没什么好隐藏的,拉下面巾,再次抱拳问候。 “青女妈妈好眼力,在下佩服。” “哪里,影同知过誉了,只是见的人多了,自然要抓些要领罢了。”青女轻轻颌首,鬓间珠花微摇,煞是好看。 影薄观这女子面容年轻,但有超乎年龄的胆识也有胸襟,确实与他所知的那些风尘女子大不相同,便难得地在心中给了对方一个不低的评价。 见闯入之人是官不是贼,刚刚受过一番惊吓的姑娘们这才渐渐回神,拍着惊魂未定的胸口,忍不住大胆抱怨了几句。 “刚刚那到底是人是鬼啊?”说话的女子面容还微微泛白,想起方才一幕仍旧呼吸急促,“唰地一下窜过去,还以为是夜半撞鬼了哩,吓死个人。” 想这一番闹剧也有自己的责任,影薄便耐心解释说:“是人非鬼,但人比鬼更可怕,诸位行夜路还是小心些。” 说罢,他自知自己一个大男人突然闯进皆是女子的牛车之中十分不妥,便有意起身离开。虽然人追丢了,但他还有旁的事要做,城门处也要再去探上一探的。 正要告辞,牛车晃了两晃突然在路中停了下来。 影薄警觉本能伏低身体,竖耳听探,发觉有十数人正在整齐靠近。随后,外面火光隔着纱幔也能辨出,正晃动着由远及近,直至停在了牛车两侧。 青女看他脸色,定了定神,假装无事,出声询问赶车老翁:“翁丈,为何停了?” 老车夫回说:“是一些官爷,姑娘还请出来说个话,才好放行。” 此事便尴尬了。影薄是“贼”又不是贼,虽说即便暴露身份也无妨,但他大男人,一身玄衣莫名出现在眉生馆的车中,解释起来必定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可此时已错过跳车之机,车内又无处躲藏,倘若这些搜捕官兵真个要掀帘查探仔细,他必定暴露无遗。 有那么一瞬,他已经做好了遮挡面容再扮一次“匪盗”,突破官兵包围的准备。虽说要费些力气担些风险,但以他武功,这也不是难事。 青女匆匆扫来一眼,给他递了个神色,无形之间就把他这念头给压了下去。 只见青女越过他,移了座位,将他挡于后面,微微撩起帐幔一角,朝外探头朗声道:“我等是永乐坊眉生馆的倌人,奴婢青女,还请诸位官爷放行。”一如方才应对突变的沉稳如山。 一官兵借着火把靠近,许是认出了她,问说:“夜已落更,青女妈妈怎么还带人出行?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回官爷话,今夜布政使司冯参政冯大人府上有贵客宴请,得大人赏识,雇我馆中四人前去奏演歌舞助兴。可谁知中途府内竟闹了匪盗,搅了大人们的兴致,这才匆匆打发了我们回去。”青女应对自如,说话间还稍稍撩高几寸帐幔,让对方可以从外面一窥究竟。但也只是几寸而已,正好能遮挡掩于她身后的影薄。 “我等走得匆忙,也未得管事手谕证身,若官爷存疑,可派人去往冯参政府上一探便知,自有人与我等作证。” “夜雨凄冷,还请官爷通融我等几个弱女子不必下车寒身,这厢有礼了。回头到我馆中,奴婢自当请诸位官爷喝上一桌暖身酒以慰诸位劳苦功高。”青女微微偏头,对车内的众人示意道,“姑娘们,过来些让官爷们瞧仔细,都来谢过官爷恩意。” 当然,这话的对象除了影薄。 女子们被点醒,一下就明白了意思,赶紧簇拥至帐幔门口,花容巧笑,铃音燕语高高低低道着谢意。 负责搜寻官兵一看,的确如青女所说,除了她正有四人,个个貌美如花,又是从冯参政府上来的,又是老熟人,又听了甜话,便一时心软,草草结束了盘查,回身复命去了。三言两语,这队中管事的人也挥挥手,决议将牛车放行。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几个弱女子一不像是被威胁的质子,二不像是能窝藏贼寇的胆大之人。 牛车晃了两晃再次转动辕辙,有惊无险,缓缓前行起来。原本包围两旁的官兵也很快超过他们,转进了另一条街道,继续排查搜捕可疑之人去了。 见一队火光离牛车越来越远。影薄才拱手道:“多谢诸位姑娘相助。” 看他一本正经,便有胆大的倌人有心闹他。“小事儿小事儿,官爷回头来咱们眉生馆包上几桌,多点点奴婢们的牌子便还了恩情了。” “来时可别再穿得乌漆嘛黑了,长得挺周正的,挡着脸多可惜。” 姑娘们嬉笑凑成一团,全没了方才受到惊吓的模样。 “多嘴。”青女出声数落她们,面容却没有绷紧。 影薄倒是不为所动,面对青女又言“后会有期”,说罢,没有再做停留,一个闪身便跃出了牛车窗口,快得没人看清他动作。这又惊得姑娘们小小吸气低呼。离窗口近的赶紧掀帘好奇窥探,众人便见那人眨眼间已跃至高楼之上,消失于雨幕之后。 “哇,是人是鬼啊,还会飞呢?” “可惜是个无趣的鬼,帮了他这么许多,都不对我们笑上一笑的。” “小心你们的舌头吧。”青女嗔怪,指了指车外,意会她们此刻还有个毫不知情的车夫在场。 众人轻声娇笑再不言语。仅青女撩开一道窗帘缝隙,望向刚刚影薄消失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想,陷入了沉思。 第15章 旧人忆事(一) 室内幽香袅袅也掩不住些许熏透的药味。 何歧行细嗅,辨出了其中几味安神温补的药草来。此刻,他正端坐于文夫人内室床前,给人把脉诊病。 文夫人卧于一幻彩绚丽的堆漆百宝螺钿有架床之中,不知面容几何。婢女们为了避嫌,放下了层层锦缎绢纱帐幔,只让女主人露出一只叠戴金玉钏的手腕来给何歧行诊脉,其余都裹得严实,美其名曰怕过了病气。 何歧行端坐于一绣墩之上,闭着眼睛煞有介事地一面轻捋胡须,一面静心触诊。长须青衫,不急不慢,颇有高人风范,但其实你若细看,不难分辨他额角已经泌出的细汗。 到底是逃不过这一劫。 他哪懂什么浮沉迟数?平日摸得都是死人脉,只能装装样子罢了。 好在他做戏做得像,只要不乱说话,眼下还没有人能戳穿他的伪装。 守一旁的蒋慎言也忍不住替他紧张,当然,也替自己紧张。 晨昏两诊的借口是何歧行自己扯得瞎话,断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原本她不该出现在这女主人内室之中。全因她从进门借宿至今,还未得这家主人召唤,不曾正式晋谒过,此番贸然进入不合礼数。 可以蓝传话,说主母执意要见她。这突如其来的会面,不免令她意外慌乱。 莫非是左瑞与他们分别后跟主人家说了什么话?把他们形迹可疑一事捅给上头知道了? 蒋慎言千万思绪过后,左右都觉有不妥之处。最后决定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大不了脖子一梗,把责任都推给手眼通天的小兴王,自己假装一问三不知嘛。 我真是个天才。 蒋慎言暗暗稳住了心神,静待那位“大师”把戏做完。 只闻一声轻咳,何歧行清了清嗓子,结束了“诊治”。实际也是他腰板难得绷得溜直,装个正经人着实太累,坚持不了多久,这便站起身来活动筋骨。 他一动,身边跟着伺候的众多女婢也随之骚动起来,有人端茶递水,有人研墨备纸,有人打扇,有人布座,全在一年长婢子的指挥下有序进行,阵势好是惊人。 那年纪最长的婢子不似普通下人,凡事并不沾手,端看她穿戴也几分讲究,让蒋慎言想起当初在兴王府遇见的那个“路姑姑”来。她猜测此人应该是文夫人当初的随嫁侍女,多年老仆了。 果然,那人先行开口,多有几分管事的架势。 “敢问先生,我家主母可需要修方配药?” 不等何歧行开口,对方已经命人将原本在吃的方子铺展给他看了,十分周到。 只可惜,她问错了人。何歧行哪懂什么医理,只是比旁人多识得一些药材,辨得气味罢了。 但好在他并不愚笨,肚子里有几个鬼主意,端看那些温补之药,便大概能猜测出这文夫人原本身体就稍有不足,此时又受到打击哀思过度,再加上…… 他视线转向一旁的瓷制万寿香炉,又用余光偷偷扫了蒋慎言一眼,两人视线正好相对,迅速交换了眼色。 何歧行便知道她也注意到了—— 文夫人室内点的香,正是文婉玥生前最钟爱的香药。 换言之,亦是能令人浑身虚弱仿若患上衰症的害人香药。 虽然不知道文夫人已经点了多久,但很难说她此时卧床不起没有那熏香一份“功劳”。 本是做戏,但做到自己擅长的点上了,何歧行难免心中升起几分得意和侥幸。他装模作样点点那香炉,开口徐徐道:“且不说药方修与不修,单论这香药便是不妥。” 此话惊到那管事女婢,对方忙说:“此香是我家小主生前自用,因香气特别,故而特意孝敬家主母的,这……有何不妥?” 何歧行掂量了两下,心道直接否决儿女孝心恐怕不妥,更何况对方还是亡者,而且想必文婉玥本人也不知道这香的危害,若他此时舌头轻便造成了什么误会,怕是不好。 “这香药……很好,但其中有片脑此等寒物猛药,上达颠顶,下通血海。寻常人闻了也许能明神定气,但文夫人脉象阴虚,并不适宜久闻此香,卧床时尤甚。” 何歧行尽量把话说得佶屈聱牙,端好了十足的架子。 许是他的模样真个能唬人,对方明显信了他这套说辞,听罢赶紧命人灭了香,将香带炉都挪到室外去,又命众人扇烟通风,动作十分迅速。 作假二人组趁机视线一对,蒋慎言忍不住给对方悄悄竖了个拇指。 何歧行双手一负,腰板笔直,顿时有了底气。随后,他趁势撩袍往桌前一坐,拿起原本的旧方,在上面替换了几味模棱两可的药材,左右这方子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幸好他早年读过几天书,提笔落字也不露馅。大笔一挥,一就而成。 接着吹了两下,就将方子递给一旁女婢,说:“今夜先照此方吃上一副,待明日晨起,还需再诊。” 下人得了药方,便赶紧张罗去了。那管事女婢也连连称谢。 正当何歧行在心中总算能暗暗松口气之时,且听那锦缎绢纱帐幔之后,文夫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先生有心了。香瑛,命人带先生去歇息,定要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贵客。” “是,奴婢安排的。”那管事女婢朝螺钿床微微福身,而后便招呼稳妥的丫头送何歧行出去了。 何歧行见蒋慎言一人被留下,而他又没什么理由赖在此处不走,好容易沉下的心这又提了起来。可左右没办法,一来男女有别,二来他此刻身份也没有资格说话,最终只能提着医匣现行告退,再另外想些办法。 眼瞅着唯一的友军离场,蒋慎言难免咽了口唾沫,些许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文夫人又说:“香瑛,你留下,其他人便出去吧,我要与蒋姑娘说几句体己话。”许是早有吩咐,香瑛毫不犹豫地清了场,走到以蓝面前时,她点点头说你也去吧。 以蓝犹疑了一瞬,便应命退下了,末了还细心地关上了内室房门。 这下当真剩蒋慎言孤家寡人了。 第15章 旧人忆事(二) 可门板刚要闭合,以蓝小小惊呼一声,一雪团样的小兽便蹭过她的腿脚从门缝中一溜窜了进来。 蒋慎言定睛一看,那不是盖玉吗?不知为何,看见那狮子猫,她打心眼里放松了不少。 “无妨,你去吧。”香瑛打发了以蓝,俯身极其流畅地将猫儿抱起,一如她平日抱过千百遍那样。盖玉也极亲人,窝在她怀中咪咪叫了两下似是撒娇,而后便乖巧如一长毛手笼,再不动弹。 “香瑛。”文夫人只轻唤一声,并未吩咐具体事宜,那管事女婢便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快步过去,一手抱猫,一手撩起帐幔,将盖玉送了进去。而后才层层绑好方才遮挡严实的锦缎绢纱帐幔,把整张架子床的模样都露了出来,包括其中卧床养病之人。 蒋慎言终于见得文夫人真容。 不得不说,此人年轻时定是清水芙蓉人人争慕之人。虽说已是不惑稍有发福之态,此刻又有病色,但仍然端庄雍容,气质不俗。可惜又可惜,以她相术观上一观,山根不隆,印堂下痣,文夫人并非晚年有福长寿之相。恐怕女儿意外身故之事给她造成的打击已伤入心包,经年累月也难以调养好。 盖玉安静卧于文夫人身侧,正咕噜噜地打着舒服呼噜,任由自己主人抚摸皮毛。 “姑娘还请近前些。”文夫人说话轻柔,招呼她的模样很是和蔼,好似自家姑母一般亲切。 香瑛给她看了座,就挨在床榻边上,倒是比方才何歧行问诊还要更近些。这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确实过分亲昵了。 蒋慎言不好拂了对方面子,只得尴尬笑笑,举步端坐过来。 文夫人细细看她,而后面带微笑,道:“听屋里丫头们说,你昨日救了这小狸奴一命?我应该谢谢你。这些日子顾不上它,便险些闯了祸去,多亏有你相助了。” 蒋慎言见对方客气,直摆手。“哪里,举手之劳而已,晚辈以前在……”她一时不慎,险些脱口而出“道观”二字,露了底细,慌忙改口,“以前也曾喂过几只过路野猫,有些感情,才斗胆多管闲事。” “我倒不曾听含秀提起过你还喂猫,但她常说你喜亲些小鸟小兽,常给它们搭窝治病,是个良善的孩子。” 此话一落,蒋慎言如被天雷击顶、火石穿心,怔怔愣在原地,只剩颤抖,无法呼吸。 含秀。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但也许多年不曾听人提起,那生她养她之娘亲的闺名。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是如何得知她母亲名讳?又如何以熟人姿态轻言谈起? 她在文府的伪装身份不是蒋氏宗族之女吗?怎么府内竟有人知道她的底细真身?这文夫人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她就这般暴露了吗? 一时间,太多问题同时如洪水溃堤涌入她的脑海,令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样子,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见她呆若木鸡,哑口无言的模样,文夫人倒不责怪她的失礼,反而和蔼笑笑,以一长者口吻缓缓道,“我当年还曾抱过你呢。香瑛也曾带你戏耍过几回。”她抬手指指立于一旁同样浅浅笑着的贴身女婢。 蒋慎言完全懵头转向,她左右看看这二人,张张嘴,艰难挤出几个声音来。“夫,夫人?” 香瑛忽然从旁替她说话。“当时姑娘尚且年幼,若奴婢没有记错,约莫也只有两三岁,仍未断奶呢,不记得事情也是常理。” 文夫人点点头,轻靠在床架之上,虽面容疲惫,但笑意未减。 “时光荏苒,当真是白马过隙,一晃竟这许多年过去了。我倒还记得清那时的模样,仿佛昨日,也是老了。” 她轻笑两声,慈眉善目。“想你突然遇到两个毫不相识之人开口与你叙旧,肯定也是唐突万分了。我且说些旧事提醒你一下。” “你母亲曾做过插带娘贴补家用,不知你可记得?” 当然记得。 娘亲甚至直至过世,依然是安陆城中最受贵妇人欢迎的插带,凭一双巧手,每逢佳节宴席之时总被争相预定雇佣,穿梭于各个名门豪宅之中。 莫非? 蒋慎言突然点亮了脑中路子。“夫人也曾寻我娘亲簪妆过?”遇到故人,触及心底软处,她早已顾不上入府的伪装,一心只想多听些娘亲的旧事,寻找娘亲的影子。 “是了,”一如她所猜测,文夫人大方点头承认,并说,“当初随夫君远至安陆赴任,那时我身为北方人并不懂得这里的规矩风情,与那些个诰命夫人周旋也不顺利,差点在些场合失了身份。后来还是经人介绍认识了含秀,才帮了大忙。” “含秀也曾在京都呆过,我们有些共同之处,相谈甚欢。” “初见时,你还是个奶娃娃,含秀不得不带你出门,一边做活一边照顾你。” 蒋慎言几欲鼻酸。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幼时她生性贪玩又离不得家人,爹爹公务繁忙,娘亲只得带着她穿梭于各门各户,甚至还有酒楼妓寮,最终还是她日渐长大,爹娘觉得多有不妥,这才作罢。 但拜此所赐,蒋慎言幼时眼界便比寻常孩童更宽广了许多,高墙巷尾,命妇娼妓,没有她没见过的。 能念起旧事,回忆些许童年美好当然是美事一桩。但蒋慎言不由得紧张起来,从她那日入府,两人并未正经面对面见过,文夫人是如何将她与那个年幼的娃娃联系起来的? “恕晚辈失礼,请问夫人是如何认出我的?”她实在好奇,谨慎猜测道,“可是文大人将此事告知与夫人的?” 倘若文夫人记得她娘亲,那会不会文承望也记得?那么祁时见所谓宗族之女的谎言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对方识破了? 听了这话,文夫人反倒露出了些许尴尬为难的面色。 贴身侍女香瑛担心她心思重了于病情无益,便有意提醒说:“不如让奴婢来说吧?” 哪知文夫人晃了晃手,腕上金玉碰响。“无妨,还是我来说吧。你且去取些茶水,我突觉嗓子有些干渴了。” “是。”香瑛躬身称喏,转身行至桌前,那里有事先备好的温热清茶。她很快端来两盏,一盏递给主人,一盏送到蒋慎言手上。 全因对方曾是娘亲旧识,这被对方伺候的举动多少让蒋慎言有些身为晚辈的坐立不安,她起身匆匆回了个礼,引得对方抿嘴轻笑。 第15章 旧人忆事(三) 文夫人用过茶顿了一顿,才道:“说来惭愧,你入府那日……外子与我还曾有过争执。” 是因为她? 蒋慎言忆起寻猫那日,以蓝似曾不小心说漏了嘴,透露家主人于夜里有过争吵,加剧了主母的精神颓靡,竟真是如此。 许是此处没有外人,文夫人便将话说得直白。 “听夫君说要过继你进门时,我简直无法相信那话是从他口中吐出的。婉玥那孩子明明才刚刚……” 女人双眸轻垂,瞬时便红了眼眶。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伤痛,实难抚平。她说话间有了些许浓重鼻音,但并未停下。 “听说他欲让你代替婉玥嫁入兴王府,我以为他疯了。女儿尸骨未寒,他却急着给自己的仕途铺路,我无法理解,便与他大吵。” 女人声音婉约,可不难听出她需极力压抑自己内心的哀伤,才能勉强维持声线的平稳。 “在我逼问之下,外子最终才告知,你其实是蒋岳蒋捕头之遗孤。含秀与她家夫婿恩爱似漆,总要挂在嘴边,常被我们玩笑也不在意,我又怎会记错她夫婿的名讳?” 蒋慎言心脏突地猛跳。 文家果然知道了她的身世底细。 可她不解,她父亲当年虽说在安陆确实因擅长缉盗而有些小小名气,但到底只是知府衙门一个小小快班头役,暂代三班总头役而已,断与知府以外的这些高官大员没有什么联系,更八竿子攀不上什么关系。 缘何文承望会认识爹爹?而且听这语气,还不是普通的交情? 文夫人见她一脸费解,就知她对其中内情毫不知晓,遂缓缓问道:“听你口音与众不同,可有人猜你是北方人?” 蒋慎言不知对方所言何意,好端端怎么说起她的乡音来,可还是如实回说:“是常有人猜错,因爹娘在家说北方官话,故而我从小习的也是京都官话。” 文夫人点点头,道:“我一妇道人家所知甚少,此事也是外子告知。你父亲蒋岳在你出生之前曾于京都任职,在时任京城中兵马指挥使蒋察蒋大将军麾下任九品吏目,而外子曾在太仆寺任职,与五城兵马司同属兵部,有过两次往来,听蒋将军当面称赞过你父亲,他便记住了。” 没想到,竟还有这层旧日缘分在里面。 蒋慎言哑口感叹。她倒是知道自己出生前爹爹曾在京中任职,后来却不知因何缘故被罢了官,带着尚有身孕的娘亲一路南下,来到了安陆。还是何歧行曾与她说父亲之所以留在安陆全因为偶然。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她父亲蒋岳本意带着妻子含秀回袁州老家,但走宕水途径安陆府时不巧路遇水盗,他便路见不平出手将一伙歹人降服押送至衙门,不料那些歹人竟还是通缉多时的大盗。当时的知府见他能只身制敌又极善缉凶便十分惜才,再加之听闻蒋岳曾在京中任职,于是一番重赏之后又好言挽留。碰巧含秀当时日已临盆,而路途尚有一段距离,蒋岳担忧妻儿平安,左右权衡之后才决定不回袁州了,留在安陆府当了捕头。 爹娘在家极少谈起旧事,故而这些还都是年幼时何歧行私下告诉她的。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十余年前的尘封回忆接二连三地重击她的三魂六魄,真当是有些难以承受。 蒋慎言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倒不知你父亲竟还是蒋将军宗族中人,与兴德王妃殿下还有不解之缘。你父母当年罹难之后,听说你被人带走,便下落不明,原来竟是被王妃接入了兴王府。今日又与你这般相遇,当真是缘分不浅。” 文夫人见她神色惨淡,自知是勾起了娃娃的伤心事,柔声道:“说是叙旧,却又害你念及父母哀伤起来,是我有失妥当了。”说着,她轻碰蒋慎言于膝盖之上紧攥的拳头,以示安慰。 蒋慎言发现文夫人自己的手还因病微微发凉,却不顾自己病倦还特意来抚慰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些暖意来。 父母早逝之殇也好受了些。 毕竟事情已过多年,蒋慎言再心有不甘也已经长大成人,早已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在人前平复自己的心情。 只是文夫人所知并不属实,仅仅是祁时见为了将她强行塞入文府而巧用她与王妃同姓编造的谎言,这让她面对这个温柔妇人时,内心难免隐隐愧疚。而她此刻又不能将实情脱出。 文夫人自然不知她心底所想,只继续道:“我知此事后便量思了许久,决定还是先见你一面。今日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将你找来说话,还请你谅解我的百般纠结,又没头没尾说了这些话。”女人一声叹息,让脸上病容又深邃了些,引得自己的婢女上前连连安慰。 蒋慎言此时也无法答话。她内心何其亦不是百般纠结的状态? 况且,她从这些话中隐隐想出了一些事情,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好好问问祁时见。 第16章 顾虑 自打回到厢房中,蒋慎言就浑浑噩噩的,满脑子塞了许多事情,坐在那里定定出神,连落更击鼓都没听见。 二更瞬至,于她而言仿佛眨眼之间。 海棠槛窗又传响动,三声后才将她从沉思中扯回现实,恍然发现约定时间竟然已到,而她早已在桌前僵坐得浑身酸痛。 蒋慎言推窗将人放进来,一开窗猛地被水汽顶满了肺腑,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何歧行一如既往还是被影薄提来的。 二人都是湿哒哒的,影薄更是浇了个透。但此时外头雨势并不算大,看来他此行之前还去忙了别的。何歧行也卸了白日伪装,恢复了粗布麻衣的模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妥,就是二人身上不知为何沾了不少异臭,让蒋慎言忍不住捂鼻。尤其何歧行,进屋就找水盆洗手。 “刚才去给那可怜姑娘把尸身缝好了,保证是个囫囵个的了。”何歧行还不等蒋慎言开口询问,便自顾自解释道,“明儿个头七钉棺上路,可不能缺了啥。” 被这么一提,蒋慎言才想起胞宫一事。昨夜被何歧行带回去检验,今日入府自然不便随身携带,定是影薄捎给他的。 不知为何,想到文夫人的模样,更觉文婉玥那姑娘苦难,她不知不觉对影薄说了声“多谢”,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何立场说出这话。 影薄自然觉得奇怪,可也没打算深究,只点了个头了事。 “祁……兴王殿下今夜不来吗?”蒋慎言边问边看着他们方才翻身进来的槛窗,似有些流连。 何歧行听她又问祁时见的事,顿觉不爽利,反问:“他明日才来,你怎么总问?找他有事?” 确实有事,但她不能跟眼前这两个人说。 蒋慎言瘪瘪嘴,不再吱声。 影薄留了个心思,低声回道:“主人明日一早便到,倘若有什么急事,我可代为转达。” 蒋慎言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刻意言轻那事,道:“并不着急,等这边结束以后再说不迟。” 还是何歧行懂她,一眼就看穿她神色有异。男人将湿哒哒的手在衣服上随便抹了抹了事,而后走过来小给她一记脑瓜崩。 “怎么了这是?怎么魂不守舍的?” “你又敲我,”蒋慎言捂着脑门,好不乐意,“没什么,就是今日被发现了,我怕坏了大事。” “对了,”她说着又想起影薄还不知情,便偏头想与他解释,“今日我们……” 哪知影薄一开口就断了她的话。“若是左瑞之事,我知道了,主人也知道了。” “咦?”连何歧行都不免要冷吸口气。 “你们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今天刚刚发生的事,分明不在场,甚至远在文府之外的人却已经知晓了,不得不令他们称奇。 蒋慎言惊讶之余,突然想到那个救场的内小厮来,便问:“文府内……是不是埋有你们的耳目?” 这事并不光彩,但影薄却爽快承认了,毫无遮掩之意。“确有一二。” “二位在府内暗中行动,备些帮手是必要的。” 男人说得简单又好听,听起来好似是为了帮助他们才特意设置的暗桩。但蒋慎言不傻,知道祁时见是个擅长布棋之人,不用细想便知分明是先有暗桩,才有的他们。而暗桩所行之事,必定不止协助他们这般简单。 再往深里,蒋慎言就不敢想了。她也没打算戳破,这对她和何歧行并没好处。 影薄见二人皆不说话,便自顾自道:“若二位没有要事相传,那我便不多打扰了。”说罢竟就有了转身离开之意,真是来去如风。 蒋慎言赶紧拉住他,真怕他一个眨眼又飞了。“等等,明日兴王殿下打算如何安排?还望告之。”她实在不想再莫名其妙经历些什么荒谬事情了。这几日的突发太多,她应付得着实疲惫,感觉自己要短了十年寿命。 好在影薄给她喂了半颗定心丸。“明日并无二位要做的特别之事,主人自有安排,硬要说的话,就是在主人需要之时站出来做个证人吧。” “作证?怎么作证?” “将这几日在文府中的所见所闻如实道出即可。” 影薄说得容易,但蒋慎言心中难免一突。 她几个时辰前才刚与文夫人相认,明日就要撕破脸站到对面去指明她女儿死于何等非命,甚至揭露死前的私密丑事。不成,她做不到,她的良心有亏。抓住真凶固然重要,但若要因此而再次伤害无辜亡者家人,她绝不愿意。 好在还不等她开口拒绝,何歧行便先她一步开始抗议了。 “不干。”他话说得极果决,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早前就说好了,我们只管查案,做完自己的事儿就功成身退,再不参与你们这些勾当。”他一手指着蒋慎言,一手指着自己,道,“约好了她只管相面,我只管验尸。现在这两件事都做完了,我们还好意潜伏甘愿留到破案之日,可算是仁至义尽了吧?现在突然又要我们跳出来做证人?这不是得罪文府上下吗?” 何歧行撇撇嘴,一副吊儿郎当的赖皮样,却说着接地气的道理。“真是多谢贵人高看了,可我等一介蜉蝣贱民如何能得罪得起这些权贵?出了文府的大门,我们往后还要不要活命了?不干。” 影薄不解,亦不喜欢这人说话的口气,凝眉辩驳道:“你们协助主人缉拿真凶,令亡者不再受不白之冤,分明是好事,文家为何要为难你们?” 何歧行一听他这愣头青的发言,就知他只会站在一官人视角看待案情,全不懂下面百姓疾苦,便冷笑一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情不是这么个情。抓坏人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这坏人是谁?文家人到底想不想让这件事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文婉玥到底愿不愿意坏自己清白的丑事公之于众?听懂了吗,官老爷?” “放肆。”影薄沉声警告他谨言慎行。但也仅限于此,即便他再不悦,也明白了何歧行的意思。于此事,他的确没有立场替这两个人做决定。祁时见也没有命令他强行逼迫他们,必须出来作证。 他沉思一瞬,回说:“此事我无权抉择,明日全看主人意思,今日便罢了。” 只是这话并不能让刺头何歧行满意。男人眼眉都皱到了一起,追问说:“怎么?若那小兴王让你用刀架着我们脖子,你也照做?” “尊上之命,自当遵从。” “你……!” 蒋慎言赶紧从旁拦着,她还真怕何歧行疯起来跳上去咬这个带刀舍人,折了夫人又折兵的。“不至于,不至于,我相信小王爷自有判断,念在我们有功,不会做事如此绝情。”听起来像是临时说得圆场好话,但其实她内心的确这么想。不知为何,她对祁时见有一丝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荒唐信任,不知从何而来。 “影,呃,影侍卫。”她并不懂那些亲军二十六卫的职位称呼,便随意说了,“我仅有一事之请。” “天师请说。” “明日事发之前让我先见一见小王爷,我有话要说。” 闻言,何歧行一拨弄她,拧着眉头反问:“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找他?”一想到自己护的丫头总往最危险的人身边靠,他就心慌。 蒋慎言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冲影薄尴尬笑笑,反手将何歧行拉到一旁说小话。其实这举动于耳力超群的影薄来说简直多此一举,属实滑稽,但他也好意没有戳破,成全两人凑一堆窃窃私语。 蒋慎言以为自己很小声。“当然是劝他不要公开文二小姐的私事。” 何歧行表示十二万分质疑。“他能听?怎么可能?这案子若不说出文婉玥有孕的事,就理不顺这前因后果,理不顺因果又如何引出犯人?况且,你就算不说那事,文府里的人就能放过咱们了?别傻了。” “你自己要走绝路别拉上我啊,我还得吃公门饭呢,丢了差事回头我家连棺材板都没得刨了。我不干啊。” 蒋慎言气得捶他。“有没有义气了,何叔?能不能信我一回?我自然有办法说服咱们那小王爷。” 何歧行一双下垂眼顿时瞪得溜圆。“什么办法?” 蒋慎言其实心底略有苦涩,又不好露于对方知晓,只得抿抿嘴,回说:“你……之后就知道了。” 第17章 雨夜密谈(一) 外面牛毛细密的雨丝似乎要把凉爽在入夏这一天全部倾斜掉。 往年芒种过后一个丙日左右才会入梅,今年这才刚刚立夏,便已有了梅熟之时的湿闷之感。天象异常。 道袍高护的领口让祁时见此时觉得不爽利,伸手一摸,后颈竟不知何时已布满细汗。他刚刚太过全神贯注,下意识唤了声“影薄”,才想起对方难得不在身边。 “谢公公。”为了掩饰尴尬,他声音提高了些,换了个人招呼。 “奴婢在。”一个圆润的身体便应着声从门外矫捷地迈入,步子异于体型格外轻巧。 “给本王更衣。” 夜已将至三更,谢朔以为小王爷终于打算就寝了,是准备盥洗呢,哪知对方又跟了一句。“让典宝所的人候着,本王要开门查验些东西。” 谢朔一听,小主子今夜这是又不打算睡了?这主子不睡,当奴才的自然也得挺着,便本能回问:“现在?” 祁时见一个眼神射过来,吓得他赶紧埋头称是,不敢再多嘴言语,忙转身唤些小的进来伺候。好在谢朔手脚极麻利,统管手下的人也有教有方,衣衫转眼备好,还熏了香。 祁时见放下手里的事,站起身来任人伺候。谢朔亲手替小主人更衣,细心如他,忽然发现这衣服较往日似乎短了一寸。 “殿下近来可有手脚酸痛?”祁时见毕竟正当年少,也该是疯狂长身体的时候。平日见他作派老成,常常让人忘了他不过十五岁而已。也只有这种时候,谢朔才觉得他尚且是个孩子。 祁时见知道他问这话的意思,但长个这种事还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无妨,不碍事。” “奴婢回头让良医所给您开些补身方子,再差人重新量尺做几身夏衣。” “嗯。”祁时见心不在焉地敷衍,注意力全没在此事上。 谢朔敏锐察觉他视线一直盯着桌上一金扣福寿锦盒,便跟着多看了两眼。锦盒模样倒是随处可见,并不特别起眼,但它里头隐隐似有香气溢出,气味十分熟悉,只是他一时记不起是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不免勾起他的好奇来,也不知里头放得是什么。 “这香味好像……”他才刚刚吐了三个字,便收到了祁时见的眼神,虽说不至于是在瞪他,但也威压十足。他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巴,垂头说:“诶,奴婢多嘴,该打,该打。” “但说无妨。”祁时见似乎并未生气,反而问他,“公公是觉得这香味熟悉?” “熟悉,非常熟悉,”谢朔赶紧回话,“可奴婢愚笨,想不起是在哪里闻过。” “本王亦是,所以本王才要去库中查看。”祁时见衣已穿妥,蟠螭玉带钩一挂,只剩理顺宫绦佩带。伺候小兴王的仆役都不敢随意动手,知自家主子的乖僻脾性,自打父亲兴德王爷过世,他从不随意让人近身触碰,尤其是生人。日常所需的贴身伺候不是由影薄就是谢朔亲自完成。 此刻谢朔正蜷缩着浑圆的身体艰难地整理着丝绦尾端和衣摆下缘,听了这话不禁抬头回望对方。 “殿下的意思是,这香味咱们府中有?嘶……”经祁时见一提,他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提高了声音,“是了,是了,奴婢想起来了。”他理好最后一寸布料,连忙爬起身来,因动作匆忙而踉跄了一下,好在身旁小宦官都机灵,赶紧齐心合力才扶住了他。 谢朔站稳脚,慌张继续道:“奴婢想起来了,殿下,这香味是来自宫中岁供的。” “哦?”祁时见终于正眼瞧他,“哪年岁供?谢公公可记得仔细?” “诶这……”谢朔犹豫了起来,“肯定是岁供,而且有些年头了,但要说具体是什么时候的,殿下恕奴婢愚钝,实是记不得了。” 也罢,祁时见本就没指望他能真的说出来。不过有了一个方向也是好的。小王爷拾起那锦盒,掂量了一下攥进手里。 “咱们去库中探探便知,谢公公随本王来,其他人退避。” 脚下众人刚要唱喏,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意外的人声—— “主人,影薄回报。” 回来得正巧。“进来。” 可奇怪,他分明应声,而对方却没有立马推门,而是似乎在犹疑片刻之后才有了动作。影薄迈进来,浑身湿透。 谢朔赶紧命人取暖身茶汤和干爽布巾供对方擦拭,而后很识相地说奴婢外面静候,便躬身告退了,只留主仆二人说话。 见人走光了,影薄才草草擦了水滴,上前将今夜之事一一报与祁时见知道,尤其是路遇那神秘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漏了些许细节而误了主人判断。 “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祁时见也着实吃惊不小,“你可查出什么了?” “回主人,奴特意去了巡检司也问过门千户,但近三日都没有记录什么可疑江湖武人出入。非要说带刀的,倒是有两拨人,一拨是昨日从汉口马头押货而来的镖局,另一拨是司礼监库掌司太监协锦衣卫四人于今日入城前往布政使司参政冯德明府邸。” 这话像一阵风吹进殿宇,听得祁时见脑门一凉,竟笑了。“十二监二十四衙门的人大老远跑到安陆府来做什么?还带着锦衣卫?这谁听了还不以为是死了十年的西厂复活了跑来抓人来了?” “奴也纳闷,可今夜冯德明的确曾在府内设宴款待客人,待明日奴再去探,定会查明此事。” 冯德明?怎么又是布政使司中的人。 祁时见不禁垂了视线紧盯着还在手中的锦盒,已经让他握得潮湿。一个右使女儿死于非命,一个左使贪赃受贿,一个参政与内廷不清不楚,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布政使司好不热闹啊。正当他沉思之时,听影薄又说还有一事要报。 他见影薄神色有异,倒是少见他吞吐犹豫的模样。 “有话就说。”祁时见催他,多有不悦。 影薄拱手,又将头低了三分。“奴擅自做主,将蒋天师带回来了。” 第17章 雨夜密谈(二) 祁时见一惊,直看向门扉,瞬时懂了刚刚影薄没直接进来,原来就是在外头安顿蒋慎言。想到他们二人说话约已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楞木头就不声不响把人丢在门外。祁时见多少有些心气不顺,便将锦盒往桌案上一丢,三步并两步亲自走过去拉开门板。刚要喊人,却见人正端坐在不知哪里搬来的椅子里,悠哉悠哉捧着热茶喝,还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惊讶地回瞅着他。 两人大眼对小眼,倒是都愣了。 候在一旁的谢朔赶紧站出来说:“奴婢见姑娘湿冷,便擅自置办安排了些。” 到底是伺候了两代亲王的老宦官,着实有眼力又会做人,心细得很。祁时见见他办事妥当,至少没丢兴王府的人,心里宽慰了些许。 “嗯,请天师进来吧。”祁时见留下话先转身回了屋,路过影薄的时候还没忘眼刀刺他一下。 蒋慎言跟在他身后,跟谢朔道了谢之后也迈了进来。这纯一斋内香烟袅袅,干爽宜人,踏进来便觉得舒适。 “蒋天师是有话要与本王说?”祁时见聪敏,一想便知她此番为何前来,“文婉玥的事?” 蒋慎言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地问。“是。” 见祁时见已准备听她说话,可她偷瞄了一眼影薄,犹豫着说:“能不能单独跟殿下您谈谈?” 若有一根针在此刻掉在地上,定能听见满室回响。那针的名字叫尴尬。 祁时见眸子左右一动,在她与影薄之间梭巡一个回合,才点了头,吩咐:“影薄,外面等候。” 主人有命,当奴才的自然听从。男人不多话,躬身退避,稳稳关上了门板。 人走了,终于只剩她跟祁时见,蒋慎言的腰杆也直了许多。过了这些天,她对这个少年藩王越来越胆大妄为。 “明日殿下不能公布文二小姐的未婚有孕之事。” 祁时见一愣,发现这甚至不是个请求,对方都没给他选择的余地。还少有人敢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一个何歧行便罢了,蒋慎言竟也有样学样,跟着放肆起来。放肆便放肆罢,还是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他不禁想笑,忍着问她:“为何啊?” 蒋慎言好似有话在肚子里打滚,骨碌了几骨碌,到底还是没吐出来全部,只不情愿地回说:“我相信殿下能力非凡,定有办法在保住亡者清白的前提下抓住真凶。” “不愿说原因?”祁时见其实心里也有几分猜测,他早预料蒋慎言与何歧行会有所顾虑,“若担忧时候文家报复,大可放心,本王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保你们平安不是难事。” 哪知蒋慎言抬头便回说:“并非此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似有些犀利之意,好像祁时见是得罪了她一般,实在奇怪。 小王爷不禁要上下打量她,怎么一日不见整个人像个满身竖刺的刺猬?“发生何事了?” 蒋慎言觉得自己来时路上已经做好了思想斗争,可谁知事到临头她又心生了许多犹豫和一丝懊悔。心底之事究竟要不要跟这个人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挑明?这对她来说简直如面对人生抉择。 最终还是推了自己一把,蒋慎言朝前迈了两大步,直逼到祁时见面前来,一字一句说:“我今天见过文夫人了。” 本以为对方多半会疑惑或者讶异,哪知祁时见两种神色皆没有,反倒是轻笑起来。“看来文夫人跟你说了不少事?” 这回,讶异疑惑的人成了蒋慎言。 她怎么也没料到祁时见会是这种反应,心里一盘算,悟出对方所言之意来。她顿时手脚冰凉。“你,你,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没错,祁时见知道。何歧行百般交代她绝不可让祁时见知晓的,她为何这些年来要四处搜集香药的原因,祁时见其实早就知道了。 当她从文夫人口中得知文承望早已知晓她父母之事时,她起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文承望此前与她毫无交际,到底是怎么知道她父母何人的。就在那个当口,她猛然想起祁时见昨夜莫名奇妙突然关心文承望是否与她有过交谈来。当时她只觉对方唐突,并未深思缘由。可结合今日一事,她便彻底明白了—— 文承望与她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祁时见! 可见祁时见早就把她的底细探了个透彻,将她安插进府时他虽然编造了宗族之谎,但定然同时也把她父母之事的真相一并透露给了文承望。 “你,你为何?”蒋慎言实在太过震惊,连句话也说不利索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祁时见面对她这般慌张的模样更显得稳如泰山了。少年徐徐笑道:“我若说是为了帮你,你可信?” “听你胡说八道。”蒋慎言瞪他,她还没天真到会信了这鬼话。 女郎粗拙的直白倒是逗笑了祁时见,发自内心地笑了一阵子。笑罢,他站起身来,反而向蒋慎言逼近了两步,此举让二人真个只有咫尺距离,面贴着面,气息换着气息,谁也逃不了。 他直盯着蒋慎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看来,今夜本王是要与蒋天师掏心掏肺一番了。” “你……”蒋慎言稳了稳心神,站住脚跟,“你如何知道的?” “如果你觉得本王是个会随意从大街上找帮手的人,那未免有些小看本王了。”少年又露出了老谋深算的表情,“找个能站在自己阵营的人,必定要知对方底细,信任绝非天降,这是最基本的。” “不得不说,你并非本王唯一的帮手人选,但却是最合适的一个。与其说是我选了你,不如说是我找到了蒋岳的遗孤来帮我。” 听见对方口中冒出父亲的名讳,蒋慎言指节收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才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祁时见并未停止话头,继续道:“听闻你这些年一直锲而不舍调查当年之事,我确实很意外。”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女郎颤抖着声线,但目光依然灼灼逼人,不偏移一丝一毫。而祁时见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个眼神。 “本王知道,当年你父母之死,绝非意外。” 第18章 锦盒之香(一) 蒋慎言的思绪被回忆的浪潮层层叠叠奔涌漫过,拖拽着她整个人回到九年前的那个傍晚。 弘文九年,亦是入夏。 蒋慎言被父亲送至奉仙峰月蓬观拜师学艺刚刚一年,尚且还未脱掉恋家的习性,用她师父无余山人的话说,就是俗世缠身,尘缘未了。每月十五都要往返于道观与家之间,探望父母。 那日,她按照惯例,亦从山上喜气洋洋往家赶路。想念父亲缉凶办案的手抄簿,满怀期待地盼着父亲能允许她多看两眼,看看最近又有什么扑朔迷离的案件出现,父亲又是如何抽丝剥茧将真凶缉拿归案的。那手抄簿上的每一页文字,对她而言,都比茶楼里的说书演义要精彩百倍。 可父亲最近态度奇怪,变得不太愿意让她翻阅那历簿,也不愿意与她分享最近侦办的案情了。母亲安慰她说是因为案情凶险,不适宜让娃娃知晓。可分明井下沉尸案她也见过,妓馆无头案她也听过,连河里胀成数倍肥肿的水漂子父亲都会把现场情形细细讲与她知,到底是何等凶险的案情才会让父亲一改往日态度,变得如此谨慎甚微? 这不由得令她愈加百般好奇起来。 蒋慎言的家在安陆城仁宣坊临水廊乾巷丁户,是这一片官建廊房中位置极好的一座,全因当初这房子是知府诚心为了挽留父亲蒋岳而特意找人置办的。原本是城中樟帮行头手中一空闲置业,为了来往跑商之余供手下帮工镖师临时驻脚歇息的。这便是卖了个面子,以低价转于知府衙门,再由衙门连同缉拿水盗的赏钱直接赠予蒋岳,好令他及时安顿临盆的妻子。 这片短檐廊屋规建尚且整齐,家家户户都有十步小院,内檐头下过阳沟,流水涓涓,通畅不滞。有些人家宅前设篱门,多是南都之风。 蒋慎言日升下山,到家才不过隅中,正是巷子里热闹生气之时,而她却越靠近家门越觉得诡异。 每逢十五,父亲会尽可能将自己休沐日调整到此时,而母亲亦会闲赋在家,将屋舍庭院清扫干净,只为等她回来。但今次,蒋慎言却未见自家台门之前有任何明显洒扫痕迹。台门紧闭不说,连院内也静谧无声。 院墙之上突然飞来一只白腹喜鹊啼叫。人人都说喜鹊报喜是吉兆,但蒋慎言从来不喜欢那呱呱的叫声,总觉分外聒噪,与荒野坟岗的乌鸦也无甚区别。而此时这喜鹊头冲里连啼三声又振翅飞走,好似报警一般,让她不禁拧了眉头。 蒋慎言轻推台门,却发现门竟是关的,推不动。可门钹之上并未落锁,说明这门是从里头反栓的。这倒是奇了。又不是夜半时分,日头已高高升起,怎么这门还会栓着。她知道爹娘从不迟起,心中顿时打起鼓来。 蒋慎言仍旧抱着一线希望拍响了门板,高声叫着爹娘。几声过后,院中没有回应,反倒是惊动了邻居嬷嬷。从嬷嬷口中得知昨夜起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她父母,亦未听见有任何响动。 蒋慎言借了邻居的竹梯,坚持要翻过院墙看看家中到底发生何事。而此时她还不知自己的人生将会天翻地覆。 入院进屋,一切都很寻常,院内没有一丝凌乱,可屋门是大敞的。 入夏微热的阳光把蒋慎言的身子刺得拔凉透骨。她大步闯入,成了见证自己爹娘惨死家中的第一发现者。 父亲蒋岳横死在正厅桌边,而母亲任含秀则死于灶房内,两人皆被瞬时扭断脖颈而亡,根本没有挣扎半分。 后来的事蒋慎言也浑浑噩噩记不清楚了。她在痛哭与昏厥之间反反复复,直到何歧行出现将她拖走抱到别处。那房里进进出出了许多人,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再到麻衣素堂纸钱纷飞,有官差模样的人告诉她父母之死是因父亲蒋岳缉盗得罪歹人惨遭匪盗趁夜翻墙入内行凶报复。 蒋慎言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那些时日的事情她记不得任何经过,可当时现场的每一寸每一幕她都牢牢记得。现场的所有细节都十足诡异,处处是未解之谜,尤其是整个房间隐隐弥漫着诡异的香气,是她曾在无意间嗅过一次的。那气味已经被她刻进了骨子里,她终生难忘。 可没人信她这个虚年只有十岁的女娃。连何歧行都要拦她。 她事后被何歧行送回月蓬观,师父无余山人便不许她再下山。直到三年前,小宦官邬连的出现让她终于找到最合适的机会,说服了师父。在悄声安葬了邬连之后,她便借用这个身份,回到了阔别六年的安陆城。只为一件事,调查当年父母枉死的真相,就从那一抹神秘香气开始找起。 于是她借与人相面之机,穿梭于高墙巷尾,一如当初年幼之时随母亲做插带之事一般无二,四处收集寻觅各种香方香药,只为寻找记忆中的气味。她因此才遇上了祁时见,被迫卷入又一桩疑案之中。 而今天,眼前这个少年藩王却告诉她,他知道她父母之死,绝非意外。 这还是九年来头一个愿意相信她所说所疑之人。但蒋慎言并不信他—— “弘文九年,殿下,你那时不过才六岁尔。” 蒋慎言每个字都咬在牙关里,她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对她爹娘不幸际遇信口开河。“你如何知晓当年之事?” 祁时见对此质疑并不闪躲。他知道倘若此刻他敢敷衍半分,眼前这姑娘怕不是就算被凌迟处死也要与他同归于尽。相反,若要取得对方信任,也只有此时。 “并非妄断,我翻查过当年卷宗。虽说记录并不详尽,但现场写明并未有任何打斗迹象而门窗完好。”祁时见看蒋慎言微微颔首表示肯定,便继续道,“这便是疑点。令尊武艺高强,如何能在他不知不觉之间翻墙而入,潜进内室行凶作案?夜半之时,倘若不是主人开门,外人又如何能做到门窗完好?而令尊瞬时毙命,一身武艺竟毫无施展?对方难道是鬼神不成?” “只有一种可能,令尊堂信任来者,却不知对方心怀歹念,请狼入室了。” 第18章 锦盒之香(二) 是了,祁时见字字说到痛处。而偏偏那时,所有人一口咬定她爹娘是遭到匪盗报复。倘若真是匪盗,爹爹又怎会毫不设防? 蒋慎言瞬时落泪。她分明没有鼻酸抽泣,可听了祁时见这话,眼泪却仿佛有了自己的主张,悄然涌出。 祁时见见状一愣,蒋慎言又何尝不是感到慌张。她顺眼角而上飞快抹净泪痕,装作无事发生,口中继续说着当年之事,可颤抖的声线难免出卖了她。 “不止如此,爹他……倒下的姿势表明他是坐在桌前的,娘横倒之处便是灶台,灶火虽已冷熄,但上面的茶水与灶边的茶杯都说明她当时正在煮茶,而茶杯有两只。这都说明了来者对他们来说分明是客,他们正要款待对方。” “但没人听信这话,因为院落台门是反栓的。当时衙门里的人都说如果是客,那应该是主人亲自敞开台门迎接,门断不会一直反锁。故而行凶之人必定是翻墙入内的。” 而祁时见却突然说:“这冲突吗?” 蒋慎言本来难以控制的泪水听了这话,瞬时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反问:“如何不冲突?什么客人会翻墙?” 而祁时见却回她:“我啊。”蒋慎言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在逗她,才故意语气轻缓,不称“本王”。 她本来还要嗔怪对方胡言乱语,可听见对方说:“我夜入文府寻你,不也是趁夜翻墙入内,而你开内室之门迎接?” 蒋慎言顿时哑然。是啊,确如他所言。 “影薄不也是如此?”祁时见又说。 可,“可这是因为我是潜入文府的,你们行事之时自然要躲躲藏藏。爹娘并非潜藏,而是在自己家中,凶手为何仍要翻墙入院?” “并无不同,目的都一样,”祁时见胸有成竹,“不想惊动周围其他人。” 蒋慎言恍悟。“你是说,凶手与我爹娘是密会?” “确切说,应该是与令尊密会。令堂当时并不在场,而是抽身进了灶房张罗待客。这不就是有意回避,要给对方与令尊单独交谈的机会?” 祁时见见蒋慎言眼泪不再涓流不止,神色一改哀伤变得肃穆,便知她已经沉浸在了案情的探索中。他因此而欣慰,再接再厉道:“你可以再说说当时的情形,毕竟你是第一发现者,知道的比那潦草案卷所陈更多。” 蒋慎言双眸登时亮了。“好。”她忽然伸手拉住祁时见的手臂,将他拽到一旁榻上,自己盘膝而坐,这便做好了秉烛长谈的打算了,没考虑丝毫避讳。 祁时见被这一套无礼动作弄得有些无措,一阵荒唐。可他到底还是没有甩开她刚刚擦过眼泪的手,任由对方拖拽,最后也坐到了那紫檀嵌玉罗汉榻上。这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蒋慎言全没在意对方别扭的神情,一门心思扑在那旧案上,堵塞她胸口多年的东西今夜突然遇到一个破口,许许多多便几欲按捺不住奔涌而出。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爹的历簿不见了。” “历簿?” “我爹有个习惯,除了公门文书卷宗以外,他每遇一案不管最终是否侦破,都会将案情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自己编纂成册。这些年来,我爹记录的手抄簿已有厚厚十册有余。平日保存极其小心,可案发之后,我却一本都找不到了。” “被凶手拿走了?” 蒋慎言一时语塞,突然支吾起来。“我,我不能确定。”她神色又萎靡下来,“案发之后我一时失了判断,全没在意。是在最终收拾爹娘遗物之时才察觉到的。那些时间里家中有许多人进出过,我不能说一定是被凶手拿走的。” 祁时见并未有意要出言安慰她,只专心问案情。“除此以外还丢了什么?可有贵重之物?” 女郎想到家中碎银首饰都不曾有缺便摇头,晃得珠钗直荡。“应是没了。”祁时见看那钗簪,忽有想要伸手替她理顺的欲念,又觉荒谬,把自己按捺下来。 他转移注意,又问她:“办案官差怎么说?” “他们也说不曾见过,定是匪盗见自己的事情被记下,给一并带走销毁了。” 祁时见忿而冷笑。“这‘匪盗’不光武功高强,还会读书识字,亦能取人性命之后悠哉搬走十余簿册,而不取分文。”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嘲讽。 想那蒋岳曾在安陆府名震一时,受人敬仰。谁知惨遭不测之后,昔日同僚竟如此敷衍了事,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指正这摆在明面上的问题,深究真相。 祁时见心中唏嘘之余难免生疑,到底是没人愿意查,还是没人敢查? 果不其然,从他第一眼见那卷宗之时便隐隐直觉,那蒋岳是被卷进了什么事情,身陷囹圄,一时失察轻信他人而枉送了性命。看来那丢失的历簿便是一条重要线索。 “你可还记得当时令尊是否有正在侦办的案子?” “大约是有的。”祁时见问得及时,蒋慎言正要提起此事,“平时爹爹总喜欢给我讲述各种案子,可那段时间他极反常,突然闭口不提。有回我还撞见他匆忙掖藏了一件物什,好似是个盒子。但每每我要追问,他就顾左右而言他。这一点儿也不像他的作派。” “联想你方才说起密会,我觉得,爹他或许是被什么案子给绊住了,兴许是查到了自己人头上,凶手见事情败露,一时情急才行凶灭口?” “不无可能,那你这些年搜集各种香方熏料,可是因为有了什么头绪?” “正是,”蒋慎言见他说到重要之时,又不禁朝他倾近了一分,迫近道,“香气。爹爹曾遮遮掩掩的那件东西,透着股子特别的香气,我当时只觉好闻,而那气味,待凶手走后我又一次在房中闻到了。” 蒋慎言眉眼凝结,显然,她记忆中曾经好闻的气味已经陡然变了性质。于她来说,便是血腥、仇恨和无尽的厌恶。 “只可惜……这些年我再未寻到过。”女郎紧紧揪住衣衫,几近要扯烂了布料。语气中满满皆是悔恨和挫败。 她只管垂目哀痛,却不知此刻的祁时见也眉头紧锁,陷入思考之中。稍后,待身畔之人忽而站起,她才晃神回来,抬头望他。 只见少年不言不语,大步走到翘头案几旁,抓起一件东西重新步回。 当他伸手将那物什直直送至她面前之时,蒋慎言全身血液都要凝结了。 “你说的香气盒子,是不是这个?” 第18章 锦盒之香(三) 蒋慎言紧紧盯着它,仿佛她若眨眼,那锦盒便会自己生出翅膀来飞走了。恍惚之间,她甚至出现了幻觉,将盒子递给她的人并非祁时见,而是父亲。父亲脸上的浅笑依旧清晰,看她的眼神依旧期许,等待她解开一个又一个小小谜题。 女郎伸出手,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挪不动身体,却发觉自己意外没有丝毫抖动迟疑,一把抓住了跨越九年的执着和苦难。 她轻轻打开那盒盖,里面没有吃人的猛兽,亦没有摄魂的鬼怪,空荡荡仅躺着一枚油纸包裹的香饼,更谨慎些说,应是半枚,余下的尚且还带有焚烧过的痕迹。而那香味,已然在她夜夜噩梦中出现了亿万万次。女郎眼帘低垂,泪如雨下。门外雨声便是她内心哀恸之声。 祁时见无需她说出肯定的话语,也能轻易得出结论。这便是当年蒋氏夫妇为之丧命的东西,而蒋慎言独活,怕不是正巧上山学艺才躲过一劫。 “此物是我从宁兴学府中密室寻来的。”他知道蒋慎言虽然无法发声,但心里一定百般想问这东西的来历。 果然,蒋慎言倏地睁开双眼,那两颗被水浸透的琉璃珠子就那么死死盯着他,述说了千万惊诧。 “此事说来复杂,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但本王亦在调查此事,故而,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这个盛气凌人的少年难得避开视线,叹息了一声。他轻声道:“你且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步向门口,推开隔扇门,朝外面静候多时的手下人吩咐一声:“掌灯,带路。” 由十数人组成的队伍便浩浩荡荡朝着王府库藏所在的典宝所出发了。 四个宦官提灯引路,而后是祁时见,他身后又紧紧跟着低头不语手握锦盒的蒋慎言,一左一右便是谢朔及影薄,余下数人便是替主子撑伞遮雨、提灯随扈。 所有人都瞧见了蒋慎言迈出纯一斋时脸上涓流的泪,可没一个敢吱声问一句,更不敢随意关心。仅谢朔离她最近,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视线在挂着泪痕的脸蛋与手中的锦盒之间踌躇不定,心中十万分好奇这女子与小主人发生了何事。 从他小主人出生至今,他还从未见过小主人与家人之外的哪名女子亲近过。在他每日陪伴认知中,祁时见的生活用严于律己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而先王逝后,更是几乎可以称之为苦行。 端看这蒋姓小娘子不仅是个妙人,还是祁时见头一回带回府中的女子。要说谢朔心底没期待点儿什么,那绝对是撒谎。他可万般期盼着小主子能真个像十五六的少年郎一般闯闯祸、撒撒野,哪怕是飞扬跋扈一些也无妨。 如若他有生之年当真能见到小主人如普通人家的儿郎一样情窦初开或为情所困,那他必须要供起佛坛,余生日日吃斋烧香,谢佛祖保佑了。 正在他思绪万千已经足以写出个话本子的时候,这支队伍便到达了库房。 确切说是其中之一。兴王府的规制仅次于皇宫大内,修建之初光库房便造了足足十座,皆有典宝所掌管。此处守备森严,府兵日夜轮值巡逻驻守,交接口令一日三换,每班不同。每座库房密匙一拆两份,一份由典宝所典宝正掌管,一份由承奉正谢朔保管,两份钥匙必须同时使用,才可开启库房大门。 其实在祁时见当家做主之前,兴王府的管理并不似如此严格。尤其在先王丧仪期间,十分混乱。库房偶有丢失物品事件发生,当时甚至有舌头轻便的仆役传出库房中藏有密室密道之说,甚至谣传其中暗藏为人不知的宝贝无数。 自从祁时见接管了藩王金印,便以军队之严苛治理上下。泄密之人也被揪出,拔了舌头砍去手脚丢进乱葬岗等死。这是杀鸡儆猴。整个王府上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当然,小王爷的铁血无情也被众所周知,府中人人望而生畏。 库房门口,典宝所众人皆垂手立在雨中等候多时,无一人敢借檐下避雨。 待库门开启,守兵分列,由典宝正与谢朔亲自入内点灯,其余一众皆无权踏入半步。唯独蒋慎言,由祁时见侧身引入,成了迈进这王府禁地的第一个外人。 蒋慎言一迈入,便有飘香扑鼻。而库房严禁烟火,定不会有香炉焚烧,只能说明一事,这间库房中收藏了王府中的所有珍稀药材香料,统一保管。 她正晃神看那层层叠叠的高大隔板架,发觉谢朔与那典宝正在她与祁时见进来之后便躬身退出了,只留他们二人。“他们……” 祁时见也不多解释,引她来翻阅库房录簿,那里面详细记载着库房中所有的一进一出。 “谢公公说记得这曾是宫中岁供,但并不记得是哪一年岁供。” 蒋慎言凑过来看那密密麻麻但工整的字迹,想想说道:“先看弘文九年。” 祁时见抬头与她交换了个眼神,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快速翻找到弘文九年的条目。 蒋慎言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匆匆阅读着里面的每一个字,看着看着,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所见,皆是王府秘事,断不是她一个外人、一个平头百姓应该知道的。其一进一出皆侧面映照了藩王家眷的生活,哪个主子几时病了用了百年灵芝,哪个主子换了喜好改了屋内陈设,都事无巨细地展现在她面前。而录簿记录王府秘宝无数,令她眼花缭乱,即便她自觉见识不浅,也不曾同时赏鉴到如此多的宝贝。 蒋慎言一时走神,从录簿中转移了注意力,她转身望向那一排排井然有序的隔板架,每一层每一格那或大或小的包裹锦盒,都对照纸上的编号,件件是稀世珍宝,仿佛会向她倾轧过来,忽然令她顿觉有些紧张。 “怎么?”祁时见注意到她没在看录簿,便问。 “呃,我要不要出去等?” 哪知女郎的犹豫引来对方一声嗤笑。“别无谓浪费时间,快些找。” 第18章 锦盒之香(四) “哦,是。” 蒋慎言又重新将视线投进录簿中。两人渐渐有了些默契,速度也同步起来,不知不觉变成祁时见负责左页,而蒋慎言负责右页,翻找得飞快。 他们在弘文九年一无所获之后便倒着向前找去,可惜一直查到了录簿的第一页,弘文元年,先王大婚就藩,兴王府初建都未曾见到一个可疑字眼。各种香料的确不少,可都是蒋慎言熟知的香方料材,断不会散发出这锦盒中的神秘香气。 挫败令蒋慎言双眼酸胀,大概一估摸时间,应已是四更上下了。许是因为刚刚哭过,释放了许多心事,她突感些许疲惫袭来,便合眼轻揉了几下。而祁时见以为她困顿了。他一合录簿,道:“我命人收拾厢房,你且去休息吧。” 这诡异的体贴让蒋慎言惊得赶紧睁大了眼睛,反对道:“不,我不累。”她与祁时见的对话还没结束,她不能走,可她不知自己的眼睛已红肿得像兔子,藏都没处藏。 “剩下由本王完成。”祁时见甚至没有给她选择。 蒋慎言这才发现他的从容,好似早已习惯了不眠不休的生活。而观他面相也不难看出眼下堆积疲惫的痕迹。“殿下可是常常如此?彻夜不眠?” “偶尔。” 说谎。这人说谎如呼吸一般自然。 没来由地,蒋慎言斗胆小声嘟囔了句:“殿下正长身体,缺少休息可是要长不高的。” 祁时见剑眉一拧,本能想还嘴说“谢公公刚刚还说本王衣衫短了”,又突觉此举幼稚可笑,便压了下去,汇成一个眼刀瞪了她。 “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吧。”蒋慎言朝他扯了扯嘴角,虽不算是个笑,但也好在不像方才那般哀伤肃穆。 录簿十年一册,蒋慎言自顾自地拖过记录了弘文十一年到今日的那本翻阅开来。祁时见见状也没怪她无礼抗命,又低头开始继续查找。两人合作无间。 不知时间又流过了多久,蒋慎言突然高呼一声“找到了”。祁时见连忙挪过眼来,且看她指着弘文十五年岁供中的一条,上书“振灵香,香饼三枚,集七十种花卉露水,蒸乳香沉木,七日而成”。 “我总难以形容那香的具体气味,曾猜测其中用料定然繁复不俗。殿下你看,上面记录说用了足足七十种花卉的露水,一定是它错不了的!”蒋慎言的声线难掩兴奋,好像发掘了宝藏,一扫倦容神色熠熠生辉。 “振灵香……”祁时见记了上书编号,便转身去找搁架。没费多少工夫,他便取来一只剔红漆盒。蒋慎言赶紧清理案面,让他稳稳放了下来。 女郎细观那漆盒,七寸见方,层层堆漆,上刻灵鸟百花栩栩如生,雕工非凡,一时间都不知所谓珍宝到底是这盒子还是里头装的东西了。再看旁边那只锦盒,瞬间凸显得破旧不堪。 可待祁时见揭开盒盖,异香迸发,蒋慎言才确认了,二者内物一般无二,甚至连香饼的尺寸大小亦极其相似。 蒋慎言心中落下大石,她苦苦寻找多年的线索,今日终于有了突破。“振灵香”,她将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底,永生不会忘记。 祁时见自反倒没有那么兴高采烈。在他眼中,解开一道谜题,谜底却是更多谜题。 他原本以为锦盒之中的香饼是被人从王府偷盗而去的,毕竟那是宫中岁供,非皇室不可用,民间断不会流传。可录簿上书时间却对不上。王府库藏的振灵香是弘文十五年入府的,而那锦盒自出现在蒋慎言的记忆中却是早在弘文九年的事情。 那便奇了,这宁府搜来的振灵香,究竟是何来历?蒋岳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令他困惑。谢朔方才认出这香气时,分明口口声声说是多年之前的岁供,可弘文十五年距今不过三年而已,他向来伶俐,难道会真个记错?再细看录簿,上面不论是数目还是时间皆没有任何涂改迹象,并非有人故意作假。 见祁时见神色凝重,蒋慎言的欢喜便淡去大半,问说:“殿下在想何事?” “令尊找到的振灵香并非王府所出,真相究竟如何,还需再探。” 蒋慎言其实也早已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可对祁时见来说不过是一夜的谜团,于她而言却已在其中困锢九年之久,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收获,都足以让她兴奋地蹦跳起来。他二人心中得失不同,心意自然不同。 “无妨,我已十分满足。”蒋慎言面上终于轻松,唇线也不再紧绷而弯起,“还要多谢殿下成全。” 她完成了自己分内之事,对方也如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余下的谜团不过是又一个新的开始,她对此跃跃欲试。 念起案子,文府之事尚未了解,眼瞧着用不了多久日头便会升起。她心中还有一事未解。 “还望殿下成全今日慎言所求之事。”女郎解释道,“文夫人与我娘亲是旧识,且体弱病重,恐无法再经受打击。出于私心,我请求殿下开恩,慎重考虑文二小姐死因一事。况且……” 她抿抿嘴,小心地说:“这于皇室威严,亦不是好事。”她知自己言重,弄不好要被当做语出威胁,便少了许多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果不其然,祁时见瞥她,道:“哼,狂妄。” 的确,影薄倘若在场,怕不是又要拔刀顶她脖颈了。她很识相地咬着嘴唇,干笑一下,不再言语。 好在祁时见心情尚佳,没有真个治她的罪。“待天亮之后,你莫要插手,本王早有安排。”他冷哼,“你未免把本王想得过于蠢笨卑鄙,你以为这些问题本王没有考虑过?” 蒋慎言闻言意外地看他,眉眼舒展开来。“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有法子让做下事情的人自己现形,又何须我们劳神,还要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第19章 做七抓贼(一) 今天是个大日子,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文承望之女做七出殡。事发过了些日子,足够街头巷尾谣言满天飞了。这段时间文家的事大抵能占百姓茶余饭后闲言碎语中的半数还要多。 要说城中谁最想低调行事,那便是文家人,更具体些说,是文承望。 近些年来,城中丧礼多流行迎丧伴丧,即初丧之时丧家大设宴席,盛张鼓乐,期间雇佣戏班唱戏,或身着彩服扮演杂剧名色,在棺椁之前陈列。有些人家甚至通宵达旦地扮戏唱词、张筵饮宴。 此诡异奢靡攀比之风在开朝之初可不曾有过。那时礼制严苛,谁人胆敢僭越逾矩便是严惩。而世事在变,待当朝圣上继位,管束便更加松懈开来。上位者天性放荡不羁,下面黎民百姓自然也不再拘谨过日,只不过这到底是好是坏,尚有待后世评判。 文承望本就是个循规蹈矩之人,此番丧女做七,牵连了许多事,他更不愿铺张摆设。没有戏子,没有宴席,仅从丰山寺请了些僧人来做佛事度亡。 偌大一座文府此刻除了僧人唱经、家人呜咽以外,便没有什么旁的声音了,多少都静谧得有些骇人。 蒋慎言立于一片大功素服之后,低垂着头好似哀伤,却没有真个在悼念亡者,而是思索着旁的事情愣愣出神。昨夜,不,应该说今晨她回文府之前,祁时见对她留了一番话,令她大为震惊,困意全无。 “你或许有些误解,”少年藩王神色平淡,却语出惊人,“本王那日并未对文大人说谎,令尊的确是本王母妃蒋氏宗族中人,你亦是宗族之女,这是事实。” 蒋慎言当时自然是惊得半句话都吐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跟这些个皇亲豪贵攀上关系的一天,简直天下奇闻。 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滑稽,祁时见还笑话她。“看来令尊堂从未将此事告知于你。”他似乎很享受偶尔逗弄她这件事。因为每逢此时他都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才真个显出他真实的年纪。 “你,殿下你莫要信口开河。”这人撒谎成性,蒋慎言难免心中打鼓,“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本王何须要编造如此拙劣的谎言?在知道你是蒋岳之女以前,本王就从外祖口中听他提起过这个名字。” 祁时见似乎陷入了不错的回忆,面色和悦。“外祖是个于人于己都十分严苛的人,若你能从他口中听到对某人的一声称赞,那此人必有大能。” 蒋慎言忽然想起,文夫人曾说起过此事,说小王爷的外祖父、兴德王妃之父蒋察曾在文承望面前称赞过父亲,这才使得文承望记住了父亲的名字。 看来此事着实不假。 “外祖曾打算将此人提拔为知事,这是连升两阶。虽然知事亦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之位,可碍于他出身同宗,为避免些流言蜚语,说他任人唯亲,他还是对此人考验磨炼得比手底下任何人都要苛刻严厉。结果你应该清楚,令尊经受住了考验,并且不难看出,还完成得十分出色。” 能从旁人口中多听些父母的生前之事,蒋慎言当然非常乐意。可对于这天降奇事,她总觉得异常不真实。“可我从未见爹爹祭拜过宗庙之类,也从未见过他与旁的什么亲戚有过往来。” 祁时见见她多疑,难免嗤笑。“我事后曾因好奇查过蒋氏宗谱,也确实在上面找到了令尊大名。非要解释的话,大抵是因为与我外祖并非三代宗亲,关系离得远了些,可终归也未出五服,故而你尚且能唤上本王一声表叔。” “你……”蒋慎言强烈怀疑对方最后一句话是在寻她开心。因为这人当时笑得真切。 蒋慎言此刻细细想来,祁时见说得应当都是真的,他没有理由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撒谎。而文承望也是自行误会了她与祁时见的关系,才被那狐狸似的人儿顺手利用了。在文承望看来,他听过她父亲蒋岳的名号,又得了祁时见暧昧的暗示,想要对他做实这件事太过容易了。祁时见甚至不需要任何特别的说明。 可蒋慎言总觉得祁时见这么做的用意,绝不仅仅是令她更容易潜入暗查。她直觉对方定是还有旁的事情要试探,才会故意这么做。因为毕竟文府中已经有了肯任他所用的机灵暗桩,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想查文二小姐的真正死因,也不是非她不可。 原本,蒋慎言是不愿深思这些与她毫不相干之事的。她本来的计划是今日过后便与祁时见一拍两散。她是一小小平头百姓,惜命得很,可操不起豪门贵族的闲心。 但是,昨夜一番深谈之后,尤其是祁时见信守承诺为她找到了振灵香,她心中便产生了动摇。 既然香药并非王府流出,而父亲手中那块最终又流入宁兴学之手,还被他私藏起来。那下一步她该做的,必定是调查深究宁兴学如何得到那锦盒的,他与爹娘的死究竟有没有关系。可是她一介布衣,对方却是胸背锦鸡团花的二品大员,若想要凭她一己之力与之抗衡,恐怕难于登天。更不提昨日初见场面并不愉快,恐怕她早已被对方划到了对面,当成了敌人,想要套近关系就很难了。 因此,她需要借助祁时见的力量。 祁时见也曾说,自己也要查明那锦盒到底从何而来。虽然他没说原因,但蒋慎言知道他从不做无用之事,说要查明,那必定真的要查明。有这样的乘风之舟,蒋慎言岂能错过? 还有一个出于私心的理由,她想再多听祁时见说些父亲在京中为官时的旧事。她隐约觉得,对方还知道更多,却不知因为何故要对她一时隐瞒。 她不想两人就此断了联系。 可何歧行肯定不会愿意听她做出这个决定。想到此处,她难免叹息,那人是个杠头,要想说服他恐要软磨硬泡好一阵子了。 说起何歧行,今日还未曾见过他。 蒋慎言从思绪中抽离,抬头悄悄举目四周,白惨惨一片人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长须青衫的身影。今晨为文夫人的诊断他又是如何蒙混过关的呢?她一怔,心想这家伙不会是怕今日事发受到牵连,自己真个撇下义气悄悄溜走了吧? 就在她专心寻找同伴踪迹之时,文府的门外仿佛是要预示着一场好戏的开始,突然哄哄闹闹地乱了起来。府内安静,那声音好似滚雷,竟清楚地传至内院中来。 第19章 做七抓贼(二) 即使她知道今日必有异变,还是着实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更不提身在此处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们。尤其是文承望,他见扰了僧人佛事,十分不悦。 “门外何事喧哗?”主人沉声一吼,便有仆役来拜,答说是衙门来了许多官兵,正被府中家丁挡在门外,发生了一些争执。 文承望气得胡子都颤抖。“开门。”说罢抬手暂停了丧仪诸事,带着一众人等气势汹汹往正门赶去,其子及众门客亦紧随其后,只留了些许仆役服侍女眷孩童留在原地。 蒋慎言自然是要凑这个热闹的。即便身后好似听见文夫人和婢女香瑛唤她,她仍装作没听见,跟着混进了浩浩荡荡的人群。 可这一大堆人别说府门,都还没走出这个院门,就被堵住了。原来是府衙官兵不等开门强行入内,直奔这灵堂所在而来,与他们正好撞上,对峙起来。 “大胆!”文承望自然是怒气冲天,堂堂布政使府青天白日被一群小小差役视若无物破门而入,颜面何存?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什么地方,胆敢在此处撒野!”文承望这拴在身边一辈子的儿子,也只敢站在父亲背后高声说话。 “你们是听了何人命令竟敢擅闯我府?”文承望沉声问道,火气都深深压在话里,气势逼人。 “本王。”一素衣黑带少年摇扇自官差后面款款步出。 两个字便让文府上下震惊不已,纷纷拜倒在地,稀里哗啦伏身一片。 “恭迎小王爷。” 蒋慎言被百十人齐声高呼的阵势惊了一瞬。当初她站在祁时见背后看人跪拜,和此时她躲在人群之中看人跪拜,完全是两种感受。后者简直要将她淹没了,令她一个晃神跪得迟了,显得格外突兀。 祁时见一眼就抓住了她,掩在扇后的唇角不禁挑起,亦没忘和她一瞬之间交换了眼神。他不急不慢将文承望点起,众人便随着一同起身。 文承望在藩王面前自然是不敢造次的,可心中不快也非一时能消散的。他躬身问道:“微臣家中正为亡者做七,逝者为大,不知小王爷有何要事要在此时带府衙中人前来我府?” “自然是拿人。” 祁时见是习武之人,气沉丹田,轻飘飘一句话也能让人群之后的蒋慎言听得清楚。她心中不免一颤,紧张起来,仿佛自己就是要被抓走的人一样慌乱不安。 虽说有对方一口承诺在先,但蒋慎言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安排,今日这阵势非同小可,看来是要大闹一场。祁时见是个临场闹事的惯犯,她着实不愿再承受任何“惊喜”了。 当然,此时听闻祁时见要抓人,慌乱的并非她一个。突觉衣袖一紧,蒋慎言侧目,原来不知何时,以蓝竟寻至她身边,慌乱中抓住了她的袖笼。可她眺过人群望的却是左瑞的背影。 人在下意识中的反应是很难隐藏的。蒋慎言见此状,便知其实内心深处,她是将左瑞当成凶手的。当初听闻蒋慎言是道人,要除邪祟,便怕联系到左瑞头上,故而才着急忙慌地将两枚平安符中之一送给了左瑞,想要“逢凶化吉”,怀疑他又担忧他。少女的情思,实难揣度。 祁时见这一开口,炸出了许多反应。 文承望的声音听起来也不似方才那般沉稳有力,怕是他心中也在打鼓。“微臣斗胆问一声,殿下欲抓何人?” 祁时见并不答他,反问道:“听闻贵府昨夜闹贼?” 蒋慎言疑惑,昨夜除了影薄与何歧行,别院之中从未听闻任何异常响动,贼从何来?可又明明白白听见文承望答他:“确有此事,但府内除了少许银钱,并未丢失其余贵重物品,人员亦无惊扰,此贼人来去无影。今早微臣已派管事报与府衙,莫非小王爷是专门为此事而来?” “正是。”祁时见念着写好的话本,气定神闲,“文大人有所不知,昨夜并非文府一处受害,城中同时有九家遭遇匪盗洗劫,皆是我朝中要员。此事非同小可,定要彻查。” 文承望惊骇,他原本只道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宵小之徒闹事闯祸,哪知事态竟如此严峻,忙问:“余下是哪几位堂尊?” 祁时见示意身畔官差回话,对方立马答说:“回文方伯,除贵府外,还有布政使司宁方伯府、冯参政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孟臬台府,连副使府,都司詹掌印府、丁佥事府,漕运部院孙总督府,以及知府衙门牛府尊府,皆受害。” 文承望一听这名录,面色倏地煞白。而祁时见则乐得看他如此表情,长目眯起,细细观他反应。倘若看不出个什么,倒也枉费他一番苦心把场面布置得如此热闹。 只见文承望眸动如颤,几近失神。还是其子见他久久不语,生怕惹得世子发怒,便悄悄用手推了他,这才醒过神来。 “啊,是要好好查办……”文承望见祁时见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似有试探,问,“小王爷可是有了线索头绪?” “自然是有了把握。”祁时见一合扇,又一次语出惊人,“昨夜盗匪就在贵府之内。” “这怎么可能?”文府众人皆觉荒谬。 天阴得像罩了雾在头顶上,隐隐可见云层滚动,好比此时躁动不安的人群。 小兴王扇子点点,一抬下巴,道:“犯人,就在那里。” 这话像在平静水面划开船桨,由文承望起头,接着身后众人如涟漪推动,层层向后转身,顺着那方向望去。波浪停在蒋慎言处一顿,她惊了一跳,突觉祁时见说的人绝非自己,而又赶紧也转头后顾。 扇子指向了幡花道场,而佛坛四周,围了一圈剃度出家的僧人,暂停了法事,与其诡异对视。 “拿人。”祁时见没有半句废话,扇柄一动,身后官差便群起而动,分成两路绕过文承望等人,向佛坛呼啦啦包抄而去。 第19章 做七抓贼(三) 原本文承望还以为这其中有些误会,指望着说上两句明白话。哪知他嘴才刚张开半寸,就见原本个个法衣庄肃的和尚猛然跳起,其中一人扯着嗓子高呼“走飘”,这分明就是匪帮黑话,其余十数人立马如鸟兽状四散逃窜,现场顿时轰乱! 官差抓人,追上后难免动起手脚,这好端端灵堂佛坛瞬间如炸雷落地,怒吼尖叫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蒋慎言见其中一和尚冲进女眷堆里,朝她们奔来,看那意思是要扯个弱女子当人质。说那时巧,就正好看中了身体虚弱的文夫人。蒋慎言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撩腿便踢。 那贼人哪能料到女眷里还有个会两下的,毫无防备,就被那一脚踢了个踉跄,险些翻倒在地。 蒋慎言展臂护在文夫人前面,余光向后扫视,发现文夫人吓得面色惨白,气喘如牛,便知她病情不妙,赶紧跟尚且还未腿软的侍女香瑛大声道:“快带夫人回避!” “好好……啊!小心!”香瑛惊叫一声。 蒋慎言未来得及正过身去,就感到拳风呼啸而至!她本能闪躲,用师父教她修身养性的简单拳脚四两拨千斤卸了那力道,惊险避让开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刚刚被她一脚踢开的贼光头,正恼羞成怒直奔她而来。看来他也早已将什么人质肉票抛之脑后,一门心思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蒋慎言是会些身法,但那些功夫最多能帮她翻翻墙、避避害,再多,便不成事了。对方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又是心狠手辣的强贼,她预感自己最多能撑三招,不如赶快想想退路,先引这疯贼子远离女眷娃娃们,让他们安全再说。 “贼秃子!有本事跟官爷们斗去,就知道拿女人撒气算什么英雄汉子?你是不是外面没根,里头没胆儿啊?”这种时候,粗鄙话永远最好用。 果不其然,那人本就恼火,这下添进三把柴,火烧得更旺了。嘴里骂着极难听的腌臜话就如猛虎下山朝蒋慎言飞扑过来。或许是盛怒冲昏了头,他连功夫招式都不要了,就一门心思凭着蛮力胡乱压来。蒋慎言要的就是他头脑不清晰。脑子越不清楚,套路就越拙劣直白,她抽身闪避的成功率就越高。 这下,她轻轻松松躲过,想也没想,就往院门方向奔去,一路边退边躲。 中途也有人想要上前帮忙,可不妙的是这贼子还不是个普通光棍逸夫,一身牛力气着实唬人,两三拳就能抡飞一个人。蒋慎言也就单靠脚下尚且灵活而对方又神志不清才能将将保命。 那贼人杀红了眼,就像要置她于死地,一拳比一拳抡得狠厉。蒋慎言退无可退,再多一招自己必死无疑时,猛然引颈大呼:“你别看戏了——!” 话音一落,就在周围人还为这话何意而懵然之间,一把牙骨泥金扇如飞花过水,劈着风就直奔贼和尚面首而来,正当命门一击。 那人毫无防备,任凭扇子重砸在脸上,竟似有千钧之重,整个人一瞬如纸片般飘然飞起,又轰然倒地,口耳流血,彻底失去了意识。 骨扇落地,幸而是聚头合拢的状态,否则以此内力,那贼子的脑袋怕是要被开瓢的。 蒋慎言看那人胸口还有浮动,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稳住了身形。而身边已然多了个人,正轻巧地嗤笑道:“还以为天师能再斗三回合。” 蒋慎言弯腰捡起那聚头扇,交还于他。“殿下高看小人了,至多一回合,小人就要与殿下永别了。” 祁时见让扇子在指间打了个转,冲她翩然一笑,再放眼看这好似人间悲喜闹剧的院子,道:“不出半柱香,这便了结了。” 女郎也看,好奇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些和尚就是匪盗的?” “不知道。” “啊?”蒋慎言看他一脸淡然自信的神色,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本王仅是直觉那丰山寺必定有妖,便试探而已,没想到还真探着了。” 女郎木然,晃神才醒悟,这人是天下第一厚脸皮的无耻之徒,自己怎么就一时给忘记了。 “你,你不怕万一猜错冤枉了好人吗?” “无妨,昨夜本王已派人将赃银埋进了后山,若他们本就无辜,官差也能搜到证物,将人全数缉拿。” 祁时见低下三分声音在蒋慎言耳边吐露道,这话着实令她瞠目结舌。“这这,这不就是栽赃陷害吗?” 哪知祁时见毫不在意,说:“倘若真个清白,他们也不会吃什么苦头,最多在牢房里呆上两日等事成之后便可释放。本王自会善后,为寺中观音重塑金身,捐纳香火,作为补偿。” 蒋慎言心想,若这话让无辜的僧人听见,怕不是要吐出血来。把人套住头一通乱棍之后再给些甜头,这就了事了,算哪门子道理?恐也只有祁时见这样的脑袋才能想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主意。 蒋慎言转念一想,咂摸出他刚刚那番话中的滋味来,惊道:“原来昨夜满城匪盗闹事,是小王爷你……” “嘘。”祁时见扇子点她唇上,令她噤声,自己却笑,“脑子还算活络,不错。” 蒋慎言一想那扇子刚刚打在贼子脸上又撞在地上,赶紧抹了抹嘴。“那殿下要把他们关进牢房是为何?”她念起对方曾说过的话,“殿下莫非是要请君入瓮?” 祁时见点点头,欣慰道:“天师当真聪慧。” 可蒋慎言觉得自己并不聪慧,因为她想不透,强贼被捕入狱如何能引得文婉玥之案的犯人现身?他们难道是一伙的不成? 可她没什么机会再问了,远处一个玄色身影翻身落下,跳进混战之局。只见他片叶不沾身,仅在每个拒捕顽斗的强贼身畔停留一瞬,举手间,余下尚在顽抗的贼人便一一倒地,无力再起,只能束手就擒。他凭一人之力,轻松扭转了局面。 影薄收尾后,行至祁时见面前躬身来报,低声说:“主人,何先生已妥当。” 蒋慎言闻言一瞪眼,忙问:“何叔怎么了?”昨夜到现在都没瞧见他,让她忧心忡忡。 “他今晨出诊时露了馅。文承望还是不信他,找来个良医与他对质。” 蒋慎言小小讶异出声。自己还曾保他,这不也一并露馅了? “文承望约莫是察觉了些端倪,不好将他送官,便暂时把人软禁了起来,想必是要等丧仪结束一并算账吧?”祁时见余光一扫早早被下人拉去远处避害的文承望,轻笑道,“故而我叫影薄去把人救出来了,就当是人趁乱自己撬锁跑了,事后文承望想追究也无从对证。” “他能坚持这么久,也不容易。”他必定指的就是何歧行。 看祁时见还打算奚落嘲笑何歧行,便知那人肯定是安然无恙。蒋慎言也就放心下来。 有了影薄刚刚出手相助,这文府中很快便又恢复了秩序,只是满地狼藉,今日这做七法事算是毁了,出殡良辰也已错过。 文承望苦不堪言,望着那一个个如败家之犬被押解拖走的和尚,恨不得眼神给他们后背灼出个洞来。可他能说什么呢?一肚子苦水只能自己尝,还要分神强颜欢笑与大闹一场的小兴王道谢。 祁时见自然是得意的,毕竟一切尽在他谋划之中,分毫不差。 可惜,这得意也没坚持太久。全被一个慌慌张张急奔而入的府衙跟班小吏给搅毁了。 那人跌跌撞撞几欲摔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祁时见面前来,扯着嗓子报说:“大事不好,殿下!宁方伯府上出事了!宁方伯他,他死了!” 旁边一吏目冲过来劈头盖脸一巴掌。“放肆!何谓死?” “啊,”那小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才醒过神来,忙纠正用词,“小人失言,是卒,卒……” “冷静点,”祁时见面色凛如寒冰,“说清楚些。” “是是,回殿下,府,府尊命小人特来急报,宁方伯刚刚在书阁之内被人发现!卒于非命!” 第20章 宁府奇案(一) 宁府与文府一样,同在宏武坊之南,临水而建,二邸相距不远,间隔两条街道而已。宁府是安陆城中出了名的华贵宅子,人人皆知,朱楼环绕,高门邃宇。其中园林更是有名。当初为了追求“苏意”,宁兴学特意命人从祖籍苏州请来能工巧匠,辇石疏槽,黄石垒山,可谓靡极土木、奢华至极,只为将山崖水曲搬进他这宅子里来。有传言说建宅之初,光园林一样,宁兴学就花费了十万两白银。而这银子从何而来,百姓们都心知肚明,敢怒不敢言。 琉璃碧瓦的二层书阁便建在那园林之中。檐下匾额金字灿灿,上书“二酉书楼”。名字起得雅致,只可惜这雕梁画栋反衬得俗了,给人欲盖弥彰之感。 这楼与其主人一样,外装书香重重,实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今日之前,祁时见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祁时见领着众官差匆匆赶到宁府,蒋慎言自然是要跟过去一探究竟的。此时她与祁时见一般慌张,亦是满腹疑问,想寻个答案。 只见书阁隔扇门大敞,门口横了一具尸体,上半身歪歪斜斜盖着白布。但一看便知,此人并非宁兴学。 尸体旁立一小官,祁时见到之前正掀布验尸,此刻便与祁时见讲说道:“报殿下,死者是宁府老管事,名唤宁福元,是大夫人马氏从娘家带来随嫁的老仆。” 祁时见当然知道这人是谁。昨夜是他亲手将这人打晕的,眼下却死了。 显然小吏没有注意到祁时见紧绷的面色,继续道:“此人尸体被凶手藏于草木之间,今晨才得以发现。” 人是他拖进草丛的,昨夜活着,今日却死了。“宁兴学呢?”祁时见打断他的话,直接问道。 “回殿下,在楼上。” 祁时见冷吸一口气,快步而入。一踏进这书阁,昨夜之事便填满了他脑海。 不等他多迈一步,二楼就冲下个人来,小跑至他面前,一边高声吆喝,一边伏地问礼。“微臣牛英范见过兴王殿下!” 祁时见眉头一皱,拿人是捕吏的事,断案是刑房的活,他一四品知府,何须出现在案发现场?这目的未免也太过明显了。祁时见不耐烦起来,人还没来得及跪倒,就被他制止了。“起来说话。” “多谢兴……”牛英范话说一半,小王爷已经抬步往前走了,素衫飞摆,他也只得赶紧跟上,就与蒋慎言并列走着。 蒋慎言侧目瞥他,这人枯槁一张脸,满是谄媚之相。牛英范这名字她记得,当初就是他给爹娘盖棺定论,一口咬定说是遭人报复,不肯派人细查。想到此,蒋慎言便顿生了许多厌弃,不愿再看他。 上楼时,他也要挤在蒋慎言前面。倘若不是影薄瞪他,恐怕他连影薄的位置都要挤过去,紧紧贴在祁时见身后才算满意。 “昨夜闹贼之后,宁家人一夜没见宁方伯,这个大夫人以为人宿在了二夫人那里,二夫人又以为人宿在了哪个侍妾屋里,”几步路的距离,牛英范便絮絮叨叨,“结果谁都不知道宁方伯人在何处,还是今早用膳,才发现人不见了,赶紧去找,最后找到人在这书阁之中,早就凉透了。” 二楼已满是差役,见他们走来,赶紧跪拜退避。 人群尽头,便是第二具盖着白布的尸首。依旧是倒在那一地的诗文经卷之中,令祁时见觉得熟悉又刺目。 而蒋慎言瞧着那一排排精心设计的密室,满目珍宝,看得她眼花缭乱,瞠目结舌。什么机关密道,她还只是从一些戏文中听过,今日头一回眼见为实,如此巧夺天工,若是书架一一归位,恐怕任谁也看不出墙内还有如此奥妙。她不禁看呆了眼。 而牛英范,仍在大谈特谈。“微臣以为,定是昨夜入室行窃的盗贼犯下了命案。贼人威胁宁方伯开启机关,挟持他来此密室,又杀人灭口,收敛了财宝之后扬长而去。” “这些胆大包天之狂徒,目无法纪,幸得殿下神机妙算,出手相助,才能将其顺利捉拿归案。待微臣回去定要严加审讯,好好惩治这帮杀人凶手。” 就连看着满室宝贝发呆的蒋慎言都觉得此人聒噪,更何况一心系在案情上的祁时见?只见他眼神冰冷,毫不留情截了对方的话头。“你话太多了。” 牛英范身子一抖,他没料到自己反而会惹得对方不悦,赶忙垂首,道:“是是。”没来由地对这个十五岁少年由衷感到畏惧。 “仵作呢?”祁时见问。 牛英范哪里知道小王爷会问这么细的事情,他不过才早到一刻而已,光是盘查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已经让他十足费神了。“呃,这个,应是在来的路上了。” 祁时见眼皮翻翻便知他在说谎,懒得理会,转头吩咐影薄:“去把何先生带来。” 影薄拱手受命,翻身直接飞下二楼,疾奔而去。 牛英范瞧一个大活人一晃就没了人影,连连称奇。可无论是祁时见还是蒋慎言,都不想搭理他。他们此刻最关心的,便是白布下的尸体。 第20章 宁府奇案(二) “小人是粗鄙身子,不如就让小人来验?”蒋慎言嗤笑,上前一步。 待要掀开白布一角之时,手腕一沉,动弹不了。原来是祁时见用扇柄抵住了她动作,不让她掀布。 蒋慎言正疑惑,就听那人抬头问四周官差:“宁大人因何而卒?”他直接跳过了知府牛英范,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这谁敢随便开口?那不是在府尊老爷头顶上蹦跶吗?祁时见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扫视一圈,点中了刚刚在书阁门口报与他管事死状的那个小官。“你来说。” 好在他还是个口齿清晰不废话的。“回殿下,是被人拧断脖颈,应是一瞬而亡。”那小官又补充,“与管事宁福元一般无二。” 蒋慎言一听这话,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再不管有没有人阻拦,蹭地一下便将白布掀起,鼓起一阵阴风。 那宁兴学惨白歪斜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只见他张口吐舌,鼻下两道血痕,一双平日细眯的眼睛此时睁得惊人,倘若不是那一颗头几乎要扭到背后去,观这死状,恐还以为他是看见什么诡异可怖的东西给活活吓死的。 宁兴学的脑袋青白肿胀如祭祀用的猪头,脖颈却软若一颗腌菜,无力歪垂至侧边,正好冲着蒋慎言的脸,似要与她对视。 女郎惊骇一瞬,狠狠倒吸冷气,旧时记忆如滔天洪水,突然朝自己扑涌过来。 宁兴学,与自己爹娘,死时的模样几乎一般无二。 蒋慎言瞳孔紧缩,一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带走了她的四肢,周身变得麻木,胸口仿佛被塞进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而下一刻,她便被一双纤长柔嫩却有力的手堵住了嘴巴,仅留鼻子露在外面供她喘气。她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无法呼吸,相反是因为呼吸得太过急促而眩晕。 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她从未听过的轻柔声音,仿佛有魔力,正一点一点粉碎她胸中的磐石。蒋慎言跟着那声音渐渐找回了原本的气息,这才渐渐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倒在祁时见怀中,赶紧挣扎起身,手脚僵木让她的动作狼狈不堪。 “多谢殿下……”她还从未觉得如此羞赧过,脸烧得像炭一样热,一直蔓延到耳后脖根。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也只是关心她的状态。 连语气都一如既往似凉风刮过。“可需要郎中诊治?” “不必,真的不必。”蒋慎言把手摇晃出了幻影,她担心祁时见一声令下让她回避休息,强行赶她走。观这宁兴学的死状,联系他与她爹娘之死的种种关联之后,她如何能放手?在查明真相之前,绝不,就算倒下无数次,她也要原地爬起来。 不知是不是祁时见感知了她这份誓死的决心,意外并未多说一个字,只看她一眼,便直接将方才的插曲翻了篇,好似从未发生任何事。 他又与那身着常服的小官说话。“可问过府内众人,昨夜是否有过异常?” 那小官速速瞄了一眼蒋慎言,而后答说:“啊,是,下官派人问过,昨夜城中数座府邸遭窃,宁府也在其中之一,府内确有不少下人看见了可疑之人,而且身法了得,行如鬼魅。” “除此以外呢?” “再没有了。” 蒋慎言终于好些了。她平复下心绪,偷偷观察祁时见的反应,却发现他正在恼火什么,但忍耐得很好,令旁人无一察觉。 昨夜“匪盗”其实就是祁时见这件事,此时此地只有她与祁时见两人知道。发现密室,劫走财物的必定是他。要说此案中谁的嫌疑最大,那绝对是祁时见没错了。动机恐怕就是这满室私藏的珍宝,用脚趾头想也明白宁兴学的官饷应撑不起这一屋子的宝贝。自己藩地之中竟有如此蠹虫,小兴王心高气傲之人,对此必定是大发雷霆。而要论能徒手瞬间断人脖颈的功力,恐怕在她认识的人里,除了影薄,也只有祁时见了。 作案动机有了,作案能力也有了。可冥冥之中,她就觉得祁时见是清白的。 而会这么想的,竟还不止她一个人。 “但下官以为,此事并不一定是昨夜入室行窃的匪盗所为,凶手可能另有其人。”那小官竟如此说道。 “哦?”祁时见抬眼,虽不动声色,但蒋慎言也看出他怒火平复了些许,只见他问,“你因何判断?” “你不要乱说话。”牛英范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憋不住,指着手下人的鼻子警告道。他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可不想再因为什么事让祁时见又数落一顿,在这当今圣上的亲堂弟面前丢了位份。 小官看着眼色,犹豫起来。祁时见却催促他:“但说无妨。” “呃,还请诸位稍稍移步。”他踌躇了一瞬,引了个方向示意道。 只见他往楼梯方向退了几步,指着凭栏上的一处,说:“诸位请看,昨夜下雨,地上泥泞积水,此处便留下了那贼人的脚印。脚印由此而始,于尸体处而终。” 蒋慎言看他手指方向,确实在祥云雕纹的凭栏之上看到一串泥巴脚印,十分清晰……蒋慎言细看那脚印模样,若说是个壮年男子,似乎又瘦窄了些。她在心里默默比量了一下,眸子一缩,赶紧垂眼望向祁时见衣摆之下的锦绣皮靴,惊觉这,这不就是祁时见的脚印吗? 比起险些没控制住表情的蒋慎言来说,祁时见就淡定得多。能听见他装模作样地在那里推断道:“嗯,这脚印不似是挟持了宁大人留下的,反倒像是偷袭。” “正是。”小官得到了认同,声音都拔高了,“脚印说明,应是宁方伯自己打开了机关,而不知他已经被人暗中盯上。贼人定是趁其不备之时袭击了他。” 牛英范不懂了,撇嘴道:“那这不正好说明是强贼害了宁方伯的性命?你怎么还说凶手另有其人?” “回府尊大人,请看宁方伯的面容。”小官又引众人走回了尸首卧躺之处,他俯下身,指着宁兴学的扁塌鼻子,解释道,“宁方伯鼻梁有一处瘀伤,瘀伤还造成了鼻血流出,不知诸位可曾注意到。” “本官又不瞎,当然看见了,”牛英范始终觉得死人晦气,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十分嫌弃地别过头去,不再多看,“那又怎么样?” 祁时见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人只有活着的时候瘀伤才会形成。” 第20章 宁府奇案(三) “是,瘀伤说明宁方伯被害之前一段时间曾遭受一击,”小官越说越兴奋,“从受伤的程度看,这一击力道不轻,足以让人昏迷了。” “诸位请看,”他又指了尸体双脚旁地面上一抹不起眼的血色,“这应该是宁方伯被当面一击之后滴下的鲜血,说明他正是站在此处被击中了面部。” “而他的尸体也正是在此处倒下。由此可见,他是先昏倒在地,又被人拧断了脖颈,二者之间并没有发生过移动。” “如果贼人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杀人灭口的话,又何须多此一举,将人先打晕?” 这推断合乎逻辑,可牛英范总有与众不同的意见。“那兴许是凶手本来没打算杀人,但在他行窃之时宁方伯突然转醒,大声呼叫,呃,那贼人担心他唤来帮手,一时情急才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听上去这番推断好像也很有道理,但实则不然,估计此处也就只有牛英范一个人没发现他的漏洞。 “那个老仆。”蒋慎言不想看他太过难堪,好意提醒道,“他必定是死在宁大人前面的。这表示痛下杀手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活口。如果凶手杀害宁大人只是为了不让他大叫而临时起意、冲动出手的话,那么门外的老仆应该是昏迷而活着的。” 牛英范上下打量这个竟敢跳出来与他唱反调的小娘子,丝毫没有掩饰自己不屑一顾的视线。看那模样也不过是个侍女,顶多就是个得宠的通房丫头罢了,人又长得轻浮,怕不是个家世清白的女人,根本上不了台面。“你又怎么敢断定那个下人是死在前头的?本官觉得他就是个来寻主人下落,结果不巧撞上贼人而被灭了口的倒霉蛋。” 蒋慎言轻叹,一口浊气吐出了对眼前这蠢人的无奈和怜悯。“府尊大人,这书楼门口有一把伞,而书楼内却没有任何雨具。昨天彻夜下雨,如此潮湿的环境里,宁大人还能保持衣衫干爽,仅下摆有些水渍,那表明他行至此处必定是有人替他遮雨,侍奉护送而来的。由此可见,是他让老仆守在了门口。若那匪盗想要跟踪进入书楼,必定要先过老仆一关。” “而且管事宁福元颈侧后亦有瘀伤,说明他也是先被人劈晕,后又遇害的。”小官补充道,“这也更能证明凶手极可能另有其人。” “因为匪盗离开书楼之时必定卷走了许多金银细软,观这机关暗格里的空缺,数量应是不少。在身负重物的情况下,一个贼子第一时间想得不是逃跑,而是转身扭断本来就昏倒之人的脖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况且昨夜已经有很多仆役看见了他的身影,他就算是想要灭口,让自己行径神不知鬼不觉,也说不通啊。” 那人说着说着,竟忘了尊卑有别,语气随便起来。惹得牛英范着实不悦,但他还没来得及训斥两句,便发现对方一番话过后竟入了祁时见的法眼,他彻底错过了找茬撒气的机会。 “不错,”这还是祁时见从进门起露出的头一个笑容,尽管只是嘴角一挑而已,“你叫什么名字?” “啊,”那不起眼的小官估计也没料到自己还能有一天被高高在上的藩王殿下夸赞,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耳根子微微泛红,“回殿下,下官是府衙刑房经承柯玚。” 柯玚?蒋慎言知道他,从何歧行的口中听说过。他倒是个难得能让何歧行夸上两句的公门中人,只是听闻此人从不饮酒狎妓赌钱,总之是一本正经得很,故而也与何歧行关系并不亲近。这感觉,倒让她想起左瑞这个人来。大抵真正饱读圣贤书的人都是这般模样吧。 何歧行曾说此人天生就是吃刑房这碗饭的,府衙近年来少有冤案也多亏了他的脑子清楚。只可惜,爹娘当初的案子没碰上他这样细心的断案人。 蒋慎言还在暗自感慨。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心里念了何歧行的名字,人就来了。 他总是人未到,声先扬。站在二楼也能清清楚楚地听他嚷嚷——“搬人的时候留点儿神!身上一个泥点子都是证据,小心着点儿!” 说着就迈进来了,不,应该说是被身后的影薄一把推进来的。 “诶你轻点儿,骨头要散了。” 何歧行叮叮当当地上楼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话,但料想多半都是对影薄的不满。此时的他早已除了那江湖郎中、世外高人的装扮,只是扯了长须青衫没换,也不穿好,被他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袖口高挽。肩上自然是挂着他视如命根的仵作行箱。 “哟,够热闹的,见过各位老爷大人。”他敷衍了事地一拱手,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一众人里,只有那小刑房给他还礼。“何兄。” 何歧行冲他一笑了事,注意力都在蒋慎言身上,可碍于场合,他也并未多言。 “来看看尸体吧。”祁时见催促他,口吻依旧寡淡。 何歧行倒是胆大包天地冲他鼻孔喷气,冷冷一哼。想必是今早在文承望那里吃了一些苦头,此时正记恨埋怨着呢。 牛英范暗暗吃惊,有些后怕。心道怎么先是手底下从九品的小官儿蹬鼻子上脸在他头顶上蹦跶,而现在就连一个下九流的仵作都敢对着天潢贵胄甩脸色?这一夜之间反了天了?是他在梦里头没醒吗?更令他身上发寒的是,祁时见竟然没有发怒,就这么容忍了对方的狗胆包天。 在验尸之时,何歧行就会换一个人。仿佛所有的玩世不恭都是做戏而已,一张脸凝得极庄肃,眼睛更是像聚了团火,容不得别的。 此时他俯身看那早已暴露在外的尸首,便是眉头紧锁。 从上到下检查一番,还让差役帮他将人翻转过来,背后也细细看过,就连发丝里面也没遗漏。很快便得出结论,的确是断颈一瞬而亡,毫无悬念。面中瘀伤也与众人刚刚一同讨论推断的结果一般无二。 唯独在看到宁兴学衣摆之处的那抹不起眼的血痕擦拭印记之时,他意外地抬头瞥了一眼祁时见。这令一直从旁默默关注他举动的蒋慎言不禁气息一凝,顿生疑惑。 怎么,何歧行也知道昨夜祁时见来过? 第21章 腹中人(一) 何歧行必定是不知道的。祁时见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将昨夜行动透露给他。 但这并不代表何歧行自己不会思考。 先不说他上楼时注意到一旁栏杆处,那一串有差役正在拓印记录的诡异足迹。谁会在那种地方走路?必定是不速之客吧?足迹之完整,一眼便可看穿,此人甚至都不屑于掩藏一下自己留下的踪迹,大喇喇摆在那里,傲慢至极。那尺寸大小,若说是个尺码偏大的姑娘多少有些勉强了,长约七寸七,大抵赶上一个成年男子的码数了,但更纤瘦些。他是没怎么仔细观察过祁时见的鞋码,不过推测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应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足迹了吧? 而后便是尸体衣摆那处涂抹的血迹。宁兴学只有鼻下血痕两道,且皆没有擦蹭过,那留在这衣衫之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袭击了宁兴学的人干的。揍了人之后又嫌弃脏污,还要拿被害人的衣服擦拭干净。 恕他经历浅薄,身边所识之人,能如此矫情、傲慢,武功高强的同时又是少年人的,就只有养尊处优的小王爷一人了。 再抬头看一眼他那玩味的表情,是他,没跑了。他杀了宁兴学,还在这里做戏装样。 何歧行将所有情绪都化成一声轻咳掩藏起来。 “家人呢?”凶案验尸,必须在尸体所现之处,有涉案关系人、家人和负责官员在场,缺一不可。而眼下,楼上楼下明显都没有一个宁家人。 牛英范摆摆手催他:“府内就只有女眷了,个个伤心欲绝的,这种场面就算了吧。”说罢随便遣人去喊了几个宁府仆役过来充数。 何歧行嗤笑,他知道宁兴学的夫人被封了二品诰命,品阶可比牛英范还高两级,娘家家境殷实,又在安陆城中呼风唤雨的,他这是怕得罪人才不敢多事。不过这些也轮不上他一个小小仵作插嘴,既然知府老爷都开口了,那他就睁只眼闭只眼,只管做事罢。 “证人最后一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他低头摆弄了一下尸体四肢,发现已经彻底僵透了,“人死了少说有六个时辰了。” 他说着,旁边便有人舔笔记录。答他的是刑书柯玚:“酉时四刻前后,昨日立夏,宁方伯与家人在凉棚吃茶。”看来在此之前他调查得十分周详。 何歧行了然。“嗯,加上往后推测瘀伤形成的时间,那人便是酉时五刻到戌时六刻之间被害的。” “颈椎骨都碎了,这可不是普通地‘扭断’脖子而已。”身体其它部位都看过,皆无异样。死因如此明显,估计连剖尸的必要都没有了。 何歧行合上行箱,站起身来。 “他死前可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蒋慎言突然的发问让何歧行一愣。 “你从何判断?”他对蒋慎言此时的状态感到意外。宁兴学的死因分明与当年那旧案现场一样,蒋慎言却平淡如常,还是说她把情绪掩饰得很好?他迫不及待想问问她是否安好,可惜,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女郎指指宁兴学的脸。“他的表情,舌头都吐在外面了。” 这个好答。何歧行装作若无其事,道:“不懂别瞎说,谁告诉你舌头吐在外面就是受到惊吓了?你吓一跳的时候会把舌头吐出来?” “舌头在外面无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死时极其痛苦,人本能挣扎着想吐出舌头呼吸,比方说慢慢缢死的。”何歧行掐住自己的脖子做示范,“他又没遭罪,死时不过一瞬而已。那就是第二种情况了。” “什么情况?” “他死前在张口说话之类,总之是做出了吐出舌头的动作,死太突然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何歧行又低头看看那张惨白狰狞的脸,补充说,“看他这眼睛圆瞪的模样,能把嘴张这么大,连舌头都吐出来,怕不是在跟人喊叫,就是在争吵,也可能是呼救。” 听何歧行说完,蒋慎言就自己陷入沉思模拟了起来,也不顾姑娘家的形象,一边挤弄自己的脸,一边琢磨到底是说什么话什么字才会做到如此瞪眼吐舌的表情。 她脸是朝着祁时见与何歧行这边的,故而也只有他俩能瞧得清她那般滑稽的模样。 何歧行刚要出声数落,就见祁时见抬手戳弄了她的手臂。蒋慎言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敛了起来。何歧行看在眼里大为震惊。不知道是祁时见会好意提醒她令他咋舌,还是祁时见竟然愿意直接触碰别人更令他咋舌。他一时慌了神,心里闷下一口气去。 “他是不是在呕吐啊?”蒋慎言并未注意到何歧行那小小的变化,一心只想着案子,而她刚刚的模拟还是有些成果的。说罢,她做了个恶心干呕的动作,正好是瞪眼吐舌的模样。 而众人之中,只有祁时见跟上了她的思绪。扇子打在掌心。“他被人强行喂了东西?” “毒药吗?”牛英范想也没想就说。 何歧行一拧眉头,驳道:“我刚刚验过了,他没有中毒迹象,而且喉咙处也没有异常。”说话间他还在用余光观察祁时见的反应,猜测他是不是在误导侦查推断的方向。 可不料祁时见是真心想要个答案。“那就只有剖开才知道了。”少年弯起的嘴角没带人情味,仿佛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把,把人剖了?”牛英范突然跳脚起来,“这这怕是不妥吧?此事得先知会宁夫人才是啊。” 知会?是应当知会,但哪个家眷愿意让旁人给自己亲人开膛破肚的。牛英范会这么说,也不过是逃避罢了。 这时就看出一个位高权重者的优势了。祁时见直接摆摆手,独断专权道:“本王说了算,就在这儿剖。” 何歧行梭巡了一圈,众人神色各异,但没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便压下心中所想,又重新蹲下身去,展开了仵作行箱。 何歧行与一旁差役将人挪到白布之上,当他那明晃晃的刀子在宁兴学尸体上刚划下一条血痕之时,牛英范就忍受不住了。“微臣,微臣亲自去向宁夫人请罪。”他丢下这么一句,连祁时见的应允都没有,便一溜烟撩袍逃离了现场,好似身后有个催命鬼追着。 祁时见偏头嗤笑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视线扫到蒋慎言,见她亦是面色惨白,正咬着牙关。“你去探探宁平乐的话,她是‘最后’一个与宁兴学有交流的证人。”祁时见将声音控制在两人之间,说着只有昨夜“匪盗”才知道的线索。那声音听起来清凉凉的,倒是压下了蒋慎言此刻胃中的不适感。 蒋慎言紧攥衫裙的手放松开来,抬眼瞧他。她明白对方的用心,是要借此事将她支开。在一瞬之间,蒋慎言掂量了许多,最终还是点了头,唤来一个宁府仆役,引她去了。 临走前,她好似余光扫见了何歧行视线,但正脸去看时,对方却又埋首在验尸之中,仿佛从未分心。 第21章 腹中人(二) 天又阴雨,水花朵朵溅落在这千金散尽的奢华园林中。仆役沿着游廊引路,带蒋慎言来到宁府的后院。到了院门口,仆役就进不去了,得唤婢女丫头来领。交代了蒋慎言的身份,婢女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把人请进闺楼之中,就在一楼厅内等候。 足足等了一盏茶,宁平乐熟悉的身影才娉娉袅袅地缓缓下楼来,面容惨淡,竟比死去的宁兴学多不了几分血色。 宁平乐已将泪痕拭干,发鬓梳齐,腰杆比平日还要挺拔,偏不愿露出悲伤孱弱让蒋慎言瞧见。 “给蒋姑娘见礼了。”她微微福了福身,簪花摇动。蒋慎言也学着模样还礼。 “不知姑娘有何指教?”蒋慎言屁股都没坐稳,对方便探她来意,性子急得很。 “我刚从书楼而来,还请宁小姐节哀。” 她的话引来宁平乐眉眼低垂,似有泪光闪烁,可下一秒她又一如往常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多谢姑娘关心,可我猜想,姑娘并非是为了送安慰而来的。” 蒋慎言见她这副故作镇定,强撑气势的模样,倒想起了一只她怎么也喂不熟的小野猫来,即便喂那小狸奴吃食,它依旧边吃边朝你呲牙亮爪,有些倔强的可爱。而对这种脾性的人,有话直说永远是最佳选择,绕来绕去反而会更加惹恼对方。 “听闻昨夜府中闹贼,大人们在探讨是否是那些贼人对令尊痛下了杀手,于是遣我来与姑娘问话。”她长话短说,道,“宁小姐昨夜可曾见过可疑之人或异常之事?” 宁平乐秀眉拧出十成的不快,但还是如实答说:“难道闹贼不正是异常之事?” “宁小姐可曾看见贼人?” “不曾,但有下人瞧见了。听见有人喊叫,爹爹……就让我赶紧回房,锁好门窗。”宁平乐说话间,尾音都在颤抖。蒋慎言明眼一看便判断她此时哀恸绝非做戏,能看出宁氏父女情深,着实令人同情。即便宁兴学不是个好官好人,但他仍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于宁平乐而言,就是全部了。 蒋慎言懂那种心中天地崩塌的痛楚,三魂六魄都像是被人撕扯开来,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拼也拼不好了。倘若有人此时掏心掏肺地关怀一句,便会一瞬崩溃,再也爬不起来。 蒋慎言张张嘴,还是没能把安慰的话送出口。她觉得对宁平乐而言,那个人不该是自己。 “我听说兴王殿下已经将贼人全数缉拿归案了?”宁平乐忽然问道,说话间双眼难得有了些神采,祁时见于她来说,还是与众不同的,“幸得小王爷相助,大仇得报,爹爹方能瞑目了。” “那些人不是杀害宁大人的真凶。” 也不知是宁平乐觉得自己听错了,还是觉得这话荒唐透顶,亦或是两者皆有。她在一瞬的怔神后竟挤出个扭曲诡异的笑容来。 声音发抖。“不是真凶?” “不是真凶。”蒋慎言想想,又补充了些,“大人们说疑点重重,还需再做斟酌。” “你的意思是,有人趁匪盗行窃之机,偷偷溜进书楼杀了我父亲?” “或许是这样。” “哈,”宁平乐抖如筛子,仿佛再多一根鸿毛的重量便要崩溃爆发,“若不是杀人劫财,那楼中丢失的真金白银如何解释?也是巧合?” 少女一张脸即便涂了胭脂掩饰,也惨白得吓人。蒋慎言观她面相,决定不再继续讨论案情。因为此人已然不能再经受任何打击。 “宁小姐近些时日来,可曾听闻什么奇怪的事?” 宁平乐见她转移话题,口鼻间发出一个不知是冷哼还是叹息的声音来,答说:“文婉玥的暴毙就是奇怪的事。” 蒋慎言心中警觉,忙问:“宁小姐缘何言此?” “不奇怪吗?兴王殿下即将除服,大婚将近,至多不出半年,文婉玥就能稳稳坐上王妃之位。哼,三年都等了,临到好事却死了。”她言语中酸意、怜悯、幸灾乐祸各占三分,表情亦复杂至极。唯独最后一分,让蒋慎言瞧见了落寞二字。 “满城谣言纷飞,还有人说是我做的,可笑至极。”宁平乐眼眶已经盖不住的泛红,可她偏还要倔强地嗤笑,“真当这城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想让她得逞?” 蒋慎言细想了些事情,又问:“宁小姐可曾听说,今晨被捕的贼人皆是丰山寺的僧人。” “听说了,在你之前有衙差来递话,他说了些事情。竟还是在文婉玥头七法事上被抓的,哈,真是……” “文二小姐于数月前在丰山寺山道遭劫,昨日贵府亦遭劫,文二小姐七日前遇难,昨夜令尊亦被害身亡。”蒋慎言将事情联系起来,一字一字缓缓道出,“你可看出其中关联?” 她预感以宁平乐的脾性,此时会被她激怒。果然,只见人倒吸一口气,整张脸都变得铁青,但好在还有礼教约束着。“你什么意思?” “听闻宁小姐常常去丰山寺参拜?” “那里香火旺盛,来往便利,不光是我,许多夫人小姐都会去礼佛参拜。”宁平乐咬着牙关说话。 “令尊呢?” “爹爹疼我,自然是巧逢休沐也会陪同前往,你问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见对方耐性耗光,蒋慎言便不再多问,毕竟她要的答案已经有了。“我只是尽可能找些线索。倘若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她边说边站起身来,这就要离开,“多谢相助,再道节哀,这便不打扰了。” 宁平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爽利来,可她又不能肆意宣泄,只得咬咬牙,吞下去。“……来人,送客。”好在她讨厌的这个女人要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人刚要跨出门槛,又转身问她:“我闻这楼内香气着实宜人,文二小姐也曾点过,可是牡丹香?” “我哪知道,”宁平乐听罢再也不掩饰恼怒,只想将人打发,“都是下人们该置办的事。” 蒋慎言笑笑,这回倒是诚心实意的。“告辞。” 第21章 腹中人(三) 待她回到二酉书楼,楼内已尽数弥漫着一股子腥臭。蒋慎言掩鼻,不愿去想象那气味是从什么样的场景中飘散出来的。 即便难受,她还是一步步踏上楼梯。影薄一个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蒋慎言愣了一下,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这是里头还未结束,影薄怕她又如那夜灵堂前一样,搞得自己和周围都乱七八糟。 蒋慎言瘪瘪嘴,自知理亏,乖乖后退了两步,就抱膝坐在台阶之上。高挑身量缩成了小小一团,背影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倒是快。”祁时见不知何时越过影薄,走了出来,他脚步比猫还轻,背后说话时总能吓人一跳,“问出什么了?” 蒋慎言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祁时见看这左右没有旁人,影薄即使能听见也无妨,便一动不动,负手立在原地,直言道:“说。” 蒋慎言声音压低许多,往他那边歪了身子,神神秘秘道:“你昨夜当真没发现宁府中另有其他可疑人?”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祁时见痛脚。他发现宁兴学被杀时就是因此而恼火——有人跟在他身后放肆杀人,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还替人背了莫名的黑锅。他活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谁敢在兴王世子头上撒野?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刚刚压下去一些,蒋慎言就一脚踢在了火门子上。 祁时见想也不想,转身便走。 “诶!”衣摆偏被那个不要命的人儿一把揪住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他正要发怒,却听对方说:“宁兴学偶尔会去丰山寺。” 这本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事。毕竟拜佛上香,人人皆可做得。但眼下一连串诡异相连的事件,任何风吹草动鼠肝虫臂的事情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至少蒋慎言是这么认为的。 可祁时见却不见什么惊讶。女郎正觉奇怪,便听他说道:“我早知此事了。” 祁时见冷哼一声,耐下性子,撩袍坐下来,比蒋慎言的位置高了一阶距离。“宁家可给丰山寺捐了不少香火钱。” “殿下你查过丰山寺了?” 祁时见瞥她。“不查怎知有妖?” “那文二小姐当初遇到劫匪的确是……” “是宁兴学的下作把戏。” 听祁时见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揣度,蒋慎言反倒没有丝毫喜悦。有些她不想联系起来的事情却不得不拼上那正巧严丝合缝的碎片。 “那文二小姐意外有孕也是因为……?” 祁时见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蒋慎言一切。是啊,文婉玥遭劫与怀孕的时间是吻合的。那肮脏的事实陡然化成胃中一股强烈的不适,令女郎几欲呕吐出来。她垮着脸,生生干咽唾沫,将它强压下去。 “可,我观宁兴学面相,他贪佞有余,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啊,怎会?”蒋慎言自恃看人极准,此时却有所动摇了。 祁时见对此有他的看法。“虽然本王不愿替他多做解释,但他不是亲力亲为,固然不能把控事情的走向。” 蒋慎言彻底朝后转了身子,用上目线望他。“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初衷或许只是想恐吓文婉玥,也或许只是见不得女儿委屈想随便出出气罢了。哼,究竟如何,现在也死无对证。但就像是本王说的,八成因他无法掌控那些人做的事,导致最后与他的初衷发生了偏差。” 蒋慎言垂目黯淡,叹息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却要因某人一时私念,经历这般苦难折磨。 突然有个念头冒进来,她又朝祁时见靠近些,几乎是趴在对方膝头上了,谨慎又谨慎地小声:“殿下,那宁兴学是不是从那些假和尚手中得到的锦盒?而他的死会不会跟锦盒有关?” “现在还难以断定,”祁时见故意无视那双渴求真相的眼睛,又忍不住再多瞄一眼,分析道,“宁兴学应该私藏锦盒有一段时间了,如若是因它而死,那为何是现在?” “可能是凶手看到殿下你拿走了锦盒,怕你发现其中秘密回头找宁兴学对质,就杀人灭口了?” 蒋慎言无疑又朝火炉子里鼓了阵风,气得祁时见说话都从牙缝里蹦字。“你就认定是凶手紧紧尾随我,而我毫无察觉是吧?” 凶手内力深厚,武艺超绝,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又不丢人。蒋慎言腹诽道,可她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瞧小王爷那张脸,火膛子都快憋炸了。 “若凶手尾随我犯案,那他必定要详知我昨夜的行动计划,这断没有可能。” 不得不说,也确实有些道理。 祁时见怕她又说出什么荒唐话来,点着她鼻子提醒说:“真凶没有留下太多线索,眼下莫要妄断此事,一叶蔽目不见泰山。” “哦,”蒋慎言悻悻道,又不甘心,“但宁兴学与那些假和尚有所联系是事实,殿下可万万不能轻易放过那帮恶贼。”至少,要为文婉玥的清白讨个说法。 祁时见用扇子将她的脑袋抵开些,她靠得太近了。这对“叔侄”好是奇怪。何歧行是对谁都没有边界,对谁都狂妄无礼;蒋慎言是知礼又不守礼,边界似有若无,以为她不懂分寸的时候她比谁都拿捏得精准,以为她懂分寸的时候她又乱来。祁时见身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人,怪异得很。 “你莫管闲事,本王自有安排。”他虽然眉头微蹙,但听声音是笑的。 蒋慎言又瘪嘴,老老实实坐回去。恍然想起自己落下一事。“对了,”她眼中溢彩,“文二小姐房中的熏香与宁平乐无关。” “哦?” “我刚刚试探了她,她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反应不是作假,能证清白。殿下可去查过各家香铺?” 祁时见眼神虚晃,道:“城中香末香药店四十八家,想一一查明也需要些时间。” “唔,那要不要我再去探探以蓝的口风?也或许是跟……”蒋慎言斟酌了片刻,小心说出那个官府忌讳的词,“无为……有关?我在闺房内发现文二小姐生前曾供奉罗祖像。” “不必。”祁时见显然已知晓此事,果然如她预料,这人当时也注意到了两个院公对话中的奇怪之处,而他托话希望他们在府内暗查的,肯定也是它,“你现在身份已不合适再回文府问话,我既然将你带出来,便没打算送你回去。不管那香从何来,你都莫要插手,交给影薄处理吧。” “那……”蒋慎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里面传来何歧行吆喝一句“妥当了”,她便放弃了继续的机会。毕竟这些可以后谈,而眼下她对宁兴学究竟有没有被人喂下东西,喂下了什么东西,更加好奇百倍。 第21章 腹中人(四) 尸体躺在白布上,曾经的,白布上,衣衫穿好,看似与方才并无两样,但蒋慎言不会忽视那身下一团血污。 何歧行手上多了个同样脏污的手帕,看到蒋慎言靠过来,还想要稍稍掩饰一下。哪知姑娘比谁都要心急,问他:“如何?找到什么了?” 他无奈,只好将东西递上前,暴露在众人眼下。 蒋慎言看清那东西,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口鼻。手帕之上,是一截断指。 一截有些腐坏的断指,正散发着难言的酸腐臭气。即便蒋慎言不懂什么开膛验尸,也能分辨,那断指不是在宁兴学腹中烂成这样的,而是有人把这截已经腐臭的断指直接塞进了他喉咙里。难怪他是一副要把舌头都舍弃的诡异表情。 蒋慎言料想宁兴学在吞下断指后的下一刻就死了,明显凶手没给他呕吐的机会。 祁时见对活人矫情,死人却不避讳。他直接从何歧行手中接过那指头,细细观察起来,面不改色。 “齐根切断的拇指,这一下很利落,刃也锋利。右利手,虎口侧有茧子,很粗糙。” 蒋慎言低头瞧瞧自己空闲手,比划了一下,发现那是抓握东西才能磨茧的位置。“是干农活或是打铁留下的?”她本能想到一些整天挥舞锄头或榔锤的身影来。 “不止,很多身份都能留下这种痕迹,打夯的,摇橹的,”何歧行指指影薄,道,“整天握着剑的也有。” 影薄抬手自查,而蒋慎言亦看他,果然那惯用手的拇指同样有一层厚茧。 “谁会在杀人之前把断指塞进对方肚子里?”她怎么想怎么觉得恶心又诡异,喃喃道。 影薄倒是难得说话。“主人,奴有一言。” “说。”祁时见点头应允。 “江湖上有惯例常用于短路飘马之间。” “短路飘马?”蒋慎言不懂便问。祁时见答说:“以盘山劫道为生的山匪。你继续。” “是,当他们自己人里出现叛徒时,常会将那人手指脚趾全部剁下,送给与他串通的人,表示此人再无手足兄弟。” 这私刑听得蒋慎言头皮发麻,不禁忧心道:“那这人以后如何生活?” 祁时见笑她这发言过于天真。“你真以为那人还能活?” “那……?” “一人刺一刀,悬在寨门外,任鸟兽啃食。”影薄的话道出现实残酷。 女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这超乎了她的认知范围,无法接受。“你的意思是,有人向宁兴学告密吗?所以他才被灭了口?” 影薄诚实地摇摇头,并不把话说满。“只是一条众所周知的江湖规矩,我一时想起。” 祁时见隔着手绢举起那根断指迎着光眯眼瞧着,那模样让人还以为他是在鉴赏什么宝贝。“柯刑书,近些十日来可有伤人导致残缺手指的案子发生?或者无名尸首?” 柯玚被点了名,不敢不认真回答,小心回忆着说道:“无人认领的尸体是常有,但还没见过缺了指头的。伤人的案子……没听说有剁指头的。”此事本与他无关,他却满脸歉意,好似没帮上忙是什么大过错。 祁时见本也没抱希望,摆摆手随口道:“留意些,若有发现及时差人告知本王。” 小刑房赶紧躬身称是。 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朝书楼飘过来,乌压压像蝗虫过境,细听似有妇人哭啼喊叫,还不止两三个。 影薄见祁时见剑眉紧锁的模样,果断俯身向驻守在大门外的官差遥遥大声质问道:“缘何如此喧哗?” 对方回说是各房夫人们听说要剖尸正哭闹不止。 “呵,缝都缝完了,又没缺什么短什么的,有什么可哭的?”何歧行全不当回事,反倒觉得聒噪。 感到吵耳的并非他一个,难得祁时见能和他站在同一边说话。“那个牛英范当真做得好事。”少年把厌弃铺满了脸。他手一抖,那断指就被手帕重新盖拢,丢给影薄保管。而后转脸吩咐柯玚:“把尸体收敛了,告诉你家府尊,此案大小经我决断,让他莫要多事。”这就是打算收尾了, 柯玚哪敢不从,即使他注定要受两头的夹板气,也无力反抗,只得听命,吩咐手下衙役赶紧把现场整理好。 而何歧行听祁时见要包揽这命案,面色又复杂起来,时不时地打量他。在他看来,这完全是祁时见要自己把控案子,好让人察觉不出他才是那个真凶。可谁又能听他的呢?这么想着,视线便自然锁到了蒋慎言的身上。 “初……咳,慎言,你过来。”他太习惯用闺名唤她,险些暴露,毕竟闺名只能至亲之人知晓,传扬出去是坏名节的忌讳。他素来大大咧咧,可总是要在与蒋慎言相关的事儿上钻牛角尖,哪怕对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何叔?” 何歧行趁她靠近,伸手将她拉到跟前来,离祁时见更远了些。他刻意小声问:“你一会儿去哪?” 蒋慎言回头瞄了一眼那少年,如实道:“应该是,回兴王府吧?”她还有些话要与对方说。 “事情都了结了,你还去那里干吗?”何歧行对她的回复十分不满。 “还没了结啊,”蒋慎言驳他,“放火烧毁文二小姐遗体的犯人还没归案哩,而且这宁兴学死得蹊跷,明显与那帮假和尚有关,怎么能放手不管?” 何歧行听了这话,横眉一瞪,半是生气半是惊诧。“你这么算下去,要管到何时?说好一拍两散的?” “当然是查到真相之后。”蒋慎言顺口便答,答完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找到机会跟何歧行说出自己要追查到底的决定,“啊,这件事……” 话刚开了个头,正犹疑着,祁时见的声音就冷冷传来,催促道:“二位若还有话要说,不如到我府中再叙?” “你怎么还偷听别人说话?”何歧行是个胆子肥的,敢跟小兴王吆五喝六。 祁时见嗤笑一声,不屑地点点自己的耳朵,表示“本王还需偷听?”,稍有些耳力内力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蒋慎言瞅准机会,赶紧应声。“好,我们去王府。”说话间用力抓住何歧行的手臂,死不松手,就怕他撂挑子不干跑了。 第22章 再无手足 黏答答的雨下了一波又一波,说停又下,说下又停的,就跟拐子九撒的尿一样,沥沥拉拉个没完。 月亮冒不出头来,四周裹着薄雾不见丁点光亮。不远处的义庄倒是挂着灯,忽明忽暗,可映在那湿糊着桅杆的幡旗上,更显得惨白瘆人,还不如不亮。漆黑中,这人就拄着根树杈削皮做的拐杖,在泥泞中挣扎挪步。他瘸了条腿,平地上都走不利索,更别提这高低起伏的坟包子地了。 拐子九一边咒骂这鬼天气,一边又感谢它。因为被雨浸透的土,可比晴日里更好挖。城中匪盗猖獗,人人都警惕着心,他连街头巷尾讨口饭吃都变得难上加难。谁人都不愿随便开门施舍,谁人也不给他好脸色,连舍饭寺今天日里都撞邪门莫名其妙给官兵抄了,要不是实在饿得难受,谁愿来干这损阴德的事儿? 明天能不能活,就全看他今晚能不能刨出点值钱货,趁五更时去鬼市换两个铜板了。 四周树影微动,透着股子阴气。不知哪棵树上的乌鸦哇哇连叫几声,吓得他一个踉跄,绊倒在个泥水坑里头。 这地儿他不是头一回来,可今日格外觉得别扭。除了背上直冒虚汗,还特别心慌。尤其他发现自己唯一好用的那条腿还被卡在了坑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似的,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感觉冥冥之中就有什么力量抓着他的脚告诫他别往前走了。 拐子九嘴里念叨着腌臜话慌乱地用拐杖刨那泥坑,使了浑身力气往外头拔腿,一下两下,咬牙狠狠一提,破草鞋都飞了,才终于把脚拔出来。一个白乎乎的东西骨碌着一起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啪叽一下砸出个水坑。拐子九喘口气,还当那是什么宝贝,趴近些一看,一个惨白的骷髅骨头正空洞着双眼瞪他。 吓得他屁滚尿流,在泥里翻腾着撑起身子,爬起来就往前跑。说是跑都抬举了他,连蹦带摇,一步三晃荡的失魂落魄样,遥遥瞧着还以为是哪个鬼坟里蹦出个跳尸来。 待他逃远了些,见身后一片死寂,才反应过来,不是鬼要吃他,是雨水把些个浅坟冲出来了,他刚刚是一脚踩在了死人骨头上,自己吓着了自己。他大骂三声晦气,这才好不容易吐出口浊气,把刚刚快要跳出喉咙的心又给摁了回去。 乌鸦还在叫,叫得他烦躁。觉得今晚到处都触霉头,不如,就赶紧随便找个像样点的坟扒拉扒拉,捡点东西算了。这地方没法儿待。 正这么想着,拐子九四下打量寻摸起来。还真就让他瞧着一个没夯实的土包子,虽然看不真切,但多半是个新坟不假。新坟里出货的机会更多。他顿时喜上眉梢,把刚刚那一堆糟粕事儿都给抛之脑后了,拐一拄,忙着往那坟包子连蹦带跳靠过去,走得急了还险些又绊倒。 可惜,靠近一瞧,高挑的眼眉就垂落到了谷底,大失所望——那哪是什么坟包,只能算个土坑子,半个坟而已。刨坑的土堆在旁边,远看倒像个坟,可一人长的坑里什么都没有,这人还没下葬呢,他能刨出啥来? 今晚果然是晦气。 拐子九啐了两口,气得毛都要炸了。这是老天要他倒霉饿死啊。不行,他不服气,离五更还有些时候,还得再找。 刚要挪拐,忽然一声闷在喉咙里的低吼从不远处薄雾中传来,惊得他心跳都漏了拍数。他赶忙眯着眼睛瞧,薄雾后隐隐约约当真现出个人形来。好似是要警告他,又一声低吼传来,声音就像一口浓痰在喉咙里咕噜,跟野兽一样。 糟了,这八成是来埋人的,正巧让他给撞上了。真是倒了血霉。看那身影还挺高大,他一瘸腿花子哪来力气跟对方斗?跑又跑不过,这碰上估计又免不了要挨一顿狠揍。 不如先低声求饶,说不定对方可怜他,能放条生路呢? 拐子九赶紧吆喝两句,吐了一连串求爷爷告奶奶的话,说得他自己都感动了。结果对方愣是没有反应。 拐子九觉得奇怪,那人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难不成是他瞧错了? 一股子好奇就牵着他鬼使神差往那儿走,深一脚浅一脚。两步开外又是一绊,险些摔他个狗啃泥。他定睛一瞧,骂都骂不出口了。那是块破布头子。荒郊坟场里的破布能是干什么的?他呆愣愣瞅瞅破布,又回头看看那半塌的坟坑,再望望前面的人形,心如擂鼓,再也挪不动步子。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戏耍他,正当这个时候,滚滚阴云还真就破出个口子,凄冷月光就跟施舍一样顺着那缝洒落下来,多一丝都嫌浪费,正正好好打在那人影之上。 拐子九尖叫一声,身子一软瘫在泥里。 哪有什么人,不,那的确曾是个人—— 它被绑在个扎架上,高高立着,跟稻草人一样驻守整片坟场,身子早就稀烂。 刚才还听见的呜咽声,正是一群野狗在争相跳起,撕扯分食那残破身体。 腥臭满地,却唯独没有手脚。 第23章 各有所求(一) “不行。”何歧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蒋慎言还试图想要挽救一下。“何叔,九年了,已经九年了,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一点希望,你叫我如何能放手?” “振灵香如今已经找到,就按照这个线索继续查找下去,一定能抓住当年杀害我爹娘的凶手。” “真相就在眼前……” “我说不行!”何歧行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儿没商量。” “何叔!”蒋慎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何歧行曾经与她爹亲如父子兄弟,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百般阻挠,难道他不想找出真凶,还爹娘一个清白吗? 眼下旧案不光出现了重要的突破,她还多了一个极有力的帮手。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可何歧行却说:“你知道那个小兴王是什么样的人?你就敢随意地信任他?” “你修行避世,好,让我来告诉你。”何歧行的双眼通红,仿佛有股子郁气,若不发泄出来就要炸了,“三年前,兴德王爷薨了,那小子成了唯一继承金印的人。但大丧过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兴王府里头,上至王府长史,下至宦官婢子,就因各种离奇缘由死了三十余人。” “三十余人!一天死一个还不够数一个月的,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什么鬼巧合。这还只是有名有姓能囫囵葬在棺材里头的,不算那些莫名消失被拖出去随便扔了埋了的。” “你自己想想,这是谁的杰作?” “这样的人离得远远的都还得怕他追上来咬你呢,你现在却跟我说要和他一起查你爹娘的案?真不怕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爹让我照顾你,不是让我给你收尸!” 何歧行的怒意在这空无旁人的厢房院中回荡,震得蒋慎言心头一颤一颤。她还从未见过何歧行发如此大的火气。 “何叔……”她轻轻抚着男人后背给他消火,语气都低软下来,“你消消火,消消火……” 哪知对方一扭身子挥掉她的手,说“少来这套”,看来还真个是气在心头上了。 可蒋慎言会因此退却吗?不,她要是知道什么是放弃,她就不是“刁鹄嘴”蒋岳的女儿。她爹当年这个江湖绰号就是因为死咬真相不放,缉凶时刀山火海也要过得,才出了名头。 “何叔,今天你也在宁府瞧见了,那宁兴学的死因,跟我爹娘当年一般无二。”她索性双手一抄,转到对方面前去,迫使他瞧着自己的眼睛说话,“如今不光找到了振灵香,还从天而降这么大一个线索,你能说是老天不帮我?”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算前面有千难万险,我要闯一闯。” 说罢她鼻子一酸,闷着声音诉起苦来。“而且何叔,我到现在做梦还能梦见那天早上的场面……我爹娘的笑模样我都快忘记了,模糊了,他们死的样子却跟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我不想这样,这噩梦要做到何时是个头啊?”眼瞅着那双一向坚忍的眸子就哀切起来,沉下头去。 何歧行自诩是条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就怕这娃子掉眼泪,从她小时便是。瞧她那小脸上的金豆子啪嗒啪嗒掉,何歧行的心就跟刀子割一样。那时他自己还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啥也不懂的傻小子,就开始操起了当爹的心。 “诶你……”不意外,这时他又慌了,“你说得好好的哭什么啊?刚刚不还跟我横着顶嘴吗?怎么突然……”高挑的身子缩起来,放低下去仰着脸瞅她,看她红了眼眶就急得挠头。 不得不说,她那番噩梦的话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他又何尝不是…… 何歧行叹出一口比他年龄还长的气来,一头牵着苦难的过去,一头接着晦暗的前路。今日命案现场在他脑海亦是久久盘绕,折磨他心神。 “你难道不怀疑……杀害宁兴学的真凶,就在附近?”他悄悄提点道。 他以为自己说得隐晦,哪知蒋慎言抹掉泪后,竟直言反问:“何叔是怀疑小王爷?” 何歧行惊叹:“你怎么知道?难道他……” “并非如此。”女郎说话还有浓浓的鼻音,但语气是坚定的,她拦住何歧行的胡思乱想,道,“昨夜他确实去过宁府,我猜你也从现场那些泥巴脚印看出了端倪。他对我坦白承认,那是他的脚印不假,但凶手不是他。我信他。” 男人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要上头。“你怎么如此笃定?” “我也曾怀疑过,但不管是现场还是他的反应,都能排除嫌疑。而且在你到之前,我们就推断过,偷东西的人与杀人的人,并非同一个。柯刑房也是这么说的。” “再者,那截断指,”蒋慎言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舒服,“如果杀人的是祁时见,他干吗要费尽心思往宁兴学肚子里塞那玩意儿?” “为了误导查案的方向?”何歧行就是不愿承认对方的无辜。 蒋慎言翻翻眼皮,忍不住驳他:“以祁时见的身份,他若真想误导的话轻而易举,还需要用那么复杂的方法吗?” “何叔,你怎么对小王爷这么大敌意?”若不是熟悉何歧行,她都要以为祁时见跟他是血海深仇了。 男人也白了她一眼。“我就是不信他。” “罢了罢了,”蒋慎言拉他手臂,有意给这炸毛的人儿顺毛道,“你若真不放心,就在跟前盯着呗,一举一动都别放过,就当是陪我了。” “你话说得轻巧,嘴皮一上下一碰就带过了。”何歧行抽出手来,手指顶她脑门把她推远,“能不能让我省省心?我还没过三十而立呢就要被你闹出一头白发了。” “无妨无妨,何叔就算是花白了头也是俊俏的,青女姐姐不会嫌弃你的。”蒋慎言嘴角终于放松了些,不再绷成一条线了。 “少贫嘴。” “何叔,你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你就让我把这船开下去呗。”蒋慎言边说边观他脸色,小心翼翼道,“桥头就在眼前,咱们就见招拆招,见势不妙大不了就跑嘛。反正两袖清风一身轻,若多得一点就是多赚一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是能说得通,但隐约又有哪里不妥?可他说不出来。何歧行一边沉思一边点头,正附和着,忽然之间就晃过神来。嗯?不对,他是不是被这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 隔扇门一开一闭,影薄就立在案前了。 伏案之人连头都没抬,便问:“天师赢了?” “是。” 少年轻笑。“哼,何歧行还是胜不过自己的软肋。” “此人身世成谜,奴至今都未查出他在十一岁被何家收养之前的任何信息,好似是凭空冒出来的人。如此可疑,主人还要留在身边?”祁时见行事到底有多谨慎,影薄再了解不过。 “自然还是要查,”少年不慌不忙道,“但只要他有软肋,便无甚要紧。” “此人是有些才气和胆识,本王用得上他。” 那要是用不上了呢?影薄不禁去想。 “你去查的那个神秘人如何?” 男人赶紧躬身垂首,道:“奴无能,只能查出那人昨夜并未去过丰山寺。” “你说他从宏武坊出来?” “是。” 祁时见撂下笔,思索起来。 影薄见状,便问:“主人是怀疑此人便是杀害宁兴学的真凶?” “尚不能断言,”祁时见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每每思绪烦乱之时,那里便针刺般疼痛,“但若说没有关联,那未免太过巧合了。”而他最是不喜这种毫无来由又无从把控的巧合。 “告诉手下人,在各个官衙府邸内都盯着点儿,倘若再见此人,及时来报。” “是。” 祁时见忽觉一瞬的眩晕,可他习惯性地掩饰过去了。平日偶有这种情况出现,只是从昨日起,格外频繁。 视线落在那锦盒之上,看它安安静静躺在案几一角,极不起眼,却又让人感觉它似有煞气环绕。每个持有过它的人皆死于非命,蒋岳如此,宁兴学亦如此。仿佛那里头是封印着什么不得了的千古妖兽,靠近之人皆不得善终。 “去良医所请良医正来。”事到关头,他不得不小心万分。 影薄紧张起来。“主人可有不适?” “无妨,”少年挥挥手打发他,“对了,把蒋天师也请来,本王有话要说。她今日受了惊吓,正好也一同让良医正瞧瞧。” 虽然小主人话说得随意,但还是让影薄一晃神,不禁疑惑,小主人这是在关心旁人吗?这世上还难得有能令男人感到惊讶的事儿,此时这不太熟悉的感觉让他顿感不自在起来。 影薄连忙拱手称是,退了下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如日月颠覆的异相。 第23章 各有所求(二) 纯一斋内总是熏着各种名贵香料,日夜不断。 蒋慎言敏锐地发现,几乎都是些安息香,头回来烧的是聚仙,昨夜烧的是沉速,今日则是龙挂。皆为安息香中上佳之品,又以内府所制为极品。兴王府的用度,自然是最佳的。 安息香有清神行气之效,稍加调配,甚至可以嗅之止痛。 祁时见常焚此香,再观他面相,她一直怀疑对方是有什么心神顽疾。 今日还真的解了她心中的疑惑。进门不见人在书案旁,异于往常,而是正一手撑头,斜在罗汉榻上,长目紧闭,形色不豫。旁边有个身着盘领绿衫胸背黄鹂的官员正跪在少年脚下,小心谨慎地把脉,背后看那须发,还是个老者。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亦着八品常服的又带几个小官一同跪着,手持笔簿,长者低声说一句,他便记一句。 影薄依旧扶刀侧立。见她来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一旁等候。 蒋慎言尽可能不去听那医者说的话,但难免有几个字眼会跳进她耳朵里。让她不得已还是知道了祁时见的失眠头痛之症。一如她所预料那样。 许是诊断结束了,祁时见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先是吩咐影薄。“你去寻个密不透风的匣盒来。”他说话间手指点了点矮几上的一物。蒋慎言好奇去看,发现正是那个装了振灵香的锦盒。 待影薄领命出去,那几个医者仍旧跪地不起,就候在一旁,动也不动。蒋慎言正纳闷,便听见祁时见唤她。 “你过来,让乔良医也给你看看。” 蒋慎言心突地一跳,不禁疑惑:“看什么?”说罢,她才意识到,祁时见说的是她见到宁兴学死相之时惊恐发作的事。 “啊,”她犹豫着,想要拒绝,“不必了,多谢殿下关怀,我,小人已经无碍。”她眼睛直瞟那些垂首静候的王府医者,且不说对方是八品官员,就单看长者的年纪和谦卑姿态,她就不敢靠近。觉得若是听了祁时见的话,自己十有八九会折寿命。 祁时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毕竟蒋慎言的脸上从来藏不下什么心事。“都起来吧。”众人皆谢恩,长者在后辈搀扶之下站起身来。他对那乔姓的医官说道:“既然蒋天师不愿过来,劳烦乔良医稍稍移步吧?” “是。”“我来了。”蒋慎言急得和医官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她哪敢劳烦一个尊长迁就她?赶紧起身快步朝罗汉榻靠过来。抬眼瞧见祁时见倦容下的窃笑,她就气往肚里咽,憋得要命。 祁时见扇子点点,示意她同坐榻上,她又不敢不从,担心对方再出什么鬼点子。这着实让她背生芒刺、如坐针毡,她只能匆匆朝那长者福身见礼,表示自己的恭敬和无奈。哪知她这万福不如不福,对方反而回了更谦卑的礼,更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而祁时见,则只会看好戏,竟闷声笑出来。蒋慎言回头瞪他,他却笑得更开了,全不似刚刚病容铺面的人儿。 许是那笑着实惊到了医官们,让他们面面相觑起来,个个藏不住的诧异。 “让你瞧病你就乖乖瞧。”祁时见也觉自己笑得过了,收敛些,用扇子敲敲案几,招呼蒋慎言老实坐好。 “我真的没事了。”她虽然听话坐下,但仍要顽抗一下。 “有没有事是医者说了算。”祁时见不理她,只让那乔姓医官再上前来。 对方自然不敢怠慢。他虽然不识这女子是何许人也,但观她对待小王爷的态度,再观小王爷对她的态度,其中玄妙,他这饱经世故的年纪怎能不知分寸?赶忙躬身请脉。 蒋慎言张张嘴,一肚子荒唐委屈没处诉说。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手腕递到医官早已布好的软枕之上,任由对方探指诊断。 能看出这乔良医经验丰富,稍作问询便下了方子,说人并无大碍,只需稍加疏肝理气,多作休息即可。说话间,一方清利肝胆的安神药剂便成了。 待祁时见瞧过方子,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备药。不管是蒋慎言还是那一众医官,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出来。而这时,影薄也端着个戗金铜活的宝匣迈了进来,与医官擦肩而过时,不免因那群人的微妙面色而觉古怪。 “主人。” 他将宝匣奉上,祁时见便把锦盒向前一推,吩咐道:“你去把这香饼分切,六成锁进匣子,四成再分数份,其中半数拿去分发,让他们暗中查找来源,须得小心行事。” “余下的,去寻几只健硕牲畜,圈养起来,将此香日夜焚烧,记住,香燃人散,绝不可随意靠近。待香烧尽,告知我牲畜是否有所变化。” “是。” 待影薄身影又消失隔扇门后时,蒋慎言才把心中所疑说出:“殿下是觉得这香有怪?” 室内再无旁人,祁时见说话也随意了些许。“你可记得文婉玥生前所燃之香。” “当然记得,”蒋慎言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东西,意会道,“可它们完全不同啊。”她鼻子是没有何歧行灵验,但也能嗅出两者的天壤之差。 而祁时见则语出惊人。“本王倒是觉得,它们功效很是相似。” 女郎大为惊骇,若她不知祁时见的聪敏,此时定当以为对方是在胡说八道。联想方才祁时见找医官瞧病的场面,她恍然大悟。他若有头痛失眠的顽疾,那自当知晓轻重,以祁时见这人的脾性,断不会轻易与人前示弱,他让蒋慎言瞧见自己不豫,是有目的的。 “你是觉得振灵香加剧了你的不适?” 祁时见见她一点就通,心下满意,道:“此香只有你我二人嗅过,因此才让良医与你瞧病。且不说今日你惊恐之疾发作与此香有无关联,单说它一日之间就能令我头疼加剧频发,足以人将它二者联系起来。”甚至他们还从未点燃过振灵香,仅嗅闻几次而已,便有如此可怕的效力。 蒋慎言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若真如祁时见所言,那这哪里是名贵香药,分明是狠戾的毒药,害人于无形,倘若日日熏燃,搞不好还会轻易要了人的性命。 怪不得爹爹当年要执着于它,放任此等剧毒祸害人命,那还得了?可爹爹到底是如何得知这振灵香的呢? 对了,蒋慎言忽然想到。“不如让何叔来看看?他定能知道其香方配药,再对比一下不就得了?” 不料祁时见却反应平平。“即便发现相同之处那又如何?”他有自己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弄清它的香方,而是查找它的来源。” “何先生是鼻子灵,不是路子广。香料之事,还得探问懂行的人。我方才便是遣影薄去樟帮打听消息,稍待即可。” 蒋慎言一听了然。樟帮其实并非什么江湖门派,而是因豫章一处叫樟树的地方得名。此地自东汉始,前有药祖葛玄于樟树阁皂山炼丹行医,后有药师侯逢丙开店经营,历经千百年沉淀,樟树药行早已成为业中魁首,不论炒、浸、泡、炙或烘、晒、切、藏皆十分考究,自成一派。樟树成了一统南北药行最繁荣的药码头,天下闻名,人们也渐渐习惯以“樟帮”“樟树帮”来一概称呼那些药行行商。香料无论是否来源外邦,亦属此行,自然脱不了干系。 “我找你来另有别事。”祁时见拇指揉摁刚刚又突跳刺痛的额角,让人难以想象他小小年纪怎会如垂暮之人一般落下如此顽疾。 “如今宁兴学已死,了解振灵香的人几乎绝迹,真凶线索不明,你打算怎么办?” 祁时见可不会随便问询别人意见,蒋慎言马上意识到,这是对方在试探考验她。倘若回答不能令这人满意,她怕不是再难讨到半分便宜,毕竟两人曾经的约定均已兑现承诺,两清了。 黝黑的龙挂香悬于螭首香架上,正青云袅袅。蒋慎言盯着那雾气,一字一句道:“去府衙盘查爹爹旧案遗簿。” “时隔多年,若真有人想要掩盖,恐早已粉饰太平,你去查什么?”少年有意无意用言语刺激她,一副静看好戏的表情。 但蒋慎言应对得游刃有余。“殿下误会了,重点不是能从卷牍查出什么,而是那些人的反应。” “你要去相面?” “小人就擅长这个,不是吗?”女郎一笑,解了这难题。 对于这份答卷,祁时见的表情倒是让人看不出他如何评判,但蒋慎言觉得她至少及格了,只因为那人嘴角若有似无地轻挑了一下,逃不过她的眼力。 “你想利用那些人对你时隔九年又提旧事的态度找线索,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你怎么进去?”倘若她说查便能让她查,那也不会苦苦熬上九年之久了。祁时见自然是知道答案,他太清楚了,但他就是要让蒋慎言亲口说出来。 “我……”他乐得欣赏对方此刻的为难和窘然,蒋慎言瘪瘪嘴,话在她嘴边艰难吐出:“希望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祁时见以为他的得意掩饰得很好,但其实都在掌中点扇的时候一览无余。 “来人。”他扬声一唤,门外静候的谢朔便应声迈入。祁时见站起身道:“更衣,本王要与蒋天师走一趟府衙。” 蒋慎言对他的亲力亲为而意外。“殿下与我同去?” 那人回头冲她莞尔,眼波流动,难得见到一丝少年意气,道:“今晨本王亲自抓来的强贼还在里面押着,正好,去看好戏。” 第24章 知府衙门(一) 祁时见这回没有象辂宝盖出行,而是换了个低调许多的轿辇。可于兴王府来说,低调也有前后十六抬。蒋慎言自然不能入轿,此时她换了幅巾直身旁侧随行,远看不辨雌雄,还以为是王府伴读小介。 各衙门官署皆在宏武坊中,因此他们也没走多久就到了。 安陆府署大门三间,门上有楼,左右还有过街坊,左书“承流”,右书“宣化”。照壁两头又建小坊两座。仪门朝正北开,门内还竖着木牌坊,好不气势。 门口守卫衙役见那轿辇规制,又见下来的少年身着素服黑带,赶忙放下仪杖,跪伏在地,高呼千岁。声音足以惊动堂内之人。没多时,里面便三三两两慌张跑出一大群人来,包括官帽险些歪掉的牛英范。 他跪在头里,八成心中正打鼓,怎么今日刚送走的大佛又来了,一日见两回,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莫要惊动四周,进去说话吧。”祁时见停也没停,举步就往里迈,跟回自己家一样熟稔。蒋慎言依旧跟在影薄稍后的位置,她多了个心思,在伏低一片的乌纱中寻找那个叫柯玚的刑房。这知府衙门中她也不认识什么人,但此人似乎秉性正直,倒是可以考虑依靠。但可惜,她并未找到。 府衙大堂五座,牛英范有意将祁时见引到衙署官廨之间的见日堂中,那里是他平日着官服见私客的正厅。祁时见却不去,“带本王去大牢”,他说道。 “那多有污秽,关得都是低贱罪人,恐……”牛英范总是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絮絮叨叨,惹得祁时见不快。连蒋慎言都不禁腹诽,如此不识眼色,又非大才之人,是怎么做到这正四品的高位之上的? 好在他还能听懂影薄语气中的压迫感。“兴王殿下让你带路。” 无奈影薄比他还高半阶,又是武官,不怕官压也怕那三尺鱼头刀。“诶,是是。”牛英范觉得今日立夏必定反常,不然他怎么此时满头冒汗,“殿下请移尊大驾,这边请。”他擦着汗,碎步频迈,指了条通往司狱司的路。 待众人行至府衙牢狱,司狱领着一众壮班小吏匆忙迎来,其中还有个意外的人,柯玚也在此处。 “正好,”祁时见点点那个不起眼的瘦弱身影,跟牛英范道,“就让他跟着吧,其余人可以不用随侍了。” “啊,是。”牛英范连忙朝身后一长串官员小吏挥舞着手,把人都扇散了。可没想到祁时见又加了句:“你也退下。” “啊?”这下牛英范可尴尬了。他倒是不知道自己手下那个就知道钻卷宗的木讷疙瘩到底哪里讨得了小兴王的喜欢,抢了他奉承伺候的好机会。可他也不好发作,只得剜上一眼,清着嗓子退下了。 待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只留司狱、两三个壮班衙役和刑房小吏原地恪守其职,祁时见才与柯玚说:“你在牢房做什么?” “回殿下,下官是想从那些强贼口中找些关于宁方伯案的线索。”他这回答倒是在祁时见预料之内。 “用刑了?” “尚未。” “带路吧。” 两人交流堪称言简意赅,旨在效率。 蒋慎言还是第一次下大狱,庆幸她不是被押解着进来的。青砖院墙高耸,比一般民居约莫能高了一倍还多,把近日来本就不多见的阳光更挡得严严实实,人走进去着实觉得逼仄阴郁。祁时见不曾在司狱司办事厅堂停留,而是直接顺着长长廊道往最深处的死囚牢走。 廊道两边各有一排整齐排列的牢房,每间仅留一尺见方的小窗和一扇连瘦小女子都需躬身缩背才能进入的牢门,扇扇都用锁链紧栓。许是担心小王爷的尊贵被染了晦气,或是只单纯想体现一下自己的御下有方。每扇牢门前都笔直立了个青衣罩红的差役,虎背熊腰,正好把本就不大的牢房门窗挡了个结结实实,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只隐隐能听见几声呻吟哼声。 祁时见也不感兴趣,只管大步往里迈。他走得快,前头引路的柯玚走得更快。两人目标似乎都很明确,过了狴犴墙门后供狱卒歇脚值岗的禁子房,直奔一个四方小院。 此处看似是宽敞了,可犯人会宁可自己被关在前面那些逼仄小房中,因为这里是死囚牢。倘若你不是含冤入狱又正巧有人能为你平冤昭雪的话,那等待你的就只有院墙尽头那个“狗洞”,而那是专门往外运送死囚尸体的唯一通道。 柯玚带众人来到院中一间密不透风的砖瓦“窑洞”前才终于止住脚步。 “强贼就关押在此处。” “开门。” 小王爷一声令下,即便这不合规矩,司狱也不得不催人照办。铁索坠地,牢房吱呀开启。影薄先行探入,才引祁时见进来,蒋慎言紧随其后。 进到里面,她才发现这地方根本是伸手不见五指。本来光线就仅能依靠那小小牢门而入,眼下众人又将那门层层叠叠堵了个严实,这窑洞里更漆黑了。她仅能靠着隐约瞧见几个紧凑的光头判断,那些是今天抓起来的假和尚。 窑洞里臭气熏天,阴霉味仿佛要把蒋慎言一行人的干净衣衫都浸湿了。她只待了片刻,便决定退出去。这种阴森沉闷的地方呆久了,人难免要疯的。 祁时见平日很是矫情,但此刻的他却极能忍耐,好似见惯了一般,冷淡嘱咐人火把照亮。司狱将火把交给柯玚,柯玚又递了进去。可人却被赶了出来。不知祁时见是想在里面与那些匪盗说什么。牢房外的一众人是无权知晓了。 第24章 知府衙门(二) 左右也是在外头等着,蒋慎言便想着与柯玚搭上几句话,哪怕套套近乎,探探口风也是好的。 “柯经承。” “啊,姑娘请讲。”约莫是未曾料想这华丽容颜的女子能主动跟自己说话,柯玚顿显十分拘谨。 蒋慎言笑眼化了二人之间的生疏尴尬,轻声道:“只是闲谈罢了,柯经承不必多心。” 柯玚讪讪而笑,结果人还是垂着头,脸也不敢高抬的。没办法,蒋慎言只能真个闲聊两句,再想办法把话题往陈年旧案上引导。“柯经承来安陆多久了?” “呃,在下赴任已是……”柯玚似是算了算,道,“八年五月有余了。” 那几乎是紧随爹娘旧案之后她被迫上山修行的时间,蒋慎言心弦稍紧,难免生出哀伤。敛了情绪,她强笑着又问:“听经承口音不是南方人士,反而一口北官话让人觉得亲切,敢问柯经承籍贯何处?” 柯玚毕恭毕敬道:“在下汴京出身,后移居京城。” “中原首郡,”蒋慎言客套道,“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我常听何叔说起,安陆府衙内有个断案了得的刑书,幸得今日相识,确实心细如发。一般人可不会一眼就断出凶手另有其人,当真厉害。” “姑娘谬赞了,”柯玚始终保持着规规矩矩的模样,端着一段距离,“在下也只是把眼见为实的事情拼凑出来而已。” 许是蒋慎言的不吝盛赞,让他觉得不回夸两句怕不合人情,他才想想又道:“在下也曾听闻令尊大名,人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刁鹄嘴’蒋岳的女儿小小年纪时便十分聪颖机智,能助父寻案缉凶。” 蒋慎言眼眉高挑。“你听说过我爹的事?不,你知道我是谁?”本来千方百计想引导的话题却被对方突然主动提起,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男人苦笑一下,回说:“安陆府中不知令尊大名之人,恐怕也只有不足十岁的孩童了。何兄对曾跟随令尊学艺断案这件事一直十分骄傲,总要挂在嘴边,逢人便说,自然也常提及姑娘你。今日初见,看你二人相处,便知晓姑娘定然就是‘刁鹄嘴’蒋岳蒋捕头的千金。” 说罢,柯玚本想礼节性地冲她笑笑,结果无意间对视上了蒋慎言的灼灼目光,许是觉得男女有别有失分寸,赶紧又低头下去。 这一瞬的目光相接,令蒋慎言不禁呆愣,怔起神来。两人相识以来,柯玚不是躬着身子就是垂着头颅,随时都是谦卑的模样。这还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瞧见对方到底长什么模样。虽然仅一眨眼的工夫,但令她心生了一些疑惑。 倒不是说柯玚长得麻脸猪鼻,多么异于常人。相反他很普通,就是个常见读书人的模样,丢进人群就不见了。可他的面相让蒋慎言心中升起一丝不解来,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没来由的疑惑从何而来。 “我们可曾见过?”蒋慎言尝试着找出正确答案。 柯玚比她更疑惑,又回望一眼,摇摇头说:“恕在下愚钝,倒是不曾记得。” “啊,”蒋慎言发觉自己十分唐突,赶忙摆手致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与柯经承似曾相识。” 柯玚了然,善意地笑笑,回说:“若是如此,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在下是个随处可见的容貌,常常听人这么说起,姑娘已不是头一个了。” 他思索片刻,犹疑着开口道:“若是在下妄断,还请姑娘见谅。敢问姑娘……找在下这般说话,是不是想重翻令尊堂的旧案?” 蒋慎言小小吃了一惊。此人果然聪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伎俩。 对方如此坦诚,那她再藏着掖着就不礼貌了。“正是,”女郎惊喜地坦诚道,“经承慧眼如炬,什么心思都瞒不过您。” 柯玚面露赧然。“非也,只是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是在下的父……” 两人正谈到重要的地方,突然一声哀叫冲出牢房,扯断对话。声音中的痛苦刺进牢门外每个人的耳中,荡起一片惊慌来。 “小王爷!”柯玚先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害怕是祁时见出了什么意外。倘若那千岁之躯真有个什么,怕是这府衙满院的人都要陪葬了。 其余人紧随其后,蒋慎言亦在其中。她倒是听出声音并非祁时见发出来的,可也忧心出了什么意外。 谁知窑洞门口被堵得死死的。影薄的身型对那牢房而言过于高大,以至于众人连他的肩颈都看不到,只能见他健壮挺拔的躯干立在里面像堵墙一样。 “无甚要紧。”他的手扣在牢门上,竟比铁锁还牢固,任谁推搡,那门就是纹丝不动。见他这般镇定,足以断定那叫声必定不是来自祁时见,可也不意味着牢房里头无事发生。因为惨叫又接连不断地升起,在这砖墙窑洞里头来回激荡,直到那厚墙再也关不住它,才破门而出,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毛发直立。 “退后。”影薄再次沉声警告众人。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也能从紧绷的声线感到他此时面色是何等冷峻。柯玚被那气势压倒,赶紧松开了把握在牢门上的手。众人纷纷退避,不敢再靠近半步。 唯独留下了蒋慎言站在原地。 “殿下在做什么?”她毫无惧色,可眉头仍然紧蹙。她大抵能猜到,但她不愿猜。 “此处无关天师的事,请稍安勿躁。”即便是里面哀嚎惨叫此起彼伏,依旧不影响影薄的吐字清晰。 蒋慎言倏地想起何歧行曾警告她的话来——“大丧过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兴王府里头,就因各种离奇缘由死了三十余人!”“一天死一个还不够数一个月的,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什么鬼巧合!你自己想想,这是谁的杰作?” 牢房内的叫声像能呕出三魂六魄,撕心扯肺。蒋慎言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刺骨寒意由脚下灌进脑颅,有千钧重,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那惨叫每响一下,她的心就突地往喉咙冲一下。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也压不住心脏,马上吐出来之时。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一切都戛然而止。 影薄回身望了一眼,许是有人对他说话。蒋慎言就从他侧身露出的缝隙瞧见了一只手,垂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满目的猩红。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胸口时,那片猩红动了,飘飘然步出牢房来。 祁时见一身象征孝廉守制的素衣绽开朵朵血色,映得他那寡淡的神色恍若来自世俗之外,竟有一丝诡异阴冷的美感。倘若地府十王真君有了人的皮相,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少年从容地用手帕擦拭十指,好似那上面只是沃盥时沾染的清水。 “去我府上让人给本王送件干净衣裳。”他将手帕一扔,随便点了个青衫红带的小吏吩咐道,险些让那人软了腿脚,慌慌张张赶紧领命而奔。 这时,影薄揪着一个被剥了外衫,只着麻衣僧袍的人出来了。那人面色惨白,几乎不见血色,好似奈何桥边走过一遭,任由影薄拖拽,丝毫没有反抗。 祁时见径自对蒋慎言说话:“找到这伙贼人的掌盘了,一会儿看看他能吐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吧。”可蒋慎言答不出来话来,她瞧见随后而入的几个差役从里面拖出个人来,或者说,一团血肉。若非还有四肢,恐怕都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它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鲜红刺目,似有滚烫的温度要沿路灼烧出深深的痕迹来。 蒋慎言忍不住朝后跌撞一步,顿感浑身发冷。那一步的距离映进祁时见的眼帘。他快速梭巡了女郎的神色,心下了然,扯了扯嘴角,可并无笑意。 “把人带到刑堂。”他下命道,衣摆飞舞,轻巧从蒋慎言身边擦肩而过,直奔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第25章 无为教(一) 炉火烧得通红。蒋慎言不会天真地认为刑堂中的炉子是为了取暖用的。上面的烙铁像浸泡在血水中一般熟热。四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物什,像战利品一样或挂或摆,陈设了满室,透着煞气。 人在让同类受尽苦难折磨这件事情上的灵感真是层出不穷。那一件件奇形怪状的东西看得她脊背生寒,不敢去猜想它们的用途。 这里可以排进她生平所见最为诡异的地方前三名。 但对眼前这位少年藩王而言,却好似是一间充满乐趣的游乐之所。 “你若坚持不开口,我可以拉个人进来陪你。”比那些刑具更可怖的,是他的话语。祁时见稳坐于圈椅之中,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男人或出于畏惧或出于恨意而瑟瑟发抖。对方刚刚已受过一轮鞭刑招呼,身上皮开肉绽,但仍死咬牙关不肯说话。 一只银光闪烁的匕首在少年指间上下翻覆,像只活物,一如他平时把玩的各种金玉骨扇。他手腕一抖,那匕首就倏地飞出,准确刺进了男人的身体,噗嗤溅起一抹血色和一声痛苦的闷哼。 男人咬牙挺住了,却令祁时见十分高兴。 “疼吗?”他语调轻快,“扎在你同伴身体里会不会更疼?不知道他会不会替你叫出声来?”说话间,动动手指,影薄便拱手得命,转身而出。从蒋慎言身旁经过时,她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波动,似乎已经对这一套流程习以为常。 柯玚注意到了她铁青的脸色。的确,他认为眼前这幕对于一个未沾血腥的女子来说,太过残忍了。“姑娘还是退避一下吧。”他轻声提议。 但蒋慎言却缓缓摇头,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字一句道:“我必须看着。” 是的,她必须看清祁时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歧行的话有一句是对的,她不能一直那么天真。如若她想依靠眼前这个如振灵香一般诡谲复杂的少年,借助他的力量走下去,她就要彻底了解对方。知道什么是她能利用的,什么是她能被对方利用的,弄清他到底何时是香,何时是毒。这样她才能把控自己,在万劫不复之前及时悬崖勒马。 蒋慎言强忍着不适感,逼迫自己睁大眼睛瞧着,那人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影薄回来了,拖了一个鬼哭狼嚎却只能无能挣扎的囚犯。蒋慎言虽不认识他,但看他的光头和僧袍,也知道他肯定是那伙强贼中的其中一个。蒋慎言只是为他的外表年龄而惊讶。 在她看来,他与祁时见甚至不相上下。 而小兴王,却没因为他跟自己的相似之处而有一丝心软。指头动动,那小和尚就像条人人追打的野狗一样被丢在了祁时见与那掌盘魁首之间。 显然,那小和尚没有祁时见和他同伴一样强大的心脏,他一落地便啜声哭泣起来,仿佛是预见了自己的命运结局。还未彻底长大成年的单薄身体因止不住的颤抖而倍显孱弱。 一瞬间,蒋慎言甚至都要忘记他是个匪盗,而觉得楚楚可怜起来。 祁时见一伸手,旁边的差役就双手呈上又一只匕首。他依旧兴味盎然,把玩那寒光利器。对面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明显动摇了一些,蒋慎言能清晰看到他闪躲摇晃的双眸。而祁时见显然十分乐得欣赏他站在绝壁边上的迟疑。 一偏头,瞄向那热焰高涨的炉火,祁时见将匕首丢了进去。 少年藩王不急不慢地说道:“人身上有十二宫十四脉三百六十一经内穴和四十八经外穴,你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习武之人着重攻的是其中的一百零八穴,因为那里受创会让敌人身体遭受重于力道数倍的损伤。” “而这一百零八中,又有三十六穴尤甚,就是我们统称的‘死门’。” 匕首变得与烙铁几乎一般鲜艳。祁时见起身,捡起火钳将它取出一些,细细端详,好似在看一件趣味横生的宝贝。许是仍旧不满意,又将其丢进炉盆碳火之中继续焚烧。 回头点点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同龄人。“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能受住几下?” 男人的伤口在涓涓流血,就算只是疼痛,也足以令他呲牙啐出那一口。祁时见对此不怒反笑。炉火噼里啪啦躁动,仿佛是他炸放的心花。 “你有这份坚持,本王很是欣赏,”他轻声笑语道,“毕竟如果猎物太快死去,就没什么意思了。”话音一落,他撩动火钳,将那通红匕首震起,在空中翻转一击,直接刺入了小和尚的身体,正中腰椎命门。 动作快到几乎没人能看得清,只闻一声彻骨的惨叫伴着嘶啦的灼烧声,响彻了刑堂。那被紧缚的男人怒吼着要爆破了青筋,可惜只是徒劳。恐怕这房间内他唯一撼动的人,就只有蒋慎言。 女郎紧紧捂住口鼻,险些就呕吐出来。她咬紧牙狠狠逼自己咽下,却逼出了星点泪水盈在眼眶子里,来回打转。 “现在他两条腿没了,命根子……”祁时见竟还能笑出声来,“恐怕也没用了。” “但他还有两条胳膊,还有头。”他怀着盈盈笑意从小和尚身上跨过,靠男人又近了些,微微俯身下去,尽量让两人视线持平。 少年注视着他猩红的双眼,好像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本王很乐意陪你在这儿玩,看看你能比刚刚牢里那个坚持得时间更长还是更短,或者,你的同伴能坚持得更长还是更短?” 男人猛地冲向前,想要用牙齿直接咬烂祁时见的脸似的,可被牛筋绳牢牢束在原地,挣扎徒劳。 祁时见一把拔下他身上的匕首,血花涌溅而出。猝不及防的动作让男人毫无准备,没来得及忍住那声痛叫。少年抖臂,将利刃上的血震掉,它又露出可怖的寒光来。不出意外,祁时见也将那匕首投进了火炉中。 男人急了,他知道那匕首最终的去处,终于无法压抑内心的暴怒,吼道:“有本事就杀了我!” 可惜,这话在祁时见听来,不过是又一轮游戏的邀约而已。 “为了节省我们彼此的时间,可以告诉你,本王知道你们是无为教的人。”祁时见轻飘飘地一句话让男人瞳眸骤然缩紧,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彻底见光,“若你只是想保守这个可笑的‘秘密’,那大可不必。不如我们来谈点其它有意思的事情?” 第25章 无为教(二) 蒋慎言却是那个着实被意外击中的人。她原以为这些假和尚不过是些江洋大盗,惯于奸淫掳掠的强贼而已,却不料身后还有这等暗线。 这不是件小事。区区一个无为教,便可以让一切与之相关的案件都变得不寻常起来。他们要探究的答案变得更加深不见底,如急水盘涡下的一颗小小卵石,取之恐要埋了性命。 她记得父亲生前查案缉凶,没少跟那些人打交道,十有八回都是历经生死之险。她每每看着负伤的父亲,总要对那些邪教中人厌恶讨厌起来。可爹爹却说:“众生之疾苦千千万,莫要以一己臆想度之。千金裘下亦有恶鬼,麻草衣中亦存佛心。教之所以能广传成教,是有理由的。它因何而发,为何而盛,才是我们该思度的。”她那时还是年幼孩童,却对这段话记得格外牢。 眼前那个囚犯是强贼,是无为教徒,亦是对同伴有怜悯之心的人,这并不冲突。她料想祁时见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向却与她大相径庭。 “若你不知该从何开口,本王赏你个思路。”祁时见边说边踱步到捆放匕首的皮袋前,又从里面抽出几把捏在指间,“宁兴学这个名字,你知道吧?”随后,匕首统统进了火炉。 男人立刻恶狠狠道:“不认识。”他的语气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厌恶,那可不是毫不相识之人该有的态度。 “哼,装相也要装得高明一点。”祁时见舀起一勺盐水,走到那哀声呻吟的小和尚身前,抬脚踏在了他腰背上。伤口牵动,令他本来的哼唧声陡然放大。小兴王没有一丝迟疑,直接将冰冷的盐水倾勺浇下。热烫匕首的冷却刺啦声,盐浸血肉的痛苦声化成刺耳的尖叫爆发出来。却因为四肢被衙差死死摁着,小和尚只能像触电一样抖动。明眼人都瞧出来,他即便如此痛苦,双腿却没有丝毫反应。如祁时见方才所言,他废了。 连这些看惯了囚犯受苦的差役都觉心惊肉跳,不禁皱起了脸。祁时见眼刀飞来,冷冷说了句:“把人按好。”吓得他们赶紧又使了些力气在手上。 祁时见俯身将那冷却的匕首拔出,那小和尚却没有任何哼声,许是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下一处是哪儿呢?”他笑笑,让那柄匕首跟其它同伴汇合,刀刃上黏连的血肉在炉火中刺啦生烟。 那囚犯看着地上的小和尚,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你们不是因为夜盗才把我们抓进来的?现在突然让我认什么人?” 祁时见拎起一旁的火钳。“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看那火钳又往火盆里伸,男人急了,牙关咬碎,竟从口角流出血丝来。“我只知道他就是个大官!仅此而已!我没说谎!” 少年丝毫不买账,笑得如春光般和煦,却透着寒冰的刺骨冷意。见他抬手,男人怒吼,不忍再看的人都倏地闭上眼,等待又一声惨痛尖叫的来临。 本在兴头上的他却因为有人高呼“殿下”而顿住了身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刑堂那不起眼的一角。姑娘紧攥双拳,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道:“可否借一步说话?”她身体微抖,脊背却笔直。 她隔着十步距离也能清晰看到祁时见脸上浮现的不满,像是被人突然夺走了玩具,似怒非怒。片刻窒息的死寂后,哐当,他将火钳扔在地上,发泄了些许火气。“影薄。”他偏头吩咐一声。对方便了然,命人抄起浸透盐水的鞭子,对那囚犯又抽打起来。可这疼痛打在自己身上,对于那男人而言算是恩赐了。 祁时见举步朝蒋慎言走来,气势压人。一副“你最好说的是极重要的事,否则要你命”的态度,立在她面前,吐出一句:“说。” 蒋慎言看着眼前这个浴血罗刹,稳了稳心神。先侧身对一旁怔住的柯玚歉意道:“柯经承,还请……”对方立马意会,慌慌张张点头,朝祁时见拱手退到另外一个更远的角落里。 女郎这才道:“我能让那人开口。”即便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还是招来祁时见的嗤笑。少年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却又一次被蒋慎言扯住了衣衫。“等等。” 在祁时见的瞪视下,女郎轻声道:“我知道殿下手段厉害,那人最后一定坚持不住。但问题是……”她匆匆扫视了四周,又靠近些,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继续说:“如果那人真的知道振灵香的事情,他即便有所隐瞒我们恐怕也无法得知。在重压之下他绝不会主动坦白。” “如果殿下最后杀了他的同伴,我猜他反而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开口了。” 祁时见转转手腕,回说:“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蒋慎言一把按住那只手腕,急切道:“殿下,你想仔细,这其中牵连甚广,搞不好眼下所见不过才是冰山一角而已。倘若线索断在这里,恐怕以后再难追踪。不如,换个角度想,如果我们‘放虎归山’的话呢?” 祁时见眉梢一挑,这才开始有了对话的兴趣。“继续。” 第25章 无为教(三) 男人垂着的头撑起一丝力气,捱过一顿鞭笞后,他深深舒了口气。这顿疼痛幸好是打在他的身上。 他瞧着角落中的女人跟那狗屁世子说了会儿话后,刑堂突然开始清场。除了这两人以外,就只有那个玄衣侍卫还立在原地。两个衙役把小和尚拖走,让他心里一紧。 “你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他怕对方直接将半死不活的人扔进乱葬岗子等死,一如刚刚在牢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同伴。 “放心吧,会给他找郎中诊治。” 说话间,那穿着不男不女的人走过来。不听声音,真的雌雄难辨。这姑娘长得很是引人瞩目,端站在那儿说她是个红倌头牌也不会有人怀疑,但气质却又凌厉肃穆,正好中和了容貌的轻浮。让男人不禁联想起一朵盛开得太过绚烂已见颓败之势的艳红牡丹来,只不过这牡丹是长在皑皑白雪中的。 他发觉那个疯子世子已经坐回圈椅之中,不再说话,便明白,两人这是协商一致,中场换手了。 男人哼一声,心下了然。“你们又想玩什么花招?” 蒋慎言站到他面前,将对方敌视的祁时见和影薄挡于身后,刻意营造了一个只有两人的对话环境,希冀于借此提供些安全感,拉近关系,让男人能听进她的话。这些小技巧,都是爹爹当年教给她的。 但她仍是不习惯这种场面,男人身上被鞭子翻烂的皮肉让她难以直视。对方便抓住了她眼神瞬间的闪避游离,取笑她:“怎么?受不了血腥?”尽管震动会牵连伤口疼痛,男人还是闷声笑了出来,像抓住一条小辫子一般得意。 蒋慎言没有丝毫被影响,她认真地看着对方的双眼,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姓蒋,表字慎言。”她主动自报家门,但她没指望对方能立刻放下戒心。 果然,男人嘲笑她。“我管你是那疯子豢养的小倌还是小唱的,与我而言,你和那疯子没区别,所以省点儿力气,别套近乎。” 影薄听那人是在辱蒋慎言清白,便看祁时见眼色,等对方变脸,他就上去教训这个没规没矩的贼崽子。但祁时见的脸色并未有变化,相反还饶有兴趣起来,像听堂会一样惬意,静静看戏。 再观蒋慎言,也并没有他想得那般脆弱,语气丝毫没有怯懦,甚至刚刚还见微微抖动的身体,此时却坚定端正,背影也透着股子韧劲儿。他才明白,祁时见是早有预见。主人似乎比他更加了解这个姑娘。 “可是,”女郎面对讥讽缓缓言道,“从刚刚开始,你的话就比我多得多。到底是谁在套近乎呢?” 闻言,祁时见掩嘴嗤笑,把声音埋在气息里。 男人面色一凛,见自己并没占到便宜,才意识到眼前这女子是他小瞧了。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蒋慎言重复道。 回应她的是男人啐出的血水。“少来这套,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你说得没错,我和他想从你嘴里得到的的确一样。”对方话越多越狠,她反倒越有底气,因为爹爹曾告诉过她,这是对方畏惧你的表现,“但我是来帮你的。” “听你放屁。” 蒋慎言很有耐性,语气依旧不见起伏。“若你不信,我可以保证,今天就放你走。” 男人态度终于有了变化。可他没单纯到会直接相信。他在发觉坐于后面的祁时见此刻并未跳出来反对后,才细细端详起了蒋慎言的眉眼神情,试图找出一丝谎言的端倪。 但失败了。与其说这女子真诚流露,不如说她言语平淡,平淡到两人好似故人叙旧。男人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刀尖舔血的,见过太多那种竭尽所能向他展示自己多有诚意,多么坦率,但最终还是反咬一口的小人。而这女子的平淡比起做戏而言,反倒对他更有说服力。 “说句旁的话,我会些相面之术。你的面相说你此生坎坷,一辈子劳碌,早晚会被戾气反噬,自食其果。” “呵,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诅咒我?” “但此遭,你命不该绝。” 男人意识到,若这个叫蒋慎言的女人是个江湖骗子的话,那她绝对高明。不论是那双澄澈到底的眼睛还是直白的言语,都极有说服力。 “我爹曾说过,众生之疾苦千千万,莫要以一己臆想度之,千金裘下亦有恶鬼,麻草衣中亦存佛心。”蒋慎言提到父亲,便不再面无表情,内心的哀伤无从隐藏,“我不管你是恶鬼还是有佛心,亦或两者皆是?我没有一丁点儿兴趣。可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不如我们就互相帮助,各取所得。” 男人听了这番话,难得五官浮动,有了一个叫意外的新表情,甚至可以称之为惊讶。这个进展是蒋慎言没有料到的。“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竟然对她感兴趣起来。 她虽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蒋慎言。” “你爹是谁?” 蒋慎言眉眼一抬,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蒋岳。” 不出所料,男人瞬时爆出惊天笑声来。那笑甚至震得人耳膜疼,哪怕他身上扯动伤口又血流不止起来,他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直到自己真的笑够了,才连叫三声好。 “原来你是‘刁鹄嘴’的女儿。”男人露出夹着血丝的雪白尖牙,闷声笑说,“我还以为他一家早早死绝了呢。” 蒋慎言冷眉一凝。“让你失望了。”她好奇,“你认识我爹?” “怎会不认识?”大笑过后,男人确实比方才放松了许多,这才真的像是故人叙旧了,但是带仇的那种,“你爹还欠我好几条人命呢。” “倒是便宜他了,死得那么干脆。”男人哼笑一声,“没能亲手了结‘刁鹄嘴’蒋岳,真是人生憾事,可惜了。” 蒋慎言本就没指望父亲能跟这贼人之间还有什么江湖情谊,对方这般记恨,反倒是说明了父亲为人光明磊落,走的是人间正道。但听人如此舌头轻便地提起父亲名讳,压不住的怒意还是涌上心头来。 正当她要痛斥之时,却听那人突然开口说:“好,看在蒋岳的份儿上,我可以答你两件事。但我有个条件,今天必须放了我们所有人,保我们安全。”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蒋慎言难掩惊诧,本能追问:“为何是两件?” “因为蒋岳救过我两回。”男人倒是坦率,没有一丝遮掩矫情。 “我以为你和我爹是仇家?”她实在不解。 “是仇家,我们恩怨未了。他的确欠我的命,但我也欠他的,这是两桩事,不能混为一谈。”男人咧嘴一笑,尽是江湖气,“他死了,今日我便把欠他的还给他后人你,但他欠我的,改日我也会从你身上讨回来,记住了。” “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事,两件。” 蒋慎言还有些懵在这转折中,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忙说:“好,我答应你。” 可男人并不满意。“我不要你的承诺,”他歪头朝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目光又带戾气,“我要他的。今日放人。” 第25章 无为教(四) 蒋慎言连忙回身看那稳住椅中的人,在面向他时,胸中苦于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失去了控制,倾泻而出。 祁时见看她那似悲又喜,还揉了疑惑与渴求的复杂表情,如此不值钱的样子,令他嘴角轻浮。他哂笑一声,从椅子上起身,举步走来。 “好,本王应你,”祁时见负手而立,对那五花大绑的男人笑说,“保你们平安。”可他话题一转,推拉道:“但要等得到天明之时。” “那不算今天算明天了。”男人恶狠狠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祁时见一身轻松,反驳说:“这就不劳费心了,你们能平安出去才是最重要的吧?再说,天明好赶路,也不差区区几个时辰,不是吗?” 男人紧紧抿着嘴,似有十万分的不满。他狠狠剜了祁时见一眼,又看了看蒋慎言,思忖片刻,才吐出一句“成交”。 祁时见一笑,转身在蒋慎言耳畔低声说:“好了,你问吧。”再回坐到圈椅上,继续看起戏来。 “两件事,多一件少一件都不行。”男人在蒋慎言开口前,抢先强调道。 女郎冲他点点头,了然于胸。她终于把郁郁于胸的问题吐出口来:“第一件,宁兴学。” “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 “呵,”男人面对蒋慎言时明显面色更松弛些,“小小娃子,口气不小。先说最要紧的吧,人不是我们杀的。”他的“我们”,指的是无为教。 “那你可有线索?” “哼,巴不得跟他撇得清清楚楚,两不相干,怎么可能会管他的闲事?让你失望了,没有。” “你们果然认识?”他们料中了。 “只能说有些迫不得已的联系而已。”男人话语中流出一丝无奈,“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男人嗤笑,反问:“你说呢?” “啊……”蒋慎言想起爹爹曾告诉她无为教是层层管理的组织,只有最高层几个云中人物才知其全貌。其余教众皆是上知下,却不知下之下;下知上,却不知上之上。一个“菜堂”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小江湖门派,自己有自己的堂主,自己有自己的人手,斋堂之间甚至都不一定熟识,一切皆靠教内密令信物相认行事,但遇事却可以保持高度一致的凝聚力。是个分则散于四海,合可倾尽天下的可怕存在。这也是朝廷官府为何会对此教如此忌惮,倾力围剿的重要原因。 男人的意思肯定是有人用密令传递消息给他们,但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姓甚名谁,只管遵从教义。 “你们和宁兴学联系时都说了做了些什么?” 看来宁兴学是跟比他们更高层的某人达成协议,对方才会派下面的菜堂与他相助。 “大都是些官场上的腌臜事,一些能帮他戴稳乌纱帽的事儿。比如替他押送些不干净的银子,或者帮他教训教训不顺眼的人?哼,估计这里头也没什么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就不白费口舌了。” 蒋慎言眉间一凛,抓住其中重点,追问:“那你们有没有替他教训过一个姓文的姑娘?右布政使文承望的女儿?” “不记得了,”男人虽然语气吊儿郎当,但并非在撒谎,“我们也不是每件事都亲力亲为的,拜这天下的不太平所赐,不成气候又能供我们使唤的人,可比你想象中的多。” “你对此就没有一丝印象?”蒋慎言急切想要个答案。 男人看出来,这是件重要的事儿,他眼眉一沉,说:“你是怀疑我们杀了那个官家小姐?” 蒋慎言让他别偏离重点。“我只是问你要些信息线索,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我自有评断。” 男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而后说了模棱两可的话。“可能有,可能没有。” “可能?” “他给过我一张列了名字的清单,告诉我时不时派人去骚扰一下那些人,仅此而已。但那清单上的名字究竟有哪些,我只管吩咐底下人做事,不曾特意记过。” 蒋慎言瞳眸放大,忙问:“名单在哪儿?” “哼,自然是在斋堂里,丰山寺。”男人视线瞟向祁时见,意味深长道,“你们若是信守承诺,我可以考虑出去后给你们送过来。” “一言为定,不许食言。”蒋慎言险些就要跟他击掌为誓了。那人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脸上反倒写着“只要你们信守承诺”。 “未免误会,我强调一下。人不是我们杀的,昨夜也没人去过宁兴学府上,你们要找凶手给我去别处找,明白吗?”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清白。但他们平日为祸治安、鱼肉百姓也是事实,并非他此刻表现的这般无辜。这点蒋慎言心中清楚得很。 “你可知道宁兴学是否跟别的斋堂有所联系?” “那就不归我们管了。”男人轻蔑一笑,“不过料想那蠢货也没有上下翻腾的本事。” “怎么说?” 男人看着她,眼中笑意闪烁着狡黠,道:“反正人已经死了,说出来也无妨。上面嫌弃他太过麻烦,好像动了把人甩掉的念头。”至于怎么个“甩掉”法,便不言而喻了。 “只是没有明确的命令下来之前,我们也不会轻易行事罢了。” 若他说得属实,那倒是可以彻底排除无为教的嫌疑了。倘若真是他们干的,男人断不会多嘴坦白承认,往自己身上抹黑。丰山寺一行人对宁兴学最是了解,若要找人除掉他,那这个斋堂的教众是最好的选择,上面也不会冒着节外生枝的风险,再另选他人。那不合常理。 见女子陷入思索久久不说话,男人便催促:“宁兴学的事问完了?那还剩最后一件。” 蒋慎言醒神,回身看看祁时见,询他的意思。 祁时见没有任何表示,始终稳坐椅中,似有将事情都交给她来决断的意图。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蒋慎言了然,转回来,盯着男人,把那个名字道了出来。 “振灵香,你可听说过?” 第25章 无为教(五) 她不想放过男人任何反应,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挑眉,或眼神轻微地闪烁。可她一无所获。男人此刻的疑惑不是假的。 “那是什么东西?”他甚至还有一抹“你这是白白浪费了机会”的戏谑得意。 或许这个名字并不为人熟知?蒋慎言抱着这个心态,解释道:“一剂香药,制作工序繁复,由七十种花露调制而成。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其稀有昂贵的毒药。” “嚯,还有这种好东西?”男人轻佻道,“小鹄嘴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这些低贱人了?若真有这千金难换的宝贝,我们还会做贼?”说罢震声笑起来。 蒋慎言见他坦荡,无从可查,顿觉有些失望。难道线索真要就此白白断送了? 她刚刚面露惋惜,就听那人又说话了。 “是不是那个什么灵的香,我不知道,但你刚刚说制作复杂的香药,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蒋慎言眼睛陡然一亮,连忙催促他:“什么?” “‘蛟龙枪’贺元阳一手创建的定风镖局知道吗?” 蒋慎言下山历练三年也不是白耗时间的,江湖人行江湖事,当然知晓一些。虽然不知道男人突转话头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如实点头。“贺侠士的威名自然听过。” 男人却不屑。“侠士?”他嗤笑两声,好似听见姑娘说了什么笑话,“这个吃人世道哪有什么是非黑白,天下还能担得起一个‘侠’字的,能有几人?寥寥几个,哪里能排得上那种货色?” 许是觉得自己话多了,男人敛了表情。“你去查查定风镖局的人在安陆的行踪,保不齐会有收获。”他故作神秘道。 “可,定风镖局远在江南西道,和安陆府有什么关系?”蒋慎言将疑惑吐露出声,引得男人不满。 “叫你查你就查,还怕我诓你不成?”他撇撇嘴,嫌弃丫头多话,“定风镖局的人每年都要押镖从药码头沿漕运走一趟镖到南都再到北都,雷打不动,可偏都要绕路再途径安陆待上一阵子,短则三五天,长则半月余。你说怪不怪?” 男人嘿嘿一笑,蒋慎言便知其中玄妙。 他继续道:“你运气不错,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进城,想查就趁现在。” 影薄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昨夜追查神秘人时,曾听巡检司的人说有一趟镖从汉口马头押送而来,而若要从樟树药码头走漕运到安陆,必定要经过汉口,这就对上号了。 “主人……”他想提醒祁时见,却发现对方敏锐,已然想起同样的事来,抬手示意他噤声。 “药码头?”蒋慎言惊觉此中还有樟帮牵连其中。 男人吐出一口浊气,好似耗费了不少心神。“哼,能说的我都说了。如何?该满意了吧?”男人本就有伤在身,失血过多,这一卸力,面色愈加惨白起来,好像再难支撑很久。 蒋慎言见他摇摇欲坠,赶紧回头请求小兴王。“殿下,他需要医治,可否唤郎中前来?” “放心,他死不了。”祁时见说话间已经来到她身边,由上而下瞥视着男人。 男人听闻这冷酷无情的声音,挑嘴一笑,气息虚弱。“呵,小鹄嘴儿,劝你一句,找男人也要找个会疼人儿的正常人。蒋岳要是知道他闺女跟了这么个货色,怕是棺材板儿都压不住了。”男人抖着声音笑,仿佛搭上余下的半条命也要讥讽一番,让嘴巴先爽利。 蒋慎言想纠正他,可被祁时见抢了话头。 “不劳你费心。”祁时见负手瞧他,他偏头吩咐道,“影薄,去核查,倘若这人有一个字是假的,你就亲自送他上路。” “是。”玄衣男人瞪了囚犯一眼,领命离去。 祁时见对男人微微一笑。“天明之前,你的命还不是你自己的。” 男人虚弱,但眼神依旧狠戾,他似乎想用念力就活剐了眼前这个疯子解恨。祁时见也不闪躲,任凭他无礼放肆,只盈盈噙着笑,欣赏此人垂死挣扎的落魄样。 蒋慎言真怕那人再多嘴说了什么让祁时见恼火,一气之下反悔,把人给了结了。她正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让两人消停一会儿,却听见刚迈出刑堂大门的影薄又转身回来的。 “主人,”他神色匆匆,“柯刑书有急报。” “讲。”祁时见负手望他。 “城外罩子铺坟场发现一具男尸,”影薄正言厉色道,“缺了手脚。” 第26章 人肉桩子(一) 安陆内城外郭十里处有一处片地方叫罩子铺,最早是朝廷沿官道建了急递铺、驿站,而后慢慢有了行脚商人、茶水铺子、车马行一应俱全,后又起了几处民居,逐渐形成了规模。因为这片地方形状酷似给马罩眼的眼包而得名。 为了不让鞋靴陷进烂泥之中,祁时见一行人特意绕了些远路。围着坟场边长了一片荻芒草地,几个衙差在前面劈草开路,其他人就在后面步步随行。 这片坟地就在义庄后面。义庄停留的那些个没人认领的无名死尸,可能是居无定所的流民,可能是客死他乡的行商,在烂掉之前就被拖到这里草草埋了。故而这里大都是些浅薄坟塚,几场雨,几条野狗,便能轻易把里头的森森白骨翻腾出来。 此时罩子铺官道两旁有多热闹,这乱葬坟场就有多僻静。唯一不和谐的就是角落簇拥成堆的官差,让人一眼望去就知道那里有异。 “是一个叫拐子九的乞丐于昨夜发现的。”柯玚一边走一边频频后顾给他们陈述案情。 “拐子九?”听起来像是个江湖名号。 柯玚对蒋慎言解释道:“啊,他本叫陈九,是个军户,但瘸了条腿后就被除了籍,只能拄着拐沿街行乞,日子长了就有了个拐子九的绰号。” “他因公负伤,退籍时没有得到抚恤吗?”蒋慎言脱口而出。 可柯玚匆匆瞟了一眼面露不悦的祁时见,朝她苦笑着挑了挑嘴角,没敢说话。女郎看那闪躲的神色,细想后懂了,怕不是退籍时早个被层层盘剥了干净。军户都要被安排到远离故籍千百里外的卫所服役,若到手只有几个铜板,那既不够治伤也不够返乡佃种土地,最终只能沦落为乞户。而这也只是军户制度在贪腐之下被放大暴露的弊病之一。 祁时见虽不当政,但这毕竟是他们祁家的天下。自家的腐坏脓疮被剥除了伪装袒露在晴天白日之下,他心中自然不好受。 “他昨夜发现尸体,为何过了大半日才来报案?” “其实报案的也不算是他,只是他昏倒在义庄附近,被过路人发现,见他醒来浑浑噩噩说些疯话,觉出端倪,这才来报了官。” 这些天连绵阴雨,若日头在云后西斜,那天色立马就会黯淡下来,像入夜前一下子被吞掉了两个时辰似的。 蒋慎言见不远处那围成一圈的官差中已经有人提前点亮了火把,摇摇晃晃,正映得一个稻草人模样的桩子,立在他们中间。远看去仿佛是在举行什么诡异的仪式。 见他们走近前来,官差纷纷避让两旁。蒋慎言此刻才真的瞧见那所谓稻草人桩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小小惊呼一声,那总令她出丑的反胃感又一次袭来。她赶紧抬起衣袖用肘窝堵住口鼻,试图用衣衫上的熏香压下那股刺鼻浓烈的腐臭,再在心里念上两遍清心诀。 这次何歧行倒是比他们来得还早。站在那人肉桩子前面,头也不回,对他们说:“死了有六七天了,蛆虫都长肥了,后又被人挖出来,砍了手脚挂在这儿的。” 腐烂到这种程度又被野兽撕咬又被截断四肢的尸体,连祁时见都忍不住要蹙起眉头来。毕竟没有喜欢看那在腐肉中欢快蠕动的蛆虫。“因何而亡?” “烂成这样已经看不出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歧行也束手无策,回说,“骨肉颜色正常,只能说不是因为中毒。除了被切掉的手脚,其它地方骨头都完好。可能是死于皮肉外伤,也可能是生病、溺水之类。” “想查个五脏六腑也查不了了,”何歧行踢了一脚倒在脚边的野狗尸体,埋怨着嘟囔一句,“吃得倒挺欢。” “呕……”蒋慎言听了这话再也没能忍住,赶紧回身快跑两步,冲到荒草丛里猛地吐了出来,连同她在刑堂强忍下的那些一起,倒了个干净。 何歧行一听那熟悉的声音,才转身发现了蒋慎言的身影,顿时恼火,不管不顾地怼起了祁时见:“你把她带来干吗?”看姑娘受罪,他心里也难受。 祁时见冷冷回说:“脚长在她自己身上,还用本王费心安排?” “你……!”何歧行气不过,狠狠瞪他一下,弯腰从地上的仵作行箱里拿出个瓷瓶,快步朝窝在草丛里又吐又咳的蒋慎言走去。 第26章 人肉桩子(二) 好在姑娘在经历过几次之后觉得自己成长了,至少这回比第一次那翻江倒海、抽筋断骨的折磨要好上许多。她稳住身体,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只拔下堵盖的奶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韶脑、片脑和夜息香,闻一闻就好了。” “何叔……”蒋慎言手绢堵着嘴,含糊不清地唤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何歧行把瓶子直接怼到她鼻子下面,果然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香瞬时便将她四散逃窜的魂魄扯回来重新拼凑了完整。让她不禁贪恋地又狠狠吸嗅一口,恨不得能把那神奇香气禁锢在鼻腔里。 “受不了还要跑来现场。”何歧行拧着眉头教训她,干脆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不来怎么知道究竟发生何事?”她可不指望谁还能像她爹一般耐心地把所有细节都一一讲给她听,事到如今,她总要有所成长。“那人身份确认了吗?”蒋慎言一心只想着案子。 何歧行看着她又好气又无奈。“确定身份是衙差的活儿,不是我的,”他回头望望这片凄凉荒芜的乱坟岗,道,“不过既然被埋在这种地方,连个石碑木牌都没有,估计难啦。” “今早上在宁兴学腹中发现的断指呢?是他的?” “从腐烂程度来看,对得上。” “那其它的部分呢?手?脚?” “现在还没找到,怕不是让凶手给带走了。”何歧行撇撇嘴,他是想象不到究竟什么样变态的人才会特意收集无名腐尸的四肢。 “所以,真如影侍卫所说,”蒋慎言感觉好了许多,脏腑归位,心神安定下来,她终于可以再鼓足勇气往那群人围着的桩子看一眼,“是江湖匪盗用来惩罚叛徒的私刑?” “应该是吧?一般人可想不出这么下作又恶心人的手段。” 蒋慎言把瓷瓶还给他,又举步朝那里迈去,可被男人一把拽住。“诶,你等等,”他说,“你还要掺和?” “真相还没水落石出,怎能不查?”她觉得对方这话很是奇怪。 何歧行眼神往祁时见那里一瞟,道:“那个人可不会护着你,跟着他你就得格外小心,不仅要防外人,还得防着自己人,知道吗?” 蒋慎言始终不懂何歧行对祁时见究竟从何而来的如此大的敌意。何歧行这人向来随性不羁,朋友也多,跟谁都能拉起关系,她还从未见他这般反常地针对某人。但她还没打算逼问他,只希望有一日他能主动说起。 “嗯,我知道了。”蒋慎言乖乖点头,“何叔,我能照顾自己,放心吧。” “呵,放心?怕是你活到七老八十还是这副莽撞性子,我怎么放心?”何歧行无可奈何地敲敲丫头脑壳。 “天师,主人有请。”“妈呀!” 影薄的声音从天而降,在两人背后突然响起,吓得他们一个激灵。 何歧行怒视这玄衣汉子,倘若他能打得过对方,恐怕现在已经出手了。“在这种鬼地方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有点儿动静?吓死人啊!” “主人有请。”影薄不理会何歧行,只径自向蒋慎言重复道。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特别像个没有五感的偶人。 见蒋慎言应一声就要跟着影薄走过去,何歧行忙拦着她,把瓷瓶又塞过去,道:“这个你先拿着用吧。” 可蒋慎言却把瓶子推了回来,笑说:“我已经没关系了,何叔,真的。”说罢,她便转身而去。何歧行手里捏着那个叫关心的瓶子,眼睁睁看对方渐远的背影,徒生出一些失落来。这男人把失落归为见雏鸟离巢的忧愁。末了,他嘲笑自己,还真是当爹当成了习惯,自己给自己找烦恼。 鸦群时而在树冠顶上盘旋,时而躲进树梢阴影之间,徒显得躁动不安。好似都在觊觎那木桩上的腐肉,急欲驱赶走那些环绕而立打扰它们进食的活人们,妄想之后再继续饱餐一顿。 “再晚一日搞不好尸体就被啃干净了。”不知是谁抬头望了一眼聒噪的乌鸦,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留给他们可查的并不多。 “若他是断指的主人,”蒋慎言靠近过来,缓声道,“那就说明他与宁兴……宁大人暗中有来往?会是宁府中人吗?”看尸体身上的衣衫褴褛,挂着粗布短衣的碎片,或许是下等仆役也不一定。 柯玚听见,摇头否认说:“今晨在府内排查时,并没听说这些时日府内有人死去或失踪。”又断了一条思路。 “你来。”祁时见把蒋慎言喊到一边说话。 在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祁时见才说:“这里你不要管了,我让影薄助你去查定风镖局。” 蒋慎言惊讶。“为何?” 祁时见回头看看那人肉桩子,解释:“尸体虽然残破,可尚且也能看出他皮肤黝黑,身型虽瘦但精壮有力,多半是做着整日风吹日晒的活计。而且他会些拳脚功夫,并不高超就是了。这点习武之人扫一眼身架骨骼就能断出。”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听起来这人就像是个跑江湖的。“比如镖师?”蒋慎言推断道。 “这么肯定还为时尚早,但不能排除可能。”祁时见思虑得更细致周详些,“退一步而言,不管这人什么身份,都是凶手想让我们去查的。” “凶手?”蒋慎言顺着这思路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把人的手指砍下又把人高高挂起,还将断指塞进另一个受害者的腹中。行事作风如此猖狂诡谲,就像是在高喊着让所有人都看过来一般,高调又嚣张。 “是凶手有意误导我们吗?” “不好断定。”祁时见道,“但不管有没有这具残尸,定风镖局我们都是要查的。你若一直陷在此处,并没有好处,恐怕会被蒙了眼睛,而限制了判断。” 他这话有道理。蒋慎言刚刚就臆断此人是否是个镖师了。她顿觉赧然,点头道:“好,听你的。” “影薄已派人查明了定风镖局一行人的落脚处,你直接随他去探探深浅。”祁时见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笑说,“但是要快,不然今夜好戏你就赶不上了。” 蒋慎言觉得他笑得狡黠诡异,心中升起一丝抗拒。“什么……好戏?” “你是不是忘了?”祁时见看着她笑意渐深,“说好要‘引蛇出洞’,看看到底是何人在文府放了那把火?” 蒋慎言恍悟,少年若是不提,她还真的就险些给忘了!“殿下的意思是,今夜那人就会出现?” 祁时见好似早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信心满满道:“今日我在府衙演了这么一出刑讯逼供,倘若消息还没传到对方耳中,那就是本王技不如人了。” 蒋慎言讶异出声:“殿下是演戏?” 祁时见眉眼挑起,意味深长道:“怎么,你以为我是以此为乐?” “啊,不是。”是。她当时真的以为祁时见就是个嗜血嗜虐的变态。而眼下,对方又矢口否认。这让她不禁陷入迷茫,这个少年总是亦真亦假,着实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时见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但没追究,只是饶有兴趣地瞧着她浅笑,说回正事上。“总之,那人若知道被抓走的囚犯被如此对待,肯定是要坐不住的。” “为何?他们之间认识?” “非也。”祁时见瞥她,反问,“你当真还不知那人是谁?” 蒋慎言心中一紧,瘪瘪嘴,吞吐说:“我有答案,但……没有证据。” 祁时见哂笑,心中了然。“无妨,待那人自投罗网,便不需要证据了。” “他们不需要认识,为了维护文婉玥的清白,那人无论如何都会来。”少年嘴角一挑,似乎已经看见了好戏上演。 而蒋慎言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惊愕道:“殿下是说,那人会去牢狱中……杀人灭口?” 第27章 定风镖局(一) 一深一浅两抹身影在蜿蜒巷道里急奔而行,衣衫扬起。 蒋慎言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与影薄刚找到地方,就要上演你藏我找、你跑我追的戏码。 方才影薄带她直接摸到了定风镖局一众镖师的落脚地。那宅子一分为二,前面是个开门做生意的锡器铺子,后面一进小院可以住人,为前后两不干扰,房主人就在一条连蒋慎言都叫不上名字的巷道里开了个专门进出院落的小门。而影薄手下的人打听到,那些镖师每次进城,都会寄宿在这小院中。 至此都是一路顺利的,可他们刚进巷子就被一个半人高的小乞儿给拦住了,围着他们缠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蒋慎言心软,虽然知道这些娃娃都是成群结队被人指使行乞行窃的,一时的施舍并不能帮他们温饱,但她还是打开钱袋,摸了些铜板给他。或许是想起那个曾是为国效力如今却沦落街头的拐子九来,比往常心生出了更多的怜悯,才一时冲动,为自己讨个安心罢。 那孩子拿着铜板千恩万谢后一转眼就不见了。蒋慎言走了两步再回头瞧他,却已经看不见人影。倒是奇怪,看那娃娃瘦骨嶙峋的模样,好像吃不上几顿饭似的,跑起来却极快。她把疑惑说给一旁的影薄听,影薄一琢磨便叫“不好”。 “那是个哨子,拦住他!” “什么是哨子?” “给人放哨看门、通风报信的人。”影薄迅速解释与她。原来那孩子并不是个真正的乞儿,而是被雇来专门在巷道中守门的,若有陌生人路过或接近门口,他便上前拦截,趁此摸摸对方底细。如他判断来者的确有意闯入屋内,便会跑走,绕到另一个入口去提醒屋内人;若屋内人外出,他会直接去别处找人通风报信,提醒对方注意,给对方制造及时撤离的宝贵时间和机会。 谁也不会对一个小小乞丐有所警惕,这是个极好的伪装。定风镖局的人倘若真的清白无辜,又怎会专门雇个哨子站岗望风? 二人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还能被一个半大小子给耍了,哪里丢得起这人?于是当即就在这曲折的羊肠巷道中开始了搜捕,必须赶在他惊动那群镖师之前把人拦住。 可那乞儿是个认路的,搞不好这些迷宫样的巷道就跟他家后花园一样。而影薄和蒋慎言确实不占优势,只能在巷道中横冲直撞。 日头还未彻底西沉,院中街上到处都是行在归途或吹火做饭的忙碌身影,热闹得很。影薄起初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上屋顶,大张旗鼓地从高处寻人。就在他们从后绕到前,来回跑了一圈,中间还险些迷路,都没有截到人后,影薄急了,终于再也顾不上左右,直接飞身闯进了院子。 片刻便又翻回到墙头上,居高临下对蒋慎言道:“没人,不像是匆匆逃走的。” “那么哨子肯定是直接去别处报信了!”怪不得他们绕着圈拦截都没瞧见个人影,原来是早个跑出去了,害他们在此处白白浪费了时间。 影薄一咬牙,难得在他宠辱不惊的脸上瞧见愠色。 “你在此等候,我去抓人。”说罢便脚下生风,一闪而去,连个答话的当口都没留给蒋慎言。 “哎?”姑娘还在微微怔神,那人就不见了。她倒不知道对方仅凭一人之力,要如何在四通八达的地方找人。至少跟她分头一起行动,成功的概率还能高上一星半点吧? 于是她也不打算坐以待毙。横竖那小乞儿也不会再跑回来,呆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她开始开动脑筋另想办法,万一那帮镖师真的听到风声逃跑了,那他们总要有条后路。不知这院里会不会留有些线索? 蒋慎言便起了爬墙潜入的念头。她的身法肯定跟影薄没法比,这一人半高的墙也不是踮踮脚说蹦就能蹦上去的。她掂量一下,左右瞧瞧四周,确定没有旁人路过后,干脆把碍事的衣摆直接掀起来别进腰绳里,光露出内里的袴裤好方便行动,丝毫没有女儿家的扭捏,胆大妄为到让何歧行知道怕不是都要气晕过去。 女郎找了两块青砖踏脚,向上一跃双手撑起,轻轻松松跨上了院墙。院里果然如影薄所说干干净净没有半个人影,连她落地弄出了那么大声响都无关紧要。 蒋慎言一边把衣衫捞出来理顺,一边环顾审度这个只有一进的院落。院中自檐下有堵草率搭建的墙,将方正院子强行切成两半,让前面铺子与后面民居分离开来,就显得这院子更局促了。 听影薄说,进城的镖师一行有八人。八个大男人都住在这一个小院里,似乎有些过于拥挤。定风镖局也不是个穷酸门户,如若不是其中藏有猫腻,怎会让自己人长途跋涉途径府城却睡得如此憋屈? 蒋慎言有一丝抓住对方尾巴的小小得意。断定屋内没人后,她大肆推门迈了进去。 果然,进门便见左右各一排通铺,中间仅一套破旧长桌长凳供人吃饭,这就塞得满满当当了,其余再无大件。可谓一览无余,堪比陋室。 蒋慎言伸手一摸桌上茶壶,尚还温热。看来屋内人并没走太久,许是她和影薄正巧与这伙人擦肩错过,也就前后脚的关系。 床铺之上除了简单被褥,就是几件随意堆放的衣服。倘若是旁人,肯定觉得这里根本没什么要紧的线索,几床褥子、几件旧衣而已,有甚好看?可蒋慎言并不这么想。幼时爹爹就曾教她,眼睛要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要学会从一件物什的细节中推出它为何变得如此的原因来,这才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出真相。 于是她的视线焦点便锁在了那几件皱皱巴巴的衣裳上。 第27章 定风镖局(二) 衣衫凌乱,明显是刚刚换下,有些甚至还带了一丝体温尚未冷却。她用手拎起其中一件细看,衣领袖肘处都满布脏污,不难想象镖师行路之中风尘仆仆的模样。他们前日进城,今日却才换下脏衣,看来进城也没得空闲,一直忙不迭,连浆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蒋慎言将上衣下裳一件一件清算后,发现不多不少正好八套。如果只有两三人把衣服脱换还好说,但八人在出门前统一更换了衣服,便很难不引人怀疑,他们是集体要去某个比较令人在意衣着的场所,亦或者说他们需要某种程度的伪装? 蒋慎言沉思片刻,看到屋内散落了一些轻便行囊,她随即翻开来一一检查。可惜,就是寻常赶路携带的包袱——雨具、一些剩余的干粮、一两件贴身衣物、还有几两碎银,仅此而已。精简到不能再精简,让人觉得与其说这些人是押送镖银的镖师,倒不说更像是行军打仗的官兵,还是急行军。 靠墙杵着几根长兵,有枪有棍。看枪头保养得极好,说明这枪主人并不是不常用它,十有八九是因为今日出行之处实在不便携带它。屋里短刀匕首却一件都没有,这些是行走江湖必不离身的家伙式,他们必是随身携带了。更证实了蒋慎言的猜测。 这帮人到底是去了哪儿呢? 她正想着,就听院中突然有了响动,让她神经一紧。 “天师。”听得是熟人的声音,蒋慎言着实松了口气。万一真是那伙镖师半路杀回来,八个大男人一围,别说交手,她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我在屋内。” 她话音未落,就见影薄推了个人进来。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刚刚戏耍他们的那个小乞丐吗? “你找到人了!”蒋慎言惊喜道。这男人还真有通天本事啊,大海捞针一样的事情,竟完成得如此轻而易举。怪不得会被祁时见那么刁钻严苛的人选为最为亲信之人,一直随携左右。 那小乞儿明显是吃了点儿苦头,脸上有处红肿,怕不是过几个时辰就变乌青一片了。 蒋慎言细看那小孩的慌张面色,料想他此刻已经心生惧怕,口风不会太严实,便问说:“他们在哪儿?” 乞儿不说话,眼色闪躲,就是不与女郎对视。影薄可不是个手慈心软的人,当即在他膝盖窝内踢下一脚,对方便毫无抵抗地吃疼跪倒在地。当那小乞丐再欲起身时,一柄鲛鱼皮错银鱼头刀就擦他脖颈咚的落地,杵在那里,十足的威胁。即便刀未出鞘,但那一瞬而过,乞儿仍觉得自己是被利刃切破了皮肉。 蒋慎言自然不愿意见影薄面对一个娃娃还要如此狠厉。可她也没天真到认为对方能一口气乖乖坦白,毕竟刚刚他就是用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成功戏耍作弄了他们。比起演技,蒋慎言自认可能都比不上这娃娃的脚后跟。 “跟你说,”蒋慎言蹲下身去,盯着那乞儿,一本正经道,“这位大哥啊,特别厉害,而且脾气不太好。我猜你可能已经见识过了哦?”她点点自己脸上与那小孩被揍的同一位置,指代说。 “他最大的缺点呢,就是没啥同情心。第二大缺点呢,就是没有耐性。第三大缺点呢,就是记仇了。”她在对方脸前一根一根数着手指头,而后摇摇头,着实惋惜说,“你若是指望他看在你还是孩子的份儿上会轻饶你,恐怕,难啦。” “我劝你还是在他尚未彻底动怒之前,老老实实交代,兴许,还能死得痛快点儿,留个全尸什么的。” 小乞儿一听大惊。怎么前头这男人给了他一脚,后面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就分分钟要他命了? 见对方身子开始发抖,蒋慎言便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今天刚从某个习武之人那里学了点东西,说与你听听啊。这人呢,身上有十二宫十四脉三百六十一经内穴和四十八经外穴,重中之重是其中的三十六穴,被称为‘死门’,个个都是轻则让人昏厥不醒,重则丧命归西的厉害之处。” 蒋慎言有意无视影薄朝她投过来的眼神,继续装模作样道:“若是那些地方被人重创,那定会让人遭受重于力道数倍的损伤,痛不欲生啊。” “你来猜猜,这位兄台,最喜欢先从哪处下手?” “我,我不知道……”小乞儿声音都止不住颤抖。 蒋慎言抬头对影薄故作惋惜,道:“他说他不知道,要不,你来告诉他?” “很乐意。”影薄说话间一抖腕,那鱼头刀就在小乞丐耳边呛啷一声炸响,瞬时出鞘,吓得娃娃瞬时尖叫,这就哭天喊地起来。 “我说我说我说!”小乞儿趴在地上抱头缩成一团,本来也没得几个子儿的差事,怎么就莫名其妙搭上了性命?这也太不划算了! “他,他们说要是有事,就让我到永乐坊的眉生馆去找人!” “眉生馆?东十二桥的眉生馆?”一晃神,蒋慎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乞儿却嚷嚷:“就是那儿就是那儿!我没说谎!” “他们可说过要去那里干吗?” “男人去逛瓦子还能干吗啊?”小乞儿太过害怕反而生起气来,怒叫道,“你们不信就去那儿看看嘛!” 会这么突然吗?这帮人行色匆匆来匆匆去,怎么就突然之间得了空闲去逍遥快活了?而且住得如此拮据,却有钱挥霍狎妓?蒋慎言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来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她飞快地与影薄交换了个眼色。后者就把人从地上轻松提起。 “站好!”他呵斥道。小乞儿不敢不从,哪怕手脚发软,也摇摇晃晃努力稳住了身形,就怕影薄一个不高兴真个挥刀砍了他。 “你跟我们走,若真如你所说,暂且就饶你一命。”蒋慎言眉眼深锁,不再戏言,“若你有半句做奸耍滑,后果自己知道。” 小乞儿一听突然就有了活路,便点头如捣蒜一般。“绝对实话!绝对实话!” 影薄一推他,三人这就前后出了门,奔那永乐坊东十二桥去了。而蒋慎言在心中有那么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自私角落,冷酷无情地希望这小乞儿说得其实并非属实。她不想见眉生馆里的人有半点危险和不测。 第28章 栀子灯下(一) 安陆府城日沉西山后的第一盏灯永远从永乐坊东西十二桥亮起。 这是销金窟,是阆苑仙葩,是遮盖脓疮的香脂厚粉。当星星点点的华灯镶满画舫楼阁,倒映在青兴湖的碧水中时,此处便美得不似人间,刺激着人们的五感,拴着人们的七情六欲。 青女曾说,这里总有人想进进不来,有人想出出不去,剩下那些来去自由的好命人,大抵就是让人身不由己的原因。 蒋慎言是个来去自由的,故而听了这话以后,她每每进出这东西十二桥,都会心存些愧疚。 而今次不一样,她的担忧占了上风。并非她自夸,蒋慎言从来都觉得自己的预感十分准确,尤其是一些没来由的不安。下山历练三年,她自己也被这灵验的预感救过好几回。但正因如此,每当预感升起时,她才会加倍感到忧心,又陷入一轮没有回头路的循环中。 担忧让她脚底磨出火来。在举步轻盈自洽的人群中,她和影薄的步履匆匆格外扎眼。 眉生馆在安陆城中是数一数二的,跟官家名下挂牌的那些个专门服务达官显贵的秦楼楚馆相比毫不逊色。而作为私营的妓馆规矩更松、教条更少,故而只要有些资本,鸨娘教得好,人们还是更愿意去这些可以轻松享乐的地方。传闻眉生馆背后有个厉害的大富商做靠山,极舍得砸银子,那眉生馆地位自然不低了,有了在东西十二桥中位置最上佳的青兴湖畔建楼的资格。 二人带着那小乞丐沿着湖边行至门前,蒋慎言先是拦住了影薄。 “影侍卫,你这身打扮从正门进恐会打草惊蛇。”她提醒道。影薄这玄衣提刀肃面的模样,如何看也不是个会悠哉悠哉去狎妓消遣的人。 “我从此处入,先去找青女妈妈和姑娘们探探口风,劳烦你将这乞儿安置一下,另找入口。我们兵分两路,楼中碰头。” 这个安排没有问题。影薄点头,行事果决,推着被点了哑穴的小乞儿转身隐入人群就不见了。不过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想他五大三粗到哪儿都高人一头的醒目身量竟能做到如此迅速地销声匿迹,实在不简单。 蒋慎言深吸一口气,正色看了一眼门前一左一右的火红栀子灯,大步迈上前去。 门口招呼的伙计是个伶俐人,一下就在迎来客往中认出了蒋慎言的模样。“哟?这是谁啊?”这伙计叫乐仓儿,算是眉生馆中俏皮话最溜的一个了,“几天不见这是飞黄腾达了?远远瞧着还以为是个来吃花台的小混账,模样俊俏着哩。” 他这是说她像个靠英俊外表勾姑娘们倒贴钱为生的窑皮姘头。蒋慎言不理会他的笑骂,不恼反乐。“可不是,我说我相术准,你别不信。进了朱门高墙,赚老爷夫人们高兴,自然少不了赏钱。”在乐仓儿面前,她又是那个化名邬连的月蓬相师了。 她摆摆自己的绫罗直身,上好的小杂花罗可骗不了人。“来摸摸。”又神秘兮兮地递上钱袋,让乐仓儿隔着布捏捏指头,里头是前几日祁时见给她的那锭金花银元宝,圆腰滚肚,让人一摸就知其中不掺一丝杂色,十成十的二十两大锭。 乐仓儿像被烫了手,一碰就赶紧缩回来。“哟呵!”立马另眼高看起来,“我说你还真的发达了啊?” 蒋慎言把钱袋一拢,腰杆挺得笔直,得意道:“那还有假?你看我还是一心向着咱家的,刚捂热银子不就来跟大家伙儿一齐享福来了?诶,青女妈妈老说我欠她账,今天就一遭算个明白,快替我喊她。先上一桌酒菜再说!” “好嘞好嘞!”对方一听喜上眉梢,两眼放光,“刚刚是小的狗眼看人低,先自抽两个巴掌,您全当听个响开心开心!今儿个您是贵客!上宾!公子姐夫里头请嘞!” 门口这一声吆喝,里面就立刻有几人同时回应,一路把人引进。 眉生馆中的人大都和她是脸熟,瞧她改头换面的反应都跟门口的乐仓儿一般无二。到底还是真金白银好说话,蒋慎言不看不知道,这些人还能有如此热情好客的一面。 蒋慎言一路跟着龟公伙计往里走,还没忘了自己此行目的。两只清明鹰眼没放过任何一个环顾梭巡的机会。按理说八个跑江湖的汉子应十分扎眼,可任凭蒋慎言怎么看,都没找到相似或可疑的人来。 “邬连,还真个是你!”一声铃音脆响欢愉地唤了蒋慎言,从二楼蹦跳着就快步迎了下来。 “伶迎姐姐?”蒋慎言认出对方,怕节外生枝,便笑脸相迎招呼着,“美人姐姐可安好?” “哎哟哟,瞧瞧你,才三四天不见,怎么变得愈发俊俏了?这不是要勾了姑娘们的魂儿去吗?”伶迎一脸喜色,倒八鸳鸯眉都遮不住的高兴,“你来得正好,跟你说,我听你的话写信给薛郎,结果还真个立马就收到他的回信了,简直不可思议!你也太神了!” 一旁的伙计真怕她兴奋到众目睽睽之下扑上来狠狠亲这小相师一口,赶紧提醒:“姑娘别忘了还有客等着呢?” 美人娇嗔,笑意却不减。“知道了知道了,就说两句话罢了。这可是姐姐我的贵人。” 面对这毫不吝啬的夸赞,蒋慎言讪讪一笑。“姐姐如愿就好。”那姓薛的男子也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就是不知她这究竟算帮还是算害了。 “诶,一会儿你到我房里去,我可得好好谢谢你。”美人盈盈噙着笑。 蒋慎言却打趣,说:“这让薛姐夫知道,可不好吧?” “哎呀,”伶迎轻轻捶她,吃吃笑说,“你说什么呢?没个正形。我早前答应了你要付你香料的,你忘啦?” “啊,那件事啊……”蒋慎言还真的险些就忘了。自从她寻着了振灵香,那些东西早就不再重要,统统被她抛之脑后了。她灵机一动,说道:“诶,如果我现在说要换个酬劳,香药且作罢,只要姐姐帮个小忙,姐姐可愿意?” 伶迎一怔,好奇道:“什么忙啊?” “不难不难,”蒋慎言怕对方心生戒备,赶忙解释道,“就是想找姐姐打听个客人。” 第28章 栀子灯下(二) 抓着人问问题的不止是蒋慎言一人。 “见过一些貌似打行的人吗?”在对方慌张无措的摇头后,影薄松开钳住对方衣领的手,将人一推,让这个撞到他身上的无知醉汉重获自由,“走路记得长眼。”那人怕不是酒被吓醒了大半,落荒而逃的步子明显比刚刚稳当多了。 影薄也想着同样的事。一行八个江湖武行,走到哪里肯定都非常引人瞩目,可偏偏他找到现在也没见着一个人影。找人问,也同样没结果。 小厮伙计们都不瞎,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人提着刀到处寻摸,走到哪儿吓到哪儿,众人都绕着路走,他们想刻意无视都难。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犹豫半天忍不住上前来,躬身赔着笑问道:“不知这位相公姐夫在找何人啊?” 影薄瞥他,答说:“我的同伴,醉酒后走散了。” 伙计心里直打鼓,腹诽谁知道到底是同伴还是仇家啊?表情语气要这般狠厉。他着实怕眼前这男人闹出事端来,正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将人请出去呢,对方却突然缠上了他。 “你可曾见过?” “啥?”伙计一晃神,这黑脸大汉便贴到面前来,好是骇人,吓得他险些没站稳。 这人又重复道:“我的同伴一行有八人,带着兵刃。你见没见过?” “呃,这个,说来您别不信,”伙计犹豫了犹豫,尽量好言好语道,“咱家这地方,来往都是享福的相公老爷,倒少有像您这般提刀佩剑带家伙式的,就算有,也不会像您说的……同伴那样,挎着刀剑还非要凑一堆的,那,那不是会吓着姑娘姐姐们吗?”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蒋慎言说那伙人身怀短兵出门,可没说他们进眉生馆也带着兵刃。这点的确是他一时失察,有失偏颇了。 倘若他们真是分头行动的话,也的确更好掩藏行踪。可那样就更难找人了。 他细想,小乞丐如果说的是实话,那人必定在眉生馆。反正左右都是没结果,不若就来个放虎归山引蛇出洞,让他带自己去找倒是更快些。 “多谢。”影薄都不等那伙计反应过来,丢了句话,转身便走了。留对方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道好歹把这大佛送走了。却不知道这尊大佛片刻之后就要回来的,且真个如他所料着实大闹了一场。 影薄避开人群飞身来到眉生馆后院柴房,扒开柴火草垛堆,把里头被全身上下封了穴位的小乞儿拎了出来。那可怜娃娃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抖如筛子了。 他抬手解了对方哑穴,接着问话:“我现在放你走,但你要先领我去找人。就按照你平日通风报信时的办法,我自会在暗中跟随观察,劝你最好不要耍滑头也别露馅,懂吗?” “懂……懂……” 影薄想想,还是不放心,从怀中掏出个扁瓶,倒出一颗不知是什么的药丸来。一挥手腕,正劈在乞儿咽喉,对方便不能自制地猛烈咳嗽起来,一张嘴,那药丸就准确无误地飞进了喉咙之中。 “咳咳咳!”小乞儿赶紧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影薄哪里给他机会,穴位一封,他又不能动了,只能干巴巴地感受那颗小小丸子顺着他食管彻底滑下的晦涩钝感,最终再无回头之路。 “放心,这药发作没那么快,足够你带我找到人了,事成之后会赏你解药。” 影薄说得有多风轻云淡,小乞儿的眼睛就瞪得有多鲜红。他又气又恼又怕,可面对这个玄衣大汉,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对方稍稍用点力气,怕是只用两根指头就能捏碎他的手腕骨了,哪有他反抗的余地? “走。”影薄将他推出,拎着后颈一跃,就带人翻墙出了院子,“记住,你现在是来通风报信的,刚刚赶到,懂吗?” 小乞儿无力地点头,只得从命。影薄解了他所有被封穴位,虽然小乞儿此刻出了浑身上下的酸胀感以外,又是个活蹦乱跳的人了,可他却比束手束脚时还要僵硬。一想到自己稍有偏差便命不久矣,他就不敢动弹。 影薄可不给他磨蹭的机会,一脚踹在屁股上,赶他干活。“快点。”小乞丐这才跌跌撞撞跑动起来。而他自己纵身一跃便隐匿了踪影,好似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影薄隐于暗处观察,紧紧盯着小乞丐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跑到眉生馆门口,竟然径直要往里走,揽客伙计怎么可能会放行,任由一个乞户胡闹,搅了客人们的兴致? 不知他与那伙计说了什么,伙计仍旧忙着驱赶他,根本不肯退让半步。于是那小乞丐掉头退了出来。 就在影薄以为他黔驴技穷之时,却见那孩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个巴掌大小的青砖头来,高举过头,趁门口小厮反应不及,直接砸向了大门一侧的红纱栀子灯。那灯肚大尾沉,立得太高肯定要不稳,故而也只挂了半人多的高度。那小乞丐毫不费力便可将其破坏。 只听噗地一声,果不其然,灯被他给砸灭了。这还得了?门口的小厮伙计们怎能饶他?立刻气急败坏地朝他奔来,就要抓住人狠狠教训一番,让他知道什么是是非好歹。可那小乞丐本就灵活,早有预谋的事哪会有半分犹豫,见灯灭了,拔腿就跑。还不等身后的人怒骂两声,早早就窜进来往人群里,没了人影了。只气得那些人原地跺脚又无计可施。 影薄正不解,好歹小乞儿是惜命的,乖乖又绕回了两人分开的地方,左右找影薄的身影。 男人现身,还不等对方说话,便问:“你跟那小厮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帮我传个话,他不肯,我,我就只能灭灯了。”影薄性急之时威压格外逼人,吓得小乞儿不禁后退了一步。后又补充一句,道:“他们,那些人是教我这么干的。” 这话一落,影薄眸子骤然缩紧。恍然大悟,原来传话是假,让这小孩闹出骚动把栀子灯砸灭才是真正的暗号! 他猛地回身,环顾四方。幸好那栀子灯并不高,能瞧见灯光的范围还没夸张到铺满全城。但这方圆一二里,眼力好或视角佳的话,想瞧见这灯是明是暗,也绝非难事,根本就不需要人在眉生馆内!他若不能及时从中准确找到那伙人的位置,恐怕早个让他们跑了! 影薄难得骂了句腌臜话,怪自己此番行事过于草率。他赶紧打哨,如夜枭啼鸣的声音刺耳彻响。小乞丐一听那动静就害怕,刚刚自己就是被这哨声响后从天而降的一伙神秘人给抓住的!就像现在一样。不知从哪里来的人鬼魅一般三三两两闪现在影薄身旁,真如夜枭振翅一般悄无声息。他们之间也毫无交流,立在那里只等影薄吩咐—— “八人,分合不定,定风镖局,二里极速。散。” 众人一跃而起,一个晃神又不见了。看得小乞儿又是一阵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地府阴差给缠上了,怎么个个都不似个人呢? 他见影薄也要走,赶紧扑上去抓住他的腿,嚷嚷着:“等等等等!我我,还有我呢!解药啊!” 影薄急着寻人,寸秒寸金,哪里有空跟他纠缠?一抖内劲便把紧抱大腿的手给轻松震开。“那是止血定神丸。”他甩下一句波澜不惊的话,便不见了。留下小乞儿一人懵然,缓了好久才明白,原来是自己被诈了,气得捶胸顿足,可哪里还能找得到人呢? 第28章 栀子灯下(三) 方才门口的骚乱惊动了不少人,蒋慎言在其中。倒不是她亲眼所见,而是几个粗壮护院从她身旁一掠而过,行色匆忙险些撞翻了她。 人人都知道这些手臂碗粗的护院是干什么的,十有八九就是哪个无赖惹是生非,这就要被教训了。有好事之人还追着去看热闹,过了没一会儿又败兴而归。 “嗐,一个小叫花子没讨到彩头就犯浑把灯砸了,早跑了,院丁还出去追人呢,肯定追不上了。”好似没瞧着对方被踢烂屁股头破血流的就十分无趣。 蒋慎言却听出了门道。这人所说的莫非是那小乞儿?她纳闷,以影薄能力,若不是亲自放了对方,那小孩儿断没有私自逃脱的可能。可她和影薄尚未碰面,他又因何要放他呢?如果定风镖局的人已经被影薄抓住的话,那小乞丐为何不赶紧逃命,反倒来门前闹事呢? 蒋慎言脑筋转得极快,一拍脑门便通了。肯定是影薄寻人不得,想要来一招引蛇出洞!那骚乱就是通风报信的暗号!既然小乞儿已经放出信号,那对方肯定要有所反应。她赶紧环顾四周,站在楼梯口上下寻摸,想要在馆中找到闻风而动、仓皇而逃的身影。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所有人都当这只是一出无伤大雅的闹剧,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的。 “今天和往常一样啊,没见着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客人……啊,非要说有什么不同,我刚刚瞧见妈妈屋里有私客,这倒是少有。” 蒋慎言一下想起刚刚从伶迎那里听来的话。她猛地抬头,望向这楼阁的最高处,撩袍就往上赶。惊得领路小厮大叫:“诶邬家小相公?您去哪儿啊?阁儿高座在这边啊!您那酒菜还要不要了?” 蒋慎言哪有空闲理会?杉木楼梯两阶一迈,没几步就折上了三楼。这里是头顶几个大红倌人的闺房,寻常小倌可不配住在此处。蒋慎言尽力闭耳不听那些屋里头传出的动静,只朝着尽头那屋快步走去。 到门前一看,房门敞着,屋内酒席竟然已散。有丫鬟小厮进出收拾着残局,跟蒋慎言擦肩而过时,她留意了那盘中剩菜,几乎没有动几筷子。蒋慎言心中一紧,展臂从小厮承托的檈案之上捞下个酒壶来,惊了对方一跳,老大不乐意。可蒋慎言没时间去照顾这些礼节人情,只管用手掌去试探,发觉竟还温热,并且留了半壶还多。 这酒尚满、菜未净的,参宴之人到底是尽兴而归还是因为某些缘故迫不得已才离席的,已经不言而喻。 蒋慎言搁下酒壶,直接迈进门去。 两张月牙桌拼作圆满,周围还环着来不及撤走的绣墩一圈。打眼一看,便知道有八九个之多。 “邬连?”青女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惊讶,或许是蒋慎言此时的面色紧绷着属实少见而吓到了她。 “人呢?” 这人劈头盖脸的问题让青女一愣,反问:“何人?” “你屋里的人。” 青女是个玲珑心窍性子沉稳的。她马上意识到蒋慎言的来意,便答:“当然是走了。” “去了哪里?”蒋慎言说完,一眼便看穿青女不会告诉她答案,于是又说,“你可知他们是何人?” 青女微微一笑,反问:“你来找人,却要问我他们是何人?来者自然是客,是妈妈我以前的恩客,来叙个旧罢了。” “倒是你,没头没脑地闯进来,可是来给妈妈我找麻烦的?”青女笑靥如花,语气不似严厉,甚至端生出几分勾人的娇气,可一两句话便将事情轻松挑开,倒成了蒋慎言的鲁莽不是,四两拨千斤一般解了困。 蒋慎言张张嘴,哑口无言。她心里着急,知道青女是断不可能给她什么线索了,如今人去楼空,倘若影薄没能及时将人拦住,那怕是再难寻见。 但越是这时越不能慌张。蒋慎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安定下来,烦乱思绪各归各处。人走了,留下的痕迹还在,她不能放过一丝线索。 “叨扰了。”说着,她迈进去,向大敞通风的支摘窗外倾身一探。青女卧房把头,故而窗开两面,一边能瞧见正门人来客往,栀子灯红,一边则是临水湖景美不胜收。两边都是可以逃跑的方向。可不论是哪一扇窗户,都不曾似有人匆忙翻越踩踏的迹象,十分干净整洁。人定然不是由此逃出。 她回身注视那一桌已经被撤得七零八落的酒菜。有人浅尝两口,筷箸落在左侧;有人甚至动也没动一下,只饮了酒。看来这是才刚刚开席,人走得极匆忙。 蒋慎言不禁奇怪。除了门窗,此处应是再无通道。她是沿着楼梯门廊过来的,按理说人若不跳窗,她就正好把控了唯一一条出入路线。对方应是不认识她的,断没有刻意躲着她走的道理,若往来必然相遇。可她一路行至青女房前,从未见过像是镖师的客人从她身边匆匆闯过。 不对,一定是她遗落了什么。 她发觉自己兴许又犯了先入为主的坏毛病。那伙人是镖师不假,但他们来眉生馆可不一定是江湖人的打扮。是了,他们在住处换了衣着,搞不好就是想要伪装。 “你若没有要事,就出去吧。”青女见她沉思,便有意打断提醒道,“我这里要收拾一下了。你就是想找人,也该换去别处找了吧?” 蒋慎言抬手阻断对方话头,仍旧拧着眉头深思不断。“我正在找。”她喃喃地吐出一句。 如果是伪装……那刚刚跟她擦肩而过的人其实多不胜数,只是她一心想找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完全无视了那些人的存在罢了。和她擦肩而过的……蒋慎言思绪回溯,细细回忆刚才遗落的每一寸细节。 对了,那个好事的客人说什么来着?院丁去追小乞丐了?护院的任务就是维护楼阁院内的安定太平,小乞丐既然已经跑走了,不再惹是生非,那他们还追什么呢?他们真的是去追人了吗? 蒋慎言惊觉,刚刚与她擦肩而过,最为神色匆匆的,不就是那些个伙计护院吗?盘盘人数,前后加起来可不正巧有七八个之多?一个砸灯出气的小乞儿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狠厉角色,用得着这么多人一齐出动吗? 那些人,就是定风镖局的镖师假扮的! 第29章 青女(一) 蒋慎言恍然大悟,夺门而出。经过青女之时,无奈烦恼地咬咬牙吐了句“青女姐姐你真是……”,再没说下去,只管追人去了。是啊,那些人既然化妆成院丁伙计的模样,青女又怎会不知情?这哪里是什么过往恩客? 蒋慎言飞奔而去,青女的事暂搁一边,却没见对方那被她抛之脑后的复杂神色,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她一心只想着要如何把人抓住,此时去寻人不知是否还能寻见。东十二桥西十二桥,一入夜就如庙会集市一般热闹非凡,真想把八个根本不知道容貌的人全揪出来,简直难于上青天。可蒋慎言绝不放弃,只要有一线可能,她拖也要拖住一个! “让开!劳驾让让!”蒋慎言一路顺阶而下,最后实在嫌上下通行者众,干脆手臂一撑,凭栏而跃,在折转楼梯上半层半层往下跳,在来往人群中炸起一片惊呼退避。 刚瞧见大门出口,正准备向外冲,却见一团硕大的黑影像个实心炮弹一样从门外咻地飞进来,哐当就砸进了门口座头桌上,一桌酒菜漫天飞,惊声尖叫此起彼伏。丝竹崩坏,人心惶惶。 幸好她脚步刹住及时,不然还不得被那“炮弹”直接碾成肉馅? 她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活人,正哀哀叫着。这人也是强壮,刚刚那么大力道的冲击,竟还能挣扎着从一摊残局碎屑中站起身来,若放于普通人身上,恐怕早个昏死过去,震烂筋骨脏腑了。而那人摇摇晃晃的背影黏连了许多残羹冷炙还夹着星点血色,但不妨碍蒋慎言分明辨出,此人正是一身护院的打扮。 再瞧他死死盯住那五彩欢门外大步走进的玄色身影。蒋慎言才舒了口气,幸好幸好,他们总算没白费功夫。 影薄手上还拖着两个,统统丢进门里,扔在地上。 那二人似是被击中了脑袋,爬也爬不利索,可仍要坚持拄着兵刃起来再斗。联合刚刚最先被一脚踹进来的那个,三人虎视眈眈围着影薄,似要真个殊死搏斗一番。 这可不是小事,馆内真正的院丁伙计们许是只认衣裳不认人,皆以为影薄是个挑事生非的,纷纷围将上来蠢蠢欲动。 影薄不愿牵连无辜,欲让人自行退避。他一翻腰缠,亮出裹于其中的武字牙牌,高呵一声:“带刀舍人办事,近者同罪!” 这一句果然有效,震得谁都不敢动弹,喘气都要小心着喘。刚刚还骚乱不止的厅堂像被当头浇了冰水,倏地鸦雀无声。带刀舍人,府军前卫,皇家御林亲军,这安陆城中还有哪个能让他们听命伺候的,恐怕就只有一人了。 搬出祁时见的大名着实好用。不管是看客、馆役还是刚刚狠狠吃了苦头的三个嫌犯,皆惊愣住了。那三人面面相觑。本以为自己是倒霉遇上了江湖恩怨,结果怎料到竟是招了皇帝老儿的事端。 中间那个抱起拳头,强压心头火气,道:“我等不过一介草民,不偷不抢老实营生,不知究竟犯了何罪竟要惊动亲军老爷出手教训?” “到底是不是老实营生要查过才知道,乖乖束手就擒。”影薄吐字清晰,落语无情。 那人还要狡辩。“这其中定然有些误会,不若就地解开,也好省去些军爷的时间。” “废话太多。”影薄冷冷一声,话音落,这就奔那人面门而来。嘴皮子百碰,也不如出手一招。 蒋慎言惊觉,对手竟也不是花架子,负伤了还能轻巧闪过影薄一击,甚至能勉力周旋一回合。这定风镖局果然不简单,怪不得天下镖局千万,它独能位列前排。 其余两人见同伴有难,赶紧跳上前来相助。可左右不过隔靴搔痒,谁都奈何不了影薄。一来对方官职加身,尊卑有别,他们不好以下犯上,否则到时无罪也要落得个笞杖徒流,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二来影薄武功实在高强,怕是江湖之中都鲜有敌手,他们三人合力约莫也斗不上五六回合。 他们几人上下翻飞,刀光剑影,看似斗得畅快,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三个护院被那玄衣男子压着打,打得抬不起头来。而再观那玄衣人,好是应对自如,甚至有几分猫戏老鼠的意味。那些人都是个中好手,江湖上也留有名号的,却被欺得这般厉害,三打一个合力围攻也没法从对方手下讨到半点便宜,好不窝火,两招之后将什么尊卑有别抛之脑后了,出手自然狠辣。可他们越是凶猛,越反衬得影薄游刃有余。 厅内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这等堪比武林争雄的活戏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矩百姓能有几回得见?平日短打书里才见的情节,竟然成了真。说书先生使的挂子幡然成了真人演绎,险些就有人拍手叫好起来。连楼上的听了动静都跑到楼口凭栏俯看,想凑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好在这楼中管事的人是清醒的。青女没了往日款步珊珊的从容,于那双玉笋金莲而言,速度已是超凡了。粗使丫鬟从前引路,替她分开人群,噔噔下楼来。远见那厅堂之内高手过招,出手越快,下手越狠,她心跳得就越忐忑。 “影同知!”她出声急唤。楼上楼下都听得,就偏偏那个被叫的人好似聋了一般,只管狠斗,充耳不闻。 她没办法,上前一把抓住蒋慎言的衣袖,知道二人同伙,眼下只有此人出面才能阻止那人。“邬连,快叫他停手。我这里也是要做营生的,闹成这般模样岂不是要砸了招牌?” 对方却冲她悻悻苦笑,答说:“影侍卫自有公务在身,我一介布衣,如何插手?” “你莫要糊弄于我,”青女愠色拂面,“这些人是我的旧友,不过是来讨口饭吃,又如何能得罪了官府,要被这般大动干戈地缉捕?” 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知对方听了这话,反倒更峻肃了。“青女姐姐莫再多说了,再多的话,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历,又为何身着眉生馆馆役之伪装,我就权当姐姐你毫不知情,是被蒙骗在鼓中。” “姐姐,就算看在何叔的情面上,求你,别管此事了。”这人越说越哀切。让青女深知对方想要尽力保全她的私心。 青女哑口,一时思绪万千,却说不上半句话来。 第29章 青女(二) 五回合已过,胜负早在争斗之初便已高下判定。 影薄一掌劈晕了其中一人,又将缠身之人摔于墙上,最后错银云纹的鞘端封了余下那人的气海,使其再动不能。整个过程甚至都没拔刀出鞘,如枭鹰掠食,迅猛之间既准又狠。 好似是要大肆彰显这场械斗的结束,从门外冲进四五个跟影薄几乎穿着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武人。风卷残云之速将失去知觉和反抗能力的三个镖师五花大绑,直接带走了。都没给众人任何反应时间,倘若谁此间晃神,怕不是还以为那玄衣军爷会什么分身御影神术,要跪倒拜一句阿弥陀佛了。 影薄平下气息,径直朝她们走来。他行至跟前,一把钳住了青女手臂,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你也一起走,需要问话。” 众人惊骇。有眼疾手快的小厮丫头忙上前阻止,大叫“冤枉”。蒋慎言的手也拦在他面前,很是忧心急切。 “等等,青女妈妈与此事无关。” 影薄侧目瞥她,仿佛在听戏言。“那伙人穿的是眉生馆仆役衣裳,此人要如何‘无关’?” 蒋慎言绝不退让,反驳道:“不可只因此事就断定妈妈也参与其中。你又怎知那些人不是意图瞒天过海、混淆是非?” 此刻混淆是非的人是谁呢?影薄冷峻的表情这么说明着。 可蒋慎言偏就装作看不懂,坚持说:“今日闹得如此之大,众目睽睽,人言可畏,断不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随便拿人。” 两人僵持不下,各有各的倔强和执着。影薄必不会对蒋慎言出手驱逐,蒋慎言亦不能得寸进尺。结果本为统一战线的两人就因这分歧开始干瞪眼,谁也不肯动,谁也不服谁。 “无妨,”没料到,解了这死局的人竟然是青女,“影同知也是秉公办事,若真的需要走一趟,我便走这一遭。” “不行。”“妈妈。”除了影薄,其余人等皆极力反对。 青女却有自己的想法,抬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打断他们争执。她一双美目只望着影薄,神色坚定如一枝傲雪冬梅。“影同知,请吧。” 两人便是对视,一时无声。也不知是青女的眼神澄澈坦率,还是蒋慎言先前的话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发了芽,亦或者是他想起自己曾欠过一份人情。影薄侧目余光梭巡了楼上楼下揪心围观的层层众人,思忖过后,竟肯松了手。 “有待核实,尚不成罪。”他视线又锁在青女脸上,“但人不可走动,须得静待调查。若有违背,必当视为同犯,缉拿归案。妈妈可明白?” 青女盯他眉梢旧伤看了片刻,眼波流转,垂下眸来化为一声叹息。“奴婢领命。” 闹剧散尽,只剩一片狼藉。 青女坐在房中,看似沉静淡然,实则是她将怅然若失掩饰得很好。账房和几个龟公立在一旁给她一一呈报损失。一串惊人的数字,却没能让青女动摇一丝,像阵风,从她耳边轻飘飘地就过去了。 “影同知说此番盈缺损毁可由兴王府赔付。” 直到听了那人名字,青女才醒过神来。挥挥手,答说:“好,清算核实后便派人去吧,都散了吧。”抬臂间却觉得钝痛,不禁皱眉。 “妈妈方才是被伤着了吧?”丫鬟眼尖,赶紧去取了药盒过来,又催促众人退散,她好给青女解衣上药。 其余人等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将其它并不紧急的琐事压下,择日再问,先行退下再说。 待人走了,青女本不愿敷药,想连丫头也遣出去自己好生清静片刻。可这丫头让自己平时娇惯得厉害,脾气倔得很,竟跟她顶嘴坚持。青女此时真的再没有什么与人周旋的气力,只得应了她,乖乖送上那条手臂。 伤处并不靠内,丫鬟轻挽几层袖口褪至肘部便可瞧见地方了。 一截雪白藕臂之上,赫然嵌着个清晰的紫红淤痕。因为实在太过清晰,竟好似那男人的手仍未松开,还紧紧钳在上面一般。伤痕的可怖程度让丫鬟惊骇。 “那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疼人啊。”她说话间的牢骚像个老妈子,“怎么这么狠心?” “听姐姐们说妈妈你还曾对他施以援手?是这人没错吧?要我看,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以后不理也罢,就活该让他生死由命。”这丫头嘴里有多少埋怨,干活就有多麻利。手指巧动,敷药就在顷刻之间上好了,一下都没误触伤处,惹疼伤员。 青女低头看那包扎好的伤处,思绪万千。“好了,你先出去吧。”在丫头面前她没再费力掩饰自己的颓然,眉眼垂落的模样很是少见,惹人心疼。丫鬟忧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声退了出去,留青女一人。 终于得以独处。青女深深叹息,起身摇步,竟有一丝恍惚。她扶着案几稳住身形,行至金漆木雕的龙龛前,扭动内龛垂花柱头,听得一声机关脆响,她便伸手将供奉白眉神像的内龛背板轻轻一推。只见那背板竟然翻动,神像转至背面,赫然露出两个香樟木雕的牌位来。左正字上书“显考秦公讳嘉良府君之神位”,右则书“显妣邱母太孺人闺名静娴之神位”,正于龙龛之中安静享用香火供奉。 青女再不需要撑着自己,双膝一软,跪进蒲团之中。双手伏地拜过礼后,眼角隐隐含泪,倾诉衷肠。 “爹,娘……女儿不孝,仍未报得血海深仇。” 青烟袅袅,催人低泣。 “但女儿可能找到线索了。先前那人,今日又来了……从前只觉他面容有些相似之处,只当是巧合。可这次,看那一招一式,却是越看越像,年纪亦可对得上。爹娘在天有灵,可否告知女儿,此人当真是那时的孩子吗?” 第30章 忍辱之人(一) 一双油靴现于油衣之下,迈在尚算干爽的廊道青砖上。 今夜月比前几日阴云密布时更为亮堂一些,不是刚刚下过雨,也不是稍候有雨的模样。反倒衬得这个人一身雨衣突兀瞩目了。 可四周没有一个人,此人不也需要在意旁人侧目。 过了禁子房,都没见一个差役守卫。 踏进这四方院的死囚牢,将阵阵哀苦悲吟声抛在身后,此处反倒一片死寂。被关在这里的人多半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连挣扎的反应都没有了。亦或者说,比起永远困在暗无天日的逼仄牢房中,日日受尽衙蠹折磨,倒真不如一根绳或一横刀来得解脱,至少能死在朗朗乾坤下。 来者将脸隐于箬笠,找到那个窑洞牢房。提起钥匙,插进锁眼之中。不知是不是心神不稳的缘故,哆哆嗦嗦的手几欲无法控制铁锁,弄出些哗啦的噪声,在这空荡荡的院中显得格外磨耳朵。好在锁开了,牢门敞开。这人往前迈这一步犹如跨过奈何桥一般谨慎,充满了再无回头路的决绝。 无论是畅通无阻的通道,是那串实沉的钥匙,还是饭菜里的蒙汗药,个个都价值不菲。但比起此人今夜要做的事,却又不值一文。 窑洞房里晦暗无光,来者仅能凭借模糊蜷缩的人影数量来判断,这正是他要找的目标。 这人从油衣之下摸出一个油壶,暴露在阴湿空气中。煤油特有的臭味此刻仿佛放大了数百倍,令人头疼昏沉,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让掌心密布细汗。可回头路已绝,不做也得做。 牢房内的人被迫酣然大睡,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来者在顷刻的踌躇之后,拔下油壶堵盖,将其中容物倾倒而出,泼洒在狱中稻桔之上。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是诅咒还是忏悔。 油壶落地,火折子便握在手中了。因为汗湿,火折子的竹盖从未如此难以拔下过,屡屡从指间滑脱,仿佛冥冥之中就有一股力量不准这人继续下去。 可人在一心只想着某件事时遇到阻碍,并不会知难而退,反倒变得倔强,奔着牛角尖里钻。这人亦是如此,反复擦拭手汗,狠了心要将那火折子弄亮。 “要不要本王帮你?” 声音如鬼魅一般从那人背后陡然响起。 “啊!”此人骇叫一声,魂魄都要散尽了,哪里还抓得住火折子? “本以为你能沉气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没成想,旗手卫刚过一更鼓响,就把你给等来了。呵,也罢,倒是省了不少时辰。”身后那人摇扇翩翩,敛了讥讽之意,沉声道,“掌灯。” 一声令下,方才还晦暗空寂的死囚牢,瞬时如张灯结彩一般灿若白昼。院内环了一圈玄衣人,个个提灯掌火,把这死气沉沉的院子衬得好不热闹。 说话者身份尊贵,可那闯入之人明显已经吓懵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本能地躲躲藏藏,想要把脸埋进箬笠之下,却不知那举动在眼下这般境地显得多少有些可笑。 少年藩王冷笑一声,抬手弹指,手下便推出个青衫红带的衙差来。此人正是早些时候被祁时见差遣为他跑腿取衣的那个差役。 “这个人你认识吧?倒是老实,收钱办事,一早瞅准时机便赶着给你送信儿。可惜,心不是向着我官家的。” 祁时见伸手从一旁黑衣侍卫的腰上扒出佩刀来,徐徐而动,刀身磨鞘口簌簌作响,让人听得心尖痛痒。 “食我俸禄,却还要惦记外家,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斜眼瞥向伏在脚下颤抖如筛的小吏,凌然道,“本王亲自断你双手,你冤是不冤?” 对方那敢说个不字,即便脸快埋进地里,也不难猜测,此刻这人定是面无血色。只听他唯唯诺诺地吐到:“不冤……不冤……” 祁时见轻哼一声,旁边便上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此人手臂死死固住,不得动摇丝毫。见自己立马就要被处刑,那人惊恐万分,连连改口高喊“饶命”。 可惜在祁时见听来,都是多余的聒噪之音。寒光一闪,惨叫一声。牢房中那人犹如同受,瑟缩成一团。只见鲜血泼洒而出,沿着青砖石缝浸入土里,仅留一双断手,跟昏迷不醒的罪人。 祁时见震掉残血,挥手将刀回鞘,物归原处,开始正视那个自行掉入陷阱的蠢钝猎物。 困顿之兽哪还有什么爪牙,茫然失措在原地,看着曾经给自己通风报信之人如破布一团被人拖走,这才想起来要摸找掉在地上的火折子。 可刚刚要拾起,便手上吃痛一记,酸麻不已,再也捏不住任何东西,却不知自己刚刚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祁时见展扇笑意盈盈。“怎么?你还想同归于尽不成?” 听得身旁有脚步声靠近,驻足却有两人。一众玄衣护卫无人阻拦,不必回头也能清晰分辨来者何人。“你回来得倒及时,正到戏胆,稍慢一步怕不是要可惜错过这般精彩了。” 祁时见闻那人闷不吭声,回头瞧她面色发青,便知她刚刚是目睹了被拖走的衙差,那一双残肢对最是受不了血腥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刺激了。 “那衙蠹平日就惯于敲诈勒索,收不到银钱便会对囚犯百般刁难枉动私刑,本王只取他双手,已是恩赐了。”祁时见也不知自己为何多嘴说这话,可话到舌尖就自己脱口而出了。 蒋慎言含糊地嗯了一声。祁时见显然对这反应很不满意,加之又对自己刚刚多此一举而窘然,便莫名生出些火气来,当然要发在该发的人身上。 “把人请出来吧。”他偏头下令道,语气冰冷。 刚刚归位的影薄跨出一步,躬身进入那逼仄晦暗的牢房,将人一把钳住拖拽。对方竟还妄图反抗,挣扎间抖掉了箬笠,可惜在绝对的力量前都是一番徒劳。没几步就被赶到那灯火之下,真颜无处遁藏。 祁时见冷颜凝冰。 “该说你是可悲还是可叹?怎么,平日贯行‘敏且知礼,敬以知微’之人,这回见了本王,倒是不拜了?文颂道,文大人?” 第30章 忍辱之人(二) 火光摇曳,映得文承望脸上阴晴不定,恍若交替着两个人格在争斗,一曰拼命,一曰认命。天人交战,却没分出个胜负,只让那人惶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蒋慎言见他这番模样,远没有了平日所见那般威风堂堂,又念及对方算是父亲生前的半个旧识,不免触及心中柔软之处,令她叹息。 她一早便排查筛选出了此人。撇开被祁时见称之为玄玄之术的相术不谈,从动机而言,文婉玥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说,是贴身丫鬟以蓝遮遮掩掩不惜撒谎也要瞒下的事情。但既然以蓝知道文婉玥写了绝情信与左瑞分手,而不洁的污点会伴文婉玥终身,以文婉玥的秉性,她宁可伤心欲绝也不会跟左瑞复合。两人便姻缘两断,再无可能。那么以蓝的动机就不复存在,甚至,她还对自家小主同情悲悯起来,自然不会加害于她。 而左瑞,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如若他知道文婉玥被歹人欺辱,势必早已想方设法与其一拼生死了。可他却无动于衷,没有一丝言语表露,这极反常,说明他对文婉玥的遭遇根本毫不知情。而那封绝情信,自然是文婉玥想要保留自己在所爱之人心中唯一一点纯净,宁可让对方一生痛恨自己,也不愿坦然哭诉。既如此,那不管左瑞事后是否有心纠缠,文婉玥定然会咬牙不肯相见。从左瑞宴席之上无可奈何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即可看出文婉玥的决绝。故而,无法接近的左瑞也被排除了。 最后,只剩文承望。 “起先,我以为文大人您是个对亲生女儿痛下杀手的狠心人。”蒋慎言唏嘘道,“后得知文二小姐的真正死因,我才开始重新审度自己的推断。” “想必你还不清楚她到底因何致使身故吧?你若想知道,本王可以告诉你。”祁时见插口道,一脸看戏的模样,好似死者与他根本没有半分关系,只是个话本中的小角色。 这语气让文承望既震惊又忿恨,一双沧桑的眼眸渐渐泛红。 “殿下,”在文承望无法忍受之前,蒋慎言先敏锐地察觉,语气严肃地对祁时见提醒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该从殿下的口中道出。”祁时见是文婉玥生前的未婚夫婿,文承望又怎能让他亲口道出女儿被辱冤死的事实?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告诉他这个可怕事实,但唯独不能是祁时见。至少在他心中,文承望希望女儿是个清白纯真的模样。 可这人却如此无情,没有半点眷顾。 祁时见完全不理解这种人情,毕竟他与文婉玥的初见之时便将对方腐臭的五脏六腑都看遍了,从未将她当个活人看待过。但他胜在聪敏,瞬间就能明白是自己刚刚有所失仪,与“正常人”格格不入了。少年悻悻闭上嘴巴,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这也算是表态自己从此刻开始什么都听不到看不着。 蒋慎言也懂,这是祁时见所能做到的最卑微的让步了。 女郎了然苦笑,朝文承望走近一步,再低声正色道:“文二小姐……不幸已有了身孕,私服猛药之时巧遇屋内熏香药性相冲,导致气血衰竭又失血……” “够了。”文承望抖着嘴唇,挤出今夜说的第一句话来,却十分艰难,好似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我,知道我儿……模样,屋内还有没散尽的药味,看那些血,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了。” 蒋慎言眉眼低垂,想象着一位父亲亲眼目睹女儿那般惨状的心情,该是如何崩塌。她亦是见证过至亲惨死之人,那无以言表的悲痛、无助和自责,是未曾亲身经历之人一生所不能理解的。 “想必,小王爷安排你进府,也并非是真心想要让你寄于我府门下,而是想查清我儿真正死因吧?”文承望在理智尚存之时,绝非蠢笨之人。他前后一联系,便思绪通畅了。怪不得几天之内,就总有莫名往他府内塞人之事发生。若说机缘巧合,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细想祁时见的城府深邃且多疑,也不难理解他此番处心积虑的作为了。 “晚辈……”蒋慎言语塞,心生了一些愧疚之情,“多有冒犯,还请文大人见谅。” 见谅?文承望冷哼一声,自己做下那等枉为人父之事,哪里还有资格见谅?“罢了,我猜你亦是身不由己。”他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夸赞,“倒不愧是‘刁鹄嘴’蒋岳的女儿。” 在蒋慎言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又继续道:“我有一事好奇,若非我今日自投罗网,你又如何知道是我放了那把火?” “晚辈若说是相面之术,文大人可愿意相信?” 文承望完全没料到对方给出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不禁引他发自内心的苦笑。“怎么?我的脸上是写了纵火二字喽?” 蒋慎言无奈,回说:“失火那日,唯有您下命遣散了院内仆役,怕不是一心为了让火势起大,彻底将闺楼烧个干净吧?” 文承望倒没料到对方能查得如此清楚,可又不甘心。“仅此而已?” “这便够了。”蒋慎言似乎不想说得更深,“动机、时间、手段,排查下来,只有文大人你了。其实关于动机,或许殿下早有察觉,但我是一直摇摆不定的,因为我不了解文大人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早前,我只能想到您那一把火,是为了掩盖文二小姐血本而亡的事实。想必三月前,文小姐在丰山寺遭劫,不只丢失钱财受到惊吓那般简单。而不管是当面听她哭诉还是事后起疑调查,你都不会不知道文小姐真正的遭遇。” “可暗中查后才发现,丰山寺虽是个官家寺庙,但内里远没有表面看到那般简单。或许,您已经知道了,它其中所牵连的各方势力。总之,你暂时无法替女报仇,讨个说法。一方面官场似海,稍有不慎,一点兴风作雨便可让人葬身鱼腹;另一方面,你也不想让女儿赫赫有名的才女之名和未来兴王妃的荣耀受到玷污。于是你决定在有能力将为非作歹之人连根拔起之前,卧薪尝胆,先将此番痛苦打落牙齿混血吞,只等秋后算账。” “可惜,文二小姐却等不起了。”蒋慎言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唏嘘命运的捉弄和生命的脆弱。 第30章 忍辱之人(三) “原本,我还以为您是出于对仕途和家族的考量才决定放火掩盖事实,还曾认定您是个自私自利卖女求荣之人。”蒋慎言低垂眼眸,满是悲伤,好似她与文承望、文婉玥遭受的哀恸相连,一动百动,“可后来与夫人一番长谈,才发现,您愿意收留我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是故人之女。您对一个仅听闻名号的外人之女尚且有怜悯之心,更何况是对自己的女儿?” “故而,那把火,应是为了文二小姐放的吧?比起她被人发现因堕胎血崩而亡,倒不如让她‘死’于火灾意外,留得清白的名声。” 蒋慎言说完这一番话,也觉力气随着字字逐出而消散。 “晚辈可有说得不对之处?” 文承望举首望天,见几乎是个半月正挂在云间,若隐若现的模样倒衬得比皎月当中之时更加美轮美奂。细想女儿出生那夜,亦是这样的月亮,像颗泥沙之下挡也挡不住光彩的珍珠一般夺目。故而他当即就决定给女儿起了“玥”字为名。于他而言,老天赐予他儿女双全,是天大的恩赏,犹如凤鸟氏得赏神珠。 “我是个自私自利、卖女求荣之人,没有错。”文承望再开口时,声音犹如一阅尽人间沧桑的期颐老者,“我儿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全因我一己之私。明知她与我徒左瑞心意相通,仍旧坚持要让她嫁入兴王府,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妃。我私以为那是最好的安排,却是大错特错的开始。” 文承望瞄了一眼祁时见无动于衷的背影,想起那句“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来。 “罢了,”天人交战已然决出胜负,文承望认命了,他此刻臣不臣,父枉父,已是绝路,又如何能一错再错下去。他朝那少年一揖,道,“还请兴王殿下降罪。” 他弓下腰去,可迟迟未听对方回复。稍稍抬头,却发现对方仍然那么负手站着,好似是真的听不见一般。他心中起了疑惑,摸不透这个小王爷是打了什么算盘。 蒋慎言在二人之间左右瞧瞧,又环顾四周,看那些手持灯火照明的玄衣侍卫,便懂了。 “文大人,”她正过身来,向对方解释道,“看样子殿下并未打算治你的罪。” 文承望更是不解了,如若不是为了抓他,那又为何要费力调查,又设下如此圈套诱他落网? “你看,这里只有殿下的亲卫,可不见一个官差。” 文承望恍悟,确实如蒋慎言所说。只怪自己方才惊诧沮丧,全没注意这些细节。 “众人回避。”许久不言不语的祁时见终于开口了。一声令下,玄衣侍卫皆熄灯而退,动如鬼魅。甚至刚刚还在牢房中酣眠不醒的“死囚”也一应而起,跟着退避了。文承望惊骇不止,不论是“死囚”非死囚,还是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的事实,都令他瞠目结舌,说不出半个字。他很快明白,这帮玄衣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亲卫”,当即觉得手脚冰冷起来。 整个院中真个死寂下来,只留影薄手中唯一一处巡夜灯照亮,愈显得这死囚牢院中阴冷诡寂。 蒋慎言见人霎时走光,这才反应过来是祁时见有话要与文承望密谈,自己定然也要退下去的。可她刚刚抬步,就被唤住了。“天师是窥透天相之人,无需回避。” 天相?蒋慎言愣了一瞬。不懂祁时见的意思,但她还是乖乖留在了原地。毕竟不知祁时见是不是又要玩弄些莫名的玄虚,她也只得配合。 文承望见面前所站三人,皆沉默不语,便止不住的心慌。他现在别说仕途,恐怕连一条老命都捏在祁时见手里。真若是对方要他死在当下,恐怕事情都不会传出这个逼仄小院去,人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这如何能不令他胆寒? “殿下?”蒋慎言也担心祁时见真个会狠心做下什么绝事,心中惴惴不安。毕竟祁时见做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对普通人奏效的察言观色,在他身上根本毫无用处。 见他终于动了,两人心里皆是一紧。可见他从怀中掏出的不是什么骇人凶器,而是一张墨如漆的纸张,递到文承望面前,道:“文大人可展信一览。” 文承望光看那纸张成色就胆战心惊起来。那可不是普通的纸,他一堂堂绯袍犀带大员又怎会不认识宫中御用的磁青羊脑笺,此纸金贵到一张可值一钱银子,除了当今圣上,谁敢僭越冒死枉用?他极力稳住自己发抖的双手将那信笺恭敬接下。 展开只瞄了一眼上面的泥金字迹所书,他便赶紧合上,双膝一软,跪地俯身,只把羊脑笺高举过头顶。“此笺书慎密二字,臣一介罪人之身,无才无德,断不配知其内容,还请兴王殿下三思。”那模样仿佛捧得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点着了信子的火雷,几欲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这不免更让蒋慎言更生好奇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而对方却并不打算收回。“本王既然决定与你知晓,即是三思之后的定夺,展信。” 文承望再难压制颤抖,羊脑笺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却僵持在原地,不敢动弹。奇的是祁时见也并不催他,好似高高在上观察他一举一动,度量在心、静观其变。倒成了两人之间一番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文承望败下阵来,他深知自己倘若坚持拒绝便会被果断灭口。看来他并没有自己想得那般无谓生死,但凡有一丝活命的可能,他还想放手一试。 与祁时见交换了个眼神后,文承望再次打开那封密函细看。他对其中内容其实有所预感,圣上不豫,京中如一潭死水,他早有百般猜测。可看过那密函,又是另一番心情。直到最后的亲亲宝印,将他的预感变成了真的,再无其它可能。这个年过不惑的男人才真的认了命,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成则云梯登仙,败则万丈深渊。 第30章 忍辱之人(四) 他突然懂了祁时见为何要挑选自己。朝堂之内,他虽偏向以阁老为首的文官派,但实际上不论是阁老万新知还是国姓爷殷宾鸿,他哪一边都不站,这在朝中已算少数。而能做到二品大员的中立派,则更是凤毛麟角。文承望是正经二甲进士庶常吉士出身,官途一步一印一板一眼,可谓模本中的模本,一路升迁稳扎稳打没有任何诟病,各级关系比平步青云一跃而上之人攀交得更为扎实,自然也随之积累了极好的名声与口碑,真要在朝中议事便比旁人多了许多权威。是祁时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最为需要的人选。 他一个十五六的少年郎如何懂得这些深奥官场之道。料想是兴德王在世之时决定与文府结为亲家的考量之一,将此告知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但以兴德王祁元思的醇厚温良,他的初衷可能是想让儿子稳坐藩王,远离朝中权力派系争斗,不至于无辜卷入其中,可以当个无忧无虑的清闲王爷顺遂一生。谁料眼下,祁时见却巧用这层考量于危急之时为保全兴王府而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其中的杀伐果决,不得不让文承望这个宦海沉浮的人也为之惊叹。 “说来也巧,鱼筒正是你府中出事那日,由急递铺夜送至王府,本王亲启的。”祁时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还有一事,天师,本王特许你将初见之时对本王相面之说在此述于文大人知道。” 蒋慎言从懵然中惊醒。“可……”她明明白白记着影薄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冰凉刺骨,还有祁时见的警告。 祁时见淡然看她,应允道:“但说无妨。” 文承望也以一种诡异的好奇神情看向她。一时之间,本存于祁时见文承望两人之间的压迫感突然转移到了从旁看戏的蒋慎言身上,让她一阵慌乱。 女郎干咽了一口口水,清清嗓子,犹豫着开口道:“殿下……乃金龙卧眠之相,不日将醒。” 文承望闻之大骇,本能想要斥责怎可胡乱戏言。可他抖着手垂头看手中扣了朱砂宝印的密函,又恍悟一切,如鲠在喉。 “殿下,”蒋慎言指指那密函,好奇心胜让她斗胆包天,“我能看看吗?”反正自己已经是个被拖进乱局中的小卒了,至少,要知道这场风暴到底有多大,她这只小舟到底能坚持几番波涛吧? 文承望得祁时见意思,神情复杂地将密函递上。蒋慎言不看不要紧,一看亦险些抖得端不住那薄薄一页纸。她是不认识什么御用磁青羊脑笺,也不知什么是皇帝亲亲之宝玺,但她识字。 她知道什么叫“上不豫,无遗嗣,依祖训兄终弟及”。 一页纸,短短几句话,八百里加急,自京城递出送到兴王府上,由祁时见亲启。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怪不得刚刚文承望双膝酸软。蒋慎言此时也有些稳不住身形。她哪里是风暴中的一叶舟?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她连片残叶都算不上,蹦几个水星子怕不是就将她碾死了。 影薄恐怕她真的将密函掉在了地上,便赶紧收回放好。 “此事除了你等,就只有母妃知晓。慎密二字尤重,望诸位谨记在心。”祁时见于两人间梭巡道。 随后又转向文承望,忽然问说:“文大人可看出此函中的可疑之处?” “微臣……”这人似乎还在震惊余韵中,但话说得并不糊涂,“微臣稍有察觉。” “正是‘遗嗣’二字。”文承望不知不觉竟从额角淌下冷汗来,“如若圣上真的只是不豫,断不该用‘遗嗣’二字。”遗,人死而留也。 祁时见似乎很满意,赞许地点了点头。 蒋慎言嘴皮子都发抖,但心里憋的话还是破口而出:“这么说,圣上是已经……驾崩了?” “大胆,”文承望替她紧张,又不敢大肆呵斥,只能沉声轻轻提醒,“怎可妄议?慎密,慎密。” 女郎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巴。怪不得师父要取“慎言”二字给她做表,便是要让她谨慎言行。 “此函虽以圣上之名发出,但字迹着实陌生,绝非出自圣上之手。”况且圣上很有可能已经不能提笔写字了。 文承望沉思片刻,紧着说:“也非出自阁老之手。” 祁时见了然,他虽然与万新知并不熟识,但他相信文承望的判断,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既没有对自己撒谎的理由,也没有胆量。 他当下判断在这个时候还能接近皇帝并有能力用其名义发出密函的人选。“那么不是殷宾鸿便是荣太后了。”祁时见连该有的称谓都省略了,好似真的站在了这些不知是敌是友之人的对立面。 不管是谁,那人发出此密函无外乎两种情况,其一,巴结未来继承或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其二,陷阱,借此关键时机抛出诱饵试探,引蠢蠢欲动之人主动咬钩。 蒋慎言听着这一个个高入云端的名讳,顿生无数压力。开始十二万分后悔当初自己怎么就经不起激将法,草率给眼前这个少年郎相了面,谁料想还真个捅露了天机。天下众生芸芸,怎么偏偏就自己这么“幸运”?她此时恨不得将脸埋进手中狠狠叹出一辈子长的浊气来,让一切重来。 她陡然想起何歧行先前的百般叮咛,自己却执意要撞南墙,忽觉愧疚当头。看来,最后还是踏上了一条绝路。 二更鼓声陡然响起,惊得蒋慎言浑身一颤。都说为人不行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她这才刚刚捅露了一个秘密,就觉得周围有无数耳目盯着她了,从发顶到脚趾,哪哪都不自在。 祁时见偏头听了更夫报更,便说:“今夜事,今夜止。后事再议,本王自会派影薄与你联系。” 这话自然是冲文承望说的。“文大人,”祁时见逆着月光负手而立,拖出一道黑影几欲逼至文承望的脚下,“文府之事,本王再不追究,你等所受冤屈,本王亦会让罪人得到严惩。你可明白本王用心?” 文承望听出来了,祁时见这是在提醒和警告他。 退无可退,文承望早已做出决定。只见这人解下油衣,理衫整仪,恭敬伏于黑影之下,半字不答以表“慎密”,又以五拜三叩之君臣大礼示衷心。 祁时见微微颔首,终见笑意。他计划中的第一步,这便达成了。 第31章 影中影(一) 蒋慎言左右觉得不对,送走了文承望,在回程的马车上紧着眉头沉思。 今天一日出两案,又是眉生馆抓人,又是府衙设伏,从清晨忙到二更。按理说她此刻早就该精疲力竭了。但满脑子的烦乱思绪让她根本没有困乏之意。 七日前文府失火、文婉玥殒命,同夜祁时见收到铺兵急递密函。掐指一算那天是三月十一,而三月十四祁时见已在眉生馆设局引她二人相遇,决定要调查文府疑案了。前后不过三日而已。 事到如今,蒋慎言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单纯地认为祁时见纯粹是一时兴起。但文承望就是纵火之人这件事,也非祁时见一早便能预料的。如此看来,他是下一步棋,想十步棋。搞不好,此案中牵连的种种,皆已被他算透,无论结局走向哪里,恐这少年都不会让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如今文府之事尘埃落定,他如愿以偿捏住了文承望的把柄,把文承望挖到身边来,成了他有力的助力。下一步呢?他打算做什么?他真的去做那九五之尊吗? 蒋慎言想起这个词抖了三抖。她偷偷抬眼瞄那正于一旁轻阖双眼的少年,好似已经小心睡去的模样。但蒋慎言知道他一定是醒着的。 祁时见这时褪去了老气横秋和威严架势,看起来面庞线条温润柔和,细脂如玉,还未曾彻底脱掉稚气,正往一个男人的坚韧模样上努力过渡着。蒋慎言这才看出他真的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而已。 或许是这少年野心勃勃,亦或许是什么逼迫他不得不装作大人模样扛起整个兴王府。 但一想到眼前这人有可能荣登大宝,蒋慎言就觉自己是在做梦一般不真实。膝上风尘仆仆的衣料都被她攥在掌中揉皱了,即将被细汗打湿。 “想说就说。”假寐中的少年突然开口,惊了蒋慎言一小跳。 “什么?” 祁时见眼睛眯开一条缝隙,瞥她。“你气息都乱了。若是有想问的,想说的,无需憋着。” 蒋慎言犹豫了犹豫,决定先问自己思虑最多、顾忌最多的那个问题。“殿下打算……进京吗?”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若密函所言不假,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所以他才要尽快做好完全准备,拉拢属于自己的力量。 “你倒不必紧张,毕竟这是我一人之事。”祁时见又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气,“你只要一门心思放在查案上即可。” “振灵香?” “嗯。”祁时见想起什么,轻哼一声后又说,“方才听影薄简单说了你们是如何追捕定风镖局的人,辛苦了,你处理得很好。余下交给府内审理所即可。” 少年许是在说没有将青女强行带回这件事。蒋慎言难得面对来自这人的夸赞,莫名有些赧然。 她思忖片刻,尝试着问:“莫非……殿下要调查宁兴学手中的振灵香,也跟……进京有关?”她实在想不到还有旁的可能。 “一半一半。”祁时见突然对她坦诚起来,不再有事没事打哑谜,这倒让女郎有些不太习惯,“即便我袭成藩王,这安陆府中的门门道道,也是要清理一番的。在本王的藩地之中,绝不准有人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荒唐无稽、为所欲为。” 蒋慎言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股藏于暗处的血雨腥风。 许是察觉到她情绪有变,祁时见语气轻缓了些,提醒道:“你莫要多虑,只管做自己的事。我偏袒拉拢文承望,也是看中他是个称职的官。宁兴学暴毙,倘若他再出了事,一日之间倒了左右两个布政使,安陆府是会大乱的。且若因此事惊扰了北都那一池深水里的老家伙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蒋慎言越听祁时见所言,越觉得自己的存在渺小,在风号浪吼中沉浮,随时可能顷刻覆灭。“那,那殿下又为何让我知晓这等慎密之事?”她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如文承望那般对他有所助力。 可不料,祁时见却笑了。说出了个令她意想不到的答案来。 “本王知道了你的秘密,若不用自己的秘密公平交换,你可真心实意地甘愿替本王做事?就当是本王想要收买你吧。” 马车摇晃,又一次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侧门。一下车,蒋慎言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她既然知道对方称呼,便不能视而不见,便以晚辈之姿躬身问好。“见过路姑姑。” 那人的眼神依旧警惕又疏离,依旧是上下将她毫不客气地梭巡了几番,可就是不见有回应的意思。 蒋慎言见此人自视不凡,知道她是兴德王妃的伴嫁女婢,自然有些地位和傲气,便了然一笑,也不打算追究。倒是祁时见忽然开口道:“你是客,她是仆,不必与人低头。” “王府待客有道,你说是不是,路姑姑?” 主人家发话,当奴仆的哪敢不从。那路娘赶紧躬身应“是”。 祁时见没再说别的,只问:“母妃可歇息了?” “尚未,王妃一直记挂殿下。”对方答了和之前几乎一样的话。 祁时见这次好似不再有意躲避母亲,一改主意,随手点了个小丫鬟,吩咐说:“你,送贵客去厢房休息,不得怠慢。” “本王要先去给母妃问安。” 除了蒋慎言,好似所有人都对这个决定十分惊讶。尤其是路娘。“殿下?” “带路吧,路姑姑。” 祁时见催促一句,对方赶紧应声:“是是,奴婢为您亲自引灯,请殿下小心脚下。” 少年也没再多话,直接跟着那人走了,身前身后随侍了一大串的仆役,踏向了一个蒋慎言不曾知晓的方向。 她对方才那幕十分好奇,横竖此处也只剩下她和那个小丫鬟,其他人要么伺候祁时见跟着走了,要么各司其职去了。故而她说话也大胆了许多。 “殿下不常与兴德王妃殿下请安的吗?” 第31章 影中影(二) 侍女对这问题十分谨慎,敷衍着笑说:“当然是常请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通往厢房的路上走着。都是蒋慎言走过的路,她早已熟记于心,于是眼下她只集中精力于自己好奇之事。 她斟酌了一下,重新选了话说:“三四天前我初来时也听闻王妃殿下深夜不歇,只等小王爷平安归来,真是咽苦吐甘。” “是啊,我们王妃殿下对小殿下是好得挑不出错来的。”或许这侍女是兴德王妃屋里头的,听人夸赞自家主子,也不免高兴起来。 蒋慎言见有戏,便话锋一转。“只可惜那时看小王爷反应倒是十分冷淡,让人惋惜。我还险些误会了小王爷,当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呢。”蒋慎言故意将话说得没大没小。 那小丫鬟果然如她预料,嘴巴也跟着轻便了许多。“那天啊,”她苦笑两下,“那天例外,难得王妃殿下与小殿下发生了一回争执,可把我们吓坏了。” 母子吵架?蒋慎言一算时间,正是急递铺递送密函到府上的时间,莫不是为了这件事才争吵的?她心中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分寸,该“慎密”的,必须要“慎密”。 小丫鬟并未察觉身后之人的表情变化,又说:“今日好了,小殿下肯定是去跟王妃殿下低头认错了。我们这些在眼皮底下做事的,也好喘口气了。” “怎么?王妃殿下对你们十分严厉吗?” “那倒不是,”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四周离得尚有一段距离的其余人等,确定他们都听不见自己说话,才低声道,“就是路姑姑比较难说话,也常常因为些有的没的惩罚我们。” “用私刑了?”蒋慎言惊讶道,“我看谢公,谢承奉正管得井井有条的,还以为没有这事儿呢。” 小丫鬟又苦笑。“嗐,怎会没有,哪个大户人家都有,只不过上头的人瞧不见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再说,路姑姑是随嫁到王府的,跟谢爷入府时间几乎不相上下,故而谢爷虽是承奉正,总管内府,但从情理上,他是不敢管路姑姑的。” 她们议论的两人,此刻正在卿云门前碰上了。 谢朔得知祁时见要来问安,便直接赶至此处等候。远见一队人提灯靠近,赶紧迎上,将手中匆忙准备的氅衣给小主人披上。 并附耳低声道:“奴婢见下面人带回的旧衣污染,怕您又携了血气回来,先穿上遮一遮吧。” 祁时见知谢朔是个心细如发之人,又闻这氅衣上熏制的香味正好可以压制一身土腥臭气,便没说二话,乖乖把衣服套好了。 一切妥当后,祁时见迈开锦缎皮靴,直接往寝宫迈去。 进了内院,过了月台,由前寝宫的卿云宫穿堂而过,沿廊房直走,面前便是后寝宫。五开间的歇山琉璃檐殿宇,在皎洁月光下熠熠闪烁,如一洼起了涟漪的清潭水面,煞是静谧又好看。檐下匾额上书“凤翔”二字。正是兴德王妃蒋毓的寝宫。 祁时见由两侧斜廊而上。早个有下人通报,凤翔宫内一众侍奉的下人全都迎了出来,恭敬拜伏在地。 小兴王目无斜视,直接迈进了门槛,正遇上一个倦容不掩雍容华贵的女子笑面迎上前来。此人正是祁时见的生母,兴德王妃蒋毓。 “见过母妃。” 祁时见的礼数不算周全,但对方似乎并不在乎,而是亲切唤着他的乳名,上前端详他。“熙儿回来了,怎的这般憔悴?”蒋毓对儿子的失眠头痛之症十分担忧,“可是近日太忙又没睡好了?” 她想要将对方拉到身边来说话,但祁时见却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手。“门口恐有夜风,母妃还请里面说话吧。” 蒋毓干净锋利的月牙眉梢微微低垂,透出一丝失望来,但又很快收敛了它。这个向来雷厉风行的皇家媳妇,唯独在自己的亲儿子面前顾及左右,强势不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软塌入座后,少年便一声不吭,只等婢女们将茶点备好后,才吩咐说:“儿臣有话要说,母妃还请屏退下人。” 蒋毓被祁时见的直白怔住了一瞬。但她果断想到儿子许是关于那封大内密函有事要商议,故而不敢耽搁,随即便遣散了一众下人。 不料祁时见却唯独拖住了路娘的脚步。“路姑姑还请留步。” 女人心里一紧,不知小主人这是为了哪般?断不会因为刚刚她对那个来历不明又不男不女的人没有表示十足恭敬而立刻就来王妃这里向她问罪吧? 路娘直觉不会如此,但心底又有极小的一部分忐忑不安。自从兴德王去世后,小王爷的喜怒无常、乖僻邪谬就愈加明显,好似挣脱了束缚的嗜血猛兽,再无人能将他压制一般。 这殿内很快便只剩他们三人,连影薄都退避门外。 路娘一人面对两个高高在上的主子,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一下就被祁时见看穿了她的慌张。 “路姑姑无需多虑,本王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询问母妃和路姑姑,不好让旁人听去。” 听儿子这语气,也不似是为了密函之事,且关于此事,路娘并不知情,他又为何要单独留下她来?蒋毓糊涂起来。 “熙儿,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祁时见端坐在软塌另一端,却仿佛是坐在了什么宝座上俯视众生,语气既无慈悲又无苛责,但是高高在上。 “大约一个月前,母妃可特意遣路姑姑出府去调配过什么香药吗?” 话语落地,二人惊骇。 虽然蒋毓是个能坐住阵,撑住场面的女人,但路娘不是。她素日里的架势都是背靠蒋毓才强撑起来的。面对她无法唬住的人,便一下子慌了阵脚。 “奴,奴婢……” 蒋毓赶紧伸手止住她话头,生怕她胡乱说了什么让人后悔的话来。 “熙儿这是何意?为何问起此事?” 祁时见却坚定地要从两人口中知道一个结果,即便他早已有了结果。“有?还是没有?” “我不记得了。”蒋毓眼神一撇,面露不悦,“这些琐事如何能记得?路娘也每日都忙得很,肯定也不记得了吧?” 路娘赶紧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祁时见看这二人漏洞百出的模样,心想这演技倒是烂得跟蒋慎言不相上下。只会耍赖,不懂遮掩。 “无碍,”少年对眼前一幕早有预料,心平气和道,“若母妃不知道此事,那不妨听儿臣说个故事与母妃听。” 第31章 影中影(三) “有一官家小姐喜文弄墨,尤其喜欢弄些清雅之物。她有一常常光顾的香药店,与掌柜的熟稔,时常从那里买些奇品之香回去焚烧。一日,掌柜的与她推荐了一种特别的香药,香气十分别致,就像是为那官小姐量身打造一般合她品味。官小姐自然欣喜,带回家去日日熏烧。”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官小姐觉得自己身体一日不一日,又说不上是有了什么具体的病灶,仿佛衰症,无形中抽人气血,让人整日无精打采。可巧了,偏偏她这时又因旁事而染了一场大病。病痛被衰症催育而急剧加重,如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人击垮,把人拖进了地府深渊。可怜女子到死时都不知自己到底因何而亡,成了冤魂孤鬼。” “咦,她不是死于火灾?”路娘突然疑惑出声,十分震惊。话音落恍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堵住嘴巴,可为时已晚。 “哼,路姑姑倒是知道本王说的是谁?” 面对祁时见的反问,蒋毓用眼神斥责她,让她双膝一软跪地不起。“奴婢听说,听说了一些坊间闲话,故而有所联想罢了。” 祁时见见对方嘴硬,只冷冷轻哼,一双凤眼长目转而像看陌生人一般望着自己的母亲,冷冷道:“儿臣还要请教,以母妃来看,谁该为这女子之枉死而负责?” 蒋毓嘴巴抿成线,身子偏向一旁,好似打定了主意不予理会。 祁时见便转向路娘,又问:“母妃不想答便罢,路姑姑,换你来说说看?” 路娘此刻早已都成了筛子,被突然点名,心都要跳出来,她又无法像王妃一样有权保持缄默,只能赶紧伏地回复说:“奴婢,奴婢认为,那女子属实是不幸运,若没有突生大病,恐怕也不会染病暴亡了。” “不幸运啊……”祁时见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他故意拖着长腔重复路娘的话。 对方立马听出了小主人的不悦,又慌忙补充道:“当然,那,那店家也不该卖,卖些不明不白的东西给人。” “不明不白?”祁时见被这个词给逗乐了,突然朗声笑了两下。可对面二人听了却觉得不寒而栗。 “好个不明不白。”祁时见像要把此事翻篇一样挥挥手,吩咐道,“好了,路姑姑,你退下吧。” 路娘闻言如释重负,抬眼瞧瞧蒋毓的眼色,待对方也应允后,赶忙躬身而退,恨不得多生出几条腿来好走得更快些。 隔扇门一开一合,屋内只剩母子二人。 片刻死寂后,祁时见还是先开了口,吐出“为何”二字。 蒋毓却仍旧视线游离,就是不与儿子对视。 祁时见无声叹气。“母妃可知儿臣近日正查的是哪桩案子?” “不知。”蒋毓似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话语间少不了埋怨,“熙儿,莫怪为娘的啰嗦,眼下可不是什么查案断案的时候。”平日也不见儿子多么喜欢研究这些人命案子,最近却突然管起了从未管过的闲事,这让她属实是不解。 此处再无他人,她终于决定坐正身子,直视对方,丢掉伪装好好敲打一下儿子。一双跟祁时见一模一样的凤眼,紧紧逼向前方,威压十足,好似能瞧见那珠翠龙凤冠的博鬓珠串在脑后晃动。 “此刻你应该立刻修书给你外祖,让他这个辽东都指挥使给你保驾护航啊。还管什么这个案子那个案子的?兵权在握可比什么都重要。” “母妃,”见蒋毓还要继续,祁时见便先一步道,“儿臣曾说过,母妃莫要再提那荒唐事了。” “如何是荒唐事?”蒋毓实在不懂,几天前与儿子争执不休的画面又一次重现,“你外祖是实打实的自家人,这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关键时候,我们不靠自家人还能靠谁?” 祁时见闭上眼压了些躁气。“藩王枉碰兵马是死罪。” “可你不是藩王啊!”蒋毓总算把心底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你是应天受命的九五之尊。” 砰的一声,牙骨金扇重重砸在紫檀包金炕几之上,险些把那案面切出裂缝来。 一封不知何人所书的大内密函,让母亲大喜过望,一夜之间做起了太后梦。连其中真假都尚未辨明,就当即怂恿他去勾连手握十四万兵马的肱骨重臣造势。 倘若密函是个圈套,此行为无异于飞蛾扑火,那整个兴王府将被扣上大逆的罪名顷刻覆灭。 退上百步,即便密函是真。京中局势扑朔迷离,他们远在安陆藩地动弹不得,又怎可轻举妄动? 在他印象中,母亲从来不是如此冒进鲁莽之人。自父亲死后,母亲好似被抽走了主心骨,性情大变,整日惶惶不安。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曾经对父亲的依仗,强加到唯一的儿子身上。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紧紧拖住祁时见,让他时常有种正在被缓缓拖入泥潭沼泽的窒息感。 这也是他开始躲着母亲走的原因之一。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写信给外祖,透露半点风声。”祁时见再三叮咛,顿觉疲惫不堪,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令人喘不动气的地方,“您不愿说原因便罢了,只是那香药铺子也莫要再去了,就当从未有此事发生。” 祁时见额角开始阵阵作痛,他咬牙忍着扶着案几站起身来,正欲离开。也不知蒋毓是出于什么目的,忽然开口坦白道:“她配不上你。” 少年忍痛转头,面色已见泛白,追问:“母妃是指文婉玥?” 蒋毓并未反驳,眼睛瞥向别处,一副意气用事的模样。“你父王在世之时我就对这桩婚事不满,那文承望迂腐不堪,在朝中又无权势依傍,如何能成为你的助力?偏你父王就格外看重文家,看重那个丫头。” “如今好了,你几欲荣登大宝,那丫头倒是死得正好。”蒋毓不似是在玩笑,“她可不是能当皇后的料子。你的婚事,必须要慎之又慎,定要找个能助你稳住大权的厉害角色。” 祁时见于袖中的拳头施力收紧,关节轻声作响。“这就是母妃不惜弄脏双手的原因?” 蒋毓月眉紧蹙,驳道:“别说得那么严重,本宫可从来没想取她性命。只是区区衰症,想让文家因身体之故主动退婚罢了。明明是那丫头自己倒霉,偏又染了什么大病。” 闻言,祁时见吐出一口浊气,明明是他早已预见的事情, 但从自己母亲口中亲耳听见,却又是另一番五味杂陈的感受。 自他从何歧行处得知了文婉玥的真正死因,便一直催促手下玄衣亲卫广搜安陆城中所有香铺。可谁曾想,手下人带回的消息令他五雷轰顶。追凶竟追到了自家头上——有一刘家香铺的掌柜亲口承认了自己曾收人钱财,推荐了一方香药给文家二小姐。而让他描述那个用钱收买之人的长相,他居然道出了路娘的模样。 幸好这线索是被自己人找到的,让他能第一时间隐匿下来。后来蒋慎言问起时又让他糊弄了过去。倘若真的露馅,牵连了兴王府,后果将不堪设想。极可能他布好的一手棋局,便会彻底毁在此处。 “今夜,”他掩下怒意,淡淡说道,“儿臣答应了文大人,要给他女儿的枉死讨个说法。” 蒋毓眼睛倏地圆瞪。“你说什么?” 祁时见眼帘忽闪几下后低垂,下定决心。“言必守信。” “熙儿……你?”蒋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要狠心站在外人那边,“你要怎样?”她声音颤抖地几不成句。 少年不语,但蒋毓不糊涂。她身为亲生母亲,祁时见断不会做出大不孝之举。那必要寻她身旁人做代替。 “不行,不行,”蒋毓摇头,不可置信,几欲将满头钗簪晃下,“路娘伺候本宫一生,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准!我不准!本宫不准!” “她有什么罪过!都是那文家丫头自己倒霉!熙儿!熙儿!” 祁时见一语不发,打开隔扇门,只朝一侧静候的影薄递了个眼色,便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了。任由身后女人嘶嚎哭得说不出话来。 当夜,路娘因曲桥湿滑,不慎跌入荷池,溺水而亡。 第32章 东升西落(一) 次日,大晴。看着日头升起挂在东边的模样,断定今日是近来难得的和风煦日,这让蒋慎言精神大振。 昨夜她本以为自己会被思绪困扰整晚,睁眼到天亮,可谁知刚洗漱好躺进被中,便直接如昏迷一般睡死过去,过程短得让她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蒙汗药,一夜无梦。今晨起来神清气爽。 反观祁时见,眼下乌青又重了一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偏又要强撑着精神,不露半点软处让别人有可趁之机。 他二人此刻正在司狱司的狱神庙门口,静等庙内一伙人恭敬拜完神像出来。这算是个不成文的规则了。不论是被判了的还是没被判的,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只要进了这牢狱的门,就要在狱神爷爷面前走一遭,递上香火让祂辨证你的清白。也算是给自己买个心安。 说来这画面着实可笑。丰山寺供奉观音的和尚正跪在那里拜狱神,传将出去,也是个不错的供人打牙祭的笑料。 待众人事毕步出。此刻已经除了枷锁禁锢,为首那男人虽然身上依然挂着显眼的皮肉伤,但心情极好。好到可以跟祁时见叫板耍狠。 “给我记住,小子,你欠我一条人命。”昨个在窑洞房里被祁时见亲手施刑的那个,据说是没撑过郎中救治。 祁时见倒是不慌,用扇推开男人指着他鼻尖的手指。“你若不想左脚迈出牢门,右脚又因犯上而被拖回去的话,劝你省省力气。” 蒋慎言也跟着紧张,毕竟那人身后还有紧紧盯着他的刑书、司狱,以及一众虎视眈眈的差役。人进了死囚牢还能趾高气昂走出来的,稀世罕有,让他们中的哪个都好不习惯。 “哼。”男人抹了一把青皮光头,又将目光转向蒋慎言,“小鹄嘴儿,你可打定主意要跟这小子过了?” 昨个被这人误会时,他们身处刑堂,当时也并非她插嘴给自己辩解、自证清白的好时机。今天这人又要旧事重提,她可不会再继续隐忍,赶紧道:“你误会了。” “他是他,我是我,你莫要胡言乱语。” 男人又哼一声,观蒋慎言因赧然而泛红的耳根子,自不相信这说辞。“随你吧,不过我既与你爹相识,也算半个长辈了。长辈再奉劝你一句,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别被什么荣华富贵的虚名给骗了,眼招子要放亮些。” “呵,”祁时见顿时嗤笑出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分外有趣。” 男人当即啐了一口,毫不遮掩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仁儿。他只管对蒋慎言说话,全当旁边是有只乌鸦聒噪。“小鹄嘴儿,记着,要是委屈了,去丰山寺找我。看在你爹的份儿上,我给你留个饭碗活口。” 蒋慎言意外,她没料想这人竟还能说出这等有人性的话来,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我爹还欠你命,你要找我讨要吗?怎么又改口了?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杀我?” 男人咧嘴一笑,牵了口角伤处也毫不在意。“冲突吗?谁规定不能先帮人再索命的?” “你……怪人。”蒋慎言想了半天没找出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她以为自己身边的疯人已经够多了,何歧行是明着疯,祁时见是暗里疯,而这又突然跳出一个来。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不正常的那个其实是自己来着? 男人大笑几声。“我是个怪人,你还真说对了。”他竖起拇指向后点点自己,“得江湖兄弟们高看,人送外号‘疯禅病’,你不是问我姓甚名谁吗?记住了,陈治。到了丰山寺不论我在不在,提我名字即可,自然有人接应你。” 陈治?这名字蒋慎言倒觉有几分耳熟,好似是在爹爹的手记录簿上曾经见过,亦或是听爹爹亲口提起过。但终归是时隔已久,早已记不清楚了。 不过此人倒是个能打开话匣子跟她说上两句爹爹生前往事的人。冲这点,蒋慎言就点点头,应下了他。“好,改日便去丰山寺拜会。” 陈治嘴角一挑,梭巡她一番。“你跟你爹的性子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不错,合我胃口。” 蒋慎言对这赤裸裸的戏弄早已学会了无视,只轻哼一声,也不多加理会。知道面对这种人越是反应激烈,对方越是高兴兴奋。 “你若不想走,我可以让人再把你关回去。”祁时见从旁冷嘲热讽地催促道。 陈治再恶狠狠剜他一眼,嘴里却对蒋慎言说话,丢下一句“回见了小鹄嘴儿”,而后招呼手下的一众人,摇摇摆摆走出了司狱司的大门。 怕这伙人再节外生枝,柯玚和司狱以及一众官差紧随其后,像没有锁链的押解一样把人跟得死死的。 第32章 东升西落(二) 看着那尊大佛晃着光头的背影越行越远,蒋慎言吐出一口气来。心中也算少了一桩心事。 其实她今日决意跟来,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担心祁时见会临时反悔,或者抠着字眼玩一出文字游戏,再弄些奇奇怪怪的花样出来。 那个陈治虽不是个好人,但也算爹爹生前旧识。与他的约定是借她之手达成的,如若真的出现意外,她怕是无法心安。 祁时见其实早个就瞧出了蒋慎言的心思,只是并没想戳破。见人远去,他摇扇道:“此人今后可能会成为助力。”只要他善加调和利用。 蒋慎言讶异,意识到对方在说何事之后,赶紧四下张望了一番,发觉除了影薄以外并无他人,她才放心,问说:“这个陈治又非朝廷中人,甚至还是个无为教的堂主,如何能当殿下……进京的助力?” 祁时见摇扇自若,嘴角一弯。“你若不信,且等着看。” 蒋慎言撇撇嘴,这话只愿信一半。如今文府疑案事了,陈治也十分合作的给出了一些人的下落,正是一些依附在他堂下常被他支使做些脏活的光棍逸夫。若真个有人参与威胁抢劫了文婉玥,并擅自做下那欺辱之事的话,定在这些人选当中。只不过,这些信息到底是真是假,还是真假参半,就要靠他们一一排查了。 而后就是等陈治将宁兴学交给他的名单送来。无论上面有没有有用的信息,也总算能将此案暂且画下个结局。眼前只要专注调查振灵香一事即可。 念起振灵香,蒋慎言便问祁时见:“殿下,昨天抓进府的那些镖师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 对方偏头勾勾手指,意为让影薄代为回答。玄衣男人上前一步,道:“定风镖局的人此趟是受雇于樟帮,途经安陆府则有一叶姓药材商人接应,此人叫叶泰初。” 蒋慎言听闻,忽觉这名字也是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可她听影薄又继续说“是安陆府内的樟帮行头”,才恍然大悟。 “樟帮行头?” 祁时见看她模样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便问:“怎么,你认识?” 蒋慎言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但说:“我只是想起这个名字来,我家宅子当初就是府衙从他手中盘下,又转赠予我家的。我见过房契,上面是写了叶泰初这个名字的。” 这么巧? 祁时见对于一切巧合都保持怀疑的态度。振灵香一事中,陈治引他们查定风镖局,定风镖局的人又指向了这个叫叶泰初的人,而偏偏此人曾是蒋岳所住房屋的契主,蒋岳又在秘密调查振灵香。 这个时间长度跨越九年的因果连环,任谁看来都十分有猫腻。 果不其然,蒋慎言也头脑灵敏地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关联来。毕竟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父亲蒋岳手中的那份振灵香是如何得到的,又是如何到了宁兴学手中。而蒋岳当初决定彻查此事的初衷是源于何处,也未曾得知,处处是谜团。 单从此处看,那个叫叶泰初的人便值得他们好好查上一查。 蒋慎言自告奋勇,道:“殿下,我想去查此人。” 祁时见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却并不意外。“你打算如何查?” 这个……蒋慎言并没做好十足打算,不过她潜入接近某人的方式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一种而已。“继续干我的老本行呗?”她下山历练算命起课也算是积累出一些经验,最是迷信这些的无外乎两种人——无望之人和贪欲之人。而其中的贪欲之人,又以士大夫与行商最多,一个贪名一个贪利,总想再比旁人多得些便宜好处。叶泰初就是个商人,相信以此接近他,应是不难的。 少年闻言嗤笑。“该说你胆大还是鲁莽?”他解释说,“这个叶泰初肯定与定风镖局的人联系密切,你们昨日众目睽睽之下大闹一场,他又怎可能不知那些镖师已经进了兴王府的审理所?这时若有人想要接近他,他又怎可能不百般提防?毕竟是个行头,行商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应该都不蠢笨。” “你就不怕自己反被他设计套住了去?” 蒋慎言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正觉挫败,却听祁时见道:“你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得更高调些。” “何解?”女郎抬眼意外道。 “你去找那个眉生馆的鸨娘,”祁时见眼睛一眯,一副狡猾狐狸样,“让那人为你引荐。” 蒋慎言惊讶道:“且不说青女姐姐会不会帮我,她就算真的肯,那个叫叶泰初的,岂不是更要提防我了?”她可是被祁时见坑过的人,转念一想这小子应不会出这么单纯的主意。女郎脑筋急转,理了理思绪,又道:“还是说……你就是要对方对我百般提防?好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你方便再从别处下手?” 骨扇倏地打开,半遮半掩住少年的盈盈笑意,却挡不住他的赞许。“脑袋又灵光了?不错。” 哼,这不就是拿她当个活靶子用吗?蒋慎言可笑不出来。这个人总想些阴损招数,三番两次过后,不还是要算计自己人? “殿下你把我推到前面挡箭,可想好如何救我了?万一那个叶泰初真的给我设套,我又该如何应对?” 谁知这人竟往外推锅。“那就要看你跟那鸨娘关系如何了,或者说,何先生跟那鸨娘关系如何?” 蒋慎言眼睛一瞪。“什么意思啊?”他竟也知晓何歧行跟青女的私事,果然是在背后把他们彻底查了个明白,生性多疑得很。 好似戏接着戏一样,祁时见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何歧行的大呼小叫声。说曹操,曹操便到。“蒋慎言?蒋慎言!” 何歧行在司狱司里满院子吆喝,跟找狗一样。迈进来看见人了,快步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狮子吼。 “臭丫头,你胆子肥了?敢去眉生馆造反了?平时谁赏你饭吃你是不是忘了?你过来!我今天不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我就不姓何!忘恩负义的臭丫头!过来!” 看他来势汹汹,蒋慎言吓得本能就往祁时见身后躲。“何叔?青,青女姐姐跟你告状啦?”她怂得像只抢不过地盘的猫。 “还需要青女跟我告状吗?你们把眉生馆都给拆了!从昨个开始就闭门歇业!”说到拆家,他倏地转移了方向,瞄准了另外一个“罪魁祸首”,“还有你!伙计说还有个高个子黑衣大汉,说得就是你吧?没错吧?带刀舍人!” 影薄微微一偏,便闪过了何歧行想要揪他衣领的手,让对方尴尬地扑了个空。 蒋慎言见他发疯去找影薄的麻烦,又怕他吃亏,赶紧道:“何叔!这其中有误会。” “什么误会?”何歧行仿佛是个点着信子的炮仗,只等着炸人,至于炸得是蒋慎言还是影薄,亦或是祁时见,全凭随性,“什么误会要到砸人买卖的程度?是不是你小子授意的?” 见何歧行又朝祁时见靠近,影薄抬手便横在二人之间,生怕疯狗惹事。蒋慎言又何尝不紧张?“何叔你冷静点!昨夜我跟影侍卫是追着定风镖局去的眉生馆,为了抓人才……”她想想,决定说得委婉一些好让对方消消火气,“对方不肯乖乖就范,影侍卫不得已才跟对方动起了手。” “定风镖局?”直奔主题的话果然好使,何歧行听得懵怔,瞬时就忘了要咬人这件事,“定风镖局的人怎么在眉生馆?” “我哪知道?青女姐姐平日没跟你说起过吗?”蒋慎言试探着问道,“她说自己以前认识那些镖师来着。” “她怎么会跟我说客人的事?你蠢不蠢?”何歧行瞪眼怪她没轻没重。 女郎吐舌,惊觉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不过能看出来,何歧行是真的没从青女那里听说任何关于定风镖局的事。他竟会将对方误会为客人,但昨日观青女表现,那伙人绝对不是客人那么简单的。 祁时见左右看看确定好戏演完了,一合手中扇,啪地一声让众人视线自然集中在了他身上。 “好了,现在人都齐了,省点气力,我们也该谋划一番了。”少年老谋深算的笑又爬上了嘴角。 第32章 东升西落(三) 四人围在院内聚头交谈,远看像四只在山崖顶上聚众晒太阳的山门蹲。 至少从柯玚的视角看是这样的,很有几分喜感。影薄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出现,在他的示意下,四人立刻停下话头,纷纷朝他看来。 为首的少年问他:“柯刑书?有何事?” 他赶紧瞅准时机上前几步躬身回复:“回殿下,刚刚已放陈治等人自由,下官有两件事想要报与殿下。” 祁时见本以为他只是简单说话,听过随意打发了即可,但看这架势,好似是有重要事要说,便正过身子来,认真道:“讲。” 柯玚是个办事说话都讲究条理的,此时亦然。每说一句他就要躬身行礼,宽大的常服来回晃荡,更显得他弱不禁风。“其一,关于罩子铺无名男尸一案,下官昨日又重返现场,发现了些东西。” “桩子往东南方向约五六十步的地方有一空坟,下官觉得那无名男尸极有可能是从那里被人刨出来的。故而下官仔细搜查了附近,结果发现了一块水行常用的篷布。下官又与拐子九核实,确定当夜他也曾被那篷布绊住脚步,猜那布应是裹尸收敛用的。故而下官斗胆推测,那无名男尸或许跟漕运水行有关。” “哦?”这倒是个惊喜的进展,其余人也起了兴趣,不止祁时见,“那篷布在何处?” 柯玚许是没料到对方会想要亲眼看看那证物,顿时有些无措。“回殿下,在刑房,下官拿去录簿了。下官这就去取……” “不必急于一时。”柯玚腿脚还挺灵便,说话间就要转身去取证物,让祁时见唤住了,“稍后再说。另一件事呢?” “啊,是。其二,那陈治一伙歹人既已承认自己的无为教教众身份,那丰山寺定是一处斋堂,我们是否需要放人走后再前去清缴?府尊不敢随意定夺,命下官前来询问殿下意思。”毕竟许他自由和任他为非作歹是两码事,若府衙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说不过去。 祁时见却有别的想法。“暂且无须清缴,派人紧密监视即可。放虎归山并非全都是坏事,钓大鱼要放长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再及时收网也不迟。” “是,下官明白了。” “还有旁事吗?” “回殿下,没有了。” “你先回刑房等候吧,本王随后就到。” 柯玚规规矩矩退下。支走了他,祁时见对影薄吩咐说:“你去派人暗中盯着陈治,府衙的官差办事粗陋,恐会误事,本王不信他们。” 影薄躬身称是,又现鬼魅身法,瞬时不见了。 蒋慎言每每看那出神入化的轻功,便忍不住惊叹和羡慕。倘若她也有这么一身俊俏功夫,那岂不是江湖任她行?谁还能拦住她?同时也好奇,以影薄能力,到底是因为何故会甘心俯首称臣,随侍一个性格如此难以伺候的少年,日夜不离? 蒋慎言喜欢思考,可一思考起来就思绪乱飞,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才片刻功夫,她就从影薄的武功联想到别处去了,问出个突兀又莫名的问题来。 “殿下,高手能伪装自己吗?” 何歧行从旁露出个“这孩子又开始发梦”的嫌弃表情。 而祁时见却认真对待了她的疑惑,反问道:“你指的是哪种伪装?” “嗯……就是那种装成普通人的伪装。”蒋慎言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够清楚,便有进一步解释道,“你看,你们内功深厚之人不是都能轻易听出旁人会不会武功吗?什么气息啊,脚步啊之类的。习武之人不都有些难以遮掩的特征吗?那你们能把自己完全假装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丁吗?”内行的问题还得为懂行的人。蒋慎言那三脚猫上树的拳脚可不敢妄称自己是个练家子。 祁时见好奇她因何而生出了这般疑惑。“装装样子可以,”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表情反应,“短时间内可以改变气息和步伐习惯,但很容易露馅,尤其是在其他武林中人面前。本王相信应不会有人的精神力强大到可以终日坚持不懈地刻意伪装自己,毕竟那样太过消耗意志。” “那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祁时见摇头。“未曾听闻。” “诶,我好像听说过。”不料一个真正的白丁竟然举手提出意见来,何歧行抓抓糟乱的头发,“忘了是在哪听来的传闻了,好像有种秘药可以让人衰竭。若服药之人足够厉害的话,可以用内力稍稍化解毒性,每日服用一点,便可装作普通人一样。不过这应该是种毒,吃多了人会枯槁,稍有不慎就会衰竭致死。” “衰竭?”蒋慎言与祁时见皆感讶异,这秘药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振灵香的毒性? “何叔你仔细想想到底从哪儿听来的?”蒋慎言追问。 何歧行讪讪一笑,觉得对方是在刁难他。“我哪记得,喝酒的时候?可能吧?” 蒋慎言撇撇嘴,腹诽这人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搞不好就是条从天而降的大线索,错过属实是可惜。 祁时见却反过头来问她:“你因何想起关于伪装的事情来?莫非是发现哪个人有古怪?”他对反常之事的嗅觉向来极灵。 蒋慎言的反应明显是有话但不想说。她晃晃脑袋,拿那连三岁小孩都难骗到的拙劣演技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突发奇想,嘿嘿。” 结果在两个男人无声的逼视下,才委屈巴巴地悻悻改口:“真的只是瞎猜,随便说话是要误人的。等有了证据再告诉你们,不行吗?” 第33章 却水(一) 乐仓儿打一早起来就忙活。昨个营生结束得早,今天就得早起。昨夜那一番打闹折腾,现在他回想起来还觉心惊胆战的。 他是个好事听风的,生了一肚子好奇疑惑,比如那几个江湖人为啥要穿他家衣裳?到底是啥身份?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那个王府侍卫为啥要抓他们?邬连那小神棍怎么还好像牵扯到其中了?可他也不敢随便去问哪个管事的,更不敢问青女。搞不好要轻则挨骂,重则被罚的。 只能一边干着手中活计一边自己在脑子里瞎琢磨。昨夜那一通高手过招,可倒霉了他们馆里的东西,处处受难。外头的欢门架子也没逃过一劫,被轻轻松松弄折了五六根,好歹当初扎得结实,摇摇欲坠但没倒,被幔子给扯住了。乐仓儿就在那儿拿新竹竿替换断掉的部分来修补它。 这活儿一个人不好干,可大家伙儿都忙着,谁也搭不来手。他就干得一肚子怨气。 往门里瞟一眼,正好瞧见两个搬桌的伙计险些歪倒,便赶紧高声斥责两句:“留心着点儿!那可是上好的榆木做的,妈妈特意选了结实的,别客人还没用上,你们先给撂了磕了。” 话音刚落,后面回来个出门采买的龟公,就照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险些把他头上绿巾打掉。“这里就数你年纪最小,跟谁指手画脚呢?赶紧干活!别耽误晚上开门迎客!”里头的人随即笑出声来,看这嚣张的娃娃吃亏,心里爽利了许多。 乐仓儿摸摸自己吃疼的脑袋,哼哼了两声,心里头更不高兴了。 正拿手里的竹竿子撒着气,忽然由大道上拐过一匹马来,骑马人下马后直奔眉生馆就近前来。乐仓儿没好气地一翻眼皮,全无晚上拉客揽客的热情和笑模样,潦草说:“太早了,没开门呢,您等天黑挂灯的吧。” 哪知那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打算,站在那里定定望向大门里,从脚到头都不动一动,只转着眼珠子左右梭巡。 乐仓儿见是个愣的,心道这人是傻还是聋?便上下打量起来。 看那身板笔直,素帛曳撒、缣巾素履,面相柔和,文质彬彬的,若非是他佩了一把腰刀,乐仓儿还真以为是哪个书堂的儒生。 看此人竟是武人,乐仓儿不由得想起昨夜那场大闹来,想到那个砸起东西没轻没重的玄衣大汉,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没他莽着劲儿破坏,也不会有他乐仓儿今早起来这般忙活了。 让他心里更加不爽,语气又重了些。“没听见吗?没到上客的时辰呢。” 对方终于朝他看来,似乎脾气不坏,让他这般没好气的对待,还仍旧能保持和善的微笑。“小兄弟,我不是客,我是来找个人的。” 乐仓儿脾气不好但人不坏,瞧见对方笑,他也不自主地想还个笑脸,气消了一半。“您……找谁啊?” “听说这里常有个擅长相面的小道士来往,你可认识?” 擅长相面,那不是就是月蓬天师吗?“哦,你说邬连啊。” 男人面露惊喜。“你真的认识?” “嗐,老熟人了。”乐仓儿想起这号人又联想到昨夜的事,拧了拧眉头,“他昨个儿还来了呢,喏,您瞅瞅。”他指指这里里外外的一堆破烂。“砸坏了这么些东西。” 男人疑惑。“邬连干的?” 乐仓儿挠挠头,心想这笔账要都算那人头上好像有点缺德,于是如实说:“那倒不是,他是没动手,不过跟他也脱不了干系了。” 男人听闻笑笑,一翻手给乐仓儿递了个东西,嘴里说道:“那真是难为小兄弟劳苦,虽然不算什么,但一片心意,小兄弟拿去换上两壶酒全当舒舒筋骨。” 乐仓儿掌心一沉,定睛看,手里竟多了一两碎银。这哪里是买酒钱,他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二两。眼前这男人一出手就扔给他半月工钱,着实大方。 乐仓儿赶紧四下瞧瞧,趁没旁人注意,把银子揣进怀中好生放着。 “这位老爷客气啊,您是想打听邬连的事儿吧?”乐仓儿嘴都想咧到耳朵根了,可为了不让人瞧出端倪来,还使劲儿收着憋着,但语气已经殷勤至极,“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尽管问,我跟他可熟了,跟自家兄弟没两样。” 男人了然一笑,便说:“那就先从昨夜之事开始说起吧。” 乐仓儿把他往旁边引了引,避开众人视线,而后绘声绘色将昨天的闹剧讲了一遍,像说书一样精彩,他自己都想给自己喝彩了。 男人听着,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乐仓儿把事情讲完,也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这么说,邬连是在兴王府了?” “应是没错了吧?”乐仓儿昨夜亲眼瞧见邬连跟那个玄衣侍卫一起走了。 男人却问:“若他不在兴王府,那会在哪儿?” 这可难为了乐仓儿,他其实远没有自己刚刚吹的牛那么了解邬连,只能把平时瞧见的听来的杂七杂八拼拼凑凑,胡乱回说:“这个,他到处跑,今儿个住这,明儿个住那儿的,很难说啊。哦,对了,他跟一个叫何歧行的仵作来往甚密,时不时也会寄住在他家里头。” “何歧行?”显然男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可惜乐仓儿自己也不识字儿,不能直接把这名字写给对方。他想想,说:“他在公门里头挺有名的,您要是有门道,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哦,我们妈妈应该也知道他家在哪儿。他跟我们妈妈是……”乐仓儿坏笑着比了个下作的手势,让男人一眼便知。 “妈妈也是因为何歧行的关系,对邬连那小子平日也算挺照顾的,”乐仓儿瞟了一眼被砸坏的五彩欢门,又不高兴起来,嫌弃地撇嘴,“可惜那小子忘恩负义,没个轻没个重的,净给人添麻烦。” 面对乐仓儿对邬连的怨怼,男人好似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接着问:“那邬连又是怎么跟兴王府挂上关系的?”他笑笑,有意调侃说:“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的高枝。” 第33章 却水(二) “可不是嘛,”乐仓儿一拍大腿,“昨天那小子还跟我炫耀说自己发达了,说是自己相术神准,惹了贵人高兴,赚了不少银子。这么看来,估计他说的贵人,就是兴王府里的人了吧?” 男人似乎对兴王府并非一无所知。“但我听说兴王府正在闭门守制中,这种时候,他们怎么会有人出来请人相面?” “这……”乐仓儿被问住了,便猜测,“估计他说的贵人也是个能随便出门办事的吧?对了,那个玄衣大汉,他是王府亲卫来着,他不就出门了吗?邬连攀的关系八成是他吧?” “王府亲卫?” “昂,刚刚说了,昨天那牙牌一亮,那个威风,啧啧,把人家生意砸成这样,也没人敢上前说个不字。”乐仓儿撇嘴不屑道,“说是什么带刀舍人办事,近者同罪。”乐仓儿学着影薄的样子,滑稽中还真有几分相似。 男人好似突然转移了兴趣目标,又集中在影薄身上。“那人多大年纪?” 乐仓儿想想,说:“虽然他长得挺老成,但我看人还挺准的,估摸他实际也就跟您差不多上下。” 不料男人竟笑说:“那就不对了。” 乐仓儿懵怔,不懂他否认的是什么。男人接着道:“带刀舍人是府军前卫,府军前卫是统掌幼军,专门在大内伺候皇子皇孙的,怎会跑到安陆府来?王府护卫应另设卫所,断不会跟府军前卫混淆在一起。”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此人是兴德王当年就藩之时从皇宫里带出来的随侍,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编入王府护卫之中。可就藩是弘文元年,也就是十八年前的事儿,那人若与我年龄相仿,当时肯定是个七八岁的娃娃,对于护卫已经十五六的兴德王爷来说未免年纪过小了,对不上。” 乐仓儿听着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词儿从那人口中噼里啪啦蹦出来,险些没跟上对方思路,直令他懵然,但其中重点他很机灵地听懂了,就是对方怀疑他记错了。 “绝对没错,他亮牌子的时候就喊的是带刀舍人,骗您我是龟孙儿,当时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的。” 他着急解释澄清的模样十分诚恳,让男人不禁皱起眉头来。乐仓儿见男人一时不言不语,心里突然也没了底气,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个遍,嘟嘟囔囔猜测说:“莫非他是诓人的?不会吧……冒充官爷可是要砍头的啊。” 男人偏头看看眉生馆受损的地方,回过来又冲他笑。“无妨,这事儿不重要,以后再说也罢。说回邬连,小兄弟刚刚说他与你们妈妈关系也很近,那你们妈妈可在里面?” 青女红粉春笋的纤手拂过楼梯凭栏,检查是否打扫干净。虽说她面带一丝疲惫,但比起昨日,精神显得很是不错。向下瞧着一楼厅堂正在被重新规整完好,心情自然也舒畅了许多。 她耳间一对珍珠葫芦坠子摇曳,缓步迈下楼来。丫鬟怕她缠足的玉笋金莲受累,赶紧来扶。青女却笑她过分小心。怕不是丫鬟昨日见她情绪低落,今日便格外贴心伺候吧。 “妈妈,刚掌班让我问您意思,明天叶大老爷家的宴,您打算提哪几个姑娘的牌子?他好把人招起来,今天先练练曲,定定台子。” “嗯,是该定了。”青女心中有事,的确没顾得上琢磨这茬,“叶老爷是喜欢热闹的,牌子倒是常常轮着点,让掌班的挑热闹的排吧,人照着台子提。去吧。” “好,我先扶您走到的。” 青女讪笑。“我伤的是手臂又不是双腿双脚。怎么,过这一夜还不会走路了?你尽管去吧。” 丫鬟犹豫了一下,只好答是,放开搀扶青女的手,转身又回楼上去了。 青女下到厅堂,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花榜,上面层层排列着姑娘们的漆金名牌。榜单随着身价升降,有时三五个月难动一动,有时又十天半月便要一轮。木牌常有触碰,不免松动。青女就抬手将它小心弄牢,曾想自己当年也是一路从底翻到顶的,每每瞧见自己的名字都觉得那是个奔头,至少在这暗无天日粉饰太平的腐臭之处,是自己能走出去的希望。这每个木牌上的名字都不容易,让她心中顿生许多唏嘘。 看了一阵花榜,平复了心情后才转身去仔细检查其它地方。今夜还要开门迎客,断不能让客人瞧出昨天的狼藉,半点都不能怠慢。眉生馆的名声不能折损在她手里。 正四下打量着,青女便瞧见门外乐仓儿并没在干活,彩门架子还坏着,好似是跟什么人在一旁攀谈了起来,令她不免好奇。刚要开口问询,乐仓儿却把人给带进来了。 “妈妈?正好,这有位贵客,想跟您商量要紧的事儿。”乐仓儿一见她,眼睛亮堂起来,跟她介绍人的时候好不得意,就像是自己从街上寻来了一个财神爷似的。 青女再看他身后的陌生人,长得斯文,却挎刀,不像是个寻常人。她心里有所警惕,但没表现在脸上,嘴角微扬,客气道:“奴婢是这里的鸨娘,贱名青女,请问阁下是?” 那男子上前,问礼答话都十分得体,很是博人好感。“鄙人姓却,单字一个水,青女妈妈有礼了。” 又是个少见的姓氏,男人自报家门时,让青女一下联想到了影薄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人莫名地很有相似之处。 “您折煞奴婢了,请问却老爷是有何事要商量?”她虽然礼尚往来,但却不请这姓却的人进去,足见心中提防。 对方也不是蠢钝之人,一眼便看穿了青女的小心翼翼。可他并不在乎,反而展露微笑,从鹿皮鞓带的锦囊中掏出个牙牌,握于掌心往美人面前微微一送,像拂片落叶一样轻描淡写道:“鄙人赶路口干,妈妈看过这个,是否可以先许鄙人入内借些香饮子解解渴?” 乐仓儿从旁是瞧不见那手里物什的,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顿生好奇,但他能毫无遮拦地看到青女的表情。只见对方双眼聚焦在那物什之上后,瞬时花容失色,跟白日见鬼似的,连带耳朵上那对福禄坠子也跟着簌簌发抖起来。 可不是跟厉鬼一般骇人吗?青女清清楚楚瞧见那武字牙牌上书几个大字——锦衣卫正千户却水。 第34章 刘家香铺(一) 何歧行走着走着慢下脚步。“我觉得还是不妥。” 蒋慎言无奈地问:“又怎么了?”她就差到背后推着这个男人前进了。只要是祁时见出的主意,他执行起来就比懒驴上磨还事儿多。一会儿一个“不行”,一会儿又一个“不妥”的,有千百个疑虑。 “那小子这回可不止是你我,连青女都要拉下水了。”何歧行始终看那目中无人的半大小王爷不顺眼,“就算他能保你我,青女怎么办?眉生馆怎么办?” 从何歧行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蒋慎言没告诉他知道的是,青女跟定风镖局脱不开的关系。而祁时见是个怎样精明的人啊,他怎会察觉不到蒋慎言是有意护着青女,而影薄也没有冷血严办。他定下这计划,把青女扯进来,其实就是要给对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亦是要试探试探青女到底是不是真的清白无辜。想必青女若知晓他们的计划,肯定也明白祁时见的用意,不会轻易拒绝。也算是上了个保证。 只是这层深埋其内的含义,何歧行是不知道的。故而在他看来,就是祁时见又为所欲为,胡乱拉人当棋子使了。他当然不乐意。 蒋慎言一时不好跟他说明,只能先哄着。“这个,小王爷又不是命令青女姐姐做事,姐姐也可以拒绝啊。”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我们就是传个话,看青女姐姐的意思呗。何叔你再心疼姐姐,也不能随意替她做决定不是?万一她愿意从兴王府讨这个人情呢?” 何歧行张张嘴,虽想反驳,可又觉得有点儿道理。心里八成琢磨的是与其在这里质疑祁时见的意图,不如一会儿亲自说服青女离那混世魔王远远的罢。他哼哼一声,不再说话,又跟蒋慎言往前继续赶路。 进了永乐坊的地界,要去东十二桥,肯定要路过舜德街的赵记包子铺。 走到离包子铺还有百余米的地方,何歧行的狗鼻子就闻见刚出笼的包子香了。想起自己起早到现在光顾着上火,连口热粥都没喝,难免馋了。 他咂吧咂吧嘴,决定道:“诶,一会儿到前头赵记,我提上两屉烧肉包子,你青女姐姐也爱吃。” 蒋慎言自然是没意见。为了抢上头锅,两人便加快了脚步。 幸运,走到跟前何歧行瞧着那队伍人不多,排上他们还有富余,正高兴呢。扭头催促却见蒋慎言的视线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他也跟着去看,发现原来是隔壁刘家香药铺子里里外外进出着衙役,可不是平日里开门做生意的模样。 何歧行拉了一个一边排队买包子,一边抻头瞧热闹的路人问:“诶,这位兄弟,这刘家是怎么了?” 那人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听别人说里头好像招贼了,搞不好还死人了呢。但我瞅这半天,也没见人抬出来啊。” 何歧行眉头一紧,回头与蒋慎言相视一眼。对方也觉奇怪。两人十分默契地把抢包子的事儿一下抛之脑后,直奔隔壁去了。 刘家香铺是个常见的两开间廊房,门口扎一幌子,上书“刘家上色香丸香药铺”,门楣又题字“诚制沉速白檀安息各色名香”。平时生意不错,只是今日连门板都没完全卸下,只拆了两块,其余挡着,全看不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何歧行见着熟人,赶紧上前招呼:“老金!” 对方见他亦是惊喜:“哟呵,正要差人去找你呢,你还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不正好嘛。”那膀大腰圆的捕吏拍拍他的肩,很是熟络。瞥一眼蒋慎言,认出是之前在支良酒肆见过面的人,那显眼的俊俏脸蛋,瞧过一回很难忘记。“哟,你外家侄子也在?”那日何歧行喝得酩酊大醉,就是这小子把人给扛回去的,看着骨瘦如柴,倒还有些斤两。 蒋慎言还是少年郎的装扮,未曾露馅,跟这人匆匆问了好。 何歧行可没有心思闲话家常,一听要找他,便知里头肯定是出了人命。 “这不凑巧来买烧肉包子,先不说这个,”他一抬下巴,点点里头,问:“怎么回事儿?” “嗐,昨夜进贼了,让掌柜的撞上,可能是还想着逞能擒贼吧?结果把自己给搭里头了。”姓金的捕吏拿铁尺点点旁边的赵记包子铺,“刚听那赵包子说,前两天这个刘掌柜还跟上门闹事的贼崽子硬斗,把人给赶跑了?胆子肥心也大,我估摸啊,这就是吃了回头亏了,被报复了呗。” 何歧行一拧眉,这话倒是不假。那天就巧了他也在旁边包子铺瞧见了。那个姓刘的掌柜是个犟脾气,没点子功夫生和人斗,对方逃走前也扬言说要报复。可谁也没料到放了句狠话竟还成真了。 他叹口气,转身就往回走。老金赶紧把人喊住:“诶!你做什哩去啊??” “我没带行箱,回去取。” 哪知老金直冲他摆手。“用不着,用不着,死得明明白白的,”他厚实手掌朝里一挥,意思是让人赶紧进去,“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来,你进去看看就知道,直接走个流水就得了。” 何歧行跟蒋慎言面面相觑,只好先进去瞧瞧现场。 周围差役几乎都是熟人,老金也没拦蒋慎言,一起让迈进去了。 刘家香铺前头是柜台,后面是堂屋。既然是招贼了,自然一片狼藉。各种药材香料散落一地,该碎的碎,该洒的洒,幸存的反而是少数了。 “现钱几乎一点儿没剩,搂了个干净。”老金解释后,又指指后面,“人在里头躺着呢。” 前后隔着一道帘,待他们掀帘来到后面合香配方的作坊,一眼便见着尸体所在。 何歧行快赶两步上前,垂头一打量,死者面相朝上,正是那日他瞧见的刘掌柜没错了。而观他死相,也立马就懂了老金刚刚为何会那么说。 死者额角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流出一地黏稠,旁边一个青石药臼上的赤色痕迹就跟个招牌一样醒目,叫嚷着让大家都看它。 再看身上其它地方皆完好,便可断定刘掌柜是被那药臼一下砸死的。 下手之人又决绝又狠毒,这一下可力气不小,怕不是多少有点儿功夫在身上。 可何歧行眼光毒辣,他四下看看,除了那个药臼子以外,周围断没有其它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了。他拎起那药臼细细闻了闻,鼻间一过,便认出这药臼之前捣过胡椒。他又把死者的手提起来闻闻,却没在上面嗅到任何胡椒的气味。 蒋慎言从旁皱着脸捂鼻挡血气,看他这来回折腾的模样,便知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猫腻。 第34章 刘家香铺(二) “怎了,何叔?”毕竟在她看来,此处一如姓金的捕吏所言,是个十分明显又毫无悬念的现场。何歧行的举动勾起了她无限好奇。 男人抬眼瞧她,面色复杂,说:“这药臼不是刘掌柜拿来擒贼防身的,他手上也没有防御的伤口。” 蒋慎言不明其意,点点头。“对啊,是入室歹人顺手拿起来攻击刘掌柜的呗。”她指指一处石板之上,正离死者倒地位置不远,那里还有捣香料留下粉末,正好中间空缺了一个药臼的圆底形状。说明药臼是被人就地拎起砸向死者的。 “有什哩奇怪?”老金瞧两人还商量上了,也来凑热闹。 何歧行抻着脖子左右看看他们,说:“这刘掌柜若真想擒贼,会徒手冲上来跟对方生斗吗?夜里在屋内看见歹人,谁都会先寻个趁手的家伙式儿握手里吧?这周围可什么都没有。” 对啊。何歧行这点倒是说在问题上了。 老金却反驳说:“那也可能是刘掌柜没想跟人斗,转身逃跑时被追上的呢?” “不对,那应该伤的是后脑,不该是前额角。”蒋慎言倒是口快,替何歧行省了句话。 “嘶……”老金又琢磨,“那兴许是那贼崽子趁刘掌柜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一步把人给撂倒了呢?” 这的确很有可能,毕竟明眼人都能瞧见,死者躺下的方向,正顺着走道,脚冲着通往门帘外柜台的方向。极可能是听见前面响动想要去探个究竟,结果不料强贼更快一步冲进来,抄起旁边的药臼一瞬间攻击了刘掌柜。 那这来人反应行动可真够迅猛的。“就像直奔刘掌柜来的一样……”蒋慎言喃喃出声道。 被老金听见,顺了个腔。“可不是嘛,他前两天不是得罪了些匪盗?这不正好契合上了,对方就是奔着报复来的。” 前因后果完整,确实可以盖棺定论了。见何歧行跟蒋慎言谁都没再提出异议,老金便招来个年纪轻的差役,让他把店员伙计喊来,做个见证,这就可以验尸填单了。 蒋慎言多嘴问了一句:“这刘掌柜没家人吗?” “有哇,宅子就在成华坊,”老金如实回说,“可惜不巧,听店伙计说这个刘掌柜平日喜欢往那东西十二桥跑,常常不回家,就把家里母老虎给惹怒了。上个月人刚带了儿子气回了娘家,还没和好呢。” “唉,这不一下就天人两隔了。”说罢,老金惋惜地摇摇头。 待挂着泪花的小伙计来了,一众人便开始走流水。蒋慎言左右也不想守着个血糊糊的尸体,就趁着这个空闲四下打量起来。 作坊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可惜被翻得很乱。如果那贼人进内先攻击了刘掌柜,那么肯定是杀人后没急着走,又到处搜刮值钱的东西来着。真是狂妄嚣张。 紧靠里的一个架子上一层层放满了些瓶瓶罐罐,其中弄碎了几个,但其余大都逃过一劫。一旁长桌上也放了些,看那模样似是之前调配过什么。蒋慎言随手拿起一个完好的瓷瓶,拔下堵塞轻轻嗅闻,便认出这是蒸煮过滤后的花汁香露,她手中这瓶是荷花。眼下明显还未到夏荷开放之时,这瓶花露应是存货。她又随手拿起一瓶,辨认出是薄荷汁液。再开一个小罐,是浓稠的白芨汁。 这三种都是常见的香材,她一时也没想到是配了哪个方子。 再看一眼那架子,如若上面的瓶瓶罐罐都是花果叶露,那存货着实不少。这些东西都极不好保存。能存下这么多,也不难看出刘家生意红火了。怪不得招了匪盗歹人惦记。 见此处没有什么可疑,蒋慎言便转身去了别处,边走边瞧。香药铺子蒋慎言去过不少,这刘家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她险些就失去了兴趣,直到瞧见一锡罐里的胡椒。那胡椒倒没藏着掖着,就跟其它干货一起并排放着,大抵也是存货。 可胡椒不是寻常东西,这玩意可入药可进香可做菜,属实金贵。连朝廷发不出官饷时都会拿胡椒折抵。明摆着跟银钱一样几乎算是硬通货了,一斤可换足足十五两银子。这一罐子胡椒,约莫也有个四五斤重。怎么盗匪满屋子翻找值钱东西,偏就不拿它? 蒋慎言心头一紧,又生出莫名不好的预感来。 她回头唤那作证的伙计。“诶,小兄弟,问你一声,你可知道店里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蒋慎言的声音很明显打断了那边一众围着尸体的人走流水程序,纷纷朝她看过来。 那伙计抽抽鼻子,老实地摇摇头,说:“小的就知道前头的现钱都没了,还少了个手掌大的鎏金神像,其余就是些上品沉香白蜡之类。但这后面的东西从来都是掌柜的自己盘点,不让我们知道的,合香时也只让我们做些粗活,不准去碰料材香方。” “你发现什么了?”小伙计说罢,何歧行便紧着问。 蒋慎言端起那罐胡椒给众人看。“这里有一整罐胡椒,贼人没拿走。”这一说,众人便知端倪了。老金快步过来提起锡罐瞧瞧,果然是胡椒。沉甸甸一罐,可值不少。 “哼,那贼崽子可‘亏’大了。”老金撇撇嘴。看来他是认定贼人一时情急眼大无神给看漏了。 可蒋慎言琢磨的是,柜台里能放多少银钱,最多不过一日流水,估摸都没有这罐胡椒值钱。贼人是为了钱狠心杀人的,如果只搜出这么点东西必定不会甘心吧。可偏偏没带走胡椒。 蒋慎言不觉得对方是真的看漏了眼,毕竟那锡罐位置显眼,店里被翻得如此乱,不该单漏了它。恐怕,那歹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极可能都是直奔刘掌柜性命去的。 听老金说的意思,那天刘掌柜与强贼之间的矛盾,不过就是刘掌柜阻止他们滋事把人赶跑了而已,至多是殴斗和啐骂。真的会招来这么大仇恨,犯得上直接夜入店铺杀人吗? 再者,刘掌柜死在这里不是家里,说明他刚刚关门不久,许是还在合香或盘货。那时辰应是不晚的,歹人奔着这么个时间来,甚至不顾路上还有行人,或店内还有伙计的可能,这得是多大仇恨多么嚣张? 更何况昨天也非寻常日子,白天祁时见刚刚大张旗鼓从文府以捕盗为名抓走了一堆假和尚。难道这群歹人听到风声都不害怕的吗?非要挑这种该避避风头的时候,紧赶着夜里来作案? 蒋慎言方才只当是个普通入室行窃伤人的案子看,可眼下细细琢磨一番,越想越觉不对。不知不觉,她手臂之上已经泛起了一层鸡皮,背后寒凉起来。 第35章 邬连旧事(一) 蒋慎言一直在琢磨这案中蹊跷。一路的市井喧闹,行商叫卖,哪个都没进她脑子半点。 何歧行也觉其中有待查明之处,但衙役不是官身,做好了于他们也没好处,徒增辛苦,倒不如草草了事喝酒划拳来得划算。对他们而言,刘家香铺的案子完全可以盖棺定论了,就不愿再追究。谁也不愿白忙活,吃力不讨好不说可能还得罪人。何歧行是个小小仵作,没权力按着头逼对方继续查下去。这般无可奈何之事他见得还少吗?至少刘掌柜的案子还能公开缉拿个凶手,已经算幸运了。 两人从刘家香铺出来,看那赵记烧肉包子也不香了,谁都没提排队的事儿,转头直接走了,故而此刻皆是两手空空。 “别瞎想了,一罐胡椒还算不上铁证。明摆着凶手不是仇家就是匪盗,要不就两者皆是。”何歧行安慰蒋慎言也安慰自己,“你不是说那个叫什么什么禅病的假和尚交出来些喇唬的下落来吗?我看府衙也是有心缉盗的,顺着线索搜捕一番,保不齐里头就有那天上门滋事勒索的贼崽子,到时一并抓起来再审便是。” 理是这个理,但没说到点子上。蒋慎言否认说:“何叔,我不是怕抓不到人,而是怕抓错了。” 何歧行细想想。“嗯,也对,那刘掌柜性子火爆得很,保不齐有其他仇家,也不一定非是那帮强贼。”他手肘怼怼女郎臂膀,“那也你现在想也没用啊,伙计都说不知道了,只能等他家里人回来给他收敛的时候才能查问。” “那若不是仇家呢?” 何歧行脚下一滞。“什么意思?” 蒋慎言挠挠后脖颈,眉眼挤出高低错落,还真是个少年模样。“我也说不准,就觉得这里头哪儿哪儿都别扭。” “虽然人死阳气一散,风鉴之术便不准了,但我还是稍稍能看出,那个刘掌柜不该是个性子急躁的莽直之人。只是这话,我也不能当着诸多衙差的面随便说。”他们只知道蒋慎言是何歧行的外姓侄子,可从不知她就是赫赫有名的月蓬天师。蒋慎言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少暴露些为妙。 “何叔你说,会不会……那天刘家香铺的骚乱,其实是给谁做的戏啊?”蒋慎言大胆揣测道。 这想法可足够震撼何歧行的。“做戏?给谁看啊?图什么啊?” 扮做少年郎的姑娘摇摇头,面露无奈,如实说不知。烦得何歧行去戳她脑壳,数落道:“别整天瞎琢磨,你好歹有个证据啊。” 蒋慎言揉揉头,仍不死心,问说:“诶,稍晚些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说道说道,让我再进现场去看看?”说着就扯他衣角撒娇。“好何叔,好何叔,给你买好酒喝,松自来楼的太禧白怎么样?” 闹得何歧行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把手缩回来抱住自己。在一旁路人眼中,他俩可是两个男子,保不齐还以为是一双契兄弟。“行了行了行了,怕你了,给我松手,松手。”他无奈地长叹一声,“还松自来楼,钱从天上掉的啊?这边事情办完,我回头再问问老金吧。” 蒋慎言立马喜笑颜开,直呼万岁。 两人说话间就过了东十二桥,迎面正与一骑高头大马之人擦肩而过,险些被掀翻在地。 “嚯,赶着投胎?”何歧行嘟囔一声,连忙把蒋慎言推到里侧来走。 蒋慎言则追着那人远去背影琢磨。在这闹事桥上还要这般快步行马之人着实少见。但看那人虽然骑得莽撞嚣张,可骑术极佳,一路能恰好避让阻碍,不致伤人,也是个高手。却不知这高手就是为她来的。 两人没几步便行至眉生馆楼前,只见昨日狼藉还未彻底清扫。乐仓儿扔下修补到一半的五彩欢门不管,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瞅着手里的银钱。 乐仓儿向来财迷,蒋慎言少见他这副模样,开口便要调侃。“什么时候银子也会咬人了?怎么竟让我乐弟弟这般苦恼?” 哪知对方一听她声音,差点儿蹦起来。“妈呀,邬,邬连!?” 这剧烈反应反倒吓了蒋何二人一跳。 “怎么,还真个中邪了?”何歧行嫌弃道,“一惊一乍的,要不要我给你两个耳巴子帮你叫叫魂?” “不,不要。”乐仓儿嘴一嘟,赶紧往远处眺望几眼,把人拉到跟前来说话。此处并无旁人,他还要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专跟蒋慎言说:“刚刚来了个男人,打听你的事呢。” “我?”蒋慎言意外道。 乐仓儿委委屈屈地皱起脸,把手中银钱一亮,解释说:“出手可大方了,我还以为是捞了个财神爷,就多嘴说了两句。” 何歧行比蒋慎言紧张,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你说什么了?” 乐仓儿还是有点儿害怕他的,缩缩了肩膀,回说:“没说什么,就把昨天这里闹的那出告诉他了,还有,还有你和妈妈都比较照顾邬连,其它也没了。”这些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句公道话,即便不是乐仓儿,随便找个眉生馆里的人大抵都能问出这些东西来。 听见其中没有什么危险的事,何歧行的面色便缓和了许多,可还是紧着问他:“那人是什么人?” 乐仓儿见话说到点子上了,一下来了精神,跟蒸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我也不知道,等我把人给妈妈见了,两人没说几句,那男人就掏出个什么东西来给妈妈看,结果妈妈的脸就跟白日见鬼一样啊!然后两人就上楼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何歧行一听这还了得,拔腿就要往楼里冲,结果让乐仓儿连拉带喊拦住了。“走了走了走了!刚刚那人已经走了,你们过来时没瞧见一个带刀骑马的?就是前后脚的时间!”也怪不得乐仓儿见他们能吓出冷汗来,这稍稍差一点儿,要是真撞上个正着,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妈妈还出来送客呢,对那人特别恭敬,不对,应该是畏惧。这才刚回去。”他想起青女铁青的脸色,顿生沮丧,“我本来还寻思自己捡到财神了呢,这么看,怕不是撞上鬼缠身了吧?” 第35章 邬连旧事(二) 何歧行没工夫听他废话,转身就奔里头去了。偏蒋慎言被小伙计一把抓住动弹不得,对她苦苦问:“邬连,妈妈不会把我扫地出门吧?” “应该不至于,你又不知情。”她虽着急知道到底来者是什么人,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对方。 许是被感动了,乐仓儿把那整整一两碎银都塞进蒋慎言手中,推给她。“这钱你收着吧,我觉得它就是会咬人,我心里不踏实。” 蒋慎言还想跟他推让一番,可眼睁睁瞧着何歧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也急切,只能先把银子收下了。“得了,就暂时先放我这儿,帮你保管,你随时再问我要。” 乐仓儿再也拦不住她,瞅着她直往里跑,还在身后吆喝:“要是那人再来我一定想方设法通知你——!” “快修你的门吧,完不成活计妈妈才真的要把你丢出门呢!” 蒋慎言撂下话,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一路上也顾不得跟他搭话的人,只想着找青女往上跑。人十有八成是在卧房的。 结果还真叫她猜对了。 房门开着,就见何歧行已经先一步到了,两人正在悄悄说话。窗扇开着,相比之下,外头青兴湖中翩翩香船上的酒歌声还更清楚一些。见她进来,青女便让她先关门。 看青女模样确实不像受到什么伤害,但面色也的确难看,跟昨晚她眼睁睁瞧着影薄和蒋慎言把人带走时不相上下。可她没提昨夜的事,只管招呼蒋慎言近前来。三人围桌而坐,桌上还有两盏尚温热的茶,但明显不是青女才准备的。两杯皆一动未动过。 “姐姐,你没事吧?”蒋慎言上下打量她。 对方也不跟她客气,直说:“算是捡了一条命吧。” 蒋慎言大惊。“那是什么人啊?这么危险?” “正要跟你何叔说这件事呢,你……”青女话说到一半,偏头与何歧行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对蒋慎言严肃道,“初蝉,你可知那个邬连在宫中惹过什么人吗?” 青女果然知道她的身份。这些年相处下来,固然对方没有点透,但蒋慎言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亲耳听到青女唤她闺名,还真难掩饰惊讶。 “青女姐姐,你怎么知道……”蒋慎言说完,看青女与何歧行对视,便了然了。是啊,青女还能从何处得知?肯定是何歧行告诉她的。 而青女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纠正说:“其实是我先察觉到,再向歧行确认的。”她无奈笑笑。“你不会真的以为能瞒过一个鸨娘的眼睛吧?” “啊……”蒋慎言垂眸,原来是自己太过妄自菲薄,如此看来,青女并不戳穿她也是极体贴的了,“多谢青女姐姐相助。” “这些好话先放放吧,眼下可是有要命的事紧着我们做。”青女收敛了楚楚可观的笑靥,正色道,“说来我自己都觉后怕。你们挺仔细了,那人,是个提督东司房任职的锦衣卫。” 此话一出,对面二人皆大为震惊。 何歧行抢先一步骇问道:“东司房?他不在京城呆着大老远跑这安陆府来干吗呀?”提督东司房处理的大都是京师地区各类危害皇权、妄动朝纲的大案子,只偶尔因行使监察臣民“谋逆”及官吏不法权力之时才会出京办事。他们可是能跳过所有程序,向当朝天子直接汇报的人,甚至在“迫不得已”之时,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都说血衣缇骑踏过之处,必有亡魂不渡。 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平民百姓,任谁听到这头衔都要抖上三抖。他们三个也都是寻常人,怎会不怕? 青女一双香笋十指还留着僵麻之感尚未缓解过来。“你也知道他们不常出京,可不正好说明一出必是大事吗?” “那人长得极温和,但我瞧过的人不会假,他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鬼。”青女想想便后怕,“幸好你们刚好错过。” 何歧行还是不敢相信。“你确定他身份不假?” “伪造牙牌可是要株连问斩的。”青女言之凿凿,“他倒是没有穿官服,但配那身姿仪态,我看,那牙牌不似有假。” “那他当真没有为难你?”何歧行仍旧不放心地上下梭巡青女,生怕她遭到伤害。毕竟他早个听说那些人个个都是刑讯的狠手,嗜血不眨眼的索命厉鬼。 “无碍,好在我有问必答,表现得温顺,他还没理由伤我。”青女微微摇头,“我不能说我不知道,那样可帮不了你们。如若从我这里得不到信息,他肯定要追到你家里去找人的。于是我跟他说初蝉,不,邬连被小兴王看中了,正寸步不离带在身边。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搬出藩王威名才能挡上一挡了。”说罢她去拉蒋慎言的手,坦白了对方是女子后,举止也自然亲昵了许多。 “初蝉,你近日千万不要随便远离兴王府,知道吗?” 青女的确机敏。即便是冷静下来细想,也一如她所说,此时还真的只有祁时见才能救她。虽说兴王府的重明门也挡不住一把绣春刀,但好歹祁时见尊为天潢贵胄,对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随意造次。 连何歧行都明白其中轻重。他极讨厌那个跟毒蛇一样的小王爷接近蒋慎言,可眼下也不得不低头承认,只有紧紧挨着他,蒋慎言才最安全。 女郎还在锦衣卫从天而降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平复。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随意决定的一个假身份竟还能招来这样的祸事? “关于那个邬连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不是说他就是个无路用的小宦官吗?那他怎么会惹得锦衣卫专门跑这么远来缉捕他?”何歧行就算听见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也觉得匪夷所思。 青女当中拦了一拦,纠正道:“不,我们暂且不要先入为主,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的确是追问我邬连的下落不假,但,还不能保证就是来缉捕他的,也或许是想从邬连那里知道些什么,毕竟邬连曾在大内侍奉啊。” “诶,这时候你还分那么清干吗?”何歧行更悲观,道出事实,“反正都是抓人,两者区别无外乎就是一个抓住后刑讯逼供,一个抓住后斩立决呗。” 第35章 邬连旧事(三) 青女赶紧拍他手臂娇嗔瞪他,用眼神责怪他这时说些骇人的话净帮倒忙。何歧行意识到自己一时口无遮拦,赶紧住了嘴巴,搓搓鼻头不再言语。两人都偷偷看起了蒋慎言的眼色。 姑娘倒是没被何歧行的话吓着,她一门心思掉进了邬连为何时隔三年后会引来锦衣卫的谜团之中。但她猜想,这其中或许有她一份“功劳”在里面。极可能是她顶着邬连的名号竖起了月蓬天师的招牌到处游街串巷、招摇过市甚至还名声大振的缘故。 就她所知,邬连真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又十分命苦,仅此而已。若他只是平平淡淡地死去,不为人所知,恐怕他远在安陆,名字也不会传进锦衣卫的耳中,招来这些麻烦。兴许,这就是为什么会东窗事发在三年之后的今天。 而蒋慎言不解的另有别事。“我从未听他生前提起一些不寻常的事啊,”她匪夷所思道,“如若他牵扯太多,我肯定也不会用他的身份做伪装了。” 这下变成了三个人的谜团。 何歧行想想,说:“我记得你跟我提起过一回,他之前在宫里哪处当值来着?”他从未关心过那个小宦官,故而也从未记在心上,哪知今日便捉了瞎。 何歧行不是唯一一个,就连蒋慎言也险些要淡忘了,此刻只能使劲儿回忆。“呃,我想想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恍悟道,“对了,是内府供用库。” “给皇帝守仓库的?”何歧行一皱眉头,他还以为那小宦官最不济也是个都知监任用的,清苦归清苦,好歹能有御前行走的机会,许是前导警跸之时听了瞧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这才引锦衣卫来灭口的。可事实证明,是他在一味茶馆的话本子听多了。合着这个叫邬连的小宦官连二十四衙门都挤不进去啊,也难怪蒋慎言会说他无路用。 可这就更诡异了。他既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生无人问、死无人管的,那锦衣卫为何而找他?若锦衣卫有心寻他踪迹,那当初他出宫还在京中之时怎么不找,偏要此时不远万里来寻? 何歧行不甘心,又猜测:“是不是那个邬连私自偷了什么库内贵重的东西?” 蒋慎言摇摇头,斩断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当初挂名月蓬观的时候已是久病之身,全身上下连个药钱都掏不出来,还是师父仁善,执意要救助他,才收下了他。”女郎苦涩了一张脸,无奈道,“可惜,人已病入膏肓,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走得很是凄凉。人是我亲手埋的,周身上下一介布衣,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蒋慎言挠挠头,想到便说道:“是不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凶险复杂了?反正我也不是真正的邬连,横竖不如就直接让那个什么却水知道,带他去见邬连的墓?这样事情是不是就了结了?” 此话一落,两个更为年长些的人同时用看天真孩童的目光望向了蒋慎言。不同的是,青女是怜爱和无奈,而何歧行是赤裸裸的嫌弃。 两截钢指又弹得她脑壳生疼。“你给我清醒清醒,”男人恨铁不成钢道,“怎么脑子不该灵的时候整天瞎琢磨,该灵的时候又榆木疙瘩死不转。” “你倒是说,他凭什么信你啊?三年的坟了,草都半人高了,你指着一具白骨跟人说那是邬连,你当锦衣卫都是鹅头啊?再说,万一真是邬连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就算锦衣卫确定邬连已死,又怎会相信邬连死前没泄密给你呢?” 也对,锦衣卫从来都是宁杀勿纵的。真要是决定杀了邬连,那跟邬连生前关系密切的蒋慎言,定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蒋慎言捂着痛处不敢吱声。这“关爱”来得太猛烈,她怕再随意说话,自己脑壳不保。 三人随即陷入了一段沉默。何歧行是个闲不住的,一旦不说话,他身体的其它地方就得动起来,要么是频频点桌的手指,要么是簌簌抖动的腿脚。在众人沉思之时,那小小噪音就变得格外清晰恼人。 在蒋慎言忍不住要嫌弃他之前,青女先伸手轻轻稳住了他,眼睛却是看向姑娘的。“初蝉,我问你,现在兴王府中还有何人知道你就是邬连?” “明面上应只有祁……小王爷和影侍卫吧?毕竟府内之人都知道我是女子。但私下里……我就不知道了。”蒋慎言也不确定,毕竟祁时见身边还有一群行如鬼魅的玄衣近卫,常常跟踪潜伏,保不齐祁时见当初就是命这些人暗中调查的她。那么他们到底知晓多少秘事,蒋慎言无法判断。 “女子……”此话正合青女心意,隐约见她唇边有了一抹笑意,“那,邬连只要消失在兴王府不就行了?” 对面两人懵然,还是蒋慎言先一步反应过来。“啊,不成不成,”她拒绝道,“我还有任务呢,现在换成女子模样是要误事的。”虽然打不过就躲在眼下是个好主意,但时机不对。 “任务?” 蒋慎言和何歧行这才想起刚刚一时情急,还没跟青女解释此行目的。二人对视一眼,各有为难。 “到底何事?” 最后还是蒋慎言熬不过何歧行的推诿,无奈开口道:“我们想让青女姐姐从中牵个线,跟……樟帮行头叶泰初。” 青女一听这名字,立马微蹙了眉头。 “这是小王爷的意思。”蒋慎言把话说得委婉,希望对方能从中听出真正的意图来。 青女瞄她一眼,又迅速转移了视线,倏地起身踌躇起来。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的进退两难。 何歧行从旁替她找退路,说道:“你要是不愿答应,那小子也不能把你怎样,尽管拒绝就行了。” 青女听他这话,便知道男人并不知晓昨夜骚乱的内情,话憋在唇边,更不好开口了,唯恐将他拖累其中。蒋慎言话中的话她又怎会听不懂,祁时见哪里是请她帮忙,分明是给她指了一条没有选择的绝路。倘若她真的拒绝,恐怕那个玲珑心窍的小王爷定不会善罢甘休,倒时才是穷途末路。万一被他发现她隐藏多年的秘密,怕不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来。 第35章 邬连旧事(四) 蒋慎言猜测青女牵连进了定风镖局的事情中,但她并不知道对方陷进去多少。此刻看她紧咬嘴唇的模样,心中不免慌乱,替人担忧起来。 “青女姐姐,你莫要想得太多,”她希望自己能帮上对方,至少能给她理清思路,“只看眼前,也是先应下此事更为有利。后面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青女听了这话回头与她对视。两人相顾无言,又好似在用眼神激烈地交流。唯独何歧行不明就里,懵然地来回梭巡两个女子。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蒋慎言轻咳一声,张嘴打起太极来,故意戏言道:“那可多了。我跟姐姐的秘密多不胜数,哪能一一都告诉你知道?” 何歧行立刻还击,嘴里训斥着“臭丫头不知长幼有序”,倒也没再追问下去。 青女看着打闹的叔侄二人,勉强扯了扯嘴角,只能坦然面对她唯一的选择。蒋慎言说得对,眼下只有先应下此事再谋退路,才是最好的决定。 “你们提起的时机正巧,明晚,叶老爷就要在自宅摆宴,正点了眉生馆的台子。若要结识,应是不难。”青女不敢细想是不是祁时见早知此事,才故意派蒋慎言和何歧行来寻她帮助的。 显然蒋慎言也在意外之余想到了这个可能。女郎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没瞒过她的眼睛。只有何歧行撇撇嘴,嘟囔“老天都帮祁时见安排事”。 “所以,你们需要我如何牵线?” “哦,我想以邬连的身份接近他,这样更好行事。”蒋慎言稳了心神,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如实托出。 可青女却摇头。“若没有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出现,这主意或许可行,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到处宣扬邬连的名字,不怕有生命危险吗?” “听你青女姐姐的,我看这事儿啊就扔给那小子自己干去,”何歧行双手双脚反对,恨不得她们都离此事远远的,“你现在性命堪忧,还顾得上他那烂摊子?”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但蒋慎言有她自己的迫切之处,放弃是绝不可能的。她无法对面前的人坦白追查振灵香之谜并非是祁时见一人之事,自己亦参与其中。且不说何歧行知道了肯定会拼了命地阻拦她亲身犯险。单论此事迷雾重重,相关者已有数人丧命,深入其内不知还有多少未知危险。她自有深仇,应当承担这番风险,但旁人无辜,她不想牵连其他。 蒋慎言突然想到一事,顿时开窍。“那只要不暴露邬连的假身份去接近叶泰初就行了吧?”说话间,眉眼都亮了。 青女顿时领悟了她的意图,细细琢磨。“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于我不难,明日只要带你一同混进宴席即可。但你……可以吗?” “慢着,”何歧行似乎听懂了,他抬手拦着,只是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道出来,都十分抗拒,“初蝉你不会是想……扮成个倌人吧?” 蒋慎言觉得这主意绝妙,实属双赢。“是啊,两全其美。” 哪知回应她的又是男人一记铁指猛击。“疯了吧!?你脑子清不清醒?”何歧行爆发起来的气势还是如此骇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以为那些男人都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跟雕像一样杵着是吗?他们……!”话到后面,何歧行都描述不下去。 “总之,不准去!” 蒋慎言眉毛一拧,觉得对方着实夸张,遇事总要小题大做。“不就是倒酒布菜,吟诗作对,丝竹弹唱吗?”她也是眉生馆的常客,守着酒桌那套早个见惯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倘若谁的手脚不干净,我想办法闪开便是,这有何难?” “你长点儿脑子!” “我长了!” 何歧行气不打一处来。蒋慎言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黄花闺女,自然不明白其中危险所在。可那一派天真也是他这些年亲手惯出来的,那些腌臜之事他如何能道给娃娃听?心里堵着一团恼火好似拳头打在棉花上,浑身无力,只能颓然自责,抓耳挠腮说不出话来。 青女看这叔侄二人好有意思。“你们且消停吧,”她对无能恼火的男人苦笑说,“明日我也是要去的,定然会想办法让初蝉尽量避开那些烦人恼事。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要小心翼翼护她到几时才肯罢休?再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吧?她决定的事,哪次不是撞了南墙才知疼?你能劝得住?” 蒋慎言咂摸咂摸这话,噘嘴道:“青女姐姐,我怎么听着你不是在夸我呢?” “知道就好,”青女也教训道理,点她鼻尖道,“你何叔也是为了安危着想,怎可对他一番好意大呼小叫的,不成体统。” 见二人闷声吃瘪都不再说话。青女便将何歧行拉起来,推将出去。“好了,你且回避,余下的就是女子之间的事了。”趁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青女果断将门在他面前关合,任人在外头拍红手掌也无动于衷。 她背靠房门,眼中闪出跃跃欲试的狡黠之光,嘴角微扬,对蒋慎言说:“幸而我还收着几件过往旧衣,尚且能用,让我看看,怎么才能把你弄得不起眼一些。” 当眉生馆三楼某房间内传出两名女子极易引人遐想的靡嫚之音时,在窗外朱栏露台檐上,一神秘人影正悬于危处,倾耳细听屋内对话,毫无避讳与羞赧。 他似乎并不想惊扰任何人。 在判断内容于他无用之后,果断抽身而立。此人帕巾遮脸,身无长物,仅露一双眼眉微蹙,似在思索。可他并未停留太久,在迅速得出判断后,便毫无留恋地转身跃下,接连闪入几处屋檐阴影之中,折返三两回倏地不见了。 此刻甚至日头当中,湖中泛舟之人偶有瞥见那一抹素影,却无法瞧个仔细,还以为是只大鸟短暂停留黛瓦之上歇息又振翅飞走了,全没注意那其实是个鬼魅身法的人,继续饮酒高歌起来。 第36章 名帖(一) 祁时见迈进这个间架过五,高广倍式的厅事。举头看那梁栋描金彩绘,嗤笑出声。 开朝之初,太祖立法严定规制,崇尚俭素,明令禁止庶民百姓所建屋舍间架不许超过三间,不许起造斗拱,更不得粉饰厅堂梁栋。金漆乃位及公侯者才可配用。眼前这等僭越,不说开朝初年,放于几十年前也仍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但现在祁时见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比起他在宁兴学府中所见,此处还有所收敛了。 厅内,玄衣亲卫环立一周,将里面围得水泄不通,唯独祁时见进来之处,那里分开一道活口,又倏地堵上。中间地上跌坐着一家男女老少七八人,仆役奴婢则被余下亲卫集中在屋外院中,瑟瑟发抖如遭狼群围捕的羔羊。 谁人也料想不到,青天白日下竟能从天而降一众地府阴兵,个个玄衣黑巾,只露双目,狰狞似黑巾之下长了一张非人的血盆大口,稍有妄动,便会被对方索了命去。 祁时见的出现倒像是一片乌云中破隙而出的白光。可地上围团而坐的人们并不觉得这光是来救他们的。 羊群中还有个敢说话的,这家主人虽被迫伏地,但也不会任人宰割还无动于衷。 “你们到底是何人?竟敢持械私闯我府!还有没有王法!”男人约莫四十上下,正是精明壮年,华服加身彰显了他的身家地位,“告诉你们,藩司右参政冯大人可是我从堂妹夫!定轻饶不了你们!” “冯德明?”少年轻笑道出对方倚仗之人的名讳来,毫无忌惮,“童祥,这都算到四服姻亲了,你肯定他可真的愿意管你死活?” 男人见对方分明识得自己,却如此嚣张跋扈,心中难免惊颤。他从下而上细细打量来者,希望能从中瞧出端倪,揣度到底是惹了哪尊大佛才导致飞来横祸。 童祥发现眼前之人虽然也是帕巾拂面,但身型声音都透着一丝尚未彻底消退的稚气,怕不是个跟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少年而已。 “你……到底何人?”他并未因自己的细致观察所得而高兴,反而更加忧心起来。童祥也算是大江南北闯过的人,行商交际之间见过不少人脸,懂得越是不露声色气定神闲之人,越须得小心对待。一成人尚不可随意小觑,更何况是个如此老成沉稳的少年郎?此人,绝对不简单。 像是应了他这话,少年行至他面前,垂眸弯眼笑说:“童官家若真想知道,我倒可以将覆面解下,只不过,这后果吗?童官家可要自行担待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巧少年话音刚落,便从氅衣之下晃出一根黑带来。他这才察觉,少年里袍裹素,配以黑带分明是守制丧服。再细看,那黑带非同凡响,遇光之处隐泛金光,竟是将细如毛发的金丝嵌织入内。这哪是寻常百姓家敢用的东西。 童祥三岁便能巧弄珠盘,这点细节前后一联系又怎会不明白眼前这人的身份几何。光是猜个七七八八就足以吓得他褪去一脸怒气潮红,倏地煞白成纸。男人磕磕绊绊嘟囔着“不必了”,垂下头去不敢再看。身后许是他的正室夫人,还想要撑撑架势,喝上两声,也一并被他使劲儿摁下去了,强制不许出声。 “你们……想怎样?”童祥突然懂了“生死有命”四个字的意义,一脸土色,肩膀都垮塌了下去。 祁时见倒是不急着开口,先徐徐扫视了童家一众人。视线所到之处皆丧眉垂目,不敢与其对视,唯独一个孩童怔怔看他,多半是不理解当下的情形,正缩在母亲怀中,透过大人的手臂缝隙朝他瞪眼好奇。 那女娃不过两三岁,眼睛还未沾染污秽的明亮澄澈,丝毫不怯生人,很是有些胆量。 祁时见觉得分外熟悉,便冲她笑笑,骨扇点点,对影薄吩咐道:“我看外面园中百花争妍,尤其扶桑娇比艳阳,就让那孩子娘亲带她去玩耍一番,找人护卫周全,可别让孩子磕着碰着了。” 影薄称是,长腿一迈,跨进人堆,亲自将那童家母女提起,像拎兔子一样轻松拽了出来。众人却表现得像是从身上生生扯下一块肉团来哀恸。那个年轻妾室格外惶恐,紧紧抱着孩子十万分不舍地回头望着地上的童祥,几欲痛哭,可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就被黑衣人连推带拥地带离了厅堂。 许是童家人都猜到独把稚子支开多半不是好事,人堆中竟隐隐传出几声低泣来。 “我此番前来,是希望童官家能帮个小忙。” 祁时见踱上几步撩袍坐进一把花梨文椅中。那精巧文椅突然变得像尊宝座一样金贵逼人,令童祥只抬眸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随便回话。 祁时见正正衣摆,徐徐道:“明日,童官家原本要去叶泰初叶官家府上赴宴,是与不是?” 可见这人是算准了来的,童祥哪还能抵赖说个不字?只得乖乖点头。“确有此事。” “这个忙很简单,只要童官家亲书一名帖副启,就说自己突然抱恙,不便参宴,代由嫡长子童则替之即可。” 童祥听后一怔,赶忙回头瞧瞧紧挨夫人身旁的儿子,顿生犹疑。“这……需犬子代我去?为何?”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错把唯一的儿子推入火坑,让童家绝了户。身后家人亦然,皆惶惶不安,那童则更是惧怕地啜泣起来,投进母亲怀中寻求慰藉。 祁时见展扇遥遥,见对面有所误会,而不紧不慢解释说:“放心,不必真的让令郎上场,只需将身份交出即可。” 童祥先是疑惑,但在比对了少年与自己儿子的年纪之后,豁然领悟,原来对方是想顶着童家嫡子的身份潜进叶府宴席之中。 说起明晚宴会,其实只是樟帮行内每年例行两回的集会而已,主要是互相递进些关系,把酒言欢之余道道行情,交换些信息,若利益一致,可以互相帮衬生意。原本这样的集会是少有的,自从叶泰初当了安陆府中的樟帮行头,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形成了规矩。宴席自然也是由行头一手操办负责,其余他们这些交了会银的,只管听从编排即可。 看来这少年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那场集会,或是叶泰初。想到此处,童祥暗暗松了半口气。毕竟只要依从对方要求,这人就犯不上因此小事对他们童家上下不利。 “这个容易,容易,”虽是易事,但行商讲究你来我往、一交一换,他深知其中道理,“在下只请贵人高抬贵手,许我府上一家人平平安安。只要贵人点头,在下这就研墨书信。” 祁时见哂笑,不愧是个樟帮大商,明明身处绝境还要想着给自己讨些好处,坐地谈判。他该庆幸祁时见此时心情尚可,不然随便见见血,他就说不出这些话来了。 第36章 名帖(二) 少年本有心想再逗逗他,刚要开口之际,外面快步入内一玄衣亲卫。来者垂首递上一封无名书笺,而后附耳告知,说这是“疯禅病”陈治刚刚派人送到府衙的名单。 祁时见倒没想到那个陈治信守承诺不说,办事效率还挺高,都不需他们催促。当即掏出其中信纸端看起来,全把还伏地等他答复的童祥无视一旁。 几页纸的内容十分简单,只罗列了一些人名地点,仅此而已,其余多一个字都没有。还真的如陈治所言,只是一份名单。但这名单对祁时见来说,可不容易。 因为他在上面意外瞧见了自己非常不想瞧见的字眼。好心情被一扫而光,面色平静之下是眼底微闪的恼意。祁时见迅速将名单折起,连同外面函套一并丢给影薄,吩咐道:“上面需要划掉一家,哪一家你一看便知。划去后找人复写一份,送给文承望。”说罢又在思索一瞬后转而改口。“不,复写两份,一份送出,一份装回封套中,原件给我烧了,一片灰烬都别留。” “是。”影薄见祁时见面色凝重,便知事情紧急,不敢耽搁,转身亲自执行去了。 童祥本来对少年把他们一众人弃之不顾的傲慢态度生了满腹怨言,可在清清楚楚听见对方继不避冯德明名讳之后,连冯德明的上级右布政使文承望的名字也是随意呼喝,不假迟疑,心中顿时生怯,不敢再有丝毫怨气。 祁时见交代完事情,低头又看童家人。“童官家刚刚说要我许你府上众人平安?”少年起先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更无心与对方戏耍了,“不如这样,你算算那名帖要写几个字,我一个字抵你家人一根手指头如何?一物换一物,公平公正。” 祁时见的语气有多轻松,童家众人就觉得身上有多寒凉。童祥猛地抖三抖,唇舌都不利索了。“这,这在下算不出来……” “哼,”祁时见冷眼瞧他,随便唤来个亲卫,扇头一点,示意道,“写信哪有得着两只手?”手下人便会意,上前一步钳住了童祥手臂,将他直接强行拖到主人面前来。上面人冷酷,下面人就无情。即便此举惊起了人堆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尖叫一片,那黑衣人也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童祥想要挣扎,但他哪能动弹,稍稍扭力反抗都觉得自己那手臂要被铁钳般的握力捏断了。“饶命!饶命!贵人饶命!”留给他的选择也只剩求饶而已。 呛啷一声,玄衣人拔刀而出,见那高抬之势就是要直接齐腕切下他整只左手。吓得男人高叫出鬼声来,险些要尿湿了裤子。 祁时见在刀落一瞬之时抬手,止住了利刃剁下的势头。声调依旧是徐而不急。“如何?童官家可想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童祥点头如捣蒜,哪还敢再说个不字,“在下这就写,这就写!” 他话音落,便有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端到一旁桌面上。童祥被那黑衣人施力一提,就借力从地上歪歪斜斜站了起来,被推搡着踉跄走到桌边,不过三四步路,却因他腿软走出了蜀道行的艰难来。 可他拿着笔,却又因不能自制地颤抖而根本无法落笔写字,最后除了两三墨点,什么都能没在纸上留下。人在紧张害怕时,越是有意想要镇定身体,越是难以平静,越是着急。童祥就陷入了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祁时见瞥眼一瞧,便知这人的不中用,于是开口道:“需要我帮你?” 童祥险些吓掉了手中的笔,连说七八个“不”字,中间还打起嗝来。说来也有趣,自从他开始止不住地打嗝,手反而稳定起来,至少可以做到勉强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童祥见可行,也不再想要抑制打嗝,就任由自己一抽一抽个不停,把手底下写毁的纸撕个七七八八,重新落笔。这么反复折腾了两三回之后,名帖副启终于落成了,好不容易。 玄衣亲卫吹干些墨迹,将纸笺转呈给祁时见审阅。后者看过之后,微微颔首。这帖子写得虽然寡淡干枯很是勉强,但也足够用了。本来他就是要借此混进叶府而已,又不是真的指望用此帖拜门,跟那个叶泰初攀上关系。 手下人将帖子妥善放于备好的封套之中收好,不再威胁童祥,转而退回一旁守备。 童祥见危险解除,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又能顺利喘气了。他此时可不敢再跟对方讲什么条件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盼少年能看在他顺从配合的份儿上,开恩放他儿童则一马。至少,童家不能绝在他这代手上。 男人暗暗哀切,一时悲痛,须臾间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哪知他刚刚念及儿子童则,偏偏那少年就跟能听见他心声一般,又下命让人将童则拉扯了出来。 这下可炸了童家的窝。全家上下只有这么一个继承男丁,平日就捧在手心里养,怕风吹怕雨打的。谁敢想还能有如此生死一线的威胁陡然降临?哪个不是哀叫苦求不断?连童祥都双膝瘫软跪倒在地,直接伏地磕起头来,高喊“开恩”。 终于聒噪了祁时见的耳朵,让他忍无可忍,吐出一句“闭嘴”。他说话是管用的,一瞬之间,这厅事之内就鸦雀无声,到了落针可听的程度。 “我对令郎的身家性命不感兴趣。”他对额头已见血色擦破的童祥道,“只是想请人去做做客,待明日宴席一散,自有马车将令郎送回府上,诸位尽可宽心。” “只不过,我虽能保令郎性命无忧,但却不能保他周身完整。”祁时见一抹邪气嗤笑而出,他已不耐烦到懒得伪装自己,“能保令郎周身完整的,只有你们,懂吗?” 童家人每个都听得明明白白,这是少年要把童则挟为人质。谁要敢泄露半点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可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哪个都不敢表露一丝反对,只得狠狠咽下苦水,或化成眼泪喷涌而出。 童祥活了四十年有余,还从未如今日这般觉得自己无能无用过。 他声音几不成形。“……懂,懂。” 第36章 名帖(三) 祁时见挥挥手,童家公子就被黑衣人左右一携,带走了。为免他哭闹得厉害,玄衣亲卫干脆封了他穴道,令人昏死过去。 童家男女皆心痛不舍,可又不敢高声,生怕惹得这个罗刹少年又不高兴,临时反悔对质子不利。尤其是童夫人,闷声哭得几近要背过气去,只能靠左右前后的家人扶携搀架,才能坐直,没瘫倒下去。 事情已了,祁时见也不愿在这凄凄切切的氛围中多待,只会觉得烦躁。他生了离意,弹两个响指,玄衣亲卫便收到信号,训练有序地撤离了厅堂,带动门外的其余人等齐齐退走,如退潮浮浪般干脆利落。堂中只留了四人在祁时见身边随侍,供他驱使。 童家上到主人下到奴役,虽然重获了自由,三三两两地踉跄起身,但每一个人离开原地,至多是四下张望或面面相觑。还真是被圈惯了的羊,打开栅栏都不愿往外走了。 被遣去花园玩耍的幼子也随娘亲归来。迈入门槛时手里多了只盛满鲜花的小篮子,装了整个春末初夏从光里跳进厅堂来。跟那些待宰羔羊截然不同,一霎的喜色劈开了满室的愁云惨淡。 正与要离开的祁时见撞上。少年低头笑她,说话间全然没了刚刚的狠戾,只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公子而已:“瞧你收获了很多,可是玩得开心了?” 本只是单纯逗弄,没想到娃娃却开口回应了,童声清脆,口舌了得。“嗯,我们扎香囊,小娘说要和我一起扎。” 祁时见意外,心中哂笑这孩子毫不怯懦,倒不像是童家养出来的。 “你还会扎香囊?如此厉害?” 祁时见生了玩心,还想再多逗两句,哪知娃娃偏头瞧见童祥的模样,小脸一下皱了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童祥面前,冲他额头尖声叫起来,花篮撒了一地。“阿爹流血!好疼!好疼!”尾音渐渐挂了呜咽的调调。旁人瞧不见正脸,也能从中听出小女孩的担忧伤心。 童祥对小女儿的关切一边欣慰一边恐慌。他怕女儿的无礼惹怒了祁时见,好不容易要送走这罗刹,万一又让其大发雷霆,童家可经不起再一轮折磨了。 他赶紧把女儿揽在怀里,迫使她转过身去面对少年,嘴里还劝说:“阿爹没事。虫乐你看,这位……大人正问你话呢,要知礼,懂吗?” 三岁娃娃哪懂什么是“礼”,是父亲让她做,她便乖乖做。只不过不似刚刚那般喜悦了,眼眶还红红的,正衬着粉嘟嘟的脸颊,倒十分惹人怜爱。 童祥在身后提醒她。“大人刚刚问你,你是不是会扎香囊?” 这个叫虫乐的娃娃先点了点头,摇晃得厉害,直让人担心那细小的脖子是不是撑不住脑袋。可开口仍然言语清晰,听起来就聪慧。“我会,小娘和我一起扎,可漂亮了。”说罢,她摇摇圆肚,展示系在缠带上的一个小花布包。 祁时见并没像童祥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十分配合地上前,认真地瞧了那小布包,才发现那是个“香囊”,正隐隐飘出一丝清香,可惜被孩子的奶气给盖住了,并不明显。料想拿给孩子逗乐的东西,也不会用什么上好的香材,气味才会如此寡淡。 祁时见看着上面好坏参半的针脚,心想娃娃软胖无骨的手指哪捏得住细针,多半是大人握着她的手歪歪扭扭缝制的,缝到最后娃娃累了,大人才接过手来几下把香囊速速封口。 抬眼发现孩子正盯着他瞧,瞧得特别认真。他刚要问,却听见对方奶声奶气吐出一句:“哥哥你是坏人吗?” 众人闻言大惊。童祥险些蹦起来,想要扯回孩子。“虫乐……!” “你觉得我是好人吗?”祁时见对孩子是笑着的,但这话传进童家大人们的耳中,皆胆战心惊,就像是根细丝拴了利刃悬在他们头顶上,摇摇晃晃闪着寒光。 童祥急得想帮腔,但祁时见余光一扫,便震慑住了他,只得作罢,垂头听命。 虫乐是察觉不到这些揪心的,只歪着头瞧着少年眨眼。眨了一阵子,才回答道:“你长得俊,应该不是坏人,可是……”她又回头瞧瞧父亲额头的伤处和凄凉模样,不确定了。 祁时见被这意外的答案逗乐了心里,了然一笑,教她道理。“人心可不会长在脸上,不能只看长相就断定一个人的深浅善恶,能听懂吗?” 哪知虫乐并不同意,直言反对说:“不对,神仙哥哥就是看脸的啊,他还说我长大了过得特别特别特别好,还有特别厉害的人帮我。” “神仙哥哥?” “嗯,神仙哥哥,他也长得可俊了,像个仙人。” 祁时见一琢磨,断出是童家人给她请过命,便觉这“神仙哥哥”特别耳熟,不禁笑了。“他是亲自对你说的?” “嗯!”虫乐又像晃断脖颈一般点头。 祁时见瞧瞧孩子腰间那个花布包,忽然伸手探入氅衣下将自己的牙雕香囊解下,递到了虫乐面前,语气里有五成的认真。“你看这个好看吗?” 那香囊象牙镂雕葫芦状,藤蔓叶果皆纹路清晰栩栩如生,下坠丝绦,通润如玉,沁香怡人,即便是给孩子看也能瞧出不是凡物。“好看!”虫乐圆豆眼睛都亮了,像粉团子上嵌了两颗琉璃。 祁时见嘴角一弯,点点她的布包,提出了个惊煞旁人的提议。“那我跟你换,你觉得如何?” 这若是个心有衡量的大人,早该大喜过望或惊恐万分地磕头谢恩了。可三岁娃娃的度量极不同又极简单,她并没急着应声,而是去看娘亲的眼色。可那年轻女子惶惶不安,又不敢随意开口,显得十分局促,只能用力点头先告知孩子收下再说。 “好吧。”虫乐交出自己小花布包时甚至有些不舍,可牙雕香囊压到她手上后,闻见那好闻的香气,她立马又眉开眼笑了。 少年见她可爱,便说了平日不说的话。“今日你父亲与我一份名帖,那我也还你一份,”祁时见骨扇点点那香囊一侧的小字,道,“待你长大到能认得上面写的什么,若遇困难,可尽管拿此物来找我,不会有人拦你。到那时,我便兑你一个愿望。” 虫乐眼睛铮铮亮,立马不假思索叫道:“那我要一个鲜花扎的风鸢!”这愿望还真叫人哭笑不得。 祁时见展扇一摇,将布包攥入掌心,回她:“那就快些长大吧。” 第37章 密证(一) 蒋慎言前脚迈进铺子没过半盏茶的时间,刚点上灯,何歧行后脚就跟过来了,还顺手把门板又嵌上,让外面的人看不出屋内有人来。 “你不是要跟那老金去喝酒?”她好奇问道。刚刚还瞧见何歧行跟人勾肩搭背说今日哪家头酒起窖,再等就要度夏了云云。这般才打动了老金和另外一个捕吏,许他们进来逛上一圈。 何歧行摆摆手。“刚出了锦……那档子事,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乌漆嘛黑的地方自己呆着?酒钱给他们了,让他们自己喝去吧。” 蒋慎言一边腹诽好像真要来人你能打得过一样,一边还是高兴对方关心她的。她嘿嘿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个东西,直接丢何歧行怀里。 男人本能一接,觉得沉甸甸,仔细一看,竟是一锭金花银锭,上面还刻着行人、库子、监铸等铭文,成色有九成九了。他见都没见过几回这等翘头官银,端着直觉烫手,惊讶道:“哪儿来的?” 蒋慎言摸了摸脖子,戏说:“见面礼来着,收着吧,说好了请你去松自来楼的,老金的酒钱也算我的。” “可疑,但算你孝顺。”何歧行隔空点点她鼻子,还是喜气洋洋地把银锭揣进了怀里捂住了。笑过,他又板起脸来,叮嘱:“不过说好了就半个时辰啊,得赶紧,此地不宜久留。” “半个时辰?”蒋慎言疑惑,“你们酒局都这么快的吗?半个时辰就喝完了?” 何歧行纠正她:“你当我是怕老金回来吗?我是怕来的人不是老金。”他把手当成刀,瞪眼在脖子上比划了比划。“你赶紧弄完,我们好赶紧走,现在这外头哪哪儿都不安全。”虽然他着实不愿承认,但也只有亲自把蒋慎言送进兴王府,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蒋慎言嗔怪他夸张,可还是听话地忙活起来。反正外头瞧不见光,他们索性就多点了几盏灯,照得铺子里通亮。 地上仍旧凌乱,走路落脚都要小心。蒋慎言迈过柜台,掀帘入内,见人已经抬走了,空留一地暗色污迹,提醒人们这里曾经多么可怖。蒋慎言对那尸体躺过的地方并不感兴趣,直奔那让她疑心记挂的胡椒去了。 提起锡罐,发觉似乎轻了,开盖一看,果然是少了些。蒋慎言冷哼一声,知道肯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趁着现场没人注意,偷抓了几把换钱去了。这种事儿她早听爹爹讲过,爹爹对这种事最是不齿,若是抓住手下人敢妄动藏私必会重罚。以前她不懂得,现在想来,爹爹向来善作善成,管理手下也赏罚分明井井有条,这多半都是在军营里习惯的。而相比之下,现在管事的头班看来并不似她爹蒋岳那般恪尽职守、尽心尽力。 好在其它东西没有被刻意破坏,基本还是她早前瞧见的模样,方便她把整个现场再重新细细查看一遍。何歧行也不知该找些什么,就干脆亦步亦趋地跟在蒋慎言身后有样学样。 这刘家铺子的合香作坊里料材齐全,不懂行的人闯入大约会误以为这是个生药铺。看着那满屋的器具香料,勾起了一些何歧行遥远的记忆来。但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强行压下露头的苗子。青女与他说过,希望他什么都不要想,只过简简单单的日子活下去。他曾经不听劝,狠狠吃过亏了,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他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 何歧行看着蒋慎言探头探脑的身影,心下似压了千钧重石,让一切言语都翻不过身来。他擅长掩藏自己,眼下也可以做得很好。 “何叔,”蒋慎言并不知道何歧行心中复杂的思绪,只管搜查证据,“你来瞧瞧这里,看这些瓶瓶罐罐,你可知道那个刘掌柜之前在这里合的是哪个方子?” 何歧行瞬间敛好情绪,挑起一边眉毛嗔怪她。“你才是个喜欢研究香药的吧?你都不知道,怎反来问我?” “诶,你鼻子不是灵吗?你就帮我闻闻,看看这里原来有啥。” 女郎想得挺美,可对方不乐意。“你拿我当狗啊?还是当神仙啊?”何歧行一扫忧思,顿时气得想敲她头,“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料材,吸一口气我都嫌呛鼻子。那案台不知合过多少方子,早被各种气味给泡透了,你以为说闻就能闻出来?” 蒋慎言撇撇嘴,倒也反驳不了什么,只得作罢,又搜别处去了。 何歧行瞧她认真的模样,还真怕她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便劝说:“别死抓着那罐胡椒不放了,保不齐就是个普通的谋财害命,远没有那么复杂。” “可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蒋慎言说话时也没停下四处梭巡的动作。 何歧行不解。“什么巧合?” “都和香药脱不开关系。”蒋慎言抬眼瞧着何歧行直言道,“短短几天时间,从文婉玥开始,然后是宁兴学,现在是刘掌柜,还有定风镖局也是押送的药材,虽说不一定是香料,但也未免过于巧合了。哦,还有牵扯其中的樟帮,更说不清楚了。” “你是不是有些牵强了?”何歧行保持怀疑的态度,“文婉玥和宁兴学虽说牵扯两个方子各不相干,但也算是联系到了香药,那就罢了。可定风镖局跟樟帮那个叶什么什么的,还没有实质证据,起因全凭那假秃头一张嘴,你还真信啊?” 蒋慎言不气馁,又说:“可是就算没有香药的事,这几桩案子也都跟匪盗有关,你也觉得是我牵强了?” “嘶……”姑娘这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何歧行还真没注意过这点。文婉玥曾遭受强贼劫持,宁兴学和坟地里那个无名男尸也和匪盗撇不清关系,现在这个刘掌柜在死前也曾被骚扰过。城内近大半年来的确匪患猖獗,常有大大小小的案子层出不穷,但硬说要在几天之内一个个人命官司都堆在一起,也确实可疑。 “而且,宁兴学和刘掌柜的死因虽然不同,但都算是一击致命的。这也是个共同点。” 何歧行讶异。“你觉得是同一个凶手?” 第37章 密证(二) 蒋慎言并没急着点头,反倒谨慎道:“也不能这么说,若真是同一个凶手,那疑点尚存。” “什么疑点?”何歧行突然觉得案子有趣了起来。 蒋慎言本不想多说,因为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说出来怕误导了旁人。可她耐不住男人熠熠生辉的眼睛和好奇追问,隐约觉得对方像只小狗一样,令人不忍拒绝。她只得解释道:“你看啊,此处的案子被布置成入室谋财害命的现场,好像刘掌柜的死是因为运气不好遇上贼人,几乎完美。而反观宁兴学那边却漏洞百出,凶手似乎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嚣张得很哩。” 嗯,这么说的话,确实有微妙的不同。何歧行不知不觉也被带入其中,摩挲着胡子琢磨起来。可一旦他陷入疑惑,便突然觉着这现场哪哪都变得可疑——煎炉里留了些炭,罐空了,原本里头煎的是什么?砸向死者的药臼先前捣过胡椒,那胡椒碎用在何处了?到处是忙和后还未收拾的痕迹,说明那刘掌柜死前确实在合香,他合的是什么?合的香又去哪儿了?什么香要在关门之后自己留在店里偷偷合? 倘若他把这一肚子问题都说出来,恐怕才会让蒋慎言反笑他是在钻牛角尖呐。 可两人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进展,白白忙活。 正此时,外面突然有了响动。因为现场实在太过寂静,两人本也一时没有交谈,故而那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骇人。只听门板咯啦咔啦挪动起来,声音在两人心尖上挠过,分明是有人想要从外面进来。 何歧行刚刚也只不过随手搁上板子而已,并没拴锁,若真有人想硬闯入,那薄薄一片板子根本挡不住几分蛮力。 二人对视一眼,何歧行赶紧把蒋慎言拉下身子,蹲在一长桌后面。但屋内灯火通明,说实话,他们这举动也只能自我慰藉罢了,有那么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男人左右瞧瞧,最后选了个空煎锅握在手里当自卫的武器。 蒋慎言也被他影响得有几分紧张了。若真如何歧行所说,来的真是那个血衣缇骑,别说他们两个人,再多上十倍人手,恐怕也横竖是个死字,根本无从挣扎。 正咬牙提心吊胆着,只见一只手掀起门帘,随后闪进个素袍瘦削的身影来。 “柯经承?”蒋慎言看清来者之后先行站起身,意外道。 柯玚更惊讶,瞧瞧蒋慎言再瞧瞧鬼鬼祟祟的何歧行,分外不解。“蒋姑娘?何兄?你们二位在此作何啊?”而后他又四顾梭巡,问说,“此处当值的差役去何处了?怎么是你们二位在此看守?” “啊,这个……”何歧行挠挠头,掩饰道,“他们突觉身体不适,临时托我们帮忙照看一下。” 这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出不对。就见柯玚眉头一拧,似要开口责备,何歧行又赶紧截住他话口,说:“诶,你也没穿圆领补子,这是散值了?散值了你不老实呆着休息,跑这儿来干吗呀?” “哦,在下刚去罩子铺义庄瞧了刘沛的尸体,怕现场有些遗漏,就来看看。”柯玚老老实实回答说。 蒋慎言一听,有些兴奋道:“柯经承也觉得此案并不简单?” “呃,嗯,在下瞧那伤口太过干净利落,故而多少有些疑虑。”儒生险些被蒋慎言的热情压下一头去,客气笑笑,“看来蒋姑娘也是心有猜疑放不下此案。那二位可有所发现?” 蒋慎言闻言,稍感挫败,回答:“除了一罐没被凶手带走的胡椒,暂且还没有。” “胡椒一事在下听说了,”柯玚一没有嘲讽,二没有责备,而是中肯地点了点头,先赞许了蒋慎言的细心,“姑娘心细如发,这的确是个疑点。” 这等君子风度让蒋慎言如沐春风。想她这些天查案时夹在祁时见与何歧行之间,不是被笑脑子不够,就是被怪想得太多。她正缺少一个像柯玚这般能理解支持的伙伴,顿感欣喜。 “现在多一人就多一双眼睛,再搜线索也不迟。”说着,柯玚点点外面,也丝毫没有要把他们赶走的意思,道,“那在下就从柜台着手,我们兵分两路。”而后,又撩开门帘去了前堂。蒋慎言与何歧行能听见他在外面翻找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何歧行拍了一下蒋慎言,道:“你看什么呢?” “嗯?没看什么?”蒋慎言收敛了自己投向前堂的灼灼视线。何歧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讶异于她的表情变化,手点着她鼻子警告道:“我提醒你,柯玚在老家可是有媳妇的,两人整天通信,恩爱着呢,你别瞎琢磨啊。” 蒋慎言惊得赶紧用手堵住他的嘴,一瞬间羞恼得想把他直接闷死算了。她一边压着声音训斥,一边瞟着门帘方向,就担心让柯玚听见了何歧行的胡话。“你想些什么呢?我可是要当三清天尊座下弟子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何歧行无情地打掉她的手,翻着眼皮道:“你最好是。”他放下瓦罐之前随手嗅闻了一下,发现里头熬过婆律膏,还是熟脑,险些顶翻了他的鼻子。 蒋慎言见他表情一瞬痛苦,便好奇问“怎了”,何歧行没说话,只把罐子放在她鼻子下面。这香气非常有辨识度,蒋慎言也一下认出来。“片脑?” 何歧行点点头,把罐子一扔,堵着鼻子盖上盖,再不去碰它。 可蒋慎言却陷入了沉思,有意无意地瞄着合香案台上的瓶瓶罐罐,拧起了眉头。 “何兄!蒋姑娘!”正琢磨着,前堂传来柯玚的呼唤声,“劳烦请移步过来看看,在下好像发现了点儿什么。” 两人赶紧放下手上心上的事儿,急奔几步撩帘而出,只见柯玚仰着脖子快要翻折过去的程度,正紧紧盯着头顶横梁。 “看那!”他伸手朝上指点,“那上面似乎有个包袱!” 第37章 密证(三) 随着指示,蒋慎言定睛一瞧,果然,横梁之上露出一个被布包裹的小角,倘若不仔细观察,还真不好发现,足够隐蔽。可横梁高挑,他们仨人即便是个子最高的何歧行也不可能伸手够到。 “我去拿个踏脚凳子。”何歧行说着就要往后面作坊走,却被蒋慎言拦住了。 “不难。”只见女郎单臂一撑,跃上柜台,找到了一个离那处最近的地点。 “当心啊!”两个男人只能仰脖在下面看,一左一右护着她。 蒋慎言踮脚瞧瞧,惊喜道:“还真是个包袱!”说罢,她纵身一跃,顺手将那包袱捞下,稳稳落地,轻巧又敏捷。“看!”姑娘晃晃手中战利品,止不住的兴奋。 “快打开看看!”何歧行也难掩急切。在他催促下,三人就围着柜台把包袱解开了。他们心中都有预感,这其中一定藏了惊天的秘密。 布扣解开,里面完全是蒋慎言没有料到的东西,令她震惊在原地。 “这什么?佛像?”何歧行还没看清东西到底什么长什么模样,便伸手去拿,嘴里嘀咕,“那店伙计不是说神像被偷了吗?”木雕不大,刚好手里把玩。 “不是这个,”蒋慎言一眼便认出此物,怔怔摇头,道,“伙计的证词说失窃的神像应是鎏金的……” 柯玚瞧着这雕工粗糙拙劣而模糊的样子,猜测道:“这是什么像?长着胡子,是天尊吗?” “……是无为老祖。”蒋慎言肃穆说话间,何歧行正好翻过木雕底部,眼睁睁瞅见上面刻着“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个明明白白的字,吓得他一下把木雕像丢回了包袱中,仿佛滚水烫手,瞬时面色铁青。 “无为教?”柯玚继而将那老祖像拣起,细细端详,发觉果真如此。他恍然大悟:“莫非这个刘掌柜是无为教的人?” 蒋慎言见包袱中不光有老祖像,还有本粗线装订的簿子,也没有名目,便拿起来翻阅。里面内容倒是叫她看不懂了。 “这是账簿吗?”可说是账簿又不同于平日所见的抬头日期后缀款项那种记录流水的账簿。这个簿子也似有日期一样排列的数字,后跟一些姓氏,但只是“李家、王家、张家”之类的简单字眼,而最后的项目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船四,水手三人?樟箱,水手两人?”蒋慎言不解,喃喃道,“船四是四条船的意思吗?四条船才配三个水手?是不是太少了?这逻辑不通啊。” 哪知一旁的柯玚听了这话,赶紧把雕像弃了,奔她手中录簿凑来看,一脸的凝重。 两人离得很近,蒋慎言一抬眼便能瞧见他面色如泥,猜想这人定是看懂了才会有这般强烈反应,便问他:“柯经承,这上面写得到底是什么?” 哪知柯玚忽然为难起来,惶惶不知该怎么开口。倒是何歧行说道:“水手是个隐喻,不是真的指人。” “那是指什么?”蒋慎言没料到连何歧行都懂其中含义,顿觉不甘心,赶紧追问。 何歧行却瞟了一眼柯玚,才心绪复杂回说:“水手是行商过路递给官衙的贿银代称,水手一人常常指代等同一锭官银的现银,至于这锭银子是十两的还是二十两的,估计只有记账的人自己知道了。” 蒋慎言大吃一惊,同时又万分不解。“行商过路按规定付脚钱就是了,为何还要行贿官衙?这不等同于双倍十倍的脚钱吗?那他们还挣什么呀?” 何歧行笑她天真。“怎么能与脚钱同算?一个正经进库房,一个偷偷进私囊。你下山历练也多四处看看,别总盯着……一处瞧。”他委婉的隐下了振灵香的事。 “拿漕粮举例,从收粮装船、沿漕路过各省府运送,再卸船、装车、人力运送到京通十三仓收支折价,便要经过无数关卡道口,这一路的损耗费用都由缴纳漕粮的一方自己承担,倘若到最后斛工多筛了些折损或上面的人又少记了些数目,那出现的差余便又要算到运送漕粮的各省头上自行担待,补缴事小,但若因此丢了乌纱帽可就事大了。故而漕粮一路送,‘水手银’便要一路涨。” 何歧行讲得每句话都令蒋慎言瞠目结舌,可他并未停下。 “这还是官场上老爷们自己跟自己打通的事儿。那算到咱们百姓头上,那些插帽翅的也不能自己白白递了银子,肯定要向下找补,这就是一环扣一环,层层盘剥。正经老实吃饭的船工水行这么下去都要饿死了,搞不好辛苦拼命跑一趟还是赔的,怎么办?想法子,夹私。这个词儿你可听过吧?” 蒋慎言老老实实点了头。 “漕船上没有不夹私的,甚至为了夹私,想捎货捎人的还得暗中找关系甚至排号。可沿途官署也不是傻的,哪能丝毫没有察觉,想让他们闭嘴,就继续递‘水手银’,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白了,就是有钱大伙儿一起赚,谁也短不了谁的。可这上上下下流通的银子,绝不能算进脚钱里吧?于是便有了这种记录水手的账簿。”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些条条道道,蒋慎言听得一愣一愣。若照何歧行这般说的,喘不动气的百姓受不了如此剥削,只能投身可以保全性命像无为教一样的组织。那漕运,不,不止漕运,还有各种路途,官衙、行商、水行路行、无为教,就形成了一个互相腐蚀又互相成就的闭环。 蒋慎言身上起了阵阵鸡皮疙瘩。怪不得当初何歧行那么反对她干涉牵连了无为教的案子,其中漩涡的确深不见底,漩涡之下又见暗流,一个不小心便让人连吸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拖入溺死了。她知道自己先前的确是太过单纯,只一心想求个真相,却看不清真相所处何等刀山火海,倘若没有能力蹚过去,那莽撞也不过是白白搭条命罢了,什么用都没有。 蒋慎言不禁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失。 转头瞧瞧一直无话的柯玚,料想自己的脸色应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不相上下。难怪刚刚他心中明白却无法回答蒋慎言的提问。这等官场丑陋之事,他作为官身,只能束手旁观,无力矫枉,此等无能无奈又如何开得了口? 第37章 密证(四) “我看啊,这账本,就是刘掌柜用来记贿银的。” 蒋慎言却并不同意何歧行的推测,反驳说:“不,应该不是他的,至少,不单单是他的。”说着她把账簿上的“水手银”栏目给男人仔细指着,解释道:“何叔你看,这一笔笔账,如若真像你方才所说,一个‘水手’指一锭官银的话,往少里算一锭十两,那单这一页就要过百了,何况这厚厚一册?这可不是笔小钱,你觉得刘家香铺的生意规模,能承受得起如此开销吗?” “嘶,也对啊,”何歧行顿悟后随之不解,“那他还帮别人记账?” “这不是刘家香铺的簿子。” 久久不语的柯玚突然开口,声音竟微微沙哑,似是费力按下了许多情绪。“‘船四’,”他竹节手指寻到账目中的一栏,也是刚刚蒋慎言念过的那栏,徐徐说道,“应写作‘船私’,这里取了谐音,指的是夹带运送私盐。刘沛只是个香铺掌柜,做不了这种生意。” “私盐?胆子也太大了!”蒋慎言知道夹私的意思,但还是低估了那些人为了赚钱而横生的胆量,竟连私盐也敢夹带,而且看这类目里频频出现“船四”的字眼,还不是偶然为之。 何歧行是见过的,与他喝酒交情的人百行百业,早就听说漕路私盐泛滥了,便没那么惊奇。他此刻好奇的另有其事。“如果这账本不是刘沛的,那是谁的?怎么在刘家铺子里?”还被藏在如此隐蔽的角落。 此刻柯玚的脸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了。 “你们就没觉得这字迹眼熟吗?” 如果柯玚不提,蒋慎言还没细琢磨。听他这么一说,方才觉得的确是似曾相识,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何歧行就更懵然了。“没有啊,在哪儿?”他可耐不住性子在这里猜谜,“你就直说吧。” “你们应在宁府二酉书楼里见过吧?”柯玚连语调都黯淡下来,“这是宁方伯……宁兴学的笔迹。” “你是说……?”闻言,何歧行的嘴张得能塞下拳头。 蒋慎言也不比他淡定多少。鸡皮疙瘩都要从头皮蔓延到脚底了,令她手脚正阵阵发麻。 宁兴学的账簿?且不说他这账簿上到底记录了多少贿银,是别人贿赂他的,还是他贿赂别人的。就单论这等应该被牢牢锁进密室暗格的私密之物会出现在刘家香铺中一事,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虽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但眼下都听懂了一个道理——刘沛与宁兴学的死脱不了关系。 “这账簿很有可能是从宁府带出来的。”柯玚这句话就点地更清楚了。 “刘,刘沛是杀害宁兴学的凶手吗?”何歧行听自己说出的话都觉不可思议,“他还会武功呢?杀害宁兴学的人不是个高手吗?那刘沛怎么死得这么干脆?不,不对,他就一个香铺掌柜,竟还藏了那么高深的功夫吗?”男人太过震惊,以至于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 “这个……我也想不通。”柯玚终于动了动,沉稳如他,也心乱到开始在这里来回踱步,“会不会,刘沛是帮凶?真正动手杀人的另有其人?” 蒋慎言反问:“柯经承的意思是,刘掌柜是被人灭口的?”她偏头瞅了瞅那账簿,顿时觉得有千钧重,令人不堪重负。“可若是被灭口,凶手又为何没把这账簿带走或销毁呢?” “没找到呗。”何歧行一弹指,好似是理通一些头绪,“兴许是凶手交给刘沛销毁,结果刘沛反而自己私藏了起来?让对方发现他生了异心,就干脆……咔嚓。”他把手比过脖子划拉了一道。 蒋慎言倒没急着反驳他这猜测,而是另外想到,问说:“何叔,你验尸能验出死者生前功力几何吗?” 何歧行见她又开始脑洞大开,多少有些嫌弃。眉毛一挑,冷哼出声。“我是个仵作,不是个神仙。人死了气都散了,怎么能看出生前有没有功力呢?不过……”他话题一转,“既然习武,都躲不过一个‘习’字,身上肯定会留下痕迹,比如陈年的茧子或关节的伤痛之类,这都是不能避免的。” “那刘掌柜……” 蒋慎言刚起了个头,何歧行就懂了她的意思,果断摇头否认:“没有,他身上除了一些常见的薄茧,没有那些东西,如果不是发生了话本里那种类似仙家点化传功于他这般玄之又玄的情节,那他就是个普通人而已。”说着说着,何歧行自己都觉荒谬。 柯玚见大家皆没有头绪,便靠过来,把东西又收拾回包袱里,准备带回府衙。“无妨,今日能找到这些就是大有所成,至于其余,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妄断了。待在下将证物提交,再好好彻底调查一番。比如……”他想想,决定道,“先从无为教开始查起,眼下,凶手是无为教中人的可能性极高。明日天亮,在下就上一趟丰山寺,好好问问那个为非作歹的无为教徒。” 蒋慎言一听柯玚要去找疯禅病陈治,便自告奋勇,道:“那我与柯经承一同前往吧?或许陈治能看在我父亲的薄面上多说点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觉手臂下沉,偏头看,是何歧行偷偷扯她衣袖,给她挤眉弄眼呢。“你明天不是跟我约好要去给你爹娘上坟吗?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忘了?” 上坟?蒋慎言糊里糊涂愣了一瞬,才突然意会这是何歧行担心她在外乱晃,怕她被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逮个正着而瞎编的话术。 柯玚却当真,劝说:“尽孝是头等要事,蒋姑娘若要忙,那在下自己去亦可。” 女郎转回身来面对柯玚,脸上挂笑。“没关系,并不冲突,”她可不是个胆小之人,心中早有主意,料想自己恢复女儿装扮行走这一趟,对方也没那么快就能抓住她的踪迹,“柯经承可先行一步,待我这边结束,自会去丰山寺与柯经承会和。”说着话还把手背于身后直打手势让身后的何歧行闭嘴。气得何歧行两眼一瞪,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干脆转身不理会了。 但蒋慎言知道,他不是作罢了,而是碍于柯玚在场不好发作,憋在心里头,只等着两人独处时好好教训她呢。 那也无妨,蒋慎言有信心说服他。若论危险,振灵香牵扯到的一环又一环,哪个不比锦衣卫骇人,只是刚巧锦衣卫的绣春刀拔出来了而已。如果一味躲藏早晚会被对方追上揪出,绝不是万全之策,还是要想个两全的法子化解了才好。既然祁时见能保她,那不如就先跟祁时见商量一番。毕竟他现在用得上她,定不会袖手旁观任人折损了自己羽翼去。 第38章 赃银 约好了明日的事,柯玚将包袱收入怀中放好,三人又满屋搜索了一番,可再也没见着其它有用的线索证据。 柯玚许是琢磨着不如今日就这么散了吧,刚起了念头,就听几个脚步声嘈乱无序地由远及近,似要停在铺子门口。 “何歧行!何歧行!”三人都疑惑那脚步是谁呢,就听见老金的破锣嗓子高声吆喝起来。 坏了。何歧行暗叫不好,赶紧往外迎了几步,想抢个头位给老金递递眼色透透底,提醒他柯玚来了,别乱说话。谁知柯玚比他还快一步,正杵在门槛上,跟个拦路门神一样凝眉怒目,只等着那糊涂人儿自投罗网。 “何歧行!我跟你说,你这酒局舞得好哇!老子要请功领赏啦……木娘哩!”老金兴高采烈地奔到到跟前一抬头,吓得脸肉都抖了三抖,“柯,柯,柯经承……?” 柯玚平时和和气气,正容亢色起来也很是唬人。“金永旺,你擅离职守就罢了,还敢喝酒?” 老金慌得眼神直往柯玚身后瞟,何歧行就在那里给他递眼色,连比划带摇头地打哑语传他消息,脸都皱成包子褶了。柯玚猛地回头,他又装作无事发生只管看地,变脸比翻书还快。 “啊,啊,没,没喝酒,那个……”老金脑子里一百零八转,突然眼睛一亮,“我们是抓人,对,抓人去了!”说罢,把身后五花大绑的人一把拽到柯玚面前来。 蒋慎言从后面踮着脚遛着缝往外瞧,才发现老金和搭伙当值的捕吏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两个牢牢捆绑的犯人,正垂头丧气地瞅着自己鞋尖,整个人浸出一身的酒气。 柯玚一打眼,不解,问说:“他们是何人啊?” “这是我们刚刚去酒……不是,去小解时路过酒肆抓到的喇唬。” 喇唬?蒋慎言表示十二分的怀疑。那些无籍棍徒整日嚣张跋扈,争强斗勇的,哪个会像他们这般低眉顺目地乖顺?况且,现在城里好些喇唬都是青手打行出身,走街串巷都是成帮结派地游逛,老金他们两个人能对付得来吗?怕不是两个平头百姓让老金抓住了什么把柄,胡乱逮来充公顶赏的吧? 柯玚大抵也是这么猜测的,故而并没因此就摆出好脸色来,更何况,他知道老金他二人刚才肯定是去偷懒惰值了。“你们因何罪名抓他们?” “这个,您请过目。这是我等从此二人身上搜出来的。”老金不仅不惧怕,反而兴高采烈地从怀中掏出个布袋,献宝一样呈给柯玚。若放于别的官吏,他还要担心对方会不会一时起贪念给私自匿下,叫他全当没这回事儿发生。那好不容易从天而降的功劳就化成泡影了。可他知道柯玚这人是个榆木脑袋,两袖清风一根筋,绝不会做出贪墨抢功之事,交给他搞不好比直接交给府尊老爷都稳妥,所以十分放心。 “我等路过之时,正瞧见这两个鹅头喝得风醉,掏出此物抵酒钱。幸好我眼尖,当下就把人给按住了……” 老金接着眉飞色舞地描述起了抓人经过,添油加醋了不少。可没人真个在听,蒋慎言和何歧行从柯玚一左一右肩膀处探个脑袋出来,三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个布袋。 只见那布袋被柯玚捏地沙沙作响,抖手往外一倒,竟滚出十几颗红喇和鸦鹘石来!小的如石榴籽儿,大的可比指甲盖了。柯玚捡起一颗喇子迎光一瞧,里面竟有火彩星光,怕不是锡兰的正经硬红。其一分重就得值银八十两,柯玚手里攥这一把,少说也值数百金了。他一九品经承,老实巴交攒一辈子官饷都抵不过这把石头。 “嚯!”何歧行忍不住惊诧一声,说真的,他除了在兴王府,还从未一下见过如此多的宝石,可算是开眼了。难怪老金直接抓人,这东西哪能是普通人家有的。两个醉汉得醉得多迷糊才能掏出这玩意来抵酒钱?那不是傻就是憨。 “他们哪来的?”何歧行还是好奇。 老金挤弄着脸皮扯出个最是不屑一顾的鄙夷来。“说是自己在路上捡的,你听听,我信他个短命鬼,策谎都不会策。” “我当即就想到前夜不是好些大人家里遭贼了吗?这十有八九就是贼赃!赶紧把人给拿了,想着送衙门之前先来跟你说声呢……”老金说着说着,气势又弱下去了,抬眼偷偷瞧着柯玚脸色。毕竟是偷闲被抓了把柄,说完全不心虚那是假的。 柯玚倒是没再表示出特别的苛责,但也没有褒奖。沉默一瞬,抬头正色问老金:“你们可有从中私藏?” 吓得两个捕吏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急着自证清白。“没有没有没有,我们哪儿敢碰这东西啊,要是个散银现钱也就罢……不不,不是,那也不会碰的,都是赃银,必须交公的。” 蒋慎言从旁听着,倒是相信他们确确实实没有这个胆量。老金的判断没错,这些东西极可能是属于那些高官老爷的,若是随意碰了,钱倒是小事,惹了不该惹的人才不得了。他们心里拎得清。 那问题来了,面前这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倒霉蛋又是怎么回事? “喂,你们俩,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蒋慎言突然说道。 对面的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儿,老金就照着其中一人屁股狠狠给了一脚,催促:“叫你抬头!啷样聋吗?” 两人也不知是酒醒了还是没醒,下巴抬得极慢,但好歹给了正脸,能让蒋慎言一眼分辨清楚。 柯玚不知她意欲何为,但何歧行知道,急着问道:“怎样?” 蒋慎言摇摇头,说:“他俩都不是凶神恶煞之人。”不仅不凶恶,甚至还战战兢兢的,看来就是单纯的倒霉。从路上捡到一袋价值千金的宝石,听上去荒谬,但往往就是真相。 此处只有蒋慎言一人知道那夜“匪盗”的真面目,可她没想到祁时见竟会如此处理赃物,直接撒在市井街上。那不是要掀起好一阵乱子来的吗?她对祁时见的用意顿生了许多疑惑和不满。 柯玚听蒋慎言断定这二人不是强贼,不免意外,追问道:“姑娘是如何决断的?” “啊?”蒋慎言一愣,心想若如实说出相面之术,恐对方不会轻信,便寻了个别的解法,犹疑着说,“呃,你看,此二人低眉顺眼,脸上并无狠戾之色,从刚刚到现在,一没叫冤,二不挣扎,说明早个心灰意冷。再者,双方分明都是两个人,真要硬碰硬,也不是没有一较高下的可能,如果他们真的是胆敢夜入人家持凶抢夺的狂妄之徒,想必不会甘心轻易伏罪吧?可他们全身上下也没有顽抗打斗的痕迹。” 柯玚点点头,赞许了这个判断。“的确如此,但也毕竟是人赃并获,不可轻饶。”他把宝石重新装回布袋,丢还给老金,吩咐说,“你们把铺子上锁,然后跟我一同把人和证物先带回府衙,好好盘问。” 蒋慎言见他认可,暗暗舒了口气,独自怀揣着诸多不解,决心回到兴王府后与祁时见好好对质一番。 唯独何歧行阴阳怪气地吐了句:“府尊老爷可开心喽。” “为何?”蒋慎言不懂他刻意说这话的意思,衙门能找到赃物自然是开心的,可为何要说得这般刺耳? 何歧行冷哼一声,道:“这一袋子千金石头,即便是那些绯袍加身的大老爷们照理来说也消遣不起吧?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肯定和一些‘水手’有关了,那他们哪个会明目张胆跳出来承认这是自己家丢的东西?到头来肯定是咱们的府尊大人要么自己收了,要么占个人情便宜暗中给人递到府上去,里外都是狠赚一笔,当然开心啦。” 蒋慎言一合计,话虽难听,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不禁惊讶。瞧着何歧行平日似是脑筋不转的,可一旦牵扯到人情世故里的道道,他就比谁都活络。 女郎不禁转头去看柯玚面色,果不其然,儒生又把眉毛拧成了一结,郁郁不得解。 第39章 各有心思(一) 灯下,祁时见专心精读,任外面更鼓震响也不见倦意。 今晨天未亮他便前往府衙监督释放陈治等人,白日里也没得闲,这落下的每日课业便一定要趁夜补齐。君子之学不可一日而息的道理他从小便学得,未曾有一次松懈怠慢。 影薄推门而入,报说:“主人,天师已回。” “嗯。”祁时见应了声,眼睛并未从书页上偏移半分。课业已近尾声,他正专注着。 “方才路上天师有问左右您是否已经安寝。奴猜测,她许是有事情要与您说,要不要奴去告知天师,将人请来?” “嗯。”祁时见又随意哼了声,可很快抬起头来,“等等。” 他偏头瞄了一眼躺在书案一角的花布香囊,又改了主意,将书卷一合。“还是本王去寻她吧。” 主仆二人出了纯一大殿,正碰上从典膳所端来三味安眠汤的谢朔。 这人瞧着小主人肯早早离开书案,顿时惊喜,道:“殿下这是准备歇息了?太好了,奴婢立刻命人去……” 祁时见却抬手止他话口,纠正说:“非也,本王要去找蒋慎言一叙。” “现在?”谢朔的眯缝眼都睁大了,惊讶于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竟不避嫌,还是说小主人唯独对那个姑娘不设嫌? 祁时见目光一凛,明显是对他的疑惑感到不满。谢朔赶紧缩了脖子低头应是,不敢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昨夜路娘就莫名其妙没了,身后事虽然算得上隆重,但死因过于蹊跷,收敛得也极仓促,半天不到就给埋了。在王府来回行走了十八年的老奴,竟会脚滑掉进池子里,分明她才是平日爱提醒主子小心脚下的人。这谁听了不会心生猜疑,猜来猜去,最后也都会落在小主子的头上。今日一天,王府上上下下都紧着皮做人,在主子面前走过的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惹出事端,变成下一个路娘。 谢朔亦是小心翼翼,只想着怎么讨好,不敢造次。“那,奴婢再去典膳所,催他们备些清淡宵夜给送去,想必蒋天师辛劳一天定是疲惫,进些爽口的也可解乏?”他自己都不敢拿主意,只询问祁时见的意思。 好在,这回小主人没有明显的抗拒。伺候得久了,谢朔也摸出门道,这种情况就等于是默许。他舒了口气,抓紧时间去办了。 而此时的蒋慎言刚落脚歇口气,正喝着茶水琢磨要不要去纯一斋碰碰运气,万一祁时见愿意见她呢? 没过一盏茶功夫,门外就有女婢通报,说是祁时见已经来了,惊得她险些呛了水。赶紧收拾妥当去开门,外面站的人可不就是祁时见,而影薄照旧随侍身旁。 蒋慎言连忙把人请进来。 “你有事找我?”这话本该她说,可开口的却是祁时见。 “啊?嗯。”蒋慎言思索的事有点儿多,找邬连的锦衣卫、刘沛的命案、寻到的赃银、明日要去丰山寺找陈治问话,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起头。 祁时见见她犹豫不决,竟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撩袍往紫檀文椅中一坐,淡然道:“无妨,觉得难说就慢些说。” 蒋慎言定了定,跟着坐在了八仙桌的另一头,心道万事皆棘手,不如就干脆从最眼前的说起。 “青女姐姐答应助我了,不过中间出了些小纰漏,”女郎觉得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我不能用邬连的身份接近叶泰初了,明日开始,得换成女儿装。” 她男相还是女相于祁时见而言是没那么要紧,他在意的是事出有因。在他看来,任何细节变化都会影响计划能否顺利进行。“什么纰漏?” 蒋慎言不知为何,提到那个词就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好像大声喧哗对方就会循着响动从天而降一般。她往桌前靠了靠,离祁时见更近了些,手毫无意义地拢在嘴边,小心问道:“城里来了锦衣卫,殿下知不知道?” 本以为能从祁时见脸上看出些讶异之色,哪知这少年依旧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的。“听说了。”他知道,还一下来了四个。 蒋慎言寻思这人在自己藩地之中耳目众多,不吃惊也无甚意外,便问:“那殿下知道他是来找人的吗?” “他?”蒋慎言的这个特指,倒是令祁时见偶人一般的面容动了动。 “嗯,我今天险些就回不来了,差点遇上那个缇骑。”蒋慎言解释道,“说来都觉荒诞,他是来抓邬连的。” 这下偶人的颜色彻底灵动起来。祁时见眉头拧起,疑惑:“邬连?”随后一想蒋慎言在外行风鉴之术顶得都是邬连的名号,便知她为何如此谨小慎微了。 “邬连惹了什么麻烦?” “我怎么知道?”蒋慎言怕祁时见不信,还举手发誓,“他当时走得干干脆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 “我?” “你想没想过锦衣卫可能只是冲着你来得,就因你化名为邬连,他才搜捕叫邬连的人而已。” 蒋慎言大惊,她还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可,可我什么也没干啊!就只是相面算命罢了。”虽说偶尔有一丁点的瞒骗之举,但也没贪图什么钱财权贵惹过什么人呐? 祁时见想得更深,这人性子急时属实莽直,说不好就在无意间闯了什么不自知的祸事。可那个叫邬连的小宦官也不能随意放过,据他所知,对方曾经是在内府库的丁字号库任职的,不过是个看守库房听差办事的低阶内官而已,连库使都不是。但也终归是从大内出来的,他所能搜集的情报很难涵盖邬连的一切过往,保不齐就有疏漏的秘事。 想到此处,少年藩王偏头给最信任的亲卫使了个眼色,对方便心领神会的记下了,预备后续详查。 “你在我府内是安全的,”祁时见也明白蒋慎言为何要换回女装了,“锦衣卫的事你莫要插手,这不是你能应付来的,明日开始,我差玄衣卫暗中跟着你。”那四人分明是打着护卫的旗号进的城,不料竟还有秘密任务在身,属实可疑。就算他们找的不是“邬连”,祁时见知晓此事也不会轻易放过,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要确认影薄那夜追踪的神秘人是不是其中之一。这于他不算难事,分秒间他已决断,先从那个被缇骑护卫进城的司礼监库掌司太监开始探起。 “可那人知道‘邬连’在王府里了。”蒋慎言提醒道。 祁时见闻言轻笑:“那他尽管来,正好还省了我去查他的时间。”少年信心满满,毕竟王府护卫和玄衣卫的厉害之处,只有他才知道。 第39章 各有心思(二) 蒋慎言见祁时见这般自信,倒也松了口气。旁的不说,这人向来谨慎,从不妄言,若他能夸口的事,那必定是十拿九稳的。看来把这事赌在祁时见身上,是明智之举。 “那倘若殿下真查明了锦衣卫的来意,能不能也让我知道?”蒋慎言挤了个讨好的憨笑,道,“我实在好奇。” 祁时见被那滑稽模样逗笑,并没拒绝。蒋慎言就知事情妥了。 “哦,明日去探叶泰初之前,我需先上一趟丰山寺。”她先把行程交代清楚,以免误了明日最重要的事。 “找陈治?为何?”祁时见道,“若是因为他先前许下的名单一事,那你可以省下这趟了,名单他已经递上来了。” “当真?”蒋慎言虽并不是为了名单而去的,但听了这事仍旧掩不住关心。 见她心切,祁时见朝影薄勾勾手,对方便从怀中摸出一封纸笺,直接递到了姑娘面前。蒋慎言迫不及待地打开封套抖纸细看,足足三页之厚,上面不光记录了人名,还有些行商铺子、住家,甚至几个署衙的名字。 难怪陈治要啰啰嗦嗦地埋怨了,这宁兴学的确给他们找了不少事干。而其中,她确实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文承望的名讳和文府的地址。看来宁兴学借由匪盗之手骚扰文家人的罪证已实。 陈治也曾说过替宁兴学押送过一些不干净的银子,想必他指的应是“水手银”吧?那这名单之上有些署衙和行商脚店的名字也不奇怪了。 “殿下,这份名单可否借我抄录一份?”她想留作底录,万一后续真的牵进无为教或贪腐案中,这份名单便是抽丝剥茧最好的叩门利器。 意外的是祁时见十分大方,说:“你尽管拿去吧,本王已经记住了,宁兴学已死,这是不是他亲手所书于我已无大用。” 蒋慎言自然高兴,连忙把名单折封好,自己妥善收纳了。而后解释说:“名单倒不是我去找陈治的主要原因。今日舜德街的刘家香铺出了命案,正巧我与何叔路过,便跟去查探了一番。” 祁时见听此事亦是一顿,可脸上并无波澜。“哦?命案因何事而起?” “衙差打算将此案定做入室偷盗伤人来断。” “那听你这语气,是有别的见解了?” “不光是我们,方才再查现场时还遇上了柯经承,他也觉得蹊跷。我们从铺子柜台头顶横梁上搜到了一些证物,确定这绝不是普通的入室偷盗伤人。” 祁时见听闻,面色一凝,难得露出十足的探知欲。“是何物?” “一个包袱,还是柯经承眼尖发现的,包袱里面竟然有能关联到宁兴学命案的决定证据。” 祁时见紧着眉头,对蒋慎言这一点点挤信息的说书式讲解生了不耐烦。“你莫要卖关子,直说吧。” 蒋慎言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重新道:“是一本账簿,上面是宁兴学的笔迹,本该是锁在密室暗格之中的,殿下你那夜在二酉书楼可曾见到过?”她一边说一边比划那簿子大小模样,在祁时见的脸上梭巡答案。 可对方脸上也满是问题没有解答。“并无印象。”这是实话,“那日书架上的经卷书簿众多,我并未一一翻阅,倘若宁兴学有意木藏于林,也不难瞒过众人视线。” “咦,可凶手就把它翻出来了呀,还让刘掌柜藏在了横梁上。它不在暗格中吗?” 祁时见又摇头。“宁兴学是个粗鄙之人,暗格里放得都是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我没有见到任何簿子。如果簿子真是他的手笔,那必定是和外面伪装用的书卷放在一起了。” 蒋慎言一琢磨,推断道:“那凶手要么本就知道账簿放于何处,要么就有充足的时间翻找。” “你的意思,是推断那刘掌柜是知情之人?凶手的动机是杀人灭口?”祁时见机敏聪慧,稍稍一点便通。 “正是。哦,还有包袱中一物,”蒋慎言赶在祁时见开口说话前抢道,“是个木刻的无为老祖像,那刘沛,应该是无为教的人。” “老祖像?”祁时见这才像是被惊诧到,“你确定?” “当然,我们三个围着研究了好久。再说,我曾在文二小姐闺房之中搜到过一个老祖像,两者价值不等,但模样却八九不离十,都有同样的教义刻字,一看便知,我绝不会认错。” 祁时见沉默了。蒋慎言能瞧出他的疑惑,或许可以称之为迷茫。她倒是没料到说了这么些事,唯独一个香铺掌柜是无为教徒这点对祁时见的冲击最大,甚至比他当初知晓文婉玥拜入了无为教还要震惊。 蒋慎言抓住这点反常,问他:“殿下,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祁时见像是从千头万绪中被叫醒,怔了一下,接着否认。“没有,只是觉得无为教真是无孔不入,太过猖狂。” 猖狂是不假,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众所皆知的事实怎么偏此刻感慨?蒋慎言不信这说辞。但祁时见有张千年王八成精的嘴,打定主意闭上,就能把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能再张口吐出来。 “怎么,你为难的就是这些事?”祁时见忽然问道。蒋慎言听出他这是想把刚刚的话题翻篇才刻意为之。 女郎也不好追究,只能如实喃喃道:“不是,难的事还没说呢。” 祁时见挑眉看她,正等她开口,门外便叩门报说典膳所送了宵夜来,打断了二人交谈。 “罢了,你先用些吃的,有事慢慢再说。”祁时见弹个响指,门外下人便鱼贯而入,照兴王府的规制,说是简单清淡小食实则又铺满了一桌。 谢朔进门指挥小的们干活,期间时不时又抬眼偷瞄这个被祁时见戏称天师的姑娘。好在今日人是没哭,而是笑的,好似对这些吃食很是满意。看上去像是个心思单纯率直的性子,他不禁安心了些,若真要再有个跟自家小主子一样的人顶他头上,怕不是天天胆战心惊得寿命都要折没了。 姑娘长得漂亮,性子又不错,谢朔越看越舒坦。心里盘算这蒋天师断断续续也在王府里住了好几天了,平时来去自如跟到了自己家似的。小主子还有心给她布置了这么好的房间一直供她随意出入,怕是姑娘自己都不知道这房间有多特别吧? 第39章 各有心思(三) 这厢房小院上一个住过的客人还是小主人的外祖蒋察蒋大将军,当年他辞官退隐之时曾到安陆府探望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小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兴德王爷在世,为了表示对老丈人的恭敬,就照着自己房内的陈设用度搬了一套原样的把这屋子布置起来了,连院里景致都是依着蒋察北方人的喜好彻底推平重整出了一个北方派的园林景,还将小院以蒋察的表字视清取名,命名为清院,可谓煞费苦心。 而蒋察走后,这偏院就原样不动的放着,派专人日日清扫整理,这些年过去也没再踏进个住人来。唯独这蒋天师来了,小主子放着王府百余间的房子不安顿,偏就选了这里,其中意味当真是让人很难不细琢磨啊。 谢朔想到此次,又高兴了些,竟莫名露出微笑来。影薄突然顶他手肘。“主人问你话呢。” “啊?”谢朔一惊,顿生冷汗,赶紧躬身回说:“是,奴婢在。” 祁时见眼睛一眯,凤眼便成了一条意味深长的线。“你走神想什么呢?” “呃,奴婢是看这菜肴似是很合蒋,蒋天师的胃口,心里便开心呢。”谢朔这近二十年的近侍内官可不是白当的,脑子和嘴以最快的速度筛出让主子最舒心的话,已经是他的保命秘诀了。 “呵。”祁时见嗤笑,万万没想到这个马屁精竟然连蒋慎言的马屁都要拍,真是叹为观止。 蒋慎言被这么捧着自然不好意思,赶紧回说客套话。“多亏谢公公有心招待,我一修行之人粗茶淡饭惯了,这么丰盛的斋菜还是进了王府才见识到,实属有幸。” 谢朔闻言一愣。“这是斋菜?” 蒋慎言也一愣。“咦,不是吗?” 祁时见看不下去,给蒋慎言递了碗跟自己一样的安神汤,准备堵她的嘴。“快吃吧,你倒还跟他聊上了?” 蒋慎言听祁时见催促,以为他急着等用完膳好继续刚刚的话题,便赶紧沉下头去猛吃。留得谢朔一人在旁边六神无主。 谢朔心里此刻像淬火一样整个人扑哧就扎进了冰水里,由头冷到脚,嘶嘶冒焦烟。怪不得,怪不得小主子每回都吩咐要清淡的,他还以为是对方胃口不善不喜荤腥,原来根本是吃不得荤腥啊!万万没想到小主子戏称的那句“天师”,它不是玩笑是真的啊!这姑娘竟然是个出家人! 那小主子他为何……? 谢朔觉得自己骤然老了十岁,这就已然垂暮了。他需要自己呆着,好好消化一下这个冲击,便浑浑噩噩地告退了。走时的圆润背影显得格外步履蹒跚。 蒋慎言是全然没有察觉旁人半点心思的,只蒙头用饭,风卷残云之后,祁时见也仅仅刚喝完一碗三味安神汤而已,其余没动分毫。这就示意下人把宵夜撤了,将人都遣出了房间。 蒋慎言一抹嘴,想到自己刚吃了人家嘴短,就要谈惹人不高兴的事情,便徒生了许多尴尬。支吾了半天,总算才把金永旺寻得贼赃抓了人的事道出来。 女郎一边说一边小心看祁时见的脸色。本还想着或许这其中存在什么意外和误会,哪知对面少年竟毫不在意地点头承认了。 “是我让玄衣卫做的。”他坦然道,“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让赃银在市井中流通开来,这必是要做的一环。” 蒋慎言一惊,听这话的意思是,他散出去的还不止那一袋喇子鸦鹘而已。“殿下没想过这样会牵连许多无辜之人吗?” “无辜?”哪知祁时见嘴边竟露了一抹邪佞出来,冷笑说,“你当那些刁民是真的无辜?” “玄衣卫散出去的赃银可值黄金万两,那现在妄动赃银落网的人有几个?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些东西光天化日躺在路上,别人都不敢碰,偏就那两人胆大呢?” “说来道去也躲不过一个‘贪’字。好吃懒做,妄想上天白白落下银子来,要既贪又蠢到什么程度才会用那明眼一瞧就知来历不明的贼赃去典酒钱?哼,这些逸夫光棍不务生理,整日游手好闲就只想着为非作歹,扰害市井百姓,也是时候该整治一番了。陈治不就是雇佣了这么一帮人替宁兴学作恶吗?怎么,你此刻又不想替那文婉玥报仇了?” 祁时见所言字字诛心,刺得蒋慎言心尖一阵酥麻疼痛。她张着嘴只能喘气而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祁时见这钓鱼的法子虽然毒辣,但让人听过也觉不无道理。不得不说,在蛊惑人心方面,眼前这少年郎是个中高手。 蒋慎言抚了抚胸口,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冥冥之中就觉这法子太过极端,不是上佳之道。可若让蒋慎言道出个真正两全其美的法子,她也说不出。莫非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小善为大恶,大善似无情”? 想起那本记录水手银的账簿。她知道有这种簿子的肯定不止宁兴学一人耳。她不敢想,祁时见那夜在二酉书楼见到满墙满室的民脂民膏该有多么震惊心痛?在他的藩地之中竟被这些蠹虫蛀得千疮百孔,而他又无权理政,治不了官的罪,护不了民的安,便只能想出此等极端法子敲山震虎,在这方寸土地上以立皇权之威,警告那些不义之人这里还是祁家的天下。 蒋慎言在少年那一抹傲慢里竟感受到了一丝无能之怒,让她对眼前人徒生了许多悲悯。 那二人的下场她已然知晓了,若再说情,恐怕会引得山洪海啸了。 蒋慎言咬着嘴唇,生生把话咽下去。 “待过些时日,这样的无籍之徒还会越来越多,你若看不过眼就别看,一门心思去寻振灵香的线索就是。”祁时见的警告实实在在,给这件事彻底板上钉了钉。 心中许是仍旧恼火,少年从怀中摸出两件物什丢在桌面上撒气。蒋慎言一瞧,是个粉白木牌和一个手工拙劣的花布囊。“府衙那头我打过招呼了,你若想查你父母的过往案卷可持按察司的信牌随意出入。” 木牌上有祁时见手书的“提察”二字,字如其人,规矩笔锋收尾时掩不住狂傲。这是白牌,算是一种官文书,一般用来催督公事、拘提人犯,亦可作为驿递的凭证,可谓各处衙署的万用通行证。祁时见为蒋慎言方便,索了此牌直接予她,实属放权不少。 可蒋慎言此刻的视线却集中在对方绝口不提的花布包上。 那布包拙劣到一看便知是孩子的玩笑之物,只有寻常所见的香囊一半大小,针脚粗浅不一,花布头拼拼凑凑而成。她拿起在鼻下嗅了嗅,竟与从何歧行那救命瓷瓶里闻到的清爽香气几乎一般,很是醒脑安神,让她顿觉舒心。 蒋慎言按不住心中惊喜和好奇,但祁时见并没给她留下提问的机会,话交待完便起身拂袖而去,匆匆结束了这次对话。 蒋慎言目光追着那素衣背影渐渐远去,瘪瘪嘴,只好把余下的话留到下回再说。 手中的香囊令她五味杂陈。螭龙雕纹烛台上的蜜烛被门扉开合鼓起的风摇曳了光影,一如女郎此时的心情一般左右不定。 第40章 清净地(一) 丰山寺依山而建,紧挨城郭,守着环山抱水的灵地。当年由高祖生母真懿太后出资修建,特请五台山高僧妙济和尚为主持,是座实打实的官家寺庙。 几十载过去,妙济也早已飞升,谁能料到现在空披着明柱素洁的外壳,倒成了无为教的逍遥法外之地。 柯玚为了等蒋慎言,刻意晚来了一会儿。他也不上香,正站在宝殿门外,看着拾阶而上穿过山门前来进香的人们。 不得不说,丰山寺的香火属实旺盛,前天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又是搜出贼赃又是抓捕和尚的,可昨天刚把人释放,今天就香火照旧了,丝毫没受影响。 看那些香客形形色色。窄袖褙子次公大帽遮面的是待字闺中的少女,玉襕袍皂丝绦意气风发的是生员,峨冠博带的官绅亦不少,甚至还有明目张胆僭越、坠领七事环佩玎珰的鸨儿。柯玚不禁好奇,若是这些人知道那整日满嘴阿弥陀佛合十讲经的和尚,有半数以上都是匪盗的话,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他瞧日头渐升,估摸了一下时辰,左右觉得时间等得有点久了,不如就自己先进去罢。 正此时,方才瞧见的鸨儿迎面走来,刚好与他似要擦肩而过时突然开口说话了。 “柯经承是真个没认出我来?”女子铃音脆响,笑得明媚。 柯玚一惊,先本能向后仰退一步,再定睛瞧,努力拼凑起五官来。“蒋姑娘?”他属实吃惊。眼前这盛装艳服的女子竟然是蒋慎言,他还当是个红倌人呢,可跟她平日里的素净男装天壤之别。 “你这……”柯玚张着嘴,死活没想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索性就卡在那里了。 “连眼力甚好的柯经承都没认出来的话,那便妥了。”女郎说着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看上去分外高兴。 蒋慎言指指宝殿,问说:“经承拜过了?” 柯玚怔怔摇手,磕磕绊绊回说:“呃在下,是不太信这个。” 蒋慎言见他并不想上香,便笑笑,也没强求,自己侧门迈入在右侧找了个位置,恭敬请香伏地拜了三拜。虽说她是侍奉天尊的,但师父教她正心存念者道键禅关并无分别,要同样对待。 而柯玚就趁这时候于一旁打量她,心中直觉神奇。蒋慎言本就眉目分明,稍施粉黛便十分扎眼,加之身姿较寻常江南女子更高挑挺拔,几与男子无异,人群之中想瞧不见她都难。倘若这般出众,他倒是能理解对方为何总是男装示人行走江湖了。 待蒋慎言拜完观音,两人便动身朝后方走去。宝殿后是清静亭和禅堂,这两处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而是直奔最深处的方丈院。路上有小沙弥想要阻拦,柯玚亮亮牙牌,对方就不敢说话了。自从在寺内揪出一堆假和尚之后,柯玚就看哪个秃头都觉得有猫腻,对视时面色自然不佳。冷着脸的他越发有老学究的古板架势,很能唬人。 但到了方丈院里,他们却不知该从何找人。陈治在寺内伪装用的法号是什么,也不知道。蒋慎言想起陈治当初说让她直接报他名号,就自然有人引路。于是她便随意拉了一个过路的茶衣和尚试了试。 也不知是蒋慎言的装扮太有震慑力还是对方纯粹出于警惕,毫不礼貌地把他们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若是视线能层层扒皮,他们此刻定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对方犹疑了片刻后,冷冷吐了句“跟我来”,就还真个领着他们往一处去了。 弯弯绕绕出了方丈院,又弯弯绕绕穿过塔场,最后停在了一排位置隐秘、依窑洞而建的半展草房前面。这地方一瞧就是给僧人闭关禅修用的,可明显已经被陈治拿来做了旁的用途。 和尚把他们带到地方,遥遥指了其中一间,连话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蒋慎言与柯玚面面相觑,只能乖乖向着那草房前进。就在蒋慎言反复衡量那陈治到底会不会设下圈套埋伏自己时,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伴着脚步从草屋里迈出来。 “嚯,让我瞧瞧这是哪来的美人儿啊?” 疯禅病依旧很疯,即便他此时正经一身皂衣披着黑条浅红袈裟,法衣庄整,仍能看出他无处掩藏的桀骜和顽劣。 陈治一把将蒋慎言扯到身边来,力大无比,就围着她转圈瞧,好似是在鉴赏什么宝贝。 “啧啧,刁鹄嘴那厮还真是得了老天眷顾,能生出这么个俊美娇娘来。” 柯玚觉他眼神有异,怕是生了不该生的念头,从旁出声呵斥道:“我们今日来可不是与你戏耍的。” “哼,”陈治朝着柯玚鼻子出气,就不正眼瞧他,而是对着蒋慎言阴阳怪气道,“你来就来吧,怎么还偏带了个多嘴的老鸹?” “陈治!”柯玚分分钟想派捕吏把人抓起来重新关进大牢治罪。就凭他修持无诚心,不守戒律,妄称僧人便可依法论个杀无赦了,更何况还是个有天无日的无为教徒,横竖够他死好几回。可偏偏小兴王要保着他,才让这厮如此嚣张跋扈。 “进来吧。”陈治理也不理他,收了兴致,勾勾手指头,转身先进了屋。 跨进门槛才知屋内不止陈治一人,另有三个教僧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真是官贼相见,要么同污,要么眼红。陈治挥挥手,叫他们都出去。那些人也极听话,就是目光杀人,独把柯玚剐了几遍。 “随便坐吧。”陈治往土炕上一盘腿,指了指他旁边的地方,明显是对着蒋慎言说得这话。他大抵是已经决定要彻底无视柯玚的存在了。 这屋里逼仄得很,除了一张土炕和几件必要的生活用具,再无其它,可唯独那炕桌之上盛了一碟玉山果醒目非常,已经嗑得七七八八半碟皮了。能把市价昂贵的夷果当西瓜子一样闲吃,足见陈治一伙人的浊富。 蒋慎言坐下后,离得陈治近了,身上清爽香气钻进陈治鼻孔,又勾得他不正经起来,只对女郎堆笑道:“昨个才分开,怎么一日不见就思人心切了?” 第40章 清净地(二) “少往脸上贴金。”柯玚的警告依旧不起效果。 “这是想通了,不跟着那个臭小子过了?” 蒋慎言每回都要纠正一番。“我跟他不是那么回事儿。” 陈治的表情也不曾改变,又是嗤笑。“你要是替那小子来跑腿的,可别怪我帮不了你。不说那小子欠我一笔血债,就说我昨夜因这伤烧得浑身疼还没找他算账呢。我瞧你爹面儿上答应给你一碗饭,可没承诺什么都干,你自己掂量清楚。” 蒋慎言与柯玚交换了个眼色,而后否认说:“不是因为他,是我自己有困惑的事想找你。” 陈治飞速在两人之间梭巡一眼,嗑起玉山果来,猜到:“那就是跟无为教有关了?”心思敏锐得很。 “正是。” 陈治对女郎毫不遮掩的直率惹笑了。“想让我开口也很简单,”他用剥果皮的空档抬手指了指柯玚身后的壁龛,“先把那个佛像转过来,做了我交代的事,自然好说。” 柯玚抱着要瞧瞧他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的心思,还真的照做,伸手将那青铜观音翻转过来。可这一翻过来,却被那铜像后面的模样惊了一瞬。这青铜像竟是个两面佛,一边是白云观音大士,另一边竟是无为罗祖! 陈治是无为教徒,会供奉罗祖倒不意外,但他如此明目张胆把罗祖与观音铸融一体,着实是胆大妄为地令人结舌。 陈治不以为然,拖着玩笑的腔调说:“你们跪着给老祖磕三个响头,咱们就是自家人了,到时我疯禅病定当是坦然相待,绝不藏私。” “荒谬!”柯玚振袖高喝一声,若不是文人的矜持还束缚着他,怕不是这就要扑上去跟这个假和尚撕扯个你死我活了。 蒋慎言也觉陈治这是在消遣他们,没有半分想要合作的意思。可她冷静得比柯玚更快些,一下便意识到对方这是故意激怒他二人,许是为了看笑话,许是为了刁难出气。若此刻上套动怒,反而是便宜了他,得想个法子破局。 于是她不仅不气,反而温和笑了起来。“拜罗祖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也并非空手而来,就是不知道你对我等的‘诚意’感不感兴趣了。” 陈治嘿嘿笑了两声,指间一顿。“谈生意?”他拂尽手上沾的果皮屑,不再吃了,“一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先把好处说来听听,可别糊弄我。” “在你的地盘上,说胡话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啊。”蒋慎言先把好话说尽。 柯玚瞧她直发懵,他可从未听说今日要跟这贼人谈判啊,更别说许他好处了,没直接抄了他老巢就已经是仁至义尽,怎还要一而再地忍让? 蒋慎言也不傻,不会让他轻易占了便宜。“不如你先听我们的问题,再开个价?” 陈治挑眉大手一扬,十分干脆地示意他们提问,约莫觉得自己正牢牢掌控着主动权,有恃无恐。 蒋慎言赶紧道:“你可知道刘沛这个人?” “刘沛?” “他在永乐坊顺德路上开了一家香药铺子。” 一说地址,陈治便想通顺了。“哦,刘家香铺嘛,晓得,那又如何?” “你竟不知道他也是无为教徒?”柯玚冷着脸追问,在他看来,陈治多半就是演戏。 陈治嗤笑几声,上下打量怪他无知。“教内斋堂万万千,我又不是头脸,岂会每个都知道?能管好自己的这巴掌大的水帘洞就不错了。” “你们没有往来?” “为何要往来?”陈治翻着眼皮直觉不想理他,“他就是拿着教中信物到丰山寺来,我们见了也只管办事,绝不会问他姓名来历,对事不对人,这是规矩。不懂就别乱叫,老鸹精,聒噪得很。” “你……!” 蒋慎言递眼色按下柯玚被他一而再挑起的怒火,把话口接过来,问说:“你既不知他是哪个斋堂,但却要因他们而惹火上身了,那你冤还是不冤?” 陈治粗如指宽的眉毛压下,如眼上盖了乌云,分明是对这话中的棘刺很是不满。“你这是要挑起我们不和?” “非也。”蒋慎言学着祁时见惯用的语气,不紧不慢道,“无为教势力众多,扎根深广,倘若仅凭只言片语便可挑拨离间引起争斗,那这几十年来的两相争斗,官府也不会如此头疼棘手,围剿久久不见成效了。会这么说只是看来你我有些交情,诚心实意提醒你一回。” “交情?”陈治似是听了什么乐事,哈哈大笑两声,喷了些果仁渣子出来,“哪来的交情,分明是我对你们尚且有用罢了。你这小鹄嘴,学得奸诈狡猾了?” “好好好,我倒要听听,毫不相识之人要如何把我等拖下水去。你说吧。” “昨天刘沛被发现死在了自家铺子里。” “哦?”陈治觉得更有趣了,他已经做好准备听听一个已死之人如何拖累自己了。 蒋慎言一边不急不慢地说,一边细细观察他的颜色。“我们搜查现场的时候,发现了罗祖像,确定他是无为教之人,而跟老祖像放在一起的,有个账簿,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陈治料想她说的肯定不是普通铺子里记账用的账簿,便沉了些虚浮的喜色,静等她道出后话。 “那是一本属于宁兴学的私密账簿,定是被人从宁府带出来的。”蒋慎言把话说得简要明了,“不用我提醒你,你们与宁兴学还没有彻底撇清关系吧?” “刘沛是无为教的人,他又不懂武功,宁府岂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他也扭不断宁兴学的脖子,那必定是有帮手。”蒋慎言举起两只手来,指代着比划道,“一边是刘沛,一边是宁兴学,你猜最后官差会把嫌疑落在谁的身上?” “做一个你等与刘沛合谋杀死宁兴学,再转头杀了刘沛灭口的假设,是不是正好能榫卯契合?”蒋慎言盯着陈治的目光灼灼,不放过他任何表情变化。 第40章 清净地(三) 陈治是个不太会,或者说不屑于掩饰喜怒哀乐的人。蒋慎言这番话到底能不能撬动他,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刻这人正坦然一笑,丝毫没有动摇,回说:“小鹄嘴儿,我说你不要太荒谬。” “前夜那刘沛死时,我们可正身处大牢呢?不管是你还是这个老鸹,可都是最好的证人。我们又如何从那窑洞里飞出去杀人灭口?”陈治洋洋自得,觉得事情牢牢把在手中,断不会让对方占半分便宜。 谁料蒋慎言和柯玚却同时目光一凛,似是抓住了炸药的信子。 “你怎知刘沛死在前夜?”蒋慎言忍着没笑,疑惑着,“我刚刚只说他昨日被人发现,可只字没提他死亡时间。你还说自己不认识他,如果不认识,又怎会知道他死在何时?” 陈治的傲慢凝在脸上,顿时察觉自己是被设计了,徒生一股恼火,撕了伪装,戾气无处遁藏。“好你个小鹄嘴儿,刁钻得很啊?” 蒋慎言抵不住嘴角一抬,从荷包中掏出个木牌,放在炕几之上。那白牌明晃晃地让陈治觉得刺眼,他斗大字识不过半,但上面的“提察”他还是明白的。这是官衙的信牌,执此牌可随意拘提犯人,倒不知这丫头竟得了如此大的权力。 蒋慎言一字未提,可这举动已然让陈治感受到了十足的威胁。 “有能耐啊?”疯禅病咬着牙挤出个笑音说道,“我倒要瞧瞧你是不是能真的奈何于我。”说话间,他已经像个准备伏击的猛兽,亮出利爪尖牙,浑身散发着绷紧弓弦只待一击的气势。 蒋慎言声线却极稳,没有丝毫后怕。“你不会当真以为此番上山只有我们二人吧?”她牢牢记得昨夜祁时见许她玄衣卫随护,如果猜得不错,她今早一离开王府,对方便紧紧跟上了。虽然这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所作所为实属有些卑鄙,但对付陈治这种人,太正直可行不通。这些日子来,她也有所成长了。 陈治果然被这话给唬住了,怔住一瞬。 柯玚虽不知蒋慎言这话几分真假,但既是拍档,便要配合到底。“陈治,你想清楚,府衙若要直接抓你,那我们二人早可省下这趟,直接派人围剿了丰山寺便是。希望你明白我们此番上山的‘诚意’和目的。”言下之意是告诉陈治,他并不是官府真正的目标。这么说也是让眼前这头老虎先松松爪子,不然真个惹急了,以这人脾性,肯定会毫不犹豫跟他们撞个鱼死网破。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个棒子一块糖的法子奏效了。陈治向后一仰身子,不再见神情紧绷,反而突然瞧着蒋慎言笑起来,还笑了好一阵子。笑得蒋慎言和柯玚面面相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个有疯病在身上。 待他笑得累了,才终于开口道:“说是带‘诚意’来的,结果到底还是想空手套白狼啊。小鹄嘴儿啊小鹄嘴儿,你爹若知道你生长得如此刁钻,应该也能瞑目了,谁也占不了你的便宜去。有点儿意思,老子喜欢。可惜了,你这身装扮真不赖,若真是个东十二桥的红倌,老子就把你的牌子顶爆了,赎你回去给我生孩子。” “陈治!正经跟你说话呢!”柯玚对这厚皮无赖实在耐不下性子保持理智。 陈治挑起一边眉毛,怼他:“你怎知我说的不是正经话?” 蒋慎言细心一琢磨,若想调侃她,他为何只提东桥不提西?便一下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忙问:“东十二桥,东十二桥有什么不妥?” 陈治见她机灵,便喜得伸手去揉她耳朵,可欢心得紧。“我让你查的定风镖局,你查了?” “自然是查了……”蒋慎言正好奇他为何突然又提起定风镖局的事来,可这人定不会说无用的话,恍悟,“你的意思是……!”她话没说全,但显然陈治已经明了她猜到了自己说这话的意思。 他对蒋慎言点了点头。 这个肯定让蒋慎言突然慌乱起来。她倒希望对方否认了她的推断——东十二桥,定风镖局,陈治还能指什么地方?自然是二者的共通之处,眉生馆! 蒋慎言猛然又想起刘沛死后,老金在现场曾说起,刘沛很喜欢往十二桥跑,还因此跟媳妇闹了矛盾,把人气回了娘家。倘若刘沛去十二桥并不是为了狎妓,而是另有别事呢? 一股寒意顺着女郎的脊背直窜后脑勺,让她抖了个冷战。 一旁的柯玚还懵然不知何意,蒋慎言却顾不上与他解释,追着问陈治:“你到底如何知道的?”这很重要。 她虽然威胁了陈治,但打骨子里并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即便他不是个好人,可至少不是杀害宁兴学和刘沛的凶手,不该让他背这莫须有的罪名。 陈治松了松皮,百无聊赖地顺出口气,说道:“还记得我给你们递去的名单吗?” 蒋慎言点头如捣蒜。 “你仔细看,上面有刘家香铺的名目。”他撇撇嘴,不屑道,“当初宁兴学让我派人紧紧盯着铺子的动静,尤其是进进出出的人。他人虽然死了,但我手底下的人还做着事呢,昨天一回来,就听小的们报上来的。当然,我也已经把人都撤了,你们自然没有察觉。” “等等,”蒋慎言抬手堵住对方的话头,疑惑道,“你说刘家香药铺在名单上?” 陈治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怎么,你没看?” “看了,”当然看了,还看得仔仔细细,“可上面并没有刘家香铺的名目啊。”如果有的话,蒋慎言不可能会看漏,昨夜她睡前还又拿出来仔细研究了一番,记得十分清楚。 这回陈治不再吊儿郎当了,眉毛一压,回说:“绝不可能。” 蒋慎言想起自己还真的把名单带在了身上,赶紧掏出来一页页铺展开来。连柯玚也凑过来细瞧端倪。 哪知陈治只是扫了两眼,便一拍板,说了令人震惊的话。 “这名单谁给你的?”他点点纸笺,一语道破漏洞,“字迹虽不差,但纸太新了。我过手无数次,不会认错,这名单被人动过手脚了。” 第41章 秦家香(一) 青女籍贯苏州,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娉袅柳腰,看似一把盈握好像只手可以捏断,但实际骨子里坚韧得很。 想在一众星辰繁多的倌人中闯出名号,可不是只有脸蛋身姿卓越便能留住客人的。真正为她争得名声的是歌舞诗词样样绝佳的技艺,尤其弹了一手好月琴。传说她的月琴师承一位旧宫伶人,习的是宫廷荣盛,弹拨撮轮样样不同,断不是市井间茶楼戏台听到的民间小调可以比拟的。 故而她的眉生馆,姑娘各色,各有所长,但唯独音律一项,是必须要表现出色才能过关的。 今夜叶府的宴席,即便是掌班负责定台,她也要亲自过问监督,点了头,才算是合格。台上霓虹飞羽,歌舞升平,已是人间群玉瑶台相了,可在青女眼中,仍有不足之处。 蒋慎言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时候,她正揪着一处旁人眼中并不算毛病的小地方,让姑娘们仔细更正。 “青女姐姐,”蒋慎言面色庄肃,“我们单独谈谈。” 青女梭巡女郎这一身行头,确是按照昨日她交代的所装扮,心下稍稍满意。就是她奔得急了,凌乱了钗簪发丝,令人在意,想要给她重新抚顺插带。 “何事要如此心急?” 蒋慎言不愿打扰周围人,便直接上前抓住青女手腕,将人拖走了。 “咦,刚刚那人是邬连吗?”眼尖的人总是有的。 “邬连?” “你竟说胡话,那分明是个姑娘家……” “咳!都收收心!眼睛丢了还是怎么着?”掌班还要大声拍手提醒,才能扯回众人紧随二人而去的目光。 青女被蒋慎言攥得手腕发疼,偏偏她还扯了前日影薄握伤的同一边胳膊。许是感受到身后之人的细微挣扎,蒋慎言这才意识到,轻轻松开了手。瞧着左右没有人,便趁着馆内还未上客,直接把人推进了最近的一间阁子雅座,还小心关了门。 “刘沛是不是也是你的‘故友’?”蒋慎言劈头盖脸就问,还用了跟定风镖局那帮人一样的代称特指道。 青女一愣,嘴上说着“你在说什么”,可那一瞬的表情怎么能躲过蒋慎言以相面为生的火眼金睛。女郎恍悟,怅然若失道:“还真是啊……” 蒋慎言顾不上青女面色惨淡,以手支下巴的姿势在这方寸阁子里像丢魂一般来回快走着,脸上颜色比起青女也好不到哪里去。 青女见她如此反常,忍不住想问个为什么,可又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就眼睁睁看着她自言自语似的一边徘徊一边嘟囔着话。 “完了,现在连无为教也指着这里,柯玚是个聪明人,这番大概查到此处也不过是个时间长短而已,祁时见肯定是已经知晓了,他还瞒着我……怎么办?两无退路……” 蒋慎言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咬着牙一跺脚,转过来正色对青女说:“青女姐姐,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要废话了。你告诉我定风镖局和刘掌柜到底来此处是做什么的,我们好赶紧想想法子。” 青女小退半步,怔怔望着她,险些没跟上这个急切的节奏。“你……” “我的好姐姐,”蒋慎言见她仍有犹疑,干着急,扶着她肩膀加了些力道,“你就不要跟我也打哑谜了!我只想帮你!” 蒋慎言的目光灼热似火,每一点火星都是心底的焦急擦碰出来的。她不确定青女有没有意识到情况的紧急,因为对方刚刚还惶恐的神色,听了这话竟倏地冷却下来。 “帮我?”青女柔媚声线中带着一丝讥笑,也不知是笑对面还是笑自己,“谁也帮不了谁。”美人将话说得决绝又冷静,倒让蒋慎言害怕起来。 “姐姐?” 青女抬手轻柔地扶平她乱下的发丝,莞尔。“你是个好孩子,不要牵扯太深了,趁现在还没被拖进泥潭,快些离开吧。我们都已经是无法抽身之人了,你莫要再白白搭进来。” “我们?”蒋慎言抓住她话中的关键字眼,追问。 青女惊讶她的敏锐,垂下了眼帘,不去看她,也不答话。 “‘我们’是指谁?” 面对姑娘的执着,青女轻咬牙关,似是下定决心绝不开口一般。 蒋慎言因急切而恼火起来,她环手抱胸,气呼呼地说:“姐姐若是不说,那我就去问何叔,他不会也什么都不知道吧?”这话本有七成是试探,想看看青女的反应。 可对方却被她的误打误撞一下抓住了痛脚,忽然提高了些音量。“不可。” 蒋慎言目光一亮,原来何歧行还真是关键之处。“姐姐说的‘我们’,可是指何叔?”她说出这话自己都震惊不已,再看青女无从掩藏的反应,令她惶然。 何歧行?那个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何歧行?伴她长大非要占她辈分便宜的何歧行?向来对她毫无保留的何歧行? 蒋慎言手脚顿时寒凉,呼吸局促起来。从前是觉得自己正被谜团吸引,想要拨开云雾一探究竟,但眼下她看清了,并不是她靠向迷雾,反而是重重迷雾正在朝她不知不觉地迫近,一步一步紧逼环绕着重压过来,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吞噬,根本退无可退。她摸着桌椅,好好坐下,等气喘得顺些,脑子才开始正常转动。 “已经晚了……”她颓然吐出一句话,抚了抚胸口,抬头看着青女真挚地说,“我有必须要弄懂的真相,早已绝了后路。” 青女与她对视了许久,两双眼睛都有自己的坚持和无可奈何,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还是青女先动摇了一瞬,退让半步,败下阵来。 “你,随我来。”美人的声音伴着叹息,说罢转身开门走了出去。蒋慎言起身跟随,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青女的卧房之中。青女还特意吩咐了自己的丫头,让她守在外面,不要旁人靠近。蒋慎言从这番态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待屋内只剩她们二人,青女又小心将窗扇也关好,哀默地望了她一眼,转而走向了那座供奉了白眉神像的金漆龙龛,扭动了垂花柱头的机关。伴着蒋慎言惊诧的目光,内龛翻转了过来。里面两尊香樟牌位正受香火袅袅。 望着那牌位,青女跪下拜了拜,才开口说话:“这是我的父母。” 第41章 秦家香(二) 蒋慎言怔了怔,也赶紧过来跪地参拜,算是问候。青女见她乖巧,不禁苦笑。 “你一定好奇,为何我要把二老的牌位藏在龙龛机关当中?”见蒋慎言乖乖点头,青女又笑,无奈道,“因为他们是‘罪人’,连身后事都不能如常安排。” “接下来,我要说一段又长又苦闷的故事了。”青女惨然,嘴角噙着一抹倔强的笑,告诉蒋慎言知道。 “我本姓秦,出生于苏州一富硕商贾之家,家中经营药材,炮制之法属建昌帮一派,开朝之初,先祖曾在端益王府良医所下设惠民和剂局任职,是正经的建昌帮一脉传人。椿萱恩爱,共有合香这个相同趣味,父亲就用往来进药之便,常常搜索些稀奇古怪的香方香材带回家与母亲一同研习调弄,本是闲云野鹤之趣,却不知有一天竟为自己招来了天大祸事。” “那是康成末年腊月,新帝刚刚登基,只待新年伊始改年号为弘文。在安陆别业里,一家人正筹备年货准备过年,一日雪夜中,本来和和气气一如寻常,不知怎的,竟从天而降了许多血衣官差,执令牌说我爹娘犯了谋逆大罪,判抄没家产斩立决。那天,全家上下哭嚎一片,血把满院的雪都染红了。” 青女的声音越冷静,蒋慎言听起来就越痛。她堵住自己嘴巴,险些把眼泪惊掉下来。 “家里……独活我一个,被丢进了教坊司,这一待就是十年余。幸好有幸遇到善人将我赎出奴籍,许了我银两放我自由,可我不能走,必须在安陆府扎下根来,当年爹娘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服,我不服……”青女的指甲不知不觉已嵌入肉里,拳头攥得青白,面色却依旧冷静淡然,令人不寒而栗。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服”。 “我要查清爹娘的死究竟为何,我家只是普通的行商小户,富不至豪巨,名不传九州,如何就与千里外的朝廷大内扯上了关系?甚至是谋逆?绝不可能。”青女说完,颓然垮下肩膀来,看来是撑得太久,已经没了力气。 蒋慎言趁着空档去拂她臂膀,试图温热她冰冷的身体,予以安慰。“姐姐……” 青女望着她扯了扯嘴角,很是勉强。“可我一介妓户哪有什么能力,仅靠相熟的客人打听,是不可能接近真相的。我需要帮助。”说话间她又叹息一声,摇晃一下欲站起身来。蒋慎言赶紧扶住她,这才助她立稳。 青女拍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待蒋慎言松开手,就见青女倾身向双亲牌位靠去,伸手在内龛壁板上推碰了几下,那块木板竟活动着掉了下来,露出个方洞来。青女从洞中取出一件锦布包裹的东西,面色凝重地交到了蒋慎言手中。 女郎双手一沉,不禁错愕,因为从那形状和重量,她大抵已经猜出个八九成。 “这是……!” “我势单力薄,必须要借由它的力量才能真正探究当年满门血仇背后的真相。”青女的笑比黄莲还苦,倒不如干脆流下眼泪还好些,看得人心酸无比。 蒋慎言手一抖,解下那锦布,露出了一尊青铜熔铸的罗祖像,底座刻着“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青女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却比虔诚的信徒还要坚守。“你不是问我定风镖局的人和那个刘掌柜究竟为何而来吗?这就是答案了。” “此处,是我教的一处斋堂,而我是堂主。” 蒋慎言捧着铜像颓然垂目,摸到一旁绣墩上坐下,也没了力气。 “如何?你要去告发我吗?”青女这话也非试探,反倒有一丝自嘲的意思。 女郎把那重量放在桌上,如青女预想的摇了摇头。她细想对方刚刚说的话,寻到疑惑之处,问说:“听姐姐的意思,看来是已经查出当年家中祸事与令尊堂所合香药有关了?” 青女知道她是个聪慧敏锐的孩子,也不打算瞒她了,只走到桌边与她同坐,看着她回说:“是,这几年总算有了些收获。” “那是何等香……”蒋慎言还未问完,青女就拦下话头摇头断了她念想,看来也不似说谎。 香药……怎么处处都是香药的痕迹?蒋慎言不得不想得多些了。这几日的桩桩命案,九年前她的父母枉死,再回溯到十八年前的秦家几近灭门,虽然还不能把它们都联系到一起,但怎么莫名让她感觉好像一个九年一转的轮回似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之上。而这种预感常常会灵验这一点,让她此刻十分担忧。 许是她脸上愁云惨淡遮掩不住,青女反倒覆上她的手来安慰她。 “我一家十七口人的冤情是我的宿命,你莫要过分上心,而被牵连了进去。”青女点点她说,“虽然由我说这话听起来滑稽,但认真讲,无为教鱼龙混杂,绝非表面那种虔诚传教如它宣扬那般单纯救人于水火的组织。况且从这些年来我接触的下派事务看,即便有刻意规避不去触碰其中秘事,想要撇清些关系,但多少我也察觉了些端倪,他们怕是正在谋些不得了的事。你是个清白人,绝不可以被不明不白扯入其中,知道吗?” 蒋慎言担忧她,张张嘴想要问到底是何等大事,可转念一想,青女肯定不会再说下去了。 她琢磨这话中的意思,看来无为教内有玄机,这是道坎,她必须得闯过去。 “咦,可是何叔?”蒋慎言突然想到何歧行每每牵扯到无为教便十分抗拒和强烈的反感,并不似是参与其中的模样,“何叔应该不是教徒吧?” 青女无奈一笑。“他怎会是?光是知道我参与其中,就已经发了好大的火。他只是知情,想要袒护我帮助我查找真相而已,你可莫要随意在他面前提起,不然他恐会责怪我把你也拖下水。” 蒋慎言听了这话总算放心下来,顺了气,可她又嗔怪对方这说辞严重。“怎么能是拖下水呢?分明是我逼着青女姐姐说出来的。” 青女摸摸她的脸,分外怜爱。“说来也怪,不知为何,有时瞧见你,就觉得瞧见了曾经的自己一样。”她摇摇头,觉得自己矫情了,“罢了,再谈下去怕又要说些疯话出来了。” 美人嘱托她:“此事你不要过问,也不必担心,我早牵连其中便铺好了后路,倘若官府真个查到此处,我也有办法脱身的。到时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插手,知道吗?” 蒋慎言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可官府便罢,倒是小兴王祁时见那关不好过。青女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其中风险,也罢,就让她从中周旋,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下了决心,女郎仰起头来给了对方一个安定的微笑,以安抚对方的担忧。 第42章 叶府行宴(一) 就在此二人姐妹情深之际,于城南新桥西,骁骑仓南一宅院内,正紧锣密鼓地张罗布置一场晚宴。 虽说只是一顿家常宴会,但特意请来松自来楼的大厨,宴未开,赏赉却已达百金了。数十家仆穿梭不断,各司其职,无论是杯盏碗筷还是插花置屏,无一不讲究非凡。时未到,客未来,此时最是忙碌热闹。 此家主人便是叶泰初。 不止是安陆府,延至湖广他亦是出了名的巨富豪商,又娴于文辞,喜从贤豪长者游,称得上“儒商”之名,故而安陆府樟帮行头之位,也非他莫属了。 可此刻,叶泰初的面色却不似外面那般喜气洋洋。 他只手揉烂一封书笺,递进火盆之中,看着它焚烧殆尽,不留余灰。显然,信中内容坏了他的好心情。 “元正。”他唤来自己府中的大管事,待后者迈入屋内,垂手恭立,才若有所思道,“几时了?” 叶元正赶紧回说:“老爷,小的才看过铜漏,刚刚未时六刻。” “眉生馆的人呢?” “约定在申时正。” 叶泰初叹了口气,说:“你去门口亲自等着,若是人到了,告诉她们定银自留,再贴些车马辛苦钱给她们,让她们回去吧。” 叶元正意外,这宴席之上没有歌舞侑酒可少了一大乐事,他担心会让来客兴不尽至,留了遗憾,便问原因。 “你就说是客席有故,为敬亡者,席间不宜丝竹之乐。”叶泰初道出缘由,打发他说。 “亡者?”叶元正大惊,“怎会……敢问是哪位啊?” “刘家,刘沛,听说是昨天刚出的事。”今夜必定不会太平了。 叶元正瞧自己家主人面色不善,便不敢多问了,连忙敛了十万分的惊诧,领命去做事。 这个刘沛虽只是末席,但的确在今日宴请名单之中。叶元正记得他的回函是最早一批到的,能看出此人的殷切,怎么前段时间还来往书信的人,突然之间就没了?听家主人的意思,还不似善终。 想到自己并不寻常出入,消息是来得晚了,便差人叫来了负责采办的小仆。此人日常进进出出,接触的都是市井小贩,耳目自然灵光。 叶元正问了他关于刘家香铺的事,竟得到令他意想不到的答案。他以为那刘沛是染病暴毙或是意外,哪知竟是铺中招了贼惦记,太过杠头而受到了报复。 叶元正摇摇头,心道怪事。据他几次跟那刘沛照面,都觉对方分明是个谨慎小心之人,向来知道轻重缓急,怎会突然跟上门碰瓷的无赖喇唬撕拉乱扯?还一惹就惹了亡命徒,白白丢了性命?这都不能以“倒霉”二字轻言概括了,实属蹊跷啊。 可这事儿再怪也轮不到他头上来操心,便把人遣了,先去侧门处等人了。 人没走两步,又有小的来报,急着找他。 今日家中摆宴,他这个大管事自然是最忙的,并不意外,但对方来报之事特别奇怪。 “童家来人了。” 叶元正一听这说法,便疑惑,为何不说童祥的名字,而只说童家?“怎么,童老爷来不了了?”他以为是童祥突然有事无法如期参宴,派家仆来报信呢。对方却意外答他:“来者好像是大公子。” 原来是门公无法断定对方身份,故而唤小厮传话喊叶元正来验证真假。 “大公子?童则?”叶元正也分外惊讶。他确实曾见过这童家少爷,可那是多年前了,对方还是垂髫,是个被捧在手心里惯着养的宝儿哥。这好些时间过去,约莫十几岁的人肯定变化了不少,他估计也辨不得得对方到底是何长相了。而且申时四刻才开席,这未时还未过呢,人来得也忒早了? 可待客迎客是他的首要任务,该去还是得去。再者,童家还算上宾,于是不敢耽搁,无奈喘口气儿,撩袍掉头又往正门赶。 大门外,可不是正有一顶软轿停着,轿夫个个精壮,衣着干净统一。随轿的老仆让他瞧着分外眼熟,却想不起名字。 对方一瞧见他来了,赶紧迎上两步,热情招呼:“叶管事,叶公!久久不见了,可安好?” 叶元正在童家人的面相里梭巡了片刻记忆,倏地想起来,此人是童家一随身,上回行会摆宴,便是他跟在童祥身边伺候的。犹记得彼时人安静话不多,倒不知道竟是如此开朗之人。他拱手笑说:“童公,别来无恙。”都是仆人,却要彼此高抬称一声“公”“爷”,这也是给对方家主人的尊敬。 那老仆朝他点头笑笑,寒暄过后不敢多说话而误了主人正事,便直接过去揭开软轿帘幔,对里面的人唤一句“公子,人到了。” 叶元正定睛看,轿内确实下来一个锦衣宽袍登云履的十五六岁少年郎,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都衬着三分傲气,可偏对你笑意融融,属实让人受宠若惊。 “叶管事,常听家父提起,今日便要关照了。” “哎哟,不敢不敢。”叶元正先低头,他一奴仆,哪敢担主人的贵客一句“关照”。只是他偷偷顺着余光去瞄,怎么也无法断定对方究竟是不是童则。 他虽记不清童则的样貌,但他知道童祥的模样。一个扁脸柴眉的人怎能生出这般蜂准长目玉雕似的儿子来?这娃娃就算变化大,也大得过于离奇了。 可那童家随人是真的,让他又犹豫起来。 许是看穿了他一瞬的疑惑。对方主动递上了一封帖子。 “不巧,家父昨日偶感风寒,生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叔伯,又不敢无故推辞,这才派我代替此行,也算是长长见识。” 叶元正喏喏应和着接过帖子瞧,上面果然是童祥的笔迹和图记无误,便赶紧将帖子封好,恭敬见礼道:“怪小的眼拙,小官人快快请进。” 第42章 叶府行宴(二) 这个进门的“童则”当然是祁时见扮的。为了不露马脚,他还特意从童家取了童则的衣裳和佩袋,幸好两人身形相差不大,还算合身。 祁时见知道自己跟童则样貌几无相似之处,而这个管事的也不傻,一眼也看出了端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只有自己装模作样的够像,对方便会碍于身份不敢多说一个字。毕竟说多错多,万一搞错了伤了两家和气,他一个小小管事怎能担待得起?唯一值得祁时见费心思对付的,就只有叶泰初一个人。 于是祁时见便跟在这叶家管事身后昂首阔步往里走,坦然以对。他知道自己来得早,肯定要惹一路的目光,这就是他的目的。 走得深了,进了庭院,他发觉叶泰初这个人看似低调,实则跋扈又嚣张。宅院随主人心意所建,最能映衬主人性格。叶泰初巧用园林遮掩,外表看似三进三间合乎规矩,但其实园林又加两道院墙,正经来说这是座五进的大宅。他巧依地势,将庭院高抬,请徽式帮的匠人在院中建了青砖门罩的白楼,楼中又有风景。这便是园中有楼、楼中有景、登楼又瞻园。 为附庸风雅,叶泰初选择把宴席摆在了户外院中,案桌也非规矩摆放,而是散落他所刻意雕琢的“山水”之间,好个诗情画意。 祁时见细看,瞧出这园林竟象征了天下名山。南边岣嵝洞,金简玉牒,象征南岳衡山;东北角是蓬玄亭、太乙格,二翼八山,吞吐错落,象征东岳泰山、北岳衡山;西边莲花庵堂,又立三峰缥缈,那必是西岳华山;最后楼前开池,称“天中”,便是中岳嵩山。 一园便揽九州,这叶泰初的野心属实不小啊。而将宾朋席位分散名山大川,又意味着自己五湖四海皆亲朋,若说他是低调之人,哪个敢信? 祁时见心中冷笑,沉下气,跟着管事迈进了“天中楼”。 进门便见仆役鸡毛掸地、丝绸拭柱,属实豪奢。穿洒金流银的天井,登上楼阁,管事才回身说:“还请小官人稍候,待小的通报家主人一声。”应了祁时见点头,叶元正留下人向里走去。 没消顷刻时间,人回来,笑请少年进去。 祁时见这才见到了他今日的敌手叶泰初。 只见一方脸干瘦的男人,约莫知命之年,正陷在醉翁椅中好不惬意,手上拿着他门外递呈的名帖,定是管事交给他过目的。见他进来站好,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看他。 “世侄?不过匆匆一别,就长得如此挺拔了?”男人穿着纻丝绸缎的袍子,以合浦南珠搭扣,面上很是和善,“变化之大若说是别家男儿也有人信的。”或许这在旁人听来不过一句戏言,但祁时见却实打实听出了他话中意思,这是讽他根本不像童祥。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小兴王祁时见,绝不肯吃亏的,必要找补回来。但他现在是童则的身份。从他观察看来,那童则约莫是半个傻子,不说还嘴了,怕是连其中恶意也听不出来。 于是祁时见不动声色地笑笑,乖巧回说:“周围人都这么说,还让我爹跟我滴血认亲。哦,则儿见过叶世伯。” 叶泰初哈哈大笑了两声,手指点点他,嗔他话说得淘气,而后亲昵拉他正经到一旁榻上坐下了。炕几上有一套完整的茶具,除了金银结丝的茶笼,盏洗瓶炉皆为莹玉甜白,独留两只小壶是紫砂,仅有巴掌大,供主客人手一只,讲究的是“自斟自饮,方为得趣”。 叶泰初拍了拍巴掌,便有婢子递正好的炭火上楼。闻那香气,是正经的橄榄炭。此炭顾名思义,就是拿整个带肉果实去窑烧,工序繁复,成炭后燃之无烟带清香。以此炭烧水煮茶可使水生幽香,味质醇厚,汤圆软滑。橄榄本就属昂贵夷果,制成炭更是身价翻以数倍。叶泰初却用得极为顺手。 茶炉入炭升温,叶泰初才开口道:“童贤弟这突染霜露之疾让我着实担忧。若是寻常郎中我不放心,正巧我有两个熟识的良医大士,有着手成春之能,刚遣了家奴请去给童贤弟过过脉,世侄可不要怪我擅作主张啊。” 祁时见一听这话,在心里暗暗笑了句“老狐狸”。他哪是关心童祥身体,分明是借由头派人查验祁时见所言真假去了。都说商场如战场,看来这个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常胜将军已是老油子,着实不能小觑,心有八百玲珑窍。 祁时见不但不慌,还表现得感恩戴德。他起身作揖,回说:“如此,则儿代爹爹多谢叶世伯厚意。有世伯这话,小侄就放心了。其实我心中一直惦记父亲,又是初次单独出入,毫无经验,一想到要见叔伯,这心就突突地跳个不停。不由得来早了许多,还怕世伯责怪呢。” 叶泰初一边笑着煮茶一边说:“虽然童贤弟违和缺席实属惋惜,但你也是十五六的男儿了,也到了离父母庇荫出门闯荡的时候,趁这个机会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是了,爹爹也是这个意思。”祁时见扮童则扮得很像,尤其那份天真的钝感,让人察不出丝毫漏洞,“爹爹说我也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打算让我先从帮衬家中生意开始学起,这才遣我代他出席,为的就是早早与各位叔伯照面一番,也好请些照拂。” “哦?”叶泰初手一顿,抬眼问他,“童贤弟从前不是一直催你学业,一心想让你考取个功名吗?这是改变主意了?” 祁时见知道这是叶泰初又试探他,但凡稍有迟疑,都会被对方揪出错来。好在他早有准备,就等这人问他呢。“不怕世伯看笑话,则儿哪是钻书卷的料啊,都是爹爹硬要读的。先生都换了好几个了,估摸也是爹爹终于想通了,准我换条路子。毕竟家里还只我一个,总要承担家业的嘛。等爹娘再与我添了弟弟,这入仕抬门的事情就交予他做去吧。” 祁时见举手投足都是纨绔模样,叶泰初见了也只笑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追究。 第42章 叶府行宴(三) 少刻,茶成。 叶泰初将紫砂小壶之一推过去,絮絮叨叨说起了茶事。“这茶啊,还是要瀹饮,既省了点茶之繁,又补了煎煮之陋。” “品茗是雅事,非财力、闲暇两全者,很难得知个中况味。所谓风雅,图的就是一个‘有致’,而茶就最能表达这份风致。世侄可以品品,这茶风致如何?”叶泰初乐呵呵地瞧着他,状似慈爱。 祁时见将茶鼻尖一过,再小啜一口,觉有甘、静、清依次入喉入脾入骨,便知这是绝佳的岕片,品相与宫廷御贡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偏要装作不知道,微蹙了眉头,回说:“似是香的,但过于清淡了,品不出多少滋味来。” 叶泰初朗声一笑,说他暴殄天物。谈笑间似松了些神色。“这可是上好的岕茶,普通品相的便要每斤值上纹银二三两,况且这岕片?” “这么贵?因何啊?”祁时见明知故问道。 叶泰初对他表现的无知很是满意。“世侄不知,此乃太湖合溪滩‘庙后’所出的岕茶,最以色香味清淡为妙。它贵就贵在稀少,庙后方圆拢共不足一亩,足见珍贵。而其中又属片茶最为上佳。岕片制作时要于临采取第二、三层,老则褪香,嫩则无味,故少之又少,珍之又珍。你啊,舌头还要多泡泡。” 叶泰初这话不假,祁时见知道,这庙后岕片于岁贡香茗中都属上佳,实为稀罕。这小小一壶,恐足够寻常百姓一家开销整年,当真奢靡。 “坡仙苏轼曾有诗云‘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这岕片,可就是佳人中的西子。如此,世侄又以为如何啊?” 祁时见再尝一口,依叶泰初所盼,赞不绝口,引得对方哈哈大笑。 两人一番品茗试探过后,祁时见感觉叶泰初对他的警惕已削至大半,可他明白,若想让对方真个彻底接受他就是童则的假象,必须要等到他遣派的仆人归来与他确认方可。此番闲聊饮茶,皆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策而已。 可叶泰初不知,祁时见对此早有预料。影薄早早藏于暗处,就为随机应变。祁时见还不信了,一个区区仆役的脚程还能追得上玄衣卫绝妙身法?少年不禁冷哼,心下沉稳,面上自当怡然自得。 果然一炷香时间过去,刚入申时,就听脚步上楼,有小厮躬身而入,附在叶泰初耳边简单言语一句。男人的面色顿时释然大好,站起身来对祁时见道:“如此坐着也无趣,小的说座次已安排妥当,世侄不妨就陪我去这园中走走,顺便看看今日宴会客席布置如何?” 祁时见了然,陪上笑,舒心地答了句“好”。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外头风光正妙,前几日的阴雨连绵把园中花叶养得娇艳欲滴。叶泰初也是懂大俗大雅之人,并不种得郁郁葱葱、花红柳绿,而是零星点缀在他的“五岳名山”之间,稍做点缀,故有画龙点睛之妙。 高株少,更便于将宴会客席四散布置园中,主人在天中楼前说话,亦不会被遮挡了视线。在追求“有致”上,祁时见可说叶泰初是他见过最用心的人了。 少年嗤笑,掩于男人身后冷眼瞧这园林景致,若有所思,待对方回身与他说话时,他早已换回了乖巧的面孔。 “世侄你看。”叶泰初遥遥指着象征中岳嵩山的瑶塘。祁时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池塘水面搭起了浮木莲台,四周五彩扎带固定,如水上一朵巨莲盛开,煞是好看。他猜想那十有八九是要供眉生馆乐伶表演的地方了。果然,叶泰初接着道:“可惜了,今夜本来要贡献池中瑶台仙乐舞与诸位欣赏,此番也只能作罢了。” “为何?啊,”祁时见故作恍悟,“可是因为那个刘家刘掌柜的事情?” 叶泰初意外地回头瞧他,反问:“倒不知世侄的消息如此灵通啊?” 祁时见笑笑,摆摆扇子,低头回答:“这事一日之间就在市井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了,小侄也是与朋友吃酒戏耍时听人说起的,觉得那名字耳熟,就仔细听了听。回家说与爹爹,没想到还真是熟人。” “这也是爹爹坚持让我来的缘由之一。” “哦?”叶泰初似有兴趣地挑了眉毛。 “爹爹说一年两聚的行会宴席何其重要,叶世伯每每费心经营几多劳累,今次竟出了这等大事行会内必定惶然,唯恐宴会有变,这种时刻他却因病缺席属实惭愧,便千万嘱咐我一定要替他走这一遭。” 叶泰初听了这话不说是十分满意,但也客气地点点头,表达了赞许。“童贤弟有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在席间走动,正百无聊赖,远瞧着大管事叶元正匆匆奔来。跟祁时见见礼后,面有难色地对叶泰初附耳言语了两句。 叶泰初的表情变了一个回合,先是凝住脸,后又轻笑开来。 “哼,‘悼恩’?这女人有点儿意思,好,且放她们进来吧。” 祁时见隐约觉得他是指眉生馆的人,念及蒋慎言混迹其中,不由生了些担心。可刚想开口问,又见脚快的小厮传话说门外已有来客了。叶泰初了然,回头交代祁时见道:“这边事忙,世侄先于园中随意逛逛,一会儿开宴自有小的来招呼入席。”说罢便跟着那人赶去前门迎客了。 叶泰初走了,叶元正自然也要照主人吩咐办事去。祁时见多了个心眼,猜他这是又朝侧门去了,便余光扫了周围,趁无人注意,紧步跟了上去。 毕竟祁时见是个有功力的,只要他有心隐藏自己,叶元正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一路跟到侧门,如祁时见所料,叶泰初吩咐叶元正处理的正是眉生馆的事。只见管事在门外说了几句话,便将人放进门来,遣两个小厮带路,把人领去了别处。 祁时见琢磨,估计是叶泰初本决定今夜去掉丝竹乐舞为刘沛悼念,但约莫是蒋慎言或青女出了什么主意,找了借口让叶泰初回心转意,又许她们进门。 可他方才观察叶泰初的神态,这个回心转意并非出自真心,倒有几分看戏的意味,怕不是那老狐狸起了什么坏心。或许他该提醒一下蒋慎言知道,让她多加提防。 第42章 叶府行宴(四) 祁时见查左右无人,翻身上房,伏低身型跟着眉生馆一行往那方向去了。见他行动,影薄随即现身跃至他面前跟随。“主人。” 祁时见视线也不偏吩咐道:“我与天师说句话,你去放哨,再让人把叶泰初盯紧些,注意听他说话。” “是。”语毕,人又不见了。 叶元正派人把眉生馆的人带去了侧院耳房,应该是早早安排了此处供人梳妆准备的。 据祁时见所知,安陆府此宅为叶泰初的游寓别业,仅供他设宴玩乐,往来歇脚,他家人并不住此处。故而整座大宅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主人。而所有仆役都在正面紧着晚宴张罗,这偏院里的人自然稀少,这对需要小心行事隐匿踪迹的祁时见来说,是件好事。 在那两个领路小厮离去后,他追至耳房上方,俯身听脚下动静,便清晰听得屋内有人大声埋怨。 “这鬼地方,规矩忒多,不许这不许那,把人叫来了,门都不让进还真是头一回听说。”那音色高昂尖锐,也不是蒋慎言的声线,十分陌生。 后有一柔媚之人责备道:“你收收脾性,可小些声音吧。到了东家,你是奴婢,别忘了身份。” 祁时见知道,这说话的肯定是青女,刚刚一行人中他于远处最先认出的身影也是她。眉生馆的大生意,身为鸨娘,她是必须要到的。 “倒是你,还敢编造说刘掌柜是你恩客,这一会儿真要你唱首悼辞,可怎么办?” 青女那头担忧,就有人在这头瞧热闹。“嘻嘻,邬连你胆子也真大,不如就真上去歌舞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这话一落引几人莺莺燕燕地玩笑起来。 “嘘,别叫这个名字,我今天是‘初蝉’,你可千万千万别说漏了嘴。” 女人调侃她,敷衍着回答:“晓得了晓得了。” 初蝉?祁时见轻笑一声,见无人,便翻身下来,落地悄无声息。他抬手叩门,许是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屋内的人,一阵低低的惊呼传出门来。 祁时见掩着笑,故意道:“还请‘初蝉姑娘’出门一叙。” 门内稍静了片刻,才有人将隔扇门吱呀敞开,那人模样倒是让他一怔。 “你怎么跟这里来了?”蒋慎言珠钗一晃,迈出门来,赶紧又旋身关紧,伸手把人拉到一旁更为隐蔽、视野更好的角落中。 见少年盯自己拉对方的手,女郎赶紧松开。“你怎么混进来的?”她全然不知祁时见今日的计划。祁时见倒是与她提起要两方下手接近叶泰初,可从未说他今日会趁宴席潜进叶府中来。瞧他一身正经富家少爷扮相,不似翻墙,反而像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来的,便推测他是顶了哪个客席的名额。 祁时见肯定了她的猜测,并嘱咐:“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号,稍后见面我们是陌生人。” 蒋慎言点点头,问:“你费力避人耳目来找我可是有重要事?” “方才我与叶泰初在一起,他明显识破了你的意图,一会儿恐会百般刁难,你要如何应对?” 蒋慎言打心底还有一瞬期盼,希望叶泰初是个好糊弄的,不料还是她想得太美,落空了。“本来我打算低调进了叶府改装成婢女再行事,可不曾想在门口与那管事的周旋,给对方留了印象,此刻再抽身怕是困难了。”女郎瘪瘪嘴,“他们若是察觉少人,必定会对青女姐姐她们逼问,不能拖她们下水。” 祁时见嗤笑。“你一外人倒是比眉生馆的自己人还忠心。” “哪个是外人,青女姐姐以后要当我嫂子,不,当小婶的。”蒋慎言不服气,看来眼下两人安全,她还有心与对方闲话斗嘴,“诶罢了,不说这些。我稍后见机行事吧,大不了就装醉装病的。倒是你,今日打算如何?听你的意思是已经跟叶泰初照过面了,怎样?” “哼,你比我还心急,不必分神顾我,你顾好自己就行了,”祁时见并无意透露自己的行动计划,只回身望了一眼园林的方向,提醒道,“叶泰初是个老狐狸,不仅多疑,还城府颇深,傲慢又权诈,不是个好对付的,他肯定会对你硬要进门的用心百般试探,你多小心。” 少年本说着正经话,哪知对面却噗嗤一声笑了,全没有严肃的气氛。 “对不住,实在没想到会从殿下您口中听到这般有趣的评价。”如此看来,那叶泰初不是跟他一模一样吗?唯独年龄长些,一个是老狐狸,一个小狐狸。蒋慎言想到又扑哧一声笑了。 祁时见凝眉,听出了她这话里讥讽的意思,嗔到:“看来你还是游刃有余啊,那是不需要本王相助了?”说罢扭头就要走。 蒋慎言赶紧伸手一捞,拉住这人宽袖。“不不不,小人一时失智,殿下海涵,莫要跟小人计较。”识时务者为俊杰,该低头就低头,这是蒋慎言下山磨炼磨出的保命之道。 她扯个讨好的笑容,问道:“听殿下的意思,是有办法帮我咯?” 祁时见回头瞧她,上下打量她这身装扮,见那笑容虽造作但也比平日更娇艳婉然,竟生不起气来了。也是怪事。 “你要让叶泰初看上你,今日把你留在府中。” “啊?”蒋慎言万万没想到自己盼来的“锦囊妙计”会如此荒谬,“可,他分明对我有敌意啊?打消他疑虑都已是不容易,又如何要让他高看一眼?” 祁时见纠正道:“你又如何非要打消他的疑虑?” 这话倒是把蒋慎言给说迷糊了。少年见她痴样,算是报了刚刚的调侃之仇,轻笑:“谁说提防不是一种关心了?” “你既然已经引起他的注意,那比起费尽心力把自己洗清,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干脆吊着他,让他对你的来意更加好奇。” 第43章 始料未及(一) 日未见西,樟帮行会的宴席却要开始了。 叶泰初自诩夕阳美色拂照园中山石草木更为壮丽,便将开席时间提前许多,供来客可以鉴赏完整的金乌西沉过程。 男人前前后后迎来今夜贵客一十八人,加之自己,安陆府樟帮行会共计二十人,唯独可惜了那倒霉的刘沛。 在众人陆续入席后,叶泰初负手看着那本该安置席位,此时却空空如也的角落一隅,思索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少刻,他余光一扫,发现童家的席位亦是空的。 手指勾动,唤来叶元正,沉声问:“让你派人盯着的,人呢?” 叶元正顺家主人眼色示意的方向一望,骤然变色,赶紧转身招呼来一个小厮,质问人哪去了。对方唯唯诺诺地说自己跟着跟着跟丢了。 “为何不报?”叶元正在主人面前丢丑,这是办事不力,气得吹胡子瞪眼,倘若此处四下无人,他定要狠狠踹上两脚给这不成器的小奴长长记性。 那小厮喃喃颓然。“您跟老爷都忙着迎客置客的事儿,实在没插上空……” 叶元正一听就知这人找借口,其实就是惰怠,眼力不行,人又不机灵。“滚,找账房结钱,天黑前就给我滚出去。” 小厮顿时哀声连连,叶元正赶紧用话堵他嘴,生怕惊扰了客人。“想要有命拿钱就给我安安静静出去,不然饶不了你的。”这话一出,对方哪敢纠缠,连连点头躬身退下去了,苦水再多也不能从眼眶里出,只能自己吞下肚里去。 把人惩治了,叶元正知道自己也躲不过,赶紧回身跟叶泰初告罪。“是小的有眼无珠,选了个不会办事的小崽子。” 家主人也没说什么,只用眼神冷冷落了句:“自己稍后去领罚,现在赶紧把人给我找出来,坏了事情你可知道后果。” “是是。”叶元正垂头发抖,想着那鞭子加身的滋味,为自己捏了把冷汗。这哪敢耽搁,赶紧召集人找去吧。可还没等把仆役们聚起来,倒眼尖地瞧远处闲庭信步走来个人,不正是那个形迹可疑的童则吗? 叶泰初也发现了他,两人视线一对,他冲对方招招手,这就把人叫到跟前来了。叶元正见人自己出来了,自然不用他再费心去找,一边松了口气,一边退于一旁,也想听听这人什么说辞解释行踪。 “世侄这是如何的好兴致,竟还险些误了开宴啊?” 祁时见到了叶家人面前依旧是装傻充愣。他似是玩心大起的模样,道:“刚闲逛时隐约听见有些畜禽之声,则儿循着那声音去找,没想到叶世伯你这府邸旁还另筑了一庄,专养鸡鸭鹅羊啊!还有莲塘呢!” “哦?竟不知你还走得那么深?”叶泰初饶有兴致地看他,“寻常人可不会发现那处,我的确为了膳食方便养了些畜牲,毕竟自己养得才知如何肥美。” “那今日饮宴可都是鲜货喽?” “必是一炷香内宰杀的。” “童则”听后拍手叫好,说是跟着涨了见识,有了口福。 叶元正低头侧着眼睛偷瞄这个童家公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不似假,左右瞧不出什么端倪破绽来。他视线一顿,发觉此人后背衣摆之处还真粘了根鹅绒,那位置本人应是看不着的,便上前替对方将鹅绒摘了下来,也算是提醒家主人知道,此人所言非虚。 叶泰初瞧着那鹅毛,又似慈爱的笑笑。“如此淘气,还说要顶家,”他指了瑶塘旁唯一一个空闲的位置,道,“还敢让诸位大人等你,不赶紧入席?” 祁时见知道这是叶泰初信了他瞎编的话,心中冷哼,面上还装作乖巧,遥遥冲四周宾客抱手致歉,快赶两步行至案桌前坐定了。 见客人均已妥当,叶泰初跟叶元正示意,让乐伶供席。对方便唤人去了。 申时四刻,宴开。 叶泰初亦入座,一声令下,数十仆役由月洞接踵而入。婢子执酒,奴才呈递佳肴,入院后四散周围,徐徐布席。 此错落有序的阵势已如表演一般了,但要论惹眼,还要数紧随其后翩然而至的眉生馆伶人。个个娉娉婷婷,摇曳生姿,似裹带了一阵沁香的微风,看得人直挠心窝。 照例,伶人要由鸨娘领着先到东家面前福礼的。青女亦是如此做的。 “芳宴祝良辰,眉生馆诸婢子恭愿大官家隆声援布、裕业有孚。” 叶泰初对这常听的吉利话并无波澜,不急着回话,视线一直在青女身后低头躬身的一众美人身上流连梭巡,直到叶元正在他耳边低语一声,他才锁定其中之一微微颔首,笑说:“起来吧,都是熟人了。” 待众人站定,他又道:“哦,我倒是酒未饮人先醉了,怎么眼神偏了,没瞧出还有个生面孔来?”男人目光灼灼,紧盯着一身着八幅彩裙的美人,似要把人用视线给捆起来。 青女讪笑,上前解释:“原是没调教好的丫头,想留作清伶来着,哪知有官家心急,给簪了发,这便只能挂上花牌了。曾得一姐夫说今日也在宴上,约了来的,没成想……” 叶泰初故作惊讶:“你说的人,可是刘家?原来她就是那个要‘悼恩’的?” 青女扯扯嘴角,与之周旋:“是奴婢没教好,让女儿乱说话了。” “无妨无妨,”叶泰初把人叫出列,喊到面前来,“走近些我瞧瞧。” 男人唤的可不就是蒋慎言?女郎顿时手心微汗,这叶泰初明摆着就是要戏弄她,可不知对方要打算怎么下手。直接用厉害的劈面招呼她反而不慌,就是这要耍不耍的,让人惴惴不安最是紧张。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狸猫逼到绝处的老鼠。 心中再不安,装相也要是装的,不管像不像。蒋慎言莞尔,提摆靠近了些,微微福身,用尽了她这一辈子的矫揉造作,轻声道:“见过叶老爷。” 第43章 始料未及(二) “样貌倒是不俗,只有几分不似汉人,籍贯哪里啊?” “回老爷,奴婢初蝉是河间府静海人士。”蒋慎言知道自己有北官话的口音,便信口胡诌道。 “哦?属北直隶?那怎会到安陆来?” “幼时家中生故,不得已才迁至安陆,后父母亡故,无处落脚,多亏妈妈收留……”蒋慎言垂着眼帘说话,掩饰心虚,反而让人误会是伤感,能勾人怜爱。 这些说辞倒都在蒋慎言预先准备之中,如此盘问下去,肯定难不倒她。正当她心存侥幸,暗中窃喜之时,男人突然朝她伸手,道:“手来看看。” 蒋慎言一顿,突觉不妙,可也无处躲藏,只好把手递了上去。哪知刚触到对方一瞬,叶泰初就狠狠钳住了她,一双枯手似要把她捏断一般。也不知这个最多就是拨拨珠盘、掂掂金银的人哪来这么大气力? 蒋慎言能忍着不让疼字出口,但却管不住那时的表情,粉饰润美的脸庞倏地皱起,痛苦不堪言表。 男人倒是兴趣盎然,似是很享受她此刻不敢挣扎的脆弱。余光瞟了一眼两人紧连的手,不慌不忙地点破:“如此细皮嫩肉的手,指腹连个弹拨的茧子都没有,你习得是何等音律啊?” 蒋慎言知道她此刻若是退缩则全盘皆输,旁的不说,气一定要争上一口,事不成也不能让这老斫头的小瞧了去。她稳住心神,只露美艳笑容,直言道:“妈妈眼界高,不够格的姑娘连弦都不让碰一碰的,只配擦擦琴桌椅。我自然比不过姐姐们有天分,这不才挂牌,怕砸了眉生馆营生,妈妈更不敢随便教了,正头疼呢。老爷若是想看奴婢掸土拂尘,奴婢倒是自诩能比姐姐们做得又快又干净。” 叶泰初全没料到眼前小丫头竟还有此等胆量,被抓住了把柄还能振振有词,正因这回话怔了神,就听噗嗤一声喷笑从旁传来。 可不是那童家少爷还能是谁呢? 上古以右为尊,到中古流行为左。故而南北之差遵循旧制也不同,北方尚左,主人让客必在西首,而南方则正好相反。童祥算上宾,故而童家席位便安置在了东边,就在瑶池畔,与天中楼前的叶泰初之位仅一席之隔。那笑声毫无遮掩,特别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一众人的耳中。 叶泰初并不恼火,反因少年的笑破了他一瞬的尴尬而轻松,他偏头问对方:“正好,那世侄来看,此事该如何断定啊?” 祁时见装作惶然,但笑意不减,起身拱手致歉道:“小侄唐突了,还请叶世伯海涵,断言算不上,就觉得这女子有趣得很。” “哦?”叶泰初明显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时见故意打量了蒋慎言一眼,“看她也有十八九年纪,屋里养了这么多年竟都不给教些技艺,得愚钝到何等程度。风姿倒有几分,怕不是只会以色侍人吧?别大字也不识两三个,就说要来‘悼恩’,实属大言不惭。性子如此莽直,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当然有趣。” 蒋慎言也不服输,反驳道:“公子与奴婢又不相识,如何知道奴婢大字不识?奴婢虽人粗鄙手拙,但妈妈也是教了诗书的,奴婢刚刚已书了一曲词给姐姐们知道,让她们特意在今日弹奏吟唱……” “初蝉!”青女从旁搭腔,势作呵斥,用眼神嗔怪她。不得不说这女子识人眼色确有一套,她看气氛就知道祁时见与蒋慎言早有串通,此时她站出来说话刚刚好。 说罢还向叶泰初躬身致歉。“让大官人看了笑话,奴婢实在惭愧,待稍后奴婢定会好好教导一番,再登门谢罪。” 按说叶泰初此刻该是两种反应,要么是发上一通火表示不满,要么是大笑几声嘲弄蒋慎言的粗鄙鲁莽,但出乎众人意料,他哪种反应也不是。听了刚刚一席话,男人一如深潭水静,竟毫无波澜,反而不咸不淡地一挥手,说:“罢了,莫要耽误时辰,你们尽管准备去。想这丫头应是不用献艺的吧?那就留在我世侄身旁斗个趣,也不失为一件乐事了,去吧。” 这反常让祁时见与蒋慎言陡然警觉起来,可众目睽睽之下又做不得旁的反应,只能一个装作乐得其所,一个故作无奈颓然,合到一桌去了。 两人凑在一堆难道不是好事吗?方便说话,遇事又好相互帮衬照应。当然是好事,但前提是这并非叶泰初刻意安排为之。 蒋慎言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一举一动跟挂了百层浆似的梆硬,眼睛不自觉地往叶泰初那边探寻眼色。还是祁时见酒盏推到她面前,借命她伺候倒酒的时机偷偷提醒她。 “别看了,”祁时见声音低到仅他二人能听到,“叶泰初的余光是能观察我们的。” 蒋慎言不安道:“他到底是何意思?莫非是看穿了我们一道的?”她脑子千百转,疯狂回溯记忆,查找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才让对方察觉了端倪。 祁时见见女郎慌乱得连酒都倒得歪歪斜斜,几欲洒出,赶紧牵了她的一只手引到鼻尖嗅闻以稳住她,好似占尽了便宜。 这等狎昵放肆的举止就算旁人看了都会觉面红颈赤,可唯独两个当事人没有丝毫的歪念头。心倒是悸动得很,尤其是蒋慎言,快要突突地跳出嗓子眼了,但没有情动,只要如临大敌。 “冷静点儿。”祁时见把她的手掩在唇边沉声叮嘱,“那人可能只是试探而已,你不是最擅长见招拆招吗?怕什么?” 怕什么?蒋慎言怕得可多了。她怕不慎打草惊蛇,断了线索,费心费力布局,结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怕叶泰初突然暴怒派家奴用强的,自己双拳难敌众手;她还怕牵连了眉生馆的姑娘们,尤其是让青女受了连累。 女郎拼命稳了稳心绪,把手慢慢抽回,又借布菜的功夫道出疑惑来。“是不是咱们刚刚碰头说话时被人瞧见了?”好在这回她手不抖了,甚至还能勉强挤出个微笑来。 “不会,”祁时见小心回她,因口型不能张得太大而声音含糊,但语气是坚定的,“有影薄放哨,断不会出错。” 蒋慎言一听周围还有玄衣卫隐身随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可祁时见的后话又让她忧心起来。 “我本以为已经安置妥当,几番躲过他刁难,总算能骗得他信任了,哪知这叶泰初竟会疑心到这等地步,对我始终不肯放心。” “我刚刚给他相了一面,”蒋慎言学着祁时见的法子说话,表示自己也没闲着,“确是老狐狸,都成精了的。” 女郎言简意赅的形象表述倒真的逗乐了祁时见,她没注意少年表情,只自顾自说:“若说他不知道定风镖局的人一行是来安陆做什么的,打死我也不信,今夜必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可豪言壮语过后,她又发愁,别说要她勾搭叶泰初了,如此坐席安排,自己想要接近对方恐怕都有难度了,倒是要再想个法子了。 第43章 始料未及(三) 残阳如血,余晖从西侧缥缈三峰罅隙中穿过,留下道道辉烟,正投在那瑶池莲台之上,把歌舞丝竹的美人连带旁侧的客人一同裹上了仙气袅袅的光晕,远观如一派人间仙境。那叶泰初并非自卖自夸,这日落时分的“五岳”美景当真一绝。 出于安排,歌舞伶人还真个将悼辞放在了头一位。词意凄婉又带一丝锋利,自然不是出自蒋慎言之手。但她谎称自作,故而四周听众以为如此,还对其点头赞许,多了几分欣赏,打量这个席位的目光也随之多了起来。 “还多亏了你写这词救我。”几番过后,蒋慎言已经熟练掌握了几不开口也能顺畅说话的技巧了,“不然还不知要被怎么刁难。” 少年不以为意,讥讽她:“你莽着做事之前就该想想后招。” “那时哪管得了这些?叶泰初坚决得很,根本不许我们进门。” 祁时见闻言手中筷箸一顿,问:“他当时怎么说?” “以刘沛之事为由呗,说是今日不宜丝竹之乐。”可现在也没少了乐子,周围人根本不见所谓忧伤,想必与刘沛也没有多少交情。 “像樟帮行会这等团体,循的是‘义以利兴,而利可以资义’的道理,例如今日宴席座次,编排全看资产几何,上贾居上座,中贾次之,下贾侍侧。刘沛只不过两间大的香铺一所而已,与叶泰初相差云泥之别,足见他不过是个只值得末席的小角色。”祁时见分析道,“此等集会,彼此都是义向利往,哪有什么真情,故而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怎么会为了他而真个改变整个流程?” 蒋慎言倒没想过这么深的道理,被如此启发也觉出不对劲来。“殿下是觉得叶泰初其实有别的原因不让我们进门?刘沛只是借口而已?” “十有八九。”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非要出头挤进门来,怎能不特别引起叶泰初的警惕? 就在蒋慎言陷入凝思之时,一席之外的东家主人有了动静。在伶人一曲凄美悼辞过后,他命婢子从酒烙中取酒,双手执金卷荷起身。此酒器状似未开卷曲的荷叶而得名,叶泰初又财大豪奢以碧玉雕琢,故而端于手中仿若真正鲜生碧叶,刚从荷塘之中采摘一般,十分风雅。 “此曲此景此薄酒,敬沛翁。” 众人皆纷纷应声而起,亦执杯盏,同声道“敬沛翁”。在叶泰初的带领下,引颈将酒饮下。 祁时见自然不能躲藏,也一同做到。只是在仰头的一瞬,蒋慎言明明白白看见他将酒一滴不剩全抛到了身后花丛之中,似已熟能生巧,做得极巧妙,若不是她靠得近,断不可能发觉这端倪。 待少年又入座,蒋慎言贴上去,好奇:“怎么不喝?”她觉得暴殄天物,方才倒酒之时便闻见了,虽不知是何处造的,但其味香醇沁鼻而不腻,比起太禧白这等廊下内酒有过之而无不及,估摸也是极稀罕的东西。 少年偏头瞧她一眼,又调转了视线。两人近在咫尺,呼吸都能感觉到,祁时见那一瞬的赧然蒋慎言可绝不会看错。“饮酒误事。”祁时见淡淡一句,却让女郎听出了真意:原来这人根本不会喝酒。 蒋慎言嗤笑。天大地大不可一世的小兴王竟然被仅供浅浅一啜的薄酒难倒了。 祁时见听声瞪她,意为“你还有余力闲闹,先顾好自己在说吧”,可他微红的耳根子让那眼刀连平日十分之一的威力都不存在。蒋慎言便掩袖笑得更灿然了。 两人正斗着,忽而一人躬身靠近,让两人倏地收了表情。蒋慎言打眼一看,原来是叶元正。这人顺眉垂目,看不出个心思来,不知又要搞什么鬼花样。 “小官人,”叶元正先朝祁时见一揖,后道明来意,“家主人请初蝉姑娘移步,说方才想起彭伟材彭老爷亦是静海出声,二位是老乡,定然有话能说,让初蝉姑娘去为彭老爷侑酒三杯。” 蒋慎言顺他指引方向看去,人远在西首席位一侧,光线昏暗根本瞧不清到底模样几何,只能勉强分辨是个形容猥琐之人。这让蒋慎言心中警铃大作。 静海籍贯本就是她随意胡编的,叶泰初还真给她找了个同乡,看来是全然不信她所言。对方突然如此安排必定居心叵测,大概是又一番的试探刁难。蒋慎言不禁忧心,余光一扫祁时见,亦如她相同模样,只是藏得更好些。 祁时见此时是无法替她出头说话的,一来说得多了恐引叶泰初怀疑,掉进对方陷阱,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个人此举何意,接下来到底要做些什么。 蒋慎言亦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按下心底万分不情愿,很干脆地起身跟着叶元正走了。 这桌围台盘之上的奇珍佳肴样样精致,杭州湘湖的莼菜与四鳃鲈鲜同烩。春初水芹、夏半蕹菜、秋中茭白、初冬白菜,到了叶府好似没了季节时令之说,必定都是菜农以火坑暖洞逼生培植出来的,价高奢靡。另龙肝凤髓鸽胸雀舌之类的八珍野味也是有的,令人垂涎欲滴。只可惜祁时见心中有事,根本没有多余品尝的兴致。 他余光一直没放过叶泰初的一举一动,轻易察觉出此刻这人心思已不在此席,而是转移到了西侧,紧随蒋慎言而去,再也没分神顾他这边。 少年推断,约莫对方特别提防的重点还是蒋慎言。想来他当初坚决将人拒之门外,祁时见凤眼一眯,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叶泰初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不,确切说,他知道蒋慎言的计划。故而才如此百般针对她? 祁时见决定试一试,被动挨招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少年抬手招来随侍的婢子,命她把酒盏斟满,随即端酒起身,直接朝叶泰初走去。 第43章 始料未及(四) “叶世伯,”祁时见笑得人畜无害,行至跟前,提议道,“今日爹爹抱恙缺席,我自当该替爹爹向您罚这一杯的。” 显然祁时见的突然行动并没在叶泰初的预料之内,令他倍感意外,有一丝措手不及。但老狐狸终归是老狐狸,极快的速度就掩饰了那份愕然,转而笑说:“难得世侄有心了,好好好,还是懂事的。”说着也端起金卷荷来,与对方一敬,只是这酒不喝,仅沾唇而已,而自称罚酒的人自然是要干杯的。 祁时见当着叶泰初的面不能仰头倒酒,可他也不会乖乖下肚,于是把酒盏在触口一瞬稍稍倾斜倾,任琼浆慢慢流在掩面的内袖之上。袍袖宽广,吸这一杯薄酒绰绰有余,丝毫不会滴落,神不知鬼不觉。 “饮”毕,祁时见还要装作美酒沁人的模样咂咂嘴唇,学得有模有样。可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来表演一番。 少年趁此机会稍稍倾身,似要靠在叶泰初面前,低声道:“世伯,则儿还要给您贺喜。” “哦?”叶泰初亦没料到他会说这话,便挑眉看他,“喜从何来啊?” 祁时见斜眼一点身后方向,故意道:“那女人……小侄可否坐下说话?”说话间也没得叶泰初是否应允,擅自从婢子手中取过酒提,亲手从酒烙中给叶泰初盛酒。 对方也不能打断他,只好应他坐于身侧。 “那个女人好像很在意世伯。”他一边盛酒一边笑道,“刚刚与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许多叶府之事。我并不知道多少,又觉有异,故而没说什么糊弄了过去。不过小侄我也不是个眼瞎的,一看便知那女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攀上高枝啊。想她恩客没了,当然要给自己找出路,却不知是个胃口大的,竟把主意打到了世伯头上。” 叶泰初眼皮一落一抬,飞速打量了他一番。“照世侄所说,此女无才无德,只不过一副皮囊而已,那这喜在何处?” “当然是艳福了。”祁时见笑得别有意味,“她方才还跟小侄打听世伯是否宿在此天中楼里,可不是想趁着今夜就‘醉’在此处了。” 叶泰初举杯之手顿了一瞬,才把酒送入腹中。男人面带微笑,好似并不在意道:“无非是些疯话,世侄大可不必入耳。” 祁时见对他这份声色不动暗暗嗤鼻,猜测他此刻定是强忍心绪,定是对对方到底问过哪些问题好奇极了。他故作了然,点头讪笑,十足纨绔模样。“这么说是则儿想得多了,既然世伯无意眷留美人,那小侄可就不遑多让了啊。毕竟就算只有姿色,也数得上是个十足的美人。” 说话间就要起身离席,可不出他所料,叶泰初赶紧把人给唤住了。“诶,世侄既然来了,不如就多饮几杯再走。”话音落,又指挥婢子伺候斟酒,生怕人腿快跑了。 祁时见摁住心中那抹冷笑,坐正又应声:“好,小侄就陪世伯尽兴。” 叶泰初东拉西扯了一阵子,三杯酒下肚,才又旁敲侧击地提起蒋慎言打听他的事来。祁时见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嘴上却装浑,一会儿说自己醉酒上头有点儿记不太清了,一会儿又调侃叶泰初是也动了郎情妾意的心思。如此断断续续地把套词点滴道出,叶泰初那老狐狸才会甘愿上套,不疑有假。 高低是两个成精的过招,你来我往没有一句实诚话。本是不相上下,可叶泰初棋差一着,输就输在他一开始就进了祁时见的圈套。 其实祁时见并不在乎他信不信自己所说的话,他只是通过此举来观察叶泰初的反应。如若叶泰初不是先入为主,肯定了蒋慎言的来历不明、必有用心,那必定不会从他揶揄打趣的胡话中多想一分。而祁时见正是利用了对方的多疑,让他自己盘进了自己设的局中,袒露了他的确一早就知道了蒋慎言底细的事实。 又过三旬,祁时见借旁人上前劝酒的时机,假装自己不胜酒力昏昏欲醉,踉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干脆撑在案上假寐。实则似睁非睁着眼睛一边观察蒋慎言那边的动静,一边思索叶泰初到底是从何得来的消息。 定风镖局的镖师一行八人已经全数进了兴王府的审理所牢狱,没有祁时见的命令放人,绝不可能跑出来给叶泰初通风报信。而知道他们此番计划的,除了玄衣卫,就只有加之自己在内的数人耳,只手可数。影薄绝对忠诚于他,而何歧行亦是个把蒋慎言的人身安全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疯子,定不会陷她于不义,他们中任谁都不会泄露半句。 到底是谁? 祁时见的视线不由得飘向了丝竹热闹的莲台,锁定那之上的翩翩倩影。 在他看来,青女的确立场不明,而她亦有机会和能力给叶泰初报信。眉生馆的倌人中若是藏着一个眼线,也并非不会识破蒋慎言与邬连两个身份的变装伎俩。 少年未饮酒却似饮酒,被四周弥漫开来的酒气熏得头昏脑涨。正在费力理清头绪,让脑子清醒之时,忽闻一声惊叫,极不和谐地打断了这荒靡欢语的盛宴。 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瞩目,就连台上丝竹都停顿了一瞬。而异响正是来自西边,蒋慎言所在之处。 祁时见明明白白看见蒋慎言正高举着一只绣鞋,把里面盛装的酒尽数倒在了旁侧男人的头上,引起惊骇一片。 少年刚刚仅一瞬的分神而已,竟发生突变,而他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不由得惊起身来。 叶泰初本就在祁时见一番话后坐立不安,与宾客周旋之隙总要往女郎的方向飘去视线,这一幕又怎会躲过他的眼睛。故而他反应比祁时见还要快上一步,立即吩咐四周仆役上前拦阻,先把人擒住。 见女郎吃亏,祁时见急了,可一丝理智还拖住他脚跟不让他轻易动弹。恍惚间仿佛和对面的蒋慎言对上了视线,也不知是真的意会,还是他昏头出了幻觉,竟看见对方朝他微微点了头。 而后那人便被四面围堵来的身影给拉扯着淹没了。 第44章 突变(一) 话说蒋慎言离席后,心中惴惴不安。跟在叶元正身后,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来自后方,叶泰初遥遥投来的灼灼视线。想必正冷眼讥笑,等着瞧她笑话呢吧? 女郎咬咬牙,想起祁时见警告她万不可露怯,对方对自己瞩目反倒是好事,便决心争下这口气,心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念及此,腰背也挺拔了些,顿住脚,倏地回头,果然正抓住那人锁在她身上的焦点。蒋慎言不躲不藏,偏偏回了个深意的笑容,在旁人眼中这是丢眉弄色,可对方多疑又自负,就会将其当成一个挑衅的信号,难免在心中胡思乱想起来。 蒋慎言不给叶泰初留下仔细琢磨的机会,飞快地回身,摇曳着身姿越走越远。 叶元正带她去的席位虽然是靠近西侧首席,但因为座次依景致而安排,故而离得叶泰初主人之位实则颇有一段距离,而与祁时见所在更是遥遥隔了整个池塘,两人想要交流是绝不可能的。蒋慎言此刻只能依靠自己跟未知的挑战斗智斗勇。 她深深呼吸,在叶元正的引荐下,站在了那道难题前面。 走近了才看清楚此人面相,粗平虫眉、目珠黄浊不澈,属实是个典型的色欲熏心面相。懂了,叶泰初这是测试她到底是不是个真正的妓户。若是眉生馆的姐姐们,这类客人定然常常是遇到,周旋其中让自己不会吃了哑巴亏也是一门技巧学问,黄花大闺女自然学不来的。 蒋慎言沉了沉心,挂上了最为娇柔的笑靥,轻声问福。只见那个叫彭伟材的男人眼睛都亮了,像夜里点上了灯似的。再等叶元正说明来意,便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好好好,在下寄寓这离家千里之地,正觉孤单,多谢叶公美意啊!”男人说话时,看都不看叶元正,只把视线黏在蒋慎言假扮的倌人身上不可偏移。 叶元正嗤笑一声,很识趣地转身走了。 蒋慎言百无办法,只能靠着男人入了席,还未坐稳,男人毫不客气的手就贴了上来,先是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睛将她上下梭巡了几回。 叶泰初刚刚的蛮横虽令她厌恶,但比起此刻黏腻腻的触感,她宁愿咬牙顶着那捏骨之痛。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一翻,挣脱了对方控制,笑着拎起酒提子,与彭伟材虚与委蛇道:“老爷酒盏怎的空了,奴婢先为您斟满。” 她深知,想让这种货色老实,要么用厉色震慑他,要么就是把人灌得烂醉。这些年在东西十二桥走得一遭遭,不是白白费神的,看也看明白了一些门道。 许是美色当前昏了头,彭伟材嘴里只有“好好好”,不会说别的了,一连被蒋慎言劝进去三杯酒。 正好,蒋慎言暗中欣喜,方才叶元正说得就是“侑酒三杯”,如此便可交差了。正高兴着,想着借词脱身,谁知一股长虫爬过的诡异触感,顺着她腰际就爬上了背,所过之处直激起蒋慎言层层鸡皮疙瘩。细分辨,竟然是这色胆包天的男人伸手搂抱她。 这可是行会宴席,不是放浪形骸的欢场,日头都没彻底掉落下去,这个彭伟材竟然明目张胆地行此龌龊之事。 “美人花名如何称呼?芳龄几许啊?” 蒋慎言试着透了些力道想挣一挣,哪知对方手臂却收得更紧了,眼见着身体又靠近了些。 此刻还未劈头盖脸教训对方,已经是她控制得好了,想要完美无瑕地展露笑容,那属实是为难她了。蒋慎言只勉强扯了扯嘴角,一边敷衍对方,一边飞速思索如何脱困。“奴婢初蝉,今年虚龄一十九。” “好好好,”男人又说三个“好”字,似乎除了这话就不会开口了,“年纪是稍大了些,不过也算尚可。听闻你亦是静海人,可问知不知道寿慈街上有间朱门五进院的彭府啊?与这叶府相比也并不逊色的。” 听对方张口就是炫耀家财,蒋慎言心中冷哼,想这人深度也不过如此了。行商行得偏了,只会用金银衡量万物。 “奴婢背井离乡之时不过幼年,家乡种种已经记不清了。” “无妨无妨,总有机会回去瞧瞧的。”彭伟材瞧她笑眼流蜜,话中有话道。 蒋慎言心想,不如借口内急,先离席再说,如此跟这人耗下去也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还要彭老爷见谅,奴婢衫裙乱了,要去回避整理一番。”这是以更衣之托辞委婉表示。 哪知男人根本不通情理,反倒又把人搂紧了三分。“不急不急,至少再饮几杯。” 蒋慎言发现自己是低估了对方的狡诈,他这分明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借口,不给她留任何脱身的机会。她只得又给对方添酒,咬牙忍耐,心里盼着让对方赶紧醉过去。哪知又是三杯下肚,此人一口饭菜未进,前后也有六七杯了,竟一丝醉容都没有。蒋慎言大惊,莫不还是个千杯不倒的? 彭伟材挑眉瞧她,窃笑一阵,又多了些馊主意,忽而嚷嚷:“哎呀,这样一杯杯喝得好没滋味,不若添些有趣的。” “我早听说这南方的席宴之上有‘吃鞋杯耍子’的玩法,十分风致有趣,不若美人也赠予在下一秀美金莲杯如何啊?” 蒋慎言一听这提议,直觉荒谬。 彭伟材所说的其实就是妓鞋行酒,顾名思义,拿侑酒倌人的绣鞋装杯盛酒,以此代替杯盏行酒。倒没说错,的确有人以此为乐。她虽在一些地方见过,但只觉得庸俗污秽,脏了眼睛,辨不出到底是哪里风雅至极。 若有姐姐与姐夫相好,自行赠鞋取乐也就罢了,眼下这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问她索取鞋子,好不知礼义廉耻。就连两侧席位的宾客听见,投来的目光都掩不住其中讶异。彭伟材却毫无知觉,且乐在其中。 第44章 突变(二) 眼瞧着男人贴将上来,自己退无可退,又不能掰住对方手指让他强行松手,只得好言拒绝道:“请老爷慎行,今日行宴有向刘沛刘老爷悼念之说,奴婢亦要悼恩……” 彭伟材粗鲁地打断她的话:“怎么,你俩发誓起盟了?”说着就要撸她袖笼检查手臂。 蒋慎言赶紧捂住,免得肌肤裸露,回说:“未曾,奴婢并未与刘老爷烧香刺臂同心定情。” 对方随即撇嘴,不屑一顾。“那你悼哪门子恩?都说娼家生活虚心冷气,富家郎进得如胶似漆,穷姐夫进得财散人离。那刘沛囊中才趁几个钱?还真能叫你死心塌地了?”彭伟材说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莫非是他给你梳拢的?” “老爷慎言,莫于故人不敬,惊动了亡魂。”蒋慎言故意提醒他刘沛尸骨未寒,七日未过,让他留神莫造口业。 哪知这彭伟材闻言却笑得更厉害,还说了粗鄙话:“刘沛活着的时候我都懒得抬眼瞧他,这死都死透了还能逞什么威风?好好好,你还知道向着他说话,今日倒见着一个知廉耻的私窠子,着实有趣啊有趣。” 女郎眉头一皱,再也挂不住笑,她开始怀疑这男人是不是故意耍弄激怒她的?“彭老爷,‘不学礼,无以立’,怎么天下人都可懂礼,唯独妓户要例外呢?” “呵,还是个读过书的?”对方显然对她的顶嘴生了些许不满,“随便写两句郎情妾意的诗词就罢了,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你们妈妈没教吗?” 蒋慎言怒在心头一线燃,唯一没让她爆发的缘由是怕自己冲动误事。 本想忍忍了事,反正这人也是个促狭短命的面相,回头自有天收,绝不会善终。可哪知男人并没因为她面色不善而停下说话,也不知是读不懂气氛变化还是傲慢至极全不在乎旁人感受。 “我劝你还是听话些,不然一会儿叶家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蒋慎言听这威胁莫名其妙。他为何特别强调是叶家? 她多了个心眼,有意装作惊讶的模样反驳他,勾他说话。“你莫要胡说,叶老爷可对我青睐有加,怎会为难与我?” “哈,别痴心做梦了。怪不得牙尖嘴利的,原来是以为自己背后有人撑腰?”彭伟材毫无遮掩的讥笑她,“可跟你说,我都听见了,叶公跟那管事的说今夜要好生看着你,倘若有一丝逾举就把你绑起来。怕了吧?” 蒋慎言双眼一瞪,再难掩饰心思。“何时?” 彭伟材也是说得兴起,竟老老实实回答她就在刚刚迎客进门之时。 女郎脑筋急转,一合计,那分明是在她与叶泰初照面之前。倘若对方只是怀疑她的来意,怎会直接说要绑人,除非是他一早便知对方此行别有用心。方才的百般试探不过都是激她露出马脚的手段而已。 蒋慎言恍悟,突然明白了其中道理。可叶泰初又是如何知道她行动计划的呢?那他也知道祁时见的身份吗?他们此行暴露是有人告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女郎顿时懵然,任凭彭伟材在旁边的大放厥词却一个字也飘不进她耳中了。忽然间,她有了一个主意。 祁时见方才教她将计就计,本来是合计着要用美人计让叶泰初放松警惕好另寻机会的。此刻事已败露,美人计固然是使不得了。但也未必不能继续将计就计啊! 蒋慎言眉眼一亮,整个人顿时生了光彩,一扫这整晚的阴霾。 她倏地转头看向彭伟材,念头变了,看人的眼光自然也颠覆了。这时间她竟觉得面前这个滑稽男人瞧着有几分可亲起来。 男人感受到她一瞬的变化,好似鬼上身一般,顿生了一背寒意,也没了嚣张跋扈。“你……你笑什么?” “彭老爷方才不是提议说要用奴婢金莲做杯行酒吗?奴婢想通了,觉得此举当真是有趣,刚刚都是奴婢短视才浅,不通官家风致。奴婢这边向老爷致歉了。” 彭伟材怔了怔,虽不知女子因何而变,但这低眉顺眼的模样至少让他舒坦了一些。对嘛,女人就要乖巧听话,懂得伺候体贴才是。 毕竟对面也是个韵味绝佳的妙人,此等风姿难见一回。彭伟材也不想浪费这大好机会,故而脸皮松了许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称赞了她的识趣。“不错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 蒋慎言不等他说教,直接从裙底顺下一只绣鞋,提起手边酒提,舀出酒烙中的温酒,也不隔杯盏,直接灌进了鞋里。女郎不曾裹脚,从不在意自己尺码是否合乎旁人心意,故而这满盛的金莲杯着实有些分量了。 “老爷莫急,待奴婢这就为您侑酒。” 直到女郎突然抖力挣开他的怀抱,双手擎鞋旋身而起时,男人才突然大事不妙。可蒋慎言哪里给他反应的机会,话音尾声刚刚落地,那一鞋的琼浆就从他头顶浇注而下,优雅仿若灌溉花苗。 彭伟材被酒激得大叫,连连惊呼。 蒋慎言此举明显惊骇了四周一众,一如她所料,叶泰初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都不必她出言挑衅,对方就已经招呼了守备四周的院丁仆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扑涌过来。 女郎不躲不藏,站得挺拔笔直,面上甚至挂着得意笑容,傲视众人。唯独在那人后,瑶池的另一头,投来焦灼的视线让她抓住了,动摇了一丝。 她生怕对方阻拦,赶紧与他匆匆过了一个眼色,点了点头,也不知那人能不能看懂她的意思,猜透她的用心。 可惜留给她的时间太短,都来不及确认祁时见反应。几股蛮力就从四方前前后后搭在她臂膀脊背之上,如厚雪压枝,迫使她低弯了脊背。 蒋慎言毫不畏惧,反而心中嗤笑。观叶泰初如此强烈的反应,看来她刚刚推断的没错,此人就是早知她入府意图,想要玩一招关门打狗呢。可惜了可惜了,他这是打错了算盘,惹错了疯狗。 那前后一瞬的空档,她连接下来的前路退路都一遭想好了。正得意洋洋着,忽然身上力道松了一些,偏偏耳边不知谁人突然高呼一声:“走水了——!” 这节骨眼真是卡得丁一卯二的。不知道还以为是蒋慎言天降救兵呢! 蒋慎言冤屈,自己忍了一晚上,总算有了收获,是哪个瞎喊乱叫的,莫非老天也要拦阻她憋屈她不成?她感到后颈轻松了,便争力举头一望,可不就见一片红光似晚霞,正挂在那令叶泰初自满的天中楼后正上的天上—— 叶府还真个起火了! 第45章 绑架(一) 祁时见看到那漫天火光的一瞬亦是惶然,莫非蒋慎言刚刚与他点头使色就是这个意思?她还留有后招? 可他们的目的是来刺探敌情,弄清定风镖局与樟帮往来之间到底暗藏何等勾连,并非是滋事生非。这一把火烧得叶府顿时大乱,宴会中断,宾客四散,又要如何寻得蛛丝马迹? 祁时见想想,暗觉不妙。蒋慎言虽时而莽直,却是个识得大体的聪明人,断不会这般草率。他拔腿就往池塘西边客席奔,可人群被火惊得分崩离析混乱不堪。叶泰初一声令下让人救火,满院仆役也忙做了一团,这数十步的距离竟变得比行蜀道还难,倏地拉得天涯之远。 “主人!”少年感身后起风,顿时多了一人。 他惊诧对方竟然不顾被人识破的风险现身,这必定是有极紧要的事情。果然,影薄开口就道出不好的消息来。“有神秘人入府,行踪不明,下面来报,有三人被击伤。” 连伤三个玄衣亲卫,还把人跟丢了?此人非同小可。祁时见举头望那越烧越旺的刺目红光,陡然皱紧眉头,心上颤悸,不好的预感塞满胸膛。 “还请主人以安全为首,速速回避!”影薄未与此人交过手,但伤员他瞧见了,来者内力深厚,恐异常棘手,便知事态紧急。 “不可,”祁时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影薄的提议,眼睛扫视一周后下意识又投向人群去找那个彩裙罗衫的身影,可明明方才还被叶府院丁钳制的人,此刻却怎么都瞧不见踪迹,仿佛淹没在了这满院的混沌之中,“蒋慎言……” “主人先行回避,奴去找。”影薄意识到主人的忧心,连忙道。 可话都追不上祁时见的脚程快。 祁时见胸中心跳如雷。他意识到,如若那神秘人是冲着叶泰初来的,何须闹得这般阵仗,以他玄衣卫都拦不住的身手,想要达到目的岂不是易如反掌?若目标是宴席上的寻常宾客,亦如此。不论是谋财还是害命,寻一无人僻静之处不就可轻易了事了? 对方会大动干戈必定有他的理由。有什么是非要制造混乱才能做得的呢? 祁时见心里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一人。 方才他瞧过,叶泰初安然无恙,眉生馆的人亦是不少,只唯独寻不见蒋慎言的身影。就连青女都奔下莲台在四处找她。 如若这一把火还真是蒋慎言的后招,那以她对青女无条件的信任来说,这等时机精巧的计划她不可能连那人也不透底。故而青女惊慌失措的话,那必是蒋慎言真的出了事情。 该死,不过一池之隔,怎么如此遥远! 就在叶府满院惊慌失措,如被捅漏的蜂巢般嗡嗡聒噪炸裂开来之时,蒋慎言已五感紧闭,不察知觉地在屋脊之上翻飞上下了。 待她隐隐觉得自己裹在风里,力气好似从绵软四肢被抽离,努力睁开眼睑,却极困难,只从一眯的缝隙中看到,市井楼阁仿佛被强风刮走了,落在了远远的后面,越来越遥不可及。 鼻间的异香似有似无,稍稍钻进腔内的话,又勾起她极度的困倦之感,令她沉入了无梦无知的漆黑深渊之中。 等她再次醒来之时,已经身处一不知哪里的廊屋之中。她极想起身,却怎么也动弹不得。肉身仿佛成了棉花做的,哪一处都不肯听她使唤。 蒋慎言怀疑,自己不是被封穴就是被下药了。她只能微微左右偏头,用可怜的分寸移动来斜着眼睛打量这地方。 这似是民居又毫无烟火之气,杂项家火简朴到极致,勉强供人基本住用而已。可若说是驿站脚店,又整洁簇新。这微妙的矛盾感她曾见过一回,就是定风镖局那伙人在安陆城中的临时藏身之处,成华坊的那间小巷铺宅。 屋内除了她再无别人,眼帘低垂,勉强辨得自己是衣衫完好,万幸,应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可她不懂解穴也没有清毒丹药护身,此刻动弹不得,岂不是只能等掳她至此的歹人来才可想法脱困? 蒋慎言暗暗叹息,本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命危及之时,她却异常冷静了下来。 爹爹不止一次教她,如若有一天不幸遇险,最首要就是保持头脑清醒,面对繁复困境无从下手,就先做最眼前最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她此时全身禁锢,唯一还能任她驱使的,就是目珠、鼻子跟脑子了。 她闭眼嗅闻几下,发现除了一些浮尘之气,这屋内根本没留什么其他味道,没有饭食过后的火气,没有体肤汗液的浊气,甚至连夜壶腥臭也没有一丝,证明此处根本无人居住,可能连过夜都极少。 蒋慎言开始回溯自己刚刚在宴席之上的遭遇。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就停留在了被院丁压制,又举头望见火光的那瞬间。 当时唯一能近身之人,除了叶府的那些院公仆役,再无旁人,就连那鬼头蛤蟆眼的彭伟材都被人扶走,离她远远的了。看来不出意外,歹人应是化妆成了下人,隐藏在仆役之间。 而能在短时间内,携她这么个大活人趁乱飞出深宅高墙的,必定艺高人胆大,身法惊人,更何况祁时见还说周围有玄衣卫藏身待命,就这样也没拦下此人。看来她想靠蛮力逃走,是绝不可能了。可退一步说,对方既然能设计周全把人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那肯定也不是个蠢笨愚材,怕是连斗智,她都占不了多少优势了。 若现在能叹气,蒋慎言定能吐出比命还长的浊气来。 难办了,难办了。 现在叶府之中肯定乱成了一团,不管是敌是我都被这个歹人戏弄于股掌之间。祁时见向来神机妙算的,只有他编排旁人,哪有人敢消遣他?经这么一遭,岂不是要被气炸了? 蒋慎言念及那身子里装了白首魂魄的老成少年,竟觉有一丝好笑。只可惜自己是无缘亲眼见对方吃瘪恼怒了。 第45章 绑架(二) 她正胡乱琢磨着,突然听见门扉响动,好似飘进来个鬼魂之类,无声无息地让人冷不丁吓一跳。 虽然她赶紧紧闭了双眼,装作还未转醒,可那人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气息不稳。只听一个不温不冷的声音,道:“醒来就坐起喝水吧。” 蒋慎言装也装不成,干脆眼皮一转,睁开眼来瞧着那个只动动嘴皮子的男人。只见对方气质温润,一身短褐素衣似是个家世清白人家的好儿郎,可唯独俊眉月眼中藏也藏不住的狠戾血气让蒋慎言一下就确定了他就是把她从叶府带出来的那个歹人。 男人见她虽不装睡了,但只瞪眼不答话,便知她身上的穴位还封着。 “还以为你至少有些功力,看来倒是我高估了你。”这人说话听不出高低起伏,每个字都可以讲得标准柔和,组在一起却显得根本没有任何感情。蒋慎言听了觉得极不舒服。同样是言语冷淡,可祁时见与影薄就各有各的脾性,虽时常话不顺耳,但至少有人气儿。而这个男人,却好似是个被丢进一个魂魄而活动起来的偶人,生硬又不见温度。 对方说着话就走到床边来,只手在她身上几处用力戳点,一阵痛麻酸痒便从四下传来,袭遍了全身,让她不禁哭笑难耐地“嘶”出声来,半晌都动弹不得。 男人也极有耐心,就坐在桌旁从他刚刚拎进屋的水壶中倒热水吹着啜饮,慢慢等着。 直到蒋慎言夺回些手脚的支配权,挣扎着爬起,龟速挪到桌边坐定后,他才有了下一步举动:给她倒水,推杯到面前。 蒋慎言正觉口干舌燥,这水来得及时。心想这人要是有心给自己喂毒,那是轻而易举之事,跑也跑不掉,干脆就不再纠结杯里的水是否安全,直接端起来便饮。 可她为何会感到异常干渴?正疑惑,那人就给了答案。“嗅过抽髓散必会口鼻干燥似火,喝吧。” 她许是听说过这个什么“抽髓散”的东西,有些印象,大抵是一味厉害的迷药,嗅闻便可令人昏迷,用量过了人可能会直接昏死,再难转醒,也是十分危险的。好在料材稀少,价格高昂,还不至于遍布市井街头。看来这男人为了把自己掳来,也算下了血本。 一杯水下肚,又饮一杯。蒋慎言也不觉水烫,只管解渴。待口舌润泽了,她终于能开口说话。 “你是何人?” 男人也不遮掩,直接从腰缠中掏出一块牙牌,放在桌上。 蒋慎言视力极好,只见那巴掌大的铜牌之上铸了云路兽纹,清清楚楚上书几个字:锦衣卫正千户却水。 蒋慎言惊呼一声,险些从那条凳上翻折过去。原来这个人就是一路紧追不舍寻她踪迹的血衣缇骑! 再看这人样貌,可与她想象中虎背熊腰的凶煞模样天壤之别,倘若换上一身皂缘玉绢的襕衫,说是生员、贡生,也绝不会有人生疑。 “你……”蒋慎言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心中疑惑这人是如何找到她的?在她昏迷之时可已经知晓了她是个女儿家而并非真正的邬连?但这些问题她又不能自露底细直接问,便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句眼下这局势中最常被提起的话。 “你要把我怎么样?” “看你见了牙牌还冷静的模样,应该是那妓馆里的人与你说了吧?”却水的声音仍旧听不出冷热,“那倒省事了,说吧,邬连在哪儿?” 这人果然还是冲着邬连来的。“奉仙峰月蓬观外一里地的竹林子里头,那有座无字碑的坟塚。”蒋慎言答得极干脆,毕竟她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男人倒是没露出半点意外来,好似他一早就知道答案似的。“果然,”他不咸不淡道,“我看你冒名顶替就猜到人应该是没了。” 这血衣缇骑的好言好色好商量反倒是让蒋慎言十足意外。 她打在心底早已勾画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鬼煞模样,到头来竟是自己吓唬自己吗? “你倒是用得惯,顶着名号四处走,可苦了我不远千里来找。”说话间男人笑了,眼如弯月,十分亲人,一瞬就改变了周遭的冰冷,连面相之中的狠戾也不见踪影,好似换上了面具一样改变得彻底。 “那真是对不住了,”蒋慎言觉得这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矛盾感,“当初我只是为了行走方便拣了个名字顶着罢了,只以为他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宦官,没想许多。” 男人唔了一声,还肯定了她的说法。“确实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宦官。” 蒋慎言见对方和颜悦色,自己也忍不住好奇,便斗胆问了心中疑惑。“他既是个小角色,那你为何还要找他?” 却水没直接答她,而是抬手从杯中蘸了水,一边在凹凸不平的粗木桌面上徐徐写字,一边又问:“他是怎么死的?” “病死,不治的痨病。”蒋慎言答过,对方的字也成型了,竟是个方正的“死”字,再看他面上带笑,让人瞧了直觉瘆得慌。 “痨病也不是治不好的。” “他病得太深了,前后没熬过一个月人就没了。”蒋慎言眼睛紧盯着那个潮湿的“死”字,心中生寒。原来这男人的温润也不过是个遮掩,驱使偶人的那个魂魄的确是个凶煞没错。 有了这层觉悟,她再瞧对方的春风笑面,就只觉得阴寒刺骨了。 “他是如何染的痨病?”却水似乎对邬连的死因十分执着,问得如馆医坐诊一般仔细。 蒋慎言摇头,说了入座后的第一个“不知道”。此话一出,男人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女郎心脏突地一跳,接着道:“修行人不问来路。” 两人仅一臂之隔,对方若要捏碎她的咽喉不过眨眼之间。她顿时觉得屋内气氛逼仄,又仔细解释。“他来时几乎身无分文,师父见他时日无多,便善心将人收留,为他送终。我们这些小徒也只当做件善事积德而已。对于将死之人,谁还会在乎他到底什么出身来历?无非都是苦命人罢了。” 第45章 绑架(三) “的确是善事,明知痨病传染却还要收留弥留之人。” “观内已不是头一次收留疫病病人了,只要恪守规范,疫病也并不可怕。” 蒋慎言冷静应对男人的质疑。对方手边并无长物,但她却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刀逼着,倘若一字答错便会人头落地。 “我知道只有这些,你若还想问些旁的,恐怕要另寻他人了。” “他人?何人?” “我哪里知道?邬连不是在宫里任职吗?总该有些相熟之人吧?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要得到什么答案,但总归那些人会比我知道得更多吧?” 却水听了这话笑了笑,笑得极温柔,却没有温度。“在我面前人们总是习惯说这句话‘我只知道这些’,可就像甘蔗床一样,你只要用一点力气压一压,它就会榨出汁水,再用一点力气,就又出来一些,故而到底是真是假,该是我来判断的事,明白这个道理吗?” 蒋慎言冷吸一口气,身子本能后靠了一些,可条凳哪有依靠,再多移半分她就要掉下去了。即便这样,她还是想尽可能离眼前这个人远一些,再远一些。 “就算你不信,我也要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女郎说完便紧闭了嘴巴。 却水啜饮如品茶,悠哉惬意。蒋慎言不知为何却水不再继续提问,亦没有下一步举动,她又无法随意开口,生怕问错了惹出莫须有的祸事来。两人无话时竟有种诡异的岁月静好之感,只是女郎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提醒她这都是错觉而已。 院中台门突兀响起让她惊了一跳。若不是却水警惕的眼神,她都以为对方刚刚就是在等门外之人,故而才不说话。 “我希望你安静。”男人轻声慢语却格外吓人。蒋慎言点点头,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警告。 却水起身出去,将房门虚掩,一边应声一边走向大门,语气全然不似刚才没有起伏,而是随性又热情,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脾气和善的邻家熟人,每日碰面会与你笑着招呼再聊上几句闲谈,此等变脸的演技令人折服。 蒋慎言答应他不出声,可没答应他一动不动。见男人出去,她赶紧趴到门前,就扒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她打定主意,万一门外是来寻她的自己人,那她拼了命也要高声呼救。 可待却水拉开门栓,外面却是个提灯的陌生老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身材,从却水半遮半掩露出的角度瞧,是个慈眉善目的模样。 原来这廊房并非独栋荒芜,周围还是有人烟的。这是好事,有人烟就说明她有机会求助、逃生,蒋慎言沉了沉心,顿时有了些安全感。 院内安静,不过十步大小,故而那边的声音可以清晰传进蒋慎言的耳中,供她仔细分辨。 门外应是只有那婆婆一人,说话很是亲和,开口就喊却水“后生”,来意十分简单,说是自己正熬汤,可盐罐子被狸猫给打翻了,入夜了不好去采买,就拿了鸡蛋来想换几分盐先煲完这份汤。 原来只是来借东西。蒋慎言推测能这样敲门,定是住在隔壁或不远处的人家。像这等你来我往的日常琐事在邻里之间都是极常见,只可惜婆婆问错了人,这个男人是手握钢刀的催命罗刹,哪会懂百姓的凌杂米盐,肯定是要把人打发的。 蒋慎言正这么想着,却水反而把人给迎进来了,还十分和气,一副亲睦友邻的样子。 女郎诧异对方竟要做戏做得这么全,难道这房里还真有油盐酱醋的东西?分明不似开过灶台的模样啊。 “夜里风寒,您不如进屋去等吧,我这就去灶房给您包上一些。”却水一边关门一边招呼,如此的热情在蒋慎言眼中全是惊吓。 “好好好,那就多谢了,后生人俊心善的,是我老太婆幸运,敲对了门。”老妪似是腿脚并不便利,半步半步往前挪,但走得还算稳当。却水要扶,她也没让,怀里还小心地护着鸡蛋。 蒋慎言见人朝着屋里来了,顿时慌张。她虽然急着脱身,但也不想连累无辜的人,万一这婆婆瞧她一身盛妆艳服的发现了什么端倪,一时惊慌再生了事端,被那鬼煞给吓了伤了可怎么办?她是不是该先藏起来? 可还没等她想出主意藏在何处,就听院里几声轻巧的啪嗒响动,好似那婆婆手中鸡蛋不慎打碎的动静。她赶紧又扒门缝去瞧,眼前一幕令她气血陡然逆流,脚底寒凉到发顶。 蒋慎言咚地将房门冲开,跨过门槛却迈不过青砖阶。视线紧紧盯着瘫在院中央的人,像被剔除了骨头一样绵软,一阵大风刮过都会吹走似的,竟是已经断气了。鸡蛋粉碎在身下,蛋液流淌四溅,就像人被刺穿后留下一滩黏稠的血痕。 蒋慎言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牙间打着颤挤出一句:“你……为何杀她?” 却水此刻已将和善后生的面具抛弃,又不温不火道:“当然是该杀。” “你真以为她只是寻常来借盐的?”却水站在尸体一侧心无波澜地瞧,“此处灶坑寒凉,从不燃炊烟,她为何非找这里敲门?” 蒋慎言答不出话来,因为男人说得有道理,可她不愿跟对方站在同一侧,便反驳道:“那她万一真的只是敲错了呢?你分明是官身,却要如此滥杀无辜?”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的命数。”却水说起人命关天的事竟也是不咸不淡,“你我皆是棋子而已,执子之人让谁吃,让谁被吃,都是算好的,你又如何非要问个为什么?”他将尸体翻过来,顺着身子上下摸索,毫无避讳之说,全当对方不过是个物什而已。 很快他就顺着衣襟摸出个圆形的坠子,稍一使力便断了绳索,拿在手里端详。“果然。”却水冷冷道。 蒋慎言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好奇驱使她迈开了僵硬的脚步,踉踉跄跄走到跟前。却水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对的,还是根本无所谓遮掩,直接将那圆牌丢进了女郎怀中。 那是一块赤铜符札,铸成了八卦镜的模样。八卦镜凸可逢凶化吉,凹可吸财纳福,倒是十分常见的护身之物。只是这一块上书真言绝不是蒋慎言在道观中学的那样,她辨别再清楚不过了,这是无为教的传教之物。 第46章 风波路隅(一) “这人是个探子。” “探……子?”蒋慎言还未从一连串的冲击之中彻底醒过神来,说话间显得有些呆愣。 她视线转向地上的尸体,可一眼又被震惊。 方才是她天黑离得远瞧不清,现在靠得近了,看得仔细。这老妪方才被却水翻转过来,竟碰巧与宁兴学的死状摆成了一个模样!再瞄一眼她的脖颈,那异常的扭曲让蒋慎言倏地呼吸凝结。 “你……是你……”九年前的噩梦冲上头顶,蒋慎言突然又感窒息,像金鱼一般大张嘴巴却根本没有一丝空气进到肺里。手中符札突然变得千钧之重无法保持,掉落在地,她身子僵直就往后倒,坠入深潭一般。却水快手一步,不知在她胸前背后都点了哪些穴位,让她在垮塌之前迅速缓解了过来,呼吸也顺畅均匀了。 只是四肢依旧冰冷无力,仅能跪趴在地上,俯身不动。她想起怀中的香囊,哆哆嗦嗦地摸出来在鼻下用力嗅闻,果然清醒了许多。 直到她完全冷静下来,恢复平静,男人都一直立在一旁不动,冷眼瞧她一语不发,对她的发作不评价也不关心。 蒋慎言爬得离尸体远些,瘫坐下恢复力气。神智也跟着醒转,意识到却水可能并非凶手。至少,不是杀害她父母的凶手。 观这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模样,九年前应只是个少年而已,还没此时的她大。据她与祁时见推测,当年爹爹应是向对方求助的,那这人现在至少也是而立之年了。 但却水并不能把自己跟宁兴学撇清关系。或者说,他给蒋慎言提供了一个思路。如果说九年前和九年后的凶手是锦衣卫的话,似乎前后一些原本矛盾之处都可以理顺了。为何她当初早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她抬头望着男人,喃喃问道:“你们锦衣卫,都习惯用这种手法断人生路吗?你立夏那日当晚,人在何处?” 可却水不肯说得明白。见她已无大碍,跨过尸体,直接朝堂屋走去,甚至不理会她,好像默认她会乖乖跟上来。 蒋慎言在他和死者之间来回梭巡视线,嘴张了又张,有话却说不出口。一面憎恶畏惧这个男人的冷酷凶狠,一面又觉让这老妪就此曝尸于理不合。即便是个可悲的无为教徒,但人死也不该这般凄凉,于是她爬起来四下想找些毡布之类的替对方遮掩。 男人好像背后长眼了,头也不回说道:“放着吧,自会有人来收拾。” “谁?”蒋慎言本能出口问道。本以为对方亦不会跟她解释了,那人却说话了,实难让人琢磨。“你以为这房内为何会陈设常新?” 待蒋慎言愣过一瞬琢磨过他这话里的意思时,想到自己刚刚躺过的床、坐过的凳、用过的茶具,鸡皮疙瘩已起了满身。谁知那些东西会不会在今天因为她而被换掉呢?而九年前她父母命案现场那般干净,是否也因为凶手之外有人专门负责善后呢? 却水的话也让她明白对方并非一人独行,她怕是难以轻易逃脱,且此处也不是普通民居,大抵是个“方便屋”吧,专为掩人耳目而设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血衣缇骑,为达目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女郎无可奈何,没有旁的选择,也只能乖乖跟在却水身后回了屋里。可她再看这堂屋,已是浑身不自在,谁晓得这里曾经还有多少人有来无回,在不知不觉中踏进了绝路的门槛? 蒋慎言暗暗攥紧了手中那个手工粗糙的花布香囊。 对方关门后让她坐回原处,她不得不从。 “你得罪无为教的人了?”却水劈头盖脸就问了个让蒋慎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算是得罪吗?她的确是在查案中给无为教徒扣了许多嫌疑,招惹了麻烦,但无为教中也有人或多或少地帮她。这等微妙关系很难用好坏对错来一言以蔽之。 却水见她犹豫不决,从怀中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字条丢到她面前。 蒋慎言不知所以,只好拿起来细看。纸条的褶皱大都是竖行的,中间部分则凌乱许多,不难看出之前是被折成了细条绑在什么东西上的。 上书字迹工整至极,根本看不出个人的笔迹特色,仿佛雕版印刷的一样。里面的内容令她惊讶非常:竟是将她今夜叶府之行解释地清清楚楚,只是这里的她用了邬连的名字。 让她不禁联想,是不是叶泰初也收到了类似的纸条,这才识得她的底细来意,一晚都在设计戏耍于她? 可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呢? “昨夜这东西钉在我的住处。”却水既然说“住处”,自然不是指这里,“那人不仅知我底细,还来去无踪。”连却水这等身手都无法追查踪迹的人,那该是何等高手中的高手。 男人淡然地说着骇人的话。“本来我该干脆了结你性命的,可这样做似乎正如对方所愿了,故而才留你喘气。” “你得罪了一个不得了的角色,而那人却不能亲自动手,希望借我之力来除掉你。有意思了。”口中说着有意思,眼里却依然死水一潭,“看来在我查清那人底细之前,还必须要让你活着才行。” 一番话让蒋慎言觉得自己的脖子在男人手中滑过好几回,每次都要断掉似的,却又完好无损。这种生死不由命的拉扯感,令她更加忐忑不安。 她细想,觉得矛盾:“可刚刚那个……人,是无为教的,为何要假你之手?” 她话说得简单,但却水听懂了。蒋慎言是指无为教众星罗广布,上至高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若真要取她性命,在教内便可轻松解决。只要伪装得好,如何也不会让人察觉出凶手是无为教徒来,牵连不到他们教内头上。怎么偏偏要让却水动手?而从今晚叶泰初的表现来看,虽然还未断定他与无为教的关系,但似乎也被人当成了一把刀? 第46章 风波路隅(二) “探子是无为教的,不代表要你命的人也是信罗祖的。”却水直截了当地点道,“依我之经验,无为教极善与人合作,也有很多人看中了无为教的关系网,你情我愿相互利用罢了。不过无为教既然愿意参与,便证明你对他们而言至少是个麻烦。” 事实上,男人对对方的身份有自己的一套评判,只不过,那个推断他并不打算跟眼前的女人共享。 蒋慎言却很敏锐,追问他:“你既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必然有你的理由,那么依据是什么?”敌在暗我在明,她需要情报,需要大量大量的情报,哪怕是要她提着胆子从这罗刹口中套话。 “我说了,依我经验所谈。” “骗人,”蒋慎言在行风鉴之术的眼力上绝不低头,“你刚刚说话之时目珠摇晃了,分明是有事瞒着的表现。” “呵,”却水笑了,是的,这个偶人竟然冷笑了一声,“以为你是个江湖术士骗骗钱的,看来还有两下子。” “但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我需要对那人试探一下。” 蒋慎言一听男人这意思,分明是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她眼睛都亮了,赶紧追问:“如何试探?” 却水起身,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戳了她穴位。那熟悉的酥麻感有猝不及防地袭上身来,让蒋慎言咬牙,好在她此时虽不能动手脚,但嘴还是可以说话的。“你干什么?”她开口就高声抗议,“要拿我当诱饵就尽管做,用不着使这些阴损招数,本姑娘正好也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何许人也!” 却水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挑一下,却不回她。先是泼净了壶中杯中的热水,后又伸手从桌下变戏法一样摸出把绣春刀来。原来他一直把贴身兵刃藏在此处,这倒是个唾手可得的隐蔽地方。 将刀绑回腰际后,又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取了瓶中一些粉末沾在指尖。 蒋慎言见那东西警铃大作,想要后退却根本动弹不能。在退无可退之时,她只能跟对方好说好商量:“你你可以不用它,我听你指挥就是。” 可惜却水根本没打算跟她废话,直接将温热指尖抹向她的口鼻。 那股熟悉的异香又飘进她鼻腔,随后,蒋慎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被留在叶府的人们已然乱做一团。祁时见与青女在匆匆找过一圈未果后先带人趁乱先出了叶家府邸,找了一僻静之处聚头。火夫已至,叶泰初只关心自己聚了奇珍异宝的天中楼,早就顾不上其它许多,故而谁人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理会。 祁时见没料到蒋慎言与青女当初还留了何歧行在门外当车夫接应。想点炸这个疯子,只需要一个蒋慎言下落不明的消息—— “她在你眼皮底下消失的!你出的二五点子把人弄进这鬼地方!那就把人给我毫发无伤地带出来!”若不是他抵不过影薄的力气,早个扑上来撕咬了。被牢牢禁锢住的他只能伸长手臂指着祁时见的鼻尖吼叫怒骂,血红的眼眶竟似有泪水打转,不知是恼得还是急得,亦或是愧对了故人的重托。 “你冷静一点,主人已经派人满城搜索了。”影薄看不过去,沉声告诫他。 “滚你个老鳖子的!你们主仆都一个狗样!”何歧行疯起来四下乱咬,他死死盯着祁时见,似要用眼神活剐了对方,“告诉你死兔崽子,我管你是什么王爷世子的,今天你要是不把初蝉给我找回来,姓祁救不了你的命!” 也不知是何歧行的粗鄙话彻底触了他的底线,还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祁时见再没了平日的仪态翩翩,一个箭步上前扯开影薄阻拦他们之间的手臂,直接揪住男人的领襟瞪他。 “你以为我想让人消失?若是你打算一直这么疯癫浪费时间,就遣得远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在你乱吠的时候,蒋慎言还下落不明。” 少年远没有何歧行高,但气势压人一等。周围许是除了影薄,谁都未曾见过这向来冷冰冰的人还有失控的一面,皆被高低震慑住了,陷入了沉默。 青女见两人僵持不下,也擦影薄身边经过,上前一步劝阻,但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握了握何歧行的手腕。男人余光扫到她,终于咬着牙关咽下怒气,使劲儿拍开少年揪扯他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了半步。 祁时见见男人退让,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偏头吩咐道:“影薄,派玄衣卫先送青女妈妈她们回眉生馆。” “请稍慢,”青女忽然开口,“奴婢亦是……认识一些人的,请殿下允我一同搜索。”她心底的焦急其实不必这两个人少,方才便打定主意要联络堂下教众,让四散耳目打听消息了。只是牵扯无为教的事,她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祁时见深深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在心底琢磨了这话中的内容,随后改口道:“送回眉生馆后,留人手在那边负责联络。” “是。”影薄躬身领命,偏头对青女道,“请吧。” 青女微微点头,临走前还不忧心地回头流连了一眼何歧行。若可以,她是想留在此处的,但毕竟身后还有一众姑娘们要她护着,至少要先把人安顿好,才可放心行事。 她正招呼女儿们准备动身,忽然远远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人跑得十分急促,说话断断续续。 “妈妈!妈妈!信!有信!” 抬眼一瞧,可不是自己人?乐仓儿急奔至跟前,气喘如牛。“嚯,这,这么多,多人啊!”他瞅着这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一时不知该不该把消息说出来。 “什么信?” 见青女并不避讳旁人,他才直言道:“口信,口信,一个小沙弥,送到馆里的,很急。” 青女柳眉一蹙,问说:“什么沙弥?说清楚些。” 乐仓儿喘得直不起身,毕竟他一路从东十二桥跑了半个城,能站着已是自己腿脚强健了。“他说,自己是丰山寺的,要把口信给妈妈你,或者,给何爷,说,说是提什么蒋姑娘,你们就懂了。” 第46章 风波路隅(三) 乐仓儿刚提了一个“蒋”字,四周的人便呼啦一下围将上来,阵势惊人,吓了他一跳。 “什么口信?”一个贵公子模样的少年急切地开口问说。 可消息是给青女和何歧行的,乐仓儿把口信封在肚子里,疑声道:“您,您哪位啊?” “别废话,快说!”“赶紧说!” 哪知少年跟何歧行双双都暴躁得很,一个高声就把乐仓儿震了三震,顿时手足无措。他惶然地求助青女,待对方也肯定地点了头,他才颤颤巍巍开口。 “他,他说……叫什么来着?哦,陈治有难,要你们快去救人。” 众人听罢茫然又失落。他们满心以为是蒋慎言有了下落,可怎么竟是陈治的消息? 见一行人的急切陡然降到了最低点,全没有要搭手回应的意思,乐仓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你们,不救人吗?” 何歧行粗暴地挥手:“去他的,现在哪有功夫管那个闲事!” “可,可那小沙弥,还在楼里躺着呢,”乐仓儿疑惑着,望着青女诉苦,“伤得可重了,妈妈,他要是有个万一,咱还,做不做生意啊?” “他受伤了?叫郎中了吗?” “能不叫吗?账还是,咱们垫的呢。” “人怎样?” “不知道哇,我这不先紧着,给送信来了吗?” 青女心下决断了一番,对何歧行跟祁时见道:“我先回去看看。”正好她横竖都是要走的。 可腿还没迈,那边祁时见就开口拦住了人。“等等。” 他望向小伙计,眉头紧锁,问:“那小沙弥可有说陈治到底怎么了?” “说是,有人要杀他!正在丰山寺闹呢!”乐仓儿急得冒汗,“这我一听,哪敢耽搁。”虽然他是不知道陈治是谁,但毕竟是人命一条,万万马虎不得。 “影薄,”祁时见听后判断道,“青女她们另找人护送,你直接带几个人去一趟丰山寺,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缉凶,及时回报。” “是。”影薄也很利落,应声后转身就不见了,那来去鬼魅的模样着实惊住了从未见识过轻功的乐仓儿,心道原来他不光会拆楼啊。 青女敏锐察觉祁时见此举必有用心。那个叫陈治的人是跟她和何歧行求救的,应是不干祁时见的事,更何况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蒋慎言的下落,可他却定要插手,必是有端倪。 “殿下可是发现不妥之处?” 祁时见点头,并无隐瞒的意思,说:“这陈治我认得,此人对我和蒋慎言尚有用处。他是个刚愎自用之人,若不是十万火急,断不会派人求助。事情非要今夜凑堆起,我怕有所关联,不论如何,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青女明白了意思。到底还是祁时见最机敏,在这种时候还能头脑清晰顾全大局。 “好,奴婢这就回去,看看能不能再从那小沙弥口中探出些什么。” “玄衣卫派给你,尽管指使他们及时联络。” 青女了然,又与何歧行交换了眼色后,才领着馆内众人转身而去。 待人变少了,祁时见转头问何歧行:“陈治为何要在紧急时刻联系你?” “我哪知道?”何歧行要不是还需要跟这人说话,眼皮是抬都懒得抬一下的,“这人是谁我都不认识。”他只是曾经从蒋慎言与柯玚口中提起过这个名字而已,大抵知道对方是个无为教的疯和尚,但为何到头来自己会成为对方危难之时的救命稻草,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祁时见见男人并不知情,便沉思起来。 陈治会把消息递到眉生馆,还提起蒋慎言的名号,那或许是蒋慎言曾给对方留过的联络方式。这人真正想发起求助的人应不是青女和何歧行,而是蒋慎言和他。或许是预料蒋慎言十有八九与他祁时见在一起,故而这算是不折江湖面子的变相求援,赌一把兴王府不会见死不救。 祁时见冷哼,这陈治也是走了狗屎运。他为了今夜方便叶府行事,把先前布置盯梢丰山寺的人手撤了回来,正好空缺。在这种不凑巧的空档也能撞上,让他直接收到求救信号。看来老天有意让此人今夜命不该绝。如此说他是不知道蒋慎言失踪的,毕竟自己也大难临头自顾不暇了。 可蒋慎言的失踪与他被追杀到底有没有关联,眼下还不能十成十地断定。祁时见只是觉得今夜的事未免都过于巧合了,这背后往往都透着阴谋的味道。 在他思索之时,有玄衣卫赶到。他们的办事效率向来令祁时见自满。果不其然,这就带来了蒋慎言的行踪消息。 “人往城外方向去了,踪迹在罩子铺跟丢了,但没有离开的迹象,断定应该还在罩子铺中。” “找,掘地三尺也给本王把人挖出来。”祁时见的脸色如雷暴降临前那般沉郁。 “慢着!”何歧行没了影薄阻拦也不再束手束脚,一把推搡开祁时见,“你要是想让初蝉没命,尽管用你的人大肆找去吧。” 何歧行的举止惊动了玄衣卫,拔刀声此起彼伏,一瞬之间,男人已经被刀尖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就是个马蜂窝样的对穿。 但所幸祁时见没空计较他的冒犯,只好奇他为何这么说。“何意?行踪就是我手下人这般找出来的,为何不能继续?”说话间一平手,众人便刀回鞘中,恢复往常。 “城里便罢,勉强算你地盘,明面上谁都要卖你那祁姓的面子。但暗中,离你兴王府越远的地方,你就越说了不算。”何歧行说着让祁时见震惊不已的话,“罩子铺尤其如此。想让初蝉安然无恙,就赶紧把这些黑大汉撤回来待命,别让他们在那里逗留,以免捅了蛇窝。” 说罢,他又上下鄙夷地打量了一番祁时见,道:“把你这身皮换换,出了城,王权富贵只会引来灾祸,可成不了事。” 第47章 罩子铺(一) 外郭街市不设禁,落更后罩子铺依旧热闹非凡。 围绕驿馆四周客店林立,来往旅人、行商、士子、清客的络绎不绝,期间还掺杂几个官身小吏,该是公文传递或散值寻乐的。 毕竟是内城之外,规矩比里面少了不止一星半点。街边屋后随意扎一草棚,但凡人路过听见些喜忧参半的喧闹叫嚷,那就是聚赌之地,掷钱、双陆、促织、斗鸡,只有来客玩不起的,没有找不到的。有赌就有酒,可去之处之多,是循着味儿走几步就能坐进一酒肆摊子之中的程度。酒后还有些让人一解私欲的土妓私科子,几钱便可过宿,虽值不得青兴湖畔的美人娇俏才俊,但也足以让人忘乎所以了。 若说东西十二桥是达官显贵的销金窟,那罩子铺就是市井流民的逍遥牢。 何歧行嫌玄衣卫显眼碍事,警告祁时见让人藏于暗处,别随意出来捣乱。祁时见之所以愿意听他的,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几分本事,还敢信誓旦旦颐指气使。再者,少年虽心高气傲,但也理智,知自己长于高墙殿宇,于市井江湖中的规矩知之甚少。蒋慎言安危不明,此刻成事为上,不是摆皇亲架子的时候。 这一路便只有何歧行头里带路,后面跟着祁时见,仅两人同行而已。从远看,像是一对关系不咸不淡的兄弟俩,也意外和谐。 因为祁时见死活不愿褪下内里的孝服,要坚持守制,故而何歧行只能找来一身宽大破旧青袍给他裹在外面做掩饰,把束带扎得紧了,希望不要露馅。 这衣衫绝对是祁时见碰过的最肮脏之物,也不知何歧行是不是故意选了最脏最臭的那件。一股子霉腥味直顶祁时见的鼻子,好似自己被一霉烂的渔网紧紧包裹了,令他行动都僵硬了许多。 就算这样,何歧行还嫌他太过白净,弯腰从地上摸了一手泥土蹭在他脸上。祁时见哪受过这种罪?谁知这土里有没有过路的牲畜屎尿、腌臜秽物?险些就要爆发了,用手背匆匆一抹,结果绵密灰尘倒涂得更匀更自然了,一时不知是他的脸更脏还是衣裳更脏。 这些怨怒都在少年肚子里攒着,为全大局他隐忍不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一到罩子铺,祁时见就奔驿馆而去,让何歧行长臂一捞给拦住了。 “干嘛去?” 祁时见嫌弃他触碰,挣开手臂,回说:“水马驿是来往流通之地,此处又设铺舍,急递公移,消息自然最是灵通。” 哪知何歧行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给他。“出了城就放下你那公家架子,这天底下到底是为官家做事的人多还是行走江湖的人多?没有马牌在手,谁会往驿馆里扎?” 说话间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家挂了青白酒旗的脚店。“跟我来。” 祁时见郁郁在胸,沉着脸色跟了上去。 那行脚酒家前面半开凉棚,后起三间屋舍,模样十分粗陋,远比不上内城的正经客店干净整洁,可因为地脚便利,故而生意依旧红火,落更了还有许多客人围桌行酒作令,吵嚷热闹。 何歧行拣了一棚中空桌坐下,倒是跟到自家一样自在。而祁时见紧随其后,坐定后瞧着四周油污脏渍,就觉浑身爬虫。但他也懂分寸,百般不愿也都憋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掩饰得极好。 “二位这是打火?”店伙计伶俐,见两人都没带行李,便不觉是要住宿的。 何歧行一挥手,道:“先来半斤三白刮刮肚再说。” 店伙计嬉笑着奉承说:“这位爷好酒量,您且稍候。”转身打酒去了。 三白是糙酒,唯苏州产的尚可入杯勺,其余入口几乎吞刀,戏称可刮肠胃。何歧行空腹就要灌半斤,祁时见担心他饮酒误事。 “注意分寸。”他低声提点。 也不知何歧行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就是不瞧他,眼睛四处寻摸。待伙计呈酒和果子上来,他把人唤住,道:“留步,在下想请店二哥喝碗酒。” 祁时见以为何歧行是要把人拉上桌席,一同畅饮,结果对方虽笑着应声,但并不动弹。“好哇,谁家?” 何歧行从囊中顺出二钱碎银,直接递到对方手上,说:“自家的。” 店伙计脸色一滞,把银子收了,手似指非指地划拉向角落一桌,就扭头干别的去了,不再理会他们,前后判若两人。 祁时见觉得古怪,低声问说:“这是何意?” 何歧行一脸“我就说官家人不顶事”,正好为了避嫌他也要抻些时候再去那桌上,便顺着这个空档给祁时见解释起来。“请二哥喝酒是句行话。” “例如你去东家狎妓,却想吃西家饭食,便可先到西家定下酒菜,放下个整数钱,告诉店小二哪个时间给你送到哪处去,他可以拿除去菜钱的零头当跑腿费用,美其名曰请店二哥喝酒。” “但现在市井间专门有闲汉以此为生了,名唤小使儿,平日里为了方便人找寻召唤,他们就喜欢聚集在这种酒肆脚店之类的地方。” 所以刚才那个店伙计才问何歧行是要哪家酒席? “那你答自家的,是否就意味着不是真要人跑腿,而是要用他们的情报打听消息?”祁时见聪敏,最善一举三反。 何歧行哼哼着点了点头,不情愿地承认他的正确。“高低都是些游闲之类,本就彼此走动,后掺了一些陪富家子弟宿唱饮酒的篾片子,还有些强乞之徒,鱼龙混杂。久而久之成了气候,这些走街串巷的小使儿帮闲的便有了自己的情报网,团在一起结成‘茶会’,互通有无。” “想要打听消息,第一时候找他们才是上佳之选。” 祁时见听着眉头一紧,戳破要害。“说来道去,不就是个物以类聚的贼窝子?” 何歧行冷笑:“那是你们官家的说法,好坏都由你们定了。” 还分说法?“那你们叫什么?” 何歧行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烈酒滑肠而过,点滴没留,抹了抹嘴才说出二字:“江湖。” 第47章 罩子铺(二) 祁时见对此一说嗤之以鼻。他目光飘向方才店伙计指点的那桌,分明就是几个吆五喝六行酒令的醉汉子、无赖罢了,竟还拉帮结派,给自己冠上煞有介事的名号。“茶会”?哼,烂泥滩子还差不多。 不知不觉何歧行一碗接一碗就把半斤三白吸溜了个干净,也不谦让,自己全都享用了。末了,他点点祁时见面前的破嘴茶壶,道:“倒碗茶喝。” “要喝你自己倒。”真是酒壮熊人胆,竟还敢指使起他祁时见来了? 男人丢了把干果子进肚,道:“我是让你喝。” “为何?”祁时见连面对叶府的八珍佳肴都懒得动动碗筷,此时眼前这破壶脏碗的,更没可能令他入口了。 何歧行却不紧不慢,看戏似的,说:“江湖规矩,这是人家的地盘,找人办事就要先呈敬意。你坐在那里滴水不进的,就是嫌弃、瞧不起,人家怎会好言相待?” 祁时见隐隐觉得这是何歧行有意刁难他,可他又不能发作。只得咬咬后槽牙,瞪他一眼,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透的茶水,喝药汤子一样闭眼仰头而尽。那个中味道险些让他吐出来,入口才知,这竟连茶叶都不是,而是拿簦叶煮水代替的,可不是似药汤一般苦涩,唯独咽下后才勉强在齿颊间寻出一丝回甘了事。 祁时见饮鸠都不会动眉头的人,因为这口不干不净又难以下咽的叶子水把脸都皱起来了。 何歧行果然是有看笑话的心,见他吃亏,面上便舒展。他起身叩叩桌面叮嘱道:“记着付钱啊。”说罢朝那喧杂的一角去了。 祁时见狠狠剜了那背影一眼,抱着三分忐忑坐观成败,结果发现他还真有些小瞧这人了。何歧行与人攀关系打交情的水平可称高手,三两句话就开始坐于席中饮酒高歌,跟人勾肩搭背了,酒令吆喝得比棚下哪桌哪人都要响亮,高喊着“千岁”碰酒,一碗碗地透底。若不知蒋慎言对这人的重要程度,祁时见都要以为何歧行是趁机享乐撒野来了。 市井之徒的酒桌之戏自然不是少年所理解的士君子间那般,连投壶、猜枚、掷色这等雅俗合流的行令都算不上,更不提那些诗文唱曲、拆白道字的风雅了。 他们行得是急口令,喝得是豪酒,三巡过后,个个脸红脖子粗。偏何歧行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荤话连篇,引得众人几番哈哈大笑,一堆人中就属他最被瞩目。 祁时见让那喧哗震得脑仁子疼,放下个碎银,起身先退出了脚店棚子。 外头薄云在天上棉絮般缥缈幽浮,月相圆而又缺,算日子此时还不到升起之刻,故而举头望时觉得风景寡淡了许多,好在还有朗朗繁星可以成趣。 祁时见读过几本天文占经的书当闲趣,虽不至能观天象断阴阳的地步,但也能瞧出五星中隐隐的晦暗不明。这都不是好兆头。 从前他都是不甚在意这些玄玄之术的,许是这些日跟蒋慎言相处得久了,自己也被莫名影响,多上了几分心思,遇事想卜个凶吉了。 蒋慎言今夜失踪确实有他之过,方才在叶府外被何歧行几句粗鄙话激得失去了理智,也是因为他正自己在心里恼火自己的失误。 那掳人的凶徒身手了得,左右想安陆城中也没有这样的厉害角色。倒是立夏那夜影薄半路遇到的神秘人很是符合这凶徒的特征。倘若他能再上心些,让玄衣卫紧着把此人底细先查个明白,今夜之祸多半也不会发生了。偏偏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想方设法拉文承望站边,又被几桩悬案绊着,导致思虑不周。 他到底是离外祖所说的统御天下、纵横权谋之王道差得甚远,一时之差害己也就罢了,可牵连的人竟是蒋慎言,这令他分外焦躁挫败。这莫名的反常不似他平时模样,最后连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少年垂目,束手而立的背影竟显得萧索单薄。 何歧行摇摇晃晃从脚店出来,一瞥就瞧见这么个身影,险些以为是个路边弃儿,竟觉得几分可怜。但那人转过身来,长了祁时见的脸,那一丝没来由的怜悯便倏地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男人吐出一口酒气,在对方的鄙夷视线下晃到沟渠边,蹲身捧了一捧清凉河水洗脸,冲掉浑浊让自己清醒过来。 “查出来了,就在南边一箭之地的宅子了。”男人抹了脸上水渍,扶膝站起,此时的语气竟无比沉着冷静。 反观祁时见倒比他更显着急。“本王让手下去搜。”具体地方既然点明了,那直接破门而入一招制敌总不会再打草惊蛇了吧? 可何歧行却又反驳说:“不急,在此之前有两件事你要先知道。其一,今夜罩子铺里有无为教活动的痕迹,很难说初蝉的事与他们无关;其二……”男人这才转过身来,正视他目光灼灼。 “若初蝉此番安然无恙,你给我离她远远的,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把她牵连进来。” 祁时见闻这刺耳的话剑眉一拧,凤眼眯起透着危险的光。他见男人此时不紧不慢地,没急着抢时间救人,反而在这里跟他讲条件,便知此人刚刚探查出的消息并不止这点。至少,他应是确认了蒋慎言暂时安全才会端着从容。不然以他平日的疯癫,早个冲去咬人了。 “我与天师是合作,我需要她,她需要我,仅此而已。分明双方互利,何来‘牵连’一说。”既然他不急,那祁时见便能沉下心跟对方好好讲讲道理,省得这人一天到晚乱吠狂啸的,“你有这闲心,倒是先去说服蒋慎言,让她罢手不查当年振灵香一案。她不查,我自然不会逼迫她进这局来,说实话,此时抽身也尚且不迟。” “你强词……!” 向南百步之余,对祁时见而言顷刻便到。故而他说完就施展轻功飞身而去,没有一丝犹豫,打定主意绝不再听这人半句废话。 第47章 罩子铺(三) 这里短檐廊屋有不少,但门前栽树的却几乎没有。 北方人信大树有神,其影照人宅则兴旺,可南方风俗却正好相反,认为“人居木蕃者去之。木蕃则土衰,土衰则人病”,故而此处在宅前种树的人家极少。 眼前这株杨梅树还未成材,歪歪斜斜长得极随便,像是什么人本没想栽树,结果不小心将果核掉进土里而成的。上头挂的果子也七零八落,虽不到熟透可食的时候,稍低点人抬手可得的那些个枝头却已经被嘴馋的路人给摘个精光了,地上丢弃不少酸涩不堪却被啃过一口的烂果。 杨梅树歪指的那间宅院,就是何歧行方才打探出来的地方。 祁时见平日的耐心一扫而光,连门都不理会,直接翻越了院墙。见他行动,隐于暗处的玄衣卫也纷纷现身,一落地便踹开房门冲进屋内。片刻后回报,此处无人。 这院内并无生人气息,祁时见也察觉到了。他攥紧拳头,怒上心头。要不是听见何歧行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他险些就以为自己是被对方用假情报故意支使开的。 “人呢?”何歧行终于也慌了,眼前一幕与他预想中完全不一样。 有玄衣卫将手放在水壶之上,虽然里头已经没了水,但壶身温度并未彻底凉透,便隔着大敞的房门对主子报说:“刚走。” “搜。”祁时见咬紧牙吐出一字,手下人立即四散开来,细细找寻线索。 何歧行怅然若失,嘴里喃喃:“怎么会?”他不相信自己竟然情报有误。 “你被人耍了。”祁时见冷冷道出实情,“他们能收你的好处自然也能收旁人的,卖给你的消息只给一半,终究也不算言而无信,两头就都能得好处,狡诈至极。” 蒋慎言曾被人掳来此处是真的,或许安然无恙也是真的,但对方却瞒下了人刚刚已被带走的事实,终究是让他们擦肩错过。 “狗崽子!”何歧行气得捶墙,险些砸烂了自己的拳头。 “省点力气,”祁时见虽然还在气头懒得理会他,但眼下他们还需再忍耐合作一阵,至少要追上那凶徒的脚步,“这里十有八九会有线索,赶紧找。”他骨子里觉得如果蒋慎言神志清醒的话,必定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相信以她之机智,在歹人眼皮子底下留下点什么记号消息之类绝不是难事。 他们要尽快找到那蛛丝马迹藏在何处。 祁时见站在院子中间四下梭巡。这个十步大的院落加一间堂屋,就像个紧密的机关匣,面上看似平平无奇、朴素至极,实则哪哪都透着诡异。 单说他脚下的土地,过于整洁,像刚刚才被整理干净一样。他不信对方带着个活人进进出出竟连一个脚印都不会留下。 余光瞥向院角似是用来清扫的扫帚,走过去拎起来专瞧草枝头的部分,乍一看似乎很新,但实则是挂了余灰用过一两次的。就在扫帚头的草枝扎束里面,祁时见瞧出了端倪,像是处黏稠结块,混着泥土显得几分腌臜。但他无法辨认,这些东西与他的生活相去甚远。 他不必为难自己,眼前就有一人可以轻易解惑。“何先生,”他引得男人注意,遥遥把扫帚丢给他,问说,“上面挂的是什么?” 何歧行伸手在空中一抓,莫名去瞧,一眼就辨出了:“鸡蛋啊,有人扫了打碎的鸡蛋。”而祁时见连这个都不曾见过。想想也是,小王爷锦衣玉食,只管伸手张口即可,哪懂百姓生活里的鸡零狗碎? “你看这院子像是会有人生火煮饭的样子吗?鸡蛋?鸡从何来?蛋又从何来?” 何歧行被对方这么一点,才察觉确实不对。别说开灶了,这宅院不但没有人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阴寒。可若说它是个鬼宅,又偏偏整洁得很,好似随时可以转手租卖似的。这么个地方,有人却用扫帚扫了碎鸡蛋,看凝固程度还是刚刚清理过。 可那掳人的凶徒不急着转移,竟还会有时间打扫院落吗? 正在他如何也琢磨不透时,祁时见先一步进了屋,只瞧了屋内陈设一眼,就对院中的他说道:“这里死过人。” 何歧行眼睛倏地睁大,呼吸都凝固了。“……谁?” 祁时见见他模样便知他想歪了,解释道:“不是蒋慎言。可能是这家本来的主人,也可能是不长眼睛迈进院里的倒霉路人。鸡蛋八成是对方被杀时掉落的。” 何歧行听少年这么说,才终于又恢复了心跳起伏。他怔怔道:“那尸体呢?”杀人后处理遗体可不是件轻松事。 “估计对方是有帮手专门来善后了。” 还有专人善后?“你的意思是,对方不是一个人?”那蒋慎言的处境岂不是异常凶险?何歧行的心堂皇地快要蹦出来了,但凡是他们再快一点的话……不,如果那伙闲汉早个被贼人买通了,那恐怕也会故意拖着他们。该死的。 何歧行一咬牙,扭头就往外走。 “哪里去?”祁时见遥遥喊住他。 “找那帮人算账!把他们的牙都打掉肯定能吐出话来!” 这回祁时见没再拦他,用沉默认同了何歧行的判断。他偏头对两侧手下使了眼色,对方就理解了,两个玄衣护卫提着刀紧跟了上去。毕竟何歧行虽然疯可不会武,真要掀桌子砸碗的,气势是足够,但恐怕被打落牙齿的不是对方而是他。 送走了人,少年思绪又回到这屋里。 他判断对方是个训练有素的,不仅会隐匿踪迹,还安排了后手,一切井井有条,绝不像是市井中的野路子。在他印象中倒是正好知道有那么一伙儿人,是以此套路行事的。但论及最了解其中细节的人,却不是他。 想着,祁时见扭头吩咐道:“把影薄从丰山寺喊回来。” 第48章 丰山祸事 五个提刀的蒙面汉子在尸体间徘徊,好像搜魂锁魄的阴差。可人却不是他们了结的。 前面大雄宝殿的香火袅袅,清净庄严,谁能料到后面方丈院内已是地府血河的景象。他们在其中找一人。 连着翻过三四个覆面向下的死者都不是熟悉的脸庞,影薄便隔着面巾大喊陈治的名字。此地本就死寂一片了,男人气沉丹田的声音传得甚广,似在佛塔上拍打回荡,雷震天地。 他一边寄希望于那人命大,一边又垂头翻检尸体,查找凶手线索。 瞧着脚边这人的伤口,浑身炸裂,长者足有一尺,伸指扒开检查,竟深可见骨。许是死者生前垂死抵挡过,可惜螳臂挡车,半条胳膊都几乎被砍下来。这等力道和创口,他最是熟悉,必是用他手中相似的利器造成。 此人内功深厚,本可一刀封喉,但并不急着要人性命,每刀都似活剐肉片,直到猎物濒死才做个了断。 影薄凝色,这应该是在逼问陈治下落。听着别人撕心裂肺地哀嚎,却可以沉着冷静地饮血施暴,急不得又徐不得:急了人死得太快,不够痛苦,问不出情报;徐了给人喘气的当口,训练有素者可以在临死前想好说辞,一样问不出情报。这既要求执刀人手快又稳,还要心静而狠,缺一不可,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若遭了这般折磨都没道出陈治下落的话,那该是佩服此人的忠心耿耿,也该夸一句陈治的御下有方。 影薄又仰声唤了一遍“陈治”,可仍旧没有回音。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藏得过于谨慎,生怕影薄他们是杀手引蛇出洞的后招。 影薄想了想,摘下面巾,报了自己的名号。如果人是藏着的,那必定有什么法子在暗中观察。果然,不知哪里传出些砖石挪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听有几人骂骂咧咧地从地底样的地方爬出来,踉踉跄跄走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来者正是命大的陈治,此时也负了些伤,正拖着一只明显异常绵软还殷殷冒血的手臂,扫视院中惨状。 “狗娘养的杀才!葬他粪坑!葬他粪坑!葬他粪坑!”陈治嘟嘟囔囔着腌臜话,使着恨不得把凶手撕成碎片的力气,逼红了眼眶。 影薄上前些,见他脱垂的手臂还能蠕动指头,便知他伤势并不严重。“没见到人。”影薄劈头盖脸就说,毕竟他不是来叙旧的,不用跟对方拉近感情,“如果猜测没错,应该是听见我们来了,便逃走了。”看来对方要么认为自己寡不敌众,要么是不愿抛头露面正面冲突。 “凶手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男人见手下人的死状凄凉可怖,根本收不住极怒,喘气都带着股子硝烟味儿,“跟个狗杀才的鬼游子似的!蒙着脸从天而降,见人就砍!要不是这些小崽子挡着,老子早个也横在这儿了!” “对了!”陈治突然想起什么,话赶话地问,“送信的那个小崽子呢?你们既然来了,那他是不是还喘气呢?” 影薄点点头,如实道:“昏在眉生馆了,馆里的人说已经喊了郎中救治。” 男人总算听到些好消息,吐出一口夹血的浊气,喃喃着连道三声“那就好”。听到身后幸存的手下人正为同伴啜泣不已,他又怒上心头,烦躁地扭头呵斥:“哭什么哭!还不赶紧把人敛了!非等他们被野狗啃干净还是在怎么着?有这力气攒着把那狗杀才一刀一刀片了!肉煮粥!血煮酒!给兄弟们祭在坟头上吃喝个高兴!” 他本就有旧伤在身,新旧一起,又盛怒顶头苍白了脸,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是血红的,乍一瞧就是个食人罗刹的模样。 那些灰头土脸的光头和尚吓得一愣一愣,不敢顶那阎王怒,赶紧抹净脸上血和泪,憋着呜咽,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地上同伴的遗骸。 陈治低头看那尸体上的伤痕,也说“这该死的狗贼刀法了得”。“我自觉功夫不差,但也挡不住他三招,根本就不是个人。他就是来要我命的,连个气口都不给。”男人啧着牙花子狠狠道。 “丰山寺你们待不了了,下一步准备去哪?”影薄问得淡然,但男人不是傻的,他知道眼前这个黑衣官家汉绝不是出于善心道义才这么关心他。 陈治咧开嘴,根本没有感激,反而满是嘲讽。“放心吧,再跑也跑不出你家小主子的手掌心里。我于他有用,他于我亦是,等我安顿下,自会派人跟你们联系。只要今日这个狗杀才一天没落在我手上,我就一天不会离开安陆府。” “对了,替我转告小鹄嘴儿,让她先别来找我,谁知那狗野种会不会转头找上她的麻烦。” “已经麻烦了。”影薄随即道,见男人怔住不解,便可知对方是真的不晓得蒋慎言处境,“她今夜被人掳走了。” “何时?何地?”陈治惊道。 “与你差不多时候,在叶泰初家中。” “叶泰初?她跑那儿去干吗?”陈治本能问出口,却又觉得麻烦太多,“罢了罢了,别解释给我听,她人现在呢?” “依旧下落不明。你没在教内听到什么风声?” 面对男人提问陈治烦恼,声明:“我们之间不会轻易往来!再说无为教绑她干吗?” 陈治自然是不知道蒋慎言到底牵扯多深多广的,对方躲在暗处,一切皆有可能。而这些,影薄是不会解释给他听的。既然陈治这里没有任何线索,人又已经安然无恙,那就没有他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还是早些跟主人汇合才是。 想到此处,影薄起了离意转身,没有交情自然也不用说告别的话。 “你等等,”陈治先是扯住他,在思索一瞬后又从怀中摸出个白缨子的铜牌来,缨子已经让血染红了一半,丢给他,慎重道,“这个你拿去。这是我斋堂的令牌信物,凭此可敲开任何一处斋堂的门,里面的人会毫无保留地帮助出示信物的人,这是教里的规矩。要是找不着斋堂,就拣附近最热闹的酒肆茶摊坐下,把牌子拍在桌上,自会有人现身联络。” “今夜我是动弹不得了,你拿它去救小鹄嘴儿吧,总能帮上忙的。等小鹄嘴儿脱险,你再给我还回来。” 影薄很是意外,低头瞥了一眼带着温度的铜牌,上面铸写着无为教的教义,背面还有不知是何意义的“交罪”二字。 “你信我?” 陈治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讽带嘲道:“贱畜生穿人衣也不能信官家的人,我信的是你们要救小鹄嘴儿的真心。” 第49章 套环(一) 连着几声惨叫,人一个接一个从棚子里飞出来,落地的冲击震得五脏六腑移位,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蠕动。他们有四个人,但对面真正动手的就只有一个。四打一个都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凶汉立着没动呢? “打人啦!打人啦!有没有王法了?快来人报官——”店伙计追出来叫天叫地。何歧行抡圆胳膊照着脸就是个大耳刮子,把人抽得直懵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没砸了你这贼黑店就是爷爷我客气了!王法?别笑掉大牙了!要报官随你!滚!” 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店伙计赶紧捂着脸夹着尾巴跑回去关门躲起来了。 “哪个是领头的?”其中一个玄衣卫问何歧行。 刚与这些人耍过戏喝过酒,何歧行自然知道桌上谁说了算,指着最壮实的那个汉子,牙磨得咯吱响,答说:“他。” “说话一张嘴即可,那其他就不用留活口了。” 两个玄衣卫一唱一和惊得地上众人连连叫苦求饶。 其实何歧行心中也是一慌。他虽恼火气愤,恨不得抄驴鞭子把这四个吃里扒外的狗奸贼当畜牲一样抽得满地打滚,但也不至于到要了人命的地步。这些个玄衣卫真如他们主子一个样,行事又绝又狠。 见二人真个要拔刀,他赶紧出声拦下,遥遥指着不远处他曾洗过一把脸的沟渠,道:“你们三个!给我跳河里去!想要命就老老实实呆在河中央别动弹,什么时候他说了实话,我许你们上岸,不然就等耗尽了力气当个溺死鬼吧!” 这引河渡水的沟渠数丈宽,虽不似江河湍流,但时逢雨季也欲盈高涨,有几分凶险。好在于他们这些守着河道长大,撑船比骑驴还溜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只要岸上同伴肯据实相告不拖延时辰,咬咬牙也就过了。何歧行这话听上去阴狠,但实际上是变相救了他们。 比起玄衣汉子的寒光宝刀,他们当然宁可跳河。故而何歧行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河渠冲,生怕对方再改了主意,让那两口刀给追上了。 待那三人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跳进水里。这边才围上仅存的那个壮汉。何歧行先一脚踢在他软腹上泄恨,又朝他啐了一口。“想让你同伴活着,就赶紧实话实说,不然他们三个被你害死在水里,必是不会甘心,怕会化成鬼缠你上身。” “我说了,我都说了!”那汉子捂着痛处苦不堪言,“我是真不知道人已经换地方了啊!” “放你狗屁!你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官家汉就罢了!”何歧行见这人竟还敢嘴硬,抬脚蹬在他肩头狠狠一踹,把人翻得仰面朝天,骑在这人身上就是两个清脆的巴掌,抽得人耳朵像进了群蜂子,嗡嗡直响。 “罩子铺是你们地盘,你会不知道那杨梅树下的人家如何古怪?既是古怪你们又怎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何歧行气在头上,耳刮子换成拳头,扬手就砸在汉子的眼眶上,疼得对方嗷嗷直叫头晕眼花,“警告你,我家丫头要是因为你耽搁了,有了一发一梢的伤害,我就回来从头皮到脚底沿着骨肉扒了你的整张皮!开膛破肚把你钉在板子上切割千百刀练手!切完缝,缝完再切!只要连着喘气心跳的脏腑不流太多血,你一时半刻可死不了!你别以为我是说说而已,十几年的仵作手艺,对我而言易如反掌!到时你可得求着这两个黑大哥一刀了了你性命,给你个痛快!” 许是何歧行这话描述得仔细,那人顿时偃旗息鼓,没了刚刚瞎叫嚷的气势,只觉瘆人害怕。 “我,我,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没法子说!”男人吞吞吐吐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自然又是一个耳刮子提神。“说清楚!” 男人被何歧行双膝压着手臂,几要断了,对照着门面招呼的力道想躲也无处可躲。“饶命!饶命!那人是个鬼魅来着!不敢招惹啊!不敢招惹!他还让我们紧盯着,把里头响动都报给他!我们怕死,就把事推给那些个无为教的,让他们去探消息,可今天去了的人就没回来,准是死在里头了!” “胡说你个狗八道!”何歧行劈面又是两拳,“无为教都是憨鹅头吗?你动动嘴皮子就愿意听你随意指挥?” “不是我不是我!”男人脸都快被揍烂了,红一块肿一块,明早定然是个青紫的猪头模样,“他们不听我的!他们听那人的话!我借词说是那人的命令,他们就乖乖办事!真的!” 何歧行闻言一惊,对方什么人,竟还能有这般影响力?但听男人描述,又不像是个无为教中之人,不然怎么还需这些闲汉无赖出手,直接让教徒办了岂不干脆? “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哇,就见过一回,还蒙着脸,啊!”男人艰难地转动充血的眼珠子,往那两个玄衣卫方向瞥去,“就穿他们差不多模样!不过是一身素白衣裳!也挎刀!中等个头,很瘦!说话阴涔涔的!其他的我真是不知道哇!” 何歧行心中万千疑惑,正琢磨是不是这人耍滑戏弄他呢,旁边就有人说话。 “你方才说对方让你随时回报?既然只见过一面,那你们都报到何处?报给何人?” 不知什么时候,祁时见竟然负手站在了身后,连点脚步声都没有,实属骇人。 男人见一眨眼,那些厉害的玄衣汉子竟突然多了那么多,都围将上来,便知道自己是招惹了不得了的人物,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舌头打结:“说,说让我们往义庄香炉下面放石头!一,一个石子代表屋里头一个人,没,没有人就不放石子!” “这位爷爷,您说谁,谁没事儿往那晦气地方跑啊,那人别是住在里头的,他不是鬼魅,还能是啥?” 祁时见待男人说完,给手下人使了眼色,便有一个玄衣卫领命纵身行动起来,到罩子铺义庄里打探查验去了。 趁这验证真假的空档,祁时见思索片刻,觉得这无赖心情急切,不似有假,观其处境,说谎与他没有半点好处。便把何歧行从那人身上拉起,引到一边。 “我有东西与你看。” 何歧行虽不愿轻易放过这个奸贼,觉自己仍没撒够气,但知祁时见所言必是要事,于是不甘心还是松了男人钳制。他一起身,那被他压制的男人总算能喘上一口囫囵气,连连发出痛苦呻吟。 两人离得远些了,祁时见才把一直攥于掌中的手帕摊开来,推到何歧行面前。只见雪白帕巾的中间被一小撮掺了土又粗细不一的渣滓染污了,可又不似脏的,因为何歧行明明白白嗅到了些提神的香气。 他一过鼻间,就判断说:“片脑、安息、白檀、韶脑、菊花。”还有些旁的,但气味不够,他一时无法分辨清楚。 其实何歧行已经把方子说出了九成,这鼻子也是厉害的。祁时见认可地点点头,解释道:“这是蒋慎言香囊中的香料,由我府中良医所特意调制,刚才在那屋里发现的,肯定是她留下的记号。”他就知道这姑娘不会傻傻任人宰割,定会自救。 第49章 套环(二) 不错,正如何歧行所说,这些沫子看用量不多不少刚好可以捏成香丸一枚,如此精确的量那必是蒋慎言有意控制的。这么看,只要她有机会,肯定还会在别处也留下香丸沫子做标记。可这东西自多是能证明蒋慎言当时活着,那一小撮属实是不明显,若非他们早先知道了人曾经在那宅院驻留,即便是他这狗鼻子,打门前过几回也闻不见什么。这该怎么找? 地上那汉子哀声连连,看似一团无用的肉光知道在地上蠕动打滚,但实际上脑子并没歇着。他看出来了,虽然刚刚骑着揍他的那高瘦汉子说话是主导,两个玄衣人负责护卫旁观,好像是听命于他的样子,但这少年一来,整个局势就不一样了。这些厉害的玄衣大汉分明就是那少年的手下,奴才在主人面前的恭敬模样他绝不会认错。 看那小小少年老气横秋、装腔作势的,脏兮兮地像个穷酸破落户,但举手投足皆显贵气逼人,肯定不是简单角色。而此刻虽听不清他二人在说什么,但脸色可明明白白写着“难办”二字。 瞧那些玄衣人行事狠厉的风格,估摸他今日这是死是活就全靠他拼上一搏了。搏错了他就是死了干净,搏对了搞不好这回不仅能保下性命,还能发上一笔横财飞黄腾达也说不定呢! 思及此处,男人眼珠子溜圆一转,高喊一声:“小……哎哟,小的可能有法子替二位爷爷解惑!”他一张嘴就牵了伤处刺刺地疼,可这也挡不住他大嗓门吆喝。 果然,两人就看向他来。男人知道肯定有戏,他们所求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找人的下落吗?论情报消息,他可有自信绝不输人。 高个子长腿迈在前头,过来就要揍他。这回他手脚灵活了,赶紧挡着脸,不然以后可真个没法见人了。好在对方只是虚晃一式,嘴上才是重要的。“我警告你,少说废话!” “哎哟小的哪儿敢!小命还捏在二位爷爷手里头呢,小的就是想求个保命平安!” “人已经出了你们地盘,哪个还归你们招呼?你当爷爷我是鹅头信你这狗屁混话?” “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小的是真有法子!”他这话一落,也不知是那少年给四周玄衣汉子下了什么无声命令,呼啦就围上来四个,吓得他抖如筛子,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直喊饶命。 四人将他轻易提起,力砸膝窝腰眼,直接让人跪伏在地上,两两一组,左右分力按住他手脚,呛啷拔出刀来,瞄着皮肉之处高举刀口,随时就会挥落下来。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要知道自己会丢掉四肢,肯定闭口不瞎逞能了,哪还敢肖想什么飞黄腾达?此时只想倒退到刚才的时候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你有手脚四只,”立于一侧的少年沉声开口,阴鸷至极,“给你四句话的机会。” 那人赶紧闭紧嘴巴连连点头,不敢让“是是是”也占了其中一次机会。他心里叫苦,暗想自己今日这是碰上阴兵过道了? “鬼市……鬼市!”他先紧着最重要的字眼说,以防对方怀疑他废话再没了耐性,“鬼市上有人知道消息!就算人飞出了安陆府也能知道!” “两句。”少年冷言道。 汉子喉头一紧,他分明是一口气说完的话,怎么就给算两句了?急得他直摇头,可又不敢随便开口抗议,生怕对方把那些也算成一句,那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他赶紧盘算如何把后面的话缩在余下的两次机会之中。“那,那个,找一个什么也不卖的,身后面别着根臂长短棍的人,只要给得够多,准保能探着消息!但,但是……” “三句。” “他们常常看人下菜碟,也可能提出些乱七八糟的报酬来,二位爷爷得小心应付,硬来怕是不行的!” “四句。” “没了没了没了!都说完了……”汉子呼出一口长气,背后已汗湿了衣裳,夜风拂过嗖嗖凉。 少年在片刻令他窒息的沉默后一挥手,四个玄衣人便随即起身收刀放了他自由。男人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有力气撑着,一下瘫软了身体,歪倒在了地上。 何歧行立在一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底却是保持了七八成的怀疑。“说到底,你就是把我们往危险的地方引嘛?谁知那里有没有埋伏?” “哎哟我的爷爷……”对方滚在地上哀嚎,“小的就是想保个性命,戴罪立个功,可求爷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我几条命啊还敢跟您在这儿耍心眼儿……”男人散尽了力气,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何歧行撇眼见祁时见陷入沉思,便问:“你信他?” “值得一试。” 何歧行摇头,道出疑虑来。“他说得那个鬼市,可只在五更天开市,这就要耽搁大半宿的时间。若是这狗崽子说得属实也就罢了,如若他有心戏耍咱们,再进了埋伏,那就是折了夫人又折兵。” “五更?”祁时见眉头一锁,他不懂江湖中的门道,这的确是他没想到的。虽说像这种暗地交易的确要避人耳目,但五更都几近天亮了,确实增加一些风险。此时去追都嫌迟了,谁知再过半宿时间蒋慎言会被带到多远去? 第49章 套环(三) 正犹豫不决着,手下人报影薄回来了。 话音落,玄衣身影就一晃而至,举手落足皆毫无声息。周围都知道影薄功夫俊俏,早对此行动缥缈习以为常。唯独那个瘫在地上的闲汉两眼一瞪吓得抱头哀嚎,嘟嘟囔囔着“鬼,鬼,鬼魅”蜷缩起来,像只肉虫,恨不得吐丝把自己裹成茧子藏起来。众人皆怪他为何突然反应如此强烈,但最多也只是瞥上嫌弃的一眼。 祁时见的注意力在影薄身上,观他面色不善,于是暂且放下心头事,问道:“如何?” 影薄拱手回说:“回主人,陈治折了不少手下人,本人稍有负伤,但无性命之忧。待我们到时凶犯已不知所踪。” “可有什么线索?” “陈治亦不清楚凶手身份,只知对方武功高强,杀意很重。但奴在现场看出了些端倪……”影薄说着话卡在一半。祁时见打眼一瞧就知他有难事,这是主仆多年的默契。 “过来说话。”祁时见将他引到一旁,避开众人耳目。 影薄靠得更近些,几乎是附耳悄声的程度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锦衣卫?”祁时见凝眉一惊,心道怎会这么巧?“你刚刚去过杨梅树下的宅院了吗?” “看过。”他回程时碰巧遇上前来寻他的玄衣卫,故而直接去了那空宅检查过现场。影薄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上意外又叠上一层阴霾。 “能断定吗?” “九成。” 主仆二人说着彼此才知道的密语。祁时见闻言亦是脸上一沉,他知道影薄向来谨慎,故而他所说的九成,在别人那里就可当十分的肯定了。 少年思索着,眼神飘向趴伏在地仍旧颤抖不已的贼汉子,忽然问道:“立夏那日锦衣卫入城确实四人吗?” 既然影薄都点了头,那应是没错。锦衣卫向来习惯几人成队行动,前后照应,并不分离。拿掳走蒋慎言一事来说,若掳人的当真是那个一直追着邬连行踪的红衣缇骑,那他身后必有两个负责善后,还有一人负责守备替补,再加之主要行动的那个,正好是四人一组。 可影薄走一趟丰山寺,竟说屠戮庙宇,追杀陈治的人也是锦衣卫?那这一个或者一组人又是从何处来的? “回主人,当时巡检司与门千卫皆肯定是四人。但奴想,若是锦衣卫伪装身份秘密行事,也并不罕见。” 影薄这话是实情。再看那贼汉子的激烈反应,也能佐证。 影薄与他描述的素衣神秘人身型差了十万八千里,绝不可能是那人,但那贼汉子依旧对影薄的出现惊骇畏惧,连称“鬼魅”,故而可以肯定他认出的不是人而是身法。这便棘手了。 因为影薄的身法武艺出处特殊,非寻常亲军上直二十六卫那般,要么习自江湖,要么长于军队。影薄属于一小撮特别人选。这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时,当今圣上时为太子,是唯一继承大统之人,故而帝后宠溺,长成了肆意妄为的性子。圣上自幼尚武,在执掌东宫之时有过一次任性之举,假宦官之手亲自从民间收罗孤儿,由专人训以武艺,教授杀人之术,待层层淘汰后,方有权获得牙牌官身,成为府军前卫编制,护卫东宫。 但先帝仁慈,见一队娃娃军如个个如傀儡偶人般只会举刀杀戮不懂礼义廉耻,恐太子有朝一日反被锋芒所伤,便强行拆散,发配其余二十五亲卫再行教导。其中有不少人因为能力过人被锦衣卫所收,又分散锦衣卫各官署衙门。十几年过去,时至今日已很难再拼齐当初那支令人胆寒的府军前卫,但他们的技艺独树一帜,无论走到哪里,知情者一眼便可认出。 而影薄,就是在机缘巧合下由兴德王祁元思当年在就藩路上拾来的,那娃娃军中被淘汰的一员。彼时的祁元思不过也才十五六,刚行过大婚之仪,背井离乡,见这人年幼可怜亦无家可归,便为他请了府军前卫的牙牌,自此养在身边。当然,这是另一番故事了。 既然影薄的技艺与那些人同路,基本就可断定对方的身份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除了当时记录在簿的四个血衣缇骑外,安陆城中定是还有旁的,出身东宫娃娃军的锦衣卫。并且双方在暗中执行不同的任务,甚至有互相冲突之处。这个答案诡异又令祁时见厌恶。他讨厌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而他却毫无察觉,还是两组极危险的人,这种失控感让他焦躁恼火。 “查,先从那个库掌司太监查起。”一时没把这人提上最首要的目标,竟还是他的疏忽过错了,“还有那个设宴接待的右参政冯德明,对了,樟帮的童家不是与冯德明有亲缘走动吗?一并查,给本王连根拔了这条线。” “天亮之前把人给我带到面前来,本王要亲自审。” 若是平时,影薄绝不犹豫,主人命令做奴才的就要无条件遵从。可他是看祁时见出生长大的,再迟钝也能发现从今夜叶府起火蒋慎言被掳后,祁时见的心绪就随着事态的失控而失控。素日里最是走一看三算十的人,眼下做出的决定却一个比一个急躁鲁莽、有失考量。这般反常,不得不让他出言抗命提醒。 “主人,此线牵连甚广,还请主人思量北都隐患谨慎而行。”影薄说着单膝跪地,拱手至顶,劝道,“童祥便罢,冯德明亦可,但那个司礼监的太监是御前行走,圣上不豫,此微妙关头,在探明他立场之前最是该小心对待。” 祁时见身子一震,火上添柴,牙缝里冒话:“你来教训我?” “奴不敢。”影薄连忙将头又低了三分,脊背已泌出细汗,多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祁时见气,气自己胸中郁火无处发泄,气影薄抗命,更气对方戳中了关键,他确实失常,最是让外祖诟病的,失去了判断的理智。 额角一刺,那熟悉的钻脑之痛又猛地升起,他越是想压下怒火保持冷静,那痛处就越是要命。让他难以直身。 “主人。”影薄敏锐地察觉到小主子的不适,赶紧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其中丸粒站起身来,“恕奴失礼。”说罢,便强行让祁时见张口,将药丸顺了进去。因为少年也早已习惯,并不怎么挣扎,故而药丸很快便顺喉而下。 药见成效有段时候,祁时见还要继续痛苦一阵子。影薄着实担心:“主人要不要先行回去休息?这里奴来办。” 一如他所担忧的,祁时见开口就回绝。“不必,今日事今日毕,天亮之前必要查到蒋慎言的下落。”他把话在喉头舌尖徘徊了几遍,才说:“暗中调查冯德明和童祥,如若必要,把人就地密审,只探锦衣卫四人行踪即可,你亲自去办。其余人……不要惊扰。” 他瞥一眼不远处的贼汉子,意味深长道:“今夜我与何先生会押着此人去鬼市,你可知鬼市何处?” “奴浅知一二,在北长坡。” “好,鸡鸣之前,那里碰头,去吧。” 影薄这次没有任何犹疑,可刚要拱手称是,又想起一事,把陈治先前借他的无为教令牌递了上去。 祁时见像是瞧见了什么污秽的脏东西,十分嫌弃鄙夷。影薄把此物来历简单一说,少年才硬着头皮收下。 “也罢,鬼市那种地方保不齐就用得上它了。”这个判断是没错的,影薄也正是有此意图。 万事妥当,玄衣汉子才放心下来,拱手领命,旋身而去。 第50章 游龙畔(一) 待祁时见与何歧行说了自己的决定,何歧行拧着眼眉像是要绞尽他全部脑汁一般思索衡量,但至于他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祁时见丝毫不在乎,他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可不得不说,何歧行的回答还是令他错愕。他说自己要赶在鬼市开市之前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祁时见以为对方一时口误,说错了地名。 可那人还是重复了一样的话。“月蓬观,福乡道奉仙峰。” 祁时见一算,那地方离此处少说也有十二三里,还有相当长的一段山路险峻只能徒步,虽然路熟脚快来往一回合也能在五更之前赶回来,但他找不到对方非要在此刻耗费精力的理由。 “去那里做甚?” 哪知男人给了他一个比去处更荒谬的答案。“卜卦。” 听得祁时见两眼一黑,头痛更剧烈了些。他此刻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心道这疯子至少也要疯得有个限度,怎么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刚刚着急上火要找人的劲头哪去了?怎么就偏在这个时候搞这些玄而又玄的鬼神之道? “非要现在?” “必须现在。”何歧行像是做了个关乎人生般重要的大决定,指着地上那贼汉子义正严辞道,“我不信他,所以我必须请山人算上一卦,不管过后鬼市上得到什么答案,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至少心里有个底。”说着,他望向河中央那几个还在努力浮浮沉沉的小黑点,远远一招手。 既然决定绑这贼汉子引路,那他这些个赖皮手下就没什么用处了,此番泡在水里也喝饱了肚子吃过了苦头,不如赶紧遣了,省得祁时见突发奇想,又要用血洗洗刀之类。 祁时见知道何歧行口中所言的山人是指蒋慎言的师父无余山人,她既然能把蒋慎言的风鉴之术点拨到这般程度,自然本身也得是个厉害的。可即便再厉害,到底也就是个隐居深山的老道姑,那玄玄之术又怎能成为关键时刻的倚仗?他无法理解。 何歧行见他满脸毫不掩饰的厌弃,并不恼火,只是扯了嘴角讥讽一笑。“小子,你不信便罢,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活神仙。” 经何歧行这一描述,祁时见就更嫌弃了。但男人并不在乎,只管说自己的。“你与我借一头牲口,我来去更方便,绝不会耽误时辰。” 罢了,少年心想,若是他非要拦着何歧行,搞不好这人会做出更匪夷所思的事来。于是他随便唤来个玄衣亲卫,吩咐说:“带他去驿馆,用你的马牌给他取匹快马。” 何歧行听闻一怔,张了张嘴不敢说话。他以为的牲口是驴啊骡啊的,没想到祁时见张口要给他一匹高头大马。这官马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匹匹都膘肥体壮的,蹄子一撒还不知能跑多欢,哪是他驾驭过的?他,不会骑马啊。 可输人不输阵,怎么也不能在这臭小子面前丢了老脸,好歹他是个比他大十几岁的成年汉子,怎么能让小辈笑话了去? 何歧行曾为家里棺材生意跑板材木料时骑过骡子,心中琢磨这马跟骡子挂了一半血亲,应该也差不了许多吧。念到此处,便腰杆一直,跟那玄衣卫一招呼,说:“走,你带路。” “鬼市在西南北长坡,我们到时见。”跟少年撂下话,就挺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瑟瑟,蒋慎言醒转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骑在一高头快马之上,惊得她身子一颤。如若不是却水早将她用牛筋穿股的绳索牢牢绑于他自己背后,估计这一下颠簸,她就要从马背上翻倒过去了。 蒋慎言人醒了,可穴位还锁着,跟她刚刚在那屋子里初醒之时几乎一样,口干舌燥地快要冒出火来。她试着张嘴发了发声音,意外好在这回,却水没封她哑穴。 “我们在哪儿?”不管却水愿不愿意回答,蒋慎言都要问出心中疑惑。只是此刻她嘴巴冒火,喉咙也干涸,吐出的字七扭八拐,含糊不清。 却水似是早就感觉到她醒来,并不意外。他果然没回答问题,只道一句“马上到了。”说话间就催马过了一道界碑,但夜黑马快的,上面到底什么字,任凭蒋慎言眼力再好也根本无从看起。 而后两人接着向前跑了些路,最后进了一个似是人丁兴旺的村落中,却水这才勒住马,小心慢行。 这不知名的村子有些依山而靠的意思,屋宅修得相邻却不相靠,路也起伏不定,有时甚至要迈上几层青石台阶才可继续。 见月亮已经升起,蒋慎言看那缺了半数的更待月相,便推知此时至少已入三更,夜很深了。村子里面除了虫鸣狗叫的,没有半点人声,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肯定是陷入了熟睡。 蒋慎言不禁想,她若是此刻高声叫喊救命会怎样?可这念头也只在脑子里拂过一瞬,便烟消云散了。她想起了那个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老妪。既然却水把人人当做棋子,那保不齐会“被安排了”这些村民的性命。这个风险她可冒不得,反正她左右已经身处险境,那全没必要再拉无辜人陪同掉进泥沼。 女郎跨在高马之上,遥遥能在暮色中望见远处一条大河在月下波光粼粼,如游龙徐动,正向他们所来方向静静流淌。偶有几艘夜船缓缓过,像给这游龙松鳞,瞧着分外遥远。她想要判断此时究竟身处何地,但最终还是无法分辨,那是不是穿安陆府而过的宕江。 却水引着马沿着村中小路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停在了一户歪脖子树旁的柴屋宅院外。他伸手解了将两人相连的绳索结扣,先撩腿一跨从马上跃下,再赶在蒋慎言僵直的身体失去依靠歪倒栽下之前把人稳住扛上了肩头,像扛棉花一样轻易,就奔那院子走去。 蒋慎言心里百般抗拒,但她无能为力,身体还是无法动弹分毫,全不听她使唤。 第50章 游龙畔(二) 台门看似紧闭,但实则男人轻易一碰就开。仍旧是个十步大小的院落,仍旧是个毫不起眼的堂屋。比先前的廊屋粗陋许多,但一成不变的是整洁。 却水进屋就将蒋慎言丢在铺上,也不点灯,转头点围炉烧水去了。 蒋慎言知道他在水开之前并不会回来,便也放弃了对话,只瞪着眼睛打量这屋舍。好在月色尚且明亮,隐约能看到这里梁上积尘比方才那处更多些,应是许久没被这些锦衣卫动用过了。可这么偏僻之处都有“方便屋”属实是出乎蒋慎言的意料。 锦衣卫都配马牌,凭此可随意出入各地水马驿馆,进门自有马夫备马、水夫备船、馆夫房夫安排食宿,便利至极。既然他们仍需要这样的隐秘之处,那必是有隐秘的需求,而这些都是不能被各驿馆驿丞签录在案的。 蒋慎言不敢细想,只觉身上阴冷。 她不知却水将她弄到此处意欲何为,好在听对方那话的意思,暂且可以不必担心会有性命之忧。困扰她的是如何脱身,以及自己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还在不在安陆府中? 还有,却水说要“试探”,到底试探什么?他似乎对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了揣度,回想两人交集不过仅一纸飞书而已,他就能猜到了? 另外,他掳她来的最初目的是为了邬连,为何当她说到让他去找宫内旧人再问时,对话就结束了?他似乎执着于“痨病”,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对,邬连为何会染痨病。三年来,蒋慎言还真不曾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人食五谷孰能无疾?一个小小宦官染了痨病或是体弱积劳所致,并不是什么罕事,竟要惊动锦衣卫不远千万里来调查仔细?还是在三年后? 除非他这病来得蹊跷,或者说,根本就不是“痨病”。不成,如若她此番劫难能安然度过,必要回一趟月蓬观好好查查当年邬连留下的踪迹。 蒋慎言不思索则以,一开始转脑筋就蛛网般四散结连,想东想西,弄到最后满脑子都是疑惑,比起却水想从她身上探知的消息,她反而想从对方身上探求更多。 待却水提着热水回来时,蒋慎言不仅不怕,反而热切得很,整个人神采奕奕。 “你回来了!快帮我把穴道解开。” 男人步子一滞,见她两眼放光的兴奋模样,根本不似是个肉票俘虏,如此反常,不禁令他警觉。“怎么?想到脱身的法子了?”却水虽在调侃,表情却没有变化。 “我要是有本事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也不会被你弄到这儿来了。快解开,我要喝水。” 这姑娘好像很不会隐藏自己,仿佛别人的心和她的心之间没有肚皮,就只隔了那么一双琉璃样的眼珠子而已,能看透人的同时也能轻易被人看透。却水明显察觉她此时的渴望可不是因为他手里那壶水。 男人还是给她解了封穴,或许也想看看她能耍出什么戏法。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蒋慎言这次学会了,穴道一开,她就像浑身跑蚂蚁一样在铺上扭动着用手揉捏身体,虽不雅,但可以最快速度消除那异样的酸麻痛痒之感,然后倏地坐起奔到桌前来喝水。 三杯下肚,一抹嘴,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我想起一件事来,”她特意强调了一下,“关于邬连。” “说吧。”男人果然被这个名字吸引了注意,但也知这肯定是她准备好的说辞,此番道出,必有目的。 女郎举起一只手来起誓。“事先说好,我之前没有撒谎,邬连死前确实没告诉我任何他的私事,是我想起有人曾随口说过,说邬连的病不像是寻常痨瘵。痨瘵有几个主症,潮、汗、咳、血、泻,轻者数症间作,重者数症并做。可邬连至死都是间作,最后虚不受补,油尽灯枯。我那时没当回事儿,毕竟病象因人而异。今日听你提起,想想确实有些蹊跷,你说是不是?” “你倒问起我来了?”却水觉得有趣,这丫头分明是在试探他,偏偏又不懂遮掩。他深度怀疑所谓“随口说起的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她还真是与众不同,常人都怕受到牵连,闭嘴不言避而不闻的,她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往亡命的刀口上撞。 “你想从我嘴里知道邬连的事?”男人直接点破了她的小伎俩,意外地点了个头,“可以,我可以说给你听。” “但你听后必须死,如何?” 蒋慎言见自己准备了半天却做戏不成,小聪明行不通,心生沮丧,干脆敛了装模作样的表情,破罐子破摔坦然道:“难道我不闻不问,你最后就会放过我了?等耍弄你那人被你揪出之后,你还会留我活口吗?” 却水闻言笑了,笑得温润如玉。 他没回答,但又什么都答了。 第50章 游龙畔(三) 北长坡虽被冠了个“北”字,但实际它在安陆城南,离罩子铺也不过二里不到的距离。之所以叫北长坡全因它直冲安陆府城北门。安陆城地脉原自北来,故而只有北门是直通的,余下东门偏南,西门偏北,南门偏东,建城之初因宕江连通青兴湖穿城而过,生怕走泻了旺气,才如此设计。再加之城中钟楼、鼓楼以及丰山寺的佛塔,皆是为了镇旺压凶。而北长坡所在之处地势低洼,阴气颇重,老百姓为了讨个吉利,才引地脉之向,谓之“北长坡”,震震鬼邪。 就在这片临江的洼地中,今日五更鼓响,会变得异常热闹。 祁时见早早守在此处不远的地方,将北长坡收入眼中。倘若不是他分析了这里的地理位置,恐怕还真个要被面前的荒芜给蒙蔽了去,以为自己是被人耍弄了。 这里还真是个专为鬼市安排的“好地方”。东临江,西靠路,四周荒草石木遮掩,再皎洁的月光也照不全,总有暗处可以躲藏。一有风吹草动,人可向任意一个方向逃窜,轻易逃脱。 少年以为自己饱读诗书,可览天下事,可今日才知,自己还差得远呢,属实是涨了不少见识。 祁时见讪笑一声。 他耳朵灵,周围又静,轻易便听出有高手靠近,而玄衣卫未动,那必是影薄。他此番来回比少年想象得更快,看来是格外顺遂。 待他靠近,祁时见不等对方拜礼,便直言道:“讲。” 影薄平了气息,拱手言简意赅回说:“回主人,冯德明坚持称那个叫潘胜的库掌司太监到安陆来是为了从他府中取一幅画替圣上厌胜祈福。”他知道小主子定会当成笑话,便连对方吹捧这是怎样贵重的得道高僧之遗作的废话都给省略了。 果然,祁时见嗤笑而出。祈福虽不是什么怪事,但他有密信在手,圣上究竟还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一个司礼监太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南下楚地,仅仅为了一幅画?这借口在知情人眼中未免也太牵强了,也就糊弄糊弄什么都不懂的鹅头。 “继续。”祁时见收了笑,他知道影薄不可能只给他探了个乐子回来。 “奴从童祥口中探知,冯德明曾于一次醉酒吐露,说自己即将平步青云,但那库掌司太监一事他全然意外,反应不做假,应是真的不知情。” 平步青云?单凭这个就可断定冯德明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这个冯德明只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并无什么大作为,能做到右参政的位置,全因早年给殷宾鸿提过鞋,攀了国姓爷的关系,和宁兴学几乎一样,算是拿钱填出来的官。如此看,朝内两派纷争,他必是站在殷宾鸿一边。 既然那叫潘胜的库掌司太监能出宫与他联系,就说明京中还是殷宾鸿一席说了算的,至少,没让万新知领头下的内阁文官们压了一头去。 但也侧面说明了两派争斗的水深火热,到了几不遮掩使出万般神通的地步。如此看来,圣上的状况是真的不容乐观。那密信之中所言极可能是真的。 思至深处,祁时见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易察觉地吐了口气,才又说:“你必定是去了问冯德明,他如何解释?” “当然说是自己进献有功,必得恩赏。”影薄回想那人恬不知耻的模样,便声色冰冷,“奴不信,逼他说了实情,他才道潘胜一行来安陆府是与一叫‘邬连’的内廷宦官有关,称此人是破局关键,但那潘胜并未告诉他真正原因,只吩咐让他寻找宁兴学库中所遗之物。” 祁时见闻言一震。“你说什么?” “潘胜让他找宁兴学库中所遗之物。”影薄重复一遍后,沉了沉声音,回道:“奴也觉得,他所指的,应是那锦盒。” 夜风吹着影薄的话灌进少年耳中,携了些凉气,让他整个人都清醒无比。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以此来化解这番话中的内容。 这般看来,潘胜等同于招认了宁兴学之死完全是他指使锦衣卫所为。果然如他所料,那振灵香就是宁兴学手中掌握的足以改变两派制衡局面的关键之物。 当初他就觉得那破旧锦盒在满墙金银珠宝之中格外突兀,恐有蹊跷。怕是宁兴学自己都不曾想过那暗室机关有朝一日会被人发现,故而根本没打算伪装一下吧。这才让祁时见轻易得手,没想到还真让他押对了。 宁兴学肯定也是因此物丢了性命。估计是潘胜派人与他密谈要他献出此物,而宁兴学却发现府中被盗,认为对方贼喊捉贼。待来者确认振灵香是真的失踪之后,那宁兴学必然就成了个毫无用处的麻烦,一了百了了。 可为何是振灵香呢?这东西如何能重要到影响局势走向的地步? 而潘胜带锦衣卫四人又为何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追查邬连?邬连并非司礼监这等要职,甚至连二十四衙门都不是,只是个小小守库内官而已。 等等。 祁时见突然惊觉,他猛地想起邬连职守的丁字库房不正是负责存放香、茶、蜡的吗?那锦盒之中的振灵香莫非最初是从内库暗中流出来的? 潘胜告知冯德明称邬连是关键之人,莫非……!? “糟了,”祁时见心脏骤然缩紧,“蒋慎言此刻……”他倏地惶恐起来,惶恐到连“命悬一线”四个字都不敢说出口,惟怕出口成真! 蒋慎言作为邬连留在人世上唯一的关系人,此番落在了潘胜等人的手上,那必定只有灭口一条去路! 原以为蒋慎言能留下香丸作为标记,定然是暂无性命之忧。可这么看来,是他们疏忽大意了。虽不知到底是什么绊住了那伙人的脚步,但这个“暂时”怕是转瞬即逝的,于他们而言,蒋慎言大抵就是又一个宁兴学吧? 少年此时手脚冰冷,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之感似要扒开他的头皮崩裂出来。 偏这时,还有不凑巧的声音突然响起:“回来了!怎样,我说不耽误时候吧?” 祁时见惊了一跳,这真是他人生少有的模样。 何歧行从马上翻落下来,腿都站不直,高低喘着粗气,想着要好好自夸一番。可抬眼瞧对面煞白如鬼的模样,便只记得揶揄对方去了。 “哟,怎么?你这是撞着鬼身上了?” “你……”在何歧行看来,少年像是耗费全力才镇压住了邪祟似的,强撑着不歪倒,可连声线都抑不住地发抖,“算的卦,如何?” 何歧行心想怪事,分别之时还高低看不上眼,连鼻间呼气都带着讥讽,怎么这一碰头就变得如此诚恳急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诚心求卦的不是他而是这个臭小子呢。 放在平时,仅凭这个他就要好好嘲弄一番了,可毕竟事关蒋慎言的安危,不得儿戏。 他便也干脆地直说了答案。“北,沿宕江向北。”只是小小地耍了个心眼,瞒下了山人断说蒋慎言暂无性命之忧的好消息,让这小子自己急去吧。 “北?北到何处?”祁时见似是真的好奇,十分真诚。 何歧行摇头。“不知,山人只说了‘当断则断游龙畔’。” 第50章 游龙畔(四) 祁时见丧气,这些操弄玄术之人总要说些含糊不清的话,令人听了不得其解,只觉烦闷。他转头问影薄:“那人可说了什么?” 少年问得隐晦,但对方也清楚知道他指的是冯德明是否知晓潘胜一行人的行踪。 影薄用摇头回答,又补充道:“奴去查了巡检司和各城门,皆没有出城记录。” 也是了,潘胜他们是去掳人的,必定不能明目张胆行事。看来那冯德明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方便户罢了,并不值得袒露太多实情,值得把人拉进他们的行动中来。 北,安陆地脉所向,旺气来处。祁时见举头望向那个方位,此祥瑞之源在夜幕中仿佛拢了许多秘密,朦胧不清,令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安陆城已在安陆府地界上偏北了,再过去三十五里便是襄樊地界,倘若对方乘了快马,一路向北疾行,这大半宿的时间已然足够跨过界碑了。 祁时见心脏突突直跳。若真是如此,他必难施展拳脚,因为襄樊已不再属他的藩地。而藩王非王命终生不得离藩,擅离属地以谋逆论处,抄家没产贬为庶人已是轻的,这是铁则。京中局势扑朔迷离,此番若有任何妄动,恐怕便是兴王府的百颗人头落地。 在祁时见的忧心忡忡中,五更鼓响,自城中幽幽传来,似地脉心跳,让前面这洼地从死寂中顿时活了过来。 “来了。”何歧行低声道,说不出是谨慎还是兴奋的声线卡在喉头。 随他话音落,众人望去,就见那一番奇相——人就像是从阴影中诞生的,一个一个拖着长影从四面八方剥离出来,一点点向中间聚拢。那模样让祁时见联想起被蜜糖吸引靠近的虫蚁。 鬼市不掌灯,人背月。除了窸窸窣窣或急或慢的脚步,就只有耳鬓厮磨般的窃窃私语之声,嗡嗡地像是另一种语言,不似人间。 没出一炷香的功夫,集市便成了形。 “走。”何歧行瞅准时候,掏出块巾子蒙在脸上,招呼祁时见跟上。鬼市上人不照面,这是规矩。 少年亦学着模样遮了脸孔,一个“散”字,遣了连同影薄在内的一众玄衣卫。毕竟他们人高马大,太过显眼。好在四周多得是可以隐藏行踪的地方,像寻常一般,暗处跟着,也十分便利。 而那贼汉子在玄衣卫的看守下早个被吓怕了,被一捅就走上前来,不必束手束脚便乖乖跟着二人步伐,亦步亦趋。 三人前前后后结伴而行,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只属于黑夜中的世界。 祁时见把脸孔遮挡得小心,连眉毛也藏了去,只留一双凤眼,小心左右梭巡。若是青天白日里,他这疑神疑鬼的模样在来往路人中定是十分扎眼。可鬼市不比别处,大家都畏畏缩缩,反观像贼汉子这样知道自己要找谁、要奔哪儿去莽着头往前走的,才是稀罕。 何歧行也觉贼汉子的表现过于醒目,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伸手一捅男人腰眼,啧着牙花子嫌弃道:“走小心点儿,赶着投胎?” “是是……”七尺汉子缩成一团,害怕暗处的玄衣汉子伺机而动,再不乐意也要恭恭敬敬回答。 祁时见走在最后,余光扫视四周的货摊。说是货摊也抬举了,其实就是各人随随便便张罗的巴掌地方。卖的东西多就铺个破草席,或是摆放两个竹筐竹篓任来者自己探头摸黑去瞧。更有简陋的,干脆就只是一方包袱甚至手帕巾铺在地上、拿在手里,也不吆喝,就等敢识货的自己上前来赏鉴辨认。所卖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总之都是偷偷摸摸的营生。 可他发现摆摊之人的穿着却非常有意思。破烂有似乞丐的,亦有富硕穿丝绢的。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直到他瞧见一戴巾穿丝的年轻男子手上卖得竟是一教子升天蟒金袍时,五官遮得再严实也挡不住一双凤眼圆瞪,彻底暴露了他的震惊。 这等地方竟然还有人敢卖赐服?且还不一定是当今圣上所赐,许是先皇太祖之物。这等只配藩属国或大功之臣得赏的殊荣,本应该被香火供奉,顶礼膜拜。据他所知,整个安陆能有资格拥有蟒金袍的也不过是兴王府而已,怎么就会有一件出现在这浑浑噩噩的法外之地? 贼汉子回头见祁时见死死盯着那卖蟒袍又神色凄凄的男子,倒是见怪不怪,戳穿道:“那袍子是假的。” 祁时见倏地瞪他,觉得不可思议。贼汉子巴结着凑到他跟前,解释说:“您别看他装模作样好像是个迫不得已偷卖传家之物来贴补家用的富贵公子哥儿,但真正有钱有势人家都丢不起这人,故而不是命老忠仆来干,就是特意找身破襕衫套上,意为‘我是寒门子弟’。只有打清水网的才会为了糊弄初来乍到不懂行的鹅头,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引人上钩。” “您若是识货,上前细摸,估计都觉那绣样硌手。这人肯定借口怕污损了袍子,不让人靠近检查,只趁黑蒙骗些不长眼睛的,一准是这样。” 贼汉子咧嘴一乐,喷出许多酒肉气。“而且数月前小的已见过他卖出去一回,那这个不是假的还能是变戏法变来的?” 祁时见虽嫌弃他,但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超出他的想象。万万想不到,御赐蟒服竟也可以伪造,该说这些人是狗胆包天,还是荒唐无稽? 何歧行从旁看着热闹,瞧祁时见受窘,笑笑,也插进嘴来。“你又怎知他卖两回就是假的了?” 祁时见的疑惑视线令他满足,平时这小子都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把人当傻子耍,总算也有一日能看他懵怔了。何歧行面巾下嘴角一扯,解释道:“保不齐就是他别处偷了真的来卖,等人买了去,就让同伙在后面一路尾随,再把东西偷出来,这不就又可以卖了?鬼市上的东西本就来路不明,就算知道自己是被诈了也没地方说理,白丢了银子的要么你就硬碰硬抢回来,要么就只能乖乖认亏。” 贼汉子一听,这也是个说法,连连点头,称“爷爷说得是”。 唯剩祁时见一个饱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人瞠目结舌,虽把情绪藏了大半,但肚子里早个翻了天,还不知这些魑魅魍魉竟有如此多的花样。 他碍于身份也无法插手,只能从远处狠狠剜了那年轻男子一眼,先奔正事去了。 第51章 幡竿寺(一) 巧过几折摊位,贼汉子忽然喜道:“有了。”说话间指了不远处一被荻芦芒草半遮半掩的人影。 何歧行与祁时见一同眯眼细瞧,妄图从夜色朦胧中看出些门道来。他来过鬼市的,但从未注意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故而此刻好奇不比祁时见少去多少。 好在靠得更近些,两人能看得清了。只见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脚踩牛皮直缝靴,打扮似个猎户,可没有弓也不卖皮,更确切说,是什么也没卖。他腰侧后方就如贼汉所言,插了一节短棍,不长不短,正好一臂。就站在两个摊位之间靠后些的位置,不注意还会以为是个等人的路人,或犹豫不决的买家,立在那里沉思琢磨。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睛似乎十分灵动,头也微微随着视线左右摆动,好像很是机警,根本不是在思考,反而像是个原地找人的。 对方视线与他们这里一对,不知是不是认出了贼汉子的身形来,便盯着直瞧。 贼汉子也上前赶了一步,近前就问:“老合串门啊?” 对方瞄了一眼他后,就失去了兴趣,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跟在后面的祁时见和何歧行二人身上,直上下打量,口里嘟囔一句:“挂着灯。” 祁时见一听就知他们这是对着江湖暗号,便忧心这贼汉子会耍滑头,想设伏陷害他们,于是低声问何歧行:“你能听懂吗?” 好在何歧行点了头,说明他是个懂行的,至少不会被坑。“老合是些穿窬攘窃的贼人自嘲的称呼,串门就是贼进屋,生意开张。这人回答挂着灯,直说是屋里有人,表达的意思是没出手或没得手,故而今天没赃物卖。”一听黑话,男人就晓得了对方身份。 祁时见讶异。“是贼?”万万没想到求助了闲汉无赖之后还要再来求助掏摸剪绺的窃贼,真是越来越离谱。可也算他疏漏了,毕竟早该知道,能跟一群无籍之徒走得近的那必定是另一群无籍之徒,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何歧行一努下巴。“他们经常往返各地便于销赃,又常游走高墙市井之间,故而他们的消息网确实比这只做城中生意的贼汉子的茶会铺得更广。你看他背后的短棍了吗?这帮人是幡竿寺的。” 祁时见一蹙眉,又是他没听过的江湖称号。不过他也不会愚蠢到认为眼前这个毛发浓密的小个子男人会是个出家的和尚。这名字必定是个借称,并不是指真正的寺院庙堂。 “这帮人大都身形矮小但极为敏捷,不光善于钻洞,也可仅凭一根一臂之长的短棍一跃翻过丈高的墙。棍子还是他们的武器,自有一套源自市井的短棍打法,人少赢于狭小巷道,人多则可结阵设伏,不容小觑。” “为什么叫幡竿寺?”祁时见还是好奇。 何歧行嗤笑一声:“听说幡竿寺是真有其地的,好像是在京中,是家接济乞丐的舍饭寺。他们自诩是侠盗,劫富济贫,与舍饭寺一般无二,又因幡竿同音翻杆,故而结成帮派便叫幡竿寺。” 少年听闻心中暗叹,还真是花样百出。 就在他二人窃窃耳语之时,那边贼汉子已经与幡竿寺的偷儿详说了他们所求。那偷儿了解之后把人又是一番打量,勾勾手指,十分嚣张道:“你俩过来,把手伸出来。” “作何?”祁时见警惕道。 对方答说:“定价。” 祁何二人相看一眼,交换了眼神,虽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但毕竟他们是有求于人的,才不情愿地把手递上前。 哪知对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摸过。祁时见险些就挥手高呵“放肆”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本以为自己忍忍就过关了,可不曾想那偷儿竟一口回绝! “不成,你们走吧。” 祁时见凤眼一眯,顿时恼火,咬着牙问为什么。 偷儿也眯起三角眼睛来瞧他,指了一下何歧行,意味深长道:“这个人也就罢了,你不对劲。” “穿得像个破落户,可一双手白白净净。细皮嫩肉就细皮嫩肉,老子也不是没见过就喜穿穷戴酸玩些稀奇花样找乐子的公子哥儿。可你不是,偏偏手上有茧,气息深沉,小小年纪还是个提刀剑的。老子指着一双手吃饭,是真是假一碰便知,可别想糊弄我。” “分明就是个麻烦,这买卖,不成。” 祁时见一怔,惊觉这人的厉害。早前他瞧不上何歧行口中的“江湖”二字,这下还真让他觉出了一丝藏龙卧虎的意思来。 贼汉子从旁有些着急,他怕事情办不成,这两个人回头再拿他撒气,就上前帮腔。可那偷儿好似是铁了心肠,别说半分薄面,连眼睛都没往贼汉子那里抬一抬的。 何歧行本就没指望真能从这鬼市上搞到有用的消息,此刻只觉是白白浪费了时间而可惜,并不打算劝说,反而生了离意。 反观祁时见倒沉得住气了,和这人斗上了。“听这人说你们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他点点贼汉子,对着偷儿挑衅道,“一双手就把你们给镇住了?武财神还是披甲挂帅的呢,你又怎知我是个麻烦,不是财神爷了?” 那偷儿就是个求金银的,哪能不知道他这话里说的是正一玄坛大元帅赵公明?倒也是没错,是个执铁鞭跨黑虎的财神,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但主要还是这小子的狂妄口气引起了偷儿的注意。在他的判断中,人有多少钱,就趁多少胆,但凡是一开口便盛气凌人的,必然腰间鼓胀。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想着张嘴探上一探应该也惹不下什么麻烦。偷儿这么一合计,便心中了然,故意伸出手指头,比了个荒唐透顶的数目,挑衅道:“既然这位自称财神,那可不能寒酸了去,这个数儿。” “你不如直接抢吧!”何歧行都看不下去了,惊得声音高了些,引得鬼市上的人都顿住了,朝这边瞧来。 第51章 幡竿寺(二) 祁时见赶紧手肘戳他,示意小心,脸上却波澜不惊。这个数目他不是给不起,而是怕白灿灿的金花官锭烫伤了对方的手,况且,他小兴王祁时见又不是愚笨之人,为何要听任宵小之徒宰割? “好,只要你敢接,我就给。事成之后随我去抬来就是。” “哼,口气不小。”偷儿见他眼都不眨一眨,就知他是上下嘴皮子碰个轻便,多半就没打算给,“半分诚意都没有,以为老子是好耍的?你把面巾摘了,报上姓名住地,当是定钱,事成之后,我们另算。” 何歧行一听这话,就知道买卖肯定不成了。张口漫天要价就算了,这可是祁时见的底线,这偷儿是碰上硬茬了。 “你摘我就摘。” “你消遣老子啊?有意思,”偷儿终于不耐烦,“还真有不怕死的。”说话间右手像毒蛇吐信样直奔祁时见面门而来,就是要扯下他覆面的布巾。 祁时见是个练家子,反应敏锐,这一招虽快,但想要躲开并非难事。可问题是他发觉对方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想看他庐山真面目。 祁时见怀中一轻,勾得他心头震惊。说实话,若不是那物什自己有些分量,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差别,他还真没注意到对方的后招。再醒神,东西已经在对方另一只手中了。到底是如何从他怀中摸出来的,他怎么也没看清楚,甚至连阵气流都没感受到。 幸好他眼疾手快,在那偷儿回手之时祁时见探身钳住了他。而那偷儿确实有两下子,左手腕被牢牢锁住,仍能凭借指尖力量把东西抛出。只见那铜牌像上了弹弓嗖地一下弹起,不偏不倚,刚好飞进偷儿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之中,衔接得丝滑利落,好似东西自己有了生命,听从主人命令钻过去一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不过一眨眼,两人就来往了一个回合。何歧行和那贼汉子分明跟不上这变化的速度,只能怔怔发愣,而后惊呼。 “你怎么耍阴招啊!”何歧行先反应过来,指着偷儿鼻子就骂,骂完了也觉得自己是说了废话。对方本来就是个窃贼啊,这一手是他惯用的,还能指望他光明正大吗? 祁时见再锁对方左手也无用,哂笑一声“好个声东击西”,旋即就放开了钳制。 “你也不赖。”偷儿虽面巾挡了半张脸,但也能从眉眼判断那讥讽又得意的笑意,“看你怀中揣得小心,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原来是块破牌子,你至少弄块金银玉牌也好啊。”偷了东西还要嫌弃。 “哟,拜罗祖啊。”偷儿细瞧牌上铸字,认出了物什的价值。这东西于他们幡竿寺而言虽没什么分量,但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候提供不少便利,里外也算是不亏的。可等他翻过面来,看清那不知何意的“交罪”二字时,偷儿的表情也跟着翻了个面。 他不禁没了笑,反而还带了扫兴的调子啧响了后牙床。“嗐,怎么是那疯禅病的牌子?没劲!”话音落,那无为教的铜牌竟像自己挣脱缰绳般又飞回了祁时见怀中,而他们谁都没看见对方的手指有任何动作,仿佛也就是松了捏牌子的手劲儿而已。这指间的功夫,可谓是被此人练到了出神入化的极致。 祁时见摸着那牌子贴在胸口的位置,刚好是他最初揣放的位置,这一来一回,都神不知鬼不觉,着实令他震惊。 少年稳了稳心神,问他:“怎么,你认识陈治?” 偷儿冷笑,一言以蔽之。“哼,都是甩也甩不掉的孽缘。”虽听起来是百般无可奈何,但还是主动卸掉了一早的戒备刁难,挠挠头,道,“得了,算大水冲了龙王庙,跟我来吧。” “去哪?”何歧行生怕对方再有什么花招,警惕道。 偷儿嫌弃地又是一声咋舌。“你们不是要打探消息吗?消息又不会摆在这个地方,傻不傻?” 何歧行一攥拳,要不是心里紧着重要事,他好赖也要跟对方呲上两句。 偷儿自然也没给他留这个机会,转身就迈进了芦苇丛中。贼汉子知道事情成了,乐呵呵地跟上前。 何歧行慢一步拦住了祁时见,沉声问询:“你怎么有这东西?”语调中透了些许前路未知的忧心。 祁时见想了想,不愿深究那陈治的心思,便简单回说:“就当是一份谢礼吧,走吧,那人可不会等我们。”何歧行无奈,也只能跟上去。 四人不挑灯,就凭着月光照亮,在茫茫芦苇丛中摸索。 幡竿寺的偷儿是习惯了走这路的,拔出腰间短棍配合步伐随意拨弄两下就如履平地。但苦了后面的三个人。芦苇叶子割手又割脸,更不提挡了眼前一片黑,脚下深浅不一,稍有不慎可能就丢了前面那人的行踪。即便是粗糙如那贼汉子,也忍不住嘴里要骂骂咧咧的。拜他所赐,何歧行与祁时见就算看不清四周,至少也能凭声音判断前进的方向。 “我说老台儿兄弟,还有多远?”贼汉子冲前面喊话,脚底下跟得辛苦。前面的偷儿个子小,腿脚又灵,只要他有心稍稍一蹲,准保立马在草丛里消失不见,人高马大的贼汉子腿迈不开步、眼看不见路的,难免心烦意乱。 那人头也不回道:“快了。” 幸好他这话不是糊弄糊弄,还真是没走几步,众人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其实说是块开阔地方也并非如此,只不过此处脚下多是些石头,不长东西。这些石头也很有意思,细看五颜六色的,还有些盆子大小的白纹黑石,似水墨画样有意境,有心之人挑一两块回去布置,也能当成个雅趣。既然石头多了,那草植自然就少了许多,从一片片变成一簇簇,好歹能让人看清前后左右了。 坏处也是有的,石头又湿又滑又硌脚。何歧行没练过腿脚,重心不稳,站在上面稍没找好落脚点就摇摇晃晃的。 祁时见一看江面,便知这是低水位的时候露出的一截浅滩,等彻底进了梅雨季,这块地方怕是就寻不见了。再回望刚才来路,早个不辨方向,根本找不到北长坡的位置,除了身后荻芦草海,就是眼前这一汪潺潺江水,凌波荡漾。 他们仿佛是被圈禁了起来。 第51章 幡竿寺(三) 那偷儿虽然停下步子,但众人左右都没见着什么人啊物啊的,不知此人把他们特意带来这里究竟是何用意。刚要开口问,就听对方手掩唇边,发出几声似蛙噪的口哨来,声音响亮又悠远,消失在茫茫草海和江面上。看似是石沉大海,可躲不过练家子的敏锐。 祁时见寒毛一紧,就觉四周左右突有响动靠近,尤其是来自他后方的位置,速度格外惊人,似野兽扑拥。扭头惊望,只见草海深处波涛涌动,好像卷起漩涡,积蓄了一股破竹之势朝他们迎面冲击而来。 眨眼间就从芦苇荡中冲出两个人来!堪堪将他避开,于一左一右掠风而过,稳稳停在了那偷儿身边。少年不禁在心中叹一声,好腿法。 何歧行跟那贼汉子毫无疑问被着实吓了一跳。不知是谁还发出了一声惊叫。 随后数秒之内,又有些身影从四面八方钻出,大概数过,竟有十人之多,个个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脚蹬靴,腰别棍。每个人到了都与那偷儿窃窃说了两句话,可惜身旁江水涛声太大,以祁时见的耳力也听不出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少年握紧了拳头,十万分警觉起来。连何歧行也能察觉出异样,便高声质问:“探个消息而已,还需要这么多耳目吗?神出鬼没的,吓死谁啊?” 那偷儿止了话头,转过来笑笑,回说:“这就是兄弟你不懂规矩了,我们幡竿寺就这个道道儿。你们要找的人既然过了许多路,那自然见过的人也多,怎么能只凭一眼就断定人究竟在什么位置呢?” 说得像那么回事儿。 至少何歧行是有些愿意相信了。“这么说,你们是已经知道我们要找到人具体在何处了?” 对面撇撇嘴,得意洋洋。“吃这碗饭的,自然不是番木瓜子空好看。先告诉你们也无妨,有人绑沉香不是?”他抬起手来,遥遥指了个方向,“人往那边去了。”“沉香”就是江湖黑话里的肉票,还是比较富的,穷的就要叫“柴”了。 何歧行与祁时见赶紧顺着辨认方向,一个观星一个看河,在确定对方指的正是早先无余山人占出的北边时,两人脸色皆有所动。 何歧行自然是喜的,还有点意外,看来这偷儿确实有点本事,也不曾说谎骗他们。 祁时见比他又多想了一层:既然这人真的知道蒋慎言的下落,那为何不一口气说出来,倒像是钓鱼一样,先抛个饵引人上钩似的,说话只说一半。如果只是贪心,口中说着义气结果还要索些银钱之类的也就罢了,只要消息准确,多少银子对祁时见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就怕他们图的是别的…… 少年掩下心中所想,故作无知,接着他的话问道:“北边?你可莫要跟我说人在安陆城里啊,那就要闹笑话了。” 偷儿嘿嘿一笑,驳了他这胡话。“怎么可能,他们可没进城,马蹄子溜溜地跑得远着呢。” 祁时见紧张起来,生怕自己从前的揣测真个成了真,忙问:“远到何处?” “远到阴曹地府。”偷儿忽然笑得阴恻恻,也引得周围同伴一同低低地笑起来,听上去更像群鬼低泣,渗人得很。 “我听你放狗屁!”何歧行的炸药信子就是蒋慎言没跑了。此刻任再痴傻的人也该察觉到了,这群幡竿寺的贼人根本不怀好意。 “我当你是陈治的朋友呢,原来是我误会了。”祁时见冷笑一声,对方剥除了伪装,他反而安心了些。既然是敌人,那就好办了。 “是朋友没错,”那偷儿意外地贴心更正了祁时见话里的错处,“但我们是朋友,你们不是。”说话间,他一提手,手上竟多了一块铜牌。 而那铜牌分外眼熟!祁时见一探胸口,惊觉不知何时那牌子竟又被这伙贼人给掏摸去了!可分明没有近身……啊,他明白了,是方才那两个从他身边一左一右掠过的同伙。真可称之为神乎其技。还以为身手了得的就只有那偷儿一人,原来是他轻敌了,看来这幡竿寺还真如何歧行所说,不容小觑。 偷儿把牌子提得老高,抖了抖上面的染血白缨。“我听说今晚丰山寺特别的热闹,那疯禅病一身不算丢人的功夫,竟下落不明?你这牌子上的血可够新鲜的。那到底是活陈治给你的呢?还是死陈治给你的呢?” 祁时见一听只觉气闷,何歧行更气闷。这不是个天大的冤枉吗?就赶了寸巧撞上的误会,在这么个关键时候耽搁了要事。连他都忍不住要替祁时见喊两声委屈了—— “那是你们误会了!他,不,我们是去救人的!” 可对面根本不听。“你们自然有你们的说辞。真要无辜的话,干吗还在暗处藏这么些人呢?”偷儿往芦苇荡里一吆喝,“别躲着了,都出来热闹热闹呗?” 祁时见冷哼一声。果然是有两下子,能察觉到玄衣卫所在的人当真不多。“既然有人请了,那就出来见见吧。”少年一开口,身后便瞬时多了几个活影子。 看这架势就不是好兆头。 贼汉子连连嚷嚷,说自己是被逼来带路的,先个撇清关系,边哀叫边往草丛里退。正巧两边都虎视眈眈,没人理会这么个小角色,就任由他跌跌撞撞,一步一绊地逃进草丛中躲起来了。 何歧行往中间一步,看看对面再看看祁时见,所有的疑惑不解都写在脸上,觉得这场面荒谬。“不是……你干嘛好事做尽了还要当坏人啊?” “哼,你以为他们听得进真相吗?”祁时见说话间,眼睛也没从偷儿身上挪一挪,“你也且去躲着吧,一会儿没人顾你。” 何歧行瞠目结舌,只觉荒唐糊涂,可就在他还想多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一阵邪风就劈这处来了,连个挡头都没有。男人身子一轻,一眨眼惊觉自己竟在空中,而后重重跌进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躲好。”玄衣男人沉声丢下一句话就飞去了前面。 何歧行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有什么东西攻过来,而影薄把他向后一扯,算是让他拣了条狗命。再定睛细瞧,那浅滩之上已是神仙斗法,各显神通,全然不是他这区区凡人可以插手置足的了。 第52章 浅滩血斗(一) 影薄一个箭步上前与那领头的偷儿周旋起来,遥遥把主人挡在身后。但两三回合过手之后他发现,虽然他们玄衣卫的身手底子远在这些乌合之众之上,但他们人高马大,一招一式都是大开大合,而此处浅滩石头杂乱湿滑,再高超的轻功身法也无法灵巧旋身,稍有不慎便可能绊住脚、踩不稳。反观那些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幡竿寺贼偷儿们,使得都是下三路的招式,知道他们脚底不稳,便偏偏专攻下盘。人长得又矮小,什么钻裆、偷桃、锁足这样的阴招惯用得熟练,玄衣卫要想对付他们,就要压下比往常更低的底盘,但步子大了又难免陷入另一轮磕绊和对手的钻裆空子,以此便成了一个死循环,连手中利刃都施展不开,属实是棘手又辛苦。 祁时见虽暂未跳进战局,但明眼一看就知这些贼人的龌龊心思。对方分明是早有预谋,将他们专门引来此处,以地形来牵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而贼人们斗得不急不躁,只是近身缠斗,空耗影薄他们的体力,如此以往,玄衣卫定撑不过太长时间,至多,再一炷香,必然败下阵来。 少年拧紧眉头,着实没算到还有这么一招险棋。要知道,他可没时间耗费在此处,蒋慎言性命堪忧,多浪费一刻就多一份风险。眼下,必须速战速决。 他低头看了脚下大大小小的石头,心想,对方既然玩阴损的,那他也没必要光明正大。脚尖一挑,颠起一块手掌大小的卵石捏在手上,找了一个他视野中暴露得最清晰的贼人,照着他的膝盖就是狠狠一掷。 这一下,可不是酒戏投壶或打水漂的力气,而是灌了内力,十成十的,那石头像个微小的炮弹一样就朝目标投射而去。就听咔嚓脆响伴着一声惨叫,那贼人的膝盖就算不碎也要裂了,倏地颓然倒下,这在生死局可是致命的,下一秒,与他对手的玄衣卫就挥刀切开了他的咽喉。 这等暗中伤人的毒辣阴招虽令人不齿,但着实见效,两三块石头过去,顷刻就解决了两人。玄衣卫的人数逐渐与对面持平,愈见着有了一些优势。 对面的偷儿们可急了,专门分出两人朝祁时见冲来。影薄有心展臂阻挡,可本身就被眼前的对手缠得寸步难移,至多也只能勉强牵制住其中的一个,以一敌二地费力周旋,实在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瞧着漏网之鱼向少年直奔而去。 好在祁时见应对自如,区区一个小贼还没让他看在眼里。跟这种人斗,必要用些脑子,太过熟谙套路可不行,玩得就是出其不意。比起高大威猛的玄衣卫,面对少年身型的祁时见,那贼偷其实就没有太大优势了,更不提祁时见比他还要轻盈,轻功身法的基础扎实,是他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市井之徒远远比不上的。 祁时见连掩于脏衣下的骨扇都不需拔出,徒手便可跟那人周旋。趁对方猛攻他面门之时,一个侧身闪过,直击对方腋下,仅那酥麻袭身的一滞,已足够祁时见翻转对方腕骨,卸掉了对方手中短棍,转眼攻守交换,棍子就成了他的趁手武器。 贼人一见自己猛攻并不见效,被对方轻易破了招,一摸腰间再向前一探,顷刻散漫出一把不知是烟是雾的粉末来。祁时见赶紧闭眼闪躲,虽口鼻早已覆住,不至吸入,但他深知有些毒物是沾肤即散播毒性的,谁知这人丢的是什么东西?可这一闭眼,耳边便有风至,尽管他匆匆躲避,但那拳风还是擦伤了他的额侧,惊觉这招竟是冲他太阳穴而来的死招。 看来是因为刚刚自己同伴的死而心中生恨,下了狠手。 祁时见冷笑,既然你生死之间心绪动摇失了理智,那就不要怪我从中利用。 “今夜这争斗,里外都是我赢,你信还是不信?你们自诩侠盗,说是劫富济贫,不过也就是一群偷鸡摸狗的剪绺偷儿罢了,还真个以为老百姓会对你们拍手称赞?”少年一边与之进退周旋一边激他,“待我把你们这十颗人头送到府衙,换来米钱,再拿那些米钱设棚施粥散给百姓,你猜,他们是会对着你们高悬示众的头哭还是笑呢?恐怕连平日要倚仗你们做事吃饭的那些乞儿都要端着粥碗朝头颅啐上一口吧?” 何歧行躲在草丛里,实则也没离多远,故而这些话清清楚楚进了他的耳朵。不得不说,连他都想对祁时见骂上两句腌臜话了,心道这人张嘴都不给自己积德的,小小年纪是要攒下多少口业啊?可他还没蠢到在生死关头帮敌不帮亲的程度,只能闭着嘴巴翻眼皮。 那贼偷听了自然要比何歧行一个旁人更气愤。本就是血气方刚江湖人,可经不住这般口出狂言的诋讽。攻来的一招比一招刚猛,只想结果这个鼻孔朝到天上的嚣张小子。 可幡竿寺的路数本就胜在一个“刁”字,如果成了硬碰硬的生斗,那就是春凳拆了靠背儿没得倚了。眼瞅着破绽越来越多,祁时见又怎会放过?一个蛟龙过海闪过对方心窝一击,俯身穿腋下而过翻到背后,轻松挡下贼人的匆匆后扫,抡起手中短棍就照它主人的脑壳猛力一挥。那贼人身形早个因为一前一后的招式而歪扭,哪还有余力护头招架?便是结结实实地挨下这招,一头栽倒在地。 人正好撞进何歧行面前的草丛里,惊了他一跳。男人细看那贼偷,耳孔鼻孔这就徐徐流出血来,没了声响,多半是凶多吉少了。这就轻而易举折在了祁时见手里。 还没给人喘息时间,这边人一倒下,那边就突然响起一声吆喝。 祁时见扭头望向浅滩中央,原来是给他们带路的偷儿发出的声音,伴着不知所指的吆喝声,余下的幡竿寺贼人忽然就跳出了各自缠斗的局面,聚集到了一起。彼此挨得紧密又不至于妨碍施展拳脚,有的跃起、有的伏低,叠罗的叠罗,插缝的插缝,倒正好各占一个方位,乍看成了一张人网! 第52章 浅滩血斗(二) “布阵了!小心!”何歧行的声音从草丛中传出,钻进祁时见的耳朵里。 他余光一扫,发现确有机巧,似与八卦飞星有些关联。但可惜他不精通奇门遁甲,破不了此局,看不穿窍门所在。原来这伙人的缠斗消耗只是前招,后面还藏了这么一手绝活。 可还不等他再多看一眼。那偷儿又一声刺耳哨响,人网顿时炸裂开来,四面八方如疾风扫境,竟然钻进芦苇草海甚至江中就不见了。 本来做好招架准备接上一手的玄衣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散场搞得莫名其妙,四顾梭巡,玄巾之外的眼里都写了懵然二字。 祁时见心也一紧,不知此举何意。 就在众人皆以为对方是生了退意,趁此逃跑之时,才竖着耳朵又听见那茫茫草海中的涌浪之声再次响起,江水也跟着异动。迂回荡漾竟逐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形成了环绕包抄之势,让人退无可退,像张开的血盆大口把他们所有人都紧紧锁在中间似要咬个粉身碎骨! 这伙人的来势究竟有多凶猛,祁时见刚刚是见识过的,骤变不过就在半个呼吸之间。 四周紧缚的杀气让人寒毛都根根竖立起来了。 祁时见好久没如此动过筋骨,一阵张弛舒活之后,难免让血也热了起来。面对此等生死险境,他不但不慌,反而按捺不住欣喜,将短棍往地上一掷,这才摸出自己真正趁手的骨扇。斗意燃上来,少年骨子里的不羁解了禁锢,爬上脸来,汇成一抹笑意。 他倒要看看,这些个贼人究竟有多少惊喜要给他,可千万别让他失望了。 “主人,要小……”影薄的警告连最后一个“心”字都没落地,草丛便吐出两个贼人以迅雷之势冲了过来! 一头扎进玄衣卫集结的中心手中短棍就像开了刃,断筋碎骨地朝他们奔去,稍有不慎剐蹭一下便是皮开肉绽。几人堪堪抵挡,但还未眨眼,又有二人从别的方向冲来,而先前的两个并不恋战,几招过手又窜进草中,不知哪一轮他们又会从另一个位置冲出来,以此接连反复,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因为躲在丛中的幡竿寺贼人亦在制造各种响动掩护同伴,故而即便你耳力再好,也根本无法判断下一个杀招会从哪个方向刺出,令人措手不及。 渐渐的,玄衣亲卫中负伤的人越来越多,伤情也越来越重。倘若因伤慢了一瞬的判断,那必然有生命之忧,故而即使挂了满身血彩,众人也不敢松懈丝毫。 祁时见随之周旋过几个回合,也渐渐被逼至浅滩中心,与玄衣卫靠拢在一起。何歧行亦如是,草中是藏不了了,不然顷刻间就会被擒住毙命于此,只能狼狈地躲在众人的掩护之后,蜷缩在地上感叹自己作为一介凡人的命运多舛。 其实祁时见一眼就识破,这就是几只火箭、几根火把便能破的局,燎了这片茫茫草海对方就会引火上身,无处遁形。可问题在于敌人吃准了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寻来破阵之物才如此嚣张。江边风大,脚下砂石寸草不生,恐是连火折子都点不燃了。 少年非但没有不甘,反而异常冷静下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试图记录下每一次贼人飞出的方位,这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规律可循,但应是与奇门遁甲之术相合的,想来这些贼偷也不会把阵法布置得多么精巧绝伦,他便硬着头皮去回忆曾经看过的那些闲趣书本,从八卦到五行,从飞星到术数,一个个摸索。 可一个一个排除,皆未算中,祁时见不禁有些起疑,奇门遁甲一共一千零八十局,这如何能试到最后?眼见着自己人疲惫下来,本来见好的优势已经当然无存,估计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忽然,少年发现那帮贼人攻来的方向出现了不止一次的重复,心道,莫非是进入了下一个循环?他细心一想,方才数过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个方位。 少年眼前一亮,咬牙沉声喝到:“何先生!” “啊?在,在!”何歧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点名,一脸茫然。 “你摆一圈石头,二十四颗,我现在说一个方位,你就挪动对应的石头一下。”话音落,一贼子奔他腰侧而至,祁时见展扇回拨,一招金蛇盘柱算是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危机,只可惜这回没能卸下对方武器。 何歧行虽不知对方意欲何为,但眼下可能连命都难保了,全凭玄衣卫用血肉替他抵挡护卫,他于心不忍,无论如何要帮上些忙。 于是二话不说,抬手就扒拉面前寸大地方的河石,三两下便应对方要求布出个规矩的圆圈来,估计他这辈子手都没这么快过。“好,你说!” 祁时见眼见能将人降住,偏对方狡猾,见势就撤,连影薄出手相助也没能留人,白白又消耗了一个回合。少年吐出刚刚那人出来的位置:“坤位!”又见有敌人从他侧后冲出,被那边的玄衣卫挡住,便紧跟一声:“辰位!” “等等等等!坤位是什么位,辰位又是什么位啊!?”何歧行竟对他所言之事一窍不通!这和男人想象中的东西南北全然不同,让他慌了神。 祁时见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卡在最初的一步上。“二十四山图你不知道吗?” “什么图!?”男人就听说过二十四孝图,这山图又是什么图? 二十四山图由十二个地支加上四正位的八个天干再加非四正位的四个八卦组合而成,依次排开就是二十四个方向的圆圈图案。每两点之间为一山,故称山图。这根本不是奇门遁甲,而是山水之术。想着竟然用风水来布阵还真是符合一群贼偷的行事风格,也不得不令人佩服。倘若困局之人真要去排那奇门遁甲,必定到最后掉入了对方精心布局的陷阱,把自己给拖死在这包围里了。 可这些他又无法对何歧行一一讲解…… 祁时见虽倍感挫败,但并不肯气馁,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同为二十四位的节气。何歧行一市井粗人,不懂山水之术便罢,可至少能熟记节气吧? “你把立春定为正北!” 第52章 浅滩血斗(三) “立春?”这一声,何歧行立马顿悟了对方的意思。“好好!” 少年余光一扫右侧敌人来势,在脑内迅速将一年的节气铺成圆,转换了对应的位置:“芒种!”话音落,何歧行便拨弄了右下的一块碎石,让它向外一步,嘴里重复:“芒种。” “秋分!”“秋分。”“霜降!”“霜降。”“大暑!”“大暑。”“冬至!”“冬至。” 在一连串的节气时日被一一道出后,没动过的石子越来越少,有的石子往外动得次数多些,有的动得少些。每两步相邻绝不会超过半圈,但其中又让人摸不透规律。何歧行虽不知这到底该如何解答,但祁时见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现在原地没动的石头和最远的石头是哪枚?” “是夏至和冬至!”怎么就刚好可以连成一线?何歧行惊讶道。 “影薄,巽位!”祁时见一声令下,影薄了然,灌以全身力气,朝天枢星所指西北一角狠厉丢出鱼头刀。 只见那利刃劈着风从草间飞过,吹毛立断的寒光将所到之处芦苇剃成一条平路来,直到刀落,稳稳插进土中,都未见沿途有一个人影!此方位竟然是个活气口! 这阵,让祁时见破了。 众人皆喜。“走!” 玄衣卫立即井然有序分成两拨,一小撮先行探路,继续披荆斩棘,余下便随护主人两侧以及断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个象征生的方位,没有片刻迟疑! 又闻几声聒噪蛙鸣,必是这帮幡竿寺的贼人发现阵法已破,心有不甘,发出信号集合同伴想要追击拦阻。至于对方掩于草海之中又换了什么动作,祁时见一行无从知晓,他们只明白一个道理:茫茫草海依旧是贼人的天下,他们退无可退,首当其冲是想法子逃离再说。 玄衣卫护着祁时见与何歧行一路向西北巽位前进,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脚下芦苇早已被粗暴踩踏劈砍出一条笔直的小径,而两旁高耸过人的芦苇变成了厚实的墙壁,枝叶阴涔涔地摇晃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逼仄地朝人压迫过来。 突然,两三人从左右两边草墙冲出,向他们夹击而来。就在众人勉力抵抗之时,又猛地冲出更多的幡竿寺贼人,来势凶狠,依旧是交手过招,像身子抹了油,留都留不住,得了好处就撤,隐入草丛只等再一轮夹击,依此交替进行。竟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并非以消磨为主,而似乎是下了狠心要拦腰切断对面这条突围求生的小路,祁时见与何歧行所在之处攻势尤其猛烈,令人无法喘息。 不过八九贼人而已,竟交织出了犹过百人的阵仗。 何歧行觉得他们就像是被什么绞肉的刑具给捆住了,正被一圈圈剐切,眼前血肉横飞,竟隐约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闯出了生门,还是掉进了又一道死门? 玄衣卫经过方才两轮消耗早个精疲力竭,竟无一体肤完整者,个个像只血葫芦,全凭着一股子韧劲咬牙坚持着。 前路依旧草海茫茫,望不到一个叫希望的尽头。 何歧行隐约听见祁时见喃喃冷哼一声。“有意思,今日是棋逢对手了。” 男人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还有闲心感慨?” “我们虽伤势重,但对方又何尝不是在最后一搏?倒不知他们与那个贼和尚的交情如此深厚,愿为他如此卖命。” “最后一搏?怎么说?”何歧行是看不出对方到底哪里黔驴技穷,他只觉是无穷无尽、游刃有余。 祁时见点道:“你以为他们如此来来回回体力消耗还能撑多久?” 何歧行恍悟,是啊,他被那来势凶猛的杀招惊得忘了,对方也是人啊,人就会疲惫。“那我们还走什么?不如反过来跟他们缠斗,让他们自己飞蛾扑火好了。” 少年摇头。“不成,只有这几人便罢,我们不知他们后面是否还有援军,不可轻易冒险。”他迅速判断,道,“影薄,你先走,以你身法对方绝对拦不住你。”他知道若不是影薄要保护他,便是来去自如,这几个贼子哪是他的对手? “主……”“你听我说,”少年掐断对方想要抗命的话口,解释道,“一来需要你出去探路,我们不熟悉地形,至少这草海尽头到底何处,还要有人指引;二来,需要你先一步回城调派人手来接应,属你轻功最好,此事非你莫属。” 祁时见深知,即便是他们成功逃离此处,现在这几个人也无法再跟随他继续追查下去,必须要重新部署。 影薄自知轻重,再没反驳,一拱手,高喝一声:“慎言语!” 余下玄衣卫立刻接上,齐声道:“同心行,动举措,守廉退,戒骄盈,保静密,勿贪非位!”气势惊人,这便是生死状。 话音落,影薄旋身跃起,足踏苍苍芦梢,似鸱鸮展翅,无声而去。没过多久,便真的有鸮鸣从那消失的方向传来,听起来似乎并不遥远。 祁时见展颜道:“看来老天也帮我们。走!” 众人脚下又加紧了些。两侧敌人竟不再现身,也让他们终于能歇下口气。可这也不过是一瞬而已,那该死的哨声又响起来了。不知那贼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要使,怎的如此缠人? 何歧行听了那声音就烦躁,还没等他多想,突然他身侧的玄衣卫倏地惊呼一声,脚下一瘫,人瞬间倒地,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吸附着,硬生生拖拽进了高耸草墙之内!芦苇摇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只剩半句哀嚎,便戛然而止,再无响动了。 “吃,吃了……人被芦苇丛给吃了。”在何歧行眼中,就是这样一副骇人又诡异的奇景,他脚下一滞,几欲回身,“得救人,救人!” 手臂被猛地一拉,惊恐回望,却看是祁时见牢牢钳住了他,将他往前拖行,迫使他继续前进。“快走!”即便是一直冷静沉着的少年郎,此刻也遮不住脸上的雷嗔电怒,几乎是咬着牙阻止他。他又怎会不知这是贼人们瞧见影薄脱身之后为了剿灭他们而使出的全力一击。 可这不是结束,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紧着草墙簌簌的瘆人声响,又一人被拖走了!而对方全没打算停手,惨叫又连着惨叫!这支突围的小队人数急速下降,一个两个三个。当你身边同行之人正逐个消失在你的视野中,而你惶惶不知何时会轮到你时,那种死亡临近的压迫感,足以令人窒息。 第52章 浅滩血斗(四) 何歧行心跳如雷,连人生的走马灯都过一遍了,什么好的坏的,重要的、鸡毛蒜皮的,统统涌进脑海之中,让他浑浑噩噩地,只能任由祁时见拉拽,一步不停地往前狂奔。全不敢回头瞥身后血染的道路一眼,生怕被那索命厉鬼套住了脚踝,与刚刚消失的人一起,填进了那血盆大口之中。 好在,这一路的奋力奔波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了!”不知是谁兴奋地高喊了一声。他们终于,摆脱了这片吃人草海的困锢,眼前真个豁然开朗起来。已经可以遥遥看见官道,终于辨清了身处的方位,从那个昏天黑地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而七人一队玄衣卫,竟仅剩三人幸存而已。 见敌人没再追出来,祁时见咬着牙回望草海,用了浑身的力气,沉声一喝:“给我把这烧个干净!” 玄衣卫也将一腔仇怨,皆凝聚成速度,抽刀割下路边荒草,眨眼间就捆成了几个把束,掏出火折子背风点燃,几口气便让草束烧得熊熊旺盛,使了吃奶的力气狠狠掷进那一片困顿折磨他们的芦苇荡中。 接连几个火把丢进去,一簇簇的火苗连成片,草海便成了火海。熊熊血光映天,赶在东方鱼肚白之前,提前映红了黎明前的深夜。风似乎也在帮衬他们,火势蔓延得异乎寻常得快,一如他们心头的怒焰。祁时见知道,那伙贼人绝不会束手坐等被烧,恐怕早个第一时间逃走了。仇未报,怨没结,这口恶气憋在心里,他不甘。 何歧行着实经历了一趟生死劫,白白捡回了一条命。许是还念着那个护着他结果被拖进草丛没了的玄衣卫,此时他瘫倒在地上望着火光懵怔起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浓烟滚滚,就在众人皆以为不会有结果之时,还真从那黑烟火光之中踉跄出一个人影来,连滚带爬,属实狼狈至极。虽离得有些距离,并不能看清长相,但从那魁梧身形他们大约就能判断出个一二了。 玄衣卫收到祁时见一个眼神的命令,心领神会。两人疾步上前,连个反应的瞬间都没留给对方,就把人拖将过来,像一团脏衣破布般丢到了祁时见面前。膝窝一踹,对方立马扑了个狗啃屎。 那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即便被熏了个漆黑,两团湿乎乎的泪眼熏得迷瞪。任谁也认得出,正是早前便逃走的那个贼闲汉。也不知是在草海中迷路了还是怎的,竟挣扎到这时才摸爬出来。 对方一仰头,对视了祁时见满是杀意的双目,无比震惊,没料到这伙人竟然命大,还能从幡竿寺众人手中逃出生天来。转念一想自己处境,便知此刻已是命悬一线,赶紧磕头,一边咳嗽一边连连告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还有这等陷阱啊!爷爷饶命!” 两把鱼头刀按捺不住,呛啷一声出鞘,明晃晃地架在他脖颈一左一右,就等少年一声令下。吓得贼闲汉浑身抖肉,不敢妄动,冷汗浸湿了额头胸背,和着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流。 放在早先时候,何歧行已经跳起来骂天骂地,骑到贼汉身上狠狠揍上几拳了。可他此时却怎么都动不了。刚刚经历的生死磨难,和对接下来该如何的茫然搅和在一起,让他就像是个被抽了魂魄的偶人,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理都不理会眼前人。 他心中不由地想了些因果:倘若最初他没有找上这个贼汉,那就不会被这人引到鬼市,亦不会遇上幡竿寺的狗贼偷,自然也不会陷入争斗,掉进对方的陷阱之中,也就不会有人在他眼前一个个死去。 男人的目光失去了许多神采,半垂着眼帘,喃喃吐出一句:“你要杀他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飘进众人耳中了。 那贼闲汉一听,整个人抖若筛子,连告饶的声儿都不敢再发出来了,只剩喉咙深处的哽咽,活像一只丧家败犬。当自己一条小命就是对方一个点头或摇头的事时,除了颓然等候发落,便没有什么是他能做的了。 但意外的,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竟不疾不徐地说道:“待援手到,把人押回审理所吧。” “这笔账,一定要算,但不是现在。” 何歧行闻言回过神来,缓缓望向少年,却看见对方正扭头眺望着北方,而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坚定。男人突然被那眼神触动,对自己方才的犹疑而感到羞耻。没想到自己活了小半辈子,竟还不如一个十五六的半大小子知轻知重,倒是白长了个头和过往。他讪笑一声,猛地把自己脸颊拍得炸响,让身体清醒过来,这才又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北边,虽不知北到何处,但他们眼下该做的,正是先往那方向去,后事再说,时间已然耽搁不起了。回忆那个天杀的狗贼偷所说意思,对方多半是已经带人乘快马越过了安陆,去到了更北的地方。这么看来,他们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赶,必要抓紧时间了。 茫茫草海已被火舌吞噬,渐渐啃咬成了一片焦土,将今夜上演的生死之局全部掩埋其中,化为乌有。青烟袅袅,他们已无暇后顾,只能盯着前方继续前进。 “去驿馆取马。”祁时见说完便拔腿向罩子铺的方向走去,再不看那草海浅滩一眼。 第53章 深宫秘事(一) 蒋慎言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你,想要打听邬连的事?”对方一进门,就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她,“倒是个有胆量的漂亮娃娃,有点儿意思。” 对面这个长须黑面,样貌魁梧,皮骨劲如铁的人,竟自称是司礼监的宦官。倒是不知道这职守大内的人跑到安陆做什么?观容貌如何也不似个汉人,若横刀跨马、绰弓激弦,定是极为合适的。这般阳刚之气,在内宫中恐怕也是独一份的吧? 阉人有须虽不是史无前例,但也不至于浓密到他这般程度。故而蒋慎言猜测,他多半是为了美观,特意粘了一副假的。如此看来,此人骨子里对自己这个不全乎的身子还是十分在意的。她须得小心说话。 “只是可惜了,是个嫌自己命长的。”那阉人哼哼地笑,笑声像是一口浓痰滚在嗓子眼儿里,多少让人觉得阴阳怪气的,不太舒服。 他看向却水,半信半疑道:“她不是邬连,你有几成把握就把我叫来这里?” 蒋慎言听不懂他所言何意,但却水知道。两人就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交谈起来,看来是真的没把她当个活物,早晚都要灭口的话,在死人面前自然不需要遮遮掩掩。 “你可知她是何人?”却水似乎对这人并不特别恭敬。蒋慎言是搞不懂他们两个官身各自的品阶,比不出高低,但司礼监她是听过的,可谓是内廷二十四局中权力最大的一个了,据说圣上喜游乐不爱理政,甚至给了他们批红秉笔和参与阁议的特权,这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应该比刀尖上舔血的锦衣卫地位高多了吧? 可却水的态度却不咸不淡,而对方也不计较。非要比喻的话,比起主从或同僚,倒像是因利益相合而被迫搭伙的冤家。 “你还卖起关子来了?”那人往长凳上撩袍一坐,架子像个武官,“时间也不是拿来耍的,直说吧。” “她父亲是蒋岳。” 蒋慎言听闻头皮一麻,暗自心惊!却水是今个儿才知道“邬连”的真身吧?不过才一夜时间,怎么就把她这替身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莫非,在她不知不觉中,却水早已将人摸透了,只是她还天真地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她不知对方为何要提起她的父亲,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蒋慎言心中擂鼓,瞪着一双大眼在两人之间梭巡,虽没被封穴,但也不敢轻易吭声。 那阉人却似乎并不明白却水所指,追问:“谁?” 却水拄着刀鞘立在一旁,不紧不慢道:“蒋察的那个手下,还是他宗族之人。” 蒋察当年是北都中军马指挥使,手下听命于他的人数以千计,而却水特指“那个”,把蒋岳从几千人中单挑出来,必是有他的意义。果然,对方被如此点拨,便一拍脑门恍悟,记忆深处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想起来了,是他啊。”那宦官转脸瞧蒋慎言的神情变得兴致盎然起来,“你竟是蒋岳的孩子?哈哈,还有这么寸巧的事情?这怕不是天注定的吧?” 那人又煞有介事地抚摸了胡须,点点头,这才开始肯定却水的提议。“如若真是如此,那的确值得冒险一试。” 自始至终两人的对话在蒋慎言耳中都如同打哑谜,听得她稀里糊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们到底要试什么?” “哼哼,当然是让你多活几日了。”那人说话间俯身朝她靠近了些,近到蒋慎言都能察觉到他眉眼间藏着的阴谋诡计,“你想不想进皇宫大内瞧瞧?这可是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对方就算把话说得像是给了蒋慎言多大的封赏和荣耀似的,女郎也丝毫高兴不起来。“千里迢迢去那里做甚?况且,我跟你们走,就能保住性命了吗?”到最后的最后,结果不还是要杀她灭口? 那人意外道:“你这娃娃倒是活得通透哇。如此也好,说话直说,彼此都不累。” “那我换个说法,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当年为何丢了官职被赶出京城?” 蒋慎言身子一震,这是她全没料到的选择项。“你如何……知道?” 那人捋着胡须朗笑:“他与蒋察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蒋察的辞官奏疏还是我亲眼见过的,我怎会不知?” “听官爷你这意思……是有‘故事’咯?”蒋慎言试探着问。 “那是必然的,”他也不遮掩,问说,“如何?有兴趣了?” 女郎咬咬牙,不知这背后藏了多少圈套。“我不过是草芥之人,又能替官爷做什么呢?” “也不需要你特别做什么,咱家嘱咐你几句话,你记住便是,遇到人问你,你就照着答,仅此而已。” 蒋慎言心中不信半个字。她知道对方说得越简单,证明这事越难于登天,况且,对方最初寻她是因为邬连,可她怎么也听不出这跟邬连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而她爹又跟邬连有什么关系呢? “好处呢?”女郎按住内心真正的想法不表,只与对方周旋,想旁敲侧击出更多信息来,“除了我爹的过往,我可没见着自己能得什么确切的好处。” 那人故作讶异道:“怎么,多活些日子就不是好处了?” “哼,横竖都是要死的。人从出生就是奔着一个死字去的,多活少活又有什么分别?” “哟呵,还伶牙俐齿的?”那库掌司宦官对女郎的直言反驳不仅不怒,反而欢喜得很,像是捡了个有意思的玩具,竟有意逗弄起来,“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蒋慎言没急着回答,她先是偏头看了看却水偶人似的脸,在确定从对方表情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后,才又看着眼前这个不似阉人的阉人端详了起来。 这人生得浓眉龙睛,耳朵轮飞廓反,鼻有明结,准头无肉,看面相,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睚眦必报之人,还隐有些逆反之心。 蒋慎言推断,这人虽不会与她耍弄城府心眼,但也不会真心实意待她,且还是个暴躁脾气,哪句没点对,就会忽地炸开,像换了个人,故而开口必须小心再小心。 第53章 深宫秘事(二) 她可以假装许些金银之物以松懈些对方的警惕心,但在对方眼中她左右是个将死之人了,许那些身外之物逞一时口快并无可用。 于是她沉了沉心思,干脆道:“我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死也死得明白。官爷你若愿意告诉我邬连之事的真相,我就任凭你们安排。” “就这样?” “就这样。” “哼……”那人哼唧一声,身体靠后回正原位,不再迫近了,似是要退到一个远些的地方再把她这颗玲珑心思瞧得更仔细些。难得的,他偏头用眼神问询了却水的意思。而对方也跟他交换了神色,微乎其微地点了个头。 那人才一撇嘴,厚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装作豁达道:“也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姑且就信你一回。”或许是觉得自己手中捏了这女子的小命,对方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五指山,故而才决断得这般爽快。 “不过事情不能我一人口说。这样,你来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狗奸贼。蒋慎言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腌臜话。这人说得好像自己多么慷慨大度,实则不还是想从蒋慎言嘴里探查她究竟知道了多少东西? 那既然如此,她也不需要兜兜转转。你如此想知道,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 女郎一开口便问了最为犀利重要的问题:“好,那敢问邬连究竟因何得了痨病?他所得真的是‘痨瘵’吗?” “哼。”却水像是笑话她的莽直,竟意外卸了僵木的面具,嗤笑出来。 宦官也是一愣,饶有兴趣看她。 “潘胜,你看,我说她能派上用场。”却水忽然说道。 对方连连点头。“早知如此,咱家又何须费那些周折啊?”他想想又对蒋慎言说,“如此也不晚,好好,不如干脆就道个清楚,天亮就启程,也不算耽误了多少时候。”这人又说了些让女郎半懵半懂的话出来,好像擅自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那你说吧,我去备马。”却水竟同意了这提议,甚至行动了起来。这缇骑提着刀,转身就出了屋门,丝毫没有犹疑半步。 屋内仅剩她与这个叫潘胜的阉人,蒋慎言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有预感,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可能是石破天惊之语,会让她脑内整个翻天覆地。不知不觉,女郎腰杆僵直了许多,竟不敢随意动弹了。 “先答你所问吧,不过我猜你心底可能已经有了答案了。”潘胜又哼哼地笑了两下,“不错,那个叫邬连的娃娃得的可不是什么痨瘵,但谜底是什么,要稍后再与你揭晓。” “只能说他就是促狭短命的倒霉蛋,哼,也是阎王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丁字号那么多守库小人,偏就他该着倒霉,得这个什么痨病。” “官爷你的意思是……只有邬连一个人‘染病’?” “一个?”潘胜黑如铁的脸上突然散开个戏谑的笑容来,显得憨实了些,“严格来说可不是他一个,但真个倒霉的,确实就他一个。” 这人说着咬文嚼字的模糊话,绕得蒋慎言糊涂,只能自己在脑子里盘算,试探着追问:“这么说,应该‘染病’的是另有其人?” 潘胜点点头,对她的一点就透表示满意。“对咯,”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不代表他这‘病’生得没有意义,相反,还要多亏了他呢。不然咱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地方来,哼,就因为你盗用了他的名号,把邬连这两个字都传进了京都的耳目之中了,才使得咱家来跑腿,你也真有些本事。”潘胜似笑非笑地说这话,也不知是在夸蒋慎言还是骂蒋慎言。 即便是骂,女郎也全不在意,她的注意都集中在了刚刚这人用过的字眼上。“多亏了他?听官爷所言,好似是要感激他一样。可……你们不是来灭口的吗?” 哪知对方两颗龙睛一瞪,眼白都挡不住了,反问说:“哪个告诉你,咱家是来灭口的呢?” 蒋慎言懵然。“却水他……”可话到嘴边,女郎又琢磨出味儿来。她仔细回忆,严格来说,却水还真没提过要杀邬连,从头到尾只是盘问蒋慎言知道多少邬连的事。他的灭口都是对着蒋慎言表达的意思,许是觉她知道太多会误事。反倒是她自己擅自把自己跟邬连划上了对等,一厢情愿地认为却水要杀她,就是要杀邬连。 女郎倏地窘然起来,这一番乌龙全是她一厢情愿造成。怨不得祁时见曾直言不讳说她常钻进牛角尖而限制了判断。在邬连的事上,她确实妄下结论了。 “那官爷远道而来是为了……?” “邬连活着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咱家又怎会伤他?不过既然他真个死了,那也只好你来替他跑这一趟了。”潘胜说得口渴,从茶壶中倒水喝,却发现水已几近凉透,不禁晦气,甩手扔了杯子,“啧,本该把事情就此封锁,是却水那家伙觉得你这人有可用之处,才留你活着。” 蒋慎言闻言缩缩脖子,试探着猜测:“你们,是要我继续假扮邬连?” 哪知潘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假扮?呵,就你?且不说你能不能演得起,就看你这眼睛鼻子嘴,哪个与邬连长得一样?”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邬连是不起眼不假,但不代表宫里没一个人认识他,你当那些人都是瞎的?你要如何假扮?” 蒋慎言瘪瘪嘴,好似又把当初祁时见讥讽她扮宦官丝毫不像的话重新拎出来听了一遍似的,让她耳朵直痒痒。 “那官爷是想让我做什么?” “做证人。” “证人?什么证人?” 潘胜收了笑意,正色的模样很有几分厉害武将的压迫感。他一字一句道:“邬连并非死于真正痨瘵的证人。” 第53章 深宫秘事(三) 这人究竟是要向谁证明,才需煞费苦心,不远千里而来?蒋慎言好像内心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如那夜在安陆府衙的牢狱之中亲眼看到祁时见手中的羊脑笺密函,心要被重物坠着沉到腹底似的,压在肠胃之上让几欲呕吐的冲动跟窒息错乱交织,让人分外难受。可在那重重织网当中,又非密不透风,顺着那些间隙,悄悄钻出头的,是一个叫“好奇”的鬼东西。 “可我,该怎么作证?会有人愿意信我?” 潘胜见她并未退怯,眉眼间有了些许赞赏,胡须随颔首轻颤。“故而咱家才会教你,到时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肯定有很多人不想看到我站出来作证。” “说得保守了,可不止‘很多’,你的出现就是打折他们的膝盖,砸弯他们的脊梁,摘了他们的脑袋,可想而知,他们会如何对待你,”潘胜又笑,笑得饶有兴致,“怎么,你不是连生死都不怕的吗?还怕碍着别人活路?” 蒋慎言咬着嘴唇辩驳:“面对既知的结果和未知的前路,那种不安是不一样的。听官爷你这么说,我便有好奇,既然邬连如此重要,你口中的‘他们’当初又为何会放他出宫?” 甚至还是把他丢出去之后,他从乱坟岗里自己爬回去,又再度被撵出来的。 他的存在既然如此关键,为何三年前没有人要护他或者杀他? 这问题在潘胜看来十分简单。“因为此非彼,那时的‘痨病’是真的痨病,而现在的‘痨病’就不是痨病了,这么说,你可明白?” 虽然拗口,但蒋慎言细想之下也是通的。就是说当初邬连的生死并不重要,至少还不足以成为一个证人这么重要。那这深宫之内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会让人旧事重提?不由得,女郎又联想到那个密函来了。 莫非……真的如祁时见和文承望所推断的那样,圣上其实已经驾崩,只是宫内因为某些缘故秘而不宣?倘真是如此,那倒可以完美解释他二人口中的怪事:为何京中消息如此闭塞,里外不通? 毕竟这样天翻地覆的大事,哪怕是窗户漏条缝恐都能飞出十万八千里,想要封锁的话,那必定要紧闭宫门,以堵悠悠众口了。 那密函若是真的……蒋慎言倒吸一口冷气,觉得浑身发麻。 她曾听祁时见提起过一两句朝堂之斗来,说是现在主要分成两派,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她一平头老百姓也明白,圣上生死不明,又尚无子嗣,这大宝后继何人,直接关系了两派的生死荣辱,可谓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劫不复啊。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个阉人还有那伙锦衣卫,是站在谁跟前低头说话的。 还有,邬连只是个小小的守库内侍,从不曾在御前行走,如何能跟圣上不豫扯上关系呢? 蒋慎言想着想着,眉头一皱。不豫?传闻圣上得的是什么病来着?女郎开始拼命回忆当初在茶馆坊间听到的那些个市井闲话。那时只觉得这天潢贵胄的事都是神仙们该烦恼的,与她这小人物断扯不上半点关系,没想到头来还是在这里栽了跟头。老天也与她玩笑,非要牵进这千丝万缕的蛛网来。 不豫,不豫……对了!蒋慎言灵光一现,还真就让她挖出了一星半点儿丢弃于角落的记忆。不知是谁人说过,圣上不豫是在元月大祀礼时感了风寒,然后才一病不起的。 风寒?啊! 圣上的风寒与邬连的痨瘵是不是有所关联?圣上今年才刚而立,正值年轻力壮之时,若真是普通的风寒,又怎会轻易卧床不起了呢? 蒋慎言突觉自己是得了三清老祖点拨一样,思绪豁然开朗,抬头正要从潘胜那里探寻些线索,哪知瞧见对方竟也正惊愕地望她。她一回神,惊觉原来是自己刚刚不慎把心中所想喃喃说出了口,这才引得对面震惊。 “你……”潘胜从进门起已是无数次上下打量她,但都没有这回瞧得仔细,他许是没料到这小丫头会如此敏锐,还抱了一丝探寻,问道,“可是兴王世子殿下与你说过什么?”毕竟蒋慎言之前一直躲在兴王府中,很难不会引人如此联想。 一听对方提到了祁时见的名号,赶紧摇头。她极怕自己真的被对方揪住了小辫子,再牵连祁时见受累。那一方密函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没弄清潘胜跟却水是站在哪边的前提下,她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 “我是从街上听来的,现在人心惶惶的,谣言满天飞,好多人都悄悄说圣上得的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而是……”蒋慎言脑筋一转,瞎编了一个说法,“而是瘟疫,皇宫大内好些人都感染了,所以才锁了宫门。” “哼,”不管潘胜信与不信,至少这一声嗤笑是没有任何威胁的,也没因为她开口犯上而气恼,这便是个好兆头,“流言蜚语岂能当真?不过嘛,这一次也并非没有它流传开来的道理。” 这句话就说得意味深长了。蒋慎言细细琢磨,心道这算不算是潘胜侧面肯定了她的想法?再加之刚刚他脸上露出的惊诧并不似假,好像还真叫她给说中了。 莫非圣上的“病”当真跟邬连一样? 蒋慎言一旦意识到自己正判断的事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但转念一合计,也不对啊,邬连出宫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圣上不豫是今年初才刚刚宣告,这前后时间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潘胜似是看穿了她此刻心中所想,指节叩叩桌面,把人点醒,警告道:“有些事该知道也要装不知道,有些事不知道也要装知道,心里得一直揣着五分的明白,多一分,少一分,都会掉脑袋的,懂吗?” 蒋慎言闻言一缩脖子,把想要从对方口中打探些口风的念头给浇灭了。 “你听着,我现在教你,把话牢牢记住了,一个字都别差。你学会了,我就告诉你,邬连到底是染了什么病。” 第54章 忧虑(一) 油灯芯子燃得不稳,青烟随火光摇晃而歪扭。一如青女此刻的心情。 比起楼内的热闹,这后院便显得繁劳又冷清。 青女衣裳也没更换,回来便直奔这屋看那报信的小和尚是否安然无恙。楼里伙计还算有心,把人安顿在后院仆役房中避人耳目,又特意多花了些钱请了可靠的馆医来诊,没在街上随便寻个半吊子江湖郎中糊弄。那馆医说人无大碍,就是受到过度惊吓,恐今夜里会梦魇缠身,一时醒不过来。 至少看着人没事,便放下半颗心了。都是乐仓儿讲得让人心慌,还以为这小和尚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那必要惹上不少麻烦。 最重要的是,青女并不想与丰山寺的那群人扯上太多关系,即便他们同属无为教,都是斋堂。在她印象中,陈治是个地地道道的“掌盘子”,听闻此人是杀人劫财的飘马出身,正经刀尖上舔血的十恶不赦之徒。即便剃度,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假把式,纠结了一群与他差不多的强贼,再加之逃避赋役而出家又挂不上籍的游僧,里里外外都是群嘴上佛祖腹中酒肉的假和尚。不知怎的就霸占了丰山寺这处清静地方,还驱使寺内真正的修行之人为他们所差遣奴役,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悠闲日子。 陈治打理斋堂的方式用的就是当初蹲山头的强贼套路,全把寺庙当寨子。 青女自知轻贱,但也无论如何不想与这样穷凶极恶之辈来往。她不明白此人有何等重要,竟能让蒋慎言一再记挂,甚至还让对方有难找她与何歧行求助。青女在心中是把那姑娘当亲妹妹看待的,今夜一场祸事她本就忧心不已,这丰山寺又来给她添乱子,真是雪上加霜。 “妈妈,你先去歇着吧,至少梳洗一番,这里有我呢。”她的丫鬟心疼她,提议道。 青女摇摇头,回说:“我现在心乱,回到楼中自然有一堆的人和事要来处理,麻烦太多,此时我只想先讨个清静。” 丫鬟点点头,端着盆子出门换热水去了。在伺候人这方面,她是很细心的,看这样子就是打算给昏迷不醒的小和尚简单擦拭一下,毕竟是个从血海里挣扎出来的,身上到处都是血污。 看那小和尚被染成了花布的禅衣,不禁要再次感叹这孩子命大,幸好那都不是他的血,不然真如乐仓儿所言,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灯火摇曳出许多晦暗不明,小沙弥的脸在其中挣扎。他双目紧闭,眉毛似要捆锁成一团乱麻,哼哼唧唧地不知所云,头上的汗把脏污冲出一条条淡色的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难受。 青女也帮不上什么,只看他不过是个十一二的孩子,便心生怜悯,伸手把对方的手握紧了,希望以此安慰。小和尚依旧在噩梦中挣扎,端看不出半分好转,但他的手缩紧了,稍稍施了些力气,把青女柔软的掌心当成了救命稻草似的,以求其中温热的救赎。 青女叹息,可怜这孩子的命途多舛。看他肯为了陈治拼命的劲头,应该也不是被胁迫的,便不解他小小年纪的怎么就跟了那个疯子?甘愿做这恶人的营生呢? 那年,何歧行也是这般年纪,也如这孩子一样,蜷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整夜与梦魇搏斗,辗转反复到天明。醒着的时候怕被人找到,睡去时又怕再也醒不过来,没有一刻是安心的。 当时青女也是如此牵着他的手,两人相依为命。这一晃已是十八年,光阴荏苒,大仇仍未得报。 青女正陷入沉思,房门吱呀撞开,打断了她思绪。丫鬟端着热水却步履匆匆,急急忙忙对她说:“妈妈,乐仓儿回来了。” 青女一直腰背,回头瞧了一眼陷入昏睡的小沙弥,猜测对方应是真的醒不过来,便放心道:“让他进来说话吧,你先去外头守着。” 对方点点头,放下盆子旋身出去,换了小伙计进来。 来人小心关了门,也紧着步子靠过来,压低许多声音道:“妈妈,查到了,有消息了。”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块拴了白缨子的铜牌恭敬递还给青女。 “快说,人往哪儿去了?”青女手里握着牌子,急切全然写在脸上。 “说是一人头里掳了女子,先去了罩子铺,后来又骑马绕过府城,一路往北去了。” “那女子如何?” 乐仓儿闻言脸上便见衰色,嘟嘟囔囔地回说:“不知道,都说是闭着眼睛的,不知是死是活……”小伙计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这是谁都不愿听到的消息,但事关紧急,他也只能如实所述。 果然,青女脸上倏地颓然,惨白了三分颜色。 乐仓儿机灵,又赶紧补充道:“妈妈先别急,依我看,这绑票必然是要活人的才好办事,如果真的已经死了,那就地埋了岂不干脆,又何须费这周章带着来回跑呢?” 这话确实有道理。可青女的心情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好转,对方的安危仍旧让她揪心不已。 她把情绪放在一旁,先问些关键的。“可探知他们去了北边哪里?” 乐仓儿赶紧点头。“码头有消息,说有夜船瞧见了,人是沿着宕江向北跑的,已经出了安陆,到宜城地界了。” “出了安陆?”青女惊道,“如何能跑得这么远?” “骑得是高头快马,那不跟踏上祥云一样日行千里的速度啊。”乐仓儿皱皱脸,并不觉得奇怪,他是觉得人为何要跑到安陆府外这件事更怪。 小伙计将心中所想分享与青女知道。“妈妈,你说那人干嘛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啊?” “这要杀人,就地便是;要敛财,也得找个隐蔽又好周转联络的地方。这里外里怎么想也犯不着把人丢上马背带出去这么远呐?” 第54章 忧虑(二) 乐仓儿所言正是青女最忧心的。对方何等厉害,连祁时见和他那一众武艺高超的手下都阻拦不住,把人从眼皮子底下掳走了,这便足以说明对方绝对不容小觑。如果是这样的身手,青女很难不联想到对方就是昨日找上门来的血衣缇骑。 女人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身子抖了三抖,年少时一些可怖的画面冲进脑中。 如果那人是冲着邬连去的,那恐怕此时早看透了蒋慎言的女儿身,知道她并非自己想要找的小宦官。那蒋慎言于他而言应是没什么用处,甚至落人口实,是个该被灭口的麻烦。 青女一想到那姑娘处境的危险就五脏六腑翻腾。 寸秒寸金,时间宝贵,她赶紧思索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如何能帮上忙。 “乐仓儿,你先去把消息传给门外的玄衣人,就把你打探来的内容原封不动告知,让他们速速转达给他们主子,如果他们要问起消息来源……” 小伙计机灵,抢了话头说:“我懂,妈妈。”说着给自己的嘴巴打了个封条的动作。 “好,还有,”青女又把那铜牌塞给他,“你再帮我走一趟码头,告诉劳斋主,请她派人跟一趟宜城于暗中监视,如果你何大哥那边失手,让他们务必出手救人。记住,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见到劳斋主本人当面告诉她。” 乐仓儿一惊。“可,宜城在上咱们在下,这逆水行舟如何也赶不上快马蹄子啊,来得及吗?还有,这,这邬连到底何人啊?”须得如此大的阵仗,不光让妈妈动了两次牌子,还要牵连水行一同冒险。门外屋檐墙上的那些个玄衣人也个个不是简单人物,手下人尚且如此,那少年主子必然亦非凡俗。邬连不就是个小相士吗?怎么还要弄得这般声势浩大,好似整个安陆都要被牵动,翻覆过来了。 “让你去就去,打听些不该打听的,是嫌自己命长了?”青女难得有些愠色在脸上,看来是真的心头着急上火。 乐仓儿旁的不行,看眼色的能力还是数一数二的,赶紧摇头否认先把事情应下。“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又把那沉甸甸的铜牌重新揣好,暗自叹息,转身去办了。 此时外面已是五更锣鼓响动,青女经此一夜波折,身疲心更累,却毫无困意,无法安心休息。丫鬟进来赶她。“妈妈,你要不想回房,那便在这桌前趴上一刻也好,这么绷着身子是吃不住的。”她端过尚且温热的水盆,就要打湿帕子与那小沙弥擦洗。 “你这不也折腾一夜吗?又怎的还来劝我?”青女给她腾了个地方,把牵着小和尚的手安放下来,瞟了一眼不甚安稳的睡颜,叹息,“谁都不好捱,事情没落定,我又如何能阖眼?” 虽打听事情不妥,但丫鬟怎么也按捺不住好奇。尤其是跟着青女回来的几个玄衣汉子的打扮,她瞧着分外眼熟,怎么都觉得是前日大闹眉生馆抓人的那伙人。当初还险些把妈妈也给抓走,今日却低眉顺眼地跟着守着,不似是当时盛气凌人的模样。还有,今日出门喜气洋洋,怎么回来就说那叶老爷府中突然着了火,还把邬连给丢了?这小和尚又来告丰山寺的险事。感觉好像所有事情都赶在了这几天,几乎日日不得安宁。 丫鬟犹疑着开口。“妈妈,咱们家……没扯进什么麻烦吧?你,还好吧?” 青女本在沉思蒋慎言的事情,闻言抬起头来,轻叹一声:“你也莫要操心,只管做事吧,知道多了并非好事。” 丫鬟手一顿,听出这便是有事了。她一边给小沙弥擦拭脏污,一边喃喃道:“那天从咱家大张旗鼓抓了人都没下落呢,今天又闹出这些来,楼里头的大家伙人心惶惶的……我担心妈妈你,别总是凡事都顶在前头,咬着牙硬撑,真有难处,大家可以一齐想法子的,总能撑过去的。” 青女无奈笑笑:“你真是个十几岁的肉壳装着老妈子的心,不如把眉生馆交给你吧,让你一次操心个够。” “不要。”丫鬟努着嘴,“有妈妈在,我就给妈妈当一辈子奴婢,就够了。” 青女嗔怪她胡乱说话,两人又亲昵磕绊了几句,丫鬟便动作极快地给小沙弥整好擦净了,盖严被褥。丫鬟瞧青女仍是执拗不肯歇息,也作罢,端着盆子盘算着去后厨弄些宵夜给对方,这又出去了。 丫鬟刚在院中清理了盛满脏污的水盆,就听后门隐动,似有响声。她左右瞧瞧,没见着那几个守院子的玄衣人,心道莫非是刚被乐仓儿遣走这又回来了?不然大半夜还能有什么人上门呢? 她怕耽误妈妈正事,便轻声应着,去小心开门。 门外的人叫她愣了,并非她预想的玄衣人。“请问您是……?”一瘦削布衣儒生站在那里,十分面生。 那人倒是谦卑有礼,冲她一个小小婢女也拱手致歉,直呼“叨扰了”。 “在下是安陆府衙的刑房,姓柯单字一个玚,有紧要之事找青女妈妈一叙。”说着还掏出了牙牌主动正身。 丫鬟一看竟是个官老爷,赶紧福身,可也十分好奇:“既然是官爷,为何走这偏僻小门啊?”这让人瞧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哪知对方十分单纯,顿时赧然,解释道:“在下……是头一回到此处来,虽因奉命行事,但也有悖夫子教诲,这个……” 瞧这人说话磕磕绊绊的模样,丫鬟竟想嗤笑,原来是个脸皮子薄过纱,也是少有了。她暗笑过,连忙侧身把人迎进来。“可巧了,妈妈就在后院厢房中,请随我来。” “有劳姑娘带路。” 说了话,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多远便到了地方。丫鬟敲门进,把事情说了。青女表现出的错愕自然不逊于她,连忙起身出门迎人。 双方见礼,柯玚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青女追问:“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要柯经承亲自跑这一趟?”还没带任何衙署差役。 柯玚余光瞥了眼一旁的丫头,青女便了然了,差遣对方去备好茶点心。四下无人,柯玚才沉声道:“不瞒青女妈妈,在下是突然得了小王爷的密令,让在下要暗查今夜丰山寺命案。听玄衣卫说妈妈这里有前来送信的小沙弥疗伤,在下便想先来问询一番情况。” 青女恍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避人耳目行事说话。她倒不知祁时见的动作会如此迅速,不光是救人,还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 “好,经承请随奴婢进屋一叙。” 第54章 忧虑(三) 柯玚进门,瞧见那小沙弥横卧在床,面色凄惨,一身血衣狼藉,双目紧闭似不会再睁开一般。他心头一惊,赶紧问:“妈妈,这……” 青女知道他是被小沙弥的模样吓到,解释道:“人是无碍,但郎中瞧过说今夜很难醒来,恐怕经承无法从他口中问到什么了。” “那他昏倒之前可有与什么人说过话?” 青女摇头。“听说留下求救的口讯后就昏死过去了,不过我也是从伙计口中得知的消息,当时我并不在场,等回来他已昏迷。” 柯玚尚有为难地锁了锁眉头,近前细看。“染了很多血,但衣服完好,那应该是没受到什么伤害,能昏死过去恐是着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啊。” “经承心思缜密,郎中亦是如此说的。”青女轻叹一声,“还是个孩子呢……经承可去丰山寺看过?” “嗯?啊,尚未,”柯玚回说,“玄衣卫告诫我那里可能还有危险,让我至少等天明以后。不过据说那里场面十分凄惨,似是没留下几个活口。” 青女意外,心道莫非是影薄他们没能赶上?“那陈治呢?” “啊,听玄衣卫说陈治无碍,不过躲藏了起来,眼下也下落不明了。”他瞧了一眼小沙弥,“唉,这小沙弥醒来该如何安置?” “陈治既然安然无恙,那应会派人来寻他吧?”青女倒是没思索过这个问题。 谁知柯玚不屑道:“那个陈治?他可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若非真的狠心,谁人会派一个孩子突围出来送信呢?这不是九死一生吗?” 青女虽然同意柯玚对陈治的评判,但她却不还认可陈治派他送信的理由。在她得到的消息中,陈治是个贼人不假,但是出了名的有义气。料想他当时会舍得这孩子,应是真的觉得自己难逃一死,不想让这孩子跟自己受累罢了。毕竟那杀手的目标是他,只要他能引开对方,这孩子生还的几率就很大。 女人看着小沙弥在明暗中挣扎的睡脸,喃喃道:“怕是醒来也会去寻陈治吧?”以他对陈治的忠心来说。 柯玚寻找了话头,问她:“这小沙弥知道陈治躲在哪里吗?” 青女闻言摇头,表示这个她也说不准。 柯玚见线索可能断了,不由得叹气:“要是陈治自己肯站出来协助官衙缉凶就好了。”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想笑,任谁都可以跟官府合作,但陈治绝不会有这种念头。恐怕他宁可自己大海捞针的找人,也不会与官府多说半句话。 “难办了,等太阳升起,丰山寺的血腥藏也藏不住,这必是个大案子,可偏偏凶手没有下落,受害人也没有下落,只有一地血污的话……现在除了知道凶手武艺高强,什么线索都没有。”柯玚想到便嘟嘟囔囔说出口,回神又觉得不该在旁人面前埋怨,便窘然地与青女道了歉。 见柯玚是个亲和谦逊之人,青女也笑笑,大概懂了祁时见会将此案交予这人调查的缘由了。 柯玚瞧着这昏睡的小沙弥,心中尚有不甘。“青女妈妈,在下想从这孩子身上下手翻找一番,看看有没有疏漏,不知可否?” 青女意外一笑,答说:“官爷办案,自是任由官爷决断。” 柯玚点头,算是回应,转身撩袍坐在了铺沿上,目光专注在小沙弥身上,倏地像换了个人,好似遁进了一个只有他和目标的世界里,连丫鬟端茶点进来都没有丝毫察觉。 这小沙弥衣衫脏污但身上干净,应是有人专门给他擦拭过了。柯玚牵起他两只手细看,掌中似有薄茧,但并非习武或繁复劳作留下,可能是做过什么苦活,但并没持续太久。 男人大致摸了摸少年的身子骨,并未发现不同寻常之处。也没发现任何无为教的蛛丝马迹,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正式拜进陈治的斋堂里。怀揣着更多的疑惑,柯玚三下五除二地解除了对方衣衫,发现这小沙弥身上并不似他想象那般柔弱,甚至晒得有些黑,至少比脸要黑上不少。这是怪事了,他一个吃斋敲钟的小沙弥,即便是做些打扫的粗活,也犯不上天天在日头下熬着啊。 柯玚眉头蹙起,觉得事情有些意思了。他细想想,又换了个方向研究,检查起了小沙弥的腿脚。裤腿一挽,果然如他所料,在小腿肚上,一左一右露出了两块对称的臁疮,倒不至溃烂那般程度,但发作起来也定是极为瘙痒难耐的。这等风湿所乘,湿热相搏的浸淫疮他常见一些浣纱妇、染匠之类总与水打交道的人患得,出现在一个小沙弥身上就很有趣了。 许是他盯得久了,勾得旁人的好奇。 丫鬟忍不住轻问一句:“有什么奇怪吗?”刚刚是她擦的身,怎么就没发现什么有趣的要被这般盯着? “多嘴,不要打扰官爷。”青女责备道。 “啊,”柯玚倒不在意,反而是他不好意思,觉得冷落了对方,“无妨无妨,二位请看。”他侧了身子,指指那如疥的红疹,解释道:“这小沙弥吃斋念佛,又非面黄肌瘦体弱多病的模样,如何会惹了这样的臁疮?而他身比脸黑,又说明曾戴着斗笠在日头下赤身裸背地劳作过,两相结合,二位可有何联想?” “这……”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向前一步,也跟着细瞧深思起来。 稍待片刻,还是丫鬟口快,先吐了一句。“纤夫,船工?” 柯玚一拍手,赞许:“说得好。” “当然,还有别的可能亦会同时留下两种痕迹,但这的确在水行营生的人身上最是常见。” “可,他是个和尚啊?”丫鬟疑惑,许是又想到对方有无为教这层身份,怕自己说得多又漏了秘密,赶紧掩上嘴巴。毕竟柯玚是个官身,算是自家人的对立面,她还是再小心些为妙。 但青女这回没有责怪她,反而顺着话说:“柯经承的意思是,这孩子在拜到丰山寺之前,很可能是个做水行的?” 柯玚点点头,开口说起陈治,面色又凝重了起来。“那疯禅病虽疯癫狂妄,但意外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揽人。而这孩子既然曾经有营生,那也不会因为吃不饱饭才投去陈治手下,故而两者必然有某种联系。” “听闻丰山寺有不少和尚是因逃避赋役而被迫剃度出家的,”青女边想边说,“这孩子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 “嗯,不无可能……” 男人站起来,思索着踱了两步,又似顿悟般,忽然就拱手道:“有了!啊,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多叨扰了,多谢二位今夜相助,待此案凶手落网,在下定然登门道谢。若这小沙弥转醒,还请派人到府衙通告一声,有劳了,告辞。” 说着,连头也不回就大步走了,桌上的茶水还呼呼冒着热气。只留得屋内两人还转不过神来,面面相觑。 “怎么跟阵风似的?来去一眨眼的。”丫鬟懵怔着瞧那开了又合的屋门,目瞪口呆,末了又牢牢骚骚地吐了句,“所以这小沙弥到底什么来头,倒是说清楚啊,真是怪人。” 第55章 水马驿(一) 几副马蹄踏得月光破碎,卷起条条烟尘,坚定地奔一个方向而去,昭显得策马之人的急迫来。 何歧行的臀腿如火烧火燎般灼痛,竟隐约有了开始麻木的趋势。今夜之前他从未骑过这等高头官马,上一趟奉仙峰已是要了他半条命去,全靠自己心高气傲地逞能撑着,好似没事,但其中苦楚只有他自己最明白。本以为磨难到此为止,哪知祁时见又把他拖上了马背。 眼下他即便是坐在影薄身后,任由对方驾驭缰绳,也快颓然坠马了。两腿已然没了力气,不懂骑术之人自然不会借助规律与马同步颠簸,这一上一下没有巧劲,全是折磨,又加三十里官道的策马狂奔,简直是极刑。 许是何歧行的身子歪扭摇晃,让影薄察觉到了隐患。怕身后之人坠下马去,他卸了腰间布缠,伸手向后递来。 “把它捆在背上与我一起。” 何歧行见这人竟还敢在全速飞驰的马背上双手撒开缰绳,便吓得发抖,赶紧接过那缠带,叮嘱:“你,你小心骑马!” 影薄没回声,但隐约一声嗤笑顺着风飘进何歧行耳中。瞧他那游刃有余的模样,男人就知自己是白白担心了。此时也顾不上丢不丢脸了,还是保命要紧。他没好气地撇撇嘴,把布条小心着覆背而过,抬手间都惴惴不安,恐一个失衡就真的掉下去被后面马蹄碾碎了。缠带两头又交回影薄手里,对方便接过用力打了个牢靠的结扣,将两人固定在了一起。 何歧行这才卸下与马拉扯撕斗的力气,全靠影薄承托,得以喘出一口囫囵气来。 “还有多远?”何歧行大声问道。 影薄没说话,执鞭的手遥遥指了一个在夜色迷蒙中若隐若现的尖顶,指向天际。何歧行眯眼仔细辨认,发觉那应是个驿亭的飞檐,这就说明快到安陆襄樊交界之地了。 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 为保速度,每过一驿必要换一次马。他们一行进了驿馆询问马夫,果然有人在此前来这里凭马牌换过几匹快马。马牌是缇骑必备之物,结合从前种种迹象,掳走蒋慎言的是立夏那日进城的锦衣卫无误。 祁时见眉头锁紧,离目标越近他越高兴不起来。 前面再出不远,便是安陆府界,他这一生都不曾也不能跨出的边线。一路越往北行,他越觉脚下锁镣箍得紧。而驿丞、馆夫皆不知那换马之人的最终去处,亦是对前路茫茫的雪上加霜。 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影薄见祁时见负手北望,心事重重,便将备马之事交给手下人,走过来拱手道:“主人,前方不便,您在此等候,由奴带人去吧,定会将天师安全救回。” 祁时见又何尝不知他的良苦用心,而这也是最好的、应当的、唯一的选择。可他不甘心,一个“好”字就哽在喉头,怎么也不愿吐出来。 影薄见他迟迟不语,心生忧虑,害怕起来。“主人,您莫不是想……”他与祁时见的默契让他顿生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一如要验证他的预感,少年从脏衣下的孝服佩带上解下一锦囊袋,掂在手里。影薄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赶忙伸手覆住。一来怕驿内眼杂,被有心之人瞧去漏了身份,但他其实更怕这佩袋主人心中的念头。 “主人,三思啊。” 祁时见讪笑一声。“素日倒不觉得,今日却发现这东西好重。”他托着这条锁镣,竟觉几不能持。 “初蝉她无碍,你留在这里吧。”何歧行的声音从旁意外传来。男人不傻,见这主仆二人难得拉扯,便知祁时见肯定又要肆意妄为,到了影薄都要阻拦的地步。念及自己一条命是祁时见和他手下玄衣卫救来的,这种时候也无法再抱持成见了,这便上来帮着说话,将无余山人一早卜卦的结果原原本本详述了一遍。 本以为对方能明白,哪知少年眉头并不松解。 于祁时见而言,且不说他本就不怎么信那玄玄之术,即便是无余山人确实料中了方位,但蒋慎言的安危此一刻彼一刻。就算卜卦之时是安全的,那也不代表她一直安全。何歧行或许并不知蒋慎言到底牵扯多深,那些人对邬连这层身份到底多么执着,才会说出“无碍”二字。可祁时见看来,只要一刻没把人救出来,那就一刻有把利刃悬在蒋慎言的脖颈之上,随时可落。 “何先生可知掳走蒋慎言的是何许人也?” “大致知道,”何歧行意外的清醒,回说,“山人说立夏那夜曾有一锦衣卫持牙牌到观中打听邬连之事,估计掳人的正是此人。” 影薄于一旁仔细听着。立夏?那不正是他偶遇神秘人又跟丢的那次?如此还正好对上了,原来那神秘人的身份就是那天入城并在冯德明府上接风饮宴的锦衣卫,人刚好是从宏武坊出来奔城外去的,一如那日神秘人的行迹。 “既然知道,那你不怕对方在得知蒋慎言真身之后杀人灭口?”祁时见自然也觉察了细节,但此时他更讶于对方的冷静。 何歧行啧着舌头回答:“怕,怎么不怕?差点吓死,可山人说此人煞气虽重但此番来意却并非是要取人性命,既然山人如此判断,那自然不必太过担心。所以我想,那锦衣卫找邬连的理由,会不会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何歧行对那无余山人所言之事无条件的信任是祁时见绝不认可的,但他也确实提出了一种自己从未深思熟虑过的可能。 那潘胜带锦衣卫不远万里来此处寻找邬连下落,既然是出于振灵香。那么,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守库小宦官生前对振灵香十分了解,这才来寻他?而眼下虽然邬连已经死了,可潘胜一行又找到了同样熟悉振灵香的蒋慎言,故而这才一路携她远行,保了她安全? 祁时见心头一震,不禁被这个想法所动摇。那所谓北行,莫不会是一路向北,朝京都去的?少年对自己揣断的这个可能惊诧不已。若真是如此,那束缚他的可就不是一块藩王宝印这么简单了! “主人。”祁时见怔怔出神之时,影薄突然从远处察觉到了什么,出声提醒,“眉生馆那边来信了。” 第55章 水马驿(二) 少年倏地回神,扭头朝男人所示方向瞧去,正看见两匹快马踏尘而至,劈开浓浓夜色停在了驿馆前面。马背上的人不等蹄子停稳便跳下身来,快步朝他们奔来。 玄衣亲卫近前便拜,气都不歇一口沉声报说:“主人,眉生馆青女妈妈有信报,说是打听到了人的下落。” 众人对这天降神助皆又惊又喜。“快讲!” “说人已经出了安陆府,进了宜城地界,停在了一个叫北通泉村的地方。” “北通泉村?”这名字祁时见听着耳生,毕竟他熟悉的地方大都局限在了安陆府,于是他命人拉了馆夫来问,才知道那村子就在两府交界之处,宕江东岸的半坡上。 不幸中的万幸,离此处不过五六里的距离,这便是近在咫尺了,约等于是追上了。 一整夜的坎坷奔波,终于有了个可以让祁时见稍稍舒心的好消息。虽说这消息的来源令他十分起疑,但据他观察,青女对蒋慎言的情谊并不少于何歧行,倘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断不会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信口胡说。 “太好了!”何歧行忍不住高声叫出来,可之后又紧着失落丧气,痛惜道,“可惜了,要是那块无为教的牌子还在,应该能派上用场。”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村落这种僻静小地方,深受赋役之苦的人肯定有之,那无为教便会钻着空子遍地开花,搞不好就开在了那个叫北通泉村的地方。 但这话传进祁时见的耳中就只有刺耳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按说都是他祁家的子民,此时却要处处仰仗那歪门邪道才好办事,如何不是讥讽? 影薄瞧他面色不善,忙将话题撇开:“主人,若天师眼下并无危险,距离又如此之近,您就让奴带人去吧。”里外里就是继续劝解祁时见万不可莽撞行事。 经过这一夜的几番坎坷,他即便不算是个机灵人,也当是一双眼睛旁观者清了,怎看不出那蒋慎言对小主人而言的不同寻常?至少,他还从未见小主人对哪个外人如此上心过,上心到会一瞬失了心智。或是祁时见本人没有察觉,但周围瞧得都清清楚楚。平日他总觉那谢朔多事,爱想些有的没的瞎琢磨,可没想到这次他竟要认同对方一回了。 故而在出口劝说之时,他是小心又小心地瞧着祁时见的脸色,生怕对方一个脑热,又上演了活阎王大闹人间的戏码,那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偏何歧行是个粗性子,帮腔也不过脑子,竟说些令祁时见恼火的字词出来:“是啊,反正就在眼前,你不去也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若在此纠结又要耽搁时候,你就留下,也安全些。” 何歧行的帮衬不说也罢,说了反而像是激将法,让祁时见听了直瞪他,好在自知不是吵架的时候,不然他定是不会让自己吃这憋屈。 祁时见想了想,正要告知众人他的决定,视线却被一旁的奇怪事情给夺了去。 这驿馆是个水马驿,即水驿陆驿合二为一,多在官道铺设于坝口河畔时常见。他们这边备马,即将完毕启程,那边江上靠船船坞却热闹起来。这个东方鱼肚翻白的时候,正是夜船交接之时,热闹忙碌也是应该的,怪就怪在,此刻停靠的船只并非寻常官船,而水夫却熟络地以官船标准接待处理,不光破格允许其停靠,甚至还上前亲昵攀谈起来,说说笑笑倒像是自家人。 祁时见拦住一过路马夫问询,探那条船的来历。 对方并不知祁时见身份,瞧他一身破败,只道他与和何歧行是这帮马牌官爷的随行,故而也没正经回话,只瞧了一眼那船帆,便随口道:“嗐,那是张家的船。说是姓张,其实打理船条的是张家寡妇,叫劳楠枝,很会做人,比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经营得还要好,手下船条多,面子又广,十里八里只要是在水上跑的,都要叫一声劳嫂子。驿馆有时涨水忙碌调不开船条了,就从她家调派征用,来回得多了,就不当外人了。”撂下话就转头忙活去了。 乍听觉得是自己多管了闲事,但祁时见分明在刚刚隐约感觉对上了那船上之人投来的视线,还不止一次。绝非错觉,必是对方有意无意往这边偷瞄,这才让他抓了先行,心生出许多疑惑与警惕来。 他下意识想派影薄上前探个虚实,可转念一想,眼前有个比影薄更合适的人选。 “何先生,”他转头给那最佳人选遥遥指着,说,“你看那船,可有认识的熟人?” 何歧行不知对方为何忽然要如此问,不禁也好奇转头想看个仔细,可看来看去也没见什么相熟的脸孔和身形。“没有,怎了?” “本王见那船上有人频频朝这边张望,可又不见招呼,还以为是先生的故人不便相认,原来是误会了。” 经祁时见这么一表述,本没觉得可疑的何歧行也跟着多虑起来,忍不住又眺望了几眼,嘴里嘟嘟囔囔道:“不会是……罩子铺遇到的那群贼人吧?幡竿寺的余孽眼线?”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身子一绷,紧张起来。方才在芦苇荡那一番血洗折磨,让男人不禁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不会真的这么难缠吧?狂奔了三十里还甩不掉?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少年开口道:“若是幡竿寺的贼子,眼下应该已经有了行动,而对方却只是偷瞄。若先生心中疑惑,不如上前探个究竟,江湖事还是先生懂得多。要真是眼线,我们也好尽快斩草除根,不然再往前多行一步,都是隐患祸害啊。” 何歧行只觉对方说得有道理,全没注意自己已经跳进了祁时见挖好的坑中。他一拍大腿,点点头。“好,等着,让我去会会他们。” 说着就昂首挺胸奔那边去了,一如他当初要骑马去奉仙峰时一样,背影透着股子明眼人就能瞧出来的悲壮。影薄都不禁要怜悯他。 第55章 水马驿(三) 水马合一的驿站多是大站,朝廷规定每所水驿备船少则五艘多则二十,加之每船配大约十人左右的船夫,若再有客船停靠,乘客跨地须得换乘,这船坞的繁忙可想而知。 何歧行打眼一瞧,这船坞约莫停了十几艘,大都是夜船回航交接日船出行。怨不得祁时见一眼就觉怪异,这船坞停靠的要么是官座船要么是民座船,偏他们独一家是一艘胡羊头。此船用三橹,最是便捷,往来如飞。若加之拓广些许再增船舱,便与座船无异了,也不至如此扎眼。 可这船此行显然不是为了跑货运客,倒像是卸货空跑。若是空船,那又为何要停靠补给呢?何歧行啧了个舌头,心想祁时见那小子的眼光果然毒辣,要不是他细琢磨,都没发现其中端倪,对方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男人手心微微冒汗。虽然祁时见推断说这些并非幡竿寺的余孽,但也难保不是跟那贼闲汉一样和他们连枝同气的江湖帮派,打探消息时还需格外小心,北长坡芦苇荡里吃的血亏,他可不想再尝一回了。 何歧行心中虽慌,但好在是个会演戏的,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笑意一直挂着,保准让人不会起疑。 他这几步走来,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想好了搭茬的借口。 “这位兄弟,你们船把式可在啊?”伸手不打笑脸人,何歧行走到近前还差几步路就遥遥冲船上忙碌的船夫拱手朗声道。 对方一怔,虽嘴上警惕问“何事”,但下意识扭头瞟一眼望向船坞上与馆夫谈笑的人,就暴露了那人便是他家船老大的真相了。 何歧行不急着转头去攀谈,而是假装没察觉,继续跟这人周旋。“哦是这样,方才我家兄弟瞧见你们这船似是空跑,就想问问愿不愿谈个生意,载我等一程。我们急赶着到江东岸去,骑马总比不过乘船快。” 那黝黑船夫模样壮实,却不是个善于精明算计的,眼神直闪躲,连何歧行他们的欲行去处都不问,就驱赶他直接去找船把式详谈,只称自己说了不算,闷头干活。 何歧行心下了然,暗自有了评判。拱手草草道谢,便奔那船主人去了。 “请问……”何歧行来到跟前,冲那背影一开腔,后面“兄弟”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便转过头来,让他顿时汗颜。 好险没瞎说,那哪是什么“兄弟”,分明是个妇人。只是那身量高挑,比蒋慎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骨架更为粗壮结实,几与男子无异,又将一头秀发盘髻全数包进了头巾之中,不戴钗簪,故而只瞧背影,根本辨不得雌雄。 两人相互一打量,皆是布衣江湖,彼此说话也随意,不做讲究。对方一笑,问说:“兄弟是叫我?” 何歧行想想刚才那马夫所言,说是这家管事的是张家遗孀,他就直觉眼前这人便是对方所说的劳楠枝了。“若是唐突了还望见谅,请问可是‘劳嫂子’?” “哟呵,”妇人很是爽朗,举手投足都是江湖气,她一叉腰,笑着回道,“这位兄弟既认得我,我却识不得你,那岂不是我太过失礼了?” 何歧行见对方爽快承认,心里也松了半口气。他心道此人既然有些名望,能吃得上官饭,应不至与那些幡竿寺的贼偷混为一丘之貉吧?“是劳嫂子声名赫赫,百闻不如一见,方才听这里的人说是张家船,便来碰碰运气,小弟姓何,家里行二,这边有礼了。”他虽没直接报出名讳,但也未曾说谎,良心上也说得过去。 方才与劳楠枝谈笑的馆夫一听有事,很识相的走开了,方便二人说话,临了还冲妇人招呼了一声“多谢”,约莫是从她这里得了什么好处。 目送了对方,劳楠枝又转回来跟何歧行继续道:“何二兄弟客气了,我一介女流哪来得什么名声,都是来往兄弟姊妹们客气赏脸,肯让我占三分便宜,这声‘嫂子’是我承得亏。”何歧行冲她拱手抱拳,她亦同样还与对方,嘴上谦逊,但态度却是不卑不亢。“那何二兄弟找我是有何事?” 何歧行点点头,把刚刚编出的那套说辞又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与劳楠枝,边说边观她反应。 他本意是想如若这人心中有鬼,说话时定会闪烁其词,可哪知对方的态度并未如他所愿,反而十分坦荡,直言:“如此甚好啊,那还要多谢兄弟照顾营生了。就是不知何二兄弟一行几人,欲往江东何处啊?我这船也有去处,倘若能同行顺道最是合适,若不顺那就算咱们缘分未到了。” 这份爽快倒是把何歧行搞得被动了。原本他方才观望张家船上的船工闪烁其词,便认定了这船藏有猫腻的,这才敢斗胆对劳楠枝胡言乱语说要搭船。可不料现实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他们是要去江东岸不假,但满打满算还是快马加鞭比逆流而上的船只更便捷。他要是硬着头皮上船,误了些时候还不知祁时见要怎么冷嘲热讽呢。 到底这船是不能上的,但话也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就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口中所说的“不顺路”了。 于是何歧行赶紧反问说:“劳嫂子是要去何处?这船不是卸货空跑吗?” 劳楠枝也不遮掩,朗声笑了几下,回他:“是空跑不错,不过这趟我们是特去黄州府赶四祖诞会朝谒进香的。” 何歧行一听是顺流而下去黄州的,与他们刚好反向,这才松下了悬着的心,不然可要左右为难了。但他亦有心中疑惑。“四祖诞会?那不是三月初三?”眼下天亮,已是三月廿一的日子了。 劳楠枝无奈笑笑,连连称是。“都是有事耽搁了,不过好在进香会到月终始止,故而我们才挑了轻便的三橹船条上路,眼下又不涨水,满打满算也赶上了。”劳楠枝与方才马夫都说了“涨水”一词,指的可不是雨季河水高涨,而是指每年最忙时节漕粮运送之时。 第55章 水马驿(四) 自迁都敞开运河水道以后,一道皇令命以后船只经越内陆水路运输,海运关闭,税粮更是如此,故而内道船只随运载需要数量陡增。官府专人统计过,仅两京之间一段用于运输的船只大大小小就有一万一千余艘。每年运粮之季,漕路上船只来往不断,水道上的人不论官员百姓都戏称是船多而重压涨了水线,这便是“涨水了”。 劳楠枝的话说得没有一丝漏洞。二月三月入春之后确实是进香最为忙碌之时,各香会香社都要聚集租船雇车而往。来往香船游江之多,不是涨水似涨水,何歧行这外行人也能知晓。他们忙于生计而反倒自己没了时间去进香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探得了对方目的,那何歧行就不必再多加停留了。做多错多,万一又出了纰漏可真个要误大事的。 于是他很干脆地装作惋惜,告知对方他们是要逆江而上宜城,两不相干,又与妇人客套几句,这就转身回了。 估摸时间,祁时见那边马匹肯定已经备好,天都见亮,他们得赶紧上路了。 转头将事情低声告知祁时见,对方并未做出任何表示,既没有放下警惕心事,也没有出声质疑,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知道了”,便若有所思不再谈论此事。 “我再行不便,马已备好,就不拖累你们了。”祁时见突然从踌躇不定转而冷静清醒,捏着那装了藩王宝印的锦囊信口说道,“影薄与何先生同行,玄衣卫留下两人即可,你们定要小心。” 少年端出小王爷的架势叮嘱了两句,说得都是极为识大体的话。这反而让对面两人隐隐有些不安,刚刚还想要任性妄为的人这般转性,不知缘于何故,倒真不如他直接胡扯几句飞扬跋扈的疯言疯语还好些。 可时间不等人,他们无从细想,既然祁时见这么开口了,他们也没有再迟疑的理由。两人只能怀着那份异样的违和感跨上马背,依旧是影薄执缰带着何歧行,在各自欲言又止地丢下一个眼神后,才策马领其余人等一众又踏上了尘土飞扬的官道。 祁时见甚至站在驿馆外面目送他们最终被晨曦的光辉裹挟,渐渐远去变小。 在确定对方不会半路杀回来之后,他立马调转身形奔船坞而去,速度之快连身后的两个玄衣卫都险些没跟上。 到了船坞,那艘三橹的胡羊头船果然正要启航。 “站住!”祁时见大喝一声,直接轻功跃起,扬手甩出骨扇正切断了主桅帆索,帆布倏地掉落闭合,而人也带手下稳稳落在了那三橹船上。船上之人惊骇,立马停橹止船,就定在了这离坞口不远的江面上。水驿船夫馆夫见这阵势还以为是有人要在这驿馆地界上寻衅闹事,呼喝着涌上向坞口,三三两两汇集岸边,更有甚者甚至要跳上座船近前来阻拦。 看来这劳楠枝着实混得不错,遇到险事竟有吃官饭的人愿意出头。 反观船上一众船工却没动分毫,细看,原来是劳楠枝伸手示意,让他们原地待命。“这位小兄弟,要上船商量即可,缘何要切我帆索?”割帆如断头,这在水行是大忌,祁时见这般露骨挑衅,劳楠枝还能保持和气,已实属难得。 祁时见的扇子还狠狠插在那桅杆之上,他不紧不慢从一众船工之间走过去,施力拔下那骨扇,震去碎屑,在手里摇了摇。这才徐徐道:“当然是为了不让你们跟过去。” “小兄弟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等一行是为了顺江而下去黄州府朝谒进香的。小兄弟所谓的‘跟’,是指跟谁啊?” “你还要跟我装糊涂?”祁时见冷言道,“我的人前脚出发,你们后脚启航,说是顺江而下,那此番船头为何朝北上源头而非南下啊?” 祁时见一语点破要处,劳楠枝再没反驳。对方不说话,祁时见也不急着开口,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把人拖住了,就索性静观其变,想看这船把式要怎么圆这个谎。 两人僵持之时,岸边的好事之人也赶上了,叫嚷着争相要搭船而上。为防这些人碍事,祁时见冲玄衣亲卫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将牙牌拽下,朝众人一亮。 “兴王府护卫办事,无关者退避!近者同罪!” 这气沉丹田的一嗓子船上船下的都愣了。那群馆夫船工哪个也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玄衣的厉害人物是听这少年命令的,而这少年一身狼藉腌臜,分明像个穷酸破落户,竟还是王府中的贵人?真可谓奇人异事了。 可那玄衣大汉的牙牌也不是假的,谁敢没事冒充藩王府的身份瞎吆喝?怕不是嫌自己一条命死不够两回的。众人面面相觑,竟谁也不敢靠近半步了。 祁时见眼力好,他发现所有人都对这牙牌做出了不小的反应,唯独劳楠枝,平淡如水,好似早个知道会出现这般局面一样。他不禁剑眉一蹙,心中又有了别样的猜测。 “你是劳楠枝?你可知我是谁?” 那女人也是个硬茬,竟敢明目张胆地点头认下,不做丝毫遮掩。幸好她懂些分寸,并没直接道出口。仅凭这个,祁时见就陡然放下了五分的戒备:这个劳楠枝竟是在维护他的身份? 少年一招扇子。“那请近前说话。” 船上听命于劳楠枝的船工都纷纷诧异,不知为何劳楠枝要听任此嚣张半大小子的呼喝差遣,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信任——在妇人朝他们挥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半分违抗,而是慢慢退到了船首尾两处,替二人空出一片地方来。不过听命归听命,一双双眼睛还是从四面八方虎视眈眈地紧紧锁在祁时见主仆三人身上,个个剑拔弩张,好似稍有风声便会如离弦之箭一样飞扑而至,把三人撕碎沉江。 劳楠枝站在祁时见面前,一如站在任何人面前一般,始终保持不卑不亢。比寻常女子更为健壮的肩膀自然舒展,腰背挺得堪比桅杆一样笔直。她知道祁时见身份,却并不向他行礼。 祁时见便猜测,她侍奉的,另有他人。 祁时见在脑中思索,首先排除了幡竿寺和锦衣卫。若听命于这两者,此女态度不会如此平淡。他大胆猜测,吐出个连自己都将信将疑的话来:“无为教?” 劳楠枝嘴角一弯,倒是没有敌意,嘴唇动动,说道:“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第56章 同行(一) 日出江面一片金鳞炫目的波澜壮阔,属实好风光,但船上船下无一人有心欣赏。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桅杆下的两人身上,好奇这二人所谈何事,可惜声音都隐进了阵阵拍打船身的江浪之中,再传进旁人耳中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劳楠枝的这句教义不高不低,刚刚能让祁时见一人听清的程度。 少年冷吸一口,对自己的大胆推断猜中事实没有半分喜悦和自傲。他摸不透在掳走蒋慎言这件事中无为教的立场和深浅,即便劳楠枝眼下对他没有威胁,也不代表她身后的无为教不会有所动作。 “听说你们今夜在罩子铺折了一个人?可是因为此事?”他猜测道。 妇人摇头。“还有这事?不过罩子铺可不归我们管,要讨命也轮不到我们头上。” “那你们是因为?” 劳楠枝叉着腰笑笑,回答:“这就不劳小王爷费心了,不过可以事先声明,我们并非敌人,这是实话。”妇人将他打量一番,撇开了话题。“早个听闻小兴王手段厉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粗布烂麻泥灰抹脸也挡不住那一双目光灼灼,是个少年英才的模样,只不过这于他们无为教而言,并非好事,“原本以为能糊弄过那何二兄弟了,哪知还是被小王爷抓了个正着,倒是不知咱们是哪里露了马脚,让小王爷一眼识破了?” “何歧行?”祁时见嗤笑一声,心道要糊弄他算什么难事,那人脑中拢共三根筋,一根叫仵作,一根叫亲朋,一根叫蒋慎言,“你们的借口不错,别说何歧行了,稍有脑子的只要不仔细琢磨,估计也都会被瞒骗过去。” 反正祁时见的目的就是拖住对方,在弄清对方真正目的之前绝不可轻易放行,如此给他个机会高谈阔论一番也不错。 “十日之内从安陆到黄州,一艘三橹快船不载货,满打满算能赶上,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错,但你们漏算了天气。” “天气?”劳楠枝不禁抬眼扫了下日出东方的早霞,不解道,“近日是有几场雨,可算不上什么风浪,又如何会影响行程了?” 祁时见冷冷一哼,语调中带着些自得和讥讽。“若只看眼前自然算不上影响。”他不急不慢道,“可今年尚未入梅却如同入梅般的阴雨连连,你们可曾想过?”见劳楠枝还是面露懵然,祁时见才补充一句。“下雨便会涨水,涨水便会泄流。” 劳楠枝在“啊”一声小小惊呼后终于恍然大悟。 宕江虽宽,但比起真正的长江大河的水量还算不得什么。若他们一路行程如宕江这般平顺倒也罢了,问题是他们假借要去的目的地是黄州府,那势必在过了江城之后便要汇入天堑,进了天堑就要过坝口。这过坝口,雨季与旱季、泄流与不泄流,是天壤之别。天堑多洪灾,故而坝口连环,若其中一处开始泄流,便一动百动,过路船只不仅要避让,还要排队才可一一通过。 这所谓排队可不是按着谁先到谁后到的顺序。头一号,那必是运往北都的进鲜船无疑,为保鲜品新鲜不腐,它们享有头等特权,畅通无阻;再往后,就是各路漕船,此时虽不需大宗运送税粮,但轻至薄纱绢纸,重至矿石木料皆许,甚至扫帚都要通漕路运输,船只四季不断;而后是普通商船,继续排,才是他们这等闲杂小艇。 而这其中亦有尊卑先后,除了进鲜船不敢随意阻拦以外,其余船只一概要接受道道盘剥。这先后,自然就由其中水手钱的油水来决定了。这就给了一些财大气粗之人加塞的底气,只要舍得银钱,队末也能排进头位。而像他们这等连人货都不载的自然是没有油水可捞,又填不过那些大船大户,就只能眼睁睁瞧着让人插进前头去,一艘接一艘的等着。倒霉时候,原地等上十天半月还没过坝口的情况都是常有的。 更不说这天堑之上,坝口并非一座而已。 所以劳楠枝口中所言的十日之内抵达黄州府,简直是天方夜谭,晴天顺畅尚且艰难,在这阴雨连绵之时更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这话是真的,不懂行的瞎吹牛碰碰钉子也就罢了,可劳楠枝一行是老水行,又岂会算不得其中行程消耗?故而祁时见在听到何歧行转述之时便一口咬定,这就是对方为了搪塞何歧行而没经细想就随便瞎编的借口罢了。 何歧行只不过是问了个去路,如若没有猫腻,劳楠枝不愿讲将人打发便是,又何苦要说谎?可说谎又为何要编造一个往黄州赶的说辞? 那是因为她没料到何歧行会找上门来,必须在第一时间赶紧想出个往河下游去的由头来,这个时节唯进香最是常见,作为理由也最为好用。 “……之所以必须选一个往下游去的由头,是因为你本就知道何歧行的目的地是哪里,故而必须要与他错开,让我们这一行人搭不上这艘船,同时,又不能拒绝得过于突兀,好留有斡旋余地。” “不然你真正的目的——跟踪我们去北通泉村,便会暴露无疑,本王所说可有需要纠正之处?” 祁时见缓缓将心中推断一一道出,说得有条不紊,清晰有据。劳楠枝脸上的讶异渐渐夹杂了掩不住的倾服,变得复杂起来。她一想到这些都是眼前这少年在那一瞬便推理出来的,便直觉得先前说他“手段厉害”是大大低估了他。尚且仅仅是个少年人而已,若不是这小兴王被一方藩王宝印镇在了安陆一隅动弹不得,还指不定能把天下之局搅动成什么模样,当真是个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 劳楠枝忍不住向前一拱手,道:“只字不差,这边心服口服了。”说罢朗声讪笑了几下,在心里已暗暗下了若非十万紧急,绝不与此人为敌的决定。 第56章 同行(二) “既然佩服,那便说出你们此行的目的来,究竟是何人指使你们跟踪?”祁时见将骨扇聚头,拍响在掌心,气势十足。 劳楠枝瞧这少年,虽心中有了三分谨慎,但并不惧怕。“说是跟踪,实际并不算准确。我等是驾船去北通泉村不假,但最理想的状态是赶在你们头里到达,而落于身后实属是逆水行舟的无奈。这才让小王爷觉得是我们在尾随吧?” “赶在头里?为何?”这伙人既然说是与他们站同一边,那必定就是与那些锦衣卫为敌了,可他除了罩子铺的一条人命外,怎么也想不到无为教为何要去招惹锦衣卫这样的麻烦。 “各中详情有些人情规矩在里面,无法如实告知,还望小王爷见谅。但其中一条倒是可以摘出来与小王爷单独商讨一番,正好借此机会难得,也想听听小王爷的看法。” “请说。” 劳楠枝一点关键之处。“罩子铺义庄后,那具被钉上桩的残尸。” 祁时见剑眉一动,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茬来。可他心思活络,一下便联想到当初柯玚说从现场空坟附近找到了疑似裹尸下葬用的篷布来,那时候,柯玚还推断说那无名残尸的身份多半是个水行的。 少年恍悟,错愕道:“是你们的人?” 劳楠枝点点头。“没错,算是我们的人。”她并未把话说得绝对,而后解释说,“其实不过是个过路寄宿斋堂倾家荡产回不得家的解户,并没正式拜过,但我们也不能弃之不顾。五年一轮的解户之役,他竟因为当地大户的推卸贿赂,白白连了两任,而这第六年的解役,已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想到后面还有四年,便心生绝望,投了江。我们连姓名也不知,就只能把人先埋进了义庄后的坟岗,可不想又怎的被挖了出来,还凌辱至此……” 劳楠枝一如开朗的外表也挂上了遮挡不住的愤恨。“生已是受尽苦难,死又不得安宁,不论是谁做下这等下作之事,都必须要付出代价。” 妇人这番话说得祁时见懵懵懂懂。他知其中因果关系,但不明白为何那人是个解户却会倾家荡产以至投江的地步?怕是劳楠枝又在糊弄些借口,便出声追问。 “解户都是有关县份在知县安排下,找一些占有土地较多的大户来充当的,说明他家境是殷实的,而解运来回朝廷自有补贴,如何会落到倾家荡产的地步?”他在书中读过,这解户解运都是用来纳税的,或是白粮或是布匹或是棉花矿石之类,种类繁多,都是各府地按税额征收,再将它们沿漕路运到北都,而运送则是这些地区的固有职责。解户一般五年为一期,任期内每年解运两次在当地大户中轮流担任,路途必然会造成些许耗损,这些耗损确实由解户承担,但朝廷在接收之时亦会给予补偿,怎会让人落入绝境? 劳楠枝闻言苦笑一声,这一声包含了许多内容,也让祁时见瞬间察觉,应是自己想得天真了。 果不其然,妇人说起,就着实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祁时见的面颊之上。 “那人运的是白粮,我们就拿这白粮做例吧。”劳楠枝苦涩得声音都浑浊了,“每个解户要负责四百到五百石的白粮,这也是一艘漕船的运载量。每石白粮按一石七斗换算征收粗粮,这七八百石的粗粮到了解户手中就说明自此便是他的责任了。从照看晒干、去壳、打包、雇船装运,再到经历数月的解运行程。若驳船就要付摆渡费,若河水结冰,就要将漕粮卸下并存好,等来年春天再运。” “可到了京城,如果朝廷粮仓还未查收,一日收据不到他手上,他的职责就一日未尽。白粮查收时又要百中取五的附加费,还要缴纳白粮所占仓库费和存放白粮的劳力费,这些也都是压在解户自己承担的。而这两项税费实际缴纳数额常常经过盘剥勒索之后翻以双倍还多。” “朝廷是给予了每艘船只四百两银子的装运津贴,但这远远不够开销。如果只是上述所担也就罢了,暗地里的才是真的无穷深渊。” 劳楠枝双手抱胸,眼帘不知何时已低垂,掩去了先前眼中的卓卓光彩,一脸晦暗。 “解户虽是为朝廷做事,但没有丝毫特权和豁免,相反,倒是成了一块人人想要分食一口垂涎欲滴的肥肉。” “每过一道水门就是五六钱,每三个急流就要交十两左右的银子,这一路下来,每艘船至少要六十余两白银填充交费。而只要路上遇到征税站,就要停下来被扒一层皮。各种花样名目的敲诈勒索不说,还有通行税和货物税,与普通商船根本无异。” “那人五月启程上路,经淮河运河河段时给漕船屡屡让路,这便延误了几十天的时间,导致他的船只在上冰了才刚过鲁地,这一冬,白粮又是一层折损。还不提一路上的匪盗水患。” “这一切一切的风险、损耗、费用,全部由解户一人承担。这种朝不保夕的痛苦,那人已经经历了六年,无论如何也扛不过第七八九十年了。那夜他佘了一壶热酒,吐了些苦水,谁也不知人是什么时候没的,再见时已经绑了石头沉江了。还幸得因为绳子不牢飘上来让我们及时发现的,没在水里头受太多罪。” 祁时见听得脸色铁青,字字都像是抽在他身上的鞭子。宁兴学书斋密室中的层层珠光宝气此刻在他脑中历历在目,令他牙关紧锁。若傲气是他的衣服,那他此刻就觉得自己好似是被扒得赤条条吊起来示众,无从抬头。 劳楠枝的视线始终低垂,也未曾察觉少年心境,自顾自道:“可他会被刨坟绑上木桩是谁都没料到的。一个无人问津流落异乡的解户,哪会有什么仇家?必是有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妇人为这个全不相识的人收紧了抱臂的指节,攥住了臂膀衣袖。 “我们当初既把人埋葬,自是要给他一个囫囵说法,这是江湖道义,也是菜堂里的规矩。” 第56章 同行(三) 那时候祁时见在现场见何歧行验尸,还从骨架判断死者生前会些功夫,便以为是卖力气把式为生的,倒没深思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坎坷。想来也是,来往六年,若是没有两下子傍身,恐早早死在水贼手里了。只可惜了,水贼没要了他的命,倒是被生养的朝廷和那些贪墨蠹虫给逼上了绝路。 而劳楠枝所说的那四百两朝廷津贴,恐还说得客气了。照此以往,那些吸血的蠹虫又怎会放过这笔银钱?估计真的到手已是大打折扣。不然那解户又怎会不把余钱送回家中,而是闹得漂泊凄苦,自戕了事? 祁时见吐出一口夹了火硝的浊气来,胸中波涛涌动。 一想到在他眼皮下巴掌大的安陆府中亦有宁兴学这等肥硕蠹虫坐得高位逍遥自在,更不用说放眼天下了,他惶然忿忿难以平息。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求生奔波是人性,欲壑难填亦是人性,但二者总要相衡,稍有偏颇则是虫蚁溃堤,终将倾覆。劳楠枝口中所述,明显已是岌岌可危的偏颇。况且,他最不能忍受的是此事他竟不辨分毫,懵然如井底之蛙,而即便现在知道了又束手无策,只能被锁镣捆得动弹不得。 祁时见从来不是个被动挨打之人,他睚眦必报,从不缺手段。当初决定搅动这潭浑水的初衷十分简单,仅因那一封离奇密函掀起了滔天风浪,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可眼下看来,他要做的,远不该止于此。 少年负手而立,将聚头扇揉捏得咯吱响,那锁镣似是松动了一些。 “此事,本王应你,必会有个结论。” 劳楠枝闻言一愣,旋即微笑。“那多谢小王爷有心了,可还请恕我等拒绝。”见祁时见眉头拧起,便知是惹了他不高兴,劳楠枝解释道,“这是菜堂里的事,自然要按菜堂里的规矩解决。所谓江湖事,江湖了。小王爷即便与我等同行,也不过是一段浮水的缘分,上船是客,下船陌路。说些不好听的,下次再见,恐不知还是否能笑脸相对呢?小王爷您说是吧?” “哼,伶牙俐齿。”祁时见冷言以对,但也算是认可她这说法。毕竟他姓祁,仅凭这个,就永远不会是那些拜罗祖的异端逆贼的座上宾。还能利害一致站在同侧一回,已是世间稀罕。 “我见你分明对此案的细节因果都知晓清楚,那还有何事要与我商讨?” “知道细节自然不难,这两日府衙官差为了找人将水行翻了个底朝天,已是人尽皆知了。” 哦?祁时见倒不知柯玚的动作会这么快。 “我想问的另有其事,”劳楠枝声音中透了些担忧和疑惑,“听闻对方是锦衣卫,是也不是?” 他今夜才能确定的事情,对方已然知晓,祁时见对这人的信息来源已经有了些自己的推断。“是。” “那就怪了,”劳楠枝难得皱起眉目,常年日晒的人本就比同龄显得苍老,这一皱让她的沟纹又深沉了许多,“锦衣卫为何要为难一个凄凉的解户?还把残肢塞进一个死人的肚子里?” 祁时见对此亦有怀疑。但要说宁兴学与那解户分毫关系没有,也太过绝对:他们一人贪墨剥削、一人被迫行贿,虽说牵强了些,但也能代表两派人物了。若那潘胜带锦衣卫是想借两人背景把暗处的腌臜摊到光天化日之下挑起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潘胜与四个缇骑是立夏那日才刚进城,当夜宁兴学便死了,这能对上,可那解户则死得更早。连劳楠枝都不知道那解户到底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初来乍到的潘胜和锦衣卫又是如何得知他背景的呢?乱坟岗遍地皆是无名坟冢,他们又怎么准确地知道那解户被埋在了哪里? 这太过离奇了,离奇到让祁时见开始怀疑,把残肢塞进宁兴学腹中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些锦衣卫了。 但若说不是他们,又有谁能让宁兴学在死前吞下那节断指?动机是因为振灵香而灭口无误,时间地点亦有影薄作证,那神秘人确实在他们刚走便在宏武坊出现朝城外奔,宁府就在宏武坊,蒋慎言师父无余山人也作证那夜是有人持锦衣卫牙牌上门打听的,前后吻合,严丝合缝。如若此时再出现个旁的嫌疑人选,插进这片刻不差的缝隙中间,那就连祁时见都不免要毛骨悚然了。 “这个问题本王回答不了。只能说两个死者之间的关系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根本互不相识,眼下证据还太少,不可妄断。” 许是祁时见说得真诚,劳楠枝在看他面色端详思索片刻后,点点头,回说:“好,姑且这么论。那就请小王爷莫要拦着我们去寻个真相了。” 劳楠枝有判断,祁时见亦有判断。 “让本王不阻拦,可以,但有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劳楠枝扯动嘴角,可没立马点头。“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哼。”这女人分明没有资本却还敢讨价还价?胆子属实是不小。可意外的,祁时见对这种生了硬骨头的人并不讨厌,非但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 “我问你,你方才说自己不便透底是因为一些‘人情规矩’。那这些‘规矩’可是无为教的规矩?这些‘人情’可是眉生馆的人情呢?” “眉生馆?小王爷怎么突然提起它来?”劳楠枝笑了两声,反问。 这回答看似自然,但祁时见早已牢牢抓住了妇人那一瞬的动摇,心中确定了答案。 “你自己早个在话里说清楚了,又何须意外我会提起它?”祁时见打开骨扇摇了两下,分明一身脏污不堪耍弄千金贵重的风雅,本十分突兀,却行云流水得自然。 劳楠枝听闻面颊微微抽搐一下,心里生了些许慌张。连忙回忆刚才过往,她不知自己是哪里说漏了嘴,让这个眼尖耳利的听了去,捏住了小辫子。 第56章 同行(四) “想不起来?”祁时见像是早个将她看了个通透,“本王提醒一句,你问我对方是不是锦衣卫。” “那又如何?”劳楠枝仍不知所以,但实则她这一声疑惑已经出卖了自己,许是反应过来,连忙住口不语。 祁时见见状嗤笑,在这女人面前他终于扳回一城。“知道掳人者身份的除了本王亲卫,就只有寥寥几人。”他在心中细数,何歧行、青女、无余山人和幡竿寺的贼人。 幡竿寺的贼人一早就可从劳楠枝的反应排除掉;无余山人远在奉仙峰月蓬观,就算要找人通知劳楠枝,没有快马加鞭时间也不够奔波,亦可以轻易排除;何歧行期间确实驾马离开过一些时辰,可估算一下来回路程与他那不懂装懂的糟糕骑术,能在五更前返回已是极限,不会有余暇分心做别的,除非他从未去过奉仙峰,而是直接去找了劳楠枝,可若是如此,负责监视守备的玄衣卫定会报予他,既然没有异常,自是可以将他也排除。算到最后,就只剩一人了。 “这等不为人知的秘事,你一个毫无关联之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本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眉生馆的青女妈妈能做到了。” 本来他就对青女能如何打探到连他们费尽心力都无法探知的准确地点保持着十万分的怀疑,但若是结合劳楠枝的此番动作,反倒是两个谜题皆可迎刃而解了—— “青女亦是无为教之人吧?她既有时间亦有动机。听说只要拿着斋主的令牌便可任意求助其它斋堂,对方会无条件的施以援手?看来是真的了,你是承她对蒋慎言的寄挂请托而来的吧?” 考虑劳楠枝本就想要替自己人出头,估计这个请托应没费什么力气,这人就爽快应下了。 “是不是青女让你们来善后的?”祁时见脑筋一转,猜测道,“她怕万一我们救人失败了,蒋慎言性命难安,于是请你带人前来,以备不时之需?”因此劳楠枝才会打一开始就表明立场,称与他们同路,绝非敌人。 劳楠枝听了这一番话,才知自己已然被摸透了,早个没了遮掩。她闷着声音沉沉笑了几声,这才无奈道:“小王爷果真是个精明敏锐之人。成了,明人不说暗话,确实如小王爷所说,是我无能,露了青女妈妈的身份,该回头向她谢罪才是。还请小王爷只计我一人之过,莫要牵连了眉生馆。” “你倒不必如此。”祁时见斜眼瞥她,“就算没有你,她也早已辩解不清了。”从定风镖局的人会乔装成眉生馆仆役之时开始,青女就已经被他钉在了板子上,只等刀锋磨好了。如若不是经此一夜看出她对蒋慎言的真心实意,祁时见断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她在自己四周听风听雨。 少年说着话,慢慢踱到一旁,寻了个尚且干净的地方竟坐了下来。 劳楠枝不知他此举何意,莫不是要打定主意将他们按在原地?都说明是要去救人的,还不让行吗?可正当要开口问,对方却先说了。 “开船吧。” 妇人一惊,连忙问:“小王爷……是要与我们同行?” “自然,嘴巴一张一合,黑白全凭你说,不跟着亲眼瞧瞧又怎知你心里有没有旁的算盘?”祁时见竟说得一派轻松,好似全没注意问题所在。 劳楠枝索性挑明了说话。“可小王爷身份特别,前方就是安陆边界,您不会真要做些糊涂事吧?” “糊涂事是什么事?”祁时见忽而一笑,笑得邪佞,让对面的人背后生寒,“这世上万事只有成与败,哪有什么糊涂事?事成,糊涂的也可说不糊涂;事败,不糊涂的也能当糊涂。劳斋主在成败之前就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了吧?”说话间,手腕施力,从腰上拽下锦囊,丢进身侧玄衣卫怀中,命他拿着。 那玄衣卫岂敢抗命,可那锦囊中的物什有千钧之重,重得足以压弯他的膝盖,令他倏地跪地,高举过头。一人跪,另一人亦同。 看对面激烈的反应,劳楠枝便猜测到了锦囊里装的莫不是兴王宝印,不禁大为震惊。藩王丢印是大不韪,这祁时见是不想活了吗? 许是她太过惊诧,没能将心中所想遮掩,全露在了表面上,让祁时见瞧见了。 少年低笑不语,使了个眼色让左右跪地的两个玄衣卫离船上岸。两人听命,急在心里又不敢妄动。直到小主人的面色逐渐不善,他们才知退让,赶紧叩首领命,怀抱着那块拴了王府上百人命的金印,飞身踏水,几个旋身的工夫回了坞口岸边,眼巴巴朝这边眺望,却如被定了穴位动弹不能。 “你这是……”劳楠枝着实费解。 祁时见似卸下重担,顺出一口气来,语气轻缓。“于公,兴王世子还未正式袭承宝印,严格来说并不算藩王,自不必将宝印贴身佩带;于私,既然宝印留在安陆,那谁又能证明越界一说呢?你说是不是,劳斋主?”少年说着,盯她的目光灼灼,似是要投出千百利刃来。 劳楠枝保证,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轻柔的疯话。她自认自己漂泊江湖识人众多,可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用这等平淡的口吻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来?该说他强词夺理?艺高胆大?还是风魔九伯?惊得她险些合不拢嘴巴,甚至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祁时见为了试探她故意扯得粗劣玩笑话? 可对方的眼神分明溢满了威胁。她瞧懂了,这一船人的性命,已被祁时见捏在手里了。 别看他只身登船,似是双拳难敌四手,可实际上,见证了此事的整船人都在他遣下护卫回岸之时陡然成了他的人质,甚至可能还包括岸边观望的驿馆馆夫。倘若有人将今夜之事透出去半个字,这疯子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彰显藩王威严。 劳楠枝苦笑,原来竟是自己白日撞鬼,倒了血霉,被这小王爷给赖上了。 祁时见坐得端正平稳,摇扇轻笑,只催促道:“鄙人此行到北通泉村去,船费自不会亏欠。船老大,启程吧?” 第57章 狼前虎后(一) 当晨曦从窗户斜斜投进,把短窗棂子映在地上时,蒋慎言才察觉外头竟已天亮。看着那地上昏黄不清的菱形图案,如同监牢的形状,她心绪混乱,又何尝不是坐牢的滋味?而且还是白白给人替罪的冤枉。 这潘胜口中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真切,但合在一句话里头,她就恍若听天书一般懵怔。 万万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宦官邬连,竟还是火烧赤壁的东风?仿佛命中注定,这振灵香要与她纠缠不清,不论是父亲带着腹中怀她的母亲千里奔命还是九年后的飞来横祸,再九年后的她一时之念冒用邬连的名号被牵扯进这围绕振灵香搅动的漩涡之中。 师父曾说她此番下山是磨难,当初还觉老人家是语重心长,忧心她坎坷受苦,此番看来,师父竟没有半分夸张,当真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难。 “怎样?还能受得住?”潘胜捋着浓须饶有兴致地瞧她,似是很受用她心中挣扎的痛苦,“既然要当这局中人,那就得好的孬的都懂,懂得越多,你才能活得越长,我这可是在帮你。” 蒋慎言刻意扯动牵连嘴角的脸肉也笑不出来,只能悻悻道:“那还真得多谢官爷有心。小人这命长短也都是捏在官爷手里的,自是官爷说了算。” 看她乖巧,潘胜很是满意,点点头,露出了些许得意。“这话倒是不假,算你是个识相的。” 潘胜这边话音落,却水那边就推门进来了,时机卡得刚刚好,就好似他一直在门外听梢一般。“该上路了。”他劈头盖脸就说,没有半分客气,要不是他开口说了紧要的事,潘胜恐要因此而恼火的,“耳目方才报说有一行人在驿馆换了快马,追过来了。”说话间目光瞥向蒋慎言,意味明显。 潘胜却问:“可是给你飞刀传书的那个人派来的?” “未知,但是一队高手不假,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潘胜和却水都认为那些人是来杀蒋慎言的,可她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兴王府的玄衣亲卫。看来玄衣卫平日行事神秘亦有好处,这二人进城时日不多,竟没能打探清楚兴王府的实情,安插的眼线也没认出玄衣卫来。 但细琢磨,她又渐渐收起了这个念头。谁知她中途昏迷了多久,却水快马加鞭从深夜行至天亮,如果一路不停,很难说此刻她是不是还在安陆府中了。万一过界出了安陆,那即便祁时见有心派玄衣卫来救她,怕也是难上加难。毕竟他宝印加身,寸步难行。 莫不是真让却水试探着了?那个神秘人见事情不成,派人追到此处索命来了? 蒋慎言缩缩脖子,在得知了邬连之死的真相后,愈发觉得自己的脖颈撑不住脑袋了,在肩上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你把人带到此处,莫非是心里有底了?”潘胜坦荡荡地问却水。在告知蒋慎言实情后,他已不再防着她说话。连他也认为,这女娃的小命不论长短都已经牢牢捏在了自己的指间,对一只蝼蚁,不须费力提防。 可却水并不松懈,始终留了一丝警惕,说话间,眼睛的余光紧紧锁在蒋慎言身上,暗中观察她的情绪反应。“有,我猜对方是这人派来的。”却水说着,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指代了一个特定的人物。 蒋慎言自然不知他说的是谁。见她懵然,却水放心下来。而潘胜不仅懂,反应还十分激烈。“不可能!”他手攥拳头钝捶在桌上,不似用了多少力气,却让蒋慎言感觉自己倚靠桌板的手臂都连带跟着嗡嗡震动起来,惊诧这阉人原来也是个中高手,内力深厚,绝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司礼监内侍。 潘胜驳斥道:“咱家速度已是极限,他们不可能派人赶在咱家头里!” 见对方上了愠色,容不得旁人质疑,却水便没应话,但蒋慎言猜测他此时心中揣度应与她一样:觉得对方可能并非与他们同时出发,而是整整比他们早了一手棋,早已布置了人手只等他们到来而已。 蒋慎言暗暗记在心里,原来这安陆府中还藏有朝中派来的与之对立的厉害角色,而他们是真的想要将蒋慎言斩草除根的。就是不知他们为何不能现身须得藏于暗处,还要假借别人之手才能做到?蒋慎言隐约觉得,对方想要灭口的缘由,左右也逃不出“振灵香”三个字了。 忽然门板响动,是极轻微的两慢两快,一听就知是什么信号。果然,却水与潘胜都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前者更是从容地踱步去开门。门扉敞开,外头却没有一个人影,青石阶上方正叠了一摞衣裳和一副脚手。却水不疑有他地将衣物取进门来,直接丢进了蒋慎言怀中。 “换上。” 蒋慎言瞧瞧那身粗布短褐,再瞧瞧自己身上已可见凌乱的五彩罗裙,便懂了对方的意思。确实,如果真要赶路,她这身华服属实过于招摇,不如扮成随从小厮的模样更掩人耳目。 眼下她也没有旁的选择,只好说:“那请二位回避片刻。” 说完,却不见两人动弹,她惊道:“男女有别,你们……莫不是让我当众更衣?” 潘胜还没把愠色退尽,想有意逗她,扯出的笑也极别扭。“咱家是不介意的。” 蒋慎言气得想大骂他们不要脸,但冷静想想,自己若争这一时口角估计只会惹得对方更看了笑话。他们无外乎是信不过蒋慎言,怕她搞些小动作,才有意刁难,那顺着他们便是。 于是女郎适时低头道:“二位尽管放心吧,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就是逃也逃不出三步远去。况且……一出门,外头就有人要杀我,还不如跟在二位身边更安全些。”这等利害阐明,说得有理有据,对方自然不会再起疑。 如她所愿,两人相视一眼后,先是却水冷冷转身出了房门,而潘胜也在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紧跟着出去了,关门前还哼哼地笑出了声。 蒋慎言赶紧凑到窗缝前迎光眯眼往外瞄,确认两人走进院中,似是商量攀谈起来。她才深深舒了一口气,稳住了片刻心神,卸了虚与委蛇的假面。 在暗骂两句“臭狗贼”撒气后,心中忿忿道,不逃?不逃才怪! 外头是有人要杀我不假,可你们也不见得会放过我。这么天大的秘事告诉我知道了,怎还会留我活口,不过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罢了。绝对不能跟着一同上路,走得越远,逃生的可能就越小。 蒋慎言咬咬牙,忍不住啃起了指甲。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忧患迫在眉睫,她势单力薄,在无法确认后面追来那队人马到底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之前,她不能随意赌命,得赶紧想出个自救的法子来。 女郎盯着那叠等她更换的衣裳,脑子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此刻每快一瞬就多一瞬生的希望。 第57章 狼前虎后(二) 原以为时间充裕,哪知却水是个没耐性的,嘴里念着“时辰到了”,就像个催命罗刹一样倏地撞进门来。 幸好蒋慎言此刻已经系好了缠带,一身齐全,只剩将香囊塞进怀中了。 女郎见男人紧盯着她揣香囊的动作,生怕对方上前一步把此物抢了去,赶紧掖好,末了还把手紧紧按在胸口衣襟处,表明这东西的重要性。 许是想到她曾经发病,需要那香囊醒神救命,却水最终才选了放任,没去追究,只是冰冷瞥了她一眼当做警告,提醒她不要妄想动些歪脑筋。 却水上下打量了一眼,确定她已收拾妥当,便伸手扬了桌上热水,又一次掏出那要命的抽髓散来。 蒋慎言翻了白眼,都背熟了这套路,已经全然放弃了无谓挣扎,连狠狠瞪视对方的力气都懒得使了。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她决定省些精力,无奈地闭眼选择接受命运了。 粉末抿于鼻下,又一次,她身子瘫软,倒在了却水臂弯之中。 男人将她轻松扛起,像运送货物一样把人挪到院外,扔在了大门口停泊的一架粗板车之上加以伪装遮掩了一番。来时快马不知何时已变成负重驾车的骡子,而他与潘胜也裹了粗衣,遮住煞气,俨然成了平平无奇的农家汉。 两人跳上骡车,无需多言,一声吆喝,甩鞭催动轮轴转动,这就踏着晨光出发了,好似一家趁早赶集经营的兄弟。 其实他们来时的马匹早已让同伴骑走,一路顺官道飞驰,为混淆视线而向北先行了。不得不说此招高明,后人追来,恐怕只会盯着那匆匆消没的马蹄追踪,怎么也不会怀疑到这慢悠悠的载货骡车上。 可打着小算盘的,又岂会只有他们而已。 感到四周昏暗,咕噜咕噜的车轮响动入耳不绝,蒋慎言忽地睁开了双眼。本该是昏迷不醒的她,此刻却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溜溜打探个不停,整个人似冷水激脸一样清醒,哪里还有什么迷糊的痕迹。 她发觉自己是被塞进了一口堪比棺材的长条板箱中,逼仄无比。幸好木箱做得粗糙,木条之间缝隙能有一指宽窄,可供她喘气,亦正好可以向外窥探。她狡黠一笑,虽然很难动弹,但好在路途颠簸,她即便稍稍动作,外面驾车的人也不会注意身后异样,里外还是她赚了。 蒋慎言暗暗得意,狠狠夸了自己一把。她鼻子用力向外一哼,喷出两颗丸子来,正是她锦囊之中的醒神香丸。真是老天都有心帮她,香丸恰好与鼻孔大小差不多,完美契合,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察出端倪来。即便这法子是肮脏恶心了些,但只要能救命,哪还顾得上其它? 不得不说她真没想到这两颗小小丸子竟如此好用,把鼻腔堵得严丝合缝,既不让那抽髓散的异香钻缝而入,又能提神醒脑。这个生死关头,她最是需要这样的清醒。 手臂不好动作,蒋慎言就低下头去,耸起肩头用衣衫布料将鼻下余留的抽髓散蹭了个干净。 这便是她急中生智想出的自救第一步:先避开抽髓散再说。 如若又昏迷上几个时辰,谁知她会被带到多远的地方?眼下唯有保持头脑清醒,才能想法子逃出去。 鼻子稍稍通畅了,她小心吸了口气,本想试探是否还有抽髓散的余香存在,谁知不仅没嗅到异香,反而被一股子异臭给险些顶翻了脑门。 “呕……”蒋慎言差点没抑制住吐出来。 这两个臭狗贼!想得可真够周全的!怕遇到关卡仔细盘查,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臭鱼烂虾的筐子压在她身处的板箱之上。细细检查,发现上面甚至还在往下渗臭水,几乎要把她腌入味了!这臭气比那抽髓散的效力几乎无差,只嗅了几口她就要闭过气去了。 可恨双手现在够不出怀中香囊,不然真想再取两颗丸子塞回鼻孔,至少不会被熏晕过去。 蒋慎言气得在心里头把自己从何歧行那里听过的腌臜话全骂了一遍,再迟疑不得,她须得赶紧从这腐臭地狱想法子挣脱出去,不然可要亏上半条命。 女郎稍稍扭动几下,试着向上施力,但无功而返。她小瞧了那几筐鱼虾的重量,正把这板箱盖压得死死的,即便她咬着牙勉力挣脱,也会翻倒筐子,闹出不小的动静惊动驾车的二人。此路,行不通。 可她也不是全无收获。在左右扭动之时,她发觉这板箱的木条极为松散,也并不厚实,已经被满载的筐子压得些许变形,仅凭她的力气,想要破出个洞钻出去不成问题。关键在于,要如何让那两人不会察觉? 再者,她出去以后该如何逃脱两人追捕? 蒋慎言就缩在箱子里,紧皱双眉,一边忍受臭水滴答在她身上脸上,滑进衣襟之中的折磨,一边凝息思索逃生之道。 直到在车轱辘上下颠簸响动之间,似有阵阵江涛拍岸的水声传进了她耳中。 蒋慎言赶紧偏头从木箱缝隙向外眺望,虽然视线阻碍让她分辨不清水面究竟是什么模样,但的确隐隐有一片粼粼波光反射映亮了路边草木,却是在水边无疑,看来他们此时不是靠了江岸就是临了湖畔。 有水,就有生路。 蒋慎言倏地想起昨夜被带进村庄时远远瞧见的江上帆影,心里便有了一些主意。 第57章 狼前虎后(三) 主意归主意,要落实到行动还须补全了一些细节,放于平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蒋慎言此时行动极为局限,手脚各安一隅,很难并列合作。 单论她此刻想要拆下腰上布缠这一动作,就要经历摩挲解扣,只靠指间触觉找到布头,起腰左手将布头反向塞进身下,右手从另一端摸出布头,一寸寸拽出,落腰歇气,再起腰重复一遍,如此往复几个步骤。板箱盖与她身体只有一拳空间,她翻不得身,又抽不出手,一气呵成的事情都要掰开揉碎拆成分寸进行,还要小心不能误触箱壁弄出很大动静来,一切都要拿捏得刚刚好。 光是把布缠扯下,就让女郎汗湿了半身衣裳,气喘如牛。 接下来要将布带从不到一指宽窄的木条缝中顺出去,又是一个极其消磨人意志精神的细活。幸得她是女子,指尖还算纤细,可以将布头捅出去小半个指节,一点点顺出去。 蒋慎言的自救计划很简单,就是要利用木板箱的不牢靠,想法子让上面竹筐在路途颠簸之下倾覆,制造混乱,以此转移潘胜和却水的视线,再想法子从木箱中逃脱。 她决定只要能出去,就照直奔水狂跑,不论是江河还是湖泊,这个时辰绝不缺来往打渔运货进香的船条。只要能到水里,她的胜算就能翻倍。 她是正经在宕江边上出生长大的,从小就泡在沟渠池塘里玩泥抓鱼,论潜游浮泳的本事,连大她十一岁的何歧行都要甘拜下风,小时候没少被她按在水里耍弄。蒋慎言就赌从北都来的两人水性闭气不如她这土生土长的水娃子。只要不是他们起了杀心在岸上绰弓乱射,把她扎死在水里,那即便是气急了提刀跳水,在水下劈砍,她都有信心躲过刀刃逃出生天。 可这计划有一处重中之重的难点,就是如何将筐子弄倒的同时又不让那驾车的二人察觉出木板箱的异样,全当是一场意外。 这才有了蒋慎言抽拆腰缠一步。 行动前,她在箱内仔细端详摸索了一番,确认这是一口薄树皮板粗糙榫卯契合的箱子。侧面三块板子穿带拼合,故而留了两道缝隙,已经破损变形,故而只要把控分寸得当,想让压弯的箱体塌陷倾斜不是没有可能。箱子倾斜,上面盛装臭鱼烂虾的筐子自然会在颠簸中翻覆落地,不过就是轱辘压过两块错落不平的铺路青砖或一块半大不小的碎石而已。筐子倒得自然,对方便不会以为这塌陷是蒋慎言人为造成的。 只不过,就这“分寸得当”四字操作起来最为困难。 蒋慎言终于将布条一头捅出了缝隙,下一步就是要把外面的布头再从木条下方的缝隙想法子顺回来。 人在幽闭的空间中本就易心慌手抖,倍感压力,蒋慎言还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只靠半截指尖做如此细致的事情,这几乎压得她喘不出气来。 她用了最细的小指伸一半出去一点点往回勾那布头,心上仿佛密布千万蚂蚁在躁动,抖得她牙关都在发颤。想要深呼吸稳定心神,入鼻的却是奇臭无比的腥气。心乱,思绪就乱,让她忍不住想些不好的事情:万一她烂死在这板条“棺材”里头,恐怕连那腐尸臭气都会被这两筐臭鱼烂虾给牢牢震住,丝毫散发不出去吧? 指尖吃痛,板条毛楞磨破了她的甲缘,似是流了血,不过这痛对蒋慎言来说并非坏事。至少让她头脑比刚刚清醒了些。 女郎强压下心中躁动和胡思乱想,开始默默背起了《清心经》,试图借此稳住颤抖的身体。 从北通泉村出来转上官道,还以为会比半坡泥路顺畅些,哪知这官道年代久远,即使青砖铺就,也早已凹凸不平,坑坑洼洼了。 骡车几乎每过一条青砖就要不大不小的震荡一下,更不提还有轮轴吱呀的噪音不绝于耳,惹得人心烦意乱。 潘胜是惯于骑马乘轿的,哪受过这骡车的颠簸罪?起初他还每颠一下就小心回头瞧瞧是不是鱼筐下的人醒了,后来索性就放弃了,心想就算是抽髓散没把握好量,让人中途转醒,这两筐渔获也够那丫头受的了。 虽说这一路上却水的态度屡次让他不爽,迫于命令他也只能强忍合作,但不得不说,这帮血衣缇骑的手段是让他惊叹的,做事干净利落不说,连细节也能处理得十分得当。想出这臭鱼烂虾下面藏人的法子,就算被拦住,冲这味道也不会有人真的愿意靠近细查。作为一把刀,此人是十分合格的。连他都想将这伙人招揽到手下来了,怪不得会特别得上头的赏识,点明一定让这个叫却水的男人与他走这一遭。 只要他们过了宜城出了襄樊,就可避开耳目脱去伪装,一路向北畅行无阻了。拢共不过再难受个几天而已,吃香喝辣的就近在眼前。一旦把这娃娃顺利带去京城,那这翻手为云覆手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到那时他潘胜必然是主子面前的头等功臣。想到此,这人浓须之上浮出了些许笑意,连骡车的聒噪也不禁听起来悦耳了许多。 许是他把梦想得太美,老天要给他提提神。车轱辘猛地一个磕绊险些让他咧嘴时颠碎了牙,要不是车还没散架,他都以为是轱辘飞走了才会如此颠簸。正要怒骂这破烂官道,哪知身后一声“稀里哗啦”,告诉他磨难才刚刚开始。 却水收力勒住骡子,把车停稳,第一时间先回头瞧的是那竹筐下面掩盖的长板箱,在确认它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响动以后才听见先一步跳下车的潘胜骂骂咧咧了一些腌臜话。 对方紧紧盯着车后地面,环眼圆睛,像是被粪水浇了头一般厌弃怨愤,黑脸都皱成了一团。却水脚踩车辕站得高了,向斜后看去,便见着那一地的狼藉——鱼虾银鳞铺了满地,臭水顺着青石缝隙流得老远,竹筐早已骨碌到了他们够不着的地方。两筐渔获其中之一,倾覆了。 第57章 狼前虎后(四) 却水不管地上,旋身跳上车板,直接去检查那长木板箱。只见箱子一角塌陷,塌陷那侧的三块树皮薄板中间那条断裂开来,似是终于在一路颠簸之中不堪重负,宣告寿终正寝。粗糙箱体本就脆弱,承重的一侧断了,箱盖自然歪斜,那尾端的渔获也就顺应滚倒,撒出一地一车的腥臭。 男人不放心,顺着那折断的窟窿往里窥视,发现该躺着的人还是好好平躺着的,气息也轻弱,任凭那断顶塌在身上,衣衫浸饱了臭鱼烂虾的腐臭也没有一丝反应。 却水盯了一会儿,伸手掀了铺车的破草席把箱子掩上,这才跳下板车,开始想如何处理眼前这堆腌臜之物。 若非需要伪装,他们大可不必费神费力。可偏偏这官道早上人来人往,见他们这车倒霉祸事,无不驻足侧目,让他们不得不把戏做足,好好拾掇这番,才不至招人怀疑。 此处官道修得路面不足一丈宽,年久失修,来往错车已经是勉强,哪还能容得他们打横在此处?果不其然,没消一会儿功夫,这道路就阻塞起来。 “扯淡的狗事!”潘胜啐了一口骂道。本来还以为是一招好棋,这么快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见却水闷头去捡筐子,他也不好站着不动,只能黑着脸也伸手拾掇起来。 潘胜倒不是个矫情的人,舍不得脏了一双手一身衣裳,而是觉得他们刚刚上路就惹了这般霉运,仿佛预示着他们回京归途不会顺畅了,觉得万分晦气,心里窝火。 周围人只管看着,被这臭气熏得退避三舍不肯上前帮忙,却还要瞧他们热闹,窸窸窣窣地闲言碎语。这点又让潘胜火上加火。他堂堂司礼监库掌司监丞,五品的官身,要忍受这等下贱之人的围观羞辱,还要屈膝收拾秽物,气得他胡子都发抖。狠狠朝不远处的却水剜了一眼,翻脸不认人,把怨气都撒在了他头上,沉声道:“你们出的好主意。” 他知道却水的耳力足以听清,但对方却没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安心地捡拾那一地鸡零狗碎。拳头打在棉花上,只让他觉得更加气闷,索性也不说话了,咬牙赶紧拾掇,早些完事上路罢。 却水一边扶筐拾着鱼虾,一边抽空朝骡车瞥视,心中若有所想。 方才他检查时箱子里的人确实安稳躺着,且她不是个有功力的,单看那狭小的空间,也不足以让她施展力气,只手空拳把箱体弄破,故而板箱应是粗制滥造加一路颠簸磕碰才出现了断裂破损无误。可他始终放心不下。 原因在于他察觉蒋慎言的手上似有一些血迹。或许是被飞溅坠落的木板碎屑所伤,但他总觉得刚刚映入眼帘的那一幕似是哪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思来想去不如再回头看看,正要起身,却水却听闻一小队人马靠近过来,立即警觉起来,朝那望去。 见潘胜也倏地直起背来,看来他也有所察觉。 两人不必相看,很有默契地各司其职:一个继续低头捡鱼,装作无事发生;一个回到车旁,假意收拾车板,实则已经伸手探向了暗藏于车底的绣春刀,随时可以拔刀一战。 可紧张的又何止他们二人,还有在残箱中小心凝息喘气的蒋慎言。 好不容易,她的计划眼瞅着就要成功了。只要两人再埋头收拾一阵,离车远些,她就立马跳出来朝水边狂奔逃命。可偏偏巧不巧就这个节骨眼上,却水又折返回来,站在车旁搞东搞西就是不肯离开。她惶然之余还得努力平复心跳,生怕乱了频率让那个耳朵厉害的高手高高手听了去,察觉出端倪。 可她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发现对方关心的焦点似乎并不在她身上。正纳闷着,耳畔就穿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踢踏声。 蒋慎言倏地惊讶,莫非是身后追踪他们的那队厉害角色已经跟上来了?想到此处,她顿时喜大于怕,心中欢畅起来。因为她被却水和潘胜藏着,就算对方是来杀她的,也要先识破伪装,真刀真枪地过了这两个武艺高强的人再说,而一旦斗起来,难保不会给她制造一个绝妙的逃跑机会,左右衡量还是她最占便宜。 反之,如果这队人马真是祁时见派来的玄衣卫,那更妙了,索性她可能连逃跑的力气都省下了。 稳稳躺在箱中等好事降临,但渐渐的,蒋慎言察觉可能事情并不如她所愿——即便她不会什么内功,没有傲人的耳力,也能分辨出来,来者一行人多是步行的,马蹄踏地之声稀稀拉拉,至多就只有两三匹的样子。 如若是从安陆一路追踪而来的人,怎会不配高头快马出行?哪还会在队伍中有那么多步行的人员呢?看来是她好事落空,白白欢喜了。 似是要印证她的挫败,一个扯着官腔的声音遥遥传来:“前方何人竟敢阻碍官道畅通啊?” 却水语调高扬,不用怀疑,这肯定又是戴上了那亲和的面具,糊弄人去了。“回官爷话,小的这车鱼虾不慎滚落倾翻,正与兄长收拾。没想诚心挡路,全是不巧啊!” “大胆,县衙办事出行,尔等刁民还不速速退避,误了正事可要拿你们问罪!” “冤枉啊官爷,您瞧这路,我们实在是退无可退。” “谁管你怎么退!给本官把车翻进沟里去也得让开!” 蒋慎言听这来者好是不讲理,顶着县衙的旗号不知到底是因何事如此急迫嚣张?可好歹也算是吸引了却水和潘胜的注意力,帮了她三分的忙。 眼下,只要却水肯从板车旁稍稍离开,她便有机会逃脱。而对面县衙官差若是瞧见这车里忽地窜出个人来,肯定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二人,必要上前干预盘问。只要能把他们缠住片刻,她就必定可以成功跳水逃脱。 第58章 救兵(一) “哑巴啦?还杵着干什么?”那个嚣张之人又扯着嗓子吆喝起来,似是给手下人下了命令,“你们几个!去把那破车给本官掀了!” 蒋慎言缩在箱中都能感受到外头的气氛紧绷。却水和潘胜如何能让来人真的掀了车?那岂不是要暴露了这口藏人的箱子?可对方若是拦路匪盗便罢,砍就砍了,可偏偏是县衙的官差,事情若是闹大恐会牵连一大串的麻烦,刀口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能乱拔。蒋慎言猜测,眼下这二人心中肯定既恼又急。所谓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这怕是三清老祖见座下弟子吃亏,替她出头来了。 女郎暗暗窃喜,外头越是闹得不可开交,对她越是有利。如若可以,她还真想钻出箱子亲眼瞧瞧那二人脸色铁青的为难模样解解气。 要不是知道真个打起来这伙官差肯定不是此二人对手,她现在就跳出去演上一次良家女子遭人牙子掳掠抵死不从舍命求救过路官爷顺利逃生的戏码给所有人看。可惜了,还是考虑周全些吧,毕竟逃生的机会就只有这宝贵的一次。 蒋慎言正琢磨着,又听见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加入了这段对话。此人很是油滑,一张口就把话同时说在了双方的心坎上,俨然一副和事佬的姿态。 “秦爷请息怒,眼下时间紧迫,咱们犯不上跟这些打渔的过不去,若是真个把车掀了,保不齐等咱回来的时候,这两人还在收拾残局,围得人多了眼杂嘴杂,恐又要堵上一回,也不合适。我看不过就是一筐鱼虾,一人帮一把的事儿,就当是日行善事,这百姓嘴里还不个个都夸秦爷的好处不是?” 蒋慎言听那个叫秦爷的人哼哼唧唧不知说了什么,约莫是听这话觉得顺耳,应下了,随即她就感觉有不少脚步声围将到车边来了。 却水也不再守着车侧,上前迎了两步,装模作样地跟对方道谢,末了还偷偷顺了些散钱给对方,看着跟个偶人似的,人情世故却学得有模有样,做戏做得周全,什么也没落下。反倒是潘胜从头到尾都没吱声,他这种暴躁脾气睚眦必报的人最受不得憋屈,怕不是心里头仍旧生着闷气,暗暗较劲呢。 那人小声与却水推诿了一番,也就收下了,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小兄弟客气了,从前我家也是水行,知道不易,都是举手之劳。”蒋慎言趁没人注意这箱子,便悄悄歪头,顺着缝隙朝外瞄,想看看外面情况。正好瞧见了却水和一个青衣衙差的身形,虽看不见脸,但瞧着那差役微微有些佝偻脊背,再加之声音略显沧桑,估计是个混迹衙门多年的老油子了,怪不得那个秦爷在火气上,一行队伍里谁都不敢吭声,偏他能劝动。蒋慎言猜测那秦爷许是看在他资历深,给了他面子。 他们近前说话都压了几分声音,旁人听不清,可蒋慎言一个字都落下。 却水打听起了消息。“小弟初来乍到,倒是不知道这是冲撞了哪位官爷,还望您多多提点。” “你们不是本地人?”听对方微微吃惊的语气,看来这个“秦爷”还是个无人不知的角色咯? “我与兄长住在安陆城外罩子铺,家中叔父病了,这才把我们兄弟俩喊来帮帮活计的,对此地规矩还不甚熟悉。”却水张口就编了一个挑不出错的故事来,这等瞎编乱造的功力让蒋慎言属实是佩服。 “怪不得……”两人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散落在车板上的鱼虾,“嗐,长话短说,那是咱们县衙的户房粮书,你就叫一声‘秦爷’保不出错。” “粮书?”潘胜终于开口了。蒋慎言倒是不知道他是何时靠过来的。他似是因为吃惊而声音拔高了些,发觉不妥自己又沉下来,刻意转到一旁嘟嘟囔囔起来。蒋慎言清清楚楚听他嘴里念叨着“不过是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小小胥吏,还敢自称‘本官’”。 也难怪潘胜会惊讶,毕竟对方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谁瞧了都要以为是个本事通天的,结果不过是个县衙小吏而已,这落差着实惊人。 可他毕竟是从京城来的,常年活在宫里,哪会知道越是这种小地方,这些胥吏越是厉害。非要说的话,他们在自己的地皮上还真个有通天的本事哩。有句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县老爷换得再勤也是一人来一人走,想要下令落实办事必得靠这些无品小吏,这偌大一个衙门谁说了算?不是县令,是胥吏。 尤其是这户房的,格外厉害,因为他统管户籍黄册、各种营收和税课粮仓,说白了,只要牵连到钱粮,都要经过他手。县老爷想支取俸给,良田大户想少算些地皮,谁家要服役,谁家要建房,哪个不得跟他打交道巴结上两句好听的?说一句土皇帝,怕折了圣上威名,但理是这么个理:有品要求人,无品锦玉衣。 蒋慎言是懂这道理的,故而一听那姓秦的是户房,那如此狂妄傲慢,也就见怪不怪了。 解释了身份,却水那边又打听他们有何要事要往哪里去。当然,他的话术了得,没让对方起一丝疑心,反而回答得十分亲切,甚至跟一面之缘的却水倒起了苦水。 “别提了,邪门得很,今天一早就被提起来,说是有人举报前头北通泉村里有人家少报了丁口逃赋役,这便命我们带了书算一起,要挨家挨户彻查个清楚。” 蒋慎言一听这话,耳朵都立起来了。北通泉村?挨家挨户彻查?怎么会这么巧合? “这丁口找里老核实就得了,怎么还要搞得如此阵仗?要动了十几多人的队伍?” “嗐,就说邪门,听说这举报的人是直接捅到了上头的上头,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命令是从布政使司发出来的,我们哪敢怠慢呐。”那差役声音都透着苦意,“我估摸啊事情没那么简单,能不能真个揪出人来不知道,但阵势就得搞得大些,至少让上头知道我们在老实办差。” 这话顶在蒋慎言脑门子上让她整个人都从冲天臭气中清醒过来了!她实实在在听见了“布政使司”几个字,哪会有这么寸巧之事,这必然是祁时见知会了文承望文方伯让他想法子暗中调查拦阻!可不就才有了这一手“举报”的出现?妙得很啊!就是不知道却水和潘胜会不会知晓其中关系而察觉了端倪。 不过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文大人这招终归是派上了用场,虽迟了一步没赶上敲门清查黄册,但也结结实实是把人堵在了半路上。 第58章 救兵(二) 不得不说,在得知有人为了营救自己而尽心尽力时,心中澎湃属实难以平复,蒋慎言几乎要感动得落泪了,也多了许多奔命的动力。 “叽叽喳喳聊些什么呢?好没好啊?赶紧上路了!” 正抒怀之时就有人非要打破这片刻触动。听声音距离就知道,是那秦爷遥遥骑在高马上催促赶路了。 “好了好了!”那差役不敢多留,随意跟却水寒暄两句,就抹了手转身离去了。而后另有旁人将那重新装满的鱼筐压在了车板上,也跟着走了。 却水跳上车,牵引缰绳驱动骡子,让车轮往前转了两转,稍稍靠边些,把路让开了。这下,官道彻底畅通了。 蒋慎言暗叫不好,她没想到这帮人收拾得如此迅速,整个过程都围在车旁不过三步距离,根本没给她留任何逃走的气口,眼睁睁就要看着这大好机会浪费掉了。她心中倍感急切,万一这些官差走了,那恐怕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正权衡要不要硬着头皮闯出去试试的时候,不料那一队官差并未直接出发。那个姓秦的粮书忽然开口说:“你们两个,过来!”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潘胜看那鹌鹑模样的鳖糕儿小吏刚刚还嚷着赶时间,现在有路不走,偏喊他们近前去,十有八九是要有心刁难了,他就忍不住把拳头捏得嘎吱响。也罢,就让他看看这狗东西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却水瞥一眼潘胜的脸色,就知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恐接下去稍有刺激便会闹得人仰马翻了。此人脾气暴躁,能忍气吞声到现在已是他意料之外。若要一战,也并非不可,但如此势必会暴露他们的身份,自然也会暴露蒋慎言那个丫头的存在。这才是最关键的。 他和潘胜是得上头命令谋大事的,自然能守口如瓶。但保不齐那丫头醒来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万一坏了关键要害,那就不是一场人仰马翻能解决的了。 见潘胜靠过去了,他也赶紧跟上,末了还不放心地扭头回望了一眼骡车。 “看你们俩从南边过来,是北通泉村的?”小胥吏坐于马上歪斜着眼睛瞟他们,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举手投足都写满了傲慢。 “回秦爷的话,”仍是却水低头回答,“是从北通泉村来,但我们兄弟俩家住安陆城外罩子铺。” 蒋慎言被塞在箱里,全看不见此刻情景,但能从声音远近分辨,却水已经走到对方跟前了,那么潘胜肯定也没在板车旁守着。真是老天开眼,险些从指缝中溜掉的机会竟又回到了她的掌心中。事不宜迟,她赶紧动作起来,小心地掰弄断裂木条,试图让那破处的窟窿再大一些。依旧是老规矩,此过程绝不能发出太大的响动,免得引起对面的警惕来。她摸出那条布缠,将它绕在木条欲断之处,希望借此消除树皮板折裂时的声音。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巧,蒋慎言俨然已经是个经验老道的熟手了,加之这板箱本就已经断裂崩塌,木条都脆弱非常,顺着破口根本不需费太大力气就能轻易折断。而且心中没了初次那般的惶然慌乱,动作自然娴熟又迅速。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板箱已然可以顺出去她的腿脚了! 而那边却水和潘胜还没有丝毫察觉,仍在与那难缠的胥吏周旋。 “兄弟?我看你们俩根本就不像兄弟。还从罩子铺来?那不是好几十里地吗?没事跑到这里来做甚?”姓秦的本来只是想从他们口里探知些北通泉村的情况,再借此挑出些刺头来责罚一二,没想到对方竟把话口白白送到了他面前,窃喜得他真个人眉飞色舞起来,“听说北通泉村里有人家瞒报丁口,莫非说得就是你们两个?” “秦爷明察,绝非如此。”却水只能低眉顺目地将刚刚与那差役所编造的故事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二人叔父生病,家中无男丁,特寻我们来帮忙一些活计。” “那你们这就是寄寓了?”胥吏哼哼地说,“可跟里老报备了?” “自然要的。” “那我问你,此地里老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 却水一滞,这荒郊小村不过是他们路过落脚之处,甚至连夜都过不得,怎会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不过随口 一答,不曾想竟露了破绽,还真让这刁蛮之人给刁难住了。 见对面突然没了声响,姓秦的好似掷钱掷出了一色浑成般惊喜,音调都高了三分。“哈哈,让本官抓住了吧?没错了!虚瞒不报的无籍贼徒说得就是你们了!来人啊!给我扒了他们衣裳摁下,狠狠抽一顿鞭子,再抓回县衙去!” 话落时,就涌上来七八个青壮差役眼见着要动起手脚来。那老衙差还想上前劝阻一番,毕竟刚刚才收了些好处,可一想万一这两人还真是他们要抓的丁口,那不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于是只是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又闭上了,将信将疑地静观其变。 却水倒不担心鞭刑,不过几下肉疼,一闭眼就过去了,他关心的是潘胜莫要此时跳脚,别好容易忍到现在结果功亏于溃,于是第一时间选择了伸手去拉他手臂,意在让他冷静。 可对方哪能吃这般羞辱的亏?虽没发作,但也死死抓着腰间缠带不肯放手,与那些上前撕扯要扒他衣裳的人较起劲来,怒目圆睁,喉咙里咕噜着闷吼声,眼瞅着满腔火药一触即炸。 却水正要开口劝阻,身子却是一怔,眼盯着那腰缠一眨不眨,一个让他纠结了良久的答案如晴天落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这个偶人一样的男人终于不再冰冻着面孔,发自内心地露出了震惊神情,向那骡车猛地回头! 他刚刚就觉得那丫头似是哪里不对,原来是腰缠!她若昏睡未醒,那她腰间的缠带怎会不翼而飞? 却水恍然大悟,本以为对方根本没有能力弄坏板箱,哪知还是自己小瞧了这人—— 没有蛮力就工具来凑,那木条竟是小丫头用布缠带生生绞断的!真是艺高人胆大,心思花哨得很呐! 第58章 救兵(三) 三四个衙差正围着却水扯他衣裳,见这清秀模样的人并不反抗,便以为是个乖巧的,制服他可比他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容易太多了。伸手几下就卸了他腰缠带,只要把衣衫扒了露出脊梁,压住手脚让马鞭抽上几下,就完事了,等着上锁绑回去便是。可不似旁边那一组跟角抵相扑一样,乱做了一团。那黑脸汉子也是厉害,以一敌四也能分毫不让,足见是个有把子力气的棘手人物。 这几人正庆幸着自己挑了个轻松的活,哪知钳制对方的手掌突然传来一阵痛麻,分明对方只是身子一震也没有什么动作,怎的他们就一下子抓不住这个“老实人”了? 再看这人,竟倏地腾空飞跃起来,像生了一对翅膀嗖地一声就飞奔到了十步以外,哪里是个普通渔夫水手的模样?他们几个差役惊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人跑了!”却水撂下一句话,突然飞身而去。潘胜闻言亦是一惊,本就不愿再跟这些蝼蚁纠缠,正差一口点燃信子爆炸的气,这就有人送过来了。 他再也不遮掩内力,低吼着一抖劲,方才还在与他撕扯得不相退让的衙役竟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三步,没有一个能遭住,脚底不稳的甚至跌撞在了地上,除了懵怔就只剩浑身痛麻了。引得周围惊呼一片。 若是还有时间,潘胜定要一个箭步上去先把那个姓秦的小胥吏扯下来徒手撕掉他的嚣张脑袋,教他知道不懂做人就干脆重新投胎做个畜生吧。可却水那一声“人跑了”非同小可,他顾不得理会这一众不入流的碍事鼠辈,赶紧也跟着旋身而去。 “怎么跑了?”那马上之人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能看见两人像溜溜滑的泥鳅一样挣脱了衙差束缚,飞一样地逃跑了,顿时又恼又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追!给我追!要是抓不到人上头怪罪下来,都得狗啃泥!” 手下差役虽然还未从刚刚的懵然中缓过神来,可这句警告听得真切,哪个也不敢怠慢,赶紧提着铁尺留客住之类的趁手利器乌泱泱地抬腿追了上去。 却水只路过骡车瞟了一眼,见箱子空空荡荡,豁然已经破了个容人钻出钻进的窟窿,便槽牙咬紧,直奔江边追去。他知道,除了水路,那丫头也不可能有旁的选择了。 潘胜更为恼火,竟顺路过之时一脚将空箱踢了个彻底粉碎,方才他们闷头捡拾的臭鱼烂虾终被扬起,彻彻底底铺天盖地倾洒下来,如下雨般喷溅到四周众人身上,勾得惊叫连连,这算是解了他一忍再忍的心头怨愤。论轻功,他是不如却水的,只见那人头也不回奔水边而去,便知他已然有了主意。 果不其然,没追出三五步远,就遥遥见到那个狡猾的丫头拼命逃窜的背影,在草木中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又不肯放弃。 蒋慎言不敢有一瞬的停歇,双腿在荒草丛中磕磕绊绊地奔跑,整个人像要融进风里,任凭周遭景观疯狂倒退。只听身后官道之上远远传来的阵阵惊呼骚动,就知道那两人一定是发现她逃脱了,自然不需要再跟那些官差遮掩周旋。那他们一旦施展身法,自己就是再多长出七八条腿也不够逃的。 女郎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被叶片枝条不知割出多少口子,但伤处越痛,她越是清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脚下一步比一步坚定执着。 水面就在眼前,她知道唯有头也不回地狂奔不停,才会有渺茫生机。 近了,近了。 脚下逐渐泥泞难行,蒋慎言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距离江水的步数,二十步、十五步、十步、八步、六步、五、四、三……到了!就在身后有风欲要呼啸而过的一瞬,她一个猛子扎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扑腾两下,紧闭口鼻,就忽地潜下去了。 幸好,此处并非浅滩,稍稍涉水往里跑上几步就摸不到底了,给了蒋慎言足够的潜水空间。 而她刚刚扎下水,就紧跟着感觉身后也猛地扑通坠下一重物,搅浑了江水——他们追上来了。 蒋慎言进到水里就变了个人,全没了刚刚在岸上挣扎奔命的狼狈,宛如一尾矫健的鲟鳇,任水流逆行也穿梭自如。 近几日阴雨不断,江水浑浊,越向下越辨识不清,到了伸手不见五指何处的地步,蒋慎言却能在几无视野的情况下不减分毫速度。她并不慌张,反而心中庆幸,要知道,水越浑,对方越不容易追上她。 可仅拼体力,她绝对不是身后两个高手的对手,即便对方再不擅潜游,毕竟也是壮年男子,又身怀绝技。两相比较,蒋慎言就只有水性一项可以与之一搏,余下的皆远远不如,若是硬碰硬,那无疑是螳臂当车死路一条。 蒋慎言在箱中挣扎时就早个想好了,一旦入水立马遇湖钻水草、遇江找暗流。 从小泡在水里长大,她最是知道什么样的地方容易产生暗流,且这些错综复杂喜怒无常的水流会有多么危险。 你说她不要命了吗?不,就是为了搏命,她才更要往危如累卵之处前进。蒋慎言赌的就是一个绝处逢生。 可惜,老天给了她机会却没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正莽着劲头向前划水,朝暗流游去,脚下却猛地一滞,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腿被绊住了。 蒋慎言一口气快要憋到头了,倘若不能及时上去换气,别说逃跑了,恐会直接淹死在这水里,倒成了作茧自缚。 想到此,她赶紧蹬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才匆忙屈身回头用手去够被绊住的腿脚。原本她以为是江底水草缠绕,正想用手将其撕扯开脱困,哪知靠近了些才从浑浊视野中摸索看见,那分明是一只惨白人手! 惊得她险些呛水,本就不多的半口气又白白流失了一些。 第58章 救兵(四) 却水的脸赫然从一片混沌中闪现,如水底冤魂鬼魅一般,一双铁手从她的脚踝向前如水蛇般攀上了她的手臂,死死钳住不肯撒手。 蒋慎言顿时吃痛,觉得自己的胳膊是被什么刑具给铐上了,眼下别说挣脱,怕不是再加一分力就会被对方生生捏碎了! 却水也不迟疑,抓住她一蹬腿,直接向水面拖去。看来即便他水性不差,也闭不了比蒋慎言更多的气,眼下亦是胸肺爆炸,几欲气绝的状态。 “噗哈!”两人一前一后从水面冒出头来,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任由江上潮湿新鲜的空气重新充满肺腑,这才活了过来。 蒋慎言仍不放弃挣脱,想着法子掰却水的手指。哪知对方就像是石头做得,任凭她又掐又拧,怎么都纹丝不动。 “省点力气!”头一回,蒋慎言从却水脸上感受到了真实的怒意。 男人放眼回望岸边,发现竟然已经遥遥隔了约莫十丈远。仅凭一口气之间游到这里,他果然是小瞧了这个丫头,断是他自觉水底功夫不浅,亦差点输在这丫头手中,白白让她从眼皮子底下逃了去。 他瞧着岸边那个急躁的身影脚下已是横倒一片,多半是追来的衙差,许是还见了血。眼下虽然让他抓回了人,但回到岸上又要替那黑脸莽夫收拾残局,想到此,却水叹出口气,只觉得麻烦无比。 幸好他们两个中有一人是会水的,且水性还拿得出手,不然追到江边仅差一步却只能干瞪眼可如何是好。连素来宠辱不惊的却水都觉得那一幕着实是丢人了。 手中的人儿还在做无谓的挣扎,闹得他心烦。“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儿。”却水沉着声音与那不知停歇的小丫头警告道。 “反正回去也是死!”对方冷冷怼他,身子仍旧在水里连捶带蹬扭个不停。 却水心道,不如就干脆把她手脚折断算了,反正回京城也只需她能开口说话即可,折断了一路上还能省省心。 许是男人恶狠狠的目光触到了蒋慎言的警报,被那强烈的杀意包裹,任谁也要偃旗息鼓了。女郎身子一抖,手上挣扎的力气都倏地小了。 见人终于老实,却水不做停留,回身就拖着人往岸上游。 刚动身没游两下,忽听背后江中有声音遥遥传来:“喂——!别慌!撑住!我们这就来了!” 蒋慎言与却水同时扭头向那声音寻去,就见一艘船条正急速朝他们靠近过来,离他们已不过数十米,船橹被摇得飞快。几个热心肠的水手已经开始结绳的结绳、脱衣的脱衣,这就要跳下来救人了。 原来是他们二人在水中打斗挣扎得太厉害,闹出了动静让这些人以为他们是不幸落水,这才匆匆赶来救助。 见此情景,蒋慎言与却水简直是哀喜两极。女郎自然是高兴,惊喜万分,这不就是她求的绝处逢生?真应了那句“天加福是逆来的”。可大喜过望后,女郎心中又颓然担忧起来:万一却水亮出锦衣卫的身份让他们退避怎么办?亦或者做得更绝些,情急之下杀人夺船又该怎么办? 女郎越想越险,暗察却水神情,果然面色不善,一双眼死死盯着那船条,心中不知谋划着什么。一瞬间她都想赶紧喊那一船人快逃了,可又不愿白白放弃这么个天赐良机。只能先坐观其变,到时再随机应对。 几人下饺子一样扑通跳下水来,但乱中有序,分工十分明确:最前面的牵引绳头,后面的人依次向他递送。留在船上的人则努力停稳尽可能不让船体产生暗流影响救援。看这井然有序的模样应该也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善事了。 蒋慎言担心却水对那几个水手不利,来回扭头惶然无措地在双方之间梭巡,警惕着任何一瞬间的惊变。但意外的是,却水并没有特别的动作,相反,待那些人真个靠近后,他表现得十分配合,任由对方将绳索绑在他和蒋慎言身上,也不反抗。乍一看倒真像是个等来救星的受困之人。 水手们喊着号子把栓牢的绳索一点点收回,没消一会儿功夫,却水与蒋慎言就被“救”回了甲板上,水中的水手们也陆续登船归来。 在接触到平地的一瞬间,蒋慎言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疲惫,竟已经浑身酸软,连坐直身子都难,只能任由手脚卸力瘫着,胸膛拼命起伏喘气。 余光扫视却水,发现他虽比她情况好些,但也能明显察觉气息急促。这水中消耗非同小可,不比平地实诚,倒像是在人不知不觉中一丝丝把气力给吸走的。照此看来,如果刚刚她再继续挣扎下去,却水不但不能划水让两人都回到岸边,倒极可能会被她反拖进江底去了,致使两人白白填了鱼腹。保不齐这就是他决定闷声不语,任由对方救助的缘故吧? 蒋慎言正琢磨,忽觉肩背一沉,抬头看,竟是一好心船夫给她身上盖了半块苫布,让她保暖。 “周围不见船条,你们二人如何落进水里的?” 女郎满是感激,可不敢随便开口,只浅浅点头,再斜眼瞧却水,把问题抛给他,看他如何应对。 哪知却水丝毫不慌,抬手抱拳,张口又是一段故事。“多谢各位侠士救命之恩,其实我与妹妹是路遇官差缉凶,受到牵连才迫不得已跳水逃命。哪知那贼人是个厉害角色,摆脱了官差不说,还守着岸边迟迟不肯离去。我们兄妹二人不敢游回去,险些耗尽了气力,幸得诸位相助,才捡回了一条命。”说话间,他抬手遥遥一指岸上的潘胜。在这些水行眼里,那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可不就像他口中所说的,正是穷凶极恶的样子。更可怖的是身边已经躺了不少青衣似是衙差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船上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对此话信以为真,直嚷嚷着到了下个码头赶紧报官,连瞧过来的视线都不一样了,上下打量中饱含的同情怜悯,让蒋慎言尴尬得不敢抬头。 男人这百无一漏的瞎编乱造让她此时心中百感交集,有惊有怕有急有忧有羞,脸上似开了染坊,一层层变色,从煞白到铁青到臊红,不带重样的。 第59章 当断则断(一) 无疑,这是一船好人。蒋慎言不敢直接开口戳穿却水的谎言,生怕撕破脸招来祸事牵连了一整船的无辜之人。而却水也吃准了这点,肆无忌惮,还与她兄妹相称,一副落水受难的孱弱模样,倒是异常适合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皮囊。 正当蒋慎言忧虑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提醒这些船夫,让他们提防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之时,忽有一人指着方才他们入水的岸边讶异道:“贼人跑了,好俊的功夫!” 蒋慎言顺这话看去,岸上果然除了横倒一片的差役,但哪里还找得到潘胜的身影。她猜想对方必是看到情况有变,先去联络其他同伴了,不禁心中着急起来。如若他们接头照应上,那定会回头来寻却水踪迹,到时却水哪里还需要跟这些船夫打哈哈,直接劫了船接上潘胜等人一路从水道北上才是最佳选择。 蒋慎言把对方的后招都算好了,知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可惜她此刻筋疲力竭,已无法再跳入水中来一场潜龙深隐。况且这一船都是水性好的,保不齐在却水嘴巴一张一合的煽动下不会有人替他下水捞人。这一方救她于水火的小小船条,竟然因为被歹人盯上而摇身一变反成了困锢她的牢笼,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小兄弟,看那贼人的功夫,你们兄妹俩能侥幸逃脱也是机敏厉害。”一个稍稍年长的船夫啧啧舌头道,“怪不得这么多人都败在他手下,只是他这一跑还不知会蹿到哪里作恶,到底是个祸害,还是得速速报官才是。” “是啊,幸好他不会水,我们这才逃过一劫。不过我猜他不会跑远了,”却水眼睛一眯,话中有话道,“他应是还有事没完成,早晚还会回来,不然也不会原地与这么些官差撕斗。”说话间他视线瞧着蒋慎言,后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惶然不敢与他对视。 船只顺水而下,日头彻底升起,江面上也愈显得忙碌起来。 这船尾高头低,中间竹苇扎篷,是艘极为常见的航船,行在江上分外不起眼。不过航船也有大小之分,这艘就是小的,装不下十人,也盛不下多重的货物。再看一眼篷下,空空荡荡,似是刚卸了货回程的。 蒋慎言匆匆瞄了一眼,觉得有些古怪。这小船明显只能运些轻便货物,但船夫已有六七人,装卸巧货哪需要这么多人手呢?就算是水贼打劫也不会留这么多人在一条船上,毕竟要给财货腾地方,如若光是人就把重量塞满了,那不是轻重倒置吗? 可对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许是有什么旁的原因才碰巧载了这些人而已,如此无故揣度未免过分了。蒋慎言摇摇头,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好心的船夫三两围在他们身边,除了摇橹开船的,余下都表现出了十分的关心。“你们家住何处啊?这要是顺路,不如就直接送到吧,要停得近了,别再碰上那贼人了。” 蒋慎言闻言眼睛一亮,瞅准时机赶紧抢答说:“安陆府城。” 却水轻笑一声,紧跟着说:“我们是住安陆,但眼下正又要事须赶到宜城去。”轻描淡写地将蒋慎言的真心流露给掩饰了去。 女郎咬咬嘴唇,不敢随意反驳。 “宜城啊?那真是不巧,我们正要顺江而下,安陆倒是正好顺路,宜城方向就反了。” “无妨无妨,各位救命之恩已难以答谢,不好再多加劳烦,只要就近在码头将我兄妹二人放下即可。”却水话说得囫囵,甚至还刻意请教了船夫们的姓名,说是要回头报恩。 “都是举手之劳,小兄弟不必客气。” 却水抬头梭巡一眼,并未看到帆号,便追问:“那至少让小弟知道是哪家的贵号?我家亦是水行,说不定家爷就认得。”蒋慎言见却水如此殷切,就知道他心中藏了什么坏水:他哪是为了“报恩”,分明就是要打听清楚这船条有没有特别的背景,好判断下手劫持后会不会牵连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诶,小兄弟你别是个读书的吧?礼数忒多。”那年长之人面露无奈,讪讪笑道,“都是靠水吃水的,哪个没遇上过麻烦?不过就是顺手一帮,要是对溺水之人视若无睹,回头龙王爷都饶不了咱们,你就当咱们是日行一善吧,倘若以后你见到旁人落水,也上去搭把手,就算是报恩了。” “可家爷教得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至少也该让小弟知道恩人名号,不然回到家里也无法对家爷交代,恐要被责罚的。” 对方见却水执着,无可奈何地扫视了一圈同伴,许是用眼神说“这是头倔牛”,众人皆闷声笑起来。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视线一紧,盯上了江面的某处,有了神色,道:“正好,正好,我们船把式来了,你啊,若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吧。” 这人话说得古怪,引得却水和蒋慎言不约而同顺着他下巴微挑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有艘船正以众船不敌的速度,逆流而上,正面朝他们驶来。 年长的船夫双臂高举过头,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手势,也不用出声,对面就同样地比划回来。蒋慎言猜测这应是他们自己人编排的口令,究竟什么意思,当然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了。 看蒋慎言清晰地瞧见却水紧绷了身体,好似他亦懂了对方的手势一般,正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那艘快船,拳头缩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等船靠得近了,她才辨出,男人紧盯的不是船上的人,而是那船条的帆号,他竟是认识的。 第59章 当断则断(二) 两船靠近,驾船者技术了得,竟能把船身挨得几乎紧贴。两边同时斜斜抛下锚链,这就稳稳停泊在了水中央。待船稍稳,那年长的船夫就一步跃至对面,身姿极为灵巧,径直找了对面甲板上的一个人说话,边说边往这边指点。 可惜江上风浪掩了声音,蒋慎言是听不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的。不过可以猜测,大抵就是把她和却水之事交代了一番吧。末了,那人回身朝他们招手,似是要让他们也跟着上船的意思。 “这位兄弟,是叫你过去说话呢。”站在却水身旁的一个船夫对他解释道。 却水却不动,好像是在心中做了一番权衡,才伸手拖着蒋慎言一同站起身来。女郎本来体力就没恢复完全,此刻仍旧腿脚酸软,难免被他的突然弄得踉跄,倒是要靠着他的搀扶才能好好站稳。 那船夫分明只叫却水一人过去,但却水怎会把蒋慎言留在他伸臂够不到的地方,好再给她一个逃跑的机会?自然是要坐立同行了。 蒋慎言哪有什么选择,在她想出个万全法子之前都不宜轻举妄动,不然这牵连的无辜之人就要从一船陡然翻倍变成两船了,这等罪责她可担不起。 两船之间一步之遥,可对浑身无力的蒋慎言而言难于登天,脚下稍稍一晃,她都担心自己会一头栽下水去。却水见状可一点也不矫情,直接拦腰将她只臂圈起,毫无男女避讳,抬腿轻巧一迈,就带她一同跨越了这一步之宽的“鸿沟”。 年长船夫过来接应了一把,让蒋慎言稳稳落在了船上,而后把人引到了他方才一直攀谈的对象面前。 “听说小兄弟你在打听我家名号?”这人一开口倒是惊了蒋慎言一跳。 看此人长得宽肩厚背,皮肤黝黑,还以为是个男子,没想到竟是妇人声音。走近细瞧,可不就是个面相爽朗的妇人吗?耳垂之上还清晰留着铅铤纴耳的孔洞,只是未佩珠环,似有长合的趋势,变成了一个肉涡,不仔细端详实难发现。 却水沉气,又换上一副亲和的面庞,拱手问候:“小弟就说这江上侠肠义胆之人何许身份,原来是劳嫂子的人,那就没什么奇怪了。” “哦,小兄弟竟是认识的?” “宕江之上哪有人不识张记船行帆号、不曾听闻劳嫂子盛名的?” 对方朗声大笑。“小兄弟这顶帽子可给我戴得太高咯,我这妇人之颈哪里撑得住?” 趁两人一来一往的客气,蒋慎言悄悄梭巡了一番视线,发现这船亦是同刚刚那艘一样的古怪——舱门敞开,船上没有货,只有人。 关于水行她不甚了解,但却水一个外乡人都能打听知道的,那肯定是很有名的船行了。既然是正经营生,这就可以排除对方是水贼的可能性。可她却在这一船人脸上瞧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即便他们个个掩饰得都不错,但逃不过她一介相士的眼力——眉头微蹙,眼眶收紧,有的嘴角或许是在笑,但两颊微缩用力,分明是在口中咬紧了牙关的。这些人绝非寻常良善之辈! 蒋慎言一旦得出结论,不由得提气凝神,紧张起来。 耳朵回到面前两人的谈话中,这回她听得仔细了,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字节。“听说你们要去宜城?正好,他的船不顺,我的船顺。我正要跑宜城讨一桩债,你们就搭我这艘吧。”那劳嫂子指指身后的船舱,道,“外头风大,你们浑身湿透,莫要着了凉,先进舱一避,等到了自然喊你们出来。” 却水并没顺着对方的指示动作,而是笑笑,追问:“竟还有人敢欠劳嫂子的债不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债?” 蒋慎言正觉荒谬,怔怔望他,不知却水这般纠缠用意何在,总不会是真个与这劳嫂子闲聊吧?而对方竟然还如实回应了他:“嗯,说与你听听也无妨。” 妇人抱胸而立,脸上说是笑又带了三分火气,说是恼则又似自嘲的哂笑,一时真叫人分不清是什么表情。 “几日前,有宵小之辈对我船行中的人做了坏事跑了,我们刚刚找了个证人,正要带此人一同去追查指认那歹人讨个说法。” “哦,还有这样的事?”却水扫视了一圈船上水手,缓缓道,“怪不得诸位气势汹汹,还在船里放了这么多家伙式,原来是要去找人撕斗的?” 想不到却水也察觉了这船上端倪,蒋慎言以为他只顾着跟对方说话试探,没想到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一样细节也没落下。 可这话一出,她怎的觉得气氛突然发生些许变化?江风吹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冷飕飕的,蒋慎言抱着寒意,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试图从他们脸上相出些凶吉预兆来。但该说两人都是戴面具的高手吗?除了客气的笑意,其余皆如一团死肉,什么都没流露出来。 蒋慎言暗暗倒吸口气,那料起坏事来神准的预感又蹭地撞进她脑中,猛烈得令她头皮发麻,毛发直立。 就在一瞬之间,却水的身影突然微动,上身分明只是一寸摇晃,但手掌已经朝妇人劈面而至,仅差一纸之隔! “噗呲”一声,几乎就在同时,几星血点飞溅在蒋慎言尚且来不及眨动的眼皮上,险些迷了她的眼。 女郎再看,却水那绣刀一样的掌风竟被生生截断,有什么东西精准地在他手背之上开了个深可见骨的血口后又飞走了。要不是却水及时刹住抖力,卸掉一些攻势,怕不是此刻他已剩半截右掌了。 这一个来回发生得太快,快到蒋慎言失去了声音和反应。直到她追着那“利刃”飞来又飞回的方向看去时,才真个瞪大眼睛,险些惊叫出来。 那来者倾身而至,趁却水右边受伤失防顾应不及,将女郎一个猛劲扯了过来,稳稳停在自己臂弯,又旋至身后,一刹那便把人挡了个严实,牢牢护在了后面。 “祁……!”蒋慎言半个字都没吐出口,就赶紧把余下的都堵在嘴里,双手捂着嘴巴囔囔地说,“你怎么……?”一时间左右找不出能说出口还不至让对方泄了身份的话来。 可她想表达的疑惑与惊喜已经传达到了对方耳中。少年紧盯眼前劲敌,连沉声警告都带着嗤笑的语调:“进船舱去躲好,不叫你可别出来凑热闹。” 蒋慎言闻言不敢耽搁。她十分识相,知道这等高手过招的生死局自己已然变成了累赘,别说帮忙,多停留一刻都是给自己人拖后腿,唯有结结实实藏起来自保才是最上之选。 女郎迅速判断了局势,赶紧应了一声,留了句“你当心”,转身就应对方所吩咐,拔腿逃进后面船舱中牢牢关上了舱门。 而她这一撤,船上的船夫便围将上来,与少年一起,把船舱入口堵了个风雨不透,虎视眈眈盯着前面那右手涓涓流血却还在隐隐微笑的男人。 第59章 当断则断(三) “尊下何人?”却水望着少年面色亲和地问道。 “一介船夫,无名之辈。” “呵,既是一介船夫又如何用的起泥金牙骨扇?”却水点点少年手中之物,常与权贵打交道的他对这等奢靡之物十分敏锐,“此扇一柄便可抵此船十艘了。” 祁时见的扇子此时聚头,唯刚刚出击一瞬是舒展的,倒不知这人眼力如此厉害刹那间的事情就瞧得这般清晰。祁时见经这一夜到天明旁的不算什么,唯独不可小觑对手此一条牢牢记住了教训学在了心里。料想此人应就是在叶泰初府上纵火劫人,连伤他玄衣亲卫三人的罪魁祸首了。既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畅行无阻,肯定不会是个简单的小角色。 经刚才一招试探,祁时见就知对方身手与影薄不相上下,自然在他之上。看似是他祁时见占了先手,实则对方化解得漂亮,分寸之间的劲道收放拿捏精准自如,又机敏非常。换位考量,祁时见自愧不会比这人应对得更好。 看那男人说话间右手悄悄蜷动,这是在检查筋骨是否受损,这手还能否一战。 祁时见知道自己与这十数船夫也不会困锢他太久,好在此时他们停在江中,离岸甚远,江水湍流任绝顶轻功也难渡,便是谁也下不去,谁也上不来。可只要蒋慎言一刻在船上,危机便一刻不能解除。此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真个被逼到了破釜沉舟的绝路,起了伤人毁船的念头,那他们谁都难逃一死。 此时解困的上上之计就是等影薄带玄衣卫速速来援。但对方亦有帮手,故而他们双方正形成一个微妙制衡的状态,哪个也不能妄动。 劳楠枝也知其中玄机,故而早早抬手示意众人只管戒备,把场子围住,中间来往便放与祁时见去交锋周旋。 “泥金对扇骨要求极高,竹骨尚且要求极高的削制手艺,更何况这寸寸削磨的牙骨?说是五六年功夫才出一把,也不为过,这样的扇子,我倒有幸在安陆见过一回,就是不知天下竟还有如此相像的第二把?” 祁时见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对方这已经算是明话说“我认识你”了。原本还心存侥幸,眼下见自己身份难藏,祁时见便顿生了杀意:此人不能留了。 藩王越界是谋逆大罪,对方偏偏又是专司谋逆的东司房锦衣卫。今日注定是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杀气让少年的眼神变得凌冽,却水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男人笑得春风和煦,开口道:“先别急,事分轻重。你我可不一定是敌人。” 这是什么鬼话?他二人此刻如蛇鹰相斗,注定是生死局,连旁观之人恐都能瞧出利害来,这人到底是想耍什么花招? 祁时见凤眼眯起,直觉得那人笑中藏刀,必是有所图谋。从他登船时的花言巧语就不难看出,此人极为狡诈,须得小心分辨应对。 却水见少年并不答话,便径自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北边,到底发生何事?”他姿态游刃有余,似是算准了对方绝不会拒绝。 祁时见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京中到底如何即便他自己有所推断,也毕竟只是推断而已,他何尝不想要一人与他讲述明白。但不能是眼前这个男人,更不能是这样的局面下。若他应了,那无疑是将把柄送到对方手上。 “你又怎知我不知道呢?”祁时见掩下一瞬的动摇,冷言冷语道。 “哦?”果然,他的拒绝令男人十分意外,可稍稍想了想,他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且合情合理,“原来如此……”却水的目光灼灼,似是瞧见了事情不同寻常的转机。 他甚至卸了架势,朝祁时见拱手道:“事无黑白,我有一法子可证明你我并非敌人。” “想耍什么花招?” “非也,就请……阁下进船舱与那丫头一叙,问我为何掳她便是。相信阁下到时自有判断。”却水并未直接戳穿祁时见的身份,而是表面上谨慎掩饰了一番,这在祁时见眼中又何尝不是另一层算计? “哼,你这是把我支使开,好方便你行动?以为我们真个会买你的账?” 却水已料到对方戒备,便轻笑一下直接扬声冲船舱之内的蒋慎言喊话:“丫头你可听清楚了?你也不想看这船上有无谓的牺牲吧?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呢。”他可太了解蒋慎言的软处了,一路便是如此拿捏过来的。 话音落,舱门倏地打开,蒋慎言神色复杂地探出身来。 “回去!”祁时见见女郎竟如此听对方的话,不禁有了恼意,“叫你不要出来!” “可是……”蒋慎言也并非是鲁莽行事,更不是偏袒敌人,而是她刚刚想通了却水那句“并非敌人”到底是何意思。虽听上去荒谬,但细细琢磨,搞不好潘胜却水此行目的还真个与祁时见有些共同利害,不失为一个足够让双方坐下来和谈的好机会。她之所以能想通,是因为她比船上任何一人都更见大局,既知道却水所求,亦清楚祁时见所需。两相权衡,利弊立见。 见却水冲她意味深长地笑,她自己也不自在,若非情况所迫,她又怎会甘心自己乖乖按那罗刹鬼差的吩咐做事?可若真的撕斗起来,牵连船上无辜之人伤亡,那便是罪孽,她更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思来想去,蒋慎言也顾不上祁时见愿不愿听,直接贴上了他的耳朵,将却水一行人的目的言简意赅地述与对方。她避不得男女之嫌,毕竟事关重大,慎密为上,若漏入了旁人之耳便是给对方招引杀身之祸。 祁时见身子一震,不敢动弹,在听完女郎三言两语概述后,连他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掩不住惊诧,再看却水时,眼神已经不同。 “你们……”祁时见虽不愿承认,但如若此事为真,那他们确实可以卸了兵甲,好好坐下来商谈一番。少年沉着脸色思忖片刻,终于忍下一口气,转而对劳楠枝说:“事出意外,还请劳嫂子带人一避,我有要事须与此人问个明白。” 哪知对方竟一口回绝,丝毫不给他脸面。“不行,”劳楠枝紧紧盯着却水,他对祁时见而言或许是换了身份,但对她和她手下一种水行而言,仍旧是个穷凶极恶须得讨伐之徒,“事情要一桩一桩算,按先来后到,也是我们的问题先解决再说。” 第59章 当断则断(四) 蒋慎言懵然,她本以为这妇人是祁时见寻来的帮手,可此一遭发现并非如此,见她对祁时见的态度强横,说是冤家也不为过。而祁时见竟还认同了她的要求,这让女郎不禁好奇起了眼前这妇人的身份和与祁时见的关系来。 “哼,劳嫂子既然开口,那我也帮不了你。”少年似乎乐得先退到一边看戏,看来他对自己的决定顺了却水的意十分不甘,一心想看对方吃些苦头,“你先还了那边的债,再谈这边的事吧。”祁时见打扇摇摇,冲却水冷笑一声,而后扯了蒋慎言后退一步,停在船舱前。 他心中打定主意,如若那锦衣卫发癫真要斗起来,站在此处他可以一把将蒋慎言推进舱里守好,再上前迎敌,省得废话,两不耽误。 “他们到底是……”女郎被他拽着动弹不得,只能凑近悄声问祁时见她心中所惑。 少年却立马回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仔细听前面的对话。 “我问你,立夏那日你可曾去过安陆城外罩子铺?”劳楠枝上前一步,她手下的水手们亦跟着上前,缩紧了包围圈,把却水严严实实围在中间。似乎所有人都毫不畏惧却水的身手了得,也不怕他突然出手伤人,反而气势十足,个个都是一身顶天立地的罡正之气。 却水微微扫视周围,嘴角噙笑,答说:“自然去过。”他们那日驾马入城,必过驿馆,又如何不会经过罩子铺? 劳楠枝眼色锐利,朗声追问:“那你可曾从义庄后的坟场中盗掘出一具尸身还出手羞辱损毁?” 蒋慎言闻言眼睛瞪大,只觉不可思议,扭头疑惑地无声问询祁时见。而对方回以微微颔首,无需一字一句,两人完成对话。 女郎又用眼神问“为何”,这二字饱含了她心中所有的不解。为何会这么巧?为何你们会同路?为何她知道却水就是凶嫌? 少年看懂了,其实这一切问题都可归咎为一个答案。他托起蒋慎言的手掌,在掌肉上用手指缓缓写了“无为”二字。 蒋慎言脸色倏地煞白。聪敏如她,这一层层关系抽丝剥茧细细考虑,便可得出结论来:这妇人原来不是祁时见特意找来的,而是半路遇上的。若说究竟是谁派来的人,考虑这妇人对案情和她被掳行踪的知晓,那推来推去,除去青女就再没有旁的人选了——是青女为了救她而动用了教内的关系。 她之所以惊诧失色,是因为祁时见既然已经知道这妇人的身份,那也定然知道了青女的身份。无为教与朝廷之人势不两立,祁时见身在高位又睚眦必报,如何能轻易放过?不过是眼下情急才被迫合作,待事情过后,他又怎会对这些忤逆之徒轻饶? 蒋慎言瞬时被汹涌扑来的忧心压得喘不动气,不禁从面前对质中分了神,直到她被对面高喝一声“你胡说”惊了一跳。 面对质疑,却水毫不见慌张,不紧不慢道:“你们找错人了。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是我做的我根本无需否认。” 这血衣缇骑的回答让船上所有人皆颇为震惊——“杀宁兴学的不是我,往他肚子里塞东西的亦不是我。” “不可能,”蒋慎言不禁喃喃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却水听见,“你分明……!” “我可从未承认过,”却水不咸不淡地戳了要害,“别是你一厢情愿把罪名安在我的头上?” 蒋慎言一怔,回忆起当初自己也如这劳姓妇人一般认真质问过他,细细想来却水确实没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可她以为那是对方不屑辩解的默认。若果真如此,倒叫她一时赧然地说不出话来。 “时间。”祁时见冷冷开口,他对这意想不到的答复亦是疑惑重重,“那夜你几时出城?” “戌时末。” “不可能。”少年眉眼锁起,“大约戌时四刻左右有人亲眼见你出城,莫要抵赖了。”影薄遇上的那人虽覆了面巾,但身手了得,安陆城中除了却水,难不成还要再挑出一个来吗? 哪知对方丝毫没有动摇,反问:“哦?那我要与证人对质一番了,阁下确定此人证言属实?出城之前,我等一行都在藩参冯德明家中饮宴,且只我一人离席,若不相信,去探便知。” 祁时见眼睛一眯。“冯德明是你们的接应,自然要向着你说话,他的证言,怎可配信?” 男人嗤笑:“若不信他,那你们可信这丫头的师父?”却水说着一点蒋慎言,在对方怔怔惊诧的神色中冷言道:“那夜我曾上奉仙峰打听紧要之事,你大可问问对方我叩门的时间,算上快马一匹,便能验证我究竟是否所言有虚了。” “那夜我确实去过宁府,莫急,是我做的我便承认,但等我到时宁兴学已经死了。我在那里没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自然要另辟蹊径,东西丢了,就要找与之相关的人。于是不敢耽搁,立马出发去了奉仙峰。”他盯着蒋慎言一字一句道出他与潘胜一行为何会执着邬连的原委。 见男人答得如此自信,祁时见不禁动摇了。蒋慎言的师父无余山人自是不会替这锦衣卫遮掩,他既然敢搬出对方名号,那必是胸有成竹。考虑他后续要想与自己和谈,此刻说谎或许可逃一时,但必然会妨碍后续所谓的合作。这是桩赔本买卖,此人并非蠢笨愚人,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瞥一眼蒋慎言,发现她似乎也如此判断,脸上正惶然不安,恐是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他们最不想局面发生的可能发生了——他们与却水潘胜双方鹬蚌相争,但还有一渔翁躲于暗处得利。 第59章 当断则断(五) 却水在蒋慎言与祁时见二人眼中似是褪掉了许多嫌疑,但一旁的劳楠枝却不这么认为。“你那夜几时出城又去往何处与我们无关紧要,那日你既然路过罩子铺,去过宁家,又有动机对那宁姓人下杀手,那对我们而言就足够有嫌疑。你方才一番说辞不过能说明你戌时后的行迹,戌时前并无从证明清白。” “我立夏那日刚刚到达安陆,连你们口中所说的那死者何人都不知,又如何去找他的坟挖?”却水那寡淡的语气格外恼人,但话却不假。祁时见也曾考虑过这层问题,虽不甘,可也不得不认同他的话。 众船夫面面相觑,应是也听出了道理。 劳楠枝面色凝重,陷入沉思。她对这人的话最多只信三成,但这三成也至关重要,不由得让她反思起来,或许他们是真个盯错了人。 “听你们所说的意思,是真凶另有其人了?那是谁?” 却水似笑非笑,答说:“那就要你们自己去找了。” 蒋慎言眉梢一挑,瘪瘪嘴,探向祁时见,悄声在他耳边说话:“殿下,我觉得他知道那人的身份。”不管是一路上的探查还是她对这男人表情的细究辨识,要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困难。 祁时见头一偏,听了蒋慎言所说,便知她自是有了依据判断,心下了然,这个锦衣卫是在跟他们戏耍,不露自己底牌。此人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还想无本生利,做这便宜买卖吗?如此便要想个法子诱使他透底,否则别说合作,就是和谈也绝不可能。 江水湍流,船运往来频繁,他们这两艘锁在一起停驻江中多时自是十分扎眼的。 正在祁时见巧思谋算之时,忽而一望风船夫回身高喊:“牢子来了!” 祁时见是不懂他们这些江湖黑话,但他能认得来者模样辨识身份:只见一艘巡船正顺水而下朝他们靠拢过来,而反向回头眺望,下游亦有一巡船逆水行舟努力贴近前来。这一前一后倒是要把他们包抄的势头。 巡船沿江道巡查江防是常事,但每艘船都有特定负责距离,只有一种情况下会齐集出发同往一处,便是缉盗。 他神情一紧,一时难以判断来者是福是祸。 据他日常批阅所知,巡船一般每艘配人手十员左右,虽不多,但毕竟是卫所军水兵,武备一应俱全,除甲胄弓箭枪刀以外,每船甚至还配铁铳两把,战力不同寻常。穷凶极恶的匪盗见之都以逃避为优先,不敢硬扛,更何况普通船条?若来者不善,他们怕是退无可退。 劳楠枝闻声赶忙跃至船首高点,朝那方向张望,一边搭笑一边与一行水手齐朝那船上之人拱手致意。 女郎见对面披甲持械的警备模样,不免有些慌张,便问身旁少年:“我们……该怎么做?” “无碍,”祁时见沉了心气,朝前一晃下巴,收起骨扇,道,“做坏事的都不心虚,我们虚什么?” “你的身份……”蒋慎言视线飘向劳楠枝和却水,担心此船上并不同心的几人到时会为自保而泄露风声。 祁时见自有分寸。“他们亦不清白,各有所求。劳楠枝似是在水行很吃得开,多半来者是认识的,不会轻易撂她面子,我们静观其变。” 蒋慎言慎重地点点头。她不似少年那般会掩藏心绪,只能努力默默背诵几遍清心诀以安心神,别让太多惴惴不安写在脸上。 二人说着小话的时候,那边巡船已经抛下锚链,自有人喊话过来:“为何江中停泊?” 劳楠枝隔船答道:“船有破损,恐漏水,正紧急修葺!” 对面水兵在两船之间梭巡,似是在清点人数后觉得有些可疑,便喝道:“据贰尹信报,此附近有贼人伤官差逃窜至江道,恐有水盗劫抢之嫌,命我等沿道巡缉!船上众人不得擅动,跪伏接受搜检!”说罢朝另一艘巡船打了手势,两边兵甲小队这就准备登船了。 船夫皆回头听从劳楠枝下一步指示。妇人见状,从怀中取了一物包进帕巾之中,远远抛给了离那官兵最近的一人,一摆手。对方接过便懂了意思,躬身向前,待水兵搭板靠近之时殷勤地递了上前。 蒋祁二人一看便懂了,这是在给那些官兵塞银钱。路遇可疑船条巡检是常事,但劳楠枝一行水行的动作如此驾轻就熟,足见在江道之上,恐水兵以巡查缉盗为由,骚扰民船、阻碍通行、搜刮敲诈之事时有发生,故而这才让船夫们无奈做出下下之选,在对方真个从船上抓走“贼人”之前,倒不如先主动行贿,疏通关系,以求两相安好。 祁时见拧紧眉头,倒要看那些官兵会如何应对。 本以为对方会装模作样地收下,而后撂下几句警告拍拍屁股走人。可哪知来人竟是个硬茬,一挥手就将贿银拍落,一脚将那船夫踢开,大声斥责:“大胆!竟敢公然贿赂巡查!我看你们这两艘船必是大有问题才这般鬼鬼祟祟!来人,给我搜!”那小吏一挥刀,两船水兵呼啦就快步围将上来。几个眨眼的功夫人就登了船,亮了兵刃,大有只等管事的一声令下,便要将所有人不分黑白统统缉拿归案的势头。 蒋慎言大惊,不由得扯紧祁时见衣袖。“怎么办?” “别慌,不到我们出头之时。”其实少年自己心中都有些没了底气,但遇事不乱最为首要,不乱才可求得解困之道。况且,若是连他都惶然,那蒋慎言还不知要慌张到什么程度。想到此,他不自觉地按住对方拉拽他的手腕。 “统统跪伏!违者就地论罪!”那领头的小吏嗓门极高,气势逼人,一划拉手臂,手中刀光寒影闪烁,很是唬人。 他这边话毕,那边就有小兵急切,把呆立不动的船夫挨个踹了膝盖,迫使他们赶快跪下,不要耽搁时间。 蒋慎言不禁替祁时见犯难,眼神直在他与那些逐渐靠近的水兵之间徘徊,眸子动摇。祁时见身份特殊,这世上能让他双膝着地的对象除了天地和列祖列宗,恐怕最多也数不出三根手指头去,此番若是得了羞辱,就算他不炸毛,也会牵连出麻烦来。 可就在这一梭巡徘徊之间,她目光渐渐稳住了。虽然那些水兵被盔遮去小半张脸,但哪个能逃过她的过人眼力?毕竟她瞧人瞧骨,就算伪装了皮相她也能认得清楚。 第59章 当断则断(六) 女郎扯着祁时见的手微微下坠两下,声音压低嘴唇不动把话从牙关之间送出去。“好像是熟人,”她目光锁在一个离他们二人最近的水兵身上,“我见过他,在殿下身边。” 祁时见闻言一怔,余光看女郎神色认真深沉,不似戏言,才打眼望去,这一望,心中所有的石头无论大小都稳稳落在了地上。 正如蒋慎言所说,那水兵甲胄之下如何不是熟人? 祁时见忍不住嘴角都要扬起来了。他怎会认不出自己的玄衣卫来? 这小水兵三步近前背身向外,朝他们二人微微一颔首,交换眼神,冲祁时见悄声报说:“主人,奴护卫来迟。” “影薄呢?”祁时见也紧着把声音压到最小。 “我等兵分两路,他们陆路追缉余党,稍后就到。”匆匆交换了信息,那人余光微扫四周,见周围其余人等皆已被迫伏地,便先告了罪,“恕奴无礼。”话音落,他高高挥起刀鞘,似是用尽力气在祁时见颈后一劈,但实际根本连对方的衣领都没碰上一碰,力道就化解了。而祁时见也十分默契,立即倒身在地,免了双膝跪地,装作昏昏而倒,样子是做尽了。 而后蒋慎言也“挨”了一下在膝窝,顺势跪伏下来。 即使已确认了是自己人,还要做足一番戏,看来他们的计划要比表面看上去更深沉细密。 “昏”在地上,祁时见不便再与手下交谈,便小声提醒蒋慎言:“你盯紧那锦衣卫,若是他有异动,及时告诉我。” “好。” 不得不说,只要把悬着的心落在肚子里,蒋慎言就没有不敢做的事了。她一双深眼在众人之间溜溜转个不停,多少有些放肆了,丝毫不怕被人瞧出端倪来。直到她的视线被那军中小吏牢牢揪住毫不留情地呵斥“看什么看,趴下!”才收敛了些许。 低下头,她的好奇就涌了上来,迫不及待与祁时见商量:“怪事,那人如此配合,肯定心中另有算计,不会是他和潘胜也在巡道中打好关系了吧?” “并非没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祁时见既然知道他们此行究竟是何目的,那也知晓他们秘密行事的必要,料想不会格外招摇。不过蒋慎言的逃脱难保不会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一些变数,在潘胜和其余三个缇骑被他的人控制之前,一切还不能断言。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出意外,我们会被带回巡道卫所去。”虽然这个计划不是祁时见制定的,但他也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那人会乖乖跟着走吗?”蒋慎言生怕却水突然发疯跳起来大开杀戒。 “多半会,”祁时见却不见丝毫担忧,仿佛已经将一切尽在掌握了,“他此时暴露弊大于利,我猜他不会轻举妄动。” 两人悄声说着话,船上的水兵就将所有人控制在了甲板之上,还煞有介事地将两艘船翻了个底朝天。 那小吏在收到手下各方回报之后判断了一番,对着伏地的劳楠枝挥刀一指,呵斥:“哼,船身根本没有渗水损坏!竟敢撒谎瞒报?还胆敢公然行贿?必是大有问题!我看你们就是白日伪装民船踩点,夜里结网偷抢的水贼!来人,船只扣留!把这些贼人统统捆缚押回巡道细细审问!” “军爷,我张记船行向来都是正经营生,绝不会做害人劫货的勾当……!” “闭嘴!”小吏铁刀往劳楠枝脖间一架,“是非审过便知,你等若清白又何惧盘查?” 劳楠枝是个脖颈硬的,不肯服气,正要与那小吏争辩,忽闻一声异响,似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她这船条的主桅之上,抬头去望,却赫然见一抹火光映红了眼眸! “火!火!有人烧船!”不知是谁惨叫一声,整条船倏地轰乱起来。 那小吏一见,竟是有人朝此处飞射火箭,大为震惊。寻视线去找,却不见四下有人,这箭大可能是从岸上远距离绰弓射出的,足见执弓之人臂力射术了得。 他赶紧命人按下骚乱中蠢蠢欲动的一众船夫,再调令巡船之上留防的水兵备好铁铳弓箭严阵以待。 可还来不及看清岸上情况,火箭又接二连三飞射过来,皆不伤人,只是瞄准了船条,似是一心要将这船上之人统统沉江。无人能及时救火,火势起得奇快,不消一刻,整根桅杆就像投入灶膛的柴火一般,噼啪作响岌岌可危。 蒋慎言还在怔怔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帆布,被这瞬息万变惊得不知作何反应,突觉手臂一紧一提,发现身畔祁时见已在玄衣卫护卫之后起身。“别看了,快去船尾!”说着就将人拖起,拉扯着边躲边退,步步靠向后方船尾,远离众人视线。 在视野被彻底遮挡前,她一瞥之间恍惚看见却水远远眺望那火箭来处的岸边,喃喃说了话,看口型似是“莽夫”。 蒋慎言倏地想通了,祁时见还在船上,那放箭之人必然不是影薄,此时还有动机和能力的,就只剩下潘胜一行了。 只是她震惊对方真是做事做绝,竟全不顾却水的安危吗? 两三个玄衣卫靠拢过来,将他二人围护在中间,其中一个指着位于船尾方向的江上巡船,道:“主人,此处危险!请快些登船!”说话间,几人就自动成两队,有人负责护送有人负责断后。 蒋慎言被祁时见拦腰带起,乘风一跃,便落在了那巡船的船舷之上,十分顺利地脱离了困境。而船上早已打好招呼的水兵不敢停留,待众人跳出前后落定,即刻便拔锚扬帆顺江流而下,任谁也追赶不上。 蒋慎言还处在不相信自己已经彻底脱险的懵怔之中,她遥遥眺望那骚乱一团的三橹船,高低喊叫像是熊熊大火发出来的,火光灼灼照入眼底让她只觉是做梦一般。而在她梦里又出现神奇的一幕:一条绳索似是自己长了翅膀,从江岸之上直直飞跃江面插进了离船不远的水中,随即,便从甲板之上跃下一人猛地朝绳索所在之处扎下水去,姿势极为干脆漂亮,视线还有一瞬似是望向了这边。 她能认清,那分明是却水的身影。 第60章 归途(一) 巡船顺流驶出去还没过十丈远,驾船的几个水兵忽然无声无息地扔了甲胄配械一跃跳入水中,在江面之上浮浮沉沉,又头也不回地朝岸边游去。 蒋慎言毫无防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殿下,他们这是……?” 祁时见用玄衣卫递来的干净绢巾擦拭着脸庞,匆匆瞥了一眼,见船上只剩玄衣卫,再无旁人,了然道:“算是识相的,恐是猜到我们一行身份不简单,不想被牵连,便自作哑巴。不必担心他们,这些人油滑得很,回程自会说是让水贼劫走了船只之类的借口,上面也无法责罚。” 蒋慎言担心问说:“可若我们坐实了‘水贼’罪名,那张记船行的人怎么办?”她怕会牵连了对方,害人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祁时见冷哼一声:“你自己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自顾尚且不暇,还有余力忧心别人?”少年见她没有菩萨身却操着菩萨心便升起一些莫名其妙的火气来,可自己都不知这火究竟从何来。 沉了沉心神,看女郎面色黯淡,叹口气,解释道:“他们又不是蠢笨鹅头,约莫也会把水贼之名扣在我们和那锦衣卫头上,推说是自己受了胁迫或毫不知情,巡道卫所找不出证据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再者,那劳楠枝既然能在十数年间凭一己之力将张记船行经营得风生水起,自然有她的门道,断不会白白吃哑巴亏。”说话间,祁时见又想起在驿馆瞧见妇人与馆夫谈笑风生的自如和她刚刚塞递贿银的熟络来,不禁胸中五味杂陈。 蒋慎言点点头,细想确实如此,更何况对方还是无为教徒,算得上黑白通吃了。思及对方无碍便不会牵扯青女进来,女郎渐渐放心下来。 抬眼看祁时见脸庞脏污已净,露出了额角伤痕,也不知这一夜他经历什么坎坷,这倒是比任何嘲讽斥责都能戳痛她心中软处。刚刚匆忙不及细细打量,此番再看,才发觉祁时见那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污衣秽布,以他那矫情性子断是被刀架着宁可流血也不从,此时却因救她而委曲求全,甚至还冒了谋逆之罪的风险私越藩界,不禁心中升起无限愧疚。 女郎膝下一弯,朝祁时见甘心跪拜行了大礼,诚心谢道:“多谢殿下不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自当尽犬马之劳,死而……”“起来。”少年狠狠打断她的话,不知是刚救出来的人就口说“死”字让他恼火,还是这恭敬伏在甲板上刺入他眼中的背影更让他恼火,“我费尽心力救你不是让你俯首称奴的。” 蒋慎言闻言懵然,缓缓抬头回望,却对上祁时见的目光灼灼,似是在盛怒之下还隐了些旁的,不禁令她一阵心慌。 好在那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就转向了不远的江岸某处。 女郎追随去看,便见那里的草木之后似有一队人马卷尘奔腾,正与他们行船方向一致,且速度几乎相当,很是迅疾。 祁时见扬声问负责守望的玄衣亲卫:“可是影薄?” “回主人,正是!” 少年点头,吩咐道:“速速寻一最近的码头停靠。” “是!” 巡船一路南行顺江而下,岸边人马紧紧追随,前后不差几步,在水陆之间划出两条线,最后辍笔于一不起眼的野渡口上。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处荒无人烟之隅,且没有一艘船条停驻。此处离水马驿不过二里距离,周围草木深深,并不起眼,为何人所建不得而知,很难不引人遐想,猜测这渡口是否专门用来给过往官船避人耳目行夹私之便所用,亦或是匪盗劫财越货的临时站脚。但不管怎样,此刻都为祁时见一行人行了极大的便利。 巡船落锚之时,方才那队人也同时下了马。 蒋慎言扶船舷倚望,就见对面跌跌撞撞从马背上滑下一人,忙不迭地朝这边跑来。 “初蝉!”男人亦是一身经历过磨难的狼狈。 “何叔?”蒋慎言没料到何歧行竟会与玄衣卫同行共骑,他哪会骑马啊?这一路得遭多少罪?念及此,女郎顾不上搭板还未架好,直接翻身跳了下来。 何歧行跑近前来先扳住肩膀把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好好梭巡了几个回合,嘴里嘟嘟囔囔着“受没受伤”,见人似是无碍后像失而复得了宝贝,又将人拉进怀中狠狠搂了两下,摸着蒋慎言的头连连念叨“没事就好”。 女郎在他臂弯中无谓挣扎,快要不能呼吸了。“何叔,我又不是娃娃了……!” 何歧行却在心里巴不得她还是个奶娃子,至少那时的她不会到处闯祸涉险。 祁时见从搭板上缓步下来,就见这堪比天伦之乐的画面,忍不住要嗤之以鼻,但视线却收不回来,直到影薄快步赶到他面前行礼请罪。 “奴护驾来迟了。”影薄沉稳如钟之人也难得见了惶然。幸得留守驿馆的玄衣卫快马追上了他们,将祁时见如何登船,又如何只身一人与水行进了襄樊府界一一通报,才不至让他酿下失职大错。听了那惊天的消息,影薄险些急出火来。倘若祁时见有个什么万一,那他还有何颜面往生后面见兴德王殿下,怕是以死谢罪都不够资格。 祁时见见这人身上也略带一些狼藉,猜测恐是两相分别后他们这边发生了一些棘手的事情,到了连影薄这等高手都不好应对的程度。果然,男人往地上一伏,继续道:“奴无能,虽伤了那司礼监宦官,但还是让人跑了。” “你呢?可有受伤?” 面对小主人突如其来的关心,影薄不禁一慌,忙答说:“未曾。”祁时见是赏罚分明的,但极少讲情面,更罕有会不计结果先说关怀的话。经这一夜奔波,影薄忽觉小主人身上是有什么发生了微妙的呃变化。 “没受伤就好,至于潘胜一行人,不必担心,”祁时见已有预见,瞄了蒋慎言一眼,“就算我们不找他们,他们也会自己送上门来。”在他与却水来往两个回合后,这其中的敌我利害关系已然不同于之前了。 “先回府再后议。” “是!” 第60章 归途(二) 祁时见下令打道回府,便有三两个玄衣卫制了火把点燃,登船放火去了。 蒋慎言余光见火势燃起,不禁紧住了呼吸,从昨夜开始到现在她见过的火有些多了,不自觉地产生了些许本能抵抗。 “船弃了便是,为何要烧?”女郎对祁时见不解问道。一艘巡船造价不菲,更何况上面还有一船被遗弃的兵甲械器,如此岂不是浪费? 少年扫了一眼已然火光熊熊的巡船,道:“这东西弃在这荒野无疑是个大麻烦,要是让巡道的人自己捡回去便罢,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中,岂不是成了祸害?倒不如直接烧了了事,便不必冒那风险。” 蒋慎言哑然,她确实没思考这么周全,脸上一臊,也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会骑马吗?”祁时见似是并没要指责讥讽的意思,反倒另起了话口。 蒋慎言一怔,点了两下头之后又摇了摇。 少年被弄得糊涂,眉头微蹙。“到底会还是不会?” “呃,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点皮毛,但……”但双亲没过多久便过世了,她也无从再学起。 祁时见见无意间触到了对方伤疤,语气自然缓下来。“那你与我同骑。”撂下话,就奔前面停留的马匹去了。 蒋慎言刚要跟上,手臂一滞。“你先等等,”何歧行看看祁时见,又看看她,不放心道,“许你跟那小子回兴王府是因为刚刚可惜没抓着那狗阉人,你在兴王府躲避更安全些,但可不是让你再跟他屁股后头继续蹚那浑水了,明不明白?” “可是,何叔……”“不准‘可是’,这事儿没商量,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奉仙峰去,我看那悬崖壁上的闭关岩洞也挺好,进出一尺悬道,脚下万丈深渊,护你安全躲过那帮狗贼应是不难。” 蒋慎言一瞧何歧行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就知道他又犯浑,此时狗屁道理不通,自是赌气不想与他计较。比起被关起来,当然还是留在兴王府更好办事,于是她喏喏先应下了 ,心里盘算着等此事势头过了,再想什么法子说服他。 女郎皱着一张脸,怀着苦心事上了祁时见的马,许是方才在船上扯拽得顺手了,此时向少年拦腰倚靠也没有矫情半分,倒是省了对方提醒她抓紧。 几声低喝几扬鞭,方才卷尘踏蹄的人马又再次奔上了南归的路途,将那焚之一炬的巡船远远抛在后面,没多久便消失在了斑斑树影之中。 等他们再次回到那水马驿,已然与方才心情不同,心中畅然,马蹄也轻巧迅捷了许多。 一靠近驿亭,就远远见两个奉命守护藩王印的玄衣亲卫迎了上来,手中锦囊依旧高举过顶,直到它重新回到祁时见手上为止,都不敢有一丝松懈。 “做得好。”祁时见知道是他们二人想法子报信,才得以让影薄一行人与他安全接应碰头,如此便是大功一件,此番坎坷过后,论功行赏已是必然,但他还是忍不住称赞一句。而对此二人来说,这稀世难得的一句便顶了千百赏赐,赶紧躬身拜礼,而后才助众人进馆换马。 回了安陆府界内,祁时见便不再需要伪装。他手握藩王金印,解下了捆缚他一整夜的“渔网”烂布。虽说当初穿上时有十万分不情不愿,无时无刻不想将它脱下狠狠丢弃,但真当能脱下的时候,他心境却不一样了,多了许多的滋味,酸甜苦辣混杂到一处,勾起了许多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绪。 少年拿在手里看了两眼,交到替他整理衣衫的影薄手中,吩咐说:“带回府吧。” 蒋慎言从旁将他五味杂陈的叹息瞧在眼里,也不自觉地沉思起来。两人虽然没有对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但这一刻似是心底相通了。 少倾,车马齐备。考虑到主人一行的疲惫,玄衣卫很周到的将马换成了车。何歧行也终于从那马背酷刑中解脱出来,一进车就毫无形象地瘫倒了,没消几眨眼的功夫竟伴着车轮吱呀的转动声打起呼噜来了,任由蒋慎言怎么拍打他也不肯起来。 好在祁时见并没说什么,只是浅闭双眼,入定养神。 女郎左右看看这两人,知道他们辛苦,心生愧疚,也不敢再吱声。只是可能因她被下药昏睡得太多,本该精疲力竭的时候却分外清醒,想要打坐背经都静不下神来,脑子被这一夜的种种塞得满满当当,难以消化。 索性,她也不默念清心诀了,干脆整理起这些看似繁复琐碎,实则千丝万缕息息相关的事端来。 首先最令她心中淤塞的,自然是却水与潘胜千方百计也要绑她进京的理由。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一时兴起捡来的替身,竟会牵连出如此惊天阴谋来。可这不能怪邬连刻意隐瞒,她猜对方应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可怜人,只因时运不济,便在无形之中成了权谋争斗的牺牲品。 对于那远在天边的两派高官大士她了解并不多,好些关于他们的消息还是来自于市井街头茶余饭后的戏谈,几分虚实都辨不清。但今日以后,他们已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站在蒋慎言眼前的人物了,是她想避也避不开的存在。 只要她还想追查害她双亲枉死的仇人,就势必要跟着祁时见站在最风口浪尖处,甚至,她要比祁时见所站的位置更靠前、更危险。 何歧行口口声声不同意她再继续有所牵扯,倘若真个知道了她早已下定的决心和真正的处境,还不知到时是惊吓更多还是怒火更多。左右她是逃不过一场劫难了。 可即便何歧行会对她发再大的火气,她也一定要追查到底。而且,经过这惊险一夜,知道了些许从前她想也不敢想的密事,令她视野豁然开阔,竟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信心。 蒋慎言从来都是坏预感最灵验,但这回不同,她真切地预感受到,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想到此处,女郎嘴角弯了一弯,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闭目假寐的祁时见。 第60章 归途(三) 蒋慎言以为他入定了,正放肆盯着他想着事情,哪知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倏地就抓住了她慌乱的视线。 “有事要说?” “啊……嗯,”蒋慎言确有许多考量想与对方谈谈,但她不知眼下是不是个合适的场合,余光瞟了一眼跌入疲惫熟睡的何歧行,见他不似会轻易醒来,便悄声对少年道,“潘胜他们所行所说之事,殿下怎么看?” “狗咬狗。” “嗯?”蒋慎言对祁时见简单扼要但一针见血的讥讽愣了一瞬,旋即噗嗤笑出声来,“殿下说得好是形象。” 没想到自己意外地让对方展露了笑容,少年的面庞也不似方才那般紧绷。“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吧,谁赢谁输与本王是没有分别。”或者说,争得越激烈于他越有利。 “但殿下还是要决意进那乱局?” “你呢?”祁时见忽然反问,“不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见女郎语塞,少年又微阖眼双眼,轻飘飘吐出一句无奈:“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已经在这漩涡之中,若不抗争,就只有被碾碎的份儿。” 蒋慎言知这小兴王向来强势,如今却愿意在她面前流露一丝脆弱,让她倍感意外,好像一夜之间,眼前这人徒生出了许多人气儿,不似从前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了。 “那,殿下对却水所说的‘另有凶手’可有什么想法?” 祁时见想到那血衣缇骑的身影,不禁蹙了一下眉头。“他多半没有说谎,但本王也不认为他如实交代了所有,定是还有许多隐瞒了下来,此人,必要小心提防。”他偏头一想,问蒋慎言,“你在船上说他知道对方身份?可是你们相处之时他吐露了什么?” 女郎瘪瘪嘴。“那人也是王八嘴,只管吐对自己有利的,鸡贼得很。” “也?”祁时见抓住了一个关键字眼,眼睛眯出了几分危险。 蒋慎言发觉自己失言,赶紧拍了拍嘴巴,嘴上辩解说是另有其人,但动作与神情却彻底出卖了她就是特指了眼前人。 祁时见冷哼一声,嘟囔了一句“恃宠而骄”,话落地,就连他自己也为这脱口而出的词感到别扭,趁耳根还没发烫,赶紧转移了话口,继续说起正事来。“他既然没有明说,那你如何又判断?” “啊,我,我听了他跟那个潘胜的对话,两人好像推断真凶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派来的。”为了解释清楚,蒋慎言便将有人往却水住处递飞书,透露蒋慎言的叶府行踪,这才致使她在宴席中被掳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与祁时见听。 少年面色凝重。“你是说对方准确地掌握了你的行踪和目的?” “嗯,我也很惊讶,毕竟这番谋划知道的人可没有几个。”掰掰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可这些人都是最贴近她身边的亲友,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她一个也不想怀疑。 “或许,给叶泰初通风报信的也是此人。”祁时见推断道。时间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他往一处去想。 蒋慎言点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过,许是那人是为了杀我,使了两路杀招?”竟要如此赶尽杀绝。 “牵连进邬连之祸中,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已,邬连牵扯了太多的利害,既然有人想尽办法要保你进京,那自然就会有人想尽办法斩草除根,这不奇怪。”祁时见关注的不是这人的行径,而是这人是谁。 正如蒋慎言所说,知道他们一行在叶府行动的,没有几人,再权衡利弊之后,他竟无法从这些人中推断出一个有嫌疑的来。 若是昨夜之前他或许还会怀疑青女,但此人既然不惜暴露自己底牌也要尽全力设法营救蒋慎言,那最初必定也不会多此一举地费力设计害她。毕竟她早已博得对方信任,想要痛下杀手有的是法子,又何须绕这么大的圈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可除了青女以外,就只剩下影薄与何歧行,这二人更是简单直白。在排除一切之后,即便再荒谬,那剩下的也应是正选之项。“也许知道计划的人不止我们几个。” 祁时见缓缓道出猜测,却没从蒋慎言脸上瞧出讶异之色,看来是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蒋慎言眉头紧锁,一副天欲倾塌之危的惴惴不安,抬眼似是在看祁时见眼色。 少年对那小心翼翼只觉心中闷烦。“有话就说。”比起她支支吾吾,祁时见倒宁可她在他面前口无遮拦,语出惊人。 “那个,我若是说了错话,殿下你可不要恼火。” 可对方此时的谨小慎微已经让他有些恼火了,他摆摆手,嗔道:“恕你无罪,快说。” “我倒是有一个怀疑的人选。” 祁时见被这话震了一震,追问:“何人?” 但蒋慎言似是决计不肯痛快给出答案。“还只是虚无缥缈的猜测而已,能不能真的找出证据来,还要殿下与我坦白一事。” 祁时见直觉这话说得古怪,不禁提了三分警觉。“何事?” 女郎调整了一下姿势,朝少年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道:“关于刘家香铺一案。杀害那刘沛的人可是……”话说一半她又顿下了,仔细想了想,既然是既定的事实,那就不须再多此一举确认了,于是她干脆换了个说法—— “殿下你为何要杀刘沛?” 祁时见眉梢倏地挑成锋利的模样,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问他这般放肆的问题。话从牙关中挤出,透着七分隐忍三分狠戾:“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王指控杀人之嫌?” 蒋慎言身子被那气势压得瑟缩了一下,但目光依旧灼人,分外澄澈的眸子似能扒开所有的伪装直视人心。 “我知道凶手只能是小王爷你了。” “证据。” 蒋慎言并没被吓得语无伦次,反而不急不慢地先说起了别的事情:“却水曾在我面前杀了一个无为教徒,他说那人是探子,将人了结之后就把尸体大刺刺摆在院中,据他所说,在他带我离开后,自会有同伙替他善后。这样明确的分工当初着实震惊了我。可也给了我一些灵感,或许,刘沛死时的现场之所以能那么干净,是不是也有专门做此事的人?” 祁时见打断她。“可本王听说刘沛店中遭劫分明是狼藉一片?” 第60章 归途(四) “狼藉又何尝不是一种‘干净’?”蒋慎言振振有辞反问道,“殿下可见过真正被盗匪洗劫过的地方?我见过。”小时候爹爹总会在给她讲述案件详情的同时,时不时拉她看上几个现场,让她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每桩案件究竟多么真实,而不是一个个写在手簿上故事。 “那些真正求财的人是十分粗陋的,他们的犯案时的心境有多简单,行为往往就有多简单,故而常常会留下一些十分明显的线索,例如毫不遮掩的脚印、四处蹭抹的血迹、肆意损坏的门窗等等。可刘沛之死的现场简直能用‘干净利落’四字概括,更何况真正谋财之人不会轻易放过堪比银钱一样方便流通的胡椒,这就完全可以排除只图财而杀人的可能。” “但若是仇杀,那刘沛死得有过于干脆。正如我所说的,凶手犯案时的心境很重要,像仇恨、嫉妒之类复杂的情绪,会让凶手的行为也随之复杂起来,尸身也多伴有损毁,甚至是在人死前就开始万般折磨。刘沛的死相明显不符合这类特征。” “那就只剩一种了,凶手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刻意将现场伪装成谋财害命的模样。” 祁时见沉了一口气,可语调依旧危险。“你这番所说本王可以认同,但怎能仅凭现场就将凶嫌安在本王头上?你不是说在他铺子里发现了老祖像和与宁兴学有关的秘密账簿?那凶手为何不能是无为教或与宁兴学有关的人?” “自然不能乱说。”蒋慎言缓缓道,“可正因为凶手没带走这两样东西,我才怀疑是否是凶手想要刻意转移视线而安排的。恕我无礼,会把事情想得这般周到的,倒是殿下你常有的习惯。” “放肆。” 祁时见眼神一凛,蒋慎言就本能地一缩脖子,身子往反方向稍稍退开了些,可嘴却没停。“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殿下你交给我的那份名单,宁兴学列给陈治的名单。” “殿下你为何要刻意伪造,还在上面划掉了刘沛和刘家香铺的名字?” 这问题是祁时见绝没料到的,他不禁疑惑对方为何会知道上面有刘家香铺?可转念一回忆,昨日蒋慎言曾去过一趟丰山寺,这便了然了。“是陈治告诉你的?” 蒋慎言倒是十分老实地点了点头。 祁时见不自觉地叹出口气。他倒是百密一疏,万万没想到蒋慎言会与陈治亲自确认那份名单,而对方又恰好记得名单上有刘家香铺的名号。他对于自己的失误冷冷嗤笑,看来当初念在此人或许有用而没彻底除掉那个疯和尚倒是他的关键败笔了。 “名单算我之过,但你若将它和刘沛的死联系在一起,是否有些牵强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蒋慎言,面色不再紧绷,反而有几分指引的意思。 蒋慎言见他这番变化,便在心中盖棺定论了。“我那日在刘家香铺仔细检查了现场,在刘沛的合香案上发现了几味香材,分别是荷花、白芨、薄荷、片脑,因为这几味香材常见,当时便没多想。只是后来一琢磨这短短几日接连发生的人命案子,从文二小姐开始,到宁兴学、刘沛,哪个不是与香药有所关联,于是我才恍悟,有一剂方子不正是用到了这几味香材?殿下可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香方吧?” 祁时见冷哼一声,倒是配合,回说:“是文婉玥烧得那个,你说由静中趣改制而来。” “正是,殿下记忆过人。” “省了吧,”少年翻动眼帘,“你的意思是文婉玥正是从刘沛手中买了那至她衰竭的香药?” “是。” “哼,那与本王何干?” 蒋慎言垂下视线,话在喉间吞吐了一番才道出:“其实早在殿下寻我来以相面之术筛查凶嫌之时,我就曾有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硬要说与死者的关系,殿下亦撇不清,那会不会是殿下在贼喊捉贼,想借我们之手指个替罪之人出来?” 祁时见一愣,旋即忍不住苦笑。“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女郎赧然,抿了抿嘴唇。“当时殿下你直直找上门来,又不坦诚以待,我这也是为了保命才想得多了些,怪不得我……”她越说声音越小,尾音竟有分娇嗔了,可话语还是依旧犀利。“我那时想或许殿下你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看你面对文二小姐遗体时亦毫无触动,便更肯定了这个念头。可让我直接想到了‘殿下亦有嫌疑’这个可能的,还是在得知某人死后。” “是谁?”祁时见越听越投入,明知道对方是在对他指控,却仍旧饶有兴致地沉浸其中。 蒋慎言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回道:“路娘。” 祁时见的玩味凝在脸上,不再说话。 “殿下,路娘是服侍兴德王妃殿下多年的老仆,你杀刘沛莫非是因为……” “住口。”少年眼神凌冽,像利剑一般投掷过来,“就如你所推断,刘沛是我让人杀的,为了灭口,余下的你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 见对方像谈论天气一般随意地认下了杀人的重罪,蒋慎言不禁恼怒。“殿下,这可是人命一条!” 哪知祁时见不但没有悔意,反而言语愈加冰冷起来。才刚刚让蒋慎言感觉可以靠近一步的人儿此时有瞬间回到了相识之初那神似偶人的模样。“那又如何?”少年吐气间都似冻结了冰凌,“他曾经有选择,可非要为了一己之欲做下恶事,那就要承担后果。” “殿下还曾口口声声承诺文大人要还二小姐一个公道,此番便是公道了吗?” “那你要如何?让本王赔上一条命?还是赔上皇家威严?”祁时见不禁嗤笑一声,只是这抹嗤笑之下有一丝苦涩流出,“你不会真的认为权谋之争靠得是诚信待人吧?你以为文承望是真的信服本王,才甘愿为本王所用的?莫要天真了。” “今日本王便教你,这一切全逃不过‘利害’二字。记住,在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没有真心。只要有利,便是友,只要有害,便是敌,仅此而已。如若你一直抱持着不切实际的想法,那无疑是将自己的软肋拱手交予敌人。倘若如此,不如趁早离开,不要跳这必死的漩涡了。” 第61章 一言一语(一) 蒋慎言咬紧牙,无法反驳。她已然从祁时见的反应中得到了想要的真相——害文婉玥衰竭的香药是兴德王妃派人买通刘沛所为,而祁时见在探明真相后,选择了杀掉了刘沛和奉命办事的路娘以保证这牵连王府的祸事斩草除根,如此,知道此密事的便再无旁人。直到她将真相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女郎铁青着脸色,明知祁时见盛怒,却还是开口戳他痛处。“那这事已然泄密,殿下如今要为了那所谓的‘皇家威严’也杀了我灭口吗?” “蒋慎言!”祁时见低吼一声,双手攥紧膝头,青筋暴起。突然一阵钻脑的刺痛从额角突起,令他难以自抑地吃痛出声,扶着头弯下了笔挺的脊背,紧攥拳头的指节青白,与此时脸色一同了。 “殿下!”蒋慎言一时慌张,没想到祁时见竟会因她这席话气得顽疾发作,赶忙伸手去探扶,却被对方狠狠挥开。 这女子一再在他爆发的边缘逼迫挑衅,若换做旁人早已四分五裂、头足异处了,而他宁可被逼得诱发顽疾也下不去狠手,这个事实本身甚至比听到女子的质问更令祁时见惶然和恼怒。可越想头疼得就越强烈,几欲令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蒋慎言见祁时见如此痛苦,顿时手足无措,她忽地想起自己的香囊有安神醒脑之效,或许可以帮上一帮,于是赶紧摸向怀中,但从手掌中看到的却是已经被江水泡烂的腌臜之物。花布小包被早已化成泥水样的香丸从里到外打了个透湿,染上了脏污的药色,已辨识不清本来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清香。想到这香囊是祁时见所赠,在这个关头变得如此,又何尝不似他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讽刺。 女郎身子一滞,将香囊重新揣回怀中,只得再想办法。匆匆扫一眼睡得烂熟的何歧行,他又不通医理,也派不上半点用处。忽然间,她念起影薄是随侍了多年的亲卫,或许他那里有法子。 蒋慎言不敢怠慢,慌忙推开车窗,遥遥将人唤来。幸好她赌对了,影薄闻言猛地一勒马,还不及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了上来。看他将随身准备的药丸给祁时见强行喂下,这才放下半颗心来。 安顿了祁时见,影薄转向蒋慎言,直言道:“在药生效前主人还需静养,烦请天师移步车外,暂且避让片刻。” 女郎连忙点头应下,正要起身,手臂却被那正发病的衰弱之人给紧紧钳住了。“本王无碍。”少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影薄你且退下,告诉他们不要耽误时辰,继续赶路吧。” 影薄还想劝说,但嘴张开半分又闭上了,拱手称是,退出了马车。 车内一时除了何歧行没心没肺的低沉呼噜,再无声响。 祁时见为了抑制剧烈的头痛而不管不顾地揉捏着额头,额角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处不堪吃力,重新迸裂,渗出殷红鲜血来。蒋慎言见状本能想替他擦拭,但一想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干净地方,此时鲁莽若是污了伤口反而更要麻烦了,只能钉在原处不动,任由祁时见牵着,直到他愿意放手为止。 少顷,或许是药发挥了效力,少年的脸上渐渐回转了些许血色,将紧闭的双眼张开,正对上女郎忧心如焚的视线。那眼眸的澄澈像镜子一样,清晰地倒映出少年自己的模样,在少年看来却如映出了内心,凸显得他狼狈与丑陋。 祁时见将讪笑化为一抹无力的气声。 这才慢慢放开了蒋慎言,用手帕擦拭额角后,重新坐直了身体。 “你说在与我确定此事之后就能找出证据锁定某人嫌疑,如今你可有了答案?那人是谁?” 蒋慎言一时语塞,似乎有万般顾虑拦着。“我,我还要再确认一下。”她瞧着祁时见的眼色,不知还能把问题问到什么程度,没了刚才的莽直,反显得加倍小心翼翼,“请问殿下,那刘家香铺里的账簿与老祖像真的是你下令放……”“不是。” 少年截住她的话头,似历尽沧桑的黄发老者吐出一口浊气来。“罢了,既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遮掩了。” “那日你与我说起刘家香铺的发现时我便觉得疑点重重,尤其是那所谓的老祖像。” 蒋慎言不解。“老祖像有何奇怪?莫非那个刘沛不是无为教徒?” “不,他是,但那老祖像不是他的,”祁时见道出秘密,“因为他的老祖像不是木雕而是鎏金的,已经让派去的玄衣卫处理掉了,香铺中断不会再出现第二个。” “怪不得!”蒋慎言讶异道,“我就如何都想不通,若是殿下你派人……的话,账簿便罢了,怎会留下让人一下就将刘沛与无为教关联起的东西来?”她记得香铺伙计曾说柜台里除了银钱还丢了一尊巴掌大的鎏金神像,大抵就是真正属于刘沛的老祖像了。 “文二小姐是个深入浅出的官家女子,她能接触无为教的途径极为有限,无外乎丰山寺与香铺两处。但在她遇到袭击之后就不曾去过丰山寺了。再者陈治不是愚钝之人,文家是在名单上的,他日常避嫌还避不及,怎会主动去接近?故而首先就可以排除陈治的嫌疑,那她时常光顾的香铺就十分可疑了。殿下你既然要撇清自己的关系,当然先要断掉任何刘家香铺与文二小姐之间的联系,以蓝的嘴自有文大人看着,只要身为知情人的我与何叔不知道刘沛是无为教徒,那殿下你的嫌疑自然……” 话说到痛处,蒋慎言倏地住口,不敢再继续下去了。 祁时见苦笑,但凡她方才能有现在的三分懂得“慎言”,也不会引得他发起病来。可蒋慎言就是蒋慎言,若是没了那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直,就不似她了。 “现在你知道这其中古怪是另有人从中作梗了,我猜那令你困惑的老祖像和账簿就是你用来确定神秘人的证据吧?你心中有两个嫌疑人选,一个是我,一个是神秘人,本王可有说错?” 蒋慎言摇摇头,称赞说:“殿下心思缜密、聪颖过人。” “废话少说,”拍马屁这样的事不适合她,祁时见催促道,“莫要吊本王胃口了,快说那人是谁?” 蒋慎言努努嘴,似是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刚要开口,一旁熟睡的何歧行突然中吭哧一声断了呼噜,惊了她一跳,幸好旋即他又接上,继续美梦去了。 “他没醒。”祁时见见蒋慎言顾虑重重,便顺口解释了一句。他一直在细查这男人的气息,确认他是真的昏睡过去的。 可女郎还是不踏实,神秘人的身份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全是虚无缥缈的猜测,起因还是源自她无意间给对方相了一面,没有真凭实据随意道出口已是不妥。祁时见便罢了,若再多一个人知晓,恐会牵连了许多麻烦。于是蒋慎言再犹疑片刻后,贴身上前,伏在少年耳边道出了其中玄机,把答案就锁在他们二人之间。 第61章 一言一语(二) 祁时见万万没想到会听到那人的名字,处事不惊如他也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你可以确定?” 蒋慎言十分诚实地摇头,回说:“不确定,但除了那人,我就再也找不到还能如此恰巧时机的怀疑对象了。” 祁时见闻言不语,稍花了一些心神去消化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冲击。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今日就算了,你且在府内歇着,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府衙,把当年旧案找来翻阅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蒋慎言知道祁时见这般安排是何意图,其实即便他不指使,蒋慎言自己也要去查的。只是眼下有一个小小尴尬之处。 女郎支支吾吾道:“呃,殿下,你给我的白牌……” 祁时见一挑眉毛,便懂了她的意思。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既然掳了她,又如何不会搜身,蒋慎言连衣裳都被迫换了,随身携带的白牌怎还会留给她?必是让对方给搜刮了去。 “无妨,今日我再让宪府的人给你送一枚过来。” “多谢殿下,但,我今日还想先去趟丰山寺。” “又找陈治做甚?”祁时见眼睛眯起,上次她与陈治碰头就抖出了他的百密一疏,若可以,他倒希望她再也不与陈治来往,让那男人彻底消失才好。 “明日去府衙查旧案,我还有些与爹爹相关的陈年旧事想提前问他,毕竟江湖事他知道得更多些。”蒋慎言还没察觉到任何危险,坦白道。 “那你可以省下这趟了。”面对女郎的不解,祁时见冷冷道,“昨夜你被掳走,陈治没好过到哪里去,有杀手屠戮了丰山寺。” “什么!?”蒋慎言惊得差点蹦起撞到车顶。一个高声把何歧行都震得迷迷瞪瞪转醒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怎么了怎么了”,但没人有空理会他。 “那陈治他……!” “放心吧,那人命硬得很,只是眼下为了避风头躲起来了,连本王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 在陈治的问题上,何歧行难得与祁时见的态度能保持高度一致,在知晓对方是个无为教的匪盗之后,恨不得蒋慎言离他天涯海角般远。男人一听是在说那人的事,属实是浪费时间,嘴里喃喃嫌弃着“嗐你管他干吗”又合上眼皮睡死过去,好似不曾醒来一般。 “丰山寺现在恐是混乱一片,不出意外,衙门已经将寺庙封锁了,你去了也只会被拉住问东问西,徒增麻烦。” 祁时见说得不无道理,蒋慎言是个脸上遮不住事的,若是真个被发现她早知道了丰山寺的血案,还不知会被怎么针对。 女郎登时偃旗息鼓,没了主意。今日她屡屡受挫,不禁消磨了一些意志。 祁时见见她挂在皮相上的颓然,暗暗叹息,视线顺着被蒋慎言刚刚匆忙推开的车窗向外眺望。昨夜拼了命地赶路,只觉沿途荒芜,草木茂密,如今日头高悬,才发现是一派初夏葱郁的江畔好风光,远远竟还能瞧见坡上零星几户人家,真有几分“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的意境,不由得让他生出了一丝向往之情来。 “刘家香铺的事,”少年忽然开口,那字眼勾得蒋慎言身子一震,少年却似瞧不见,继续道,“本王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告与文承望知道。” 女郎愣住了,以她对祁时见的了解,这短短一句话究竟意味着这人做出了怎样的让步,她又岂会不懂?张张嘴,女郎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不该是咄咄逼人,也不该是表达感激,似乎说什么都不对了,末了只把五味杂陈的心绪化成了一抹淡淡“嗯”,随意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两人自此再无交谈。 连夜去时快马加鞭,回程换了安稳的马车,速度自然慢了数倍。待一行人到了罩子铺已是午时。兴王府的车马早早被先一步回城通风报信的玄衣卫告知安排,守候在驿馆之外多时了。马车旁还焦急守着一人,来回踱步,在一众随从中甚是显眼。那人正是换了便服乔装的谢朔。 小主子一夜未归,要不是玄衣卫夜里及时来报说明下落,怕是整个兴王府都要炸得天翻地覆了。可即便是知晓了小主人的去处,他又哪敢告诉兴德王妃知道?玄衣卫说是秘密行事,他也只能冒着被一通乱棍逐出王府的风险擅自瞒下,还费心在纯一斋点了通宵的灯火做伪装。 他这一夜过得,又急又怕又忧心,感觉一头花发过了夜更不见几根乌丝了。直到远远望见马背之上影薄的身影,这知命之年的人几乎要流下热泪来。 “小主子哟!”谢朔哀叫着快步迎上前,焦急等着车上的人迈下。当祁时见真个立在他面前,让他这么上下一打量,不管是额角的伤口还是一身的狼藉疲惫,都险些让他昏厥过去,泪水当真在眼眶中转个不停。 “您这是……!” 祁时见摆摆扇子,示意他省下力气别说废话。“母妃呢?” 谢朔知他的意思,赶紧回答:“奴……小的尽力瞒了,应是不知道的。” 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神情倦意大抵是不想再多说什么,只留给了谢朔满腹的疑惑和干脆的背影,就换车去了。 他转头一看紧随其后的蒋慎言和何歧行,亦是不知经历过什么劫难一般,实在掩不住好奇,可刚要开口问,小主人又从车上招他过去,没给他留半点探求的机会。 祁时见吩咐道:“你骑马去跑一趟永乐坊的松自来楼,在那里订下个僻静些的软阁,再去文府……不,去藩垣官署请文方伯今夜赴宴,记住,必须见到人亲自传达,断不可借旁人之口,明白吗?” 谢朔懵怔地点点头,先应下了,可随即又支吾道:“小主子,但奴……小的不会骑马啊。” 祁时见对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烦,撂了句“那就骑驴”,又钻回车子再不肯相见了。 第62章 夜询(一) 一行人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安陆城,蒋慎言觉得这半天一夜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途径永乐坊,何歧行跳了下来,似是还没睡够,整个人懵懵怔怔的,对蒋慎言留了一句“真人那边我去招呼,你好生歇着”,很干脆地就跟她告了别,方向竟是直奔东十二桥去了。女郎都做好迎接一番狂风暴雨了,这反常得让她疑惑,目送男人歪斜的背影远去后,车子一路驶回了兴王府。 祁时见亦没有与她多谈,只点了两个伶俐的丫头随蒋慎言进小院服侍,而后一头扎进纯一斋没再出来。但两人分别走远之前,她隐约听见祁时见嘱托影薄走一趟眉生馆之类云云。 不免又让她紧张了几分。但蒋慎言听他语气舒缓,倒不似是要去兴师问罪的,况且他们能脱困,也是多亏了青女的协助,应不会这么快就翻脸算账吧?只是不知方才他大可以命影薄与何歧行同行,此番却另要单独行动,似是避人耳目一样,不知意欲何为? 一回到清院,那两个婢女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蒋慎言沐浴梳洗,扫尽她一身狼狈。女郎是极不习惯人伺候的,这些事情她全可以自己动手做了,于是她怀疑祁时见此用意主要是为了让这两个婢女看着她休息,不让她随意跑出兴王府闹腾的。 浸过热水,迟来的倦意突地袭上身来,蒋慎言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等她再睁眼,已是灯火阑珊,悄然入夜了。 瞟一眼香漏,竟已过了戌时。蒋慎言想起祁时见白日里邀请了文承望在松自来楼一聚,不知现在如何了。她问婢女,皆答仍未归来。 蒋慎言想想,又问按察使司衙门可送了白牌来。婢女不敢耽搁,从书案上取了双手呈递。女郎看了一眼,几于先前那块没有差别,于是欣喜地接过摸了又摸,有它自是好办事。抬头见另一婢女手中也有一物,待瞧仔细更是喜出望外。原来是趁她昏睡之时,她们已将那脏透的花布包清理干净又重新从良医所取了香丸填充进去,如今端瞧不出它曾经经历过什么磨难,完好如初。 蒋慎言连连道谢,可对方却说这是小王爷特意交代的,不敢怠慢。 蒋慎言一怔,心中又起五味杂陈。她将香囊妥善揣入怀中,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决意先不去理会心底那抹复杂滋味。 “敢问府内审理所是谁管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两个婢女面面相觑,一人答说:“自然是审理正。” 蒋慎言笑着点点手中粉白木牌上书的“提察”二字。“那敢问审理正人在何处?” 审理所的大概位置蒋慎言是知晓的。几次随祁时见走西侧偏门都会路过一个几于王府纵深相等的高墙深院,像是个硕大的“侧院”又似独立存在,与它南边的社稷坛、山川坛,和北边的仓房并列位于王府西侧。 当时蒋慎言就猜测它应是兴王府的内官署。果然经婢女介绍,除审理所外,王府的良医所、纪善所、工正所,总管的承奉司也都在其内。这些从未听说的官署名头听得女郎阵阵发懵,心里不禁暗暗惊叹,藩王府不光是规制模样似小皇宫,就连内官署竟也如此繁复相似。 虽只不过一条夹道相隔,但管制十分严格,府内守兵将她们一行三人送至西侧官署便不能再进了,又换了内官署当值的府兵跟随。 蒋慎言偷偷瞄一眼前引后跟的府兵,觉得古怪,祁时见作为王府主人一路走过前呼后拥跟从长长一队人手也就罢了,怎么连她进出都要这般阵仗?莫非因为她是个外人,所以要格外小心对待? 审理所虽管王府刑狱,但能断罪的犯人极为有限。因藩王不得干政,故而也不能干涉藩地的枷杀贼盗、审理刑狱,只有两种情况审理所才可审理定罪:一来是朝廷下令让藩王自行处置者;二来,案件涉及藩王府中人,主犯交由藩地所设署衙,从犯可由王府审理所处置。 这也是为何影薄带玄衣卫擒获定风镖局一行八名镖师到现在也只是找由头关押,不曾加以处置的原因之一。当然,这由头也有用尽的时候,怕是定风镖局转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镖师被扣了,另派人来索人或上报朝廷,祁时见就不得不放人了。故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是极有限的。 许是蒋慎言这一路阵势太大,待她走到审理所的时候,里面的官员竟迎在外面躬身守候,让她受宠若惊。审理正对她态度极为恭顺随和,蒋慎言只简单描述了来意,对方便同意陪同前往,连她怀中白牌都没有掏出展示的机会。 一系列的违和感让蒋慎言不禁猜测是不是祁时见早已预见她会有此一行而事先吩咐交代过了。就连她步入牢狱,身后依旧有几个府兵寸步不离。好在在蒋慎言的劝说下,那两个婢女愿意留在外面静候。 审理所的大牢比府衙自然是小了许多,仅牢房两间,与刑堂合二为一。定风镖局的八个镖师,就被分成两拨关押在这两间牢房之中。 待蒋慎言迈入时,监牢中的八人纷纷警觉起来,一双双眼睛都透着狠意,让蒋慎言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了狼窝,若不是有牢笼相隔,恐踏近一步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撕个粉碎了。 她梭巡一番,看见这些人还穿着眉生馆仆役的衣裳,很轻易就认出当日在楼内与影薄大打出手的三个熟脸。对方似是没有认出她,视线相对时能很明显地察觉对方的疑惑打量。 蒋慎言回忆当时撕斗的场面,这人功夫比另外两个都好,在以武为尚的镖局里或许说话会更有分量,保不齐还是个小头领。于是她靠近一步,请审理正命人把他提出来。不得不说那一众镖师当真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要不是几个身型魁梧的府兵进牢房压制着,恐带着锁链也扑上来拼个你死我活。可双拳终归难敌四手,那汉子在一左一右的挟持下,奋力挣扎也挡不过最终被拖拽出牢房的现实。 人出来了,可去哪儿成了难题。刑堂与监牢仅一面薄墙堪堪隔开,蒋慎言并不是为了用刑震慑其余牢犯的,而是想寻个僻静之处问话而已,四处漏风的刑堂自然不合适,可担心将人私自带出大牢又不合规矩。她将自己的用意悄声述与那审理正,对方一拍脑门,说人可以带到刑场去。 第62章 夜询(二) 说是刑场,不过是审理所与牢狱之间的一片空地,四周围堵,又有刑架可以把人拴住,不怕跑了。况且那种凶煞之地亦与刑堂同理,可以起到震慑犯人的作用,多少能让对方老实一些。 蒋慎言想想,觉得那处地方对谈话而言并不是非常合适的选择,但也没有比它更可靠的地方了,于是只能点点头应下。府兵得命,直接将人提走。一听是要去刑场,牢中余下七人可不得了,大叫着“冤枉”“不合国法”夹杂着骂声,声声震动囚槛,似要把那臂膀粗细的条条木头用蛮力撕出窟窿来。可躁动得再厉害,也是无用功,锁链加身,他们哪里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瞧着同伴被塞了口布后让府兵强行拖走。 待来到刑场,平地起了一阵阴风,此处本就多煞气,夜里来瞧更觉诡异,竟比蒋慎言见识过的府衙死囚牢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被绑上院中的十字钉架,虽嘴被塞住,但仍能明显感觉他支吾低吼定是在咒骂。蒋慎言突觉这人可怜,不由得想让那些负责捆绑的府兵下手轻些,毕竟她不是要杀人,而是想对话。无奈那些府兵动作极快,还不等她开口,已经将人锁好退到一旁了,甚至还想给她取一把圈椅来坐,怕不是伺候祁时见养成了习惯。蒋慎言连忙推拒,跟那人一样四平八稳坐着看人受苦,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蒋慎言上前一步,亲自给那魁梧汉子取了塞布。对方一解禁锢,就劈头骂得难听:“蛆心蛇眼的二尾子,今日你敢动你爷爷一下,明日就有人趁夜取你狗命!” 府兵见得惯了,此时就该狠狠抽些个耳刮鞭子的直到那脏嘴消停为止。可刚要上前教训,就让蒋慎言抬手制止了,好似那腌臜话根本没对她影响半分,不痛不痒地就飘过去了。 蒋慎言先示意一众人退得稍远些,似是回避模样,而后才开口,给自己找了个伪装。“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对你动刑,相反,把你带出来说话是为了救你。刚刚那监牢怕隔墙有耳,不便密谈,才特意将你带来此处。你放心,我是叶翁派来的人,不是什么敌人。”说话间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 男人果然一怔,但哪能只用这轻飘飘的一句虚言就骗过一个老江湖?对方依旧警觉。“我听你放屁,你若真是叶泰初派的,这些狗官早个把我放了!” 蒋慎言一听这话里的道道,有些与她预想的不同。据陈治说这定风镖局是受雇于樟帮的,按理说安陆府中独大的樟帮行头叶泰初里外也算是他们雇主的一员,自该是高他们一头的,但从这人的话中却听不出他对叶泰初半点尊重。比起说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反倒像是为了共同利益强拉到一处的同伙,其实心里头谁也瞧不上谁。对,就像是潘胜与却水一样。 她本打着主意想利用叶泰初从这人口中套套话,看这形势,似乎是她竹篮打水,找错了方向。 可话已出口,戏就是再烂,她也得演到底。“事出有因,还得委屈各位几日,但叶翁让我告知,绝不会耽搁各位去往南都的行程。”她脑筋一转,问说,“你们可知刘沛已死?” 这名字果然比叶泰初有冲击力多了。男人一瞬的眉眼高挑可没逃过她的好眼力,尽管他随即又将情绪掩饰了下去。“你说的人是谁?没听过!” 青女亲口对她承认过刘沛与定风镖局会与眉生馆扯上关系都是因为无为教,故而她赌此番押运香料药材的定风镖局与刘沛是认识的,还真个让她赌对了。 “你不愿承认便罢,我就是来传个话。”蒋慎言暗喜,看来刘沛是个套话的好切口,“刘掌柜就死于你们被抓进这里的当夜,不觉得太巧合了吗?叶翁猜测是此行中出了内鬼,故而特让我来提醒,顺便想问问你有没有发觉什么端倪?” 随后她留了一手,并没急着催促。“若你不想说便罢,自己留神就是,但若是你愿意说个一二,给我指个方向,那我们这边办事会更快捷一些,你们也能更早避凶化吉。” 蒋慎言说完,那汉子迟迟没有动静,但她知道这反而是个好现象,至少代表他听进去了,并且在内心权衡真假。 女郎想想,比起自己耐心等着,不如以退为进,或许更能取信于这人。于是她毫不慌张地拱了拱手,装作这就要告别了。“今夜我任务已尽,倘若你不愿多说也无碍,只是要多苦几日忍耐,好自为之,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对那退守一旁的审理正通气,让他把人再带回去。 正当府兵上前解绑之时,那男人突然又开口了。“等等。” 蒋慎言心中一喜,忙回过身来重新挥退众人,等他说话。那汉子又将她打量了一番,并未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反问她:“你是如何能进这王府内官署来的?” 好奇了?甚好,会追究细节,就说明他是信了三分的。蒋慎言不会编过于荒谬的瞎话,她知道自己不善演戏,很容易露馅,索性就选了个和稀泥的方式,推脱道:“说实话,我也是奉命行事,不清楚细节,只知道今夜小兴王不在府中。叶翁是行头,我想他在安陆府中自是有门路的,无须旁人操心。况且,这个关头知道得少些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男人显然对这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无法从中挑出错来,只眯起眼睛,揣着十万分的怀疑掂量其中虚实。 蒋慎言故作时间紧迫的模样,说:“我不能久留了,你若有话就说,没有的话我得赶紧离开,不然咱们就谁都走不了了。” 男人见她急着要走,这才慎重开口,但仍是问询叶泰初那边的消息。“你们叶翁可是从中查出了什么?” 看来这人就是不肯吃亏,蒋慎言险些快编排不下去了,可急中生智一琢磨又挤出一计来。她试探着道出了一个名字:“安陆府中有个叫‘疯禅病’的人,你可知道?我曾从叶翁口中听他提起过一回,但他跟刘沛之死和你们遇险具体有什么关联就不知晓了。若你对此人有印象,或许能想出一些事情来吧?” 第62章 夜询(三) “他?”男人明显对陈浩有所反应,或许是这个名字本出现得太过意外,男人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认识?” “听说而已。” 观对方面相,这句不似撒谎。蒋慎言想想,靠近一步道:“我个人听闻了一些安陆城中的事,与叶翁无关,说与你听听做个考量吧。这人似是与藩司的右布政使宁兴学有所勾连,可奇在宁兴学在刘沛之前一天也离奇死了,肚子里还挖出一截断指,最近这事儿正在城里闹得人心惶惶。而你们又是宁兴学死前一天进城的,你说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或许,是有熟知你们行踪的人想要陷害你们?” 蒋慎言余光瞟了一眼牢狱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自己人都可靠吗?” 男人浓眉一横。“少说屁话,容不得你这不男不女的二尾子来挑拨离间!叶泰初亦知道我行踪,非要说的话他那狗奸贼才最是可疑!” “胡说,”蒋慎言故作气恼,沉声喝道,“叶翁若要陷害你们又何须大费周章想法子救人?派我来做甚?任你们背了莫须有的罪名烂死在牢里不好吗?真是鹅头!” “我看就是你们中间出了叛徒,让那疯禅病给买通了,好让你们给那二品大员之死背罪的!” “荒谬至极。”男人咬牙切齿道,“我们与那什么姓宁的认都不认识,何来背罪之由?你扯谎也要扯个像样的。” “我哪知道你们有什么关联?只是觉得过于寸巧想好心提醒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蒋慎言心中掂量一下,觉得不可再久留,话说多了恐露了破绽,就让对方将信将疑的状态最好。于是她撂下一句“随你烂死”的狠话,就走远跟审理正示意可以把人带回去了。 男人似还有许多话要说,但被府兵粗暴地塞了口布,又挣扎无用地被拖回了牢狱。 蒋慎言自顾自地离去,不给对方留任何反应的机会,她甚至能感受到两人渐行渐远时男人奋力投向她背影的刺人视线。 回程时,蒋慎言一直在反复琢磨男人所言中隐含的意味。人还没进小院,就有仆役来报,说是小王爷已经回府,正要请她过去。 这真是巧了,正好蒋慎言想把今夜之事与他商讨一番,问询他的意见,同时也好奇他与文承望之间交流了什么。 于是蒋慎言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又在身后两个婢女随侍下朝纯一斋去了。 推门依旧是满室清香沁人绵长。与素日不同的是祁时见没有伏案勤读,而是坐在软榻之上徐徐泡着香茶,自饮自乐。蒋慎言嗅不出是什么茶叶,只觉得跟这屋内焚香相得益彰,霎时好闻。少年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让人瞧不出情绪来。 见蒋慎言来了也没说什么,只让她坐,然后将茶杯例行推到她面前。待对面的人饮下茶,他才开口:“有什么收获?” 蒋慎言自是知道他指的是去过审理所一事。果然在王府中走动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怕是蒋慎言几时入眠几时醒来说了什么话也有人提报给他吧? 蒋慎言还有事情要问他,于是先挑了最要紧的说:“那些镖师并不认识宁兴学。”而后将她如何设计套话的过程一一细说给少年听。 祁时见听罢面露一丝意外之喜,竟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你这计使得好,比审理所几日的讯问都要见效。” 少年又想了想,嘴角一弯。“不如本王帮你将那‘叛徒’做实?” “怎么做?” “随便挑个人带出来‘放走’就是。” 蒋慎言一想这也是个办法,可亦有弊端。“会不会太刻意了一些?”她刚刚跟男人种下疑惑的种子,就立刻从同伙中跳出个“叛徒”来,难免让对方觉得时机过于巧合了。 “是刻意了些,”祁时见好似并不在意那人对此事信与不信,“但不管他怎么想,心中加倍起疑是肯定的,离间之计就是给他劈出一条缝,然后坐等那人自己把缝隙撕得越来越开,直到露出破绽。” 蒋慎言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觉得的确可行。况且她也知道祁时见关不了这几人多少时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里外于他们而言都是不亏的。 “待他们出去了,十有八九要找陈治麻烦,至少也会想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不是他从中作梗。到那时我们再收渔翁之利。”祁时见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那个画面,不由得嗤笑起来。 “可陈治躲起来了啊?”蒋慎言顾虑更多,“而且他们要是跟叶泰初对质,那肯定会戳穿我这骗局。” 祁时见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仪态优雅。“无妨,他们见不到叶泰初的。” 女郎一听对方这笃定的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掌握了什么新消息,向前一靠,忙问:“为何?” 祁时见透过茶盏边缘看她,眼带笑意。“他跑了,跟陈治一样躲起来了。” “看来是被昨夜那场大火惊住了。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本就是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肯定藏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对别人来说是一把火,对他来说可能想得更多,为了保命,他必定要暂避一阵子。” 蒋慎言虽松了口气,但并不觉得高兴。“那叶泰初这边的线索岂不是要断掉了?” “他家管事叶元正还在,应是特意被留下来善后的。昨日我隐隐探过,叶泰初很依赖他,几乎事事都会过他手。估计这人知道的事情不比叶泰初本人少,值得好好挖一挖。” “这么说的话,定风镖局的人找上叶元正对质,我们的离间计岂不是一样会露馅?” “不必多虑,只要不是叶泰初本人出来指证,总有斡旋余地。”祁时见从容淡定的模样倒是很能说服人。蒋慎言不自觉跟着他说话的频率点了头。 “要是能找到陈治说服让他配合做一场戏,那就更真了。”女郎觉得可惜,眼下还没有人知道那人的下落。若是爹爹当年的手札还在,或许还能翻一翻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可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坐等对方主动联络。 第62章 夜询(四) 陈治这人的名号不是白给的,说是“疯禅病”便是真的疯,多数情况下都不能用常人的逻辑来推断他。就比如丰山寺大劫之后他躲起来一事,口口声声说会找人报信,但这话里的真真假假又能做几分评判?若他只是随口编排,转身溜了,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蒋慎言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 祁时见听到蒋慎言说起他,瞥过来的视线多了一丝玩味。 在稍稍沉默片刻,饮下了这杯茶后,他才淡淡开口:“或许有人能知道。” “谁?”蒋慎言眼睛一亮。 少年也没卖关子,直言道:“青女,或者劳楠枝。” 蒋慎言一晃神,觉得祁时见这话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都是无为教的,是可以一试。但据她所知,无为教的菜堂之间平时是不通气的,陈治会把危难之时的藏匿之处随便告诉鲜有往来的其他堂主吗? 祁时见似是从她脸上看穿了她的顾虑,随即解释说:“并非仅因为他们都是无为教徒本王才这样判断。这城中无为教的斋堂肯定不止他们三处,但论消息灵通和江湖门道,却非她二人莫属。要想打听人,她们是上上之选。”锦衣卫的行动是何等隐秘,结果行踪还是能让青女探个一清二楚,足见此人的厉害。而他随船走了一遭,劳楠枝的本事几何他也深有体会。这两个女人绝对不容小觑。 “其实在你被掳走后,丰山寺遭难之时,陈治曾打着你的名号,派人往眉生馆求助。” “啊,”蒋慎言点点头,肯定道,“上回见他我确实跟他说过一嘴。”只是没想到那应急之策会应验得如此之快。 “青女接到小厮传递消息时,我亦在场。她全程没有好奇过陈治这个名字,也没有好奇这俗家姓名为何会与丰山寺的和尚挂上勾,故而当时我就判断,她是认识对方的,至少,也该是听说过的。” 蒋慎言暗暗吃惊,少年果然是心思缜密,在危急时刻仅凭对方一言一行还能做出如此冷静细致的推断。 “你可以去眉生馆碰碰运气,或许青女愿意帮你。”祁时见基于那人对蒋慎言的深厚情谊而判断道。 女郎继续点头。“好,明日我就去。” 蒋慎言见祁时见又安静煮了一壶新茶,似已经没有什么要交代了,便问出心中好奇:“殿下今日与文大人可说了什么?” 少年翻起眼睑瞧她,冷哼一声。“以前这样的密事你从不打听,说是知道得越多命越短。怎么?现在转性了?不想多活了?” 能把威胁说得像玩笑一样冷嘲热讽的,也就祁时见这么独一号了。蒋慎言瘪瘪嘴,嘟嘟囔囔的语调拖得有些黏糊。“反正我现在知道得早就够杀头了,蚤多不怕痒,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儿了。” 祁时见嗤笑道:“你倒是会算糊涂账。” 他将煮沸的茶壶从泥炉上取下,但不急着倒出,而是先放在一旁锦丝方帕上放凉,与别人喝茶的习惯很是不同。“文承望亦为了救你出了些力,此番算是知会他一声。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在船上提出的和谈意思,我与他商讨了一番,猜测了一下那两人的立场。” “那他们站哪边?”蒋慎言不管是听书还是断案,总下意识喜欢分出个善恶来,黑白分辨过于天真是她自知的一个大缺点。长大了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善恶,人人事事大都是混沌的,可每每遇到选择她还是会忍不住这么做。或许是从小听父亲讲述案件听得惯了,先入为主,留了孩子心性,总觉得害人的就是坏的,抓贼的就是好的。 而在却水潘胜一行人的立场这个问题上,蒋慎言也急于断个是非出来,尤其是在她知道邬连一事背后牵扯的绝密之后。 “既然他们能指使冯德明做事,那很可能就是东厂锦衣卫提督、手握外四家军权的殷宾鸿派来的。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全程都在诓骗冯德明这个极小的可能。” “国姓爷派来的?”蒋慎言大大吃惊,“那这么说,首辅是坏人咯?”依却水和潘胜的说法,间接害死邬连的,还派人来追杀她的统统都是对面的人。 这个过于单纯的判断逗笑了祁时见。可这也不能全赖她,在那二人设计的故事中,从蒋慎言和邬连的立场上来看,不,在世人的立场上来看,首辅万新知确实是个罪大恶极之徒。 但有个前提,就是他们说的是实话。 也不知那两人对蒋慎言灌了什么迷糊汤,她似是对他们口中的宫中密事十分笃信。祁时见不同,他在见到潘胜和却水跪在他脚下之前,一个字都不会轻信。 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和谈也不过是一种试探。当时却水在试探他,他亦在试探却水。 文承望的态度与他几乎一般无二,也觉得此事须慎之又慎。不得不说,那老家伙是个谨小慎微到极致的,光是从祁时见口中得知蒋慎言转述的宫中“密事”,就吓得他胡子发抖,显然此等惊世骇俗之事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也深深让少年觉得,自己身边光是有文承望辅佐,是远远不够的。京中之事迫在眉睫,当务之急就是理清团团缠绕在兴王府周围的各方势力,找出到底哪些能为他所用,哪些必须斩草除根。 祁时见深思着,提起茶壶直接将茶水倒进了茶洗丢弃。 眼见好不容易煮出的香茶就这样被浪费了,以兴王府的吃穿用度,还不知这一小壶值多少银子,蒋慎言不由得心肉一紧,破口道:“为何倒了?” “没用的当然要丢掉。”祁时见不以为然回说,还因蒋慎言的大惊小怪而嗤笑,“想获得最好的结果,自然要有所牺牲。” 女郎一愣,这确实符合祁时见向来的行事作风。只不过这话在眼下这个局势中听起来多少有些刺耳。 祁时见煮起了下一壶,专心手上动作,而并未察觉对方的心绪变化。“京中之事你先莫管,小心被有心人利用。”他话题一转说了些轻松的,“文夫人好像很想念你,若有时间,你可以去探望一下,顺道再和那个叫以蓝的丫鬟细谈一番,或许能有新的收获。” 蒋慎言意外,因为若和以蓝交谈,那必定会牵连出刘家香铺的事情。祁时见这般鼓励她,是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泄露出来了吗? “那文大人已经知道刘沛是殿下你……” 祁时见手上一滞,抬眼瞥了她一下,没做任何回应,随即又开始继续煮茶,动静有度。许久,才缓缓吐了一句:“时不可以苟遇,道不可以虚行。” 第63章 白衣鬼(一) 戌时还不曾有玉钩升起,安陆城南新桥西的这片深宅广院一片寂静。 叶元正带着几名家丁例行巡视,寻思着反正家主人不在,也不必这么恪尽职守,不如就巡上这最后一圈了事,早早睡觉歇息去吧。 行至这“三山五岳”的园林中,浓厚焦味仍未散尽,熏得精致草木纷纷垂头露了衰色。昨夜那一番狼藉虽然已经收拾妥当,但劫难过后的痕迹却难以掩饰。 一座焦黑伫立中央,任谁瞧了都叹可惜。白璧楼身已不见原本颜色,乌压压的和破败房顶混成一团,几处位置已见坍塌颓势,露出断梁焦柱的模样,摇摇欲坠。 也不知那歹人放的是什么火,竟烧了整整一夜。幸得楼中无人,四周也避让得及时,不然看那火势恐难以逃生。真个闹出人命来,这园子才叫毁了。 叶元正望着那楼,摇了摇头。楼中有多少奇珍异宝他最是了解,若说这府中除了叶泰初以外谁最心疼,那必是非他莫属。 中天已变危楼,想必贼进了都要躲着走,他们也没有必要细看了。正打算在园里逛一圈就走,哪知身后一家丁突然惊呼:“怎么有人?”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驻足回身。 胆子大的提着巡夜灯往近前靠了两步,遥遥顺着残垣断壁往里眺望,可左右没瞧见任何风吹草动,便回身笑话对方:“你小子别是做了亏心事,心中生鬼了吧?” “我没有,”那人有些急眼,转向叶元正力证清白,“真的,爷,我真的瞧见了!”却勾得周围其他人哧哧笑起来。 “行了,都嫌这里不够乱是吧?”叶元正一板脸,众人就不敢再胡闹,“看走眼了就是看走眼了,继续走吧。” 可他话音刚落,方才还出声嘲笑同伴的大胆家丁也突地暗叫一声:“好,好像真的有人!” 所谓三人成虎事多有,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众人自然头皮都紧了起来,纷纷提着手中巡夜灯聚拢成一团。幸好幸好,昨夜并没有人活活烧死在里头,不然此刻谁要是高叫一声“有鬼”,怕是都得屁滚尿流地撒丫子跑,有一个算一个。 不过也正因为确定里头没有什么冤死鬼,这些人才更加好奇,怎么会有人影出现这什么都不剩的危楼之中? 叶元正问刚刚那人:“你可瞧仔细了?” 对方被这么一问,好似也不太确定。“白乎乎的,似是个人影来着。” 有机灵的提醒说:“是不是什么落了什么鸟啊?或者进了什么野猫野狗的?” 这个推断深得人心,众人纷纷觉得极有可能。但唯独瞧见怪影的两个家丁不肯点头,均表示那影子比鸟兽可大多了。 “怕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叶元正被闹得烦躁,招呼小的们重新站好,几个大男人缩成一团不成体统。 他考虑里头楼梯怕是不能走了,用梯子安全些,便点了两个腿脚麻利的吩咐说:“你们俩去取梯子来。”两人应声,不敢耽搁,赶紧提灯快步去了。 余下加上叶元正还有三人,后者说:“走,先进一楼瞧瞧。” 三人以巡夜灯照亮,摸进这漆黑一片尘埃未定的中天楼中。进门后站在天井下往四周举灯梭巡,除了四下焦黑的狼藉,什么也没瞧见,更何况还是个“白乎乎”的影子,若是存在应该是十分扎眼的。 可他们谁都不敢轻易往里头更深的地方走,这楼经过一场大火洗礼已是岌岌可危,谁知头上连着的横梁还有几根能真正担住重量?万一轰然倒塌下来,几条命也不够扛的。 叶元正从地上捡了块碎墙砖,往深处扔了进去。砖石落地,噼里啪啦滚动了几圈,再没了声响。若真是有鸟兽,听见这动静也该惊吓逃窜了,可眼下却什么响动反应都没有,看来还真不是飞禽走兽之类。 家丁靠近一些,悄声提醒:“爷,是不是躲在楼上?” 他们三人几番试探,似乎在心里已经确定对方是迷路的偷儿了。叶元正分别瞧了一眼分布东西的楼梯方向,心想如若有贼盗,对方想必也是从楼梯上去的,只要把来往通路堵上,那不就是瓮中捉鳖一样简单?于是他用眼神无声示意,让两个家丁分别去东西两个楼口看着,谨防那人一会儿情急之下从其中一处逃跑。 叶元正的算盘打得很好:手下人守着楼梯,自己守着正门,除非那贼偷儿想跌断腿脚从二楼直接跳下来,否则必定无处逃窜,只等人把梯子拿来一架,便可轻松擒获。 可他百密一疏,就是没算到对方会“飞”。 叶元正举着灯一边照一边等,刚稍稍分神回头去看院子,就听“呼啦”一声似是大风卷过布料。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他一惊,循声去看。这回不用他挑灯细瞧了,但凡是有眼睛,都能看见自己面前分明站着一个蒙面的白衣人! 身后天井上落下的几抹碎屑说明此人竟是从二楼顺着天井一跃而下的。 这天中楼一层高足有一丈五六,此人落下如狸子一样又轻又稳,竟没留下半点坠落脚步之声,仿佛是个没有任何重量的鬼魂一般。更可怕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刀,已然出鞘! 叶元正大惊!张口就要喊叫,但声音倏地被那人堵在了掌心之中。叶元正觉得自己的两颊连着下颌都要让对方捏碎了!也不知这人怎么生得天生神力?仅一只手而已,捏在他脸上竟如铁钳一般。只怕是手掌覆盖之处已经落了一片青紫。 “叶泰初在哪儿?”对方毫不客气地直言,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一样,虽然不大,但令人听了极不舒服。而比这更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双露在面巾之外的眼睛,根本没有一丝活人气儿。 索命阴差。 叶元正的脑中冒出这个词来。他赶紧摇头摆手,表示对来者的询问一无所知。 “叶泰初在哪儿?”对方像是看不懂他的回答一般,又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叶元正仍旧只是摇头摆手。在手掌的钳制下他能摇晃的幅度不大,但也不难从那双惶恐不安的眸子中看出他的惧怕和顺从。 只是这眸子表达的意思似是并没成功传递到男人那里。他毫不客气地举刀,像人们夏日挥舞手帕衣袖驱除恼人蝇虫一般轻轻一挥。血光飞溅,叶元正眼睁睁瞧着自己手中的巡夜灯在空中画了个微妙的弧度高高飞起。 怪事,他并没有松手啊? 第63章 白衣鬼(二) 待他定睛细瞧,那灯柄之上,捏着的不正是他的手吗?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手与灯一同脱离了自己的身体那瞬间,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如洪水猛兽冲入他脑中,似要鼓破头皮迸发出来一般在骨头里炸裂开来! “唔——!”叶元正的惨叫撕心裂肺,可都统统被堵在了男人的掌心之中无法挣脱。 灯笼啪嗒落地竟没有熄灭,映得断肢在殷殷流淌的血水中分外青白,一如叶元正此时的脸色。 男人的声音如从阴曹地府飘上来的。“叶泰初在哪儿?” 叶元正的视线在自己仍在喷涌血水的残肢和那人滴血的刀刃之间梭巡,他死死握住那截手腕,不知不觉中也已是泪流满面。 许是他的恍惚让对方等得不耐烦,眼见着那寒刃又被轻轻带起。 “唔!”叶元正拼命扭转身体的挣扎才刚刚开始,那边已经手起刀落,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还握在断腕上,却已经脱离了手臂。 两只手,都被削下来了。 叶元正闷声的嘶吼终于惊动了两个还在傻傻看守楼梯的家丁,在他们听来,那悲鸣就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根本没有勾起半分紧张。 “爷?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其中一人还试图远远隔着半座楼的距离跟叶元正对话,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叶元正的回应后,才尝试着提灯往这边探了探。“爷?” 那人穿过几条细廊,迈过几道隔扇门,刚要踏进天井下的门堂,就听一声惨叫响彻云霄。而伴着声响到来的,还有一个“白衣鬼”。终究,他还是没能瞧见尖叫的人是不是叶元正,眼前寒光一闪,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家丁双眼圆瞪,轰然倒下,脖间血色如泉涌,从惨白面庞下涓涓流尽,一截为二的喉管诡异地咕噜了一声后,再没了动静。 叶元正瞧着人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除了惊恐地嘶吼哀嚎,却什么都做不了。而被叫声引来的另一个家丁,他甚至都没看清那白衣人抬手做了什么动作,相距十数步之远的家丁就如刚刚这个一样,被瞬间抽断了力气,直直倒了下去,仿佛是被隔空摄走了魂魄。 眨眼之间,那白衣人已经轻取两条性命,全如呼吸一般简单。 叶元正看着地上两只断手,哇地呕吐出来。白衣人“飞”回来,拎起他的衣襟将他狠狠丢在天井下鱼池之中。当然,经过一场大火,那里没有鱼也没有水。叶元正的脑壳脊背重重磕在池底青石镌刻的妙莲图上,险些昏死过去,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像是有了自己的主张,叫嚣着要从他胸腹之中冲出来。 那白衣人脚踩池沿居高临下,嘴里仍是那句阴恻恻的“叶泰初在哪儿”。 叶元正嗓子里卡着不知是血还是呕吐秽物的东西,苦苦挣扎说话,可几个喘气都上不来。 白衣人没有耐性,刀刃一挥,空中便飞起颜色诡异的碎片来。这人刀法过快,以至于叶元正总是视觉快于痛觉。当他看清那是布片裹着自己大腿上巴掌大的肉块时,熟悉的刺骨灼痛才钻进脑中。 没了白衣人的手掌堵嘴,叶元正的嘶嚎响彻了中天楼,叫到后面逐渐变成了呕吐的模样,仿佛不呕出三魂七魄誓不罢休。 可白衣人的动作并没停止,利刃劈风,丝丝凉意带着剧痛从他双腿上轻扫而过,更多的碎片被带起来。没消一会儿功夫,两条腿已见白骨森森,血流得都变少了。 叶元正一声比一声凄惨,但一声比一声虚弱。他的力气仿佛跟着血肉一起被片片剥离了身体,眼下已剩余无多了。 “叶泰初在哪儿?” 面对这个问题,叶元正已无力再摇头,双唇颤抖,幽幽吐出不成句的回答来:“真……不知……我不知道……别业许多……我不知道……” 寒刃又起,四五片碎片飞扬后落地。 叶元正除了能从嗓子里挤出支吾的哼唧声,再难动一动了。此时的他血色几乎铺满了整个池底,身体像个血葫芦,独剩一颗脑袋煞白如纸。 这回不用男人发问,他自己就哀哀答说:“真的……别业……不知,不知……” 经过如此一番惨无人道的折磨,白衣人才像是真个与对方连上了通路,听懂了他的话一样。他终于换了个问题:“别业在哪儿?” “多,太多……”叶元正愈发觉得自己舌头僵硬,每吐一个字都流失一点生命,“襄樊……江陵……太多……账簿,账簿……” “账簿在哪儿?” “……卧,卧房……侧院……卧……” 此刻的叶元正明显已经出气多于进气了。白衣人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手起刀落,断了他最后的生路。而叶元正在咽气的一瞬,脸上竟然是解脱的欣然。 白衣人收刀回鞘,旋身跃起,残垣断壁中几个顿身踏脚,悄然消失在了在阴云之下的夜幕中,再不见踪影。 两个吭哧吭哧扛着梯子的家丁跨了大半个叶府,终于将梯子取来,搬到了天中楼。一踏进这园林之中,便平地起了一阵阴风,让他们微微汗湿的脊背猛地发凉。 天中楼安静得诡异,安静得没有人气儿。 “爷,爷?梯子取来了?” 这人听自己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外回荡,没换来任何响动的回应。 两人隔着梯子头尾两侧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了疑惑,默契地将梯子放下,一前一后踏进了堂门。 片刻后,一时僻静的叶府倏地灯火通明,人犬叫吠不绝,钲锣响彻了半个安陆城的夜空。 第64章 绝手镖(一) 为了节省时间,祁时见与蒋慎言乘快马赶来。 谁人能料时隔一天,再至叶府又是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门公一眼认出祁时见,嘴里还嘟囔着疑惑:“咦,童小官人?您怎么……?”可周围的公门中人不论提刀的不提刀的,哗啦伏身跪倒一片,吓得他懵怔。“童公子”身后一玄衣大汉上前一步,刀鞘重击在他膝窝,恍神间他也失重跪倒,不知所以地加入了拜礼的人群中。而自始至终“童公子”都没说一句话,甚至没往他这里瞧上一眼,就快步迈进府门,带着那玄衣大汉与一不辨男女的俊美小唱朝里面深处去了。 走在叶府,祁时见已是轻车熟路,没有寸步迟疑。 “殿下。”蒋慎言尽力跟上两个人的步伐已是微喘吁吁,回望一眼紧紧追随其后的几个衙差道,“这叶府占地广阔,没有差役带路,您怎知案发之地在何处?” 祁时见头也不回,笃定说:“必是中天楼无疑。听信报描述,此处与丰山寺祸事现场多有相似,怕不是同一人所为,想必目的是要逼问叶泰初下落。既如此,凶手自然要先去叶泰初久居的中天楼找寻线索,抓人也要抓进楼里用刑,若有机关密室,好方便对方当面破解。” 蒋慎言点点头,心中沉重。她虽不知丰山寺到底如何惨烈,但看祁时见谈起时的面色不善也不难推出一二来。得知死者中有叶元正,他们如何能不着急?倘若真让凶手问出了叶泰初的下落,那他们便慢了对方不止一步棋,再想追赶恐怕难了。 眼下,女郎除了在心中暗暗替那老狐狸求福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祁时见打头带着身后一队人行至园林内,还真让他说对了,怕不是府衙的差役全都出动了,前前后后把中天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虽同样是灯火通明,但此园景观比起昨夜的阆苑仙葩来,简直云泥之别,恍若一派阴曹地府的惨状。 中天楼外一侧聚了几人,其中两个穿叶府仆役衣裳的神情恍惚,瘫倚在一截竹梯上或哭啼不止或昏昏欲倒,差役和馆医各执一边,似在争执是要他们开口说话还是应该镇静休息。 而楼外对称的另一侧,牛英范正怼在偏处花丛中呕吐不止,背后补子上的云鹤双飞显得格外滑稽又狼狈。另有两个差役给他端水递巾,三人谁都没注意到祁时见一行的到来。 祁时见正好也懒得理会这个马屁精,绕过瑶塘,直奔中天楼而去。 刚近堂门,血腥臭气扑鼻而来,甚至隐隐见得里面门口似有一片不祥的泥淖。少年倏地顿住脚步,回身拦住蒋慎言,道:“里面你莫要进了。” 见牛英范模样,蒋慎言也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她总不甘心,又犯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毛病。女郎从怀中掏出小花布包牢牢攥在手里,正色道:“我没事。” 祁时见看着她,并没做多余劝阻,只取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手指在口鼻间一划,示意她遮挡。 蒋慎言也不遑多让,赶紧接了如实照办。手帕刚覆上面,清香便润入肺腑,安人心神。她把手帕两角在脑后系了个牢牢的死扣,跟着祁时见迈进了那“鬼门关”。 即便蒋慎言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在那一眼的冲击下都一触即溃、瓦解冰消。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一双惨白似蜡的断手和几滩糊了秽物的血污。蒋慎言忍了又忍,狠狠屏气,好不容易压制住了几欲上扬的呕意。 但这似乎才只是冰山一角。一楼东西中三个位置围了三撮人,以天井下方正中的鱼池为最密集,其中十人有七八都如她一般或堵或绑地用手帕掩了口鼻。 祁时见一眼辨得轻重,朝那鱼池径直而去。 柯玚与何歧行果然都在这里,正被团在包围之中。待祁时见走近,有眼力的众人纷纷避让出一条通路来,还欲拜礼,都叫他抬手制止了。 遮挡视线的人影分散开来,蒋慎言才真个瞧清楚了天中楼的惨状——叶元正仰面朝上,像舒适躺在池中浸浴温水一般舒展身体,面容平静,若不是看清他四肢的惨状,会让人产生一瞬的错觉是这人酣睡过去,正做着美梦。可他两个光秃秃的手腕和已经几乎仅剩白骨的大腿却讲述了另一番骇人听闻的故事。而四散周围,像花瓣一样“浮”在池上,竟是均等大小的片片碎衣与红肉,它们来自何处,不言而喻。 “震惊”二字已经无法形容蒋慎言此时的反应。女郎脑中像是落了惊雷,炸裂出星火硝烟,把她的所有毫不留情的轰了个稀烂,留下的只有嗡嗡耳鸣和浑身的颤抖。她倏地转身,将香囊怼到鼻下,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控制住了腿脚,不让它们私自逃走。 “主人。”影薄沉声冲祁时见点了点头,主动递上了祁时见此刻正想知道的答案。 少年眉头锁紧,即便印证了他的猜想,也没有分毫喜悦溢出。 影薄是亲眼见过丰山寺惨状的人,既然他表示认同,那这两起祸事的凶手必是同一伙人所为了。这人既要追杀陈治,又不打算放过叶泰初。动机实属让他迷惑。 祁时见在陈治和叶泰初身上看不到什么共同点,一个是放辟邪侈的无为教徒,一个是富甲一方的樟帮行头。叶泰初并不在陈治给出的名单之上,而他本人家大业大又不似需要陈治这样的角色替他暗中铺路打点。两人不像有所往来,却又被同样的凶徒追杀。 陷入沉思之人非他一个。柯玚也正一边听着何歧行的尸检,一边拧眉皱脸不知思索着什么。待他回神发现祁时见的来到时,对方已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了。 “啊,见过小王爷……!”小刑书慌忙躬身拜礼,腰弯到一半被对方制止了,“多谢殿下。” 何歧行也被他这声打断了话,抬眼便注意到背身立在祁时见侧后的蒋慎言,起身越过少年朝她走来。上下一梭巡她那拼命死撑的模样,心中不快,又疼惜又恼火。“你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啊?”何歧行出口讥讽,想骂她出去,可话刚起了一个头就被祁时见拦住了。 “叶元正怎么死的?” 第64章 绝手镖(二) 常人看来,小兴王没有追究他的无礼轻慢已是格外开恩,可偏偏何歧行是个在祁时见面前胆子能论斤卖卖完还长的,不光不感激,甚至还白了少年一眼。 何歧行抬手在脖间划拉了一下,就算草草回答了。 柯玚看得直紧张,连忙插进二人间来解释案情:“这个,这个叶管事就算没有那一刀,应是也活不了了,凶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何兄刚刚是这么说的,对吧?” 小刑书捅了捅何歧行,一边替他说话,一边用眼神暗示他审时度势,好自为之。 本来知晓叶元正死于利刃封喉时,祁时见还觉挫败,他认为既然被了断地干脆,那必是对方已经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留不得活口杀了了事。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坏的情况。可一听对方本就有杀心,少年又有了一丝希望,追问道:“你依何判断?” 何歧行翻翻眼皮,遥遥指了指大门方向。“看见那双手了吗?从出血的程度看,凶手的第一刀和第二刀,就是砍了这个管事的手。”说罢又指了指鱼池底的血污,继续说:“以至于一开始的大量出血后,大腿被剐下肉时流得血都变少了。” “寻常断了手脚的,即使能得到郎中及时的救治,想要活命还得五分看医术五分看老天呢,稍有偏差都是一个‘死’字,更何况这里根本没人能救他。那凶手不就是直奔取他性命来的吗?不过是用的法子比割喉放血残酷得多,但本质没有区别。” 何歧行望着池底的叶元正,啧啧舌头。“这人死得极不安宁,怕是要化成冤魂厉鬼喽。” 柯玚正要开口劝他别乱说话,男人又把话题引到了旁处。“他的死法虽凄惨,但比起那边那个,还不算是稀奇。”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远远看向西侧稍远一点的方向。那里亦能在人影之后瞧见有尸体倒在地上。 “如何稀奇?” “来。”何歧行勾勾手,朝那走去。他一动,身后便跟上了一串人。就连柯玚也不曾听过何歧行分析那人而产生了好奇,追随了过来。 方才围着鱼池的人将那尸体团团包围。 蒋慎言挤在里面,见那人死相比起叶元正来简直正常了不止百倍,虽不知何歧行为何说他的死更稀奇,但至少模样能让她胸口缓下半口气,不再那么痛苦了。 细瞧那人,穿着与外面两个发现尸体的院丁几乎一致,手上亦提了灯火,若不是与叶元正结伴而至,就是来找寻叶元正下落的倒霉人一个。他倒不是死于割喉,而是眉心钉了一把深入骨的脱手镖。凶手了结他的方式极其干脆,甚至不屑近前来,便可判断十有八九是嫌他碍事随手灭口的。主要对付的目标还是叶元正,而非此人。 可若非说他死得稀奇,蒋慎言倒还真的在细细端详之后发现了一些稀奇之处。 那柄飞镖,柳叶状,五棱头,没有镖衣,模样虽然常见,但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小刀小剑都要大上许多,大到都不似是个飞镖该有的尺寸,说是匕首锥刺也不为过了,目测份量应该也重上不少。 何歧行一瞧女郎神色便知她是瞧出了关键要害,嘴角一提,点点那凶器,开口道:“要说这个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既然有行家在,就听行家说说吧。”他话音落,视线竟锁在了随侍祁时见一侧的影薄身上。 玄衣人一攥刀,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冷脸盯人不做应答。还是在祁时见的授意下,他才迟迟有了开口的意思。 “……这是绝手镖。” “什么是绝手镖?”众人多有好奇,但谁也没有蒋慎言的嘴快。 “飞镖多为九柄、十柄、十二柄为一囊,其中一把最大的称为绝手镖。此镖长过四五寸,重过七两一斤,威力大但并不轻巧,故而是留作危急时刻所用的,一般不常出手。” 蒋慎言恍悟,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门道。怪不得何歧行要点影薄来说,放眼此处,确实也只有他能站出来解释得明白。 “懂了吧?”何歧行昂首抱胸,“黑汉子都说几柄为一囊,这绝手留最后了,可你们谁瞧见这楼里还有别的脱手镖了?” 一众差役大大小小都纷纷摇头。 “凶手一摸就出绝手,说明他极可能就没带满一囊出行。明明是蓄谋杀人,却如此轻便行事,该说他是对自己的身手有把握还是他因为什么原因没法子装备齐全呢?” 何歧行说着蹲下身去,伸手将那枉死之人仍然圆瞪震惊的双眼闭合,而后用了不少力气才从他脑门上拔下那柄致命的绝手镖来。五棱尖刃在死者头上留了个粗比拇指的血窟窿,属实残忍。 男人把带着脑浆子的飞镖拿在手中左右看看,没得出什么结果后,便丢给影薄。“你看看能瞧出什么吗?” 对方仅二指便将飞镖接下,才瞥了一眼而已,眉眼就隐隐锁紧了,嘴里却回说:“很平常,只能看出用镖之人是个高手。”说罢又将凶器交还到何歧行手中。 蒋慎言察他那一瞬的动摇,分明是发现了什么,可偏偏不说,必有猫腻。果不其然,她抓住了影薄与祁时见眼神暗中交汇的一瞬间,不禁猜测:莫非影薄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祁时见也认得? 这现场本就离奇诡异,众人都强压着一股骚动,一听影薄说对方是个高手,便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有说是叶家在江湖上结仇的,有说是叶泰初藏了稀世珍宝招人惦记的,但左右没有一个把此处与丰山寺的祸事联系在一起。 倒也不能怪他们。陈治在走前和幸存手下把同伴遗体整理掩埋得干净,留给这帮差役的就只有一个血迹斑斑的空庭院而已。比起血案,对他们而言丰山寺的现场倒更像是个妖异的谜,足以列入茶余饭后的鬼事奇谈之中,断不会联想到那些和尚也跟叶元正一般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而身为知情者的几人,此时都默契地沉默不语,彼此仅过一个眼神的交流,正式确认了两处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人,不是一伙,是一个。 第64章 绝手镖(三) 这现场虽诡异,但真正能搜集的线索却不多,除了留给众人一个广阔遐想的空间以外,就只剩时不时听见有人对凶手的武功啧啧称奇了。 不用想也知道,待日头高起,此等异事必然会如厝火燎原,烧遍整个安陆城,闹得人心惶惶起来。 而蒋慎言却通过这现场看出了凶手的行事乖张。这对他们而言绝不是好事。凶手连绝手镖都没带走,将如此惨状的尸体随意陈放,根本就没有打算对行凶手段掩藏一分一毫。蒋慎言担心对方是否已经胜券在握,才对自己会不会被缉捕毫不在意。若此人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那不论此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于他们都只会更加危险。 差役们寻了几个胆子大些的叶姓家奴作证,重新围在鱼池边,正式开始记录现场和尸检。 蒋慎言在中天楼巡视了一圈,又跟着祁时见一起俯身检查那具死于西侧的家丁尸体,三个死者中的最后一个。此人死得更为直接,脖间深可断头的刀口说明了一切。 检查完,少年站起身来,先踱步到门口血污断手之处,又踱了回来,回身望向西侧那个被绝手镖一招致命的死者,发现路径刚刚好,中间并无任何视线遮挡。 “看来那两个院丁是被叶元正的惨叫吸引来的?”蒋慎言蹙眉看着那双断手,胸中淤堵。 祁时见轻轻“嗯”了一声,而后说:“解决了碍事的家仆,凶手就开始放心地‘料理’叶元正了。” 蒋慎言左右瞧瞧,发现四下正没什么人,于是她朝祁时见跟前凑了凑,张嘴间挣扎了一下,才低声道:“会不会是……与却水同行的锦衣卫?” 祁时见一怔,并没对这个猜测感到兴奋,沉声问她:“依何判断?” “方才听门外那两个院丁说是他们一行人由叶元正领着巡查府院,路过时被这楼里出现的白色人影吸引才决定进来一看的。”这二人因被指使去取梯子而躲过一劫,当真是幸运至极。 “凶手身着白衣,武功又高……”女郎也知道自己的判断过于肤浅,有失偏颇,便越说越小声,但却水的身影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停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能把人活生生剐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单说那份残暴冷酷和淡然,就可排除绝大多数人选了,而以她对却水的了解,此人是少数能做到的人之一,想必他的同伴也是下手狠厉之人。 祁时见比她知道得更多些。影薄曾表示这种身手刀法和狠绝的行事方式,确实是他小时接受的非人训练一般无二。倘若却水真是那东宫幼军出身的凶手,手法上看倒也符合。但在得知了安陆城中另有神秘人之后,事情就不能这么随意判断了,暗藏在安陆城中的隐秘势力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 况且,在丰山寺祸事发生之时,却水正忙着绑架蒋慎言。如果他们一行加之潘胜再分神去找陈治的麻烦,似乎有些说不通。譬如,既然他们要杀人灭口,那为何不直接把蒋慎绑到丰山寺去?寺内僻静隐蔽不说,甚至还可以拿蒋慎言作为人质要挟陈治或一众僧人,即便对面不买账,也好歹是鲜活人命一条,远比提刀莽干更有震慑力,也更容易达到目的吧?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动机呢?”祁时见点中了要害,“他们此行目的是振灵香,和与振灵香相关的人,比如邬连,比如宁兴学,他们为何要追杀陈治?” “或许陈治从宁兴学那里知道了什么?” 祁时见摇摇头。“你忘了他那日在大牢里受刑时说的话了?他说自己对振灵香一无所知,究竟有没有撒谎,你应该比我判断得更准。而且,我不觉得宁兴学会跟他同享如此要紧的秘密,这可是宁兴学的‘保命金牌’。” “保命金牌?” 少年面对蒋慎言的疑惑挥了挥手,说:“此事牵扯朝中争斗,以后再与你详说。更重要的是,那些锦衣卫若想杀人灭口,昨夜掳人之时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他们为何要放过叶泰初而只把你带走?” 蒋慎言哑口无言,意识到又是自己被先入为主的怪习惯误导钻了牛角尖。女郎在片刻赧然后,又细细琢磨,疑问道:“那,会不会是却水口中的那个神秘人?” 这次,少年并未驳斥她。“本王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可亦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之处。若说此人追杀叶泰初是因为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反而躲起来的话,那他杀陈治又是因为什么?目前看来,陈治除了替宁兴学办了些搬不上台面的腌臜事以外,并没有与振灵香或朝中争斗有任何关联,是什么驱使那人必须要斩草除根?” 蒋慎言嘟嘟囔囔地说:“要是能找到陈治问问就好了。” 祁时见听了这话一抬下巴,又从下眼缘丢出视线来瞥她。“你不要天真得认为陈治会对你百依百顺,即便是你去问他,那疯和尚依然会耍滑头,只挑对他自己有利的事情说。其中几句虚几句实,你不要照单全收,被他利用了去。” 女郎面对质疑红了红脸,忙说:“我没有,我留着心眼儿呢。”可惜少年全不买账,只冷冷哂笑。在他眼中,蒋慎言所谓的“心眼儿”,怕是跟三岁孩童做比较得出的结论。至少对他来说,与一张白纸无异。 见自己说不动祁时见,她便赶紧换了个话题。正好左右瞧瞧没看见影薄的身影,这行如鬼魅的人究竟是何时消失的,她竟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影护卫呢?” “让他去搜查叶元正的卧房了。”祁时见淡淡道。 蒋慎言点点头,暗暗称赞果然还是他心思缜密,这楼里里外外的大小官差,以及她在内,都只被眼前这妖异现场所吸引,没人考虑过这层。确实,如果凶手是奔着寻找叶泰初下落来的,保不齐也会翻找叶元正的房间寻找线索。 “叶泰初到底躲到哪儿去了呢?”女郎正喃喃自问,忽觉眼前闪现一人,裹着风,抬头看,原来是影薄回来了。 男人面色不善。 “主人,不妙,叶元正的房间很干净,唯独书格被翻乱了。” 听闻此言的二人皆是眉头一紧,意识到,这必然是凶手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且知道东西放在何处,而直奔目标翻找的结果。如此,就表明,凶手从叶元正口中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叶泰初的下落。 第65章 神仙过路(一) 年轻人提着几联汤药快步穿梭于村中小路上,弯弯绕绕几个回合,好似走直道反而会迷路一般。 路旁石垛上两个虎头娃娃正不厌其烦地爬上跳下,嘴里唱着游戏的歌谣:跳高跳,跳高跳,跳到老爷庙,老爷庙里有人,抱了小孩去出门。每每唱完就一齐用力蹦下,哈哈笑成一团,乐此不疲。 把孩童的童谣唱调隔在一个拐角外,年轻人最终停在了一歪头树下的院墙旁,左右匆匆一探,确定无人后,翻身跃入。 三两步迈过小院,径直推门进屋。屋里床头已斜靠一人,正骂骂咧咧,说着年轻人早已听腻了的腌臜话。 “杀他鳖糕儿的!老子再看见他决不轻饶!贼狗头路子刁得很!挥刀也碍不住耍那些阴损毒招,啐!”骂着骂着,那人视线刺向屋内的其余四人,甚至包括正给他上药包扎的也没放过,“就跟你们这些促狭短命的一个贼路数!怎么阴狠怎么来!”最后怒目锁在那刚进门的年轻人身上。“你是不是认识他?” 那被针对的年轻人正是一身布衣乔装的却水。 他将药包往一个靠墙抱刀而立的人怀中一丢,对方便无声地接下,转头去灶房煎煮了。 “小声些吧,墙外也能听见了。”却水瞥了一眼潘胜被层层包扎的右臂,似是有血色又从干净布条中浸透出来,这一刀,着实来得凶狠猛烈,伤口深得险些废了这条手臂,连上好的金疮药都止不住血流。但观潘胜这骂骂咧咧的精神头,虽面色因失血青白,但十有八九离死还远着。于是却水也好放肆讥讽一番:“技不如人就不要乱吠。” “入你娘的眼!跟那贼狗头一路货色!”潘胜青筋一鼓,又牵扯伤口,钻心疼痛起来。好在他知道喘气歇会儿,不然却水就打算把人扔下,走了干净了。 江畔一战,潘胜放火箭烧了那张记的船,但没算到林子里会冲出个厉害的,还带了帮手。十招都没敌过就险些被断了右手。虽说他事后叫骂会败下阵来是因为自己手无寸铁,但却水估量,即便给他宝刀宝剑,也撑不了多少回合。最终还是他的人观察细密,发现对方人马中带了个不会拳脚的平头,正在草丛中躲躲藏藏,当下决定直奔那人而去,迫使对手卸了火力,回身保护那人,这才让潘胜有了喘气的当口,活着逃出生天。 至于潘胜骂的那人是谁,却水知道。 当初在安陆城中暗行查探之时,他就认出了对方。十几年过去,模样虽然变了许多,但却水不会认错。本以为对方已经死了,如今却活得逍遥自在,这着实给了他不小的惊喜。就是不知道倘若他站在了对方面前,那人还要怎么惊讶呢。 思及此处,却水难得地勾动了嘴角。潘胜瞧见却骂他“恶心,不是人非要装人的表情”。出京南下这一路,此人的刁钻蛮横他已然见怪不怪。如果当时他不在船上的话,定要暗中让自己的人莫管闲事,就任这莽材自生自灭罢。可惜此人命大,又便宜了他一回。 见潘胜伤口包扎结束,却水正要催促上路返回安陆去,嘴还没张开,就忽听院中出来异响。这一屋子有功底的都倏地绷紧神经,警觉起来。 却水靠门近,溜着门缝眯眼一瞧,便瞧出了端倪:自家院头之上露出半个小脑袋,一边明目张胆地向里眺望,一边跟墙下的人说话,声音大到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打算隐藏自己。 “我都说看见神仙飞进去了!” 墙下也传来同样的娃娃声音。“别看了,你快下来吧,我娘都说这里闹鬼的!” “我真瞧见了!会飞!大白天哪有什么鬼啊?肯定是神仙!你就是个哭鼻子胆小鬼!” “我不是!” “那你怎么不敢爬上来?” “我我,我怕高!不怕鬼!” 稚嫩童声入了众人耳朵,潘胜朝却水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投过来的眼神好似在说“真是好能耐,都能让一个娃娃跟踪过来”。却水面无波澜,但心中确实暗暗叹息,想必是孩子的脚步气息太轻,他一时大意并未察觉。看来是自己方才心绪杂乱才露了纰漏,实属不该。 布衣装扮的却水也不狡辩,自己捅的篓子当然自己收拾,吱呀拉开屋门就迈了出去。 墙头上的好奇娃娃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屋里走出来,但他似乎已经笃定对方是神仙,便觉得惊喜,对玩伴高声欢叫起来。 “看看!是神仙!我说有神仙就有神仙!” 却水的脸上换了个最平易近人的面具,对娃娃笑说:“孩子,你是何人?竟能识破我的法身?” “哇!你真是神仙?”娃娃的辫子兴奋得上下摇晃,他似是要在垫脚的物什上站得更高更稳一些。 “墙上危险,我与你开门,不如进来说话吧。” 见对方和蔼可亲,孩子立马卸下了本就不多的防备。即便是墙下那个胆小谨慎的,也扛不过玩伴的拉拽,一同踏进了院中。 “我,我娘说这里是闹鬼的……”那孩子还有些胆怯,并不情愿靠前。 却水知其小心,便立在原地不动,若是唐突靠前,对方恐会转身就跑。他笑若春风,朝对方伸出一只手臂来,说道:“若是鬼,那必是浑身冰凉的,你不如摸一摸,看看我是不是鬼啊?” 那孩子并不敢碰,但另外一个却毫不避讳,直接搭上了软胖的小手,哈哈笑闹:“热的热的!才不是鬼呢!” 见玩伴这么说,那娃娃也在犹豫片刻后怯怯伸出指头来试探,果然是温热的。娃娃终于放心,露出了笑容,甚至还相信了玩伴的胡言乱语:“你真是神仙啊?” 却水朝两个孩子眨眨眼,故作神秘道:“嘘,天机不可泄露。”引得对面咯咯笑个不停。 “你们可是住在村里?爹娘呢?”两个娃娃一说娘亲病了一说娘亲做活,但对父亲的去向皆同声道是上船去了。看来家中都是做水行营生的。 可却水又怎会是真个为了跟这两个孩子闲聊才问的话?一听二人皆是无人管教,便点点头,接着笑说:“你们既然说我是神仙,那我便变个法术与你们瞧,可好?” 孩童的拍手叫好声从院中传进屋里来,潘胜听得清清楚楚,而那欢闹声又是如何戛然而止,他亦是听得清楚。 院中两声扑通的轻微闷响后,眨眼间,却水已经迈回屋来,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仿佛他这一进一出都无事发生一般。像是接力换手,余下两个锦衣卫默不作声地从却水身边经过,踏进了院中,执行他们惯来执行的任务去了。一人扛起一个,旋身飞出了院墙。 那种默契让潘胜胸腹之内徒生了许多恶心不适,嘟囔着骂了一句:“畜牲。” 第65章 神仙过路(二) 却水听过太多比这更恶毒的咒骂,相较而言,潘胜的喃喃自语简直如清风拂面,不痛不痒。年轻男人依旧不见分毫触动,坐下来只管倒水喝。“稍后出发。”他淡淡吐了一句,已经做好了等同伴回来之后就随即动身的打算,根本没想和潘胜商量一个字。 潘胜许是对他这般傲慢冷酷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亦或者只是单纯被胸中淤塞的郁闷堵住了话口,完全不想理会对方,故而连个冷哼都没有,屋内气氛倏地冰冷下来。 过了一阵子,一碗药汤被端了上来,正是刚刚取药去煎煮的那个缇骑回来了,手里还握着锅子,里面的药渣传出啮檗吞针的苦味。算算时候,这药也煎得极潦草,不过是一个滚水刚刚烧开的时间而已,哪够析出药性? “放那吧。”潘胜嫌弃地扬了扬下巴,可对方根本没动半寸,仍旧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杵在他面前,像尊雕像。潘胜抬头去瞪他,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却水的声音幽幽传来。“快喝了吧,他在等你喝完一起碎了锅碗掩埋。”雁过不留痕,这是他们苦训中必练的一环。像汤药这等暴露行踪又暴露伤痛极度泄密之物,处理起来须得堪比尸体一样小心才行。 潘胜气得吹胡子瞪眼,呵斥:“这还是滚水!”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们愿意效劳。”却水冷冷道。 潘胜气得胡子都要歪斜,强忍着一掌扬翻汤碗的冲动。倒不是他多了许多耐性,而是已经熟知这些血衣缇骑的行事作风——若是这碗洒了,对方定会重新煎煮一碗新的,然后毫不客气地掐开他的下巴直接灌下去。那时才是颜面全无。 这药非喝不可,其中没有半点关怀,只因如若伤口烧热起来,他会拖累行动。 潘胜咬碎牙齿混血吞,只能把这些琐碎的仇恨记挂在心底,等有机会一遭报复回去。他端起汤碗,胡乱吹了两口气,便直接将药灌进了肚中,而后将空碗往那缇骑手中的药锅里狠狠一丢,正好哐当碎在了里面。软喉似铁水浇过,自是不好受,但比起他无处发泄的怒火,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煎药的缇骑全不管潘胜什么脾性,端了药锅就出门了。没有一个人会瞧他的眼色,除了却水与他同阶外,无论品阶还是实权,潘胜都要远高于这些个锦衣卫,但他这一路却行得憋屈。 潘胜在宫里是习惯作威作福的,除了上面几个屈手可数的大人,哪个瞧见他不都是客客气气阿谀奉承的?可偏偏这些硬骨头只会对事不对人,人前伪装护卫时对他毕恭毕敬,人后就是冷脸傀儡,不通人情。 但潘胜也知道为何会如此,因为他们是军籍,是卒,卒就要听命于将,但潘胜显然不是他们的将。潘胜在那将的面前,亦不过是个小卒。小卒与小卒,谁又管得了谁? “进安陆以后你莫要与那冯德明联络了。”却水喝水如品酒一般有滋有味。 潘胜狠狠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愚材。”他自然知道既然小兴王都已摸清他们的身份,那必定是少不了冯德明的“出力”,可见此人已经暴露,百无一用,甚至不如干净了事。如若不是他们想要拉拢那小兴王,不好再在他藩地上放肆作为,却水恐怕也不会让冯德明继续喘气了。 想到那个即将袭承宝印的藩王世子,潘胜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却水背着他擅自向对方提出和谈结盟的意愿,无疑是一手绝险之棋,成可扭转乾坤,败或全军覆灭。这是他们在离京出发之前层层谋划时都不敢轻易考虑的一步险棋,如今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潘胜啧啧舌,埋怨道:“你若在船上揪住了那兴王世子私自越界的实证,咱家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这等重要的把柄,他怎会轻易泄露?”却水徐徐道,并不像潘胜那般焦虑,一派从容自若的模样,“他伪装得高明,连手下都没带,能将他认出来已是幸运,捞了三分赢面。” “三分?哼,”潘胜嗤之以鼻,“三分够填个粪坑?你就算是当面质疑他,他翻脸不认账依旧是狗屁无用,还指望船上那些摇橹的贱户能站出来给你当人证不成?” 可对却水而言,这三分就足够了。“你别忘了,真正的赢面不在他越界,而在他因何越界。”男人难得有了些耐心跟对方解释道。 潘胜一愣,心道是啊,他怎么一时糊涂忘了蒋慎言那个鬼丫头?“那丫头到底是什么人?”他不禁脱口问道,问却水,也问自己。 再给他十个脑袋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到祁时见竟然会为了她而罔顾国法私自越界。若不是却水告诉他此事时言之凿凿正经八百,以及他深刻感知那玄衣人劈在手臂上的刀法有多狠,他会以为对方是在说些无稽之谈耍弄于他。 藩王世子竟赌上身家领人前来营救一草芥丫头,这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谬至极,可偏偏真的发生了。 潘胜不禁开始怀疑,那害他们吃了百般苦头的丫头远没有原本想得那么简单,看来他要重新审视这个从指缝中溜走的筹码了。 “到了安陆你去找那个藏在阴沟里耍人的狗贼,我去会会那个丫头。”潘胜对蒋慎言倏地起了许多兴趣,连伤处都愈加灼热起来。 却水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揪出妄图左右他们行事想要从中坐收渔翁之利的神秘人,本就是他欲行计划之一。不过他不打算独自去做,能利用那小兴王的便利是最好,既然双方目标一致,那就不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但眼下瞧潘胜这般兴奋,怕不是又要做什么莽事。希望他自知分寸,不然惹怒了祁时见,搞不好他们连活着踏出安陆府都成了难题。 第66章 拦路虎(一) 蒋慎言自然不知早已有人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眼下她正烦恼的是何歧行对祁时见与影薄的态度:虽说平时也不曾亲近,但至少和谐共处,可今晚她分明从何歧行的言行中察觉到了一丝针对和火药味儿。 就像现在——“连叶府都出事了,敌在暗我在明,你好自为之,别没事儿瞎跑乱窜的,四处招惹麻烦。”何歧行这话虽然听上去是在教训她,但说话间视线却一直在那主仆二人身上梭巡。 好在对面的人徐徐摇扇,并没有把话听进心里的打算。 蒋慎言赶紧把人扯到一旁来,沉声问说:“何叔,你又在挑什么事儿呢?” 男人撇撇嘴,啐了一口。“挑事的人是我吗?”言下之意,他也只是回敬对方而已。 “到底怎了?” “与你无关,是那黑汉子跑到眉生馆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原来影薄去眉生馆的时候何歧行还未离开。蒋慎言不禁好奇,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让何歧行如此恼火。 而男人却回答:“我怎知道?青女又不叫我听。”他啧着牙花子继续道:“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出门时青女一直铁青着脸,十有八九是这小子拿青女的身份做文章呢。”在营救蒋慎言的过程中,青女分明立下了大功,即便是无为教徒的身份并不光彩,但也不该如此卸磨杀驴,刚回安陆就跑去兴师问罪。 何歧行笃定是对方关上房门说话要挟了青女,故而才塞了一肚子怨气。 转头一看蒋慎言面色凝重,便知道她又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认为是因她而起才会造成青女的为难。何歧行轻轻敲她脑壳,把话题收在了此处。“行了,说是与你无关就与你无关,别瞎琢磨,天塌了也是那臭小子先背着。再磨蹭天都亮了,赶紧回去吧。现在哪里都不太平,你没事就乖乖待在兴王府里别乱溜达,知道吗?”男人已然接受了整个安陆唯兴王府于蒋慎言最安全的无奈现实。 蒋慎言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被男人连轰带撵地催上了马背。那傲慢小子和他的手下,何歧行自然懒得多看一眼,全当对方不存在,就如对面所为一样。毕竟这些人也救过他的糙命,还断不到要撕破脸的地步。就在女郎一步三回头的流连中,男人目送了她跟着王府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雾之中。 又跟值守叶府的几个差役打了招呼,何歧行担了担行箱肩带,也迈腿踏上了回家的路。 才抽空见了两日阳光,这云层又厚重起来。夜雾冷处浓,照这趋势下去怕是到了鸡鸣,要浓重到一臂之外不见人了。 路上哪有行人,多晃出一个人影来都要担心是不是夜路撞鬼了。连巡夜的官兵提灯也变得幽幽微弱好似鬼火,幸得走近瞧瞧是酒桌上认识的面庞,便连盘查都省了,点点头寒暄一句,就放了行,没耽误时候。 何歧行就在这雾气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赶。跨进成华坊的时候,因廊房建得杂乱,远不如仁宣坊的民居规整,故而路也变得曲折狭窄起来,四周若蛛网散布了许多不知通向哪里的巷道小径。即便是在此生活多年的何歧行,也不敢在这浓雾夜中随意踏入。更何况最近特别不太平。 何歧行见过的生死太多,并不畏惧什么鬼神,但在他看来,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得多。他就是个最多能杀只鸡的空手白丁,若是真跳出个劫财要命的,他怕是连跑都跑不过人家。 可这人啊,有时就是犯邪性,越是不想什么来,就越是上赶着来。 何歧行刚要路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巷口,忽地就从幽蓝泛白的雾色中伸出一双手来,直接捂住口鼻将他猛然拖进了巷道中!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他,整个人还懵怔着。 “唔!”何歧行最多就是闷声无谓地挣扎一下,稍一试探,就发现对方双臂钢一样坚硬,若不是天生神力,就必然是个练家子。男人倏地认清自己逃生的可能微乎其微了,顿时绝望。 但意外的是,对方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拉进偏僻处来,并不是真的打算对他下什么狠手。因为在他站稳后,捂在口鼻上的手便随即松懈下来,彻底放开了何歧行的自由。 两人咫尺距离,何歧行定睛瞧见了对方模样,十分常见的江湖打扮,头戴蒲笠隐约遮着眼眉,手脚都挽着衣裤边,脚踩腃靸,浑身透着股子水腥气,让人一眼就不难猜出是个水行的。但何歧行打量得更细,他发现此人颈后鬓角皆光秃,拉纤的倒是常有剃发,可若说是饥饱不定的纤夫,这人身形也未免过于魁梧强壮了。 “仵作何歧行?”那人朝他挑眉一笑,指了指他背的行箱。 何歧行暗暗吃惊,怎么还知道他姓名?他也没在外面欠酒钱赌债啊?男人仗着自己的仵作行箱乍看与医师的药箱并无差别,便装傻充愣,回说:“这位兄弟,你认错了,我就是个出夜诊的郎中。” 哪知对方吃吃一笑,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言:“郎中?快得了罢,你身上的死人味儿都腌入骨头了。这个血腥气,没有野狗在后面追着咬你,算你幸运。” 见自己身份暴露,何歧行不禁警觉地小退半步,做好了随时转头逃跑或跪地求饶的准备。“你是……?”他勉强笑笑,回说,“小弟眼拙,不知兄弟是在哪个堂口见过?” 这人上下梭巡了他一趟,压下浓眉不屑道:“听那小鹄嘴儿说起你,还以为是个多么可靠的人,看起来也不过是根苦营生的贱骨头罢了。”本是骂人的话,何歧行刚生了一些火气的苗头,哪知那人又紧跟了一句笑语“跟我一个样”,倒是把他弄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可他确确实实报了蒋慎言的名字,又没有敌意,何歧行的防备倏地就少了大半。“兄弟究竟哪位啊?” “昨晚还给你们捎信儿来着。”男人似是不打算掩藏自己了,直言道,“丰山寺,陈治。” 第66章 拦路虎(二) 何歧行一愣,想想昨夜乐仓儿跑了大半个城传来的口信里的确是有这么个名字。而且也是他的牌子让那狗千刀的幡竿寺贼人误会,害他们吃了老大苦头。 可这人究竟如何,他也只是听蒋慎言提起过一嘴,说他是个伪装成和尚的无为教斋堂堂主,也是她爹生前亦敌亦友的旧识。如今活在传闻中的人突然从天而降,倒叫他的想象变得鲜活了。 何歧行对无为教徒全无好感,甚至称得上厌恶,若不是青女的缘故,他这辈子都会对这群人避而远之。可现在,对方明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直接跟踪半路截人,他想避也避不开了。 何歧行草草一拱手算是客气了。“幸会,不知陈堂主找我何事?” 这声“堂主”听得陈治浑身不自在,想到昨夜丰山寺大劫,他竟觉得是老天派何歧行来讥讽他无能的,空称一个堂主名头,连手下人都保不住,便平地拔起了三分怒意来。“什么堂主不堂主的,没这个说法!” 何歧行被那低吼一声弄得心头一惊,手足无措,暗道这人怎的如此喜怒无常?可别他哪句话没说对,这人再突然一掌劈过来,到时他才真是绝顶的冤枉倒霉。思及此处,男人刚刚才卸掉的警惕又重新绷紧起来。 不若早点替他办完事,早点把这大佛送走吧。 何歧行把厌恶和畏惧都掩饰好,挤出个歉意的笑容来。“是是,小弟一时失言,既然是江湖好汉,那当然还是兄弟相称更舒坦些。不知陈兄是有何要紧之事要嘱咐小弟去办?” 对方哼哼两声,算是泄了火。“也无甚复杂,要你带我去一趟眉生馆。自家小崽子在那里养伤病,我得看看才放心。而且,还有些话要跟青女妈妈说上一二。” 何歧行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抗拒。这么个疯子像个炸雷似的,谁知什么时候爆开,怎能让如此危险的人物出现在青女面前?随之而来就是疑惑。此人功夫应是不差,真要有心翻墙入内,怕没个三两下子的都擒不住他,那又何须还要他何歧行来带路? 若是蒋慎言在的话就好了,把这贼和尚的面相一观,便能判断他所言几分真假,顺便还能揣度一番对方的意图。只可惜,他是没这本事的,就只能瞎猜。 或许,是这个贼和尚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才不愿冒然闯入,可同时又要躲避眼线,不能正大光明走正门,故而才找他这个眉生馆的熟客走走旁的门路。 亦或者,是有什么利害之事要与青女谈判,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匪然,便打算挟他为人质,万一谈判破裂,可以借此要挟青女就范? 何歧行对这些抽丝剥茧的事毫无兴趣,也并不擅长,刚想了几条就觉烦躁头疼,不愿再转脑筋。但他是通人情的,这贼和尚明明可以用武力逼迫他就范却迟迟没有动手,说明他是想有商有量的,甚至可能是有求于他。 何歧行直了直腰杆子,堆出几分底气,故意抻着长腔试探了一下。“这个嘛……”他装作左右为难,“不是小弟不帮,是眼下还有一些要紧事须得赶着回家,要去眉生馆还得稍待些时候。” 结果还真让他试出了些苗头:陈治非但没有急着恼火发脾气,反而有了犹豫妥协的迹象。他神色凝了一下,似是在权衡。“什么事儿非要急着回家?” 何歧行心里早有说辞,拍了拍行箱,回说:“刚刚在死者身上刮了些骨血,要趁着新鲜泡进药水里检验,要是腐败了就无甚用处了,没法交差啊。”这话当然是他胡诌的,这种特制的药水为保准确,都是在行箱中随身携带的,若需检验便当场操作,哪有带着血肉回家的?这不是拿纸棺材糊人,光成个道理吗?况且,核验时没有官差和死者家眷在场,根本不合规矩,验出来也没法用。他就是以此为托辞,诓骗外行人。 陈治就是外行,他信了。“叽叽歪歪的,你就说跌了一跤洒地上验不了不就得了?管那些牢子狗事?”说起官差衙门来,陈治就没有好脸色。 何歧行故作为难,摆手道:“不成不成,银钱都收了,小弟是要糊口吃饭的,这怕是自砸饭碗呐。” 陈治啐了一口,终于还是妥协了。“罢了,那你家在哪儿?天亮前赶不赶得及?” “多谢陈兄体谅,小弟家在外城根上。”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腿脚快的也可以办到,就是时候卡得紧。何歧行故意这么说是为了试探,如若这贼和尚只是去眉生馆随便交代两句话,那也足够了。但若是他要拉着青女东扯西聊说得多,那必然不能在日出前结束。 “这么远?”陈治果然面露难色,焦躁地挠了挠脖子,似是耽搁不起。 何歧行见他急着赶时间也没想要特别刁难他,便松了半口气,至少说明此人并无歹意。他眼珠一动,决定见好就收。男人猛地一拍大腿,好似是挣扎了一番才下定决心,开口道:“罢了罢了,看来陈兄的事情更紧急,那小弟就舍命陪上一回,咱们先去眉生馆,到了之后我找个靠谱的快腿小厮帮我把东西送回家,家里人自然知道怎么帮忙处理。虽搭了些风险,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嘴巴一张一合,这就卖出了一份人情。 陈治一见此事有所商榷,自然开心,兴高采烈地用手掌拍在何歧行肩膀上,还夸他“义气”,险些压弯了他的脊背。 两人不再浪费时间,这就折身朝着永乐坊东西十二桥的方向去了。 第67章 江湖人(一) 娼门平旦灯灭,这是规矩,但官家的和少数几家靠山稳的大头私寮可以不必在乎这个,常常那边日头已经高高挂起,白日劳作的人们纷纷上了街市,那头才见小厮懒洋洋地将栀子灯挑灭。 鸨娘们会让自家乐工奏演得响亮,叫欢饮通宵的客人们听不到更鼓,只闻丝竹弹唱,乐不思蜀、忘乎所以。有些掩了官身的想要不耽误次日早起画卯,就得悄悄给伺候茶水的龟公小厮塞银子,让他们准时提醒,免得误工被追究了责任,若不怕家里内院的生气,也可让家奴来叫。故而此时五更鼓响过,东西十二桥上,挨着青兴湖一圈的水榭楼阁依旧热闹非凡,街上亦有不少往来之人。 何歧行在陈治的要求下专钻小巷子,也没往眉生馆正门去,一路小心躲避视线,弯弯绕绕的终点,是眉生馆的后院小门。也不知是不是陈治早早打听了清楚,知道他手底下那个来报信的小子正在后院疗伤休养,他的目的地十分明确。 到了这小门前,陈治格外当心周围的情况,在妥善留意了四周并没有人注意这里,身后也没有“长出尾巴”之后,他催促何歧行上前敲门,自己则躲在了一旁墙根下。 门敲过,来应声的是个熟脸,但何歧行记不起这龟公的名字来。对方却是认识他的,一开门就招呼:“唷,何爷?不是刚走了个把时辰,怎么又折回来了?” “啊,我有东西落在……”何歧行这边才刚刚开口编了几个字,忽觉身侧一阵大风刮过,就见陈治倏地奔上前来,铁臂一探,还没等那龟公瞪圆眼睛,瞬间把人劈晕了过去。 “陈,陈治!”何歧行又急又气,直呼对方姓名,喝道,“你干什么……?”他害怕自己判断出了纰漏,引狼入室。 那陈治把倒下的人扶住,直接拖进院内靠墙放下,嘴里也不耽误他抢话说:“费什么口舌?劈晕了省事,正好也不能让人瞧见我模样。” 何歧行慌张问:“那他醒来怎么解释?” “随便你说,进贼了,撞鬼了,想编什么编什么。”陈治全没在意这个问题,只管四下梭巡着这个里外套的阔气后院,嘴里啧啧说道,“嚯,营生做得不错啊?” 他能分辨出灶房和厢房的位置,但具体往哪间走,还得问人。“我家小子在哪儿躺着?” 何歧行没好气地遥遥一指。其实那房间他也没进去过,无为教里的事他不想插手,不过是听青女提了一嘴罢了。 陈治迈开长腿就往那奔,没有一丝犹豫。 到了地方直接踢门而入,万幸里头除了那个小沙弥,没有旁人,不然怕是又躲不过陈治一招劈砍,得和刚刚那个一同昏死过去。 “谁!”小沙弥经历一日昏迷后十分浅眠,倏地惊醒过来。见人来势汹汹,绝非是这一天里进进出出来照顾他的楼里人,伤痛残酷的画面又袭入脑中,他怕是那杀手追到了此处来,不由地浑身发抖。尚还未脱稚气的拳头紧紧攥着,强撑胆气打算与歹人搏上一命。 见对方受了惊吓,陈治赶紧撩了蒲笠,露出脸来。“楞崽子,是我。” “都头!”小沙弥惊喜万分,蹭地就扑下炕来,腿脚还软弱无力,摇摇欲坠,幸好陈治脚快,上前将人一把扶住了。 小小少年见着想见的人,就没了一身硬骨气,整个人松下紧绷的弦,眼泪就哇哇往上涌,抽噎了没两声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彻底露出了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模样。 这画面是随后而来的何歧行没预料到的,说是一对历尽磨难久别重逢的父子也是有人信的。 他以为陈治是个手段卑鄙狠厉的狂妄匪盗,却没想到对待手底下的人还有这般温情的一面。看来这小沙弥也不是被逼无奈入了贼窝,倒像是心甘情愿跟着陈治给他卖命的。 “哭什么哭?你我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该大笑才对!有甚好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准哭!”陈治呵斥着严厉的话,却还是保持着拥着小和尚的姿势一动不动。 “把泪花子擦净了,给我瞧瞧!” 小沙弥一下一下抽噎着,十分听话地用手背胳膊使劲儿蹭着眼泪,袖口瞬时湿润了一片,露出哭红又狼狈的脸来。 陈治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不错,是个囫囵个的,气色稍差些,但还结实着。这回你拼死送信儿,救了不少人,记你大功一件!” 少年鼻涕眼泪糊满的脸上这才稍稍有了喜色。只不过许是又想到了那些自己来不及救的同伴,那抹喜色就变了味,嘴角微扬,但眉毛耷拉了下来,扭着一张脸凸显得凄苦。 陈治捶了一下他单薄的肩头,下手没个轻重,让何歧行都从旁担心那娃娃受不受得住。“不准丧着脸,给老子笑!” “哈哈!”小和尚还真的配合,生硬挤出两声笑来。 “笑大声点儿!” “哈哈哈!” “再大声点儿!” “哈哈哈——!” “好!笑得好!笑得那杀千刀的兔崽子都怕你!回头见你就屁滚尿流!葬他粪坑的!”陈治又猛地一捶小沙弥,把人怼了个踉跄,可那少年却止不住地笑,笑得真切,笑得爽快。 这场面着实滑稽,两人就像在演逗乐的杂剧,可不知为何,却看得何歧行心头发热。 “回头宰了那贼崽子给兄弟们祭酒,第一刀是我的,第二刀就给你!” “是!”小沙弥狠狠一抱拳,“多谢大都头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若说他卧床时像是被抽了线的皮影,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那陈治的出现就仿佛是瞬间给他支起了主心骨,自己会动了。 实话实说,何歧行虽不喜这些匪盗,但对陈治统御手下的能力和魄力不免要因此高看一眼。也难怪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愿意跟着他,连幡竿寺那帮狗贼偷都肯为他卖命出头。丰山寺这么个风水宝地也能让他占了去,还搞得风生水起,养活了手下一大帮子人。 而更重要的是,他好像知道了蒋岳生前愿意与他成为亦敌亦友这等复杂关系的原因。因为在这份江湖豪气上,他分明能从陈治身上瞧见蒋岳旧时的影子,而当年的他就是眼前这个破涕而笑的小沙弥,甚至连年纪都差不多。 想必在这小沙弥心中,陈治就是那个无可替代的贵人吧? 何歧行垂下眼帘,盯着脚尖陷入了陈年往事的回忆中。那回忆的结局虽然极其凄凉惨烈,又让人猝不及防,但也掩不住过程中的涓涓暖意溢满而出。 “何歧行。”陈治的一声呼唤把男人从记忆中拖拽出来。男人“嗯?”了一声疑惑地望他。 “我不便上楼,劳烦你跑个腿,替我把青女妈妈请来,我有话要说。”陈治偏头看了看那少年,补充道,“我要道谢。” 第67章 江湖人(二) 现在,何歧行已然不再如先前那样提防对方了。更何况,青女与他确实有恩情,他既然能如此善待一个小部下,自己被追杀着还要偷溜过来探望,那想必也不会刁难一个让他欠了人情的人吧? 何歧行点点头,撂了句“等着”,便转身出门了。 没消一会儿功夫,房门轻推,迈进来个婀娜娇媚的身影,后面自然紧跟着何歧行。 “嚯,早个听闻眉生馆的青女妈妈艳名远扬,比起当家花魁有过之而无不及,”陈治一见青女,又露出了匪头贼盗的脸孔,吊儿郎当戏言道,“可惜可惜,怎么没在妈妈花牌尚在时结识一番呢?”刚才的豪气一溜烟跑了个精光,让何歧行拧紧了眉头。 青女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识过?陈治再偏僻乖张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类人,不过是数量少了一些罢了。在青女看来,就像是各种各样的钗簪头面,再花哨也是分门别类的,就看她今日想要插戴哪一种。 “陈堂主。”青女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冷冷淡淡,连福身都不曾有,足见她对陈治的态度了。 可那疯和尚却不恼,分明这称呼在何歧行口中还被厌恶,惹他气愤,此刻却像是极受用,露出欣喜来。何歧行暗暗嗤之以鼻,全没了方才的触动。 陈治上前一拱手,竟朝青女深深作了一揖。他这么做,身后的小和尚也这么学。 “多谢青女妈妈侠肝义胆,于我等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此恩情,陈某必当报答。” 青女与何歧行对他这番举动皆感意外,相互对视了一眼。何歧行知道陈治是要道谢,但没想到会如此正经。正经到倘若此刻青女叫他跪下来磕个响头,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人好是复杂,一会儿是江湖豪杰,一会儿又是地痞盲流,懂忠义道理也做得下卑鄙无耻之事。 “举手之劳,陈堂主莫要多礼。”青女虚扶他的手臂,让他直起腰来,而后直言道,“不怕陈堂主怪罪,其实我也只是看在慎言那丫头的面子上,仅此而已。即便你我同为教内谋事,没有令牌相认,就算横在我门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你可明白?” 分明可以把话说得委婉圆满,认下这个人情债,坐等对方报恩,可青女却偏偏要与此人划清界限,说得绝情。 陈治立马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了。男人不怒反笑,甚至还称赞道:“妈妈快人快语,甚好,甚好。” “既如此,那我也不多叨扰,只说几件事与妈妈知道,说完便走。” “陈堂主请说。” 陈治也不在乎何歧行在旁听着,径自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了就开讲,张口就是令人诧异的话题。 “青女妈妈可知道劳嫂子陷了麻烦?” 青女一惊,她怎会不知?她甚至还对此感到内疚。可她意外,陈治又是怎么知道的?并且提起这事意欲何为?她不敢透露太多,只说“知道一二”。 陈治却直接点破她:“你欠她人情,我亦欠她的。”好似他什么都知道,根本无需伪装。 “不过好在她周旋得快,过不了多久也就脱身了,用不上咱们操心。”假和尚道出了连青女都没未打探到的消息,着实让她意外,不禁猜测,他了解得如此深入,莫非是一直藏身在了张记船行?再观他眼下的穿着打扮,青女又对这个猜想确定了两分。 “咱们这局里,反反复复绕着一个人,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兴王爷。”陈治搂了一把光头,似是感到事情有些棘手,“我欠那小子一个人情,但还不至于信他,劝妈妈你也多提防些。听闻你们往来甚密,可不要陷了圈套,让那一肚子坏水的小子算计着给控制了去。” “多谢陈堂主的提醒,我自会处理。”青女心有不悦,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方已经派人来警告过了。她现在左右为难,夹在无为教与朝廷之间,岌岌可危,若是行差踏错半步,恐会惹下万般麻烦。 难得有个人能与自己想到一处,何歧行不免提了精神,他抠住陈治的字眼,追问说:“莫非陈兄所谓的不信,是怀疑他算计你?”他能想到的最险恶的可能,就是丰山寺祸事其实是由祁时见一手策划,借此收买了陈治又贼喊捉贼。 陈治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口说无凭,在老子揪出那杀千刀的狗奸贼之前,谁都不信。”男人提起那个害他损兵折将的罪魁祸首就会牙根咬紧,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我只是觉得许多事情过于寸巧,要不是被人安排了,那就是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中。无为教不能白白让人当了替死小卒,须得小心再小心。” 陈治这人看起来放荡不羁,没想到思前想后还是个心思细密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青女自有自的烦恼,但也觉得他这话透着道理,便顺应地点了点头。 第67章 江湖人(三) 见对方领会,陈治话题一转,交代起了下一件事情来。“还有一桩小事要麻烦妈妈。”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二寸见方的小神像来递给青女。这神像虽是木头的,但雕工极其精细高明,也不知是出于哪个微雕大匠之手。 可令何歧行惊讶的还不止是雕工,他透过青女的肩膀细瞧,发现是一尊老祖像,而此时,那贼和尚竟开口说让青女将此物转交给蒋慎言!他莫不是动了要招揽那丫头入教的心思? 何歧行的火头蹭地被点燃,瞪圆一双眼睛盯着陈治,就等他后面再说出一句离谱的话,便把他赶出门去。但左等右等,对方反而安静了下来,还是青女主动开口问他“是何意图”,他才又有了继续的意思。 “我夸下海口让那丫头遇到难事来丰山寺找我,但没想到自己先给折了进去,动弹不得了。但是承诺就是承诺,你就告诉她曾经的话依然有效,不过换了个地方,让她瞧瞧这老祖像,自然明白该去哪里找我。” 这话显然勾起了青女与何歧行的好奇,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尊木雕神像,可左右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二人都知道蒋慎言最是喜欢解谜,既然陈治能将此物给她,那必然相信对方一定能破解其中奥妙。 “好吧,我会转交给她。不过,”青女追问,“她此刻在兴王府中,与小兴王一起,你的藏身之处让她知道的话,必然也瞒不过那小王爷,你既不信他,可确定要泄密于他?” 陈治咧嘴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假痴不癫也是三十六计啊。” 说起蒋慎言,男人笑容又咧开了些。“那丫头如何?听说昨天她也狠狠吃了苦头?” 何歧行本就不愿蒋慎言与此人多有瓜葛,听了这话便没好气地替青女回说:“人很好,不必记挂了。” 陈治哂笑,指着青女调侃他:“怎么还争起醋来了?守着这么个大美人还望着碗外头的,不合适吧?” 何歧行气得跳脚,要与他争辩,却让青女给小声拦下了。青女最是知道,这样性子的人,你与他争执只会让他更加高兴,倒不如不去理会。 这招是有用的,陈治也不追着挑事了,看到何歧行气鼓鼓的模样就开心够了。 他忽然扭头对小沙弥说:“楞崽子,又得回你最不喜的水行了,怕不怕?” “不怕!”少年声如洪钟,双目有神。 陈治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来伸手划拉了一把他的小光头,而后顺势推他后脑勺,把人往前一催,自己则转脸冲着青女说话。“得了,人我带走了,多谢妈妈照顾。” “陈某眼下紧迫,一时难以周转,拿不出药钱来。待七日,七日内,必当十倍奉还妈妈。”陈治坦坦荡荡地道出自己的窘迫,许下了承诺。青女本想推辞,可见对方语气坚定,若开口,恐会让对方觉得是自己嫌弃,拂了面子,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陈治朝青女一拱手,就要带着小沙弥离开了。 两人刚要踏出屋门,青女突然开口唤住了那个小沙弥,说道:“你若想留下,楼里可以给你添碗饭吃,月钱也是有的。” 那少年一怔,旋即灿笑,朝青女深深一揖。“多谢妈妈!”说罢,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轻快地跟上了陈治的步伐。这般果决已然说明了一切。 青女见状叹息,喃喃吐到:“听郎中说,这孩子受了极大的刺激,恐这辈子都难再睡个安稳觉了。” 何歧行却不同意。“我看未必。”说话间,他的视线一直追着陈治的背影,“心病自有心药医。”哪怕这药是剂迅猛的虎狼之药,但只要对症,病人愿意,那就是好药。 二人把这对行若父子的送到了后门外。门口那被劈晕的仆役已然被人扶走了,此处只有他们四人耳。 眼见着要分别了,陈治突然回身,指了指何歧行还挎在肩上的行箱。“是诓我呢吧?” 何歧行愣了一瞬,便意识到他指的是先前说要急着回家一趟的事。被识破了,一时赧然,“呃”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应对。 陈治却豁然一笑,根本没打算追究。“得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就此别过,江湖再见。”说罢一抱拳,转身速速与那小沙弥消失在了晦暗晨光下的阴影之中。 第68章 杀人香(一) 同一片晦暗晨光敷衍了事地洒进蒋慎言的厢房之前,她人已经起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过。 昨天日夜颠倒的作息让她回到王府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合眼,更何况在见识过那般惨烈的案发现场之后,她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昨夜回程时她本想再去王府审理所演上一出,告知那些镖师叶元正被人杀了,看看他们的反应,但祁时见却说演得过了。 “那些人被关在里面已有三日,消息是闭塞的,早一天晚一天知道叶府的事对他们来说没有分别。此时你一而再地出现,反倒会令他们起疑,弄不好先前你那出挑拨离间的戏码也没有用了。” 他似乎早有谋划。“天亮后我会派人把其中一个镖师装作放了,关到另一处去。剩下的就交给审理所的人暗中观察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你莫要轻易现身。” 祁时见说这话的时候双目轻阖,若不是脉络清晰,蒋慎言都以为他要睡过去了。看少年眼下的疲惫痕迹,想他这两日劳苦磨难,估计回到安陆也不曾好好休息,加之知道他备受失眠困扰,便不好再跟他多加交谈,生怕打扰了他养神。 可这些个事情却在蒋慎言的脑袋里翻来覆去地转,一刻也不曾停歇。 于是天光不亮她就开始早课了,唱了三清宝诰,做完玄门咏唱又打了几套拳脚通经活络,出上一身汗,这才心中畅快了许多。 到了早膳时候,随侍的丫鬟又报说小王爷请她过去一同用膳,说话间还笑盈盈的。蒋慎言倒不知她为何如此喜悦,不过是一同用膳,她这些天也没少跟祁时见一起吃。在观中与师兄弟们同吃同住惯了,怎的进了王府后,就总有人在喊她吃饭时露出这样奇怪的表情来?莫非是她不懂皇亲国戚家的门道,唐突了规矩,犯了什么禁忌? “姐姐你笑什么?”她不习惯被人伺候,坚持对那两个丫鬟以姐妹称呼。 对方在摸清她不是个扭捏人之后,也亲近了许多,并不那么拘谨了。“天师心性纯粹,奴婢若解释地多了,反倒是污了那份干净。”她掩面而笑,并不打算回答。 但她越是这么说,蒋慎言越是好奇。在她催促下,那丫鬟才吃吃笑了两声,道:“一同用饭已属分外亲近,但这早膳嘛,又不一样了。” 丫鬟一边帮她擦拭更衣,一边笑说:“早膳自是只有同住之人才会一齐享用的。” 蒋慎言仍未意会到她此话含义,在她听来如同赘言,当然是住在一起才会一起吃早饭。但她知道对方肯定不会拿废话来敷衍她,故而又仔细斟酌了几遍这话中含义。忽然恍悟,兴王府中还有兴德王妃同在,为何祁时见不与亲娘一同用餐而非要跟她一起?原来是这层缘故才让他们误会了。 蒋慎言了然一笑,解释说:“姐姐想多了,殿下找我必然是有事商议的,用膳只是不必耽误时间,顺道而已。” 丫鬟却笑而不语,虽没反驳,但也不似是接受了她这番说辞。蒋慎言顿觉尴尬起来。细想自己行走江湖惯了,又自诩出家人,把自己摘出了世俗之外,确实不曾特别注意过这些避讳,是不是太过放肆了有悖礼教?女郎暗暗自省。不知不觉又想起自己在巡船上朝祁时见跪拜时,对方冲她发火却又好似不止是恼怒的眼神来,不禁一慌,突然地莫名心虚起来。 第68章 杀人香(二) 行至纯一斋,她都觉得十分别扭。 祁时见早已入座,正由影薄和谢朔亲手侍奉着,一人执匜一人捧盆,伺候他洗手。 见蒋慎言来了,另有几个伶俐的仆役捧上前来同样服侍。蒋慎言又怕坏了规矩,不敢随意推辞,便草草洗了了事。 祁时见还未注意到女郎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用完膳后,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蒋慎言一愣,因为她今日是打算先去府衙翻阅卷宗的。 “马房,到了你就知道了。”祁时见将水珠擦拭干净,连帕子都是金丝织绞的。将帕子往盆中随意一丢,少年又随口问跪地捧盆的人:“谢公公,母妃可起了?本王稍后去请安。” 哪知谢朔一脸难色,吞吞吐吐说道:“近日……兴德王妃殿下都要起得迟些。”他这话说得委婉,其实自打路娘莫名没了,王妃就郁郁寡欢,甚至常常过了午时都不见人起身,凤翔宫门紧闭。下面人都闲言碎语说是因为路娘的死全因小王爷之故,王妃这是在怨恨,躲避亲儿子的问安,不想与他碰面。当然,谢朔已经揪着多话的人狠狠责罚了。但这其中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 祁时见是何其聪明之人,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冷下脸来,又似无奈叹息,说道:“既如此,那就择日吧。” 蒋慎言在另一头只顾着慌张,全没在意这主仆之间的对话,脑子里只有一些刚刚被强塞进去的礼教规矩,突然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好像不合礼数。 马房?她不免又想的多了。难道是祁时见又突发奇想,要教她骑术不成?这二人同骑是不是也不妥当? 也不知她的思绪又如脱缰野马一样撇到了何处去,脸颊一阵臊红一阵青白的,祁时见想不注意都难了。 “想什么呢?” 女郎脸上像开了个染坊,嘟囔着反问:“为何要去马房啊?” 祁时见见她执意要问个明白,便让谢朔带人先出去,最后只留了影薄在身畔。直到清静了,小兴王才开口道:“还记得四日前本王命影薄分切了那锦盒中的振灵香去试验吗?” 祁时见若是不提,蒋慎言还真的险些忘了这茬。“想起来了,那殿下是有了结果?” 少年点头,饮茶清口后,自行盛起了羹汤。“正是约你膳后一起去瞧个明白。” 蒋慎言听闻松了口气,原来是她思虑得太多了,祁时见找她来确实只是为了正事。女郎一阵赧然时,面前递来一碗温热清爽的蔓菁粥。除去心中顾虑,胃口自然大好,而且兴王府的斋饭,可是她心中的天下第一。女郎不遑多让,接过手道了谢就埋首享用起来。心里还感叹,待事情了结,她出了王府,定然会想念这邸中典膳所的一众神厨妙手。 祁时见见她翻脸比翻书快,刚刚还畏畏缩缩,此时又放肆大快朵颐,只觉有趣,不禁扫了心中阴霾。“慢些用,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亏待了你,饿了三天没进食。”见她吃得香,素来少食的少年也隐隐多了些胃口,动起了筷箸。 蒋慎言报以嘿嘿一笑,旋即又畅快专心享受美食。 兴王府的马房与仪驾房并列位于重明门内东侧。养马房外另有一片宽阔之地,过东侧春晖门,一路延伸到北侧尽头。兴王府南北通深近二百六十丈,这片跑场便几乎等长。 曾经兴德王在世之时本计划为眼见着长大的独子祁时见在这片地上建起一座完整的正三后五十六厢的世子府,以备他束发后婚娶之用。可惜世事无常,不过才请人绘了图纸身子却日渐垮了下来,此事便只能搁置。 不多久,兴德王薨逝,祁时见守制袭位。少年王爷又不曾婚娶有后,这世子府就更没有必要修建了,故而到现在还只是一片空阔之地,供祁时见骑射习技与府兵演练,仅此而已。 而祁时见要带蒋慎言去的地方,便在那跑场一隅,靠近马房的位置,似是个专门为病马隔离而备的空闲之处。 影薄承他口令选了精壮的猪牛羊,除了一小窗透气外,将此屋房四周封堵,房内备好饲料清水,日夜焚香,不曾间断。 待他们到时,这屋门已然敞开,屋内焚香也被驱散殆尽,安全无碍。 “瞧了可别吃惊。”祁时见像是已经来过一般,在前面为蒋慎言指引。 见他这么说,女郎心中已然有了些许准备。他们大抵推测此香可致人衰颓,故而蒋慎言猜想勾画了一个画面,就是这些牲畜皆已颓然趴卧,无力站起,或许还伴有食欲不振,连料水槽都不见浅下。 可真当她亲眼所见之时,她险些惊叫出来。 牲畜们确实是横卧在地的,但与她构想不同的是,它们个个早已经没了气息,其中也包括那头健硕的黄牛!甚至她还隐隐嗅到了腐臭的气息,屋内亦有蝇虫乱舞,说明这些牲畜还不是刚刚才死去的。 蒋慎言的头皮一阵发麻,视线扫到那曾用来焚香的铜炉,不禁后退半步,竟本能想从这地方逃离出去。 祁时见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我们出去吧。”他给影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将这房屋打扫干净。 见蒋慎言紧锁眉头,面色凝重,少年便有意将她往宽阔通畅的地方引,助她呼吸能更顺畅安稳一些。两人就在那片跑场上徐徐散起步来,没有一人随侍。 “其实这些牲畜前夜就毙命了,但那时你我都不在安陆,玄衣卫也无暇顾及汇报。待昨日回了府,才说起这事。”祁时见边走边说,好似生了一万分的耐心出来,“我早前来看过一次了,心想还是该让你亲眼见见更明了。” 蒋慎言点点头,同意他的决定。如若这场面只是一两句话带过,她可能还真的无法体会到此香究竟有多么恶毒狠戾。 “这振灵香……怎么会出现在皇宫大内的库房中?”女郎不解,说话间嘴唇还微微颤抖。不论是谁,又因何制造进献了此香,其心都十足险恶。 祁时见答说:“通常来说,既然有香方记录,那必是出自内府督制。” “内府?”蒋慎言拧着眉头道出怀疑,“这怎么可能?”她虽不熟悉这内府制香的过程,但想必也该是层层监督,多人协同合作而成。回想一番那香方上记录的极其复杂的工序和严苛的用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得了的。但若是这么凶险的香药,凡过手之人又怎会毫无察觉?必然要向上检举告发,怎么也不会让它成功流入内府库中。 第68章 杀人香(三) 祁时见深思熟虑一番,斟酌道:“上次你说要让何先生过鼻一嗅,本王没有同意,这么看来还是本王疏忽了。眼下还真有必要让他来分辨一番。” 蒋慎言脑筋转得快,微微讶异一声,猜说:“殿下是怀疑,这香的方子与纸上记录的香方不同?是被人暗中调换了?” 少年赞许地瞥来一眼,点头。“极有可能。” “谁,谁这么大胆子和能耐?”蒋慎言不禁顿足惊叹。在她看来,能这样瞒天过海行凶的人,必不是个普通人。 但祁时见却意味深长地回答:“不然,或许这人意外的卑贱微小,不引人注意,才更好下手行事。” 蒋慎言听出他这似是话有所指,稍加琢磨,脑中猛地蹦出了一个从前绝对不可能会想到的名字来。可这名字在眼下看来又是极其合理的存在——“邬连!?” 女郎太过震惊,而忘了掩下音量。祁时见左右看看,幸好周围没有多余的耳目。直到少年瞪了她一眼,蒋慎言才想起捂住嘴巴来,可仍旧掩饰不住那份不断奔涌上来的愕然和慌张。 “邬连……邬连为何要做这种事?”蒋慎言险些咬破了舌尖。 相较之下,祁时见就淡然得多。“哼,这你得问他了。那个深宫大内之中,可是在暗处藏了不少牛鬼蛇神。名、权、财,甚至只是单纯的嫉妒和厌恶,都有可能驱使一个人做下惊天大事。”祁时见并没有肆意评判一个人,给他强行冠上不能辩驳的罪行,“亦或者,他只是在无意之间被人利用,仅此而已。” 蒋慎言当然更愿意相信最后一种可能。虽然邬连来到月蓬观已是病入膏肓,无法与他们正常交流,但蒋慎言依稀记得他的眼睛。被病痛折磨到枯槁面颊上,那双眼即便是已经浑浊了,依然无法让人生厌,还能流出许多感情来。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十有八九也不会是穷凶极恶之辈。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照顾他到人生终点的蒋慎言都觉得对方是个无名小辈的话,很难说他是否在宫中也受尽了冷眼,为了让自己搏出头而一时做下了傻事,反倒赔进了性命也不一定。正如祁时见所说,那深宫大内藏了太多牛鬼蛇神,保不齐就有一个格外会蛊惑人心,能将砒霜伪装成蜜糖,喂给像邬连这样苦苦挣扎无望的小人物。 女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似乎已经接受了邬连就是将香药掉包的罪魁祸首。 祁时见一眼识破,出声拦阻她想得过多。“眼下还只是推断而已,无凭无据,你莫要又先入为主,坏了判断。” 蒋慎言“啊”了一声,顿生窘然。 祁时见嗤笑她,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两人默契地往纯一斋走去。一路仍旧围绕着这振灵香讨论不止,直到影薄奉命完成任务追赶上来,他们还在继续。 “之前怀疑宁兴学手上那份振灵香是从内府库流出来的,但若真的有人掉包的话,那此香在宫外制成的概率反而更高了啊。” “本王也这么想。” “那爹爹当初会得到这份香药,或许也是因为他多有跟江湖人接触的缘故?”蒋慎言倏地想起爹娘被害后,莫名失踪的手抄历簿来,不禁揣测,会不会是跟爹爹追查的旧案有关?看来她愈加有必要去府衙将爹爹经手过的案卷全部都过检一遍了。 祁时见从旁看出了她的意图,当头给她倒了一盆冷水。“你若是想从旧案里查找线索,本王劝你不如省下力气时间,去想想别的途径。” “为何?” “那些卷宗本王早个翻阅过了,其中并无任何可疑。”祁时见道出自己的推断,“你想想那锦盒如何会流到宁兴学手中?宁兴学身为左布政使,位高权重,得到了那么机密紧要的东西,怎会不想办法掩人耳目?不论这九年间保存了这锦盒的是他,还是另有其人,都做得十分干净隐秘。如此便说明,藏香之人必然是打扫了与这香药有关的任何消息线索,确保它不为人知。” “那存放在府衙的案卷,又怎会轻易放过,摆在那里任人翻阅?要知道,架阁库中的文卷,不论是赋役籍账还是刑案公文,每三年都有专人检简核查,这其中风险,肯定要想法子规避。那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抽掉那些跟香药有关的案卷毁去,以保万无一失。” 祁时见说完,迟疑了一瞬,又补充道:“令尊的历簿,怕是也早已被一同销毁,十有八九不可能再寻回了。” 女郎心中咯噔一下。她虽然对这种可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祁时见如此肯定地道出,不免还是会刺痛。 那历簿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不仅仅是她与父亲的回忆而已。在她的潜意识中,早以将那物什当成了父亲的化身——它不仅是记录案件的手札,还撰记了父亲蒋岳这个人的千仞无枝、光明磊落,字字句句都刻下了父亲一生秉持的道义信念。 而现在,却灰飞烟灭,永不得见了。 蒋慎言的颓然失落都写在了脸上,无从遮掩。祁时见瞥她,关心却不担心,他知道这姑娘的韧劲堪比蒲草,倔强又似磐石,就算是屡战屡败也绝不会轻言放弃,转眼间又振作起来,莽着往前奔了。 比起安慰,他认为蒋慎言此刻更需要的是有人在背后轻推一把的助力。 于是祁时见开口道:“案卷虽没有详查的必要,但人还是有必要一试。稍后就让影薄与你一同前往,有他相随,再加上你手中的白牌,就是一路查到牛英范的三堂后院,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果然,蒋慎言被少年这皇亲贵胄的理直气壮逗笑了,突觉得他平日的盛气凌人也显得几分可爱和可靠起来。 第69章 旧案卷(一) 从宁兴学到无名残尸到刘沛再到昨夜的叶府血案,中间还穿插了在司狱司刑审匪盗,这几日的出出进进,竟让蒋慎言在不知不觉中也混成了府衙的熟脸。走近府衙,刚绕过照壁,还没走到大门,就有眼尖的值岗皂吏迎上来问礼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影薄相当一部分的威慑力在。毕竟这人是众所周知的兴王随侍亲卫,说是祁时见的分身也不为过了。加之他这人总是板着脸冷言淡语,气势逼人,故而所到之处众人不说毕恭毕敬,也得是礼遇有加。光是牛英范对他低眉顺眼,蒋慎言就无意间瞥见过好几回了。要知道,牛英范堂堂知府,品阶可得比身为同知的影薄高出一级去,却因为祁时见的缘故而彻底颠倒了过来。 一进大门二进仪门,蒋慎言与影薄就这么一路被引到了戒石坊下。 戒石是开朝太祖皇帝颁行的诏令,在各府、州、县衙门中均可得见。必是立于甬道之上,还要再立坊亭遮风避雨。戒石刻有铭文,来自前朝蜀主孟昶的《官箴》,上书:“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可惜,就连写下此话的先人都没能如实做到,又怎能约束这些后世官吏奉公守法、忠君爱民呢? 蒋慎言看着那戒石,唏嘘感叹,微微摇头。 戒石坊的甬道两侧便是兵刑工吏户礼代表六部的六房。他们在此处,正是等候刑房的柯玚前来。各房卷案由各房负责承办立卷,故而要想进架阁库还需得有柯玚指引签办。 好在柯玚是个办事利落不拖沓的人,听闻他们来了,赶紧出来迎接。都是被叶府之事扰得一夜未眠之人,柯玚本就比别人瞧着萎靡的脸上,更多了些倦色。 蒋慎言刚刚说明来意,一亮白牌,柯玚就马不停地领他们去了承发房。虽说他对蒋慎言要查阅旧案的行为有些好奇和疑惑,但也不敢耽误公事公办,更不敢随意打听。 其实蒋慎言有影薄陪同,只要说是祁时见的意思,即使不合规矩,这衙门里也无人胆敢阻拦,直接去架阁库便是。甚至可能都不需要柯玚在场。 但她执意出示粉白木牌,按规矩一步一步办。女郎此行的目的检简为虚,实在试探众人反应,那必然是过手照面的人越多越好。 首先他们须得去承发房签验,而后还得有主簿印鉴之后再知会知府。若是旁人来办,怕不是要拖延好一阵子。 要不说祁时见派影薄跟着蒋慎言是有先见之明。那五大三粗的玄衣汉子,腰挂府军前卫牙牌,挎刀往那一站,不用开口就是一道如泰山压顶般的责迫,跟阴差催命也无甚分别了。 主簿哪里还敢再转告知府知道,动动脚趾头也知道牛英范会怎么做了,如果真是按章办事多此一举,恐还会招来顶头上司的责骂。唯有先斩后奏以快优先。他甚至不敢签没蒋慎言的白牌。 照理说,这白牌用过便要收回,重新粉上白漆,再留作它用。不然一直流落外面,要是落入歹人之手肆意滥用,妨碍搅乱了署衙公事,那还了得吗? 可这粉白牌上有祁时见的亲签,即便是藩王不涉政,那也是皇亲贵胄的号令,谁也不敢乱动。 这主簿只瞟了一眼影薄脸色,就不敢再抬头。他怕是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就发出了文书,赶紧塞给对方,像送佛一样把人送出了承发房,并希望他们可永不要再来了。 眼下他们只要拿着这纸公文,便可去架阁库检简了。看似绕来绕去得麻烦,但实际上走不了几步路——架阁库就在对称的另一侧,与承发房一左一右分立大堂两旁,和戒石坊、六房都在同一个院中。左右就是绕着院子画了个圈。 路过大堂月台时,蒋慎言还悠哉地朝里面望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并没升堂断案,也不知牛英范跑去了哪里。瞥见正堂对联上的“处官事当如家事,得民心斯合天意”,再对应牛英范的模样,蒋慎言只觉得忍不住想要嗤笑。再不看第二眼,抿着嘴直奔架阁库去了。 架阁库大门敞开,还未迈入,层层搁架便映入眼帘。一想到这些搁板上的卷筒案牍之中有她父亲的名字出现,便心中紧张恭慎起来。 柯玚在门外招呼一声,里头便撩袍快步走出一个小吏来,已是花白了头发,面相老态,但身形却瘦而不颓,细看竟隐约还有些文人风骨,该是实际年龄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苍老。 柯玚介绍说,此人名为李才捷,是架阁库的管勾。 库房小吏见了藩王府来的人必然要恭顺行礼,看这人却左右顾着蒋慎言的脸瞧,多少显得放肆无礼了。此时蒋慎言直身长袍,束发戴巾,一如往常是男儿装扮,眉眼分明英朗,那人就专捡着眉眼盯。 柯玚捅了捅他,提醒他逾举了。那管勾才“啊”了一声,赶紧醒神回来朝蒋慎言和影薄分别见礼。 蒋慎言掂量这人的年纪,心中猜测,或许,这人在府衙待得很久,是父亲的旧日同僚?女郎想到,便开口自报家门,问说:“晚辈的父亲名唤蒋岳,多年曾在此处代过三班总头役,您可认识?” 那人果然讶异一声。“是了!”他眼尾皱纹弯出欣喜的弧度,“刚刚就瞧着贵人眉眼极其熟悉,才不免看着走了神。是了是了,就跟蒋捕头一个模子的!” 旧人相认,蒋慎言心中欢喜一点儿也不比对方少。观他这般高兴的反应,想必当年是与爹爹关系密切的。偌大一个安陆府衙,能主动认出她的,这还是头一个。 蒋慎言已然将对方奉于叔伯了,说话又恭敬了些。“不瞒您,晚辈此番前来,就是为了重翻父亲生前所查案卷。前辈可有印象?” “诶,不敢当不敢当,”李才捷连忙摆手,这声“前辈”让他慌张,承受不起,“刑案文卷自是在库内陈放,我记得位置,诸位还请随我来。” 说着偏偏身子,将三人依次让了进去。 第69章 旧案卷(二) 一踏进门槛,这木牍纸张特有的气味就迎面扑了蒋慎言满怀。她望着那一层层高可通顶的搁板,倏地想起在王府见过的库房来,亦是同样的高大。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文字的重量可堪比金银铜铁。看似每页轻薄,但层层叠叠积累起来,普通的框架是根本担不住,倘若发生断裂垮塌,那后果不堪设想,若再落到人身上,被轻取了性命也是有的。故而这架阁库的搁板架都需是特制的,坚韧称重的栗木做架,耐腐抗压的杉木做板,每层搁架都比寻常人家中的更深更宽,可以正反搁置两列案卷。 蒋慎言细看那架上案宗,或包成裹或束成捆,有的装入匣,有的封入框。 李才捷开口问了大约年代时间,便引着众人来到稍稍靠里的一排搁架前。因为是一码色的刑案卷宗,立卷码放起来也显得十分整齐。 每卷封皮取公文封筒拆开制成,翻转过来利用无字的背面将某案某事的收文发文包裹,整齐叠成宽四五寸,高九寸左右的大小,整齐码放。若有张幅稍稍高大的状式文件,则折叠成相应尺寸的条形后,再将高处部分向后翻折,以保持与卷内其它文件高度大体相同。不知该归功于监管立卷的柯玚严格,还是负责码放的李才捷细心。 为方便归档和日后查找,还在封面写了每案基本信息,又以小纸签标明档号贴于封面下方,大半截露在外面,平放于搁板之上,以便上架后一眼便可寻找。 李才捷指了其中这架上的大部分,对蒋慎言说:“刑卷皆按时间排序,这些,都是蒋捕头在任时的刑案,若不出意外,九成九他都经过手,要一一检简可不是易事啊。” “无妨,”蒋慎言早已预见这种状况,莞尔一笑,“还要劳烦您帮忙将这些刑案搬至那边长桌之上。” “好,好。”李才捷应声做事。 女郎又转身对柯玚说:“柯经承,敢问牛知府在何处?” 柯玚回道:“应是在二堂后面吧?蒋姑娘有事要报?” 蒋慎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觉得此行若不知会牛大人一声,有些唐突了。” “啊,”柯玚了然,“若是如此,那在下去通报一声即可。” 这样自然好。蒋慎言点点头,不遑多让道:“那就劳烦柯经承了。” 两人一拱手,柯玚就转身离去,他的职责已经完成,本来也是该走的,故而没有任何迟疑。 那边李才捷和影薄已经将案卷搬得齐齐八八,在桌面上垒起了一片高高的书墙来。 蒋慎言一扫那不同寻常的数量,心里暗暗惊讶,这么多的卷宗祁时见竟然已经全部都一一翻阅过了?幸好她此行旨在试探人心,并非真要细细检简,不然这一桌子的案卷,还不得折磨她个把月的? 搬完了案卷,李才捷累得气喘。“贵人可需要帮忙?人多翻起来更快些。” “多谢,但我们二人便可。不过有一事,还要劳烦您。” “贵人请讲。” 蒋慎言盯着他的表情,问道:“咱们这架阁库中,可曾招过贼?” 李才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懵怔,在片刻迟疑后,才说:“没有的,这库里都是些书啊卷啊的,不似粮仓银库,无甚值钱之物,也不会招贼人惦记的。” 蒋慎言点点头,回说:“那就好那就好,如此说来,这里便是全部了?” “是全部。”李才捷也点头。 蒋慎言笑着谢过对方,说是不再需要帮助了。李才捷就去给他们备茶水了,还真是将他们当贵客一样招待。 人才刚走,蒋慎言就低声问影薄:“他刚刚是不是呼吸急促了?” “是。”即使影薄不会相面,也能瞧出那人方才说了明显的谎话。 “果然是在撒谎……”蒋慎言情绪低落下来,本以为父亲的旧识能站在她这边帮上一帮,至少向他们透露一些线索也好,为了方便对方说话,她还特意把柯玚给支走了,但李才捷还是选择了瞒而不报。 而更让她沮丧的是,这里的情况恐还真让祁时见料准了:架阁库早已被编排清理过了。 会这么肯定,是因为她方才在架阁之上瞧见一处诡异来—— 那一架的刑案书卷封皮下黏贴的档号纸签都比其他架阁的更新一点。 这意味着什么?说明有人在这些案宗归卷上架之后,又重新更换了原有的纸签。要问为何,那必然是因为以原本序号排列的卷宗中被抽掉了一些,故而纸签上的档号出现了跳号断层,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那里有所缺失。这才必须要重新编排档号,费力更新全部的纸签。 而这种细巧之活谁来做最不会引人注意?自然是身为守库管勾的李才捷,监守自盗最是方便。即便是他明目张胆撕掉重贴档号纸签被人瞧见,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是旧的损毁了,重新修复一下。维护归档卷宗没有损毁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任谁也不会怀疑,甚至还可能夸他尽职勤勉哩。 蒋慎言心头难免升起一些被背叛的委屈气恼。才刚刚要将对方认定成自己人,转头就被戳了脊梁骨。 “要不要我让他‘开口’?”影薄沉沉吐出一句骇人的话来。在他来前,祁时见曾嘱托他必要时候可以不必拘泥手段,后果自有兴王府担着。他这才能肆意胆大地提议,甚至还有经验总结。“这种脾性的人,关起门来不出三招,就能吐出所有实情。” 蒋慎言赶紧按下他这个荒谬的想法。“怎么能用私刑?”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然摸清了这对主仆的行事风格,唯飞扬跋扈、刁钻狠绝八字才能概括。 “我自会想办法的。”女郎坐下来,还真个翻起了案卷来。影薄没有应声,抱胸立在一旁,只管护卫。 门外响起一阵仓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蒋慎言还以为是李才捷回来了。影薄却低声提醒:“是牛英范。” 第69章 旧案卷(三) 话音落,果不其然就闪进个穿着绯袍补服的人影来。 “哎哟,蒋天师、影同知,牛某事忙,实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蒋慎言对此人并无好感,心里暗暗挑起刺来,心道,方才柯玚说你在二堂后面,那二堂后面是三堂,三堂都算是“私人屋舍”了,多是知府的居家宅院,这不明摆着说你是在偷闲混日吗?哪里来的“事忙”呢? 但腹诽归腹诽,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有的。问过礼,蒋慎言就重新解释了来意。 牛英范可比李才捷直白得多,脸上遮也遮不住的谄媚试探,一直想问蒋慎言翻阅父亲蒋察生前经手案卷究竟是为了何事。 那份急切等同于张口叫嚷“我有问题”一般无差。 蒋慎言暗自好笑,把准备好的说辞道了一遍。“我爹生前有一份手札历簿,在他出事之后丢了,上面记录了他侦办的案子,我想把那历簿找回来做个念想,就来看看这些案卷中有没有什么线索。若是找不到也没关系,重新抄录一份也算了去了心愿。” 这个理由听起来牵强,但她选这个当说辞是有目的的。就是要看看这些人在她提起知道父亲自有一份手札记录后,究竟是何反应。 若是清白,多半会是表露意外之情,因为此事私密,不会有家人和凶手以外的人知情了;如若对方露出了此外其它的任何表情,无论是了然还是抗拒,都说明他与爹娘的枉死脱不了干系。 她本以为牛英范会是后者。毕竟他是知府,爹娘枉死的案件就是经他手被搅和成一摊稀泥,最终以匪盗入户报复杀人为由潦草结案的。 可万万没想到,牛英范却表现出了前者的无辜来。“手札?什么手札?蒋岳还记了案子?立卷不是刑房的活儿吗?他掺和什么?”说完又觉自己口快,对死者有些不敬,才匆匆改口道,“啊,牛某不是苛责的意思啊,天师莫要误会,莫要误会。” 蒋慎言太多惊诧,反而没空去抠着字眼苛责他。在她心中,牛英范可是第一等嫌疑人,如今他却表现得像个最是不知情的,这着实弄得女郎不知该怎么下下一步棋了。 “那天师可要帮忙?要不,牛某找些个书手来帮忙一齐归整抄写?” 蒋慎言醒神,忙推拒说:“不必劳烦了,是我自家的事,不敢惊扰各位,由我自己完成便可。” “啊,好好,”牛英范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对方又不让做,而自己走又不能随便走,便突起一阵尴尬来,左右寻摸一圈,发现没见李才捷,便开始没事挑事,嘟囔着,“这李才捷去哪儿了?人呢?怎么敢擅离职守?” “来了来了——”刚念到的人,从外面应着声踏进屋来,手里还端着不少茶点,“下官去伺候茶水了。” “咳,嗯,算你还有些眼力。”连挑事都没挑成,牛英范的尴尬又加了一层。 蒋慎言见他躁动如热灶上的老鼠,暗暗叹息,给他送了个话口去,助他赶紧脱身。“这边琐事不敢多叨扰牛大人,想必您忙中抽身也不容易……” 话口才递了半截,牛英范就跟得了诏令,赶紧抓在手里,顺着台阶溜下来。“是是,还忙着呢,那牛某先去处理公事,二位随意,随意啊。”转脸又厉声告诫李才捷,正反两个脸孔,“一定要伺候好,不得有丝毫疏忽怠慢,知道吗?” 李才捷袖口点点额头的汗,恭顺回说:“下官遵命。” 牛英范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一拂袖,端着官身又迈出去了。 李才捷这才将茶点茶素呈上,布置了几碟,从糖食到小果,花样百出。蒋慎言一个晃神还以为自己是进了茶馆,就等着说书唱曲亮相登台了。 “您太客气了。”女郎说得委婉,心里想得其实是“夸张”二字。 李才捷这般礼遇他们,却让她更加提防起来。方才进门时,她就趁机给对方相了一面,面相倒是没什么特别,就是寻常人会有的运势:有几分坎坷曲折,也有几分惬意恬淡,一辈子不会有大作为,但也算是平平安安。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风鉴之术无用,那她只有想办法从对方嘴里套消息了。 “既然您觉得称前辈不合适,那至少也该让晚辈叫一声李叔,毕竟您是我爹旧识同僚,这声尊称也是应该的。”蒋慎言搬出她最讨喜的笑容,说着顺耳的话。 对方哪敢一而再地推脱,只能硬着头皮承下了这说法,涨了辈分,但姿态仍旧是垂手躬身,把蒋慎言当尊位来侍奉的。 “看见这些卷宗,晚辈想起一事来,想问问李叔是否知晓些详情。” “您说,您说。” “我依稀记起我爹曾经有记手札历簿的习惯,”蒋慎言点点面前这一排排书墙,“就是记录他经手的这些个案子。可您知道,我爹娘走得突然,那时我还年幼,也顾不上仔细料理后事整理爹娘遗物,现在想想,那手札许是丢了,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李叔可还记得那东西什么模样?我也好回去再仔细整理翻找一番。”一本历簿做借口,跟两个人说两套词,料想李才捷和牛英范也不会凑在一起对口风。 布衣管勾又去拭汗,也不知是他方才走得太热,还是掩饰心虚。“这个……既然是手札,那一般也都是粗糙装帧的便宜册子,书局集市上常见的那种吧?”这人把话说得听不出对错,“嘶,以蒋捕头粗中有细的性子来看,他或许会跟这案卷一般,在封面上详写一些梗概之类,以便日后翻看?” 父亲蒋岳的历簿到底长什么模样,蒋慎言自然是最清楚。这个李才捷虽然说得小心,句句以猜测的语气道出,但实则他形容的模样与实物几乎一般无二,若说他曾亲眼见过,也是说得通的。 第69章 旧案卷(四) 蒋慎言还想问个明白,李才捷却感叹起了故人的不幸遭遇来。“蒋捕头是个好人啊,可惜了,可惜了。”他眉眼低垂,颓显得更加沧桑起来,好似祸事就发生在昨天而非九年前。“那时他在府衙中极有威望,人缘好着哩,上头下头对他都是好脸色,就连牛……”他呛了一口,该说,“府尊大人初来乍到时也十分仰仗蒋捕头,遇事不决都要问一问他的意思。” “牛知府吗?”蒋慎言惊讶,她以为牛英范与爹爹的脾性是对不上的,怕不是要处处打压,没想到还曾有这层故事? “诶,是的,”李才捷点点头,流出苦涩来,“可惜,好时景没持续多久,蒋捕头和夫人就……啊,真是人老不中用了,竟在贵人面前提起了伤心事。” “无妨。”蒋慎言这么说是真的没往心里去,她反倒更希望对方多多提起一些父亲的旧事,一来感觉自己能离爹爹更近了些,二来也想从中看看是否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可惜她来还不及细问,院中忽然遥遥传来一阵骚动。立在窗边又耳力过人的影薄肯定是已经察觉了的,但他没有丝毫好奇和想要前去一探的意思。蒋慎言问询地看向他时,他甚至轻阖双目,在省着力气养神。 “嗯?何事喧哗?”李才捷都察觉到了异样,探身朝门外望去。 院中躁动越来越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面支起了观战押赌的场子,高高低低传来一些类似“抓住”“包抄他”“用网子用网子”之类的叫嚷,好不热闹。 “我出去看看。”李才捷为了弄清楚,撩袍迈了出去。而蒋慎言也实在抵不住心中好奇,也跟着跑了。她一动,影薄才睁开眼睛一齐动了起来。 三人前后来到架阁库门口石阶上,就望见院中像上演百戏一样,展现一幅惊人画面——约莫有二十个差役跟着了道似的,前脚踩后跟地绕着二堂院子来回奔跑,像一张收收放放的渔网,一会儿星布铺开,一会儿聚拢如绳。从戒石坊中穿过,横扫六房门前,在西边吏房大闹了一圈后,又越过月台直直朝他们架阁库奔来。 待看清他们追逐的是什么之后,才更觉荒谬。一只野狗,叼着不知什么东西,从他们三人面前闪电一样飞驰而过。后面的人举着棍的、挥着网的,追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竟没有一个能追上那条狗,被遛得忙不迭。 蒋慎言定睛一瞧,人群中竟还有柯玚的影子!只是他早已疲惫不堪,站在稍远的末尾,撩袍有一步没一步地追撵,嘴里高声指挥着让人把各屋各堂的大门都关了,别让野狗窜进屋里去。 “柯经承!”蒋慎言高高招呼了几声,那人才瞧见,朝他们小跑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蒋慎言目光扫过院中“奇景”,不解道。 男人宽大的常服跑得歪歪斜斜,抬手擦着满头虚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说:“也不知,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狗,跑跑进敛房叼了尸体乱跑,逮也逮不住!” “尸体?”什么尸体能让野狗一口叼了去?蒋慎言一琢磨,恍悟道:“可是叶府管事的……?” “是,是,左手,野狗把断手给叼走了!” 无人不觉荒唐,李才捷也是其中之一。“那可得赶紧抓住啊!嗐,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等荒诞无稽之事传将出去还不得让人茶余饭后笑掉了大牙? 可话说回来,那狗细长身子跑得确实迅如闪电,也不知是不是饿红了眼,跟无头苍蝇一样东碰西撞好似完全不知疲惫,就是不肯撒口放弃。瞧这精力,怕是还要再多遛上好几轮。这不说着话,那狗又从他们眼前奔过去了,后面依旧是跟着长长一串的衙差,还比刚刚的人数更多了些。要不是知道狗嘴里叼着尸体,对死者大为不敬,恐谁见了这景致都要捧腹大笑一番。 蒋慎言偏头看了看影薄,此时怕是只有他出手才能制止这场闹剧了。 “影护卫……”她抬眼望着对方,试探着恳求了一下。 影薄斜眼瞥人的角度跟他主人几乎一个模子,正好流出四分无奈和六分嫌弃。估计是觉得狗血会污了自己的佩刀,于是伸手拦下一个追赶的差役,从他手上夺下铁尺,在手里掂量两下。 “诶,您……”李才捷料到他接下来的举动,忧心忡忡,脱口而出道,“您可瞄准些啊。”这担心对于知道影薄身手的人来说都是无稽之谈,但在李才捷眼中,确实危险又莽撞。 “放心吧,影护卫他……”蒋慎言的话还没落下句点,就听那边人群一阵喧哗,转眼间影薄已经出手——那铁尺破风而出,正中野狗脑壳,竟将它整个钉死在了青石地砖上。因为出手太快,那狗居然还在舞动四肢,仍然是奔跑的模样,待血顺着铁尺溢出,这才不再动了,整个身子瘫软下来,像摊烂泥。 追了太久的差役被这招的厉害惊住了片刻,纷纷往这边投过视线来,而后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似是撒气一样对那野狗的尸体又捶又踢,捣碎了狗嘴,才将那断肢取出,高举着对这边道谢。 蒋慎言瞧那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的皮肉,皱起眉头来。偏偏影薄走过去拔出铁尺,看一眼不算,还要再仔细看上第二眼。 柯玚长吁一口气。“幸好有影同知出手相助。不然我们这些人……唉,惭愧,惭愧。” 蒋慎言好奇,问说:“府衙中常有野狗出入吗?” “呃,也不能这么说。”柯玚面有难色,“猫猫狗狗难免是有的,殓房牢狱都是阴气重的地方,墙外常见来回徘徊的,有时候能从大牢死囚洞那摸进来,有时候就胆子大趁人反应不过来直接冲进大门来,但总归是会被逮住撵出去的,今日倒是罕见,许是那尸首血腥气太重,勾来了厉害的吧?” 一场闹剧收尾,各归各位。那稀烂的狗尸也有人负责清扫了,只是过程蒋慎言就不愿再看了,扭头回到了架阁库中。柯玚招呼几个刑房的书手来让他们立卷动作快些,这尸体停放时间长了恐还会有麻烦,后面再吩咐什么事情,蒋慎言就听不清了。 进了架阁库,饮下一口清爽的茶水压下胸口的不适。蒋慎言就开始埋首检查翻阅那些书墙一样的卷宗,一边翻一边想找个自然的话口再去探一探李才捷。可自从那闹剧结束之后,这个李才捷就好似是闲不下来一样,在架阁库里进进出出,也不知道一个守库的管勾能忙些什么。蒋慎言怎么也揪不到合适的时机,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急迫,咄咄逼人,时间就这么一炷香一炷香地烧过去了。 终于在李才捷又一次踏出门槛之后,影薄靠了上来,弯下高大的身形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那断手有问题。” 蒋慎言一个激灵。“什么问题?” “那只手虽然被啃过,但我在野狗的牙印附近看到了几条刀痕,昨日在现场不曾见过。”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特意切烂了断手?为什么?故意引野狗上钩吗?”女郎震惊道。 影薄微微一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回答。 “那是谁做的?”蒋慎言嘴里喃喃自问,不免看向门口,心中蹦出个人来,那就是李才捷。他方才去准备茶点时出去过,时机刚刚吻合。 可真是他,又为何要弄这一出闹剧呢? 第70章 百花有毒(一) “或许是因为他想制造与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少年不慌不忙地道出猜测,手持起花镀金的剪子,轻轻剪下一只盛开的牡丹来。分明是头一回做的事情,却从容又优雅。 “与我独处?”蒋慎言接过他递来的富贵花冠,放入竹篮之中,心思都在疑惑上,“为何?” “照你的说法,他是不知道影薄身手的,只当他是个王府护卫,若是开口寻他帮助,多半也不会推拒,那时他就有跟你单独说话的机会了。” “这……未免过于牵强了吧?”蒋慎言能想到无数可能,毕竟对面是一只不听人驱使的野狗,变数太多。 “哪里牵强?”祁时见专心挑选花朵,每样只取两三,便扭头再寻别的花种去了。少年站在花丛中,毫无违和,一抹白玉衣,倒似有几分仙气萦绕了。 偏偏蒋慎言无暇顾及,一门心思只想解谜。“他又怎知那野狗会跑进院里来?殓房可不在那处。” “前院二院,不过一门之隔,若起骚动,仔细辨认的话想要听见些动静属实不难。再说你怎么知道那野狗是从殓房叼出的断手?” 蒋慎言错愕。“不是从殓房?” “人们看到狗叼着那只手,本能地都会联想到殓房。但也有可能是那时候早早被人偷偷带出丢在了墙角花丛之类的隐蔽地方,只是让狗寻到了而已。殓房那种晦气地方不会设防,没有人会想要去偷尸体。平日也无人看守,来往都避之不及,真要想从中带出点什么,易如反掌。更何况对方还是衙门中人,轻车熟路。” 少年专心做着手头上的事,思路却清晰又缜密,互不干扰。蒋慎言从他手中接过一朵又一朵的鲜花来,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若是野狗在引起骚动之前被差役给打死了呢?” “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引起骚动,谁说把狗打死就不算是骚动了?他大可以想个法子让影薄前去一探,同样能得到效果。” “不过,”祁时见终于直起腰来看向女郎,提出了其它的可能,“你一开始就把嫌疑人锁定在他的身上,未免有些武断了。衙门中的许多人都能做到这件事,只怀疑他多少有些偏颇。” “比如牛英范,比如柯玚,比如第一个跟你见礼的那个皂吏,和承发房的主簿,你们大摇大摆一路行进,知道你们此番目的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嫌疑。” 蒋慎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将刚刚去府衙的过程详细讲给了祁时见听,没想到他还真的记住了细节,并且分析地头头是道。 思索片刻之后,女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篮,才缓过神来问:“殿下,这是什么?” “花。” “做什么用?” “做香材。” “香材?什么方子用得着这么多种鲜花?”蒋慎言悄悄点了点竹篮里的花冠,没有三十也有二十朵了,种类各异,姹紫嫣红。再看看周围随侍的仆役,手中亦有差不多盛满的花篮,这加起来,可称百花齐放也不为过了。能同时用到这么多种花的方子她还真想起一个来,她灵光一现。“殿下莫非是要按照内府记录的香方复制……?” 她话没敢说完,少年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是否有误?” 正巧这时下人来报,说何歧行来了,正在纯一斋等候。祁时见将手中金剪交给随侍的仆役,命他们继续,自己拍净了手,示意蒋慎言跟过来。 两人从后园出来往前殿走。刚到纯一斋门口就闻到里面飘出一股子肉包的香气来。这还是蒋慎言第一次从此处感受如此市井街头的气息,仿佛从深宫大内一路飞到了街头巷尾。 迈进去一瞧就看见何歧行,正在大言不惭地盘坐在桌前狼吞虎咽着赵记的酱肉包子,吃得香甜又放肆,丝毫没生任何顾忌。 “大胆,你当此处是何处?”影薄开口呵斥。可对方早已熟悉了他,知道他是风声大雨点小,只要没有祁时见的命令,就是空披一张虎皮而已。何歧行不但不怕他,反而扬了扬手中肉汁四溢的包子,回怼道:“怎么,让人干活还不让人吃饭了?你想吃就直说,不用这么大呼小叫的。” 影薄也不是一天两天认识他,再跟这无赖计较下去也是无趣。看小主人的脸色,并不似是生气,他也就没再说话。 “何叔。”蒋慎言想起今晨祁时见说要找何歧行来辨别振灵香,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男人一口塞下包子,嘬了嘬指头,说:“你从府衙走得急,咱俩不过就是前后脚。” “咦,你刚刚也在府衙?” “可不,一大早被叫去缝尸体,说是被狗咬了,让我赶紧缝成囫囵个的,别再丢了什么的,害我连口饭都没吃上。”刚过手处理了血肉模糊的腐尸,还能把肉包子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不知该说这人是心大还是胃强了。 “不过那尸体有问题。”何歧行忽然说道,“被狗叼去啃过不假,但那断手上还有利器割伤。”仵作果然也一眼看出了端倪,正如影薄当时叙述一致。 见他们不曾惊讶,男人意外道:“怎么?你们已经知道了?” “嗯,是影护卫发现的。” 何歧行朝他瞥去一眼。“可以啊,眼力不错啊,一般人可不会注意那狗啃的牙印下藏了割伤。” 影薄嫌他小题大做,抿嘴不语。不过是个终日舞刀弄枪的人该有的观察力,只要不是走神,多少都会对一些武器造成的创口比较敏锐。 “那你们已经找出背后捣鬼的人了?” 蒋慎言摇摇头。“仍未,能做到的人不少,想要揪出其中一个还缺少证据。” 男人悠哉地啧了啧牙花子,把“余粮”咽进肚里,开口道:“那我给你指个方向吧。” “什么方向?”蒋慎言顿时来了精神,三五步迈过去也坐到了桌前,探着身子等他说话。 何歧行扫视了他们几个,才沉声道:“我缝尸时,我们的知府大人来了。” “牛英范?他来做甚?” “是啊,他来做甚啊?”何歧行吊着胃口反问道,“这等小事还用得着他分神操心吗?但他确实表现出了特别的关心来。” 第70章 百花有毒(二) 此刻祁时见也慢步过来端坐,问说:“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就在我身边叽叽喳喳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屁话,感觉好似是故意在拖延,趁机监视我干活一样。”何歧行皱着眉头嫌弃道。 确实可疑。蒋慎言想起他还特意到架阁库晃悠那一遭,也像是没事找事。“那除他以外,还有旁人可疑吗?” 何歧行干眨几下眼,追问:“你指谁啊?” “嗯……任何人?” “来往有几个当值的,但都没他行迹可疑。” “李才捷可去过?”蒋慎言决定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谁?李才捷?”何歧行把这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衙门里确有这个人物,“哦,那个看架阁库的老头?没有,他一布衣管勾去殓房瞎溜达干吗?又不跟牛英范似的,怎么,你们怀疑他?” 蒋慎言不好断言,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把自己在架阁库跟李才捷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听得何歧行眉头紧锁。在牵扯到蒋岳的事情上,他格外认真严肃。 “牛英范真如李才捷所言,当时对爹爹是那般敬重的吗?”蒋慎言将心中疑惑道出,在她看来,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歧行摇摇头,皱起脸来。“说敬重有些过了,但那个时候老大他在府衙中确实说话很有份量,牛英范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难免要小心着。人心隔肚皮,谁知他到底怎么想的。或许是嫉妒老大的人望,笑里藏刀也不一定。”字里行间都能听出他对牛英范看不上眼。也不能怪他,毕竟对蒋岳任含秀夫妇二人的命案遮遮掩掩敷衍结案的就是牛英范。这笔账他能记一辈子。 “那李才捷呢?他跟爹爹走得近吗?” “他?”何歧行摩挲了两下八字胡,回忆道,“好似是喝过两回酒的吧?但他跟老大的活终归没太多交集,一个天天风吹日晒雨淋地外出缉凶,一个跟镇在架阁库的凶煞似的日日不出门,左右也碰不上几次面。”李才捷这人太过没有存在感,任他怎么想也想不起特别的事情来。 不过有一个人名倒是从他记忆中跳了出来。“我猜想,他之所以能跟老大喝上酒是因为他跟焦鲁那个倔老头关系不错,而老大又跟焦老头走得亲近。” 蒋慎言头一回听说这么个人名,不禁好奇。“焦鲁是谁?” “你不记得了?”何歧行意外地反问,手在脸上浮夸地比划了一下,“他胡子老长,跟戏文里的关公似的,还曾抱过你几回来着。不过也是,那时你才几岁啊,能记多少事儿?” “啊,是他!”男人这么一解释,蒋慎言还真就想起来了。倒不是记起了长相,而是那人对他的长髯长须很是自豪,故而也让她印象深刻。加之他总是挂了些酒气,脸颊鼻头都红红的,她就直接喊他“关爷爷”去了,对方也乐意答应,这才弄得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人的真名几何。 “原来他也在公门里任职,我还当他是爹爹的江湖朋友呢。”蒋慎言还能依稀记得那人豪爽的笑声,倒真不似是个官身的模样。 当二人沉浸在记忆中时,许久不言语的祁时见突然开口道:“你说的焦鲁,可是上一任的刑房?” “是他,你查得够清楚啊。”何歧行话里有刺道。 祁时见故意不去理会他的找茬,直说:“据记载此人是在天师尊堂罹难后不久便应公殉职了?” “记是这样记的,但实际上,他是喝酒喝死的。”何歧行扼腕道。在他眼中,能跟蒋岳相交甚密的都是难得的好人,可惜,好人都不长命。 “如何会喝死?”蒋慎言一听这人竟已经没了,顿时愕然。 “嗐,他本就喜欢喝酒,人人皆知。那事之后,他硬莽着要查清真相,但牛英范就是不允,非得以匪盗报复为由盖棺定论。焦鲁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跟牛英范撕破脸大骂了起来,结果挨了几下板子,又气不过,当晚就独自喝醉了。估计是醉酒加上屁股伤处,歪歪斜斜地也站不稳,结果才不慎跌落了江中,被卷走了。” 何歧行说完长叹一声,神色落寞。“他这一走,衙门里肯为老大出头的就闹腾不起来了,日子一长,也就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蒋慎言许是最近案子碰得多了,一听如此巧合的时机,总是最先怀疑其中是否有猫腻。“他当真是……醉酒溺水?” 何歧行摆摆手,似乎已经猜到她的想法。“尸体是我亲自检的,没有问题。我记得很清楚,确实溺水而亡,右脚踝还有一处新鲜扭伤,手掌膝盖也皆有擦碰,都是生前所致。当时他去买醉的酒家也证明说他那日的确喝得酩酊大醉,骂骂咧咧了一晚上,还险些跟邻座客人打起来,也亏得如此,才让店家对他印象深刻。店家还说他出门时站都站不稳,却非不让人扶。唉,焦鲁就是这么一个倔驴脾气的人,想必当时也是郁结在心,自己个儿生闷气呢吧?” “不过这醉酒失足,说出去总不好听。牛英范头里跟他争执罚了他,后脚人就没了,我琢磨他肯定是心亏,故而才特意让人把死讯改成了因公殉职,也请拨了一笔抚恤银子给他家里派去了。” 蒋慎言垂下双目,一朝听闻故人死讯,心中亦不平静。本还想找些理由抗拒这个事实,但既然何歧行都这么说了,那恐怕事实就是如此令人唏嘘了。 从旁仔细听着的祁时见却不这么认为,突然嗤笑一声,道:“哼,你若仅凭这些就断定那人是失足坠江溺亡,未免结论下得太早,着了凶手的道。” 第70章 百花有毒(三) 此话一落,桌上余下二人皆讶异投过视线来。祁时见头脑敏锐,这点饶是看不惯他的何歧行也心悦诚服,只要是他推断出的结论,落地就有分量。 “尸检是没有问题的,我拍胸脯保证,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线索?” “此事我是第一次听说,自然是从何先生你的话里推断出的。”祁时见慢条斯理道,“本王并不怀疑尸检有误。对方生前一心想为蒋捕头求个公道,去得如此突然,何先生心中必然多有疑惑,那检查尸体时肯定万分细致。溺水而亡就是溺水而亡,但至于是不是失足,就有待商榷了。” 蒋慎言愕然。“殿下你是说,焦爷爷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祁时见浅笑不语,让影薄取了笔墨纸砚来。待后者恭敬将宣纸铺好、笔毫舔墨,少年才继续问道:“敢问何先生可还记得焦鲁落水之处?” 何歧行挠挠头,答说:“落水之处只能推断,人是从青兴湖里捞出来的,估摸就是湖边东西十二桥附近吧。” 祁时见提笔在纸上简单的画了几个线条,接着又问:“死者家在何方?” “成华坊老曹门桥东。” 祁时见在纸的西南又描上几笔,一张简易的地图变成了。他将直往桌中央一推,细长手指点点。“你们看,此人若是在东西十二桥饮过酒后,再往成华坊走,必是向西。城中水路虽多,但大都曲折细长,能让人最后在青兴湖中捞起的,怕是也只有湖畔少数几处地方。湖在东人向西,那焦鲁能落水的地方就更少了。”最后祁时见抬手画下一个圈,表明那便是焦炉落水的可能之处。 顿笔,少年抬头梭巡二人,最终眼睛看向何歧行,问他:“若是何先生你要从东西十二桥,回成华坊老曹门桥东的家应该怎么走?劳烦你在纸上指点一下。” 这人刚刚都说是向西了,怎么还来问他?何歧行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了。“肯定是一路向西呀。” 他手指刚划到一半,还没出圈,少年突然叫了一声“停”,然后说,“你看水路在人的哪个方向?” 还不等男人开口,蒋慎言先惊叫一声:“在左侧!”在祁时见所圈的范围内水路一直在那人的左侧。 何歧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是在左侧,那又怎样?” 女郎一拍他,提醒道:“焦爷爷伤的是右脚啊,你若崴了右脚身子会往哪个方向歪?” “自然是往右……啊!”何歧行这才恍然大悟,如若焦鲁是朝右摔倒的那又怎会不慎失足一头栽进左侧的水中? 蒋慎言偷偷捅了捅祁时见,小声问说:“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焦爷爷住在哪里?”不然他又如何一下能断定水路在人的左侧,从而看出端倪来。他既然曾经查过旧案,知道前任刑房经承的名字叫焦鲁,那想必也翻过官员籍簿吧? 果然少年微微颔首,嘴角挂了一抹狡黠的笑,折扇掩面,低声回说:“不让他亲自道出,又如何能让他心服口服呢?” 蒋慎言无奈苦笑,方才何歧行的找茬果然还是让他记在了心里,正变着法的要讨教回来呢,真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见何歧行已经缓过神来,少年又说:“其实从尸体伤处也不难看出,人是先跌倒在地再落水的。” 蒋慎言接过话来。“殿下,你是指焦爷爷膝盖和手掌的擦伤吗?” “正是,虽说擦碰与脚踝崴伤,并不能形成必然的因果关系。但若是他向右倒下而非直接坠入水中的话,那必然要与地面有所磕碰,那些擦伤也就说得通了。既然人是落在地上的,那要再翻进水里,就不能用‘失足落水’四个字一概而论了。” “三种可能——其一,此人是自戕,甘愿投水;其二,此人再次站起时,又向左边摔去,但基于他的伤处都在右侧,再跌倒时,向左歪斜的可能性并不大,故而此种可能几乎可以忽略;其三,有人利用或故意制造了他的伤势,推他入水。” 何歧行听得紧攥双拳,青筋暴起,咬着牙问说:“哪个狗崽子用心竟如此险恶?” “这就不知了。”祁时见缓缓摇扇,“那焦鲁的死让太多人捡了便宜,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凶手。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太久,线索缺失,此案无从追查。即使推出凶手也没有关键证据,怕是也只能在你我几人之间说道罢了。” “当初若是你们多去问问那个酒家,说不定还真能抓出凶手来。” 蒋慎言先是讶异,而后顺着少年的思路一琢磨,恍悟道:“是了,如若真是歹人谋害,那人必定会一路跟踪焦爷爷,保不齐那个酒家就会有所察觉,对可疑之人留下印象来。亦或者说,那个跟焦爷爷发生冲突的邻桌客人许就是凶手也不一定。”如果凶手真的跟进了店里紧紧盯着,焦鲁若是发现必然会恼火,那谩骂争执起来也就不意外了。 何歧行闻言扼腕,与真相擦肩而过的滋味可不好受。如果当初自己再抱着疑惑,多多坚持,说不定还真能揪出那个狗崽子来。想到此处,他竟对焦鲁生出了许多愧疚之情,面色黯然下来。 蒋慎言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伸手轻轻拍了他手腕以示安慰。祁时见瞥了二人一眼,扭过头去没有言语。 纯一斋一时之间又安静下来,香漏上的棒香丝丝燃尽,袅袅青烟飘渺,香气递入众人鼻中,在隐隐暗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暇沉溺伤痛悔恨。 少年啪的一声合扇,让影薄呈来了一个戗金铜活的宝匣。蒋慎言一眼认出,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今日请先生来,是为了此物。”祁时见将宝匣往何歧行面前一推。 男人抬眼,疑惑道:“这是什么?” 对方并不解答,反而又起纸张,默出了一副香药方子,一并推了过来。“还请借先生鼻子一用,劳烦辨识一番,此香是否出自此方。” 何歧行听了倏地蹙起眉头,生了一丝火气。“你拿我当狗来用啊?说闻就闻?”话音还没落地,他就觉衣袖一紧,转头撞上蒋慎言庄肃的神情,正朝他微微摇头。 “什么意思?”他不懂,没好气地问说。 哪知女郎的嘴像黏了三层糨糊,开口开得艰难,再三犹豫之后,才支支吾吾道:“这香就是我爹当年追查的那份,也是从宁兴学府中搜到的那份。” 第70章 百花有毒(四) 男人如五雷轰顶,紧盯着那匣子仿佛要灼出个洞来。“你们……”他话如滚水,烫得喉头火热,却说不出口,猛然站起,拉着蒋慎言的手臂就往外拽。“你给我过来,我有话……!” 哪知刚刚施力,就倏地僵住,怎么也动弹不得。低头去看,却见二人之上又多了一只手正死死按着,似是个铁铐紧箍,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动。 手的主人沉沉出声:“有话就在此处说。”祁时见的眼神着实骇人,辨不出他是因什么被惹恼,少见他如此外露情绪。 许是那双眼流出的戾气太重,连惯于肆意呛声的何歧行也被镇住了,讶异盯他片刻后竟然妥协,松开手又缓缓坐了下来。 可该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掩饰,直直望向蒋慎言,一字一句道:“这香你不要再碰了,因它死的人够多了,你别上赶着也往上扑。”说着手指点点祁时见,嘴里毫不客气继续道:“这小子位高权重足以自保,他要作死就由他去,你有几斤几两够你赔的?回回劝你,回回不听,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是为了让我护你周全,不是让我助你送死的!” “我爹托付你?”蒋慎言被这话惊了一瞬,刚刚入耳的教训一扫而空。 男人一顿,又紧着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爹什么时候托付你的?”哪知对面揪住不放,根本不给他改口掩饰的机会。 “何叔,我爹到底什么时候托付你的?”女郎紧抓男人衣袖拉扯,心急如焚。 何歧行终于抵不过这股子倔犟,说出口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收不回,只能怪自己一时心急,开口没过脑子。他吞吐几番,支吾道:“就在出事前不久。” 蒋慎言双肩颓然垮下,拉扯的手也掉落下来。原来父亲早知自己可能会有不测…… 祁时见见女郎青白了脸,也不能安慰什么。他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再抬眼,目中有神。少年开口道:“那何先生就更应该助我们了。” “你给我闭嘴,你知道什么?”何歧行怒上心头,口不择言地呵斥着造成这场面的“罪魁祸首”。他的不敬早够死一百回了,多此一次不多,少次一次不少。 祁时见已经习惯了无视。少年自顾自道:“蒋捕头即便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却仍旧向死而行,为的就是一个真相,一个公道。”他轻叩宝匣,又说:“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你却要退避,还要阻拦他的女儿追前人之所往,眼睁睁看着最终的答案从指缝中溜走,你自诩信守承诺以护忠义,但实则忠是愚忠、义是假义,又拿什么以慰故人在天之灵?” “你!”何歧行嘴皮子斗不过祁时见,被噎得难受也刺得痛心,最终化成一句腌臜脏话喷出口来,“你懂个屁!” “别吵了。”蒋慎言夹在中间,终于忍不住爆发。再看她,已是泪眼婆娑。那露水滚滚一样的眼泪,让二人倏地没了声音。 女郎手背一抹,赶在水珠坠落之前将其扫了个干净,下巴微抬,像只坦然迎接风暴的海鸟,坚定道:“我一定要查下去。爹爹没做完的事,我一定要完成。我们蒋家不出半吊子的人!” 何歧行认识那眼神,不得不承认,这对父女的眉眼长得太像,像得连目珠中的光都一模一样。若是他们用这样的眼神看像某处,就说明他们势在必得,拼尽全力也在所不惜。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得了。 蒋慎言站起身来,长臂一展,将宝匣揽到跟前,伸手去抠那匣子的铜活。但因为手指颤抖得厉害,动作显得笨拙又吃力,迟迟没能打开。一只手从天而降,轻轻稳住了她,修整干净的指甲轻磕在铜锁片上,指节一扣,那铜活就在女郎的手中松解下来。 蒋慎言抬头与对方对视,得到了一个轻微的点头作为肯定,心里便瞬间有了底气。她转头将匣子转向何歧行,道:“何叔,此事你若不想干涉,我理解你,我们会另想法子,但唯独希望你莫要再阻拦我。托付你是我爹的决定,你已经做得极好,绝没有任何愧对之处,甚至远比一句轻飘飘的托付做得更好,好了百倍,我心怀感恩。而坚持是我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将来自有我去与爹爹交代,他老人家责骂也好,夸奖也罢,对我而言都胜过一切,远好过……” 她话还没说完,敞开的匣子就在她眼前被啪的一声盖死了。女郎的心随之一沉。她确实理解何歧行的选择,但难免心底深处还藏了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看在交情的份儿上松松口,帮上一帮。可事实是,何歧行合匣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不决。 “前人因,后人果,”男人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来,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真是一叶一轮回啊。” “娃娃长大不中留咯。”他唱着奇怪的腔调伸手把祁时见面前的纸笔拖了过来,舌头舔舔笔尖润湿了一些,在那纸上勾勾画画。几个眨眼功夫,便将香方改了个彻头彻尾。笔一扔,一拍桌,站起身来,狠狠弹了蒋慎言的脑门。 “还敢跟我叫板?反了你了。”何歧行咧嘴扯出个苦涩的笑,“怼人的语气都跟你爹一个模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让人听了直犯困。” 说完又给吃疼的蒋慎言揉了一揉,借机拍了一下。“成了,叫我来就这事儿是吧?没别的我就走了。”吐字间人已经往门那去了。 “影薄,送何先生。” “免了,我现在瞧见你们兴王府的人就脑仁子疼,我自己出去就得了,又不是不认路。”男人撂下话转身就走了。 祁时见这才把那香方扯过来瞧仔细。要不说何歧行狗鼻子厉害,不过是一瞬之间,就已经在心里得出了结论,把香方从头到尾改了个遍,甚至还有心搞“小动作”。 “幼稚。”少年嗤笑一声,把方子推给蒋慎言看。 女郎本不解,可在少年的指引下,看到方子里被圈出三个字,从上到下读出来,竟是谐音的“大鹅头”,不仅噗嗤一声笑出来,也难怪祁时见嗔怪他幼稚了。 第71章 灭门遗子(一) 一壶酒浇一曲愁。 美人捻拨琴弦,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斜眼看看,歪靠在桌前的那个男人,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月琴。 “你欠我的酒钱可又多了啊。” 男人轻笑,口齿不清地回说:“你还真问我要啊?”手中酒壶保持不住平衡与盘碗磕碰发出脆响,险些让美人以为自家的东西就要这样碎了。 也不知她是心疼银子还是心疼人巧迈莲步过去,将那酒壶夺下,稳稳放在了一旁。“行了,少喝些吧,再醉也不会改变事实,该愁的,醒来还会继续愁。” 何歧行青天白日就跑到她这里来窝着喝酒,还喝了个烂醉。知道他从兴王府来,青女猜想,估计事情又和蒋慎言有关。转身给男人倒了一杯醒酒的茶汤,推到他的面前,见他不理,又强行塞进了他的手里。 何歧行醉眼朦胧地瞧她,见她眼神不悦,这是逼着他要喝下醒酒汤。男人啧了啧舌头,嗔怪一句:“想从你这儿讨杯酒喝,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你喝的还少吗?酒窖都快被你搬空了。”青女向来温婉,鲜少如此直白地嫌弃,“先把欠的结了再说。” 何歧行吃吃地笑着没再答话,乖乖喝下了那碗清爽温热的茶汤。 美人看不过眼,感叹了一声:“你呀,若是一直把她当个孩子看待,那这事儿可没个尽头。”青女一语道破,正说进何歧行的心窝里。 男人只觉心间一抽痛,不愿面对,摆了摆手说:“不是我把她当个孩子,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你可别忘了,她今年已经一十八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若是嫁得早恐都已经当母亲了,怎么还算是个孩子呢?”青女摇摇头,“怕是也就只有你才把她当个孩子,在旁人眼里都是出落得大方漂亮的大姑娘了。” 何歧行一捶桌,但又不似是在恼怒。“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管她十八还是八十,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个孩子。” 青女从不怕触他逆鳞,有话直说道:“可你内心深处是真的把她当孩子看吗?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男人闻言一怔,眼神一晃,咽了口唾沫反驳道:“心思?什么心思?没有心思。” 青女干脆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眼中并没有斥责,更没有嫉妒和恼火,反倒是无限的关心溢满而出。她分明是在对何歧行说话,嘴里却说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暮絮,你不必处处为难自己,眼下的日子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可以和常人一样享受快乐,过得幸福。” 何歧行仍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最安心。“这话你年年说、月月说,听得我耳朵都冒茧了。我这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有酒喝,有曲儿听,有银子挣,没有那么多三教九条,活得肆意潇洒,再舒坦不过了。” 青女轻叹一声,把他的手放下,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若真要这么一直装傻充愣下去,那便随你吧。但人呐,身上给自己加的担子重了,总有一日是要垮的。” “至少爹娘若是在世,肯定不会愿意看见你这般模样。” 何歧行身子一顿,嬉皮笑脸的表情凝在了脸上,瞬间不知去向。他微微坐直一些,视线往墙边的金漆龙龛望去,卸掉了一身的痞气,举手投足、行坐卧立的姿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知道那龙龛中供的是什么。因为在那一双灵位面前,他不是何歧行,他是秦家的二少爷,秦暮絮。 是了,在那个康成末年腊月的雪夜,秦家并不只跑出了一个长女秦弱愁,还幸存了次子秦暮絮。 这正是这对姐弟俩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不惜让世人误会成彼此的姘头,坏了名声,也要保守的秘密。 “姐,”只有在二人相处时,何歧行才能放心地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你莫要管我了。” 弟弟这个叛逆期好像来得格外的迟。青女无奈地摇头,虽说长姐如母,但何歧行的健全长大全靠何家人心善,她碍于身份和秘密,根本帮不上分毫,故而也无权插嘴多说什么。 她只能感叹命运的多舛。“初蝉那个丫头,若是知道你是出于愧疚才对她百般拦阻,或许心中就能理解你一些,也不至于要抵抗地如此强烈了。” “不可!”何歧行一握拳,指节捶在桌面上也不觉疼,斩钉截铁道,“那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说罢,还不放心,目光凿凿地紧盯青女,又再三嘱咐:“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青女知道弟弟这是心底害怕了,但没有开口戳穿,只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安慰他说:“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好似是不想再谈论此事,何歧行有意另起了一个话有心无心地问道:“上回你说似是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可有进展?已经确定了吗?” 美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证据没有,但我总觉得是他。” 何歧行皱起眉头,忍不住疑惑。“上回问你你也不说,到底是谁呀?是楼里的客人?” “是也不是。” 对青女这吊人胃口的回答,何歧行实在憋得浑身难受,忍不住上前手指一捅,语气像是撒娇,催促着唤了一声:“姐。” 青女熬不过他那小狗一样的眼神,从小便是,没少因为这个眼神吃苦头,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对唯一的弟弟无限宠爱。“好好,可以说,但是你不要太激动。” 何歧行一听立马坐直了身体,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是……谁啊?” 青女注视着他一字一字地答说:“影薄。” “什么!?”男人倏地站起身来,哐当一声带倒了绣墩,可全然顾及不上,心中只有无限的不敢置信,“怎么是他?你,你会不会认错了?看他比我还老的样子,十八年前也不至于是那般小的年纪吧?” “我看人还是有些分寸的,他是长得稳重些但年纪肯定在你之下。如果真是那个少年,时至今日,应该约摸有二十五六。影薄正是这个年纪上下。” 何歧行愕然。他不知道是那个玄衣大汉比他还要年少的事实更让他感到冲击,还是那个少年竟然活了下来并且就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事实更让他感到冲击。 第71章 灭门遗子(二) 十八年前的那个雪夜,还是秦弱愁的青女分明结结实实地用匕首刺中了那少年的胸膛,正中要害,那人能顺利活下来已是奇迹,又如何会跑到兴王府去? “我不信。”何歧行打骨子里抗拒这个可能,他觉得一定是青女搞错了,“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你,你究竟是凭何判断的?”他不信在那个雪夜极度的混乱慌张中,姐姐还能看清并记住对方的脸,甚至一直记到现在也没有忘记,这其中必然有偏差和误会。他当时被紧紧护在身后,只依稀记得那是个瘦小的孩子,若不是提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拦了他们去路,他都觉得那孩子弱小可怜起来。那在皑皑雪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哪个与那人高马大的玄衣汉子有半分相似之处?打死他都不信。 结果青女轻飘飘地吐了一句:“身法,他的身法与那孩子一般无差,模样变了,但行为举止是很难改变的。” 她说得言之凿凿,谁知何歧行听了这话反而放下心来。甚至因为长松了一口气,而忍不住笑了出来。“身法?哈,那还真的有可能搞错。”男人觉得自己又能顺畅呼吸了。 “你有所不知,这世上行来过往跟鬼一样,有着差不多身法的,还真不止他这一个。”男人哂笑,略带苦涩,“其实还有一个你也见过了。” 青女讶异,忙问:“是谁?” “你可还记得那个锦衣卫?叫什么……” “却水。”那人的名字太过稀奇,青女想要忘记都难。 “对,就是他,他跟影薄不相上下。” “你见过了?”青女连忙求证。 这倒是难住了何歧行,他挠挠头,如实回说:“那倒没有,但是他们亲口所说,不会有假。”这个“他们”中自然包括了影薄本人。 “好似是当年有那么一批大内特意培养的娃娃兵,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鬼娃娃一样,一样的身手,一样的厉害,一样的无情。还记得吗?那些从天而降的血衣缇骑,身边带了几个孩子,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青女如何会忘记?那夜惨状的每一个细节,至今都还萦绕在她梦魇当中迟迟不肯离去。 爹娘的死相,院内的哀嚎,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反抗和逃跑而被杀,雪下得有多安静,血流得有多红,还有那几个孩子如何像厉鬼一样冷酷残忍地轻取了她家人的性命,她都记得。 还有那个围堵拦截他们的小小少年,下手前的一瞬迟疑和目光中与他人不同的悲悯,她都不曾忘记。 “你是说,影薄和却水都是那些娃娃中的一员?”青女声音颤抖。 “是,恐怕除了他们,还有更多,哪一个都是一样的身法,仅凭功夫,是辨识不清的。”何歧行轻轻抚了抚姐姐的肩头,以示安慰。他虽然不愿见她伤心失落,但总归要认清事实——那个少年因为一瞬间的同情,害死了自己,给了他们姐弟二人活路。没有人能在左胸心脏处被刺之后还能活下来的。 姐姐会至今都放不下那个少年,是因为她对他抱持了十八年的愧疚,为了保全自己和弟弟的生命,她做出了会继续折磨她余生的决定。 这是秦弱愁心中的伤疤,尽管身为青女她掩藏得很好,滴水不漏。但就像姐姐最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程度地了解对方,那伤处在她找到少年之前,永远也不会愈合。 正在姐弟二人伤春悲秋之时,青女房门突然轻响,是她家丫鬟惯用的敲门方式。 青女敛了情绪,从秦家长女又变成了眉生馆的鸨娘。“何事?” 丫鬟的声音果然从门外响起。“妈妈,有客人请您去小阁雅座一叙。”末了,她有压下声音,悄然把话递进门缝来,“是两个奇怪的客人,还给您送了个……东西。” 何歧行的酒早已经醒了,听闻这话古怪,站起身来,直接拉开了房门,把门外的丫鬟吓了一小跳。“什么东西?” 对方乖乖奉上,此时青女也已经来到跟前,一同好奇打量。 何歧行只看了一眼,就险些惊叫出来。他一把将东西捞过来,又砰地在丫鬟面前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青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方才的物什一闪而过,她也没有瞧得仔细。低头看,只见何歧行手中似是攥了个牙牌一样的东西,上面还连着长长的白缨子。只是那缨子污浊,看起来经历了一番波折。 男人不由分说,赶紧把她拉回桌前,好似那物什多么烫手一样丢在了桌上,砸得碗盘碰响。此时,青女才真的瞧清了,竟然是一块无为教的令牌。 “这是?”青女将牌子翻转,见背面露出的“交罪”二字,立刻辨识出来,“这是陈治的令牌。” “你认识?”何歧行似是万分震惊,“你可见过?” “我们从前并无往来,自然是没有。”青女指了指那“交罪”的字样,解释道,“这是每个菜堂的编号密语,我恰巧知道这是丰山寺的斋堂所有而已。” “怪事,”青女一蹙秀眉,“若是陈治,断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招摇,更不会大摇大摆进阁子啊?” 她正疑惑,偏头见何歧行面色极其难看。那场灭门浩劫之后,她还不曾见过弟弟如此失魂落魄,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惧的神情。“我知道对方是谁。”简单的一句话,让他说得颤颤巍巍,“但他们为何要来找你?” “既然是拿陈治的牌子来的,那肯定是陈治的人了?”青女虽好奇,但并不急着询问,只等他愿意亲口道出。 “算……是陈治的人吧,但远比那疯和尚棘手多了。这些人不是善茬,而且功夫了得,你得小心应付。”何歧行看她的眼神写满了惴惴不安。 “你们交过手?”青女这才察觉出事情的不简单。 果然,男人答她:“我只能说连祁时见那小子和他的玄衣卫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 青女惊骇,什么人竟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何歧行那边立刻给了她答案。“他们是幡竿寺的人。” 第72章 再交锋(一) 眉生馆的阁子有大有小:大可倚窗临水,饮酒作乐之时将青兴湖景尽收眼底;小则只有桌凳,四壁无窗,位置也更为隐秘。 青女所入的小阁,就是极避人耳目的一间,寸步大小,仅容一桌人而已。会包这种地方的人多半来意并非狎妓取乐,而是有事商谈,取了青楼妓馆的便利和遮掩罢了。经验丰富的小厮都知道,伺候这种小阁若是客人不叫,绝不可随意进入添茶倒水。想拿赏钱的,就得有闭着眼睛伺候的功力,定杯倒水,不溅一滴,不看桌上物,不听客人言。 能有这功底的毕竟是少数,故而大多都是乖乖候在门外,守个本分。青女入内时,除了客人,再无旁人。而那仅有的一桌也没坐满,不过两个人而已。 何歧行不敢露面,只能借开门关门的时机溜着缝隙往里瞄上一眼,发觉其中一人赫然就是那夜在鬼市上见过的面孔,也是把他们一行带入那噩梦一般的浅滩芦苇荡的人!虽然此刻他白布包扎了半张脸,但何歧行深深记得他的长相!他竟没被烧死! 何歧行捂住嘴生怕自己漏出一丝惊骇来,连忙躲到一旁,直喘粗气。小厮见了疑惑,想要关心一下,结果让他没耐心烦地打发走了,人走后,他自己贴上前去听墙根。 青女落落大方,向二人问礼。 “哟,是个不得了的小美人儿啊,当老鸨子岂不是可惜?怎么不挂牌呢?”那个何歧行也不识得的陌生脸孔嬉皮笑脸道。此人三撇小胡像在脸上甩了三点墨,颇有些喜感。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不高,他的同伴已是五短身形了,他还要再矮小一些,但说话的气势不输人,气沉丹田,声如洪钟,足见内功扎实。 同伴竟还是他的手下,开口就称“大哥”。“听说老鸨子也是能买的。” “哦?如此甚好,那不知妈妈卖不卖啊?开个什么价?”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调戏青女,也没让她动摇半分。欢场走过,她也是熬出头的人,什么样的没见过?青女巧笑倩兮,顺着客人答说:“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卖的,但奴婢已年老色衰,断是比不了楼里姑娘们的年轻漂亮,也不好挂牌抢客,故而只做熟客买卖,不抢新客生意,还望二位爷体谅包涵。” 何歧行在门外听得恼火,可也束手无策,只能把牙根咬紧,在心底暗暗骂上几声。他害怕那二人耍起无赖,动起手脚来,楼中也无人能制服。幸得几番虚与委蛇过后,青女应对得当,也没让那二人讨去半分便宜。 “东西奴婢瞧见了,”青女莞尔,客气道,“想必二位爷是有正事要商议,奴婢愿闻其详。” 那“三点墨”左右瞧自己捞不来一些趣味,撇了撇嘴,啧了一声道:“看来妈妈是认出那东西了?也罢,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就说说陈治在哪儿吧。” 青女装作错愕的样子,讶异道:“怕是二位爷误会了,奴婢虽识得这个牌子,但并不认识牌子的主人。这叫什么陈治的与奴婢并无来往,奴婢又如何得知他的去向?” “哟嗬,还是个硬茬?”那两人相看一眼,哄笑起来。笑罢,那个半张脸的手下掏出腰后短棍,拍在了桌面上,对青女不甚客气。“看妈妈细皮嫩肉的,倘若是吃了些苦头,寻常人躺个十天半月的也就罢了,妈妈怕是遭不住啊。趁妈妈还是想开些,趁咱们好说话的时候,该说的说,别闹到最后大家都不愉快。毕竟妈妈是开门做生意的,咱们也不想砸了别人的招牌。” 这赤裸裸的威胁,听得门外的何歧行一阵胆战心惊。要说那“苦头”,他是实打实遭过的,险些没能活着挺过去。这事绝不能发生在青女身上。他暗暗下定决心,倘若对方真的动起手来他就是豁上性命,也要冲进去护家姐的周全。 好在青女处事不惊,对着凶神恶煞的二人也能保持淡定优雅,仍旧笑着,坦然道:“不是奴婢想不开,亦不是奴婢不想说,而是当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美人巧笑灿然。“二位莫急,待奴婢慢慢分析来给二位听,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二位爷说牌子的主人叫陈治,那既然牌子在二位爷手中,必定是二位爷从那个陈治的手里取来的,那对方的下落,应该两位比奴婢更知道才是啊,怎还需二位爷来反问奴婢呢?” “哼,伶牙俐齿,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打算开口了……”那手下啐了一口,说话间就摸着棍子要站起来,动作到一半却让对面的同伴给按住了。 他摆了摆手,又把手下安抚着坐了回去,脸上带了些和善的笑容抬头打量青女。“想不到妈妈一介女流还有如此胆色啊,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咄咄逼人了。” “这位爷言重了,”青女一福身,“奴婢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惑而已,并无丝毫冒犯之意。倘若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二位爷不高兴,那就是奴婢的错,这桌酒钱就当是赔礼,挂在奴婢的账头上,算是给二位爷赔个不是了。” “呵,妈妈会做人,那我们也不能失礼。”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竟比青女还要矮上半头,但气势异常逼人,稍稍迫近一步就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他走到青女面前,轻轻从她手上抽走那枚令牌,左右端详着看,好似那东西并不是自己给青女的,而是头一回见,边看边说道:“这个人呢,生死不明,不巧,我们正好有些纠葛,算是互相欠命的孽缘,所以眼下我必须得找到他。来眉生馆也不是没事找事的,只是听贵教中的人说,要想打听事情,非得找眉生馆的青女妈妈莫属,我等这才来碰个运气。” 青女虽心中乱如擂鼓,但丝毫没显露在脸上。她知道,越是危险迫近越是要冷静,如若此时她流出一分毫的惧怕来,那必定瞬间就会让面前这两头吃人的猛虎扑上来撕个粉碎,故而即便是装腔作势,她也要装得像,装得稳。 江南女子的温婉笑意一直弯在嘴边。“说来也巧,奴婢正好听说了相反的事。奴婢听闻这城里城外若是想打听人打听事,那必要去北长坡的鬼市寻幡竿寺的帮忙才算有门路。” 第72章 再交锋(二) 那人一听,仰头大笑,笑得却诡异,好似喉咙被人掐住,气不顺一般。何歧行听见,唤起一些不好的记忆来,顿觉毛骨悚然,心道怎么这幡竿寺的人笑起来都是一般鬼动静儿?莫非是跟他们习得的功夫有关?他不是个懂行的,只能如此瞎猜。 “我还真是低估了青女妈妈的厉害啊。”那“三点墨”回头看着手下,对方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诡异的笑声成了两倍,直刺得听闻之人的耳朵嗡响,像是有人在脑袋旁边敲了铙钲,震得头晕耳鸣。 青女嘴角抽动,险些绷不住垮下脸来。 “三点墨”又回过头来,继续道:“我们兄弟二人从进门到现在,从未提过自己,妈妈若是没有些手段,又如何知道我们是幡竿寺的人呢?”说话间,又往前迈了一步。 青女忍不住后仰了半寸身子,努力保持自若,如实回答道:“想在安陆城中立足站脚,不买点教训怎么行?该打听的打听,该打点的打点,二位爷许是贵人多忘事,奴婢抬这‘眉生馆’的招牌也是给贵帮递过水礼的。若是连二位爷的穿着打扮奴婢都认识不清的话,那也不必开门做这人情的生意了。”她分别指了指“三点墨”腰后别的和桌上放的短棍,示意到。 “哼,妈妈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那手下面露凶光,手按短棍递出话来,好似下一秒就会抡圆胳膊,把棍子狠狠甩过来一样。 青女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夹枪带棍,点头笑答:“多谢这位爷夸奖。” “三点墨”站在二人中间,竟做起了和事佬。“诶,原来是误会一场,怪我们小人之心度美人之腹,唐突了,唐突了。”他伸手一探,拉住了青女手腕,说道,“来来,妈妈快请坐,让咱们赔个酒,都是江湖人,也是不打不相识。” 青女心中百般不乐意,只想掉头就走,可哪能走得了。那人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倒是让她挣不动分毫,只能乖乖跟着他的牵引走。上回让她有被铁钳锁住的错觉,还是被影薄扯住的时候。美人眼眸一垂一抬,竟生了一些怅然。 “三点墨”把人拖到桌前,一扬脖,朝外吆喝了一声:“诶小子,别听了,进来给你们妈妈添个杯!” 何歧行身子一震,原来自己听梢的事情对方早已察觉!万幸,自己还没有被认出来,只是被当成了楼里的小厮。于是他赶紧掐着嗓子回了声:“是是,小的这就去取杯!” 说完回身就慌忙乱寻摸过往的龟公小厮身影。此刻刚上夜,楼里人还不多,寻了半天才终于让逮着一个,也不知其他的都去哪儿摸鱼偷闲了。他快步上前一把把人拦住,硬要对方放下手中酒菜,给那小阁里递个杯子进去。小厮懵懵怔怔,也不好拒绝,只能如实照办。 这会何歧行不敢随意靠近了,这屋里屋外什么动静,里头那二人竟能一一详察,自己若再偷听下去,怕早晚要被识破。 见那小厮办完出来,回到这里接酒菜,何歧行连忙问他:“怎么样?你们妈妈还好吗?” 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点点脑袋,回说:“好啊,有说有笑的。” 何歧行心道,你个大鹅头,是不是真笑你都看不出来,怎么瞧着客人眼色讨饭吃? 他自觉浪费时间,挥挥手把人打发了继续去端盘上菜,自己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乱转起来。何歧行咬着指甲,瞅着那十步外的阁子犯了难。瞧那两个狗贼子软硬兼施的手段,怕是今日不从青女这里打听出消息来,绝不善罢甘休。一群惯于上墙摸窗的贼偷儿如今却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来消遣,说明他们是多么有恃无恐。万一真上了手段…… 男人才刚想了个开头,那边就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想一样,从阁子里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女子哀叫来,正刺入他耳中。 是青女! 何歧行腾地火冒三丈,这哪还管得上打不打得过对方,三步并两步,直直朝那处冲了过去!青女是何等坚忍之人,能让她惊叫出声来,必然是两个狗崽子做了什么狗日的狗事! 何歧行哐当一声踹开屋门,大叫:“狗日的贼坯子!要是敢动她一下,老子从屁眼里掏了你们的五脏六腑扎成干尸练手!” 要不说输人也不能输阵,干架的能力他何歧行比不过,但骂人的气势他从不认输。连那两个江湖高手都让他这气势如虹的一嗓子给震住了,朝门口惊愕地望过来。 可下一刻,那个半张脸的贼人就笑了,也松开了反扣青女的手。“等等,让我瞧瞧,这不是熟人吗?”他真当做是天降惊喜,喜上眉梢,激动地指着何歧行对“三点墨”笑说:“大哥,他就是那天欠了咱们几条人命的那伙人中的一个!”许是笑得过于猖狂,连表情都扭曲了,仅剩的半张脸也拉扯得极难看。 青女反应过来,不顾伤处吃疼,赶紧冲过来把人推出门。她甚至还想替何歧行遮掩一番。“你来做什么!没规没矩的,别坏了贵客的兴致!” 可惜,习武之人的眼力是有多灵,这一番迟来的动作哪里能糊弄得了他们?“半张脸”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拎起棍子指向何歧行的鼻子,叫嚷:“没错,就是他!” 何歧行见自己暴露,干脆连躲也不躲了,一个旋身,反将青女护在了身后,胸膛一挺,高声道:“看来你眼睛还没瞎,就是你爷爷我!可惜那一把火怎么没把你另一半脸也烧个干净?” “好小子……看我今天不把你碾成肉泥!”说话间,那人再也不需要顾及上头的命令,只想赶紧把这嘴比拳头重的小子狠狠惩治一番,拿他血肉祭兄弟亡灵,纵身一跃就朝何歧行冲了过来。 何歧行也不是闭眼认命的,扬手一甩门,门板就挡在了二人中间。只听砰的一声,一截钝头短棍竟如开了刃头从木扇门中穿刺出来!幸得何歧行先扯了青女往后退了半步,短棍长度有限,正停在他鼻尖前寸拳距离,虽然被一阵夹了刀片样的风刮伤了脸,但好险保了一命,在这一击之下侥幸活了下来。 可幸运这种事,再多一次都不叫幸运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短棍就像有了生命似的,倏地从那破洞退出去,再见时,已是灵蛇吐信,又奔他面门而来了! 第72章 再交锋(三) 风还是一样的割脸,可预想的痛苦并没有降临,在青女的惊叫声中,一声响亮的铿锵击鸣在他面前炸裂开来!何歧行腾地睁开眼,惊诧地发现自己视野内被一堵玄色墙给挡住了,细看才认出是影薄冲进了他与那贼人之间,出手替他架住了攻势,生生从那人棍下又给他掏出一条命来! “何叔——!”蒋慎言的叫喊从脚下楼梯上响起,她远赶不及影薄那般敏捷的身法,只能拼命往台阶上迈腿奔跑。 影薄人没回头,手中还以刀鞘抵着那人短棍,声音倒是清晰地传递过来:“带青女走。” 话音落,青女一声惊呼“小心”,又见一阵棍风扑面扫来!是阁子中的那个“三点墨”也跳入了战局。 影薄呛啷拔刀,鞘尾捅开那半张脸,刀刃应对三撇胡的来势汹汹。不得不说,此人的内劲和速度又较他手下上了一层境界,力道一抖,两兵相接,饶是影薄都觉得三分棘手。 何歧行见这阵势,哪敢耽搁。那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局面,他经历过一次就够了,赶紧拉扯青女逃窜到一旁去远远闪躲,顺便也截住了蒋慎言上楼的路,与她在半道会合。 “何叔!青女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何歧行急问一声,一半是担忧焦急,一半自然也是救命的感激。 “都是巧了,我本有事找姐姐商量,殿下担心我安危,让影护卫跟随……!”今日她本就计划要到眉生馆来,幸得来的时机正好,也多亏了祁时见这个决定,不然她怕是要眼睁睁瞧着何歧行死在她面前了。“这发生什么事儿了?那都是什么人啊?”她忙问说。蒋慎言的心忧远不比何歧行少,但她的判断还停留在何歧行和青女遇到蛮不讲理的江湖人闹事,怎么也料想不到对方是他们的老熟人,奔着下死手来的。 “唉,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先赶紧找人报官!这帮狗耗子就怕官差!不然黑汉子也要麻烦了!”何歧行想着对方既然能认出他来,保不齐也认出了影薄,那岂还有留情的余地?不得想方设法置影薄于死地? 虽说他平时瞧不上兴王府里的人,可毕竟对方救过他的命,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人栽进去,更何况眼下他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影薄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的小命还能保吗? 何歧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青女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慌乱模样。蒋慎言一见此二人状态,就察觉事情肯定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她赶忙凭栏向下眺望,幸好楼上吵闹惹出了不少人探头探脑,让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楼里腿脚最快的人——“乐仓儿!快去报官!杀人了!有人要杀人了!” 她这一嗓子可把刚刚热乎起来的眉生馆给炸开了,像一杆子捅了蜂窝,楼上楼下顿时嗡嗡震响。可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上赶着要往跟前凑,不要命地瞧个清楚。这倒是给了蒋慎言机会,她看准时机,拉扯住青女跟何歧行就把他们往人群后面拽,磕磕绊绊地把人送到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抬头一见楼上那翻飞上下的身影,转身就要往回走。 何歧行长臂一伸赶紧把人拖住。“你干嘛去?” “帮忙!” “胡闹!你能帮什么忙!?那两个人可不是一般的街头无赖,谁去了都要吃亏!”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官差来了对方会自行退散,可若是他们死咬着非得血磕到底,那今日眉生馆算是得毁了。 “影薄身上肯定有联络玄衣卫的哨子,我去取来替他叫援兵!” 蒋慎言说得有些道理,那两人再高明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玄衣卫的围剿。但何歧行就是不肯撒手。“你傻啊!他为何自己不叫?还不是分身乏术!连黑汉子这样的身手都吃力,你靠过去还有活路吗?你以为那两个狗日的贼崽子会给你说话的当口吗?近前一步你就是送上门的肉票!反而会拖累了自己人!” 何歧行也说得头头是道,两人各不相让。“那也不能看着他拖死啊!至少也要顶到官差到来啊!”道理大家都明白,可眼下没有万全法子,可恨他们没有那样高强的武艺可以出手相助,只能在这里急得干瞪眼。 青女缓过神来,倒是出了个主意。“小神像!”她眼睛一亮,对蒋慎言说,“那二人是为了陈治的下落来的,可我们谁都不知道,唯独陈治昨夜来过眉生馆,托我转交一尊小神像给你,他说你自有法子破解。”若是能解出来,搞不好还真能让困局有所转机。 “在哪儿?”蒋慎言也顿时觉得此计可行,连忙催促问说。 “在我房中!” 好似是在催促他们赶紧想个办法行动起来一样,头顶小阁门前的围栏“哐啷”一声爆裂来开,也不知是谁的内力创击所至。碗口粗细的杉木雕栏像脆冰一样化成大大小小碎片,四散迸射开来,惊得周遭尖叫连连,那些个有胆看热闹的也赶紧四散逃命去了,看来战况惨烈,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快!”不知是蒋慎言还是青女催促了一声,两个女子皆疾奔而上,可惜青女是裹了脚的,想跑也跑不快,多急一步,脚下就如刀割一样多疼一点。 何歧行一咬牙,女子尚且如此拼命,他一个大男人岂有躲避的道理,伸手一拽青女,急道:“告诉我在哪儿!你留下,我去取!” 青女也不逞能,眼下越是时机紧迫,容不得他们浪费一分一毫。“龙龛,在龙龛里面!” 她这一说,何歧行就懂了,怪不得她要亲自去,那龙龛上的机关恐蒋慎言也摸不透。好在他是知道的,父母的灵位祭拜过千百回,光用看的如何也都熟悉了。 “你速速躲起来!”何歧行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上了蒋慎言的速度。 青女抬头见他们二人去了,让她躲起来是肯定不能的,转身就奔大门去了,一路招呼院丁龟公疏散楼里的人,指挥众人避难。谁知道那伙人后面还有没有援兵,疯起来会不会把整栋楼给掀了,眼下能少牵连一个是一个。 她留了个心眼,顺手扯过一个小厮,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去兴王府通风报信。 第72章 再交锋(四) 而蒋慎言与何歧行那边已经三步并两步攀到了二楼,又重新回到了小阁所在的地方,他们本该顺着楼梯继续向上,可眼前的一场混战令二人同时分了神,都忍不住慢下了脚步看去—— 影薄一身玄衣寒光裹身,宝刀只在周身前后抵挡,竟找不到任何进攻的时机。对面那两个幡竿寺的贼人又使出了在芦苇荡中的战术,车轮攻击,根本不给影薄喘息的机会。二人仗着自己身材短小,在这种逼仄不容错身之处尽显优势。人手一把臂长的短棍舞得上下翻飞,踏脚可跃,手握如槌。再看影薄大开大合的招式确实占不得上风,三尺鱼头宝刀也暗了几分锋芒,显得束手束脚。 好在影薄身法绝绝,以一敌二尚能对付,旁边断裂空洞的围栏反倒给了他更多的周转之地,咬住对手不让他们分神去打旁人主意也不是难事。就连何歧行跟蒋慎言从楼梯口路过,也没引来对方半点注意。看战况,倒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在当中分神,都有可能死在一瞬之间。 蒋慎言还从未见过能跟影薄斗得不相上下之人。她眼见这其中一个跳上廊梁,竟倒着贴在上面飞速爬行,好似一个巨大的人形蜘蛛,鬼影般穿梭,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裹了寒意的恶心感。 这独树一帜的诡异身法让她忍不住惊叹:“那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幡竿寺。”何歧行牙齿咬得咯吱响。一而再的吃亏后,这三个字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光是说出口就浑身不自在。 这名字她听过,传说是一伙身手了得的飞贼,平日以偷窃销赃和贩卖情报为生,可如何也想不通怎么会跟他们扯上麻烦?蒋慎言脑子一转,忽然恍悟,莫不是前日为了救她,何歧行和祁时见他们去找了幡竿寺讨要消息线索? “难道是因为我吗?”蒋慎言惊诧道。 何歧行见她自己想明白了,也不愿她心思变重,只催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私人恩怨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要怪就怪那个疯和尚陈治给我们招的麻烦!快走吧!不知道黑汉子还能撑多久!” 蒋慎言深知此刻不是多话的时候,于是赶紧再迈开脚步,跟何歧行直奔三楼尽头,青女的卧房去了。 即便是进了屋子,他们仍能听到楼下传来乒乓缠斗的动静,其中偶尔掺杂了什么东西又被砸坏捣碎的巨响,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里有千军万马在混战一般。 何歧行径直朝龙龛冲去,伸手探上垂花柱头的机关所在,手一动,白眉神像就翻转了过来。父母的神位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令他心中一震,可眼下无暇感伤。况且,自己的身世不能泄密,他也无法表现在脸上,只能心中默道“儿子不孝”装作若无其事,越过灵牌向里摸索。不消一眨眼的时间,就掏出个布包来。 蒋慎言已是第二次再见那包袱了,心中仍是难以平复。青女果然没有说谎,何歧行甚至知道秘匣机关所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顿时让她有了莫名的陌生感。 何歧行手忙脚乱地抖开包袱,没管那其中的老祖像,而是捏起一个还不及手掌大的小小木雕,递到了蒋慎言的面前。 “这是什么?”女郎一边疑惑一边接过手来,细细查看。 只见那神像雕工精良,甚至比包袱中的那尊更大的老祖像所雕刻的内容更为丰富细致,可称巧夺天工。 何歧行一想起那人就莫名恼火,没好气道:“那个疯和尚留给你的。昨夜他把此物交给青女时我也在场,以他的意思是,你一看这小神像就知道他人在哪儿了。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吗?” 何歧行怀揣这希冀望向蒋慎言,可惜,并没在女郎脸上瞧见预想中的了然,反倒是疑云密布,跟他此刻的心绪一般无二。 蒋慎言连连摇头,这可真是难为她了,她和陈治还没熟稔到彼此心灵相通,留个谜题对方就能一眼破解的地步。甚至她都怀疑这是不是陈治使得障眼法来戏耍他们的。 本以为是个好计划,结果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彻底断了去路。何歧行倏地颓然,不知所措起来。“那,那怎么办?” “无妨,”相较之下,蒋慎言倒是镇定万分,从容道,“我们不知道,那两个幡竿寺的贼人肯定也不知道,随便编个什么诳一诳他们就是了。”反正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替影薄换得喘息求援的机会,至于这“烟雾弹”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可说是随便编,也要编的有些水准,对方可是眼观六路耳通八方的幡竿寺人,倘若胡说个江湖上听不到的地方,怕是一下就要露馅的。故而必须真假参半,合情合理。 蒋慎言凝眉思索起来,脚尖频频点地,惹了许多恼人的噪音出来。何歧行见她面有难色,也跟着着急,忽然想起什么,提了一嘴。“对了,昨日那疯和尚走之前说是要‘回水行’,不知算不算线索?” “水行?”蒋慎言一下就联想到张记船行的劳楠枝来,若是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对陈治而言倒真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躲在张记,又何须费此周折拿一个神像当谜题,同为无为教中之人,不过是换了个菜堂,直接告诉青女不就得了? 而且,眼下劳楠枝自己也有难,陈治就算之前藏在那里,见麻烦上身,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自然要寻另一处躲避风头。 蒋慎言低头盯着手中的小神像,口中喃喃自语道:“水行,水行,老祖像,木雕……”她脚下嗒嗒地踩着木板嘎吱响,突然灵光一现。 “何叔,我知道了!” 第73章 诈敌(一) 短棍破风直逼他气海,影薄刚招架化解了一次危机,旁侧又有一招灵蛇探洞紧盯他疏漏而来。影薄刃鞘双持,左右格挡,与这两个幡竿寺的贼人缠斗不休,旨在不让他们脱身。 幸得这两人从身法认出了他,咬牙切齿想让他偿命,也没有要转身追击何歧行等人的意思。影薄感知他们似是上了楼,可惜对方来势汹汹,攻势间不容发,让他不能分神一毫。 这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一招一式连呼吸都步调一致。见无法轻易取得上风,便打定了主意要把战局拖长,轮番出击,试图耗尽影薄的最后一丝体力。 这计谋的厉害,影薄早在那北长坡的芦苇荡便尝试过了,更何况二人中那个三撇胡子的小个子武力较那日的贼众还更上一层楼,他断不敢有一丝掉以轻心。 这幡竿寺贼众的招式古怪,与其说是短棍,倒不如说影薄在其中看到了锏或拐的影子,说得好听些是集百家之长,说得直白些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但凑得巧,凑得好,就成了刁钻的路数。若非仇家相见分外眼红,他倒还真想认真请教一番。 那“三点墨”又“噌”的窜上屋梁,巴掌宽窄的梁木,上下之间的狭小空隙也能穿梭自如。每每影薄有回击之势时,他们就往这种刁钻死角里钻,像夜盗米粮的耗子一样,只能听见在你头上来回游蹿的声响,却怎么也抓不住,恼人得很。 剑走青,刀走黑。刀法多是大开大合,以狠辣利落为主,刚猛二字为上。可偏偏今天就吃了这一寸短一寸险的亏,被两根手臂长短的木棍子绞得寸步难行。若非影薄是个沉稳的性子,此刻恐怕早就急躁跳起而露了破绽。 那二人的身法在江湖中算是快的,但再快也要稍逊影薄三分。影薄虽无法追上梁木,但好在心思活络,极会见招拆招。他很快就发现,与其用那口鱼头宝刀,反不如左手刀鞘更能应对自如。于是他气运丹田,伸手猛力一掷,追着那“三点墨”的虚影狠狠将刀扎了出去。 那“三点墨”虚晃一下,还在对影薄刺偏了位置,扎了个空而幸灾乐祸。可再细看,发现那寒光宝刀不偏不倚,正插在了梁枋之间,竟生生截断了他钻身而过的来路,让他再不能寻边边角角藏身躲避! “好你个狗牢子!”“三点墨”忍不住骂道,“我看你没了趁手的家伙还怎么跟咱们斗!”话音落就像个实心炮弹似的以棍破风飞身而至。 影薄双手握鞘,瞅准他落势,猛力挥劈,“哐当”一声,鞘棍相撞,竟真的压住了“三点墨”的一招攻击。当然,对方也不会傻傻留在原地等影薄再续二招回击,见讨不得好处,赶紧后撤,滑步跳出了三臂之外的攻击范围。 而那“半张脸”紧随而来的追击也如方才一般,被影薄轻易化解了。 两人分立走廊两侧,将影薄夹在中央,终于不再轻举妄动。 影薄手腕一转,单刀变棍,双膝压下,换了架势,只等他们再攻过来。可那两人不敢动了,隔空相觑,皆感震惊。他们都看清了那一瞬:刚刚那两招影薄用得分明是棍术,且还是他们幡竿寺的招式! “你这牢子从何处偷学来的!?”“半张脸”气急败坏怒斥道。 影薄本不想解释,但那一个“偷”字让他心中不爽。被一个贼偷说“偷”,饶是沉默寡言如他,也忍不住要给自己辩驳两句。“吃亏吃过,自然要学会,不然就白吃亏了。” 听者惊骇。不过是第二次交锋,短短几个回合而已,幡竿寺的独家架势竟让这高头汉子学去了样子!这如同过目不忘的本事着实震慑住了两个贼人,混迹江湖多年,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等练武奇才。 影薄这一句话可比千百招化解都有用。对面两个谁都不敢动了,生怕再多使一招,影薄便多会一招,那输了丢人不说,还彻底砸了自家招牌都没地儿委屈去。 本以为这黑脸汉子是个使刀的高手,没了刀就等于没了膀子。可万万没想到刀竟还是他的封印,扔了它,这人就开始千变万化起来。这还了得? 你斗得越久,对方就会得越多;会的越多,就拆得越多;拆得越多,就破得越多。那到最后还有他们的活路吗?打着消耗战的主意,最后竟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点墨”狞笑两声。“哼,要不是跟你有命要算,倒还真想结识一下了。” “没兴趣。”影薄盯着他冷冷道,“要战便战。” “好好好,算你是个硬骨头。”“三点墨”说着竟将短棍收住,插回了腰后,取而代之的是亮出两根短粗指头来,“那就让爷爷我来领教一下吧。” 还不等他话说完,脚下却突地一进,这就直逼过来,速度快到甚至在这长廊上拖出了残影。对方毕竟是赤手空拳,影薄真有心要闪其实并非难事,可他偏偏不动,只避开了要害,卸掉五分力气生生扛下了这招。为的就是要看清对方的路数和厉害之处。 只见对方是瞄准他胸口大穴而来,即便避闪偏移,仍旧重创了影薄三步后退。那一瞬的内力深厚让影薄也不禁暗暗吃惊,倘若自己刚才接下全力,怕此刻已被一招毙命了。 见自己创伤了对方,“三点墨”得意起来。“怎么样?咱们幡竿寺可不止是一群耍棍的而已,这‘探囊手’威力如何?两根指头可不是眨眨眼学会架势就能使的,没点子几年的苦练,那就是芥菜儿摆盆景光装样子。” 听这话,“半张脸”也嘿嘿地笑起来,别起了短棍。 他两个本想看影薄一脸慌张,可惜落了空。对方不禁不慌,反而朝他们招了招手,说道:“废话太多。” “哼,想让你多喘一口气,你还上赶着送死!”“半张脸”从反方向猛攻过来。“三点墨”也动身了。他们好似是放弃了车轮战的布阵,为了补赤手空拳的短缺,决定合力围攻,左右夹击。 第73章 诈敌(二) 影薄知“半张脸”的内力远不及“三点墨”,想必他的探囊手也不会更高明,于是他果断俯身撑地飞踢,直接用鞋底从那人包扎的视线盲区一侧横扫对方手腕。 若说刚刚是一寸短一寸险的话,那此时就是一寸长一寸强。在没有围栏格挡阻碍的地界上,影薄这抡圆长腿的一撩威力非同凡响。只听那“半张脸”吃痛一声,感觉自己铁手是撞到了飞来的钢板之上。比起影薄的脚底微麻,自然是他受到的创伤更狠更重。可话回来,换做旁人早就碎了骨头,这“半张脸”还能曲张手指,也是厉害了。 全力挡住了这边的攻势,自然对另外一边应对不周。 影薄只能堪堪闪躲一回,却来不及反应“三点墨”的追击。他匆忙用刀鞘格挡,却听“咔嚓”一声,刀鞘就在他眼前生生被两个指头戳断,成了两截的废物。那一指的内力甚至从刀鞘传到他的手掌之中,震得他又痛又麻。 “哼,我看你拿什么斗!”“三点墨”见影薄已经手无寸铁,誓不给他一口喘息,又迅疾攻了过去。此时他无需手下的配合夹击,也能轻易重创影薄。 偏就在这一气呵成之际,有个恼人的喊声刺入他耳朵,干扰了他全神贯注的一击—— “我知道陈治在哪儿!” 高手过招,最是讲究气口时机,往往成败就在一瞬之间。影薄见他晃神了一刹,旋身一退,让那如锥的铁指好险擦扶而过,在他腰侧刮出伤痕,却未命中腹中大穴,破了气海。 那“半张脸”也是会瞅准时机的,在影薄勉强应付,分身乏术之时,一个跃步,扭头直奔那声音而去。为他的同伴补了个时机完美的配合。 “闪开!” 影薄这一声提醒显然不能助蒋慎言的反应变快,还在她眨眼的时候,那幡竿寺贼人已闪现到了面前,未受伤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探向女郎颈间,指节勾夹住了她的软喉,只待稍稍用力,就能将其捏个粉碎。 “初蝉!”等何歧行反应过来之时,他动也不敢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对那贼人敢怒不敢言,生怕骂急了对方再伤害到蒋慎言。恨自己没有影薄的身手,咫尺之间也护不住对方。 局势一瞬逆转。那“半张脸”洋洋得意道:“劝你们都别动,不然我这手下没个把握,可保不齐会闹出人命来。” 狗东西!何歧行在心里狠狠骂道,嘴上想着法子:“你不想知道那个疯和尚的去向了吗?眼下这安陆城里,知道他在哪儿的,可就只有她了。” 影薄与那“三点墨”也停了手,僵持起来,谁也不能乱动。一个害怕蒋慎言受到伤害,一个担心被对方抓住时机一招致命,反失了先机。 分明对方还没有使劲儿,蒋慎言却已经觉得喉头紧迫,吐不出话来了。 “我,咳……!”她拼命用眼神示意眼前的人松懈一些,可对方根本不理会,只自顾自地说话。 “你如何知道陈治的下落?” 蒋慎言举起手来,可刚一动作,喉咙就被紧钳住了,这下连想咳都咳不出,更不提呼吸了。她赶紧指了指手中之物,意为让对方看仔细。 “半张脸”剩余的那只眼睛一眯,才瞧清,那不是什么危险的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木雕罢了。 “何物?”“三点墨”所在的方向根本看不清楚,他只能高声问说。 “大哥,是个木雕,好像是……” “是老祖像!”何歧行从旁赶忙解释说,他生怕对方手指钳得久了,会憋死蒋慎言,“是陈治留给她的老祖像,作为信物。” “信物?”“三点墨”怪笑两声,“怎么?你还跟那疯子有一腿?他为何偏要留你信物啊?”话是冲着蒋慎言说得,眼睛却不敢从影薄身上转移分毫。 为了让她答话,那两根铁钩一样的手指终于肯松懈了几分。在一阵难耐的咳嗽后,蒋慎言才磕磕绊绊道:“他欠我一个人情,让我拿此物去兑换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东西不假,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儿。”女郎留了心思,把父亲生前与陈治的纠葛隐匿了下来。毕竟她父亲蒋岳是个刚正不阿的捕快,保不齐就跟这些幡竿寺的贼偷有什么冲突梁子,此刻可不要雪上加霜才好。 “小丫头,嘴皮子上下一碰可是要负责的,你拿块木头就想唬弄我们,不怕死吗?” “怕,就是因为怕,我才不敢撒谎。”蒋慎言说的头头是道,“这块‘木头’可是指示陈治身在何处的关键,你们自己瞧不明白吗?” “拿过来。”“三点墨”下令,“半张脸”就猛地从蒋慎言手中抢走了那神像,转手抛给同伴。 半空中捞下那木雕,“三点墨”没急着看,而是一边盯着影薄动作,一边狞笑着后退。“狗牢子,劝你别妄动,否则今天拼个你死我活不算,还得再顺道捎上一个俏丫头。看你紧张的样子,也不想看她有个三长两短吧?” 影薄的脸倏地更黑了两度,眉间能挤死蝇虫。受制于人是大忌,他不明白蒋慎言为何要如此鲁莽地冲出来送死,但无论如何,他的职责都是无条件保护对方周全,故而只能忍耐,不甘心地收了架势。 “三点墨”见他乖乖顺从,笑得更加开心诡异起来。喉咙深处翻滚着咯咯的声音,别提有多得意,心里八成盘算着事成之后再利用这送上门来的肉票狠狠整治对方一番。退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这才低头去看那巴掌大的木雕,可左右都瞧不出个所以然,除了能看出这的确是个精致的老祖像以外,旁的什么不知道。 蒋慎言早料到他不会聪明到一眼识破,便赶在对方恼羞成怒之前先发制人,开口点道:“这东西是老祖像还是观音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雕工,你可瞧仔细了。” 第73章 诈敌(三) “三点墨”把那木雕从顶看到底,前前后后在手里骨碌了好几圈,好特意掰扯了一下看看是否有机关秘匣之类,结果什么都没瞧出来。 “死丫头,你可别耍弄咱们。”“半张脸”见同伴摸不着头绪,便又紧了手指力道,威胁出口。 “咳!”蒋慎言的喉咙被掐得又痒又疼,想咳又咳不出,脸憋得通红,只能使劲儿拍打对方铁钳一样的手让他放松些才能说话。 何歧行急得直跳脚。“你把她掐成这样,她怎么解答你的问题!” “闭嘴,你这臭窠子孤老,咱们的账的还没算呢!劝你一遭安稳些,不然取你狗命!”“半张脸”恶狠狠地反声怒斥道。看来那夜在芦苇荡他们的确损失惨重,两边都结结实实的结下了一笔血债。 话虽狠,但手还是松了些。蒋慎言终于能吸上一大口空气,活了过来。“咳咳咳,它就刻在面上,你若看不懂,就拿过来些,我指给你看……” “三点墨”见女郎说得轻巧,自己却如何都看不出门道,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便给自己找补。“这东西如此小,谁能瞧明白,你要敢借此消遣我们哥俩,可得别怪咱们不懂怜香惜玉。” “你放心,我也不是随便来送死的。再说,我又不懂武功,怎么逃得出你们的手掌心?” 许是蒋慎言的示弱让那人有几分满意,就听他哼哼了两声,拿着木雕靠近了过来。 一条细廊连楼梯,如此他们四人便把楼梯口挤得满满当当,只留影薄一人在另一端。那两个幡竿寺贼人是跳出到安全距离,让影薄无法一蹴而就轻易出手,但事实是双向的,他们也失去了对影薄的控制。两人似是满心以为有蒋慎言在手中做肉票,对方不会胡来,可算盘打得再响也是小聪明,早让蒋慎言算得明明白白。 重新拿到木雕后,蒋慎言特意指了上面一个细小之处,让他们凑近看,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木雕上。“看,就是这老祖像两边的水火二将,你们仔细看,这分明是个无为老祖的木雕,背后怎会雕刻佑圣真君的护法神?我是自幼在道观修习的,这雕像既然是传给我的口信,那关键自然就在这水火二将身上。” 影薄听蒋慎言说得头头是道,正心下揣摩她是否真的推出了陈治的所在的时候,却瞟见她和何歧行趁着那两个贼子低头分神之时不约而同挤眉弄眼给他打眼色,示意他赶紧抽身。 影薄这才知道了他们此番回头冒险的目的。从来都是他护着别人,今日还反倒让别人护了,影薄心中忍不住嗤笑,虽感激,但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哪会想到他能拒绝,蒋慎言与何歧行的表情陡然变得错愕急躁,顿时颇为精彩。 蒋慎言嘴里还得不停打着掩护,给那两个幡竿寺的贼汉子猛放烟雾弹,心里急得险些瓢了舌头。“不得不说,这木雕刻得,刻得巧妙,还非得是我才能看懂,旁人即便发现不对,也不会知道陈治究竟藏在何处。” 何歧行相较她好些,至少不用费力分神,于是他卯足了力气冲影薄打口型,一会儿撅嘴扮成口哨模样,一会儿翻眼指指天上,一会儿呲牙咧嘴威胁一番,生怕影薄是看不懂他的意思,眨眼间能变化千百表情,像百戏一样精彩。 其实影薄自打他们的第一个眼神开始就懂了意思。这两人先是想让他快撤,再是让他去联络玄衣卫来救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玄衣卫其实一直藏于暗处,是他刻意没有让手下现身。 其中原因颇为复杂,但不管怎样,若是蒋慎言和何歧行知道了这是他刻意所为,自己其实白白冒险,恐免不了要冲他大发雷霆,气得跳脚了。想到此,影薄弯了弯嘴角,朝他们张口做了个“不必”的口型。 何歧行见他无动于衷甚至拒绝帮助,急得险些不顾生命危险冲过来骂他。相较之下,蒋慎言就倏地冷静了许多。她想到影薄刻意为之肯定是有他的理由,便不再急切,连编的瞎话都圆滑了许多。 “我在观中修习,日日拂尘,怎会认不清这水火二将的模样?这小小神像上的雕工,分明与观中一模一样。安陆府中有位技艺非凡的木匠,名叫皮临,是仲家人,因为他能在果核之上雕殿宇楼阁人物鸟兽,十分了得,故而江湖称他‘核仁儿皮’,不知你们是否听话说过。” 那神像上的水火二将拢共还没有一个指节高,两个贼人看得着实辛苦,这才没顾得上发现对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直到听了这话,那“半边脸”才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问说:“让你说陈治在哪儿,怎么还扯到核仁儿皮的身上了?” 蒋慎言见他回应,心中暗喜。“看来你们是知道他名号的,那就对了。不瞒你们说,不管是这尊小神像,还是我观中诸尊,皆是出自他手。我一瞧这神像的模样便知道了。陈治这是引我去找此人呢。你们幡竿寺最以消息灵通着称,想必寻得此人下落,必不是难事吧?” “放屁,”“半张脸”突然恼怒起来,扭头对“三点墨”说,“大哥,这鬼丫头是在给咱们下套呢。” 这话一出,蒋何二人皆是一惊,他们编排的借口按说应是天衣无缝的,怎么就会露了馅? “怎么说?” “那核仁儿皮早个被狗官们招揽,进了官家的船厂了。按这鬼丫头所说,就是要去官家船厂找陈治,这不就是下套引我们入狼窝吗?再说,陈治恨朝廷是众所皆知,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还不等“三点墨”表示什么,何歧行那边就紧着截住了话头,张口讥讽道:“我看你就是个鹅头,不然怎么会怀疑陈治的藏身之处?” 第73章 诈敌(四) “半张脸”听不得这话,“噌”地一下抽出短棍,即便是那只手刚刚被影薄踢伤,但抄起棍子来指着何歧行鼻尖也是十足的威胁。想要取了这个空手白丁的性命,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臭窠子孤老,别以为爷爷我忍你是因为客气。留你本没有用处,陈治的下落有这丫头说话就够了,让你喘气不过是暂时懒得出手,你少给爷爷我蹬鼻子上脸!” “何叔,何叔。”蒋慎言赶紧冲何歧行摇头,示意他冷静。可哪知那人却偏要继续挑衅道:“你别是被我戳中了要害才跳脚的吧?你仔细想想,就连你们这些熟知陈治的人都不会猜到他躲在朝廷下设的船厂中,那追杀他的人又怎会猜到呢?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现在可是在避祸藏身,以那疯和尚的脾性,你觉得他真不会选官家船厂吗?依我看,那就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一来,船厂船工众多,有相当数量的杂役、力役、雇役,鱼龙混杂,想要藏身其中属实不难;其二,如若真的被仇家追上门来,他还能借朝廷的护卫保个周全。如此两全其美,怎么就可疑了?” “初蝉,”何歧行肆意道,“这两个鹅头要是不信,你也别白费口舌了,就算是实话甩在他们脸上,他们也能鸡蛋里给你挑出骨头来。” “我看你是嫌命太长!”“半张脸”被这番话激得上火,挥手就要用短棍给何歧行开瓢,结果刚动一下,就被同伴撩棍点住了动作。他不解,扭头疑问:“大哥,你真信他?” “不信。”“三点墨”的斩钉截铁,让蒋慎言和何歧行心底倏地降至了冰点,本以为这一套连环诓骗加激将法,总得套住一个吧,结果两个人都不肯上钩。可事无绝路,“三点墨”话口一转,就让他们看见了希望。“虽然不信,但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那就让咱们去验证一下。” “三点墨”上下打量了一番蒋慎言,狞笑道:“把这丫头一并带走,那两个就宰了吧。” “你们……!”“狗日的贼崽子!过河拆桥的东西!”蒋何二人大为震惊,没料到对方还留了这么多阴招。 “我们好心提供线索,就是要化干戈为玉帛,你们怎么还出尔反尔?”蒋慎言急切道。 “哼,化干戈为玉帛?小丫头,你别想得太美,自古血债血偿是硬道理,今日既然撞见了,就是老天开眼让咱们报仇雪恨来的,这怎么好拂了他老人家的好意呢?”“三点墨”一转棍子,用端头在蒋慎言的脸颊上轻拍了拍,笑道,“再说,咱们也从来没答应过,要放这两个人一马啊。不过你放心,看在你跟疯禅病的关系不菲上,只要找到人,必不会伤你半根寒毛。” 何歧行气得牙痒痒,一边怒瞪这两个阴损的幡竿寺贼人,一边用余光疯狂地瞟向影薄,心中纳闷,这人怎么跟杆子似的杵在那里?他自己不逃就算了,这都命悬一线了,他怎么还傻愣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半边脸”的棍子朝他袭来,终于忍不住大声一喝:“快到阎罗殿了!你等什么呐!?” 影薄耳朵一动,可他分明不是为了听何歧行的喊叫,而是另有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此刻,他才终于肯行动起来,脚下一踏,离弦之箭一样就向“三点墨”的背影猛冲过来。 “三点墨”虽意外,但并不慌张,轻巧一跃,就在立在了蒋慎言身后的栏杆之上,蹲下身来,把短棍正正好轻杵在蒋慎言的头顶百会穴上,威胁样地点了点,咧嘴一笑。刚要说“这丫头的命还在咱们手上”之类的话,哪知影薄根本没有慢下半分动作,直奔他面门而来! “疯了吗?你不怕她……?”“三点墨”这才大吃一惊,心道怎么这人突然又不在乎这丫头死活了呢?可侧耳一听,才意识到他此番目的,赶紧对手下道:“快撤!牢子来了!别管他们了,此处不宜久留!只带这丫头走!”说罢跳起就跟影薄迎面对冲起来,替同伴拖延时间。 而他所担心的官兵,已经浩浩荡荡包围了眉生馆。这可不是什么府衙捕快小吏,而是实打实的披甲挎刀军户,甲靴簌簌作响,行速非常。 就是听见了那甲胄的摩擦声,影薄和“三点墨”才分别做出了反应。二人的攻守在这一瞬调转了个头。 影薄此刻赤手空拳,可丝毫不影响他要拖住对方的心思。拳裹利风,直探对手要害。“三点墨”短棍挡身,本以为会让影薄畏怯,哪知这人好似不知疼痛一样,明知道拳击在棍子上可能会碎骨,却还是不留一丝力道,狠狠凿在了上面,逼得“三点墨”连连后退。 而“三点墨”再看他,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样,不等“三点墨”歇气,又一掌风劈面而至。好像是铁了心放弃迂回的套路,招招奔着制敌毙命而来。 这几个眨眼的功夫,形势变得太快,快到就连“半边脸”也慌张了起来,犹豫着到底是要绑了蒋慎言,还是该撒手跳进战局中,助同伴一臂之力。 “快走!”直到“三点墨”又厉声催促,“半边脸”才咬牙一把勾过蒋慎言的脖子,在她耳后用力一戳,把人瞬间弄昏了过去。 “初蝉……!”何歧行大叫,结果也没逃过那一棍的袭来,“咚”的一声便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影薄听见动静,转身就扔下对手,直奔“半边脸”而来。对方正要扛人,左右不好动弹,想避也避不急了。 “闪开!”“三点墨”急得大喝一声,但仍旧是迟了,眼睁睁瞧着手下的肋下被影薄钵大的拳头钻了个漩进去,肉好似一捧面团深陷下去,连疼声都没有,就飞出栏去,“哐当”栽下了二楼坠落在地,没了声响。 “狗牢子!”“三点墨”无法确认同伴生死,急恼得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呲牙咧嘴只想宰了影薄出气。他气急冲向影薄,结果连三步距离都没靠近,就听“嗖”的一声利刃破风之响,手上“噗呲”多了个血洞,一柄羽箭乘风而至,深深穿过了他的手腕,插在了上面! 第74章 三寸金(一) 柳叶寒箭,倒刺剐了两排血肉,生生在“三点墨”的手腕上开了个指头粗细的血窟窿,这右手怕是废了。“三点墨”一见这军中精制的破腹箭头,就知大事不妙。 还不及他吃疼叫出,就听一声落地炸雷似的高喝:“小贼!还不速速服诛!” 话音落,便见一狮眉虬髯的披甲大汉迈过彩门,踏进楼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两排威严庄肃的甲兵,一并冲进楼中,占满了一楼大堂的场子,把楼内仅留的几个无关闲人驱赶了出去。 “三点墨”怎会不认识来者?他抓着自己殷殷流血的残腕,满布冷汗的惨白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冲来者招呼道:“呵,这不是丁参戎吗?什么风还把咱们的都指挥佥事给吹来了?用得着动安陆卫这么大阵势吗?” “三寸金师庆!抓你很久了!看你今日往哪儿逃?”丁良则把小稍弓震弦拉满,又要再射一箭。这一双可倒拔垂杨柳的臂膀,威力非同小可,刚刚只是匆匆一箭,便废了“三点墨”的一只手,如此稳步力射,不出意外必能一箭取了师庆的性命。 可那箭刚要离弦,箭头却被一柄骨扇压下,强行阻住了它的去路。 “丁参戎且慢,留那贼人一条活路。”说话者踏前一步,立在了武将与贼偷中间,“他已退无可退,不过是个瓮中之鳖。” “三点墨”一看来者富贵非凡,光是那一席素服黑带和小小年纪,就彰显了身份,正是小兴王祁时见无疑。他抽动嘴角,勾起一笑。“哟嗬,今日我这是开运了?捅了朝廷的金窝子了?怎么还有幸得皇亲贵胄赏脸了?” 祁时见扇子点点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半边脸”,说:“他若是能说话,定会告诉你为什么本王会来此处。” 师庆不是个没头脑的蠢人,他偏头余光一扫堵住自己退路的影薄,再回正过来瞧祁时见,渐渐觉出了其中的端倪。他嘴巴上下的三点毛微微一抖,撇了撇嘴,道:“原来如此,哼,真是夜路走多了撞鬼,什么稀奇事儿都能凑到一起去。咱们小王爷不乖乖呆在城里给老子守孝,怎么还半夜乱溜达呢?” 这话一出,连丁良则都疑惑地扫向了祁时见。后者自然要装傻充愣,不慌不忙地打扇,答说:“本王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师庆把笑声闷在嗓子里骨碌了几下,面色难看却一派了然自洽的架势。“行啊,今儿爷爷我是要栽了,可你别忘了,我三寸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怎么也得拉上一个路上给我做伴儿的,劝你们想清楚些。”说话间他眼睛瞥向瘫倒在不远处的蒋慎言和何歧行。影薄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同时保下两个人。此二人没了意识,还不是全凭师庆的一念之间决定生死? 祁时见槽牙咬了咬,脸上却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微笑。“本王可没想过今日要你性命,你莫要把自己瞧得太重,不过是个区区梁上老鼠,还入不了本王的眼。丁参戎?” 丁良则一拱手。“下官在。” 祁时见扇子一点。“本王要那个人。” 丁良则一看他指得竟不是师庆,而是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另一个幡竿寺贼众,虽心有不解,但还是招呼手下赶紧办事。左右出列四个甲兵,各拖一肢轻轻松松就把人提起,送到了祁时见的面前。 师庆心尖一紧。“你要干什么?” 祁时见不回他,只蹲下身来细探那人气息。“命真大,”看他伤势,发现他这一拳挨得结实,换了旁人,脏腑早个被影薄震个破碎,一命呜呼了,“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撑到最后。” 师庆听这话里分明不怀好意,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动他,老子今天就是拼上命也要让你悔青了肠子!” “哼,”祁时见抬头望他,冷笑一声,这话在他听来都比不过一声狗吠,“想不到你还懂得怜惜手下?本王府中什么奇药仙丹没有?想要他活不过小事一桩,只可惜,本王却没有想让他继续活下去的意愿。这人欠了我几条人名,你们江湖上的话怎么说来着?血债血偿?” “三点墨”怪笑两声。“老子听你放屁,你的人是人命,我的人就不是了?你若想报仇早个就动手了,还犯得着在这里多嘴说话?真是阎王老子出告示鬼都不信。” “你嘴放干净点儿!”丁良则一声呵斥。可这对无法无天的贼偷不过是抓痒一样毫无威慑,反惹得师庆又笑。“老子横竖都是要死的人了,还管你这个?今天不狠狠骑在这毛小子头上撒撒尿,都对不起爷爷我咽下的气。” 祁时见不怒反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你这人着实有趣,对手下人就紧张得冒汗,对自己却一口一个‘死’字。也罢,只要有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也足够了,是不是丁参戎?” 丁良则一颔首。“殿下所言极是。” 见祁时见朝他伸手,丁良则便了然,把手中软弓双手递上。祁时见倏地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力道丝毫不比刚刚的丁良则逊色多少,绝不是做做花架子而已。看他纤纤富贵少年相,却意外地孔武有力,着实让师庆暗暗一惊。 弓如满月,祁时见箭指师庆。“本王给你一个改口的机会,若是想活,就乖乖下楼来跪降。” 师庆啐了一口,骂道:“要杀便杀!你们这些穿金戴银的就只会耍些花花肠子!讲这些没用的废话!” “哼,还是个有骨气的?不过你可想明白,你就是死得再壮烈,这里也没人给你传将出去。于本王而言,你不过就是只过街老鼠而已,本王这一箭是诛杀了匪盗替民除害。若是还想在江湖上留下点儿名声,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见对方身子一僵,祁时见便知自己说在了对方的命门上。果然如他预料,这帮幡竿寺的贼人号称侠盗,最是在意自己的江湖名声,比命还在乎。当初在北长坡芦苇荡中,他就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一个贼众,让他露出了破绽。看来同样的招数,在这贼首身上,一样好用得很。 “给你数到三的机会。” 师庆见命在旦夕,眼神倏地飘向离自己不远的一男一女,正要决定随便抓一个当肉盾肉票,结果身子还未动,就听楼下那人突然说了一声“一”,便嗖地松弦,任由那破腹箭乘风刺来,结结实实地扎透了他的腿肚之中! 第74章 三寸金(二) 师庆右腿一软,膝盖“砰”的撞在地上,钻心疼好似从手腕一下蹿到了腿上,鲜血喷薄而出。 “狗东西!竟敢戏耍你爷爷我!”说好的三个数却反悔,专用阴招暗算,恼得他三撇胡子都移了位置。 祁时见浅笑依旧,嘴角是弯的,可细看眼中并无笑意,说话间又搭一箭。“本王可从没说,三个数只管一箭啊?二。”话音落,震弦嗡嗡,又一柳叶破腹鼓着风叫嚣着冲师庆而来! 只听“噗呲”一声,师庆牙都要咬碎了,这次的血窝开在了左臂,大有要把他扎成刺猬的架势。眼见着这少年是把他当一个人肉的靶子玩乐的,师庆便悔不当初,就该一早瞄准这少年的脑袋,死也要狠狠闷上他一棍,直接给他开瓢。断不该被那花言巧语迷惑,还真的在意起什么江湖名声来。 眼下绝不能再迟疑!危急时刻,师庆青筋鼓起,用仅存的一条腿,奋力迈前,直逼离他最近的蒋慎言而去!他心里明白,方才那玄衣汉子忌惮这丫头的安全,必然是得了自己主子的命令。不管她跟祁时见或陈治是什么关系,此刻拉她上路绝不吃亏! 到底是祁时见的箭快,还是他的身法快,就在胜负一瞬间。 师庆脑中被这念头占满了,看不见其它,满以为自己的对手就只有祁时见,却忘了身后退路还堵着一个功夫了得的习武奇才。 突然腰后命门一痛麻,整个人倏地脚下软倒,肉眼可见地失了知觉。 “我这‘探囊手’的样子‘装’得如何?”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竟是在回敬他刚刚的讥讽! 师庆急火攻心,险些喷出一口鲜血来。他使劲偏头,却无法彻底回过去看,只能把恨意化成眼角一点邪光,狠狠抛出。影薄一击断了他命门,下肢再无力站起,身上四肢被锁了三个,眼下便如废人一般了。 影薄自然没有给他废话的机会,抬腿一踹,把人整个踢下了二楼。 丁良则一旁观战,见为患多年的贼首轰然坠落在地,从三寸金陡然变成了一摊泥,不禁对影薄刚刚迅如闪电的一招称赞出口:“好身手。” 祁时见望了二楼一眼,才松了弓弦,把弓箭往旁边一丢,信步上前。众人自然跟随,将无从挣扎的师庆包围起来。 小兴王俯下身,此刻得胜的他反而没了方才的春风笑意,一转面孔,突显得狠戾非常,整个人散发着阴恻恻的气场。 少年打量了一番手下败将,也不多话,直接上手猛地拔出了对方左臂上的箭羽。柳叶箭头的两排蛇牙倒刺入骨时本就剐掉了一层血肉,这一下又反剐了一片,让伤口更加惨烈起来,饶是师庆再硬气,也捱不住这种折磨,顿时哀嚎出声,像杀猪一样的尖嘈。 少年把挂着大块血肉的箭握在手中,冷言冷语道:“幡竿寺的老巢在哪儿?” 师庆极难听地哼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哭还是笑,疼痛让他气喘吁吁,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于是他干脆朝祁时见用力啐了一口,全代替了回答。 少年偏头轻易躲过腌臜的口水,仍旧是冰冷着一张脸,抬手就把长箭朝那血窟窿扎去,又把它插回了原来的伤处。这一动作看得环绕周围的人倒吸冷气连连。 师庆的哀嚎再起,磨得人心慌生寒。 而祁时见却像是见怪不怪,好似根本看不见听不到对方的挣扎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师庆的回答依旧,祁时见的动作便依旧。反复了三四回之后,那手臂彻底残缺不堪,男人的哀嚎也变成了哼唧,连啐口水谩骂的力气也快消逝了。 祁时见一招手,命令道:“把那个人给我拖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指得是谁。丁良则命人照做,又是四个甲兵把人像提羔羊一样,提到了祁时见的脚边上。 师庆见这举动,就算是再痛苦也不阻挡不住他用血红的眼刀杀人。“你,狗,狗东西……”他嘶嘶地吐着咒骂,连同口水和血水,一并流淌而出。 这回,祁时见用从他身上拔下的破腹箭,悬在了那“半张脸”贼众的软腹上,再张口问他:“幡竿寺的老巢在哪儿?” 师庆青筋充血,从舌尖挤出一句。“告诉你,横竖都是死……” 祁时见落手时毫不犹豫,箭头“噗呲”一下就扎进了“半张脸”的腹中,又倏地拔出。破腹箭之所以是破腹箭,就是专门给敌人肚子上开肠破肚用的。眼见着那倒刺把肠子都勾出来了,师庆狠狠地发出了野兽一样的狂怒低吼,却无能为力。 “你说的不错,你们横竖都要给我的手下偿命,但死也有不同的死法,就看你是想眼睁睁瞧着自己人四分五裂喂狗,还是留个全尸下葬了。”少年的雪白衣衫上溅落红花点点,眼中只有极寒,看师庆已如是在看个死物。 如果牙齿是最后的武器,那师庆眼下能用牙把祁时见撕个粉碎,只要他能动一动。正在他经历身心的锥心刺骨之痛,眼见着对方又把长箭高高举起,冲着他同伴的腹间扎去之时,饶是围观众人也不忍再看,都以为这贼人就要完蛋了,却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响起,轻而易举得制止了祁时见决绝的动作—— “殿下留人……!” 重重包围的人墙闻言倏地破开一道口子。师庆瞧得仔仔细细,面前这个催命罗刹一样的人眼睛突然退掉了寒潭的深幽,投向那方向时亮起了一点光来。 那说话的丫头正扶着栏杆快步下楼来,许是仍旧头晕眼花,脚下多有不稳,可丝毫没影响声音的笃定。“殿下请留人。”待她歪歪斜斜走得近些了,急切毫无遮拦地从她脸上流露出来。女郎抬起手来亮了一下掌中的木雕神像,劝说:“若是轻易杀了他,怕是等我们找到陈治也无用了,还请殿下三思,手下留人。”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蒋慎言与祁时见之间,屏气凝息静等他们对话。一时间楼内鸦雀无声。 祁时见却意外地一句话都没回应,只梭巡了一遍女郎的模样状态,又回头瞥了半死不活的师庆一眼,稍待片刻后,才站起身来,把手中滴血挂肉的箭羽一丢,冷冷吩咐一句:“把这两人带走。” 因为女郎一句劝说,师庆和他的手下便活了下来。 第75章 龟蛇二将(一) “下官告退。”丁良则待手下人将那两个贼人抬走之后,垂首朝祁时见拱手告退。此时影薄正将那块属于陈治的无为教令牌呈给祁时见,被丁良则瞧见,赶紧低头,假装不知。祁时见见他识趣,挥手允了,但对方转身没走两步,又被他唤住,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丁参戎,那事本王会尽快给你回复。”对方眉眼挑动,明显面色舒展开来,不似从前紧绷,竟无声地跪伏在地给给祁时见叩了四拜大礼,这才站起身来离开。 蒋慎言心怀疑惑,随行至彩门,目送这群甲兵又簌簌踏着靴子离开,出门个个跨上鞍背,在丁良则的一声喝令下,扬鞭远去。而门外警备的远不止他们,原来府衙也派了许多人来,只是无权进入,仅在楼外等候,见这些人走了,他们才转身离开。 两个贼人竟还弄得如此阵仗。不光是惊动了卫所,甚至还动了一队轻骑,由都司佥事亲自率领,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幡竿寺的贼窝在这眉生馆中,朝廷下令剿匪来了呢。 官府的人走了,楼里的人才敢回来。青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急急奔来,没来得及向祁时见问礼,先抓住蒋慎言的手上下打量,忙问说:“你如何?伤到了吗?何歧行呢?” 蒋慎言摇摇头,示意她宽心。“我没事,何叔也无大碍,我方才醒转过来给他摸了一脉,幸得只是昏了过去,挂了些皮肉伤。不过毕竟是伤了头,还是得请郎中诊治一下才能放心。” 青女不敢耽搁,赶紧吩咐小厮去请馆医来出诊,又点了几个院丁,把何歧行抬进她卧房之中。安排妥当了,这才迤迤然行至祁时见面前拜礼。“奴婢谢小王爷出手相助,救人于水火。” “不必,此亦是本王私事,还多亏妈妈的机警报信。”要不是素衣沾血,祁时见此时还真是个谦谦公子一般,他话锋一转,目光锁着青女,紧盯着她的反应,问说,“但令牌之事还要妈妈说个明白,那两个幡竿寺贼人缘何来此?” “他们是来问青女姐姐打探陈治下落的,纯属偶然,可不干姐姐的事。”蒋慎言从旁连忙帮腔,生怕祁时见的误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少年瞥眼瞧她,心中怎会轻信,但也没当着蒋慎言的面继续逼问,况且青女也没有表现出异常来,便先松了口,把事情压下待后续再查。“既如此,那便是巧合了。令牌本王收下了,如若幡竿寺的贼人再有胆大妄为来找妈妈要人的,就说安陆卫等着他们。” 青女连忙一拜礼。“多谢殿下。”说罢,又抬头看了一眼护卫一旁的影薄,想到刚刚楼内战况激烈,便问道:“影同知可有受伤?一会儿请了馆医来一并诊治吧?” 影薄一愣,万没想到她还能问到他的头上来。“有劳妈妈费心,无妨。” 青女点点头,想起影薄若有伤自有王府良医所的良医负责,自己这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于是不再说话,只向祁时见告退回去收拾那满楼的残局了。 待身边没了旁人,蒋慎言才把揣了许久的不解悄悄道出口来。“殿下,那个丁参戎怎么会跟殿下一起同行?” 祁时见并没急着回答,抻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余光扫了周围,确定并无可疑耳目之后,才道:“他是来给本王报信的。” “报信?” “那个丁良则早前曾是本王外祖的旧部,时任北都中兵马指挥佥事,多年前因外祖那次辞官,而被调离北都,下派到安陆府来。” 蒋慎言虽不懂这些朝廷中的官制,但也知道同样的职位从皇城脚下调任到千里之外,看似平阶调动,实则就是左迁了。 “这些年来丁良则一直与本王外祖有书信往来,当年外祖来安陆府时,还特地登门拜访,两人往来甚密。” 祁时见又暗暗梭巡了一遍周围,沉声道:“昨日他收到外祖来信,内有京中要事,才特意给本王通风报信表示忠心来了。又碰巧遇到玄衣卫回报眉生馆有难,这才一并前往。”路上还遇到了青女派来求助的小厮,也算是那女人心思活络,知道借此机会给自己撇掉嫌疑,表明自己亦是受害者,跟那些幡竿寺贼人并无往来关联。 蒋慎言一听“京中要事”四个字,顿时明白此事跟那封匿名密函有关,吓得连忙四顾。知道这事情不能在此处继续详谈了。“我,我知道了,余下回府再说吧。” 祁时见嘴角玩味微挑,点点头。“回府再说。”而后视线垂落在她手中神像上,另起话头,问说:“那你不如先说说,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吧?” “啊,这个。”蒋慎言赶紧把佛像递到祁时见面前,如实把这东西是怎么到她手上,自己又是如何跟何歧行出谋划策用此物诈敌的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说得祁时见脸色渐沉。 “你属实鲁莽。”祁时见本不该在对方勇于援救之后还呵斥于她,但若是不让这个丫头知道轻重缓急,他真怕她关键时候再来这么一出,那任谁都吃不消。 “何先生也是一根筋,平日紧着你安危,这种时候怎么不拦着却反倒跟你一起轻贱性命。” 蒋慎言顿时委屈。“怎么就是轻贱性命了?影护卫好心救我们,他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啊。” 祁时见吐出一口闷气,扇子点点影薄,问蒋慎言:“那你看看,他此时可像是有难?” 蒋慎言一时语塞,面前的影薄确实安然无恙,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要不是他手里拎这一把裸刀折了刀鞘,还真看不出刚刚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影薄是玄衣卫,是奴才,是死士,他的职责就是听命保护目标,死也是荣耀。你这个被保护的人反而要回头保护他,那要他何用?”听祁时见万全不把影薄的命当一回事,蒋慎言暗暗不忿,刚要开口辩驳,祁时见可不给她机会,又继续道,“况且,你怎知他是真的不敌,还是假装不敌?” 第75章 龟蛇二将(二) 女郎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她细想一番,回忆起她与何歧行分明为影薄争取了抽身的时间,但他却摇头拒绝无动于衷的反常来,忽然恍悟,“莫非……殿下你早和影护卫有了安排?” 祁时见叹息,翻动眼睑,闷声讥讽道:“你这脑子要是能用在关键时刻该多好?” “我……” “早在那日与幡竿寺结下血仇,本王就吩咐过玄衣卫,倘若再遇到这些贼人,必要拖住他们,交由官府处理。事情只有摊在朝廷面前了,朝廷才会不得不派专人剿匪,把幡竿寺一扫而清。那时才是真正的报仇,比逞一时之快好过百倍。懂了吗?” 蒋慎言震惊,没料到祁时见已经想到了这么深的层面。 确实,手刃仇敌是爽快的,但玄衣卫若要报复就只能在暗中进行,若摆在明面上,必然要暴露那日祁时见的行踪,引来不必要的祸患。而如果是幡竿寺当众与兴王府护卫发生了争斗,报与朝廷的话,那事情的意义就截然不同。这些幡竿寺贼人轻则是为祸乡里,重则甚至可以扣上个谋逆的帽子,朝廷怎敢不把此事放在眼中?定然要声势浩大地彻底清剿贼窝。如此一来,祁时见不仅能为手下出头,还能落下一个替民除害的好声誉,稳固了祁姓皇权又安定了藩地,一举多得的好处。 原来,影薄是真的故意示弱,跟那师庆和他的手下缠斗不休的?那,自己跟何歧行费尽心思岂不是反而帮了倒忙? 女郎顿时窘然,脸像添了把柴的灶膛子渐渐烧热了起来。 “主人,天师也是为了奴的安危着想,情有可原。”影薄拱手上前解围道。 祁时见意外非常地望向他,平日沉默寡言跟木头一样的人,怎个学会了替别人出头说话了?少年错愕,他反倒是成了个坏人了。 “看来你感触颇多啊?”祁时见嗤笑一声。平日都是他替别人挡刀,今次被别人护了,难免心有触动,这无可厚非。祁时见意外在,他以为影薄早已经绝了这些常人之情,仅凭报恩的信念活着,没想到人情味不是被断绝了,而是藏得深罢了。对一个生死度外的死士而言,他还真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影薄听出了小主人语气中的疑思和不悦,赶紧拱手称“奴知罪”,又退了回去。 祁时见憋了一口气,决定不去深究,以免越想越恼,只盯着那碍眼的神像问:“那你可知道,那个陈治把此物留给你究竟是何用意?” “知道了。”蒋慎言赶紧点点头,老实回说。 少年细看那不足手掌大小的木雕,上面花鸟人物雕刻栩栩如生,亭台楼阁亦有细节雕琢,足见匠人的鬼斧神工。蒋慎言口中的那个江湖名号核仁儿皮的木匠他曾听说过一二,是个有几分传奇的人物,但此物究竟是否出自那人之手,他无从判断。至于跟月蓬观的尊像一般无二那更是无稽之谈了,这上面的水火二将面庞连个米粒大小都没有,如何能看出一样来?必是蒋慎言说来诓骗那两个蠢贼的。 但这些神佛仙道的东西本就不在他所擅长的范围内,若当真是在雕刻内容中做了手脚,饶是他看再多书卷,怕也无法辨别,倒不如直接问蒋慎言谜题的答案更为快捷便利。“若这东西指了陈治的藏身之地,那他此刻在何处?” 蒋慎言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船厂,不过不是官家的,是一个叫枝杉的私人小作坊。” “何以见得?” “殿下你看,”女郎凑上前来,咫尺距离,点了点祁时见手中佛像最下面的位置,就在那无为老祖的脚下,“关键就在此处。” “这神像本该是佑圣真君的宝相,但被核仁儿皮改成了无为老祖。” “这真是核仁儿皮所雕?” “千真万确,上面的人物神态与月蓬观中的一模一样。”蒋慎言说得信誓旦旦,让祁时见吃惊不已,没想到她竟还真是从米粒大小的地方解出了谜题,可恐怕是真的只有她才能辨认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不善演戏编谎,所以告诉那两人的话也大都是真的。”女郎说着挠了挠泛红的脸颊,十分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显得几分憨态可爱,惹祁时见浅笑一声。 他追问:“然后呢?” “啊,是这样的,佑圣真君像若有水火二将护法,脚下必定雕刻龟蛇一对,那便是水火二将的真身。那龟蛇是佑圣真君抛弃腑脏之欲而成,后才化作天门门将。”这些道经典故蒋慎言能讲上一天一夜也不累,但她知眼下并非是个好时机,还是先说重点为妙,“殿下请看,这神像虽水火二将齐全,但脚下龟蛇却不全,只有一龟,不见龟身缠缚的蛇。” 祁时见顺她指示去找,果然如蒋慎言所说,那神像脚下就只有一只昂头仰望的小龟而已。祁时见还在上面发现了几不可见的打磨痕迹,估摸曾经是雕刻齐全的,但被人有意磨掉了那条蛇。如此精细之处,难得蒋慎言能一眼识破,也是她相人相面眼力过人,真有些本事了。这么看来,陈治还当真是特意为了蒋慎言量身改造了这个微雕的小神像,换做旁人想要解答难于登天。 “佑圣真君划分阴阳,所谓龟蛇即玄武,乃水火之精,又为阴阳二气、南北二天。腾蛇属南火,龟则为北水。这神像只有北水没有南火,故而必是指引我们沿水向北。” “陈治曾透露他在水行之中,而核仁儿皮也正在水行船厂。只是,核仁儿皮所在的官家船厂在城南,并非城北,所以我优先排除了。殿下你知道,安陆府城的船坞码头在南,船厂也大都在南,北边并不多,有也只是几家小作坊。” 祁时见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点头赞许。“那你如何确定人在枝杉船厂?” “这个简单,因为核仁儿皮在成为官家雇役之前,就在枝杉船厂做工。而且,若我当初瞧得不错,那张记船行的船应该也是枝杉船厂造的,说明他们几个都有往来。” 蒋慎言露出信心满满的微笑。“陈治如果一直在张记船厂躲藏,后又要突然转移地点的话,那枝杉必是个好去处。” 第76章 枝杉船厂(一) 青砖垒砌的石塘上架了一叶轻舟,只是这船还未入水,连漆都没过,簇新簇新,细看是尚未完成的模样。 鲍小四一边给板缝塞麻絮,一边走了神。虽说还未出徒,但这艌匠学工已经做了两年,是个绝对的熟手,手上这点儿活他闭着眼睛也能完成,故而也没怎么上心,分了心思去看别处。 船厂最近来了几个怪人,听二掌事吩咐说是眼下活儿紧,人手不够,从别家借来的人,可鲍小四怎么都不觉得他们是来干活的。这不,日出启工,这才刚过食时,早饭还没消化干净呢,那伙人就钻进油麻田里不见了踪影,不用说,肯定是偷闲去了。这么明目张胆都没有人出来管一管,也是奇了。 “阿叔你看,”鲍小四下巴努了努油麻田草杆晃动的方向,忿忿道,“那张家汉子又带人耍滑偷懒,每回问都说是撒尿屙屎,哪有那么多屎尿凑堆啊?”前日他还撞见对方夜半三更才回来,别提多可疑。 跟他搭伙做事的人年纪大些,可不似他这般三心二意,桐油灰在他手上忙得飞起,缝隙刮得又快又平,眼见着就追上鲍小四的进度了。“咱们是来干活的,别嚼舌根子,不该管的事儿少管。” 鲍小四瘪瘪嘴,尽管有怨气,也不敢牢骚了。他的阿叔又是他师父,师父说话做徒弟的自然要听从,便转回头来连忙赶了两下。艌匠一人填缝一人刮灰,配合好了才能做得漂亮,他不敢拖累了进度。 “好容易不下雨了,赶紧平了缝晒干,后头好烤火上漆了,听说这船买家催得紧,别耽误了交货。” 鲍小四边捻着麻絮边嘟嘟囔囔:“这上香游水的时候都快过去了,赶也赶不上热乎的啊。” “过几日不是还有浴佛节?” “四月八哟?”鲍小四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师父口中的“催得紧”是紧迫到这个地步,“这烤过火后大漆少说还得上三回,不下雨的话都赶得玄,万一头顶上滴答两滴,半天晾不干,谁都别干了。” 他师父鲍进终于抬起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嘶,就你话多,早晚得败在这张嘴上,赶紧干活!”这小子是个机灵娃,学东西快,但也有毛头娃娃的浮躁,嘴更是稀碎,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家亲侄子的面子上,鲍进早个用油麻鞭子抽他好几回了。 连着被师父呵斥两声,鲍小四也恼火,生着闷气跟麻絮子较起劲来,手上的活倒是越做越快。可这股子劲头没维持半炷香的时候,他又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清爽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请问,梁高枝、梁高杉两位管事的可在?” 鲍小四心情正不爽利,也不看来者,没好气地回了句:“里头。” 那人许是踮脚眺望了一下,看着船厂里的人多,便又问:“请问那两位是哪个打扮?” 鲍小四心想你不会进去自己吆喝一声?刚要开口撒气,却被师父用满是桐油灰的手用力捅了一下,抬头见他盯着来客,便也忙回身看去。只见塘岸停了三人,个个面相不俗。尤其一个款款打扇的公子,宽袖氅衣,端着股子傲劲儿,一看就是大富大贵,大概是哪家小官人带着护卫和小介出门了。幸好师父拦着他,不然说错了话,得罪了上门的财神爷,回头可得让东家好个收拾。 鲍小四赶紧跟师父鲍进换了个眼色,起身抹了抹手跳下船来,动作利落矫捷。“我带各位去吧。” 那漂亮小介点点头,客气道:“有劳小兄弟了。” 鲍小四对几个来客一肚子好奇,余光禁不住地扫这小介,心道那小官人长得周正,连身边小介都是美人胚子,穿着他这辈子都指望不上的上好丝罗,富贵人家出来的还就是不一样啊。许是看得过于明目张胆,惹得对方察觉,也投过视线来,冲他莞尔一笑,如夏夜江风,让鲍小四不由得脸上臊红,对其是男是女又辨别不清起来。 “多年不来,这里做得越来越大了,生意红火啊。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作坊了,以前还只有一条石塘来着。”对方友好地搭过话来。 鲍小四一听还是熟客,不禁问说:“托了诸位官人的福。一条石塘都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您以前来过?” 小介点点头,仍旧是笑盈盈的。“来过一回,那时核仁儿皮还在这里呢。” 鲍小四的眼睛圆瞪。“哟嗬,那可得有些年头了,他都去官家好久了。原来您还认识皮师傅?”看小介年纪轻轻,跟自己差不多上下,不料见识却广博。鲍小四不由得回头瞟了闲庭信步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官人,心中暗许,估计是这富贵人家当年请核仁儿皮做过活计。那时有不少人捧着金银来请核仁儿皮,着实风光,可惜那人是个怪脾气,想不想接买卖就凭自己高不高兴,因此惹了不少冤家。当然,这些都是他听阿叔说的,那时他还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没资格当这家的学徒。 “认得认得,那么厉害的人,见过就难忘的。”小介齿牙春色道。 鲍小四点头,认同说:“皮师傅确实厉害,原本我是想跟他学工的,可惜等我进厂时,他已经走了。”年轻人满脸遗憾。有能力又有脾性的人总是容易让人心生崇拜,鲍小四也不能免俗。 “我瞧着人真是多了不少,咱家现在有多少工匠?” “不算两个管事和账房,有八十九个。”鲍小四直言坦白道,但私心没算上那几个张家来的滑头懒汉。在他心里,那些人不能算正儿八经的工匠。 “翻了将近一倍人数呢?”小介十分吃惊,让鲍小四莫名骄傲起来,黝黑结实的胸膛鼓了起来。 他嘿嘿一笑,回说:“托诸位福,生意还不错,再过一年估计又要添一条新石塘了。”一条石塘架一到两艘船,如今两条石塘都占得满满当当,整个船厂忙得热火朝天。 再往里走,工匠敲锤刨木的声音越来越响,两人想要对话,便须得提高许多音量。 “那敢问小兄弟,近日可招了什么新人进来?” 第76章 枝杉船厂(二) 小介的声音正巧被一阵噪音掩埋,鲍小四没听清,只能偏头问个明白。“您说什么?” 小介又大声了一些,重复道:“近日,有没有招新人进来?”说话间,他身子靠近过来,一股好闻的香气随之钻进鲍小四的鼻腔中,让他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害他全没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光胡思乱想去了。 见鲍小四依旧挂着疑惑的表情,小介又要靠近一些,再重复,可被一柄骨扇插入二人之间挡住了。两人同时回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骨扇主人的身上。 只见少年虽是在微笑,却眉眼冰冷,冻得鲍小四瞥一下就忍不住想打冷战。 少年举止老成,远胜于他真实的年纪,说话也瞧不出个悲喜,声音倒是洪亮:“她是问,厂中是否又招了新工?” 鲍小四这回听得真切了,一下就想起那几个张家懒汉来,刚想脱口而出,可又转而念起师父嘱托他不该管的事少管,让他小心说话,就又把嘴边的话头给咽下去了。 他这一吞吐,反倒让对方有了兴趣。 “怎么?你们相处不好吗?”小介笑盈盈的,看得鲍小四心发慌。 “您,您怎么知道?”他讶异,怎么对方还能看出他心思里的喜恶来?那是不是也能看出他刚刚心底想得一些乌七八糟的事? 可那小介仍旧客气和善,倒也不似是气恼模样。“你刚刚想起对方的时候挤眉皱鼻了。” “啊?”鲍小四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不知自己竟将厌弃写得如此明显。 “他们做什么了吗?”小介似是关心他一样,语气柔和戳人心窝软处。 鲍小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毕竟眼前这人是男是女他都瞧不出来呢,可偏偏就想听他说话,也愿意回答他的话。“嗐,就是啥也没做才让人瞧了眼烦。”他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厂外那片油麻田,“没啥本事还老偷懒,也不知二管事把人招进来是为了啥?”鲍小四嘟嘟囔囔地又埋怨起来。在客人面前本不该多嘴这些,但面对这小介,他就忍不住想顺着对方。 殊不知自己一个眼神已经让后面的人得到了答案。本来闷不吭声跟在最后的高大护卫忽然在少年一个点头后旋身朝外面走去。鲍小四见状正疑惑,想要追问,哪知小介的话这就递了上来,截住了他的话口。 “管事的在何处?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啊,”鲍小四连忙回神,指了一个拿着账簿指指点点与身旁人说话的男人道,“就在那儿了,那个跟账房点仓对账的就是了。” “多谢带路。”他身旁的小介还没说话,身后的小官人倒是抢先开口了,还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随从给拉走了,只留下鲍小四一人呆呆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些不舍和迟疑来。无奈,只能挠挠头,一步三回头地回船上继续干活去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走出去两步,祁时见嘟囔了一句,可惜周围太过嘈杂,蒋慎言只能听见他开口了,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殿下你说什么?” “无事,”少年扇子点点她,提醒说,“小心称呼。” 蒋慎言一愣,赶紧低头,按他们先前设定好的本子演着。“是,奴婢知错。”不过她也不觉得这么吵闹的环境里,还真个有人能把他们的对话偷听了去。 蒋慎言又瞄了外面那片郁郁葱葱的油麻田,不安道:“影护卫那么冲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不必担心,”祁时见信誓旦旦,淡然道,“那陈治知道你暂住我邸,若是不想我等找来,那也不会给你留下什么指示物了。” “那我们还有必要去见梁高枝、梁高杉兄弟俩吗?直接去找陈治不就得了?” “当然有必要,这枝杉船厂什么情况,必须摸个清楚。”祁时见指得自然是无为教一事。他现在有一百条理由怀疑此处亦是一座菜堂,须得确认仔细。 方才听那小子和蒋慎言的对话,得知枝杉船厂几年内竟把营生做得翻倍,甚至还要再拓一条石塘。若是流水丰沛的生意也就罢了,作为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船厂能壮大得如此之快,可不简单。更何况,可当金字招牌的核仁儿皮分明已经离开了此处,那生意应当较先前衰败些才是。如此不败反盛,必有猫腻。 两人行至船厂里面,只见被指作梁高杉的人正专心查账,并没注意到他们。 蒋慎言先趁机遥遥打量了一番。她是没见过梁高杉的,当年下山来请核仁儿皮修缮观中神像时,只匆匆瞄了一眼身为哥哥的梁高枝,依稀记得是个举止很干练利落的人。听说兄弟二人是双生,这么远远瞧着,身形确实极像。 这枝杉船厂如名字所示,正是由兄弟俩白手起家的。作为一个安陆城中二十多年的老作坊,回头熟客自然是有的,但她也没想到这些年竟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如今两条石塘占满,刚刚入口处那艘精雕细造的轻舟已然快要完工下水,这边又有一艘似是楼船大小的龙骨架起,还不知是哪个巨贾豪贵的大手笔。 龙头处还陈设着先前用来“起舱”祭祀的案台,看香灰并未堆积太多,应是刚过去几日不久。 在水行中,安装龙骨好比建房上梁、商贾开市,必要大肆祭拜庆祝一番,还要讲究厌胜。那日香火鼎盛,锣鼓喧嚣,宰畜设坛,请神做法,要以木签做厌胜之术,以其响卜福祸。 梁高杉就站在那案台附近,似是对库中所备某物有所不满,正对着账房发牢骚。也是,若想把这么大的船钉造起来,必然要多进更多的耗材,充盈库房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还是账房先瞧见了他们,知会了梁高杉一声,那人才舍得抬头把注意力分出来望向这边。 这个已近知命之年的男人两鬓抽白丝,却体格健硕,随意高挽的袖口露出两截筋骨结实的粗糙手臂,眉头微蹙不怒而威,见到他们开口就是拒绝。 “抱歉了二位,我们已经满塘,不能再接生意了,承蒙高看,还请另寻他家吧。” 第77章 拒绝 男人在这嘈杂船厂经营多年,早已养成了气沉丹田说话的习惯,此时声如洪钟,愈显得人孔武有力。 祁时见说话的底气亦不输对方,上前一拱手,道:“先生误会,晚生家中有一宝船,乘风破浪时听暗处吱嘎作响,有人提醒说可能是龙骨招了虫蚁鼠患。久闻梁氏兄弟大名,今特来相邀,请二位能人前去为宝船诊病。” 梁高杉凝色打量了祁时见一番,心中不禁起了疑思。 这富贵少年一席话听上去合情合理,但细究却处处怪异。 且不说少年口中的“宝船”是否为真,这“虫蚁鼠患”“吱嘎作响”就让内行人费解不已。 何为宝船?宝船,福船也,多舱多桅多重板,专为应对海上风浪所设,小则二桅二帆,大可至九桅十二帆,蓬、帆、锚、舵没有二三百人不可动。龙骨亦有讲究,可不似寻常民船常用樟、杉,必是上好的楠木才可撑起巨船之身劈波斩浪。而楠木最珍贵之处莫属防腐防蛀,怎会轻易听得“吱嘎作响”? 况且,朝廷禁民造二桅以上巨船,虽说已经管得并不严苛,但若要修造宝船,那些个巨贾豪绅的,也多会想方设法选山阳清河的官造。他这枝杉船厂不过是底平舱浅的内河船造,手臂再长也够不着海船。 由此看出,此人若不是有心在消遣他,那必是话中有话。 梁高杉把账簿一抖,丢进了账房怀中,将人遣走后,微微拱手致意。“是在下愚钝,三言两语听不出这‘宝船’病在何处,还望小官人明示一二。” 少年含笑将扇一打,上面金纹泛着水波。“那还请管事的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 梁高杉左右稍一梭巡这对年纪轻轻的来客,对一个手下工匠高声吆喝了一句听不出是方言还是行话的话,似是告知他自己要暂离片刻,叮嘱他监工,在得到对方回应后,才转脸朝里面比了个手势。“请。” 枝杉船厂仿官造也将屋舍与船厂分东西而建。穿过一小片用作蓬厂的仓房后,蒋慎言与祁时见被领着进了一间堂屋,因为隐隐能嗅到一些灶厨烟火,故而判断此地应是跟灶房饭堂挨得近的,估摸就是梁氏兄弟专门用来会客谈买卖的地方。 进屋后瞧见一张丈八长桌,上面貌似凌乱实则有序地堆满了各种船造图纸和奇形怪状的绘制工具,还有两艘精巧的船条模型,更确定了他们的猜测。 梁高杉将图纸稍微挪了挪地方,空出一片可放茶盘的位置来,看那大开大合的动作,也不似是个讲究的人。 见梁高杉要煮茶,祁时见伸手一拦,道:“不必了,我等不会久坐。” 梁高杉扫了他一眼,许是见这比自己孙儿大不了几岁的小辈如此老气横秋地端架势有些许不习惯,但也无意跟对方推让客气,便顺了对方的意,直接坐下了。 “此处没有旁人,小官人尽管说吧。” 蒋慎言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侍立在祁时见侧后。在少年勾勾手指后,她顺从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来递上。不用说,那正是陈治的无为教令牌,上面还写了“交罪”二字。 梁高杉一见放在桌上的物什,倏地沉下脸色,还不待他说话,祁时见便抢先开口:“未免误会,晚生可告知,此物非偷非抢,是其主人为报恩主动借出的。” 梁高杉却没有因为这话而面色舒缓下来,反倒是眉头蹙得更紧,隐见了几分怒意含在口中。“小官人莫要玩笑了,若小官人是有所指,那便请回吧,咱家是正经的营生,可不欢迎胡闹之人。”说罢屁股还没坐热便站起身来,就要送客了。 蒋慎言一滞,对这发展没有准备,正琢磨要不要交底表明来意呢,垂眼见祁时见反倒悠哉悠哉,没有丝毫意外和恼火,甚至能见他嘴角弯出三分自得的弧度来。 “二掌事真是黜邪崇正之人,可惜,略微有些过了。”祁时见稳坐如钟,不疾不徐地打扇,“寻常人见这物什,第一反应该是迷茫才对,毕竟这可是个稀罕物,非教中之人不得见。二掌事这番义愤填膺,反倒是说明,你识得此物。” “那晚生便要问一句了,二掌事是因何等缘故识得的呢?”少年一语道破,说话间将那铜牌翻了个面,这才露出上面“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教义来。他转身盯着梁高杉,只等看对方如何解释。 梁高杉怔在原地,听了这话就像是上龙骨发现榫钉歪了半寸一样,浑身难受。 “在下不在乎这东西从何而来,更不在乎小官人是不是它主人。但在下知道这东西是个麻烦,能认出来也是在下过往私事,没必要与小官人细说分明吧?如若小官人不是来谈买卖的,那便请回吧。刚刚小官人也见了,厂中事务繁忙,不便远送,请吧。” 主人家这样一而再地撵人,身为客人还无动于衷的话未免过于不识抬举了。祁时见是个识礼懂礼知进退的人,自然不会乱耍无赖。只见他轻撩衣摆,旋即立起身来,手指点了几下桌子,才将那铜牌收回掌中。 蒋慎言不知他心中所想下步行动是什么,只能乖乖跟在后面装个小介,暗中察言观色。 祁时见本都已经快要迈出屋门了,又倏地驻足回身,问梁高杉:“厂中既然事务繁忙,那敢问大掌事人在何处?” 梁高杉见他纠缠,已然放弃了伪装满脸的厌恶,嘴角都垂到下巴了,敷衍回说:“大哥出门采买,尚未归来。” 祁时见微微点头,回了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梁高杉说不送,是真的不送,丝毫没跟他们客气,任由祁时见和蒋慎言自行步出了船厂。 蒋慎言一肚子问题想问祁时见,他却闭嘴不言,笑眼如月,示意她出去再说。二人行至鲍小四处,祁时见抬眼见他仍旧往这里偷瞄,便停下脚步,问他:“这位兄弟,请问你家大掌事去了何处?” 鲍小四本不愿理会这个鼻子朝天长的傲慢小少爷,但看了一眼蒋慎言,又不忍拒绝,回说:“听说是去采买了。” “去何处采买?” 鲍小四刚想回答“不知道”,他师父鲍进却抢了一句,替他答说:“小官人见谅,我们就是卖把子力气的,东家出门办事是不会告知我们的。” 祁时见笑笑,朝他点头致意,也没留下半个字,转身就走了,身后自然跟着蒋慎言。 鲍小四眼巴巴地看着人越走越远,被鲍进狠狠拍了后脑勺。“回神干活,少管闲事。” 无可奈何,这个年轻的艌匠学徒只能闷下头,唉声怨气地重新搓捻起了还要再伴他几年的麻絮。 第78章 下落不明 路过油麻田,蒋慎言踮脚四顾,怎么也没瞧见有任何人影的样子。 祁时见识破她是在找影薄和陈治的踪影。“不必找了,他们不在此处,田里没有人。” 蒋慎言忙问:“那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 蒋慎言从祁时见口中少听得这三个字,不禁愣了愣,发现他并非是在敷衍后,才问:“那我们等吗?” “不必,”二人就快走到马车之处了,祁时见脚下没有丝毫犹豫,直奔停车处而去,“影薄稍后会跟上,到时便可知他究竟去了何处。” 马车旁只有两个车夫,见祁时见回来赶紧躬身落凳开门。今日他们轻便伪装出门,祁时见没打算弄得多大阵势,除了车夫和影薄,其余随从谁也没带。从外表看,就和一富家公子没有区别。 蒋慎言随即看了一眼影薄那空等主人的坐骑,也跟着上了马车。 车门关闭,车夫一声吆喝,马蹄踏动,车轮吱呀翻滚起来,带起几星泥点,碾下规矩的车辙,彻底离开了枝杉船厂的地盘。 蒋慎言透过窗幔缝隙留恋地后眺一眼,才回头跟闭目养神的祁时见说:“刚刚二掌事分明在撒谎,殿下为何不戳穿他?” 车中倭制香撞盛了香饼正幽幽散着香气,与纯一斋中焚制一般无二。 祁时见没睁眼,只淡淡道:“戳穿不戳穿又有何异?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够了。你呢?还没看明白?” 蒋慎言点头又摇头,将自己观察到的矛盾一一道出:“二掌事分明是知道无为教令牌的,也知道那是陈治的令牌,按说该是和无为教有关联的人,可他脸上的厌恶也不似假的。我看他急着赶客并不是怕泄露了自身秘密,还真像是单纯地不想跟无为教有牵连。” 怪事,如若是他安排陈治一行人进入船厂的,那应该是相熟之人才对。可从他的面相和反应来看,蒋慎言察觉不到他对陈治丝毫的亲昵来,反倒像是被塞了个烫手山芋一样,只想赶紧出手丢掉。 祁时见忽然另起话头,缓缓道:“你可知道那令牌上的‘交罪’二字是何意思?” 女郎虽意外他的提问,但还是如实作答。“先前是不知道的,但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是自己想得复杂了。”蒋慎言讪笑着挠挠头道,“毕竟这东西是交到各个斋堂堂主手上的,对方是什么样身份的人都有可能,男女老少也不一定,必然不能过于复杂,不然堂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令牌内容又如何辨识其它斋堂令牌的真假呢?于是我便往最直白的方向去想,果然一下就通了。” 女郎抬起一只手来当铜牌,另一只手则横过来把“牌子”盖住了一些。“我试着把交罪二字分别遮挡一半,上面就只留下‘六四’了。原来这是藏字谜,把各斋堂的编号放在里面。换成编号就好说了,每个地域分几个号码,再按东西南北顺序依次排列,那各处斋主只要看对方出示的令牌编号便可推断对方斋堂的大体位置,也方便验证真假了。” 祁时见满意地点点头,有意逗弄女郎。“作弊了?” “没有,”蒋慎言一撅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绝对没问青女姐姐。”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好似撒娇,不禁赧然,埋怨说:“殿下就别消遣我了。” 少年轻笑几声,这才把眼睛睁开,目中含光,春风如酥。看得蒋慎言面颊又热了几分。 “这牌子生人见了尚且要思量一番,”祁时见道,“那梁高杉若不是无为教徒,却能认出是陈治的令牌,那便说明是他以前就见过。若要说他们二人有什么往来,本王只能推测,枝杉船厂能兴盛至此,十有八九少不了向外借力。” 蒋慎言收了心思,细琢磨这话,忙问:“殿下是说,梁氏兄弟得到过陈治的帮助?” “若只是帮助,估计梁高杉的脸色不会那般难看。依本王之见,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利用’更合适。” “你看,陈治是个装作受戒的假和尚,他仅靠霸占丰山寺的香火油钱,如何能运作养活一众手下,还能向外雇佣一些喇唬无赖替他做事?其中必有暗处的操作,这枝杉船厂数年前丢了核仁儿皮这个金字招牌,自然会折损买卖口碑,保不齐就是陈治抓住了机会插上一脚,成了船厂背后的暗庄,从中牟利。” “啊,”蒋慎言拳落掌中,“有道理,上回见陈治就发现他吃穿用度可谓奢侈,对用钱极不在意,远比一个占山为王的假和尚过得潇洒,如此也能说得通了。” “陈治替宁兴学办过不少腌臜事,其中门道定然知道不少,想要扶持一个衰败的船厂,买些官家门路就能轻松办到了。”内河之上船来舟往,朝廷明令规定船只松木两年小修、三年大修、五年改造;杉木三年小修、六年大修、十年改造,如此频繁的检修都是商机。陈治是个极会钻研投机的匪盗,很会利用各种手腕,必然不会放过枝杉船厂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正是如此。”祁时见见蒋慎言一点就通,便又继续问说,“那你再猜猜枝杉船厂的大掌事梁高枝去了何处?” 女郎犯了难,如实道:“我只瞧出当时梁高杉在撒谎,但若真要猜梁高枝的去向……”她摇摇头,信口猜测说,“莫非是跟陈治在一起吗?” 祁时见浅笑几声:“是,也不是。” 蒋慎言见他又犯了卖关子的老毛病,不禁嗔怪。“殿下你就别吊我胃口了,这样的哑谜猜起来好是难受。梁高枝究竟是不是和陈治在一处?” 少年对逗弄蒋慎言最是乐在其中,但也对她灼灼的视线无从抵抗,被那双眼睛盯着看就觉柔软暖和,不由地松了口。“本王也没有证据,但根据他弟弟梁高杉的反应推测应该是的。”祁时见又补充道,“但,十有八九不是自愿的。” 蒋慎言惊骇一声,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发展。“殿下,你是说……梁高枝被陈治一行人给绑架了吗?” 祁时见摆扇。“倒不能说‘绑架’这般严重,但控制了梁高枝的行动,借此威胁梁高杉应是有的。” 女郎震惊,可转念一想这般惊人的举动若是安在陈治身上,好似也能说得通。他本就是个让人不能预料行动的疯和尚。 蒋慎言顺着这思路再一深想,追问:“那,那影护卫,莫非是去救人了?” 少年又重新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徐徐说道:“哼,那就要等人回来问上一问了。” 第79章 警告信(一) 待车进了宏武坊,一路行气养神的祁时见睁开眼来,骨扇在车窗上敲了两下,车门便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外面下人的声音传进来:“小主子请吩咐。” “去丁良则丁参戎府,走侧门。” “是。” 门缝被关上后,蒋慎言便感觉马车被驱使着转了个方向,开始偏离回兴王府的路。 也不知这个安排是祁时见早有计划还是临时起意。蒋慎言估摸他许是要跟丁良则谈些机密之事,便小心道:“殿下,若我不方便跟随,可以停车将我放下,我能自行回府。” “无妨,本王与你已经没有秘密。眼下非常时刻,你尚有性命之忧,不宜单独行动,切莫鲁莽。”祁时见悠然打扇,“况且让你亲自跟丁良则接触也好,顺便帮本王探一探他府中之人的底细。” 女郎意外道:“殿下是想让我给那些人相面?” “嗯,丁良则虽向本王示忠,但他与文承望不同,没有把柄在本王手上。”说起谋算之事,祁时见就会冷下脸来,正经八百地像个饱经世事的长者,知情又无情。 蒋慎言对这样的他总在心底存了一丝畏惧。她犹疑道:“可,丁参戎是蒋元戎的旧部,多年来往来又密切,应不会存什么异心吧?” 祁时见却谨慎非常。“本王说过,人心莫测,这等非常之事必要万分小心,慎之又慎。” 女郎了然,点点头,对这一趟突如其来的试探忽然生了些紧张。她深知祁时见在这漩涡之中的势单力薄,万一她看漏了或看走了眼,那严重的后果怕不是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来。 齐头平顶的双驾车穿街过道,行至一高墙壁门前,稳稳停住。门内门公听见响动出来查探,上前一问,车夫与其耳语两句,便吓得险些软了腿,连滚带爬跑回去。没消一会儿工夫,那壁门大敞,却不见有人迎出。 此刻车夫才打开轿门,落凳。蒋慎言自然先一步跃下,再回身去扶祁时见,就和寻常伴身小介一般无二,让人瞧不出错来。 她跟随在后,祁时见展扇遮了半边脸,迈进壁门,才见原来丁良则已携妻儿满院仆役跪地叩等,没出门声张全为了避人耳目。 “下官丁良则恭迎兴王殿下,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免了,进去说话吧。” “谢殿下。” 丁良则起身,伴行身后往前走了一段,他这一众家眷奴仆才敢起身。丁良则见祁时见行事低调,便将众人挥退,只留长子跟管事老仆跟随。 “时近晌午,还请殿下赏脸,在下官府中用膳,让下官得尽微薄之意。” 蒋慎言知道祁时见对入口之物格外讲究,本以为他会一语拒绝,结果没想到竟肯点头。“不必铺张,几道清淡素食即可。” “是。”丁良则给老仆递了个眼色,后者赶紧领命小跑着去办了。 丁良则是个识趣的,没把人引到正堂,而是直接奔自己的书斋而去,此处与府中园林相连,幽然僻静,是个私密谈事的绝佳场所。进了书斋,丁良则又把儿子也遣退了,自己独身一人跟随祁时见迈了进去,且谨慎关上了门窗。 蒋慎言将他一言一行看在眼中,一路来也在打量这丁府。不得不说,比起文府宁府,他这一方宅院就显雅致许多。若不是书斋院中空地上陈设了一些长兵箭靶,她还真会误以为丁良则是个谨小慎微的读书人。但他的谨小慎微与文承望还有许多不同,文承望的谨小慎微是故步自封,而他是戴目倾耳。能看出此人是个粗中有细,很会审时度势之人。 进了屋,关了门。祁时见被奉为上座,丁良则亲手为他煎茶。 少年见蒋慎言仍旧侍立旁侧,便点点扇子,说:“你也坐吧。” 蒋慎言一怔,赶紧去瞧丁良则脸色,见他也是倍感意外,便连忙推脱道:“殿下,这,恐怕不妥。”她若是坐下了,那就明摆着让丁良则一并伺候。且不说对方是个手掌兵权的大官,就说年龄足称她父辈这点,亦是极不合礼数。 祁时见却说:“丁参戎不是外人,不必在他面前伪装,坐吧。” “正是,”丁良则一听这话自然欣喜,便朝蒋慎言一招呼,“姑娘还请当自家一样。”说话间不免多看了几眼。昨日在眉生馆,他就觉这男装女子的身份不同寻常,今日又见她随行,证明她是知道祁时见所谋大事的,能被这城府深沉的小兴王所信赖,必不是俗人,更要高看一眼了。 蒋慎言一听,好吧,自己这是成了对方拉拢人心的借口,也不好拒绝了,只能朝丁良则躬身拜礼后,拣了祁时见下手的位置挨着小半个屁股浅浅坐下。 趁煎茶之机,丁良则开口问说:“殿下今日驾临,定是有要事吩咐臣下吧?”此处并无旁人,男人直接对祁时见称了“臣”字,忠心表露无疑。 可惜,祁时见并不吃这套。“丁参戎话可不能乱说,事情尚未明朗,断不可操之过急。” 丁良则赶紧低头改口回说:“是,下官明白。” “外祖写给丁参戎的信函,可否再给本王一阅?”祁时见虽是询问,但手掌以朝对方展开,分明就是命令对方做事。 丁良则也无意拒绝。“当然,请殿下稍等片刻,下官去取来。”说罢走到书橱前,俯身拉开橱门取出一个木匣放到书案之上,在木匣锁头上转动了几下,铜锁竟不需钥匙便自行打开了。蒋慎言细看,上面似是有字,原来是个藏诗锁。用藏诗锁封缚信匣,也是雅趣了。 看丁良则长得魁梧粗犷,心中倒还是个懂得情致之人。 男人取出信笺之后,快走两步,呈递到祁时见手上。少年展开扫了一眼,确认无误,随手递给了蒋慎言。“这信唯你没见过,看看吧。” 女郎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接下。毕竟是私人尺素,她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丁良则,在对方含笑默许后,这才敢展开信纸。 第79章 警告信(二) 只见连七纸上呈现几道锋芒锐利的字迹,遣词用字也精简非常,能轻易看出写信之人刚毅果决的性子来。 内容于她而言已不算落地惊雷,毕竟她是亲眼见过匿名密函的人。祁时见的外祖父蒋察在信中极隐晦地透露了一些朝中封锁的消息,但至于这些三缄其口的事是如何传入他这守边大将耳中的,信上并没做任何解释。蒋慎言只能猜测,蒋察在宫里也是有同盟或耳目的。就是不知道他站在万殷两派争斗的哪一边了。 这信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点明了祁时见极有可能会荣登大宝。 怪不得丁良则收到信后紧赶着去兴王府表忠心,以他与蒋察的关系,就算不作为,恐也会被人划成一队,那倒不如干脆就早早站队,还能讨个头彩。 蒋慎言看完信函,重新叠好入封,恭敬还给了丁良则。 “如何?”祁时见耐心问她,“看了这信,你心中作何感想?” 女郎愣了一下,心道你这是让我当着丁良则的面做评判吗?蒋慎言隐隐觉得从进门起,祁时见就在丁良则面前有意无意地抬高她的地位,好似把她当成了心腹幕僚一般对待,也不知他如此设计意欲何为? 对方既然让她说,那她也不能拒绝,只好如实道出:“蒋元戎在信中语气肯定,似乎是对自己的消息来源有十足的把握,恕我愚钝,敢问殿下,蒋元戎在宫中可有帮手?” 祁时见饶有兴致地反问她:“何种帮手?” “就是……”蒋慎言思忖片刻,左右觉得用哪个词都不合适,便索性道,“我就直说了吧,蒋元戎在党派之争中站哪边啊?” 蒋慎言话音落,清晰地听见丁良则处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响动,想必是被这直白惊到了。反观祁时见,他倒欢喜得很,笑意渐浓,用扇头指她鼻子。“你这话让外人听去可是会掉脑袋的。” 蒋慎言局促道:“殿下说此处没有外人,那又何必遮遮掩掩。” “哼,”祁时见笑容不减,“也罢,既然你想知道,那不如就让丁参戎讲一些陈年往事吧。丁参戎,当年一番动荡本王也是从外祖口中得知一二,并不详细,你是亲历之人,由你来说最是合适了。” 本是一两句话便可回答的问题,祁时见却非让他翻出旧账来。“这……”丁良则面上微微露了难色,踌躇了一瞬,也不得不应声道,“是,下官是亲历之人,由下官说最是合适。” 他左右抚了两把浓须,眼神飘向莫须有的远处望了望,才犹疑着对蒋慎言开口道:“姑娘花样年华,许是对多年前的京中之事并不了解,这事情还要从先帝在位之时说起,那年下官时任北都中兵马指挥佥事,正是在将军手下做事。” “圣上当时尚居东宫,作为唯一继承大统之裔,备受帝后宠爱,年少难免好玩,在东宫任用宠信了一批以倪力为首的内侍,人称‘八党’。圣上心性澄明,难免让有心之人靠近利用了去。后来先帝崩殂,圣上即位,这‘八党’就开始肆意为非作歹,祸害朝中忠臣。朝臣以时任圣上讲读、詹时府詹事的万阁老为首上书反抗,在讲筵上指责列明‘八党’罪名,结果万阁老被对方陷害,贬出京城下至南都。” “其中过程下官就不一一详说了,此事牵连者众,将军也因此而被迫辞官告老还乡以求自保,包含下官在内的部下也一并被遣散,逐出了北都。后来待万阁老一众文官集团成功诛杀了那倪力,万阁老接任内阁首辅之后,将军才又被圣上诰命召回重用,后升任辽东都司指挥使。” 蒋慎言听得仔细,寥寥几字的概括,让她顿觉这其中的跌宕起伏比起自己以往听过的任何说书都要精彩,不知不觉入了神。 那倪力的大名她自然知晓,这个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还在民间被戏称为“立皇帝”,足见他只手遮天的权势。不过直到倪力被诛杀时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从大人口中知道这些也没记住太多细节,印象中似是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朝廷动荡,前后持续了数年之久。 如此看来,那祁时见的外祖蒋察应就是万新知万阁老一派咯? 若是万新知亲自与蒋察通信,那的确消息来源确凿无误。可她不明白,既然万新知能给蒋察明白递话,那祁时见收到的密函会不会与他有关?虽然文承望当初否认了笔迹,但万新知还有众多党羽,一封匿名信,不必亲笔题书。但如果真与他有关,他又为何要匿名呢?以他内阁首辅的党魁身份,完全没有必要隐匿在暗处啊? 想到深处,蒋慎言的面上一瞬能变出千百个表情来,看得祁时见忍俊不禁。 “你莫要瞎猜了,既然知道外祖背靠何人,那倒不如回到这信上来,先解决眼前再议。” “啊,”蒋慎言脸颊红了一红,回神赧然道,“是。” 她这才又面对丁良则,把自己先前的想法说了出来。“如若蒋元戎的消息来源可靠,那此信一定为真。但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一封通风报信的书笺,倒不如说是一封警告信。” 丁良则一怔,不禁好奇:“姑娘何以见得?” “我斗胆问一句丁参戎,蒋元戎若要通告殿下这些宫内封锁的消息,为何不直接写家书给殿下,或者给自己的女儿兴德王妃殿下呢?为何一定要假您之手?” “这……”丁良则还真没考量过这背后的含义,他只能猜测说,“或许是有意给下官指一条报效朝廷的明路吧?” “嗯,这确实是一种可能。”女郎毫不吝啬地用力点了点头,可这并非她想表达的全部,“不过或许只是一部分而已。蒋元戎分明可以另启书信给殿下,都不需多言,只提一句丁参戎此人足可重用,殿下自然会派人主动联系您,一样可以促成二位的聚首。可蒋元戎并没这么做,他只是给您写信,让您这个外姓人亲自把消息送进自家的兴王府。” 蒋慎言一语点中。“这不就是在避嫌吗?” 第80章 善恶难辨(一) 丁良则“嘶”了一声,顿下斟茶的手,琢磨起这话来。 面前这俊俏丫头年纪小小,但看事心细如发,思绪敏捷,能一下抓住问题的重点,确实有两下子。他余光偷偷观察祁时见的反应,见他嘴角含笑,眼神抑不住的赞许,倒是流露了几分应该属于他这般年纪的年少光彩。 活了快四十年的丁良则也是从风华正茂之时长起来的,这少年人的心性他又怎会不知?时常听闻小兴王冷酷决绝、傲睨一世,与他父亲兴德王祁元思的淳厚宽仁南辕北辙,反倒更像外祖蒋察的脾性,祖孙二人关系也极为亲昵。 本以为会是个杀伐果决的狠厉之人,今次一见,倒让他缓了一口气。 丁良则不止一次私下从蒋察口中听到他对这个外孙的赞许,甚至称他有大将之才、帝王之风。用蒋察酒后真言说,就是“比那个花魔酒病、玩物丧志,自以为聪明的宗家小子强了百倍”。那时是蒋察辞官后第一次到访安陆,二人自京城一别多年未见,不免饮多了酒。蒋察罕见地在他面前发了两句牢骚,足见当年与“八党”一争的失意在他心底堆积了多少不满。 丁良则还清晰记得蒋察说了这么一段话:“那宗家小子若真有些本事,也不至于皇位坐了七八年还是摇摇晃晃。他为何放任那‘八虎’与文官争斗?所谓帝王之术,不外乎‘制衡’二字,他自己没真本事压住满朝百官,就专门养了一群狗来与之牵制!如此德不配位之人,不要也罢!” 当时倪力刚死,蒋察有感而发,借着酒意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但也说在了丁良则的心窝里。这么多年来的委曲求全终于得见天日,就为这段话,也要再多饮三杯。 转过年来,蒋察被朝廷召回,平步青云,这都是好事。后来当今圣上的一系列作为又更加验证了蒋察那夜在他府上的醉话:倪力死了,没两年又冒出一个殷宾鸿,重蹈当年“八党”旧路,依仗圣上,集结党羽,成了又一个只手遮天的国姓爷,和万阁老为首的百官又一次撕咬起来,矛盾愈演愈烈。 但接下来的发展让丁良则自觉不寒而栗。万阁老没有像当年公开列罪上书诛杀倪力一般将锋芒直接指向殷宾鸿,而是选择了与其拖延消耗,把一切激烈都隐于波澜之下。很多人都说万首辅老了、怕了,没了当年的傲骨嶙嶙,但丁良则不这么想,他隐隐觉得万新知不是不发,而是在蛰伏以待。直到今年初传来圣上不豫的噩耗,丁良则脑中的警钟骤然敲响。他莫名想起蒋察那句“如此德不配位之人,不要也罢”来,怎么都无法从脑海中驱除。 他升起一个狠毒的猜测,或许,万阁老一众百官的反击,不是冲着殷宾鸿这条枝叶,而是选择了直接拔根呢?毕竟,倒了一个倪力,又起一个殷宾鸿。若再杀一个殷宾鸿,那谁知还会再冒出下一个谁呢?连根拔起,不是最优选择吗? 这个猜测让丁良则寝食难安,可终究事端远在北都,刮风也刮不到千里之外的安陆城来。只是他才稍一松懈,一封来自蒋察的书信就把他捶进了漩涡之中。 为今之计,就只有搭上一艘大船,才能避免淹死的下场。至于这掌舵之人是谁,就不好言说了。 丁良则看着蒋慎言,对这艘船的沉浮有了一些判断。 女郎若有所思,说道:“若没有动作,又何须避嫌?如果我猜的没错,蒋元戎许是已经在着手准备了。殿下,这是好事吧?” “是好事,”祁时见以悠然自得的方式语出惊人道,“前提是外祖是为本王铺路而准备的话。” 这话一落,对面二人皆惊恐万分。 “殿下,您怎会怀疑将军的良苦用心?”丁良则向来说话小心,听到祁时见竟质疑蒋察,他才坐不住了。手一抖,茶溢洒出杯。 蒋慎言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是说蒋元戎有可能与您对立吗?” 祁时见却不慌张,不咸不淡地反驳说:“你们不必多虑,本王从没怀疑过外祖的立场。但是为本王好,不一定要为本王铺路,堵路有时也何尝不是一种好意呢?” 丁良则每个字都听得懂,可合进祁时见的话里他却听得糊涂,只觉前后矛盾。 还是对他有所了解的蒋慎言先一步抓住了其中的要点。“殿下你是说……蒋元戎会不希望殿下去继承大统?” “不可能。”丁良则斩钉截铁道。蒋察有多喜爱这个外孙,他作为一个与之有十几年交情的人最是了解。那番酒后真言,就足以见得蒋察的真心。“将军怎会不希望亲眼见证殿下荣登大宝?” “你们说得都对,但都有偏颇。”祁时见见他们发自内心的着急,不禁嗤笑,“外祖或许会对此事赞许,但他不一定会赞许本王在这个时机下促成大事。” 少年如此一解释,丁良则就释然了。细想的确有这个可能。眼下宫里如一潭暗潮涌动的深水,不知下面藏匿了什么,可偏偏所有人都对这潭下宝物垂涎三尺跃跃欲试,如此时刻,确实需要担心祁时见是否会被人推出来当祭品。由此看来,蒋察略施手段在祁时见登宝之路上阻拦一二也不奇怪,若是这条路走得太顺,反而有妖。 “那殿下的意思是打算……?” 祁时见对丁良则笑容可掬。“还要有劳丁参戎,与外祖隐晦打听一二,探探这水深。” 男人恍然,连忙表态。“是,下官定当谨慎行事,鞠躬尽瘁,为殿下前行探路,披荆斩棘。” “如此甚好。”少年笑若春风,可在蒋慎言看来,全是心底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必然心中有别的打算。 可怜这丁良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下一步套路的关键棋子。蒋慎言转眼瞧他,不免生了些许同情。 第80章 善恶难辨(二) 三人又稀松平常地交谈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直到一壶茶饮了七七八八,外面传来丁家长子通报午膳齐备的消息。 “二位贵客请移步花厅,一赏园中春色如何?”丁良则建议道。 祁时见并无异议,蒋慎言自然随从。二人在主人的引领下,过桥穿花,步进了丁府园林花厅之中。 那里早已有丁良则亲眷久候,见人来,又是齐齐拜倒。祁时见免了众人礼数,这才入座。 这有不相干的旁人在场,蒋慎言自然要继续扮演她的小介。经书房一谈,丁良则此刻不敢怠慢她,有意吩咐管事的另外安排一桌伺候,但让蒋慎言拒绝了。入府前,祁时见嘱托她给丁家人相上一面,如此绝妙时机,她怎会不好好把握?便坚持要随侍左右。在外身份有别,丁良则也不好再多说,只能瞧祁时见的眼色,随了她的意。 待位置坐满,下人呈佳肴鱼贯而入。蒋慎言有模有样地躬身为祁时见夹菜布菜。当然,这些也都是在王府亲眼见过谢朔所为后有样学样来的。这回她自信,这个伴当她绝不会再露馅了。 看她束手束脚的模样,祁时见不禁觉得好笑,唇线松懈,脸也柔和起来,倒让桌上之人少了许多小心紧张。花厅外园中百花争妍,流水潺潺,美景又给众人松了不少弦,让这顿饭用得也算是和乐融融。 要说这花厅里还有谁是绷着的,那就非蒋慎言莫属了。 祁时见交代她做的事必不能疏漏,借着众人用膳之际,她小心看了丁家老少一众的面相。阴谋秘事她是没发现,但若一定要说什么的话,就是丁良则这个长子神色隐隐有些惴惴不安,不免让她多盯了片刻。 也不知是祁时见后脑勺长了眼睛还是天生神通,竟察觉了些许,勾动手指引她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声问询:“有何不妥?” 蒋慎言意外非常,可也没法子疑问,只能附耳轻言:“大公子心中有事。” 祁时见故作无意,朝那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多少的丁家长子瞟了两眼,发现确实如蒋慎言所言。此人鲜有动筷,就是动也只浅尝几口便罢,好似并无胃口。 他正要开口试探一二,丁良则却说话了。“殿下,早先听闻将军夸赞殿下年少有为,武艺精湛,昨日见殿下能轻松挽动七力强弓且射术神准,想必是得将军真传,下官心悦臣服。” “丁参戎谬赞。”祁时见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但礼尚往来,他该要夸赞回去,便先顺着说道,“仅强身健体之术耳,比起武进士出身的丁参戎,自知不足。” 丁良则摆手,自谦:“下官已过当年,现在是年轻人施展拳脚的时候了,作为前浪,自当该是让路了。我儿阳云来年亦要进京参加武科会试,不求位列三甲,但求能不辱我丁家武门之风。” 蒋慎言从旁一听这话,便懂了。丁良则这是提前给儿子铺路来了?武科如文科,亦是三年一试,唯少殿试一道门槛耳,凡过会试者皆可直接授予官职。按说丁良则这都指挥佥事已是三品加身,军官可以世袭,就算丁阳云不参加科考,也能轻松谋得高位,不出差错的话,升任极为容易,那时三品也是手到擒来。想必他坚持让儿子科考是为了家族荣誉,光耀门楣吧? 而会试本该在今年二月,但因当今圣上卧病在床,便推迟到了明年,可谁知这一年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话说给极有可能荣登大宝的祁时见听,不就等同与在未来皇帝面前给儿子混个脸熟求个担保吗? 哈,蒋慎言在心中暗暗哂笑,这丁良则的算盘打得,枉费她刚刚还为他被祁时见算计而心生同情,原来这是你来我往的互利互助啊。 可惜,祁时见虽然喜欢利用别人,但不喜被人利用,若谁敢骑在他头上讨要好处,那必是没有好果子吃。女郎猜测少年此刻必定已经生了十万分的不爽来。正等着瞧祁时见怎么出口讥讽还击呢,哪知对方不怒反笑,温和说道:“丁参戎多虑了,本王看令郎仪表堂堂大有将帅之风,必定不是庸才。若本王没记错,令郎是在乡试中拔了头筹?” 丁良则一听祁时见把话说到点上,别提心中多高兴了,口中谦让,但两只眼睛都飞上了许多神采。“承蒙殿下有心,竟还记得此等小事,下官受宠若惊。来,阳云,这便去给殿下舞上一段你最拿手的剑术,也好让殿下与你指点一二。” 丁阳云赶紧起身拱手称“是”,声音响如洪钟。而下人不知何时,竟已双手呈剑候在了花厅门外,只等小主人迈出,就速速递上。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蒋慎言懵怔,醒过神来才觉出,原来是丁良则早有安排了。怪不得还要特意留祁时见在府中用膳,也怪不得刚刚观色见丁阳云神色拘谨,必是丁良则透露了一二,让他在祁时见面前好好表现,才让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禁不住紧张。 丁良则这举荐时机赶得妙啊。祁时见与丁阳云年龄相仿,少年王用少年将,比起想着法子拉拢压制一众老奸巨猾的老臣,自然是从头培养自己的心腹更为稳妥。如果儿子能入了祁时见的眼,丁家还愁没有出头之日?那他就算是一辈子安在这安陆一隅当个指挥佥事也无妨了。 蒋慎言看着那园中花间舞若银龙的少年郎,不禁为此佩服得连连点头。可惜她看不见祁时见的脸,断不出他此刻此情此景心中在想些什么。 “殿下,你当时答应留下用膳时就算到丁参戎会推荐自己的儿子,所以才故意给他机会吗?” 从丁府出来,回程的马车上,蒋慎言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 祁时见讪笑了一声,有些许无奈。“就算是本王也不能事事所料如神,”少年摇扇,在蒋慎言面前,他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示弱,“本王知道他定有所求,但至于求的是什么,还要他自己开口才清楚。” 蒋慎言点点头,又问:“那殿下你看那个丁阳云怎么样?” “哼,尚有几分能力,但仅凭舞剑一段,可瞧不出其它。本王看过他乡试答策的笔试卷,对兵法战略略有悟性,但尚且浅薄,仍需锤炼。本王兴许会给他机会,可结果如何,还要他自己证明才行。” 第80章 善恶难辨(三) “不过,”祁时见话锋一转,“丁良则肯把儿子举荐出来,对本王而言不是坏事。他只要有所求、有贪欲就是好的,至少能看出他示忠的几分真心,若心中另有所想,他也不会轻易交出儿子来。”少年的笑容此时有些阴恻恻的,看得蒋慎言身上阵阵发凉。 女郎皱起一张脸来,带了三分厌弃问道:“殿下,你不会……是把那个丁阳云当成质子了吧?”以便要挟丁良则为自己所用。 祁时见只笑不答,可此处无声胜有声,已然是给了蒋慎言一个肯定的回复。 “人家只是为了前程。”蒋慎言面上嗔色,嘟囔说。 “本王也是为了前程啊?”少年浅笑,“既如此,不如捆成一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蒋慎言不知丁良则若是听了这话,会不会怨得吐血。 祁时见见女郎心中不平,有意安抚道:“放心,只要那丁良则不生二心,本王可如意保他儿富贵。”毕竟那个丁阳云是有些可塑之才的,细心雕琢一番,他日可成气候。既然送到了他嘴边,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况且,听丁良则谈话间维护外祖公,可见感情深厚。祁时见虽未上过沙场入过兵营,但他能从外祖公那里听说一二,经历过生死之交的情感往往坚如磐石。那种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沙场豪情,常人大都难以理解。可祁时见知道,那亦是可以让他把握人心的筹码。 今日丁府一行,让他收获颇丰。这可比丁良则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磕一万个响头还要管用。 蒋慎言见祁时见又露出了那老谋深算的笑容,不禁要为丁家人捏上一把汗。“刚刚你让丁参戎打探消息,不会也是试探他吧?” “如何不试探?新丁上道,必要流些血的。”少年盈盈笑道,“想必丁良则自己也明白,本王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也就只有单纯如你,才会以为世人的刨心掏肺都是真的,从不考虑是不是苦肉计。” 蒋慎言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心中的确是这么看待的,曾想祁时见又不是对丁良则毫无了解,对方又是蒋察多年旧部,受蒋察指引前来相助,还需这般警惕吗? 她念起一事来,问祁时见:“殿下,我记得当初你命玄衣卫……”说到半截,觉得那事不好,虽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也不免矮下三分声音来,小心道:“夜扮匪盗之时,也曾派人去过丁良则家,如何?” 祁时见明白她的意思,但有意装糊涂。“什么‘如何’?” 蒋慎言张了张口,好似那两个字能把自己的舌头划伤一样,艰难道:“就是那个,所得‘贼赃’啊。” 祁时见见她局促就忍不住想发笑,轻咳一声还是忍住了。“‘贼赃’又怎了?” “就是……丁府是否也有不合理的东西?”蒋慎言不知该怎样才能把话说得委婉,吭哧吭哧憋出这么一句,最终还是让忍笑的少年破功了。这时蒋慎言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对方逗弄了,嗔怪着瞪了对方一眼。“殿下!” 少年肩膀抖了几下才收了笑意。“说你单纯,你还上赶着表现自己。”他扇头点点,“一个官是否称职,是否忠心,如何能仅凭他是否两袖清风来判断?” 这话让蒋慎言大为震惊。“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自然不是好人啊!不是好人又如何做个好官?” “非也。”祁时见端正而坐,直接驳斥了女郎的想法,反问道:“你觉得自古称王称帝者,喜欢怎样的臣子?是贪官?是清官?还是别的?” “要我说肯定是全心全意办事的清官,但既然殿下你会这么问,那肯定答案并非如此吧?”蒋慎言眉头蹙起,即便这个猜测让她并不满意,也还是如实道。 “不错,既不是贪官,也非清官,而是能官。贪廉见人品却不见能力,如若一斤精粮没成三斤糠麸却能救更多灾民性命的话,当权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鸡鸣狗盗亦救孟常,帝王只需熟谙知人用人之法,至于这人是否品节高尚,于他并无差别。” 蒋慎言愕然,即便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但也百思不得反驳之词。 祁时见一看女郎脸色,就知道她又陷进了自我质疑苦苦挣扎的死胡同里。她是一介布衣百姓,看的是芸芸众生的喜乐疾苦,行的是善恶有报的江湖义气,与自小研习帝王之术的他在对待善恶之上,自然要更加黑白分明。也正是这份纯净,才造就了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祁时见不想让它染浊了去。“当然,凡事都要有度,饶是旷世奇才,也有不能跨越的底线,更何况是一些平庸之辈。” 蒋慎言听懂了祁时见的意思,在他心中人的才干就是一口瓮罐,或大或小,在水溢满而出之前,其中深浅皆可、清浊自知,可一旦流出罐口,无法用于盛装,那于他而言便是秽杂之物了。虽冷酷,却实用。 她忽然有些想念山上修行的日子,经卷中都是源清流清、告往知来,远比这世间混沌澄澈得多了。不知不觉,她思量得远了。 “慎言。”祁时见忽然倾身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面色极其慌张,“你在想什么?” “嗯?”蒋慎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没什么,只是在思考殿下方才所言道理。殿下何以紧张?” 祁时见这才觉自己失仪失态,松了逾矩的手。“没事就好。”方才蒋慎言的神色着实骇到了他,那一抹无限的空洞,好似他若不及时抓住,这个人就要在他眼前倏地消失不见一样。消没在这天地间,最后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记得,仿佛就只是他的南柯一梦,她从来不曾来过。 “莫非殿下顽疾又发作了?不然脸色怎得如此难看?”蒋慎言赶紧从怀中探出花布香囊来,想要递上。 祁时见叹息一声刚要否认,突然马车倏地晃动一下,急停在了道路中央,让蒋慎言无法控制前倾的身体,撞进了他怀中。 比起两相窘迫赧然的脸红心跳,祁时见的第一反应竟是关心蒋慎言是否受伤,而后心中警铃大作,怕是有人拦车行刺。他展臂将人一护,朝车夫大喝一声:“发生何事!” 好在外面并没有响起械斗叫杀的嘈杂声音,下人愧责之声传进轿门来:“小主子恕罪,是一不长眼的叫花突然冲进马蹄下,小人这才不得已勒马急停。” 第81章 万财丐户(一) 蒋慎言一听马车与人冲撞,便担心对方安危,急着要开门上前一探,但被祁时见牢牢护住了,力气大到惊人。 “坐下,外面自有玄衣卫决断。”少年将她强行摁下,仍旧抱持十万分的警惕,悄声道。 蒋慎言无从抗拒,只能从窗幔缝隙向外窥探,发现马车旁确实出现了两个这一路都没见过的玄色身影,料想应该就是在暗处护卫的玄衣众了。 外面随即传来几声低沉的谈话,可惜她没有习武之人的过人耳力,无从分辨内容。 但祁时见是听清了的,在车夫刚打了个开头吐出“殿下”二字,余下的呈报还未脱口,少年就先一步道:“让他上车。” 蒋慎言懵怔,忙问少年:“是谁?” 对方却阴沉着脸说:“你见过就知道了。” 稍后车夫打开轿门,从外面爬进一个臭不可闻的瘦峋老汉来,全身上下像在泥坑粪池里打过滚一样。饶是蒋慎言也忍不住屏气凝息,皱眉厌嫌一瞬。就她所知的祁时见是极其爱整洁的,如若他愿意让这样一个腌臜乞丐上车,那对方身份必不简单。 而他一上车,车轮又重新转动,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前行。 男人二话没说,先在车轿内跪地给祁时见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四拜之礼是生养和亲王才可享配的大礼,看来对方是识得祁时见身份的。 但祁时见今日特意伪装出行,乘了庶民的马车,这人又是如何分辨出来的呢? 蒋慎言努力从那缠头下的乌糟乱发缝隙间看出个模样来,左瞧右看了一阵,猛然惊叫道:“叶泰初!?” 要不是对方那极有特征的四方脸,她还真的无法将那日颐指气使、目语额瞬的富商豪贵和眼前这个落魄叫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而她这一开口,对方也辨识出了男装的她来。“你果然是……!”脸上是同样的惊诧。 “放肆。”男人才刚抬手惊愕指了指蒋慎言,就被祁时见厉声喝止。冷下脸来的少年藩王气势逼人,压迫得男人不得不俯身低头。“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逾矩僭越,冲突了贵人。” 若非亲眼看着这幕发生,蒋慎言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是真实的。不论是此等傲慢之人的甘心俯首还是他一落千丈的前后反差,都令人瞠目结舌。 她甚至怀疑叶泰初是不是藏了什么阴谋,用这等伪装来迷惑陷害他们。 没有祁时见的命令,男人不敢抬头起身,就这么一直跪伏在二人脚下,把本就不宽敞的车轿塞得满满当当。 蒋慎言偏头去看祁时见,发现他也在心中揣了几分疑思,慎重审视着这个男人。过了片刻后,才开口应允对方起身坐下。 “谢殿下!”叶泰初像是得了什么可以传家的恩典一样,郑重其事地叩首后,摸索到轿边凳上浅浅而坐。行动似有一些迟缓,也不知是有伤在身还是跪久麻了腿脚。 人正好坐在了蒋慎言的对面,让女郎禁不住不停地上下打量他,疑惑道:“你是怎么……?”她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词好。 若是落魄,短短三日光阴,可不足以败尽叶泰初坐拥的金山银山。当时也只是中天楼的一把火而已,不至于将人烧成了一无所有的丐户。蒋慎言细细推测,想起前日叶元正的惨死,判断到,莫非这人是为了躲避追杀才迫不得已藏身伪装? 待叶泰初长叹一声做出回答,还真就验证了她的猜想——“说来话长,小人也是计无可施才出此下策。”随后就道出,他是如何在离开安陆的半路上听说了叶元正的惨案,又是如何驱使下人们继续前行,自己扮成叫花折返回城的。用他的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赌杀手会追踪出城,断不会料到他中途折返。整个过程堪比戏文说书一样精彩。 蒋慎言听得入迷,不得不发自肺腑地感叹,即便她再厌恶这个男人,也得由衷佩服他在危机时刻的果决聪颖。不愧是白手起家到日进斗金、堆金积玉的豪商,此等判断力和行动力皆非常人能有。甚至可以卑躬屈膝,知道蠖屈求伸的道理。 “可怜元正,跟随我多年的老忠仆。”叶泰初的身子微微颤抖,声音似有哽咽。 但祁时见一眼便识出他不过是在动之以情,拉拢人心罢了。“哼,废话少说吧。”少年全不买账,冷冷道,“你如何认出本王车驾的?”祁时见的目光锐利,似答案要有丝毫令他不满,便会刺穿对方肺腑一般。 叶泰初连忙示弱解释说:“小人哪里有什么能耐,不过就是守在这宏武坊中,见到马车就往上撞罢了。如若对方责骂殴打,那必不是殿下宝驾,可如果……” “如果有玄衣卫出现?”蒋慎言忍不住抢答。 “正是,正是,”叶泰初眼下绝不敢对女郎有半分不敬,连连附庸称赞,“贵人颖悟绝伦,真乃神仙也。” “行了。”祁时见不耐烦地一挥骨扇,继续质问叶泰初,“你又是从何知道本王身份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推测,此题当是唯解,就看叶泰初是否能说对答案了。 “是小人从自家门公口中得知的,也正是他给小人通风报信,告知了元正的罹难。他说‘童家小官人跟府衙同行,还被以礼待之’,小人就立刻想通了此间定有端倪,”这个男人还真的把正解答了出来,甚至语气诚恳老实,“摸进城后,小人就在童家附近打探,果然看见了童则的模样。前后再一联系,能让府衙那帮眼高于顶的人俯首叩拜的翩翩少年,这安陆城中能有几个呢?殿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小人猜测,殿下密访我处,定是为了那些定风镖局的镖师吧?” “你怎么知道?”蒋慎言有所猜测,赶紧追问,想要核实心中所想。 叶泰初转眼瞧她,眼中多了许多窘迫和犹疑,最终才极不好意思地道出真相:“若小人说了实话,贵人可不要不高兴。其实……早在贵人莅临之前,就有人给小人传了密信通报,说贵人是个有所图的探子,让小人小心一些。” 第81章 万财丐户(二) 果然。蒋慎言当初与却水交谈之间就推断了这个可能,今次让叶泰初本人证实了猜想。 定是那个在暗处躲躲藏藏的神秘人。 女郎眉眼锁紧,心想他们也想采取行动反击,可那人极度谨慎小心,杀了叶元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响动,让他们无从下手设计。她抬眼瞥了叶泰初一瞬,心里盘算起了使一招“引蛇出洞”的可能性。 “那人既然会给你送信,就说明你们是相识的,那你说说,对方到底是何许人也?”蒋慎言认真问道。 这可让叶泰初犯了难,直摆手。“不是小人心不诚有意欺瞒,是那杀千刀的行事太过隐秘高明,从来都用飞刀递信,小人从来都没见到过人,连根头发丝儿没瞧见。” 这倒是符合对方一贯的行事作风。却水也曾说是有人潜入他住处飞刀递书,还因自己毫无察觉防备而气恼,足见那人身法高明。女郎不知不觉点了点头,信了这说辞。 祁时见却始终抱持怀疑之心。在他眼中,叶泰初是个喜无本万利的投机高手,如若他只是单纯为了逃命而投诚的话,那大可不必费此周章,以他结交五湖四海的人脉,无论如何也能躲藏得妥当,就像陈治一样。可他偏偏选择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赌命回头,必是有他不可告人的意图。眼下他说之言,即便没有撒谎,也定然有所隐瞒,绝非全心全意。 少年眯起凤眼,细打量一番,瞧不出面色,猜测他是否为了遮掩自己表情眼神而刻意让头发凌乱遮脸,以便使与他对话的人不易察觉出端倪来? “此时不是商议正事之机,”祁时见缓缓摇扇,平淡道,“你且随本王回府,盥洗休整之后再将来龙去脉细细详说。” 叶泰初朝他溜滑了几下视线,低头应声:“是是,小人听任殿下安排。” 马车很快回到兴王府,祁时见特意吩咐玄衣卫把叶泰初带下去安顿。看对方被一左一右夹行,不似被救,反倒是要押解进大牢一般。 蒋慎言晃晃祁时见衣袖,悄声问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先软禁起来再说。” “殿下是不信他的吧?” “那是自然,”少年追着那落魄背影瞥了一眼,冷哼,“他必有所图,但进了我邸,就插翅也难飞,先关上一阵子再看他反应。” 蒋慎言想了想,大胆猜测一下。“他会不会是冲着定风镖局的那些镖师来的?殿下上次说要完善离间之计,可进行的顺利?” 祁时见欣赏她的思绪敏捷。“顺利,但尚未验收成果,你可有兴趣前往一验?” “当然有。”女郎双眼亮了一丝狡黠的光芒,英朗的脸上多了几分可爱,“但我还有主意,难得对方送上门来,那不如让叶泰初替我们验,岂不是更好?” 少年意外挑眉,满意地嗤笑道:“你是个不嫌事大,喜看热闹的。”双手一负,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挑起,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意。 就在刚刚王府马车进府的同时,急递铺的铺兵也躁动铜铃,跑进了府衙大门。 牛英范正惬意地用香逗着他得意的倒挂鸟,任由下人替他更换袍服。他并没正经站好,换了别人做这份差事恐 要手忙脚乱,但这几个仆役早个已经习惯,甚至可以预判他的举动,看准时机伺候穿衣脱衣了。 翠鸟微张红嘴立于巧笼之上,脚爪被一指宽的雕花金环锁链拴缚着,以防飞走,香炉每近一次,就会展翅啼鸣,它浑身绒羽早已被上好香药熏制浸透,稍一舒展就散发奇异香气,惹得满室芳馥。 为此牛英范乐此不疲,逗弄得愈加频繁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上等的雅致巧趣。 县丞通报而入。牛英范一看他手中的油纸包就分外头疼,不由得嘴角耷拉,一扫了刚才逗鸟的好兴致。 “又怎么了?” 县丞将由他亲自拆封的公文递上,边报说:“是宜城县衙报,说前两日派胥吏核查丁口修正黄册,结果在北通泉村路上遭遇一伙强贼,死伤七八人,结果让强贼逃脱,说是无力追查缉捕,请求府衙派人相助。” 牛英范不耐烦地将香炉往下人怀中一塞,又问:“真是一帮饭桶,还有呢?” 县丞被问得懵怔,低头看看油纸包,回说:“还有?没了。” “没了?”牛英范倏地瞪眼,反问,“本官劳苦一日,那铺兵吭哧吭哧卡着我画酉放工的时候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就一个?” 县丞老老实实点头。“嗯,就一个。” 牛英范气不打一出来,直觉胸闷。 县丞以为他怪罪铺兵耽误他放工,连忙补充说:“这也非他们本愿,邮驿律规定,‘凡铺兵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稽留三刻笞二十,每三刻加一等,罪只笞五十。其公文到铺,不问角数多少,须要随即递送,不许等待后来文书,违者铺司笞’……”他嘴皮子突然变得十倍迅速,熟练背诵着律法,让牛英范险些没找到时机插嘴。 “行了行了行了,”牛英范借他喘气之机赶紧叫停,免得额角更疼,斥责道,“你跟那个李才捷一样读书读傻了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会背书还是怎么的?就你识字儿?本官不懂律法?要不本官把你也送进架阁库当个管勾,跟李才捷作伴去吧?你俩要傻傻一对儿。” 县丞慌忙躬身致歉。“下官知错。” 牛英范鼻孔喷出一股子怨气,本来就是随口牢骚两句,还真有“老夫子”上赶着给人上课的。他心道怎么自己衙门里头就没个机灵点儿能成事的呢?上下几百号人一个个的不是杠头就是楞头。 “区区几个强贼,你个佐贰官连这种小事都摆平不了,如何辅佐本官,为本官排忧解难?”他撇撇嘴,继续嘟囔埋怨说,“今夜本官难得得冯参省赏脸相邀,急赶着去赴宴,你就非给本官添乱耽误时候。” 牛英范转转眼珠,一拍手说:“有了,文书你看着回,把这事儿交给柯玚去办,他不就喜欢抓贼缉凶的?让他去抓个够。” “是是,下官明白。”县丞弯着腰就没直起来过。 牛英范不耐烦地朝他挥手,跟撵猫狗一样把人撵出门去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小事烦扰扫了他赴宴的兴致,眉头挤出的“川”字久久没能平复下去。 第82章 何家(一) 外城脚下有块空地,就只有一户人家,姓何。 前朝时候这里曾经起了义庄,后来城郭扩大,城墙建起两层,把原本属于外头的地也圈了进去,那义庄就迁去了罩子铺。可空下来的地方都说停死人的,后头还曾有过几个无名坟冢,阴气重,没人敢住,就那么一直荒着。直到一个曾经干过背尸的何姓汉子不忌讳,仗着自己会些泥瓦木工手艺,把义庄改建了一下,在此处定居了下来。随后做起了棺材生意,这一做就是几代人。 毕竟是捞阴门的行当,被人所不齿,即便收入尚可,也很难成亲延续香火,于是何家就多了一个传统:收养孤儿。几代传下来,到了这代老何头,也遵循祖制,捡回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娃子,一个起名叫何大信,一个叫何二敬。后来二敬机缘巧合,结识一福乡道奉仙峰的得道高人,经指点,才改名歧行,何歧行。 何家除三个男人以外,还有一女子,说来也是奇事。 一次父子三人运送寿棺途中,路遇一队神色诡异的送葬人马,擦肩而过时竟听见对方所抬灵柩中传来可怖的抓挠挣扎声。少年郎的何歧行年轻气盛,当步阻拦送葬队伍,非要对方开棺,对面不肯,两相厮打起来。终于还是让何家父子合力把灵柩给砸了,救出一女子,双方当步抢起人来,场面混乱。 路人报官引来捕快,送葬人家咬定何家父子是拦路匪盗,结果待捕快听明原委竟反将送葬人家扭送回了衙门。升堂细说,才知是这户人家儿子暴病,听信江湖术士谗言,说不能生养的儿媳是邪祟,要替儿子下葬才可救人,便有了活埋一事。时任知府听完,当场怒斥这户人家愚昧,罔顾律法、有违仁义,命人抓了那害人妖道,一并重罚,这才算是正式救下了苦命女子。 女子无依无靠,被何家父子收留,后与年龄相合的何大信日久生情,结为了夫妇,正式成了何家一员。 何歧行亦因此事结识那姓蒋的捕快,被对方看出了才华,传授仵作之技,结下了不解之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回到何家,距当初拦路救人,已经过去十六年之久,女子早已走出当初阴霾,喜乐安康,这不,还有力气教训小叔子—— “让你躺着,怎的又爬起来?我说灶房里的猪肉怎么少一块皮子,你又在这里缝缝补补,缝了又不能吃了!”周迎秋叉腰看着头缠白布的何歧行就一肚子气,特意买了个肘子回来给他补身,结果转头就让他拆了。拆就拆了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寻常时候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眼下他有伤在身,让人气他不知道疼惜自己的身子。 何歧行头也不抬,摆弄手上的猪皮。只见上头特意让他又划又戳得弄出了几个破洞,正一针针快而准得缝着。“诶睡一天一夜了,哪还睡得着?嫂子,你自己也纳鞋裁衣,该是知道,这针线手艺,一天不做就要生疏的。”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周迎秋嘟囔着用力一戳何歧行的肩头,“你就勤等着你哥回来收拾你吧。” “哎呀,他不是拉料材大后天才回吗?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哩。”男人依旧眼皮也不翻,一边专心致志缝猪皮,一边耍无赖,好似周迎秋刚刚戳得是块木头,与他全无关系。 周迎秋知道自家小叔这疯脾性,钻进一处就不肯出来,也只能作罢,从床头上揪过一件外衫给他搭上,再懒得理他。正要转身回灶房炖猪肘,何歧行忽然像醒悟一样抬起头来,问说:“对了,爹他人呢?怎么没听见动静儿?” 周迎秋气闷回他:“院里刷大漆呢。” 祁时见一听这话才坐不住了,撂下了猪皮针线,嗔道:“那寿棺是人家买来备风水的,又不催,他七老八十的人了着什么急啊?等我们哥俩帮他不行吗?” 周迎秋心里起了一丝窃喜,心道这父子三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前头还耍无赖呢,后面就有人收了。她喷笑一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你们爷仨就一个样。那你去跟爹说吧,反正我是劝不动了。” 女人话音落时,祁时见已经套上外衫袖子了。他草草一系衣襟,就要冲出屋去说教。结果人还没到屋门口,反而听见院中一老翁高声唤他,正是老何头。 “何二,何二?醒了吗?有人来找哇。” 周迎秋面上一喜,问何歧行:“是蒋丫头不?” “哪能是她?她来就跟回家一样,还用爹招呼?”何歧行说话间拉开了房门,往外一探望,待瞧见来者是谁,倍感意外。 男人张了张口,竟不知该称呼什么,只能嘟囔一句:“你……怎么来了?” 只见何家墩着半个棺材的院落中立了个窈窕身影,即便帷帽遮脸,但也不难让人觉出此女美貌来。 周迎秋跟着出来一看,惊艳非常,瞧那女子装束,心里有了七八分的揣测,顿时喜上眉梢,禁不住用力拍了两下小叔的臂膀,拍得对方呲牙咧嘴。“疼疼疼,嫂子你轻点儿。” “这回你又知道疼惜自己身子了?”周迎秋佯嗔着白眼他,旋即又笑开来,“你们聊,我去煮茶。”而后步履轻快地奔灶房去了。 何歧行挠挠头,有些困窘。“进来吧,进来坐吧。”他招呼了女子,还不忘撇头冲老何头没大没小吆喝一句,“爹你别干了,急什么急啊?等我一会儿出来帮你!” 银发干瘦的老翁嘴里喃喃着“知道了知道了”,上大漆的手却丝毫不停歇,还真如周迎秋所言,就跟方才闷头缝猪皮的何歧行一个模样。 何歧行张口想再劝两句,可又觉不是时候,自家老头倔起来得劝上好一阵子,于是迟疑两下,还是先把走到跟前的女子引进了屋里。 女子迈进门槛,才缓缓摘下遮挡的帷帽,露出江南美人的娇柔妩媚。来者正是青女无误。 第82章 何家(二) 只剩两人之时,何歧行才低声称呼问说:“姐,你怎么跑来了?” 青女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首看看院里和灶房位置,冲他微微摇头,示意还是谨慎一些更好。何歧行只好点点头,让人入座。 “来看你。”青女低头瞧见桌上的半块猪皮,上头还插着针线,就知这是何歧行的手笔。“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她秀眉未蹙,“郎中可是嘱托了的。” 何歧行也跨到凳上坐下,唉声道:“躺了躺了,躺得浑身难受,再躺下去人就要生席疮了。” “胡话。”青女赶紧打住他话茬,嗔怪。 男人在她面前就是少年心性,咧嘴一笑。“起来动弹动弹有利于气血通畅,等你走了我再躺下,行了吧?” 青女将提来的药包往他面前一推,关心道:“可还头晕恶心?我又去馆医那里给你抓了几副补药,你可记得煎着喝。” “好好,我吃我吃。”何歧行本觉得自己这伤没什么大不了,可周围人都把他当个重病患一样,弄得他百般无奈。 青女一眼就瞧出他的敷衍了事,劝说道:“郎中说你未受重伤是个奇迹,要不是当时那贼人持棍之手被重创,又出手匆忙,以他武力,你哪里能受得了那一下子?不要不当回事,还是小心静养为妙。” 何歧行左耳听完周迎秋的牢骚,右耳又要听青女的叮嘱,虽知她们都是出于关心,但也忍不住觉得麻烦,为免青女再重复,他一边点头一边赶紧换了话题:“你今日自己来的?怎么来的?”青女是缠了脚的,不便出行,他担心她会受累。 “跟丫头一起雇了牛车,我让她在车上等了。”看来青女没打算在何家多待。 何歧行苦笑一声。“跟这么多年了,你还‘丫头丫头’地叫着,也不好给人家取个名字。” 青女对此淡然道:“取什么?取了要生感情的。她的性子不适合留在这烟花之处,待时机到了,我就给她寻个老实人,让她嫁了离开眉生馆。” 何歧行显然不这么认为。“那也要她点头才行啊,依我看啊,难。”以他对姐姐这个贴身丫鬟的观察,性子刚烈得很,似乎已经认定了救她的贵人,必不会轻易舍弃。已经不止一次听她念叨说要侍奉青女终生,何歧行觉得她不像是说说而已。旁人都看得清,就青女一人仍在坚持,至今连个正经字都不给丫鬟取,惹得楼里上下都只能跟着她叫“丫头”。 说话间,周迎秋已经端上茶水小果来,打算热情招待对方。 她与青女还是头一次碰面。虽然坊间闲话都说何家老二整日泡在东西十二桥狎妓作乐,还当了老鸨的姘头,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但在她看来,青楼女子也是人,而且也都是苦命人,怎么就不能寻个对眼的伴儿了?她是在鬼门关口得了贵人相助才活过来的,自然能懂那命无法攥在自己手中的苦。况且,那些个闲言碎语还曾少过吗?从她被何家人救了带进家门起就不停地有臭不可闻的谣言围着何家飞,可说得再难听也没挡着他们脚踏实地地过好日子。周迎秋也是被那爷仨宽厚踏实所感动,又怎会再去听那些长舌头的啰嗦? 故而她对小叔选定的女子一直抱持着善意的好奇,从不曾厌嫌,今日终于得见真颜,还真是郎才女貌极合适的一对。 周迎秋红光满面,看青女的眼神像看刚进门的新妇一样欢喜。 “我们头一回见,嫂子也没什么能好招待的,妹妹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让嫂子做几道小菜,看看是否合妹妹口味?”谁人能不喜欢美人呢?瞧清楚了青女的花容月貌,在周迎秋的心里头,那个猪肘子的归属就果断换了人选。 青女又怎能不知她有所误会,可她与何歧行的关系不能轻易公开,也就只能任由旁人曲解。她眉眼舒展,起身端出多年笑迎侍客的本事,接过周迎秋手中茶盘,与对方主动攀谈起来。 在青女眼中,周迎秋又何尝不是那个让她心存感激之人?多年来都代替自己的角色照顾着何歧行,看到她也是亲切。 两人互有好感,自然话就贴得近。这么一来,反倒让何歧行成了那个碍事的。这个所谓的伤患,插也插不上两句话,最后沦落为斟茶递水的小厮存在,磨着耳朵闷声伺候起了人。 临行前,青女客气推脱了许多次,没留在何家用膳。终是答应改日再来拜访,才在周迎秋的依依不舍相送之下步出了何家的台门,好似她此番探望的并非何歧行而是周迎秋一样,两人好是惺惺相惜。 牛车驱动,缓缓而行。丫鬟见青女从何家出来心情舒朗,便笑她:“妈妈可是跟那何家嫂子认了亲?” 青女答说:“咱们这样的人亲缘薄,能有个愿意相认的,又怎会不好好珍惜?” “那下次妈妈再来可许带着我一起进去?我也想与何家嫂子认认亲。”说话间丫鬟嘻嘻笑闹。 青女笑嗔她:“哪里都有你的热闹。” 主仆二人又闲话了一阵,牛车没行出去多远,听得一阵马蹄声迎面而来,靠近时竟慢了下来,最后连同牛车也一并停下了。 丫鬟觉得奇怪,张口问驾车老翁:“翁丈,怎的不走了?” 结果老车夫刚张口吐出半个字,车外那骑马之人就出声报上了身份:“兴王府护卫同知影薄,车上可是青女妈妈?” 丫鬟一撩帘幔,果然是熟人的脸。可每回这黑脸汉子来,他们眉生馆就要遭殃,不知不觉间,对这人就没了好脸色。丫鬟粗声粗气问他:“敢问影同知有何要事啊?” 青女将人拉住,训她:“不得无礼。” 无奈,丫鬟嘟着嘴才侧身让出位置,车里车外的人这才得以视线相接。 无声对视了一瞬,青女起身戴了帷帽步下车来。而影薄早已翻身下马等待,甚至在青女下车之时递上了手肘以供对方靠扶。这对影薄来说不过是日常的习惯而已,却引得青女抬眼一瞥,犹疑再三后才承了对方好意。 男人劈头就问:“妈妈可是从何家来?” “正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青女便如实说道,后又反问,“影同知所去何处?莫非亦是何家?” 第83章 敌我难分(一) “是,主人命我前去探望。”影薄说话言简意赅,好似多说一个字就会折损寿命,但目光并不冷漠,会诚心实意地看向对方。 青女与他对视时,视线总忍不住往那眉毛上的疤痕看,心中怅然,当年的少年如若成长挺拔,眉眼舒展开来是否能变成这般模样。何歧行劝她莫要陷入进去,影薄只是凑巧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些娃娃军的一员而已,绝非少年本人。可她每每见他,都会禁不住想起那年那天那个倒在雪中的瘦小身影,几乎快要成为她的魔障了。 “青女妈妈?” “嗯?啊,”青女被对方揪住了出神的刹那,脸上飞红,顿感赧然,“你昨日亦有受伤,可好些了?”可问完又觉自己是多嘴了,以影薄的性子,即便是有事也不会告知于她。 果然,男人只吐“无碍”二字,让人根本续不上话茬。 青女口中喃喃着“那就好”,便不知所措了。也不知她为何要下车来,更不知影薄为何要拦下她。 她微微抬头,影薄的身影逆着光像堵厚实的墙,让她无从分辨对方神情,只能勉强察觉他似是眼神飘走了一瞬,看向了远处。两人就这么静默了片刻。 还是影薄先打破了僵局,开口时似是经过一番踌躇而显得语调拖赘。“……昨日之后可还有贼人去眉生馆生事?” 青女有些许意外,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从影薄口中听出关心来。“并没有,托各位大人的福,似是衙门派人在周围巡逻了,出入都觉安全许多。”青女嘴角含笑,故意瞒了一些难处不说。而影薄也不傻,毕竟楼里被砸成那样,他这个当事人又怎会不知? “主人说楼中损失可一概找兴王府提告。” 青女微微福身。“多谢小王爷美意,但此事也有多半缘由在奴婢之身,应当是由眉生馆自己承担。”说罢,她似是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头顶出来,抬头去寻,却又看不出男人的表情。 “如若再有贼人上门,妈妈可派人与我报信。” “多谢影同知。” 随后影薄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粗布钱囊,看那破旧程度,倒不似是影薄所用,而像从什么渠边深巷之中捡来的弃物一样。 青女疑惑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囊,接过手来问询:“这是何意?” 男人解释道:“今日我见陈治了,他说欠你诊费药钱。” 青女听是听懂了,可对这钱怎会经由影薄之手传递又百般不解。就她所知,这两人即便算不上死对头,也绝不是相交甚好,会点头问候的关系。“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为何会……?” “说来话长。”从影薄口中说出这话,就意味着他暂且不打算解释清楚了,“总之,陈治不会再来打扰,也不会有人因他找上门来了。” 青女突然从这字里行间摸出些意味来,猜测说:“莫非,影同知是去寻陈治问罪了?” “是也不是……”影薄的话含糊不清,而注意力也被远处的什么给吸引了。 青女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能见来往行人,并不知他在眺望什么。“怎了?” “那人,已经是第二回从此处经过了。”影薄盯着一处张口说出惊人的话来。 青女一时不知该惊诧他的警觉,还是可疑人物的出现。 “妈妈请回车里。”男人手扶在腰间刀柄上,已不再分神去看青女,专心盯着女子怎样也觉察不出异样的路人看,迈步跟了上去。 “好,那……”他甚至都没等青女说完一句完整道别,长腿迈开几步就走远了。 青女无奈,只好回到牛车之上,吩咐老翁赶车。撩开帘幔,看那高大的玄色身影已经离得越来越远,马上快消失不见了。不知为何,美人心中升起一阵忧怅,她扪心自抚,将那不该有的心绪费力压了下去。 影薄听见身后车轮转动声音渐行渐远,便放心加快了脚上的步速。此时的他,眼中就只有十米开外那个头戴竹帽,身穿青布衫裤的男子背影。 这个差不多装扮的身形,他曾是见过的,当时那人浑身腥臭狼藉,若不是落了血污,还真是个打渔的模样。 再跟着多走两步,细察那脚下步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可以肯定。而对方好像也不是对他一无所知的,眼见着就越走越偏离正道,拐进一些偏僻巷道去了。 影薄一攥刀柄,眉眼沉下,脚下生风,以比刚刚更大的步伐紧追上前。 才刚至巷口,一转便不见了人影。影薄驻足上下打量空幽的巷道,谨防暗处突然有人奇袭。此处小道比起成华坊可要宽敞不少,但因为堆放了太多秽杂闲置之物,便造就了过多可以轻易藏人的死角,饶是他也要小心行事,不敢有丝毫大意。 也不知是不是对方故意引他,忽然一声并不算重,却刚好能让影薄入耳的碎瓦声从斜上屋顶传来。影薄倏地纵身上墙,跟猫一样无声无息,寻那响动而去。对方虽仍未现身,但也紧着提气逃跑,而这人的身法较影薄是相差了许多轻巧的,接连传来一些踢踏破碎之声,让影薄十分轻易地就能追上对方行踪。 果然转过两三个屋檐,那个背影就重新跳入了他的视野之内。 眼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影薄快要追上之时,对方却一个急转又跃回了地面,消失在另一片屋舍之下,恍如幻影。他好似是曾在这附近探过地形,行停回转都显得异常熟稔。 当影薄再追上之时,却发现他们已然回到了方才的大路上,刚刚不过是徒劳地你追我赶绕了一个圈。而那熟悉的车轮声重新碾入他耳中之时,影薄心尖才猛然一紧——对方竟是追赶直奔青女的牛车去了! “站住!”此刻他已不需再隐藏,炸雷一声朝那背影高喝。路上行人被惊起一片,稍有机敏者,已经惊呼一声退避躲闪起来。 而他所追赶的男人非但不停,居然还畅快笑出声,像戏耍一样把挑衅抛向了脑后:“有本事就拦住我!” 第83章 敌我难分(二) 影薄极速上前,可还是慢了一步。对方像是早已算计过,他怀疑方才此人路过两次的时候就是在丈量一圈诱敌的路径。看来也不是个蠢钝鹅头。 赶车的老翁听见周围行人高低起伏的惊呼,正转脸瞧,左右一扫并没看见异常,哪知对方竟是从天而降的,可险些把他这颗年迈的心脏吓出嗓子眼来。“啊呀!”他一声闷叫,被对方长臂一扫,直接推下车去,霸占了他的位置。幸得牛车行驶本就缓慢,这一下虽有跌伤但未伤他性命,可人也爬不起来,只能伏在地上哎哎叫着。 青女和丫鬟二人透过帘幔见有人行凶,惊恐地叫不出声来。青女赶紧从一侧探出头去回望跌落车后的人,正要确保对方并无大碍,却听丫鬟高呼一声“妈妈”。再回正身子,一只粗壮的手臂就从帘幔外劈风朝她喉颈袭来! 青女在对方手中像柔弱无骨的布偶人一样,被极轻易地提出了车子。丫鬟奋力一扑想要拦阻,可她那纤细稚嫩的四肢哪能敌过粗若碗口的臂膀?除了留下几条指甲抓刮的红痕以外,就如同蚊虫叮咬一样无能为力。转而去拉拽青女的裙角,也没能拖住。她不死心跟着冲出来,正要扑上去撕咬那凶徒,可被对方撩起一脚踹在了软腹,撞进车里,闷哼一声,疼昏了过去。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个弹指间。青女担忧丫鬟,可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脚已几乎悬空,就差一寸便要活活被对方提着脖颈吊死了。 一枚脱手镖破风而至,却被那人早有预料倾身躲过,没造成任何威胁。好在他手臂落下了一些,让青女脚跟得以落实,免了上吊断颈的下场。 “贼狗头,劝你三思而行。这小娇娘的脖子可够细溜的,我还真怕一个不小心没把握住力气把人给捏死了。”那鞑子长相的大汉冲着影薄喊话,嘴角带着笑意,嚣张非常。老牛没了人驱赶,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车上车下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就差有人添个火种便会爆炸开来。 “潘胜,你堂堂司礼监库掌司五品宦官,竟敢当街行凶,是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吗?”影薄直接呵出对方名讳,质问道。 “诶,你别瞎说,潘胜是谁?我可不认识。”潘胜自己否认自己道。他此刻乔装打扮,亮明身份对他百害而无一利,自然不会答应。“不过‘当街行凶’说得太过言重了,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想跟你说句话,还得找个护身符才行。”他喉咙深处滚着浑浊声响哼哼笑着,左手上提了提力道,每动一下,被他挟持的青女面上就痛苦一分,看得影薄眉头紧锁。 潘胜抬头左右瞧,好似能透过那些个无人之处看破玄机。“你身后跟了帮手吧?哼,你们这帮阴沟耗子的行事套路都一个样。我劝你让手下也老实本分些。”他说得便是东宫右军出身的那些杀人傀儡。 影薄收了架势,回他:“我身后没人,玄衣卫是要保护主子的,不会跟着我。” 潘胜显然不买他的账,听他说没有援手就像他自己不承认自己是潘胜一样,明摆着的谎话。他嗤笑道:“无妨,有没有人都没关系,你带耳朵就行了。” 影薄阴冷着脸的时候真的与他侍奉的人有几分相似,杀气浓烈到就连不通武艺的平头白丁都能轻易辨识出来。“有话就说。” 看他恨得牙痒却不敢动弹,不得不说,这画面让潘胜心里舒畅,连右臂的疼痛都轻了大半。按说他是该报这一刀之仇的,可偏偏眼下他非得跟对方合作才行,如若不找点麻烦给这人,无论如何他都是咽不下那口气的,又何谈合作?而比起却水,这个玄衣护卫可有人情味儿得多,戏弄起来也更让他有成就感。 “放心吧,今天若非被逼,我无意伤人,只是想收集些情报。”潘胜这话说得是实情。他今日会跟影薄碰头全是天赐巧合,原本他是跟踪青女一路来此处的,顺便打探了何家的左右,收获已是颇丰。遇到影薄,戏耍与他乃锦上添花,全靠老天眷顾。 “那丫头一直缩在咱家小千岁身边,被紧张得很,我也没法子靠近,就只能用这个方式让你传递个话了。” 听他口中提起蒋慎言,就连青女都心头紧张了起来。 “就说是故人相邀,让她出来一见吧,地点嘛……”潘胜偏头瞟了一眼手中把握的美人,笑说,“就眉生馆吧,三天之内,时候随她定。” “做梦。”影薄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两个字,“真想见人,此刻束手就擒,我便带你回王府。” “哈。”潘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他可不蠢,若是手上没点斤两筹码的,进了那吃人的兴王府还有命出来吗?“别急,会有那么一日,可不是现在。” “话我是撂在这儿了,你传不传是你的事,但这何家的路我也熟了,眉生馆的模样我也记住了,可难保我不会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啊。哦对了,听说那奉仙峰的月蓬观也特别灵验来着,你可想好喽?”潘胜哼哼笑着,那喉头中浓痰一样的浊音让青女和影薄听去,也不知声音和言语究竟哪个更令他们觉得不适。 影薄眉梢一沉,狠狠回他:“那你行路之时可要小心着点。” 这赤裸裸的威胁反倒让潘胜眉开眼笑,还是那句话,他发现影薄比却水可有趣得多。“哼,咱们还有账没算清呢,来日方长。” 潘胜偏头看了看被他攥住性命的青女,状似怜惜道:“小娇娘,听说眉生馆的曲儿特别好听,待有机会,爷一定会去好好享受一番。今日,就先得罪了!”话音落,粗壮的臂膀猛烈一甩,青女就像件衣裳一样被高高抛弃,直奔影薄而来! “啊!”青女的喉颈获释的一瞬间嘶哑着惊叫出来。 影薄旋身而起长臂一展将人稳稳停于厚实的怀中,卸了那足以杀人的抛力。“你怎样?”落地,他低头问怀中之人,眉眼间凶煞褪去全是关心。 青女心有余悸,剧烈喘息,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少了几分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艰难道:“无事,无事……” 确认了人安然无恙,影薄再抬头环顾四周,哪里还能看见那潘胜的影子?男人咬紧牙,目色沉如深渊。 第84章 纲头(一) 叶泰初梳洗干净,扫净一身脏臭,正俯身在地,似是瑟瑟发抖,也不知他是发自本能还是装作如此。 蒋慎言打量他朝天的背影,竟觉他发中银丝比那日初见更多了不少,干瘦的身形也愈加显得可怜兮兮,虽说他比叫花装扮干净整洁了许多,但也远不及那时趾高气昂的气势卓卓,就像个路边的草芥布衣,体弱年迈,怎么也想象不到此人有着贯朽粟红的家产。 谢朔弯腰在祁时见耳边递了几句话,说罢便躬身而退,关上了隔扇门,只留殿内三人耳。 蒋慎言正好奇谢朔刚刚说的什么,就听祁时见开口道:“听闻你腿脚有伤?那就不必跪了,站起来回话吧。” “谢殿下恩典。”叶泰初踉跄着爬起,确实是不太利索的样子。 “本王给你机会,说吧。” 叶泰初一愣,顿觉这是个陷阱,不知是祁时见在试探他的诚意还是他的底细。“小人,小人该从何说起?” 祁时见一声哂笑,反问:“你想从何说起?” 叶泰初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开口不确定道:“那就从神秘人说起?” 祁时见却拦着了他的话茬,有意突袭:“依本王看,不如从贵行与定风镖局的买卖说起吧。” “殿下明鉴,我们与定风镖局往来多年,都是正经营生,可从未做过伤天害人的勾当啊。”叶泰初见祁时见有所指,赶紧自证清白,“呃,若说那些镖师打着押镖送货的旗号私下做了什么的话,小人当真一无所知,殿下千万不要被一些奸人蛊惑,听信了谗言。” 祁时见冷哼。该说这个叶泰初是会演戏还是不会演戏?演技如此浮夸,让人免不了怀疑他是否故意如此,引人上钩的。 “叶泰初,”少年直呼其名,“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可有证据?本王可是从定风镖局那些人口中听了不少你的‘好事’,比起你来,他们说的话可有意思得多,也可信得多啊。” 叶泰初拱手一揖,赶紧低头,生怕迟一步就被这小兴王给定了罪去。“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小人性命全在殿下手中,又岂敢有一丝欺瞒?” “这么说,你是认定那些镖师在诬陷你咯?” “这……小人不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也无从自证,但小人可以宣誓,如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这年近半百的男人竖起三根手指头,起誓的模样倒像是个楞头小子,跟从前的老狐狸差之千里。 蒋慎言本觉得不会有人以毒誓当戏言,可仔细观察他皮肉的反应,竟还真察觉出一丝谎话的可疑气息,不禁为此人觉得惊叹。人怎么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到胆敢欺瞒上苍的程度?他难道不知‘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善恶有报,如影随形’的道理吗? “殿下……”蒋慎言朝祁时见递了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对方一眼便懂了。 聚头扇“啪”地一合,在大殿内震出了回响。 “叶泰初。” “小,小人在。” “你既然寻求本王的庇护,却又不肯诚心以待,那本王是否可以认为你另有图谋?”祁时见嘴角弯得没有温度,张口就做了一个设想,“依本王看,你分明是与那藏于暗处的同伙合演一出苦肉计,献祭了侍奉你多年的老仆作为佯装你被同伙追杀,趁机潜入兴王府的借口。骗得本王信任,以此蛰伏伺机而动,想要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灭了定风镖局那些镖师的口,亦或者,行刺?” 叶泰初听得目瞪口呆,竟一时忘了说话。只听少年藩王朝门外高喝一声“来人”,纯一斋的门豁然洞开,左右齐齐踏进两个威武雄壮的王府护卫,披甲挎刀,齐声称“在”。 “把这个胆敢愚弄本王的骗子拖下去,先杖四十。” “是。”“殿下!殿下!” 叶泰初终于缓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求饶,神色远比方才说话间真诚万分。这杖刑的板子带倒刺,十成十的力气砸下去,伤筋动骨不说还要被反剐下许多皮肉来的,普通人怕是连二十下都挨不了就要一命呜呼了,更别提是四十板。这是明摆着要将人活活打死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不得不说,祁时见在扮演恶人的时候格外真切,连蒋慎言都觉难辨虚实。女郎已不是第一回见他这般暴戾恣睢的模样了,可仍旧是忍不住要惊叹,替脚下之人捏上一把冷汗。 “殿下且慢,让我再跟他说两句。”蒋慎言状似急切地对祁时见请求道。 “哼,对这等满口谎言之人有甚可说?”祁时见不听,冲护卫挥挥手,“拖下去。”护卫上前,左右架起叶泰初就要往外拖拽,惊得那人嘶喊挣扎,叫嚷响彻殿宇。 女郎急得蹦起。“至少,让我问问他那神秘人的事!” 少年一抬手,这才止住了手下的动作。他像看蝼蚁一样从下眼缘望他。“叶泰初,这里有人要护你,那本王该不该看在她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男人点头如捣蒜,好似要晃断自己的脖颈。“我说我说!只要小人知道,一定据实相告!” 祁时见冷哼一声,弹指屏退了护卫。叶泰初重获自由,本就不利索的腿脚更没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整个跪伏在地,身子比刚刚更为谦卑颤抖。 蒋慎言吐出一口气,在叶泰初看不见的地方与祁时见飞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才张口道:“叶泰初,你若真的冤枉,那我问你,既然那人要杀你灭口,必然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这小人也不确定……” “你想好了再说。”祁时见的声音从男人头顶降下,冷若寒霜,冻得他浑身一震。 “是实话,是实话。”叶泰初连磕两个响头,继续道,“最初那人暗中联系小人,是为了让小人从樟帮行货中秘密走一笔账,小人见那不是什么危险之物,又得了好处,就鬼迷心窍替他埋了这事儿。后来他就经常让我做这些假账,每次都不多,也看不出有什么重要。” 男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人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替匪盗窝赃的纲头,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因此而被追杀灭口哇……” 第84章 纲头(二) “这种用黑钱买卖名贵药材文玩之类,再当成水手银买通官吏为自己行方便的事情常有,得了好处的人再把这些保价升值之物倒手一卖,钱就干净了,有的甚至是那些纲头自己上门去收,里外倒手又是一笔水手银孝敬。这里头的花花道道,小人见过许多,就没当回事。” “殿下,说来您别置气,这种事自古有之,只是各朝各代时兴的花样儿不同罢了。小人微有薄产,与手下店铺日日流水相比,那人叫小人做的暗地买卖真不足以为道,就好比一艘漕船夹私只夹了一张纸一样,必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如何让人猜到会有招来灭顶之灾的那一天呢?” 叶泰初说得头头是道,声情并茂,只可惜,在祁时见眼中,不过是又一场戏罢了。 “叶泰初,你这混淆是非的能力着实厉害啊。”少年笑时反比冷下脸来更令人胆战心惊,“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把那‘纲头’的事放在心上,可仅仅是对方交代让你警惕某人一事没做到而已,就立刻卷了家产连夜而逃。这不是早有惧怕和猜忌,给自己备了后路,又是什么呢?” “殿下误会,殿下误会,当真只是小人多年闯荡磨练的直觉而已。”叶泰初又磕头,“看那一把火,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事后醒过神来发现贵人也不见了,小人立刻就怀疑自己是否被人利用了。从前摆弄一些财物也就罢了,如今跟人挂上了联系,搞不好可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 “小人虽不是良善守序之人,可也知人命重要,这要是真个闹出点什么来,小人可万万承担不起啊,故而就赶紧收拾家当奔命去了。” “本想着躲一时风头再回来,可哪知前脚刚走,后脚元正就折在里头了,小人这才赶紧想法子自救,最终厚着脸皮来寻求小王爷的庇荫。” 叶泰初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极卑微道:“小人这一条狗命都在殿下手中捏着,绝不敢有所欺瞒啊。” 蒋慎言听着叶泰初的话,里外挑不出毛病,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这直觉十有八九都是灵验的,故而对眼前这人起了不安的疑惑来。如若到了这个份儿上,此人还是满口胡说的话,那他心中藏匿的真相该是多么惊人,竟要他把自己身家性命都当成筹码,赌上一赌? 女郎歪头去瞧少年,发现他亦是满脸深沉,似也是在审度、犹疑,摇摆不定。 蒋慎言细想一番,开口道:“叶泰初,既然你说对方让你夹私造假,以你之小心,那必有账目留存,账目如今何在?” 叶泰初虽未抬头,但不难看出他的为难窘迫来。“这个……有是有的,可小人逃命逃得匆忙,身无长物,暗账留给下人与家当一起,运往江陵别所了。” “那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男人身子又是一紧,额头贴地。“都是,都是交由元正去办的,这……” 蒋慎言倏地想起在案发现场勘验时,何歧行说杀手是奔着取叶元正性命而来的,会不会就是因为叶元正知情,故而趁机灭口来了? 祁时见面色难看非常,沉声说:“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你要本王如何信你?” “殿下息怒,虽无实证,但小人记得那些赃钱的下落,殿下可派人一查。” “说。” “是,小人清清楚楚记得,赃钱全由藏匿在丰山寺的一个叫陈治的假和尚运送,递往藩垣大方岳宁兴学和副贰冯德明的府上了。” 派人把叶泰初遣下去之后,祁时见久久不语。方才一席话虽让叶泰初暂且保住了性命,但也把难题推到了蒋祁二人的头上。 蒋慎言上回在祁时见脸上看到这样阴沉的脸色还是宁兴学之死那时。 “殿下,你觉得叶泰初说的话几分可信?” “半分都不信。” “啊?”听祁时见说出令人惊讶万分的话来,蒋慎言直觉得懵怔,“那殿下为何要放过他?” “本王从来没想过要轻易杀他,但若本王料想不错的话,这一点,那个老狐狸应该也有所察觉,故而才敢如此肆意妄为。”少年缓缓道,“如若不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得逞,又如何能放松他警惕,从他嘴里撬出我们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殿下这是在诈他?”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 蒋慎言低头沉思了片刻,嘟囔道:“如若是这样,那他真正的目的应该就是奔着定风镖局的人而来的吧?” “本王亦猜测如此。”祁时见微微点头,扇子一抖,点破说,“这老狐狸从头到尾谎话连篇,唯独在模糊自己跟定风镖局的关系上,显得格外真诚卖力。从头到尾都在避重就轻,把话题引到别处去,好让我们不会注意那樟帮与定风镖局的买卖。” “可惜,定风镖局离咱们相去甚远,不然倒真想上门一探虚实。”女郎惋惜道。 却被少年直言阻拦。“非也,那样恐会打草惊蛇。”祁时见分析道,“叶泰初也是因此而没有选择直接前往定风镖局,如此看来,他该是与我们一样,不想让事情捅出安陆,让外面知道的。不过事情恐也瞒不了太久了,一众镖师被我们扣留了这些时日,必是耽误了行程的,下一处接应他们的人,多半已经将此事报与上下知道,伺机而动了。” “那咱们要冒险让叶泰初与那些镖师碰头吗?”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唱红白脸,挖一个陷阱让叶泰初自己跳下,从而送他到定风镖局的人面前双双对质,到时必然会有一方露出马脚来。 可眼下情形,这似乎不再是个好主意。 祁时见想了想,判断说:“这样吧,今夜你再去审理所会一会那个……”结果他话还落地,就被外面一阵急促的通报给打断了—— “殿下,外面有急事来报!” 少年面色一凛。“进!” 只见一玄衣卫快步进来,拜身禀道:“殿下,府衙生变,知府牛英范赶赴藩司参政冯德明宴邀路上被不明身份之人掳走了!” 第85章 赴宴(一) 牛英范悠然自得从后院后门上轿,任由四抬轿夫稳稳架着,带了一个伴当就上路了。 听闻今夜宴席摆在松自来楼可把他给美坏了,这楼中久负盛誉的名酒太白禧他可是馋了好久。近日安陆城中总不太平,大小事纷争不断,他可太需要醉饮一壶解忧愁了。而对这杯中之物,牛英范小有研究。 都说南茶北酒,这天下名酒,大半在北,按酿造出处不同大致可分四类:一是在宫中由御酒房、御茶房、酒醋面局所监酿的大内酒;二是指光禄寺按照大内之方所酿造的大官内法酒;三是名士大家自行开局酿造的佳酿;四就是民间市肆所酿之酒了。 此四类各有千秋,各出精品,但非要说哪一种在民间最为珍稀少有,那必莫过于在内廷之中由太监监酿,光禄寺不得干预的大内酒。皇帝老儿也是凡人,每年内造之酒如此之多必然消耗不净,就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出宫外来,老百姓又将这种酒称为“廊下内酒”。而能过秦岭南下的廊下内酒少之又少,一家酒楼想售卖内法酒,不仅要有钱,更重要的是要有门路。 这松自来楼的太白禧,就是出了名的大内酒,全由御酒房所造。喝上它,你就等同于跟天子一样级别的享受,如此又怎会不引人趋之若鹜? 牛英范想到此处,似乎已经嗅到酒香了,忍不住勾出了馋虫,舔了舔嘴。 软轿微摇,绕过府衙院墙,行至大门。遥见有人围成一团看热闹,轿夫便有意抬轿从后面绕行。 牛英范挑起帘幔只能听见有人在高谈阔论说些什么,却听不仔细,更瞅不见人,便问伴当仆役:“前方何人喧嚣啊?” “回家爷,是一个儒生,在咱衙门口大放厥词,说些自以为是的赋税徭役改制之举。”下人如实回说,语气似有鄙夷,“他时常到处游说,几杯黄汤下肚就张嘴胡说,甚至还曾去藩垣门口大闹,被笞了几鞭还不长记性呢。” 牛英范一听这个,想起来还真有这么个人。那几鞭子还是他判的,才消停了大半个月,怎么这是伤好了,又出来讨打? 据他所知,此人名叫相嘉荣,说起来在安陆府中也小有名气,不过都是些笑谈。 这人也算是奇人了,十一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人,妥妥是个天降英才。如此少年天才之人,上一个闻名于世的还是十二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的当朝阁老万新知。可就当大家都以为他要从此平步青云,成为又一个朝中肱骨之臣时,相嘉荣却玩笑一样进士落榜,这一落竟还连落了八回。 三年一科举,这就白白消耗了二十四年过去了。早前意气风发的惨绿少年,如今已然熬成前程黯淡的颓败之人,平日只能在学堂代课为生。即便如此,这份营生也做不好。全因他不止一次在讲学之时高谈阔论,大肆批判,宣称就是这样繁赘的赋徭之役才导致了匪盗猖獗、民不聊生的现状,结果被学堂屡屡辞退,只能勉强度日。 在牛英范的印象中,这人就是个犟牛倔驴一样宁折不弯的铁杠头。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此人频频落榜原因,肯定是在答策之时说了让人头疼的话,惹上位者气恼,还屡教不改。从某种意义上来论,也是个旷世奇才了。要让他说,这个相嘉荣当不了官也挺好,不然依他的脾性,乌纱帽注定也顶不了多久,轻则就要被弹劾罢官,重则就得脑袋搬家。 牛英范嗤笑一声,挥挥手,示意下人把轿子催促得快些,赶紧绕过去就算了。而后好整以暇地放下帘幔,稳坐在轿内,听着对方清晰地宣讲着“化繁为简,赋徭合并杂项统一,按亩折算缴纳银两”云云,全当鸦雀叽喳,从人群之后悠哉地路过了。 自宏武坊出来过横波桥就是永乐坊,一路向东,松自来楼是青兴湖畔最为高耸壮美的楼阁,面向荡漾湖景,环绕莺声燕语的妓寮歌馆,惹人心醉。 牛英范的心早就先躯体一步飞过去了。他正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儿,似是听见轿外水声潺潺,心知这是上桥了。可没出去两步,竟停了下来。 “嗯?怎么回事儿啊?”牛英范被打断了兴致,稍有不悦,高声问轿外伴当。对方凑近帘幔回说:“回家爷,是桥中央有个醉汉歪歪斜斜地拦着路,咱不好通过。” 牛英范一听便数落他:“你就是个鹅头!上去给他两脚,把人撵开不就行了,还得我教你吗?” “是是。”仆役应声转身而去。 牛英范在轿中听见自家下人大声呵斥对方,很是有几分气势,壮了自家威风,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道路重新通畅了,他感觉轿夫又将软轿扛起,一晃一晃地前行。但好景不长,又是没走两步就出了状况。 只听自家伴当高声吆喝:“诶你长不长眼啊?往哪撞呐?闪开闪开!”这轿子就随他声音高低起伏剧烈摇晃起来。晃得牛英范直发晕,腹中升起阵阵恶心。 “落轿落轿落轿!”牛英范扶着摇摇欲坠的帽冠赶忙吩咐,但这轿子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样,连轿夫都慌张起来,发出阵阵惊呼。 牛英范实在憋得不行,猛地一掀帘幔想看个清楚,到底是哪个促狭短命的狗东西敢挡他堂堂知府的路? 可模样还没看清呢,就见伴当噗通一声被拥倒在地,唉声连连,喊道:“你竟敢打人!你知道自己拦了那位尊爷的路吗?唉哟!”说话间,他又被对方猛地一捶,这下可不得了,伴当直接瘫倒在地,没有动静了! “哪里来得狂妄之徒?敢当街行凶!”牛英范气急,直接从尚未停稳,仍旧歪斜不堪的软轿上踉跄着迈下来。一边努力稳住平衡,一边从腰上解下牙牌,想要震慑对方,端出堂堂四品大官的架势,好好将这无理狂妄之徒严加惩治一番。 可他终归是失策了。 第85章 赴宴(二) 就见那出手打人的醉汉,不知怎得忽然变得分外清醒,一副笑脸迎人却透着阴恻恻的冷,撩腿直奔他而来。 “咚”地一声响。牛英范觉得自己身子突然像得道升仙脱了肉骨凡胎一般轻盈如羽,一股剧烈的痛麻从身体一侧传来,旋即就看到眼前所有的物什颠倒了首尾,统统底朝天。 当他终于意识到变得不是世间万物,而是他自己倒置在空中之时,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下一刻便“噗通”一声跌撞进了横波桥外的水中。 都说人在紧要关头会把一生走马观花过一趟,但牛英范此刻脑中什么画面都没有,就只剩一句干巴巴的话:我不会水啊。 还未随着入夏而温暖江水,冻得他一个激灵,猛地打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妄图从每一个可以溜入的缝隙灌进他身体里,首当其冲就是耳鼻。被冷水呛进深处的滋味可不好受,牛英范觉得一阵痛楚能直通到他后脑勺,甚至还想顶破头骨钻出来一样。 牛英范睁不开眼,在幽暗水中猛烈挣扎。他奋力挣扎四肢,可越是摆弄,身体越是僵硬,就只能让他加剧沉底,没有半分好处。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让他命不该绝,竟有人在如此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架住了他的身体,拖拽着向上游去。直到头颅破出水面,牛英范才有了自己重新活过来的真实感。 那人将猛烈咳水的他拖到一艘短蓬小船之上。等他终于能抹净脸上冷水,睁开眼睛之时,刚要开口道谢,却豁然发现救他之人正是将他踢落入水之人! 牛英范干张着一张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直觉得脑袋上的每一条青筋都突突地胀痛。 船尾一人摇桨,这小船便推开涟漪,在渠河之上翩然而行,把那横波桥连同上面的聒噪纷杂,一并甩在了后面。 那人站起身来,这才冲牛英范开口道:“得罪了,府尊大人。” 牛英范脑子嗡嗡作响,似是被榔头狠狠敲过。对方明知他身份,却还如此嚣张行事,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绑票”吗?所绑之人富者称“沉香”,贫者称“柴”,先抓人,再勒索,打票为约期。 万万没想到,他瞧过断过这些绑票案件,竟有一日,自己成了沉香肉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人匪夷所思。 “你,你们,是什么人?”牛英范的嘴唇泛白,抖得口齿不清,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瘫坐在船中滴水,狼狈之相就像一团被刚刚捞出水的烂水草。 相比之下,同样浑身湿透的贼人,却衣衫服帖,勾勒出异于儒雅面孔凸显得格外结实有力的身形来,挺拔如松,可不似是个寻常匪盗的模样。 他双手一叉胸前,就鼓起如石头的肌肉来,从上而下斜眼瞥他,冷若寒冰。“若想活得久些,这个问题的答案府尊大人最好不要知道了。” 牛英范生生咽下一口唾沫,紧绷着身子像冻住了一样。 “那,那,那你们,要带我上哪里去?” 对面男人没说话,而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了手。 牛英范一个惊吓赶紧缩紧身子抱成一团,他暗中所想是,若被那铁打一样的身体抡上一拳,十有八九他就要驾鹤西归了。 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腰上被猛地拉拽一下。等他将眼睛眯开一条缝隙偷看时,才发现原本拴于腰间的牙牌,竟落在了对方的手中。牛英范心中一急,伸长了手去捉够,高声道:“快还我!可别动它!”倒不是他危在旦夕还想着什么四品知府的架势,而是牙牌之重要,关乎了他乌纱戴不戴得稳——丢了牙牌的官员可是会被重罚坐罪的。 好在对方也无意没收他的牙牌,似是拎起来确认一下他是否真的是安陆府知府牛英范后,就把那牌子丢还给了他。 牙牌上的绳子已经断了,无法别回腰上。牛英范赶紧塞进怀中深处,牢牢捂住,生怕再次被人抢走。 小船悠然划水而过,夕阳西下映得水面金灿彤红,两岸华灯初上,正是一派醉人风光。若不是牛英范落汤鸡的狼狈模样,还真能让人一眼误会成是哪家雅客在行泛舟赏景的闲趣。 “问你几个问题,如实答就乘你上岸,故意隐瞒就送你下水。”男人立在船头,不咸不淡地说着要挟性命的骇人话。 牛英范一听对方并没索要钱物,先是心中一喜,后又倍感惊恐起来。他琢磨过来,如果不是图财,那必是棘手之事,不然不会大费周章将他挟持于此啊。 “什么……问题?” “前日城南叶府发生凶案,是与不是?” 牛英范心想,这事早个闹得满城风雨,随便问个路人也能知晓,便点点头。“……是。” “侦办如何?” “呃,尚在调查中,还在,还在收集府内下人的证言。” 人死了两天,证言都没收齐,此等龟行速度,似是让对面不满。只见他眯了一下眼,露出三分危险来。“对凶手可有推断?” “这……呃,对方是个武艺高强之人,来无影去无踪,留给我们的线索十分有限,可能,可能还得需要些时日?”牛英范越说越小声。他有预感,对方不会喜欢这个回答。 果然,男人胸膛起伏一下,面色更为冰冷。他又换了个问题:“叶府主人叶泰初身在何处?” 牛英范犹疑着摇摇头,回答:“据说是出去逃难了,估计已经早个出了安陆到哪个别业去了吧?这,本官,不,我跟他也没什么私人交情,只听说他别业许多,尤其在湖广一代,什么江陵、襄樊、汉阳皆有寓所……他家大业大的,究竟会去哪儿,我是真的不知道哇。” 见男人沉色下来,牛英范赶紧自证清白道:“我没说谎,是真的啊,真的!” “安陆周围这两日可有报案,说有一队人马造匪盗劫杀?或许会伪装成商队模样。” “没有吧……?”牛英范刚犹疑着摇了两下头,忽然想起方才出门前县丞报给他的公文来,“对了!还真有一件!”他回想了一下,磕磕绊绊道:“是,是,对,是宜城县,那个什么村?哦,北通泉村,有强贼青天白日行凶杀害公门中人,死了七八个呢!” 第85章 赴宴(三) “哼。”男人对此喷出一声冷哼作为回应,嘴角若有似无地挑了一下,也瞧不出到底是喜是怒来,弄得牛英范阵阵心慌。 “除此以外?” 牛英范连忙摆头。“没了,没了……”他生怕对方发火,还补充道,“呃,若是事情出了安陆府的范畴,那,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可对方驳斥他,说:“宜城是襄樊所属,不也是把案子报到你这安陆府衙来了吗?” “非也非也!”牛英范生怕对方误解,“他们不是给安陆汇报,而是经由襄樊府衙许可,向我们求援来了,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安陆襄樊交界上,那贼人往北逃窜就是襄樊的范畴,往南一点,就是我们安陆界内了。这种事情常有,也算是两家联手侦办吧。可要是案子离边界远了,那就各归各处,各找各妈,两不相干了。” 末了他还壮着胆子猜测,反问说:“后生,不是,侠士这么问,可是对那叶府的案子知道些什么?想找什么人?” “你想从我嘴里套情报?” “不不不,”牛英范的手都摇出幻影来了,“不敢不敢,就是,就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只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便足够了。” “……是是。”牛英范枯瘦的身子刚刚挺直一些又缩了回去,萎靡地团成一团。眼见着小船反方向划动,离青兴湖越来越远,他心中阵阵沮丧,寄希望于有人从天而降救他,忍不住想道,如若他未按时赴约,冯德明会不会派人找他,助他脱险呢? 那船头上的罗刹着实吓人,分明身上没有武器,却总让人觉得他会一个不高兴就变出个什么来取人性命。牛英范翻动眼皮,不敢正视,只斜斜偷瞄对方。 “三月十八,”那男人又开口问了一个让牛英范全没料到的问题,“罩子铺义庄后的乱坟岗中,是不是被人挖出了一具残尸?犯人可有线索?” “啊?”如若不是对方提起,牛英范险些就忘了这案子来。现场他没去过,虽然听说小兴王祁时见对此事十分关注,但在他看来,那不是有人恶作剧就是死者生前惹了什么江湖恩怨才让人给刨了坟,而这两种可能,都不归他管,故而他从未放在心上过。换句话说,他压根就没想着下力去抓犯人。 而且,他也不懂对方为何会对这芝麻绿豆大的案子感兴趣。 “呃,这个,”他再次犯了难,不确定一而再的“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惹火了对方,“现场,现场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了,呃,那里人烟稀少,也不好找个目击证人的,故而……” 牛英范的话不用说完,对方也懂了他的意思,就是一问三不知。 男人果然失去了耐性,上前一步,俯下身来,近到鼻息都能喷在牛英范的脸上,而且是冷的。 “知府大人,”男人的声音像从阴曹地府飘上来的,“食君俸禄,当担君忧啊,嗯?” 牛英范额头湿漉漉一片,也分不清是未干的水渍还是冒出的冷汗。“……是,是。” “三天。” “啊?”牛英范看清对方竖起的三根手指,疑惑。 “三天时间,刚刚那两个案子,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男人突然笑了,可还不如不笑的时候更像个人,“三天后我们再见。” 牛英范惊张着嘴巴,对这匪夷所思的要求正要说点什么呢,就见男人高高抬起手来,似要挥舞向他,吓得他赶紧紧闭双目。 可该来的疼没来,却隐约听见岸边好像有人撕着嗓子大声呼唤他。听不真切是有原因的。牛英范睁开眼睛,瞧见面前的男人也望向声音来处,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活人的惊讶神色来。 牛英范顺着看去,才发现之所以他听不真切,是因为一群大鹅正铺天盖地朝他们扑过来。是的,大鹅,扑过来,不是它们自己想飞过来,而是被什么人给用力扔过来的。 大鹅受了惊吓,扑闪着宽大的翅膀,嘎嘎喧叫,将那一声声“府尊大人”掩埋在了缝隙中。 一只鹅猛地朝男人脸上飞来被他长臂一挥扫落水中,可紧接着又是一只,一只后面还跟了一只。牛英范吓得抱头缩身,不知是该害怕那索命罗刹多一点还是该害怕大鹅多一点。 船尾的同伙也想帮忙,可他亦是被一波乱叫的大鹅给缠住了。 水边生活的人都知道鹅的厉害,那畜牲一旦被激怒,可是堪比疯狗的存在。这一大群疯鹅,可是要让他们吃不少苦头的。 可左右躲闪一阵后,牛英范忽然发现那些鹅都是冲着这两个贼人抛过来的,自己安然无恙,顿时醒悟,这是岸上有人在设计救他啊! 他一边护着头脸,一边急急抬头望去,只见岸上那嘶喊他的人果然正朝他示意,竟是让他跳水。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可那人手中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丈二长的竹篙朝水中递去,是告诉他抓住。 牛英范见那竹篙离船也没有多远,而侧目看刚刚威胁他的贼人还在对付惊慌乱飞的大鹅,虽察觉他的意图,但无从拦阻,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几回。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牛英范忽感浑身冒出热气来,升到头顶时,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竟敢直接纵身入水,好似自己是个游潜的高手一样,跳得潇洒利落,直奔那救命的竹篙而去。 水面上的混乱吸引了一堆喜看热闹的人,其中也不乏一两个热心肠,发现那落水之人并不会游泳之后,便跳入水中帮他,助他抓住了竹篙。连同岸上的几人一齐拉动杆子,这就把人给救了上来。而那艘已经被鹅群“攻占”的小船,自行顺着江水而下,渐行渐远,再也够不着牛英范了。 这短短半个时辰里经历几番生死劫,可着实要了咱们府尊大人的半条命去。他落汤鸡一样只能趴伏在地上一边咳水一边喘粗气。 救他的人从旁给他拍背,安抚道:“大人别急,在下已找人报官,马上就来援兵了。” 牛英范可缓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撑起半截身子,抬眼瞧他。 只见眼前这个瘦削的脸竟如此熟悉,仔细一琢磨,还真是哭笑不得的缘分——正是刚刚堵在他衙门门口高谈阔论的相嘉荣。 第86章 另辟蹊径(一) 蒋慎言刚迈进门就看到一幅稀奇画面——牛英范裹着一层厚棉被,包成粽子一样,在这初夏时节守着个火盆子取暖。他甚至还想挪动身体给祁时见请安,但左右蠕动两下也没移几寸地方,让看不过眼的祁时见索性给他免了。 好在遭此劫难人没事,但总觉得比先前更傻了三分呢? 少年与身侧的蒋慎言面面相觑,还没等开口说什么。与他们前后脚而至的何歧行倒是先嚷嚷起来:“哟,知府大人,您这是身体欠安啊?” “何叔?你怎么来了?”蒋慎言小声问何歧行。 男人指指牛英范。“被知府大人给喊来的啊,说是有要事要问我。” 女郎悄悄打量他,关心道:“你,身体如何了?” 何歧行对她附耳递话,还有心调侃。“放心,比咱们知府大人强多了。” “兴王殿下请上座,”牛英范艰难地招呼道,顺便也对余下的人安排说,“你们也坐吧。” 蒋慎言挑了何歧行的下手坐,瞧牛英范如何一夜之间变得如病入膏肓一样,看来是着实受了不小的惊吓,连脸上的细纹都变深了许多,颓然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因下官之事惊扰殿下,实不应该。某位居下僚,蒙殿下记挂,诚为荣幸……” 祁时见见他说话都发抖,却还要啰哩巴嗦地寒暄一整套,就忍不住抬手止了他话口。“罢了,事出意外,牛大人且免了这些繁文缛节,不如直接复述经过吧。” 牛英范眼见着眉眼低垂下来,似是要哭出来一样,抖着嘴唇磕磕绊绊把他被人挟持的事情前后一讲。 蒋慎言一听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必是却水无疑。 看来他回到安陆了,还不知下一步会如何行动。但他没有来找自己,而是转向从牛英范嘴里套话这点,令她十分意外。或许是真的因为祁时见防范严谨,令玄衣卫寸步不离,没给他下手的机会,才逼得他另辟蹊径吧? 可即便她,或者不止她一人知晓了那劫匪的身份,也不能随便说出口。这其中牵连太多,多透露一个字,恐就多一分麻烦。她一边想到,一边用余光偷瞄祁时见与何歧行,见他们都差不多程度地凝着脸色,便知他们心中所想与她一致了。 牛英范的磨难讲到最后,把话题落在一个叫相嘉荣的人身上时,众人才发觉这屋里站的那个陌生脸孔并非是府衙差役仆从。 蒋慎言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本能地给他相了一面,发现此人面相极其有趣,闻所未闻,忍不住让她想要多看几眼。 何歧行从旁一捅她,嘴唇几乎不动,向她悄声递话:“别老盯着一个大男人看,招人误会。”他听闻这个相嘉荣曾发毒誓不登榜不娶妻,故而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蒋慎言好歹是个妙龄女子,这般明目张胆,男未婚女未嫁,万一对上视线,总不合适的。 蒋慎言满不在乎,因为她就只对这人的面相感兴趣。“这人以后可是会当官的,还是大官,趁他落魄时巴结巴结可不亏。”她悄悄调侃道,为自己的准确判断而丝丝得意 。 “就他?”何歧行掩不住一阵惊讶,面前这个常年吃不饱饭的饥瘦之人考了二十多年科举回回落榜,都已经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蒋慎言竟然断定此人有官运? 听牛英范说到自己,相嘉荣往前迈了一步,与屋内众人深深一揖,看那姿态,还以为是个官袍加身的老学究。 “在下相嘉荣,见过诸位。”他并不特别与祁时见问礼,也不急着表现自己,倒显得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少年因此人态度平添了一些好感,但他也习惯性地怀疑每一种巧合。“岸上路人千百,怎唯独你有勇气上前救人?” “回小王爷,在下其实先是在府衙门口……” 牛英范一听他竟要从那里说起,生怕他突然吐出什么没轻没重的言论来惹恼了祁时见,赶紧插嘴打断对方,抢道:“偶遇,偶遇,我们是偶遇。他认出了本官的轿子,见本官有难,就一路跟随,伺机救援。”这话也不假。相嘉荣确实是认出了他的轿子,用他的原话说就是“能乘四抬软轿的必定不是普通人,既然不是普通人,肯定都要走正门,而轿子偏偏从府衙院墙后面绕出来,那就只有从三堂后院后门通行的府尊大人您了。” 这人虽是个铁杠头,但他只钝不愚,思考起事情来比常人敏捷数倍,倒是有点像柯玚的劲头了。只可惜,这脑子光聪明,不开窍,该转的时候不转,不该转的时候瞎转。 依相嘉荣所言,他一路跟随竟然只是为了拦住牛英范去路给他讲他所谓的“变法改制”之道。听得牛英范连心底对他救命之举的最后一丝感激都没了,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他真害怕这人会抓住祁时见不顾头腚地高谈阔论起来,要是惹怒了这个小兴王,那下场可就不是从前抽上几鞭子那么简单了。好歹也是个人才,牛英范虽瞧不上他,可也会心疼。 好在他担忧的事没有发生,祁时见并没表现怒意,甚至还鲜有地夸赞了一句:“揣时度力,有勇有谋,不错,牛大人不妨把他留在身边谋个小吏之职吧,对你颇有益处。”少年哼笑一声,也不知这话是讥讽还是忠告。 牛英范可头疼了。他衙署中的杠头已经够多了,还要再安排一个如此聒噪的?岂不是要了他老命?但偏偏此人还救了他的命,让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就见相嘉荣那不该灵活的脑筋突然灵活起来,直接拜倒在地,向上位的祁时见和牛英范深深叩谢,好似这一锤子买卖就如此敲定了。惊得牛英范哑口无言,心道,你但凡那八次京城大考能有今天这样十分之一的心眼子,也不至于落榜至今啊。 蒋慎言却发现祁时见看着伏地的相嘉荣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便猜测这人心里恐怕又在筹谋什么了。 第86章 另辟蹊径(二) 不过这个相嘉荣命中注定要在不惑之年才可翻身,如此算来,得了祁时见赏识,正好是迈向京城的第一步也说不定。 何歧行从旁看着热闹,也倍感意外。他跟蒋慎言刚刚才耳语了几句相嘉荣的命势,这话还热乎着呢,转头就见此人被提点。应验得也忒快。他知蒋慎言得无余山人真传,有那么两下子,可没想到会灵验到如此地步。 正出神,被牛英范的招呼给扯了回来。 “问你话呢。”牛英范愁眉苦脸瞧着他。今天他就没有一件事顺利,沮丧得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 “啊,是,您问什么?”何歧行还敢再问一次。 牛英范长叹一声,无奈重复道:“让你说说三月十八罩子铺那个案子呢,那具残尸的验尸不是你来验的吗?” “是我,可是书手已经记录在册了啊?”何歧行差点就说出“你不会自己找来看吗”这等无理莽撞的答复来。 “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随便说,能不能记录的都行。” 看来牛英范是真的被对方的威胁给震慑住了,打算脚踏实地地好好干活,正经缉凶了? 何歧行不好打击了他的积极,只得想了想,说道:“暂能确定死者生前是个水行的,刨坟毁尸之人下手利落,多半是个练家子的,从断指的腐败程度与死者相合可以看出,损毁尸体的人与杀害宁兴学宁大人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什么?同一个?”牛英范突然惊得跳起,但他这反应才是让众人诧异的原因。 “怎么,您没看案情记录?”何歧行知道这个牛英范怠工,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怠工到如此地步,过去六七天的案子了,甚至还牵连了顶头高官,他竟然对此仍旧一无所知,都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程度了。 牛英范觉察自己失态失言,暴露了自己平日的惰怠。身子旁侧甚至不用偏头细看都能感受到祁时见投射过来的刺人目光,几乎要把他扎穿了。他赶紧轻咳一声,为自己找台阶脱困道:“现在想起来,啊,是本官近日过于忙碌,一时忘了,忘了。”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子因为这一遭险些又被冻得透心凉。牛英范连忙又裹紧了自己的小棉被,自己替自己在心里捏了把汗。 如此,他才算是明白,为何那个挟持他的贼人要看重那个无名残尸的案子了。原来他是在找杀害宁兴学的凶手啊?可他也问了叶府叶元正之死的凶手,那是不是就代表,这几起案子都是同一人所为?因此他才特别关心? 牛英范突然觉得自己醍醐灌顶,发现了不得了的大秘密。 “殿下殿下,”他忍不住急赶着向祁时见邀功,“那贼人会不会有什么根据断定了宁方伯之死跟叶元正之死,是同一凶手呢?故而才特意向下官问讯这几起案子的细节?” 祁时见虽然厌嫌眼前这个昏庸无用之人,但不得不说此次他被冷水一浸,脑子倒是活络了,正说出了他心中的揣度来。 由此可知,那却水悄声回城,也不是一味地如老鼠一样躲藏,还是做了些“实事”,有所收获的。 如果有什么能把宁府与叶府的案子联系在一起,那这些时日内所发生的种种案件,皆可串联了。这无疑对他们抽丝剥茧寻觅真凶有天大的好处。 祁时见沉下心思来,正要回应牛英范对他寄予希冀、期待夸奖的眼神,旁边却有人忽然高高举手,吸引了众人视线。 牛英范脸色刚刚见好,又倏地铁青了三分,从棉被中伸出手去拨那人高举的干瘦手臂。“相嘉荣你一个连案情都不详知的白丁,瞎凑什么热闹?” 对方却坚持道:“小人有话要说。” “不准说。”“你说吧。” 牛英范一听祁时见竟应允了,委屈地瘪了嘴巴,不敢再说话。 两相意见冲突,自然是要听位高者决断。相嘉荣喜滋滋,放心大胆地开口了。“这几桩案子在城中闹得人心惶惶,小人略有耳闻。以小人之见,问题还要从根本解决,才是上上之策。这几个受害者,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大官,一个是豪商富贾亲信的管事,一个是籍籍无名的落魄水行,此三人身份差别堪比天壤,凶手为何要对此三人行凶?” “自古以来,谋害他人性命之人必是有所图谋,可此三人能让他图谋什么呢?其中背后定是有尚未挖掘出的秘密有待查寻。” “敢问诸位,如果这三个身份让诸位大人随意构想,诸位会以何种形式将他们串联在一起?” 这个看待问题的视角十分有趣,引人沉思。头一个表现出兴趣盎然的,就是蒋慎言。相嘉荣话音刚落,她就紧赶着回说:“水手银!富商通过水行行账向大官行贿水手银!” “甚是有理!” 这蒋相二人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吓得牛英范听了直摆手,余光还得频频偷瞄观察祁时见的反应,急忙示意道:“诶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啊!” 牛英范惊得脸又白又红来回变色。“蒋姑娘,不,蒋天师,您就别听这楞头瞎煽动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屋里嘴上没把门的不止相嘉荣一个,“宁方伯德高望重,叶家亦是一行之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无凭无据,可不好随意安排啊。” 蒋慎言可不觉得这是信口胡说。她觉得这个相嘉荣的观点有意思极了。如此正好相合莫名出现在刘佳香铺的宁兴学的暗账,更凑巧与叶泰初供述出的跟神秘人交易的赃银去处万全吻合,而追根究底,那个无名残尸的自戕也与行贿撇不清干系。 一直以来,她都是追着香药的线索走,却屡屡受挫。搞不好还真是她疏漏了,从一开始就走了歪路。或许自始至终,这些案子的关键都在“水手银”三个字上也不一定。 相嘉荣给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这如何让她不兴奋呢?哪还能再听得进牛英范的“劝诫”? 第87章 姻亲(一) 祁时见的轿辇前多了一匹高头大马,马下静候之人竟是蒋慎言大半日没见着的影薄。 还不等她问询陈治的事,影薄就几步上前,拜礼后凑近祁时见耳边低语,神色凝重。见祁时见听后,面色也冷了三分,蒋慎言不由得紧张。 偏这时,一同出门的何歧行找她说话。“诶,你最近可别随便往外乱跑,尤其先别去眉生馆,也离那个陈治远远的。” 蒋慎言明白何歧行是担心她的安危,但她出门都有玄衣卫陪护,祁时见甚至让影薄跟从她,她自是不怕,反而是忧心周围人。 “知道了何叔,你照顾好自己,如若发现有什么不对,记得赶紧来通报殿下。” 何歧行一听,心中不悦,回说:“告诉他干吗?有事也是先报官。再说,昨日也是凑巧了,只要离那些个麻烦远远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发生了。吃一堑,长一智。”何歧行现在还在后悔,当初不该给陈治引门,惹了这一身腥去。 蒋慎言却不觉乐观。从牛英范被挟持看来,却水那帮人肯定是秘密回城了,他们的目的已然明了,不外乎两个方向:找她或者找阻挠他们做事的神秘人。她是被祁时见保护得周全,可她身边的人难保不会因此受到一些牵连进来。 女郎拧着眉头,正琢磨是否要回一趟奉仙峰查看师父师兄弟们的安危时,忽闻祁时见唤她。她赶紧应声,跟何歧行道别,跑了过去。 祁时见劈头就问她:“潘胜与你相约眉生馆,你去还是不去?” 蒋慎言以为是商议陈治或枝杉船厂的事,哪知突然听对方提起个意外的名字来,惊诧非常。“何时?” “三日之内。” 女郎沉思一瞬,反问说:“我若去了,可否对事情有所助力?” 祁时见并未回答,而是说:“你不必思虑这些,只管考虑自己意向即可。你应与不应,本王都能料理那个莽夫。” 说实话,若说没有想起那日被反复辗转又被钉入箱中的恐惧和苦楚,而心生胆怯,那是蒋慎言自己欺骗自己。可另一方面,她对潘胜胆敢直面相邀又十万分的好奇,好奇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祁时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踌躇,便开口道:“你若要去,本王亦同行。” 蒋慎言闻言,目光一亮。这话无疑是给了蒋慎言极大的勇气。她终于想通了,怪不得自己总会在两难抉择时莫名感觉到安心,因为不管她选择哪条路,祁时见都能应对得游刃有余,早将未知的可能算尽,留有余地。而祁时见又从不会干涉她的选择。对此,蒋慎言自然满是感激。 她下了决心,点点头。“我要去。” “好,那你准备好了便说。”祁时见转身就要登轿,又被蒋慎言拉住。 “殿下稍等。”女郎细想想,说道,“我想先去架阁库查些东西。” 她突然提出要求,必然是跟此去眉生馆会潘胜有关。祁时见只是不解与潘胜相关的东西怎会出现在安陆府衙的架阁库中? 蒋慎言明白他此时的疑惑,便上前一步悄声解释道:“我想去查查从刘家香铺搜来的那个暗账簿子。”虽然已知那账簿是另有其人带入现场的,但账簿的存在是真的,里面记录了宁兴学受贿的每一笔不义之财。蒋慎言觉得很有细细研究的必要,倘若这些案子当真都是出于一人之手,那账簿的出现就有了别的意义,或许能找出些线索,跟潘胜当面对质,交换出情报来。 女郎的设想十分美好,但当步就被少年泼了冷水。 “你当真听信那相嘉荣的引导?” 蒋慎言一愣,没想到小兴王前脚刚对那人表达了欣赏,转脸就把对方列为怀疑对象。 “我,我觉得换个新的角度也很好,殿下是不信他吗?”蒋慎言不知道祁时见为何会防范一个穷困潦倒的失意儒生。 “本王并非针对他,而是不会轻信任何陌生人。我且问你,即便是令尊堂的案子,你也认为跟水手银有关?” “这个……”蒋慎言刚要否认,就意识到了问题在何处。原来祁时见是在提醒她抱持自己清晰的认知和判断,切莫被旁人牵着鼻子引上了歪路。 “如若他是个无辜之人,那他对案件的所知必定皆是来自旁人之口。说直白些,就是道听途说。提供思绪可以,但你要记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查证的事实才是最重要的。” 与祁时见相处久了,蒋慎言常常会察觉这少年若非出身皇室,那去当个夫子讲书也会做得极好。无论什么问题从他口中道出,就会让人觉得异常简单易懂。当然,前提是他愿意改一改吊人胃口的坏毛病。 “听殿下的意思,是怀疑那个相嘉荣另有所图?” 祁时见并未肯定,而是反问她:“你可知此人有个出嫁的妹妹?” 蒋慎言是第一次见相嘉荣,虽说曾听过他离奇的科举经历,但也仅限于此,对这个人并不十分了解。于是她乖乖摇了摇头。 而祁时见又展现了他长目飞耳、遍布暗桩的厉害。“当年他中举时,就有一户城中富商迫不及待攀上了他家的姻亲,下重聘娶了他妹妹为侧室。只不过在他屡屡落榜,家门凋落之后,他妹妹没了娘家依靠,在夫家地位大不如前,过得无名无姓罢了。非要说起来,你还是与那可怜女子有过一面之缘的。” 蒋慎言的好奇心被祁时见勾到了顶点。“到底是谁家啊?” “樟帮童家。”祁时见意味深长道,“本王当初能混进叶府,就是借了他家长子的身份。你亦曾在街市之上为他家幼女相过一面,那时身侧陪同的女子,就是幼女的生母,童祥的侧室,相嘉荣的胞妹。只可惜她失了娘家庇荫,连亲生女儿都只能拱手让与正妻,自己只能称姨娘。” “啊。”蒋慎言惊叹,这世上还有如此巧合,她确实隐约想起,有过一个童家乳名似是虫乐的小娃娃,捏了生辰八字请她批过,她还记得那是个异常可爱活泼的小丫头。只可惜,身旁女子的模样她已记不真切了,只依稀在她脑海中留了个娴静凄凄的模糊身影。“那人是相嘉荣的妹妹?”相嘉荣竟与樟帮童家是姻亲? 第87章 姻亲(二) “殿下你是如何知道的?” “本王既然借了童家的名头,自然要对家中的每个人都有所了解,以防叶泰初那个老狐狸出口刁难而露馅。而相嘉荣的名字,身为安陆人,想记不住都难吧?哼。” 蒋慎言还在懵怔之中一时缓不过神来。少年嗤笑道:“如何?现在你还觉得相嘉荣的出现只能是巧合吗?” “这……” “本王不否认这世间巧合的奇妙,但至少也是要在亲身验证之后。”少年又露出了那副老气横秋、饱经世故的模样,活像个活了三世的人。 蒋慎言边听边点头,好似深深受教,可抬眼又说:“如此甚好,相嘉荣应该还未离开府衙,我去会会他。” 祁时见苦笑,伸手抓她。“你折而复返,就不怕引他警惕?” 少年把人拉得近些,低声道:“你去架阁库可以,但不要查水手银,而是去会会那个叫李才捷的管勾,他曾与相嘉荣是同窗,素日里也有往来。你可以假意查卷,暗中探探他的口风。” 蒋慎言一阵讶异后收了神色,乖乖点了点头。 少年骨扇一点身侧的影薄,后者便懂了,跟随上前。待目送二人重新迈进府衙大门之后,小兴王才转身迈上了轿辇,独自离开了安陆府衙。 双脸素履在丝罗长身下迈步匆匆,昭显出主人的急切来。 方才蒋慎言还想向影薄询问关于陈治的事,此时早已把念头抛之脑后了,一心就只记得赶时间,完全忽视了身后那人的存在。 衙门酉时放工,今日事出反常,牛英范一出事,谁都不敢随便动弹,就连早一步画酉回家的人也都统统被唤了回来。大批的捕吏上街抓人。虽然作为知情人,蒋慎言明白凭他们想寻到却水一伙人的行踪堪比登天之难,但也不妨碍整个衙署忙得热火朝天,于她来说也是好事。 可眼下架阁库会不会按时侯着,她拿不准主意。倘若李才捷从二门走了,那便正好与她擦肩错过。 跨进正院,又见那形同虚设的戒石坊,在远远看到架阁库还灯火通明后,蒋慎言才松了口气。 行至近前,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仔细辨认,才发现竟是李才捷和相嘉荣在对话。 她本是来探李才捷口风的,可相嘉荣作为被提及的问题本人在场的话,又该如何试探呢?蒋慎言慌了一瞬后,转念一想,如此也是正好,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 女郎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莽着头走了进去。 “李叔,今日又要麻烦您了。”蒋慎言用自己最亲和的声音甜甜唤了一声。 进门果然见李相二人在里面,对她的从天而降表露了不同程度的惊讶跟无措。 蒋慎言装作不知。“啊呀,相孝廉竟然也在?是我鲁莽,多有打扰了。” 李才捷扫了一眼相嘉荣,连忙应声:“无妨无妨,贵人快请,是我等二人在闲话家常,无甚要紧。” 女郎笑盈盈地问道:“竟不知两位是旧识?” 李才捷把人请到一旁坐下,正好是上回蒋慎言来时所坐的位置。能察觉他余光扫视身后的影薄,见那男人亦冷脸守在同样的位置上,似是有所畏惧,立刻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许是上次见识过影薄的身手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啊,是的,下官与相贤弟乃是旧日同窗。”这个看上去远比年龄更显苍老的男人与其说是对方的同窗,不如说更像一个长辈。他一边紧着收拾桌案上整理到一半的书卷,一边解释道:“刚刚相贤弟被府尊大人重用,收为幕僚,这才与我招呼。余甚是惊喜,这以后内衙行走,就有自己人照应了。” 蒋慎言没想到那个牛英范竟会如此老实遵循祁时见的意思,没有任何的偷奸耍滑。人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事情办妥了,看来真是打心眼里敬畏这个与他孙辈年龄相仿的少年藩王。“那真是喜事一桩,可喜可贺。” “呈贵人吉言。呃,不知贵人今次有何贵干?”李才捷收拾妥当后,束手而立,静待蒋慎言吩咐,还真把她当成了高位之人对待。 女郎回话前偷瞄了一眼相嘉荣,发现他丝毫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这人也是有趣,似是打定了主意立在一旁看着热闹,毫不回避。 蒋慎言不能当面直接挑起与相嘉荣有关的话题,便开口托辞道:“是这样,刚刚在二堂听相孝廉一言顿觉醍醐灌顶,便想赶紧来查一些线索。”说话间,她将怀中白牌摸了出来,也算是走了个程序。 “哦?”李才捷似是感到意外,回头去看自己的旧友,可也知进退,没有鲁莽打听细节,而是直接问蒋慎言,“那不知贵人是想查哪些东西?” 女郎把早已想好的答案脱口而出:“劳烦李叔帮忙寻来刘家香铺的证物,晚辈想要借来一观。” “啊,刘沛的案子。”李才捷立马就道出了死者的名字,“好好,贵人请稍等。”说罢连录簿都不用翻阅,直接就奔某层搁架而去。 趁对方离身取物,蒋慎言开口与相嘉荣攀谈起来。“恭喜相孝廉,今后定然前程似锦。” 相嘉荣还算有礼,向她不卑不亢地谢道:“多谢姑娘美意,不过对在下而言,唯有金榜题名,能替君分忧,为民请命,才算是前程似锦。”说话间不难看出他的失意,看来再意志坚定的人也经不起接连落榜的打击。 “相孝廉心怀鸿鹄之志,难能可贵,”蒋慎言安慰道,“以我之拙见,不必灰心,只要坚持,定能有施展抱负的一日。” 第88章 旧案重翻(一) 相嘉荣只把蒋慎言的话当做安慰,就像过去许多人跟他随口说过的一样,丝毫没考虑其中深意。“多谢姑娘吉言。” 蒋慎言也不道破,只笑着看他。祁时见的一番话让她心生警觉,与眼前这人相处也多了一些顾虑来。 相嘉荣对施展抱负有十分急迫之心,搞不好就会被人利用。旁的不说,每每科考上京的行脚费用,就足以让他掏空家产,恐怕下回进京的盘缠还能不能凑齐都是个问题。或许正是有人瞅准了这点也说不定。 可惜她对那个童家并不了解,童祥是个怎样的人她亦无法分辨,故而很难将事情思虑周全。不过樟帮接连牵扯其中,似乎不是个好兆头。若说刘沛是巧合,叶泰初是偶然,那再加一个童家,就不能简单视之了。 蒋慎言想起自家在仁宣坊临水廊的老房房契来,她依稀记得爹娘说起,那房子先前是樟帮行头叶泰初手中的空闲置业,为了方便手下帮工镖师等在跑商之余临时停留歇息用的。那保不齐就是定风镖局的镖师住过的房子。而叶泰初将那置业低价转让给府衙,这其中差价,是否又与那神秘人安排的赃银暗账有关? 她愈发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了。 虽说刘沛的死全因祁时见所致,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的举动打破了樟帮暗藏深处的平衡,让他们被拉扯到太阳底下,一动百动?童家在樟帮中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童祥作为一家之主,对刘沛的死或可睁只眼闭只眼,但对行头叶泰初的下落不明和叶府管事叶元正的离奇枉死绝不可能无动于衷。也许,相嘉荣这个妻舅就是他用来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叩门砖。 正思索着,李才捷就端着一个油纸捆扎的包裹走来了。他将东西小心放在桌上,还细心地替蒋慎言解开了捆缚绳索。 “当时现场收集来的证物,都在此处了,都是经由柯经承亲手整理的,应不会有什么差错。贵人请慢看。” “多谢李叔。”蒋慎言听他提起柯玚,才察觉今日这府衙里出了乱子,却没见他踪影,便问,“敢问柯经承眼下人在何处?” “贵人是有问题要问?”李才捷似有误会,“可惜,他酉时之前才被府尊大人派到宜城县衙去了,此刻不在衙中。” “宜城?”蒋慎言一听这地名就觉浑身发冷,“宜城不是在襄樊界内?为何要从安陆府衙调人?” “啊,这种事偶尔有之,如若有什么棘手的难事发生在了两府交界之处,便会来回派遣人手协助,估计这次又是如此。” 蒋慎言了然,小心揣测,发生在两府交界之处的事自然是有的,比如潘胜却水曾在北通泉村路上与县衙一队人马大闹了一场,亦或者是她与祁时见逃离之时抢船毁船惹了官府调查? 女郎不知不觉想得出神。 “贵人?”李才捷唤她,忧心问说,“可是有何不妥?” 蒋慎言连忙回醒。“没有没有,只是想起一些无关紧要之事来。”女郎打着哈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一堆证物上。 包裹中确有那本当日在刘家香铺看过的账簿。蒋慎言大致翻阅一番,确认无误。再看这本暗账,她心中仍不安稳,尤其是知道了里头一笔一划都是留着血汗的民脂民膏之后。 死者为大,她通常不会轻易造下口业,但面对宁兴学的死,她心中确实只有“善恶有报”四字。此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最终还是被私欲拖入了深渊。 蒋慎言佯装查找线索,实则注意力都在屋内另一人的身上。她隐约察觉相嘉荣的视线好似朝这边投射过来的,便猜测,或许他会对这本账簿有所兴趣。如若他真是童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想必不会甘心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于是蒋慎言心生一计,决定不妨就对此人试探一二。 “相孝廉,”女郎忽然抬头说道,“方才得您点拨,才想起这本藏于刘家香铺的暗账来,可左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我想可能换个人来看会有不同的收获。相孝廉如今也算是衙署中人了,不需避讳,就是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一瞻?” 相嘉荣倒丝毫不掩饰自己铮铮发亮的目光,连声称好。反而静候一旁的李才捷似是想出声拦阻,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来。 蒋慎言一边将账簿和座位让与他,一边简单解释道:“此账簿中多是用了暗语,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像‘水手’指代官银一锭,‘船四’就是船私的谐音。其余的,或许遵从谐音类比的法子,便能一一破解。” 相嘉荣听出这话中的不妥,惊讶道:“等等,姑娘所说的暗账,莫非是向什么公门中人行贿的账簿?”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本记录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用途的客人在铺面交易的簿子而已,可一听“船私”二字,就瞪大了双眼。 “正是。” “姑娘是说这簿子里记得都是四处搜刮的民脂民膏?” “是。” 蒋慎言话音落,见证了这个男人由震惊转而震怒的整个过程。脸色一白一红地跳转。“竟还有这等天理不容、不知羞耻之事?这,这些人怎么还有脸把如此肮脏贿银一笔笔记录下来呢?他们不知‘廉耻’二字作何写吗!?” 女郎观此人的愤怒不似演戏,还真是个骨子里刚正不阿的善人。若是从前,她会认为这种脾性的人才是最适合做官为民的,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洗练,她越来越不确定这个想法是否正确了。或许,正是因为宁折不弯,才真的会终有一日害了他也说不定。 有人心系百姓,有人计功谋利。这几日她看过的脸孔可比她下山历练三年加起来都多,可真若让她一言断出是非对错,她看得越多越难说出口了。 “真是岂有此理,百姓曲输为累,民穷逃亡,身为公门之人竟只想中饱私囊!如何壮我国力,让黎民乐业安生!?” 男人“砰”的一捶桌,再看这账簿,像是瞧见了多么腌臜污秽的东西,满脸厌恶和愤慨。 第88章 旧案重翻(二) “哎,贤弟消消气。”李才捷终于看不过眼,上前劝告,许是方才就料到会发生如此一幕,才想要拦阻,“这记账之人已死,不必多有追究,就当是个证物,看过便罢了。” “如何能罢了?”相嘉荣竟与李才捷驳斥起来,“这账簿绝非世间仅有!此事出现在我安陆府中,必当严查深究,把那些贪腐之人一并拔出!” 李才捷苦着脸,回说:“为兄又不是那记账的人,你如何把火气撒在这里呢?真要有所作为,不如先从这账簿入手,抽丝剥茧,若能破了案子,抓住真凶,才算是真正对百姓有益吧?”李才捷平日看似唯唯诺诺,没想到关键时刻说话还真有几分犀利,让蒋慎言倍感意外。 好在相嘉荣不是个没有理智的杠头,还听得进道理。他缓了口气,压下怒意,赞许道:“……不错,兄长说得极对,是小弟刚刚唐突了。姑娘请稍候,待在下细翻一遍,若见端倪,必将告知。” 蒋慎言和气地点了点头,任由他埋首其中。她瞧见李才捷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视线相对,对方冲她挤出个苦笑来。看来李才捷与相嘉荣相交已久,对此人心性已然摸透。 女郎回以微笑,又提起一个请求来。“李叔,还有一事要麻烦您。” “贵人请讲。” “晚辈想查阅一下多年前的黄册,不知府衙内是否可有保留?” 李才捷露出疑惑的表情。“黄册吗?” “正是。” 他想了想,解释道:“贵人许是有所误会了,黄册并不在此处留存。” 蒋慎言一愣,连忙问道:“那是存放于何处?” 谁知李才捷说出个让她望而却步的地点来。“南都太平门外后湖中央的黄册库中。” 见女郎惊诧而又费解的模样,李才捷便笑着解释道:“贵人莫急,虽然府衙之中没有黄册留存,但有青册可查。” “青册?”蒋慎言觉得这词耳生。 “想必贵人是对黄册攒造有所误解了。”李才捷耐心十足地详说,“这黄册的造册是每十年一回,由下而上按照户、里、县、府、司、部的顺序依次汇总递交的。每个里要将每户户帖攒造为里册,县衙汇总所有里册单独造成一个总册与所有里册一同递送府衙;府衙亦如是,单独造册,再连同里、州县册一同呈递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亦造册,如此一级一级呈递,最后由户部收攒,送入黄册库中。黄册何其重要,谨防篡改私造,是不会留在每一级署衙手中的。” “为了留存,各级造册之时会另造一本青封留底,以便办理日常民政之需,也方便上面向下核查。” 蒋慎言听得真切,恍然大悟。她一直都听人说“黄册黄册”的,便以为就只有黄封册而已,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门道,不禁为自己的浅薄而赧然。 李才捷看出她的困窘,体贴疏解道:“这些都是公门中人才知晓的琐事,出了这道门,有所闭塞也很正常。”他接着问说:“不知贵人是想查哪年哪处的青册呢?” “弘文元年的,”蒋慎言对时间脱口而出,但地点却犯了难,“可晚辈只知道那户人家姓氏,应就在安陆的,但并不知究竟所在哪一里。” 李才捷也微微露了难色。“这个,怕是不好办了。咱们安陆府衙下辖五县二州,每一百一十户人家为一里,这若是只知姓氏,恐如大海捞针啊。” 蒋慎言仍不放弃,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尝试问说:“是一户秦姓人家,康成末年腊月因犯了谋逆被抄了家,黄册,不,青册上应是标注了绝户的,李叔你可有印象?” 李才捷听闻这话,眉头锁得又紧了些,无奈道:“贵人请见谅,我也只是奉命看守此库而已,这整理攒造之事自有专人负责,我是插不上手的,也不会翻阅。” 蒋慎言听了这话,眉梢倏地低垂下来,刚升起遗憾来,忽然听李才捷轻轻“啊”了一声。“对了,”只见他立马转头过去望向那个桌案前垂首钻研账簿的人影,指着他说,“相贤弟有过目不忘之能,或许他是记得的。” 说罢,还没等蒋慎言插上一句话,李才捷便上前去戳醒那个沉迷专注、两耳不闻的人,把事情与他说了明白。 让蒋慎言惊喜的是,相嘉荣一脸坦然,回说:“安陆秦家,我记得。” 蒋慎言不由得吃惊道:“相孝廉如何知道?” 相嘉荣却不咸不淡地回答道:“为了研究丁口田产与赋税徭役的计算,自开朝以来安陆留攒下来的青册我统统翻阅了一遍。当然,是借了兄长值守之便。” “相孝廉当真有过目不忘之能?” 见女郎的嘴巴张得老大,男人倒是讪笑谦虚起来。“哪有这般神奇,只是对其中一部分尚且留有印象罢了。”他解释说,“那秦家是绝户,却被人死寄了许多田亩,数目太过夸张,故而才引起了在下的注意。” “死寄?”这个词蒋慎言听过,似是说一些手握了大量土地的豪富大户想要逃避田赋,就在攒造黄册之时动了歪脑筋,花样极其多,其中一种常用的手段就是把自家土地“死寄”挂在一些绝户人家名下,由耕田变荒地,以此逃免赋税。 “对,死寄,”相嘉荣点头肯定道,“那秦家也不是什么出了名的豪商大户,名下土地竟多至可以排上榜单的地步,而且他家明明是被判了抄没家产的,哪还有会在绝户后留有田亩?这一眼就知猫腻的存在,如何不引人怀疑?”说起这些舞弊徇私之事,儒生脸上的每一处都写了厌恶。 “姑娘是要查他家土地?” 蒋慎言摇手。“不是,是想查丁口的。” “丁口?”相嘉荣疑惑道,“他家被判抄没,标注了谋逆大罪。男丁斩立决,女眷充官妓,是彻底绝户了的,有甚好查?” 蒋慎言心下一沉,果然与青女告知一般无二,区区几个字的背后是如何凄惨的场面,她实难想象。但有一事,她心存疑虑,终要一查。 “相孝廉可还记得,那秦家被抄之前,究竟是几丁几口的人家?” 因为记得牢固,相嘉荣想也不想就回说:“两丁四口,另有十五口仆役,也一同死绝了。” “两丁?”蒋慎言直觉得背后生寒,“如何是两丁?” 相嘉荣却不知她为何要大惊失色,掰着手指头与她数到。“怎不是两丁?家主秦正真和二子秦暮絮。” 第89章 新证据 蒋慎言踏出架阁库时浑浑噩噩的,其震惊的程度堪比得知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其实并非胞生,而是被人抱养回来的。 她原本只是在与青女对话之时,听她说起家人眼神多有闪烁,便心生了一丝疑惑,为求真相,才想起来架阁库当年户帖记录。没想到这一查,查出了一个她震惊万分的真相:青女还有一个弟弟。 虽然青册上明明白白写了男丁尽诛,但蒋慎言不信那是真的。一些她曾经听过的话,此刻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沸腾—— “我一家十七口人的冤情是我的宿命……”“说一万回,我跟青女不是那种关系。”“家里……独活我一个,被丢进了教坊司……”“可我不能走,必须在安陆府扎下根来。”“她啊,是有事拜托我,这才要请我吃酒。”“我们都已经是无法抽身之人了,你莫要再白白搭进来……” 青女当初口口声声说家中十七口冤死,但记录在册的秦家人却是十九口之多。那么除了她以外,必定还有一个幸存者。 而那户帖之上,白纸黑字地写了秦家二子秦暮絮的年纪。弘文元年记载十一岁的少年,在弘文十八年的今天,不正好与那人年龄吻合? 蒋慎言的脑子被蒸煮得头昏脑涨,一个不稳踉跄一下,幸得身后跟随的影薄将她扶住。“多谢……”女郎头也不抬,艰难吐出一声谢来。 影薄眉头微蹙,难得地关心道:“可有不适?需要我去备车吗?” “无妨,无妨,”蒋慎言重新站稳身子,定了定心神,回说,“没有大碍,一时心乱而已。” 走了两步,蒋慎言忽然回头问他:“殿下曾亲口跟我说过,在他与我相识之前,早已把我的底细查清。那他是否也命影护卫你去查过何叔?” 男人一凝脸色,严肃回说:“恕我无可奉告。” 而蒋慎言却是一眼就看穿了答案,喃喃道:“果然是查过的。” 影薄一愣,他以为自己收敛得很好,甚至从小还因此被特别训练过,足以做到“无动声色”四个字。怎得在这女子面前就不好用了,跟透明的一样? 对方又问:“那你们应是知道何叔是被何家收养的弃儿了,然后呢?可查出他的身世了?” 影薄没有被她的话套进去,而是坚持闭口不言。但这招在蒋慎言面前仍旧是没有丝毫用途。 “原来没有啊……”女郎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沉思起来,全没在意男人此刻的愕然。 蒋慎言心想,如若祁时见没查到何歧行的身世,但不代表他不知道青女的身世,或许秦家旧案他早已知晓,只是没有将秦家与何歧行联系起来而已,毕竟从官方文书上看,秦家确实已经绝户了的。不过今日之后,他必定会从影薄口中得知。聪明如他,是不可能察觉不出的。 蒋慎言虽不知何歧行当年分明是逃脱了的,为何会被标注人已身死,但无疑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在她印象中,何叔永远都是一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模样,好似活得从无烦恼,实不敢相信,他背后竟然还藏了如此大的伤痛。想必他决口不提,也并非出于本愿,而是迫于有性命之忧,只能当那个叫“秦暮絮”的秦家二少爷在当初的雪夜中彻底死了。 她在反复犹豫之后,也想通了,决定按下心中的万千好奇心,不要跟何歧行谈起此事,就当自己从未听说过吧。 蒋慎言一边收敛颓然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外走,注意力没放在脚下,过仪门之时险些与对面来人撞个满怀。还是影薄反应敏捷,举刀拦在二人中间,将来者的匆匆忙忙挡在安全范围之外。 “唉哟!”对方碰到影薄的手臂跟撞在树干上一样,险些跌倒,正要骂骂咧咧,但看清来人之后倏地闭了嘴巴。那并不是他能得罪的对象。 “金捕快?”蒋慎言也认出了那个厚实的身影,“如此着急,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金永旺站稳脚跟,连忙上前作揖。如今他已经不能把蒋慎言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待了,人家可是得了小千岁赏识的。 那日在叶府,他亲眼看见对方跟在祁时见身后同进同出受人礼拜,甚至两人常常凑在一起商议事宜。后来他听说蒋慎言是被祁时见看中,收进王府当了幕僚,这些时日都是寸步不离。他心道,这人要是撞了大运,那便是鲤跃龙门,气势是拦也拦不住的。前脚还是外姓侄子呢,后脚这不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甚至还有小千岁的贴身护卫随侍。 唯有一点,他至今都没有发现蒋慎言的女儿身。 金永旺忙称“贵人”,回说:“府尊大人派下命令,让我等重新搜索叶府,说是必须要找到新的线索,命我们三天之内破案,缉拿真凶。这不,刚找出一点东西来,就赶紧给大人送去。”金永旺越说越委屈,眉眼低垂,但是仍旧不敢有所抱怨。 蒋慎言见他扬了扬手中物什,好似是几本卷册。她转头与影博对视一眼,心中纳闷,案发当日祁时见是命令玄衣卫仔细搜查过的,可也不见什么关键物证,怎么才过了两天,就变出了新的东西? 见影薄亦是疑惑。蒋慎言便转过身来对金永旺说:“不知金捕快是否可以将手中之物借我一观?” 金永旺哪里敢拒绝?眼下他想上赶着套近乎还来不及呢,赶紧双手呈上。“请便请便。” 蒋慎言接过来,细细端详,发现封皮之上并没有任何题字,但纸页十分陈旧,是被人反反复复翻阅摩挲过的,边角甚至有所卷起。她揣着好奇才翻开来看了一两页,就倏地大惊失色!铁青着脸,把手上几本卷册通通飞快地翻了一遍,而后递到影薄面前。“影护卫,你快看。” 对方不知所以然,只能接过手来细瞧,果然片刻之后也察觉出了问题——这是几本暗账,看其中记载多是药材香料,便知必是叶泰初之物。 “金捕快,这账簿你们是从何处搜来的?” 见蒋慎言的脸色惊变,金永旺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不知哪里不妥。“这,是刚从那个死者叶元正房内搜出来的。” 蒋慎言听闻,连忙又转头用眼神询问影薄,在对方凝色轻摇一下头后,她果断判断说:“走,我们快些回王府。” “金捕快,得罪,这些账簿我先取走了,”女郎边说边从怀中掏出那“提察”白牌一亮,匆匆道,“劳烦您告知知府大人,稍后定当原样归还。”这边话音还没落下,就拱手告别,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诶?”金永旺懵怔着,还不待多说一个字,就看那两个得罪不起的人带着他们辛辛苦苦搜来的证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府衙。 第90章 假象 祁时见看着那账簿亦陷入了沉思。 蒋慎言在他旁边毫无保留的倾吐着自己的猜想:“那日这账簿分明是没有的,而叶泰初也说过自己逃命逃得匆忙,这些暗账与身家一起留在了半路上,交由下人们保管,运往别业。可如今它却突然出现了,会这么做的人,肯定就只有那个神秘人了吧?” 少年点了点头。“应是他无疑。” “这么说的话,就是那杀手追上了叶泰初的车队,把人给……?”剩下的话蒋慎言不敢再说,想起叶元正的恐怖死相,她生怕说出的话变成真的,又惹出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状来。 将至月末,月亮出来的越来越晚,入夜的天空越来越黑。才刚刚舒朗了两天,眼下又见愁云密布,一如蒋慎言的心情。 相较之下,祁时见便沉稳许多,除了一丝丝的疑惑,脸上看不出其它冷热来,仿佛是研习课业遇见了一道难解的题,仅此而已。 “如果这账簿真是杀手放的,那是不是证明叶泰初说得都是真的?他是当真被对方追杀的?”即便这形势对他们有利,蒋慎言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你认为,这是神秘人用来转移官府视线,让他们紧盯叶泰初的证据?” “难道不是吗?”女郎疑惑,不知这题竟还有别的解法,“牛英范看到这些账簿,肯定会派人大肆去寻找叶泰初的下落,那不正好帮了神秘人的忙吗?” “有些道理,但本王认为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蒋慎言瞪大了眼睛看过来,写满了好奇,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本王推断一种可能,你来听听是否合理。” “你说。”蒋慎言迫不及待的想听祁时见的假设,因为那常常会打开她的思路,甚至是扫清前路的迷茫,给她十万分的惊喜。 少年展开骨扇,微微摇出清风,吹摆着额边绒发飘然。他凤眼眯起,思绪伸向远方。“如若那个神秘人知道牛英范被却水他们挟持的话,那放下账簿静等那些捕吏搜查便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如何一举两得?” “一来,可以混淆官府的视线,让他们朝着错误的方向追查,从而拖延了时间。”少年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二来,也可以做出他追杀栽赃叶泰初的假象,以此掩盖二人暗中合作的事实,替叶泰初的苦肉计增加可信度。” 蒋慎言不由地吃惊,能想出这种可能性,足见祁时见的心思机敏、城府深沉。 “殿下是认定叶泰初在撒谎吗?” “他必定是在隐瞒自己混进王府的真实理由,但他与那神秘人的关系到底是敌是友,在掌握证据之前,本王不好臆断。”少年解释道,“让本王起疑的关键在于,不论是叶泰初的说辞,还是神秘人故意放出账簿,似乎都是在让整个案件往收受赃银、贿赂并行的方向引导。你不觉得这太过刻意了吗?” 确实,被祁时见这么拎出来摆明,蒋慎言还真感到过于巧合,越来越觉得是杀手和叶泰初提前串通好的阴谋了。 少年又提起一人。“还有那个相嘉荣,他亦有所引导,足见可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此人的好奇远超于表现出的欣赏,“今日你去架阁库可试探出了什么?” 蒋慎言乖乖摇了摇头。“碰巧相嘉荣也在架阁库,进门之前,我听见他与李才捷在交谈,但听不清内容。李才捷说他们在闲聊,也不知是真是假。” 祁时见听闻,抬起头来问随侍一旁的影薄。“你肯定是听见了的,他们的对话可有可疑之处?” “回主人,并没有。他二人是在商议稍后去何处喝酒庆祝相嘉荣被招为幕僚这件事。” “这么说,李才捷没有撒谎咯?”蒋慎言舒了半口气。对方毕竟是她父亲的老相识,她还是打心底希望对方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有瓜葛,哪怕只是一点。 女郎说:“我用宁兴学的账簿试探了相嘉荣一下,他的反应很是强烈直接,应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没有作假。如若真要说他有所隐瞒的话,十有八九也是被人所煽动利用了。” “反倒是李才捷的态度多少有些暧昧不明。”蒋慎言英朗的眉梢皱乱了利落的线条,把苦恼写在了脸上,“至今都无法分辨,他究竟是懦弱怕事还是隐忍不发。”昨日那场狗叼残尸的闹剧究竟是不是这人一手编排的,她还未得答案,今日又在难题上添了难题。 祁时见嗤笑一声,故作轻松调侃道:“能让蒋天师相过面后还探不出虚实的人,多少也是有些本领了。” 女郎佯嗔道:“殿下你不要说笑了。” “你可以设计‘私下’见他一面,或许会有所收获。”少年点拨道。 蒋慎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立刻就开始在心中谋算此计的可行性。“那这账簿呢?我们是否要去提醒牛知府小心着圈套?” “大可不必管他。”少年不屑道。 “那如果他当真中了对方计谋,浪费了却水给他定下的三日期限怎么办?” “哼,他若是突然变得聪明,那才引人怀疑,”祁时见冷哼一声,“且让他去浪费吧。毕竟,却水那伙人给他定的期限也并非真的期待他能做到,亦不会对他做下什么,不过都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蒋慎言一时没跟上祁时见的思路,疑惑道:“那却水他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少年冷笑。“你看他们闹得阵仗,当街掳人,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你认为如果他们真心想把人抓走,还会轻易失手吗?” 蒋慎言细想也是,当时她听牛英范说相嘉荣是借了一群大鹅救了他,就觉得有些荒谬了。鹅虽凶猛,但又怎会难倒一伙身手了得血衣缇骑?可她那时候光顾着去注意相嘉荣了,没用心琢磨此事。 祁时见言之凿凿道:“他们闹这一出不过是为了给人看的,毕竟阵仗越大,消息便能越快地传入我的耳中。” “殿下的意思是?” “没看出来吗?这是却水约本王三日后相见呢。”少年嘴角挑起,兴致盎然道。 第91章 风不止(一) 夜深人静,梁高杉心烦意乱无法入眠,坐在堂屋里一遍一遍地看着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图纸打发时间,实则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妻子甚至孙儿都分别来劝过他早些歇息,可他也只是嘴上敷衍着应和,动也没动一下。妻子担心他身体累垮了,说儿子被官船厂招去做了细木工匠,如若他累倒了,怕厂中无人撑事。 梁高山如何不懂得妻子的良苦用心?但是近来杂事繁多,大哥梁高枝又不在,白日里来了两个身份不明的麻烦角色,惹了他一身的烦恼,令他闷上加闷。 外面石塘里已然停工,静悄悄一片,稍微有些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梁高杉本正在出神,忽然听见了极其熟悉的脚步声,令他倍感错愕和惊喜。他赶紧起身去开门,正好迎头堵住来者。 “大哥!?”梁高杉着实缓出一口气来,脸上阴霾瞬间少了大半,“你如何回来的?那些人竟肯放你?他们人呢?” 对面那个与他样貌有九成相似的结实汉子,也是个大嗓门。他用自以为悄然的声音对梁高杉道:“进去再说。”脸上并不似双生弟弟梁高杉那样喜悦。 两人进屋关上门,才放心说起话来。 梁高杉将兄长上下打量好几遍,见人并无大碍,心情舒畅了一些,追问道:“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高枝进门先牛饮了半壶水,一抹嘴,开口对关心自己的胞弟竟是苛责:“白天里船厂是不是来人了?你怎么放他们走了呢?” 梁高杉一时懵怔,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大哥是如何知道的?” “他们同行中还有一人,直接找上了陈治,我也在场,自然知道。” 梁高杉听大哥口中说出那人名字,心里一紧,赶紧快步到门窗前,检查是否隔墙有耳,确认无误后才转身提醒道:“小声些吧。” 他心中有一肚子的疑惑,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梁高枝的问题。“那两人实在可疑,进门就把那家伙的令牌拍在了桌上,话里话外都是在试探,我怎能不提防?除了把人尽快赶走以外,还有旁的选择吗?”他一想起自家船厂被陈治带来许许多多的麻烦,就忍不住恼火。 “他们没给你看一尊皮临雕的小神像?” 听对方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梁高杉更加不解了:“什么小神像?” 梁高枝见胞弟是真的一无所知,也不愿再细究,摆摆手说:“罢了,其实他们就是陈治一直在等的人,如今擦身错过,陈治也已然暴露了行踪,自己留不下了,就走了。” “走了?”梁高杉突然喜上眉梢,“当真?” 可惜梁高枝跟他的喜悦截然相反,质问他:“你竟然还高兴?他可是发了好大脾气的。惹恼了陈治,咱们船厂能好过吗?” 弟弟梁高杉则是对兄长追捧一个无为教贼人的态度十分厌嫌,劝阻他:“大哥,咱们已不同于往日,你究竟还要那贼小子骑在咱们船厂头上拉屎撒尿到什么时候?” “糊涂!”梁高枝呵斥一声,两个年近半百之人竟像气盛少年一般争执起来,“你就是死脑筋,眼高于顶!也不想想,家里小子们都被官府抓去服役,就剩你屋里一个孙辈,还是不成事的娃娃,船厂若是无依无靠,如何能坚持到后继有人的那天?陈治虽然贪婪,但好歹有往有来,真能帮咱们渡过难关。等你把他得罪了,再想去找个可靠之人,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运气不好遇见些狗奸贼,只会把咱们的血抽个干净,你已经忘了吗?咱们吃的亏还少?” 梁高杉虽知道对面说得有些道理,但心中仍是不服,在他看来,这些年来大哥已然是被那陈治压在脚下被磨没了骨气,低头低成了习惯。此番被陈治挟持也是,分明他就是个被软禁起来的质子,却还心甘情愿向着对方说话,让梁高杉一想起来就满腹窝火,气不打一处来。 枝杉船厂挂着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字,实则早已被陈治操作成了他自己的金矿坑,空披了壳子而已。从这里出去的多少船条是直接落进了水贼的手里?过往行船的修葺他又敛了多少黑钱?连厂里的那些工匠,梁高杉都不敢说是他们自家的人手,陈治在里面搅和了多少教徒,埋下了多少暗桩,他想都不敢想。此处与他当初稳坐的丰山寺有甚区别?谁能说丰山寺的今天,不会成为枝杉船厂的明天呢? 要让他说,就该趁这次对方落水的难得机会,把人给彻底剔除。只可惜他不知道究竟是谁人屠戮了丰山寺,追杀陈治至此,否则的话他真想上门去送情报,让那人直接一刀宰了那贼汉子了事罢。 梁高杉攥得拳头咯吱响,额角青筋鼓起,但把这些话都忍在了肚子里,没再说出口。 见胞弟隐忍,梁高枝也不好再继续发脾气。他知道这个只晚了自己半刻出生的弟弟骨子里坚持长幼有序,心中敬他,从不跟他过分放肆,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打落牙齿和血吞。梁高枝心中柔软下来,火气消了大半。“唉,罢了,今天来了个厉害角色,陈治可吃了一些苦头,多半最近都不会出现在船厂了,后续如何,就后续再说吧。” 陈治吃了苦头?梁高杉听得懵怔,方才大哥还说那些人就是陈治要等的人,怎么好不容易碰面就打起来了?而且那陈治身手着实了得,对方竟能让他吃亏,究竟何许人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高枝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两人打了一阵又聊了起来,连我也搞不懂他们究竟是敌是友。对了,陈治等的人好像是个小丫头,今天厂里来客中,可有这么个人?” “小丫头?”梁高杉回忆了一下,“是有个不男不女的小介来着,但没怎么开口说话,我辨认不清,或许就是她吧?” “听他们谈话提及,陈治给了她一个皮临送他的小木雕当信物的,她为何不亮出来?也是怪事。”梁高枝也不解道。 “竟给咱们招惹一些麻烦上门。”梁高杉忿忿不平地嘟囔了一句。 第91章 风不止(二) 梁高枝怕二人又争执起来,便无奈地拦阻道:“好了,反正人已经走了,就不提这茬了。” 走了只是暂时的,对方一定还会回来。梁高杉心怀憎恶,问道:“那他去哪儿了?”就他所知,张记船行的劳楠枝一行连人带船应是仍被扣押在巡道兵营之中,肯定也都是陈治给她惹来的麻烦,这张记船行他是回不去的。 梁高枝摇摇头,对此事亦是一无所知。“陈治怎会告诉我?与那来者说了些话后,就带人扭头走了。我左右等不到他回来,猜想他们应是彻底离开,转移地方藏身去了,这才自行回家来。” “那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真切,”梁高枝一边拧着眉头回忆,一边回答,“那来人提到让陈治远离东十二桥的眉生馆,接着就打了起来,但后面再说什么就听不见了,只能听出陈治十分不爽利,骂骂咧咧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对那个疯和尚的起伏不定心中多有余悸,生怕对方会突然做下什么狠事。 梁高枝难掩疲惫之色,他摩挲了一把花白的虬髯,长长叹息一声:“唉,先不说这些了,我突然离家,你大嫂肯定也着急了,我回去报个平安。今夜先这样吧,等明天一早再说。你也早早休息。” 梁高杉目送梁高枝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门,向着后堂走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身心俱疲。这三日为大哥的安危提心吊胆劳累,监督修造劳累,想到枝杉船厂前路渺茫更加劳累。他恍惚着坐了下来,愣了半刻的神,才草草将桌案上的图纸收拾起来。 今日前来船厂的那两个小辈的身影闯入他心中,裹着一团迷雾,勾起他许多好奇来。 精明试探他的少年郎,能轻易降服陈治的同伴,手捏陈治信物却不轻易亮出来的男装女子,按理说他们应当是与陈治一伙的,但看那模样倒又不似是朋友。究竟是何许人也?跟血洗丰山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陈治会不会去投靠了他们?这些问题让他想得头晕脑胀,只觉得无比麻烦。 最终,还是像兄长一样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来,起身离开了堂屋。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抬头望天,却不见任何光亮,辨不得月相,看那云层,似乎又会下雨。石塘里还有一艘船急等着上漆,这鬼天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真是没有一件令他顺心之事,梁高杉觉得自己两鬓的银丝又冒出了许多。 男人一步步往后堂屋里走,刚绕出蓬厂要迈入灶房院的时候,忽觉一阵异风从他颈后平地刮起,让他脊背一凉。但他没心思细究,疲惫涌上身来,只想回屋倒头就睡。人还没迈出去步子,一个声音倏地响起,惊了他一大跳—— “别动。” 随话音落下,梁高杉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正顶在他后心窝处,令他动弹不能。 “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背后的声音像是从阴曹地府飘上来的,不带一点儿温度。 “你,你想做什么?”梁高杉虽然惊慌,但也知自己已然没有了呼救的机会,恐怕还没吐出半个字,对方手中的利刃就能把他扎穿。从他丝毫没察觉脚步声响就不难判断,这贼人一定是个江湖高手。他还是老老实实配合,静观其变才是上佳之策。“我不会乱动,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见梁高杉十分配合,对方果然没有再放下狠话,而是直接问道:“陈治在哪里?” 梁高杉胸中陡然浇了个透心凉。又是陈治,这一个接一个的麻烦全都是因为他。梁高杉心道完了,他根本不知陈治下落,若要是直说,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相信,那免不了就要受皮肉之苦。 梁高杉匆忙盘算起来,该如何稳住对方,好得以脱身。“陈治已经带人离开船厂了,今日刚走的。他从不相信别人,也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去处……但是,”梁高杉感觉背后利刃果然紧了一分,知道对方不满,便赶紧补充道,“我有法子让他自己回来。” 说不害怕必然是假的,但梁高杉庆幸这人威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家人。 “什么法子?”对方对他信口胡诌的话产生了兴趣。 梁高杉正想着要如何诓骗对方令他松懈警惕,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像是晴天霹雳一样劈在了他心坎上,让刚刚冷到冰点的身子倏地沸腾起来。他实在难掩紧张兴奋,额角被这一冷一热变化激出了许多细汗来。 “莫非阁下……是来取那陈治性命的?”梁高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无法自控。 那人冷冷吐出一句:“与你无关。” 可梁高杉却越来越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是了,背后之人一定是那个为了追杀陈治而不惜血洗了整个丰山寺的杀手!如若他与陈治是同伙,那至少也会像白日里的那两个小辈,对他先行试探一番,或是直接报上姓名来,不会轻易就拿凶器威胁他说话。 梁高杉兴奋到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一直以来,被陈治压迫欺辱的过往片段开始像雪崩一样坍塌下来。他心中期许已久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阁下请听我一言,请莫要多疑,我与阁下是站一边的。这些年来,船厂被那贼人侵占,肆意妄为,我等早已不堪其苦。如若阁下想要手刃了那疯和尚,我梁高杉定然鼎力相助。” 他热血沸腾地说了话,背后那人却没了声响。要不是他仍能清晰感知到利刃威胁的存在,险些就以为对方已经旋身而走了。 梁高杉深知此刻切莫多嘴,眼下他还能喘气,就说明是他判断正确,下对了赌注,那人定是在权衡利弊虚实,这是天大的好处。 终于,就在梁高杉紧绷的心弦感到岌岌可危之时,背后之人有了动静。那个阴曹地府中的声音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问道:“你要如何相助?” 第92章 风雨欲来 祁时见照惯例在入睡之前研习课业,但今日却不似平时那般专心,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桌案一旁放置的账簿。 那簿子他与蒋慎言已细细翻看过,倒是应证了账簿主人叶泰初先前的主张,里面确实有不少令人生疑的账目。但祁时见仍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并不打算像蒋慎言一样对这账簿的内容照单全收,理由自然是这账簿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但这也不妨碍他对其中所写内容勾起兴趣来,尤其是频频出现的一个“石”姓人。他与蒋慎言讨论过,此人名目下的账目往来最是能与叶泰初口中受神秘人所托设计的赃银账目相吻合,极有可能,那就是水手银的去向。 可那个石字,却让祁时见久久不能释怀。 这安陆府中上上下下的官员,并没有哪个人姓石,况且他也不认为以叶泰初这老狐狸的性子,会把真实的名字大剌剌写在上面。但也正是因为他这诡滑狡诈的性子,如若这账簿是真的 ,那他绝不可能信手胡诌一个名字,故而那个“石”字,必然与某个人有脱不掉的干系,以此作为证据把柄。 在从蒋慎言口中得知了邬连当年真正的死因之后,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而这个刺眼的“石”字总让他联想起一个局中人来。此人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万新知,巧合的是,万新知表字就叫石斋。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联系过于牵强,猜想也过于胆大妄为。许是与蒋慎言相处久了,他竟也会不知不觉地选择用直觉来思考。少年摆脱恼人的思绪,露出苦笑,不知这状况是好还是坏。 隔扇门外传进谢朔的声音:“殿下,奴婢有事呈报。” “进来。” 门轴转动,那熟悉的圆润身形稳步迈进,快速来到祁时见面前拜礼。“殿下,您神机妙算,您让奴婢安排的人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人呢?” “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是。”谢朔躬身退到门前,朝外面一招手,就见一个瘦弱的小宦官猫着身子走了进来。在祁时见面前头也不敢抬,跪下便拜。 祁时见打量他,问谢朔:“这是你安排的人手?” “正是。”谢朔回答,“别看他年纪尚浅,但很是识大体。殿下您吩咐过,不要过于机灵的,但一定要忠诚可靠,奴婢头一个就想到他了。” 祁时见见他是个宦官,便问:“他既然净了身,如何没进宫去?” 谢朔苦涩回他:“都是赶热闹想挣口饭吃私下净的,结果没想到宫内的名额已经满了,无门无路排也排不上,白白丢了命根,又没了活路。” 祁时见听说过这等荒谬之事,有些穷苦人家为了躲避徭役,就把小儿子阉割,据说是可以送进宫去任职,可万万没想到竟掀起了一股盲目跟从的风潮来,甚至有了数千人堵在宫门前跪拜哭求的奇景。没想到他兴王府之中竟也捡来一个。 那小宦官伏地叩头,表明忠心。“多亏谢承奉正将奴婢领进门来,给了奴婢一条生路……” “糊涂,”谢朔厉声更正,“怎能谢我?你认不清主子了吗?” 小宦官果然不是个机灵的人,但心诚,赶紧叩了几个响头,谢罪道:“是是,奴婢知罪,受殿下救命大恩,如再生父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能看出他甚至没念过什么书,肚子里只知道这么几个词便堆在一起前言不搭后语地用。 “行了,”祁时见制止他,问起正经事来,“你既然有事来报,必是谢公公让你去伺候的那人做了什么。” “正是,他,他给了奴婢一颗珠子。”小宦官仍然保持额头贴地,恭敬回说,谢承奉正曾吩咐奴婢要顺着他说话,奴婢便收下了,这不敢耽搁,才赶忙来呈报。” 少年藩王脸色一凛。“什么珠子?” 谢朔早有准备,应是方才在门外这小宦官呈交给他的。他从袖中摸出那珠子,转而呈给祁时见,深知对方必定要升起火气来,于是动作起来有些提心吊胆的,十分小心谨慎。 祁时见捏过来一瞧,冷笑出声:“好个叶泰初,说是逃命匆忙身家尽弃,竟还藏了这么一手。”一颗润泽浑圆的珍珠正在少年纤长指间捻动,晶如细雪。 他问那小宦官,说:“那老狐狸必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他可是从你处打听了什么?” 小宦官赶紧回答:“殿下英明,正是如此,他问奴婢许多王府中的事,问到了殿下的起时卧时,打听了殿下的喜好,还问到了兴德王妃殿下的事。” “啪”的一声,祁时见的手掌拍在了桌案上,怒色已然铺满白玉面庞,吓得殿内下人除了影薄以外跪伏一片。谢朔本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跪也跪得利索。“殿下息怒,请保重千岁之体。” “那老狐狸的手伸得够长的啊,当本王是黄口小儿一样戏耍吗?”祁时见从齿间挤出声音来,“影薄。” “奴在。” “去把蒋天师请来,”少年怒极反笑,饶有兴致地说道,“就说本王请她看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是。”影薄快步离去。 祁时见将那碍眼的珠子随手一抛,丢到了小宦官面前,命令道:“拿着,既然是送你的,你就收下,这可是上好的合浦南珠。” 小宦官哪里敢动,被刚刚那一下子惊得不敢动弹。还是谢朔反应机敏,伸手一捅他。“让你收就赶紧收,这是殿下赏你的,还不快快谢恩。” 小宦官这才哆哆嗦嗦地捡起珍珠来,又叩了几个响头。“多谢殿下赏赐。” “你做得不错,”祁时见虽裹挟着火气,但也不会随便乱撒,“就照这样,那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懂了吗?” “是,奴婢明白。” 祁时见挥挥手。“下去吧,离开太久,那老狐狸也会起疑。” 小宦官乖乖告退,起身时腿肚子都在发抖。 谢朔也正要退下,却被祁时见唤住,吩咐说:“谢公公,去把审理正给本王找来,还有,你亲自去凤翔宫一趟。” 谢朔不解,忙问:“敢问殿下,是要奴婢去凤翔宫做什么呢?”这个时间,怕是兴德王妃也歇息下了,他不知原因贸然打扰也多有不妥。 “你守在宫里就行了,稍后若有骚乱惊扰到凤翔宫,你就替本王安抚一下。” 骚乱?谢朔倏地升起不好的预感来,可也不敢随便置喙,生怕祁时见发火。只能捏了一把汗,躬身称是,老老实实去办了。 第93章 大难临头(一) 审理所的监牢中连灯都不点,一入夜便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隔着厚厚的石墙,能听见外面有守兵频繁巡逻走动的声音。 关镇竖起耳朵数过,只要有守兵从此处墙外走过,大约一百个数以后,必然会踏进牢房来巡视。举着不顾他们死活的巡夜灯挨个监牢照上一遍,清点人数之后才会转身离开。 为求平心静气,关镇保持运功打坐的姿势,开始默默数了起来。 牢中少了一人,昨日白天阿川被带走了。不,与其说是被带走,不如说是被放走了。那些狗牢子突然把阿川当个贵客一样对待,不仅把他接出了牢房,还口口声声道喜。其余的人都沉不住气了,开始质疑痛骂阿川是个叛徒。 关镇有些后悔将前夜从那女子口中听来的话告诉了手下的人。他本来的目的是想提醒自家人不要上当,让他们小心牢子,也要小心叶泰初的人挑拨离间。可没想到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阿川的离去,反倒做实那女子的说辞。这下,人心大乱了。 就连关镇本来的坚定不移,也开始有所动摇起来。他心想不该的,这趟镖非同寻常,出发前每个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甚至挑拣了镖局里最精锐的人手,一行八人全是正经镖师,连个临时雇佣的趟子手都没带。 阿川虽年轻,但也沉稳可靠,不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怎么会成了叛徒? 他一边想要相信对方,一边又经不住手下人的敲打声讨,心中高筑的信任渐渐生了缝隙。眼下他算是尚且压制住了局面,但也不知能压下多久。如若阿川真的一去不回,那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现在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让他们一行人尽快脱身。 关镇在心里数到了一百,奇怪的是,这回竟没有人进。事出反常必有妖,身为一个老江湖他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瞪起一双眼睛透过昏暗紧紧盯向牢房门口处。 果然,那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说是奇怪,是因为那绝不是一个孔武健硕的守兵会有的脚步,异常轻,轻却杂乱,像是个毛躁的少年人或是慌张的女子才会有的脚步。关镇挨个把牢中昏昏欲睡的三人捅醒,他们又迅速叫醒了旁边牢房的三个同伴,七人皆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随着大门吱呀敞开,一束光从那条撕开的缝隙投射进来,愈变愈强,而后蹑手蹑脚闪进个瘦挑的轮廓。虽然他们辨识不清样貌,但也能明显认出,那绝不是魁梧守兵该有的身形。 巡夜灯摇晃,走近前来。 关镇本能地把拳头攥响,像上紧的弓弦一样绷紧了浑身力道。 “是我。”那人忽然开口说话。 关镇一滞,竟认出了那个声音。果然,对方稍稍把灯光调暗,放远一些,自己从黑暗走进光亮中,露出了关镇难以忘记的脸来。 “怎么是你?”关镇拧紧眉头,有种仇家相见分外眼红的恨意升起。来者竟是那个替叶泰初递话的可疑女子,今次也是辨不得男女的打扮,只不过换了一身衣裳,看那模样,应是假扮了个审理所的小吏小官。 这回,那人全没有了前夜的从容,似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频频望向监牢大门处,语速如飞:“我没时间多解释,你们且听着,最多半刻之后外面便会燃起火来,势必大乱一场,你们就趁那功夫赶紧离开此处。” 关镇心头一惊,正要开口质疑,却被对方厉声堵住了话茬。“别打岔,我只说一遍,”她低喝一声,“出门向北,绕过承奉司的院墙就是库房,一路往北别回头,到了弘载门,守卫已被买通,径直出去即可,听明白了吗?” 关镇眯起眼来,虽身后的手下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但他尚未失了清醒,并没干脆答应,而是反问说:“库房重地必有重重府兵把守,你莫不是要坑害我们?” “鹅头!”女子气急,斥责他,“库房与内官署一墙之隔,待会儿起火,他们哪能不来帮忙?就算剩下几个杂兵,你们还打不过吗?还要让我帮你们到什么程度?亲自恭送你们出去?” 关镇一时语塞,女子依旧没给他任何说话机会,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把铁钥匙直接丢了进来,而后起身提灯,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步履匆匆离开了监牢,来去如风。 手下人七七八八凑过来,有手快的抓起钥匙来,急切道:“头儿,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关镇却惴惴不安,努力沉心静气,想让他们跟自己都冷静下来。“别急,这有可能是个圈套。兴王府是个什么地方,她怎能来去自如,你们没想过吗?” “可是上回她不是连那个什么审理正的都给买通了?” “咱们跟叶泰初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坑咱们,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啊。” “是啊,是啊。” 见关镇仍是犹豫不决,那手下人伸展手臂,把牢门铁锁够过来,将钥匙插入轻轻一扭,那黑暗中响起的清脆“咔哒”声顿时振奋了所有人的心。“成了!” 关镇偏要泼他们冷水。“呆子,退一万步,她就算是设套,也不会给咱们送假钥匙的,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可是头儿,这机会怕是再等不来啊!” “万一阿川他真的出卖了兄弟们,那咱们就没有后路了,咱们几条贱命是死是活是小事,万一坏了大事……”“闭嘴!” 关镇趁手下人肆意出口之前赶紧将人呵止,生怕隔墙有耳。他此刻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可惜那女人跑得太快,没给他多留些时间探探虚实。他们是该想法子出去的,但他不确定眼下是不是个真正的好机会。可恨那叶泰初是个让人摸不清路数的老狐狸,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营救他们。 万一正好相反,那他们这一逃就是往刀剑上生撞,必死无疑。 他的担忧,手下兄弟们却看不清。他们一心认定了叶泰初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未考虑过那人是否有同时跨了两条船的可能性。 关镇表面上沉着冷静,似在冥思苦想,实则早已心急如焚。 “头儿,真的起火了!”手下人忽然沉声叫到。关镇才注意到呼吸之间多了一丝隐约的烟火气,而且越来越浓。 终于,石墙外有人高喝一声“走水了——”,远近嘈杂的声音便此起彼伏顿时乱做了一团。 “头儿!别犹豫了!” 即使身陷昏暗,关镇也能敏锐地感觉到兄弟们的焦灼视线统统朝这边投射而来。 他拳头攥得嘎吱响,青筋鼓起,终于一咬牙,挤出了让众人心中欢呼雀跃的那个字。“走!” 第93章 大难临头(二) 铁锁落地,像坠下众人心中的石头,畅快又紧迫。监牢门小心揭开一条缝,外面果然没有守兵,更加浓烈的烟气顺着缝隙钻进他们鼻腔之中,呛人却勾他们兴奋不已。火离他们比想象中还近,观那骚乱的方向,应是一把柴添在了审理所衙署之内,让众人心中拍手叫好。 关镇一个眼神警告手下人俯低身子小心行事,率先溜了出去。一如那女子所言,带众人向北朝火势雄起的反方向迅速逃去。 他扭头回望,匆匆扫了一眼,只见身后火光冲天,不禁在感叹那女子还真有些本事的同时也咒骂了一句她的用心险恶——如果他们不相信她,没能从牢中及时逃脱,那势必会被熊熊蔓延的大火困在监牢里,活活被浓烟呛死了。 看来这路,他想也得逃,不想也得逃。根本没有所谓的选择,枉费他刚刚还认真纠结了片刻。 内衙署钲锣鸣响,催促着每一个人的脚步,让人心跳如擂鼓。守兵官吏侍从,没有一人能逃脱这躁乱,统统被卷入其中,只朝着那火光奔跑望去,像被捅翻了的马蜂窝,炸裂开来,谁也没去注意暗影之中的一行七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还真让那女人说中了,从内衙署翻过院墙直到库房之地都一路异常地畅通,甚至库房中的守门府兵也少得可怜,仅有的几个人视线都被锁在了冲天的火光上,身为库房最后防线的他们没得命令不得擅离职守,只能急得跺脚眺望,哪里还有心思巡视周围,检查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现?这给了定风镖局的镖师们极大的便利。 甚至连他担忧的冲突都没出现,七人明目张胆地从那些守兵眼皮子底下溜走,让他们顿感好笑和得意。 “狗牢子,等他们回过神来,咱们爷几个早就跑到天涯海角了!”有人窃喜道。 亦有人扼腕,竟然觉得可惜。“要不是闹出麻烦不好收拾,真想痛痛快快宰了几个再走。” 关镇内心也激动不已,但他强行压下,让自己镇定。“少说两句,要庆祝等脱险了再说也不迟,小心谨慎些。” “是。” 兴王府的库房一共十座,占地宽广,平时也少有人来,一旦少了交织巡逻的府兵队伍,便会显得分外空旷。关镇等人简直如履平地,甚至到最后都不需要隐藏身影了,只要放轻脚步,绕过库房正门的守兵视线即可。不得不说 ,那一把火放得好,放得妙,成功吸引了沿途所有人的注意力,给他们的逃脱造了极大的便利。 在关镇心里,那女子的形象似乎也不再那么恶毒了。现在细细想来,除了有点儿盛气凌人,那模样长得也不赖,不如待事成之后从叶泰初身边讨要了来,给还没成家的兄弟收了当媳妇也不错。关镇不禁松懈了一些身心的紧绷,嗤笑着编排。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并非无人察觉,只是那人听之任之罢了。 兴王府大小门楼共四十六座,关镇一行人将注意全放在了前后左右,从未想过那幽幽门楼之上,是否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祁时见乘风而立,楼墙垛口阴影正把他身子掩去了大半,面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蒋慎言立在他一侧,刚刚赶上楼来,有些微微气喘,身上还穿着那身小吏的官服。“幸好他们进套了……”她曾一度忧心自己演得不像,生怕露了破绽,还是祁时见教给她,“把话一口气说完,别留下让对方思考的余地,自然事成大半”。好在嘴皮子还是她能拿出手的,事实证明,又被祁时见料中,这招果然好用。 “他们没有选择。”祁时见的棋局布得稳妥,进退皆有一手解法。蒋慎言瞄他志在必得的侧颜,咽了口水,暗暗下定决心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她绝对不要跟这个人为敌。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祁时见偏过头来冲她莞尔一笑,“这场大戏少了那个最重要的角色怎能行呢?” 蒋慎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掐指算了时间,应是差不多了。 刚这么想着,就听见脚步声从门楼下“噔噔”传来。女郎顺那声音去看,就见一个瘦峋似要被风刮走的人影朝这边小跑而至,行至跟前就是谦卑的跪拜。 “小人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为了不引楼下之人注意,祁时见没有让人点灯,正巧今夜头顶也不见月亮,那人抬起头来,四方脸盘就在昏暗夜幕中若隐若现。 叶泰初心中咚咚擂鼓,不知这祁时见将他唤来此处是作何用意。 方才在房中歇息,王府下人忽然敲门说“小主子有请”。叶泰初对这突如其来的召唤并不慌张,反而感到兴奋,祁时见想见他就是好事,远比将他软禁于此丢弃一旁强上百倍。他对自己撼动人心的能力十分有自信,只要给他合适的机会…… 可这自信和兴奋并没维持多久,前头一个下人领路,身后竟有四个壮硕王府护卫军跟从,说是不上枷锁的押解也不为过。令他更加不安的是随着走得深入,远处隐隐传来的躁动。 叶泰初可太熟悉那种嘈杂纷乱了。当初相似的躁乱就发生在他眼前,中天楼付之一炬的痛惜惨状他至今都历历在目。故而听到这种声响,他本能地绷紧了身子,全没了方才的从容不迫。再细究祁时见将他唤来此处的用意,不禁遍体生寒—— 兴王府的某处起火了,可祁时见却邀他登高望远。 这是将自己府邸的灾祸当热闹瞧吗?不,祁时见为人虽邪行,但还不至于会失心疯至此。此举必是有他的意图,就是不知这意图对他叶泰初而言,是福是祸了。 “来了?”祁时见风轻云淡地吐了一句,“起来吧。本王邀你前来,是为了让你看一出好戏。” 好戏?这两个字让叶泰初倍感不安起来,脸上却不露分毫。“不知殿下所言是何意?看戏……不应该在戏台前吗?” 少年闷声笑了两下,遥遥一指楼下。“这不就是戏台吗?” 第93章 大难临头(三) 叶泰初顺他所指的方向小心眺望,却只见远处红光漫天。他分明早有察觉,此时却要假装全然不知,惊叹道:“啊呀!殿下!那,那里失火了!”实则心脏早已快跳出了嗓子眼。因为凭高远眺,他终于认清了失火的方向。 兴王府的构造他虽不十分了解,但也能通过地势方位大体分辨一二,那失火之处分明是王府的内衙署! 叶泰初脑中此刻只剩一个念头:关押定风镖局镖师的审理所正是在内衙署中,莫非……! 祁时见冷哼一声,却对他的刻意并不在意,反而将他招至身边,耐心指道:“并非那里,再偏一点。” 少年的嘴角抿起一个令人惶恐的弧度,亲切问他:“是不是太暗了,你瞧不清楚?没关系,点灯便可。”说罢轻弹响指。还没等叶泰初反应过来,周围一众列队而站的护卫仆役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整齐划一地动作,同时点起了手中的巡夜灯。一时间,把这门楼之上照得灯火通明,灿若白昼,恍若浮于夜中的云上天宫。 “这样,你可瞧清楚了?”玉面少年笑如春风。 在叶泰初看来却似厉风割肉,刮得他胆战心惊。 祁时见所指之处,正是七个点点跑动、疲于奔命的人头。 关镇一行不敢停下半步,北边的弘载门离他们愈来愈近,那正是带给他们活路的生门。这一路的顺遂不禁让众人多了许多放肆,此刻也正迈着大步提气狂奔,与刚刚溜出牢笼俯低身形的如履薄冰相比,天壤之别。 弘载门越近,关镇的心越是躁动不安。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怀疑,这样究竟对不对?他们如此一走了之,会否就称了那些狗官的意?当真要如那女子所说替人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正施展身法奔跑着,关镇突然之间眼前一现,倏地刹住脚下,伸展双臂,将紧随身后的人统统阻拦了下来。 “怎么了?”“嘘!” 男人回身示意险些撞在他背上的手下们噤声,神色严肃非常。一看自家镖头的脸色如此铁青,必有要紧之事,众人皆赶紧闭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来。 离关镇最近的一个始终压不下疑惑,将声音压至最小,几乎耳语问他:“头儿,到底怎么了?” “不对劲。”关镇的虎目死死盯向前方,“弘载门前格外明亮,里外却不见一个守卫。” “这有何奇怪?方才那女人不是说了,弘载门的守兵都已经被收买了吗?无人值守也很正常。” “呆子,”关镇斥责道,“如若真是无人看守,那他们应当是将所有灯火熄灭,把那出口隐于黑暗,方便咱们通行才对,怎会照得如此亮堂?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咱们朝那奔跑的样子吗?” “嘶,这个……”被关镇如此一点,对方也觉出诡异之处来。可他们也有其它要担心的事,正心急如焚。“那后面追兵赶上来怎么办?”“是啊,那些牢子就算再瞎也该注意到牢中无人了,肯定会紧追不舍啊。”“头儿,咱们耽搁不起啊,一鼓作气冲过去吧。” “都闭嘴!”关镇回头眼色一凛,虎目所及再无人敢吭声。是这些年定风镖局名声大噪,押镖行走过于顺遂,让这些小子都忘了当初刀尖舔血的日子,变得毛毛躁躁了。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如此生死攸关之时,怎能只看眼前,不顾身后?他们此行非同一般,行差一步,便是绝命深渊。他作为领队的镖头,怎能不思虑周全? 七人躲在百米外一库房背墙阴影之下。关镇厉声道:“都给我打起十万分精神来,罩子放亮些,好好看看。” “是。”手下乖乖领命,谁也不敢再造次。他们深知关镇的脾性,只要他摆出这般脸色,必然容不得半点差错。 也多亏了关镇的警觉,还真就有人瞧出些什么来。 “头儿,你看那门楼上,似是有人影呢?” 这一句可不得了,让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关镇眯起眼睛去瞧,可惜,那里还是太过昏暗,也不知是不是被下面的光亮映衬的缘故,那垛口墙后投下的阴影显得格外漆黑难辨,如果那黑暗中真个藏上一些人手,行引君入瓮之计也不无可能。 “哪儿呢?”有人嘟囔道,“你别是出现错觉了吧?”看来瞧不出所以然的人并非关镇一个。 正当众人都觉那里并无可疑之时,突然之间,门楼之上竟倏地灯火通明,着实吓了他们一跳! 而关镇这回再也不用眯起眼睛也能分辨仔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瞧见了什么。那垛口后一晃而现的人影他就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叶泰初!?” 他如何会在兴王府中!?而他还不是一个人,尽管有墙体遮掩了许多,但仍能在人影晃动之间拼凑起真相来。是了,叶泰初和那杀千刀的小兴王站于一处,正在交谈,而刚刚还在他们面前口若悬河的女子,也跟从在侧! 关镇就是再傻,也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什么纵火救人?什么买通守卫?什么一路朝北?都在这光亮起的一瞬成了狗屁。 “咱们……被耍了。”男人的牙齿被恨意碾得咯吱作响。 长了眼睛的不止他一个,一众镖师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这……怎会?” “好个叶泰初,”关镇双眼几乎要瞪出血来,他此时恨不得飞上门楼拧碎那狗奸贼的狐狸脖子,“原来所谓的叛徒,是贼喊捉贼啊!”要不是他警觉,及时止步,恐怕此时他们已经撞入了对方布好的陷阱之中。 他清楚知道,他们一行被关在王府没被押送官府问罪,全是因为对方没有证据,才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关着。可关也关不了多久了,故而这才想着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设下圈套逼他们自己露出破绽马脚来。不得不说,这招妙啊,阴损至极! “叶泰初……”关镇杀意无可抑制,视线在他心中早已化成一道利箭刺向了门楼之上那个长了四方脸的瘦削身影。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头儿?”手下的声音似有颤抖从他背后传来。 关镇却沉稳了下来,方才的不安、担忧、浮躁全部一扫而空,唯剩一腔无处宣泄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竟冷笑出来:“想玩?爷爷们陪你玩。”男人抬手一挥,下了个让众人意外非常又在情理之中的命令—— “走,咱们回那审理所的监牢里去,让老子会会那个崽子藩王。” 第94章 山外有山(一) 一玄色身影三步上楼,行至祁时见身边耳语了几句。 叶泰初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却一无所获。只能见少年藩王的眉眼舒展,似是十分得意自满。可也只是一瞬之间,转头再向他说话时,已然看不出冷热来。“好戏已经间幕,不知叶公作何品鉴?” 叶泰初一时语塞,他到底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先前不知祁时见指着楼下一片漆黑之处究竟在说些什么。若不是远处内官署那一把旺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他都要以为是这毛头小子在刻意消遣他了。 心中不满,脸上却谦卑至极。“这个,小人愚钝,许是错过了精彩,还望殿下指教一二。” “哼,”祁时见嗤笑一声,“罢了,所见不同,言之不详,待有二幕精彩之时,再邀叶公观之吧。”说罢,也没给叶泰初回话的机会,就挥手让人将懵怔的他带了下去。又是一番不上枷锁的押解,叶泰初再有怨言也不敢表露分毫。 见人走了,蒋慎言才上前问说:“如何?” “那些人不是蠢材,还有点判断,已经回头了。”可惜,即便是他们认为明智的以退为进,也早就在祁时见的谋算之中了。 蒋慎言见事事皆如少年预料,不禁叹服,这一手离间可比她使得高明多了。那叶泰初想在祁时见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着实是低估了这个少年的聪颖,偷鸡不成反噬把米,最后倒让祁时见利用了去。 “既然那些镖师已经回了牢房,那我们现在就去吗?” “不忙,”少年泰然自若,“现在该着急的可是他们,先抻上一抻,看看这难得的风景也好。”说着话,他下巴一点,指得竟是审理所的熊熊火焰。“何时能见兴王府有这样的景致?” 见他眼神流光露出一抹疯狂,嘴角噙笑也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心,惊了蒋慎言一跳,嗔道:“殿下玩笑开大了。” 祁时见见她认真,吃吃地笑起来。“放心吧,这火看似凶猛,实则损失并不严重。”他一偏身子,从旁唤来个垂首躬身的绯袍官身。蒋慎言识得,那人正是审理正。少年招呼他:“你倒是替本王说上两句作证,不然本王可冤枉了。” “啊是,”审理正连忙上前,稳住些许惊慌,“告天师,这火烧得都是些柴草围堵的砖墙,为了让烟雾浓烈,特意用水把柴草打湿。梁柱也提前被唧筒浇透,案卷文书易燃之物早已转移,最大程度地隔绝火源。啊,人员也安排妥当,并无伤亡出现,请天师放心。” 祁时见风轻云淡补上一句:“做戏不做得真些,怎能唬住他们?好歹也是一群常年带镖行走的老江湖,总要付出点代价。” 可惜他误会了蒋慎言的担忧,女郎其实自始至终都没在意这火烧内衙署会出什么差错。她知道祁时见做事向来思虑周全,全不必旁人多虑。她忧心的是他方才说话间眼中那一瞬对毁灭的狂热。少年心中似乎揣了许多郁郁之事,或许那头疼失眠的顽疾就是病由心生的。刚才他目光闪烁之间,蒋慎言清晰辨得他或许真个希望有一把大火将这十顷王府之地烧个干干净净。而那狂热转瞬即逝之后的淡然,又令她不知不觉倍生了怜惜,忽然想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发顶。 这念头让蒋慎言自己都吓了一跳,惹得心里一阵慌乱。 好在此时有府兵来报,掩去了她的无措和赧然。“禀殿下,罪人关镇等越狱私逃又折返伏罪,声称有要事相告,需得殿下移驾尊步。” “哼,”祁时见早知会是这样,笑着对蒋慎言一扬眉,“看,该心急如焚的人是他们。走吧,幕间结束,第二场好戏要开演了。” 远处内衙署的方向,火势正以飞快的速度减弱,最后在阴郁夜空中晕开一团漆黑如墨的浓烟了事。 祁时见特意命人将一行七个镖师全部带到纯一斋问话。 蒋慎言的身份不宜戳穿,他们深知眼下还是让对方误解她是叶泰初手下之人才更为有利,故而她被安排躲在一屏风后旁听,避免露面。屏风正好竖于祁时见桌案之侧,掩于柱旁,蒋慎言从一边缝隙可以偷瞄下面所跪之人的模样,而从另一边又可以与祁时见传递眼色,两不耽误,十分便利。 祁时见安坐其上,殿门敞开,七人次第而入。七中有六皆被这殿宇之华而震惊,唯有关镇为首,沉稳如山。 行至跟前,关镇一行本不愿跪拜,却无奈押解府兵施力踢打他们膝窝,令双手紧缚的众人无从招架,只能跪倒。 少年悬腕逸笔,不知在写些什么,根本不抬一下眼皮。蒋慎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在磨对方性子,不禁抿嘴窃笑,猜测关镇应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就顺到另一旁去偷瞄。 她这一动,反倒让身手不错的一行镖师洞悉了屏风之后藏有一人的事实。只可惜他们无从判断那人是谁。关镇脑海中跳出来的身影是叶泰初,他猜测祁时见是打算一会儿让叶泰初当面与他们对质,故而才将人藏在一旁。虽然他并未猜对,但这其中给他们增添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这点,亦在祁时见的算计之中。 少年书写了一阵,终于开口说话,但眼睛仍旧留在纸上。“听闻你们方才火烧审理所,越狱而逃了?” 祁时见短短一句话 就把纵火一事的罪责扣在了这些镖师头上,如何不让他们着急? “这是误会。”关镇心想,这小兴王果然狡诈阴险,明知道那把火是谁放下的,却还要装模作样,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们戏耍一番了,如此也好,就让他好好会会这个半大小子。他沉下一口气,说道:“逃跑并非本意,而是无奈之举。倘若我等被困牢中,恐怕眼下早已成了不会说话的死人。” “这么说,是有人逼你们这么做的咯?” “正是如此。” 第94章 山外有山(二) 祁时见这才抬起眼来,与下面双膝着地却倔犟不肯低头的关镇对视,忽而轻笑,又故意问说:“既然得了机会,怎么不干脆逃走?还要折回?” 关镇振振有辞道:“我等本就是因为一场误会被带进王府来,倘若逃了,岂不是要坐实了有心之人给我们扣下的罪名来?不若乖乖折返,与殿下结了误会,两相事了,各自欢喜才好。” “误会?”祁时见闷声笑了两下,觉得有趣,“那你倒是解释解释,究竟是什么误会?” 关镇飞速地瞄了一眼屏风,转而道:“我等不过一介普通布衣,靠行走江湖押镖送货为生,雇主付钱,我们办事,仅此而已,从不会打听这其中细节私密之事。如若是这货中出了什么问题,那我等也不过是牵连其中的清白无辜之人罢了。草民猜想,或许,殿下是想追查我等从药码头押送而来的那批货物?” 祁时见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而是直接问道:“哦?既如此,那货物所在何处?” 对此,关镇早已想好说辞。“已经交付到安陆府樟帮行头叶泰初的手上。” “那你们接下来欲往何处?” “自然是打道回府,回江南西道建昌府定风镖局。” 祁时见被这回答逗笑了,但显然笑中隐了许多内容。笑罢,他追问:“既如此,那你们为何要乔装打扮,藏匿于眉生馆中?” 关镇既然早有准备,必不会落下这处,他甚至还担心祁时见不会问起他来。“是我等此行押镖交付时感觉有所不对,故而才向青女妈妈求助,希望借眉生馆屋檐遮风避雨。青女妈妈是我家总镖头的旧识,虽一介女子,但为人仗义,江湖朋友亦不在少数。” 蒋慎言听闻,不禁感叹这说辞真是安排得隐晦又高明。不必说破,所谓“江湖朋友”大家心知肚明,指得便是无为教了。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一伙人的无奈表露无疑,责任全部推了出去,言下之意,他们是无辜受到牵连,被迫押送了有问题的镖,又被迫寻求无为教的帮助以便自保。 从前夜与此人交锋,她就发现,这个关镇绝不是个糊涂人,想要让他自行露出马脚,还真需要费上一番力气。 好在一物降一物,聪明人自有更聪明的人去算计。 祁时见静静听了这番废话,没做任何驳斥,反倒像是欣然接受了他的说法一样,微微颔首。 蒋慎言瞄见关镇面色舒缓下来,似是松下口气来,就知道他又中了祁时见的圈套了。这等伎俩祁时见就在叶泰初的身上用过,如今亦是屡试不爽,百试百灵。谁让他们皆小看了眼前这少年的城府之深,那算盘玉珠噼啪作响的声音,眼下恐怕就只有蒋慎言一个人听清楚了。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不对’,竟要逼得你们暗中求助?” 关镇全以为自己已经骗过了这个少年千岁,让对方正按照自己设想的套路问话,心中升起些许沾沾自喜来。“殿下明鉴,此事与那叶泰初有关,先前没能说出口,是怕招来杀身之祸,如今想通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与殿下据实相告,向殿下求助才更为稳妥。” 祁时见依旧顺着他说话,问道:“那个樟帮行头有多大能耐?竟还敢轻贱他人性命?” “殿下不知,叶泰初财大气粗,虽是一介商贾,却附翼攀鳞,巴结了许多有权有势之人,甚至会向他们定期缴纳‘水手银’以收买人心。” “你这是在向本王检举那叶泰初有行贿之举?” “正是,殿下明鉴,我等受其雇佣押送的货物,便是用以向上行贿的水手银!” 祁时见冷哼,猜想这人方才明明瞧见叶泰初在门楼之上,知道他们联手,此刻却还要大肆朝叶泰初身上泼脏水,十有八九是想试探一下,看看躲在屏风之后的人究竟是不是叶泰初本人吧?如若是他,此时定然会恼怒露出些破绽来。 倒是有些小心思,并不愚钝,只可惜,班门弄斧了。 少年搁下笔来,将纸折起,纳入一厚封之中。关镇抬眼见那四边云纹,竟是官府公文,就是不知祁时见这是写与哪个署衙的文书。 关镇本以为他撂下这话来,必然会有一人震怒,不是祁时见,就是屏风后隐藏之人。可惜,算计落空,余音回荡也没激起任何水花来。不只是他,连手下人也觉奇怪,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祁时见风轻云淡地问他:“那你可知道他所行贿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个问题,关镇当然亦有准备,可此刻却答得言不由衷,虚实不定,自己都没了底气。“草民并不知所有,只无意间听来一个名字。” “说。” “正是布政使司左位布政使宁兴学。” 蒋慎言一听这话,险些没忍住,惊得嗤笑出声来。这关镇在前夜初会时还明显表现得对宁兴学一无所知呢,转过头来就会拿对方当话柄,造谣生事了?不过,还真让他造在正点上了。该说他是有头脑,还是狗屎运?要不是她与祁时见是知道了许多,在设计套话,搞不好可能还真要让这人诓骗了去呢。 她又一细想,琢磨过来,关镇好像还真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她曾扯谎说过是有人要把宁兴学的死归咎到他们一行人的头上替罪,估计是关镇以为叶泰初背信弃义,便将计就计,把这盆脏水又泼回到了叶泰初的身上。 好一出狗咬狗啊。 怪不得祁时见一直说这是一场不容错过的好戏。一旦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系,发现果然是精彩绝伦、跌宕起伏堪比话本了。 见对方说出了自己想听的话来,祁时见嘴角一挑,眼神瞟了一眼屏风,猜测蒋慎言此刻的表情该是多么变化无穷,如若可以,他还真想亲眼见见。少年在心中暗笑,收了神色,拿起龟钮金印,沾染红泥,在那厚封之上方正印下“兴世子宝”四个大字。眼睛看也没看下面所跪一行显然将惴惴不安写在了脸上的镖师,开口招呼下人靠近。 “来人,把公文送去长使司,交给仲睿广,让他这个王府长史亲自将信函转递到知府衙门。” 祁时见凤眼一眯,扫视那七个已然惶恐失措的人头,终于卸了伪装,冷冷笑道,“就说本王抓住谋害宁方伯的凶手了。” 第95章 福祸自知 山林幽幽郁郁,阴沉一夜的云层终于在破晓之时降下雨丝,水雾一遍遍浣洗着草木枝叶,直到那绿色润泽如油,浓艳欲滴。 石条山道被雨打得湿滑。何歧行牵着驴子有一步没一步地往上攀,少年时就觉这些石阶没个尽头一样,盼着长大后能觉轻松些,哪知长大成人了仍旧觉得这路没个尽头。 月蓬观不是什么香火旺盛之处,路途走不了车马,除了一些时常进山谋生的人,少有行人会爬这上千石阶登到顶上去参拜。如今这陡峭山路上就只有一人一驴,吭哧吭哧爬着。 何歧行一挑竹笠帽檐,总算是见着了那隐于茂密山林间的悬山破瓦屋顶。乌青瓦片已经布满青苔,几乎与周遭密林融为一体了。 院中有一棵千年雪梅,铁虬银枝,铮铮傲骨。据说初代山人云游至此,观月下梅树生灵,才决定留下与其一同修行,这便有了月蓬观。 柴门微启,何歧行正瞧见观中坤道正蹲在檐下为山中狸奴添粮喂食。几只猫狸野性未驯,见到陌生人影便呲牙竖毛,噌地跳入雨中,翻墙而逃了。 “啊,何福主,”对方起身拱手问礼,“三无量。”此人道号慎怀,年纪比蒋慎言还小些,但因为入门更早,又已授箓,故而该是蒋慎言的师兄。 何歧行还礼,一边拴驴一边问道:“慎怀小道长,不知真人何处?” “师父正在坐忘修行。”一柄添粮木勺在这小道士手上也像法器一样端持,她点点堂屋回说。 这若换了旁人必是不敢打扰,但何歧行却不避讳,谢过之后直接撩袍入内。 轻叩门扉而入,榻上正有一鹤发鸡皮的羽客在闭目盘坐,年龄已看不出是耋耄还是期颐,甚至老到连性别都模糊的地步了。 何歧行一滞,只见对方胸口无有起伏,岿然不动若磐石一般僵硬,便直接上前伸手探她鼻息。才刚一放,就被对方抬手拍开。“还喘气呢。”苍如沙砾磨过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响起,松弛的眼皮睁开,却露出睿智的目神,顿时点亮了皓首苍颜,好似返老还童了一样,显得整个人精神铄铄。 何歧行一撇嘴,露出孩童心性,反埋怨道:“谁让真人你坐忘总跟坐化了一样,不摸摸都不知道虚实。” 对方似乎早已习惯了他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样子,不气反笑:“贫道道微德浅,离坐化了道还差了许多修行呢。” “真人要是道微德浅,那我看这天下就没有圣人了。” “莫造口业。” “是是是。”何歧行盘腿在榻前席地一坐。 无余山人看他,面露怜惜,道:“既有伤在身,为何不好好休息?前日才刚报了平安,今日又来?” 何歧行诧异,顿感佩服。“真人连我受伤都算到啦?” 哪知对方却如实道:“还用算?看你行动微缓,不似平日那般上蹿下跳的,不是受伤又如何?” 何歧行撇撇嘴,空高兴一场。他见案几上有一盘果子,知道这定是今日刚替换下的福果,伸手捞过来便要吃,却被无余山人一下捏住手腕,顺势就被探了脉象。 闭眼听脉,见无大碍,无余山人才点头道:“嗯,稍加修养即可,但伤在奇恒之腑,着实凶险,没生大事当真属幸运至极。”老道才摸了一下便说出了馆医口中一样的话来。“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劳累。” “知道了知道了。”何歧行敷衍着干笑两声,眼中就只有那盘果子,得了吃食比什么都高兴,嚼得津津有味。待席卷了一整盘福果,他才想起来今日的目的,问说:“这两日山上观中可有什么怪人来访?” 无余山人点点头,回说:“有啊。” 何歧行立刻紧张起来。“何时?” 结果无余山人指了指他的鼻子,道:“这不是有个福果强贼吗?”说完呵呵笑起来。 何歧行见对方还有消遣他这小辈的游刃有余,就知观里平安了,气也气不起来,翻了个白眼了事。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道法自然,无需过多在意。”笑闹之后,无余山人似是已经知道他的用意,如此安抚他惴惴不安的心思道。 何歧行倒是告起状来。“诶,我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我是替你那乖徒儿跑腿来的。”虽然蒋慎言没有明说,但昨日见她那一脸的心事重重,就猜到她肯定是念及师门安危,担忧有心之人扰了观中清静。如果他不来这趟,那丫头也要想尽办法跑上一回的。如今外面对她而言危险十足,好不如就由他代劳,也胜过她四下抛头露面的招来祸事。 无余山人掐指算了一算,点头道:“此番劫难亦不是她一人之难,成败皆半,要看他们作何选择了。” 真人总是说些高深莫测的话,何歧行每每想问,真人都笑而不解,说是“顺应自然”,时间久了,何歧行也懒得再问。他知道,只要真人心中有数,那凡事再难也必有出路,也不需他白白操心了。 何歧行眼下只关心一个问题。“真人,这‘劫难’要到什么时候?”他是一天也不想让蒋慎言在兴王府多待,要不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绝不会对那个奸猾小子低头妥协。 无余山人依旧神态自若,不慌不忙。“那就要看慎言自己的修行了。”她早年见到这娃娃时,一眼看她那特别的面相,就知她命途多舛,却又难得助力,只能靠她自己,着实是个不容易的孩子。可这些她从未对她点破过,所谓医者不自医,这识得天命之人面对自己也会迷茫无措,倘若她将所占结果详细告知那孩子,反倒会害她受困。 而何歧行总对这事异常执着,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课题要磨练呢? 见真人又若有所思起来,何歧行就知定是又有什么不可道破的天机了。这种时候他就是撒泼打滚,对方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男人自觉无趣,爬起身来,正好刚才一碟小果没能饱腹,反而勾出了他肚中馋虫。想起进门时看到慎怀喂猫倒的是豆腐粥,便嘟囔着“我要把灶房扫个干净”,转身找那灶上香粥去发泄小脾气了。 无余山人听了,顿时卸了得道高人的架势,冲他背影追了一句:“诶你先把柴砍了。” 第96章 布棋 蒋慎言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没睡安稳,一早就去纯一斋堵研习课业批阅公文的祁时见。故而今晨早膳,她又是在纯一斋用过的。 侍奉祁时见的一众下人,包括谢朔在内,似乎已经对她时不时不合礼数的出现习以为常了。这蒋天师身为一修行之人活得洒脱,主子纵容,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一碗豆腐粥也吃得不安宁。蒋慎言才舀了两勺入口,就嘟囔起那些定风镖局镖师的事来—— “殿下当真要把他们送到府衙去?”昨夜祁时见如何也不愿跟她讲明白,这才让她纠结了一整晚。 “你为何担心?”少年依旧泰然自若,专心享用精致的早膳。不得不说,自从跟蒋慎言一起吃饭以来,他的胃口似乎都见好了。 “因为他们并不是真凶啊。”蒋慎言肉眼可见的着急,“若是为了动摇他们就把人押去府衙大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祁时见故意逗她。“会出什么差错?” “叶泰初被那凶手追杀,若是他也把账算到定风镖局头上怎么办?”恕她擅自质疑府衙大牢的安全,实话实说,在她看来,府衙几个巡逻的小吏而已,对那凶手而言,几乎可以称之为如履平地了。 “哼,”祁时见嗤笑,“现在连叶泰初是真的被追杀还是与那神秘人密谋联手都无法确认,你就开始的担心起那些江湖人的安危了?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那殿下又如何肯定他们不会被灭口呢?”蒋慎言坚持道。她怀疑祁时见做下这个决定其实是发自内心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只求一个解答而已。可蒋慎言已经不想再看到叶府那样凄惨一幕的重现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在今日交接押解那些镖师之前,把这件事阻拦下来。 “我们又不是无计可施,不如再想个别的法子嘛。” 祁时见却不以为然道:“可这是最见成效的法子。” “殿下。” 少年终于抬头看她,见人是真的心急如焚了,脸都皱到了一起,他才闷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才让蒋慎言恍悟,自己刚刚是又被他给戏弄了。“怎么,你真以为本王会不管不顾,冷血至此?” 虽然恼得蒋慎言直想捶他,但还是百般容忍了下来,追问:“殿下究竟作何打算?” 少年一边不慌不忙地等谢朔再行布菜,一边提点她:“你当真以为本王写给牛英范的公文是以宁兴学案真凶的理由移交关押犯人?” 蒋慎言一愣,更加糊涂了,饭都忘了嚼。她昨夜清晰听见祁时见就是这么说的,难道连这也是用来唬住那些镖师的幌子吗?“不是把他们当成真凶吗?那是写了什么?” 布完菜,谢朔又赶紧退到后面一些,闭目塞耳,不敢多听这些不该他听的事情。 祁时见再执筷箸,才开口道:“本王是要借他的手,把人挪到安陆卫大营去。” “安陆卫?”蒋慎言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个地点,“为何是安陆卫?” “你想想安陆卫中有谁?”祁时见并不直说,依旧只是引导她。 女郎老老实实沉思了片刻,才倏地想起来,一捶手,恍悟道:“幡竿寺的三寸金师庆关在那里!” 少年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还不算太糊涂。”他品了一口淡爽的莲花白菜,细嚼咽下后缓缓道,“人继续关在兴王府必然是不妥的,且不说叶泰初正打着什么鬼算盘,暂且不宜让他靠近那些镖师,就说这关押的理由,已然不能再拖时间。不如就借此机会,把人转交给合适的人看管更为妥当。” 合适的人,这四个字在蒋慎言脑中一过,便猜出:“殿下是指让丁良则丁参戎去审理此事?莫非殿下是想再借此事试探丁良则是否能为我们所用,一举两得?” “不错。”少年点点头,对女郎的反应机敏满意道,“你能看出这层意思,当真很好。” 祁时见少有夸人,却总是对她不吝其词,弄得女郎脸颊微热,不禁赧然。她轻咳一声,才问说:“那让定风镖局与幡竿寺相遇,又是为何呢?他们之间会有联系吗?” “很难说,很大可能多半是没有的。”祁时见如实道。 “那殿下为何……?”蒋慎言不解。 少年戏谑一笑,意味深长地回她:“有没有对我们而言没有关系,但对某些人,可就不一样了。光是把他们划为一列,恐怕就要急得跳脚了。” 蒋慎言细细琢磨了这话的意思,似是有些懂了。定风镖局在江湖上名声赫赫,是被广称为“侠”者,而幡竿寺则是众人皆知的贼偷窝子,即便他们再自诩侠盗,也脱不了一个“贼”字。两者的高度截然不同,若是那几个镖师知道自己与幡竿寺的人关于一处,被混为一谈的话,必定会心中愤恼,搞不好就会急着证明自己而主动服软。 这招,真可谓杀人诛心啊。 祁时见向来对人心的把控极为绝妙,此番也不会放过对方。看来那些人是真的惹错人了。蒋慎言不禁要为他们捏上一把汗。 “此举其实还有一点好处,”祁时见解释道,“也算是一条能达到目的的旁门左道了。”望着蒋慎言因好奇而澄澈的目光,他讪笑两声,好似自己都觉得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有些微阴损了。 “定风镖局的人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想让他们主动招认一些连我们都没把握的秘事,属实是一桩难事。谁也无法证明他们说来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可幡竿寺不一样,他们是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的,除了乖乖听命以外,做不得半点反抗。” 蒋慎言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原来祁时见是打算利用幡竿寺当一根撬棍,要挟他们为自己做事,撬开那些镖师的嘴! “殿下……” 看到女郎瞪大了双眼,脸上一红一白的变化,祁时见就知道她定是猜出了自己的用意。“放心吧,也并非一定要这么做,只是多留一手棋罢了。”他说着话,眼神溜到了旁边,竟觉得有些许心虚起来。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少年低下头去,专注着眼前的素粥,掩饰起了微妙的情绪。 蒋慎言正要开口说话,门外有玄衣卫叩门而入,十分急切。 两人敛了心神,一同凝色望向来人,听他所报之事,不由得皆是心中一紧—— “报殿下,枝杉船厂出事了!” 第97章 破庙血祭(一) 枝杉船厂越过一片广阔油麻田至西南宕江岸边上有一座废弃的庙宇。 里面曾被供奉了鸭婆。这鸭婆究竟属何方神仙,没有人能说个明白,据传是从岭南那边经行商带来的习俗,可这也不妨碍祂一度香火旺盛,水路、行人,周围居民常常有人参拜,每逢岁时朔望还要特意杀鸭祭祀,将新鲜鸭血涂抹于神像之上,以此为敬。 后来有人在风水更为绝佳之处另行捐建了一座河神庙,河神只需进香供果,并不用常常弄得如此腥秽满地,这才慢慢少了人来,直至彻底荒废了这座小庙。最后成了聚集逸夫丐户的杂乱之地,寻常路人就是连躲风躲雨也不敢靠近此处,生怕给劫财欺辱,惹上祸事。 如今,这鲜有人至的小庙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衙役布阵一样围成个人肉圈子不停驱赶呵斥,也敌不过爱凑热闹的人叠得水泄不通,离了十数丈远的距离就跳脚张望,嘈杂不断,比庙中成片的蝇虫还要吵闹。 这一阵停一阵下的雨丝本就令人浑身湿黏烦躁了,被水汽晕染过的血腥气糊在鼻腔中更让牛英范无法忍受,前两日在叶府吐得脏腑移位的后遗症似又要被勾起,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牛英范手帕堵住口鼻,把一腔怨愤火气都撒在了围观百姓的身上。“把人都给本官赶走!死了人了有什么好看的?还上赶着惹这些煞气!吵死了!赶走!都赶走!” 昨夜他余惊未定,辗转失眠了整宿,本就脑袋嗡嗡作响,今晨又来人报说出了大案。牛英范惊出了一身虚汗,感觉自己的头都要随上面的乌纱帽一起掉落了,心想自己是不是惹了灾星,怎么十天半月之内在他地盘上大大小小发生这么多事情?光是死了个二品大员就让他快招架不住了,这接二连三的祸事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派人彻查下来,岂不是要扒他三层皮去? 这下,不用被什么劫匪胁迫,气得他自己就燃起了斗志来,势要抓住阻他官路的凶手碎尸万段了。 手下人见牛英范发了脾气,不敢耽搁,赶紧传令让周围阻挡的衙役加大驱赶的力度,甚至连身上的家伙事儿都用上了,连恐吓带哄赶,这才见到一些成效。 好容易少了些凑热闹的人,安静了些许,没过多久却又从某处传来嘈杂之声。牛英法火冒三丈,呵斥道:“究竟是何人大声喧哗!”一扭头却当头泼下一盆冰水,淬火一样,吓得他激起整背的冷汗来。他赶紧撩袍小跑过去跪拜在素服少年面前叩头。 “不知殿下降临,下官实职,该当……”“行了,起来吧。” 此处围观者众,祁时见并不想弄得过于铺张显眼,便拦着拜行大礼的牛英范,让他赶紧起来说话。毕竟他这云鹤补子的四品知府一跪,周围就要跟着伏倒一片了。 “谢殿下。”牛英范站稳身子,又朝跟随祁时见的蒋慎言问礼。这几番同出同进,长眼睛的都知道这男装女子的不一般,他身为知根知底的,又如何敢怠慢。“蒋天师。” 蒋慎言本就想照往常当个小跟班,没想到牛英范会对她如此毕恭毕敬,连忙回礼。“知府大人礼重了。”她左右看看,随口问道:“怎么没见相孝廉?”身为幕僚,他应当寸步不离才是啊? 牛英范脸色一滞,明显看出了不情愿,支吾着解释道:“啊,他初涉衙内公务,尚有许多不熟之处,本官就让他留下坐镇,呃,先多多研读公文吧。” 蒋慎言听了便知是自己多嘴这一问了。牛英范本就不喜欢相嘉荣,会收他不过是祁时见开口才勉强敲定的事,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刁难对方,又怎会真的加以重用信任? 他一见这问题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知道祁时见肯定要直奔现场,便弯腰引路。“现场在破庙之中,请殿下和天师移步尊驾。” 蒋慎言一边跟着走一边扫视周围环境。目测此处与枝杉船厂距离并没超过两百步,很是接近了,中间所隔的油麻田虽广阔,但也并非两不相见的地步。如若此处有人拼命呼救的话,船厂内负责巡夜值守的人应会有所察觉。 越接近破庙,血腥气越重。蝇虫漫天嗡鸣宣告着这现场不会好看了。果然,才刚能顺着门框瞄见一霎,祁时见就倏地刹住脚步一把挡住了蒋慎言的眼睛。“别看。”少年冷下来的声音足可证明那场面的惨烈程度。 “很,很糟吗?”蒋慎言心脏突突跳动起来,在叶府时,祁时见还许了她入内呢,这样比较,只能说明此处比叶府还要惨烈。 一片血色中的凌乱白肉远远落进少年眼中,他沉沉地“嗯”了一声,而后扳着蒋慎言的身子将人调转方向,让她背朝破庙道:“你还是不要进去为妙。”他视线梭巡一圈,发现了破庙外有几个曾在船厂见过的熟脸,正被差役围着盘问着,便吩咐道:“现场有我,你去询问一下船厂的人,探探他们虚实。” 蒋慎言点点头,追问:“殿下,若此处与叶府相似,那是否是同一凶手所为?” “不能妄断,但六成可能是有的。” “那……”蒋慎言忽然意识到那人的名字不好让旁人听见,便对祁时见附耳悄声道,“是不是奔着陈治来的?” “或许。”少年瞥她一眼,冷淡道,“但你不必为他担忧,他此时可比这些死人好得多。” 蒋慎言一愣,听这话的意思好像祁时见知道陈治现状如何一样,不禁猜想,他是否已经知道陈治藏身何处了?莫非是昨日让影薄与陈治交易了什么?可她刚想开口问,祁时见就已经先行一步,奔着破庙去了,连影薄也走得飞快,不给她留任何机会。对方警告在先,她又不好追过去,只能作罢。 既然现场进不得,那就从证人下手吧。女郎目光梭巡,最后停留在了两个模样神似的壮硕男子身上。她掏出花布香囊轻嗅一口,驱散鼻间腥气,让自己彻底清醒些,提着一股劲,朝那被差役包围的人走过去。 第97章 破庙血祭(二) 破庙木门早已不知何处,锦绣皮靴迈过空洞门槛,第一步就把鞋尖不慎沾进了血泊之中。 祁时见厌嫌地一皱眉。这也是无奈,因为目及之处,就没有多少能够供他落脚的干净地方。 这十步大小的里外套间小庙,活活成了一片血池。饶是血比冰冷的祁时见也忍不住要嗤鼻凝色。他一偏头,吩咐自己的护卫:“影薄,你去里面各个尸身上看看刀法。” 玄衣大汉躬身领命,趟着那“血池”就大步朝里间迈了进去。 祁时见一眼就知这里的死者不止一人,而且生前皆被痛苦折磨过。他回头问立在门外死活不肯进来的牛英范:“几人?” 牛英范几欲呕吐出来,手帕堵嘴,闭着眼睛艰难回说:“据说是五个。”看来他也没有亲眼确认过,都是听手下人所说罢了。 祁时见懒得再理他,将注意力放在“血池”之中。 这破庙十分常见,因年久失修,破陋的屋顶和残败的神像是必然的。供桌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些残片和一堆死灰零落的篝火痕迹。约摸大抵是和这庙门一样,被谁人给拆了当柴火烧尽了。此处过于破败,又有差役进进出出,故而很难判断生前是否有过激烈的打斗挣扎痕迹。 庙外天色阴沉,庙内血池肉林。好一幅地府炼狱的景象。 若不是有叶府血案在前,恐会让人误会此处是被施了残酷的人祭。残缺不全的泥身神像早已看不出彩塑的模样,却仍能隐约辨认多年前祭祀时留下的深深渗透裂缝中的斑斑血痕,正与这满室的腥秽残肢相互映衬,令人毛骨悚然。 也难怪外面会围上这么多凑热闹的好事之人,如此诡异的场面,还不知转头就会传出什么样骇人听闻的离奇谣言来,怕是又要闹得满城风雨了。 不多时,影薄迈了出来,鞋底早已被染成猩红色。他没多说话,只朝小主人微微颔首,对方便懂了。 祁时见不禁一阵恼火,咬紧了牙关。此人竟能嚣张至此,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为了追杀叶泰初和陈治,能闹得如此阵势,毫不在意掩饰,该说此人是胆大妄为,还是风魔九伯? 他压下些火气,问:“何先生怎么说?”他本以为何歧行是在里屋验尸,却不料影薄回他“人并不在”。这倒是少见。少年把问题抛给门口那个脸色铁青已然呼吸困难的人。“何歧行人呢?” 牛英范摆摆手,几乎坚持不下去了。“不在,去找他的人说他不在家,好像是什么……哦,上山去了,午时才回。下官命人……另寻仵作去了……”若是平时,牛英范肯定要大发牢骚一番,好好数落几句何歧行的缺席,但眼下他能囫囵个站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祁时见想了想,猜测他应是去了月蓬观。“罢了,不必再找人,等他回来便是。”整个安陆府,也找不到比何歧行技艺更高超的仵作了,寻个半桶水晃荡的人来反而是添乱,倒不如不找。 既然人不在,那验尸之事还需他亲力亲为了。祁时见锋眉一簇,终于抬脚踏进了血泊之中,丢下门外的牛英范,自己朝里间大步流星地走去。 蒋慎言还没靠近,就听见金永旺口音浓重的声音在质问梁高枝、梁高杉兄弟俩。“你们家一下死了五个人啊,噶骨里脚骨里遍地飞,现在跟老子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唬鹅头啊!” 见他气得用铁尺比划对方,蒋慎言赶忙上前开口解围:“金捕快。” 三五人围成的圈子因为她这声呼唤破出个缝隙,众人齐齐朝这边看来。一看是蒋慎言,金永旺就倏地换了嘴脸,陪上了笑容,拱手道:“啊呀,原来是贵人。” 蒋慎言还礼,本想开口说是奉了殿下命令来问讯的,却余光扫到面露诧异的梁高杉,发现他明显是认出了自己,觉得眼下不好道破祁时见的身份,便留了个心眼,改口说:“是知府大人让我来帮帮忙。” “啊,”金永旺不是个不开窍的蠢材,他一听就懂了蒋慎言的意思,赶紧让开,说,“是是,那这二人就交由贵人处置了。”说罢十分机灵地带着余下人退散开来,把人和地方都让给了这个已经今非昔比的小辈。 “你……”梁高杉见昨日那随侍的小介竟能让这些素行不良的恶衙差乖乖低头,惊诧之余不禁揣摩其此人身份来。 “又见面了,二掌事。”蒋慎言微微点头问候,眼神转到与梁高杉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梁高枝身上,善意笑笑,道,“大掌事,许是不记得晚辈了,但多年前我们确实见过。” 梁高枝的惊讶丝毫不少于胞弟。“你是?” “晚辈是奉仙峰月蓬观无余山人座下弟子,慎言,曾请当时还在船厂的皮师傅修缮过观中尊身。”蒋慎言想借此打消昨日让梁高杉竖起的敌意,拉近一些关系,好方便稍后开口问话。 梁高枝思索一阵,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啊,是有这事来着,倒是不知当年的小道童竟已长成小道长了。可是道长怎会在此处?” 蒋慎言微微迥然,纠正道:“晚辈还未受师父授箓,二位直呼晚辈慎言即可。至于晚辈为何会在此处,说来话长,此番下山历练,也牵连了一些事情,都是机缘巧合了。”她轻描淡写了一番,倒也没有撒谎。 梁高杉仍就保持了一丝怀疑,眉间挤出的“川”字不见松懈,追问她:“你……不是无为教中之人?” “嘶,”梁高枝手肘一捅自家兄弟,生怕“无为教”三个字让旁人漏听了去,惹来是非,沉声斥责道,“怎能对修行之人乱说话?这可是无余真人的座下高徒。” 第97章 破庙血祭(三) 梁高杉肋间吃痛,沉下脸色不再说话。 蒋慎言敏锐地察觉到他与昨日一见判若两人,好似一身锋芒都被磨尽了,说话也不再中气十足。虽说自家船厂一夜之间死了五人该是颓靡悲伤的,但梁高杉的颓靡背后似乎还隐藏了些许恐慌。就像他背后若长了蜗壳,怕不是早已经躲进去了一样。 反观梁高枝的表现还比较自然,除了模样更沧桑了些,与她当年一见留下的印象相差无几。 她想了想,问说:“两位可是发现现场的第一人?” 回答她的果然是梁高枝,而梁高杉则垂眼站着,像空有个躯壳。“并非我们兄弟俩,”梁高枝遥遥点了个方向,“是个乞儿,据说是吓昏被抬走了。我们也刚被叫来此处,未曾进去瞧过。” “听刚才金捕快的话,似是十分笃定死者的身份?” “啊,是他们刚刚去船厂排查人数,发现正好少了五个工匠,就对上了号。但我们还未曾进去确认过,唉,我们当然希望死的不是自己人。”梁高枝的脸色亦不好看,毕竟是五条人命,这从天而降的祸事让他这个船厂掌事怎能呼吸顺畅? 竟已经开始排查周边了?蒋慎言没想到府衙还有办案如此高效的时候,看来牛英范经昨日一劫,是真的开始用心了。“那五个工匠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梁高枝似是遇见了难题,他左右抹了一把花白的虬髯,啧声道,“就是寻常的伙计啊,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五人关系好吗?” “不好说,活计都是各做各的,也没见有多么亲密的交流,但只要不差,偶尔两三人一起喝喝酒赌赌钱该是有的。” 并非经常凑堆聚首吗?那他们如何会一起出现在破庙里,又为何会被凶手选中呢? 蒋慎言沉吟片刻,低声问出了一个锐利的问题。“他们跟陈治关系好吗?” “呃。”这下就连梁高枝都煞白了脸,梁高杉更是一脸慌乱地望向她,兄弟二人皆没预见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起那人名字来。 见梁氏兄弟还顾虑避讳,蒋慎言便安抚道:“放心吧,我与陈治亦有些交情,不会害他,只是想求个真相罢了。”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蒋慎言从怀中掏出了陈治经由青女之手留给她的小木雕来。“这是陈治留给我的见面信物,本该昨日拿出来与二掌事一观的,可惜没得机会。”她讪讪解释道。说罢观察对面两人的反应,发现他们应是知道的,故而并没表现得多么惊讶。 梁高枝似是信了她的话,在思虑片刻后,左右警觉梭巡一番,才缓缓点头道:“确有些关系,他们都是早些时候由陈治介绍来的帮工,不过我和二弟也不是随便收留,皆是各自经过一阵观察后,发现干活肯卖力气,人又老实,才把人留下的。”说罢,似是要征求弟弟的佐证,他又捅了对方一下。 梁高杉也缓缓点头,嘴里言简意赅地吐了句“是”。 若所言属实,那么这就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咯?凶手认为他们会知道陈治的下落,才把人带到此处施暴拷问后杀害? 可凶手又是如何知道他们与陈治的关系呢? “他们与陈治相识这件事,船厂中还有谁人知道?” “这个……”梁高枝又有了难色,“早些时候应该就只有我们兄弟二人知晓。可前几日陈治在船厂内待过,或许已经不是秘密了。你说呢?”他又偏头去问梁高杉,毕竟那些时间他不在船厂之内,具体事宜还是梁高杉更为了解一些。 但这个与他貌形神似的弟弟显然不在状态中,素来果敢之人今天却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梁高枝以为他担心出事之后会影响船厂的生意,便安慰道:“你莫要多虑,此事又非我船厂挑起,折了五个人是惋惜,但也不至于让船厂关门大吉。如若真是咱们的人,给亡者家中多递些抚恤银钱告慰一番便是了。” 梁高枝伸手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可哪知落手之时却感觉到对方身子明显一颤,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许不对。“二弟,你这是……怎么了?”本着一体同胞的默契,梁高枝眉头一拧,突然心中跳出个念头来,紧着伸手去探他身体,不顾对方反抗,肩膀、脊背、肋间挨个检查,倘若四下无人,他怕是已经扒了对方的衣裳。只见弟弟每随他戳弄触碰一下,就控制不住地退缩,脸色渐渐失了血色。 “你受伤了!?”梁高枝高声惊诧道,惹得周围一众人回望。梁高杉赶紧拉他,示意他悄声些。殊不知这反应正好应证了哥哥的判断。 昨夜分开前还是个蹦着跟他吵架的,怎么今晨一见就遍体鳞伤了?梁高枝十万分的不解,逼问对方:“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梁高杉明显不想让蒋慎言知道此事,眼神频频朝她这边闪烁,口中还要抵赖。“啊,不小心跌了一跤罢了。大哥你别大惊小怪的。” 对这等答复,梁高枝脑中冒出“胡说八道”四个字,可他也能读懂弟弟的意思,这事恐不好当着外人面谈论。虽全然不信,但也没真个开口反驳戳穿,嘴上喃喃道:“啊,那你也太不小心了。” 然而这蹩脚的遮掩如何能骗过蒋慎言的火眼金睛?她不禁猜测,梁高枝今日的反常是否与他受伤有关?而他的受伤,又是否与那五个工匠被害有关?或许,那无人被害时他曾在现场试图施救,因此才被凶手击伤?可凶手为何要独留他一个活口呢?况且,既然抓住了梁高杉,凶手为何不对他施暴逼问?以寻常判断而言,想要问清陈治的下落,直接问给他安排藏身之地的人岂不是更有成效? 蒋慎言脑中一下噼里啪啦蹦出一连串的问题来。 可依照她的判断,眼下这两个兄弟俩恐已经沆瀣一气,不会轻易回答她的问题了,想让他们据实相告,怕是还要用些旁的法子。 女郎心想,与其在此揪着梁高杉受伤的事钻牛角尖,不如退一步,先从别处下手。 她眼神飘向了那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的油麻田,忽然问说:“不知晚辈是否可以去船厂看看那五名失踪工匠的住处呢?” 梁氏兄弟倍感意外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倒也没有特别反对。对此事他们似乎变得坦然了许多,很轻易地就点了头。 第98章 佐证(一) 蒋慎言在知会了金永旺后,对方竟坚持要带人跟随过来,声称是要亲自看好有嫌疑的梁氏兄弟。影薄亦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默不作声,仍像个影子一样,不言不语又寸步不离。 这一行队伍就变长了起来。 梁氏兄弟在前面带路,引众人抄了近路穿过油麻田。油麻田正是一片绿汪汪的时候,风过叶间拂起层层波纹似浪,沙沙作响,好像是谁在低语一般。 蒋慎言抓住时机,对身旁的影薄悄声问道:“现场如何?可与杀害叶府三人的凶手是同一人?” 见影薄无声点头,令女郎心中坠下石头来,胸口憋闷许久。这人嗜血如鬼刹,为达目的丧心病狂,究竟还要谋害多少人命才肯罢休?而陈治与叶泰初究竟牵连进了何等麻烦引得被人如此追杀?当真只有“水手银”这么简单吗? 蒋慎言又问他:“那陈治现在可还安全?” 影薄却瞥她一眼,不再回答。但这无声的回复在蒋慎言心中便是肯定的答案了。女郎猜测这多半是祁时见的命令,看来祁时见还真是把人藏起来了,陈治竟也愿意乖乖配合,他们向来极不对付,会一反常态地合作,说明事情远比她预想得更加严重。只是没想到竟要连她都瞒着。祁时见似乎有意在疏远她与陈治的联系,不知是何原因,待有机会,她定要问上一问。 思索间,众人便走到了船厂前。蒋慎言驻足回望来路,确实如她事先估算那样,不过二百余步,相距并不遥远。 如若那五个死者生前遭遇痛苦,多半是会发出惨叫的,在这个距离内却没惊动船厂中的任何一人属实是讲不通。那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凶手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五人根本没办法呼救叫喊,其二,惊动的人就是梁高杉,他试图营救却败在凶手手中,反被弄伤。 但这两种推测皆有说不通的漏洞,还需寻找可靠的证据补缺。 蒋慎言沉了沉心思,时隔一日,又一次踏上了枝杉船厂的塘岸。 金永旺瞅着入厂后迎面看到的第一艘船就发出了感慨。“嚯,刚刚没细瞧,这小舟造得够精致的。” 蒋慎言顺着视线去瞧,发现昨日见过那簇新的船条已然做完了艌工,只等刷漆,却因天公不作美而搁置了进度。 这船二丈余长,舟惟底平,可用二浆划动,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只见中仓四柱结顶搭了篷簟,可置桌凳,后仓亦可升起茶炉,容仆从随侍。虽然四周仍未遮蔽,但看那凭栏精美雕琢,多半是要后续以布幕长幔走檐罩之。以绢做帐虽不比纯木牢固,但更为轻便风雅,左右遮蔽日色,无日则悬钩高卷,泛湖棹溪,光是想想就觉好不惬意。 倘若平时,得了称赞,梁氏兄弟肯定会回以感谢的话,但眼下谁都没有这个心情,只能闷声往里走,边走边回头照顾众人脚步。 兄弟二人一路没有任何交流,连个眼神似乎都没对上。蒋慎言却感觉他们用心声说了很多,连走路的脚步、手动摆臂的幅度、回身眺望的表情都同步到了诡异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是一体同心的地步。 若是不把二人分开,怕是不论她问什么问题,都会被兄弟二人彼此遮掩应和,敷衍过去。 蒋慎言正一边考虑法子,一边四下张望。忽然瞧见昨日她与梁高杉头一回碰面的香案前聚集了一小撮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察觉到他们躁动不安的情绪。 会如此也合情合理。船厂出了这样的祸事,被迫停工不说,失踪的同伴还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任谁也不能安心好过。 有眼尖的小工瞧见他们靠近过来,便惊叫一声“掌事回来了”,那伙人随之呼啦一下迎了上前,口中高高低低喊着“掌事”“情况如何”“人怎么样”一连串炮仗样的问题炸个不停。 走到近前才发现,远远看是一小撮人,实则原比想象中的多,已然把他们堵了水泄不通,走不动路了。 蒋慎言一眼认出刚刚眼睛最尖的那个小工正是昨日给她和祁时见带路的那个小兄弟,心中顿时有了些主意。 梁高枝高举双手示意。“安静些,都安静些!”他这大掌事的威名是有的,听他一招呼,刚刚还在众人耳边嗡嗡炸响的蜂群就立刻悄然无声地消散了。 “别急,官爷们尚有事情要查明,需得去里舍一看,你们先回避片刻……”“大掌事。” 蒋慎言适时出声道:“晚辈觉得里舍中的事宜还是住在里舍的匠人们更清楚,不如,就让他带路吧。二位掌事亦可休整片刻。”说罢,手指往鲍小四身上一点。 鲍小四何其意外,不仅又见到了蒋慎言,还被她指了出来。他张大嘴巴,满脸懵怔。就听大掌事迟疑一瞬后,便应声点了头。“也好,小四,你就带官爷们转上一圈,好好侍奉着。啊,鲍进,你也跟去吧。”他许是觉得鲍小四一个毛头小子会粗心大意,于是又唤来了他的亲叔师父,至少鲍进是个性子稳重谨慎的,把事情交给他应不会出什么岔子。 驱散了其余的工匠,安排妥当后,梁高枝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迫不及待地拉着弟弟奔着堂屋去了。金永旺随便遣了个人跟着,自己留了下来。看来他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要看紧嫌犯,不过是想跟在蒋慎言身后捞些功劳而已。 他有想法,蒋慎言亦有。女郎见梁氏兄弟已经走远,赶紧把影薄拉到一边,用仅有他二人可以听清的声音与他商量道:“影护卫,拜托你稍后寻个机会跟上梁高枝梁高杉,别惊动他人,我想知道那兄弟俩私下会说些什么。” 想当初她与祁时见初见之时,对方就派影薄于暗处盯梢,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察觉,如鬼魅一般。于是她断定,以影薄的能力,想窃听到梁氏兄弟的对话,必然易如反掌。 影薄看她,却回了个让她意外的话。“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必须寸步不离。” 蒋慎言顿时哑然,心中惊诧,这怎么是根大木头?正要与他分辩,对方却又开口补充道:“但我可以另行找人暗查。” 这话说得委婉,但蒋慎言一下就听懂了。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还真没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原来他们这一路,身后竟还有玄衣卫跟着啊。 第98章 佐证(二) 两相视线一过,影薄就从腰间摸出个物什放在唇边,转身冲外面亮堂地方打了个哨子,哨声并不尖锐刺耳却婉转悠长,说是什么鸟儿的啼鸣却也想不出个正经名字来。 除了蒋慎言以外,其余人等皆不知他此举何意,细等片刻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听见好似哪里也传来一些鸟叫声,再没有然后了。 身为知情人的蒋慎言知道那是玄衣卫的回应,放心下来。这些玄衣护卫的厉害她是有切身体会的,毕竟祁时见的性子是从不养闲人的,不仅不闲,还要个个都是顶尖高手,事情交给他们,定然完成得漂亮。 在出这京中密函一事之前,祁时见该是个闲散一生的藩王命,上不摄政,下无兵权,说得难听些,就是被朝廷豢养起来的富贵逸夫,生老病死都在这富丽堂皇的牢笼之中,连许多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可即便是这样被注定好的命运,祁时见仍然于暗处训练了这么一批江湖高手的死士,不知该说他城府深沉早有先见之明,还是老谋深算早就暗生异心?每每思及他不过才十五六岁束发年纪,就不禁要感叹唏嘘。 蒋慎言走回鲍小四面前,说:“久等了,我们走吧。” 而鲍小四仍旧懵怔着反应不过来。他寻思自己怕不是做梦呢吧?怎么还会有如此巧合?这俊俏小介如何摇身一变就成了“官爷”了?莫非他真是个吃公饭的男儿身? 见小工迟迟没反应,金永旺反手用铁尺柄捅他,把人唤醒:“跟你说话呢,傻了吗?” 鲍进见状连忙护着,上前一步好言陪上。“啊,各位官爷请,里舍在这边走,请随小的来。” 鲍小四的眼睛黏在蒋慎言身上撕不下来,嘴里怔怔地挤出一个“你”字,再没后续。女郎虽不解,但很有耐心,回了他一个善意的微笑。“走吧,小兄弟?” “我叫鲍小四。”他终于说出句囫囵话来,“是,是这里的艌工。”他省下了学徒二字。鲍进前头带路,忍不住回眸瞥了侄子一眼,见那没出息的模样,无奈地叹口气。 礼有往来,蒋慎言也冲他一拱手,自报家门:“不才慎言,奉仙峰月蓬观无余山人座下修行。” 鲍小四一瞪眼,万万没想到他这身份。“你是个道士?” 虽说她还未授箓,不能自称真正的道长,但也无需在众人面前解释得如此详细。毕竟眼下这一行人中除了影薄,怕是都不识她女儿身,被当成真正的出家人于她也没有坏处,便轻笑一笑,算是默认了。 鲍小四一个恍惚,不知该不该高兴,但“月蓬观”三个字他牢牢记住了。 “那,那你为何会和这些官爷……?” “机缘巧合,稍尽绵薄之力罢了。”蒋慎言简单回道。 “哦,”鲍小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现在是在府衙做事?” “诶诶诶,”老金都听不下去了,没见过这么不会套近乎拉人情的楞头,不耐烦地把人往前面一推,让他离蒋慎言远了些,“你问题啷样个多?关不关你的事就瞎打听?小心老子把你拷起来押回去舞弄啊。”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鲍进赶紧捞住侄子的脖子把人摁到跟前来,不叫他再回头纠缠蒋慎言,“娃娃没见过世面,不会做事。”而后随手一拍鲍小四的后脑勺作为惩戒。 鲍小四挠挠痛处,在这些厉害官差面前也不敢再说话,只不舍地余光偷瞄一眼后面的蒋慎言,这才低头专心带路。 又来到蒋慎言见过的蓬厂,只是这回他们没往东走,而是靠西边去了。灶房依旧飘出好闻的烟火气,一路能看见许多人时不时从各处冒出头来朝他们偷偷打量,但稍稍对上视线之后,那些人又倏地躲了回去,一个也不敢站出来。 穿过蓬厂向西,踏进个排列许多联排廊屋的院落。枝杉船厂约有九十个工匠,此处能挤下这么多人也是厉害,想必屋内大炕也是拥挤的。 鲍家叔侄将他们一行带进里面一座短檐廊屋前,指着其中一扇门说:“就是这儿了。” “那五人都住在这房里?” 鲍进点头称“是”。 金永旺上前一步把房门顶开,里面那股子大男子凑堆挤的汗腻臭味就扑鼻而来。他自己虽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可还是拧起了眉头,冲里面吆喝一句:“都不开窗的吗?” 待在里面的人这才赶紧把小窗支开。老金身后两个快手小跑进去,把人都赶了出来,算是清场。 蒋慎言并不急着进去,而是静静观察起了这些工匠。眼前站了五个,加上失踪的五个,看来这一间里舍中挤下了十人同住。 都是二三十岁,健硕黝黑。女郎能轻易瞧出他们个个惴惴不安,但并没有从他们脸上找到多少唯唯诺诺的影子,反倒有一两个胆子大些地敢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她对视,甚至还流露了些许敌意。她再把视线左右偏移一些,就能发现隔壁两边亦有好事的顺着窗门缝隙向他们这边偷瞄。看来那破庙中的血案已经被传开了,他们都知道失踪的同伴许是凶多吉少了。 蒋慎言看着这一排排的里舍,猜想这么多人住在一起,肯定每个屋里都会有一个说了算的。于是便问:“这屋里谁是头儿?” 果然众人将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一个相较之下稍稍年长些的匠人身上。这人便是刚刚大胆表现敌意的其中之一。 蒋慎言飞速将人打量了一番,匆匆一辨面相,发现此人确有反骨,该是个不会安分守己的性子,这种人往往不吃硬的,如若强力压迫,恐会适得其反。 “请问这位仁兄,”女郎故意对他客气非常,语调柔和,“你可知不幸失踪的五位兄弟是何时不见的?” 本以为这些吃公饭的会蛮横无理地乱来,倒没想到这俊俏小生会如此好言好语,那人不禁一怔,也不好说得难听了。“半夜吧,都睡得迷糊,听见似是有人起夜去了,谁也没注意,等天亮才发现人不在了。” 第98章 佐证(三) “你放亮子说话,”金永旺突然发狠,质疑道,“起夜啷个会起五个人?一下少了个多人你们会没有察觉?”这些青衫红带早习惯用大嗓门和暴脾气讯问,可不会像蒋慎言这般察言观色、对症下药,一时难以改正。 那男人果然被惹恼,硬气地怼了回去。“说了都睡得迷糊,谁还能把谁拴着不成?” “啷样说话呢!”老金也眉毛横起来,举起铁尺指着他鼻子吼,“我看你就很有问题!弟兄们把他拷起来!” 他身侧的快手们一动,对面匠人们也跟着维护起了自己同伴,各上前一步,气氛倏地就变得一触即发。 蒋慎言赶紧插进中间,伸长双臂把人挡在两旁。“等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鲍进和鲍小四也上前劝阻,毕竟两个掌事刚刚把事情交给他们,真要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乱子,怕是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许是鲍进年龄最大,在船厂待久了有些威望,见他很是急切地拦着,那些年轻人也稍稍压下了火气,把劲儿憋回了肚子里。 而金永旺亦不可能抹了蒋慎言的面子,只能朝那牵头的飞两记眼刀了事。 蒋慎言头疼起来,被老金这么一搅和,恐不好再跟对方套近乎了。她瞅了瞅那个鲍小四,心想他不是个嘴巴上锁的人,或许能打听出点什么来,于是把人招呼过来,让他陪着一同迈入了里舍中。而吩咐金永旺在外面守着,生怕他冲进来拆东拆西,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 鲍小四当然受宠若惊,连师父担心的眼神都没瞧见,就乖乖跟了上去。 这屋舍中只有蒋慎言、影薄与鲍小四三人,便显得宽敞了许多。只见屋内陈设果然如蒋慎言所料,一条大通铺从左横到右,窗下几个矮柜供人放些衣衫杂物,连桌椅也没有,看来这屋只是让人睡觉用的。炕铺之上凌乱摊摆着头枕和几条粗布薄被,再无其它,粗陋至极。 鲍小四知道那几人的位置,便伸手指了指。“他们几个睡这头。” 蒋慎言见几乎就是紧挨着的,等同于同工同眠,白天黑夜都生活在一起,按理说该是关系十分亲密的了,怎么梁高枝却说那五人不见多么亲昵呢? 于是问鲍小四。“他们关系不好吗?” 谁料鲍小四也给了差不多的回答:“也没有不好吧?没听说他们闹过矛盾,平日也没见经常凑在一起。”他挠了挠头,解释道:“这里也有不少人只是来干活赚钱的,挣够了就走,不愿跟人套近乎,所以没有往来也很正常。” 蒋慎言不禁猜测,如若他们都是陈治介绍来的,该是有共同话题的,莫非是为了避嫌,才故意不相往来? “那你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鲍小四摇头,为难道:“如果他们自己不愿说,那就没人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做活做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也没听见过掌事的特别给赏钱,哦,我们这儿的规矩,能干多干的会在结算时多得一些工钱作为奖励。”鲍小四咧嘴一笑,“我还得过一回呢。” 蒋慎言点头微笑。心想,虽然梁高枝不承认,但看来这些人就是陈治想着法子给他强塞进来的。一个船厂数十个工匠,想养几个闲人也不是不可行。 但她始终不明白,这些内部人才知道的事情,凶手是如何打听到的呢? “昨夜你可听见什么动静?或者听谁说起了什么怪事?” “怪事……”鲍小四思索了片刻,边想边说,“虽然算不上怪事,但是昨夜有人听见两个东家在堂屋里吵了起来。” “吵架?”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吵得时候是真吵,好的时候也是真好,经常为了一张图纸就争得脸红脖子粗,但转过头来又兄弟同心了。”鲍小四见怪不怪道,“大家习以为常,都没有人上去劝架了。” 说完他忽然一捶手,补充道:“对了,大掌事进料去了,昨天半夜回来却悄无声息的,算不算是怪事啊?” “怎么说?” “进料一般都会喊我们去帮手搬运东西的,有时甚至还要跑去码头卸货,但昨天他好像是自己回来的,也没听说带了什么东西。” 鲍小四想得认真,但蒋慎言却明白其中的缘由。恐怕真的让祁时见料中,这梁高枝先前是被陈治软禁起来了,陈治走了,他自然恢复自由身,悄悄跑回来也没什么奇怪。 蒋慎言抬眼瞥了一下闷不做声的影薄。与陈治对峙的他该是知道此事的,但偏偏这人守口如瓶,祁时见不叫他开口,他就彻底当个哑巴。 “除此以外呢?刚刚那个兄弟说失踪的五人是起夜去了,晚上会有这么多人同时起夜吗?没有人听见什么别的动静?” 鲍小四坦率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犹疑,他视线忍不住飘到门外,咬了咬嘴唇,迟迟没做回答。 蒋慎言一眼就识别出他这是心中有所顾虑,便开口安抚道:“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人,如果你知道什么,可以尽管说,或许能帮我们尽快抓住真正的凶手。” “那个,他们几个人真的死了吗?”鲍小四回望过来的神情有些许悲伤和畏惧。 蒋慎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有人不幸被害,但身份还未确认,究竟是不是船厂的匠人还不能肯定。” 女郎专注地看着他,几乎能从他脸上看出所有情绪,不带一丝遮掩的。从迟疑到慌张到挣扎到下定决心,仿若写于书卷上白纸黑字的那般标准和明显。让她不禁对此人产生了些许好感和怜悯,断定这是个心地纯善清澈的年轻人。 “我,”他终于开口道,“我刚刚听师父跟几个老师傅说话,好像是有人看到那五人是被人带走的。” 蒋慎言倏地心弦绷紧起来。“带走?怎么个带走法?是被挟持了吗?” 鲍小四连忙摆手。“不不,好像不是那样,应该说是他们跟着一个人走的。” “那人是谁?” “不知道,没人瞧清楚,不过据说那五个人很是放心得跟着对方走,我猜,会不会是……”鲍小四生生咽了口口水,“会不会是船厂里的人?” 第99章 人心难测(一) “所以你怀疑是梁高杉?” 听说蒋慎言从船厂回来,祁时见特意走出破庙与她相见,交换彼此掌握的信息。 蒋慎言眼睛不自觉地瞄向少年身后拖出的一串血足印,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依鲍小四所言,梁高枝应是昨夜回来的,甚至还与梁高杉吵过一架,但方才见他察觉梁高杉受伤的惊讶不是假的,那么就说明昨夜二人争执之时,梁高杉还安然无恙。这一夜之间的变故,很难让人不把他和五个工匠的失踪挂上联系。” 祁时见点点头,他对其中一个人名格外在意,特别问说:“那个鲍小四的证言有几分可靠?” “我看他没有说谎,是个眼神澄澈藏不住事情的人,”蒋慎言微微笑说,“殿下昨日也见过他的。” 少年凤眼一眯,猜测:“……你说的,莫不是那个带路的小工?” “就是他,这事也真是巧了。” 祁时见冷哼一声,腹诽道,那人确实不会在蒋慎言面前轻易说谎,忙着表现自己还来不及呢。 “你若怀疑梁高杉,这个好办,把他抓来认尸就是,若是死的人当真是他的人,那他必然会抗拒,心亏和愧疚是掩饰不掉的。”说罢,少年一挥手,安排影薄去办了。 蒋慎言看那快步远去的玄衣身影,回头跟祁时见小声道:“殿下,方才我让玄衣卫帮忙听梢梁氏兄弟的谈话去了,我猜梁高枝逮到独处机会一定会逼问梁高杉的伤从何来,一会儿不妨等玄衣卫归来听过他们打探的消息再做判断也不迟。” 祁时见一挑眉,很是满意蒋慎言的这个机灵点子。“做得好,梁高杉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若掌握了证据,稍稍逼问他两句,应该就会招了。”少年志在必得。 蒋慎言环视一周围观的好事百姓和来来往往的官差,轻轻一拽少年袖摆,又凑近些:“殿下,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女郎视线停在一处破庙后面的僻静地方,她手上微微施力,眼神恳切。“殿下这边来说话。” 祁时见就任由她拉着,避开来往之人,走到了油麻田边上。见女郎左右探头探脑的谨慎模样,少年便揣测道:“你莫不是要问那疯和尚的事?” 蒋慎言眉峰高挑,眼睛诧异地溜圆。“殿下料事如神啊。” “哼,你会这么隐蔽地说话,除了提起他的事,还能是为了什么?”少年冷冷道,“你是想问他下落?” 女郎诚实地点头,又迫近了一些,道:“他是不是被殿下安排着藏起来了?” 祁时见却轻挑嘴角,反问:“你认为他会乖乖听从本王的安排?” 蒋慎言懵然。“不是吗?” 少年的视线抬起,飘向了城郭的方向。这座他藩属之城在阴霾雾气之中多添了一抹浓厚的神秘感,恍若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机关秘匣,解开一道谜题,便又有许多新的跳入眼帘,等着人去费力思索其中奥秘。 见少年不答话,蒋慎言有些着急。“方才来时听殿下的话好似是知道陈治所在何处的,还能确认他的安全,若非如此……那我们要不要先去找到他?”女郎担心凶手真的会从那些死者口中逼问出陈治的下落。 “你这么在意他的安危?”少年依旧保持远眺,声音听不出冷热。 蒋慎言不明就里,只能答说:“当然,他是重要的一环,那叶泰初和定风镖局的镖师所言是否可靠,全要依他判断,倘若被凶手捷足先登了,那就损失大了。而且,他虽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也是人命一条。不能再让凶手得逞。” 祁时见听了这话,才回过头来, 眼神拉回时似是拖拽了许多情绪,但蒋慎言看不明白。 “本王并不知道他确切的下落,但能断出一个地方来,也是从影薄传回的话中推测出的。”少年又瞄了一眼旁侧的破庙,道,“而且我不认为这些人真的知道陈治在哪儿,故而凶手再怎么逼迫,也得不到答案的,一切皆是徒然罢了。” “陈治是个怎样的人?丰山寺那夜,他连手下人在眼皮子底下被凶手折磨至死都忍住不肯从密室中出来。”祁时见剖析着冷酷又真切的事实,“在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上,他很知道轻重,手下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牺牲的手脚,虽重要但也当舍则舍。” “他从影薄口中得知幡竿寺的人追去了眉生馆,便知自己行踪暴露,立刻逃走换了地方。你想,幡竿寺可是舍得为他拼命的交情,他都信不过,又怎会轻易把自己的下落告诉这些无名小卒?” 祁时见即便不屑与那蝼蚁为伍,但事实也摆在面前:他懂陈治。若调换角色,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他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玄衣卫是他重要的左膀右臂,包括影薄在内,可到了危机之时,他为了苟活也会果断舍弃他们。毕竟成王败寇,人只有活着才能掌控自己想要的命运。 倘若没有少年这番犀利的说辞,蒋慎言还真想不到如此深刻的层面。在她心中,陈治就是个简单明了的江湖人,有义气但也唯利是图。这么看来,他与祁时见在某些地方还真是十分相似的。怪不得祁时见总是对他判断如此精准。 “那,殿下所猜测的地方是何处?” “本王不会告诉你。”祁时见戛然而止,竟直接拒绝道,“那疯和尚三番两次纠缠你,就是想把你当成与本王谈判时的筹码,你还未发觉吗?” 蒋慎言懵怔,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祁时见看她无辜又茫然不解的澄澈双眼,不由得叹气。“总之,陈治这人远比你想象中的诡滑,依本王看,他与叶泰初那老狐狸不相上下。这其中的事你不要参与了,不管是叶泰初还是陈治,都离得远些,以免被人利用了。” 这傻丫头竟一直认为陈治对她坦白退让是看在她爹蒋岳的面子上。蒋慎言思绪敏捷,但唯独心地过于单纯,影响了她的判断。从她当初为文婉玥维护清白、替文承望求情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尤其是跟父母故人牵连在一起,她总会不自觉地跟对方掏心掏肺,很容易白白让人当成了棋子。 第99章 人心难测(二) 陈治岂是个会做赔本买卖的人?几多事件中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他是被那些达官显贵当成了工具利用,但仔细分析便能发现此人的厉害。退一步看,又如何不是他把那些达官显贵玩弄于股掌之中,轻松给自己织起了一张铺满权利财富的暗网? 如若他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颗小小弃子,凶手又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你若说这样的人会单纯出于对故人的情面格外善待蒋慎言,不求回报,他祁时见死也不信。 陈治深知自己眼下的力量斗不过祁时见,半条命门捏在小兴王的手中,便打起了感情牌,为自己争取了一个不得了的说客,甚至可以称之为把柄。 早在那府衙大牢中这男人一眼识破蒋慎言对他别有意义,调侃她是他的侍妾玩物时,祁时见就知道陈治这疯子对人心的揣度和观察很有两手,绝不能轻易小觑。 时至今日,他都怀疑当初陈治与蒋慎言的相认是否也是他为了保命使出的伎俩。搞不好他与蒋岳的关系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般深厚,一切都是他为了操控人心耍的手段而已。毕竟蒋岳已死,死无对证,什么事不都是他上下嘴皮一碰,任由其说? 祁时见虽没证据证明,但却隐隐有这样的预感。因为如果换做是他,他就会这么做。 蒋慎言见少年眼睛望向某处,锐利地盯着,眉头蹙起,就知道他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本想对他争取一些,至少弄清陈治的下落。可眼下明显已经没了她插嘴的机会,只能悻悻而收,再找时机旁敲侧击。 此时两人皆面色沉重,彼此不言语也不相望,任谁看了都要误会他们是发生了争执。连回报的影薄都迟疑了一瞬,为自己要不要上前打破僵局而犹豫。 好在祁时见察觉到了他的归来,先开口问道:“如何?探出什么了?”少年直接向他索取监视梁氏兄弟俩的结果。 影薄微微回头,余光一扫身后不远处正被金永旺推搡着跨过油麻田的梁高杉。那年近半百的男人看起来垂头丧气,似有千钧拖拽他的脚踝不让他前进一样,不情愿。 “是,梁高杉跟梁高枝承认昨夜曾被人胁迫,引那五个死者进了破庙。” 蒋慎言对如此快的进展目瞪口呆。“当真?” “但兄弟俩并没有把事情捅漏出去。” 蒋慎言的视线也忍不住远远追到那梁高杉的蹒跚身影上。“这么说,府衙的人还不知道咯?” 少年嗤笑一声。“也用不了多久了。”他信心满满道,已经决定在对方认尸时就戳穿他的伪装。 蒋慎言却啃着手指思索起来。“怪事,从前看来,那凶手狠心绝厉得很,从不留活口的。他利用完梁高杉,为何没一刀干脆杀了他?” “嗯,确实反常。”祁时见赞同道,视线也追着梁高杉看去,“或许凶手留他还有旁的用途?” “会是什么呢……啊,”蒋慎言一捶手,恍悟,“会不会正是因为那杀手没能逼问出陈治的下落,才故意留下梁高杉?” “何解?” 蒋慎言倒是没有细想这个问题,随口道:“嗯……或许是想利用梁高杉再设个圈套之类的?” “梁高杉吗?”祁时见冷笑,他可看不出这人对陈治能有如何重要和关键,相反,昨日一探便知他对陈治的态度不仅不亲密,反而有明显的厌恶。如若真要利用,倒不如选哥哥梁高枝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女郎知道少年看出了她这话中的破绽,脸上一热,赧然着喃喃道:“这,总得打开思路嘛。不然,问问他本人,或许能找到答案也不一定。反正他不是个擅长隐藏心事的。”刚刚就轻易让她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断是个很容易看透的人。 祁时见权衡一下,想道,如若这人心思简单,那么没有蒋慎言从旁判断,单是他一人也可轻易处置了。于是做了决定:“你不便进入现场,就先回车上等待,本王自行料理即可。” “啊?”蒋慎言见祁时见态度坚决的模样,这是不打算让她再插手这个案子了,心中顿时颓然。这种美食上桌,才刚让她闻了闻香味就端走的郁闷感,让她心尖直痒。 “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也不行吗?” “不行。”少年撂下两个字,抬脚就走了。蒋慎言徒张着嘴却没机会说话。 影薄倒是很会见缝插针落井下石,直接朝马车的方向一伸手。“天师,请。” 女郎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向那兴王府的华盖马车走去。可人还没行至马车跟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蹄子急切踏地的声音。也不是什么高头快马,不过一头年迈气喘的毛驴而已。 蒋慎言眼睛一亮,她可是识得那驴子的,更能认出背上驮着的人。“何叔!” 男人一步跳下驴背,背着行箱直直朝她奔来。 昨日女郎从架阁库查得当年秦家的旧事,不小心挖掘出了眼前这人深藏的身世之谜来,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他呢,对方却根本没给她留任何做准备的时间,直接问起案子来:“在哪儿?” 蒋慎言哽了一下,赶紧一指破庙:“那边,呃,据说是死了五个,很,很惨。” “五个!?”连干仵作活计多年的何歧行都吓到了,“这是捅了阴曹地府了?”他转念一想,这阵仗似曾相识,便赶紧追问:“莫不是那个人……?” 男人的眼神在高头大汉和妙龄女子之间梭巡不断,虽没得到一句肯定的答复,但看那眼神和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火气蹭地蹿上头来,狠狠啐了一口。“那狗杀贼的疯子!再不把人抓住,怕不是安陆城都叫他屠光了!” “帮我把驴拴好!”何歧行不想多耽搁,一提肩上行箱背带,迈开长腿就往破庙去,走了两步似是又想起什么来,回头冲蒋慎言匆匆一吆喝:“对了,我刚从山上下来,你师父好得很,叫你不必挂心了。”说完转身就走远了。 蒋慎言怔了怔,人走没影了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心思被何歧行看破,默默替她做了该做的事,顿生许多感激。当下决定如若有一天秦家的秘事当真被推到风头浪尖上,她不顾一切也要站在何歧行这边维护他。 第100章 巧遇(一) 成华坊的这些羊肠小巷对李才捷来说已经行若平川,作为一个在此处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是蒙住眼睛也能泰然自若的程度。 他迈着比往常稍稍急促的步伐往家走,天色渐晚,早已过了画酉放工的时辰。 台门推开,这不到十步大的小院充满了柴火香气。李才捷深吸一口,卸下了一些心中的包袱。 女人听见脚步迎出门来,,手上还捏着个蝇甩子左右划拉。看见李才捷,期盼的眼神不自觉地变成了一句絮叨:“就你最忙,一个小小管勾月俸才拿几个钱,怎么还整日不着家?” “诶,这两日衙门里的事情多,我就算没有什么大事也不好撇下同僚先走,总得要看人情的。” 女人瞥了他一眼,一边转脚进屋,一边说:“快洗手吃饭吧,菜都热过一回了。” 李才捷唯唯诺诺应和着,走进屋去自行打了水洗手,又换了衣裳。等他挪到饭桌前坐下的时候,妻子正好把温热的饭菜盛上来。嗅到热气腾腾的香气,他才觉得心情又好了一些。 如此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李才捷自打二十多岁中了举人,独自一人进城赶考,租下这个小院儿闭门读书,本打算一举提名,谁知再也没有迈过会试那道门槛。这小院一住就是几十年,倒是安定了下来。在衙门里,寻了个管勾的差事,安分守己,每日与书卷为伍,也不外乎是一种悠哉的满足。 妻子虽总是絮叨他的不求上进,但这些年两人也风风雨雨的携手度过了。 安稳、康定,李才捷也不想再奢求其他的了。 妻子安置好碗筷,坐在对面,第一句话就提起一个女人来。“今天我去春定嫂子那里瞧过了。” 李才捷一愣,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才想起今天确实是去例行探望的日子。最近事情太多,他竟险些忘了,幸好妻子还记得。 “如何?人还好吗?”他问道。 妻子一翻眼皮,回他:“老婆子自己拉扯一个小孙,能好到哪里去?还不就是凑合着过日子。” “唉,也是命苦的人。” 妻子的感叹,李才捷如何不知?可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闷声扒下一口饭。 往常这个话题,到此就会结束。今日却有些反常,只听妻子继续道:“今天和春定嫂子聊了两句。听她的意思,好像是想把娃娃弄进衙门去,让他接他爷爷的班当个快手的。” “先娃子吗?”李才捷很是意外。 “还能是谁?她和焦大哥儿子都没了,就剩这么一个孙子。” 李才捷想起焦先的模样。跟他爷爷完全不同,细细长长的手脚,是名副其实的手无缚鸡之力。虽说他是有一阵子没见过那娃娃,但料想人也不会突然变得多么结实。快手最是讲究力气和腿脚,那孩子哪样也不占,就算他爷爷在世,都不好安排,更何况人早就没了呢?如何能谋下这个差事? 可他觉得妻子会提起这事,应该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升起个不好的预感来,猜测道:“莫非…你是打算让我去想折子,当个说客?” 女人一翻白眼。“不是你去还能是谁去?先娃子也算是你半个侄孙子了,爹娘没了,爷爷也没了,可不就得指望你?” 李才捷顿时哑口无言。这话的理是没错,但事不是那么个事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管勾,能有什么面子,如何能使得上这么大的劲? “先娃子他…能行吗?” “十几岁的孩子不还是能长的吗?保不齐过两年就长得跟他爷爷当年一样有把子力气了。”妻子满是操劳皱纹的脸上其实也有难色,但还是向着对方说话,“他们这一老一小的也不容易,咱们能帮的就多帮帮吧。” 这下李才捷彻底犯了难,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妻子见他住了筷子,轻叹一口气,给他夹了口菜放进碗中,安慰说:“你别急,大不了咱们一起慢慢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凑凑银子,给先娃子捐出个饭碗来。相信衙门里的旧识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应该不会过于刁难吧?” 李才捷哽了一下,扯了个苦涩的笑,把饭菜扒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咽下。 妻子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来,感叹道:“唉,总觉得两家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日子还是昨天呢。这一眨眼,焦大哥都稀里糊涂地走了九年了。” 李才捷又何尝不会忆起往事来。他性子孤僻,本就不善与人结交。难得能有这么一个知己好友,却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人莫名其妙地没了。 李才捷有苦难言,他知道,这事绝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要说焦鲁的死跟他追查蒋岳的案子没有一丝关系,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好端端的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说没就没了,像阎王点名一样,没给人留一丁点儿准备的时间。 李才捷也是不甘心的,可他又能怎么办呢?除了选择闭嘴让自己苟活下去,那还有别的选择吗? 忙忙碌碌一天就盼着这么一顿饭,结果李才捷还吃得味如嚼蜡。 妻子明白他心思重,便不再继续说这事了,而是另起了一个话头。“对了,近来城里还真是不太平。春定嫂子刚跟我说前日有人在她家门外东张西望的,今日我回家时就瞧见院外也站了个人。” “什么人?”李才捷一愣。 妻子想了想,描述说:“不过倒也不是个贼头贼脑的,那人好像是想敲门,但又像是找错了地方,没一会儿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上去跟他说句话。” 本以为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知丈夫竟脸色一凝,倏地着急了起来。“那人长什么模样?” 一看李才捷突然如此严肃正经,女人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反问:“怎么了?” “快说那人什么模样?”李才捷似是十分急切,一定要刨根问底。 女人少见丈夫这般神色,不知不觉也放下了筷子,手心竟觅出一些细汗来,赶紧回说:“是个俊俏的后生,穿得绫罗绸缎的,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我从没见过的。” 第100章 巧遇(二) “那他身边可跟着别人?” “并没有,就他一个。” “他还有别的什么特征没有?” “呃,”女人冥思苦想了一阵,摇头说,“就是长得好看,辨不出男女的那种好看,细皮嫩肉的。” 李才捷眉眼一舒,忽然撩袍起身,跑到案桌前摸索出纸笔来,舔了舔墨,几下画出个人影来,一边吹着墨,一边快步回到饭桌上,把那样子往妻子面前一递。“是不是长这样的?”李才捷在书画造诣上是有些功底的,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也没什么别的嗜好,时间都用在了挥毫泼墨上,寥寥几笔就把人画得惟妙惟肖。 妻子上了年纪,已经眼神不好,只觉得画纸太近,于是向后撤远了一些,眯起眼尾细纹来看。“是,就是这个样的,你认识啊?”一听似乎是熟人,她就开始后悔没早些招呼人家进屋坐坐。 “再见她来,记得把人留住。” 妻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也十分好奇。“是谁家孩子啊?” 李才捷叹了口气,似是浑身的力气也跟着紧绷的心弦松开而卸掉了。他一屁股坐回去,花了些时间才端起碗来继续吃着剩饭。 “说话啊,聋了?”妻子不耐烦地催促他,觉得自家老头像头不抽鞭子就不转磨盘的驴一样,慢慢吞吞地看着就让人着急。 男人闷不做声,待把嘴里的饭食咽下,才吐出一个人名来。“蒋岳。” “啊?” “那是蒋岳的女儿。” 只见女人像被摄了魂魄,猛地一抖,讶异地合不拢嘴。“那家孩子……还活着?”话说完,又觉自己说辞不妥,改口道:“听说她下落不明来着,竟还活得好好的,啊……老天开眼啊,不让蒋家绝后。” “那她……不,她回安陆来可是为了她爹娘的事?” 李才捷若有似无地点点头。“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好,好,好,也该有人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不能让好人白白送命啊。” 见妻子连连感叹,李才捷却高兴不起来,反驳道:“好什么好,没个把握就随便揭旧伤疤,可是要惹来祸事的,不然焦大哥……!” 妻子一愣。“焦大哥?”她不知道丈夫为何要突然提起焦鲁来,在她的认知中,焦鲁不过是醉酒失足淹死的而已。 李才捷从未跟她提起过这些,故而对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十分慌张,只能敷衍着说:“没什么,吃饭吧。你记得下次再见到那孩子,把人留下就是了……不,如若她是自己来的,就留下,若是身边还跟着别人,就别搭腔。”他忽然嘱咐道。 妻子一拧眉头,觉得莫名其妙。“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啊?还挑时候和人的?” “唉,让你做你就照做吧。”李才捷堵着对方的话头,不想再多说。 妻子觉得气闷,跟这么个话不说囫囵的人过日子总时不时就觉得憋闷。可她也知道李才捷这嘴严得跟上了一百把锁头似的,他不愿说的事,就算是把牙齿打掉,也绝对问不出来。故而也只能放弃,白他一眼,憋着气闷头继续吃起饭来。 妻子的埋怨李才捷全没在意,此刻他心中早已变成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匆匆把最后一口饭塞进肚中,实在坐不住,他一撂碗筷,倏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回一趟衙门。” 女人懵然,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披上衣衫准备出门去了。“记得把门窗关好咯。”李才捷随意嘱托了一句就迈了出去。 等女人反应过来,人已经快跨出院子了。她赶紧冲外头喊了一声:“带伞啊,要下雨的!” 雨丝若有似无地从朦胧夜色中飘落下来,打在青石板路上凝汇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周围不掌灯的话,让人脚下深深浅浅地直打滑,没过一会儿就浸湿了鞋袜,很是不舒服。 府衙里除了当值巡逻的人丁以外,早已走了个精光。李才捷从二门进,跟守门差役点了个头就算过了,大家都是熟脸,连牙牌也不必检查的。对方很是好奇向来按点回家的人怎么又突然折而复返。对此,李才捷只是草草敷衍了一句“落下东西了”。 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会恼人。李才捷眼神本就不算好,衙署内再一灭灯,就看不见多少路了,好几次都险些绊脚滑倒。 好在架阁库离二门也不远,跨过院墙就是。 李才捷眼见着到了地方,才刚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发现架阁库竟亮着灯火。那一瞬,透心凉的冷气从他脚底就蹿到了发顶。他临走时分明是灭灯落锁了的,怎会闯进人去? 李才捷忽觉脚下千钧重量,如何也拔不动,只能死死盯着那雨幕中的光亮看,心如擂鼓。 “李管勾?”一声音从他背后升起,他如何也没听见对方靠近的声音,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啊!”李才捷像撞了鬼,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是熟悉的脸,他才吐出口气来,按住胸口,没让心跳出嗓子眼。 “柯经承?”李才捷认出对方,反而感到意外,“你如何在此啊?” 柯玚正怀抱着一捧案卷,执伞站在雨中。他往李才捷跟前靠近一些,两三步距离走得像鬼飘,叫人不知道他平日吃得饭都去了哪里,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柯玚把手中的伞往李才捷这边递了递,让两人都站在伞下,不至于淋湿。 “我才刚从宜城回来,听说江边上又起了命案,想着先赶紧整理卷宗。”他下巴一努,点了点架阁库的方向,道,“书手们都散职了,好在相孝廉还没走,就帮着一起整理呢。” “啊,原来如此。”李才捷听闻,解开了心中疑团,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倒是柯玚好奇起来。“你呢?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哦,我,下官忽然记起今天似是有些签子写错了,赶着回来检查检查,怕拖到明日弄出麻烦来。”李才捷慌忙找了个理由。 柯玚似是欣慰地点点头。“李管勾向来严谨,做事一丝不苟,能把这架阁库管得井然有序,断少不了李管勾的功劳。” 李才捷连连摆手,直觉赧然。“本职而已,柯经承过誉了。” 柯玚笑笑,和善道:“既如此,正好一道同行吧。” “是。”李才捷无法推却,只能喏喏接过他手中的油伞。两人并肩奔着那光亮的地方去了。 第101章 谁家奴(一) 长袖歌闲闲,丝竹醉韶华。 眉生馆前几日三番两次的纷扰好似从未有过,华灯初上时依旧热闹非常。 可惜伶迎是苦着脸的,与周围欢闹格格不入。她虽是欢门娼妓,身份低微,但也有三种瞧不上眼的人:人前懦弱,人后畜牲只会打女人的人;酒后无品,胡作非为的人;连嫖资都要赖账的人。 不巧,这三条都让眼前的男人给占了。 即便这不是她的客人,她也忍不下这口气,要替受气姐妹出头。才刚喊了龟公来撵人,谁料对方竟与她耍起了无赖,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撕扯。 惹了麻烦事小,砸了生意事大。伶迎还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青女说她脾气浮躁,关键时刻须得三思而行,可见姐妹脸上淤肿、额角冒血,她又如何能默不作声。 龟公偏还要好话赔尽,妄想要让对方自己走出门去,但这种人哪会知道自己的过错,倘若有一丝廉耻之心,也不会做下这等畜牲事情来。 见他变本加厉地耍混,伶迎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跟他厮打,心道这种人就该被敲晕了扔出门去,再不准进来。 男人酒气冲天,忽地伸长不知轻重的手欲教训眼前这个扰他兴致自讨没趣的妓子。龟公见拦不住,赶紧转身喊人,这么个空档,男人就冲伶迎扑了过来。 伶迎气势十足,但真要撕斗起来,她必然要吃大亏。千钧一发之时,男人的身子却猛地一歪,哐当倒在了地上,摔得太狠,以至于人半天都没从懵怔中缓过神来。 伶迎抬眼一瞧,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站在刚刚那男人的侧后,慢慢放下高举的腿脚来。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不才竟没瞧见尊下,多有冲撞,还请见谅了。”他分明是故意的,连嘴角都没掩饰高高翘起的弧度,口中却连连道歉,让人揪不出错来。 刚刚还惊慌失措呢,众人一见来人,心中就缓出一口气来,甚至还有人偷笑出声。龟公也不急了,该去叫管事的叫管事,该去喊院公的喊院公,知道此处没有他们也无妨了,自然有人能镇住场面。 “邬连。”伶迎转怒为笑,迈上前,还趁机踩了地上那无赖一脚。 少年见她并无大碍,背后被她挡着的女子却挂了伤痕。他将姑娘们护到一边,冲男人蹲下身来,倏地没了笑容,压迫十足。 男人还在醉着,失去平衡撞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瞅着刚刚踹他的人冲他而来,不禁提气,试图挣扎起来与他斗上一斗。谁知少年四两拨千斤地一推,他竟又倒下不起了,心里惊叹莫非这人会什么定身法术不成? 少年倒也没有紧逼,更没打算动手,而是蹲在那里直愣愣地看他的脸,左右端详一番后,摇头啧舌道:“尊下不若还是速速回家去吧,倘若戌时心包经当令时还未得到休息,怕是会有血光之灾啊。” “……听你胡说八道!”男人舌头磕绊着啐道。 “不信?”少年郎轻笑,“不信你可以试试,不才没什么特长,唯独看人识相还有些准头。” 伶迎从旁高声帮腔道:“哼,你认不得大名鼎鼎的‘月蓬天师’可是你的损失。天师看相可不是重金能求来的,多少人想让他算上一卦都得不来,现在把劝告送到你面前你还不要?好是不知好歹。” 男人一怔,这名号他还真听说过一些,可如何能跟眼前这不过双十的毛头小子挂上钩? 见他迟疑,少年又说:“尊下可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人生过往几番遇到天道不公的际遇?行事往来总不顺利,似有人故意阻碍?” 男人大惊,酒竟醒了一些。 不等男人作何表示,少年便指着他的眉眼开口道:“峰落谷而目凸若鱼,是以无水枯竭之解,火炎土燥,天行衰运,多招小鬼拦路缠身啊。” “你……!” “如何?不才可说中了?”少年笑若春风,站起身来,挺拔如松,“奉劝尊下,还是早早归去,莫要沾染阴寒之气了。” 话落时,掌班已经带着人手过来了,一边疏散看热闹的众人,一边指使院公把醉汉“请”出楼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刚才那一番说辞,男人竟毫无反抗,安静如眠,任由两个汉子左右架着,十分轻易地就带走了。 青女虽行得慢,但也急步赶来。她左右看看事端已平,放心下来,命人把受伤的姑娘带下去休息,请郎中来诊治,还顺道数落了两句伶迎,怪她鲁莽,再跟掌班交待了一些。这女子仿若一根定海神针,有她出现,三下五除二便让骚乱安定下来,仿若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见众人总算各安其处,她才上前与少年说话。“多亏了你。”女子眼中有感激,但面色却十分凝重,“你可是自己来的?” 少年手指点了点楼上,扯了个无奈的笑。“估计人已经在小阁等着了。” “啊,”青女当然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担心立刻写满了芙蓉面庞,手扣在对方手背之上,微微带了些凉意,“我还没见那人来,不过怕是他也不会知会我。你,不,你们还需多多小心。” “姐姐放心吧。”少年在她面前不必端着,眉眼稍弯时便露了女儿柔色。说罢,长腿一迈,转身而去,踏上了通往二楼的台阶。 阁子依旧是那个阁子,顶头转角。里面的人还是当初那人,玉面富贵。 但蒋慎言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知道对方与自己并肩而立,便无所畏惧。她左右瞧瞧,见窗扇大畅,外面一片湖景夜色,祥和娟美,没有丝毫异常。 “他真的会来?”女郎边问边行至桌边坐下。 祁时见视线从窗外拉扯回来,冲她点头。“必然会来。” 潘胜与她强行定下三日内眉生馆之约,此番,祁时见正是陪她赴约而来。 知道潘胜那人多么棘手难缠,蒋慎言不禁有些紧张。当初他将她挟持掳走,后在祁时见他们手下吃了不少亏,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搞不好正憋着什么坏心眼。正如青女刚刚的嘱咐,他们还需多多小心应对才是。 正专心琢磨那个要对付的目标,祁时见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地问她:“何为‘峰落谷而目凸若鱼,无水枯竭之解’?” 第101章 谁家奴(二) 蒋慎言一晃神,瞅见他正对自己眯眼笑,倏地慌乱一阵。“殿下,你莫不是又派人盯我的梢?” 少年展扇轻摇,理所当然答说:“你处境没有安全以前,自然是时刻有玄衣卫跟随的。怎么,你还真以为影薄不在,自己就可以单独行动了?” 女郎哑然,悻悻道:“那也不好随便听人说话吧?” “风头都是你的,弄得这般热闹,本王还需让玄衣卫回报才知发生何事吗?”祁时见调侃道,“所以,那人当真如你所说,被你言中了?” 蒋慎言撇撇嘴,一摊手,终于坦白。“嗐,我半数都是信口胡诌唬他的。那种懦弱无能只会窝里负气斗狠的,不用算卦也知道,他们只会把一切都归咎到别人头上,处处看不顺眼,不是‘被小鬼拦路缠身’又是什么?” 少年嗤笑出声,端起茶杯细品一口,舌尖清甜让他心情愉悦。蒋慎言这机灵性子着实讨人喜欢,她有本事却从不随意显摆,关键时候很懂得避实击虚,拿捏轻重。 蒋慎言见他一派悠闲的模样,不禁好奇。“殿下,你不紧张吗?” “哼,为何紧张?” “不怕潘胜设下什么阴谋陷阱?” “你怕了?” 蒋慎言摇摇头。“说不上害怕,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少年看她的目光柔和,不过也只是一瞬而过。“不必担忧,记住,着急的永远是他们。” 窗外暮色深沉,淫雨丝丝,水滴落下檐梢的响动很是轻盈好听,一如祁时见说这话时的声音。 蒋慎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思索一瞬,又问:“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潘胜既然要挟,非要与我见面,那为何却水又会单独行动呢?都是三日之约,这不是冲突吗?干吗要多此一举呢?” “本王也无从得知,只能推断他们已然分开了,或许是各有任务,单独行动吧?” 蒋慎言听了这解释,刚要开口说话,就听窗外朗声传来一句回答:“小千岁还真是聪颖绝伦,少年英才啊。” 女郎整个人倏地绷紧,脊背挺起,眼睛如鹰一样盯向声音来处。一直沉默的影薄也手扶刀柄之上,如满弦之弓,随时待发。 只见一魁梧身影像是从雨幕中攒出来的,将夜色撕开一个破洞就跃进窗来,落地震了地板抖三抖。 看那长须黑面,骨肉如铁的来者,蒋慎言不自觉地站起,攥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那人的名字。“潘胜。” 意外的是,对方却不看她,而是朝祁时见走来。玄衣护卫“呛啷”一声拔出宝刀,寒光拦于中间。 “影薄。”祁时见并不慌张,挥挥手把人屏退,直面那莽汉,游刃有余道,“你总算来了。” 潘胜咧嘴一笑,忽地跪下身来,朝祁时见恭恭敬敬拜了四拜。“臣司礼监库掌司潘胜,见过兴王殿下,殿下千岁。” 看那毫无防备俯身磕头,随时可让他们举刀枭首的背影,蒋慎言一时懵怔,还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低声下气的态度。可转念一琢磨,也对,潘胜毕竟是五品官身,在没跟祁时见撕破脸之前,都是上下尊卑有别,一个是奴,一个是主。更何况,他们眼下应是想求着祁时见与他们合作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逾矩之举来。 先前都是因为自己处处被动受困,蒋慎言已不自觉地把这伙人当成了敌人来看待,险些忘了他们此刻还有共同利益,是可以临时联手,并肩而行的处境。 “你……真是一个人来的?”女郎的疑惑不知不觉说出声来。 潘胜还是额头碰地的姿势,沉沉传出喉咙深处的笑声,答说:“正如殿下方才所言。” 祁时见抬手示意,让蒋慎言放松,重新坐回去。这才对地上那人说话:“起来吧。” “谢千岁。”潘胜爬起来,挺拔而立如一堵压迫的墙,跟一旁的影薄相较,竟比后者还要魁梧壮硕不少,只是站着不动,就让人感到十足威胁了。说他是个阉人,还真让人不敢相信。 祁时见扇子一点。“坐吧。” 那人十分听话地在蒋慎言对面坐了下来。月桌一对,三人各占一角。 潘胜抬起眼帘与祁时见身后侍立的影薄对视一眼,嘴角一挑,哼出个挑衅的笑意来,让玄衣男人不禁攥紧了手中刀鞘,警惕十足。他对祁时见表达恭敬,可不代表他会一改态度,与众人也客气。 蒋慎言按捺不住心中辗转反侧的疑惑,问潘胜:“你约我,我便来了,说吧,到底是何事?” 哪知潘胜啧了啧嘴巴,仍旧是嚣张跋扈的模样。他余光一瞟祁时见,回答:“本是有些问题要问小丫头你,但今日一来,我这心中疑问就解了大半了。”说罢又吃吃笑起来。 那笑声从最初见面时就让蒋慎言听得极不舒服,如今听他话中有话,不肯坦白,女郎更觉憋闷起来。“到底是什么问题?” 潘胜捋了捋浓密的假胡子。“这个嘛……殿下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祁时见静静品茶,自始至终都没抬眼理会对方,此时因为无意听他招呼。少年沉声开口,语调中听不出轻重,却气势十足。“潘胜,你费尽周折回到安陆,该不只是为了无聊打趣吧?若你的主子有什么话要说,不如就直接挑明,也省去你我时间。” 潘胜一怔,旋即咧嘴大笑,朝东北边一拱手。“殿下何出此言?奴婢的主子,掰掰手指头,不就是一个天下之尊的‘祁’姓吗?圣上是,殿下亦是啊。” “放肆!”影薄一声低呵,寒铁铮鸣,对潘胜胆敢提及“祁”字,实为大不敬而警告。 祁时见抬手一摆。“无妨。”让影薄又退了下去。 少年并没因此而感到恼火,反倒弯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笑道:“可你心中所敬的那个‘祁’姓,怕不是指我们吧?” 第102章 箭在弦上(一) 蒋慎言早与祁时见商讨过此事,但听到他口中能如此直白道出,还是微微讶异了一瞬。 但比起潘胜的脸色变化,几乎可忽略不计了。 祁时见的“我们”自然是指天潢贵胄的皇室血脉,可“祁”姓不止如此。祁时见的堂兄、当朝天子,生性不羁,最是喜欢给人赐姓,以表示此人是他推心置腹之人,前前后后“干儿子”也认了不少,但还有命活到现在的,仍旧权势滔天的,就只剩一个而已。 对此,潘胜肯定要做些掩饰。他是个会演戏的,只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能唬弄过蒋慎言眼睛的人,还真不多见。 他干笑了两声,回说:“殿下这话可要折煞奴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奴婢的主子终归只有圣上一人。”说着,他拱手又朝东北拜了拜。 祁时见哼笑一声,与蒋慎言对视一眼,就从她神色中得到了解答:果然让他料中了,潘胜是为平虏伯殷宾鸿做事的。如此便可推测,却水亦听从于殷宾鸿的命令。 潘胜是司礼监宦官,早年该是倪力的手下。而却水虽然属东司房,不在东厂锦衣卫提督殷宾鸿的治领之下,但若他先前曾归西厂所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西厂一度专权擅势,甚至超越东厂,后因总提督倪力的伏诛而被迫解散,那批锦衣卫自然要另行安置。以却水行事狠辣的风格看,极可能是其中一员。 如此看来,倪力生前所收的势力如今已经尽数落入殷宾鸿掌中控制,不可小觑。而殷宾鸿与阁老万新知死咬不放,互不相让,足见这局势的紧张和一触即发,如若天平稍稍倾斜于任何一边,以他们手中把握的力量而言,都能很轻易地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来。 此刻,祁时见与蒋慎言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这么说来,潘胜与却水奉命寻找邬连收集证据,便是为了扳倒万新知一派了。那关于害人不浅的振灵香,以及邬连离奇的“染病”死亡,岂不是都与万新知脱不了干系? 二人脸色皆阴沉下来。 蒋慎言念起自己爹娘的枉死,怕是也被牵连其中。而祁时见又想得更深些,突觉一些疑惑:蒋慎言的父亲蒋岳当年究竟是因何缘故突然调查起振灵香的事情来?按理说,他曾在祁时见的外祖蒋察手下做事,以蒋察与万新知的关系,也该算是万新知一派的阵营。如若振灵香跟万新知撇不清关系,他自当该替对方掩饰,再不济也该无视不理,怎么就突然跟内阁硬碰硬地斗上了呢? 那蒋岳和他夫人的死当真是因为被万新知灭口的吗? “诶丫头,”潘胜的声音把二人从沉思中拉拽出来,“我看你还是跟我们乖乖上京去吧,这可对殿下有十足的好处。” 蒋慎言一怔,眉头锁紧,试探道:“把殿下拖进你们相斗的浑水中,好处何在?” “如何是浑水呢?我那日跟你讲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跟殿下一一说明啊?”潘胜一边说一边往祁时见那边瞄,试图观察他的反应。 蒋慎言亦看向祁时见,回说:“……自然是说了。” 潘胜忽地一拍手,喜道:“那就是了,如今宫中形势险峻,或有人想要趁机谋逆犯上,如此正是殿下的好机会啊。” 祁时见垂目不语,好似潘胜所说的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除了发丝,什么也没挑起。蒋慎言见他这态度,就知他在心中盘算着什么,心想莫非潘胜所说的“好机会”是指荣登大宝一事?莫非他知道那宫中密函的事情?于是她按下不表,先跟潘胜周旋道:“你说的‘好机会’是指什么?” 那人把声音闷在嗓子里又哼笑了两声。“你是殿下的人,出面作证必然有功,你立功就等同于殿下立功。若圣上无恙,那就是勤王护驾,可若圣上有个万一……哼哼,这大统后继无人,你说该是谁坐那个位置更合适呢?”潘胜狂妄放肆地发言看似是对蒋慎言道出,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祁时见听的。言外之意是让他审时度势,好好给自己选条“正确的路”走。 蒋慎言惊讶这司礼监宦官的狗胆包天,刚刚那番话随便漏出去半个字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眼下却稀松平常地从他口中道出,不禁让人猜想圣上是否真的已经驾崩,才让这人胆敢如此肆无忌惮。 “啪”地一声脆响,祁时见手中骨扇一合,这才睁开眼睛来紧紧盯着潘胜,眼神锐利到似要把人刺个对穿。 “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莫要在本王面前摆弄。”少年冷哼,“‘立功’?亏你能编出这么个荒谬的借口。藩王不可涉政、不可离藩、不可擅自进京,本王虽还未正式袭承宝印,但这孩童都知的王法,也是懂得的。你把人以本王的名义带进京城,倘若事败,便可将过错一手推到本王头上,让你的主子全身而退,这个挡箭牌找得好哇。你是拿本王当猴子戏耍呢?” “影薄。”“在。” 祁时见一勾手,轻描淡写道:“此人胆大妄为,妄议朝政,大逆不道,把他拉到监察御史那去。” “是。”影薄很是乐意,果断应命。 “且慢。”潘胜倏地站起,没料到祁时见会如此油盐不进,这么快就把他拒之门外,“殿下,您远在安陆怕是不清楚这朝中局势,您可要三思,奴婢句句都是为您着想啊。” 蒋慎言见他这般莽撞,不禁替他捏了把汗。她深知其实潘胜手中所握筹码完全足够与祁时见做一手交易,可惜此人只会莽干,把祁时见想得太过简单,妄想卖弄小聪明占得一些好处,但却打错了算盘。祁时见岂是一个会让人轻易骑在头上捡去便宜的人?相反,潘胜此刻该庆幸自己于祁时见还有些用处,否则…… 一如蒋慎言所料,少年全不看他,根本没打算与他对话,只偏头质问自己的侍卫。“你还等什么?” 第102章 箭在弦上(二) “奴知罪。”影薄一声应答,话音未落,长腿向前一步冲跨,探手就到了潘胜面前。黑脸莽汉还张着嘴巴想辩解一些,只见影薄的鹰爪已闪现面前,他本能地想抬手抵挡,却忘记了自己右臂几乎半残,猛地牵扯伤口,吃痛拧眉,只得退而闪避,撞倒了腿后绣墩,险些跟着绊倒。 潘胜狼狈站稳身子,要说他身手也是了得,一瞬之间就做出了判断。影薄的身法该是数一数二的厉害,却没能先手制敌。再出手两招逼近潘胜,却都被接连对方化解。 这不过眨眼时间的往来过招,让蒋慎言从旁看得一阵眼花缭乱。她知道潘胜是有些功底的,但这头一回亲眼见他出手,没想到竟还能在影薄手下自由进退,属实是不得了,难怪他会被派出京城做事。有这种本事,不禁令人怀疑他真的只是个司礼监宦官而已吗? 女郎偏头去瞧祁时见的反应,只见他泰然自若地端坐着,没打算动弹分毫。她便懂了,祁时见这不过是让影薄试探,实则有意要放对方走。如若他出手,或唤来玄衣卫围攻夹击,那潘胜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定然逃脱不掉。 果然,潘胜连战连退,直到退至窗边。他咬着牙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冲祁时见道:“看来奴婢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是算错了日子,那就改日再与殿下讨教一二了。”说罢轻松一翻身,像失足跌出窗外一样坠入夜色雨幕之中。 蒋慎言赶紧追过来扶窗张望,只见那人影早已跃下高楼,一闪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帮手出现的迹象。 她回头对祁时见说:“看来这潘胜还真是自己来赴约的。他跟却水分开行动了。” 祁时见这才又端起茶杯来细品香茗。“是不是自己来的都无妨,今日的谈话他肯定会带给同伴知道。” “殿下是要杀杀他们的威风?” “哼,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祁时见并没否认,“他们太过目中无人,也该是摆正位置,好好想想自己该用什么态度跟本王对话的时候了。” 蒋慎言这才发现,祁时见虽面无表露,从不言语,但实则早已被潘胜这伙人的狂妄无礼惹怒了,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而已。他当真掩饰得极好,甚至都骗过了蒋慎言的眼睛去。 蒋慎言走回座位,把绣墩拉得靠祁时见更近了些,谨慎道:“殿下对潘胜刚刚所言的宫中形势有何感想?” 少年瞟她一眼,淡定回说:“圣上已经驾崩了。” “啊。”听得对方说出了与自己所想一致的推测,蒋慎言不禁感叹一句,对这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紧张不安起来。 “那,那封密函……” 祁时见扯了个冷笑,又带了三分无情三分苦涩道:“该是真的,看来宫中有人是急着在给自己找后路了。” 少年视线飘向窗外雨丝绵绵,感受那几近梅雨时节的湿黏气息,忽地说道:“今年夏日会来得比往常更早了。” 蒋慎言正不解对方为何在此时有感而发,就听对方紧着一句:“至多不过十日,这天就要变了。” “殿下何出此言?” 少年却从鼻间哼出声世态炎凉来。“尸体可会臭得很快,要掩不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眼见着香瑛将最后一口汤药吹凉喂进夫人口中,伺候她用了今日最后一副药。文承望心中叹息,放下擦拭盥洗的手巾,朝床榻走来。 夫人面容晦暗,仍有哀色,身上绵软无力,听闻良医诊治说极可能是患了胸痹之症。文承望就格外小心翼翼,不再在夫人面前表露烦恼,甚至不再大声说话。 “早些歇息吧。”文承望亲自将夫人搀扶躺下,盖上暖被。 可夫妻多年,他的心思如何能逃过糟糠之妻的眼睛。“官人近日似有极为烦恼之事,也该要好好歇息才是,莫要只顾着我忘了自己了。”自从患病,夫人说话都开始虚弱无力,轻声细语。 文承望装作无事,安抚道:“不过是积累了一些公门中的差事罢了。现在署衙里乱了套,事情自然繁多。” 夫人一听便知他指的是左位布政使宁兴学的暴毙而亡。这两把交椅突然倒了其一,另外一个自然要扛下重担。她与宁夫人也有些往来,那是个仗着家世和诰命加身而心高气傲的人,要与之交往素来令她苦恼,可如今这样的人竟一夜失去倚靠成了寡妇,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打击。 宁兴学无子,唯有一爱女。而女儿还未出嫁,宁家似也没有内侄外甥,这一下就只剩两个女子当家,前途会有多难实难想象。即便此前他们两家再不对付,这也让她无法对那人继续讨厌起来,只剩无限的同情。 “宁大人的事……” 她刚问了个开头,就被丈夫截住了话题。“外面的事你莫要操心,只管好生休养。既然是案子,自然是有该负责的人去负责,我们就不要插手过问了。” 说罢,文承望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以示安抚。文夫人知道他只要做出这个动作,就是不想再继续话题的意思了,此刻即便再三追问,这人也绝不会谈论半句。于是她便十分识趣地打住,省下了争辩的力气,心道不如换个时候再问过。 “官人今夜还是要睡在书房?”文承望已经接连几日忙于公事不得安眠了,这让文夫人难免担忧起来,生怕他的身子也垮下来。 文承望本想回说今夜不去的,可刚想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内小厮的声音:“主人可歇息了?小的有事要报。” 文承望眉头一皱,冲香瑛点点头,后者这才过去打开了房门,放外面人进来。 只见一以色丝辫发的小厮快步小跑进来,到文承望面前一拜,麻利地递上一封信函,报说:“主人,刚刚有铺兵急报送到。” 文承望接过信函打眼一瞧那封笺,倏地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夫人先行休息吧。”说罢,扯过外袍草草一披,就起身离开了卧房。今夜文府书房,又要掌灯至天亮了。 第103章 惊吓(一) 青女一边笑脸迎人周旋生意,一边时不时偷瞄楼梯的方向,心中惴惴不安。 她知道祁时见和蒋慎言今日要在雅间小阁中会见一个特别的角色。想起昨日那人的虎爪紧紧钳在自己颈间的窒息感,仍旧残留在肌肤上。美人抬起手来毫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里留下的淤痕。当时那一瞬的紧迫勾起了她多年前跟弟弟死里逃生的记忆,心跳如雷到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响,险些以为自己逃不过一劫了,幸好那人并没打算动手,只是借此要挟而已。如今他得逞,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再朝楼梯望一眼,正看到熟悉的青衫身影款款步下,身后还有那让她既敬又怕的主仆二人。青女赶紧提裙快走两步,迎上前去。 在这种欢场人前她不便直呼那尊贵少年的名号,只屈膝道了万福,拜过礼,才拉住蒋慎言,急切问说:“如何?” 青女上下打量她,似是没有受到伤害,衣衫整齐,应该也没有争斗发生。男装的妙龄女郎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人已经走了,该不会轻易再来。”她说的自然是潘胜。 青女点点头,舒了口气,这才对少年道:“奴婢多谢贵人相助。” “罢了,”祁时见很是识得清,“也是我们给你妈妈添了不少麻烦。我留了人,若有事发生,他们自然会现身相助,妈妈尽管驱使便是。” “是,谢贵人美意。”青女知道他指得是玄衣卫,这如同给眉生馆罩了个驱妖避邪的保护结界,她自然安心许多,见他们这是要离开,便道,“奴婢送诸位出去。”说罢便一路恭送,带他们避开眼目直奔后院小门而去。 兴王府的马车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停在正门外。祁时见亦有考量准备,只乘了一架平顶单骑的小车,此刻正安稳地等候在后门处。 临上马车前,祁时见忽然驻足转头跟为他撑伞的青女说:“还请妈妈好好考虑先前的提议。” 青女脸色忽地一凝,赶紧低头恭敬回道:“是,请贵人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容奴婢好好考虑一番。” “嗯,就按当初约定好的时候来算。”少年说罢看也不看她,直接撩袍登车。蒋慎言紧随其后,疑惑地看了看青女 ,又追望少年的背影,两相来回梭巡,听不懂他们所言何事。可祁时见催促她,她只能先跟青女道别。 弯腰钻入车中,屁股还没坐稳,便急着问道:“殿下跟青女姐姐说了什么提议?” 祁时见看她那猴急的模样,嗤笑一声。“哪里都落不下你。” 蒋慎言眨眨眼,好奇道:“不能说吗?” “那倒也无妨,只是此事与你无关,故而也没必要特意提起。”他似是没有想隐瞒的意思,坦然道,“本王前两日曾让影薄游说青女让她当个内应。” “内应?”蒋慎言一听这危险的词汇,就倏地紧张起来,“什么内应?”前两日?她回想起何歧行曾跟她埋怨过影薄关起门来避开他跟青女单独说了什么,还因为青女的脸色随之惨淡而气恼。这么说来,应当指得就是这个“内应”的提议了。 算算时间,那时,他们正好刚刚返回安陆。蒋慎言猜测,此事莫不是跟无为教有关? “莫非……殿下是想让青女姐姐做殿下安插在无为教的内应?” 少年对她的思绪敏捷点头赞许。“判断得很对。” 蒋慎言可不像他,根本笑不出来,急着倾身靠近道:“殿下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哼,危险?”听到对方的质疑,少年忽然流出一丝阴狠,“你该庆幸本王念在她相助有功,还想着给她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才是。” 蒋慎言倏地语塞。祁时见这话也没错。是她太过亲近这两人,而险些忘了他们的对立立场。祁时见代表了朝廷,清剿无为教向来是个难题,所谓星星之火足可燎原,朝廷如何都不可能容忍这股反叛势力的存在,可要斩草除根又绝非易事。不管祁时见是否能又坐上皇位的那天,他都不可能无视这些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的江湖人。或许此刻他们偶然会因利害一致而合作,但这条路长远不了,终点的结局必然是你死我活。 以祁时见这举棋望十步的缜密心思与城府,怎会放过这个为前路铺垫打算的好机会?他已经牢牢捏住了陈治、青女的命脉,绝不可能白白放过。 蒋慎言当初就是担心事情会走到这一步。陈治自有实力又有狠劲可以断尾求生、趋利避害,但青女不一样,她苦守一座楼,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舍不下,面对祁时见所谓的“提议”恐怕也没有旁的选择。这让她的处境十分危险。 见女郎面色凝重,垂目不语的样子。少年就知道她是又替旁人操起了没完没了的心思,不禁暗自叹息,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她的安慰,只要她专心为本王做事,本王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保她平安易如反掌。你有功夫在这里想东想西,倒不如找个时机去游说一番,让她省了后顾之忧,快点表示忠心。” 蒋慎言抬眼瞧他,瘪了瘪嘴,并没应声,只是喏喏地点了个头了事。 见马车仍未行动,女郎不禁掀开帘幔向车外一探,原来是影薄与青女还在说话。不知道那人又得了祁时见什么命令,在交代什么内容。她细听不见,不过观青女脸色还算舒畅,甚至嘴角隐隐带笑,应不是遇到了难事。 蒋慎言望着那伞下一高一矮一壮一纤的身影,雨丝点点平添了许多气氛,忽觉得两相和谐。 女郎眼睛一亮,她恍然发现,如若何歧行与青女的关系清白,那青女与影薄倒是十分相称的一对,任谁路过瞧了那相向而立的身影都会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吧? 她倒不是有给人牵姻缘的喜好,而是识得面相,从前只当青女是名花有主,不曾多想,如今把他们两张脸凑到一起,越看越觉得此二人般配。 “殿下,影护卫可已成家,或有婚许?”蒋慎言突然扭过头来十分真挚地望向祁时见。 第103章 惊吓(二) 少年一怔,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心烦意乱。“你问这个做什么?” 蒋慎言竟敢从他表情的反应中擅自寻得答案。“果然是没有的,甚好,甚好。” “你……”少年不悦,觉得被冒犯。见女郎并不理他,又扭头朝外望去,他便冷下了声音,道:“他是玄衣卫。” 蒋慎言被这话勾起了好奇,重新盯向他,问道:“玄衣卫不能娶妻生子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祁时见一直单纯地把他们当死士看待,还真的从未关心过这个问题。被蒋慎言如此一提,反而一时语塞起来。 “可以娶妻生子的吧?”女郎又去读他的神色,得出了结论,“可以就行。” 祁时见顿时不悦,压着火气沉声问她:“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心道自己这几日总让影薄寸步不离跟随蒋慎言进进出出的,莫非是做错了? 少年几乎要把蒋慎言朝外眺望的后脑勺盯出个窟窿来。许是那目光太过刺人,蒋慎言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才回正身体对祁时见说道:“殿下,如若青女姐姐能助殿下成事,那殿下是否能替青女姐姐消掉奴籍?” 少年哼笑一声,冷冷回说:“自然是可以,但你想得过了,她早就被人赎身,脱出了贱籍。” 蒋慎言讶异。她知道青女曾遇贵人被赎身,但赎身和消去罪名奴籍是两回事。她倒不知道那个贵人竟还有这等本事? 少年看破了她的疑惑,提醒道:“她背靠无为教,自然有无为教中之人给她铺垫。你莫要过于天真小瞧了青女,她在教中的地位和所涉之深,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厉害。”如若只是个无名小卒,他祁时见自然也没有必要拉拢利用。 蒋慎言错愕,赶紧去望那仍在说话的二人。只见青女妩媚纤弱的身姿因这话忽在蒋慎言眼中变得遥不可及起来,刚刚还畅享美好的郎才女貌,像泡沫一样“啪”的破碎,消失不见了。 祁时见这才听出来,她究竟是为何要突然问起影薄的私事,暗暗自觉好笑。“原来你是想当月老?” 女郎耳根一红,回正了身子坐好,嘟嘟囔囔着不肯承认:“没什么。” “你竟打起了青女的主意,那何先生怎么办?”祁时见嗤笑道。 蒋慎言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了大错:祁时见是不知道何歧行身世的,在他眼中,何叔与青女仍旧是一对眷侣,如若她突然乱点鸳鸯谱,祁时见自然会起疑,那到时此二人深藏多年的秘密恐会泄露。 女郎心弦一紧,慌张道:“我,我就是嫌何叔慢吞吞地不肯行动,这才替青女姐姐多想了一些。” “哼,乱打算盘。”少年哂笑道。幸好,他没做旁的想法,听信了蒋慎言的解释。 女郎偷偷瞄他,确定他没在意此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狠狠斥责了自己过于鲁莽。 不知何时,影薄竟已经结束对话,回到车旁。“主人,已经安排妥当。”听他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从耳畔响起,蒋慎言惊了一跳。 少年见女郎心虚的模样,又笑了一声。“回府。” “是。” 待影薄跃上马车,扬鞭一策,车轮才总算转动起来。 蒋慎言从掀起的帘幔缝隙中隐约望见青女仍在朝车子拜礼,随着他们渐行渐远,那油伞下的纤纤身影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路上的水花,在寂静无声的绵绵细雨中一路向前,出永乐坊,跨过横波桥,正进入宏武坊的地界。笔直一条大道直行便可看见兴王府的重明门牌坊。但偏偏还未走出多远,马车又停了下来。 蒋慎言一怔,心道上回遇到个假扮乞丐的叶泰初,此番不会又有人要拦车吧?她将帘幔揭开一条小缝窥视,却没看到现身守护车旁的玄衣卫。既然没有玄衣卫,那便意味着没有危险。 祁时见也意识到了这点,开口问随车的影薄:“缘何停车?” “主人,奴有报。”影薄的声音从车外沉沉传来。 蒋慎言不知何意,却见祁时见一扫悠然,倏地提起了精神,神色肃穆道:“哪路?” “文府。” “传。” “是。” 话音落,帘幔掀开,影薄垂首向内探进一只手来,手中呈有一物。蒋慎言定睛细瞧,竟是一张字条。外面阴雨绵绵,这纸条却干爽如新,全看不出是经过周转刚刚被送到影薄手中的。 蒋慎言发现影薄并不打算进来,显然是想让她代为转交。于是她赶紧接过手来,想要递给祁时见。少年却开口道:“你来看。” 女郎迟疑片刻,发现祁时见并非是在说笑,不禁更为小心谨慎起来。“这……是什么啊?” 祁时见倒是坦然,对她格外放心,回答:“本王插在文府的暗桩传来的消息。” “啊。”蒋慎言手一抖,不知所措起来。 “你读便是,本王已经大致能猜到内容了。”祁时见不慌不忙,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蒋慎言不明就里地应和点头,这才展开字条来。车内灯光稍稍被祁时见点亮了一些,白纸上的黑字被照得清晰,女郎一字一字地小声读道:“建昌府衙报,定风镖局……!” 她才刚起了个开头,就猛地被上面的内容震惊住了,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殿下,这……!”她张着嘴巴差点忘了怎么闭合。 祁时见倒是面色如常,毫无波澜,好像真的早已猜测到了字条的内容。“念。” 蒋慎言低头再看,只觉那字条像自己活过来一样簌簌抖动着,颤抖从她的指尖流入传到脑中,令她混沌起来,连字都要辨识不清了。 她哽了一下,才费力捋顺舌头,读出那字条上的惊人消息:“建昌府衙报,定风镖局抄没,贺元阳诛……罪,罪谋逆。” 第104章 旧录簿(一) 雨淅淅沥沥下了个没完,该是平旦日出之时,天却晦暗阴沉,不见光亮。 蒋慎言撑伞急急走着,羊皮靸鞋被水浸湿,每动一步都会溅上新的泥点,随身动而扬起的衣角也已见潮湿。 日出而作的人们开始出门,但天气不爽利,总难免让人唉声叹气,街上行走的人也没多少精神。 一人藏于行人之列紧紧跟随在蒋慎言身后。蒋慎言快,他就快,蒋慎言慢下来,他也跟着缓步而行,前后不超过十步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成华坊的羊肠小巷如孩童玩耍拨乱了的线团一样错综缠绕,处处都是引人迷途的岔口。幸得蒋慎言极会记路,行过一遍之后就不会走丢。 只见她拐进其中一条,倏地顿下脚步,头微微一偏,余光瞄向旁侧,竖着耳朵听起了身后的动静。不得不说,训练有素之人就是厉害,若非脚下隐隐踩得水花响动,她还真无法辨识那人是不是跟上来了。 跟踪的人停住脚步,瞄到女郎一抬手,便忽然提气跃起,飞身上了围墙,一翻身,隐于暗处不见了踪迹。 蒋慎言听不得响声,这才回身来查看,确定背后没有一个人影了,便重新撩袍迈步,继续前行。 她的目的地就在前往不远处——一朴素台门跃入视野。 雨天濡湿,左右也没有往常出来洒扫邻居。这般僻静于她而言,是桩好事。 她提起铺首轻叩,门板才刚响动了一下,里面就传来迫不及待的应门声:“你怎么才回来?” “吱呀”门开,里面的人却愣住了,显然蒋慎言并非她所等的人。 这上了年纪的女人识得她的脸。即便穿着与昨日不同了,但那唐巾束发下毫无遮掩的深刻五官令她一见难忘。“是你呀……”女人喃喃道,想起丈夫曾交代过,于是赶紧四下瞧瞧,确定蒋慎言身旁无人之后,将人请进了院中。“快些进来避避雨吧。” 蒋慎言对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对方就已放下戒心一事感到费解。可既然主人准入,她也没有一直杵在门口的必要。 “……多谢。”她紧随女人迈了进去,行至堂屋檐下,收伞,若有似无地回身眺望一眼,似是在看雨云,又似是在寻找什么。可除了茫茫细雨,连只飞过的鸟儿都没有。 蒋慎言收回视线将伞靠在墙角,迈进这屋舍来。此时倏地有个影子从院外闪出,房门关闭那刻,在她们目不所及之处飞上了屋檐。 “我是……”蒋慎言想着总要开口介绍自己。可还没等她说完,那主人家就截走她的话头,抢先一步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蒋岳家的丫头,对也不对?” 女郎意外,赶紧点头应说:“对,您……如何认识我?” 女人微微笑得和蔼,招呼她坐下。“昨日我其实在门前看见你了,但你似乎没发现我。回头跟我家老头子一说,他就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还说如果你再登门,一定要请你进来的。” “原来是这样。”她口中的老头子必然就是指李才捷,而她肯定是李才捷的夫人袁氏了。蒋慎言回想自己翻阅过的官员簿册,李才捷妻子一列确实写了个“袁”字。 昨日蒋慎言的确登门拜访,但见台门紧闭不似有人,自己犹豫不决又不能多待,便走了。不料竟是和袁氏擦身错过。 女人十分客气,在她再三推拒后仍坚持要转身进屋为她煮茶。蒋慎言无奈,只能独自坐在桌前,打量起这老夫妻所住的屋舍来。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可看,李才捷的家单可以用质朴二字概括所有。能瞧出衣食用度皆是从简,唯独书案搁架之上堆满的书卷昭示了李才捷小小管勾的月俸都花在了哪里。 听闻他们二人育有一女,嫁到了襄樊。许是离家太多年,早已看不出这家中还有女儿曾经生活的痕迹。 蒋慎言闲来无事,走到搁架前,百无聊赖梭巡那些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能看出李才捷究竟有多喜欢看书,按说该是个极有才情的人,但可惜他当年也只是中举,停步在了京城门前。至于原因,蒋慎言给他相面时便注意到了,因是心性过于谨小慎微,放在读书这事上,大抵就是个读死书的人,经义尚可,但策问这种需要活络思路的试题就另当别论了。 视线飘到案桌上,只见那里铺了一张上书蝇头隽秀小楷的纸张。字当然是李才捷写得,与她在架阁库案卷标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细瞧内容竟是随手一写的诗词,上书“人生易尽朝露曦,世事无常坏陂复”,出自放翁的《长安道》。寥寥十几字,倒是把李才捷看破尘世安于现状的心思表露无疑。 纸上还另写了几个字,但还没等蒋慎言看清,袁氏就端着茶点回来了。那样子,还真与当初李才捷给她端茶递水时有许多相似,不愧是一同生活了半辈子的夫妻。 女人面有疲惫,可还是热情地招呼她。 蒋慎言不好拒绝,只得坐下细细品茶。一端杯,那香气令她意外,并不似是粗糙劣品煮出来的味道。再一尝小果,便知道原来是女人手巧,极善厨艺,简单的东西也能经由她手变得不同寻常。 见蒋慎言品得开心,袁氏便眉开眼笑。“你爹当初也爱吃我家的饭,高兴了眉头也会像你这样高高地挑起来,你们爷俩真是太像了,怎得昨日我没仔细认出来呢?该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 蒋慎言微怔,听了这话心头不禁流过一阵暖意。 袁氏叹了口气,忽而双眼低垂道:“蒋捕头是个好人。”说罢又觉自己口快失言。“哎呀,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怎么偏提起这个。” 蒋慎言苦笑,回说:“无妨,还要感谢您告诉晚辈这些往事。” “嗐,这算什么啊……对了,听我家那位说蒋家丫头你此番回来是为了爹娘的事?” 蒋慎言也没打算隐瞒。“是,今日登门也是想要赶在李叔上工前跟他闲聊两句,打听些事情。”她左右看看这家中应该只有她和袁氏而已,并不见李才捷的身影,“不曾想还是错过了,李叔每日清晨离家真够早的,实在辛勤。” 哪知她这话刚落,袁氏的脸色就变了,登时凝重起来。“不是这样,他今日不是出门早,而是从昨夜就没回来。” 第104章 旧录簿(二) 此话如落地惊雷炸裂在蒋慎言心中,手一抖,险些洒了茶水。“怎会没回来?他一天一夜未归吗?” “倒也不是……”袁氏想了想,解释道,“昨日他是有回家的,但刚吃了晚饭,就忽然说想起有事要回衙门一趟,连伞都没带就出去了。” “我这左等右等,等了一宿都不见人回来,方才听你敲门,还以为是他或者是衙门里的人呢。” “为何是衙门里的人?他常有不回家的时候吗?” “唉,不常,但也曾有过那么一两回,衙门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他回不来,就会请差役跑一趟腿来知会一声。上回忙了一宿好像还是……”袁氏刚要说是九年前蒋岳夫妇那时,就赶紧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这碎嘴险些又闯祸说错话,惹了孩子伤心。 蒋慎言似是懂了她的意思,但并没在意,专心问李才捷的下落。“那他离开之前可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说起了在门前见到你的事啊。” 蒋慎言一听这话,左右思索都觉不对,忽地心生一些不好的猜测来。她赶紧站起身来,手上的茶点香茗也不香了,心急如焚道:“那晚辈这就去衙门看看。” 见她如此紧张,袁氏心中本有十成的担忧,陡然就变成了百倍千倍,不禁也跟着慌张起来。“我家那位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啊,”蒋慎言见自己的反应惊吓到了袁氏,赶紧安抚道,“不不,本来我也该去衙门瞧瞧的,不要紧不要紧。等我找到李叔,就请人来给您报个信。”她嘴上表述得轻松,实际心中已然慌乱如麻。 很明显,李才捷突然折返衙门该是因为她的突然到访。 万一,万一李才捷真的知道一些她爹娘枉死的内幕。比如藏了什么证据,猜测她蒋慎言会再次登门,便想把证据从衙门中取回家里,静等她拜访之时转交给她。可这一折返又露出了马脚让谁人给发现了的话……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蒋慎言在脑中没着没落地胡思乱想道。 她忽地想起当年一心要查案的焦鲁焦爷爷不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整颗心就揪了起来。 “您放心在家,我去去就来。”蒋慎言勉强扯出个不怎么成功的笑容来安抚袁氏,说罢拱手告别,连给女人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留,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 如若可以,她恨不得自己此刻能生出翅膀来直接飞到宏武坊的府衙去。 蒋慎言拾起伞,三步跨两步迈过小院,脚底生火,哪知刚要拉开大门,门却自己开了。 定睛一瞧,门口站了一人。那人与她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惊讶可一点也不比她少。 还是袁氏先开口打破了两人怔住的僵局,埋怨道:“你这老头子!怎么才回来?让人担心得不得了,蒋家丫头还说要去府衙找你下落呢!”说话间,她人已经走到了两人中间,伸手朝来人瘦骨嶙峋的肩背狠狠拍打了一下,将刚刚的担忧倾泻而出。 这来人可不正好是李才捷? “李叔?”蒋慎言喜多于惊,刚刚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地来。 李才捷也懵怔不知为何蒋慎言会在他家中。“哦哦,呃,贵人怎么……?”他忽然意识到蒋慎言会找到他家来必然就只为了一事,于是他赶紧回身张望门外,确保无人之后赶紧将门稳稳关好,朝堂屋一伸手,催促道:“贵人还请进去说话。” 袁氏还在身后追问他为何彻夜不归。李才捷随意打发了两句说偶遇柯玚,帮忙整理了一整晚的案卷,赶在点卯前想回来换身干爽衣服。 蒋慎言听进耳中,问了一嘴。“柯经承从宜城回来了?” 李才捷眼神闪烁,喏喏回了声“是”,就没再继续解释。 待他们重新回到堂屋,李才捷嘱咐妻子袁氏去帮自己准备衣衫,这就把人支去了卧房,只留了自己跟蒋慎言说话。 女郎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架势,就知道他定是有要事要说,不禁也心弦绷紧,直勾勾地盯着他,生怕把人看丢了。 能瞧出李才捷眼下的疲惫远胜于忧心整夜的袁氏。他说自己伏案一宿,倒也不似是假的。 “时间有限,我得赶紧回去。”李才捷急迫道,甚至有些手忙脚乱,“贵人稍等。”他边说边快步走到刚刚蒋慎言参观过的搁架前,从底层一沓厚厚的书卷下摸出一本手抄《礼记大学》来。 “来不及解释了,我等你许久了,幸好你来寻我。”李才捷褪去府衙中见她时的卑微,此刻的语气倒真像是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那事之后,我家曾招了贼偷,但我猜那贼人也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的,幸好早有防备,我拆解了自己旧时抄录的经义,将它伪装起来。料想那人也不能把所有的经卷翻阅一遍,所谓藏木于林,最是有效。”他好似自说自话,语速如飞地嘟囔着把书架还原,转身将那手抄本匆忙递到蒋慎言手上。 李才捷像是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憋闷多年的郁郁之气,对一直懵怔着的蒋慎言语重心长道:“这本该就是你的东西,如今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那重量落在掌心,让蒋慎言的心猛然突突直跳。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手上这本《礼记大学》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奈她手竟抖如筛,关键时候手指怎么都不听使唤,笨拙地连书页也揭不开。还是李才捷探身过来帮忙,那磨旧纸张上的内容才跃入她眼帘。 只见李才捷掀过几页蝇头小楷的儒家大典之后,她眼中映入了一片只在梦中频频相见的字迹来。 那刚劲如松的笔触,像迎面扑来迟到了九年的怀抱,似还裹着那熟悉的爽朗语调和如稻草在阳光下曝晒到干爽的温热,将她幼小的身子一把搂住,陡然惹湿了蒋慎言的双眼。她鼻子一酸,险些呜咽出声。 “这是蒋岳蒋捕头私记的追案笔录……孩子啊,你该是见过的吧?” 声音在妙龄女子的喉头死死哽住无法应答,只能胡乱点头,可这一颤,就甩落了不争气的水滴。那是当然,她如何会认不出爹爹的字迹呢? 第105章 残页(一) 那披着经义封皮的录簿经一路护送,正摊开在祁时见的案桌之上。 少年小心翻开两页,问下面垂首而立的玄衣卫:“这一路可有发现身后跟了什么人?” “回主人,未曾。” 祁时见思索片刻,挥手将人遣退。蒋慎言不由得担心,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但这样才奇怪。”祁时见总习惯怀疑所有,“本王觉得这贵重之物到你手上未免有些顺利了。” 此刻殿内除了影薄,并无旁人,蒋慎言的行为也放肆了许多,直接伏靠在书案上,紧盯着那录簿,道:“李叔把这东西保管了九年,也许真如你当初预料,那时引疯狗大闹衙门确实是他做下的,就为了和我单独说话?眼下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你与他确认过了?” 蒋慎言倒把这事给忘了,顿时赧然起来。“我只想着我爹的录簿了……李叔也走得匆忙,我们没什么时间多聊。” “他为何赶着回衙门?” “说是要例行点卯,”蒋慎言显然心中存疑,“但我观他面色表情,那时是说谎了的,我怀疑他是否被人紧紧看着呢?” 祁时见觉得这推测有些意思,意味深长道:“既然能看着他,那么你的意思是,府衙之中有可疑之人?” 蒋慎言毫不掩饰地点了头。“殿下怎么还装不知?当初回安陆的路上我不是曾与你说过一个人吗?如果真是他,倒不是没有可能的。” “本王记得,”祁时见细长指尖点点紫檀案面,“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该把思路只局限于一人身上。” 蒋慎言嘟嘟囔囔,似乎并不满意。“时间能对上啊,包括枝杉船厂的案子,他亦无法洗清嫌疑。” “此事另当别论。” 听少年反驳,蒋慎言似是懂了什么,追问说:“殿下可是派人去跟踪他了?” “哼,就你聪明。”少年揶揄一句,“你既然与本王说出了嫌疑目标,那本王自然是要调查的,难不成你当本王只是耳旁风听听就罢了?” “不是那个意思……”两人离得很近,蒋慎言那细声喃喃吐出的话也能轻易穿进祁时见耳中,包括她语调中的小小情绪,“殿下你总是做事神秘,从不知会,我哪能猜到你的行动?”说好是联手,但蒋慎言总时常觉得自己还是被祁时见当棋子使唤了,许多事情她能否知晓,全看祁时见愿不愿意告诉她,于她而言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不过会如此她也没感到意外,毕竟祁时见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城府深沉地如无底深渊一样。 祁时见一听她的抱怨,就知道她仍是在因为自己没告诉她陈治的下落并不让她插手那案子而心生许多不满。 少年忍不住嗤笑,觉得有趣。 影薄侍立一旁,余光瞄到祁时见毫无保留的笑眼,不禁心中讶异,顿时懂了什么,慌张起来,似是瞧见了自己不该瞧的画面,赶紧垂下眼去避嫌。 “你且放心,该让你知道的,本王绝不会隐瞒不说。”少年藩王全没在意自己侍卫的异常,视线一直锁在蒋慎言因嗔怨而意外面露孩童稚气的脸上,“本王确实派人盯着他,但他并没露出破绽。案发之时,他确实不在现场。” 蒋慎言闻言一惊。“当真?”她万万没想到能给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的竟然是自己人,“一瞬也没有把人看丢吗?” 祁时见嗤笑一声,意外地偏头看向影薄,调侃道:“你看,天师在怀疑你手下人的能力呢。” 影薄飞速地瞄了一眼又低头不语,闹得蒋慎言耳根红头,慌忙解释:“哎呀,我并非此意。” 唯剩祁时见一人吃吃笑得开心。女郎见状羞愤地得直捶桌。好在少年并没玩笑太久,平复下胸膛的震动,对她说:“你莫要纠结于此人的嫌疑,即便他本人没有条件下手,也不代表他没有帮手。你想想却水,别忘了他们素来的行事风格,既然双方多有相似,难保不会连几人结伙协作的习惯也相同。” “在一人行动不便时又另一人替补而上,这很正常。” 听祁时见说得不咸不淡,蒋慎言问说:“莫非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这些事不是一人做下的?” “嗯,你看这人潜伏经营得多么深广?即使再有能耐,也绝非一人之力可为之,更何况那人还要分心维持自己的伪装,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事事做得滴水不漏?必然是有人从中协助的。” 祁时见的视线回到旧案录簿上,心道就连蒋岳这等火眼金睛之人也没能撕下对方的面具,最终栽在了那人精心织就的蛛网中,白白丢了性命,便足见这伙人的部署缜密。 他轻轻掀起纸页,细看上面的笔墨,可没看多久,就翻到了那明显被人撕毁而留下的残痕处。他虽早有察觉,可还是不由得眉头拧紧。 “这录簿你都看过了?” 蒋慎言应声点头。“草草翻过一遍。”她看到那残缺的纸张,叹出口气。“可惜最重要的内容不见了。” 录簿是她父亲蒋岳以日期顺序记录下的,算算时间,缺失的页码很有可能就是叙述振灵香的关键一张。再一一检查其余笔录,皆没有任何与锦盒之香有关的信息,更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李才捷如何解释的?” “他说他也不知道缺失部分的去向,只记得当初收到它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可焦爷爷死后他再检查,那一页就不见了。”李才捷也是因此确认焦鲁的死并非寻常意外,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祁时见想了想,问说:“你觉得他说谎了吗?” 女郎轻轻摇头。“说这话时他很真诚,不像说谎,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少年并没追究这点,又问:“他说这是你父亲亲自给他的?那他可一早就看过这录簿了?” 第105章 残页(二) “就是这里奇怪。”蒋慎言撑起身子,目光灼灼道,“如若真是爹爹早有预感,托他隐藏证据的话,定会直接给他最为关键的部分,断不会拆上这小半本笔录塞给他。我爹是个极会讲究方法的人,他总说办事脑子一定要活络,冗杂累赘之举他绝不会做。与其说这是我爹托付给他的,我看倒不如说是他匆忙之中从完整本上草草拆下了半本来,因为来不及细读,不知道前后记录是否还有关联,故而便留有余地,多拆了一些下来。” “要照你这么说,那他定是知道缺失之处的内容的。”祁时见听得仔细,推断道。 女郎斩钉截铁一点头。“正是。”她想想又补充道,“李才捷必然还隐瞒了什么,但我判断不出,他催得十分紧迫,似是急着赶回衙门去,亦或者是急着将我赶出门,故而说得哈都十分笼统。我也没有机会细细究问。” 蒋慎言叹息一声,扼腕道:“感觉他分外不想谈起此事。”可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李才捷的脾性就是胆小谨慎,想要快快摆脱麻烦避害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剩下那些录簿的下落他也没有交代清楚,遮遮掩掩地让人看不透。” 蒋慎言虽感激他的火中送炭,但无奈此人的言行疑点重重,令她不得不去多多猜忌。 祁时见瞥向那线绳编扎的四十七页手抄书卷,不禁觉得李才捷这人还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 比起厚重字多的书册,仅有四十七页的薄本确实更不容易被人翻阅且注意到。人就算是藏一页信纸,都会本能去找厚重的书卷夹起来,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将笔录伪装成薄薄手抄儒经,薄到想要快速翻页都不顺手,再往凌乱的书堆中一塞,如若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细心,恐真的难以察觉。 这小半本笔录能妥善保存这么久,多半也是托了这小聪明的福。 有如此头脑的人如若想在其中动些旁的歪脑筋,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下,你说宁府会不会有什么线索?”蒋慎言突然发问道。 祁时见不解。“何出此言?” 女郎不拘小节地挠了挠头,一门心思都在这谜题上,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这一动还真个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 “毕竟锦盒之香最后落入了宁兴学的手中,或许,那残缺的内容也一同被他拿走了呢?”只可惜宁兴学早已一命呜呼,不然还真该有的东西可挖,“我们要不要再偷偷去他的书斋查一查?如若只是一页残纸,那被夹在书中也是很容易隐藏的。” 她猜想是好的,但却被祁时见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不会在宁兴学那里。” 女郎眼睛瞪得老大,问道:“为何?” “他没有保留残页的必要,如若焦鲁死后真是他想方设法弄到了残页,也必然会一把火烧了了事。振灵香与他有用,残页却无用。” “啊,那莫非……”蒋慎言脸色倏地惨淡下来,“莫非残页真的已经被人给毁了?” “非也,这事你倒不必担心。”祁时见安慰她道,“如果真要销毁,当初就不会唯独撕下那一页,而是直接将录簿整个拿走便是。”他扬了扬那本《大学》,继续道:“这个还在,就是好现象。” “而且,想要弄清楚事情真相,又何须如此麻烦?”祁时见忽地挑起嘴角,露出个让蒋慎言警觉地笑容来。她已经认得这表情,只要它出现,必定有人要遭殃被这家伙算计,就看这倒霉蛋究竟是谁了。 果然,祁时见点点录簿,开口便说:“直接将编排此事的人提来问个清楚不就得了?”说罢,便对影薄吩咐下去。对方也应答得极干脆,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听了命令转身就快步离开了纯一斋。 殿内的龙挂香一根燃尽是整整一个时辰,此刻黝黑的上好线香已然烧得仅剩不到三成,袅袅青烟飘渺,于星火一点升起,消散无形,留得满室盈香。 蒋慎言就见那最后剩下的一点香还没燃尽呢,影薄已然完成任务回来了。 见他重重从肩上卸下一蒙眼塞口之人扔在地上,蒋慎言的嘴巴惊得来不及合拢,抬眼去瞧隔扇外的天光,确认自己没做梦,此刻还是青天白日。 影薄将那人的束缚解开,取走眼口之处的黑巾,那人惊恐无措的脸展露无疑,正是李才捷本人。 蒋慎言震惊他竟然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人从府衙给挟持至此,该说他神通广大还是六臂三头啊。 李才捷的表情扭曲不亚于蒋慎言,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飞到了这里。上下一打量这殿宇,再看清上面书案后端坐的少年,赶紧爬起身来双膝正经跪好,深深磕下头去。 “下下下官叩见兴王殿下,殿下千岁。” 这人审时度势还是很快的,祁时见哼笑一声,故意刁难他,厉声道:“李才捷,你可知罪?” 李才捷懵怔,慌乱至极,以为自己太过紧张而听错了。“恕,恕下官愚钝,殿下的意思是……?” “你抬起头来。” 李才捷不敢不从,可刚一抬眼,就见小王爷手中扬着那本由他之手刚刚交与蒋慎言的录簿,质问道:“你胆敢撕毁藏匿关键证物,还不速速从实交出?” 李才捷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祁时见所知究竟是何事,连连叩头。“殿下明鉴,下官不曾说谎,与蒋天师所言句句属实啊。” “胡说八道!”祁时见佯装恼怒的样子极能唬人,连知根知底的蒋慎言都禁不住一阵心慌。 “若依你所言,这录簿只经你一人之手,那又如何会被旁人突然撕毁?如若有人知晓这录簿的秘密,为何不干脆将录簿全部盗走,单要撕下那关键一页,而留下其余部分?你所言处处自相矛盾,不是说谎又当如何?”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心中打了小算盘想要欺瞒愚弄本王,也罢,该让你长长记性,清醒一下了。”说罢,祁时见一抬手,影薄的刀鞘就猛然而至,重重凿在李才捷肋下最不经疼痛的软处,令他惨叫一声,再难维持身型,歪倒在了地上。 第105章 残页(三) 这一下让蒋慎言惊慌错愕不已。她只当祁时见是要诈他一番,哪知还真的动起手来,急得她赶紧叫停:“殿下,殿下,李管勾罪不至此啊。” 哪知祁时见瞟她一眼,抬手弹了个响指,就从殿外迈进两个内侍来。“天师心慈好善,不沾尘,莫让一些不干净的污了天师的眼。”挥挥手,那下人就知道了,上前将蒋慎言左右一携,半拉半就地将人给带了出去。 蒋慎言不解祁时见的举动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知道隔扇门在眼前重新闭合,她的疑惑都紧追不舍,直直盯着祁时见。 又一声惨叫陡然响起,惊得蒋慎言身子一震,也顾不上礼数,急急向前想要破门而入。哪知她才刚迈上前一步,殿门外两旁挺拔如松的王府护卫就各自阻挡过来,手中兵刃交叉成一道拦障,令蒋慎言无从靠近。只能朝殿内喊道:“殿下!殿下!” 殿外值守的谢朔看不下去,伸手来拉她:“天师,天师可省下些力气吧,小殿下的命令不好违抗的。” 蒋慎言却像得了救命稻草,反而揪住谢朔的衣袖请求道:“谢公公是可以进去的吧?请您帮忙求求情,这人可经不住折磨啊。” 这话吓得谢朔连连摆手后退,跟蒋慎言递了他一颗点了信子的炸雷似的,沾也不想沾一下。“别别别,天师高抬贵手,饶了奴婢吧。”说笑了,连这女子都无法开口的事,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如何能使得上力气令祁时见收回成命。胆敢在小主人面前放肆的,早个都横着拖出王府喂了狗了。就连身为亲娘的兴德王妃殿下在小主人面前都要时不时看着眼色说话,更别提他们这些命比畜生贱的下人了。 谢朔虽不知这殿里发生了何事,但看那人被扛进去的模样也不是请来喝茶做客的,以他经验,十有八九就是要完蛋了。他惜命得很,可不想搅和这趟浑水。 蒋慎言见劝他不动,急得额头冒出汗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隔扇门的风车纹窗棂像要把上面烧出个洞来。 她心道这祁时见怎么不按理出牌?方才不还谈得好好的,一副好颜色的样子,转眼就翻了脸?他究竟是佯装做戏还是动了真格?女郎心底一点着落都没有。 她念起那时在府衙大牢,这人口口声声说是做做样子,结果也还是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心上急火就烧得更旺了。 李才捷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人,若要从他口中套话,全不必用如此狠厉的手段啊。 有几声高高低低的哀叫从门缝流出来,听得谢朔都心发慌。他擦擦额角的汗,干脆背过身去,不听不想。 “殿下!殿……!”蒋慎言又喊一声,这回倒好使了,方才还紧闭的门吱呀一下就打开了,露出影薄的脸来。 玄衣护卫一示意,那道临时拦障便倏地打开了,府兵收了架势,又重新站回原处,让出足以令蒋慎言通过的路径来。 蒋慎言不等影薄开口传话,直接抬脚闯了进去。首当其冲就是去关心受苦受难的李才捷。 这半百的儒生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此刻更是抽筋脱骨一般瘫倒在地,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来,口中也不知是疼还是叹息地哎哎做声,脸色苍白。 蒋慎言进入后,门又重新闭合。谢朔才敢稍稍回身看上一眼,对那紧闭的隔扇门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李才捷,把方才跟本王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是是……”李才捷挣扎了一下,踉跄着重新跪好。 蒋慎言见他也不似是受了重伤动弹不能的模样,便刹住了本想上前帮忙的身子。她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李才捷喏喏道:“那残页,那残页是在架阁库中丢的……” “从头说。” 李才捷听到祁时见阴恻恻的声音就周身一抖。“是是。” “笔录并非蒋捕头交给下官的,”他心虚地不敢抬头,“而是下官从焦经承那里得来的。下官也不知道他从何而得,蒋捕头夫妇枉死之后,他忽然将此物塞给了我,让我帮他藏好。可能是他从现场搜来的,也可能是蒋捕头生前给他的,具体如何,下官当真不知情,只因此事牵扯了焦经承的案子,才草草说是自己从蒋捕头手中收到的。” 蒋慎言不解,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为何要隐瞒?她干脆蹲下身来与李才捷视线齐平,一边观他反应,一边问道:“为何牵扯到焦爷爷,不,焦经承的事就非要避讳呢?” 李才捷飞速瞄了她一眼,结果被那灼热清澈的目光刺得睁不开眼,不敢再看。“因为下官怕了,实在太害怕了。焦经承当初把这本录簿交予下官手中时曾说过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那时下官只当他是喝醉了说了胡话,可哪知……没过几天,他竟然真的死了。下官实在不敢相信那是意外,这其中必然有鬼……可这要紧东西在下官手中,下官也不敢随意出头,恐招来祸事上身。” 蒋慎言这般才听得明白,原来李才捷是因胆怯怕事才会说谎,他虽不似焦鲁那般刚勇执着,但能坚持将友人临死之前托付的东西完好保存九年之久,已实属不易。性命之忧当前,谁也不能强迫别人无私献身,故而蒋慎言并不埋怨,反倒万分感激。先前的猜忌也扫清了大半。 女郎看出他的愧疚,便开口安慰道:“李叔大可不必如此,晚辈还要多谢李叔的出手相助。” 李才捷没想到对方会反过来称赞自己,微微讶异抬头,刚想回说些什么,却被祁时见催促着抢走了话头。 “然后呢?” “啊,是……”李才捷毕恭毕敬道,“这录簿起初被下官藏在架阁库中,可焦经承那事之后,衙门里就乱了套,下官左思右想都觉得那里不安全,才将录簿一拆为二,想伪装一下换个地方保管,就是在拆解时发现录簿被撕去一页的。” 第105章 残页(四) 蒋慎言惊讶道:“我爹的这本笔录竟是完本?” “是。” “那余下半本在何处?” “仍在架阁库中,”李才捷挤出个苦涩无奈的表情来,解释道,“就在那些户帖青册之中。那些青册虽每三年就被抽检一回,但说实话,下来办事的人并不会真个认真检简,很多时候黄册原本虫蛀损毁严重,他们就算是想一一核查都难以做到,故而通常就是走个形式罢了。录簿藏在其中应是十分安全的。” 李才捷当了数十年的管勾,这其中的门路算是被他彻底摸清楚了。仍旧是那招“藏木于林”,极其好用。 “那李叔你昨日知我来过后就赶回衙门,可是想要回去取那另外半本录簿的?”蒋慎言想起这细节,追问道。 李才捷先是倍感意外,后琢磨出来,恐怕她这是从自家夫人口中打探出来的,于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回说:“正是如此。” 这般说明开来,蒋慎言就觉通顺了。李才捷本想取个东西去去就回,结果没曾想会遇到从宜城归来的柯玚,被他拉着整理卷宗。如若架阁库一直有外人,那他自然是无法将录簿取出的,这才一拖就拖了整宿。 祁时见此时是旁观的看客,最是清醒,他直言点破:“刚才本王问你,从焦鲁手中拿到录簿这时可有翻阅过?你是如何回答的?” 李才捷猛地绷紧身子,摆手道:“下官,下官没看过。只是在后来拆解的时候匆匆看了两眼而已。” 蒋慎言知道祁时见要求他重新当着她的面回答一遍,是想让她判断此话是真是假。说实话,她也的确全程都在细细观察李才捷的表情,得出的结论与早些时候的判断一模一样。李才捷在这个问题上是坦白的。 女郎偏头朝祁时见微微点了点头,当做回答。 对方收到那信号,眼帘一垂,思索了片刻,而后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朝李才捷走来。 李才捷不知他此举何意,不禁紧张得发抖,仰着脖颈如待宰羔羊,惴惴不安地盯着祁时见的动作。 小兴王负手立在他面前不过咫尺之处,少年并不健硕的身形投下阴影来,在这瞬间却似一堵墙、一片雾,压得李才捷喘不动气。 他听见祁时见手中应是握了扇子,正一下一下击在掌中,那声音紧紧钳住他的心跳,驱使他心跳骤然加快,不知不觉脊背竟出了一层细汗。 连一旁的蒋慎言都要感叹,祁时见如若似盯住猎物一般看向某人时,那压迫感是足以令人心慌胆怯的。此时她也无法判断祁时见意欲何为,不禁替李才捷担忧起来。 “李才捷,欺瞒本王的下场你该是知道的吧?” 男人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方才所言,想起刚刚自己吃过的苦头,赶紧叩头回说:“知道知道,下官没有半句虚言,还请殿下明鉴。” “抬头说话。”少年忽然问道,“你可知蒋捕头、焦经承之死,与何人有关?” 惊于此话,蒋慎言猛地站起身来,眼睛圆瞪梭巡在二人之间,一边好奇祁时见是从何判断李才捷对此知情的,一边又急切地想知道李才捷的回答。 只见李才捷微微抬起的脸庞已经失了许多血色,显得苍白无力。许是连他也没料到祁时见会问出这般锐利的问题来。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挣扎道:“这……这空口无凭……下官,下官不好判断。” “本王不需要你有任何证据,”祁时见十分坚决蛮横,寸步不让地逼问说,“你尽管给出一个名字,剩下就是本王的事了,不需你插手。” “这……这……” 蒋慎言听他连个“这”字都吞吐地极为困难,似是撬开他的嘴会少了他半条命一样。 “说。”少年狠戾一声,比寻常说话的声音更为低沉阴鹜,震得李才捷猛地一抖。 难以想象他一个年近半百之人竟被个少年郎震慑得吓破了胆子,无从反抗,只能乖乖回答:“下,下官是有怀疑两个人……分别是,是……” “说清楚。” “是,是刑房,刑房经承柯玚和知府牛英范。” 李才捷离开时仍就是被影薄挟持而走的,像个虚脱无力的偶人,可能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这一番惊险后,他还能保住性命。 殿内的龙挂香已然焚尽,余香萦绕梁柱,丝毫没有减退消亡的迹象。大概这殿内的一寸一方早已被上等的焚香浸透包浆了,自己都会散发逼人的香气。 谢朔推门进来换上新香整理香挂,余光扫到蒋慎言正静默不语地发呆,好似魂魄已然飞去了别处。祁时见却像寻常研习功课一样,面无表情地提笔撰写。 他正想着或许祁时见会吩咐自己做事,对方就真的唤了他名字。 “谢公公。” “诶,奴婢在。”谢朔赶了两步行至桌案前待命。 少年勾腕收手,将方才写的纸张折好封缄,递到他面前。“你换身衣裳,亲自跑一趟布政使司衙门,将此信交给文承望,切记,交到他本人手上。” 这已经是谢朔第二回收到这样的命令了,比头一回的心境更稳定了些。“是,奴婢这就去办。” “嗯,再命人呈些茶点来,去吧。” “是。”谢朔将信妥善揣好,晃着圆润的身子小心谨慎地退了下去。临关门前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蒋慎言,只见那丫头仍旧痴痴呆呆的模样,不由得又叹气,这才紧逼了门扉。 祁时见朝蒋慎言走来,看她歪歪斜斜坐在榻上神魂不定的模样,嗤笑一声。“本王以为你会高兴呢?怎么是这般神情?” 蒋慎言这才回神,嘟嘟囔囔问说:“嗯?为何会高兴?” 少年一打扇,坐在了炕几的另一侧,摆正衣摆,淡然回说:“你先前与本王推断的嫌疑之一,正好跟李才捷方才道出的吻合,这不就更有了几分把握?不该高兴吗?” 她先前推断的?是啊,她是曾跟祁时见一再提起过,柯玚十分可疑来着。 可从李才捷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却没有半分真实感。 第106章 别有用心(一) 的确,焦鲁死后,刑房经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牛英范借此安插柯玚进来十分方便顺利。不管是刑头还是知府,想要控制把握手中的案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可以在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篡改证据、隐瞒真相。或许这就是李才捷会怀疑此二人的出发点。 但这些确实如李才捷所说,是空口无凭的妄断。 “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蒋慎言心中没了主意,问少年道。 对方的回答却令她倍感意外。“什么也不做,顺其自然。” 蒋慎言不信他会无动于衷,便猜测:“殿下可是已经有所埋伏设计?布好了局?”毕竟祁时见擅长的就是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机关算尽一点一点部署,然后一举收网,待目标发现时,早个为时已晚,无从挣扎。 但祁时见却回答:“未曾。” 见蒋慎言挑眉瞪眼,他便解释道:“别忘了,那人是有帮手的,在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宜轻举妄动,如若打草惊蛇引得对方断尾逃生,那才是得不偿失。要抓就掘地三尺,莫留后患。” “他们不会就此罢手,只要有所动作,必定会露出马脚,到时再行动也不迟。” “可……”蒋慎言眉头蹙起,“接连几起血案已经有太多无辜牵连,这样放线钓鱼会不会太过风险了些?” 祁时见却不赞同她的话,立刻戏谑着驳斥道:“无辜?哼,那些人真的无辜吗?他们甘愿同流合污,早该预料到最后不会有好下场。” “殿下。”蒋慎言对祁时见这番自视甚高的态度倏地恼火起来。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亲贵胄,在他眼中人命会分成三六九等也无可厚非,但这不代表蒋慎言会认同。 见女郎又因此事与他对峙,祁时见知她是个犟脾气,不愿与她再有争执,便闷下一口气,挥手道:“罢了,不议此事。你且放心,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那般行事嚣张。” 蒋慎言对祁时见的言之凿凿多有不解,追问:“殿下如何得知?” “接连几个案子弄得满城风雨,他们制造了混乱却没达到目的,也该换个法子了。若不及时收手,不仅会让目标躲藏得更深,还会给自己招来麻烦。我要是他们,就不会再如此鲁莽。” “再说,本王已经把饵食抛出去了,他们必然会盯上。”少年手打扇子,胸有成竹道。 蒋慎言揣度他此话的深意,恍悟道:“殿下是指定风镖局的镖师?”算算时间,那些镖师应该已经被丁良则接收了。安陆卫虽壁垒森严,但比起固若金汤密不透风的兴王府而言,远离了祁时见的监视,也并非不能攻克。那些人极有可能先从定风镖局下手,将那些镖师灭口。 定风镖局被抄没,就表示那些镖师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廷中有人要对他们下手了。 蒋慎言脑中浮现出“万新知”三个字来。可怜这些江湖人,最终还是成了权权相斗的牺牲品。 “若殿下将定风镖局的遭遇如实告知那些镖师,他们应该会投诚合作吧?”蒋慎言始终坚持那些人是知晓一些内幕的,尤其是领队的关镇,绝不似他们主张的那般无辜无知。 “是要说的,但不能从本王或丁良则的口中说出,”祁时见早有考量,“在那伙人眼中,我们皆代表了朝廷官府,与害他们无家可归的人是一丘之貉,他们吃尽了官家相争的苦头,必然不会再轻信任何一方。不要妄想他们会轻易倒戈。” “江湖人自然要由江湖人去撬动。” 蒋慎言知他所指必然是一同被关押在安陆卫的幡竿寺贼众。这倒是妙计,让三寸金去游说套话,的确会事半功倍。 祁时见还说自己没有布局,这不是举一望十是什么呢? 两人说话的间隙,隔扇门被敲开,外面鱼贯而入几个王府仆役,恭敬端上了祁时见先前吩咐的茶点。几个素若积雪的甜白釉碗碟,搭配一套精巧的玉盏,将各式点心小果铺满了炕几,看得人馋涎欲滴。兴王府的斋菜已经是让蒋慎言大开眼界了,就连区区茶点也能馔金炊玉,令人瞠目结舌。 蒋慎言刚要取一块喂腹中馋虫,却被祁时见抬手拦下。但他此举却非是要责怪她无礼放肆,而是眼睛紧紧盯着其中一个呈端餐品的奴婢不放,在那人要随众人转身离去之时,将人唤住。 “站住。”一列仆役听得命令,纷纷刹住脚步回正,皆呈躬身垂首样,不敢妄动。 蒋慎言见他面色寒冷,就知其中定有不妥之处。 祁时见随即点了那人,质问:“本王从未见过你,你值守何处?” 那侍女赶紧跪倒,慌慌张张回话说:“回殿下,奴婢,奴婢原是典膳所的婢子,是,是因侍奉殿下的简奴说自己着凉腹痛,才求奴婢代为值守一阵。” “那你倒是热心肠?”祁时见冷哼一声,点了个旁的仆役道,“去把那个叫简奴的给本王抓来,还有连同典膳正一并叫来。” 下人不敢多有耽搁,赶紧起身而去,小跑着喊人去了。 蒋慎言见那侍女俯身在地,背影都见抖如筛子,也觉不妙,但她对王府中的运作并不了解,不知为何呈端茶点之人不可以是典膳所的仆役,便小声问道:“殿下因何怀疑此人?” 祁时见却语出惊人。“本王享配入口之物是要试毒的,贴身侍奉之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层层筛查,除了他们,检验过的膳食不得再假以他人之手。” “如这些人有所变动,谢朔会亲自报与本王知道。”偏偏谢朔刚刚被指使出府,恰巧不在,这时机未免巧合。 蒋慎言一听,所以刚刚祁时见拦她是怕这茶点有毒?女郎迟疑间一抖手,那块糖点便滚落在地。 祁时见顺势踮脚一踢,将那点心稳稳滑到那典膳所的侍女面前。他冷冷下令:“吃了。” 蒋慎言知道他这是要验此人是否真的使了手段,但此举如若对付猫狗畜生,让她不由得揪心起来。“殿下……” 第106章 别有用心(二) 祁时见似是看透了她的心软,开口道:“这道丝窝虎眼糖乃甜食房御供赏赐之珍品,贵抵千金,她若在此中做手脚就是对圣上不敬,罪可诛,本王赏她自证清白她理当感激涕零。” 蒋慎言震惊,斜眼去瞧那琉璃盏上的蛛丝糖团倏地变得好像会发光一般。 那婢女明显受了惊吓,哆哆嗦嗦拾起染了尘屑的糖点,一边真要往口中放,一边垂首谢道:“是,是……奴婢,奴婢叩谢殿下。” 幸好,她将东西吞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蒋慎言舒了口气,希望此番不过是误会一场。祁时见的冷面却没有任何松懈。直到典膳正忙不迭地小跑进来跪下,他都紧绷着白玉脸孔好似一尊罗刹像。 “本王问你,此人可是你典膳所的婢子?”祁时见指着那侍女问黄鹂绿服的官吏。 那人抬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赶紧回说:“回殿下,正是。” “你的人跑到纯一斋来了,你说本王是该交由你处置,还是让审理所带走?” 这话一落,脚下跪伏之人皆周身一滞,冷吸口气。那典膳正也不是蠢材,听出了祁时见话中的意思:这是让他做选择,如果交由审理所,这侍女必死无疑,但如果他敢出言认领,那十有八九连他自己都难保了。这种时候,哪个敢选前一项,就是找死。 他连忙恭敬道:“此人擅离职守,违禁抗命,十有八九是心有不轨,自然是该由审理所好好审理一番才是。” “啊!”那侍女一听此言,陡然瘫软,连连叩头称“冤枉”。 这时,一个面色惨白的婢女也被府兵拖了进来,粗暴往地上一丢,唉唉哼出声来。 祁时见认识这张脸,确实是简奴。他厉声质问道:“此人说你因病缺值,让她代劳,可有此事?” 哪知简奴开口竟与那典膳所的侍女攀咬起来。“殿下明鉴,是,是她让奴婢假装腹痛的,她说,她说私慕殿下已久,想要……”“你胡说!” “啪”地一声,祁时见的骨扇重重砸在炕几上,让争执声陡然消无降至冰点。蒋慎言心有余悸地偷瞄,发现那案几桌面上竟被他磕出个深坑来,执扇之手青筋暴起。 祁时见越生气时,说话的声音越是冷静,冷静到骇人,透着阴气。 他冲那叫简奴的侍女道:“她让你假装,你就假装?你们的感情好到这般地步的话,如何还要撕扯?说,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众人无一例外,皆额头碰地,没有一个敢出口大气的。 那简奴知道自己无法唬弄过去,只得慌忙坦白,以求救命自保。“她,她给了奴婢一些好处,奴婢知罪,是奴婢一时蒙了狗眼,犯了糊涂,请殿下开恩,开恩呐。” “拿来。”少年一声令下,就有王府护卫上前,不顾男女之嫌搜起身来。没两下,从她腰间布缠中摸出一颗皎白晶莹的珠子,交到了祁时见手上。 少年将那珠子指间一滚就知猫腻了。他把珠子随手往蒋慎言怀中一抛,阴沉着声音却含笑道:“上好的合浦南珠。” 蒋慎言惊讶,连忙透着光去看,观那莹润模样,确实是真货。“这东西如何会在一个小小侍女手中?” “哼,巧了,本王前日还真见过一模一样的。” 祁时见一挥手,给府兵下令道:“去把叶泰初带来。” 听小兴王吐出这个人名,那典膳所的侍女倏地被抽了魂,歪倒在了地上,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府兵还没来得及转身,祁时见又突然改了主意,他似是考量到了什么,又说:“慢着,不必去了,先把这个简奴拉去审理所处置了,本王身边不需要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 王府护卫左右一架,任由那侍女哭嚎挣扎也无用,像方才来时那般十分轻易地就将人拖走了。 他又对典膳正道:“你驭下无方,笞二十,自己领罚去吧。” “是,是。”即使被罚了皮肉之苦,典膳正仍激动地连叩四个响头,“下官谢殿下开恩!”行完礼,赶紧退了下去。 祁时见将余下之人一并挥退,就只留了那个已然失魂落魄的婢女。 蒋慎言观这人面色就知她已认命了。被她收买的人尚无法免去一死,更何况是她?女郎不禁替她不值,区区一颗珠子而已,竟甘愿冒如此风险。她更不解,若非是为了毒害祁时见,那究竟是因何才以命为赌注做这等荒唐之事? 当真只是为了接近祁时见,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她细观祁时见的脸色,看出他对这理由是全然不信的,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就听祁时见开口道:“本王不杀你。” 蒋慎言一愣,连她都没料到他会做出这么个决定来。更别提下面那个早已抛弃生念的绝望之人。 侍女以为自己太过恍惚给听错了,可祁时见确确实实地又重复了一遍。 “本王可以不杀你,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说吧,那人让你干什么?” 这话一出,蒋慎言就陡然明白了祁时见的用意。原来他是想将计就计。 也是,如若此刻将叶泰初拉来对质,想必那老狐狸绝不会承认,一口咬死珍珠是这婢女从他那里偷去的,祁时见也耐他无何。倒不如借此搞清楚叶泰初的企图。 “你若好奇本王是如何知晓的,本王可以告诉你,因为你不是头一个被他收买的人了。”祁时见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可你是头一个愚蠢到会真的为他做事的人。” “你以为本王将他软禁,不会派人盯着他吗?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你也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本王给你个机会,如若你据实坦白,本王可以只将你逐出王府,保你一条活命,你自己掂量轻重吧。” 这绝处逢生的诱惑,试问能有几人抵挡?那典膳所的侍女又如何能免俗?此刻已经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狠狠磕头了。 “殿下洪恩浩荡,奴婢,奴婢愿据实以告……”那侍女重新醒过神来,舌头还不利索,说三个字就磕绊一下,“那人,他,他说会赠奴婢家中田亩,奴婢家中仅剩老父一人,仍要背负赋税,如若有田,至少可以免去租……” “说重点。”祁时见显然对这些惨淡之事毫无兴趣。 “是,是……他让奴婢近前打听殿下与人在纯一斋的谈话,尤其,尤其是提到什么镖师的。” 第107章 闲话(一) 灰蒙蒙的天似是破开条缝,正有一束光亮照进衙神庙,把何歧行包在光里,在金永旺眼中活像尊菩萨,不过是他并不信奉的那种。 他撇撇嘴,打出个哈欠,用短平促的口音道:“你说你给自己找麻烦冒卵用?搞个么辛苦钱也不多见两枚。” 何歧行从昨夜到现在眼睛都没合一下,竟一针一针把那些脱落的肉片残肢给死者缝了回去,一缝就连缝了五具尸首。在金永旺看来,叶家管事叶元正的遗体缝缝也就罢了,好歹有钱有势能好生安葬,收敛的叶家人也能感激感激。但这些个没人认领的破落户,到最后都是随便刨个坑一并填了,管它是白骨还是断肢的,扔里头没分别,干吗要费这劳什子的力气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这个何歧行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但偶尔叫起真儿来,还真是疯疯癫癫令人费解。 “谨防再来条疯狗祸害,也算是给自己积积德吧。”何歧行挑了最后一针,终于吐了口气,抬头挺胸活动起了筋骨。一身酸涩让他呲牙咧嘴的。 金永旺嘲弄他那狼狈模样。“祸害是疯狗的罪孽,劳累可是你自己的,这买卖舞不明白?搭到头了你。” 府衙中的衙神庙供着土地爷,阴司例,凡死于官署者,为衙神所拘,非墙屋倾颓,魂不得出。故而这殓房就得在土地爷的眼皮子底下照看着。 何歧行虽满手的血污,却一副慈祥恺恻的模样,抬头望了眼衙神像,对金永旺嗤笑一声道:“呵,你当着土地爷爷的面说这话,也不怕折损了德行。” “嗐,”老金摆摆手,不以为然,“损不损的那也是下辈子的事儿了,这辈子都活不明白呢,哪个能管得着下辈子?” 昨日从那破庙现场拖回来的五具尸体一列铺开,正躺在殓房中,血腥腐臭之气过于浓重,招来许多蝇虫,扰得金永旺有些不耐烦。要不是知府牛英范严令他们尽快破案,他还真不愿在这种地方消耗时间。 “你这缝了一宿,可有什哩发现没有?” 何歧行一边擦拭脏污的手,收拾行箱,一边回说:“跟叶府案子差不多,基本可以断定是一伙人干的了。” 金永旺狠狠啐了一口。“个哩瘟姓,坏事做绝了。”他顶起巾帽狠狠搔搔头,觉得脑仁子胀疼。这一桩叶府案就难于登天了,又加人命五条,衙门里谁也别想好过了。 “不过,”何歧行忽然补充道,“也不知是不是因死者人数比之前多的缘故,总觉得这凶手剐人时的刀法好像更粗糙匆忙了些。” 金永旺却没当回事,奚弄道:“一宿活剐了五个人,能不匆忙吗?我要是他我都累得端不动气。么撒冒卵用的,还有没别的?” 何歧行琢磨了一下,想到:“叶元正死的时候,是被断了双手,剐了双腿,这五个工匠除了手脚,还有前胸后背。”他指了指其中一具蒙上布的尸体。“这个还被施了劓刑、刵刑。总体而言伤处更为集中在上半身,或许是一伙中不同的人动的手,破庙案的这个凶手比叶府案的那个更为高大一些。” “这造恶的舞死人,一个都打不过了还来一双。”金永旺明明白白记得当时在叶府听说了凶手如何厉害。真个动起手来抓人,衙门里哪个能斗得过啊?别搞到最后还让他们白搭了性命进去,他可不干这赔本买卖。不过好在小千岁似是对这几个案子很是关心,到时候应不会袖手旁观吧?毕竟他身边那些个侍卫可是个顶个的高手。 他忽地想起来,问何歧行。“对了,你那个外姓侄子,”他至今都对那家伙的鲤跃龙门感到不可思议,“究竟是什哩来头啊?啷样精灵,竟还能入了兴王府话事?” 祁时见一听他提起这事就觉得闹心,更懒得纠正蒋慎言是女儿身这件事。“哪算得上话事?不过就是被拎去办两件差事而已。” “那也煞火啊!人长得又端张,保不齐入了小千岁的眼,就留在自家里,美差一件啊!”金永旺咂了咂牙花子,嘿嘿一笑,“以后这王府里有自己人,可别忘了多提携提携,好舞事啊。” “去去去,”何歧行正往火盆子里扔艾蒿熏身,差点把手里的草把都砸他脸上,“哪都有你的热闹!一边儿去!尸体都检验完了,你还守这儿干嘛!” 金永旺不怒反笑,调侃道:“踩了你尾巴还是啷样?这么大邪劲?还着了气了?可别是攀上了高枝瞧不起旧人咯。” 他正跟何歧行拌嘴吵闹,忽地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来吓他一跳。“谁攀上高枝瞧不起人?” 金永旺冷不丁回头,正对上柯玚的脸,让他惊了一哆嗦,心道这人怎么走路跟鬼一样没声呢?他赶紧赔上笑脸解释道:“胡话,胡话,说起蒋天师来,都是自家人随便笑闹了两句,经承别放心上。” 只见柯玚手中捏了破庙案的卷宗文书,便知他是来核实尸检内容的。这种一丝不苟的事刑房里也就只有他愿意干了。 老金点了点文书,机灵地说着好话:“柯经承还真是兢兢业业为百姓,个哩眯眼大子的事还要经承亲自跑一趟,交给我们个样小喽啰就行了。” 只可惜,柯玚不吃这套油嘴滑舌,根本不予理会。他径直朝何歧行走去,将文书摊开一页交给他,知道他是识字的,便直接嘱咐说:“何兄你且看看上头所述是否有缺漏?没有的话就要签按收档了。” 何歧行接过手去匆匆扫了一眼,回说:“没问题。”换了别人不好说,但柯玚做事向来谨慎,经他手的东西,他并不担心上面会出什么岔子。 柯玚收回文书,左右梭巡了那一排腥腐可怖的尸体,问:“听说何兄一夜未眠?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何歧行摆摆手,他那点揣度算不上关键,左右不了案情的侦破,文书上写与不写无甚区别,但随口说说还是可以的。于是他将刚刚跟金永旺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第107章 闲话(二) 柯玚听过,认真地点了点头,肯定道:“在下也觉得不该只有一个凶手,毕竟要同时控制这么多受害人,都是结实健壮的工匠,还是需要费些力气的。可惜,现场证据太少了,凶手过于狡猾。” 金永旺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出声道:“小的前日从叶府叶元正卧房又搜出了新证据来,是本账簿,该是挺重要,可是被蒋天师给半路短下拿走了。” “什么账簿?”柯玚与何歧行异口同声问道。 “天师腻正了要改日还回来的,可也没相个影子来。”老金抬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叶家老爷的账簿子,许是记了买卖的,但我瞄了两眼,觉得那上面很是奇怪,多半还有些猫眼屎掺在里头。啊,这事我是告诉了府尊老爷晓得的,他老人家也没说什哩,可能是不好开口问兴王府要吧?” 何歧行心想,既然蒋慎言决定拿去给祁时见看,那必然是从账簿上瞧出了什么,可既然这东西重要,又为何留在兴王府里呢?众所周知牛英范催破案催促得紧,搞不好缺了那关键证物还真不好办事。蒋慎言向来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莫非她是觉得账簿留在府衙中不安全吗? “罢了,在下回头再问问府尊大人,”柯玚似也觉出了其中的端倪,按下此事不表,转头打量了一下何歧行,看他一身脏污和疲惫,便提了个建议。 “何兄昨日忙碌,多有辛苦,眼下也该午时放饭了,不如先去在下廨舍稍事清洁休整,再去膳馆用饭吧。” 竟已经午时了吗?何歧行还真没在意时间,他本想交了差事直接回家蒙头大睡的,但听柯玚如此一提,肚子确实忽然感到饥饿起来,咕咕噜噜地直翻腾。 柯玚的廨舍就在衙门里,很是方便,这提议着实打动了他。男人一点头。“成,那就多有叨扰了。” 柯玚看那具被缝得周整完好的尸体,可见这人的心善辛劳,他也愿意礼让款待。“何兄何须客气。”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书,想起金永旺方才拍马屁的话来,便将文书往他手中一塞,道:“既然金捕快乐意为在下分担,那便劳烦跑一趟架阁库了,相孝廉在,请将文书交付于他。” 金永旺哪知自己一时嘴快给自己讨了麻烦,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捧着那文书眼巴巴地见两人走远了。 柯玚的廨舍跟其他衙内官吏的无甚区别,方寸小屋,收拾得简洁干净。廨舍本就是为了单身赴任的年轻官员提供方便的,也没什么奢华布置,自然跟夫子院后的知府内宅不能相提并论。数人共用一个小院,出了院落就是日常办事的六房,极为便利。 据何歧行所知,柯玚是成了家的,但为何安身立命这些年也没将妻子接到安陆来不得而知。看他平日眼中就只有公务,也不似是另结新欢或留恋花柳之人,却过得比出家人还清净。 但仔细想想,他对柯玚也不甚熟悉,相识多年,除了公事,还真是少有来往。只是身为衙门里难得正经做事的人,何歧行对他印象一直不错,仅此而已。 柯玚在他面前从不端官架子,这还亲自给他打了水来让他擦洗。 “多谢了,改日再还你个新盆子。”何歧行高卷袖口,一边打湿手巾擦洗一边随口道。 柯玚却疑惑,问他:“为何要换盆?” 何歧行一愣,笑了笑,点了点盆中污水说:“柯经承不拘小节才不避讳,世人都觉仵作晦气,这沾了死人气,碰过的东西自然不干净,扔掉也是寻常。” 柯玚了然,继续给他倒茶,回说:“这般就不劳何兄费心了,在下亦经常在现场戳来碰去的,虽没有仵作之能,也跟半个仵作无甚区别了,真若在意这个,也不会干这份差事。” 话提到这,何歧行就好奇起来,跟柯玚唠起了家常。“少听你提起自己的事,听说你是中原首郡人士?” “正是,后来机缘巧合搬去了京城。”柯玚点头道,“何兄该是本地人吧?” 何歧行一愣,苦涩扯了下嘴角,回说:“算是吧,我是我家老爹收养的。” “啊。”小刑书自觉说错了话,顿时赧然,手里一杯热茶不知是递还是放,滞在了半空。 何歧行倒是不以为然,直言相告:“无妨,柯经承不必往心里去,何家早几辈都有捡娃娃回家的传统,我兄长,甚至我爹,都是被从小收养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众人皆知。”他伸手接过茶来喝酒一般一口饮尽。 “何兄一家侠肝义胆,虽非血亲之缘,可远比许多人家都要和睦啊。”柯玚喃喃感慨道。 何歧行不解。“柯经承何出此言?” “哦,在下上任之初把衙内所藏案卷都翻了一遍,在其中见过何兄名字,就给记住了,应是弘文二年的案子了吧?”小刑书一边回忆一边道。 何歧行这便懂了他说得是嫂子周迎秋险些被活埋一案,不禁感叹这人的心思细腻,记忆超群。“柯经承属实是不得了哇,那可是十六年前的案子了,你上任也该有九年了。” “八年五月有余。”柯玚面露羞赧,笑笑更正道。 “呵,如若衙门里的人都像你这般勤恳用心,怕也不会有这些破烂事了。”何歧行说罢将一盆污水抖洒在院里,又涮洗了盆子还给柯玚。真谈论起最近这些个悬而未解的谜案,他又何尝不是头疼心烦。尤其是这其中还牵连了蒋岳夫妇的旧案,让蒋慎言那丫头死不肯撒手,整日被祁时见指挥来指挥去,当卒子一样使唤,更是令他不爽利。 柯玚看出他的烦躁,有心安慰说:“好在小王爷也挂心,以他聪明才智,凶手应该不会逃脱。在下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见何歧行已经清理完毕,柯玚便邀他一同去膳馆用饭。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何歧行只顾着跟柯玚闲话,自始至终都没在意书格之上一个未贴名签的瓷瓶,在不久的将来,那可是决定他生死的关键之物。 第108章 无人知晓(一) 谢朔跑了趟腿回来发现自己被扣去了整一年的俸禄,当真是莫名其妙。 一打听原因,不禁捏下把汗来。典膳正被笞了整整二十鞭子,听说脊背都给抽烂了,他折损区区银钱还真是幸运中的幸运。想必这还是小千岁考量他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才格外开恩做下的决定。如若放在三年前小主人雷厉风行整治兴王府的时候,怕不是他跟典膳正早被那两个贱婢牵累连坐而死了。 谢朔又气恼又后怕,按住自己狂跳如脱兔的心脏,深深呼吸。 那简奴平日做事还算乖巧,怎么就偏在这节骨眼上犯糊涂,区区一颗珠子,虽也值些银钱,可怎么也抵不过自己一条命啊。谢朔记得曾听她念叨自己年纪大了想要出府后赶紧嫁人,莫不是给自己盘嫁妆来着?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蠢到了家。 小千岁是怎样手眼通天、聪颖绝伦的人,她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浑,妄想侥幸能躲过一劫吗?这下好了,拉进审理所,就等于被拖进乱坟岗,白白折了命去。 谢朔不禁叹气,这时机赶得寸巧,如果他在府中,说不定还能提前把人拦下来,也不至于弄得如此下场。 看着吭哧吭哧提水过来的小宦官,谢朔把人拦在院外头。“能娃子你过来。” 那小宦官极听话,上赶了两步到谢朔面前。发丝抽白的老人瞧着这孩子单纯真挚的脸,心中宽慰了些,暗道幸好自己身边还有个乖巧懂事的。 “这可是给那叶泰初送的热水?” “回谢承奉正的话,是的,叶官人说要擦拭洁身。” 谢朔瞧着那桶子嗤之以鼻。这个叶泰初,惹了如此多的祸事还能悠哉悠哉当个贵客老爷,着实令人恼火。别看此人被软禁起来,但锦衣玉食可处处不少,尤其嘴刁,非凤髓龙肝不食,倒像是特意享受来了。 要是谢朔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必然要在这热水桶子里狠狠啐上几口唾沫泄愤。可眼下他也不好再在小辈面前失了风度,只能忍下这口气,嘱咐说:“午时快到了,一会儿典膳所那个贱……那个婢子送饭来,你就在外面好生听着,听到什么一并通报上来。” 小宦官认真点点头,回说:“是,刚才影同知吩咐过了,奴婢一定谨记。” 谢朔吐出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做事。将人目送进院落后,谢朔遥遥朝里小心翼翼地瞅了两眼,转身回纯一斋复命去了。一想到可能要面对祁时见的责难,他还真是举步维艰。 叶泰初打了一套五禽戏舒筋活血,正让人伺候擦净一身细汗。 比起他府中调教过的无甲婢子手是粗了些,但好歹是藩王府中的下人,也知些轻重,尚可接受。 他垂眼看这做事一板一眼的小宦官,人是听话,可惜不够机灵。收了他一颗宝珠,结果也没打听出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来。 眼下除了那小兴王的日常作息和行踪,他还未触及到可以令他把握咽喉的关键。 唯有一点,他摸索出了小兴王与他亲娘兴德王妃似有不合,前几日祁时见还弄死了王妃的伴嫁侍女,让母子二人的关系直落谷底。这该是可以利用的,但可惜他被那小子圈在了院中,不准随意进出,根本见不到兴德王妃,实在令人扼腕。 于是他只能把算盘打到那个叫蒋慎言的小丫头身上。 前夜一场大火,让他惴惴不安辗转难眠。他想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觉得这其中定有猫腻。多有可能是祁时见拿那些镖师试探他的态度,看看他是否在那些镖师的生死。 笑话,叶泰初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能管他人死活?不,准确来说,他是希望那些镖师死了干净的。 从他眼线打探出的消息,定风镖局那伙人早个在进城时可能就被小兴王给盯上了,才不过三天时间,就被祁时见的手下人给抓进了兴王府。 他真是既喜又怕。 喜的是好在那些个江湖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至于落下把柄让祁时见察觉;坏的就是他们在兴王府困了太久,难保那个诡计多端的藩王世子会使什么法子撬开他们的嘴巴。 最好的情况是他们都变成永远不会开口的死人。 对此,叶泰初不是没有想过法子,可这兴王府真是奇了,坚如磐石一样,找不到一丁点儿容他使唤手段的缝隙。实在没有进路,他才棋行险招,借此机会是个苦肉计把自己给弄了进来。 但祁时见似是信了他,转过头来又试探。都说小兴王脾性乖张、加膝坠渊,从不清新旁人,如此所见,竟是真的。想要博得他的信任,属实难于上青天。 因此他才会格外注意到蒋慎言这丫头。 小兴王祁时见身边可从来没有这么个角色,除了老奴谢朔和死士影薄,他连跟亲娘说话都隔着层纱,从不放松警惕。却不知从何处掉下来个小丫头,同进同出,同乘同骑的。 如若他对祁时见不是早有把握,知他是个老谋深算严于律己之人,他都要误以为是这小子前脚死了未婚妻,后脚就给自己找了个宠姬玩弄。 可越是从这些个下人口中打探出多一点那丫头的消息,他就越是觉得此人不简单。 祁时见称她天师。这不似是个戏称,那丫头多半是真有些本事的。说起那些玄玄之术,他还真知道安陆城中有个厉害的人,号称“月蓬天师”,是个被逐出宫转而挂单修行的阉人。最近时日忽然销声匿迹,细想想与蒋慎言出现的时间刚好吻合,也不知此“天师”与彼“天师”有没有关联了。 记起那日在祁时见的马车中见她是一袭男子装扮,这点确实值得玩味思索一番。 如若他能找个机会见那蒋“天师”一面,或许胜算会更多些。 叶泰初眯着老狐狸的眼睛盘算了起来。擦拭结束,小宦官给他更换干净衣裳,还没来得及系上衣襟,门外就响起传膳的声音。 来了。 第108章 无人知晓(二) 叶泰初双目一亮,赶紧把小宦官打发了,觉得此人在这里只会碍事。小宦官十分听话,躬身速速收拾了盆桶手巾等杂物,虽说人是钝了些,但手脚很是麻利,这点让叶泰初还算满意。 “进来。” 门外传膳侍女迈进来的时候,那小宦官正好安顿妥当出门去,两相交换了个眼色,谁也没说话便擦肩而过了。 叶泰初并不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这两人伺候他这几天,也该是认识了,彼此生疏才奇怪。 他一边系着绳带把宽袍广袖裹在他瘦峋的身上,一边看着那侍女打开食盒布菜。 兴王府的膳食,与他叶府相较而言,不相上下。这几日他也没委屈自己,着实把前几天的饥劳给填补了回来。但眼下吸引他的并非满桌的珍馐美味,而是那侍女的神色。 见房中无人,叶泰初忙开口问道:“如何?” 他记得这侍女叫吴佩玉,便有意拉拢关系,亲昵道:“佩玉姑娘可有收获?” 听见他说话,吴佩玉明显一抖,似是十万分的紧张,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凝着脸色小声道:“可请叶官人小声些。” 叶泰初见状,便知她是害怕刚刚那小宦官没走远,再顺耳听了他们的谈话去。如此胆小怕事,叶泰初心中嗤笑,脸上却和颜悦色,点点头致歉说:“是我鲁莽了。” 安静等吴佩玉将饭菜全部布好,他都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比起他,此刻嘴巴更痒的人应该是对方。 果不其然,让他料中。那侍女趴到隔扇门前听了听外面动静,才放心说道:“奴婢刚刚去过纯一斋了。” “甚好。”叶泰初配合她也小声庆贺道,“看来佩玉姑娘是打听到什么了?” 女人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开口说:“蒋天师正好在里面,奴婢进去送茶点时听她与殿下谈论起午后要去花园中采花制香。” 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这对话听起来似是闲话家常一般,但不经细想。叶泰初思绪敏捷,立马意识到这所谓的制香该不仅仅是那蒋姓丫头一时兴起的致趣。如若她只是喜好这个,以她此刻得宠的程度,如何还需要跟祁时见特意通报,王府花园又不是什么禁地,那不是随意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况且兴王府内库私藏上等皇家香料何其多?外邦进贡、内廷佳品,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又何须自行调制?故而他们谈起这个,必是有所指。 叶泰初心弦一紧,倏地隐隐升起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们可提到是要合什么香?” 吴佩玉摇摇头,为难道:“不曾听说,只是蒋天师说她要采上许多,多至百种。” 咯噔一下,叶泰初险些站不稳踉跄后退半步。百花……莫不是那么巧合吧? 身为樟帮行头,他对药材香材再熟悉不过,各类香方也如指诸掌。这世上能用到数十乃至上百种鲜花做香材的方子能有几张? 偏他知道其中之一的厉害。 叶泰初顿时觉得自己脖颈酸胀,头重如铁,似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一样。他赶紧摩挲着脖颈让自己稳稳坐下。 吴佩玉见他面色惨白,生怕惹了麻烦,赶紧说:“奴婢,奴婢就听到这些,其它就没有了。奴婢也是费力冒险打听来的,请叶官人记得咱们的约定。”说罢,也不管叶泰初如何回复,转身就要闪避出去。 好在叶泰初及时醒过神来,将人唤住了。 他脑子转得极快,一瞬便想出了主意。他不知从何处摸出颗晶如细雪的珠子在侍女面前一晃,挤出个微笑道:“我有一事,还请姑娘帮个忙。” 这个午时,心中不安的又何只叶泰初一人? 李才捷若梦魇缠身,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觉得气喘不顺。他推开架阁库的门,回到这晦暗不明又透着纸墨旧木之气的房中,竟觉得幸福无比。刚刚发生的一切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一丝真实感。 屋内不只他一人,他还无法真个放松下来。 相嘉荣伏案抬头,见他回来一脸惊讶,问说:“李兄方才何处去了?这些时候都不回?” 李才捷只能打马虎眼敷衍道:“啊,昨日连夜忙公务,刚刚实在顶不住,找个清静地方想休息一下偷个闲,哪知自己竟一不小心睡过去了。见膳馆放饭,干脆直接去用了午膳,这才回来。怎么贤弟还未吃过吗?” “已是午时了?”相嘉荣似是真的惊讶,抻着脖子往外眺望了一眼天光,顿觉刺目。 李才捷讪讪笑说:“贤弟从以前捧起书卷时就心无旁骛、废寝忘食,忘我之境着实过人,勤奋虽好,但身子也是重要的。快些去用膳吧,莫要误了时辰。” “啊,也是,此时才觉腹中饥饿。”相嘉荣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活动筋骨,许是牵动了酸胀的某处,让他呲牙咧嘴的,“那小弟去去就回。” 李才捷笑着送他,那人刚迈出去一只脚,忽又停下了,吓了李才捷一跳。“对了,”相嘉荣回身指指桌案,“方才柯经承派人送来了文书,我瞧过,没什么纰漏,李兄可放心检查归档。” “惭愧,是为兄一时疏忽怠慢了公务,还要劳烦贤弟相助。”李才捷说着好话,一心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好在相嘉荣许是真的饥饿难耐了,也没多做停留,随便应付了两句就走远了。 李才捷小心环顾四周,确认了门外并无旁的眼线,这才赶紧将门关闭,去做必须要做的事了。 他知机会难得,时间宝贵,便多有匆忙,火急火燎路过时还不小心蹭到了桌角,让他身侧吃疼。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慢下来,而是直奔囤放青册的架子深处去了。 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位置。 李才捷准确地将一摞堆积如小山的青卷草草挪开,细数上面的标签,捡出了其中一本。 他万没想到自己再拾起那本青册时,会如此紧张,紧张到身子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双手竟连拿捏翻页的动作都困难了。 泛黄纸页被他抖得簌簌作响,拼劲全力也无法控制。可他才刚翻动了两页,就赫然发现了这青册似有不对。 李才捷的心登时像坠入了万丈冰窟,从脚趾寒凉到发顶。 他粗暴地将青册用力扯开,只见厚厚一沓残页的撕痕如割在他心尖上的锯子一样,每个簇新的缺口都让他的心变得愈加血肉模糊。 “啊,录簿……录簿哪儿去了?” 他这才意识到,那另外半本录簿,被人发现了。 第109章 采花人(一) 兴王府的花园是皇家园林的规格,因地制宜取了天下闻名的苏样,兴德王祁元思是个被藩王身份束住的文士大家,钟爱山水诗词,对文儒信奉的雅致极有见解,故而这王府园林一寸一草也丝毫不落俗尘。 园内花木逾百种,无论是夏山如碧还是春寒料峭,皆有一番风情。光是此时争奇斗艳的花团一一数出,都能让嘴快的唱出一段令人拍手叫好的贯口来。 蒋慎言看这朵朵精神叶叶柔的娇艳,难得没有沉浸其中,心思飞到了别处。 她听了祁时见的安排,相信那人一定会来,便全神贯注地用双目以外的五感警惕着背后的声响,手中银剪的开合也不那么认真了。 侍女手中的提篮渐渐被她剪下的花枝装满,左右也没等到人,她不禁心中有些着急。不知那老狐狸的葫芦里装了什么药,会如何算计她? 正寻思着,忽闻侍女小声轻咳。蒋慎言便倏地心弦绷紧起来,竖起耳朵细听,果然有一阵脚步从远而近。 对方是个身形瘦削的长者,步伐自是轻浮,那轻而缓的一定是他。另外还有细碎小步,迈得谨小慎微,多半是个那个暗中被谢朔安排妥当的随侍小仆。 她又等了片刻,那人并没直奔她这里而来,而是停在了某处不动,也不知是在打量算计还是在犹豫不决。蒋慎言强耐住想要回头的百般冲动,假装不闻不知的样子,继续采摘鲜花,静待对方上钩来。 又摘三朵,确定那花篮已满,对方却迟迟不来搭腔。女郎知道自己若要拖延时间辗转踌躇,必定会露出破绽,一咬牙,决定做戏做真,打算转身离去。 她对侍女吩咐说:“劳烦帮我将花篮拿回房中,我去找殿下说话,稍后就回。” 侍女福身应命,双手捧着几乎溢满而出竹篮,就走了。可蒋慎言听见她刚出去几步,就小声惊呼起来。蒋慎言本就极其在意身后的响动,这一下,可再也不必掩饰。 “怎了?”她转身朝那方向看去,只见侍女人还是捧着花篮的,但花篮歪斜,篮中的花已然散落大半,坠到地上,失了娇嫩欲滴的水灵。 侍女面前驻足一人,正慌乱地道歉:“啊呀,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竟然冲撞了姑娘。”可不就是她左等右等的叶泰初? 蒋慎言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伎俩,原来他刚才迟迟不肯靠近,是在等待时机打翻花篮。看来他是真的铆足了劲儿打算阻拦她按照香方合香啊。 这一早都被祁时见算得明明白白,蒋慎言见事情规规矩矩按他们预料的条理在进行,她就心中连连窃喜,险些没憋着表情。 如此可推,叶泰初是真的知道那宫廷香方,更知道振灵香的厉害,不然也不会这般心急拦阻破坏。那神秘杀手追杀他灭口,果然与振灵香有关。如若潘胜跟却水所言不假,那神秘杀手几乎可以断定是阁老万新知一派派来的人,而振灵香又与当年深宫秘事脱不了干系,这一环套一环,似乎逐渐变得水落石出了。 看来叶泰初还真的如定风镖局一般,同是其中的一环,又同是被抛弃的棋子了。 若他识相,也该分得清此时该依附何人才能保命。那只要加以利诱,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应是不难的。 念及此处,蒋慎言平复了方才的惴惴不安,涨了许多信心。 她看着这个堪比搭台唱戏般浮夸精彩的人,敛了笑意,顺他书写的话本子配合道:“啊,叶行头?无妨,园中花材还有许多,我再摘便是了。”她学着祁时见素来的样子,挥挥手,示意侍女将满地狼藉收拾起来。 事实上,这些花只是为了做戏用的,根本不需她制成香材。因为早在前两日,祁时见已经亲自采摘试验过,按照岁贡记录的香方所述一一合香,结果合成的香药与振灵香果然有差,焚烧后也不似振灵香有毒性,就是一味工序反复的上品熏香,仅此而已。想必这才是真正的振灵香,而那害人的毒物,一定是在此基础之上动了某些手脚。 从叶泰初的反应看来,他多半是知道的。 故而今日蒋慎言一定要戳破他的虚伪,从他口中查探出真正的配方和其中所藏秘密。 那人此刻正满脸愧疚朝她作揖,与那日在叶府宴席上戏弄刁难她的模样云泥之别。“害得贵人白白劳苦了一番,老夫实在过意不去啊。” 蒋慎言心中明白,却还要装作不知。她摆摆手,做出个谦和的态度,表示并不要紧。“难得能在此处见到叶行头,”蒋慎言一指他手中小剪,“莫非你也是来此处取花的?” 叶泰初装作赧然的笑笑,身子一让,露出后面随侍的小宦官。对方手中正兜着一方手帕,手帕上轻放着几朵鲜嫩的茉莉花,洁白如玉。叶泰初解释说:“老夫方才欲煮茶,忽而想起若能请入几位素洁的萼绿君,那定然是大雅之致。正得午时阳气旺盛,鲜花最是馥郁芬芳之时,便来园中采摘新鲜的。” 借口,这当然是借口,但蒋慎言不能拆穿。 她微微一笑,露出个人畜无害的面容来。“叶行头是懂雅趣之人。” “不过小性儿而已,贵人过奖,过奖。”叶泰初显然不想让对话就此结束,他眼珠稍稍一转,赶紧开口说,“方才冲撞了贵人的婢子,害得贵人白白劳苦,不如让老夫代为采摘,弥补过失吧?” 蒋慎言点点头,顺应道:“也好,两人确实更快,那就不遑多让,委屈叶行头了。” “诶,不敢不敢,是老夫有错在先。” 话说下,蒋慎言命人又取两只竹篮来,与叶泰初每人执一,齐头合作。 采花当然是伪装,两人各有打算,貌似和谐的协作之下,实则胸中各起波澜。 叶泰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套话的“好机会”,装作好奇的语气,问蒋慎言:“不知贵人采摘如此丰富的鲜花是做何用?见你只去花冠,不剪枝叶,也不似是用作插花布置。” 第109章 采花人(二) “叶行头好眼力,我取这些种类其实是为了调制香药,方中所述,需得凑够七十余种,为求确保万一,也该摘上百种之多。” “竟还有这等繁复奢靡之香?”叶泰初的惊讶演得极真,真的险些就说服了蒋慎言。 女郎停下动作看他,似是想起什么一样问道:“叶行头见多识广,这香药之事倘若安陆府中非要排个先后,那魁首定然非樟帮之首的叶行头莫属了。叶行头不曾听说过这样的香方吗?” 叶泰初摆摆手。“多谢贵人抬举,要说起药材香材,叶某确有些许自信,不论是七情还是药性,该是难不倒老夫的,但若说这普天之下的药方香方,老夫就自惭形愧了。毕竟老夫不过是个行商,术业专攻,比起坐堂的郎中和制香能人而言,自然是相形见绌啊。故而还请贵人赐教,指点一二。” 装糊涂?蒋慎言在心中暗暗嗤了一声“老狐狸”。 她知道对方是想从她口中打听振灵香的事情,以试探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而自己又能说出多少,交易多少。 “这方子说来还有叶行头一份功劳呢。”她故意吊起对方的胃口来,把早与祁时见商议好的说法假装自然地道出,“那日听叶行头说起水手银的账簿一事来,殿下大为恼怒,事后立刻就派人重新彻查了宁兴学宁布政使的府邸,还真从他书斋中搜到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一纸香方。” 叶泰初脸色似是变了变,口中却依旧无辜无知。“这……宁方伯也是读书人,有些雅趣爱好实属平常,会收集方子也不奇怪,不知因何让贵人如此在意?” “嗯,怪就怪在,他把这方子藏在了密室中。”蒋慎言神秘兮兮道,“听殿下说,藏得极为严密,故而才觉奇特,命我按照方子试验一番,看看究竟是何等香药需得如此神秘保管。” “密,密室?”叶泰初四方脸上的颊肉忽然一收,显得整个人更为萧索起来。蒋慎言观他面相,便知他心中此刻大概已经天翻地覆了,如此甚好,正中她下怀。 “是啊,密室。”蒋慎言啧了啧舌头,“据说还藏了不少金银,看来真如叶行头所说,此人恐有贪污枉法之行迹,殿下因此大发雷霆,怕是此时仍在气头上呢。” “可惜可惜,如若叶行头的那本账簿在手的话,或许能成为关键的承当证供,当是大功一件啊。” “啊,那,那账簿,待事情平息之后,老夫定然让人送到王府,呈给小千岁。” “那自然是好的。”女郎盈盈笑道,而后便住了嘴巴,专心采摘起鲜花来。她知道,叶泰初的心已经让她捅出个大窟窿来,这窟窿只会越撕越大,即便她不做什么,这人也会自行从窟窿中掏出东西来。 从叶泰初的反应来看,蒋慎言觉得他应该并不知道宁兴学私藏了锦盒之香这件事。看来他也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并不知其中水有多深。如若他并没有跟神秘人联手,而是真的被对方卸磨杀驴的话,那必然是因为他知道了振灵香的内幕。至少,至少,他是知道如何调制振灵香的。 而他避重就轻袒护定风镖局的镖师,或许也是因为此事,害怕那些镖师将他供认出来? 可如果他此番混进王府确实是为了刺探情报的话…… 蒋慎言一边挥动剪刀,一边陷入沉思。而此时她旁侧的叶泰初却沉不住气了,正如她刚刚所料,正迫不及待地跟她搭话。 “那,冯德明呢?殿下可也搜过他的府上了?” “嗯?啊,并未,”蒋慎言知道他上套了,不疾不徐道,“殿下说此刻牵一发而动全身,宁大人的府邸可借侦办破案名义搜寻,但冯大人毕竟还是参政,是国之栋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鲁莽。” 叶泰初听罢连连点头,表示认同,但其实心里早已乱如麻。 女郎暗暗一笑,紧接着说道:“况且,冯大人近日府中正招待京中要员,更不能轻易打扰了。” 她这话一落地,男人的双目肉眼可见地瞪圆,里面一并揉杂了疑惑、希冀、震惊和不安,甚至一瞬间忘记了伪装自己。 “是何等京中要员?” 蒋慎言也不识破他,而是陪他演完这场戏。“我对那些大官并不了解,只听说是一个宫中御前侍奉的宦官,为了取一幅画替圣上厌胜祈福,好像还挺厉害的,随行带了四个锦衣卫呢。叶行头可对这些人有所了解?” 许是蒋慎言忽然发问让叶泰初警醒了一些,他赶紧收住了自然流露的神色,化成一抹意味深长又敷衍的笑容,回答:“老夫不过是一介草民,哪里懂得这些。” 蒋慎言扯了一下嘴角,不禁暗自觉得可惜。 叶泰初明显是对潘胜的到来十分在意的。祁时见曾说,他将事端刻意引到冯德明的身上,极可能是知道冯德明拥护国姓爷殷宾鸿,故而想要打压对方,把污了自己的脏水反泼到对面,转移祁时见的怀疑。 既如此,那他听说了冯德明在府中招待潘胜一行,必然知晓是殷宾鸿派人到安陆来的。 那么他此刻的心境无外乎两种了:其一,害怕,若他仍在与神秘人合谋,那他必然对潘胜一行人多有忌惮;其二,高兴,若他是真的被追杀的话,则如同打开了一条新的求生之路,不必在拘泥与倚仗小千岁祁时见的庇护。 蒋慎言眼下就是在判断他的反应,究竟属于二者中的哪一边。 但,终究是她小瞧了这个操奇计赢的老狐狸,大半辈子沉浮算计垒下的城府固若金汤,实难看透。除了他陷入沉思的出神以外,蒋慎言竟察觉不到他任何的波动,恍若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海,一没而过,毫无波澜。 女郎顿觉不甘心,她斟酌了片刻,决定铤而走险赌上一把。 “对了,定风镖局谋逆被抄没一事,叶行头可有听说?” 第110章 小暗桩 “你这一问就过于鲁莽了,叶泰初那老狐狸该是察觉到了你在试探他。”祁时见直言不讳道。 蒋慎言不甘心,辩解说:“至少看他大惊失色的表情,也该是真的害怕了。有反应就是好的,不然他跟罩了刀枪不入的铁壳一样,如何能参得透?” 少年不怪她胆大妄为的顶嘴,反而觉得这人有些小脾气时更显得真实可爱。他笑笑,调侃说:“想不到还有月蓬天师参不透的人?” 有啊,眼前不就有一个。 蒋慎言望着他撇撇嘴,到嘴边的话也没说出口。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祁时见的脾性,在他揶揄人时若是还嘴,只会让他逗弄得更加开心。蒋慎言吃一堑长一智,学乖了。 祁时见见她不接话,嗤笑一声,将话头转回来,继续道:“无妨,现在叶泰初即使是知道面前有个圈套,他仍会往里跳,因为已经无路可走。”他对对付叶泰初似是志在必得。蒋慎言觉得他甚至乐在其中,比起斗赢那老狐狸的胜利,他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就好像抓住老鼠的狸猫一样,要把猎物折磨到尽兴才会吃掉。 车轮碾动,两人轻装出行。所带之人除了一个赶车的车夫,就只有伴行的影薄。 蒋慎言微挑帘幔,发现外面的景致与意想中的并不相同。 “殿下, 我们不去府衙吗?” “去府衙作甚?” 祁时见的反问让女郎更加懵怔。“方才殿下不是说要去追破庙案的线索,难道不是要去府衙大牢提审梁高杉吗?”昨日梁高杉在确认死者时果然露了马脚,让祁时见一眼识破,牛英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赶紧命人扣押回衙门,如今正蹲在大牢里听候处置。 “梁高杉?”祁时见嗤之以鼻,“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再使劲儿也不可能从他身上榨出更多有用的消息了。” “何以见得?” “那伙人行事极为谨慎,会留梁高杉的活口,必然是有把握不会暴露在人前,正说明了梁高杉的一无所知。”祁时见补充道,“不过这也不代表梁高杉就是无辜的,正如我们一早推断,他也算是半个帮凶了,自然该付出代价,关进大牢也不算冤枉了他。” 蒋慎言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更加好奇此番出行的目的。她猜测或许是祁时见派玄衣卫暗中打探到了什么新的线索,不禁有些兴奋起来。“那我们现在去哪?” 祁时见看着那双晶晶发亮的眼睛,笑着泼了一盆冷水。“不是‘我们’,是你。” “什,什么意思?”蒋慎言升起一股被算计的坏预感来。 “本王要去的地方你不便同行,但叶泰初此刻肯定想方设法要接近你,论你的功底,尚且还不足以与那老狐狸单打独斗,故而将你独自留在王府亦不安全。本王必须把你安置到一个放心的地方,完事后再来接你回府。” 蒋慎言皱皱眉头,觉得自己被当成累赘很是不甘心。她放肆抗议道:“秦楼楚馆我都摸得门儿清,还有什么地方是殿下能去我不能去的?” “并非那种不便。这世上危险之处多不胜数,又如何能一概而论。”少年想想,觉得这话还是不妥,便自证清白道,“再说本王也不会流连风尘花柳之地。” 男人形形色色的脸孔她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了,平日在馆中听姐姐们的闲话埋怨,也知道了不少,故而对这种话早不在意,只当是小王爷年纪尚小不经人事,还不懂得其中滋味,又自视甚高,才能轻易把自己择清楚,便敷衍着点头,连称“是是是”。 这态度自然是惹了祁时见不痛快,可又不知该反驳什么,只能瞪她,堵着一口气在胸口,直觉莫名的憋闷。 平顶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蒋慎言感觉这平顺的路和并不熙攘的街道就知道他们还未出宏武坊。坊间尽是高墙深院,除了官署衙门就是大富大贵之家,连乞丐都不敢轻易靠近,沿街行乞要绕着宏武坊走。 没行多久,马车就减慢停稳下来。蒋慎言算了算出门的时候,约摸他们走了不过两个街的距离,便隐约猜测出了祁时见打算将她放在何处。揭开帘幔一看,果然是文府。 “到了。”祁时见似乎没有下车的打算,而只是催促她,“日落前我必回,你且放心,暗处自有玄衣卫随护,进府亦有人接应。” “谁?”蒋慎言好奇道。 “你见过的。”祁时见有意卖弄关子,伸手点了点那文府侧门,“多与文夫人和文方伯拉近些关系,你们之间福缘不浅,待有朝一日你脱下道袍,也可有个避风之处。” 蒋慎言忽然听不懂他的话了。“何为‘脱下道袍’?” 祁时见一滞,竟不肯作答。 影薄此时敞开轿门,迎蒋慎言下车。女郎不好多做停留,只能不情不愿地顺从。跳下马车一看,那侧门处守着的并非是寻常门公,而是一个五彩色丝编发的内小厮。正如祁时见方才所说,她确实是认识的。 “又见面了。”那小厮冲她嘿嘿一笑,说话依旧没大没小。可他却对着马车毕恭毕敬地行礼。蒋慎言回身一望,见车轿的帘幔一闪被放平,车夫轻吆一声,车轮便重新转动起来,渐行渐远了。 直到马车几乎看不见踪影了,那内小厮才直起身来,又换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蒋慎言道:“随我来吧。” 二人由侧门而入。重新踏进文府的门槛,蒋慎言比起熟悉,更多的是惴惴不安,上回的不辞而别让她想起几张熟面孔,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愧疚。 她瞧那内小厮步履轻松的背影,趁四下无人时小声问说:“所以你当真是殿下安插进来的暗桩?” 小厮却回头灿然一笑,假装糊涂:“我叫燕响,府中人管我叫铃铛,可不叫什么‘暗桩’。”说完一甩头,回正身去,声音却传到后面来。“我是内小厮,里外通行方便,有什么事尽管招呼,但是别问文府外的事情,对你我都有好处。” 蒋慎言愕然,这娃娃鬼灵古怪的,才刚过她腰身高矮,说话却飞扬跋扈得像个大人。早不是初次见面了,仍旧对她提防警惕,足见防备心有多重,也难怪祁时见会把他安插进来,这性子与小兴王也多少有些相似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 “自然是带你见家主人。” “可这是通往后院闺楼的路。”蒋慎言极善记路,更何况还在文府住过两日,一眼就识破此去目的地并非正房。 燕响倏地驻了脚步,回头笑她:“你还挺机灵的嘛?不过不必担心,我可不会害你,去见家主人之前,府中有人想要先见你一面。” “何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嘛。”撂下话,他又径自走了起来。 蒋慎言撇撇嘴只能跟上,心道真是什么将带什么兵。祁时见的人也跟他一样的坏习惯,喜欢卖关子。 第111章 蒋家旧宅(一) 马车放下蒋慎言后一路朝南,过了横波桥,经永乐坊绕到了西边仁宣坊。 此处有一片官建廊房,十分齐整,人丁兴旺。临水的一户宅子位置极佳,却意外地荒废着,左右邻舍亦早已搬空,似乎昭示着此处曾经历过不祥。 廊中巷道不足停车,祁时见只能下车步行,唯影薄随侍。 此时他们皆乔装改扮。祁时见一身湖罗衫,汉巾裹头,似谁家生员公子带了家将出门,也并不特别惹眼。两人似乎已经轻车熟路,准确地停在了那废宅门前。 一只白腹喜鹊飞落墙头,却只停留了一瞬,便警惕地振翅飞走了,似乎那墙内有什么惊扰了它歇脚。 台门是落了厚锁的,甚至上面还残留了一些封条的痕迹并未清除干净。 影薄左右梭巡确定无人,从袖中顺出一根机巧铁钩,往那锁眼中一捅,便咔哒启开了。收拾了锁链,碰开台门,他先迈一步谨小慎微地进了院中。 内檐头下一条阳沟流水潺潺,小院角落堆了几年的落叶枝条,一切都像被封冻起来一般寂静,但影薄的刀已然出鞘了,正寒光闪烁直视门窗紧闭的短檐廊屋。 祁时见却泰然自若得多,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打量这宅院。当他在堆积杂物的一角看到一把经历了风吹日晒变得干裂的小木刀时,露出了会心一笑。似乎有个鲜活的淘气身影将那小刀拾起,正满院子乱无章法地舞弄,大喊“恶贼伏诛”。那娃娃还有一双澈如清潭明镜的眼睛。 不错,此处正是临水廊乾巷丁户,蒋家故宅。 祁时见上前两步,抬手示意影薄不必这般剑拔弩张。“那人不会对本王怎样。”暂且如此。 他走上前去,正要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门扉的一瞬顿住了。少年旋即退后半步,撩袍抬腿,一脚将门踹开。 眨眼功夫,寒光闪烁,当头刺来!祁时见早有预料,微微一偏头,那凶器就从他耳旁破风而过,“砰砰”两声狠狠钉入了对面的院墙之中。定睛细看,竟是两支粗若手指的破腹弩箭。 少年对这伎俩冷哼一声,开口朝屋内说道:“省些力气。”他从袖中顺出一块经历了一番波折的铜牌。“今日是来还东西的。” 话音落,里屋就传出回应来。“可别怪咱们使诈,实在是那黑汉子的杀气太重,让人不得不防啊。” 那人依旧吊儿郎当,原本光秃的头顶变得青绒苒苒。“小殿下还真是神机妙算,竟知道我在这里。” 主仆二人迈进屋来,关上门的同时,屋内瞬间亮起了灯烛。倒并非是因为光线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而是这些人单纯为了保持视线不受光线变化的影响,以防突发危急,破门而出之时因无法适应屋外强光而错失良机。 陈治是个极小心又机灵的人,自然防备万全。 点灯的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看那一头短不可握的绒发,也知道先前定是丰山寺的一个小沙弥。除他以外,祁时见侧耳听见里屋还有不少陈治的手下,但没有陈治的命令此时都老老实实躲了起来。却躲得很不安分,似野兽蛰伏伺机而出。 陈治坐在一进门的太师椅上,丝毫不跟祁时见客气。桌上就是一柄悬刀被牵了机关在门轴上的弩弓,只要有人鲁莽开门,就会触动扳机,像方才一样双箭齐发,破颅而死。 祁时见对这人的飞扬跋扈早已习惯,若真要计较他的放肆,早可以以不敬之罪砍上好几回脑袋了。 他将铜牌丢给男人,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前日跟影薄说会选一处能让蒋慎言轻易寻得的地方,不就是在引本王到此处来?还需谋算吗?” 陈治一边摩挲久别重逢的令牌,一边嘿嘿笑说:“小千岁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他话锋一转,盯着铜牌道:“听说因为这牌子惹了不少热闹事啊。” “哼,你不提便罢,本王甚至怀疑你是故意想用这令牌给本王的人找麻烦。”血债深仇的麻烦。 “诶,殿下这就言过了啊,小的又不是神仙,自顾都不暇了,怎能算到十里以外的事情?再说,我当真是出于对蒋丫头的担忧,想要出上一把力。” 祁时见对这副嘴脸却不买账,想起在北长坡折下的人手,他的脸色就不会好看。“口口声声说算不到,细节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啊。” 陈治嬉皮笑脸地拇指点了点那小沙弥,不落任何把柄,道:“都是托这些小的们勤快的福,打听得仔细。” 祁时见并不打算忍耐心中的不爽利,夹枪带棍道:“本以为你在枝杉船厂折了人手该雷霆震怒呢,看你还能轻松笑闹,那是本王多虑了。” 这话果然刺进了陈治的心尖软肉中,表情倏地绷紧起来。他似有遮掩,但根本无法自控,嘴角牵动时的颤抖出卖了他内心汹涌,口中仍然要强。“哼,那确实是小千岁多虑了,那几个人是我弄进船厂的不假,但并非是我的人,不过是看他们可怜,随手介绍了个活计给他们罢了。” “哦?这么说,你对枝杉船厂是一点儿也不憎恨咯?”祁时见乐得火上浇油,只要眼前这个男人笑不出来,他就觉得舒心。 “人手是他们的,我为何要生恨?”陈治此刻意外的表情倒不像是假的。 祁时见嗤笑一声,原来他的消息也没有灵通到通天晓地的地步啊。 “看来陈堂主是不知道其中原委了,也罢,本王就帮了这举手之劳。”他展扇轻摇,不咸不淡道,“因为人是二掌事梁高杉出卖的,不然船厂数十工匠,那凶手如何准确地知道哪几个是你安插进去的呢?” 第111章 蒋家旧宅(二) “咔啦”几声脆响,竟是陈治骨节攥紧的声音。 他脸上的笑已是皮笑肉不笑,甚至连皮都扯得勉强、难看。“你可不要故意消遣我。”男人连敷衍了事的尊称都省了,额角青筋突突跳起。 “你的人不是很勤快吗?自可以去打听打听。”祁时见怡然自得,倘若此刻手边有茶具,他定会自在地煮上一壶消遣,“不过你若是想从梁高杉口中榨出那凶手的下落,可以省下力气了,梁高杉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也是个被卸磨杀驴的弃子罢了。” 少年说话间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似叹非叹地吐出口浊气来。许是在拼命压制内心灼烧的火气。 陈治是个脾气古怪的疯子,但不是会被情绪扭曲判断的蠢材。果然不消一会儿工夫,他又恢复了寻常模样,亦或者说,是装作寻常模样。“想必小千岁也不只是为了好心告诉我这个消息而来的吧?” “本王要你做三件事。” 陈治一怔,顿时笑得半分凉薄半分戏谑。“呵,胃口可真够大的啊。小殿下不会以为你地盘上人就必须无条件听从你的命令吧?” “自然是一场交易,保你不亏。” 这话才让陈治有了一丝兴趣。但祁时见是个老谋深算的,陈治知道自己绝不能被他的小小年纪和花言巧语给骗过去,搞不好就有后招在等他。 他按下心中的狐疑,轻挑嘴角。“不妨说来听听。” 祁时见朝随侍一旁的影薄招手,对方就从怀中摸出个厚厚的簿子来,递到了陈治面前。 男人不明就里地接过来边翻边问:“这是什么东西?”随便挑起几页,就发现是个常见的账簿。 “叶泰初的私账。” 听这名字,男人翻页的手滞了一瞬,即使掩饰得极好,却仍旧被祁时见抓住了破绽。 “叶泰初?樟帮行头?他不是下落不明吗?听说那个叶管家死得很惨?”陈治刻意疏远道,“他的账簿给我做什么用?” “你若想假装不认识他,大可以省省力气。他可是在本王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狠狠泼了一盆脏水。”祁时见忍着笑意,悠然打扇,“你且看看这账簿,若发现不对的条目,或是你知道的条目,就勾画出来。”少年话音落,影薄已经将一方笔匣放在桌上了,准备得极为周全。 陈治一挑蚕粗的眉毛。“好处呢?”既然被识破,他也不必白费力气,不如直接问价。 “事成叶泰初可以交给你料理。” 陈治的眼睛倏地一亮,随之哈哈大笑两声。恍然明白原来叶泰初是落到祁时见的手中。“殿下你可别算错了,那老儿即便是从我这里讨了嘴上的便宜,也不过是胡乱说说,于我可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我又何须去动他?日后找个舒心的时候,上门把便宜讨回来就是了,犯不上动什么真格吧?”他知道叶泰初的人脉,以他此刻的处境,自顾尚且不暇,如何分神去算账,搞不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祁时见却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疾不徐地回道:“他此刻处境可不比你凶险,你们得罪了一样的人。不同的是他此刻是独身一人,除了本王的人,不会有谁知晓他的下落,你若想对他做些什么,此时就是妙机。” 陈治却摆摆手,似是不吃这套。“你说得再动听,与我也没有关系。他是不是一个人,都没差别。我是懒得动他,不是动不了他,这点还请殿下你想明白了。” 对方油盐不进,眼瞅着到手的买卖就要砸了,若放于旁人身上定然会慌乱。可祁时见却依旧笑若春风,好似押着必赢之赌,只等揭晓。 他淡淡说了句:“本王以为你会对叶泰初的万贯家财感兴趣。” 这话一落,就几乎等于明示陈治,人给你,要杀要绑要敲诈,随便你,你有多大胆子,就能拿多少钱财。 陈治感觉今日的惊喜格外多,惹得他几乎要笑出眼泪来。洪钟笑声在这堂屋中回荡不停,此刻若是有人从院门外经过,不知会不会以为这宅子里闹了鬼神。 陈治笑罢,一抹眼角湿润,几乎忍着腹痛连道三声“好”。他口出狂言:“还以为穿金吃银的皇帝老儿家跟我们这些下贱贼窝里爬出来的有什么不同,原来也都是一张嘴啐痰一撅腚拉屎的货色!对那些不上道的东西一样门儿清!” “放肆!”影薄大喝一声,拔刀就劈! 陈治一个旋身将将躲过,笑声夹着刀刃嗡鸣落在了椅子扶手上,只听“咔嚓”一声,好端端的太师椅便被削去扶手又压断了半边身子,足见出刀之人的内功深厚。 可影薄的招越狠,陈治的笑声就越肆意。两人你追我躲,竟绕着堂屋交起手来。论武功,陈治自然在影薄之下,但他胜在诡滑,极会借势发挥,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难怪能在那日丰山寺大劫中顺利脱身,现在还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到处乱窜。 小沙弥慌慌张张想要帮忙,但无奈根本插不进战局。高手过招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他又如何能干涉?于是便打起了祁时见的主意,想着擒贼先擒王,头脑简单地思索如若制住了祁时见,那黑汉子定然不敢再犯。可惜他人还没挪动半步,就忽地被一飞来的碎木残块砸在了膝盖上,让他倏地吃疼一软,跪了下来。 那碎木自然是祁时见脚尖一掂踢过来的。他耳听内室躁动不安的声响,再余光扫落那被劈坏的太师椅,叹气出声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一样,让影薄老老实实顿住了手脚,生生收了直击要害的攻势,将刀“呛啷”回鞘,只留下一记狠瞪,便回到了最初的位置重新站好。 陈治虽仍在笑,但也肉眼可见地气喘。也是被影薄渐渐逼上了绝境,幸运地逃过一劫。“有意思,”他冲影薄目露凶光道,“你这狗身手,跟那葬粪坑的狗杀贼一个路数。” 第111章 蒋家旧宅(三) 祁时见一震桌面,展伞一扫,将账簿稳稳飞到了陈治手里。“本王就当你是应了这第一个要求。” “哼。”陈治冷哼一声,并未反驳,也不管形象,盘腿就地坐了下来。小沙弥也算机灵,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一边取了那笔匣递过来。一方面是想帮忙,一方面也是为了离眼前这对危险的主仆更远些。 陈治翻着账簿,一目十行,嘴里还说着:“第二件事呢?”他这才觉得祁时见是个有意思的人,对他的提议多生了几分好奇。 “替本王收留几个人。” 陈治正舔着笔尖,舌头一抹漆黑,头也不抬地笑说:“连兴王殿下都救不了的人,我算哪根鸡毛,敢出这个头?” 这次惊讶可落到了祁时见的头上。他分明从对方这话中听出了一些东西。“你知道本王说的人是谁?” “呵,八九不离十吧。” “那你倒是说说看。” “小千岁要救的,该是那些定风镖局的镖师吧?” “你依何猜测?” “不难,定风镖局不是被抄了吗?贺元阳终于还是装模作样装成了死人相。”男人一边翻阅账簿一边毫不留情地耻笑道。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别的不敢打包票,但这江湖上的事儿,自然还是江湖人最了解。” 这点倒是能说服祁时见。定风镖局的底细是他委托文承望去查的,那循规守矩的老儒生肯定只会依照正规的官道去探,想不出什么旁的路数来,必然就会耽搁一些时间。 可他仍好奇。“你又如何知道本王想救他们?” 陈治哼笑两声。“人早早被你抓进了兴王府,既然定风镖局已被抄没,那要杀要剐不还是全凭小千岁你一句话?如果真有心宰了他们,恐怕此刻那几颗人头早就高悬在城门楼上被老鸹子啄个干净了。” 祁时见心道,此人果然不简单,看似粗枝大叶,实际心比针眼还细,这其中的门道被他算得明明白白。 虽然对付起来棘手,但眼下他的明白并非坏事。祁时见浅浅一扯嘴角,问道:“那你可知本王为何要你来收留他们?”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陈治好像突然间就厌倦了这一来一往的谈话,受够了祁时见吊他胃口,变脸一样冷了下来。 见影薄又要发作,少年先拦住了他。 “因为你最想找的人会闻着味儿寻来,到那时,只要你设计得妥当,就能得偿所愿。” 陈治手下的笔一顿,在纸页上留下了个墨点。他这才抬起头来,有了祁时见预期中的反应。 “你是说……那狗杀贼也在追杀那些镖师?”男人脑筋一转,将前后联系起来,恍悟,“狗杀贼是替朝廷里的人办事的?是谁?他背后的人是谁?”陈治急切地追问。这还是祁时见头一回从他眼中看出发自内心的渴望和真实反应。 但少年不会多说。“这个问题本王不能轻易作答,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可妄断。不如等你抓住人,自己问一问?”祁时见的嗤笑多少带了点挑衅的意味,但陈治并不恼火,他照单全收了。 “有意思。”男人闷声笑了两下,“有意思得很。好哇,那你又为什么不自己设计将人引出来,非要假我之手呢?” 陈治真不是个糊涂人,即使在极度兴奋下,仍旧头脑清晰。 祁时见准备了完美的回答。“你既知道对方是朝廷的人,那本王必不能与他或他背后的人正面冲突,想必陈堂主应该能体谅本王的难处吧?” “呵,好处让你拿走,坏处让我来受着,这算盘打得妙啊。” 小沙弥也觉得虽然机会难得,但这不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其中风险自不必说,就连他都能听懂。可就当他以为陈治会果断拒绝的时候,对方竟话锋一转,十分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好,人交给我,我来藏。”他既然能躲得过三番两次的追杀,必定有自信和法子保那些个镖师平平安安。 “这么干脆?你不想知道本王为何要救他们吗?” “别,”男人竖起笔来梗在了两人之间,像是画了条清清楚楚的界限,“你们这些神仙斗法,狗咬狗的一嘴毛,可别蹭我一身腥。我自己能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能大仇得报就够了,别的,少来。” 陈治的嘴依然很臭,但这话说得明白,正说在了祁时见的心坎上。他确实不想让这人掺和太多朝廷中的事,毕竟他是无为教的逆贼,倘若真让他从中抓住了什么把柄,日后恐不好对付。如今他能主动撇清关系,自然很好。 陈治已经开始计划了。“人什么时候到?” “我留影薄跟你联系,最快明日,最晚不出三天。” “你无人可用了吗?换个人不行?这黑汉子,瞧着就晦气。”陈治对影薄发起难来,可惜却没触动对方。轻慢祁时见会让影薄爆发,羞辱了影薄本人他却像根没有感情的木头一样杵着,不动分毫。陈治暗暗啐了一口,骂说还真是条好狗。 祁时见也不理会他,直言道:“你尽管办好这事,人就交给你了。本王只要他们能安然活着、能说能动就行,其余的你随便安排。” “哼,要求还挺多,”陈治撇撇嘴,正好手底下收了最后一笔。他将账簿一合,直接扔还过来,被影薄长臂一展,在半空中拦截下来,先翻阅检查了一番,才转而呈给了小兴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防范和伺候,让男人又啧出声来,嗤之以鼻。 祁时见意外他的迅速,不禁起疑,叮嘱说:“丑话在前,你若是从中作假,你我可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陈治将笔匣也扔过来,驳道:“老子算得清帐。” 他抻了个懒腰,站直了身子,随口说:“一、二都有了,这‘三’是什么?” 祁时见一合账簿,正色瞧他,一字一句道:“离开此处,换个地方。” 这倒是让陈治倍感不解,他手指向下戳戳地,追问:“此处?你是说这宅子?” “是。” 祁时见落下这个字后,屋里沉默了片刻,沉默到令旁观者费解甚至是些许尴尬的程度。 直到陈治转过弯来,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便喷笑出来,放肆大声地“哈哈哈”了许久。又笑到腹痛。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揶揄对方的大好机会。“小千岁啊小千岁,蒋丫头可知你这不爽利的脾性?不想让我见她?好好,我记住了。” 这次他就不必开口问对方讨要好处了,如此笑料,人生难能几回得?他也当知足了。 第112章 旧人新事 蒋慎言静静跟在燕响身后,过路遇到许多文府中的仆役下人,在认出蒋慎言的脸后无一不面露惊讶,但看燕响领着人,知道他是家主人屋里头的内小厮,皆不敢多说一句,只偷瞄两眼,目送着人擦身而过了。 蒋慎言对那些视线多少有些闪躲,毕竟她上次混进文府也不算光明正大,难免心虚。 好在随着二人越往后走,路上遇到的人就越少,走到那后院门口,就几乎没什么人影了。这里出了人命,又是家主人的伤心处,大家多少都避而远之。 燕响站在满月门外,左右瞧瞧,才小心迈了进去。 蒋慎言也跟着梭巡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盯梢后,赶紧跟上,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心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 女郎重新进入这院中,发现付之一炬的闺楼竟已经被拆除了大半,远远就见一个硕大的豁口和散落一地明显是被人强行拆下来的残木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坏了墙角的芭蕉和几丛花草,但即便不这么做,那些被火舌撩过的草木恐也很难熬过一个炽热的夏季。 “家主人说要重建闺楼,这是将坏掉的先拆解下来呢。”见她眼睛盯着瞧,内小厮好心提醒了一句。 而那毁掉的楼阁下,正如燕响所言,还真的站了一人。 “人我带来了,有话要快些说。”面对文府中的人,燕响的声音就变得像个真正的娃娃,带了几分纯真。 蒋慎言从背影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待她转过头来,果然猜中。原来想要见她的人是文婉玥生前的贴身侍女以蓝。 “啊,”对方看到蒋慎言的脸,先是小小讶异出声,而后紧赶几步靠近过来,恭敬福身,道,“奴婢以蓝见过道长……不,见过蒋姑娘。”不知为何,她竟改了口。或许是因为事情早已水落石出,她误以为当初蒋慎言自称道士是个借口而已。 蒋慎言十分窘迫赧然,赶紧扶起以蓝,心怀愧疚道:“上回不告而别,撂下了许多误会,是我的不是。” “不,不是的。”以蓝抬起头来,眼中竟没有任何杂质,笃定道,“我家主翁已将其中原委特意解释与奴婢听了,奴婢还要多谢姑娘的仗义相助,揪出了那黑心害人的香铺掌柜。幸好老天开眼,让恶人自有恶人收,如此,小姐也能瞑目了。”说着话,她眼圈就见红,满目都是真挚。 蒋慎言一听,倒是愣了。原来文承望已经知道刘家香铺卖毒香给文婉玥了,那他知道掌柜刘沛之死是因为祁时见吗?这些都是祁时见告诉他的?女郎多少有些不解,因为上次她对祁时见问起此事来,对方还闪烁其词说时机未到呢。可如果不是祁时见亲口坦白的,那文承望又如何知晓这层真相? 但不管如何,从以蓝的说辞中可以看出,文承望应没有跟她提起刘沛之死的真相,而是推给了匪盗夜入香铺劫财害命之说。 蒋慎言苦涩地笑笑,也无法解释。真相虽重要,但对以蓝而言,知道全部真相并非是好事,这个结果或许能让她心中更为好受一些。思及此处,她便没有开口纠正分毫。 见她不语,以蓝便当成了默认。“今日想见一面也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单独向姑娘您道声谢,此前还多有怀疑,当真是奴婢小人之见,误会了姑娘。”说着她又朝蒋慎言拜礼。 女郎赶紧拦着,更觉愧不敢当。“不不,一切皆是因缘巧合而已,我也只是奉了……”她想想,还是咽下了祁时见的名号,“奉命行事。以蓝姑娘莫要多礼了。” 女子嫣然一笑,虽面上仍有衰色苦相,但笑得很真诚动人。“姑娘还是称呼奴婢以蓝吧。”她眨眨眼,道,“其实姑娘不必避讳,奴婢知道此事皆是小兴王殿下筹划,姑娘也是听命潜伏。多亏于此,才能知晓那毒香的秘密。不然照奴婢这般愚钝,怕是一辈子都要如鲠在喉,以后见了小姐也无法交代,全没脸见她。” “你知道……?”蒋慎言疑惑,听她口中如此坦然地说出祁时见的谋划,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左右觉得不解,因为文承望不像是个会对下人如此掏心掏肺、全盘托出的性子啊。他或许会特意叮嘱以蓝,但多半会避重就轻,只说些该说的要点,仅此而已。 “是,”以蓝点头,答说,“是殿下亲口告诉奴婢的。” “啊?”蒋慎言对这毫无预警的答案愣了一愣,接着便彻底想通了。她忽然扭头去看那个叫燕响的内小厮,对方没预料到她的动作,被惊了一下,赶紧回正身去,假装方才根本没有在监视她们,可那一瞬的四目相交早已让蒋慎言抓住了解答—— 原来是祁时见将事情编排了一下,设计讲给以蓝,借她对已故主人文婉玥的忠心耿耿对她施恩布德,牢牢把握住了人心,而后就把人发展成了自己的暗桩! 当然,说暗桩可能有些过了。鉴于文承望与她谈过话,此事或许还有文承望的默许和助力在其中。 怪不得,怪不得以蓝要谢恩还非得赶在蒋慎言见文家人之前;怪不得燕响将她特意带来如此僻静又意义重大的地方。原来是以蓝急着向她表示忠心啊。这样的话当然不能随便在人前讲。 祁时见啊祁时见,真是什么事都让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算得清清楚楚,就连如此细节也要照顾周全。 可蒋慎言想通了一个问题又生了个问题出来:文承望既然已经被收在了祁时见麾下,那为何还要特意再安插一个眼线呢?还是文承望自己默许的?有燕响一个不就够了吗? 巧了,又一次她刚刚想到问题,以蓝就送上了解答。 “小殿下吩咐奴婢一定要好生照顾蒋姑娘,多谢小殿下给了奴婢这个可以报恩的机会,奴婢当效犬马之劳。”以蓝垂首示忠,让蒋慎言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会吧?当初只是个借口托辞而已,祁时见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女郎不敢确信,只能将心中所想道出:“你的意思是……你要跟在我身边伺候?” “这是当然了。”以蓝全没觉得这决定有什么不对,“姑娘住在文府,当然要有人伺候的,那人选非奴婢莫属,这是奴婢的荣耀。” “你等等……我要住进文府?” “是啊,今日姑娘不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吗?主翁已经提前跟我等一众交代得明明白白了。待这闺楼重新修葺妥当,姑娘就会搬进府中来。” 第113章 彻查 见日堂的软榻上半歪半正得靠着个人,额头勒了一圈布缠,抢了四品乌纱帽的位置,而官帽此时只能被冷落在炕几之上,无人问津。 牛英范从昨夜开始就失眠难安。确切地说,他从前日被歹人胁迫之后就没舒坦过,更没睡个完整的囫囵觉,一闭眼就是对方凶神恶煞的模样。昨日又在破庙历了劫,吐得翻江倒海、头晕眼花。终于,人垮下来了,今晨开始就头疼欲裂,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的魂魄。 他大半天的时间都是在这软榻上度过的。其实他何尝不想回卧房躺着,这案子谁爱破谁破,犯人谁爱抓谁抓,他只想往床上一摊,蒙头大睡,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他但凡真闭上眼睛了,那歹人说过的话就如春雷落地一样炸耳,让他倏地惊醒,淌出一身冷汗来。 躺也躺不得,坐也坐不稳。 牛英范觉得自己命都短了半条,连逗鸟都没了乐子。偏有人要在他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往枪口上撞。 “你那架阁库一堆废纸,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丢的,啊?” “下官,下官并非这个意思,”李才捷束手而立,局促地像踩在了火盆子里,左右禁不住地摇晃身体,“下官是发现搁架上的公文卷宗被人翻乱了,怕有缺失,便特意来禀报一声。” 牛英范挥挥手,只想把人打发。素日里见他面连头都不敢随便抬的人,今日怎得鬼鬼祟祟地,不止一次让他抓住他斜眼偷瞄的神情,搞得他像是被人监视了一样浑身不爽利。 “去去去,这种事别来打扰本官。保不齐就是哪个进去查东西的人给不小心翻乱了,你自己清点清点不就得了?又不是一把火烧没了,禀什么报?” 李才捷见牛英范把那失职大罪说得如此轻巧,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来,彻底垂下头去。“……是。” “对了,”牛英范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拍腿,“相嘉荣不是这两天总呆在架阁库里吗?肯定是他干的了。让他给你重新整理好就是。” “呃,相孝廉应是并未绕过下官私自翻找过卷宗的。”相嘉荣这两日才刚进衙门,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李才捷数年前就藏在青册中的录簿,还能准确翻找出来。他甚至大概率都不知道蒋岳有留下录簿这件事。 李才捷断定他是个外人,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他。 不错,李才捷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试探牛英范的反应,看看他是否知道那录簿的事情。亦或者说,他是否就是撕走那半本录簿的人。 如若放在以前,李才捷多半会选择忍气吞声,暗中留意观察。但如今不一样了,他莫名其妙走了一趟鬼门关,见识过小兴王祁时见的厉害,怕得心有余悸,担心如果祁时见忽然问起那另外半本录簿他无法交代的话,会不会误解他之前是在说谎。如此口说无凭,他就要冤死了。 那藏在青册中的半本录簿经历数年从未出现过纰漏,怎得就突然在这关键时刻被人给偷了去?时机寸巧得让李才捷觉得恍然如梦,不得不先从他最怀疑的人开始查起。当然,这番试探风险十足,也是他壮着胆子,做了许久的考量之后才下的决心。 他的思路是,要是惊动了凶徒想要害他,或许祁时见会出手救人,但要是他直接得罪了祁时见,那天底下除了遥不可及的皇帝老儿,那是神仙也帮不了他的。 两害取其轻,他不得不彻查此事,以保自己清白无辜。 但眼前的事实未免令他失望:他看不出牛英范到底是不是偷走录簿的人。 这惰政昏官以前就是这副推三阻四的搅屎棍模样,如今也无甚区别。看来这相人之术还真不是寻常人能随意驱使的,属实是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他了?”牛英范咬住相嘉荣不放,厌弃到了如此地步,“你看他那存心添乱的模样,不是他能是谁?”牛英范想不出正经理由就随意攻击道。要不是祁时见的命令,他死也不会把相嘉荣留在身边给自己找不痛快。听说他一进府衙就开始查户房的旧账,搅得鸡犬不宁,已经气得户书已经不止一次对他上报埋怨了。本就头疼欲裂,这人不是添乱是什么? “这……”李才捷不能把自己的判断轻易说出口来,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表达时,见日堂外又迈进个人来,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一共就怀疑两个人,如此正巧,两个人就凑齐了,都站在了他面前——柯玚大步走了进来。 “李管勾?”柯玚似是很意外一直呆在架阁库轻易不出的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啊,见过府尊大人,下官有事要报。” 这冲击对李才捷来说还是太过强烈了。好不容易壮起的胆量,在这一瞬之间险些崩塌,他赶紧寻了话头,以不便多加打扰为由,浑浑噩噩地逃走了。 牛英范自然觉得他反应古怪,但也懒得追究,因为这柯玚也不是个省心的善茬。 他叹口气,懒懒道了句:“说吧。” 柯玚上来就呈递给他厚厚一沓公文,烦得他头昏脑涨,更加疼痛了。 牛英范接过来看也不看就往炕几上一丢,让柯玚直接汇报,也省了他一字一字地受罪。 柯玚习惯了他这副态度,似是早有准备,一拱手道:“下官昨日从宜城县衙赶回,方才将文书全部整理完毕,特来与您汇报。” “啊,那件事啊。”牛英范险些忘了他将柯玚指使到宜城去了,但他又不想听对方长篇大论,便摆摆手,喘着不匀的气,无力道,“你就拣结果给本官说吧。” “是,下官查得,三月廿一,宜城南北通泉村官道上遭遇的伤人强贼,确定是一伙彪悍水贼,事后逃往江边,该是有同伙在江上接应。当日,碰巧襄樊卫所巡船沿江巡检时正遇一伙水贼,扣押船只两条,可疑人等数人,但仍被一小部分贼人劫船逃走,焚毁巡船一条。事发地正离那伤人强贼逃窜处不远,该是同一伙人。经查明,扣押船条可疑人等皆为我安陆府中一家挂名张记的船行水手,其中一人是掌事劳楠枝。”柯玚将事情陈述得有条不紊。 但他仍为说完,话题一转,道:“下官想起,三月十八,罩子铺义庄后乱坟岗中出现的那具被毁无名男尸,坟中裹布为水行常见的篷布,下官推断此人生前极可能是水行中人,如此看来,那张记船行多有嫌疑,或该彻查一番。” 牛英范本来听得百无聊赖,兴致全无。可柯玚一开口讲事情引到了那乱坟残尸的悬案上,他眼睛就登时闪闪发亮。 “你说三月十八乱坟岗的那具尸体?”他不可置信地还要重复一遍。 柯玚点头。“正是。” 牛英范从来没觉得自己还能吐出这口郁结于胸的恶气来。他猛然觉得神识清明、清润肺腑,好似一股凉爽打通了任督二脉,连头疼耳鸣都消失不见了。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苦挣扎竟看到了曙光。 昏官一拍大腿,气势如虹。 “查!给本官狠狠地查!” 第114章 选择 祁时见把定风镖局的镖师交给陈治窝藏有他自己的考量。 算算时日,从定风镖局被抄没到现在有几日的时间,朝廷定然知道关镇带队出发了,一定会沿途设卡发布告令缉拿他们一并归案,断不会轻易留下这支人马的活口不管。 巧合的是人刚进安陆就让他扣下了,正好拖延了他们办事上路,赶往下一站目的地的进程,故而才躲过这劫。可人进了安陆卫所的大牢,就等同于重新出现在朝廷面前,很难说不会被一举拿下,杀与不杀,就是一纸公文递没递到卫所的区别。 但逼迫关镇开口,必然要经过这道鬼门关。一方面可以利用局势紧迫向关镇等人施压,一方面幡竿寺贼人确实是他心中接近关镇套话的上上人选。于是祁时见策划了一场暗地里的“劫狱”。他一边命文承望拖延公文递送的速度,一边给关镇等人铺好后路,待事成之后他会第一时间让玄衣卫将人带出,送到陈治手上。 这其中有关键一环就是丁良则的态度。 如若他诚心诚意听令,必然会对“劫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关镇等一众镖师的行踪加以伪装掩盖。可一旦他生有二心,这场“劫狱”就不会顺利。 祁时见如此谋划,也是为了试探丁良则的底细,一箭双雕。 少年骨扇击响了车身,马车便慢了下来。影薄在车门外低声问询,他答说:“改道先去文府吧。” 他原本计划与陈治商谈之后,自行前往安陆卫,但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偕同蒋慎言一齐更为合适。避着她不让她参与到陈治的事中已经将人惹恼一回了,如若她事后知道自己连定风镖局的事也错过,恐还不知要怎么跟他使性子闹脾气。 祁时见嘴角弯起一条弧线。“先去文府接人。” 车夫调转方向,又重新将马车驱回了宏武坊。内小厮将人送出,又是躬身拜礼。祁时见碍于身份不便下车,只敞了轿门迎蒋慎言上来。 本以为她会满腹疑惑,东一句西一句问个不停。哪知她沉着一张脸,吭都不吭一声。 祁时见不是愚才,不必有蒋慎言的相人之术,也能察觉到这人的情绪不对。马车刚走了没多远,少年又扣响车身,对外面的影薄与车夫命令道:“你们回避。” 马车止步,车外二人立刻跃下,于一左一右几步外护卫。 “发生何事?”祁时见扇子点点蒋慎言,对方却不说话,只抬眼瞧他。 那眼神很是复杂,有责备有迟疑还有一丝惶恐,让祁时见反倒更加好奇起来。“文承望与你说什么了?还是文夫人的情况不甚乐观?”在他思索的可能中,大概就只有这两条能将蒋慎言的情绪左右至此。 可女郎却开口道:“文大人忙于公务,只是闲话了几句家常而已。文夫人的情况是不太好,但与上回并无分别。” “那你……” 蒋慎言本坐在他右手一侧,忽然朝他靠近,逼到眼前,让他呼吸一凝,话也堵在了嘴边。见女郎瞪他,便转而问:“怎了?” “你……殿下为何要让我搬进文府?” 祁时见被问住,怔了一瞬,视线飘忽着闪开,回说:“何先生曾说,你和他皆一介草芥之命,扛不住这争斗中的波涛汹涌。此话有理,于是本王便给你寻了个可靠的倚仗。文承望此人虽迂腐,但有根基,知进退,足可以替你遮风避雨。” “眼下的局势虽姑且还在本王把握之中,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窗纸,恐有剧变,到时本王或自顾不暇。你尚未授箓,可被文承望收为义女,有了这层关系,朝廷中若有人要与你不利,也会肆惮几分。” 蒋慎言皱着眉头,执拗说:“我当初决定蹚下浑水就做好了准备,并非为了求什么富贵利禄,更不是要找个劳什子的靠山。我自有师父,上跪三尊,下拜诸神……” “无余真人即便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凡人,”祁时见纠正道,“当初潘胜的一番威胁尚且还让你提心吊胆,就说明你也知道月蓬观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清修之所,灾难当前,无力抵挡。” “屈原离骚二十五,不肯餔啜糟与醨。蒋捕头生前是沧浪濯缨之侠士,可结果又如何?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是会赞你高洁还是斥你鲁莽?” “我……!”蒋慎言被祁时见怼得哑口无言。她心中苦闷,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理。就算是何歧行在场,估计也要难能可贵地与祁时见站在同一边,劝她接受。 见她倒垂了眉梢,那一丝委屈挂在脸上让祁时见顿觉心虚。他知自己方才言语有些重了,但不若如此,怕是拦不住蒋慎言那倔牛一样的脾气。她要一口咬死绝不入文家门,那他的计划便迈不出第一步。 祁时见松软了一些语气。“若是你考量文家,觉得有愧于他们的话,大可不必在意。”他意味深长道,“或许有朝一日,文家还要反过来谢你呢。” 蒋慎言懵然地眨眨眼睛,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祁时见也没有留给她仔细思索的时间,便问道:“本王欲往安陆卫去,关镇一行人在那里已关了一天一夜了,你跟还是不跟?” “安陆卫?殿下是要去提审关镇?”果然,还是好奇心更能驱使蒋慎言,她一转眼就淡忘了方才的别扭,一心扑在了查案上。全没注意自己其实是被熟谙人心的小兴王给算计了。 “是时候推上他们一把了。”祁时见笑笑,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稳操胜券道。 “幡竿寺的人呢?三寸金?殿下可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是自然。” 蒋慎言忘却了方才的烦闷,心生欣喜。她有预感,只要关镇肯开口坦白,那振灵香一事或可有所突破。连同他们为何会被追杀,定风镖局为何会被抄没,叶泰初又隐瞒了什么,一并可解。 “甚好,甚好,”她甚至催促道,“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出发吧。” 祁时见不急,知道她此时心情急迫,便偏要拎出方才的事来趁机问她,暗中施压:“那文府的事……你可想好了?” 蒋慎言喉头一滞,心如乘风飞羽,忽上忽下的。“我,我,”她吭哧了两句,“容我再考虑考虑。” 看她面色,祁时见就知十拿九稳了。直爽如她,若是死也不肯,那必会严词拒绝,肯松口,就说明事成了一半。他不动声色,压下心中欢喜,点点头。“也罢,就给你一日时间思量。” 说罢,骨扇撩起帘幔,对外面静候的二人吩咐道:“起轿,安陆卫所。”声音如含笑春风。 第115章 安陆卫(一) 安陆卫下设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其中左卫所于宕江畔守水路,练水兵,另筑卫城。其余四所皆环绕安陆城依山势地形所置。 祁时见将定风镖局一行镖师押解到了左卫所,而非离城郭最近的中护卫所,是有他的谋算的。 车轿驱使到卫城门下,影薄下车递入牙牌通令,与祁时见手谕一同送进城内。少顷时刻,大门敞开,里面就迎出来一批人马。为首跨得高马之上、威风凛凛的自然是都指挥佥事丁良则。此处并非都司衙署驻地,蒋慎言猜测他或许是提前得了祁时见通气,特意在此等候的。 马车上前,城门下一众官身下马,披甲不披甲的皆跪拜在地,朝车中之人叩了四拜。 马车以最高礼遇被顺利迎进卫城之内。三丈城门缓缓紧闭,将所有人牢牢困于固若金汤的城墙之中。 卫城不似普通城镇,住的是兵,囤的是军粮。不见贩夫走卒的吆喝熙攘,处处井然有序。几方教场上的号令此起彼伏,互相较劲一样,即使看不见阵仗也能听出声势浩大。 按说藩王不可轻易靠近卫所,被参上一本,最少也是闭门思过、幽禁在府的惩罚。但祁时见知道,眼下宫中已然大乱,就算是有好事之人上奏,恐也无法上达天听了。他那皇帝堂兄怕早已经臭在了幽闭的寝宫中。 关镇一行是他特命押解而来的,他就刻意避开教场、听政堂等敏感的地方,直奔大狱而去,也算是表面上尽量不落人话柄。 到了地方,祁时见才下得车来。丁良则身后几个官阶稍低者,都是第一回面见这传说中巧捷万端、长了百岁头脑的小兴王爷,既有好奇又生敬畏,多不敢正经抬头。 祁时见梭巡众人,微撩湖罗衫摆,露出里面一隙白衣孝服,道:“本王出行不便,不必劳师动众,诸位各安其位,仅留丁参戎一人商议即可,都退下吧。” “是。”众人不敢抗命,皆躬身唱喏,至多是相互偷偷交换个眼色,便无言地散去了。 丁良则回首目视众部下退散,这才回正身子,拱手道:“下官恭候多时,早已安排妥当,殿下、天师,这边请。”狮眉虬髯的男人一展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不必言明,他们心中自然知道是何等安排。祁时见与蒋慎言相视一眼,并没说话,只跟着丁良则指示的方向前进,迈进了卫城的牢狱之中。 蒋慎言跟在祁时见后面,与影薄并列。她打量这地方,知道与府衙的大牢稍稍有所不同,进入此处的人多半都是军法处置的重判,十有六七都是个“死”字,故而这牢狱也更为阴森肃穆,处处弥漫着不祥的气息。偏这牢狱还建在了离火之南,以她这个修行之人感受而言,就是凶煞之气较府衙大牢更为旺盛。 这牢狱中关押的人并不多,军户以外的人就更少了。 蒋慎言猜测他们再往前行不久,就该见到人了,不是幡竿寺就是定风镖局。 可祁时见却偏偏忽然停住了脚步,不肯上前了。他说:“那关镇和三寸金师庆都是有功力的,这样直来直往恐会让他们察觉,他二人可已安排在相邻牢房?” 丁良则对祁时见注意到的细节略有惊讶,回说:“正是,如殿下所吩咐那般。” 祁时见想了想说:“我们出去,你带我们绕道后墙外,待听得他们的对话后,本王再做决定。” 小兴王果然是个谨慎周全之人,丁良则暗暗想到。他点点头,应道:“是,殿下请随我来。” 蒋慎言却奇怪,以祁时见的细心,该是早在外面就已经想到这点的,可他还是坚持走进来,这是为何? 于是她怀着一颗百思不得其解的心去梭巡这刚刚走过的牢狱廊道。廊道两侧与府衙一致,各有一排整齐牢房,同样是一尺见方的小窗和过于低矮的牢舍牢门。从门上锁链的开合来看,大半都是空置的,唯几间牢内有人。 蒋慎言多了个心眼,她细究那些关了人的牢舍。虽看不到晦暗不明的内室和犯人,但似乎哪里有些不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之处。 为此,她特意回忆了一番早在府衙见过的大牢情境,加以比较。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发现了究竟是何处不妥——叫声。 府衙大牢关押的人不管无辜还是有罪,多少都要哎哎地叫上两声。有的喊冤枉,有的身负伤痛,有的长吁短叹,有的纯粹是被押在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忍不住发疯而已。总之,府衙的大牢十分嘈杂,虽大喊大叫会被皂吏捶打呵止,但多少还有些哀声隐隐传出的。但这里,未免过于安静了。静到落针可听,仿若那些牢房内关押的都不是活人了。 蒋慎言并非正经习武之人,但也知这种情况绝不寻常。她不便与前面的祁时见交流,就偷偷伸手扯了一下身侧影薄的袖子,用余光跟他交换了一下眼色。 果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多心,影薄的面色也不甚乐观,他是个向来沉稳如钟之人,这等变脸是几乎可以让蒋慎言断定此处确有猫腻的程度。 女郎胸中的一颗心猛然突突直跳。在不知要面临什么危险的未知中,慌乱而又彷徨。 她心中有万千疑惑,但唯有其中之一最为关键—— 丁良则当真生了异心,背叛他们了吗? 第115章 安陆卫(二) 幸好,他们一路走出大牢都没发生什么事端。 蒋慎言回首向里遥望,心有余悸。 丁良则带他们从外面绕到后墙,那里一墙之隔就是里侧牢舍。他指了个方向,道:“殿下,前方五十步左右就该正对那伙贼人的关押之处了。” 祁时见梭巡四周。大牢出入口有重兵把守,此处院墙外却罕有人至。正此时,遥遥见一队五人小队从最远处的院角迎面徐徐走来。 丁良则解释说:“这里每间隔一炷香便会有两队人手交织巡逻一圈,日夜不断,防范十分小心。” 祁时见没回话,盯着那队巡逻兵丁,注视他们越靠越近。行至跟前,小队人手停下脚步向众人行礼,被丁良则挥挥手带过,催他们继续巡视去了。待这队兵丁走过,正如丁良则所说,没过一会儿就从他们消失的墙角转过另一队人手来,反向而行,如此便是交织巡视。 等第二支巡逻小队亦行过礼后与他们擦肩而过,祁时见才开口道:“巡逻兵丁如何编排?可是从一众兵丁中抽调的?” 丁良则没料到祁时见会问这么细的问题,不禁磕绊了一下。“呃,为保平均,该是所有人轮次值守的。” 并非抽签?如此就是有规律可寻了?祁时见了然于胸。他伸手一摸院墙,手指带过之处,竟抠下一块砂泥在掌中暗暗碾碎。指腹摩挲探过那质地,便发现此处院墙的石砖尚可,但缝隙并非上等糯米砂浆填充。细观那色泽质地,估计是始建之初为了偷工减料,就近取了宕江的河泥掺入其中滥竽充数了。此等牢固程度必然大打折扣,又建在潮湿低洼的江畔,阴雨连绵之时恐极易摧毁。 他见左右无人,按丁良则所言,应是有一炷香的时间不会有人行至此处来,于是缓缓道:“方才牢房中安置了什么人?” 蒋慎言从旁听这话落地,心突地一蹦,没料到祁时见会直接挑明质问。她见这里除了丁良则之外,再无旁人,便意识到祁时见是有意选了这个僻静之地。她紧盯向丁良则看他作何反应。 丁良则果然一脸惊诧,余光瞟到影薄手扶刀柄之上,蓄势待发,好似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抽刀断他脖颈,赶紧躬身道:“殿下火眼金睛,下官确实在牢房内安排了一些人手。”说话间蒋慎言能看到他两侧须髯微颤。 “那些贼人诡计多端,下官被殿下委以重任,担心今日之行出现纰漏,便特意安排人在暗处看守,以铁锁虚扣,危机时可破门而出。倘若贼人欲想私逃,断不会料到守兵就在四周牢房之中。” 丁良则的脸面朝黄土,蒋慎言无法观他面相以判断这番话究竟是借口还是实情。 听上去像是极为周全的防范,但若细想,也无法排除他另起异心妄图趁机以“私逃”之罪将那些镖师正大光明灭口的可能。孰是孰非全凭他上下嘴皮一闭一合。 可眼前这臂开九力弓的虎背熊腰像缩进龟壳一般团成极谦卑的模样,还真让蒋慎言不禁生了些怜悯出来。她犹疑地望向祁时见,对方也似要将此人刺穿一样紧紧盯着,诡异地沉默。 得不到祁时见的允许,丁良则不敢轻易抬头起身,就这样弯如虾米保持好一阵子,这才听见头顶上飘来祁时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与那些幡竿寺贼人是如何言说的?” “如殿下所示,以其余贼众的性命相要挟,并许他们自由,保证只要他们自行解散,朝廷就不去清剿。” 祁时见依旧没让丁良则起身,而是追问:“那三寸金如何回复?” “当然是俯首称臣,这等洪恩他如何也不能拒绝。” “哦?你当属实?” 祁时见声音陡然变冷,让丁良则一滞,心中慌乱起来。“呃,”他赶紧补充说,“起初是不太顺利的,别看那两个贼人都只吊着半条命了,但嚣张跋扈得很,于是下官先施以恩惠,给他们二人请了馆医诊治,又白纸黑字签了文书,他们才甘心听话。”丁良则自我感觉此事办得十分妥当,但在祁时见的威压之下,他又多少心虚起来,生怕被挑了什么错处。 他知道小兴王祁时见喜恩威并施,对自己人舍得赏,也狠得下心罚,从不手软。那戾气逼人的模样他也是亲眼见过的,三箭折磨得三寸金师庆生不如死,他可不想轻易成为下一个师庆。 该说的话说了,丁良则提心吊胆地等待“审判”,好在真让他等来一句“起来说话”,对方肯施以好脸色,就说明他是过关了。男人不禁暗暗长舒一口气。 祁时见放下丁良则不再理会,对影薄吩咐说:“你轻功最好,去听听他们是否有所交谈,切忌让牢中的人发现。” 影薄一拱手,轻点地面,黑影如风一跃便上了丈高的院墙,消失不见了。 祁时见忽然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此事若成,该当给丁参戎记大功一件。” 丁良则赶紧又躬下身去。“殿下言重,此该是下官本职,辅佐殿下义不容辞。” 而祁时见却好似没听见他回应一样,自说自话道:“丁参戎的公子是个难得的可塑之才,不知是否考虑过将他送到辽东都司,本王外祖蒋元戎的麾下历练历练?这也不是难事,只要本王亲自修书一封即可,外祖必不会拒绝。况且,丁参戎也是外祖旧部,交情深厚,应该对自家的孩子提携一番。” 丁良则不知祁时见为何毫无预兆地提起这茬。“呃,能得蒋元戎指教,那当然是犬子三生有幸,只是……” “令公子已过武考,拔得头筹,又出身将门,是有真材实料的,自不会有人嚼口舌,怪他天降,这点丁参戎可以放心。” “是,谢殿下高看,但这……”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望向了对方,嘴角轻微一挑,说不出是戏谑还是关怀:“怎么,是舍不得了?” 第115章 安陆卫(三) 丁良则赶紧低头,老老实实回说:“殿下英明,下官惭愧之至,这,下官就这么一个成材的儿子,确实有些有不舍送他去千里之遥的地方。” 祁时见轻笑两声,换了个说法。“那丁参戎觉得兴王府护卫亲军如何?本王可以让影薄亲自教授他武艺,与他讲解兵书,这位置嘛,若太高或过于惹眼,但也不能太低埋没了人才,不若就先给他一个百户,后续再提拔吧。” 蒋慎言从旁听着,虽不知祁时见究竟为何提起这等事情,莫非是真想把那丁阳云拴在身边当个质子不成?但他既然在这个档口说出来,必然是该有他的考量的。 只见丁良则的脸色变了几变,赶紧跪倒在地,叩谢了祁时见的恩意。在这一瞬之间的变化中,眼尖的蒋慎言分明察觉到丁良则是强行压下了什么话没能说出口。看来他也不是如表面这般欣喜自己的儿子能在兴王府中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就是不知道这份担心是来自自己的立场,还是对儿子初入仕途的前途未知了。 小兴王扇子拍手,称“好”。“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待今日事毕,就让令公子去兴王府报到吧。” “是。”丁良则沉沉应了一声,语气可不似祁时见这般轻快喜悦。 蒋慎言对他这表现也多少起了疑心。当初急着举荐自己儿子的人是他,如今儿子谋了好差事不情不愿的也是他。 只是蒋慎言对这些官职没有什么了解,不知道百户是什么位置,是否是丁良则觉得那职位太低才不情愿的?她揣着疑惑去看祁时见,正对上那人投来的视线。 女郎挤眉弄眼地无声问询,可那人却只是浅笑,不肯给个答复。蒋慎言就知道他这又是卖起了关子,顿觉烦闷。 少顷,头顶一阵风动,玄衣身影又落回了原地,吓得在场唯一一个不懂武功的惊起一跳,如青天白日撞了鬼。 影薄拱手报说:“奴听到关镇与师庆提起走镖的事,语气消沉,言语亲近,或已从师庆口中得知了定风镖局的现状,且师庆已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祁时见点点头,展扇一挥,低声道:“如此甚好。” “丁参戎,现在该你登场了,去把师庆给本王带到此处来,你亲自去。” 丁良则虽不知其用意,但也不敢多嘴一句。“是,下官领命。”说罢便转身而去。 眼下终于没有外人在场,蒋慎言憋得嘴巴发痒,再迟些就忍不住了。“殿下,你为何要把丁阳云弄进王府?是真的要把他当质子啊?” “嘘。”祁时见扇子点点那院墙,示意她,“轻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此事稍后再议,时间有限,影薄,你先说,方才究竟听到了什么?” 玄衣汉子一拱手,重新汇报道:“奴并未听到双方有任何交谈,但一行镖师中似有人在低泣,应是真的知道了定风镖局被抄没的事实。” 蒋慎言对这一主一仆的对话弄得措手不及。她惊诧一刹后,才发觉,原来刚刚两人是设计好了要给丁良则传递假消息啊。 “殿下,这……”她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跟上了祁时见的思路,“殿下你是在试探丁参戎?”她视线警惕地瞄向方才丁良则走远的方向,揣度起来。 “你故意让影护卫说事情有了进展?” 祁时见点点头,对她后知后觉的机灵还算满意,虽来得迟了些,但也赶上了进度。“算你还有几分清醒,”少年笑笑,“丁良则知道关镇说了押镖的事,如果他另有想法,此刻该是着急了。在这场局中,他必须让关镇坦白一点事情给三寸金,但又不能坦白得过多。如若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计划以外的内容,那他的‘后招’也不得不提前了。” 蒋慎言险些就被少年这番话给绕得糊涂,她理了理思绪,追问道:“那,如果丁参戎确实忠心无二呢?” “那自然是好的,他那宝贝儿子也有本王举荐提携,仕途必然一片光明。”祁时见冷哼一声,“就看他要怎么做了。方才一番点拨,只要他不是个蠢材,也该能听懂一些了。” 果然还是把人家的儿子当成了要挟的筹码啊! 蒋慎言苦涩无奈,心里替立场不明的丁良则默默祈祷起来。希望他可别真的跟祁时见做对头,不然恐要被这人玩弄算计到悔不当初。 女郎就这么惴惴不安地等待后续,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丁良则回来。 三人中还是影薄先动了。“主人,牢内有争斗!”他耳朵比野兽还灵。 “这个丁良则。”祁时见似也察觉出了不对,一咬牙,撩袍追赶过去。 蒋慎言心跳如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脚先迈开,追着两个轻功了得的身影拼命跟去了。 糟了,莫非丁良则真的有小动作?那幡竿寺和定风镖局两波人的小命此刻岂不是会不保? 女郎跑得气喘如牛,追到大牢前,眼前正出现这么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 影薄的刀架在丁良则的脖子上,而一众士兵的刀却架在师庆的脖子上,双方对峙,不知道的还以为祁时见是劫狱未遂被抓了个正着,正拿三品都指挥佥事的命做筹码谈判呢。 而这诡异画面的中央分明横了一个人,脖颈被横刀截断,头歪斜到一旁,正好让蒋慎言看清了潦草发丝下的脸。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幡竿寺的贼人,师庆的手下,当初与师庆大闹眉生馆还将她当质子挟持的人。 他竟已经死了,死得十分彻底。但究竟是死在谁的刀下,这个问题,丁良则手中正点点滴血的滚珠雁翎刀似乎给了她答案。 “殿下,此乃误会!”男人的叫喊声将她从懵怔中拉扯回了现实。 丁良则的声音很大,可大不过影薄压在他脖颈上的刀口。肉眼可见已经浸出血色来。 “是不是误会过后再说,先让你的人把那三寸金放了。”祁时见的声音冷若直坠冰窟。蒋慎言识得,那是这人盛怒至极时才会有的语气。她不禁在心里捏了把汗。 “是,殿下还请听下官解释!”丁良则似是要示意自己的无辜,将手一松,那染血的刀便掉落在地,无人敢将它捡起。男人小幅度地挥挥手,对那些披甲兵丁吩咐说:“赶紧把人放了,都是误会!给你们狗胆了,敢在小千岁面前放肆?莫要妄动!” 第116章 南山枯井(一) 丁良则一声喝令,士兵不敢犹疑,皆服从命令,刀回鞘,枪回正。三寸金自然也死里逃生,只是人还被徒手押着。 “人已放,殿下……请殿下三思,下官也是迫不得已。”男人武艺高强,自是可以抵抗,但他此刻万不能动,本就让祁时见起疑,倘有一丝不慎,恐一朝踏错万劫不复。 少年判断了他的神色,一挥手,对玄衣护卫说:“放人。” 影博随即手腕一松,将所挟之人向前轻推一步,回刀收鞘。这才两相解除了紧张的对峙。 刚才还在一起交谈的人,倏地变成了如此紧张的局面,这等冲击于谁来说,都不免心有忐忑。 蒋慎言亦如此,此时她觉得尴尬极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调解,且究竟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她心中亦有疑惑。 丁良则很是识趣,他只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脖颈便反应过来,立刻往地上一跪。他这跪下,后面一众兵丁便也跟着跪下,伏倒一片。 “殿下请听下官解释,下官此举也是迫不得已。”蒋慎言猜他所说应该是指一刀了结那幡竿寺贼人性命的事。 祁时见沉着脸,吐了一句:“说。” “事实是这样,”丁良则咽了口口水,压下紧张,辩解道:“下官奉命将贼人从牢狱中押出,谁知行至门外那贼人突起反抗竟敢击伤我手下士兵,妄图夺取武器欲抵抗私逃。下官见他身手了得,普通士兵奈何不了,又怕他解了同伴的禁锢,二人合力更难对付,这才无奈拔刀出手,一刀取了他性命。一切皆是形势所迫,望小千岁明察。” 祁时见还未做出任何反应,那被压服在地的师庆倒是先咋呼起来。“爷爷听你放屁!你这宵小分明是想杀我兄弟二人灭口!我这弟兄是不得已才抵抗的!” “闭嘴!”丁良则回身怒瞪他一眼,“莫要混淆是非!” 说罢男人害怕祁时见会相信师庆所言,赶紧自证清白:“这一众士兵皆是证人,殿下莫要听信这贼孽挑拨离间。” 三寸金头贴在地上,脸埋在土中,哪里能看得到他的瞪视和警告?他只知道那日害他被俘的小藩王今日是在向着他说话,自己能不能活命全看他的意思,便尽管嚷嚷,只要嘴没被堵起来,他就要吵得全天下都知道。 丁良则见这人张口就往他身上泼脏水,气不打一处来,放在平时他早上去狠狠踹上两脚泄愤了,可眼下又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命人塞住他的嘴。豆大的汗珠往地上吧嗒吧嗒掉,除了适时辩解两句,他只能跪在原处不动,听候小兴王祁时见的发落,憋屈地快死了。 蒋慎言左右瞧瞧,发现此各执一词各有说法。丁良则所谓的证人也都是听命于他的部下,自不能用作参考。而三寸金也很难辨别是否是狗急跳墙乱咬人,有意挑起他们之间的冲突坐收渔翁之利替手下人报仇。 她见祁时见久久不语,便知这人表面淡然,实则内心也在推敲不定。于是她细想了一下,决定反向琢磨刚才这两波证言。 依丁良则所说,死掉的犯人方才反抗,击伤了他的部下,那要做到这件事,必先要解除自己的束缚。她瞄了一眼三寸金师庆被反剪手臂锁住的镣铐,便指着尸体问道:“他是怎么挣开锁镣的?” “他是……”“你闭嘴。” 丁良则刚要开口,却被祁时见沉声呵止,他展扇点了一个脸上有伤的士兵,道:“你来解释。” 那士兵脸上的挫伤十分新鲜,很明显是刚刚被拳脚之类击伤的。如果丁良则所言属实,那伤处必是死去的贼人突起反抗时造成。 那小兵断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多少有些措手不及。“是,是,”可这问题似乎也确实是难倒了他,只见他一脸的茫然,不知是慌张还是真的困顿,“这,小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解开的,突然之间那锁就开了,小的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拳挥到了小的脸上,将小的击倒在地。”说话间许是牵动了伤处,他忍不住抬手去摸了一摸,又吃疼放下。 这人虽然好像说了等于没说,但蒋慎言真真切切观察了他的一举一动,皆不是说谎,看来那贼人当初还真是突发猛攻,将人制服。 她便想起什么,低头寻找起来。 祁时见在此时与她心中所念不谋而合,下令道:“你们所有人起身,丢下手中之物,双手高举,退后,将此处空闲出来。” 丁良则虽不知这命令是何用意,但他也只能听从,打着样头一个走到了一旁举手站立。众人也跟着这样做了。连师庆都被强行拉起,推搡到了一边。 说实话,这画面有些滑稽,甚至是折辱的意思。可谁让下令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兴王呢?此人位高权重就罢了,偏还是个乖戾的性子,要是哪个惹了他不高兴,那脑袋搬家就是一眨眼的事儿。谁也犯不着跟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不是?忍忍就忍忍吧。 场地清理出来,蒋慎言就更好寻找那东西了。效果卓群,脚尖在黄土中拨弄了没两下,便一眼瞅见了那所寻之物,她登时眼睛一亮,将其拾起,朝祁时见挥了挥。“殿下你看!” 蒋慎言将东西递到少年手上,对方左右翻转检查,发现是个铁条,细比钗簪,却又不那么精致,更像是铁匠铸铁锻物时留下的边角余料。 蒋慎言判断道:“那人肯定是用这个东西捅开了锁眼。”双手反绑仅用一根不规则的铁条开锁,这种技巧放于寻常人堪比登天,但好像在惯于偷盗的幡竿寺贼人身上就格外合理了。 这些贼偷的手指功底,祁时见是亲眼见证过的,事实摆在面前不疑有他,唯一的问题是,这东西是如何落到这些贼人手中的。 祁时见将东西往丁良则面前一丢,男人半空接下,也细细打量起来,表情看似十分不可思议。 “这东西可不是大牢中该有的,谁人给他的?” 第116章 南山枯井(二) 丁良则一听这质问的语气,就知糟糕,他是被祁时见妥妥地怀疑上了。狮眉虬髯的汉子眉眼低垂,此刻没有半分霸气,倒像是一只被拔了爪牙委屈的狮子,他只能回答:“下官当真不知情啊。”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祁时见满意。这卫城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打造磨练兵器的铁匠铺子,但凡是有心者便唾手可得,都不需要进到大牢内,趁轮次巡逻之时便可从院墙小窗将东西丢进去了事。而丁良则若是那背后谋划之人的话,更为便利,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便有人替他办了,毕竟军令如山,将在外君有不受,这卫城之中他的话甚至比祁时见还要管用。 而此时更有不嫌事大的来搅局,师庆张口就说:“是有人特意塞给我们的!” 丁良则听不得这话,大喝一声:“闭嘴!”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分明说好要给我们一条活路,结果翻脸不认人!”师庆一边怪笑一边吵嚷。 丁良则当然想要驳斥,但祁时见的声音更快。“都住口。” 他不需太大声响,就轻易按下了争执的双方。师庆也肯听话的原因,自然是他知道祁时见的关键,不想多嘴得罪了他。 祁时见并没被这反复的争吵影响了判断,他没急着下结论,而是先行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翻弄检查起来。先看手腕,那里确实有左右扭转留下的磨损伤痕,与此人自行反手开锁相吻合。再看那致命刀口,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丁良则这一刀,就是奔着了结他性命去的,可要说出刀的理由,就过于模棱两可了,说是预防贼人伤人造反也好,说是早有预谋灭口也罢,皆可解释得通。 蒋慎言帮不上验尸的忙,便走到师庆面前,回忆了一番当日在眉生馆的战况,问他:“既然你说是有人特意将铁条塞进来的,那为何铁条在他手中,而非你手中呢?要说身上的伤势,你们那日各残一只手,该是不相上下的,而他的内伤又比你严重得多,瞬间发力的事,也该是你来做啊。” “哼,你懂什么,”师庆当然想说得更难听,甚至是骂上几句,但考虑到曾经的敌人此时可能成为自己活命的助力,他就忍了下来,“你忘了拜那小子所赐,我还多伤了一条胳膊呢,而且,退无可退的时候弃车保帅是行走江湖的常理,这拼命的事当然是下面的人来做了。”说话间,他稍稍歪了歪身子,露出左臂来,那里确实隐隐透出了血色,该是包扎好的伤处被方才一阵躁乱牵连,又蹦开了口子。 蒋慎言犹记得那日两人的伤痕累累,说句实话,他们尚能活命都是奇迹了,许是全靠底子扎实才能捡了一条性命。这也同样有了一个让她怀疑丁良则的理由,以那死者生前的伤势,当真可以卯足一股劲给这么多士兵造成威胁吗?严重到需要丁良则亲自出手处决的地步? 她这边思索着,那边祁时见就站起身来,结束了尸身的检验。 他接过影薄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擦拭双手,对蒋慎言招呼道:“你来。” 蒋慎言以为对方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不敢耽搁,赶紧上前,匆忙中瞄了一眼尸体,发现少年将对方的衣襟都解开来检查了,如此细致。 “殿下,如何?” 祁时见将她往远处引了引,却没说结论,而是问她:“本王若是将这几日接近牢房的人都集中起来讯问,你可仅凭相人之术从中找出递送铁条的人?”怕谈话被有心之人听去,他声音压得极低。 蒋慎言眉头一拧,光是从表情就可看出此事的艰难。“观察反应是一瞬之间的事,靠得是在对方做出下一步掩饰之前先抓住破绽,但若是需要观察的人数过多,恐会有疏漏,有疏漏就会有误判,成功的可能不高。”依次分批的话又恐有互相通气之嫌,总之,左右行不通。 女郎说完听得面前的人一声叹息,她不仅好奇,也压着声音问说:“殿下为何不直接讯问丁参戎呢?” “糊涂,”祁时见抬起扇子轻磕她脑壳,“本王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怀疑堂堂三品武官?以什么名义讯问他?”他未说出口的是,况且自己可能在未来还要仰仗他的助力,如果其中真有误会让双方关系僵持不下,那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然,这些人心算计的事,没必要染了她的耳朵。 蒋慎言蹙起眉毛来,只觉得缘由复杂,毕竟在她看来,直接从丁良则脸上判断是非,是最为直截了当的方法。 “对了,关镇,”蒋慎言忽然想到,问说,“殿下你说被关在隔壁的关镇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要是师庆这伙人真的被灭口的话,那他自己的命也是岌岌可危,该不会有所隐瞒吧?” 她自以为道理通顺,但祁时见却当头泼了她冷水。“道理听起来是对的,但你觉得关镇会对你我敞开心胸、畅所欲言吗?” “呃。”蒋慎言被噎住,她还真是一时情急忘了自己在关镇面前仍有一道叫“叶泰初的走狗”的窗纸没有捅破。他会沦落至此,叶泰初有磨灭不了的“功劳”,搞不好关镇恨她比恨祁时见还要多一些,当然不会理会和轻信。 “且罢,”祁时见似是看穿了她的为难,有意替她排解愁思道,“至少师庆的命保下来了,就算丁良则真的生了异心,如今败落他也不能轻举妄动,需得分外小心,本王足以牵着他了。速战速决,不如今夜就行动,将人劫出。”少年心思盘算着事情,没有丝毫防范蒋慎言,便疏忽了对方对此计划其实一无所知这个事实。 蒋慎言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险些惊叫出来,捅破了天机。“殿下你要劫狱?” “嘘!”骨扇赶紧点在女郎唇上,示意她噤声。 蒋慎言了然,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把扇子一拍,松开口舌自由,问道:“那我能不能也掺一脚?” 看她眼睛闪闪放光的模样,祁时见对自己刚刚的马失前蹄懊悔不已,觉得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 第117章 两全其美(一) 夜烛摇晃,一人愁思坐于昏暗光线之中。 满屋书香别致的斋室倒真让人想象不到其主人是一介武官。 此处别无旁人,这人不必在意视线,虎背熊腰的身型被蜷成一团肉山的模样,显得分外颓靡,毫无大将之风。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炕几之上的信笺,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节奏如他此刻的心一样,忽上忽下,无法安定。 丁良则余光又扫到信笺,愁眉苦脸地叹气,不忍再看第二眼,拿起信来想往烛火上撩,又犹豫再三地放下,如此反反复复,最终也没做下决定。 这信说新不新说旧不旧,正是与那封呈递进兴王府的信笺塞在了同一个封缄中寄送到他手上的。写信之人当然也是同一个人,均来自蒋察的手笔。 丁良则当初拆开来发现两张截然不同的信纸同处一个封中,就知此事不简单了。一一展开来细瞧,才知自己被卷入了这滔天洪流之中,已是想脱都脱不开身。 小兴王祁时见看过的那封信,自然写满了蒋察对这皇室外孙的希冀和忧心,委托丁良则从中协助也是真的。 但这另一封,却让他大开眼界,因为上面所述内容竟与前一封截然相反。这封信当然不能让祁时见看到,全是写与丁良则本人的私密之事,字里行间都布满了权谋。 丁良则属实为难。 这密信上的内容竟被小兴王一语道破猜出了七七八八,着实令他后怕。如此看来,也只有他那一种解释才能说得通这封信的存在。那对祖孙真是太过相似了,就连思考问题的方式都不谋而合,到了让他不寒而栗的地步。幸好,小兴王并无实证只是凭空妄断,如若这封信落在他手中,那便是坐实了猜想,还不知要怎样震怒。 但这并不是丁良则想要焚毁它的主要理由。 男人重新拾起信纸来揉捏,又丧气地将它放下,展平。 他想要烧了它的原因是他不想按照信上指示做事了。一方面是今日见过祁时见的态度,他对自己的后路产生了怀疑;另一方面,他在心中对京城内到底发生何事有了一个大胆妄为的揣度,这个判断令人毛骨悚然。他只是想在这波涛之中搭上一条可以托生的大船,可这大船若是自己就直奔深渊漩涡而去的话,便违背了他的初衷。倘若如此,那倒不如就换条船。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蒋察与他交情匪浅,又是他的旧时上司,说是把命绑在一条绳上的患难之交也不为过。若他烧了这封信跳船,那就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背叛。丁良则于心不忍。 有人双脚落进了院中,丁良则倏地绷紧了心弦。府内二百披甲军户院丁日夜巡检,此人却来去自如。 那脚步如同一道催命符,无形的推力,让他再不能犹豫,赶紧捡起信笺送到火舌之上,眼见那熊熊光亮燃起,便一把扔进了脚边冷却的火盆之中。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的踌躇不前都是做戏而已。 那皮靴碾过尘土,轻若猫行的步子停在书房门前时,丁良则已经端坐在软榻上,沉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他知道即便自己不说这句话,对方也会依照自己的意愿来去自如,但面对此人时,他唯独不想低下一头,就连这区区口舌的便宜,也要讨要几分才肯甘心。 门扉吱呀轻响,屋内便多了个人。 说是人,其实不过就比鬼多了个影子而已。一袭白衣凄冷,头巾裹发、面巾覆脸,仅留一道供眼睛视物的缝隙,根本辨不得任何模样。倘有人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恍然转身见到这么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那不被吓到昏厥已属胆大之辈了。 丁良则每次见到他,身子都会紧绷,被迎面扑来的杀气激起搏命的本能来,全靠一丝理智控制呼吸和躯体。 虎狼将帅怒目紧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有何贵干?” 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恍若一介勾魂罗刹,每每降临,都会带来关于人命的消息。 那人并没急着回话,而是斜眼瞥了一下男人脚下的火盆。空气中尚未消散的焚烧之气如何能瞒过他的警觉?只听一声没有温度的哼笑,他开口道:“希望丁参戎审时度势,知道自己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丁良则的心中“咯噔”一下,咬了咬牙根,回说:“我的事就不劳尊驾操心了。” 对方并没揪住不放。虽未做出置评,但丁良则似乎能透过面巾看到藏在那之下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他十分不爽利。 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朝这边一掷。说是信,其实并不见封缄,不过只是折叠起来的一两张纸而已。丁良则已经见过几回,对那物什上面所书内容既有好奇,又生畏惧。他抬手将它接下,深呼吸过后,才展开来瞧。 那人像是要节省他一字一句阅读的时间,直接复述道:“至多再过七日,便可成事,上有令,七日之内绝不可出现纰漏。” 丁良则知道那信不过对方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给他确认一番而已,粗略扫上几眼就知与对方所述相同,便没了逐字详看的兴致,草草一折,把信丢还了回去。 他双手撑膝,沉默不语,内心中天人交战。小兴王祁时见他得罪不起,眼前这个男人亦能取他性命。 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又起,给他添了重压在身。“今夜,人必死。” 丁良则狮眉一扣,知道对方指的是定风镖局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倒霉镖师。可他也知道祁时见正紧盯着此事,眼下这关键时刻,绝不能再露马脚。 不错,他今日行动失败了。没能果断宰了那两个幡竿寺的小贼,留了活口。 本来计划极为妥当,他知道祁时见今日无论如何都会提审幡竿寺的那两个贼人,那留给他的机会就只有造成对方想要越狱私逃的假象,而自己再趁机出手处刑直接将人灭口。这样理由正当,即便是祁时见心中起疑,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第117章 两全其美(二) 为保事情逼真,他甚至还做了场戏。一方面让那两个贼人在移动牢房之时“无意中”取得铁条,他知道幡竿寺的大名,更知道这些贼偷上天入地的本事,只要一根像那不成样的东西,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锁镣能拷得住他们;而另一方面,他又让看守放出话去,说自己要撕毁协议卸磨杀驴,逼贼人自己产生越狱的欲念,为保性命必须奋力反抗一番。这里外两条做得天衣无缝,只等把人带出大牢的一瞬间。 他甚至为保万无一失,还在牢房中安插了埋伏,预防两个贼人提前逃跑而能及时拦截,不料却被心思诡滑的祁时见给识破了。好在让他敷衍过去,一切还尚在掌控之中。 那贼人也果然如他谋算那般,不肯乖乖听天由命,解了自己的禁锢,袭击了押解的士兵。本该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一桩美事。偏偏他算漏了影薄的身手和祁时见一行的反应之快。 但凡他们能再慢上半步,那三寸金师庆的命也早该一命呜呼,万事大吉了。 丁良则痛心扼腕。这一步错就步步错。小兴王果然起疑,甚至还有那该死的三寸金煽风点火。害得他事后想来仍心有余悸,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为自己想想后招。 如今这节骨眼儿上,偏还有个催命鬼来敲门。 丁良则只觉得自己急火攻心,要气撅过去。 “不成。”他紧攥双拳,此时能保持理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那几个人要死也得死在我安陆卫的城墙外头,绝不可轻动分毫。” 那白衣鬼像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又淡淡重复一句:“今夜,人必死。” 丁良则一拍大腿,气急:“人要是死在我这里,那必然要跟小兴王撕破脸皮!别说七日,我这脑袋连一日估计都待不住!” 他死死瞪着对方,把一腔情绪宣泄而出,只可惜如投石入渊,毫无回响。他盯着那人空洞无底的眼神,怔了一瞬,随即暗自苦笑。是啊,他还能指望对方像个人一样考量他的难处吗?怕是死与活对方都不会眨眨眼睛。 “今夜,人必死。”神秘人像念咒一样,反复又反复,念得丁良则脑仁刺痛。 他见对此人如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便决定摆明态度,直言道:“你要我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做了!连脏了手的活儿也没埋怨半句,但今日之事,绝不可能。” 他狮眉一横,瞪说:“你若今日敢妄自闯入卫城大牢被屎盆子扔到本官头上,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跟你撞个鱼死网破!”男人声音在喉咙中伴着怒意翻滚,如同野兽低吼。 “那信上讲要死守七日,可没点明说非要在今天封口,就算等上两日,只要不让小兴王与那些贼人接触,总有法子拖延。一旦人踏出安陆卫的大营,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才懒得管那几个蝼蚁的死活。” 他两眼圆瞪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对方,不肯弱下半分气势。而对方也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两相僵持了片刻,那人才终于不再重复念咒,而是换了说辞:“多活一日,风险就大三分,小兴王何等聪敏,你怎么防范得住?人我去了结,你尽管推说毫不知情就是。” “砰”一声,丁良则的厚掌拍于桌上,险些将炕几砸了个粉碎。 心道这人怎么油盐不进?他忍无可忍,怒道:“你都知道祁时见是何等聪慧之人,我又如何骗得了他?他已对我起疑,那些人一死,等同于是把罪状贴在了本官的脸上!不成,说什么都不成!那些人的命,今日我必然要保下来!” 可惜他的怒气分毫没有影响到面前这个好似不存在人世间的鬼影。房间内的气氛一触即发,双方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今日之过全因你,若非你办事不力,又何须我来善后?”白衣鬼幽幽地往丁良则的盛怒中扔了一把柴火。 可丁良则也不是随意就被他绕进去的人,反讥讽了回去。“哈,办事不力的人还不知是谁呢?如果你早将人一并清理干净,他们又何须流转到我安陆卫城中来?” 见对方不做反应,男人觉得自己一定是戳在了对方的痛处之上,可算是让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变本加厉地攻击起来。“还有那个叶泰初,他人呢?你杀了他一群家丁仆役,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哦,还有丰山寺那些假和尚,你不也没铲除干净吗?” 那人冷冷回道:“叶泰初的事你莫要过问,他的下落我自然知晓。” 丁良则猝不及防,疑问:“你知道?你知道他在哪儿的话为何还不下手?” “我说了,你莫要过问。” 丁良则掩下怒意,琢磨起对方的这句话来。看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莫非叶泰初的潜逃不过做戏而已?眼前这罗刹心狠手辣,只要有威胁存在,必要斩草除根。这样的人竟然还能让叶泰初那个老狐狸活蹦乱跳,必然是此人对他还有用处。 丁良则也是正经武进士出身,对兵法策论游刃恢恢。他前后一推,便大致有了一个答案,恐是对方与那叶泰初狼狈为奸给小兴王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啊。 “哈,”丁良则哂笑一声,“可有你们的啊,也罢,与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当不知情。但话说回来,牢里的人我是要保的,死也不能死在我这里。” “今夜,人必死。”白衣鬼忽然又念起了咒,让指挥佥事刚刚消解下去的火气又重新旺盛起来,但他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后面紧跟着道,“我有法子,可灭口的同时,亦让你彻底摆脱小兴王的怀疑。” 丁良则要发的怒没发出来,被这句话卡在了半截。他本能追问:“什么法子?”但其实内心里想的是“你除了挥刀杀人能有什么好法子”。 可这念头才刚从脑中飞速一过,他的身子就滞住了。一股阴冷之气从二人之间盘桓而生,顺着地面如游蛇一般直蹿向丁良则的脚心。 他盯着对方那不见面容的脸,竟有十成十的把握肯定这人面巾之下是在笑的,笑得令人遍体生寒。 “你莫非……” 他才刚艰难开口,就听对方突然道:“非常简单,只要你死在那些人前头就行了。” 第118章 意外(一) “好你个狗奸贼!” 丁良则蓄攒多时的怒意终于爆发,一掌拍碎了老花梨的炕几。烛灯飞起半空,火焰扑扇,竟被寒光闪现的刀风所灭。所到面前之快,令他倏地一惊,暗叹白日见过的影薄身手已是顶尖,与此人相较竟难分仲伯! 压抑已久的斗志生死之间被释放开来,他面对影薄须得顾及小兴王祁时见的颜面,而此刻却无需留有任何余地。男人登时旋身而起,单臂撑榻一个回转飞旋,轻松躲过这劈面而来的一刀。 可那刀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竟追着他躲闪的方向扭头奔来!毫无出招收力的痕迹,丝滑如水。 两人在几乎暗不识五指的房间上下翻飞,你追我赶。 丁良则猛地一抽四仙桌上的围布当头扔去,正挑在刀尖之上,借此制造混乱给自己寻得一线拖延生机。他几步跃至博古架旁,一边抽出架在隔板上的佩刀,一边气沉丹田抻脖高吼三声:“有刺客!来人!”招呼家丁知道。可惜此时门窗紧闭,他的呼救也被大打折扣。 锦丝桌围几下被削得粉碎,那嗜血寒光又逼他而来。 丁良则趁手的家伙拿捏着,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论刀法,他丁家也拜过名师,自诩不落人后。 “呛啷”一声双刀碰头,激出火星,像两相争斗死活的野兽,胜者为王,绝不相让。 丁良则胜在臂力惊人,而神秘人则赢在路数刁钻敏捷。三招较量竟没分出个高下。 因闪避不若对方出招之快,丁良则的手臂挂了一条血彩。但他那一刀缠头抵抗的分量也震得白衣鬼虎口发麻,尽管目无波澜,但心中也知遇到对手,想取这人性命绝非想象之中那般容易。 高手过招几个呼吸便可分出高下。丁良则深知自己可能拖不过十数个回合,稍有不慎恐就会被对方抓了漏洞一刀封喉。此时便显得救兵的重要,他余光一瞟门扉,直奔那里而去。只要破门而出进了院落,就多了七八成的生机。 可他快,对方更快。白衣罗刹一瞬便看穿了他的意图,先一步飞身而至,猛攻连连,生生截断了男人求生的道路,挡在了门窗一侧,将对方步步紧逼向里。 丁良则边战边退,脚跟一探背后书格,便知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进了绝路。他急中生智在对方攻来的一瞬,一个偏身,长臂发力,竟只手掀倒满载书卷重抵数石的搁架。幸得白衣鬼收力闪避及时,不若直突向前便会被顷刻压在书山卷海之下,不说丢掉半条命,少时也是难以脱身的。 这响动着实惊天动地,丁良则紧接着高喊几声,终于遥遥听来一些嘈杂和急切从院落外传来。 白衣鬼一跃而起,自知几步之内必须取此人首级,不得便会错过最佳时机。 这一招他使了十成十的功力,一柄寒铁宝刀在他手中如毒蛇獠牙,誓要饮血,直到穿透对方青筋暴起的脖颈才肯罢休! 利刃劈风,划破安陆深夜宁静的空气。同样的锋芒落于另一人的耳后,却没有丝毫的阻碍,对方甚至连武器都未架好便闷声而倒。 “别伤人!”蒋慎言压着声音急切道。影薄出手太快,让她看不真切,只见寒光闪烁她就揪起心来,生怕造了杀孽。 祁时见知她跟不上速度,解释说:“放心,影薄用的是刀背。” 话音落,面前两个士兵已被影薄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没出一丝声响。 他们一行趁夜潜入卫城,顺绳索翻三丈城墙,按早已探查好的路线行进。谁知落地竟遇见两个寻偏僻之处小解的值守士兵,险些被对方撞破,幸得影薄身法迅疾,在两人懵怔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人放倒在地了。 祁时见此刻亦是一身玄衣乔装,与一众玄衣护卫并无区别。他低头盯着那两个昏死过去兵丁,一招手,道:“这也算是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来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话音落,玄衣卫中自然站出两人,这就行动起来。 祁时见吩咐道:“你们一会儿直接去开城门,碰碰运气,如若蒙混不过去,就照原计划制造混乱,大闹一场。” 二人低声称“是”,十分迅捷地扒下士兵的甲胄,将人捆绑封口再穿戴起来。 趁这时候,祁时见稍有担心地叮嘱蒋慎言,道:“你一会儿跟紧我。” 女郎郑重地点点头,目测这落点大抵在坤二位,跟大牢的离九距离很近,可惜举头不见星月,断不得凶吉。她问说:“我们要怎么进去?”想要尽可能不伤镇守官兵就把人救出来的话,绝非易事。 但祁时见似乎很有把握。“谁说我们要‘进去’?”黑夜也掩不去他眼中的笑意。小兴王一挥手,兵分几路,众人便按各自安排的任务各奔东西,散若围堵猎物的狼群。 “跟我来。”祁时见留在身边的,也只有影薄和蒋慎言而已。 三人踏破夜色,裹挟着从宕江飘来的滚滚水汽,飞快朝着最重要的地方而去。 蒋慎言自然很难赶上轻功了得的两人,可这一点祁时见似乎亦有考量,从一开始,他们的步伐就没有那么急切,而是重在一个“稳”字。女郎略有气喘,但也没有掉队。 也不知是方才散开的玄衣卫暗中相护的缘故,还是祁时见算的时机实际太过精准。他们三人一路竟毫无阻碍,如履平地,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直到蒋慎言回到白日里曾来过的地方,脊背靠在那熟悉的院墙之上,才找到了一点点真实感。 “为何如此安静?”她对类似的异常有了些后怕,心道那些被安排在牢房中的暗卫不会还在原处守株待兔吧? “放心,”祁时见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解答说,“这是刚刚巡逻过一周,一炷香的时间内,都不会有人来此处。”少年说得笃定,有稳操胜券的从容,安定了蒋慎言忐忑的心神。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蒋慎言记得方才祁时见说过他们并不需要进去,那要如何将人从大牢之中解救出来呢? 少年冲她弯了弯眉眼,竟从靴筒之中顺出把寒光乍现的匕首来亮了亮,而后寻着那墙缝上长起的一棵不起眼的小草而去。 “你可知这是什么?”祁时见利刃点点杂草,像是在问什么极其玄妙的东西,弄得蒋慎言一脸懵怔。 “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井栏儿草吗?”草如其名,在类似井边这样潮湿的地方最是常见,非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生命力格外顽强吧?什么刁钻的石缝、背阴的墙角,哪里都能生长茁壮。刀伤、烫伤、毒蛇咬伤之类的,拿它捣碎了敷在创口还有奇效,因为随手可得,故而大人小孩的都知道它。 但祁时见在意的,该是于此无关了。少年指道:“正因为这野草顽强,故而它的根须必然也顽强。” 第118章 意外(二) 蒋慎言仍是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祁时见嗤笑一声。“白日里本王观察这墙面早有腐朽,怕是当初建造之初就偷工减料用来一些杂泥抹灰替代正经的糯米砂浆,加之经年累月处在这潮湿之地,又疏于修缮维护,那必然是脆而不坚。这种时候,就是一棵小小的野草,也能溃千里之堤。”说着,他对准那井栏儿草拔出枝叶的地方,掌根一抖力,果然十分顺利就将匕首钉进去三四寸之多。 蒋慎言惊诧,见他松开手臂,那匕首已然稳稳插在了院墙之上。她恍然大悟,原来祁时见行的是这招。它看似鲁莽胡来,但实际上十分精妙。就算大牢内明处重重把守、暗里层层埋伏,那又如何?谁能料到会有人直接拆墙劫狱呢? 女郎不得不为祁时见这个法子拍手喝上一声彩,所谓大巧不工,高,实在是高。 祁时见从她面巾外仅露出的澄澈双眼中看到了赞许的光芒,不禁心中稍稍得意了一番。他伸手将人拉到跟前,与他一同后退了两步,才朝影薄点了个头。 蒋慎言眼见着那玄色身影一个干净利落的飞踹,稳稳踢在匕首手柄之端,落点不差分毫。悄然一声“嚓”的响动,女郎脑中一醒,便知成了。 待影薄收脚,那匕首果真如她所想那般,已然没进墙中不见了利刃,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把柄露在外面。玄衣侍卫上前握住手柄左右摇晃两下,便将那匕首轻而易举地抽出,再沿着那已然裂开的缝隙,左右各插一刀,如切纸一般轻松。三两下竟然从墙上直接割下一块完整的青砖来。 蒋慎言接下手掌抿过泥灰,抠弄下泥块,露出了砖石上的窑口印。果然如祁时见所言,那缝隙填灰稍稍施力便可碾成粉末,绝非由粘度极强的糯米浆调制。既然偷工减料,那其中必然藏有贪墨之事,这若是捅到明处去,当初监工的一众官吏皆要被问罪重罚的。但如今这不齿的劣迹竟还帮了他们大忙,实是令人唏嘘。 显然墙上突然出现一个窟窿这事惊到了对面的人。顺着那空洞传出一个异常警惕又低沉的疑问:“是谁?” 影薄回头与祁时见对视一眼,接收到了对方无声的命令,才对里面压着嗓子说了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而后将手中的匕首扔了进去,又拔出自己的佩刀沿着那残缺的地方往四周铲动切割起来。 对面稍稍沉默了一瞬,也跟着用匕首由里往外一同协作了起来。 “兄弟是哪个菜堂口的?”待声音从洞口清晰地传出,蒋慎言便辨认了出来,说话人正是关镇无疑。祁时见依影薄所探而定的地点十分精确,一块砖正开在关押定风镖局一众镖师的牢房墙上。 影薄并未回话,只是一心闷头做事。而关镇也没追问,或是也觉得此刻并非详谈的好时机。在他看来,祁时见一行如同神兵天降,既然是老天有助于他们,让他们命不该绝,那当然就是自己人。对此等意外之喜,关镇虽警惕,但也绝不会拒绝。 紧接着里面的一众镖师也七七八八徒手帮着拆卸起砖墙来,用指甲抠、用手掌推,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果然齐心协力就出奇迹。没消一会儿功夫,那墙竟被无声地拆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小洞。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声音来,里面外面两拨人默契得像同心同体。 影薄堵在洞口,并没打算让里面的人直接出来,而是自己先躬身滑了进去,掏出随身携带的机巧铁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挨个解开了一众镖师的禁锢。一切仍在悄然中井然有序地进行。 就在此时,终于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喂,喂,你们把我也带出去。” 影薄开锁的手指一滞,在昏暗中顺着声音望去,不必详辨那人模样,就能认出对方的身份来。他黑布之下皱了皱眉头,眼中流出一丝阴沉。 “别忘了我啊。”三寸金怎会放过隔壁这不同寻常的响动?即便他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那也逃不过幡竿寺高手的耳聪目明。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他最是擅长,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那是痴心妄想。 两间牢房仅有监栏相隔,当初还是丁良则特意如此安排的。白天他惹怒了祁时见,不敢再做变动,便又让士兵将人重新拖回此处。 师庆似是动了动,但响的只有身上的锁链声,人仍旧横在角落的土中无法动弹。 影薄细细瞧,才发现他是被手脚捆在了一处,像扎猪崽一样让镣铐牢牢拴着。即使有心起身,也无从施力,更别提他身上还有重伤,四肢本就不如平时灵活。看来守兵们见识过这些幡竿寺贼人反手开锁的本事是真的怕了,才如此夸张地将人捆绑起来,以防又生事端。 对方这等滑稽折辱的模样,倒是让影薄心里舒坦了一些,眉梢也渐渐平整下来。 显然师庆的求助动摇了几个镖师,他们虽自顾不暇,但也帮着说起话来。“都是道上的兄弟,能带他走就一起走吧。” “这牢房看来也不怎么结实,大不了咱们就把整堵墙都给它推倒。” “是啊,用不了多少功夫。” “狗牢子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宰一双!” 这些人还越说越来劲,眼见着声音随着情绪逐渐高涨起来。“噤声。”关镇适时低吼一句,把人按下了。牢房中又重新安静下来。他三步跨到牢门边上,透着小窗警惕地左右瞧瞧,幸好没有招来守卫,这才放下心来。 师庆见他紧张,心中有了一些把握,想来关镇也怕打草惊蛇。别看他们说得嚣张,但真要惊动了那些牢子,这整个卫城里的兵力,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砸死了,那还用得着动手吗? 师庆已经做好打算,倘若他们敢把自己丢弃在此,那他就要大声叫嚷,搞个鱼死网破。想抛下他吃独食?门儿也没有。说来他弟兄的死,这些个镖师也不能清白脱身,岂能让他们白白占了便宜?这仇必须要报,要么做一条绳上的蚂蚱一齐蹦跶,要么谁都别活。 男人在众人察觉不到的黑暗中悄悄弯起了诡异的嘴角。 第118章 意外(三) 这事似是就要这么默许下来,镖师们也开始低声商量是否先把匕首扔过去让他先自行解困。 可影薄却在他们递出匕首的一瞬,突然伸手截下。手腕一个挑劲,那匕首就像认主一样回到了他的指节之间。众人愕然,正不解,男人便当头泼下一盆冰水来。“此人是跟官府串通的奸细,你们被他耍了。” 连师庆都没料到这不知身份的男人竟吐出了实情,顿时呆愣住了。牢房内一瞬变得鸦雀无声。 “他……?”“你胡……!” 关镇与师庆同时冲着影薄开口,但谁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关镇虎目圆瞪,眼睁睁看着影薄手中寒光一闪,那利刃若游龙飞星,在黑暗中刺出“噗呲”一声弱响,隔壁牢房中就没了活人气息,不过转瞬之间。 江湖赫赫有名的幡竿寺魁首三寸金,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死了,死相还如此屈辱。 “啊!”有人惊呼出声,赶紧堵住了嘴。 众人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这个杀人眨眼之间的男人,不知是该先惊叹他的狠辣还是高超的身手。 影薄此刻已经躬身进了那洞口,冷冷朝牢中留下一句:“跟上。” 蒋慎言自是不知墙内发生何事,祁时见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寸步。她只能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一边祈祷事情顺利。 大约过了大半炷香的时候,人终于钻出来了。看到那一众灰头土脸的镖师神色恍惚地跟着逃出来,她才呼出口浊气。 眼下她与祁时见也一同遮着面,只要不开口说话,这些人自是无法将他们的身份认出。于是她用眼神与少年交换了一下信息,在对方微微点头后,她便知道此刻他们该适时抽身了。 进来容易,出去难。人数几乎翻了一倍,这浩浩荡荡一支队伍,想要彻底做到无影无踪得着实用点心思。关镇他们的身体状况和脚下功夫未知,也无法冒险带他们躲避守兵攀登城墙。 祁时见没有丝毫慌张,从容得像是个作壁上观的看客。对此,他早想到了一出连环计的好戏,掐指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可惜这份从容丁良则半点都不沾,此刻他才是被逼到绝路的那个。 白衣罗刹的刀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多年习武的本能告诉他,这一刀他十有八九就要交待了! 他除了倾泻满腹的不甘心竟什么也做不了。那堪堪的抵挡眼见就差了半寸,正让敌手掏了空子。细若丝线的破绽也能不差毫厘地刺准,此人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寒光乍如灿阳,几乎要灼瞎了他的眼。 偏偏,老天自有安排。 “噗”一声破气之响从黑暗中极速划过,犹如神来一笔,在二人之间划出一条楚汉交界来!“咚”地钉在了裹了书香的杉木金柱之上,白衣鬼若非及时刹住脚步,必然会中招。 酣战的二人倏地冷却下来,不约而同望向那天来之物,细瞧,原来是一柄细小的弩箭,小于寻常弩箭的三倍,称之为袖珍也不足为奇。 此刻院内已明显传来嘈杂的人声,应是丁府家丁赶到。白衣鬼决然抽身,上前一步拔出弩箭,丢下丁良则,一眨眼便翻出后窗不见了,似是追人去了。眼下,那神秘的来客在他看来,可比丁良则活着一事危险百倍千倍。 男人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老命,一颗心突突地高低蹦个不停。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阻止白衣鬼的逃走。 颤抖着手打开书房门,他还从未觉得外面的空气如此新鲜自由过。家丁已经围满了这个花木巧置的小院,府内钲锣彻响,连他的长子丁阳云也执剑冲进院来,急得上下打量他。 “我无事。”丁良则察觉自己的嘴唇有一丝抖动,极力稳住情绪,掩饰道,“方才有强贼闯入,被他逃走了,赶紧去搜。把府中上上下下搜个彻底,万不可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众家丁答命。 丁良则知道这些手下人是不可能抓得住那白衣鬼的,如此吩咐下去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比起白衣鬼,事实上他对那个射出袖珍弩箭的神秘人更感兴趣。或者说,更担惊受怕。那人是谁?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与白衣鬼的交易?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监视他们的?屋内漆黑一片,那人又如何知道他们发生了何事,竟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而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总是格外灵验于一些邪门的时候。 众披甲的家丁还没来得及退散,又见一小仆冲进院来,跌跌撞撞地。 “主翁,大事不好了!”小仆气喘如牛,还未跑到跟前就急着开口道,“安陆卫派了人手来,说有急事通报!” “慌什么,”这话倒像是丁良则自己安慰自己的,“说清楚!” “是,安陆左卫所派人来报,说是就在刚刚有一伙贼人潜入卫城劫狱。虽抓住了其中几人,但大牢中关押的犯人已经潜逃,不知去向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一样劈在丁良则头上,他来不及恼火,先赶紧问说:“哪里来的贼人?探清下落没有?” “说是一个叫‘幡竿寺’的江湖流派。” 丁良则险些咬碎了后牙,发出一声低吼。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夜会如此不太平。人到底还是在他手里给弄丢了,这叫他要如何交差?刚刚死里逃生保住的脑袋,如此又岌岌可危起来,让他怎能不震怒? “父亲,儿子这就带人去安陆卫查探实情。”丁阳云抱拳道,考虑到父亲刚刚才平复下心情,又起祸端,他希望自己能替父亲分担重担。 丁良则却拦下他。“那里不是你能掺合的,你留在家里,好好搜捕强贼匪盗。”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的儿子也拖下泥潭去,“来人,给我备马!” 丁良则连身后的一众狼藉都无心多看一眼,提着刀就大步离去,势有踏平世间一切的气魄。什么白衣鬼、神秘来客,统统都要给他让路! 第119章 连环计(一) 丁府书斋外发生的这一切,皆落入一人眼中。 丁府人正要搜捕的白衣鬼此时就在那屋檐垂脊之后暗暗藏着窥视。 他刚刚冲出窗外去寻那不知身份的神秘来客,可惜仍旧是晚了一步。对方该是放了这一箭,就立刻转身撤离了,以至于轻功如他,都没能寻到对方一丝踪迹,像是夜风一样,凭空来又凭空去,过无痕迹。 白衣鬼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柄袖珍的小箭。这制式虽江湖中常见,但做得如此精巧的确实不多。他估算了一下,能射出这种小箭的弩弓自然也不会太大。 弩弓这种武器看似简单,但其中巧件要求还是很高的,尤其是缩小了三倍比例,那各处零件就要更为精密。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非能工巧匠之手不可得。 弩变小,威力自然也会变小,可对方用它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上场杀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而将弩弓缩小到这种尺寸,已经可以随身携带,毫不累赘了,甚至可以挂于腰间,行走江湖、飞檐走壁都不会有半分碍事。 看着箭柄尾端有个不起眼的小钩,白衣鬼有了判断——这后面原本应该还有一物,但被临时拽掉了。 他在脑中默默还原了弩箭本来的模样,猜测这大抵是后坠了一个响铃的响箭。他曾在军中见过,是专门为了传递消息所用。而此番将它射出,应该也是迫不得已。对方急于想保下那丁良则的性命,又无法暴露身份,故而扯掉铃铛,用了这支弩箭,也算是急中生智了。 此人的身份究竟几何,他已经可以将人选筛除大半,猜出个一二来了。 人已去,不可求,如今只能见招拆招,更加小心谨慎一些。 白衣鬼寻人不得,重新回到丁府,从头到尾目睹了院内发生的事情。脑筋活络一转,便得出结论:既然人已经逃出安陆卫左千户所大营,那他们的生死就跟丁良则没有半点关系了。至于丁良则要怎么在祁时见面前掩饰,可不干他的事。眼下他只要追到那些该杀的人,将他们灭口即可。已不再需要执着于丁良则的性命,而对方也会疲于遮掩处理那劫狱的事,根本无暇泄露秘密,如此可放他一马。 还真是个命硬的人。白衣鬼暗暗冷笑,听得丁府外扬起马蹄踢踏的声音,便知道是丁良则启程直奔卫城去了。 想要寻得那些镖师的线索,自然还是要从他们逃出的大牢查起。 白衣鬼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亦站起身来,轻点脚步,任素色曳撒飞扬,像鬼一样跃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丁良则策马飞驰,这一路他都有被人跟踪的强烈感觉。 方才余光瞥见屋檐之上一闪而过的白色鬼影,惊得他险些跌下马来。苦闷怨气环生,暗暗心道还真是个专门索命来的罗刹,难缠至极! 丁良则每每想到那白衣鬼,手臂上尚且来不及包扎的新鲜伤口就会一鼓一鼓地隐隐作痛。 幸得此时他身后带了一众兵马,对方应不敢随意现身冒险。毕竟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众无关之人的面前。 丁良则知道,只要自己不单独行事,就多半是安全的。 而此刻,白衣鬼其实已不算什么致命的威胁,更令他浑身冒汗的正在前方的卫城之中等着他呢。 马蹄飞扬踏下一串急迫地足印,一路从安陆城直奔左千户大营,途中不敢有一丝怠慢。 到了卫城门下,大门自然紧闭。 手下人朝城楼驻守官兵喊话,报上了丁良则的名号。可本该敞开的城门却没有丝毫动静。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起来,连丁良则都忍不住奇怪。即便是城内闯入了贼人,也不至于破了整座大营,更不用说报信的都知道贼人已经被俘,这城中该当是恢复秩序了才对,怎么城楼之上迟迟不见反应? 正纳闷呢,突然“嗖”地一声,一柄飞箭落在了马前!虽离了些距离不至于惊马,但也足以震慑众人后退两步。 丁良则可太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守城时最常见的示警方式,直接说人话就是:“滚蛋,此地不欢迎你!” 今日从白天到黑夜,这连环套似的火气在丁良则胸中垒起了千丈高楼,而这柄示警的箭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高厦瞬间崩塌,掀起了丁良则心底的山洪海啸! 他冲着城楼破口大骂,怒吼之音堪比九天落雷。骂得腌臜污秽,惊天地泣鬼神,直接把城门破开了一道口子。 倒不是他内功深厚非人,纯粹因为看守城楼的小吏认出了他的声音,这才惊慌失措地把大门敞开来。 原来,方才一阵大乱过后,城中守兵皆开始疑神疑鬼。而丁良则一行人披着夜色,又不掌火把。这马能夜视,可以赶路,但城楼上的人却只能当睁眼瞎,幽幽瞧着是有人靠近了,不敢轻信对方是何来意,故而才先射一箭示警,意在试探一番。谁知丁良则这个平时尚且脾气平和,喜文弄墨的儒将,竟能暴怒至此,可着实把一众守兵吓得屁滚尿流,除了开门请罪,别无他法。 值守小吏领着人行至大门一侧,单膝抱拳跪地,口中正要解释。 可丁良则看也不看他们,见城门开,便带身后人扬鞭快马冲了进来,险些把这些守卫撞飞,掀了个底朝天。 而此刻,一道惨白如月的鬼影也趁虚而入,跃上了丈高城墙,翻身跳进了城内,无声无息地。 丁良则一路直奔卫所大牢,那里早已里外围了重兵。 见怒目金刚一样的都司指挥佥事到,众人皆不约而同退避三舍,让出条宽敞的大道来,谁也不敢阻拦。 丁良则像要踏碎地面一样径直迈入牢狱,虎步生威行至那牢房跟前。一路都是兵丁行礼带动铁甲哗哗作响的声音,仿若一道狂风卷过铁林。 男人目不斜视,他只能紧紧盯着眼前—— 牢房墙上的黑洞,就像是嘲笑他而张开的巨口。 第119章 连环计(二) 他攥住雁翎刀的手掌深深收紧,磨得掌下吱嘎响动。 “人呢?”丁良则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既是在问原本关押此处的犯人何处,又是在问刚刚俘虏的那伙贼人何在。 卫所中的指挥官不敢怠慢,生怕被丁良则熊熊燃烧的怒焰燎伤。他垂首回说:“报参戎,一个时辰前突然有贼人翻墙入内,大闹卫城,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将牢墙掏空,把犯人劫出。我等俘虏了几个尚未来得及逃脱的小贼,方才审讯一番得知是幡竿寺的逆贼,但他们死不肯说出逃犯的下落,此刻正捆于教场之上鞭打讯问。” “把人提来。” “是!” 在手下人去速速拿人的空档,丁良则审度着这间空荡荡的牢房。此刻已灯火通明,他很明显地看到隔壁牢房中那横在角落里的一具尸体,是三寸金师庆无疑。 丁良则眉头一皱,拨开挡路的手下人,径自踏进那牢房之中。牢门于他而言格外窄小,不仅要躬成虾米,还需稍稍侧身才可勉强入内。 阴湿腥臭的囚笼中,那尸体就像某种虫子的蜕壳一样,腌臜又丑陋,反向蜷缩在锁链的捆绑之下,一双散了瞳子的眼睛圆瞪,留下最后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似有许多话还没说完。 丁良则被他太阳穴上深种的那枚匕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伸手去拔,却发现那匕首钉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结实,多花了一倍的力气才将匕首抽出来。而因为用力过猛,那师庆的脑袋被拽得一颤,似还活着会喊疼一般,让人看了腹中格外反胃。 丁良则厌嫌地一皱鼻,心道他该死的时候不死,偏这个档口死了,真是死也要给人添堵,惹下一堆麻烦来。 掂了掂手中挂了脑浆的匕首,极为普通的份量,能造成这么深的伤口,看来出手之人的内功了得,这是遇到棘手的高人了。男人暗叹口气,觉得前路晦暗不明。 凌乱躁动的脚步从大牢外面传来,步步靠近。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平头布衣跪在了牢房门外,身上伤口还淌着新鲜的血。 丁良则钻出身来,舒展了脊背,如一棵劲松正跟狂风暴雨较量,站得笔直,面若金刚。他将几个犯人一一审视一番——这几人皆是身着粗布短褐,脚穿牛皮直缝靴,猎户模样的打扮,与三寸金和白日里死去的那个贼人一般无二。而更让他确定这些人身份的,还有他们一律矮小不过五尺的身高。他知道这是幡竿寺一众贼偷儿的标志,为的就是上梁钻洞时更为便利,更容易隐蔽身形。幡竿寺还有一样标志,就是人手一根小臂长的短杖,可此刻他们腰间光秃秃的,估计早已被搜身缴械了。 “是哪个招认的?”丁良则问卫所指挥官。既然要审问,当然该选个嘴巴不牢的。 对方将其中一个伤势轻些的提了出来,跪在了丁良则的脚边。坦白快的,当然少受皮肉之苦,身上的鞭伤少也是情有可原。 “抬起头来!”见丁良则要问话,卫所指挥官便呵斥犯人道。 那人微微颤抖着乖乖抬头,果然眼中流露了许多恐惧。丁良则认定这是个胆小如鼠的,想要从他口中问话,该是不难,怎会还没问出那一众镖师的下落呢? 男人抱着疑惑,先礼后兵,口气缓和下来与那人问说:“你们是如何准确找到地方的,又把人藏在哪里了?” 那贼偷儿头摇如拨浪鼓。“不,不知道……是,有人给我们画了一张图,告诉我们,今,今夜到此处救人,迟了老大就会被处斩,牢子,朝廷还要清剿我们……” 这人嘴里的话几乎连不成句,磕磕绊绊地含糊不清。但丁良则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追问道:“说清楚,什么人给你们画图?” “不认识,不认识……” “放屁!”卫所指挥官一脚将人踹倒,厉声呵斥,“若真的不认识,那你们又怎会轻易相信?还来此处搏命劫狱?” 即使同伴的脖子上都架着刀,那贼偷儿依旧一口咬定确实不认识对方。 丁良则嗅出了猫腻来,他拦住又要发火的手下人,转而蹲下身来,与贼偷儿视线齐平,状似和善地问说:“你既说不认识,那么那个神秘人是如何找到你们的?”都说幡竿寺神出鬼没,如果当真不相识,神秘人必然不可能找上门去,这根本说不通。可他也不觉得对方会跟他编造如此荒谬、一眼便可戳穿的谎话。 贼偷儿眼神闪烁了片刻,张张嘴才道:“罩,罩子铺有个帮闲茶会,领头的外号‘醉弥勒’,与我们偶有来往,那,那人也是他牵线带来的。” 丁良则眉间“川”字深刻,憋着气问:“模样呢?” “看,看不见,遮着脸。”偷儿越说越小声,慢慢垂下头去。可紧着被丁良则一声怒呵给震住了—— “我叫你抬起头来!” 那偷儿浑身猛地一抖,还以为眼前这个牢子能是个好说话的,哪知他发起威来可比刚刚狠抽鞭子的那些个死牢子恐怖千百倍。他又惊又怕,抖得更厉害了。 “我问你,那个‘醉弥勒’人在罩子铺哪个地方?” “驿,驿,驿馆西北边上有个半开,半开凉棚的脚,脚店,啊,挂,挂着酒旗,茶会的人,常常,在那里面吃酒,很,很好找,找一个最肥的,就是‘醉弥勒’了……呃!” “呛啷”铮鸣刀毫无预警地出鞘,伴着贼偷儿的一声闷住的惨叫,雁翎刀上的滚珠撞出脆响,血槽滴下的污点与滚落的人头同步坠进了土中,惊起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 卫所指挥官提心吊胆,垂了眉梢。他倒不是在替这贼偷鸣不平,而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个嘴巴便宜好问话的,就这么轻易给斩了,多少有些可惜。 “参戎,这……” “被耍了。”丁良则一震刀身上的血,收回鞘中,说了让众人极其意外的话,“不管是我们,还是这帮狗贼偷,都被耍了。” 他指指身后的牢房。“如果真是幡竿寺劫走的人,怎么可能不把他们的首领一起带走?”他犹记得白日里,师庆的命还是同伙舍命换来的,可见他御下有方,手底下的人不可能对他见死不救。 “他们绝不可能杀师庆。”丁良则笃定道,“那个怂恿他们‘劫狱救人’的神秘人才是关键,是他使了声东击西之计,耍个心眼让这帮狗贼偷给他卖命打掩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把人给劫走了。”唯一的破绽就是三寸金的尸体,倘若他们真的把三寸金也带走,丁良则恐怕永远也参不透这绝妙的计谋。 三品指挥佥事早已七窍生烟,砍了一颗人头远不能压下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今夜卫城入贼劫狱之事,一个字都不准捅到外面去,泄密者当军法处置。”男人铺了一脸狠厉说道。 “速速派人去罩子铺,掘地三尺也给我把那个‘醉弥勒’抓来!”丁良则攥紧拳头,指节“嘎啦”作响,恨不得现在就把这钵大的拳头砸在那个什么狗弥勒的身子上,给他揍出屎尿来。 “是!”卫所指挥官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挑选一支快马队伍,直奔罩子铺去。 丁良则听着他对手下兵丁做出安排,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空若深渊的牢墙窟窿。夜风裹着浓浓水汽从那里滚涌进来,激得男人一身密汗猛然拔凉。他看见深渊的彼端,立着一个鬼影,似从阴曹地府望了他一眼,白衣一闪,倏地消失不见。 丁良则知道对方已经对他的命不感兴趣了。 第120章 大雾行(一) 一双船桨拨开茫茫水雾,在漆黑中滑行。江面与天空糊成了一个混沌的墨团,让人一瞬产生了分不清自己是否正在头脚颠倒行进的错觉。 墨团似有神秘的吸引力,要把行船之人统统诱惑到世间的尽头去,彻底迷失。幸好远处有隐隐闪现的夜航渡灯在时刻敲打人们神志,将他们牢牢拴在人间。 这艘乌蓬翘头的小船在江中浮游得很快。未免在夜色中互相冲撞,按说每个船条上都该配上摇铃与灯火,可这艘小船上什么都没有,似是被人故意扯掉了,只剩一道黑影破雾而行。 关镇坐在乌蓬下,没有一丝逃出生天的喜悦与轻松。他不仅要警惕着江面是否有巡逻的夜船和身后的追兵,还要警惕与他同船而乘的几个蒙面人。 除了船上摇橹的人以外,他全程就见到三人,而其中除了那个高个、身手了得的大汉,自始至终都没人开口说一句话,面巾头巾裹得严实,半露不露的眼睛时不时就朝他们紧紧盯来,偶有对视之时,徒令人毛骨悚然。 他隐隐能从其中一人身上嗅到熟悉的香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这个疑惑困扰了他一路。 关镇不是蠢材,明显能察觉整个劫狱救他们出城的过程,绝不止这几个屈手可指的神秘人而已,该是有更多像这样的人在暗中协助,齐心协力才可成事。可关键是,他一个也没见到。那些在暗处行动的人像一道道鬼影一样,过境无痕,仅留下迷一样的阴气阵阵。 关镇心中惶惑,只觉得他们个个身手不凡,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帮派。就算那高个男人跟他对上了教中的暗号,可直觉告诉他,这伙人绝非教中之人。 究竟是谁?关镇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他们总镖头贺元阳声名赫赫,故而定风镖局在江湖上的朋友不在少数,但关镇本能地感觉这伙人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如今定风镖局已毁,倾巢之下复有完卵?他们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中的万幸,又哪有余力去揣度施以援手之人的身份呢? 走镖二十余年的老镖头心中苦涩不堪。 坐在对面的蒋慎言能在昏暗中勉强辨认出关镇落魄的神情来,方才他一连几句发问,皆无人应答,此刻心中该是忐忑又焦急才是。可每每话到她嘴边,又被强行压下去。祁时见与她并肩而坐,抓她手腕的手始终未曾松开,那力道像是在时刻提醒她,莫要因一时心软而大意。 蒋慎言牢牢闭紧嘴巴,决心不能让计划落败在自己的失误上。 此处苇草茂盛,见小船慢慢靠近江畔,关镇就知地方到了。等船一停,他们就要面对未知的前路。男人攥拳的手心已经密布细汗。 小船钻进苇丛之中,出现了一个隐蔽的野渡口。粗陋的木桩扎成一条苔藓与尺虫欢喜的栈道,从岸边探出头来。摇橹之人先一步跳上栈道,三两下将船绑好,船上的人才依次登上岸来。 关镇一行镖师对此处十分迷茫。他们本就是外地人,对安陆城周边并不算熟悉,如今又在这大雾中撞来撞去,不知是漂到了哪里,只能勉强从水流方向分辨,宕江在安陆一段大致自北向南而流,方才他们逆行而上,故而此时应当是到了安陆城北或西北的地方。 关镇十分小心,并没让自己的手下人走下栈桥,而是等那几个神秘人先行一步,前面带路。他谨慎地回头观望一眼,发现摇橹的蒙面人依旧留守在船边,而与他们随行的还是最初劫狱的三人。他判断到,此三人中一定有领头话事的那个。 高个头的男人示意他们紧紧跟上,几个镖师面面相觑,不知对方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出于好奇和无可奈何,他们没有反抗。 一行人朝着芦苇荡深处走了几步,渐渐树丛多了起来,更不好辨别方向了。就在关镇险些忍不住开口抗议时,众人眼前忽地豁然开朗起来,前面一片似是规整的田地,让他们放心下来,这明显表示此处并非荒无人烟。 关镇在黑夜中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片田地并不似是寻常庄稼,状若蜀黍但又没有穗头。一阵风过听那簌簌叶海的响声,他才恍悟,原来是一片油麻田。 如此广阔的油麻田,若非官家的,那必是附近有大木坊、船厂之类。可惜四下并不见灯火,实在太过晦暗不明。关镇只得放弃寻找。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如鸟啼的口哨声,悠远地飘向油麻田的方向。关镇意识到那三个蒙面人是在召唤同伴了,倏地绷紧了浑身的弦。 果然不消一会儿功夫,油麻田中有了动静,像几只野兽轻巧又迅疾地朝他们奔来。一晃,眼前便又多了八个蒙面人。 如此一合人数,对方就明显多余自己人了。镖师们皆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十万分的精神来。 关镇飞速打量了一番来者,虽然蒙面,但装束略有不同。相较原先的三个玄衣玄巾的神秘人,这伙人的衣着就明显随意且落魄了许多。大都是青布衫裤,或挽或放着袖口裤腿,脚踩靸鞋,脸也遮得十分潦草,几乎是依靠头顶竹笠的帽檐堪堪遮挡。打眼一瞧,就是一行水行脚夫的模样。 其中步出一人来,朝这边吆喝了一句:“托线孙的挂红货了。” 镖师们一个激灵,听出这是走江湖的春点暗号。关镇赶紧接了句:“剪没了,并肩子合吾一道,朝相请汤钵子!” 那人闷声发笑,手指一顶斗笠,露出张乖张邪气的脸来。“不成想,这名满天下的定风镖局也有栽大跟头的时候哇?” 关镇看清面容,倒吸一口气。“陈治?” 他半是惊诧半是了然。安陆是这人的地盘,他会出现在此处也不足为奇。但陈治是个出了名的疯子,虽跟定风镖局并无仇怨,但也绝非同道。早年当家的还走镖时,与此人有过来往,说不上是朋友,勉强算是两看相厌的关系,井水不犯河水。 关镇是万万没想到,在这树倒猢狲散的时候,找人救他们的,竟然是疯禅病陈治! 第120章 大雾行(二) 陈治上前几步走来。云雾中正好破出个口子,亮光在他身上惨白一闪,又黯淡下去。蒋慎言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不过眨眼的瞬间,惊得身子一紧。那些微的抖动顺着抓她手腕的掌心传给了祁时见,少年微微讶异,偏头去瞧,察觉到了蒋慎言不善掩藏的慌乱。 祁时见知道她是看清陈治的脸才会这般奇怪,可他却左右瞧不出那男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陈治眼下只顾着跟关镇说话。他笑着从布缠中翻出一块铜牌,晃了晃,道:“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要救你?这事说来也巧,还真不是我想救。” 他意味深长地往祁时见这里飞了一眼,但关镇似乎并没有抓住这个眼神,他的注意力全被那铜牌给牵住了。 “你也是同教中人?”比起发现救命之人的身份,知道对方是无为教徒反而更加令他惊诧不已。 无为教虽看似散漫,但教中规矩是铁律,他无法想象像陈治这样放荡不羁、无法无天的人会甘心接受那铁律的束缚。可那铜牌确实给了他一记现实的重拳,他知道,那是只有斋堂堂主才有的令牌。 他对安陆内的菜堂分布并不熟悉,毕竟他不过是个小卒,除了听从指令与眉生馆的鸨娘青女接头以外,其余教内势力无从得知。但陈治盘踞了一座寺庙做些不干不净之事他是有所耳闻的,本着各走各路、相安无事的原则,他从不去在意。即便隐隐察觉到陈治总能与他们所接触的人莫名挂上关系,好似一直围绕在四周的蚊虫,抓不着踪迹,耳边却一直有那恼人的嗡嗡声。 对他的惊讶,陈治似乎很是得意和享受。男人一勾手将令牌收回,咧嘴一笑:“这江湖就屁大点儿的地方,可有太多的巧合了。” 一忍耐不住的镖师插口问说:“那你为何要救我们?” “哈,”面对疑问,他轻佻地打量了一番对方,哂笑道,“救了你还这么多屁事?不叩头谢恩就罢了,怎么,怕我把你们吃了还是怎么着?” 说罢他点点那人,对关镇嘲讽道:“蛟龙枪就是这么教人的?哼,怪不得会折了呢。” 一听他轻蔑自家总镖头的名号,早先憋闷在胸口的悲痛与怒气就像被点了膛芯的炸雷一样,轰然爆裂开来—— “小爷撕了你的嘴!”那年轻镖师蹭地就要扑上来与陈治不管不顾地厮斗。 可他哪里是疯禅病的对手?知道这点的关镇长臂一捞,在手下人还没跃出去搏命之前,先一把薅住他后领,手臂力气一抖,就把人向后抛了出去,扑通重重砸进一旁的草木之中。 年长的镖头追上一声怒吼:“给你脸色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造次!” 老镖头的威压逼人,方才还一起躁动不安的镖师们此刻便如被点了穴一样,倏地鸦雀无声。 而众人都知道,他此番发怒,看似呵斥,实际上是救了他的手下人。既化解了矛盾,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两全其美。 关镇朝陈治一抱拳,道:“新上跳板的毛崽子,不懂规矩。” 陈治一笑,究竟这人是不是如关镇所说的初出茅庐,这就另说了,可老镖头的态度摆在了那里,他也无法追究。都是跑江湖的老油子,心里几斤几两不必道出,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 况且陈治本来也没打算追究,他全不过是有恃无恐,想要对这些平日牛鼻子撅老高的托线孙们戏耍一番罢了,目的达到,自然欢喜。 他将此事翻篇,嘿嘿笑说:“罢了,既有关镖头的话,那我再揪住不放就显得对小辈过于苛责了。”临了还要给自己讨些口头的便宜。 “想必关镖头也有察觉了,”他指指蒋慎言一行三人,说道,“单以我的力量,可做不到如此完美的计划,既然要把人囫囵个的救出来,免不了需要一些‘朋友’的帮助。可我这些‘朋友’们,也讲究礼尚往来,不能白白出了力气,关镖头你说是不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关镇身子一滞,绷紧的弦铮铮作响。他嘴角抽动几下,强压心绪,问道:“不知陈堂主是要我们做什么?” 男人爽朗笑了笑,对关镇的窘迫很是满意。“关镖头莫要慌张,不是什么大事,我这几个‘朋友’心中有些小小疑惑,想要在离去之前从关镖头口中得出个答案来。”说罢,他一抬手,向祁时见示意到。 仍旧是影薄站出来说话。 “你们一行人到安陆来究竟是何目的?” 几个镖师的神色明显慌张起来,似是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余光都在相互交换眼神,最后又汇到关镇身上,等他的指示。 关镇并不看手底下的镖师。他喉头上下浮动了两下,咬牙挤出个和善的笑意来。“不知这位侠士,为何对这问题感兴趣?” 对方不答,却用新的问题逼迫他。“三寸金先前与官府串通一气,从你口中可曾套出话来?他是否已经告了密?” 关镇被这问题噎住了。他确实有对三寸金说过些事情,虽不算大事,但也涉及了一些秘密。而师庆也的确在那之后被人提出去又关了回来。牢子们说他和手下人是想私逃,可如此看来,其中必不会这般简单。关镇念及今日发生的事,内心深处动摇了起来。 耳旁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发笑的人自然是陈治。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为难的?定风镖局没了,蛟龙枪贺元阳死了,你还替谁卖命?替谁保守秘密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想想后路吧。” 陈治的话虽直白难听,但着实句句都戳在了关镇的心窝子里,阵阵刺痛。 他对定风镖局的抄没没有丝毫真实感,甚至怀疑是否是那幡竿寺的人在混淆是非戏耍于他。但如今被陈治救出,又听他说起,那字字诛心的痛感才让他更为清醒过来。 而他又恰巧知道定风镖局究竟为何会被朝廷抄没。哽在喉间的话如一根硬刺,吞不下,吐不出,徒留锥心的疼让人备受折磨。 第120章 大雾行(三) 他回望身后一众镖师,见他们皆颓靡不堪,老镖师二十年行走江湖在风雨中都挺得笔直的肩背便渐渐弯折下来,卸了那口顶着精神的气,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岁。 “我能否与几位侠士单独谈谈?” 听关镇这么说,陈治也没提出异议,不过嗤笑一声,摆摆手,连同自己人一齐退后到了油麻田边,给他们双方行了方便。 关镇向前一步,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靠近过来,不带任何警惕地。 男人先是一抱拳,而后说道:“虽不知各位侠士是哪条线上的,但终归是救了我们一行七人的性命,关某在此多谢了。” 影薄却不煽情,直言道:“你若感激,就实话实说。” 关镇一愣,露出苦笑。“侠士是个真性情,看来不是奔着交朋友来的。罢了,正如那疯禅病所说,我们守着那些秘密也没有用处,说不定没过十里路仍旧是人头落地,那秘密跟着落进黄土也无甚用处,倒不如一遭说透了,不定还能替镖局吐了这口被人算计的恶气。” “你是说定风镖局是被算计了?” “正是,”关镇的目光中揉杂了悔恨、厌恶、痛惜和哀叹,太多的情绪溢满而出,似乎要使他的眼角潮湿起来,思绪飘到了某个记忆的深处,“早个劝过当家的,可惜,他太过刚愎自用,不肯罢手。” 男人摇摇头,甩掉绊脚的思绪,正视道:“过往之事不必再说,如今定风镖局败局已定,丧家之犬吠哮无用,只能惹来更多的棍棒驱打。侠士想知道我等为何回到安陆来,便请细听我慢慢道来。” “我等是为押镖不假,问题是在这镖上。那货箱确实是从药码头捆了货,沿水路一直到了安陆,其中并没作假。但那里头的药材大有讲头……”关镇叹了口气,接着说,“事情还要从三年前,不,四年前说起,当家的那时勤于跟官府打交道,一日回来喜气洋洋,说给镖局谈了桩大买卖,每年从药码头押送一批货,走水道到安陆再去南都转进鲜船运到京城即可,而镖局只需负责药码头至南都一段,上了进鲜船自然有人照应。” “这趟镖耗时之久、路途之远、风险之多,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买卖,但当家的执意要接下,说背后有个大靠山,今后对镖局大有好处。余下的,任我们再怎么问,当家的都不肯说了。” 关镇说到此处,眉梢又低垂了一些,铁铮铮的汉子难得露出了悲凉,甚至可以称之为凄惨的表情。“定风镖局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想必也是拜那位‘大靠山’所赐吧。”他喃喃道。 蒋慎言表面一直沉默不语,实则脑筋正转得猛烈。关镇的话中有太多要点,险些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首先,三四年前的话,大抵正好与邬连出宫的时候相合。在知道邬连并非肺痨而是中毒之后,蒋慎言就觉得此事处处可疑了。 其次,能让蛟龙枪贺元阳逢迎巴结的“大靠山”,必定是官府中人,而且是高位。一家镖局能否顺风顺水,就得看是否可以黑白通吃,而其中朝廷占了大头。想象一下,行镖行到任何一处地方都有当地的官府,甚至军队接应关照的话,那自是如履平地,没有去不了、押不成的镖。 而关镇说这个“大靠山”毁了定风镖局,蒋慎言便觉得他指得是对方过河拆桥,成了买卖砸了碗。 药码头,樟帮……女郎的眉毛在头巾下拧了起来,那种总会灵验的不好的预感又悄悄在心中冒出了苗头。她余光一瞥身边的祁时见,发现少年眼中的深沉并不比她少,就知道他们二人想到一起去了。 影薄负责问话,自然不会思虑得如他们这般深邃缜密,他只管完成自己份内的任务即可,故而说得直白,甚至到了有些不近情面的程度。“定风镖局的事不归我们管,你只要坦白,到了安陆,你们的安排是什么?” 关镇眼角落了一丝失望,攥紧拳头,缓缓道:“好,既如此,我们就说安陆的事。” “到了安陆,我们首先要与樟帮在此地的行头接头,听由他安排。此人名叫叶泰初,各位稍有打听便可知晓。见面后他会给我等一份名单,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押送的药材按一定份额送到各家去。当然,这些都要在暗处进行,伪装一番,避人耳目。” “你们会去眉生馆,可是因为它在名单之列?” “非也,”关镇摇头,“那只是我们行走江湖惯于给自己上个担保罢了。每行至一处,就与当地一处菜堂牵线,若有万一,也好有个照应。”但不曾想,他们最初就是栽在了这层“担保”上,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抓了个正着。 “既然名单中没有眉生馆,那名单上都列了些什么?” “都是些药铺香铺。” 啊!蒋慎言险些惊叫出声,赶紧按住面巾下的嘴巴。刘家香铺!女郎脑袋中分明跳出这四个大字来。 她大胆推断,或许,当初何歧行说亲眼见过匪盗上门敲诈滋事,被掌柜刘沛带伙计打了出来,这一整场闹剧,就是关镇这些镖师串通刘沛伪装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寻衅滋事的强贼,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戏剧罢了,为的就是将押送的药材“送”进刘家香铺。 难怪她当时看刘沛面相就觉得奇怪,那并非是个性子火爆之人该有的面相,反倒应该沉稳谨慎才是,怎么会如此莽撞地与强贼厮打起来呢?那时她还一瞬怀疑自己的风鉴之术是不是失了准头,原来玄机藏在了此处啊。 可这些她眼下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影薄向来沉默寡言,在关镇面前多说几句并不会被认出,但她与祁时见不同,老江湖的耳力通常都不同凡响,经常行走在外,尤其擅长记住对方的样貌与声音,他们不能轻易冒险。 这可把女郎给憋坏了。说又不敢说,不说又怕错失弄清事实的良机。急得她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活像是胸口塞了只惊慌的兔子。 第120章 大雾行(四) 她正着急,手腕忽然一紧,偏头对上了祁时见安抚的眼神,朝她微微颌首。说来也怪,看到对方笃定的模样,就像得了保证,她竟莫名地放心下来。真是怪事,这种安心感从何而来?蒋慎言短暂地陷入了疑惑之中。 像是落实祁时见的保证,影薄立刻紧着关镇的回答追问起来,看来是主仆二人早有商议,将盘问的过程敲定过了。“那名单你可记得?” 关镇犹疑了一瞬,回说:“大抵记得,一共七家。” “说。” “呃,荣定街的仁惠堂、上泾桥南的房记香末店、舜德街的刘家香铺、顾春桥的崇雅香铺和上品香、天顺大道南头的梅家医馆,还有成华坊中一家南北香料铺,我记不清巷道的名字了,约莫在东南角,旁边有个茶铺。” 听到刘家香铺在名单之列,一如蒋慎言所推断那般,她心中尝到了胜利的果实,小小的兴奋了起来。但随即而来的便是失落,可惜刘沛死了,不然就能知道那些药材究竟作何用处。思及此处,她斜眼瞥了祁时见一下,多少带了点儿怨恨。 “那你们送的药材都有什么?” 关镇摇头,面露难色。“我等只负责押运,并不通药理。我们的分内之事就是将货送到行头手中,由他开箱检验,再连同名单一起分发于我们。” 蒋慎言心想,叶泰初那老狐狸,怪不得要一再模糊自己跟定风镖局的关系,原来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怕牵连出秘密来。一如祁时见当初所预料,他果然藏了一手,可见他混进兴王府的目的确实不简单,与那神秘人背后合作唱苦肉计的可能性极大。 关镇继续说道:“依惯例,我们按照名单将药材送往各家,过段时间再收回来。” “为何要收回来?”这问题是影薄由衷的疑惑,也是祁时见和蒋慎言心中正意外的。 男人解释道:“并非回收药材,而是加工成别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影薄闻言回头与祁时见交换了一个眼神,主仆十几年的默契已无需用语言表达。影薄心领神会,又问关镇:“你描述一下样子。” “往常都是用锡盒或瓷瓶装着,我等从未打开过。” 锡盒、瓷瓶……蒋慎言判断着,约莫都是从药材中提炼出来的,或成干沫,或成汁水,装进锡盒是为了防潮,瓷瓶是避免倾洒。 她懂了,这过程看似繁琐复杂,实际可能是将一份香方各自拆解,交由每家完成其中一步,而后再组合起来,如此便可使配方保密,不落入外人之手。各家都有参与,可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做的是什么,押运的镖师又不通药理,更不会外泄,这招还真是妙啊。 那么如此机密的香方……莫非是? “然后呢?”影薄的追问打断了女郎的思绪。 “待收集之后,我们会启程离开安陆,直接将东西运往南都。”关镇说罢,吐出口气,像是卸了浑身的重负,轻松下来,“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若是对各位有所助力,那也算能报得恩情了。”他知道眼前这些人并非善茬,正急于跟对方撇清关系。 影薄识破他的意图,不以为然道:“那是自然。”在回头得了祁时见的应允后,才最终一抱拳,道:“江湖路远,两不相欠。” 关镇见他们并没有得寸进尺,便放下了心中的忐忑,也赶紧抱拳,一拱手,深深看了祁时见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招呼手下人去了。看来他已经判断出了三人中谁是话事的那个。 蒋慎言、祁时见与影薄三人相互换了个眼神,心中又何尝不是如释重负,总算了了一桩事,驱散了一直混沌眼前的迷雾,其中波折,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油麻田边等候多时的陈治此刻也走上前来。 “事了了?”他似笑非笑,对关镇道,“那就走吧?” 关镇仍是不放心此人,问说:“要去哪里?” “你们下一步作何打算?” 难得疯和尚会关心一句,但关镇反而警惕起来,心想这人必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小心道:“自然是逃命去。” 陈治冷笑一声,戳穿了他的想法。“呵,你们是想回江南西道建昌府吧?回那个被抄的老窝看看?” 陈治嘴巴轻便令人不爽,但终归是被他说中,关镇面色阴沉下来,憋着气等他的后话。 疯和尚如他所料,确有一堆冷嘲热讽在这里等着。“别瞪我,我也没想揶揄你们,我要是你们,我也想回去看看,否则绝不甘心。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屁股后面追着不放的牢子们肯定也能想到,今夜之后,想必去往江南西道的陆路水路肯定是重兵把守,重重巡查,你们连路引都没有,难道还能生出翅膀飞过去不成?” “帮人帮到西,暂且跟我先去躲藏一阵,等过了这个风头再走不迟。反正老窝都没了,早一天晚一天到建昌无甚区别,不如好好留着命再赶路。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虽难听,但说得合情合理,况且,这一行镖师也没有退路可选。关镇深知这点,即便心中有十万个不情愿,也无奈只能委曲求全。 他按住憋屈和火气,朝陈治一抱拳。“全听陈堂主安排了。” 陈治对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很是得意,爽朗大笑三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好好,识趣就行,那还等什么,走吧?” 两帮人不情不愿地合流,只等着陈治一勾手,便要跟随而去。 见那人要走,蒋慎言突然想起心中一直揣藏的疑惑,猛地挣开祁时见的手,一个健步上前,扯住了陈治的衣袖。 这举动让几人皆惊讶不已,其中也包括陈治,他从那急切的目光认出了女郎,转而嘻嘻笑说:“怎么,小鹄嘴儿,终于想明白了,要给我一起走?” 哪知蒋慎言的眼神极为严肃,毫无笑意,用仅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认真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杀人了?” 听这话,陈治倏地敛去了笑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冷冰冰的。这一瞬的陡然变化,让蒋慎言有些惊吓,她总见陈治嬉皮笑脸,还是头一回真正体会到此人的危险,那一身的煞气让人忍不住想要本能地逃走。 他没否认这个疑问。 “小鹄嘴儿,吸取你老子的教训,别管自己不该管的事,才能长命。”说罢,男人手在袖上一扫,便轻易甩掉了蒋慎言的拉扯,头也不回地带一众人走了。 祁时见上前将人往后一拉,倘若陈治没及时离去,他怕是已经出手了。 少年终于不再保持沉默,低声嗔道:“你招惹他做甚?” “可……”蒋慎言先有片刻的委屈,而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解释时便有了些许心虚,“我刚刚从他面相察觉他刚杀了人,不知对方是谁,不能不管啊。”毕竟是人命一条,即便这段时日她见过太多人死去,但也不代表她已经习惯了此事。 祁时见知道她的忧心,语气柔和了下来,意味深长地望了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眼,道:“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他杀了谁。” 第121章 天外来客(一) 又是一层轻桨推开水波,乌篷小船少了负重行得比先前快上许多,几乎不怎么需要推助,就能顺着江水飞速而下。 蒋慎言扭头回望身后已经隐于水雾之中的江畔油麻田,似乎再仔细睁大眼睛端详就能看到田地尽头的船厂。她喃喃似是自语道:“枝杉船厂会怎样呢?”在听到祁时见所说之后,她对船厂的前途多难不免感伤起来。 少年瞟她一眼,见那观音菩萨样的慈悲表情,轻叹口气,转而正视前方。 “自有它的去处。” 蒋慎言听闻转过来看他。少年脸上的释然与从容倒是让她分外熟悉,念起师父无余真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大道无亲”,说起时也是这副神情。蒋慎言曾将这表情当成一种无所畏惧的洒脱,但眼下她倒是开悟了,或许就是有所畏惧,又看淡了畏惧,才会一切皆了然。不曾想,在思虑上,城府深沉的祁时见反倒是最能与淡泊一切的师父相合的人。女郎因此而微微讶异。 眼下他们踏上归途,经过这一天的折腾,总算有了收获,也算满载而归,但蒋慎言的心情并未因此感到雀跃,而祁时见也一样。这迷雾是一层一层的,即便摸清了眼前,仍有其它的在拦路,而即便知道那雾中有怎样的凶险,他们还是要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已经退无可退。 女郎想起兴王府中还有个棘手的存在,便好奇祁时见的安排,问说:“殿下准备怎么处置叶泰初?” “早个安排好了,”少年在蒋慎言面前已不需遮拦,“本王会把他交给陈治。” “陈治?”这个回答当真让她意外,在她看来除了叶泰初往陈治身上泼过脏水以外,此二人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纠葛,弄清定风镖局的事后,关联就显得更少了,为何会提起陈治来?“他怎么说?” “哼,自然是喜闻乐见。” 少年若有似无的笑意让蒋慎言看不明白。“他二人有何恩怨?” “你莫要想得太深,对陈治而言,叶泰初的价值十分简单。”他转头冲蒋慎言一挑嘴角,凤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只要考虑叶泰初有什么,而陈治又缺什么即可。”他知道自己点到此处,对方一定能明白,故而不必将话说透。 果然,女郎思虑一瞬,就悟出了其中玄机,嗔道:“殿下你把叶泰初当货物交易啊?”那老狐狸除了一肚子坏水还能有什么?钱呗。陈治逃亡在外被揭了家底,又能缺什么?还是钱呗。这两相一合倒是正好,可叶泰初就惨了。 蒋慎言回想起刚刚在陈治身上感受到的凶煞戾气,多少有些担心,怕叶泰初的前路九死一生。“陈治不会……做得太绝吧?” 少年冷哼一声。“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是那老狐狸福祸有报,本王可是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多行不义,不知道珍惜。” 知道祁时见睚眦必报的性子,蒋慎言还是试图努力了一下,问说:“殿下要不要再敲打一下他?” “为何?”祁时见的目光流转,露出了一丝狠劲,让他有了远超年龄的成熟,“他不顾自己人死活是不仁,趋利忘义、为非作歹是不义,既是不仁不义之徒,你又何须仁慈?” 蒋慎言被噎住,想想这说得也没错。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莫不是就要应验在叶泰初身上了? 两人沉默一阵,忽听祁时见说道:“你如何知道陈治刚刚杀了人?风鉴之术也能算出这个?”方才蒋慎言的举动着实吓了他一跳,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那句话来。他向来对玄玄之术嗤之以鼻,但蒋慎言确实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内心动摇不止,如今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去过于固步自封了。 蒋慎言的摇头却给了他一口喘息。女郎解释道:“并非算出来的,只是看他的脸色判断而出。” “脸色?”女郎说得就好像人们会把做了什么拿笔题在额头上一样,让祁时见觉得好笑又好奇,“杀了人会有什么不同的脸色?” “人的骨子里是嗜血的,尤其是好斗的人。” “如果亲手了结了某人的性命,会让人一瞬感到血脉喷张的兴奋,当然后续因人而异还会有恐惧、愧疚甚至自得,那些且按下不表,兴奋是一定的。双颊潮红、多汗、眼睛充血、目眩耳鸣等等,这些表现必不可少,属相火妄动,就像行了……”蒋慎言突然把“房事”二字哽住,紧闭在嘴巴里,不知该如何圆话。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忘记了自己不是在楼里听美人姐姐们说荤话,此地此景极不合时宜。她偷瞄一眼正专心倾听的祁时见,突如其来的羞耻感让她慌乱起来。 “行了什么?”少年还追问,一眼觉得她变得神色古怪。 “没,没什么,呃,”蒋慎言吞吞吐吐,脸红地像烙红的铁,“总之,陈治表现得很明显,我就想他是不是来之前去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祁时见细观她的反应,似是察觉了些许,禁不住要嗤笑出来,即使他努力掩饰了一下,挑起的嘴角仍旧出卖了他的心绪。似乎女郎身上的热气也沾染到了他的耳根上一些。 祁时见轻咳一声,不吝夸奖道:“你能在一瞬之间做出判断,也是眼力绝佳了。” 两人撞了视线,略有青涩地相视一笑。 此间分外美好,只是美好总是转瞬即逝。 “主人,”船头传来影薄一声急促的低唤,让祁时见倏地紧张起来,“雾中有人靠近。” 水雾飘渺,时浓时淡,在漆黑中如鬼影晃动,令人分辨不清。影薄也只能些微察觉一些不对,算不得对方来路,可见来者轻功了得。 祁时见从蓬下走出,绷紧脊背也随玄衣卫环顾四周。蒋慎言亦想起身,却被他按回了船舱。“你在里面不要出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白影飘飘忽忽地落在了蓬顶,似毫无重量一般,惊动众人心弦。 第121章 天外来客(二) 船首尾的玄衣卫立刻拔刀出鞘,影薄亦抢先一步跃至祁时见面前,将小主人护住。祁时见反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少年表面镇定,实则内心早已沉不住气——蒋慎言就在那人脚下,约等同于被那人挟持在手。他一心想着怎么周旋,将人救出。 “终于见面了。”祁时见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像对故人说话那般,开口道。 神秘人知他聪慧,想必也是推断出来的。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好似腹语一般,阴恻恻的。“疏于问候,见过小千岁了。” 棋逢敌手,祁时见的不安下藏了一层兴奋,若非关乎蒋慎言的安危,他定要放开手脚与此人好生“切磋”一番。“若本王猜的不错,你是追着脚印来的吧?不错,反应敏捷,比本王想象中要快上许多。”此处是他的虚张声势,实际上他并未算到神秘人会在今夜现身,竟是如此的不凑巧。 “他们都被小千岁使的障眼法迷惑了,一心追着你故意留下的线索朝罩子铺去了。”神秘人的声音让众人无从判断,全因那根本不似是人发出的动静。 “偏你察觉了。”祁时见扯起嘴角,故作沉稳,若非如此,让敌人瞧了破绽去,可是兵家大忌。 神秘人也接他的话,像对暗号一样 重复道:“偏我察觉了。”说罢,他视线向下一瞟,发现了脚下船舱内有不安分的声响。 “本王还以为不会有人追到水边,注意到那些泥脚印。”祁时见赶紧出声吸引他的注意力,而此刻的蒋慎言正在慎之又慎地慢慢向船尾后退。 她几乎是用倒着爬的姿势,手脚并用。豆大的汗水顺着发丝滴下来。蒋慎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如此紧张过,即便是被却水和潘胜一行人绑架之时,也没感受到过如此致命的压迫感,仿佛自己的身体被一只巨手紧紧钳住,正寸寸收紧,挤压着她肺里的空气。 这就是高手的杀气吗? 蒋慎言不懂,但她本能地想要逃。 她已经无法分神思考为何此人会出现在这里,很显然,祁时见也没料到,不然他定会埋伏设计一番。如此毫无准备之仗,他们胜算颇低。祁时见和影薄,还有两个玄衣卫已然被此人牵制住了,无法轻易采取行动,故而她必须想办法自救,至少,不能给他们拖后腿。 女郎除了想出一条退到船边,跃入水中,靠自己水性好或能谋求一些赢面以外,再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她才刚动了几下,局势就更为紧张起来。 祁时见的语速变快,眼眸摇晃,必然是她头顶上那个索命罗刹做了什么,令他慌乱了。蒋慎言看不到那人,但也感受到了威胁,不敢再随意动弹。 少年还在努力牵扯对方的注意力。“本王以为做得周全了,没成想还是露了纰漏,”他稳了稳心跳,故作淡然道,“但你胆子也够大的,竟敢独自一人登船。” “取你首级,不在话下。”神秘人冷冷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让玄衣卫纷纷攥紧了刀柄。 “哼,”这回,祁时见是发自内心的哂笑,“嘴硬得很,就怕你没有这个本事。因为你没得你主子的许可,甚至,让本王猜猜,你主子是保着本王的,是与不是?” 对这个暗藏幕后的神秘杀手,祁时见早有判断,推测此人无法伤他性命。不然以对方做事决绝的风格,不可能到现在也没对他产生威胁。不仅没出手,甚至还有些绕着他祁时见走的意思。 那神秘人一身素白,曳撒褶摆被江风撩起,扶刀而立,像根高高伫立的旗杆,丝毫察觉不到人气儿。 他亦是面巾覆脸,与船上之人黑白交错,还真似是一枚白子孤身破阵,突入黑子营中。 若真是在棋盘上,那祁时见执起黑子想要取胜并不难,但此时此刻,他心中算不出超过三成的胜率。 “人在哪里?”白衣鬼果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自顾自地问说。 祁时见知道他指的是定风镖局的镖师,可又如何会透露给他,让他去杀人灭口?虽说此刻那些镖师,连同陈治的生死都对他无关紧要了,但要他向此人认输低头,那倒不如直接摘了他藩王的九旒冕。 “你既自诩有本事,那不如自己去找,看看本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脚印’。” 白衣鬼的面巾似是动了一瞬,或只是少年的错觉,但他确实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从那人口中传出。那声音 可比他说话的动静真切多了,他分明是在哪里听过的。 可惜白衣鬼并没留给他细思的时机。只见乌蓬之上寒光一闪,“扑哧”一下,那人的刀就刺入了篷布!出刀之快,堪比幻术! “慎言!”少年失声惊叫,伴着他的声音扬起的,还有影薄的鱼头腰刀。 “呛啷”一声,两兵相接,竟在黑夜中迸出电光火花!鱼头翘首正挑入对方利刃血槽之中,危急时刻及时制止了那人的刀再往下扎深一寸。 蒋慎言仰倒舱中,大口喘气,目光紧紧锁住那悬于自己胸口之上不过两拳距离的锋利刀尖,险些失了魂魄。按说此时该是她逃走的好机会,但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力气集中到手脚上。那四肢仿佛脱离了她的身体,像被铁钉钉在船板之上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白衣鬼要杀她。 “慎言!过来!” 恍惚间,祁时见那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如一声震世响铃,彻响在女郎耳中嗡鸣不止,这才让她一瞬还魂,清醒过来。 乌蓬之上已然厮斗起来。刀尖也被倏地拔出。少年一个健步冲过来,朝蒋慎言伸出手臂,一如当初在船上将她从却水身边救出那样,强而有力地把她扯入怀中,护在了身后。 “跳水!” 少年还不等她缓定心神,就牵着她的手一飞而跃,堕进了波涛荡荡、浮沉不定的江中。 第122章 踏夜色(一) 微凉的江水将二人周身包裹,如一方深渊巨口,试图把他们扯进更深的无底之处。 从昏暗的夜雾进入了更阴暗的水中,蒋慎言反倒觉得绷紧的弦放松了许多,至少水里没有白衣鬼紧追不舍。手腕上还有祁时见紧紧抓握的力量,再大的冲击力他也不肯撒手。虽完全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那份笃定传到蒋慎言心里,让她勇气倍增。 女郎反抓住他的手,引他避开水中暗藏危险的湍流,倚仗江边长大磨练的好水性,如鱼一般穿梭,在水流中借力潜游直奔岸边而去。 祁时见的水性自然比不上蒋慎言,但他信赖对方,放心让她牵引。在几次浮于水面换气时,他听辨打斗的声响,发现他们的确没有偏离方向,正有条不紊地慢慢远离小船,奔向更安全的地方。 蒋慎言抬臂给他打了几个手势,少年便了然,二人又携手一同扎入水中。 若非经验十足,鲁莽跳进如此漆黑的江水里十有八九就会被暗流卷走,但他们二人没消一会儿工夫便寻到了浅滩,爬上了江岸。 此刻两人狼狈不堪,或趴或躺在软泥中气喘如牛,头巾、鞋靴早个不知去向,衣衫发髻都是歪斜的,沾挂着腐烂的水草,可双脚能重新落地的踏实感还是令人心情舒畅的。 他们无意间撞上视线,皆苦笑一下。 蒋慎言拔下仅存的一只靴子,倒出里面的积水又重新套上。她回望江面浓雾,担忧道:“影护卫……不会有事吧?” 祁时见将凌乱滴水的发丝抿至颅顶,露出白玉面庞,却不见喜色。少年眉色收紧,写满了同样的忧心。“很难说,那人身手该是在影薄之上。” “这么厉害?”在蒋慎言的判断中,影薄已是绝顶高手了,与之不相上下的除了却水,她还未见过任何一人,倘若真能爬到更高的地方,那确实已属非人的存在了。 少年垂眼,视线落在岸边被他们蹉跎出的一片凌乱泥印上,正如他们在卫城旁的江畔留下的足迹。他意识到危险还未解除。“走,先离开这里。”他草草将那些痕迹涂抹掉,而后拉起蒋慎言,挑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小心迈入。 蒋慎言知道他有意掩饰行踪,便在身后小心地按照他踩过的地方行进,尽可能少的留下痕迹来。 “我们得想办法救人。”她一边紧盯脚下,一边说。 少年摸向腰间布缠,触到一物,幸好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手心,正是如影薄那枚一样的机巧哨子。蒋慎言意外惊喜道:“此处还有玄衣卫?” 祁时见却摇头。“本王并未将人沿途安置,”他懊悔自己的疏漏,抬头环顾四周想辨识方位,却上不见星月、下不见城郭。 “你可知道我们在何处?” 蒋慎言行走江湖的经验比他丰富,此刻也该甘心求助。在这人面前,祁时见的傲气总不自觉地会缺斤少两。 蒋慎言望了望景色,又看了看周围树木的树冠,掐指一算他们方才顺江而下的时间,判断说:“该是在城西补船沟附近。”此地前朝时候建有修葺渔船的船坊,才得了这个名字。 安陆城西边通太门较正向偏北,离他们所在的补船坡应是不远的,那里有他部署负责接应的人手。祁时见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缓了口气,原来他们被截住的地方已快接近终点。 少年有了把握,将哨子放于唇边吹响。只听得几声流转如夜枭啼鸣的声音,消失于夜色中。他的吹法也似有讲究,好像这哨子能根据气息不同而变化百色一般。 蒋慎言还屏气凝息希望听见回应,可四周除了江风拂过草木的呜咽,什么特别的动静都没有,令她多少有些失望,怕还是离得远了,玄衣卫接收不到信号。 可祁时见却似有了信心,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说:“走,去通太门。” 蒋慎言犹疑地回首眺望江面。“影护卫他们……” “他们是死士,职责就是护卫。如今我们离得越远,越安全,他们才越能放开手脚。好在是三对一,只要那贼人没有后援的帮手,还是有胜算的。”祁时见冷静分析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抵达通太门,等玄衣卫来援。” “那方才的哨声可传达到了?”女郎虽不喜这个“死士”的说法,但祁时见所表述的道理她深深认同。 “如你所言准确,通太门该在东边,江风由西北向东南而吹,哨声会传得比无风之时更远,以玄衣卫的耳力,是能呼唤到的。” 蒋慎言了然,点点头,算了距离,玄衣卫赶来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只希望这时,影薄他们能撑得住。 女郎几步一回头地任由祁时见拉着往前走。 出了河滩杂草地,眼前开阔起来,四下环视,确实如蒋慎言所判断,此处地势低洼,正是补船沟。官道就在此处向东的坡上。 祁时见为防止后有追兵,专找草木深幽便于隐蔽身形的地方走,故而左右绕了些路。 当看到熟悉的景象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蒋慎言抬头,远远似见有几个光点在官道上行进,她正要高兴,却被祁时见一把拉进草丛中。 女郎不解,好不容易有了人烟,或许还是巡防官兵,那不就有救了,为何还要躲藏?她小声询问道:“殿下是怕遇见歹人?” “非也。”少年压着嗓子与她说话,“正因为极可能是官兵,才更要躲藏。” 见蒋慎言仍是一脸疑惑,他才解释说:“你忘了我们方才去做过什么?” 一句话点醒了女郎。是啊,他们才刚刚劫过大狱,在如此荒无人烟之处突然现身,必定会引起对方怀疑,暴露了身份就不妥了。她倒是一心想着要逃命求援给忘了这茬。 “这些灯火排列有序,是丁良则派出来沿路巡察的可能极大,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两人在草丛中低伏了一阵,听见马蹄踢踏的声音越来越近。分辨那强健的踏地声,的确是军马,约莫是个八九人的轻骑小队。 随着马蹄声的靠近,二人四周也被火把的光拂亮,少了许多暗处遮蔽。 祁时见特意把蒋慎言的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躲得更深了些。 本以为这队人会快步行过,但谁知他们竟在此处慢了下来,最终停稳,令蒋慎言与祁时见的心一下子提起,不敢大口喘气。 第122章 踏夜色(二) “角楼了兵可说的是这段江面?” “应该是此处了。” “雾这么大,会不会看错了?” “船要是真的沉了,人也该被水冲走了,怕是不好找啊。” “是不是看错了、好不好找,也得彻查之后再做判断。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一时疏忽让贼人跑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下马。” “是!” 这队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清晰传入蒋慎言与祁时见耳中,那“沉了”二字,让他们心中一惊。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惶然。 蒋慎言吞咽了口水,把到嘴边的话顺了下去。她怀揣着满心的担忧与疑虑捂住自己的嘴巴,尽力放缓呼吸。祁时见亦是绷紧身体,纹丝不动,希冀这些人赶紧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双方不过十步之遥。倘若这些兵丁有心梭巡四周,该是很容易就能发现草丛中的身影。可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江面与浅滩上,根本没在意脚下的情形。 火把一亮一暗,就将送到嘴边的肥肉给放走了。 直到他们簌簌踏着草地的脚步渐行渐远了,蒋慎言才终于松懈了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再晚片刻,她怕是就要把自己活活憋死了。 “殿下。”女郎急切地望向祁时见。 少年当然知道她眼中的紧迫是什么意思。“该是影薄他们的缠斗引起了守兵的注意。” 船沉了,这句话如沉在他心底一样,重重压在胸口。只希望他呼唤的援兵能及时赶到。 少年抬头望向官道上的军马,果决道:“走。”他手臂一提,蒋慎言就被他拽起。女郎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人携手猫着腰背向官道小跑而去。 八匹高头大马就稳稳停在道上,无人看守。看来是这些骑兵瞧着夜半无人,就放松了警惕。 祁时见相中一匹强健稳重的母马,让女郎先行跨上马背,自己在飞身而跃稳坐于后。在双手牵住缰绳的一瞬,马镫便用力夹向马腹。 “驾!” 祁时见这声催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醒耳。已经行至江边的士兵听到,当然猛地一惊,可待他们再回身追赶时,能抓住的却只剩孤零零的背影,一身玄衣隐于暗夜之中,再寻不见。 马蹄踏碎水汽,沿着官道一路飞驰。伴着踢踏如雷的快马扬鞭声,还有悠长如夜枭啼鸣的哨声。 祁时见忽然一勒马头,撒欢的铁蹄急急刹住,让女郎在他臂弯之中一震,险些踉跄咬到舌尖。 “怎了?”蒋慎言偏头问他。 “有声音。” 见少年眉头微蹙,她又提心吊胆起来。“是追兵吗?” “嘘。”祁时见示意她噤声,竖起耳朵听着在女郎听来根本鸦默雀静的响动。 很快,蒋慎言还真是抓住了一丝古怪的风声。 “来了。”少年再说话时,眉眼已然舒展,看来他是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只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仿佛凭空变出来的。若非猜到了对方是谁,蒋慎言的心脏都要被这下给惊得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主人,我等护卫来迟。” 玄衣卫抱拳而跪。 “补船沟江面寻人,白衣鬼,见者杀无赦。” “是!” 祁时见极精简又狠厉地下达了指令,玄衣卫除一人留下护卫以外,其余皆如枭鹰展翅,一跃而起,飞入夜色不见了。 待人走后,少年又对余下那人吩咐道:“回城通报,再集人手,通太门接应。” 那人也在应命之后,旋身而去。 蒋慎言见状总算放下心来,祈祷影薄一行人能平安无事等到援手。 云雾破开一条缝隙,刚上树梢的残月照亮了他们面前的路,一如女郎此刻的心情,清朗开来。一声催促,策马扬蹄,一男一女一匹骏马,拖着月影奔安陆城的方向重新疾驰而去。 外城脚下那片空地的屋舍上,此刻正有一道白影如流星划下,悄然落入院墙之中,似有水珠滴落,身上却干爽如纸。 墙角鸡窝中的母鸡被那鬼魅惊扰,躁动扑闪起了翅膀。 随着那咯咯的乱叫,东厢的窗内倏地亮堂起来。 周迎秋本就觉浅,听自己养的母鸡这般不安,不禁担忧,听那动静,若不是院内招了黄仙儿掏窝就是进了贼偷。 她赶紧揉开眼睛,披衣起身,手掌草芯灯,照着三步远的路摸索着出了屋门。 只见院中空无一物,根本不见什么人影兽影的。女人举灯挨着墙角四下照照,就连那口刚刷完大漆的寿棺里头,她都仔细看过,确实什么都没有。周迎秋暗自嘀咕“怪事”。 忽然,堂屋之中分明有了响动,让她心里咯噔一跳。她男人明日才回,必然不是他。 周迎秋揣着疑惑试探,朝堂屋低声呼唤:“爹?何二?”见里头没有回应,她举灯壮着胆子小心走了过去。 堂屋确实留了门缝,在睡前,她犹记得自己是关好了的。 周迎秋深吸一口气,摸上门扉,稍稍一施力,门“吱呀”敞开,霍然一个男人背影站在桌前! “天爷呀!”“啊!” 她叫,他也叫,不知到底是谁吓住了谁。 好在油灯没翻,周迎秋挑起来一照,晃得那人眯眼,才看清了对方长相。 女人长舒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气恼和抱怨——“何二你倒是应一声啊!怎么跟个鬼似的?吓死我了!” “嫂子你才是跟鬼一样吧?”何歧行杵在那里,被光照得一时睁不开眼,皱皱巴巴地抱着茶壶,凸显得滑稽,“你几时叫人了?”两人吵归吵,可都怕把老何头扰醒,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刚刚在院中叫过了啊。” “啊,我急着喝水,没注意。”他晃晃壶,解释道,“不知怎的,睡着觉突然渴醒了,灶房里还有水吗?没有我且喝井水了啊?” “诶你等等,”周迎秋见他要转身赶紧拦着,“夜里哪能喝井水,不怕着凉吗?我去给你烧一壶,你在这儿等着!”女人将油灯放在桌上,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一边快步朝灶房走去。 哪知刚出门,她又是一声小小惊呼,顿住了脚步。“唉哟,那是怎么了?” 何歧行见她举头望天,似是看得很远,便也踱几步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瞧。只见正对房门的方向,天际泛起一片红光。那可不是日出破晓,半个夜空被恍惚照亮,透着一股不祥。 “是不是走水了?好大的火势啊!”周迎秋目瞪口呆地盯着天边的血色,忧心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何歧行眉头蹙紧,刻出“川”字来,回答。 “是江边。” 第123章 火烧连营(一) 安陆城今夜不太平,沿着江水一段从北向南都躁动不安。 金永旺望着那肆意吞噬的火舌觉得自己的前途也要跟着一起烧没了。 他喜从天降地得了上头器重,才刚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没想到就闹出这种祸事来。 他今日奉命带人搜查张记船厂。知道当家的劳楠枝早个被抓了,剩下一众船工不过乌合之众,群龙无首,该是极好完成的任务。哪知才刚威风凛凛地抓了人,就听得身后一声惊呼。他一转身,便映了满目的火色。 捕快气急了,上前一步揪住那个手持火把的快手,将人从懵怔中猛烈摇醒,怒斥道:“哪个让你放火的,搭到头了吗?今天是来抓人的!” 那快手状似恍惚地哆嗦着回说:“我,我也没放火呀,刚才就一阵风刮过来,火星子撩到了,不知怎的就点着棚屋了。” 金永旺一个大耳光,把人扇地眼冒金星。“我听你在打屁!哪有这种闲事?” 他赶紧指挥手底下的人说:“愣着做什哩?赶紧灭火啊!要老子教你们做事吗?” 见他脾气火爆,手下人不敢耽搁,有腿脚伶俐的当即捡起桶子就近往江边舀了半桶江水扑了上去。哪知事情就像变戏法一样,眨眼间就失去了控制! 只见那水在刚触碰火舌的一瞬,就化成了一股热气,连同火星子一起像打铁花一样,迸裂开来!溅落到离那火苗最近的几个人身上,就突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火焰在那些倒霉蛋的衣衫上肆意蔓延,疯狂翻滚。有人反应快转身跳入江中,惨叫着被波涛盖顶,不知死活。还懵怔在原地的就遭火舌舔舐,掀翻了头脚,在阵阵哀嚎中渐渐没了声响。 一行捕吏快手哪见过这种阵仗,被瞬息万变震慑在原地,皆吓得不敢动弹。 金永旺反应过来,这些个棚屋原来是,被人浇过油啊!怪不得刚刚火星子一撩就燃,扑水却浇不灭,反倒助长得更加旺盛起来。 可他来不及细思是谁人做下的腌臜事,一阵惶然后,赶紧回神,吩咐众人速速私下寻找东西拍打,莫再动水。但这火就像是跟他们杠上了一样,拍得越狠,风越大,这火燃得就越旺!眼见不消一会儿功夫,整个船厂竟烧起了大半。 所谓祸不单行,也不知所抓之人中是哪个天杀的,趁乱嚎了一嗓子:“牢子们仗势欺人,杀人放火了!快跑啊——!” 话音落,才刚刚聚集到一处的船工趁着一众官差被火势吸引注意的档口,奋力反抗起来!如蜂巢被捅裂一样,龇牙乱叫地四下逃窜开来。 金永旺一见事情失控,气得急火攻心,跺脚捶胸道:“抓人!抓人!赶紧先给老子抓人!”他生怕完不成任务,饭碗就不保了。 可船工们也是身强力健的壮丁,方才甘心被俘,全因为忌惮他们身上这一身青衫红带的衣裳。而如今有人煽动着让他们反抗自救,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们纷纷抄起手边的家伙事儿,跟那些官差殊死搏斗起来,大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金永旺气得“唰”地一下,拔出铁尺,下令吼道:“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抓人!胆敢反抗者都砍了!” 这其实根本与他当初接到的命令是相违背的。柯玚当时命他带人来艘船厂的本意,不过是想抓一些船工回去问话,顺便彻底搜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可疑的东西或人存在。可眼下却变得混乱不堪起来。 金永旺心道反正柯玚也不在现场。他脑袋一热,就顾不上许多了。“胆敢反抗必然是做贼心虚!投降的抓起来!敢伤人的斩立决!” 他做了二十年的捕快,还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大权在握过。那一瞬间的血脉喷张,让他的头脑昏沉,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样的话。 说罢,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朝一个奔自己而来的船工挥下了手臂。 虽然他手中的铁尺在寻常时候,不过就是一件威慑对手的幌子,但好歹也是开了刃的利器。那一扎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血窝子。对方应声到地,苦苦挣扎,捂着伤口鲜血涓涓。 金永旺仍觉不解气,抬脚狠狠飞踹在那人心口,对方承不住那力道,便倏地没了声响,昏死过去。 铁尺饮血,打开了金永旺暗藏心底的一道封闭之门。 他一双圆眼瞪得血红,瞅准下一个目标,扑将上去。嘴里说的是“投降的抓,反抗的杀”,但这铁尺挥舞起来早已六亲不认,通通只为他心中一个爽利、痛快。 一时间,火焰血色融为一体,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张记船厂陷入了覆灭的混沌之中。 这一通搏杀之后,船工渐渐败下阵来。 毕竟他们都是一些粗手,即便再强壮,也是平头百姓、手无寸铁,打起来不得章法。哪比得上一众手持凶械的差役?没消一会儿工夫,私下逃窜的船厂工人就又被重新抓捕回来,像牲口一样赶于一处,被蛮力镇压在地。 金勇忘抹了一把脸,擦掉上面汗水和血水迸溅灰尘的脏污,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嘴角甚至带着些许得意洋洋,大手一挥命令道:“都给老子押回衙门!” 一众人稀里哗啦地从船厂“圆满”撤离,仍下身后一片火海视而不见。十几艘船条此刻都变成了木柴,浮在江面上如一口口悬浮的火棺,再也看不到张记往日繁盛的模样。 金永旺原以为他今天的倒霉到头了,哪知老天爷跟他开玩笑,这才不过是个开始。 绳索捆了一串儿灰头土脸、身上挂彩的“俘虏”,浩浩荡荡,行至衙门。他刚觉得扬眉吐气,正等着请功领赏,满脑子都是今夜饱饮一顿好生犒劳犒劳自己。 可转个弯就见衙门口外整整齐齐列着一众兵丁,个个身穿火漆小钉的青布铁甲在众多火把映照下熊炯炯气昂昂。铁甲片在夜色中反着令人畏惧的光。 为首一人威武端于马上,牦牛毛茜染的红色盔缨热烈得就像方才猛烈蹿起的火苗,灼了金永旺的眼,烧没了他一路昂首挺胸的势头。 第123章 火烧连营(二) 此人他三日前曾在眉生馆外见过一次,远远一眼就觉气势压人,大抵是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他碾死的程度。 金永旺倏地刹住脚步,因为对方正紧盯着勒马朝他走来。 捕快觉得那铁蹄声就像踩在他心尖上一样,令他阵阵颤栗。待对方走近,铁盔下那狮眉虬髯的模样,正是都指挥佥事丁良则。金永旺对这个武科解元武进士出身的大人物早有耳闻,力挽九石弓,广读万卷册,是个文武双全的厉害角色。在此等人物的冷眼凝视下,是个正常人都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金永旺赶紧躬身抱拳,递上问候。 对方却并不理会,居高临下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他身后那拴了一串的犯人,开口道:“这就是张记船厂的人?” “啊,正是。” 丁良则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朝那兵甲们一招手。“来人,带走。” “诶?”金永旺倏地呆愣了,本能疑问道:“这是为何啊?”人是他辛辛苦苦抓来的,怎么说带走就带走了? 丁良则恐是没想到这小小捕快还敢质问自己,今夜他本就气不顺,还真有敢拔老虎胡子的人。“怎么,你是有什么意见?” “呃不敢不敢不敢!”金永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赶紧道,“只是,只是,这人让丁参戎您带走了,小的,小的不好交差啊。”男人紧张得连平日的方言口音都淡了。 “牛英范那里你去知会一声就是,还需本官教你吗?” 金永旺一听,好家伙,直呼府尊大人的名讳,这要么是对方心情极为不佳,要么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亦或是两者皆有,总之无论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但都走到家门口了,还让人生生把自己辛苦的成果给一把抢走,他确实不甘心。他委屈巴巴地挤眉弄眼,愣是没想出一个好法子,对方位高权重,不仅官压人,就连那一膀子力气,也能一个耳刮给他扇到姥姥家。 直到那些青布铁甲的兵丁挤开慌张无措的差役,把一众犯人围将起来,他都没能吭哧出半句话来。 金永旺陡然肩膀垮下,认了命,心道合该着自己今日就得不了什么好处,事事都跟自己作对。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像把金永旺拉出泥潭一样,犹如天助——“慢着!” 那人气势如虹,话音荡在前面照壁上竟有回响。饶是金永旺低着头,也能分辨出那声音来。“相嘉荣?” 只见府衙大门内快步闪出一人,立于石阶上,朝此处招手道:“在下有话要说!” 相嘉荣一身布衣青衫,三五步跨到跟前,昂首与丁良则对视,竟没有半分怯懦,丝毫不输那高头大马上的威压。 儒生一拱手,斩钉截铁道:“参戎不能将人带走。” 丁良则眼睛一瞪,半是疑惑,半是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哪知相嘉荣还真的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在下方才说,参戎不能将人带走。” “你可知你在跟谁人讲话?” “在下知道,都司指挥佥事,正四品豹服官身,丁参戎。”说着,儒生又做了一揖。 可丁良则并没因为对方的礼数而感到释怀,他仍旧气恼此人的不识相。“你既然知道,还敢随意插嘴?” “在下并非‘随意插嘴’,而是有理有据。”不得不说,相嘉荣这种抠文捉字的说法方式格外能惹人烦恼,丁良则的面色已然漆黑。 相嘉荣还没当回事,继续道:“丁参戎如此草率拦人,于小不合情理章法,于大有违我朝大律。凡事无规矩不成方圆,还请丁参戎三思而后行。” “我朝自开朝以来,行卫所制,军民分籍。在下斗胆问参戎一句,此案可涉及军兵?” 丁良则抖了抖脸颊,阴沉着不肯回话。于是相嘉荣又转脸问起了金永旺。“金捕快,此案可涉及军兵?” “呃,”金永旺虽心中称快,但还是抬眼小心瞟了马上那人的脸色,怯怯回说:“不曾。” 相嘉荣得了回答,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是了,既是民情,自有各级衙门提告交由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审录复核。凡依法提拘犯人者,须等过堂审理,填写牒文签押,交布政使司理问所复核,视轻重斟酌再提告按察使司。丁参戎想提人,至少也要等公文提告到理问所,再向布政使司提移交之请,经核实许可方能把人带走,断没有直接在衙门外拦截的道理。此一众莫非缁衣焉?” 金永旺是个大字不识过百的,自然不知道“缁衣”为何?相嘉荣这话就分明是说给喜文弄墨的丁良则听的。以“澄子亡缁衣”讽刺丁良则蛮不讲理,也难怪此刻对方的脖颈青筋爆出,咬牙切齿似要把他撕个粉碎了。 但丁良则怒归怒,却挑不出这杠头话里的一丝错来。 他又无法跟众人解释一切皆因卫所大牢里跑了犯人而起。他在大牢中分辨出此事与幡竿寺并无关联,便派人兵分两路,一队朝罩子铺而去,捉拿那“醉弥勒”等一众闲汉,另一队则巡视卫城周边,查探是否有遗漏线索。后者还真发现了一些江岸上的足印,后又在角楼之上眺得江面有异常响动。派出去的人报说江中有沉船,另有可疑之人逃脱,他便寻着船条的线索沿途调查。想起早前听神秘人提起一句“张记船行”,便觉得可疑,正遇到府衙派人清剿,他满心以为对方会甘心屈服、拱手相让,哪知还真跳出了一个刺头来。 丁良则上下打量这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相嘉荣不卑不亢,反倒有些许得意藏在语调中,回说:“在下相嘉荣。” “原来是你啊?”显然丁良则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了。 马上的悍将嗤之以鼻,冷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一招手,众兵丁就重新集合起来。 “后会有期。”丁良则撂下这么句威胁十足的话,冲手下人一声低呵,“走。”扬起缰绳,夹击马腹,就领着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金永旺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刻,相嘉荣这憨鹅头在他眼中仿佛一尊神像一样熠熠生辉。 第123章 火烧连营(三) 见人走远了,金永旺才拱起手来连连作揖,这回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发自他内心的情愿。 “多亏了相孝廉啊!您可真是有勇有谋!几恰架呀!”他一高兴,口音又回来了。 相嘉荣摆摆手,说:“在下不过实话实说,丁参戎也是讲理的人,不会做什么撕破脸皮的事情。” 金永旺撇撇嘴,这话他不能同意,可碍不着他继续钦佩对方。“那也得亏您来得及时!就个样寸巧!” “承金捕快谬赞,在下其实是被府尊大人推出来挡箭的。”儒生回头望了一眼衙门,似能越过层层高墙,瞧见深藏三堂之内的某人。或许是金永旺看错了,仿佛那一瞬他看到相嘉荣翻了个白眼? “府尊大人称病,不便见客,这才打发了在下来应付。” 这么一说,金永旺便懂了,为何方才情急之时冲出来的会是相嘉荣了。原来是丁良则喊牛英范来见,而牛英范害怕得罪都司的人,耍滑假托抱恙之辞避而不理,将相嘉荣推了出来。 就是不知此举是因为牛英范本就讨厌相嘉荣,才刁难于他,还是早知道相嘉荣直言不讳,天不怕地不怕,正好能对付堵在门外的拦路虎了。 这府尊大人有时昏庸得连他金永旺都瞠目结舌,但有时又睿智得似有神机妙算之能,无论如何,该说这人能浑水摸鱼一路摸到穿上四品云雁官服也是一种本事了。 金永旺暗自在心中啧了啧舌。不过上头的人耍什么心思就跟他没关系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赶紧交差请上,手中驾帖一清缴,入了档,就是功绩一件。想到此处,他心里就美滋滋的。大手一挥,吆喝手下人赶紧去办事,免得稍有延误再杀出个程咬金来,那可就要命了。 捕快拍了拍相嘉荣的肩膀,又一拱手:“不管啷样,今日得了相孝廉的照拂,我老金绝不忘恩,回头就布上一桌,也算是给相孝廉谋得差事庆贺一番了!我做东!相孝廉可一定要赏脸!”说完也不顾相嘉荣答不答应,自己就快赶几步,雀跃地跟着一众人小跑进了衙门,整个背影都写着“欢喜”二字。 相嘉荣欲言又止,话已经追不上那人脚步了,索性咽下。他看了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正是丁良则带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吞掉叹息,才撩袍也回了衙门。 话说金永旺把人留在甬道上,自己迈进仪门奔刑房去缴驾帖交差,可到了地方左右没瞧见人,随便抓了个书手问“柯经承去哪儿了”,对方却说:“牢狱里出了事儿,人在大牢呢。” 金永旺一听,心中咯噔一跳。出事?切了卵,又出什哩鬼事情了?啷个一出出地舞不完了?心里嘀咕,脚底却反应敏捷,赶紧转身奔大牢而去。 到了大牢他差点被眼前这幕给惊呆了,心道话本子里那些劫囚劫狱的还真让他给撞见了不成? 只见府衙牢狱一片混乱,比起张记船厂就差一把火的事儿。 青衫红带的皂吏歪歪斜斜倒了一地,看来是当值的、巡逻的,一个都没落下,全让人给放倒了! 他先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牢里都关了什么人,其中哪个角色厉害到会有人来劫狱相救的程度?左思右想也没推出一个来。 硬要说的话,也就那枝杉船厂的二当家梁高杉还有点儿身家和人手,但劫狱非同小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真要是船厂派人来救他,那也要掂量掂量这是什么地方,知府衙门可不是好糊弄的,更何况那梁高杉还涉及如此惊人的案子,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算是救出去了人也躲不了两天,城门都出不去,就把你按死了。 金永旺见自己要找的人此刻就在前面禁子房中,赶紧快跑过去。 “柯经承!柯经承!” 对方正指挥着一众衙差救人扶人,能唤醒的唤醒,昏迷太深或重伤的就抬出去医治,连同司狱司的大小官吏一起,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声音。 直到金永旺跑到眼前了,柯玚这才惊了一跳。“金捕快?啊,你们已经回来了?可还顺利?” 金永旺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知不知道方才衙门外那一出闹剧,哽了一下,怕说多了坏事,只能言简意赅道:“还行,还行,人带来了,在外头呢。这是哪个丢了?” 他想问柯玚是谁被人给劫走了,但得到的回答却让他瞠目结舌。 “没人丢,”小刑书的脸色有怒有忧,很是复杂,“是梁高杉被杀了。” “啊?”金永旺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看这一片惨不忍睹的局面,怎么也无法理解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来杀一个本就已经半个脑袋挂不住脖子的人。 那梁高杉帮凶之罪已定,死罪能不能逃还要五分看天五分看钱呢,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啊?竟连审理断罪的几个日子都捱不过去急赶着冲进大牢里来杀人泄愤? 等等,或许是被那真凶给灭口的呢? 金永旺突然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他啷样死的?” 柯玚叹了口气,似是身心疲惫到实在没有力气回话,抬起手来遥遥指了一间死囚的窑洞牢房。 金永旺得了意思,急切地跑过去拨开人来一探究竟—— 只见牢房大门洞开,锁链落地,钥匙就插在锁眼里,看来是贼人制服了狱卒直接从身上抢来的。 再躬身往里一探,梁高杉的尸首就落入眼帘。 这大汉虽年过半百,但一身常年干活练就的腱子肉也是虬结有力,十分健壮了,可眼下他却如一滩软泥一样铺摊在地上,目瞪舌吐,身下漏了一片污秽,死得十分凄凉又惨烈。 借着照亮的火光,金永旺很轻易就看到了他稀软脖颈上深可入骨的痕迹。 不用特意找何歧行来,只要是眼睛不瞎的,都能辨识出此人的死因来——被人用扭转成绳子的布缠给活活勒死的。 金永旺看得寒毛直立。这个梁高杉已是何等强壮的人了,身材也实属魁梧,能将这样的人活生生地勒到断气,那得是什么样的蛮力才能做到? 而同时,他也意识到,手法如此迥异,行事风格天壤之别,杀人的绝非是破庙案的真凶。 梁高杉不是因灭口而死的。 第124章 卜数只偶(一) 平顶马车微晃在空寂无人的大道上行驶。 车中端坐着在通太门丢弃军马换乘的祁时见与蒋慎言。按说两人搭上自家回程的马车该是松了口气的,但谁的心情都没轻快起来。两人默契得皱着眉头,各自思索心中的疑惑。 蒋慎言还在回想祁时见告知他陈治所杀之人正是梁高杉一事。她久久不能释怀,一来是自己熟悉的人竟对自己熟悉的另一个人痛下杀手,不过是前两日才见过,轻飘飘地就没了,让她始终没有真实感;二来是陈治杀人的理由。 虽然祁时见没有明说,但她也能判断出来,陈治是因为痛恨梁高杉成了神秘人的帮凶为他引出人来,而陈治的态度正好证明了那些死去的工匠确实是他安插进枝杉船厂的无为教徒。 梁高杉此举极可能半数是被胁迫,半数也是出于自己对无为教的极度厌恶之情。他对陈治敢怒不敢言,想借神秘人之手清理门户,可惜自己却被彻底利用,没讨到半分好处,还落了大狱。可即便如此,他的命也该由大律来断,陈治没有资格杀人泄愤。 蒋慎言今夜看清了这人,心想,陈治闯入大牢颇费周章,弄得如此声势浩大,明日必将传扬出去。这其中或许还有一层给神秘人下战帖的意思——看清楚,是我把你的帮手弄死的,下一个就是你了。 以陈治那股疯劲儿,他完全做得出来。 难怪祁时见和何歧行都百般阻拦她与此人有所牵连,原来是旁观者清,早个看透了陈治。想来没错,为何蒋慎言从未从爹爹口中听他提起过这么一个江湖朋友?大抵也是因为在父亲蒋岳看来,即便陈治有些道义豪气,可本质上还是个强贼,是个歪门邪道。是她被“故人”这层面纱遮蔽,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 蒋慎言瞟了一眼端坐正位的少年,这才明白了他的用心,不再为他从中阻拦而气恼,反倒深感羞愧起来。 见少年的面色也不佳,念及方才玄衣卫在他耳边耳语禀报过什么,她关心道:“殿下可是遇见难事了?” 祁时见并不肯定,但也没摇头否认。“不是什么大事,但本王总觉古怪。”他想了想,反正眼下也有时间,不如把问题摊开来,借蒋慎言的头脑分一份力,商议一下。有时这丫头的活络心思,也能给他提供不少灵光一现的瞬间。 “说来你且听上一听。”在对方点头后,祁时见道,“玄衣卫方才报说今夜府衙派人去张记船行拿人,整个过程十分混乱,甚至还走水了。” “张记?”蒋慎言讶异,“那不是劳楠枝的船行?” “正是。” “府衙拿什么人?劳楠枝一行不是还被押在襄樊卫的水兵大牢里吗?” “是,以她的能力也快该出来了,但经今晚这一闹,反倒不容易脱身了。本王猜府衙此举是想调查乱坟岗的残尸案,借此清剿水行,拿群龙无首的张记先开刀。劳楠枝这次是撞到硬骨头了。” 蒋慎言瞠目结舌,吐了句:“牛大人被三日之约逼迫到这个份儿上了吗?” 哪知祁时见嗤之以鼻,回道:“他?此事多半不是他的主意,他或许有些小聪明,但绝对想不到这一层。肯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殿下是觉得‘吹风’之人可疑?”蒋慎言不解,弄清到底是谁出谋划策对祁时见来说并非难事,派人到衙门里打听打听便可得知。 “是可疑,但本王是觉得清剿张记船行这件事,过于寸巧。” 不是刚才说过,清剿的理由是调查乱坟岗的残尸案吗?那死者也曾被推定是个水行,甚至她与祁时见知道得更多,那人就在张记船行短暂停留过,故而最后查到张记船行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那么祁时见又因何感到寸巧呢? 蒋慎言眼中的不解让祁时见瞧见,他便说得更详细了些。 “张记没了,丰山寺没了,叶府没了,枝杉船厂也清理过了,除了被本王派人保护的眉生馆尚且安好,你发现其中关联没有?” 蒋慎言顺着他这话默默嘀咕了一遍,倏地恍然大悟。女郎一拍手,道:“啊!都是跟无为教有关的地方!” 她一想,如此说来,虽不在安陆,但定风镖局也没了! “短短几日的时间,这一连串的碰巧,甚至被朝廷下派官员专门清剿无为教还要整理得彻底。”祁时见若有所思,“好像有人在这些案子暗中指挥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把对手棋子吃了个干净。” 祁时见说的没错。经他这么一点,蒋慎言也觉浑身不自在。跟此案牵连的无为教好像要被屠杀殆尽似的,即便是还有陈治、关镇这样侥幸逃脱的,也是苟且偷生,不见翻身之日。 唯剩下眉生馆。 但蒋慎言肯定,这并不是因为对方不想对眉生馆下手。正如少年所说,而是因为有他做靠山,对方下不了手。若非不然,早个在幡竿寺贼人大闹之时,眉生馆就可能已经被踏平了。 当初师庆找到眉生馆来真的是他消息灵通,暗中打听到了陈治的行踪吗? 蒋慎言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可惜他们没早一点想到这一层,不然留师庆的活口,或许还真能敲打出什么来。 “殿下,这些事端多与神秘人有关,莫非是他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想到那个在乌蓬之上的白衣身影,女郎不禁打了个冷战。 祁时见并未否认,说明蒋慎言也说到了他心中的疑点上。“如若真是他,那本王还小瞧了他,哼,心思缜密、武艺高强,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了。”少年似是被挑起了胜负欲,眼中隐隐燃起了一丝战意。那人就像是挑在祁时见心尖的一根刺,处处都少不了他。今夜一见,那份压迫刺痛就更真切了。 “叶泰初不是还在府中吗?我们回去想法子从他嘴里套话试试?”蒋慎言用了问句,因为她也没有把握能真个从那老狐狸口中挖出一句实话来。 祁时见没应声,但微微颔首,也算是承了她的意思。 就在两人沉浸在你来往我的推演中时,马车行过了横波桥,迎面撞上一支不同寻常的队伍。 “停车!” 在一厉声高喝中,车轮缓缓停转,车轿被严严实实得堵在了桥头。 第124章 卜数只偶(二) 两人对视一眼却并不见慌张,因为车夫腰上挂的是兴王府銮驾库的牌子,路遇盘查只需稍稍一亮便会通畅。这安陆府中,胆敢纠缠兴王府马车的官兵,该是不存在的。 车夫旁的伴驾是玄衣亲卫伪装,见状立刻跳下马车,迎上前去周旋。 本以为对方会见状让路,哪知队伍顶头的马匹反而向前踏了两步,马上金戈铁甲铮铮作响。 那人落地虎啸之音:“兴王府的车驾?” 这声音倏地让车中两人绷紧了心弦。 蒋慎言张合着嘴,无声地问祁时见:丁良则!?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谨慎地摇摇头,勾紧了眉眼,也在万分纳闷之中。 照理说,丁良则此刻该是在卫城中劳心费神才是,怎么会到城中来?还出现在宏武坊中?莫非是他们的计谋被丁良则识破了,专门带人在此处设卡拦截? 蒋慎言的脑子顿时有些混沌,不免慌乱紧张起来。祁时见却冷静非常,将手压在她腕上,示意她平心静气,莫要让丁良则察觉了什么。 只听得有人下马,挎着刀朝车轿走近了。刀甲相磨的锐声刮着车内二人的耳朵,令气氛越缩越紧。 “车内是何人?”听他与车夫说话的声音,人已到跟前了。 玄衣卫似是将人拦下,不让他再靠得更近了。“丁参戎请三思,莫要肆意冲撞。” 车是兴王府的,无论里头坐了什么人,哪怕只是个小小仆役,也都代表了祁时见的颜面。丁良则的确要掂量自己的举止。但他明显不相信车中会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此刻、此地、此等微妙时机,都未免过于暧昧了。 他一双虎目似要把轿子瞪穿一般,虽不能再靠近分毫,但也没打算就此退避。 “若是殿下在里面,还请容下官近前说话。”他死死盯着一侧的窗幔,高声道。 见他执拗,势不得结果不肯罢休,蒋慎言与祁时见的心弦绷到了极致。 此时若祁时见真的出面,那才是解释不清。且不说他这个时候出现在兴王府外面不合守制的规矩,单说他们二人此刻一身狼狈的玄衣,就能将一切暴露无遗。 丁良则可不是个愚材,脑筋活络心中澄明,绝不可能被三言两语的轻易糊弄过去。 如若他们不立刻给出个合理的解答,那今夜这般忙碌辛劳白费了不说,更要紧的是落了把柄,一步错步步错。 祁时见攥紧膝上衫裤,少有的遇到了令他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凝着面色,脑中一瞬而过了千百种应对的法子,但皆不是上佳之选。正当他被逼无奈之时,一旁的蒋慎言突然果决地行动了起来—— 她一抿额间乱发,竟开始宽衣解带。 祁时见惊了一跳,赶紧避嫌撇过脸去,耳根都红透了。他险些破口而出要问个明白,但幸得警觉赶紧刹住,因为此刻若有交流,轿外的丁良则必然听得明白。 少年自恃遇事镇静,但眼下这幕他实难把控,心跳得若当年被外祖磨练胆气逼到舍生绝境一般,他真怕再强一分就会直接穿进丁良则的耳中。 蒋慎言却丝毫没在意,她扭转身子朝向帘幔,正把祁时见挡在身后死角中。 女郎急中生智脱下扎眼的玄衣皂服,露出内里素白衫子,外面夜色昏沉,如此只要不下轿,对方断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她深吸口气,直接掀开了帘幔,朝外微微探故作糊涂道:“莫不是丁参戎?” 丁良则一见她,也是倍感意外。“蒋天师?”他余光顺着缝隙向里窥视,却探不出什么别的,便问说:“夜过三更,蒋天师为何在此啊?” “今日别后,我因故匆匆回了一趟月蓬观,这才刚赶回来。真是巧啊,丁参戎又为何在此?带了这么多人手进城,可是又出了什么大事了?” “非也,丁某因公务方才走了一趟知府衙门,正要回去,哪知会遇到天师,如此甚是巧合。”丁良则随意地拱了拱手,眉眼并未舒展,明显是在揣度蒋慎言的说辞,“倒是天师,天黑路险,你趁着夜色赶路,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这话是为了设计蒋慎言,套她露出破绽,可惜女郎并不上当,反而坦然地点了头。“可不是嘛,殿下派亲卫传讯于我,将我急急召回,必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可并没说到底是为何,方才见到丁参戎,还真是吓了一跳,以为咱们是因为同一件事奔波呢。” 蒋慎言应对得极妙,一下就顶得丁良则心虚起来。 他是害怕祁时见知道犯人私逃一事的,虽已下令众人缄口,但心里有鬼是掩不住的。单就是听到女郎说小兴王有急事把人召回,就令他额角冒汗了。 他瞄一眼那并不宽敞的马车,知道那车轿里也不可能藏不下那么多逃犯。况且,退一万步,即便是祁时见真的动了心思,那被派出去做事的也该是那得力右臂的影薄,而非弱不禁风的蒋慎言。故而他心底是信了这说法的。 “观参戎面色似有犹疑,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蒋慎言突如其来的一句惊住了丁良则。他险些忘了对方是有识人看相之大能的,若是两人再多纠缠几句,怕不是他心底那几分算盘都能叫对方给掀出来了。 丁良则连忙否认道:“承蒙天师牵挂,丁某不过是有些疲惫罢了。既然殿下有急召,那丁某就不便多有耽搁了,天师还请自便。”方才叫人拦路的是他,眼下急着把人赶走的也是他。 男人一侧身,朝后面挥手,训练有素的兵甲队伍就倏地分列两旁,让出了宽敞笔直的大道。 蒋慎言抱拳,顺着他的话道:“那好吧,时机不便多叙,我就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 丁良则也还以抱拳。马车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又重新驱驶起来,像送走了一道催命的符咒,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情大起大落,只剩挫败的怨气。 第124章 卜数只偶(三) 蒋慎言放下帘幔,还忍了好一阵子,待从缝隙中窥视他们是真的远离了丁良则的控制之后,才哀叫出声来。“吓死我了……!”女郎猛烈拍着胸口,垮掉肩膀,全没了刚才泰然自若的气势。 “你倒是厉害的,亏你反应机敏。”祁时见并非讥讽,而是出于诚心的称赞,只是那一抹笑意让话显得轻便了。 “我尽力了,希望他别回头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那也是后话了,”少年轻咳一声提醒道,“你先把衣衫穿好。” “啊。”蒋慎言这才注意到祁时见正保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扭着身子背向她。她赶紧捞起外衫套上,不知是不是出于羞赧,她解释道:“方才是一时情急顾不上许多……民尚素白,白的不奇怪,但皂色的衣衫肯定是要露馅的嘛。” “本王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只是,你好歹是个女儿家……罢了,快点穿好就行。” “好了好了。” 蒋慎言把衣衫拽得齐整,祁时见这才缓缓把身子正了回来,耳根的血色还没完全褪去,瞧着让人欣喜,格外有少年人的青涩模样。 二人一时无话。 许是察觉气氛有些尴尬,蒋慎言主动开口破解道:“方才丁良则说自己因公事而来,殿下觉得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祁时见展扇摇动。“不知,观他态度,应是刻意将今晚丢了囚犯之事隐瞒下来的,故而必不是因此事而向府衙通报共同抓捕的,但对他而言此乃头等大事,应不会因为其它而分散注意,故而他肯定是为了抓人来的,就是不知是什么线索让他一路嗅到府衙来了。” 蒋慎言点着下巴思索,问说:“会不会是因为张记船厂的事?” “本王留下的线索可都是引着他往罩子铺去的,怎么会跑到张记那里呢?” 这个问题蒋慎言也想不明白。 祁时见沉思一阵,抬臂用扇骨敲响了车轿,帘外的玄衣卫立刻回应:“主人吩咐。” “去府衙打听一下,今夜丁良则带人到底因何而去,还有,梁高杉的尸首也该被发现了,一并去查探一番,看衙门怎么处理。” “是。”玄衣卫领命,起身跃下马车,融进夜色中不见了。 祁时见又转身对蒋慎言道:“明日就是与却水定的三日之约,你且留在府中。”他虽然嘱托的是重要的事,但眼睛却仍因方才那段小插曲而有所飘忽,不若往常那般直直盯着蒋慎言看。 这就给了蒋慎言强烈反抗的余地。“为何?我要去。” “这一夜已是凶险,明日还不知会发生何事,你留在府中最是安全稳妥。”他顿了一下,又道,“明日本王会与何先生同行。” 蒋慎言意外。“何叔也去?为何?”她心里不免忐忑,自她知晓了何歧行的身世,便一直紧张着从祁时见口中听他提起何歧行的名字来,总担心祁时见会追究此事不放。 “此事不便详说,但你也不是无事可做。今夜从关镇口中得知的名单,你可记住了?” “呃,七七八八吧。”少年听过一遍便记得牢靠,蒋慎言可没有这等超凡的本事,只能坦白。 “回去我与你书写一份,明日我会让人把名单上的樟帮行会成员都召集到兴王府中,”祁时见似是想象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有了弧度,“你让叶泰初与他们见一面。” “哈,”听少年这么一说,蒋慎言也禁不住染了喜色,“这一招妙啊殿下!” “哼,老狐狸既然要走了,那就送他一份离别之礼吧。”祁时见看着她笑起来,“明日你的重要,你该明白了吧?” 女郎顿时把祁时见不带她赴约一时释然了,拍拍胸膛道:“包在小人身上,保证把他们相个明明白白,祖坟上冒得什么烟都给他瞧仔细。” 听蒋慎言信誓旦旦说着精灵古怪的话,少年忍俊不禁。 当他发现自己笑意满面时,忍不住发出了感慨:“怪事,本王在遇见你之前可从不爱笑。” 蒋慎言虽懵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话来,但还是轻巧地回说:“那是因为殿下久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 祁时见哼了一声,知道女郎是在暗指他性子孤高,可并不气恼。 “外祖曾教导本王,威重才可令行。自是出身皇家,便要时刻如行军阵前,断不得有半点松懈。”少年眼中忽然表露了许多疲惫,让蒋慎言措手不及。 她似乎明白了祁时见少年老成的缘故,也听出了几分蒋察蒋元戎此人对他的意义。 “或许,殿下头痛失眠的顽疾,与此有关?”她不知不觉将脑中所想说出了口。 祁时见一怔,唇线弧度有了一丝无奈。“你与乔良医说一样的话。” 蒋慎言想起一个徐徐老者的身影,她曾见过的,是府中良医所的良医正。 “本王又如何不知顽疾源自何处来?可那又怎样,居于高位便要承其重。”祁时见似乎早已对自己的病灶释然。 蒋慎言却听得拧眉头,心中升起一些怜惜来。这人心思如此深沉,不过是个并无实权在握的藩王,如果真的有朝一日荣登大宝,那到时身上所担的就不是一方王府、一方城,而是黎民百姓与江山社稷,是天下,他真的能撑住吗?祁时见不过才十五六的少年郎而已啊。 她好像忽然之间懂了蒋察对这个外孙别样的疼惜,望他成龙,又不愿他在这般年纪和纷乱中成龙。 想到此处,女郎心口忽然刺痛了一下,以前从未有过,她自己却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只能草草揉了两下安抚了事。可再抬眼看到祁时见稚嫩与老成同处的侧颜,那刺痛又猛烈跳动了一下,好像无论如何都抚平不下去。 伴着那份异样,连同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莫不是我也得病了?”蒋慎言懵然地喃喃自语道。 话却被祁时见听到。少年脸上顿时有了急色,问说:“怎了?可是一路颠簸哪里不妥了?” “啊?没,没什么。”蒋慎言连连摆手,“许是累了,休息一宿便好。”她拼命摆脱那股躁动的不安,却不知它早已漫上了她的面颊,染了绯色。 第125章 过路 若论心中的不安,此刻青女可丝毫不逊于蒋慎言。 不知怎的,她今夜心脏一突一突地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来,只觉得胸口憋闷。为了压下那莫名的焦躁,她转移注意,比往常更热情的待客送客。时过三更,即便眉生馆生意红火,也是出的客人已远比进的多了,此时她正有条不紊地指挥楼中仆役把醉酒的客人送出门,自己也跟着扶了两步。 正要转身回去,听得寥寥无几人的街道上遥遥传来马蹄急行的声音,这个时候可不多见。 青女好奇,顺那方向远眺,只见四匹高头骏马迎面驰来,马上之人皆穿得一身漆黑玄色,太有特点,以至于让她一眼就辨识了出来。 青女赶忙上前靠了几步,远远招呼:“影同知!” 即便那莺声软语并不响亮,那支队伍还是慢下步来,缓缓停在了女子面前,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为首那人放下刚刚下令的手臂来,草草一抱拳。“妈妈有何贵干?”他抬眼瞟了一下女子身后欢歌笑语的楼阁,问说,“可是馆里出了什么事?”他以为青女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他拦下的。毕竟小主人早有命令,让他们日夜派人值守,一方面是为了监督无为教这座斋堂的动向,一方面是预防再有不识相的挑事之人上门捣乱。青女因身份而立场微妙,但也算是他们半个伙伴,多加关照也是应该的。 青女见影薄误会,便摇头。“馆中一切如常,多谢各位暗中相助。”她朝四匹骏马上的玄衣卫福了福身,才问道:“今夜似不太平,不知影同知意欲何往?” “回王府复命。”影薄言简意赅地回道,想了想又说,“城中确实不太平,妈妈还是少些出门比较好。”他似有担心,但又不善言辞,故而把话说得生硬,失了情趣。 青女倒是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本想一笑而过,可目光梭巡间,忽然发现男人玄衣之上好像有些极不和谐的褶皱与泛光。眉生馆前的栀子灯与五彩欢门把楼前一片照得通亮,那些异常如何也逃不过她的眼。细细辨别,发现那些褶皱分明是破开的口子,而那周围被浸湿,莫不是浸出了鲜血? 再看男人手上却有一些刺眼的红色,青女惊叫一声:“你受伤了!?” 影薄一挑眉,低头看自己胸前,这才发现匆匆包扎的伤口因骑马而又绽开了,正涓涓流血。 他无声叹息一下,回说:“无妨,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他倒是没有撒谎,这等程度的伤势已不足以让他看在眼中,毕竟已经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青女显然不同意。在她看来,影薄是如何武艺高强之人,竟还有人能将他伤至如此,如果不是对手十分厉害,那就是男人刚刚杀出重围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苦战。 她那颗本就不安焦急的心突突跳得更猛烈了。美人听他轻描淡写,便知此人绝不会将那伤势当回事儿,情急之下,她竟伸出手来拽住了男人的衣角。“同知请下马,让奴婢为你上药包扎。” 青女虽看似弱柳扶风,但毕竟是以一人之力掌管一栋楼,偶尔以温婉语气吐出一些强势的话来,有一种令对方难以抗拒的魔力。让你直觉,若敢小觑这江南女子,她就会让你吃尽苦头。 影薄闻言一愣,他身后的玄衣卫也面面相觑,各自流露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表情。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青女就回头召唤门前送客的小厮。“乐仓儿,过来为影同知糸马。” “诶,来了!”彼此相熟的小厮十分机灵地快跑过来。他本对这黑汉子十分厌嫌,但上回此人算是变相救了妈妈的性命,便抵消了一些。更何况,青女的命令大于天,他绝不会违逆。 乐仓儿此刻是心甘情愿服侍对方,可刚要伸手探向络脑,哪知马上汉子竟一紧缰绳,扭转马头,让他捞了个空。 影薄收紧攥缰绳的手,眉间蹙起,脸上不知是挂着恼意还是歉意,看上去很是为难。 “多谢妈妈好意,”他不识风情地拒绝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走。”说罢,又是一拱手,勒紧缰绳,马腹一击,马蹄便高高扬起。 “等……”青女还未将挽留之词说出口,一行四个玄色身影便伴着铁蹄踢踏青石板的脆响扬长而去,好像慢上一步就要被身后什么人追赶上一样。 “看看这人。”乐仓儿目瞪口呆,“我还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呢,他的心是不是肉长的啊?怕不是根木头成精的吧?”腰间一吃痛,是青女伸手掐他软肉。 “啊,妈妈!”他转头撞上青女嗔怪的眼神。 “就你长嘴了?” 乐仓儿满腹的委屈,可见妈妈流连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都是失落,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埋怨,不知那黑汉子是修了几世的福气,能让妈妈这般挂记,但是敢让妈妈伤心就是眉生馆的大敌。 小厮瘪瘪嘴,瞪了两眼,把那人已经抵消掉的厌嫌又拨回来几分。 青女抚上胸口,一颗乱跳的心还在躁动。她没有因为影薄的绝情而恼怒,反倒因此更加忧心对方的伤势,猜想会不会是因为怕被她发现伤处的严重程度,故而才刻意回避她的关心。亦或者只是单纯遇到了需要紧急回报的险情? “乐仓儿,”她回身将正欲退回大门的小厮又唤了回来,问说,“可从客人口中听得今夜城里城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哇。”没想到还真让她问着了,对方分明想起了什么,“刚刚听到些风声,好像府衙抄了一家船厂,抓了人还放火烧了个精光呢。” 青女一皱眉,觉得此事不简单。放火可不是一般官差抓人常用的手段,必是出了什么事端。“船厂?是哪里的船厂?” “西边,倒没说是谁家,不过据说火很大,天都照亮了。”乐仓儿是没注意这些的,毕竟迎客送客就忙得已是焦头烂额了。消息也不过都是客人的闲言碎语,不知几分真假。 西边……青女那惴惴不安的感觉又席卷上心头。她一戳小厮,悄声吩咐道:“你现在带几个人去跑一趟,分头打听打听,记住衙门里也要摸一摸,抓了什么人,因什么而抓的,有没有关进死牢,一并查清楚。” 一见青女严肃的神色,乐仓儿便知轻重了,赶紧正色回说:“是,堂主。”而后快步回去喊人了。 青女望向西侧的天空,距离过于遥远,一层雾气似轻纱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到城墙,更瞧不见什么火光,但这并不能让她心头的惶惑忐忑消散半点。 她总觉得有什么风暴要来袭了。 第126章 马蹄疾 日升高起,府衙外宣诏亭中两个差役正铺贴新鲜的告示。彻夜未眠让他们哈欠连连,一人打,另一人就也跟着困倦。 “个板马,熬夜值连着点卯,这两日不分黑白地干,谁受得了?”撇下糨糊,其中一个高个的埋怨道。 他立刻得到了同伴的赞同。“谁说不是?月钱没两个,累得连觉都睡不上。”个子矮些的说话间瞟了一眼府衙的方向,随即认命道,“可是上头的老爷们睡不了安生觉,咱们就也别想睡了。” “这都什么事啊?干这么多年也没觉得哪时候像最近一样,一桩连着一桩,没个安宁。你说是不是衙门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呸,你就不想点儿好的?” “诶,不是我说,你看看咱们衙门里的事儿,什么狗叼死尸啊、知府落水啊、夜半鬼影啊,这不昨个牢里又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不是犯邪祟是啥?” 矮个手上一滞,铺告示都铺不平了。“其它几桩事也就罢了,夜半鬼影是怎么回事儿?” “你没听说?” “哪来这些废话,快说。” 高个头衙差左右瞧瞧,神秘兮兮地靠近一些,近到让同伴都开始嫌弃他的口臭,好似青天白日也能冒出什么东西把他的话偷听了去一样谨慎。“不是我亲见的,是老黄头说,他昨夜巡逻时在衙门里瞧见鬼了,雪白雪白的,在天上飞呢,一眨眼就不见了。” “呸,他喝上二两就昏头,哪个知他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飞个鸟也能咋咋呼呼的。” “一开始我也怀疑,可他信誓旦旦说自己压根忙得没时间喝,绝对是清醒的,还说那么大肯定不是飞鸟走兽。也绝对不是人,人飞不了那么高。” “哪个时候瞧见的?” “好像说是三更前吧?” “嗐,”同伴一听时间,心中了然,把逼到脸前的人一把推远,“我还当什么呢,你别忘了昨个牢里那犯人怎么死的?被人给活活勒死的,前后正好三更的事儿,老黄头这不就是正巧撞见凶手翻墙了吗?什么鬼影,莫须有,不如早早上报,讨个赏钱吧。” 见他不屑一顾,高个急了,赶紧追着说:“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啊,你可知老黄头是在何处撞见鬼的?” “何处?” “夫子院!夫子院啊,三堂大门前啊,再往后迈一步就是府尊老爷的住处,两边不是税库就是银局。大牢在什么地方?仪门南!中间隔了一个大堂一个二堂,差了十万八千里,要真是凶手的话,他跑这么远干什么?翻过大半个衙门,他不累吗?不怕打草惊蛇啊?有那本事直接从大牢边上翻过去不好吗?再说,昨天牢里头的兄弟被放倒了多少个?很明显是从大牢外头直接打进来的,那么莽实的人,哪还用得着翻墙啊?” “嘶……原来老黄头昨夜当的是库房巡逻的值啊?”听对方这么一解释,矮个头才听懂了其中的玄机,若那白影真是凶手,断不可能从距离大牢那么遥远的地方翻墙入内。 倘若真从夫子院附近闯入的话,就意味着他还要穿过主簿衙、县丞衙,绕过二堂门房再穿过大堂、六房、承发房、架阁库、廨舍、典吏衙和戒石坊,而后还要穿过仪门院墙再潜进司狱司大牢杀人,相当于横跨了整个衙门,在几百号官吏差役面前晃过去还不能被发现,这简直就是画天书——绝不可能的事情。 “这么说,还真不是撞见凶手了?” “绝对不是。”高个差见对方愿意相信自己的话了,斩钉截铁道,“库房是重地,府尊老爷的宅邸也是,若不是贼偷,谁往那地方跑?再说,就算是贼偷,那胆子得野到什么程度,放着满城豪商大户不走,专门跑到府衙来行窃?要我说啊,我信老黄头说得,肯定不是个人,是鬼来着。” 他的同伴见告示歪扭,赶紧伸直胳膊扶正,道:“诶你别说了,我怎么觉得浑身发冷呢?” “我看这衙门里头,十有八九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该是找个道士和尚的唱唱经、看看风水了。” 矮个见高个只顾着啰嗦不肯帮忙,便捡他话茬堵他。“别光动嘴皮子,这心要操也轮不到你,快点干活吧。” 他累得手疼,忙着招呼同伴一起举高榜纸,可话音刚落,宣诏亭前就疾驰而过一队快马,风一样卷起他们还没贴牢的半边告示,险些给撕成两半。那疾风惹得两人迷了眼,赶紧护住不堪摧残的榜纸。 “唉哟哪个催命赶着投胎的?不长眼睛吗?”高个戾气重,追着那一众黑影就叫嚷。 矮个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立马低声呵斥道:“不要命了你!眼瞎了?看不清那是兴王府的人马吗?让人听见人头落地啊!” “哦哟!”高个差役这才惊觉自己口快失言,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可堵住嘴堵不住好奇,他抻头抻脑地眺望那一队卷起的尘烟,嘀咕道:“这么着急?出什么事儿了?骑马的话这是要出城啊?” 同伴一戳他肋下,狠狠道:“省省心吧,你管衙门里的闲事不够,还把手伸到兴王府去了?赶紧干活!麻烦够多的了。” 高个得了警告,嘟嘟囔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伸长了手,与矮个一起按住了榜纸边角,合力牢牢将告示贴在糨糊上。拍了拍手上的脏灰,提起糨糊罐,两人头凑一处又小声说了些什么闲话,高低并肩走回了衙门。只留下一张簇新的榜纸牢牢贴在栏板上。 好事之人路过纷纷凑头来看,有识字的朗声念了一遍,众人皆觉无关痛痒,摆摆手又散了。原来是白纸黑字简明扼要地说明昨夜大牢中死了个囚犯,系畏罪自缢而亡。 马蹄催得路无拦阻。 来往路人早早被那铁蹄踢踏之声推到路边让行,饶是巡城官兵也认出了金络脑红缨鞭,谁敢拦下盘查? 为首少年一身直襟大氅,风裹起衣角露出摆下素服黑带飞舞。身后一众庄肃玄衣如长长拖出的一道黑影,似能吞噬路过的一切。鞭声一扬,如乌云盖顶,轰隆着闷雷之声便直直奔那城门而去。 第127章 叙旧(一) 男人蹲坐在车马驿门前的上马石上,手边一方行箱让人误会他是个行脚游医,可若你能打开箱子看上一眼,十有八九就会退避三舍。 立夏后已有了些暑气,何歧行藏在荫凉下仍觉潮湿烦闷。他瞥眼瞟了一下身旁好似无畏骄阳,像棵树一样扶刀而立的玄衣人,啧了啧舌头,加快了用衣摆扇风的频率。 罩子铺官道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驿馆斜对面不远有处脚店,他极为熟悉。不过才眨眼过了几日的时间,没成想那里竟关门大吉了。不过仔细端详,又似能看到一些破败狼藉的迹象,隐隐可见断了许多桌椅凳腿,好像有人曾在里面大闹过一场,让店家被迫歇业,关闭得十分仓皇。 何歧行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浑圆油腻的面孔来,心道这世道不太平,竟然就连那手眼通天的“茶会”也罩不住这一方小小的脚店了。他揣测,这或许就是驿官刚刚仔细将他们的牙牌翻来覆去检查了两回的缘故,是怕引来可疑之人吧? 何歧行是有恃无恐的。他知道仅凭那玄衣护卫的兴字铜牌就能在安陆地界上横行无阻,毕竟谁也不敢给小兴王祁时见脸色看,那人小鬼大的小藩王跺跺脚这安陆恐怕就得抖三抖。 这不,眼下他也正是奉了小兴王的命令在此等候吗?那玄衣卫敲门跟鬼索命一样,他也没有任何违抗的余地。 又等了半晌,何歧行开始觉得消渴之时,终于在官道的目线尽头,轰隆隆地跑来几匹快马。远见为首一青衫儒生模样的人像一道笔锋拖出浓浓黑墨似的,带了一众玄衣人手,把路生生撕成了两半。十几人跑出了千军万马扫乾坤的气势。 引他来见的玄衣卫终于有了些许表情,正身朝那方向拱手一拜,谦恭至极。那毕竟是他的主子。 而何歧行则不一样,他仍旧保持着懒懒歪斜在乘石上的姿势,直到那队人马行至眼前都不曾动上一动,甚至脸上还多了一丝不屑。 青衫儒生停马跃下,动作干净利落,能看出是有些身手的。他走上前来,这才清晰可见那虽坚毅但还不及成年男性一般硬朗的白玉面庞,分明只是个少年人。何歧行感觉一日未见,这少年似乎又拔高了一些。 “何先生。”都是老熟人了,彼此就省下了见礼。 祁时见知道何歧行从未打心眼里尊敬他,故而也没奢求对方会给他跪拜。 何歧行似乎不想多说废话,便直奔主题,问少年:“走吧,现场在哪儿?”说着挽起袖子,将行箱重新背在肩上,正准备大干一场。 哪知少年朝他浅笑一下,回说:“今日找先生来并非因为命案,故而也没有现场。” 何歧行一怔。没有命案?不需要他验尸?“那你叫我来干吗?”男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己于对方除了仵作这门手艺技能以外,还有什么旁的用处。 以祁时见算计人的能力,足以让他提起十万分小心来。 “说来也很简单,只需要先生随我去一处地方即可,放心,那地方你也是认得的。” 少年笑得有多和煦,何歧行的心里就有多惶然,但还是那句话,他没有任何违抗的余地。 地方倒是不远,百步而已,正如祁时见所说,何歧行的确认得。 瞧着门前那一棵歪脖子杨梅树,何歧行肠胃都紧得抽痛了。 这片短檐廊房他如何能忘记,上回来时险些抽了他半数魂魄。大喜、大悲、狂怒、胆怯,起起伏伏地统统让他体验了一遍,经那一夜的折磨他都觉自己老了十数岁,可求着不要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了。 祁时见好像读懂了他的神情,淡然说:“先生放心,慎言很好。” 何歧行瞪了他一眼,自然是因为对方直呼蒋慎言的名讳那份过分的亲昵令他心中不爽利。他自诩是丫头的半个长辈,这小子没大没小的让人里外瞧着不顺眼。他不喜此人与蒋慎言走得太近,但很显然,经过一些事情之后,的确是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让他无法掌控了。故而除了瞪人撒气以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时见却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恼火而感到一丝开怀,幸好他还有些分寸,并未将那喜悦表露于面,而惹得男人更加愤然。 少年假装没看见,一指台门,身后就有玄衣卫主动上前,叩响了铺首。 一般人家的铺首圆环都被磨得锃亮,唯这门上锈迹斑斑,预示着门后并非是普通人家,令人难免心中忐忑。 何歧行抓紧了行箱背带,掌中已然泌出了细汗。 “吱呀”一声门开。早有警备的玄衣卫先行分两侧上前突入其中,好似立马就要抽出刀来与什么人拼命一搏一样。 何歧行不禁退了半步,被这阵势弄得人心惶惶。 祁时见倒是自始至终的泰然自若,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嘴角仍旧挂着那让何歧行看上去十分郁恼的微笑。他好像是已然了解了这廊屋内的一切,任凭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少年撩摆提靴,轻松地迈入门槛。 不知是不是何歧行出现了幻觉,他好似听见微风中荡过几声叮铃脆响,若有似无地消失在了半空中。男人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连屋檐墙角都不放过,可仍旧没能抓住任何一丝异象。这小院还是跟他上回来时那般模样,整洁、空寂、没有人气。不用想也知道,这附近大抵流传着什么此处闹鬼的荒唐谣言。 向前一步。玄衣卫仍然挡在最前面,手推屋门,指尖还未碰到,那门就豁然洞开,“呛啷”拔刀的声音被那诡异激起一片。 祁时见抬手稳住局面。“放心,这家主人没那么‘好客’。”他话里有话地嗤笑一声,径直向那堂屋走去。 何歧行心中是有十万分不情愿的,但说到底还是不甘落于少年之后,就算腿肚发软,也绝不肯流露半点怯意,便壮着胆子紧随祁时见的步伐也跟了上去。 屋内窗户紧闭,昏暗光线令刚刚迈入的人好不适应,只觉眼前蒙了黑纱,不过一瞬之后,何歧行就眯着眼睛瞧仔细了——屋内有人,还不止一个。 第127章 叙旧(二) 祁时见立于门口正中,像照镜子一样的位置上站了同样面无表情的素衣男子,双手背负,儒生派头,但身后确实握的是一柄长刀而非书卷。不知是不是何歧行看错了,他感觉这人在若有似无地盯着影薄而非祁时见瞧。 而在“儒生”一侧的四仙桌旁翘腿坐着个魁梧的浓须大汉,也同样极有存在感。比起影薄,那人才更称得上是黝黑壮硕,像堵墙。他形态很是逍遥自在,仿佛自己是个毫无关联的看客,一双三角眼来回梭巡,嘴角噙笑。 二人神色皆可用“凉薄”二字概括,但又凉薄得各有特色。 何歧行虽不识素衣儒生,但那熊一样的黑汉子他是见过的,看清他面孔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毕竟上回相遇他们之间相处并不愉快,对方想要他的命来着。 何歧行斜眼瞥了一下影薄的方向,果然,这人的脸色也不甚好看,比平日更绷紧了三分。所谓冤家相见分外眼红,他想不透祁时见为何要刻意来见这二人。 “小千岁聪颖过人,一如所想,参透了在下的用意。”先说话的倒是最为冰冷的儒生。何歧行细看此人,总觉对方不是个活物。虽说祁时见也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与眼前这人比起来,那份趾高气昂可让人亲切得多。男人如是想着。 “你于闹市弄得那般阵仗,必然不是只为了要挟一介知府而已。牛英范的怠惰众人皆知,三日绝不可能破案,你们断不会费那毫无用处的力气。” 祁时见一语道出事实。何歧行这才恍悟,原来三日前掳了牛英范的就是此人,念及他又曾掳走过蒋慎言,如此看来,这人是有什么绑票掳人的癖好吗?三番两次的折腾个没完。男人暗暗啐了一口。 “有劳小千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快请坐。”黑脸大汉此刻站了起来,朝祁时见躬身示意了一下。但因为他迎得太晚太刻意,故而显得装模作样,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挑衅的气息。 祁时见倒不在意,方步踱过去翩然坐在了首位。他一坐下,对方就又张罗让何歧行与影薄也坐。但后者自始至终都没有好脸色,丝毫不加理会,祁时见在何处,他就紧随,执刀而立。 黑脸大汉哼笑了两声,没做表示。“让奴婢潘胜伺候您,”他转身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水,斟入少年手旁的杯盏中,“听闻小千岁最喜天池,奴婢还真有幸弄到了些,虽条件简陋,但这江边井水甘甜,烹煮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他自称“奴婢”着实吓了何歧行一跳。他原以为此人是血衣缇骑,而那面白脸净的“儒生”才是宫中宦官,没想到竟是反过来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那黑脸大汉唇边的长须两眼,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就越看越觉古怪生硬,这才意识到那胡须十有八九是贴上去的。何歧行不禁心中哂笑一下,这人真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求什么,阉人贴胡子跟癞蛤蟆想飞天有甚区别?可悲可怜又可笑。 他正在心里嘲笑呢,对方就举着茶壶行到了他面前,惊了他一跳。 只见那名为潘胜的黑汉子恭敬为他倒茶,嘴里还说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话。“上回多有得罪,也是事出无奈。这一杯清茶,算我给先生赔不是了。” 潘胜的笑声闷在嗓子里,让何歧行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分明只是第二回见,这人却像是早已十分熟悉他一般,如此可疑的亲昵,他敬谢不敏。但这茶水递得确实及时,他正口渴。从昨日开始不知为何,总是想要喝水,刚刚一番等待已然令他口干舌燥了,迫不及待想将眼前这杯水一口倒入腹中。 哪知手才刚靠近一寸,就被一股力量压住不能动弹。细看,腕上竟抵着一柄刀鞘鞘尾。他只觉莫名其妙,抬头对上影薄的视线,而对方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就令他警觉起来,不禁后怕地把手缩了回去。确实,他疏忽了这茶中或许有毒的可能。 见二人就在眼前毫不掩饰地提防他,潘胜感到冒犯又不便发作,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个冷傲的哼笑来,提着壶回到了原位。也不知这屋中尊卑到底是怎么排的,他大喇喇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与祁时见齐平,竟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既然请本王来,那就是有话要说,莫要浪费时间,本王听着呢,说吧。”祁时见不看茶水,不看潘胜,不理会任何人,一双凤眼只注视前方,摆正衣衫,端得颇有威严。 “小千岁切莫怪罪,我们做奴才的也有许多迫不得已。”潘胜拱拱手,咧嘴笑说,“眼下既然彼此利害一致,那还望小千岁能不计前嫌,与我等携手,共同退敌。” 何歧行在一旁撇了撇嘴,心道说得义正言辞,不就是相互利用吗? “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殷宾鸿的意思?” 听祁时见淡然地说出个不得了的名字,众人皆是一愣,屋中气氛陡然冷峻起来。潘胜的脸色格外有趣,分明笑不出,却还要硬挤个笑意出来,颇有了一些谄媚之色。 “殿下如何突然提起国姓爷来了?”他看似疑惑,但饶是何歧行也直觉一定是祁时见击中了要害,让此人惶然了。 祁时见并不在意他的感受,径自道:“殷宾鸿打的什么算盘本王自然知晓,他派你二人前来安陆寻找那个叫邬连的小宦官也是出于自保。本王安身一隅不过是个清闲王爷,那京城里的事情断与本王没有任何干系,本王不打算蹚这趟浑水,也没打算让麾下之人掺和,劝你们休要打任何人的主意。若明白这个道理,本王倒是可以听你们多说两句。” 祁时见声音落下就绝了对面那人的话头,吞吐不出半句来。 潘胜向同伴询了个眼神,奈何对方却不理会他,只盯着祁时见身后的影薄看。潘胜一时气闷,两相厌,便不再瞟他。 他琢磨了一下,才说:“殿下的意思奴婢明白,如果蒋……不,贵人不便相助,我等也能理解。但凡事都有个往来,小千岁总要给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留条后路交差吧?”他好像已经放弃了辩解关于国姓爷殷宾鸿的事情,这般就等同于默认了祁时见的推断。 第127章 叙旧(三) 少年眼目上下一动,心里就掂清了斤两。 “也罢,就让本王且听听你们有何需求。”他骨扇在掌中点点,嘴角微挑,弯出几分玩味来等着对方回话。 潘胜见他松口,舒了口气,赔上笑脸道:“奴婢也不敢在殿下面前造次,如先前所说,我等与殿下所求一致,皆为某些害虫所扰。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烦请殿下先屈尊指教一二,为我等指一条明路。” 想要情报? 祁时见冷哼一声。“你们交过手了?” “未曾。”潘胜倒希望能跟对方光明正大地干上一架,可惜对手是个缩头乌龟,只会在背地里耍些阴招,分明不肯露面却处处都留下踪迹,像恼人的蝇虫一样挥之不散。 “就本王所知,应该至少有两人。昨夜幸运至极,倒是见到了其中之一。” 这话给了对面意外之喜,就连好似一直神游的却水也被吸引投过视线来,静等祁时见的后话。 祁时见骨扇一展,悠哉地扇起风来。“只能说路数很是刁钻,其余不必多言。”他瞥了一眼潘胜,轻蔑一笑,“你该庆幸自己没跟他对上,那可是个绝顶高手。” 感到少年的嘲弄,黑脸汉子的脸色又深了一些,指节收紧,嘴角勉强地扯了扯,回说:“奴婢自然入不了殿下您的金眼,就是不知那害虫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想必你们也调查得仔细,这段时间来城中大乱,那人‘功劳’不小,看他如此有恃无恐,怕是已经握了什么筹码,远远领先于你们了。”少年似是答非所问,但话中另有乾坤,“至于那筹码是什么,依本王之见,你们应该心中明白。” 祁时见偏头盯着潘胜,一字一句道:“本王问你,先帝崩殂之初,可也曾有过类似之事?” 潘胜倏地一愣,随即脸色黑白起伏如中邪一样。“恕奴婢愚钝,”他想要扯一个笑容出来,可怎么也不成功,表情遂变得扭曲起来,“殿下可是在打什么哑谜?奴婢怎么也听不明白呢?”很显然,他想要掩饰什么,可惜,这屋内不光只有他长了一张嘴。 “有过。”一道凌冽的声音从旁传递过来,划破了潘胜与祁时见之间僵硬的气氛。 潘胜大惊,随之即是大怒,厉声吆喝道:“你知道什么!此处还有你说话的地方?” 可他的同伴根本毫不在意,依旧保持负手而立的姿势,更显得一片淡然。 何歧行被强行带到此处来还在云里雾里,听眼前这些人绕来绕去地说些不明就里的话,本来很是烦躁,见对面二人竟起了内讧,一下心情舒畅起来,抱胸看起了好戏。 只见那血衣缇骑彻底无视了潘胜,径自对祁时见坦白起来:“确实有过,但已是尘埃落定的旧事,劝殿下不要白费力气挖掘了。”他语气如此平静,以至于令人一时恍惚不知他究竟是何立场。 祁时见笑笑,对此人高看了一眼。那日船上一见,他就觉这个叫却水的锦衣卫不同凡响,再见一面,果然,是个有趣的人物。 他听懂了对方的话。却水说得隐晦,但祁时见明白,此人是在告诉他当年相关之人早已不会或不能再开口说话,想要寻得真相,只能凭借一番推断,证据难寻。 可就算这样,祁时见也十分满意,他本就只求心证,却水的肯定于他而言刚刚好,不多不少。 少年敲了两下桌子,如拍板断案。“既然是‘尘埃落定’的旧事,那就不便多有追究了。” 潘胜听他如此决定,委实是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子上坐好,顺便狠狠剜了却水一眼,凶恶地警告他不要胡说八道。 但却水如果在意他,早就闭紧嘴巴了。他完全不顾一侧飞来的眼刀,好似自己与对面隔了什么结界一般,所有的威胁都无关痛痒,只管对祁时见直言道:“殿下如若肯助我等一臂之力除掉对手,我等定然满足殿下所需。” “你倒是个痛快的人。”祁时见忍俊不禁,摇着骨扇,余光瞟见潘胜几欲发作的模样,心中甚是欢喜,“可仅凭你一家之言,本王如何信你?怕不是得了好处转头就要过河拆桥了。” “自然不会让殿下失望。” 何歧行以为自己看错了,那锦衣卫说话间似是把视线凝在了暴怒的同伴身上。正当他要再瞧个仔细的时候,突然就被一道寒光刺了眼,耳边响起“噗呲”一声,那动静勾起他那夜生死徘徊的可怖记忆,激起了他一身寒毛耸立! 他分明识得,那是皮肉破绽的声音。 再睁眼,眼前这一幕令他呆若木鸡——血衣缇骑拔刀了,可利刃却不是冲着祁时见去的,更不是奔他而来,而是一刀捅进了自己同伴的魁梧身躯中。 何歧行惶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出现了什么幻觉。黑脸大汉的一声刺耳惨叫却将他拉回现实之中,彻底清醒过来。 潘胜的惊愕程度与何歧行相比只多不少。胸口剧烈如灼烧一般的痛楚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滩烂泥,他不懂,更不曾防备。 “……你,你……!” 可惜,却水用他的出刀之快切断了一切可能。第二刀,人头落地。 那血肉模糊的物什一路骨碌到了何歧行的脚下,惊得他差点跳起。饶是胆大如他也难以招架这瞬息万变的场景。死人他见得多了,这么新鲜热乎的却是头一遭。刚刚还张嘴说话嚣张跋扈的人,如今就像被割断线绳的木偶,瘫在地上动弹不能。 “这是在下的诚意,小千岁可有满意?”在人命面前,那人的淡然更显得冰冷无情。 何歧行情不自禁地向后退缩了些许,若不是椅背局限了他的动作,此刻他或许早已跌坐在地。 锦衣卫素衣染血,真个应对了“血衣缇骑”的称号。在何歧行眼中,他已然不再是个凡胎肉身,说是地府深渊爬出来的勾魂罗刹也毫不为过。 第128章 与子偕作(一) 何歧行抖着嘴唇,不自觉地问出声来:“你……究竟是何人?”他觉得自己必须确认一下对方行事这般狠戾究竟是匪还是官。 那人竟也愿意回话:“东司房锦字二十九号正千户却水。” 这回答太过正式,以至于让男人挑不出错来,只得哑口无言,呆愣在原地。 祁时见知他没有撒谎,也不甚在意。垂眼看到尚且温热的血池慢慢流淌过来,眼瞧着要浸脏他的锦面乌皮靴,便嫌弃非常,撤回步来。 跟着退回的,还有他的戒备。少年抬手命玄衣卫收刀。说实话,他知道如若却水真要对他做什么,以其之快,恐怕除了影薄,这屋内再难有敌手一扛。 “你就不怕你主子知道了,唯你是问?”祁时见嗤笑一声。 却水一震刀上血痕,不急不慢道:“在下收到的命令是寻找证据,抓住把柄,并将其安全带回京城。军令如山,只要能达到目的,折上一两个人手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懂吧?”怪事,他说着话却将目线从祁时见转到了影薄身上。 男人一蹙眉头,不知此举何意。 少年倒是反应迅捷,前后联系,一下便想通了。“哼,没想到还是旧识?”是了,却水的身法与影薄同出一路,该也是当年东宫的娃娃军。只不过他没料到,一百户所一百一十二人,加上陆陆续续被淘汰的,人数该是翻数倍之多,而他们却正好相识。在恍悟后,他的视线却瞥向了一旁的何歧行,嗤笑着悄然吐出一句:“热闹。” 影薄将信将疑地锁紧眉眼仔细端详了眼前这人,好似能从五官中寻出些什么,却不清晰。名字又无甚用处,毕竟那时他们这些娃娃在最终争得牙牌之前是不曾赐名的,皆以数字为编。他是被淘汰抛弃的,自然没有姓名,“影薄”二字还是兴德王当初救他之时才赐下的。故而半天也没能说出点儿什么。 见他没有反应,却水扯了一下嘴角。“你果然没认出我来,也罢,一十八年过去,你我都变化了许多,”这还是他进屋以来头一回露出一个看似笑容的表情,但或许是因为太少动用脸上的肌肉,而显得十分不自然,“若叫你百石头,你可能记起来?” 影薄无法分辨“却水”二字,但这个玩笑一样的名字却着实给了他重重一击,心底的记忆拂去尘土,露出真面目来。他当年编号一百一十,又因性子刚硬而被某人戏谑叫他“百石头”。 此时,对面那人的五官才与记忆中模糊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三一?”他试探着吐出了自己给对方回敬的诨名。 却水低笑两声。“万万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话音落,他毫无预兆地飞身上前,寒光闪烁,轻易地挑破了影薄的前襟。因他此举没有一丝杀气,故而影薄躲也没躲。碎布滑落,正露出结实的胸膛,于心口位置,一道爬虫样的疤痕怵目惊心。 “没错了,”却水收势,紧盯着那伤疤,“当年我悯你苟延残喘饱受折磨,将你胸中匕首分明踩了个对穿,你竟还能活下来,呵,难道你没有心不成?” “哐当”一声,一旁传来极不和谐的躁动,将众人视线吸引。 只见何歧行愤然站起,反应太过激烈,撞倒了方才所坐的文椅。他此时面如死灰,仿佛浸泡过水一样,汗如雨下,虽他身体的颤抖而掉落在地。 祁时见知道他因何如此,但他却要装作不知,故意出声问询道:“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影薄少见的撇过脸去,似是回避。那一瞬的不自然让面对面的却水抓住,瞥向何歧行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怎么,你也是旧识?” “我……”何歧行一瞬脱力,扶住手边桌角,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缓了大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屋内憋闷,我去喘口气。”说罢脚下绵软蹒跚着蹭出了屋门,连从不轻易离身的仵作行箱也落下了。 祁时见嘴角一扯,也不似是笑,抬手派了个玄衣卫跟随。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人此刻该是心乱如麻、天翻地覆的状态。少年早有预见会出现这么一幕,故而没流露丝毫意外。 却水却嗅到了一丝端倪,问说:“他是何人?” 祁时见答得十分玄妙。“诚意。” 却水听懂了对方这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话揶揄了一番,可并不气恼,反倒觉得有趣非常。“看来小千岁是同意合作了。” 少年藩王悠闲打扇。“本王要的只是一方清静,彼是恼人蝇虫,此亦是。若你们狗咬狗能消停下来的话,本王也乐得清闲。” 这刺耳的话如果是潘胜听了去,怕早已有了脾气,只可惜,屋檐下还能喘气的,不是他。 “如此甚好,正合在下之意。”血衣缇骑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他行至方才潘胜所坐的位置前,抬脚一撩,把熊腰虎背的无头尸身像踢棉团一样轻松地拨到了一旁,自己端坐于上。 “以殿下之睿智,恐早有谋算了吧?小人洗耳恭听。” “哼,你倒是个爽快人。” “是那厮太过聒噪。”却水毫不掩饰自己手刃潘胜之后的爽快,这点亦让祁时见十分满意。 “影薄,”少年勾勾手指头,吩咐道,“昨日是你与那白衣人交手的,你来说吧。” 男人瞟了故人一眼,恭敬回说:“是。” 他又何尝不是个喜欢直截了当的人。“那人十有八九亦与当年东宫护卫军脱不了干系。” “又一个旧识?”却水意外之余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了。 “并不绝对,”影薄说得极为严谨,“他身手甚至在我之上。” 这下血衣缇骑笑不出来了。影薄与他在那群娃娃兵中已属佼佼者,若非影薄那时意外失手,被除了名,此时也该与他一般,手里提的是绣春刀,腰间挂的是“锦”字号。那时虽只是娃娃,但才能潜力能与他们齐平的都屈指可数,而就他所了解,如今尚且在世的,眼下都留任京城之中,不曾外出,更不提是在此之上了。 却水陷入沉思。 而祁时见却如能看透他心中所惑一般,直接给出了一个期限来。“此人恐于弘文九年就在安陆城中活动了。” 第128章 与子偕作(二) 锦衣卫一抬眼,难得见眉间有所夹紧的动作。“殿下方才说对面至少有两人,那又如何确定九年前活动的是那白衣人而非另外的同伙?” “手法。”少年并非信口胡诌,“本王判断的依据就是杀人的手法。白衣人是最常行动的,而其同伙也只是出现过一回而已,但因为刀法太过粗略,让本王一眼就识破了。” 他手指一点门外院落的方向。“你若存疑,可问问何先生关于前日三月廿四江边破庙的案子,他或许不通武技,但也该能看出行凶之人的手法与先前大不相同。” 却水了然,他会求证,但不会直接询问祁时见带来的人。既是记录在案的凶案,那走一趟衙门于他不过轻而易举,更何况,他还要如约“拜会”一下府尊大人呢。 “那殿下所说的弘文九年,又是什么案子?”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祁时见念起蒋家旧案来,挂了脸色,他指节捏紧,道:“弘文九年曾有一蒋姓捕头追查一桩疑案,惹了祸事上门,夫妻二人离奇毙命,死相如宁兴学那般。” 却水一怔,忽然忆起他掳走蒋慎言时曾杀过一无为教徒,蒋慎言见其死状突发顽疾,事后还质问他锦衣卫是否都惯用如此手法杀人。蒋姓……他似乎琢磨出了一些玄机。 潘胜打探过蒋慎言的底细,她父亲生前确实是一个捕快,名蒋岳,似也曾在京中谋过差事,但具体做什么,时间紧迫,他们并不得而知。 “那对夫妻是蒋慎言的父母?”却水几乎是用肯定语气说道,“她父亲蒋察调查的是什么案子?” 少年扇柄点点桌面,敲了几下之后才说:“振灵香,你可曾听说?” 却水一挑眉梢,哼了一声。“那真是找死。”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没想到早在九年以前就有人不要命的追查过这害人的玩意。 听得血衣缇骑的语气,祁时见又在心中拼上了一块机巧残片,整幅图逐渐清晰可见起来。 “小千岁如何确定那人在安陆蛰伏了九年?”却水对这类事情的嗅觉总是格外敏锐,“殿下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祁时见本没想直接告诉他,但奈何他脑筋转得快,自己先悟了出来。少年瞟了他一眼,又看向院落的方向,才说:“有,但此时尚不便言说。” 却水也跟着流转了视线。“看来殿下是在织网啊。” “时机成熟自然告你知道,你可是送上门的一把好剑,不用岂不可惜?”少年冷笑一声。 “承蒙小千岁厚爱,却水自当尽力而为,只是,”锦衣卫将绣春刀往四仙桌面上一放,“在下已祭出诚意,殿下是否也该解释一番?那人身份究竟几何?”他指的当然是何歧行。 那男人分明是在听得他一席话又看了影薄旧伤疤后变得惶然失措。他隐隐有了些猜测。偏头见祁时见面有深意,而影薄的脸色又暗了三分,便勾起了他的兴趣来。 “百石头,看来你是知道的,那就你来说?” 影薄看他索然无味的面孔上唯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摸他性子,该是起了细究到底的兴致,不禁叹息一声,目光征得祁时见同意后,言简意赅道:“他是秦暮絮。” 却水眉梢一挑,少时嗤笑出声。这等起伏的情绪于他而言实属罕见。 “怪不得小千岁要专程将他带来,看来那振灵香之谜倒是已经被殿下给摸得门儿清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送你当年漏杀之人给你邀功的吗?” “呵,殿下的玩笑很是有趣,”嘴里说着“有趣”,男人的脸却冷了下来,“秦暮絮此人于书面上已是死人了,殿下是料到我等不可能重翻旧账才敢于将人带至此处的,不是吗?” 秦暮絮,药商秦正真之子。他如何能忘了这个名字? 当年先帝将他们这支即将成为府军前卫的娃娃兵强行拆散发配二十五军,仅少数几人因才能出众被时为东宫太子的圣上看中不舍。起初担忧惹得圣怒,本想净身以宦官身份留在身边,哪知先帝出于对独子的溺爱,竟不曾追究,这才正大光明留住东宫继续习艺,于东宫侍奉宦官倪力手下管教。却水与影薄便是其中之一。 康成末年腊月,新帝继位,倪力被委以掌管五千营的重任,升为内官监掌印大太监,总督团营兵。他手下这支仅剩不足十人的府军前卫娃娃兵便随之迎来了赐名赐牌前的最后一次任务,当然,也是不便记录在册的任务。 再过几日便是新元,却水记得清楚,那日少见的大雪漫天。就在这安陆府中,以谋逆之罪诛杀秦家满门。可偏偏跑了秦正真的一双儿女,又偏偏遇上于秦府外巡视把守的百石头。 却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料想以他这伙伴的武艺,动动手指也能了结那二人的性命。但再见时,垂死的竟然是百石头,秦家长女秦弱愁、次子秦暮絮的踪迹早已被大雪覆盖,不知所踪。 百石头自然因疏忽职守而丧失了从影变成人的机会,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机会。却水亲手“了断”了他的生命,将人扔在雪地中。 三日后,在紧密搜捕下,秦弱愁落网,依罪被打入教坊司,而秦暮絮却与她走散再寻不见。 倪力新官上任不愿留下瑕疵,又思虑秦暮絮一外傅孩童,寒冬腊月难以苟活,便掩去事实,寻了一无名少年尸首,当人已伏诛记录,盖棺定论。 万不曾想,如今几人竟以如此奇遇重新聚集在一起。而原因仍旧是那秘而不宣的秦家秘香,生死仇怨流转一十八年纠缠不散。饶是不奉鬼神的却水也觉玄妙难解,想着或许冥冥之中还真有一些说道。 秦暮絮在此,就说明小兴王祁时见已然知晓了振灵香的来源和秘密。对方是在拿此事作为筹码威胁他,威胁他身后的殷宾鸿,亦可以说甚至一同在威胁对面的万新知。 不得不说,这一手棋下得绝妙。 第128章 与子偕作(三) “容在下一问,殿下是如何知晓秦家香的?” “不过是些现成的碎片,本王只是将它们一一排列拼合而已。”祁时见悠然打扇,“最初是调查了一个教坊司出身花名青女的鸨娘,此人你定然也认识了,那时本王初识秦家人。” “何先生的身份还要多亏慎言的敏锐,让本王得来全不费工夫。何先生有一绝技,仅靠鼻子嗅闻便可识得百草,甚至能默出方子。在此之前,本王一直疑惑,以一贫贱仵作,若非在药房摸爬滚打长大,长年累月熏陶,如何能习得如此技艺?慎言倒是给本王送上了一个完美的解答。” “相合他与青女不亲不远的关系,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因他的仵作之技是得蒋岳蒋捕头真传,两人情同手足,故而本王甚至猜想,当年蒋捕头突然追查振灵香一事,是否也是因他身世而起?秦家覆灭时他已十岁有余,该能清晰记得一些事情,或许正是因为他暗中袒露真相,才让蒋捕头触及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 “蒋捕头以旧时京城任职的人脉联络到了某人,将此事呈报,哪知对方背叛了他,反而丢了性命。当然,这些并无真凭实据,还是本王的推测而已。究竟几何,恐怕就只有何先生自己知道了,可他嘴巴很牢,即便是与从小相伴长大的慎言也从未透露过半个字。” 少年紧盯着屋外院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精彩。”却水除了这二字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评判祁时见的这番推理。眼前这少年的聪颖远在他见过的任何人之上,比当今圣上强,比万新知强,当然也比他听命的殷宾鸿强了许多。看来当初他这一手合作的决策是做对了,若与此人为敌,怕不是一双脚走进安陆,再无缘踏出一步。 “可怎么办?知道此秘事的,都得灭口才行。小千岁让在下委实难办啊。”却水动动嘴皮子,即便是曾被对方开过一条血口的右手,也丝毫没有提起桌上绣春刀的意思。 祁时见冷笑,按下心思不表。“这你就不必顾虑了,若没有万一,本王这辈子都扎根在安陆了。早前说过,本王就图一个清静罢了,知道秘密又如何?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与本王何干?” “事成之后,你提着人头带着振灵香回去交差,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却水还没傻到会信了祁时见这说辞。以小兴王之城府,此刻必是另有谋算,但他并不打算深究。因为正如他所说,他来安陆不过就是为了交差,仅此而已,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争来抢去,他亦不感兴趣。他就是一柄好用的刀剑,今日在这人手中,明日在那人手中,直到弯折断裂,都于他无甚区别。故而祁时见的说法正巧合他心意。 “如此甚好,”却水淡漠至极道,“那依小千岁之见,在下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祁时见把玩着手中的泥金牙骨扇,扇骨早已被他盘捏得透润如玉,足见他的喜欢。 “此去西北,宕江畔有一方枝杉船厂,你去那里可以寻到一个叫陈治的男人。” 却水闻言一抬眉。“怎么?他是白衣人?”他学普通人的表情学得很像,但像皮不像骨,一双眼睛时常是死的,这便让人瞧了格外别扭,就像戴了人皮面具。 “非也,”祁时见不是没怀疑过这种可能,但在昨日近距离观察过陈治的身法之后便抹去了这个念头,“正好相反,此人是引诱白衣人上门的绝佳诱饵,只是这诱饵有时不太听话,你且去盯着他,保准会大有收获。” 末了他又有意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他不必怜惜,如若你想敲打敲打他,亦可随意而为。” 却水冷哼一声,觉得有趣极了。“明白了。” 祁时见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丢在桌上。牌子上铸“兴王府”铭名,背面却是空白的,该是留给手下人外出办事而备的临时牙牌。“此物你收好,若有需要传讯之事,可派人凭此牌至兴王府报我。” 却水捞过来,看都没看一眼,就揣入了怀中,根本毫不在意。 少年对他这态度了然,悄然嗤笑一声。他偏头望向影薄,忽然调侃了一句。“如何?可需要本王回避,给你们这对故交留些叙旧的时间?” 影薄一怔,眉头微蹙,低下头去。以主仆二人十几年的了解,少年就读懂其中抗拒的意思了。 却水也开口。“叙旧吗?殿下玩笑了,怕不是要从胸口扎一刀开始‘叙’起,是不是百石头?”然而影薄却不接他话茬。 少年闻之满意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才有了要离开的意思。临走前瞥了一眼地上打横、身首异处的尸体,随口道:“该收拾干净些。” “小千岁放心,这事我们擅长。”却水话中有笑意,脸上却不见笑容。过了今日,这个小院都不会存在了。 潘胜虽是个阉人,但也是堂堂五品官身,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好似什么无关紧要的错字,题改时一抹墨色就可轻易掩去。 祁时见瞟了却水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这短檐廊屋。 小院台门外,何歧行徐徐徘徊,若非在青天白日下,恐被人误会是失了方向的孤魂野鬼。不说堂屋,他连那院子都待不下去,早早逃了出来。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一侧的玄衣卫也只是静静守着,没做任何干预。 待祁时见与一众人出来,这二人才有了不同程度的反应。玄衣卫拱手复命归队,何歧行就目光紧锁在影薄身上。那眼神中揉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以至于让他僵硬如木偶,直到影薄将他遗落的仵作行箱递上前,他颤抖着手接过来,都没能吐出半个字。 祁时见知道他心中正天人交战,也懒得点破,回头吩咐那之前将何歧行带来的玄衣卫道:“你再原路把人送回去,确保安然无恙。”想必此刻若让何歧行与影薄同骑,怕不如直接杀了他。 手下人领命,其余一众跟随上马。影薄也在复杂地瞄了何歧行之后,旋身飞上马背。 几声打缰,马蹄躁动,割开了道道仇怨与孽缘,卷起尘雾一片。 第129章 对簿公堂(一) 彭伟材的逍遥梦从一队榼脑罩甲穿靴的兵士把他从妓子被窝里扯出来开始破灭的,他甚至连隔夜的花酒都没醒。即便对方笑容可掬,他还是难免手足无措,毕竟寻常人哪能见过这等阵仗,更何况对方还挂着“兴王府”的金字腰牌。 对方甚至给他起了轿子,但他还是隐隐有种坐囚车的错觉。 轿子落地,轿帘重新掀起时,他松了口气。彭伟材看到许多熟人,大家都跟他一样面面相觑,一样不知所措,好在羊群抱在一起就能生出安全感来,好几人脸上都轻松了些。 府兵没给他们留下任何交流的机会,清点后,一并带进了兴王府。 彭伟材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好东西他也用过耍过不少。以前总觉得叶府别院就是顶天的豪奢了,可那些个精巧跟恢宏瑰丽的藩王府邸比起来,就显得过于小家子气了。他到底还是看花了眼。据说这兴王府的规制就比皇宫大内小了那么一丁点儿而已,当做是千里之外的另一处深宫也不为过。可这“深宫”中就只住了母子二人,小藩王毛都没长齐更不提娶妃纳妾了,故而此处多显得空旷,饶是众多府官仆役护卫兵丁也填不满。 彭伟材就不由而然地做起了春秋大梦。要是他也能在这兴王府里住上一住,过上一把“皇帝”瘾,那该多好,顿时觉得自己吹嘘的谈资又多了一些。 众人脚步不停,一路行至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那里门前有池水,角落立松竹,虽是殿宇的规制,但比起庄肃威严的承运正殿可有人气儿得多。打承运门前过时,彭伟材还往里瞟了一眼,就觉正殿前后空寂,多半是不常使用。正殿后该是藩王前寝宫的,若是小藩王还没搬进去,那多半是碍于仍在守制的缘故,还以世子身份日常起居。 听闻那小千岁在外面威风八面、雷厉风行的,没想到回到家里还是个守规矩的乖孩儿。彭伟材想着,在心里画了个白胖娇憨的富贵娃娃模样,并嗤之以鼻,只觉此人是上辈子积德,给自己投了个好胎,好生好养的,全倚仗着兴王府才能得了这些好处又逞得起威风。 府兵每过一道门就换一道口令,如此谨慎严密的防范,仍没勾起这人的任何警觉,至此为止,他都以为自己是来游逛玩赏的。愚钝的当然不是所有人,旁边有行会里的熟人想跟他通个气,提点两句,但被“护送”的府兵制止了。 当他们迈进这上书“纯一斋”的五开大殿时,府兵终于卸了一路上的和气,命众人排成“一”字双膝跪伏。 百姓见了亲王要行四拜礼是常识,这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心里都明白得很,但怪的是并没人给他们喊令,就只让老老实实跪着而已。 趴在地上,众人偷偷左右交换眼色,都想从彼此眼中寻到些答案,可惜,答案没有,反倒收获了更多的疑惑。 殿上一张紫檀书案,瞧那四周珍宝与书海相间的格架,也不难看出此处正是千岁的书斋。空气中流转着极其好闻清雅的香药。大家都是行家,稍稍吸吸鼻子,也能辨识出其中用料的金贵与豪奢,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跪了片刻,可没听见有人说话。有胆大的便抬头偷瞄,彭伟材就是其中之一。他发现书案后确实端坐一单薄似少年的身影,倒是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富态,看不清相貌,人是素衣戴巾的装扮,也不动,光直直看着他们,案前左右还站了两个玄衣肃面的带刀近卫,很是气势逼人,瞪他一眼,就把他吓了一跳,又赶紧把额头贴回地上。 好一阵子上面才有了些响动。 两个玄衣卫分别端了几个瑶盘,摆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保证一人一份,盘中布了纸笔,有墨有泥。这一番举动令众人更加迷惑起来,但谁也没胆子当先开口的那个。纸笔墨且好说,可一旦加了红泥在里头,就多少有些签字画押的意思了,看得人心中惶惶不安。一早把人“抓”来,这是要签押什么呢? 就在众人的疑虑堆到顶峰时,其中一个玄衣卫终于开口说话了。 “再确认一遍,听到名号的应声示意。”这人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纸笔,他照着纸上所写的什么内容一一念着,“仁惠堂,房记香末店,崇雅香铺,上品香,梅家医馆,唐记南北香料铺。” 众人便一一举手应“是”,听到崇雅香铺的时候,彭伟材也愣了一下,才赶紧举手。这的确是他家的铺子,但他不是掌柜不做事,这次来安陆也不过是为了收账要钱,顺便逍遥逍遥,若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宜,他多半还说不出个什么。正有些心虚之时,玄衣卫又发话了。 “此番请诸位掌事前来,只是为了一桩小事。”那人说“小事”的时候,表情可真不像是“小事”,“据查每年定风镖局会派人上门给诸位收送些香材方子,诸位只需如实写出自己收送的内容即可,但为保确实,还需书写完毕后在纸上签字画押。” 话音落,本该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众人却意外地露出了不知所谓的神情,他们干脆明目张胆地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议论起来。 “噤声。”玄衣卫察觉不对,出声提醒,问道,“是有何不妥?” 有人怯怯回说:“呃,小人对定风镖局的大名略听过一二,但从未有过生意往来,他们远在江南西道,我等小本买卖都在安陆,两边数百里相隔,这,无论如何也无甚关联啊……” 很快,此人的话就得到了周围同伴的应和,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起来。说“是”的也有,说“不知道”的也有,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疑惑和无措。 “安静。”无奈,玄衣卫只得先按住场面,再转身近前请示上座的主人家。 好在对方先有了反应和判断。素衣少年对他附耳轻言了几句,他才拱手称是,回到原位,改了说辞。“如若没见过定风镖局的镖师,那该是见过叶泰初叶行头家的家丁了,可有此事?” 众人听闻,这才了然,在片刻的迟疑后七七八八地点了头。 定风镖局的镖头关镇曾说,他们上门时多有伪装。有时扮成匪盗彼此做戏是一说,但对方若要刨根问底,他们很可能也不会说自己是定风镖局的人,而是套上一层伪装下的伪装,那么以叶泰初手下人的身份去接近更能令这些樟帮行会成员们信服。关镇是个老江湖,会用这种套中套、留一手未免暴露真身的招数,也不足为奇。 解了这一层谜题,答案就十分简单了。 第129章 对簿公堂(二) 众人俯下身去,纷纷开始提笔舔墨。有人写得干脆利落,有人警觉地四下乱瞄,有人犹豫不决迟疑再三,还有人什么都写不出来。彭伟材就是后者。 不是他不想写,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写什么。叶泰初说是些达官显贵与他们私定了些见不得光的补药,这些东西有多盛行他当然知晓。他自己还用呢,什么太极丸、抱龙丸、沉香合的他都常服用。盛行到甚至有淫店开在官衙隔壁的,但上头的大官老爷们也是要脸皮的,就算是向上进献或自己服用,也总不好自己出面,故而这些事情会落在一些药行行头的头上也就不足为奇了。这可是暗中大发横财又攀了关系的好机会,彭伟材当初毫不犹豫地就应下了。 但问题是,他就是个“甩手掌柜”,自己承下的事统统交给下面人去办,具体到底跟叶府的人交接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事情,他根本毫不知情。可着实是把他给难住了。 左右瞥一眼发现熟人们都下笔流畅,唯独自己提着锋毫仿若被定了身,急得他额头冒汗,全没了刚刚游逛时的闲情逸致。这方才觉得情势紧张严峻起来。 猛地,殿门洞开,噼里啪啦大步流星地进来一众府兵,行至众人身后立好了,像催命鬼神一样。也不知上面的那毛头小子给了他们什么命令,只要有人签押完成,就出列两人,左右将人架住,不容分说直接拖将出去,尽管叫嚷哀嚎,都连人一并消失在殿外不见了。 众人震惊,可也拦不住自己被拖走的结局,有的人出门往右,有的人出门往左。 谁也不知外面发生何事,到底是把人放走了还是弄死了,总之再也没见有人回来。 一众六人就这么一个一个一个地减少,羊群被剥离开来,最后就剩下彭伟材一人,独自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为何不写?”玄衣卫沉声问话,惊得彭伟材手一抖,笔毫滴下墨来。 “我,我,不,小人不是不想写,而是真的不知该写什么啊……不若让小人回去问问手下管事的,再来回复一二?” “放肆,这兴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对面厉声一喝,震掉了彭伟材的手中的笔,也压低了他的头。 笔蹭染了他身上昂贵的纻丝袍子,滚落了一串绽开的墨花,他也顾不上看两眼,极为不好的预感让他心跳如雷。 “去把崇雅香铺的管事找来吧。” 上坐于暗处的少年忽然开口道,随着他的指令,彭伟材就感到身后府兵走出去了一人,该是领命办事去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而是觉得对面说话的声音好是耳熟,似在哪里听见过。可他被隔夜的酒糊了脑子,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只听少年操着脆声又说:“当初可是叶泰初与你交代了事宜?” “呃,是。”彭伟材停下脑中无谓的搜索,赶紧回道。 “他如何说的?” 此事本该是机密来着,说出来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但他也没胆量在小兴王面前撒谎,只能把叶泰初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补药?”对面带了些笑声,“你竟还真的信了?” 彭伟材惶然。“难道,不是吗?”若非如此,那他最多能想出一些做黑账的事情来,正琢磨要不要开口说呢,对面就给了他一记重击—— “告诉你,那并非‘补药’,而是害人性命的毒药。哼,你最好是祈盼你手下人能默出方子,坦白交代,不然的话,你可要作为帮凶一并受惩。” “害,害人性命!?”彭伟材惊恐万分,把手摆出了虚影,“小千岁明鉴啊!小人是被蒙骗了!绝非故意隐瞒不说啊!” “彭伟材,你刚刚看到那些人被带下去了吧?我早个将他们分辨了仔细,”少年扬了扬玄衣卫呈递上来的手稿,都是方才签画的,“其中有人怯懦坦白,有人斗胆造假,这些证言中半数是真半数是假。坦白的都让我放走了,那些造假的,你猜他们去了哪里?” 彭伟材吓得赶紧俯身磕头,嘟嘟囔囔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不论他们是顺从还是抵抗,都逃不过一个共同之处,就是知道那方子背后的秘密,故而才会如此心虚胆怯,怎么其他人都知晓,偏偏就你信了那是‘补药’呢?” “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小人不曾有半句虚言啊!是,是真的不知情……都是那狗奸贼的叶泰初瞒骗了小人!小人……” 少年打断他的话。“好,你既一口咬定自己是被诓骗的,那不妨就与叶泰初对质一番吧,看看到底孰真孰假。” 彭伟材听闻这话,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了一样,懵然道:“叶,叶泰初?叶泰初不是死了吗?” 对面似是也一愣,但立马反应过来,质问他:“你如何知道他死了?” “行,行会里有人说的,呃,说是往江陵去的路上听闻了叶家商队被强贼劫杀殆尽的消息,既然人都死光了,那叶泰初也不能活着吧?叶府前几日不也进了贼,把叶元正给宰了吗?那多半是招了贼惦记了,抢了个干净。” “你是听何人说得?” “呃,想不起来了……”彭伟材怕少年误会,又追道,“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大家都这么传言,行会就巴掌大的地方,你来我往的,消息走得很快。” “既然消息走得快,那你每年帮叶泰初做那些腌臜事,就没听到些别的风声?” “这个……这个……”彭伟材明显是想起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对面见他这般态度,故意激道:“也罢,还是该让叶泰初与你面对面对质,一眼便可辨真伪了。” 彭伟材一听少年又提这事,就知叶泰初是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兴王府中。这还得了?如若那老狐狸张嘴了,就是有十个他也百口莫辩,定然会给那人背了黑锅,那可冤枉死了,这赔本的买卖,也忒不划算! “殿下且慢,且慢,小的说,小的说……”他想明白了,倒真不如先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并吐个干净,省得被叶泰初一副蛇蝎心肠堵了嘴,失了辩解的机会。 “是听有人,有人说过,那些‘补药’都是叶泰初要送进宫里,给某个大人物的。” 第130章 人仰马翻(一) 若说彭伟材昨夜梦中如何逍遥,那叶泰初就有多忐忑。 一早他从一个惴惴不安的噩梦中醒来,侍奉他的小宦官叫说请他去纯一斋。 一听这地方,叶泰初就觉不妙。但脸上还要装作自在和煦,一派轻松的模样。匆匆洗刷更衣后出了门,在小宦官的带领下直奔那令他头疼难捱的方向而去。 殿门外一发丝斑白身宽体胖的近侍宦官轻巧地快步迎来,一点也不似被圆润身形所累赘的模样。 叶泰初当然识得此人。他是在城府深沉的小兴王身边贴身伺候的老人了,兴王府的大总管正六品承奉正谢朔,也是祁时见唯二信任的仆人之一。 叶泰初是民,对方是官,按理说该是要拜礼,但他自诩是兴王府的客人,并不屑对这些下人弯腰,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身子不全乎的。叶泰初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装作和善,问了早。 谢朔却似不吃他这一套,跟他主子一个样,眼光毒辣得很,对他甚至吝啬一个客气的笑脸。“叶大官人,奴婢劝您一句话,里头那位小主今日可是心情不佳,刚刚押了好几人去了审理所。这审理所是什么地方,您该知道,怕是有去无回的啊,奴婢可劝您一定有问必答,小心着些。” 好个“劝告”,分明就是有的放矢,给他下马威来了。 “不知是何人犯了事儿?还请谢承奉正能提点一二。” 谢朔朝旁边瞥了一眼,还真压下些声音来。“听说还都是叶大官人的熟人呢。” 熟人?叶泰初猜不透对方此举何意,那小兴王也常不按理出牌,谁知又折腾了什么事出来?他扯了扯嘴角,揣着将信将疑的心思,挂上伪装的笑意,又做一揖。“多谢谢承奉正的好言相劝,叶某自当明白。”实则心里早已骂了许多说不出口的腌臜话。 但若说谢朔的话在他心里一丁点儿涟漪都没拨起的话,也是假的。 自昨日花园见过那姓蒋的丫头后,他胸中就被对方几句话凿出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来,无论如何都不踏实,越想越多,越想越慌。 起初他不过是想转移视线才故意把水手银一事托出,心里盘算的是若对付的目标从他换成那些个大官大爵的,或许能让小兴王祁时见多几分忌惮,扯住他调查的脚步。可哪知自己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们从宁兴学那死鬼府上搜出了一些要命的东西。 叶泰初无论如何也没算到,宁兴学竟然也藏了那方子。他又是怎么得到的呢? 叶泰初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觉得太糟了。 但事情也并非没有转机。到底还是那丫头太过年轻毛躁,最后说得多了,露了馅儿,让他察觉其实这不过是对方处心积虑的一番试探。故而他此时抱了些侥幸的心理,赌对方没有真的找到什么,而是听了些风吹草动在借机套他的话罢了。 退一万步,就算是得了方子,以那丫头的外行技术,想要依照方子合成香药,怎么不也得再磨上个把月头的?只要他能在此时间内找个机会溜出兴王府,投奔国姓爷一派的冯德明去,该还是有胜算的。 既然国姓爷已经派了人专程来安陆,那必然不是做闲事来的,像他这种风雨中只能找墙靠的,不管是东墙还是西墙,只要能得好处,对他无甚差别,以他所掌握之事,稍稍用些手段,吃得两头好处绝非难事。 叶泰初就是在一次次危机中抓住运气一搏,搏到了今天的滔天财富,他对自己有无限的自信。 至于那黄毛丫头和半大小子,合起来的年龄都不及他,少不更事,怕是淋个雨就要涝死的小禾苗,又如何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斗? 瘦峋精明的长者挺直了腰板,准备好了迎接又一轮斗智斗勇的挑战。 纯一殿的大门左右敞开,门口霍然出现一对冷面府兵直直瞪他,倒真是惊了他一跳。当他意识到这是对方有意杀他威风后,压制不住嘴角不屑的轻挑。此刻,他仍认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 看来小兴王还真是给他准备了一点惊喜——殿中跪伏了一个人,朝天的背影极其眼熟。从那掩也掩不住的败家颓废之气就不难认出此人来。 彭伟材?他在此处做甚? 疑惑一闪而过,叶泰初讥讽地瞥了一眼,还并未将此人放于眼中。心道即便是祁时见想用彭伟材做什么圈套,那也太不会选人了,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宵小之辈,于他而言不过草芥蝼蚁,伸伸手指就碾死了。 叶泰初信心满满,装作若无其事,规规矩矩地在旁边一跪,冲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影拜了四拜。 “小人叶泰初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待他额头贴地,与那彭伟材视线同级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向他悄悄投来的慌张,还有一丝怨怼? 他脑筋转得极快,立刻就猜出了这蠢货肯定是刚刚听信了那祁家小子的什么教唆和挑拨,对他生出了敌意来。要不说这人是个鹅头呢?殊不知,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与他站在一条线上,统一口径立场,这样才能双赢。 可惜此时他也无法跟这人讲什么谋略道理了,就算讲了,怕是那只想花天酒地的猪脑子也听不明白。 故而他干脆就无视了对方,只朝着转到屏风后似在书格上查找什么的少年说话:“小人不知殿下有何要事相邀?” “让你来是有几个问题要问,望你能如实回答。”虽有人应话了,但开口的不是少年,而是他手下那些耀武扬威的玄衣亲卫。这些黑衣黑面的大汉,说话从不客气,听着就让人恼火。 叶泰初挑剔地想着,嘴上还是要恭敬答“是”的。 那玄衣卫抬手指了跪在他左手边的彭伟材,道:“此人供认每年会有你叶家的家丁前往他店中收取一些特殊的药材方子,是也不是?” 叶泰初一个激灵,心里骂娘,就知道这鹅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幸好他早留了一手,当初诓骗他时谋了个没有破绽的由头,此刻就派上用场了。 老狐狸知道,这种时候与其全盘否认,倒不如装作坦白,才更容易唬弄过去。 他立刻回答:“是有此事,呃,那些药材方子登不得大雅之堂,一些贵客身份又比较……特殊,特意要求小人行事要谨慎,故而才做得隐秘了些,还望殿下明察。” “你倒是说得详细,可谁也没问你这么多啊?”“少年”终于出声道,慢慢转出遮挡的屏风来,手中捏着某件她终于找寻到的物什。 叶泰初懵怔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立马就认出,此人原来并非小兴王祁时见,而是惯做男装乔扮一身素衣道袍的蒋慎言! 第130章 人仰马翻(二) 女郎记得祁时见临行前曾说过将叶府的账簿放于书格某处,她哪知搁架之上的书卷竟会如此之多,翻找这才颇费了些力气。账簿上有陈治勾画出的可疑名目,她要依照那些樟帮药商呈递上来的单子试试看能不能寻到相合之处。 叶泰初眼神极好,一下就认出了她手中的物什,饶是善于伪装如他,也绷不住一瞬的惊讶让女郎给牢牢抓住。 蒋慎言一寻思,原来叶泰初并不知这账簿已经被人悄悄塞回了叶府,又辗转到了他们的手中。如此,那账簿“飞”回安陆之事就并非是神秘人与他暗中勾连谋划后的结果了。既然他们之间联系没有那般紧密的话,叶泰初又为何处处遮掩,似在替神秘人做事一般? 对此疑惑,蒋慎言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个人极其拧巴复杂,令她无论如何也参不透。 说实话,独自面对叶泰初,她心中还是有三分不安忐忑的。这老狐狸的城府之深恐也只有祁时见才能与之一斗。 但父亲曾说过,如若遇到棘手的麻烦,最忌慌乱,不如就先从眼前能做到的最小的事情开始做起,一件一件做好,问题终究会慢慢寻到答案,得以解决。 放眼当下,对她最有利的一件事就是叶泰初对这些簿子有反应,值得她试探一番。 于是她权衡一二,直接将簿子交给了侍立两侧的玄衣卫,让他们当着叶泰初的面递给彭伟材。她倒要看看,那老狐狸能绷住多久。 彭伟材这个虫眉珠黄的猥琐男人,即便再放浪形骸令人厌嫌,那也是经商之人,折腾这些年纪还没让家业挥霍败落在自己手中,南北都开了铺子,经营得也算有模有样,说明他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既是出身商贾之家,那自当是对账簿上的名目数字有特别的敏锐,不妨可以让她借来一用。 “彭伟材,”蒋慎言就撩袍端坐在小兴王祁时见的位置上,只要没人出言挑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这几本簿子你且看看,上面划出的名目中,可能瞧出什么端倪?如若真个找到了什么,算你将功折罪,不予追究。” 彭伟材本还在对着这几本没有名头的旧簿子懵怔,一听上面那“将功折罪,不予追究”八个字,顿时觉得自己有了生路,颓然的脸上猛地起了些颜色,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以致周身燥热起来。那燥热燎过身上几处皮肤斑驳,勾得他搔痒,一边隔着衣料挠弄,一边点头如捣蒜,连称:“是是。” 叶泰初面上平静,实则心中亦起波澜。他很想开口阻拦,可又不愿让上面那个蒋姓丫头抓住了他的急迫,从而露了破绽。他有惴惴不安,但鉴于翻检账簿的人是彭伟材这个鹅头,故而又心存侥幸,觉得以这男人的愚钝,定然是徒劳无功。 瘦峋长者露出狐狸相,盘算着如若自己先按捺不住失了先机,反而是赔本买卖。在这等关键时刻,他仍要算计和投注,博上一博。 他赌得是彭伟材的蠢钝和蒋慎言的天真,可惜,两样都赌输了。 也许是命悬一线的危机感激发了彭伟材的潜力,亦或是他真有深藏不露的过人之处。总之这男人从翻开第一页发现自己正看的是一份暗账开始,就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好似被什么鬼神附体一般。倘若他常有这般专注与定力,恐怕崇雅香铺的名号早已开遍天下,安陆府樟帮行头的位置估计都要换个人坐坐了。 没消一会儿功夫,他就急切地高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这里!还有这里!” “写下来。”蒋慎言按住心中的喜悦,学着祁时见的模样沉声道。 “是是!小人这就写!”彭伟材倒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兴奋,或是那冲劲儿燎得患处更痒,只见他笑得虫眉有多高,手下抓挠得就有多凶。 如果说这殿中唯一一个心有不悦的,那定然是叶泰初无疑。他冷冷吸了口气,强压情绪,挤出个尚且合格的笑容来,话中有话道:“不知那是何物,但贤弟可莫要鲁莽草率啊,看清我们身在何处,还是谨慎为上。” 彭伟材哪里知道自己手中的暗账就是面前这个男人的?他只当是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哪管得着三五六的,更何况他仍在气恼这人先前诓骗于他,害他落得如此困境呢,又如何会听信对方的劝告? 他干脆就怼了两句回去:“叶泰初你个害人精,你管好你自己吧。” 没想到昔日对他谄媚至极的小角色会如此直白地拿狠话砸他,叶泰初被砸得懵怔了一瞬。他岂会吃亏,只可惜没得机会,才刚要张嘴,就被玄衣卫呵止。“安静!”话音落,二人背后就传来府兵架起兵器的声音,格外有威慑力。 玄衣卫分明是对着彭伟材呵斥的,可这警告却令叶泰初也一并吐出不话来,赌得他心中一阵憋闷,暗暗咒骂彭伟材那促狭短命的狗色鬼,怎么就没吃淫药吃死呢?非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唱大戏,坏他好事,绊他脚步。无奈,他迫于威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暂且静观其变,眼巴巴看着对方肆意妄为。 彭伟材铺开新纸,下笔如有神,落在纸上的字远比他方才指出的还要多,三两下便成了。他喜气洋洋地吹着墨迹,恨不得现在就亲手呈递到“小兴王”的面前,狠狠邀上一功。他虽不知自己为何被要求翻检这几本暗账,但从写下的东西来看,也大抵有了一点猜测——这必然是行会里来往的某些流水,上不得台面的那种。 他办正事不行,但要论这种花里胡哨巧立名目的假账,那可是问到了行家了。自从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类似作假偷钱挪款拿去逍遥的事儿他就没少干,而且越干越熟练,熟练到家里的老爷子还以为他改邪归正,变得多么勤勉呢。不然怎会放心让他一人前来安陆收账查账? 不知是何人先前还在账簿上勾画了一些关键之处,更省了他逐字筛查的精力,故而才有了这般神速效率。 他自己算算,拢共也没花一盏茶的时间吧?这回绝对能将功抵过了,他又活过来了。 第130章 人仰马翻(三) 玄衣卫制止了他膝行上前的动作,从他手中将纸张与账簿接下,转而呈交给高高在上的蒋慎言。 女郎扫了一眼,抬头问叶泰初:“叶行头可觉这簿子眼熟?” 叶泰初安若泰山,不动分毫。“请恕老夫老眼昏花,尚不能看清那是何物。” 他当然在撒谎,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蒋慎言也知他在做戏,便让身侧的玄衣卫转交给他。几本簿子在大殿里转了一轮。 叶泰初淡定地接下,装模作样地匆匆翻看了一遍,上面不知何人的圈画令他心如雷击,几欲控制不住拿捏纸页的手要簌簌抖动起来。但他知道蒋慎言在审度他,这丫头别的不说,眼光尚且有几分狠毒,若是在此露怯,怕是会被对方揪住不放。 毕竟是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叶泰初稳定心神的能力远强于常人,这种时候他竟还能挤出笑来。 “有趣有趣,”他故意道,“这似是老夫的笔迹,但细看实则漏洞百出,敢问这簿子是从何而来?究竟是何人伪造,想要诬陷老夫?” 蒋慎言料到他要耍些心眼,心里有所准备,可这彻底否定的狡辩也未免太过牵强了。“叶行头可是曾亲口承认,手中握有一份记录赃银的暗账,如今这账簿就摆在你面前,你却要推翻自己的供词吗?” “这可是委实冤屈啊,”叶泰初愁眉苦脸,“若是真品,老夫自当是要承认的,但这分明是伪造的假货,那就不能一概而论了,您可要明察啊。” “原来这烂账是你的?”彭伟材从旁瞧热闹瞧出了名堂来,真是喜从天降。 他可不会给叶泰初好脸色。“装也装得像点儿,你那记账的拙劣手段,老子十几岁的时候就不屑玩了,”可让他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彭伟材决心报那陷害之仇,狠狠踩上两脚,“不就是用了些拆字藏字换字的江湖把戏?拼合一起都是些药材料子的名字,行家一看就是进了什么暗货。我问你,你是不是用这些货让我们给你造‘补药’来着,专门拖我们下水?” “你倒是会信口开河。”叶泰初对这不受控的男人有些忍耐到头了,“那背后造假陷害之人莫不就是你?我那簿子留给下人与辎重家财一并运往江陵别业了,如何会突然从天而降?其中必有猫腻!贤弟若不知内情,就莫要妄言,免得惹人怀疑。” 彭伟材一见对方反咬一口,气得浑身燥痒。他管不了许多,开口便骂:“放你的屁!你说丢了就丢了?我看你才是满嘴胡说八道!老奸贼!算计算到老子头上!今日老子就扒了你的狐狸皮……!” “安静!”玄衣卫适时沉声怒喝,再次将二人压制下来。 蒋慎言左右瞧瞧堂下,直觉荒谬,这二人攀咬起来也当真是热闹。她其实心中敞亮,看清了这是叶泰初趁机搅乱视线,想借彭伟材混淆是非。但女郎又不能直接点破他,因为手中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账簿并非伪造。 有一点让叶泰初说到了要害——这账簿的出现的确离奇,她无法证明其正当得来途径。 看来这老狐狸还真是有几下子,出口驳斥就一下抓住了咽喉。如此,蒋慎言就不能再继续用账簿来逼问他了。 女郎暗暗叹了口气,沉思了片刻。 正这时,殿外进来一府兵,手中慎重地递送来一页纸张。 叶泰初对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的东西都十分警觉,可惜他猜不透那是什么。只是从他身边而过时匆匆扫去一眼,便见似有一血红掌印在纸上,像是有人签押了什么状子一般,令他忐忑不安。彭伟材倒是猜到了答案,但一想到那东西连着他的脑袋,就不禁把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两人一时无言,注意力全被抓在了那份“状子”上,也乖巧安静得诡异。 玄衣卫转交放在蒋慎言面前的书案之上。女郎只是瞟了一眼,便点头问那府兵说:“人呢?” 对方答:“朝东去了。” 这回应听得下面跪地二人稀里糊涂,不知所云。 其实不难理解,这都是祁时见走前与蒋慎言商议后对下面的人交代好的——把人往西带,就是拉去审理所;向东,就是经春晖门送出王府去。前者是胆敢隐瞒,该受重罚,后者就是坦白从宽,不追其罪。其实按祁时见的意思,这名单上的七家除了已经归西的刘沛,其余人等皆有帮凶之罪,需得严惩不贷。要说能保命,还是全靠蒋慎言的请托。 此时府兵回答“向东”,蒋慎言便知是那崇雅香铺的管事胆小,愿意全盘托出,这才免受了重罚。 可下面两人并不懂,一个门外听说有人被拉去了审理所,另一个则是亲眼所见,看到蒋慎言跟府兵像对暗号一样编排,便觉得无形中多了许多压迫感,忍不住会胡思乱想起来。 蒋慎言学祁时见的模样将人挥退,一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锁到了叶泰初身上,让那男人猛地被盯,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可她偏不提方才那页纸上的事,吊足了他的胃口。 “叶行头,看来你们也是认识的,你可知我为何要请他来?又为何要请你来?” 她还不等对方回话,就继续道:“有份名单我念给你听听,原话是这样的……”蒋慎言随意从桌上抓起一张纸,当做真有那么回事儿。 “荣定街的仁惠堂、天顺大道南头的梅家医馆、顾春桥的崇雅香铺和上品香、上泾桥南的房记香末店、成华坊东南角的南北香料铺,还有舜德街的刘家香铺。” “怎样,你听着耳熟吗?” 蒋慎言一撂纸,紧盯着叶泰初的脸,果然从他四方枯瘦的面容上,抓住了一瞬惊慌。 他八成也没料到她会得到定风镖局镖头关镇的口供吧?蒋慎言要的就是一点点给这老狐狸施压,以他的脾性,定会想东想西、疑神疑鬼,她只需给他种下些苗头,余下的就看他如何自己击垮自己。昨日她给对方捅出一个大窟窿来,今日她还要捅上更多。 “实不相瞒,早前那几位我已经‘拜会’过了,从他们口中亦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不过是这位彭伟材彭老爷说得更多些,我才又留了他片刻。嗯,如今他已道完,也该是时候将人送走了。” 第131章 乾坤倒置(一) 彭伟材猛然一惊。 一小部分是他不知自家管事的到底写了什么,不知那所谓“朝东去了”代表了生还是死。更重要的是上头那位“小兴王”一声“彭老爷”,终于点亮了他记忆中苦苦久寻的灯火—— 当日叶府摆宴出事那晚,有个惹事的小娘子就是这么唤他的,一模一样!难怪他一开始就觉得如此耳熟! 促狭短命相的男人使劲儿瞪大眼睛盯着上方,虽仍旧看不清面容,但隐约观那宽袍裹覆下的身形仪态,还真是越看越像。惊得他一时没管住嘴巴,叫出口来:“你!你是那个,那个那个……!”他“那个”了半天也没念起那小娘子的花名来,如此想来,那名字也多半是假的吧? “放肆!”玄衣卫对他胆敢直立上身伸手指着蒋慎言说话的逾矩举止而怒斥。随刚劲有力的话音落地,彭伟材背上就突地震痛一下,该是身后的府兵用什么东西狠狠捣在了他身上,令他吃疼一呼,又被迫跪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泰初一瞧这人古怪的强烈反应,精明狡猾如他,就倏地明白过来,原来是这蠢材从头到尾都没认出上头那人并非小兴王祁时见。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鹅头”,狠狠白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再懒得去看对方。他自有该担心的事情,哪里顾得上彭伟材?此人虽蠢但还是给他惹了不少祸端,他此刻巴不得蒋慎言令人将彭伟材拖走,一刀了结算了。 这边彭伟材没认出蒋慎言倒也罢了,认出之后便更惊慌失措起来。方才好不容易靠一点贡献积累起的宽心,在一瞬间被击垮溃散。 他开始害怕眼前这个男装打扮的小娘子对他报复泄愤,毕竟那日两人闹得极不愉快。他自己心中也有数,委实称得上是彻底得罪了对方。 谁曾敢想那区区一个妓子竟还是兴王府的人呢? 男人身上一急一惊,冷热交替走了全身,勾得那搔痒难耐,不停抓挠起来。 蒋慎言起初是想刁难一下对方,故而刚刚问话时才落了几句狠的,但此刻瞧着那人抓耳挠腮的狼狈模样,竟突然失去了动力,甚至觉得对方可恨的同时又有一丝可怜了。如若祁时见在场,定然会讥讽她的“慈悲”,可蒋慎言还是什么也没对彭伟材说,只挥了挥手对府兵吩咐道:“和那管事一样,把人带走吧。” 在彭伟材身后伫立许久的府兵终于动身,将手臂插入男人腋下,左右各自一扭,便轻松将人架起,像拖拽麻袋一样,拖出门去了。 彭伟材自始至终除了哼唧声什么动静也没发出来,似是被刚刚惊觉的真相着实冲击到了。 再来看叶泰初。当此刻殿中只跪有他一人时,他掌心中不禁捏了把汗。 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他明白,此时才是最最关键。对方刚刚念过一串名单,眼下必然要对名单一一质问于他,他已经做好准备应对来自蒋慎言的发难。 可左等右等都没听到上面再传来厉声话语。蒋慎言方才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惊人的话后竟没打算紧逼上前。叶泰初悄悄抬头偷瞄一眼,发现那丫头正在书案上摆弄数张纸张,一会儿放到东,一会儿放到西,像是在拼合什么。 他垂下眼帘瞧着自己面前的那本要命账簿,心中抑制不住地忐忑惶然。 莫非是他的棋下错了位置?如若一早他就跟祁时见坦白一切,或许……不,他不知道祁时见的立场,藩王不参政,不代表不站队。倘若祁时见对“那人”拥护,那他或许落在小兴王手中会比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还要凄惨。 横竖都是死,他不认命,他不仅要在刀尖上搏出一条活路,他还要博出富贵荣华。这区区黄毛丫头,如何敢拦住他的路? 叶泰初抬眼,投去一抹狠戾之色。 蒋慎言不说话,他就不吱声。纯一斋中死寂一片,二人在无言中对弈,若有不相干的人误闯进来,恐会被逼得生出窒息感。 过了良久,女郎似是终于做完了手上的事情,吐出口浊气,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覆手步下。 “叶泰初,”她瞬间改了称呼,居高临下道,“你将香药依方制成后,经定风镖局镖师之手交给了宫中何人?” “老夫惶恐,”叶泰初面不改色地回应,“实在不知贵人所言何事?老夫一介区区药商,如何能攀上京城皇宫大内的高枝呢?” 怪事,蒋慎言竟不追问,而是又道:“这方子当初是何人何时交给你的?” “老夫实在不知贵人究竟所指何物。” “那神秘人并非委托你做赃银暗账,而是要求你按那方子制香吧?” “非也,他的确是托老夫做几笔假账,仅此而已。” “你当真不知道那神秘人的身份?” “老夫的确不知。” 一来一往几回合,蒋慎言已经行至他面前了。这殿内光线怪异,书案附近的格窗被两侧屏风遮蔽,而叶泰初脚下却被外面投来的天光照得通亮。当他抬头看着蒋慎言时,这人周身被一圈天光勾了细细的金线,眉眼肃穆又低垂,阴影自然投压在他身上,一时间竟让他联想到了佛堂上众人需得瞻仰敬望的菩萨金身来。 只是这“菩萨”并不打算保佑他。 蒋慎言微启双唇,缓缓道:“方才,我一共问了你四个问题,你的回答三假一真,唯有最后那道你说了实话。” 叶泰初刚要开口反驳,女郎却没有给他机会,一连发问说:“你可知自己现在处境?你可知我们探查出了多少真相?你可知殿下为何此时人在何处,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与何人在一起?” 对于前两者,叶泰初抱持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他自有想法和打算,已经做好了无论蒋慎言拿出什么东西与他对质,他都会全盘否定、装傻充愣的准备。论诡辩,他自恃不输旁人。 但这蒋姓丫头最后一句话确实戳在了他的心上。是啊,那祁家小子去哪儿了? 见蒋慎言特意提起此事来,叶泰初倏地升起了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他有了动摇。 “那敢问贵人,殿下此刻与何人在一起呢?” “昨日我说过的,藩司参政冯大人府上有宫中而来的贵客。” 第131章 乾坤倒置(二) 叶泰初一怔,他眉眼分离片刻又挤在一起,像有人在拉扯一张点了色的馕饼,用力过猛,撕裂出一条破洞的嘴巴来。他突然咧开嘴哼哼地笑出声,掂袍站起了身。 身后戒备的府兵想要粗暴制止他,却被蒋慎言抬手示意无妨。 叶泰初一挺腰,立直了脊背,比女郎站得半头高,昂首垂眼瞟她,目光中尽是玩味,全没了方才的恭顺。“原来你早个猜到了老夫的后招?当真是老夫小瞧了贵人啊。” “这不难推断,你其实早已露馅,无非只有两种情况。其一,你与神秘人是一丘之貉,那你会尽可能拖延自己待在兴王府的时间,方便给对方当眼线内应;其二,你的确被那人逼到绝路,必然会想给自己奔条活路,昨日你既然从我口中得知京中派人到了冯德明府上,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毕竟神秘人是万新知万阁老的手下,而冯德明府上来的是国姓爷殷宾鸿的人。” 叶泰初对女郎三言两语道明背后两派血腥争斗而微微讶异,对方的话仍未停止。 “方才观你对那账簿的惊讶反应,便可排除了前者,故而你此刻所望,不过是尽早出府,投奔冯德明而去,我可有说错?” 叶泰初觉得自己掩饰得极好,至少在从前都是所向披靡的,还没人能轻易看破他的伪装。而眼前这不到双十年纪的黄毛丫头,竟瞧得仔仔细细,包括刚刚对他“三假一真”的回答判断,皆全中,竟不知这丫头除了长得标致以外,还有如此头脑能力,这不禁令他起了许多兴趣。 半百男人瞧她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蒋丫头,”既撕了伪装,那也不必再故作尊崇,男人摆着高高的架子,摩挲起唇须,问她,“听闻你是个出家人?不如别当那清贫道士了,来我手底下做事,我认你当个义女,教你打点家业,保你一生富贵荣华如何?”刚好,叶元正死了,他正缺一个得力助手。 想来蒋慎言的身份该是他从府中下人口中用珍珠叩开牙关撬出来的。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他还能打起撬墙角的主意,着实令蒋慎言吃惊,该说他是身经百战处变不惊还是脸皮赛城墙呢? 还不等她回话,叶泰初就说道:“算我惜才,今日先教你一课,那就是永远不要把真相抖到对方面前,让人摸清了底细。呵,这点你还得多学一学,吃吃苦头。”说罢,他又哼哼似有所指地笑起来。 蒋慎言觉得那表情恼人,心有不悦。“机灵留给别人抖吧,你既不知神秘人的身份,面对证据又死不承认替人合香造药,那于我们已无用处。冯府你是去不了了,审理所倒是极为合适,你且去里面待上数日吧,等一切尘埃落定自会判你去留。” 女郎不买账也在叶泰初的预料之中,面对即将被押入大牢的命运,他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笑得更意味深长了。 “人都是要留底牌的,我当初决定拦马车也不是病急乱投医。”叶泰初笑说,“你的底牌已经让老夫看透了,可老夫的你却毫无察觉,故此,我胜你一步。” 蒋慎言不禁惶然,心中起了疑思。一方面她怀疑这是叶泰初狗急跳墙瞎编了一个由头来混淆视听,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这招委实有效,不论他究竟有没有一张保命符在手,都足以勾起她十足的好奇心来。 这些日子,她与祁时见也搜罗消息解开了不少谜题,手中所掌握的自认为可以初见真相雏形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暗示她此中还有尚未触碰的未解之谜。再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竟还真像确有其事,并且十分有恃无恐。 蒋慎言与叶泰初这种老狐狸相比,隐藏情绪的功力当然不敌,轻易就让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将信将疑。 叶泰初露了洋洋自得的笑意。“怎么,你不信?也好,就让老夫给你稍稍透露一二。”说着自己摇头晃脑,似还在惋惜,道,“本打算留着这把柄以后给自己谋些方便呢,罢了,罢了。” “在此之前,老夫有一个条件,此事机密,需得你我二人密谈。”说话间,他视线把玄衣卫与府兵扫视一周,意在所指。 蒋慎言不假思索道:“好。” 见她答得干脆,玄衣卫急切,欲上前提醒,但女郎早有打算。“劳烦各位暂守在门外,如若此人胆大妄为,我自会高呼。”她猜想叶泰初也不会走如此愚蠢的绝路,直接出手伤害她。 两侧玄衣卫对视一眼,皱眉无奈,只能躬身而退,府兵亦同。听得大殿隔扇门吱呀一开一合,这单檐歇山顶下就只余蒋慎言和叶泰初两人了。 老狐狸见对方顺应了自己心意,当然沾沾自喜,说话的腔调也跟着心情上扬了不少,劈头就道: “你可知藩司右布政使文承望文方伯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蒋慎言倏地一惊。她当然知道,但问题是,瞧叶泰初说话的模样,好似也知道其中真相。这就奇怪了。 女郎故意答:“自然是失火意外而亡。” 果然,叶泰初哼哼两声,笑得开怀。“错了,错了,走水不过是掩饰罢了,真说起来那可是丑事一桩。” 蒋慎言听闻心中无法淡定了。此事真相该只埋藏于文承望、祁时见、影薄与她四人之间,算上后知后觉的婢女以蓝,也不过五个,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理由将事实透露出去半个字。叶泰初区区一个外人如何会知道? 女郎虽迷惑,但脑筋灵动,并未被惊诧震住,立刻思考了起来。她排查一遍之后,忽然想到,原来是自己疏漏了,真相该还有一人知晓,十有八成,叶泰初就是从他口中得知的。那人就是刘家香铺的掌柜刘沛! 文婉玥房中焚熏的害人香药就是出自刘沛之手,以文婉玥拜入无为教一事看来,她对刘沛的信任该超乎寻常,那么便有可能连同堕胎药都是吩咐以蓝去寻刘沛索要的。刘沛虽是个香铺掌柜,但香药不分家,瞧一眼他的合香作坊就知,这人该是通些医理的。无论他当初知不知道那熏香会害人,他都没有理由不去帮助文婉玥—— 若他被钱财蒙蔽,生了谋害之心,那堕胎药自然会加速文婉玥的消亡,事实也是如此,文婉玥死于了血崩;若他并不知情,当初只是迫于兴德王妃的权势逼不得已卖香给文婉玥,那他该是想要救人的,毕竟可以卖得这个人情。 刘沛是叶泰初唯一得解之处,那么问题来了。刘沛为何要告知叶泰初呢? 第131章 乾坤倒置(三) 据她所知,叶泰初可并非是无为教徒,这老狐狸太过聪明,不会任由一不知底细的江湖淫教束缚了自己,更何况,他还要不停攀附朝廷官府中的达官贵人,无为教徒的身份会让他立场不利。二人同会不同教,刘沛一个小小香铺掌柜会跟身为行头叶泰初如此亲近,将秘密抖落出来吗? 不知是蒋慎言脸上的哪个五官漏了底细,被叶泰初察觉,嗤笑道:“还当你被蒙在鼓中,看你这表情,原来也不是一无所知啊?有趣,有趣,既如此,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让老夫敬些诚意,拉拢拉拢你我关系。” 女郎本能地白他一眼,心道谁要与你拉拢关系。 叶泰初并不在意她的反应,道:“你既知道文家小姐因何而亡,那想必也知道刘沛了?那你可知他给文小姐配的香药,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蒋慎言身子一震,糟了,莫非叶泰初也知道那方子是从兴王府流出来的?那以这老狐狸的老谋深算,会不会已经猜出刘沛其实是死于祁时见派人灭口了? 瞧叶泰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便得到了解答。怪不得,怪不得他敢拦祁时见的马车,原来是心中早有要挟的把柄!这可不妙了。叶泰初很聪明,肯定知道自己若轻易抖明,恐会步上刘沛后尘,故而他一定留了一手,布好了暗棋。 蒋慎言突然感到自己被对方反压制住了,丢了刚刚所占的上风。她立刻按下惊慌,害怕被对方再次看破,赶紧装傻反问说:“方子?那方子不正是你给他的害人药方吗?” “我?非也非也,小丫头,你可再好好想想。我与那文小姐远无冤近无仇,为何要招惹加害于她?”男人志在必得地哼笑两声,“罢了,待老夫说完,你仔细琢磨琢磨,就该明白自己正与何人为谋了。” “且说那刘沛,他也不是个蠢材,发现两份方子竟有重合相似之处,这便来问询老夫,想从我这里套出些东西来。可惜可惜,他还没聪明到那个份上,老夫不过盘问几句,他就支支吾吾地说了那方子的来处。”单独面对蒋慎言,叶泰初已不再掩饰自己将香方拆成七份,分发给众人的事实。撕掉伪装,比起他手中的底牌,那些已被对方识破的谜底变得毫无价值了。 叶泰初已然忘形到眉飞色舞,五官比方才更为灵动起来,笑声也更加肆意,回荡在空寂的殿宇中震得女郎脑中嗡响。一并轰击她脑子的,还有这人随即落下的话语—— “你不妨问问咱们的小千岁,把方子交给刘沛的那个人,她,又是从何得来的方子呢?为何两张方子如此相似?” 栀子灯下有来客,来者愁眉苦脸。 青女的婢子敲响了她的房门,将人从浅眠中轻声唤起。日才过食时,眉生馆经过一夜喧闹尚且沉在酣眠中不曾醒来,故而这叩门声显得极其突兀。 “何事?”青女刚刚苏醒的声音略带黏连,尽显万种风情。 丫头门外回说:“是何……”“是我。”男人不等丫鬟通禀,就开口出声。 青女一个激灵彻底醒转过来。何歧行会在这么个时候来找她,必然是有情急要事。她赶紧披衣起身,踏上瘦笋金莲,“吱呀”打开房门。 只见门外那张熟悉的脸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一般,苍白颓然,眼神迷离。 “你这是……”青女立刻警觉不对,指使丫鬟去后厨温热灶膛煮茶备食,把人支开了。待丫头走远,她牵住何歧行的手将人引进门来,又牢牢把门紧闭。 屋内仅有姐弟二人时,她才放心开口,急切地梭巡对方:“发生何事了?你怎么这般神色?” 何歧行张嘴,似乎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姐……我见过他了。” “见过谁?”这莫名其妙的言语令青女倍感不解与慌张。自那个雪夜之后,她还从未见过弟弟露出这般模样,即便是过得再难,她这弟弟也极会掩饰苦楚,将一切藏于放荡嬉笑之后,甚至在她面前也少露分毫。如此反常令她惶然又心疼。 年近而立的男人支支吾吾地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个人,那些人……” 青女见他似是摇摇欲坠,连忙抓住他的双臂一震,沉声道:“你冷静点,慢慢说,说清楚。” 女子单薄的身躯里蕴藏的坚定顺着她的手掌温热了何歧行汗湿冰冷的身体,给了他一口活气。 他缓了一缓,晃着眸子注视姐姐说:“我见到杀害爹娘的凶手了,还有那个本该已经死了的娃娃兵……” “啊!”饶是青女也按不住心神,猛地恍惚一下,“他怎么……你,你在哪里见到的?不,害死爹娘的是昏庸的朝廷,是作恶帮凶的西厂,可那狗宦官倪力死后西厂已被撤销,当年的人都不复存在了,你……你又如何能认出那些蒙面的刽子手呢?”美人即便遭受打击也仍保持了一丝理智,催她辨识真假。 “我不记得那些人的模样,但我听到他们提起那日的事情了……就在我面前……祁时见,祁时见那狗东西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故意引我去的……!”何歧行紧紧攥住拳头,浑身发抖。 青女听他突然提起小兴王的名讳,便知事情一定复杂,连忙拉起他的手腕,让他在桌边坐稳慢说。 她的胸中也在心如擂鼓。“你莫急,莫慌,把事情说清楚些。” 何歧行口干舌燥,颤着一双手给自己摸索着倒了杯隔夜凉水,囫囵入腹,不觉消渴便又倒了一杯,连饮四五杯后方觉舒缓一些。 他断断续续将今早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给青女听,讲到中间几次脑中嗡嗡作响,阵阵晕眩,好似闭上眼睛就再也无法睁开一般,费了好大力气才咬牙挤出话来继续。 待最后话语落地,男人已是大汗淋漓,又一次里外湿透衣衫。 那头上的伤处蠢蠢欲动发作起来,令他脸色如纸一般青白脆弱。最终何歧行还是耗尽了力气,再也撑不开眼皮,一头栽倒在桌上,在青女急切的惊呼声中昏死过去了。 第132章 血夜(一) 鹅毛片的雪从漆黑如洞的夜空中缓缓抖落,也没见风,落得如此安静,连化在少年小小的手心中都迟了一秒才传递出冰凉的触感来。 少年觉得这雪下得有意思,但家中大人们却一看到下雪就唉声叹气,悲叹今年又是个难捱的寒冬,恐又会冻死许多人畜了。 听姐姐说以前冬天是鲜少下大雪的,也没像现在这样冰冷,两层薄袄烤烤炉子就能过冬了,哪像现在要穿得那般厚重。少年知道她是嫌自己裹得像个绣球,不好看,爹来年要给她许人家,她最近就开始越发挑剔起来。 少年是不信姐姐说冬天不冷的,毕竟从他降生有了记忆以来,哪年都要听爹对娘说起哪哪的港口冻上了,漕运不通云云。就连家门口的青兴湖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子,他与伙伴可以偷偷溜冰。 少年不懂其他人口中说的灾年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每年冬天溜冰玩雪,十分自在。 可惜日近正旦,家家户户都忙,他已有三日没出门找玩伴了。爹说他该承担些家中事宜,熟悉正旦迎新祭祀的规矩,故而总派些事情牵着他,不让他外出。 少年的玩心可没被压下去,他瞅着庭院中堆积若厚被的绵雪,起了堆雪狮的小心思。 “秦暮絮!”姐姐一声脆响唤住他,他就知糟了。 秦弱愁气得叉腰,薄薄身板气势如虹:“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簪子?”年长五岁的她仍旧比少年力气大,身为弟弟心中多少有些畏惧。 但他死不承认。“什么簪子,那分明是匕首的。” “我说是簪子就是簪子,我要拿来簪发的!你快点儿还给我!”秦弱愁一口咬定就是弟弟拿走了,“那是爹爹从建昌回来带给我的,那是我的东西!” “胡说,上回爹考我辨药解方我全中了,爹说要许我奖励的,我看中的,就是我的了!”秦暮絮把锦袄袖笼往身后一背,里面自然藏着一把银鞘錾花的六寸小剑,抗拒道,“就不给。” 秦家大小姐气炸了,寒气本就令她紧缠的青笋金莲疼痛难忍,弟弟还要来惹恼她。她顾不上礼数,直直朝对方扑了上去,今回就要好好教训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爹爹还说他长大了,分明就是个乳臭未干只知淘气的小鬼! 秦暮絮吓得一边在抄手游廊中上蹿下跳地躲避,一边高声叫嚷:“不知羞!没规矩!你明年还嫁人呢,嫁不出去!” “撕烂你的嘴!”十五岁的少女被气得丢了往日的成熟与优雅,提着袄裙歪歪斜斜紧追不放。 嬷嬷听到喧闹呼哧呼哧跑过来调解姐弟俩的小矛盾,这等程度的争吵隔三差五就要响起一回,两个小主令人头疼得很。 嬷嬷拉着一个丫鬟插进两人中间,一人拦着一个,使了好大劲才将姐弟俩隔开。身子分开了嘴上还非要争个高下说些气话,吵得她脑仁子嗡嗡响。 最终这场“战役”还是以秦弱愁夺回所有之物,将那精巧如簪的匕首炫耀地插进发间而告终。 秦暮絮忿忿不平,还想要争辩几句,可这边事了,那边又起。 远处急急跑来一个内小厮,高声叫道:“不得了了,来了官兵,让所有人都去前院集合,说要宣旨!” 宣旨? 这一句话定住了所有人的身形。 “什么官兵、宣旨的?你说清楚些。”秦弱愁到底是一家的大小姐,她立刻站出来问个仔细,毕竟这些字眼与他们的生活相隔太过遥远,听起来十分玄幻。 “小的也不懂是哪里的官兵,但个个威风凛凛的,好生吓人,老爷奶奶喊两位小主赶紧过去,别再耽搁了!”内小厮与秦暮絮的年纪相当,也不过是个娃娃,想必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见对方慌乱无措的神色,秦弱愁才知事情的紧急。方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姐弟俩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连忙提起衣摆朝前面奔去。 秦暮絮这一生都不会忘了眼前一幕幕的画面。 满院的人对半切成了高低两侧,一侧跪伏在地是他的家人,当首中央是同样掩不住忐忑与诧异的爹娘,另一侧红衣似火挎刀覆面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官兵,居高临下地瞥视脚下的秦姓人家。 在他们身后,还立着几个内小厮一般的少年,跟秦暮絮个头年龄所差无几,甚至还有更小一些的。但腰间同样挎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刀刃,不似玩笑。若非他们偶有晃动,秦暮絮还真的难以察觉这些娃娃兵的存在。 少年的注意力全被那些冷如偶人的同龄人所吸引,根本没在意为首那戴冠的官差展开五彩绢卷念了什么。等他再回神时,已经被其中一个娃娃兵缓缓上前抽出刀来抵着脖子了。 命在旦夕之时,秦暮絮心中只晃过一个荒诞无稽的念头:啊,这刀竟然是真的,不是他与玩伴挥舞戏耍的那种粗陋木条啊。 耳边突然炸裂了什么响动,不知谁人朝他脸上身上泼了一碗热水,驱走了他皮肤上冰凉的寒意,可那热水滴落在雪地中,竟砸出一个个鲜红的坑洞。秦暮絮眨眨眼,抹了把脸,手掌竟也是红色的了。 他懵怔地往旁边一瞟,奇怪为何爹爹躺在雪中?他不冷吗? 直到他看清父亲身下逐渐融化为鲜红的冰水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溅落在自己身上的,是父亲的一腔浓血。 “啊……”秦暮絮忽然发不出声音来了,张着嘴巴吞吐着白气。院内像银瓶炸裂,撕碎了阴曹地府的结界一般,鬼哭狼嚎与凌冽切风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数化为阵阵嗡鸣撞进秦暮絮的脑中。 有熟悉的温热之人拥住他又被生生扯开。几番推搡之间,秦暮絮眼前寒光一亮,晃迷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面前那高举手臂的娃娃兵的身影。 鹅毛雪片从他们二人之间静静飘落。 但那刀光并没如预想中落下。娃娃兵被人猛地撞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嬷嬷的面孔。她的脸挣扎而扭曲,嘶叫什么把他往反方向的远处推去。秦暮絮滚落在雪堆里,翻腾几下,四肢冰冻到动弹不能。 眼前来来往往跳出了更多的人影,有人打斗,有人倒下,有人在跑,有人在爬,地上洁白的雪早已变得泥泞不堪令人作呕。 秦暮絮挣扎着拨开凌乱的衣袄喘了口气,猛地被浓厚的腥气和寒气一并冲了肺腑,激得他咳嗽起来。嬷嬷没跟过来,她好似也跟爹爹一样,歪在了一片猩红之上。 “起来!” 一个熟悉的脆声如寒铁刀剑铮铮作响,震得他恍然回神。只见姐姐拧着盛怒如明王金身的脸孔将他从雪堆中拖拽起来,几乎不给他站稳脚的机会就开始一路飞奔。 他从来不知道姐姐竟能有这般无穷的力气,也从来不知道那双被捆绑变形的瘦脚能以如此速度奔跑。 一夜都未刮起的风在他耳边呼啸起来了,鼓满了两人的衣衫,似要将他们吹回原地一般。直到姐姐秦弱愁将他拖进狗洞来到院墙的另一侧容他呼吸时,他才发现,原来不是风吹雪,而是他们跑得太快,鼓起了风。 第132章 血夜(二) 依方便排水的惯例,内外地面不等高,姐弟二人从狗洞狼狈爬出时因落差跌了个踉跄,又一次扑进雪中。 秦暮絮回身望,枯草灌木一弹一合,把洞口重新完美地掩住了。这洞原本是什么小兽挖凿蹿进家来偷食的,他淘气地跟伙伴一起掏大了许多,用来“逃难”,溜出去偷玩。可这本该是秘密的,姐姐又如何知晓? 不,眼下这不是关键…… 秦暮絮逐渐找回了一些理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掌中残存的鲜红时刻在提醒他刚才那些画面的真实。 “爹……娘……嬷嬷……”他艰难地挤出半句话来,眼泪就要溃堤。 “不许哭。”姐姐突然沉声呵止他,挣扎着先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整洁爱美如她,身上是秦暮絮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马上就会有人顺着脚印追寻过来,我们得赶紧走。”一墙之隔,他们还没有逃离十八层地狱。 少女自己都站不稳当,却还是向弟弟伸出手来,想要拖他起身。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秦暮絮感觉到了姐姐秦弱愁传递来的坚定,令他顿时产生了一些力量。 “嗯。”小小少年揉了脏污的脸,紧紧攥住姐姐的手,三两下站起身来,脊背倒是比姐姐更挺拔了,“我们快走!”这回是他拖着姐姐跑。 论这府邸外的世界,他自然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秦弱愁更为熟悉。小小儿郎心中蓦地腾起一股勇气和担当,他要保护姐姐,他们还太弱小,无法抗争,只有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才能回头想法子救其他人!他倒要看看,那些鬼罗刹究竟是什么鬼什哩的官差!宣的又是什么鬼什哩的圣旨!怎敢轻而易举害一家人性命!? 两个瘦小的身影在雪地中一路狂奔,三步一绊五步一磕也阻止不了他们冲向自由的心。鹅毛大雪静静覆住那一串不及成人七分大小的细小脚印,好似也在默默地帮助他们。 秦暮絮拉着姐姐朝偌大的青兴湖跑去,他心中早有盘算。那里的湖面结了厚冰,秦暮絮整日在那里玩耍,摸得熟透,足以让他和姐姐安全横穿而过。但那冰层于大人而言是绝顶危险的,若是后面有人紧追不舍,对方也要在心中掂量一下厚薄不均、不知哪一脚就能掉落寒水的冰面是否能容许他们通过。如果要改沿湖边追赶,就会多绕数倍的路。如此,他们就有一线生机。 他们是娃娃,腿脚不如大人迅捷,但娃娃自然也有娃娃的优势。秦暮絮深知这点。 唯一让秦暮絮担忧的,就是那些半大不小的娃娃兵。那些孩子又是什么身份?他们也会跟着追赶而来吗? 眼前晃过丛丛雪片,许是他被晃得盲了眼,怎么心中所想的人影仿佛就出现在了前面?不对啊,那些人如何能赶在他们的前头呢? 手上被猛地一扽,少年急急刹住了车,回头瞧那令他强行停步的少女。少女一双尾梢含情的明眸此时瞪得如水杏,盛满了惊恐,掠过弟弟直勾勾地凝在那人影之上,抓住弟弟的手紧张地收紧。 少年方察觉,那不是他的幻视,姐姐亦能看见,确实有人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就在恍惚间,那人影如鬼一般倏地靠近过来。覆脸的布巾落在颈间,露出来的面孔有些黝黑粗拙但十足稚嫩,个头比那些闯入府中的娃娃兵都要矮小一点,年龄也更显小,可腰间的刀却不是糊弄人的。 秦暮絮心知糟糕了,即便是他与姐姐有心隐瞒装作路过,也无法解释满身的鲜血和狼狈锦衣。怎么看都是刚刚逃命出来的漏网之鱼,容不得半句辩解。 对方还在打量他们,不知为何,好似在权衡什么,并没直接拔刀动手。那孩子的视线最后落在秦弱愁的脚上,原来少女不知哪时跑丢了一只绣鞋,泥泞染脏了行縢,似还隐隐渗了些血色。少女察觉到那直白的目光,十分恼怒惊慌,倏地抖落裙摆,把脚缩回了袄裙之下。视线被截断,娃娃兵的注意又重新回到面前的秦暮絮脸上。 “……放我们过去吧。”目光相撞,秦暮絮也没料到自己口中会滑出这么句话来。他从没想过要低下头向对方乞求什么,但嘴巴却不停他使唤,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极度恐惧悄悄冒了头,自作了主张。 那边比秦暮絮还要年小的娃娃兵并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他缓缓靠近刀柄的手,那动作说明了一切。 秦弱愁一个闪身把弟弟挡在了身后,可这样也没能阻止对方拔刀的动作。她寒裘上的绒毛在瑟瑟发抖,连同耳肉下的珠坠也摇晃不定。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开口问道,“几个年岁了?”这话有效,见那孩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赶紧摸下头上的錾花银簪来递了上前,精美十足,是她身上最为贵重的东西了。 “这个给你,就当是你在某处捡的。”她话说得明白,是想让对方假装没见过他们。 但她打错了主意。话音落,那孩子就不费吹灰之力“呛啷”拔出了长刀。刀似尖牙,吹毛立断。 那一瞬间秦暮絮想了很多,他闪过一个反抗的念头:这娃娃兵比他还瘦小,若跟姐姐合力,或许可以轻易制服他。但那念头在看到对方过于利落的出刀动作后,就碎落了一地。他的直觉告诉他,即便是个寻常大人,也很可能斗不过对方,这个小孩着实不得了。他与姐姐就要命丧此处了。 “噗呲”一声响冲进他耳中,少年本能地紧闭了双眼。但他隐隐感觉挡在自己面前的温热并未如爹娘嬷嬷那般颓然倒下,于是他抱着侥幸眯起一条缝隙偷看,又倏地瞪大。 眼前这幕令他着实惊诧——姐姐冲近那娃娃兵面前停住,手放胸口位置,而对方正以如他此刻表情一般无二的脸孔仰面望着姐姐。 “啊……”秦弱愁像中了邪,嗓子里挤出奇怪的声音倒退几步,面若死灰跌坐在地,手中像被胶黏住一样紧紧攥着那状似发簪的银鞘。 那孩子垂眼向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视线内那柄银光闪烁的小剑。恐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錾花银簪中竟会藏着如此利刃,更没料到对方会将它不顾一切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血色如绽开的花朵,涓涓浸出,顺着寒光剑身流淌出来,比想象中要流得缓慢。一片鹅毛雪片恰巧飘落在一寸寒刃之上,落得很轻,但迅速与那鲜红融为了一体,化成一滴如剌子的水珠砸落下去。 秦暮絮低头见姐姐已似定身偶人动弹不得,自己不知是哪里涌出来的胆气,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那匕首的剑柄,用力向下一扯。 鲜血如开了洞的泉水,猛然涌冒出许多来!娃娃兵突然吸了半口气,又戛然而止,像被人抓住咽喉一般猛然咳嗽起来,口中喷溅出一些血星子,连手中的刀也无法再握紧,直直坠落在雪中,而后就是他无从依靠的身体,一同将洁白的绵雪搅成烂泥。 “我们快走!”秦暮絮看准时机,用力拽起姐姐的手臂,把抖如筛子的秦弱愁拖将起来。少年涌现了无限力量,拽着姐姐朝那原本的目标踉跄着狂奔而去。 “那孩子……”十几步外,身后的少女似还在频频回顾,连声音都颤动得断断续续。 “人是我杀的!跟姐姐没有半点关系!”秦暮絮不管不顾地朝天叫喊着。 雪一片一片静静飘落,偶有被卷进小小疾风里的,撞在少年的脸上化成了两洼清泪和凌乱的鼻涕,狼狈却盖不住少年坚定灼灼的眼神。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恍若乾坤倒置一般,似梦似幻。 两个瘦小的身影歪歪斜斜躲进了茫茫雪雾之后,拖着累累血仇,奔向了一切未知的未来。 第133章 忆旧容(一) 何歧行做了个梦,梦中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大雪之夜。 他眼皮似有千钧重,挣扎了几下才得以眯开一条缝隙。耳边隐隐听见谁人在说“卫阳虚,营卫外泄……调和敛汗,好生静养……”诸如此类的话语,而后有门响动,屋内又静了下来。 何歧行以为只剩他一人了,睁开眼睛才发现青女正静静守在床前,见他醒了,很是喜悦。而此处,仍是青女的卧房。 “醒了就好,感觉如何?可有力气?” 男人还有半数神魂黏连在梦境中,一眼看到姐姐,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勾起了许多儿时的记忆。 青女察觉他的异样,慌张问道:“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郎中才刚出门,我去叫他回来。” 何歧行微微摇头,这动作他做得也很困难。 他嘶哑着嗓子,挣扎出虚弱的声音来:“……怎么了?” 青女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郎中说你得了津液脱之症,这症本就忌讳急饮和寒凉,你连饮那些隔夜凉水,再加之先前头上旧伤未愈,这才昏厥过去,很是危险的。你现在最忌劳累动怒,一定要好生静养些时日。” 何歧行头昏昏沉沉,想要起身却四肢绵软。青女察觉他的意图伸手扶他,可毕竟他已不是当年纤小的少年儿郎了,这一手搀扶令她着实吃力。 “先给你灌了些桂枝汤,后续还要继续加药,丫头去煎了。” “……姐,我梦见爹娘,还有嬷嬷了……那个雪夜。”何歧行揉捏着隐隐作痛的头喃喃道。 青女一滞,脸上跌了颜色。她声音低沉,似并不想提起此事。“你先休息,待身体好些了,我们再谈。” 何歧行熟知姐姐骨子里的决然,见她这般反应,便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不禁令他慌张。他害怕青女会做下绝事,毕竟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亲人了。“姐,你,你别冲动……” 视线相交,青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怎么,你担心我冲过去与仇敌同归于尽?”她像安抚孩子一样摸了摸男人的发顶,“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我们约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给秦家翻案昭雪,路还长着呢。”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放过凶手,眼睁睁看对方逍遥法外。只是后半句就没有必要让弟弟知道并且担忧了。 安顿好何歧行,青女出门去上了炷香。 丰山寺经数日前那一夜骤变,已恍若鬼刹。 慈眉善目的观音大士低垂视线悲悯着脚下众生,可惜,此时仍在听祂教诲的只剩一单薄女子耳。 荒凉空寂的大殿内,突然香烛袅袅,配上那耸人听闻的闹鬼传闻,着实把刚刚迈入门槛的老和尚吓了一跳。 “敢问施主……” 老和尚怀抱扫帚,忐忑地朝那纤纤背影发问。 女子转过身来,帷帽也难以遮掩温婉与风情。她故意穿得素雅了些,但还是让老和尚一眼看出了行当。 “阿弥陀佛,见过大师。” 见对方双手合十分虔诚,老和尚也连忙还礼。“阿弥陀佛,”他更正道,“老僧不过一介游方和尚,德行尚浅,不敢妄称大师。” 女子盯他手中扫帚,称赞说:“无数人路过都不曾进来洒扫,唯大师心善,这如何不算德行呢?” “施主谬赞,施主谬赞,阿弥陀佛。”老和尚谦逊地合十躬身,“众人皆对此处心生畏惧,施主却坚持诚心参拜,也实属难得。” 那美人宛然一笑,生得千娇百媚。“如此便是大师误会了,奴家其实势利非常,平日香火旺盛之时从不来的,今日是有事情相托,这才想起临时来抱佛脚。” 老和尚听她坦率,不禁好奇,问说:“不知施主所为何事?可是有心愿未了?” 对方并没说话,只是笑笑,从袖中捻出一方书信,却没封缄。她朝老和尚一亮,随即转身走向供桌,轻抬香炉将书信压在了下面。 这才开口道:“奴家是有紧要之事需得让观音菩萨祂老人家帮忙转达某人知道。”说罢,后退几步,又恭敬跪在地上拜了拜,磕了头。 做完这些,女子没有片刻停留,在老和尚不知所以的眼神中十分干脆地转身离开了宝殿。 穿过殿后清静亭、禅房,向深处走,一路空无一人。即使是方丈院隐约可见的血迹斑斑也没让青女的步子慢下一分,直到她行至塔场,寻得那最高一座卵塔下才停住了。 她淡然地眺望不远处的窑洞草房,若有所思。那里当然早已一同跟着这寺院荒废了,不过才几日光景,就有了分外的凄凉感。 听闻那日寺中是有些幸存的僧人的,但害怕那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回头,故而纷纷连夜逃难去了。就连官府悬赏目击证人,也不曾有人敢壮着胆子跳出来讨要那份好处。好好一座香火旺盛的官家寺庙,就变成了悬之未解的谜案现场。青女知道,哪怕是再给衙门里的人百倍时间,他们也绝不可能摸清当晚到底发生何事,更不可能抓住真凶。 风又刮来潮气,怕是不过夜时又会下雨了。 美人扶起帷帽仰头望天,眼中映了棉絮白云,凸显得更加忧怅。 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声掠过,稳稳停在了她身后。青女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为何是这里?”那人平日不爱说话,但今日格外主动。 美人猜他或许是心虚,想要挑开话题。“顺便罢了,而且此处最是清静,不会有人打扰。”青女淡然转身,注视着那如她若高墙一样的身影,“你来了。”她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激动或失态,但不料真正与他面对面时,自己却能控制得很好,甚至还有一丝释然。 男人果然躲开了视线,老老实实回说:“玄衣卫报,眉生馆有要事,是你传的话?” “是我,若不撒谎,如何能见你?”青女语气平静,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男人十分不自在地后退,杀招他不躲,这女子的纤纤一步,他却视若洪水猛兽。 青女不跟他绕弯子,直言问说:“你是何时知道的?” 第133章 忆旧容(二) 影薄又不说话了,像个会慌张的木桩子杵在那里。青女自然又向他逼近一些,无声地迫使他开口。对方连退两步,手中的刀倒成了多余的装饰,直到他脚跟被石头磕住,这人才缓缓张口:“你……与从前无甚变化。”只是多了些妩媚。 青女讪笑一下,原来是从第一面见时他就知道她的身份了。这人掩饰情绪的功力还真是非同小可。美人心中滑过一丝不甘,但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她喃喃道:“你倒是变化很大,让人认不出了。”犹记得那个黝黑如硬石头的小个子,怎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如此挺拔健硕。青女抬头看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每每都不自觉地会把视线着在这人眉间的那个小小伤疤上,原来是因为他眼眉带了过去的影子,自己是被那熟悉感下意识地吸引了。 青女自认心绪分明,一条一条一根一根就算织得再密也理得通顺,唯独初始起梭时留下了一个不得了的疙瘩。有瑕疵在一头栓着,即便后面经纬织得再妙,那也是一块废料。如今,她好似得了回身去寻解那疙瘩的机会。 “……你如何会到兴王府去?”其实她想问的是对方为何能在那般创伤后活下来,但这问题还太过沉重,她暂且承担不起。 “巧遇先王殿下就藩,捡了我回去。” 男人说得言简意赅,可那个“捡”字好像让青女听懂了。 她绣眉不由得微蹙。“为何是兴德王?你的……他们没救你吗?”她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些刽子手。 影薄的视线依旧放在远方的某处,不肯与美人对视。说起那段往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语。“既然无用,那就丢弃,这是规矩。” 什么鬼什哩的规矩要把一个重伤的孩童扔在雪里任其自生自灭?青女竟觉得厌恶,可转念一想,重伤他的人不就是自己吗?那自己与那些刽子手相比,甚至该更可恶一些,便不由得苦笑。这么算来,她又有什么立场担忧那个小小少年呢? 女子心虚地抬眼瞟他,也学他模样把视线放在了远方。 两人一时无话。影薄许是开始觉得别扭非常,便想开口告别。 “若是无事……”“我想看看你的伤口。” 他才说了半句,就被对方的直白堵住了。 影薄不禁瞪大了眼,惊讶迫使他的视线回落到青女脸上锁住。女子说着轻薄的话,脸上却不见丝毫挑动,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倒了一杯清水,无咸无淡。 影薄本想直言拒绝,可当他无意间瞥见对方紧握袖笼的双手时,才知晓她吐出这句话究竟耗费了多少力气。到嘴的锐利词汇生生咽回去转了个圈,变得圆滑了方才缓缓道出:“已经无碍,过去的事了,无需挂心。” 以为对方会礼貌地退却,哪知青女伸开攥拳的手,反而大胆地朝他胸前衣襟探来。 这一下可比却水挥刀的威力大多了。影薄倏地后倾,抬手挡下了她的动作。饶是木讷如他,也要心跳加速起来,脸上挂了颜色。 两人分别身子一滞,视线终于相汇。谁也没说话,可又用眼神说了太多。最终还是青女的倔犟占了上风,男人缓缓将挡架的手臂放了下来。因为他浑身的肌肉是紧绷的,故而那动作看起来钝涩无比,甚至有些笨拙。 没了阻碍,女子的手轻而易举地触到了男人的衣襟。这本来是香艳美妙、无比勾魂的画面,该有两人黏连不断的眼神,婉转暧昧的梦语笑靥,还有花前月下、轻幔香褥,但放于眼前,哪样都没有。美人的眼中甚至盛满了悲伤,柳叶弯眉如秋风扫落,低垂欲泣。 当影薄的胸膛袒露,那丑陋如蚕虫趴卧的伤痕暴露在青女面前,映进她秋水流波的眼中时,终于催落了一行清泪。 青女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流泪了,她的全部心神都凝在了那伤处上。影薄看她,心有震动。男人一眼就察觉,对方并非是在看他心口正中的陈年旧伤,而是在看十八年前的那个雪夜,在看飞来横祸、世事无常,在看半数人生中的苦难沧桑。 “你如何会……”青女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把那问题说全。 但影薄能听懂。抛开些世俗的无谓束缚,他觉得与其自己解释,倒不如让对方亲自感受或许更能让她相信。于是他第一次主动引了她的手,让那抖如筛的指尖触在了伤痕上,而后又将它们沿着温热的肌肤往右侧牵了两寸停了下来。 下一刻,青女的双眼倏地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指腹下的有力跳动,视线在手指与影薄的脸之间慌张徘徊,最后惊叹出声来:“……小时听爹娘讲,这世上有一种罕见的人,五脏六腑是与常人反着生长的,此等奇事……哈……”她忍不住苦笑了几下,卸掉了力气,险些踉跄歪倒。 “真是天意弄人。” 困惑与纠缠自己多年的心结一并解开。说到底,她与影薄究竟是何关系?她该是恨他的,他是仇人的同伙和帮凶;他也该是恨她的,险些被一刀了结命丧寒夜。可到底他们谁也说不出那个“恨”字来。青女在知道他被同伴抛弃时竟有了怜悯,在知道他活着时亦有喜悦。而看影薄如此平淡坦然的对待,该也没有仇恨藏在心中。 青女左思右想,只能用“孽缘”二字来概括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是掏空了身体里的全部。纤手一抬,放下帽檐帷纱,遮住了面庞。 “多谢影同知今日赴约。”青女又恢复了往日张弛有度的语气,优雅地向对方福身行礼,“以后还要倚仗同知照拂,容奴婢先行告退了。” 影薄没拦她,也没有异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美人迈开青笋金莲,摇曳生姿地转身离去,可走了没几步,又似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她偏了偏头,在影薄看不见的轻纱后,微启朱唇轻轻吐出一句:“你能活着……很好。”说罢,不待对方回应,便毫无留恋地快步离开了。 男人闻之沉胸舒气,望着那坚韧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伤疤,像掩去过往一样将衣衫微拢,上面随起伏抖落了一些对方残留的香气,若隐若现,迟疑了他的动作。 影薄若有所思了一瞬,转而很快收拾了心绪,攥紧手中鱼头宝刀,如来时那般,果决地旋身而去。 塔场又恢复了寂静。 第134章 争执(一) 素衣少年带一众玄衣亲卫快步向前,衣摆飞扬,所过之处躬礼跪伏一片,前导静跸的侍从都险些赶不上他们的速度,一路拼命小跑。 迈进宫门行至纯一斋前,少年才缓下步子来。 谢朔奉命殿前伺候,一见正主回来了,连忙迎将上来行礼。 “可顺利?”祁时见没急着进去,而是望着自己的书堂斋所问了情形。 “该办的都办了,放了四个,审理所拉去了三个,包括那个叶泰初。” “哦?”祁时见面见讶异,看着殿门嗤笑一声,眼中尽是欢喜,“有些手段呐?” 可谢朔却不见得跟着高兴,反而脸色有些铁青。少年识破他的局促,收了笑意,问说:“怎么?发生了何事?” “一开始颇为顺利,但后面叶泰初要求与天师私下密谈,小的们就不好近前伺候了。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人是让天师下令押下去了,可天师……”谢朔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左右思忖起来。 祁时见彻底没了好脸色,沉声催促:“直说。” “是是,人走后,天师心情顿时不好,闷声不吭的,不知道是不是叶泰初那狗东西说了什么有的没的,惹得天师不高兴了。” “慎言人呢?” “还在殿中,一动不动的,奴婢问了两句,什么反应也没有,奴婢就不敢再说了,只能守着等小主子您回来。” 祁时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叶泰初耍弄了心思。蒋慎言虽聪颖敏锐,但在玩弄人心与话术上,却敌不过老奸巨猾的叶泰初。这也是他为何要留下玄衣卫贴身侍奉的原因,可没曾想还是让那人钻了空子。“老狐狸。”少年冷脸骂了一句。 他回身想找影薄,毕竟玄衣卫是他手下管教的,却想起对方刚刚得玄衣密探信报,赶到眉生馆去了,并不在此处。于是他只能对谢朔低声发火道:“让他们看着人,看到天边去了?还任二人独处?传我令,每人杖十。” 嘶,谢朔只是听着,就觉得自己浑身骨肉开绽的疼,赶紧低头躬身回“是”。依影薄的脾性,等他回来怕这十杖他是要亲自操持惩戒的,玄衣卫都是些千淬百炼的冷血铁人,连罚都罚得与众不同,他亲眼监督过一回惩戒后,再不敢看那场面。 老宦官抬眼偷瞄了小主人的脸色,心中只剩无奈叹息。 祁时见撂下话,把身后一众人等解散,自己提摆登阶,迈进了纯一斋。 两侧遮光的屏风未撤,隔扇窗依旧透不进光来,只留门口一处亮堂。此番设计是为了让堂下所跪之人瞧不清上方之人的模样,而蒋慎言又能于暗中清晰观察下面那些药商的面容表情。 此刻,祁时见站在亮处,体验了一把罪人的视角。书案后的蒋慎言端坐着,一动不动,若非他知道是她,恐会错认成一座石像。两侧侍立的玄衣卫虽尚且不知自己已被重罚,但也明白自己失职了,故而单膝跪地跪得利落,无声请罪。少年瞪视一眼,二人便明白,匆忙退下领罚去了。 殿内只剩祁时见与蒋慎言。少年上前,轻声缓步地行至书案旁。近前瞧,发觉蒋慎言确实在发呆,她似是正看着案桌上的一众纸张,可眼中却什么都没映下。 祁时见没着急唤醒她,而是低头去一一检阅那些纸上的内容。他本就擅长速读,而女郎又早个把那些内容按关联与轻重顺序排列妥当了,几乎是一眼便可洞悉全部。 从内容上面看,祁时见是有意外之喜的。蒋慎言对照叶泰初的暗账,结合除刘沛外的六人所言,已经把那真实的振灵香香方拼凑出了七八成,唯个别人等存在虚言妄证以外,其余皆可做实。 但既然没得一张完整的香方,那必是说明叶泰初不肯配合,不知又耍起了什么鬼心思。 祁时见吐出口气,压下心中对那老狐狸的厌嫌与怒意,尽可能放轻声音,唤了女郎的名字。“慎言。”见她仍无反应,便又唤了一回。 “……嗯?”三声后,蒋慎言终于回过神来,也不知是神魂飞去了哪里,竟沉得如此之深。 女郎抬头看他,微微讶异后是闪避。“啊,殿下您回来了?”说着想要站起身来,让开位置。 祁时见却伸手轻按她的肩膀又让人坐了回去,手再不曾放开。他并不提起叶泰初的事情,而是说些无关痛痒的关怀。“还未用膳?不如一起吧。” 蒋慎言懵然,一偏视线扫了眼殿中香漏,这才发现已然午时了。她连忙伸手抬起祁时见轻触她肩膀的手,解开了对方将她圈禁在椅中的困局。此时她的回避闪躲已经十分明显了,甚至没有问一声祁时见与却水潘胜谈判得如何。这样的大事她平时从不愿错过。 祁时见感到了一丝严重。 “我还不饿,就先……”“那老狐狸说什么了?” 少年不会任由女郎步步退却,丢开话术,直截了当道。眉梢嘴角已经流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怒气。 两人视线几乎齐平,不过是眼神的瞬间交汇,但蒋慎言却觉得对方的存在如泰山压顶一般,令她无处躲藏。 女郎眉间微蹙,微微讶异地望他,又匆忙撇过头去。沉默一度溢满而出,二人该很是尴尬的,可祁时见并不着急,耐了十足的性子一定要等到女郎开口。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蒋慎言终于按下手脚的局促,好似反复斟酌了许多才试着开口道:“……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殿下。” “说吧。”祁时见倒是要看看那老狐狸给蒋慎言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说了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把人弄成这副模样。 女郎的嘴像是被糨糊黏上了一样,每每撕开都费了好大力气。“……殿下的外祖,蒋元戎,是个怎样的人?” 少年心中有了许多揣度与准备,但这问题仍然令他意外。祁时见顿时不解,缘何她要突然提起外祖来了?叶泰初对她说起的?外祖与那老狐狸又有什么关系? 祁时见并不觉得该隐藏什么,故而回答得干脆磊落。“于国是镇守北咽喉的‘铁血将军’,于私是除父王外,本王最为敬重之人。” “听闻……爹爹,我父亲蒋岳曾是蒋元戎的旧部,二人关系可有亲近?” “似曾听外祖提起过一回,但那时本王尚且年幼,记不清楚了。” 蒋慎言眼帘一抬,目光锐利了些许,问说:“何时?” 第134章 争执(二) 祁时见奇怪她的变化,一边思索其中缘故,一边回道:“约是本王五六岁的年纪。”若非迫不得已,他并不打算对这人说谎。“那时外祖已辞官回乡数年,并无避讳,故而来安陆探亲访友也无可厚非。”祁时见怕是有人会拿“王不见将”说些有的没的,于是特意补充了一句。 可蒋慎言所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处。“访友?”她追问,“是访哪些友?” 按理说,弘文八年时祁时见不过总角小儿,十年过去,这往事他又如何能忆起?但少年并没一口否认,而是试着推断说:“丁良则也曾是外祖旧部,二人既仍保持书信往来,那该是亲密的,他也曾承认过,故而外祖拜访之人定少不了他,其余的……你若是想问询外祖有没有去见过令尊,本王并无头绪,不能解答。” 观蒋慎言的反应,祁时见敏锐地察觉这点可能是所有症结所在。而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女郎听了回答,又沉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祁时见若不解惑,心中定然不畅快,于是进一步猜测,问说:“怎么?叶泰初那老狐狸跟你说当年外祖去见过令尊了?”他不明白,即便见过,那又如何? 好在蒋慎言没有保持回避。她轻轻摇了摇头。“未曾,是我推断的……” 少年剑眉拧起,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你,缘何推断而出?” 对方静默了片刻,手指搓捻,下定决心才开口道:“我怀疑,爹爹会去调查振灵香一事,是得了蒋元戎的授意。” “荒谬,”祁时见想也不想直言道,“这绝无可能。”他听了这理由,甚至为自己刚刚会惴惴不安而感到好笑。 少年卸了紧绷的情绪,嗤笑一声,说:“叶泰初究竟对你说了什么,才误导你有了如此荒唐的猜想?” 见他不假思索的否认,蒋慎言有些急切想要证明自己,话说得也没方才那般谨小慎微了,甚至可以称之为放肆。“他暗示我蒋元戎可能知道振灵香的方子,甚至可能有振灵香。倘若真是如此,他将此事交给身为捕头的爹爹去查,也不无可能,正好可以解释爹爹手中那锦盒……!” “你且等等,”祁时见伸手拦停,脸上浮上了一抹似笑又怒的古怪表情,“他说本王外祖手中有振灵香?”他像是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可又笑不出来。 “如此荒唐无稽的话你竟也信了?这不过都是他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罢了,以你机敏该一眼识破的,如何要任他耍弄?”祁时见知道蒋慎言一遇到关乎她父母枉死的事便容易失去理智判断,但他万万没料到叶泰初竟也会洞悉这点,甚至以此设下圈套引蒋慎言上钩。 而女郎似乎早已坚定了这个“妄断”,她甚至有理有据——“那我要问问殿下,您可知王妃殿下命人递给刘沛,并让他依方调制用来陷害文婉玥的香方,又是从何而来?” “啪”一声,祁时见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桌面上,震得紫檀书案抖了三抖。“你当小心说话,”少年越是盛怒,语气便会越冷,而此刻,他的字落到地上几可成冰,“这件事莫要再提。” 母亲在刘沛一案中的牵连是他心尖上的毒刺,一阵风拂过且能痛得他生恨,更不提蒋慎言是要亲自动手将它按入深处。 蒋慎言终于肯正经看向他,但他要的不是这般无奈、哀伤和畏惧的眼神。他想要说些什么将此事带过,于两人之间缓和一些,可不知怎的,他如何都张不开口,一切情绪化为无形的威压,让气氛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女郎深知这个节骨眼上,二人不可能再继续交谈下去了,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叫祁时见的少年,而是安陆府的小兴王,与她一介布衣有云泥之别。 蒋慎言十分识相地后撤一步,无声地朝对方躬身一拜,告退了。 迈出殿门时她听得身后一声分明的躁动巨响,好似有什么东西遭了殃,碎得彻底,但她没有回头理会。毕竟她心中,也正燃着一股熊熊火焰。 女郎绷着五官从谢朔身边匆匆而过时,只象征性地朝对方点个头,便再无心情停留,毫无迟疑地走远了。 谢朔也不敢拦着问,毕竟方才那惊天巨响就说明了一切。他心道,完了完了,这是让他们做下人的活不成了啊。正苦恼犹豫该如何鼓起勇气迈进殿中安抚,就眼瞅着有个人风风火火朝此处奔来,不要命地想往里冲了。 老宦官赶紧伸手将人拽住,救了他一命。“仲长史!”他甚至不敢高声说话,小心翼翼把人拖到一边,紧着偷瞄了一眼殿门,才开口。 “仲长史有何要事非要这个时候面见小千岁啊?” 仲睿广纳闷,按说他这王府长史掌外,承奉正的谢朔管内,二人皆算是王府管家,谁也不低谁一头。真要较真,他还比谢朔高一品阶呢。从来都是这个规矩,怎么今日改了?谢朔这个管内的也开始管起他来了? “自然是有要事。”仲睿广说着,点了点手中的呈函,更确切地说,是着重点了点上面加盖的都司大印,以此表明他是来办正事的,莫要妄加拦阻,误了大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谢朔如何会读不懂他的心声,不由得嗔怪一眼,暗暗数落此人的愚钝。 “仲长史倘若此刻贸然进去,可是有生命危险的,别说老奴没提醒你。” 仲睿广一怔,忙问“怎么了”。谢朔才刚要张嘴加以解释,就听得殿内大吼一声:“叽叽喳喳说些什么?进来!” 这一声狮吼可着实将两人吓得不轻,心都要跳出来了! “是……是!”谢朔忙把解释吞下,连连应声答着。得了,该遭的殃一分也少不了。 仲睿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回,他可知谢朔是何所指了,顿时觉得手中呈函成了催命符,前途多难。 第135章 替罪羔羊 二人小心翼翼迈入纯一斋,仿佛两只待宰羔羊。 谢朔一瞧,上好的紫檀书案折了条腿,歪斜倾倒横在地上,多半那声巨响就是它倾塌一刻发出来的悲鸣。它倒了,上面盛放的宝贝自然也跟着倒了霉。 什么豆瓣楠玉带的墨匣、红绿玛瑙的大蟹镇纸、花板山树的笔屏,就连四尺高价值八百金的灵璧石都跌了个稀碎,更不提那些雪瓷白玉的水注、笔洗、印色池了,连个囫囵“尸首”也拼不出来。 他一边心中哀叹可惜,一边担惊受怕那就是自己的下场。 也不知方才天师与小主人争执了什么,竟把那沉渊深处的眠龙之怒给震出来了。上回他见祁时见这般火气发泄还是先王葬仪结束,肃清王府之时。那阵子府邸上下睡觉都睡不踏实,生怕自己一闭眼就被冲进来的府兵莫名其妙拖走。 当时他每每监督手下承奉副勾划王府人丁名录,看着那一道道赤红如血的除名竖线,惊得都要犯心疾了。 可好在那时还有兴德王妃殿下从旁镇着,小主子多少看在亲娘面上能收敛一些。如今巧了母子正有间隙,不倒泼一桶油就不错了,哪还能顾得上其他?他们可得自求多福了。 祁时见此刻就站在残缺的紫檀书案旁,手里捏着一张状似药方的纸。他脸上虽冰冷淡漠,但从纸张被他紧攥出的褶皱不难看出一张书案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宣泄盛怒,正寻着一个倒霉羔羊送上门来。 谢朔赶紧上前几步跪伏在地,恭顺趴着,头也不敢抬。一侧的仲睿广见状,也赶紧有样学样。 “什么事要在外面背着本王说话?”祁时见的语调锐如冰锋。 “殿下明鉴,并非……”“咳。”仲睿广那老小子竟还真要如实解释一番,谢朔赶紧轻咳一声示意他住嘴。以他对小主人的了解,你若真的啰嗦一番,恐会引得他更加烦躁,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事说事,莫要多嘴。 “谢朔。” “诶,奴婢在。” “你若身有不适,本王可传乔良医与你诊治一番。” “多谢殿下关怀,呃,奴婢不过咽喉稍有燥痒,并非大事,稍后自行去良医所请药即可,不敢劳烦他老人家辛劳一趟。” “哼,既无事就老实待着。” “是,是。” 祁时见一声提点,让谢朔再不敢动。仲睿广余光瞟他,他也不敢回视。但这榆木疙瘩今日不知是被吓通了任督二脉还是怎么的,突然开了窍,不再废话,立刻膝行上前两步,直接将手中呈函递上。 “启禀殿下,是都司派人急报,微臣不敢耽搁,这才……” “拿来。” “是。”没有祁时见的允许,仲睿广也不敢随意起身,只能一步一磨得双膝挪着向前走,磨得他膝盖灼痛。 祁时见撕开密封公文,看过之后脸上虽未松懈,但也没火上添油,把呈函扔到仲睿广怀里,才许了两人起来。 “哼,丁良则倒是办事办得周全。” 王府长史拿起那公文细瞧,才懂了小兴王的意思。原来上面是与祁时见汇报说左卫所大牢几个犯人前夜被强贼同伙劫走了,卫所当场抓了几人,并极速清剿了强贼的老巢,成功缉捕了数十贼人,但可惜暂且没找到私逃的囚犯,正待封锁各处关卡,准备仔细盘查,继续通缉,特此请罪。白纸黑字是卫所指挥使亲笔书写,又都指挥佥事丁良则批注落印的,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但仲睿广始终只能看个表面,对其中到底发生何事并无了解。 祁时见心里是敞亮的,包括丁良则此举暗中玩弄的小心思,话中藏的话,他统统明白—— 其一,此函由手下卫所指挥使书写,自然就有了代罪之人。卫所大牢丢了囚犯是卫所指挥使督察不力,我丁良则身为都指挥佥事是该因驭下无方自请惩罚,但主罪不在我。 其二,一天一夜时间便缉捕了数十贼人,破了对方老巢是安民扬威的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朝廷不给奖赏便罢,可也不该再行重罚。 其三,已派重兵设卡搜捕,不过抓住人是需得一些时日的,上面再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先斩后奏,一封公文堵住悠悠众口,让人挑不出错来。丁良则这回合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精彩绝伦。 能将此事化解危机,就说明此人确实有些本事了。 祁时见又怎会不知他函中所述的那些“强贼”是谁,但也不能再奈他何。下一步,若少年猜测没错,这人该会大肆惩办那些被抓捕的贼人,枭首游街怕是少不了的了。毕竟把功劳胜果宣扬得越大,他丁良则弄丢犯人的罪责就越小。 “哼,捅了狐狸窝了。”祁时见冷冷嘟囔一句。 他瞥视仲睿广,吩咐道:“回函就说他忧国忧民,表忠臣良将之先锋。去吧。” “是,是,微臣领命。”仲睿广听出了里面的阴阳怪气,可他哪敢问一个字?只求能赶紧从这纯一斋好好走出去,再迟些他怕会又惊又怕地憋死在里头。 得了“大赦”,仲睿广着实松了口气,快步退去。 谢朔还束手躬身守在一旁,祁时见没忘了他。 “你去派人传话审理所,让他们警跸。本王要走一趟,好生‘问候’一下里面的人。”少年说话时眼中透了许多狠厉,谢朔就知有人要倒大霉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他连忙应声,余光瞄到一旁的香漏,上面时刻可是着实过了正午。心想小千岁一早出门才刚归来,必然没有进食,若是再错过午膳,那身体该是吃不消的。可他也没胆量直接开口问,再抬头瞧见祁时见正揉捏着额角,便知他是怒火攻心,引了头疼顽疾。 谢朔赶紧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特制药丸,倒了温水递上。这药一式两份,他与影薄各领其一,别处没有,因为祁时见对旁人信不过,只吃他们亲手递的。 见人乖乖把药服下,谢朔便想了想,委婉问道:“呃,要不奴婢让典膳所做些清淡药膳呈来,和一和药性?” 祁时见气都气饱了,哪里吃得下,挥挥手,像打发一样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可马上他就稍稍一滞,又改了口:“罢了,去传吧,顺便让人送一份去清院。”说完微微叹息,声音倒不似方才那般锐利冰冷了。 谢朔闻言欣喜,小主子还能想着对方,说明二人没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那就有转机。他一下就懂了,知晓该从何处下手缓解这燃眉之急了。 “是,”老宦官暗自喜上眉梢,“那奴婢就再命他们做几样清心爽口的小菜,配好了一并送去。” 祁时见并没吭声,但那约等于默认,摆手让他去了。谢朔赶紧感恩戴德地退下,出门便吩咐了几个小仆将殿内收拾干净,又派人去审理所传信。唯独典膳所,他打算亲自去。正好寻个送饭的由头见蒋慎言一面,早点儿把这矛盾调和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早点儿活命啊。 第136章 输赢(一) 叶泰初被推进牢房时,隔壁一间早他一步也“住”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房记香末店的房掌柜,一个是上品香的邵头家。 他们见到叶泰初十分惊恐,匆匆叫了他的名字,似有许多话要说,但皆被值守的府兵厉声呵止了,命他们保持安静,不许交谈。无奈,二人忍气吞声,不敢妄动,只各自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泰初。哪知对方并不看他们,泰然自若好似是来此观光的,坐坐就走一般,全然看不出有一丝狼狈与慌张,甚至盘腿而坐闭目养神起来,与他们二人此刻内心的惊慌失措天壤之别。 刑堂与牢房同处一个屋檐下,能嗅到一些焦灼味下还隐隐透着些许血腥之气,似是不久之前,或就是昨日,狠狠惩治了什么人,但此刻牢房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旁人,那就说明那人最后要么死了,要么被遣去了别处。无论是哪个可能,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在这种困境下,被迫沉默是折磨人心智的。邵房二人猜不透叶泰初的打算,也算不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频频用眼神交流,却只能从彼此脸上看到更多的忐忑,愈加不安起来。 照理说,藩王府的审理所是无权审判惩戒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就算真个有罪也要正经送衙门处理。这是藩王不涉政的规矩。但关键在于他们是被轿辇请过来的,在家里人看来就像是得了荣恩被请进兴王府的一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替他们担忧生死呢?而小兴王该是早算准了,他们就算是吃了亏回去,也会因心虚不敢上报,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 这便是他们最为害怕的地方,说理都没地儿说去。于是只能将一腔幽怨化成恨意发泄在叶泰初这个当初拉他们下水的人身上,用刀子一样的视线狠狠剜他。 过了一阵子,牢房外突然跑进来个小官,把一众府兵招呼走了,整个大牢变成了无人看守的状态。邵房二人可算是逮到了机会,赶紧冲过来质问叶泰初。看那势头,要是中间没有槛栏相隔,恐早个扑上去厮打起来了。 “叶泰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都说你死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好是机密呢?怎么让那小兴王给知道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可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说!你别拖我等下水啊!” “你打点的关系呢?有没有人来救我们啊?” “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又干了什么别的?你说句话呀!” 两人七嘴八舌地炮轰过来,但叶泰初依旧平淡如水,一动不动,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有人在与他大声吆喝,平静得一度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他越冷静,隔壁牢房的两人就越着急,急得满头大汗。 “真热闹啊。” 突然之间,一个阴恻恻的冷笑声从监牢外幽幽传来,冰得众人打了个冷战。邵房二人惊慌地抬头望去,瞧见玄衣列队涌入,台阶之上正款步走下一人,素衣玄带,一身标准的守制丧服。 看那年纪打扮,气宇风姿,十有八九就是小兴王祁时见了,但细瞧轮廓又与方才在纯一殿中看到的人似有些许出入。该说眼前这个才像是少年正过渡到男人的模样,棱角已见雏形,而刚刚那个,线条更为柔和,作为少年,年龄或许要更小一些。 不知底细的两人一时失了判断,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随便开口。倒是叶泰初,终于把眼睛睁开了,眯起笑意来,先换成了跪姿,朝那来者装模作样地拜了四拜,拜完就抬起头来。 “小人见过兴王殿下,殿下千岁。”他总算是等来了要见的人,心里窃喜得很。蒋姓丫头机敏有余但谋算不足,终归不配与他对弈棋局,高手,当然还是要配高手过招。 见他行礼,邵房二人赶紧跟着一起做,心头惊了一跳,不约而同地疑惑,若是此人是小兴王祁时见,那刚刚在纯一斋中的人又是谁? 祁时见对这边牢房中的两人并不在意,一抬手,两个玄衣卫上前,将牢房门锁打开,冲上来就把人轻而易举提走了。 此等惊变当然把那两个药商吓得神魂飞离,一个懵怔着发抖什么都不敢说,一个就尖声叫嚷奋力抵抗。可不管是顺从还是抗拒,哪样都阻止不了他们被拖进刑堂的命运。紧接着,就有高低不同的求饶和怨骂声从那一墙之隔的后方传递过来,灌如叶泰初的耳中。 可惜,叶泰初对那声音并不在意,他反倒更关心后面跟进去的一个玄衣亲卫手中端着的纸笔,暗自琢磨,看来小兴王是打算直接刑讯逼供了。那二人也不是什么皮坚嘴硬的,刚才在大殿上没说实话是怕自己露馅遭了报复失了利益,此刻真刀真枪地上,怕是没一会儿就会被撬出真正的香方来。这完整的方子,祁时见是势在必得了。如此他得另选别处使劲儿,给自己谋条路了。 至此,叶泰初还没有乱了阵脚。他自恃有底牌在手,这小兴王不敢将他怎样。 祁时见站在槛栏外,与他相望,虽冷着脸,但又似有许多内容。叶泰初暗笑,开口道:“看来殿下是与天师交谈过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来见他。 祁时见意味深长道:“确实,说了很多。”少年一边说话 一边朝两侧伸展了手臂,好似要更衣一般。叶泰初还不知他这动作是何意思,就见左右上前两个玄衣卫,一人手持一条系带,十分利落地将小主人的宽袍广袖捆束了起来,三两下扎好了袖口。 祁时见左右攥动手腕调整了舒适的分寸,说道:“本王看过那方子了,确实与刘沛得来那份多有相似。该说,早前查案时便察觉了一些端倪,你倒是替本王揭了一个小小谜底。”少年双手一负,使了个眼色就立马有人上来松了叶泰初这间牢门上的锁链。 大门敞开,少年却并不急着进入,好似审度猎物一样上下打量目标,那视线让叶泰初隐隐有些发毛。 但他仍然抱持自信,脸上是松弛的微笑。“那是小人力所能及的,即便小人不说,以殿下的聪颖非凡,应该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您。” 第136章 输赢(二) “马屁就算了,你我亦有一些话要说,不如节省点时间。本王问你,那与你频频联系的神秘人究竟是何身份?” 要从这个问题开始吗?叶泰初心中嗤笑,回说:“不是小人知情不报,是当真不知那人身份,小人当初说得可是实话,此人小心谨慎得很,饶是以小人的人脉去搜寻,也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殿下若要与此人为敌,该当万分小心了。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不必你废话,本王已见过他了。” “哦?”叶泰初一挑眉,这倒是他从未预想过的。以他揣度,这二人迟早会有碰面的时候,到时一定会斗个你死我活,但他没料到那场面竟会来得如此之早。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数? 他琢磨了琢磨,判断到,既然祁时见站在这里问他对方的情报,那必说明他没抓住人,而对方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危害。神秘人可不会无缘无故跳到祁时见的面前来,那是风险极大的,故而两人如若不是偶遇,那就是祁时见抓人未果。 怪不得这毛头小子话里话外好似窝了许多火气,原来是在神秘人那里吃了苦头啊。 叶泰初自诩聪明,对这个推断极为满意,并且暗中窃喜。 “既然你答不出本王最感兴趣的问题,那便罢了。”少年说话间命人拾起了地上栓门的铁索,他拿到后,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道,“今日血见得够多了,就弄些干净的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叶泰初的耳中,令他猛然一抖,察觉到了不对劲。 男人强装欢笑,好言问说:“殿下对小人好奇的就只有这个问题了吗?”明里暗里提醒祁时见,他可跟蒋慎言说了不少重要的事,随便拎出一桩来,都是谈判的资本。 可祁时见却十分确定地摇了摇头。“本王就只想问这一个问题,别的,无甚要紧。”说着,他轻抬脚步,迈进门来。 叶泰初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向后退了两退。这少年还不及他高,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压迫感,令他胸膛似有喘息不动的迹象。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四肢却充血火热,思索一瞬,反应过来,这是弱小动物看到天敌时激起的逃跑本能啊。 叶泰初是习惯了当猎人的,甚至久经商场百战不殆,从来都是他凌虐别人,突然被迫交换了立场,让他极为不适应,根本不知该怎么舒缓压下那阵心慌悸动。不知不觉间,人竟然已经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了。叶泰初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祁时见手中掂着铁索,十分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你还有话说?” 叶泰初牵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故意问道:“殿下此举这是何意?或许……是小人没说明白吗?还是天师没跟殿下交代清楚?” “你多心了,她说得很清楚。” “那殿下你……”“叶泰初,你不会真的以为本王会任由你要挟安排吧?”叶泰初才刚张嘴,祁时见就堵住了他的话头,阴冷地说道。 对方一愣,没了装腔作势的打算。“殿下可莫要怪小人没事先说清楚,小人早在撞马车之前就安排好了,若是小人没能安然无恙地走出王府,可保不齐这城中会有什么关于刘沛之死的流言蜚语啊。”他目光也是阴狠,“殿下既然舍得灭刘沛的口,那必然是怕事情传扬出去折损了皇家威严。既如此,也该不会愿意见到那满城风雨的阵仗吧?” “哼,”祁时见闻言不怒反笑,冷冷哼了两声,“本王以为你的筹码是多么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既然你挑明了,那本王也说句实话。” 少年又上前逼近一步,而对方却早已绝了退路。“本王曾想过给你留条后路的,可惜是你自己不惜羽翼。你竟异想天开地认为这区区伎俩就能震慑本王,到底还是你自视过高了,本王从来都不在乎你的要挟。” “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你能安排人,本王也能撬开你的嘴把那些人找出来。灭一个人的口和灭一城人的口,差的不过就是个手段而已。” 叶泰初闻言大惊,他断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本来他先手开局,该是占了上风的,可哪知对方却根本不打算按规矩来。什么棋局,什么博弈,什么斗志斗勇,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他垂眼望着少年手中粗若腕的铁锁链,再掩不住脸上的惶恐失色。 “你……!”男人才刚开口吐了一个字,就见对方猛地挥起手臂,那黝黑铮亮的铁蛇随之腾空飞起,舞着千钧重的身躯狠狠鞭在了他的手肘之上。 随铁索“哗啦”落地,叶泰初“啊”的一声惨叫,那条手臂就如失了控制陡然垂落下来——他的左臂被抽碎了。 而祁时见根本没打算就此罢手,还没等叶泰初的疼痛舒缓,那铁索就在他手中再次高高腾起!这回,是重重砸在了左膝。 筋骨断裂的声音被铁索的喧哗掩去,男人的哀嚎刺破而出,跟一墙相隔的刑堂那头成了高低错落的呼应。 叶泰初不敌撕心裂肺的疼痛,倾倒跌跪在地,拖着一条残臂和一条残腿,万分狼狈不堪。 少年见他这般模样,却根本没有消退火气的意思。他狠狠道:“本王没叫你平身,你怎敢擅自站起?”说罢又是猛如虎的一记铁鞭!叶泰初的右臂也没能逃过一劫。 男人哀声呻吟,受不住那锥心刺骨的疼和祁时见抽打的力道,翻倒在地,滚落在污秽之中。倒地时触及左右伤处,又是一层挣扎。那凄惨的样子仍旧没能停止祁时见的动作,少年目色见血,面上却冷漠非常,甚至可以称之为镇定自若,与此相反的是他施加在铁鞭上的力道。偶有一下挥空砸在墙上,就在砖石上留下一道深陷裂痕,仿佛是被铁锤狠狠凿击过一样。 石头尚且遭受不住这般冲击,更何况是人的血肉之躯呢? 第137章 酷暑寒冰 待一腔盛怒化成额间细汗浸泌而出后,祁时见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继续。蜷缩在墙边的人已然没了力气哀叫,只剩气若悬丝的呻吟。 人没死,少年心中自有分寸,他不过是捶烂了对方的四肢,没有一下触及要害,离性命之忧还远着呢。 手一松,铁索重重落地。祁时见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对牢笼外的玄衣卫吩咐道:“务必把话问仔细了。” “是。”众人躬身领命。 少年垂眼瞥视地上那如一滩烂泥似的人儿,剥去他一身的傲慢狂妄之后,此刻看上去顺眼多了。少年冷哼一声,缓缓道:“入夏了,是时候从窑里拖些冰出来降降燥气了。” 玄衣卫一听这话便知小主人是命他们用冰刑,立刻出列两人快步而去。 所谓冰刑有许多种,最适合此刻用的就是躺冰床。 先让人闷热难耐,再直接丢到冰块上,等高升的体温融化冰水,皮肤与冰块黏连之时,再将人整个撕起来,那势必会剥下一块皮肉。如此反复粘粘、撕剥,再加以盐水伺候,还少有人能撑住如此堪比凌迟的酷刑死不开口的。更何况叶泰初此刻四肢已稀烂如泥,刚刚经受过一波身心的折磨后,意志正是薄弱之时,用此狠招,必见成效。 此不过其一,即便能熬过去,还有下一轮。为何兴王府的审理所一经提起就让人胆战心寒?因为花样永远多过人的意志。 祁时见步出牢房,伸手任玄衣卫伺候解下袖口束带,抖落广袖,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了。“对了,”他补充道,“记得先把他一嘴牙拔干净,别等到他自己熬不过去咬舌自残,本王要他随时能开口说话。事成后,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是。” “还有,把良医所的人喊来待命,人必须活着。等这边事了,让乔良医来纯一斋一趟,本王有事问他。” “是。” 交代清楚后,祁时见款步而去,没有回头流连一眼,正如他来时那般。 人还没走到纯一斋,就被一名后来居上的玄衣卫追上了脚步,后者恭敬呈递给他两张供词。那邵房二人比他想象中还不经折磨,才前后脚的功夫就什么都招认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祁时见捏着那边角带血的纸张,冷冷一笑。 “别为难人了,怎么来的再把人怎么送回去。”按说都该宰了的,可这样恐会惹得蒋慎言不快,他不想再增加两人之间的罅隙了,权且饶了这些不识好歹的刁民。 那递信儿的玄衣卫领命而去,处理后续了。 有了这两张供词,便可将香方完整拼凑。如若叶泰初那老狐狸识相,一会儿该也能默出一份完整的来,到时两者相照,便可真相大白。 “振灵香”终于揭开神秘面纱,他苦苦寻求的谜题又解开一道。只是祁时见心中并没有轻松和欢喜,反而更拧紧了眉头。有了香方还只是第一步,多少人因为这东西弄丢了性命。如若他将此方事关十八年前秦家血案的事实告诉蒋慎言,那丫头必然会全力以赴,紧追不舍。 祁时见多少有些担忧。 以她脾性,怕是今后不会再倚仗他的护佑。出了兴王府,她就是一个小小修士。潘胜已死,却水被他暂时笼络,除去这两个威胁,尚且还有最为关键的神秘人。从昨夜乌篷船上的表现看来,那人是要蒋慎言死的。 可若是瞒着她不说,恐又回加深两人的矛盾了。 祁时见思索了片刻,问身后玄衣卫:“派人去看看影薄那边如何了,若无大事,稍后把青女妈妈请来,记得,安静低调一些。” “是。”又一人领命去了。 可少年还是不安心,眉头依旧深锁。他又顾虑起了其它,深受其扰。 这香方,的确跟当初何歧行默与他的文婉玥闺房用香的方子有七成相似。祁时见记忆力极佳,绝对不会记错。 这不是个好现象。最糟糕就是叶泰初并非狗急跳墙信口开河,是真的发现了其中疑点——母妃当初命路娘暗中递给刘沛的方子来路可疑。 自从得先帝指婚嫁入皇家,跟随新婚夫婿千里南下就藩后,母妃从不离宫,甚至鲜少与王府外的人有所接触。蒋慎言的推断很有道理,非要说她见过什么人,那就只有十年前来府中探亲的外祖蒋察了。 而外祖的人脉就广了,且不说他与万新知万阁老立场一致的同盟关系,就说当初一并被倪力一党八虎陷害牵连的朝中文臣武将,都有可能暗中保持联络。蒋慎言的父亲蒋岳虽官小位微,但亦属被牵连之人。正因为被除了官身,途径安陆机缘巧合成了捕头,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而外祖到安陆府来探亲访友,若是真的与之相见,也无甚意外。 之前,祁时见推断蒋岳蒋捕头会开始接触振灵香的秘密是源自何歧行与之坦白身世,而蒋捕头为人耿直刚毅,想要为其家门不幸沉冤昭雪,方才甘愿踏入泥潭。这也足以解释为何何歧行在蒋岳死后对蒋慎言爱护倍加,甚至奋不顾身。 倘若真相并非如此,那即便他再不想承认与怀疑,也要面对摆在眼前的巨大可能。 少年长叹一声。随气息坠地,他脑中突然蹦出个极为不妙的猜想。换在以前,这念头他绝对不可能萌生,那是对外祖极大的亵渎与不敬—— 他似乎早就默认了神秘人的背后是万新知万阁老这个事实,但如果,如果他错了呢?如果神秘人是他的外祖、辽东都指挥使龙虎将军蒋察派来的人呢? 这个揣测如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祁时见一个透心凉。 少年怔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拔不动脚下的锦绣皮靴。身前引路的仆役见状只觉奇怪,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醒,是走还是留。 祁时见将这枚他最不愿意假设的碎片拼到尚且缺失某些关键的拼图中,却发现许多先前不能理解的细节忽然之间就豁然明朗通顺起来! 或许当初的事实是这样的:外祖或从宫中、或从某人口中发现这“振灵香”的诡异,可能得知了秦家的谋逆案,察觉两者关联,故而借探亲访友之名来到当初事发的安陆府。巧合有个当年自己的手下旧部,极擅长查案缉拿,正在安陆府衙当捕头,将此事交由他暗中调查远比交给身为都指挥佥事的丁良则更为隐秘可靠。如此,蒋岳蒋捕头得了重任。以他之为人,必定尽心尽力。可意外的是,他调查出了远比外祖预想的更深处的秘密。 祁时见大胆猜测,极可能,此事牵连甚广,甚至牵连了当今圣上。然那时新帝继位不久,八虎倒台,倪力被诛,各方局势不稳。外祖出于对江山社稷的担忧,不得已决定及时止损,将此案封存,连同知情之人一并处理。这才有了神秘人的到来,也有了蒋氏夫妇的枉死。 从逻辑上推断,蒋岳蒋捕头查出真相后,第一时间自然是会联络当初对他委以重任的那个人,而对那人遣来的使者亦会无条件信任。故而以蒋捕头之身手,死前才会没有任何防备与抵抗,这就说得通了。 外祖担心机密泄露,威胁了皇权稳固,便让神秘人留在安陆,暗中维系各方势力。如此也能解释为何神秘人会悄无声息蛰伏这么多年,直到最近才跳出来掀起一阵阵风浪,搞得满城惶恐。全因为他啊,因为他祁时见突然毫无预兆地插进了那错综复杂的棋局,打破了其中微妙的平衡。对方这才不得已出手“善后”。 那么神秘人从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处处绕着他走,不是因为他的藩王身份,而是因为他是自己主子最疼爱的外孙吗? 正午的光线裹着闷热潮湿的气息将人笼罩,祁时见觉得自己似要喘不动气了。一阵耳中嗡鸣陡然牵动了深处的顽疾,分明是刚刚吃过药的,却又禁不住那疼痛钻脑一样发作起来,撕扯他每一寸神经。 少年一个摇晃,惊得周围一众护卫仆从皆慌张失措,赶紧将人扶住。许是有人高叫着要请良医来、寻轿辇接,总之四下十分嘈杂。可祁时见什么都听不清,他眼前的天地,仿佛变成了一片冰雪的煞白。 整个人昏沉了过去。 第138章 因果(一) 一声叹息从清院厢房中传出。蒋慎言托着脸呆呆地在纸上胡乱写画,她思绪很乱,只能将所想之事由笔尖绘出,再思考其中关联。可在写下一个“祁”字后,脑子还是不可抵抗地堵塞住了,被迫停下了运笔。 方才她又是舞拳又是默经也没令浮躁的心沉淀下来。午时过,谢朔亲自送饭来,还语重心长地说了一些话。但蒋慎言发现他似乎深有误会,误会她是因某事生气才与祁时见争执。其实不然,她对祁时见的反应早有预料,所以她起初才想要回避。以她对那少年的了解,她的确在触及他的逆鳞。可若要搞清事实,就非要有人捅破窗户纸不可。 她亦不是在因推出了蒋察的事而发怒。蒋慎言十分肯定,祁时见是绝对不知情的,甚至极可能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思索过。今回,是她比他先行了一步。 既有预料和理解,她又如何会生气。谢朔弄反了,此时该他去排解抚慰的人,其实是祁时见。 可这事并不容易,祁时见是个何其骄傲的皇家子,要他怀疑自家人,倒不如直接砍他一刀算了。 蒋慎言眼下最为担心的是,若她的揣度正确,那祁时见会不会做出蒙眼护短的事情来,突然改变立场,做下错误判断。毕竟他已经做过一回,手中沾过血了。如果真有第二回,那她必然要与对方决裂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也不愿。 女郎垂眼瞧那张被她写写画画弄得乱七八糟的竹纸,又叹出一口气来。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她一怔,心道莫不是方才饭时没有理会谢朔的劝告,对方不死心,又杀将回来了?蒋慎言自觉不好让长者总是费心,于是赶紧站起开门,准备与对方解释清楚。可门扉一敞,外面的人倒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青女姐姐!?” 江南美人正撩起帷帽冲她盈盈微笑,温婉妩媚。 “你如何会在此?”对于会在兴王府中看到青女,蒋慎言讶异非常。单说以兴王府仍在守制中这一条,青女的身份就十分尴尬,倘若传扬出去,必然会落人口舌话柄,与眉生馆和小兴王谁都不妙。再者,她觉得祁时见多少是对身为无为教徒的青女有所疏离和防备的,会许她光明正大进府,真是令人意外至极。 “是小千岁派人接我来的,余下的,我们进去说吧?”青女说得委婉,可蒋慎言一下就懂了。青女确实不便抛头露面。她赶紧侧身将人亲昵地拉进来,妥善关好了房门。 美人踏进屋来,才放心摘下遮面的帷帽,一边整理一边打量这雅致华美的屋舍。“不得了,金屋藏娇。” 蒋慎言一塌眉,嗔道:“姐姐莫要乱说,取笑于我。”对方盈盈一笑,没在继续打趣她。 女郎心中仍旧好奇,准备着茶水点心也没停下嘴巴来。“是殿下找你来的?为何?” 美人摇了摇头,入座。“玄衣卫传信,备了轿辇来接的,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她面上也有一丝疑惑不解,“甚至我都没见到小千岁,还是一位有些年岁的内侍转告我的,听闻是小千岁忽然病倒了。” “什么!?”蒋慎言被这话惊得一个晃神,险些让热水燎了手。她猛地一放壶,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姐姐先坐,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那莽直劲儿却被青女一把伸手拦着了。“你且等等,”她忙劝说,“那内侍说此刻小千岁好转了,但兴德王妃殿下正守在床边,这才不方便允我进去面见的。殿内似是围了许多人,你也不要莽莽撞撞地扑个空了,不如稍待片刻再说。” 蒋慎言闻言,理性地刹住了脚步,但心还是乱的。她猜测青女口中的内侍十有八九就是谢朔了,便问:“那他有没有说殿下是哪里不适?”不过话说出口,她就知道是自己多嘴一问了。祁时见的身体如何,谢朔又怎会与青女解释细节呢? 果然,对方又是摇头,无奈道:“我是不知的,但小千岁确实命他转交了一些东西给我,让我带给你,说是你一看便会明白。”说着话,青女伸出手来。蒋慎言这才注意到她进门时手里是拿着一张纸的。 竹纸像尺素一般被整齐叠起,但外面并未封缄。女郎一抖手,就能轻易将它舒展开来。 只见白纸黑字细细写了一份方子。蒋慎言确实一眼就看懂了,这是“振灵香”的香方。而对照此方与先前她拼合拟写出的那份有细微不同便可得知,这一份一定是祁时见用了什么手段让审理所中那两个不肯坦白的药商开口了,这才得了完整的方子。 但她梭巡那张纸,发现方子并非是唯一重点,一旁还有个潦草的“秦”字十分扎眼。那字迹一看就是祁时见匆忙间亲书的,或许就是刚刚传递此方前一刻临时添加上去的。如此,这个“秦”字必有它的特殊含义。 要说蒋慎言看见它想起了什么,那首当其冲就是青女的身世。这令女郎心中一紧,看来祁时见还是知道了秦家的事。不过这不足以令她感到意外,因为以祁时见谨慎谋算的性子,会在背后将青女调查个仔细也并不奇怪。青女是曾被打入教坊司的,即便消了奴籍,那里也有详细的文书留下。祁时见想知道,不过就是动动嘴,找人翻一翻便可知晓的事。只要他还不知道何歧行与青女的关系就好…… 女郎琢磨了琢磨,却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令她此刻不敢深思。 回到这方子上,祁时见经由青女之手传递它,又标注了“秦”字,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秦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虽灭门于安陆,但此处不过一方别所。蒋慎言记得青女曾与她提起过,她父亲祖上是正经建昌帮一派传人,起家于建昌,安居于苏州。可既然是暂住安陆,那该免不了要跟盘踞安陆府中的樟帮行会打交道吧?那么叶泰初会知道的方子……莫非!? 蒋慎言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看向青女。对方被她陡然一盯,莫名地惊了一跳。只见女郎将方子推到她面前,直勾勾地瞪着她问:“青女姐姐可识得此方?” 第138章 因果(二) 女郎眨着一双殷切的玻璃珠子,可惜却没等来她希冀的回答。 只见青女面上不似掩饰的为难困惑起来。“我该是认识的吗?”她发自内心地反问说。 蒋慎言一时不知该不该跟她解释自己已经知晓何歧行的身世,以及她父亲秦正真与樟帮行头叶泰初可能存在的来往关系。这其中牵连甚是深广,她担心自己会一个莽撞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了是非。女郎斟酌了片刻,还是遮掩道:“呃,姐姐原先家中是行商卖药的不是?所以……” 蒋慎言不知的是,她实在太过透明了,在见过人生百态的青女面前恍若一盏琉璃灯似的,内心都照得透亮,根本藏不住什么。青女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可她没戳破,只浅浅一笑,道:“原来如此,可惜,我小时是不喜医书的,故而也没习得多少东西,更看不了什么方子了。” 这倒是实话。在她还是秦弱愁的时候,就对家中那些干枯又苦涩的草药无甚兴趣,非要研习的话,她倒宁可去拨弄爹娘的算盘珠子玩儿。弟弟秦暮絮就与她截然相反,自幼便显露了敏锐的嗅觉和不菲的天资,如若一家安好,此刻他必早已接手家业,随父亲来往行商了。如果只是如果。 青女心尖飘上一抹愁云,但很快就被她掩了去。“姐姐是帮不了你了,”她苦涩一笑,“王府中不是有良医所?里面人才济济,你若有不懂之处,可以直接问询他们啊。” 女郎干笑几声,抓抓头发。“是该如此的,但眼下也不好去打扰。”末了她又嘟囔了一句,“要是何叔在就好了。”手中这方子究竟是不是给秦家人招来灾祸的罪魁祸首,何歧行或许是能分辨一二的。秦家倾覆时他已满十岁,若真知道什么,也该记得清楚。 她记得上回何歧行被请来兴王府当着她的面嗅闻那“振灵香”的香饼时,反应十分激烈,虽后来还是甘愿默出修正了方子,但当时他属实是发了不小的脾气。如果这方子当真他从前就知晓的话,那当初的发怒就不全是因为她的一意孤行了…… 对了,他当时修正的那份方子。蒋慎言依稀还记得大部分,按照记忆中的模样来对照眼前这份,确实无差,看来这方子的真假不会存疑了。 原来此“振灵香”当真非彼振灵香,香饼被人偷偷冒名调换过了。女郎使劲挖了挖脑中的记忆,她看过录簿,兴王府得宫中岁贡好像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弘文十五年。香饼必定是在那之前被狸猫换太子的,如此相合时间推断,那偷换之人为邬连的可能性真的很大,毕竟他就是在那一年突发“痨瘵”被逐出宫的。 秦家亡于康成末年,蒋察包括她爹蒋岳被八虎事端牵连丢官离开京城是弘文元年,蒋察来安陆探亲是祁时见五岁光景便约莫在弘文八年,爹爹着手调查此香惹上灾祸是在弘文九年,香被填进岁贡送来兴王府是在弘文十五年。这跨度如此之长属实让整理脉络的蒋慎言感到震惊。 如此她也发现了一个小小疑点:照青女描述,那些冲进家中的人该是血衣缇骑。既然惊动了锦衣卫,那便说明当时的香药已经在宫中或者宫中某人的手里了,如何会一直拖到十五年后才被小宦官邬连更换流入内府库呢? 这十几年间,那杀人香药一直藏于何处? 蒋慎言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沉思之中。青女见她这般模样,自己也跟着思索起来。 到底祁时见是为何将她唤进府中来?又为何要让她递方子给蒋慎言呢?莫非这方子跟她会有什么联系吗?难道上面的“秦”字代表了她的身世?就是因为如此,蒋慎言方才才会支支吾吾的? 美人朝女郎瞟了一眼,发现自己一偏头正好能看到她手中的竹纸,而对方对她也没有任何防备。如此甚好,她开始偷瞄默背起来。只要记下来回去问一问弟弟,便该能知晓一二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最终还是蒋慎言突然缓过神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捶手。“啊,”小小惊呼吓了身侧的青女一跳,“何叔今日不是随殿下去见却水了吗?不知怎样了……”她光顾着想蒋察和方子的关系,与祁时见闹了矛盾,竟一时将如此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实在不该啊。女郎懊悔不已。 青女一听她提起那个锦衣卫千户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幸好女郎正沉浸在后悔中并未察觉一二。青女赶紧装作无事,接了话茬,说:“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的。你何叔回来时去了眉生馆,与我提了此事。”她本不该多说,可担心女郎会看破她的慌乱,便有意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 果然蒋慎言听从了她的引导,眼睛闪闪亮亮,像咬了骨头的小狗。“姐姐你知道?那快快说来。” “却水同伴中有个叫潘胜的阉人来着,是叫这个名字吧?”青女清晰记得他的模样,那时险些一手被他掐死,自然对他只有敌意,故而说起他的死讯来也是轻快的,“听说他死了。” 女郎一惊。“死了?如何死的?”是祁时见干的?他让人杀了潘胜?那岂不是要与却水他们撕破脸了? 可美人接下来的话超乎她的想象。“他是被却水一刀砍死的。” 正如她所料,蒋慎言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石榴。当初她从何歧行口中听得时也是这般惊诧,当然,后面说到关乎却水跟影薄的事令她更为惊诧就是了。 “却水?你确定?”蒋慎言不可思议道,“他们为何突然相杀?” 这个何歧行倒是没有与她细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你何叔只是提了一嘴,说是那个叫却水的锦衣卫与小千岁似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就用潘胜的人头做了担保。” “啊……”女郎听闻冷吸一口气。这么一说,她好似就觉得通顺了。祁时见着实不得了,竟能反客为主让两人一朝刀兵相见。既如此,那却水就等同于被他笼络过来了,那两人肯定商议了不得了的事情。看来她还真是错过了很重要的消息。 “那何叔呢?” 听女郎突然这么问,青女心头一紧。“什么?” “何叔还说了什么?” 幸好蒋慎言单纯,并未想得过深。青女松了口气,回道:“啊,他说他后来就出去避嫌了,至于殿下跟那锦衣卫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蒋慎言的好奇心没被满足,陡然垂下了肩膀。也对,祁时见那人做事谨慎又喜神神秘秘的,会防着周围人也不意外。况且,何歧行可能也真的只是跟青女随便说了两句,无甚细节。“唉,要是何叔在这里就好了。”她想着想着,又嘟囔了起来。 青女张了张嘴,险些吐出口来,可细思过后,还是把何歧行的现状又咽了回去。且撇开何歧行的身世秘密不说,单就他现在这病殃殃的模样,以他的脾气,也不会愿意让蒋慎言知道自己的脆弱。如果她告诉了蒋慎言,那她肯定按捺不住要去探望的。她这个弟弟,多半不会因此而高兴。 念及弟弟那别扭的性子,青女就忍不住要叹气。 他的心思又怎会瞒得过身为姐姐的她?旁观者清,只怕他再避而不谈,一味退却不肯面对的话,眼前这个蒋丫头好端端的就要被人横插一刀夺走了啊。 看她从刚刚就一直愁色满面的样子,便知她心中肯定正紧着另一个躺在病榻上的人呢。 第139章 牵线(一) 一平顶二人小轿从西侧小门低调而出,轿中人便是眉生馆的鸨娘青女。 轿子行得稳妥又匆忙,此处未过御沟,尚且在兴王府的地界上,让人识破轿中女子身份恐有不妙。直到一行人沿天顺大道一路南行过了横波桥,融进来往热闹的街市中,这方才渐渐缓下脚步来。 青女轻挑一丝帘幔缝隙朝外观望,此处她是熟悉的。再往前百步左右,便有一家名为“仁惠妙手”的医馆,她特别留心查看了一下,在瞧见那招揽营生的幌子又隐隐能望见有人进出的大门时,出声唤住了抬轿人。 “请二位留步。” 轿子倏地停了下来。青女轻叩轿门,示意要下去。轿夫赶忙落轿,倾斜轿身,方便她从中迈出。 这人没送到地方,就不算完成使命。两个轿夫恐出了闪失,面面相觑时多少有些不安。 美人注意到后,安慰说:“亲近之人略有不适,正巧路过医馆,我想去置办几味补体的药材,还请二位多加等待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了一些琐碎银钱,顺进其中一个轿夫的手中,饱含歉意地笑笑。 而轿夫却立刻又塞还给了青女,与其说是受宠若惊,倒不如直接说是害怕,怎么也不肯收那银钱。 若说因为兴王府的规矩管教严格也说得通,但青女却有别的揣度。闹市之上,也不好多有推让,青女没再难为两人,无奈笑过,便把银钱收了回来。 “那就辛苦二位了。”她撂下话,转身不疾不徐地迈入了医馆。 青女本就裹脚,走路时会不稳摇晃,又在教坊司习得一些行停坐卧的巧技,懂得如何借势散发魅力,故而区区几步也让她迈得娉娉婷婷,摇曳生姿。 女子独自抛头露面就医本就少见,更何况还是一个身姿柔媚的,即使看不见帷帽下的面容,也能让人直觉这是个美人。青女才刚迈进去,就吸引了不少视线,但看清她姿态着装后,大抵也就有了猜测,梭巡的目光都意味深长起来。 医馆也有伙计迎客,但不会像其它地方那般热闹。见状也只是迎上来问问要看哪个科目,而后再转达负责周旋安排的馆班,由他再进行询问,安排去看哪个大夫。 青女表示自己只为抓药,不为看病。馆班就问她:“可带了药方?”青女便简单将何歧行的病症与郎中开的药叙述了一遍。 正说着,门外迈入一个玄衣男子。近日潮湿闷热,多易引发一些小病小灶,故而医馆生意兴隆,来往病人不少,有时甚至要排队,多有等候。那男子就径自闯进来,周身气息都与旁边路人不同,想要不去注意也很困难,更何况,他腰间还挂着兵刃。 伙计以为他要莽撞插队,于是打算开口劝告,结果男子指了一下青女,轻描淡写说:“一同。” 伙计赶紧闭嘴,不再加以干涉。青女回头瞄了对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果然,她猜想不错。看似只有二人抬轿护送,实则暗中是有玄衣卫跟随的。怪不得那轿夫方才不敢收她的银钱,并非不贪心,而是因为知道一旁就有玄衣卫紧紧盯着,若是将事情回去上报,那铁定要丢饭碗的,这才老老实实的。 见她突然独自迈入医馆,玄衣卫不便再隐蔽身形,只能现身跟随上来,探个究竟。 青女知道,祁时见明面上说是为了护卫她和眉生馆周全,实则更重要的是要监视。只怕以后不管她答不答应对方做内应,都摆脱不了时时刻刻被人看管的命运了。 青女对馆班说明了详情默出了方子,馆班又问她要取什么补身。她故意说了几味极金贵的药材,对方就不敢怠慢了,赶紧绕行出来,驱走了伙计,亲自带着人上了二楼。 贵重稀奇的药材不会存在柜台中,能买得起的,都是贵客。贵客就不分身份高低了,哪怕是个三教九流的妓子,那也是财神爷。 馆班的面色明显殷勤和善了许多,把人请到楼上小阁入座,还命人递了茶水。想要请那玄衣男子也坐,可对方执意站着。这两人的组合古怪非常,说男人是看守娼妓的龟公吧,过于庄肃;说二人是相好,又不亲昵。 这女子行一步,男子就跟随一步,不多不少,保持了刚刚好的距离。 到底是有些畏惧玄衣男子腰间的宝刀,馆班不敢乱说话,只赔上笑脸,道:“二位稍候,小人这就去取货来。” 此时青女忽然笑说:“班头请留步,请问馆中可有女医?或是擅长妇人科的大夫?” 见女子毫不避讳的直言,馆班一边偷瞄那玄衣男人,一边小心回说:“女医少有,但善长妇人科的大夫自然是有的,是您需要……?” “正是,不知是否可以请大夫来替奴家探上一探?顺便将药一起拿了。” “当然,当然。”楼下虽病患众多,但财神爷开口,岂有不从的道理?“小的马上就喊人来,二位稍候。”馆班恭恭敬敬退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功夫,就有一年纪稍长的大夫上了楼来,身后伙计还背着他的医箱。进来见了人先问礼,而后趁着伙计放下脉枕,麻利地陈设桌面时,那郎中询问了守候一旁的玄衣卫:“敢问尊下是伊之良人?” 玄衣卫一怔,连忙否认。“只是同行之人,仅此而已。” “啊,”郎中了然,摸了摸花白胡须微微躬身歉意道,“那还请这位官人在外稍候片刻。” 这女子病灶是该男子避嫌的,既非夫婿,自然不能听得。玄衣卫点了头,闪身而出,没有丝毫犹豫。其实并非是他放心青女,而是即便站在门外,以他耳力也能轻易听得房中二人对话,退避不过是让对方心中安慰罢了,因此才没有顾忌。 那郎中讲究,就连伙计也遣出来一同回避了。玄衣卫持刀于房门外,与伙计一人一边安静等候。他能感觉到那小伙计不停偷瞄他的视线,但不甚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屋内两人的交谈上,根本无暇理会对方。 只听二人似是已经开始围绕病情交流起来,前后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不过就是寻常的问诊罢了。 第139章 牵线(二) 房内,郎中例行将一方薄如蝉翼的手帕覆在青女的手腕上,隔着帕子探脉,避男女之嫌,一边诊脉一边问询问题。青女对问题是对答如流的,十分自然,但怪就怪在,她口中所说与他指下所探脉象并不相符。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多见于一些难以启齿的病灶,病患会顾及颜面口出虚言,他们医者常年行医,见过的事也不在少数了。问题是青女的态度,丝毫没有任何的顾左右而言他,虽说谎却坦然非常,根本不似是在羞赧遮掩,反倒像是单纯在胡说八道。 老郎中一拧眉头。如若不是馆班一再强调这是位金主贵客,他甚至要怀疑此女是有心来消遣人玩耍的了。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开口戳破时,却见对方被丝帕覆盖的那只手不安分扭动了几下,好似是从袖中顺出了什么东西。老郎中哽住,低头去看,帕子极轻薄,从他视角可以清晰见得女子手中赫然多了一块铜牌! 女子嘴上还说着自己哪里哪里不舒服,眼神却已经变了,直勾勾地盯着他,很明显是在传递什么讯息。郎中心中一惊,赶紧凝神将铜牌瞧了仔细,待看清上书的铸字后,便一扫疑云,豁然明朗了。 他虽惊诧,却忍耐住了,开始顺着青女的话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戏演了个周全。很快,郎中把伙计喊了进来,吩咐说这边事妥,让他一会儿拿着方子去抓药。 玄衣卫自然也跟着进来了,郎中在他注视下写出了一份毫无瑕疵的药方,递交给伙计,还嘱咐说腿脚要勤快,别让贵客久候。 至此,玄衣卫都没察觉出任何的端倪。 郎中收拾了药箱,浅浅跟屋内二人道了别,就走了。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又换了馆班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仆妇,手里自然承托着青女点名要的名贵药材和刚刚郎中开下的药剂。 仆妇亲自将几副捆扎妥善的药剂递交到青女手上,在彼此视线相交时,两人便一眼相认了对方。 这仆妇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江上被巡兵抓走的张记船行大管事,“劳嫂子”劳楠枝! 劳楠枝此刻粗衣衫裙打扮,布巾包头,全没有一丝在船头迎风伫立的英姿飒爽,朴实得令人毫不怀疑她就是一个极为常见的粗使妇人。 她特意嘱咐说,这方子煎熬有些讲究,法子已经写在纸上,包在里头了,煎药前一定要看仔细。 青女不与她说话,只微笑点头了事。这边选好了看中的名贵补药,与馆班清算了账目,一切妥当后,这才提着药出来。 玄衣卫自始至终都跟随在身后,却在眼皮子底下遗漏了极其重要的关键——青女借仁惠妙手医馆之地,与劳楠枝取得了联系。 要说劳楠枝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该从五日前三月廿一那时说起。当时她在江上被俘,转念一想就知自己成了替罪羔羊。若非那岸边突然飞来的火箭烧了她的船,救走了那个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凶嫌,她断不会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放任对方逃脱。 到了巡道卫所,她与手下人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水贼挟持了,对对方所犯之事毫不知情。那些牢子拿不出什么关键的证据,再加之她常年经营的关系,这几日他们一行虽无法顺利脱身,但也算在牢中过得舒舒服服。 本来劳楠枝只等着寻个风头过了的合适时机,塞些罚银抵罪就把众人赎出去呢,可哪知就在昨夜,事情陡然发生了剧变——他们竟突然被严加看管起来,并集中押上了巡船,声称要将他们一众水行船夫押送到安陆府衙严惩不贷。 这事情既突兀又不合章法,劳楠枝一下就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心里明白此时就是关键,怕是等真个到了安陆,他们就再难脱身了。于是,她带着手下人“越狱”了,或者说,是“越”船了。 其实这些不上道的法子他们早就熟知,只是平时与那些官府门道混得相熟,不好撕破了脸。可若是对方先行不仁,那也不能怪他们不义。到了江上,可就是他们水行的天下。趁着夜黑往那江中一跳,除非龙王现身,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逃离了官兵囚禁,劳楠枝自然要派人回家里通报一声,而她则带着其余人暂且躲避别处,摆脱追捕。可这一报信,就报出了惊天大事——哪里还有家?张记船行已经烧成一片废墟,火光久久不息! 得知消息,劳楠枝险些一口血堵在心口昏厥过去。想自己一个苦命孀妇只手撑起丈夫留下的基业,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成果被莫名其妙付之一炬。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好在报信的手下带来了一个人,此人她见过的,正是眉生馆的小伙计乐仓儿。她之所以会驾船前往宜城,也是因为青女托此人跟她再三请托。 劳楠枝看到他当然没有好脸色,可稍加盘问,她发现不光这个毛头小子对此毫不知情,就连青女也根本不知其中圈套。不光如此,她还从乐仓儿口中得知了自家船行被毁、人手不知所踪的原因。此正是青女派他出来打探的缘故,巧合在船行附近徘徊时遇上了劳楠枝指使去报信的手下。 这两相碰头一合计,便又搭上了线。 劳楠枝深知自己此时没了倚靠还要躲躲藏藏,若想要营救深陷府衙大牢的自己人,便需得青女相助不可。但她这回学聪明了,决不会直直找上门去。于是她留了口信,倘若青女愿意帮她救人,抹去其中阴错阳差的误会,就亲自到安陆城中的仁惠妙手医馆相见。那时,再细细详谈。 今日得见青女,看来乐仓儿把话如实带到了。不过事情并不如意,劳楠枝发现青女也不是自由身。从她江湖人的经验看来,那个步步跟随的玄衣男子绝非善类。虽是个生面孔,但那男子的气质装束,劳楠枝是见过的,尤其是手中那柄鱼头刀。 当初在水马驿,小兴王祁时见的身边就跟着这样装扮的人,也是同样做工的宝刀加身,而且个个身手了得。原来,青女是被小兴王给“捆”住了啊。 看来她想要从府衙救人,会变得异常复杂了。 第140章 相合(一) 承运殿北过卿云门是兴王府的前寝宫,祁时见尚未除服,不肯搬入,故而那里一直空着。祁时见自己则作为世子继续留宿在卿云门西侧的中正斋。 蒋慎言被婢女引路,直奔中正斋而去。每每她都与祁时见在纯一书堂碰面,那里还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陌生之地,逐渐靠近了,远远瞧见那上书中正二字的宫门,她才有了“那是寝宫”的真实感。一想到那中正斋见证了祁时见长大成人,该是极为私密之所,她就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婢女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疑问。蒋慎言勉强弯了下嘴角,为难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她虽是想探视,但祁时见又没召见她,如此鲁莽闯入其中,恐于礼不合。自己方才被忧心糊了脑子没思虑周全,现在醒过神来有些许后悔了。 女郎解释了一番,婢女们却抿嘴笑了起来。“到了门外自会有人通报的,不算冲撞。”在她们看来,好似已经确定了蒋慎言不会被拒之门外。 正当蒋慎言踌躇着不知该继续前进还是折返时,遥遥望见从中正斋中浩浩荡荡走出来一队人。 说浩浩荡荡一点也不作假,打眼一瞧,前前后后约莫得有四五十个仆役,多为婢女,而她们似乎都只围簇伺候着一个人而已。 那人虽也如祁时见一般素服装扮,但就是能让人觉得雍容华贵。每一个迈步,每一寸摆手,都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而她身边有兴王府的承奉正谢朔亲自恭送而出。 蒋慎言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此人该是祁时见的母亲,蒋察蒋元戎的独女,现今孀居的兴德王妃殿下。 女郎远远瞥上一眼就不禁感叹,如若此人生得男儿身,该是虎门猛将之英姿,鹰扬虎视,实是不得了。 按理说,蒋慎言的位置角度有些刁钻,又相距甚远,对方是不该看到她的。可偏偏兴德王妃蒋毓忽然之间就停住了脚步,如同有了感应一般直直朝这边望了过来。 被那一双与祁时见同样锐利的凤眼猛然紧盯,蒋慎言心中顿时惶然,怔了一瞬,便赶紧随婢女们的动作一起跪了下来,恭敬地行礼。 她头虽未抬起,但能分明感觉到那强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就在她怀疑对方会不会就此朝她走过来时,听得那数十人的脚步声又开始徐徐响动起来,奔着与她完全不同的方向,进了卿云门,该是朝后寝的凤翔宫去了。 不过是遥遥无言对视了一个瞬间,蒋慎言的心就突突地猛跳,险些激出一身细汗。她心情极复杂,一时是因为那是祁时见的母亲,一时又想起无辜的文婉玥来。观那气势,她总算明白了祁时见的性子是源自哪里了,就连眉眼都是一模一样的。女郎不禁又想,虎门之女尚且如此,那蒋察本人又该是何等威严? 站起身来,蒋慎言望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思索了片刻才又重新思忖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进那中正斋。 说来也巧,才不过一会儿光景,中正斋的宫门中又走出一人来,与谢朔一拱手就走了。那人走得很急,只是匆匆留了个背影给她,所去方向与兴德王妃完全相反。他直奔西边,十有八九是冲内官署衙门去的。虽看不到脸,但蒋慎言认得那身官服,小杂花纹的盘领右衽青袍,前后白鹇补子,此人该是王府长史仲睿广无疑。 看对方如此行色匆忙,十有八九是有了要紧事,不然兴德王妃也不会先行离开中正斋。肯定是看到仲睿广呈报公事,她不好旁听才避嫌而出。有了这般推断,蒋慎言脑中的犹豫被一扫而空,甚至催促起了婢女们:“走,我们快点进去吧。” 中正斋面阔开间五间的正殿,两侧各三间的厢房,整个院落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中正。比起蒋慎言暂住的清院,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园林雅致,整洁得过分。 女郎只站在宫门外一瞥,就觉得这殿宇院落与它主人一般模样,锐利得处处锋芒。 许是刚才在兴德王妃身边一同看见她了,谢朔早早就候在宫门前等她走近,面带许多喜色。 “谢公公,我是……”女郎这边还没说完自己此番前来探视的理由,那边谢朔就已经喜笑颜开了。 “无妨无妨,奴婢这就去通报,天师还请稍候。”他转身而进的步伐如此轻快,轻快地都不像是个伺候病榻的奴才。 果然,不消一会儿功夫他就折返回来。“殿下请您进去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闯入了祁时见的过往,蒋慎言迈过门槛的这一步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穿过整条甬道,她的步伐都是僵硬的。当人真个立在檐下,隐隐嗅到屋内飘漫而出的熟悉香气时,反而冷静了下来。那些清心定神的香在纯一斋也是日常熏烧的,蒋慎言早个闻惯了,直觉得亲切。 女郎稳下心,撩袍迈了进去。 意外的是,里面竟还有旁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乔良医正隔着锦绣帐幔在跟祁时见说着什么,两人声音不大,蒋慎言仅能辨别几个类似“玄妙”“精准”之类的词汇,再听不见了。 见蒋慎言进来,乔良医退到了一旁,与她见礼。女郎受宠若惊,也赶紧还礼。 “你去吧,记住闭紧嘴巴,莫要泄露了机密。”这回她听清了祁时见的声音,对方特意叮嘱后遣走了乔良医。老迈的良医正走路颤颤巍巍,还是谢朔命人进来搀扶才顺利送出门去。 蒋慎言目送对方离去的身影,心中想着方才那话的意思。祁时见交代了他什么机密的事呢? 正琢磨,帐幔被倏地揭开,女郎寻声望去,看到祁时见整理着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似是刚才正在更衣,贴身伺候之人自然是影薄。 少年面色虽略有些许苍白,但精神与往常无异,好像刚刚躺在病榻之上的另有其人一样。 “你为何不好生卧床休息?”蒋慎言怕他逞强,一着急,把恭敬都忘了。 影薄作为侍卫对女郎这种程度的无礼早已熟视无睹,默不作声地退守到了一旁,当个透明人去了。 祁时见从女郎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了另一端的书案,回答得毫不在意:“无碍,服过药就没事了。”他这顽疾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多年就是如此过来的。只是这次的昏厥实属严重,但这也不必特意告诉蒋慎言知道,让她跟着白白担心。 “仲睿广方才送来一份急函,不能放着不管。” 听少年如此说道,蒋慎言才发现那书案上干净整齐,唯独放了一份盖有红泥的公文,十分抢眼。 第140章 相合(二) 那封缄已被拆过,看来祁时见方才在仲睿广呈递上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阅过。 少年把文书推来几寸,又点了点,对蒋慎言淡淡道:“你且看看。” 二人几个时辰前还在纯一斋闹了别扭,此刻却状似从未发生过什么。旁边的谢朔认为这是他们冰释前嫌的信号,为此而掩不住的欢喜,嘴角弯着久久不能放下。可蒋慎言眼力毒辣得很,别人看不出的她能观察到——祁时见从刚刚就没有与她好好对视过,眼神一有交汇就滑走了,说是在躲避她也不为过,但又掩饰得很好,脸上一片祥和平静。 女郎小心地瞄了他一眼,才探手取了那公文,打开封缄阅读起来。 其中内容来自安陆府衙,说昨夜清剿水贼一众,请上报刑部奏决,希望准许流徒斩首的重判。从字面上看,此事并无不妥。倘若罪证确凿,刑部多半不会驳斥,就走走三覆奏的流程,甚至可能上报予以府衙嘉奖,励其安民有功。 但蒋慎言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第一时间就察觉这时间点十分微妙。 昨夜才抓的人,怎么这么着急就判了?啊,蒋慎言忽然想起昨夜归途中玄衣卫的密报,说府衙突然抄了张记船行,莫非这公文中的“水贼”,指得就是他们? “影薄。”女郎正琢磨着,就见祁时见朝自己最信任的玄衣亲卫示意了一下,对方便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公函递了上来。 蒋慎言多少有些懵然,接过来一看,大惊失色。第二封公函大概内容竟与府衙这封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影薄递上来这封上面盖着都司大印,还有丁良则的提注。 官场上的这些你来我往,女郎是不怎么懂的,可这也不妨碍她觉得两封公文如此相似背后定有猫腻。怪不得方才仲睿广匆匆忙忙的,是赶着处理事情去了。 “你做何感想?”祁时见问道。 女郎思索着,丁良则急着处置那些强贼是怕祁时见怪罪于他,那牛英范莫非是担心却水的威胁?可随随便便判了那些水行行脚船夫也不能算是交差啊?而且通篇没提到任何关于“无为教”的事,只把人当成“水贼”处置,罪名不正,算不算枉杀无辜? 她摇摇头,如实回说:“我看不懂,不过……总觉得两边像是在争着抢头功一样。” 祁时见虽面带倦容,但眉眼因为这话而舒展开来。蒋慎言一语说中了其中要点。 “不错,”少年赞许道,“他们就是在抢功。” “啊?” “你可记得昨夜归来路上是遇到丁良则,他说了什么?” 这如何会不记得?“他说是去府衙办公事。” “本王后来派人前去查探,事实是他带人围堵府衙,欲将那一众张记船行的无为教徒拦路带走。但被相嘉荣一番强辩阻止,无功而返,这才与我们巧遇。” 原来还发生了这般冲突? 女郎琢磨,问说:“那丁良则急着带走那些无为教徒是何用意?”她大胆揣度,语出惊人:“莫不是想要救他们吧?” 少年一挑眉,冷哼一声:“你这思绪的活跃也是厉害。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祁时见许是身上还有没什么力气,身子倚靠在椅背中,轻揉了两下额角。伺候在一旁的谢朔极有眼力,赶紧上前替小主子揉按头疼不适之处。 祁时见没阻止他,任其替自己缓解病痛,思绪却没中断,继续道:“不过本王还是更倾向于他与牛英范的目的一致,都想要对无为教赶尽杀绝。会去抢人,多半也是为了充军功,让功绩看起来更可观一些。不过这些都是心证,昨夜丁良则抢人时也没说明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只说那些人可疑,要亲自审问。” 原来是欺软怕硬? 经少年这么一说,蒋慎言心中倒是通透了些。不过此刻她半数注意力都被祁时见紧蹙的眉头吸引去了,没往深处想。 观对方面容,满是病痛折磨的苦相。分明自己刚刚还逞强说无事的,这么快就又发作起来了。 女郎好似能感同身受,也不禁在眉间挤出个“川”字来,脱口而出,问道:“怎样?很疼吗?” 这回祁时见没掩饰,十分老实地“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过会儿就好了。” 这对话让插于二人之间的谢朔很是惊讶,他这个小主人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在五岁那年得前来探亲的蒋察蒋元戎一番磨练教导之后,便养成了对旁人狠心,对自己更狠心的强硬性子。他还极少见小主子会这么坦率地对某人示弱。 可活了大半辈子深谙人事的谢朔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十有八九是小主人正用“苦肉计”呢。猜测他是想与蒋慎言缓和一些关系的,但又不会开口,故而才耍了些小小的心眼。再抬眼瞧瞧蒋慎言脸上现在毫不遮掩的忧心和怜惜,看来还真让小主子给算计到了。他以为小主人年少不通男女之事,原来还是自己多虑了。蒋家姑娘又何尝不是被他家小主拿捏得妥妥当当的? 谢朔心中暗笑,想此二人还真是天作之合,一时间欢喜得很。没消一会儿工夫,祁时见拂了他的手,示意退下。他谢朔是什么人?哪还能让小主人的“计谋”掉在地上? “奴婢去将乔良医正唤回吧?殿下这样硬扛着也不是办法啊。”他故意把病症说得严重。 祁时见随意摆摆手。“不必了,翻过来覆过去也都是那些说辞,吃吃药就罢了。” “唉,乔良医正说您症由心生,可不能再动气烦心了……要不奴婢去命典膳所备些舒心静气的汤茶来?” 少年瞥了他一眼,道:“你怎得今日如此啰嗦?”后又觉得疲惫袭来,便打发了他。“罢了,你去吧。”瞄了蒋慎言,又迁就她,嘱托,“顺便再拿些清爽的茶点来。” 谢朔深深一揖,盖住脸上的笑意,应着“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第140章 相合(三) 蒋慎言张了张嘴,试探着说:“要不,你还是先躺下休息休息吧?” 祁时见却不听劝。“疼只是一阵而已,过去就好了,而且眼下事情繁多,本王也无法安心静养。”少年话中有一丝叹息,听得女郎忍不住想关怀他。 蒋慎言藏了一些体己的话想说,可又觉得那些从她口中说出来并不合适,便一时语塞,沉默了下来。 “今日本王与却水见过了,你可以暂且不必担心他。”祁时见倒是主动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 “啊,”女郎想起,便问,“方才见过青女姐姐,听说潘胜死了?当真?” 祁时见冷笑。“哦?她的消息很灵通啊。”他猜测十有八九是何歧行浑浑噩噩地跑去了眉生馆吐露心声,一并说了其它所见。 女郎却着急了,担心他误解青女,解释说:“姐姐也是听何叔说得,可没有特意打探什么。” 少年嗤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本王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以她身份,即便是有所打探,也不足为奇。” 蒋慎言瘪了瘪嘴,说:“看来潘胜是真的死了?” “死了。” “真的是被却水杀的?” “确实。” 女郎眉毛拧了麻花,嘟囔一句:“真够狠的。”她当初被挟持时就隐隐感觉潘胜、却水二人不合,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有一方对另一方痛下杀手。 “这么说,却水是倒戈了?” “非也,只是利害一致,暂时为我们所用罢了。”祁时见担心蒋慎言为此思虑过多,补充道,“他的事你莫要插手了,即便此时他对你并无威胁,但也难保不会突然有个万一,那人疯得很。” “本王把他和陈治送做一堆了,让他们互相牵制去,况且两人都是紧盯着那白衣人的,目的相同,合力也好做事。” “陈治?”这倒是个新鲜的消息,“殿下你知道他跟关镇去了哪儿?” “不难猜。” 祁时见轻描淡写地说话,蒋慎言就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被这人的聪颖压了一头,憋闷得很。她干脆直接问道:“是哪里?” 少年挑起眼皮瞄了她一眼,才说:“枝杉船厂。” “什么?”蒋慎言大惊,昨夜见到陈治就是在枝杉船厂外的油麻地旁,原来不是为了方便掩人耳目,而是他们就打算藏身那里啊!“可,可他不是才刚杀了梁高杉?” “那又如何?料想梁高枝也猜不透,以陈治花言巧语的能力,糊弄过去不在话下。”少年冷冷道,满面都是冷嘲热讽,“搞不好,梁高枝还得把他当救命稻草一样奉为上宾呢。” “这……”女郎瞠目结舌,听得荒谬,可更荒谬的是将这般离奇的事放在陈治身上,她竟觉得能说通。 “加之关镇一行,想要安顿下十几人不是一件容易事,左右想,枝杉船厂都是最好的选择。”祁时见分析道,“况且那里已经被他们的死对头光顾过了,饶是白衣人也预料不到他们会杀回马枪吧?” 这么想的话,枝杉船厂还当真是个上佳之选。但蒋慎言怎么都不能理解陈治竟能厚着如此脸皮,恬不知耻地去趁火打劫。她替梁家感到忿忿不平。 见女郎的脸皱到了一起,祁时见就知她心底的正义感又发作了。 枝杉船厂如今岌岌可危,想要重振旗鼓还真得依托陈治这等手段厉害的不可。所谓以毒攻毒,从他们最开始决定依附陈治时,就注定了以后都要对此人赖以生存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非舍弃手下几十个工匠的活路不管不顾,狠心关了船厂,否则梁高枝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可以就此说服蒋慎言把事情想开些,但这些话肯定不是对方愿意听的,恐又会引起两人之间的一些争执来。祁时见不愿见得如此。 怪事,少年自认为不是这般束手束脚的人。幼时外祖教导他“龙之逆鳞,触者杀之”,但在蒋慎言面前,他就会不自觉地一再退让,退到令自己都觉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像刚才,分明是动了盛怒,心中极为不爽利的,额角胀痛,心烦意乱。但帐幔揭开,一眼瞧见对方的脸,却又突然觉得欢喜。这没来由地大起大落,令他招架不来,好像是真的病重了。 不晓得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的喜怒也能轻易被这人左右了。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少年从不自怨自艾,眼下心尖却滑过一丝怅然。他惊觉自己的情绪,赶紧掩埋了,把心思转在正事上,随口提起:“你刚刚见过青女,可知道本王为何要唤她来见你了?” 女郎一怔,似也从什么深思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试着说:“殿下是想告诉我那‘振灵香’跟当年秦家旧案有关?” “不错,那你问过了?” “问了,但青女姐姐并不知情。” “她说得是实话?” “是。” 祁时见对蒋慎言的相面之术倒是不加怀疑,由她断过真假的,从来都不会出什么岔子。“罢了,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少年嘴上不在意,但对这结果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如若青女对那方子并不了解,那就意味着他还是要想办法从何歧行口中掏出真相来,如此便要麻烦许多。 其实此事交给蒋慎言去做是最为妥当便捷的,但他又不愿她离何歧行太近。若推心置腹起来,她多半还是会站在何歧行那边。 那男人的心思也就只能在蒋慎言这单纯的傻丫头面前装装样子了,在弄清他与青女真正的关系后,瞬间就被他想明白了。祁时见暗自心道。 想来这么多年来,何歧行都是畏手畏脚的,只敢守着,不敢触碰。其中多半可能有蒋氏夫妇枉死的缘故,不管何歧行有没有跟蒋岳坦白过自己的身世,他心中的愧疚恐不会少了。再加之蒋岳的托付,故而才会这般退缩吧? 夫必胜之术,合变之形,在于机也。少年心中冷哼,既如此,那就莫怪他的算计了。 第141章 假面具(一) “殿下,我想去一趟府衙。” 听蒋慎言吃着送来的茶点时毫无预兆忽然开口说道,祁时见不禁意外。“缘何?”他萌生了一些担心怕对方会一去不回,便提醒说,“就算无需在意却水了,也得时刻提防那白衣人,切勿掉以轻心。” 女郎的神色很坦然,好似并没动彻底离开兴王府的念头。她乖巧点头,回说:“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想去拜访一下李管勾。” “李才捷?”少年想不出这人于他们还有什么用处,“你觉得他可疑?” “不是,”蒋慎言摇头,遂解释道,“我方才想了想,觉得自己先前可能在追踪父亲查过的旧案上有些偏颇了。殿下你看,我们一直在找关于那锦盒之香的线索,可万一,万一我爹当年着手调查的并非深宫之中的‘振灵香’,而是秦家的谋逆案呢?两者只是后来巧合有了交汇,才让我们觉得爹爹他查的是香药。一念之差或许会疏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所以我想去找李管勾再问些关于秦家的事,看看爹爹是否有跟他提起过什么。毕竟他手中还有另外半本我爹手记的录簿。” 此言有理,切入问题的视角不同,还真的有可能出现偏差。祁时见也曾怀疑蒋岳蒋捕头当年是从秦家旧案开始着手调查的,但他并未想得深远。 少年顺着这头绪思索了一瞬,道:“既如此,你可以再去查查那个叫焦鲁的刑房经承。” “关爷爷吗?”蒋慎言现在想起这人还是出于本能的习惯如此叫他。 “他生前与蒋捕头来往甚密,那份录簿也是先过了他的手再传给李才捷的,虽只是凭空的猜想,但万一亦有疏漏呢?” “好,我去查。” “本王派玄衣卫跟随你,记住,一定要寸步不离,切不可鲁莽行事。”祁时见多有担忧,话也多了起来,“不管怀疑的人是谁,他们都在府衙之中,你要当闯龙潭虎穴一般谨慎才可。” 蒋慎言认真地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女郎这才转身离开了祁时见的中正斋。 但她前脚刚走,少年后脚就将影薄唤到了跟前。 “你去把何歧行给本王带来,行事小心些,莫要让慎言察觉了。”祁时见如变脸一般冰冷了下来。 男人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踏出寝宫,倏地不见了。 今年楚地的入夏实属难捱。气温倒也不见得攀升多高,但连日阴雨绵绵,仿佛每下过一场就会给万物蒙上一层似纱似雾的水汽,只有层层加重,不见消散分毫。最后全部糊在身上,粘腻非常,实是不爽利。 牛英范觉得此刻还不如被人摁在水里干脆浸个通透吧。 天气就令他烦闷,更何况他心里还担忧着那到了头的三日之约。 今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他慌得昨夜一宿没睡安稳。好在牢里关了一批水行,如若对方真的来逼问,他能借口将罪名推到那些人身上,周旋一二,就是不知这法子能不能蒙混过关了。 人头落地不可怕,最吓人的是那刀要落不落。牛英范现在就这么被折磨着,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等着那不速之客突然降临的审判。他思来想去,自己为难自己,反复疑问:“那些人不会青天白日就闯进府衙来吧?”一时觉得对方胆大包天,没有不敢做的事情;一时又觉对方肯定要避人耳目,不会如此嚣张。 正思忖着,只听“咔啦”一声响,好似槛窗扇动的声音,惊得他浑身一抖。猛然回头,发现窗户并没有任何异常,仔细瞧,原来是自己豢养的那只倒挂翠鸟,像是感知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分地在金钩上扑腾了一下。 牛英范气闷,捶了金钩发泄,那鸟儿就在摇晃中躁动得更加厉害了。可左右挣扎都被金锁链拴着,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啼鸣不已。 鸟儿展翅,羽毛抖擞,这屋内就被熏得奇香。往日牛英范是最欢喜逗弄它的,可此时却突然觉得那香气腻味。他想叫人把红嘴翠鸟拿走,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个中原因,他不便与人说起,只好默默忍受。 好容易消停下来,还没等一会儿功夫,又是“咔啦”一声响动。牛英范气得去瞪那无辜鸟儿,却见它正在梳羽,倒不像是折腾不停的样子。 正疑惑,背后突然响起阴恻恻的低语:“牛知府,三日不见,尚可安好啊?” “啊!”牛英范吓得一跳,竟腿软左脚绊倒了右脚,结结实实跌落在地。 那一张在他噩梦里不停出现的脸,此刻就泰然呈现在面前。那人悠然自得,像凭空变出来的,端坐在他的罗汉床上笑着看他。只是笑容看起来诡异,好似面具一般生硬。 此人正是却水无疑。他如约而至,来拜会“老朋友”了。 “你,你……!”牛英范顾不上自己的狼狈,逃生的本能催促他朝门口踉跄爬去。 却水却不慌不忙,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惊扰别人。”说话间,手中宝刀杵地,轻磕地面一声响,似警告一样令人害怕。 牛英范一缩脖子,果然停下了动作。他颤颤巍巍扭过头去,看那男人,却被他的刀吸引了全部注意。 朝廷官员哪个能不认识那象征皇权威严的制式? 在看清那刀的模样后,牛英范心底的害怕突然换了一层含义。 “你是,你是锦衣卫?”他口舌不灵地惊叹道,“是哪个,哪个衙门口的?牙牌呢?” 却水轻哼一声,想这人畏惧至极还能记得核验他身份,也不算太过痴傻。“东司房。”男人从布缠中翻出一块牌子来,往牛英范怀中一丢。后者像接了什么点了芯子的毒火药,只瞥了一眼,就赶紧匆匆扔还给了却水。 伪造官员牙牌可是极刑,加之先前见识过这男人的身手,故而牛英范此时不疑有他。 吓坏的四品知府望了望周围,没见到这名为“却水”的锦衣卫带了其他人来,便暗暗舒了口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锦衣卫执行公务时是不会独自前往的,必有一队人马同行。 但也只是有了喘气的档口,来自眼前这人的压迫感仍旧令他畏缩。 第141章 假面具(二) “不知却,却千户此行意欲何为啊?”念及对方品阶还比自己低一等,牛英范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小心扑打着满身灰尘,他此刻再想装腔作势也晚了许多,狼狈相都叫对方瞧仔细了,“可有驾帖?” 却水暗自讥讽这人势利,以为他是强贼时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他是官身便开始端起了架子。 “驾帖自然有。”说着话,男人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随意折叠起来的纸。 端看那纸的模样,牛英范一眼就觉奇怪,那不似是撰写公文用的官柬纸,倒像是粗糙的榜文纸,且看叠成了厚厚一沓,还真像是从何处扒下来的告示。 他心道,此人莫不是在耍弄他吧? 半信半疑接过来展开一看,还真就是一纸刚刚撕扯下来的榜文!细瞧上面的内容,牛英范惊诧,这不正是他命人书写张贴在衙门外宣诏亭中那张,昭告牢中囚犯梁高杉畏罪自缢的告示吗? “你你,却千户你这是何意啊?”这赤裸裸的挑衅让牛英范有了火气。 “府尊大人你不是要驾帖吗?”却水有心戏耍他,“这‘驾帖’你可满意?监管不力令贼人夜闯大牢劫狱杀人,非但不立案缉拿真凶,反而替其开脱罪行,编造死者自戕谎言以掩人耳目。” “牛知府,你说这该当何罪呢?” 牛英范闻言倏地一震,再提不住榜文,任其抖落在地。他大惊失色,竟忘了狡辩和遮掩,直直问说:“你你你……你是如何知晓的?”早听闻一些血衣缇骑的骇人神通,能上天入地似的,如今看来,莫非真有其事?昨夜才发生的事,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手下人牢牢闭紧嘴巴。怎么就让这人知道了呢? 其实这事儿本没有牛英范想得那般复杂诡谲。 却水会知道,仅仅因为他亲耳从小兴王祁时见那里听来的。 今晨会面临别前,祁时见希望却水手中能握有牵制“疯禅病”陈治的筹码,便将陈治夜入府衙大牢谋害梁高杉一事告诉了他。如此,两人见面时,即便陈治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拒绝却水。 但却水却觉得,这筹码的用途远不止于此,眼下,对付牛英范不也同样有效吗? 四品官身的知府大人心虚起来,不敢再乱逞威风,像一条落水狗,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却千户……该不是特意挑老夫的错来的吧?” 却水一扯嘴角。“当然不是,你我三日之约期限已到,我不过是来听答案的。不知府尊大人调查可有进展了?” “有有,”牛英范眼睛圆睁,抢道,“犯人是一帮水贼,眼下正被关在大牢中,却千户要是想审,可以自便,老夫亲笔签文给你,保证畅通无阻。” 饶是骨子里冷漠至极的却水也觉得此人好笑。“你莫不是随便抓几个人就打发了我吧?三月廿一宁府命案死了三个人,现场凄惨,连你自己都说动手的人武艺高强,极有手段。牢中一众区区水贼,倘若真个有此等本事,就不会只是区区水贼了吧,是不是,府尊大人?” “况且,他们真的是‘水贼’吗?”却水话里有话道,“昨夜江边有家张记船厂走了水,火烧得可够旺的。听闻这船厂掌事劳楠枝在各个衙门口都很吃得开,倘若这张记船厂是贼窝的话……那依府尊大人之意,是指咱们跟贼人暗中勾连,黑白一家喽?” “啊……”牛英范猛地倒吸一口气!这层含义他还真个从未想过,也没料到这个京城远道而来的外人会把其中门道琢磨得如此之透!倘若他再执意称那些船夫是“贼”的话,那就是连自己人也要拖下水了? 牛英范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摆手否认。“非也非也!此事……此事尚待进一步确认,呃,只是不排除一些嫌疑罢了,却千户莫要误会了老夫的意思……” “哦?那就是说,三日期满,您还交不出答案?” 得了,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牛英范呆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突然这血衣缇骑爆出一阵笑声,虽笑容生硬,但也似开心。“听说牛知府是康成十三年第一甲探花出身?可称大材啊。” “呃,惭愧,惭愧……”牛英范不知这人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过往来,心中惴惴不安。 对方的心思他猜不透,都说锦衣卫个个凶神恶煞、狠厉非常,当年西厂还在时,有多少大小官员倒在那一口口绣春刀下,至今念起,还都是耸人听闻的禁事。这个却水拿不出驾帖还三番两次威胁于他,十有八九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秘密南下进城的,一个搞不好就可能会被牵连其中。 牛英范活了半百有二,但还没活够呢,怎么阎王还提前派人来收他了? 牛英范刚抹了一把汗,对方就开口道:“既有如此才能,为何要遮遮掩掩呢?府尊大人,您可是在装疯卖傻?” 听得此话,牛知府连忙堆笑。“千户说笑,老夫哪有这般从容啊?”他就盼着能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出去,“人老了,脑子不顶少年事了,呃,若有冒犯,还请却千户多多海涵,多多海涵。”他一堂堂知府,对着个锦衣卫点头哈腰,这要是让人瞧见了,老脸都要丢尽的。 牛英范心中记恨,可又百般无奈,谁知这血衣缇骑肚子里卖的什么药?非要来刁难他。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活该他老腰杆挺不直溜被对方骑在头上消遣。 老知府暗自长长叹息一声。 也不知是老天爷开眼,听见他求救了还是怎么着,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小跑着奔来。那脚步声噔噔地听得耳熟,如若判断无误,定是平日里总让他嫌弃多管闲事的相嘉荣无疑! “报府尊大人,李管勾让小人通禀您蒋天师来……”新晋知府幕僚的布衣举人闷着头往里走,话说了一半,人还没迈进来,就被对方一声大叫着实惊了一跳。 “相嘉荣!” “诶,诶。”相嘉荣猛然刹住脚步,无措地愣在原地回应道。不知今日自己又如何招惹了牛英范不高兴,劈头盖脸就吆喝他。 可左右瞧瞧,牛英范不但不像是在发火,反而好似喜极而泣?三两步迎面奔到他面前,忽然抓住他的肩膀猛拍两下。 “你来得好!来得好哇……!”听这话,竟是在夸赞他? 相嘉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牛英范这是唱得哪出啊?他跳过对方肩膀往空空如也的堂屋里梭巡一周,里面也没有什么人跟他搭戏啊? 第142章 失窃案(一) “劳烦贤弟走一趟,跟府尊大人通禀一声吧。” 李才捷弯着眼眉将相嘉荣打发出门了。待人走远,他赶紧朝门外左右张望一番,把蒋慎言请到架阁库深处。 女郎一见这脸色,就知他是有重要的话说。 方才她踏进府衙直奔架阁库来,本担心会惊扰到对方,结果李才捷看到她来反而抑制不住的欢喜非常。匆匆忙忙将库中正伏案查阅户房青册,拨弄珠盘计算田赋的相嘉荣给借机支使出去了。 “李叔你身上伤痛可好些了?”蒋慎言说明来意前,先关心了一番,毕竟昨日这人被“绑”进兴王府白白挨了一顿打。 哪知李才捷反而摆手否认。“不妨事不妨事,下官并未受伤,承蒙贵人关怀。”说来也怪,当时跪在殿中挨那几下可是钻心的疼,但昨夜睡前检查一番却没见身上有任何淤痕,哪里都不痛不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李才捷还从未见过这种奇事,不知这是不是什么厉害的审讯手段。 “那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李才捷边说边往外警惕地瞄,“贵人来得正好。” 蒋慎言观他急切的神色,判断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事儿,”老管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十足惊叹,“昨日回来之后,下官翻找藏在这架阁库中的另外半本录簿,结果发现它不翼而飞了!” 女郎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不知被什么人给拿走了!” 蒋慎言若非能清晰地断出面前这人的真挚,她都要怀疑对方是否在戏弄她了。前一天见面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藏得极好,今日见面问他索取就立刻称东西没了。怎么能如此巧合? “李叔你别慌,”女郎见李才捷的手足无措不是假的,便先安抚道,“是不是藏得时候太久,您记错了地方,才没有找到?”她扫视层层耸立的顶梁搁架,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册公文多到能用其垒起一座房子,若偶有记错找错,也并不奇怪。 可李才捷苦着脸摇头否决了她这个揣测,解释说:“下官干管勾干了大半辈子,日日都与这些书册为伍,饶是记不住活生生的人脸也不会弄错它们每一本每一册存放的位置。更不用提是……那等重要的东西。下官翻找了几遍,它确实丢了!” 这可奇了。既然没有人知道李才捷将此物藏在何处,那又是如何将其盗走的呢? 女郎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问说:“那敢问李叔,您先前将它放在何处了?” “哦,贵人随我来。”李才捷撩袍抬步,快速移动到了几层搁架之后,途中还保持着警惕,小心观望着门窗位置,担心还有旁的耳目出现。 “就是这里。” 蒋慎言看了眼对方指点的位置,又梭巡了一周,发现此处确实是个不错的藏匿之处。 这附近搁架盛放的一水都是厚重青册,位于角落,与门窗正好形成一个死角,饶是有人突然闯入或是凭窗窥视,也根本看不见人在何处又做些什么。再细瞧那一本本青册泛黄的纸页,也都是些陈年旧册,若非必要,恐除了一些虫蠹鼠类,都不会有谁特意来触碰。如果把半本录簿夹于其中,藏木于林,的确是个绝佳的好法子。看那垒如高墙的青册,饶是有人特意告诉她此处藏了东西,她都没有信心能将其翻找出来,一册一册搬下来恐要消耗大半天的光景了。 “这里都是十年以上的旧册,就算是上面的人下来翻检审查,也不会轻易动它们的。”李才捷立在一旁解释道。 蒋慎言点了点头。怪不得李才捷着急,见到是她来又万分惊喜。从现场看来,能拿走录簿的除了他就没有旁人了。如若是让祁时见知道,以他的脾性,断不会买账,又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甚至可能会更糟。但蒋慎言是会相面的,可以验证他所言虚实,替他证明清白。 既然是失窃案,那就要按失窃案来调查了。 女郎沉了沉心思,先将关于秦家谋逆案的问询挪到了一边。录簿亦很重要,而且她预感会拿走录簿的人,十有八九跟当年的凶手有关,查出真相恐能找到不得了的线索。 蒋慎言绕着搁架走了一圈,细致入微地观察了一番。 “李叔,我看这搁架上的灰尘甚少,可有人时常打扫?” “打扫也是下官的职责之一,这些青册格外容易招来鼠虫啃咬,楚地又多潮湿阴雨,倘若不用心管理,极容易就烂掉的。” “那有没有旁人来帮忙?” 李才捷摇摇头,又想了一瞬,回答:“平日不会,但如若遇到需得搬出去晾晒时,会有人来,不过下官都会提前将那东西妥善藏到别处,断不会随意让人发现的。” 观察这些搁架,上面整齐的排放和妥善的保存,乃至一个个细心的标签,都不难看出李才捷是个仔细谨慎、恪尽职守的人。他既然能断言,便是真的有自信。对此,蒋慎言不疑有他。 女郎抱臂撑着下巴思索时,余光扫到了前方桌案的一角,忽然想到来时看见相嘉荣坐在长案边,手旁就放着几本青册。她灵光一现,忙问:“那相孝廉呢?他不是总喜欢研究税赋?有没有可能是他无意间发现了录簿?”上回见他时,听得那人能背出青册来,给她留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既然专于钻研,常常与这些簿册为伍,难保不会撞破了秘密。 “相贤弟?”李才捷却并不为此动摇,“依下官之见,他不该有嫌疑。” 蒋慎言意外他对相嘉荣的清白如此肯定。“何以见得?” “相贤弟来府衙不过才两三日,下官能看出他对税法的痴迷,不似怀有二心。”老管勾一边回忆一边说,“况且,他拿取公文都会经我之手老老实实地签录,下官还从未见到他有独断专行的情况。哦,前面有签录簿可以证明下官所言。” 两人从搁架间走出,李才捷前行两步给蒋慎言取了那簿子来。女郎拿在手中翻阅,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码着每次调取公文档案的记录,而最近两三日的纸页上,人名那栏几乎全都是相嘉荣的签字和指印,证实了李才捷方才所言非虚。 丢了录簿李才捷该是最着急的人之一,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袒护相嘉荣。 听他这般言之凿凿,蒋慎言心中的怀疑跟着消下去了大半。 女郎低头仔细看那签录簿子,厚厚一本写得详细,就连全可以用“同上”来代替的某些内容,李才捷都一笔一划老老实实写得详尽,是让人挑不出错来的仔细。 蒋慎言看着看着,视线倏地停在了夹在一排“相嘉荣”中间的某个人名上。她指尖点点,问道:“柯经承前夜为何会在此?”上面标注的时间正是三月廿四戌时初刻,他前一天傍晚不是才被派去宜城县衙吗?一天而已,就回来了? 第143章 失窃案(二) “啊,那日下官折返府衙,正好遇到他,据说是刚刚才回来,正要整理卷宗,我们便一起回到了架阁库。” “他是经承,整理卷宗为何不在刑房?” “下官遇到他时已经是酉时末的事了,当时天气又不佳,各房书手们都按时下工走了,一个人整理倒不如大家一同,这样才能更快得入库。” “那就只有你们俩在场喽?” “非也,还有相贤弟。放酉时他仍在伏案研究税赋,我看他痴迷,就没急着赶他走。他现在是府尊的幕僚了,这些特权也是该有的,下官便留了锁给他,让他离开时自行上锁。但等我们折返时,他仍在原地没动。” 蒋慎言眉梢一动,抓住了一点怀疑。“李叔,你是说三月廿四那日相孝廉有一段时间是独自待在架阁库的?” “呃,正是如此。” 李才捷听出了女郎的质疑,便解释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架阁库的钥匙有两副,其一在我,其二在县丞大人手中,能进这架阁库的大有人在,只要及时提告并如实填写签录即可。相贤弟虽有独处的时机,但即便他生了歹意,若不知那东西的准确位置,也做不了什么的。” “……原来如此。”女郎撑着下巴,眉头却没有疏解。她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若真如李才捷所说,那么能窃取半本手札的人便一下子遍布府衙了。任何一个府衙中的官员衙役只要有法子知道手札的位置,那取得手札都是轻而易举之事。他们想从何人接近过架阁库这个角度去排除嫌疑人就不可行了。 蒋慎言扭头去看这个老管勾,犹疑着问他:“晚辈有个冒犯的问题,但十分关键,还需李叔如实告之。” “贵人但说无妨。”李才捷稍稍拱手,坦诚至极。 “李叔您可对旁人说起过手札,或者无意间吐露了什么?比如醉酒?比如写了日谈?”这种怀疑是极为合理的,李才捷也许并非故意泄密,而是一时失误被人窃知也不无可能。 可对方面对这些猜测却从容否认说:“此事事关重大,下官绝不敢有半点懈怠。下官既没有书写日志的习惯,亦不擅长饮酒,更何况,在焦兄醉酒……唉,在那祸事之后,每每想起就忧怀害怕,下官再也没碰过一下杯中之物。” “说来也不怕贵人责备了,”李才捷长长叹息一声,垂肩绞手,道,“因此事丢了性命的人太多了,故而下官早有决定,倘若没有贵人出现,即便愧对焦兄和蒋捕头的重托,这秘密也要带进棺材里,绝不吐露半句。到了下面,下官就任他们捶打吧。” 看这一辈子身姿挺拔的读书人因情义压弯了脊梁,蒋慎言倏地悲悯起来。她根本不会也没有理由对李才捷的谨小慎微而怨恼,恰恰相反,若是没有这人多年来小心翼翼的守护,自己断不可能再寻得到半点爹爹留下来的踪迹。念及此,女郎朝老管勾福身,道:“李叔莫要自责,晚辈该感恩才是,最可恶的是那犯案的真凶,晚辈掘地三尺也会将那歹人揪出来,到那时真相大白,万事皆休,李叔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对了,”蒋慎言忽然想起,问说,“先前李叔您所怀疑的两个人选,可排查过了?” 李才捷闻言露了难色。“有是有,可一无所获。”而后,他将自己如何试探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与蒋慎言听。 女郎一边听着一边凝神点头,最后判断说:“想依面相识人并非易事,话术与眼力皆需得受过训练,李叔您此举确实冒险,对方可能有同伙,倘有万一打草惊蛇是小,您的人身安全才是大,还是倍加小心为上。”蒋慎言听闻他竟将生死赌在祁时见可能会出手救他,便万般无奈,不忍心戳穿。事实上,以祁时见的脾性,断不可能会浪费时间、精力、人手去做任何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在他眼中,李才捷该是已经无甚大用了,这人的生死,自然也不会在他的考量之中。 蒋慎言苦涩一笑,好似是让李才捷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老管勾面上顿时窘然。 女郎见气氛尴尬起来,便赶紧转了话头,将自己此番原本来意道出。 “晚辈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一件要事。李叔可还记得上回晚辈在此处查寻的秦姓人家?” 李才捷思虑一下,回说:“啊,下官记得家主叫……秦正真?” “正是。” “呃,贵人为何对那药商如此感兴趣?”李才捷细心地嗅到了一丝端倪,暗自猜测此秦姓人家会不会跟眼下这些大事有关? 果然蒋慎言点了点头,说到了关键。“晚辈猜想,或许爹爹当年曾调查过秦家的旧案,或许,可有跟李叔您提起过一两句?” 老管勾一时为了难。“这个……或有提起,也或没有,”他声音十分无奈,“时隔多年,请恕下官年老力衰,实在是记不得许多细节了。” 这个回复,蒋慎言是有所预见的,只是她心中一直抱持着一丝侥幸,万一李才捷恰恰就能想起来呢。 女郎掩下心中失落,微笑摇头,先安慰对方,道:“无妨无妨,晚辈再寻它法亦可。” 李才捷垂手,喃喃道:“若真的有法子……对了!” 老管勾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很是兴奋道:“签录簿!”说着就转身朝搁架疾走而去。 “若是蒋捕头曾经调查过秦家旧案,一定会来查阅秦家相关的案卷青册!那签录簿上定然会留下签押!” 蒋慎言亦难掩兴奋,惊讶道:“您是说,这么多年的签录簿一直有所保存?” “这是自然了。”李才捷偏过头来弯起了嘴角,这还是打蒋慎言进门后看到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签录簿亦是重要的记录,必然要妥善保管好的。”老管勾对于自己经年累月的尽忠职守很是有一份骄傲。 顺着纸签查找,不一会儿功夫,就极为熟练地从某处翻找到一本厚厚的簿子拿取了下来。 李才捷拿袖子抹了抹上面本就不存在的浮灰,很有仪式感地郑重交到了蒋慎言的手中。 第143章 失窃案(三) “这是弘文九年的签录簿。”他转而又去取了一本差不多厚度的,簿子很有份量,让他吃了不少力气,解释道,“这是弘文八年的……蒋捕头,唉,你家祸事发于九年九月,若是在此之前,应该也不会早于一年的时间调查案子。” 这分析正中蒋慎言的心窝,她亦是如此判断的。回想祁时见与她所说,蒋察蒋元戎前来安陆府探亲也是这个时间里的事。 两人一人怀中抱着厚厚一本,快步回到外面长案上摊开,无言默契地分头查找起来。 架阁库中安静了好一阵子,除了翻动纸页的声响,什么都没有。蒋慎言与李才捷抱有各自不同的理由皆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才捷那边先有了动静。 “找到了……”比起惊喜,老管勾对那纸页上出现的人名反倒感觉有些不真实。他好像能透过对方洒落的题名回想起从前的往事来,分明已认定是早早忘记的,却在那一瞬间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有什么似要冒出头来。 但他不是唯一有所触动的人。 蒋慎言也紧跟着小小惊呼一声。“我也找到了。”她修长手指下正点在一个名字上。两人将簿子一对,比较看,两个人名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那潇洒刚劲的笔划,蒋慎言再熟悉不过,确认是她父亲蒋岳的签字无误。 李才捷寻的是蒋岳于弘文八年十月翻阅青册的记录,而那青册的编号还正是蒋慎言曾经查找过的那本,上面记录了秦家的户帖。 蒋慎言寻到的这一条记录相较之下就耐人寻味得多——安陆府衙职官名录,上面记录的时间是在弘文九年七月,也就是她父母枉死前的两个月时间。这个节点就不得不引起她格外注意了,而且从签录簿上看,这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 李才捷找到的记录侧面证明了蒋慎言的猜测——她父亲的确调查过秦家谋逆旧案。 而她指腹下的这一条,则是从未想过的全新线索。 “李叔,这职官名录是什么东西?”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老管勾的记忆被那笔迹所牵动,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往事,“这职官名录啊……诶,下官取来给贵人一看便知。”他突然觉得自己嘴拙,倒不如眼见为实更为直观。说罢,也不等蒋慎言回应,便匆匆折返回架阁库中,进了另一个角落,把东西提了来。 比起厚重的签录簿,那几本册卷就显得单薄许多了。“我朝自开朝以来,距今一百五十三年余两月,安陆府衙这名录也就记了三册,”李才捷将它们摞在一起,轻松放于桌上,“当时蒋捕头是把三册都借出来了的。下官依稀记得那时候他来去匆匆,平日都会闲聊两句的,可那回他格外严肃,闷着头不知翻找些什么,很快就看完又还了回来,转身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许是少见蒋岳一语不发的模样,老管勾一想起来就觉印象深刻。 说着话,他将名录翻开来展现给蒋慎言看。“贵人瞧,府衙职官名录,顾名思义,就是记录开朝来历代安陆府衙中各等级官员的籍簿,包括他们是因何获任,几时上任、卸任,任职期间的调动升贬亦皆在其中,像府尊大人这等重要官员,还要记录家中丁口、仆役,以及出身籍贯。” 一座府衙看似人手动辄成百上千,但实际上正经吃皇粮公饭的在编官员并不多,粗略算来也不过十几二十人,且除了知府以外,大都是八九品的小官,品秩不入流的皆不会记录在内,故而三册已属不少了。 但问题是,爹爹找这个做甚?莫非他是怀疑了府衙中的某人? 蒋慎言心弦倏地一紧,李才捷不也有两个怀疑的对象吗?牛英范和柯玚。 但柯玚说过自己是八年五个月前上任的,也就是弘文九年的十月左右……蒋慎言把职官名录翻到最后几页,果然在上面寻到了柯玚的记录,上任时间正是蒋家案发一个月后的十月份,而籍贯亦如他告知蒋慎言的那般,写着“汴京”二字。至此,他是没有说谎的。那么就是说在她父亲蒋岳翻看这名录时,柯玚的名字并不在其中。 那么排除了柯玚,就只剩…… “蒋天师。” 两人正看得入神,突然门口响起声音来,吓了他们一跳。 “啊,在。”蒋慎言忙着回应,惊吓归惊吓,她还是反应敏捷地将刚刚与李才捷翻看的簿子赶紧合了起来。 转头去看,呼唤她的人这方才迈进门槛来,原来是人未到声先至,幸好,幸好。 相嘉荣又唤了一声,毫无察觉地进了屋来,坦然道:“蒋天师,府尊大人有请。” “牛英……牛大人找我?何事?”女郎正想着那人呢,突然听得对方点名,不禁有些心虚。 相嘉荣似乎并不在意此事,摆摆手道:“恕在下不能解惑,他只让我传话,并没说明缘由,你且去看看便知。”男人话中好像还有些许的不耐烦,声音都没落到地上,便径自走回自己离开前的老位置坐下,又翻起青册研究起来,连手旁多了一些签录簿与职官名录都无甚在意,甚至可能都没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蒋慎言终于明白李才捷为何言之凿凿确定此人毫无嫌疑了。从这一番表现来看,他眼中好像真的就只有研究税赋一事而已,其它一概与他无关。那专注力非同小可。 女郎与老管勾交换了眼神。后者轻咳一声,笑着转移话题问道:“为兄让你去通禀一声,你怎的这般时候才回来?”而蒋慎言就趁着这档口悄悄把桌案上的东西移到相嘉荣更加不会注意到的远处去。两人配合得当。 本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哪知这话好像给这落榜举人的不耐烦劈开了一条口子,忽然就流淌出许多抱怨来。 “都在见日堂耽搁了。说来也怪,那牛英范不知是发了什么癫,突然拉着我唠起家常来了。”相嘉荣一搁笔,眉头紧蹙,毫不掩饰的烦恼连尊称都省去了。看来不光是牛英范不喜他,他亦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在府衙待得时间越久,越难遮掩那份鄙夷。 “还从未见他那般假装亲昵过,”男人似是打了个冷战一样,厌嫌非常,“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全没半点用处。有那时间倒不如听听我的改制之谏不更好吗?” “竟还有此事?”李才捷从旁应和着,背后却在给蒋慎言匆匆打手势,让她先走。看来他已有预感,相嘉荣这份积蓄已久的抱怨会持续上好一阵子了。 蒋慎言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溜出了架阁库。在温水煮青蛙的暑气中,她站在甬道上反复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朝着府衙的见日堂走去。 她决定借此良机好好会一会那个牛英范。 第144章 赶路人(一) 远在江南道淮安府下山阳县的水马驿,迎来了一支特殊队伍。 驿丞奉命清了驿馆,不准任何旁人入内。饶是你手中握有正经八百的马牌,可以换得免费食宿,走到门前看那一列披甲金络的高头大马,也不敢随意上前了。 马且如此,更不说人。 来者干脆在驿馆门上插了“勑”字旗以示警戒,插旗的人赤色曳撒外罩银甲金盔。而他转身入内,驿馆中的一众同行之人皆相似装扮,挎弓佩刀,不知是哪个卫所的军官组队出行,好大的排场和威风。 就在这样的地方,日沉西山后,竟走出了两个布衣装扮的人。他们竹帽遮脸各牵一匹驿站中的官马,出门就飞身而上,扬鞭飞驰起来。看方向,竟是朝队伍来时的淮安府城折返而去的。 淮安府临靠漕河重要一段,大湖如海,古称富陵,绕湖一周遍布数不清的码头船坞,大大小小、星罗密布,其中有官家的,也有私造的。那两人就最终停在了府城外一处私码头,码头前的树下早早有个江湖打扮的莽汉等着他们了。 莽汉长了半张脸的麻子,动起表情来,长了麻子的半侧木讷,没长麻子的半侧生动,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歪的。 看二人骑马靠近,他高高举起手来挥舞,口中却不说话。 下马来,顶开一点竹帽才看清,来者是一老一少。年轻人将两根缰绳交到歪脸莽汉的手上,毫不客气地问:“船呢?” 莽汉点点身后,悄声回说:“藏在芦草丛里了,保准没错。” “你可打点好了,若是出了纰漏,就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几斤重,脖子顶不顶得住?” “顶得住,顶得住,”歪脸莽汉嬉皮笑脸陪着好话,“二位尽管朝着北边划,遇到的第一个码头,九桅大船,帆上画着个‘陆’字的就是了,登船说是‘安家的’自然放行。” 九桅大船多用于海运,在内河可不算常见。年轻人将信将疑,偏头看了一眼长者的脸色,才从腰上解下一个钱袋,抛进了莽汉怀中。后者一掂那重量,立马喜笑颜开。 给了钱,年轻人依旧不放心。他总觉这个人不够靠谱,便又叮嘱了一句:“马要好生送回去,知道吗?” “是是。”莽汉点头哈腰。他心中就算是打起这两匹高头大马的主意,那蹄铁下的铸印也不准他随便动一动,牵出去要是被人举报了,那就是大板伺候。 这一老一少随后在歪脸莽汉的目送下,登上了一条破旧小船。撑桨支开船身,拂开芦草,伴着水波荡漾,在一片昏暗中悄悄划动起来。 起初那年轻人划得很不得要领,动作十分生疏,但好在人有悟性,没几下就掌握了窍门。也不知是生得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在那漆黑如墨的湖面上竟能划得又快又稳。 歪脸莽汉没诓骗他们,向北没多远就在几条大船中瞧见他所描述的那一艘:九桅,白帆,上写“陆”字。 停船跳上码头,一老一少两人就闷着头混在搬运的船工里往那大船上走。过了玄桥,自然被人拦了下来。 “什么人?” 还是年轻人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递了上去,口中说道:“私船票,安家的。” 漕河商船夹私带货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亦要从中捞得好处。有人需要,就有人供给。出发之地,顶把头的几个大户豪商就把夹私的名额瓜分干净了,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年轻人口中的安家,就是淮安府地的大户之一。 “安家?”那人瞄了一眼字条,撇撇嘴,上下打量来者,“我怎么不曾听过?” 年轻人一听便知这人是猴子装大王,逞起了假威风,怪他们没提前给自己打点,心道不过是个蝼蚁样的小小监工,也敢狗眼看人低,不由得嗤之以鼻。还有那个给他们牵线办事的麻脸,口口声声说是打点妥当了,结果上了船还是被拦住,怕是先前交给他的那些银钱一分也没花在正道上,同样的可恶。 年轻人掩了情绪,又探手入怀,这次,摸出的可是白花花的碎银,足有一两重,压在了对方手中。 “事出紧急,还请好汉通融一二。” 那监工一看他出手阔绰,脸上就好看了许多。“行吧行吧,都是走江湖的不容易,”他装模作样地摆摆手,“别在这里挡着道儿了,赶紧进去吧。黄三儿,你把人领了吧。”一歪脖,又唤了个船工来。 “哪条线上的?”对方问道。 监工咧嘴不怀好意地笑笑,说:“羊牯吧?老宽子。”引得对方也哈哈笑了几声。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都是江湖切口,老少二人根本听不明白。可多少也能读懂那监工的表情,猜测十有八九不是辱骂就是嘲讽。年轻人似想发作,被长者一个眼神按了下来。 他们跟着船工登上了甲板,甲板上灯火通明,此起彼伏的劳工号子忙得热火朝天。这艘九桅大船的真面目终于清晰得见——二人一眼辨认出船上垒如高墙的是上等的花岗石。如此重的货物怕是也就只有这样的大船才能装运了。 “这石头是淮安盛产,”长者难得开口道,“船到湖广卸下,估摸是再装那边的圆木回程。” 领路的船工意外,回头说:“哟嗬,二位还是懂行的?是家里经商的大老爷?” 长者竹帽遮脸,只是弯了弯嘴角。“做过一点儿小买卖。” 见对方不愿深谈,船工悻悻而收。也对,夹私上船的有几个愿意抛头露面的?都是些不便言明的理由,不然谁坐这委屈船?骑马、乘车、坐楼船哪个不比这舒服? 低头下了两层船舱,已是闷热不堪。船工这才停下脚步,交代说:“你们就在这里躲着吧,非要上甲板也不是不行,得等船开,不然过关命不好遇到盘查也是麻烦的。” “官老爷们也得想法子挣些不是?”他意味深长地哼笑两下,扭头就走了。 待人走远了,年轻人才嘟囔了一句。“一群狗奸贼。”这回长者没拦着他。 舱里不掌灯,又闷又暗,根本看不清四周,但空气中总有些腐臭腥气,令人作呕。幸好头顶舱门是开着的,不然他们还真以为自己被诱进了什么暗无天日的大牢中。 第144章 赶路人(二) 年轻人警惕地梭巡了周围,好似一双鹰眼真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一样。 “主翁,这里应是没人,”他又瞧了那出口一眼,“小的不放心,不知那些小贼会不会打歪主意,小的去探上一探。” 长者却出声道:“不必,船未动,他们就算心生歹念也不会现在动手,稍后再去也不迟。反倒是这船舱里……”他担心的重点竟是这暗无天日的底舱。 年轻人看不出这船舱有什么不对。 “你来。”长者先行一步,引着他往深处走去。年轻人摸出火折子吹燃为长者照明。火折光微,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足以令他们分辨周遭形状。只见这船舱中好像囤积了许多软包麻袋。 他们走得越深,臭味就越浓,麻袋也就堆得越多。 见老人盯着麻袋点点看,年轻人就懂了,从靴中拨出一把短匕,小心地将其中一袋扎开个口子,探指进去一沾放入口中,随即脸色大变,啐在地上。“呸!竟然是盐!?” “这些狗奸贼生了豹子胆了?竟敢夹带私盐!?”他一挥火折子,在光所不及之处还不知堆了多少这样的麻袋,光想想那数额就令人震惊,“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了!” 长者相对而言就平静许多,他捋了胡须,缓缓道:“听闻漕河之上常有私盐往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这数量确实超乎想象。那些船工出身卑贱,哪里有能力弄到这么多的私盐?你怪罪他们也无用,不过都是些无名小辈罢了。他们既把我们安排在此处,就是不怕我们知道,如此有恃无恐说明背后靠山牢固。” 年轻人一下想到帆上的“陆”字。“您是说这船主……?” “能有这等财力实力的,老夫还真想到了一户陆姓人家,本宅在苏州,做的就是木石买卖发了家,招赘的女婿还成了朝廷二品大员,上任安陆府,真是好手段。哼,说来也是有缘,老夫还见过他一回。” “安陆府的二品大员?”年轻人眉间“川”字拧得更紧了,心想这不是布政使就是都指挥使或同知,把着一府的命脉,竟做着这般龌龊的徇私脏事?陆家的船往来吴楚两地,他可不信这入赘的女婿没使过力。 长者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陆家好日子该是到头了,给女婿重金砸出来的官职也保不住人命短无福消受。你随我去楚地,也该了解一二,老夫先与你说了罢,陆家女婿正是安陆左方伯宁兴学,有速报,前几日不明不白死在了自家书阁中。” 年轻人虽面上控制得很好,但语气里的震惊半点没减少。“宁兴学?死了?不对,小的没听说宁兴学那人是入赘的啊?” “哼,自他登科后就改了户帖,毕竟传扬出去是有失颜面之事,再者,同户之人也不便为陆家谋好处,他们盘算得仔细。” “那他的死……?” “这也是我们前去安陆探寻的次要目的之一,你莫要张扬,到了地方老夫自会安排。” “是。” 年轻人想了想,好奇长者为何会发现端倪,便虚心请教。 老人哂笑一声,道:“此地腐臭之气如此之重,必是掩藏了什么。船条最是忌讳虫鼠,底舱是最近龙骨之处,常会派人清扫检查,甚至会特意养狸奴,就是为了驱避鼠害。平时都干净的地方怎会遍布尸臭?如若不是死了人在里头,那就定然是谁故意捡了些死物放在这里。多半就是为了躲避巡察,真当有人下来船舱盘查的话,嗅到这等顶鼻臭气十有八九也不愿再往深处去,船工再适时塞些银钱,那里面窝藏的私货自然就安全了。” “竟还有这种做法?” “这不奇怪,陆家肯定也不是头一回夹带私盐,时间久了,自有一套办法。” 老人沉声道:“你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这趟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宁兴学一死,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墙倒众人推,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们,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本还在心中忿忿不平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便舒坦了许多,在长者的示意下也安分了。一老一少就这么忍着臭气在靠近舱门之处寻了个落脚地方席地而坐歇息起来。 原以为路途漫漫,他们还要熬上几日,没想到才过了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这船就乱起来了。 年轻人先是听到不同寻常的响动,赶紧将耳朵趴在地上倾听,确认后倏地站了起来。“主翁,外面好像有争执。” 长者此时也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快步来到船舱口打探外面消息,当发现他们头顶这层亦没有人后,才爬了出来。 “怪事,刚才还有不少来往的人呢。”此刻却空寂一片,仿若两层偌大的船舱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这样反常必有妖异。 又往上面走了一些,外头的动静渐渐清晰,也让他们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才年轻人先听到的异动竟是有船员大喊“漫水了”。此漫水非彼漫水,饶是他们二人不懂江湖切口也知道漏水该是从船舱开始漏的,既然底舱无事,那必然指得是其它事情。 在跟甲板一门之隔的出口处,猫身探脑,只见外面竟然撕斗起来了。 说是撕斗,都是抬举了这些船工的本事,其实更像是他们被单方面地欺凌。不知从哪里多了一批蒙面的汉子,个个手持器械,像样的拿着刀,不像样的甚至握着鱼叉、木浆和渔网。但他们胜在体强身健,下手狠厉,还有几个当头的功夫俊俏,没消一会儿时间就把整个甲板上的船工都控制住了。 看这一船或跪或趴或生死不明的船员,老少二人这方才意识到,那句“漫水了”指得的船条遇到水贼了! 算算开船的时间,这怕是才刚从富陵湖驶出进了河道吧?连淮安府地界都没还没出去呢,怎会有船匪如此嚣张妄为? 年轻人正纳闷,忽然想到方才长者说陆家的好日子到头了,便明白,这是有人故意设了局,守株待兔呢! 他偏头看了眼长者脸色,对方用余光给他递了消息,又微微抬手掌心向下,他便知道这是命他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年轻人俯低身子,再将视线锁在甲板之上。 此刻水贼的某个小头目从地上拖起个人来,他定睛一瞧,还刚好见过,就是在他二人登船时出言不逊的那个监工。还真是天道好轮回,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年轻人心中正觉得解气,可接下来的一段对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他隐约能分辨那水贼是在逼问他一些“红货”藏在什么地方,而那狗杀贼竟指了船舱说还有两个送上门的肉票。 那小头目将他扔在地上狠狠给了两脚,他便吆喝得响亮起来,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没撒谎!他们有钱!有钱!是绝顶的肥羊牯!一老一少,就在大舱里猫着呢!” 年轻人总算明白登船时这人说的“羊牯”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早一开始他们就被当成了冤大头!气得他牙龈直痒!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眼瞅着那水贼带了几个人手就朝舱门这边走来,看来就此一战在所难免。年轻人气在心头但没有妄动,怒着脸无声问询了长者的意思,只见后者面上也有了愠色,并没与任何阻拦的举动。 年轻人就心领神会,抄起舱门边的扫帚,一个箭步冲出门来,袖口高挽,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把甲板上的众人吓了一跳。 他气得发笑起来,连同那监工一并骂了:“一群狗杀贼,入不了眼的货色也敢吠哮?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却非要做狗,如此甚好,小爷我今天就成全你们。” 话音落,脚下一发狠,扫帚头应声断裂,一根竹竿锐利了锋芒在年轻人手上飞舞破风,恍惚间竟像银枪蛟龙。 “说吧,想怎么个死法?” 第145章 寻回失物(一) 那远在淮安府的事,蒋慎言当然不知。她此刻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从牛英范嘴里套出话来。 先前李才捷失败了,不代表她也同样空手而归。 牛英范这个人她一直不曾在意,这样的昏官世上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饶是蒋慎言一个跑江湖的都听说过一些。她总觉得牛英范这个混日子的知府过得没心没肺,倘若此人真是从头到尾演了一场大戏的话,那可着实不得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祁时见身边待久了,沾染了那人的敏感多疑,现在她也看谁就觉可疑了。 府衙的见日堂,蒋慎言已经轻车熟路。这些日子总进进出出,连衙役小吏都不把她当外人了,怀中的白牌俨然成了摆设。公家的正规凭证竟不如跟在小兴王祁时见身后走一遭管用,说来也是讽刺。 走到见日堂,见门敞着,门外照平时多了一倍的衙差守卫。 蒋慎言正奇怪,就听见里头有人殷勤地唤她。 “天师!天师,你可来了!”话音没落,杂花绯袍的人就迎了出来,见他头上没戴官帽还一脑门子的汗,多显有些奇怪。 “啊,见过府尊大人,听说您找……” 蒋慎言话说了一半,就被对方连推带拉地拽进了堂屋。进屋后,他甚至回身把门给关了。女郎虽常以男装示人,但也是女儿身,这男女避嫌的道理牛英范不该不知道,除非,他是事急从权,根本顾不上了。 蒋慎言一皱眉,直言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牛英范眼睛一亮,显然被她言中,可刚要张嘴说,又突然闭上,转身跑到各个窗扇前探头探脑地梭巡了一圈,又将窗户也关好,这才回到原地来。屋里的倒挂鸟像是感知了主人的焦虑,也躁动不安起来,但牛英范全没管它。 他用袖口擦着汗,低声说:“天师来得正好,那个人刚刚来了。” 谁?蒋慎言不明所以,刚刚来见日堂的不是相嘉荣吗?这有什么需要如此小心提防的? “大人指的是何人?” “就是那个……”牛英范起初还觉得有些撇不下面子,但咬咬牙权衡还是命更重要,“那天把本官掳走的那个贼……不是,那个人。” 啊,蒋慎言恍悟,算了算,今天的确是却水与他定下的三日之约。她先前只想着祁时见要跟他碰头,却忘了此事。没想到却水还真的按时回来找他了?要是这么说的话,牛英范会如此紧张兮兮也不足为奇了。 女郎见他慌乱,便先声安抚道:“大人坐下慢慢说。” 谁知牛英范直摆手。“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怎么?那个人他又跟您提了什么要求?” “非也,非也。”牛英范一连都是否认,却说不出个一二三,让女郎听了不免有些心急。 她正要开口追问,结果对方先抢走了话茬。“本官问你,你来此处是为何事?” 蒋慎言一时语塞,怎么她还没开始盘算,对方先盘算起她来了? 女郎一怔,想想实话实说也没什么,便答道:“实不相瞒,是为了调查我爹娘枉死旧案而来,有些东西需要从架阁库借阅。”她正好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牛英范的反应。 对方长叹一声,手指点点她,不似怨恼,不似气闷,更不是赞同,那神情让蒋慎言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直到他哆嗦了半天喃喃吐出一句:“你啊你……” 蒋慎言才恍悟,这是长辈教训晚辈,无奈时才会有的表情。 女郎怪异,这人从来都是生分得很,趋炎附势拍马屁,何时想起在她面前充长辈的架势了?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牛英范自顾自地说道:“本官原本不想拿出来的,但你这般执着……唉。”他话说一半像没说似的,听得蒋慎言胸口发闷。 “府尊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本官问你,”牛英范突然正色,对她说话也不再用“天师”的敬称,那姿态还真像是个家中长者,“你是不是在找你父亲的手札录簿?找到了吗?” 蒋慎言猛然大惊。她做足了准备要与牛英范斗上几回合,结果全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使了绝杀。 女郎惶然,完全忘了掩饰自己。“你……怎么知道的?” 可牛英范的绝杀显然没打算到此为止。他又道出令人惊诧不已的话来:“李才捷那老小子可把那录簿乖乖交给你了?” “你……!”冲击太大,蒋慎言显然懵在了原地。 牛英范却催促道:“哎呀本官知道你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可眼下不是好时机,你先赶紧回答,他给了还是没给?” 也不知是牛英范的气势逼人,还是他此刻眼中确实真挚万分,让蒋慎言心中防备松懈了下来,张张嘴,道:“给了,但是丢了半本。” 牛英范一愣,追问:“如何是半本?” 蒋慎言从他神情觉出了端倪,反问:“如何不是半本?” 对方果然没设防,直接急切道:“本官看见时还是整本啊。” “何时?” “就是你爹娘刚死的时候。”牛英范一着急,直白也没个遮拦。 蒋慎言由此看出他是真的焦急,不禁纳闷,且不说他此刻态度是如何反常,就单论他知道那录簿的事。依照他往日昏庸无为的脾性,恨不能把清水和成稀泥,该全力掩藏当年的案情才对,毕竟那时他就是这么做的,可如今却好像破案心切,比蒋慎言这个待报父母大仇的孤女还要着急。这就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了。 “演戏”,蒋慎言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个词来,不由得绷紧了脊背,感到一阵寒凉。 牛英范并没察觉她的警惕,摆了摆手道:“罢了,此事稍后再议,你既然得了半本,那可知里头少了残页?” 女郎的眉心皱得不能再紧了,脸上渐渐失了好颜色,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府尊大人,您若是知道什么,不妨直说吧?” “我……唉,你且等着。”牛英范就转身走到那绿羽红嘴的雀鸟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精巧钥匙,伸手去解那拴鸟的金链子。 蒋慎言从旁看着,不明白他到底所为何意,直到这人从鸟爪金箍里抽出张叠得方寸大小的纸条来。 她第一次见这倒挂鸟时就觉那金箍格外宽粗,用来拴这么小的一只雀儿多少有些夸张了。但那时她只当这是牛英范作风奢靡,故意炫耀才用大块的金子打造了锁链,谁曾料到这其中竟然另有乾坤? 牛英范将纸条塞给她,嘴里还念念叨叨着“本不该给你的”。 蒋慎言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纸条,魂儿都被吸走了,哪里还能理会旁边的动静?她手忙脚乱地把纸条展开,其中内容正中她心中的猜测——这就是上半本录簿缺失的残页!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原来竟是被牛英范撕去的!可是为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何没毁掉而是藏起来了?既然藏了,又为什么突然决定拿出来? 第145章 寻回失物(二) 牛英范按住她的手,却没有半点轻慢的意思。蒋慎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抖如筛子。 “这东西你看过,留也罢毁也罢,都在你。但本官好心提醒一句,”牛英范脸上是蒋慎言从未见过的认真,他语重心长道,“劝你不要将上面的内容告与小千岁,他……唉,他恐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从方才开始接二连三的震惊袭来,此刻蒋慎言反而不那么意外了。 “府尊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牛英范摇摇头。“你且看过就明白了。”他指得当然是那残页上的文字。 蒋慎言这才得了空细瞧。那残页经历了几番波折和岁月蹉跎,早已磨旧不堪,折痕处也有了破损,但并不妨碍她通读上面熟悉的字迹。 女郎不知不觉念出了声:“弘文八年三月十(补录),自宗本家察处得异香,香有奇毒,致衰而亡;弘文八年四月廿二,得异香遍寻城中药商医馆无果;弘文八年六月廿一,缉盗至江陵,寻无果;弘文八年八月三,缉盗至宜城,寻无果;弘文八年九月一,押解至襄樊寻无果……” 蒋慎言看着那一连串的“无果”,区区二字是父亲踏破铁鞋的辛劳和执着。他频频借职务所在遍寻四处,从未将那事放下,有些地方甚至还去了许多次。 残页到了最后,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 “弘文八年十月二,偶得香方;弘文八年十月十,查秦家户帖,得香源,查秦家谋逆旧案另录……” 残页到此为止,后面是几条浓墨涂抹遮盖的地方。 蒋慎言不解,牛英范从旁解释:“本官也不知那上面写了什么,当初见时就是如此了,应该是蒋捕头亲自涂抹掉,不想与人知道的。” 女郎想了想,猜测下面或许写的正是秦家旧案的内容,而爹爹将其抹去,又或许是顾及到何歧行秦家二少的身世秘密,怕给他招来灾祸? 从录簿记录的时间看,弘文八年十月,父亲蒋岳确实去架阁库查了青册,这与签录簿上的签字吻合。 而残页最初那个“宗本家察”,必是指蒋察无疑!完全证实了她此前的猜想,爹爹会调查“振灵香”就是源于蒋察的委托。 怪不得牛英范会提醒她不要告诉祁时见。蒋察此人在祁时见心中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与他牵连,祁时见或许真的不会再调查下去,亦或许还有更糟的…… 牛英范见蒋慎言面色复杂陷入困顿,便轻咳一声,道:“本官知你报仇心切,但此事吧……恐牵连甚广,需得从长计议。”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忌惮辽东都指挥使蒋察。 “本官当初看到这手札上的内容,震惊绝不亚于你,心想这簿子若是让旁人看见,那可还了得,就匆匆将这页撕了下来。” “本官也知蒋捕头夫妇死得蹊跷,但有什么办法?咱们这安陆府中谁能管得了?兴王府吗?兴德王可是那蒋视清的女婿,小千岁是他最疼爱的外孙独苗。饶是我一个区区四品知府又能怎样?一介布衣出身,拼了命挤进这官场来,仍旧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牛英范缩了缩脖子,年过半百的人可怜模样活像个孩子,“谁都是飘飘荡荡一根草,谁又能护得住谁?你也莫怪本官绝情,若是当初没拦着这事,恐搭进去的人命就更多了。” “如果只有一个蒋察就罢了,但这事越来越蹊跷。”牛英范闭着眼睛滔滔不绝,仿佛掉入了回忆不能自拔,“时隔九年了,你们一翻旧账就立刻有人跳出来,短短几日,安陆府又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本官是不知这背后究竟有没有相互关联,但最近这些时日的离奇案子可绝非巧合。” “原来府尊大人你都知道?”蒋慎言从残页中短暂抽离,抬头意外地望向牛英范。 而对方却频频摇头,长吁短叹。“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很多时候,装糊涂不如真糊涂。” 蒋慎言并不能认同,但她或许可以理解牛英范缘何如此了。 “既然这样,那府尊大人为什么又不装了?” 知府倏地睁开眼,目中晃过一丝惊恐。“你可知方才来的那人是什么身份?” 蒋慎言当然知道,但她更想听听面前这人的看法,便摇头说:“不是强贼吗?” “非也,非也,”牛英范急切道,“若是寻常强贼,本官早就喊人把他围堵缉拿了。可偏偏这人碰不得,他可是锦衣卫。” “你想想,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跑到安陆来做什么?你再想想你爹娘当时是怎么死的?” 蒋慎言眉头紧蹙,故意道:“不是仇家上门索命吗?” 牛英范果然急了。“哎呀,你就莫要跟本官提这茬了,都说了是万不得已,不是不翻案,是眼下还翻不了!你爹什么身手你不知道吗?别说安陆府,我看放眼整个湖广也没几个能打得过他,真要是强匪寻仇上门他会毫不反抗吗?” “这分明是他查的案子触了谁人的死穴。本官翻了他的手札,除了这页记录的内容,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它才送了命。” “你仔细想想,蒋捕头他死了,蒋视清为什么毫无动静?九年过去,他已是堂堂辽东都指挥使,手握十四万兵马大权啊,他为什么不翻案?不抓凶?不再找人继续查下去?九年时间,本官可没见他派一个人来!这其中道道还琢磨不出来吗,傻姑娘诶!” “最近你跟在小兴王身后稍稍一掀风浪,京都立马就派锦衣卫秘密进城,还直奔我府衙来了,你若说它没有关系,打死我也不信!”牛英范分析起来脉络清晰,全不是往日那般痴痴傻傻的模样。 “这残页啊,就是颗毒雷子,谁拿着谁揪心。”他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蒋慎言手中的东西真的点上了信子,正呲呲冒烟,“你若要坚持查到底,本官给你所需方便,也算是还了蒋捕头一些曾经的恩情,但唯独一条,可千万别再牵连什么人进去了,算本官放下老脸求你。” 听罢,蒋慎言沉下了脸。她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怜,心中郁郁,可又能理解牛英范话中的退缩与无奈。从方才就察这人脸上的真诚,知道他是发自肺腑的劝阻,便更加心痛了。 第145章 寻回失物(三) 女郎紧紧握着手中残页,一时间好像天底下能与她为伴的就只有它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撞个头破血流。 蒋慎言暗暗下定了决心,掷地有声道:“好,既如此,那就请府尊大人行我方便。我想问问府尊大人,我爹临死前两个月曾在架阁库翻查府衙职官名录,你可知他为何如此?他死前可跟你说过什么?” 女郎满以为这个惯于浑水摸鱼的人会继续装聋作哑,谁料他颜色一变,还真的开口回答了她。 “说行你方便你还真敢问……罢了,说来都不是巧合了,当时蒋捕头确实问了本官一些事情,不过不是关于府衙中人的,而是一个曾经在府衙待过的人。” “是谁?” 牛英范叹了口气,缓缓道:“宁兴学。” 蒋慎言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此处。她张了张嘴巴,问说:“宁兴学曾在府衙任职?” “你竟不知?本官上任前的知府是孙大人,他在任六年,再往前可就是宁兴学坐这个位置了。” “宁兴学曾经是安陆府衙知府?”蒋慎言心中倏地警铃大作,忙追问,“那他是何时升任左位布政使的?” “康成末弘文初,新帝一登基,他就升官了,当了布政使司的参政,后来两年跳两级,成了布政使。都知道他妻家有钱,买了京中高官。但既然蒋捕头查案查到了他头上,那其中必然另有什么猫腻。这不,人转眼就死了,还跟蒋……唉,死法都一个样,你说,这背后得多么凶险?” 蒋慎言身子一震,隐隐有些懊悔刚才没仔细翻看那本职官名录。 如此看,康成末年,宁兴学时任知府,那他十有八九跟秦家谋逆的案子脱不了干系了。两年跳两级,一跃成了左方伯,会不会契机就是拿秦家顶了功劳?那时朝中阉党当道,太监倪力手握大权,而秦家灭门又是他手下西厂做下的血案。再者,倪力后来被凌迟处死的其中一条罪名,便是卖官受贿、祸乱朝纲。时间人物如此吻合,都难以用凑巧来解释了,毕竟举报谋逆可是大功一件……亦或者,秦家根本就死得冤枉,全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女郎此刻突然好想将此事速速告与祁时见知道。这可是一块极为关键的拼图,有了它,许多问题或可迎刃而解。但转念又想起牛英范方才的再三警告,心中燃起的火苗便咻地一下化成青烟,飘散了。 蒋慎言眸子黯淡了一瞬,突然又噌地睁大。她像牛英范那样毫无预警地冲到窗扇边,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向外偷瞄。待看到堂前甬道上的一个玄色背影后,才缓缓舒了口气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那个,那个人又回来了?”女郎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让牛英范有些草木皆兵。 蒋慎言摇摇头,安抚说不是他,但也没解释她其实是担心今日跟随她出门的玄衣卫会像影薄那样匿于暗处窃听。玄衣卫就是祁时见的耳目,要是被他们知道了,那即便自己再怎么守口如瓶,也是白搭。 她朝牛英范拱了拱手,道:“多谢府尊大人今日解惑,我……晚辈自当小心行事,绝不拖累他人。”说罢,就想转身离开。 牛英范反着急了,连叫两声把她唤住:“你等等,你还没解释手札的事呢。” “什么事?” “哎呀,就是为何只剩半本啊?那另外半本去哪儿了?” 看不出,牛英范竟比她还要好奇。 “啊,那件事,”女郎顿了顿,简单答说,“当初李叔……李管勾于焦经承死后心有余悸,便将录簿一分为二分两处隐藏。上半本已交于我手,但下半本却在昨日丢失了,似是被人窃走。” “被偷了?”牛英范尖声怪叫,又连忙把自己的嘴堵上,低沉道,“谁偷的?找到了吗?”看来他是真的担心秘事泄露,再起风波。 “还没有,刚刚在架阁库晚辈正与李管勾盘点此事。” 牛英范哀声叹道:“李才捷啊李才捷,多什么事啊,拆开?真亏他想得出来,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可好了吧?”知府被气得捶手来回踱步,嘴里嘟嘟囔囔得抱怨不停。 “怨不得昨日他奇奇怪怪地跑来跟本官说架阁库里被人翻乱了……那是被谁拿走了呢?” 蒋慎言却想着另外一件事,问道:“府尊大人说当初见的是全本,那具体又是何时?” 牛英范一滞,身子忸怩着,面上有了窘色。“唉,这事吧……其实当时焦鲁把簿子交给李才捷时正巧让本官看到了。他俩在架阁库说话连门都不关,怕是以为没人认识那东西,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吧?可本官知道,于是就借机溜进去翻了一下,那时李才捷还没把手札当回事,全没注意,本官一看到上面写了蒋视清的名讳就赶紧撕下来了。后面的,你也知道了。” “若本官记得没错,剩下那部分也没什么关键了,但这簿子好歹是个要命的东西,让旁人知道总是不好的。究竟是谁会去偷呢?啊,是不是刚刚那个人?” 牛英范恍然大悟。“本官看他摸进府衙轻车熟路的,或许不是头一回来呢?有没有可能是他昨日偷了那簿子?” 这个猜测倒是出乎蒋慎言的预料,但有不少不通之处。最为关键的,就是却水要那半本录簿做什么呢?他没有偷的理由啊?若是残页在他手中,或许可以成为有力的证据和把柄,玩弄朝堂,但余下那半本录簿,就如同牛英范所说,并没什么特别,他拿来何用呢?退一万步,就算他需要,那他又是如何知晓那簿子被李才捷藏于何处的呢? 忽然之间,蒋慎言的脑中冒出了影薄的脸来。 对啊,影薄常神出鬼没的,隐匿身形监视他人也是常有的事,若那贼偷有这般身手的话,那李才捷的藏书之地或许真的有可能在无意之间暴露。他们想过门外、窗外,就是没想到梁上、屋顶。 女郎豁然开朗,若是此等高手,那相关的嫌疑人就可大大缩小范围了。 蒋慎言立刻收好残页,拱手告别,扔下无头苍蝇一样惴惴不安的牛英范,快步离开了见日堂,又回到架阁库去。 门外守护的玄衣卫自然跟着。但在她走过的身后,她却不曾发现见日堂屋檐之上还有一抹玄色身影一闪而过,直直朝那兴王府的方向而去,消失在了半空。 第146章 烛下 何歧行在噩梦中反反复复几番沉浮,中途似眯开过眼睛,但屋内都没有人。直到他终于被极度的干渴催得爬起身来,才看到青女坐在桌边的身影。 他浑浑噩噩不知现在几个时辰,过度的昏睡让他对时间产生了错乱,脑袋如一团糨糊,甚至一时想不起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男人醒了醒神,仔细瞧窗外一片漆黑,淅淅沥沥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没完没了的雨,慢慢才意识到自己竟睡了一整天,已经到了夜半时间。 蜡泪滑下一滴,烛芯被剪得很短,似是青女担心烛光太亮会扰到他的安眠。 她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已经转醒,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几张粗糙竹纸,那纸上似是用来包裹药材的。何歧行知道,那一定不是给他的药。因为此时那些药材正被丢弃在桌上一角,早已混为一堆,不知几斤几两是一副了。唯独那些包裹的竹纸比药更金贵,让女人专心研究着上面书写的字。 何歧行想了想,断定那纸上内容十有八九跟无为教脱不了干系,便开口道:“你们又要做什么?”他声音嘶哑,语气不甚和善。 “啊。”青女小小讶异一声,虽然知道躲闪已无意义,但还是下意识地用袖子拂去了那些粗纸,掩到了一边挡住。她知道弟弟对无为教厌恶至极的态度,也知道他的担忧,故而总是心虚的。 “你醒了。”美人窘然一笑,连忙倒了杯温水,走过去递上,“该是渴了吧?” 见到水,何歧行先将对无为教的讨伐暂且放到了一边,接过水杯来一饮而尽。清水润喉暖心,但他仍觉干渴。 青女很会看眼色,又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来。男人再次饮下,这方觉得舒缓一些。 美人见他面容憔悴,不禁忧伤。“你如何得了这消渴症?”她起初以为弟弟是头伤未愈加之中暑才津液脱消而昏倒,可如今他饮下药又睡了一整天,脸色却根本不见好转,恍惚觉得人一夜消瘦似的,这才觉得古怪。 何歧行无力摆手,如实道:“不知道,从昨夜开始就这样了。”那时他还没当回事,眼下才知自己病了。 “不成,我再去寻个郎中来瞧瞧吧?”青女不放心道。 男人却阻止她,说:“不必大费周章,我现在身上多了不少力气,说明那药还是管用的。”这倒是实话,放在今早,他肯定连爬都爬不起来,此时却能自己支起身子来了。 “郎中不是说让我休养吗?那就养着吧,慢慢就好了。” 何歧行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桌上,又问她:“你可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青女一滞,知道躲不过去,便抿起安抚的嘴角摇摇头,道:“你莫要担心,我向来谨慎的,最多就是替人传传消息,从不以身犯险。” 她没说谎,何歧行也知道她的伶俐和小心,但一想到那深不见底的江湖邪教,他就无法安心,提心吊胆过了这些年。劝也劝过,吵也吵过,都无法动摇青女的决心。 姐姐总对他说想让他忘记过往,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生。可她对自己的要求却正好相反,仿佛报仇就是她此生唯一的目标和奔头,即便是像那蜡烛一样不停地消磨自己。 何歧行知道劝她不做是不可能实现的,只会被她又一次四两拨千斤地敷衍过去。于是他换了个说辞,提醒道:“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兴王府里可有人盯着呢,还是暂且避避风头再说吧。” 青女如何不知道自己正被监视着,可眼下的事情她非做不可。 美人也没打算替自己狡辩,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着应下。“好,我会格外小心。” 何歧行张了张嘴,没力气再继续劝诫,只能作罢。他起身披衣,似要下床。 青女拦着他,问:“你做什么去?” “回家。”这“家”当然指得是何家。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他们会担心。”对何歧行而言,除了姐姐以外,那些毫无血缘的人也早已是自己的家人了。 “你且住着吧。”青女劝说,“又是深夜,又是下雨,你身子才刚刚有了一点力气,可别再受了凉。白日里我早已叫人传消息回去了,告诉他们你今日就宿在我这儿。” 何歧行一抬眼,青女就知他的担心,补充道:“放心,没告诉他们你病了,只说是饮多了酒,醉倒了。” 男人松了口气,可又想起自己霸占了姐姐的床,害她无处安眠。“那你如何休息?”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青女玉葱指点点房间那头窗下的瘦窄软榻,道,“那里也足够我躺了,再说你病着,我本就睡不踏实的。” 何歧行心生愧疚,垂下眼帘来,在姐姐面前他是放心示弱的。“让你担心了。” 青女却嗤笑一声,调侃他:“我这弟弟还真是长大了,竟知道心疼人了?” “姐……”男人面有赧然,正要回嘴两句,可门外忽然响起的轻叩门扉声打断了姐弟俩的对话。 “何事?”青女听出那是丫头惯用的敲门方式。 对方果然在门外小声道:“妈妈,是月蓬天师来找。” 丫头话音刚落,紧跟着蒋慎言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姐姐,是我。” 屋内两人一听,顿时有些慌乱。何歧行想起身披衣,可青女先冲他摇了摇头。 她知道何歧行不想让蒋慎言看到自己这般病容,而她又何尝不是想遮掩一些事情?那散落一桌根本来不及收拾的草药和纸张,此时也不该让那人看到的。 青女忙冲外面回话道:“我正有些不便,你且先找个小阁稍坐,我随后便去寻你。丫头,你帮我伺候着。” 幸好蒋慎言并不对她生疑,真的跟着丫头走了。听得门外脚步走远,她与何歧行才不约而同吐出口气来。 “你就躺着吧,她这个时间来肯定是有要事,”青女对男人说道,“我去去就来。一会儿我找个小厮来守着,你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诶姐,”何歧行匆匆唤了一声,脸上有了难色,“你……有没有说过?” 他话没说全,青女就知道意思了。眼角一瞥,尽是对弟弟的嘲弄。“放心吧,她不知道。你就逞能吧,早晚有你后悔的一日。” 何歧行讪讪一笑,显然没听懂姐姐话中另藏的意思。他如何敢让蒋慎言知道?犹记得他少有生病,偶有一次伤寒格外严重躺了三日,那小丫头就哭了三天,跟他快要死了一样,小脸都皴红起疹了,水米不进险些跟着病倒。从那之后,他就算有不舒服也会忍着,不敢表露半分。 那时又那时,如果一直能停留在年少无辜该有多好。 男人深深叹息一声,目送着青女披着昏暗的烛光出门去了。 第147章 开锁(一) 眉生馆夜里总是热闹的,歌舞升平好像跟外面的世界割裂开来,自成一方无烦无恼的阆苑仙葩。 蒋慎言好容易寻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阁,仔细瞧,旁边就是四五日前那幡竿寺贼人大闹的阁子,此处已经被修缮重新布置过,根本看不出那日经历过的凶险。 想到三寸金的下场,蒋慎言就觉世事无常。阁子门开着,正琢磨着,就听见外面有人传来闲谈声,恰巧提到了关于幡竿寺的消息,确切说,是那些被丁良则抓起来的贼人的消息—— “明天可热闹了,我方才在城门口看到布告,说明日午时有枭首游街。” “啊,枭首游街?可有几年没见过这么重的罪罚了,什么人呐?” “你消息听慢了不是?左卫所大牢有人劫狱这事儿你没听说?” “还有这种事儿?跑去卫所大牢劫狱,不要命了?你快说说。” “可不是不要命吗?都被抓了,不仅如此,卫所还连夜端了贼窝,才一天的时间,啧啧,可不得了。想必你也不知道被抓的人是谁吧?告诉你,别吓一跳,是幡竿寺。” “幡竿寺……我听说过这名号,他们去劫狱了?诶你等等,听闻那些人不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吗?” “呵,你听他们说呢,今日抢了富人就是侠盗,明日偷了穷人就是强匪,那些逸夫闲汉的江湖人,哪个能信得过?什么仗剑江湖、惩恶扬善的,都是话本儿里头的东西,听听就罢了,可别当真。不过他们敢跟官兵硬碰硬,也是有些胆色了,就是下场惨了点儿……诶,乐娥登台跳舞了,走走,咱们下去看场子去!” 闲谈断了,就有两个身影急匆匆从蒋慎言的小阁前跑过去,险些撞到随之而来的青女。 青女追着那二人的背影,微微一笑,说:“看来这个月乐娥的牌子要往上拔一拔了。” 美人款款而入,扫了一眼蒋慎言桌上精致的茶点,又问道:“肚饿吗?再让丫头给你送些饭食来?” “不必了,”女郎摆摆手,“跟姐姐说说话就好。” 青女点头,随手关上了门。小阁密闭,这般就难以漏出声音去了。 “今天白日才刚见过,莫非是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她记得小兴王祁时见昏倒卧床的事,说话间坐在了蒋慎言对面。 女郎否认说:“不是他,是想来……问姐姐一些往事。”她面有愧疚之色。 “往事?”青女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蒋慎言开口道:“想问问姐姐,关于秦家当年的旧事,或跟案子有关,希望姐姐能帮忙解惑。但若是姐姐不愿开口……” “看你这般为难,倒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既然跟案子有关,那尽管问便是了。”青女莞尔一笑,“只是事情已过一十八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 女郎对青女的善解人意而感激,她不喜在自己人面前兜圈子,便直言道:“姐姐可知道宁兴学?” “左方伯?自然知道,怕是安陆城中没人不晓得他的大名吧?前段时间他不是……?” “就是他,”蒋慎言点点头,追问,“那他当年可与令尊堂有过往来?”她重回架阁库翻阅职官名录证实了宁兴学曾任安陆知府的过往,便第一时间想着来找青女确认了。毕竟那时青女已有十几岁,或许能记得与秦家有所关联的一些官员。 青女脸上微微讶异,那表情不似作假,只是背后似有些别的内容。 “你如何会这么问?” 蒋慎言一时不知她心中藏的是什么,只好试探一二。“姐姐,我就大胆说了。你曾说自己想要为家门平冤昭雪,一直在探寻当年的真相。或许,宁兴学这个人在你追查的结果中出现过吗?” “你……”青女盯着对方透如明镜眸子,心中几分动摇,她看了一会儿,旋即笑了,“早听闻你相术绝绝,怪我还曾有所质疑。今日一见,可算是懂得了,为何楼里的姑娘们对你趋之若鹜的。” “你这识人的功夫,当真了的,好似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了。” 青女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然回答了蒋慎言心中的疑惑,听得她继续道:“不错,我确实怀疑过宁兴学,你既然查到此处,也该知道,他从一介四品知府一跃成为左位布政使只用了区区两年光景,升迁的时间点也未免太过寸巧,如何让我不起疑呢?”美人放下了往日浮在脸上和气生财的笑容,眉头蹙起,十分认真。 蒋慎言闻之,急切道:“那我可否问一下姐姐你调查的结果?当真是他吗?是他诬陷了你们秦家?” 青女正色的脸上突然拂过一抹苦涩。“这事……确也没有这么简单,唉。”她轻叹一声,吐出兰香,“他是个投机取巧、背信弃义的小人不假,但也谈不上诬陷……我爹娘当时轻信他人,为了振兴建昌帮的药行大业,确实曾攀附朝廷,向上进献了许多自己多年走南闯北搜集来的奇方妙药,却不料反被奸人利用……” “虽找不到实质的证据,但我相信,宁兴学就是他们向上进献的引路人。” “宁兴学祖籍苏州,与我爹娘是同乡,他妻家乃苏杭豪富,此事你可知晓?” 见蒋慎言乖乖点了点头,青女才说:“据我打听来的消息,他当年堪堪登科,使劲砸钱也只混了个知府,再升无望,缺的不是钱,而是门路。正巧进献一事给他打通了捷径,有了足够的借口向上攀附贿赂。” 美人顿了顿,谨慎道:“以下我所言,皆是道听途说,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你且听过就罢。” 蒋慎言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观其面色,一定分外重要。“好,我知道了。” 得了她承诺,青女才又继续道:“据说宁兴学买通的关系,直接通到了宫里。” “啊,倪力?”蒋慎言早有揣度,此刻听闻,不谋而合,便小声惊呼脱口而出。 青女先是有些意外,但转念想想面前这姑娘的机敏才智,就了然了,微微颔首。“我也猜测是他。”说起可能是致使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美人脸上少见的有了愠色,“新帝登基后,倪力只手遮天,肆无忌惮地行那卖官索贿之事,倘若说宫里谁能让宁兴学直上青云,怕是除了他也再难找出第二个有这般权势的了。” “这可惜……千刀万剐的下场还是太便宜他了。”青女的怨恨中掺了许多落寞,“他死得干净,却断了许多线索,再难继续。” 听得她话中的意思,蒋慎言便晓得,她的调查恐怕已经许久没有任何进展了。关键人物一死,就如同丢了一把重要的钥匙,想要开锁,需得耗费百倍千倍的力气,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开启。 第147章 开锁(二) “如此看来,那令奸人大做文章的就是向朝廷进献的那批奇方妙药了?”女郎猜测道。她听得越多,曾经只在心中的推断就被证实得越多,渐渐给了她不少信心,也引她更加沉迷其中。 “该是这般。”青女垂目颔首,很是无奈,“可我用尽力气也只打听出了‘谋逆’由来是因为在其中查出了毒药,但具体是哪一种……饶是无为教的手伸得再远,暂也够不到深宫之中。不过从这案子被刻意封存且避人耳目看来,其中定有猫腻。” 说罢,美人抬眼,似有恳求。“妹妹你若是查到什么,请务必要告知于我。” “姐姐……”这次换蒋慎言的视线低了下来。她心中天人交战,纠结于该不该将那“振灵香”的秘密告知青女。照理说,青女乃秦家后人,累累血仇在身,应当令她知晓,但她身上又有一层无为教的阻碍。祁时见曾告诫她青女的身份怕不会太过简单。 她权衡了片刻,为难问道:“姐姐可决定与小千岁合作,脱离无为教了?” 听她这么说,青女便懂得了。她苦涩一笑。“看来你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了,却不能说?” 蒋慎言心底升起一丝愧疚,她不喜欢这种对自己人还要有所防备的感觉。“我想跟姐姐坦白,可实话说……此事关系重大,如若落入无为教之手,恐会引起有一场血雨腥风,其中利害,我宁可背负姐姐怒骂也不能冒然行事。如果姐姐愿意跟无为教划清界限,那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小阁之中,两个姑娘分明心意相通,可各自立场却令二人不得不背对而处。她们面前各有一条阻碍的沟壑,需得自己跨越,旁人助不得一分。 青女知道自己的苦楚,也能感受到蒋慎言的。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叹息,说道:“与你说这番话,是因为你我皆有血海深仇在身,亦对此执着,我们本是同路人,最能体会彼此的痛处。前几日,小兴王派影薄来说服于我,也承诺于我,倘若能为他所用,便会助我翻案,给秦家平冤昭雪。但他不懂,我要的不仅仅是如此……” 青女探手过来握住了女郎放于桌上的手,后者明显感觉到她传递来的微微颤抖。 “你该是能懂我的吧?我寻仇一十八载,可不仅仅是为了一纸公文昭告天下,而是要那些畜牲结结实实地付出代价。小千岁会助我杀了那些人吗?不,他不会,他自始至终都是姓‘祁’的。但,无为教能。故而我此刻还不能离开,除非一切尘埃落定。” 蒋慎言微微讶异,她知道青女此刻对她坦诚相待是对她的信任,也是依赖。正如她所说,她们有相似的经历,最能理解彼此。 秦弱愁心中的怨与恨,又何尝不是蒋初蝉的梦魇,一面相隔,她们皆是彼此镜中的倒影。 美人握她的手紧了紧。“你且放心,此事于我亦同等重要,我应你,绝不会泄露半句,更不会将其为无为教所用。” 紧盯对方投来的灼灼目光,蒋慎言被那份热烧得退却,动摇了。她抿了抿嘴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了话来。“……姐姐可还记得白日里,你我看过的那份方子?” “是它?”青女惊讶,立刻懊悔自己并不擅长医理,也没记住多少上面的内容。她又想了想,立刻推断说道:“既然是小兴王递送给你的,那就表示他已经知道此事与我秦家有关了?” 蒋慎言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估计这也正是殿下今日传你进府的缘由。” “你可还记得那方子?”青女似有些急切,“能否默一份与我?” “这,恐怕不行,让那方子流出兴王府是极危险的……但是,”蒋慎言看着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刻意压低了一些声音,“姐姐你可以去问问何叔,他……该是知道的。” “他如何会知道?”这话令青女意外。 女郎抬手将她的手又覆上,表情像个被揪了错处的孩子,皱了脸,小声说:“我此前曾让何叔辨识过那方子,他的反应不是头一回见它……呃,姐姐,我知道何叔的身份了。他与你,其实是姐弟吧?” “啊。”青女一下子抽走了自己的手,若非是坐着的,她恐要后退半步了,“你怎么会……知道?是小兴王告诉你的?” 蒋慎言听闻反而更加惊讶。“是我,查案时无意间推断……祁时见知道?姐姐你说祁时见知道此事?” 两人纷纷讶异于对方吐出的话语,各有各的慌张。 “他如何会不知道?他今日还用此事威胁了你何叔。”青女挤紧了眉头,“倒是你……被蒙在鼓中,可不要被他利用了?” “等等……!”蒋慎言被一连串的冲击打得直发懵,稍稍定了定神后,赶紧仔细回想了一番。她曾试探过影薄的啊,当时看他反应,祁时见应是毫不知情的,怎么会……?啊! 女郎倏地站起身来,嘴里喃喃道:“我真是做了天下第一蠢的事情!” 是了,祁时见那时是不知道的,但她试探影薄的事,影薄定然会转头细细告知他知道!而她那日又查了秦家户帖!以祁时见之敏锐聪颖,这前后一联系,如何会猜不出何歧行的身世之谜来!? 原来是她坏了事,白白给对方送上了答案,还沾沾自喜,以为藏得很妙! 青女说他利用此事威胁了何歧行?莫非是今晨与却水密谈时发生的事? “姐姐!我……!唉,我需得赶紧回去一趟,”蒋慎言突然急切道,“改日再来向你请罪!” 说罢,还不等青女反应过来说些什么,女郎就撂下这一团乱麻的混沌,疾风过境一样旋身而去了。 她能去哪里?当然是回兴王府找祁时见兴师问罪去了。 而青女此刻的心情又如何能比她舒畅?蒋慎言一句“他该是知道的”,让她亦感受到了一份背叛,原来弟弟自始至终都知道那香方的事,却什么都没对她提起过? 美人按不住心间的火气,提起裙摆踩着怒意随后也出了小阁。 今夜,受苦之人不会只有一个了。 第148章 火龙张口 城中鼓楼响起报更鼓点,细数一慢二快,跟更夫的梆子一样,这是三更天了。 安陆西城门通太门外两个值守的卫兵对抗着困意,其中一个倚着门墙险些睡过去。 “诶,醒醒,”同伴狠狠捅了他一下,指指跟他们对称而站守在另一侧的两人,“学着点,站直了。头儿说了要紧着皮干事,一会儿他巡察回来发现你偷懒,可少不了罚你。” 那人啧了一声,依旧眯缝着眼不肯睁开。“嗐,一门千户,屁大点儿的官也逞威风,你还真把他当回事儿?” “也不能怪他,左卫所昨天晚上不是出事儿了吗?逃犯还没抓住呢,明天那批抓着的要砍头了,上头发话了,小心再有人劫狱,下面的哪个敢说个不字?” “我看啊……都是白忙活,救一批抓一批,那逃犯好不容易跑了,怎么还能回来呢?要是我,我才不管呢。” 同伴又捅他,小声嗔怪道:“狗没良心啊你,兄弟为了救你都搭进去了,你去逍遥?” 那守兵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来,含糊不清道:“谁顾得着谁啊?我再回头救你,成了就罢,成不了呢?送做一堆,有什么意思呢?哈……不行,我得眯会儿,有人来了你再叫我。” “诶!” 那人都没来得及合眼,就被同伴一推,气得他埋怨:“我还没睡呢……” “来人了。” 他心道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可揉了揉眼睛仔细往远处瞧,还真有人朝城门走过来了。 只见从昏暗暮色中“吱呀吱呀”地走出两个推羊角小车的汉子,车上分别架了两个木桶。那桶子打老远就飘过臭味儿来了,众人便明白,这是到了进城清粪溺的时间了。门前四个守兵纷纷堵住自己的鼻子,皱紧了眉。 进到火光亮处,他们出声将二人喝止。 刚还瞌睡连天的人,被那臭气顶通了脑门儿,脑子都醒了。他走过去用钢叉比划了一下,似要连人带车一起推到远处。 “站住站住,什么人啊?怎么还运粪桶呢?倾脚头不是老张头吗?他人呢?”守兵看着两张生面孔,厌嫌质问道,“这车也不是平时的车啊?你们俩是干嘛的?” 年纪大点的汉子笑起来倒是憨厚模样,赶紧把车稍稍退后一些驻稳,从怀中掏出个木牌子来,双手奉上。“回官爷的话,是这么一回事,老张头那车突然歪了轱辘,把他脚给砸了,人正在家躺着呢,没法子,车也不能动了,就临时喊了我们叔侄二人来推这羊角车替他做活。这是牌子,您看……” 汉子往前一递,守兵就用钢叉顶开了些,不想染了臭气。他瞟一眼就知,那确实是老张头的通关牌子,见过无数回了。 “你们倒是热心,这熏死人的忙也愿意帮。” “愿意愿意,”汉子点头哈腰,脸上挂着笑,没有半分抗拒,“老张头说这趟钱二八分,大头都归我们叔侄俩,可不少哩。” 守兵哼哼一声,很是不屑一顾。 汉子以为那哼声是不信他,便说:“官爷明察,小的可说得是实话啊,我们真是运屎溺来的……呃,要不,您仔细查查这车?”说着话,他就掀起粪桶盖来。 这被陈年包浆的粪桶可不是寻常物什,那一动,就顶得人鼻酸眼疼,手已经不管事儿了,需得把口鼻藏进肘内才能遮挡一二。 气得守兵大骂,声音闷在袖子里:“憨鹅头!盖上盖上!” 汉子见状慌忙照做。“是是。” 木盖重新闭合,可这粪臭味久久不散,比往常还要冲十分,实在熏得人难捱。反正人盘清了,牌子看了,守兵就懒得再纠结,赶紧挥挥手把人放行了。 他心中琢磨的是,眼下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饶是这两个汉子真要耍什么心眼,凭区区二人也砸不出什么水花来。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还真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叔侄”二人推起车来,一前一后“吱呀”着独轮往前走,脸上憨憨赔着笑,冲两边点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谁料想车子才刚到城门下,那憨笑就倏地不见了! 年长的汉子突然停下,不知从哪里生出浑身蛮力,掀起其中一个粪桶就朝一侧的守兵倾洒而去!本该空空如也的桶子里竟然已经装了半桶金水!这一泼着实把两个守兵糊满了全身,砸倒在地,眼不能见、鼻不能吸、口不能言,徒劳挣扎起不来身。 这边解决了两个,还没待另外二人反应过来,汉子横扫一脚,又朝反方向踢将过来一个桶子。那粪桶就砸在门墙上,如烟花一样迸裂,令人躲闪不及。 眨眼间,门外四人就被轻易降服。可这般动静如何能瞒得过城门内侧的守卫人马呢? 对此,“叔侄”二人丝毫不慌,早有准备。一直跟在后面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看准时机,忽然发力向前猛冲,把羊角车陡然往前一送,自己反身就往城门洞外面跑。 车子倾倒,粪桶掀翻,里面的东西自然滚落,只见黑黝黝的十几颗丸子在城门洞的地上四处乱窜。 不知追过来的守兵是谁眼尖认出来了,尖声大叫:“响雷子——!” 本还凶神恶煞向外追击的人马一听这话,如蜂巢落地爆开,嗡地一声就调头往回逃蹿!可肉长的腿脚哪有破风飞射而来的火箭快? 送粪桶的年长汉子从车底抽出一副暗藏的弓箭,寻了照明火盆点燃早早绑好绒布的箭头,拉满一膀子力气,嗖地一声就把火源送进门洞来! 十几颗雷子,管它点燃哪一个,都是连环炮! 就听得天雷坠地一般炸耳巨响!轰隆隆卷起一串闷雷,震得地动山摇,火光浓烟瞬间涌满整个城门!安陆城的通太门像巨龙张开一张大嘴,喷出冲天硝烟火舌的鼻息来! 一个短暂的万籁俱寂后,昏暗夜幕中四面八方如鬼魅般蹿出五六个人影,伙同那炸毁城门的二人,大叫着“救人救天”,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冲过门去,踏过一片残骸狼藉,飞速消失在了城中夜色里。 紧接着,金鸣警报通天,又一次响彻了安陆府城。 第148章 再递加急 “牛英范?” 祁时见一边垂首伏案,一边听玄衣卫的呈报,脑袋活络,手中提起的笔也没停。 “哼,本王倒是小瞧他了,藏得够深的,连本王都要提防着,”少年面露不屑哂笑一声,“若不是却水跑去吓唬他,怕是能王八缩壳藏一辈子。” 残页确实为府衙中人所盗,这早在他的预料之内。李才捷当初并未将那上半本录簿带出过衙门,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点,能接触到的人必然是在府衙内。但此人竟是牛英范,这的确令他有些意外。 本以为那昏官是个躲事怕事的性子,就算得手也会早早销毁处置了那残页,但没想到竟然跟李才捷一样,小心翼翼藏匿了这么多年。可见他心中对蒋岳夫妇还是有所愧疚的,有那么一点良心未泯。 蒋岳为人也属实了得,前有挚友愿意搭了性命鸣冤不平,后有人愿意蛰伏多年替他承担风险,足见此人魅力之大。听闻此人断案缉凶很有一套本事,可惜,倘若这般人才尚能存世,那如今的安陆或许当比眼下更安定清澈一些,不那么似浑水泥潭了吧? 可若那样,他与蒋慎言恐怕永不会有所交集了。 祁时见笔锋顿了一顿,问说:“天师何在?” 一旁又上前一个玄衣卫,拱手报:“回殿下,从府衙官署出来,直接去了眉生馆。” 少年失笑。“她是个心急的。”想了想,又问,“何先生在何处?” “在眉生馆,从城外回来,就没出来过。” 祁时见一琢磨,判断道:“如此,那慎言一会儿大概就要回来跟本王闹些脾气了。” 少年沉默片刻,集中精神将手下文字写成,盖了印,折入信封之中,但并未封口。他把信对玄衣卫一递,吩咐说:“交给仲长史,让他速速寄出。告诉他,这是家书。” 玄衣卫接过,飞速瞟了一眼,封上写了辽东都指挥使蒋察蒋元戎的大名,便了然了,躬身领命,快步转身而去。 谢朔伺候在一旁,听得明白。法有束,王不可见将。但家书就不一样了,家书不过驿塘,不会被递送到车驾清史司拆开检查。看来小千岁是真的写了些什么重要的事在里面。 “几时了?” 谢朔听见祁时见忽然问道,连忙偏过头去看香漏,回答:“回殿下,酉时三刻余。”抬眼见对方正在揉捏额角,便建议道:“殿下不如用些晚膳,正好休息片刻?”这人白天才刚刚昏倒,如若再不按时吃饭,身子怕要吃不消的。小千岁这顽疾连良医正都看了摇头,说病由心生,夜不能寐,私下不止一次与他感叹从未见过心思如此深重的孩子,明明还是个娃娃呢,就这般繁累,任谁看了都要担心。 少年却不当回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说:“无妨,本王先补今日课业,晚膳就等天师回府再说。你们不必跟前伺候了,下去吧。” 老宦官心中深深叹息,深知要改祁时见定下的主意,可比上天摘星一般,只好无奈应声,心里头盼着蒋慎言早点儿回来。“是,奴婢领命。” 众人垂首退去,仅留祁时见一人独坐纯一殿中。 就在少年伏案之时,那封家书已经送到了王府长史仲睿广的手中。按职责,他需要记录每一封从兴王府出去的信函,不论私人尺素还是公牍文书。他展开未曾封缄的信纸一看,只匆匆扫了两眼,就赶紧塞回去了。 原因只有一个,里面藏了字。 仲睿广是木讷之人,但不愚钝,那藏字信的手段他如何会不知?可他只能装作不知。而祁时见会藏得如此浅显,怕不是也在提醒他。 长史咽了口口水,赶紧按照规定的制式将信函封上,又外套一层信封,盖了王府大印,封上备写几句警示,再交还给了玄衣卫。 “送去吧。”他随口说了一句,只是这话不是命令。他知道信往他手中递不过就是走一走程序,其它全由玄衣亲卫安排。至于这信怎么个送法,他管不了,也不敢管。一百玄衣卫,虽然挂的是王府护卫的牌子,但并不在安排里面,他们只听两个人的吩咐,一个是统领影薄,一个是他们最终的主子小兴王祁时见。 对面的玄衣汉子接过信,果然连个点头都没有,转身就飞奔出门,几步不见了。 仲睿广拍拍胸脯,缓了口气。小千岁是个谨慎的人,平日少做这样容易招惹把柄的事情,看来眼下是真的不太平,恐要出一些大事了。 正琢磨着,那口气还没理顺呢,一个跑腿小吏就风风火火冲进门来。 “仲长史!仲长史!”来者顾不得礼数,一路高声叫嚷着,引了满院子的人瞧,“门外有八百里加急!非要您亲自去接!说是直接递送给殿下的!” 一听“八百里加急”几个字,仲睿广就惊得噌一下从案后站起,脊背开始冒汗。又来?前段时间刚来了一封密函,八百里加急,这算算也才不过半月时日,怎么就前后脚连着,又来一封? 莫非还真让他猜中了?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哪来儿的?” “京中!” 仲睿广一个慌张,让桌角刮了腰胯,疼得倒吸冷气,可顾不上慢下步子,赶紧撩袍往外跑。“快走!快走!” 青袍长史在前,后面就跟了一穿绿袍杂衣的小吏仆役,浩浩荡荡拖了一队人,像赛跑一样扶着帽巾撩着衣衫飞奔出了内府衙门,朝重明正门去了。 而这份“热闹”很快就被传递到了祁时见所在的纯一斋。 门外伺候的谢朔本想拦一拦那脚下生风的人,可仔细一瞧他手中紧握的鱼筒子,便暗叫一声,连忙叩门奏请,先为仲睿广的“长跑终点”打开了门扉。 祁时见合上书页,看着自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长史和他怀中的八百里加急,脸不由自主地皱了一皱。 “殿下,这是宫里来的!”仲睿广喘不动气,但说话还十分流畅,好似就那一口气吊着,若是不一下子说完,就再也吐不出字来了,“下官看仔细了,封缝上有亲亲宝印!是御札!” 少年藩王稳住他,沉声道了句:“关门,旁人退避。” 第149章 莫衷一是(一) 待蒋慎言回到兴王府时,发现谢朔正在门前等她,甚至早早备了轿辇在一旁。 “谢公公?这是怎么了?”女郎嗅到一丝不同寻常,赶紧小跑至跟前,问说。 谢朔瞧见她似是松了口气,引她上了轿,回答:“是殿下有要事相邀,需得加快点步伐。” “什么事啊?” 面对蒋慎言心直口快地疑惑,谢朔就没那么坦然了,只见他左右各瞄一眼,挤了个笑脸,说:“这奴婢也不清楚。” 蒋慎言是个眼尖的,见谢朔分明是知道什么却顾及人多嘴杂,不肯多说,便了然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十六人抬的轿辇飞快就过了几道墙门,直直把人送到了纯一斋前。 蒋慎言下轿言谢,才朝殿宇迈去。门外又有仲睿广在躬身伺候,不曾离去,蒋慎言便知事情的重要了。她匆匆朝对方拜礼,迈过了五寸门槛。 纯一斋里意外的安静,祁时见着素服在上伏案,正看着什么物什苦思。身下书案似是换过一张,连同案头清供都与平日不同了。 在他旁边就只有一个影薄。 怪事,她来了,影薄瞥一眼,却对祁时见告退,也出了大殿。 女郎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但却被这古怪的气氛弄得乱了阵脚,不知该从何开口了。比起跟祁时见吵架,她对摆在眼前的事更加好奇。 “到底是……” 女郎刚发出些声音,上面那人就抬起头来。今日他脸上因病照往日多了几分倦色,但此刻更为尤甚,不由得令她担心,是不是在她出府之时他又一次病倒了? 可细瞧,少年的目神是矍铄的。他手指一抬,似是夹起了一页纸张朝她这边示意,递送过来。 “你来看。” 好奇心驱使女郎三步并两步走过接了来。一摸那纸张,再看那色泽,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这是?”她分明是见过这种纸柬的,在府衙大牢,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文承望瞄了一眼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这分明是宫中御用的磁青羊脑笺,而上面的泥金墨迹也令她格外眼熟。 蒋慎言禁不住吞了口口水,指尖有些微颤,把信笺如轻薄蝉翼一般小心对待,生怕污了碎了的,提气将它缓缓展开。 只见上书几行字,一如当初那般简要明赅—— 应天召归,兄终弟及,壬申下诏,迎驾已发。 蒋慎言一个摇晃,险些把纸抖落在地上。她赶紧将那金贵的羊脑笺放回桌案之上,心里砰砰猛跳。这第二封密函的内容令人太过震惊,即便是她早有准备,但事实摆在面前时还是令她难以承受。 当今圣上真的已经驾崩,如他们先前所预料那般,怕是隐瞒不发,只为了挑选合适的继任者,而祁时见就是最终被选中的对象。 眼前这个少年竟真要接任那后嗣无人的皇位了,而且传诏接驾的人马已在路上。 蒋慎言心中莫名慌乱,慌到她竟忘了俯地跪拜稽首,而祁时见显然也不在乎她会不会这么做。 “这是方才两个时辰前铺兵刚刚送来的。”少年声音不见起伏,仿佛信上所指之人不是他而是旁人。 女郎张张嘴,挤出个声音来。“壬,壬申下诏的话……今日是戊寅,这是六日前发出的。”安陆距京城约两千四百里地,这是极限的速度了,不知跑死了几匹马。但遗诏也会以极限的速度传递开来,估计最迟不过一日半日的时辰,天子驾崩,兄终弟及的消息就要随之而来,渐渐传遍天下了。 早知那半月前的一封密函原来真的是预警,他们大不必费那般周章辨认真假了。 怪不得京中宫内要严防死守封锁消息,这等皇位继任的斟酌,可左右天下局势,容不得半点马虎。其中牵连多少利害,蒋慎言身为一介布衣,是想都不敢想的。 “殿下,打,打算怎么做?”女郎紧张得声音打怵,转念一想,这“殿下”二字恐也叫不了多久了。 “事已至此,非你我所能左右,”反观祁时见的一脸泰然,愈显得有些淡漠了,“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迎驾的队伍行进缓慢,就算日夜兼行,到安陆也得半月有余的时间。我们仍有机会将所有事情平定,探明真相。唯一麻烦的是,待这几日消息传开,兴王府门前恐要聒噪了,本王那时多有不便出行。” 蒋慎言听得一脸诧异,这个节骨眼儿上,祁时见在意的不是荣登大宝,反而是查案的事? “殿下你……不紧张吗?” 这直白的疑问逗笑了祁时见。“紧张?缘何如此?” “荣登大宝啊……”这可是在蒋慎言一个小小百姓眼中顶了天的大事,跟先前那番若有似无的推测不一样,是实打实的人已在路上了。从天而降的真实感如洪水巨浪一般袭来,让人喘不动气。 此刻便看出祁时见皇家子的气度了,面有冷峻但依旧气定神闲。蒋慎言觉得不可思议,不禁猜测,那在祁时见眼中顶了天的事得是什么样? 细想,她似乎还真见过这人慌乱的样子,举例来说,就比如在那张记的船上一把将她从却水身边拉回时的表情。 女郎突然被记忆哽住了,毫无预兆地打起嗝来,怎么也平复不下,耳根子红透了。 祁时见见她窘态,嗤笑道:“不过区区一纸书信,虽确有几分要紧,但还能把你吓成这样?” 蒋慎言拍着胸口,耳根的燥热肆意蔓延到两颊,久久不能退散。她没办法辩解惊骇到自己的并非是密函这么简单。 少年失笑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轻声道:“闭气。” 蒋慎言被他的迫近弄得紧张,不敢不从。接着,对方飞速在她心腹之处上下点了两下,酸麻感袭来,神奇得很,呃逆竟立刻就缓解了。 两人近在咫尺,蒋慎言抬眼细瞧,这方意识到相识半月光景,少年似是拔高了一些,他们双目已无法齐平。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缕怅然,感觉眼前这少年郎要渐渐长成另一副模样,也渐渐离她越来越远了。 但这心声对方并不能听见。祁时见丝毫没意识到女郎的心绪变化,只关心道:“好些了?” 蒋慎言醒神,连忙不宜察觉地后退了小半步,回说:“嗯,多谢殿下相助。” 第149章 莫衷一是(二) 祁时见嘴角仍旧噙着笑意,转身走向软榻,把人引了过来,示意她同坐。“此事你知道就好,不必过分在意。本王告与你知道是让你有个准备,毕竟遗诏宣布,这安陆城中的局势要有变化了,你需小心提防。” “殿下是指?” 祁时见给她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时,话也送到了。“首当其冲,无为教。”他眼神暗了一暗,眸子里有了许多警告。 蒋慎言身子一滞,立刻意会了少年所指。此前兴王府与无为教的关系说单纯也极单纯,说复杂也极复杂。解释起来可以概括为“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但背后又绕不开许多矛盾。可一旦昭告天下,众人得知祁时见即将袭承大统,那曾经的同盟便会立刻割裂,成了绝不可能调和的阴阳两极,非得你死我活才可罢手。 她能一下想到的,首先陈治一伙必定就会脱离控制,关镇那些镖师亦然,幸得祁时见行动得及时,把却水支去了与他牵制,事情还不算太糟;其次就是青女……她今日已经私下对她挑明了立场,并不会甘心成为任由祁时见摆布的一颗棋子,好在以她之为人,尚且不会跟兴王府撕破脸皮,不过想进一步拉拢她,怕是难于登天了。 女郎眉头紧蹙,念及残页上所指示的内容,心上又笼了一层阴霾。 若她把残页拿出来跟祁时见坦白,那对方会作何选择?他还能保持此刻的决心吗?毕竟事情牵连到了他的外祖蒋察…… 见对面这人儿苦着脸,少年以为她是因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而烦恼,便话锋一转,安慰说:“但也并不是没有好处,事无绝对。比如,丁良则,先前他态度暧昧,如今可没了选择,保不齐在重明门外大表忠心的人里,他能挤上头一号。倘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我们可以直接从他口中问出了。” “还有……牛英范。”祁时见意味深长地看向女郎,问说,“对了,本王还没问你,今日去了府衙可有收获?” “啊。”蒋慎言被突然提点,赶紧回神,脸上不免慌了一瞬。她是个在聪明人面前藏不住事儿的,眼神的飘忽不能再明显了,透明得让少年隐隐发笑,觉得逗弄这人着实有趣。 女郎磕磕绊绊回答:“我……跟李叔,李管勾找到了当年的签录簿,发现我爹在事发前确实有调查过秦家的事,哦,还有,他曾经查过职官名录,调查了宁兴学,我又去了眉生馆跟青女姐姐核实了一下,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秦家案子,宁兴学也掺有一脚。” 祁时见没从她口中听到残页的事,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故意道:“如此推断,那当年令尊堂的遇难,宁兴学该有极大嫌疑喽?” “啊?”蒋慎言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少年手指点点炕几,装模作样道:“你看,令尊刚把秦家案子查到宁兴学头上就遇了祸事,那么宁兴学雇人行凶的可能性很高啊,而且,原本在令尊手中的锦盒香药,莫名跑到了宁府的书斋密室之中,这不就是铁证如山吗?可惜可惜,宁兴学已死,死无对证了。” 女郎听他引上了旁道,心中一急,连忙分辩道:“不是他。” “哦?”祁时见瞥了一眼,反问,“你是觉得本王这般推断不合逻辑?” “啊……不是。”蒋慎言忽然察觉自己失言,想掩饰,却已经失了时机。确实,祁时见的推理合情合理,是她反驳得突兀了。 少年隔着炕几向前一倾身,故意道:“那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真凶不是宁兴学?” 女郎被逼得后仰,面前这人的压迫感还真是令人难敌,相处这些时日了,她还是会因对方这直勾勾的注视而惊慌失措。 “他,他应该也只是个小卒,身后……另有其人。宁兴学,是个,是个投机不义的小人,但我与他相过面,他实则骨子里十分胆小自慎,绝非穷凶极恶之徒。” “只因如此?本王虽信你,但一人之言恐无法成为呈堂证供,堵悠悠众口。”少年见她窘然,心中满意,不再逼迫,重新回到原位,理了衣摆直言道,“不过,若是你身上所藏之物,应是足够佐证了。” 蒋慎言倏地跳起身来,讶异非常。“殿下你……?” 少年无奈嗤笑。“你未免也太小瞧本王的玄衣卫了,本王命他们贴身护卫你,怎可能看漏你的一举一动?若没有十二分的敏锐,都是失职的。” 女郎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对方一直在试探戏弄。她手不禁隔着衣衫按在那残页之上,心有疑虑道:“那殿下也知道上面的内容了?那么……” “你害怕本王发怒?担心本王会阻挠你?”祁时见截过话茬说道。 正中蒋慎言心中顾虑。 白日里那一通火气,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牛英范的话不自觉地爬上她的耳朵,她最为担忧的,就是祁时见不会再与她并肩而站。 少年见这人面色白了三分,整个人木然呆立,警惕十足,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反应还要强烈,不由得有些懊悔方才不该那般逗弄于她。 他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像是示弱退让,低下了声音来。“你我各有坚持,若要问本王外祖是否有罪,本王绝不会点头,但事实是要用证据去证明的,那么查明真相对本王而言亦要紧非常。你要还家人一个清白,本王亦然。不知这样解释,你可愿信我?” 他很想说白日里是他有些专横,但认错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会说。十几年来他学过很多,唯独没学过低头,只能把那一丝愧疚放在语气里,希望能以此传入对方耳中,到达心里。 他探究的眼神望向蒋慎言,对方似有些无措,虽不知她此刻心中何感,但他很乐得看到这丫头的眉眼舒展开来了。 女郎什么话也没回应,只是在顷刻的沉默后,慢慢从怀中摸出了那张她父亲亲手撰写的录簿残页,放于炕几之上,朝祁时见推来一寸。 仅仅那一寸,就能让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胸口如流过清泉,扫除了所有。 女郎又坐了回来,揉捏着手指,等他看完残页后的感想。 祁时见速读极快,但那张纸却在他指尖停留了很久,迟迟不肯放下。 过了好一阵子,他似是要开口,可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通报—— “启禀殿下!卫所府衙皆来急报!城西通太门遇险!遭强人炸毁,伤亡惨重!” 第150章 一家性命(一) 话说回匆匆送走蒋慎言的青女,从阁子出来后并没来得及赶回房。华灯初上,楼里正值热闹之时,许多事交给掌班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她亦被绊住了脚步。 待周旋了几番客人,问候了则个,安排了一些事情,这才得了空往回走,路上都在盘算时间。 一推门,见本该在床上老实卧着的何歧行正披了衣裳坐在桌边发呆,本来还想嘀咕几句“开着窗扇小心着凉”之类的体己话,再出言责问他关于秦家秘药香方的事,结果等一看清他究竟在盯着什么东西,青女就倏地没了从容。 她三两步走过来,伸手要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坐在这里做什么?”美人扯了扯嘴角,心中忐忑不安。 方才出门匆忙,并没来得及收好先前摆在桌上的药材和包裹粗纸。此刻它们被眼前这男人一一摊开,平铺开来,任由纸上书写的字坦露无疑。 青女抱以侥幸,希望自己的弟弟看不懂上面的暗语。可她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何歧行一把按住那些粗糙竹纸,阻挡了青女试图掩饰的动作,让对方无奈只得悻悻收手。 男人重新抬起手掌,只见纸张被他按照上面的序号列成了一排。五张纸,分别写着:一两、二两、三两、四两、五两。 乍一看好似是在标记粗纸所包药材的份量,但仔细想想,根本不合常理。 何歧行并不痴傻,一眼就发现了猫腻。他指着那些暗号,面色又暗淡了些许,问道:“姐,你是要参与什么机密的行动吗?” 青女心头一震,连忙摇头,说道:“怎么会,你为何这么说?” 何歧行叹息一声,拿起其中一张标记了“一两”的,放在鼻子底下一过,便道:“这纸先前包的是熟地。”接着按照顺序,一张一张如此嗅过,他人虽病着,但嗅觉依旧惊人。 “这是木通,这个是救必应,这是合欢,而这个,是九里明。” 那些药材分明早就让青女倾倒而出,没有半点遗留在纸中,可还是让何歧行一一说了个正着。 “你们无为教就喜欢玩些谐音藏字的把戏,”男人沉着声音,虽中气不足,但也低得有些份量,“让我猜猜,熟地该指的是个‘老地方’。木通谐音不通,或许是指事情不顺利的后招。救必应就很明显了,‘十万火急,速速来援’。九里明又叫过山龙,十有八九就是指事成之后逃到了远处?那相对的,合欢就是要见面咯?” “把暗号安排得如此周详缜密,你还说此事没有危险?姐,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他虽不知这“几两”具体指得是什么,但大抵也能察觉,可能是某种信号之类。不管是什么,都处处透露着“危险”二字。 何歧行目光殷切又带了火气,很是气恼青女的以身犯险,更郁闷她要瞒着他。 青女趁他双手放开,赶紧把粗纸都收敛了。“我没骗你,这事情对我来说确实没有什么风险……”说到一半,她或许也察觉这样简单的敷衍根本无法唬弄过弟弟,于是叹息一声,解释起来,“我只需注意对方给出的信号,在必要的时候收留一些人就行了。” 眉生馆迎来客往,最是适合掩藏踪迹。 美人飞快地瞟了一眼对方,多少有些心虚,便想着把话题引开。而方才蒋慎言来找她谈的事情,就是最好的开端。 “蒋丫头走了,她跟说了一件事,我需得问你。” 果然提起蒋慎言,这人就换了个脸色。“那丫头自己来的?”何歧行似觉得自己没什么遮遮掩掩,此刻十分坦荡,故而他在意的重点全在蒋慎言。 “兴王府的玄衣人自然跟着呢。” 何歧行竟松了半口气,至少,这样对方是安全的。 青女瞥他,不满道:“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如此听罢,男人才从青女略有生硬的语调中听出了火气。他不解,分明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这人又因何恼火? “榆木脑袋,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美人悄声埋怨了一句。而后,她提了音量直接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当年咱们家到底因何引来祸事,却瞒着我不说?” 何歧行闻言一愣。他万万没料到姐姐会突然提起这茬,转念一想,她是在跟蒋慎言谈话后才来质问他的,那么就意味着此事是从蒋慎言口中得知。 “初蝉她……说了什么?” 青女恨不得捶他两下。“你瞒了我什么,她就说了什么。” “她怎么……”何歧行想问蒋慎言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可又反应过来,若是这么傻乎乎地问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知情不告,于是转而改口,“她怎么瞎说?我没什么瞒你的。” 男人向来很会遮掩,可惜青女与他一同长大,如何会不知他的脾性?美人二话不说,站起身取来了一副纸笔,推到弟弟面前。“写。” 何歧行懵怔。“写什么?” “写那要命的方子。” “什么方子,我不知道。”纸笔被推了回来。 青女再推回去。“那你就写初蝉让你辨认过的那份方子。” “都几天了,我哪记得什么方子,她让我辨认得多了去了,把我当狗一样。”男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顾左右而言他,又一次将纸笔推回到青女面前。 这下,美人气炸了,平日藏在弱柳扶风下的火药桶彻底被点着,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我追了又追,找了又找,碰得头破血流,怎么也想不到线索就在眼皮子底下,竟是在你那里藏着!”她气归气,但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说起那陈年旧事要低下声音来。 美人压了音量,可气势丝毫不弱,大有当年摁着弟弟痛打的架势。 何歧行被逼到险些从绣墩上掉下来。“你坐下。” “我不坐!今日你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让你在爹娘神位前跪上个三天三夜!你个不孝子!” 何歧行本来有五分理亏心虚,可一听对方提起爹娘,就急了眼,把刚刚熄下去的火气又煽了起来,干脆与姐姐不顾所以地争个孰是孰非。 第150章 一家性命(二) “我不孝?”何歧行也拍了桌子,“不孝的人到底是谁?这些年你为了鸣冤昭雪可曾顾忌过其它?你为自己打算过吗?我问你,你既然已经脱了奴籍,为什么还要留在安陆?你以为我愿意瞒着你?你拿命去搏,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吗?等有一日见了爹娘,你觉得他们老人家会高兴?” “满门一十七条人命,难道你就要我这么算了?”青女浑身发抖。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何歧行一脸的血色全在眼中了,“仇要报,冤要平,可我问你,你要向谁报仇?你究竟为了什么加入无为教?是要杀了那些刽子手吗?莫要再隐瞒了,我早知你的目的绝不止于此……”话到最后,男人自己都不敢说出真相来。 青女讶异非常,她以为自己这些年藏得极好,做得极周全,可不曾想还是让她最想瞒着的人知道了秘密。 “你如何……?” 何歧行苦笑,笑得像哭。“姐,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娃娃了,你真以为什么事都能骗得了我?倪力早就死了,确实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可罪人自有天诛,你就不要再执着下去了,倪力背后的人……不要再追了,那是,真的‘谋逆’大罪了。” 美人一个恍惚,跌坐回绣墩之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连接手脚的丝线,可牙根却是紧的。 “你既已经知道,那我也不需再遮掩,便与你坦白了吧。如今那狗皇帝病危,命悬一线,京中已经封锁消息有好些日子了,十有八九,他就快死了。眼下正是大好时机,教中……” “姐!” 男人的哀怨像要从眼眶中喷涌出来,不愿再听她多说一个字。 而青女则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来,只是她自己看不见,那笑容有多么凄凉。“放心吧,我远在安陆呢,能做得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已,追也追不到我的头上。” 当真如此吗?何歧行不信,至少此刻,兴王府的玄衣卫就埋伏在四周,目不转睛地盯着此处呢。如若京中真的事发,那清剿无为教势在必行。安陆,首当其冲就是被监视之下的眉生馆。 何歧行已经失去了除了姐姐以外的所有家人,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姐姐跳进火坑。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迟迟不肯说出真相。他只希望,姐姐一日寻不到答案,就能有一日的安稳,他宁可姐姐一生都在寻找的路上,永远没有尽头。 秦弱愁希望他做个平凡人,平平淡淡度过余生,他又何尝不希望秦弱愁也如此? 男人的视线低垂片刻,最后落在桌角的一堆凌乱药材上,问说:“这就是你要做的‘细枝末节的小事’?” 青女苦涩摇头,如实道:“不算是,那只是一个人情往来,况且,眼下那刽子手就在城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城去,如此,就需要教中之人的帮助了。”美人说着话,视线飘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方才还在飘零的雨丝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停了好,停了才能烧起火来。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更鼓声声。平日这声音是进不了喧嚣热闹的眉生馆的,可今日却分外响亮,也更长久。 “三更天了。”青女喃喃道。 何歧行看她颜色,似有察觉,眼前这人好像格外在意时间。眼睛不自觉地飘向那些被用来指代暗号的药材,心中升起不安,久久不能退散。 忽然,男人的眼角余光闪过一个亮光,他赶紧追去视线,发现那是窗外的远处有人点起一支烟火来,突兀地像是谁家顽皮孩子不小心失手点燃的一样。在茫茫黑夜中,那亮光显得格外渺小又扎眼。 点点炸裂,红星如雨,转瞬即逝。看那方向,似是在宏武坊中。 何歧行纳闷,那里非高门宽户即官署衙门,绝非街坊巷里那般随意,谁会乱放烟火呢? 忽然之间,他脑中灵光一现,转头瞪着青女,发现对方果然也在紧紧盯那烟火方向。他倏地明白,原来这就是“几两”的意思! 宏武坊中要出事了。 “怎么又是打雷又是放花炮的?”谢朔亦看向天空中突兀绽放的一朵红花,嘟囔道。 他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注意到那烟火,偏头却见长史仲睿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安地来回踱步,只顾着脚下,压根就没往头顶上看。 这是被鬼咬了屁股了? 谢朔嗔他一眼,不由得开口问说:“仲长史是有烦心事?” 仲睿广被这一提点,好像谢朔给他递来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把人引到一旁,说话前瞥了身后纯一斋一眼,似有千言万语。他把那急函传进去已经过了好些时间,可仍不敢离开半步。 仲睿广神秘兮兮道:“我有一事要请教谢承奉正。” “什么事啊?”谢朔本不愿听,上回才被小千岁抓住两人在门外说小话,他想想都后怕,可又有些好奇。 “那个,上回这八百里加急送到之时,王妃殿下亦在场,特意吩咐过,让我注意一切相关事宜,若有发现,及时呈报……这,这密函送进去这么久了,小主子也没让人传出个话来,王妃殿下那边若是耽搁了,恐有失职之罪,您帮我判断一下,要不要先派个人去给王妃殿下通个信儿啊?” 谢朔一听这话,赶紧瞧了殿门一眼,正好撞上守在门前的影薄投来的警告视线。他心道坏了,匆匆把人又拖远了一些,才开口道:“辛亏你问了!我的祖宗诶,人都要让你吓死了!” 仲睿广懵怔,不知谢朔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谢朔急得一掐他的胳膊,数落道:“老奴求求你清醒一点!你要是真个派人去通报了,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啊?” “小主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把这事做得慎密,你捅出去风声那才是失职大罪!” “可,可王妃殿下也不是外人啊。”仲睿广不禁疑惑,亲娘要是外人,那此时殿里头那个怎么算呢,“上回的密函,王妃殿下也是熟知的,怎么这回就不能报了?” “此一时彼一时,为了这事,那母子俩大吵一架你又不是不知道?” 仲睿广摸摸鼻子,心里直犯糊涂。“今日小殿下病倒时,王妃殿下不还来探望呢吗?两人还没和好?” “和什么好?哪有这么简单?”谢朔怪他是个榆木脑袋,“这事儿啊,完不了,你就别瞎掺合了。要是王妃殿下怪罪下来,你就装糊涂,装不过去就咬咬牙受着。可要是咱们这个小主子怪罪下来,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敢担这盛怒?” “嘶……”仲睿广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两害取其轻,如此说来,他还真得到王妃殿下面前装一回糊涂。 可这宫中密函里到底写的是什么呢?竟能引得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争执如此? 老实人沉浸在了揣度之中。谢朔见他消停了,默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真是要让这呆鹅头吓死了。 他回头给影薄回了个无奈的苦笑,对方接收到,果然就不再纠缠,又收回了瞪视的眼神。 谢朔暗暗嗔怪仲睿广,他以为自己说得小声,实则早个传入影薄和一众玄衣卫的耳中了。他要真敢派人去给王妃送信儿,估计人没走出这个院门,就被摁住了。信儿不仅没送出去,人还要被小千岁责罚,里外两吃亏。 这里头的道道,仲睿广竟一丝都没察觉。 谢朔不禁叹息,心道仲睿广啊仲睿广,你可欠老奴一个好大的人情啊。 老宦官抬头望天,刚刚的烟花早已消散。 他低声喃喃道:“唉,才三更天,这夜真长啊。” 第151章 劫狱 三更天,过命催。 一团大火炸响了通太门,也炸醒了睡梦中的安陆城。 黑巾覆面的劳楠枝给手下递了信号:“打灯。” 接着一支烟火就蹿上了夜空,绽放开来,照亮了他们头顶的一小片天空。不消一会儿功夫,鼓起了风声,从四面八方吹来,落在他们身边,个个都是好身手,为首那人的身法尤其凌厉。 对方摸出一块铜牌朝劳楠枝这边一亮,坠子摇晃,上面仍旧挂着当初的血迹。 不必细查,只看那发巾都掩不住的浓眉和一双虎目,劳楠枝就认出了对方。“陈堂主。”她拉下面巾与对方相认。 男人亦如此,面巾一扯,送上了最为邪侫的笑。“呵,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两方人手汇合,此刻皆藏于暗处。 “多谢陈堂主,你自己深陷险境还愿意出手相助,此等恩情,算我欠你一回。”劳楠枝微微一拱手,低声道。 陈治随意摆了摆手。“劳嫂子这话说得见外,我落难之时多亏你拉一把,不然现在我哪里还能站着?江湖道义,教中规矩,哪一条也不能容我陈治袖手旁观。再说了,老子躲得累了,藏头藏尾活像个乌龟王八一样憋屈,今日不必藏了,好好杀杀这些狗官威风。这般热闹,此时不凑,还待何时?”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好似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劳楠枝亦浅笑。陈治这人常让人摸不透路数,但只要与他站在同一阵营,那就是个厉害角色,一如刚刚炸毁城门的响雷子一般,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家伙。今夜行动有了他,如虎添翼。 “既如此,那我就不遑多让了。”她点了点前面不远的府衙高墙,道,“这是衙门西南,往南可以看见大门处的动静,而从此处翻越,墙后就是衙门的膳馆,大牢就在膳馆北侧。通太门闹出这等动静,牢子们不可能无动于衷,等一会儿他们倾巢而出,这里必然空虚,那时我们就冲进去救人。” “哼,今日我是来当打手的,全听劳嫂子指挥。”陈治挑了挑嘴角,意有所指道,“不过大牢我可门儿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了,一会儿不如就让我来带路吧,冲那头一遭。” 府衙里的地形劳楠枝其实早已打探清楚,但有人自告奋勇冲锋陷阵,她也没必要折对方士气,便点了头,道:“如此甚好,就看陈堂主大显神威了。一会儿依旧花炮为信,二声撤,三声急,四声眉生馆集合,那里秦堂主已经打点妥当了。” “青女?”陈治有些意外,“听闻她那里被人看得紧,这时候我们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秦堂主自有办法,我信她。”劳楠枝知道青女欠她一个情,此事通也得通,不通也得通,对方既已同意入伙,便根本没有退路。 陈治撇撇嘴,道:“行吧,龙潭虎穴也走一遭瞧瞧。”其实在陈治心里头,他是不太愿意跟小兴王祁时见正面碰撞的。他知道对方把眉生馆盯得紧,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也被盯着。 那小子鬼机灵得很,此时虽没动无为教,可不代表事成之后不会过河拆桥,若是留下太多把柄在他手上,后面撕破脸时恐不会好看了。 陈治心里盘算了一下,抬头望了望脑袋顶上的屋檐。即使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也知道有人藏在上面。 今天祁时见可给他送来了两份“大礼”。一个是说好的肉票叶泰初,一个是送叶泰初来的人。 叶泰初那副模样着实让他开了眼了,比起当初在府衙牢狱里折磨他,对待叶泰初,祁时见的手段可厉害得多。人是活着,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四肢尽废,体无完肤,倒不如直接削成人彘泡烂在罐子里算了,还省了他去找郎中来替那倒霉鬼续命的力气。不过一如祁时见所说,叶泰初废是废了,但也是个堆金积玉的废人,陈治算救了他一命,好处没少捞,如此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就是那个来送“货”的人,他不甚满意。 锦衣卫,哼,他陈治何其有幸还能跟传说中的血衣缇骑打交道?京官不老老实实呆在京城,跑到这千里之外的楚地来,秘密跟藩王凑做一堆,必然要出什么大事儿了。小兴王此时派人来拴着他,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可惜那帮人身手了得又不通情面,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通,手里竟还捏了他去大牢杀人的把柄,阴得很,从他们口中根本没法探出个虚实。不然他可得给自己好好谋算谋算,说不定这就是个剑走偏锋的好机会。 不过暂时,他还得委屈自己一阵子,给那鼻孔朝天的祁家小子当两天狗。 陈治啧了一声,收回了望向屋顶的视线。 果然没多少时候,衙门里的人得了信儿,慌慌张张跑出来。其中还有人牵马,仔细瞧,马上之人的身形竟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牛英范。 陈治冷笑,没想到几颗响雷子竟还能使唤得动这懒惰的昏官,也是响得值了。他琢磨,断不是牛英范突然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个父母官,而是知道此事会惊动了小兴王祁时见,他赶着去溜须拍马呢。 衙门前火光摇曳,映在尚且湿漉漉的地上成了双,看那一茬又一茬整装待发的人,点点人头,算起来这官署之内也剩不下多少人手了。这是好事,人走得越多,对他们越有利。留守之人再去除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书手,他们劫狱的胜算极高。 劳楠枝和陈治一行都是沉得住气的,稳住心神静静藏于暗处一直等到那一队火光摇摇晃晃渐渐远去了。劳楠枝才低声下令道:“走!” 陈治首当其冲就几步跨过无人街巷,腰中取下一捆虎爪攀索,手臂一震就高高抛起,刚好咬住墙帽,一看就是熟手。其实这墙于他而言,翻越轻而易举,挂索不过就是为了身后更多的人行方便。 挂好了攀索,陈治回头给了劳楠枝一个眼神,自己三两步上了顶,一个闪身就越过去不见了。手下几个身手好的,也跟着他一起跳入墙中。 隔着厚实的高墙,听得背面隐隐有人惊呼一声“谁”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劳楠枝也顺着攀索翻越,只见墙下已经倒了两个提灯巡查的差役,紧闭双眼不省人事。 陈治聪明,指使两个身型相仿的手下扒了那两个差役的衣裳换上,掩人耳目,以备不时之需。 劳楠枝见他处事谨慎周全,心中自然欣喜。看来这个厉害角色她当是押对了赌注。 她有预感,今日之事,必然大成。 第152章 急报 来者急报,祁时见与蒋慎言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而去。即便他们的谈话还远没有结束,比起眼前急事,都要往后放一放。 眼下关键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影响大局,更何况是有人破城门? 可行至重明门,却意外在自家门口遭到了拦阻。 祁时见凤眼一眯,倒是对胆敢拦人的府兵气得笑了。“你们说什么?”语调中尽是危险。 对面哪敢直视他的眼睛,忽地齐齐单膝跪倒在地。 “小殿下恕罪,是,王妃殿下有命,让我等封锁府门,不得许任何人进出。”为首一人是个门副小官,负责统领这一轮的值守,心中正自怨自艾,如何倒霉事就偏偏落在了他轮值的时候。 “不许任何人进出?”祁时见笑说,“其中也包括本王?” 那语气藏了多少剑戟森森自不必说,饶是一旁听着的蒋慎言都不禁担忧起来,怕他下一秒就命影薄挥刀将人给砍了。 门副单膝变双膝,丢了手中兵刃,额头贴地,重重叩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请小殿下恕罪。” 谢朔和仲睿广是来送行的,本要銮驾库备下快马的,可眼下发不了令,他们也不敢动了。 谢朔暗自给仲睿广使眼色,意在问他不是没给王妃送信吗怎么还闹得这般难看?而仲睿广读懂了他责备的神色,微微摇头一脸无辜,表示自己也毫不知情。 谢朔不禁纳闷,若不是仲睿广的人给王妃报信,王妃怎么会突然命人封了宅子?莫非是王妃在内府衙门里安插了眼线不成?这可糟了,小千岁最是痛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即便那人是他的亲娘,恐也要勾起天雷怒火来。 正想着,心里琢磨的那人突然就从后面冒出声音来,吓得他一身冷汗—— “是本宫让他们封锁的,怎么,不可以吗?” 众人惊骇,连忙回身,只见兴德王妃蒋毓正前呼后拥地遥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气势惊人。 一见王妃驾到,除了祁时见,在场之人皆伏地拜礼。而在一众朝天的脊背中,蒋毓唯独瞥了跪在祁时见身畔的女郎一眼,虽是飞快扫视,但还是让祁时见抓住了那一抹意味深长与厌弃。 少年郁郁叹息,料想是先前路娘的事让母妃算在了蒋慎言的头上,亦或者纯粹将她视为又一个“文婉玥”了,便对这个近日寄宿在王府中与他往来密切的客人心生了芥蒂。 “儿臣见过母妃。”今日他病倒时,蒋毓虽来探视,可两人并没多少交谈,故而严格说来,这还是自从两人那夜争执过后,他第一次正经朝母亲问安。 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却要闹得如此,这也是祁时见万万不想看到的。 但只要蒋毓一日不解心中所困,怕是他们母子二人就一日不能冰释前嫌。 众人拜过,兴德王妃却偏不开口让人平身,全当没看见除了儿子以外的人。她只伸手点起了祁时见,话中有话道:“如今熙儿的身子可非同寻常,金贵得很,就莫要四处乱走了。被外面那些乌七糟八的事冲撞了可不好,安心静养几日,才好处理大事。” 祁时见一听,就懂了母亲话里的意思。他闷着气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仲睿广,猜忌是他那边走漏了风声。而仲睿广此刻虽未抬头直身,也莫名感觉到了那一瞬的锋芒,猛地抖了一下。 祁时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放轻了语调,对母亲道:“事有轻重缓急,方才手下急报,说西边通太门被强人炸毁,破了城门,儿臣怕有后患,冲撞了身子不打紧,调理便是,可若是冲撞了一些‘大事’,那才是不妙,还请母妃理解。” “哦?”一抹惊讶从蒋毓脸上滑过,可很快就收住了,在她心中,估计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比得过那封密函上的内容重要了,“那也是府衙跟都司该操心的事儿,主子要是替奴才们做了事,那留奴才们干什么呢?他们食君俸禄当终君之事,熙儿你就不要劳神了。” 少年眉头一紧。每每听到母亲如此唤他,就心中不悦。自从知道自己的乳名取自那个从未蒙面,出生不过五日即殇的哥哥,他就总觉得母亲呼唤的不是他,而是哥哥的影子。可这郁结裹于胸已过十年,他已习惯了它的存在,又无法开口。 祁时见头上曾有一个哥哥,取名祁时熙,可惜早夭,又过两年他才出生。如若那个真正的长子活着,恐这兴王世子的宝印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那宫中密函所指之人,也不会是他。 母亲对那人执着,他亦何尝不是? 如今母亲对他这般禁锢管束,怕不是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长子的虚影。她已经失去了丈夫,祁时见就成了她唯一的执念。这执念,让祁时见呼吸困难。 少年掩下情绪,一拱手,恭敬地说着忤逆的话:“望母妃恕罪,今夜,儿臣必得去此一趟。” 蒋毓闻言眉头一蹙,可对方还不曾等她开口,就擅自吩咐众人:“都起身吧。”这话尤其是对着脚边那个男装女子说的。 “熙儿……” “影薄。”“奴在。”“给本王备马。”“是。”主仆二人几乎是无视了蒋毓的存在在对话。 兴德王妃指节缩紧,修长指甲几乎嵌入掌肉之中,脸色一红一白地跳转着。 蒋慎言借起身之机偷瞄了一眼,发觉十分不妙。她算是听出了一些东西,这对母子怕是要隔阂深广了。早从府中婢女口中听闻此二人最近有所争执,今日她见王妃前去中正斋探望,还以为两人关系已然缓和,如今看来,正好相反。怪不得兴德王妃看向她的目光如此锋芒外露,刺骨得很,原来是对她投了一些敌意,怕是把自己当成了某个出气筒。蒋慎言暗自窘然,心生无奈,琢磨着倘若不想法子避开,恐要遭受池鱼之灾了。 女郎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此时能不能开口呢,忽然重明门外又传来了第二重急报—— 来报的却是府衙中的小吏。对方惊慌失措的声音透过重重府兵人墙和纵九横七浮枢朱门直直传扬进来:“快快通禀小千岁!府衙告急!有一群贼人伤人劫狱!是无为教!无为教!他们造反了!” 第153章 声东击西(一) 马蹄催得急,踏过蒙上一层水雾的石板路,踢出繁星一样的水花四溅。一队十几人的人马就从这星星点点中疾驰而过。 为首那匹鞍上两人,依旧跑得极速。 蒋慎言此刻全凭自己儿时学得一点浅薄皮毛保持身形,她环抱祁时见的细腰不敢撒手,但眼下可没有什么肌肤相亲、儿女情长,祁时见驭得暴躁,根本没有一丝体贴身后与他同骑的人儿。 女郎知他此刻正在借急势发泄心中郁郁,她好似能猜到一点祁时见年纪小小却落下顽疾的病根在何处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二强必有一伤。如若祁时见是个逆来顺受的儒软性子也能处得和谐,可偏不是,而他又无法在孝顺与掌控中平衡。这对母子太像了,像得互伤。 匆匆一面却让她窥到了别人家中的私密难事,蒋慎言既窘迫无措又心生悲怜,冲紧贴的这个挺拔背影悄然长叹一声。 知府衙门就在宏武坊内,乘着兴王府的金络骐骥任由其撒开蹄子飞跑,没一盏茶的时间便到。祁时见没等马停稳就挣开蒋慎言从上面飞身跳下,看也不看径直就往衙门里走,手中还握着玉琮马策。玄衣卫紧跟其后,报信的府衙小吏也被拎了下来。蒋慎言赶紧翻下马背,匆匆追了过去,这段路跑得她脚脖子发软。 “不用派人去通太门吗?”蒋慎言小跑着赶上,问了一句。 祁时见阴沉着脸,浑身凌冽的冷气都能让十步以内的人冻得发抖,也就只有蒋慎言敢在这个时候凑到跟前来。女郎以为他心情不好不会回答了,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对方开口道:“十有八九是声东击西,劫狱才是他们的目的。” 蒋慎言想想也是,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该当是同一伙人。 她回头问身后被拖着随行的小吏:“你怎么知道贼人是无为教的?” 小吏顾不上忙不迭的步子,老实回说:“他们闯进大牢的时候嘴里吆喝得响亮呢,什么家乡什么父母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蒋慎言道出无为教的八字真诀。 “对对对,就是这句!” 看小吏点头如捣蒜,女郎心生奇怪。无为教做事从来都重在一个“藏”字,怎么今日如此铺张?又是炸城门又是喊口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 “殿下,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栽赃?” 面对蒋慎言提出的疑问,祁时见只简单回了两个字:“或许。”算是肯定了这种可能。在他眼中,此事确有古怪。 一行人大步流星冲进衙门,路上几乎无人。许是刚刚经历过劫难,而大批人马又早早赶去了通太门来不及回防,整座知府衙门如同闯空门一般进出容易。想必消息已经传到城门了,但若论脚程,自然还是兴王府的马更快,故而他们赶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直奔大牢,门外已见倒地的皂吏。两天遭两劫,此处显得千疮百孔。门口的狴犴雕青面獠牙,本该威慑镇守,却如同虚设变得极为可笑。祁时见给了一个眼色,便有玄衣卫上前一一查探这些人的死活。见回答是摇头,蒋慎言心中咯噔一下。饶是昨日陈治闯进来行凶杀害梁高杉,也没下得如此狠手。怪不得小吏奔命报信说是造反,这些人简直是过境寸草不生的阴兵鬼吏。 府衙大牢的青砖高墙高得惊人,此时却像个巨大的棺材盒子,里头除了檐下偶尔的滴水声,没有一丝其它响动,诡异非常。入暑时节却冒着噌噌寒气,蒋慎言心中一紧,顿生强烈的不安预感。她在坏事上的预感往往准得惊人。 祁时见一挥手,玄衣卫如刺入的利刃涌进,过了片刻,便有人出来回报,亦是摇头。 身后那报信小吏咕咚一下跌坐在地,竟痛哭起来,也不知他这泪是幸存者的幸还是哀。蒋慎言来不及安慰,祁时见已迈开大步走了进去,她只能匆忙给对方一个怜悯的眼神,便紧紧跟了上去。安抚生者,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真凶。 司狱司的厅堂里寂静无声,管事的人倒在了狱神庙中。祁时见没往深处走,先进了狱神庙,看那神像脚下的尸体。这回狱神爷爷谁也没能保佑。 玄衣卫随即把司狱官翻了过来,正面就见许多血口。祁时见对死人毫不避讳,用马鞭顶开绿袍官服上那些破口,俯下身子细瞧,伤口十分明显。 死者她见过两回,面对熟人的暴毙,蒋慎言皱着眉,比起胃中不适,更难受的是心底。她判断说:“像是被剑刺的?” “匕首或短剑。”祁时见进一步更正道。能造成这种伤口的利刃随处可见,许多营生都会随身带一把,比如屠夫的剔骨刀、渔夫的渔刀,家家户户的灶房里也少不了类似的东西,打铁铺子里更是唾手可得,故而帮不上他们许多。可这也侧面证明,对方会选择这种凶器而不是长剑大刀等更为快捷利手的家伙,身份多半低微,置办不起像样的兵刃。 无为教的教徒多出身如此,这算是给他们添了一个佐证。若是栽赃,那还真是准备的周全。 祁时见能想到,蒋慎言亦然。两人心中的困惑更蒙上了一层薄纱。司狱死了,劫狱的劣行罪名就不同寻常了。虽只是个九品小官,也是正经食朝廷俸禄的。杀官,轻则斩。 看来这番劫狱之举确实可以扣上造反的帽子了,实属了得。 祁时见命人扯了供桌上的桌帷把人盖上,断没有让朝廷官员曝尸的道理。又命影薄仔细搜查司狱司,而后他没有停留,起身朝牢狱深处走去。 又一次迈入那幽深廊道,只见两旁仅容人躬身而过的窄小牢门几乎全数开着,仅有几间关闭的,里面还没有人。一直过了禁子房到了死囚牢,皆是如此。看着那视线尽头空空如也的“窑洞”,蒋慎言随手拎起其中一条栓门铁索细瞧,发现上面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由此看来,该是用钥匙一一打开的。说是劫狱,这倒是劫了个干净,把牢中的犯人不论罪名几何,全数放跑了。 第153章 声东击西(二) 祁时见扫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有恃无恐。” 说得没错,这牢狱大大小小牢房也有四五十间,能悠闲到一间一间开启,说明凶徒早算清楚了府衙此刻空虚,屠戮了大牢值守官吏差役,一时半会儿就没有什么人能来阻拦,这才慢悠悠地放人。 四下梭巡,一个倒在牢房前的差役尸体证实了他们的猜测。那人身穿禁子服,死于割喉,刀口深而干脆,下手的是个惯做此事的厉害角色。尸体旁还有一大串的牢门钥匙掉落。观其横卧的位置和姿势,大抵是被人要挟着开了牢门放跑囚犯后又被惨遭杀害的。 牢房里既然没了囚犯,就不好判断他们此行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殿下,你觉得他们劫狱是为了造势还是真的救什么人?”蒋慎言被浓厚的血腥气顶得呼吸不畅,说话间已经掏出了怀中的花布香包放在鼻下嗅闻。 祁时见原本心头压着无处发泄的火气,转眼一瞧女郎将他给香囊寸步不离,那香气突显得好闻,心间似流过清泉,语气便松弛了一些。“并不清楚,有待详查,但可能两者皆是。” 说话间,影薄手中多了一份录簿归来,翻开呈递到祁时见面前。“主人,这是近期狱中关押囚犯的名单。” 少年速速一览,上面罪名五花八门,小到酒后斗殴,大到劫财杀人,临时关押的,被判了重刑的皆在其内。若说其中哪些人能跟无为教明确联系在一起,就是张记船厂那些被抓来审讯的一众船工水手了。 祁时见的纤长指头点点,引蒋慎言来看。 “劳楠枝的人。” 蒋慎言回忆一番确有其事,那夜他们假扮贼人真的去左卫所劫狱,几乎同一时间张记船厂就被查抄了,一把大火烧得干净。劳楠枝肯定心中不平,只是她没料到对方竟会在安陆城中。 “是劳楠枝来救自己人了?她已经被放出来了?”蒋慎言还清清楚楚记得劳楠枝的船被巡道水兵团团包围的模样,她和祁时见是趁乱逃了,可劳楠枝绝不可能弃船。祁时见曾说那人有些手段,可惜眼下时机非常,恐很难脱身的。 少年依旧抱持着这个想法,故而冷哼一声。“本王还真小瞧了这个女人。”劳楠枝被关押在襄樊府的巡道卫所,那里并非他能掌控监视的地界,倒是让她钻了一些空子,连此人已经秘密回到安陆他都不知。并没觉得此人多么重要,眼下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祁时见算人算事少有疏漏,被抢了一步,不免有些愤懑。 “殿下确定是她?” “除了她不会再有旁人了,若不是被诬陷,那她必然会参与其中。” 蒋慎言听闻这话犯了嘀咕。她给劳楠枝相过面,按说不太可能是做下如此狠事的人。她很难想象那个立于船头英姿飒爽的江湖女子转身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他们在现场探寻得越多,无为教犯下累累罪行的证据就越明显。 梭巡着满院四散的尸首,祁时见凝眉思索了片刻,对影薄道:“多派些人去盯着眉生馆,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影薄一滞,随即低头自请道:“奴带人去吧。” 祁时见并未多想,只觉得影薄做事向来稳妥,也无不可,便挥挥手应允了。只有蒋慎言察觉了男人方才那一瞬的心绪不宁,好奇地盯着看。可惜影薄行动很快,没给她留有多少观察的机会,点了三四个人头,便带人施展轻功旋身而去了。 少年没发现自己的亲卫有所异常,倒是对蒋慎言追随远去的目光十分敏锐。“有什么不对?” “啊,没什么,”女郎把香囊又怼得贴近了些,如实道,“少见影侍卫如此主动,有点儿意外。”她并未细究影薄的变化,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祁时见派人监视眉生馆上。 “殿下是觉得如果主谋真是劳楠枝,她会去寻求青女姐姐的帮助?”蒋慎言脸色黯淡,不免为青女担心。 祁时见瞥她一眼,直言道:“青女该是欠她人情的,本王是不知道无为教的斋堂之间如何协作,但料想劳楠枝有那八面玲珑的手段,也不会轻易放过讨要人情的机会,毕竟她此番折了船只和人手,青女也有一部分责任。” 女郎听罢,脸上颜色更沉了一些。青女当初是为了救她才动用了教中关系,求得劳楠枝的协助,因在她,青女却要替她承担果,女郎无法释怀。既如此,那她倒希望凶徒是打了劳楠枝的旗号栽赃嫁祸无为教的,至少这样,青女就不会被迫蹚下浑水。 正苦闷着,牢狱门口传来一些躁动,紧接着有人惊慌失措得大呼小叫。蒋慎言认出了那声音,是牛英范终于跟大部队从通太门赶回来了,可惜赶得迟了。 没一会儿,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就奔着牢狱最深处的死囚院而来。 许是见过守在外面的玄衣卫,牛英范看到祁时见的第一眼并未感到惊诧,反而是耷拉了眉梢眼角,一脸苦涩委屈,好似马上就能哭出来一样。“小千岁……微臣,微臣该死啊。”说着就跌跌撞撞往下跪。他跪,身后一长串人都要跟着跪。 祁时见不耐烦地说:“免了,来得太慢,现场本王已看过,找人来验尸收敛吧。” “是,是,呃,敢问殿下囚犯何在?”牛英范竟还抱持着一丝侥幸,奢望这满院的空牢房都是祁时见把犯人安排转移才腾空的。 少年不免哂笑,声音冷得能结霜。“这就是牛大人你该头疼的问题了。” 牛英范大惊失色,一张枯槁的脸又瘦削了三分,心中仅存的希望破灭,念及无法跟上头交代,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身后的几人赶紧将他搀扶住,这才没让他官帽落地。 祁时见指了搀扶牛英范的其中一人,道:“柯刑书,你过来,本王要问话。” 柯玚犹豫了一下,应声从人群中挤出来,垂首来到少年面前。 祁时见梭巡了他,嗅得他身上裹了浓浓的硝烟和臭气,不禁皱紧眉头。“把通太门的情况如实报来。” “啊,是。”柯玚细察,很自觉地稍稍后退了一步,一拱手,赶紧回说:“据幸存者称,是有两个贼人推着装了火药的紫姑车,设计炸毁了城门,成事后又有五六人与之汇合一同冲入城中,目前行踪不明。通太门守兵伤七死五,损失惨重,生者已妥善安顿医治。都司正派人满城搜捕强贼,暂无结果。” 说着,柯玚眼神微微扫视了大牢,用意已十分明显。 “但说无妨。”祁时见领会了他的意思,应允道。 “是,下官觉得这应该是声东击西的把戏,贼人分两批,一小队炸城门吸引注意,余下的再趁机闯入府衙劫狱,肆意妄为。因为有人听得他们过城门时高声叫嚷要‘救人’之类的话。” 少年与蒋慎言对视一眼,皆流露了狐疑。倒不是他们不信柯玚所言,而是凶徒接二连三的高叫口号实在过于醒目夸张,甚至是刻意为之了。 蒋慎言还是想不透,他们如此高调的劫狱到底有何居心? 第153章 声东击西(三) 她微微拉扯祁时见衣衫,试探着问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柯玚很有眼力,连忙躬身退到一边。蒋慎言将少年往旁边引了引,小声道:“会不会不是声东击西,而是一石二鸟呢?” 这倒是个新鲜的想法,祁时见挑了挑眉,流露出兴致来。“怎讲?” “我刚刚在眉生馆无意间听到有客人闲话,说明日丁良则抓来的那些幡竿寺贼人要被斩首示众了。眼下城门一炸,连都司各卫所都派人四处巡逻搜捕,同样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会不会他们其实想救的,是关在卫所大牢里的犯人呢?” “丁良则抓来的可不止是幡竿寺的逆贼。”祁时见纠正道,忽然嘴角一挑,露出一抹邪侫来。 蒋慎言一怔。“那还有谁?” “此事与你无关,是本王的私怨了。”少年冷笑,不再详说,转而道,“你这想法很是不错,但有一点不妥。安陆卫五卫所屯兵十万,单是关押囚犯的左卫所也有两万兵马,可不是府衙百千人这么简单。即便是派出去封锁府城,也动不了大部队。相反,一旦让都司警戒起来,卫所中的守备只会更加森严。” 祁时见意有所指,看着蒋慎言一笑,道:“更何况昨夜已经有过一回,今日必然重关击柝。真想要救人的话,绝不该如此声张。” 蒋慎言本以为寻到了口子,可仍旧是条死胡同,正有些挫败,就听祁时见话锋一转,说道:“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本王。搞不好,还真的一石二鸟。” 女郎有些懵怔,既然被否决了,那这一石二鸟又指得是什么呢? 少年一看她好奇心重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笑,不知不觉,刚才胸中的烦闷被一点一点扫空了。等他发觉时,呼吸已然舒畅。“别急,等本王与你细细道来。”祁时见凤眼难得弯起,“我们不妨反过来想,如果说炸毁城门的人是为了误导旁人他们就是要去卫所劫狱才高喊的‘救人’呢?” 蒋慎言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不明白,既然如此,那不就说明他们劫狱的最终目的还是府衙吗?仍是声东击西啊……” “不同,”祁时见提醒她,“你想想刚才柯玚所报,他说一共有几个人闯进了通太门?” 女郎回忆了一下,回说:“先是两人炸门,又有五六人汇合,那就是七八个人了。” 少年嗤笑,又问:“昨日左卫所大牢,逃了几个囚犯?” “我们救,不是,逃了七个啊……啊!”蒋慎言恍然大悟。 是了,昨夜她与祁时见一同进了左卫所,救走了定风镖局的关镇等一行镖师,正好七人,而今天炸城门的亦是七人,那都司的人自然会联想这个巧合的人数,怀疑逃犯杀了回马枪,是不是由于卫所守备森严,于是想趁夜进城潜伏,只等明日午时劫法场!如此在都司的人眼中,还真是“一石二鸟”! 可蒋慎言又随即陷入了更大的费解中。“可他们为什么要误导卫所的人?不管是卫城牢狱还是明日法场,引得都司全线戒备,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本王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祁时见敛了笑意,凝眉扫视院内一周,“这里处处皆是矛盾疑点……” 他思索一瞬,招来一个玄衣亲卫,贴耳吩咐了几句,对方便领命而去。 对上蒋慎言好奇的目线,他并未解释,而是对面如灰土的知府高声说道:“牛大人,以本王之见,你最好找个仵作好好勘验一下这些尸首,或许会有线索也不一定。” “啊,是是,”牛英范恍惚着点头,赶紧回身跟手下人交代,“何歧行呢?对了,何歧行,赶紧把他从通太门叫回来,赶紧去!” 落下话,就有几个小吏应和着慌慌张张跑走了。 “何叔在通太门?”蒋慎言脱口而出,又瞄了一眼祁时见。关于二人之事她还没来得及跟祁时见盘道,听得何歧行的名字,她念及青女说过的话,心中半数忿忿半数疑惑。 柯玚回答了她,说:“何兄在通太门配合录官处理一些事宜,死者需得核实检验,我们走时他刚到,想必此刻应还在那里吧?” 蒋慎言刚张嘴要说什么,祁时见就抢道:“如此甚好,那我们现在赶去通太门。” “咦?”女郎才刚吐了个疑问,对方就已经迈开大步向外走去了。没办法,她只好忙不迭地跟上,擦肩而过时匆匆给府衙众人拱手,稍慢一步,恐怕就要被丢下了。 等一路疾走出了府衙,跨上青骢骏马,蒋慎言才得了个喘气说话的机会。“殿下这么着急,是找何叔有要事?” “非也,以何先生能力,不管是通太门还是府衙大牢,若有蛛丝马迹,定能寻得,就让他放手去做便是。”祁时见待女郎扶稳后,玉琮鞭子一扬,胯下快马就撒开蹄子狂奔起来,身后跟了一众人手,再次卷起水雾。可观那方向,却不像是朝安陆西北通太门去的。 少年的声音裹在风中,传进蒋慎言的耳里。“方才本王不过避讳眼目说说而已,现在我们要出城。” “去哪里?”马背一颠,女郎就不得不收紧搂抱少年的双臂。 “既然闯城门的人是顶了关镇一行的名额,那自然要去看看本尊。” 蒋慎言恍悟,道出对方的藏身之地。“我们去枝杉船厂?” “正是,方才本王已命人先行探路。” 女郎了然,原来祁时见刚刚跟手下人耳语是为了此事。府衙大牢中人多嘴杂,眼线众多,确实不宜在那里讨论枝杉船厂和关镇等人。此事她理解了,可刚刚听少年提起何歧行的名字,一如往常,根本不似两人发生过什么,这点倒是困住了她。 他既已知道了何歧行的身世,那如此态度可是代表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何歧行了? 女郎被耳边刮过的风几乎眯了眼,只好埋下头去,把自己整个藏在祁时见的背影中。异常的亲近让她升起一丝苦涩来,她对祁时见从提防到了解虽不过半月时间,但也经历了不少。可越是了解他就越令她糊涂,不懂他的九窍玲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女郎的心思随铁蹄踢踏的隆隆响动而远去,只留下一地惆怅落进水花中,映着玄衣卫手中的火光,突显得躁动不安。 第154章 芥蒂(一) 硝烟还未完全散去,通太门从里到外四处焦黑,刺鼻难闻的气味落在此处每一个人的衣衫之上,紧紧黏附,久不消退。 都司的人已然到位,其中左卫所离得最近,兵马来得也最快。没多久就乱中有序地清理了现场,将死的活的一一安顿。几个重伤不可随意搬动的幸存者被抬到一边,正有八九个良医围着急救诊治,忙得热火朝天。 而对面就显得凄凉许多。布衣直身、袖笼高挽的年轻仵作结束了检验,站起身来用上臂抹了额头上的细汗,回头望背后的嘈杂,替他们叹息。一条道隔开生死,他希望停在自己脚下的这一排遗体不要再增加了。 炸死烧死的人可不好看,也不好验,一番劳累后,男人的脸色更加苍白,比身后的伤兵竟好不到哪里去。从眉生馆匆匆赶来,顾不上再喝一口药,他还不能休息,要负责配合记录现场的书手小吏将情况一一记下,好便于向上呈报。 夜已过子时中,阴气最重。饶是此处火把照得四下通亮,也抵不住空空城门洞吹进来的寒意,裹挟着刚刚落雨的湿气,粘在人肌肤上分外冰凉。 风中偶有呜咽,好似这些亡魂的不甘与哀怨。 何歧行又叹一口气,开始埋头收拾自己的行箱。余光察觉渐渐多了许多兵马,心中判断,刚才府衙不知发生何事,牛英范已匆匆带人赶了回去,那此刻到来的,该是都司调来的人手了。看样子,今夜注定不太平。 披甲配刃的官兵正在列队,势如黑云浮动,引得何歧行忍不住偏头去瞧,猜测这大抵是要准备满城搜捕。伤了守兵另说,单论敢肆意炸毁府城城门,这事就严重非常。听闻方才幸存者描述的情形,可以推测这些胆大妄为的贼人是打算做什么大事的。都司自然警戒非常,要动真格的了。 何歧行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一小队骑兵就沿大道疾驰而来,眯眼看那飘摆的汉军旗和五色旗就知是来了大人物。果然,快马停稳,为首就跃下一个身着银盔红缨的狮虎大将。 男人觉得对方身型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日在眉生馆遭遇幡竿寺两个强贼,他受伤昏迷倒地,醒来时发现贼人已经伏罪,恍惚间好像就是这个人在楼内镇场子。他叫什么来着?何歧行拧着眉头搜寻了一下记忆。 对了,都司指挥佥事丁良则。 等他想起此人的大名,对方也行至他跟前了。官兵两旁退避,自然给他让行。 何歧行以为这人是来查看死伤情况的,便准备躬身退到一旁,可对方却把他唤住了。 “你是仵作?” 何歧行脚下一顿,回道:“小人是。” 丁良则梭巡了一眼他,问:“为何本官觉得你如此眼熟?” “啊,数日前有强贼大闹眉生馆,小人因此受伤,得大人带人相救。”虽然知道带人来援的是祁时见,此人不过跟从,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丁良则一挑眉,似是想起了他。“原来是你?”他确实记得当时有一个跟蒋慎言一同被幡竿寺贼人所伤的年轻男子,只是自己不甚在意。如此想来,此人必然跟蒋慎言有什么关系,才会让她言语间记挂。念及此,他不免多看了何歧行几眼。 人倒是长得英挺,但面色太差,像是那日重伤未愈,每况日下的模样。 丁良则将何歧行的容貌记在了心里,可他与蒋慎言毕竟还隔着一个小兴王祁时见,根本谈不上什么熟识,故而也不好跟对面这人多说什么,便径直问了死者的情况。 “五名皆是因爆炸来不及退避而受到牵连,死因并无其它问题。其中四名属当场毙命,又一人重伤不治而亡。”何歧行如实呈报。 “听说使诈炸毁城门的强人仅有两个?”丁良则忽然对他问起了别的。 何歧行意外,按说这都不是仵作该负责的范畴,但对方好像有意跟他多说几句,于是他也只好答说:“据幸存者称,是这样的。” 丁良则听闻,冷冷低喃道:“区区小贼,竟还能弄到响雷这样的厉害东西……” 何歧行听见,思索了片刻,说:“其实只是些自制的劣质火药,但重在量多,这才有了非同小可的破坏力。”他本不该多嘴,但想想丁良则也算是他小半个救命恩人。若是对方真的一头扎进追查响雷的偏路上,恐会越偏越远,他介于人情,才想着提醒一句。毕竟眼下贼人已经混进城中,属实凶险,尽快抓住他们,百姓也能多一点安定。 丁良则却十分意外,不禁审度着又梭巡了何歧行几遍。“哦?你如何得知?” “此处残留的硫磺硝石气味强烈,其中再辅以木炭,这法子虽危险,但由经验老道的人来操作,也是可行的。” “熬硝是大事,硝洞乃朝廷严格管制,那些贼人又如何寻得如此大量的硝石?况且硝易溶于水,在这种阴雨连绵的时节,最是难以保证运输中的药性。他们要如何自制?”丁良则对何歧行的话将信将疑。 “其实无需寻找提炼好的土硝,有一办法可以自己养的。”男人飞快抬眼偷瞄了一下对方,见他投过来的视线警惕非常,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了,可说都说了,若是半途停下,反而更显自己可疑,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知晓的一并告来,“土硝难弄,但制过硝的废弃碎石泥土却唾手可得,寻些来与粪溺以一十之比混合,堆砌约一到两尺厚度,放于阴凉通风之处,二十天左右即成。只要上有屋棚遮顶,下雨也不怕。” 若说丁良则先前只是意外的话,听了这番解释,就要用另眼相看来形容了。以他所见,那蒋姓丫头已是不凡,如今竟连她身边的这个小小仵作也有如此能力,小兴王周围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冷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从何得知?” 第154章 芥蒂(二) 何歧行埋下头去,故意显得谦卑以避嫌疑。“少时有幸得一能人相授,故而学得杂了。” “能人?”丁良则知道蒋慎言是福乡道奉仙峰上月蓬道观的弟子,他便自然以为男人所说指的是观中的无余真人。饶是他也听闻过真人大名,称得上“能人”一说。 可何歧行却答:“是一名叫蒋岳的侠士,早年曾在城中府衙当捕头。” “他?”丁良则连连吃惊,没想到自己竟能听见已故旧人的名讳,天下还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偌大一座安陆城竟突然变得方寸大小。随即想了想蒋慎言的身世,便懂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了。 何歧行也意外。“大人……知道蒋捕头?” 丁良则略显窘然,言语有些支吾。“他早在京城时与我同属今辽东都指挥使蒋察蒋元戎麾下,并无多少私交往来,但也算旧识吧。”说罢,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必要跟一个低贱的仵作解释太多,便露出了一丝不耐烦,显然是不想再提往事。 何歧行听得对方提起“蒋察”二字,眼神一冷。原来如此,就算没有蒋慎言的相面之术,他观丁良则的态度也知道了一些东西。怪不得当初蒋家蒙难,怎么从来不见这个都司大官出面,原来是他跟蒋岳之间有过芥蒂。 蒋岳有多优秀,何歧行自诩是天下最为熟知之人。如此人才,必然不论身处何处都能大放异彩,自然也会招来一些嫉妒非议。当年蒋岳在京城中兵马指挥司虽只是个小小吏目,但缉盗捉凶维护百姓平安,做的都是他最喜欢的事,甚至得指挥使蒋察的赏识,若没有后来的无妄之灾,定然平步青云,其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何歧行不难想象。 两人正陷入一阵微妙的尴尬,远处就急急跑来两个府衙差役。 一看是熟脸,何歧行就匆匆朝丁良则一拱手,迎了几步上去。“你们怎么又折回来了?” “快快,”其中一人上前就拉扯何歧行的手臂,催促,“府尊大人差我们来喊你,衙门里出大事了!快走!”这二人太过着急,都没细瞧站在那里的丁良则,眼中就只有何歧行这么个人。 何歧行听罢,心中一惊。能用得着他一个仵作,必然是有人遭难。“死人了?谁啊?” “可多着呢!” 丁良则听到出事,往这边跨了一步,这才站到两个衙差面前。方才被何歧行半截身子挡着,如今瞧得真切,吓得二人躬身弯下半折腰来,赶紧给对方问礼。 丁良则倒不是拘泥于此的人,催道:“免了,快快说清楚。” “是是,刚刚府衙大牢遭劫,有人闯入屠了满院的公家,把所有犯人全数放跑了,下落不明!” “放肆!”丁良则虎目一瞪,气得怒吼。两个小小衙差抖得噗通跪地,以为是自己的呈报有所不妥。 何歧行回身望了一眼背后空空如也的城门,眉头紧蹙,低声揣度道:“莫非是同一伙人做的?声东击西?”猛然响起府衙的方向,和自己方才看到的烟花燃起之处几乎相等,男人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十有八九,”丁良则习武之人,耳力极好,紧着何歧行的话道,“哼,狡诈至极。”说罢,招手唤来一个亲信,吩咐:“你抽一队人跟去府衙瞧瞧,若有异常及时回报。” 手下人拱手领命,立刻劈出一队人马来,雷厉风行,眨眼间就整装待发了。 何歧行赶紧捞过自己的仵作行箱,跟丁良则辞行,拖着两个忙不得歇脚的差役又踏上了通往知府衙门的路。 丁良则目送他们远去,沉思片刻,立刻下令封城搜索。他怀疑那七八个人正是昨夜卫城大牢中逃出的定风镖局一行镖师,朝廷查抄了他们的老巢,斩杀了总镖头贺元阳,他们定然怀恨在心,或可抱着必死决心造反。如此看,屠戮府衙,肆意劫狱,极有可能是他们做下的蠢事。 丁良则暗暗啧了一声。既然进了瓮,就别想走了。他必要抓住那些胆大包天的狗镖师,撬开他们的嘴好好问问,到底是谁劫他们出去,又是谁在愚弄他。 何歧行再见到牛英范时,这个半百的知府大人似乎陡然一脚踏入了垂暮,半个时辰前才见过,眼下却苍老颓然得像另一个人。 抛开成见不说,这接连几日的打击折磨,确实难为这昏庸无为之人了。换做谁当这个安陆知府,恐都要如历劫一般褪上三层皮。 难得的,何歧行竟对这人生了从未有过的怜悯之情。 牛英范什么都没吩咐,只对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你去吧”。 待男人跟着刑书柯玚进了司狱司,倏地就明白了他缘何如此。何歧行看着那摆放成几排,几乎铺满地的遇害遗体,其中更是有熟识的面孔。他咬紧牙根,苍白脸孔涨出血色,挤出句极为难听的腌臜话。 听柯玚的说法,那“无为教”三字几乎砸得他又眩晕起来。那朵炸在夜空中的烟火,此时炸在他的脑中。 万一,万一,万一青女真的跟此事挂上了关系? 他不敢联想下去,滔天的恐惧感如十八年前那个雪夜一般将他淹没。事情怎会变得如此地步?难道,姐姐真的狠心踏上了绝路? 仵作行箱的带子让他攥得嘎吱作响。可他不能透露出来,心中苦涩至极,如刀割针刺,也只能生生吞进肚里。 “小千岁认为遇害者身上可能有什么线索,特意嘱咐咱们详查。何兄你就辛苦辛苦……”柯玚的手拍在男人肩上,本意是安慰,却发现他在颤抖。 再看他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关心道:“你……要不还是先歇歇?” “不必了。”何歧行仿佛是自己背上了罄竹难书的罪名,愧疚之情令他难以呼吸,“我们,先找线索吧……抓凶手要紧。”抓凶手,若他生有翅膀,此时还真想一下子飞到眉生馆当面质问一番,可是他不能走,不能露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来。 何歧行说罢,踉跄着半跪半伏地弯下身去,开始了连夜的劳苦。 他即便是自己已快支撑不住,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怠慢跟迟疑。行箱重新打开,男人的眼聚了神。他麻利地解开一死者的青衫,只看了一眼伤口,就道:“劳烦帮我架个火,我要蒸尸。” 第155章 诱敌 已近月尾,举头见不到光亮。一行人出了城反而慢下了速度来。下过雨,去往枝杉船厂的道上处处都是不知深浅的软地,最易失蹄,饶是兴王府的青骢骐骥也跑得小心翼翼。 油麻地的叶浪簌簌,一会儿似鬼笑,一会儿似鬼哭,听得蒋慎言皮上一阵阵泛起鸡皮疙瘩。以前她不甚在意这些 ,气壮得很,可自从见过那些枉死的人,她就总觉得有些阴魂四下躲着藏着,更何况此处距离案发的破庙不过百步之遥,前日里嗅到的血腥气仿佛还停在鼻间久久不散。 许是感觉到女郎环绕的手臂紧绷,祁时见微微偏头过来,嘱咐道:“一会儿若是能见到梁高枝,你什么都不要说。” 蒋慎言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瘪瘪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知情不语,让她身怀负罪感,但她也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倘若此刻告知梁高枝他胞弟的真正死因,恐会引发骚乱,坏了祁时见仔细布下的这局棋。接连看过两封京中八百里加急的密信,蒋慎言哪敢碍了少年的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即便是有一根细丝没摆对位置,也要掂量掂量。 可她悬着的心是白费力气。马蹄不及踏进枝杉船厂的地盘,就见祁时见派出的那个玄衣卫等着他们了。 “不在?”听得对方回报,少年意外道,“陈治的人呢?” “亦不在。”玄衣亲卫补充道,“梁高枝等人是在的,正在为梁高杉置办灵堂,除了厂内停工,并无其它异常表现。” 停工?蒋慎言抻着脖子往船厂方向瞧,借着那边昏暗的光线,她似乎能看到石塘中停泊的两艘尚未完工的船只,一大一小。犹记得当初听里面的工匠说那只二丈小舟是要赶工的,如今却是不急了。约莫就是因为突发了白事。 估计梁高枝怎么也想不到此刻自己收留窝藏的人,就是害死弟弟梁高杉的凶手。这真相让蒋慎言气短胸闷。 少年此刻的心绪就简单许多,他只想找到关镇等人的下落。“如此说来,那几个锦衣卫也是不在的?” “是。” 祁时见眉头紧蹙。这么个节骨眼儿上,这些关键人物皆下落不明,恐过于巧合了。莫非城中大乱是他们做下的? 他这么想着,蒋慎言就脱口而出,吐了他的心声来:“不会真的是他们干的吧……?为什么呢?” 为了协助劳楠枝?那偷偷劫狱把人救出来就好了,缘何要闹得如此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陈治和关镇他们不是在逃命藏身吗? “难道?”女郎突然想到什么,倏地瞪大了眼,而少年的身子也一震,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吃惊,看来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答案。 “故意的?”二人异口同声道。 祁时见猛地一勒缰绳,迫使马头调转方向。“走,去丰山寺!” 蒋慎言极其同意他的这个揣度和决定,因为她此刻心中也正是如此想的——陈治是在借劳楠枝的“东风”吸引白衣鬼的注意! 不管是炸毁城门还是杀人劫狱,刻意高声叫嚷口号,同时激怒都司与府衙两边的人,弄得满城戒备,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如此,就算不清楚白衣鬼的身份,但只要他人在城中,就必然会得知消息! 如果是陈治,他一定会把人引到仇怨开始的地方,丰山寺。那里是他的老巢,何须再寄人篱下? “他们不准备再躲了。”祁时见双腿一击马腹,扬鞭喝声,让马蹄子躁动起来。他猜测,一定是因为自己将叶泰初和却水送到陈治手上,给这人添了筹码,让本就不愿意忍辱四处藏身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而劳楠枝又在此时给了他一个绝妙的理由和机会。 虽然这些都是他与陈治通过气,也能预见的,但他没料到陈治这疯子竟连一天都不愿多等。 “他们……会不会没有胜算?”蒋慎言大声担忧着。以她的认知,能跟白衣鬼一战的恐只有影薄这样的角色。陈治、关镇这些跑江湖的确实有些底气,但还不足以从那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罗刹手中讨到好处。只怕这要是一战,便有来无回。白衣鬼过境所留的那些惨状,她绝不想再看了。 “却水……” 少年的声音被耳边卷起的风吞了一半。蒋慎言只能追问:“什么?” 对方便偏头将话送了过来。“却水与他们一道!” 啊,对了,她险些忘了这人呢! 对方定然不会料到陈治还多了这等“帮手”吧?饶是白衣鬼武功再高应该也难以抵挡四个血衣缇骑的围堵,更何况却水身手了得,或能与之战个平手。难得陈治与却水在白衣鬼的问题上利害一致,原来他们这是联手设了个圈套引君入瓮呢! 蒋慎言眉头紧得能夹死蝇虫。若换了旁人,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官兵会帮着无为教一起设计,并牵连其它无辜性命只为诱敌。可要是放在却水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身上,似乎就能说得通了。她猜想,恐怕那些被炸死的城门守兵和一众值守牢狱的差役,都根本没入那人的眼吧?在他看来,只要能抓住白衣鬼,就算是自己人也可以拿来出卖。潘胜的死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陈治是疯子,却水是疯子,都是疯子。 女郎咬紧了牙根,狠狠在心中痛骂道。 “明日他们会劫法场!” 祁时见突然像是事先知道了对方计划一样言之凿凿推断道。 蒋慎言听仔细了。她虽惊诧,但寻着少年的思路想了想,心中便了然了。是了,今夜这一连串的祸事不过都是敲响的开场锣鼓引得白衣鬼注意而已,若要真想把那人及可能存在的同伙都钓上钩来,必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大闹一场才可保得万一。 如此看来,明日午时,那些被捕强贼的枭首示众,就是最好的“舞台”! 看热闹的百姓、被激怒的官兵,到时必然人声鼎沸,稍有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个安陆。以那伙临时搭档的疯劲儿,绝对会做得出来! 蒋慎言情急万分,心中又升起不好的预感来。她脑子里一瞬飞过许许多多的奇思异想,一样比一样糟糕。而其中最严重的,令她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明天不会为了造势,在人群里炸响雷子吧?” 祁时见对这等天马行空的联想不做评判,只催促说:“我们必须在此之前阻止他们!” 第156章 错棋 夜里的丰山寺空剩个壳子,连白天最后一丝烟火气也消散而去。黑漆漆的殿宇矗立在那里,竟比夜色还要晦暗。让蒋慎言不由得联想到“鬼门关”,仿佛踏过那道山门就再也回不去阳间了。 大雄宝殿残留的一抹光亮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行至门槛,却见不过是香案供桌上残留的半截烛头,在若有似无的夜风中岌岌可危地颤抖,不知哪一秒就会被卷灭。 四下无人,可祁时见与手下一众玄衣卫警惕非常,好似暗角中马上就要冲出什么一样。 “他们闹得如此,需得找一处绝佳藏身之地过夜。能一时藏匿这么多人的,丰山寺是个极好的选择。”少年煞有介事地判断道,一双凤眼鹰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况且此处是有密室暗道的。”只可惜他仅是听影薄回报过,不曾真的寻到过出入口。 对此,蒋慎言有别的想法,又不便说。其实像东西十二桥那种人声鼎沸的烟花柳巷亦是不错的藏匿地点。藏木于林,也是上上之策。可既然做决定的人是陈治,那丰山寺的意义就不同凡响了。更何况她此时随意开口,可能会给眉生馆和青女造成大麻烦,毕竟后者的立场对祁时见而言十分危险,本就值得他怀疑。 影薄已经去了那里,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了? 蒋慎言忧心非常,视线眺望向与众人截然相反的方向,望眼欲穿于裹了浓浓水雾的夜色中。 突然,她感到周遭的气氛瞬变。少年跟他的亲卫们猛地动了。 只见两个玄衣卫腾身而起冲向他们紧盯的某处,而后“呛啷”一声炸耳的短兵相接之声,两人又像是撞到了什么绵软之物被重重反弹回来。索幸脚下生根站得稳当,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蒋慎言这个不通武功的平头白丁像看变戏法一样,只会瞪眼张嘴,根本反应不及。 随即,暗处响起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来——“小千岁聪颖过人,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慧眼。” 这句“马屁”拍得毫无温度,好像有人把话写在了纸上,说话之人不过逐字照念。 要不是蒋慎言太过熟悉那特别的声线和语调,看到对面白衣晃动,她能吓得蹦起半尺高来。 “却水。”女郎头一次呼唤对方的名字感到了一丝安心,真是讽刺至极。 民间尚白,但这身素洁曳撒穿在这些杀人傀儡身上,凸显得诡异,再配以诡谲身法,黑暗里就像鬼影摇曳,过处不留人。 “江上一别,可还安好?”却水的问候毫无温度,因为他眼中就没映出蒋慎言这个人。 “你既然在此,就说明陈治他们也在了。”祁时见不着痕迹地将女郎稍稍护在后面,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刚才是在的。”却水更正道。 “去了何处?”少年不跟他客气,直接问说。 “不知,”血衣缇骑也干脆,“从密道走了,我的人跟去了,小千岁尽管放心,丢不了。” “那你又为何留守?” 对方嘴角一挑,这抹笑倒是学得有模有样,但是让蒋慎言看着十分眼熟。细细想来,偏头对照一下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藩王,她似乎知道了却水是从何处学来的这种表情,顿时觉得极不舒服。 “当然是好奇小千岁究竟能不能寻到此处。”却水往前踏一步,玄衣卫就向他挡一步。在他们眼中,此人即便是握着锦衣卫千户的官身牙牌,也是个十足的危险根源。 可男人并不在意,继续道:“陈治说倘若殿下能来到这里,就托我带句话,他说,‘希望小千岁明日养尊处优地在王府中听听曲儿、赏赏花,安稳度日’。” “放肆!”玄衣卫高声呵止,“狗胆包天的奴才,竟敢不敬?” 却水面无波澜,摊开手,表示自己只是个传话筒。一听这口气就知是疯禅病陈治的原话,怪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祁时见冷笑,意味深长道:“本王倒是想真的‘养尊处优’,可热闹都要惹到我兴王府的重明门前了,又怎可能视而不见?” “万万没想到,本王遣去的人,竟然会跟他沆瀣一气?该说这人是有魔力吗?本王倒是小瞧了他。”少年意有所指。 却水一拱手,更正说:“‘沆瀣一气’四个字下官可担待不起,殿下嘱咐让在下盯着,那在下就盯着,可没说要非要出手阻拦啊?” 借口。 蒋慎言在心中愤然地戳穿他。 祁时见听对方这般断章取义,发现倒是自己这步棋下偏了位置,不由得讪笑一声。 “本王让你盯着,亦让你及时回报。既如此,那今夜情形你就一五一十讲给本王听吧。”少年的笑是冷的,蒋慎言能轻易察觉到他给对方狠狠记下了一笔。 却水倒是痛快,他思考的方式最是直接,也最是成迷。血衣缇骑一拱手,又恢复了谦卑模样。“这是自然,殿下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今夜都有何人?” “陈治与关镇各领手下,一共十五人。要救张记船厂的船工,自然少不了那个女人,她也有二十一二个人手。” 女人……蒋慎言心里咯噔一下,千不想万不想,到底还是在其中出现了劳楠枝的身影。 “这可是陈治的主意?” “说来殿下别不信,陈治今日带回了一封信,”却水的手指了指脚下,意在表示信是从此处所得,“可究竟是谁写给他的,写得是什么,在下就不得而知了。”男人笑得诡异,让人分辨不清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压根就不想知道,有意纵容对方。 蒋慎言眉头一紧,要不是能识得此人说的是实话,她几乎都要怀疑这是对方信口开河瞎编烂造出来的了。毕竟陈治早已不在此处,丰山寺空如一座鬼城,谁人会往这里寄信呢? 祁时见亦若有所思,可他并没停止问话。 “明日午时,作何行动?” 却水在昏暗处难得动了表情,为少年的未卜先知流露出一丝惊喜来,随即声音中带着轻快笑意。“小千岁果然料事如神。” 可他话锋一转,道:“只可惜,这个问题,奴才就回答不了了。他们通信用得都是暗号密语,在下愚钝,不得其解。” 蒋慎言观其神色微动,竟无法判断这句究竟是虚还是实。祁时见亦不买账,他在心中有了跟女郎一般无二的揣度——他是真的不知,还是根本不想知道? 女郎在袖笼之下紧紧攥拳,暗道糟了,要是此人明日袖手旁观便罢,倘若真要有意参与其中,恐是个天大的麻烦。 这场“闹剧”,不好收尾了。 第157章 寄信人 “先劈晕再夺命的?” “嗯。” 柯玚递给何歧行一碗水,以为他是要验尸用,哪知自己咕咚咕咚牛饮起来。喝净最后一滴,男人一指尸体被蒸热后显现的颈侧淤痕。这已经是他蒸得第六具尸体了,红伞下每一个死者皆出现了这样的痕迹。多年经验让他得出了结论,可并没完全解开年轻刑书的困惑。 “这么说,是两拨人?一前一后?” 何歧行摇摇头,否认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身上那些致命伤口造成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或许是同一伙人杀了回马枪也不一定。”他抹掉唇须上的水渍,仍觉口渴。 何歧行倒是希望如柯杨所言,是不同的人犯下的案子,至少这样可以减少青女牵连其中的嫌疑。最好是有人冒充了无为教的身份行事。但他从蒋岳那里学来的仵作之道就是用事实说话,是黑是白,他骗不了上苍也骗不了自己的良知。 “回马枪……”柯玚认真地思索起了何歧行说的话,眼睛盯着他煞有介事地疑问道,“可是为什么呢?他们既然有能力降服对手,那痛下杀手不过就是一念之间。反过来说,既然当初已经决定留下活口,那又为何要特意折返回来趁人昏迷时灭口呢?” 何歧行翻了翻眼皮,毫不留情地回说:“我哪能知道这些杀人疯子怎么想的?或许是被看到了脸,害怕暴露了吧?” 柯玚对此不敢苟同。他并不觉得屠了满院差役的凶徒会是如此胆小谨慎之人。 “何兄你看这伤痕。”他俯下身子借着火光仔细检查,“不管是将人劈晕的淤伤还是捅人致死、割喉放血的利刃伤,都十分干脆利落,动手之人恐是个老手了。” 这不是废话吗?何歧行不知他意为何指。“普通人也下不去手连取这么多人性命啊?” “不,我是在想,既然是老手,那大可以选一些更为便捷有效的方式行凶。但你看这些刺伤割伤,如此繁复,杀一两个人都嫌麻烦了,对方好像是故意要把现场弄得难看醒目一样。” 听了这话,何歧行才琢磨过味儿来。好像确实如此。这种反复刺伤多见于泄愤泄欲,可对于泄愤泄欲来说,刀口又过于干净利落了。凶手在被害者不省人事之时确实可以选许多更为快捷有效的方法,这点是有矛盾的。倘若说对方不是故意为之,好像都讲不通了。 何歧行正顺着柯玚的话陷入沉思,却见对方忙活起来,拿了纸笔正经八百地写着什么。 “你做什么?” “小千岁刚刚临行前交代我们要详查,他恐是要知道此处进展的,在下先行书写一份呈报送过去,也不算耽误。更何况小千岁颖悟绝伦,或许会有什么特别的点子也不一定。” 柯玚少有溜须拍马的行径,可此时在何歧行看来,他就谄媚至极。男人不由得撇嘴。“你去哪里送?还能进兴王府不成?他若真个关心结果,肯定严防死守,绝不会离开,我看你是白费力气。” 柯玚闻言并未对他话中的夹枪带棍所触动,反而停了笔,露出意外的神情来。 “殿下不是在通太门吗?” “什么通太门?我就从通太门来,哪里见过他的影子?” “不在通太门?”年轻刑书陷入了沉思。 此时他们所说之人正带着一众亲卫快步冲出丰山寺,朝马匹奔去。 蒋慎言见少年行得急,不免好奇问:“殿下我们去哪里?” 祁时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却水在这里,说是为了接应,但十有八九是打算扰乱我们的视线,绊住脚步,不让我们调查寺中密道的。” 在听闻却水自述与陈治的勾连后,女郎还是忍不住发出感慨的惊声。“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少年冷笑,爬上了马背,朝她伸过手来。“却水可不是个会做任何多余举动的人,一抬手一张嘴都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既然确定劳楠枝参与其中,那眉生馆的那份人情她必然会讨回来。眼下,我们去眉生馆。” 听闻少年判断,蒋慎言心一紧,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影,影侍卫不是赶去了吗?若有异常他早个回报了,殿下倒不必如此紧张。” 祁时见如何会听不出蒋慎言心底的小心思,他把一抹嗤笑扔进风里,催动马匹,又一次令胯下骐骥撒腿飞奔起来。 女郎见劝阻无效,还被看了个通透,只得埋下头来,寂静不语,实则心中阵阵慌张。 青女姐姐不会真的一时糊涂,帮劳楠枝瞒天过海吧?这要是被祁时见知道,撕破脸皮暂且不提,单说少年对青女胆敢在他派人监视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就绝不会轻饶。她是见识过对方手段几何的。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见到青女受苦。 蒋慎言越想越害怕,不知不觉走了神,险些遗漏了祁时见传递而来的声音。 “……会把信送到丰山寺的,必然是知其底细之人,是无为教中之人的可能性极高。”少年想起影薄回报于他的消息,天下哪里还有如此凑巧之事? 青女今日不就突然到过丰山寺?而后陈治突然就收到了信? 他冷冷一笑,按下了这个细节没说。即使看不见蒋慎言的面容,他也能从对方紧绷的身体感受到她内心的惶然。既如此,那就不必再徒增她的烦恼了。 “你且放心,”少年还有宽慰身后之人的余力,“倘若青女没有隐瞒,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于她。” 蒋慎言笑不出来。“殿下……也觉得青女姐姐牵连在内了?” 岂止是牵连? 祁时见暗自冷哼。“本王很难想象以劳楠枝之精明,不会向青女提出施以援手。眼下她最是需要帮助,而毫无疑问,青女就是能帮她的最佳人选。” “你若真的担心,倒不如替本王好好劝诫一番,让她睁开眼皮过活,清醒做人。” 不需祁时见说得多大声,蒋慎言都能从他语气中听得那明显的讥讽与言之凿凿。他似乎已经笃定了青女的命途多舛,这令蒋慎言不禁要捏把冷汗。 第158章 秘密行动 四响烟花在头顶炸开,许多人都看见了。 眉生馆中有醉酒的客人还因此而为之叫好,很是热闹,显然根本不知那绚烂星雨背后的凶险。 青女亦透过窗瞧得仔细,细细算了时间,该是一切顺利,便提裙起身,快步离开了卧房准备下楼去。夜间眉生馆的热闹是不分高低的,饶是这顶楼,也有五陵少年来往不绝。香气酒气、歌声笑声,真真假假营造了一片令人分不清又舍不得的镜花水月。 美人从其中巧步穿过,片叶不留身。 行至楼梯口,她倏地被从天而降的人给拦住了去路。往常不是过于热情的仙客就是告事求援的小厮,总有她忙活的。可此次,拦路之人却非同寻常。 青女微微讶异出声:“……影同知?”饶是过去与对方种了许多恩怨因果,人前也不能随意称呼。 “妈妈要去哪儿?”男人站在那里像堵墙,楼下的人上不来,楼上的人下不去。 青女连忙收拢来不及掩饰的慌张,赔上老鸨的笑容,道:“今日如何有幸能接同知大驾?奴婢这就给您备上阁子,好酒好菜……” “不必。”男人冷冷拒绝道,语气十分执着,重复问说,“妈妈是打算往哪儿去?” “啊,”青女定了定神,找个借口回说,“自然是例行巡视后厨灶房,这个时候姐夫老爷们喜欢添酒水宵夜的,奴婢必须去紧着些。影同知缘何好奇?可是有什么要事要找奴婢?” “灶房?”影薄眼睛一眯,二话不说,抓起美人的纤纤手腕就往回路拖拽。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敢上前出个声,皆是被男人的气势所震,退避开来。 影薄力气很大,青女曾被他铁钳紧攥弄伤过手臂,疼了两天。这回,对方倒不似那日一般冷酷无情,可她仍旧毫无抵抗挣脱之力。 “影同知?有事可好好说……”青女在他牵引之下如纸片一般摇晃,好似随时会被碰碎的模样。 但她尽管反抗,影薄根本没起一丝波澜,直到把人拖回到卧房门前,才肯停下脚步。“砰”地推开那海棠隔扇,将人甩了进去。因为力道用得稳妥,青女倒也没有受伤,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 “老实待在屋里。”说罢,他朝向外敞开的槛窗吩咐道,“看紧了。” 那里本没有任何人的,窗外尽是青兴湖的夜幕水色,可奇了怪,影薄话音刚落,窗下廊檐就倏地闪出一道似大鸟展翅的黑影晃过,悄无声响。 青女脸色一白,再愚钝也知道那定然是负责于暗处监视眉生馆的玄衣卫。 影薄视线又落回到青女脸上,神色倒不似以往那般冷淡,多了一些内容。只可惜,青女一时间看不懂,也猜不透。“待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他似是意有所指,又嘱咐了一遍。 “我可不是你的囚犯。”此处没有旁人,青女的脾气就不需遮掩了。影薄从带刀舍人一晃成了那个雪夜中的娃娃兵。 “你暂且不是,”影薄难得话多了些,“但奉劝你,若是你不想变成真的囚犯,就安静留在此处。” 青女提了提嘴角,笑得有些苦。“不知同知所谓何意,奴婢可是要开门迎客的,既然做生意,就要张罗,哪有躲起来的道理?”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即便没有说话,愠色也上了有些黝黑的脸,让压迫感更加了一层,眼中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青女顿时知道自己已在这人面前暴露无遗。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虽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的,毕竟她自诩自己的行动十分巧妙谨慎,绝无破绽而言,但此刻她确实成了俎上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而影薄没直言挑破,怕已经是最后的宽容了。 青女垂目,呼出一口不甚服软的浊气,扶着月桌缓缓坐了下来。那桌上一个时辰前还摆满了标记暗语的药材,此时已被她收拾得妥妥当当,毫无痕迹可循。 差一点,就差一点。 美人宽袖之下攥紧拳头,指甲刺得掌肉颇痛,她却不甚在意。比起心中挫败的遗憾,皆不足一提。 影薄见她终于老实,便瞥了一眼转身关门快步离去了。去处,自然就是后院灶房。 或许,灶房不过是个借口,但不出意外,青女确实是想往后门去的。那里他早个派人看守住了,他倒是要看看,对方会如何躲避他亲手训练出来的耳目眼线,溜进眉生馆来。 几步绕到后院,一路也没有人敢对他言语阻拦。后院门外果然有些异常,可奇怪的是他手下人竟没有上报。 只见几个小厮正在做些卖力气的活儿,人人怀中捧着一堆布,看起来比衣裳更重更大,在怀中摞得没过头顶,搬得很是辛苦,排队往后门运去。门口指挥做事的丫鬟他认得,正是青女的贴身女婢。 没错了。 影薄一个箭步上前,低喝一声,叫停了众人的动作,皆回身偏头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是你?啊……”丫头看清影薄的脸,先是本能地一皱眉,后又想起青女的教训,便赶紧老老实实福下身去问礼,“见过影同知。” “你们在做什么?”影薄对这小侍女的尊敬还是轻蔑皆不在意,他眼睛只紧紧盯着几个充当搬运工的小厮来回梭巡。 “回同知的话,是把楼中帐幔桌帷送出去浣洗。”丫头低着头回答道。 影薄听过,并不相信,向门外探头,外面确实停了一架牛车,赶车之人亦懵然地回望他,不知发生何事,手里还拿着准备捆扎的麻绳。车板之上已经堆叠了几垛布料,看模样和材质,还真像是丫头所说的帐幔桌帷。 影薄提刀隔着刀鞘狠狠往那些布堆中捅了下去,皆没有碰触到任何特别硬物,里面除了布料,还是布料。 可这样也无法打消他的警惕,回身突然震臂抖腕,扯落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厮怀中的软布堆。对方“啊”的一声惊叫,手臂搂不住物什,那些厚薄不一的布就陡然掉落在地。顿时扬起一小阵难闻的酒肉臭味飘进众人鼻中,其中甚至夹杂了些酸腐气。 影薄低头看那些桌帷上明显的油腻脏污和不甚雅观的腌臜痕迹,一目了然这是有人醉酒打翻了酒菜,甚至吐在了上面导致的。除此以外,那一堆布中,还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小厮瞧着影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弯腰把桌帷又重新收拢,抱在怀中。 影薄几番试探都没得出个结果,也不好再妨碍旁人做事,只能挥挥手,任由他们继续,自己退避一旁,让出了通道。 几个小厮动作倒是利落,合力没轮几圈,就把东西搬运完毕,全部都牢牢捆在了车上。丫头又跟车夫交接了几句必要的话,结算了一部分车钱,牛车才极为缓慢地转动起了轮子。 活计做完,丫头与小厮或偷偷或直白地瞥了影薄好几眼,见他并不想说什么,便匆匆拜礼后转身离去,回到楼中。 影薄像后院门处种的一棵树,动也不动,只盯着那牛车远去的方向,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知道那牛车动了,他的人也跟上了,若是真有什么他疏漏的事,手下人也能及时处理回报。这点他倒是不担心。 会久久不肯离去,只是因为心上莫名的疑惑无法退散。他总觉得此事看似寻常却有强烈的不和谐感。但他又说不出那一种不和谐究竟是什么。 男人在脑中仔细回忆刚刚目线所及的情景,几番推敲还原,试图找出破绽。 突然间,影薄眼睛一瞪,恍然大悟——是车轮! 外面分明是刚刚下过雨的地面,处处都是水坑,那牛车的轮子往来必然会沾染水渍泥印。可刚刚扫过一眼,轮子上缘竟是那般干爽!必然是早就停在后门等候多时,任由雨水冲刷过。 算来下过雨的时间已过不止两个时辰了! 若非其中藏了猫腻,事先安排过,什么样的拉货牛车能舍得精力时间耐心等这么久? 影薄一咬牙,回头朝楼上某个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提刀向牛车走远的方向追了出去,脚步踏踩进水坑中,溅起的水星都是裹着怒气落下的。 第159章 疯狗(一) 牛车吱呀吱呀走街过巷,行得缓慢,车后的玄衣卫跟得十分轻松。 他一直在监视牛车的路径。 五日前幡竿寺贼人大闹眉生馆,他就被小主子派来行日常护卫之责。说是保护,实际就是监视青女等一众眉生馆中之人的动向。那日,夜里亦有一牛车前来收取这些帐幔桌帷。他曾起疑过,但跟了一路一一核查后,发现的确只是收集起来再送至各个浣洗妇家中,仅此而已。后经仔细查证,眉生馆确实有每隔五日就更换清洁一次的惯例,多年向来如此,他便放下了戒心。 今日他轮值到时,牛车已经等着了,倒是比那时来得更早,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异常。眼下,这牛车走了跟先前一模一样的路,停在了第一个浣洗妇的家门前。 车夫吆喝两声,里面的人就出来接应了。二人合力解下麻绳,将已经分好的一垛脏污软布取了下来。此外,两人就没什么别的交流了。车夫不曾流连,很快回到牛车上,又驱使了老牛渐渐走远了。 玄衣卫看了一眼正奋力将那些浣洗之物连拖带抱弄进院里的妇人,脚下一跃,跟着牛车去了。夜色朦胧,水雾轻漫,倒是令他一对锐眼失了准头,没瞧见妇人颈间挂了项饰,俯身时从衣领缝隙中滑出,是枚赤铜八卦镜的模样。 这赤铜符札可大有讲究,只可惜其中隐藏的真相,那玄衣卫却错失了知晓的机会。 妇人把那一堆布垛在院中浣洗木盆里。那木盆可不似一般大小,比常见的盆子都要大上两圈,而那些布却正好将其填满。虽然旁边缸中早已挑满了清水备着,但她倒是不急着立刻清洁,而是回到院门前,左右瞧瞧,小心将门关好后,才回到木盆边。 堂屋里的门溜开一道缝隙,探出个人声来,小心问说:“走了?” “走了走了。”妇人轻松回道,“叫人出来吧。”她一边说一边抖开了塞在盆中的脏布。布打开,外头脏,里头却干净得非常,翻落出几身院公小厮的衣裳来,还有几条绿巾齐备。 而此刻,堂屋中已经步出了几个显然不是妇人家中的人来。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粗如蚕的眉毛就跟着灵动。“还真骗过了那些碍手碍脚的黑影子,秦堂主的法子真不错。”说罢又回头对着身后人说道:“劳嫂子你这救兵请得值啊。” 劳楠枝却笑不出来,催促道:“赶紧捡了衣裳换了吧。” “我就免了,”男人嗤笑一声,道,“我可是个老熟人了,就算再伪装,一靠近眉生馆,准招来那些玄衣卫的注意,定然要坏事的。你们尽管去吧,我的人,我自有安排。” 劳楠枝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有些逼迫地问道:“陈堂主还要擅自行动吗?方才突然离队,已是险些坏了大事,眼下你还要自己行动?” 陈治嬉皮笑脸不做答,劳楠枝刚要开口继续发问,一旁的家主人却看得着急,插嘴道:“诸位请快些吧,我家堂主吩咐过说这牛车一定会有兴王府的玄衣暗卫盯梢,万一他们察觉不对杀个回马枪来,肯定要暴露的。” 也不怪这妇人胆怯怕事,她这十步不到的小院确实容不下这么多尊大佛。他们声音稍大一些,恐都会让左邻右舍听到不该听的风声。 她虽不知这领头的两个人在教中是什么地位,但看他们说话办事就知不是俗人。今夜城里又是炸雷又是放花的,金鸣警报都响透了城,肯定不同寻常,十有八九就是跟站在她眼前的这几个人有脱不掉的关系。 劳楠枝低头瞧见她递上衣服的手指因痹症而变形了,就忍了已经到嘴边的话,老老实实把衣裳接过来,致歉:“多有打搅了,借屋檐一避,我们换了衣服就走。”说罢用力盯了陈治的脸,叮嘱“老老实实等我出来再议”,转身便走回了堂屋。 劳楠枝不是不感激陈治今夜的仗义相助,但对他的无纪无律也颇为头疼。正如她先前所认为的那样,这男人是个响雷子,阵前威力巨大,可也有一定失手自伤的风险。而陈治在劫狱之后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又染了血衣重新出现,就令她心中十分没底。 从结果上看,劫狱是很成功的,可她心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盘旋不散。 陈治见劳楠枝已经掩去了门后,他嗤了一声,对那人的警告不甚在意。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脏污的衣衫,转而搭着笑问那浣洗妇,说:“你家汉子可有我能穿的衣服供我换换?” “有是有……”妇人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一咬牙,说道,“你且等着。”说罢就去屋里取衣裳了。 陈治动作快,已经开始解衣。身后一寸长头发的手下小声问道:“堂主,我们真的不去眉生馆?” 陈治一撇眼。“去那做甚?不如早早回家等着那狗杀贼上门来。别忘了,明日还有大事。” “张记的人要逃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丰山寺有什么关系?” 男人眼珠一转,不甚客气地低声讥讽道:“而且你以为他们借由眉生馆就能逃出城了?哼,那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劳楠枝到底是不了解那祁家小子,他或许此时还能被耍一耍,但回过神来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劳楠枝要是被抓也就是从大牢里出来再回大牢里去,可我们不能被抓,若是错失了明日良机,想再引那狗杀贼出来就难上加难了。” 末了,他瞪了自己人一眼,沉着声音嘱咐:“你们都给老子紧着点皮,谁都不准松懈,要是坏了大事,送你们跟那狗杀贼一起祭死去的兄弟们。” 几个汉子赶紧低下头去,表示领命。 陈治这人的厉害和疯狂他们都是最熟悉的,这么个节骨眼儿上,谁也不敢动那阎王须。 正说着话,突然一阵异响传入陈治耳中,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顺手就抄起了木盆中的捶衣棒,狠狠用力抛向那边,却听得“卡啦”一声,在半空中与什么硬物相抵,被弹飞了出去。 这一声,竟砸出个人来! 第159章 疯狗(二) 看见对方玄衣飞舞,陈治身后一伙人不由惊了半步,好似老鼠见到猫,本能地退缩。待对方落地再看清脸,不约而同地心中暗道一声“坏了”,来了最难搞的角色。 陈治虽忍住了后退,但也知不妙,连嘴角挂的笑意都十分勉强了。“真是巧啊,影同知。” 记忆中,这人还从未如此正经恭敬地唤过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妖”在何处,大家不言而喻。影薄刀柄一点他,道:“寻你很久了,随我回去,主人有话要问。” 陈治露出白花花的牙,抹了一把格外粗硬的青绒头发,故意说:“啊呀,这事可不好办,一会儿我还有要事,不能随你赴约啊。反正你家主人也该知道,我呢,是跑不了的,不如就改日?” “少说废话。”影薄是决计不跟他多费口舌的,抽刀就朝这人逼来。 逃离时陈治跟劳楠枝为了方便行动和隐匿,各自分散了自己的手下,眼下在这户人家中的也不过只有屈指可数寥寥几人,加在一起也不够凑十根手指头。而这其中能真的跟影薄斗上两三回合的,估计也就只有陈治一人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他们没有护主的心。那几个假和尚飞踏一步就欲朝玄衣高手扑将过去,他们大抵心中都想着一件事,就是即便打不赢,也至少要拖延时间让陈治先走。 陈治又怎会不知自己人的意图,高声一喝:“闪开!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说着,脚尖一挑,地上那个两人合抱还觉吃力的木盆就像一片碎瓦似的轻盈,“嗖”地一下朝影薄面门飞去!可惜并没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轻轻松松碎在了影薄的刀尖上。 不过其中盛装的脏污帐幔倒是遮蔽了男人一瞬的视线。 陈治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个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的小瓶,塞子一扒,倾出一些粉末就朝影薄吹扬过去! 可影薄反应更快,早预见此人可能使诈,故而那一瞬闭住了气息,并没让对方得逞。可那粉末威力非同小可,即便是有一些沾染在了他的鼻尖,也令他有一丝恍惚。影薄赶紧用衣袖将那些粉末擦抹干净。 幼时记忆让他一下子就分辨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抽髓散?你怎么会有……?”问题说了一半,自己就恍悟出了答案——陈治必然是从却水那里得来的。 这东西不容小觑,只需吸入一点就能轻易放倒一个壮汉,过量甚至可以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若睡死过去一般。可调制起来也极难,费工费时费料,不是寻常地方就能随便得到的。如此金贵,除了身为锦衣卫的却水亲手送上,他实在想不到落魄的强贼能有什么法子拿到这样的厉害东西。 陈治扼腕自己刚刚没能得手,但又觉得这东西全浪费在影薄一人身上实在可惜,便将瓶子收了回去,想着跟对方打哈哈,蒙混过关。“你看,我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些血衣缇骑点头应允过的,你又何必揪着我不放?倒是去找他们说理去啊。” 影薄知他狡猾多端,不肯买账。“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乖乖束手就擒。”话音未落又朝陈治攻来。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是抓住了陈治,他那一众愚忠的手下必不会弃他不顾而逃。 院中动静过于响亮,几步逼出了屋里头的人。妇人开门见状“啊”地一声惊掉了手中为陈治取来的替换衣衫。陈治见屋门大敞,心中瞬间有了主意,脚底抹油,“嗖”地一下冲进了房里。 影薄本还奇怪,这人逃跑为何不往院外跑,反要自己主动跳入“瓮”中,难道不怕他关门打狗吗? 可一追进堂屋,他倏地就明白了这人的奸计——劳楠枝带了自己三四个手下闪身出现正将他堵住,拦截在了他与陈治之间。 影薄没见过劳楠枝,并不识得此人长相,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眉生馆院公小厮的统一着装,此刻正不甚合身地套在这些船工水手的身上。 而这还并非全部。真个能拦住他动作的,其实是堂屋西侧炕上的两个孩子。一个年纪稍大的明显是被他们惊醒了,正缩到一边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他。而小的那个至多也就三岁模样,酣眠得深沉,仰面躺着丝毫不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这家妇人靠在他身后的门槛上,已站不住脚,很是想要逃出去的模样,可又无法放弃孩子,便一脚跨一边,僵在了原地。 屋中有多简陋自不必说,余光扫到正位一张供桌上写有“夫”字的灵牌,让影薄动了恻隐之心。 劳楠枝眼色极快,察觉到影薄的迟疑,赶紧道:“她丈夫两年前就死了,她独自拉扯两个娃娃长大。有话好说,但莫要惊了孩子。” 影薄闻言狠狠剜了女人一眼,更没放过藏在她身后,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笑意的陈治。他摁下怒气,“呛啷”一声收了手中宝刀。 他们利用孩子作为掩护可恶,这妇人为虎作伥可恶,但娃娃们的确无辜。影薄面再冷,也没冰到抹净了人性的程度。 可对方却瞅准了时机。他才刚刚收刀回鞘,身后两个伺机而动的假和尚就飞扑过来一人抱住了他一条腿,也不知是提前说好了还是真有默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死死攥紧就是不肯松手,嘴里还叫嚷着:“堂主快走!” 倘若平时,这种货色的“攻击”不过也就是抬抬腿的功夫,可那样势必会重伤二人,当着两个奶娃子的面他不好动手施暴,更何况这家妇人已经面色煞白,浑身发抖,若真吓出个好歹,这俩孩子就是死了爹又没了娘。他可担不起这样的麻烦。 想必陈治方才冲进屋来的时候,就是算准了他心中的这一丝悲悯,这才终于得逞,好不得意。 那疯和尚一拽劳楠枝,催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哇!”说着自己先一步猫起身子从后窗跳了出去。劳楠枝盯着影薄似有话说,可最终还是张了张嘴,吞下了言语,转身随着陈治的路子带人跳窗而逃了。 影薄看着那忽闪开合的支摘窗扇,又瞥了一眼炕上受到惊吓的娃娃,暗暗吐了一句:“疯狗。” 眼下,不知这疯狗挣了锁链,会去何处撒野了。只希望他今夜的一时不忍,不会酿成大错。 第160章 徒劳(一) “跑了?” “……是。” 影薄不必抬头看,也知道自家小主人的脸色会多么冰冷。他除了单膝跪在地上请罪,什么也做不了。 在祁时见眼中,影薄向来行事稳妥,少有疏漏,眼下错失了良机定然是有他的难处。但身为主人,他不需要考虑手下人的为难,他只要看到结果。 少年攥着玉琮马策忍下怒气,扬手将鞭子丢在他的脚下,说:“先派人去搜,回头你自领罪罚吧。” 影薄捧了马策,将罪罚当做赏赐,恭敬叩首。“谢主人恩典。奴已派人去追,若有行踪,定会回报。” 祁时见坐在眉生馆的这间景色绝佳的阁子里,却没有欣赏窗外和雨夜色的好兴致。他覆手站起,来回踱了两步,在蒋慎言的忐忑中,还是下令道:“去把青女给我带来,本王要问话。” “是。”玄衣男人起身应命,却被女郎一声低呼拦阻了动作。 “殿下,”蒋慎言毫不掩饰急切,上前扯住少年兴王的手臂,“请让我先跟姐姐谈一谈吧。” 若是以往,祁时见定然会叫人把蒋慎言请出去回避,可此时他视线一垂,落在那双逾矩覆在他臂上微微发抖的手,看自己一身锦衣都被攥得起皱,心中竟没有一丝不悦。蒋慎言心中的迫切和恳求透过她的掌心毫无保留地传达到他肌肤之上,微微发烫,令少年悄然吐了一缕叹息出来。 他无法拒绝对方透若琉璃的眼睛。 蒋慎言这丫头骨子里很硬,饶是当初被潘胜却水绑架,吃了一路苦头,受了那般惊吓,也没听得她事后有一句哀怨和倾诉。但若是她身边的人身处险境,整个人就仿佛成了水做的,动不动眼中就冒出一些波光来,害得他心上即使气恼郁郁,也禁不住被一阵阵的慌乱敲打。 正如眼下,他抿着嘴,说不出狠话来一样。 他虽不懂这是不是书中所说的男女之情的怜惜,但他知道自己从外祖公那里学来的全部术要,都在这人面前毫无用处。 “你……”祁时见少有言语不顺之时,连眨眼的频率都乱了,他定了定神,最后妥协道,“有什么话,当着本王的面说吧。”一招手,影薄拱手领命,转身而去了。 蒋慎言知道这是祁时见最大的让步了,她终于扯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真诚道:“谢谢。” “说得太早了。”少年叮嘱,“要是她决计不肯回头,那到时神仙也救不了她,你知道吧?” 女郎张了张嘴,垂下眉梢,乖乖点了头。 祁时见转身望向窗外,眼中并没撞进这一番薄雾盖清波的美景,远处几艘画舫上传来的丝竹笑闹他亦觉得纷扰。城中乱成这般模样,还有人能泛舟湖上,安然享乐,一如这满楼的笑客,着实令他费解。直到青女被带到阁子里来,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负手而立,庄肃仿佛金尊玉像。 “姐姐。”蒋慎言倒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抓住青女的手,将人拉到一旁,看似离窗边那人很远,但其实一字一句都逃不过对方的耳力。 青女并不愚钝,当然知道祁时见为何找她,而蒋慎言又为何心急。她泰然一笑,反而安慰道:“我无事,你不必挂心。” “姐姐,今夜的事……”蒋慎言想起自己在府衙大牢看到的惨相,皱紧了眉头,“影护卫说,那些人得了姐姐你的帮助,穿了楼中小厮的衣裳,姐姐你……” 她话没说完,其实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可青女听懂了她的犹豫不决,回说:“我确实帮了他们,教中有律,若是同道中人前来求援,是不能拒绝的。” “那,姐姐你是迫不得已的吗?” 蒋慎言的天真传进祁时见的耳中,令他心上又叠一层火气,如若青女胆敢恬着脸出口欺瞒,他定然要狠狠撕下这层虚伪。 但意外的是,青女回答得干脆非常:“不是。” 美人眼神匆匆一瞟少年临窗的背影,坦白道:“如今我的身世也不是秘密,我不需隐瞒什么了。”她又看回蒋慎言,颜色柔和了许多。“正如我先前与你说的,我需要助力,故而眼下我还不能从教中剥离。而他们今夜所做之事,实则也是一桩交易,大家互相利用而已。”她胆敢正面拒绝祁时见的游说,就做好了退无可退的准备。 “交易?”蒋慎言无法接受这个说辞,她苦着脸几乎要急出眼泪,“姐姐你可知他们做了什么事,竟值得你去‘交易’?” “她当然知道。”祁时见忽然转过身来插进了话来,“她可不只是‘知道’这么简单。” 蒋慎言被这话怔了一瞬,不由地追问:“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冷哼,朝两个女子走来,一对凤眼投出视线像出鞘的宝刀一般抵着青女的咽喉。“却水提醒过我们,说陈治那疯和尚在行动前收到了一封信。” 信?蒋慎言当然记得,她听得出祁时见是怀疑那封信由青女所写。可她仍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这是小千岁的误判。 “你可需要本王替你找人证明一下,你今日的行踪?” 随着祁时见把话砸在青女身上,女郎的视线也跟着追了过去。她只瞄了一眼,心就“噗通”重重沉入了水底——她如何会分辨不出青女的神色?更何况,此刻的美人根本无心掩藏自己。 “我觉得自己行事小心,没想到还是露了破绽。”青女在笑,但那笑容没有一丝的得意,反而苦涩至极,“不错,是我修书一封告诉陈治,替他安排了今夜的行动。” “啊。”蒋慎言脑子一阵嗡鸣,几乎站不稳要踉跄一下。青女的话语无情地粉碎了她心中的唯一希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化成粉末四散崩溃。 她喃喃道:“姐姐为何要这么做……?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我自知罪孽深重,可也有不得为之的理由。”青女唯独在面对蒋慎言时,觉得愧疚难当。 她一直觉得女郎的一对澄澈眸子就像话本中的“照妖镜”,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自己的善恶美丑,会被剥离得一干二净,全部摊在朗朗乾坤之下,无处遁形。 第160章 徒劳(二) “我自然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在此之前,有桩交易想问问小千岁的意思。”青女狠狠心,咬牙不去看女郎悲切的视线,只专注于祁时见一人。 “交易?”祁时见听闻这意外的提议,不禁嗤之以鼻,这蠢女人辜负了真正关心她的人,让蒋慎言在他面前伤心就是罪该万死,竟还有胆量跟他提什么“交易”?但另一方面,青女孤注一掷,是赌上了所有,确实又勾起了一丝他的好奇,好奇究竟她还有什么可以任她“交易”? 见少年并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青女就抓住了那一瞬的话口,匆匆道:“小殿下近日来该是连收了两封京中来的八百里加急吧?” 美人的声音落地,屋内的玄衣亲卫就倏地顶出了宝刀,随时准备出鞘。“呛啷”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气氛紧绷如弓上箭,一触即发。饶是影薄都皱紧了眉头,射过来的视线掩饰不住那一脸的紧张。 祁时见冷若冰霜,随时能把人冻住一般盯着她不作言语。他倒是要看看这女人想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蒋慎言恍惚间惊讶,追问:“姐姐如何……?” 青女浅笑,仍是苦的。“放心,奴婢还没有胆大包天到敢监视兴王府的举动,不过是多了几分注意在驿站的递送上,铺兵一路响铃,响到了重明门,奴婢想收了那些耳目装不知道也难。” 祁时见没有多少耐性,他正压着火气等对方一句实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京中的消息,确切说,是宫中的消息。”青女坦然回道。 “哼,”少年冷哼,觉得可笑,“把消息传递与你,好助你们谋反吗?” 青女眼皮一挑,流出了一丝惊讶。 祁时见又怎会抓不住她这一瞬的动摇,不必她问,主动说道:“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又为何不肯与本王合作?当年秦家灭门,你心中含冤埋恨,既然足够狠心舍得将自己扔进泥潭,那必不可能轻易放过那些‘仇家’。本王当初向你抛出饵食也意在试探,试探你究竟打算做到何种程度。结果嘛,显而易见了。” “如今你还大言不惭地跟本王提什么‘交易’?哼,把人当猴耍也要有个限度。本王没直接削了你的脑袋,全因为你足够幸运,幸运得有人诚心实意地保护你,可别误解是自己神通广大。”祁时见负手攥了攥自己的手腕,声音中不见多少温度,“但你既然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那便姑且让本王听一听,你‘交易’的筹码是什么?” 青女被每个字都痛击了一下,嘴唇被咬得几欲滴血,可她还是挺直了腰杆,用最快的速度收敛心中的惶然,挤出一丝不甚优雅的微笑来。“好,只要小千岁还感兴趣,那奴婢就有一线希望。” “若奴婢猜得不错,殿下此刻该最想知道陈治等人的下落,和他们明日的行动,对吧?” 祁时见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你要出卖他们?”少年讪笑一声,自嘲自己还真是低估了这女人的两面三刀。 青女却说:“何谈出卖不出卖?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成功。不过是造势引某人现身而已,这点,殿下应该早就料到了吧?” “我给他们出谋划策,为他们寻来了土火药,他们该对我毫无防备,若是殿下愿意拿宫里的消息交换,我保证殿下今夜不会空手而归。” 蒋慎言从刚刚就有些恍惚不定。她此刻的心情如被细沙层层淹没,好似稍稍一动,就能从她的耳鼻口中灌入一般,只能憋着胸中那半口气苟延残喘。可她离青女很近,抬眼瞧得仔细,发现这人又何尝不是也在硬撑着身子摇摇欲坠? 青女剥落了自己的防备,将不堪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没有释放也没有畅然,她甚至好像根本不习惯这样的自己,仿佛一个穿错了戏服的伶人,被颓然推上了舞台,就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一样。 蒋慎言该是对她生气失望的,可这样的倔犟让她看见了,就根本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可怜。她不知青女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此刻在她面前站的,好像只是那个雪夜挣扎的少女而已,除了仇恨,仅剩空壳。 她听懂了,她听懂了祁时见的意思,也听懂了青女究竟要向谁复仇。可知道真相的她不禁为她痛惜。 话就在嘴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脱口而出,但女郎还是将它紧紧咬在了牙关之后,向少年乞求许可。“殿下……” 祁时见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以这人莽直的性子还能遵守当初“慎密”的约定,已是不易。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网开一面。 “不可。”少年斩钉截铁道,颇显得冷酷无情。他不愿再看见蒋慎言对旁人义无反顾地付出了,偏头对一侧的影薄吩咐说:“你带慎言回兴王府,今夜行动恐有危险,你亲自留在府中护卫。” 影薄被这命令怔了一怔。他感觉祁时见好像知道了什么,故而有意也将他调离此处一般。 男人不敢违抗,只能垂首称“是”。 比起影薄的顺从,蒋慎言的反抗就明显得多了。“殿下!我不走,我……” 女郎的挣扎还没完全倾泻而出,就听得门外一声骚乱。有人对着守在门口的玄衣卫不敬,声音口气与蒋慎言相比只大不小:“放我进去!敢拦我就跟你拼命!” 所有人都认得那份嚣张无礼,女郎只是反应更快一些:“何叔?” 祁时见顿觉头疼,本就混沌,此刻又冲出个搅浑水的。他抚了抚额角,一点头,容许了影薄开门。 门才扯开半条缝,外面那人就迫不及待挤进身来,肩上背的木制行箱磕碰得“乒砰”作响。 男人扫了一眼青女跟蒋慎言哀切的神色,就斗胆包天冲祁时见嚷道:“知道你来准没好事。” “放肆。”依旧是影薄警告的训斥随之而至,也依旧对那人没一丁点儿的威慑力。 何歧行还想张口说什么,袖子被拉住了,回头对上蒋慎言的惊诧不已,倒是一下就堵住了他肆意妄为的嘴。“何叔你脸色怎么这般……?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吗?” 算算时候,也不过才一两天没打照面,怎么这人就像是瞒着她偷偷去阴曹地府遛了一圈?被剐了三层皮一样,肉眼可见地枯黄瘦削下来。 第160章 徒劳(三) 何歧行堆了一肚子的怨气被她这瞪眼一问,瞬间就泄瘪了。他竟一时忘了要在女郎面前遮掩此事,凸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张嘴就是信口胡说:“哎呀,昨个儿吃坏肚子串稀,折腾了一天一夜,已经喝了药了。” 蒋慎言将信将疑,这种事倒也不是没有过,这人三两黄汤下肚就什么都往肚里塞,只记一个痛快,但何歧行说罢就撇过脸去不给她任何辨别真假的机会也让她觉得可疑。连同青女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微妙难测。 男人摆摆手,决计不想在此事上浪费口舌,转脸集中到祁时见身上,大有炸毛准备开战的架势。 可在少年看来,何歧行再凶对他也不过是狗呲牙,闹不出什么动静。他唯一担心的是此人的出现会误导蒋慎言的判断——这丫头对自己人耳根子软得要命。 他希望尽快将蒋慎言跟对面的人拆分开来,一招手,对影薄重复了方才的命令:“护送天师回府。” “是。”“慢着!”屋子两头响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不用想,那斩钉截铁的反抗必然是来自何歧行。 男人把肩上的仵作行箱往月桌上重重一放。“若我想得不错,今早你和那狗缇骑该是达成协议了吧?既然他对初,慎言已经没有威胁,那慎言自然就不需要再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东躲西藏了,你别指使她来来回回的,她有自己的想法。” 说罢,一偏头,声音递到后方:“丫头,我问你,你要回兴王府吗?” 蒋慎言虽知是何歧行说得话重,但她确实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出,她怕自己走了,青女就会做出更多傻事来,祁时见可不会对她的所求有所顾虑。而何歧行显然在小千岁面前护不了青女,反可能搭上自己。想到此,便连连摇头:“我不回去。” 何歧行对祁时见一挑眉,得意洋洋,仿佛在说“你看吧”。 方才的争吵他在门外听了七八分,听见祁时见的颐指气使,他就火冒三丈。青女向他提出合作他凭什么不答应?退一万步,饶是青女做错了什么,那也该向府衙自请罪罚。他们秦家的事,万众皆可判,唯独这祁姓人没有任何资格指手画脚。 少年脸色一凛,心道这人没正面撞见那白衣鬼,根本不知危险何在,却在这里胡言乱语。还真是让他预见到了,此人会乱蒋慎言的判断。“慎言身处险境,要面对的敌人可不是被锦衣卫挟持这般简单。你让她留下?”祁时见冷笑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你以为此处就没有危险了吗?”说着,眼神投向了站在女郎一侧的青女,话中所指已十分明显了。 何歧行向里一步,展臂截住了少年的质问,把两个女子都遮挡在身后,好似祁时见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知道对方所指何事,便出口辩驳道:“事情别妄下结论,你看到的可并不一定就是真的。我刚从府衙大牢回来,人都验过了,死得有蹊跷。” “哦?” 年轻仵作的话瞬时勾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架柴火蒸又取红伞照,发现死者颈部皆有明显淤痕,看那下手的力道和位置,不出意外会令人昏迷。故而死者皆是被人先行制服,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才被多刀捅死的。啊,唯一人例外,就是那个手拿钥匙被挟持开锁又死于割喉的皂吏。” “事情该是这么个顺序——有人闯入大牢制服了一众皂吏从而劫狱,救走了某人,顺利逃走后又有人来,对昏迷不醒的差役痛下杀手,并胁迫其中一人开锁放出其他所有的囚犯混淆视听,又把那开锁的皂吏割喉杀害,逃离现场。” “你若不信我所言,柯玚的呈报已经递送往兴王府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可没胡说半个字。” 对何歧行的强调发言,祁时见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那能说明什么?” 蒋慎言念起是他临走前特意提醒府衙的人找个仵作来好好检验尸体的,便猜测:“……殿下莫非,早就知道其中有所蹊跷了?” 少年瞥了她一眼,对女郎此时站在他对面一侧而悄然叹息,缓缓道:“现场血腥你可能不曾冷静下来仔细分析,那些人身上多处致命伤,却死状泰然。正常人被反复捅刺怎会不抵抗挣扎一下呢?若非他们是自行从容赴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死前皆失去了意识。” 蒋慎言恍悟,确实是她疏忽大意了。转过头来想,那这是不是能说明有种可能,制服那些差役的人与最终杀害他们的人并非同一人? 想到事情可能有所转折,女郎眉眼刹那舒展了些许。而令她更为意外的是青女的话语—— “等一下,你们在说府衙大牢的事?那里……死了很多人吗?”青女当然知道自己弟弟是做什么行当的,会找他去必定是出现了死者。她只以为对方被叫去了通太门,却没想到又走了一趟府衙大牢。这些人字里行间所说的信息,好像与她所预想的有很大出入。 祁时见对她的反应是警惕万分的,甚至有些不屑。“哼,这个时候你才想起给自己推脱罪名了吗?” “小殿下误会,”青女拧紧眉头,“是我做的,我如何不敢承认,只是……” 何歧行一转头,对她严肃道:“你什么都别说了。” “不,应该说。”蒋慎言率先察觉到了关键所在,拦住男人的话头,一把拉住青女的手,催促道:“姐姐,你快说说,你在给陈治的信中到底是怎么计划的?什么都别遗漏,说得越细越好!” 女郎的话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何歧行紧紧盯着青女,害怕她坦然说出错事来。青女的视线从刚才的坚定变得犹豫不决,原本的计划眼见着偏离了她所能掌控的正轨,一时无法掩饰由内而发的慌张。 而祁时见的焦点,却紧紧锁在蒋慎言的身上。他起初有些许的不解,慢慢醒转过来,意识到了女郎的用意——若想替青女开罪,就要让她先行坦白自己究竟做过什么,再从中找到疏漏与矛盾。 不得不说,蒋慎言是聪明的,倘若青女所言不虚,怕是今夜,事情还真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转机。 第161章 分道扬镳 夜色再浓也盖不住喧嚣。 官兵火把连成龙,手持几张画像挨家挨户地砸门盘查。画像上绘制了定风镖局一行镖师和张记船行被捕船工的脸。三五不时过路披甲轻骑,口中喊着退避的口令,扬蹄疾走。家家户户被搅得鸡犬不宁。 尽管那些火把照得半空通亮,也照不透某些阴暗深邃的角落。成华坊一条不起眼的巷道中,一行八九人的小队踩着夜色小心翼翼地快速穿梭,没让任何一处衣角暴露在光亮之中。 他们身手灵敏,寻到一家不曾点灯的小院小户,几步翻墙入内,检查了里外,确定无人藏身也无人跟踪以后,才纷纷喘了气。 劳楠枝打量着这过于偪仄的院落,看着那被强行筑起一劈为二的土砖墙,不禁提出疑惑:“这后面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这话是问向陈治的,但他却用手肘怼了那个刚刚给他们一直带路的手下人。确切说,应该是关镇的手下,但此时他被命令紧紧跟随陈治,与自己人分离开来,充了陈治的队伍。 镖师对陈治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无奈自己有令在身,他们又“寄人篱下”,他只能乖乖配合,答说:“墙那边是一家锡器铺子,这个时间肯定已经关门了,不会惊动什么人的。前后两院都是叶泰初叶行头名下的房产,你们尽管用,保证不会有人打扰。” 劳楠枝是不知道这个人什么身份底细,因为他并没有剃头,故而推测他此前并没做过丰山寺的僧人,但既然同为教中人,她倒不担心对方会欺瞒什么。况且,她眼下最担心的是那些听起来离他们并不遥远的躁动。 “有没有人打扰是其次,那些牢子早晚查到此处才是要紧的。” 陈治撇撇嘴,不甚在意这点。“劳嫂子尽管放心。这地方是叶泰初置办来专门给行商押运的手下人歇脚用的,现在嘛,”他瞥了那镖师一眼,带了几分轻佻,“没人用,正好空着。叶泰初是眉生馆的大金主,跟青女妈妈往来也颇为密切,如今他还活着的消息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此前他本人跟叶府都遭了那般要命的劫难,正无人可用,关键时候找青女帮忙清点剩余家财也不是什么怪事。” “你们现在都穿着眉生馆的衣裳,腰里别着眉生馆的牌子,脸又没画在通缉令上,出面应付那些敲门搜人的官兵不是难事。”陈治特有所指道,“你们该担心的不是牢子,而是屁股后头那些兴王府的玄衣卫。想瞒过他们的搜捕,确实需要点儿运气。” 劳楠枝觉得这话中有疏漏,便问:“陈堂主如何知道玄衣卫不会跟官兵合力,一同搜索?”若是两方通气,那他们的伪装就如同虚设,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对此,陈治却面露非同一般的自信,嗤笑一声,道:“这个劳堂主就不必多虑了,哼,以我对那祁家小子的了解,他绝不会跟卫所、都司合作。” 男人扬了扬浓眉,若非怕声音传扬出去,此刻已然笑声如钟了。“那半大小子贼机灵归机灵,可有一样,就是谁也不信。他估计睡觉都要睁着眼的,连天天守在身边的人都不信,呵,你指望他与别人联手?除非对方能带给他不同寻常的好处,否则绝无可能。” 劳楠枝也是跟祁时见打过一点交道的,可她觉得祁时见倒不像是陈治所说这样见神见鬼的人,至少他对那个自己舍身去救的丫头就断不会如此。这点她亲眼所睹,故而陈治的话她也就听一半信一半。暗暗思索,如果真有官兵查进这深巷中来,她还需跟手下人小心应付才是。所幸墙后是个无人的铺子,再不济他们狡兔三窟,跳墙回避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陈治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听了自己的劝告。他扫了一眼院里的人,半数跟着劳楠枝,半数跟着自己。如果自己带人走了,那余下这四五个人也不难寻得藏身之处,比他们眼下这一众目标可小多了。 正琢磨自己该是时候离开了,余光一瞥,发现劳楠枝手下的一个船工正掏出两根烟火棒子来。陈治眼色一凛,上前一步狠狠劈在对方腕上,那人吃疼一声失了力气,把烟火棒子掉进尚且湿润的泥水里,怕是受了潮气,再难点燃了。 那船工还没开口质问陈治意欲何为,先被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想干什么?怕这满城的牢子抓不住你是不是?你还专门费心给他们通风报信?” “我,我……”这人显然被陈治的低吼给震住了,哆嗦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劳楠枝出头解围。“陈堂主息怒,他只是想给剩下的兄弟们留个信儿,让他们寻得此处集合。我们约好烟火为信,那些牢子该是不知道其中含义的。” “放屁。”陈治一时火急,连劳楠枝的面子也不给了,“你当那些牢子是吃干饭的就罢了,你以为兴王府的那些玄衣人也是吃干饭的?别天真了。什么节骨眼上你还想顾着所有人?跟你们说清楚,如今你们能保下自己都是幸运的,外头那些就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明不明白?” “他们能寻着味儿追去眉生馆,又寻着牛车找到我们,就说明小兴王必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搞不好青女已经在他手里了,你以为你们的烟火为信还能保密多久?” “这……”劳楠枝咬住嘴唇,虽然不想承认,但陈治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确实是她一时失察。 可手下人颇有疑虑,不禁出声道:“那,那我们费劲力气救出来的兄弟,就这么不管了?”他们本来约好分头行动再依信号汇合,如今却四散城内,把人丢在了外头。 陈治瞟了他一眼,突然收了火气不说话了。管不管已经不是他这个堂口说了算的了,人是劳楠枝的,自然由劳楠枝来决断。他话也说明白了,再插手就是坏了江湖规矩,这点陈治拎的清。 此地不宜久留。 陈治趁着劳楠枝等人沉思不语的档口,一抱拳,道出了离意。 对方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未解,果然不肯轻易放他离开。“陈堂主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陈治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不打算掩藏了。“如今也只有回我那风水宝地去啊。” “丰山寺?”他的回答令劳楠枝意外非常。在她看来,那极有风险,几乎等同于羊入虎口。 可陈治偏要向那虎山行,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劳嫂子放心,那里其实最为安全了。我说我回去,可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回去了。”陈治指的是寺中的暗道密室,但对方却不明白这点,听得云里雾里。 男人并没有细细解释的打算,嗤笑一声,直接说:“放心,我再远也离不了这安陆城,以后尽是相见的机会,我们后会有期。” 末了他补了一句。“啊,若是劳嫂子急着找我,可派人去寺中宝殿参拜一番,给观音大士奉个香火,可保管灵验。” “等一下,”劳楠枝仍旧不放心,问出了困扰她一夜的疑惑来,视线下移,钉在了陈治衣衫浮现的血色上,“陈堂主,你……此前重回大牢究竟做了什么?” 陈治知道她会问,但没想到会问得如此直白,直白到令他觉得好笑。劳楠枝也是在外闯荡有些名声的老江湖,在这个问题上竟尽显天真了,怕是还没回神细琢磨吧? 男人吃吃笑了两声,弦外有音道:“劳嫂子,这浪里头的事儿自然是您说了算数,但回到岸边儿上了,那就不好说了。看在你我合作一场,听我疯禅病一声劝,明日想出城,就卡午时的点儿往北门走,早了晚了都不妥。” 劳楠枝听了眉间一紧,终于反应过来一丝的不对,连忙追问:“为何是北门?莫非你们明日午时是打算做什么事?” 可惜这回,对方已经不打算回应了,只是朝她拱手抱拳。 “记住,午时,北门,其它什么都别管。言尽于此,江湖再见。” 第162章 困局 “姐姐,你这是……被算计了呀。” 蒋慎言听得青女缓缓道出自己书写于信上的内容后,不禁一琢磨,说了心里话。 屋内鸦雀无声。何歧行眉头紧锁能夹死蝇虫,不敢说半个字,拳头在袖下攥得颤抖,浑身泄力发虚。影薄瞧着自行坦白的女子在心底悄然叹息,如今他帮不上忙,无奈从向来冷峻的眉眼中流露了出来。祁时见亦不作声,他心中所想,蒋慎言已经替他吐露了。从他亲眼所见到青女供认,两相结合,少年的脑筋飞速转动着,察觉了一些端倪,已经在想下一步棋的落点了。 蒋慎言着急青女的错误选择,劝诫道:“姐姐你被陈治利用了,如今回头还不算太迟,可莫要再执迷不悟。” 这话若是从祁时见,甚至是她亲弟弟秦暮絮的口中说出,青女可能都觉得左右偏颇,不会听进耳中。但蒋慎言道出就会令她不禁动摇。 “你的意思是……”美人的语气再不像先前那般坚定了。 “府衙大牢的惨状我亲眼所见,绝不作假。劫狱是真的,但情势非同寻常,可不似是你想象中那般‘平和’。整座大牢里的官差都惨遭毒手,无一例外,那密密麻麻倒了一地……下手之人狠绝非常。” 青女倒吸一口气,从方才就盘旋在胸的那抹不祥预感到底还是成了真。对此她竟毫不知情,甚至妄想与小兴王谈判,如身溅一身脏水还洋洋自得,简直可笑至极。 但话已出口,又如何取信于人?饶是她自己都无力自证。 怪不得祁时见方才要那般讥讽说她“此时才想起给自己脱罪”。 青女脚下一软,觉得站不住了,勉强扶着月桌坐了下来。“我只当陈治派人去炸了城门,这样声东击西足以给他们充足的时机营救狱中同伴了……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不是你吗?”少年嗤笑,声音极冷,“屠了大牢是狠心,你谋划让人炸毁城门,那些守兵死伤惨重,就不是狠心了?” 青女一捶拳,心尖刺痛,不免抬高了声音。“我当然知道……对此我无话可说,任凭惩罚绝不推脱,但事若不是我们教中之人做的,就不能无辜替人背罪!” “你如何确认不是你们无为教之人做得?”少年戳中要害,直言问道。 青女一怔,回答:“方才不是说杀害狱卒的是后来的人吗?” 祁时见冷哼一声。“那也不排除是陈治他们又折返回来灭口啊?” “这……” “眼下没有十足的证据,你可别乱说!”何歧行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他是铁了心要护着青女的,哪怕在众人眼中多少失了理智,但大家皆暗暗知道了两人关系,也不难理解他是为了什么而拼命了。 年轻仵作的话虽意气用事,但也说在了点子上——他们缺少证据。 “会不会是白衣鬼做的?”蒋慎言喃喃吐出心中所思来,可转头又自我否定了,“不对,做这事的人时机把握极为精准,除非知道今晚劫狱的详细计划,甚至目睹整个过程,否则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 这么想来,祁时见所说的回头灭口,便更添了份量。 但他们为什么要回头呢? “啊,殿下。”女郎眼中突然一亮,几步走回祁时见的身边,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会不会是陈治他们也怀疑白衣鬼潜伏在府衙之中?所以才这般肆意妄为地造势?” 对于蒋慎言愿意从对面回来,少年心中是宽慰的。果然还是要让这人站在自己身畔,他才舒畅。可欢喜也只是一瞬,这话的确是他没想到的可能,而且合情合理——如果是那个疯和尚,做出这种判断,倒也不奇怪。 不过这些都只是心证,看来眼下,找到陈治才是最佳的解答。 少年藩王一抬眼,紧紧盯着青女,质问:“陈治他们在哪儿?” 美人一瑟缩,撇过脸去,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这局势早已经偏离了她的假想,不受她控制了。 “原本你打算如何安置他们?”祁时见可没忘影薄回报,那些人换上了眉生馆的衣裳,那定然是因为青女准备做些什么的。 青女不宜察觉地叹息一声。“本来是要出城的。” “出城?”少年哂笑,这些人炸城门劫大狱闹得满城大乱,竟然还妄想出城? 青女也听懂了他讥讽的语气,无奈解释道:“今夜是不成,但后日便是三月二八东岳大帝诞辰,去城外朝谒进香者众,姑娘们亦会前往……不仅出城,楼中还有姑娘是被约了跟香社游江东去黄州赶四月八浴佛节的,身边自然要跟随一些小厮,到时再把人三五一分塞进去,几趟便可了事。” 祁时见听闻凤眼一眯。“哼,你们倒是计划周详。”可惜百密一疏,没算到被自己人利用。但青女也喊不上冤屈,因为她本来也打算利用陈治等人的,只是对方先她一步罢了。 看来被影薄这一破,对方该是警觉,放弃这个计划了。陈治且不说,劳楠枝等人既然分散开来,多半可能会被困在城中,眼下他们急需一个藏身之处。 祁时见能想到一两个地点,可问题是他能想到,对方也可能判断他会想到,反而不去那些地方。更何况他们明日还准备筹划什么,今夜必然会藏得很深。满城官兵倒是彻夜搜索,但那等力度抓抓虾兵蟹将就罢了,想寻得陈治一行的下落,几不可能。 少年沉思片刻,对影薄道:“现在封了眉生馆,将人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入。” “是。” 这个结果是大多数人所能预见的,甚至包括青女在内。他们只是讶异于祁时见的雷厉风行。可何歧行偏要从中挣扎一下。“等等!”他试图拖延以寻得喘息,至少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这么大的事你说封就封了,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祁时见不耐烦地打断他,直言道:“你该庆幸本王只是封楼,而没有把这女人直接扔进府衙大牢。要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进去就要担所有罪责,必死无疑,神仙也救不了她。” “可是其他人……” “怎么,你以为这楼里的人都无辜了?哼,本王可不信他们不知情。他们当初敢跟着这女人胡作非为,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蒋慎言见何歧行张了嘴似还要反驳些什么,连忙出声劝阻:“何叔。”说罢使了眼色又摇头,告诫他此刻绝非好时机。因为她了解祁时见,听这人的语气,已是在盛怒之点,几欲爆发了。何歧行几乎是在鸡蛋碰石头。 好在对方听懂了这声劝阻,阴沉下脸,瘪了嘴巴不再出声了。 影薄读得时机,不再等祁时见重复下令,带人躬身而出,即刻便封锁了整栋楼。 玄衣卫的动作向来是迅疾如雷。只听得外面好一阵高低嘈杂的混沌之后,突然一切归于寂静,偌大一个眉生馆倏地宛若一座空楼。青女倚在桌边脸色惨白,何歧行亦然,姐弟俩谁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祁时见负手而立,顺着窗外眺望,亲眼见得五彩欢门下的栀子花灯被无情熄灭,这才稍稍平了些胸中躁动的怒气。 蒋慎言在可怖的沉默中左右梭巡了所有人,顿时觉得迈进了一方困局——明日究竟会发生何事,前路不明,自己人又分崩离析。 此刻,举步维艰。 第163章 兵行诡道(一) 三月廿七,癸巳己卯。 午时近,横波桥南闹市口人头攒动,空气中好似还残留着昨夜火把照亮满城的焦烟味。 今晨架起一座半人高台,此时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四角竖起的各色旗帜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老百姓们大都分辨不出旗帜图案的含义,但也清楚它们背后都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大官军兵,是惹不起的。 人群中总有人踮着脚想看个究竟,好似比谁都要着急,嘴里喃喃着:“到时候了呀,这到底是斩还是不斩了?” 看热闹总不会缺伴儿,身边不管认不认识就能搭上话来。“还没看见囚车来,昨夜那么乱,别是延期改日了吧?” “昨夜怎么了?还能改日?”男人一撇头,不禁好奇反问,结果瞧见对方是穿了青袍长衫的,似读书人,语气就变得恭顺讨好了些,“敢问这里头有什么说法吗?” 书生摇摇头,注意力仍放在远处的高台上。“今日行刑的人头不是刑部批的,也不归臬台管,砍不砍那都是都司卫所一句话的事儿,所以啊,改期也不是没可能。”他想想,终于看向对方,疑惑,“咦,这位兄台,你昨日没听见那么大的动静儿吗?满城挨家挨户地盘查啊。” 男人顿时赧然,挠了挠头,回答:“我家住城外头的,今日是进城卖货……” 原来是个行脚小贩?书生瘪了瘪嘴,有了一丝不屑。 此时忽然又从二人背后传出个女子的声音来。“这位大哥,今天城门关好过吗?” 周围踵趾相接,两人也只能堪堪偏个头向后,转不得身,只见那女子头顶一粗制麦草帽,看不清脸,大抵衣着是个寻常农妇的模样。 书生鉴于男女授受不亲,又因这话并非问向自己,便不予理睬。那小贩倒是个热心肠,愿意搭腔:“这么一说,好像是比平时查得严了些,我还真没见几个往外出的人……不过进还是好进的。”他似是担心了一瞬自己晚些时候该如何回去,又回过神来,问:“怎么姑娘你要出城啊?” 对方帽檐下面露出一对笑眼,摆摆手。“不是,昨夜弄得人心惶惶的,我东家也被敲了门,大家都好奇是怎么回事儿,我也就是问问。” 听得这女子有东家,许是哪个大户的粗婢,那书生又回过头来,加入了对话。“昨夜是在满城缉盗,听闻是有贼人在通太门和府衙里大闹了一场,劫走了几个重囚。” 听罢,对面二人皆讶异一声,引得周围更多人竖起耳朵来听了。书生也很乐意说道,声音不免放大了些。“官兵都是拿着通缉画像盘查的,正好是我开的门,问得特别仔细。看画上那些贼人长得凶神恶煞的,想想眼下就躲在这城里头,真是让人难以安心。” “通太门啊,怪不得,我东家就在宏武坊里,听了西北边好大一声惊雷啊,原来是通太门出事了啊……”女子想想似有后怕,又问,“这么说人还没抓住呢?那今日肯定是砍不了头了吧?大官儿们都忙着抓人去了。会不会等抓住了人,一起问罪啊?” 书生嗤笑她无知,回说:“哪有这么好抓,不过十有八九也跑不了就是了。今日要斩的,和昨夜闹事的,不一定是同一伙儿人,也犯不上等着一起问罪。” 小贩则一直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家这件事。“哎呀,那要是今天还没抓住人,会不会封城不让出去了啊?” “不是没可能。”书生轻飘飘一句话,让周围都七嘴八舌骚乱了起来。看来跟小贩一样被困扰的人还不再少数。 就这么叽叽喳喳乱了一阵子,突然远处整整齐齐小跑来一队人马,劈开围观人群,分两侧将高台迅速包围警戒了起来。 众人在一瞬的鸦雀无声后,又重新热闹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小贩很是兴奋,好像一下子就把出城难题抛在了脑后,再次踮起脚来抻着脖子向前眺。 四周跟他有样学样的人很多,人群的重心开始不稳。后面的迫切想挤到前面凑热闹,而前面的则被警戒的军兵横起长兵向后推离。来往推搡之间,人群就像拍击上岸的潮水,起起伏伏一波一波来回涌动着,没几个回合,方才还凑在一起的人就被冲散开来,够不着了彼此。 一榼脑总旗挎刀两步登上高台,向下横扫一眼,很是威严。 他手中攥有一卷竹纸,让人群中的书生看见,连连说道:“要宣告示了,宣告示!”但此时周围已没有人再听他说话了。 总旗高喝一声,四周戒备兵甲齐用长兵杵地三下,发出重响,震得人群噤若寒蝉。 那人肃穆而立,展开手中纸卷,大声宣读着上面的文字—— “军门示:无籍民人曾虎、崔高丰、谢元三、秦旺、秦盛、李赤、邵贵才、邵小甲,挟势凌人,狂扰一方,几构大祸,于丁丑日私闯军门重地,劫重囚越狱,谓罪大恶极,反形已具,当寘重典。狱上,斩贼于市,碎肉枭首,游行示众,以泄人神之愤,处决图状榜示天下。行刑之日,仇家每以一钱易一脔,有得而生噉之者,海内闻之,莫不踊跃相贺。” 听得不仅一下就砍八人之多,还要碎尸,甚至准许百姓出钱买肉,这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就如坠地蜂巢,嗡地炸裂开来。 安陆虽为一方府城,可这样的极刑示众也实属少见,更不说稍后还要游街了。可那总旗官念得掷地有声,断不会听错。 此时高台斜后方一酒家二楼上,少年凭窗眺望,手指敲着木台,似笑非笑道:“丁良则还真是布了好大的排场。” 他目光追着人群中一朵草帽瞧,随手点了旁边挤着窗前凑热闹的粗衣看客之一,竟对那人直接命令道:“去把天师带回来。” 对方竟也愿意回答,省了抱拳的动作,微微一颔首,沉声道:“是。”说罢就乖乖转身疾步下楼去了。 原来这看似挤满看客的小楼,其实已经早个被少年布置好了,里里外外这些各色粗衣的贩夫走卒,竟都是他手下的玄衣亲卫乔装打扮的。演得极真,让人看不出端倪来。 祁时见知道今日事关重大,绝不能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出现纰漏。 从刚刚开始,小兴王祁时见的视线就不敢离开那草帽之下的女子半步,此时台上旗官宣得布告,下面就该受刑之人登场了,这等时候,她竟还要随着人流往前冲挤,不知该说她胆大还是鲁莽。倘若一会儿真个闹起事来,怕是会被困其中难以脱身。少年担心她没有功夫傍身,会吃了亏。 而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祁时见看似平淡泰然,实则心中也有不安。但凡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事,多少都会牵动心底那根最紧的弦,令他不免焦躁。 少年摩挲着手中的骨扇,眼睛眯起,警惕万分。 远处那高台之上,宣读完布告的总旗官将告示翻转,正面文字与图画朝向围观的百姓,缓步绕台一周供人瞧仔细,而后唤来一个小卒,将告示转交,命对方贴于台边布告板上。整个过程,皆顺顺利利,一直到一行囚车终于缓缓行进到高台跟前,情势才发生了突变—— 那张贴布告的小卒前一刻还好好的,一瞬之间突然如被抽了魂魄似的颓然倒地,手中扯碎了半截没能来得及贴牢的告示。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就听得“噗通”一声,接着,高台上的那个总旗也栽倒了! 第163章 兵行诡道(二) 对这般异动反应最快的人之一,定然就是少年与他手下一众乔装的玄衣卫。 小卒已然倒地消失在了高台之后,但上面的总旗他们瞧得仔细,一截似弩箭样的东西正穿在他咽喉之上! 怎么会? 祁时见惊得睁大双眼,这周围但凡视野足够的高处都布了他的眼线,对方如何在这种密布监视之下以弩弓杀人?他们立足的点在什么地方? “行动!”玄衣卫早有部署,少年沉声一句,众人便各司其职,以最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站住,”祁时见突然阻拦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玄衣亲卫,改了命令,“你也去寻天师,务必把人安全带回来。” “是。”渔夫装扮的玄衣人一拉头顶竹笠,应声而去。 慌张的高叫还是在人群前炸裂开来,虽来得迟,但席卷四方的速度极快——围观群众开始像被猛烈摇晃的盆中之水,荡起各个方向的涟漪四溅开来。 高低错落的呼喊与高台前警戒的军兵强烈冲突着。就这么一瞬,祁时见丢了那朵草帽的焦点,他找不到蒋慎言的身影了。 少年一攥拳,几乎要咬碎了牙,费尽力气才按住了自己想要冲下去的欲望。少年从牙缝中喃喃挤出一句:“丁良则,你可莫要让本王失望。” 少年口中之人几个时辰前蹲守在都司衙门中,自昨夜弄丢了囚犯,就不曾卸甲,不敢有一丝懈怠。 当晚通太门的一阵轰炸,炸起了都司衙门里每个人的天灵盖,后又听闻贼人一路闹去了府衙大牢,便知非同小可。别说丁良则,就连平日放手悠哉只谋个挂名差事的掌印詹关,也披甲稳坐高堂,气得默不作声。 马上就要天亮,满城搜索虽偶有捷报传来,但主犯仍不见踪影。之后的午时极可能就是关键时刻,对于这行刑究竟是改期还是如期进行,堂下的一众文武大小官员几乎均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认为既然有法场劫囚闹事的可能,就断不该让行刑继续,给对方胡作非为的机会;而另一派则说就因如此才更应该如期举行,设下埋伏行,请君入瓮之计的同时亦可震慑反贼扬大军威名。 堂前一片七尺见方的沙盘,清晰重塑了行都司所治各卫所卫城的模样,湖江山林样样齐备。 詹关此刻就盯着那中间的安陆城瞧,又怨又气。他世袭军职自有骄傲,被区区几个不入流的小贼闹到了家门口骑在头上撒泼放肆,他心中如何能平? 事情起因败在丁良则手上,但对方也应对得极妙,本该相安无事的,怎么就突然又唱起了这么一出来? 他怨在丁良则,可也依赖于他的本事。“丁参戎,你怎么看?” 这个比自己姑且还小一岁的顶头上司向来眼高于顶,世家子弟自是瞧不起他这样一双拳脚打出来的武进士出身。丁良则早习惯了如何对付他,丝毫不怕,不过眼下也不是玩弄手段的时候,这道坎过不去,这堂中的所有人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丁良则银甲簌簌,跨出一步,拱手道:“回掌印,属下认为当务之急是要派人……”这话才吐了一半,就被一个前来通报的小吏打断了,着实令人着急。 为免耽误紧要消息,詹关命人不论大小事报一律直接呈上,故而那小吏才敢直直闯入堂中。 众人将抓获魁首的希冀放在每一声“报”上,可眼见着要落更天亮了,也没能如愿。这次亦然。 小吏报说是丁家公子禀要事急见丁参戎。 堂上堂下听闻眉头蹙起最深就属当事人丁良则了。他确实一天两夜没着家,但家中向来平和,哪儿突然蹦出什么急事来?还在这等关键时刻。 他本能想回绝,眼下怎能因为家事耽误公事?脖子上的官帽和脑袋可能都保不住了,怎还能顾得上这些? 可偏偏不知是谁从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别是跟贼患有关吧”,令他倏地警铃大作。 詹关似乎也听见了这么句话,直接替他决定:“你且去看看吧。” 丁良则只好抱拳告退,大步踏碎水雾,跟着小吏匆匆赶往了衙门口。 行都司衙门大门朝南五间一开,两侧插旗,前有牌坊,上书“专阃”二字。人就在牌坊下等着。 因可能牵扯家事,小吏扈从十分识相退避开来,就只剩丁良则一人靠近。 对面远远见得朝他上前两步,先点头,刚要说话想起是在外面,又恭恭敬敬补了作揖。身形不必过分细瞧,一看就是他的长子丁阳云。 “何事急报?”还没走到跟前,丁良则就毫不客气问道,语气中透露了一丝不耐烦的急切。 他的儿子他自己了解,眼瞅着向来果敢利落的人似有支支吾吾的迹象,就觉反常起来。天色已见泛光,丁阳云游离向后的视线被丁良则精准地抓住了。 他这才突然察觉,跟在儿子身后随行的,并不是他家家将,那低着头的面容,隐约好似熟悉。 “你是何人……啊,”他话音未落,对方就倏地抬起了头,样貌彻底展露在丁良则眼前,令他多有震惊,一下就唤出对方称呼来,“影同知?” 不错,与丁阳云同行之人正是影薄本人,而他在此处既代表小兴王祁时见本人,这点丁良则再清楚不过了,故而对方的见礼,他都不敢承受,一把扶住。 “不知……是小殿下有什么吩咐?” 丁良则说出这话多少有些尴尬。他与祁时见的关系一夜变得模糊不堪起来。彼此多有揣度是他所能预料的,不难想,以小兴王那般城府深沉,此时会交给他一些事情,必然有试探的成分在里头,故而丁良则提了十万分警觉,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影薄比起他就显得单刀直入得多。他一偏头,直接对丁阳云说道:“事关重大,还望丁公子稍有回避。” 丁阳云一怔,立刻意会,在父亲的默许下,他向后退了几步,甚至转过身去。 丁良则心中不安。“究竟是……?” “主人命我传一物与丁参戎一阅。” 第163章 兵行诡道(三) 说实话,这对主仆的举动次次都在他意料之外,不是惊喜就是惊吓,背后深意又晦暗不明,饶是丁良则这般经历过大事的也免不了心慌意乱,不知自己又要面对什么。 他甚至升起了一丝心虚,假设对方一下掏出自己与白衣神秘人会面的证据来,那该如何是好?他此刻还清晰记得昨夜救他的那柄从天而降的小箭。 可这思绪也不过是停在心头一瞬便掠过了。他行事谨慎,白衣鬼比他只多不少,二人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饶是被人撞见一回,也没有任何痕迹证据留下。 此时影薄从怀中掏出的那张纸,断不会是与之相关的文书。 天色朦胧,影薄背光而立,那纸张埋在他高大阴影之下,令丁良则一时失察,没能看出端倪。直到他将信将疑地接到手上来,一摸那触感,才心中一惊。 喜文弄墨的儒将,怎会辨不出这纸张不同寻常的手感来? “这是?”一对虎目瞪得如铜铃。 影薄沉声道:“谨言慎行。” 丁良则一下就意会了对方的意思,再不敢声张,他甚至视线扫过一旁的亲生儿子,都要小心对方是否能察觉他们在交流什么。 并非是不信任,而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东西可能会轻易弄掉人的脑袋,能不知就不知,最好。 布满厚茧的手小心翼翼将纸打开,墨纸金字,只扫了一眼,就惊得他身子摇晃,倏地有了头重脚轻之感。 他认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应天召归,兄终弟及,壬申下诏,迎驾已发。 十六个字写尽天下大悲大喜之极。 丁良则沉着心思,将纸好生沿着原来的痕迹折合回去,递还给影薄之后,才开始觉得指尖阵阵发麻起来。 壬申下诏,以急递铺的最高速度,跑死了马,也要五六日送到。算算时间,这信函恐是热乎着的。 而祁时见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几乎卡着第一时间让影薄送来给他,其中含义十分明显了:这是要他俯首称臣的态度。 丁良则是收到过蒋察亲书密信的,不会傻到怀疑此处的真假,唯独这背后书信之人虽可选对象不多,但也不好随意定论。他悄然呼出一口浊气,眼下,自己显然没有搞清真相的余力,他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丁良则的盔下流出细汗,暑气内由心生。“此刻……多有不便,”他余光扫视四周远近杂人后,视线垂得极低,声音亦然,“不然,臣定五拜三叩……” “足矣。”影薄打断了他的示忠,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笺来,递到面前却不解释。素纸不封,就像随手而就的字条。 丁良则抬眼与他匆匆对视,看懂了眼色背后的意思。看来是祁时见已经把要他做的事都写在了纸上,他只需照办即可。忽然又听影薄补了一句:“卯时着令郎入府,赐右护卫百户,若远随行。” 这个已退无可退的龙虎之将闻言心头一震,微微合目,以接圣旨的神色庄肃抬手,接过了那一方决定他命运前途的尺素。 祁时见的这个算计是既拿丁阳云做了质子又对丁良则许了好处,没给对方留一线说“不”的机会。 正因为他要把大头赌注押在丁良则这个比掌印詹关更有威望更有实干的指挥佥事身上,容不得半点差错,才必须把人牢牢栓紧。 少年此刻正被心思绣锁了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场高台。 桌上茶点已经凉透,他没有任何碰一碰的意思。杯中清茗忽然一晃,荡出细微波纹,少年身边就如鬼影闪现般多了一人。 “如何?”祁时见头也不回,沉声问道。 影薄回复时亦压低了声音,嘴唇不动,几如耳语:“回主人,是弩箭,恐是从人群中射出的。” 人群? 少年眉眼一皱,被对手的行事乖张所惊讶,顿觉棘手。 他转念一想,淹没在围观人潮中的蒋慎言会不会就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才莽着性子追去了?心中暗叫不好,虽然自己已经派了人手去寻,而女郎身边原本也跟着玄衣卫暗中保护,但他还是无端地升起许多不安来。刑场这边他又无法离身,影薄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你务必把慎言完好带回,速战速决。” 他本以为对方会立刻应命而去,可身后却没察觉任何动作,便知道影薄还有话要说。“还有什么事?” 果然,对方继续道:“何先生不见了,要不要奴派人去寻?” 少年顿时升起一阵烦躁,心道那人又发起了什么疯? 他软禁了青女,可没理由禁锢何歧行。不过考虑此二人的姐弟连心,还是派了人留意何家,留意何歧行的动向。那人也是好大本事,竟能混过他的耳目。 祁时见心中盘算了一瞬,决定说:“罢了,你们留意即可,此时不便分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告诉他们看紧眉生馆,只要青女在本王手上,他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影薄一怔,犹疑片刻才低头称“是”,转身而去。 少年万万想不到,此时正是他失算了,还真就让何歧行做了一件“大事”。 第164章 反客为主(一) 高台四周突然冲出许多披甲官兵将法场重重围堵,包括其中慌张四散的人群。 可此举并不能安定民心,反倒令百姓加倍恐慌起来。到底还是小看了那流水的力量,不少人从长兵交叉的缝隙中漫溢了出去,其中不乏身姿敏捷的,侥幸逃过了后续的围追堵截。 蒋慎言就是其中之一,当然,她亦有“同行”之人。 女郎猫身钻出人墙,几步闪进旁边一家医馆,招牌她没留意看清。不过观这医馆两层小楼的规格,该是小有名气的。这样的地方,往往都有二楼阁子,专门接待一些想要隐匿避嫌的贵客病患。 她眼见着自己所追目标就奔那里头而去,心下了然,猜测对方肯定要寻机会逃往后院偏门这样的出口。 好好营生之余正看骚乱的伙计馆班对突然之间荒唐闯入直直向里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前头那个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任其嗖地一下跑没了影,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紧随其后的蒋慎言他们才想起来伸手阻拦。 “诶怎么一回事啊?你等等!” 馆班一声吆喝,两个伙计手臂相揽,把女郎的前路生生切断了。 眼瞅着自己追踪的人一晃上了楼梯不见踪影,怕是要跳窗进后院,蒋慎言急得直叫:“那人是强贼!” “我看你这妇人才像强贼,怎么硬闯啊!”馆班不吃这套,倏地反应过来,又招呼伙计去寻那个漏网之鱼,“愣着干嘛!去把人抓下来啊!” 今日行刑游街,医馆离得法场不远,影响了营生,正没什么病号上门,故而此时前堂闲着的伙计也多。被馆班这么一吆喝,就呼啦动起了一片,忙不迭地追上楼去了,还有两三个没忘了蒋慎言,把人又围了两层。 “刚才看见有官兵倒了吧?”蒋慎言匆匆跟那馆班说道理,“我追的就是凶手!” “这我可管不了!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万一你是凶手呢?”馆班瞟了一眼门外,目中突然亮了,“诶,军爷们来了,把你交给他们一问就知道了。” 女郎扭头一瞧,果然隐约见两个士兵好像是要奔医馆这来,定是前来搜捕盘查的。蒋慎言自然能自证清白,但她也知道时机耽搁不起,一咬牙,高声道:“得罪了!” 话音还没落地,一拳就劈面前伙计而去。对方哪能料到这农妇还是个练家子的?只觉下巴吃痛,力通脑后,嗡鸣晕眩起来。 其实蒋慎言哪里懂什么制人之法,不过依稀记得几处人的弱点,又稍稍加了点力气,结果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那伙计竟然站不稳向后踉跄几步绊倒了腿,一连拖倒了手臂相连的同伴,豁然掀起了一瞬的骚乱,给蒋慎言制造了可乘之机。 女郎的身法戏弄过这些没什么功底的伙计绰绰有余,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对方面前跃过,奔着楼梯快步去了。 身后自然跟了一串馆班的高叫与追兵。可他们都不及蒋慎言的步子快,再想把人抓住,难于登天。 蒋慎言不仅脚下敏捷,脑袋也灵活得很。这医馆虽是她头一回来,内里结构不清,二楼阁子几间,状似复杂。可是她知道刚刚先一步追上楼的店伙计们肯定会弄出不小的动静来,那么眼下,她只要寻着那些聒噪不安的方向找,必然能找到那强贼的行踪! 蒋慎言万万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线索竟能撞到她的脸上来。 方才潜伏在人群之内,她四处寻找无为教徒的痕迹,时不时跟她判断极可能有嫌疑的对象搭腔说话,寻踪查人。这事当然得她来做才最为合适。其一,她会相面,能断对方所言真假;其二,玄衣卫形象大都肃穆,潜伏于人群容易被人提防识破,相较而言,她一介女子,不管跟谁交流,对方都更容易放下戒心。为此,她说服祁时见可费了不少口舌,才得对方点头,应允她不必躲在羽翼之后只当看客。 人群中十分拥挤,可贵在蒋慎言的眼力过人,那强贼从身上摸索出弩箭的动作才会被她隔着三四个人头瞧了仔细。弓弩再小也占一些地方,从瞄准到扣动扳机,总有几个眨眼的过程。对方就胜在措手不及,在周围人都被台上异变震惊,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之前,丢弃了凶器转身逃窜。 而这一切都没逃过早有准备的蒋慎言的警觉。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通知藏于暗处的玄衣卫,只能希望对方如她紧盯犯人那般正紧盯着自己,从而有所察觉和行动。 女郎毫不犹豫选择追上那人,好不至于失了目标,也能给后续援兵留给可循方向。 此等以身犯险她如何不知?可她根本顾不上——若不能阻止对方,恐后面会有更多人遭难。再说,在她面前肆意害人性命,她如何能放任不管? 蒋慎言紧追不舍的脚步如一道催命锁链,直奔那戴罪之人而去。 听得骚乱声终结在一个尽头的阁子里,女郎心中有了数,几步奔到门前,一脚踢开了房门,眼前一幕却令她十万分地惊诧—— 她所追的强贼正跨在窗槛之上,朝她瞄了一眼,便一跃而下,消失在了视野。 对方逃命这并不奇怪,怪就怪在原本早该追上并阻拦他的那几个伙计,他们竟是在帮助对方!甚至此刻不怀好意地转头对上了蒋慎言,出手的意图毫不打算隐藏! “你们……竟然是一伙儿的?”女郎快速地得出了结论。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贼人逃进这医馆并非慌不择路,而是早有预谋的线路了。 “得罪了。”对面其中一人说道,语气中却不见任何愧疚之情,径直朝她发难过来。 蒋慎言头皮发麻,耍耍花招绕过人墙可以,但真要一下对付几个一心想将她制服的年轻力壮男子,就算对方都是不会武功的平头百姓,她也根本没有胜算。 逃,就成了唯一可选之项。 蒋慎言想不想,调头就往外面跑。真是祸不单行,她明显听见后面紧追她上楼的那些伙计也跟着很近了,不用怀疑,他们也绝不是来帮她解围的。 身后一下多了两伙追兵,而自己又不熟悉前路所向,真是苦不堪言。 蒋慎言一路掀倒花瓶高几,凡是能用来拖延对方脚步的障碍,统统不曾放过,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儿。倘若此时有官兵已经踏入医馆,定然会被头顶传来的一串异响吸引注意。 “你们这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女郎一边逃一边口中不停高声叫嚷。成功劝诫对方的可能性极低,她的目的是为了引得援兵的注意。 但对方并没意识到这农妇装扮的女子身后或许还有一伙儿不俗的帮手,他们只管她是弱女子,此时尽头是死路,如瓮中捉鳖,可以轻易降服对方,故而两伙人汇合之后,追赶的脚步那么急迫了。 医馆的二楼并不算大,至少没大到可以让蒋慎言任意选择一条逃生之路的地步。 很快,她就奔着这唯一的通道走到了尽头。 “外面就是满城警戒的军兵,你们好大胆子敢在眼皮底下兴风作浪?我劝你们此时束手自投还不算晚,至少有条活路……”蒋慎言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转身对步步逼近的人一刻不停地高声说着话。 第164章 反客为主(二) “都不准动!何事聚众喧哗?” 没想到蒋慎言的孤注一掷还真盼来了救星!听见有兵甲摩擦的声音,围堵她的伙计们脸上倏地露了难色,正悄悄交换着眼神,好像谁也拿不出主意,便都不动了。 没几步,就见两个军兵从拐角处闪现而来,拨开了这怪异的包围圈,介入到了双方中间,划开楚汉交界。 他们或许本想着是能搜到强贼逃犯的,可没想到人群尽头却看到一个花容失色的年轻妇人。鉴于对方只是一弱女子,而围堵的伙计却是八九个壮儿郎,顿时生了厉色,质问这些人说:“你们在做什么?为何刁难一个女子?” 馆班忽然凑了上来,显然是跟着这两个军兵一起上得楼。或许他曾在下面妄想阻拦,可不曾想蒋慎言突然高叫,引了对方怀疑,拦也拦不住了。 可他也是会编故事的,立刻借口说:“回军爷们,这是个有疯病的女子,大吵大闹、胡言乱语的,我们要想给她诊病就得先把人降服了才行,绝非歹意,咱们家是正经医馆,二位可别误会。” 听见恶人先告状,蒋慎言直觉想骂他无耻,可话到嘴边立刻止住了,猛地反应过来这贼馆班怕是故意激怒她,如若此时她态度激烈,那不就正好应证了“疯女人”的造谣?女郎气急,但还是极力按下了心中怨气,恭恭敬敬朝两个军兵行礼,一字一句道:“二位军爷明鉴,这医馆绝不简单,我方才追得贼凶进来,却发现此处的伙计正帮对方逃走掩护,而后还想加害于我,多亏二位赶到及时,才救我于水火。眼下可千万不要被这伙人贼喊捉贼蒙蔽了去。” 好家伙,各有说辞。两个披甲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按下还想出口说话的馆班,另一人则一边打量一边质问道:“你一介女子,怎还能追上贼凶?牙牌呢?拿来看看。”说罢,他又转头去问馆班:“你说她有疯病,那肯定不能是自己来寻医的吧?她的家里人呢?谁带她来的?” 蒋慎言一听,这两个军兵倒不糊涂,如此甚好,省了她许多口舌。于是连忙赶在馆班编出更荒谬的借口之前,先从怀中摸出那方先前祁时见给她的白牌来,恭敬递上,说:“二位请过目,这是臬府签的提察牌子,我绝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疯子。” 这东西可着实有些为难对面两人了。说到底,他们也不是身负什么要职的厉害角色,白牌他们听过可没机会见。这粉白木牌说好造也好造,说作假重罚也是真的重罚。此女声称是臬府签发的,二人还真没能力辨别真假。 眼见两人脸上露了困窘之色,那馆班就趁机钻起了空子,大声指责道:“这肯定是她自己假造的!从刚才就疯疯癫癫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一心要抓贼,可不得了!刚才外头一乱,她就直接冲进我馆中来,怕不是被骚乱给刺激到结果发病了吧?二位军爷明察,我们也是有救人之心的,只是想先把人制住给她诊诊脉,再替她寻家人的,都是误会啊!” “你真是瞎话编出十万花样来了……”蒋慎言不禁脱口而出,对此人的厚脸皮和狡诈程度瞠目结舌。她想想,时间耽搁不起,于是一咬牙,说:“也罢,二位可扣留白牌验证真假,但还望先随我一同前去缉凶,贼人方才跳窗了,如若真让他跑了,恐再难寻到踪迹了!” 馆班闻言跳脚。“你这疯女人还要胡说?你这是要消遣两位军爷啊!外头都乱成这样了,哪还有功夫……”可话没说完,就让一柄长兵一顶,退了半步。 “安静。”那拦他说话的士兵可能觉得聒噪,有些不耐烦,转过脸来对蒋慎言说,“牌子要验真假,但你也需得一同前往,随我们来。” “啊?”女郎惊诧,试图挣扎,“可时间不能再耽误了啊!” 对方却不肯听她说话,只道:“缉凶搜捕的事还有许多人在做,现在满城警戒,如若贼人真如你所说,那逃也逃不出两条街去,迟早落网。此事就不用你担心了。”说到底还是怀疑她区区一介女子怎会身负这种要务。话落下,那士兵就钳上了她的手臂,嘴里厉声“跟我们走”一把将人拉扯过来。 那馆班带领一众伙计此时倒显乖顺,闭口不言了。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要阻止蒋慎言的脚步,替同伴断路,如今有人把他们的事情做了,他们自然不想再节外生枝,故而老老实实袖手旁观。 蒋慎言则被急得满心上火,原以为是等来了救兵,哪知对方竟稀里糊涂地反成了又一道拦路坎。好不容易追到的线索,就要眼睁睁看着它消失不见,女郎咽不下这口气,可恨自己打也打不过对方,跑又跑不掉…… 正咬牙决定要不拼上一回挣逃试试?说不定对方有大意之时呢? 忽然她眼帘中映出几道“鬼影”,自楼梯口嗖地一下朝这边飞来!还不等她辨认清楚形状,就听几声闷响,从外层的伙计到左右钳制她的士兵,骨牌一样稀里哗啦倒下! 不是蒋慎言眼快到能看清残影,而是有这种身手的人她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了! 在对方劈掌飞向最后一个馆班的瞬间,她倏地高呼一声:“留人!”那掌风就猛地停在了对方脖颈一寸之外。 馆班吓得连反应都没有了,他甚至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立在他面前的黑脸大汉就收手又出手,在他身上重重点了几下,酸胀麻痛的感觉如电流顺着几个穴位蹭地跑满全身。这回,他是真的动不了了。 “影护卫!”蒋慎言简直惊喜得想哭。原来是影薄带了三个玄衣卫前来相助,虽花了一些时间,但来得刚刚及时。 不过眼下可不是什么抒发感激的好时候,要紧的事要紧办。女郎一指那小阁,匆匆道:“人从那里面跳窗去了!” 第164章 反客为主(三) 影薄无需废话,一个眼神,手下一人就飞一样追进小阁不见了。他又点一人把动弹不得的馆班提起,在蒋慎言还没来得及说这人是无为教徒的时候,就吩咐将人送到祁时见面前问话去了。 而后男人躬身从地上捡起白牌,递还给女郎,对最后一个玄衣卫说:“你速把人护送回去,我去追人。” 女郎一听,着急道:“等等!让我也去!” “不可。” “只有我见过那人长相!你们就算追到可疑之人,辨不得真假也同样会错失良机啊!” “不可。” 面对蒋慎言有理有据的说服,影薄如一根木头,油盐不进。“主人有命,速速带你回去。” 女郎一怔,心道眼下有什么要事能比抓真凶更要紧啊?她一攥拳,追问:“殿下那边可是发生了异变?” “并非。” 听得答案,她一咬牙,下了决心:“那就是没事了!那我们去抓人!他若是担心我的安危,有你一同断不会出错!时机不等人,能抓住真凶的话,青女姐姐就不必替人背莫须有的罪了!你知道吧?” 影薄被这话噎得一愣。蒋慎言算准了对方不会对她硬来,突然转身朝那贼人跳窗的小阁冲了过去,边跑还边催促:“没时间了 ,快来!”话音落,人就风风火火消失在了隔扇门后。 其实玄衣卫若想拦她,那不过就是迈几步的事,但影薄还是迟疑了。手中刀鞘上的蛟革被他攥得一响,而后偏头吩咐:“你速去回禀主人,我事后自请罪罚。” 余下那玄衣卫低头称“是”,再抬头,对面已消失不见人影。他垂下视线扫视横倒一地昏迷的伙计和两个军兵,也轻抬脚步,几个闪身一跃而去。真如鬼影一样,好像什么人都没来过。 可怜地上的人不知究竟躺了多久。其中一个士兵缓缓转醒过来时,发现眼前似有个可疑的人影晃动,但他还无法聚焦分辨仔细。 耳朵倒是比双眼先清醒过来,听得外面好似阵阵浪涛嘈杂不断,但这楼中却诡异的寂静无声,顿时生了警惕之心。记忆正一丝一丝抽离出来,他记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对,是有个身份可疑的女人来着……人呢? 他本能地抬起一点身子,猛然出手抓住了那个令他生疑之人的小腿。这一下倒是把对方吓得不轻,哇地就叫了出来。 那人回头,他这方才能看清眼前,发现是个有几分面熟的布衣男子,肩上背着个木箱。 “你是何人……”“你醒了!” 对方不似敌人,反显得十分热切,赶紧蹲下身来助他坐起。微微扫视一周,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几乎是刚才的所有人,可缺了那女子的踪迹。值得庆幸的是,似乎人都还在喘气,而自己又是第一个醒转过来的。 士兵还是警戒,摸了自己的挎刀仍在,手扶刀柄,对这个看似好心的男子质问道:“发生何事?你是何人?” 对方指指他的脖子,说:“军爷你好像被人袭击,劈晕了。我看过其他人的伤处,亦是如此。” 可能是士兵戒备的眼神太过明显,男人讪笑一下,拍了拍自己的仵作行箱,解释说:“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府衙找来的仵作,接到命令说这里出了人命,我就来看看,死者倒是没瞧见,结果撞见了你们。” 士兵拍拍昏沉的脑子迟疑地想了想,怪不得觉得眼熟,原来是昨夜在通太门的硝烟狼藉之中见过这人,真是个仵作,不过当时没瞧得仔细,只是身形大概一致,多是没错了。于是他终于放心,气短地纠正道:“死的人在外头法场,你找错地方了。” “哦哦,多谢军爷指点,不过……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可把我惊呆了,我一会儿出去喊人,该怎么说啊?” “狗杀贼的,我也想知道呢,本来有个女人……疯女人,我昏倒前正打算带她去验证身份的……诶,醒醒。”说着话,士兵去推拥自己的同伴,尝试着把人晃醒。这倒是有些成效,对方哼哼唧唧地微微动了起来。 “那女人呢?”年轻仵作追问着。 “我哪知道?刚才还在呢。” “那她说过什么?或做了什么要劳烦军爷去验明身份的事儿啊?” “唉,她被这医馆里头的人堵住了,自己亮出个按察使司签的白牌,非要我们去追什么跳窗逃跑的贼人……快醒醒,出事了!”士兵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答话,一边不停连推带拍地呼唤同伴。 见另一名士兵也浑浑噩噩地醒转了,仵作沉思片刻站起身来,笑着说:“二位没事就好,那我这就去喊人报官,二位稍候。” 他小心抬着步子不碰到任何躺在地上的身体,缓缓走向楼梯口。在路过一间被撞开门扇的阁子时,男人若有所思地停了一瞬,接着又举步继续前行。 听得那“咚咚”的下楼脚步,士兵扶起同伴,扫一眼四周,这些医馆伙计也开始有了转醒的迹象,细细看,好像那个伶牙俐齿的馆班也不见了,心道真是处处谜团。 他终于觉得头脑更清晰了些,回想刚才的事情,不禁直犯嘀咕,今日这骚乱处处都不同寻常,方才那一瞬发生的事也非同小可,究竟那女人是什么身份?她又去了哪里? 想着想着,士兵突然绷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楼梯口,心中又倏地升起了另一个疑惑:“嘶,法场就在外面,百步不到,仵作怎么偏偏寻地寻到了这医馆里头?” 年轻仵作快步踏出医馆,回头一望这头顶招揽营生的幌子,上书四个大字“仁惠妙手”,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全不见方才人前的和颜悦色。 外面闹市已经炸开了锅。人山人海,成千上万之多。外围的在跟军兵对抗,内圈的却被高台上缓缓押解上来的死刑犯吸引了注意。 一时间有怒骂哭喊的、欢呼惊叫的,好似是谁把人生百戏不分青红皂白地揉攒到了一起,紧紧簇拥,好不热闹纷乱。 而此时的何歧行,就像那世外冷眼旁观之人,抹去一切喜恶,仿佛这世间一切喧哗都与之无关。他拉紧仵作行箱的肩带,扫了一眼台上台下,视线没过那乌泱泱的人头,没有任何流连地扎进其中不见了。 第165章 蒙目棋 祁时见稳坐高处半隐身形,半垂向下的视野中尽是人潮涌动,仿佛没有个尽头。而身在其中的何歧行就如一颗掉入汪洋的小小石子,自是无法引起他的注意,故而也不知那行踪不明的人其实就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少年此时心中满是棋局,唯一分出来的半点杂念就是担忧蒋慎言的安危。 那丫头果然追过去了。 这种时候他倒希望自己的预料都能落空,可无奈,终究还是太过了解对方。影薄竟应允了她的冒险,看来自己会担什么罪责,他已经有所准备了。 祁时见对贴身侍卫的反常,生了些念头。那念头让他眉眼始终紧锁。 窗外法场之上死了人,引起阵阵骚动,可不见人群消散,反而吸引了更多不知详情徒生好奇的闲人来瞧。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聚集而来的人潮反比早先膨胀了一倍,实是讽刺可笑。 少年扫了一眼,大抵估算,该以万计了。“哼,安陆城里总共才多少人?”他冷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囚车里的犯人被一一推上高台,一行竟排列不开,要被分成两批。前面的死囚跪着只等行刑,后面的死囚就跪着欣赏自己的下场。他们之中无人挣扎,好似魂魄早已升天,就徒剩一副躯壳而已,忒显得无趣又可悲。 祁时见在里面又看见了熟人面孔,嘴角不咸不淡地扯动一下。那日在北长坡折了的人手,吃过的苦头,今日要一并算清楚了。 “醉弥勒”曾虎此时会跪在台上,当然也是他谋算过的。 人带回了审理所可治不了罪,又无法移交府衙。一想到此人的用途,祁时见立刻就把人给放了,不过这不代表他消气了。让这人死太容易,在祁时见手里,他死也要死得有价值。趁夜劫狱救出关镇等一行定风镖局镖师的关键时候,此人就发挥了大用途。 祁时见通过他把事情传到了幡竿寺贼人的耳中,骗得对方夜闯卫城大牢,给他们背了黑锅,这是瞒天过海。 当然,许醉弥勒的“好处”也是假的。他料到幡竿寺一众定有人会被生擒,以丁良则的能耐,察觉端倪不是难事,再从那些人口中把曾虎供出,让曾虎也跟着锒铛入狱,这是一箭双雕。 对方估计到此时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天下是他祁家的天下。什么“茶会”?什么“侠盗”?挂上“江湖”二字就胆敢在他这一方藩地之中肆意妄为,这是自寻死路。 算算时间,距北长坡芦苇荡一劫正好足七日,祭上曾虎与几个幡竿寺贼人的脑袋,也算是告慰他折掉的手下在天之灵了。 念及此,祁时见阴沉的脸终于松懈了些,露了满意的颜色。 正当他欣赏自己的杰作之时,脚下一楼有了不同寻常的响动。 “主人,丁良则带人来了。”一步之外的玄衣亲卫不动口唇把声音传到祁时见耳中。 少年眉头一锁,视线转到楼梯口,没一会儿就见店伙计低头哈腰地把威风凌凌的指挥佥事引上了楼来。 “大人,您瞧,咱们家没闯入什么可疑之人,都是寻常喝茶的客人。” 丁良则貌似是在听店伙计的解释,但其实视线早已扫过了祁时见的脸。当然,他还不至于愚蠢到当面戳穿少年藩王的伪装,跟对方肆无忌惮地交换信息。男人故作严苛,命人一一核实所有人的身份,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借着督察的机会,他才擦过了祁时见的身边。 少年知道他定然有话要说,一边站起身来掏出伪造的牙牌应付了事,一边沉声问:“何事?” 果然,丁良则悄然回道:“微臣派人搜了枝杉船厂和丰山寺,并未发现贼人踪迹,他们不可能只杀了两个军兵就不管了,午时到,是否暂缓行刑?” “鱼饵已下,哪有空钩的道理?不必在意,一切照常进行。” 祁时见明白丁良则的顾忌和犹豫。从对方的立场看来,他怕是再担不起又一次让重刑犯从自己手中逃脱的后果。一次尚且可以用将功折罪来唬弄,若再有一次,他头上的红缨银盔就彻底保不住了。 可这个谨小慎微的指挥佥事不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推进行刑的进度,拖延改期,只会给对方制造更多的可乘之机。到那时,估计遭难的就不只是一个城门和一间大牢这么简单了。 比起不可估量的损害,不如二者择其轻,快刀斩乱麻。 “可是人群……”指挥佥事忧心起了围观百姓的安危。不管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寻了个劝谏的借口,祁时见都没打算买账。 少年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 丁良则被压了一头,不敢再说话,外表上还要维持着肃穆严厉的模样。他顿了一顿,才转身高声下令:“走,继续搜索!” “是!”众兵丁答命,收了阵势,列队下楼去了。来去匆匆如一阵小小的风暴过境。 店伙计连连陪着好话,也跟着下去了。茶馆里又回复了往常,祁时见等人重新坐回座位上,喝茶的喝茶,看热闹的看热闹。 少年视线移回窗外,只见高台之上已有兵丁开始擂鼓阵阵,这就是行刑之时将近了。鼓声敲如猛跳的心脏,不知不觉间,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变得悄然安静了下来,呼吸都随鼓点而变得急促。 听过丁良则所报,祁时见心中所想又多了一层。丰山寺与枝杉船厂的风平浪静似乎象征着更猛烈的狂风暴雨来袭。算上今天,最多过三日,圣上大行的消息便会传进城来,在事情变得更复杂、更难以把控之前,他必须有个了结。 陈治这人的心思之密,屡屡给他创造“惊喜”,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却水竟会在这一步棋中选择与其同伍。陈治那疯和尚还真是有把控人心的好本事。事到如今,祁时见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只为了引出暗藏深处的白衣鬼这么简单了。 到底他背后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成了这棋局中最为不可预测的变数。 木槌重击鼓面敲出规律又急速的震动,法场之上一切如他所愿正有序进行,好像最初的遇袭像变戏法一样,不过是场闹剧。少年虽拒绝了指挥佥事的请托,但心中其实也在与他思忖同一件事——对手不会只杀两个兵丁就算了。 他们下一步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166章 崇雅香铺(一) 玄衣卫的追踪本事,蒋慎言不是头一回见了,仍感到瞠目结舌。 原以为在医馆耽搁了时机,会跟丢了目标,没想到对方竟被轻而易举地寻到了。 “可是那个竹帽毯裳的男人?” 女郎再三确认,点了点头。“是他。”对方穿得像个卖香人,她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几步外,那人状似悠哉地边走边逛,可知道其有猫腻的,就能明显察觉对方的鬼鬼祟祟,分明是借机频频查看自己身后是否有人尾随,模样装得倒是很像。 玄衣卫盯梢自然是稳妥又高超的,每行一步都将目标紧紧锁在自己视野中,不疾不徐。 蒋慎言悄悄把话递给影薄:“好奇怪啊,他好像一直没有跟同伴接头汇合的意思。” 影薄瞟了一眼,转过身去。“会碰面的,他是陈治身边的人。”与自己打过交道的人,他必然不会忘记。 “啊,你认识他?”女郎意外,“能确定吗?” “枝杉船厂那次,交过手。”手下败将罢了,不过忠心护主给陈治卖命的模样倒是给他留了一些印象。 影薄从不妄言,既然是他肯定的事,那就没错了。蒋慎言松了口气。幸好人追上了,眼下只需小心盯着,应该就会有所收获了。说不定运气好的话,他们能直接找到陈治的所在呢。 想着想着,蒋慎言又忍不住偷偷偏过脸去瞄了一眼。只见对方沿着街市走走停停,前面就过河了。女郎自诩擅长记路,丢不了方向。她知道前面是顾春桥,过了顾春桥,就进永乐坊东西十二桥的地界了,那里自然行人更多更杂。 她正担心着目标的动向,忽然对方过桥后不再继续走了,而是一个转弯拐进了一家门脸讲究的铺子。 这一动,女郎和影薄赶紧也跟着动了。 他们随着那人行进过的路径也踏上了顾春桥。离那铺子越近,蒋慎言就越觉得莫名熟悉。抬头一看竟还是个香铺,二层小楼面阔三间,檐下不立幌子,只有一匾额,上书“崇雅”。 细琢磨这店名,女郎恍然大悟,一个激灵扯住了影薄。“是那七家铺子之一,关镇给出的那个名单,”若不是理智,她可能要兴奋地高声起来,“铺子东家叫彭伟材。”可巧了,昨日她还与此人打了交道。 不过这铺子也有古怪,分明日头高悬,铺门却只留了一道缝隙,排门板大都还未卸掉,不似正经经营的模样。 影薄自然也觉奇怪,转头给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的玄衣卫使了眼色,对方就意会行动了起来。 “我们去看看。”蒋慎言低声说道。两人达成了共识,默契地一同往那崇雅香铺走去。 不过才刚迈了两步,忽然之间影薄就拖住了她的步子,一个闪身把人挡了大半。蒋慎言正疑惑,就听影薄不动颜色悄然道:“有人出来了。”她怀揣好奇,小心翼翼地溜着过往行人的缝隙往那瞧,果然就看见他们方才跟踪的目标与另一个人顺着那店门快步走了出来。若不是影薄足够机警,他们怕不是要撞进对方视线里的。 不过好在那二人并没有折返朝这边的桥上来的意思,而是继续往永乐坊深处去了。 危机解除,影薄才又正过身来。他瞄了一眼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分析道:“另外一个,步伐稳而轻,是个高手。” “高手?”蒋慎言追问,“比起陈治呢?” “比他身法更好。” 女郎沉思了一瞬,她并不是怀疑影薄的判断,行家自然看内行,会犹疑仅仅是因为她不觉得陈治手下还有什么比他更了得的高手。可那身影确实陌生,又不是关镇等一行镖师,着实令人费解。 还是影薄先一步猜测了答案。“可能是却水的人。” “啊。”女郎闻言醒觉,这极有可能,却水抛头露面,可与他紧随搭档的另外两个血衣缇骑却神秘十足。被掳那时她始终只察其影,不见其人。如今却水与陈治同伍,那他的同伴参与其中也不是怪事。 她得出结论。“我们得赶紧跟去看看,既然接头了,他们肯定有重要行动。” 影薄却劝阻她。“对方是锦衣卫,天师就不便跟随了,此处自有玄衣卫处理,你且随我先行回去。”他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锦衣卫训练有素,与江湖人不同,以蒋慎言的腿脚和跟踪技巧,必然是追不上人的,就算追上了,也肯定打草惊蛇。 女郎听懂了,脸上一时窘然,可空手而归心中又有不甘。她视线飘到那间崇雅香铺的门面上,抿了一下嘴唇,决定道:“这铺子也古怪非常,不若我们先探探风声?”语气是疑问,可眼神却没给影薄留有任何拒绝的空间。 男人的表情在寻常人看来并没有丝毫变化,不过蒋慎言成功地读出了“万般无奈”四个字。她赔上笑脸,扯了扯嘴角。“要是就这么放过了线索,事后这些人门板一关,一问三不知可如何是好?就这么任线索溜走,岂不可惜?” 她给了对方一个没法说“不”的理由。影薄似有叹息,没再说一句,乖乖迈开步子朝崇雅香铺走去。蒋慎言“嘿嘿”一笑,赶紧跟了上前。 两人行至店门前,刚要迈进,正赶上一个伙计出来掮排门板,见他们要往里走,便出声拦阻。 “二位,不好意思,今日小店并不营业,请改日惠顾吧。” 蒋慎言与影薄交换了眼神,脑中已飞速做了编排,她上前一步笑说:“我家嫂子明日生辰,兄长想挑些上好的香药当礼物,听闻贵店声名已久,不知可否通融一二,价钱好商量的?” 伙计摇头,很是坚定。“抱歉了二位,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做不得主。” 女郎故作气恼,疑问道:“怪事,我们方才刚看见有客人从店里走出,怎么到了我们兄妹二人就不招待了?莫不是看我们衣着不如对方体面,就故意刁难吧?” 这伙计倒不是个心思不正的,听闻这话,立马挂上了委屈,无奈至极。“不敢不敢,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贵人多担待,今日是真的不营生,刚刚那二位并非客人,而是我家掌柜的熟人,来这办事的。” “熟人?店二哥可莫要唬弄我们,方才分明瞧见对方手里提着包裹的,不是买的香药出来,是什么?” 第166章 崇雅香铺(二) “不能不能,许是贵人看错了,当真不是客人。”伙计放了门板,连连摆手,脸上十分为难。 蒋慎言察觉他总是忍不住想把视线往身后飘,便知道,掌柜的肯定就站在里头不远的地方,店伙计这是在犹豫着想跟对方求救解围。于是她心下了然,一不做二不休,把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叉腰装作几分撒泼的模样,故意道:“你分明就是在骗人!我们瞧得清清楚楚,对方就是来买东西的!告诉你,我兄长可是在府衙当差的,你们要是敢店大欺客,当心转身吃苦头!” 店伙计见自己好言说尽来者却有蹬鼻子上脸的意思,顿时也有些急了。“府衙当差又如何?说我们欺负人,你这姑娘家才是……”可话没吐完,就被人从身后搭了肩膀扯走了。 排门板不过一尺半宽,缝隙就这么大,也只能容一人现身说话。一晃功夫,挤出个和气生财的笑脸男人来。他天青罗丝的褶子配头顶四方平定巾,穿得规规矩矩,见面就先拱一揖。但蒋慎言能从那笑容背后看出些勉强和疲惫来。 “二位贵人见谅,家小的嘴拙顽劣,在下回头定然教训一番,”有些年纪的男人先赔了不是,又重复了店伙计的说辞,拒绝道,“小店今日是真的因事关门,方才那二位并非客人,绝无欺瞒得罪之意,二位若是能改日光顾,在下定给个极情分的价格,当做赔礼了。” 蒋慎言细观此人,问道:“您是掌柜的?” “诶,正是在下。” 女郎琢磨,昨日她只在殿中见过彭伟材,后续玄衣卫抓人进府核查时,她却没亲自跟对方碰一碰,人就放了,故而眼下也无法判断这人究竟是不是崇雅香铺的店掌柜。不过她并没从这人神色中看出有伪装的迹象,再观其衣着言行,多半也不像有假。 这人看似和善,实则态度坚决,怕继续纠缠也不好再唬弄下去。蒋慎言当然不愿这么简单就让人拦在门外。 她想了想,回头对影薄说:“‘兄长’,看来真要你的牙牌才行了。” 掌柜的不明所以,正想出声拒绝,影薄已经把背刻兴王府的“武”字牌亮到他眼前了。他瞧了一惊:“你,你们是……?”不知是不是昨日真的受到了惊吓,掌柜的竟脸色倏地白了。 “如何?街上人多眼杂,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好,要不,我们还是进去聊?”蒋慎言并不想倚仗兴王府的名号欺负弱者的,可眼下的情势也没有什么好选择了。此人背后身份未决,她必须保留警惕。 掌柜的毫无办法,只能侧过身去,让出了那仅容一人过的入口,低头将两人一前一后迎了进来。 蒋慎言巧步迈进,第一时间并没打量这装潢讲究的铺子,而是先梭巡了里面所有人的面庞。不知该不该觉得庆幸,不管是掌柜的,还是余下四个伙计,此时脸上都只有畏缩、疑惑和防备,没有任何一人像是会突然发力朝他们扑上来或拔腿就跑的模样。 崇雅香铺因为外头挂着门板,故而前堂光线昏暗,好在掌柜的似乎也没打算就在此处说话,他十分恭敬地将人引到了后面院中。 院里地方不大,却巧思布了一点草木山石,苏味十足,估计也是为了迎合客人们的喜好,照着店铺牌子,真的做出个“崇雅”的样子来。 “请问二位是要……?”掌柜的顿了顿,解释说,“昨日小的可把知道的都说了,绝对没有半句虚言。”原来他以为蒋慎言和影薄是因为昨天核对行会中密谋夹私的药品方子而来。 闻言,对面二人相视一下,心里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掌柜的当真误会他们的来意,那还倒显得几分无辜了。 蒋慎言道:“我们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昨日之事,只要掌柜的确实已经坦诚相告,那我们自然不需追究什么。” “都说了,都说了,”半百年纪的男人匆匆点头,“知道的都说了,二位放心,绝无虚言。” “那好,希望我们接下来的问话,掌柜的也能保持这样的真诚。” 听得眼前这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说话,掌柜的露出了不解其意的表情。“呃,恕小的愚钝,贵人的意思是……?” “刚才从你店中走出去的两个人,店伙计说是掌柜您的‘熟人’?对方是何身份?来此做甚?” “啊,这个……” 见对方顿时面露难色,蒋慎言赶紧追道:“可请掌柜的务必实话实说,不然若是误了大事,怕是我们二人都帮不了您什么了,您可想清楚。” 或许是女郎的急迫语气让对方害怕了,只见掌柜的赶紧垂下头来作揖,回答:“不敢隐瞒,不敢隐瞒,只是这牵扯了东家……” “彭伟材?”蒋慎言直呼其名,确认说。 “是是,其中有些难言之隐,呃,这个……” 影薄对此人三番四次的吞吞吐吐皱起了眉。“你若觉得此处不好说话,可立刻随我回兴王府。” “不是不是不是!”掌柜的抬头对上影薄阴沉的脸色,吓得赶紧否认。昨日龙潭虎穴走一遭,任谁也不想再去第二回了。只不过他心中似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嘴,使劲儿张了又张,也吐不出个囫囵句子来,一双生了斑纹的手拧巴着快要互相搓出火星子了。 蒋慎言抄手抱胸在对面默默观察他的反应,忽然问说:“彭伟材何在?你若不便说,那就让他出来说话吧。” 没想到这么一句,倒像是一把快刀斩断了牵绊对方心事的乱麻。 掌柜的手一攥,忽然叹气,闭眼认了命。“唉,实不相瞒,我们东家其实已经……罢了,这事估计早晚也捅得人尽皆知,二位请随我来看吧。” 掌柜的道出这话,双肩就塌了不少,凸显的人年岁又老了许多。 蒋慎言与影薄面面相觑,听得稀里糊涂,也只能跟在对方身后,踏过庭院,往后厢去了。 看这铺子的格局,后厢按理说该是阁子花厅之类接待贵客的地方,但似乎后来才改成了住房,便问道:“你们东家住在店里头吗?” 掌柜的一边带路,一边偏着半个身子无奈地点头,脸上尽是苦笑。“是啊,东家在安陆的别业有些距离,他嫌弃来往不便,本来就不怎么回来,最多就是偶尔寻个睡觉的地方,故而就命我们把后厢腾出来了。” 不怎么回来? 她记得彭伟材本家远在静海,那日行宴之上还与她吹嘘过自己家在寿慈街上朱门五进院的府邸。静海安陆一南一北,再频繁来往也要有个正经寄寓的地方。他若不住别业又不常回店中,那平日都宿在何处? 蒋慎言想到就把问题问出了口,哪知换来了掌柜的更显难堪窘然的脸色。 “我们东家……好丝竹风流,结识了不少红颜知己,故而……” 原来如此。蒋慎言心中哂笑一下。她倒是险些忘了,彭伟材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来着,好色成性的人又怎会老老实实呆在店铺里帮着打理生意?正因如此,昨日彭伟材在她面前才会一问三不知。她猜测,这铺子所进账的流水银钱,怕是早早都填了东西十二桥的草木砖石了。 女郎正暗暗对此人形状折损讥讽,但当掌柜的推开后厢屋门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眼前能出现这么一幕,心脏咯噔一下,差点停在自己胸膛里。 她看见彭伟材了,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应该是彭伟材的,只是一方薄巾蒙住了脸,令她分辨不清。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人竟已经死透了! 第166章 崇雅香铺(三) 当真是奇了。 她蒋慎言莫不是个鬼差附体还是怎么着?怎么又是一个前头才刚见过转头就没了的?初见之时她揣着气恼给彭伟材相面,确实算的是短命卦,可没想到能“短”到这种程度啊。 影薄见她呆愣在原地,以为她是对死人惧怕抗拒,便自己先一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揭起了那敷面素巾,面容看过,可以确定是彭伟材本人无疑了。 “人是怎么死的?”影薄稍稍一提被角,发现对方身上只着中衣,像是死在睡时。 掌柜的话也证实了他的推断,但死因却令他们二人大为吃惊。“嗐,都是冤孽啊,说来十分羞愧,我们东家是昨日自己补身补死的。” “补身?”影薄对这个说法有些不解,可蒋慎言一听就懂了。 她没少在烟柳之处游荡过,对这个词再熟悉不过了,顿时耳根一臊。说是“补身”,其实就是服用一些淫媚药物,这“房中秘方”在民间不说,听闻连官场大夫之间都十分流行,不过大家不会摆在明面上说罢了。而那些所谓“秘方”,花样百出,她曾见过一种叫红铅丸的,不过就是些苁蓉、山獭、紫河车之类的壮阳之物,被吹嘘出了回春之能,竟要十两银钱一丸,可这些药材大都淫毒大热,久服多服反会损害身体。但要说这一夜之间把自己给“补”死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怪不得掌柜的之前那般吞吐支吾,此事传扬出去,确实羞人。他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会有这般顾忌也实属正常。 掌柜的长吁短叹,好像拔开了胸中那堵塞的塞子,里头的埋怨再也挡不住地往外涌。“我们这东家,平日就喜欢搜集些没来没由的东西,自家虽是卖香,可香药不分家,大家多少都通一点医理药理,谁都知道不清不楚的丸子不能胡乱吞,更何况那些热毒之物呢?唉,可谁劝也不听,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随意声张,让静海的老东家知道。谁曾想啊,这是造了大孽了,怎么跟老东家交代啊?” 面对暴毙惨死的彭伟材,这半百长辈的脸上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是挂了太多的疲惫与懊丧,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根本容不下一丝哀伤了。 “你们……请过郎中了吗?”蒋慎言问道。 “怎么能不请呢?昨日出去连请了三位过来,都没能把人留住,刚落更没多久人就咽气了。” “那些郎中的姓名住处你可记住了?” “知道的知道的,”掌柜的缓过神来,恍悟这两人是要查证他所言虚实,便主动道,“小的这就给两位写下来。”说着自己取来屋内的笔墨,十分麻利地将证据送上。 蒋慎言接过墨迹未干的纸来一看,上面并没什么古怪,三位医者分属不同的医馆,其中一位她还是听说过名号的,诊金不菲,看来店里的人是真的有心要救彭伟材,为他满城寻医,只可惜还是回天乏术。 她将名单递给影薄,再让他确认。自己则走近床榻前,仔细瞧起了彭伟材的尸体。 只见这藤床上挂着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的珠帘,床褥织锦小绣,对于一个身死之人来说,过于喜庆热闹了。再搭配他这令人唏嘘的死因,这场景还真是有几分讥讽的意思。 蒋慎言俯下身子,左右瞧了尸身,发现对方脖颈之上的皮肤燥裂,似炙鱼的皮一样。微微拉扯对方衣襟领口,隐约可见那痕迹蔓延至胸,再观耳孔鼻下隐约血迹,确实一派热毒之相,也十分复合掌柜的说辞。 看来十有八九,还真是吃春药吃死的。 别说掌柜的了,连蒋慎言此事都不禁想叹上一口怨气。这人竟能荒唐至此。 她立直了身子,又对掌柜的道:“劳烦您将昨日发生的过程仔仔细细说上一回。” “啊,是,不过其实小的知道的也不多,”掌柜的擦了擦额头,回道,“昨日从王府中回来,东家就饮了许多酒,而后借着兴头去了西十二桥的如是楼。才刚上灯呢,楼里的小厮就跑来报信儿,说东家口鼻流血昏迷不醒,吓得我们赶紧去接。可把人抬回来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人是不行了,寻了郎中来,都说没救了,唉。扣下那小厮问个明白,才说是东家今日兴致格外好,又喝酒又吃了药,结果突然就不省人事。造孽啊造孽……” 蒋慎言仔细盘了时间。“您说是刚上灯的时候?” “是。” “落更时人就死了?” “是。” 这前后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还真是暴毙而亡啊。不过她此刻心中所困惑的,另有其事。 彭伟材死于落更,陈治一行人炸城门劫大狱是三更,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能打听到崇雅香铺出事了,又连夜派人设计,在此潜伏接头,要说没人给他通风报信的话,他怕不是手眼通天了? 想到此,蒋慎言又正经梭巡了一眼面前这年过半百的和气掌柜。端怎么看,也看不出撒谎的迹象来,莫非通风报信的另有其人? “掌柜的,昨日你们东家暴毙之后,店中可有人表现反常?” “呃,反常是指……?”掌柜的并没听懂女郎的意思。 蒋慎言又进一步解释说:“比如,有谁鬼鬼祟祟不知行踪?或者,忙前忙后格外殷勤?” 掌柜的恍然,险些要拍了脑门。“有有有,还真有,阿平啊,可出了不少力呢……嘶,贵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不是主动要求出去找郎中?” “是是,贵人真是神了啊……您怎么……” 蒋慎言面对对方的瞠目赞叹,不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可不是她有什么神通,这一想就能想明白。那个叫阿平的伙计就是通风报信之人无疑。 忽然,女郎怔了一下。“影护卫,名单上的医馆中,是否有我们刚才去过的那间?” 她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肯定,但男人却果断地摇了头。 女郎想想,不甘心,又问说:“那医馆叫什么来着?” “仁惠妙手。” 第166章 崇雅香铺(四) “掌柜的可知道这家医馆?” “自然是知道的……不过,这有什么奇怪吗?”对方露出了不解和迷惑,他探不出蒋慎言关心此事的原因,不知这跟他们东家的死有什么关系? “那个阿平可与这医馆的人有来往?” “这……小的不清楚,不过昨日来的那位苗郎中,以前曾在那间医馆挂名的,不知这算不算往来啊?” 蒋慎言听得眼睛一瞪。掌柜的却没停下来,继续道:“他擅长治花柳病的,有了些名声之后就出来单干了,这东西十二桥很少有不知道他的,啊,我们也是担心东家沾了不干净的,昨夜才特意请了他来瞧。” 没错,这位姓苗的郎中名气很大,蒋慎言就是如此从一些姐姐们口中听过他的名字。这倒是让他卡得严丝合缝。常在东西十二桥走动,那最是容易传递消息了,而且身为医者,是无需受宵禁管制的。昨夜闹得满城风雨,也不会有人伸手拦住一个挂着牌子背着药箱行色匆匆的郎中盘问的,安陆城只要他想去,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此人可疑。 蒋慎言看了眼再无生机的彭伟材,又转头给影薄递了个眼神。对方很快就与她所想相通了,对掌柜的肃面冷语道:“那个叫阿平的伙计何在?把他带来,我们有话要问。” 掌柜的成年盘账待客,怎会读不懂眼下的气氛?听闻两人忽然追着阿平的事不放,就知道其中有大问题了,故而不敢耽搁怠慢,赶紧忙不迭的出门去唤人。没一会儿功夫,那伙计就被催促进来,板板正正站在他们面前了。 可巧了,这不就是刚刚给他们开门的那个人吗? “你就是阿平?”影薄往他面前挎刀一立,压迫十足。 “是我。”被唤阿平的伙计语气虽不慌张,但多有试探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不安。 “昨夜你自行请命出去请了郎中过来?” “呃,是的。”阿平解释道,“当时东家昏迷不醒,大家都吓坏了,手忙脚乱的,我想着自己腿脚比较快,就主动要求跑腿了。” “你倒是遇事不慌。” “不不,实际慌得很,心里跟敲鼓似的,可人命关天,不敢耽搁。” 至此,蒋慎言还未从他脸上看出遮掩来,便接着影薄的话问道:“昨夜请苗大夫过来,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掌柜的特意嘱托?” “呃,是小的。”阿平挠挠头,说,“东家倒在如是楼里,那种地方……小的就猜测,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病,就提议掌柜的请最好的郎中来瞧。” “你是个香铺伙计,怎么还知道那善治花柳病的郎中住在何处?” 阿平愣了一瞬,接着圆道:“这,咱家铺子虽在桥边,但也算是进了东西十二桥的地界。那位郎中名气不小,我们这些下人平时茶余饭后也会说说闲话,互相聊些有的没的,自然也就知道了。” 蒋慎言细观此人,发现他遇事沉稳,面对她和影薄的质问,甚至比掌柜的还要冷静不少,一番周旋竟没让她看出破绽,便觉此人或许不简单。她心中生了个主意,附耳与影薄悄然一道,对方就点头应允了。 她有了底气,才对这个阿平说:“既然店二哥知道那位苗大夫的住处,那就劳烦再跑一趟,把人请来,我等有要事相商。” “啊?”阿平意外,眼睛溜溜往了无血色的彭伟材尸身瞄了一眼,不禁反问,“这个,东家不是已经……?那还找郎中来做什么?” 蒋慎言忍着嗤笑,捏了个幌子,回答:“我们二人觉得你们东家死因或许并不简单,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故而要把昨夜的三个郎中都请来一一盘问清楚。” 掌柜的从旁听了着急,见阿平还犹犹豫豫站在原地不动,就用手捅他:“叫你去就赶紧去,两位贵人还需向你解释这么多吗?” “哦哦,小的这就去!”阿平这才一个晃神答是,转身小跑着出门了。 他一动,影薄就跟着动了。在掌柜的万般不解中,影薄站在门外朝半空吹响了哨子。枭鹰啼鸣,玄衣卫必有回应。 那一阵阵的动静听得年长之人心里没来由地发慌,觉得自己一颗老迈的心脏也再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了。他试探着小声问向蒋慎言:“敢问贵人,这个,阿平他……没惹什么大麻烦吧?” 女郎冲他莞尔,叫他看不出什么真真假假来,话却是意味深长:“他惹没惹麻烦,就要看他能不能把那苗大夫请来了。” 同一时间,往西横跨几条街市,成华坊的老曹门桥东有一户孤儿寡母的人家,家中老妇人正愁眉苦脸。 老妇人独自抚养独孙长大,老的老,小的小,按理说该是吃过不少苦头的,但好在邻里朋友看在往日情分多有帮衬,孙子如今又渐渐长大,也算是熬过来了。 唯一让老妇人操心的,就是孙子心性不定,脾性还有不少顽劣,顶不住这个家门。 此刻,小孙子就不想练拳,只眼巴巴顺着大敞的台门盯外头的热闹,非得去掺上一脚。 “阿婆你听听,那鼓声敲得,都响到这成华坊来了,二牛他们都去看了,你就让我也一起去瞧瞧呗?” 老妇人坐在檐下,把手中针线一撂,长吁短叹:“那砍头杀人血糊糊的有甚好看啊?你不赶紧练练身子骨,你李家爷爷怎么帮你往衙门口里出力使劲儿啊?字识不起来,至少有膀子力气吧?” 少年却比老妇人叹气叹得更长。“阿婆,这长身子骨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哪那么容易啊……我就去瞧个热闹罢了,又耽搁不了什么。” “不成,你别整日光想着出去耍弄,你要是不自己闯出个名堂来,等我闭眼蹬腿了,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爷爷跟你爹啊?”老妇人的眉毛都要耷拉到地上了,语气却仍旧强硬着,“回头进了衙门口,人人都知道你爷爷的名号,你怎么能不顶事儿呢?” 自家阿婆这番话翻过来覆过去已经要把少年的耳朵磨出厚茧了,他听了只会心中更起反抗的意思,不生半点顺从。 可忤逆的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听见有人把声音递进了院来。 “请问,此处可是焦鲁焦经承的住处?” 台门未掩,祖孙俩一瞥眼就能瞧见门口那个青衫直身的儒生。看对方把“斯文”二字写在脸上,老妇人就心生许多敬意,在她看来,读书识字的人以后都是要做官。 她赶紧放下缝补衣衫,扶着墙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回说:“焦鲁的确是我亡夫,不知这位先生是……?” 那儒生“哦”了一声,板正了身体,朝老妇人恭恭敬敬折腰做了一揖,口中自报家门:“见过老夫人,在下姓相,是牛府尊手下一幕僚,今日有事登门,多有唐突,还望老夫人见谅。” 第167章 出乎意料 “彭伟材死了?” 少年听得密报,手中执杯的手微微一震。这名字他可绝不会忘记,昨日在他王府中吃了点苦头,没想到竟熬不过一日呢?死得这么寸巧? “那天师让你们去寻的郎中,可寻到了?” 乔装成平头百姓的玄衣卫坐在祁时见背后,低声报说:“尚未回信,正在追踪中。” “崇雅香铺……”少年的手指在杯壁上点点敲击,沉思着,没想到陈治的手能够得那么广,连旁边这家仁惠妙手医馆也是他可控制的范围。狡兔三窟,他怕是把安陆城全都打成了兔子洞。怪不得人能从白衣鬼眼皮子底下成功溜走,躲藏数日也没让对方追上踪迹。不过香铺连着医馆,他似乎一直在打樟帮的主意,是叶泰初授意他这么做得?还是他擅自利用了樟帮行会? 多半是后者吧?以叶泰初此时半死不活的样子,该是自顾不暇的状态,被陈治趁机予取予求也不奇怪。 蒋慎言既然觉得有猫腻,紧追那个苗姓郎中不放,或许就是从彭伟材的死中探知了什么。若可以抽身,他还真想去一看究竟。 祁时见隐隐叹息,放下茶杯,盯着窗外法场沉声道:“你们跟紧了,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回报。” “是。” “丁良则那边如何?” “回主人,他们唤了仵作,却迟迟不见人来。有两个小卒回报说在医馆见过一个仵作的,可人却没到法场,不知去向,形迹可疑。听样貌描述,那年轻仵作该是何先生无疑。” “哦?”何歧行竟顺着阴影溜过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继续说。” “是,对方说何先生向他们打听了天师的动向。” “哼,不出所料,他是寻着慎言来了。”狗鼻子一样,甩也甩不掉。不过祁时见此时好奇的是他暗地尾随是为何事?若是仅仅为了帮忙,那掩饰自己行踪也大可不必。以他对何歧行的了解,此刻对方应该最担忧两件事:一是蒋慎言的安危;二是如何给自己的亲姐姐脱罪。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边也无需他如此小心谨慎避人耳目行动,相反,来寻求他小兴王祁时见的帮助,反而更快更有效。 这就令他不得不怀疑,那个男人背地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旁的目的和打算是他先前不知的。 本来没觉得这人是个祸患,可如此一想,倒有几分风险。而“风险”二字,是祁时见眼下最不需要的东西。于是他叮嘱玄衣卫:“派两个人去找,盯住何先生的行动。” “是。” “还有,本王让你去看的尸体,情况如何了?” “死得干净利落,一箭毙命,箭头无毒,使弩的人是个熟手。” “箭呢?” 少年开口要求,对方就恭敬呈上。伪装中不便遵循礼数,可也不妨碍那东西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在祁时见面前的桌上。 少年一挑,将那粗若手指的弩箭捏了起来。上头还黏连着斑斑血迹,但他并不在意。仔细看,觉得这箭他是认识的。回忆前日他去过仁宣坊蒋家旧宅,就有这么两根弩箭迎面袭来,那是陈治对他的“问候”。破腹弩箭,正如其名,就是有将活人轻易开膛破腹的威力。说常见也常见,说稀罕也稀罕。军中是唾手可得的,但民间私造持有却是重罪。不过以陈治的行事方式,暗地里弄上一把也绝非难事。 除了他,祁时见还真想不到谁敢明目张胆地用这危险东西。 看来行凶之人是陈治手下的可能性极大。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射了两箭就跑可不是陈治的作风。以他之癫狂,不干点儿惊天地泣鬼神的事,那都算反常了。他们昨夜处心积虑搞得那般热闹,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忽然,窗外法场高台之上的如雷鼓声停了。少年的视线重新移向那里,就见有人高喊口令,一字排开的刽子手扬起了手中断头刀。 祁时见提起气,憋住了呼吸,眼睛从未如此忙碌紧张过,不放任何一处细节的梭巡视野之中的全部。 只听得人群一声齐呼惊叹,高台上便血溅当场,几颗脑袋同时落地。那一朵朵鲜红在午时日头的照射下,闪烁着诡异妖艳的光芒,好似是谁突然在那里撒了大把的喇子宝石,艳丽地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可与此相反的,是平静。 出乎所有知情之人意料的平静。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突如其来的爆炸,没有振臂高呼的劫囚,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场单纯的行刑示众,仅此而已。 祁时见终于将紧憋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可这并不代表他放心了,反之,此时的平静更让他忧心忡忡起来。 时机容不得他细思,高台上又起几声震鼓。后面一排的犯人也被推到了前方,好像是有谁痛哭了出来?但他辨别不清,因为鼓声停,口令起,刀光闪烁,那不清不楚的哭声就戛然而止,又是一排人头落地。 八个囚犯,无一例外,全部获斩。 按预定,接下来就是碎尸换脔游街示众了。 祁时见眉头紧蹙,此刻却不见陈治,甚至任何无为教徒的行动迹象。 少年举棋不定起来。 “鼓声停了。”影薄突然说道。 蒋慎言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估算一下,此时该是在行刑了。女郎也锁了眉头,担心法场那边的情况,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异动。不过万幸,她没听见爆炸的巨响,这或许就是一个好信号。 她深呼吸,又将注意力的重点放在了眼前这掌柜的身上。 “您方才说,那个人自称是彭伟材的朋友?” “是。”掌柜的再次搓起了一双已见衰老的手,这似乎是他缓解紧张的习惯。 “他的消息怎么知道得这么快?你们已经派人递讣闻了?” “不曾不曾,”掌柜的摆手否认道,“您二位也看到了,我们东家别说小殓,因为没有亲人在身边,连浴尸我们都犹豫要不要做呢,怎么可能先发讣闻呢?那位,不,那个人自称是昨夜醉酒宿在了如是楼,醒来就听见噩耗,故而才及时赶来一探究竟。” 这必然是对方的谎话无疑,影薄也判断出来了,那人是血衣缇骑,绝不可能是彭伟材酒桌上的狐朋狗友。 不过让那些人钻了个空子,想必彭伟材这样的酒肉朋友不少,而香铺里的人必不可能全都认识,所以对方说什么,他们即便将信将疑,也无法反对,毕竟对方只是来店中看看,没做什么其它出格的事。 “那人还说了什么?” “呃,没了,他就说自己也是行会里的,其它就没了。”掌柜的知道这话或许不能让两个兴王府来的大人物满意,便窘然地解释说,“小的被这事弄得惊慌失措,头昏脑涨的,故而也没太在意盘查仔细。” 不错,对方肯定早料到了崇雅香铺的人会慌乱至极,没空理会他说得是真是假。陈治这一招,使得妙啊。 蒋慎言顿时觉得棘手起来。也不知玄衣卫能不能将那血衣缇骑和法场行凶之人一并抓回来,还有那个叫阿平的伙计,以及姓苗的郎中…… 女郎抄手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脑中千丝万缕的蛛网里好像落了一只小虫,让她不得不在意起来。她左右端详那小虫的模样,努力想看得仔细……猛然之间,她抬头问影薄:“今日守在殿下身边的玄衣卫,还余几人?” 第168章 目迷五色 每根竹竿上挑了两颗人头,前有钲鸣开道,后有旗兵轻骑紧随。浩浩荡荡一行人马沿着笔直的天顺大道向南而去,最终的目的地是安陆城正济门。 两旁的百姓趋之若鹜,有人朝人头丢了烂菜瓜果,有人唾骂不绝。人一旦咽了这口活气,皮肉失了生机,五官就好像换了一个模样。安详紧闭的双目和微张欲言的嘴巴在此时端像个雕刻失败的木偶残件,在围观者眼中已然失去了人的本质,成了可供戏耍嬉闹的玩物。胆大的孩童们甚至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随着游行示众的队伍脚步蹦跳穿梭,仿佛人头滴落的不是鲜血,而是蜜糖。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无疑是一场盛大的死亡狂欢。 祁时见不再端于茶馆中,而是与大多数百姓一样,跟随队伍从法场出发,亦步亦趋,隐匿在人群深处观察。 他眼睛紧紧锁着轻骑队伍领头位置上的丁良则。这人跨骑高马,银盔锦甲,该是享受胜利、崇敬、欢呼的时刻,但他五官绷着,根本没有半点得意洋洋,反倒如临大敌。丁良则现在心中有多少忐忑不安,祁时见最是了解。因为他亦然,只不过比对方更为收敛,惯于冷漠的脸上让人瞧不出什么破绽。周围人都以为他是哪户朱门里偷溜出来的贪玩少爷,面对更为吸引目光的游行,没有谁会多在意一眼。 少年袖中紧握的骨扇上,指头点点敲打,状似悠哉,实则正是他内心焦灼的表现。每每沉思之时,他都会指端敲击。 此时他不仅五感敏锐,脑中也在阵阵掀起风暴,劳身劳神把自己紧绷成一支满弓之箭。唯独这支箭究竟要射向何方,他还无法十足确定。 突然之间,手臂一震,那箭险些陡然离弦。 他四周是有玄衣卫埋伏隐藏的,怎会有人上前撕扯他的衣袖?祁时见怒目以对,转头与之对视的一瞬,便豁然倾泻了所有的火气。 “慎言?” 女郎气喘吁吁,还没顺下呼吸,但手始终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祁时见好奇对方是如何在茫茫人群之中找到自己的,瞥眼就见影薄跟上前来,心中便了然有了答案。 最为信任亲近的护卫沉声道出:“主人,天师判断您可能有危险,不如先行退避片刻?” “危险?”祁时见凤眼一眯,“何解?” 蒋慎言在回答之前,先解下了自己的蒲草帽,顺手揭了少年唐巾,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压低帽檐。敢对小兴王如此肆意妄为的人,安陆城里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祁时见被乱了发丝,心中更加疑惑,但女郎谨慎担忧的神色却告诉他这不是在胡闹嬉笑。 “到底怎么了?”他的语气不慌,反倒像是在对方开口之前,先行安抚对方不定的心神。 蒋慎言呼出一口气,左右飞快瞥了眼色,低声回答:“我怀疑他们是故意抛出诱饵,把玄衣卫从你身边引走。” “哦?”这倒是个有趣的猜想,“你如何产生这般怀疑?” 周围人群动了,少年边问边反牵过女郎的手来,跟着涌动的人浪一起,徐徐前进。毕竟他们若是驻留原地,反而会引人瞩目。 蒋慎言也无心反抗,就任由他这么拉着,她此时的心思全在担忧上,根本无暇分神在意这些男女小节。“我追着凶手到了顾春桥,在崇雅香铺那人跟同伙碰头了,影护卫推断对方是血衣缇骑中的一个,就派了人追上去。而我们二人则进了香铺盘问情况,这又牵扯出两个可疑之人来,最后的人手也派出去追查了。殿……你不觉得这就像有人在沿途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前去一样吗?好把人从你身边一波一波地抽走?” 按照女郎的说法,听上去确实可疑。不过祁时见还没有这样的忧虑,并非他轻敌,而是他从中看不出陈治等人如此安排的意义何在。 “你的意思是……陈治行动的目标不是劫囚而是我?” “嗯,是不是很可疑?” 祁时见听闻,几乎要按不下自己蠢蠢欲动的嘴角了。蒋慎言盯着他,捉住了他脸上一瞬的笑意,却误解为是戏谑。“殿……你觉得是我思虑太过了?” “非也,”少年干脆嗤笑一声,不再隐藏,“你的想法很好,只是我暂且想不通,陈治为何要对我不利。” 女郎张了张嘴,显然心中是有答案的,但碍于四周人多眼杂,她谨慎地俯身上前,把声音紧紧附在了少年的耳边。“殿下你还记不记得青女姐姐说过,她知道有两封密信急递送到了王府中?那有没有可能,陈治也知道呢?” 少年眸子一紧,这答案着实是他从未思索过的方向。 “不可能。”祁时见的自负令他未经细思,便本能驳斥出口,“那是最高机密的八百里加急,断不可能有人泄露内容。”况且他收到时,鱼筒上的封泥印玺皆完好无损,饶是陈治他们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草民,绝无接触到密信的任何可能。 蒋慎言怎会没想过这个问题?“接连两封从京城来的急件秘密进府可不是小事,要是陈治并不需要知道内容,仅靠推断就知道一二了呢?” 她话音落,明显感觉到身旁富贵少年的呼吸粘滞了,眼中流出危险的光。 蒋慎言一缩脖子,偃旗息鼓,嘟嘟囔囔道:“……我是这么揣测的。” 祁时见当然不是因为她的胆大妄为而气恼,相反,正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种可能性并非全无,这才勾出了心底那一抹狠戾来。毕竟此事不容小觑,倘有人敢以身试险,那必诛之,不留后患。 若真的让蒋慎言言中,那今日这目迷五色的局面就性质大不相同了。 恍然之间,昨夜青女的话跳进了他的脑中——“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成功,不过是造势引某人现身而已。” 如果,如果这个“某人”并非是他们原本以为的白衣鬼呢? 他们会不会自始至终都搞错了陈治最终的目的? 祁时见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个“某人”,指得是他小兴王? 第169章 潜踪(一) 少年藩王的注意力被思绪分散了一瞬,忽然觉得人潮推涌比方才更加厉害了。抬头望,原来是前面快要到达城门楼,围观之人都想找个好地方立脚,看军兵如何把人头高悬挂到城门上,便有了哄抢的势头。 祁时见把蒋慎言一揽,避让背后推力的瞬间,就落在了人群之后,本来占据的位置,马上被四周急于看热闹的百姓抢夺吞没了。 这倒也无所谓,既然察觉了危险,那离开人群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无奈这潮水涌动之力不容小觑,他们三人中即便是地盘深稳的影薄都被冲了一个踉跄,更何况臂弯中还护着人的祁时见? 三两步的功夫,左右晃动,不受控制又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旁人。 幸得影薄护得及时,这才没让双方失了仪态跌倒在地。 “阿弥陀佛。”老和尚被自家小徒拉稳,站住了脚跟,“施主无碍吧?” 蒋慎言在双重保护下,受害最小,先探过二人肩膀朝对方梭巡过去。只见眼前站的是个游方和尚,有相当年纪了,或许是常年游历风吹日晒的缘故,身姿比目神更显沧桑,至少也过花甲之年了。相较之下,小僧弥就显得年幼许多,四肢瘦瘦长长,约莫十一二岁,大约是正长身体却饥饱不定,凸显得单薄,好似随时能被风刮走。两人头戴竹笠,身上的僧服已补丁叠了补丁,风尘仆仆,但还算周整。 小和尚背了个经箧,被挤得吱嘎作响,也不知是压得直不起腰还是出于羞赧木讷,待扶起师父后便只顾着低头敲木鱼喃喃念经。老和尚则显得平易近人许多,眼角眉梢都挂着“慈悲”二字。 祁时见对老和尚点头,刚留了一句“多有得罪”,还不及细说,他们就被人群又推着左右摇摆起来,致使双方擦身而过,轻易交换了位置。 老和尚又道“阿弥陀佛”,匆匆间也没有后话了。 可蒋慎言发现祁时见并未收回目光,影薄亦然,便也跟着去瞧。一老一少两个出家人朝那游行队伍的尽头虔诚念经,不用说,应是佛心佛口,看不得罪孽,正在超度那些被枭首示众的亡魂。时常在外行走的,也偶尔会看见一些修行之人对着路边饿殍、野地孤魂渡人渡己。这是积德行善之举,在蒋慎言看来,并不奇怪。 “怎么了?”她不禁好奇。眼下他们该把注意力放在寻找陈治等人踪迹上,为何这两人的视线都被这对游方师徒给吸引了呢? “那小沙弥……”少年刚喃喃出口,人潮的涌动又叠起一浪,把原地不动的他们挤到了更靠外的地方,转眼他们与对方之间隔了两重人头,被切断了视野。 祁时见这才收回注意,他摇头。“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少年左右看看情势,重新拉起蒋慎言的手腕,“随我来。”三人这便开始挤着人群朝涌浪的反向而去。 费了一些力气,这方才从围观之人中脱困而出。 “选个高处说话吧。”祁时见一边微微整理歪斜褶皱的衣衫,一边道。他眼中盯了一处有二层楼的塌坊,那里既能看见正济门的城楼,又能俯视一部分正面的人群,位置卓越。 影薄暗中调动了一个玄衣卫先行探路,算了算此时护卫周围的手下还真没剩下多少。可万不能出现什么纰漏。 刚这么想着,突然就听他们才离开一瞬的人群轰然爆出惊呼声。 一团烟雾自人群最深处腾空而起! 蒋慎言本能地惊叫:“爆炸了?” 少年眉眼一锁,连忙拉着她退到一旁屋檐下避难。他虽心中并不认定那是什么爆炸,但显然那滚滚烟雾已经足够引起人们的恐慌。瞬时,那里如盛装滚珠的瓷瓶炸碎在地,百姓们互相碰撞着肆意逃散开来。比起所谓的“爆炸”,那人潮汹涌的混乱力量,更具有十倍百倍的杀伤力。 而这时,最是害怕混沌中的混沌。突然间,又一丛烟雾“砰”地升空,炸在了离他们更近的地方。 “主人!”影薄以最快的速度扑到他们身上,扛下了背后的蒙蒙白烟。 蒋慎言的眼前倏地白了,连近在咫尺的祁时见的脸,她都分辨得十分艰难。但不幸中的万幸,她轻易察觉那并非什么毒烟炸药,轻咳两下,鼻间就觉得更像是面粉一类对人无甚危害的东西。 显然,不管是谁引爆这样的“火药”,他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制造恐慌和骚乱,而他也成功了——哭喊尖叫在看不见的地方肆意蔓延,不知有多少人被推拥踏倒在地,绝望穿透烟雾不放过任何缝隙地清晰传来。 蒋慎言掏出手帕堵在口鼻之上,这才得以呼吸。惊慌中她隐约听见似有人大声高呼“大劫在遇,日月无光,定风长行”之类的口号,可惜周围声浪聒噪,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自己手臂被人紧紧拖拽,拉扯着朝某处狂奔而去。 才没跑两步,迷雾中突然一声金鸣相撞,嗡嗡震响撞进她耳中脑中! 还不及弄清究竟发生何事,祁时见的怒喝就随之而来:“快走!”手臂一痛,女郎的腿脚再次开始被迫飞驰起来。 她隐约能判断自己正在紧随祁时见的步伐逃离人群,至于影薄去了何处,她无从知晓。或许刚才的碰撞声就是有人与影薄发生了缠斗,令他无法脱身。不管怎样,此刻的危急,她了然于胸。 感觉祁时见扯着她撞进了什么地方的院中,又奔几步,踢开了某扇柴门。两人仓皇而入,将门压紧,把迷人眼目的白雾隔绝在外。 蒋慎言在手帕之下狠狠咳嗽两声,这才清醒了些。打眼一瞧,好似是什么店家的货仓。回想事发前,祁时见用视线所示的那家塌坊,或许他们此时正身在其中了。 祁时见十分谨慎地挪过两只不知盛装了什么东西的货箱,把仓门牢牢挡住,终于喘了口气。向来齐整洁净的他,衣衫凌乱,仅摘掉草帽的动作,都能震起一层白霜来。 “刚刚是?” “被埋伏了。”少年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或许还真让你说中了。” 第169章 潜踪(二) 这怎么会?祁时见此刻满腹疑惑。 方才分明是有人伏击向他,幸得影薄反应敏捷及时拦下,这绝不是巧合。莫非陈治真的算出了密函的内容?不,这说不通。就算陈治要对他做什么,却水一行三个锦衣卫也不会轻易加入其中。或许这些人有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泥浊,但说到底,他们仍是朝廷的人,再荒唐也不会对皇室成员行大逆不道之罪。这和他们最终要捉拿白衣鬼回京交差的目的根本相违背。 “……下,殿下,殿下!” 少年猛地清醒,才发觉蒋慎言正在唤他。 女郎俊俏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现在不是纠结问题的时候,他们若真是奔着殿下你来的,那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此处不宜久留。” “无妨,外面有玄衣卫斡旋,只要稍待片刻,平复了躁动,那些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祁时见对自己手下的这群死士信心满满,可蒋慎言却一口否认道:“我不这么认为。” 她心中的担忧比天高。“殿下身边常有玄衣护卫这事谁人不知?对方会不知道,不做准备吗?他们想尽办法将殿下身边的人层层剥走,保不齐还藏了什么后招,我们不得不防。你现在……您现在已不是普通的藩王之身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冒不得半点险。” 少年一怔,没料到蒋慎言会从朝堂的角度劝诫他,这跟他当初见到的那个人入世心出世的小修士已截然不同了。 “你……” “我有一个办法。”蒋慎言自顾自地说道,语速飞快,好像多拖延一秒就会坏了什么大事,“那些人不管是不是陈治手下,他们分明是已经发现殿下行踪了。我与殿下身型相差不大,我们可以交换衣物,我先行出去趁着混乱把人引开,殿下再伺机……” “你在说什么?”祁时见听得剑眉一凛。 蒋慎言以为他觉得换着女子衣物十分羞辱,便劝说:“眼下这是极好的办法,殿下不要纠结那些浮于表面的条条框框了,安全最重要啊!” “什么浮于表面?我怎么可能让你以身犯险?”少年发自内心的不悦,“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来,本王收拾几个强贼还不在话下,你闭上嘴老实待着,别乱动脑筋!” 蒋慎言瘪瘪嘴,闷闷不乐。其实她也不是毫无根据地胡思乱想,杞人忧天。她从不担心祁时见的身手和谋略,她担心的是陈治那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对方手上可是有响雷子的,谁知道昨夜通太门那一遭他们是全力以赴还是小试牛刀?若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炸一气,且不说伤了无辜百姓,万一烧到这塌坊来,饶是祁时见长了三头六臂,也敌不过火药上天吧? 但凡有一丝危机,她就不能冒险。 相反,要是她穿着祁时见的衣服,把人引去别处,远离人群,那这外头的骚乱就不会酿成大祸,祁时见也可得以脱险。她敢肯定,如果此时影薄在这里,定然也会同意她的主意。 想到这,女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得罪了,殿下。” 说着话就伸手上前开始解祁时见腰上的丝绦。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荒唐举动惊了一激灵,赶紧按住蒋慎言的手。“你要干什么?” 女郎用力,他的力气更大。丝绦在拉扯中几欲脱落,最终还是被祁时见死死抓在了手里,护住了。此时,他的脸已臊得绯红一片,嘴张张合合说不出句话来,他对眼前这人的胆大妄为又重新有了定义。 蒋慎言可不知道什么叫放弃。她见强脱祁时见的衣袍不成,竟干脆自己先解起衣衫来了,心道反正一会儿都是要换的。 这已经是女郎第二次当着他的面自解衣衫了,可祁时见根本高兴不起来。他慌张地转过身去,气恼道:“我不会跟你交换的,你别胡闹!你不通武艺,身法不灵,出去当饵就是个自寻死路,我不允许……本王不允许!” “殿下此言差矣,”身后传来悉悉索索地脱衣声,很显然,蒋慎言并没因为他的呵斥而停下动作,“这种时候靠得可不是轻功的高低。我在安陆三年,市井街道不说了然于胸,也自信足够熟悉,哪里有暗巷,哪里通小门,我绝不会搞错,想趁乱甩掉身后的人足够了。” “而且,”女郎继续劝说着,“殿下你凭心而论,我这绝不是个馊主意,对吧?若是我们今日交换了立场,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祁时见被说得语塞。不错,蒋慎言这并不是个馊主意。而以他从前衡量轻重的准则,他会立刻同意这个做法。但今日不同往昔,蒋慎言已经不能被轻易放在那个天平之上了,他不能,蒋慎言自己不能,别人更不能。 “你把衣服穿上,我们还有别的法子,本王……”少年说着说着,突然呼吸一凝,不可置信得垂下视线,看见一双袖口微露肌肤的手腕将自己从后环住了。他从没觉得人的肌肤可以耀耀灼目到这种程度。 而就在他僵凝的瞬间,那双手已经巧然利落地解下了他腰上的丝绦和左右衣衿,褶衣挂肩,轻扯可落。 少年心如擂鼓,在赧然和羞恼之间徘徊不定,乱如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感觉自己肩上一轻又一动,再瞧,本该在蒋慎言身上的布衣衫就披在他素服之上,而自己外套的褶衣不翼而飞了。 “你……”祁时见一时有太多的话要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蒋慎言悉悉索索地穿戴着,堵了少年此时变得异常笨拙的嘴。“殿下放心,我会量力而行,此处往西一点是成华坊,那里巷道纵横,我会把人往那边引,殿下稍待片刻脱困之后,可去那边寻我。” 终于,身后的响动变小了,祁时见知道对方肯定穿戴完毕,这方才敢正过身子,不再面壁。眼前是他熟悉的男装女郎,潇洒俊逸。不得不说,以蒋慎言的乔装,只要压低蒲草帽,想趁乱骗过贼人不在话下。 少年长长叹息,不禁揉捏额角,只觉得那里阵阵飞痛。 女郎不给他留说话时机,笑着一抱拳。“殿下可助我好运。”说罢转身挪走货箱摸开柴门,脱兔一般投身进了外面的混乱嘈杂之中。 第170章 兵以诈立(一) 成华坊的巷道蜿蜒,民居凌乱,对亡命之人来说既是绝命毒药,也是苦口良药。 不过蒋慎言到底还是为自己先前夸下的海口付出了代价。她为了说服祁时见,实际上撒了一点小谎——她对成华坊的路远没有熟悉到不会迷途的程度。 这三年她确实在城中徘徊,但多数情况下不是窝在永乐坊的东西十二桥和闹市,就是在宏武坊的哪家朱门高墙内吹嘘玄玄之术。城中四坊还剩俩:仁宣坊是蒋家故宅所在,她从小在那里长大;唯独成华坊例外,她还真不常来。上回跟着影薄在其中一条巷里追那给人当哨子的小乞丐,都险些绕得迷糊,更别说此时她独身一人闷头不分东西南北往前跑了。 每拐一个大大小小的弯,她都像赌一样地乱猜,只希望身后紧追不舍的人能比她糊涂得更快,先一步迷失方向。 但如实说,一路把人引进成华坊是个明智的决定。蒋慎言跑着跑着,分明能感觉自己的“尾巴”在渐渐消失。此时,她已然听不见什么杂乱的脚步声了。 事实证明她的计谋成效卓越。穿着祁时见的衣裳在那骚乱中一晃而过,就钓了不少大鱼上钩。街上的粉雾已不再浓厚,那如薄纱一样的模糊程度,刚刚好给她做了掩护。显然那些紧追不舍的“鱼儿”都瞧不清自己追赶得到底是什么人,这便让女郎轻松得手。 蒋慎言终于在一条全不知名的小巷中慢下脚步,回首望了望,确定无人跟来,这才赶紧扶着墙喘气。这些年在山上修行磨练的体力,今日可全派上了用场。抚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胸口,她算算时间,此刻也该是玄衣卫来寻她踪迹的时候了,只要跟他们会合,那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远离了人群,蒋慎言料想陈治的手下论单打独斗,再强也抗不过玄衣卫的三招。 女郎喘得胸口刺痛,把阻挡粉雾而系的手帕从口鼻上拉下来半寸,大口呼吸,依靠着绿藓满布的墙角慢慢滑落下来,可全然没有了一个少年藩王该有的仪态翩翩,端像个市井喇虎。她对着如雷的心跳敲了两下,过了好一阵子,这才缓和了些。脑中正盘算着怎么跟玄衣卫取得联系呢,一晃神的功夫,巷道口似是闪出个人影来,令她倏地一惊。 她猛然站起,拉回面巾做好随时拔腿就跑的准备,可一看清来人,就不禁卸了紧张,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小师傅?”女郎喃喃脱口而出。没错,巷口出现的人,竟是方才在围观人群中撞上的那个背着经箧的小和尚。只是此时他背后已经没有东西了,不知是不是在刚刚的骚乱混沌之中弄丢或弄坏了。此时,他显然十分迷茫,左右梭巡着周围,视线不定。 见他身边没有了那老和尚的踪影,蒋慎言暗暗判断,这小沙弥或许是跟师父在慌乱中被人群冲散了,不知不觉也在成华坊的蜿蜒“迷宫”里丢失了方向。 对方十一二的年纪,在她眼中还算是个孩子呢,若平时,她肯定已经上前热心伸出援手,但此时非彼时,她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不过小和尚还是先瞧见了她,隔着三十步的巷子,她能听见对方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许是也通过衣着“认”出了她来,急切地朝这边走来。 在转头就跑和驻足不动之间,蒋慎言选择了后者。至少,在她看来,这小沙弥也是受害者,全没有半点威胁。 不过现实给她上了一课。 只见小和尚快步穿过两旁堆积杂物,直直上前,一伸手就把她拽住了,那力气非同寻常,至少不是“我有事请教”的善意。 蒋慎言正不解,便听得对方扯着嗓子朝不知什么人高声吆喝了:“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女郎一个激灵,这才突然明白,对方竟也是陈治的手下!她倒不知道,陈治身边还有个娃娃帮他做事?怪不得刚刚初见之时,祁时见和影薄要盯着他一直瞧,或许就是因为察觉了似曾相识? 蒋慎言幡然醒悟,匆忙挣扎着想转身,可那小和尚竟然还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她轻而易举摁倒在地了。出手力道可不是如表面看来那般肌瘦单薄,果然是她轻敌了! 但有趣的事发生了——如此顺利就降服了人,这对小和尚来说似乎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他心中的疑虑顺着手上的劲道毫无掩饰地传递给了蒋慎言,令女郎又重新抓住了机会。这回她可不会再犹豫!急中生智用力揭起一旁不知谁人闲置在此的竹筐,朝对方猛地袭去! 小和尚被竹筐困了视线,手上陡然一松,再察觉,蒋慎言已不再原地了。框子坠地滚了两圈,他飞步上前去抓人,可蒋慎言早有防备,及时掀倒两旁乱七八糟的物什,将本就不够宽敞的巷子弄得更加阻塞不堪,借此脱身。 巷子延伸之处都有人家,可惜蒋慎言试着推撞了几户台门,都纹丝不动,栓得牢靠。估计是这里的人怕事,谁也不敢轻易惹上麻烦,故而也无人肯出手相助。 小和尚追得狼狈,女郎逃得也狼狈。两人如演出了一场找不到自己腿脚的滑稽百戏,在幽深巷道中跌跌撞撞。 可事总有个尽头,得益于小和尚边追边叫,他的同伴到底还是比蒋慎言期盼的玄衣卫先来一步。 一个黑影闪烁,翻过女郎头顶,稳稳落在她前进的方向,脚尖点地的一瞬撩腿便朝她胸腹猛然踹来。毫无防备的蒋慎言气闷一滞,人竟像个纸片一样飞扬而起,“哐当”摔落在了自己沿途制造的那些混乱之中! 背后似是砸碎了什么,一时间,强烈的呕吐感和前后贯通的痛处令她甚至连呻吟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不知自己伤到何处,只觉自己仿佛快要死了一样痛苦。连咳带呕挣扎了两下,蒲草帽歪斜掉落,她这才能抬起视线看清那黑影的脸—— 如何能认不出呢?来者孔武健硕,面若金刚,身上都是多年行走江湖留下的沧桑痕迹。此人正是定风镖局的关镇,无疑。 第170章 兵以诈立(二) 蒋慎言被那猛地一脚踢乱了心跳和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别人手中把控着,全然不听自己指挥,唯剩一双琉璃珠的眼睛尚还听话,此刻正混杂了九分怒气与一分畏惧瞪视着对方。 她看清关镇的时候,关镇也看清了她,所受冲击并不小于刚才那飞起的一脚。 “怎么是你?”男人惊诧万分,还怕是自己瞧错了,紧着上前两步逼到眼前。两人此时近在一臂之间,很快,他视线被地上一件突兀的东西给吸引了注意——一只手工拙劣的花布香囊。 这一看就知是出自孩童之手的小小花布包横躺在暴戾与混乱的碎片之间,分外扎眼,但这并非触动他的原因,而是那花布包中正散发的香气,令他陡然解开了一个藏于心底的小小谜团。 前夜他从卫所大牢逃脱获救之时,其中一个救他的蒙面人,身上就散发了这种香气。那时他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全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嗅闻过的味道,如今这香囊就像一把钥匙,“咔哒”轻易地扭开了那道厚重而神秘的锁。 本来这谜团并没在他心中占据多少重要地位,可这香囊,分明就是从蒋慎言怀中掉落的,这个开锁的时机太过巧妙了,让他根本无法不迷茫犹疑。 小和尚赶过来,显然没注意到关镇此刻的纠结,他只是疑惑为何对方会发出如此感叹。他绕到蒋慎言的前面,低头一瞧,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甚至,是个女人。这令他不禁慌张起来,脱口而出:“你是谁?那狗藩王去哪儿了?” 怪不得自己刚才毫不费力就将这人压倒在地。要知道当初祁时见脚尖掂起一块碎木头就砸得他膝盖青紫,站不起来,相较之下,这女子显然根本不懂什么拳脚功夫,更没有那般深厚扎实的内力可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蒙骗了。 他气得一把揪起女郎的衣襟,斥道:“你是那狗藩王的人?他在哪儿?” 蒋慎言本能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多少力气,浑身上下都刻进脑子里一个“疼”字。她扯了扯少年的手,见对方纹丝不动,自己也就放弃了。不过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瞥眼瞧关镇捞至手中的香囊,又扫他的神色,心想,如若此刻自己点头承认,那恐怕并不会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而可能沦落为质子,被这些人绑了去。倒不如编个由头,让关镇更为混乱,从而令两人之间生隙,想方设法拖住对方等玄衣卫的救援更为妥当。 于是她开口便道:“你别搞错了,我是樟帮的人。” “胡说八道!”少年显然不吃这套,“你分明跟那狗藩王交换了衣裳的!怎会不是他的人?” “哼,明明是陈治过河拆桥,抓了我们行头去,还想着一家独大,现在我已经落在你们手里了,要杀就杀,别安些乱七八糟的由头,虚伪得要命。”蒋慎言的演技是上不了台面的,可挡不住她这话里的内容令人措手不及。 “小和尚”一愣,不知她突然发得什么疯,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他见过被俘后狡辩的、求饶的、挣扎的,就是没见过发疯失智。他张着嘴巴,忽然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少年没听懂话里的意思,可关镇却懂了。他一震少年的手腕,迫使对方松了揪着女郎衣襟的手,脸色不甚好看。“我见过她,她是叶泰初的人。”关镇如是说道,但也没打算全盘接收蒋慎言编造的谎言。 男人紧紧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凿出个洞一样,目光锐利到几能杀人。“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将香囊攥在拳中,心中摇摆不定。 蒋慎言没放过他的犹疑,趁机挣扎着坐起一些来,虽不能完全挺直腰背,至少也要让自己看起来气势不低。如今这两人虽不再对她施暴,但难保后面不会赶来更多威胁,人若变多了,那这招无中生有恐就不好使了,故而某种意义上时间于她亦是紧迫的。 女郎咬牙忍着疼痛,挤出个冷笑来。“你被骗了,”她只需对着关镇说话,根本不在意那“小和尚”的存在,“陈治本与我们行头一起,联合了小兴王的,大家意在掌控安陆城中所有的无为教势力,小兴王要人手,我们要利益。本都是说好的,可眼下事成,他就翻脸不认人。他先是重伤了我们行头,盘剥劫掠了行头的家财,现在又打算利用行会的便宜关系再转头对付小兴王。你就没发现其中的矛盾和诡异之处吗?” 少年从旁听着,一脸的不可置信。而关镇的拳头却逐渐收紧。 这个跑江湖的老镖头可不会被三言两语绕晕。“你莫要信口开河,拿出证据来。” “证据就在你眼前,怎么还需我去说?我问你,前夜救你时,你有没有思量过那些蒙面人的身手?”蒋慎言语速飞快,生怕对方冷静下来发现端倪。 她赶在关镇回答之前,又接着道:“告诉你,那些人其实是小兴王身边的玄衣卫,是我带他们去的。这就是我们当初说好联手的最大证据。” 关镇心中的震惊如有人投了响雷子在里面,可他也只是抬抬眉梢,并没完全表现在脸上。不过那微动的一下,也足够蒋慎言增加信心了。 “你难道不奇怪我们行头为何能有关系伸到王府的审理所吗?你又为何当初会在那里见到我?告诉你,正是因为我是行头派去跟小兴王联络的‘鸽子’,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此时你若抓我回去,正中陈治的下怀,只要他灭了知情人的口,再以无为教的身份跟小兴王决裂,那此事就完美无缺。而你们大概也会甘心被他利用到底吧?” 蒋慎言知道自己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她赌关镇这时根本没空消化这一通狂轰乱炸。而说到底,陈治应该也正是这么做的,从昨夜到今日行动,都是打着无为教的幌子。真假参半,才更容易搞乱关镇的脑子。 少年是半个局外人,他听得真切,一下就抓住了女郎话中的要点,反问:“审理所?你能随意进出的话,不正好代表了你就是那狗藩王的人吗?还在这里欺欺则则些什么?”他似是觉得费舌费事,抬手就想把蒋慎言劈晕。 可刚落了一寸掌风,就突然被卡在了半空。 女郎眯开本能紧闭的眼皮,发现关镇的手挡在她面前,竟替她将这一下给拦住了。她便知道自己有了胜算。 关镇的眼中露了些许危险,话语中尽是警告。“让她把话说完。” 女郎暗暗呼出一口气,心道,也许,还真是前夜的“救命之恩”让她有了一条活路。关镇是个懂道义的江湖人,这点,她赌对了。 “你听她这般胡说八道,竟也信了?”少年不可思议道。 “我不是信她,”关镇危险的目光挪到了蒋慎言的身上,令她才刚恢复温热的四肢又倏地一凉,“等她说完,而后绑到你家堂主面前对质,一试便知真假。” 第171章 造反(一) 关镇是个多疑心的人,蒋慎言最是知道。 当初他被关在审理所,蒋慎言与祁时见联合唱了一出离间大戏,这人就开始对手下人疑心重重;后在卫所大牢中,他又吃了三寸金师庆的里通外合的亏,更蒙了一层杯弓蛇影的谨慎。眼下,蒋慎言清楚,只要将一颗可疑的种子种进他心里,不必多么高明,剩下的生根发芽,它自会在关镇的多疑多虑中长成。 有时,历练得太多,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可惜,对面这两人并没打算给她亲眼见证的机会,一个麻袋套进去,身上几处熟悉痛麻,她便丢了五感,动弹不能了。 她很清楚自己会被带去何处,但她无能为力,或许,时机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等来救兵了。 女郎昏去之前脑中所思之人,此刻已然赶到了那混乱的小巷中,如她所料,就差一步。 祁时见站在那里,垂首死死盯着地上破损碎片,木箱、竹筐、瓦罐,没有一件杂物还保留着原本该有的形状。细长的巷道如被淤泥截断的溪流,梗塞得扎眼醒目。打斗后的残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杂乱不堪,至少也是有人好一阵极力挣扎后的结果。 “主人。”影薄见少年的拳头攥得太深,几乎让指甲扎破了皮肉,不禁道,“奴已派人四处搜寻,对方带着人,脚步必不会太快,一定会有下落。” “找,把安陆城给本王掀了,也得找到。”祁时见看见一顶被遗弃在地的蒲草帽,俯身将其从狼藉中解救出来,拿在手中,拍打干净。 少年越是怒意鼎盛,语气越是冰冷至极。此时他的脸上就没有多少浮动,可戾气却一点都没收着,全顺着嘴巴蔓延出来。 “慎言要是少一根寒毛,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影薄应声,玄衣亲卫齐齐低头。 其实祁时见大可不必着急,因为蒋慎言落在陈治手中,对方于情于理也不会轻易对她怎样。他们抓走蒋慎言不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以此为要挟,逼迫他祁时见妥协做些什么。归根究底利害也在他的身上,蒋慎言并不会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 虽然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底的焦灼如焚,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懊悔、自责,痛恨自己方才的犹豫不决而让蒋慎言有了说服自己的机会。这些情绪于他而言是陌生又熟悉的。陌生在这与他从外祖身上所学所磨截然相悖,熟悉在他已经是第二次感受那种无端的绝望了,那如蚁啮心的折磨,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你们去丰山寺查查。”在一瞬怒火高涨的沉默后,少年缓缓出声道。 影薄不解,因为一炷香前他听闻丁良则已经派兵彻底搜查过那个地方,却毫无成果,此时再去,又能有何不同?可主人的命令自然有主人的判断。他是奴,是死士,不是一张多疑多问的嘴。男人不说二话,低头应“是”,不敢怠慢,亲自点了三人,先一步飞身而去,直奔外郭丰山寺。 祁时见的预料精准无误。关镇跟化妆小和尚的少年扛着蒋慎言正是朝那丰山寺去了。之所以神通广大的玄衣卫没能顺利追踪到这伙人的踪迹,是因为他们根本没从太阳底下过。 地道里仅几从火把,光线昏暗,几乎是摸索着前进。好在前方畅通无阻,故而两人行得也十分顺利。 关镇在昨日之前都不知道安陆城底下还有这等便捷之处。他来往安陆也有多年时间,这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陈治被人追杀还敢东跑西窜,怪不得追踪之人总是来晚一步,这都要得益于这条尽头设于丰山寺的暗道。 这地道貌似已经有些年头,偶尔伸手触摸岩壁,还能隐约感觉到几段地方有砖石堆砌的痕迹,关镇认为绝不可能是陈治亲自派人打通的。想要掩人耳目进行这般工程,他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据关镇观察,此处很可能是早年间引水挖井留下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暗渠,被陈治发现,加以利用和贯通,这才成了今日的模样。 想必也正是这地道,在关键时刻救了陈治和几个手下一命。 “小和尚”点着火折子在前引路,关镇扛着麻袋于后跟从。昏天黑地走了一阵子,出现了向上爬坡的势头,男人就知他们到地方了。 一块薄石板顶开,一截矮梯一攀,他们二人已经带着蒋慎言来到了丰山寺内。 谁人也料不到,那地道的某个尽头,竟然就隐藏在大雄宝殿之内的观音像后。 如今没人敢来上香拜佛,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利。 陈治是个聪明人,暗道的出入口不止这一处。在他部署行动之前,早已交代清楚,哪队人走哪里做什么,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故而两人上来后,就有其他接应人手。直到蒋慎言被带到陈治面前,都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麻袋解开,快点几个穴位,女郎这才昏昏转醒。一睁眼瞧清楚了那张熟悉的脸孔,蒋慎言不由得暗暗叹息,难对付的人来了。 “睡得可还好?”陈治蹲着身,手里盘玩着一把匕首,利刃上挂着血痕,女郎并不想知道那是谁留下的。男人若有似无地笑,说道:“方才我从楞崽子口中可听了一段很有意思的事儿,才隔日不见,小鹄嘴儿你能耐了啊?先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蒋慎言此时口中塞着那块她用来遮掩口鼻的手帕,有嘴也不能言,只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琉璃珠子刺着对方,全是怒气和不屈,看得陈治反笑了出来。 “有意思,你倒是个委屈的了?”陈治一撩尖刃,把那手帕从蒋慎言嘴里挑了出来,“来来来,让我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有趣的故事来。” 女郎手脚未束,缓了身上的酸胀痛麻,这方有力气爬坐起来,动作稍大一些牵扯了胸腹的痛处,不由得呲牙咧嘴。 “哟?伤着了?”陈治伸手去探,结果被结结实实地拍开了厚掌。他斜嘴一笑,撑膝站起,怀着看好戏的心情走到榻上一歪,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被他随手剁在炕几之上,震落了几滴血星子,威胁十足。 蒋慎言轻抚自己伤处,忍着疼绷直了腰背。“如何就是编造了?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她紧紧锁着陈治的双眼,决心在对方先移开视线之前,绝不退让半步,“与小兴王有约在先,我可没说半句谎言,你如今出尔反尔,究竟是为何意?” “哼,”陈治被逗乐了,“你这张嘴,怨不得能在安陆城中讨本事呢,知道那祁家黄毛小子能说,没料到你也如此厉害?好好好,你我也不算外人,今日就敞开天窗说个透亮,告诉你一些事情也无妨。” 第171章 造反(二) 男人挥挥手,屋里的手下人就知道是要避讳了,纷纷离去,可唯独一人站着动也不动。陈治抬眼,正对上那人视线。 “我要听个说法。”关镇锁着金刚相。尽管此时他手下一行镖师都被支出去做事,只剩他一人在此,但对上陈治,他还是不露半点怯意,甚至有些期待跟江湖名号“疯禅病”的贼首能斗上一斗,好生发泄一些这两日心中的憋屈。 陈治冷哼,半是讥讽。他明白,关镇之所以会这般态度,就说明他已经被蒋慎言说动了。信任于他们之间本就薄弱,经不起一点敲击,而偏偏蒋慎言又是个通人心的,很是会寻那脆处下手。 也罢,今日事成大半,有没有这些镖师也不再重要。最差的情况不过是要自己动动身子,与这行走多年的老江湖讨教一番罢了。 陈治了然,不再理会,放任了关镇的意愿,专心在蒋慎言身上。 “说我出尔反尔,未免过分了。”假和尚横卧在讲经榻上,一副混世罗汉的顽劣模样,“我不过就是为自己人多了一层谋算,怎么,你以为那祁家小子心里就没打别的算盘了?” “他说是协力一同抓住狗杀贼的白衣鬼,那之后呢?他会轻易放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别说笑了,五岁孩童也不会信这大话。” 关镇的拳头攥得“嘎吱”响,插于二人之间开口道:“你果然跟朝廷勾连在一起了。” 陈治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勾连?关大镖头,这个词且放在你家总镖头的身上才合适吧?与他相比,我这小小一点便宜,哪敢称得上是勾连?不过是被人当称手的家伙事儿使使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上不了什么台面的。” 关镇脸上倏地一青一红,被对方戳中了痛处,老镖头怼不出话来。 女郎道:“你既然不信,那当初又为何答应联手?” “小鹄嘴儿,我看你是离那祁家小子太近,看不清对方真模样了吧?”陈治还未收住笑意,配上他的话,端显得有几分凄凉,“你以为我有选择?小兴王什么手段难道你不清楚?我倘若说个‘不’字,估计早个被他扔出去当了诱白衣鬼上钩的饵食,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了。” 男人的模样确实令人唏嘘可怜,若放在几日前,蒋慎言或许真的会被说动。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女郎看清了,心里明白,说出这番话的人,实则双手早已被无辜之人的鲜血染红。对于那些惨死之人,他可是有选择的,而他仍然选择对他们的生死视若无睹,痛下杀手。说白了,这人心中只有两个字,一个是“利”,一个是“恨”,根本不值得一丝怜悯。 她冷着脸,纹丝不动。“说得如此好听,可究其根本,你心里也是有结盟意愿的,走到绝境让你看见了生机,为了那翻身的利益,你连人都不当了。” 陈治一怔,没想到自己会被这向来心软的小丫头痛骂,看来她是真的成长了,不好唬弄了。男人随即又大笑起来。“好骂好骂,骂得人浑身舒坦。说的没错,不过你别误会了,不是我陈治不当人,而是这葬粪坑的世道,当人就活不下去。” 紧接着,他又倏地收了笑脸,变得像换了个人。“佛说,三世平等;老祖说,难由心生,无为至上。依我看,都是放他家那撅尾巴骡子的臭屁,这世道,有一人活,就有一人死,全看你是想当那个活的,还是死的。你吃了饭,别人就没饭吃,你以为只有我是这么想的?告诉你,爷爷我见得多了,什么达官显贵,什么贩夫走卒,就连那个高高在上的祁家小子,我敢保证,他也是一样一样的。” 蒋慎言拧着眉头听他这番高谈阔论,一个字都不赞同,可也没打断这人的兴致。她知道对方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如果想说服这人套出话来,就得仔细听他心里的想法,从而找到可乘之机。 陈治一拔匕首,上面的血迹又震下一些,看来还十分新鲜,怕那血仍是热的。他有意朝女郎亮了亮,问道:“你可知这是谁的血?” 蒋慎言不猜,也不想答。男人哼哼一笑,自说自话道:“告诉你,是叶泰初那个老狐狸的。不过你别误会,我可是替他做了一件大好事,他还得感激我呢。” “你杀了他?这算什么好事?” 陈治大笑。“看来你根本不知情啊,叶泰初被祁时见削成人彘了,就差一个瓮,我看他吊着口气实在难受,郎中也说他是药石无医了,那不如就做件善事,送佛送到西。” “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会信。”蒋慎言咬牙道,“别往脸上贴金了,你分明是把人利用完了,再榨不出什么好处,这才甩了累赘罢了。”从陈治等人方才的行动路径来看,樟帮的势力显然都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那除了钱,叶泰初什么也不能给他了。可眼下,钱真的是陈治的第一顺位吗?她不敢苟同。这个男人是极擅长放长线钓大鱼的,相比较叶泰初的万贯家财,能牢牢把握住樟帮在安陆府中的势力和渠道,才是真正打开了一个百宝口袋,往后,他只要坐等不动,就有钱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怀中。 她虽不知道祁时见为何要把叶泰初送到陈治的手上,两人又达成了什么约定条件。但她断言,祁时见肯定小看了这个男人的胃口,亦或者是太过自负,认为自己可以秋后算账,把这个障碍轻易铲除,将陈治一伙人连根拔起。事实证明,他们今天就吃了苦头。 “你今日果然是冲着小兴王去的。”女郎十分肯定道。她心中忐忑,莫非陈治是真的摸清了那些密函的内容,猜到皇位易主,要落在兴王府,故而才趁机造反?她视线紧逼对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生怕漏了对方的一丝神色异常。 陈治全没在意她的急迫,竖起匕首来当做一根指头,在面前晃了晃,啧啧舌头,纠正说:“非也,非也,若要真个排序,祁家小子当然还是要排在那狗杀贼的白衣鬼后头。” 第171章 造反(三) 蒋慎言陡然想起这人说过有仇必报,白衣鬼固然欠他人命,而祁时见当初在的府衙大牢中刑讯逼供,亦确实逼死了他的一个手下。莫非,陈治是为了那人才谋算到了今日?女郎不确定,若是寻常人她或许可以预判一二,但陈治这疯子的路数实难断定,就连祁时见都再三叮嘱她要当心此人,足见他的威胁力。 恨自己相术不精,这人她根本算不透。 女郎咬咬牙,试探道:“你若是为了寻仇索命,那你曾说过,我身上亦欠了你几条命。如此,你岂不是要连同我这里的一份一同清算了去?” 陈治笑而不语,对她能说出这话倒没表现出意外。蒋慎言察得,看来他心中还真动过这个念头。 “算是要算的,但不是这么个算法。”男人看上去并不算特别聪慧的长相,甚至五大三粗到让人怀疑他是否识字,但仔细看,目光却处处流露着精明。他一眼看穿蒋慎言是在试探他策划行动的真心,推断他的目的。 陈治有心让女郎省省力气,直言道:“不必想得太多,我对那祁家小子下手的原因很简单,不过就是为了引出那狗杀贼的白衣鬼来。” 蒋慎言不擅掩饰神色,难免惊讶外露。“引白衣鬼?那跟祁时见有什么关系?”她一时猜不透陈治的逻辑,不敢肆意妄言。 陈治浓眉一动,恍若蚕虫抬头,皮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讥笑,道:“怎么,你到现在都没理清其中的关系吗?小鹄嘴儿啊小鹄嘴儿,该说你是当局者迷还是被那祁家小子勾得丢了魂,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竟连如此明显的事情都看不透了?” 女郎被调侃得耳根一热,忿忿道:“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有话直说。” “哼,”陈治坐起身子来,手撑腿,朝女郎探近了些,语气中尽是玩味,“你就没发现,那白衣鬼对祁家小子自始至终的避让?” “为什么枝杉船厂后,白衣鬼就没了动静?”他拇指一点关镇,“为什么这些托线孙被扔进安陆卫大牢那白衣鬼却迟迟不现身?你可别说是卫城戒备森严,那狗杀贼进不去。这其中猫腻,你就没品出来?” “祁家小子大张旗鼓在安陆城舞东舞西,动了多少白衣鬼的禁忌,他刀尖舔血杀了多少人,怎么就从来没去动一动兴王府的主意?” 蒋慎言听得,本想跟他解释前夜分别之后,他们在回程江上遇到了白衣鬼的事情。可仔细琢磨琢磨,船上对质之时,白衣鬼也确实只想要她的命,而未对祁时见有过任何威胁。甚至在与影薄一斗之后,就销声匿迹。并未听说影薄重伤了他,故而也不存在隐匿养伤的说法。这么看来,白衣鬼是心甘情愿藏起来的。 可惜陈治听不见蒋慎言的心声,若他知道女郎被自己说动,一定得意洋洋。男人自说自话继续道:“白衣鬼是朝廷的狗,这是肯定的了,至于是哪个狗贼养的狗,这就有说头了。可好好想想你爹娘当初是怎么死得,若不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以刁鹄嘴的功夫,怎会死得这么容易?” 男人突然嘿嘿一笑,眼中却是杀意不是笑意。“不瞒你说,我还真可能知道是谁派人杀了他。” 蒋慎言被这话震得浑身泛起一层层寒意,僵在原地。她抖了抖嘴唇,鼓足勇气追问:“你,你如何可能知道?” “呵,”陈治翘起腿,一脸的邪气,“自然是刁鹄嘴告诉我的。” “你……莫要信口开河。”女郎盛怒至极,浑身发抖,如果眼前这人胆敢以她爹蒋岳的由头胡说八道,有半分不敬,她就是用牙咬,也要扑上去狠狠撕了他的喉咙。 陈治不以为意,似是揣了十足的把握,信誓旦旦道:“看来你当时太小,你爹什么都没告诉你啊。那该是,我想想,弘文八年的事了吧?就在深秋一天,刁鹄嘴突然寻我,让我暗中打探消息,关于一个叫秦正真的药商。” “哼,我估计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找我这歪门邪道想法子。”陈治冷冷自嘲一笑,“结果转眼没几天,我刚查了些东西出来,蒋岳就死透了,真是荒唐。当初我问他缘由,他说是受故人所托。故人?呵呵。” “除了你娘俩,蒋岳在安陆府中举目无亲,从何而来的‘故人’?我也是心生好奇,闲来无事去调查了一番,结果,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半年多前在安陆待过,说来,还是刁鹄嘴的老上司……” “蒋察。”蒋慎言听到此处,浑身一滞,连呼吸也一起,不禁喃喃吐出了那人的名字来。 陈治意外。“哟?原来你知道啊?”他转而一挑嘴角,“那蒋察跟祁家小子的关系,想必也不用我细说了吧?” “如果白衣鬼就是当初蒋察派来对你爹下手的人,那他潜伏至今,会对咱们的小殿下百般迁就避让,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那可是他狗主子的心疼外孙啊。断没有狗咬主人的道理,是不是?” 女郎心中一沉。陈治所说的时间吻合,若没真的经历过,不会知道这么详细,作不得假。看来,这的确是陈治决定今日对祁时见不利的原因。 知道了真相,蒋慎言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至少此时,她的嘴角是无力下坠的,根本笑不出来。 虽说蒋察是幕后指使暂且还只是心证而已,但既然到了连陈治这贼首都能察觉一二的地步,那足见已经到了何等心照不宣的程度……她该何去何从? 蒋慎言颓然垮下双肩,没了刚刚那股子硬气的势头。正恍惚着,无意间瞥见一旁久久沉默不语的关镇审视自己的目光。她倏地惊醒,陈治在这个时候说这番话,定然料到这会乱了她的心神。莫非,他是故意的? 女郎一攥拳,迫使自己坚定。不错,就算陈治所言属实,到头来那也是她与祁时见之间该解决的问题,断没有他陈治什么事情,更不该受他左右,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 于陈治,她还有另一番账要算。 第171章 造反(四) “你究竟是替谁做事?”关镇此时忽然插进局中,状似是个问句,实则语气肯定,似是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等蒋慎言点头。 女郎怔怔看他,正飞快想着该怎么说动此人。陈治就如看戏般饶有兴致地先说道:“怎么,你还没听明白?你当真信她是叶泰初的人?如若真个如此,她为何要与祁家小子交换衣裳替他冒险将你们引开啊?” 关镇心中其实早有预感,他是谨慎,不是傻。只是他隐约觉得蒋慎言所言之中确有一些他该知道的隐情,正如他觉得陈治此人不足为信一样。两人口中皆是亦真亦假,他需要好生比较判断一番。 “我没问你,我要她说。”关镇不看陈治,朝跪坐于地的女郎蹲身下来,而后从怀中摸出那个花布香囊丢还给对方,“你救过我,这点毋庸置疑,但你也没说实话。” 蒋慎言生吞了口唾沫,喉头浮动,把想说的话滚了两圈,这方才缓缓道:“我不为任何人做事,我只为我自己。不过有一点我没说谎,就是陈治在利用你们。而我绝不会害你,希望你明白。” 关镇死死盯着她,多数人落在这样的目光中都是会畏惧闪躲的,但眼前这个不满双十的小丫头没有。不仅没有,反而一双目珠澄澈得要命,澄澈到会把他施加于她的威逼反噬回来的地步。 两人静默了一阵。老镖头吐出一口长气,终于先移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小兴王布的局啊……不管是那场审理所诡异的大火,还是卫所大牢的营救,哼,好一个软硬兼施,你跟小兴王一唱一和,就为了从我们口中逼出话来?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蒋慎言见关镇竟然自己想通透了,不禁提了一丝紧张。她小心翼翼地提防戒备,静等对方的反应。 意外的是,关镇并没恼羞成怒,嘴角甚至挑起,流露了凄苦。“行走江湖二十载,竟让一介小辈玩弄股掌之中。”这个男人,似乎异于寻常的平静。 他转头对陈治道:“我的人在哪儿,叫回来,这局是你跟小兴王的窝里斗,断没我们什么事了,那就恕不奉陪。” 陈治晃晃脚,抄起手臂来,仿佛遇到什么难解之谜一样皱眉闭目。“嘶,这个问题嘛……” 他装模作样的浮夸架势自然令关镇不爽。“有屁快放,我的人在哪儿?” 果然,对方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算算时候,如果不出意外,有命的该是被卫所官军降住了,没命的嘛……” “陈治!”惊闻此言,关镇怒起,拳比人快。 陈治轻松一闪,单臂撑起一跃,稳稳落在了后方。不过他并没有要对关镇出手的打算,嘴里仍旧说个不停。“既然要诱骗卫所的人,那必然要用从卫所大牢中逃走的饵食才最为恰当,你说是不是?” “狗贼!”关镇的身手不弱,怒极之时威力大增,他揭起炕几朝关镇重重掷去。这简单直白的攻势对陈治这样的人来说当然不构成任何威胁,但他故意如此,是另有杀招藏在后面。 拳风擦着陈治面庞而过,令他脚下一晃,险些乱了阵脚。“哟嗬,”男人堪堪躲过,终于被迫出手抵挡,不再从容,“真急了?要成事就得有小小的牺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不管是卫所还是府衙,亦或是祁家小子,怎么可能会不设埋伏呢?想要晃过他们的耳目,自然是需要有人奋勇上前了。”这显然与他当初所说不尽相同。 陈治的话里飘着笑意,如同火上浇油。关镇没被蒋慎言的话惹恼,反因此而跟陈治大动干戈,足见他对此人其实积怨已深。 两人斗得上下翻飞,不留余力,直奔你死我活而去。蒋慎言则缩着脖子,尽可能保自己不受无妄之灾。忽然之间,她发觉这似乎是个逃走的好机会?关镇杀红了眼,而陈治的身手显然不足以轻松以对。此时他该是没有余力分神加以拦阻的。 女郎豁然开朗,猫起了身子,悄悄往后窗爬去。门外肯定有人,跳窗说不定才有一线生机。 她这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又如何不会惊动旁人呢?这不,才刚挪了几步,突然就觉得后领被什么勾住,一股非同凡响的力量将她整个拖起,扔回到了原地! “啊!”蒋慎言被摔得呲牙咧嘴,旧伤也疼,新伤也痛,牵连在一起,令她脸上扭曲,只能蜷缩在地。 她疼过,微微睁眼,只见一双乌皮翘头的靴子停在与自己鼻尖不足一尺之处。视线顺靴而上,素色褶衣裹着一人,正抱着刀,抄手面无表情地垂眼瞟她。 “……却水?”女郎缓缓吐出这人的名字,五脏六腑抽痛。 “原来你在啊?”说话的是陈治,他正被关镇凌冽的拳路步步紧逼,“在的话就来帮帮忙啊。” 却水冷言冷语。“你们狗咬狗,与我何干?” 陈治听闻竟还挤出一声笑来。“怕是我死了,计划都得落空,你还想不想抓人了?” 顿了一瞬,却水动了,如鬼魅一般逼近关镇面前,饶是对方全力以赴,也没扛过三招,被他一刀鞘劈在身上,“哐当”撞落在地,竟不再动弹。 陈治得以解脱,呼了口气。“死了?” “尚未。” “啧啧,”陈治走过去扫了一眼,对着失去意识的人摇了摇头,“何苦呢。” 女郎挣扎撑起身子,怒瞪着却水,口中尽是不可思议。“你竟一直袖手旁观?他可是对兴王殿下不利之人,你食朝廷俸禄,堂堂血衣缇骑竟然助纣为虐?” 伴着陈治哼哼嘿嘿的笑声,却水行至她跟前,依旧保持着抱刀抄手的姿势,脸上似是多了笑意,却看得人浑身发冷。“他杀不了兴王殿下,”男人言之凿凿,“若是他敢,立刻人头落地。” 蒋慎言被这大言不惭的说辞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逻辑?就因为他自信能在关键时刻制止陈治,所以便放任对方为所欲为?即便是对天潢贵胄大逆不道,明目张胆地造反? 她知道却水是个疯子,但没想到会疯到这般地步,疯到跟陈治送做了堆。 震惊令她说不出一个字来,不禁心想,若是此人知道祁时见马上要荣登大宝,那还有没有如此从容? 很可能却水会立刻跟陈治反目,倒戈相向,将她救出。可话在她嘴里滚了几遍都没能突破牙关,哪怕是自己受困,她也不能随意冒险泄密,给祁时见带来不可挽回的麻烦。咬紧牙,女郎心甘情愿地吞下了这个苦头。 第172章 保卒 尘埃落定,十清九浊。 白霜遍地若炎日飞雪。丁良则抖落一身粉雾,手背上的赤红映衬得发乌骇人。其实并非什么严重的伤口,不过是前夜被白衣人伤的臂膀今日应对迟钝了许多,这才不慎在混乱中被区区小贼所伤。对丁良则来说,那伤痕等同折辱,令他羞恼。 心中不快,在面对地上捆缚一片的俘虏时自然不会留情。丁良则早已默默判了他们死刑。反贼一死五伤,他知道今日造反之人可远不止这寥寥几个,不过眼下也足够他杀鸡儆猴了。 银盔将虬髯一抖,拔刀戮尸,削下了那已死贼人的头颅来,脚底一踢,正让脑袋骨碌到一众跪伏之人的面前。 “看着,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此番侮辱令众俘虏耐不住气愤,不露惧怕之色,反困兽挣扎了起来,个个似要跳起用牙撕碎丁良则。可惜高低吼叫也没有用,只换来背后监守军兵的拳脚惩戒,被打得翻落入土,毫无抵抗之力。 粉雾卷着戾气弥漫,丁良则冷眼旁观,非但不出言阻止,反而觉得底下人下手还不够狠厉,恨不得自己亲力亲为。可他到底忍住了,毕竟那有失朝廷命官之体统。 “报——”布甲令兵传信归来。此人是丁良则派去下令部署的,这般急切匆匆赶回,必然是有了结果。 丁良则急于知道消息是好是坏。“如何?” “参戎料事如神!除通太门、正济门外,其余各门皆有可疑之人伺机趁乱出城,已被我方悉数拿下,正押解至此!” 难得,丁良则嘴角弯了弯,这个时机,他正需要一个如此的好消息提神。“好,你下去吧。” 男人负手踱了两步,思索起来。其实这并非是他料事如神,而是小兴王祁时见一字一字写在密信上的。少年藩王心思缜密,早个料到昨夜造反的强人,今日可能分批行动,一部分大闹法场,一部分趁乱出城。 刚展信时,丁良则心中还是犹疑的,以他所想,贼人既然要揭竿闹事,又怎会在关键时刻自行削弱力量?这不符合兵家之法,但事实证明,祁时见是对的。他实难搞清小兴王是以何种依据定下的判断,故而高兴之余,不免疑虑起来,因为这很明显表示,他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其中定有疏漏。至于这疏漏要不要紧,丁良则没有把握。 小兴王眼下是将他收为己用,可那人的出尔反尔、阴晴不定,他也是领教过的,谁知此事过后,对方还会不会有旁的想法。倘若那时再转头治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那他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男人反复思量,心道,不行,必须在这之前尽可能地拉拢小兴王,同时另谋一番后路才可。 丁良则正想着,有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忽然朝此处匆匆而来,闯入了他的视野—— 只见几个衙差引着一匹不甚高大却饰配浮夸的马疾跑着停在了军兵的警戒之外。丁良则不禁疑惑,吐出那人名字来:“牛英范?” 说他的出现在情理之中,是因为城中大乱,这人身为父母官当然该现身掌事,好生安置处理;说是意料之外,也是因为牛英范此人向来怕事躲事,极少愿意搭理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端,从来都是派几个手下人走走过场了事,今日却如此积极主动,确实少见。 丁良则冲警戒的兵丁摆摆手,示意放人进来。牛英范这才不怎么利索地下了马,扶着乌纱奔着这边小跑过来。 人还喘着气,却着急先说话:“见过丁参戎,牛某人有要事……啊!”他余光一扫,瞧见了地上的人头和东倒西歪浑身挂彩的俘虏,脸色倏地青白。“怎么,怎么就给砍了?不能砍,不能砍啊!”他并不知道那被斩之人其实早已死透了,还当是自己来晚一步,丁良则大开了杀戒,这就准备把贼人就地正法。 丁良则确实有处决的打算,可他也好奇牛英范为何要拦着?“怎么,本官抓的人,还不能由本官处置了?” “不不不,”牛英范办事不灵,看眼色的本事却一等一,他一下子就察觉了眼前这人的恼火,赶紧摆手解释,“丁参戎息怒,此事应另行详说。”同时,他目神不定,左右游离了一下。 丁良则懂了,对方这是要避嫌,于是耐着性子把人引到了一边。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昏人能说出什么明白话来。 牛英范显然是避着那些有身手又耳力过人的逆贼,几乎附耳悄声,道:“丁参戎恕罪,不是下官有意冒犯,而是小千岁有令,牛某人不得不从啊。” 丁良则眉眼一紧。“什么令?”果然,又出现了他根本毫不知情的事情,这令他倍感不安。 “小千岁命下官要悉数将这些贼人带回衙门,妥善关押。”在丁良则开口反对质疑之前,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如果参戎的人在其它城门抓住可疑之人的话,也要全部包括在内,交由牛某人一并带走。” “什么?”虎将眉梢一横。他若是点头,就意味着自己今日的功劳苦劳必须全数拱手让给眼前的牛英范,自己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说到底,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换成了他。 丁良则的不悦已经不需牛英范揣摩,带火的鼻息都喷到他脸上了。这位阶低了一品就委屈死人。牛英范苦笑,百般自证清白。“这真的是下官万不得已,都是小千岁的密令。”说着话,他从袖囊中掏出一封信笺来,迫不及待地展开递到丁良则的面前。 丁良则看得清清楚楚,毕竟他也收到过一份同样规制的密信,区别只有上面文字的内容而已,一眼可断货真价实。 一口闷气没上来,男人憋得干瞪眼。 牛英范讪讪拱手道:“得罪了,得罪了,那下官就……”知府寻思此地不宜久留,还不知道丁良则一腔憋屈恼火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不如赶紧办事开溜。 丁良则气不打一处来,可也在密信面前说不出半个“不”字。没消一会儿工夫,牛英范就异常麻利地命人接管了俘虏,将一行强贼五花大绑连成一串,由衙差前后押着,往府衙方向走去。 到手的勋荣,眼睁睁看着被人半道劫走,卫所的军兵亦困惑不解,可谁都不敢上前质疑一句。丁良则的脸已然恼成了猪肝色,随时就能爆发开来,没人愿意上赶着找死。 丁良则手背上的伤口因用力握拳的缘故又崩开了新鲜口子,涓涓淌血,再想藏也藏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牛英范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几乎能把所有人用眼刀戳出洞来。他不懂,也不理解祁时见这番安排的目的,甚至怀疑是否是那少年仍对自己百般提防毫无信任,故而才将他用完即丢。 可盯着盯着,忽然之间,他好像觉出味来了,并为之大为震惊——人若是被都司扣下,是可随意处决的,但若是进了府衙大牢,那杀不杀头就要上递刑部,经由大理寺核查方可定罪。如此一拖,不说一年,也得半载。 小兴王祁时见此举,莫非是要保下这些逆贼吗? 第173章 单刀赴会(一) 就在城中纷乱渐渐平息之时,丰山寺中,蒋慎言却觉得自己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自己来时被困于麻袋中多久,但关镇和那小“和尚”仅靠二人之力能顺顺利利将她这么个大活人运送到寺中,必然是利用了什么便捷的法子。不然一个明显裹着人的麻袋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但凡长了眼睛的人瞧见,都会觉得古怪,更何况此时全城警戒,到处都是搜捕的兵丁差役,想不露馅委实苦难。 联想当初从影薄口中得知的情况,她猜测丰山寺中不仅有密室这么简单,很可能还有直接通往寺外某处的密道。而那密道的一头,必定连接在他们双方遭遇的成华坊中。 这可成了难题。蒋慎言担心玄衣卫寻她踪迹的线索会被切断。成华坊本就算是个偌大的迷宫,再藏以秘密通道,便是难上加难。 如此就意味着她很可能等不到救兵了,能不能逃跑全靠自己。 女郎一面慌张忐忑,一面拼命自我暗示:没关系,当初我是成功从却水和潘胜手中逃走过一次的,上次可以,这次也一定有法子。 面前这个素白褶衣的男人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念头,似笑非笑道:“你又回来了,今次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蒋慎言一惊,嘴上却逞强:“那可不一定,我们走着瞧。” 陈治从旁看着,了然一笑,寻思这安陆还真是屁大点的地方,原来当初劫走蒋慎言的就是却水这伙人。真是在“利”字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同伴。一步之隔,谁都不知道对方下一刻会跨到哪边,当真有趣极了。 他咧嘴道:“既然都是老相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说罢吩咐屋外的手下进来将不省人事的关镇绑好,说了个蒋慎言也听不懂的地方,拖走了。而他自己也转身出门,临走前还抢走了女郎手中的花布香囊,不知去往何处。 大抵能猜到这人是去做什么,但自己毫无阻拦的办法。女郎只有将主意打在却水身上。 屋中仅剩对方和她,蒋慎言说话就胆大了些。“你若是不放我走,必然会后悔的。” 这话是由衷而发,可在无情冷意的血衣缇骑耳中听来,就好比孩童玩闹时的吹牛斗狠,只剩好笑。 却水哂笑一声,拂了拂被厮斗弄乱的讲经榻,扫去落尘,稳坐了下来。绣春刀一撂,满是悠哉。 “你的本意是拿住白衣鬼回去交差,可你有没有想过,此时的京城是否还是你离开时的模样?你的‘主子’还能继续当你的‘主子’吗?”女郎这已几乎算是明示了,她希望借此提点却水做事要审时度势,要思虑变通。 可惜,使劲使错了地方。 “那又如何?”却水淡漠如冰道。 “什么?”蒋慎言惊讶,她发现这人绝非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而是听懂了却完全不在乎,“你不怕到头来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甚至彻底错了吗?” “我就是一把刀而已,谁用,怎么用,刀是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的,更不会在意对和错,只要称手就够了。” 女郎冷吸一口气。“可,可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刀啊?” “人?”却水突然有了笑意,是真的笑意,而非那种刻意模仿常人表情的拙劣演技,好似蒋慎言正耍弄滑稽百戏拼命逗他乐,而且还成功了。 “是不是百石头那家伙在外头沾了太多人气儿,活得像人了,就让你产生了错觉?” “百石头?谁?”蒋慎言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水显然懒得解释,摆摆手。“罢了,反正你若是想靠一张嘴就说服我放了你,那便省省力气。” 说完这话,男人便住声闭目,任凭蒋慎言怎么说,说什么,都不再加以理会,活像个没有神识的雕像。 女郎费了半天口舌也知自己无能为力,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不禁心中焦急。她猜想陈治方才出去极可能是以她为要挟放话去了,要挟的对象十有八九是小兴王祁时见。 也不知他打算让祁时见做些什么,以那疯禅病的路数,必定是百般刁难的事。考虑他曾威胁到祁时见的安全,蒋慎言如何也不能平静。 怎么办?她仿佛被逼进了死胡同,更令她倍感沮丧的是,即便走一条以自己性命相逼的绝路,在眼前这男人的看守下,也根本行不通。她是彻底束手无策了。 就在绝望之时,门外忽然有了动静,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骚乱。 好像是一场双方都撕着嗓子高叫的激烈争吵,不过以蒋慎言的耳力还无法分辨那些混乱尖锐的声音在叫嚣些什么。却水不一样,他倏地睁眼,死死盯着虚掩的门板,虽然仍旧保持悠哉稳坐的姿势,可手确确实实已经落在刀上攥紧了,显然是察觉了其中内容的危险。 女郎第一反应是玄衣卫终于寻到了地方,前来营救她了。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太对劲,至少她还没听见任何缠斗厮杀的声音,而祁时见手下的人绝不会如此“和平”地跟陈治一伙煞费口舌。 疑惑间,门豁然洞开,门板砸在侧面发出“哐当”巨响!蒋慎言惊诧,还真有人来救她了,只不过这人是以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方式登场的—— 年轻仵作从天而降,降得轰轰烈烈,此刻,他竟是臂弯锁着陈治的脖颈,将人挟持半拖半退进屋内的! “何,何叔?”蒋慎言惊得几乎要掉下巴的程度。何歧行是从来不通武艺的,甚至连她这种三脚猫的身法都不通一星半点。他如何能降服陈治这样的强人,让对方乖乖当了质子呢? “都退下!谁也不准上前半步!否则他死定了!”何歧行用女郎这辈子都没听过吼声高喝着,把屋外一众无为教徒定在原地,说着又转过来朝却水威胁道,“你也是!不准动!” 他挟陈治这么一转身,女郎才看得真切了。原来何歧行惯用来给尸体开膛破肚的刀,此刻正抵在陈治的颈侧,不,确切说,是已经割出伤口深深没入肉中!再往下,可就是血涌如泉的大脉。 不过,这都不能真正地制服陈治。再怎么说,对付何歧行这样毫无功底的平头白丁,就算被刀抵着脖子,陈治都不需出第二招就可轻易反制。 至于他受困的原因,那伤口的诡异模样似乎给了蒋慎言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173章 单刀赴会(二) 却水只需摸出身上的脱手镖,弹指间就能轻取了何歧行的性命。但他动弹不能,因为他已然清晰得见陈治脖子上的伤口正翻着红肿的皮肉,连渗出的血迹都凸显出一种乌深的颜色。 刀上有毒。 再明显不过了。怪不得陈治能任人宰割,这混不吝的楞头小子能如此嚣张跋扈,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解药给我。”陈治发声有些艰难沙哑。不知是不是有了毒发的迹象,他双眼频繁眨动,颇显得有些迷离,连语气也不甚平时的从容。 何歧行不肯让步。“少说废话,把人放了,我自然给你解毒。” 说罢,男人眼睛不离四周虎视眈眈的敌人,如惊弓之鸟,而口中匆匆朝蒋慎言送话道:“受伤了没?能不能动?”显然,即使有质子在手,他仍没有分神的底气。 就算对方没看向自己,蒋慎言也点头如捣蒜。“能!能动!” “那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哇!”何歧行似笑非笑地颇有些疯癫模样,“这毒发作起来可足够快,你要是跑晚了,他死,咱们也走不了。” 听到自己命数如沙漏稀薄,粒粒可数,陈治急了。“你先给我……解药,我自然让他们放行。说话算话!” “闭嘴!”何歧行把利刃又送进了一分,执刀之手因紧张而青筋爆出,“等人安全走了,咱们再说解药的事!”他知道陈治鬼心肠弯弯绕绕,不肯相信一个字。 说罢,又朝门外众强人叫嚷:“都退开!退开!”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最怕遇上的对手不是高人,而是不要命的傻子。眼前就有一个,不得不说,这劲头显然已经震慑住了他们。 众人脚下犹犹豫豫地动了,渐渐分开一道缝隙,足够容人通过。 却水在十步之内的距离,冷冷看着。若是平时,他解决的手段不外乎两种:直接宰了对方和先宰了质子再解决对方。可惜此时他哪一项也不能选,正如陈治先前所说,他不能死,死了,他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而昨日他与祁时见相约的内容中也没包括取此人性命,因此他除了看戏,也只剩看戏。 “哼,你命还真不错。”偶人样的血衣缇骑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蒋慎言瞥了他一眼,带着火气,回说:“天无绝人之路。”说完,就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捂着腹部的伤痛,朝大门一步步走去。 本以为事情发展会就此顺利,自由的大门朝她敞开。 可谁知行至门口,刚要跟何歧行通个眼色的时候,陈治倒先开口说话了。 “我劝你给我解药,你可不能杀了我,我要是死了,青女绝不会答应。” 他这话不知从何而来,怎么就忽然把青女牵扯了进来? “少说废话,鬼才信你!”何歧行咬着牙,似乎很是不乐意从这男人口中听见青女的名讳。 虽狗急跳墙胡说八道的可能性极高,但蒋慎言却莫名觉得他这话并不是空口无凭。不好的预感在心尖萦绕,她不禁顿住脚步,直视男人,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治面色明显被毒侵蚀得颓然,但人却哼哼地笑了起来。“……青女给我送了封信,内容有趣极了。你以为她能脱得了关系吗?” “我们当然已经知道她帮你策划了城门一事,但你也背叛利用了她,拖她进了好深的泥坑,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晓。”女郎狠狠道。 “你别跟他废话了,赶紧走……”“那你不想想……她为何要替我出谋划策?帮劳楠枝的人铺后路难道……不够她还那份‘人情’的吗?她何苦再掺一脚?” 何歧行本咬定自己挟持之人是在编瞎话以动摇人心,可被截了话头,仔细一听,连他都愣住了。 是啊,青女为何这么积极地帮助陈治呢?她欠的是劳楠枝的人情,不是陈治,相反,甚至是陈治还欠她一回呢。显然,这就不是什么所谓“人情往来”了,其中必还有其它说法。 还是蒋慎言反应最快。“莫非……是青女姐姐托你做了什么事?” 陈治双眼已然有了失神的迹象,整个人开始下坠,重量逐渐全部依托在何歧行的身上。如何歧行所言,这不知名的毒药顺气血而入发作很快。他此时就是想答,也控制不了身体了。 “何叔!解药呢?” “你……”何歧行显然也慌了神,他一时犹豫到底要不要放任这狗贼去死,毕竟蒋慎言还未脱险,若是他藏了后招,那解毒就等同于葬送了这唯一的救人机会。 “解药在哪?再晚他就真的没命了!”陈治死了的话,女郎不觉得可惜,但他不能含着秘密死,若是这一切的罪责都落在青女身上,那到时就真的什么法子都没了。青女有罪,但罪不至替这人扛下所有。女郎不会放任不管。 犹豫了一瞬,何歧行咬着牙低声道:“香囊。” 蒋慎言自然了解他,赶紧上一步,不需找寻,就将男人腰侧的布囊拽下,掏出里头药丸,直接送进了陈治口中。 幸好,陈治也是有强烈求生欲望的,感觉有东西送到嘴边,他便挣扎着醒了一瞬,将解药磕磕绊绊地费力吞下去了。 离药效发挥作用还有一阵子,陈治此刻仍是俎上鱼肉任由何歧行挟持着。这说明蒋慎言他们也并非无路可走。 不过陈治一个大男人实在沉重,何歧行有些力气,但也没有拖着他自由移动的从容,故而他催促女郎。“你先赶紧走,我随后就到!” “何叔你……”蒋慎言颇为担心他是吹牛唬弄自己,怕他有生命危险。 可对方突然发怒,大吼:“别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啊!” 女郎知他是真的逼急了,心中明白自己确实只能拖后腿,便点点头,十万分不舍地朝外面蹒跚而去。虽步子不顺但也正一点点远离这是非之地。 “真是感人啊。”一侧旁观的却水像念白一样不咸不淡地说道。此刻,他仿佛真是个看客,抄手而立,全一派悠哉悠哉,只是眼中的寒意令人无法忽视。如若何歧行有能力感知一二,定会轻易察觉这人释放出的强烈杀意来 第173章 单刀赴会(三) 却水的手指微动,已经于暗处顺出了一枚脱手镖。何歧行的命,会终结在这枚镖下。他只需要等待时机,等待确认陈治吞下的解药是真的,等待人渐渐转醒,那就没有任何留何歧行活着的理由了。 年轻仵作当然还抱以侥幸。他要趁着陈治能重新动弹却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之间的空隙,以此人为要挟赶紧脱身。他以为,只要陈治仍在自己控制中,这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殊不知手中质子眼睑开始重新抖动,齿间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时,那镖就已经飞在半空中了。 何歧行视线扫到一抹寒光闪烁,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锵”的一声,那致命的短剑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被撞落在了地上。他定睛一瞧,虚汗冒了一身。只差眨眼瞬间,他就魂飞魄散了!而偏偏这关键时刻,老天爷保佑,派了援兵来救他—— 地上分明躺着两把镖。 却水察觉飞镖被击落的一瞬,身子已经动了!他根本不等任何喘息时间,“嗖”地飞身上前,绣春刀出鞘,这就奔着何歧行来了!即使陈治脖子上仍抵着那把开膛刀,他依旧有自信自己出刀的速度会比那利刃切断大脉还快! “呛啷”!寒铁震动,撞出火花! 玄衣如鬼,直直插入夺命的缝隙,将却水抵挡在外。 何歧行的反应哪跟得上高手的速度?等他看清来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时,那一黑一白的双影早已缠斗起来,不分上下了。 “影,影薄?” 话落时,玄衣卫又飞入两三人,径直将却水包围,打破了势均力敌的局面。眼瞅着血衣缇骑应对吃力起来,出手不再从容。 而门外,本来包围严实的无为教徒,此刻已横倒一片,昏迷的昏迷,打滚的打滚,再无力起身。 一边打得难解难分,一边惨如蚕虫蠕动,夹在极与极之间,何歧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脱险,憋着的呼吸终于可以理顺了。卸掉力气,臂弯中钳制的那人就跌落在地,嘘嘘喘喘,还是动弹不能。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外面迈进门来,瞧见他们之间相连的手,何歧行刚稳住的心跳又猛地收紧回去。 小兴王祁时见护着蒋慎言,一脸的寒意。他看都没看何歧行一眼,就朝争斗不休的几人低喝道:“都住手。” 玄衣卫领命,倏地收势。却水也有了喘气的机会。两边各退一步,楚汉划界,止戈息战。 “先把地上的绑了,”少年吩咐,“送给牛英范,就说昨夜的贼首逮住了。” 玄衣卫动作起来,蒋慎言却开口阻拦道:“等等,殿下,还请稍候,我有话要对陈治问清楚。”祁时见眉头紧锁,没应声,但也没拒绝。众人就当他是默许了。如此,陈治被三下五除二地捆了个结实,扔在一角严加看管。 少年望向却水,牙缝里蹦字:“本王是不是也该把你一起绑了?”语调看似平稳,实则杀意浓浓。 却水提提嘴角。“小千岁说笑了,要真的想绑,方才就不会让人停手了。” 狡猾。这人的聪慧此刻在祁时见看来,格外碍眼。对方这是咬定了他对抓住白衣鬼有同样的迫切,从而不会在关键时刻终止已见成效的计划。陈治就算了,但对付白衣鬼,祁时见确实需要却水的一份力量才可保万无一失。 两人之间此刻暗潮汹涌,气氛一触即发。 蒋慎言自知无法插入其中,便调转头来照顾何歧行。她见对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淬过毒的开膛刀,十分危险,就伸手上前安抚,把刀子慢慢顺进自己掌中。“没事了,何叔。”等男人微微抖着,将那份重量传递过来时,女郎手掌一翻,将危险扔在了地上,赶紧扶住对方,助他缓缓坐下来。 经历过生死之险后,人的腿脚会本能酸软麻木,何歧行亦然。紧绷的弦终于松懈,男人只觉口干舌燥、头昏眼花。 “幸好,殿下来得及时。”女郎嘴角隐隐弯起,流露了笑意,却让何歧行看得刺眼。 “说起来,何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何歧行瞄她一眼,目神闪烁起来。“不知道的,都是凑巧。” “咦?”蒋慎言感到意外,“那毒……?”既然不是来救她的,又怎会提前给刀子淬毒?女郎脑筋转了一瞬,倏地惊讶出声:“何叔你……难道是真的要杀陈治?” 男人知道瞒不过她,无奈只能叹气。“本来是去寻你的,但追着线索赶到崇雅香铺,掌柜的说你们已经走了。听说你跟影薄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暂时没有危险。我是打算来胁迫陈治,让他去衙门投案,哪知竟会在这里撞上你。”他说着,狠狠剜了一眼少年藩王的背影,怨恨对方弄丢了蒋慎言,让她深陷险境。 “还没说你呢,受伤了?”男人视线飞快地上下梭巡着蒋慎言,仍记得她方才踉跄蹒跚的模样。 女郎摆手。“挨了一脚而已,不严重。而且,伤我的人自己已经吃了苦头,不必在意。”她眉头蹙着,“何叔你也太冒险了,要不是小殿下来得及时,后果可不堪设想。” 何歧行当然省得,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又一次被对方救了性命。撇撇嘴,啐了一口。“事要两码算,便宜不了这个小子。” “何叔。” “你怎么还回来了?”不听女郎拦阻,他朝那剑拔弩张的两人抬了一下下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里既然没咱们什么事儿,那还留这儿干什么?” “不能走,”蒋慎言小声道,“陈治的话还没交代清楚,你难道不想帮青女姐姐脱罪了?” 这话说到了何歧行的心坎上,也是他最为担忧的脆弱之处。年轻仵作面色本就不佳,这下更难看了些。他隐隐叹息,坦白道:“你又怎知他说得是真?是能替青女脱罪的话?万一……万一他胡说一通,对青女更加不利了怎么办?” “这……”女郎一顿,定了定神,坚持道,“那也得知道真相。他在这里胡说,也好过在衙门里胡说。而且我有预感,他话里有重要的线索,一会儿等人醒转……” 蒋慎言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如雷在云中翻滚的脚步声,瞥一眼,那场面惊得她跟何歧行目瞪口呆——不知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兵丁,浩浩荡荡正朝此处包围过来。 再仔细一瞧,那些人穿的衣裳与城中卫所军兵截然不同,他们两人竟都是认得的。 第174章 内忧外患(一) 这些人个个都是对襟罩甲束鹿皮鞓带,脚着靴,面如肃,比卫所军兵的队列看起来还要精神整齐。为首却是一文官,青袍翅帽,显得格外扎眼。 “这不是,兴王府的护卫军吗?”何歧行一样张着嘴。他还从没见过祁时见动这么大的阵仗,甚至是头一回在那高墙之外见到这些真刀真枪的侍卫出行。 他和蒋慎言面面相觑,皆感到祁时见此举未免有些铺张过分了。蒋慎言想得更深了一层,以她对祁时见的了解,觉得多少有些反常,就算是要调兵,来得也该是都司所辖卫所的人马。丁良则不是得了小兴王的密令吗?这等最是能表彰功绩之时,他为何不来? 这猜想随着看清领队之人的模样,愈加变得古怪。 蒋慎言往外迈了一步,疑惑:“仲长史? 您怎么来了?” 白鹇补子的王府管家拱手上前,对女郎格外客气:“见过天师,呃,不知殿下在……” 他话没问完,少年的声音就从蒋慎言背后的方向传来。有意思的是,他的语调听起来跟蒋何二人一样惊讶意外,甚至还夹杂着明显的不悦。“仲睿广?” 少年藩王转身向外,手下的玄衣卫仍对那个身手不凡的锦衣卫警戒十足,牢牢围住,谁都没放下手中的刀,唯有影薄一人随祁时见步出了大门。而即使是面无波澜的影薄,蒋慎言也读出了他的错愕。看来,不是她觉得古怪,而是这对主仆也根本没料到邸内的护卫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就怪了,除了小兴王祁时见,还有谁能遣得动这皇家卫兵呢?女郎一琢磨,似乎答案呼之欲出。 仲睿广朝祁时见深深一拜,小心翼翼道:“参见殿下,微臣是奉兴德王妃殿下之命,特来恭迎殿下回府。” “什么?”祁时见眉间川字一刻,不由得疑惑出声,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很显然,这后半句就有了三分威胁的意味。 本就怯懦的王府长史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呃,微臣是奉……”他话说一半突然停顿,莫名想起来先前承奉正谢朔教训他的话来,让他在小主子大不悦的时候千万别废话连篇,于是他赶紧改正,道:“兴德王妃殿下传有要事相商,请殿下速速回府。” 这个说辞显然就让人容易明白得多。 “母妃?”少年愠色稍减,疑惑加深,“母妃可还说了什么?” “只是命微臣尽快将殿下您护送回府。” 祁时见想了想,又问:“府中可出了什么变故?” “并未。”仲睿广显然吃一堑长一智,说话言简意赅了许多,“啊,不过殿下您离开后,是有一封书信送到了府中,直接交给兴德王妃殿下手中的。” “哪里的信?” “这,微臣就不知了,”仲睿广压低了一些声音,谨慎道,“信没走车驾清史司,是谢承奉正验收的。” 蒋慎言从旁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莫不是又来一封密信?这几日,她对“信”字都格外敏感了起来。女郎略有担忧,转头劝说:“殿下,会不会是?要不……你还是回去一趟?” 祁时见若有所思,虽未答声,但让女郎轻易读出了脸上写的五分怀疑五分不满。 他不愿走,万不得已也不能走。此处事端未了,白衣鬼尚未现身,陈治和却水显然还有隐瞒之事。好不容易尽在他掌握之中,这个节骨眼儿上却突然蹦出个仲睿广带了如此多的人迫他打道回府,他心中怎能安适? 况且,仲睿广口中所说的那封信来路不明,含糊不清,早不来晚不来,不偏不倚正卡在此刻来,坏了他的大事。天亮前,母妃曾试图将他困于王府之中,眼下他也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母妃又来了一招无中生有,只为了限制他的脚步。 他权衡一二,偏头吩咐自己最为信任的亲卫:“影薄,你跟仲长史回去一趟,探探究竟是何要事回来覆我,再做决定。” 哪知这命令让对面的王府长史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微臣被下了生死状了,兴德王妃殿下说若是不能将您带回,那,那微臣这颗脑袋就危险了。” “哼,”少年听闻冷哼,愈发确定自己心中的揣度,“本王就是不回又能怎样?你带了这么多人来,莫不是还要把本王强行绑回去不成?” 王府长史膝下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就拜。“殿下息怒,就是给微臣十万万个胆子,微臣也不敢啊。” 蒋慎言看他跪得那般利索,都替他感到膝盖疼痛。细想,也觉得祁时见有些迁怒于他了。说到底,带这么多王府护卫前来也不是仲睿广能想出的主意,他这还不是左右受着夹板气,两头得罪不起吗?女郎不禁可怜他,开口劝说:“殿下若信得过,不如先回去,留下些玄衣卫,让我跟这些人周旋一番?”她朝屋内努努嘴,示意着。 “我一定从他们口中把话问清楚。” 少年看她,眼神不再凌冽。“我如何会信不过你?只是……”他也瞥了却水一眼,“他们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好对付。” 他意有所指,蒋慎言听懂了,不禁暗自苦笑,原来却水匪夷所思的脑子就连祁时见也招架不住。 “我倒是有个兵行险招的法子……不过还得殿下你点头应允才可。” “哦?”少年目神一亮,有了些许期待。 女郎知屋里屋外这些武艺高强的人耳力惊人,便特意附到祁时见耳边,用只有彼此才可知的声音低语了两句。两人之间不说没有男女避讳,甚至毫无间隙可言,如此亲密,令周围人不免赧然。当然,也有个别例外。 比如何歧行,就觉得心中淤塞不畅,很是刻意地扭过了头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恼。 他自始至终都不愿这个皇家的小子离蒋慎言太近,三番两次的叮咛与拦阻,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这二人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变得亲密,过于亲密。他担心,会有那么一天,蒋慎言被这混小子所伤,伤得体无完肤。这辈子,祁家人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太多。他不会,也不愿再看到那样的痛苦。 第174章 内忧外患(二) “你倒是不怕被杀头。” 猛然间听闻祁时见如此应话,何歧行心中一惊,扭头瞪人,却发现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紧绷的气氛,相反,蒋慎言眉眼甚至带了一分憨笑,而祁时见的嘴角亦是弯起的。 “殿下以为如何?”女郎又确认道。 若换了旁人,祁时见定然要一口回绝,甚至勃然大怒。正如蒋慎言所说,这是“兵行险招”,他不能容许一丝失误的可能。但此刻在他心中,一瞬的权衡后,蒋慎言的安危竟是高于那风险的,这点就连他自己都倍感意外,不免要悄然自嘲一笑。 “尽管做吧,”少年唤来身边紧随的玄衣亲卫,“影薄,你附耳过来。” 黑脸高壮的男人一如既往地听命。待小主人交代几句后,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也得以领悟,十分配合地垂首称“是”,又退回了一旁。这次,他站在了蒋慎言的旁侧。 祁时见最后叮嘱蒋慎言,说:“东西在影薄身上,他人交给你了,切勿鲁莽,安全为上。”苦口婆心的语气好似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女郎目中闪烁了一些内容,含笑点头。“知道了,你,殿下且动身吧。” 两人彼此流连了一眼,素服少年才转过身去面对跪伏于地的仲睿广。“起来吧,移驾回府。” 王府长史一颗悬于刃上的心终于随着这声命令安然落回原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像是担心小殿下会临时变卦一样,动作突然麻利起来。 “宝驹就在山门之外,殿下请。” 祁时见懒得理他,昂首阔步朝外走去。兴王府的主人动了,为仆为侍的自然跟从。就见这浩浩荡荡几百人的队伍如祭典游行一般,呼啦啦云涌而退。整个方丈院内倏地从水泄不通变得空寂非常,好像那方才的人手是谁施法变出的幻象一般。 目送着少年兴王的背影消失不见,蒋慎言才凝了神色。她知道她给自己揽了个不得了的活儿。 女郎转过身来,先是歪头探视了一眼被缚于角落喘气不甚均匀的陈治,确定他此时状态尚未恢复,仍旧昏昏沉沉后,才缓缓朝那被人重重盯防的锦衣卫走去。 “小心。”何歧行忍不住担忧出声。 女郎回头还以粲然一笑。“没事的,我可有‘法宝’。” 何歧行自然不懂她指的是什么,但这丫头只要露出这般狡黠的表情,就说明心中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便也就不再多嘴了。 步入玄衣卫的警戒圈,女郎沉声对却水道:“我有一件东西与你过目,希望你看过以后能幡然悔悟。” 显然,这“悔悟”二字在对方听来多少有些稚嫩了,若却水是个能做出正常表情的人,此时必然已经嗤笑出声。 “何物?”男人语调上扬,有笑意也有挑衅。 蒋慎言与影薄交换了眼色,后者便上前几步,直直走到却水跟前,一臂距离。这房中,能有这般自信与从容的,也就是影薄一人了。除此以外,无人不畏惧却水非同一般的强悍身手。 在血衣缇骑饶有兴致的注视下,影薄从怀中掏出了那封早些时候曾展示给指挥佥事丁良则的密信来。与丁良则不同,却水是见惯了那纸笺墨迹的,即使是一字一字看清了其中的内容,这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不知是他真的太会隐藏,还是真的毫不在乎。蒋慎言无法判断他的内心反应,恍若是影薄给他看了一抹虚无一般。 但好在,这人也没随即吐出些满不在乎的大逆不道之言,如此,就比蒋慎言原本预料的情况要好了。 “你可明白了?”等影薄将密信再次收回怀中谨慎放好,女郎才开口问道。 却水不说话,视线移到她身上,盯了好一阵子。不得不说,即使没感觉到恶意杀意,蒋慎言也被那不染人情的双眸盯得浑身发毛。 对,就像是夜路撞鬼,你拿不准它会不会害你一样。 却水这乖戾的性子,蒋慎言打过几回交道后也领悟出了一点经验,知道此时她多说无益,谁知对方现在脑中是万里荒凉还是天人交战,猜不透就不猜,干脆跟着一起沉默不语。而视线,也是倔强着不肯挪开,她心中越怕,越是要紧紧黏着不放,绝不服输。 终于,在好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却水终于开得口来:“真凶要抓。” 蒋慎言知道他指得是白衣鬼,便点头应道:“这是自然。” “好。”听了她态度,却水就说了这么一个字。蒋慎言便知事情成了,最大的威胁可以暂时解除了。 其实蒋慎言心中想,继任密诏已下,就说明京中局势已见明朗。指使却水南下之人若真是国姓爷平虏伯殷宾鸿的话,那依附大行皇帝而生的他必然不是已经落马,就是即将落马,只不过消息还在路上罢了。两派相争,他是败者,眼下肯定自顾不暇,那么却水这趟安陆之行的任务是否圆满还重要吗?能不能抓住白衣鬼回京复命,在寻常人看来决计已算不上头等大事了,可却水却是个偏执的。说一是一,看来他还真如自己所言,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柄快刀利剑。如此想来,这人活得才真是异常直白单纯。 若非有那封宫中密信的证明,想必今日以却水的执念是要跟他们死磕到底的。 解决了大问题,效果卓群,但风险也随之而来。蒋慎言不能保证却水的忠诚,毕竟于他来说,缉凶最大,如若必要,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这密信的内容来换得让凶手落网的便利。 故而方才祁时见应允她冒险之时,蒋慎言的心中是有所触动的。那份万事有他的莫名安全感,让女郎深深为止动摇,似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胸中如墨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染出了阵阵和风煦日的暖意。 女郎情不自禁地抚了一下胸口,而后才转头看着陈治对却水道:“既然你知道了自己的立场,那我希望你先好好解释一番,你们,不,这人究竟还瞒着什么?” 第175章 母子(一) 羽林过境,如一杆神枪,扫除了街市上大大小小一切淤塞与混沌。 与微服出行不同,即便是没有振旗前跸,人们也能一眼认出那金络玉骢之上素服少年的身份来。连同卫所军兵也井然避让,两侧百姓跪伏在地,一条大道畅通无阻,从丰山寺直见尽头层层歇山飞檐。 祁时见眺望那方向,面若冰霜。那是他出生成长的家,十数年人生中他从未有一刻放下过祁姓的骄傲,可此时,少年人的胸中却滚滚升起一种莫名的抗拒感——他竟抗拒着那奢华堂皇的屋檐,如同抗拒一所监牢。 那短暂的迷惘让祁时见口中溜出一声叹息来。声音不大,可在庄肃前行的队伍中却愈显得突兀,甚至清晰传入了侧后方王府长史仲睿广的耳中。 长史一瞬迟疑,换位想,若是谢朔,此刻肯定已经催马上前说出许多体己话来试图给小主人排忧解难。但仲睿广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做不来。他可牢牢记得自己的前任是何等下场呢,血淋淋的事实足以抹掉他本就不多的胆量,哪敢随意去揣度千岁尊意。故而他低了头去,屏气没出一点声音,就这么一路小心翼翼伺候着回到了兴王府。 过牌坊御沟,入重明门,下马上辇,纵九横七的阔门就在祁时见的身后缓缓闭合了。 少年偏头回望一眼,脸色更冷了三分。仲睿广在跟前提醒了一句:“殿下,兴德王妃殿下正在凤翔宫等您。” 少年又重复了一声叹息,摆摆手指,便是示意遵从母妃的意思。前行了几步,他忽然问仲睿广:“谢公公人在何处?” 仲睿广也不甚明了,只能先猜测:“该是亦在凤翔宫伺候吧?”说罢,他又招来一个警跸队伍中眼熟的小奴来,确认了一番。对方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祁时见对那侍从吩咐说:“去把谢承奉正唤来,本王有事要问。”对方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急跑着先于队伍直直朝府邸深处去了,腿脚很是灵便。 没等祁时见一行过卿云门,遥遥就见那圆润却灵活的身影匆匆朝这边赶来了。 人至跟前,刚要拜,少年就拦下。他不想浪费时间。“落。”一声命令,轿辇驻足,祁时见将所有人挥退十步之外,连仲睿广也不能除外,就只留了谢朔而已。 “说吧。”少年也不明示,单吐了这两个字。 老承奉正一脑门子汗,心思活络的他立刻领会,知道祁时见是好奇那封“信”的事,并且明显地感觉到了小主人的极度不悦。“回殿下,是一封来路特别的……‘密信’。”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谢朔压低了许多声量。 但显然,少年对那句“来路特别”更感兴趣。“何人送来的?” “一个身姿不凡的年轻人,不到而立,生面孔,递了牌子,但多半乔装作假了。”谢朔回忆一下,补充道,“哦,人该是个习武的。” 祁时见眉梢一抬。谢朔是不通武艺的,但就连外行的他都能一眼瞧出对方的身段,那必然是以此为生之人,而那人也对自己的身手毫不掩饰。 “内容呢?”与其追究送信之人的来路,不如直接探明“密信”写了什么更为便捷。信是由谢朔亲自检验过的,那他必然知道一些情况。 可哪知,这伺候了两代兴王的老宦官竟面露了难色。 “殿下恕罪,封有两层,奴婢,奴婢没敢全部拆开。”见小主人倏地疑惑恼火起来,他赶紧解释道,“里侧盖了一枚私印,奴婢见过,那是兴德王妃殿下娘家独有的‘蒋’字印。” 闻言,祁时见心中大惊。如此说来,那便是蒋家递来的密信了?少年不禁揣度,莫非是为了密诏一事?蒋家本族居于顺天府大兴,比起远在湖广的安陆来说,必然是能更早得悉京中剧变。但是,若要从大兴递信而来,那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密诏的八百里加急。正式的密诏尚且还在路上,大抵有两三日的路程,蒋家的信如何能抢在了头里?而那封宫中悄悄递出的密告之信,无论如何也不会先过大兴蒋家,再送往安陆,故而蒋家是不会早一步知晓正式密诏内容的。 但事实上,这蒋家的信确实紧随第二封宫中无名密信而来,直接送进了兴王府,准确无误地到了母妃的手中。 这在外人眼中看似不甚明显的时间误差,却让祁时见敏锐察觉,并倍感可疑。 而母妃不管是否出于限制他所行的目的,在看到信后才立刻派人出府寻他,肯定多少都与那蒋家家书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谢朔在检查安全时不敢妄自私拆,看来他也多少察觉了这信的微妙与慎重。祁时见瞄了他一眼,见对方迟迟弓着身子不肯抬头,便知是担心自己被怪罪。 “行了,等见母妃再说,”这一趟,他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伺候着吧。” “是,”谢朔这才稍稍缓直了几分腰背,弯得不那么厉害了,他朝四周退避的护卫奴仆提声传道,“起驾!” 这一行队伍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的行进速度中。过卿云门入寝宫,凤翔宫外,祁时见下轿步行而入,沿斜廊走了一条在母子俩纷争之前他日日请安的路。 凤翔殿门大敞,比起前几日的宫门紧闭,好似映了兴德王妃蒋毓的心境一般,豁然开朗。 少年的母亲端坐于内,等候多时。这对素服母子相见,气氛微妙非常。 祁时见按礼制恭敬问安,哪怕是出门前才刚刚与母亲争执了一番。而蒋毓好像也打算将那段不愉快当做从未发生。她的儿子要当皇帝了,身份自然不同而语。 祁时见被许了同榻而坐,动作间,他余光梭巡到母妃袖下手中似乎是握着什么纸笺,极可能就是那封蒋家家书。 少年不动声色,但兴德王妃也不是蠢钝之人。她知道方才谢朔被匆匆召去,必然是自己的儿子从他口中问了许多事情,因此她不做耽搁,而是直接将手中之物推到了炕几之上。 “熙儿,你且看看吧。”说罢,又转向殿内侍奉的诸多婢子,吩咐道,“本宫与小殿下说体己话,不需这么多人在跟前,留谢公公伺候就够了,都下去。” 祁时见轻扫一眼,知道母亲是为何而清场。他心怀谨慎,展信细瞧。只过一眼,双目就瞪得溜圆。 第175章 母子(二) 谢朔从旁悄悄打量两个主子,没落下小殿下的强烈反应。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小主人,自五六岁后,性子就日渐冷淡,极少喜形于色,而能让他忽然做出这般夸张表情的,必定是出乎意料的大事。这令他愈加好奇起来。 祁时见速读极快,一瞬就合上了信笺,沉吟片刻,忽然抬头吩咐他:“谢公公,给本王备车驾。” “且慢。”还不及谢朔反应,蒋毓先行说道,“熙儿,此事关重大,需得极为慎密而行,既然时间尚早,不如派你手下亲卫先行一步,打探清楚,你再动身也不迟。” 怪事,谢朔寻思,兴德王妃殿下竟不再限制小殿下的出入了?他本以为自己的小主人这趟回来,就得老实在府中养身静心,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对母子忽然达成了一致? “母妃此言,是怀疑其中有诈?”祁时见的语调不咸不淡,让谢朔断不出个所以然。 “并非如此,只是此时不同往日,你需得慎之又慎。” “儿臣明白,”祁时见看向殿外,“不过影薄此刻不在身边,其他人又不甚熟悉,派去也毫无用处,倒不如儿臣直接亲自前往。” 蒋毓意外。“影薄何在?” 少年回望母亲一眼,又匆匆移开了视线。“儿臣有一桩要事,需得派他去做。” 蒋毓眯了眯凤眼,忽然追问:“莫不是派给了那个旁支的丫头?” 见儿子不语,蒋毓冷哼一声。“你非要胡来,本宫也就由着你罢了,但轻重要分清楚。看在祖上同宗的份儿上,你想收便随你收,你也到了年纪,留在身边当个侍妾也就算,等往后……” 祁时见向来不是个冲动之人,但此时他是真的抑制不住,身体竟先于脑子动了。 蒋毓见倏地站起身来的儿子,分外惊讶:“为母还未讲完话呢,这般规矩还需本宫教导你吗?”先王薨逝之后,兴德王妃鲜少用这般强硬的口气跟自己唯一在世的儿子说话,足见她内心的不悦。看来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并未因这短暂的统一意见而解除,反而如讳疾忌医的病灶,于不宜察觉的某个深处随之加剧了。 这点,一旁侍奉的谢朔是个明白人。 他既知道小主人为何焦躁,又清楚蒋毓不悦源于何处。说到底,都能归结在蒋慎言那个无辜丫头的身上。 在蒋毓看来,他们母子间隙由那丫头入府之时而起,又因那丫头促成儿子对某些无头悬案的执着而剧。想要不让蒋毓迁怒于蒋慎言,几不可能。这唯一的继承人对她有多重要,她就会对蒋慎言有多怨怼。况且,高高在上的兴德王妃连布政使的嫡女千金都看不上,哪会容得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丫头出头呢? 谢朔机敏,知道若自己不及时干预,待双方逼出气话来,那才是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赶紧岔了话题说:“王妃殿下担忧小殿下的安危,实乃舐犊情深,呃,不如让奴婢跟随小殿下一同前往,贴身伺候,尽几分薄力。” 蒋毓呼了口气,白他一眼,说:“你又不比玄衣侍卫,没点功夫傍身,有甚用处?再说,你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呃,哪怕是刀山火海,奴婢也去得呀,奴婢别的不成,但身上这几斤肉给小殿下当个软垫肉甲的,也能扛上个一两下不是?”老宦官故意说了些浑话。 “胡说,”蒋毓果然嗔他,“也不知道个分寸。”只是口中发火,脸上却不见太多责怪,想必也是知晓了他引开话头的用意,容许了这番混不吝的造次。 祁时见趁着这个空档,总算能压下了恼人的焦躁,沉气凝神,转身朝母亲躬身一拜。“儿臣方才头痛发作,故而失仪,还望母妃见谅。”这倒不全是假话,至少他此刻,耳中就阵阵嗡鸣,以往出现此状,就是旧疾发作的前兆。想他离上次昏厥才不过一日之久,用乔良医正的话说,他目前的身子仍旧“乱肝气机、气血不和”,频繁发症的可能极高。 还不等蒋毓开口关心,谢朔就连忙跟上,道:“啊呀,那奴婢这就去良医所请人。” 主仆一唱一和。“罢了,事不可拖延,你既愿意随本王前往,那便动身吧。”说着,又朝蒋毓一拜,“儿臣速去速回。” 少年匆匆撂下话,还不及母亲再追加些什么,就转身而去。至少,这回没让母子之间变得更为难看。 蒋毓心中自然不爽利,可也不好多加阻拦,毕竟此事的紧急与重要,她亦能体会。至于那个什么天师的,日后时间还长,待解决了头等大事,再回头慢慢处理也不耽误。 念及此处,兴德王妃镇定下来,不再多言,目送着儿子迈出门,渐行渐远了。 直到快步出了凤翔门,谢朔回首顾望,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出来。“殿下,奴婢都要折寿了啊。”他小小埋怨一句,见少年依旧冷脸,改口问,“殿下可仍有不适?奴婢请乔良医正来给您瞧瞧?”说着掏出了怀中随时预备的药丸,递了一粒上前。 “不必了。”祁时见没拒绝,接过来丢入口中,草草道,“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味药,无甚差别,眼下尚不碍事,先办了正事再说吧。” 谢朔想起,他们这是要出府去,便问:“那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哼,你既一无所知,也敢胡乱应声?” “殿下瞧您说得,奴婢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就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义无反顾啊。” 少年听得,难得嘴角弯了一下,嗤笑一声。“那好,你且随本王走一趟‘刀山火海’吧。”他余光瞥见承奉正的脸色一滞,心中顿觉好笑,“先回去更衣,此番必须避人耳目,微服私访,就你跟我两人,单驾而行。” “啊?”谢朔虽然知道暗处肯定会有玄衣卫跟随,但这两人的数目确实令他意外非常,“奴,奴婢赶车?” “怎么?后悔了?” “不不不,当然不是,”谢朔急得眨眼摆手,“奴婢这就去安排,呃,只是不知要去往何处?” “罩子铺,车马驿,那里有人等着了。” 第176章 鬼手 纯一斋本就是个静雅之地,这主人不在家就更显得空寂许多。 吕能手捧上好的龙桂香迈进殿内,更换清理香炉上的残余。小千岁讲究,无论穿用,皆要焚香熏过,故而他常在的纯一斋与中正斋中,一日十二时辰,一年十二月,时时刻刻都要焚香不断。与殿中茶汤要随时保持温热爽口一样,不能有丝毫松懈怠慢。 前日简奴把自己的命作没了,伺候纯一斋的人手就少了一个,吕能作为与简奴截然相反的表例,得了小殿下赏识,便被承奉正谢朔亲自点进了纯一斋补漏。要说胆战心惊也是有的,但这毕竟是个肥差,此等好机会可不是运气佳就能捞着的。小兴王祁时见虽性子淡漠乖戾,可同时若你能安守本分,那他也十分护短,是个赏罚极为分明之人。 在偌大的兴王府中,除了那些只听命于兴王的玄衣卫,就属贴身伺候祁时见的这群人腰杆挺得最直了,连内官署里那些有功名戴翅帽的见到他们也要客客气气说话。 吕能没读过书,不识什么大字,本是个身子不全乎的阉人,受尽冷眼,一下子被那般礼待他还好个不习惯。当然,心中的骄傲也油然而生,干活都轻快了许多。主人不在,他也做得津津有味。 拢了香灰在竹纸上,丝帕扫了浮尘,完事妥当,正打算转身,吕能忽然听得一个诡异的声响。那响动很轻很轻,轻到几不能闻,好像是谁在埋头苦读隔了许久才挑动了一页书文,指尖缓缓扫过纸张的“唰啦”声。 问题是,此时的纯一斋中除了他,可没有旁人了。 小宦官心头倏地一紧,朝书案搁架方向探头探脑,仔细确认视野中真的没有人,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挠挠脸,准备继续做活,可才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诡异的响动又起。还是一样的声音,来自一样的方向。 吕能这回可不能当自己是听错了。 “谁在那?”他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小宦官心里自我安慰,会不会是那些神出鬼没的玄衣亲卫?可这一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吕能吸了口气,又试探一声:“纯一斋不得擅入,你是何人啊?” 仍旧无人应答。 吕能倒是不怕,因为殿外有英武彪悍的王府护卫重重把守,只要他高声一呼,就能涌进一群人来。故而此刻他心中多是好奇疑惑而已。 抱着一探究竟的念头,吕能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朝发出声响的方向慢慢靠去。 小兴王祁时见的书案四周皆是盛放奇珍异宝经卷典籍的搁架,一边地上是五彩花鸟卷缸,另一边则竖着山水丝绢的画屏。 吕能靠近卷缸,遥遥抻着脖子朝里瞄了一眼,看不出任何异常,不像是什么小兽走错地方藏在里头的样子。于是他抬眼望着那画屏,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因为画屏是等人高的,宽大非常,若是有哪个胆大妄为的躲在后面,必然是想要为非作歹,不知可否。 吕能瘦瘦弱弱一个宦官,身上称不出二两肉,此时聪明的话该是先招呼门外护卫进殿,让他们代为上前检查。可他偏是个脑子不灵的,一紧张就忘了这茬,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儿,脑子里就过不了别的东西了。 “我可不怕你,劝你快出来。”对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开始沟通了,“这里可是兴王府,要守规矩。” 说来好笑,寻常人要么就当自己不知道、听错了,要么就转头去请救兵,再不济壮着胆子上前也不会自说自话地啰嗦。吕能这番举动要让旁人瞧见,十有八九能误会他是撞邪发痴了。 可心思单纯的人亦有单纯的长处,这一步上前试探,竟还真“唰”地一下从画屏后探出个白花花的影子来! 吕能双眼一瞪,吓得“哐当”摔碎了手中盛装香灰的瓷罐,张着大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瞅着那鬼一样的影子从他身侧“嗖”地擦过,冲出一扇槛窗就不见了! 等那影子一晃没了踪迹,小宦官方才醒转过来,扯着嗓子断断续续怪叫着:“鬼,鬼……有鬼啊!有鬼!” 这两下动静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哗啦啦撞进门来至少七八个护卫,甚至后面还有更多。 “怎么了?”打头一府军手持长兵,高声呵问。 吕能除了哆哆嗦嗦指着那个豁然洞开的窗子支吾以外,做不了任何事。“鬼,鬼,鬼!” 众人虽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还是察觉了不对劲,第一时间冲到窗前检查。只可惜,窗沿干净如新,根本没有足迹,若不是它异于常态地大敞着,他们几乎都要以为是被这个新上任的小宦官给耍弄了。 “你看清楚了?” “鬼,鬼,白色的,肯定是鬼……”吕能好似迟了半天才终于唤醒名为“害怕”的情绪,腿脚软在地上,目神游离。 “光天化日哪里有鬼!”离他最近的府兵忍不住呵了一声,不愿听他这番疯癫的胡言乱语。这檐下似乎除了受到惊吓的吕能外,大家皆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既然没有踪迹,又行踪似鬼,如果不是吕能自己打开窗户自己发疯演戏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来者不善,身手不凡了。 小兴王不在,影薄不在,谢朔不在,能赶这么个空档闯门的,必不是简单货色。 “赶紧去报上头!今日谁当值?” “新来一个右护卫百户,叫,叫……”忽然之间,这个从天而降的新上司的名字难住了小小护卫府兵,但他这一说,众人就知指的是谁了。 这个百户大人不过才十几年纪,甚至可能都没眼前这个小宦官的岁数大。今日是他头一天当差,就碰上这么个棘手的突发事件,也不知是老天开眼让他建功立业还是故意制造磨难有意打压。总之,不管是福是祸,都不是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能管得着的了,毕竟真要出了事儿,命都保不住,谁还能顾得上计较这些?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报啊!”打头那个府兵临时指挥着,等对方匆匆忙忙跑去通报,他又说,“其余人跟我来!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搜!” 一队人马从纯一斋中杀将出来,如满弓之弦,个个剑拔弩张的,气势惊人,这便开始围着纯一斋的院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查起来。 而他们所寻的目标,其实并未走远,此刻正伏于高檐之上,躲在暗处俯视他们。 他是来寻东西的,本仗着自己身手了得以为不会出现什么纰漏,谁知那不起眼的小奴竟是个五感异常敏锐的,脑子不甚清楚,直觉倒是灵得惊人,像个山中兽鸟一样警觉。 此番空手而归,他自然不甘心,但这并不代表脚下就无路可走了。 檐上,白衣飞身如鸟,倏地跃入空中,几步转折消失不见。 第177章 城下之盟(一) 陈治醒了,不,其实他早就醒了。看来那颗命悬一线之时吞下的药丸并没作假,效力极快,不过一盏茶时间他就觉得手脚恢复了知觉力气,除了微微的发麻还残存着自己曾经中毒的迹象,其余皆一如往常。 没想到这青女屋里的小白脸竟是个傻的,要是换做他,他定然会给所谓“解药”动些手脚,至少不会让对手这么快就苏醒过来,脱离了毒药的控制。不过话虽如此,他还多谢谢这份实诚了。 男人紧闭着眼睛装作气虚昏沉的模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急喘,耳朵却伶利地打开,广收四下响动。蒋慎言与却水的对话自然也没逃过他的窃听。他不禁十万分之好奇,究竟那蒋姓丫头给锦衣卫看了什么东西,竟能让如此邪性的人一瞬就倒戈了阵地,把人笼络到手了? 他对这变数倒是不慌,因为细想想,那几个锦衣卫本就像个土炸药一样,不知何时何地就会走了火,眼下有人愿意将那炸药自己接手过去,对他而言也不是坏事。毕竟他需要的不过是他们的好身手,只要他们对那狗杀贼的白衣鬼还有执念,那愿不愿意跟他凑做一堆,都无甚差别。 从对话中能判断,蒋慎言对他是有所求的,巧了,对他有所求的还不止是这个小丫头,这些他可以充分地利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无需他过分担忧,只待事成以后,考虑如何全身而退即可。 他心中正暗暗窃喜,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某个铁钩一样的力量高高挑起,整个人随之腾空了一瞬,画了个弧线又重重砸在地上! 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身上没有一处不叫嚷着疼痛。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吐出几句极为腌臜污耳的话来。睁眼对上影薄那毫不留情的视线,对方恍若是在瞧着死物一样地瞥他,令他身上一冷,便十分识趣悻悻然闭了嘴。 原来是自己装模作样露了马脚,让这黑脸的汉子给识破了,这才拖他“起来”。 “可巧了,我们正好说到你呢,”蒋慎言见影薄举动,就意识到了陈治狡猾的小动作,“我问你,方才你为何要提起青女姐姐来?”女郎仍坚持她的直觉。 何歧行对这话题极感兴趣,凑过来恶狠狠地瞪着陈治,补了句:“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把那一罐子毒药都塞你嘴里。” 陈治从地上缓缓爬起,扫了扫身上的灰尘,嗤笑:“我哪儿敢呢?你那毒药委实是厉害,竟不知道一个小小仵作还能有这般能耐?” 何歧行被戳了痛处。身为仵作的他如何能学会制毒?这些药理的知识还不是他身为秦家公子时受爹娘教诲学来的?他闻言铁青着脸,不再言语。 “青女姐姐可是有事托你?” “你把我手下的人放了,我就告诉你。”陈治活动着手脚,面色仍有些许虚白,却不妨碍神色一如既往的飞扬跋扈。 “你可别弄错了,此时受制于人的是你,别妄想动什么歪脑筋。”女郎沉了脸。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的筹码很足啊,”男人冲她咧嘴一笑,“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爹刁鹄嘴当年都跟我交代了什么?我又查到了什么?” 何歧行怒上心头,飞起一脚就踹向陈治软腹,可无奈对方敏捷,被轻而易举地抵挡下来。他不甘心,嘴里怒斥:“放屁!少拿师傅的名号做戏!他的名号你也配提?” 陈治就不怕事大。“啧啧,不过从刁鹄嘴那学了两招给死人开膛破腹的伎俩就这么大火气?我可没听说他认过你这号徒弟。” “撕了你的嘴!”“何叔!” 何歧行见陈治一个外人分明什么都不了解就敢轻便口舌,实在忍耐不了,直想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却被蒋慎言厉声呵止。 女郎朝他摇头,劝阻说:“别听他煽风点火,他这是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激怒你呢。” 陈治嗤笑一声。“哟嗬,真的长进了啊?”从前这招对蒋家丫头也是好使得很,如今却一而再地失败,他心中掂量起来。 “从前是我识人不清,竟还对你有一丝容忍,”蒋慎言的恼怒都写在了脸上,“殊不知你身上都让无辜之人的血给浸透了。我劝你少动些心思,如若你诚心坦白,我或还可以在衙门前替你求个痛快死法。” 陈治一怔,随即捧腹大笑起来,仿佛蒋慎言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乐得他弯腰折身。 “好好好,”男人笑罢,抹了眼角的湿润,止不住身子又抽动几下,“我说,我说,可求你别用这么可笑的法子折磨我。” 女郎脸色一赧,自古杀人偿命,她不知自己所言可笑在何处,但若追问,恐又会上了陈治的当去。她抿紧双唇,决计不言不语。 “你要问青女?她确实有事托我,”陈治揉了揉酸胀的肚皮,这方才直起了身子,“不过此事乃我与她之秘密,至少,不宜在此时捅破。” “哼,我听你信口胡诌。”何歧行愤愤然。 那人淡然冷笑。“这不简单?你要是真个不信,就回去问问她,听听她怎么说?” 见对方如此坦然的态度,何歧行一瞬动摇起来。他深深为此不解又慌张,担心青女昨夜在楼中并没真的完全坦白。不管所谓秘密究竟几何,跟陈治这等匪类相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倘若事后败露,那莫不是又加一桩罪责? “你们别弄错了,”陈治忽然说,“要治我罪也好,平乱也罢,都得分个轻重缓急。你们瞧瞧,咱这一屋子可有趣的紧,说白了,哪个心里没点自己的盘算?可重要的是,此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要抓住那狗奸贼,既如此,大家何不暂且放下芥蒂,齐心协力,先把要事做了再说?先放了我的人,那也多一份力不是?” “况且,不管你们赞不赞同,反正我那鱼饵是已经抛出去了,那狗杀贼可是随时都会上钩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如此重重叠叠地围在这里,就不怕把鱼给惊跑了?那我这处心积虑设下的埋伏,岂不白费?” 他扫了一眼,见除了却水以外,其他人都虎视眈眈瞪他,不禁咧嘴一笑。“这么看我做甚?怎么?”他指指影薄,“有这么多玄衣卫看着我,还怕我能插翅跑了?放心,没取到那狗杀贼的脑袋,爷爷是哪儿都不会去的。” 第177章 城下之盟(二) 听陈治这番话说完,众人沉默不语。 大家都知道这人心里打了算盘,但又无法否认他此话说中了要点。 蒋慎言看他神色,先一步开口道:“好啊,我们一起协力。” “初,慎言。”何歧行急得一拽她,可她气定神闲,好像另有谋划。 “不过,”女郎抚下年轻仵作的手,冲陈治一字一句道,“既然是‘合作’,那就双方都拿出些诚意来。我们放了你的人,你呢?” 陈治撇撇嘴,道:“简单,我的人任你差遣好了。” “不够。” 陈治没想到会被女郎一口回绝,不禁好奇,问:“哟呵,这也不行?那你想怎么着?” “我要你交出城中暗道的地图来。” 只要掌控了暗道,那陈治就没了退路,到那时,才是真的“插翅难飞”。众人一惊,顿觉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唯独陈治脸色垮下,极为难看。 男人扯了个勉强的笑。“小鹄嘴儿,你胃口不小啊?” “你想清楚,”蒋慎言句句扣着男人的弱点,“此时我们大张旗鼓把你跟你的手下一并绑回府衙大牢,游街过市,一样可以守株待兔,这与我们可不亏,亏得就只是你而已。” 何歧行从旁听着,险些要为女郎拍手叫好起来。见飞扬跋扈的贼人此时如吃了苍蝇似的难堪,心头一口恶气得出,他尚残病气的脸色都跟着红润了许多。 可谁知陈治沉默憋闷了片刻之后,竟指着他说:“可以,但这人方才诈我,我信不过他,你得让他回避。” “我?”何歧行不满,“我诈你是为了救人,解药也给你了,你怕什么?” “呵,你说是为了青女来的,谁知你到底是谁的人?” 年轻仵作横眉一瞪。“你究竟什么意思?” 陈治冷笑,手指扫了除何歧行以外的众人,道:“他们几个目的明确,至少在对待那狗杀贼的态度上,我们没有分歧,但你嘛,突然之间冒出来,就很难说了。” “放屁!”何歧行刚刚转好的面色又变恶了,“不信就罢,少血口喷人!老子怎么会跟那等杀人不眨眼的祸害混为一谈?” “这可难说。”“你……!” 蒋慎言见两人又争执起来,连忙开口调和。“等等,我能证明,何叔绝不是坏人,况且,他根本不通武艺,如何能成了白衣人的助力?” “小鹄嘴儿啊小鹄嘴儿,你那点江湖经验浅薄得跟泼在地上洒扫的水一样,就别拿出来晃荡了。这天底下,奇闻异事可不少,再高深的内力也能被一丸药给压住,跟平头白丁无差令人探不出虚实。”他又指何歧行,“这人不过是个仵作,却能调出那么厉害的毒来,说不通一二,打死爷爷也不信。” 蒋慎言张张嘴,竟无力反驳。她当然知道何歧行的药理通识是从何而来,但当着陈治的面她无法挑明对方的身世,也就不能替他证明清白。 况且,关于那奇药,连何歧行也曾提过,说是足以将人伪装得跟常人一般。陈治倒也没有胡说八道。 无奈,她抬头瞄了一眼何歧行,歉意又委屈。对方得那眼神,便咬牙哼了一声。“罢了,我在此处反正也帮不上什么,你们小心对付这人,他花招可多着呢。” 他对蒋慎言又道:“我回眉生馆去寻你青女姐姐问话,有事便去那里找我,你自己多加提防,万事谨慎。”说完这番,男人便裹着郁郁闷气转身走开了。 蒋慎言看他背影好是难受,待人走远,她才转过头来没好气地冲陈治道:“如你所愿了,劝你别耍什么心思,交出密道图纸来。” “急什么?”陈治点点自己脑子,挑了一边嘴角,“图纸在这儿呢,给我点时间。说好了,一手图纸,一手放人。” “成交。” 丰山寺中,这诡异的同盟就临时结成了。可远在城北宏武坊,小皇宫样的兴王府却是被来路不明的人搅得鸡飞狗跳。 因护卫重重搜索都未得结果,纯一斋中又无贵重之物丢失,小宦官吕能被拖到了兴德王妃蒋毓面前问话。要不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自己所言非虚,真情实感打动了众人,蒋毓恐早就以“妖言惑众”为由把人丢进审理所去了。 谢朔不在,府内协助其统管仆役内务的承奉副出来作证,说吕能是刚刚才被调入纯一斋伺候的。 蒋毓听了,心中思忖一番,觉得这人倘若真的怀有异心,也不会如此鲁莽行事,更何况,他是个阉人,如若失了兴王府的庇护,那多半就只有饿死街头这一条去路了,代价如此之大,若有所图就更要小心谋划了。 更重要的是,蒋毓察觉出了这个小宦官脑子不甚灵便,也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反复斟酌之后,这才还了他清白。派人传话给王府长史仲睿广,让他与当值的护卫百户长速速侦办此事,并上报官府,命令严查。 兴王府里进了来去无踪的飞贼,这还了得? 正当王府里众人草木皆兵之时,正门外御沟前却渐渐驶来一驾平顶单骑的马车。 起初守卫遥遥瞧见以为是自家主人又折返回来了,可近前仔细一看,驾车的马夫却不是谢朔乔装的,模样陌生得很,便赶紧高声呵止。 那马车也极懂规矩,乖乖停在了牌坊之下。布幔掀开,里头走下了一个衣着富贵的男人,身后还领了一个幼小的娃娃。这一大一小不似有甚威胁,步行通过白玉石桥的模样也很是恭顺小心。 行至跟前,男人深深一揖,他身旁的小娃娃也有样学样,多有几分可爱与伶俐。 只见男人双手捧有一物,自报家门道:“草民童祥携小女虫乐,有要事拜见兴王殿下,斗胆持殿下所赐上宝求得一见。” 守兵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心存怀疑走上前来,待他看清了那自称童祥的男人手中所捧之物后,不由得一惊。 他清晰认得,那是自家小主人常常带在身上的牙雕葫芦香囊,连里头的香味都一般无二,更重要的是,那香囊上的刻字,绝对做不得假。 守兵倏地恭敬起来,还以一礼,抱拳回道:“请稍候片刻,我等这便进去通报。” 说罢接过那香囊不敢耽搁片刻,小跑着报与门正传令其内。没消一会儿工夫,王府长史仲睿广亲自步出,将香囊交还,看来是再三确认过了。他对眼前这对父女中的父亲说:“殿下因故外出,你若着急可由本官代为转达,但若能等得,可入府一候。” 童祥瞧了眼幼小的女儿,点点头,回答:“等得,等得,此事需得亲面殿下方可。” 说罢,经由仲睿广带路,父女二人紧随,迈入了于斜阳下金光瑞瑞、颇显华贵恢弘的兴王府。 第178章 龙虎将(一) 车辙绵延了少年的焦虑。 祁时见端坐于马车之中,状似闭目养神,眉头的微微蹙起还是出卖了他凌乱的心思。这份乱来自于那个在罩子铺等他的人。 谢朔在外面扬鞭赶马,虽然对此番出行的目的根本毫无头绪,但也能隐隐感知小主人的不安,动作便催促得急。 马蹄拖拽着车轮像被人追赶一般匆匆急行。 忽然,祁时见用骨扇敲击车轿,这是停车的信号。谢朔并不擅长赶车,故而勒马也勒得生硬,车子不免颠簸歪斜。 谢朔正想回身告罪,哪知一个玄衣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停在了车旁。在兴王府伺候这么多年,他仍是不够习惯这些玄衣卫的来去无踪。年过半百的老宦官拍拍胸口,左右警惕路上的行人,好在他们地处并不繁华的外郭,四周并无意外。 轿中人的声音递出来:“何事?” “回主人,纯一斋方才进了可疑之人,但并未寻得其踪迹。” 谢朔头发都要惊得立起来了。“胡闹,什么叫‘并未寻得其踪迹’?纯一斋是什么地方,哪能容得一丝懈怠?”他一着急,都忘了玄衣卫根本不在他管辖之内。 果然对方沉默不语,漠视了承奉正的质问,只等祁时见开口。 “是谁发现的?” “内侍吕能。” “人伤着了?”谢朔忍不住追问。 玄衣卫瞄了一眼,才说:“并无伤亡。” 可这完全不足以让谢朔放心,他回身冲轿内低声请求意思:“殿下,我们是否要调头回去?” 祁时见却气定神闲地回说:“不必,本王大抵能料到对方是谁。” 小主人向来料事如神,谢朔倒没那么意外了,只是心中揣着些许好奇,不知祁时见是如何推断贼人身份的。 少年冷哼。“本王料到那人迟早会来,想来他也寻不到所要的东西,由他去吧,不必理会……倒是丰山寺那边,盯得紧点,一有动作速来报我。”说罢,骨扇敲击车轿的声音又起,谢朔得了指示,不敢耽搁,略带生疏地重新催动了马车。 玄衣卫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简单地称了一声“是”,一个眨眼,就晃没了影子。 在祁时见心中,还有他更为在意的事情,那小小一个“毛贼”,掀不起任何风浪来。 马车出了城,日落斜阳时顺利抵达了罩子铺。如祁时见所愿,这一路都低调非常,没有惊动任何人。谢朔扶人下车,先一步进了驿馆递话,寻馆夫说明来意,牌子一亮,对方就低眉垂首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因为是府城前的车马驿,故而往来兴盛,连规制都高了些。两进的院子,正厅五间、后厅五间,外面供换马安车,里面管食宿承驿,背面还有一所驿丞宅。 祁时见与谢朔就被馆夫领着,直奔后面的二层廊房而去。 到了地方,馆夫指了某个位置极佳的房间,就不再上前。祁时见盯着那屋门,恍若门板背后藏了什么绝世秘宝,只是不知那“秘宝”现世,是会救人还是害人了。 谢朔悄悄给馆夫递了银钱,嘱咐“要安静”,对方就得了意思躬身退下。他正过身来见小主人还愣在原地不动分毫,便疑惑,小声提醒:“殿下?” 祁时见目神一动,余光扫他,似是吐了口气出来,才说:“你留在外面吧。” 谢朔迟疑着答“是”的功夫,少年藩王就迈开一如往常稳健的步伐,大步流星上前,亲自叩响了房门。 里头传出个中气十足的年轻声音,谢朔听了觉得耳熟,细想想,惊讶,心道这不正是往兴王府递蒋家密信的那个人的声音吗?他们可是交谈过两句的,谢朔绝不会认错。原来殿下微服出城就是来见这个信使的? 可惜他无法再探究更多了,随着祁时见叩开门扉迈入,那道遮蔽视线的障碍就重新闭合起来,隔断了他的视野也隔断了他的好奇。 老宦官悻悻然收了心,束手而立,左右梭巡着视线,专注地当起了守门人的角色。 他哪里知道,一扇门后,祁时见正经历着怎样的进退两难。 屋内并非只有那个年轻的“信使”。此人模样丰神俊朗、意气风发,高挺身量尤为扎眼,可祁时见却偏偏不去看他,应该说,是顾不上看他。少年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那桌旁端坐的长者身上。对方虽身着粗服,但冉冉白须、威势赫赫。单是那一双吊凤眼中的矍铄之光,就足以震慑四周。 饶是傲气加身的祁时见,竟也在跟对方视线相交的一瞬,低垂了高昂的头颅,撩摆躬身而拜。少年藩王抹去了那高不可攀的“藩王”二字,就仅剩“少年”而已—— “孙儿见过外祖,久疏问候,孙之过也,望外祖矜宥。” 不错,此人正是兴德王妃蒋毓的父亲、统掌十四万兵马大权镇守北关的龙虎大将、辽东都指挥使蒋察! 祁时见俯身在地之时,紧闭了双眼。在看到母妃手中“家书”内容的那刻,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一瞬间从幼时的记忆到近日目睹的桩桩件件,如洪水猛兽一般野蛮涌入他的脑海,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少年的额角似反复锥刺一般的痛苦,耳中嗡鸣几乎要夺取他的神识,眼下的清醒,全靠他的意志在苦苦坚持着。可那一丝悬线,随时都能轻易断裂。 隐隐听见外祖蒋察说了什么,但他一晃神,并未辨识清楚。只觉得自己手臂被人牵动,才察觉是蒋察起身过来,亲自扶他。 少年咬牙站起,脑中的血退去一些,这方才给思绪留出了空间,听清了对方的话。 “你现在身份不同寻常,莫不要随意乱了规矩。” 蒋察的第一句话不是类似“熙儿多年不见,长高许多,外公都要认不得了”这样的家常温情,而是先纠正他的错事。没有叙旧,没有关切,一切淡如水、苛如岩。祁时见苦笑,他以为自己快要忘却的那个熟悉感,一瞬便又回到心间。 在旁人眼中,他是蒋察赞不绝口、最为自傲的外孙,但他,却从未自外祖口中亲耳听得过半个“好”字。在外祖看来,他永远都有不足、幼稚、有待磨练之处。 一晃十年过去,他仍是那个五岁孩童。 第178章 龙虎将(二) “料想你见过那信便会前来,只是比老夫预想得更迟了一些。”蒋察捋过花白长须,指着一旁的年轻人,介绍说,“这是老夫手下上骑都尉项用仪。” 听了这话,祁时见才分了视线过去。这虽然是个无实权的四品位,但能被蒋察点中,取此一人伴行的,绝不是个简单角色。少年脑中一动就懂了外祖的用意。对方这是在给即将奉诏上位的他推举可靠人才,当然,这个“可靠”是蒋察自己的意思。 “见过小千岁。” 祁时见冲跪地行礼的年轻人微微一点头,挂了个淡然又疏离的笑意在脸上,道:“都尉少年英武,是谓能人。” “承小千岁谬赞,下官不过一介散官莽人,全凭元戎抬爱。” “好了,自己人就不要来回客气了。”在祁时见开口之前,蒋察就先给拿了主意,“吉辅,你且去大门等着,若是人来了,就接应一番。” 好在这个叫项用仪的年轻武官是心中有轻重衡量的。他悄悄瞄了一眼祁时见,见对方脸色并无反常,这才对着蒋察低头称“是”,领了上司的命令,小心退出了房间。 房门一开一闭,蒋察回到原处坐下,眼色示意自己的外孙同坐。 祁时见面无起伏,听从安排,口中问说:“外祖今日还有客人?” 蒋察“嗯”了一声后,就不打算解释了,反而质问道:“你怎么只带了谢朔出府?影薄人呢?”长者未出门去,却知门外站的人是谁。 “孙儿另有要事安排他做,眼下正巧不在府中。” 龙虎将军一皱眉头,沉声如钟。“什么事能抵得上你的安危重要?” “外祖不必担忧,即便影薄不在,孙儿身侧仍有护卫之人。” “哦?”蒋察想了想,点头,“看来玄衣暗卫已成你可靠助力,嗯,这自然与你有益,但也切勿放松警惕,不可轻信他人,知道了吗?” “是,孙儿谨记外祖教诲。”祁时见微微点头,眼中却没有同等认同的神色,“多亏当年外祖提点,孙儿这方才能得益于亲卫之力。” 关于玄衣卫的选拔建立,蒋察功不可没。但长者此时捋着胡子,倒也没有因为外孙的奉承而露出一丝欣慰来。或者说,这对祖孙在这点上相似得惊人。 “藩王无实权,有自己可以掌控的力量就必不可少。你父王性子过于温润,也不曾留给你一些,老夫代为相助而已,你也无需放在心上。” 说罢,蒋察盯着少年,正容亢色道:“你可知老夫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祁时见不假思索回说:“外祖定然是为大行遗诏而来。” 镇守一方的辽东都司指挥使如何能随意离开所辖重地?严苛谨慎如蒋察这样的脾性,连一封荐信一纸家书都要辗转他人之手以避嫌,又怎会不顾国法肆意妄为,兀自前来与身为藩王的外孙会面? 祁时见猜测,他必定是手握皇命,这方才愿露面。而那道“皇命”的内容,少年亦能猜到,只是没想过朝廷会为了一份“兄终弟及”的诏书如此大动干戈,竟还打起了“亲情牌”来,看来朝中不管两派怎样纷争,都急于找到一个能合乎天理规矩的继承人出来镇住场子。他们越是急迫,就说明朝中宫内的情况越是糟糕。 说白了,就是两边都害怕千里之外安于楚地的这个小兴王,不,是仍在守孝的兴王世子,会一口回绝那份并非出自大行皇帝亲笔的“遗诏”。故而,这才请了身为外祖的蒋察前来游说,以确保诏书的推行顺利。 可惜,他们忙着你争我斗,并没搞清自己请来的这位“说客”,究竟是不是真心愿意游说。 祁时见心中有七成的把握,认为蒋察其实并不想让他登基,至少,是不想让他在这个朝中斗得你死我活之际,接任大统。 思及安陆城中发生的种种,一想到外祖蒋察极可能因为这个缘故而牵连其中,少年就面容惨淡,郁郁凝结于胸,刺得额角更加疼痛起来。 “你所想如何?” 少年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蒋察竟意外地开口询问了他的意见,属实是难得。 “孙儿……”祁时见敛了一瞬的失措,答曰,“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这回答看似是在敷衍了事,实则已然包含了所有。 蒋察不是愚人,自然听懂了。他眯了眯眼睛,似有打量的意思,重新梭巡了坐于自己一侧的外孙。十年光阴,毫无疑问,祁时见的外表变化巨大。但内心,似也跟着抽高了个子,隐约有了大人的模样。 蒋察若有所思,一个进退的权衡,竟如大敌当前决策是攻是守一般,令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有了一丝慎重的踌躇。 祖孙俩的沉默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而打破这般僵局的,还是门外项用仪传来的通报声—— “报元戎,客人到了。” 蒋察沉声应说:“都进来吧。”他这个“都”字,便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一直小心在外头伺候的王府承奉正谢朔。 自己旧主子这个了不得的老丈人的声音,谢朔如何能认不出呢?门一开,他就上前“噗通”跪地,深深长拜。 “啊,奴婢见过大元戎!给老仙丈叩安!”老宦官一身肉抖如筛,语调跟着颤,也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格外紧张。 谢朔的反应是祁时见可以预见的,故而也没特别在意,而是将一双凤眼的焦点锁于项用仪身后那个“客人”的身上。他意外了一瞬,可细想,也觉得对方会出现在此处合情合理。 几个时辰前才方见过的丁良则,眼下正神情复杂地站在那里,垂手而立,凸显得他好像跟这里的任何人都并不相熟一般的拘谨不安。 第179章 难题(一) 丁良则的问安就不似谢朔那般夸张了,语气慎重而沉着,全然看不出他与蒋察亦是十年未见的故识。 蒋察也让他围桌同坐了,起初丁良则还要百般推辞,但老上司一个眼神,他就乖乖从命了,更何况,祁时见也并未对君臣同席而流露任何不满。 蒋察命项用仪上茶。谢朔是个机灵人,一看年轻男子就不是个寻常的仆役,赶紧自告奋勇,接手了过来。蒋察默许了老仆的服侍,项用仪也就没再推让,回到长者身后侍立。 这边煮茶的功夫,蒋察对丁良则道:“看你对老夫的到来不见惊讶之情,想必你已然知晓一二了。” 丁良则抱拳。“逃不过元戎火眼金睛。是小殿下不弃,分甘绝少,赐下官一窥天机。” “老夫听说了,”蒋察望向自己的外孙,“你曾收到自宫中递出的密信?” 祁时见对蒋察的消息来源不疑有他,颔首称是。“只不过孙儿愚钝,对写信之人的身份尚不得确认,但既然外祖在此,那信中内容便不是虚言。” “当然不是虚言,哼,拿皇位大统继任胡言乱语,可是要株连杀头的。” “啪啦”,蒋察话落,一壶热茶也跟之坠地。 谢朔抖着手,望向自家小主人的目光激动不已,满脸皆是震惊。“元戎,元戎的意思是……?”他尚且对密信内容毫不知情,头一遭听闻的冲击就把人给掀翻了。谢朔赶紧跪在地上,也顾不上身子下头还散落一地茶水与碎片,朝着祁时见叩头:“奴婢给皇上道喜!” 祁时见叹了口气。“喜从何来?诏书未至,此言尚早,起来说话吧。” 谢朔脚下一滑,险些起到一半又伏到地上去,还是项用仪上前搀扶一步,才把人稳住了。老宦官连连谢过,再对祁时见答说:“这……紫气东来,真龙现世,实乃天下百姓之福,自然是大喜之喜啊!”谢朔不太懂小主人脸上为何如此阴云密布。虽然远在京中那个年纪尚轻的皇帝竟就这么一病不起令人遗憾,但皇位从天而降,这对他来说就是一桩天大的惊喜,于兴王府,于天下人,也都是喜事,偏偏那接住皇位的少年却愁眉苦脸。 他伺候了两任兴王,自然会看眼色,即使心中的揣测在他看来有多不可思议,还是试探着问说:“莫非……陛,殿下您不想应诏?” 祁时见沉默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天下,谁人不想呢?权势、荣耀、正统,天地间过尔千年,为了这“天下”二字断的头能填平汪洋、流的血能吞没山岳。如今这两个字就轻飘飘地落在了祁时见的手上,甚至是他从未想过张开手掌去够的手上。他或接、或拂,这唯二的选择令人进退两难。 祁时见并非畏其重,也并非不畏其重;并非贪其欲,也并非不贪其欲。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个从未踏足楚地之外的十五岁少年。“天下”这个棋盘太大,大过他所读的千万卷,甚至大过他的心。祁时见所执之棋够不到那么广阔的地方,故而他能想到的落子之处就只是“顺其自然”而已。迎便战,退则收。 可谢朔问的是“想不想”,而非“怎么办”,这就难住他了。 见小主人有了难色,谢朔连忙收了话头,搭了笑,赔着不是道:“奴婢手脚笨拙,弄翻了茶汤,这就去再煮一壶新的,再煮一壶。”说罢转身收拾起了地上的残局,不再多嘴。知轻知重,向来是他的优点。 项用仪扫一圈桌边三人,也察觉了尴尬,便主动过来帮忙。 蒋察手指无意敲点几下桌面,视线低垂,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来。“你若想知道写信之人,那倒也不难猜。” 丁良则飞快地瞅一眼祁时见,追问:“元戎可听了什么风声?”对那匿名写信之人,他亦有好奇,只是先前不敢轻易流露。 “何须听风听雨?”蒋察哼了一声,“无外乎两人耳,殷宾鸿和荣太后。” 这个答案倒是跟祁时见当初所推一般无二。只是蒋察深知京中局势,对判断有更进一层的认知。他继续道:“密信几时送到的?” 少年如实回答:“昨日一封,半月前一封。” “那就只能是荣太后了。”长者言之凿凿。 丁良则费解:“荣太后?莫非她也参与了朝中争斗?她不是向来避事吗?” “参与不参与都不重要了,”蒋察似流过一丝冷笑,“幼子夭折,长子暴毙。开朝来,后必娶自民间,她在朝中亦无家族庇荫,独守一个太后之位又能如何?” “元戎的意思是……荣太后是在用密信的方式向继任大统的小殿下示好拉拢?原来如此……” 比起指挥佥事的恍然大悟,祁时见对这问题的答案却已不甚在意。自从确认了密信真伪,那写信之人的身份就不再重要。他从旁听得蒋察这番话,其实更为介意那句“只能是荣太后”。 外祖在听过密信到达安陆时间之后会如此笃定地排除了平虏伯殷宾鸿,莫非是这位国姓爷已经落败而遭遇了不测,故而才使得大行遗诏能顺利推进? 少年点点桌子,那模样与方才蒋察思索时的小动作一般无二,眯起的凤眼更是认不错家门。“外祖,孙儿敢问,京中可太平无事了?” “何为太平无事?”香茗入盏,蒋察啜饮一口,“既然要奉迎新君,那定然要窗明几净、一尘不缁。” 解答呼之欲出。 祁时见了然,心中嗤笑。怪不得,怪不得外祖在给丁良则的信中还百般谨慎,如今却坦然无惧,原来是没了阻拦他的理由。 “老夫今次前来是奉命迎驾的,不过思心急切,领警跸仪仗先行一步打点罢了。”蒋察不急不慢地说道。 打点,少年听见这二字觉得刺耳。他心中存千万疑惑想要求证外祖,究竟这所谓“打点”,是打点什么呢? 白衣人是不是外祖的手下?当年蒋岳任含秀夫妇二人是否因外祖一念而亡?外祖从何得知振灵香?又因何要调查?既然调查,又为何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残局? 太多太多的问题压在祁时见的心上,却只能徒增他的头疼,根本开不了口。 第179章 难题(二) 他们祖孙二人的对话显然不会到此为止,但老天有意中断片刻。忽闻屋外传来枭鹰啼鸣,在旁人耳中是极为寻常之事,祁时见却一瞬警觉。 老将军能征惯战,五感敏锐,一下就察觉了外孙的变化。“怎么?”他猜测到了,那鸟鸣声或许是什么信号。 果然,祁时见如实道:“是玄衣卫的信报,有人需得相助,孙儿得走一趟了。” 蒋察倒也没想阻拦,亦不打算追问,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去吧,今日本就是见你一面。老夫暂居此处,至两日后仪仗抵达为止,你可随时前来。” “是。”少年听得,这方站起身来躬身一揖,“孙儿告退。”谢朔自然也跟着行礼。主仆二人没留拖沓,转身离开了这间驿站廊屋。比起方才来时,可果决不少。 待人走得没影了,蒋察也没收回注视屋门的视线。丁良则不知他在看什么,可也不好随意开口去问。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蒋察唤他:“世宁。” “是,元戎。”许久未听老上司念他表字的语调了,丁良则不禁习惯性地紧张了起来。 “你可知那人是谁?” 丁良则乍一听这问题还觉古怪,但仔细琢磨一下,便通了。蒋察是在问小兴王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丁良则自然不敢随意揣度答案,犹豫之间,蒋察又提一句:“能让熙儿如此着急的人,还真是少见。” 着急吗?指挥佥事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小兴王祁时见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刚才也没见多么迫切,他不知蒋察如何能瞧出“着急”来。或许,是源于外公对外孙那份血亲的了解吧?他如实想着。 不过要说能让那老成的少年着急的人,丁良则却在心中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或许刚刚是蒋天师派人传信来的吧?” “蒋天师?”老将军眉头一蹙,显然是对那“天师”二字有所不悦。玄玄之术的东西他向来不喜,他不喜,也知他那外孙亦不喜。却偏偏留了这么个人在身边?反常必有妖异。 “那是何人?” “哦,是属下没说清楚,”丁良则早已不是蒋察的属下了,可刚刚听对方唤他如故,他也不自觉地如此自称起来,“她是蒋岳的女儿,他们夫妇二人生前就将女儿托于月蓬观无余真人门下教导了,据说是三年前才下山来。” 蒋察听闻眸子一缩。“是她?”他虽未见过此女,但当年从蒋岳口中却听闻了不少。万没料到,十年轮回,这因缘际会终究还是相撞在了一起。 长者思忖片刻,抬手招来项用仪,吩咐说:“吉辅,你即刻去一趟月蓬观,调查清楚,必要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年轻武官立刻点头称是,对丁良则简单别过之后,十分麻利地出门而去。 丁良则待项用仪走后,才问蒋察:“元戎是对此女有所怀疑?”对方不过是个十八九的小姑娘,又是蒋岳的后人。蒋岳算与蒋察同宗,故而那小丫头也算是宗族中人了。蒋察对她的反应竟如此强烈,似有些奇怪。 “不可随意轻信,究竟有没有怀疑,查过便可知晓。”蒋察啜饮茶水,好像并不想与丁良则深究此事,故而他放下茶盏后便一转话锋,道,“说起怀疑,老夫倒是好奇,世宁你心中所藏的是何事啊?” 丁良则惊得一怔,被这话刺得猝不及防。“属下……”他本能想要否认,可蒋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只要是他问出口的,那必然是已经胸有成竹,不过是借着一个疑问想要引你自省自投罢了。 狮眉虬髯的虎将倏地起身离席,单膝跪地,拜下去的身子缩成了一团病猫的模样。 心中所悸透过话语倾泻而出。“元戎慧眼,属下……属下确实做了错事。”丁良则紧紧一闭眼,把实话捅露了出来。 “说。”蒋察冷而淡的口气从丁良则头顶飘下。 丁良则原本的盘算是想设计个法子,利用当初自己曾与白衣人取得联系的手段,将人引出再擒获献于小兴王祁时见,而后坦白自己当时一念之差受此人迷惑,故而才助纣为虐。这般剖心析胆、将功补过的话,或能取得祁时见的谅解,从而稳固君臣关系,也能对长子丁阳云的仕途有所助力。 可今日惊闻蒋察召他前来,他才恍然察觉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万一那白衣人是听命于蒋察的呢? 蒋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特意提前赶到安陆,莫不是为了扫除善后,清理门户而来的?如果是那样,那么他丁良则又从何能“将功抵过”?抓了白衣人岂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若是不这么做的话,那等小兴王真的寻到白衣人之后,对方吐露了自己曾与其暗中联手的秘密,定然会失了祁时见的信任,到那时自己岂不是被逼上绝路? 正是因为发现自己陷入两难境地,才在刚刚进门时没能控制好神情。万没想到,蒋察是老了,可一双鹰眼却经岁月琢磨得更为敏锐犀利了,竟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困窘与遮掩。 没办法,丁良则也只能实话实说。 待他断断续续道出事情原委之后,心有余悸,不敢抬头去看蒋察脸色,更拿不准对方对白衣人的态度。 不过这个答案他并没等待太久。只觉一阵脚底风过,肩头随之一痛,人就被狠狠踹翻在地! “元,元戎……!”带着震麻的火热痛感令他一瞬判断出,自己的锁骨必然断了,可丁良则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流露不满。他知道蒋察对手下人的态度,若罚,必是重罚。人挨着鞭子,还要高声感激。 他已是堂堂指挥佥事,跪在这龙虎将军面前,却还似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你糊涂!”不见蒋察面容,却能听出他此时的怒火如何旺盛。 丁良则咬牙忍着疼,狼狈爬回原处重新跪好。“是,属下回头就去找小殿下坦白一切,自领罪罚。” “坦白什么坦白?”蒋察狮吼一声,“你给老夫闭牢了嘴,一个字都不准提!” 丁良则被这话弄得意外不已,他恍恍惚惚抬头去寻长者脸上的答案,可惜一无所获。 蒋察深深呼气,这方才收了些许燃燃高涨的怒焰,沉着声音道:“事已至此你坦白又有何用?” “元戎的意思是……不说?可若是……” “哼,愚钝,老夫知道你那点小算盘,就是因为如此目光短浅,你才比不上蒋岳。” 突然听得长者又以如此口吻提起那人,丁良则面色铁青,感觉肩上伤处疼痛加剧了。 “迎驾的队伍到达安陆最多还需三天,你只要让事发晚于三天即可,到那时,安陆必然天翻地覆,谁人还能顾得上其它?” 龙虎将军负手而立,面庞背于灯火,却让丁良则从其上看到了许多。 第180章 误入(一) 日渐西沉,天空飘漫着滚滚奇云,踩着火红与人们视为祥瑞的紫色紧紧追随而去,赶在最后一线金光偃旗息鼓之前,挤进那道黑夜的口子。 如此绚丽的晚霞,在即将踏入梅雨的楚地变得格外珍贵。 但蒋慎言此时并无沉醉欣赏的好兴致。她目光锁在前方,一眨不眨,尽可能地敞开五感,害怕遗漏了任何蛛丝马迹。 丰山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入昏暗之中,缺失了香火与人气的清静之地,变得庄肃之余又分外孤寂,甚至有一些萧索的味道。 大雄宝殿屹立在整片肃穆黑影的当首处,殿内点点跳跃的火光仿佛是霞光最后撒下的几抹对人间的留恋,隐约透出诱惑人心的魔力。穿过山门远远望见,或如酆都罗山的入口,令人心生畏惧又禁不住想要上前。 然而,这份沉寂不过是有人刻意营造的假象。 在看不见的黑影之中,还有许多如蒋慎言这般小心藏匿的身影,他们都如女郎一般,背守暗道,个个警觉得像听闻异响的山中野兽,随时可群拥而上再消散如烟,手中几柄弓弩亦绷满了弦。 落日后,那狗杀贼必然会来。 这是陈治撂下的凿凿之言。蒋慎言并不清楚他如此笃定的依凭是什么,甚至一度觉得这个“瓮中捉鳖”的法子用来对付机警非常又飞来高去的对手会不会过于粗陋了些,但她终究是对陈治的整个计划有细节的疏漏,无法全盘评判,最终还是被这男人对白衣神秘人超乎寻常的执念说服,让她觉得可以放手一搏。 故而他们在此设下埋伏,静等鱼儿乖乖上钩。 女郎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酸麻的身子。日头才刚下山,她恐要继续蹲伏更久更久。 “小鹄嘴儿,你要是坚持不住,大可先缩回兴王府去。”靠近她左边的男人语气轻浮道。 蒋慎言瞪他一眼,余光扫到男人另一边那个比她年少许多却能保持一动不动的小“沙弥”,觉得自己受到了折辱,被小瞧了去。她愤愤着低声回说:“不需要,我不会给你留出逃跑的机会,你死了心吧。” 陈治轻笑,不再言语。一手交图,一手放人,双方暂且达成结盟之时,他虽然反复强调丰山寺是他的老巢,宰了白衣鬼之前他哪里也不会去,但女郎无论如何都不信他。她当时说了句:“你是一生飘零、自作孽不可活的命,安陆不会是你的终点,除非你死在这里。” 陈治当然是谢谢她的“祝福”,而后吊儿郎当地哂笑几声。他向来不信命的,今夜过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本做好了埋伏整夜的打算,可事来得突然,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们消磨太多耐心。 影薄最先动了,沉声道:“山门下有人。”而与他们相向埋伏在对面的却水也朝这里投过视线来,看来是同样察觉了动静。 蒋慎言的视野中,仍然一片平寂,但她知道影薄绝不会说谎,于是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山门。比起她,另一侧的陈治则更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拱起腰背,眼神都一瞬变得骇人起来。他上下嘴唇虚碰,卷出几声虫鸣,这便是鱼儿入网的预警声。 果不其然,过了小片刻,就连蒋慎言也隐约能察觉到一点响动了。再几个眨眼,山门处便摇晃出两个晦暗不明的身影。 这两人并肩同行,瞧身型很是瘦弱矮小,绝非那个曾现身于众人面前的高手。可谁都拿不准,白衣鬼是不是还有什么旁的帮手,亦或者,他们都是白衣鬼。 蒋慎言眯起眼睛,极力想在一片黯然中瞧清楚对方的模样,可惜此时日头早已彻底掉落黑暗之中,而对面的人又未掌灯,四周借不来一丝光亮。 入夜摸黑出行,必有蹊跷,但蒋慎言还是看出了一些疑惑和端倪来。 二人皆脚下轻盈,不过其中一个在轻盈的同时还似有些跛脚的样子,就好像是不堪那山门外一百零八磴的磨练一般,以一种非常矛盾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走着。而蒋慎言觉得那姿态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为什么。 她拧眉思索,就在快要拨开迷雾之时,左侧的陈治已经按捺不住了。男人似乎坚定了对方就是落入竹兜的鱼儿,忽然起了口哨信号! “慢着!”脑中一闪而现的答案伴着哨声落下,“嗖”地破风之声扬起,蒋慎言惊叫出来。 惊险就在一瞬! 或是被女郎这声突如其来的高喝给震住了脚步,对方不进反虚晃后退的缘故;或是伺机而动的弓箭弩手迟疑分毫偏了准头的缘故。飞射出去的四支离弦之箭,竟落空了半数,余下其一擦伤了一人,唯最后一支没入某人肉中,却好像也没命中要害。 刺出的两声高低起伏的尖叫,立刻给了众人一个答案,让蒋慎言免于解释她为何要在关键时刻出手拦阻—— 那尖细声音竟是两个女人,两个极为年轻的女人。 方才轻盈又跛脚般的矛盾走姿,正是裹了脚的女子在经历足下劳苦之时的模样啊!蒋慎言见过青女是日日如此受苦的,可她一时心切没能及时想起,迟了一步。而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又如何能细心辨认出女子的不便来?距离遥远,瞬时之间,他们大抵只会觉得对方行动轻巧,十有八九是习了身法的,丝毫意识不到对方是女子乔装而成的可能。 错愕、惊诧、关切、好奇、愤怒,诸多情绪促使着众人跳出埋伏,包围上前。 受伤使两个女子本就惊骇非常,空无一物的眼前突然又从天而降这么多不知底细的陌生人,黑黝黝的人墙层叠围起,压迫得让人喘不动气,便止不住地惊声叫喊,撕扯着嗓子不准任何人靠近。 “姑娘莫怕。”女郎的声音如一汪清泉从这些来者不善的男人中脱颖而出,实有奇效,对面一下就停了尖叫,似在黑暗中将信将疑地提防打探向她。 “二位姑娘缘何擅闯此地?”蒋慎言又问。也许是因为怎么也看不清面容的缘故,对方闭口不言。两人紧缩在地上相互依偎,像极了被逼进死路的可怜小兽。 “火把。”女郎吩咐一句,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就有了几点光亮。其中一处交到影薄手中,由他伴着女郎走上前去。 当整个人笼罩在光里,对面的女子就有了回应。“啊,是你!” 第180章 误入(二) 蒋慎言听闻,意外难道竟还是熟人不成?催火光朝面前递送了几分,待暖色拂上两个女子的玉脂面庞,女郎双眼瞪圆也小小惊呼:“宁小姐?” 不错,对面瘫软在地的人正是十日前立夏那日暴毙于自家书阁的左布政使宁兴学之独女,宁平乐,和她的侍女。 蒋慎言万万没想到,这个富贵的官家小姐竟会在如此微妙的时机出现在如此微妙的地方。 待照清了人的面容,为此震惊的可不止是蒋慎言而已。陈治原本还侥幸以为他们擒住的是白衣鬼的某个帮手爪牙,事实无情地砸在他面前,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气得大吼:“怎么会是你这丫头片子?你来瞎搅和什么?” 作为替宁兴学暗中办过不少脏事的人,陈治当然认得宁家人的面孔,但并不是所有的宁家人都能认得他。宁平乐此时就被这来自陌生汉子突如其来的一通吼叫吓得浑身哆嗦。 蒋慎言朝宁平乐这边又跨了半步,有意拦着陈治不让他继续上前。她瞧出了对方已如惊弓之鸟,几乎到了某个极限,如若再继续逼迫,恐会一瞬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于是她专心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二人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势上,伏低身子查看情况,关怀道:“伤到何处?感觉如何?” 比起陈治的暴戾威吓,蒋慎言的话语简直如清风入怀。危机时刻,女子与女子之间,哪怕并不相识,也都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更何况,对方还在关心自己。宁平乐毫无预兆地湿润了眼眶,即便这反应并不被她自恃的骄傲所允许。 “让我瞧瞧。”蒋慎言试探着朝她们二人伸出手,见对方稍有瑟缩之后,并没强烈反抗,便知自己得了默许。 做了简单的检查,女郎发现两人伤势幸得没有危及生命。宁平乐的右臂被刮了一道伤口。相较之下,婢女的伤势重些。箭入左箭窝,但只要不随意拔动箭头,倒也不会流失太多的血,短时间内寻得郎中妥善处理应该就没有大碍了。万幸万幸,威力最猛的破腹弩箭最先失了准头,不然那一下挨着,这两条柔弱的生命,不死也要落了残疾。 蒋慎言回头朝影薄递了个眼色,对方就了然。在这二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手起刀落,精确地削掉了过长的箭柄,帮受伤女婢减轻了一丝痛苦和危险。 见自己和同伴被护着,宁平乐这方才敢喘顺一口气,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女郎知道此刻围在自己身后的那群人并没有什么耐性,她需得赶紧从宁平乐口中探出实情来,否则冲着陈治那疯和尚的性子,谁也保不齐他会气得做出什么祸事来。 蒋慎言尽可能放缓语气,柔声问道:“宁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你因何会乔装男子到此处来?” 宁平乐受惊惨白的面容闻言卷上一会儿铁青一会儿通红的古怪颜色,能看出她在极力控制自己,可收效甚微。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微颤几下朱唇,几不成句:“我,想替爹爹报仇……有衙门来的消息,说,说这里藏了个,证人,今夜可能就要,就要躲命去……我想,想来说服他出面……” 蒋慎言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恐还以为自己是在听什么话本子的片段。不过自觉荒诞的同时,她又似能产生一丝感同身受。如果放于旁人,她必断其胡言乱语,可发生在宁平乐身上,好像就无需多加怀疑真假。宁兴学跟“好人”二字是沾不上半点关系,但他对女儿的舐犊情深也不掺假意。宁平乐心性要强,会异想天开要给枉死的父亲出头平案,也实属正常。 女郎细想,宁平乐的天真必然是被人给利用算计了,对方的身份不言而喻。白衣鬼属实狡猾,竟搞这种把戏,用一个莫须有的消息勾一个刚刚丧父的少女来当自己的投路之石。 咦?那会不会……? 蒋慎言倏地转身朝众人示意:“白衣鬼可能就在附近!” 话才刚落,一道白影就飞入夜中——却水首当其冲做出了反应。紧接着,陈治怒骂一声:“狗娘的,搜!”无为教众也如坠地银珠,倏地四散炸开。眨眼间,空寂幽深的丰山寺便火把灵动,高低热闹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怀疑蒋慎言的判断。这些与白衣鬼前后打过交道的人在醒得此用意之后,心里都通亮。 女郎懊悔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就察觉这是对方先发制人的破局之计,恐耽误了时机。她因此而催促紧守自己身侧寸步不离的影薄,道:“影护卫,你也去寻吧!我担心以他们的身法除了却水,都追不上白衣鬼的。” “对了,关镇!你先去看看关镇!陈治把他绑了扔在方丈院里当诱饵,搞不好白衣鬼先朝他去了!”女郎想要赶上方才延误似的,脑子和舌头都动得飞快。 影薄知道蒋慎言这是在试图弥补自以为的过失,他并没急着动作,而是先扫了一眼地上两个仍四肢瘫软、哀哀呻吟的宁府女子,又似有意无意地瞥了旁边的树影暗处。他握了握手中鱼头刀,吐出句“你小心”,这方才施展轻功,脚下生风而去。 见人走了,蒋慎言也决定做些什么。 她不会什么武艺,这种时候她所能帮上的忙,也只有尽可能从宁平乐主仆身上寻得更多的线索了。 “此处危险,我们先去那边。”女郎向二人指了一个靠近密道的地方,如果发生意外,也方便能更快地自保。宁平乐并没反对,于是她协助对方一同扶起受伤较重的女婢,把人安置到一旁来。这主仆二人多少还有些脚下不稳,几步路走得歪歪斜斜,踉跄狼狈,最后只能勉强靠在角落重新坐下。 “宁小姐,关于那个给你送消息的人,你还记得多少?”蒋慎言心中是焦急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宁平乐连呼吸都稳不住呢,如何能冷静地回忆应对这个问题?她甚至仍没彻底弄清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少女只道是自己跟侍女被人诱骗至此,遭遇了劫难,刚刚捡了一条命。至于身为文府义女的蒋慎言为何在此?那些面容不善的莽夫又是何人?他们是在谋划什么?要找什么人?她皆无法平心静气地深思。 第181章 破局之人(一) 蒋慎言见这个向来高昂骄傲头颅的少女此刻花容失色、目神恍惚,便心生怜悯按下了许多急切,她轻轻抚着对方紧缩到极限的单薄肩膀。“莫怕,由我陪着你,对了,小殿下身边的玄衣卫也在附近,你和你的侍女不会有事的,等你们镇定下来,我让他们送你们回去。” 宁平乐泪眼汪汪,倔犟着不让水珠坠落,本忍耐得很好,女郎的这一声体贴险些令她溃败。她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背匆匆拂过眼眶,似乎比方才更为安定了些。 “你若回想不起也没关系。” “少小看人了,”少女终于开口,“本小姐没有失忆,只是……”她瞥眼自己痛苦低吟的婢女,继续道:“信是辗转送到桃儿手里,再递给我的,我们都没见过送信人,只知道对方自称是衙门里的。” 蒋慎言听她又拎起了官小姐的架子,便知她此刻精神转好许多,放心追问:“那信呢?你可带在身边了?” 宁平乐眼中扫过一瞬的窘然。“没有,烧了。” “烧了?” 少女苍白的脸上飞上赧色,语速飞快。“书里不都是那样的吗?既是密信哪有留着的道理?自然是看过就焚了。” 蒋慎言愕然,少女的单纯烂漫令她哭笑不得。没想到宁平乐手中还真拿了一个“夜探密证真假断,为父报仇平冤案”的杂剧本子,想要谱写一曲奇女传奇。殊不知这人间险恶,轻易落了敌人圈套。 倘若方才她没能适时开口阻拦,还不知这少女有没有命留着继续做梦。当真是惊险万分。 蒋慎言一边忧心,一边暗中痛骂白衣人的卑鄙无耻。 “府中可有人知你们在这?” 宁平乐小小地摇了摇头。也是了,瞧她主仆二人这番男装的打扮,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备,大抵也是想掩人耳目的。 蒋慎言看看旁边那个肩窝戳着断箭的婢女气喘吁吁的模样,心想那伤口虽不要紧,但如此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还不知其他人能不能追到白衣人。她有些担忧,那些无为教徒若抓不到人,恐会迁怒于这两个女子。 女郎左右权衡一下,觉得不如先送此二人下山寻医更为妥当,至于那个所谓“衙门里的人”,她最好亲自走一趟府衙瞧瞧。 做下决定,蒋慎言问道:“如何?现在能起身走路了吗?” 宁平乐自然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自己虽心中尚存许多疑惑未解,但她根本没有心情去寻找答案,只想回家。欠了这个文府义女一回救命之恩,被对方瞧去了自己的失仪丑态,让她难堪不安。此时就算腿脚仍旧酸软无力,她也要硬着头皮说“可以”。 于是主仆二人方才如何狼狈地坐下,此时就是如何狼狈地爬起身来。互相依偎搀扶,倒也站得稳当了。 “我送你们下去……”“哪儿也不准去!”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三人这刚刚要动身,蒋慎言就听见陈治的声音从天而降。 他手中没持火把,故而轻功跃至的模样仿佛是从黑暗中突然闪现到面前一样,加之狰狞面色,多少有些骇人。 宁平乐主仆显然是被吓住了,逃似的往女郎身后躲藏。蒋慎言瞄一眼她们,就张开双臂,如母鸡护雏,隔在双方之间。“她们是无辜的,如何不能下山?” “狗娘贼,关镇死了!”陈治张口竟是惊人的消息。 “什么?”蒋慎言大为震撼,在不可思议之后顿时涌上许多愧疚,禁不住怀疑,自己若是能早一点做下判断,是不是就能救关镇一命?“凶手,凶手是……?” 陈治狠狠地啐了口水坠地。“一刀封喉,那么快的刀法还能是谁?”两根手指指着女郎身后猫起身子的二人,“在弄清楚她们究竟是不是白衣人派来的奸细爪牙之前,一个都不能放走!” 几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他们说话的间隙,越来越多追踪无果的无为教徒回到了原地,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用极为可怖的眼神紧紧盯向这边,像森森狼群,眼里冒着光。不用想,他们是决计不打算轻易放人了。 蒋慎言试图替这两人辩解。“宁兴……宁大人的死恐跟白衣人也脱不了干系,这点却水都能证明,宁小姐又怎么会帮着那人做事?” “你看不出来吗?这丫头傻得要命,谁知道她是不是被那狗杀贼给搅浑了脑子?不管她是不是自己愿意的,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跑出来瞎搅和,绝对是知道什么!”陈治的两眼喷火,说话也口不择言。 宁平乐听见他们谈论自己父亲的命案,便赶紧探出头来小声问道:“你们说得白衣人是什么?是杀害我爹的凶手吗?” “呸!你装什么模样?谁给你送的消息派你来此,你会不知道吗?” 陈治一提嗓门儿,少女就吓得往后缩脖子。“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见着人。” “疯禅病你冷静点,”蒋慎言一蹙眉,“我刚刚盘问过她们了,两人都没有说谎的迹象,你再咄咄逼人也没用。别着了白衣人的道,说不定他就是希望我们之间产生分歧混乱。眼下还是先找人为上,他既然敢来,必然没走多远……” “怎么着?去哪儿找?狗娘养的,老子费尽心力布了天罗地网,全都让这两个蠢丫头给搅和了!”男人气急,一拳砸在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被旋出个浅坑,碎裂了树皮,震得簌簌落叶。 少女和她的婢子哪见过脾气如此暴戾的人?方才直击内心的恐惧感又袭上全身,小小惊呼一声,瑟瑟发抖起来。 “叫什么叫!有什么好叫的?”陈治果然控制不住脾气,冲二人发泄怒火。若不是蒋慎言坚定地拦在中间,她们恐要遭殃的。 “影护卫和却水都去寻了,他们还未归来,就说明是有希望的。”蒋慎言极力安抚躁如猛兽的男人道,“尸体呢?你先让我去瞧瞧尸体,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其它的线索?” 第181章 破局之人(二) 人一刀两断有什么好瞧?刀口利落得如果不是血如泉涌,恐都看不出伤处来。陈治心中愤愤,一见关镇死相,数日前亲身经历的那个血夜又在他脑海中翻腾起来。绝望、无力、恐惧,每一种情绪冒出头来,都煽动着一腔怒火烧得更旺、更灼人。 但是,蒋慎言的话也让他抱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毕竟这丫头的眼力惊人,最是擅长抽丝剥茧,或许还真能从他们所看不出的地方寻到些什么。 男人深深呼吸,用力压下些许躁乱,再睁眼,目中就平下了三分疯狂。 “跟我来,”他一扬下巴,指道,“她们俩也得一起。” 蒋慎言松了口气,回头嘱咐宁平乐和她那个叫“桃儿”的小侍女,柔声道:“你们跟紧我,没事的,别怕。” 两个少女相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的恐慌无措,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陈治在前带路,而其他无为教徒就将三个女子团团围在其中,一同前往,状似是在左右警惕危险保护她们,实则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押解。在他们眼中,宁平乐和桃儿,显然已经成了白衣鬼的替罪品。 方丈院的这个侧厢房,原本是用来供贵客留宿、论经礼佛用的,刚刚,陈治就命人将昏迷的关镇捆在此处。为了引白衣人注意,甚至虚掩了房门。 白衣鬼倒是没辜负他的“用心良苦”,径直就找到了人。于是,关镇死了。 陈治偷鸡不成蚀把米,自然是火冒三丈气得跳脚。被一脚从内向外踹烂的房门躺在院里,就说明了一切。 蒋慎言踏过木门的碎片残骸,往里走去。她虽不喜血腥,但她的不喜,比起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少女而言,已经算是沉着冷静了。 宁平乐和桃儿吓得连连叫唤,那官家小姐恐为了控制自己别昏倒过去而用尽了全力,再没有余力能往前迈上一步了,泪珠子又在眼眶里头打起了转。 “你们且留在外头吧。”蒋慎言赶紧回身安抚,她环顾四周,亦有警告道,“他们不敢对你们怎样的。”只要她能寻到白衣鬼的线索。 说着,自己从怀中掏出手帕绑于脑后覆住口鼻,再问旁边借了个火把后,进屋去了。 其实说不心慌,女郎也是自己骗自己。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面对一具死尸,况且蒙难的人还是她所认识的。那种窒息感,令人虚脱。 蒋慎言强行定了定心神,先用火把点了屋里仅有的一盏草灯,又做了几下深呼吸,才回正身去看向横倒在竹榻上的关镇。 不忍见熟人死状,女郎闭眼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强忍着扑向自己鼻腔的血腥气,这方敢睁开眼睛来。 她上前一步,借着亮端详现场。 关镇侧倒的姿势,手还保持着被绑于身后的模样,鉴于他膝盖以下双脚是垂向地面的,故而女郎猜测他在遇害前应是清醒过来坐在榻上。这点或许是因为陈治有意营造一种人住在这个厢房,而非被迫关押在此的假象,所以让他除了反剪的双手以外,整个人都保持着十分松弛的状态。 他口中没有堵塞东西,由此可见那白衣鬼的出刀之快,让人连喊叫高呼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周围十分整齐,丝毫不见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甚至关镇可能都没动一动。 颈间涌出的滚滚鲜血已经模糊了伤处的所在,将身下的青麻布褥垫透染成大片玄色,但不难看出这一刀的利落。就算没有切断脖颈,光是那出血量,也足以让人一命呜呼了。 单从这些看来,正如陈治的判断,下手之人是白衣鬼的可能性极高,尤其是那凌冽的刀法。 说起刀法,影薄与却水应该也不相上下。蒋慎言想到,回头瓮声问身后的陈治:“你可见影护卫或者却水来过吗?” “黑脸汉子见到了。他也没赶上,瞄一眼就飞走了,谁知是不是追人去了?”陈治脸色难看,可也算是老老实实地做了回答,“那几个缇骑没见着人影。” 男人多少有些不耐烦。“你是瞧出什么了?” 蒋慎言“唔”了一声,说:“关镖头的表情很是古怪。” 陈治闻言,探过去看了看,嗤之以鼻。“不过是瞪圆了眼,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又不甘心轻易赴死,如此才显得面目狰狞,这很正常啊,哪里古怪?” “狰狞是常见,但狰狞成这般模样,表情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关镇的双目圆瞪,嘴巴大张,就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要把他的五官吸离面孔,脱出原处一般鼓胀着。那死相竟与被扭断了脖颈的宁兴学多有相似之处。不过宁兴学是因为肚子里被塞进了一截断指,难道说关镇死前也被强塞了什么进肚吗? 蒋慎言猜测着,可发现关镇周身并没有强烈又明显的反抗痕迹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要是有呼救挣扎的机会,这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镖头不可能无动于衷任人宰割。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十分利落地出刀断颈,必然是唯一能解释的死法。 如此说来,这表情就更显得古怪了。 女郎沉浸在思考中,竟蹲下身与早已气绝的关镇对视起来,过于投入,一时忘却了自己对血腥的厌恶,也忘却了手中的火把。火光挨得越来越近,险些点着了榻上被褥,幸好被陈治一把捞走,稳稳接在了手里。 男人铁青着脸。“你要是想给这托线孙火葬,也要把人拖到外头再说。” 女郎讪讪而笑,充满了歉意。 “你最好是因为找到了什么线索。”陈治恶狠狠地瞥了屋外一眼,“不然今日要是放走了白衣鬼,有人就要倒大霉了。” 蒋慎言坚持一句。“她们是无辜的。” “哼,从她们踏进山门的那一刻开始,就跟‘无辜’这个词儿没半点子关系了。” 见男人死不讲理,女郎气闷,也不愿再跟他浪费口舌,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回关镇的尸首上。她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那表情奇怪万分。人死前不甘心肯定是有的,惊骇肯定也是有的,可似乎都超出了一个人正常表达这些情绪的极限。 对,仿佛就是撞破了天大的秘密一样,惊诧到了极限那般。 第181章 破局之人(三) 火光跳跃,凸显得死者的表情扭曲灵动起来,焦烟混着血气,恍若地府酆都的气息,令人浑身不适。 蒋慎言转过身来,有意背向床榻。她问陈治:“房门未关,关镖头双腿未绑,他为何醒来不逃?你封了他的穴道?” 男人皱眉,不耐烦说:“这跟找那狗杀贼的下落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也要先说出来再判断。”女郎逼迫。 “当然没封穴,”陈治烦躁着如一头困兽,“老子还指望他对付那狗杀贼时出出力呢,谁知就这么白搭进去了。” “你既然指望他,那又为何绑手?” 男人一翻眼皮,视线扫了眼门外的手下们,黑着脸不再说话。 蒋慎言一眼就从细微表情识破了他的遮掩。“原来你还是怕他的。”要不是却水出手,陈治还真未必能降服关镇,他的身手尚且不济,那些手下人就更难了。 “放屁。”陈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到底找没找到线索?还是故意拖延时间?” 蒋慎言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如若你没限制他,那就是他自己甘愿留下当诱饵喽?凭什么?你是不是拿其余几个被抓走的镖师当把柄,威胁他了?” 她不回答男人的话,男人也不回应她。这态度却正好让女郎做出了判断。“还真是如此?卑鄙。” 骂出声来,陈治才说:“小鹄嘴儿,你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他裹着怒意冷笑一声。 “对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有甚么好客气。”蒋慎言直白道,“以前念及你与爹爹的旧情,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何叔说得没错,你根本不配提他的……” 女郎话说到尾,突然卡住了,好似顿悟一般瞪大了眼,又转过身去弯腰仔细看关镇死前惊骇的模样。 陈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骂人骂到一半没了声响,让人想要还击都开不了口。正要问她,却听见她忽然似喃喃自语一般说道:“白衣鬼会不会没有覆面?” “那狗杀贼不是向来小心谨慎……”陈治也话到一半怔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女郎此话的意思,意外非常,“你是说,关镇是认出他来了,故而才吓成这样?” 女郎面色凝重,回身看看门口,再看看床榻,说道:“窗户紧闭,人必然是推门进来的。从房门外到出刀断颈,再好的轻功也必然个有出手的过程。关镖头可是个老江湖,机警得很,既然没被封住穴道,那就算是依靠本能,他也不会只坐在原处任人宰割。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凶手的刀快,还有可能是他被来者的容貌震惊住了,故而才错失了那一瞬的反抗机会。” 陈治倒吸一口气。不得不说,这丫头牙尖嘴利的,说话难听,但分析起来却头头是道,极为在理。 他学着女郎那般也回身用眼睛在屋内丈量了一番,两者大概相距六步距离,对高手而言,眨眼间取人性命也不算什么。不过关镇也不是善茬,可他确实是坐在原处死的,动也没动一寸地方。这点周遭保持整齐的被褥褶皱痕迹就能看出来。 这的确是条不得了的线索。 关镇是个外乡人,在安陆他能认识几个?其中又有几人能让他露出这般惊诧的表情?如此一下子就可以大大缩小嫌疑的范围。 陈治沉思着,听见蒋慎言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嘟嘟囔囔着说了句:“莫不是死去的贺元阳活过来了吧?”他哂笑一声,顿觉荒谬,随即更正道:“他的脑袋挂城门上估计早就烂透了,再说,他手里的枪还有点子份量,刀可远远达不到这么快。” 男人撇撇嘴,继续道:“定风镖局的人除了关镇几个,恐都死透了,就算死里逃生,从江南西道的建昌府赶到安陆也来不及。他那几个小崽子,此刻也都进了大牢了,你往别处想想吧。” 蒋慎言瞟他一眼,听陈治侃侃而谈自己陷害别人的算计,心中郁郁,很是生气,可又无法否认对方所言。 其实她心中一直是有几个怀疑人选的,但关镇这边一出事,就完全打乱了她先前的揣测,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们与关镇无甚交集,甚至有的能称得上陌路人,断不会在见面的一瞬令关镇惊讶到五官移位的地步。毋庸置疑,对方的真面目给关镇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才能震住一个老江湖,完全让人忘了做出反应。除此以外,女郎暂且想不到什么旁的可能了。 “让开。” 正当蒋慎言与陈治冥思苦想之时,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了却水毫无人味儿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饶是陈治也没察觉对方是何时来到背后的,没有气息没有脚步,令人周身发寒。 “你去哪儿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疏忽大意,陈治对锦衣卫没好气地问道,“找到那狗奸贼的踪迹没有?” 蒋慎言对却水的答案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他若是真的抓住了人,又何须空手而回?可偏偏对方的回应令她大吃了一惊—— “找到了。” 登时,蒋陈二人的眼睛如铜铃一般睁得溜圆。“当真?” 却水不咸不淡道:“但追丢了。” 这直上云霄又坠入深渊的断崖式回答,让他二人的心突突直跳,不约而同地闭了眼,冷抽口气。 “你怎么还能追丢了!”陈治实在憋不住火气,一睁眼,音量噌地拔高许多,“在哪儿弄丢的?老子派人掘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 却水瞥他一下,道:“你去又有何用?你的脑袋现在还在脖子上就该笑了。对方很熟悉地形,我的人追不上。”难得,他竟学会挤兑别人了。 绣春刀鞘插进二人之间,拍拍两边杵着不动的腿。“让开些,我要看尸体。” 比起吃了苍蝇一样的陈治,蒋慎言就配合许多。她知道高手亦有高手的视角,或可能从出刀的手法中看出什么路数来。犹记得先前几桩他们怀疑与白衣鬼有所关联的命案,就是影薄去比较了刀法才确定了凶手为同一人或同一伙人。 于是她主动跟却水道出了方才自己的判断。 “凶手极可能是关镖头所认识的人。” 第181章 破局之人(四) 却水听见了,却没理会,只是抄手抱胸无声地盯着尸首脖子上的刀痕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冷哼了一声。 观他反应,蒋慎言意外。“怎么?莫非你也认识那人?” “人认不认识说不准,但这出刀的一招是认识的。” 陈治急切追问:“哪儿?在哪儿见过?” 蒋慎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水也正如她所想,一提刀,淡淡回说:“我。” 陈治被这莫名其妙的回答愣了一瞬,联想起他曾见过的影薄的身法轻功,便倏地明白了道理。一张脸铁青。“你们……是师承一处的。” 却水的沉默就是肯定。 “如此说来,当年为了组建那支府军前卫而密训的娃娃兵……其中除了你们几个缇骑和影护卫以外的,真的还有其他人也潜伏在安陆城中了?”蒋慎言怔怔道。先前这些一概是她与祁时见的心证,如今却彻底被却水落实了说法。 蒋慎言又犯了难。当年那群娃娃兵长成今日,最多也就如影薄却水这般二十五六的年纪,但她心中的嫌疑人物,按年龄算,没有一人符合条件。这无疑对她又是当头一棒。好不容易觉得抽丝剥茧后似能端见真相模样了,今夜发生的事竟将她一下打回了原形。 “看来你对那些陈年往事还挺了解?是百石头跟你讲的?”却水似笑非笑望着她,随即又更正道,“但这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对,毕竟刀法这东西,有样学样,只要没见到真人,不能妄下结论。” 说罢,他左右看看,问:“百石头呢?他看过了?” 蒋慎言听这话,才明白过来,原来却水口中的“百石头”指得是影薄。 “他……”女郎才刚要开口,忽然却水像察觉危险的野兽一样陡然严肃起来,提刀直接冲出了屋门,连陈治也紧随其后。蒋慎言不知所谓只能跟着一同跑出,竖起耳朵,总算是听见了一阵极为遥远的鸟鸣声。 在听过那么多遍之后,她似乎也能隐约分辨出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枭隼啼鸣了。 “是玄衣卫的信号?” 却水也没有把握。“很像。”他一双向来毫无生机的眼睛此刻却锃锃发亮,死死盯着声音来处的方位,“那里是刚刚目标丢失的地方,我去看看。”话音落,人就已经动了,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身而去。 陈治刚刚又急又躁,眼下却突然冷静下来。他无声地用眼神点了两三个人头,示意他们跟上前去,而后对余下的说:“保持警惕,这信号来得古怪,当心是那狗杀贼的花招。” 听他这么一说,蒋慎言才警醒过来。是啊,却水方才都说人追丢了,那对方就断没有站在原地等他们的道理。虽然不排除被血衣缇骑弄丢的人,让玄衣卫又追回的可能,但也不得不防这份刻意。 树影在夜中瑟瑟舞动,山风过叶,悉悉索索骚动如谁人低语。 丰山寺的夜风于入夏时节无疑是凉爽宜人的,可半分舒适都没拂进在场诸人的心中。他们只觉得那风寒凉和毛骨悚然。 陈治的话就像是一道诅咒,令人心生恐惧。长短不一的兵刃握在手中,手掌攥得有多紧,眼睛瞪得就有多圆。草木皆兵说得大概就是此时的场景和心态。无为教徒个个紧绷心弦,梭巡警惕着每一个可能冒出鬼影的方向,与忙碌的眼睛相反,脚下却谨慎非常。谁都不敢随意挪动一步地方。 呆呆困在原地的两个宁府女子虽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可也能敏锐感知事态的不妙。本能地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一口。 蒋慎言缓缓拉下覆面的手帕,琉璃眼珠也禁不住紧张地乱转,心中暗道不会这么倒霉,真的让陈治言中吧?她一面不想认同这个男人,一面又对他老道机灵的判断而心生佩服。 “你身边跟了多少玄衣卫?”陈治忽然朝她悄声递过话来。 蒋慎言张开嘴,却没吱声,只微微摇了摇头。男人瞥见她无声的回答,低声啐骂了一句。 突然不知是谁高叫了一声“有人”,众人的注意力就全奔那边而去。 蒋慎言亦然,她视线跟着落在某个屋檐之上,眸子不禁猛地一缩——白衣鬼! 那里一晃而过的白色身影,断不可能是刚才离去的却水! “狗娘养的,谁都别去追!散开!散开!”陈治怒骂一声,动作比声音还快,拉起蒋慎言就往反方向的堂屋跑去! 此等一反常态的决定让女郎大为费解。她惊得合不拢嘴。一直叫嚷着抓白衣鬼的人是他,既然早已布下陷阱,怎么此时终于见到敌人,却要调头逃跑呢? 女郎被陈治拖拽得根本喘不上气,她回头想拉起宁平乐和桃儿一同,可男人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朝藏有密道的堂屋飞奔! 蒋慎言感觉胳膊都要被生生拽断了,忍不住叫了一声,问:“为什么跑?” 男人的回答裹着风撞进她的耳中,冲击着她的脑子——“那不是那晚杀我门人的白衣鬼!葬他粪坑!白衣鬼不止一个!” 仿佛就像是老天爷要印证他没有说谎一样,“嗖”地一声破风响,寒光就至眼前! 二人刹不住飞奔的惯性,接连“噗通”两声滚倒在地,摔得极惨。但不得不说,陈治面对危机的反应实为迅捷,拜他所赐,那一抹刀风擦身而过,竟让他们就这样狼狈地躲了去。 即便是多年以后,蒋慎言仍能清晰回忆出此时命悬一线的奇异感受。天地好似被定住了,一切都变得极缓,缓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血液拼命涌入大脑的奔腾流动。心如雷震,塞住了她的耳孔,让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可再一眨眼,方才放慢的画面竟又闪烁一样跳跃起来,变得极快! “呛啷”,银光撞出火花来。陈治高举防身的短匕扛住了那近到鼻尖的利刃,而仅仅是这一招,就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 第182章 晚来一步(一) 陈治一条命就是从刀风剑雨里滚出来的,生死一线的危机非但不会让他惧怕,反倒如捣碎了禁锢铁索,整个人兴奋非常。 他青筋鼓胀憋红了整个脑袋,打喉咙深处虎啸一声,竟生生凭七寸短匕抵开了三尺长刀! 白衣鬼整个人被弹开,露出胸腹弱点,陈治趁势而上,一脚踹向心窝。可惜,白衣鬼对这路数早有防备,轻而易举就旋身闪避,退到一旁,看他的眼神多了点兴趣。 许是因为蒋慎言没有功夫傍身又是一介女流的缘故,白衣鬼并没将她放在眼里,而是专心对付起了曾经从自己手中活着逃走的陈治。毕竟只要宰了他,蒋慎言的命也不过是唾手可得。 女郎今日遭这一趟罪,已是遍体鳞伤,好在都不严重,她挣扎着爬起,也不知是从哪里萌生的勇气,向某个方向飞奔而去,但她奔跑的方向却不是可以经由暗道逃生的堂屋。 蒋慎言一动,分了白衣鬼的注意力。她此举实属鲁莽,于身手了得的白衣鬼而言,不过就是抖腕一枚脱手镖的事。而她赌得是陈治不会放过对方这一瞬的松懈。 “狗杀贼看哪儿呢!” 要论飞刀的速度,陈治还是领先一步。白衣鬼再转回视线的瞬间,那把匕首已经飞至眼前!幸得偏头及时,才让刀刃擦着面颊落了空。但陈治钵大的肉拳已经呼啸飞来! 以肉搏刀,这显然是个愚蠢的做法。男人却执意如此,把两人的距离紧紧锁在一臂之内,缠身而斗,让对手猝不及防。 他不要命了吗? 或许白衣鬼此时心中是这么想的。不过事实正好相反。 当陈治发觉蒋慎言所跑去的方向时,他就陡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说来也奇怪,二人从未并肩作战过,危急关头却产生了神奇的默契,好似已经熟识多年。 蒋慎言不是瞎跑的,这丫头的判断和胆识非同寻常,连陈治都倍感意外。在双方决定临时联手之时,陈治曾简单告知了她自己在丰山寺这个“大瓮”中所设下的埋伏,其中就包括了一部分利用寺中竹林草木而设的陷阱。 说白了,就是一些套索和竹弩的简易机关。这些东西常见于山中狩猎猛兽,当然也被一些盘山的响马借去算计过路旅人。虽然构造简单,但被削尖后又用火烤硬的竹枪,杀伤力非同凡响。寺中多竹,陈治就命人就因地制宜,牵了许多在各处。白日去瞧当然显而易见,可入夜后的丰山寺暗如深渊,人影都尚不清晰,谁还能看得见那些不起眼的机关呢? 没错,蒋慎言就是冲着其中一处陷阱而去的。 陈治之所以缠斗,也是为了一步步引白衣鬼去往那离他们最近的夺命机关。当然了,他能否成功,全看他能在白衣鬼手下活几个回合了。 逃也是死,不如搏命一战。 被血激红了双眼的汉子,脑中就只有这一条信念了。 “狗娘养的,死也要看你长什么狗样!”陈治直奔白衣鬼的蒙面巾而去,拳掌死咬不肯放手,江湖市井间摸爬滚打的下三滥路数,他最为熟悉,步步都刁钻非常。 当两人距离够近时,陈治的出其不意反倒让白衣鬼手中所向无敌的快刀成了累赘。分明是扛不住三招的病猫,忽然趁势斗得凶猛,让白衣鬼连退了几步。 陈治虽兴奋,但还没被冲昏了头。他知道得了便宜就收的道理,自己再拖也拖不了片刻。他打得是白衣鬼一个措手不及,只要对方摸清了路数,那反制就是一刀的事。男人看准时机,忽然顺一抹闪避的势头转身就跑。 白衣鬼自然追身上前,既然有了挥刀的空间,那此人的命就紧紧攥在他手上了。眼见着就要事成,刀锋挥劈落下,那一招的力道几能将陈治生生一切两半! 事发就在一瞬,逃生的人竟转过身来,不知朝这边丢了什么东西,一团巴掌大的白烟扬起,随之迅速散于风中,正顺着那夜风的方向朝这边扑来。白衣鬼连忙闭气偏头,这种卑鄙的手段他不是没有提防,只不过他小看了那团白烟的威力。 当熟悉的香气裹着灼热感隐隐渗入鼻腔之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蓄力如满月之弓的身子突然起了异样,仿佛整个人撞进一大团棉花之中,陡然失了许多力气。 抽髓散。 万万没想到,这江湖毛贼的手里还能有如此金贵的毒药。 白衣鬼避让几步,脱出了白雾弥漫的范围,幸得躲闪及时,并没吸入太多。这种珍稀毒药,哪怕只是入眼入口入鼻一米粒大小的份量,就能令人昏迷不醒,发作之快,惊世骇俗。方才他沾染的量显然没有那么多,故而此时也就是四肢酸软,稍有头重脚轻之感而已,还不耽误他取了对方首级。 想必那男人方才粗鲁扔出一瓶的抽髓散,就是狗急跳墙的最后挣扎,断不可能还藏有更多在身上了。 白衣鬼一瞬做出判断,脚下生风,那一刀的招式如劈风斩月,直逼陈治命门而去。 白衣鬼的闪避之快、出刀之快,皆出乎陈治意料。他眼中的白衣鬼果真如“鬼”一样,身法诡谲到仿佛不受任何惯性的影响,每一寸身体都能随心所动似的,想停就停,想攻就攻,哪怕是人尚在半空之中。 荒谬。 陈治大惊,用最快的速度闪身,也才堪堪躲过那一刀的锋芒,只留了些皮肉伤。 “呸。”侧腹疼痛令他冷吸口气,啐了一口,捂着伤处拼命往陷阱之处退避。最后那一步的距离,陈治几乎是用摸爬翻滚的姿势扑过去的,狼狈至极。“现在!”他突然高喊一嗓子,只听得接连几声“嗖”的响动,什么东西便破空而出,直直朝目标那边刺去! 七八根利如矛的竹枪从四面八方胡乱攻来,足以将一个人穿成刺猬一般了,蒋慎言和陈治寄希望于哪怕一根能伤了敌人也好。 第182章 晚来一步(二) 女郎发誓,那是她见过的最为凌冽又绝望的画面。凌冽在白衣鬼的迅疾刀法,绝望在她和陈治。 只见寒光闪烁于昏暗中舞若银龙,没有刺穿肉体的声音,只有竹子混乱落地的噼里啪啦。白衣鬼竟好整以暇地将那绝命陷阱完美挡下,没伤及分毫。 蒋慎言顿时慌了,手里还捏着勾断机关的半根残线,连呼吸都忘了顺畅。只听见陈治似也咬牙骂了一句。她知道他们退无可退了。 远处正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声。如果能看见陈治的表情,他此时一定是铁青如罗刹的。那绝望的尖叫必然不是来自刚刚在屋顶上见过的那个白衣鬼,而是他手下的无为教徒。 陈治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或是回忆起了几天前血夜的惨状,他一双虎目猩红,死死盯着夜幕中的雪白身影。 那素色就像是祭奠亡魂的纸钱,在空中翻腾飞舞得轻盈,不带一点声响,静静飘到了他的头顶上。 陈治忽然脚下生根朝利刃所向的地方伸出手掌去,“噗呲”一声,刀便轻易穿过了掌心,从尖头一路滑到护柄。陈治咬牙用那只手紧紧钳住了刀身,仅凭自己的骨肉将那快刀路径锁了起来。用一只左手换来一招的胜算! 右手二指奔白衣鬼眼眶狠狠刺去,连对方从腹下攻来的一掌都不躲了。 当两败俱伤的战局出现时,双方拼得就是硬气了,谁心底仍残留一丝踌躇或怯懦,谁就注定败局。 可惜,这精彩的胜负没能见得真章——一只脱手镖刺入二人之间,将焦灼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无论哪边再上前半寸,就会被飞镖命中。双方无法继续,只能各退一步,仓促地收了自己的杀招。 “狗娘养的……!”陈治抱着自己那只残手,从刀刃上脱下的寒气依旧留在上面,甚至寒进了骨子里,皮肉外却是如火灼一般的滚烫,鲜血如泉。 他抬头狠狠瞪了一眼来者,即便对方是有意护在他身前。“你他娘是不是故意晚来一步的?”影薄的背影几乎要让他用视线刺出洞来。他有把握判断这人是想看着他被白衣鬼折磨一番的,就像他不信玄衣卫会抛下蒋慎言不管一样。若不是为这根救命稻草,他干嘛拖着个累赘逃跑呢?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登场也太慢,差点把他的命磨到了尽头。 唯有一人此时是高兴的。“影护卫!”蒋慎言大喜过望,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堂屋。”影薄头也不回吐了一句,女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去扯受了重伤的陈治。 这男人刚刚没抛下她,她定然也不会抛下对方,况且,他的归宿该是府衙大牢,要死也是为了赎罪,而不是亡命于白衣鬼的刀下。 陈治本死也不想动一动,他要亲眼看着白衣鬼咽气。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也成了累赘,搞不好,还可能被影薄扔过去挡刀也说不定。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命给白衣鬼鞭尸也比死在对方前头强。 故而蒋慎言扯他第二下,他就乖乖跟着对方跑起来了。 在他们转身的下一刻,背后便传来生死交战的铿锵声,更有三三两两的玄衣身影飞跃他们头顶,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战局。 影薄跟白衣鬼究竟谁强? 这个问题从陈治脑中划过一瞬。要不是自己的小命挑在那两个刀尖上,他还真想驻足观战。 也不知是他身子因失血变沉了,还是拖着他跑的蒋慎言受伤跑不快了。两人此刻奔命的速度比起刚刚被白衣鬼的刀追赶时简直如龟爬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呼吸此起彼伏,说不上谁更惨一些。 好在他们离堂屋越来越近,只要进了密道,就能凭借熟悉的地形迅速脱离危险,再也无需畏惧身后追来的那柄快刀。 夜风刮过脸,凉了血的温度。 奔跑明明应该让身子热起来的,蒋慎言却越跑越冷,越跑越觉得诡异。她这人,如果心中爬上一个极为不妙的预感,那多半是会灵验的。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脸,望向本该一片茫然的夜幕,谁知,还真让她的双眼抓住了一抹雪白鬼影。 “糟了!”女郎惊叫一声,急匆匆刹住脚步。 丰山寺中的第二个鬼影自刚刚檐上一瞥之后,终于现身,落到了他们眼前,刀上还滴着血。 陈治不瞎,他当然也看见了。可此时他连骂的力气都没了,无可奈何时竟从牙关挤出一个自嘲的冷笑来。白衣鬼离他们五六步的距离,断了他们唯一的生路。是背后的玄衣卫调头过来救援快呢?还是这狗杀贼出刀快呢? 答案显而易见。 唯一幸事是这个白衣鬼没有遮脸,也算了他一桩心愿,知道自己的命到底葬送在什么样的人手中。观对方容颜,不过就是个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罢了,丢在人群中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朴素长相,完全陌生的脸,要不是见识过对方的身法本事,怎么也不会将“高手”二字跟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不过那眼神他十分熟悉,是目中没有活人的死气沉沉。他早在却水那里领教过了,看来正如那狗缇骑所说,他们是师承一处的。那什么府军前卫的娃娃兵,原来就是一群只会挥刀的傀儡,无趣得紧,无趣得紧。 陈治正腹诽着,听见蒋慎言忽然口中流出一声惊觉——“我想起你是谁了!” 第一眼,女郎就觉得这人容貌似曾相识。可鉴于对方就长了一张毫无特征又随处可见的脸,她起初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直到她念起关镇的死相,他死前的惊愕与不甘,念起凶手是他所熟知之人的可能性。蒋慎言一下就恍然大悟了! “你是那个被当成奸细的镖师!” 蒋慎言不过是在牢中匆匆扫了他一眼,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但记得他是因为她与祁时见的离间之计才被“牺牲”的镖师。当时定风镖局一行八人被关在兴王府审理所,久久讯问不出线索又不能用刑,女郎与小兴王便设计引得镖师们内乱,让他们互相猜忌从而破除防备,而其中一步就是自他们之中放走一人并厚礼相待。拜此所赐,那间隙的种子才深深种下,最终让他们获利,取得了关镇等人的信任,套出了定风镖局这些年押镖进城的真相。 蒋慎言原以为这被当成“祭品”的镖师已经死了或逃了,万万没想到他如今好整以暇地站在她的面前,甚至,捏着她的命。 第182章 晚来一步(三) 原来如此。关镇恐万万没想到自己手下朝夕相处的兄弟会成了最后送自己上路的人。 “原来不光是安陆,定风镖局也在你们的监视之中。”女郎脸色阴沉,对自己的一时失察而懊恼,想来又觉得后怕:这伙人到底把手够了多远?究竟还有多少如此难缠的白衣鬼藏在暗处?会不会今夜之后,又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别的鬼影来,防不胜防? 祁时见即将袭成大统,而朝廷中却有人暗中把控了这般可怖的力量,女郎不由得担心起来,完全没意识到眼下分明是她自己的安危更为危急。 这个白衣鬼也不是多话的人,决计不打算浪费时间,振臂一抖,势如一条剧毒蟒蛇,亮起尖牙宝刀朝他们钉来! 陈治往旁边一歪,用肩膀将蒋慎言撞开,自己也跟着滚倒在地,撕裂了侧腹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直骂娘。好歹算是狼狈地躲过一劫。他无力再从地上迅速爬起,更护不了蒋慎言。倘若此刻白衣鬼回身一劈,那就是一箭双雕,幸好救命的人也随之赶到。 三四枚脱手镖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掷出,令白衣鬼腹背受敌,挥刀抵挡闪避的动作都显得惶然。玄衣卫抽身赶来,而另一边则飘然而至素衣身影。 说真的,再瞄到白色,蒋慎言和陈治皆有了杯弓蛇影的恐慌,心跳都要漏停一拍。好在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苦于围斗的白衣鬼。仔细分辨背影,这方稳住了心神,是却水赶回来了。 “还愣着干吗?走啊。”陈治自己都站不起来,嘴上却催促着呆愣在原地的女郎动身。 蒋慎言回过神来,匆匆“嗯”了一声,伸手去拖他。陈治的身子比刚刚变得更为沉重了,险些让蒋慎言脚下一晃,连自己都被坠下去。看清对方浑身上下的血红,她才察觉,这人应该已经撑到极限了。 “你,你得赶紧去找郎中。”好容易把人连扛带扶地从地上搀起,蒋慎言满头密汗地喘道。 陈治哂笑一声,陡然而至的虚弱让他只剩气声。“少说废话,先保住命再说吧。”他视线紧盯着却水与第二个白衣鬼斗得上下翻飞的模样,判断了眼下是他们这边更占优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心放进肚中。“快走吧,趁那些狗杀贼抽不出身来。”他暗暗祈祷,今夜不要再让他看见第三个鬼影了。 蒋慎言将他手臂挂在自己肩头,三步两磕绊地艰难移步,还要分神回头去瞧旁人。“宁小姐她们……”借助侧厢房内透出的光亮,能瞧见那两人已经躲在了屋檐下的角落中,不知是出于惊恐还是受伤动弹不得,竟没有逃走,只是相依为命地缩在一起而已。 陈治听得一阵烦躁。“狗杀贼要是想让她们死,她们早就不会喘气了,你少操些没用的心吧。” 女郎以为陈治仍旧误会着宁平乐主仆二人,便又一次解释说:“她们也是被利用的,绝不会是白衣鬼那边的人。” “随便,”男人不以为然,“管她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你能不能走快点儿?” 蒋慎言见他没心没肺,狠狠白了一眼,不再言语。 一步一步,那象征着生路的堂屋总算是让他们活着到达了。踏进屋门赶紧回身关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东北角第三块地砖。”陈治自己使不上力,指挥蒋慎言道。 女郎赶紧咬牙将人扶到位置放下,自己上前抠弄机关。那块砖掀开,砖下连了线绳,正穿进一道暗门下面,用了点力气向上猛拉,不到二尺见方,表面掩饰地砖的地道入口就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随后两人用各自的狼狈相缩起身子,从仅容一人过的洞口翻滚了下去。再拽着底部的绳结把门紧闭,砖石归位,这方才放下了心。 男人任自己跌坐在地,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吹燃,递给蒋慎言。后者默契地点燃了最近的墙上草灯,也靠墙滑下身子,此时她双腿已然虚软发抖,想必若是有命一觉醒来,必然会酸痛得不能落地。 陈治喘了几口气,斜眼瞟了一下蒋慎言,说:“地道的图纸你已经有了,自己走吧。我是没什么力气爬了。” “不走。”女郎一口回绝,“我得盯着你,不然你转眼就溜了。” 男人哑然失笑,牵动腹部,又疼得呲牙。“……你还真是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认死理,不知变通。” 再听男人口中说起父亲,蒋慎言已不再欣喜。她心中五味杂陈,冷着脸瞥一眼男人在昏黄光线下惨白如纸的脸。“我爹当年托你调查那户秦姓人家,你查出什么了?” “现在你还要问这个?”陈治一挑眉毛,只觉好笑,“……好好好,既然你也嫌自己命长,那我就说给你听。”男人动了动身子,忍疼换了个对伤口影响更小的姿势,窝了下来。 他缓了口气,道:“秦家招来灾祸是因为秦正真给朝廷进献了几颗香丸。他虽然是个行商卖药的,但实际制香的手艺在行内还小有名气。不过因为方子多稀奇古怪,故而也没能大量制作贩卖,多是自己攒玩。” “怎么个古怪法?” “不清楚,据说是他从大理安南等地带回了神秘的香方加以改进,让其制成的香药能治病,也能杀人,传得很是邪乎。不过秦家被抄没之后,那些方子都毁于一旦,究竟真相如何,可能就老天爷知道了。” 蒋慎言听得双眉紧蹙。或许,那些方子并不是毁于一旦,而是被秘密带进了宫。领西厂抄没秦家的是当年的内官监掌印大太监倪力,而倪力背靠之人就是当时刚刚即位、现在已然大行的圣上。如果只是几个方子,倒不至于诛杀满门,就怕是谁人用了那方子做了什么事,才着急着要杀人灭口吧。 女郎面色凝重,追问:“然后呢?” 男人瞥她一眼,说:“向宫中进献一事跟宁兴学脱不了干系。” “这我知道了。” 陈治闻言一怔,看女郎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小鹄嘴儿,该说你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傻?你爹娘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这些事你听听就算了,怎么还真的去查?” 第182章 晚来一步(四) “我的事你不必多管,尽管说自己知道的就行了。” 面对蒋慎言毫不客气的语调,男人倒没恼火,反而极为认真地看她,沉默了片刻后,确认说:“你是真的想给你爹娘报仇?” “是。” 陈治一方粗犷的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像石头开花,奇怪得很。他哼哼着笑过,眼中一闪而过了某些内容。“既如此,我给你指条路好不好?” 蒋慎言警觉起来,不禁挺直腰背,预感他接下来说得话会极危险,但还是禁不住好奇,问:“你是知道什么了?” “天黑前跟你说了,你爹娘死得蹊跷,事后我就派人暗中查过一二,不然也不会知道半年多前他跟那个什么龙虎将军的有过交集。” “说重点。” “哼,”陈治冷笑一声,“你想没想过咱们小殿下的外祖为什么要让你爹密查秦家?” 其实陈治所知有误,并非是蒋察让她父亲蒋岳调查秦家旧案,而是为了追查振灵香一事将秦家顺藤摸瓜从尘封已久的卷宗中寻了出来。不过这不是她需要纠正的重点。“难道你知道为什么?” “你说是谁下令屠了秦家满门?” 蒋慎言犹豫一下,还是退了一步,有所保留道:“大太监倪力。” 陈治怪笑两声,显然是看穿了她的遮掩。“罢了,你不敢说不想说我也能理解。就当是倪力一手遮天吧,反正人也千刀万剐死无对证了。那你有没有想过秦家为何会被抄没?” 蒋慎言知道陈治其实是与她方才想到一处去了,可她不能妄下断言,便不肯开口。 女郎的脸上藏不住事情,陈治奸猾,一双眼没费力气就看透了她,他笑笑,道:“那狗皇帝可是个断子绝孙的,你不想想他卧床不起三个月,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将来的皇位,是谁来继承?有没有可能,那个蒋察是在替什么人的富贵前程铺路垫石呢?” “陈治!”蒋慎言一瞬就听懂了陈治话中所指,陡然恼火,“你少挑拨离间。” 男人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好像伤口都不疼了,悠哉悠哉地笑说:“别急啊,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还认真了?那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曾这么想过呢?” “你……!”女郎一下被戳中要害,这人狡猾非常,她自知是又中了他的话术圈套,羞恼得如鲠在喉,扭过头去,决计不想再与他说话。 男人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甚至更加直白道:“你要是全当不知情,那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还能跟那小子进京当个富贵娘娘,可你若是真的想把爹娘的事追查到底,还他们一个清白的话,就听我一劝。” 陈治看她的目光灼灼。“跟我走。” 蒋慎言大惊。她转回来盯着陈治,却发现对方的表情严肃非常,根本不似是在玩笑。如若是寻常女儿家听得一个男子与自己说了这话,无外乎会娇羞脸红又或是破口大骂。可蒋慎言心里明如堂镜,知道他绝非是指那浅薄轻浮的意思。 联想这人之前在安陆城中闹起的轩然大波,血淋淋的十数条人命,她不由得心生了一些害怕。“你……是打算做什么?” 男人无甚血色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弯起,双目泛起的红丝似火。 “顺应天兆。” “呛啷”一声,火星四溅。双刃如龙虎相斗撕咬不肯松口。 影薄再见此人,心中已然确认了对方的来历。两人刀锋相向近在咫尺之时,他开口问道:“既是府军前卫,何不报上名来?” 感到对方似是在面巾之下冷笑一声,手腕陡然松力,轻巧而退。影薄提防其中有诈,也后撤一步。此刻二人持刀而立,周围两三个玄衣暗卫伺机而动,准备随时围攻上前。 不得不说,这白衣鬼的战力非同寻常,不知是否因为他们刀法同路的缘故,影薄合力几个手下竟没能在几招之内轻易将其拿下,着实棘手。 而耳听侧后,也知道却水那边亦不容乐观,多半是与他相同,也陷入了久攻不下的僵局。 但他深知,要论持久战,他们必赢。故而此刻男人心中并不急切。只要蒋慎言退入暗道之中,他便可放手一战。 其实方才他得蒋慎言催促后并未出寺追击,而是寻了一暗处隐蔽起来仔细观察。宁府二女唱这一出闹剧必然是被当成了诱敌破局的饵食,无论白衣鬼用什么招数,从他或他们先前的失手来看,最终目的都不过是陈治、关镇、蒋慎言的性命。 只是他没能料到对面下手如此之快,竟兵分两路先一步无声无息断了关镇脖颈。 既然对手喜欢玩捉迷藏,那不如就顺势而为,将计就计。于是影薄决定冒险当一回黄雀。 他紧紧盯着对方面巾外仅露的双眼,足下一点,手腕翻出一击撩刀式,迅猛上前。这是一记信号。玄衣卫所奉誓言中有一句“同心行”,练得就是布阵之法。他们可不只是普通的死士而已。 寒光拖拽着数道黑影飞扑而至,两侧正好夹成一个微妙的角度,刚刚能令围困之人回身顾及左右。 为何不一举拿下对方?对于这个问题,影薄自有判断。他知道此人若被逼急,一定会死咬一处猛攻破局,因为换成他就会这么做,那样玄衣卫势必要折损人手。如此倒不如慢慢缠斗一点点消耗对手的体力。况且,方才那一抹抽髓散洒得极妙,影薄自己是吃过亏的,心中了然,这人既已中招,眼下的强势就不过硬撑而已。只要消磨下去,他必定会某一瞬间瓦解溃败。 这招果然见效。几条刀风轮流袭身,白衣鬼抵挡拆招的动作逐渐从灵敏变得迟缓起来。他需得被迫做出选择了,究竟是且战且退,还是破势一击。 白衣鬼微微眯起的双眼给了飞身攻至的影薄答案。 第183章 忙碌之人(一) 何歧行踩着日落最后一抹光亮正往眉生馆去。 踏进东西十二桥的地界,华灯初上,正是热闹之时。推杯换盏、丝竹享乐,昨天今日城中大乱,此处却好似与世隔绝,根本不见任何变化,人们的笑声吵声并没与平日不同。 男人心中本就窝着无名火气,眼瞧见视线所及之处的喧闹,更觉郁闷起来,不知不觉竟停住了匆匆身形,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裹步不前。 他探手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来,眼神复杂地盯着它看了又看。 这是他说服青女借来的教中信物。此物于不知情的人手中,不过就是一块破铜烂铁,可殊不知会用之人,便如加持了上天入地的神通。方才,他就是用此牌骗进了丰山寺,诈住了陈治。在无为教中,这块巴掌大写了奇怪字眼的铜牌,就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何歧行定神想了想,将牌子小心揣回怀中,脚下毅然调转了方向,与通往眉生馆之路背道而驰,朝城北疾走而去。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什么脾性,如若直接去问她,恐十之有九会落得一场空。只要是她决心保密的事,那就是打落牙齿,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来。何歧行掂量一番,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突破口。 男人一路心事重重,脑中不曾停歇过,跨了半个城走到府衙门口时,天已黝黑,竟也不觉得疲惫。 都是熟脸,门口无人拦他,况且他肩上还背着仵作行箱。直到行至司狱司门前,才被人出声唤住了。 金永旺在牌匾下值守,看见他,远远就操着浓重的口音吆喝:“诶,你这鹅头,到处群你群不见啊!往哪里去了?” 何歧行顿住,追问他:“找我?” “不是遣你上法场吗?出了人命,他们等不及,又遣了旁人去,上头着气得很,你舞啷样啊?” “啊,”何歧行赶紧在脑中编了个借口,“我,刚刚骚乱时撞着脑袋了,被人抬去医馆,这才醒呢。”他一时情急说得荒谬,没想到金永旺竟还信了。 “撞着了?啷样?你好生着,前几日不是刚给人煞到,伤到头可不是小事啊!”金永旺见昏暗中何歧行惨白憔悴的脸色,语气中都是关切。 “没事没事,”男人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一个快班怎么在这里当皂吏的值?” 金永旺瘪瘪嘴。“嗐,死个多人,哪个都难做,哪个敢说个‘不’字?” 何歧行苦笑着安慰他:“放心,那人多半不会再来了。” 金永旺翻翻眼皮,一攥拳。“敢来爷爷就挛死他!” 何歧行嗤笑,拍拍他浑圆的肩膀,没再说话,径直迈进去了。他本以为司狱司这趟折损了大半人手,连司狱官都搭进去了,大牢里该是一片萧条的。哪知刚刚走了两步,路过办事厅堂就听见里头忙得热火朝天。一抬眼,相嘉荣跟两个小吏交代着什么事情就从里头走了出来,头对头算是撞个正着。 “啊,何先生?”相嘉荣分明年长许多,又有功名加身,却在听得祁时见唤他“先生”后,也执意如此恭敬对待,弄得何歧行每每听见都觉得别扭。 他草草拱手还了对方的揖礼。“相孝廉。” “何先生来大牢是有什么事?” 何歧行听这当家做主的口气,不由得奇怪。对方见他疑惑,才讪笑一下无奈解释道:“府尊大人把这里临时交给在下打理。” 他这一说,何歧行就懂了。如今司狱司就是个偌大的烂摊子,哪些犯人跑了,哪些犯人又被抓回来了,这前因后果一桩一件都要白纸黑字细细写明编入文书,光想想就知其量巨大。看来是牛英范有意要“磨练”这个新进门的幕僚了。 相嘉荣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何歧行自知刚才那借口行不通,便改说:“哦,刚从法场回来,发现有东西昨夜丢在这儿了。”他拍了拍行箱,暗示到。 相嘉荣看了他两眼,最后也只“嗯”了一声,就拱手说告辞,跟身边人边走边继续嘱咐起来。 何歧行暗自呼了口气,刚走两步,忽然又闻相嘉荣唤他:“对了,何先生可见过小千岁?” 何歧行本能想回他“刚刚见过”,可仔细一想觉得不妥,丰山寺发生的事牵扯太多,此时还不宜让衙门的人知晓,便装模作样摇了摇头。 而后听见对方嘀嘀咕咕道:“莫非人没去法场?” 何歧行觉得古怪,刚想开口问他为何突然提起祁时见来,对方就已经转身走了,根本来不及唤他。 无奈,男人只能暂且放下疑惑,先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何歧行迈开步子,径直朝大牢深处走去。他目标明确,甚至不用翻阅司狱司的典录,就知道对方此刻肯定是被关押在死囚院中的。 接二连三地出事,就算是吃粮不管事的牛英范也不敢再有任何怠慢。这好不容易从都司手中弄来的人,必定要严加看管,关在最为森严的地方。 果不其然,通往死囚院必过一道小门经禁子房,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多了比往日一倍的人手蹲守着。 见何歧行来,便有人上前盘问。都让他仗着相熟,喝过酒划过拳,用一样的话给蒙骗过去了。衙门里上下皆知道何歧行昨夜在大牢里验尸善后折腾到了天亮,故而谁都没起疑心,甚至还对他表露了一丝活累薪薄的同情。如此正好,何歧行窃喜,这才方便他行事。 这个偪仄小院已经为那几个凶徒专门腾空了,何歧行打眼一看,哪间牢房外面有人把守,那他所寻之人就必然关在哪里。 何歧行对看守皂吏的说辞又变了一变,谎称是因法场那边的命案前来向犯人问话的。对方自然不敢拦阻,这个时候上上下下的人都紧着弦做事,哪个也不敢耽搁一二,否则吃不了兜着走,谁也别想好过了。 牢门打开,皂吏却坚守原地不肯离开半步,生怕出了岔子。人虽然无法支使开,但何歧行也不介意多个耳朵听着,无非就是说话小心些。 男人猫身进了窑洞,点亮火把。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牢中几人纷纷眯紧了眼睛,朝这边流露出的表情也警惕非常。 “你们是定风镖局的人?”心中分明有了答案,何歧行还是确认了一声。 他背着门外皂吏,悄悄摸出了怀中铜牌,向对面的人一亮,口中不咸不淡说:“我有话要问。” 第183章 忙碌之人(二) 这招果然好用。只见那几个镖师即便双眼并没适应过来,还是惊诧地极力瞪大了,随之面面相觑。脸上有疑惑有惊讶,就是没有了提防,很好。 “实话说,你们被利用了。”何歧行装腔作势的样子很是能唬人,“朝廷正在派人大肆搜捕,但是你们所谓的‘同伙’把痕迹掩饰得极好,唯独丢下了你们,懂了吗?你们几个成了弃子。”他边说边梭巡着这些浑身上下都挂了彩的镖师,从那凄惨的伤势上不难看出,他们着实吃了一通苦头。 “放屁,不可能。”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火气十足地低语了一句。 何歧行一抖铜牌,示意道:“信不信由你们。”说罢将牌子收了回去。他知道这五个镖师此刻死咬不放,全因为他们信任关镇。可何歧行摸进丰山寺时,已经瞧见那个镖头被陈治派人五花大绑关押了起来,说明两人撕破了脸,可悲可怜的镖师们,已然成了替罪羔羊。而这些,是他们所不知情,同时何歧行又无法直言相告的。 “你们若是还有记挂的同伴,”年轻仵作把“同伴”二字加重些语气,随即在空中写了个“关”字,意有所指道,“就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才可以救他。” 也不知是何歧行的演技太有说服力,还是这些镖师确实已经走投无路,在片刻互不相让的无声对视之后,听见有人开口问他:“……你想问什么?” “说出你们知道的计划,特别是你们的某些‘同伴’悉心告诉你们的计划。”何歧行这话说得拗口,若是不懂内情的人可能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要点醒这些稀里糊涂被人当了替罪羊的镖师,如此程度的表达就已经足够了。 对面的人咬了咬牙,沉声道:“闹法场,杀大官。” 大官?这个词可太笼统了。何歧行闻言眉毛一皱,法场上已有死伤,但他直觉那都不是他们真正所指的“大官”。他追问:“你们就没觉得这计划,或者说谋划这些的人,有什么古怪?” 对面几人之间交换了眼神,片刻后,才有打头一人,瞥了眼门外皂吏,躲避着他的视野,悄然在地上写了个“信”字。 何歧行猜测,这十有八九指得就是青女暗中递送给陈治的那封密信。 “或许,你们知道什么更具体的吗?”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作为回答,对方接着又在旁边陡然写了个刺目的“杀”字,口中却说着:“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踏出大牢时,何歧行心如坠海,阴沉的脸上写满了惴惴不安,甚至连金永旺的招呼声都没注意到。 “杀”,是指什么?倘若是指人,那青女岂不是又要背上一条人命的罪责了?究竟是谁的命让青女跟陈治做了交易?是跟那些镖师口中的“大官”有关吗?何歧行不敢细想,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越急越感到口干舌燥,不知不觉竟在路过膳馆的时候偏头拐了进去。只不过是本能想寻个地方讨口水喝,哪知又撞上一个拉着他问人下落的。 管勾李才捷正愁眉苦脸,边走边长吁短叹,迎面瞧见何歧行,眼中顿时有了光芒,很是殷切地走上前来,开口便问:“你来得正好啊。”向来懂礼的老管勾竟急切得连问候都忘了。 “你可知贵人,啊,就是蒋家姑娘此时人在何处?” 何歧行一怔,怪事,怎么都在找他打听人?而且打听的人又都去了丰山寺? 他在相嘉荣那里装不知道,在这里必然也不能随意露馅。于是赶紧摆了摆手,又觉得过于刻意,便加了一句:“昨夜城中大乱,哪哪都不太平,现在这么晚了,她应该是老老实实呆在兴王府中吧?” 李才捷闻言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把话又咽回了肚中。老管勾挤出一个苦笑来,说道:“也是,那便罢了。” 何歧行本不想在意,可对方这态度令他不得不好奇。“李管勾若是有急事,待我回头见到那丫头,可转达一二。” “不不,”两人竟还互相礼让起来,李才捷起了转身离开的念头,脚尖冲着逃跑的方向,“并没有什么急事,等日后相见再说不迟。”说罢也匆匆转身离开了。今日好像谁都在赶时间,腿脚都麻利得很。 祁时见挠挠头,自己心里本就揣着许多事呢,这又蒙上了一层费解,令他开始头疼起来,似是前几日受过伤的地方又发作了。甚至都隐约出现了幻觉,好似听见到处都有人在叫他一样。 男人紧闭双眼用力揉了揉额头,当那阵轻微的眩晕疼痛感稍稍减退之后,竖起耳朵才听清了,原来是真的有人自远而近一边唤他一边跑了过来。 他竟不知,今日自己是如此忙碌着受人欢迎。 “何老二,何老二!聋了你?叫你好久了!大门外头有人找你!”一个常在酒桌上见的面孔招呼着朝他递话,青衫红带的小吏跑得有些气喘,面带许多不耐烦。 “又是谁?”何歧行脱口而出。 “什么又?”小吏皱了脸,懒得猜他的意思,只管催促说,“是个婆娘,说是你家嫂子的,有急事找你!” “我家嫂子?”何歧行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不敢耽搁,忘了他本是来讨水的,转身朝府衙大门跑去。 他知道嫂子周迎秋是个不喜出门的人,更何况这半夜三更的,如果是她亲自来找,那必定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男人不曾慢下,跑出府衙一瞧,在宣化坊灯火下徘徊不定的人影,还真的是他大嫂周迎秋。他心“咚咚”直跳,赶紧迎将上去。而对方也显然发现了他,急匆匆道:“幸好找到你了!”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面对急迫地疑问,竟摇了摇头,细说:“不是咱家,是月蓬观里的小师傅,叫,叫……哎呀你看我这破记性。”周迎秋敲着脑壳直跺脚。 何歧行拦下她,催促说:“你且先说是什么急事?” “她没详说,只道是观里出了大事,说是她师父有难,才特意下山来家中寻你呢!咱们也不敢耽误,”周迎秋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怕你错过,我跟你大哥让爹在家留守,他去了眉生馆寻你,我就跟着小师傅一起骑驴来衙门找,小师傅说还要去那兴王府找蒋丫头的,就先走了,我们这才刚刚分开。” “幸好把你找见了,你快去追人吧,看小师傅的模样,急得都要哭了呢!” 第184章 选择(一) 影薄自打有模糊记忆起,就是不停地感受饥困、寒冷和疼痛,后来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手里被塞了一把刀,只记得那之后他开始可以吃饱穿暖,只是疼痛依旧。再长大点,到了寻常娃娃还拿着木刀木剑与同伴们嬉戏田野的年纪,他就被教导用刀刃对着同伴了。教导他们的人并不算大,却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要狠心,也更厉害。 那时他约莫才八九岁的光景,脑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对方那样厉害的人,然后活下去。 兴德王爷在初次听闻他过往之时,满怀悲切,说他是个苦命的孩子。但影薄从没觉得自己过得痛苦,他只是因无用被丢弃了,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仅此而已。再几年后,当他习惯了兴王府的生活,才后知后觉,当初先王殿下为何要怜悯说他苦命。 尝过甜,会让人忘了苦。于是在经历许多以后,他就把儿时那段本就混沌不堪的往事,慢慢忘却了。 不知为何,此时挥刀相向,倒令他忽然挖出了那段已然尘封的记忆,寻回了一些莫名地熟悉感来。分明那时的人大多数他连模样轮廓都记不清了。 利刃第七十三次与对方相撞,胜负逐渐分明。 白衣鬼被他与手下一同逼退了数步,露出了疲态。 影薄心中有数,只要再过五招,必然能将人头拿下。但事情总会在本该顺利进行之时发生意外,当一招锋芒挥砍马上就要迫近对手时,他耳边一声“当心”,余光中忽而警觉刀风袭来,连忙改路退避!只差分毫,那突袭就会断他一只臂膀! 定睛一瞧,竟是另一个与却水纠缠的白衣鬼调头插入了他们之间的战局,前来救援同伴了。 影薄瞪了一眼紧随而至的却水,发现他手背带伤的那侧后肩多了一道血痕,显然是因伤而困,被此人压制,这才让人得了喘息空隙。 “真是难缠。”却水埋怨着嘟囔一句靠近他来,盯着对手的双眼却灼灼有神,脸上甚至挂着诡异的笑意。 敌人合于一处,玄衣卫也聚集起来。敌寡我众,影薄不再指挥手下急于攻势,而是放缓了呼吸,先将人牢牢围在一起。 他扫了一眼那个不曾遮脸的白衣鬼,立刻认出了对方。“庞川。”他记得此人记录在巡检司通行录簿上的名字,猜测那也是一个化名而已。影薄一瞬就想通前因后果,淡淡吐了句:“原来如此。” 许是他这反应过于寡淡了,对面那人岿然不动的表情竟有一丝松懈。“还要多亏了你们在八个人里选中我。现在可以正式问候了,”那个曾被镖师们亲昵唤作“阿川”的白衣鬼弯了弯嘴角,“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百一十、三一。” “哼,”却水听见对方准确地报出他与影薄当年的编号,时隔许久再见旧人,却不由得冷笑,当然,是皮笑肉不笑,“套近乎?省省,不如直接报上你主人的名号,随我回京再叙旧情。” “各为其主,不必多言。”“阿川”提刀起势,拦在同伴身前。牵动动作时不自然的一滞,让影薄敏锐察觉到,此人也并非无往不利,看来却水亦下了狠手。 而“阿川”这一步,让人清楚了他与同伴之间的主从关系。想必,真正的白衣鬼是他护着的那人,而他,不过是对方的“影子”罢了。 “小心别让人跑了。”却水悄然朝影薄递过话来。他口中所指,正是那个身份仍旧成迷的白衣鬼。以他往常经验,当局势不容乐观,只要有人站出来保护同伴,就意味着他们起了撤退逃走的念头,需得一人断后,弃卒保帅。 这道理影薄自然省得。无需他多言一句,手下的玄衣卫已然行动了起来,将包围逼得更紧一步,势要彻底切断对方气口,堵死生门。 白衣森森,玄衣凛凛。这一战,必是你死我活了。 如此焦灼的气氛,藏于地道之中的蒋慎言是察觉不到的。她对付眼前这个男人尚且有些吃力了,此时更无暇分神关心外面的战况如何。 陈治的口中说出不得了的话来,令她倍感危险。 “我……若是拒绝的话,你是不是不打算放我活着离开了?”女郎的身子绷得僵硬,不由自主地往相反方向微微倾斜,如果此处还有宽敞地方,她必然要起身就跑的。 这些一览无余的小动作惹得陈治失声喷笑。“我还不至于绝情到这个地步,你我好歹也算是半个熟人了,拿你的命与我无甚好处。况且就算是放你出去随便说,你还能说给谁听?你这丫头看似脑子聪慧,实则内心笨拙得很,左右想想最多就是那个祁家小子罢?放心,不必你说,他十有八九早就猜出来了。” 蒋慎言反复琢磨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似又明白了一些事情。“原来,你今日派人向殿下下手,还不止是口中所说的‘为了引出白衣鬼’而已。”她朝男人飞了一记眼刀,闷声闷气说,“真是好算计。”女郎故作镇定,但其实心中慌张非常。陈治这番言论,相当于是他自行推断出了宫中密函的内容来。 也不知是该说他时运好还是够奸猾,东拼西凑竟还真的蒙出了一道正解。 怪不得连向来自傲的祁时见都对这人百般提防,告她小心。蒋慎言反省着自己从前的天真,紧抿嘴巴,像是给自己上了把锁头一样,不敢随意说话。 陈治随即嗤笑。“看来你是有自己的答案了,不过我还是奉劝一句,你走得可是条死路,如果想要查清你爹娘的案子,到头来必然要跟那祁家小子决裂的,你想清楚些。” 女郎抱膝而坐,警惕着陈治的一举一动,打定主意谨言慎行。但沉默并不代表她心中没有起伏。其实陈治所说的问题,她也曾思索过一二。在祁时见大吵一架之后,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想象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她跟祁时见不可避免地站在了彼此的对面,中间隔着一道天堑鸿沟,无法逾越。 第184章 选择(二) “你想清楚些,那小子若只能安于这小小藩地一辈子,或许还能助你一二,”陈治似乎仍旧没打算放弃说服,侃侃而谈道,“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皇位摆在他面前呢?他还会为了帮你打抱不平而得罪朝廷中替他固守江山的人吗?哼,说到底,都是一丘之貉。” “此时你们是利益相同,可别忘了,人是会变的,利益是流动的,这世上可没有永远的对手和同伴。” 蒋慎言耳朵里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偏颇论调,不由得嘟囔一句。“如你所说,那你也一样。”一样是“一丘之貉”,一样是随利益而动的。 男人乐了,笑声中夹杂着几声牵扯伤处的呻吟。“不错不错,老子也一样。”他笑罢脸色一收,“但你要明白,我与你可不会利益相冲,换言之,能帮你把旧案查个水落石出的人,全天下也只有老子了。” “巧言令色。”蒋慎言冷冷拒绝道,“话说这般漂亮,实际上不还是因为把我拉入伙对你大有裨益?” 要成那天下第一的大逆不道之事,靠得可不只是勇气而已。 于蒋慎言背负的目的而言,他若能将朝廷的阴谋告知于众,那必然能借此大做文章,造一波势,得更多人心。说白了,蒋慎言的身世,就是一颗能让他加注的筹码。 男人撇撇嘴。“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拦不住你。”他不恼不火,这种时候男人又好像是有了无限的耐心,“罢了,此事不能强求,不过你可早晚有后悔的一天,到那时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且给你留个位置。” “多说无用,”蒋慎言避开视线,只给对方留了个后脑勺,坚持道,“你的归宿是伏罪受罚,杀人偿命,别痴心妄想了。” 陈治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再继续了,只管笑笑了事。此刻他的神色倒真有几分像个看着娃娃叛逆长大的长辈。也不知如果蒋慎言瞧见,会不会因此恼火起来。 两人的谈话算是不欢而散,陷入了一片沉寂。陈治难得的很是安分,如果不是耳畔清晰传来他仓促又长短不一的呼吸,蒋慎言甚至以为他是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也不知是在心中默默诵到了第几轮经,头顶的地砖暗门才忽然传来了响动。 躲身于下面的二人猛地绷紧了心弦,脸色煞白,直到听见自己熟悉的声音,才总算大大松了一口气。 影薄从上方先朝蒋慎言伸出手来,将人一把拉出,而后又有两名玄衣卫相继跃下,亦助负伤严重的陈治回到地面上。 蒋慎言平顺着急促的心跳,迫不及待地问道:“白衣鬼呢?如何了?” 她视线匆匆梭巡影薄,发现对方除了一些细微擦伤,倒不似是有大碍,心中不免欣喜,抱以希望猜测是不是玄衣卫大获全胜?白衣鬼乖乖伏法了? 可怪事是,她从影薄脸上读不出一丝丝的喜悦与放松。相反,男人的眉头甚至比刚刚从白衣鬼刀下飞身救她时蹙得更为深刻了。 莫非是失手让跑了? 正当蒋慎言惴惴不安揣度之时,对方开口道:“人在外面,有一事,需要你做判断。” 见影薄神色严肃,蒋慎言费解。白衣鬼被抓后的命运早已注定,怎的还突然需要她来考量一二了? 陈治似是嗅到了一丝不妥,突然像只炸毛跳脚的猫,只是动作十分困顿,挣扎了半天才爬将起来。“什么意思?你们没宰了那两个狗杀贼?”他血迹斑斑的手掌拨开所有挡路的人,径自朝门外走去,“那正好,老子千刀万剐送他们上西天去!” 蒋慎言怕他生事,赶紧追上去。才迈出僧堂,二人就瞧见眼前一方奇异的画面—— 暮色昏昏中,两个白衣身影一横一斜被玄衣卫围困中间,可并非是所有的玄衣卫都警惕于前,而是分成了里外两层,好似腹背受敌一样,背靠背各朝一边执刀而立,最外层的提防之人竟是陈治手下残余的几个无为教徒。 这帮剃了僧头却穿着水行衫褂的假和尚虎视眈眈,好似随时都会冲上前去,跟玄衣卫撕个你死我活。为首少年最是火气旺盛,像只矮小但凶恶的斗犬,已然遍体鳞伤可还是毫不退怯地展示着自己的尖爪獠牙。 那少年脚底碾动一寸,被陈治一声适时的呵斥震住了脚跟——“你们是嫌自己命长了?干什么?找死吗?” 陈治因伤势吼不出多大音量,可语气里的凶狠不减半分。他打眼一点人头,就知自己折了多少手下,脸色更加难看了。 众教徒听见他的声音,连忙簇拥过来,高高低低叫着“堂主”,关心他的伤势。一转头就把玄衣卫抛之脑后。 “滚开。”陈治没好气地狠狠推了一把冲在最前的少年,用眼神挨个剜过每一个人,“不是一个个都很厉害吗?怎么不继续啊?” 刚刚还争强斗狠的众人倏地低垂了脑袋,偃旗息鼓之快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蒋慎言恍惚间产生了一个幻觉,好像看见一群高低大小的敖犬朝主人摇尾乞怜,焦急地团团转,嘴里还呜咽个不停。 小沙弥模样的少年委屈巴巴,嘴里嘟囔着:“他们,非要护着那狗杀贼,不让我们报仇,兄弟们气不过……” 陈治呼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粗气,转头死死盯着紧随蒋慎言左右的影薄。“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莫不是还真打算拦着不成?”这颗炸雷子自己竖起了信子,就差擦个火,随时爆炸。 蒋慎言也凝住呼吸,回头用眼神问询玄衣男子,脸上揉杂了五分紧张、五分疑惑。 影薄并不理会陈治,也丝毫不怕被他爆炸的威力波及。他只专心对蒋慎言道:“他有话要说。”这个“他”必然指得就是白衣鬼了。 “狗杂种。”陈治咬牙切齿地大步流星朝白衣鬼走去,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 “陈治!”蒋慎言追上去,“你别乱来!” 第184章 选择(三) 玄衣卫的包围圈向前一步,反而似护盾一样,将青筋暴起的男人阻挡在外。“让开,”陈治这沉声一喝,身后的无为教徒就剑拔弩张地涌上前来,“老子倒要听听看,那狗杀贼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还让你们掂量起来了?” 女郎冲上前一拉他。“你冷静点,且听听他们有什么话说再决定不迟。”白衣鬼牵连太多,几乎是整张蛛网的中心,若是对方真的有心坦白什么,或能解开所有的疑问也说不定。万不可放任陈治一刀泄恨,搞不好许多谜题都要随之石沉大海。他们是要偿命,但不能死得这般稀里糊涂。 可谁知话音刚落,她的衣领就被陈治一把揪起!男人分明身负重伤,该是因失血而虚弱无力的,此刻手上的力道却几乎将她勒得喘不动气来。 玄衣卫的鱼头刀当然也飞上了他的颈间,其中亦包括影薄的一把,随时可以将陈治脑袋绞下。众教徒甚至上前肉掌拦刀,试图将刀扯下,可惜却没能动摇对方半寸。一动百动,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风暴中心的陈治好像根本没感到这份迫近的威胁,只管朝蒋慎言宣泄怒火,从齿间挤出一个一个字来。“听他们说话?有意思了,那狗杀贼屠我门人的时候,可不曾给过他们说哪怕半句话的机会,爷爷我又何须要发这份葬粪坑的慈悲?” 陈治周身的怒焰似可将拦阻在他面前的一切焚烧殆尽,蒋慎言离他最近,也最能直观地体验那份窒息,可她还是选择硬着头皮与之对视,不肯退让半步。“人,不能交给你。”女郎目光灼灼,掷地有声道。 两人视线相斗之时,影薄的刀轻动,瞬时在陈治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血痕,并且大有继续的意向。“松手。”他冷冷道。 陈治朝他一转目珠,再看蒋慎言倔强如牛的坚定,深呼吸一口,陡然松了紧锁的五指。 女郎才发现自己刚刚被提起了脚跟,这方能稳稳落地。重获自由顺畅的呼吸,让她的心一同落回原位。 影薄收刀回鞘,玄衣卫却不曾。为防止陈治手下这帮野兽胡乱撕咬,特意把人控制了起来。 女郎望了一眼满脸写着不甘心的陈治,张张嘴,还是没说出一句,转头跟着影薄走进了玄衣卫构成的防御之中。 方才的混乱让她无暇细察,此刻才看清,原来横在地上的那个白衣鬼,已然气绝身亡了。胸口一道致命的贯穿伤,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浓血泛出,早已将那片素衣染得脏污,再无生还的可能。没有面巾遮脸,年轻朴实的容颜死灰一片,生机散尽了。 相较之下,尚且活着的那人倒不见多少伤处,白衣依旧无暇。只是面巾上沾染的鲜红说明了他并非无恙,而是把重伤藏在了肌肤之下,脏腑之中。身形尚且摇摇欲坠,手上的刀却还立着,锋芒依旧,令周围无人胆敢近前。四下到处是苦战留下的残痕,断掉的枝叶、碎裂的砖石,都一一诉说刚刚的战况激烈。 蒋慎言被影薄护在十步之外,与对方遥遥交涉。“听闻你有话要说?” 面巾下流出一个诡异的声音,诡异到不像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让我走。” 做梦。女郎一皱眉头,心中暗道。但她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后话,必然是要开出什么条件,而且还是令她十有八九无法拒绝的条件。蒋慎言今日忽上忽下的心再拔上了一个高点,因为那极为不妙的预感又蠢蠢欲动起来。 “你怎么会觉得这里是我说了算?你可欠了不少债,我帮不了你。” 对方似是笑了两下。“你一定能帮得上。”白衣鬼露出的双目中闪过一道凶光,“除非你想让何歧行死。” 蒋慎言眸子一缩。“你说……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何歧行的名字会从那个人的口中吐出来,不可置信地好像听见谁人说了个荒谬至极的玩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明白。”因为太过惊诧意外,蒋慎言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愤怒与不安,心中只有不解。 这回,她是确定对方在笑了,笑声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他可不是生病了,你最好问问他,喝了多少水,身体还有几分力气?” “我听你胡说八道。”女郎直觉得荒唐。可又有一丝忐忑悄悄溜进心底扎下了根冒出了芽,故而呵斥的语气也不甚坚定了。她忽地想起何歧行突如其来的颓然枯槁,惨淡的脸色和虚弱的气息,那人说什么来着?吃坏了肚子。她大意了,对方偏过头去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多追问两句?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白衣鬼的声音又飘来,“所以才留了一手,以备后患。看来,今日就是那日了。” 蒋慎言狠狠咬了嘴唇,怒火烧了上来,瞪着十步外这个口舌轻便的人。“你上下嘴唇一碰,谁知是真是假?” 对方又笑。“那你大可以不信、不赌,且看看何歧行最后是何下场,我可以在下面等着他看笑话。” “呸!”蒋慎言也忍不住对这晦气啐上一口,紧紧攥起拳头,极力抑制自己的颤抖。“退一万步,就算你这鬼话是真的,那捆了你去,依然可以寻得解药,你有什么好得意?” “解药?”白衣鬼的语调微扬,似在享受愉悦,“既如此,你不妨试上一试。” 蒋慎言心中一凉。对方既然敢口出狂言,拿这个当保命的利器,那必然是有把握的。他越是不屑一顾,越是能证明这话的真实性。女郎背后蹭蹭冒起冷汗,从手指脚趾开始隐隐发麻。可放走对方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重压令她开不了口。 二人僵持之时,白衣鬼忽然眺望某个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执刀的手,双眼一闭,讪笑一声。“哼,还真是时也命也。”而后,他朝那方向提高了声音,状做恭敬,“见过小千岁了。” 浊如墨浸水中的夜色里,几星人影闪动,叶落无声。正落在白衣鬼视线所及之处。 当首一人三步并两,匆匆而至,手中骨扇“啪”地入掌攥紧,阴沉着脸。可不正是小兴王祁时见吗? 第185章 折返 “诶,你站住,干嘛的?” 相嘉荣正抱着一捆文书低头往司狱司奔,万没想到会在门前十来步的地方被自己人给呵斥住。他一愣,金永旺也愣了,转身一脚踢在拍档的屁股上,看着来者眼色训斥道:“你个祸钵兜子!黑白不分瞎嚷嚷个什哩?眼罩子长腚上了?” 对方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圆顶巾歪斜到一边,睡眼惺忪的懵怔模样给了相嘉荣一个答案。 相嘉荣一正颜色。“值守时怎可贪眠懈怠?大敌当前,府衙上下该齐心协力,安一方民心,你们可是食百姓纳奉的,这般玩忽职守罪当几何?” 金永旺看他这般正儿八经,不免要腹诽两句,脸上却是赔满了笑。“这,圣人亦有过不是?都是熬了两个大夜的,难免脑子不得转嘛。孝廉教训得是,我们一定舞正,一定一定。” 金永旺心道这人真达八起的,弄不好就要说教个没完没了。正觉得倒霉之时,相嘉荣竟一反常态,只是盯着那值守时睡觉的快手正好衣冠,重新站直,没再继续揪着这事儿不放。许是因为见这两个捕快做着本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故而也不想过分严苛。 整个知府衙门经历这几天的劫难,里里外外从人手到人心都破破烂烂的,快班被调回填皂壮二班的缺失,各房艰难维持在停摆的边缘,刑房更是忙得整日不见人影,衙门里士气大跌。事情上报朝廷,上头下派专人调查不过就是几天的事了,知府牛英范食不安寝不眠的,担心自己的乌纱翅帽还戴不戴得稳。当家的尚且如此,手底下的人又怎可能安生呢? 相嘉荣揣了揣手中公文,里面还有许多事项要与刑房交接,可人都抓不着一个。他都不知自己是第几次问这些各处值守的差役了。“见过柯经承了吗?” 金永旺的回答也跟其他人一样,摇头皆称不知。“不是法场勤大祸,中午边子就领人急匆匆赶去了?冒见他回来啊,多半还咪摸在都司卫所吧?” 旁边的拍档也憋下哈欠嘟嘟囔囔道:“咱们从都司手里抢了这么多功劳回来,他们肯定是不满的,十有八九是刁难人,把人困住了。”金永旺对此点点头,直说是“惹不起”。 相嘉荣没表态,只嘱咐让他们认真守门,便要迈进去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问:“对了,何先生不是来过?人走了吗?” “走了走了,”金永旺回想,“不晓得是不是煞到了头,整个人皮塌毛落的。” 相嘉荣听不懂金永旺的异乡口音。“什么意思?” “啊,”糟鼻头的捕快赶紧解释,“就是跟丢了魂儿似的,喊他也话不张,聋了样。” 相嘉荣眉头紧了紧,答说“知道了”。抬腿又重新迈进门去。他本是往司狱司办事厅堂走的,行至一半又停了下来。青衫直身的中年儒生望着那通往大牢深处的方向,沉思片刻,转身改了目的地,朝那边而去。 他径直朝着最里面的死囚牢院走,过禁子房一问,对方果然来过。 “他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几个壮吏面面相觑,没人能答上一二,只说对方来去匆匆。 相嘉荣点头又往里进,终于在窑洞牢房前,问出了端倪。“讯问?”替班皂吏答“是”。 “那你可知他问了什么?” “小的没敢离开,都听见了,就是让这些乱贼子交代他们造反作乱的细节,其它也没什么了……哦,”那皂吏回身看了眼窑洞,放低了些声音,凑过来说,“还跟他们说,他们被当成替罪羊已经被同伙给抛弃了。小的也不知这是不是诈他们的,不敢吱声。” 替罪羊?相嘉荣沉思一瞬,把皂吏从门前拉开一些,又问:“那这些犯人回答了什么?” 见行事慎密,皂吏也小心翼翼悄声回道:“一开始肯定都不信,后来就交代了说是领头的让他们,呃,什么‘杀大官,闹法场’的,何歧行追着让他们仔细说说细节,他们又答不知道了。” “然后呢?” 皂吏摇摇头。“没了,他没进去多久,就问了这么几句便出来了。” 相嘉荣顺着牢房门瞄一眼,小口里黑洞洞的,里头安静得不似关了人。这间窑洞牢房是牛英范亲自叮嘱要加倍提防戒备的,比起其它牢房里抓回来的犯人,这里的几人有规有矩,从不吵嚷。相嘉荣点录人名是曾见过一回,一眼就能看出个个身手不凡而且团结紧密,可不似是什么街头巷尾的青手喇虎,只知道争强斗狠。当时,他就觉得这些人背后必有内容可挖。 “开门。” 皂吏“啊”了一声,没料到相嘉荣也要进去。这人虽没在衙门里挂头衔,又被知府老爷很是嫌弃,但上头把司狱司这烂摊子推给他处理,他应该也有这暂代监察的权力。皂吏想想,点了头,亲自给开了牢门上腕粗的铁链大锁。 相嘉荣猫腰入内,皂吏随即点燃了墙上的火把。突如其来的光亮又一次照疼了里面众犯人的眼睛。 相嘉荣扫视一眼,人头没差,脸也对得上号,并没出什么漏子。 里头的一行镖师见这个儒生样的人又抱着文卷进来了,以为还是那套点录的例行公事,故而谁也没打算理会。直到相嘉荣迟迟不开口说话,只是像跟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而已,才各有奇怪地瞥眼去看他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可那一瞥,却发现对方正紧紧盯着地上某处,眼睛不眨一下。离他最近的镖师突然惊觉,低头一眼就瞧见方才写过字的地方,只是胡乱划拉两下。且不说匆忙间并未清理干净,还残余了半个“信”字,就说那拂过的地方被特意擦抹的痕迹十分扎眼,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敲出那里曾经用手指写画过什么东西。 镖师赶紧伸长腿,用脚底板狠狠碾了那片地方,抬眼警惕着相嘉荣的反应。 为时已晚,对方不仅看得仔细,连他的惊慌也没落下,此时正好揪住他的视线,口中缓缓吐了句:“原来你们认识?” 第186章 交易 “殿……”“殿下!” 蒋慎言才刚张开嘴,就被远处宁平乐的声音打断了话茬。 只见宁府主仆二人看到祁时见的出现如得神救助,大喜过望,相互依扶着挣扎站起朝这边跌跌撞撞快步而来,生怕眼前的救星会转身消失一样急切。 祁时见发现这两人在场时,倍感意外,再一梭巡她们周身上下的打扮和伤处,显然是被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便更加疑惑了。偏过头来用眼神询问蒋慎言,无声传递“这是怎么回事”。 女郎挤了个百般无奈的苦笑,目珠往白衣鬼那边一飞,皱了皱脸。祁时见一瞬就读懂了她表达的意思,顿时觉得如蝇虫环绕,烦躁起来,脸色又阴下三分。 再看向宁平乐时,此女已然行至面前了。她赧然地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还拖着破损伤处试图朝祁时见礼数周全地福身,这一动作,当然换来了手臂血口的疼痛。 “免了。”祁时见开口拦住了她主仆二人,对身后带来的玄衣亲卫下令道,“将宁家小姐稳妥护送回府,再请良医入府诊治。” “是。” “殿下,可……”宁平乐脸上一滞,显然是有话想说,可惜祁时见根本不想与她浪费时间,白衣鬼就在那,大事当前,哪容得他分半点神给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 故而他堵住了宁平乐的话头。“你二人伤势严重,需得赶紧医治,凡事过后再叙,安危为上。”说罢,给了玄衣卫一个眼神,后者就上前一步,礼待示意宁平乐与婢女桃儿该离开了。 如此明显的“驱逐令”,纵然宁平乐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官女子的矜持也不许她逾越半分。无奈,她只能按下不甘,携婢女又勉强福了一福,而后才一步三回头留恋不已地跟着玄衣卫转身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扫去了麻烦,祁时见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抹白衣身影,对影薄开口果断道:“去通知都司掌印詹关詹副戎,说重犯伏罪,让他前来收人。” 影薄迟疑一瞬,躬身称“是”。倒是蒋慎言先开口提出了异议。“殿下请稍等片刻!”女郎脸上写了慌张,上前一步,小声递话:“能否借一步?” 祁时见看她这一身的灰头土脸,心中窝了许多火气,恨不得早点把那些该宰的宰了、该抓的抓了,但一听女郎的低声下气,他又心软,把恼怒压了压。 “什么事?”说话间,少年已经默许对方拉着他的袖口,将他扯到一边来。 蒋慎言面带难色,把刚刚发生的前因后果缓缓道出,带了点请求。“请殿下三思,万一,万一他说得都是真的,那……”让祁时见斟酌何歧行的性命而放任白衣鬼的要挟,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几分可能。无论是祁时见为了抓住白衣鬼所付出的心血,还是他这人自恃的骄傲,将何歧行与白衣鬼放在一杆秤上,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秤杆会偏向哪边。 果不其然,少年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道出,越来越难看,直至听见她的请求,达到了顶点。 凌冽感从少年周身散发出来,蒋慎言知道这是他盛怒的预警。 但为了何歧行,她硬着头皮也得试上一试。“我虽无法相面判别他是否说谎,但,但是他如此有恃无恐,我怕多半……” “他既然用此事要挟,用命换命,十之八九是真了。”少年突然判断道。 蒋慎言脸色一白,心中的揣度被人肯定,她可一丁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就算是真,但,”祁时见话锋一转,“你又如何把握,他答应解毒亦是真的呢?没想过他会耍诈吗?” “当然想过。”蒋慎言嘴角撇下。想过,可又能怎样?只要判断白衣鬼所言非虚,她就赌不起了。 少年瞥她,一眼了然她的想法。冷着脸朝那白衣鬼一望,随即道:“既如此,那就听听他的说法,再决定后路不迟。” 这话落地,蒋慎言眼睛亮如明灯。“殿下愿意救何叔?” “实话吗?不愿。”少年绝情非常,听得令人心惊胆颤,“本王最是痛恨被人威胁和背叛。” 刚刚染上的喜悦如枝头雪,一颤便落了个干净。“那殿下为何……?” 祁时见看她一眼,本该冰冷的视线却忽然丰富了许多内容。“有什么办法?是你要救人。” 女郎脸上倏地一红,心中更是为之震动,难以平复。 “走吧,会会这人,看他还能耍弄什么花招。”祁时见拂袖转身,盯向前方的目光又冷了下来。 见少年重新走回,白衣鬼提声问说:“如何?看来小殿下是决定了要与在下交易一番了?” 祁时见冷哼。“江上一别,没看出来,你还是如此啰嗦之人?”听白衣鬼哼哼笑了两下,他才继续道,“好啊,你既然想走,那就让本王听听你的说法。” 原本祁时见的现身还让一旁受制的陈治心头一喜。至少,他以为祁时见对白衣鬼的执着程度,跟自己不相上下,断不会听这狗杀贼胡乱吠叫。可眼下,他大为惊诧,亦不知祁时见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是不是真的动了放人的心思。他着急,要不是自己虚弱得像条被人捶烂脊梁的狗,刚刚那一通折腾后半口气都出不来,他早就跳脚大声骂娘了。 白衣鬼当然成了最为得意之人,只是他控制得极好,语气听起来仍旧不咸不淡。“放我离去,解药自然奉上。” “哼,”祁时见冷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本王会真个信你那所谓的‘解药’?” 白衣鬼面对质疑,倒也不慌,仿佛早有准备。“此‘解药’并非寻常药丸,而是毒方,有了方子,自然就可配药,也做不得假。早听闻兴王府良医所中的乔大夫行医六十载,仁心妙手,见多识广,这区区解药想必难不倒他老人家。”他诡异地沉沉笑了两下,“或许在下该说,解药其实早就给出去了,只差一味药引而已。” “你什么意思?”蒋慎言听不明白了。 “方子就在兴王府的纯一斋中,这么说的话,小殿下是否就明白了呢?” 第187章 真面目(一) “果然是你。”小兴王凤眼一眯。 他早预料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去王府闯空门的人是白衣鬼。 兴王府护卫军兵守备森严,暗中又有玄衣卫埋伏,若森严壁垒无二,可也并非时时刻刻如此。比如今日,想来白衣鬼是知道祁时见一定会调动大批玄衣卫出巡,埋伏在法场四周,无暇分心,故而决断这正是潜入府中的好机会。 “哼,那些药商走一趟兴王府肯定会传出风声,你总有一天会顺着味儿来找香方,故而本王早早就把那东西安置妥当了。只是没想到,你竟还是带了‘礼物’上门的。” “小殿下好谋算。” “彼此彼此。你可着实是下了一盘好棋,整个安陆城上上下下被搅得鸡犬不宁。”祁时见目光灼灼,“此时你却想动动嘴皮子,用一方解药就换得脱身?是不是太过便宜了些?” 白衣鬼语调轻扬,瞄了一眼少年身旁毫不掩饰愤然的蒋慎言。“便不便宜,那还要看做交易的人是谁。” 这可是一招险棋。如若蒋慎言没有这般执着追到丰山寺来,那就不会遇见白衣鬼,白衣鬼亦无法用何歧行的性命要挟,给自己寻到退路。 女郎听出对方这话的意思,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这人既然一早打定主意从毫无防备的何歧行身上下手,那要么是对她与祁时见的行踪了如指掌,要么是对人心洞察把握极为精准。二者随意偏差一分,他这筹码就会失去意义。毕竟,不管是祁时见,还是陈治,何歧行的命根本不足以阻碍他们对白衣鬼赶尽杀绝,因此也不会有一丝的犹豫。唯独蒋慎言不一样,而蒋慎言又能对前二者或多或少产生影响,宛如一条无法斩断的锁链。 这一场对局,看似是敌败我赢,把对手逼到了绝路,但细思一番,才发现竟是平棋。 “……等一下。”陈治算是看明白了,祁时见跟蒋慎言这是根本不考虑别的选择了。他不甘心,牙都要咬碎了。“小鹄嘴儿,你可别弄错了,这狗杀贼说是方子在兴王府里,可若是谎话呢?若是谎话,岂不就让他白白得逞了?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治大口粗喘,说了几句话,身上短褐就被虚汗浸透了。 蒋慎言忧心地望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的焦灼。“这问题,并非无解……”她目珠一动,指着白衣鬼说,“只要他把那面巾摘下,亮明身份即可。” 陈治一滞,没想到还有这招。这白衣鬼从来都是覆面而行,说话还用了肚仙把戏,足见他的小心谨慎,十之八九是用了什么身份埋伏在城中的。看他此刻状态,定然是身负重伤,搞不好他比陈治自己的伤势还要严重,否则但凡有一线脱身的可能,也不会冒险掏出底牌来。只要除了他的伪装,加之这内伤,就算是放了人,这人一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甚至可以贴榜通缉,再抓也不是没有可能。 男人想通这个道理,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儿。他蛰伏了这么久,损失了这么的人手,为的就是一刀痛快。人分明已经在眼前奄奄一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无力感令他怒不可遏,几乎昏溃。 陈治是个疯子,疯子在被迫入绝境时,便往往做出令人无法捉摸的反应来。于是他笑了,不顾伤处地哈哈大笑。周围的玄衣卫把弦都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他。 “早知那小子能成了坏事的把柄,方才老子就该一刀先送他上路,可惜,可惜了。”笑罢,陈治说了危险的话。 蒋慎言眉头一拧,斥道:“说反了吧?方才差点儿上路的人明明是你。”跟这人来往几回后,她似乎已经能摸到一点窍门了。“要不是何叔愿意给出解药,你哪里还能站着说话?” “那是我跟那窑皮姘头的账,和这狗杀贼可搭不上干系,你莫要把它们混成一谈。”说罢,陈治转眼看向祁时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听他目无尊卑,祁时见也不觉意外了。他淡淡道:“却水已经动身了。” 陈治微怔,才发现自己确实打地道中出来,就没再见着那个冷冰冰如偶人样的血衣缇骑。“原来小千岁是早有安排?”他讪笑一声,“看来老子是杞人忧天了。罢了,且随你们决断吧,只要人头归我,一切好说。” 两人像是猜谜一样你来我往,连蒋慎言都没跟上他们的对话,心中阵阵疑惑。 陈治说完这些,竟突然安分守己起来,对手下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催促也全当没听见,只管歪在地上闭目养神,与方才的暴躁判若两人。 “你们倒是商量得很好。”白衣鬼隐隐夹杂不悦的声音从面巾之下传出来,“可没问我同不同意这场交易?” 祁时见似是听见十分有趣的事,嘴角一挑。“你还有选择吗?摘了面巾就能走人,她的提议对你来说非常划算了。” “非也,在下摘与不摘,你们都得放行。” 听得对方这么说,祁时见扇子一展,遮面哂笑,语出惊人:“看你这般担心自己暴露,还真是滑稽,或许,你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自己百无疏漏吗?柯刑书?” 少年的话如落地惊雷,回荡四周,鸦雀无声。稍后,某处传出笑声,寻声细看,竟是闭目养神的陈治。他眼睛依旧微阖,脸上的笑容却扭曲得很,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蒋慎言冷吸一口气,几分担忧看着祁时见。“殿下……”她确实对少年道出过自己心中的猜疑,但那时确凿的东西,经今夜一番过后,竟有了些许松动,让她不再那么自信了。至少,是有疑惑未解,她不能妄断。 可祁时见的态度则截然相反,骨扇后的侧脸冲她弯起嘴角,弯成了十成把握的弧度。 白衣鬼古怪的笑声亦传递过来,插入二人之间。“倘若小殿下的筹码中还包括胡言乱语的话,那便恕在下无法奉陪了。” 第187章 真面目(二) “如何着急了?”少年悠悠然合拢聚头扇,一点女郎,对她道,“无需担心,你当初的判断分毫无差。” 蒋慎言惊讶:“殿下是验证过了?” 祁时见还以一笑,又转头向着白衣鬼,一桩一桩将事情摊开来。“起初还是慎言的警觉,她说某人面相与实际不符。” “哼,区区江湖术术。” “这当然不是全部。”少年不急不慢道,“那时慎言问了一个高手是否可以隐匿自己一身武艺的问题,何先生亦在场,他答说江湖上有一种奇药,或者说是一种奇毒,过量会使人枯槁衰竭而亡,内力雄厚之人则可慢慢使之化解,以达到伪装的效果。如何?听起来是不是有几分耳熟?” 少年嗤笑,继续道:“但这不是精彩之处。当时我们几人凑在一起,可不是为了讨论江湖奇药的,而是商议如何潜入叶泰初于别业内举行的樟帮行会宴席一事。此事慎密,知情者唯在场的慎言、何先生、影薄与本王四人,以及后又相助的青女。” 少年与蒋慎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有趣的是,我们赴宴时,人还未到,叶泰初就已经收到了密报,严加提防,令我等计划险些扑空。本王因此还怀疑过青女,不过又一桩事让我彻底打消了念头。那就是这里,丰山寺,行宴当晚被血洗,而陈治,亦被追杀。” “那夜,青女就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绝无可疑,而何先生亦不会陷慎言于危难,更不可能知道陈治等人的细节。归根究底,丰山寺为何突然遭劫,陈治又到底是为何被追杀?本王曾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与定风镖局一行镖师周旋,本王才猜测这是否是为了灭口?如此回想,筛出可疑之人似乎就变得极为简单了。那是柯刑书你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本王怀疑的视野之中。” 祁时见此刻所言与自己的推断一般无二,蒋慎言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是了,当她揣测陈治的被追杀可能跟定风镖局脱不了干系之时,她便审度起了柯玚这个人。原因很简单,当时随她一同上丰山寺探陈治口风的人,就只有柯玚一人而已。故而当时他们谈论的内容,除非陈治自己泄露出去,否则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了。而陈治此前还曾提起过一回定风镖局,便是在府衙大牢刑堂初见之时。巧了,那时柯玚亦在场。 一次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可就有说法了。 再回想他们四人密谈商议潜入叶府的时候,细细琢磨,其实并非真的只有他们四人在场…… “而回溯我等四人密谋乔装潜入叶府之事时,实则亦不止我们四人在场。”两人思绪同步,他们相视一眼,祁时见几乎是读出蒋慎言脑中所想来,“柯刑书,你亦在场。” “我们交谈间,你曾闯入,说起乱坟岗残尸案现场发现的线索。想必之后你并未走远,而是藏于一处,偷听了我们的密谈,转而向叶泰初通风报信。行动真可谓迅捷。” “若不是却水插手于行宴之上劫走了慎言,或许,那晚的一切都能如你所愿了?如何?这些还是‘江湖术术’吗?”祁时见紧盯白衣鬼的目光如炬,浅笑间杀人诛心。 蒋慎言沉思,知道其实少年并未说出所有的证据来。在刘家香铺,刘沛命案现场,柯玚的出现引导她与何歧行发现宁兴学收受贿赂的水手银账簿和无为老祖像,一切都是那么严丝合缝地巧合。 从墓地残尸到宁兴学的赃银账簿到老祖像到叶泰初的暗账,柯玚一路都在用刑房经承与白衣鬼的双重身份牵引他们调查的方向,不停地引他们朝着无为教那边靠拢。现在回想,他似乎是有意强调无为教的危害,借祁时见之手处理这个祸患已远比用处更多的“老搭档”,以达到善后的目的。 不知这是不是亦得于白衣鬼背后之人的指示。 而祁时见不提这些,自然是考虑到了朝堂争斗与皇室尊严。即使他不说,单单列出的几条,白衣鬼也已经难以推脱了,便没有必要扬出那些丑事来,包括他对刘沛下的狠手。 白衣鬼难得沉默了。这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蒋慎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真相揭露的瞬间,即便是自己准备再充分,也难以遏制那一瞬自己经脉被兴奋与紧张贯通的颤抖以及埋藏内心多年的仇恨。 “呛啷”,对方动了,他收刀回鞘站直了身体。说实话,白衣裹覆之下,隐隐可见那瘦削的身形,实难与一流高手这个身份相匹配起来。而他这么静静站着,似乎就已经让人看出某个小小经承的影子来了。 白衣鬼讪笑一下,面巾扯下。那是张令人百般熟悉又恍然陌生的面孔。“看来是我棋差一招,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漏了馅?”他望向蒋慎言,眼中的笑意仍是和善的,令人根本不敢想象他隐藏其下的凶残。白衣鬼不再用诡异的腹语说话。“真不愧是无余真人座下高徒啊,恕在下轻视之罪,呵呵。” “原来如此……”蒋慎言眼睛瞪得溜圆,脑中一晃出现了一个旧时的画面,她恍然大悟,“我想起为何当初觉得你极为眼熟了,你曾在我的爹娘罹难之后去过月蓬观拜会师父她老人家。”只是当时柯玚的脸和身型还不至于如此萧索枯瘦,想来或许是他潜伏多年为了伪装,常年饮毒才变得如今这般模样。 “哦?你竟还真的记得?”白衣鬼,不,柯玚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她,“那年你不过才是个九岁、十岁的娃娃,一面之缘而已,果然聪颖。大牢里你问我在何处见过,我心中可好一阵紧张啊。”男人语调带笑,听起来就像是在叙旧家常。 可蒋慎言感知到了害怕。或许,当初柯玚根本不是单纯去探查她这个黄口小儿的,而是要看看自己没能杀掉的漏网之鱼,究竟知道些什么。如若那时蒋慎言道出什么关于父亲蒋岳私下追查的一丝一线,恐她早已经死在弘文九年九岁的年纪了。 第188章 放行(一) “是你……杀了爹娘。”当真相揭开的这天来临,蒋慎言发现自己竟意外地冷静。她预想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她甚至预想过自己盛怒、大悲的崩溃,然而这一切到来得却如此平和,除了她的身体仍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虽然白衣鬼不止这一个,但蒋慎言升起强烈的预感凶手一定就是他。蛰伏九年,其心险恶。 柯玚并没理会女郎的指认,只是嘴角若有似无地弯着。他说:“既然面巾已除,那在下就可以走了吧?” 女郎咬着嘴唇。“早晚要让你伏罪。” “是啊,你我缘分未尽,”柯玚坦荡承认道,“看来不用多久,我们还会再见。怎样,小千岁可愿意放行了?” 祁时见负手而立,对此人这种时候还能游刃有余的语气露出了阴沉的脸色,冷冷道:“只要你交出药引。” 柯玚不以为然。“小殿下不是早已派人去往在下廨舍搜查了吗?”他揣测着似笑非笑道,“既如此,那殿下必有所获,将此物交给乔良医一看便知。”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稍稍一亮,随即便狠狠朝一旁丢了出去。 瓷瓶润白的身子在昏暗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地必然会碎,距离最近的玄衣卫飞身去接。包围随即便露出了空档,柯玚看准时机,蓄力一跃,旋身而去。 众人要追,却被祁时见抬手阻拦。“不必追了。” 他们眺望那边,只见那抹白色身影如大鸟一般瞬间跃入夜幕,不见了踪影。 白衣鬼,逃了。 祁时见瞥了一眼地上已死的白衣人,阴沉道:“带回府中,验尸。” “是。” 稳稳接住瓷瓶的玄衣卫将东西呈给少年。少年刚要拔开塞子,被蒋慎言与影薄同时劝阻。“小心。”“主人当心。” 祁时见摇摇头。“他还不至于伤我。”随即取下塞子,可不用贴近嗅闻,里面便传出一股诡异的恶臭来。 那刺鼻又熏人的气味也不是头一回嗅到了,倏地令他们辨认出来。“这是尸臭?” 蒋慎言蹙紧眉头,忍不住用袖口堵住口鼻,瓮声瓮气道:“里面装了什么鬼东西?这怎么能当药引入口呢?他不会是诓骗我们吧?”可惜此处无人通晓药理,谁也答不出个一二。摇晃瓶身,只知道是装了一些诡异的汁水,细琢磨,不管是什么,都令人觉得恶心,浑身不自在。 “你们若是被那狗奸贼给耍弄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才有意思了。”陈治哼哼地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忽然说起了风凉话,好似他从未对白衣鬼紧追不舍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蒋慎言瞪他一眼,用神情嗔怪他的乌鸦嘴。 祁时见将瓷瓶塞好,倒没那么在意。“他跑不了多远的。”少年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使人信服。 “殿下,他刚刚说已经有人去府衙廨舍搜查了?是你派却水去的吗?”女郎回忆方才细节,追问道。 “算是巧合。”祁时见对她很有耐心,飞一眼那正被玄衣卫收整的白衣人尸首,解释说,“却水行动很快,那人死后就立刻去调查对方身份底细,本王也是在来此的路上与他巧遇,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内容,便给他指了个方向而已。” 少年想想。“他身边亦有人协从,如果顺利,约莫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女郎点了点头,视线飘向陈治,不由得小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殿下要如何处置陈治?府衙……” 祁时见见她犹豫不决,便懂她。“你是担心府衙中还有白衣鬼的人,故而将陈治一行人押解过去不安全?” “嗯。”与祁时见对话果然省力,他们之间越发默契起来。蒋慎言露出左右为难的面色。“可要是把陈治交给都司卫所,那他就死定了。” “怎么?你不希望他杀人偿命、伏法认罪?” “当然希望了,只是,只是那样的话,青女姐姐也必然会被送进都司大牢……那里可是说杀头就杀头的地方,万一她的罪名还没来得及理清就被草草行刑,那……岂不是冤枉?” 蒋慎言的这个担心并非是多余的。如果案子进了知府衙门,那作为重案必然要上呈刑部,再过大理寺,期间还有都察院监察,流程长,亦会减少决断偏颇的现象。可若是进了都司,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白天里城楼上高悬的诸多人头就可以说明一切。 祁时见知道蒋慎言终究是对有恩于自己的人过于心软,见她眉头紧锁,冥思苦想的认真模样,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将陈治等人软禁起来吧。”少年在脑中飞快地判断道,“关镇暴毙,他也算是个重要证人了,在把白衣鬼缉拿归案之前,软禁也能说得过去。何况牛英范那边自顾尚且不暇,柯玚潜伏已久,府衙确实不算安全,将人交给牛英范,本王还真有点儿担心。都司府衙两边,本王会派人协调,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样很好。”听得祁时见安排如此妥当,女郎放心下来,脸上也有了一点颜色。 祁时见上下梭巡她,这人露于表面的每一处擦伤都让他觉得分外扎眼,甚至连那些衣衫脏污破损之处,他都看得气闷。“你倒是有闲心先关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 “我?啊……”女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讪笑一下,“不疼了就忘了。” 祁时见心中郁郁,刚要再数落两句,就听玄衣卫报却水回来了。没一会儿功夫,人已到眼前。 “如何?” 却水冰冰冷冷的脸上难得能见到一丝愠色。蒋慎言猜测他是碰了钉子。“处理得很干净,除了,”锦衣卫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连同手中奇怪的包裹一同递了上前,“这两样东西,各有古怪,殿下请过目。” 影薄从他手中接过,优先打开了信封。女郎实在好奇,忍不住抻长脖子去看。但她什么都没瞧见。并非是她视线没够着,而是清清楚楚瞧见里面空无一物,就只是一封信皮而已。 第188章 放行(二) “信呢?”她不自觉地疑惑出口。 祁时见拿来上下翻看,如何也没发现端倪,怎么瞧都是一张极为常见的家书信封而已,草草写着柯玚的名字与地址,其它什么都没有。 若是信被柯玚看过即焚,那断没有单独留下信皮的道理。“看来里头的信是被人特意拿走了。”少年判断道。 蒋慎言接着说:“那不是柯经承……柯玚自己拿走的,就是有人在咱们之前捷足先登了。”她想着,不免有些讶异。是谁能赶在他们头里呢?莫非还有他们以外的人发现了柯玚的秘密身份? 女郎还在思索着,那边影薄就已经揭开了被一方青麻布包裹的东西。里头隐隐传出的臭气随着他的动作,最终毫无遮掩的展露在众人面前。 蒋慎言又一次忍不住捏了鼻子。“跟瓷瓶里的尸臭一样,刚才柯玚所指的‘收获’,是不是它?” 祁时见一眼觉得那物什眼熟,待影薄挑起来仔细一瞧,他便认出来了,意外道:“这是……罩子铺乱坟岗戮尸案的证物。” 女郎也辨别出了一二,恍然道:“啊!是柯玚捡回来的那块裹尸布!”确切说,是半块,毡布明显有锋利切割的痕迹,大小也不是能裹住一个人的模样了。 “那,那这瓶子里的水是……?”蒋慎言的脸都被恶心到皱成一团。 祁时见用眼神示意影薄将东西收拾好。“此物先带回王府再议吧。”而后他看向却水,吩咐道,“陈治交由你监视,人关在丰山寺中,再寻个郎中来,别让他轻易死了。这回本王可不想再见什么‘惊喜’了。” 却水听闻,嘴角似是挑了挑,轻轻道了一声“是”。可蒋慎言怎么觉得他根本没打算遵守命令一样,心底升起一丝惴惴不安。只是转念一想,祁时见如此安排必然是有他的用意,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便没再作声,只满怀狐疑地瞟了那血衣缇骑两眼。 随后,少年又分别遣了人去知府衙门与都司衙门,知会两边。余下的事便在他授意之下,按方才的安排有序进行着。 蒋慎言忧心忡忡地望着却水将陈治带走的背影,耳边听到祁时见唤她。转眼一瞧,对方的神色竟十分严峻,令她好奇忐忑。 “本王有事与你交代一二。” “什么……事?”女郎直觉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于是她猜测,“可是王府中发生什么了?”毕竟兴德王妃殿下派长史仲睿广带了那么多人手前来寻人。 祁时见悄然叹息。“回程再说吧。” 与此同时,一驾平顶马车正顺大道朝城外奔。细看赶车之人,粗布青衫,身旁还搁置着一方行箱,竟是何歧行无误。 何歧行扬鞭催马,可这马今日已是跑了第二个来回,又不进水草,故而肉眼可见得有了疲乏之态,蹄下慢了许多,怎么也不见车子飞奔而起。 何歧行一边啜骂这马难驾,后悔当初还不如选那头毛驴,一边又想着反正是白白套来得,也不好多有埋怨。若是马在半路撂了蹄子,不肯让人驱使,才真的是耽误要事。 好歹行至城门前,夜色中,几个如铃铛一般的浑圆之物在城门楼上微微摇晃。 何歧行在昏暗中仔细辨认,竟一眼看到了个熟悉的脸孔,不由得心上震撼。他今日忙得不可开交,法场匆匆一过,就只是朝高台之上瞥了一眼,大抵知道被砍头的是些“茶会”与幡竿寺的贼杂兵,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认识对方。 他不知这人叫什么,可从罩子铺的脚店茶棚到北长坡的鬼市,又经历芦苇荡一场生死劫难,他又怎会忘了这人的模样?不是那个给他们带路带上绝路的胖贼汉,又能是谁呢? 何歧行记得脱险之后,祁时见是吩咐人将他带回兴王府关押起来的。如何也没料到,人最后竟落到了都司衙门的手中,被枭首挂上了城门。 其中唏嘘,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方能感受。何歧行挤皱了眉头,被那半大小子藩王的狠厉手段深深触动,半挽袖管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小子说要让人付出代价,瞧这半空中齐刷刷的一排脑袋,还真是如他所愿,一个也没落下。 男人不由得手上一紧,又催促了马匹,想着赶紧过了城门洞,别再多看一眼。 可事与愿违,守兵挥动矛枪,将他的马车斥停在了木栅之前,正停在人头下面。 “宵禁闭门了,若无要事,不准通行。”见他是个布衣,守兵的语气不甚友好。 无可奈何,何歧行在脸上挤了个笑容,跳下马车,主动走到跟前去。“报官爷,小的是知府衙门里的仵作,有公务需得出城一趟赶到左卫所去。” “过城签单。” “呃,官爷明察,没有。” 守兵一听就瞪圆了眼。“没有你过什么城啊?不知道现在城中乱要严查宵禁吗?” “知道知道,小的就是为了这事儿才要赶到左卫所去的。”何歧行挂上着急的模样,“唉,今日法场出了大事,卫所折了两个军爷,小的本是奉命前去勘验,配合缉凶的,哪知人群里有人闹事,小的被人潮挤倒,还没靠近台子就直接撞晕了过去。这昏睡了大半天才醒转过来,匆匆问医馆借了辆车子往那边赶,再拖延下去,上头怪罪,小的这饭碗和小命可都堪忧啊。” 守兵跟听书一样顿觉荒唐,他指着何歧行所驾马车,说:“哪家医馆这么豪横,还舍得将车驾出借与你?” “哦,这个啊,其实小的本想借头毛驴了事,可馆里的驴子已经被大夫们骑走了,听说混乱中伤了不少人,医馆但凡还挂单的都四下出诊忙得不可开交。小的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事也确有其事,道理也说得通,这人面容又萧索如纸,气息虚浮,的确像受了什么伤。守兵琢磨了琢磨,冲他吆喝:“里头有人吗?” 何歧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空的。”说着,自己过去挑开马车帘幔供对方检查。 确实是空空如也,只有何歧行一人而已。两个守兵正面面相觑,琢磨究竟要不要将此人放行呢,这时就走来一个巡逻的军兵。对方一眼识出了何歧行的模样,说是昨夜就在西边通太门前见过的。 何歧行心中落了石头,大大松了口气,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既然是验明了身份,那守兵就没了阻拦的理由,毕竟此人是往卫所去的,倘若真的耽搁了什么,牵连怪罪到他们头上,谁也不愿担这份责任。故而也就没再多加纠缠,把木栅一搬,任由何歧行驾车,穿过了城门楼。 城门上,那排人头还在微微摇晃,马车却在夜风中渐行渐远,没了踪影。 第189章 举棋不定(一) 两人同骑,却只有马蹄小跑踢踏的声音。 祁时见说有事要在回程详谈,可迟迟也不开口。蒋慎言看着他的后脑,能感受到对方僵硬肩背传递来的踌躇,直觉忐忑。 祁时见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果决之人,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犹疑的模样,不免随着沉默的时间拉长,而渐渐变成了对对方的担忧。 最终直至回到兴王府,经牌坊过御沟,一行轻骑人马停在重明门前,她都没等来那段预想的对话。 銮驾库的小吏前来接手马匹,还不等祁时见带人迈进门去,承奉正谢朔就匆匆迎了出来。此时他已经换回了绣服褶衣,不是先前那个马车夫的乔装模样了。 谢朔能来得如此之快,十之八九是一直候在门内仪仗所,只等门正命人传话,他就第一时间赶来了。祁时见猜测他或是有什么要事要报。 “何事?” 果然,老宦官快步上前,一躬身道:“殿下、天师您二位总算回来了,有人等候许久了,是……”他边说眼睛余光边瞄祁时见身边的蒋慎言,可话还没说完,重明门中又匆匆小跑出了一个人影来。 这回不用谢朔说明情况了。蒋慎言一眼就从灯火下认出了对方,不由得大吃一惊:“师兄?” 祁时见也倍感意外,瞧着一个青布道服头戴结巾的小坤道迫不及待与蒋慎言执手相认,二人年纪不相上下,可此人的衣着与他初见蒋慎言时对方的道士打扮相比,可着实严谨清肃了许多,小小年纪就有了几分世外出尘的慈悲模样。 少年回想,月蓬观中好像是有个小小年纪却已经传度授箓的小道士,名慎怀。 “师兄你怎么会在此?”蒋慎言对这个潜心修道的同门姐妹会连夜下山跑到兴王府来感到震惊不已,一瞬就将心提到嗓子眼,忧患道,“莫不是观中发生什么事了?师父怎么了?” 小坤道点头如捣蒜,本来忍耐尚好的眼泪,在听闻对方提起“师父”二字时,便不听话地涌上了眼眶。“今晚观中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他把师父带走了!师父虽然嘱咐让我待在观中,但我实在担心,就想偷偷跟去看看,可人一下就没了踪影!” “等等,等等……”蒋慎言听得稀里糊涂,抽紧了心,试图稳住对方,“师兄你慢点儿说,说清楚些,到底是怎么了?” “咳咳。”谢朔见两个丫头竟把尊为千岁的祁时见撂在一旁,不成体统,便轻咳两声提醒。 慎怀这方才想起来,与蒋慎言同行的素服少年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兴王,便赶紧收了话头,转身来拜,深深做了一揖上前。 “啊,见过兴王世子殿下,三无量。”小道士低下头,“不才道号慎怀,呃,刚刚实是慌张,才,才一时冲撞了小殿下,还望小殿下恕罪。” “道长免礼。”祁时见回应着,用眼刀剜了一下谢朔,嗔他多事,“你既有急事,但说无妨,若本王能相助一二,尽管开口。” “是,多谢殿下。” 蒋慎言扶住慎怀,安抚道:“师兄慢些说,是何人去了观中?” 慎怀摇头。“从未见过,啊,是个年轻男子,我见夜深,以不便待客为由拒他门外,可他十分强势,非要见师父她老人家不可,竟然硬闯。我们几人拦不住他,师父才喊他进门。也不知在屋里说了什么,等我备好茶,他就带着师父要下山去。” 蒋慎言听着心中一沉。“师父怎样?可是被对方伤了?” “未曾,”慎怀的话稍稍给了蒋慎言一丝安心,可紧接着听她所言,女郎的心又被揪紧了,“不过师父她老人家也绝对不会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我有这样的预感。当时我实在放心不过,就下山去找,但山脚下哪里都没见到人的踪影,对方十有八九是骑了快马来去。你是知道的,师父她老人家哪里会骑什么马?我亦从未听说过师父还有这样一号蛮横无理的故人,因此左思右想觉得不妥,就进城来找你。” 慎怀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先顺路去了一趟何家,何福主不在,但后来他还是追到了兴王府来,许是他的家人替我出去寻他传话,知会了他。” “何叔?”蒋慎言四下匆匆扫了一圈,“那他人呢?” 谢朔却意外地赶在慎怀前面回答道:“奴婢见到了,奴婢驾车回府时,正瞧见小道长与何先生在此处交谈,于是上前询问,可何先生也没说明是为了什么,也没说清楚是去哪里,只着急地把王府的马车给借走了。”说罢,他回想了一下,小声嘀咕一句:“拿驴子抵押换马车,他倒是不亏。” “什么?”蒋慎言听不清,便问。 谢朔连连摆手。“不不,没什么,奴婢后来让小道长入府等候,可小道长坚持就在门前守着,于是奴婢这才将人安排在了仪仗所的厢房中。听闻是急事,奴婢也不敢耽搁,就索性跟着一起等吧。” 祁时见在旁边静静听着,心中猜测:既然何歧行急匆匆地走了,而他们一路也没遇见对方,就说明何歧行不是赶着来通知蒋慎言,而是猜到了无余山人是被谁人带走亦或者是猜到了对方会被带去何处,至少也是有了线索;他又是驾车走的,那说明要么时间紧迫,要么路途遥远。 蒋慎言此刻也正是如此判断的。可她想不出何歧行当时心中的答案,至少,光是听慎怀这么讲述,她是推不出师父被什么人带到什么地方去的。于是她追问慎怀:“师兄,你且说说那个将师父带走的年轻男子,比如他的模样、口音?或是说过什么话?” 别说师兄慎怀觉得那人奇怪,连她都能肯定对方来意不善。师父无余真人已不问世事多年,偶有前来拜访论道的客人也没见过这般强如匪贼的。可以师父的为人,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仇家敌人。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人,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女郎心急如焚地思索着。 第189章 举棋不定(二) 慎怀一边回忆一边道:“何福主也问了我这个问题……那人观言行举止,应该是个武人,有一种特别的气势,口音是北方人,但具体哪里我听不出来。” “对了,”慎言忽然一指重明门前的王府护卫,“就是这种感觉的人。” 众人纷纷瞧去,心中高低不同地吃了一惊。 其中要说最受震撼的人,竟是静静旁听的祁时见。就在蒋慎言还意外强贼怎么就成了军兵的模样时,少年的头已然偏向了罩子铺的方向,似能透过浓浓夜色眺望见某处某人一般。 武人、年轻男子、北方口音、今夜,怎会有如此的巧合? 少年忽然沉声问道:“那人登门是今夜几时的事?” 慎怀不假思索道:“二更时分,戌末亥初,不才记得清楚,当时观中正要熄灯休息。” 罩子铺距离奉仙峰月蓬观约莫十二三里地,若是快马加鞭,从他出门离开驿馆那时起,竟正好严丝可缝地卡准了这个时间。祁时见心中一算,便倏地沉了心也沉了脸。本就难以对蒋慎言开口的话,如今更是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 他已有九成九的把握,肯定夜闯月蓬观的人就是他外祖蒋察今回带在身边驱使的上骑都尉项用仪。而命他如此作为的,必然是蒋察无误。用意,祁时见不能十分确定,但远近不离必然是跟他与蒋慎言有关。 外祖公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忧心忡忡,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手中骨扇擦出“咯吱”响声。 不知那异响和他阴沉脸色,哪一个先引起了蒋慎言的注意,对方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殿下?”这丫头在感知旁人的情绪,尤其是他的情绪上,何其敏锐,“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少年心尖一晃,竟有些失措慌张。他大可以欺瞒女郎,但那样就会陡然压来莫名的愧疚感。这种自己并不熟悉的情感,令他多少有些难以招架。最终,他还是张了张嘴,犹豫后倾吐出口:“……我或许见过那人。” “是谁?”蒋慎言果然瞪圆了眼睛,满怀希望又急切地看着他。 可少年此刻只觉得那视线刺人,有意闪避,于是他瞟了谢朔一眼。“你多半不认识他,人可能在罩子铺中。” 本来谢朔还奇怪,为何小主人在被问话时要突然望向他这边,可听了对方随后的回答,谢朔立刻意会了。他恍然大悟:“啊!殿下是指……!” 可不是嘛,年轻武人,又是北边来的,项用仪正好符合这些条件。不过承奉正又不明白了:项用仪上山绑个老道人是为何呢?跟蒋天师有关吗?若有关,那他莫非是想威胁蒋天师吗? 解开一个问题,多了许多问题。老宦官陷入了连环疑惑之中,沉思不已。他只说了半截的话,让蒋慎言跟慎怀二人听得更加懵怔着急起来。 女郎不禁催促,追问道:“在罩子铺吗?对方是什么人?为何要寻我师父?” 发现面前少年露出了百般为难的颜色,蒋慎言心中一机灵,忽然猜测:“莫不是……与殿下你本欲相谈的事情有关?” 祁时见面对蒋慎言的机敏,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你莫要慌张,本王与你同去。”他一偏头,对仍在出神思索的谢朔吩咐道:“去让銮驾库备车驾吧。” “啊?”谢朔一醒神,“您才刚回来又要……不,不对,奴婢还有一事未来得及报与殿下知道。殿下可能还不能走。” 祁时见听他突然啰嗦,蹙紧眉头,不耐烦道:“又有何事?” “天师有客人等,殿下您亦有来客久候多时了。” 这倒是出乎了少年的意料。“何人?” “那人是手拿殿下信物前来的,还带了一个小女娃,他自称叫童祥,是个药商。”谢朔想起来又补充,“哦,他说自己是前几日借宿府中的那个童小公子的亲父来着。” 祁时见显然还没忘了这人。“童祥?他来做什么?” “说有东西要亲自呈给您过目,据仲长史说,人是日落时分来的,与殿下和奴婢正好是擦肩错过,这都等了三个时辰了,怕是有十分紧要的事儿吧?” 怪了,童祥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了这个节骨眼儿。祁时见思忖起来,猜想,莫非对方是为了自己那四服姻亲从堂妹夫冯德明而来的?这两人关系能紧密到一人会为另一人求情的地步吗?少年表示怀疑。 见祁时见显然是被难住了,蒋慎言自告奋勇道:“殿下不若就留在王府中,我与师兄两人同去罩子铺即可,只要借辆马车与我……” “不可。”谁知自己还没说完,就被少年严词拒绝。 女郎直觉懵怔。“为何?” “我……”祁时见这般吞吐的模样实难见到,他似是在抉择事关人生的问题一般艰难道,“本王先派玄衣卫……不,影薄,你亲自去一趟吧。具体事宜,谢公公会告知与你,你先去确认一番,待本王处理完这边的事情,随后便到。” “是。”玄衣男人虽不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躬身应声。 少年紧接着对蒋慎言安排说:“你且随我一起,当然,慎怀道长亦可同行。” “可……”蒋慎言万分不解,她不明白祁时见执意不让自己先行一步的理由,但能读懂这少年脸上的坚决,想来怕是很难再说服他修改主意了。 “就这么办吧。”祁时见果然执意道,“谢公公,你且与影薄说明,另安顿好慎怀道长。慎言,你随我来。” 少年此时的独断专行令她意外。好在从他的从容安排来看,他似乎是有十足的把握肯定她师父无余真人的安危无恙,而蒋慎言在片刻思索之后也选择了相信他的这份从容。 女郎深深呼吸,强行压下悬在嗓子眼的心,又朝师兄慎怀点了点头,用眼神给对方喂了一颗定心丸,这方才迈开脚步,跟着祁时见走进了夜色中备显深广的兴王府。 第190章 声气相通 陈治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雕凿的老巢有一日会变成囚禁自己的壁垒。 他此时被单独关在这间小小闭关禅房内,还是头一回觉得这窑洞草房顶低房小、偪仄不堪。回想当时他亦是在此处跟柯玚透露了定风镖局的事情,谁知一句话的失误,竟引来一连串让他如此狼狈不堪的祸患。 陈治扶着侧腹被包扎好的伤口,稍稍挪动一下位置,真是一个细小的动作而已,竟使了他吃奶的劲儿,完成地艰难。他心底堆积的怨气满满,可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抬眼瞧,门口斜倚墙上的却水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自己的绣春刀,全没有动一动地方的意思,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在这屁大点的地方同吃同住了。 也不知是蒋慎言用什么法子收了他,竟这般死心塌地。陈治耗费了不少口舌,对方远不如上次那般好商好量了,对他的话语根本无动于衷。 既如此,陈治也懒得再说动对方,毕竟此时他能撑起自己的眼皮不昏死过去,已经是奇迹了。 为了给自己提神,他瞥了却水一眼,没话找话地跟这个没多少生人气儿的偶人搭腔,问道:“既然都是师出同门,那你跟他们很熟吗?” 同意放走白衣鬼是他的无奈,可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对方。相反,亲手剁下对方脑袋的欲望愈见高涨,想得双手发痒。既如此,那多打听一些信息,也不是件坏事,反正他现在最富有的就是时间了。 陈治本以为却水会一直保持沉默,不曾想,对方竟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熟悉根本谈不上,三百个人里,谁都不会跟谁相熟,能认出脸而已。” “那狗杀贼的刑房也是?”算上那个替死的白衣鬼,陈治总觉得柯玚与他们三人并不一样,单说年纪,就该比他们年长个五六岁了。而那群娃娃兵,年纪差距会这么大吗?陈治表示怀疑。却水这些人,很明显是在幼年开智之前就被人所控制训练出来的,柯玚显然已经超龄了,超龄的孩子必然就不好控制。 而陈治觉得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绝对不止他一人。否则蒋慎言那丫头在祁家小子指认柯玚的时候,就不会表现的那般迟疑不决了。 果然,这并非是他多心,却水不咸不淡答道:“那人不在三百之内。” “哦?那是什么意思?莫非除了那些什么什么‘府军前卫’,还有别的组织?”陈治来了精神。 却水瞄正刀身曲直之时瞟了他一眼,很清楚这男人为何会兴致勃勃。“没有。”他冷冷道出谜底,语气像整桩事都跟他没有分毫关系一般,“他算是那三百人的教习。” 陈治一挑眉,愣了片刻,随即哂笑哼出一声。“哈,哈哈,有意思,搞了半天,原来你们的轻功刀法是跟那狗杀贼学得啊?”怪不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事实上却水这话说得笼统了,毕竟三百个娃娃,如何也不可能只交由一人教导。非要形容的话,倒不如说柯玚是先他们之前诞生的几个试验品之一。要不是亲自交过手,他甚至都没认出对方来。至于这些人最后的下落,就跟那三百娃娃兵一样,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于是更懒得订正这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了,只专心擦他的刀。 陈治似是不满足收获,还试图从他这里探寻更多关于“柯玚”的消息,可却水表现得兴趣缺缺。 唯门外传来一丝异响,才令他倏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警惕地持刀侧耳凝神。 细听,那脚步绝不是紧随他扮演影子的另外三个锦衣卫。笨重、粗拙、不见章法,必然是陈治的那些狗腿无误。 陈治似也察觉到了一二,抬起一点可自由活动的脖子,高声道:“进!”他好像早知道对方是谁,来干什么的,眼神中流露了一丝急切。 却水倒没打算拦着旁人进出,毕竟他的任务是看紧陈治,不是看管所有人。 略有漏风的柴门推开,迈入之人果然是陈治的手下。对方先被门后执刀而立的却水吓了一跳。快刀、白衣,似乎已经成了这些人的梦魇,冷不丁就会被惊得一抖。 “有屁快放。”陈治显然是觉得手下人表露的怯懦过于丢人现眼,便没好气地催促着。 那长了绒发的青皮光头赶忙上前,俯在陈治耳边低语了几句。其实这举动,对耳力过人的高手而言,都是多此一举。却水毫不费力地听了清清楚楚,内容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陈治亦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可探听清楚了?真的是他?没弄错?” 手下人用力摇头。“没有,驿馆里的人今日已经见过那祁家小子去了,很是小心,绝对没错。” 陈治倒吸一口冷气,陷入了谨慎地沉默。他想了想,挥手把人遣退。“你先在外头候着。” 对方颔首领命,转身离开,出门前还有三分忌惮地偷瞄了却水一眼。 陈治打挺躺在榻上,抄手摩挲着下巴深思,左手掌还缠着厚厚的敷药麻布,模样滑稽。却水听见了内容,能料到他究竟是在思忖什么。等了片刻,对方终于开口道:“诶,我得去趟罩子铺,你放我走。”且不说他是在被软禁着的,就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也绝不可能支撑他走到罩子铺。故而,他这就是在痴人说梦。 却水冷冷瞥他一眼,仿佛在说“没门”。 “你听见了吧?”陈治猜测道,“既然听见,那也该明白,白衣鬼十之八九会去罩子铺啊!那里可有他想见的人!” “那又如何?” “你难道不好奇吗?”陈治朝却水挑眉瞪眼,“蒋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偷偷溜到安陆来,是为了什么?柯玚到底是不是听他指使,你不想一探究竟吗?” “好啊,就算你不好奇吧,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不想把那狗杀贼抓住吗?” 却水瞥他的视线依旧没有丝毫温度。“你从何判断,对方就一定是龙虎将军蒋察的人?” 陈治一怔。要说理由,他也能有模有样地列出个一二三来,可他觉得比起说服却水,对方此时所说的话反而更让他感兴趣。 “你……莫非是知道什么的?”陈治虫眉一横,“怎么,那狗杀贼,难道不是,蒋察的人吗?” 第191章 分外眼明 项用仪打开房门,外面的人陌生而气势汹汹令他警惕十分。他梭巡对方的同时,对方亦毫无遮掩地梭巡着他,不甚客气。 “你是谁?”上骑都尉问道。 那人却无礼强硬地沉声道:“让开。” 项用仪身子都绷紧了,随时能出手一招将对方打趴在地,可背后却传来蒋察的声音命令他:“让他进来吧。” 无奈,项用仪只好收了一身劲力,朝旁侧退让一步,空出个可供人通行的空隙来。 何歧行毫不推让地大步迈了进去。他定睛一瞧,屋内果然坐了无余山人和一个令自己恨到牙痒的老面孔。九年了,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再见到对方。 “蒋察……”他对手掌十四万兵马大权的二品大员亦没有好颜色,或者说,他能忍住不让自己冲上去揪对方衣襟,已经算是冷静至极了。 蒋察对来者粗鄙无礼直呼他姓名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恼火来,相反,他好像早已预料了对方对他的态度,并坦然接受。 “没想到先来的人竟会是你,多年不见,长大了许多。”蒋察捋了捋花白须髯,不紧不慢道。 何歧行却根本不想理会他,转而上前关心起了静坐于一旁闭目养神的无余山人。“真人?”他将仵作行箱陡然放在地上,飞快地上前蹲身打量对方,检查对方是否有恙,“您可安好?” 鹤发高人微微睁开眼,似是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分明知道贫道因何在此,你却非要赶来……”她话说一半,在见到何歧行容颜的瞬间便哽住了,随即眼中露了惊讶。 “你……把手伸来。”无余山人还不等何歧行应话,就匆匆将手指往他腕上一探,不由得皱紧了不余多少毛发的眉头,“上次见你,你伤在奇恒之腑,但好歹并无凶险,怎么不过几日不见,脉象变得如此杂乱不堪?你吃喝过什么东西?” 何歧行遮掩着一抽手,他不想让自己无关紧要的小病耽误了正事。 “不过是消渴症,此事无关重要。”他没细思无余山人眉心疑虑的重点,而是转向蒋察发难,“不知你打得什么鬼主意,但你最好是离月蓬观,不,离整个安陆都远远的。九年前你视而不见,九年后你最好也别再露面。” 项用仪眉锋一凛,他还从未见过谁人敢用这般口气在龙虎大将军面前造次。要不是蒋察面色依旧,无动分毫,他可能就要上前当步将对方制服在地责罪了。 怪事,他所知道的蒋元戎向来是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的人。怎么今日面对这小辈,竟好似有了十万分的容忍和耐心? 他正纳闷,听见蒋察遣他:“吉辅,你且去门外守着。” 年轻的都尉露了忧虑踌躇之色。蒋察察觉,便道:“无碍,这人若是想对老夫不利,恐进门一瞬间就已用刀刺过来。” 这话令他惊骇,更诧异的是那男人紧跟着嘟囔一句“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该死”,而蒋察却依旧容忍,仿佛没听见一般。 项用仪细想,其中定然是有什么他探究不得的旧事,使得这龙骧麟振的老将愿意一再退让。上骑都尉俯首称“是”,心怀着千思百虑躬身退了出去,牢牢关紧了廊房屋门。 “你来安陆又想做什么?”门一关,何歧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蒋察轻捋胡须,眼帘微垂,瞥一眼对方放于地上的仵作行箱,并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另起话头。“你是在衙门口当值仵作的,想必半月前布政使司左使宁兴学的案子,你是在场的吧?” 何歧行知道这人惯用四两拨千斤的伎俩,气闷道:“那案子跟月蓬观和真人有什么关系?你先把人放了。” 蒋察嘴角似是微微弯了一弯。“老夫可从未强迫真人,今夜相邀,也不过是为了谈经论道。” “半夜三更把人从山上掳了来,还说不是强迫?” “非也,只因老夫此行慎密,不宜抛头露面,故而才冒犯了一二,此事,老夫已向真人解释。”蒋察看着无余山人眯眼微笑,却让人看不透那笑容背后的内容,“真人与老夫没有误会,是也不是?” 何歧行自觉这话是狗屁不通,可看向无余真人,对方的确没表露任何不满,脸上依旧是如往日一般平和静气,手中捻动流珠,与世无争的模样。 相反,山人还要关心他。“歧行,你现在阴阳俱虚,莫要轻易动气,且坐下说话。” “可是……” “先坐下。” 无余山人柔声轻语,但语气不容他拒绝。何歧行只好乖乖从命,就近坐在了一旁,与山人和蒋察围了同桌。赶了一路,终于安静下来,他便口渴不已,也不管蒋察的颜色,径自身手去摸茶水,像要浇灭心头火一样,灌了一杯又一杯。 蒋察瞥他,口中道:“你若不想透露宁兴学的案子也罢,待朝廷特派的巡抚到达督理调查,自然会将事情真相大白。” 何歧行饮茶的手闻言一滞,心中感到意外。看蒋察乔装穿着,他原本以为对方是秘密南下的,毕竟他是镇守一方的武将,不准跟藩王有所联系,来此安陆,当然要慎之又慎。可这么一听,却是跟朝廷的人前后脚的关系。他既然不怕被撞现行,那必然是领了什么皇命在身,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但,皇命又是什么内容呢?竟能让辽东都指挥使一路跨越千里而行? 男人隐隐觉得这人此番到来,背后藏了不得了的事情,搞不好,安陆可能又要不太平起来了。 他不禁脱口问道:“你究竟……因何而来?” 蒋察亦饮了口茶,放下杯盏才缓缓道:“自然是为了了却九年前的旧事。” “啪”地一声,何歧行将茶杯狠狠砸在桌上,眼中能冒出火焰来。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想害多少人?” “哼,”蒋察轻哂,“以为你成熟了些,没想到竟还是那毛头小子的模样,毫无长进。老夫知道你是为了汝华一家忿忿不平,但事有轻重,国自重于家,这道理,大丈夫应当醒得。” “我听你放屁!”何歧行往地上一砸茶杯,白瓷尽碎。“怒不可遏”已无法形容他此刻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老匹夫的冲动了。 第192章 铁证(一) 虫乐分不清现在是几时。仰头看天空分明是漆黑一片的,可这地方灯火辉煌灿若白昼。这里的院子比她家大很多很多倍,灯火也亮很多很多倍,四处或笔直站着、或成队行走的人影对她而言都过于眼花缭乱了。 她随爹爹进了一座偌大的宫殿,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迷糊时又突然被爹爹催促叫醒,忙不迭地跟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穿进了恍若迷宫的地方。 虫乐打了个哈欠,米豆眼挤出泪来。她走累了。身子还没有爹的腿长,却被拉着紧赶大人的步伐,没几步路,就不想再走了。她拽拽爹爹的手,可爹爹并没理她,好像是在专注想什么事情,亦或是害怕迟上半步就会被带路的人抛下。 虫乐委屈起来,想哭,刚撅起小嘴抽了几声,大人们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对面走来了一个花白头发的爷爷,衣上绣样比她爹娘身上的还要繁复,灯火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他配的香囊也极香,好闻极了。虫乐不哭了,被对方吸引了注意,即使大人们都朝对方低下头去,她仍旧眨巴着眼睛盯着对方瞧。 这爷爷贴心和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虫乐的委屈,他注意到了,逗她笑,还专门找了人来抱起她,这下,虫乐高兴舒心了,只是爹爹的头低得更低了。 那爷爷和爹爹说了几句话,一行人就又开始走了起来,走得更快了。只是这次领路的人换成了绣花衣裳的爷爷。 穿径过门,又是一个更大的宫殿跃入虫乐眼中,大家似是终于走到了地方。 领路的爷爷上前对着高大的门低头说话,门里走出来一个更加年长的老爷爷,绿衫子胸前绣了鸟,好像一个仙翁。 仙翁被人扶着,手上端了个臭烘烘的包袱,熏得虫乐直皱鼻。可大人们好像都嗅不到那臭味一样,若无其事地交谈。 虫乐想赶紧离开这里,可惜被人抱着,根本动弹不了。好在那两个爷爷并没打算说太久的话,便匆匆擦身而过了。 仙翁渐渐走远,绣花衣裳的爷爷就示意他们迈进门去。 虫乐被放了下来,爹爹重新牵起她的手,煞有介事地又一次告诫她要知礼慎言,而后才愿意拉她进入这不得了的堂皇殿宇。跳过高高门槛,立刻就有一股极绵长深沉的幽香袭入她鼻中,把刚刚沾染的腐臭之气轻而易举地一扫而空。 “是神仙哥哥!”才迈进去几步,虫乐就忘了爹爹的警示,一眼瞅见殿上某个熟悉的模样高叫起来。 爹爹吓坏了,连忙来堵她的嘴。虫乐才知道自己一定是闯了祸,又委屈了。 好在绣花衣裳的爷爷是笑着的,“神仙哥哥”也是笑着的,甚至笑着朝她走来。 “我记得你呢。”蒋慎言蹲下身来,看着这个豆丁大小的女娃娃,心中的喜欢令她暂时抹去了重压的忧虑,不知不觉就弯起嘴角,“没想到我们会再见,真有缘分呢。” “小女年幼不知深浅,还望贵人恕罪。”童祥虽然不知道眼前这男装女子是谁,但她既然能站在小兴王祁时见身侧,那必然是他得罪不起的角色了。当然,心中更好奇为何女儿虫乐会与此人认识。他隐约好像记得曾听女儿说起过“神仙哥哥”这个词,只是细节已然忘了,此刻情急,更是无从忆起。 “无妨,”女子看向他时,虽嘴角笑意还未收尽,可眼中已然多了忧思,“正事要紧,童官家请。”她手向里一伸,示意他们父女二人上前说话。 要不是有人从座位上站起,虫乐还真没瞧见那高大的书案之后坐了人。待看清对方模样,她又兴奋地拽了爹爹的袖口。“是上回的那个哥哥!” 童祥赶紧把女儿按下,自己也跪在地上,直说:“莫要无礼胡闹,见小千岁是要行大礼的,快跟着做。”说罢,便打了个样朝祁时见拜了四拜。虫乐虽懵怔,但乖巧,也有模有样地给祁时见磕了头。 “罢了,起身吧。”少年面对虫乐时,脸上亦是温和的。他特意吩咐谢朔,让对方领着年幼的女娃出去玩耍。待门扉再次关闭后,指了殿中的月桌,让童祥移步入座。 童祥惶恐,不敢拒绝,怯怯地上前沾了个凳沿,没有靠全,坐得比跪着还累。 待祁时见亦同座后,温茶是蒋慎言端上的,借了殿中本就备好的香茗,此时纯一斋中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听仲长史说,你有重要一物要当面给本王过目?” “是,是。”童祥点着头,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份纸笺来,恭敬双手奉上。余光却悄然扫了蒋慎言一眼。动作很快,可还是被女郎敏锐地察觉了。 这男人似乎是有些提防她在场。蒋慎言一瞬做出判断。 果然,童祥开口道:“草民内兄谨慎交待过,此物必须亲自呈给殿下,万不可假他人之手,更不让草民私自拆看。” “你的内兄?”祁时见一想,对上号,“相嘉荣?” “正是,正是。” 蒋慎言倍感意外,偏头去看祁时见,正对上对方投过来同样意外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眼,凑近去拆了那纸笺,里头的东西令他们大吃一惊。 “……是那封……”从柯玚房中搜出空剩信皮的信本身!蒋慎言险些脱口而出,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肃。万万没想到,这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会自己送上门来。 祁时见凤眼一眯,极快地速读完信上内容,盯着童祥问:“你确定自己从未偷看?” 男人一震,连忙摆手澄清。“不敢不敢,知道这东西是要给小殿下您过目的,就是借草民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逾矩。”好像那日祁时见带人登门抢名帖的情境还苦苦萦绕在这人的脑中,后怕不已。事后,他好不容易收回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可不敢再生什么事端了。要不是相嘉荣百般请托又跟他阐明了好处,这一趟,他死都不想来。 祁时见会这么小心翼翼也并非夸张,而是这信中内容,直接给了他们一个苦苦追寻、久不得解的答案。 第192章 铁证(二) 蒋慎言从少年时手中接过信纸,激动地双手都在不可自抑地颤动。 童祥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眼前这两人的脸上看出一丝喜悦之情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久读功名不中的乖张妻兄给蒙骗了,踩进了大坑。他试探着小声问道:“敢问殿下,可是草民……做错了?” 祁时见抬眼瞧他,虽依旧冷脸,但颜色却并没绷紧。打过一来二回的交道之后,他熟知此人的怯懦,没有生异心的胆量。若是紧逼,恐还会把人吓坏,于是松了口,称赞了一句。“非也,反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此事过后,本王可记你有功。” 此言一出,童祥的脸色倏地就好看了许多。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出来,似是憋闷很久了,匆匆离席,撩袍跪地,朝祁时见感恩戴德地深深一拜。 蒋慎言却无法像他这般舒畅。她此刻心中一边悸动,一边起疑,相嘉荣的突然入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她以为对方就是个沉迷研究户制徭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执拗学究,但这信一出现,便陡然颠覆了她的认知。那人非但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是太过机敏,像长了顺风耳一般。如何就能抢在他们前头怀疑到柯玚身上,甚至还能偷偷弄到这封信来?不用想,信皮既然是藏在廨舍之内,那相嘉荣必然就是从那里想法子将信偷了出来! 也分不清到底是这读圣贤书的儒生好手段还是好胆量,哪个更令她错愕不已。 她忽地又想起了当初祁时见提醒她此人身份背景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原来祁时见真的并非思虑过度,于是她再次为自己的看人单纯而心生羞愧。 少年手指轻轻敲点桌面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拖拽回来。他对起身的童祥道:“此事你莫要与旁人说道,倘有泄密,后果你该是知晓的。” 童祥心尖一紧,连忙应声“晓得”。 得了男人承诺,祁时见唤进了门外的人,吩咐让他们送童祥父女出府,并让他们拿回了自己赠予虫乐的那个牙雕香囊。这便是默许他们可以便宜行事。童祥自然醒的,带着小女儿不敢流连,匆匆离去了。 待殿中又恢复安静。蒋慎言才迫不及待地问祁时见:“殿下……这可是十足的证据,我们要不要报与朝廷?” “报给谁?”少年意味深长的嗤笑一声。 女郎立即意识到自己这话的偏差。是啊,眼前这少年十有八九会袭承大统,此刻安陆城中,哪个还能比他权力更大?除了他,还能有谁管得了这事呢?都司?府衙?他们各有各的浑水要蹚,自顾不暇。 许是看出了蒋慎言的难色,祁时见缓下语调,道:“放心,即使京中不稳,安陆闹出如此风波,朝廷不会不管。若是本王猜的没错,恐已经有受命巡抚在来的路上了,多有可能是随急诏迎驾一同前来的。” 他们需得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中颁布圣旨,命定真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镇场十分重要,哪怕只是走走过场,装装样子呢。 蒋慎言听懂了,这便意味着他们在诏书到来之前什么除了稳住局面,尽可能再次抓住白衣鬼以外,都做不了了。 她望着手中这份重若千钧的信笺,感到前所未有地惴惴不安。这等箭在弦上的危机时刻,一分一秒都意味着风险,谁也不知下一个瞬间会不会发生扭转乾坤的大事。 起初,她只是想为自己的爹娘讨得一个真相,可随着一步一步逼近,这雪球已陡然大到超乎了她的想象,到了一个轻咳,都或许能引发雪崩的地步。 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蒋慎言忽然有了头重脚轻之感。而祁时见的手却适时地将她拉住了。 “可需要让乔良医再与你诊治一二?” 蒋慎言醒过神来,发现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中尽是忧心与柔情。女郎这才察觉自己刚刚不只是心境摇晃,而是自己真的身子不稳,跌撞了一下。 “没事,”女郎强打精神,她知道自己还有许多紧要的事做,“既然这边事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快点出发吧。” 少年面色一紧,眉间肉眼可见地刻下“川”字。 蒋慎言不知对方究竟是因何事而紧张到这种程度,好像她口中的“事”已然变成了对方的禁忌词汇,提一回都要掀起风暴来。 就算是与白衣鬼面对面对峙,她也没见过祁时见这般反常模样。 这令她忍不住开口关心,可对方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先应了声。“好,”少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且先去与慎怀道长汇合,我稍作准备,随后便到。” 蒋慎言错失了一个问询的机会,犹疑后只好微微颔首,听得他的安排,起身去了。 待人走了,祁时见的眉宇也没有松懈一丝。他速速起身回到书案前,提笔书就一封信函,加了封,又碾过随身携带的世子宝印,这方唤来门外的影薄进殿。 他先是递去童祥呈来的证据。“你领两匹快马,走一趟文府,将此物亲自交由文承望辨认字迹,”说着,又将自己亲书的信笺送到男人手中,慎重道,“倘若他点了头,你便将此信给他,其后安排,他自然会告诉你。切记,要快。” 小主人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影薄不曾多一个字,接下两封信,妥善收好,躬身领命而退,其速若飞。 直到影薄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祁时见才松了半口气。他捋过自己隐隐胀痛的额角,余光扫过香漏,时已过三更。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 少年收拾了心情,整理衣衫,捏紧趁手的骨扇,大步迈开,离开了香烟袅袅的纯一斋。 第193章 先来后到(一) “噔噔噔”一串脚步吸引了廊坊短檐下抄手而立的年轻武将。他撇眼紧盯着楼梯口的方向,没一会儿,就快步上来一个馆夫,对方见他,笑脸相逢。 “官爷,敢问您这房中可还需要些宵夜热水?咱们三更天要熄灶了。”说话间,馆夫余光瞥向屋门。项用仪自然要把他拦在一步之外,打发一句:“不用,你且去吧。” “呃,”馆夫见他也不问同行之人的意见,似是心中犹豫了一番,可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喏喏道,“是是。”人正要走,突然听见屋内“啪啦”一声东西破碎的异响,紧接着有人大声嚷嚷起来,好像是屋中起了什么争执,吵得极凶。 馆夫不禁停留,好奇地朝门缝窗纸的地方探头探脑,被项用仪呵止。 “让你下去。”武人的气势十足,虎着脸的模样让馆夫一哆嗦。后者不敢再张望,多管闲事一般没什么好下场,点了头忙不迭地退下楼去。 其实项用仪自己也被刚刚的响动惊了一瞬。听那发火之人的声音,该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不免越发好奇起了对方的身份。此人不仅对蒋察无半分敬重,甚至还敢如此斥责,着实令他惊诧。 那人声音极大,饶是他并不打算偷听,也能顺着门缝隙传入他耳中来。 “人是你害死的!还敢提他的名字!”何歧行急火攻心,险些有点站不稳了,视线却没有丝毫动摇,恶狠狠地瞪着对面。 “哦?”蒋察不动声色地饮茶,“那你可以独善其身了?” 何歧行恍若被雷劈中,脸色唰地青白下了。“你……!” 无余山人停下拨捻流珠的动作,唤他冷静。“歧行,坐下,切勿动怒。”见对方不肯听劝,她语气又重了一分,劝道:“歧行。” 年轻仵作目神游离两下,扶着桌沿缓缓沉下了身子。此时只觉气短胸闷,刚刚喝下的水如滴水进沙,根本填不满口干舌燥的干涸。他愤愤地从蒋察面前抢过茶壶,狠狠灌了几口。 蒋察看他这般躁郁模样,缓缓道:“你既然想老夫早日离开安陆,那便如实回答问题,查明真相,老夫自然走人。” 何歧行提壶的手一滞,斜眼瞥他。他抹掉唇须上的水渍,压着火气道:“你前头刚说朝廷要派专人来管,现在又充什么头功?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为了了却九年前的旧事。”蒋察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男人听闻朝地上粗鄙地啐了一口,显然是不买账。“听你鬼话连篇。” 蒋察手指点点桌子,不急不躁。“老夫且问你,宁兴学的死可是跟九年前的案子有所关联?” 何歧行脸色凝固,这倒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蒋察又说:“安陆城中有个樟帮行会,行头叫叶泰初,他府上是否也出了大事?凶手是否跟杀害宁兴学的凶手为同一个人?” “你……”何歧行转而变得惊诧万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蒋察竟会知晓这么多细节。 蒋察轻捋长须。“老夫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何歧行倒是糊涂了。朝中既然已经指派了巡抚前来,那这老匹夫又缘何要抢在头里多管闲事?他狐疑片刻,忽然想到,莫不是老匹夫害怕巡抚最终查案查到九年前,牵连到他头上?故而才这样匆忙赶来善后的?好像除了这个答案,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年轻仵作忍不住冷冷哂笑一声。“原来你是给自己擦屁股来了?” 蒋察并未搭腔,脸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动摇,好似刚刚是一阵风从耳旁擦过了一般。何歧行却当做对方是默认了,更加放肆地讥笑他,笑得肩膀抖动,笑得比哭还丧气。 “真人,”他忽然朝无余山人递话,“真人曾开导我,说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未知的可能,总会遇上好事。呵呵,没想到还真让真人说着了,天道好轮回啊。” 真人却眉头微锁,合目呢喃一句“度人无量天尊”。 何歧行并未发觉无余山人的叹息,只管对蒋察发难。“哼,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更没有给你解答的理由。”说着就想要起身,动了离意。 可蒋察抬起眼帘刺了他一下,口中道:“其中牵连深广岂是你这浅薄小辈能洞悉看透的?汝华夫妻二人留有一女幸免于难吧?饶是看在她的份上,你也不当如此袖手旁观。” 何歧行顿住身子,杀人一样的眼神回望。“你要是敢打初蝉的主意,我就扒了你的皮,死也要拉你垫背。”他说着话,眸子一缩,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你把真人掳来的真正原因?你是以此要挟?” 蒋察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在他看来,何歧行的威胁就如同一只无牙折爪的丧家之犬,只剩狂吠。 他不想浪费时间做出解释,便直接问道:“叶泰初眼下人在何处?” 何歧行脸上阵阵铁青,拳头都攥紧了,倘若能用眼神杀死一个人,那蒋察毫无疑问早已被他凌迟过千百遍。 项用仪自此开始便听不清屋内的动静,也不见里头的人盛怒冲出。显然,即便是出于被迫,那男人也选择了妥协。不得不说,蒋察这招以不变应万变使得绝妙。对方还是资历尚浅,自己已经被人紧紧把控在掌中都不自知。 上骑都尉叹出口气。他原以为是蒋察反常,不料还是低估了这个身经百战的龙虎老将。身体站直,项用仪重新站起了哨岗。 今夜真是格外热闹。 才刚站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迈进院来,匆匆抬头朝这边张望一眼,眨眼功夫就上了二楼来。 项用仪向对方一拱手。“丁参戎。” 此时的丁良则左臂被布缠吊了起来。才上了个山的功夫,这人竟受了伤,残了手臂。项用仪多少有些意外。 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跟他套近乎,也不想多加解释,只是不停往屋门打量。“元戎有客?” 项用仪点头。“是。”虽然对方可能算不上是个“客人”。 丁良则面露几分焦急,将手中之物一下塞到他怀中。“这是刚刚元戎交代本官做的事,本官寻来了,你记得一会儿得了机会,赶紧给元戎送进去。” 项用仪一愣,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青皮书卷,细瞧,竟是几沓厚厚的案卷。看来在他奉命上山的时候,丁良则也被派了什么任务。怪不得等他回来,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193章 先来后到(二) “这是宁兴学案的卷宗?”项用仪猜测道。 “莫要多嘴一问,尽管送去便是,元戎一看便知。”丁良则像是急赶着时间一样,无甚耐心,说话间还用余光眺望这远处,也不知他能从那黑漆漆一片的夜色中看到什么地方什么风景,“本官还有要事去做,先行一步,东西就交给你了,千万办好。” 丁良则嘱咐旁人谨慎办事,自己却把东西随后一丢,匆匆忙忙地转身去了,连个后话都没留下。 项用仪对此人的傲慢嗤了一声,转身轻轻叩响了门扉。 倘若避嫌,蒋察定不会允他进去,而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项用仪就有数了。推门而入,瞥一眼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子,此时果然面色惨淡,病殃殃的模样更是蒙了一层灰色,仿佛快入土了一般。 “元戎,七寸至。”他用了军中战报的瘦语,蒋察一听便明白了。“无妨,拿来。” 见对方并不避讳旁人,项用仪也不必遮掩,直接将那几卷案宗呈上。 这东西何歧行在衙门里见得多了,只匆匆瞄一下边边角角,便知那是何物。他眉头一蹙:“怎么会送到你这儿来?”公文保管慎重,私自挪用是大忌。蒋察人在驿馆坐,这东西岂会平白无故地自己飞来?细想想,何歧行便懂了,这人虽自称是乔装身份,但其实早已有人替他铺垫打点了,耳目、手足,一个不少。 他眉间又多一条纹,对这人的为所欲为倍感不悦,瞪着蒋察把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叶泰初果然下落不明?”蒋察迅速掌握了细节,抬眼问祁时见,“当真没有人再见过此人下落?” “我怎么知道。”何歧行没好气地回道,他对这个姓叶的根本不甚在意。 蒋察盯他看了片刻,似是在判断真实性,而后才道:“这上面提到曾在他府中寻得几本账簿,你可知其下落?” 何歧行心中一顿。他当然知道,金永旺曾当他面说与柯玚听过,告诉他账簿被蒋慎言借走带去了兴王府。他奇怪的是,以柯玚谨慎细致的行事作风,竟然没将此事记录在册?否则蒋察又何须问起他来? “这事你去问你的宝贝外孙吧,他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何歧行本想揶揄对方,可对方却并没流露丝毫动摇。或者说,这个答案他似乎早已经预见到了。顿时让年轻仵作觉得无趣,悻悻扯下微挑的嘴角。 蒋察布满陈年老茧的手指轻轻敲在案卷上,思索一瞬,又突然问道:“老夫听闻今日安陆城中可是十分热闹,竟有人大闹法场?抓住了几个犯人,府衙中可有消息?” “哼,你既然耳朵这么灵,怎么不自己去打听?”何歧行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几个犯人是一群无为教徒,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蒋察嗤笑一声,“他们本是建昌府定风镖局的镖师,这可不是‘仅此而已’的小事。” “你既然都知道,那还问我做甚?他们伙同无为教造反是为了跟朝廷作对,为镖局报仇,这事儿跟九年前旧案有什么关联?”年轻仵作似乎对蒋察的追问不休忍到了极限。 长者目光一凛,揪出了重点。“定风镖局远在江南西道,你怎知它被朝廷抄没的消息?” 夜深人静,马车碾过青石路,停在知府衙门左右“承流”“宣化”过街坊下。车夫二人跳下其一,快步至门前跟差役言语了两句,后者便忙不迭地小跑进去传话了。没消一会儿功夫,一个穿着长衫直身的儒生便从内急匆匆迈了出来。 纱灯一照,是相嘉荣无疑。 儒生轻挑前摆,跟随车夫三步并两来到马车前,接着就要拜,被车里的人制止,命他直接入轿说话。 挑开帘幔,相嘉荣一愣,才发现车里已然端坐了三人。三人此刻都有对他不同程度地打量。祁时见是主,蒋慎言是从,旁边还有一个素净的小道长。他抓住那小坤道瞟向蒋慎言隐隐局促的视线,飞快思索一瞬,便猜到了对方十之八九是月蓬观中的修行之人、蒋慎言的同门师兄弟。 “你必然是知道本王为何唤你。”祁时见的声音把他拉回眼前。相嘉荣刚沾下的屁股又欠身而抬点头称“是”。 “看来殿下已然收到了在下托人送去的东西。” “说吧,你怎么会寻到柯玚身上?”少年惜时如金,直奔主题。 相嘉荣道:“这其实还要归功于在下素日里窝在架阁库中的时间长了。”他说着,看了祁时见的脸色,继续道:“想必此刻殿下也不愿听在下多有啰嗦,那在下就简而言之,是在下于一日翻阅户帖时无意间发现了奇怪的簿子。” 他转而望向蒋慎言,道:“后来,在下才知道,那是蒋捕头生前所书的半本历簿。” 女郎诧异。“相孝廉你如何得知?” “这亦说来话长,在下当时将历簿放回原位,而后便留意了你与李兄的对话,也是从你们言行举止间推断而出的。前日,你们还曾在架阁库中寻它下落不是?” 蒋慎言听闻,目瞪口呆。“原来你中途突然闯入,并非随意而至,而是早在外面偷听许久了?” 相嘉荣见自己不甚光彩的行为被点破,脸上挂些赧然。“天师说得是。在下实在好奇,多有冒犯,还望天师恕罪。” 女郎倒没打算责难他,毕竟他亦是有功的。蒋慎言思忖了一下相嘉荣最近的行为,竟没察觉什么纰漏。她和李才捷甚至还早早将他排除在外,从未起过一丝疑心,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他们俩被相嘉荣给小小算计了,真是防不胜防。 “啊,”蒋慎言恍然大悟,“李叔曾说,三月廿四那日放酉后你有一段时间是单独待在架阁库中的!莫非,就是那时?” 相嘉荣一挑眉,面上带了浅浅笑意。“天师心思缜密,确实是那日。” “这么说来,那半本历簿在你发现之后便立刻失窃了?” 相嘉荣见女郎递来了一抹怀疑的视线,不由得讪笑,解释道:“该是如此,但此举绝非在下所为。而正是因为事后瞧见了一些怪事,这方才能推出柯玚的可疑之处来。” 第193章 先来后到(三) 相嘉荣已开始直呼对方名讳,看来是心中有了把握。 “什么怪事?”蒋慎言被勾起了好奇,连忙追问。 “三月廿四,李兄折返回来时是与柯玚同行的,我们三人在架阁库待到很晚,几乎是一个通宵。柯玚先行一步,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亮了,在下才离开,只留李兄一人留守。不料出门时在下又迎面遇见了柯玚。” 蒋慎言不解,事已至此他们都清楚柯玚的嫌疑,但在相嘉荣这段话中,她并没发觉哪里古怪。柯玚住在府衙廨舍中,若因公事停留半个时辰,也并无不可。不过相嘉荣既然会说出来,必然是有他的用意。 相嘉荣似是看懂了她的神色,继续道:“古怪就在于,三月廿四那日下了一整夜的雨,再遇见柯玚时,他手中没有撑伞,可他与李兄同行时是有伞的,离去时也将其带走了。” 雨具下落不明?“那他是先回去将伞放下了?”慎怀从旁听得入迷,不禁开口问道。 谁知相嘉荣摇头。“伞不是重点,而是他肩头的雨水。” “雨水?” “雨未停,他该是淋过雨的,可肩头却并未被完全浸湿,分明是刚刚从某个屋内走出来,却要表现得好像是从远处刚刚走来的一般。”相嘉荣一边回忆一边道,“那时在下就留个心思。后来听闻说那簿子丢了,这才怀疑到了柯玚身上。” “在下回想起天师曾特意提过秦家的案子,于是又擅自调查了一番,亦去拜访了焦经承的遗孀,确认柯玚确实曾在焦经承亡故后前去凭吊过。” 蒋慎言暗暗惊讶,惊讶于此人敏锐的洞察和判断。 相嘉荣点出要害。“但那时距离他接任刑房还有一段时间,在下便怀疑起了他的用心,就趁今日他不在府衙之中悄悄搜索了他的廨舍。可惜,历簿并未找到,不过却发现了一封可疑书信,这才不敢耽搁。在下不知该怎样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交到小千岁手中,这时想起来,小外甥女曾说过自己与殿下有一面之缘,得了恩赏。于是拜托了妹夫,如此终能得愿。” 蒋慎言听闻,陷入了片刻沉默。 爹爹留下的半本历簿,若照他的说法,那该是被柯玚窃走无误,至于为何找不到,也不难解释。柯玚留它无用,必然是想法子销毁了。 只是相嘉荣会找到书信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柯玚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录簿尚且不存,却会大意留下一封铁证的书信吗?这是老天在帮他们还是对方另有所图呢? 想起何歧行曾说,柯玚是有家室的,并且夫妻恩爱,常有书信往来。十之八九,那些所谓“家书”都是与幕后之人来往的信件罢了。既然柯玚不曾保留其它书信,那又怎会单独留下这么一封呢?是真的时间太过仓促而没来得及销毁吗? 信中内容也极神秘。它提到让柯玚去罩子铺见一故人,那故人又是谁呢? 蒋慎言不知不觉拧紧了眉头,思索间余光一瞥祁时见,发现对方的困惑并不比自己更少,就知道他们二人多半是想到了一起去。 不过少年并未纠结太久,很快就抬起头来,对相嘉荣说:“本王知道了,你先去吧,暂时留在府衙中,不要打草惊蛇,更莫要与旁人透露半分。” 儒生深深低下头去作揖。“在下明白。”说罢,没有刻意停留,十分麻利地转身下了马车,就像刚刚来时一样,步履匆匆,又转进了府衙大门。 透过窗上纱幔,见人没了踪影,祁时见才缓缓开口道:“他迂腐归迂腐,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平日不愿去做。真个需要他站出来的话,他可一点也不含糊,是个可用之才。” 蒋慎言从少年眼中看到了一分赞许之色,挑剔如他,实是难得见他肯定某人。可那眼神背后似乎还隐约藏了许多别的内容。 “你怎么看?”女郎听见祁时见忽然这么问她,“可信他所言?” 女郎哽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法判断。单看他私下调查并将找到的证据慎重送进兴王府的行为,忠义可圈,机敏可点,只是……” 蒋慎言反复思忖了一下,继续道:“从他选择让童祥带女儿进府送信一事来看,却又觉得此人心似海深,捉摸不透。” “他似是有意让童祥在殿下面前立功,更别提利用虫乐的天真可爱,令人萌生恻隐之心了。”女郎不知不觉抄起手来,摩挲着下巴,深思道,“考虑眼下安陆城中樟帮行会群龙无首混沌不堪,很难不去联想,相孝廉是否是想让殿下暗中提点童家?” 祁时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错,你说在了关键上。或有一事你还尚且不知,”少年对女郎意味深长道,“童祥跟藩垣右参政冯德明还有一点沾亲带故,童家的生意或许跟冯德明的照拂脱不了干系。” 这话令蒋慎言倏地目瞪口呆。她一琢磨,小小惊呼一声:“当初却水、潘胜等人进城去往冯德明府上……不就代表冯德明是站国姓爷那边的吗?那……殷宾鸿倘若真的已经倒了,冯德明肯定也落不了好,他这是,在找保全自己爬出泥坑的法子?” “哼,”少年冷冷哂笑一声,“本王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不过相嘉荣、童祥、冯德明三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微妙。相嘉荣这一步棋走得高招,不管本王信不信他,都不能无视他的一桩功绩。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顽固不化、只会咬文嚼字就是了。” 慎怀小道长从头到尾听得云里雾里。其中真相她虽不明,但“人性叵测”四个字却悟出了一些门道,被山下的俗世混沌所触动,赶紧闭上眼,悄声默念了一句“度人无量天尊”。 蒋慎言长长呼了口气,也颇有感触,喃喃道:“好在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动机目的,至少,不是敌人。”否则对付白衣鬼就够他们头疼的了,再冒出一个颖悟绝伦的对手,蒋慎言还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弄清了这桩事,事不宜迟,我们就快点出发吧。”女郎还在担忧无余真人的安危,忍不住催促道。虽然祁时见反复劝她不必焦虑,可只要他一刻没开口解释,女郎便一刻无法安心。 究竟这马车是要去往何处呢? 他们还未出宏武坊,无法辨识最终目的地的方位。可蒋慎言强烈预感,他们或许是要往罩子铺那边赶的。如若她的预感成真,那将师父掳走的年轻武人,是否就是柯玚收到的密信中所指的那个“故人”呢? 蒋慎言越想越惴惴不安起来。 第194章 黄雀在后(一) 却水向来是个不会善用表情的人,倘若你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轻蔑”二字,那所受折辱必然比从旁处来得更令人恼火。 陈治此时就是这样的感受。听这人哂笑了一声,他心头火腾地就冒起来了。若不是对方后面还接着些有用的话,他早个压抑不住了。 “蒋察被朝廷重新重用不过才八九年的事情,在此之前他被逼请辞告老还乡,而东宫兴盛之时,他也不过才是个京城之中小小的中兵马指挥使,攀上皇家的姻亲也没见多么受到重视,更够不着太子殿下的人。” 这朝堂上的事是陈治所摸不到的消息。却水这么一说,他便如沙砾吸水,狠狠地起了兴趣,连刚刚的恼火都抛之脑后了。 “怎么,把亲闺女嫁给藩王爷也捞不着半点好处吗?” 却水瞥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亦感到蹲守时间过于枯燥,竟愿意继续解释。“太子殿下继位之时便赐下婚事,兴德王大婚即离京,远下楚地就藩,无法在京中给予蒋察支持。” 陈治一听,不禁哼笑。原来这是白白搭进去个女儿,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不过,”却水话锋一转,“这也并非主要原因。” 陈治恍若茶余饭后嚼舌根,听起谁人家长里短来一般,满脸写着“有趣”,目光灼灼地盯着却水,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却水冷哼一声。“蒋察是因为与万新知来往过密,才被新帝继位的太子殿下排斥,不然也不会点婚事点到他家。” 陈治仔细琢磨了琢磨,恍悟:“合着这桩婚事是祸事啊?”男人随即爆出一阵大笑,可没哼哈两声就转而变成了呲牙咧嘴地疼痛呻吟。伤口受到牵连,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不过仍旧想笑。 “看来咱们这皇帝老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小肚鸡肠得很呐?这是拿赐婚敲打对方呢?哼哼。”陈治这么想就通了,怪不得没过多久蒋察就被迫“告老还乡”,而大太监倪力一死,他便死灰复燃,连跃几阶,最终成了不得了的辽东都指挥使。想必其中波折,就是新皇帝和万新知一派拉扯较量的结果。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躺在榻上的男人咂了咂嘴,万没想到这朝上宫中的事儿也能如此有意思。 他转念一想,又问:“那照你这么说,白衣鬼以前是听倪力,不,是听皇帝老儿的了?那当初派那狗杀贼来安陆兴风作浪的,是皇帝老儿咯?”陈治不禁心道,这玩儿得可够阴的啊?难不成是不放心自己这个南下就藩的小叔,专门派人来盯着的?这么一想,好像也能说得通? 可却水却否认道:“这么判断为时过早。太子殿下继位前,东宫势力就被大削,三百人最后留下不过几十,这几十在倪力死后又被拆解。至于每个人的下落,没人在意。” 陈治白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哟嗬,够绝情的啊?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同伴呢。” “同伴?”却水忽然语调有了些许笑意,好似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你若这么想,那便罢了。是我说得太多了。”说完,他抄臂抱刀,双眼一合,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起来。 确实,今天却水说得可不少。陈治反复琢磨他说得那些话,脸上卸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紧锁眉头沉思起来。 三百人,这等厉害的角色,有三百众。 就算上这么多年过去,死的死伤的伤,如白衣鬼一样被派去某处潜伏的,那围绕在京城之中,皇帝老儿身边的也不是个小数目。他陈治若是真想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那早晚要与这些狗杀贼的厉害角色正面碰头。 以他现在的实力人手,光是应付一两个白衣鬼就筋疲力竭,更何况还有其他? 这事,他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了。 思索中,男人余光一瞥角落里的却水,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喃喃低语一句“可惜了”。 正此时,门外忽然又传来响动,再唤人进来,还是方才那个报信的假和尚。这回,他的表情可耐人寻味得多。 “都头,眉生馆派人来了。” “啊?”别说陈治觉得意外,就连却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治愣了一下,转而哼哼笑了。“真他娘的热闹,今晚上是开庙会还是怎么的?人呢?” “就在外头。” 陈治也不管却水同意不同意,直接道:“带进来。” 那青皮光头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青衫白靴郎中模样的人进来。来者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子,身板宽厚,但仔细瞧瞧,竟是个女人。 人才刚迈过却水身边,就让陈治遥遥喝住了。“你站住,就站在那儿行了。”他脸上一百个提防,“葬粪坑的,上个说自己是眉生馆派来的直接给老子下毒抹脖子,你又是个什么货色?” 却水也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这人来,可对方此时只留了小半个侧脸给他,其余都是背影。观其衣着打扮,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甚至后领还微微汗湿了,气息粗喘,该是上山一趟急赶着累得,进屋走这几步路也听不出有什么厉害的功底,白丁一个。 却水没动,抄手一旁静观其变。此人离他比离陈治可近得多得多,倘若真有一丝不轨,那于他而言不过也就是抽刀的瞬间而已。 来人先是愣了一瞬,而后赶紧报上名号。“我姓苗,是个没挂单的游街郎中。” “苗?”陈治忽然想起,“啊,你是不是常在东西十二桥一带游医?专看什么花柳病?原来你是个女的啊?” 苗郎中轻笑两下。“看来陈堂主听过在下名号,那便好办了。” 谁知陈治倏地变脸,挂了相,怒喝:“好办什么好办?你少唬弄老子!眉生馆被小兴王的人看得死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是替青女来传话?我呸!来人!给老子打一顿再说!问问这婆娘究竟是为何而来!” “是!”守在一旁的假和尚一声应和,上来就要拉扯。 吓得那苗姓郎中跳脚躲避,连连摆手。“我有令牌!令牌!” 陈治一听这话,先抬起手来制止了手下人,饶有兴致地挑弯嘴角。“哦?令牌是吧?拿来让老子瞧瞧。” 郎中点头,探手怀中,还真就摸出块巴掌大的铜牌子来举到半空一亮。“陈堂主请看,这是真的。” 第194章 黄雀在后(二) 却水大抵是知道这些无为教徒所谓的信物令牌长什么样子,抬眼一瞄,还真是那般,不似假的。他一抖力,绣春刀鞘就从下而上打在对方手腕,令她吃疼一声,令牌坠下,正被刀鞘稳稳接住。对方惊诧回头,恍若却水表演了一个杂剧戏法,让她目瞪口呆,回神时,牌子已经在却水手上了。 正反看过,除了背后字样跟陈治那块不同,其余一般无差,是无为教的斋堂信牌无误,但是不是眉生馆的那块,他就不得而知了。却水将东西扔到炕上,落在陈治怀中。后者也拾起反复检查,嘀嘀咕咕道:“还真是……” 却水想想,质问:“你从何处拿得此牌?” “牌子当然是从眉……”“我问你,”对方还未答完,陈治就目露凶光,问说,“眉生馆被看守得水泄不通,你如何能来去自由带出消息来?”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好似对方倘若答错一个字,就会被他扭断脖子。 苗郎中被噎住话,倒也不慌张,缓了缓神,从容答道:“我今日被人找去崇雅香铺,啊,就是顾春桥那家香料铺,没想到那里等着人呢,也不知什么身份,看着不像衙门口的,可说起话来气势汹汹……” 陈治没耐心地一咂舌头。“说重点说重点。” “哦,对方盘问了我一些关于崇雅香铺少东家死因的事,我就知大事不妙,这是被人查到头上来了,好在他们也没证据押我,放我走了,我先是躲了躲,左思右想觉得不妥,又跑到眉生馆去打探消息,可没想到眉生馆也出事了。” “幸好我的身份方便行事,谎称楼中有病人,多亏青女妈妈机敏,圆上了我这借口,留我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听暗语中隐藏的意思,就是让我拿着牌子来此处求助,我这便来了。不过……”苗郎中梭巡了一遍陈治的模样,面露难色,“看来陈堂主这边,也是自顾不暇啊?” “放屁,你这婆娘会不会说话?”陈治嗔她,将牌子没好气得丢还给对方,“你回去问清楚青女究竟是什么意思?前脚她姘头跑过来要老子命,后脚又派你来求助,当老子是软包啊随意揉捏?” “反正我也就是来传个话……”苗郎中悻悻地点了点头,收好令牌,脸上多少有些许懵怔。她余光瞥了眼却水,小心翼翼地探问陈治:“那陈堂主你这是……能动还是不能动啊?” “能动!你要不要试试?看老子能不能拧掉你的脑袋?” 面对威胁,苗郎中反而咧嘴笑了,笑声多有几分豪爽。“能动就行,反正我来也来了,不如给陈堂主探个脉?倘若回头青女妈妈问起,我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哼,和着你这是怀疑我?闲事真多,要诊便诊。”这人说是要交差,倒不如说是打探消息。 陈治答应得痛快,只是郎中没往前迈一步呢,就被突然伸过来的绣春刀给拦住了。女郎中愣愣地望着墙角那白衣人,对方也不解释,只用刀鞘在她腰前腰后、袖腕上、靴筒四周分别点弄试探了几下,在没触碰到硬物之后,方才收回了刀。却水又指指她的医箱,让她将其留在原地。 原来这是怕她身怀利器突然袭击啊?苗郎中无奈地苦笑。对方毕竟是个提刀的,她也只有遵从。 空着手来到炕前,微微一靠,沾了个沿边。“陈堂主,请。” 陈治白她一眼,没好气地把手腕砸在对方伸出的手上。见对方诊着脉象若有似无地点头,没消一会儿功夫站起身来,这便是结束了。 “我知道了,陈堂主该是没有大碍的,还望好生休养。”说罢,也没在土炕前多加停留,转身走回来拾起医箱,十分干脆道,“那我就不再叨扰了。”她草草朝陈治和却水拱了拱手,这就算是告辞。 拦在门前的假和尚看了陈治的眼色,见对方一抬下巴示意放行,便收起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替郎中开了门,送她出去了。 这人拢共也没待满一盏茶的时间,来去匆匆,可办的事儿却不小。 当却水目视对方消失于门后之时,躺在炕上的陈治悄悄挑起了邪侫的嘴角——苗郎中他如何会不认识?若不认识,那崇雅香铺少东家彭伟材暴毙的消息,又是谁人传给他的呢? 来者分明就不是苗郎中,而他正好也认出了对方,正是张记船行的掌事人劳楠枝无误。 男人嗤笑一声,不得不说,这女人乔装化妆的技巧可谓高超,先前藏身在医馆中,今日这“郎中”就扮得有模有样,连却水都没察觉出不对来。 陈治小心收拢了手中藏着的物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苗郎中”已步出窑洞草房,一刻不敢停歇地朝丰山寺山门之外走去。直到踏上下行的一百零八台阶,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分外惊险。 劳楠枝万万没想到却水竟会守在陈治身边看管。两人曾在江上有过一面之缘,幸得屋内昏暗,她又着实打扮了一番,这才算是蒙混过关。 劳楠枝紧锁眉头,顿觉局势不妙。 时间倒回午时,她带着一众船工本是想趁乱出城,谁知官府竟早有防备,埋伏在各城门之间抓人,让她无故折了好些人手。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留守城中,等待机会。 于是她找到苗郎中,借了行头。可巧了,苗郎中跟她报说,自己也被人给瞄上了,才刚经历过讯问,崇雅香铺中的眼目被人揪出,看来樟帮行会中亦出了大乱,几近崩塌。 劳楠枝让苗郎中藏好,自己就近先去探寻了一下眉生馆的情况,别说见到青女本人了,整个眉生馆闭门封窗,真如陈治所预料那般,已然是被小兴王祁时见的人给严加看管起来,她连靠近都十分困难。无奈,只好转而上山。陈治曾说有难可来“拜观音”,哪知自己前脚刚上了香火,后脚就察觉寺中情况不对。幸得自己机敏,套了眉生馆的借口。 怀中牌子,自然是她自己的那块。除了教中之人,该是看不出什么分别来的。但却水是个耳聪目明的狠角色,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安稳走一遭,简直如过鬼门关。 劳楠枝后怕之余不禁疑惑深思。却水该是朝廷的人,可江上一面,他当时站在小兴王的对面,想对那个蒋姓丫头不利。眼下再见,却好像做着跟兴王府一样的事情,牢牢把控了一个斋堂。莫不是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从表面上看,这是朝廷要围剿无为教的架势啊! 劳楠枝冷吸一口气,不知不觉额间鬓角竟泌出细汗。她抬手去拭,却一个不小心抹下了几分脂粉,赶紧左右梭巡,忧心浓浓夜色后亦藏有视线发现她的猫腻。女人不敢再多加停留,抓紧医箱,锁着眉头快步下山去了。 第195章 无辜之人(一) “你说……谁?” 蒋慎言的三魂七魄几乎要被那人的出现撞出去半数之多,目瞪口呆地看着祁时见的嘴巴一张一合,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可少年难看的脸色不似有假。 怪不得,怪不得祁时见会这般反常,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发展。轿内此刻鸦雀无声,只有车轮碾动地面和踢踏的马蹄声凸显几分聒噪在众人耳边响个不停。 慎怀少见自家师弟对某人表现出如此错愕惊诧的反应。听闻对方是将师父带走的人,不免有些慌张,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小殿下的外祖是……?”她对山下俗世知之甚少,素日里的修身养性也不能助她按下多少忐忑不安。 蒋慎言瞄了她一眼,亦不知该从何说起此人来。 倒是祁时见直言回道:“本王的外祖是辽东都司指挥使龙虎将军蒋察。”好像把堵在心间的话吐露出口后,便没什么能难住他的了。 蒋慎言不由得缩紧了拳头,攥住一角衣衫。“他……来安陆做什么?”女郎脑子里能一瞬闪过许多猜想,可其中没有一项是好的。在她看来,那人的名讳已然与“灾厄”挂上了联系,若瘟神也不为过。 少年舌尖苦涩,微微低垂眼帘。“外祖并未明示,但本王猜想,多半也跟京中之事有关。” “我看,是跟白衣鬼有关吧?”女郎的目光陡然锐利,眼角挂了红色。 “慎言,”祁时见沉声不悦,“事无明证,不可妄断。”他并非不知对方此时的心情,说句实话,蒋慎言所言之事,连他自己也有几分怀疑。“你且放心,倘若本王有心霸短,那也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你,更不会邀你同行了。” 这话倒是不假。蒋慎言冷静了些许,以少年的脾性,想必此刻对真相的渴求,并不会比她少多少。可祁时见曾为了遮掩兴德王妃的过错而出手将刘沛灭口,她担忧,害怕他会重蹈覆辙,又做出什么狠戾的错事来。他们二人还因此发生过争执。 女郎心中郁郁,不再说话。祁时见亦不知该从何说起。轿内气氛冷淡下来,慎怀小道长在两人之间梭巡视线,最后还是不便插口,只能默默念起经文来。 双驾马车就在这种凝重但微妙的氛围中一点点靠近了目的地。 晦暗月牙终于肯爬上树梢,即使是这般吝啬的光洁,在入梅时节也是珍贵万分的。可惜车轿之内,没有一人有心赏月。 纱灯随车摇晃,最后稳稳与驿站灯火相连,马车停了。 车夫见轿内主客皆无人出声,便隔着帘幔小心提醒:“殿下,到了。” 蒋慎言似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旧怔怔出神。慎怀瞄她一眼,轻轻点了对方的膝头将人唤回,示意了一个眼色,自己先行下了车驾。蒋慎言“唔”了一声,也跟着一同,转身却突然被里侧的少年一把拉住了手腕。 两人视线相交后,女郎从他眼中看出了许多内容,有担忧、迟疑、警示,可更多的,还是一种叫“不舍”的情绪,恍若他一放手,他们今生就不会再见。 少年的这种表情她曾在当初劫后重生回到安陆的途中见过一回,亦是在马车之中。那时她还不太懂少年这眼神背后的意义,如今却不能假装视而不见了。 蒋慎言虽郁结未解,脸上还是飞过一抹赧然,闷闷道:“我会好生判断的。” 少年想从她口中听到的话其实并非这句,但他知道也不能奢求更多了,不免苦涩一笑,轻声回了句“好”。手上犹豫了片刻,才愿意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驿馆门外停了另一辆眼熟的马车,祁时见飞快瞥了一眼,并没做声。而蒋慎言此时只紧盯着大门前高挑纱灯上玄色的“驿”字,似乎十分紧张,全没注意旁侧。这也怪不得她,九年了,九年间她苦苦追寻的谜底就在这馆内等着她,哪里还能分出神来关心别的? 蒋慎言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鼓劲儿。终于打定主意朝里迈出重要的一步时,里面却头对头迎出个人来。来者步履矫健根基扎实,走得虎虎生威,一看就是个厉害的武行。 慎怀在女郎身后,瞟见那人,小小惊呼了一声。蒋慎言便知道,这就是夜闯月蓬观将师父无余真人带走的那个年轻男子。 她冷下脸来盯着对方,而对方却有几分笑脸相迎,朝他们这边一拜礼。“吉辅见过小千岁,元戎正在等候。” 祁时见踏前一步。“哦,外祖是知道本王会折返?” “是,元戎吩咐,说殿下天明前一定会回来。” 少年没回应,不知心中想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带路”。他并没向蒋慎言与慎怀介绍这人身份,正好,知道对方是蒋察手下,蒋慎言也不想与此人相识。 两个姑娘在后面相视一眼,交换了神色,各自按下心情,紧跟祁时见的步伐朝里走去,一路跨过外院步上二楼廊房。 项用仪叩开房门,便让到一边。蒋慎言透过祁时见的肩膀先是惊喜看到了师父盘身坐在榻上安然无恙的身影,而后瞥见一旁的人才惊呼:“何叔?” 没想到何歧行还真的赶在她前面算到了无余真人的下落。可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她根本无从猜起。 对方见到她,倒没那么意外了。因为他知道慎怀早晚会把消息传给蒋慎言,而这丫头的聪明伶俐也早晚会把她带到这里来。或者说,这一切都是蒋察谋算的意图,没差分毫。想到这儿,仵作忍不住用余光剜了后者一眼。 “多年不见,确实长成几分汝华的模样,眉眼像极了。”桌后一个花白髯须的长者缓缓开口。 蒋慎言虽然对这人模样根本没有什么印象,但还是一眼知道,此人就是蒋察。而她对从对方口中听得自己父亲名讳一事,如何歧行那般,亦有分外不满。她成功迫使自己冷静,并没失了仪态,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对此人礼遇有加。 第195章 无辜之人(二) 见师弟红着一双眼不做任何反应,慎怀也不知该不该应声了,最终还是没动,三人中仅祁时见朝蒋察躬身拜礼,轻唤一声“外祖”。 蒋察似乎没将小辈的无礼放在心上,或许已经预料到了对方的敌意,只当没看见,招呼说:“夜深露浓,进来坐下说话吧。” 桌前位置有限,慎怀自觉靠近榻前,守到了师父无余真人身畔。蒋慎言当然也想这么做,可刚迈一步,师父便微微摆手,用眼神制止了她。虽不知师父用意几何,但她还是乖乖听话,最终落座桌旁,不情不愿地跟蒋察同席。 蒋察察觉她的怨恨,她亦察觉蒋察对她梭巡不止的视线。 女郎并不躲闪,眼帘一抬,直迎而上。蒋察亦然。少倾后,女郎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长者轻捋须髯,弯了嘴角。 “人既已到齐,那老夫也不赘言了。你们几个小儿在查些什么,老夫也知晓一二,奉劝一句,今日便是终结,莫要再继续查下去了。”说罢,还特意瞥眼叮嘱自己的藩王外孙,“你亦是。” 这话一落地,同桌三人皆瞪大了眼睛。 何歧行最先耐不住焦躁。“你胡说些什么?人你说绑就绑,事你说结就结,老天爷都不会答应。” 这人对外祖公的不敬,祁时见当然不满,但眼下也无暇顾及。他表现的意外虽比其余二人都少些,可心中的不情愿程度却不相上下。他曾揣度过外祖此时来到安陆的目的,也想到过这样的结果,不过想到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外祖此决定……可是与京中局势有关?”他话说得委婉,多少也有给蒋察的无理另找理由的用意。 反观蒋慎言,三人中最是容易说话莽直的她,此时却最为寡言,一语不发,只盯着蒋察死死地看。 “京中自有京中的变数,与安陆不能说全无关联,但也无甚影响了。”蒋察不咸不淡地说着,“你们若要知道个缘由,老夫也可解释一二。” “振灵香,想必你们都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吧?” 此香名字一出,屋内之人皆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蒋察视线扫过一众小辈。“你们可知其渊源何处?” “啪”,何歧行忽然面色难看,猛然一拍桌面,嘴里更没了轻重。“老匹夫你可休要胡言乱语……” 哪知蒋察沉沉笑了,没有一丝恼火的意思。他意有所指问起了何歧行:“怎么?你以为我这外孙是个庸才,至此都没弄清你和那香的底细?”说着,他话锋一转,目珠扫过蒋慎言的表情,又道:“哦,看来汝华家的丫头也知道了。” 何歧行听闻身子一抖,不可思议地望向蒋慎言。祁时见会挖到他的身份,他早已知晓。可蒋慎言不一样,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这人掺和进来,被拖下水去。 “你……”男人怔怔看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对方求证,满目写着惊诧。 蒋慎言难堪得抿紧了嘴唇,多少有些心虚。没想到这层窗户纸会在这般形势之下被捅破。“何叔……其实我,无意间在府衙查青册时,就猜到你跟青女姐姐并非表面那般关系了,不过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女郎轻叹一声,对撞破了何歧行刻意隐藏的秘密而心生愧疚。 她转念一想,劝道:“不过何叔你不必担心,公文上早已被抹去了你的名字,就算官府知道你的身世,也不会轻易重翻旧账,毕竟当初是上头的人只手遮天,刻意隐瞒……” “哼。” 蒋慎言说着,对面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女郎转头去瞪出声的人,长者不慌不忙地接下那刺人视线,缓缓道:“小儿,你以为他是害怕旁人知道他的身世吗?” 蒋察无情地挑破了何歧行最后一道防线。“他是担心你知道,当初引汝华万劫不复的人,是他。” “哐啷”一声,何歧行猛地站起,带倒了身下鼓凳,砸出重响。男人本就枯槁如纸的脸色又蒙上一层青白,恍若随时可能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你在……说什么?”女郎虽震惊不已,但心中仍觉蒋察是鬼话连篇,“当初把振灵香这祸患带给我爹,让他深陷其中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如何要把脏水泼到何叔头上?” 蒋慎言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须得祁时见的手掌制止,才可稳住半分。 女郎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你可莫要为了给自己的罪行开脱而胡言乱语。” 蒋慎言试图从蒋察脸上瞧出些慌张与遮掩来,但失败了。这人一派悠哉,如他们进门时那般,根本没有动摇丝毫。反观何歧行的反应,才最令她一颗心直坠谷底。 蒋察在二人之间丢下一颗响雷,便不再言语了,对蒋慎言的质问也无动于衷,只是作壁上观,静看二人如何分辩。 女郎在何歧行的一片惨淡沉默中想起了自己在父亲遗留历簿残页中写明的内容,她不情愿地揣度,磕磕绊绊地朝何歧行道:“莫非,当初爹爹会突然查到秦家旧案,不是因为自己寻到了振灵香的线索,而是……何叔你,你主动告诉爹爹的?” 男人摇晃着身子,扶桌沿靠住,似是苦苦挣扎了一番,才合眼道:“……是。”他想说蒋捕头是何等聪颖之人,怎会查不出秦家与那杀人香药的渊源来?可这也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事实确实如此,是他亲口对蒋岳声泪俱下坦白了自己的身世,诉说了憋闷多年的苦楚,才使得蒋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给秦家翻案的不归路。 直至他夫妇二人枉死,那香药都不是蒋岳追查到底的重点,替颠沛流离不得相认的秦家姐弟平冤昭雪,才是他奉行的正义。 于何歧行而言,若说蒋察的委托是指引绝路的路标,那最终将蒋岳夫妇二人推下悬崖的一臂之力,就是他一时的软弱怯懦。 第196章 故人西辞 人在少时总有一个崇拜的英雄。 有的是话本中的角色,有的是传闻中的侠客,而何歧行所崇拜的人,就是安陆府城知府衙门中的捕头蒋岳。 在他看来,对方是无所不能的,已经远超出了一个人的范畴,几与天上神仙比肩。他太过盲目的崇拜,以至于忘记了蒋岳也是个血肉之躯。 寒冬腊月他家破人亡。新年伊始家家户户彩灯高挂喜气洋洋之时,他在雪中哭喊着看姐姐牺牲自己做饵为他赢得一线逃跑生机。若不是老何头将他捡拾,他必然熬不到冰雪消融。初到何家第一年,他夜夜梦魇,甚至无法开口说话,直到在救了嫂子周迎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后结识蒋岳,他才开始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蒋岳看中他的胆识,教授了仵作技艺。虽从不愿称师父,但在何歧行眼中,他早已等同。可惜他一番磨难折损了身体根基,难以习武,不然亦可从蒋岳那里习得更多。当然,蒋岳教给他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对那人的崇敬过于盲目,像个孩子一样围着对方转个不停,最终渐渐变成无底线的依赖,甚至妄想掏出自己隐姓埋名决定死守一生的秘密。 在一日他无意间听见蒋岳与府衙刑房焦鲁说起某种香药,蠢蠢欲动了起来,急切地想在蒋岳面前表现一番,赢得一声赞许。趁四下无人,他自告奋勇要去嗅闻香药默出配方。或许是蒋岳苦寻太久没有线索的缘故,竟应允了这个初出茅庐小仵作的鲁莽草率。结果当然是何歧行狠狠地吃了苦头。 不是他默不出,而是他闻到了太过熟悉的香方。 对于这个比起《弟子规》先懂《千金方》的药商之子,爹娘日夜研习调配的方子,他如何会嗅不出?当时,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或许秦家的覆灭,就与这锦盒之中小小的香饼有关。 蒋岳是如何聪颖敏锐之人,又怎会察觉不到这毛头小子的异常反应?最终,还是何歧行被那小小香饼击溃了在多年来反复折磨下积郁已久的脆弱防线,把事情全盘托出了。 何歧行其实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但他能确定自己什么都说了,并且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娃娃,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干净一样。 蒋岳安慰他、护着他,一如他从前所做的那般。这让何歧行燃起了从不该有的希望,希望有人愿意相信他们秦家遭受的不白之冤,愿意为他死去的家人说话。 他把方子默出,交给了蒋岳。从那天起,他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可以与蒋岳肩比肩共同奋战,共同查案,前途一片光明。然而转年九月十五日,蒋岳死了,与他恩爱非常的结发妻子任含秀一同枉死在家中。 何歧行恍若一下重回年少时的那个寒冬雪夜。如若不是看到幸存的蒋慎言,看到她像当年的自己一般呆若木鸡地守在爹娘身边,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将年幼的女娃送上山,送回她师父身边,然后收殓了蒋氏夫妇的遗体。不出所料,府衙什么也不想查。新上任没几年的知府老爷,像是换了个人,突然怕事起来,能藏就藏,能掩就掩,草草将二人埋葬了,宣布就此翻过,不再追究。 何歧行这才陡然想起,蒋岳曾以笑语醉话说出倘有一天自己遭遇不幸,让他这个装辈做“叔叔”的代为照顾女儿初蝉。原来这不是随口一说而已,蒋岳多半是预见了什么,但为了他的安危,选择没有明说。 何歧行心中满怀的愧疚几欲将他压垮,而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就是那句无心“笑语”。 事后,他立刻书信一封给蒋察,给这个将那夺命香药送到蒋岳手中的人。可惜又可笑的是,接连几封都石沉大海。 他开始意识到,不是蒋察没收到,而是这人选择了沉默无视、袖手旁观—— 正如他此时所做的这般模样。 何歧行被往事痛击之时,恶狠狠地剜了蒋察一眼。 对于蒋察,何歧行曾问过蒋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蒋岳那时十分认真地思索之后,才说了句“厉害的人”。 这句“厉害”,说的是蒋察的武艺,说的是他的谋略,他的胆识,也说的是他的狠厉手段。何歧行何其有“幸”,当了一次见证人:蒋岳成了他手中的一匹千里快马,用时威风,折蹄即杀。 他对此人的仇怨,比对自己的仇怨,几乎一样多。 如今,事已捅破,他无处遁形。面对初蝉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他的愧疚足以掩盖所有情绪。哪怕是要他的命,何歧行也可以甘之如饴地双手奉上…… “何叔你,”蒋慎言出声,让何歧行身子不由得一抖,“你又何须怪罪自己?” “错的从来都是这个吃人的世道,那些吃人的人。”女郎目神一刺,钉在蒋察身上,口中还不忘顾及何歧行的身上中的毒,“眼下你气机受损,莫要妄动七情,当心伤了脏腑。” 男人怔怔望她,开口竟是沙哑的。“你……不怪我?” “笑话,你何错之有?”蒋慎言挑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意流露,“我只是惊诧这背后的缘由。蒋察,你当年为何要查振灵香?为何要选我父亲调查振灵香?” 女郎抹掉了对作壁上观安如泰山之人的所有礼待,直呼其名,恍若对方已经伏罪朝堂之上了。 可蒋察连眉梢都没动一动,口中仍旧不咸不淡。“老夫可从未承认过,你又如何断定那香药是由老夫交给汝华的呢?” “你这口舌造孽的老匹夫!”何歧行当即厉声呵斥,可惜气虚如喘,气势少了大半,“师傅早告与我知,你还要抵赖吗?” “哦?”蒋察似是笑了两下,但须髯未动,“证据呢?可不要空口无凭,妄下断言。” “你……!”何歧行没想到对方竟翻脸不认账,像个无赖,气得他胸中一堵,万般言语也难吐出口来。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人开口说话了。 “证据的话,我有。” 第197章 送客(一) 视线转移,蒋察难得地动了表情。他脸上写了意外,写了困恼,也写了饶有兴致。 蒋慎言与何歧行亦流露了错愕之情,万没想到关键时候站出来帮他们说话的人,是祁时见。 蒋察是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外孙口出逆反,不禁觉得新奇,眉梢挑起,投了几分期待在他的视线之中。 小兴王端坐桌边,手扶膝上,桌帷之下,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攥紧了衣衫,而掌中密汗已然有将布料浸湿的迹象。此时,他额角疼痛,可掩饰得极好,无一人察觉。 “我有证据,”他缓缓提起眼帘,正视自己最为敬畏的外祖公,“孙儿曾在府库中找寻振灵香的记录,录簿上白纸黑字写下香饼进府时间是在弘文十五年,既三年之前。可奇怪的是,谢朔识出此香,却说是有些年头的宫中岁贡。谢公公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府中一草一木皆熟悉不过,这等事,他若没有把握,断不会胡说。” 蒋察听得,微微颔首,口中却不疾不徐地提出了质疑。“谢朔也长了年纪,保不齐有记混的事。” 何歧行见蒋察一再抵赖,气恼非常,心中暗暗咒骂,咒骂他无情无义无赖。而祁时见竟随即跟着点头,称“是”,亦令他顿觉不满。 好在少年后面跟着的话让他舒畅了些。“确实,这极有可能。不过,录簿不会骗人,我翻阅了所有,皆没找到有任何人从库中支取振灵香的记录。那么蒋捕头,是从何得到振灵香的呢?而母妃,又是如何得到的呢?离京多年,他们断不会是从宫中取得那香药的吧?” 祁时见忽然目光灼灼,恍若将肚中的憋屈全数点燃,竟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气势。这是少年老成的他身上从未展露过的东西,饶是何歧行听得一知半解,也不免大为震撼,开始怀疑坐在那里说话的人,真的是他认识的小兴王祁时见吗? 蒋慎言在惊讶之余,心中升起的是担忧。忤逆蒋察对祁时见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最了解不过。少年将如此直白赤裸的问题砸向对方,似乎想要做什么破釜沉舟的事。她观其脸色,惊觉或许这人已经撑到极限了。 “殿下……”她忧心忡忡,于桌下伸手去探祁时见的手腕,却被指尖传来的冰凉吓了一跳。 可祁时见倔犟,不肯露出半点退怯。“而外祖您,来到安陆的时间却正好把前后卡得严丝合缝。排除所有的可能和嫌疑,饶是最后剩余的那个荒天地之大谬,也是唯一正解了。孙儿……不得不怀疑您。” 蒋察沉思了片刻,轻捋花白须髯似用视线好好地将自己唯一的外孙审度了一番,才开口道:“……多年不见,你好像是变化了些。”从祖孙二人重逢到现在,他终于说了一句类似关心的话,可它背后的意思却沾不上半点“关心”。 长者轻笑一声。“罢了,看来你们几个小辈还真是查出了一些东西来。” 蒋慎言见他突然承认得坦率,便意识到,原来这人刚刚一直都在试探。这似曾相识的城府深沉,令她不禁在祖孙二人之间来回梭巡视线,越看越像,不管是皮相上的眉眼,还是内里的脾性,手上的小动作,皆如出一辙。蒋察当年在安陆不过呆了不满一年的时间,却能把时年五岁的祁时见影响至此,让她不敢细思,直觉背后发冷。 “既如此,那老夫也不必劳费口舌,直说好了,当初确实是因老夫而起,汝华之事可惜,但眼下不是调查的好时机,劝你们就此作罢,莫在鲁莽直行了。” 可惜。 仅仅这两个字,轻飘飘嘴边一过,就让她放弃? 蒋慎言听罢,比起愤恼,令她心头揪起的原因,更多的是悲痛。爹爹当年会应下此事,必定是出于对老上司的敬重,全权信任了此人。可事已至此,眼见着她就要够到真相的果实,这人却命她放弃。 她手上一重,忽地晃神回来,余光轻瞥,发现是自己探去安慰对方的手,此时反而被对方按住了。少年的掌温已然冰凉,可蒋慎言上下翻腾的心却神奇地慢慢稳定了下来。 “请恕孙儿拒绝。” 蒋察以为反对最为激烈的人会是蒋岳的一双晚辈,可万没想到,首当其冲的人竟会是祁时见,会是这个即将袭承大统,位升九五至尊的人。他接连收到来自对方的两份意外,这第二回,已然让他没了刚才的从容。 龙虎老将眉头陡然紧锁,口中再次确认:“熙儿,你可知道自己此刻头脑的不清楚?”他语气中已有了警告的意思,不必挑明,祁时见也能听懂他的气恼。 “孙儿的头脑再清楚不过了,不,”祁时见的腰杆向来笔直,此时却更显挺拔,“应该说,孙儿现在才清楚了。唯有一事不明,还请外祖公赐教。” 蒋察的脸上已经毫不掩饰地染上了愠色,比起刚刚的老神在在,眼下的他更像是个随时一点就着的炸药筒子,不知蕴藏了多少惊人的威力。 他不说话,沧桑的脸颊收紧,显然是咬紧了槽牙,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家娃娃。 祁时见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开口直言问道:“外祖会得到振灵香,暗中找人调查,时隔多年,现在一切皆要水落石出之时,又忽然来到安陆出手阻止,这从头到尾,可都是承了万新知万阁老的意思?包括……杀了蒋捕头夫妇灭口?” “啪”!龙虎老将布满重茧的宽厚手掌狠狠砸在桌面上,那月牙桌对拼的满月陡然崩塌了他掌下的那半,碎了满地!盛怒如那掌力,毫无遮掩地表露出来。 响声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年轻武人,他快步踏进,想要看看发生了何事。 蒋察借此机会,咬着牙,对他下令道:“老夫赶路疲倦,不宜久坐,吉辅,送客。” 项用仪懵怔了一瞬,看到蒋察面色如此难看,不由得心上一紧,连忙拱手称“是”。 祁时见亦痛快非常,站起身来,朝自己的外祖公深深一拜,转而毫不犹豫地率先离去。 何歧行与蒋慎言也各自瞪了蒋察一眼,先去搀扶无余山人,同慎怀小道长一起,前前后后地迈出门了。临走前,无余山人似是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将话止在唇边,仅留了个深沉的眼神。 待所有人离开了廊屋,那背后又传来一声巨响。至于这次又是何物遭了殃,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第197章 送客(二) 项用仪将他们几人一直送到驿馆门外,正要拜别。 一路沉着脸不做言语的祁时见突然开口问他:“你与外祖公自几日从何处出发?” 项用仪犹疑了一瞬,转头往廊屋方向瞄了一眼。廊屋在二进院中,此时又夜色深浓,他哪里能看到具体的位置,只不过是掩饰不住自己内心对蒋察的忌惮而已。可他知道少年的身份几何,心中秤杆早已注定高下。年轻武人一拱手,老老实实回答:“回小千岁,是四日前于淮安山阳出发。” “四日?”祁时见知道他们若要赶时间,必然走水路最快,可四日似乎时间用得多了些,“这么说,警跸仪仗四日前已到山阳县?你们可是路上耽搁了?” “殿下英明,下官与元戎出师不利,路遇水贼,确实延误了一些,比原定计划来得迟了。” 怪不得。少年在心中暗暗嘀咕,以外祖公为人做事的风格,此番所为显得过于急躁了。他从来都是个放长线钓大鱼,关键时刻又能杀伐果断的布阵高手,可刚刚在屋内说的那些话,倒更像是被逼无奈的放手一搏。 祁时见陷入思索。 蒋慎言搀扶着师父,余光一直都追着素服少年的背影,忧心忡忡。眼下突然见他冷静地谋算起了什么,好像根本无事发生,而倍感意外。 “殿下?”她小声猜测道,“殿下莫非是在算时间?” 他二人之间愈见默契。祁时见朝女郎微微颔首,挥退了项用仪,才凑近悄声道:“警跸在前,迎驾在后,两者相差不会超过两日行程,那么就是说,警跸队伍最快今日,最晚明日便到打点一切,宣诏最多不过三日,快则两日,比想象中更快了些。” 蒋慎言想了想,也不敢大声说话。“是这个道理,但……殿下你,不是早就算过,前后也不差一两日的误差,怎今日又要计算?” 祁时见看着她一时语塞,此地此情他自是不好与对方解释清楚自己派影薄快马加鞭去做了什么事情。 “你们在那嘀嘀咕咕些什么呢?”正支吾着,何歧行不满二人说小话,责问道。 蒋慎言当然要帮少年做遮掩打哈哈。“没什么,”她瞄了一眼师父无为山人,语气中有了不舍,“师父今日徒儿不能送您上山了,您和师兄得倍加小心。” 何歧行还不等山人说话,自己先揽下了功劳。“这个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会好好护送的……只是,”他看蒋慎言的视线还多少带了点别扭,心里是有话想跟女郎好好交代一番的,但在暗自婆妈了一阵子,吐出句,“唉罢了,等回头再说吧。” “今夜惊扰真人,本王亦难辞其咎,不若让本王安顿,暂且寻个妥善住处,先让真人解了疲累,等天亮再赶路也不迟?”祁时见不懂这修行之人为何非要披星戴月走危险的山路。 女郎便小声解释道:“师父从不在观外过夜的,这是规矩。” 无为山人笑容和蔼,解了少年的窘迫。“贫道多谢千岁美意,山路虽难,却坦于世道。比起贫道这夜路而言,小殿下的路才更要劳神谨慎才是。殿下之恙,类今日之状,清心坐忘可解,久伐则伤。” 祁时见一愣,听懂了无为山人话中的意思。他以为自己刚才的头疼顽疾掩饰得极好,没想到竟让这鹤发古稀的老者瞧了个仔细。他隐约觉得此人或许真的能通晓天机,再观其灼灼不似薄寒中人的目神,不禁生了几分敬畏之心。 少年微微欠身,回道:“多谢真人箴言,本王铭记于心。” 无余山人含笑点头,又提了要求:“不知千岁是否可留我这徒儿片刻?贫道还有些嘱托。” 祁时见省得,拜别后,先一步登上了双驾的马车。 蒋慎言少见自家师父会说这么明白话,不禁好奇,目送少年上车后,便忍不住追问:“师父要说什么?” 无余山人虽嘴角仍旧微微弯起,但语气却比方才坚定了不少。“眼下眠龙已醒,即刻登天,你要何去何从,可有了判断?” 女郎倍感意外,竟被怔住。她倒不会意外师父算到了祁时见即将迎来的京中急诏,而是意外师父会想知道她的选择。“师父……您老人家不是说,我之劫自由我破?怎么突然……?” 哪知无余山人轻叹一声。“为师亦是凡人,你毕竟在膝下长大,如何能对你的苦累熟视无睹?” “师父的意思是?”蒋慎言心中抽紧,心道莫不是师父算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老道长摇摇头,不肯说得仔细,只点道:“龙升祥瑞,近则祸,远则福,你要好生斟酌。”说罢,又合目轻念一句“度人无量天尊”。 何歧行从旁听得糊涂,他是没弄懂什么“龙升祥瑞”的意思,但他听懂了这是无余真人在劝告蒋慎言不要鲁莽。山人的占卦向来神准,他顿时有些着急,拉住蒋慎言应和道:“真人这是不是叫你离这些事都远点儿?要不你别管了,今夜就随真人和慎怀道长回去吧?至少先在观中避避灾祸。” 避避灾祸,说得容易,可灾祸来时,观中别说护她,连自保都是难事,就如今夜这般,一个武人就轻松把人掳走了。女郎想起曾有像柯玚这般不怀好意造访的歹人,她就心有余悸。倘若真个让自己连累了师父与师兄弟,那她死也难辞其咎。 所以若是真有灾祸降临,那她的选择当然是跑得越远越好。 蒋慎言苦涩一笑,按下心中所想,摆手拒绝道:“师父只是叫我小心,我小心便是了,何叔你莫要先操心我了,你才是……”她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没交代给何歧行,便匆匆嘱咐:“何叔你先代我扶师父上车,稍等片刻,一定等我!” 说罢,在男人倍感古怪的视线中急急忙忙跑回双驾马车前,掀开了帘幔朝里面的人嘀咕起来,一直到这边登上另一驾马车安置妥当,女郎才小跑着赶回来,又火烧屁股一样着急地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何歧行纳闷,低头一瞧,竟是个乳白瓷瓶。 第197章 送客(三) “半路上急赶着刚送来的,你先赶紧喝了。”蒋慎言说着令男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过何歧行对蒋慎言的信任之至,也足以令他盲目仰头一饮而尽。 女郎心事悠悠地望着他,在上目线闪闪发亮的眼睛,像是祈盼神迹的少女。“如何?如何?” “什么如何?”这药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古怪,舌尖咂摸咂摸余味,愈加皱紧了眉头,几乎是在忍着没吐出来,“这什么药?” “呃,治消渴症的药。”蒋慎言闪烁其词地敷衍道。 何歧行从她几乎藏不住什么事的脸上一下就看出了破绽,仔细辨认了一下药瓶中余留的古怪气味和口中的苦涩腥臭,这方子就被他摸得七七八八了。 “这里头是不是有死人枕席?那玩意是治痨瘵、疣目的,如何用来治消渴?” “啊?”蒋慎言嘟囔一句,“可乔良医正说它有疗自汗盗汗之效啊……” “也没错,但那玩意邪乎得很,犯不着在方子里动这猛药……等一下,”何歧行察觉了不对,脸色一凛,“这东西一般是以毒攻毒之用,怎么,你突然让我喝下,莫不是,我得的不是消渴症?”他通药理不通医理,但也能感觉自己的“消渴症”来得确实过于凶猛了,似乎超出了常理。再加之女郎的异常反应,他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想。 “我是不是……中毒了?” 蒋慎言张张嘴,她本不想说的,可何歧行对药方实在敏锐,还是没能瞒过。无奈,她只能把柯玚的事简单叙述了一番,看着男人枯槁的脸色青白交替,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柯玚?竟是柯玚?”他许久才能吐出声音来,“可他……他长得也实在……”实在太有迷惑性。何歧行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这岂不是一句废话吗?若把“恶人”二字写在脸上,那还如何做得了潜伏细作的勾当?自然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他左右想想,恍然大悟,找到了自己被对方下毒的时机。“我发病之前……确实去他廨舍借了口茶水喝,那狗奸贼的……”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后怕,万没想到那时对方就已经盘算好要拿他性命当做筹码要挟蒋慎言了。 想通后,又感到不可思议。蒋慎言与他情谊深厚,可以理解她会想要救他,可祁时见的选择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那小子非但不欠他,反而是他一再欠了对方的救命之恩,也不计较平日里他的出言不逊。虽说在跟却水谈判时利用他的身世算计了一回,可也没令他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想到这儿,何歧行忍不住朝那辆宽敞的双驾马车瞄了一眼,心中片刻充满了愧疚之意。不过这也只是片刻的事。秦家的血仇是祁家欠他的,祁时见有恩于他,也不能将前事一笔勾销。男人咬咬槽牙,复杂情绪交织不断,难免苦涩起来。 蒋慎言似是看穿了他的纠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递上了无言的安慰。随后特意跑到车前跟师父师兄辞别,这才回到了祁时见的身边。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弯腰没入帘幔后,何歧行百感交集。他一直将这丫头当做没长大的娃娃照顾,不是真的没发现她的成长,而是自己的软弱作祟,不愿意承认雏鸟早已离巢的事实。如青女所说,他装聋作哑最终也只能自欺欺人。 男人唇边挑起一丝极致的苦涩,满腔失落最终化成一句叹息从唇间吐出,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另一驾马车,坐稳,扬鞭,驱动车轮转动,隐入晦暗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祁时见的马车便朝着相反的府城方向前进起来。 祁时见放下挑起的窗幔,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跟着你师父回去。”他这话说得很轻,轻得险些没入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让蒋慎言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为何?” 祁时见见女郎脸上表露的不解是发自真心,便知道对方并没如他假设的那样去想,也就不再说话了。 蒋慎言纳闷,歪头琢磨了一下,试探说:“啊,殿下是觉得我们立场不同了?” 不是他这么想,是他怕蒋慎言这么想。当然,这种话,祁时见绝不可能说出口来。少年多少有些别扭的模样在蒋慎言眼中却无处遁形,让后者顿觉得几分可爱。也只有这种小小缝隙间的时刻,蒋慎言才会觉得这人真的只是个少年郎而已。 她粲然一笑。“殿下方才开口替我们说话,我该是感激才对,又怎会不信殿下?”女郎知道祁时见不会平白无故地忤逆蒋察,背后定有原因,可不管那原因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挺身而出的事实。在蒋慎言看来,这便足够了。 祁时见看她,过了片刻,才让一抹苦笑卸了自己强撑的伪装,表露了全身的疲惫。 蒋慎言担心他。“殿下可是旧疾发作,又头疼起来了?”说着话,就想摸自己怀中香囊,可忘记了早点时候自己交给乔良医正去填配内里在混乱中缺损的香药了,并没带在身上。 “殿下再忍一下,一会儿便可回府了。”她有些着急道,正想探身出去催促赶车的马夫,却被少年拉住。 “无妨,”祁时见的声音难得听起来轻飘飘的,少了许多平日里的分量,“……好像已经,没那么疼了。” 少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松,置于自己掌中轻轻摩挲起来,视线低垂,注视着。 二人的手掌论大小几乎不差多少,但祁时见的指节更有力,掌中指腹亦有许多习武留下的茧子,饶是皮肤细腻如玉,也掩不住那份即将长成的男子的粗粝。相较之下,蒋慎言不若女子纤纤玉指那般柔顺的手掌竟也显得几分娇柔起来。让她只是扫了一眼便觉得耳根发热。 她深知此时的牵手不是情急之境下的协助,也不是脆弱难过时的安慰,而是发自某种内心深处的情不自禁。她似乎已经明了了少年的心意,对此,又喜又怕。 师父无余山人曾说她尘缘未了,需得历练渡劫。这劫在何处,她如今总算是清楚了。可怎么渡,她毫无头绪。毕竟,她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堪比登仙的难题。 复杂情绪萦绕在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尖上,让她顿时无言。一时间,车轿内寂静了下来。 祁时见亦走了神。他望着蒋慎言手上在今夜经历各种磨难留下的处处细小伤口,有擦破、有割伤、有磕碰,心中如一股清泉般流出某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受,它既能化成击杀某人的快刀狠箭,又能变幻为抚平这些伤处的温热良药,奇怪又神奇得很。更奇怪又神奇的是,它流到自己唇边,竟汇成了一句令他自己都倍感意外的话语—— “慎言,随我入京吧。” 第198章 半截告白 车中再次回归沉默,但这次显然比刚刚那回温度陡然升高了许多,热得蒋慎言背后隐隐汗湿了些,额鬓的绒发亦沾染了水汽。 “殿,殿下,我……” 蒋慎言脑中一时涌入许多内容,反倒令她变得空白一片,不知该从何开口。 祁时见亦是瞬间醒转过来,可话已出口,容不得他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困窘的同时,又有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尤其是察觉蒋慎言的错愕之后。 这丫头,竟然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可能吗? 少年心里多少有些气恼,便把手攥得更紧了,不让对方有任何逃走的余地。 “密诏将至,容不得拖延,若非抗旨,本王须得即刻随迎驾队伍入京……到那时,恐没有时间让我们这般细细详谈了。” 祁时见小心避开伤处轻轻揉按着手心的软肉,弄得蒋慎言心里掌中都痒痒的,好像羽毛拂过。 “本王……我其实并不懂这份心意是什么。”祁时见难得坦率地露出个孩子样的笑意,但蒙了些许苦涩与无奈,“我自小习得四书五经六艺谋略,可没有哪一样告诉我,这世上会有人能无条件地信任,无条件地依靠,无条件地想让那人过得好,哪怕是折损自己。怪事,这根本与书卷上告诉我的完全相反,与……外祖教导过的完全相反。倘若你不懂,没关系,我亦不懂。” “不仅不懂,恐还要研习许久。”祁时见讪笑一下,随即便严肃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坚定非常,“可眼下我能懂得的,便是如果此刻放手,定会抱憾终身。” 当少年灼灼视线投射过来时,蒋慎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对方毫无防备的模样,让这罕有的直言颇有分量,砸得她脑子里晕乎乎又轻飘飘,无从应对。她试着将手往回收了收,可惜毫无成效,也不知是她的四肢绵软无力,还是少年的执念太强。最终她只得放弃。 蒋慎言从未畅想过自己的未来。她自观中长大,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亦会如师兄那般授箓出家,若说俗世的牵挂,就只有爹娘不明真相的枉死与那些关怀她之人的安康。 眼前这个少年,就如从天而降,闯入她的命数,轻而易举地敲碎了她固执单纯的小天地,将一切她愿意见的不愿意见的,全部碾碎拼合摊开来教她瞧了个仔细,蛮横傲慢得很。可不知不觉当她偏头时,竟已经与他肩并肩了。 若说“不想放手”,那她亦然。 只是她与走一步看十步的祁时见不同,她只能注意到眼前脚下的方寸地方,且看得仔细。她看到两人虽然靠得很近,但实则四周迷雾环绕、沟壑纵横,稍有不慎恐会跌落万丈深渊去。 素来谨慎之人胆大直言,素来莽直之人如今却退不敢进。 蒋慎言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挤出话来:“还是先将事情解……” 话说一半,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被勒在原地,让轿中的他们一个踉跄。幸得蒋慎言的手仍被少年稳稳牵着,这才没有特别狼狈。 还没等祁时见呵问车夫,后者先朝帘幔里侧沉声报说:“主人,有急事报。”这个称呼让蒋慎言恍悟,原来车夫是玄衣卫伪装的。 “说。”少年心情不悦,半分来自他们的对话被粗鲁打断,另半分恐来自他已预知了蒋慎言的拒绝。 “方才有人从马前不远轻功经过,奴察觉,极可能是白衣人。” 这话落地,祁时见与蒋慎言惊得不禁对视。 “几分把握?” “八分。” 少年脸色一凛,玄衣卫口中的“八分”足可当十分来判断了。 “柯玚吗?”蒋慎言的脸色亦没有好看到哪里去,惊诧之余还写满了不解,“他不是受了重伤?按理说也该找个地方藏身起来养伤才是,怎么这般招摇过市?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原来不是祁时见一人觉得古怪。怎会如此巧合,那人从某辆马车前一闪而过,又正好是兴王府的车驾?这必然是故意的。 “他是受了伤,但至于重不重……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祁时见阴恻恻地说。 蒋慎言震惊,她还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殿下的意思是他刚刚在丰山寺受困是做戏?这……不会吧?”可她越是顺着少年的思路去琢磨,越觉得不无可能,背后陡然生了寒意,“那,那他这分明是要引我们去某处,是吧?我们跟不跟?” 少年沉着脸,周身冰冷到若不是掌中还轻柔地握着女郎的手,后者都误以为他此时正盛怒非常。他思忖片刻,问帘外:“看清人去了哪个方向吗?” “回主人,是往马车来时方向去的,该是罩子铺无误。” 坏消息从不跑单,总是要连着串来。 两人虽未交流,但眼下却默契地想着同一件事——蒋察在那里。 “这着实古怪,”祁时见嘀咕,“如果他是真的去见外祖,那理应私密行事。这么一看,倒像是故意装作如此……” 这也正是蒋慎言此刻苦恼的问题。她又跟了一句:“还有那封从廨舍中搜来的‘家书’,也让人觉得有些刻意。当真是相孝廉运气好,正好捡到一封没来得及处理的密信吗?信上又正好写了今日有‘故人到此’?” 如若放在从前,她或许真的会相信是她幸运。但跟着祁时见经历过一遭又一遭后,她最先学会的就是心中时刻存疑,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 祁时见看她的眼神中流转了一些内容,随即吩咐帘外玄衣卫:“先派人跟上,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 玄衣卫话音落,车轿外就响起了一串似枭鹰啼鸣的哨声,那是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暗号。蒋慎言听过几回,至今都听不出有什么区别,可他们就是能通过如此哨声传递分辨截然不同的讯息,很是神奇。 蒋慎言虽对白衣鬼的用意分外好奇,但细观少年脸上的疲惫,还是决定劝说:“说不定是布了什么惑人眼目的陷阱,殿下不如先回府休整,等玄衣卫递回消息,再仔细判断?” 可祁时见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调头,我们亦回罩子铺去。” 第199章 鬼见愁(一) 丁良则如果能自己选择,他断不会再来这诡异地方。 附近树上有鸮鸟啼鸣,阵阵似孩童啼哭,片刻不得停歇,守望着义庄背后一整片荒无人烟的乱坟岗子。 高挑杆子悬挂的惨白“义庄”字样灯笼下,这一方小庙也显得分外阴森。 起先,约莫是前朝时候这庙供奉了一块江水中打捞出的灵石,长案大小,形态似龙,就被当成了水神化身受了香火。庙中也只偶尔停放一些溺死的,用水行的话说,就是被龙王收了的人。后来渐渐的,罩子铺的车马驿馆建起,这里热闹起来,来往之人也多了,就开始停放一些客死异乡的过路商旅。直到安陆城扩大了一圈,才将原本位于外城的义庄彻底迁移到了这里。 庙堂前的匾额早已被风吹雨打得看不清字样,后来有人又书“长生”“太平”置于两侧,忽明忽亮的光一照,还真有几分阎王殿门的感觉。 丁良则无可奈何,扶着因受损而高高吊起的肩膀,迈步踏了进去。 想他也是堂堂武科解元出身的都指挥佥事,文韬武略身手不凡,上不得沙场施展拳脚也便罢了,清剿匪盗、铲除异端、护佑一方百姓平安也算说得过去。可眼下让他低声下气来跑腿传话,就未免过于窝囊了。蒋察一句话,他心里纵使一万个不乐意,也不得不从。 按说他早已不是蒋察的从属,但这位龙虎将军就是有一种不可言状的威严,当他手下一日兵,便是一生的部下。饶是多年不见,单单瞥一眼那人的身影,你就会不自觉手心冒汗,管你爬得多高,统统在那瞬间被一脚踹回光腚新丁。倘那人再瞪你一眼的话…… 丁良则身上一抖,肩膀又猛地抽痛起来。原本离得远时,他以为自己能在蒋察眼皮子底下赚得一点小聪明,不说给自己的仕途扫扫路,就算是为了儿子的出仕,他也得拨拨算盘。但如今,他只想倒回半月前,给那时的自己狠狠一巴掌清醒清醒。眼下是折了夫人又折兵,惹得一身腥。 他甚至怀疑白衣鬼当初是否算到了他今日的窘迫,才会主动联络他,提出互利互惠来? 呸,真是信了个鬼。 丁良则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抬眼四下打量这个鬼地方。 小庙两进院,前头供了香火,后面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首。都是些没有棺椁的,有的甚至连裹尸掩盖的毡布草席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天气渐热,那腐臭,就算是人站在前堂,也能觉得刺鼻难耐。照这样下去,恐停不够七天,就要草草扔进乱坟岗中下葬掩埋了。 见惯了死人的丁良则也受不住那臭气,忍不住用完好的那只手臂遮掩了口鼻。他瞄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看清模样后,决定转身出去等人。 这庙中的灵石已经破败,祈福彩布早已看不清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炉中香火也是有一茬没一茬,灰同香高,约莫是只有后面新停了死人,才有人想起来插上三根拜一拜镇镇冤魂。但反常的是,供桌的香炉却铮铮亮,就好似是昨日刚置办了个新的一样。仔细瞧,总能发现这小庙中诡异的古怪之处。看得久了,就连上头的灵石都好似能活过来一样,阴风阵阵,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就因如此,丁良则才不愿多待一刻。 联络的消息已经放出,此时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可谁知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魍魉何时会来?运气不好的话,他恐要在这腐臭阴森的小庙中等上一宿。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怨气冲天。 怨气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丝惴惴不安。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互相要命,你死我活的关系,丁良则难免有些担忧,今日生出什么变故,对方再跟他动起手来。这回,他这根断掉的锁骨,可承不住那一刀劈下来的力道了。唯有背靠蒋察的名号,希望对方别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来。 没错,他在等白衣鬼。 天幕一片空洞漆黑,今日廿七,再过三日便是晦夜,整晚都见不到月亮。哪怕是光辉微乎其微也好,能有一弯如刀光剑影的月牙也好过此刻,聊胜于无嘛。 可惜,什么都没有,凸显得晦气。 湿粘的凉风擦过寒毛,丁良则左右等了一阵子,可也只听见了鬼哭狼嚎的风声鸟声。 正等得心慌意乱,男人忽然浑身上下的弦一收紧,立刻警惕了起来。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 果然下一秒,一阵诡异的风卷起,从他头顶掠过,那人,稳稳落在了义庄的破瓦屋檐之上,像只雪白的猛禽,牢牢盯着自己的猎物,审度伏击的胜算几何。 “何事?”白衣鬼的视线锁在男人吊起的手臂上。 丁良则对那直击弱点的目神自然觉得不爽利,多有几分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沉下声音道:“有人托我给你带话。” “说。” 白衣鬼自上而下的命令口吻令他恼火。他是堂堂都指挥佥事,料想这个干脏事的小子也不会比他品阶更高了,却每每在他面前都如此飞扬跋扈。“哼,想必驿馆中来了何人你也该知道的,那位大人让你滚蛋,滚出安陆去。” 白衣鬼沉默了。这沉默倒不似是对丁良则的出言不逊而气愤,而是在思索权衡一样。 丁良则也没逼着他开口,小心谨慎地与他一上一下对视相望,绷紧了所有的神经。 过了片刻,檐上那人才开口,道:“说是有七日时间的,这才过了两日。” 丁良则见他语调平稳,稍稍松了口气。“用不了七日了,那位大人说,最多再三天,人就要进城了。” 白巾覆面下,那人似乎皱了皱眉头,说:“三日不够。” 丁良则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那是你的事,大人说了让你滚,就现在。” “现在走,前功尽弃。” 丁良则听了这话,顿觉好笑,忍不住讥讽道:“前功尽弃?当初你失手放走了那些人,就已经注定失败了,如今小千岁介入其中,早就七七八八查得清楚了,你还妄想些什么?再拖下去,怕是连你也跑不了了。” 白衣鬼思忖片刻,猜测道:“那位是不想我与小千岁有所接触吧?” 丁良则心中一咯噔,腹诽这人的诡滑头脑,竟一眼看出了蒋察交代他的用意。 “你可转告那位大人,为时已晚,小千岁已然知道我的伪装了。”白衣鬼说着,站起身来,卸了伏击的架势,扶刀立于夜风中。 “什么?”丁良则大惊,“你们见过了!” “见过了。” “几时的事?” “就在刚才。” “那你……”丁良则想问“你如何逃脱的”,可转念一想,他其实并非关心这人死活,而是急着想知道祁时见的态度,倘若白衣鬼对祁时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就彻底完蛋了。丢了仕途事小,关键是他的长子阳云可还在兴王府中。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那小千岁如何愿意放过你?” 可惜,白衣鬼与他并不是掏心掏肺的关系。“这就与你无关了。” 丁良则闻言低咒一声,又不好撕破脸皮,只能按下火气,沉声纠正道:“是与我无关,但若是坏了那位大人的事,你可要倒霉了。” “哼,”白衣鬼竟冷哼出声,“你似乎是误会了什么,那位所谋之事,与我,根本毫不相关。” 第199章 鬼见愁(二) 丁良则一怔,顿时觉得自己被唬弄了,语气不爽。“你这话什么意思?大人们都是要迎驾新皇登基的,什么叫跟你毫不相关?” 问到关键之处,白衣鬼倏地闭了嘴,视线第一次从丁良则身上撇开,望向了远处。一瞬之后,他陡然纵身一跃,翻入了屋脊的背面掩藏了起来。 丁良则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起先还以为他是要动手的,正要接应,才察觉了什么不对——院外正有人走来。 脚步凌乱嘈杂,该是平头白丁,而且不是一人。 要说躲开,丁良则也不是没有地方藏身,堂内灵石大小刚好正遮掩一人身形,他亦有足够的时间去藏,可心里总觉得别扭。白衣鬼做贼心虚怕被人撞见踪迹便罢了,他堂堂一都指挥佥事,面对没有身手的人还须得藏头露尾,岂不丢人? 于是他脚跟一扎,动也不动,只等外头的人步步踏进院来。 没隔几步远,男人便听见对方的谈话声了。 “这地儿邪性得很,赶紧把人撂下,赶紧走吧。” “嗐,不就是头上没月亮,你怕什么?咱们这是做善事,放着别人,谁能想着置办周全?还怕鬼敲门不成?你要是真个害怕,一会儿就烧香烧得心诚点儿,多填些纸钱。” 说着话,那一双人就迈进了庙门。观其穿着打扮,不知是哪个脚店的店伙计之类。二人前后一搭,中间抬了个草席卷,搬得着实有几分吃力。那破草席子的一头分明露出人脚一对,里头竟裹了具尸首。 丁良则瞧得仔细,心中毫无惧意,倒是把对面两人吓了一大跳,险些丢了手上的人。 胆小的那个大骂了一句腌臜话,接着喊起娘来。他的同伴壮着胆子打量起了这个孤零零站在院中的大汉,抖着声音问询:“尊下,尊下哪位神仙啊?” 丁良则此刻虽未着官服,但狮眉虬髯、虎背熊腰的模样,在昏暗的引路灯下照得也不似是个凡人,一看就不是寻常过路人。 丁良则也不遮掩,挑了腰间牙牌一晃,口中道:“都司衙门办事,无关之人退避。” 那二人才惊叫一声“啊呀”,抛了手上的尸首,躬身拜礼给丁良则作揖。还不等他细问,对方就主动报上名号来意,恭顺至极。“小的无意冲撞大人,这个,我二人是前头驿馆对面脚店的伙计,奉掌柜的之命来送个暴毙的客人。” “暴毙?因何暴毙?”丁良则本不感兴趣,可他们既然自己主动说起,那问上两句也无妨。 “这,具体我们也不知道,入夜人喊着胸口疼,我们就给请了郎中,结果郎中说这人有心痹还是怎么的,最后也没拦住阎王索命……”二人对视一眼,又继续道,“掌柜的说停尸在屋里晦气,就让我们把人抬这儿来了,也挺可怜的。” 说着,可能是怕眼前这个大官爷不信他们的话,其中一人还特意解下了绑在身上的包袱,露出了一点香火纸钱来,自证清白。 丁良则其实并不在意他们所说的理由,既然是来撂死人的,那就撂去吧。客死他乡这样的事儿,也偶尔有之。一听两人脚步就知没有半点功夫,丁良则自然无需防备。他更关心的是白衣鬼的下落。方才说话说一半,此时对方要是逃走了,他哪里能去追来呢?于是便催促着两个小伙计赶紧做事,做完赶紧走人。 见官老爷放行,二人哪敢耽搁,手忙脚乱敛活了东西,把那尸体抬到后面,又在丁良则的注视下匆匆拜了灵石,往残破的火盆子里塞了点纸钱,就灰溜溜地跑走了,多一刻都不敢延误。 丁良则扫一眼香炉中插得歪歪斜斜的香,暗自嗤笑一声那二人的慌张无措。 忽然听得头顶屋檐有响动,男人收了笑,抬头去望,原来白衣鬼没走,此时又站在那里,正警惕地望向方才两个店伙计跑远的方向,好似真个能从晦暗不明的夜色中瞧出些什么一样。 “只是来抬尸的。”丁良则笃定那二人无辜,对白衣鬼的谨小慎微嗤之以鼻。 白衣鬼亦没作出反驳,收回了视线来。“你回去复命,”他继续了方才的话题,“倘若要我离开安陆,须得那位当面亲口对我说。” “你好大的狗胆。”丁良则脸上浮了愠色。 白衣鬼不紧不慢道:“我奉命镇守此处,自然是有我用武之地,岂能通过他人之口轻飘飘一句话就摘得干净?” “怎么?原来你是不相信我?”指挥佥事虎目一瞪。 白衣鬼面对质问,似是扬起了嘴角。“丁参戎的立场,可非凡人能测的。” 丁良则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冷嘲热讽,牙关咬紧,骂道:“好你个狗奸贼,要不是看你我同路,本官早个一刀劈死你了。” 白衣鬼扶刀立于屋檐之上,不为此话做出任何反应。 丁良则见拳头砸在棉花上,气得点头反笑。“好好好,你且留着,好生留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三日之后!哼!”说罢,他怒极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白衣鬼追着他的背影吐了句:“记得代我向那位大人转达,在下必登门拜访。” 丁良则哪里理会他,此刻气得脑门血脉腾腾直跳,三步并两,像要甩掉身后晦气一样,疾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后。 白衣鬼伫立风中看了片刻,亦飞身而去。 腐臭萦绕的义庄后堂,在一片死寂中,横列三三两两的死人中突然有个草席动了一动。再定睛瞧,那人已经腾地坐起,裹身草席被掀到一旁! 这本该死透了的死人,此时完好无瑕地坐在那里,别说是半死不活的,一双鹰眼在黑暗中灼灼有神,哪里似什么暴毙而亡的模样? 方才前头的说话声,他可听得清清楚楚。站起身来,他屏息蹑足试探着梭巡了寂静如初的破庙,确定刚刚那两人早已走远之后,这才运起轻功,纵身一跃,也跟着没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去向十分明朗,正是奔着安陆城中的某处前往。那里,早有人等待消息了。 第200章 路修远 “咚咚咚!” 馆夫向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来仔细分辨,才在大雨滂沱的哗啦声中听出,的确是有人在重重砸门。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整个人都从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清醒了。这深更半夜近黎明的时候,最是容易遇急事。 向生不敢耽搁,赶紧胡乱披上蓑衣蓑笠,挑了灯去应门。才迈进雨里两三步,那灯就被连吹带浇,灭了个彻底。他顾不上管那引路灯,脚下一步三滑地在雨地里小跑。 听见敲门的不止他一个馆夫,但反应最快的他是独一份。两三个人从各处探出头来,都抻着脖子想看看又是哪个八百里加急到了?最近这急件传得属实是有些频繁,让人心里头惴惴不安的。 “吱呀”一声门开,外头那毡衣之下的高大黑影吓了向生一跳,竟不是铺兵递信来的? 还不等他开口问,对方就怼着他的脸亮了马牌。檐下的“驿”字纱灯都被浇灭了,向生在昏暗中费力地凝神一瞧,没错了,不是作假。 “您这是……”向生反应过来,这怕是哪个衙门口赶路的官爷,来避雨过宿的,于是连忙道,“您快请进。” 别说是冒雨赶路的人了,他就是应门这个空档,都让豆大倾盆的雨砸得浑身难受,那对面这个被湿气浸透的该多不舒坦呢?向生赶紧招呼里头的人,扯着嗓子隔雨幕喊话,叫灶房快点生火。 哪知门外的来客竟制止了他。“不必操劳,换两匹快马,加一艘快船,我等要走水路,顺江而下。”他说话间,堵住视野的高挺身形一闪,露出条缝隙来,向生这才瞧见了驿馆大门外两匹累倒在地的马匹。 向生大惊失色,跑出去一瞧,马嚼子还在往外涌了白沫,随即让雨冲了个干净,看样就快不行了。惯于养马的他连连暗叫可惜,这两匹好马该是跑了多远多急的路才能累成这样?抬头间余光一闪,惊觉墙根那竟还有一个人,正低头呕吐不止,毡衣毡帽盖得严实,也看不清个年纪模样。 向生这才觉得事态紧急了。 他连忙回头问那高大的汉子。“官爷您说要乘船?几时?” “就现在。” 果不其然,对方的回答正中他的猜想。向生皱起脸来,他原以为来人是要过夜再走的,但事情急到能把马跑死、人颠吐了,必然是大事,耽搁不得。 向生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也没抚平皱起的眉头。“不瞒官爷您说,这雨势下不了船啊,江上水涨船高,夜黑点不了灯浪又大,您二位要是能等一会儿天亮雨稍小些还成,要是赶时间……”他话不必说完,对方就懂了意思。 “是不能下还是不好下?” 噼啪雨声把男人低沉的声音盖住了五成,向生不得不又问一遍。“您说什么?” “船,是不能下,还是不好下?” 馆夫看不清来者毡帽下的表情,但语气里的严肃确实听清楚了。听对方这意思,若是能下,就算千难万险也要下的。向生绷紧了身子,不敢打马虎眼,直言回道:“官爷见谅,真的不能下。”这要是躲不开暗流被卷进江里折了官船,追究下来丢饭碗被责罚就罢了,若是短了人命,那谁也担待不起。他虽不是水行出身,但在江边上活了这么久,这种程度的判断也是有的。 比起惹眼前不知名的官爷恼火,人命船条更重要。 许是他斩钉截铁的态度说服了对方。在片刻沉默后,官爷也没生气,果断道:“那就速速备马,要最快的。” “是,劳烦您进去登个录簿,小的这就去办。”向生点头后,扶着斗笠十分麻利地转身跑进了院里,边跑边从屋檐下招呼了两个帮手出来,径直奔马房去了。 男人一顶毡帽,露出了黝黑而精干的面庞,多少带了冷气,正如他的刀法一样。 影薄撇眼望向墙根边上快把胆汁也吐干净的文承望,走过去,抱拳,道:“在下奉命谨慎行事,不便签录牙牌,还望文方伯见谅,借在下牙牌一用。” 文承望如何会不懂,只是他此时真的顾不上应答,五脏六腑都像乾坤大挪移一般被搅得乱七八糟。想他这年过不惑、半百在望的岁数,骑术还是习得四书五经六艺之时少不更事逞能学来的,自从考出了功名,就再也没让马驮着撒开蹄子跑过,哪里顶得住如此一番折腾?险些没把他三魂七魄颠零碎了。 这一路连船带马地交替急奔,跑了一夜连口气都没喘匀过。他们必须冒雨而行,午时前过武昌、黄州,直接奔出湖广地界,即使换做年轻力壮的铺兵也吃不消,何况是他这把老骨头? 可他也没旁的选择,搭上命也得完成这趟任务。 文承望用早已湿透的袖口拭了拭狼狈的脸,被缰绳磨出水泡的手摘下自己的牙牌伸了出去,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一会儿还要再跨上马背,他可是连一个字的都蹦不出来了。 影薄接过,思忖了一瞬,也担心文承望的身子还没赶到地方先折在半路上,于是建议道:“马匹预备还需一盏茶左右的时间,方伯不若先进去休整休整?” 文承望艰难地摆摆手。不是他不想,是实在迈不开腿,唯剩下的体力还得留着一会儿骑马,只盼望头顶这片雨云赶紧散去,到了下一个驿馆能顺利坐上船条,也好歇歇脚,不然跑死的可就不止是马匹了。 影薄见他拒绝,也猜到了对方难处,便不再纠结,拿着文承望的牌子大步迈进了驿馆。他做事干净利落,没消一会儿工夫,人就出来了,说事已办妥,把牌子交还回来。 文承望半倚着围墙虚喘,在心里头盘算他们接下来赶路的距离和时间,怎么算都是“万分紧迫”四个字。那馆夫做事也不含糊,不到一盏茶,两匹高头大马就备好家伙式牵到他二人面前了。 文承望无力迈腿上马,连踩马石都颤颤悠悠的,幸好这个馆夫人心细机灵,从旁助了他大半力气,才没让他掉了大士风骨,落得一身狼狈。 反观影薄,这一夜的狂奔好似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水渍而已,策马执缰十分自如。 “莫要多与外人道我二人之事,再备两匹好马,不过明日,我等定会返程。” 影薄拉紧帽檐,对向生留下这么句话,就与背影颓然的文承望扬鞭而去,向着东边顺江而行,隐没在了瓢泼大雨之中。 第201章 信任 祁时见的马车折返回来,就停在驿馆斜对面的脚店前。 这脚店被都司的人清剿后关门大吉,已不再有往来商旅,暂停此处位置正好。至于祁时见为何不进驿馆去,蒋慎言自能体会那份进退两难的纠结。 从蒋察的惊讶与盛怒看来,祁时见对他的忤逆、质疑是超乎他想象的,这也足以让她感受到这对祖孙不同寻常的羁绊。 等待时车轿内寂静无声,蒋慎言正好问出心中的疑惑。 “殿下方才……为何会反驳蒋老将军?” 祁时见正专心顺着窗口帘幔的缝隙监视驿馆的动静,听得女郎如此问,不禁有几分意外。“为何这么问?” 蒋慎言回想起少年方才的表露心意,脸颊仍旧难退热气,但也不会单纯到认为祁时见这番举动全是为了护她。“殿下本可以保持沉默,暗中行事的,如此正面冲突,莫不是为了让我判断对方的反应是否说谎?” 这丫头聪颖,从前唯接物待人上过于坦诚也多憨直,如今学会了审时度势,算是开窍了。 少年点点头,挂了个不易察觉的浅笑。“说得不错,如此结果你也有了判断,才方便你我不存间隙的行事。” “这么说来,那就代表殿下你也早已有所怀疑了?那怎么……”蒋慎言想问祁时见为何没选择像处理刘家香铺掌柜刘沛一样私下解决,掩埋了真相,反倒将其推到阳光之下?可她察觉自己又险些失言,戳了对方痛处,便急着刹住了话头。 话没说出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泄露了所有。 祁时见苦笑摇头,才刚觉得这丫头有了长进呢。他今回倒是没被挑起怒火,相反,心中平静非常,看来有所成长的人不止是蒋慎言。 少年拂了一下胸口,淡淡道:“坦白说,本王也是为了自己。” 面对女郎的疑惑,祁时见嗤笑一声,继续道:“朝堂如一张棋盘,只是下棋之人却不止两方,你若是能当做棋盘上的争斗,或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蒋慎言顺着这话往深处想了想,片刻后顿悟。是啊,祁时见是要承袭大统的,新皇登基,如果连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看不清,将来如何立足?京中两派相斗,不管谁赢谁输,都会处于一个失衡的状态,祁时见若进京,那势必会成为一个新的箭靶。他须得在进京之前仔细分辨哪些人是能为他这个偏远藩地长大的世子所用的,否则孤军奋战,最后必然是条绝路。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我?”祁时见缓缓问出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来,“我皇室建朝百年余,到此时, 本王有十二皇叔伯,其中有子承后者四人,除我那刚刚大行的皇兄以外,还有堂兄弟十九人众。论年龄,我父王行四,确实正好顺位,但我仍在大丧守制之中,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承袭兴王大印,明面上还是个世子而已,这可不是区区一句‘兄终弟及’就能排到我身上的。” 蒋慎言算了算,确实,虽然“兄终弟及”能解释得通,但也不是非得祁时见在那个位置上才可以,她听过的历史故事中,太多有资格的继承者被搪塞一句“无贤无德”而被迫淘汰出局的情况。所以,谁能登基上位,在没有真正遗诏的情况下,还真是仅凭几个掌权之人张张嘴就能秘密决定的。 蒋慎言越想越感到寒意。“这么说,是有人推选了殿下你出来?”是蒋察吗?他是万新知一派的,那就是万阁老一方文官集团的意思了? 祁时见轻轻地瞥她一眼,眼神中却有千钧重的内容。“本王当初接到第一封京中密信时就思索过这个问题了,其中有没有外祖公的努力,本王不确定,但本王的年纪,十有八九是‘中选’的其中一条理由。” “年纪?”蒋慎言错愕,瞪圆了本就不小的眼睛,若惊恐状不可思议地叫出答案来,“他们……殿下是指,他们想要找个好控制的人继位?”她太过惊讶,甚至来不及选择措辞,直言道。 祁时见嗤笑一声。换做别人,早被不敬之罪鞭挞好机会了,也就是她才能这样反反复复地放肆。 “是啊,”他甚至顺着她的话重复道,“找个好控制的人继位。” 从前蒋慎言觉得皇位就是顶天的大了,但跟在祁时见身边见识了这些那些的种种后,她才渐渐醒悟,越是高位,越是危如累卵,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敌友不明,说是如履薄冰的生活也不为过了。 思及此处,蒋慎言觉得那山顶风光也不见得多么好,竟不如她那一方小小道观来得自在逍遥。怪不得他会想要她与之同行,迎敌当前,哪怕身边多一个自己人,也是好的。 女郎望向少年的目光中,多了许多悲悯。 祁时见扇子一点她,无奈一笑。“你那是什么眼神?可莫要自己胡思乱想太多,本王还没落魄到须得你来同情的地步。” “不,我是在可怜那些小看你的人。”蒋慎言扯了扯嘴角,“惹错人,他们可要倒霉了。” 少年一愣,忍不住有了笑意。“如何确定是他们会倒霉?” “不是吗?”女郎似是极认真地反问。她越是这般正经,越是让祁时见觉得想笑,最终也没按捺住,沉沉地笑出声来。 万没想到,自己掩在内心最深处藏得极好的那个十五岁少年对一切未知的恐惧不安,竟让这丫头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了个粉碎。比起他自己,蒋慎言甚至更加相信他。 祁时见缓缓舒了口气,胸中好似减轻一些东西。他嗤笑一声,嘀咕了句:“你也是厉害的。” “什么?”蒋慎言没听懂,追问。祁时见却不愿再多说了,伸手勾住她的手指,笑得极轻极柔。温暖,在这个素来被寒气裹挟的少年身上,笼罩了起来。 女郎眼眉扬起,被这个笑容惹得面红耳赤,嘴巴都变得不利索了,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那,那我们还继续等吗?这么久了都没见到白衣鬼的身影,万一,万一他不来了呢?” 祁时见轻哼一声,对好心情的时候突然听见白衣鬼而败兴表示了一丝不满,可也没追究太多。他用空下的手抬扇挑起帘幔,眺望一眼,说道:“等,不怕人不来。他既然引我们至此,就一定会有好戏送上,我们且等着看就是了。” 第202章 好戏登场(一) 这话还真让祁时见说着了,只不过“好戏”登场的人物令他们多少有些意外。 驿馆纱灯昏黄的光线也破不了此时浓如墨的夜色,吸一口气,全是湿黏的感觉,入梅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恐短暂阴天之后又会降下雨来。那人的身影就像是从深夜中剥离出来的一样,骑着马,虽徐徐而近,却满是疲态。直至走到光下,他们才看清,对方是受了伤的。 少年方才见他时可是完好的。 祁时见与蒋慎言对视一眼后,挑高了帘幔,出声唤住了那个正欲下马迈进门去的人影。 “丁参戎。” 那人身子很明显的一滞,回头望向这里,显然是分辨出了马车上的声音,赶紧扫了疲倦,大跨步地赶过来,揖是做不成了,索性单膝跪地拜了礼。“下官见过小千岁。” 祁时见敲敲车轿,示意扮成车夫的玄衣卫点起马车的引路灯照亮。 “参戎起来说话。”祁时见在他面前也不必藏着掖着,便问,“入夜时本王走得匆忙,倒不知参戎有心,一直侍奉在外祖跟前?” “呃,是。”丁良则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一概而过。 少年扇子指点他的左肩。“丁参戎如何伤了自己?” 丁良则窘然,他也不能直说是被蒋察一脚踹的,不然这小主子一定会追根究底问缘由。他如何能说是因私通白衣鬼之事让蒋察大发雷霆?只能含糊其辞,编了个谎话:“是过午缉捕那些匪盗之时不甚受了点皮肉伤,让元戎看出来,催下官包扎去了,这才刚回。” “哦?”少年轻笑,瞥了一眼旁边朝他微微摇头的蒋慎言,而后话中有话道,“参戎虽是外祖旧部,但深情厚谊,属实如范张鸡黍。本王还从未见外祖对何人如此关怀过呢。”话音落,女郎从旁按住了自己偷笑的嘴角。 丁良则如何会听不出话里的五味来?连忙低下头去,掩住自己的慌张,生怕被对面这两个鬼机灵的年轻人戳破真相。说实话,自从他心中有亏,见到祁时见就分外退缩,出个声都气虚。 他今日过得着实窝火,没有一处顺利之事。刚刚被白衣鬼小瞧了去,眼下又要在这对祖孙面前低声下气。丁良则使了大力气才吞下忿忿,平和道:“小殿下与蒋元戎多年未见,难免还有些生疏,但血亲可做不得假,亲的就是亲的,稍加时日殿下定能体会,无论如何,元戎对小殿下的疼爱是天下独一份儿,旁人哪能比得上分毫呢?” “疼爱吗?”祁时见喃喃地在口中将这两个字咕噜了一遍,暗自苦笑,“或许是如参戎所言吧。”看来丁良则是不打算说实话了,少年借着光打量对面微微垂首的人。 看那肩膀吊起的包扎可不似简单的皮肉伤,约莫是动了筋骨。丁良则是武进士出身,身手不凡是其脱颖而出的一举摘得解元的资本,怕是路数刁钻的玄衣卫也难以一挑一地赢他半数,陈治的人更没这个能力,放眼整个安陆府城之中,能将他伤至如此的人,掰掰手指头就能数出来了。 十有八九,这人不是打不够对方,而是还不得手,只有乖乖受刑的份儿。 脑筋一转,祁时见就有了差不多的答案。 他此时好奇的是嗅闻到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腐臭之气,这人刚刚去了何处?少年望了一眼方才丁良则走来的方向,心中揣度。顿觉衣袖一坠,偏头,蒋慎言就凑到了他耳边来,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气声悄悄提醒道:“他去过义庄。” 原来女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显然她对城外的情况比祁时见更加了解,先一步解出了谜题。 丁良则分明能听见蒋慎言是说了什么,但根本听不清楚内容,拳头紧张得缩紧了些。那蒋家丫头何其聪慧敏锐,他是见识过的。可他自己哪里出现了纰漏,又觉察不出来,只能低头听判。 意外的是,祁时见并没出口刁难他,甚至还有几分关怀的意思。“丁参戎受苦了,今日城中缉捕匪盗,镇压叛贼,还多亏了参戎,这一功,本王记下了,待大事平定,必会有所褒奖。” 丁良则愣了一下,赶紧躬下身去。“谢殿下垂爱,下官不过依本分行事,实是受宠若惊。” “行了,你且去吧,不过本王在此等人之事也不必打扰外祖公。” “是,下官明白。”丁良则不敢问他等谁,话答完,马车的帘幔就陡然垂落,再看不见里面的内容。指挥佥事暗暗呼了口气出来,保持躬身后退了几步,才转而走向了驿馆。他脚下走得有多匆忙,心中就有多迟疑、多慌张。 祁时见分明是抓住了他破绽的,可又不出言戳破,这是在打什么算盘呢?男人越想越不安,大步向前,如逃跑一样,迈入驿馆大门不见了。 人走了,祁时见从帘幔缝隙瞥一眼,冷哼出声来。 “义庄,看来他藏得很深啊。” 蒋慎言听得,问:“殿下是知道他去做什么了?”方圆十数里内,能让丁良则身上沾染异味的地方除了义庄就没别处了,除非他摸黑挖了谁家的坟包子。可细观此人手脚干净,衣摆也未沾泥土脏污,故而没有这种可能。可惜,女郎只能判断出他去过的地方,却想不明白他去的理由。 “你会不晓得很正常,那时你并不在。”祁时见的记忆回到三月廿十那个自己苦苦寻找她下落的艰难之夜,说,“白衣鬼曾要挟此地‘茶会’的贼人替他望风放哨,联络的方式,就是在义庄香炉之下放石子。” 蒋慎言惊得险些掉了下巴。“啊,殿下是说……丁参戎刚才去义庄见了白衣鬼?他们!那……他竟然是白衣鬼的同党?”丁良则是蒋察的旧部,如此,是不是可以确凿证明,白衣鬼亦是蒋察的手下了? “嘘。”祁时见扇子压在女郎唇上,示意她轻声,旋即解释道,“‘同党’二字倒不一定合适,就算他们立场不同也不能排除互相利用的可能,此言为时尚早。” 第202章 好戏登场(二) “丁良则是个野心的人,脑子也不拙,十之八九是算计过的。” 蒋慎言听少年这么说,便想了想,点道:“殿下是指幡竿寺和定风镖局的事?” “嗯,”祁时见轻轻肯定了一声,“想必你也有所察觉了,他们两拨人被关在卫所大牢时,丁良则的态度属实暧昧不明。” “那时他与白衣鬼同谋吗?” “若非如此,那他‘失手’杀人就过于巧合了。” 蒋慎言陷入了沉默,她有一个设想,可若说出口,或许会惹得少年恼火不快,故而迟疑后忍了下来。细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时白衣鬼是从丁良则口中收到幕后主使,也就是蒋察的命令?因为当时丁良则确实与蒋察正好有书信往来,谁又能保证他在他们面前拿出的信笺就是全部了呢?若是瞒下一两张不好见人的内容,也说得过去。 左思右想,女郎都觉得蒋察脱不了干系。他对爹爹枉死的漠视,令她无法释怀。 蒋慎言抿起嘴,咬了一下,让自己清醒。不行,容易先入为主是自己的一大缺点,如果想真的做到抽丝剥茧,就不能被自己对一个人的好恶误导了方向。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祁时见所言并无不妥。若说丁良则当时打了小算盘,左右摇摆,想同时踏得两条船捞些好处,也说得通。打过几次交道后,女郎也能感到,丁良则是个功利心重的人,不是没有做墙头草的可能。 “咚咚”,少年的骨扇敲响了车轿,也把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祁时见对车外的人问道:“让方才派去跟踪的人回报消息,看看白衣鬼是否去过义庄。” 帘外传来一声“是”后,便又是熟悉的枭啼响起。过了片刻,蒋慎言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呢,玄衣卫就报:“主人料事如神。”也不知那消息传递是从何处而来的,女郎每每见识到都觉得神奇。 祁时见冷笑,骨扇在掌中轻打一下。“哼,走,咱们也去瞧瞧。” “那我们不等了吗?”蒋慎言疑惑道。 “不必等了,依本王看,白衣鬼引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撞见丁良则。角色退场,再等也无甚意义。”祁时见嗤笑一声,“真是好算计,他是变着法儿地告诉我们,丁良则心不正,不足为信。” “啊?他这是……在挑拨关系吗?”蒋慎言忽然有些看不懂了,柯玚身份败露,按说该是被逼上绝路的,要不善后、要不逃走,怎么还有心思做其余的事? “本王也有许多不解之处,”对手的行动令他意外,少年饶有兴趣道,“先去看看义庄发生了什么吧。” 这话说完,马车就动了起来,缓缓朝着刚刚丁良则策马前来的夜之深处去了。 而他们想要调查的人其实根本没走。躲在门内,听得外头车轮碾动的声音响起,丁良则心里咯噔一下。那马车可不是往安陆府城方向走的。 男人猫着往外瞄了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 他本意是想追着马车踪迹跟上探个虚实的,但余光一晃,瞥见方才马车停驻的位置,竟是个脚店门前,车轿挪开才露出了半遮草棚的门脸来。他眼睛一瞪,脊背倏地就被汗浸透了—— 这脚店他认得!只怪天黑光暗,又一时疏忽,他竟丝毫没察觉到! 前夜他曾带人来过此处!就是在这里围剿了一众“茶会”的贼人!刚刚在义庄遇到的那两个抬尸的店伙计说什么来着?他们说自己做活的脚店在哪里?驿馆斜对面? 夜风一过,丁良则被从里到外吹了个透心凉。看着那早被他下令砸了半烂的脚店,目瞪口呆。 坏了! 丁良则愣了好一阵子才能反应过来,赶紧回头探了一眼驿馆里院的二层廊房,心中两难挣扎了一下,咬咬牙夺门而出。而他这一串足够引人起疑的举动,殊不知已经全数收入了立于高处的项用仪眼中。 年轻的上骑都尉从暗处跃下屋檐,转身几步行至蒋察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主翁,吉辅有事要报。”门开一道缝隙,项用仪闪入其中,身影没在了烛光灯影之中。 驿馆又恢复了寂静。夜空云层渐厚,有风来,裹挟了过多的水汽,眼见着就快降下躁动不安的大雨。 蒋慎言的视线从窗口收回,看一眼天象,乌云当头不见半点星月,心中觉得晦暗。“要下雨了,还不小。”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几乎淹没在马车行进的响动里。 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最多行路不便而已。见却出乎意料地听见祁时向她追问:“雨从何方来?” “东边。”蒋慎言虽不解,但还是如实告知。 少年听闻微微蹙起了眉头,让女郎不禁好奇。“是有什么不妥吗?” 祁时见瞄了一眼她,似是不打算解释详细。“只是派影薄去办些事情,倘若下雨,恐要耽搁些时间了。” “很要紧?” “无妨,一招后手。” 听对方这么说,蒋慎言就知道自己从这人口中扒不出什么东西了,忍不住悻悻然地一撅嘴。只要祁时见瞒着她算计什么,那多半不是好事。 东边,雨云既然是从远处飘来,那便说明影薄此刻十有八九已经远离安陆城了,去做什么呢?玄衣卫的任务是护卫兴王府,护卫祁时见,就算放出去充当耳目,也不会离城太远。影薄身为祁时见最信任之人,派他前往,显然是重要的事。 后手指的是什么? 女郎把狐疑都写在了脸上,让祁时见一瞬忍俊不禁。“想当初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惜命’,最是要装糊涂,怎么,现在不装了?” 蒋慎言窘然,收了表情,支支吾吾地反驳道:“谁叫我吃了太多的亏。” 少年嗤笑一声,想了想,竟愿意开口说明。“此事眼下不宜言说,你且放心,是有助益之事。” 蒋慎言眨眨眼,感到有些意外。祁时见可从不是这般体贴又柔和之人。饶是迟钝如她,也分明察觉了少年在旁人前与她面前的区别,耳根子便又热了几分。 第203章 耳目 义庄离得并不算远,两人谈话之际,摇摇晃晃就到了。 蒋慎言轻跳跃下马车,扫一眼眼前的老庙,不禁打了个寒战,连深夜不得眠的困倦疲惫都一扫而空了。这地方她不是没来过,可确实没在这么浓的夜里来过。曾经熟悉的模样变得陌生。 眼前这座庙就如死去一样昏睡着,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机,在抹不开的墨色里恍若一座无人墓祭的坟茔。 耳边一声响亮的枭鸟啼鸣,惊得她又是一抖。抬头望旁边的高大树木上似是飞走了什么鸟,扑扇翅膀滑翔竟没有一丝声音。 “灯。”祁时见简短地对车夫模样的两个下令,“你们且留在此处,如有消息传来,速速报我。”手下人将灯摘下,递交到少年掌中,便领命垂手待命。 少年把光亮往女郎跟前凑了凑,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迈开了步伐。 才刚刚踏进院门,蒋慎言就嗅到了那深处传来熟悉的腐臭之气。没错了,丁良则就是在这里沾染了一身的异味。 二进小院,前堂供着一块江底灵石。 蒋慎言上回踏进门还是个娃娃。那时她不及爹爹腿高,亦步亦趋地跟着,虽没真正见识到死尸,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刻物是人非,庙中也更显破败,女郎心中升起五味杂陈之感。 祁时见提灯四下照了照。院中铺了砖石,缝隙里密布杂草,看不出什么足迹。不过几处野草折断之处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里站过人。”他手中灯往那里递得近了些,指到。 女郎凑过去,俯身细察,判断说:“有反复碾压的痕迹,草叶都碎出汁水了,看来这人原地站了好一阵子。”她想想,又道:“若丁良则与白衣鬼真的见过面,那二人该是在院中交谈的。殿下方才不是派人跟过来了?玄衣卫没听到什么吗?” 祁时见否定,解释说:“玄衣卫跟踪不会跟得过近,况且那两人身手皆不凡,耳聪目明,太近会被察觉。” 蒋慎言领悟着点了点头,又左右梭巡几遍,有些失望。“看来这里是没有什么旁的线索了。” 少年提灯一点。“走,进去瞧瞧。” 二人又并肩迈进香堂。扑鼻而来的臭气中又夹了许多灰尘与霉气,不甚好闻。蒋慎言皱了皱鼻子,后悔没把香囊带在身上。 “看不出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她借着引路灯的光上下打量,即使堂中陈设有明显破旧折损之处,也能看出年代久远,并非新鲜造成的,“看来他们真的只是在此谈话而已。”丁良则与白衣鬼越是相处和平,越说明二人之间勾连不清不楚。 蒋慎言余光见祁时见的视线锁在香案之上,也跟着看了过去。怪事,这庙中蛛网密布,尘如雪厚,香案却看起来十分干净。香炉中有快要焚尽的柱香不说,案下残了缘边的火盆中,竟还存了些烧过什么的余烬。 女郎意外非常。“他们还拜过水神龙王了?”这说不通啊。 祁时见上前也不在意礼数规矩,直接提起香炉来检查。下面空空如也,虽不见贼人口中所说的石子,但正因为太过干净,反而证明从前可能真的有人放过东西在香炉下,不过是后来扫除了痕迹罢了。 蒋慎言见少年满不在乎地对神灵不敬,惊得赶紧抱拳高拱,朝灵石拜了三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等女郎从地上恭恭敬敬站起,祁时见才说:“他们上香可不一定是为了单纯地拜水神。”他指指香炉,解释道:“这香粗劣非常,连城中纸马铺都不会卖这种品质的香,不合他二人身份。若非它代表了什么暗号,那就是上香的另有其人。” 这话勾起了蒋慎言的兴趣。三年下山历练,别的收获没有,但安陆城里能买到的香她可是看遍闻遍研究遍了。凑过去仔细嗅了嗅就证实了祁时见的说法。 “确实如此,这香味淡烟大,手工拙劣得很。可……”她看着柱香几近熄灭的样子,“算算焚香时间,也该是他二人密见私谈之时,那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场?” 祁时见若有所指道:“后面是停尸的地方,去看看便知。”他提灯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望着蒋慎言。“你可留在此处。” 女郎倔犟着用力摇了摇头。她大大小小的场面也见过了,不就是腐尸,最难受也不过吐上两回,但若是错过了重要的细节,那才是得不偿失。 祁时见见她眼中灼灼的光,轻笑一声,也就没再开口阻拦,走在前头引路,直奔后面去了。 两人在进后堂之前,连里院也仔细查过,小心谨慎得很。随着臭气越来越呛鼻,蒋慎言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拧成麻花样。 潮湿的夜风过堂,恍若拂过冰窖,立刻就阴冷下来。女郎掐指一算,不管是方位还是时辰,都写了“凶煞”二字,忍不住掐诀,默默念了几个咒。不说管不管用,至少她心里能好过一些。 好在后堂更为简陋,方寸大的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头。他们才刚踏进来便立马发现了十分重要的线索——三两尸体成行,末尾处只余一张破草席,里头的尸身却不见踪影! 蒋慎言虽信鬼神,但也不会单纯到认为这是诈尸还魂的异象。“他们偷了一具尸体?” 祁时见没说话,侧脸被昏黄灯光照得温润如玉,却蒙了一层冷冷的寒意。他将灯塞给蒋慎言,自己走上去,在空无一物的草席前俯下身来,似是吸了吸鼻子,觉得不甚满意,又探手将那草席一角拖拽到鼻下去闻。 女郎一见他这举动,就懂了他的用意,赶紧凑过身来,在少年站起时递上了自己的帕巾。 “没有尸臭,这草席是干净的,哪怕裹过死人,那人也是刚死。”祁时见一边擦拭着自己的手,一边道,“不过依本王看,这里头裹的根本就不是死人。” 蒋慎言眨眨眼,在脑中联系方才在前面香堂遇到的情况一琢磨,恍然道:“殿下是说,有黄鸟藏身其后?” 装成尸体吗?这真是个好法子。 “只是……”女郎道出随即而来的疑惑,“谁的消息这么灵通?竟知道他二人在哪时哪地密谈?” 祁时见嗤笑一声。“怕不是消息灵通,而是他们被人尾随了。怎么,这路数,你没觉得眼熟吗?” 第204章 算计(一) “眼熟……”蒋慎言顺着祁时见的话想了想。异常迅捷的行动,耳目遍布……“殿下是说,黄鸟是无为教众?” “不止如此,”祁时见似有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并非习武之人,恐怕不知道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聪灵到何种程度,简单来说,大活人想在丁良则与白衣鬼这般程度的高手下装成一具死尸,尤其是在后者眼皮子底下藏身,那可绝非只是裹上一卷草席便能蒙混过关的。” “伪装之人,也必然是个高手了,且多半受过训练。” 少年暗示到这种程度,任谁也能反应过来了。“是锦衣卫!”蒋慎言惊呼出声,“却水的人?” “安陆城中若没出现什么本王不知的新角色,那就只能是他们了。” 潘胜死了,却水一行四个锦衣卫,平时抛头露面的就只有却水一人而已,唯今日法场追踪凶徒之时遥遥见过其中一人背影,如此行事神秘,蒋慎言很难不赞同这个猜想。 “可却水不是听殿下吩咐,在看管陈治吗?照这么说……锦衣卫又与无为教联手暗中行动了?”蒋慎言皱紧了眉头,怨愤嘟囔道,“那人怎么一点信用都没有?三番两次地出尔反尔。” “哼,”少年闻之冷笑,“你指望西厂出身的人是什么忠义之士的话,那西厂就不会被强行取缔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他们的教条。”祁时见本也没指望能彻底收服却水等人,只是他们这背地里的算盘打得也太快,几乎是他转头刚走,身后便“噼啪”作响了,难免令他心中不快。 蒋慎言撑着手,指甲递到唇边轻咬了两下,眼眉仍旧绷着。“看来他们是不抓到白衣鬼誓不罢休了。”动机是好的,但女郎担心对方会干扰到他们这边的行动,反而搅了大局,毕竟那都是一群让人无法预判的疯子。“啊,却水不会已经把陈治放走了吧?”蒋慎言轻叫一声。 好在祁时见很有把握地摇头否定这个最坏的猜想。“不会,这点本王可以肯定,却水等人虽行事诡谲,但原则不会破,本王拿身份压他,心思再多,表面上的功夫,他还是要做的。否则丁良则与白衣鬼就不会只是遇到探子这么简单了。” 有道理。以陈治的作风,如果能获得自由,必不可能简单放柯玚离去。蒋慎言思索着。“现在他们知道白衣鬼出现在罩子铺,又知道丁良则与其有所密谋勾连,不晓得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行动。” “那要看躺在这里的人到底窃听到了什么。”祁时见的视线停在那空空如也的破草席上。 “殿下不若直接质问丁良则?” “并非那么简单。若密诏已至便罢了,他位及都司指挥佥事,非要一口咬定死不承认,那就算是本王,也轻易动不了他。”少年面露一瞬的遗憾,随即忽然转了话题,冷冷一提嘴角,“但,如果本王拿他的儿子做要挟,那或许就不一样了。” “这……”提议虽然是蒋慎言开的头,可她也扛不住少年笑意中的阴鹜,担忧得不可了,“这恐怕不妥吧?”祁时见可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就算是一句笑语,也着实让人害怕。 祁时见随之嗤笑一声。“你放心,本王……”话说一半,门外浓墨夜色中忽然递来一声枭啼,少年立刻敛了神色话语,快步迈到院中来,仰头张望。 蒋慎言自然紧紧跟上,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觉得一阵风过,就不知从哪里的半空中跃下一道黑影。她在祁时见身边跟得久了,却仍旧不习惯这些玄衣卫的神出鬼没,常常为其飘忽不定的高超身法惊诧不已。 来人落地便俯身而拜,头也不抬,报说:“回主人,白衣人朝驿馆去了。” “啊,”蒋慎言忍不住讶异一声,“和我们擦肩而过?” “那人可有进一步行动?” “截止刚才,没有,对方只是蹲守。” 祁时见凝眉思索,莫不是在等人或等时机? 一旁的女郎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殿下,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怎么……有种我们在被他牵来引去的感觉?” 少年应说:“不是错觉,本王也这么想,或许这就是对方的用意。”他心中升起几分不悦。 “在丰山寺也是,看似是他受制于人,实际想想,好像大家都被牵着鼻子走了……他这是唱得哪出戏啊?”蒋慎言补充,越想越觉得古怪。 “哼,你们恐被他发现了。”祁时见瞥一眼自己的玄衣卫,“或者说,他早料到你们会在身后跟着。这是有意在支使本王。” 蒋慎言抄手皱眉,也感到一丝受人戏耍的愤恼。“那他眼下是想我们回驿馆咯?” “十之八九了。” “这个柯玚,还真是会演会唱的,不愧能潜伏在城中伪装这么多年,我小瞧他了。”一面愤懑不平,一面又忍不住想知道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更气恼好奇心重的自己,陷入了愤愤的周而复始之中。女郎眉间川字刻得又深了些。 少年吩咐玄衣卫道:“继续跟着他,随时回报于我,去吧。” 玄衣卫一拱手,一身的墨色纵跃而去,轻而易举地融进了晦暗之中。 “这戏我们还陪他唱吗?”女郎询问祁时见的选择,好奇他这步棋要怎么下。 少年沉默一瞬,问她:“你记不记得方才与丁良则对话时,他的模样?” 蒋慎言虽不解对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本王唤住他时,他脸上分明是有慌张的,这说明他对我们被白衣鬼引来之事并不知情。” 确实如此。“殿下的意思是,他也被利用了?” “看来这一对狼狈为奸之徒也并不和谐。”祁时见哂笑一声。“利”字当前,人性经不起半点推敲,白衣鬼与丁良则各有各的小算盘。 “白衣鬼的用意是让我们发现丁良则的秘密,至于丁良则为何又折返回驿馆去……”少年脸色冰冷下来,“看来白衣鬼的棋盘上,还有外祖公的一席之地。” 第204章 算计(二) 蒋慎言怔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猜想令她有了一丝动摇。祁时见或许还有为蒋察说话证明的嫌疑,可摆在她眼前的事实又令她不得不做出猜想——白衣鬼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蒋察的手下呢? 柯玚留下的指向处处都在暗示蒋察的存在。无论是廨舍中“遗漏”的信笺,还是今夜这来来回回的拉扯,从蒋察踏进安陆地界,全都在围着他兜圈子,没有一丝停歇。甚至,丁良则是蒋察旧部这件事,也让他利用地彻彻底底。如果白衣鬼听命于蒋察,那这一系列的举动无疑是在出卖主子。对一个甘心潜伏九年之久的细作,这不符合他的愚忠。 如果放在从前,她恐真的要信了,被白衣鬼牵着鼻子走,只看眼前所见,跳进了圈套中。不过在祁时见身边经历这半月日子的磨练,她可不是白白吃亏的。 凡事存疑,是她从祁时见身上学到的最首要的东西。跳出这个圈子站远点看,她几乎也能看清白衣鬼下得是什么棋了。 对方似是有意在拿蒋察挡箭。 真相再不堪,内心再抗拒,也不能无视它。女郎面色难看,不知不觉中咬紧了嘴唇,再说话时留了一道齿印在上面。“若是如此……”她思索后,想出个自己并不怎么乐意的法子来,“那我们此刻回头去找蒋老将军,将此事通报与他才是上上之策?” 祁时见瞄了她一眼,目神中饱含了许多内容。“你可愿意?” “我……”蒋慎言身子一滞,说实话,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点头,可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是非”二字,在她心中分得最是清楚,这是父亲蒋岳从小教导她的。女郎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的意愿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阻止白衣鬼,揪出躲在暗处的真凶。” 少年弯了弯嘴角,像个年纪大许多的兄长伸手去拂了她的顶发。两人身量几乎相当,这举动却意外地没有任何不和谐之处。唯女郎赧然,护着自己的头,嗔了声“我不是奶娃娃”。 夜浓深处,义庄中的光游动之后,来而又退。马车车轮碾动,把这座坟茔重新丢回黑暗中。 与此同时,驿馆二楼廊房某间屋舍内的灯光却迟迟没有熄灭,大有通亮整夜的迹象。 蒋察稳坐榻上,闭目养神,静静等待来客上门。年轻的上骑都尉抱臂挎刀靠在门旁的墙上,面容亦是泰然,可你若是有心便能发现,他身体其实正绷紧似弓弦,随时可伺机而发。 等待并未延续太久,“客人”如期而至。 几不可闻的两声叩门响动,项用仪瞥眼,长臂一伸,从旁拉开了门扇。随即一股裹挟湿凉水汽的风动摇了屋内灯芯火焰,一白衣身影迈进门来。 屋门在他身后旋而紧闭,被人用身躯堵住了退路,他也不甚在意。径直上前两步,朝长者拜下身去,口中却没说一个字。 蒋察此时方愿意睁开狭长凤眼,仔细打量对方。“许久未见,怎么,话也不会说了?” 单膝跪地之人并未抬头,保持伏身模样,回道:“在下无须多言,一切自逃不过元戎慧眼。” 蒋察悄然冷哼了一声,问:“名字,你这回又拿了谁的名字去?” “汴京举人,安陆知府衙门刑房经承,柯玚。” “汴京,哼,还知道真话假话混着说。”蒋察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也没打算让对方站起身来,“你既然现身到此,必是早有谋划,有话就直说吧。”恐也只有蒋察这般身经百战的铁腕老将,在面对白衣鬼时才有那兵来将挡土来水掩的从容不迫。 “听闻元戎许得三日之限,恐不够。”柯玚并未直言自己的来意,而是先提起了丁良则说与他的要求。 “两日。” 听蒋察忽然改口,柯玚这才抬头望了过去,眼中滑过一丝意外。蒋察不紧不慢解释道:“即将旦出,能容你行动的时间,已不足三日了。” 没得到宽限,然而更缩短了。这结果必然不是柯玚想要的。“两日实属为难,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蒋察并不喜欢别人出口忤逆,何况还是个小辈。他语气冰冷,指出白衣鬼的行事失败:“听闻你已经暴露了,那又何须苦苦挣扎?趁早抽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也不知白衣鬼是天生胆大还是握有筹码,竟丝毫不买长者的账。“元戎若是因为不想让小千岁陷入其中而执意驱走在下的话,那大可不必费心了。”语气盛气凌人。 “呛啷!”一抹寒光自背后飞上他的脖颈,只等盛怒之下的蒋察开口吐一句命令。 长者横眉怒瞪,唇边的花白长须被粗重的呼吸吹拂,拳头上的青筋表明他此刻压抑得有多努力。“你是离京逍遥太久,忘了尊卑吗?老夫可助你好生长长记性。” 但紧接着,一腔火气就让他压下了七八成。蒋察一偏头,梭巡的视线似是审度出了什么,道:“原来你早就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 他皱起了脸,嗔怒:“想死也别污了老夫的眼,换个地方自戕去。” 白衣鬼见自己故意激怒不成,悄然讪笑一声。“元戎果然慧眼如炬。只不过,在下这条贱命还不可轻易交待。至少在成事之前,在下须得活着。”他抬头不咸不淡道,“在下确实错失了几次良机,但事情总算进展顺利,如若元戎肯出手相助一二,三日……不,就算是两日,也可大功告成。” 蒋察闻言一挑下巴,眯了眼,心道原来这小贼是在此处等着呢?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废话,都是铺设。 他沉默一瞬,思忖了几分,动动手指,指使项用仪撤去了逼在对方颈间的威胁。 “好好,几年不见,你也并非毫无长进。这算计人的劲头,是跟他越来越像了。”蒋察冷冷扯了扯嘴角,满眼没有一丝的笑意,“老夫且听你说说,你想要如何‘相助’?” 第204章 算计(三) “并非难事。”柯玚单膝跪着却没有半分屈从的意思,“蒋岳的女儿时时刻刻跟在小千岁身边,在下无从出手,还望元戎想个法子让两人分开些。” 蒋察听他这般直白的要求,凤眼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线。“你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老夫把你一刀劈了了事?” 柯玚轻笑,从容道:“在下这条贱命能入得元戎眼,也是荣幸之至。元戎自然可以想取就取,只是,杀驴也要等卸了磨,不是吗?” “巧舌如簧,哼,蒋岳是老夫旧部,那丫头是他唯一的后人,你竟敢要求老夫替你做那帮凶?” “岂敢,”柯玚似笑非笑,“可当初把蒋岳拉进局中的人,不正是元戎您吗?” “放肆!”项用仪才刚刚收回的刀又从天而降。年轻气盛的上骑都尉容不得有人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不逊,这一刀,没有收手的打算。 蒋察若是想阻止,便能轻易阻止,可此时他选择默不作声,也有要宣泄几分火气的意思。 浓重的杀意袭来,白衣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翻身一滚,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那如猛虎下山的刚猛攻势。可项用仪的刀就像咬上柯玚的尾巴一样,紧追不舍,刀锋游龙一般变化飞快,誓要将目标一刀两断! 被逼无奈,柯玚缠身抽刀。两刃短兵相接,蹦着火花“锵”一声撞出刺耳啸声,竟震得刀身嗡嗡作响! 论刀术,上骑都尉远不及一个自小被当做利刃锤炼长成的杀手,可项用仪的路数与柯玚平生所见的高手大不相同。三尺雁翎在他手中好似比旁人更长了一尺,攀咬过来格外难缠。多数用刀高手的刀影会如猛禽展翅,挥劈之间大杀四方,这正是刀法的锐利之处。而眼前这个年轻武士不同,他的刀影尖而窄,寸寸惊险! 几招艰难对抗过后,柯玚步步退让,这才恍悟,原来,此人刀法中是混杂了枪法才如刁钻非常。是块好料子,怪不得蒋察谁人不带,仅带他出行。柯玚暗自一笑,棋逢敌手总能让人血液翻腾。倘若真的给这人一柄银枪,他还真可能要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可军中生活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刚猛有余,灵巧不足。柯玚与丁良则对招后便有了深刻体会,这种人,不知变通! 白衣鬼目色一凛,刀尖似蛇,轻而易举从对方逼近眼前的威胁旁游走而过,亮起尖牙直取咽喉! 项用仪大惊,没想到这人打起架来是真的拿命换命!可他没有半点反应的机会,眼见那毒牙就要刺穿他的脖颈了!说时迟,那时快,“啪”地一声!一天外来物以极快的速度朝双刀飞来,竟炸裂在两片刀刃之上,寸寸碎片裹着刚劲,直奔二人面门而来,恍若落地惊雷。 项用仪与柯玚不得不赶紧抽身避让,否则自会被内劲炸得体无完肤! “噼里啪啦”伴着一阵碎响,双方休战,站定细察,才发现,原来那“炸雷”是一只白瓷茶盏,此时已如梨花落雨,粉碎在了地上,煞白得扎眼。 “够了。”长者沉声而出,这方开口制止二人。 项用仪攥紧刀柄,压下心头不甘与惊诧,收刀回鞘。他知道,方才看似是蒋察制止了两败俱伤的局面,实则是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他倒不知,眼前这身量枯瘦面容平庸,甚至有些受气包模样的人,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怪不得来时路上,蒋察明里暗里提醒他,此番多凶险,让他小心行事。 他这一堑吃得结结实实。项用仪紧紧盯着,朝对方一拱手后,无声地退回门边,攥刀的手关节青白。 柯玚振刀而收,回了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在蒋察面前,他还不至于如此造次。视线转向后者,只是这次不再跪拜了。“元戎恕罪。” “罢了,”蒋察挥挥手,好似一拂便能扫去所有,当做无事发生,“你们正值年轻气盛,在所难免。” 他好整以暇地端坐榻上,轻抚胡须。“哼,你这小辈好是狂妄,老夫当年为何委派汝华查案,你岂会不知原由?” “八虎为祸朝廷,倪力一手遮天。饶是曾在其麾下畜养多年的你,也难逃一死,倘若让那些阉党为非作歹下去,只怕这天就不是此时头顶的天了。” “东宫之祸牵连甚广,唯有将陛下身边那一根根毒刺忍痛拔出,方可有天下人的生机。此刻你说老夫是做错了,连累了无辜人?”蒋察冷冷一哼,嗤之以鼻,“莫要黄口说笑了,汝华绝非你以为的那般愚拙,他会不知其中轻重就轻易蹚下浑水吗?” 此言一落,柯玚毫无波澜的目神才动了一动。“元戎的意思是……他甘心赴死?” “他究竟是不是甘愿赴死,难道不是你最清楚吗?”蒋察似是牙关收紧,“汝华是个难能可贵之才,折在你手里实在可惜。说到底,你还欠老夫一条人命债呢。” 柯玚一滞,旋即绽开笑颜。“是了,是在下思虑不周,没曾想那人竟会在蒋元戎心中有如此地位。”蒋察的冷酷无情众所周知,“人情味”三个字,最是与他无缘。柯玚初见此人便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故而听得他口中道出对某人的“惋惜”,难免有些意外了。就是不知道,这“惋惜”之情中,有多少发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利益的权衡了。 蒋察怎会听不出白衣人话里暗暗流露的讥讽之意,可他并不在意。于他而言,这人既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也就不必将他当个活物看待了。“老夫护不得他,不代表护不得他的后人。”他继续轻捋花白须髯,缓缓道,“今日老夫见过那小丫头了。哼,虽是个女儿身,倒也袭得汝华几分魄力与胆识,只是长在这一方寸土之地,眼界是小了许多,还看不见大局,仍需磨练。” 蒋察顾左右而言他的侃侃之谈恍若是在闲话家常。柯玚摸不清这人心中所想,只能在不咸不淡的微笑后藏下小心与谨慎,按兵不动,等对方将话说完。 第204章 算计(四) 果然,长者话题转了个方向。“但,她亦同汝华一般,是个颇为执着之人。执着有余,见识却不足,故而你若指望她能如她父亲那样胸怀社稷,识得大体,为此善罢甘休的话,恐要失望了。”一面之缘,蒋察就独断地判下了蒋慎言的心性。 柯玚眯眼一笑。“无妨,脏手的事自然无须元戎挂心。” 长者顿下手来,冷冷瞥了他一眼。“看来你是没听懂老夫的意思。”他视线刺人得很,“那蒋家小儿既然要个‘答案’,给她便是,你又何须费劲周折,与她针锋相对?” 白衣人目神一定,这方明白的蒋察暗中所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忍俊不禁,嗤笑一声,笑声如冰。“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 他拱手做了一揖,不似武人,倒颇有几分老学究的书卷气。 项用仪从侧后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上下打量,心道,倘若让我在路上遇见这么个人,估计根本察觉不出这人暗藏的身份,卸了刀,换身长衫青袍,妥妥就是个读功名的瘦弱书生,怪不得能在安陆城中成功潜伏这么多年。当年倪力一行阉党究竟在东宫之中蓄养了多少这样的高深莫测的怪物? 当年的事他也只是从各处听得一二,并未真正经历过,但此番随蒋察南下,可谓管中窥豹,似是明白了朝中争斗为何会激烈到那般你死我活的程度。甚至连圣上都…… “两日。”白衣人转身之时,蒋察又在他身后强调了时间,“除了蒋家小儿,想必你还有别的余事未了,不管对方是谁,你只有两日时间。” 柯玚似是吐出口气来,可一正过身,脸上又有了笑容。“那是自然,元戎尽管放心。啊,还有一桩小事,小千岁那边……” “别操没用的心。”蒋察有些不耐烦,“老夫的孙儿,老夫最是了解,待他知道真相,一切便可尘埃落定。”长者口中虽言之凿凿,但回忆刚刚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他心中似乎也有了一丝动摇,不过也只是一瞬就掩下了。骄傲不容许他出半点差池。 “既然有元戎的话在先,那在下自然安心。”柯玚又是一拱手,这回,才真正要转身离开。 两步跨向门扉,项用仪瞥了他一眼,不做声响,往旁边侧移一步,这方让开了通道。柯玚朝他一笑,笑容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随即伸手去推门,人却在那一瞬定住了。迟疑顷刻,他微微偏头,对屋里的二人道:“元戎这里好是热闹啊,客人络绎不绝。” 项用仪正疑惑他这话的意思,紧接着便听到了门外长廊的楼梯上传来逐渐清晰的脚步声,细听,竟是朝他们这里来的。 没过一会儿,屋门就被“咚咚咚”地砸响了,非常急促,甚至显得粗暴无礼。 不待项用仪开口,门外之人就高声吆喝起来:“官爷官爷!大事不好了!走水了!驿馆走水了!” 三人闻言各有惊讶,其中项用仪尤甚。因为他清晰分辨出,这个人正是先前上楼来告知他灶房熄火的那个馆夫。摸清对方身份,怕这事真有紧急,他连忙探手过去,想要拉开门问个仔细。可谁知,手在离门一寸之处被身侧那人给紧紧钳住了。 项用仪瞪他,对方却冲他微微摇头,伴随门外拍门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响,上骑都尉心中难免起了急躁。可手腕扭动,对方却死死不肯松开。 这时,柯玚回头瞄了一眼面色庄肃的蒋察,才对他悄然低声道:“这廊屋中又并非仅住宿你主从二人,缘何他独独径直跑到你门前来警告吆喝?倘若走水,为何不在院中鸣锣示警?” 项用仪一怔,这方醒悟,扭头去瞧蒋察,只见对方阴沉着脸,虽仍旧端坐榻上,但身体已然紧绷。上骑都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白衣人比他反应更快,在他眨眼的瞬间便抽出刀来,刀尖闪着凌冽寒光,像抽风送气一般倏地滑出门缝狠狠刺了过去! 项用仪冷吸一口气,听得门外“噗呲”一声。对方连个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砰”地砸在了门上,又滑落在地。 “你……!”项用仪刚要叹息对方的心狠手辣,可视线一垂,发觉不对—— 随着那人倒地,门缝下缓缓流进了一些液体,瞪眼瞧,虽微微泛红,却比血看起来更加浓稠,流得更为缓慢。 年轻人立即蹲下身去,探手抹了一点在指尖捻磨,又吸吸鼻子,表情如被惊雷劈中!“是桐油!”他朝着蒋察惊呼。 几乎是同时,门前两人皆暗叫不妙,迅速做出了敏捷的反应,朝屋里飞身退去! 只听“咚!咚!咚!咚!”几声毫无规律又势如破竹的撞门声,在军营中生活的项用仪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杀人箭雨乘风砸落的响动! 先倒油再放箭,两者一合,结果一目了然! 不出所料,门外腾地蹿起了火光,浓烟无孔不入,像要拉扯他们拖入深渊的鬼爪一样七七八八伸进屋来! “元戎!”项用仪展臂去护蒋察,将本就要动身的人从榻上更快地拖起。 白衣人已经用刀鞘“哐当”砸开了反面的窗户,纵身一跃,先行一步攀上了屋檐。 箭如雨下,还在疯狂撞砸着长廊那侧的门窗。沾了油的火箭能有多大破坏力他们比谁都清楚,好在还有一条逃生之路在面前。 白衣人没了踪影,项用仪护着蒋察刚要追到窗边,就听得“轰隆”一声在头顶炸裂开来! 碎木、残瓦、硝烟、火光,五颜六色地混做一摊“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屋顶,轰然陷了大洞! 幸得二人习武,反应迅捷非常,才堪堪跳出砸落的危险范围。倘若留在原地闪避不及,此时那一团断椽碎瓦就是他们的坟冢无疑! 眼见着唯一的逃路被断,项用仪赶紧抬头去望那抹白衣身影,想重新判断一个生的方位。哪知他才捕捉到对方一个衣角,便又接连两声惊雷火光,轰然落下,将对方全然淹没了! 驿馆二楼的廊屋已然变成了坟场,屋顶陷落比残存的还多。浓烟尘雾气令两人猛咳不止,火光已经蔓延四方,分不清东西南北。项用仪顾不上确认那人的死活,更顾不上此刻外面传来各种混沌的惊慌惨叫。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摆在面前—— 他们被困住了。 第205章 短路客(一) 笔直的天顺大道在浓如墨的夜色中被照得通亮。马蹄狂奔,踢踏如滚滚雷动。跨骑马上的兵士手持火把,远远眺望,数百人宛若一条游龙在城中坊间极速穿梭,仿佛下一秒就能乘风而去,撼动云霄。 知府衙门前当值的两个守卫差役,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从困倦睡意中猛然醒转,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正在发梦,懵怔得面面相觑。待其中一人遥遥看清了游龙骑兵的装扮和来处去向,这才恍然大悟,吓得赶紧转身冲进门里,高叫着“府尊大人!府尊大人!”传报去了。 在那一行人马如狂风骤雨一般从衙门坊前卷过之时,牛英范正在二堂花厅的榻上被梦魇折磨着。 他这几日总是失眠困顿,索性就不回三堂内宅休息了,窝在前头琴治堂中醒了就翻书,困了就浅眠,反反复复。这好不容易两眼一合有了些许睡意,可还是被噩梦给缠住了,梦里头被各种不知什么的东西追赶压碾,结局往往都是他喘不动气地惊醒过来。这回,倒是省事了,直接被手下人的惊叫给吵醒的。 县丞跌跌撞撞闯进来,赶在他撒火之前,先报上了衙差撞见的情形。 牛英范如冷水浇头,倏地透心凉,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 “你说什么?王府护卫?数百人?” “是啊,不知往哪儿去,不过顺着大道向南,不出意外就是要出城的!” 牛英范手心出汗,揉搓着从榻上起身踱步。他此刻脑中转得飞快。王府护卫出城,非同小可,这可是藩王大忌。祁时见向来小心,就算是查案,也都尽量低调行事,从不声势浩大带许多人手在身边。若非紧急,又怎会动用这么多兵力? “府尊大人,我们,要不要通报……?” “报!报你个头!”牛英范结结实实给了手下一个巴掌,“报什么?报兴王造反?事情没弄清,捕风捉影就当出头鸟,你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今日那个曾威胁于自己的锦衣卫带着人来冲进官员廨舍把柯玚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从那之后再也没见柯玚身影。牛英法看那掘地三尺的架势紧张得快昏倒了,分明是在查柯玚,可他却恍若看到了自己被抄家入狱的光景幻象,大气都不敢出一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过问分毫。 具体柯玚是做了什么,他其实并非毫无预感。当年他那光辉一时的探花郎可不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若真有钱堆,他也不至于委委屈屈做这么个四品知府。从蒋岳枉死到焦鲁暴毙,他就知道衙门里出事了,柯玚卡着那么个时间拿着一纸荐书而来,可不单单只是巧合而已。如若那时衙门里替蒋岳喊冤的人再继续多下去,恐死得就不会只是焦鲁一人了。 他本打算装聋作哑就这么混下去,可锦衣卫找上门来,让他躲也无处可躲。 人跑的跑、死的死,从府城到府衙,哪儿哪儿都不太平。今夜就连那稳如泰山的兴王府,都开始翻天覆地,牛英范觉得自己如履薄冰,此刻,那冰,要开始崩裂了。 他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一个瞬间,停了下来。对手下人急切地招呼着:“来人!给本官更衣,备马!快!啊对了,把相嘉荣也叫来,抽几个人一同!一刻后出发!快去!” 县丞喏喏着称“是是”转身跑走了,换两个仆役进来,这就开始着手替牛英范更换官常服,对方却开口制止。“愚蠢!要朝服!朝服!” 仆役慌张,赶紧转身出去取来。过会儿,两人便一个捧着青缘赤罗裳,一个捧着四梁冠金革带迈了回来。 牛英范瞥一眼那鲜艳堂皇的朝服,心胸中不免万般唏嘘。可时间不等人,他收了心绪,除了催促,再不显露什么其它。 此时马蹄急的又岂止是王府护卫军? 福乡道往罩子铺去的小路上,一辆马车同样异常急切。虽已经进了罩子铺的地界,可仍旧没慢下半分。赶车的人满头大汗,也无暇去抹蹭额头。 何歧行本该护送无余山人跟慎怀小道长上奉仙峰的,可地方未到就被车里的人叫停。无余山人告诉他,需得此刻赶快调头回去,而后又念了几句“凡人之行,或有力行善,反常得恶,或有力行恶,反得善”这般如往常一样令人捉摸不透的话出来。 何歧行没什么悟性,这种时候大都只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疑惑。可他不愚钝,知道真人催他,必是紧要之事。于是不敢耽搁,告别了执意步行上山的两位修行者,调转马车,又奔罩子铺前来。 他不禁担忧,真人的反常是否是因为蒋慎言那丫头出了什么事?进而越想越着急,车也越驾越快。 何歧行最是熟悉从府城到奉仙峰的这段路。为了节省时间,他放弃了平坦官道,直接驶上了一条更为便捷但崎岖坎坷的近路,故而此时这马车颠簸得几乎要散架一般。他倒是毫不疼惜,反正坏的也不是他家东西,跑完这一趟就算是碎了,也自有兴王府修去。 这一路空车飞驰,让他催促出了那夜快马加鞭走单骑的速度来。天边几点光几声闷雷响,也不知是不是要降下瓢泼大雨了,他分不得神去仰头细察。眼瞅着进了罩子铺,就离驿馆越来越近。 马正撒开蹄子狂奔不止,忽然眼前半空之中迎面飞来一个似是张着巨型翅膀的大鸟,雪白的身子在晦暗夜空中如鬼如魅地闪现出来,吓得他猛然一拉缰绳,险些翻了车去。以他们两相针对的架势,如果没有人及时刹住,那必然要惨烈地撞在一起的! 驾车的高头大马还没从极速中收回劲来,躁动不安地踢踏马蹄,总想要向前,被何歧行死死控制在原地。对御术并不算高超的他而言,多少有些吃力。 他没空去安抚马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白影飘落,最终立在马头之前。车上的引路灯燃着,他这方才看清楚了,那可不是什么古怪的大鸟,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第205章 短路客(二) “谁?”何歧行惊呼一声。首先排除了打家劫舍的匪盗。饶是那些短路飘马,也不会选择离官道城舍如此近的地方下手,引得官兵追缉。而且,有这样一身俊俏的身法轻功还用得着做打家劫舍的下作手段吗? 可他此时还宁可遇到的是野蛮强贼呢。对方是江湖人的话,他尚且还能周旋一二,要是单纯的来者不善,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男人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嗓子眼来,只见那人上前两步,他就跟着抖了两抖。随着对方靠近,何歧行敏锐的嗅觉立刻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刺鼻气息,他前不久才嗅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就在通太门前,是硝烟。 对方仿佛被烟尘茧缚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颓败与危险的气息。 光照得亮了些,何歧行才看仔细,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焦痕伤处,交织在煞白如冰的褶衣上,格外扎眼。也不知经历过什么? “下车。”那人开口道,面巾下的声音极其沙哑诡异。 何歧行发誓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声线,可是竟然奇异得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这让他分外不解。 见他愣在原地,对方似是失了耐性,“呛啷”拔出了腰间利刃,寒光凌冽,指着他的鼻尖。 何歧行这方反应过来,绷紧了脊背,慢慢磨蹭着翻下马车。许是因为双腿酸软麻木,落地时还一个踉跄怼在马屁股上,险些让马撅了蹄子。他虽紧张忐忑,但脑子没被冻住,抓住了一个疑问——此人身手不凡,又手持凶器,想要劫车,一刀劈了他岂不更快?缘何要这样浪费口舌时间? 年轻仵作没忘了自己吃饭用的家伙事儿,在将行箱缓缓拖下来的时间里,他暗暗猜测,是不是对方出于什么原因不能对他下手?或许是他本就不想伤人,或许是他伤不了人? 不论是哪个答案,都让他确信自己应该暂时并无生命危险,也就徒增了一些胆气和信心,促使他敢开口说话。“你要马车,拿去就是,不过你好像受伤了,要不要紧?”他惯用装作游街郎中的手段,关怀对方。这当然不是真心在意对方死活,而是想趁机摸个底细罢了。 对方冷冷嗤笑一声,依旧没做回应。他持刀将何歧行步步逼退,直到退到路边不能再退,往后一步就跌进沟里的程度,才善罢甘休。这人似乎很知道何歧行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甚至在挥刀削断颈靼卸下拉头的时候都是背朝何歧行的,恍若他根本不存在。 白衣人动作极其利落,三下五除二便跨上了马背。 “等等!”何歧行忽然壮着胆子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方当然依旧沉默,似乎是个不喜欢多说废话的性子。他居高临下瞥了年轻仵作一眼,背着引路灯的光亮显得整个人阴鹜至极,让何歧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没再多做任何举动,一勒缰绳,猛夹马腹,白衣人催动了马蹄,调转方向,朝罩子铺外急奔而去。 何歧行挎着仵作行箱,心怀万千疑惑和担惊受怕,蹙眉目送那幽幽白色的背影跃进浓雾夜色之中,一晃不见了。他人还没收回心神,又嗅得隐隐有一些刺鼻硝烟的气息靠近,回头仰脖之际,天上就如方才那人一般落下三两个同样鬼魅的人影来。 怪事,难道今日忌出行,易撞鬼? 车轿上的引路灯还晃晃悠悠地亮着,后来的人踏进光中,何歧行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观其模样,只怕是与那白衣人一样难以对付。他刚刚放平些的心跳,又蹦到了嗓子眼。 来人余光瞥见被弃在路中空荡荡的马车,视线探向深不见底的夜雾,立即伏身在地听了听响动,冰冷面色更跌得寒凉几分。 考虑到对方已经跨上骏马,而他们只能在身后轻功追赶,差距会越来越大,也可以理解为何这些人会如此气恼了。 “你们……是什么人?抓他干嘛?”何歧行犹疑着搭腔,想要试探一二。他看对方这架势就知道白衣人逃命是为了摆脱他们。 可这几人像说好了一样,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恍若他才是那个活人看不见的鬼魂,探知了目标去向之后,便如迁徙途中暂且歇脚的候鸟一般,又重新振翅飞身而去。 这匆匆来匆匆走的,跟一阵风卷过似的,让何歧行心里直犯嘀咕,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半夜赶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撞上。 可人走了,他又犯了难。马车没了牵引自然不能前进,唯有丢弃在原地。眼下离驿馆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属实是倒霉透顶,无可奈何,没有旁的选择,他也只好劳累一双腿了。 何歧行深深叹息,长臂一捞,摘下了挂在车上的引路灯来,打算提灯赶上这被耽误的时间。 他衣摆一撩,别在腰上,刚迈开长腿向前,走了还不出十步路,竟又遇到一批追赶而来的人! 撞了邪了!他低咒几句,险些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只是待看清来人装扮之后,便倏地偃旗息鼓,瞪了一双眼睛溜圆,诧异惊呼:“怎么是你们?” 对面前这些提刀的蒙脸汉子,他自然无法一一喊出名字,但那一个个通身玄色的江湖打扮,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玄衣卫为何在此? 何歧行恍然大悟,看来刚刚接连跑过去的那两拨人是有大问题啊! 认出何歧行的玄衣卫自然态度友善许多,开口便问:“何先生,人呢?” 何歧行连忙给他们遥遥指了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其实也没什么歧路,就是沿着道走的。“头里那个穿白衣的把马劫走了,后面三个追过去,才飞走不过一会儿功夫。” 时间虽卡得紧凑,可听得目标跨上了坐骑,他们一个个凌厉的眼神都难免阴沉了下来。 “那都是些什么人?”何歧行实在好奇。 玄衣卫相互交换了眼色,或许是考虑到告诉他也并无不可,其中一人答说:“我等奉主人之命跟踪白衣鬼至此。” 男人一听惊得目瞪口呆。谁?白衣鬼?是那个“白衣鬼”?他细琢磨一下,恍然大悟,猛地扭过头去盯那虚无的黑夜深处,这方清醒了过来——原来刚才将马劫走的人,就是他们苦苦追捕许久,折磨他们许久的罪魁祸首? 而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从面前溜走了?荒天下之大谬! “兵分两路。”玄衣卫判断再无追赶的可能,便只能重新部署行动,回头与同伴嘱咐道,“你去回报主人,我们继续沿此路向前。” “等一下。”何歧行忽然开口插了话进来,“你们现在还能追上他,快去,别让他跑了。” 这话似乎说得毫无来由,几个玄衣卫面面相觑,不知其意。男人忽然手腕一翻,亮出一把短匕小刀, 解释道:“这刀上是淬过毒的,我方才趁机用它蹭伤了马腿,药性虽然不至于将马放倒,但若跑上一二里地,那马也吃不消,对方必然会弃马而去。” “他身后又有其他追兵,若两相争斗起来,拖延一时半刻,也足够你们赶上了!” 说来都是巧合,何歧行当初用这把浸了药的刀威胁陈治之后,也不好在清理之前直接丢进行箱中,便随手将刀留在袖里。本意是想跟那些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打交道时也可当做防身之用的,万没想到,竟在这么个节骨眼儿派上了用场。他刚刚跳下马车时故意装作不稳,将毒下在马身上,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后招,一念之举,还真让他撞着了。 玄衣卫听闻为之一振,顿时有了信心,故而不敢耽搁,点头谢过就要直接纵身向那路尽头追去。 何歧行想起个要紧事,抓着机会匆匆问道:“对了,他们身上怎么都是硝烟味儿?罩子铺里发生什么事儿了?” “驿馆遇袭,被炸了。”玄衣卫丢下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便几步没了踪影。 何歧行的眼瞪得比手中灯火还亮,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玄衣卫消失的地方,又反向扭头眺望了驿馆的方向,发现天边好像还真的有一些异常的光亮。刚刚赶车时车轮马蹄嘈杂,他并未仔细分辨,现在想想,原来他听到的震动声并非来自天上的雷,而是地上的人祸啊! 糟了!既然玄衣卫在此,那十有八九说明祁时见也在此,初蝉必然跟着他。难道那爆炸……莫非真人催促他调头返回,就是因为算出了这事? 何歧行一下慌了神,在脑子还没理清之前,身体先做出了反应,拔腿就朝那人祸方向疯狂跑去。 第206章 火烧驿馆(一) 火,如统治夜空的妖魔。 血红的长舌正舔舐着整座驿馆,所过之处便是废墟一片。滚滚浓烟似黑云压顶,似要将一切掩埋。远看像是一股妖气盘旋,而那股力量的强大,此时连天地都要放行。 伴随烈焰的咆哮不时传来各种哀嚎,一时间分不清它来自人还是牲畜,最终都被木头嘎巴断裂坠落的声音重重打入尘埃。 在两声雷响之后,祁时见和蒋慎言就察觉出不对,似是某处爆炸了。撩开窗幔寻声而眺,驿馆方向的红光漫天令一股直坠冰窟的绝望从祁时见的头顶瞬间通到脚底。 外祖! 少年大惊失色,是蒋慎言从未见过的惨白模样。他命玄衣卫将马车催得飞一般快,赶在任何人的最前面抵达了火灾现场! 驿馆外几处鬼鬼祟祟的骚动让玄衣卫敏锐捕捉,可祁时见根本无心去顾,跃下马车就要冲进火中救人,他们只能跟从。 向来鲁莽的女郎反而更为理智清醒,知道他们三人这么进去无疑等同于送死,再高超的轻功也派不上用场,赶紧把人死死拉住。“不行!要救人也不能这么莽着进!”她左右梭巡,想要找水的下落,可别说有拿着水囊的火夫身影了,附近连个接雨水的缸瓮都不见,这实在不该。 视线落在墙根仔细看看,门外檐下似是有不少陶瓦碎片的模样,回忆先前来过时的原貌,那些应该就是存水的太平缸。怪事,竟碎得如此彻底。若不是被刚才的爆炸隔墙震碎,那就是提前被人为破坏了。结合爆炸看,极可能是后者,目的就是不想让后来的人救火!蒋察顿觉大事不妙,这必然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灾祸。 她偏头冲两个车夫模样的玄衣卫叫道:“速去周围人家借桶!挨家挨户把人喊醒!”旁的不说,若风起火势蔓延,恐整个罩子铺都十分危险,疏散人群寻人救火是最好的法子。 两人也知刻不容缓,但焦急写在脸上,脚下仍旧未动分毫,只专注看祁时见脸色。少年终于寻回一丝理性,斥声道:“把所有人召回!按天师的法子做!速去!” “是!”两个玄衣卫这才跃身飞走。 “火势烧得过快了……”蒋慎言察觉了异常,更加确信这是人祸。难题摆在面前,离此处不远倒是有一条引流沟渠,数丈宽,水源丰沛,可仅凭他二人之力也无法引来灭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来回汲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熊熊火势。 祁时见在她思量之时已经动身,吓得她赶紧把人抓住,忙问他干嘛去。 “外祖的廊屋在东侧!”少年回她。蒋慎言便懂了对方意思,随他拔腿绕过前门往东墙而去。 可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由此处救援比从正门闯入难度更大。看那冲天火光与木头吱嘎吱嘎的迸裂声,两人一眼便识得,廊屋就是起火点之一! 平日可令人立足的院墙此刻也变得分外危险,攀上无异于自投火海。 两人的焦急仿佛是火舌从眼前烧到心里。 “初蝉!初蝉——!”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由远及近地冲过来。 “何叔?”蒋慎言震惊于他怎会突然折返,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跑到眼前,拉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确保她万无一失之后,才扶着膝盖深深弯下腰去急喘,几乎要咳出肺了。 何歧行摆摆手,没力气解释自己在此的原因,断断续续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在里头……” “我没事,但……”但或许有别人困在其中。蒋慎言这句话没说完,突然隐隐听见廊屋方向传来似有一点规律的“咚咚”撞击声。她错愕扭头去望,发现其他两个人亦如是,并非是自己的幻听,的确有响动! “外祖……”祁时见眉心川字一刻,火烧心头。方才他们无法确认蒋察等人是否成功逃生,此刻分辨方位,十之八九可以断定人还在里面! 此刻眼前摆了两道难关:其一,他们无水救火;其二,就算能救,也无法徒手攀上高墙。但如果调头从大门层层闯入,怕是赶到廊屋时也已经太迟了。 祁时见梭巡四周,看中了一棵离院墙有段距离的高挺大树,汤碗粗细,算算树高与距离,倘若方向正,将树放倒应该能正好搭在墙上当做梯子,他不及细想,立刻着手行动了起来。 见少年骨扇一展,浑身力气都用在对付一棵树上,蒋慎言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何叔!”她转头对何歧行道,“你在此帮殿下,我去借趁手工具来!” 哪知她刚要动身,手臂就被牢牢扯住,疑惑回望,正对上何歧行闪烁不止的眼神。“何叔?” 男人瞥一眼无暇分神的祁时见,朝她凑近一步,沉声道:“若蒋察困在里面,你又何须费力救他?” 蒋慎言瞪眼挑眉。“你在说什么……”她嘟囔半句,刹住了,陡然明白了何歧行的意思。她一时情急只想着救人,还从未考虑过旁的。 从目前所知来看,她父母的枉死与蒋察终归脱不了干系。爹爹会被牵连进来,最初还是源于蒋察。而得知蒋岳死后,他又抛之即弃,无动于衷。不管白衣鬼是不是他派来的,单这份冷酷无情,也可称一句“杀人凶手”了。 蒋慎言的声音噎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何歧行此时目光灼灼,平日百无聊赖的无辜垂眼看起来像能捅人胸腹一样凶狠,令女郎心尖抖了一抖,感得陌生又畏惧。 “他……”在女郎终于能找回音调后,定了定神,提起胸膛,回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就算有嫌疑,旁人也无权随意决定他的生死。这样无视生命,又跟凶手有什么分别?”蒋慎言知道这话落得重了,可她并非针对何歧行,而是同时也说给自己听的。她害怕自己方才一瞬的犹豫不决,害怕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真个做出什么令爹娘泉下有知而失望的错事来。 何歧行闻之一怔,随即扯了个极为难看的苦涩笑容。“你啊……”他语气中似有哭腔一般不稳,“奇了,和蒋大哥说一样的话,我还以为是蒋大哥在教训我,血亲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没再称呼对方为“师傅”,垂下的视线中夹杂了一些困窘,但收敛得很快。 “罢了,你去吧,我去帮那什么也不懂的混小子。”男人扭头朝埋头拼命的祁时见奔去。 蒋慎言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也飞快跑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第206章 火烧驿馆(二) 汤碗口粗细的树干,祁时见用尽浑身内力功底,竟已经削砍得七七八八。若不是仗着那一身从影薄手中学来的俊俏功夫,想必凭一己之力要放倒这棵大树,简直难于登天。 何歧行并不惊叹祁时见的能力,少时有所经历的他最是知道,人在被逼进绝路之时会有怎样惊为天人的爆发力。他只冲已然满头大汗的祁时见道了句:“想要灭火,不光能用水,沙土亦有奇效。” 祁时见手上动作滞了一下,就见那男人已经褪下了长衫,扑在地上,开始往里头刨土了。少年用力踹向树干,几下后,大树轰然而倒,与少年先前计算的角度几乎精准无误,刚刚好砸在火舌舔舐的院墙上,搭就了一条虽窄,但稳而直的通道。 少年骨扇飞出,又几下削掉碍事枝条,随后跳下来,亦褪下了自己的素服,有样学样往里装土。 何歧行动作很快,看样子不似是头一回帮着扑灭火情了。他扛起一个临时制成的“土囊”攀上了少年刚刚搭好的树梯,手脚并用,爬到离火势最近的地方,扬手一展,将沙土全数泼洒了出去。浓烟扑面而来,险些将他呛落摔下地来。好在及时眯眼闭息,躲过一劫。 立夏入梅,哪儿哪儿都比往时湿润,连那区区泥土亦然。湿土入火,效果更为拔群,血红火舌竟好似真的退缩了一步。 正在何歧行暗暗叫好时,身后听得少年一声“躲开”,沙土随即飞扬过来。 “你看着点儿!”男人没好气地埋怨,“这是救火不是杀人!”他两三步蹭下树来,嘴里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埋头刨起了土。 两人这一搭又一搭接力,倒也显得格外默契。等蒋慎言拿了桶与斧子来时,这墙边上的火势竟真的退去了一些,颇见成效,只是想要入内救人,仍需多人相助才可。 好在玄衣卫紧着女郎的步伐,亦及时赶回,此次让祁时见带在身边支使的十几人团团相聚,恐仍有更多还在路上。形势总算见好。 他们兵分两路,扬沙的扬沙,汲水的汲水,忙得热火朝天,拢共没有一盏茶的时间,那救人通道就见通畅的势头。 玄衣卫最先跳入火中,可几次尝试,都无法直接踏足二楼廊屋,一来是因为越往里火势越猛,二来是因为被火舌舔舐过,那廊屋处处脆弱,根本没有让他们落脚的地方,更别提入内救人。 好在里边的“咚咚”撞击声仍在继续,说明人还安在,只是不知能再撑多久了。 “火夫什么时候赶到?”祁时见的心似也跟着火烧了起来。 “回主人,望楼应该已经察觉,奴等也已遣人前去通报,只是……” 少年知道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只是路途遥远,恐还要再等一些时间。他攥紧拳头,指节青白。外头的人能等得,里面被困的人呢? 忽然之间,外围有人高叫一声:“主人!有人来了!”过后又补了一句:“是王府护卫军!” 这消息必然是振奋人心的,可同时也令人觉得诡异到忧心忡忡。 王府护卫军?祁时见可从未传递过命令调兵前来,别说玄衣卫方才回去通报,那路程就极不现实,怎么可能刚刚好此刻赶到? 莫非又是母妃派人来寻他?但派人去丰山寺和派人出城全然不是一回事。藩王动兵出城是大忌,怎么想都觉得荒谬无稽。 蒋慎言与何歧行也不禁面面相觑,手上救火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果然如玄衣卫所报,滚滚如雷的马蹄声就算没有内力的他们,也能渐渐听得真切。没消一会儿功夫,一行训练有素的骑兵声势浩大地停驻在了驿馆前,似要将整个驿馆重重包围,组成一道厚而坚的人墙防线。为首竟有两个出人意外的身影,他们跳下马朝这边急奔而来,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通亮。 “殿下恕罪,下官护卫来迟!”二人朝祁时见一跪,齐声喊道。不知是不是父子的缘故,两人喊声恍若一体发出。 丁良则?丁阳云? 蒋慎言瞪圆了眼,对这对父子的同时出现感到神奇。如若往日也罢了,可白日里祁时见分明要了丁阳云入府,给他塞了个官职扣在府中,此时怎会跟随父亲丁良则出城?还领了这么多护卫军?他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自然,正诧异的人并非她一个。要说谁最惊讶,莫过于祁时见。他死死盯着丁阳云,问道:“丁百户,这是何意?” 本是个极为难以应对的问题,谁料那英武少年答得磊落顺畅。“回殿下,方才下官在府中收到父亲从望楼传来的暗号消息,十万火急,不敢耽搁,于是赶紧通报了仲长史与谢承奉正,由他们上报王妃殿下知道。王妃关心殿下安危,特许下官领三百护卫军火速前来营救!下官与父亲在城门汇合,这才一路同至。” 十万火急?营救? 没错,眼下可不正是十万火急吗?问题是,丁良则如何未卜先知?他们父子俩竟还事先设计了通信暗号,擅自用望楼传信? 这一番话中夹杂了太多须得他深究到底的细节。只不过灭火救人更为紧急,他不能占用这宝贵的时间一一质问。 祁时见识得轻重缓急,面对低头不做声响的丁良则,他咬着牙挥手,还要表面赞许几句道:“本王念你们父子有心,多亏你们赶来及时,速速扑灭火情,事后请赏。” “谢殿下!” 丁良则好似要的就是祁时见口中的这句“请赏”,故而应声答得极为响亮。 祁时见眯着眼睛瞧他起身开始忙碌的背影,心中思忖了许多。 “殿下……”蒋慎言凑过来。很显然,她也察觉了其中各种古怪。少年抬手,止了她的话头,几乎要把人盯穿一样看着那对父子,沉声悄然道:“容后再说,先救人。” 第207章 天不绝人(一) 月无影,云遮天,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块。偶有一阵裹挟了过多水气的风袭来,湿粘地缠在人们身上,久在江边生活过的都知道,这是要降下大雨了。 青女凭窗而坐,手中轻挑针线,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跃窗俯望,模样并不专心。 她绣活好,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少时听爹娘话,只知道女红优秀能助她嫁个好人家,与忍痛裹脚一样,没半点怨言。讽刺的是,她此生恐也无法嫁人了,更别提寻个好人家。唯剩下那久立不宜的残足,和这一手早已于她无用的技艺,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也曾那般无邪天真过。回味起来,都是苦的。 现在拿起绣线,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安神定心的法子,作为消遣。只是效果不佳,她的注意力从未落在绣布之上。支摘窗外,今夜栀子灯晦暗无光。 从前此刻最是热闹的五彩欢门下,站着的不是招呼迎来客往、笑脸喜色的龟公小厮,而是两个玄衣挎刀的汉子。 小兴王祁时见一声令下封了眉生馆。他毕竟无法行使官府衙门之职,贴不上正式的红印封条,于是便派人牢牢看守住了这座楼阁,令馆中无法开门迎客。 旁的不说,单那几个虎背熊腰、满脸凶煞的玄衣卫往门前一杵,就比任何封条都好用。别说姐夫客人了,就连路过的鬼神见到恐都要退避三舍。 拜他们所赐,今日的眉生馆萧条得好似空无一人的弃屋。 青女坐的位置刚刚好能看到正门情形。她本不该抱以任何希望,可几个时辰前劳楠枝的出现还是让她有了一丝意外惊喜。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就这么想着,在窗边一坐便坐到夜深人静,坐到快要鸡鸣旦出。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在她被倦意包裹之时,楼下门前竟还真的生了些骚动。伫如磐石的玄衣卫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她分明看到一晃多了两个玄衣身影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落在门前,几人凑在一起说了什么。其中一人猛地抬头望向她的窗口,她本能躲闪开来,心中莫名紧张。再等了一会儿,青女试探着又朝那门口望去,却陡然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根本不似曾经有人驻守过。 青女讶异,丢了绣布,站起身来凭窗眺望。左右探头探脑,别说正门外,就连街上、楼旁,哪里都不见那些玄衣身影。怪事,莫非人走了? 玄衣卫怕是只会听从祁时见的命令。如果不是那少年藩王开口,就算天降白刃,他们也会死死蹲守,不动分毫。此刻必然是祁时见又传了什么话来,才让这群人一眨眼都不见了。 青女倒吸一口气,心中惴惴不安地猜测,难道出了什么事?她脑内一晃而过那个紧紧跟随祁时见的男装少女,不免忧心起来。 静待片刻,仍旧不见玄衣卫回来。美人思忖过,朝门外招呼了侍女丫头进来,谨慎问说:“楼中可有异动?” 丫头答说:“楼中没有,不过门口的看守好像都不见了。” 看来不止她一人在盯着那些玄衣卫的动静。 “妈妈,我们现在怎么办?”丫头的疑问中夹杂了许多担忧。她想问的恐怕不止是眼下的行动,更多的是眉生馆众人的未来。 青女自己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但面对手下人的不安,她心中还有不少愧疚。想来当初的确是自己意气用事,自以为事情不会败露,小看了对手的高明。如今陷入困局,她自己倒可以坦然面对,最坏不若头点地,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只是为了这些对她有所期待倚重的人们,她还不能放弃,总要想法子挣扎一下。 “莫急,让掌班稳住姑娘们的情绪,莫要慌张,”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发生的话,城中各处一定会出现不稳和变化,那时只要审时度势抓住时机,“你们探一下风口,如果兴王府的人真的退了,就放出眼线去,查探各路消息。” “对了,”青女压下声音道,“如果‘苗郎中’再来,一定要赶快告诉我……”她话还没落下,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脚步上了楼,在廊中奔走而来。 “妈妈,”腿快的乐仓儿来不及请求许可,见屋门虚掩着就径直冲了进来,“有人找。”年轻又鬼机灵的小伙计眼神飘忽上下左右瞄着,好似害怕看不见的暗角中真的藏了什么人偷听。 接着,他用口型无声描述了一个“苗”字。 青女恍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点点头,慎重道:“我知道了,先把人请进来。” 乐仓儿得令,撒丫子就跑,“噔噔噔”下楼去了。 青女又吩咐丫头:“你帮我备一身粗布衣裳,别太扎眼。” “妈妈要出门?”丫头小声惊讶道。 “有备无患吧。”其实青女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预感,就觉得见过劳楠枝之后,那身伪装的衣服能派上什么用场。 丫头满脸写着忐忑,可还是喏喏点头应了,也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青女扶着微凉的窗框,向外远眺,也不知自己到底想看什么,只是临高望着那深深沉入夜的城,呼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来。 没一会儿,两个脚步声从屋门外传来,清晰分辨,轻巧灵快的是乐仓儿,而另一个沉稳矫健的必然就是“苗郎中”了。 青女回首,正与迈进屋的人视线相对。 “青女妈妈。”郎中模样的劳楠枝放下肩上医箱,慎重地打了招呼。看来她亦是在害怕附近还埋有小兴王祁时见的耳目。 青女冲她点头,小心地放下叉竿关了窗,招呼劳楠枝坐在两张半月拼就的桌前。自己亦挨着坐下了。 两人凑近,劳楠枝才算卸了伪装,低声道:“我一直在门外监视你们楼里的动静,看到那些黑衣人撤了,就赶紧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怎么突然就撤人了?” 青女本指望人在外面的劳楠枝能耳听八方知道些什么,可见她反来问自己,多少有些失望。“我也不知,不过能动玄衣卫,必然是祁时见的命令。只是那小兴王聪颖多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劳嫂子可瞧清楚了,真的都撤走了?” 劳楠枝点点头。“走了有八九个人,都往一个方向去了。” 第207章 天不绝人(二) “哪个方向?” “正南偏西。” “那不是城门方向?他们是要出城去?” “不清楚,他们个个轻功了得,咱们的人想追也是追不上的。对了,”劳楠枝想起更要紧的事情来,“我从你这里走后,去了丰山寺找陈治。” 青女松了口气,对方果然听懂了她的暗语。“如何?” 劳楠枝挤了个古怪的表情出来,叫人分辨不出她捎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家伙,自己也被困着。”听得青女讶异地“啊”了一声,劳楠枝摇头继续道,“但又好似随时可以脱困。” 这话让青女更加迷惑了。“那……到底是困着还是没有?” “说不准,感觉他好像本就打算如此,可以说……游刃有余?”劳楠枝挤住了眉头,“那家伙脑子里的盘盘道道跟迷宫一样,猜不透。不过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估计是想做件大事。” “什么东西?”青女的好奇中掺了些不安。 “是先前他塞给我……”劳楠枝的声音在她听得屋外响动时被吞了下去,人十分警惕地望着屋门。 好在前来敲门的是送衣物的丫头,她放下东西后又赶紧退出去了,牢牢掩住了门。 劳楠枝看那身像是粗使婆娘穿的布衣,疑问:“你要乔装溜出去?” 青女想了想,如实回道:“本来还未决定,不过听嫂子你方才说话,有了点想去一趟丰山寺的念头。” 劳楠枝先是有些错愕,但思忖过后,也轻轻点了头。“你去也不一定是坏事。陈治那疯子总得有个人用绳子套住他拉上一把,不然他疯起来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咬人。”女掌事似是已经知道陈治昨夜回头折返府衙究竟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说这话时是咬着牙关的。 青女只得苦笑。她深知陈治所做的疯事里多少有她的一份助力,可这些此刻无法详说与劳楠枝听。她想到一件事,试探着问道:“劳嫂子现在手下还有多少人困在城里?” “十八人。”劳楠枝叹息,余下几多手下皆在白日试图出城时被擒,锁进了府衙大牢。这也是令她最为苦恼的一桩事。 青女想了想,道:“眼下或许,或许是个出城的好机会。先出城躲过风头,再回头想法子救人。劳嫂子可派人多打探各城门的消息,尤其是南门。” 劳楠枝若男子那般锋利的眉梢一抬,不解:“秦堂主如何知晓?” 青女解释,将玄衣卫异动的猜想说给了劳楠枝。后者听罢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也有了些许认同。“今夜我是没听到城中有什么大的动作……啊,对了!”劳楠枝惊呼。 “险些就忘了,方才监视府衙的人来报,说是门前过了一批骑兵。我起先是以为卫所的军牢子又派人搜城来着,这么一想,或许还真是那小藩王下了什么命令调派了人手?” “骑兵?从府衙门前过?那就是在宏武坊中了?往哪处去的?” “顺着天顺大道向南。”劳楠枝两眼一瞪,“这么看,那些人也是出城去了?”本不是什么放在心上的重要事,可前后一合计,好似还真让她们挖出了什么。船行掌事开始激动起来。 “很有可能,”青女比起对方,显得冷静许多,“劳嫂子身上可带了牌子?” “寸步不离。”劳楠枝虽奇怪青女为何忽然这么问起,但也如实回答了问题。 美人缓缓点头,道:“若嫂子有心,可趁机联络各处菜堂口,让大家格外小心藏着。今日我与小兴王对话,听他的意思,我猜测,或许他是打算在风波过后,清剿无为教了。” “什么?”这消息可比陈治折返大牢杀人让劳楠枝震惊得多,“你确定?” “不能十成十的确定,可小兴王向来喜欢话里藏话,很难说他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为了平复这段时间的动荡,与教内互相利用合作恐也不会持续太久。今夜他或许因某事应接不暇,那就是我教中行动的最好时候,有所防备,总不会错的。” 劳楠枝越听越觉得青女这话有道理,思来想去,她郑重地点了头。“我知道了,包在嫂子我身上,人手不多也够用了,让菜堂之间互相传讯也不是难事,咱们就擅长这个。要是哪家先前跟牢子来往过密,就让他们想法子出去避避风头。” “如此甚好。”见劳楠枝正说中自己所想,青女松了口气。 她偏头扫了一眼此时放在床铺上的衣衫竹笠。“看来,我须得走一趟丰山寺了。”看守眉生馆的玄衣卫撤走了,很难说丰山寺的那部分玄衣卫还会坚持留在原地。若真是祁时见下令调人,那十之八九也同眉生馆一样,顾不上陈治了。 劳楠枝循着她的视线一同瞧,叹息了一声,道:“你要出发可得尽快了,陈治那家伙不是个老老实实的命。”她好像已经笃定对方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荒唐事情来,不由得在语气中掺杂了许多担忧。 两个女子各有所愁。今夜过后,还不知众人命途几何。 而她们所想之人,此时正状似高枕无忧地躺在炕上悠哉养伤。药效似是上来了,伤口也不那么疼痛,几番吐纳之后,也觉得身上多了些力气。陈治心满意得地闭目养神,倘若不是嘴边还弯着一抹微笑,却水都以为他是睡过去了。 五感聪灵的人忽然竖起耳朵来,听了一会儿旁人根本听不见的动静后,却水伸手顶开了这四面漏风的土窑门,滚动眼珠朝外梭巡了一番。 开门的“吱呀”声让门外守着的陈治手下们,与炕上假寐的陈治同时看向了却水。 “怎么了?”陈治知道却水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举动。他亦仔细听辨着屋外动静,可惜一无所获。 却水毫无波动地吐了句:“太静了。” 静?深更半夜都快熬到天亮了,能不静吗?夜猫子都要熬睡着了。 陈治本能想挑刺,转念一琢磨,这人说的话必然是有他的用意。男人脑筋一转,半撑着身子呈微卧的姿势稍稍起来了些,斗胆猜测:“你的意思……莫非是指那些兴王府的黑汉子?” 第207章 天不绝人(三) 没错了,却水从刚刚开始,突然就听探不到玄衣卫的气息响动了。开门确认一番,那些人的确不在附近监视了。 却水虽没应声,但陈治也学会了读他反应,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心中当然狂喜,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何等的好消息。少了这层禁锢,事情就好办多了。 陈治在心里暗暗打起了鬼主意。 他冲门外的手下人吆喝一句:“怎么样?回消息了没有?” 手下人相互交换了眼色,推出一个人来迈进门去低声回他:“还没有,从知道狗杀贼的踪迹到现在也没出一个时辰,估计还得再等等。” “太慢了,”陈治不甚满意地嘟囔了一句,歪头问却水,“你的人靠不靠谱啊?他们这些腿短的跑不来消息也就罢了,你手下那几个飞来飞去的怎么也没传动静回来?” 却水嗤了一声,仍不理会他。其实他内心也在思忖这件事。如若白衣鬼真如他先前表现的那样身负重伤,那他的人前去合力拿下对方本不是什么难事。退一万步,就算这些无为教徒的消息不准确,没捞着人,那算算时辰,也该有回信了。可偏偏到现在还一片死寂,那必然是不妙。大抵也就是以下几种可能:其一,中计了,白衣鬼是故意引他们上钩,派出去的人陷入埋伏脱身不能;其二,出了意外,让白衣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们正在追赶。 不论是哪一条,都是不好收拾的结果。 却水有那么一丝动摇,想要亲自赶去看看。 他思考时,陈治还在对手下人刁难。“那些人响雷子带够了没?”“驿馆里的眼线靠谱吗?”“火都烧起来了,不会让到嘴的鸭子又飞跑了吧?” 这些问题听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找茬,手下的假和尚被问得应接不暇,摸不清陈治缘何突然如此发难。他抬手擦着光亮脑门上的汗珠,喏喏不敢大声。 其实陈治这些话都是说给却水听的。他巴不得却水赶紧滚去罩子铺,也好放他通行。玄衣卫都走光了,他守着那道祁家小子丢给他的命令又有何用?回头那小子还能给他记一功不成?说到底,却水为何对祁时见突然又开始言听计从,也是他到现在都琢磨不透的问题。 陈治自己也有些坐不住,索性盘腿起身,絮絮叨叨道:“葬他粪坑的,要是真让那家伙跑了,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他。” 正嘟囔着,门外忽然落下人影来。众人为之一震,除了陈治与却水,其余人在惊讶的背后都多少藏了些畏惧。 那人不由分说立刻向却水走来,他只会,也只可能跟却水沟通。因为他是却水的“影”之一。 对却水手下那三个家伙,陈治也就见过两回,其中一次还是对方轻功闪现的匆匆背影,一晃就不见了,神秘得很。他从未与锦衣卫打过交道,但在传闻中,也不曾听过寻常锦衣卫是这般诡异做事的。于是他猜想,或许却水他们是一支特殊的队伍,只是腰上给别了锦衣卫的牌子罢了。这些人,若不能为己所用,那就是后患无穷。陈治时常在心中涌现一些恶毒的想法。 那人上前,陈治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只不过是附在却水耳边低语,如何也听不清楚,这让他大为不满。 “别嘀嘀咕咕、小气巴拉的,大家一起做事,有什么消息不能同享的?” 却水瞥了他一眼,不,应该是白了他一眼。这人不擅长学习普通人的普通表情,讥讽刻薄的模样倒是装得很像。 “目标跑了。” “跑了!?”陈治伤口不疼了,吼声变得震天响,“怎么会跑了!?” 没人回答他这个满是怒气的问题。 “抓个受伤的人还这么困难?响雷子都没把他炸死吗?那狗杀贼神仙附体了不成?”陈治怒瞪了一眼自己的无辜手下,迁怒他们坏了一桩看似周密的行动。 待人进屋后泼油、放火,见人逃出就扔响雷子,在他看来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能让让人溜了,简直不可思议。 可他不是蠢钝之人,随即就反应过来,白衣鬼受的是内伤,受伤的模样是他表现出来给众人看的,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厮斗中身负重伤,或者说,伤势到底有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也只有本人才知道。 当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敌人给算计的时候,陈治怒不可遏,拳头攥得“嘎巴”直响。 “……他怎么跑的?”男人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 却水代为回答:“逃出驿馆后,半路劫了匹马,马是追上了,但上面没有人,已经逃走了。” 该死的! 陈治猜测,估计那劫马的举动也是个障眼法,放马独自向前疯跑,而人自己从旁路逃离,山野江边夜雾浓重,很容易就能得逞。不得不说,还真是狗杀贼的好法子。 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能轻易从那响雷子的轰炸和大火中完美逃生,不可能真的受了重伤。难办了,白衣贼是被玄衣卫和锦衣卫重重包围下才困住的,其中又有影薄与却水这样的顶尖高手,都最终没能将他真正降服。这人的功力到底深厚到何种程度?安陆城中还有能敌的对手吗?陈治一面觉得后怕,一面又诡异地兴奋不已。 事情摆在面前须得结局,回味可以放在后面慢慢体会。 陈治按下了一颗躁动不已的心脏,深深呼了口气,竟笑了。“哼哼哼,有意思有意思,原来是这么玩儿的?”他嘴里头嘀嘀咕咕,像是发了癔症,脑子里不知跑着什么东西,状似神游去了。 却水见过一回两回也习惯了他的疯癫,不甚在意,开口道:“有件事要问你。” 这话提起了陈治的兴趣,好奇却水还会对他有所疑惑?“什么事?” “你当真不知道白衣鬼到底去驿馆中见的什么人?” 陈治摇头晃脑,不似正经,但脸上却几分真诚。“不知道,录簿上的登记都是莫须有的化名,两个普通的马牌,没什么特别的。”他重复了潜伏在驿馆中的教徒传递而来的消息,这些内容却水刚才是知道的,他并不比对方多了解什么,“既然有通信,那十有八九就是京城来的接头人之类?反正肯定是同伙没跑了,至于究竟什么身份,管那些做甚?把人一并烧了了事,祸害少一个是一个。” 却水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蠢”,余光尽是鄙夷。“事情没这么简单,不,应该说是麻烦了。” 陈治一怔,吊儿郎当的五官定在规矩的位置上,正色起来。“你什么意思?” “因为小兴王殿下正在现场,玄衣卫是他唤走的,唤去拼命救火。”却水的音色冷如千年寒冰,“你觉得,他为何如此紧张?你放的火里又困了什么人?” 第208章 人心莫测(一) 三百多人的灭火现场,壮观而浩大。井然有序地传递交接,这盘踞驿馆头顶的妖魔在逐渐湿粘的空气中肉眼可见的衰败下来。 兵分两路,包括祁时见等人在内的一部分继续留在东墙想法子救人,其余的大多数则从正面进攻。 多了人手自然好做事。见火舌低头,东侧的路,总算可以通畅了。 “闪开!”何歧行挤开毫无经验的玄衣卫,自己踏上了那已经水浸透的树梯。经过刚刚的救援,他深知此时在现场的人里,高手是一抓一大把,但没有一个比他更有经验。功夫再强有什么用?救火救人还是得懂章法,否则反而坏了大事。 不过此时他心中倒是没有什么英雄情结,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昂首挺胸骄傲一回。事实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在凭着本能和积累做事。因为他只要一转动脑筋,就忍不住想把那火中的人扔在里头不管,让他也尝尝被人抛弃背叛的滋味,在怨愤与不甘中绝望死去。他没有宽广的胸襟,不懂什么深明大义,他只想让杀人的人偿命。为了不让仇恨怨怼控制自己,他才什么都不去想。 男人浑身浇透,手里还提着早前褪下装土,此刻同样滴水的长衫,将湿淋淋的布遮掩在头周围勒紧,找准落点,两三步爬上了还燃着火苗的驿馆。 “嘎巴”一声脆响,那处木板被火烤地酥脆,承不住男人用力的抓握,勾起墙外众人的惊呼不安。好在何歧行早有预判,飞快转换了地方,一个闪身,躲过一劫,连手掌都不曾受到伤害。提前缠上的湿布条派上了大用场。这些平日里都用不上的知识技巧,包括如何救火,全是蒋岳教授给他的。万万没想到,今天让他拿来去救害死蒋岳的仇人,真是万般唏嘘。 窗口大畅,得益于自己来过,何歧行准确地辨认出了位置,直接踢开横在里侧的拦路断木,翻窗入内。 头顶一个硕大的窟窿像妖魔张着血盆大口正吸食一切,滚滚浓烟火舌都朝那里涌去。也幸亏如此,屋内才没有积蓄过多烟尘,不然人怕是在被火烧死之前,就先被憋死了。 他忍着眼睛的干涩生疼,眯起来仔细梭巡这间已然面目全非的屋舍。地方不大,按说找人不难,可他如何也没看到有任何人影在屋里。除非,是被埋在瓦砾下面了?何歧行不由得心中一紧,吆喝一声:“喂!还活着吗?” 或许是被噼里啪啦的噪音掩盖住了,一时无人回应。何歧行只能弯腰俯身,又喊了两嗓子。张嘴时,那烟和热像不要命一样冲进他的喉咙里,灼得他只想干咳。好像消退了的“渴症”又发作了一般。 身后一手突然推他,惊了他一跳。偏头看,才发现是有两个玄衣卫学着他的模样、按照他前进的路线也跟进屋来。想必是担心他独自一人遇到困难。 玄衣卫伸手指了指一个倒扣在地的浴桶,用眼神意会人或许在那里。 何歧行起初以为那盆是被坠落的屋顶给砸翻的,但打眼一量,那木盆倒也正好能掩住两个人在里头,再仔细瞧,盆底还真留着缝隙。 但若里头真的有人,他们为何刚刚不做任何回应?难道是昏过去了?何歧行一惊,赶紧上前试着掀桶。这榆木箍的桶子沉如金石,像被什么符咒封印住钉在那里一样。不仅如此,或许是他们躲藏之前曾将其打湿,扣手的地方溜滑,根本使不出劲。何歧行庆幸玄衣卫跟来了,三人合力,倒也不那么费劲。若只他一人的话,真要干瞪眼了。 等那浴桶终于抬起,何歧行倏地就懂了,为何这二人没有应声。他们可不是昏死过去,正相反,精神矍铄得可以杀人—— 男人还来不及看清寒光闪烁,那威胁就已经顶在他胸腹之间、心脏正中了。惊得他险些一抖手,又把盆子砸在地上。 好一场耐心的埋伏。屋内几人大眼瞪小眼。待项用仪提防着看清了对面玄衣卫的穿着打扮,才收了手中兵刃,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何歧行重获自由,气得火冒三丈。原来这对主从是把他误当成前来灭口的纵火凶徒了,故而才小心隐藏,趁机出手制敌。道理他虽能理解,可胸中就是愤恼。要知道他下定决心救他们费了多大力气?亏他还有那么一瞬间担心这两人的安危。分明已经听见他的声音还当他是敌人,上来就奔着命门去,以为他是来落井下石的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没缺胳膊少腿就自己出去!”何歧行扫一眼就知他二人虽有轻伤但并无大碍,那自然也不必他再多加相助,于是丢下一句气话,扭头就走。反正这危楼也不是个久待之地。 见窗前火势已小,出路通畅。项用仪掩不住喜色,连忙护着蒋察也快步翻出了已经半毁的窗口。余下两个玄衣卫自然殿后。 何歧行连爬带跳攀回倚靠在高墙上的树梯,抹蹭了一身黑灰,狼狈至极。加之脸上愠色,黢黑的脸上两颗白眼球白得格外扎眼,隐隐泛青,像是从火焰废墟中剥离出的厉鬼一样,气势汹汹。把本在树梯半截准备接应的丁良则震了一跳。 “滚开。”何歧行对谁都没好气。两人堪堪错身后,他一跃跳下树,砸在地上都是愤怒的重量。 丁良则被这不懂尊卑之别的仵作冲撞本要发怒的,可抬眼一看他等的人出来了,就懒得与祁时见计较,上前奔蒋察而去。 “元戎!” 面对殷切冲过来关怀自己的丁良则,蒋察不宜察觉地剜了他一眼,咳出余灰,道:“你真是来得及时啊。”语气中没有半分感激,反倒满是讥讽。 他如何不知道丁良则心中的小算盘?他派他去与白衣人递话,既然白衣人找上门来问起了期限,那两人自然是谈过了什么,可他左右不见丁良则回报,却在一番劫难后等来了对方姗姗来迟又声势浩大的“救援”。怕不是他等着自己受难,好得个邀功的机会。 第208章 人心莫测(二) 蒋察冷哼,不去借他伸出的手,而是选择自行跃下树梯。早过花甲之年的龙虎老将被大火围困这些时间之后,身手依旧矫捷。 祁时见等在那里,对方径直朝他走来。少年躬身道:“孙儿救护来迟,外祖公受苦了。” “不,你来得刚刚及时。”蒋察扶他,不让他在众人面前对他低头。面对满脸挂着疲惫的少年,长者罕见地放柔了语气。从一个人的眼神中,他就能判断,此时谁是真心想救他,谁又是心存别念。故而说话间,长者瞥眼看了一下不远处正被蒋慎言关怀安抚的何歧行。 不得不说,那人会愿意为了他冲进火场,着实出乎他意料了。 起初听见那人的声音呼喊,他还特意阻止了想要回应的项用仪。因为在他理解中,何歧行是恨他的,这毋庸置疑。倘若那人与纵火的强贼暗通款曲,趁机落井下石,他也绝不会感到意外。可没想到,掀开木桶的瞬间,他在对方眼中看到的是赤诚,当然,还有随惊诧而来的愤恼。 看来汝华有些眼光,不是随便挑了个苗子而已。长者此刻在心中极为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蒋察出于自救而浸湿的衣衫此时早已被大火烘烤得七八成干了,但祁时见还是从手下人那里拿得氅衣为他披在了肩上。 “项都尉辛苦,”祁时见见蒋察无碍,便又恢复了沉稳,是个天潢贵胄的模样了,此时不忘表彰有功之人,“本王须得给你记一大功。” 项用仪躬身作揖。“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该尽的本分。” 少年微微点头,看面前这一老一少被火委实摧残了一通,多少有些强撑劲头、实则早已精疲力竭的模样,便对蒋察提议说:“驿馆是待不成了,附近不宜久留。不若孙儿派人护送外祖回府,让乔良医正好生诊治一番,也便梳洗休整。” 蒋察抬手拒绝了他。他扫一眼这场还在继续的声势浩大的救火场面,看那忙碌的王府护卫军,道:“你的人过于扎眼了,恐会招人怀疑。此刻你不便分神顾我,老夫的身份还不宜泄露,谨慎为上。” 祁时见明白他的意思,故而也不再多言。 “你继续留在此处灭火救人,最好顺道查明是哪路强人做得此事。”蒋察梭巡旁侧那虽已渐弱,但仍有火焰肆虐的焚场,“里头的人,能救多少就救多少,这对你有好处。” 这种时候,蒋察还要算得利益。 祁时见垂目称“是”,他知道对方是在为他着想。兴王府出动这么多兵马,倘若没有个正当理由,那必然解释不清。或许救火救人能搪塞过去。 “至于老夫的去处……”蒋察终于想起局促守在一旁不敢随意吭声的丁良则,“世宁,就暂借你府上一用。” 丁良则身子一滞,哪敢回个“不”字。蒋察的不悦已经无需揣测,分明就写在脸上了。对方不回兴王府是怕为了给祁时见招来莫须有的猜测,却毫不避讳住进他家中来。说白了,就是倘若他身份暴露,那也是丁良则被推出来扛着,最坏最坏顶一个结党营私的罪责,断不会牵连了小兴王,哪怕人是在兴王的藩地之上。 这一波算计中的算计,丁良则还是败下阵来。不过他也并非是只是为了讨蒋察欢心才搞了这一场热闹,而是为了消除自己在祁时见心中的嫌疑,让对方不至于动摇,怀疑他和他儿子丁阳云的忠心。不管祁时见愿不愿意,他们父子这次救驾有功是实打实的,在明面上,就算是装装样子,小千岁也该给他们赞赏。丁良则就是拿准了这点。 当他察觉自己中了贼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奸计,他立刻就意识到,那些人必然会有下一步行动。他们究竟是为了跟踪谁而来,丁良则大胆作出了预判——白衣鬼既然言明自己会亲自来拜访蒋察,那这些“尾巴”必然会有所动作。既然有行动,就必然会牵连蒋察。 他及时出手阻止对方当然是最好的双赢结果,既除了祸患,又能在蒋察面前表明立场。但问题是,小兴王祁时见的插手,让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他知道祁时见追查到义庄,以其聪明才智,一定会弄清他在义庄见了谁,又被谁设计。那么即便他如何隐瞒,也瞒不住自己曾与白衣人偷偷摸摸来往的事实。祁时见肯定要怀疑他,甚至怀疑他的一切行为。 这少年可是要登基称帝的。 丁良则还没有糊涂到抱着侥幸认为对方事后大概不会有所追究。 于是他传信号给儿子丁阳云,让他领兵出城。至于丁阳云到底知不知道父亲丁良则的计划,答案多半是否定。丁良则了解自己的儿子,更清楚儿子对他的崇拜是盲目的,故而根本不会起疑。或许到现在,他都没转过弯来,想明白为何父亲丁良则能“未卜先知”。 可他这伎俩毕竟四处漏风,根本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逃过蒋察与祁时见这祖孙二人的火眼金睛。 幸好,蒋察虽不高兴,可也没直接戳破,追究他的过错,这就是默许的信号。因此丁良则里里外外也不亏了。 既然得了便宜,那就要知足。丁良则没了对蒋察拒绝推诿的理由。想来,对方也是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才提出这过分的要求。 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只能说,岁月留给这位长者的可不仅仅是花白的须发。 丁良则低眉顺眼,装作喜悦:“元戎驾临,陋室蓬荜生辉。这真是属下之幸,属下这就去交代下人妥善安顿。”武进士平日庄肃威严,在蒋察面前却殷勤谄媚,拍马屁的功力比得上一身武艺俊俏了。可他也只在蒋察面前才如此,连祁时见都感到几分意外。 蒋察对他使唤惯了,弹弹手指就将人打发。 “这驿馆中有贼人埋的内线。”待丁良则转身之后,蒋察郑重其事地对外孙说起了火灾的起因,“吉辅认得对方声音,确实是这里的馆夫,稍早时候还曾来屋前打探,被他阻止了。” 第208章 人心莫测(三) 会把耳目埋得这么深这么广,祁时见不用细推,也能猜出幕后真凶的身份。蒋察或许不清楚无为教在安陆城中的势力分布,但祁时见亲自体验过几回后,真的被它的无孔不入而感到震撼。 他此时好奇的,并非对方是谁,而是他们为何要对外祖公不利。首先,外祖此番是隐瞒身份前来,不该轻易泄密;其次,这些无为教就算是要造反挑事,也不该放火围攻一间小小驿馆。 祁时见心中首当其冲想到的,就是自己和蒋慎言方才在义庄中查探到的事实。莫非,放火之人是听从陈治命令的?前脚探得白衣鬼行踪,后脚追来放火? 少年的呼吸像被什么绳索给勒紧了。若真如此,那只能说明,白衣鬼来过。不光来过,白衣鬼还进了外祖蒋察的屋舍。故而那些不要命的无为教徒才会选择放火烧屋,不仅如此,还有爆炸……陈治等人手里确实是握有响雷子的。 当假设的碎片填入,其余的便一片一片随之拼合,完美无缺地将一切串联起来了。 原来白衣鬼不只是为了让他看戏才将他引来的。不知是不是刚刚救火透了一身的湿汗,此刻少年背后阵阵发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外祖此番赶来安陆,是得了万阁老的意思吗?跟白衣鬼一样?” 少年的话像一个定身咒,把周围几步内的一切都定住了,包括正朝他走近的蒋慎言。 女郎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向来走一看三的人会做出如此莽直的事来。祖孙俩分明在刚刚离别时为此闹得极不愉快,眼下这个历经生死祸事团圆的档口,祁时见竟毫不犹豫地旧事重提。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项用仪则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他深感这话题的不妙,断不是他一个随从下属可以参与的。于是不自觉地想把自己缩小,最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众人视野。动前,余光一眼扫到蒋察的面色,赶紧低垂了视线。 蒋察的眼睛瞪大了许多,须眉后难掩诧异。在外孙的直击之下,他似乎来不及用从容粉饰自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嘴里咬碎什么又酸又苦又辣的东西,口鼻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蒋慎言观其神色,几乎可以断定对方下一刻就会矢口否认并像上次那样大发雷霆。然而,那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蒋察把一切即将爆发的情绪强忍了下去,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老夫教导过你,凡事要求证据。你既然提出疑惑,那必定是掌握什么,说来听听。”一张嘴,就把自己从一个嫌疑人转变成了传道授业的师者。 “首先,”祁时见缓缓道,“您没有追问我‘白衣鬼’是谁,就证明,您知道他。” 蒋察哼了一声,确实,祁时见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号人物。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他实说自己南下安陆前调查过一番,也无可厚非。“朝廷中的风吹草动,老夫当然知道一些。”他本可以这样狡辩,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并不畏惧外孙的指责,事实上,他是好奇对方的成长,成长到了何种程度。于是他示意少年继续。 祁时见也是这么做的。 “白衣鬼有个在城中潜藏的身份,是府衙刑房经承柯玚。” 祁时见这么说的时候,蒋慎言从旁一直在观察蒋察的表情,不知该不该庆幸,是那一片火光把对方的脸照得清晰可见。女郎轻易辨别出,蒋察眼神没有一丝闪烁,正说明他早已知晓此事。 “今日他的秘密泄露,正逃亡在外。孙儿派人搜查他的廨舍,找到了一封伪装成家书的密信。想来,他就是通过此种方法与藏于背后的人取得联系。有趣的是,信中提到了外祖您会暗中出行来到安陆的事,显然是在指示白衣鬼前来与您相见。” 确实有趣。“有没有可能,那信是用来故意误人的呢?” 果然,蒋察也点出了他们二人心中动摇怀疑之处,想到一起去了。 蒋慎言的眼睛一刻不离蒋察的脸,花白须发之后,她没有找到一点慌张错愕的痕迹。换言之,这人胸有成竹。要么是他早有应对的法子,要么,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女郎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在迷雾中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出路,走到尽头才发现此路不通,这样的失落必不可免,但另一方面,她又隐隐为了不必跟蒋察这样的人树敌而感到庆幸。当她察觉自己心底角落中那一抹喜悦时,又愧疚心虚起来,好像那代表了她想要逃避挑战的胆怯。这些混杂在一起,把她的胸口填得满满的,有些透不过气。 少年带着凉意的声线将她拉回现实,在不安中清醒过来。“当然有这种可能。先不说那封信的真实,”祁时见的语气听起来安定平和,无形中给了她可以倚靠的力量,“孙儿将它拿给某人辨认了字迹,对方证明,那正是万阁老万新知的字迹无疑。信,是他亲手书写的。” 女郎听罢一怔,终于肯把视线从蒋察脸上扯下,转移到了少年身上。她慌了一瞬,忽然分不清祁时见是在设计套话,还是在阐明事实。她确实不知道祁时见将信拿给谁人验证过,那是几时发生的?可思来想去,想起他曾说自己派影薄去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称其是“一招后手”,那是否就跟此事有关? 看来蒋察也与她一般好奇,发出了一个吸气的声音。“你说的某人……”他似是一瞬间把安陆城中所有结识万新知的官员名字都过了个遍,又在其中挑选了最为可能的选择,“可是文承望?” 他听说了文家女儿的丧事,说实话,这桩婚事成与不成在他看来都无关痛痒,与祁时见既无益处也无弊端。文承望曾在京中任职,稳扎稳打倒是也垒了不少人脉,只可惜身为大儒都有一个顽固迂腐的通病,不知变通。不是说他成不了祁时见的助力,而是以他清高本性不会让自己成为祁时见的助力。 但听闻外孙这么一说,倒有些意思了。莫不成,他已经收服了文承望? 祁时见点了头。 第208章 人心莫测(四) 面对仿佛是对自己不利的指证,蒋察的反应竟是欢喜的,甚至不自觉地流露了笑意。只不过那浅笑在蒋慎言看来,诡异至极罢了。 当女郎看清长者眼中的满意后,才恍然大悟。这人是在为自己调教出的人给他提交了一份上等的答卷而感到欣慰。他自始至终都没在意过那份落在自己头上的嫌疑。他曾经的恼怒是因为祁时见的忤逆,他此刻的喜悦,竟也是因为祁时见的忤逆。 这让蒋慎言不由得想起兽群的兽王来,它抚养幼崽、训练幼崽,甚至会为了让对方学会自己生存而将其推下悬崖,让其自行爬回,失败即被淘汰。待幼崽成年,又会欣然接受来自它们的挑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此更迭交替。蒋察就像极了兽群中的那个老兽王,亦或者说,他自己将自己当成了一头野兽,用天地择生的法则来教导着幼时的祁时见。 女郎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对祖孙看起来分外奇怪,不管是相处的方式,还是彼此之间心中的地位,都不似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亲情。 蒋察点头,吐了句“很好”,就静待祁时见继续,他知道少年的话必然还未结束。长者眉眼舒展,好像充满了期待。 “外祖是二品龙虎大将,即便是迎驾,警跸前导一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劳烦到外祖,更何况外祖身为指挥使,镇守一方国门。”祁时见不紧不慢道,“孙儿斗胆猜测,外祖应当是被调回京中划入迎驾队伍的,而最终能带领警跸,是另有其人安排。否则以外祖暂住京中的时间,是不足以来斡旋的。” “再者,外祖您先是找人暗查真相,后又绝口不言,本就十分矛盾。如若真想死守某个秘密,外祖从一开始就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又折了人手。”少年道出久埋心中的不解,“外祖虽行事严厉,但向来是个惜才之人,‘卸磨杀驴’这种龌龊事,您本该最是看不上的,孙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蒋捕头当年查出的真相远超您所能控制的范围,因此……” 祁时见的话语止于蒋察微微竖起的手掌。他捋了捋胡须,遥望那一片火光,似是权衡了什么,忽然对蒋慎言道:“蒋家小儿,老夫要与自家孙儿说些私密的话。这些话,本不该让你这外人听去。但若是老夫相人不错,你应是随你父亲那般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吧?” 蒋慎言一直觉得自己与蒋察之间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可这句话,恍若是对方抛架过来的一道桥,让她倍感意外。究竟这桥的彼端连着什么?是她寻觅已久的真相,还是有一个引人粉身碎骨的陷阱? 女郎来不及细思,就怕那桥化作一股烟尘,倏地又不见了。“是,我一定要弄个清楚。” 蒋察与她对视,两两相望片刻,他似是笑了一声。“随老夫来。” 长者将两个十几岁的娃娃带离救火的人群,很是谨慎提防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终于站住了脚跟。 “你们两个,听过老夫接下来的话,就必须忘记,权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面对蒋察强硬的命令,蒋慎言生了抵触之情,不禁反复琢磨这话背后的意思——他是指忘记对话?还是放弃调查?莫非是不准他们追究幕后真凶的罪责? “我……”女郎才刚要出声提出异议,蒋察却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诉说起来。 “此事要从弘文八年说起,当时老夫初到安陆,在王府暂住的日子里,私下见了汝华,也正是老夫将振灵香交给他深入调查。” “外祖是从何处得到此香?” 面对外孙的插口疑问,蒋察瞟了一眼他严肃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经把答案猜出个七八分了。“不错,老夫确实是从宫中得来的。” “如何?”蒋慎言忍不住问道。饶是她也知道,像蒋察这样的外臣,若非赏赐,是不会无缘无故取得皇家内库中的物什的。 没曾想,回答她的人却是祁时见。“想必外祖所说的‘宫中’,并非指得内库吧?” “啊?那是从何处……” 祁时见眼色一凛,盯着蒋察目光灼灼道:“蒋家的祸事发生在弘文九年,大太监倪力倒台亦在同年,孙儿实难不把这两件事相联系起来。” “孙儿斗胆猜测,外祖会暗查此事,可是为了扳倒阉党?而蒋捕头所查结果,是否又不止阉党,故而才被抛弃灭口?” 少年的话像一块寒冰,顺着蒋慎言的后领口倏地滑下,激起她一身冷颤。 “不止……阉党?”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茫然中望向蒋察,对方的表情给了她一切答案。 “大行皇帝,是否与此事有关?”祁时见的视线像长了一对獠牙,紧紧咬住蒋察不放,“或者说,先帝之死,阉党是否该直接为此负责?” “大胆。” 蒋察沉声吐出这两个字,面色铁青。可他语气并不算重,至少,不是勃然大怒的程度。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前的少年身份不同了,因此才多了许多宽容。 他最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大行皇帝什么都不知道,故人已逝,莫追往昔。” 祁时见像憋着一股气,虽未开口,但目光中皆是反抗。 蒋慎言深陷震惊,震惊之余,还有许多她跟不上的内容。比如,为何突然就提到了上一代皇帝老儿?振灵香一事竟能追究那么远吗? 她视线梭巡这对祖孙,却发现此刻他们之中任何人都不可能为自己解答了。于是她细想祁时见的话。这少年所掌握的线索,与她应该并不相差多少,他能得出这般结论,她必然亦能。 蒋慎言轻咬嘴唇。对了,上一代皇帝老儿驾崩之时,不正是秦家灭门之时?香从秦家出,秘密行凶之人又是大太监倪力的西厂,那他们的目的,莫不是为了灭口? 女郎恍悟,所以,祁时见才推断,先帝的死实则并非那般简单? 第209章 祸兮旦福(一) 蒋慎言轻轻放入一盏灯火,便倏地把迷雾照亮了大片。 当时东宫八虎倚仗的是新帝登基的太子爷,即此时的大行皇帝。阉党之所以能只手遮天,倪力成了民间口中的“立皇帝”,也确实是在先帝驾崩、新帝继位之后,几乎一夜崛起。 女郎冷吸一口气。难不成他们是为了这个而用那杀人香毒害了先帝? 蒋慎言好像一下知道了不得了的惊天秘密,这秘密重得从天而降,砸得她头晕眼花。此刻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动也动不了一下。 “当年的是是非非已死无对证,一切皆阉党之祸,始于此,止于此,其余,莫要再说了。” 蒋察的话如同给他们的所有猜想板上钉钉,既是肯定,也是阻拦。 “汝华之事,确实可惜,但也无力回天。当年老夫曾修书与他,劝他放弃,可他似乎执意要给那秦家幸存的小子讨得一份公道。最后一次通信时,他曾提到已经顺着秦家旧案查到了宁兴学的头上。再往后……”蒋察遥遥瞥了何歧行瘫坐在地休整的背影一眼,“就收到了那小子写来的信,说蒋家遭难。” “你为何……为何默不作声?”蒋慎言的声音在发抖。 蒋察叹了一声,并非无奈,而更像是不耐烦。“你希望老夫做什么?那时老夫虽已回到京城,但并未还朝,手无实权。老夫又能做什么呢?” 女郎不甘,冷冷讥讽道:“你是做不到?还是害怕得罪万新知?”在她看来,蒋察的话如同粗劣的借口。爹娘枉死九年,如若此人有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至此? 谁知蒋察冲她不屑地冷哼,仿佛做错事的是她。“小儿,你父母之命于你或是天是地,但你要知道,有一种责任叫‘社稷’。振灵香一案,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折在其中的每一条人命背后,都有‘利益’二字,他们所求或光明磊落,或居心叵测,可左右都逃不出这二字。汝华亦然。” “他识得险境,却一意孤行。螳臂当车或勇气可嘉,但结果,总是令人惋惜。难道,你以为他在做出选择之前,没有预料到结局吗?” 蒋察的话字字句句都清晰进得蒋慎言的耳朵,可落在她脑中,就只剩“冠冕堂皇”。社稷?利益?惋惜?她爹娘活生生的人命到头来就只值这六个字? 可笑至极。 天正破晓,红紫霞光密布天际,在滚滚云层之后炫如祥瑞,好像那场大火被谁引到了天上。 蒋慎言抬眼眺望了那霞光万丈的壮丽,愤慨并未如期而至,她异于寻常的冷静。因为她已经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他就像那深不可测的宫闱,像那明争暗斗的朝廷,像权势滔天,亦像暗中递送的水手银。 他能解释为何她爹娘会枉死,他能解释为何何叔与青女姐姐颠沛流离不得相认,他能解释乱坟岗那具客死他乡还要被刨出来断肢的残尸,他能解释陈治为何发疯造反,他能解释安陆城中发生的每一桩离奇命案。 最终,他还能解释祁时见一个远在小小藩地的藩王世子,为何要接受突如其来的密诏,进京登基。 都是社稷、利益和惋惜。 “我知道了。”蒋慎言淡定道。 或许是她的冷静让蒋察感到些许意外。后者的目光打量不止,似是要通过她的皮囊,看清她内心的想法。 女郎暗自苦笑,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她的手却一下被身侧的少年牵住了。 “丁参戎,”少年忽然转头呼唤远处的丁良则,待人快步靠近,他才继续道,“外祖极为劳累,人托付与你,望好生安排。” 丁良则不知这几人在角落里密谋些什么,也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顺着应声。“这是自然,属下都已安排妥当,元戎,请。” 蒋察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在丁良则殷勤的伴行下离开了。 直到两人远去、驿馆的火苗被最终赶来的火夫消灭殆尽、何歧行向他们投来古怪的探究视线,祁时见都与蒋慎言牵着手,动也没动,站在原地。 “慎言……”“殿下。” 少年刚刚出声,女郎几乎同一时间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脸色严肃非常。“你有没有察觉你外祖话里的古怪?” 祁时见一怔,随即化开一抹嗤笑。“原来你早就发现了?”他本做好了安抚的准备,谁知对方反而比他更清醒,这倒是他一时小瞧了这个女子,“哼,事情远没有结束。” “他一直在强调让我们以大局为重……他提起振灵香一案时,说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那是不是意味着,对他而言,振灵香并非是一桩陈年旧案?” 蒋慎言说出的猜想令祁时见很难不赞同。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不错,”少年此刻冷静得像个局外人,“如果只是当年的宫中旧案,白衣鬼该奉命处理掉每一个知情之人,那他为何要追杀你?又追杀陈治?” 蒋慎言想了想,道:“追杀我是怕我查出当年真相?追杀陈治是因为陈治与握有振灵香的宁兴学暗中有所来往?或者……是因为我爹当年寻求了陈治的帮助?怕他泄露秘密?” “杀你的理由先暂放一边,单说陈治,”祁时见有条不紊道,“白衣鬼,不,柯玚对陈治动了杀心,是你与其一同前往丰山寺面见陈治之时,从他口中探知了定风镖局的事。若是因为宁兴学和蒋捕头,怕是他早就对陈治下手了,何须等到现在?由此可见,陈治被追杀,该是因为定风镖局无误。” “定风镖局为何这些年一直没停下为宫中暗中输送振灵香?”少年点中要害,“如若振灵香已是陈年旧事,那该早早封存在内库之中,任其腐朽化灰,再不过问,才是最稳妥的。” 蒋慎言点点头。“对,必然是有需求,才会想法子制造新的运进宫去。”她眉头几乎要扭成麻花,想起自己当初在太监潘胜面前,推断出大行皇帝生前不豫所患的伤寒症有诈,并说漏嘴的事情来,便嘟嘟囔囔道,“看来圣上之所以大行,还真的被人做了手脚。” 第209章 祸兮旦福(二) “你还有闲心去顾那皇帝老儿的事?” 何歧行的声音从女郎背后突然响起,惊得她一跳。 祁时见早早就看到这人朝他们走来,也没加阻拦和防备。“多谢何先生方才出手相助。”他终于得空为何歧行的挺身而出说声感激。 被烟火熏花脸的男人竖起同样脏污的手来。“别,帮那人也不是我本意。再说,你的人也曾救我,两相不欠,就别说这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了。”何歧行把自己的义勇说成被迫无奈。祁时见也已了解此人,知道这是他的困窘遮掩,轻笑带过,也不再继续提点。 “刚才听火夫说,起火点分别是二楼廊屋和马厩。”男人遥遥指着仅剩青烟残喘的狼藉废墟,“看来纵火之人就是奔着杀人去的,根本没想给对方留条活路。” “在人正酣眠之时行凶,还不知死伤多少,真是可恶至极。”何歧行口中都是愤恨,听上去他似乎还不知道真凶的身份与目的。 蒋慎言与祁时见对视一眼,得其点头后,女郎才说:“是陈治派人做的,为了追杀白衣鬼。” 本以为男人会意外,不料他看起来格外平稳,眉毛微微一抬,反说出令他们意外的话来。“我遇见他了,被人追着。” “在哪?”蒋慎言几乎与祁时见一同追问出声。 “南边,我从福乡道赶过来的路上,刚进罩子铺。对了,”何歧行对少年道,“你的人也跟在后面,我还给他们指方向来着。”说话间,男人视线左右梭巡,似是想从这周围救火的嘈杂人群中辨认出几个熟脸来。 祁时见一怔,朝手下人打了个口哨,立马就有玄衣卫上前。两人低语交谈几句,只见少年脸色变得严肃无比,看来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祁时见道:“人没回来。若是连紧急集合的密令都召不回人,那多半就是凶多吉少了。”少年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就像失踪的人与他完全无关,可声音中的冰冷,还是让熟悉他的人准确察觉了他的怒意。 “死,死了?”何歧行震惊。刚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这冲击不亚于那夜在芦苇荡里奔命的恐惧。想到那几人本要折返,却因为他的劝说而紧追而去,男人心里空了个洞一样凉飕飕的。 “何叔……”蒋慎言安慰一样按住他的手臂,可收效甚微,那人脸上的惨淡并未褪去。 “你说他身后还追着别人?” “是……”何歧行向少年大体叙述了当时发生的经过。 少年压着火气分析道:“那三人应该是锦衣卫。” “三个锦衣卫加三个玄衣卫,这就六个高手了。白衣鬼有这么强的势力?且不说他有没有真的受伤,单说他这功夫,可以以一敌六吗?”蒋慎言皱着眉头说出心中的费解。 “应该不会是以一敌六的局面。”祁时见冷冷回道,“不管遇到多么棘手的敌人,玄衣卫都会第一时间相互通信,既然没留下任何讯息,那多半是没有传信的机会。以本王看,白衣鬼或许是想法子支开了锦衣卫之后,再埋伏了本王的人。” 何歧行讶异了一声。他想不到那个裹着一身硝烟狼狈逃命的人竟还能在危机之时急中生智对付这么多追兵,可再仔细琢磨一番,对方就潜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骗过了无数人的眼睛,好像也并非办不到了。 正苦苦思忖着,男人听见少年突然向自己发问——“他为何独留你活口?” “啊?”何歧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白衣鬼,本可以一刀结果你了事,要抢马匹,又何须留你活口?”少年不紧不慢说,“因为你是他留给身后追兵的鱼饵。” “也或许他手下留情只是想事后继续拿何叔威胁利用,我们在此妄加揣测恐是浪费时间。”蒋慎言道出推断。 “依我看,他既然回头断追兵,必然不是为了逃走。”女郎拍拍自己的胸脯,多有几分豪气,“他不是想要我的命吗?目的没达到之前,他应该不会轻易放手逃走的。九年他都过来了,断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放弃。” 何歧行闻言抬头环顾四周,好像白衣鬼就躲在附近随时会冲出来一样,小心翼翼地梭巡每一寸暗处。“那他会不会调头直接奔陈治去呢?”若是这种狗咬狗的局面最好。 蒋慎言脱口低呼一声。“啊,殿下,您把玄衣卫都召回的话,那丰山寺是不是就没人看守了?那陈治岂还会老实?” “不老实才好。”祁时见不慌不忙,甚至似乎期待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本王都等不及在罩子铺见到他了。” 少年扫视火场。“做下此等恶事,本王再也没有留他的理由了。” 此刻在罩子铺的众人还不知,城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约莫一个时辰前,那一身红衣青缘罗裳的人跪在了行都司衙门的门前,上书“专阃”二字的牌坊下面。 身后带的十来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自家府尊大人究竟想做什么,问又不吱声,没办法,最终也只好零零散散地学这样子一起伏地跪下。 唯独相嘉荣一个人,独自束手站在一旁,冷静得像个见证者。 衙门大门朝南,左右一敞,里头走出几个人,皆披甲踏靴。大步迈前一步,就有兵丁举着火把列队照亮。为首那个怀抱红缨头盔,一脸急躁的人正是行都司掌印詹关。 “牛知府,你这是做什么呢?快起来!”詹关人未至,声先到,多夹了许多的责备在语气中。显然,他对牛英范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大为不满。 詹关行至跟前,瞪眼打量跪在地上的人。那身赤红朝服既扎眼又滑稽,像是一出闹剧里的角色。他与此人交情不深,浅显了解,以为对方是个畏首畏尾的逢迎性子,还不知竟能干出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儿来。 牛英范稍稍直身却仍不抬头,保持着抱拳作揖的姿势,跪得笔直,开口就是令人错愕震惊的话—— “请詹掌印下令封闭城门!助兴王殿下剿灭逆贼!” 第210章 城里城外(一) “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詹关满是疑惑。面前这人着一身朝服,若祭天一样虔诚郑重地跪着,表情无比庄肃,口中却说着他听不懂的疯话。 他们都司的人从昨夜通太门被炸后就一直着手缉捕讨伐逆贼,城门也会是封闭过的,但如今贼人已经大都缉拿归案,也就不必再继续警备,毕竟惹得人心惶惶反而容易坏了事。那些逆贼不早早被他牛英范劫走了,此刻正关押在府衙大牢之中吗?这人该是最清楚的,怎么还在此处胡言乱语? 詹关心头肉突地一跳,心道,莫非是囚犯又出了什么差池? 他正要赶着问,一旁手下人附耳过来悄声递了话来。三言两语过后,詹关横眉一瞪,厉声呵斥道:“什么?丁良则引王府护卫军出城去了?三百人?去驿站救火?” 杂剧都不敢演得这么突然。 “怎么没人知会本官?”詹关难掩盛怒,惊得对方赶紧低头。 “下官以为,丁参戎是得了您的命令,您自然知晓……” “混账!” 詹关抬起一脚将对方踹倒在地。“丁良则,丁良则,你们天天听他支使,究竟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掌印!这么大的事儿竟没有一个人来报?” 他虎目怒瞪,眼神能杀人一样的锐利,扫过之处众人皆低头不语。结结实实挨了那一脚力道的手下人也不敢吱声,心里暗叫委屈——不是你詹关整天甩手不管事,把权力都放给丁良则的吗?怎么这时就翻脸不认账了? 可惜,这些苦水也只能在肚子里倒一倒,谁也不敢抬头多嘴说个“不”字。 “三百护卫军出城是何等大事!还不快派人去追!看看究竟发生何事?若有不妥,立即上报……”“掌印请三思!” 詹关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所跪那人给拦住了。“此事不可上报。” “不报?”行都司掌印官眼珠子都瞪红了,“不报?要是出事儿了,你我几个脑袋能担着?兴王他……” “兴王殿下深明大义,是为民除害!” 牛英范打定了主意不叫詹关把那些话说出口。他朝天一拜,俯身在地,高声唱着“千岁千岁千千岁”,把詹关看得一愣一愣的。 此刻看似孑然一身轻的相嘉荣可算是看清了牛英范究竟想做什么—— 他在保小兴王祁时见。 驿馆大火,且不说纵火之人为何纵火。单说小千岁那人可不是如此有闲之人,他夜半带着蒋慎言与一个小道长急着出城,必然是为了某事而去。前后才不过几个时辰,驿馆就稀奇古怪地突起大火。祁时见甚至不惜动用王府护卫军也要救火救难,这绝对不是出于善心。想必,他是出城去驿馆见了某人,而那人对他至关重要,重要到危急时刻能让祁时见不顾礼法制度。 至于领兵之人为何是丁良则,这不难理解。要么丁良则本就是祁时见的人,要么就是驿馆里的那个人对他同等重要,以至于不惜跟着祁时见冒险。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驿馆里的那个人是谁? 相嘉荣不禁联想到自己从柯玚廨舍中找到的那封“家书”,上面亦提到某个“大人物”会在驿馆与他相见。 这绝不是巧合。 由此可见,那人必然是从京中来的,而且地位十分重要。 相嘉荣虽是个死读书的人,但对朝中政事也并非两耳不闻。他仔细盘算了一下,随即便想到了一个复合所有条件的人名来:小兴王的亲外公、丁良则的旧上司,辽东都指挥使蒋察。 儒生拧眉深思,不禁万分好奇。“这个人来安陆府做什么?” 再者……他眼睛瞟到牛英范身着青缘红罗裳的背影,倍感意外。没想到牛英范竟能将事情想得如此通透,及时做出反应来。看来这个平日看起来胆小如鼠、浑水摸鱼的昏官,绝不是表面上呈现得那样愚昧无知,倒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意思了。 相嘉荣头一次放下了对牛英范的成见,认真地打量起了对方。 此时,牛英范完全没在意背后刺来的视线,他一心一意地对付着詹关。今日若要事成,必得此人点头不可。 “詹掌印有所不知,我府衙之中藏了一只害人硕鼠。”他头点地,心朝天,张口就胡诌八扯,“小千岁颖悟绝伦,早察觉此人不对,今日追查到衙门里,将其揪出。下官被蒙蔽许久,这才知道,此人原来早就与无为教的逆贼串通一气。可惜,此人奸诈狡猾,竟在混乱中逃脱了。兴王殿下此番调兵,就是为了追捕此凶徒归案。” 牛英范大手一挥,示意身后同他一样跪伏的差役官吏,信誓旦旦地对詹关说:“逆贼化名柯玚,此前伪装成我府衙中的一个经承小吏,这些人与他曾为同僚,皆被蒙在鼓中,亦可佐证下官所言。” “哦对了,”牛英范忽然有想起什么似的,把袖手旁观的相嘉荣拉进了局中,召他过来,又道,“他今日见证了小千岁派人搜查柯玚所宿廨舍,且还助殿下寻到了一些重要罪证。” 相嘉荣稀里糊涂地被拽着跪在了詹关面前。高低两人无意间对视了一瞬,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惑不已,大抵都是在琢磨同一个问题——你牛英范带来的手下人,自然是听你指挥的,你说东指西,手下人还能唱反调不成?这样的“佐证”如何能算数呢? 也不知是不是那视线交流太过炽热,还是相嘉荣长了一张让人极为信任的脸。詹关竟真的开口问询他:“果真有此事?” 相嘉荣感觉詹关问的好似并非是不是有“柯玚”这个逆贼,而是在问他牛英范全部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往常,他必然脱口而出“假的”。牛英范这番话细节是真,根本问题却是实打实的胡说,尤其是柯玚与无为教之间的关系,他似乎急于误导詹关。这种谎话连篇,相嘉荣向来不齿。 儒生顿了一顿,双手扶地,低下了头去。“回掌印的话,府尊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话落,詹关冷吸一口气。牛英范抓住机会,也往地上一叩头,闭着眼嘴里高呼:“请掌印大人立刻下令封城,助兴王殿下缉拿重犯,莫要放任何一个可疑之人进出城门!” 第210章 城里城外(二) 粗布麻衣下一双突兀弓鞋踏上第一百零八级台阶。竹笠下一双眼睛回首眺望那半个城,急喘着试图平复呼吸,却在空气中嗅到了许多的不安,更让绣眉拧紧了些。 青女的脚疼得要命,让她摇摇欲坠,可她此时无暇顾及。心头涌上一些莫名的忐忑令她徒生不好的预感,也不知自己这么做有没有用处,但至少要去尽力,否则在那一方秀美的牢笼里想东想西、坐以待毙,断没有半点好处。 青女正过身子,极其认真地盯着眼前这座状似庄肃空寂,实则处处藏了秘密的官家寺庙。 踏过山门,手中引路灯忽被一阵迎面吹来的风所晃动,竹影摇曳,地上的人影也跟着颤栗起来。美人玉肌之上陡然泛起一层寒意。她似是感知到什么,猛地抬头,几个白色的影子就从她头顶的夜空“唰”地划过。要不是她捕捉得及时,根本抓不住半点痕迹。 其中一道影子好像有一瞬低下头来,与她正好四目相对。 即便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模样,青女的心尖也突地一颤,直觉告诉她“就是那个人”。 她见过一面,不,两面的那个人。却水。青女狠狠地记住了他的名字,牙根不自觉地咬紧。 “什么人?让开!”在她目光追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呆望之时,突然听见从寺院内冲出个声音来。她才刚回过头来,头顶的竹笠就被一个粗鲁的力道掀翻在地。 “啊。”青女小小惊呼出声。 对方显然认出了她暴露在光线中的脸。“青女妈妈?” 陈治在美人面前刹住了脚步,手臂一抬,身后的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男人眺望了一眼早已没了人影踪迹的夜空,挠挠头,焦躁地咂响了舌根。“你放心,事情保准办好。” “我不是来催你的。”面对这个人人惧怕的贼首,青女倒不怕了。 陈治上下打量她,露出一抹邪笑。“不是来催我?那是来骂我的?” 此人不光脸皮厚,心也够毒,着实把她算计得很惨。但是,她也并非是来谴责的。“今晚城外有异动,官府恐要封城,你……”青女视线梭巡他身后的一众人手,“切莫和小兴王再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治一时不说话,似在思忖。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只要不是跟自己家人的血海深仇相关,在其它事上都有几分通亮和聪明。能说出这话,要么是她得了什么情报,要么就是她认真推测过了。这令他无法忽视来自对方的劝阻。 “你竟劝我走?怎么,大仇不报了?” 青女脸色青白了一下,双眼染了愠色。“当然要报,可眼下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你若死了,那才是彻底无望。” “呵,这话听着舒坦。”陈治得意洋洋,“放心,城外什么情况老子最是了解,此时也正是要出城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止住青女几欲脱口的话。“诶,可我不是要逃,我这条贱命旦能留住半条,爬也要爬回来的。妈妈你也别急,我陈治做事并非傻楞头,江湖道义还是懂得,既然答应你的事,那就一定做到。” “你……”青女眯着眼睛瞧他,身为鸨娘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个男人的意图,“莫不是真的要对小兴王下手吧?” “怎么?怕自己没了靠山?”男人嘿嘿一笑,引路灯的光由下而上,映在那笑脸上多少有些瘆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祁姓小子的种种交易。” 青女瞪他。“什么靠山?什么交易?不过都是互相利用,你难道就清白?” “当然不是,我疯禅病可是全天下最不要脸皮的男人。互惠互利、两厢安好倒也罢了,可惜朝廷的人把咱们耍得好惨,这个亏可吃不得。不过,断跟青女妈妈你没多大关系了。” “这话什么意思?”青女发自内心的不解。 男人邪侫一笑。“妈妈你还不知道?眉生馆早已易主了。” 男人口中的每个字,青女都听得真真切切,可连在一起,却令她无论如何都不懂其中含义。“易主?什么易主?眉生馆不是教中……” “呵,看来那小子是把你结结实实蒙在鼓里呢?也是,既然是强行拴在你脖子上的一条绳,又何必告诉你知道。” “你说的人,究竟是谁?”青女升起不好的预感,而男人的声音证实了它。 “眉生馆前几日就已经是兴王府的产业了,那个祁姓小子也不知是什么通天的能耐,把眉生馆从教中剥了出来,收进自己袖中了。你啊,已经是祁家的狗了。” 两人说话声被夜空中突然响起的金鼓齐鸣生生打断了。 青女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陈治已经警觉起来。 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虽无法辨认那金鼓鸣声是在传递什么讯息,但结合局势来看,极有可能就是都司的军牢子们要封城门。没想到这么快就让青女的话验证了。 陈治急赶时间,一挥手,朝身后吆喝道:“快走!”话音未落,众人就行动起来,如流水绕磐石,把青女一人留在原地,疾行而去了。 却水一行锦衣卫身法敏捷,此刻已遥遥领先他们,倘若不及时跟上,恐会真的丢失了他们追踪的目标。 这个节骨眼儿上,陈治哪里还顾得上管青女,更不会与她多解释什么。 等青女缓过神来,这座寺庙才真的寂静无声下来,好似她的如雷心跳都会在院落各处激起回响一样。她望着那黑漆漆若无底洞口一样的庙宇,无神地看了好一阵子,身子一抖,忽然像打定了主意,咬牙忍着脚底钻心的疼痛,转身以不同寻常的步速“咚咚咚”地跑出山门去了。 看方向,就要想是追着陈治的踪迹,铁了心要向着城门前进。 “关城门——”“关城门——”“关城门——” 安陆城各门城楼上下火把摇曳闪烁,人声相传,用躁动将隐匿在破晓平静之下蠢蠢欲动的不安劈成了两截,一截在城里,一截在城外。 第211章 及时雨 磅礴大雨后的泥泞道路上留下两串颇为急促的马蹄。跨马之人的衣摆早已被飞溅的泥点染得变了颜色,颇显狼狈。 好在雨终于停歇,眼前一片澄明,空气微凉爽快,让摇摇欲坠的文承望好过了一些。他勉强跟着前头的人,竭尽全力也只能控制在两个马身的距离。对方是个高手,这点毋庸置疑,在如此疾驰的速度下,还能游刃有余地频频回头关照他。 那人不知探知了什么,忽然放慢了些许速度,使二人马匹并肩而行。 “前方好似有钲锣开道的声音,”影薄低沉而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在下先行一步前去探路,方伯可稍后跟上。” 声音?什么声音?文承望使劲儿竖起耳朵也没听见半点异响,那所谓钲锣开道从何而来? 但他自知这把年纪的耳力如何跟年轻力壮又身手高强的影薄相比。对方既然如此肯定,那必然是有十分把握。如若属实,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拼了命的赶路,他早已透支,不知自己还能再咬牙坚持多久。 文承望只能点点头,迎着风,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影薄亦点头回应,随即一扬马策,高呵一声,催促马蹄又急促起来。立刻超过了文承望的位置,远远朝不知尽头的前方飞驰而去。 这样的爆发让文承望大吃一惊。他知道影薄一路上在尽量保持速度的同时仍照顾着他的周全,却不知二人驾马骑乘的实力竟相差如此悬殊。才刚刚放手一搏,就很快看不到背影了。 此事还真让影薄说对了。 同样在泥泞道路上挣扎的,确实有那么一行人。 仅从那被雨水冲刷过后熠熠闪烁的金甲银甲就能看出不同寻常。遥遥见得,骑兵恍若踏云雾而来的天兵天将,非同凡响。别说钲锣开道,就是百姓瞥上一眼,也要被那赫赫威仪震慑,拜地行礼。更别提队伍头上那鲜艳飞天的龙旗,见旗如见天子,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可偏偏就有例外。 远远一个黑影朝队伍冲撞过来,似乎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挡了他们的路,甚至像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这人若不是既聋又瞎,那必定别有用心。戎寿一抬手,身边兵将就把肩上长刀架起了。胆敢冒犯天子威仪者,大不敬,当斩立决。 好在那人还长了眼,在数十步之外及时勒住了马蹄。只是那马像刹不住了一样,竟一头向前栽在地上,嘶鸣几声倒地不起了。来者身法轻盈,好似早有预见,直接纵身飞下,稳稳落在了仪仗队伍之前,挺拔身量站在路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戎寿低吼一声,队伍便停了脚步。他纵马上前两步,梭巡着面前这个不怕死的黑脸汉子。 “来者何人?”武人的直觉告诉他,对面绝非平庸之辈。但这般无礼若无非常原因是绝不容许的。下令擒拿斩首之前问询一句,是他最后的礼貌。 对方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方牙牌。“府军前卫同知,影薄,自安陆府来,有要事相请。” 戎寿一蹙眉。京军的府军前卫怎会出现在安陆?可这人坦荡荡的从容模样也不似是在信口开河。正疑惑着,身边人上前凑过来低语了几句,给了他答案。 戎寿闻之倍感意外,没想到还真有个他不认识的上十二卫军官。“你是兴王府的护卫指挥?牙牌。” 影薄随即将其丢向戎寿,后者一张手便稳稳接住,拿起来翻来覆去核实。没错,牙牌无误。实证摆在戎寿面前,他仍是觉得神奇。因为他们正是要朝安陆兴王府去的。对方竟提前得了消息,迎上来了?碍于同僚,戎寿还是在还回牙牌后朝对方拱了手。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戎寿。” 影薄低头一揖,面上淡然心中喜悦。没错了,看这一支凤盔金银甲的大汉将军队伍,必然是为迎驾搬诏前导警跸的队伍。还以为这一路会被大雨耽搁,可算算时间,竟还提前相遇了,如此省了不少力气,甚好。 “你说有要事,是何要事速速报来,切莫有欺瞒拖延。”对方来自兴王府,戎寿自己心里清楚,那府邸中住的少年是他们未来的主子。这少年旧部一旦进京,也必然飞黄腾达。即便此时自己位高,但也不是能轻慢以待的角色,故而语气宽容许多。 “敢问,”偏偏影薄是个脖颈硬的,张口就是放肆的话,“迎驾队伍目前所行何处?” “大胆!”队伍中的副官高声呵斥。 戎寿忍耐着将对方拦下,对影薄横眉瞪眼道:“影同知明目张胆打探机密要事,可是得了兴王世子殿下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打探着。 影薄直接摸出一方信函示意。 戎寿招手,副官便亲自下马上前接过转达给他。一方上好的香笺展现,此纸承旧朝蜡笺遗意又坚致过之,每年三月仅造二十四幅,以十六进御宫中,可见弥足珍贵。不必看信上内容,单这纸张,就已经说服了戎寿大半。 再端详字迹一二,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脸色变得古怪至极。副官自是不知原因为何,徒生好奇,可对方看过便把信草草折起,不露分毫。 这信非同凡响,同样的表情影薄在文承望脸上已经见过。文承望是无法拒绝祁时见所求的人,即便那信中内容再离奇,他也要咬牙实现。 可是戎寿不同。 他几乎是立刻下令:“此人有伪造教令谕书之嫌,来啊,将其擒下!” 几个大汉将军跃下马就要朝这边扑来。影薄并没动一动。他早知此人会如此选择。或者说,倘若对方盲目信他,那才是个蠢钝拙材。 事关重大,先治他罪,将人绑了与队伍随行,到达安陆后当小兴王祁时见的面以证真假,才是稳妥的办法。这个法子看似会误了大事,但实则罪责根本追不到戎寿头上,甚至还彰显他尽忠职守,最坏不过是过于保守谨慎罢了。可反之,如果他轻信那封不过车驾清使司的密函,被随意套出机密,那等待他的必然是军法处置。两害择其轻,不难理解此人为何会如此判断。 而这个反应,也早在祁时见的预料之内。就是为了防止此事发生,故而才有了文承望的用处。 不早不晚,那匹迟后的马刚刚好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 第212章 有来无回 “殿下,抓到一名可疑凶徒!” 丁阳云用了“凶徒”二字,可拉上来的人却比他还要年少许多。 众人一看,是老熟人——何歧行在眉生馆认识了他;蒋慎言与祁时见在法场被他的乔装蒙骗过。这么多次,却没有人知道这小“沙弥”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剃着青皮绒毛的头发,却必然不是个正经出家人。陈治管他叫“楞崽子”,相信这也不是他的本名本姓。他模样分明不像陈治,对他却堪比生父一般敬重,就连此刻不服气的执拗表情,都极为相似。 祁时见没急着夸奖或质问,先是偏头看了眼仅剩几丛青烟袅袅的废墟,而后对自己新任命的右护卫百户道:“火情已解,你们不必久留,余下善后就让总甲指挥,那是火夫本职,你们插手不便。”说罢手一点,身侧上前一个玄衣卫把那“楞崽子”接手了过来。 丁阳云仅比祁时见大一岁,同样是少年,也同样有超乎年龄的老成,或许是因为在其父丁良则身边耳濡目染,对人情世故多有些许把握。他一听就知道祁时见这是在遣他带人回去,甚至字里行间有责备他多管闲事的意思。 丁阳云也有些委屈。本以为自己是来救护兴王殿下的,却莫名其妙成了扑火的火甲。得不到嘉奖,反被泼了一盆冷水,今日是他新官上任第一天,着实是丧气了些。 无可奈何,他只能把“功绩”乖乖交出,抱拳低头。“是,下官这便速速整顿队伍,带人回府。” “你带人过城门时或许会遭到阻拦。”祁时见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忽然又道,“无论对面是谁,皆不必惊慌,如实回答即可。若遭强行扣押,顺应其变,过后本王自有办法解困。” 丁阳云微微讶异,听得有几分糊涂,但也知道祁时见这是在警告他,回程会有危险。 “去吧。”少年兴王似乎并不想再多加解释,挥挥手,就把人打发了。丁阳云不能留,护卫军不能留,留久了都是祸患。 等丁阳云走远,蒋慎言才凑上前悄声问:“谁人敢阻拦王府护卫军?”她对国法具体是如何限制藩王似乎没有了解到那么透彻,心中正怀疑城中是否生变,陈治那一伙无为逆贼要对他的人不利。 祁时见嗤笑一声。“此事说来话长,不出意外,城中该是热闹之时。”他意有所指地望向那个在玄衣卫手中仍不老实,还在做无谓挣扎的“楞崽子”。 连向来寡言坚忍的玄衣卫都要被这小子折腾得快没了耐性。没有祁时见的命令,他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像根绳子拴住对方。可这瘦削的娃娃又不知从哪里生出那么多牛力气,蹬踹抓挠,消停不了一瞬。 最终还是何歧行上前朝那小子脑壳狠狠弹了一计。“楞崽子”捂着头叫唤,总算是老实了些。 蒋慎言吃过苦头,顿时感觉自己的脑门也开始隐隐作痛。 何歧行瞥着自己的“杰作”,翻了翻眼皮呵斥道:“比起你做的坏事来,这都是轻的,给老子好好受着!真不知道陈治那家伙到底是疼你还是害你?疼的时候像个宝贝疙瘩,现在又教你杀人放火的恶事。” “呸,我杀得都是狗官!是惩恶扬善!”“楞崽子”嚷嚷着,装凶作狠。 何歧行不与他二话,跟着又是一计爆头弹指。“惩恶扬善?驿馆里都是狗官?连灶房杂役、喂马马夫也都是狗官?他们哪个不是强行服役、勉强糊口的老百姓?不分青红皂白得扔雷放火?这就是你所谓的‘惩恶扬善’?” 也不知男人的指力和斥责哪个力道更深,“楞崽子”捂着头不再言语。比起方才的放肆模样,颇显得乖顺许多。 “你可知单这烧毁的房屋,并不会记在地方州县的正税中,也不由朝廷支出,最后都是要算进驿费里平摊到每家每户身上征收的,更不提还有损失的马驴、人员伤亡。”祁时见冷眼盯着“楞崽子”,最后吐出一句,“愚昧。” 不知是不是因为说话的人是祁时见,故而又激起了小小少年反抗的心。他嘴里嘟囔着“毁了也罢,毁了也罢”,抬起头来狠狠剜了祁时见一眼。 “狗朝廷,毁了也罢!”他猛地一发力,竟有几分困兽死斗的架势,玄衣卫险些没控制住他。 “就因为没有固定的数目!收多收少全凭那些狗官一句话!今天抓人修路!明天抓人运货!打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由头逼着百姓出钱免役,剥了一层又一层,根本填不饱他们的肚子!才不管百姓死活!这不就是吃人!” “吃人的就是妖怪!就该死!” “楞崽子”的高叫分明撕裂了声音,似乎是在经历变声的他凸显得几分滑稽,可对面几人没有一个露出笑意。 祁时见的脸色尤为难看。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甚至如果驿馆因民力匮乏为由运营困难,等朝廷下发钱粮资助,中饱私囊的硕鼠还会再发一笔横财。此类“盘剥”时常有之。但在他以往的观念中,只要能维持一个运转的平衡,便无甚大碍。故而他从未认真深刻地细思过这个问题。 如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跟他剖开了表面的伤口直接挑出腐肉,话语仿佛狠狠砸在他的软肋,多少有些疼痛。 蒋慎言从旁听着,同样拧紧了眉头。她总算知道陈治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法子将手下人牢牢拴在身边,那些人又为何对他死心塌地了,而无为教又是一股怎样凝聚起来的力量。这些都令她深深担忧。 她转头观察着祁时见的反应。毋庸置疑,这个“楞崽子”的生死,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他动动指头,那城门楼上的人头,就要多挂一个了。 可意外的是,祁时见并没有那么做。“把人带下去,看好。”他只是这么吩咐玄衣卫,“余下的逆贼断不会跑得太远,多半是藏匿在这周围,你们仔细搜查。” 待玄衣卫将那半大小子像提猴子一样提走,何歧行的目光追随,嘴里喃喃吐出一句:“陈治会来救他吧?” “或许曾经会,但这次不会。”祁时见不咸不淡地否决了他的猜想,面对对方疑惑的视线,他解释道,“此人方才言行举止根本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火甲也说外祖的廊屋门外倒着一个烧焦的馆夫,这些人多半在行动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恐有去无回了。” “鱼死网破?”蒋慎言也有些不敢相信,可仔细想想,在法场外,这个“楞崽子”也是冲在了最前面最混乱的地方,陈治当时既然允许,那这次可能也不会阻拦。这些江湖人的仁义与狠辣,她实在是搞不明白。 何歧行一摊手,问祁时见:“那既然没有诱饵,你又怎么能保证陈治会来呢?”在他看来,无为教、白衣鬼与朝廷相互追捕,似乎成了一个死循环,谁也说不清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没想到回答他的人竟是蒋慎言。“这个简单,狼追兔子,那把兔子引来不就成了吗?” 女郎拍拍胸脯,指了指自己。 第213章 诱饵(一) 一双比女儿柔荑更为坚韧,又不同于男子一般粗厚的手小心翼翼将香炉中香灰抹平。而后两指尖轻捏,从一方雕工精美的赤火漆盒中取出一块黑褐的碎块,将其稳稳放于平整的灰面上,再引火将其点燃。 整个过程像给深闺女子栉发绾髻一般轻柔流畅,端显出几分恭敬之意来。 堂外暧昧不明的晨光给女郎做圆揖的月牙弯身镀上了一层柔色,与之相反的,是她眼中的坚定。 蒋慎言念念有词,抬起身来,望着这方被岁月尘埃覆盖的灵石,若有所思。 本以为自己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会惹得何歧行炸毛反对。没想到对方竟表现得十分沉稳,且认真考虑了许久。 “你的人能保证她的安全吗?”最后男人用这句看似挑衅的话结束了思考。 祁时见颇有风度,忍着没翻眼皮,但瞥他的眼神仿佛回答“我若不能难道还指望你吗”。 蒋慎言提出以自己为饵,引诱白衣鬼上钩的计划激起了两个男子之间无形的争斗,好像非要一决高下。 “你一定要自己去?”何歧行反反复复向她确认。 “白衣鬼已经一一得逞,想必他只剩三件事就可大功告成——我的命、陈治的命和兴王府中的振灵香。我们追他这些时日,对他的行事风格也了解不少。眼下虽行踪不明,但那人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抽身逃离,必然是藏在附近伺机而动。如果用他所不能抗拒的东西为饵,哪怕他知道是圈套,恐也会奋不顾身。” 这话多多少少引得了何祁二人的共感,故而他们谁都没轻易接话。 蒋慎言说服道:“他几次三番选择义庄为据点,必然有他的缘由。先前我想不通,白衣鬼伪装潜伏在府衙内,为何能自如轻松地进出城郭而不被人察觉?身法高强是一点,但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遮人耳目的法子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何叔你可还记得陈治在丰山寺时为何赶你离开?” 何歧行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不信任我,怕我扒走了他的机密图纸?” “对,就是那份图纸。”蒋慎言眼睛闪烁着光点,“那图上的地道我进去过,里头有相当一部分人工雕凿堆砌的痕迹,而且很有些年头了。我猜测,或许是前人留下的残道被陈治所利用改建而成。可问题是,被遗留下来的秘密通道就只有我们所见的那些吗?” “亦或者,陈治真的如实将所有的地道都展现在图纸上了吗?” 何歧行“嘶”地冷吸一口气,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似是在酒桌上听人闲话过,传说安陆城当年建城的时候曾用暗渠引水改过风水,说是镇什么邪祟化什么煞的。你看,城门都是歪的不是?若有暗道,那会不会就是废弃的暗渠?” “不无可能,”久久不语的祁时见也认真思索着道,“开朝之时安陆府城扩建过一次,或是当时新建外城墙,切断了暗渠才使其废弃。况且,历史上此处也曾有过几次战事,即便不是引水暗渠,也可能是当初留下的暗中运送粮草兵力的甬道。” “嗐,这少说都有一二百年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年轻仵作咋舌道。 蒋慎言附和着点头。“不管是哪种可能,这暗道的规模可能远超乎图纸所绘。” “你说得有道理,”何歧行想起那人就不免忿忿不平,“那个假秃瓢可不是什么坦诚相待的好货色,保不齐故意隐瞒了一部分,给自己暗藏了一手退路呢。” 三人在密道一事上轻而易举地达成了一致。 “诶,不是说柯玚,不,白衣鬼的事儿吗?”何歧行费解,“你怎么提起暗道来了?” “慎言的意思很明了了,她是怀疑义庄下面就连着一条直通城内,甚至可能是直通府衙的暗道。”祁时见负手而里,骨扇在掌中点点敲打。 “啊?” “不错,”说到一些神秘的事,女郎就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义庄先前是个龙王庙来着,听说还有人见过龙王显灵。神出鬼没的白衣鬼偏偏在义庄就出现了好几次,殿下说他在那操纵些喇虎闲汉的江湖人替他监视罩子铺的动静,不是吗?这一定不是巧合。于是我就猜想,或许那些显圣的传说是真的,不过并非真的是龙王爷开眼,而是曾经有人就利用暗道做了什么,碰巧让前来参拜的人撞见,口耳相传,这才有了那些玄之又玄的事。” “所以呢?”在何歧行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时,祁时见已经开始好奇蒋慎言下一步的打算了,“就算你站在义庄里等,也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早知道该如何联络那人了?” “这个……联络暗号什么的我当然不知道。丁良则丁参戎是知道,但估计眼下白衣鬼也不会再响应他的召唤了。” “所以,”女郎此时忽然有点心虚,表情多有几分讨好的意思看着小兴王,“所以我想从殿下那里借振灵香来,放在庙堂香炉中焚烧。振灵香的香气绵延悠长。白衣鬼能让人在香炉下留石子当信号,那或许直接焚香,也能让他接收到我们引他前来的讯息。” 何歧行觉得这是个好法子,至少比蒋慎言一个人独自在义庄蹲等靠谱得多,但振灵香的毒性他最是了解,担忧是必然的,此刻眉头紧蹙也是必然的。“那香长时间大量焚烧有使人衰竭,甚至致命的可能,你要想好了。” “知道知道的,”女郎挤了个笑,“点上香我就退到院里去等,在外面总不会中毒过深。” “你别小看那香的威力……”“知道了知道了。”见何歧行又要开始唠唠叨叨,蒋慎言赶紧竖起指头发誓自己一定分外谨慎来堵他喋喋不休的嘴。 她此时更在意的是祁时见的态度。倘若他不合作,不放行,那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况且,少年正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寒意。 蒋慎言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于是更加忐忑起来。毕竟除了这个法子,她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引得白衣鬼自投罗网了。 “殿下,我会格外小心的,不让振灵香遗失一分一毫。” 少年抬眼瞥她,眼神多有几分力道。“本王从不在意它。固然,让那害人的东西重见天日、遗落在外是很危险的。如果失手让白衣鬼劫走,可不止是少了重要证物这么简单。但说到底,那终归是死物,出了岔子有的是法子弥补。” “本王是担心你的安危。” 第213章 诱饵(二) 自从少年表露心迹以后,好像就不再收着看过来的温度。蒋慎言忽然被蒸得出了些汗,眼皮都眨得勤快了。 何歧行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把心中的不快化成一声冷哼,嘟嘟囔囔着“黄毛小子”抄手转身踱到了一边。 碍事的人走后,祁时见就不必约束,直接探身牵住了女郎的手。那双手方才为了救火,与一众男子一样挖过土、抓过灰,脏污粗糙得要命。巧了,他亦如此。如此牵着,反倒显得他们相称,这一点令少年心中极为满足。 “从那人中了埋伏还能使诈设计追兵来看,很难说他是真的受了伤。说句实话,本王……我心里没底。” 少年眼帘微垂,注视着他们相连的双手,罕见得流露了无助,只有骨架正奋力抽长的肩膀陡然显得单薄了些。 蒋慎言也懂他的担忧。眼下影薄不在,他们就少了很大一份助力。玄衣卫虽可靠,但很难说能不能真的困住白衣鬼。毕竟他们这个对手,有着非同寻常的耐力、谋略和身手。 “那人与陈治不同。面对振灵香,他没有留你活口的必要,甚至都不需要犹豫。倘若失败……”祁时见噎住了话头,不敢再继续下去。这种凡事自己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焦躁,他痛恨自己须得牺牲蒋慎言的安危才能获得胜利。挫败和无力感令他心里深深窝了一团火,烧得旺,烧得焦灼,快要让他爆炸了。 而蒋慎言的声音就像一弯清泉,划过耳畔,无声无息就将那火浇灭了。 “殿下放心,我们一定能成功。” 女郎眼睛眨眨,透澈如镜。世上至清也不过这般。 说来可笑,这没来由的自信显然是为了安慰他所言,却好像有什么法力,还真个在他心中施了一道咒术。 祁时见哑然失笑。他认识蒋慎言这些时日来所笑的次数,比他记事后十几年里还要多。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制的表情后,轻咳一声,窘然地收敛了它。在讨论严肃的事情时,这样的情不自禁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不是一定能成功,是必须成功。”少年像是在给自己下令一样,确定道。 蒋慎言展露笑颜,她知道祁时见既已开始认真思忖计划的可行性,即是认同了她的想法。 怪事,即将面对白衣鬼她竟没有一丝惧怕,连同心底的不安也被扫得干净。因为少年的坚定正经由相连的双手传递过来。 故而她此时才能如此平静沉着。 女郎将视线从灵石移到香炉上,确认里面的振灵香香烟萦回,伪装作清雅深沉的杀人香气开始在这小小庙堂中扩散开来,她才抱起漆盒,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 天空胭紫霞光如祥瑞笼罩安陆府城之上,绚烂溢彩,煞是壮观,令人不禁沉迷。但自东南徐徐吹来饱含水汽的风在暗中告知了真相,再过不久,就要有大雨降下。 感受似是正在逐渐变强的风拂过面庞发丝,蒋慎言倒是觉得很好。风吹得远,香就飘得远。 她虽然不知那暗道的出入口究竟位于何处,但她观那香烟模样,便可确定自己先前的猜想——堂中,必有密道。显然是风钻过出入口的缝隙,才使得烟飘得如此浮躁凌乱。 眼下她已然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仅余下安静等待。于是她把戗金铜活的漆匣放在怀中,干脆抱着它盘腿席地而坐,闭目坐忘起来。 她知道不管是友军还是敌人,恐都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她的内心一片坦然,从未如此平静过,哪怕是即将面对杀害父母的凶徒,哪怕自己极其渴望将其绳之于法。 这一刻,她好像能接受所有的结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就是一瞬的事。耳畔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再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如落羽一般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脖颈,若不是那份凉到骨子里的冰冷触痛了她的肌肤,恐真的让人毫无察觉。 蒋慎言微微睁开眼睛。那人,面覆白巾,就站在她的面前,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褶衣和面巾上还残留着这一夜所经历过的种种狼狈,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周身的凌冽。 女郎知道,此时这人只要抖抖手腕,她的命就终结与此了。 可是蒋慎言的视线已然坚定,在对视中毫不退缩。 即便已然知道了对方伪装的身份,从那双展露在外的眼睛中,她仍瞧不出一丁点的熟悉感。若不是已经见过面巾之下的容颜,料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判若两人的眼神合而为一。一个无辜正直,一个阴鹜冷酷,当真是好手段。 长刀彼端,白衣鬼手持刀柄,眸子微动,分明是在打探四周的动静。 “没错,这是个引你现身的陷阱。”蒋慎言根本没打算隐瞒,直言说破道,“你被包围了,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 白衣鬼看她,像看那只自己突然撞在树桩上的兔子,多有几分趣味。 “我何曾在乎是不是埋伏?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刀。” 确实如此。 “可你也没直接动手,”蒋慎言笃定道,“这说明你还有好奇。很多禽兽在吃掉猎物前,都喜欢先玩弄一番,傲慢得很。” 面对女郎赤裸裸的挑衅和咒骂,白衣鬼不宜察觉地嗤笑了一声,抬手扯下了自己的面巾,露出那张瞒骗过所有人的脸来。 “你是个有趣的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奇女子,想必你爹娘也是有趣的人。可惜了,没有机会结识,各为其主,各安其命。” 蒋慎言稳定下的心神被迫起了一层涟漪,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说得如此无辜。时隔九年,才想起给自己的罪行找说辞,不会太晚了吗?” 面对女郎的斥责,柯玚不置可否的一笑。那淡然的表情倒真有一分刑房小经承的良善了。“说这话你必然会发怒,但是事实——该是我下的手,不错,可我已经不记得你爹娘的事情了。” “你说什么?” 蒋慎言陡然瞪大了眼,这个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是她绝对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对你或许重要,可与我而言,也不过是众多需要清扫的障碍之一。我想要记住,但很难,若每一个刀下亡魂我都要记清的话,怕不是早就已经疯了。” “我知道你无非是想从我口中得一个答案,因此我才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你为了莫须有而白白撞了南墙。” 第214章 破釜沉舟 金鸣鼓响,比鸡鸣还早,城中许多人家被从本就不踏实的睡梦中提前惊醒过来,点燃灯火提心吊胆地窥探窗外。更有甚者,连灯都不敢点。看着时不时就从自家门前匆匆而过的兵丁,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昨夜闹过,白天闹过,今夜又闹,人心惶惶。想起皇帝老儿病不上朝的传闻,令人忍不住往坏处想——莫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在一众小心翼翼中,青女是尤为谨慎的那个。 她贴在某户檐下,隐于巷道暗处,躲过了一列军兵路过。 趁着机会,她要赶紧溜进对面的廊屋下,毕竟及时有所伪装,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独自游荡在大街上,惹眼得很,任谁瞧了都会觉得可疑。 她有心,可力不足。刚提起腿,脚就如针扎碎骨一样得疼,每落一次就如踩在刀刃刀尖,使得她步履蹒跚,额鬓脊梁早已被汗浸透。幸好,她运气不错,没有被人发现。 青女靠在一侧墙上大口喘气。仅仅是过了一条横道,就丢了半条命。她望向自己要去的地方,于寻常人而言不过就是数百步,于她却恍若天边一般遥远。 非要去做吗?非要去做。青女脑中好似有两个声音在争执,充满挣扎。正此时,一阵过于湿润的冷风拂过,令她身上汗迹一亮,脑中顿时澄明,决出了胜负。此事,非她不可,或者说,她不能袖手旁观。 下定决心,手一撑墙,青女又踏上了一段堪比忍受酷刑的路途。 往日亮彻整夜的昏黄纱灯,今日暗如夜雾。仁心妙手医馆白日里被大肆搜查过,但因为没找出可疑之人又加之混乱中受伤者众多急需医师郎中而幸免于难。 只有教中人知道,这里,是安陆城中的一处斋堂。 青女头一个就想到了此处。 轻敲紧闭门板,不一会儿里头似是有了动静,传出一声“今夜无人坐堂,请回吧”。青女赶紧扒着门缝小声往里递话:“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阵,许是在犹疑不决,最终还是“吱呀”拉开了门缝,露出小半张警惕非常的脸来。 青女此刻身上并没有堂主令牌,早前借与何歧行方便行事,至今二人未见,也不知情况如何。她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能认出她的脸和身份来。于是匆匆摘下头顶竹笠,真诚地望向对方。 在一番打量过后,那人又小心探出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无人之后,这才决定让青女进来。 美人后脚跟刚跨过门槛,那人就将门扉紧闭,牢牢挂上门闩。 屋内只有一盏似亮非亮,好像呼吸都能将其熄灭的油灯照明。借着光,青女认出了开门之人的脸,正是医馆的馆班。 “青女妈妈。”对方显然知晓她的身份,“你这是为何?出什么事儿了?劳嫂子刚走,你们错过了啊。”一方堂主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乔装登门,必然是有大事。 “没关系,我是来找你们的。既然是自己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时间紧迫,可不够他们闲聊。 青女左右梭巡着空空荡荡的大堂。“你们菜堂的人呢?眼下可都安全?” 馆班闻之叹息一声。“唉,一难言尽,但好在还算周全吧。今日好一通折腾呢,军牢子走了以后,来了两个黑衣汉子,就是昨日白天跟你身后的那伙人,把医馆看得死死的。咱们也不敢随便闹什么动静,只好硬着头皮营业。结果街上出了事儿,就被官府叫走了大半,出去救人。刚刚那两人不知怎么突然消失了,劳嫂子来报信,说让堂里把人疏散了,能出城的出城,不能出城的先藏一阵子再说。” 看来劳楠枝的行动迅速,只不过再快也赶不上时局的变化快。 “藏起来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已经暴露了。”青女直取要害。 馆班似也没那么惊讶,好像他早已有所预料。这个小个子男人眉眼低垂,多有些丧气道:“嗐,兵来将挡,土来水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堂主……” 青女试探着问,可对方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紧锁,很是无可奈何地摇头,似是有许多难言之隐。青女就了然,知道那人此时无法出面,派不上用场了。 “那此时此地就是你说了算了,”美人言之凿凿道,“须得你来帮忙才行。” 馆班疑惑地看她,不知这话的意思。 青女随之解释道:“我需要你立刻放一把火。” “放火?”对方更觉匪夷所思,“在哪儿?” 美人玉指点点脚下,语出惊人:“这里。” 馆班大惊失色。“什么?”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请相信我,现在城中局势不容乐观,都司的人刚刚把城门关了,想逃怕是逃不出去的,只会自投罗网。” 馆班本没打算逃走,只想躲躲风头,可听这么一说,也感到了危机迫在眉睫,脸上有了慌张的颜色。 “究竟怎么回事儿?” “三两句难以说清。”青女正色道,“眼下要想混淆朝廷的视线,我们必须要造势,大闹一场。” “造势?放火?” “对,放火,放一把大火。如此朝廷的人就必须分神来救火,那时才有你们逃脱的生机。不,或许你们甚至不用逃走,推脱出去,说什么都不知道,演好受害者就行了。” “推,推脱给谁呢?” “无为教。” 不知是不是这个信息来得太过猛烈,馆班的嘴就一直没有闭拢过。他缓了好一阵子,才想通了青女的意思。“妈妈是说,我们,我们假装被教中……不,是我们要演一出苦肉计?” 青女略有欣慰,点点头。“正是。” “这,这未免,太过……”馆班把“荒谬”两个字吞下,换了个词感叹道,“刻意了吧?白日里才刚被搜过,晚上就走水,牢子们怎么会相信呢?只会当我们是做贼心虚毁灭证据吧?” “所以不能只是你们一家走水。”青女的桃花媚眼,此刻正闪烁着除了妩媚以外的各种情绪,多显得几分疯狂,令人不禁要被这个纤瘦人儿散发出的气势所压倒折服。 她越是说得冷静,越显得骇人。“天亮时,各处都要起火,最好是永乐坊中能连成一片,包括眉生馆。” “啊!”馆班除了惊呼,难以言表所受的震撼,“那是要烧城的,牵连了无辜百姓怎么办?” 面对质疑,青女胸有成竹。“你且放心,火势并不会太大,风卷云,水汽极重,这意味着天亮之后必降大雨,很快就会将火浇灭。”她走来一路,早已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云涌雨势,“我们要的只是造势,必须放手一搏。若不险中求胜,恐城中菜堂都要遭殃了,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馆班万般犹疑。别处且不说,这间医馆可是凝聚了多少心血才建成的,说烧就烧,是个尚存理性的人都会抗拒。 青女看出了他的为难,也懂得他的为难。 “我亦心痛,但人命大过天。老祖慈悲,自会保佑我等。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 第215章 城楼下(一) 正如青女所说,城门防控严密。 詹关从最近的左中前三个卫所各调六百人严格把守各处城门,其中四成都集中在了南门处。不知情的还当是有外敌入侵,准备大战一场。 天见微亮,却不及城楼上下的火把亮。 城门外三重木栅栏挡在最前。第一批晨作暮息的城外百姓先被拦在了外面。他们三五成堆,七嘴八舌,议论得除了城楼上高悬的颗颗人头,就是那难得一见的阵仗。 在安泰无战事的生活中沉浸太久的人们此时并没有太大的惊恐,强烈的好奇心更胜一筹,使得他们即便被官兵呵令禁止入城后,仍不愿散去,好似都打算争看那头一份的热闹。可叽叽喳喳了许久,也没人能弄清,这城门究竟是为何关闭,又待何时才能开启。 一直到日升空,朝霞千里,人们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今日的生计恐都会耽误了,这方有了些慌张与不和谐的抗议声。 在熙熙攘攘的喧闹中,一架双驾马车正缓缓驶来,一步步靠近了人群。 马车右前、左后各有一人骑马伴驾,将这本就神秘的马车凸显得格外显眼。城楼上的了兵头一个发现目标,赶紧层层递报,等马车停在门前时,城楼上下已然严阵以待的架势了。 丁良则引车走在最前,见状略有惊讶。他知道自己引王府护卫军出城必然会惊动巡检司或都司的人,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他稍稍偏头侧目瞄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眼下可容不得自己再犯什么错误了。于是他打马上前几步,独自立身栅栏前,仰头朝城门大吼:“行都司指挥佥事丁良则,请求入城!” 狮眉虬髯的武将沉声震荡,颇有沙场点兵的气势,惊退了周围许多百姓。众人纷纷避让两旁,连驱使来的牛车推车都顾不及,给这人与身后车驾一下让出大片空地来。 让丁良则意外的是,城楼上没有任何回应,就连城门也没有一丝想要开启的迹象。 他心中暗叫不妙。 守城军兵绝不可能认不出他来,唯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坐镇,压迫他们,不让城门开启。此时能有这个权力骑在他头上调用兵权的人,名字呼之欲出。 果不其然,城楼上有了些许动静,垛口后露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瞧,可不就是他平日里只当甩手掌柜的上司掌印詹关吗? 坏了,此人往常总仗着出身对他指手画脚口出狂言,时不时就给他穿小鞋,如今逮住了机会,岂不是要好生刁难一番? 伸手不打笑脸人,丁良则先行放软态度,下马朝对方遥遥一拱手。“见过副戎!属下自城外护驾兴王府的贵人而归,恳请副戎允许属下引驾进城。” 四周百姓一听马车是兴王府的,不禁又开始骚动起来。个个抻着脑袋想瞧个仔细,恨不得能看穿车轿。只可惜,窗幔紧闭,谁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但越是这样,众人的好奇心就被煽动得越强烈,方才还有些畏惧的心情,此时已然全消。 丁良则以为自己放出兴王府的名号,詹关该会有所顾忌。谁料城楼上竟回应说:“大胆罪臣丁良则!你擅离职守,利用职权之便煽动藩王护卫军出城!怎么?莫非你打算造反吗?” 詹关的指责刁难丁良则有所预见,但没想到会一下给他扣这么大的“帽子”。煽动?这二字绝妙啊,一下就把王府护卫军擅自出城的罪责扣到了他一人的头上,进可说他暗中勾连藩王造反,退可说祁时见是受他蛊惑方才动兵。前后都给自己留了富余说辞,妙得很。 没错,王府护卫军之所以出城全是因他使计,可罪不至此。詹关显然是要把行都司衙门跟他丁良则撇清关系,打算“大义灭亲”。 不过,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呢? 丁良则纳闷起来。詹关虽不是个蠢钝鹅头,可也没机灵到这个份儿上。他因而敢耍这个与儿子里应外合的小聪明,就是算准了詹关根本不会察觉。如今却是被狠狠打了脸。从詹关迅捷的反应到方才的说辞,丁良则总觉得处处有猫腻,十之八九是有什么人躲在他背后给他提醒支招了。那么,那人是谁呢? 丁良则一时陷入思忖而迟缓了回答。城楼上的詹关便洋洋得意起来。“看来真相大白你无话可说了,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荒谬。 丁良则暗自嗤笑一声,嘴上还要辩解说:“属下冤枉!副戎明鉴,属下并非煽动,而是向王府护卫军告知小千岁有难,请求来援!” “诡辩!”詹关手臂一挥,高声下令道,“来啊!将此胡言乱语之人拿下!是非曲直审过便知!” 话音落,厚重城门在“吱嘎吱嘎”声中缓缓开启,里面如蚁虫行军,乌泱泱涌出许多兵丁列队,长兵相向,正威慑着这个往日里与他们发号施令的上属武将。 丁良则本还有些调笑,可见詹关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动手,便也被点燃了怒火的信子,险些爆炸开来。 目圆瞪,声震地。“本官看你们哪个敢上前来!” 他虽未拔出腰间雁翎刀,但大有来一个劈一个,来两个砍一双的架势,不似儿戏。众兵丁皆在他手下行事过,丁良则的为人他们怎会不知,那一方猛虎下山的刀法从不虚落,挥刀必见血光,故而也踌躇不敢近前,脚下迟疑,执长兵的手也不稳了。 这时,身后马车旁的另一个护驾之人策马进前来,稳稳停在了丁良则身后,与前面逼近的兵丁正好保持了三点一线同等的距离。 对安陆卫的军兵而言,那人属实是个生面孔,穿着似江湖人,浑身上下多有狼狈,仿佛是从哪里逃难而来的一般,可张口说话的语气却颇为居高临下。他甚至不理会挡在前路的兵甲,而是直接朝城楼上的詹关喊话。 “想必尊驾就是安陆府行都司指挥掌印詹关詹副戎了,”他也不报上自家性命,径直道,“詹掌印明鉴,在下身后马车可是兴王府的车驾,即便掌印要拿人,是不是也该看在兴王殿下的面子上,将人放进城内再论?藩王在外,见王如见天子,如此君臣之道,掌印不会不知吧?” 第215章 城楼下(二) 好一副伶牙俐齿。 城楼上的詹关暗暗吃惊。天渐亮,那人模样他也能看清几分。委实是陌生不说,还活像个流民莽夫,但那遇事不慌又趾高气昂的态度让人无法忽视,不免要在心里犯嘀咕。詹关眯着眼睛瞧了半天,只看出对方十之八九也是个军中之人。 “对面何人?”他摸不清身份,心里也没着落。万一得罪了不知名的权贵,饶是他将门出身有家族庇荫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哪知那毛头小子根本就是唬弄他。“在下不过是一介小小护卫。” 放屁! 詹关险些破口大骂。护卫?既然是兴王府的车驾,那算是兴王府的护卫吧?可就是小兴王祁时见身旁头一号亲信、统领玄衣卫的指挥同知影薄见到他也是知礼懂礼,不曾如此放肆过。他手下会调教出这种目中无人的人来?打死他也不信。 可对方既然抬出了兴王府的名号,他也不能熟视无睹。藩王在外,位如天子不假。另一方面,他还没有搞清楚王府护卫军出城的目的究竟是为何。眼下不见护卫军的踪影,不可妄下评判,倘若其中真有误会,那他也不能驳了小兴王的面子。 只是倘若在这毛头小子的要求下就乖乖敞开城门,那他一介掌印的颜面何存?岂不是让聚集的百姓和自己的一众手下看了笑话? 本打算拦住回城的护卫军或擒住丁良则就算了,怎么还杀出这么个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程咬金来?属实是令他一个头两个大。 詹关憋着脸,脖根通红,不肯作声。一时间城楼上下僵持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人闯入双方阵营之间,轻而易举就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僵局—— “殿下!殿下您受惊了!您可安好?” 一个身着青缘红衣的人手扶着头顶的四梁冠跌跌撞撞地从城门中小跑了出来。来者衣衫鼓着风,艳丽非常的朝服被毫无仪态的奔跑衬得整个人颇为滑稽。他拨开正与对面对峙的兵丁,冲到丁良则身畔朝着马车“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伏地不起。 丁良则被这一下惊得险些拔刀。待他看清对方熟悉的朝天背影后,免不了意外。“牛英范?” 武将心里一震,难道,在詹关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就是他?不会吧? 若说詹关在他心里还有几分脑子,那牛英范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此人昏庸无能,遇事躲得比谁都深,拍马屁却拍得比谁都积极。 他正纳闷呢,抬眼又瞥见一个人,慢吞吞地,似是极不情愿追随牛英范的步伐,也从围挡兵丁狭缝中挤过来,跟着一起跪在了牛英范的屁股后头。 那人拜了四拜就立起了身子,故而丁良则认出了他。 这不正是前两日他去府衙索要张记船行逆贼未果,出面阻拦,甚至口出狂言拿“缁衣”讥讽他的那个儒生相嘉荣吗?丁良则先是厌弃地一皱眉,转念一想,若是以此人胆识才智,或许还真可以给詹关那厮当个狗头军师。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专门跟他丁良则对着干?对这人有什么好处呢? 两人虽有摩擦,但也不到结仇结怨的程度,该不会因此而构陷于他。 丁良则满腹疑惑。牛英范埋头忙着演大戏。 “下官牛英范护卫来迟啊!还请殿下责罚!”堂堂知府老爷哭天抢地,趴在那里不肯起来。 丁良则实在看不过眼,啧了一声,刀鞘碰碰他的身子,低声提醒道:“差不多就行了。”对方若是执意要跪到马车里的人开口许他起来,那才是坏了事。 好在此时身后的项用仪跃下马来替他解围。 “殿下略有不适,不便出面说话,牛府尊快快请起。”年轻的上骑都尉单膝跪地,双手端住牛英范的手臂,没用多少力气,就把对方半强制地提了起来。 牛英范被那力道一惊,抬头看了对方两眼,又瞄了下毫无声响的马车,赶紧收敛了神色,点点头,顺势而起。 起身后,他正了正衣冠,才转身朝城楼上的詹关作了一揖。 “此车驾确实属兴王府,烦请詹掌印下令放行,先迎小千岁回城,诸事再议!” 牛英范的介入无疑给了詹关一个台阶下,后者当然不再抻着,一抬手,堵在城门外的兵甲就收势列队,避让两旁,敞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项用仪趁机瞥了一眼城楼,正巧对方也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哼笑一声,回头牵上自己的坐骑,跟在丁良则与牛英范一行的身后,引着车驾,昂首阔步地踏进了安陆府城。 门外百姓前前后后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家热闹,还没反应过来,军兵飞快退回城内,城门,又一次在他们面前紧紧关闭了。 这回,又不知是为了阻拦什么人。徒留一地的面面相觑。 待马车进了城,停在门里,詹关也从城楼上速速步下,迎了过来。只是根本不理会丁良则与项用仪,径直走向马车。 他走近一瞧,车上还真挂着兴王府的牌子,连同赶车车夫的腰牌,都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他朝车驾一抱拳,拜说:“下官詹关见过小千岁,敢问殿下,王府护卫军眼下何处?” 丁良则一听这人是打算彻底揪着不放了,心里啐了一口,刚想上前与对方周旋,谁知又是牛英范,极为顺滑地插入他们之间。 “报詹掌印知,小殿下许是受了贼人惊吓,身有不适,或可让殿下先行回府,我们稍后再议?”牛英范低头哈腰地往詹关身前凑了凑,有意沉声道,“此处人多眼杂,恐也不是个妥当的场所。不知詹掌印意下如何?” 说罢,他见詹关注视着马车,似还有疑虑,便又贴上来,几乎是在对方耳边补了两句。“咳,人已经平安进城,就一切好说了。” 詹关撇眼瞧他,琢磨了琢磨,好像是这个道理。尚未弄清王府护卫军出城的真正原因,把关系弄得太僵也不好。既然祁时见已经回城,那就把人看紧了,不管对方是真的为了围捕造反逆贼,还是他就是那个造反逆贼,都不难处理。里外他也不亏。 詹关思忖过后,便不再纠结非要讨个说法,而是招来一队人马,说:“小心护送殿下回府。” 第215章 城楼下(三) 对方再不济也是自己的上司,丁良则此刻纵使有万般怨言也不会倾口而出。他深知自己眼下越沉默,让越詹关注意不到自己才是上上策,不然还不知会被如何刁难。 可詹关不是瞎子,而丁良则的处置他早已想好。当着兴王的面他不好发作,只得把火气用眼神狠狠瞪出来,用力剐了对方两眼,咬着牙说:“待护送小殿下回府后,本官在行都司衙门等你自己负荆请罪,可莫要让本官失望。” “是。”丁良则深深埋下头抱拳作揖。 詹关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队列立马成行,将马车紧紧包围。这架势,说是护送,不如称作押运更为合适。 两边的矛盾到底也没有化解。丁良则知道,詹关能让步至此,已属自己侥幸。他不言不语,作恭顺状,摸上了马背,余光扫到相嘉荣在与牛英范说什么私密话,视线若有似无地瞟着马车,令他心里一紧。多少有些着急离开此处,于是甩开马策,扬蹄向前,带领一行人护着马车缓缓前进起来。 身后,他能隐隐听见詹关低声知会手下人,让其去通知湖广道都察院御史。 知道祁时见即将袭承大统密诏的丁良则不禁在心里狠狠耻笑他,端看这跳梁小丑自演自唱。祁时见又何须造反?自己稳坐家中,遗诏就从天而降,哪有起兵一说?等京中而来的迎驾队伍浩浩荡荡进城,詹关的脸色该会有多难看,丁良则想想就觉得憋闷了一路的烦心清扫而空,浑身舒畅了。 负荆请罪?好啊,就配合他唱一段又如何? 丁良则嗤笑一声,打马快走了两步,迎到了队伍的首位。威仪雄雄,春风得意。 队伍没走两步,身后遥遥传来稀碎的马蹄声。颇有经验的他单听就能听出御马之人的骑术拙劣非常。回头瞧,果不其然,牛英范和他那个跟班相嘉荣正奋力追了上来。马匹仅是小快步前行就骑得摇摇欲坠,想这二人都是苦寒出身,怕是考取功名之前都没有机会碰一碰马匹,故而如此狼狈。 丁良则亦算是苦寒出身,虽享受此二人的滑稽相,但还是勒住了马头,让队伍停了下来等待。 牛英范骑马跑到跟前,歪斜停在与他落后小半个马身的位置,眼中有几分感激。“丁参戎稍慢,下官与您同往。” 丁良则第一个反应是詹关并不放心他,故而派了牛英范前来监视,于是扭头朝城门方向眺望了一眼。牛英范却像看穿他心中所想一样,挤了个笑容小声道:“参戎莫怪,其实是下官有话要说。” “何事?” 牛英范被问及,反而不说话了,只是笑得谦卑又意味深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卖关子?丁良则冷哼了一声,扭头策马,队伍又跟着他胯下坐骑的步伐前进了起来。 这一行队伍沿着笔直的天顺大道一路向北,转眼就要踏过横波桥进宏武坊了。 丁良则当然不会让马车真的一路驶到兴王府,他正暗暗盘算着要如何甩掉身后那乌泱泱一众詹关的耳目,就忽然听见迟迟不语的牛英范开口了。 知府停在桥跟前,斜身向后,梭巡一众兵丁,大声道:“你们就不必跟着过桥了,护送到坊前即可。詹掌印那边急缺人手,就此速速折返吧。” 军兵登时面面相觑。别说他们,连丁良则也倍感意外,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本知府的话你们也要质疑吗?” 按说牛英范根本管不着都司的兵,兵权的一根小指头他都沾不着边。但毕竟官大一阶压死人,何况还是堂堂知府。前面又有丁良则坐镇,他都没开口质疑,就更轮不到他们这一众小兵小吏了。故而众人也只是原地迟疑,没有哪个敢真的站出来说个“不”字。 牛英范最是擅长狐假虎威,发现军兵动摇起来,便一瞪眼,炸了胡子说:“都没长耳朵还是怎么着?詹掌印那里本官自有交代,但若是因为你们耽误了什么大事,本官可说不上情,一个个自己担着吧。” 别说,他一身四梁冠赤罗衣金革束带,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样子。 丁良则想想,适时朝兵丁挥挥手,吩咐说:“且去吧,本官事后自会回报副戎。”这算是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丹。 于是护送车驾的百人兵甲,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丁良则似是听见牛英范舒了口气,可再仔细瞧他,却有看不出除了堆笑以外的表情。 “丁参戎请。”对方再一次催促他前行。 丁良则心里多少有些开始打鼓,摸不准牛英范究竟是想做什么。他把詹关派来的人统统驱散,自己却丝毫没有要退避的意思。他说有话要讲,又是打算说什么呢? 一行人过了横波桥,向坊内深处又走了一段。丁良则正纳闷着,忽然隐隐感觉走在自己侧后方的牛英范勒动马头,越走越偏,好似想要转到别的路上。 他偏头,二人视线相对。牛英范笑眯眯道:“丁参戎的府上不是走这边吗?” 丁良则大吃一惊。不等他说什么,牛英范已经自顾自地转弯,朝着丁府的方向前进了。 武将赶紧回头与同路的项用仪交换了视线,用眼神问他莫非是哪里泄露了机密?可对方也微微摇头,脸上掩不住的诧异并不少于他。 相嘉荣歪歪斜斜跨在马上,模样惹人笑,说得话却令人心头一紧。“二位不要再多加迟疑了,街上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寻到合适之处,自然详说。” 怪事,丁良则这才醒悟,好像从刚刚开始,一直就是这对主从在悄无声息地控制整个局面。一切举动都那么凑巧又适当,矛盾就在不知不觉中被轻易挑起又解开。难不成,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男人胸中震荡,倒吸一口冷气,左右梭巡此二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发生了变化,连他们那滑稽骑马的背影都看起来不同寻常了。 带着疑惑与好奇,马车被他们引上了旁路,或者该说,是正确的路。 惴惴不安走了两条街,终于到了丁府大门前,走在最前头的牛英范才爬下马背,相嘉荣亦然。丁府护卫见主人归来,正欲迎上来伺候周全,却被丁良则大手一挥制止了。他遣退了下人,把这片相对僻静的地方全数留给他们这护送车驾的四人。 他一语不发,谨慎提防地看着牛英范原地正了正衣冠,带着相嘉荣转身面向马车。项用仪比他更甚,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刀柄,紧贴车驾,对此二人虎视眈眈。 只见二人不再装模作样地跪拜,而是恭敬地深深作了一揖。 “敢问轿内之人可是辽东都指挥使龙虎大将军蒋察蒋元戎?” 第216章 背后(一) “没错,你抓住我了。” “你找到了自己的仇人。”白衣鬼,不,柯玚若有似无地笑着,像是在说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如此可满意了?可有了一个了结?” 蒋慎言咬紧牙根,竭尽全力不让眼前这人左右了自己的情绪。祁时见曾告诫她,切莫陷入其中,恐被蒙蔽了双眼,限制了判断。越是情绪起伏之时,越要保持冷静。 对方是与祁时见棋逢对手的角色,须得千万谨慎。 女郎直直瞪着他。火红艳紫的霞光在这人的素白褶衣上镀了一层诡异的血色,仿佛从尸堆中翻滚而出,裹挟了一身肃杀戾气,和颜悦色的笑意颇显得阴冷至极。天有异色,人有异人。 当年,爹娘是否就面对了这样一副看似人畜无害却致命的笑脸? 一时间,风都静了,女郎恍然觉得时间穿梭倒流,一晃,退了九年。 刀架在她的脖颈上,轻薄细嫩的皮肤与那吹毛立断的利刃倔犟抗衡着,不肯退缩分毫,落下红痕。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蒋慎言的双颊因为咬着牙根而收紧,一双眼眸澄澈得好似饱含了泪水,可细看,闪烁的却是极其锐利的光。 “我方才说过,早已记不清了。不如,你来替我回忆一番?”柯玚的声音飘得风轻云淡。 “爹娘当年……”曾经令自己崩溃的记忆突袭而来,让女郎气息紊乱,为了强迫自己镇定,她已然咬破了舌尖,“毙命就在一瞬之间,他们对你的到来根本没有设防。” 案发时,院外台门从里面栓死,整座廊屋如一间密室。白衣鬼必然是趁着夜色从天而降,翻墙而入,以他这身迷踪幻影的轻功,又何需走门,引人注意? 即便如此,身手不差的父亲仍然没对他表现出警惕与敌意,母亲甚至对他煮茶款待。 “他们早就知道你会来。” 白衣鬼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嘴角仍然弯着,等女郎把话说下去。 “爹爹一定是调查出了什么,或者找到了什么证据,他以为你是接引人,急于把自己得出的成果上报,却不曾想,你的目的恰恰相反。” “啊,托你的福,大抵是想起来了,”柯玚表现得好像是自己从别处听来的一个小故事,语气稀松平常,“那天夜里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你们谈了什么?爹爹他……找到了什么?非得招来杀身之祸?”蒋慎言的眼眶红得如涌出血来。 柯玚全不在意,只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中,想了想说:“蒋岳可给了我不小的惊喜。说起来,我是没料到他能从一方香药找出那么多的东西来。” “呵,”他嗤笑一声,“你或许不信,但我当时真的只是为了回收香药而来,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乎寻常。蒋岳知道得太多,过多了。他不过是府衙的一介小小捕头,人远在安陆,却能把真相摸了个八九成,也实在了不起了。是个能人,可惜了。” “虽然那些话在他口中只是推论,没有佐证,可我也无法放任不管。毕竟他是个死脑筋,如何也不肯听劝,咬住真相就不松口的。我也是没有办法。” 八九成。 “这么说,”蒋慎言的声音开始颤抖,“爹爹也发现了,秦家香进宫的真正用意,先帝驾崩的真正原因?” 闻言,柯玚的眸子陡然一缩。 他眯起了双眼,视线死死夯在女郎脸上,流露出了三分意外、七分危险。若说方才他因为好奇心而并未想要急着对蒋慎言下死手的话,那此刻的杀气就毫不掩饰地从周身散发开来。 索命厉鬼,不过如是。 “你又是如何知晓的?”他思忖了一下,猜测,“莫非是蒋岳亲书的那半页历簿残卷?” 毋庸置疑,柯玚是在怀疑她找到了遗落的残卷,并且残卷上记载了所有的秘密。 蒋慎言当然见过残卷了,得益于牛英范的良心未泯。只是上面的内容也不至于详尽于此。但这些事她可不打算一一与白衣鬼详说。让他心中忐忑,受到折磨,好过所有。 蒋慎言打眼一瞧他脸色,就知此人正于心中掐指计算该让她在喘第几口气之后断颈而亡。 奇怪,大难临头之际,她反而更能冷静放松下来,甚至嘴角不由得上挑,想要发笑。 “不过是猜测而已,但你的表情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她有几分戏弄地看着白衣鬼,“对于给人相面这件事,我还是有点儿把握的。你惯于演戏,可真面目暴露之后,你就开始疏忽了。” “只是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倘若谋害先帝是东宫八虎之祸,那揭露真相岂不是对文官一党极为有利?你们为何……为何反而要对已然找出真相的人痛下杀手?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难道不是蒋察?不是万新知吗?你想要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柯玚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好像这样就能看透她脑中的全部想法一般。沉默片刻之后,男人冷冷哼笑了一声,脸上的皮肉由紧绷而恢复了放松。 他手腕翻转,把威胁蒋慎言的刀收回了鞘中,仿佛一下子卸了防备似的,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更为缓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女郎心头一紧,反倒不安起来。 “不愧是刁鹄嘴的女儿,”男人说话间余光左右梭巡,似是在找那些埋伏他的人藏身何处,“咱们的小殿下也用心良苦啊。” “你既已说出答案来,又何须再问我?” 答案?蒋慎言迟疑,回想自己方才的话。 她的表情也被对方看透,那人微微一笑。“八虎背靠何人?东宫。”他提点道。 “儿子的人害死了老子,不管那个儿子有没有参与其中,你觉得他会在世人口中落得什么下场?” 这话如炎炎烈日下当头浇来的一泼冰水,寒冷刺骨,令蒋慎言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万新知等人不想查,而是查出了他们所不能承受的结果!或许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新帝继位清君侧,可最后若清到江山社稷不稳,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因为先帝就只有一个儿子,能袭承大统的人就只有一个选择! 若那唯一的人选成了万众唾骂的对象,必然无法坐稳皇位。皇位空虚,又势必会引来各方争斗!内乱便会消磨国力,到那时民不聊生,战火四起,就不是哪一派党羽可以控制住的局面了。 怪不得,怪不得蒋察说爹爹是甘心赴死。那是因为他推断爹爹恐早有预知,自己的调查可能会引来这样的后果,想要把危害降到最低,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秘密彻底深埋!而保守秘密,当然是死人,最为可靠了。 蒋慎言双腿一软,身子摇晃跌坐在了地上。 第216章 背后(二) 恍惚间,这小小一方破庙的院中忽又多了个人影。 柯玚对来者很有顾忌,却并不感到意外。“啊呀,小千岁终于肯现身了。”他朝侧面一撤步,四周院墙屋顶之上就笼罩了黑云,扫视一圈,不由得哼声,打眼瞧,怕不是祁时见手下的玄衣卫皆聚集于此了。个个黑巾蒙面,似猛兽伏击,虎视眈眈,随时可以一拥而上将他撕个粉碎。 一时间,义庄恍若棋盘,而柯玚正是那颗被堵进绝路的白子。 他讪笑道:“好大的阵仗,在下何其荣幸。” “慎言。”祁时见不理会他,只上前扶住女郎的手臂,将她拖起。 方才那抹架在蒋慎言颈间的快刀看得他心惊肉跳,此时再望那抹血红的浅痕,不由得令他紧蹙眉头,撇过头来狠狠剜了柯玚一眼。 少年把人护在身后,骨扇在手中捻动,正面白衣鬼道:“够了,你前路已绝,乖乖束手就擒。” 柯玚不仅不慌,反而抄起手来,意味深长地笑问:“当真?小殿下要抓我伏罪?把一切都拖到太阳底下?” 祁时见凤眼一眯。“你是在拿所谓‘国泰民安’要挟本王?” 面对柯玚的笑而不语,祁时见冷冷道:“不错,或许再早几日,你这威胁是有用的。” “但你口中的‘江山社稷’未免也太过堂而皇之了。要搞清楚,江山,是我祁家的江山;社稷,也是我祁家的社稷。” “说到底,你这般费尽心思的粉饰,不过是给你自己、给你背后的主子找了个道貌岸然的借口。托你的福,本王起先只是推断,但看这假仁假义的行事作风,反倒能确定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了。” “万新知万阁老,好一个为民为国啊。说到底,难道不是因为新帝继位、阉党崛起而威胁到了他的势力党羽,于是打着‘清君侧’的幌子排除异己?分明是丑陋的党争,却粉饰得如此大义凛然,本王也是佩服了。” 少年冷笑,讥讽道:“抓你归案,于本王而言不过是替朝廷除了一匹害群之马,又何须要上升到‘国泰民安’的程度?你和你的主子,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蒋慎言闻言,低声唤了一声“殿下”,眼中尽是忧虑。她并非是怀疑祁时见的判断,而是察觉到了他在虚张声势。白衣鬼很明显是在以大白天下会动摇国之根本,甚至折损皇家威严为要挟,而这正中祁时见的命门。他绝不可能如他此刻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非常。 “你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一切有我,无需多虑。”祁时见偏头过来,沉声安慰她道。 女郎张张嘴,把快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只“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退到一旁。 柯玚梭巡着祁时见的脸色,心中一边思忖,一边装模作样地笑问:“小殿下何出此言?” “哼,他万新知如若真的深明大义,那所谓‘振灵香’早在九年前就会消失殆尽,你亦不必一直潜伏暗处,监视所有人了。那害人之物也不会莫名其妙流入我兴王府中。”祁时见一语道破天机,“如此可见,万新知深知那东西的厉害,想收为己用罢了。而且,他用得也极好,可比当年东宫八虎的伎俩高超多了。” “我那皇兄正值壮年,就算素日里再任性妄为,也不至于被一方区区伤寒而拖累病榻吧?三个月不上朝?本王好奇,他可曾活够三月了?” “卡啦”,柯玚手中刀鞘微震,攥紧,脸上却依旧淡若清风。想必此话如果出自旁人之口,现在定然已经身首异处了。 “光是这半月里你双手沾的血渍,就足以说明万新知的居心叵测了。” “立夏那夜跟在本王身后潜入宁府杀害宁兴学的人就是你吧?胆大妄为,竟敢用本王做遮掩?你以为本王会在事后为了顾全自己而一并替你抹去痕迹,可惜算错了,本王不仅不会掩盖,反而要查,查得仔细。那一案,是你第一次进入本王视野之中。好伪装,本王还真被你这一身正气的小经承给蒙蔽过去了。” 少年负手而立,骨扇又何其不是被他攥得紧呢? 二人面对着面,各有各的淡然,可空气中漂浮的火药味瞒不过旁人的眼,好似眨眼之间就能决一生死的剑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让宁兴学吞下的断指,来自一个无名的解户,生遭不公,死亦不得安宁。”祁时见自小习得不动声色,故而少见他脸上会沾染颜色,但此时的表情可用“五味杂陈”来形容,“他经历过什么,想必这些你并不关心吧?你在意的只是他无为教徒的身份,你用一截断指牵引本王视线,就是为了让本王注意到无为教的存在。” “因为你的主子,万新知,已经达到他想要的目的,故而那些他暗中勾连的无为教中之人,已然没了作用。甚至说,是变成了累赘,一个不知何时就能将他炸上西天的响雷子。于是他命令你‘清扫门户’,将一切知情之人统统灭口,就如你九年前做的那样。” “定风镖局为何被突然抄没?总镖头贺元阳四年前攀上的‘贵人’是谁?谈得的‘大生意’让镖局一夜崛起是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本王若猜得不错,万新知就是从那时开始谋划,效仿当年东宫八虎,用‘振灵香’谋害我那可怜的堂兄了。” “顺藤摸瓜,樟帮行头叶泰初会被追杀,也不难解释了。他们一个个都是‘知道得太多,过多了’,没错吧?”祁时见引用男人说过的话,咄咄逼人道。 “在此之外,陈治的介入是你始料未及的。应该是在刑堂逼供时,从他口中听到了‘定风镖局’,你开始盯上了他。而后你主动接近慎言,不惜往刘家香铺的案发现场塞伪造的证物,从而引她去见陈治,给了你一个同行打探口风的大好机会。” “你没想到陈治所知比你想象中的还多,而慎言的紧追不舍,也同样是你顿起杀心的原因。故而你先是欲利用叶泰初与却水等人除掉慎言,后亲自血洗了丰山寺。那时,定风镖局的一众镖师被我等抓入兴王府,反倒是逃过了一劫。” 第216章 背后(三) “可惜你算盘落空,却水一行人将慎言掳去并不是要她的命。本王随即接她进府,同样,你便丢了下手的机会。” “兴王府的铜墙铁壁你如何撬动?于是你诱骗叶泰初,利用他的贪得无厌,让他使一招苦肉计混进了兴王府。他可是在本王邸上没消停过片刻。”祁时见想到那人下场,嘴角挑起了一个阴狠的弧度。 “时间紧迫,你又一再失手,迫于现状,你便调整计划,找上了丁良则作为帮手。让他在你必须出城之时,替你探寻藏匿枝杉船厂的陈治下落。船厂外那间破庙中的留下的痕迹,显示凶手刀法虽厉害,但下手却与丰山寺血案颇为不同。想必那是因为丁良则与你身型相差太大,就算极力模仿,也根本无法做到一模一样。” 少年嗤笑一声。“让本王猜猜,你会选择他,多半是出于他是本王外祖公的旧部吧?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若不是相嘉荣应你设想,找到你故意留在廨舍的‘密信’,本王或许还想不通呢。” 祁时见周身散发冷意。“原来你从那时就已经开始给自己,不,给万新知谋退路了。全因本王穷追不舍,故而你找了个极为绝妙的挡箭牌。丁良则是外祖公的旧识,对外祖公唯命是从,而‘密信’又指向了外祖公会提前到来安陆,乔装住在驿馆内。外祖公带队警跸是万新知首肯的,他既知道的消息,必然也会告诉你。” “你处处留下诱饵,引本王识破你与丁良则的密谋,为的就是要确保本王最终会追查到外祖公的头上,让他替万新知所谋划的一切顶罪!从而借以此迫使本王收手,是也不是?” 言至于此,就算少年藩王没有破口大骂,众人也能感受到他的盛怒至极。 蒋慎言恍悟,这大半月以来被层层蛛丝困住不得呼吸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祁时见亦何尝不是苦苦挣扎,只是隐忍不发。 “殿下……”蒋慎言忧心他的头痛顽疾,试探着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这举动是有效的。她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拂掉了祁时见一身刺骨的锋芒。少年余光扫她,片刻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 祁时见将一众真相托出,那乌云中围困的白色一点,本该心惊不安、战战发抖才对。可他此刻不咸不淡地噙着笑,仿佛是在听人讲一卷戏折,里头的人人事事与他全无关联,不答,也不动,如一尊泥塑雕像,看得众人恼火。 祁时见自然也不打算再与此人多费精力,眼下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俎上鱼肉,他要做的不过就是动动手指,让玄衣卫速速降服了这个从阴曹地府混入人间的魑魅魍魉,把一切是是非非做个了断。 少年眼中露了狠厉,玄衣卫亦感知时机的到来,个个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 突然,一个,不,该说是一伙极不和谐的响动由远及近。整个院内,除了蒋慎言,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份异常。几乎是瞬时,箭在弦上的气氛就陡然变了,矛头调转了方向。 白衣鬼哼哼地笑了两声。 祁时见则盯着院门,咬牙吐出了来者的名字。“陈治……” 蒋慎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少年的话,正疑惑,门外就传来那人肆意飞扬的声音—— “妙妙妙,真是太妙了。” 他噼啪地拍着巴掌,先却水一步跃进门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何?小千岁?可需要小的替您断这最后一刀?” 见到他的脸,蒋慎言陡然想起熊熊火光中受难的无辜之人,这一刻三清老祖们都无法阻拦她口出粗鄙之词的冲动,劈头怒斥道:“陈治你这害人狗贼还有脸现身?正好,下一个就轮到你!” “啧啧啧,好大火气啊?为何啊?” 面对对方恬不知耻地装傻充愣,蒋慎言气得直跺脚。“你教唆那小沙弥带人杀人放火!还想抵赖?天地有司过之神,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能瞒得过谁?” 陈治似乎没打算与蒋慎言费力争辩,翻翻眼皮,敷衍道:“证据呢?证人呢?” “你……!”“慎言。” 少年在女郎怒发冲冠之际适时阻止,冷眼剜过那个男人,安慰她道:“莫要与此等无赖枉费心机,他若知‘廉耻’二字如何写,我们也不会与他相遇了。” 说罢,又对陈治身后的却水发难,讥讽说:“却千户,办得‘好’差事啊。” 却水面无表情,撩摆朝少年一跪,回着不知真假的话:“下官事后自会肉袒膝行、负荆请罪,但那白衣人,下官必须得手,带回京中。” 祁时见冷冷一哼,斥了句“愚忠”,再不会理他。如他方才所说,眼下与他们任何一人多言半句都是浪费。 旁侧的蒋慎言一身正气把内心火苗烧得噌噌旺,无奈,她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陈治的伏罪必然要排在白衣鬼之后。惟有暂且按下不表,压抑住愤恨。 虽不愿承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陈治与却水等人,就是奔着柯玚的人头来的。他们立场不同,却目标一致。 再看被重重包围的柯玚本人,分明是众矢之的的他,却一派悠闲自在,似乎眼前这场角色齐聚的大戏与他毫无瓜葛。甚至,他笑出声来。 蒋慎言观那游刃有余的诡异笑容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地猜想,莫不是这人早就等着这一幕上演了? “西风响,一片刀环。甚好。” 柯玚手中的刀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抽动,磨出的锐利响声刺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红霞映在利刃之上,渲染了一片冷到骨子里的血色,像是预示着这把快刀未来的模样,令人胆寒。 蒋慎言不禁抖了一抖,忽有种蛇虫沿着她筋骨寸寸爬上来的异样感,肌肤之上毫无疑问地泛起层层鸡皮疙瘩。身体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想要调头就跑。她思忖过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肃杀之气。 强烈的预感被求生本能裹挟袭来:日升东方,必有血战一场。 而不好的预感对她,向来灵验。 第217章 血祭(一) 血,撒若繁星,如霞光坠落。 蒋慎言在多年后忆起,也不禁感慨,自己在那一瞬间,竟会觉得绝美。那道白色鬼影成了所有人的噩梦。他真的属于人间吗?女郎至今都在怀疑。 她甚至抓不住他的身影。只能凭他所过之处,偶有残肢飞扬,判断白衣鬼人在何方。快,太快了,快得比她眨眼还快。痛苦飞速塞满了这方并不大的院落,惊得她懵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慎言!” 祁时见的声音将她从浑然中猛地拽出来。而后她只觉自己身子一轻,不由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她已落在了屋檐之上,远离那片血海。少年自然紧紧贴在她身侧,圈她腰际的手臂不肯松开半分。 脚下是一幅何等可怖的幽冥风雷地狱图。 蒋慎言自小习得经卷,常被其中描写的九幽地狱震惊而畏惧,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那场面真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地狱中无时无刻都刮着漆黑钢铁的风暴,狂暴肆意的飓风中全是飞戈刀刃。黑色风卷起层层血,渐渐泛起了红光。风暴深处,两个白色身影最是醒目。他们的素衣此时已然变得鲜红,手中寒铁以旁人所不及的速度撞出星火,互不相让。 刀剑悲鸣如针扎一样刺来。 “啊……”一不留神的松懈让血腥气迎面扑咬过来,蒋慎言被熏得踉跄,要不是祁时见稳稳揽住她,怕已经跌下屋檐,就坠进这风暴深渊之中了。 “唔。”女郎几欲呕吐,地狱中的绝望如海浪奔涌,要将她淹没,她开始不可自制地颤抖。 祁时见手臂一动,把人翻转,用力压入怀中,让她的头颅低埋在自己肩上,不看、不听。隆隆的心跳声也不知是谁的。 “那人先前果然是使诈的,在丰山寺他并没受那般重伤。”少年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样的身手若能用在正途……不知为何,蒋慎言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上悲怆。 看样子,白衣鬼是打算抗争到底了。女郎既紧张又忧心忡忡。 “万一他……”蒋慎言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少年圈着她一个退避,耳畔就刮过锐利的风。“锵”一声,寒兵炸响,险些撞碎了她的脑袋。 出于本能她从少年怀中脱出,惊恐地望过去。只见一个挡在他们面前的玄衣卫不过三招就被劈砍在地,对手像能完全预料他的下一步动作一样,轻而易举取了他性命,任尸体滚下屋檐。解决碍事之人后,锋芒没有丝毫停留,眨眼就到眼前。可目标却出人意料。 祁时见骨扇及时开合,一寸毒牙刺破泥金扇面,被锁在骨中。幸好对方没有再强行向前的意思,否则仅凭一柄聚头扇如何能阻止那势如破竹的凌冽? 白衣鬼的攻击令少年震惊不已。“你要杀我?” 不只是他,连蒋慎言都不能相信。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白衣鬼的目标,但刀尖却没有往她这里偏上哪怕一寸。 白衣鬼该是从万新知那里知道密诏内容的!他既知道还要攻来,那不就是大逆不道的行刺谋反? 她费解不已,甚至猜测柯玚是不是杀红了眼而看错人。毕竟他若真的有心伤害祁时见,也不会在他们追查真相的过程中如此谨小慎微,有意避之了。就连江上偶遇,他的刀尖所向也只是她蒋慎言,从未对祁时见真正造成任何威胁。 如何今日就破了那规戒? 蒋慎言试图从白衣鬼脸上寻求答案,结果对方目光一片澄明,说明他此时分明就是清醒的。并非癫狂,而是认准了祁时见的位置,直奔他而来。 白衣鬼微微一笑。 祁时见咬牙,骨扇一绞,被紧紧钳住的刀锋扭转,连接那头执刀的人亦跟着翻转,化解了力道。 檐下众人此刻已紧随而上,围攻袭来,断了柯玚前路,步步紧闭,彻底将他与祁时见隔绝两处。 这一招攻势如虚晃一式,既短暂又无用,但意义大有不同。 蒋慎言缓过神来,赶忙查看祁时见是否受伤。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发出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做给谁看得吗?”饶是不通武艺的她也看出,刚刚那一下,对方并不是真的要取少年性命。 对这演戏样的一招,祁时见摇了摇头。“本王不知。”他展臂将人护在身后,还是小心提防着。 疑惑将两人困住,再无对话,只能紧紧盯着那变化莫测的战局。 玄衣卫很强,但无人能在柯玚手中占半点便宜。唯一能与之堪堪较量的,就只有却水一人。 两个血衣白影斗得不可开交。黑云压顶似的玄衣卫趁机层层消磨。终于,看出了柯玚的颓势。他的动作不再令蒋慎言难以捕捉,攻势也不再狠绝。 当女郎发现自己能看清他一招一式中的痛苦时,才意识到,这人已到极限了。 “殿下。”她抓住祁时见的衣袖攥紧,紧张地提醒道。 少年又何尝看不出来此人的穷途末路。他呼了口气,放心下来。“胜负已分。” 这话如一枚官子,落地既终局。 寒刃逼至颈间,这是白衣鬼最熟悉不过的动作,但不同的是,这次目标变成了他。 他浑身伤处涓涓流血,素衣之上已然分不清血色的来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半点慌张,笑意像是被封印在了他的嘴角上。 “我输了。” 这话说得像个胜利者一样骄傲。 却水死死盯着他,哼笑了一声。就算是高手如他,此刻也气喘如牛,身上淋淋都是伤口。“乖乖束手就擒,入京认罪受刑。” “葬他粪坑的!你闪开!让老子剁了他!” 在风暴地狱中又被剐去三层皮的陈治拨开众人,歪歪斜斜地提刀近前来,眼睛红得像涌出了血。 却水执刀之手未动,用另外一侧狠狠将他推开,阻隔在了他与柯玚之间。 陈治跌倒在地,用刀杵地撑着身子才能爬起来。结果爬起来又往前冲。“滚开!你要不让我就连你一起砍了!” 这次,拦他的是玄衣卫。 陈治气得大吼,发出困兽一样的咆哮声,死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冲破玄衣卫的包围。 却水不理会身后的声响,只看着柯玚道:“我记起你了。全以为你死了呢,真没想到,还能再见。怪不得我的刀法与你无用。”血衣缇骑说话时脸上像罩了层面具。 第217章 血祭(二) “你学得最像,他学得最快。”柯玚一抹嘴角血迹,半侧脸像绽开了红花,“不错。” “师父教得好。”却水的声音冷到骨子里,“回了京城,你还能见到更多熟人。” 柯玚闻言,浅浅哼笑了一声。手中端不住的剑坠落在地上,也不知是他的手颤抖得实在太厉害,还是他已经不想再拿了。“京城?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太远了,那等肮脏之处,不回也罢。” 说着话,他空出的手突然紧紧攥上却水的刀尖,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掌根流如溪水。 却水赶忙抽刀,可那寒铁纹丝不动,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正全力忤逆着他的力气。 “当心!他要自戕!”众人头顶突然传来蒋慎言的惊声尖叫。她正从屋檐本能探出意图阻拦的手来! 可到底迟了一步。眨眼的一瞬间,那刀尖就被柯玚自己送进了自己的咽喉之中,正中命脉!却水再使劲抽拔也无济于事了。 所有人看着那个强若吃人罗刹的男人,突然像抽掉了所有的筋骨,以极其诡异的姿势瘫软下去,横在地上,再也不能飞天遁地了。 震惊在院内掷地有声。 祁时见飞一样跃下,不顾玄衣卫拦护,上前一步。手指往那血如泉涌的脖颈一探,眼睁睁看着那人张口“咕噜”了两声,抽动几下,瞳孔便散去了。 死了。 “滚开!”陈治趁机推拥挡路的人,冲过来做了重复的事。在确定白衣鬼确实已经一命呜呼后,男人哼哼地笑了起来,笑得震耳欲聋。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他振臂高呼,不知情的人恐会觉得他已经疯了。 蒋慎言捂着口鼻,眉头紧蹙,即使是那人罪有应得,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若她能早一点看透那人的表情,早一点猜透他的意图,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却水振刀收鞘,眼睛仍旧紧紧盯着那早已不会动弹的尸体,脸上仍旧不见任何颜色。看上去好似是在等那人自己重新爬起来一样,一步不动地立着。 祁时见叹息后站起,吩咐余下的玄衣卫:“把人收了吧。” “慢着!”陈治又跳出来呛声,“身子你们带走,头我得留下!说好了要给弟兄们当酒碗,可不能食言!” “陈治!”蒋慎言厉声,“人已死,尘埃落定,你又何必辱人尸首?” “尘埃落定?”陈治粗鄙地啐了一口,口水正落在死人身上,“葬他粪坑的尘埃落定!老子的人都要死绝了!那么多条命我拿他一颗脑袋做抵,没把他碎尸万段,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祁时见抬手拦住欲与之争辩的蒋慎言,对男人冷哼一声:“你想把人头带走?那也要看你自己能不能先保全自己?”话音落,满院玄衣卫立刻列阵以待,只等少年一句话,便能把所剩无几的无为教徒一扫而净。 陈治往尸身和却水那边靠了靠,几乎是缩到墙根了,举起手来,顿时转变了态度。“行行行,你们厉害你们说了算,人归你们,行吧?这狗奸贼还真是好命,死了都有人护着。呸,大不了回头老子刨他坟堆,怎么也能捞出来。” 祁时见哪理会他说废话,一挥手,玄衣卫就要上前。陈治又吆喝起来。“等等,等等,老子还有要紧事没做!完事了你们随便抓!” 好奇这人又要唱哪出大戏,众人动作皆迟疑了一拍。 “陈治你到底……”蒋慎言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瞪大了双眼。 原来陈治趁着那拖延的一瞬,突然朝旁边的却水发难起来! 这事来得太快,惊了所有人的眼!他竟要拿却水当人质要挟吗?不管是从哪个角度解释,都只能说这人一定是疯了! 可偏偏,他居然得手了? 不知陈治往却水脸上丢了什么,手掌捂向对方口鼻的一瞬,却水就失去了抵抗力。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本能的一招反制,动作才到半空,双臂就颓然垂下,跟着卸了力气的,还有整个身子。眼睑动了动,就迷离一样地合了起来,整个人瘫在陈治的怀中,任由其要挟着。 陈治大笑三声:“好好好,没想到这药还真是神了!” 他像是歪头在对着却水说话。“没想到吧,老子还留了一招,你给的药,最后还是用在了你身上。” 蒋慎言一听这话就知道却水是着了什么道。“抽髓散?”曾被那东西控制过的女郎深知它的威力强大。回想在丰山寺斗白衣鬼时,陈治曾直接抛撒过。“原来那时你没全用光?”女郎震惊于这人怎么这么会算计? 陈治却说:“用光了用光了,救命时候,哪还会省着用呢?”他说罢哼哼笑。 其实早在与劳楠枝共同劫狱后逃跑之时,他就长了个心眼,见这东西对影薄那样的高手极其有用,就分了一点给劳楠枝。他知道对方与樟帮行会的各个医馆相熟,本意是想托对方想法子仿制一些以待它用。没成想事情紧急,还没等到劳楠枝去让人仿制,他就又派上了用场。 劳楠枝乔装上山打探消息之时,听懂了他的暗号,就在却水的眼皮子底下,用诊脉为由,把那最后剩下的一份塞进了他的手里。 虽然可惜,但也算是物尽其用。 不过这些细节,陈治也不打算一一说给众人听了。毕竟现在面前的玄衣卫个个虎视眈眈,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将他直接拿下呢。 “本王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戏法,”少年沉着脸,指指任人宰割的却水,“但此人与我可并无用处,你拿他当筹码,怕是打错了算盘了。” 陈治嘿嘿一笑。“没关系,老子本来也不是想把他当成人质才抓来的。”说着话,手中就亮出了一把短剑,也不知是从哪里变出来。 都说狠人做事不吭声。 陈治连一个言语的当口都没留给众人,短剑已然利落地划过了却水的脖颈,从左到右,一瞬而断。血就像是从缸中溢满而出的水,顿时喷涌。 “住手!”蒋慎言尖叫。接连目睹两个人的死亡,让她惊恐发作,呼吸陡然急喘起来。幸得祁时见察觉,一把捞住她,令她不至于瘫坐在地。 陈治很干脆,仿佛自己刚刚只是割了条绳子一样从容,直接丢了短剑,也丢了怀中的“质子”。随着他松懈力道,却水如软泥坠地一样,“噗通”就落入一片狼藉的土中,正横在柯玚的尸体旁边,做了伴。 陈治哼哼哈哈地笑着。玄衣卫再也没有犹豫,一拥而上,有人制服陈治,有人俯身堵住却水的伤口,试图救人。 映入眼帘的画面极其诡谲,女郎逐渐昏沉。她被祁时见护到一旁,退出人群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抹颜色,就是却水脖间浸透某人手掌的血红。 少年将跪伏在地的她半揽在怀中,口中说着什么,可女郎听不清。她耳中只能遥遥听见陈治边笑边朝她大吼道:“告诉青女,老子言而有信,还了人情了!” 而那边尾音还没落地,院门处不知又闯进了什么人来,声音亦十分高亢急促:“报殿下!大事不好!王府护卫军被都司兵马重重包围,困在城下了!” 第217章 血祭(三) 面对急报,祁时见并不急着回应,而是先招来手下,吩咐道:“何先生正在随火甲清点驿站伤亡,速速把人请来。还有,找附近最好的郎中来,要快。”说话间他在蒋慎言身上几处穴位点了两下,一直望着对方起伏不定的脊背,向来平淡的脸上铺满焦急。 待玄衣卫一跃而去,少年才对报信之人问道:“是谁人在控制城门?” “回殿下,是行都司掌印詹关詹副戎。” “他?”少年也对此人的出现表示意外,“哼,消息倒是得来得很快。” 他护着怀里的人,思忖片刻,道:“传本王的话,告诉詹关,本王随后就到。” 传令兵脸上突然有了难色,突然支吾道:“可是……詹副戎以为您已经回府,派人去府上请了……要是他发现您还在城外,那……” “回府?”祁时见想了想,琢磨过来。想必是外祖公蒋察乘了他的马车,而丁良则给詹关造成了一种假象让后者误以为车轿内的人是自己。真是莫须有的荒唐。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不能怪詹关太过多疑,眼下形势确实容易令人误解。丁良则做下的好事,虽真的帮助了祁时见,但他也乐不起来,因为后面拖着更多的麻烦。现在,詹关就成了一道坎。 幸得他早做了最坏打算,告诉丁阳云万一受阻,莫不要反抗,顺从以应之。至少,不会发生无谓的冲突。 “本王知道了,”少年摆摆手,“回去告诉丁阳云,让他继续稳住,必要的话直接卸甲投降,切莫跟对面叫板。”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隐隐滚动的云层,算了算时间,不由得吐了句“若是能赶上那便最好了”。 传令兵领命出门跨马而去。这义庄小院内的混乱渐渐归于有序,少年怀中的女郎似也呼吸开始慢慢平稳了。 正当祁时见要松下半口气时,院内突然又落下三道人影。 以少年的认知判断,立刻分辨出来者身份,该是藏于却水之后的影。 他们三人像一柄锐利无比的冰锥,瞬间把院内的人群凿成两半。此时院中的人大多数是祁时见手下的玄衣卫,而他们方才正忙于控制捆束幸存的无为教徒。 陈治就是首当其冲的重要目标。而那三人,似也是直接奔他去的。自身都难保的无为教徒们突然纷乱起来,高低叫嚷着让陈治小心。 但万没想到,出声阻止的人竟是小兴王祁时见。 “站住。”少年的声音冷冷递来,颇有分量。可奇怪的是,并没能勒住那三人前进的脚步。这令他恼火,不禁对玄衣卫命令道:“拦下来。” 话音落,刚刚分成两半的众人又像闭合的大嘴一般倏地聚拢,纷纷抽刀,将那三人紧紧包围其中。 陈治双手紧缚,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上看戏。方才看到那锦衣卫三人直奔自己而来,还害怕他们是要为了却水找自己报仇。结果看到祁时见有意护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了,故而干脆悠哉悠哉起来。 然而玄衣卫的包围逼迫,也没能阻止那三人的脚步。他们是慢下来许多,可仍旧坚持向前。直到玄衣卫手中的刀一柄柄交叉架起,彻底拦成一条由寒铁利刃织就的“栅栏”,将陈治稳稳护在后面,他们才停住了脚。 蒋慎言为那突如其来的骚动担忧,稍感自己有所好转,便立刻扭过身来不安地梭巡。 祁时见将她扶起,站稳。两人交换了眼神,在确认蒋慎言并无大碍之后,他才上前一步。 “你们想做什么?”此时他越发怀疑这些人的身份。倘若他们是真正的锦衣卫,又如何敢无视他的命令? 幸好,那三人也不再移动了,而是纷纷低头注视着地上的却水。 祁时见没有去检查过却水的伤势,但依他们如此漠视的表情和不作为的态度来看,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终于,其中一人蹲下身去。他从却水身上摸出了那方属于却水的锦衣卫牙牌,自己揣入怀中,而后提起了却水遗落的绣春刀。 见他手持利刃,四周众人纷纷绷紧了弦,严阵以待。 就连吊儿郎当看热闹的陈治,也把那笑意僵在了嘴角。不出意外,他此时该是心跳如雷的。 莫非他们真的要……? 与那人视线相较的一瞬,陈治突然啐了一口。“呸,早知道这么麻烦,老子就跟青女多讨一倍人情了。”也不知这嘟嘟囔囔的话是说给谁听。 正当那箭在弦上的气氛绷到顶点之时,那人突然把绣春刀送回了它的鞘中,提在手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真的走了。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不理会玄衣卫,不理会祁时见,甚至不理会罪魁祸首的陈治。 蒋慎言不懂这是何意。“他们去哪儿?” “该是回京复命去了,”少年缓缓道了一句,“原来如此,看来从今往后,那人就叫‘却水’了。” 女郎仔细想了想这话中的意思,不由地大为震惊。“那,那却水……他呢?” “无名无姓,不过是个客死他乡的陌路人罢了。”祁时见的声音里透着冷到骨子里的淡漠,正如那转身就走的“锦衣卫千户却水”。 “呸,晦气,大喜日子,真是葬他坟坑的晦气!”领略到这般冰冷无情让陈治狠狠咒骂了两句,像碰见什么脏东西,“狗牢子,没一个好东西!” 看样子,他甚至巴不得那三人能为了“却水”朝他肚子上捅几道。 骂完,他低头对横在地上的人哂笑:“哼,你也不是什么好命,倒是可惜了。”而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祁时见摆摆手,冲玄衣卫下令,让他们将陈治等人带走。 院子里的活人刚清空了大半,卡着这个空档,门外就匆匆跑来一个气喘如牛的何歧行。 他的视线不可置信地在院中转圈,哪儿哪儿都是能令他惊掉下巴的画面。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 祁时见倒是没打算跟他一一解释,毕竟他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人唤来的。 少年转身抚慰仍然留在震惊中的蒋慎言。“既然何先生来了,本王就放心了,留下一些玄衣卫任你差遣。”他余光一扫地上的血腥遗骸,“先出去再说吧,稍后郎中来了一定让他瞧一瞧。” 覆上少年停在她臂膀上的手时,蒋慎言还有些颤抖,但语气是坚定的。“嗯,我知道了,殿下你……且去吧。” 两人无需多言,不过眼神来往,就知道了彼此心底所想。 祁时见点点头,把人正式托付给何歧行,来不及应对这男人的气恼与疑惑,匆匆离开。目的地,当然是奔火药味十足的城门而去了。 第218章 催马蹄 戎寿一路都在心里暗暗咒骂这狗杀贼的鬼天气。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这几日一路南下可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半湿半晴梅雨道”。老天爷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来时明明踏过了一片雨,还没过半日,他们就把那片雨云给追上了,好似在与之赛跑一样。风大得像在撅马屁股,强迫他们前行。 雨几乎可以用“砸”来形容,打得在金甲凤盔上“砰啪”作响,将其刷得铮亮威武,可真个披着甲的人才能体会到那有多难受。水像是裹在身上永远也不会干透一般,顺着护臂、裙甲各处的下沿往外流淌,与受水刑似也没什么区别了。 更不提还有湿粘打滑的泥地。他们已经跑断了两匹马的马腿,几乎每过三十里一驿,他们就必须更换马匹。 也正是因为他们一到驿馆,驿丞馆夫就早已备好新马,这让戎寿不禁对同行的这个兴王府侍卫多少有些刮目相看。 想必是他来时便沿路安顿妥当,故而才能如此顺遂,没有丝毫耽误与拖延。 戎寿瞥了眼领先他一个马身的背影。对方好似根本不知疲惫,令他惊叹。骑术绝佳的人他见过不少,可这人的马上功夫,竟比朝中宫中那些蒙将蒙官还要厉害。兴王府还真是藏龙卧虎。 反观他,久居高位疏于训练,不过是跟了一段归程而已,竟比不过这个已然奔驰了往返的、昼夜不息的人。 这下他能理解为何文承望会累成那般德行了。别说他已近半百,就是个壮儿郎,估计也要被折腾掉半条命去,故而才无法跟他们一同返程。再跑下去,跑死得可不只是马了。 雨声很吵,吵得让人心烦意乱,正如戎寿此刻的心境。 他如何也没料到自己能摊上这么个大事,可除了他,换谁人跟随护送都不合适。此时他怀中的那柄鱼筒可比命都重要,坠得他心“噗通噗通”飞跳。 除此以外,他也不免要犯了嘀咕。 蒋察蒋元戎带着项用仪先走一步,掐算时间,眼下无论如何也该到安陆了。怎么这个叫影薄的人对他们的存在却只字未提?是他们双方错过了?还是小兴王有意避着他的外祖公行事呢? 朝中动荡,戎寿对这样的事情格外敏感小心。他仿佛嗅到了什么阴谋阳谋的难闻气味。 锦衣卫指挥同知倒吸一口冷气,猜测这远离京城、安于一方的兴王藩地,恐怕也并不如想象中的太平。还不知这方紧急而至的诏书抵达之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波来? 思绪半飞散着,茫茫雨雾中就抛来影薄回身高喝:“前方就是汉川驿!”吼声扯破了雨幕的喧嚣,令戎寿倏地回神。 “好!” 二人扬鞭,催马又快一分,在瓢泼大雨中披荆斩棘地飞驰向前。 果然如前面几驿一样,这里也早早有人备好马匹等着了。 戎寿的金甲和牙牌亦惊住了这些驿馆中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驿丞亲自递回牌子的手都是抖的。 趁着戎寿喝水喘气的功夫,影薄抬头望天。厚重云层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天光,令人根本无法分辨时间。于是他问一个馆夫:“眼下几时了?” 馆夫恭敬回说:“回官爷,应该是巳时六刻了。” “巳时六刻?”影薄眉头蹙了蹙,对自己几近于飞的极速似乎仍不满意,“若是未时前能到便好了。” 他这一声惊得戎寿险些呛了水。 什么?未时前? 戎寿虽未曾走过此路,但从出发前熟背的舆图看,汉川驿距安陆府城少说也有二百里,就是寻常递驿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此人竟妄想再缩短将近一半时间?真是奔着跑死马去的? 来时一路上他发现虽沿着大江走,但两岸崇山峻岭颇多,官道也别于江南道更为崎岖。这种地貌下,行进只会更慢不会更快。难道他真要插着翅膀飞不成? 戎寿不禁好奇出声:“安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非要如此赶路?”难道是那他们少年主子有什么命在旦夕的安危?可回忆那封香笺纸的教令谕书,也不似有什么求救的内容啊? 他忐忑不安,谁知影薄竟冷淡地吐了句:“不知。” 戎寿愣住了,半天回不上一个字。 旁边的驿丞听见,突然插进话来,说:“二位是往安陆府城去?” “正是。” 驿丞脸上顿时露了难色。“不瞒二位大人,就在刚刚,铺兵来报,说安陆驿失火,车马船只皆毁于一旦,告知前后二百里内的驿馆急递铺分担急递驿务。” “你说什么?” 戎寿惊呼,心道怎么好事不成,坏事一想就成真了?再看影薄,饶是向来冷静如他,也难掩惊诧之情。 “何时起火?” “说是寅卯之时。” “你可莫要信口胡说!”锦衣卫指挥同知瞪眼一喝,手指着驿丞警告道,“二百里的路程,卯时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两个时辰,怎么,难道铺兵也跑断了好几条马腿不成?” 驿丞闻言差点儿跪下。“不不不,您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这样的谎话啊。大人或有不知,安陆至此山地颇多,宕江水势也急,乘船顺江而下的速度可比马蹄快得多得多,故而用不了两个时辰,便能把消息送到了。” 原来两地有高低落差。这么说,影薄带着文承望前去寻他们的一路,该是用了比较少的时间。故而等回程时,他才会想要追求更快的速度。 “火情如何?” “这个……下官不知。”见二人前后变了脸色,驿丞不敢再乱说。其实他们心里头都明白,连车马船条都完蛋了,那得烧得多干净?十之八九就是付之一炬,都成了灰了。 瓢泼大雨浇得人心里透凉。 戎寿仔细一琢磨,突然想起某事,不免“咯噔”一下。 坏了,不出意外,蒋察带着项用仪怕不是正乔装暂住驿馆之中,那他们……? 想到这里,戎寿再也无法淡定了,一丢水碗,反厉声催着影薄赶紧上马。 “快走!赶紧上路!” 影薄虽不知他为何变得如此急躁,但他也正有此意。 两人二话不说跃上马背,高低喝声,催拔了马蹄。自汉川驿出发,各自怀着心事,又朝安陆前进了。 第219章 轮回 何歧行见过太多血案现场。如此令人唏嘘不已的,这还是头一份。 蒋慎言坐在院外墙根处缓神,见她已经好转了,何歧行便抄手抱臂,透过破烂不堪早已不见门板的台门往里瞧。 年轻仵作眉头紧蹙。 “得叫府衙派人来。” 留下护卫的玄衣卫否定了他这句话的可行性。“城门已锁,任何人不得通行。”他的语调表情跟他主子一样。要不是身上挂了许多皮肉伤有鲜血流出,做了简单包扎,何歧行会以为他是个偶人来着。 何歧行大为意外。不知城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闹得非要封锁府城的程度。 玄衣卫没答他。他们向来也不多话。 何歧行习惯了,不再强求。他开始梭巡这个恍若地狱血池一样的小院,开始琢磨着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如何处理。 蒋慎言的呼吸还有些深浅不一,但已经能断断续续跟他描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歧行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么死了?”他发出感慨。 “死了……”蒋慎言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既可怖,又不真实。 “难道柯玚,不,白衣鬼真的身受重伤?”何歧行并不知道丰山寺一战到底如何,但仅凭想象,也觉得集合了白衣鬼、玄衣卫、锦衣卫和无为教徒的场面该是惊天动地的。更不提还有影薄、却水这样行如鬼神的高手。 可让他困惑的是,即便如此,白衣鬼还是活着逃脱了。他在半路偶遇白衣鬼时,那人似完好无损。拥有这等能力,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这样厉害的人,此刻却横在血泊泥地当中,成了一堆毫无生机的烂肉。 若不是那人出于身负重伤、寡不敌众而败落,何歧行都说服不了自己。 偏偏蒋慎言摇了摇头。 “我,我看到他出招了,简直不是人。”女郎“咕噜”了一下声音,像是想起恐怖的记忆,身子又微微发抖起来,“殿下也说,那人不似受了重伤,在丰山寺向我们示弱,多半是为了使诈……” 说话间,蒋慎言抬头向与那人亲自交过手的玄衣卫求证,对方也默默点了头。 “那他?”何歧行不能理解。 “我也不懂。不过他自戕之前,我察觉了他的决绝,只是太迟了……”女郎情绪低落了下去,“或许,我们都错了。以为白衣鬼是铺好了后路、做好了谋划才来赴约的,但会不会,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呢?那拼死一战也只是为了激怒对手,确保自己没有退路。” 何歧行闻之大为震惊。虽然他对那人的恶行也深恶痛绝,可掩盖不住满腹疑惑。“他图什么啊?他不是,不是没完成他的什么狗屁‘使命’吗?怎么就突然放弃了?”毕竟白衣鬼对陈治和蒋慎言等人的执着追杀,他亦是有目共睹。 好奇驱使他踏进了这个院子,挑着几处堪堪能落脚的地方来到化名为“柯玚”的白衣鬼尸首旁边。 这人闭上眼睛安详的死相,倒真让他一瞬以为,地上躺的就是那个府衙刑房小经承,跟他笑脸相迎、恭敬有礼的儒生。这让何歧行心中的软处不免“咯噔”触痛了一下。 打眼一看此人双手留下的伤痕与咽喉正中的血洞,经验十足的年轻仵作便得出了与蒋慎言口中听来一般无二的结论,既怅然又唏嘘。 女郎的声音隔着一道浅薄院墙递进来。“这个疑惑,我也解不开。总觉得好像真相就摆在眼前,却蒙了一层布似的。” “最坏的打算是,白衣鬼除了现身的柯玚和那个混入阵风镖局的镖师,另外还有旁人,即便他们死了,也已经确保有人替他们完成后续任务。” “啊?没完没了了?”何歧行惊得朝女郎所在方向猛地扭头,“这么说你还是有危险的!?” “不不,只是一个无端猜测。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安陆府中还有别的白衣鬼。”不这么想的话,女郎自己都想不通,柯玚究竟为何要自戕。 还有他劈向祁时见的那一刀。真的是为了要他的命吗?蒋慎言隐隐觉得那举动该是还有旁的解释。 她以为自己拨开云雾见月出了,谁知云雾后仍旧是云雾。 像是急于保护女郎的安全,何歧行又匆匆迈出了院子,回到她身边来。 “我刚刚瞧了一眼却水,他鼻下有粉末的痕迹,只不过血腥气太重,我轻易分辨不出来。”他甚至抹了一点在指尖上,仔细瞧着。 女郎赶紧阻止他往自己鼻下送的动作。“小心!那是抽髓散。” “抽髓散?”何歧行似是听说过这东西,但记忆太过遥远,他想不起来。 “这东西无色无味,你嗅也嗅不出来的。”女郎知道那东西的厉害,连忙催促年轻仵作把手指擦干净,“只要一丁点儿,人立刻便能昏迷,醒来头晕目眩、口干舌燥的。” “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落在了陈治那恶贼的手里?” 蒋慎言摇头,表示不知,但东西本该是却水的。 要说白衣鬼的死是唏嘘嗟叹,那却水的死就是匪夷所思。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折在陈治的手里。 “陈治干嘛要杀他?他们俩不是狼狈为奸好得很吗?” 听男人提起这个,蒋慎言的脸色变了一变,突然有些吞吐起来。“其实,其实陈治杀了却水之后,提起过青女姐姐。” 话音落,何歧行的表情也凝固了。 “你说什么?” 女郎偷瞄了一眼他的反应,最后还是叹息道:“我们此前一直猜不透青女姐姐为何要助纣为虐,甚至不惜染脏自己的手。如此看,应该是她拿却水与陈治做了场交易。” 她在陈治喊出青女名字的瞬间,便猜出了一个可能。“何叔,”她咬了咬嘴唇,问道,“当年那些袭击秦府,害得你与青女姐姐家破人亡的杀手中,是不是有却水?” “前日清晨,殿下他前去与却水、潘胜等人谈判,非要与你同行,是否是利用此事与却水谈判?” 青女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困在一方妓院之中。别说是报仇,恐就是要靠近行踪诡谲的却水都难于登天。除了陈治,这个曾欠了她一份人情的人,她身边应该就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 而陈治虽穷凶极恶,却最守得江湖道义。这对青女而言,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先前理不顺的脉络,都在却水死去的一瞬变得清晰。 何歧行脸色铁青,双拳紧攥。其实此刻他已无需多言,蒋慎言只看一眼,便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知道事实让她共感了男人的悲伤,探出手去轻轻拍抚对方手臂,却并没能舒缓对方身体的紧绷。 沉默了许久后,何歧行才懊悔地吐了句:“我不该说的,姐姐她……太傻了。” 这是蒋慎言第一次从何歧行口中听到他以家人的称呼呼唤青女。或许,此刻他只是那个人生停留在了儿时的幸存者。 二人背后这个被死亡淹没、血腥涌动的小院,恍惚间与那个雪夜的秦府,叠为一处。 事有轮回,今次转了十八年之久。 第220章 请君入瓮 藩王无实权,自然也不得掌兵。 王府护卫军全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户,倘若被困,想要从守城各户所兵力手下突围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藩地府城的城郭却建得固若金汤,曲城、敌楼、马面,一个也不少。城门对开,里侧还有一层超过三寸厚的闸板,既可抵御外敌亦可防范水患,里外就约等于二重门。 此时,这二重门开启,往里便是地方并不大的瓮城。曲城围建,只留一口,如此就是个瓮罐的形状。人进去了,要是口一塞,就无路可退。这“请君入瓮”的意思,可太明显了。 被拒之门外的百姓一看,哪敢上前。惯于安常履顺的他们,头一次在这两兵对峙的阵势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退避逃走了。一日不事生计大不了饿一天肚子,可要是命都丢了,那才真是亏本买卖。 丁阳云立于马上,屏息凝视前方,似是这样就能透过那厚重城墙和紧闭的内城门看穿其后的人人事事一样。 他的新主子方才告诫他,若遇到拦阻,必须镇定,先顺应对方要求,饶是被困,事后也有法子解救他们。他虽有心从命,但左右看这架势,可不像是单纯要把他们困住啊。要是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下一个“事后解困”的机会呢? 少年人不曾真正带兵上过战场,唯武将之后的天生直觉敏锐地在脑中报起警来。 他动也不动,身后三百人马就等他一句话。这些人的命途几何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须得谨慎做出抉择。丁阳云十六岁的平顺人生中,头一回感受到了如天塌的巨大压力。 许是见下面的人久久不做反应,詹关的身影从垛墙后一晃露了出来。 “原来王府护卫军带队之人,是你啊?” 詹关的声音中多有几分洋洋得意,像是终于揪住了这父子俩的尾巴。 “怪不得丁良则那厮能调动兴王府的人,”他哂笑两下,“哼,倒不知你这黄口小儿,怎么突然就谋上了兴王府的肥差?” 听见对方对自己的父亲蔑称,丁阳云愤恼之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不是好迹象。詹关平日虽常给父亲“穿小鞋”,但也不曾如此明显的敌视过。 他眉头陡然锁紧,更不敢随意声张了。 “怎么,哑巴了?”詹关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就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能轻易听出他的不怀好意,“还是说,被本官戳中了要害,理亏心虚了?” 一直沉默也不是办法。如果不辩解几句,怕不是会被扣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了。 丁阳云咬咬牙,朝空中一抱拳。“安陆驿突遭大火险情,人员伤亡惨重,我等奉命出城救援。火情已平,此番归来,烦请詹副戎放行。” “灭火?哼,每每都须得动用王府护卫出马,那还要火甲做甚?”詹关再听这理由,仍觉得荒谬。 “这火起得可蹊跷,是何人敢当着咱们小千岁的面放肆?” 听他妄议,话里对祁时见不敬,丁阳云难以忍受。“城外有无为逆贼杀人放火,我等奉命擒贼,詹副戎如此出言不逊究竟何意?” 詹关素没将丁良则放于眼中,更不会把他儿子当回事了。面对质疑,他不屑一顾道:“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贼,又有谁知道这纵火之人是不是真的无为逆贼?” 闻之,万般委屈让丁阳云少年人的热血腾地沸腾起来,不管詹关究竟是不是位高于人,他都忍不下这口气。 “你放肆!” “你大胆——!”詹关立马呵斥道,“身为王府护卫擅自领兵出城是犯了大忌!你目无纲纪,欺公罔法!兴王府今日也罩不住你们丁家人了!” “识相的就自己下马卸甲,赤足走进这瓮城来!” 面对嚣张跋扈的詹关,丁阳云脸憋得像个灯笼一样通红,险些就爆炸了。 依祁时见之命,他该是听从对方吩咐的,但眼下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了。 憋屈,太憋屈。 下马卸甲还要赤足前行?他们身上这锦衣罩甲代表得可是堂堂兴王府,谁见了不得礼让三分?怎么眼下非要让这口无遮拦的老匹夫生生羞辱不可? 见他气得发抖,一旁副官打马上前凑近两步,沉声劝道:“丁百户可切莫再与这厮斗气,如此怕是正中了对方下怀。” 丁阳云盛怒之际,一听这话,心里登时澄明了几分。 是啊,詹关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就算他对小兴王祁时见不施君臣之礼,也当敬之,怎么那话里话外处处都是棘刺,好像是要故意激怒他们一样。 丁阳云倒吸一口冷气。莫非城上那人并不只是对他丁家不满? 想到这里,他微微偏头,吩咐副官:“快派人去通知殿下。” “是。” 没消几句话的功夫,队伍尾端就撇出一个马头,一声“驾”催开了马蹄,朝城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詹关居高临下,看得仔细,不禁哂笑:“通风报信啊?也罢,就让本官看看,你们能请来什么‘援兵’。”他似是很有把握,干脆抄手抱臂,静观其变。 詹关心中所想,不管对方“请”来的是谁,对他而言,就只会更增加兴王蠢蠢欲动起兵造反的嫌疑。 京中圣上不豫,正是紧要关头。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酿成大祸。他詹关忠心向主,断见不得有人乘间抵隙,兴风作浪。 什么无为教逆贼?依他看,这些时日里的是是非非,各种不太平,到处都脱不了兴王府的影子,定然是有猫腻深藏其中。 先是宁兴学,再是叶泰初。两人都是在安陆府城极有分量的人物,怎么就一个接一个地遭灾,没得不明不白?犯人迟迟抓不到,线索问就是没有。抓了丰山寺的和尚,审过后莫名其妙给放了。又抓了张记船行的船工,还没审就被劫走了,最后府衙牢里只绑进来几个身份不明的角色,死不开口。哪有这么多的蹊跷和巧合?要说跟朝中动荡没有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詹关眯着眼睛噙着笑,觉得自己此刻头脑清明,聪明极了。 第221章 进退两难(一) 一道催马令劈开了两军对峙的僵局。 这一小队人马由西南迎风而来,队伍拖得很长,尾端还拖着步行的人。詹关还未定睛分辨仔细,就觉得视野一暗,抬头看,天边那滚滚乌云不知何时已到眼前。仿佛就是为了迎接那队人马一般,大风鼓起不要命地吹,推动厚重云层,翻涌如滔涛洪水,淹没途经的一切,包括日头和那万丈霞光。 天色迅速沉下,詹关的脸色亦然。 因为他被那领头之人的一身素色灼了眼。 世人尚素洁,可那衣袂飞舞的罗衫可不是普通模样。看身型,分明是个跟丁阳云差不得多少的少年郎。 詹关心里“咯噔”一下。莫非……? 待那人跨马奔至城下,他才真个看清了对方模样。冷汗倏地顺着脊背流下,打湿了衣衫。 詹关的眼睛和嘴不知哪一个张得更大。 “怎么会?”他惊诧出声。 怎么会是小兴王祁时见?他人不是早一步乘着车轿进城了吗?如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詹关的脑子转了三转,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兴王府车驾,里面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即使是有,也必然不是祁时见! 糟了,被丁良则那厮给戏耍了! 詹关登时火冒三丈,憋着一股子怒气无处发泄,狠狠咬紧了牙根,咬得他生疼。 与他心境截然相反,见到祁时见,丁阳云的心算是踏踏实实落进了肚中,笑容都要掩不住爬上嘴角了。 他率一众手下飞跃下马,齐齐朝小主人拜礼。这礼他拜得心甘情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所谓君臣相依,大抵就是这样的感受吧?他自感今日上了一堂重要的人臣之课。 祁时见无须多言,只冷冷对詹关吐了一句“开门”。 此刻城上城下鸦雀无声,除了阵阵高扬的风声,就只有众人的呼吸了。空旷之地凸显得这二字回荡不休,撼地有声。 詹关身子一抖,还不等他说话,身边的兵士先动了起来,这就要疾跑着传令开启内城门了。 詹关赶紧呵住对方,本能想要训斥两句,可仔细想想,自己也没有旁的选择。 原想倚仗小兴王困于城中来不及反应而好生刁难一番丁家小子,套些话来做证据。若能给对方扣上个“谋逆”的罪名,即便最后动不得藩王,也算是拿捏了对方的软处,又能好好惩治丁良则出气,足够他詹关逞一阵威风了。 听牛英范口口声声说兴王府的人是在追剿逆贼,他是不信的。那惯于装傻充愣的昏庸之人突然冒头活跃起来,其中定有猫腻。但退一步思量,只要他寻到把柄,不管那所谓“无为教逆贼”究竟存不存在,左右都是大功一件。 这才是他愿意配合对方紧闭城门的缘由。 詹关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兴王根本就没进城。两人竟在此处正面交锋,令他进退两难,尴尬至极。 在没有十足证据的前提下,他根本没有对祁时见问罪的资格,更别提讨到好处了。 怎会如此倒霉? 詹关难免要将这些都归在丁良则的头上,心底正狠狠痛骂着对方的名字,骂得腌臜难听。 兵士小心翼翼询他意思,詹关脸上抹不开面,颜色一阵紫红一阵青白地交替,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开门”二字。 不消一会儿功夫,小兵奔涌出城门,将那围挡的三层木栅栏彻底挪走。这个时候,瓮城中的内城门已然在“吱嘎吱嘎”的沉重声音中隆隆开启了。 门虽开了,可两侧的守兵并没撤去,就像詹关硬撑的面子,僵硬得伫立在原地。 祁时见冷哼一声,一抬手,身后众护卫军重新上马,紧随其后,跟着他一起缓缓穿过了外城门。 行入瓮城之中,祁时见故意放慢了速度。他知道詹关必然有话要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走到一半,便听见身后传来对方的呼唤声。 丁阳云见这人如此纠缠,倏地凝了脸,毫不掩饰地挂上了厌烦。他心道,我没告你出言不逊,羞辱我们下马卸甲,你竟还要自己送上门来? 于是他勒动缰绳,挪了两步,把身子插进詹关与祁时见之间,阻拦了前者行进的道路。 “詹副戎还有何事要议?”这回换他高高在上,冷眼瞥着下面的人。 詹关对他可无须客气,回怼:“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一个不肯退让,一个执意上前,两人剑拔弩张,而祁时见并不理会。他只是微微抬头,视线顺着曲城城墙梭巡了一圈,看那垛口之后手持弓箭的军兵。此时他们并未搭箭,仅仅束手而站。可祁时见心下了然,看懂了詹关的意图,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丁百户,不得无礼。”少年将护在自己面前的人遣到一旁,自己调转马头,亲自应对,“詹副戎既有要事,但说无妨。” 詹关先是于他对视了一瞬,似是想从他表情中寻个出路,而后便例行公事地拜了礼。 “王府护卫军出城有违国法,下官也是依法办事,还望小殿下海涵,给下官一个可以交差的理由。” 阴云下的风阵阵撞进着瓮城来,高低不平地发出呜咽声,预警着大雨来袭。可此时无人在意,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城中那一方空地中央的几人身上。 祁时见猜到詹关这话是出于自尊受损,硬着头皮问的。他大可以就此奚落对方,但他没有心情。 白衣鬼已死,却死得不干净。他的死并没解开祁时见心中所有的疑惑,甚至,还有多加了一个。 此人分明有能力突围反击,为何自戕? 这个问题,祁时见只能想到一个人来解答,那就是蒋察。 兴王府的车驾并未被堵在门外,便说明丁良则还是想法子进了城的。那人多半就在丁府中了。祁时见的心早已飞了过去,仅留下一份还系在蒋慎言的身上,断没有一点再多余分出来应对眼前。 说白了,就是他瞧不上詹关。 “为了缉凶。” 他口中多一个字都不想浪费。 第221章 进退两难(二) 不得不说,这少年冷若冰霜的模样颇有威严。分明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娃娃,詹关被那凤眼盯着,却觉得自己像个弱小的猎物,浑身发麻,有种自己命运让对方紧紧捏在手中的恐惧感。 可那一定是错觉。 詹关晃晃头,让自己清醒些。非要一较高下的话,也该是他握了对方的把柄,他追究到底是他尽职尽责,对方再不乐意,也挑不出他什么错来。 想到这里,詹关有了些底气。 “捉拿要犯,该是知府衙门和都司衙门的事,如何要烦劳兴王殿下呢?下官听闻近些日子来,殿下很是醉心此事,莫非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詹关!你好大胆子,敢用这么无礼的口气跟殿下说话?”丁阳云急着护主。 “这是本官职责所在,怎么能叫无礼?” “你分明就是要诬陷我们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龌龊想法!” “哦?”詹关斜眼瞥他,“何为莫须有?本官不正是在跟小千岁求证吗?既然不亏心,那你急什么?” “你!”“够了。” 祁时见冷冷打断二人。丁阳云初出茅庐,毕竟历练浅薄,被这人轻易激怒反会落了圈套,故而他才适时阻止。 “詹掌印要证据,本王给你就是。”说罢,少年朝队伍最末尾的几人招招手,对方就立刻提了人来。 詹关顺着那视线往后定睛一瞧,才发现小兴王带的人并非都是自己的手下。刚刚天色暗,他的注意力都在祁时见身上,并未分辨清楚,原来那末尾步行的数人中,有几个是被牢牢捆绑了双手的。 数数人头,约莫有六七个。他们被带到詹关面前后,就被强行摁倒,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近日在城内城外为非作歹的罪魁祸首。” 詹关冷抽一口气,将信将疑。他仔细观察这几人,总觉哪里奇怪,尤其为首那个。 “抬起头来。”他对那人说。 对方应声,却是笑的,一抬脸,对上他的视线就咧开了嘴。也不知是痴还是疯? 詹关看脸似有些许眼熟,忽然,他上前一步揭掉了对方的巾子,错愕道:“啊,这不是丰山寺的和尚吗?” 没错,他陪家眷上山进香是曾碰到过两回,这大和尚颇有身份,眼下没了袈裟裹身,简直判若两人,他差点儿就没认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些和尚不是审过之后放了吗?怎么又抓?詹关琢磨这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详情,于是揣着满肚子疑问扭头问马背上的祁时见。 “殿下,恕下官糊涂,殿下可有证据证明这些和尚就是逆贼?” “放肆!詹关你胆敢质疑殿下的判断?”在丁阳云看来,此人就是在胡搅蛮缠。对方几次三番的出言不逊令他忍无可忍。 “哼,无妨,詹掌印也是‘职责所在’。”祁时见套用对方的话回道。 詹关脸上一青,却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是,这是下官职责所在,还望小殿下配合。” 他们三人明枪暗箭来往时,旁边正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 那人便是被五花大绑的陈治。 他被拖拽押解了一路,早想好了几条逃走的法子,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进城,就撞上了这么一处好戏。 詹关这人他知道,高高在上的行都司掌印,手里把着一方兵权,说出来可了不得,但可惜他一直没有机会接近了解。在他那水手银的名单中,此人并不在列。不过,与其说詹关为人清廉,倒不如跟牛英范划成一堆——都是不管事的“甩手掌柜”。 据他所知,此人平日在衙门里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不定的。今日却在这里遇见了,有趣得紧。 与牛英范不同的是,詹关世家子弟出身,嚣张傲慢得很,仗着詹家出过几代武将的家世眼高于顶。或许这人并非是没有贪欲,而是根本就瞧不起他们这些行于暗处的江湖人,更不屑与之为伍。 陈治对这种人倒是谈不上厌恶。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做你的官,我发我的财。只要没碍着他陈治,就不算敌人。 正如眼下,此人就大有可用之处。 盘算了两圈后,男人粗如蚕虫的眉毛微微扬了起来。 “殿下!殿下您可不能把咱们交出去啊!说好了顶个名,转头再把咱们放了呢!您要是把咱们交出去了!咱们可就真成了‘逆贼’,翻不得身了!” 本来安分的人突然叫唤起来,让众人猛地吓了一跳。 “住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丁阳云反应最快,怒斥道。 这些贼人中有半数都是他在失火的驿馆附近派护卫军抓回来的,他最是了解。其中一个小和尚甚至亲口供认了纵火杀人的罪名,确凿无疑。其余人单是看那秃头打扮,也知道定然都是一伙儿的,跑不了。 既然伏罪就该老老实实的,偏这时候跳出来喊冤枉,挑拨是非,真是其心可诛! “殿下您要守信!说话算话啊!”陈治向前膝行两步,一脸迫切。 玄衣卫没得命令,并不动弹。丁阳云可沉不住气,翻身下马,两步上前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闭上你的狗嘴!” 祁时见冷冷瞧着陈治不做任何回应。他刚刚也一度感到惊诧,可转念想想,若肯乖乖束手就擒,那就不像陈治的为人了。 跟这疯和尚打了多少回交道,见他发过几次癫之后,见怪不怪,足够他冷静处之,甚至想发笑。怪不得此人一路如此安分老实,原来是在寻机会呢。 他也好奇起来,想看看这狗急跳墙的跳梁小丑还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你等等!”反观詹关,听了这话可冷静不下来。此人一张嘴,简直说到了他的心里。 于是他赶紧阻拦丁阳云。在他看来,对方发怒极可能是做贼心虚! “让他把话说清楚。”压在詹关胸口的大石,突然松动了,让他顿时舒心,“正好,本官也好奇这些和尚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城外。” “自然是为了去驿馆纵火伤人!” 陈治嘿嘿笑了两声,仰着脖子对小百户道:“这位军爷,小的若按照您的话点头,那是不是就不用跟着那人走了?” 第222章 博弈(一) 丁阳云自小长在好人家,哪见过这等不要脸不要皮的市井喇虎? 他脸色青白一阵,竟突然不知该怎么应对,一时哑口无言。 詹关上前将愣在原地的人挤到一边,居高临下问道:“你是何人啊?报上名来?又为何无故纵火伤人?” “小人们都是丰山寺的皈依僧人,安心修持,奈何天降奇祸,只得流离失所,而后……”陈治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 詹关心急,追问:“然后呢?” 陈治不答,眼睛故意朝祁时见的方向瞥了瞥。那少年依旧冷淡如常,端像个与此无关的旁观者。男人知道对方在观察他,于是不禁腹诽,也揣度起了对方深不见底的心思,跟他无声地较起劲来。 詹关见这二人眼神暗中往来,一心想抓住祁时见把柄的他顿时更有了几分肯定。“本官问你话呢,速速答来!” 陈治登时挤了个委屈的表情,张口就编出段故事来。“小人们无处安身,突然有人说可让小人们暂时依托在驿馆中,于是才去了城外。哪知刚到地方,就看到那火啊,都烧上天了!再后来,我们就被抓了,这个……就不好说了。” 詹关虽急着找证据,可也不是个什么都信的蠢材。他闻言愣住了,心道这人所言乍一听好似通顺,实则细想根本经不起推敲。说话如做戏一般,让人分辨不出他是故意如此还是真的疯癫痴傻。 连丁阳云从旁听着也满是糊涂。 在他看来,这些人若想脱罪,此时最好的法子就是拖住詹关的腿哭喊冤枉。詹关那时必然会护着他们。可这个假和尚却在关键时候突然说些前后不着调的话出来,令人摸不着头脑。他究竟是站哪边的啊? 此二人正疑惑时,祁时见却清醒得很。 他一听,便懂了陈治这番胡言乱语的用意。 少年不禁哂笑。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陈治此举非但不疯不傻,反而机敏明智得。 詹关有心从他口中取得对他有利证词不假,可他若是直接喊冤,那亲手抓他的人可不是聋的,丁阳云怕就第一个不愿意。那时双方必然再次冲突起来。倘若冲突升级,两边争强斗狠,重点就会偏离,重新回到兴王府护卫军为何私自出城的根本问题上。那时陈治就失去了把控话题的主动权。 更糟糕的是,等真个动起了手,他们一行人夹在祸端之间,别说想要从这瓮城中逃出去,恐怕就连性命也很难在混战中保全下来。谁人气急怪他们挑事而一刀劈下来,也不无可能。 可若是白白放过了这个翻身的机会,也绝不是陈治的性子。 故而他装疯卖傻,为的就是引詹关上钩,吊足他的胃口。只要詹关对他的话产生好奇并打算追究到底,那必然会动了将人抢走,押回行都司衙门自行审问的念头。 陈治要的就是跟詹关走。 这个心思,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中,就展露无疑。 祁时见猜测,陈治心中肯定有一份逃走的路线,十之八九是利用他们所不知的那一部分地下密道。只要进了城,脱离兴王府的控制,怕是这些人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眼下,他的回应成了关键。 祁时见脑子一转,便开口道:“本王看詹掌印似是对此人所言尚存疑惑,对本王的行踪也甚是好奇。哼,那本王出个主意吧。就请詹掌印亲自审讯此人,地点嘛……” 少年视线梭巡一周,笑说:“我看这瓮城就不错。哪里有问题,就在哪里解决。” 说着话,祁时见跃下马来,走到詹关与陈治的跟前,左右瞧他们两人,点数一样指了指。 “你,我,他,看看到底谁的话,才是真的。” 少年笑眼如月,周身却是冷的。 安陆城上乌云翻腾,随时都能降下雨来。 “下官安陆知府牛英范,见过蒋元戎。”“小人相嘉荣,见过蒋老将军。” 待车轿帘幔掀起一半,里面的人露出威武非常的脸孔时,马车外的两人又一次深深弯下了腰。 丁良则亲自挑起帘幔后,就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不作声了。 蒋察一捋花白长须,先用视线将那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过了片刻,才沉声道:“康成十三年,插花披红、乘着古乐仪仗游街示喜的探花郎。那时老夫任中兵马指挥使,传胪后,老夫亲自带人疏离街道,有幸见得一面,一晃竟是这么多年过去可,时光蹉跎啊。” 牛英范嘴角抽动一下。 他知道此人是个狠角色,但没料到会如此难以应付。刚见面就先声夺人,表面是在拉近关系,实则话外之意是昭示他们的云泥之别。 当年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如今是个碌碌无为的四品知府,而那时疏街送行之人已是朝中肱骨重臣,手握一方咽喉要塞的命脉。 可牛英范也不是愚才,于是他发挥了自己最擅长的一份才能,装傻充愣,故作听不懂。 “得蒋元戎高看,是下官三生有幸。没想到当年一别,竟能再见蒋元戎。” 蒋察轻笑,似是客气的模样,不再继续提旧事。他缓缓步下车来。 “老夫好奇,牛府尊又是如何知道,这车内之人,是老夫的呢?” 蒋察几步路走得轻缓,靠近牛英范时,轻轻触了他的手臂,这就是扶他直身免礼的意思。 相嘉荣是跟随牛英范的动作而动作的。待他抬起头来,只瞄了一眼眼前这个龙虎大将军,就被怔住。 端看样貌气质,他几乎是一眼望到了小兴王祁时见暮年后的模样。不禁感慨,这对祖孙的相似。尤其是那双慑人的凤眼,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怪不得,怪不得祁时见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总是一派老谋深算、千机算尽的样子,原来是照镜子啊。 看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相嘉荣立刻就懂得,这人必定比祁时见还要难懂百倍。 幸好蒋察根本不在意他,自己也就不必跟这人来往。 正这么想着呢,他突然听见牛英范点到他头上来了—— “惭愧,下官可没有这等能耐,其实都是因为下官收了一个好幕僚。哦,说起来,此人还是小千岁推举给下官的,确实是个人才啊。” 第222章 博弈(二) 牛英范像王婆卖瓜一样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他十一岁就中了秀才,十四岁便中举,可是我们安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举人了。” “人看着是木讷了些,心思却机敏非常。方才在城门,也正是他提醒下官,车轿中的贵人,极可能不是小千岁,而是您蒋元戎。下官这才斗胆跟从,果然让他言中了。” 相嘉荣看着牛英范笑眯眯的模样,不禁头皮发麻,想了想,猜测莫非牛英范是故意把他推出去当盾牌的? 他细细盘算了一下,回忆方才牛英范在詹关面前做戏,似乎也是在拿他抛砖引玉。说起柯玚的事时,强行拉他出来当人证。虽然话是没错,但当时听了总觉得哪里古怪。 现在又来一回,好像是希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相嘉荣身上,从而那人好自己悄悄躲起来一样。 先前相嘉荣是觉得这人并没他往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稀里糊涂,眼下他几乎可以确认了,这人平日里就是在故意装糊涂的,为了明哲保身而学那大智若愚! 怪不得,分明处处看他相嘉荣不顺眼,可偏偏这节骨眼上非要一路拖着他走,原来是早就想好了他这人的“用处”了。 相嘉荣恍然大悟。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让牛英范这么一番吹捧,别说蒋察,就连一旁的项用仪也开始不停地上下梭巡他,毫不遮掩审度的目光。 项用仪对相嘉荣的好奇,来源于他意识到安陆府中藏龙卧虎。 十一岁的秀才,十四岁的举子,与当朝内阁首辅、人人颂为大才的万新知万阁老留下的科举记录,也就差了一个最年轻的进士。这种少年英才,绝世少有。就算不提这些,单说能入了小兴王祁时见的眼,那也不得了。 没想到这么厉害的角色,竟没进国子监,只在知府衙门中当个小小幕僚而已。 从踏上安陆这块地界开始,才刚过一日光景,遇到的人人事事,就令他啧啧称奇不已。难怪临行时,元戎反复叮嘱他此行须得谨终如始,小心再小心。 相较于他,蒋察的目光中就多了许多别样的内容了。 “哦?”长者浅笑,状似和善,“老夫愿闻其详。” 相嘉荣被赶鸭子上架,正好也是个莽人,从不知道“退缩”二字怎么写,这才有了十足底气往前一迈。 他做了一揖,回说:“因为驿馆失火,小千岁急于救护又不能言说之人,就只有蒋大将军您了。” “重臣武将手握兵权,当避结党营私之嫌,是绝不允许与藩王私下会面的。您若是有个闪失……于公,身份暴露那是谋逆重罪;于私,世人皆知二位祖孙情深,那是骨肉相连。故而能坐上兴王府的马车,由丁参戎亲自护送进城,除了您,在下想不到旁人。” 话虽说得不中听,可道理不假。 蒋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熙儿是有眼光的,的确是个人才。”他冲牛英范夸赞道,但眼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闪着危险的光,“牛府尊得人才当如获至宝。只是这宝贝太过夺目的话,也会招来灾祸。” 相嘉荣身子一滞,低下头去,不再吱声。 “是是是,您说得对,”牛英范堆笑,说着不着调的话,“蒋元戎尽管放心,回头我就给它找块布蒙上。”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过……下官也有一疑问,想要寻一寻元戎的意思。” 牛英范的眼珠左右转转,似是在警惕周围,但那动作细瞧却浮夸,像是故意做给众人看的,只为了营造一个神秘的气氛似的。 他朝蒋察的方向弯了弯身子,放低声音,道:“元戎此行,或许……” “或许?” 牛英范又近了些。“或许……是为了‘清君侧’?” 当牛英范这三个字稳稳落地的瞬间,除了惊大了众人的眼,还立刻激起了久不言语之人的怒斥—— “牛英范你胆大包天!我看你是狗杀贼的不想活了!” 丁良则双指一顶,厉声啜骂。 “清君侧”正是世祖皇帝身为藩王时起兵出师的口号。当然,他成功了。故而才变成了造反上位的代名词。 牛英范这是在怀疑蒋察此行目的。他以为蒋察是想趁着皇帝不豫,而借手中兵权,推自己的外孙以新代旧。 如此莫须有的大逆不道之罪,也怪不得丁良则怒火冲天,急着护主了。 被质疑的人此刻反倒笑了,笑出了声来,丝毫看不出有被冒犯的影子。 “好好好,”蒋察轻捋须髯,他故意问道,“既如此,那牛府尊当如何啊?莫不是要去督院衙门告我一状?” 谁知牛英范立即撩摆,“噗通”往地上一跪,险些歪了头上的四梁冠。 他一身艳红朝服拜得像祭天大礼一样。“小殿下乃天兆之子,下官牛英范愿肝脑涂地,舍命相随!” 项用仪本来把手都扶在刀柄了,一见这般,险些失笑。想想倒也没错,小千岁确实是天昭人选,只是这解释,与牛英范口中所言,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此人滑稽归滑稽,心思动得是真快,脑子可一点儿也不比他身后带的那个“至宝”幕僚逊色。这主从俩,聪明得有些过头了。项用仪敛了笑意,沉思起来。 牛英范既然在门外就做了一场大戏助他们进城,那便说明至少是从那时起,此人就动了鬼心思,早早请功示好呢。 他二人仅凭推断,居然就把如此机密的大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要知道天下人都还蒙在鼓里呢。他们那时甚至已经算准了车轿中坐的人就根本不是祁时见。 念及此,项用仪不禁要打个寒战,义勇双全的年轻武将后怕起来—— 幸好这二人是来“投诚”的,倘若站在“对面”的话……那怕不是他们一行早已折在城门前,被城楼上的数百军兵射成马蜂窝了! 项用仪即刻在心中动了杀意。在他看来,这二人多半留不得,让他们活着,祸患远大于助力。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杀气太冲太直接,丁良则竟突然探手过来,按住了他的臂腕。两人视线交汇,对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项用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寸。 再看蒋察,笑意盎然。 “何须如此大礼,牛府尊快快请起。”他在相嘉荣惊呆的注视下亲自扶起了地上牛英范。 二者相近之时,蒋察分明是用旁人所听不见的音量在牛英范耳畔低语了什么。 相嘉荣仍在冲击与震惊中无法动弹,他只瞧见知府大人的五官一扭,脸色倏地变了,变得斑驳陆离。 他正欲一探究竟呢,突然便听见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喧闹嘈杂,紧接着又是钲鸣彻响! 相嘉荣遵循本能,仰头梭巡四周,只见众人视线停于一点,而那里,厚积的乌云下竟染上诡异霞光。 仔细一瞧,儒生怔怔嘟囔了一句:“怎么又起火了?” 第223章 破局(一) 一把黄花梨交椅,回首龙的扶手上,少年纤长的指节轻叩,一派怡然自得。 瓮城空地中央,他坐得闲适,好似身处纯一斋的殿宇中。 围他而站的人们却各怀心事,神色迥异。 詹关与身后几十兵丁在左,玄衣卫与丁阳云所带护卫军靠右,自然而然地形成两方对峙的局面,都不约而同地对中间夹着的陈治等人虎视眈眈。 远看,模样倒也和谐,恍若一方挪到室外的公堂。 只是这“公堂”四周被城墙上数百军兵拢着,拢在一个“瓮”中,偪仄得很,人人自危。 詹关余光瞄了一眼祁时见,试探对方的脸色,而后清了清嗓子,对陈治横眉道:“你且说清楚些,究竟是何人引你们出城前往驿馆?” “小的……不认识。” “不认识你就信他?” 陈治嘿嘿笑答:“是曾见过的香客来着。寺中遭难,小的认为一定是佛祖显灵,派人相助,哪有怀疑的道理呢?” “真是信口开河。”丁阳云忍不住沉声嘟囔了一句。要不是祁时见嘱咐他安静,他早已忍不住跳出来斥责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忍得浑身难受。 詹关就是想要信这人,也信不得。这话说得无凭无据,太像随口捏造了。他心中烦躁,对此人少了许多耐性。 “你若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清白,任谁人也帮不了你,懂吗?” “敢问这位官爷,驿馆是何时起的火啊?” “我哪知道?”詹关不悦,“火甲未归,谁人……”他说到一半,转头瞥向了祁时见。因为他意识到,祁时见手下的这些人必然知道,但问题是,就算他们说了,他也无法相信。 “对了,去问了兵。”詹关想起,火甲要得消息,必然是由了兵通报,于是他随意揪了个人吩咐,“速去!” 小兵忙不迭地跑走了,没消一会儿工夫就回来应说,是寅末卯初发令,但那时火势已起,具体烧了多少时候,无法估计,须得火甲从现场探明实情回来再行定夺。 “寅末卯初啊……”陈治拖着长腔,好似真的在回想一样,“那时小的可还在丰山寺呢。”他这话倒没作假,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什么说服力。 “何人能证明?” 詹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对方耍弄着,还寄希望于这些人是真的清白无辜。 哪知陈治咧嘴一乐,歪歪头向后,示意道:“他们都能证明。”说罢,他身后的无为教徒有人吃吃笑了出来。 詹关先是一愣,而后气恼,吼道:“胡闹!他们与你是一伙儿的!如何能做人证!” 丁阳云听得直翻白眼,心道你竟还没看出来此人是戏耍你吗?但凡是有点理智,也该听出这假和尚口中没有半句着调的话。可惜他劝不得詹关,对方早将他当成了敌人。 祁时见把泥金扇捏在手里,一边检查扇面上被白衣鬼捅出破损,一边悠闲把玩。不知道的人看那神情,还以为他是在听戏呢。 他清楚得很,陈治是在拖延时间,以此消磨詹关的耐性。 这当然是下下策,可他此时已然无路可走,这也是唯一的一策。祁时见看穿他的小算计,便堵住了他的活路,令他困在此地动弹不得。故而他能做的,就是激起矛盾,从变数中求得一解。说白了,就是碰运气。 拉扯住詹关,是他活命的关键。 少年暗自嗤笑。跟这人下棋有点儿意思,可惜还是比他差了一手,总归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祁时见虽自傲,但同时也在思忖。这人既然敢追去罩子铺围堵白衣鬼,必定也知晓他部署了玄衣卫在现场,那么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陈治他的被捕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此,他一定是想出了退路的。 可这退路,究竟在何处? 这是祁时见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若没有詹关这一拦,说实话,陈治的归宿就是府衙大牢,与早前落网的那几个幸存的镖师和其他无为教徒一起,归于一案同处。 那他设想的退路,必然也就是从罩子铺到府衙大牢的这条线。 是事先安排了人半路劫囚吗?不,不对。陈治是最知道玄衣卫厉害的,被一队玄衣卫押解,劫囚的风险太大,不可行。 是在府衙大牢劫狱吗?或有可能,但府衙经过几轮折腾,已然戒严,况且这牢中重犯可连着牛英范头顶的乌纱帽,牛英范再昏庸,也不敢在此事上怠慢,必然是严加防范。故而劫狱,也不是上策。 陈治想逃,唯有利用机密地道。那不为人知的地道出入口,又在何处呢? 祁时见面上看着怡然自得,实则脑子没有一刻松懈。劳心劳神,加之日夜相连的疲惫,终于还是牵动了那顽疾的弦线。少年的额角,毫无预警地突然刺痛,一如往常发作那般。 祁时见在五官不受控制的抽动一下后,立刻迫使自己冷静,将那因疼痛而诱发的本能反应强行压制下来。可瞒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正对面所跪之人的一双鬼眼。 陈治本就在暗中观察各处反应,祁时见的脸色一变,他几乎同时就察觉到了。 男人心里惊喜,看这人惨白模样,不是发病就是受伤,等了许久的漏洞不就来了? “这位官爷,”他仰头看着气不打一处来的詹关,忽然正经道,“官爷既然怀疑驿馆走水的缘由,那何苦纠结于小的一行人,当时在场的,不还有旁人吗?” 他嘴巴一努,显然是指祁时见。 “您不妨问问小千岁,他又是为何在驿馆舍命救火呢?驿馆里有什么重要的角色,非要让千岁之躯不顾一切的救助啊?” 陈治的话如一颗炸雷落地。在詹关的心里却开出了烟花。 詹关一听,寻思,有道理啊。他本以为驿馆救火抓贼就是祁时见等人用的借口,便从未想过,对方为何要选这个借口?为何非要围着驿馆不放? 忽然他一个激灵闪现脑中。莫非?驿馆失火之时,祁时见是在其中与什么人会面吗?他不是特意去救火,而是他就在现场,为了掩饰,不得不救火? 要知道,能住在驿馆中的人,必定有朝廷派发的马牌。那东西虽然有人私下交易,偶有流于民间,但用那东西用皇粮吃住可是要上录簿的,必须有个身份,故而无论如何都得跟哪个官员挂上联系。 祁时见见的人,也必定跟官府朝廷有关! 詹关冷吸一口气。对了,那辆马车! 第223章 破局(二) 想到这儿,詹关茅塞顿开,赶紧扯了人去传唤。当然,这些他没摆在明面上,而是对手下人耳语交代的。 祁时见忍着顽疾带来的痛楚,把一切看在眼中,知道情况不妙。但此时,他不能言语,无论说什么都不妥当。越是心慌意乱,越不能表现在外面。 少年竖起耳朵细听,隐约听见詹关拖着传话小兵又交代道:“去催,问问御史怎么还没来?十个监察总得派一个过来吧?”看样子对方比性命朝不保夕的陈治还着急。 监察御史。祁时见皱了皱眉头。此事若是让督院衙门的人干涉进来,就会变得异常复杂,本无事也要磨出事来。 他望了望天,想算个时辰,可惜头顶阴云压顶,除了大雨将至的迹象,什么也望不见。 少年心里嘀咕,不知影薄赶不赶得及。本只是当一招后手的,谁知愿意凑热闹的人会这么多,观这局势也不甚乐观了。 祁时见瞥了眼陈治。男人还在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看那不安分的模样也知道他心中正一肚子坏水想着什么馊主意呢。若是让此人趁乱得势,那必然不妙。祁时见清楚得很,对方的野心可不会止于复仇。 不一会儿跑来一个小吏。看詹关期待的眼神,多半就是他等的人。来者附耳对詹关报告了什么,后者眼睛随即瞪圆。 “竟有此事?” 祁时见不似蒋慎言那般会通过细察表情而揣度对方的心声,可此刻詹关惊讶之余飞扬起的眉梢也足以让他看懂,这人正在高兴。 十之八九,是让他抓住什么话柄了。 果不其然,詹关清了清嗓子,对他大声道:“敢问殿下,殿下派丁良则护送的车驾,此刻是在何处?” 少年换了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兴王府。” “非也,”詹关在压抑自己上扬的嘴角,“丁良则可没将殿下的马车送回兴王府。” 丁阳云有些紧张了。他知道父亲护送的人是谁,也知道马车当然不会进兴王府。没料到詹关的脑子活络,竟能察觉这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派人跟踪。 祁时见沉得住气,在他看来,詹关就是一枚在错误时机闯入棋盘的小卒,误打误撞过了河,便把自己当飞车,然而,终不足为惧。 只要他应对得当。 “哦?若他自作主张,那本王又能如何得知马车的下落呢?” “殿下真的不知?” “不知。” 詹关笑笑。“好,下官为您指示出来,”他手指一点丁阳云,“马车去了丁家府邸。” “您说,丁良则想干什么呢?” “本王没兴趣猜东猜西,他或许就是中途先行回家一趟,又能如何?”祁时见将聚头扇点在手里,“詹掌印想说的,必然还有它意,不妨就直言。” “那下官可就要斗胆一问了,马车中坐的人是谁?” “詹副戎,”丁阳云急躁起来,“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竟派人监视我父亲,着实过分了!” “哼,毛头小子,我看是你自己心中有鬼,憋不住了吧?” “你莫血口喷人!” 这二人又争吵不休。正当詹关占得上风,欲乘胜追击之时,祁时见忽然一抬手,吩咐了玄衣卫:“来人,把丁百户拿下。” “殿下?”丁阳云当即愣住,要不是他双臂猛地吃痛被反剪背后压在地上,甚至以为自己一瞬听错了。 但更吃惊的人,是詹关。他看不懂了。 这是哪出? 怎么祁时见突然就朝自己人发难起来? 少年像是给他解答一样,开口道:“丁参戎是贵衙门的人,本王不便代劳。丁阳云便予你了,詹掌印既然觉得丁氏父子可疑,那便请直接捉拿讯问。正巧,本王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对面跪伏在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治陡然爆出大笑声。 “好好好!好一步当断则断!小千岁聪颖绝伦,机敏过人啊!” 让疯和尚这么一点,詹关才反应过来,察觉祁时见是把罪责推给了丁良则,自己脱身出来,打算来个一问三不知。若是他顺着马车真的查出什么,祁时见就当自己全不知情,一切都是丁良则擅作主张,他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这个疯和尚的话作不得数,也就证明不了马车里的人就是祁时见在驿馆中私会的人。 詹关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谁知才踏了一步,就进了死胡同。 可这事儿没完,他要是折在此处,颜面何存? 男人一挥手,裹着怒气吩咐道:“去把丁良则拿来!” 手下人得命而去。这瓮城中央的空地又变得如死水一潭。 祁时见稳坐交椅之上,詹关仍旧拿这少年毫无办法。眼下唯有等督院御史到来主持此事,他方能有个交代。 说来也怪,三司衙门就在宏武坊内,算来算去人也该到了,怎么左右都等不见人影呢? 难不成又出了什么岔子?詹关有些心乱,没了底气。 方才派去传话的兵丁终于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报副戎!大事不好了!” 詹关一听这几个字就脑门突突跳得疼。眼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变数。“鬼叫什么?有屁快放!” “是,是!角楼来报,城中走水,走水了!数间民宅被毁!火势危急!” “什么?” 众人闻之大惊。 “怎么会突然走水了?怎么又走水了?” 詹关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又跑来一个传令的。同样面色不善,必定也不是好消息了。 “报副戎——!” “又怎么了?”詹关怒吼,把对方吓了一个哆嗦。 “永乐坊大火,场面混乱,道路阻碍!御史被堵在路上了,来不得了。” “狗杀贼的!”詹关大骂一句,“火甲呢?火甲人呢?养那些火夫干什么吃的!” “火甲,火甲刚刚出城扑火,还未归来呢……”小兵越说越小声。 “报三司知府衙门了没有?”祁时见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急着问道。 “报了,报了,可,可人手不足……” “上城楼。”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判断局势,登上角楼了台是最快的法子。 可偏偏詹关不同意。“慢着!”他厉声呵止。急躁恼火叠加数层之后,他对祁时见也短了客气。 “谁人都不准离开!”他脸色扭曲,语出惊人道,“恕下官冒犯,这火起得蹊跷又凑巧,实在可疑,很难让下官不去怀疑,是不是有人要助殿下脱身呢?” 第223章 破局(三) “詹关你疯了!”丁阳云忍不住,他即使是被玄衣卫押着,也无法对这指控无动于衷,“谁会拿无辜百姓的命冒险?你脑子正不正常啊?” 詹关一个健步上前,猛抽一巴掌落在丁阳云的脸颊上,结结实实扇出一片红肿。“口出狂言!你如今嫌疑未清就等同于罪人!还敢顶撞本官?” “来人啊!把丁家这小崽子拖下去关好了!”詹关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丁良则来了会说什么给自己脱罪!” “放开我!詹关你个昏庸之辈!你会后悔的!”丁阳云几番挣扎,可也无法改变自己转而被卫所兵丁钳住押走的事实。 人是祁时见出于缓兵之计交出去的,可不代表他对詹关的所作所为能无动于衷。丁阳云怎么说也是挂着兴王府护卫百户官的牌子,那就是他小兴王的人。 詹关对他肆意妄为也就意味着他心底对兴王府,对祁时见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祁时见见此人打定主意一意孤行,不禁暗暗攥紧了拳头。 眼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派人救火。城中警戒的数百卫所军兵加上他手下的护卫军,全力以赴的话,在火甲拖着水龙回来之前控制住城中火势,或许不难。但此人死要面子,非要争一口气紧紧咬住他们不放。宁可相信他兴王府起势造反,也不愿先解燃眉之急。 不过,詹关有句话说得不错。 这火起得的确蹊跷。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就在他们一行困在瓮城之时燃起来了。也难怪詹关疑神疑鬼,连他祁时见也心中打鼓,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感到费解又焦躁。 莫非…… 祁时见眼神一锐,刺向低头瞧不清表情的陈治。 莫非这就是陈治谋算的“退路”? 少年三步并两迈过去,一下将人从地上揪起,紧锁着对方的衣领,冰冷道:“是你让人放的火。” 陈治斜楞着眉眼,嗤笑:“我?殿下也太瞧得起小人了。” “若不是你故意制造骚乱,那又会是谁?” “嘿嘿,我怎么知道呢?” 陈治咧嘴乐的样子十分讨打,好像那城中熊熊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烟花,与他无关痛痒一般。 祁时见从这人脸上看不出一丝在乎,也瞧不出一丝破绽。无可奈何,将人狠狠一丢,扔回地上。 此时的少年藩王已然没了方才故作镇定时的从容。额角刺痛令他脸色逐渐惨白起来。 “留本王在此,”祁时见咬着牙对詹关说,“你且放人去救火,本王哪里也不去。” “恕下官难以接受。”谁知他的让步在詹关那里根本不通。或许是被憋闷压迫得太久,詹关面对祁时见也不再客气。 “在真相查明之前,殿下你本来就哪里也不能去。这可由不得您了。” 少年负手,骨扇在掌中攥得“嘎吱”响。他无言的怒火从眼眶中喷发,直直瞪着面前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周身都是冰冷的。 就在此时,一串凌乱的马蹄声从众人身后的外城门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令祁时见胸中混沌澄明的声音。 “殿下——!” 众人回首,只见两匹快马自开启的门缝直接冲进瓮城来,每个马背上各有两人同骑。祁时见细瞧,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留在义庄的玄衣卫各自带着蒋慎言与何歧行赶来了。 看到本来封锁的外城门擅自开启,詹关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呵斥守兵。“谁让你们开门放人的!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听不懂吗?” 守兵气馁又委屈,回说:“可是,可是这女子有都察院签办的白牌,小人们不敢轻易阻拦啊!” 詹关惊讶,仔细看,首当其冲翻下马背的女人手中确实握了个粉白木牌。这种官文书可不敢作假,签“提察”二字等同于半个御史行职。 詹关一时说不上话来。 蒋慎言不与他多做解释,直接奔祁时见而来。 “殿下!城中燃起大火了!您可知道?” 少年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看到这张脸,他额角的刺痛都好像减轻了许多。“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火把天都照亮了!”接话的是晃晃悠悠紧随其后的何歧行,他仍不习惯骑马。说这话的同时男人抬头四顾高耸的城墙,不禁感叹:“嚯,堵得真够严实的,怪不得瞧不着呢。” 瓮城城墙在前朝土垣上又以砖土混合层层夯筑而成,高有二丈六尺余,把瓮城圈得像个深井。立于城墙下,众人视线受阻,确实难以察觉异象。还不及远在十里之外罩子铺中的蒋慎言和何歧行瞧得清楚。 蒋慎言心急如焚。“殿下可知究竟是城中何处起火?” 祁时见眼刀剐过詹关一众,回道:“据说是在永乐坊中。” “什么?”二人一听立刻变得紧张万分。约莫是因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东西十二桥的眉生馆,担忧起了青女等人的安危。何歧行的不安尤甚。 “糟了,我们来时通知了火甲,可他们脚程太慢,拖着水龙,十里地怎么也得走上好一阵。” “切不可耽搁。”蒋慎言眉头都扭成了结,“我辨风向自东南向西北。倘若火源在东南角的永乐坊,那是最糟了,这火势极可能乘风蔓延!再向北是宏武坊,向西则是巷道复杂民居陈旧拥挤的成华坊,那里若是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事态紧急,祁时见如何不知? 头顶乌云翻滚如浪涛,风穿过所有人的衣衫缝隙,在城中撞壁呜咽,刮得人心惶惶。可偏偏刮不动堵在他们面前的那块磐石,他顽固不化,怎么也不肯低头。 见祁时见面色为难,闷不作声。蒋慎言嗅到了一丝不对。她视线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就敏锐地发现了詹关这个极不和谐的存在。 他的眼神与旁人不同。在大家眼眸动摇、各有心思之时,唯独他的视线是死死锁在祁时见身上的,好像自己一动,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连眼皮都不肯眨动一下,浑身透着股子几近魔怔的戾气。 蒋慎言瞧人极准,加之方才祁时见视线所引,她立刻明白了这人才是破局的关键。 “不知眼下有多少军兵可以充当火师?” 蒋慎言无暇讲究礼尚往来,直言对詹关问询道。 第223章 破局(四)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女子如此肆意狂妄,一见面就大呼小叫,詹关心中当然不悦。可观她对祁时见都不甚客气的态度,再加之那白牌的厉害,故而也不好发作,只留了各种猜忌,没好气地回说:“六百余人。” 蒋慎言闻之大喜过望,催促说:“那还等什么呢?请这位官爷速速下令调派人手进城扑火。” “不行,谁都不准离开此地。你二人既进得瓮城来,便也有一个算一个,皆不准离开。” 詹关无情地关上上唯一通路的大门。他这般强硬的拒绝令后来的蒋何二人大为惊骇。 “官老爷,城里的百姓在受苦呢?”何歧行不敢置信地嚷嚷起来,“什么事能比人命还重要?” “自然有比人命还重要的事!”詹关瞪圆了眼,“今日若是拿不出个清白证据,都过不得这道城门!全员戒备!” “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何歧行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与之争执,才迈了半步,就被蒋慎言死死抓住了手臂。后者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视线向上飘了飘。 何歧行寻她意思抬头看,吓了一跳。曲城上方原本守备的兵丁竟在一声令下全部搭弓上箭,兵甲摩擦“哗哗”作响,立于垛墙之后虎视眈眈。 年轻仵作见数百箭头指着自己,也不禁熄了一半斗意,化成火气憋在了胸口。暗自腹诽道,这人真是疯了,连祁时见的面子都不给了,今日历了一劫又一劫的,没成想竟还有更厉害的等着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怪不得真人一再说,此行多磨难。 詹关手下的军兵一戒备,护卫军就立刻抽刀出鞘了。毕竟谁也不是软柿子,干等着任凭乱箭穿成刺猬这种荒唐事,哪里肯呢?再看玄衣卫,虽然个个面上冷静如常,但也不知不觉中已然围护在了小主人的身边,只等一道口令,甚至一个眼神。 双方登时剑拔弩张。 祁时见并没管教自己的人。说句实话,连他也忍不住要动了杀之后快的念头。 可一丝动摇后,他察觉到了危险。詹关显然是个犟种,不见棺材不掉泪,可他并不是个蠢钝鹅头。搞不好,他这番强硬压制就是为了打破僵局,逼迫祁时见下令动用武力突围。 若到那时,什么神秘起火,什么无为逆贼都统统不重要了。一旦刀兵相见,那祁时见就等同坐实了结党营私起兵造反的罪名。 对詹关,是十拿九稳的筹码。 一时间,瓮城中寂静无声,只有阵阵狂风鼓动旗帜的聒噪。不过,此处静得诡异,别处却喧嚣非常。 詹关忍了又忍,终于爆发,斥问道:“怎么如此吵闹?谁人喧哗闹事?” 内城门的守兵报说,是城中百姓起了恐慌,吵着要求打开城门避险。 竟然已经到了引起骚乱的程度?那火势究竟何其之大? 詹关一听,心中顿时慌了。偏脸上还要硬撑,撑得脖颈青筋暴起。 “不准开门!谨防有心术不正之人趁乱起事!”说这话时,他眼睛紧紧盯着祁时见。 蒋慎言忍不住插嘴讲情:“城中起火,必然是火势险峻,百姓才会惶恐不安,此时再见城门紧锁,军兵戒严无动于衷,只会加剧骚乱。待沸水溢出之时,哪里还需什么‘心术不正之人起事’,自然就会一泻千里了。请大人三思而行,民生为重。” 许久低头不说话的陈治突然发出吃吃笑声。 “小鹄嘴儿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他们官官相斗打得不可开交,今日必要决出个胜负,哪里还有力气管我们老百姓呢?” “……荒谬。”何歧行并不愿意认同这无为贼人的言论,可他所见确实如此,便忍不住低低地应了声。 蒋慎言左右梭巡,试图在这紧绷气氛中寻出条缝隙。可惜她失败了。祁时见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他定然不会再做让步;詹关的脸上写了决绝,根本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正如陈治所言,他是一定要决出胜负了。 两头无路可走,女郎忍不住喃喃吐了句:“希望牛知府在城中能调派人手救援吧。”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更是被埋没在了“咚咚”的击鼓声中。 众人视线纷纷偏向那里,她仔细辨认,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击鼓声,而是似有重物正不规律地敲击着厚重的城门。 “报副戎——暴民造反了!他们在冲撞内城门!” “什么?”詹关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里面守门的人呢?怎么不拦着!” “拦不住,拦不住了!都被淹没了……”十几个兵丁的力量,哪里能抵得过涛涛洪水一般的人群呢? “副戎,怎么办?”小兵绝望地试探着。 “什么怎么办?给本官顶着!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还能突破了警戒,那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詹关的怒吼伴着“咚咚”的撞门声回荡在城墙之间,叠出许多回响,令人听了愈觉得焦躁不安起来。 那声音也撞进了祁时见的心里和额角,一时间令他分辨不清,那“咚咚”响声究竟是来自门后还是他的心跳。 正当蒋慎言要开口再行说服求情之时,他扯了她的手腕,声音与脸色一样沉重,悄声道:“你用白牌先过城,詹关只是嘴硬,并没有理由拦你。” 女郎一怔,连忙问道:“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祁时见把自己的骨扇塞进她手中。“去兴王府调人,府中还余七百护卫军。” 蒋慎言错愕,有些慌了神。“可,可那不就正好……”她余光瞟了一眼对他们紧逼不放的詹关,又把声音压低,“正好如了这人的意?” “眼下顾不得这么多,先救火救人。唯有一事你要小心,”祁时见谨慎交代道,“城内大火起得确实蹊跷,救火时需得万分注意,谨慎行事。” 蒋慎言冷吸口气。方才形势急迫,她确实没来得及细想。看这起火的时机,和祁时见怀疑的态度,她很难不揣度这是不是又一出无为教人作祟的祸事,或者,更具体说,是陈治派人早早布下的后手? 女郎想着,眼刀已经刺到了五花大绑的陈治身上。 第224章 近在咫尺 分明是白日,却晦暗如夜。分明晦暗如夜,却又被火光映如白昼。 大火舞若冲破结界降临人间的妖魔鬼怪,正竭尽全力吞噬一切所触之物,无限绵延人们的痛苦跟恐慌。 青女盯着眼前的异象,心神跟着视线沉浸在火舌摇曳之中,仿佛听不见耳畔盘旋不尽的嘶喊尖叫。她多年的心血正在火舌舔舐下一点点消亡殆尽。起初只是一张纸、一尺布,而后是一根柱、一面墙,直至整间眉生馆都被吞吃入腹,她都一动不动地盯着,恍若已失了三魂七魄,淡漠得诡异,与周遭流离失所的人群截然不同。 乐仓儿急匆匆地跑来,她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妈妈……”口齿伶俐的小厮此时却像刚长出舌头,吞吞吐吐。 “人怎么样?” “都好呢。掌班安顿妥当了,人都在,没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青女瞥见他犹犹豫豫的模样,追问,“怎么?” 乐仓儿脸皱成了一团,悲伤比青女还多。“妈妈,咱们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多可惜啊。” 青女示意他噤声,提防地四下梭巡了一圈,才又道:“小心说话,莫要让人听了去,就是姑娘们也不行,你一个字也不能说漏,知道吗?” “懂得懂得。” “只要人不受伤,这点身外之物,没便没了。”更何况,眼下连这点东西,都不属于她了。当从陈治口中得知眉生馆已经悄然易主,不再受教内控制,她就清醒认得,这楼,留不得了。留下即是祸患,也是进退两难。与其夹在朝廷,不,该说是小兴王祁时见与无为教之间,那倒不如破釜沉舟,给自己和同伴们闯一条生路。 青女心中并非没有痛惜,毕竟是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算半个家了,只是这些比起人而言,都算不得什么。 此刻她唯一焦虑的,是头顶这片厚如天宫城墙的乌云。决心放火之时,她预期有大雨降下,不早不晚,此时该是正好,但时候到了,却只听风声迟迟不见雨点。空气中水汽浓得仿佛只要有人朝那乌云捅上一针,登时就会大雨倾盆一样,可偏偏就差那一下。更糟的是,风大到出乎她的意料,火势蔓延的速度也渐渐快要超过她所预估的范围。 眼下着火的地方还只是无为教的各处斋堂,可再过一时半刻,任凭这股风催动火星,那势必会失控,殃及城池。 青女这步险棋之险,是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程度。要知道,她是能豁出命去,也不眨眨眼的。 青女左手捏住右手,试图让它们互相制止彼此的颤抖。 “有件事要麻烦你劳苦了,”她对乐仓儿吩咐说,“你带几个腿脚麻利的且去各城门探探虚实,看看有没有可能突破防备。”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唯西边的通太门离得最远,受影响最低,可它也是唯一因为临江而不设瓮城的城门,比别处都好闯,又被乱炸了一通,此时起了骚乱,牢子们应接不暇,警戒应该最为薄弱。” “若我猜的不错,劳堂主或许会带人从那里闯出城。他们能不能成功脱险,就看今日这场火情了。若找到人,尽全力助他们出去。” 乐仓儿眼神一定,用力点头。“好。” “若警戒依然严密,你该当如何应对?”青女不放心,又问。 “还能怎样,就哭天喊地地煽动一番,大闹一场呗,让人吵得越凶越好。妈妈吩咐过的,我记着呢。” “没错,要造势逼迫那些牢子们开门,”青女微微点头,“速去吧。” 乐仓儿应声,转身撒开腿就一溜烟儿地没影了。 青女长长叹息一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只能向上祈求,一切顺遂。 城中有人急着出去,自然也有人急着进来。 十里外的罩子铺,正有两串马蹄催促得急切。马背上的人颠簸了数个时辰,已然在崩溃的边缘,全靠一股信念吊着精气神,稍稍懈怠半分,恐都会重重跌下马背来,再爬不起。 眼前一片的焦黑让戎寿差点儿凉了全身的血。 好好的安陆驿成了废墟,远比他们想象的情况还要糟糕。 他抓住几个幸存者问了半天,结果所有人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着急知道蒋察与项用仪的下落,可终是一无所获。没人识得这两个名字,而他亦不知道他们化名乔装的身份。戎寿除了加剧焦虑,只能白忙活一场。 听闻大火中死了许多人,连影薄都忍不住揪起了心。 好在这些人识不得蒋察,却知道王府护卫军。从这些人口中听得祁时见安然无恙,影薄终于缓了口气。 “火甲没走多远,”戎寿勒紧缰绳,牢牢控制住几到极限的胯下快马,“走,我们追上去!” 在赶路这个问题上,影薄总是与他不谋而合。尤其是听闻祁时见与护卫军都朝城门去的时候,他便更按捺不住了,归心似箭。 就这样,两人又催马疾驰,没出三四里,便赶上了那一支拖拖拉拉的火夫队伍。 说他们拖拖拉拉已是恭维,远远看,那近百人的队列,恍若游荡的孤魂野鬼一样。要不是看清他们费力拖着两三架水龙车,戎寿与影薄都会误以为这是一队颠沛流离的流民。 两人从穿着上辨认出了带队的总甲,上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后者抬头看着这突然杀将出来的拦路虎,也是一惊。 连续劳碌了几个时辰体力殆尽让他有些恍惚,见这二人浑身湿透,有一瞬以为自己撞上了从水中爬出的水鬼。可细瞧戎寿的一身金银甲,便登时清醒了许多。他这辈子见过最华丽威武的甲胄,无外乎是兴王府的护卫军了。可这虎背熊腰的武将披甲佩刀,寸寸处处都比护卫军还精致,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眼看去就知道此人身份不凡。 “不得了啊……”总甲嘟囔了一句,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先拜了礼。 “免了免了。”戎寿是个急性子,马策一端,制止了对方的动作,紧着问,“刚刚路过驿馆,是你们灭的火,善的后吧?” 总甲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我问你,你可知道死者名单?” 总甲又摇了摇头。“名簿早烧干净了,小的们是清了几具尸首出来,可早就不成人形了,谁人也辨认不得。”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哦,幸好府衙的仵作正好在,人头都是他清点的,好像也记了些特征什么的,还认出了男女呢,说要呈报府衙用,也不知人烧成那样了他是怎么辨出特征来的……” 戎寿显然没功夫听他继续嘟囔,忙追问:“那仵作呢?” “先一步回城了,说城中也起了大火,催我们快点回去呢。”总甲一想到精疲力竭之后还要继续拼命,就哭丧起了脸。 也不能苛求他们,毕竟火夫们大都是每个里甲凑出来的,并不情愿来服苦役的平头百姓,几个工钱还填不饱肚子还要拿命拼,遇到连续火情,谁也高兴不起来。 可戎寿显然并不在意他们的苦处,而是惊诧于城中亦起火险的消息。 “城中如何也会走水?”他心惊,莫非安陆府中真如他猜想那般,起了祸事? “你可知是哪处走水?”影薄亦上前一步逼问。 总甲看着他们俩,惶恐不安。“小人不知啊,”他遥遥一指安陆府城的方向,“是那仵作发现天光异常,辨认说是城中着火,具体哪里,也要等到回去看过才知道。” 二人寻着方向去瞧。无奈此处与府城之间有所遮蔽,所谓“天光异常”也是若隐若现,可说有,也可说无,根本无法确定。 但或许是心中被埋下了忐忑不安的种子,越盯着看,就越觉得真的“异常”。 戎寿低声骂了句腌臜话。这回都不必多说,只跟影薄对了个视线,两人就不约而同地抽动马策,鞭在马臀之上,为追赶时间的最后一段旅程冲刺起来,将其余都扔在了身后,再顾不得。 第225章 援兵(一) 同样急促的马蹄声响彻了城中天顺大道的石板路。 这还是蒋慎言头一回独自驾马赶路,偏还要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中劈出条通道来,难上加难。没走出一半路程,已是紧张到满身大汗,攥紧缰绳的双手湿滑像浸了水。 为免打滑,她把缰绳挽在腕上,不敢松开一寸,此时已经勒出深深淤痕。 往常在马背上,若不是祁时见护她,便有玄衣卫。可此时他们皆被牢牢困在瓮城之中,与她一道决定生死的内城门相隔。别说玄衣卫,就连何歧行,也没了通行的自由。 那一方粉白木牌,就只能保她一人而已。 詹关显然知道她受了祁时见的委托要去做什么,能看出他是拼了命想要拦阻的,但无奈那白牌代表了督院,他无权,也没有理由扣押蒋慎言。只能硬着头皮让手下开门放人。 内城门的一道缝险些成了溃堤缺口。要不是城楼上的军兵用弓箭威慑,恐就连蒋慎言带着马匹都会被外面冲撞城门的暴乱人群所吞没,更别提冲出去了。 城门口,站在浪尖上,头一位的地方,亲身感受到民怨民愤和那铺天盖地的力量冲撞,蒋慎言慌了,本能让她险些翻下马背掉头就跑。她高举白牌,可大都目不识丁的百姓并不买账。在他们眼中,什么也比不过畅通无阻的城门重要。 蒋慎言害怕强行突围会伤了无辜百姓,而她的犹疑成了人潮蠢蠢欲动的导火索。最终还是远处传来一声“轰隆”的倒塌声,才迫使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重大。 女郎咬牙夹住马腹,一扯缰绳,马蹄登时飞起,带起尘泥,这方才从洪峰一样的人群中劈出条道路来。 在她踏出几步后,厚重的内城门又一次“哐当”紧紧闭合起来。身后,再次传来躁动不安的撞门声。 蒋慎言的心跳如雷,耳旁除了急促的“噗通噗通”和呼啸的风声,就再也听不见别的,甚至是她口中一路叫嚷“避让”的高喊。 风像要把她整个人托起浮到空中再重重抛下一样,令她忐忑摇晃。 余光中她瞥见右手边永乐坊上空的血红光亮,和空气中再也遮掩不住的焦灼气味,不禁咬着牙,又加快了催促马蹄的频率。 天顺大道笔直,她却行得崎岖坎坷。 好不容易赶至横波桥,见得前方宏武坊中的行人与骚乱陡然变少,她心中正要松口气,就被突然冲出的人影马匹险些撞翻在地。 蒋慎言骑术并不高明,甚至十分勉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勒住马头,重新控制了马匹。惊吓之余她气恼回头,却看到两张令人意外的脸庞。 “牛大人?相孝廉?” 蒋慎言匆忙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他们,牛英范穿着一身隆重的朝服,身边却并无其余手下衙役跟随。此二人的来处亦有些奇怪,那边可不是知府衙门所在的方向,但此时情急,她一时无暇细究。 对方也是跌跌撞撞,费劲半天也难以驯服坐骑让马头乖乖回正,于是干脆放弃,跳了下来。 “蒋天师意欲何往啊?”牛英范看起来比她还着急。 “去兴王府找人救火。”女郎的语速也极快,“在此处遇到大人真是太好了,永乐坊中走水,引百姓骚乱,正围攻城门,还请府尊大人速速派人前去相助,阻止火势蔓延!” “殿下呢?”牛英范并不一口答应,只追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殿下此时正在何处?” 蒋慎言脸色沉了沉。“正济门外瓮城中。” 牛英范立刻回望南方,惊讶道:“难道是被詹关给困住了?” 他反应之快令女郎微微讶异。“府尊大人如何得知?” 牛英范连忙道:“手下人给递了消息,给递了消息。” 说谎。 蒋慎言识人极准,一眼就看出牛英范心虚,可对方没给她留任何仔细琢磨的时机,追着她问说:“那殿下现在如何?可还好?” 如何定义这个“好”字呢? 蒋慎言犹豫着回了句“尚且安全”。 “但眼下最紧要的是永乐坊情况不容乐观,怕是耽搁不起,还望大人及时派人援助。” 牛英范的闪烁其词又一次毫不掩饰地挂在了脸上。“这个,本官知道。” 蒋慎言立马意识到他这是在敷衍自己,待回头,绝不会派人驰援。于是女郎再三强调情况的危急。“大人请明察,此时风向不容乐观,火甲又回应不及,若火势乘风而起,任其发展下去,必然要殃及更多无辜之人,切不可有任何延误!” “唉,不是本官不想帮,是实在分身乏术。”牛英范见自己躲不过,又糊弄不得,只好吞吐道出,“衙门里本来就人手紧缺,大牢中又押了重犯,若这时调派差役,恐会有所疏漏,万一被那些歹毒贼人再钻空子,本官难辞其咎啊。”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可在蒋慎言看来,终究是逃避责任的借口。他曾愿意交出父亲蒋岳留下的那页重要残卷,一度让蒋慎言以为此人心中还有些良知,或是以前有所误解,如此一看,牛英范骨子里仍旧还是那个只知逃避的昏庸之人。不禁令她失望万分。 若牛英范不肯出面,那就只剩调派王府护卫军一条路可走了。 女郎咬了咬牙,面色不善。 “可依在下拙见,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啊。”正当蒋慎言起了离意之时,跟在一旁久久不言语的相嘉荣突然插进来,说道。 “说不定,这一把火就是那些逆贼放的呢?”儒生头头是道地分析说,“大人你看,若他们有心再次劫狱,必不可能硬闯,制造祸端分散朝廷的注意,趁虚而入才是上策。” 牛英范听了眉头一夹,心想你这是说些废话。“本官方才不正是这个意思?” “非也,”相嘉荣摇头,“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正面出击,不能再被迫防范了,否则终究无路可退。兵家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不正是这个道理?” 蒋慎言对兵书是没什么研究,但她能听出来相嘉荣是站在她这边说话的,而他的话似乎真有些效果。牛英范的眼眉缩起,显然是犹豫了起来。 第225章 援兵(二) 相嘉荣这人看似木讷迂腐,但一张口就很有说服人的本事。 “眼下城中最大的祸患是什么?正是闹得人心惶惶从而兴风作浪的贼人,大人若是能首当其冲抓住要犯,既无须再担忧劫囚风险,又可在小千岁面前拔得头筹,属实大功一件,此乃一举两得。” “相反,若我方迟迟按兵不动,错失良机,到那时再想反制,恐难上加难了啊。府尊大人定然明白在下所言吧?” 相嘉荣话说最后,似是有所指,而正好说进了牛英范的心中。只见后者脸颊抽动一下,比方才的犹豫不决更显露了许多动摇。 蒋慎言眼睛一亮,暗道,成了。 果然,牛英范支支吾吾地点起头来,虽没亲口明说,但他下意识的肯定已经暴露了他的抉择。 “此事,此事待本官先回衙门整顿再议吧。”他掩饰尴尬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天师说往王府去找人救火?莫不是要动用护卫军了?” “正是。”觉察牛英范肯出手相助之后,女郎松了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些。 知府听了连连摆手。“本官劝天师三思而后行,天师可要慎重考虑,小殿下是因何被困,此刻若妄动兵力,那便是雪上加霜。” 此事蒋慎言如何会不懂呢? 她叹息,说这是祁时见自己的意思。 可牛英范还是劝阻。“小殿下心系百姓,是我安陆之福、之幸,但眼下不同往常,绝不可踏错半步。至少,现在不能,必须谨慎行事。” 蒋慎言听得古怪,好像牛英范知道了什么内情,说得话中藏话。 她紧了紧心上的弦,小心审度起了眼前这照理本不该知晓什么机密的人。 或许是她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提防,牛英范讪笑一下,解释道:“天师尽管放心,本官绝对是站在小千岁这边,为殿下着想的。” 蒋慎言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抱拳拱手,还是坚持道:“多谢大人谏言,可不才也只是个传达命令的小角色,无权干涉殿下的抉择。”她知道改变牛英范的想法是浪费时间,便聪明地选择把一切推给祁时见。搬出那人,牛英范才不会与她继续掰扯。 “时间紧迫,大人若是决心相助,烦请速速派人前往永乐坊,不才这方也会紧随而至,告辞。” 她特意没给牛英范再多嘴拖延的机会,果决地甩开马策,打马继续赶路去了。至于牛英范在屁股后头“唉唉”两声还想再说什么,她没有丝毫兴趣。 眼睁睁看着女子策马奔走的背影渐渐变小,牛英范才收了视线,把拳砸在掌中,喃喃道:“不行,本官还得回去问问清楚,至少要知道那诏书大约走到什么地方了。” 相嘉荣一惊。“大人不回衙门调派人手救火吗?” “救火?救什么火?救火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事。”牛英范指指头顶晦暗如夜的阴云,“不出半个时辰,这大雨必然降下,哪还须得本官出手?火夫都用不上了。” 相嘉荣抬头望天,面上疑惑。“雨是会降下,可这半个时辰也会让火情更为严重,城中百姓正在流离失所,大人是打算放任不管吗?” 哪知牛英范白他一眼,仿佛犯了错需要指责的人是相嘉荣,而不是他。“糊涂!依本官看,你考不上进士也不是什么坏事,就你这木头疙瘩,进了官场也要掉帽子的。” “大人何出此言?”相嘉荣被戳中痛处,立即不悦道。 “你觉得眼下火情才是最关键的吗?错,大错特错,”牛英范在他鼻尖前摆动手指,戳戳点点,“城门处的骚乱才是关键。不过是一把火而已,又不是什么罕见的天灾人祸,遇旱时不是常有之事?怎么就今日起了暴动?” “当然是有人趁机煽动民愤。”相嘉荣即可答道。 “你这也不傻啊?对了,就是有人在煽风点火。要抓贼,必然要去城门。” 相嘉荣听得有些混乱,渐渐失了耐心。“这与密诏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 “糊涂,王府护卫军是去做什么的?灭火。本官首要任务又是什么?抓贼。根本是两件事。可这两件事切不能挂上勾连,就算要挂,也要等到遗诏安全抵达安陆府城。” “为何?” “大肆调动王府护卫军是不得了的大事,有没有遗诏在手有根本区别。放在詹关那,他甚至可以先斩后奏,这就是行都司衙门的意义所在。兵是天子的兵,可小兴王现在还不是天子,懂了吗?” “本官若是在兴王府派兵出马之前与之相助,那就是结党营私,勾连谋逆。但若是在王府护卫军到达之后才出手……” 相嘉荣这方听明白了。牛英范绕来绕去,还是怕事。他一心想从小兴王祁时见身上捞个保驾护主的功劳,又怕承担风险,正谋算着鱼和熊掌兼得的美梦呢。 这些小聪明,竟比百姓的安危还重要。相嘉荣胸中便噌地冒起火来。才刚要对牛英范刮目相看,却发现自己还是看走了眼。 儒生一甩袖子,吭吭哧哧地爬上马背。 “诶,你干什么去?” “回衙门。”相嘉荣没好气地回道,“你要去捞那便宜便自己去罢,在下恕不奉陪。”随牛英范出衙门前,他身上还有这人放给他的一点权力,用它调遣人手前往火场驰援足够了。若牛英范想阻止他,就必须跟他回去。若执意打小算盘,那一定拦不住他。 儒生算好,学着方才蒋慎言的模样狠狠抽了马臀,一扯缰绳,催动马蹄,直接朝府衙方向跑去。 “你给本官站住!站住!”牛英范气得跺脚,骂骂咧咧了一番,也赶紧翻上马背,狼狈地追赶上前,拦人去了。风鼓得朝服歪歪扭扭走了形,头上四梁冠也摇摇晃晃几欲掉落在地。 他们身后,永乐坊上空的天光被映得通红,就像是点着的信子,一路延伸到云层后,那里恍若深埋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响雷子,只待轰然一声,炸裂开来。 第226章 大逆不道(一) 城墙上的剑戟森森,每个垛口都有一抹锐利的箭尖直指向下。 说实话,作为此处唯一一个不通拳脚的平头白丁,何歧行心中岂止是“忐忑”二字能概括的?倘若今日能躲过这一劫,他就去月蓬观的堂下跪诵三百遍经文,以感三清老祖护佑之恩。 眼前詹关与祁时见针锋相对,如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喘一口粗气。年轻仵作意识到自己除了怀中的行箱,什么也护不了,便尽可能悄悄地往后面退去,不引人注意。 偏陈治看热闹之余,瞧见了,耻笑他。“横竖不过戳几个窟窿,要杀老子的时候看你猛如虎,怎么现在怂得像兔子了?” 何歧行小声咒道:“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你在那里和稀泥,才闹得如此地步,当初真该把你毒死算了。” 男人咧嘴一乐,倒也没矢口否认指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活命的机会谁不想搏一搏?让我疯禅病乖乖等死,那绝不可能。” “你的命金贵,那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命就不值钱了吗?”何歧行愤愤然。 陈治由下向上瞟他,似是翻了个白眼样的。“啧啧,你该庆幸自己没成功,不然谁来替你们姐弟手刃仇人呢?做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看来秦堂主也不是什么都跟你说的。” 听见对方提起青女,何歧行脸色倏地一白,唯恐让周围人听了去,慌张斥道:“闭上你的嘴。” 陈治低低地笑了两声。“要想老子闭嘴也不难,恐怕还得看你出力呢。”他似乎意有所指,可话又不肯再说详细,还真的不做声了。 何歧行正惴惴不安地反复揣度此人这句话的意思,忽然耳畔响起詹关阴沉的呵斥—— “小殿下这是意欲何为?” 他抬头一看,祁时见的人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个个严阵以待,紧握兵刃,一改方才单纯防备的模样,大有紧逼出手的架势。 形势突然变了。 祁时见放下发号施令的手,周身冷得像冰窟。“本王只是告诫你莫要得寸进尺。” “哼,下官是职责所在,必须弄清护卫军擅自出城的真相,殿下不加以配合就罢了,难道还要动武硬闯吗?” “配合,”少年像是听闻了什么笑料,嘴角轻挑,“本王一早便将这罪人押上,偏是你推三阻四不肯听信,还待本王如何?” “倒是该本王反过来问你,你詹关是意欲何为呢?” 詹关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腰杆挺得笔直,可在这还没自己肩膀齐高的少年郎面前,竟然不自觉地矮了半头气势,心中有些发虚。 平日放眼整个安陆府谁人见他不是低眉顺眼,就连已故的兴德王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甚至这小子还险些就成了自己女婿。怎么偏今日在他这里碰钉子?不给他半分好脸色? 詹关无法忍受。 “本官要的极简单,不过是请小殿下移驾都司衙门坐坐,手下护卫卸甲暂留,待本官将这几个贼人的身份弄清,来龙去脉理顺,自然有所定夺。” 祁时见闻言禁不住冷哼了一声。听对方把“卸甲”二字说得如此顺畅,大概也不是头一回提了。怪不得自己方才赶到时,丁阳云跟他那般脸红脖子粗的,身为武人,可听不得这句话。被迫卸甲等同于缴械投降,是莫大的屈辱。他詹关双脚踏进兴王府的时候,父王都没要求他卸甲拜谒,今日他竟敢反过来要求他兴王府的人卸甲。 祁时见深知,詹关的傲慢,不是在于位高一阶压死人,而是看不上所有人。就连他这个兴王世子,恐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黄毛孩童。 对于这种无礼之徒,祁时见见过不少,巧了,他们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仁至义尽,奈何对方油盐不进。眼下蒋慎言已安全入城,那便无须再有顾虑。 少年算了时辰,笑笑,遥遥指着那紧闭的内城门。 “本王现在要往那里去,詹掌印有胆拦,便拦。” 说罢一甩袖,转身就朝那边走去。 他一动,身后的玄衣卫与护卫军也跟着动了,连陈治一行重犯亦被拉起,推搡着向前。 面对赤裸裸的挑衅,詹关脸色一青,咬牙切齿道:“下官劝小千岁留步。” 祁时见自然不理会他,行步如流云。 何歧行跟在人群中,路过詹关的面前,瞟了他一眼,登时觉得不妙。只见詹关涨红头颅鼓着青筋,死盯祁时见的背影像能戳穿他一样,已然是恼羞成怒,一触即发的边缘了。 果然,听得“呼”一声,那人振臂挥舞出了风声,垛墙后的弓弦被再次拉满,瓮城中的守兵亦亮出了剑刃。 糟了。 何歧行的心倏地抽紧。他追望祁时见那小子的背影,却发现对方根本视若无睹,只管着往前大步走。 年轻仵作的耳旁隐隐传来陈治疯子一样吃吃的低笑声,心便更慌乱了。 他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呢,突然之间,身后的外城门反倒先有了异动! “哐啷”一声巨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天而降了落雷劈在了那城门之上呢!随后“吱嘎吱嘎”伴着不太顺畅的机关声,外城门竟然开了? 何歧行发誓,他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那两道急如闪电影子真的是从门缝中“唰”一下闪现进来的。 定睛瞧,似是两匹高头大马。只是最前面的那影子像是把雷电裹在身上了一般,散发耀眼无比的金光,一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难不成是真的天上降下神仙了不成? 显然此刻诧异失措的人不止他一个。城墙上不知哪个垛口的小兵,许是搭箭满弦僵持得太久,竟然一恍惚,手滑错放了一箭出来,直直瞄向那冲进门来的神秘角色! “嗖”一声那箭乘风而去,只听有人惊呼了一声。何歧行这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后面一道黑影猛然飞跃上前,像一条脱离了本体的妖影一样,寒光一闪,就把那刺向金光的破腹箭劈成两半。 等何歧行再看清时,那人已然稳稳落地,被甩在身后的胯下坐骑失去控制,“噗通”径直向前栽倒在地,胡乱蹬着四蹄,抽搐起来,再起不能。 紧随他之后的那道金光,也露了真颜。并非什么天降神仙,而是一员身披金银锦甲的武将。待那人下马,马匹亦随之跪倒在地,吐起了白沫。 第226章 大逆不道(二) 这么短短的一个瞬间,在何歧行脑中拆成了数个片段的画面,待他好不容易将其拼凑起来时,瓮城中的守兵已然转移了目标,詹关的手下奔涌上前,将二人紧紧包围。 “影薄?”何歧行终于认出了那个黑脸黑衣的汉子。虽不知这人跑去哪里了,拖到现在才出现,但终归他的到来令人不禁喜悦。 詹关显然也认得对方,知道此人难以对付,脸色不善道:“影同知,擅闯城门警戒,无视禁谕,势同反,罪当诛。” 影薄哪里理会他,如他小主人一般,视若无睹,只一心想步到祁时见身边复命。 詹关被此二人突如其来的闯入震惊,身子已是紧绷到了极点。他忌惮影薄的身手,那人才刚迈开腿,他便抬手一示意,几只箭羽随即从高墙之上直直刺下,不偏不倚正钉在影薄即将落脚的方寸之地上,警告意味十足。 影薄不愿退缩,手中鱼头刀已然攥紧,抬头梭巡一圈,视线如鹰,挑衅了回去。 见他执意上前,祁时见又冷脸旁观,根本不在乎闹到兵刃相见的地步,何歧行暗察詹关涨如猪肝的难看脸色,心道若放任不管,恐要出大事了。年轻仵作赶紧冲出人群,朝影薄迎了上去,扯断了拴在各人间紧绷的弦线。 “你上哪儿去了?什么急事还需这样闯进来?”他故作殷切,双手拥住黑汉子的手臂,边说边用余光梭巡众人反应,试图缓和气氛。 被他这么一脚插入拦在中间,影薄不好继续动作,弓兵也失了瞄准的靶子,总有人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让开。”影薄对他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自然厌嫌,本能退避。 何歧行趁着这空档连忙悄声说:“不要命了你,还嫌事情不够大?快把刀收了,别乱动。” 影薄视线上抬,环顾四周。城墙上旌旗展展,被风鼓得呼呼作响,守兵立于垛墙之后,处处皆是肃杀之气,而远处的祁时见也并未有所举动。男人这才做出了判断,将刚才劈断飞箭的鱼头刀慢慢滑入刀鞘。 听那“锵”一声响,詹关才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也愿意放下下令的手臂来。 何歧行见双方各有退让一小步,悬在上头的心终于“咚咚”落地,恢复了一些正常的跳动。可还没等他再组织起语言说服一二,影薄已经手臂施力,轻易将他拨弄到了一边。 “让开,莫要碍事。” 仵作忿忿不平。“诶你这……”没良心不知恩的家伙。话刚开了个头,视线就被后面那个身披金银甲的武将夺走了。 说句实话,想要无视这人的存在实在太难。此人诸色宝相花裙袄外罩锁子甲,脚踏皂纹靴,头戴风翅盔,即使有些许泥点狼狈,也好不威武华贵,活像庙堂高台上蹦下来的天王神像,一眼望去就知身份非同凡响。更别提他此刻姿势古怪,双臂高举过顶,手中状似法宝一般捧着个密封鱼筒,正大步向前。 何歧行敢出声拦住影薄,并不代表他能拦得住所有人。此时他就愕然到动弹不得,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从自己眼前一步步经过。 詹关仔细打量这人一身行头,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尽是诧异与费解。 这不是圣上跟前锦衣卫的仪仗礼服?看穿着,此人身份属实不低。这人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安陆府中? 詹关太过惊诧,甚至自己张开嘴巴,半天也没发出个声音来下令守兵戒备防范此人。 人群不管是站哪边的,护卫军也好,守城兵也罢,都不约而同地给这人让开了道路,紧紧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祁时见的面前。 少年制止了想要上前护卫的玄衣卫。他已然知道了那鱼筒中究竟装了什么,于是下一刻,他撩摆低头,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视线中,冲那金甲凤盔的武将跪拜了下来。 他这一跪,便是牵动了玄衣卫,玄衣卫又连着护卫军。听得一片兵甲簌簌,眨眼间瓮城中已然拜倒了大半人数。 何歧行见影薄亦弯折双膝跪伏在地,虽不明就里,但他还是直觉跟着一起慌慌张张行了大礼。才刚刚放下来的心,又不知不觉腾地拔到了顶点,错愕惶恐起来。 他隐隐听见那武将说了话。 “看来小千岁已经算到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朝地上的祁时见点点头。 说罢,他厚掌一抖,鱼筒揭封,气沉丹田高声喝道:“奉天承运!” 这四个字铿锵有力,撞击在曲城城墙之间,余响回荡,结结实实砸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詹关挨得尤其厉害,只觉耳中一阵嗡鸣,便倏地软了膝盖,跪进土里。 城上城下除发声之人,再也没人敢直着腰杆,皆稀里哗啦伏倒在地。有些兵士甚至来不及收起利刃,直接丢在地上,屈膝叩首。 一卷提花锦缎铺展在手,男人声如洪钟。 “诏曰: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十有八年矣,图治虽勤,化理未洽,深惟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亦复奚憾焉!” 詹关闻之一惊,额角青筋突突跳起,震得浑身发抖。 “皇考明宗敬皇帝亲弟,兴德王长子时见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荣皇太后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凡一应事务,率依祖宗旧制……” “且慢!” 男人还未宣读完毕,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从傍边响起。 他撇眼去瞧那胆大妄为之人,只见对方双臂反剪是个罪人,虽双膝落地,却昂着头颅,正独一份倔犟地质疑着他。 对方嘿嘿一笑,道:“官爷您这文绉绉的小人听不懂,只觉得厉害。不过照理,您是不是应该先亮亮身份,不然小人们如何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呢?” 第226章 大逆不道(三) 陈治一身反骨,狂妄至极,可这话却点醒了额头点地懵懵怔怔的詹关。 是啊,这人宣的分明是遗诏,可为何颁诏只来他一人?这既不合规矩,又不成体统。 难不成是小兴王要反,派人假拟诏书,妄图篡位? 本朝并非没有过藩王谋逆之祸,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最终还是先有贤臣清剿,后有圣上亲征才最终抚得一方百姓安宁。如今圣上不豫,宫中封锁消息,时机最是微妙紧要,不得不防! 詹关满脑子塞得都是猜忌。 他只想了一瞬,就从地上腾地站起,双指戟手喝道:“此人来路不明,有矫诏谋逆之嫌!来人,将其拿下问讯!” 詹关一声令下,方才还跪伏于地的军兵不得不起身从命,即便他们个个心中存疑,面面相觑。 “放肆!”宣诏之人虎目圆瞪,又惊又怒,“本官乃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戎寿,自有牙牌以明正身!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圣谕不敬?” 戎寿怒骂之余,一扯腰间垂牌。那象牙管红青穗的“信”字铜牌震动两下,亮在了詹关面前。 詹关辨得上面铭刻的字迹,仍旧咬牙不肯松口。 “牙牌真假又如何?谁知你们其中有没有不可见人的勾连?迎驾搬诏是头一等的大事,仪仗銮驾必不可少!诏书当由临终受命的肱骨重臣亲自宣读交由皇嗣之手。”他朝京城方位一拱手,敬道,“京中消息不畅,你偏此时孤身而来,硬闯城池,任谁不会有所怀疑?” “我詹关既高居行都司掌印之位守一方府地,便须尽忠职守,对得起皇恩浩荡!” 戎寿看对方口沸目赤的模样,撇了撇嘴角,打量一番。“原来是你。” “迎驾仪仗自然尚在路上,不日便到。圣旨在上,竟还妄敢揣度,自作聪明,愚不可及。他不过是一介莽夫罪汉,目不识丁也就罢了,你堂堂从二大员,竟也如此糊涂?”戎寿指着陈治,瞧瞧他,再瞧瞧这四周拔刃张弩的架势,嗔道,“幸得本官护送遗诏先行一步赶来,不然指不定你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詹关不吃这套,继续戟手指道:“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天翻地覆呢?来啊,拿人!”说罢,一挥手,四周军兵便猛然围将上来! 才刚送回鞘中的刀刃还没卸掉寒气呢,又被抽拔亮出。大战一触即发,在所难免! “放箭!”詹关的吼声震到高墙上,只听得“嗖嗖”几声破风响动,几支箭羽便带着最后的警告插入祁时见等人的脚旁。 戎寿大惊,心道怎么天下还有这等冥顽不灵之人?此事本可冷静解决,却非要闹得这般地步。他此时就算不愿拔刀,也不得不为了护卫身为皇嗣的祁时见与怀中至关重要的遗诏而挺身一战。 他手腕一抖,速速将锦卷入筒,重新缚于胸前,“呛啷”一声,绣春刀出鞘,一瞬就把直面而来的飞剑削成两段。 “詹关!你要反了吗?”他怒喝。 詹关腰间的雁翎亦不是摆设,寒光亮起,透着凶煞之气。“休得胡搅蛮缠!待尔等乖乖束手就擒,查明近日祸端真相,一切皆可水落石出!” “那时你可敢承担后果?” “废话太多!”面对戎寿的质疑,詹关鼓了大半日的愤懑终于冲破了束缚,乘着刀风径直挥砍过来! “锵”一声,两个黑影从旁边冲出,双刀架起,把詹关刚猛之力死死拦了下来。 戎寿被玄衣卫挡在后面,手臂一重,只见影薄已然来到他身边,将他强行拉扯到祁时见的跟前,一并护住了。 “什么情况?”人群中得影薄相助的,还有何歧行。他冷汗直流,顿觉恍惚,探出个头来,左右看,实在看不懂这情势的发展。 想了半天,挤出一句:“詹关那厮疯了吗?”除了这个解释,他觉得什么都不能说明眼前的情景。 耳旁听得祁时见一声冷哼。“你又怎知他是真疯,还是装疯?” “装疯?他为何要装疯?”仔细说来,何歧行也算是半路闯入的角色,对这瓮城之中的双方究竟发生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知道得并不详尽,心中自然堆积许多困惑。 祁时见瞥他一眼,讥讽道:“跟陈治一样,装疯尚且有一命可搏,不装便是死路一条。” 少年看得通透,仵作却听得糊涂。 归根究底,何歧行还处在脑袋周转不灵的状态。“你,你小子真的要当皇帝了?”男人太过震惊,以至于来不及体会胸中升起的五味杂陈。 遗诏,即说明,那害他全家的狗皇帝到底是从“不豫”变成了“驾崩”,一蹬腿,没了。 这冲击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报仇,仇人就被老天收了,恶有恶报。 可祁时见既没得一丝的喜悦,也体会不到任何轻松。他的双肩依旧背着血海深仇,依旧沉重不堪。除了手足无措,什么也没有。 而他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竟然要顶上那遥不可及的高位。 何歧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恨他。 “唰”一声,一支利剑逼到眼前,却在他本能眨眼的一瞬就被断成了两截。 戎寿一震刀刃,出声警告道:“虽不知尊下是何人物,但奉劝一句,小千岁身份已不可同日而语,莫要犯了大不敬之罪。” 他刀指正与护卫军周旋不下的詹关。“那厮已是罪大恶极,穷途末路,尊下可不要效仿,以下犯上。” 何歧行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下不来。这天王神像样的锦衣卫说得倒也没错,只是他这身份,让何歧行有些退缩,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知他是不是个像却水那样双手染血的疯子呢? “影薄带人尚且能抵挡得住,我们走,莫要在此拖延。”祁时见无暇理会年轻仵作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他双眼正紧盯玄衣卫游刃有余的身姿。比起对付白衣鬼来,这些守城的军兵,就是加上身手尚可的詹关,也易如反掌。唯独四面墙上的箭雨有些许风险,此刻还因混战,怕误伤自己人而多有保守,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少年冷静做下判断,决定适时抽身,先冲破内城门再说。 城中大火,必定有人趁机作乱。这一盆脏水当头泼下,他必不能忍,就算没有詹关的多疑指责,他也要查个彻底。 祁时见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其中定然与无为教脱不了干系。是他妄图利用而放任了对方的嚣张行事,如今陈治落网,是一个连根拔起的绝佳机会。 他登基在即,这一祸患不除,难以安心。 除此之外,还有白衣鬼……祁时见凤眼眯起,将瓮城中一片混乱收于眼底。看来城楼上挂的人头,还不够数呢。 第227章 宣诏(一) 祁时见、何歧行等人在护卫军与玄衣卫的护佑下步步朝内城门突进。被一路带上的,还有陈治一行重犯。 陈治自然要趁机挣扎一番,试图脱离玄衣卫的禁锢,虽始终不成,但闹出的响动还是引起了詹关的注意。 后者本被影薄牵住,无暇分神,可耐不住那边的大吼大叫。 詹关边战边退,用人海抵住影薄势如破竹的攻势,这方能喘口气。“把人拦住!拦住!”他朝高墙上的守兵下令。 那箭雨便又密集起来,星星点点闪着致命的光,猛烈朝护卫军头顶铺将上去。 应付敌人招式和应付乱箭完全是两回事儿,一个只需专心致志反应机敏便可拆招破敌,另一个就算你生长了三头六臂仍觉得不够使唤。 柳叶箭头张着两排蛇牙不知会张牙舞爪地从哪个方向冲过来,令人措手不及。这破腹箭顾名思义,就是为了让人开肠破肚所制的,挨上一下不是个对穿也要开个血窟窿。蛇牙倒刺死死咬着你的皮肉,挂住你的脏腑,想扯下就要做好血流不止、皮开肉绽的准备,任谁也扛不住。 先前那箭头还是朝着他们脚边放的,警告大于威胁。 待詹关气急败坏地一声吼,弓兵就把准星抬高了一寸,自然奔着人头去了。 戎寿一手护着怀中鱼筒,一手挥刀破箭,又惊又恼地隔着层层人影朝詹关斥问喊话:“詹关!你身为都戎大员是想造反吗?倘若伤了殿下万金之躯,你可有胆承担后果?诛你九族都不足惜!” “废话忒多!只要你们丢兵卸甲束手就擒,本官又何须为难?” “放屁!”戎寿大怒,骂道,“是你是非不分、冥顽不灵!还妄想羞辱我等?做你的春秋大梦!”锦衣卫指挥佥事现在恨不得把遗诏一丢,冲上去让绣春刀吸干那昏庸蠢材的血。 这下他总算明白了,明白为何祁时见会暗中派影薄携文承望前来拦截队伍,又为何要紧赶慢赶拼了命地往回跑。贪上詹关这么个难缠角色,稍晚一刻,恐都要酿成大祸。 “莫要与他浪费口舌了,”祁时见不怒反笑,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那人打定主意装疯卖傻,你又何须规劝?”少年深知,若詹关早有心和平解决,当初就不会硬着头皮把罪名安在他头上,打肿脸充胖子,一步步走上绝路。 只要诏书不宣读完毕,他就还是藩王世子。所谓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以维系大统为名误杀一个世子的罪过,可比错伤皇嗣来得轻微得多。詹关没有退路。 他们这边周旋得吃力,陈治等人还要制造混乱。一个不留神,极力控制他的玄衣卫无暇反应,被擦肩而过箭头锉伤了臂膀,登时血色殷红一片。内忧外患相交,行动一再被拖延,到了分身乏术、寸步难行的程度。 何歧行惶恐焦急,对少年建议:“拖着这些累赘如何能破门?不如将他们直接交给詹关算了。” “不成,”祁时见果断否决,“他们到了詹关手中,就只会狼狈为奸,反而会成了做实本王勾连权臣、蓄意谋逆的伪证。” “陈治身上不是有无为教的令牌吗?詹关不会不识字吧?面对确凿证据他还能当看不见?” “没有。” “什么?” “陈治身上没有令牌。”祁时见难得露了难色,“拘捕之时早就搜过身了。想必他已然算到了自己的落网,做好了万全准备,藏起来了。” “啊?”何歧行惊讶,没想到陈治心思能如此缜密。他迟疑了一阵,忽然手抚上胸口,低声道:“没有的话,那我们给他安一个不就成了?” 说着话,他把怀中物什稍稍掏出一个角来,露给祁时见瞧,对他使了眼色。 祁时见意外。“你如何……?”他话说一半赶紧住下,猜测,那必然是来自青女了。这虽有风险,但不失为一个办法。少年沉下脸来,不再言语。 何歧行就当他这是默许了,趁着陈治挣扎不休之时,转身抬腿狠狠踹在对方软腹之上,多少也有些泄恨的意思。 陈治身上本就伤痕累累,饶是何歧行手缚鸡之力,这毫无预警的一下也着实够他受的,竟让他呛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让你消停点儿!”何歧行趁对方吃疼弯腰,又补了一拳。只是这一拳藏了许多猫腻,他匆匆忙忙把令牌塞进了陈治的衣襟之中。 陈治自然知道发生何事,无奈自己正五花大绑,阻止不了,于是立马要叫嚷,结果被擒他的玄衣卫扯下面巾直接塞进嘴里,堵了个严严实实。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何歧行吐了口浊气出来,警告陈治说:“哼,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你吃吃苦头了。对了,我真是要替姐姐‘谢谢’你了。”说罢又结结实实给了一拳。 玄衣卫即刻将人猛地推出人墙,六个丰山寺的假和尚,无一例外。 詹关一见陈治等人被对方抛出,没了保护,赶紧叫停一波乱箭,生怕伤了这些“罪证”。他需要活口,需要撬开陈治的嘴巴,让他道出王府护卫军擅自出城的“事实”。 守城军兵稍一出现松懈,就给了祁时见等人宝贵的突围时机。 内城门处的一队守兵为了抵抗城内暴动的人群,本就十分吃力了,眼下更不可能分神来全力应对扑上来的王府护卫军与玄衣卫。 门这边的人想出城,那边的人想进城,不谋而合。这三寸厚重的门板就变得犹如薄冰一般脆弱,内闸门更是形同虚设。 毫不费力解决掉门内侧的军兵,玄衣卫大展神通,绳索挂壁直接轻功飞上二丈城墙。城楼上的守兵就是有心拦阻,也根本追不上他们翻越的速度,才刚架起兵刃、放开弓弦,玄衣卫就嗖地没了人影。这些兵丁大都没见识过惯于暗中行事的玄衣卫的厉害,谁能料到他们能单凭一条绳索视城墙为无物呢? 城门后的守兵本就被人潮冲撞得东倒西歪,能守住门闸不开已是拼了性命,哪知这又从天而降一伙高手,让他们根本无从反应。 没消一会儿功夫,门后传来枭鸮啼鸣。 户枢“吱嘎”,内城门,开了。 第227章 宣诏(二) 没了眼前阻拦,门外沸腾的人潮倏地冲进了瓮城。 “殿下当心!”戎寿护着祁时见退到一旁,紧紧贴着边缘闪避那道势如浪峰的冲击。护卫军自然退让,给百姓破开一条通路。越是混乱,对他们越有利。 城中詹关还在叫嚣“拦人”,一阵箭雨钉下,像平地而起的堤坝,将人潮生生挡下。 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凭着一股子愤懑的劲头扎进翁城来,却发现眼前一片兵刃相交的混战,被当头劈下的乱箭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就浇灭了发热的头脑。 “造反了!造反了!”不知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两嗓子,人群便又如坠地蜂巢,嗡地炸开了,不顾三七二十一调头朝城里逃去! 乘着那力量,祁时见等人一同被涌进了城门,只留影薄带护卫军与少数玄衣卫断后。 没了视野遮蔽,少年在熙攘拥挤中抬头仰望,几丛浓烟映着妖冶火光便陡然映入他眼帘。 他冷吸一口气,发觉形势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浓烟张牙舞爪摇摆,正被风吹鼓着朝西北方向倾斜,飘散火星一片。正如蒋慎言所预言那般,民居交错密集的成华坊岌岌可危。只是那大火离此处正济门尚且有些距离,却聚集了如此多的百姓躁动不安,必有蹊跷。 他左右梭巡,挤出声音对玄衣卫吩咐道:“注意此处的可疑之人,人群里多半有人煽动民愤。” “殿下明察秋毫,只是眼下殿下的安危更加重要,抓捕反贼并不急于一时。”戎寿揣了许多担忧。 祁时见微微颔首,指道:“这附近有个二层塌坊,尚可一避。”法场骚乱时,他与蒋慎言就是躲在那里。 “好。” 众人正与百姓混为一处,才刚迈了两步,忽然前方沿着天顺大道出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头里四排一列榼脑对襟衣的轻骑兵整齐划一,后面则是整队步兵紧随,少说也有五百人,来势汹涌。 何歧行大惊失色。“哪来这么些兵甲?”饶是巡城戒严之时,他也没见过一次出动这么多人。 祁时见面色亦不善,大抵也能猜到原因。“估计是百姓暴动,詹关害怕局势恶化,从卫所调人前来镇压。” “也可能是特意来对付王府护卫军的,阻止我们进城,殿下还需小心谨慎。”戎寿多有经验,打眼一看就知道对方来意不善,十之八九他们要被困住了。 果不其然,对方行动迅捷,一到眼前就立刻铺张列阵,把城门口的人统统围在了里面,里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祁时见等人寸步难行,不自觉地后撤。谁曾想好不容易冲出瓮城,对方却还留了后手? 这下难办了。护卫军与玄衣卫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尚且还在城中与詹关手下守兵周旋,此时余下围绕在祁时见周围的,人数还不及对方一半多。兵力如此悬殊,且不说真斗起来必然是苦战一场。他们所在位置也大不相同,若发生冲突定会牵连无辜百姓,后患无穷。 祁时见等人深感自己的举步维艰,个个冷下脸来,屏息凝视。 少年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圈在自己的藩地府城外,想回家还得突破重重屏障方能迈上一步半步,可笑至极。 “殿下……”戎寿贴近他,不执刀的手紧紧握在鱼筒上,小声示意了一番。 祁时见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尝试再次当众宣读遗诏,这回有诸多百姓在场见证,或许效果会有所不同。 可祁时见并不想随意冒险。毕竟那遗诏已是他最后一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提前亮出,恐有闪失。前脚已经被詹关强行安了个莫名其妙的矫诏之罪,他担心会落人口舌。想要正正当当承袭大统,不仅要天时地利,民心亦十分重要,否则就算遗诏在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固不了国之根本。尤其是在有陈治这样意图揭杆造反的无为逆贼蠢蠢欲动之际,更容不得半点缝隙,任其钻了空子。 于是他按下戎寿,无声告诫对方须得有些耐心。 祁时见长于楚地,今日还是头一回见这深宫大内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兄尚武,生性顽劣不羁,身边总环绕许多舞枪弄棍又浮头滑脑之辈。看戎寿模样也知道他是个蒙人,正对得上皇兄最好摔跤的胃口。本以为戎寿是凭投机耍滑谋得的一席高位。但方才见他有魄力亦有明智,打破了祁时见的误解,倒也是个可取人才。 单凭他孤身护诏随影薄迢迢赶来,也能论上忠心护主的一功了。 少年多了一点信任放在戎寿身上,悄声说道:“万不得已之时,你可护送诏书先行突围,直奔兴王府。” 戎寿一惊。“可,殿下您?” “无妨,”少年虽深陷困境,但仍稳如泰山,从容不迫,“他们不敢真的对本王怎样,最多是折些人手,伤些皮肉罢了。” 戎寿看着身侧这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不禁感到震撼。当知道皇嗣还是少年时,他全当那些权臣是在皇子皇孙中选了个不经世事、好操纵的傀儡人选,可今日见得真人,搞不好那些老家伙还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戎寿忽然庆幸自己能带队护驾,亲自护送遗诏跑折马腿赶到安陆来,否则就要错过一场大戏,显然事情有意思起来了。 “是,臣遵旨。” 对擅自改了称谓的戎寿,祁时见也没有多加指责,只是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专心注视那一方坚甲利兵逼到面前的队伍。 就在众人都以为要不必可少恶战一场时,那围成半圆封锁了整条大道的队伍从中间突然劈开一条缝隙,宽窄正好容一人一马通过。 只见一狮眉虬髯的武将立于高头大马之上,气息微喘,扬起手中马策高声道:“此人群中必有鼓唇摇舌、煽风点火之逆贼!来啊!统统给本官拿下,待押回卫所一一审讯!” 人群登时炸开,百姓自觉大祸临头,可面对那碾压的武力,谁人也不敢随意动弹,要是反抗,万一被就地处决怎么办?于是竟纷纷俯身在地,趴的趴,跪的跪,虽唉声连天,直叫冤枉,但动作却乖顺得仿佛一早商量好了似的。 如此一来,祁时见等人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第227章 宣诏(三) “那是……丁良则?”何歧行瞪大了眼睛瞧清楚,登时咧开嘴笑了,“是丁良则!” 相较年轻仵作,祁时见的喜悦并不流于表面,而是在心里暗暗揣度,大约是外祖公料到他们后续进城会遇到艰难险阻,故而才派丁良则回头支援。万幸,这人出现得不早不晚,刚刚好。看他身边还有两个文官模样的人,亦是熟脸,祁时见猜想是丁良则来时路上一并截下了督院的监察御史,省了他不少麻烦,想得倒也周全。 少年暗暗松了口气,对弄不清状况仍心怀戒备的戎寿小声道:“是自己人。” 戎寿点点头,这才愿意把手中的雁翎刀收回鞘中。一城守兵分成两派,敌我不明,这安陆城中的局势还真是令他出乎意料。 四周的玄衣卫也让开了一些,给丁良则下马近前来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带领卫所军兵前来的行都司指挥佥事三步跪地抱拳,低头道:“下官救护来迟,还望小千岁恕罪。” “场面话就免了,人如何?” 祁时见未说仔细,但丁良则一下就懂了他指得是蒋察。祖孙俩就是闹得再僵,也抵不过血脉相连。 “已妥当,殿下无须担忧。” 如此便好,祁时见见詹关那般气焰嚣张,还担心蒋察暴露了身份。既如此,那他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时间紧迫,起来说话。”影薄等人还在拖延瓮城内守城军兵的步伐,他们不宜久留。 丁良则从地上站起,直直望向身着金银甲的戎寿,不,确切说,是他怀中的那只鱼筒。武将面色潮红,显然有些激动了起来。能看出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和声音。“殿下, 莫非这就是……?” 祁时见看看身边的人,再梭巡了一番周围,心道,既然危险解除,又有兵士与百姓同鉴,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于是他朝戎寿示意了一个眼色,后者就领悟了。 戎寿将鱼筒拆下,高举,大跨一步,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又一次,他将筒中锦卷小心取出,气势如虹,大声宣告道:“圣诏在上!告天下咸使闻知!跪!” 周围围观者众,不分百姓还是兵丁,皆被震惊懵怔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见祁时见等人先行跪地,丁良则更是五体投地,众人才纷纷醒转过来,赶紧丢下手中的物什,停下所做动作,“噗通噗通”跪在了地上。天顺大道上,人头如风抚麦浪,层层低垂,方才还喧嚣无比,这时一瞬之间噤若寒蝉,掉根针也能清晰分辨了。 玉轴卷动,鹤舞祥云纹样的五色彩锦在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手中重新铺展。 扫过引首两条飞腾巨龙环绕的“奉天诏命”,戎寿面容庄肃,逐字逐句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诏曰: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十有八年矣,图治虽勤,化理未洽,深惟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亦复奚憾焉!” “皇考明宗敬皇帝亲弟,兴德王长子时见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荣皇太后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凡一应事务,率依祖宗旧制,用副予志。” “嗣君未到京之日,凡有重大紧急事情,该衙门具本暂且奏知皇太后而行。” “丧礼遵皇考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攸系,毋輙离封域,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各固守疆境,抚安军民,毋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 “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所属府州县并土官及各布政司南直隶七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京城九门皇城四门务要严谨防守。” “威武团练营官军已回原营。勇士并四卫营官军各回原营。照旧操练,原领兵将官随宜委用各边放回官军每人赏银二两,就于本处管粮官处给与。” “各处取来妇女见在内府者,司礼监查放还家,务令得所。各处工程除营建大工外,其余尽皆停止。” “诏谕天下咸使闻之。” 洋洋洒洒数百字的遗诏让大都目不识丁的百姓听得懵怔,可有一条他们是懂了的——安陆兴王府的小世子要当皇帝了! 这真是天下头一等的奇事。听过太多为了皇位争得死去活来的故事,江山社稷从天而降还是鲜有耳闻。 没有仪仗銮驾,没有鼓乐齐鸣,没有焚香更衣,诏书,就这么匆匆宣告了。 众人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悄悄左右歪头大眼瞪小眼,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听见一个少年沉稳的声音清晰回了句“弟,时见,接旨。”他们才恍悟,自己的新帝,就在眼前。 戎寿将诏书慎重转交,紧着跪下,与丁良则等官员先一步高呼“万岁”,叩拜下去。军兵与众人,这才连忙跟从,声势浩大地齐呼:“万岁,万万岁!” 祁时见手捧那锦卷遗诏,放眼望过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的朝天背影,心中并没有任何喜悦与轻松。正相反,少年面容沉重,心事重重。 这诏书一颗石子掀起千层浪,如今真的到手后,却觉得有千钧之重,重得他甚至想一把扔了。 或许人人会觉得他这皇位得来的便宜,可只有随他经历过近半月余时光,一同走过坎坷崎岖之路,见过多少鲜血横流的人才会懂得,这诏书到底意味着什么。 锦卷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段染血的波折。 其中提到“威武团练营”已归原处,显然就意味着朝中两派争斗中,国姓爷殷宾鸿已然惨败,兵权被解。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列于阁老万新知身后的文官集团势必再上一阶,继续壮大。 少年不用细想就知道,他手中的遗诏,必然就是出自万新知之手了。皇兄,不,已经是先帝了。先帝是染伤寒病重而亡,在这场死亡中,还不知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祁时见是被他们选中的棋子。这盘棋绝不会以他的继位而告终,事实上,棋局才刚刚开始。 与安陆府不同,京都是对手的大本营,祁时见几乎毫无胜算。故而,从诏书呈递到他手中开始,每一步都更要小心谨慎,走一看三算十。 祁时见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无声地叹了一口浊气。 那滚滚向西的浓烟火光,是不是预示着他前路磨难的异象征兆呢? “拿下詹关。”祁时见淡淡吐了句。 丁良则立刻会意,叩首领命。他腾地站起,大臂一挥。“罪臣詹关意图弑君谋逆!即刻去官革职,拿送法司!擒者有功,不得延误!” 说罢,便率领身后数百兵丁,浩浩荡荡径直冲入瓮城之内。 祁时见冷眼回望那一片混沌与厮杀,不禁念道,此去千里之外的深宫大内,是否也经历了这般刀光剑影、甲胄相击,分明,他们都曾是自己人。 他突然分外想念蒋慎言。 第228章 蛇打七寸(一) 她走后,城门究竟发生何事,蒋慎言自然不得而知。 眼下她只能专注挡在自己眼前的阻碍,无暇分心。 “快派人……”“不行,绝对不行!” 蒋慎言一路策马赶赴兴王府,本以为自己手握祁时见的信物该是一切顺利的。万没想到,谢朔与仲睿广当着她的面吵成了一团,关于究竟要不要动用余下的王府护卫军前去救火而争执不休。 “你平时蔫儿了吧唧的不吭声,怎么偏今日跟疯狗一样死咬不放?延误了时机,殿下万金之躯要是有个什么,你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谢朔被气得冒出了多年不用的北方话。 “殿下是派人去救火,不是解围!”仲睿广少见地强势道,“这说明殿下自己早有脱困的法子,你莫要糊涂了。” “救火乃是火甲火丁之责,再不济还有巡检司,还有行都司,还有知府衙门,怎么也轮不到兴王府的头上啊!” “你是不是耳朵聋了?没听见天师说他们都指望不上了吗?怎么?你是打算冷眼旁观,让火自己烧到灭吗?”谢朔气急时,嗓门就变得又尖又高,“殿下的命令,你敢不从?” 仲睿广毫不退让,朝天拱了手,赫然道:“事后我自会向殿下请罪,但眼下,绝对不行!倘若动兵就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罪名,万一,万一真的被扣上了谋反的不赦大罪,那就是抄没剥藩满门斩首!” “胡话!殿下爱民如子,安陆府中哪个敢枉曲是非?” “殿下这不就被围困在瓮城了吗?当务之急是想法子把人接出来,而不是调兵灭火啊!” 两人瞪着眼睛比大小,谁也不肯松口。 蒋慎言见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心急如焚,可也使不上什么劲。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司其职,在所难免。谢朔司内务,一心担忧祁时见的安危,只想救人,对命令丝毫不假怀疑;仲睿广身为王府长史,是朝廷所派,本就有监督之责,会顾虑更多也理所应当,毕竟若祁时见真的要反,他头一个掉脑袋。 说实话,蒋慎言虽相信祁时见的判断,但牛英范说过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表面再坚定,内心深处还是会有所动摇。而她又不能一股脑地倾倒出密诏一事,实在憋得委屈。恨不能那诏书现在就自己张着翅膀飞过来,便一切皆可平定。 有什么法子是两全之策呢? 女郎绞尽脑汁。 护卫军各百户官围在一旁,校场之上军兵早已列队整齐,就等着一个确切的命令,即刻动身。可偏偏谁也拿不定主意。 阴云压在头顶上滚动,就像此处的气氛,令人憋闷窒息。 忽然,远远一个声音传来,惊醒了所有人—— “是哪个要动兵?把本宫当死人吗?” 蒋慎言仿佛被穿透了脑壳,登时觉得浑身一凉。 糟了,棘手的来了。 只见兴德王妃蒋毓在数十婢女簇拥下款款而至,每一步都能踩碎地面,披荆斩棘一般。蒋慎言被对方如猎物样地梭巡着,陡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对方肆意碾于足下的一颗砂砾,不自觉地想要退避。 她的“胆大妄为”好像在蒋毓面前从来没起过作用。 谢朔匆匆瞪了仲睿广一眼,嗔怪他将事情捅到了凤翔宫,而后赶紧提摆小跑着迎上前去搀扶蒋毓。 仲睿广也面露委屈和畏惧。蒋慎言观其模样,倒不像是他派人通风报信的。既然内外管事都没有报告,那不出意外,必然是蒋毓在某处安插过眼线了。不必他们知会,自然会人暗中呈递消息。 行至眼前,众人皆跪,校场上俯身一片。 没有祁时见当家,这个女人便是不容置疑的所在。 蒋毓居高临下地瞥视蒋慎言与仲睿广,问道:“我儿被围困城门,如今不派增援,反而调人去救火?若出了事你们该如何交代?” 仲睿广一听,蠕动了嘴巴,犹豫着谏言道:“王妃殿下舐犊情深,可赞可叹,但……以下官之见,小殿下遭围定是与行都司起了什么误会,在误会解除之前,出兵怕是会造成反效果。” “笑话。”蒋毓的冷言从仲睿广头顶浇下,让后者即便面朝黄土,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此刻正被那对凤眼盯穿了脊梁。 “哪有什么误会?依本宫看,分明是有人在詹关耳边吹了什么妖风。詹关那人心气高傲,头脑简单,就容易认死理。他向来不太管事,都交由手下人处理,怎么今日偏偏就勤快起来了?” 蒋慎言闻之倍感意外。蒋毓久居兴王府,足不出户,却耳聪目明,没想到城中各处消息十之八九都没逃离她的掌握,实在不得了。 蒋毓偏头对自己的婢女下令道:“你去指挥使府传本宫口谕,把詹关的妻女请来,就说本宫新得了绣样,要请她们同鉴。” 这是,要用质子威胁詹关? 蒋慎言从未想到还有这招牵制对方,蒋毓却脱口而出。 婢女得了命令,匆匆转身而去。 这个法子虽狠辣却有效,只是不能解燃眉之急。蒋慎言见众人商议结果偏离了重点,不由得心急如焚。永乐坊的大火还烧得旺呢,每迟一刻,都多一分不可估计的损失。 女郎把话在喉咙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深深呼吸,才硬着头皮吐出来。 “禀王妃,千岁将信物托付小人,催小人急报传令,是殿下宽厚仁德,深怀天下大义,将百姓安危置于优先,望王妃殿下明鉴,允小人带兵出府救援。” 说着话,她将祁时见的骨扇捧过头顶,希望能以此说服蒋毓。 仲睿广又怕蒋毓坚持出兵,忙着进言道:“殿下三思,切不可再轻易调动护卫军,落了拥兵自重之实。” 蒋慎言等人俯身在地,谁也不敢再未得允许的前提下随意抬头,故而也看不见蒋毓的脸色。但通过这不长不短的沉默看来,对方必然不高兴他们的发言。 “谢朔。”过了一会儿,蒋毓才开口。 老宦官被突然点名,吓了一抖,赶紧低头应“是”。 “你如何看?” 第228章 蛇打七寸(二) “这……奴婢没什么见识,只一心系着小殿下,只要殿下能安然无恙,奴婢赴汤蹈火也甘心。” “哼,”母子二人冷哼的腔调声线几乎一模一样,“你是会说话的。” 蒋慎言听那语气中的笃定,立刻判断到,蒋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十之八九,她是要一意孤行,命守卫军奔赴正济门解围的。 若人手被她调去撞了詹关的刀口,那才是真的落实了詹关扣下的莫须有罪名,是下下之策。 那时蒋慎言自然无人可用,永乐坊的大火可等不及城门冲突平息。 女郎一边急得冒汗,一边强迫自己冷静细想法子。 蒋毓最关心的,无疑是祁时见的安危。她自恃祁时见的皇嗣身份,多少有些小看了詹关手下的卫所军兵和事态的严重性,虽想出了牵制对方的办法,却不是万全之策,要是反而把詹关逼急了,那事情就更没了回旋的余地。 仲睿广的反对正相反,而是把事态想得过于严重。他对遗诏似乎所在毫不知情,并不清楚祁时见手中还有一道“免死金牌”,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要突破了此二人最为关心的要点…… 突然,一个鬼机灵的念头在女郎脑中蹿了出来。 她咬咬牙,心一横,赶在蒋毓下令之前,先一步高声道:“不瞒王妃殿下,事出另有它因,其实……蒋察蒋元戎此时正在永乐坊中,殿下恐元戎被火情逆贼所困,故而才催小人前来调兵救护!” 她两眼一闭,紧张自己造下虚言口业,怕是抄上几百遍经文也无济于事。 这话一出便没了回头路,声音清晰地几乎校场之上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一时间细细碎碎的骚动声在人群中陡然蔓延开来,震惊与懵怔不同程度地写在众人脸上。 仲睿广甚至忘了礼仪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瞪着蒋慎言,嘴来不及合上,嘟嘟囔囔着“怪不得,怪不得”。在他看来,詹关会把人困在瓮城就有些蹊跷,但倘若是他察觉了蒋察的到来,那会如此大动干戈,怀疑兴王府有了反心也就不奇怪了。 他赶紧膝行两步上前,跪在蒋毓脚边劝阻:“王妃殿下三思啊,若是如此,那便更不能轻易动兵了!” “你糊涂!”谢朔心中也慌张,可还是指着仲睿广的鼻子骂道,“没听见说大将军有危险吗?怎么能不救人呢?” “不管元戎是因何事而来,都已然引起了行都司的注意,倘若此事报与督院……”仲睿广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他陡然想起近些时候频频递送到府中的八百里加急,其中缘由会不会与蒋察的突然到来有关?王府长史眸子摇晃,陷入了万般猜测之中。 相较他二人,知情的蒋毓就显得冷静非常。她并没有被蒋慎言情急编造的谎话随意唬弄过去,而是逼问详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这女子能入他的眼,自然不是仅有一张勾人脸蛋这么简单的。 “你说家父正被火情内贼所困?依据从何而来。”驿馆遭遇火情,既然已经派人灭了火,救出了人,那以祁时见的能力定然会把人安置妥当。这点毋庸置疑。好端端,怎么突然又出了岔子? 蒋慎言不敢抬头。蒋毓的眼力何其厉害,恐在两人对视的一瞬就能察觉她是在撒谎了。 女郎吞咽了口水,硬着头皮解释道:“驿馆大火经查明,是出自无为反贼之手。城外火情刚刚扑灭,城内又现火情造成恐慌,殿下推断多半亦由反贼而起。很可能是他们暗中探轻了元戎所在,故而特意造势,挑拨矛盾。” “如今元戎已在专人护送之下进城,小殿下恐反贼驿馆失败之后不会善罢甘休,意图趁乱行刺,这才派小人调兵以灭火为由,前去救人!” 说着话,蒋慎言“啪”地抖开手中聚头扇。 只见玉牙纤骨舒展,泥金扇面上豁然一个残缺空洞跃入众人眼帘,有人惊呼,倒吸冷气声四起。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一刀刺来得凶险至极。 祁时见骨扇几乎从不离身,此扇赠自其父兴德王祁元思,是祁时见最喜的玩件,也是他的护身之物。此物的破损,深深牵动了众人心弦。尤其是蒋毓。 她刀锋样锐利的眉梢陡然坠落,呼吸也跟着不平了。雷厉风行的兴德王妃在这残扇面前也只是一个挂肠悬胆的母亲。“熙儿他……” “王妃殿下请放心,小殿下一切安好。只是眼下局势险要,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延误,还请恕小人斗胆催促殿下,时间,真的不多了。” 此话落地,片刻后,蒋毓朱口开合,抬起手腕。众人跪伏应命,所有意抒不同的声音皆被盖下。 兴王府兵甲簌簌,数百护卫军井然有序,疾步涌出,浩浩荡荡跨过御沟,向南而去。 同在宏武坊中的知府衙门,此时亦有一队由各班衙役临时组成的人马匆匆忙忙赶往某处。人人手中丁零当啷地提着桶子水盆等物什,虽乍看有些可笑,但一行气氛属实凝重,大有慷慨赴死的势头。 队首马上跨着垂头丧气的牛英范,身旁自然跟随了相嘉荣。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正是要前往永乐坊灭火。 而远看这时的正济门,双方穿着几乎一致的兵甲正拼得你死我活。 瓮城中如狼似虎的兵士手握利器,彼此纵横乱打,打得血肉横,混沌不清。城墙上的弓兵只绷着箭,却不知该射向何处。还不及反应,就被另一群涌上高墙的同僚所冲击,顺者生,逆者亡。 城上城下死伤一片。 死的归于一处,活的各为其主。 在混乱最为激烈的中央,詹关的人头被一柄快刀削下,随喷溅铺洒的热血滚落在尘土之中。 腥气冲天,最终成了刺破乌云的针尖,一滴水坠下,刹那间便成了倾盆雨幕,厚如层峦叠嶂的阴云再也兜不住汪如河海的水汽。 安陆城的一切都在大雨中被冲刷洗涤得干干净净。 第229章 尘埃落定(一) 三月廿九,癸巳辛巳。 细数日子,从蒋慎言与祁时见相遇,已正好过了半月。经历许多,女郎一觉醒来,仍觉自己还在梦中。 昨日事后,蒋慎言昏睡过去,睡得如同死了一般深沉。她睁开眼望着头顶这绫罗花帐,懵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兴王府的清院,她借住了好些日子的地方。 但至于昨日她是怎么回来的,回来后发生了什么,竟一时浑浑噩噩地想不清楚。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心中悬挂定神的那根丝线“嘣”地断开,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颓然萎靡,恍若行尸走肉了。 想来也是,算算时间,她少说也有两日不曾合过眼。这些日子连轴转,都凭那根丝线吊着,其实早已掏空了她的心神体力。一旦放心下来,人便撑不住了。 蒋慎言打眼瞄了下案上香漏,已然坠下三个圆球,落更焚香,卯时启酉时毕,她这一觉竟睡过了正午。镂金球被香烧落,掉入盘中,竟没有击打出声,细看,原来是漏盘早已让人用香粉填埋。必是有人特意吩咐过,不准打扰她的睡眠,故而如此。 女郎挣扎起身,触动各处,顿时全身酸痛,想来自己也是伤痕累累了。昨日之前分明还不觉得怎样,一觉过后却娇气金贵起来了。她不禁苦笑摇头。 用穿鞋披衣的时间绞尽脑汁回忆,好歹是捡回了一些片段。 城中一切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 一场瓢泼大雨助他们没费多少气力就扑灭了永乐坊各处焚起的大火。幸得这场及时雨的到来,人和财产才没有进一步受到损害。 眉生馆作为最先走水的几处之一,虽没能保住楼阁,但好在撤离及时,包括青女在内,上上下下数十人,除了受了些许惊吓,全员安然无恙。 事后,青女与一众被火情所累的人家主动前往巡检司,呈报损失。故而也没能与蒋慎言有多少交流。 进城后,何歧行自然先赶赴眉生馆,巡检司也是他陪同青女去的。在旁人眼中,他们仍是深情眷侣,可这二人好像也并不在意什么了。至于他们姐弟的身份何时曝于白日之下,已成了顺其自然的事情。 不过要说谁最高兴,还得是牛英范。见大雨降下,他的脸立马有了颜色,着实松了口气的样子,好像那大火熄灭,全靠他一人之功似的。 最令蒋慎言意外的,则是瓮城一别,再见祁时见的时候,他的身份截然不同了。 万没想到诏书会来得如此及时。但似乎由于诸多规矩不合的缘故,那随影薄送诏而来的官员见混乱平息后,又骑马出城,与迎驾仪仗会和去了。据说约莫是两日以后,那诏书会再次踏过正济门,这一次,将由京中赶来迎驾的专人广诵宣读。到那时,鼓乐、祭礼、焚香各种仪式须得一一遵从,哪一步也不能省去,这才是正式宣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在此之前,祁时见仍是书面上的藩王世子。 不过知情的众人已经开始用天底下最高的称谓与礼节来对待这个少年了。祁时见对此倒不见任何开心的模样。 蒋慎言或许知道他为何如此。 在她看来,除去“祁”姓的名头,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郎,亦有无数彷徨与无措,只是习惯在表面极力遮掩罢了。其实祁时见内心深处并没做好承袭大统的准备。他所表现出的沉稳坚定,仅仅是被逼无奈。甚至,女郎能感受到他的抗拒。 别人眼中这从天而降的滔天权势,在祁时见看来都是豺狼虎豹。还不知那荣华锦衣之后藏了什么暗枪冷箭,令人防不胜防。在安陆尚且可以应对一二,可若是到了京城,那面对未知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蒋慎言不由地替那人叹息,或许是这浊气太重,竟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婢女。 一推门,甚至接连步入七八人之多。 女郎有些慌乱,一问才知,原来是在等她醒来,便要立刻沐浴更衣,前去纯一斋面见小千岁,不,是天子。 一相熟的婢女说,兴王府外御沟前早已跪满了前来请求面圣的文武官员,几乎是倾城而出。可毫无例外,全部被祁时见拒之门外,闭门谢客。 婢女笑言,能让祁时见等候的,这份殊荣,蒋慎言是独一份。 对她的调侃,女郎闻之挤了个苦笑。 也许是情况不同了,这次梳洗打扮,婢女们都格外卖力。待蒋慎言顶着重压脖颈的份量,着罗衣衫裙,踩花鸟绣鞋步过条条甬道之时,凡所遇之人,不分身份,皆朝她深揖跪拜,弄得她心底越发惶然无奈。 纯一斋近在眼前,可令她举步维艰。 习惯门前伺候的谢朔看到她来,笑得眉目不清,亲自下台阶来迎。 他说陛下等好些时候了。这“陛下”二字,着实让人想要退缩。 纯一斋还是纯一斋,殿门大敞,里面飘出的熏香如旧,唯独那人已不是当初那人了。 蒋慎言踌躇了一下,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提裙抬脚,迈了进去。 雨下一夜,虽已停,但水汽还未散去,混合在安神香药中,分外有定神之效。饱吸几口,女郎觉得自己一颗突突直跳的心似乎安稳了许多。 殿中很安静,只有少年提笔伏案的细微声音。 甚至不见影薄侍奉在旁的身影。 就在她左右梭巡视线的空当,祁时见便开口道:“连日赶路辛劳,我特意命影薄休息一日,今天他不当值。” “啊。”蒋慎言支吾了一声,因为被看穿想法而窘然。不过令她松了口气的是,少年的语气依旧,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 收笔抬眼,祁时见看她模样,轻笑了一声。 “看你精神不错,本王就放心了。” 也不知这话里有没有戏弄的意思,女郎不由得瘪了瘪嘴。她有意转移话题,问道:“在写什么?” “正好,”祁时见朝她招手,“过来看。”少年素服依旧,立于案后,光从隔扇投入,不多不少正把人淡淡笼住,有种洗净铅华、珠玑不御的风骨,显得柔和又亲近。 蒋慎言不禁有些恍神,没来由地红了脸,又匆匆掩饰了过去,而后才举步上前。 待看清那案上所铺展的物什,倒是让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第229章 尘埃落定(二) “这是,府城舆图?” 安陆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各处熟悉的楼市坊间一应俱全映入眼帘,她绝不会看错。其中最令她的在意的,是祁时见用几个玉石棋子在上面标记了地点,黑白各异。 舆图一侧,还有他方才提笔列下的某种名单。 少年将名单推给她,问道:“看着眼熟吗?” 蒋慎言仔细审视,一一念道:“仁惠堂、房记、上品香……啊,这不是叶泰初给出名单中的几家吗?”说着话,她好像懂了什么,赶紧去核实舆图上的棋子所在,果然找到了这三家的标记。 “白棋所标皆是今晨巡检司报来的失火人家。”祁时见指着其中一枚棋子解释道,“还有这处,本王若记得不错,你当时在法场追缉杀手时曾在这间医馆中被围堵?它与眉生馆都是最先起火的地点。” 蒋慎言一惊,脊背陡然发凉。 “殿下是指,昨日火情是无为教自导自演的?” 祁时见欣赏她的聪颖,一点就通。“不错,本王确实如此推断。只可惜,名单上还有其它几家,不在宏武坊的范围内,远离事发地,暂且分辨不清。而这几家,也被付之一炬,难以查出确凿证据。” 少年喃喃道:“真是一步又险又妙的好棋。”他口中称赞,脸色却冰冷下来。 蒋慎言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眉生馆最先失火,想必青女与其脱不了干系。祁时见既然当着她的面点明,即表示他已然猜到了谜底,只是苦于缺乏实证。 “你昨日遇到青女了?与她谈过吗?”祁时见直勾勾地看着她,让蒋慎言难以逃避。此处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少年已不打算兜圈子了。 女郎苦涩地摇了摇头。“匆匆问了两句平安而已。”她当时对青女没有丝毫怀疑,甚至对她痛失经营、流离失所而感到惋惜。现在回忆起来,对方好像的确有对她回避躲闪的意思。 “青女姐姐为何要……一再助纣为虐?” “此事与陈治有没有关系尚且不知。无为教的水太深,他们有时齐心拧成一股绳,有时又各自为战。但本王推断,他们或许是想破釜沉舟,放手一搏吧?”祁时见手指在案面上轻叩,视线梭巡着舆图,“昨日各处城门紧闭,早先跟随陈治劫囚造反的那批人,还有不少仍然流窜躲藏于城中,那些人必然是想尽法子要逃离出去的。若想突破警戒,自然要用声东击西的法子削弱守城军兵的力量。那制造混乱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再者,包括眉生馆在内,几处菜堂已经不再保密,被官兵查封清剿不过是时间问题。亲自点火烧毁证据,又能为同伴争取逃走的机会,可谓一举两得。” 蒋慎言边听边点头,即使现实让她不愿相信,可也不得不赞同祁时见的说法。 少年停顿了一下,忽然转头道:“对了,该告诉你一声。昨夜青女投案了,兑现了她先前的承诺。” “啊,”蒋慎言赫然惊诧出声,“那姐姐她?” 祁时见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于是摇摇头。“目前只是关押于府衙大牢,与陈治一行人归于同处。不过牛英范现在还顾不上管他们,多半会先关上几日再说,不会提审,也不会动刑。” 女郎见祁时见说起牛英范时眉梢浮动,略有轻蔑之意。想到婢女告诉她的事,便推断,那人十之八九是在兴王府门口跪着呢。以他的脾性,定然要把活推到见证祁时见顺天接诏之后,才肯动一动的。 “青女姐姐……会怎样呢?” “徒流怕是少不了的。”祁时见直白一句先吓住了蒋慎言,而后才缓和道,“可妇人准收赎,只是她的身份不妙,多少都会吃些苦头。” 说罢,少年冷哼一声。“本王给过她机会,是她不肯接受,也是咎由自取了。既然她自己都做好了准备,你又何须为她伤怀?古有苏章正友之罪,问心无愧即可。” 祁时见的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蒋慎言无从反驳。 “何况,”祁时见见她面露颓然,转而道,“在你之前,早有人替她出力打点了。” “何叔吗?”蒋慎言头一个想到何歧行。 可少年却哂笑一声,冷冷道:“又何止是他一人?” 府衙司狱大牢中,一把沉甸甸的散银塞进金永旺的肉掌之中。 他悄悄掂了掂,眉眼藏不住喜色。 “晓得晓得,青女妈妈一介弱女子,遭不得疼遭不得冻的,小的们做事保准熨帖,必不让妈妈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对方才提了个青女的名字,他就抢着说道。 影薄张张嘴,倒是省了口舌。 金永旺知他的身份,也不怕他把银子收回去,就多嘴道:“要说妈妈也真是善人缘,昨晚到现在足有三波人来觘角。”他一边啧着舌头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在影薄面前比划。 影薄并不想跟他在此浪费时间。“能进去了吗?” 金永旺被噎了一句,可不敢抱怨。司狱司缺人手,他一快班被调来干这苦差事,没想到还能捞不少好处,也不亏了。三波钱到手,给弟兄们意思意思,他还能余下不少。哪有跟财神爷过不去的道理呢? 于是他抻着脖子朝里面吆喝了一声令人并不懂内容的话,像是暗号一样,在个牢房前巡守的衙役就奇迹般地同时尿急,奔茅房去了。而后捕快又赔着笑脸做了个“请”的手势,为影薄彻底放行。 过了牢狱大门这一关,影薄便如履平地。 许是因为青女属于自己投案,又是妇人,故而暂且关押在了外院的普通牢房中。那里的监牢虽低矮偪仄,但比起死囚牢,可方便太多了。 大牢中跑了一批犯人,如今抓回的还不及半数,多数牢房都是空着的。影薄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人。 青女对他的出现,倒是意外至极。 这囚牢的门还不及影薄胸口高,可就算看不见脸,青女还是从身型就一眼辨认出了他,并主动靠近小窗前。 美人落得凄凉,也依旧是美人,只是脸上挂了许多惊诧。“你……如何在这里?” 第229章 尘埃落定(三) 借昏暗光线,影薄瞥了一眼青女并未被镣铐禁锢的手脚,才说:“眉生馆易主,本可以让你脱离无为教。” 青女苦笑了一下,没有开口解释。 影薄是祁时见的左膀右臂,自然视无为教如洪水猛兽。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她一把,让她得以呼吸的,是“天下反贼”无为教。在她看来,想要报得深仇大恨,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与选择。他们立场不同,青女的难处也只有她自己才懂得,不是三言两句这么简单。 见对方不说话,影薄又道:“你假陈治之手,杀了却水。” 青女又笑,这甚至都不是一个疑问句。看来什么也没躲过他们的眼睛。 “是,”美人爽快承认,“怎么,你要为旧识报仇吗?” 影薄不语,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眉眼低垂,削了锐利,此时在他脸上成了一丝哀伤甚至怜悯。这是难得一见的。 在他看来,青女像只被拔除了利爪獠牙的小兽,就算毫无意义,也要流着血继续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地保护自己,永远不会选择乖顺。 许是被这样的眼神凝视得久了,青女不自觉地躲闪了起来,抬手拢了一下鬓边几缕细微乱发。 “你若是来劝我的,大可不必了。”她幽幽道,随即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眉生馆里的其他人呢?何先生呢?你也不曾考虑过?”影薄一开口就把她正欲离开的身形钉在了原地。 “一切都让大火烧干净了,他们不过都是无辜之人,我做的事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官府没有理由刁难他们。”青女转过头来坚定地瞪着男人,可眼中那一抹畏惧还是悄然流露了出来。 “不必从我口中套什么话了,罪责一切在我,其余人等盖不知情。你就这么回复你的小主子吧。” 青女说罢,慢慢退回了牢房深处,半身隐于彻底的黑暗之中,让影薄无法辨识她的神色。显然,两人的对话再也不能再继续了。 可影薄并没有接着走开,而是立在门前沉默了好一阵子。 青女似乎以为他是来讯问案情的,可惜,她想错了。其实说到底,这个男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来,又为何想要劝青女回头,这不符合他向来不管闲事的脾性。 他只知道一趟远行回来,这女人身上发生的诸多变故,令他心怀疑惑,也许是想寻个答案。 不知是不是在祁时见身边跟久了的缘故,他的好奇心变重了。而这些好奇心,毫无疑问,全都围绕这个女人。细细想来,该是从她识破自己的身份却对他流泪开始吧?也或许,要更早。 影薄没来由地想起了十八年前那场雪夜的一个片段—— 是一双脚,一双被折磨紧锢成瘦笋模样的脚,鞋早已不知去向。女孩的裹足正浸出血色,鲜红的血把周围的落雪染成了美如花的胭粉,分明已经抖如筛,却一步一个脚印,倔犟着踏步向前。这让他忍不住盯着那双脚看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一刀杀了这两个慌不择路逃到他面前的漏网之鱼,可看着那双脚,他脑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念头,“她很疼吧?” 就是这一瞬间的晃神,让他九死一生。 没想到多年之后,再见那双脚的主人,还是如此倔犟。倔犟却又让他冒出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地怜惜。 也许是青女让他看到了曾经如孤魂野鬼般飘零的更幼小无助的自己,激起了以为早已埋葬的痛楚。每每此时,他都无法袖手旁观。 不知不觉,男人学着青女方才的模样,长长叹息了一声。 “有许多人想帮你,比你想象中的多,希望你别辜负了他们。”影薄说着,顿了一下,朝死囚牢的方向瞥视,仿佛能穿过过禁子房看清里面的一切一样。他声音沉了沉,才道:“但那些人中,并不包括陈治,你莫要混淆了。” 昏暗牢房中没有回应,就在影薄以为对话彻底结束,正想要转身之际,美人的声音却突然递了出来。“我跟他只是相互利用,仅此而已。” 虽不知青女为何要向自己说明,可这句话确实令他郁结于胸的憋闷舒缓了些。 影薄微微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好自为之”,终于举步离开。 不过他去的方向却是大牢的最深处。 当青女意识这个问题时,犹疑着重新靠近牢门小窗来,试图从窄小缝隙中向那边探视。 她心中有些纳闷:陈治等人已然落网,她亦投案自首,劳楠枝则早已趁着昨日混乱逃出城去,不知所踪,照理说,事情应当尘埃落定了。祁时见他们还在探寻什么呢? 青女虽然身陷囹圄,处境窘迫,可头脑却始终保持着清晰。很快,她就猜测出,或许祁时见等人还有什么要从陈治身上挖掘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是什么呢? 她有些后悔,后悔刚才不该被情绪牵绊,躲避影薄。相反,该是从那个男人口中多打探一些,说不定其中就有对她有益的讯息。 无可奈何,影薄宽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再看不见了。 男人毫无阻碍地穿过禁子房,大步迈进空无一员看守衙差的偪仄院落。湿漉漉的水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与挥之不去的酸臭。影薄却像闻不见一样。 他扫视一圈,选定了某个阴暗如坟茔的窑洞囚牢,径直上前,提起手中快刀,用刀柄碰响了牢门。 很快,里面就探出个令他有些生厌的熟脸来。对方嬉皮笑脸的模样依旧。 “哟,贵客啊。”陈治咧嘴一乐,可神情却看不出任何惊讶,好像他早算到了影薄的到来一样。 牢门低矮,陈治视线向上,滚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球,白色部分布了许多血丝,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是硬撑着虚弱装模作样。 看他不好过,影薄心里舒服了。 不过影薄并不是来叙旧的,甚至不打算跟此人搭腔。他只是微微俯身,就着晦暗不明的光,熟点牢房中的人头。确认无误后,又开始四下打量这座院落,眼神中流露了许多审视与怀疑。 第230章 后招(一) “密道?”蒋慎言惊诧道,“在知府衙门?” 祁时见微微颔首,只是脸上仍有些迟疑。他随即解释说:“以前本王总以为白衣鬼,柯玚是仗着一身俊俏轻功进出自如的。可昨日被困瓮城之中,发现城楼警戒比本王原本想象得更为严密。” “且不说只身翻越那丈高城墙,仅仅想每一次都成功避开角楼哨岗的眼线,就有许多风险。” “他这细作潜伏一下就藏了九年,九年间来往进进出出如何能保证自由来去、万无一失?” 蒋慎言确实也觉得疑点重重。“有没有可能是他摸清了什么值守交班的空子?” “九年时间,饶是值守的衙役军兵也会换人,值守巡查的轮次亦会有所改变。”祁时见反驳道,“他一定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比如陈治绘制的密道图。 “可……”蒋慎言拧着眉头,“陈治既知道的密道,与白衣鬼所知相通的话,这二人早该撞见了。白衣鬼屠戮丰山寺时,也自然会知道陈治的藏身之处,斩草除根了。” 女郎点出的要害让祁时见不得不赞同。“这也是本王想不通的地方。只能先判断,可能他们二人都只知道一部分。安陆城底下暗道倘若真是修自前朝,少说也有二百年了,其中坍塌损毁也不奇怪,或许因年久失修,早已四分五裂,无法彻底贯通。” “知府衙门在城东北,丰山寺则在西南,各取一段,也不无可能。”祁时见边说边指着舆图。蒋慎言发现那些黑子原来是用来标记暗道的。 城外罩子铺义庄也落了一子,除此以外,还有陈治所绘的几处。 “我本想用棋子找出那些失火地点与密道之间的关联,但如此看来,是失败了。永乐坊中到青兴湖畔,暂且还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出入口。”少年多有些不甘心。 蒋慎言的视线落在舆图星罗密布的黑白子上,不禁发出感慨:“要是能知道一些规律就好了,比如久弃不用的枯井、废屋?” 祁时见摇摇头。“那些东西若是前朝遗落,在安陆府城二次扩建之时便早已被推平了,断不会留到现在。” 两人都紧紧盯着案面,像在进行什么无声的较量似的,看谁先从图中找到线索之类。 在好奇心重、追根究底上,他们确实不分高下。 过了一小会儿,蒋慎言忽然小小讶异一声,视线一下飘到安陆城外的西北一角,指道:“枝杉船厂!陈治曾在那里藏身!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枝杉船厂时,遇到一个小艌匠,听他抱怨过陈治一行人做工偷懒,天天往油麻地里钻?” 祁时见记忆力极佳,自然记得,甚至还记得那小学徒的“居心叵测”,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你是说,枝杉船厂附近亦有暗道入口?”这个猜测虽大胆,却有几分合理,更重要的是,它给少年提供了不得了的灵感。 祁时见突然把手指挪到舆图上面的南方指点,那里是罩子铺的地界。而后立刻又跨越半张图点了丰山寺的棋子,最后回到下方枝杉船厂附近。 “罩子铺的义庄、丰山寺和油麻田外的破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眉间终于舒展。 蒋慎言一下就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寒毛陡然立起,不禁跟着兴奋起来。 “佛堂。”“佛堂!” 二人异口同声。 女郎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要跳出嗓子眼了,抢着从一旁的棋罐中迫不及待得拣出一枚黑子,重重落在了枝杉船厂外,江边的某个点上。 原来是佛堂。 其中除丰山寺外的两处小庙,都起自不知何朝何代,早已荒芜,这么想来,或许正是与城中底下暗道同一时期所建。 丰山寺虽建起时间不过百年的高祖时期,但当时真懿太后特意请了高僧寻得灵地。那里早有旧庙遗址,推倒填埋重建佛堂大殿的可能性很高。 而陈治会知道密道所在,或许就是因为有当年的建造图纸留存在寺庙之中,他这才偶然得知佛堂下的秘密,再命人将被填埋的地道重新挖开后加以扩充修缮。 这么说来,若是那日柯玚没有被牛英范调遣出城,而是他亲自去江边破庙处决那五个无为教徒的话,或许当时他就能找到陈治的密道,早早把人抓住了。 可惜,代他行凶的人是丁良则。而他,是不可能知道暗道存在的。白衣鬼也不会与他同享机密。故而失之交臂。 真是令人唏嘘。 难怪,难怪陈治当时会那么急着把梁高杉杀之而后快。如此看来,一方面是所谓江湖义气,为自己人报仇;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害怕把人引去破庙的梁高杉已经察觉了密道所在,这才急于灭口吧? 陈治几次出入府衙大牢…… 蒋慎言似乎摸索到了什么。“知府衙门……司狱司……啊!我知道了!”女郎猛地拍手,一脸被天降鸿福砸中的惊喜神色,差点儿蹦起来。 “殿下我知道知府衙门的暗道在何处了!我知道陈治给自己谋的‘退路’是什么了!” “你别费神找了。”陈治透过牢笼朝左顾右盼的影薄哼哼笑道,仿佛那人做了多么滑稽的事情,“小的我就是有命从这牢房里逃了,也不可能从死囚院翻出去。” 他努努下巴,示意了那个角落里的小洞口。“除非死了,横着从那狗洞让人拖走。” 他话音落,影薄锐利的视线就瞪了过来,令他赶紧更正:“诶,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说我要诈死啊。” 陈治哼哼哈哈没个正形。“那些戏码也就戏子唱唱、话本子写写。装死瞒过所有人可不容易啊。” “与其装死,还不如贿赂贿赂这里的牢子们,用银子砸出去来得靠谱呢。是不是?” 男人回头朝自己的同伴抛去话头,窑洞深处就传来高高低低的哄笑。 影薄一听便知,这人是在胡说八道混淆他的视听。想必对方知道他在找什么,因此故意用些不着边的浑话拖延时间,牵扯他的精力。 见识过几回这人在祁时见面前的胡作非为,影薄早有准备,便当成耳旁清风,一拂而过了。 第230章 后招(二) 陈治反复强调这死囚院坚不可摧,但他自己却如履平地进出了好几回。 第一次他愿意达成交易换得性命,算是走运。第二回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在一众衙差眼皮子底下把梁高杉活活勒毙拍拍屁股走人,竟无一人知晓。第三回他煽动无为教徒大摇大摆闯入司狱司大牢私放囚犯、屠戮狱卒,闹得天翻地覆,亦顺利脱身。 听这样的人说府衙大牢坚固,简直是嘲讽。 不过,影薄也绝非一无所获。对方既然态度如此积极,反倒说明他是找对了地方。这司狱司中,必藏有猫腻。 正如祁时见所想,此人比想象中奸猾,他冲到罩子铺追杀白衣鬼,必然知道事后自己会被捕入狱。故而在此之前,也一定是算好了退路的。 被抓后,陈治知道自己的去处只有二者之一:府衙大牢或者都司大牢。 进了后者,他必死无疑,甚至极可能被斩立决,就像那一众幡竿寺贼偷与茶会闲汉一般无二,人头直接被充了军功。 可祁时见处置一同行动的定风镖局镖师的方式,令他有了想法。在祁时见的坚持下,镖师被牛英范亲自截获,把人从行都司手上转押入府衙大牢。故而这案子就从兵部进了刑部。 于是他断定自己被祁时见手下玄衣卫拿住后,一定也会被送进府衙大牢。 影薄这一番试探,几乎可以确定了,这狂贼所谋的后招,也一定在府衙大牢中。 问题是,究竟在何处? 正在影薄深思之时,另外一侧的窑洞囚牢中突然传来粗鄙地唾骂声:“疯禅病你不得好死!出卖自己人的狗东西!镖头的死你早晚要付出代价!”那嗓音嘶哑,却反反复复骂得凶狠,好像不知疲惫。 陈治闻之,掏掏耳朵。“从昨夜就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发了情的狸奴子也没他聒噪。谁跟这些托线孙是‘自己人’?真是给自己脸皮贴金。再说,”他嘟囔道一般突然提高音量朝那边吼道,“关镇那厮的死跟老子有个屁的关系?” 结果自然是引来对面更激烈的谩骂。陈治冷冷讥笑,就只觉得聒噪,根本不打算当回事儿。 影薄却顺着声音走了过去,俯身往牢房中一探,原来幸存而被陈治利用的那几个镖师,皆悉数在此。 对影薄的出现,镖师们猝不及防。他们听得陈治在与人说话,还以为是哪个衙门口的官差。本想借此机会引人过来问问关镇尸首的下落,是否妥善安置了? 可这高挺的汉子压迫过来,属实令他们意外。 一看脸,倏地想起这人身份来。“你是兴王府的人?” 当初把他们统统抓进兴王府审理所的厉害角色,他们怎会忘记? 可惜,如若影薄出声多说几句话,他们会发现,这男人还是当晚将他们营救出卫所大牢的神秘人之一。只是这些就没有必要与他们解释清楚了。 影薄看对方面色惨灰如临大敌的模样,再想他们与陈治的交恶,想必后者也不会分享机密与这些镖师知道了。 男人不打算浪费时间,调头就走。 陈治溜着牢门的缝朝那边低笑几声,眼睛有了别样的意味。影薄瞥他,他就装作懒洋洋的模样,靠在门上哼唱起了荤调野曲儿,逗得一众手下高高低低哄笑。 忽然在那小调中突兀地插进了几声枭鸮啼鸣,引得了众人注意。小调“啪”地断了。陈治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影薄,只见那人提气跃身,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说飞就飞走啦?”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调侃道,“不再多聊两句?” 假和尚的脸上虽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可话音落,就倏地收了相,如换脸一般,一股子阴狠吝气跃然而出。 显然,他心里又盘算起了什么。 影薄寻着玄衣卫的信号与手下人会。听得对方耳语几句,男人的眉梢挑起,难得的有了意外之色。 “我知道了,你们尽管去枝杉船厂,这边有我。” 得了回复,玄衣卫拱手与之告别,亦轻功加身,一跃而去。 影薄视线收回,撒在司狱司大牢之中,这回,他无需梭巡徘徊了。 此时青女并不知他人已离去,还在朝死囚院的方向探寻,深深沉思着。思绪伸得太远,以至于有人靠近她都没有察觉。 “姐。” 青女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她提心吊胆地左右窥视。 “放心吧,没人能偷听。”何歧行全没有她这般拘谨,从层层包袱里掏出个细长瓦罐来,上面还扣着一只陶碗。瓦罐大小正好能从牢门空隙处递进去。 青女嗅到香气,不禁苦笑。“你还要顿顿送饭不成?” “有何不可?”何歧行不以为然道,“大嫂专门为你熬煮,快趁热吧。” 听弟弟提起周迎秋,想到那人笑语蔼然的模样,青女有了许多惭愧。 “我区区一介罪人。” 何歧行并不应这话,意外地,他视线飘向了青女方才专注的地方,开口问说:“刚才那黑汉子来过了?人还在里头?” “你如何知道?” 面对青女的讶异之色,何歧行撇撇嘴,轻描淡写地回说:“金永旺是个大嘴巴。” 青女这才懂了,他二人都是收买了看守才进来的。“他对我只说了些有的没的,不过,好像对陈治很有兴趣,进去有段时间了,不见出来。”美人面对亲弟弟,没有任何防备,一边盛着粥羹一边如实讲道。 “帮我转谢周嫂子……”她抬头发现何歧行的注意力并没有收回来,而且对于影薄来此的目的比她还要好奇似的。 “怎么了?” 何歧行支吾了一句“没什么”,而后又突兀地转了话题,问她:“陈治那狗贼有没有跟你透露过什么关于密道之类的事?” “密道?”青女眼眉扫过惊色,“什么密道?” 何歧行一时无法解释清楚。“若不是密道,那有没有说过他打算怎么逃走?” 青女眨眨眼,不知所以,可还是回忆了一下,摇头否认说:“那人狂妄自傲得很,从未说过要逃走的话,甚至还特意与我强调过自己就在安陆城,哪里也不去的。” “怎么?你怀疑他是要从什么密道逃走吗?”美人终究是聪敏的。 第230章 后招(三) 何歧行隐瞒不住,也没想费心掩饰,干脆默默点了头。 青女无奈嗤笑一声。“那你是问错人了,多年来我跟那人真的没有什么交情,只此一次,互相利用而已。” “可那狗贼害你不浅。”何歧行咬着牙道,恨不能把对方碾在牙上嚼烂了。 “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这些是非还是要分清楚了。”青女这么劝他,但效果不佳,何歧行脸上愠色不减分毫。 青女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赌起气来就会自己憋闷很久,犟得很。于是赶紧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眉生馆那边你跟掌班也熟,我不在,你就辛苦一下。来时我已经安排好了,把人都分去了别处,但就怕有几个驴脾气的不肯听劝,守着个废墟不愿走,到时你替我多劝劝。” 谁知她这一说,何歧行反倒更恼了。“你的人,你自己出去管教。” 青女被刺了一头。她深知何歧行永不会理解她做出的选择,可她也不会因此而后悔。 “那狗皇帝已经死了。”何歧行忽然幽幽地说,“阉党也早个倒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就算我们一一找到当年的杀手清算,也不能替秦家洗冤正名。” “祁时见那小子要登上皇位了,你也要把他当成仇人吗?” 青女并不作答,只是一勺一勺仪态优雅地啜饮着粥羹。 “昨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反反复复地想,”何歧行自顾自道,“祁时见要查那杀人香的案子,若能助他弄清当年发生的一切,或许,秦家就有翻案的可能……” 青女突然一搁勺子,发出碰撞声,打断了男人的话。碗中粥羹已净。 “你当真觉得,他会翻出自家丑事来打他自己的脸?” “暮絮你记住,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初他费心竭力地查是为了让自己明哲保身,但现在,他已然坐到那个位置,大权在握,他就不是当初的兴王世子了。他现在需要关心的,是如何让自己把位子坐稳。最终,会跟那狗皇帝一样,找一批自己可以把握的力量与内阁百官抗争,那就是阉党。” “西厂或许没了,但阉党,绝不会轻易倒下,因为有人需要他们。” 见识过太多名利场的丑恶,青女对自己的判断笃信无疑。 “所以,要指望那祁家人良心发现,倒不如直接……” 美人话说到关键,忽地戛然而止,眼睛盯着某处,戒备起来。 何歧行循着她的视线转身,只见十步开外,相嘉荣正朝他匆匆走来,面色不佳,似是来者不善。 何歧行站起身来的功夫,对方已然行至眼前。 “何先生。”相嘉荣口中敬称,作揖的动作却极敷衍,“先生缘何在此?” “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府尊大人将司狱之事暂交由在下代理。” 何歧行想起来是有这事儿,不禁嗤笑一声。想必他被牛英范扔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相嘉荣又重复了一遍:“先生缘何在此?可不是为了公干吧?” 他视线扫过牢中青女捧的陶碗,事实已很明显。 “凡诸人有事,以财行求得枉法者,计所与财,作赃论。一贯以下,笞二十……” 何歧行抢话道:“一贯以上至十贯,笞三十。三十贯,笞四十。四十贯,笞五十……还要往后说吗?”他挑衅地看着相嘉荣。 后者眉梢抽动一下,回答:“那要看先生给金永旺塞了多少贿银。” 真是个迂腐酸俫。 仵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意识到此人是明知故问,来找茬的,可他没有跟对方拉扯的闲心,便直接问道:“相孝廉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相嘉荣瞥一眼青女,再细看何歧行,在二者之间悄悄比较。世人会被他们表面遮掩的关系骗了,也并不是没有原因:非要说这二人是亲姐弟的话,确实找不到相貌相似之处。甚至,许是蓄有八字胡的缘故,何歧行看上去还要比青女更年长上几分。 没想到,他翻来覆去研究过的“绝户”人家,幸存者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们秦家……” 相嘉荣刚开了个头,何歧行就瞪圆了眼睛打断他。“你说什么?” 他与青女的真实身份,虽不再打算隐藏,可一个从未对其透露过一星半点的人突然道出他们的秘密来,也很难不让他们大吃一惊。 见对面二人皆满脸警惕,相嘉荣无心树敌,也坦然道:“那日天师在架阁库翻阅青册时特意问了在下关于‘秦家’的户帖,事后见天师脸色有变,在下便多了个心思,事后对此户人家详查了一番,发现当年案宗记录与户帖登记人数有所出入。因卷宗详细记载秦家长女亡命被捕后打入教坊司,在下就随即查阅了安陆府所有工乐户的籍册,果然发现了秦若愁改名青女的记录。加之天师当时的反应,推断一二,也不是难事。” 这一番推演听罢,何歧行冷吸一口气,讪讪而笑。 “安陆城里的聪明人,还真是不少啊。” “过奖了。”相嘉荣丝毫没听出他的讥讽之意,接着说起了自己先前的话题,“以你二人之关系,恕在下很难相信何先生你的清白。鸨娘青女对无为教逆贼的身份供认不讳,你呢?何先生,你也是邪教逆贼吗?” “放屁,”何歧行没想到还有人的嘴比他的更臭,“你狗血喷人最好有证据,不然老子可不会对你客气。” “那先生不妨解释解释,前夜诈欺众人,擅闯司狱司,私会重囚要犯,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那些人也需要先生你来送羹送饭,嘘寒问暖吗?” 要是不听相嘉荣的指控,何歧行还真的险些就忘了自己潜入大牢套那些镖师话时,曾遇到过这个人。不过是随口扯了个借口,万没料到,竟会被抓个正着。 该说牛英范是选人选对了?还是说自己撞了大霉头?怎么就偏偏让这个喜欢钻牛角尖的给抓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偏偏青女自投,在知晓了他们姐弟秘密的人面前,他的身份就变得尴尬非常,实难用三言两句就解释清楚。 第231章 真假密道(一) 何歧行也不是榆木脑袋,他赶紧收敛了惊慌,搬出个这酸俫也奈何不了的人来。 “我当时是在替祁……兴王世子殿下办事,事急从权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滋扰公务。你若不信,可去兴王府求证。” 何歧行说完登时有些心虚。若是别人便罢,但这个犟鹅头还真有可能拉着他去兴王府对质清楚。不过好在,兴王府外头现在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相嘉荣想靠近恐也插不上个空子,能拖延上个一两日,容他想个对策也是好的。 青女从旁听着,不免为何歧行担心。识人无数的她,一看相嘉荣挑起的眉眼就知,这人根本没有相信何歧行的话。情况不妙,而若是她插嘴维护辩解,又反倒会落了口舌去。一时心急,手足无措起来。 “恕在下难以相信,此事须得核对详实,报与府尊大人知晓,还请先生跟在下走一趟吧。” 对方果然如同歧行所料那般,这就要拉扯起来了。 仵作又慌又恼,心里直骂,又没有办法,干脆心一横。罢了,反正也是要去那地方的。眼下他对祁时见还有用处,后者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何歧行都放弃了抵抗,任凭相嘉荣探手过来抓握。谁知对方还没来得及用力,就从旁凭空冒出一只手来钳住相嘉荣,把人给拦住了。 三人一惊,定睛瞧。原来是影薄,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跟鬼似的悄无声息,谁都没注意到他是怎么出现的。 “何先生所言不虚,我可以作证。” 这下,何歧行比相嘉荣还惊讶,幸好他控制得好,才没露了馅。 黑汉子怎么了?只要不是关乎祁时见的事,他向来都冷眼旁观。今次竟会帮他?甚至为此还撒了谎? 相嘉荣倍感窘然,收回手来,这才正正经经向何歧行做了一揖。毕竟,他没有理由怀疑祁时见最信任之人。 “原来如此,那是在下多虑了,冒犯之处,还请何先生体谅一二。” 何歧行当然要下坡就驴地说上几句好话,只是说话间,他余光一直在窥探影薄。直到跟青女暂别,随影薄出了知府衙门,他都没解开心中疑惑。 年轻仵作心里憋不住话,四下无旁人,便直接问道:“你干嘛帮我啊?” 影薄瞥过一个冷淡的眼神。“帮错了?” “那倒不是……”何歧行焦躁地挠挠头,遂解释起来,“只是,你怎么知道我前夜来司狱司做什么了?” “不知道。”他那时正奉祁时见之命快马加鞭地撵着时间跑,甚至都不在安陆城中,又如何得知。 “你……”何歧行眉毛都快拧成麻绳了,退一步左右瞧瞧眼前这人,除了抹不去的倦容,与平日并无二致,但他总觉得是哪里不一样了。 “你今日到知府衙门干什么来了?不是休沐吗?” 祁时见特意让影薄休息,故而才把一些事情派给了他。哪知道影薄根本没闲着。 黑汉子不理会,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主人交与你的事情可有了眉目?” “哦那事,有是有,不过……嗐,走吧,先去兴王府再说吧。” 何歧行似乎是理不清个千头万绪,索性干脆就懒得理了,把包袱往胳膊上挂了挂,直接奔那方向迈步而去。影薄自然伴随,他亦有事要报。 “交给何叔查密道的线索?” “他是最好的人选。” 蒋慎言细想祁时见这话,倒也没错。何歧行跟衙门口打了多年交道,上上下下皆是熟人。他一身仵作好本事,酒友满天飞,认不认识三句话都能搭上关系。不管是同僚还是朋友,都挑不出个错来。就连牛英范,也时常嘴上嫌弃,有了人命案子,还是第一时间找他。 要说在知府衙门里打听消息的人,何歧行的确是最可靠的人选,甚至胜过上天入地的玄衣卫。 可,蒋慎言知道他对祁时见的态度,不说深仇大恨,也是颇有微词。事到如今,他竟还愿意帮忙?这点令她倍感意外。 “哼,我跟何先生,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许是看她面露犹疑,祁时见调笑了一句道。 蒋慎言意会,点了点头。就是不知这“过命”,究竟过得是谁的命了。毕竟,青女在大牢中关押着。 祁时见瞥了眼进门传话的谢朔,淡淡道:“让人进来吧。” 谢朔领命,转身传唤了门外的人。 何歧行就跟影薄一前一后迈进了纯一斋的大殿。 进门后,仵作也不急着问安,先是绕着少见女装的蒋慎言梭巡了一圈,啧啧称舌。“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不得了啊。” 谢朔在他身后“咳咳”地提醒了一声。男人才想起来,把包袱一撂,几分不情愿地伏在地上,对上头的少年拜说:“见过兴……” 谢朔一听那字,又“咳咳”地提醒,声音更响了。 何歧行无人察觉地翻了个大白眼,随后改口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低头叩拜下去。虽说最后几个字吐得僵硬生涩,毫无半分感情,但好歹也是礼数周全的。谢朔也算满意了。 祁时见听起来,反倒觉得这人是在揶揄他,烦闷地挥挥手,把人叫起来,而后将谢朔也赶了出去。有他在身边,恐谁都不好开口说话了。 关上门,只剩他们四个。为了让人更自在,祁时见将他们引到圆桌前,除影薄习惯性地侍奉外,每人各占一席,围桌而坐。一恍,还真像是半月前他们几日初见初会之时的光景模样。 只是这半月的变故,他们每人都各有酸甜苦辣,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我和黑汉子是在司狱司撞上的。”一没了旁人,何歧行就又不客气起来。 祁时见对此倒没有意外。他瞥了影薄一眼,好像对于这个本不该出现在那地方的人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意味深长地扯了一下嘴角。 “你既然在,那该是跟玄衣卫接应上了?”他问影薄。 寡言的男人低头回了句“是”。 “办妥了?” “是,奴去查探,神像下确有洞天。但具体通往何处,还需详查。” 蒋慎言闻言,看上去比祁时见还高兴。“被我说中了?” “是。” 何歧行听这三人来来往往,说得他稀里糊涂,可好似是在探讨关于密道的事情。“查到了?查到哪儿了?神像是什么地方啊?” 第231章 真假密道(二) 蒋慎言见他表情好笑,颇有些小得意地把自己与祁时见的推断详细说了一遍与何歧行听。 “什么?狱神庙?”那地方何歧行如何会不熟悉? 仪门东各班吏舍前是衙神庙,仪门西司狱司中是狱神庙。平日若衙神庙停不下尸首了,就往狱神庙挪。那里他进进出出成千上万回,丝毫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甚至不少时候,狱神爷爷案前供奉都是他给亲手呈上的。就那么近的距离,没想到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一条密道藏着? 何歧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消息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丰山寺的大雄宝殿、枝杉船厂油麻田外的江边破庙、罩子铺的义庄,或是以前,或是现在,都是有庙堂供奉的,”蒋慎言道,“巧了,也都有闹鬼的传言。” “故而我就想,知府衙门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地方。头一个就想到了狱神庙。” “那,”何歧行追问,“怎么不是衙神庙?那里不是也有神像吗?” 女郎冲他嘿嘿一笑。“因为陈治没去过衙神庙。” “啊?” “何叔你可还记得,陈治一行第一次被抓进大牢的事?” “听说了,”何歧行朝祁时见瞥了一眼,“不是好挨了一顿教训吗?”他说得委婉了,那刑讯逼供的折磨,可不是普通人能挺过来的。 女郎苦笑,并不点破。“是,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被释放了。走之前,照例进了狱神庙拜拜。” 蒋慎言要不提,何歧行还真忽视了这条规矩。不错,从大牢里出来的,不管是洗了罪的还是上法场的,都得过狱神爷爷面前磕头。这是今生来世清白做人的见证。 陈治是正经走了公文出来的,必然也要跪拜狱神。 “你是说,那时他就察觉了狱神庙中的密道?” “影护卫已经去核实过,此事不假,那自然就是如此了。不过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能推断这些早年前遗留的通道出入口存有什么标记特征吧?” 何歧行听得直发懵,甚至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搔搔头皮,缓了好一阵子才问:“既然如此,都水落石出了,那我这儿还查吗?” “何先生有何收获?” “这个,说有也算有,说没有也算没有,都是些七七八八的闲言碎语,保不齐还有些酒桌上的浑话。”他一拍腿,“罢了,就说一说,你们自己判断吧。” “我去衙门口探了一圈口风,好消息不出门,坏消息传千里,柯玚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也不知是哪个混小子多长了一张嘴。” “这也不是意料不到的事,毕竟却水当时带着人把廨舍翻了个底朝天的,稍有个心眼的都能觉察到不对了。”蒋慎言插了一句解释道,“只要别坏了咱们自己的事就行。” 何歧行点点头。“拜流言蜚语所赐,现在衙门里人人自危。不过关于柯玚,还没听到有人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家伙藏得着实是深,问过的,都表示不敢相信,说柯玚兢兢业业又纤弱,根本不像杀手,还有问是不是弄错了的。” “不过,一些闹鬼的传闻倒是有不少人提起,说得有模有样的。” 众人一听,有戏。 白衣鬼身法飘忽,若有人亲眼目睹,会传些稀奇古怪的谣言,也不奇怪。这本就是祁时见安排何歧行去探口风的原因。 “可有说起闹鬼的地点?”少年紧着问道。 “说哪儿的都有,”何歧行抄着手臂,一边回忆一边答说,“不过,我筛了一下,传得多的,是司狱司和夫子院。” “夫子院?”这个答案全没在蒋慎言预料之内。司狱司好解释,无论如何,大牢都是阴气极重的地方,什么鬼哭狼嚎的事都有,有闹鬼传闻并不意外。可夫子院都进二堂后了,离牛英范的知府内宅就一步之遥,两边又是库房重地,一日十二时辰都有人值守,若说闹贼她还觉得有可能,闹鬼就颇为离谱了。怪不得何歧行方才也不确定是不是一些人酒桌上传的没头没尾的醉话。 “对,一开始我也不信,可打听了一圈,不少人都听过这事儿,甚至老黄头儿自己就经历过,听他讲了一遍,好像也不是些梦话。” “夫子院……”祁时见喃喃着深思起来。 蒋慎言好奇心重,催促何歧行快些把事情原委讲来。 男人便朝前趴了趴身子,凑近,神秘兮兮道:“老黄头儿说,亲眼见到一个鬼影在天上飞,就在廿五那夜,三更前后。” “廿五?啊,”女郎小小惊呼一声,“那不是梁高杉死在大牢的时候?”当时,她正随祁时见闯入卫所大牢营救定风镖局关镇一行镖师,后又在江上撞见白衣鬼,九死一生。那夜属实不太平,蒋慎言绝不会记错日子。 “对,我就是听他说了具体时间,才觉得其中定有猫腻。” “殿下,”蒋慎言心中犯了嘀咕,有些拿捏不准,便偏头去问祁时见的意思,“那个衙差撞见的‘鬼’,是不是与我们见面前偷入大牢行凶的陈治?” “很难判断,夫子院离司狱司可有些距离,还要过几道大门,各处皆有人值守,未免风险太大。况且,他为何舍近求远呢?” 少年分析得头头是道,这正是蒋慎言所疑惑的。 “如果不是陈治……那会是柯玚吗?”女郎嘟嘟囔囔,把思索的话吐出了口。 “十之八九,若不是他本人,也可能是他的同伙。”至今为止,算上曾被柯玚游说拉拢的丁良则,以白衣人身份现身的足有三人。 “可就算是柯玚,他特意去夫子院做什么?廨舍不在那个方向啊。”跟陈治一样,若要进出府衙,他相当于是在绕路。 蒋慎言眉头一紧。“难道,知府衙门里的暗道,不止一条?” 女郎这猜测着实惊住了众人。 祁时见问何歧行:“三堂前后,内府内也有佛堂吗?” “怎么可能?”仵作像听了什么异想天开的话,他拿手指在桌上比比划划,凭空绘了个知府衙门的地图出来,“过了琴治堂,也就是二堂,正冲夫子院,左边是税库,右边是银局。再往后就是内府大门,进了内府,东西各有花厅,东花厅外还有小灶房。花厅连着三堂,再往后是后花园、兼隐亭等等,然后就是只有牛英范内宅人才能走的知府衙门后门了。” 蒋慎言眼眉一抬,揶揄道:“看不出来啊何叔,你连牛英范家后花园有什么都知道啊?” “呸,想什么呢?”仵作抬手戳她脑门,“都是大家伙儿被喊来喊去跑腿跑得多了。咱们府尊大人轻易不出二门,整日喜欢窝在后面不上公堂,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胡闹两句。只是这片刻笑谈非但没松解少年微蹙的眉头,反倒让它拧得更深刻了。 没有佛堂,就说明先前他们推断的规则行不通了。 “不管怎样,夫子庙附近总有可查。影薄?” “是。”玄衣男人无须多言,立刻意会领命而去,没有丝毫迟疑。 看着影薄干净利落的背影,蒋慎言询问祁时见的意思:“如果真的搞清了知府衙门中的密道,殿下想怎么做?直接填了,断那人后路吗?” 意外的,祁时见说了“不”字。 “陈治是个颇为奸猾的人,逃命时也是狡兔三窟。就算我们把已知的路堵了,也很难保有没有什么旁的疏漏。” 这回,何歧行听懂了。“那就来一招引蛇出洞呗?” 话音落,三人之间互相对了个眼神,都不自觉地有了笑意。 “不错,”祁时见总算解开了眉心的结,他高声朝门外吩咐,“来人,传本王令,叫牛英范不必跪等了,让他进来说话。” 第232章 偷鸡蚀米 陈治瞥了眼云缝中间的星星,辨了辨天气。 不错,云层稀薄定不会再下雨,又是整宿都没有月亮的月末日子。黑灯瞎火好干事。他咧嘴一笑。 除了从禁子房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死囚牢中静如无人之地。许是吵得累了,对面窑洞里叽叽喳喳的人也消停了。陈治闭目养神,享受这片刻的寂静。听得远处更鼓响,是三更时候了,他却丝毫没有困意。 牢房里静悄悄,手下人都合着眼,可他知道,根本没人睡得着。 今夜,他们有大事要做。 假和尚竖着耳朵听,依稀辨别出有人从禁子房过来了,像是轮班巡逻的衙差。 他凝神装睡,直到那脚步绕着死囚牢转了一圈,最终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一件东西飞进牢房,坠落在地,也撞在众人心上,发出异常悦耳清脆的声音。而后,那脚步就匆匆离去了。 陈治没急着睁眼,先是嘴角禁不住地挑高。待脚步声消失的一瞬,牢房里小小骚动起来。 窑洞里关押的所有人像被投了饵食的鱼群,倏地都聚拢过来。 “嘘!”陈治示意他们动作轻些,手却极快地把地上那东西捡起,挑在指尖看。 一串混着锈和油的钥匙,正轻轻摇晃。 “哼,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与其说陈治是早有预料,不如说是他安排的周密。 区区一座司狱司大牢,他疯禅病几进几出,已经如同自家一般熟悉,还能困得住他?笑话。 “小的们,走,跟爷爷吃香喝辣的去。”开锁前,陈治回头朝手下人沉声一笑。 手从牢门缝中穿过,扭转几下,“卡啦”一声令人兴奋的响声,就传入众人耳朵。 轻推一道缝隙,再看院中,果然没有轮值的看守,就连禁子房里的酒肉喧哗声也不知不觉平息了下去,一如陈治所计划的那般。 男人冷笑一声,将牢门彻底推开。 一行人便从窑洞中一个接一个的爬了出来。 陈治活动着被憋屈了一日夜的筋骨,视线飘向了对面。他把手中钥匙朝楞崽子怀里一丢,努了努下巴,坏笑着交代:“一会儿你去把钥匙丢在他们门口,咱们‘日行一善’。” 小沙弥抱着钥匙,颇有些费解。“救那些托线孙?干吗用啊?一拍两散了,他们和咱们又不算一路人。” 陈治邪侫一笑。“总得有人给我们垫后不是?” 听这么一说,小沙弥恍然大悟,也跟着吃吃笑了起来。 时间不等人,待整合了人手,陈治便带着众人蹑手蹑脚穿过院子,朝禁子房摸去。当然,是避着对面视线寻着死角走的。不然让那些能吵能叫的镖师瞧见,还不得嚷得整个衙门都知道了? 等来到禁子房门前,陈治背靠墙,抻着脖子往里一探,有了笑意。 果然,里面的衙差“醉”倒一片。这当然都要拜他托人准备的“好酒好肉”所赐。 解了危机,众人大摇大摆起来。 陈治使了个眼色,手下人就各自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合力将几个昏迷不醒的衙役用绳子捆了手脚,又搜了身。管它趁手的家伙还是囊中的零钱,一丁点儿没给对方留下。更有好事的,甚至把这几个衙差的裤腰带给解了,保准醒过来动也动不了一下。 事情办妥,陈治压着声音又嘱咐了两句,给了小沙弥一个眼神后,便带着众人循晦暗光线匆匆奔向了外面。 待一行人顺利赶到司狱司办事衙门前,陈治才停住了脚步。 旁边就是狱神庙,手下人劫狱时跟着他走过一遭,便轻车熟路地往里冲,结果被他铁臂一拦,给扯住了。他却不动弹,只是死死地盯着。 “都头,咱们不走吗?”见他不做任何反应,手下面面相觑。 陈治咂了下牙花子。“今天那黑脸汉子会来,必然是察觉了什么。司狱司他该是搜过的了,不出意外,这条路已经不能用了。” 众人听闻惊诧。此时小沙弥已然归队,说明那些定风镖局的镖师会紧随其后,这就快追上来了。手下中有人不免催促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杀出去!” 谁知却遭了陈治一通毫不留情的讥讽。“哼,要去你去,别拖累爷爷我。” “憨鹅头,谁告诉你们就只有这一条路了?”瞧着众手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陈治意得志满地哂笑一声。 琴治堂中,牛英范坐立不安,负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一脸的倦容,可根本没法歇息,心突突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这时,县丞从门外急匆匆迈进来。牛英范像是等人等了许久一样,赶紧迎上两步。 “怎么样?怎么样?” 县丞用袖子蹭了蹭额角细汗。“妥了妥了,一切顺利。” “那沿途都安排好了?” “早安排好了,保准能躲都躲得远远的。” 牛英范想松口气,可这气却上不去下不来,正卡在嗓子眼上。 他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人真的给跑喽。”若是把人弄丢了,事后交不了差,他的乌纱帽也可以跟着滚蛋了。 这差事真是,让他专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进退两难,稍有差池就是一身腥。别说头顶乌纱,就是他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难啊,真难啊。 县丞想了想,试探着问:“府尊大人,我们是要派人跟着吗?” “呸,跟个屁,那些人都是练家子,你当他们是聋的瞎的?不怕打草惊蛇吗?”牛英范恨铁不成钢,训斥道,“办好上头交代的事就行了,多一丁点儿咱们也别瞎掺和。万一弄巧成拙了,咱们里外都不是人,懂了吗?” “啊,可,可是……” 一见对方吞吞吐吐的模样,牛英范心上陡然一凉,倏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什么?有屁快放!” 县丞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苦着脸答:“可是,相孝廉已经带着人手追去了。” “什么?” 牛英范的脑门噌一下涌上了全身的血,险些就撅过去。 第233章 守株待兔(一) 地道里霉气刺鼻,虫鼠横行,这狗都不钻的地方,却是陈治一行人的自由之路。 这条路有时宽得可以小跑,有时却因坍塌窄小得只能钻挤过去,再加之陈治也并不熟悉情况,走得属实是磕磕绊绊。 会发现这条密道真是全凭运气。 那日他等一众被突然抓进府衙还以为自己是要交待了,谁知竟让他巧舌一条搏出个活路来。不过这一遭劫难也不是白挨的,老天待他不薄,还送了份儿大礼给他。 在狱神爷爷脚下磕头时,额头触地,忽然觉得一小阵阴风从香案底下送来,直吹他秃头头心。若是旁人,大抵也不会当一回事儿。大牢里头刮阴风,还是什么新鲜事儿吗?可陈治不一样,这股阴风他可太熟悉了——跟丰山寺大雄宝殿观音像下的风一模一样,分明就是有密道藏在神像脚下,里外串气,才起了风! 陈治当时险些兴奋地蹦起来,要是真有密道,那岂不是等同于知府府衙专门给他开了扇大门吗?他那张暗道地图又可以添上一笔了。虽不知这些暗道究竟是何人何时留下的,但绝对称得上是宝藏。待有一日安陆府城让他探遍了,暗道连通,那整个安陆可就捏进了他的手掌心,任他为所欲为了。 那时,陈治拼命忍着亢奋,等带着人走出府衙,脱离了控制,他便紧着开始探查,连身上的伤口都不顾不上。 收获都是意外惊喜。 狱神庙这条不说,他靠它神出鬼没,在一众衙差眼皮子底下把梁高杉送上了西天。甚至,伙同劳楠枝劫大狱,他半路折返时还摸到了另外一条,仍是通往知府衙门。此刻他们走的,便是这条路。只是上回来去匆匆,时间委实紧迫,不足以让他沿着密道细细探查清楚。故而此时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这路还有没有岔口,又究竟能通往何处。 不过,陈治倒是不担心这第二条密道是死胡同。因为他曾在入口处的地上发现一截不似格外陈旧的火把,至少,没有旧到跟这地道一般古老。当时他便知道,这里是有人走过的,知府衙门里有猫腻。 可那时他心中虽有怀疑,却没能准确找到对方是谁。 现在回想起来,那估计就是他自被白衣鬼追杀之始,离对方最近的一回了。 真是令人扼腕。要能早些知晓,说不定单是堵着密道口,就能将那狗杀贼手刃,一解心头之恨。 “哼哼,虽迟了些,但也算达成了心愿。”陈治一边低声笑,一边拍了拍腰间。 那里,拴了一颗人头,白衣鬼的人头。 他发誓要拿这狗杀贼的头盖骨当酒碗祭亡魂,就一定会做到。 尸体既然都好心帮他拖回知府衙门了,那如此便利的事,他又岂会错过? 陈治此时得意极了,觉得自己可以无所不能。 火把的光把男人的笑照得阴鹜奸佞。他们钻了有好一阵子,估摸长度,怕是能通到城墙外头了,这让陈治难掩笑容。又行几步,火光忽然摇曳两下。陈治的笑意便更浓了。 “都头,有风,快到出口了!”紧随他身后的楞崽子叫出声,字里行间都是遮掩不住的雀跃。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没错,就在前头,加把劲儿。” 众人兴奋地齐声叫好。眼见着胜利就在跟前,每个人的心都怦怦直跳,抑制不住地滚热了浑身的血。 突然之间,陈治在耳畔似是听到心跳以外的响动。那声音跟心跳极为同步,甚至让男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都站住!”陈治低吼一声,“把嘴给老子捂上,大气也别出!” 前脚还高兴着的一众手下,被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自己家堂主的喜怒无常他们都是领教过的,故而谁也不敢动一动。整只小队陡然停住,像被谁人施展了定身咒一样,大眼瞪小眼。 呵停手下人后,陈治忍着腹间伤痛,趴下身来,撅着腚把头摁在阴湿泥泞的地上,贴着耳朵细听。 “葬他粪坑的。”陈治骂了一声,踉踉跄跄爬起来。 只要他骂这句腌臜话,多半都不是好事。 果然,男人啐了一口,道:“屁股后头长尾巴了。”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小沙弥忙问:“是被牢子们发现了?” 发现他们越狱是一定会的,可陈治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就牛英范手下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哪会这么快就发现密道追上来?”陈治咬紧了后槽牙,心中陡然升起个令他寒毛耸立的恶兆。 “坏了,咱们十有八九是中埋伏了。”男人的狰狞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和那拴在身上的人头交相辉映,活像个厉鬼,让众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他更可怕还是危机四伏更可怕。 “那,那这不是瓮中捉鳖一锅端?”小沙弥毕竟年少,首先沉不住气,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我们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片刻,先是怒,后又莫名笑了起来。“嘿,有意思了,敢设计老子?” 他脑子一转,有了主意。“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把耳朵凑过来。” 陈治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僵在原地的众人又活了过来,在狭小的地道中挤成一堆,窸窸窣窣地商量开来。 火光摇晃,把女郎的脸照亮。她一双滢滢大眼,向上抬起,正映着光,便凸显得比平时更晶透有神了。 蒋慎言将火把往树跟前又送了送,瞧得仔细。 他们都以为这里会有一座庙宇,不管供奉了什么,暗道正连接在那下面。可出乎意料的是,玄衣卫顺着暗道走到尽头,穿过东城墙,来到个土坡头上,竟是从一个树洞里钻出来的。 安陆府城四周环山抱水,地势多不平整。城东难得有块地方,都做了户田,种了庄稼。唯独这土坡高起一小截,上面突兀地长了棵樟柳树。 此时,他们就在这树下“守株待兔”。 “听闻民间有奉雷击木香火的说法,看来是不假了。”少年不知何时靠近她身旁,与她一同抬头望着几乎一分为二的树冠道,“此树绝境逢生,倒也有些神性。” 第233章 守株待兔(二) 祁时见向来不信淫祀徼福,难得一回颇有感慨。他们眼前这棵粗不可怀抱的樟柳树,不知何年何月被雷劈了两半,一半已然焦黑,而另一半却迸发细枝嫩芽,有风拂过便簌簌摇曳着溢满而出的生命力,很难不让人为之惊叹。 “其实樟柳树的祭祀跟旁的灵木有所不同,好似是从奉新传来的。”何歧行也靠了过来,站在蒋慎言的另一侧却稍后的位置,指着树旁一块齐膝高又饱经风霜的小块残碑解释道,“人们不是对着树烧香,也不是什么愿都能许。而是谁家有孩子病了,便取樟柳树一截回家刻成个娃娃形状,加以供奉。娃娃之形要一手盖耳,再穿上针,炼以符咒,如此数到七七四十九天便可疾病痊愈。其实更像是一种巫蛊之术。” 末了,面对蒋祁二人的讶异眼光,他有些困窘地撇撇嘴,说:“小时候听爹娘说的,他们就喜欢搜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何歧行已无需在他们面前掩盖自己的过往。 一听是那种自己所不齿的玄玄之术,祁时见收起了欣赏的目光。“不问药石问巫蛊?哪里是为了救人,分明是害人。” “是这个道理不假,”何歧行听出了对方的轻蔑,讪笑一声,“可你指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能懂什么?光是活着就不容易了,哪里有钱治病?对某些人无可奈何的人而言,有时心里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可比一切大道理都管用。” 祁时见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蒋慎言夹在中间左右瞅瞅,插嘴道:“那看来也不怎么灵验的嘛,不然怎会断了香火这许多年?” “开朝初时曾有过禁令,严苛得很,如此私自焚烧夜香,可是要被杖八十的。”何歧行皱着脸用手当棒子狠狠比划了比划,“估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才没人信奉这个了吧?” “太祖的禁令颁得好。”祁时见接了一句。 何歧行撇撇嘴,不以为然。 三人还想再谈,可夜中传来更鼓击响,让他们不得不收紧了心弦。 “三更了。”蒋慎言遥遥回望城墙方向,不由得升起一阵紧张。 祁时见将她拉起。“走,我们须得隐蔽起来了。” 既然已经确定这里就是陈治一行人会逃出的地方,那他们自然不宜显眼地包围在此。 为免打草惊蛇,众人火把熄灭,纷纷退散到了土坡下,弓腰委身在灌木草丛之中。 三更,是约定好的时间。只要衙门里交代的人不出岔子,那陈治一行此刻应是已经挣脱了牢笼的。 他们之所以能算到这步,全靠祁时见的敏锐警觉。 当他们苦苦纠结夫子院附近的密道究竟藏于何处之时,少年突然从根本上提出了质疑:“那个老黄头,他的话可信吗?” 蒋慎言与何歧行闻之大惊。两人对看一眼,何歧行信老黄头,蒋慎言又相信何歧行,故而彼此不曾存疑,谁都没想到这层问题。 “我听他说得挺真诚的啊?”被祁时见的精明眼睛盯着,仵作自己都开始动摇起来,“老黄头平时是好口酒,但他发誓自己当时没沾半点儿”。 “恕本王实言,何先生你没有慎言那般绝妙的相人之术,大概率是不能准确断人有没有撒谎的。这世上,最难懂的,也最多变的,就是人心。” “那,那他若真的撒谎,是图什么呀?” 面对何歧行的费解,祁时见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蒋慎言立刻意会。“殿下你的意思是……怀疑他跟陈治一伙儿的?是细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话音落,何歧行立刻摆手否决,“我认识他可有年头了,人虽有点儿好赌贪杯的小毛病,但说起无为教的破事儿来,他向来态度坚决,绝不可能与陈治那厮同流合污。” “还是那句话,人心叵测。”祁时见悠悠然,习惯性地想摸扇,却想起袖中空空,便又把手放下了,“他是不是无为教徒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治有‘说服’他的能力,亦有动机。” “那日老黄头言称目击鬼影之时,正是陈治入狱谋害梁高杉之时。梁高杉虽被当做自缢,但你我都知道,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时机如此巧合,本王觉得这应该就是陈治设计的障眼法。” “梁高杉死于众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自缢也好、他杀也罢,死状诡异,已是骇人听闻。倘若这个时机再传出闹鬼的谣言,你们觉得那些衙差会作何反应?牛英范那昏官又会作何反应?” 蒋慎言一下想到了金永旺和牛英范的脸,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细微表情让祁时见抓在眼中,淡然一笑。“懂了吗?他们本就不想管,陈治就是拿捏了这点,如此给自己铺垫了后路。而牛英范不负期望,也正是这么判的,根本就没打算追缉真凶。” “不过,至此也都是区区心证,事实究竟如何,把人‘请’来一问便知。” 祁时见当时是这么决定的,后来证明,他的推断与决定都极为正确。 人被玄衣卫薅着领子提来,吓得魂飞魄散,没怎么费力,就招了。 原来这老黄头是酒后糊涂欠了赌债,急着用钱,而陈治的人就在“机缘巧合”地出现了。这其中猫腻,有点脑子的都能反应过来,老黄头当然也是,可白纸黑字的借据与真刀真棍的胁迫亦是真实的,他不认也得认。只能听从了唆使,上演了一出鬼影闹剧。 如此,夫子院的传闻确定作假,也就不必再探寻密道的可能了。 而那第二条密道是否存在,又藏在哪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众人伏在草木中等了好一阵子,算算脚程,大约到了时候。屏气凝息之时,忽然树洞里幽幽冒出了什么来。夜色晦暗,头顶不见月光,全凭各人撑着眼力细辨。 “那是……烟?”蒋慎言太过意外,乃至发出了声响。 祁时见与何歧行也无暇去堵她嘴巴,因为他们同样惊讶。 第233章 守株待兔(三) “是烟,着火了。”何歧行的鼻子一皱,立刻察觉不妙,“有人肉烧着的臭味。” 话音刚落,树洞里就陡然传出几声尖叫,声音并不清晰,却足以在僻静深夜中传入众人耳朵了。 蒋慎言一下按捺不住,蹿起来。“有人在喊救命!” “等等。”祁时见及时扯住她,把人又按下,“当心有诈。” 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强,听起来好像是那人离出口越来越近了。那粗喘撕扯的呼声终于清晰起来——“杀人了!救命啊!白衣鬼!白衣鬼活了!呃啊!” 结尾猛地一声惨叫,凄厉无比,伴着那声音,从洞口“嗖”地飞出一个浑圆火球来,拖着火焰尾巴,骨碌骨碌滚下了土坡。说来也巧,那火球最终正停在离他们三人不远的位置上。 不管是浓重的焦臭还是那形状模样,都让何歧行警铃大作。身为经验丰富的仵作,他可太清楚了! “是颗人头!” 人头裹在火光中,辫发成了最佳的燃料,被火吞得极快。 惨叫伴着断头飞出。这下,不光蒋慎言,就连祁时见也无法冷静了。毕竟那句“白衣鬼活了”的杀伤力太强。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看清那断头的模样,树洞里又“唰唰”变出了更多火光,个个像扑闪翅膀的鹰鸟,清一色朝他们这边扑涌过来! 幸好影薄敏捷,刀鞘一挑,迎面而来的火团就被撞到一旁,重重坠地,翻滚两下,消了势头。刀鞘的触感让他警觉。是裹着砖石? 还不得众人及时做出反应,火光背后跳出许多人来,停也不停地四散逃亡,口中当然还叫着“白衣鬼”的名号。 “糟了,速速拿人!”祁时见眼睛一瞪,高喝一声。 等玄衣卫飞身而去,蒋慎言脑子才转了两转,醒悟过来。原来这是陈治一行人的突围伎俩?可他们如何知道外头有埋伏的?这人头又是谁? “何叔!”女郎拉扯何歧行的衣袖,将他从懵怔中唤醒,“人头!”她提醒一句,男人才喏喏应声掏出火折子重新燃起火把,借着光,与她凑了上去。 光一照,那颗脑袋的惨相无处遁形。蒋慎言只是扫了一眼,就连连作呕。 “这是……柯玚?” 何歧行分辨地极快。人是死透了的,脖颈刀口虽不够干脆,但下手之人狠厉,没有一丝犹豫。火已灭,整个脑袋有一半烧得像炭。好歹是认识的脸,年轻仵作动了恻隐之心,怀中掏出手巾,把它盖住了,也为了防止蒋慎言再看。 “主人请看。”旁边,影薄将其中一个神秘火团递到愤恼的祁时见面前。 少年瞥一眼,周身气氛更冷了。“哼,花样真多。”原来不过是这些人褪了衣衫包裹碎石点燃。先用尖叫和燃烧的人头引他们从埋伏中出来,再以此物朝人头投掷,进行干扰,从而伺机寻得一个逃生机会。 显然这是陈治一行人临时想出的计策,并没有准备周全。说明他们是已经在地道中才察觉了洞外的埋伏。而陈治没有选择带人折返,十之八九是身后出现了追兵,把他们堵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故而才不得不用这拙劣的法子博上一把。 祁时见飞快地思索后,得出了结论——衙门里要不是又出了奸细,就是有人鲁莽,打草惊蛇了。大概率是后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讪骂。此刻的牛英范,当瑟瑟发抖中。 陈治一行人饶是有些拳脚,在精悍如猎隼的玄衣卫面前,还是太过弱小了。 没用多少时间,逃犯就被七七八八地抓回,带到了祁时见的面前。 又一次落网,陈治依旧能腆着脸笑出声来。 “你还真是顽强啊。”祁时见忍不住要叹上一句,不过语气讥讽居多。 陈治打着赤膊,一身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展露无疑,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知疲惫和疼痛,笑着朝祁时见装模作样磕了个头。“草民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玄衣卫见他态度不端、语调轻慢,抬脚便把人踹翻在泥里,刀光一闪,抵在了那后颈上。 “刀下留人!” 祁时见还没开口说什么呢,突然遥遥一个声音强势地插进来,显得格外无礼。众人讶异,纷纷寻声望去,只见一年轻武将策马飞驰而来! 来者轻功纵身下马,几步赶到祁时见面前,微喘着叩拜在地。“小臣一时情急,出言不逊,请圣上责罚。” “是你?你来做什么?”少年眉头一蹙,察觉不妙。 项用仪若是在此,那必然意味着……他举头远眺,果不其然,百米开外,正有一架马车匆匆朝这边赶来。 马车的模样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兴王府的车驾。如此,里面乘车之人,不言而喻。 项用仪垂头如实回答:“元戎吩咐小臣,务必要将此人性命保下。” 谁?陈治? 蒋慎言眼睛瞪圆,满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 蒋察为什么保陈治?他们……可曾碰过面吗?女郎百思不得其解,在她所知中,这二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沉入泥里,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有联系,甚至,也不该认识。 可她细细一琢磨,不对,她分明是从陈治口中听到过蒋察名讳的。疯禅病对蒋察并非一无所知,因为受她父亲蒋岳所托调查过一些事情。 一想到或与爹爹有关,女郎的心跳突突急促起来。 马车吱呀呀近前,停在了土坡下。 车帘子一挑,先从里面钻出了丁良则,再由他回身相迎,蒋察才落了地。 老将几步走得虎虎生威。饶是膀大腰圆的丁良则,跟在他身后,也似个猫儿弓背,不再显得挺拔。 二人来到祁时见的跟前,也是一拜。 见蒋察要跪,祁时见赶紧扶住。受自家外祖公的君臣之礼,少年心中不安。“大典未行,尚且不算,外祖公无须多礼。” 蒋察左右看了看人,微微颔首。或许是看到四周没有旁的外人,他也不再拘泥表面。 “老夫前来,特为了此人。”蒋察直奔主题,手一点,正只在陈治头顶上。 第234章 暗潮涌动(一) 自看到项用仪,祁时见的眉心就不曾舒展过片刻,现在更是多了几分疑惑。“恕孙儿愚钝,外祖为何要留这谋反逆贼?”为了凸显陈治的罪行之重,少年特意强调道。 祁时见其实并没有要杀陈治的意思,至少,今晚是这样。可蒋察的话,却好像已经笃定他不会留陈治一行人的活口。 蒋察不急于回答,而是先朝地上陈治一瞥,少年便意会。“把人带下去。” 玄衣卫领命,将地上几人三两拖起,钳制住他们的挣扎,强行把人拖去了一旁。其中唯独陈治是笑着的。他的笑,令蒋慎言不免感到费解,甚至忐忑。 蒋察的凤眼微斜,用余光将祁时见身边围绕的几人悄然梭巡了一遍。见少年没有要把他们支开的意思,便心下了然。 他轻捋花白长须,缓缓道:“依老夫之见,此人非但不该杀,还应当趁此机会,放了。” 这话落地,惊了众人。 一直若有似无萦绕在蒋慎言心尖上的不好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祁时见眉心结一压,眯起了眼。“外祖的意思……孙儿不明。”其实少年不是不明,见到蒋察赶来,他早已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在等蒋察亲口说出以核证。 “外祖如何识得那人?” “并不识得。”蒋察点了一下垂手而立的丁良则,从容道,“只是昨日事毕从世宁回报中听得了一些。” 少年闻言朝丁良则飞了一眼,或是感到那视线的锐利灼人,低着头的人把头又埋深了许多,不敢妄动分毫。 “那贼首对柯玚一事知之过深,按说,不宜久留。”蒋察语气淡然如一出世智者,可齿舌相碰,却字字都是狠厉,杀人无形。 “可,也正因如此,亦不能让他对簿公堂。听闻他同伙之中有一乐户自投?” 听到对方提起青女,何歧行与蒋慎言倒吸冷气,身子都凝住了。 “倘若此二人届时于堂上争辩攀咬,那贼首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便是祸事。” “外祖是指,”少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白衣鬼的事,不宜暴露人前?” “正是。” 女郎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深入肉中。 不提白衣鬼,他手下的人命如何交代?她爹娘的命呢?就算他只是一把刀,幕后还藏着真凶,但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而不是将刀折了,埋入土中。 “你这老头儿……”何歧行又何尝不是气得发抖,毫不留情地斥道,“早知你无情无耻,但没想到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白衣鬼犯的案子哪桩哪件不是罪责滔天?不查不理,你让那些惨死的人怎么办?”见他逼上前来,项用仪用手拦在他胸口,将人抵住,眼神警示何歧行不要冲动造次。 面对骂詈,蒋察一脸淡然。“并非不查不理,既有罪,当受罚。可罪人自戕,此事又极为复杂,不可轻举妄动,待水落石出之时,再审不迟。” “复杂?呵,笑话,不就是牵扯到你们斗来斗去的那些腌臜事吗?”“何叔。” 何歧行自是说出了蒋慎言的心声,女郎心中亦压存了许多郁郁火气,可她怕男人因一时解恨而受到责罚,得不偿失,便赶紧出言拦着。 蒋察这人虽看似泰然处之,可女郎一眼便从他几不可见的细微变化中识破,他心中有动,恐一切早记在心里。这种不流于表面的怒意往往才是最可怖的。她不想身边的人再受到莫名伤害。 祁时见久不言语,脸色自然不佳,周身冰得恍若能将人冻上。何歧行的话、蒋察的话,皆令他愤恼。可压下这些火气,细想蒋察的建议,也并非没有道理。 白衣鬼的事确实牵扯甚广,甚至不止何歧行所言那些,还有更糟的。往大里说,会动摇朝纲。而他,是已成事实的继任新君。 不过,祁时见所考量的,另有其它。 他深思许久,直到周围无人再说话。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眼色,等一个回答。 少年叹息一声,抬起手来,下令:“放人。” “祁时见!”何歧行急得喊直呼名讳,气得要爆炸了。 “放心,”少年与他解释道,“陈治等人畏罪潜逃,唯独留下青女,对青女来说是好事。这样陈治的罪名就落实了,而青女可以将一切推到他头上,如此,你明白吗?” 何歧行登时哑口。他确实担心青女,可陈治亦是事关白衣鬼众案的证人,他跑了,难道白衣鬼的事就真的不追究了? 祁时见像能看穿他的想法,回应说:“白衣鬼的事必有了结,你不必多虑。”他虽是对何歧行说话,眼睛却看着蒋慎言。 少年眼中流露的柔情让女郎一慌。她知道祁时见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对她承诺。可总有些恶兆样的东西像扰人蛛丝一般萦绕在她心上,看不清又拂不去,令人不安。 少年的心思没逃过蒋察的鹰目。长者抚了下胡须,左右审度二人,似是在心中有了什么答案。 玄衣卫的动作利落,很快就放了陈治等人自由,将人带到了祁时见面前。 “老天待我不薄啊,每每遇险,总派人来救。”陈治活动着被扭疼的臂膀,嬉皮笑脸道。 “带你的人滚得远远的,莫要污了这块龙升之地。敢有下回,神仙难救。”蒋察面对陈治时是毫不留情的,大杀四方的老将眼神一锐,狠厉非常。 疯禅病嘴角抽动一下。“这是自然,不过,滚之前我有个疑惑要解。”他眼睛扫过祁时见与蒋慎言,问,“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们如何知道这密道何在的?”刚捡回了一条命,他竟还有闲心关心这个,“疯禅病”的“疯”字,不是没来由的。 蒋慎言瞄了眼祁时见,看他并不似要拒绝,便代为回答:“是殿下看穿了老黄头的谎言,将人拿了问话。” “他?”陈治眼睛上两条蚕虫眉毛扭动起来。人被抓了?看来大牢里给他们丢钥匙的人早已被掉了包,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把戏。 陈治哼了声,他确实买通了那个衙差替他们做了点事,可那人分明是个楞头怂包。“他怎么会知道密道所在?” 第234章 暗潮涌动(二) “他不知道,不过通过他的谎言排除了夫子院的可能。剔掉了例外,自然按照规律就可寻得答案了。”见陈治还是费解的模样,蒋慎言就进一步解释道,“香火,从已知的几条密道位置可以推断,哪里有香火,哪里就可能有密道。众所周知,知府衙门里总共两座庙堂,一座是司狱司的狱神庙,一座是……” “衙神庙。原来如此啊!”陈治恍然大悟,甚至有些高兴,“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呵,这回栽在你们手上,老子也服气了。” “行了,”男人一拍大腿,“该走了,回头夸口也可说是跟小皇帝较量过的人了。”他大笑三声,知道自己死不了,便照例放肆起来。 陈治朝祁时见呲了呲牙。“老子就看着,你这皇帝要怎么当,当得怎么样。” 少年冷着整张脸,道:“趁你有命走,劝你快些。” 陈治又笑,转头对蒋慎言说:“小鹄嘴儿,你可想好了?不跟老子了?” “你这登徒子,”女郎羞恼,“说的什么浑话?” 何歧行上前将人一推,狠狠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影薄,送客。”祁时见的声音冰到了极点。 “诶诶别急,”眼瞅着两边威胁近在眼前,陈治后退两步摆摆手,“我还有东西落下了。”说罢,他努努嘴。众人循视线而去,发现他指的是地上那颗手帕下的焦黑人头。 “你捡回条命已是天大宽容,竟还想戮尸带走遗骸?” “有什么好奇怪的,小鹄嘴儿?”陈治毫不在意,“都烧成那样了,谁还能辨认个一二三?割已经割下来了,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正好还了你爹蒋岳当年欠我的几条人命啊。” “狗杀贼的……”何歧行愠色上脸,他大步过去将手巾撇开,一把提起人头朝陈治砸过来,“拿了快滚!再敢从你那狗嘴里吐出师傅半个名讳,爷爷就用开膛刀活剐了你!”说罢还朝人啐了一口。 陈治嘿嘿一笑,将人头掂了掂,又别回腰间。“成了,”他装模作样朝众人一拱手,“咱们江湖不见,后会无期了。”说罢,如逛大街一般,拍拍屁股带着几番大劫过后仅存的几个手下逍遥而去。 看着他们一行人穿过户田,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蒋慎言的心愈加忐忑不安。 她小声吐了句:“这样放了他……真的对吗?” 一旁的少年看她,又眺向那边。“且安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女郎听得这话中似还有话。“难道殿下……?” 可祁时见什么也没回答。 而在他们亲眼看着陈治等人逃离的时候,蒋察却向项用仪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了然领命,悄然退下,跨上快马朝某个方向去了。 浓夜之中,看似一切平静,实则处处暗潮涌动。 陈治等人趁夜色绕城而走,向西行至宕江边。幽暗薄雾中,江浪涛涛,一叶二丈长的轻舟在某个芦苇横生的私码头摇摆,静等船客。 细看那轻舟四柱结蓬,凭栏雕琢,皆是上上工,可唯独大漆只草草上了一层,根本无法长久之用,恐仅能撑过一趟水路,属实了浪费又可惜。 着齐衰丧服的船主面色深沉,终于等来了这船“客人”。 陈治带人摇摇摆摆踏上码头。脚下几乎腐朽的破木板被他一行人踩得“吱嘎”乱响。 “不错。”他对船评了句。 梁高枝神色有些木讷,被身上这身粗麻素色衬得半人半鬼模样。“这是高杉的心血。” 陈治不以为然。“赶不上交工被退订的船放着也是被拆,正好拿来用用,让它下水撒个欢儿,也不枉人间走一回不是?”男人哼笑一声。 梁高枝脸色又暗了暗,没再言语。陈治也不是来跟他叙旧闲聊的,时间紧迫,三两步就跳上了船条。 这船虽仅有二桨摆渡,但造得灵巧,再者,他们的目的地江陵也姑且算是顺流而下,故而不必费力也能行得很快。 沉默中,梁高枝站在码头给船松了锚,彻底将胞弟留下的心血交到了陈治的手上,无声地目送船越走越远,直到被水雾吞没,只听划桨,不见影。 最后到连声音都听不见的时候,他才流露万般哀切,又重复一句:“这是高杉的心血啊。”说罢,他朝某处转身,跪地行了大礼,放声恸哭起来。 “多谢贵人相告,以慰舍弟在天之灵。” 可那个方向什么人也没有,只是一座城,孤独而坚定地伫立在浓浓夜色之中。 此刻的陈治对身后的一切毫不知情。他站在船头乘风而眺,静听四周响动,江上夜雾是他最好的遮蔽伞,但仍不能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分明是条生路,他却行得像绝路。 剥除玩世不恭的皮相,男人只剩狠戾与不劣方头,他终于露了疲惫不堪的苦色,咬着牙对手下人下令道:“调转船头,咱们不去江陵,去襄樊。” “逆流而上?”小沙弥惊诧道,“为何?江陵不是有叶泰初的私产吗?咱们不要了?” “襄樊也有。”陈治的嘴唇失了点血色,“从襄樊想法子再到别处去,走得越远越好。” 本以为是暂避风头,没想到眼下就要远走高飞,一去不回。这跟男人以前承诺得完全不一样,小沙弥费解难当。“咱们以后不回安陆了吗?” “回个屁。”男人啐了一口,“你以为那老家伙为什么保咱们的命?他们是真心要放了我们吗?长点脑子。” “他只是怕我死在安陆,引人调查,碍了他乖孙登基。” 小沙弥紧着问:“死?不是说那狗世子抓咱们进府衙是为了保我们的命吗?” “糊涂!他又怎会放过咱们?爷孙俩长不出两个脑子,早晚都是要咱们死的。只不过小的是想弄清一切之后再了结,而那老的分明就是不想让事情泄露半点风声。” 陈治眼色一厉。“什么人能保密?死人。现在他只需要追在咱们身后,待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时机,杀人灭口就行了。所以咱们只能出其不备,朝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这才有个活头,懂了吗?”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再不敢异议,七手八脚地摇桨调帆,赶紧更正航道。 就这样,轻舟摇曳,逆向江水款款而行,最终消失不见。 岸上,一匹快马勒住步伐,马上之人望着江面停留片刻,若有所思,而后才打马回头,踏上了复命的返程。 不日后,有一沉船残骸漂于江上,被人打捞上岸,船上之人皆不知所踪。 第235章 真相(一) 雨过天晴,霞铺庆云之光。 送诏迎驾的仪仗就踏着那祥瑞浩浩荡荡进了安陆城。这一方小小藩地,竟腾了龙升九天。两三日的谣言成了真,表面上要为大行皇帝哀默,但关起门来,举城皆是欢庆,仿佛近来根本不曾发生任何祸事。 悲喜两极,处处皆一副诡异的太平盛世模样。 几番洗礼过后,祁时见褪了三层皮。此刻正疲惫不堪地斜在软榻上,身靠炕几撑着头。 或是因为疲劳,从他看见仪仗迎驾的百官一刻,额角就开始隐隐刺痛,或大或小。身披华服,站在众生之前,他只能忍耐着。 送走一波又一波的人,听过一轮又一轮文书呈报。眼下有了喘息之机,那疼痛便如溃堤之水,钻着脑壳折磨起来。 正想着唤良医正来瞧,殿门外就传来谢朔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今日传唤得多了,老宦官的嗓子有些嘶哑。 “启禀陛下,天师求见。” 少年眉梢终于一舒。“传。” 纯一斋殿门敞开,那人沐光而来,如春风拂面。好像一瞬间,他的顽疾就好了大半。 只是她换回了一身道服,让他觉得刺眼。 蒋慎言手捧一云鹤青花捧盒,小心迈了进来。看她步伐,就知里面盛有汤水。 “怎么还劳你亲自端?下人呢?”少年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有了一抹笑意。 “举手之劳而已。殿下你不是喜清静吗?” 人人都跪拜他高呼“万岁”,唯独这人忘了改称呼,让他听了亲切舒服。 他坐正身子,让出了炕几空处,容蒋慎言放下捧盒。盒盖一开,里面果然有一碗汤药,周边还坐了几只精致糕点,专挑了甜的。 祁时见过口的东西,必须由专人呈递,专人试毒。蒋慎言却是例外。说来也怪,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对此人再不设防的?她若要取他性命,简直比摘花捻叶还要容易。 “头又疼了吧?旁观者清,”蒋慎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几分调侃,“殿下不必硬撑,身边人早都察觉了。我去时谢公公已经知会乔良医了,把这药熬得可苦了,不过有奇效。” 祁时见轻笑一声,心中流了些暖意。“所以身边还是要有自己人才好。”他接过蒋慎言递来的汤碗,将里头喝惯的药一饮而尽,没动一点眉头。 “明日就要动身,如此紧迫,还不知进京之后有几多磨难。”少年淡淡吐露心中担忧。 说罢,他抬头,凤眼满是柔色。“你且随我一同动身吧。” 蒋慎言手一抖,险些掉了糕点,脸颊腾地发热起来。“……这,太过匆忙了。” 祁时见垂眸想了想,展臂过去将对面的手拉来牵住,缓缓道:“迎驾队伍中没有万新知,他身为内阁首辅,定然是在京城坐镇。遗诏中写明新帝未至,一切政务皆由荣太后裁决,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有万新知一手独断。那诏书也是他亲拟。是他选择了本王……朕,十之八九是因为兄终弟及之列中,唯我年纪合适,不上不下刚好可以控制。” “哼,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此去多凶险。‘振灵香’未解,又入迷雾,我需要自己可信的人。” “若你舍不得师门,我可派人在京中择一风水宝地修观造像,请真人……”“殿下。” 蒋慎言无奈打断了祁时见的话。少年醒转,方发觉自己吐出口的言语多有荒唐。他一时窘然,自己也不知为何会不受控制说出这些来。 “是我的过失,你且当没听过吧。”祁时见饱读书卷,还曾笑过烽火戏诸侯的荒谬,如今一看,自己竟也在无意间有了那荒谬的影子。 蒋慎言没揶揄他的困窘难当,而是笑了笑说:“殿下真的累坏了。” 少年眼眸微摇,轻叹了一声。 “关于振灵香的事,”女郎转移话题,“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柯玚的残尸?” “自是运回京城送到万新知面前。” “他又怎会认一具无头尸体?” “不需要他认,”祁时见坐直身体,双手置于膝上,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架势,“这是朕的见面礼,他认不认都得收。” 蒋慎言并无喜悦之色,反而暗淡下来,咬了咬嘴唇道:“万一,万一阁老并非幕后真凶呢?”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仿若最脆弱的那根弦给拨动了。 “何意?” 女郎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诧异迟疑,而更像是警觉与防备。她微微讶异出声:“原来殿下也早有所质疑了?” 祁时见见自己根本躲不过蒋慎言的相人之术,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苦涩道:“你又何必戳破?” “啊……我并非有心,”蒋慎言又咬了咬嘴唇,“只是,罪要件件论清,不可一概而谈。” “呵,”少年苦笑,“你还真是倔犟。” “他以振灵香毒害大行皇帝是真,此事皆由他而起,又怎能算是冤枉了他?” 蒋慎言摇摇头。“可,白衣鬼,不,柯玚的动机尚且存疑。他若真的是万新知派来的,潜伏九年百无一疏的人为何到最后突然开始粗心起来?他泄露的书信,必然是故意而为,只能如此解释。那么,书信上的落款与文字,就是特意设计,为了将罪责推到万新知万阁老身上。” “如果万阁老不是罪魁祸首,那……”女郎定了定眼神,“我心中就只剩一个答案了。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谁还有动机做这些事情。” 祁时见膝上手掌紧攥成拳。 “柯玚的自戕也十分诡异。起初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又为何要突然袭击殿下,而不是旁边的我?那一瞬间,杀我灭口绝非难事。他知道陈治派人放火袭击驿馆是在找他,故而等陈治自投罗网也易如反掌。” “他分明可以达成一切目标,却为何突然要以自戕结束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放走陈治之后,我才恍然大悟。他背后的人,或许真的不是万新知。” 蒋慎言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继续道:“柯玚已知殿下即将登基,那刺向殿下一刀就是大逆不道,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他一死了之,殿下势必要调查幕后主使之人。” “这时,他步步留下的‘线索’就派上了大用场。万新知万阁老自然会成为殿下心里头一号的嫌疑人。” “因事关‘振灵香’,当入京后殿下将一切摊在万新知面前时,对方必然心亏在前,百口莫辩,不是他的罪名,他也要一并受着。这就是柯玚自戕的目的——堵住万新知辩白的嘴。” “到那时,不管殿下治不治他的罪,他永远都是抬不起头的罪人了。殿下牢牢抓住了他的软肋把柄,等同于打压他身后的整个文官集团。” “殿下的位置,就可坐稳了。” 第235章 真相(二) “够了。”祁时见艰难吐出一句。比起上次蒋慎言与他争辩激起他满腔怒火,这回,他只有心力交瘁和无可奈何。少年像个耋耄老者,低垂了眉眼梢。 见他揉捏额角的力度,蒋慎言几分心疼,便乖乖闭上了嘴巴。 纯一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炉中焚香灰烬掉落的声音。 蒋慎言瞥一眼正在与顽疾抗争的祁时见,不敢随便言语,再刺激他的头疼发作。于是她窘然地低下头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方才被少年牵过的那只手上。 那手满是刚愈合或未愈合的细小伤口,实在算不上漂亮,可祁时见却总喜欢牵它。此刻,也仍留着少年拂过的温热和安神香气。 她知道祁时见邀她进京的意思,也知道对方句句真心,绝并非唐突戏言。 他需要一个他欢喜又信任的人守着他的后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蒋慎言成了他唯一的选择。少年情窦初开的心意,最是赤诚滚热。 她又何尝不是? 原本求得真相为爹娘报仇之后自己会立刻转身而去,哪知等回神一看,自己早已深陷一个名为“祁时见”的泥潭。 这些时日的相处,眼前的少年无数次令她惊为天人,绝世无双。她怎可能无动于衷? 但,她真的能在宫闱深墙中生活吗? 每当祁时见对她表白,片刻幸福冲头之后,她就会万般清醒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如冷水浇身。 心分两半,一半是炽热的情深,一半是冰冷的现实,似万蚁覆体,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师父口中“只能靠你自己”的“劫难”究竟指的是什么。 女郎手指揉捏,掌中泌出一层细汗。 与此同时,祁时见亦在天人交战之中。他沉默深思了良久,终于开口说话,向殿外唤了谢朔进来。 “传人,请外祖……”少年定了定神,改口道,“传蒋察蒋元戎。” 谢朔小小一惊,连忙称“是”,疾步而去。 “殿下……”蒋慎言倍感意外。 少年偏头过来朝她苦涩一笑。“有始有终。” 听罢,女郎心尖滚上一阵温热与怅然。 自放走陈治,蒋察并没返回安陆,而是乘车踏上来时路,回头与迎驾仪仗会和了。 再见时,龙虎大将军金甲披身,如天王降世,威武慑人,立于迎驾仪仗之首的高头大马之上,恍若身后是气吞山河的百万雄兵。 他马后是百里救急的戎寿,再之后是同样凤盔锦袍罩甲的项用仪与副官。 这一支仪仗警跸骑兵,不过二百余大汉将军,却有着排山倒海之势,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振奋敬畏。等见到仪仗后的搬诏迎驾队伍,百姓们便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叩首伏身。 扬国威、定民心,蒋察功不可没。 殿门大畅,老将扶剑戴甲虎步上前,朝祁时见躬身一拜,却没跪。“臣,蒋察参见圣上。” 上方少年端坐书案之后,一身道袍的女郎则立于身侧侍奉。 “外祖公免礼。”祁时见的声音中没有亲切也没有冷淡,让人听不出情绪,“请外祖公来,是有一事令朕难以抉择,想听听外祖公的意见。” “陛下请讲。” “柯玚,他现在不过一具无头残尸,该当如何处理?” “以臣之见,押送回京。” “可时逢入夏,我们一路少说也要行三四个月吧?到那时尸骨腐臭无从辨认,又有何用?” “回陛下,这是铁证,即便无法辨认,也有震慑之效。” 听得答案,祁时见与蒋慎言悄然对视一眼。 “朕以为外祖公并不想追究‘振灵香’一案牵扯诸罪,毕竟,有可能动摇国之根本。” “臣惶恐,无论陛下要不要追究罪责,都不可轻易放过幕后主使之人。白衣鬼身份神秘,能指使这样的人潜伏数年之久,对方恐有蓄谋反意。陛下要千万提防。” “那以外祖公之见,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蒋察低下头去,有条不紊地回答:“臣久居边关,刚入安陆不久,对此事知之甚少。听闻陛下追查此事已久,陛下应自有推断,臣不好轻易妄言。” 真是周密啊。 蒋慎言不由得暗自感慨。当初就是这样的心计城府,瞒骗了爹爹的慧眼。想到此,女郎的眉头蹙起,哀切而恼怒。 “既如此,”她忍不住开口,“不才可将近时日来随陛下身边调查的事宜说与元戎听上一听,元戎再做判断。” 这不是问询而是要求。蒋察心上一动,低下的脸上凤眼一眯。“有劳。” “白衣鬼身份暴露之初,仓皇而去,彻查他在府衙的廨舍住处,搜得一封遗落家书。信上引他当夜去城外驿馆见一故人。那时,元戎就在驿馆之中,而白衣鬼也确实去见了元戎。” 蒋察闻言,单膝一跪,拱手辩白:“臣对此事一无所知,那人夜半闯入,随后便立即起火,绝非是臣指使所谓,还请陛下仔细调查那书信来源。”分明是清白受损,语气中却不见几分急迫,好似早已有了解答。 而蒋慎言就道出了那个答案:“这是自然,殿,陛下后将此书送与文承望文方伯府上,因其曾在京中任职多年,故而请他辨认字迹,最终确定,那是出自内阁首辅万新知万阁老之手。” “不知城中是否还有别的威胁隐藏,故而陛下连夜派人陪同文方伯出城迎遗诏以救急自保,以防万一。果不其然,在被詹关围禁瓮城之时解了燃眉之急。” “竟是如此?幸得陛下敏锐果敢,才万无一失。这样看,那便是罪证确凿了。待回京之后,陛下定要以此证让万新知当面对质。不过,”蒋察话锋一转,“以臣之见,此事还不应太过着急。” 祁时见往前直了直身。“为何?” “万新知位高权重,树大根深,不可轻易动摇,须得慢慢修其枝叶,直到能将其连根拔起。陛下继位之初须持制衡之术,振灵香一事便是最好的筹码。” “听外祖公一席话,深有感悟。”祁时见淡淡道,“可外祖公素与万阁老交情深厚,眼下竟舍得大义灭亲?” “罪当罚,方可正其身,固其本。” “好一个正身固本。” 第235章 真相(三) 少年起身,已行至蒋察面前。袍下一双锦靴停在他眼前,却并不请他起来,蒋察心中起疑,嗅到了些许端倪。 “臣愿为陛下做那披荆斩棘、修枝剪叶之人。” 他看不见祁时见的脸,却能听到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沉默了片刻之后,祁时见才沉沉说道:“这就是外祖公的‘良苦’用心吧?” 这话不对。 蒋察警觉,还不曾获得允许便抬起头来,与自己的外孙对视。果然,那双与他几乎一样的眼中,流露了所有他猜疑的答案。 长者愤懑,这双眼睛本该是坚毅、强韧、睿智、杀伐果断的,从何时起,竟也开始流出悲悯、柔弱与动摇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来? 他的孙儿,他的君主,不能如此。 “你又何须生气?”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而她眼中几乎也有同样的情绪,“种其因者,须食其果。” “从你派白衣鬼潜伏安陆城中开始,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铺了好大一张网。当年党争落败,你受到牵连被迫辞官后,心有不甘,于暗中搜得了倪力一众阉党可能用毒香谋害先帝的证据,但无奈那时阉党势头正盛,直接告发无异于蚍蜉撼树。于是便带着那香药南下来到安陆,开始了你的第一步棋。” “你找到曾经的下属,我父亲蒋岳,暗中调查香药来处,果不其然,查到了秦家旧案的头上。证据确凿,你便开始了第二步棋,拿香药找到了万新知。” “至于杀我爹娘灭口的决定,究竟是你们谁人的主意,已经没有分别。化名柯玚的白衣鬼就此扎根在了安陆,成了你们最好的眼线与利刃。也正是因为白衣鬼系你手下,故而他在分身乏术之时,才会去找丁良则。因为他知道对方永远不会拒绝你的命令。” “你憎恶阉党,也一同憎恶任其逍遥自在的大行皇帝。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场偶感的风寒,成了他通往黄泉的路。‘振灵香’再一次发挥了它的作用。” “除了障碍,皇位空缺,下一步就是另立新君。想要阻止藩王乱斗,必取一名正言顺之由。或许,兄终弟及这个想法,你早已盘算多年。最好的人选,不言而喻。因为他是由你亲自诰教长大的,与你最像,也是最合你心意之人。” “你步步为营,最终万新知如你所愿拟下遗诏。此时,你便知道自己该收网了。” “若说事有意外,便是我们开始插手调查振灵香。但你正好利用了这点,将计就计,故意暴露自己,这样就让白衣鬼刻意留下的线索变得更为可信,最后那人自戕而亡,死无对证,一切就自然而言地推到了万新知头上,甚至,还多了有意行刺谋反的罪嫌。” “你知道届时万新知必是百口莫辩。就算将你牵出,你也能以对方命白衣鬼有意构陷于你在先,今次必然也是泼脏水为由,全身而退。” 蒋慎言一口气说完,最后叹息一声,由衷地感慨道:“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着实绝妙。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龙虎将军。” 其实,说话时她身体在发抖,心里很没有着落。因为这些全部都是她和祁时见的心证,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可以佐证他们的推断。 他们原以为白衣鬼是放弃了任务,实则不然。杀死自己,就是他的最后一步。而陈治,自有蒋察收场。 再回头,除了刻意布下的“罪证”,其它早已干干净净。这世上还知道振灵香的人,已不足为惧,就算他们想要指证,也没了作用。另一边,祁时见亦顺利登基继位,成了万人之上。 白衣鬼的任务,完成得不能再完美了。 既然没有证据,蒋察便可轻易推翻,只需一句“臣惶恐”,谁人也奈他不何。 蒋慎言深知这点,故而在眼神的对视中,她坚决不退半步,赌上了自己全部的倔犟。 “哼,都说虎父无犬子。”忽然之间,蒋察的神色就收起了锋芒,恍若一位儿孙绕膝的慈蔼老者,“这番推理,对也不对。不过能判断到这个地步,已远超老夫所料,算得上精彩。” 他这是,认下了? 蒋慎言错愕,忙不迭地去瞄祁时见的侧脸,发现对方也如她一般意外不已。 长者扶膝起身,看向祁时见的目光透着赞许。“不错。”他难能可贵地夸赞了一句。 “不过你们算错了一样,那书信并非伪造,而是万新知亲笔书写。哼,”蒋察眯了眯眼,“那老狐狸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收拢的人早已背叛了他。” “不是老夫利用白衣鬼设计万新知。而是白衣鬼自己找上门来,约莫三年前,他提出要与老夫联手。” “什么?”二人大惊。 蒋慎言逼上一句:“你可莫妄想把一切推给个不会开口的死人。”她实难相信这番说辞。 蒋察轻捋长须,哼笑一声,颇为从容。“老夫若想推责,自然也不会把这些说出来了。” “我与白衣鬼有何恩情,能让他甘愿奉献生命,以自戕而终?呵,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相同罢了。” “他为何……?”女郎心中突然塞了太多震惊,竟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了。 蒋察似是看穿了她,淡然道:“你可知他化名柯玚之前,姓甚名谁?” “……池宾。”祁时见突然出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 “殿下你怎么知道?”蒋慎言太过惊讶,一时忘了改口。此刻,她还未想到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文承望在京中任职时,就任太仆寺,隶属兵部。当初为调查却水一行人的身份,朕曾通过谢朔联络他,让他递书旧日同僚,查明却水等一众锦衣卫的来历。当时他回复朕的密报中,提到一个东宫府军前卫教头的名字,那人年纪极轻,让人印象深刻。”少年记忆力惊人。 “听过却水与白衣鬼在义庄的交谈,称刀法系白衣鬼所授,方才联系上这人或许就是那个池宾。算来,两人年纪也相符。”少年看她,提醒,“这个姓氏,你可曾想到什么?” 蒋慎言一时无从察觉,只能乖乖摇头。 “那个死于非命的小宦官邬连,他被宫中老人收为义子之前,原本便是姓池。” “池宾、池连,宾连,取一瑞木之名。他们可能是兄弟。” 第236章 难取舍(一) 兄弟?三年前? 一瞬间,蒋慎言脑中最后一抹遮眼迷雾倏地被抹除了。 她陡然想起白衣鬼,不,池宾曾去过月蓬观,起先,她以为对方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是否有威胁。原来并不是这般简单。 邬连是安陆府人,安陆中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道观庙宇,他偏就选了少有人烟的奉仙峰,原来不仅仅是为了图一个清静。池宾潜伏在安陆知府衙门,伪装一个小小刑书,自然不能接一个宦官弟弟来住。两人不便碰面,于是他选了月蓬观。邬连是一边等兄长接他,一边替兄长监视她? “江湖上曾有一池姓人家,刀法绝伦,可惜发生变故,一夜烟消云散。”蒋察捋着花白胡须,“只是这些江湖事,老夫不甚了解,但想想那些阉党为了搜罗娃娃兵无所不用其极,大抵也脱不了什么干系。池氏兄弟幸存,进了宫闱。弟弟池连年纪太小还不同武艺,无以立身,便做了阉人;哥哥自然入了东宫,教授刀法。” “池宾为何脱离东宫投入万新知门下?” “不知。”长者冷眼一瞥,“老夫与他不过利益往来,他可不是什么都坦白的人。” 蒋慎言瘪了瘪嘴,开始揣度或许这与池家颠覆有关。当时能跟东宫八虎阉党一斗的,就只有万新知一派文官集团。池宾作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自然要自此消失,隐姓埋名。 因此,当知道唯一的亲人死在“振灵香”下后,池宾与万新知决裂,做起了双面间谍,暗中勾连蒋察,设计万新知,为弟弟报仇。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蒋慎言倒吸一口冷气,手脚寒凉。 “倪力也罢,殷宾鸿也罢,万新知也罢,都没有分别。”蒋察声音渐冷,“严遂弑哀侯,懿侯得益。哼,势均则斗。” “如今陛下新帝继位,要想稳固社稷,必扼其命脉,方可挥斥八极。” 蒋察望着祁时见的目光灼灼如火。“如今,陛下已然捏住了万新知的命脉,亦捏住了臣的命脉,如此可成大事,江山永固。” 说罢,老将一撩摆,跪地伏身,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蒋慎言倒退半步,抖着嘴唇说:“你疯了……为了推殿下上位,人伦天理罔顾,视人命为草芥,罄竹难书,竟还有大言不惭说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不是你口中的权力,社稷亦不是党争之戏,而是百姓。不堪漕运之重的解户,工劳劳苦只求温饱的船匠,高官富户也好、乞丐妓子也罢,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才是国之根本,你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女郎气得浑身发颤,不顾上下尊卑对其呵斥道。 蒋察额头点地,不动分毫,声音击在纯一殿的金砖曼地上嗡嗡作响:“昏君当道,择天而行。既要抗争,何处不流鲜血?若天师执意要报父母之仇,可以老夫一命相抵,心甘情愿。” “你……!” “够了!”对争执久久不语的少年终于爆发,他冷着一张脸,仿佛触碰的一切皆能冰封,“朕无须旁人教诲如何立命固本,这江山,姓祁。” 话音落,殿内静如死水。 祁时见额角刺痛,禁不住抽动一下眼角眉梢。他望着蒋察披甲朝天的背影,不知曾几何时起,那身影变得陌生,早已不是他童年记忆中的那样无所不能,令幼小的他敬畏崇拜。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说:“既称‘万岁’,以后就不要披甲带刀进见。外……你退下吧。” 蒋察的身子滞了下,又叩首。“臣,遵旨。”老将爬起,拱手躬身,步步倒退着离开了纯一斋,再没留下一句话。而他转身的瞬间,让女郎抓住了他脸上一丝释然。 蒋慎言蹙紧了眉头。“殿下……” 祁时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但不想再议。扶着书案,跌坐回圈椅之中。“你也……退下吧,朕想自己静一静。” 女郎闻言眼眉一抬,眸子一动,顿了顿,收起情绪,恭敬回了个“是”,便也转身去了。 方才的颤抖还存留在她的指尖之上,微微发麻。出了纯一斋,分明艳阳高照,她却觉得寒冷。 许是见蒋察离去时的气氛不对,谢朔这时靠过来的动作显得格外小心。“天师,陛下他……?” 蒋慎言有些恍惚,偏头瞧见不远处束手而立候在殿外的文承望与仲睿广,再看他们手中大大小小的公文卷宗,便懂了。 她柔声道:“再过半刻吧,先取汤药与糕点来或许更妥。” 谢朔顿时了然,道了谢,连忙转身吩咐去了。 蒋慎言刚要迈开脚,她亦需要找个地方缓口气,偏后面有人出声唤住了她。 “天师请留步。” 转头,文承望已经走到眼前。两人不深不浅地见了礼,多有几分客气与尴尬。 “几句话要说,请天师借步。”文承望抱着几卷文书,朝一旁伸了伸手臂。连日奔波让这人瘦了一圈,说话间有些气虚,令女郎不好拒绝。 走到稍远一点的位置,旁人听不到时,文承望才说:“或许天师已从陛下御口中听闻一二,陛下有意让天师入籍我文府,再以义女之名入宫加封。开朝以来,法有度,后必取自民间。想必天师,不,娘娘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见蒋慎言窘然,脸上红一下白一下,似要推脱,文承望却说:“我……非与陛下说情,此光耀门楣之事,得陛下隆恩浩荡,自是铭感五内。这时,此去京城多凶险,还望娘娘三思而后行。” 女郎懵怔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文方伯……是在劝我不要去?” “非也,”文承望脸色黯淡了几分,解释道,“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蒙陛下不弃,仍有结亲的机会,按说不该如此,可……坦白说,京中是龙潭虎穴,娘娘是故人之女,不论是内人还是在下,都不希望娘娘受到任何伤害。不知这么说,您可明白?” 蒋慎言忽地想起文夫人慈爱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流过暖流,朝文承望躬身一揖。“多谢大人与夫人关切,不才,记下了。” 文承望自向她还礼。蒋慎言深有感慨,琢磨了一下,问起:“或许,文方伯是从殿下,不,陛下那里听闻过刘家香铺的事?” “娘娘慧眼,正是。” 第236章 难取舍(二) 这个称呼让蒋慎言如坐针毡,连忙摆手。“大人可直呼不才名讳。” 文承望了然浅笑。“那便还是称天师吧。”他顿了顿,回答,“在下确实已知事情原委。实话说来,在下感到十分震惊。坦白此事,对陛下分明毫无益处。但事后仔细想想,其中必然是有天师的推波相助吧?” “啊。”蒋慎言没想到会被对方猜透,登时有些赧然。 “那,大人并不委屈吗?” “委屈,当然会有委屈。”文承望苦涩道,“可家国天下,皇权固本,自有轻重取舍。作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委屈,也是关上门自己人之间排解的事了。” 长者几句话道尽人臣无奈,让蒋慎言恍然悟道,原来此事没有真正的是非对错,有的只是每人心中各样东西不同的轻重。 有的人秤盘上最重的砝码是钱,有的人最重的砝码是情。她父亲蒋岳最重的砝码当是仁义,为此可抛头颅洒热血,一往无前。而身为臣子,文承望最重的砝码,便是恪守本分,一心为国。他们各人各色,却又没什么不同。 女郎吐了口气,好像胸中有什么郁结悄悄松懈了些。 “天师与令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她为旁人的事牵动喜怒哀乐,文承望流露出了长辈的笑意,点了点头。 提到父亲,蒋慎言的脸色淡了下来。“正好,不才姑且有一事想要询问大人意思。”接着,她将池宾的事向文承望解释确认了一遍。 文承望颔首。“确有此事,”意外的,他的表情没有一丝错愕,好像早已料到,“其实,早在太仆寺任职之时,在下就与那人打过一回交道。” 蒋慎言一惊。“文方伯见过池宾?” “一面之缘,那时他还别着府军前卫的牌子,随倪力进出。只是一面而已,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变化惊人,别说是死了,就是活着从在下眼前经过,在下也难以认出他来。世事弄人。” “大人可知他进宫前,池家究竟发生何事?” 文承望摇了摇头。“听闻是江湖纷争,”他苦笑一声,“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界限分明的事,江湖、朝堂,谁又能说得清楚。” 说罢,文承望恍然,有些窘然地笑笑。“是在下说得多了。”他话题一折,“对了,还有一事或许天师会想知道。” “何事?” “陛下曾叮嘱在下关照鸨娘青女的案子,如今大抵有判。” 蒋慎言心弦倏地一紧。“判几何?” “按说自投该从轻,可偏涉及谋反,是十罪之首。”文承望的停顿让女郎担惊受怕到心都要跳出来了,“不过念她检举有功,十之八九会判打回教坊司,四年不得收赎。” “啊,”女郎一惊,重回奴籍,何其之重,“可还有余地?” “能保住性命不判流徒已是万幸。”见蒋慎言面色惨淡,文承望左右看看,小声递了句补充,“不过,天师该知道,新帝继位,时常会‘大赦天下’以彰皇恩。” “那?”女郎眼眸倏地一亮。 文承望不再说了,浅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视线被某处吸引,说:“看来天师还有客人,在下就不多叨扰了。”说罢,点了点头,与蒋慎言告别,又抱着文书回到了纯一斋前静候。 蒋慎言回头,不远处,何歧行正朝她快步而来。不知为何,男人的表情看起来不甚愉悦。 “何叔。”蒋慎言主动招呼他,迫不及待想分享好消息给他,“你来的正好,关于青女姐姐,我有喜讯要说。” 男人烦闷地挠挠头,答说:“那个啊,我知道了。” 女郎觉得奇怪,怎么这人的反应一点儿也不高兴?好像被谁踩了尾巴一样? 何歧行随即解释:“本来我进兴王府也是为了家姐的事,可刚刚遇到那黑汉子,听他说了,家姐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能释放了。” 提起影薄,男人脸色又臭了许多,嘟嘟囔囔牢骚道:“也不知他家伙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管别人闲事了?”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害怕得不敢去想,一想就会恼火起来。 蒋慎言了然,吃吃笑了几声。“原来如此。不过,影护卫倒是没有拦你。”事到如今想进兴王府,可堪比登天,多少人被拦在重明门外,想一睹圣颜都是痴心妄想,何歧行却来去自如。 仵作被这么一提,才察觉,不可置信地四下梭巡着护卫府兵。“是啊,怎么都没人拦我?”他犹记得自己心急,直直闯入,可谓大摇大摆,门正门副动也没动一下。 “何叔已经被当做殿下,不,陛下身边的人了。” 对此,何歧行不愿苟同,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算了吧,还是窝在知府衙门当个小小仵作适合我,‘陛下’?哼,高不可攀。” “倒是你,”何歧行终于正经颜色,盯着蒋慎言问说,“你打算如何?要跟那小子走吗?” 蒋慎言怔了一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女郎低垂视线,满脸为难。何歧行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过于唐突了,于是找补起来。“不去也好,那鬼地方,不就是城大点墙高点人多点,有甚的好?哪有安陆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你真不想去,我就把你藏起来,藏到那小子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听他像哄娃娃一样说些笑话,女郎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连手眼通天的小兴王也找不到?” “那自然是有的。” 一眼就能看破男人是在说些浑话,女郎笑笑,心情舒畅许多。 “何叔放心,只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决定,毕竟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难以梳理。” 仵作眉头一紧。“又有何事?” 蒋慎言想了想,道:“正好我想去看看青女姐姐,我们就边走边说吧。”说着,与何歧行并行,跟他讲起了方才在纯一斋中发生的种种。 两人渐行渐远,纯一斋的大殿内,少年负手而立,透过隔扇窗眺望二人背影,眉眼低垂,似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抬不起来。 “陛下,先用些温补安神汤吧?”谢朔在其身后端着温汤,恭敬小心地问道。 祁时见沉默片刻,史无前例地问道:“有酒吗?” “酒?”谢朔以为自己年迈耳背了。 “世人都说解忧不过千杯,以前总觉得荒谬,那辛浊之物除了烧心挂肠,能有什么好?” “可眼下,朕却只能想起它来。” 谢朔太过震惊,竟动弹不得。向来能言会语的他说不出半个字来,心中却翻涌许多,暗想,莫非老天真的听见他的许愿了?从此他要开始吃斋念佛了? 祁时见并不知谢朔的反应,只当他是不敢说话。少年苦笑一下,叹息,转过身来,颜色恢复如常。“罢了,都是胡话,把人传进来吧,别在外面候着了。” 说罢,少年回到案后坐稳,腰背笔直,已然是真龙之相了。 第237章 终章(一) 悄然入夜,时间一眨眼而过。 前些日子东奔西跑忙得不可开交,蒋慎言总觉得一日之时漫长如年,永远会发生意料不及的事,永远来不及应对似的。可待一切落下帷幕,重新归于平静,却好像出神打个恍而已,一天就过去了。 她日落前上山,此刻举头不见月,已不知自己恍恍惚惚地又坐了多久。 微风带着夏夜山林的润与鲜,使人松弛,隔绝了世事烦恼。竹林偶有低语,正应和着女郎的倾诉。 两块石碑,一个合二为一的坟茔,送上纸钱,祭上几样爹娘生前爱吃的小食,蒋慎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半月未回,观里喂的那只三色花狸竟怀了崽,本来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小家伙,总呲牙咧嘴,现在要当娘,怕是以后更碰不得了。” “买茧糖时,发现娘你爱吃的那家响糖铺子竟突然关门大吉了,所以没买到。唉,那日城中大火后销声匿迹的商户人家可不少,虽没有确凿证据,但总觉得都是避难躲灾的无为教徒,让人唏嘘。” “哦,路过宁府,偶遇那个跟在宁小姐身边的小侍女,伤已不碍事了。听她说宁家过几日要搬回苏州去,回大夫人的娘家,其余几个夫人也都遣了,宁府的园林要拆,整个宅子都要空出来了。” “师兄烧的豆腐还是好吃的,不过好像比以前寡淡了。师父却说是我的嘴被喂刁了,让我抄经静心。” “明天可能还要下山去……” 女郎盘腿而坐,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瞄了眼不远处邬连的坟茔,而后撑着腮怔怔发起了呆,以至于身后的响动没有任何察觉。 “当心夜露风寒。”蒋慎言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抬头,肩上已经落下裹了安神香气的大氅,温热又沁人心脾。 “殿下如何会来?”她总忘了改口,祁时见也不在乎。 “省去吧,此处只有一个叫祁时见的人。”少年答,目光停留在石碑之上,躬身向坟茔见了礼。 他不会透露自己是担心蒋慎言一去不回,才来试探。这理由让他自己都觉得困窘羞赧,如何能开得了口?拜外祖公蒋察的“用心良苦”所赐,回忆起来,他似乎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除了帝王之术与饱读万卷,他好像还从未发自内心,目的单纯地追逐过某样东西。故而这个体验对他而言十分新鲜与生涩,甚至让他手足无措。 快马一匹,追上山来,再醒神,已没了回头路。 “真是个清幽风雅的宝地。”祁时见发现竹林一隅临崖,正好能远远眺望见缩成巴掌大小的安陆府城,便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而后,少年上前将手中壶榼打开,于碑下缓缓倾倒其中淳香酒液。“这是上等内府御制,”不知他这话是说与活人还是亡者听的,“比松自来楼的太禧白更佳,敬蒋捕头与夫人。” 旁侧传来一声轻笑,少年不解,转头,正对上蒋慎言一双晶莹笑眼。“可我爹不饮酒,与殿……与你一样,一沾酒就面红耳赤。他也说会误事,从来都是以茶代替。” 祁时见一滞,顿时尴尬不已。细看,这墓前供品,确实没有任何酒水。 “何先生善饮,”他脸上赧然一动,“我以为他是效仿崇拜之人。” “何叔少时顽劣,最喜欢逞能。酒量是他唯一能胜过我爹的事,于是故意去练习,常喝得酩酊大醉,没少闯祸,被我爹追着满街揍。”蒋慎言记起童年印象深刻的趣事,盈盈笑道。 这倒真像是何歧行会干出来的莽撞事。少年跟着嗤笑一声,缓了窘迫,将壶榼塞住,整个放在碑前。“那就给令尊堂留着赠予过路仙友吧。”说罢,也撩摆,与蒋慎言并肩,席地而坐。 “你……找我有事?”女郎好奇,“还是,来找师父的?”。在她看来,祁时见必是有要紧事才会不带影薄,自己跑到奉仙峰来。莫非是明日启程,前途不明,所以特来找她师父卜上一卜? 可祁时见堂而皇之地说:“来提亲。”他朝两块墓碑点了点下巴,又重复一遍。“我来提亲。” “啊?”一反应过来少年是在说什么时,蒋慎言从额头红到脖根下面,“你……”祁时见鲜少说唐突的话,关系近了,也互相体谅起来,几番温柔,都让她险些忘了,初见时,这人本来的脸皮是有多厚。 强拉着她入伙,把她莫名丢在文府一走了之,时不时就从下眼眶瞥人,当别人都是蠢鹅头……如今又提酒来说亲? 蒋慎言羞赧难当,不由得往另外一边挪了挪屁股,本能想要逃远些,却被少年察觉,一把拉住了手臂。 她本以为对方是在使性子耍赖,可视线一对,却发现这人眼中没有丝毫轻浮,反倒一本正经,严肃得好像是要宣告家国大事。 将女郎拉回身边,重新坐正,祁时见看着墓碑说:“先前几回是我疏忽你的想法,只考虑了自己是需要你的,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却轻易开口让你跟我走。换做我,也一定会却步。所以,我认真想过了,今次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令尊堂的案子,秦家的案子,我翻不了。” 蒋慎言眸子一缩,分明是她隐约已有预料的结果,可还是忍不住指尖颤抖起来。她望着祁时见,这个从今往后变得身不由己的人,想要怨恨,却怎么也怨恨不起来。因为少年此刻的目光中正燃着火焰,那火焰并不灼人,反倒是温热的,一点点软化着她心里的疼痛。 “从前我觉得世上并无难事,自己无所不能。那伴着失眠噩梦而来的头疼顽疾,分明就是对我自己的警告,而我却一直无视它,只当它是不能为外人知道的弱点,竭力隐藏。现在我懂得了,自己的力量其实很弱,弱到会任亲近之人摆布都无可奈何。” “对亲人尚且如此,待进京后,面对根深叶茂的大树,自是犹如蚍蜉。” 第237章 终章(二) “所以,那些案子,我翻不了。”祁时见的声音透了坚定,“不过只是暂时。” “外祖公做错许多事,但有句话是对的——要想拔树,就必须修其枝叶。树,不止一棵,剪枝裁叶,我需要时间。此时不翻,不代表今后永远都翻不了。” “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江山是祁家的江山,容不得小人肆掠。” 少年呼了口气,正色道:“今日,我在令尊堂墓前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到那时,我回来娶你。” 竹叶簌簌作响,将这句话巨细无遗地送进蒋慎言的耳朵。 祁时见终于将视线锁在她脸上,好像知道她会去读他的真心,便坦然以对。 两人视线相着,谁也没有动摇一丝,连风都无法从中穿过一般,就这么过了许久。 这次,蒋慎言没有躲闪,只是在片刻后,轻笑了一声。她忽然说:“定情是要给信物的,你空口白说,如何算数?” 少年一怔,万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来。他哪里有经验和预备呢?喜欢人都是十几年来头一遭。只得慌忙说:“啊,这个,你要什么?我可取来。” 向来老谋深算的少年郎突然手足无措,没了平日的从容沉着,如世间万千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模样,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奉上。 见他这样反常,蒋慎言更耐不住笑意了。 祁时见这才察觉,不禁窘然。“你莫要戏弄于我了。”可又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方提了要求,自然就该是应下了。 女郎故作正经。“我是认真的,我要信物。” “何物?”少年也弯了嘴角。 “你要当皇帝了,身外之物于你都算不得什么,让我想想……”蒋慎言边说边盯着他上下瞧。 被这么一双琉璃一样的眸子盯着,祁时见的心像被什么给紧紧揪住了,难免紧张,不知不觉便红了耳根子。 忽然间,他凤眼圆瞪,只觉嘴角拂过一羽,留下柔软与温热,又悄然而逝。 自幼习武的警惕本能,在此刻竟动也不能动,好像这人给自己施了定身咒,连同脑子一起冻住了,唯独剩下心脏,咚咚地好像要炸开。 “嗯,现在你不能抵赖了。”女郎分明红得像熟透坠枝的柿子,却故作镇定模样,“有我爹娘见证的。” 蒋慎言逞了强,转身就想逃走,但屁股还没起一寸,半个身子就一沉,歪到了那人怀里。 不管是腰肢还是后背都被牢牢箍着,险些要断了。 女郎慌张连连,视线不停往墓碑瞟。“你……这可是是我爹娘面前。”她还不知自己此刻从头到脚有多烫,有多红。 祁时见的声音闷在她颈窝中,笑意混着呼吸,把她的肌肤快烘熟了。 “你也知道?”少年几分揶揄调侃,“说得对,有见证者了,要算数。你现在道心不稳,心不诚可不准皈依,等着我。” 女郎再难抬头,只好也埋起来,微微颔首。 夜风拂过竹林,越过山壁,吹向远处的安陆城。 第二天,迎驾仪仗浩浩荡荡踏上返程,车马人数翻了数倍。历时三月半,于七月中到达京城。 七月末,新帝继位,祭天地,拜宗庙,大赦天下。 十一月,提湖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文承望入京,任左副都御史,两年升迁都御史,司纠劾百官,提督各道,明察断冤之职。 次年改年号“瑞定”,正宗之争引大礼议。持续三年,以万新知告老辞官为终,内阁重洗,少年天子终大权在握。又两年,安国公蒋察解甲归田。同年,荣太后病逝,生母蒋太后独掌后宫。 瑞定二年,科举如常,安陆府举子左瑞摘得头甲。同乡相嘉荣以二甲及第,结束近三十年的科举之路。二人入翰林院三年,后同入户部,提赋役合一,户田改制。 瑞定四年,举国清剿无为教,斩反贼数百。 瑞定六年,三月,少年天子脱稚长成,万寿节后,折返回乡,修父陵,免田税,翻旧案,平冤追罪。 四月回京,立后。 帝后数十年伉俪情深,结缘之路颇具神奇色彩,为百姓津津乐道也。 ——全书完—— 番外 初夏一壶酒 罩子铺的热闹非凡。 自从城里飞出了真龙,安陆府就不同寻常了,仿佛成了人间头一号的宝地,甭管搏仕途的还是奔钱财的,除了天子脚下的京城,它就是首选。“南都”这个称号,要不是顺应迁都的历史,恐怕就要易主了。 它改名叫做承天,承天之诏的承天。 免田税三年,连官道都比从前宽一倍,路上车水马龙,往来兴旺。 驿馆多年前经历大火早已重生,守在府城前,府州最大的驿馆,连驿丞这等芝麻小官都比周遭县衙太爷的腰板直,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它对面的那块废墟也早已不是什么带着鬼神谣言的不祥之地。谁也不会再议论当年那座脚店是怎么没的,城楼上的脑袋挂了几颗。血迹干涸,白骨化土,它就成了紧靠驿馆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上的酒馆当然开得兴盛。不管你是布衣还是官戴,这里都能把你服侍得稳稳妥妥。高高飞舞的酒旗把人招进门,当家的和店伙计的机灵让你心甘情愿成了回头客。 这里当家的是女人,窈窕妩媚,年龄猜不得,身上也颇有传奇色彩。有人说她以前是妓馆的老鸨,有人说她曾是死囚重犯,有人说她在江湖上留下过名号,更有不要命的说她是当今天子的旧识。 可没一个人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问店里头的丫头伙计,大家又都出奇的默契,只会给你留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些不着三四的话,再问,就探不出半点口风了。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他不说每日光顾,也是三天来两回,背着个游医的行箱,进酒馆跟进自己家门一样顺溜,而且还常常躲在当家的屋里头喝酒。此人跟当家的关系必然不同寻常。 男未婚女未嫁,流言满天飞,荤段子最是下酒。可你要是能听见两人彼此怎么称呼,保准吓一跳。 “姐,今天想喝点儿凉的,天燥得早,得下下火。” “你先把上回的酒钱结了。”美人说着抠门的话,还是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又拿了个镟锅给丫鬟,吩咐她去取冰。 “我看你不是天燥,而是气躁。”丫鬟在身边伺候了十年,已经是家人了,说话随意了许多。 男人赶着她赶紧去干活,嫌她话多。“姐你不管管她?” 美人一翻眼皮,嫌弃亲弟弟。“她比你可懂事得多。” 关起门来,这里是当家的私房,说话方便。 美人拿出一碟带皮的花生放在桌上当下酒,对方也不嫌弃。“有什么可气的?衙门里有头疼的案子了?”她怎么没听说? 男人翻了个差不多的白眼,只有这种特别的神情中,才能看出两人的相似之处。“该死的人七八年前都够本了,现在海晏河清的,连牛英范都鬼神附体似的开窍了,哪有什么疑难命案?” “呵,你也承认那人的本事了?” 男人不爽利地啧了一声,狠狠把手里的花生皮丢在桌上。“只能说他就是个当皇帝的料,当个人?差得远了。” 美人轻笑,很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既然不是因为案子,那你上什么火?” 男人噎住了,倒不是因为嘴里的花生米,而是有说不出口的话,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总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心里不爽。” “不干净的东西?” 美人正纳闷他所指的是什么,丫鬟就端着装了些冰渣子和水的镟锅进来了,笑意盈盈。 “姐姐,乐仓儿说他又来了。” 他? 美人一看丫头的表情,脑海里就倏地蹦出个人影,不由嘴角微微弯起。 她什么都没说,男人倒是先开口了。老大不乐意地把手里的花生往碟里一丢,不管是扒了皮的还是没扒皮的。 “真是狗闲的!”他骂了句,“他狗主子是派他留下修坟的,不是来偷闲的吧?天天往府城跑算什么?来回二十里地他不累吗?” 美人见他爆发,这才懂了他口中的“不干净”是指什么,不由得苦笑。 “人家来了就是客,出手阔绰就是贵客,哪还有骂人的道理?为什么有钱不赚?” 男人跳脚。“喝酒的才是客!他是来喝酒的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是……!”说到一半突然停了,觉得那事实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都嫌脏,脏了自己的嘴。 想到未来有那么一丝可能让猜想成真,男人恶心地皱了皱脸,一屁股又坐回去。“诶,晦气!” 丫鬟看乐了,捂着嘴笑,把酒壶墩在锅子里冰上。有人上火烧到头发梢了,她可得快点儿冰酒。 “姐姐你去吧,我来伺候二爷。” “不准去!”男人一瞪她,怪她瞎说话,“就晾着他!” 美人才不管他,嗤笑一声,出门迎客去了。 人一走,丫鬟就调侃起来:“姐姐难得有中意的人,二爷你干嘛拦着啊?不想看姐姐活得自在吗?” “呸呸呸,什么中意不中意?他俩那是孽缘!我这叫及时止损!” “我看影指挥使是认真的,虽然身份和过往让人一言难尽,但能看出是个心诚的,八年了,他都没娶妻生子诶,一回安陆,不,承天就找姐姐。他和兴王府老承奉正谢朔一起留下,送谢朔养老,据说陵寝修好就再也不走了,这不正好?” 男人瞪她:“正好什么正好?他远在京城当狗腿子,你怎么知道他没娶没生的?八年怎么了,我不也八年……啧,跟你说这些废话,去去去,咱俩不是一个阵营的,别扰我喝酒。” 丫鬟知道要是自己走了,这人就得把自己灌醉,到时候费心的又是姐姐,可也不能再激他,于是机灵一转,把话题引来了。“诶,二爷,不说这个,有个事儿我想打听打听。听说圣上要给月蓬观大修,让真人拒绝了是吗?” “是有这事儿,不过你打听这个干嘛?” “当然是想去拜拜了,现在传得可神了,都说真人是真神仙。现在府城附近没个灵验的地方……听说丰山寺又住进了和尚,只是那地方,总觉得不吉利。” “你不去就对了,离那鬼地方远点儿。”男人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人和事,严肃地警告了一句,而后又自斟自饮喝起了半凉不凉的酒,“月蓬观也别去,扰了真人清修。观里已经闭门谢客了,别上山扑了个空。” 他嘟嘟囔囔发泄不满。“都是那家伙多事,非要修什么观?弄得人尽皆知,惹些是非,什么牛鬼蛇神都上山去敲门,逼得真人非得关门。” “那当然是因为娘娘怀了龙……” 话出口,两人皆是一滞。 见男人的酒杯顿住,丫鬟意识到自己顺嘴说错了话,把嘴堵上了。 不过男人也只是停了一瞬,又像没事儿人一样仰头把酒送进了肚中。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尴尬,房门又开,美人回来了。丫鬟趁着去前面干活的机会溜走了。 美人敏锐,一下察觉气氛不对,便问:“怎么了?” 男人连喝了三杯,才放下酒杯。“姐你要嫁给他吗?” 美人脸上一惊一红,嗔道:“说什么醉话?”说着,把男人又要倒酒的手给摁住了。 看弟弟神色不对,美人又说:“我能守着这家店就已经是福气了,有个大家能留的地方,很好。再求多的,就是造孽了。”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在意的事和人了,可男人知道,正相反,她就是因为在意的事和人太多。 他仔细看着女人淡然的侧脸,标准的江南美人,连他这个当亲弟弟的都得夸上一句“好看”。要是秦家没出事,想必当年自家的门槛都会被说媒的踏烂了吧? 命运,有时只用“唏嘘”二字概括,太委屈人了。 美人还笑。“伶迎还说吵架了要拖着孩子来住上两天的,她把这儿当娘家呢。啊,不对,”她拍拍自己的嘴,“怎么还叫那名呢?该称薛夫人了。看来薛老爷攀了樟帮行头童家的关系,家里日子又过得不安生……”“你若真的愿意,他又心诚,那就嫁吧。” 美人身子一滞,被突然截住的话弄愣了。 男人借着这个机会把美人的手挪开,自己又继续倒起酒来。这时的酒,才是真的凉透了。 “别误会,我可不是气话,是说真的。”他说,说完慢慢地啜饮起来。 酒太凉也不好,扎牙,怎么喝都不合口。 他正想着,后脑勺一疼,疼得他丢下酒杯去捂头,转身去瞪罪魁祸首。“我都多大了?你怎么还打头啊?”幸好这屋里没别人,不然脸都丢光了。 “打得就是你!”美人腰一叉,露出了许久不见的母夜叉样,指着他鼻子骂,“你再大也是我弟弟!能耐了你?还敢安排我?我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关你什么事了?说得自己好像多大度似的,自我陶醉什么呢?秦家轮到你当家吗?” 男人噎住。秦家确实轮不上他,因为他顶的是“何”姓,归了籍正了名的人,就只有秦弱愁一个,而秦暮絮在文书上,早死了。 美人气过,往凳子上一坐,夺过酒杯,自己倒满,仰头饮下,再放下酒杯时,语气也平缓下来。 “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我也是人,我也有,所以不用你担心,我会守着这家店,守到守不动了为止。” 男人看看她,半天没敢吱声。唯独手勤快了,给姐姐一杯又一杯的斟起酒来。 “我现在很满足了,心愿已了,等以后过身也有脸见爹娘了。”缓了许久,美人扫了眼靠墙的神龛,幽幽地说起来,“如今就只余下多做些善事,以赎当年做下的错罢。” 最后目光回到弟弟身上,叮嘱:“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事情已过这么多年,哪些该放下,你得有个衡量。” 男人一笑,有些苦涩。 是啊,别说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是当初,他也该放下的。 不过他的妥协跟那个姓祁的没半点关系。就算他平了他们秦家的冤,正了他们秦家的名,那也是他该做的。他们祁家造的孽,自该是由他们祁家人偿还。他秦暮絮曾经不会,以后也不会有半点感激。 姐姐曾犀利地戳破,说他的退不是因为祁时见,而是因为他本身的懦弱和患得患失。 是啊,他太患得患失,才会在犹豫不决中丢了勇气。 这个教训,还真是锥心刺骨。 男人倒下酒,一饮而尽。 今天这壶冰酒已经被姐弟二人的心事透了底,可又似乎有什么像镟锅里浮起的冰渣,渐渐化开了,消融在了水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过许久,即便今日的谈话放在桌上,今后怎样,他们谁也说不准。 沉默中响起叩门声,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叫着美人已许久不用的名字。 男人看了眼姐姐,下垂的嘴角微微抚平。“去吧。” 美人与他相望,一瞬好像长如一年,最终起身款款而去。 柴门开启,外面站着那记忆中高如墙的玄色身影。喝着酒的男人透过他,看见了背后的一院绿荫丛丛,生机苒苒。 瑞定七年,离立夏还有数日,但今年的夏好像也同那时一样,来得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