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魔尊弟弟当夜,被魔尊抢亲了》 第1章 逃跑 沈溪蜷在冰冷的地面上,又一次做了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天前,自己去寺里烧香,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阵阴风起,空旷的小路上转瞬出现十几人。 ……不,那根本不是人,没有人长着犄角和鳞片,更不会长着硕大的驴蹄。他们是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妖怪,旁若无人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确定是她吗?” “确定,生辰八字与天书要求的祭品吻合,小的已经确定过了。” “那便是她了。” 奇形怪状的妖怪步步紧逼,她惊慌失措转身就逃,却被一股邪风卷起,随即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一道诡异的声音响起:“这般美貌,做祭品可惜了啊。” …… 沈溪猛地惊醒,入眼便是泛着幽光的石板地、漆黑的窗帘和鲜红如血又粗制滥造的桌椅,便知道自己还在九幽界的混沌宫。 九幽,意为地下最深处,这里并非人间,而是妖魔聚集的另一番天地。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这里十几日了。 这段时间里,除了她还有八个未满二十的姑娘被送来,基本都是凡人,有两个是九幽界的魔女,她们生得异常美貌,却一个长了尾巴,一个长了一寸长的尖牙。 相比一无所知的凡人女子,她们知道的事情更多,也因此更绝望。 “我们是天书选中的祭品,”长着尾巴的魔女哽咽道,“天书每隔二十年,就会公布一条生辰八字,九幽之主便按照八字寻找九个祭品进献。” 祭品要做什么?自然是去死。 用血和恐惧愉悦天书,再换天书庇佑九幽二十年。 沈溪亲眼看着一个个姑娘被带走,最后大殿内只剩她和另一个姑娘了。 “你真的不走?”沈溪又一次问她。 姑娘蜷成一团,抱着头不言不语,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和她一样,这位也是凡间来的。 最后一次祭祀在三个月后,到时候她与这姑娘要一同上祭坛。沈溪不愿等死,见姑娘不理自己,咬咬牙便不管她了。 已经是守卫换班的时间,门外的牛头人离开,薄薄的窗户上没有出现新的人影。新的守卫还有半刻钟才到,此刻是唯一逃离的机会。 沈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但她顾不上害怕,趁这个机会推开殿门,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拼命往外跑,刚跑到门外,就听到刚才还默不作声的姑娘突然尖叫:“有人跑了!祭品跑了!” 沈溪心下一惊,幽深昏暗的天空突然响起激烈的嘶鸣,一时间脚步声错杂,整个混沌宫都全部戒严,出宫的关卡增派守卫,试图用最短的时间抓到她。 沈溪慌不择路,只能被迫往反方向跑,巨大的恐慌将她笼罩,她并未发现身后追兵的动静越来越小,四周也越来越静。 当前房被一座恢弘的寝殿拦住,身后是追兵嘈杂的脚步声,沈溪急得快要哭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屋内没人? 她跌坐在地上,下一瞬抬起头,便看到床上有一道身影,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明明是初春,寝殿内却热意蒸腾,仿佛到了酷暑。 沈溪鼻尖沁着汗,轻轻嗅了一下空气中的血腥味,再看远处沉睡的男人,渐渐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被九幽奉为战神的幽主,苍溟。 她之前听魔女说过,幽主以一己之力封印地下岩浆,身体和元神也被灼伤,如今重伤昏迷不醒,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沈溪咽了下口水,一步一步靠近由整块寒玉雕刻出的大床。 大床明明该是寒凉的,此刻却热腾腾的,整个寝殿的热意仿佛都来自于它……严格来说,是来自它上面的苍溟。 苍溟双眸紧闭,身上的伤口不断裂开愈合再裂开,过程触目惊心,看得沈溪直冒冷汗。 但她还是咬着牙走到床边,只为等会儿有人来搜时,可以到床边的窗帘下暂躲。 魔女告诉她,天书只给九幽皇室面子,要想脱离祭品的命运,要么成为皇室的女人,要么怀上他们的孩子,成为皇室血脉的母亲。 可她看着苍溟俊美的眉眼,尽管想活下去,却半点这种想法都没有—— 她自幼家教严苛,万做不出为了活命就委身与人的事来,更何况……眼前的人,只有一副人的皮囊,内里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沈溪想起那些长相奇特、还随时会变成兽类的九幽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门外有影子掠过,她连忙躲进窗帘,好在他们只是经过,并没有进来。 外头重新恢复安静,沈溪秀眉微蹙,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趁现在离开。九幽人个个都是怪物,如果她一直躲着,那找到她就是早晚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寻一条生路。 沈溪做了决定,即便怕得要命,却还是颤巍巍往外跑,结果因为走得太急,一只脚绊在脚凳上,整个人朝昏睡的苍溟摔去。 “呀……” 她压抑地惊叫一声,紧接着就看见自己的衣袖被鲜血染红,苍溟本就灼热沸腾的伤口也愈发狰狞。沈溪被他高热的体温烫得颤了颤,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可胳膊却被突然攥住。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天地颠倒被摔在坚硬的床上,长了薄茧的手也扣住了她的脖子。 “哪来的奴才,也敢叨扰本座,”男人声音低哑沉郁,眼神一片死色,“当真不知死活。” 沈溪被掐得喘不过气,脸颊通红不断挣扎,苍溟看向她的脸,察觉到她身上生人的气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凡人?” 门外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停下了。 “确定是这里吗?” “苍耳嗅到了她的气味,应该是这里没错。” “得赶紧把她带回去才行,不能惊扰幽主养伤。” 外面的人叽叽喳喳,却没一个敢进来,即便他们以为苍溟还昏迷不醒,也依然畏惧他的存在。 苍溟看着床上快要窒息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原来是祭品,你倒是聪明,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 嘴上夸着聪明,可手指却渐渐缩紧。沈溪意识到他真的要杀自己,两只手竭尽全力去推他的胸膛,试图把他推开。 可惜她那点力气对面前的男人而言,只像是蜉蝣撼树,苍溟也冷笑一声,正要折断她的脖子,突然察觉到什么,手指顿时一松。 总算喘过气来的沈溪连忙从他身下逃走,一脸惊恐地躲到床角,却还不忘反驳:“我才没有那么寡廉鲜耻……” 他刚才的话,分明是把她当成为了活命不折手断的人。 苍溟扫了眼死到临头还在乎清白的女人,眉头微微挑起:“你辛苦潜入,难道不是为了向本座借种?” 第2章 放放放放开我! 沈溪愣了愣,意识到‘借种’是什么意思后,脸颊突然红透,一边在心里骂这些九幽人粗野无礼,一边更加无助地缩成一团。 “我、我没有,”她哆嗦着反驳,“我绝不可能向你……” 后面两个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苍溟看着她快憋晕过去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只是看到自己胸膛上不再加重的伤口,眉头渐渐皱起。 寝殿内安静一片,只余沈溪的呼吸声。她见苍溟没有反应,眼神漂移地看向床上唯一能用的玉枕。 这玉枕瞧着很是坚硬,坚硬到能将人砸晕……沈溪又看一眼苍溟,心里盘算自己的反应能不能快过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正想得认真时,苍溟突然开口:“你不是凡人。” “我是……”沈溪做贼心虚,一个激灵看向他。 她的眼神太好懂,苍溟看了眼玉枕,再看向她,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他一句话都没说,沈溪却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苍溟又盯着她看了片刻,用一团幽火照过她全身。 的确是凡人。 苍溟心下几番思量,突然抓住她的脚踝拉了过来,长了薄茧的手攥住她的腰带。 沈溪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拖到他面前,同时随着撕拉一声响起,大片肌肤暴露在外,沈溪呜咽一声匆忙挡住身体,可一双手纤细瘦弱,又能挡住多少,她屈辱得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小姑娘瑟瑟发抖,唯有一块软布还随着细绳贴在身上,蜷在一起小小一只,仿佛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儿瑟瑟发抖。苍溟本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却依然被眼前的美景恍了神,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喉结却突然滚动一下。 沈溪捂着嘴掉眼泪,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可外面的人却还是听到了动静,于是也顾不上‘昏迷不醒’的大殿下了,径直闯了进来。 她生在杏林之家,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她也自幼受人夸赞,是城中最守礼的小姑娘,即便是死,也无法接受这么多人看光自己的身子。 眼看着带头的人已经进来,可以遮挡身体的窗帘却在要走上好几步才能到的地方,整张床上连个被褥都没有。沈溪绝望之下,心一横直接撞进苍溟怀中。 苍溟也没想到她会投怀送抱,温热香软的肌肤贴在身上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她扔出去,可不近女色的身体却蒸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等他回过神时,手已经攥上了她的胳膊。 “求你……”沈溪眼角泛红,连声音都在颤抖,望向他时可怜至极。 苍溟眼神晦暗,略一调整坐姿便直接背对殿门,借巨大的体型差将女人挡得严严实实。 众人冲进来时看到坐起来的大殿下,顿时全都傻了。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滚出去。” 众人反应过来,马不停蹄地滚了,半点不敢问祭品的下落。 寝殿内又静了下来,苍溟垂眸看向怀中颤抖的女子,突然想在她白玉一样的肌肤上留下点痕迹。 他一向随心所欲,手指略一用力便留了泛红的指痕,沈溪疼得轻轻一颤,屈辱得眼圈都红了,却没有躲开,而是借着他的遮挡,小心地往外看。 她不知道在做这件事时,呼吸会不经意间擦过苍溟的胸膛,如温热的微风流动。苍溟眼神愈发暗了,看着她光洁无瑕的后背,以及上头系着的小小绳子,直接将人提到了腿上。 沈溪惊呼一声,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不堪后,终于惊慌挣扎。 “别动。”苍溟沉声警告。 “你……”沈溪眼中噙着泪,颤颤巍巍控诉,“你若是敢乱来……” “你要如何?”苍溟扫了她一眼。 “我就死在这儿!”沈溪情绪突然激动,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苍溟却笑了:“我若不想让你死,你又如何死得?” 沈溪大受刺激,心一横便要咬舌自尽,只是贝齿刚一抵住舌尖,一股力量便平白控住她的下颌,逼得她寸步不得行。 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眼看着就要崩溃,力量突然消散,她也颤巍巍从他身上滚到了床上。 苍溟瞧着她泛红的下颌,不由得啧了一声:“凡人果然脆弱。” 沈溪恨恨盯着他,仿佛要跟他同归于尽,可他真一靠近,她又如惊弓之鸟一般连连后退。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待她刚一放松便往前一步,看着她恐惧害怕,又慢慢放松下来,然后再试探一次。反复几次之后,沈溪也意识到他在戏耍自己,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啧,脆弱。”苍溟重复一遍对她的评价,侧目看向门外,“召幽医。” “是。”门外明明无人,却响起一声回应。 一刻钟后,紧闭的门上映出三五人的身影,苍溟当即便要叫人进来,可一回头就看到沈溪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本懒得管,可她眼睛红红地看向他,仿佛他是唯一的依仗。苍溟垂下眼眸,随手扔了件袍子给她,沈溪急忙将自己裹住,又在众人进门前朝着窗户飞奔。 又要逃?苍溟眉头一挑,接着就看到她一个转弯,躲进了窗帘后。他的衣袍又宽又长,她穿在身上还多出一截拖在地上,恰好落在窗帘外。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将暴露在外的衣角扯回去,顺便往外探头时,猝不及防对上苍溟的视线,吓得又赶紧躲起来。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恰好幽医进门,看到他勾起的唇角后吓得一愣—— 幽主疯了? 奇形怪状的幽医们面面相觑,直到苍溟淡漠开口:“还不滚过来。” 幽医们松了口气,屁滚尿流地围了上来。 又是把脉又是诊断,半天得出结论:“您身上没那么热了,元神里的大火也没那么烈了,可是找到了克制岩浆的法子?” “本座若是知晓,要你们何用?”苍溟靠在床上,一抬眸便是万钧之势。 幽医们颤巍巍跪下求饶。 人家大夫只是为了尽快找出病因照例询话,这人却发脾气,可见他不仅不讲理,还野蛮得很。沈溪对苍溟下了定义,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然而下一瞬—— “还不出来?”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溪愣了愣,默默安慰自己不是喊她的。 “祭品。”苍溟已有些不悦。 沈溪无言片刻,慢吞吞从窗帘后出来。 第3章 不可以 九幽虽在地下,也人人都会些法术,可大部分都只懂皮毛,除了鼻子灵些动作快些,与寻常凡人没什么区别,这些幽医更是如此。 看到窗帘后突然出来一个小姑娘,身上还穿着幽主的衣袍,众人顿时吓一跳。 “本座是与她接触之后才醒,”苍溟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被她碰过的地方,伤势都减轻了。” 沈溪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这才发现他身上的伤确实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裂了又裂了,虽然还是触目惊心就是了。 幽医们闻言,呼呼啦啦将她围住,沈溪看着他们长长的脸和硕大的眼睛,吓得肩膀微微缩起。 一阵五颜六色的光结束,幽医们又回到苍溟面前。 “回幽主,此人真的是普通凡人。” “奇怪了,按理说您的灼伤,只有弱水族的灵珠可救,可她不仅是凡人,身上还没有灵珠之力。” “或许是您得天书庇护,她又恰好闯入,机缘巧合之下,倒显得是她救的了。” 最后一个说法比较令人信服,幽医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之后,索性将这个当做结论。苍溟冷笑一声,一抬手沈溪便不受控地朝他倒去。 苍溟像抓小鸡一样将人抱到腿上,全然不在乎众人目光。可沈溪在乎,一时间羞愤欲死,只能硬生生别开脸。 将人抱到怀里的刹那,原本又有开裂趋势的伤口又停了,甚至有缓慢愈合的意思,幽医们同时闭嘴。 “这是巧合?”苍溟神色冷淡,压迫感却越来越足。 幽医们再次下跪,苍溟气笑了:“你们除了跪,还会什么?” “还会……还会……”幽医的头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既然此女有治愈灼伤的能力,且不管原因,幽主将她留用便是,我等再备些药,双管齐下,幽主定能早日康复。” “幽主定能早日康复!” 除了跪,还会胡说八道。沈溪一边悲愤哽咽,一边心想,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有治愈…… 她一抬头,正对上苍溟审视的视线。 “那便这样定了。”他淡淡开口。 沈溪:“……” 幽医们退去,寝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溪连忙推开他,警惕地退到窗边。 “过来。”苍溟抬眸。 沈溪咽了下口水,不肯上前。 “过来。”苍溟声音冷了几分。 沈溪颤了颤,吓得不轻。 就这胆色,还敢抗争。苍溟轻嗤一声,正欲开口说话,她却主动走过来了。 “幽、幽主。”沈溪学其他人那样称呼他。 苍溟看向她的脸,饶有兴致地发现她哪哪都是小小的,与九幽的女人有着鲜明对比。 沈溪被他毫不遮掩的视线逼得后退一步,但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还是冷静下来:“幽主,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哦?”苍溟玩味地与她对视。 沈溪硬着头皮颤巍巍开口:“我、我愿意配合您的治疗,但您得答应等您的病好了,就放我回家。” 说罢,生恐他不答应,于是又赶紧找补,“当然,我不会白让您送一程的,我会、会……奉上金银锦缎若干,若您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那我给您……烧些香烛?” 她也不知道他们九幽的人要什么,但既然是地底下的,应该跟阎王小鬼差不多吧? 苍溟被她的说法逗乐,沈溪立刻期待地看着他,谁知他笑意淡去,眼底是毫不遮掩的睥睨:“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就……”沈溪纠结半天,放出一句狠话,“我就不配合你治疗,让你伤口溃烂而亡!” 苍溟又勾起了唇角,也难怪幽医们吓得不轻,自他醒来后的一时半会儿,他确实被愉悦了太多次。 “你似乎不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手指轻点膝盖,慢条斯理开口,“进了九幽,你便是本座的人,本座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就死,容不得你做主。”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凛,“过来。” 沈溪惊颤地看向他,对上他阴沉的视线后心生胆怯,不自觉地又走近一步。 苍溟却不言语,只是淡淡看着她。 沈溪攥紧袖子,又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还在试图跟他谈条件:“我出身杏林之家,自幼研习医术,可以为你诊治。” “本座有幽医,用得着你?”苍溟勾起唇角。 沈溪憋屈地咬了咬下唇:“可他们连把脉都不会。” 苍溟一顿,眉头略微蹙起。 “他、他们刚才把脉,手指都没搭对地方。”沈溪鼓起勇气。 苍溟沉默片刻,问:“何为对的地方。” 见他对自己的说法有兴趣,沈溪眼睛一亮,以为终于有了离开的希望,于是大着胆子走到他跟前,一只手抓住他的右手。 她生得娇小,手也小,勉强握住他半个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脉搏处:“这里,他们刚才按的太靠后了,是错的。” 苍溟抬眸,看着她纤细的脖颈没入自己的衣袍,小小的人儿像个唱大戏的,却还在一本正经地同自己讲什么医术。 他轻嗤一声,单手将人提到腿上,沈溪顿时惊叫一声,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顿时一阵悲愤:“卑鄙!” 说着话,她又开始挣扎,却被苍溟轻而易举镇压。 沈溪眼圈泛红,这次却没哭,只是倔强而屈辱地与他对视。 苍溟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细腻的手感让他忍不住多摩挲两下。他的指腹长着薄茧,力道又不轻,沈溪的下颌很快红了一片。 “这次怎么不哭了?”他勾唇问。 沈溪恨恨地看着他:“我不会哭的。” 苍溟嗤了一声,将她拢得更紧,体内连绵的大火果然略有消退。与他一比,沈溪就相当不舒服了,他身上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很快出了一层薄汗,再想到自己此刻坐的是他的腿,便愈发难安,于是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却还是忍不住挣扎。 “别动。”苍溟眼神暗了下来。 沈溪横了他一眼,咬着唇拼命反抗,苍溟终于不耐烦,直接将人按在床上,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本座突然改了主意,”他缓缓开口,“许你借种如何?若你能成,也算你的本事。” 沈溪睁大眼睛,刚要问他什么意思,他便低头吻了上来。 清淡却极有冲击力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她惊慌地推拒挣扎,却换来苍溟更具侵略性的动作。 “你放开……” 第4章 你怎么了 沈溪都快吓疯了,就要再次寻死时,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响。 一声非常清晰的,响动。 苍溟无言松开她,沈溪一个翻滚躲到墙角,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许久,苍溟打个响指,立即有人出现在门口:“幽主,有何吩咐。” “叫人送些吃的来。” “是。” 寝殿里再次安静,没了兴趣的苍溟靠在床边,好整以暇地观察小金丝雀。 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模样也算漂亮,就是太瘦了些,抱起来一把骨头。苍溟的视线毫不掩饰,沈溪虽然恨得要命,却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头很快端来一个小碗,碗里是九幽最常吃的药丸。 药丸有拇指大小,黑黢黢的,却包含十余种灵药,服下一颗能一天不饿,就是味道差些,但九幽人不重口腹之欲,因此并不在意。 “吃吧。”苍溟将碗推到她面前。 沈溪看看碗又看看他,就差将‘警惕’二字写脸上了。 “没毒。”苍溟慵懒开口。 她被关起来时,一直吃的就是这东西,她当然知道没毒,但……她怕吃饱了,眼前这人再行禽兽之事。 小姑娘心思简单,将什么都写在脸上,苍溟唇角勾起:“本座若要做什么,即便你断胳膊断腿、拔舌切腹,一样能做。” ……禽兽!沈溪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苍溟嗤了一声,再开口声音略有压迫:“吃。” 沈溪颤了颤,乖乖将药丸拿过来,当着他面咬了一口。 苍溟看着她手上几乎完整无缺的药丸,有一瞬简直怀疑她在挑战自己的耐性,直到看见她脸上痛苦的神色不似作伪,才没与她计较。 沈溪拿着药丸,每碰一下脸上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等‘吃’到第三口时,表情已经扭曲了,于是缓了好久才把药丸重新放回碗中。 “我、我吃饱了。”她小心道。 苍溟看着碗里的药丸,半晌缓缓开口:“本座听说人间有一家酒楼,最擅做牛肉拉面,做了十年牛还是活的,你是那儿出来的厨子?” 沈溪:“……”听出来了,在嘲讽她。 她不敢反驳,只能低眉顺眼生闷气。 苍溟嗤了一声,一抬手药丸和碗一起灰飞烟灭:“你来九幽多久了?” “……十日。” “每次都只吃这么一点?”苍溟又问。 沈溪嘴唇动了动,半晌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太难吃了。” “嗯?”苍溟挑眉。 “……就是很难吃,苦的,还腥,像是死了十日的鱼混着野菜做的,我家大黄都不吃。”沈溪大着胆子解释,还不忘告诉他,“大黄是我母亲养的小狗。” 相比她之前不是怕就是惧的样子,眼前这副鲜活的模样,倒是更合适她这双清澈的眼眸。苍溟心情不错,索性又叫来属下:“叫后厨那个凡人做些人间的吃食送来。” “这里有凡人?”沈溪惊讶。 苍溟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沈溪坐直:“没、没什么。” “有凡人,而且不止一个,”苍溟告诉她,“混沌宫里至少十余人,民间更是无数。” “……都是你们掳来的?”沈溪小心地问。 苍溟:“都是自愿来的。” 沈溪不是三岁小儿,自然不会相信,见他不肯说实话,撇了撇嘴便不问了。 这次的餐食送得要晚一些,沈溪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几次,起初她还会因为苍溟看过来的眼神脸红,后来就索性背过身去装死了。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意图不轨,可也知道自己根本无力逃脱,警惕与不警惕都毫无区别,倒不如保存力气,以便随机应变。 苍溟不知她的想法,只看她还有心思闹别扭,便也算愉快,于是两人心思各异,终于等来了餐食。 是热腾腾的一碗面,上面还点缀了几片薄到近乎透明的牛肉,正应了苍溟方才讲的那个故事。沈溪见状,忍不住看向他。 “看来混沌宫的厨子,才是那间酒楼出来的。”苍溟愉悦开口。 沈溪:疯子。 她低下头,认真地嗅了嗅碗里的面,不由得直咽口水。 已经来十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人吃的东西。 沈溪馋得厉害,却还是谨慎地看向苍溟:“这不会是什么东西变的吧?” 民间话本上不是常说,精怪最喜用各种蜈蚣蛐蛐变出美食迷惑凡人么。 “是。”苍溟回答。 沈溪顿时脸色一白。 “才怪,”苍溟看她一眼,“吃吧,那厨子每隔几日,就会去凡间采购的食材,你这碗面从碗到面,都是人间的东西。” 隔几日就会去人间,若是自己能找到他……沈溪心跳快了些,为免被看出不对,连忙端起碗走到桌边开始吃面。 九幽的所有物件都透着一股粗犷的感觉,桌椅都像从外头捡的木桩,突出的毛刺和鲜红的涂料违和又野蛮。沈溪坐在上头,却是后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温驯又规矩的小花,即便馋得厉害,吃饭也是慢慢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拘谨守礼与野蛮九幽,形成了鲜明对比。 苍溟盯着她微微鼓起的侧脸看,越看越觉得有趣,才认识短短片刻,就有点舍不得这个宝贝了。 祭品么……他唇角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碗面吃完,沈溪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端着空碗怯怯看着苍溟。苍溟随意打个响指,她手中的碗筷瞬间化作齑粉,吓得她后退一步。 “多、多谢幽主款待,若是无事,我先告退了。”沈溪说着就要离开。 苍溟扫了她一眼:“去哪?” “回祭生阁。”沈溪谨慎回答。祭生阁就是她之前跑出来的大殿,也是平日关押祭品的地方。 苍溟轻嗤一声:“留下。” 沈溪立刻面露警惕。 “不动你,你留下。”苍溟淡淡开口。 他从刚才就发现了,只要她留在身侧,即便没有碰触,他体内的大火也有减轻的趋势。 沈溪不信他,却也知道逃走没有意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苍溟刚刚苏醒,精神和身体还疲累,懒得管教倔强的小鸟,索性随她去了,只要留在屋里便好。 于是沈溪就看着他突然躺下,真就这么睡了。她瞳孔微颤,回过神后更多的是松一口气,低着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思考要怎么找到那位后厨的凡人,说服他带自己回人间。 寝殿里静悄悄的,唯有角落里沙漏在无声流逝,九幽没有日夜之分,只有永恒的如同灰雾的天色,日与夜的交替,全靠沙漏来记录。 沈溪看着已经流下大半的沙,推断现在应该已经还未到子时。 但也不早了,她轻轻打个哈欠,趴在桌上很快睡去。 床上的苍溟扫了她一眼,宽大的衣袍在她身上就像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他盯着脖颈看了片刻,便又一次闭上眼睛。 地心的岩浆太过浓烈,在他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日以夜继地灼烧他的元神,如今好容易大火稍敛,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睡眠缓解疼痛。 苍溟真的睡了过去,平日稍显冷峻的眉眼此刻舒缓安静,周身的气场也略弱了下来。 睡至后半夜,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睛未睁便淡漠开口:“你若敢走出这道门,本座便杀了你。” “呜……” 安静的寝殿里响起沈溪的一声呜咽,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苍溟终于睁开眼,入目便是她涨红的脸。 不是要逃?苍溟蹙眉起身:“你怎么了?” “我……”沈溪表情略微扭曲,似乎极难启齿。 苍溟生出一分不耐烦:“究竟怎么了?” 沈溪还是难以言说,就在苍溟耐心耗尽、要亲自检查时,她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想如厕!” 之前每天吃黑乎乎的药丸,不渴不饿也不需要如厕,可今晚吃了一碗人间的面,人之三急也就随之而来了。 苍溟:“……” 沈溪说完,悲愤欲死,苍溟却神色如常地从床上下来,拎鸡崽一样将她带到殿外,看到牛头守卫直接问:“知不知道……” 沈溪吓一跳,急忙捂住他的嘴。 柔软的掌心擦过薄唇,苍溟眉头微挑,垂眸看向她。 第5章 不准哭 “不、不好声张。”沈溪羞得快抬不起头。 苍溟攥住她的手腕,将自己解救出来,直接问守卫:“哪有如厕的地方?” 他倒是不想问,可从三岁起他便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沈溪:“……” 牛头守卫愣了愣,赶紧指了路,苍溟直接将人带了过去。 沈溪已经急到一定程度,连忙跑进简陋的恭房,还不忘要他走远一点。苍溟心道一声麻烦,便去了十米开外的庭院里。 院中花草种得乱七八糟,虽然热烈,但品味糟糕,红黄蓝绿如开了染坊,刺得人眼睛疼。苍溟从前习惯了这种配色,可如今一想到总是浅浅淡淡的沈溪,却又觉得这些不够好看了。 他兀自走神,半晌才想起早该出来的沈溪,此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跑了?苍溟眼神暗了暗,抬脚往恭房方向走,却蓦地听到一声抽泣。 他脚下一停,放慢了脚步,没走两步就看到沈溪蹲在花坛里哭。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沈溪泪眼婆娑地抬头,对上苍溟的视线后安静下来,眼泪却流得更凶。 苍溟耐下性子:“又怎么了?” “我、我人前失仪……”沈溪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当着男子的面说什么如厕,简直是败坏家风,若是传出去,她干脆不要活了。 苍溟闻言沉默了,显然想不出被轻薄都没哭的女人,为什么会因为如厕掉眼泪。 但哭起来还挺好看。苍溟眉头微挑,直勾勾地盯着她泛红的眼睛。 沈溪被一个男子这般看着,虽然对方不是人,但她还是有些羞窘,只能咬着唇背过身去。被他一打岔,倒是有些哭不出来了。 “此、此事你切莫传出去。”她背对苍溟,弱弱开口。 苍溟盯着她白皙纤细的后颈,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指尖:“你若再哭,本座保证明日整个九幽都会知晓。” 沈溪噎了一下,彻底不哭了。 苍溟心情这才好些:“过来。” 沈溪背对他不肯动。 “过来。”苍溟的声音低了些。 沈溪抖了一下,到底没犟得过他,低着头默默走到他身边,虽然憋屈却也无奈。苍溟乜了她一眼:“就这几分胆色,怎么敢逃出祭生阁的?” 他说的祭生阁,就是关押祭品的地方,也就是沈溪之前住的大殿,身为祭品在里头的时候还活着,出了那地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沈溪睫毛轻颤一下,蓦地想起和自己一同被关的女子。 若无意外,三个月后她们将一同走上祭坛,她想活命,也不忍丢下对方,所以才邀请她一起逃,却没想到遭到她的背刺。 直到现在,沈溪都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告发自己逃跑。 沈溪蹙了蹙柳眉,突然撞进一个硬实的胸膛。她愣了一下抬头,堪堪看到苍溟的下颌。 九幽人不论男女都十分高大,眼前的男人更甚,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浑身更是硬邦邦的,叫人只是靠近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沈溪当即就要后退,却被他攥住了胳膊。 热腾腾的体温顿时透过衣料传过来,沈溪顿时涨红一张脸:“你放开我……” “本座若是不放呢?”苍溟说罢,才觉今日与她说了太多这样的废话。 却不觉无聊。 从未与男子这般近过的沈溪浑身发毛,红着脸拼命挣扎,却像只猫儿一样没什么力气。苍溟看着她纤弱的身材,突然啧了一声,突然就放开她。 沈溪往后退了几步,总算勉强站稳身子,这才警惕地看向他。 “跟着。”苍溟警告地看她一眼。 沈溪默默咬住下唇。 两人一路无言,沈溪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安慰自己苍溟好歹也是九幽共主,定然会说话算话为她瞒下此事,她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回家,繁文缛节就别在意了。 这般想着,她一抬头,就对上了牛头守卫好奇的眼神。 想到苍溟刚才问他哪里可以如厕的事,沈溪脸一红,眼泪又要掉。 苍溟打个响指,牛头守卫眼神涣散一瞬,看到二人面露惊讶:“幽主,您何时出来的?” 嗯?沈溪睁大眼睛。 “不准哭。”苍溟冷声开口。 沈溪立刻将眼泪收了回去,只是刚平静些,就跟着苍溟进了寝殿,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惊慌抬头,突然对上他幽深的视线。 她又忍不住心慌了。 第6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察觉到她站在门口不动,苍溟扫了她一眼:“还不过来?” 沈溪忍不住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在门板上,才弱弱开口:“你、你说过不动我的……” 话音未落,苍溟轻嗤一声:“那是之前,本座大半夜陪你去如厕,总得收点酬劳吧?” “……你想要什么酬劳?”沈溪一听他提起如厕的事,就憋得满脸通红。 苍溟没有回答,只是又看她一眼。 沈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同后背都是僵硬的,却还是小心往前挪动一步。苍溟蹙了一下眉,凌厉的眼睛即便没有任何情绪,也无端给人以压迫感,沈溪只好再往前挪一步。 从门口到床边,总共就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她硬生生走了一刻钟,等重新来到苍溟面前时,即便隔着两尺距离,她依然能感觉到从他身上冒出的热意。 是被岩浆烧灼过的体温,将殿内每一处空间都挤压,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四目相对,沈溪小心开口:“我出身杏林之家,祖上出过十几位御医。” 苍溟眉头微动,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如今虽然势微,也早已远离京师,可家中还算显贵,父母弟弟都很疼我,你、你若愿意放我归去,你要什么他们都可以给你。”沈溪试图跟他谈条件,可心里却不觉得自己有让他动摇的筹码。 她正绝望,苍溟却像突然来了兴致:“当真?” 沈溪精神一震:“当真,你想要什么?” “你。” 沈溪:“……” “服侍本座几日,若是伺候得舒服了,本座便放你回去如何?”苍溟勾起唇角。 沈溪虽对一些事懵懂,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不是单纯服侍,联想到他先前做的那些事,一张脸顿时又红了,只是这回是气的。 “登徒子!”她愤愤。 苍溟懒得与她分辩,只看她一眼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她卷到自己怀中。沈溪大惊,急忙去推他,却被他轻易镇压。 只瞬间的功夫,两人便躺在了床上,苍溟像抱个鸡崽一样,把她牢牢控制在怀里。 沈溪知道九幽人身形魁梧,自己与他体型差距很大,可直到这一刻被他卷在怀里,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其中差距。 苍溟的胳膊横在她的心口前,她蜷着两只手用力去推,推了半天却纹丝不动,正噙着泪要想别的办法时,威胁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再乱动,就不止是抱了。” 沈溪瞬间老实。 有点贞烈,但不多,十分识时务。苍溟无声勾起唇角。 肌肤相贴,她身上的凉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无形中扑灭了苍溟体内灼灼燃烧的大火,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久违的安宁让他心情极好,困倦感也随之而来。 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在沉睡,可烈火灼烧的痛楚从未消失,也就今日得以解脱。苍溟闭着眼睛,将沈溪抱得更紧,很快便睡了过去。 相比他的舒心,沈溪简直苦不堪言。 与他同处一室,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如今紧紧相贴更是燥意横生,才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出了一身的汗。 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叫醒他,生怕哪里惹恼了他,就不止是抱这么简单了。 她想回人间,也想回父母身边过正常的日子,若是在这里失了身……有愧于列祖列宗,只怕回了人间也无颜面见双亲。 先委屈求全吧,等明日想法子找到那位人间的厨子,看对方能不能把自己带出去。沈溪一身软汗,闭着眼睛很快迷迷糊糊睡去。 九幽没有日夜之分,光线也始终昏昏沉沉,万年都没有变化。 沈溪热醒了好几次,前两次迷迷糊糊地看到苍溟的喉结还吓一跳,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仅凭自己困得厉害这一点,判断现在天还未亮,于是闭着眼睛再次睡去。 等最后一次醒来时,床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坐起来张望一圈,确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顿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轻呼一口气,注意到角落里的沙漏,略微推断一番确定此刻是辰时。 辰时……混沌宫值守换班的时间,也是混沌宫最容易突破的时候。沈溪心跳快了两拍,立刻抬头看向房门。 没有守卫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急匆匆穿上鞋便往外跑,伸手拉开房门的刹那,两个黑乎乎的影子突然滚了进来,吓得她惊叫一声。 两个黑乎乎的影子也开始惊叫,换班的守卫听到动静连忙跑来,看清是谁后又走了。 “你们是谁?!”沈溪一脸惊恐地看着对面两个……球? 是球吧?只到她腰间的身高,过于圆润的身形,胖到几乎看不到脖子的脸,怎么看都和正常人不同。 沈溪在九幽这段时间,也见过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人,但哪一次都没这次冲击力大,以至于手脚都僵硬了。 “嫂嫂别怕,我们是误服了球球草,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穿红衣的球殷勤自我介绍,“我是大郎,是二郎的哥哥。” 蓝衣的球往前蹦了一下:“我是二郎,是大郎的弟弟。” ……什么大郎二郎的,沈溪见他们靠近,急忙又往后退,直到贴在门板上才被迫停下。 “我、我不认识你们,”沈溪声音发紧,“……我也不是你们嫂嫂,你们认错人了。” “你是昨日逃跑的祭品?”大郎问。 沈溪:“……是。” “昨晚在幽主房中睡了一晚?”二郎接着问。 沈溪咬住下唇,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两个球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认错:“那你就是我们嫂嫂!” “幽主是我们母亲的太奶奶的姐妹的重重孙,按辈分是我们的哥哥,”大郎解释,“他是哥哥,那你就是嫂嫂了。” “……莫要胡说。”涉及自己的名声,沈溪虽然有点怕这两个球,但还是赶紧阻止他们,“我与幽主是清白的。” “同睡一张床的清白?”大郎歪头,奇异变形的脸上竟然透着几分孩童的天真,说不出的诡异。 沈溪一阵羞窘:“我、我们没有……”没有什么?她却说不出来了,毕竟昨晚真的睡在一张床上。 好在两个球也不介意,围着她观察半天后,大郎感慨:“嫂嫂,你真好看,就是太小了点。” “脸小小的,身体也小小的,还很矮。”二郎补充。 在人间也不算高的沈溪忍不住反驳:“我、我不矮……你们比我矮!” “可我们才七岁。”大郎一脸无辜。 二郎也点头:“而且我们是牛族,以后会长到两米的。” 沈溪被他们说得满脸通红,正不知该如何反驳时,二郎突然凑了上来:“嫂嫂,你身上真好闻。” 沈溪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自己便被一片阴影笼罩。再抬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拎起小狗一样嗅个不停的二郎,直接扔到了门外。 不知何时回来的苍溟轻嗤一声:“本座的人,是你能闻的?” 被扔出门外三米远的二郎也不生气,看到苍溟便笑嘻嘻迎上来:“幽主。” “幽主。”大郎也打招呼。 苍溟扫了二人一眼,指尖溢出一点蓝光飞入二人眉心,二人膨胀的身体顿时急速缩小,转眼就变成两个唇红齿白的小正太。 看到两人奶呼呼的脸,沈溪惊讶地睁大眼睛,完全不能跟刚才的球联系到一起。 “谢谢幽主!” 两个小崽子终于恢复正常,顿时欢呼起来。 苍溟斜了他们一眼:“再乱吃东西,本座就拿你们去喂天书。” 沈溪听到‘天书’二字顿了顿,有些惊讶苍溟言谈间的不恭。 天书不是他们九幽的圣物吗,怎么到了他口中,就成吓唬小孩的器具了? 小孩被威胁也很高兴,又是鞠躬又是行礼地往外跑,快跑出庭院时二郎又突然折返,笑嘻嘻地告诉苍溟自己的新发现:“幽主,嫂嫂身上真的很香!” 说罢,便直接逃跑了。 没想到他专程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短暂的无言之后,沈溪烦恼地蹙起眉头:“人间的孩子七岁已知男女不同席的规矩,他们怎么还这么……” 话没说完,直接被苍溟抱了起来。 “我闻闻,”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上深吸一口气,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肌肤,苍溟勾起唇角,“是挺香的。” 沈溪:“……”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7章 邀请我? 对苍溟的轻薄行为,沈溪是敢怒不敢言,而被他放在地上后,她偷偷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才明白二郎所谓的‘好闻’是因为什么—— 昨晚她在苍溟怀中出了一夜的汗,如今汗渍干了,她身上却还泛着一点汗味,虽然味道很轻,可仔细嗅一下,还是有点酸酸的。 明白这一点后,沈溪顿时表情复杂,看苍溟的眼神都变了。 “怎么?”苍溟挑眉。 沈溪立刻别开脸:“没、没事。” 虽然觉得九幽人的口味重,但也不至于将此事摆到明面上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跟男人讨论体味的事。 寝殿里静了下来,有人送了一大堆文书过来,苍溟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去桌前坐下了。 沈溪拘谨地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危险的他,也没有靠近危险的床。眼下已过守卫换班的时间,想逃走得另寻机会了,她心里叹息一声,一低头再次嗅到自己身上酸酸的味道。 沈溪咬住下唇,小心地看了苍溟一眼,只见他正垂着眼眸,翻看一本本文书。自他从昏迷中苏醒那一刻起,便一直轻浮又混蛋,沈溪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 不得不说苍溟这张脸,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鼻梁高挺,眉眼凌厉又沉稳,下颌线也如刀削般清晰,一袭暗金黑袍愈发衬得他魁梧高大,只是看你一眼,压迫感就铺天盖地袭来。 可惜他生得不管多好看,她都提不起精神欣赏,甚至只想离他远点,越远越好。沈溪这样想着,却磨磨蹭蹭来了他身边,拿起墨锭细细研磨。 从她动第一下时,苍溟便察觉到了,只是没有管她。本以为她是要逃跑,却没想到来了自己身边,还低眉顺眼地帮自己磨墨。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没有出言戏弄。 人间的小姑娘就是细心,磨出的墨丝滑柔润,比他自己磨的还好。苍溟心情不错,看公文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沈溪磨了片刻,没忍住偷偷瞄他一眼,见他这般专注认真,又没忍住看一眼他的公文。 公文上用的也是人间的字,字体虽然潦草却很好懂,入眼便是一句—— “红烧鸡翅很香,臣已购买食材送回九幽,盼幽王品鉴。” 沈溪:“……” 再下一份,是说人间已经春天,桃花满园,做桃花酥是极好的,所以叫人送了很多桃花回来。 不是说九幽的人不重口腹之欲吗?怎么全是关于吃的。沈溪心里嘀咕几句,同时确定了九幽与人间的往来,其实比她想象的要多。 食材和桃花都能随时送回来,那把她送出九幽应该也不难吧?沈溪隐隐有些激动,磨墨的手忍不住快了些。 苍溟扫了她一眼,她立刻老实了点。 苍溟突然觉得看公文无趣了,于是招了守卫进来,将所有公文都扔给他:“凡是满纸废话一点正事没有的,全给本座扔到刑罚殿受五十鞭刑。” “是。”守卫急忙抱着公文走了。 沈溪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桌子,默默放下了墨锭。 “说吧,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苍溟突然长臂一挥,将人揽进怀中。 沈溪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惊呼一声连忙抵住他的胸膛:“你你你放开我!” “本座不放,你能如何?”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用力到脸都红了,却依然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看着他。 苍溟不将她的怒气放在眼里,一只手将人桎梏在怀中,另一只手还能捏住她的下颌:“无事献殷勤,想求本座什么?” “我、我才没有献殷勤……”沈溪说着,自己先没了底气。 苍溟看着她心虚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再不说,本座可就不问了。” 说着话,便要放她下去。 沈溪本能地抓住他的衣领,半晌小声嘟囔一句。 “说什么?”苍溟没有听清。 “我想……”沈溪鼓起勇气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脸几乎要埋进他的衣领,又避嫌地往后躲了躲“我想沐浴。” 对着一个男人说这种话,真是不知羞耻,若非实在受不了身上的味道,她绝不会如此。沈溪说完话,整个人都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得到苍溟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却不小心闯进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里。 “邀请我?”他声音有些低,透着莫名的性感。 第8章 挡不住 沈溪作为一个刚满十七岁、全然不通人事的小姑娘,是没办法欣赏这种攻击力十足的性感的,闻言顿时如炸毛的猫一样,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然后警惕地跑到窗帘后。 “我、我没有!”有了窗帘遮挡,她才敢跟他呛声。 苍溟扫了她一眼:“还要沐浴吗?” 炸毛的猫立刻气势全无:“……要。” “想要沐浴,光是研墨可是不够的。”苍溟想到她刚才的乖巧,指尖有点痒。 沈溪愣了愣:“那你要我如何?” 苍溟勾起唇角,只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沈溪的脸倏然红了:“不可能!” “本座可什么都没说。”苍溟笑了。 沈溪:“你虽没说,可都写在脸上了……登徒子!” 无缘无故被骂了的苍溟也不恼,只慵懒地伸了伸懒腰道:“本想说你给本座按按肩,本座就答应你,既然你不愿意……” 他刻意拉长了声调,沈溪果然上当:“真的只是按肩?” “你若不信,便算了。”苍溟说着,直接在桌前坐下。 沈溪犹豫再三,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 ……算了算了,就当他是爹爹好了,帮爹爹按按肩膀,不算与外男接触。沈溪这般想着,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搭在了他肩膀上。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一下又一下,跟猫儿抓一样。可苍溟在她猫儿一样的动作里,竟然睡了过去。 沈溪发现他越来越安静,没忍住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已经睡着后,按肩的手指顿时一停。 “继续。”睡着的苍溟突然开口。 沈溪一个哆嗦。赶紧尽心尽力。 等到她双手渐渐发麻变沉,苍溟终于满意了,单手往身后一捞,就把人捞进了怀里。 沈溪大惊:“你说了只是按肩的!” “本座体恤你辛苦,你可以坐下按。”苍溟悠然开口。 沈溪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眼圈一红就要垂泪,苍溟却突然放开她,召来一个守卫:“准备浴桶,再备些水。” “要热水。”沈溪忙道。已经被占便宜了,那该提的要求就得尽快提。 守卫闻言看向苍溟,得了同意后才离开。苍溟看着殿门被关上,啧了一声:“凡人果真麻烦。” 沈溪没忍住顶嘴:“你们九幽人都不沐浴吗?” 好像真的不沐浴,修为高的,可以自净其身,修为低的或者干脆没有修为的九幽人,则会服用一种名叫桑桑果的东西,吃下后便可清理身体,至于沐浴,都是夫妻间行亲密事时才会做的,也难怪苍溟会觉得她在邀请自己。 ……那她要在苍溟的寝殿沐浴,传出去岂不是说不清了? 沈溪皱了皱眉,却还是放弃就挣扎。这段时间里吃过好几次桑桑果,即便知道效果堪比沐浴,可心里总觉得自己脏脏的,如今出了一身汗,更接受不了仅用桑桑果清洁了。 反正这里是九幽,流言传得有多不堪,都不会传到人间去。沈溪下定了决心,默默咬紧下唇。 九幽人鲜少沐浴,浴桶自然也不多,苍溟下了命令后,奇形怪状的侍卫们四下奔走,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个脏兮兮的木桶。 清洗又耗费一段时间,等到干干净净抬进寝殿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沈溪看着浴桶一点点装满热水,更觉身上黏腻难受,再回头看苍溟,他还站在原地,大有看她沐浴的意思。 沈溪脸颊涨得红了红,却也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于是纠结片刻后,对着苍溟施了一个姑娘家的万福。 她做这个动作时文文秀秀的,纤细的脖颈也略微低下,瞧着很是好看。苍溟眉头微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几遍。 “幽主……”沈溪忍着他无礼的眼神,颤巍巍开口,“还请幽主回避。” 说罢,本以为他要拒绝,却没想到他转身便往外走。沈溪愣了愣,突然觉得这位九幽之主也没那么粗俗,至少还知道…… 没等她在心里夸完,他便到床上背对她坐下了。 沈溪:“……幽主?” “你若信不过本座,可以不洗。”苍溟似笑非笑。 浴桶在床后的角落里,与床隔了好几米,沈溪站在浴桶旁边,能清楚地看到苍溟坐在床上的背影,若他突然回头…… 沈溪轻轻一颤,却也知道他说一不二,安全起见她不该洗的,可是……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忍不了了,咬咬牙扯过墙上窗帘,硬生生将浴桶裹进帘子里,形成一个不那么牢固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在屏障内小心翼翼脱下衣衫,再跨步进入水中。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苍溟垂着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却也没有回头。 全身浸在热水中的刹那,沈溪舒服得仰了仰脖子,却也没敢发出声响。她挤在窗帘下面,终于生出片刻的安宁。 这一场沐浴,她舒服又提心吊胆,等到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水都彻底凉了。她从水中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低着头将脏了的衣裳再一件件穿回身上。 苍溟一回头,就看到白得扎眼的脚踝在窗帘下摇晃。九幽人也有纤瘦弱小的,可没有哪一个hi像她这般柔弱,他玩味地勾起唇角,目光肆意停在莹白之上。 沈溪换好衣裳出来时,猝不及防对上苍溟的视线,本就被热水泡红的脸愈发红了,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也泛起水光。 “过来。”苍溟又说出这两个字。 沈溪知道反抗无用,咬了咬唇默默走上前,没等站稳,便被他打横抱到腿上。 ……都习惯了。她认命地坐着,后背依然挺直,像个别扭又僵硬的木偶娃娃,哪有半点九幽女子的热辣与风情。 苍溟却觉得好玩,伸手握住她的脚。 长了薄茧的手指压在脚上,粗糙的感觉让沈溪心下一惊,随即便感觉到热意源源不断涌来,因为踩在地上太久变得冰凉的脚,转眼间便热乎乎了。 寝殿内一片安静,沈溪红着脸依然坐得笔直,尽可能少碰苍溟,等苍溟略微松开手后,立刻从他身上跳下去,急匆匆将鞋袜穿好。 “你们人间,沐浴完不更衣?”苍溟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沈溪顿时羞愧难言,半晌憋出一句:“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却是不肯说了。这两日发生的种种,已经超过她这个大家闺秀的承受能力,她实在不愿与一个男人讨论她没衣裳可换的事,哪怕这个男人不是人。 苍溟看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低语一声‘麻烦’,便叫人送了一身新衣裙来。 新衣裙是棉布做的,相比她身上的精致不足,却十分软和。沈溪警惕地看着苍溟,确定不必自己用什么交换后,才磨磨蹭蹭将衣裳接过:“……多谢幽主。” 新衣裙是棉布做的,相比她身上的料子不够精致,却多了一个软和的好处。混沌宫只苍溟一个主子,没有什么妃嫔女眷,所以这类的东西准备不足,能短时间内找出这样一条裙子已属不易。 苍溟也瞧出这两身衣裳不是一个档次,便随意说了句:“先穿着,过几日宫里人去人间采买,再给你找几身可心的。” “多谢幽主。”沈溪福了福身,抱着衣裳去了窗帘后。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她更衣的窸窸窣窣声响。苍溟本来对女子更衣不感兴趣,可看着慢吞吞动作的窗帘,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 第9章 生气了? 虽然兔子被惊吓之后的反应很有趣,但如果受到太多惊吓,可能就该生病了。九幽与人间贸易往来频繁,苍溟对凡人也有些许了解。 据他所知,凡人胆小怕事,且十分脆弱,动不动就病一场。而此刻躲在窗帘后的小兔子,要比一般的凡人更胆小更脆弱,他怕把人逼得太紧,会逼出个好歹来。 苍溟低头,看一眼自己松散的衣领内,突然啧了一声。 小兔子很有趣,也非常有用,若是可以,他还想多养一阵子,不能轻易养死了。 沈溪从窗帘后出来时就看到他衣衫不整,吓得她刚要背过身去,突然注意到他的伤口。 “似、似乎好了许多。”她小声道。 苍溟随意将衣裳拢好,也不瞒她:“与你靠得越近,本座体内的岩浆便越消停,伤口自然好了许多。” 沈溪忽略他前一句,眼神明灭不定,似乎又在打什么主意。 苍溟也不问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她打算什么时候露出兔子尾巴。 片刻之后,她小心翼翼开口:“那、那我算不算你的救命恩人?” “不算。”苍溟回答得干脆利落。 沈溪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是本座的人,”苍溟靠在床上,理直气壮,“本座要不要用你,怎么用你,是本座说得算。” ……太过分了!沈溪愤愤,偏偏又无可奈何。 “但本座此时心情好,你想提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苍溟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沈溪果然上当,气顿时消了大半,满怀期冀地问:“什么要求都行?” “你可以试试。”苍溟微笑。 沈溪被他的笑吓得一激灵,顿时打消要他送自己回人间的想法,纠结半晌后开口:“可、可不可以再给我送一桶热水,我想洗一洗头发。” “方才怎么没洗?”苍溟蹙眉。 沈溪弱弱瞪他:“头发和身子……怎、怎么能一起洗。” “麻烦。”苍溟不悦,却还是叫人送了水来。 沈溪穿着朴实无华的棉布衣裳,高高兴兴地将头发洗了,洗完才想起九幽的天空万年不变,连太阳都没有,想像在人间时那样晒干头发是不可能了,只能用布擦个半干,再坐在门口风干。 可这样一来,势必会吹得头痛。 沈溪擦着头发犹豫许久,默默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苍溟。 九幽人耳力极佳,即便没有刻意关注她,也能听到她窸窸窣窣到来的声响。等人走到跟前时,苍溟缓缓睁开眼睛:“有事?” 沈溪被他眼底的淡漠吓得后退一步,等再看过去时,他的眼里已经充满兴味。 “我想请您帮个忙……”沈溪鼓起勇气。 一刻钟后,苍溟抚着她秀丽的黑发,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沈溪对主动邀请男人碰自己的头发一事,也是极为别扭,可她必须要保重身体,才方便随时逃走。听到苍溟的打趣,她的脸红了红,却没有躲开他热乎乎的手。 一头长发很快便蒸干了水汽,柔顺地垂在她身后,皂角的淡淡清香将整个寝殿充斥,愣是给冷冰冰的陈设增添一丝暖意。 自从一母同胞的弟弟折风离开九幽,苍溟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此刻看着面前纤瘦孱弱的凡人,难得觉出一点热闹。 “咕噜噜……” 真是熟悉的声音啊。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周身冷硬的气场顿时化开。 可惜沈溪没有瞧见这一幕,只是因为被嘲笑了匆匆起身,有些难堪地偷瞄他一眼。 “跑什么,本座还能吃了你?”苍溟不悦地说了句,随即又道,“你倒是可能吃了本座。” 沈溪被逗得头都快抬不起来了,苍溟总算大人有大量放过她,片刻之后便有人送来一碗热汤面。 “吃吧。”苍溟随意抬了一下手。 沈溪窘迫地道了声谢,慢慢挪到桌边开始吃饭。她的头发没有挽起,偶尔会垂下一缕,但很快被她整理妥当,然后继续吃饭。 慢吞吞的,若是生在九幽,只怕要被饿死。苍溟默默评价。 沈溪浑然不觉,不急不慢吃完一碗面后,起身朝他福了福身:“这面实在太好吃了,也是人间的大厨做的?” “九幽人可做不来这些。”苍溟回了句。 沈溪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故作镇定:“这位大厨的手艺真好,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亲自对他道谢。” 苍溟闻言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在人间,若是吃到好吃的东西,都是要跟大厨道谢的。”沈溪面不改色地撒谎。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整个人都要哆哆嗦嗦了,终于冷声开口:“你莫非觉得,他能助你离开九幽?” 沈溪:“……” “要去就去,”苍溟似笑非笑,“本座倒要看看,谁有那个胆子帮你。” 第10章 你敢反抗? 听了苍溟这句话,沈溪一颗心缓缓下沉,但还是不愿放弃难得的希望,于是硬着头皮道了声谢。 苍溟见自己都将话说到这地步了,她仍贼心不死,冷嗤一声便甩袖离开了。 他这一走就是三日。 守卫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沈溪没脸叫人带自己去如厕,便又吃回了九幽人常吃的黑乎乎药丸。 苍溟不在的这几日,大郎二郎经常找她玩,她在与他们的相处里,也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比如混沌宫以她目前所在的晨昏殿为中心,往外一共六圈宫殿,每一圈都守卫重重,她一个弱女子基本没可能硬闯出去,又比如九幽皇室子嗣艰难,到如今只剩下苍溟和他的同胞弟弟,大郎二郎这样的远亲,并不在皇室之列。 她对九幽了解不少,双胞胎对她也了解很多,自从知道她出身杏林后,就动不动要她给自己把个脉。 “溪姐姐,我昨夜没睡好,今日吃什么都不香,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二郎讨好地将手伸到她面前,身后的小尾巴快活摆动。 沈溪无奈看他一眼:“昨日不是刚把过脉?你健康得像只小牛犊。” “我本来就是小牛犊!”二郎喜笑颜开,白白嫩嫩的脸很是讨喜。 虽然知道他只是玩闹,但沈溪还是为他诊了脉,结果还真诊出点什么:“你昨日回去是不是吃了很多东西?” “他吃了十一块烤红薯!”大郎摸着自己的牛角告状。 这两个孩子是牛族的贵族血统,以凡人的形象示人时,只有尾巴和小小的牛角会露出来,不像殿门口的牛族守卫,脖子以上直接硕大的牛头。 沈溪习惯了他们不明显的牛族特征,认真诊脉之后叹气:“难怪你会睡不好,你这是积食了。” 说着话,她便从桌上取了纸笔,写下一行行秀气的字,晾干之后交给大郎:“回去叫你们母亲按这个抓上三服药,一日之内吃完他便好了。” “溪姐姐偏心,明明是我的药方,你怎么给大郎了?”二郎忍不住抗议。 沈溪扫了他一眼:“给了你,不等出混沌宫就弄丢了。” 大郎表示认同,二郎被看扁了有点生气,又不舍得对沈溪这么漂亮的人发火,于是吵嚷一声跟大郎闹做一团。 两人虽是玩闹,可你摔我一下我摔你一下,看着也挺吓人的。沈溪在人间哪见过这种阵仗,连忙在旁边劝阻。 好不容易把二人劝下了,她不经意地开口:“我药方上开的都是人间的药,确定九幽有这些吗?” “有的有的,中心城南边有一个集市,专供凡人摆摊卖货,那里什么都有,”大郎说着,将药方举过头顶,翻来覆去地看,“不过姐姐,你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呀,我怎么看不懂。” 中心城便是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跟人间的京师差不多。 “你不识字?”沈溪惊讶。 大郎:“我娘说识字无用,不如多打几场架,也省得将来遭人欺负。” ……哪有这么教孩子的,难怪这两个都七岁了还这么顽皮。沈溪蹙了蹙眉:“不识字不懂礼是不行的,若你们愿意,日后我教你们吧。” 大郎二郎欣然同意。 沈溪笑笑,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你们刚才说的集市……那里有很多凡人?” “非常多。”二郎附和。 沈溪顿时陷入沉思。 “若我也是皇室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娶溪姐姐为妻,溪姐姐就不用被关在这里了。”见沈溪心不在焉,以为她是因为被关在这里不高兴了,大郎惋惜道。 沈溪回神,被他童言无忌的样子逗笑:“你才七岁,等你长大,我就老了。” “也是,来不及啊!”二郎沧桑叹气,突然又想到什么,“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救溪姐姐。” 大郎眼睛一亮:“折风哥哥!” 折风便是苍溟的亲弟弟,九幽唯二的皇室之一。 “若他娶了姐姐,姐姐就不用做祭品了,也不用被关在这里。”大郎一本正经,团子一样的脸奶凶奶凶的。 “而且幽主最疼折风哥哥,他要什么幽主都愿意给,折风哥哥要是想娶你,幽主肯定会答应的。”二郎接话。 沈溪性子守旧,即便面前这两个只是七岁小儿,可听到他们妄议自己的亲事,仍会觉得不自在,连忙转移了话题:“你们不是想识字吗?不如我现在就教你们吧。” 两个小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苍溟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三人相对而坐,沈溪拿着一张纸,一本正经地教两个小孩:“这个是一,一二三四的一。” “这个简单,我会写。”二郎说着,直接在纸上画了一道。 沈溪看着乱七八糟的纸张,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本就生得白皙可爱,这样一笑眼睛里仿佛有细碎的光,愈发的无害与温顺。苍溟眯了眯眼睛,直接走进房中。 听到动静,三人同时回头,沈溪脸上的轻松表情一扫而空,大郎二郎也连忙站了起来,仿佛进来的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苍溟对三人的反应很是不悦,尤其是沈溪,刚才还笑脸迎人,看见他就忍不住闪躲,怕得跟什么似的。 “我、我们先走了!”大郎二郎察觉到苍溟不悦的情绪,顿时没义气地抛下沈溪逃走了,偌大的晨昏殿转眼只剩沈溪和苍溟。 苍溟站在原地不动,只是静静看着沈溪。 沈溪咬了咬唇,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行了个万福:“幽主。” “看来本座不在这几日,你心情不错啊。”苍溟眸色沉沉。 沈溪心里有些慌:“我、我没……” 话没说完,便被他突然扯进怀中,力气大到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因为巨大的体型差,沈溪的双脚离地,失重与被桎梏的感觉让她越来越慌,忍不住挣扎起来。 然而她刚反抗几下,苍溟的脸便埋进了她的心口,姑娘家最在意的地方被他压着,随即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气,衣领的缝隙间顿时有湿热的风。沈溪猛然睁大了眼睛,立刻更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苍溟的声音闷闷传来,隐约透着威胁。 沈溪眼角都红了,却还在奋力地推,虽然力道不足挂齿,可还是打扰到正在平复体内岩浆的苍溟。苍溟脸色沉了下来,三两步将人丢到床上,没有被褥的玉石床坚硬无比,沈溪摔在上面痛得轻哼一声,不等翻身逃走,就被苍溟扣住了双手。 “本座若想做什么,你反抗得了吗?”他抵住她的膝盖,居高临下地问。 第11章 别碰我 虽然一直知道苍溟若想做点什么,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沈溪还是无法控制地崩溃了。 她身体颤抖,眼泪不住往下流,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用倔强的眼神看着苍溟。 苍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谁心软,可此刻看到她盯着自己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却突然骂了一声,心烦气躁地将人重新抱到腿上。 “本座方才不过是想借你平复体内的灼伤,若非你一直反抗,又何至于如此。”他胡乱帮她擦擦眼泪,眉头越皱越深。 沈溪的脑袋被他强行按在肩膀上,反抗也没什么用,索性就这么靠着继续哭。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脖颈的湿润也能猜出,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记得先前混沌宫的一个内侍,也曾娶过人间的女子,结果那女子整日泪流不止,没多久便把自己哭死了。一想到沈溪可能会走她的老路,苍溟眼神就冷了下来。 “你若再哭,本座索性直接杀了你炼成丹药,服用个几次想来也能平息体内的燥郁之火。”他淡淡开口。 沈溪浑身颤了一下,流泪更凶了。 苍溟彻底没了耐性,直接将人提了起来:“你究竟要……”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可怜极了。 剩下那些话咽了回去,苍溟不悦:“先前本座什么没做过,那时怎么不见你哭?” 沈溪还沉浸在他刚才的威胁里,一想到他会把自己剁碎炼成丹药,她浑身颤得厉害,却渐渐的不哭了。 见她情绪逐渐稳定,苍溟便不再言语,直到她彻底冷静,才将她抱进怀中倒在床上。 肢体纠缠的刹那,沈溪顿时僵硬无比,但察觉到他只是抱自己、并没有别的想法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晨昏殿里静悄悄,长年昏暗的光线照在桌椅摆设上,暴露一切粗鄙。连宫殿都如此粗糙,很难想象底下的百姓家会是什么样。 沈溪漫无目的地思考,视线很快转移到苍溟身上。经过一番折腾,他的衣领散开了些,胸膛上前几日已经愈合的伤疤,如今又有了裂开的趋势。 虽然知道苍溟是死是活与自己无关,但沈溪身为大夫,还是皱起了眉头:“不是已经痊愈,怎么又伤了?” 闭着眼睛的苍溟淡淡开口:“体内岩浆一日不熄,便一日算不得痊愈。” 沈溪只会医寻常的病症,对这种玄妙的东西一窍不懂,思索了半天才理解。就像凡人生了面疱,面疱只是表象,内里则是因为火气旺盛,若不调理内里,即便养好了皮肤,也早晚会再犯。 也难怪他方才进门,便急不可耐地抱住她,想来是已经难受到一定程度了。 思及此,沈溪嘟囔一句:“活该。” “你说什么?”苍溟突然睁开眼。 沈溪没想到心里话竟然被自己说了出来,顿时生出一分心虚。 苍溟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小古板,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叫沈溪,才不是小古板,你不要乱给我取名字,”沈溪弱弱反驳,见他不打算放过自己,心里更加不服,“你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却还离开好几日,如今严重了才回来,不是活该是什么?” 说她胆子大吧,只是抱一下就吓得要哭死过去,可说她胆子小呢……整个九幽还没人敢像她这样同自己说话。苍溟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沈溪缩了一下脖子,不吱声了。 苍溟将人扣进怀中,下颌随意地压在她额头上,很快就睡了过去。沈溪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任他抱着,一边被禁锢,一边还不忘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 不过话说回来,九幽族类众多,但不论是哪个族类,都能与人间的兽类对上关系,像总是来找自己的大郎二郎,就是牛族人……苍溟说不定真的是狗。 想到这里,沈溪竟然莫名弯了弯唇角。 晨昏殿内太安静了,静到本来已经睡饱的沈溪,这会儿也开始犯困,一个接一个的哈欠结束,她便歪在苍溟怀中睡着了,恬静的样子哪还有半点醒时的倔强。 在她渐渐沉下了的呼吸声中,苍溟缓慢地盯开眼睛,盯着她细白软和的脸一直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体内的岩浆渐渐平复,久违的宁静又一次袭来,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在犯懒,不想动也不愿折腾。 就当他准备再睡一觉时,睡梦中的沈溪翻个身,后背贴在了坚硬的床上,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痛……” 她低喃一声,很快又睡了过去。 凡人就是娇气,只是翻个身又怎么会疼。苍溟轻嗤一声,但见她眉头紧皱,沉默片刻后还是解开了她的衣裳。 沈溪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来到一片冰冷的泉眼前,虽然被冻得打颤,但想到自己许久没沐浴了,还是狠狠心解开了衣带。 凉意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清理了身上的污垢,可也越来越不舒服,沈溪纠结许久,终于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原本穿在身上的衣裳,此刻正垫在自己脸下,而自己则趴在床上。她愣了愣神,当感觉粗糙的手指带着凉意按在后背时,终于一个颤抖彻底清醒。 “你干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捡起衣裳死死挡在身前。 因为动作太打,贴身的小衣有一瞬晃荡,绵软的起伏刺得苍溟眼睛有些疼。 面对沈溪惊慌的质问,苍溟神色淡定:“给你上药。” 沈溪睁大眼睛,果然看到他手指上沾了药膏。 她正愣神的功夫,苍溟便要上前,吓得她赶紧后退一步:“我、我不需要!” “你后背青了。”苍溟陈述事实。他也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摔,就能给她摔出一身伤痕。 沈溪隐约察觉到后背的疼痛,抱着衣裳的手紧了紧:“我自己来……” 听着她紧张的声音,苍溟眯起长眸,一步步逼近:“本座若偏要帮你呢?” 第12章 涂药 面对苍溟的步步紧逼,沈溪勉强抱着衣裳遮在身前,却再无后路可退。她静静跟他对视,半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苍溟不为所动,直接将人拉到身前,单手扣在她的后背上。 白净的背后只有一根细绳,他的手等于毫无遮挡地贴在上头,接近发烫的温度自他掌心传出,烫得沈溪整个人都变成了粉色。 苍溟的手就在那里,一旦她反抗,势必要碰到更多的地方。沈溪僵硬得肌肉都疼了,愣是半点不敢乱动。 苍溟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却还得寸进尺:“若非你伤在后背,无法自己涂药,本座才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能得本座亲自上药,也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什么福气,胡说八道。沈溪腹诽一声,下一瞬便感觉到略微粗糙的手指摁在了自己的淤青上。药膏的凉和指尖的体温交融,疼得沈溪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疼。”她小声抗议。 “这点小伤,能疼到哪去?”苍溟面无表情。 听出他的轻视,沈溪咬住下唇,再不肯发出声音,等他胡乱给自己涂完药,赶紧低着头把衣裳穿好。 晨昏殿内光线昏暗,她低眉顺眼地整理衣衫,随意挽起的长发此刻有些松散,鬓边还垂下一缕头发,有种美人初醒的慵懒。 沈溪正专注地整理衣衫,渐渐地觉察到不对劲,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一抬头,果然看到苍溟正盯着自己,漆黑的眼睛沉沉郁郁,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 “我饿了。”她忙道。 苍溟回过神来,扫了她一眼便召了侍卫。 一刻钟后,有人用托盘端了一颗药丸过来,沈溪道了声谢接过,开始今日份艰难的进食。 “怎么又开始吃这东西了?”苍溟不悦开口,“是看本座这几日不在,便敢如此敷衍了?” 他一副要问罪的样子,仿佛被挑战了权威,沈溪连忙开口:“不是,是我自己要吃的。” 苍溟顿了顿,眼神意味不明:“你是想用这种法子饿死自己。” “……是因为用了寻常吃食得如厕,我才换了这药丸子。”沈溪只当没听到他那句。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她说的是真心话后,微微勾起唇角:“九幽虽在地心,可往来的凡人也不少,你约是本座见过最迂腐的一个。” 沈溪:“……”跟你这种野蛮之人有什么可说的。 她郁闷地低下头,做了半天心理准备后把黑乎乎的药丸子往嘴里一塞……嗯?怎么吃了个空?她不解抬头,却发现本该被自己吃下的药,此刻已经出现苍溟手中。 “叫厨子做碗面来。”苍溟捏了捏鼻梁,似乎有些疲惫。 他声音不大,也不知外面的人听见没有,但很快就有人送了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沈溪看一眼飘着葱花的阳春面,再看一眼老神在在的苍溟,没有纠结太久便到桌前坐下了。 热腾腾的面冒着白烟,清香在偌大的寝殿里蔓延,硬生生为冰冷的大殿添了一分人间烟火气。苍溟看着沈溪小口小口进食的模样,突然对她的面来了兴趣:“好吃吗?” 沈溪顿了顿,闻弦而知雅意,默默把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又把筷子擦干净奉上:“幽主要尝尝?” 苍溟也不与她客气,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很快蹙起眉头:“太淡了,人间的吃食真难吃。” “这个面就是要清淡才好吃。”沈溪忍不住为人间的食物正名。 苍溟已经失了兴致,沈溪索性不理他了,拿回筷子后犹豫一下,到底没有再用。虽然她如今受制于人,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见她不再吃了,苍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天突然开口:“你不是想去见见那个厨子?” 沈溪眼睛一亮,接着又想到什么,默默低下头:“不用了。” “不用了?”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默默盯着桌子上的纹路:“上次说了想见见他,幽主便晾了我三日,我哪还敢再说这种话……” 她话没说完,下巴便被捏住了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与他对视。 “你觉得本座是故意晾着你?”苍溟眯起长眸。 沈溪心中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难道不是吗?” 这几天她独自一人被关在晨昏殿,连门口都不能靠近,比之前在祭生阁时还像坐牢,若非有大郎二郎来找她玩,她闷也闷死了。 苍溟轻嗤一松松开她,手指却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直到指尖细腻的触感消散才淡淡道:“本座还没那么小气,你想去就去。” 沈溪撇了撇嘴,并不相信他的言辞。 苍溟也不再多言,只是叫了个牛头守卫进来。沈溪看到这阵势,不由得挺直腰背:“你真让我去?” “去吧。”苍溟示意她赶紧走。 沈溪却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很久后放弃了:“我不去。”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为何不去。” “你肯定是试探我,只要我敢走出这道门,你的人就会杀了我,”沈溪偷瞄一眼身量接近两米的牛头守卫,一脸坚定道,“我没那么傻。” “你的确没那么傻,”苍溟面对她的分析静了片刻,又慢悠悠开口,“但也没那么聪明。” 说着话,他扫了牛头守卫一眼,守卫立刻离开了。 沈溪看着守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一阵怅然,开始思索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正想得认真时,旁边的人突然起身,她条件反射地伸手防御:“你干什么?” “亲自带你去见厨子。”苍溟居高临下,勉为其难地朝她伸出手。 沈溪怔愣地看着他,有点想不通现在的情况。 “你可想好了,只此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就别想再去。”苍溟慢条斯理地说,狭长的眉眼贵气慵懒。 沈溪闻言,顿时陷入纠结。 苍溟没什么耐心,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将手收了回去。沈溪见状心里一惊,想也不想地抓住他的手指:“我去!” 她身量小,手和脚也长得小,紧紧是握住他的手指便已有些费力,苍溟看着两人相差明显的肤色,突然觉得她这只手只是握在自己的手上,似乎可惜了些。 第13章 见人 沈溪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污秽的事,见他一直不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看到自己抓着苍溟不放的手时脸颊一红,顿时便要松开。 苍溟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厚重的力量不由她反抗,沈溪挣扎了两下,被握住的手隐约都红了,也没见他卸下半分力道,只能认命地放弃抵抗。 苍溟这才满意,牵着她往外走去。 当一只脚踏出晨昏殿的大门,沈溪看一眼亘古不变的灰色天空,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但她没有表露出半分,只是默默跟在苍溟身边。 苍溟平时不吃人间的食物,厨房便建在离晨昏殿最远的地方,两人要到达那里,就要走很漫长的一段路,路上难免会遇到宫人和守卫。 九幽人不像人间有那么多规矩,即便对苍溟恭敬有加,也会在看到两人一起出行时,偷偷吹一声口哨。 在人间,这都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对良家女子而言是巨大的轻薄。沈溪面对他们调笑的眼神,难堪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为了能尽早离开九幽,还是忍住了这种不适。 苍溟倒是心情不错,勾起的唇角从一开始就没放下过。 两人很快到了厨房门口,里头有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正切了菜码往烧热的油里倒,而地上还蹲着一个小巧的羊族姑娘,正专心致志烧火。 刺啦—— 独属于人间的声响,让沈溪险些热泪盈眶,但她尽可能维持镇定,默默看向旁边的苍溟。 她事事先过问自己的态度取悦了苍溟,于是他放开她的手:“去吧。” 沈溪愣了一下:“你不去?” “满是油烟味,本座懒得去。”苍溟说罢,转身在厨房前的石凳上坐下。 沈溪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厨子正低着头炒菜,感觉到有人来了,头也不抬地问:“可是幽主又有什么吩咐……” 说话间抬头,看到一个漂亮白皙的凡人姑娘,厨子顿时愣了愣:“你是?” “我叫沈溪。”沈溪忙道,在这里看到凡人,她眼圈都快红了。 厨子很快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地开口:“哦,那个被幽主瞧上的祭品啊。” 正在烧火的羊族姑娘立刻好奇地看过来。 沈溪没想到他说话会这么直接,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我、我不是……” “你不在晨昏殿好好伺候幽主,怎么跑这里来了?”厨子皱眉,“九幽可不比人间,有些低等的族人没有褪去兽性,最喜欢吃你这种满是活人气儿的凡人了,你要是不想死,最好别乱跑。” 他语气不太好,却像是关心,顿时给了沈溪些许勇气:“幽主跟我一同来的。” “幽主来了?”厨子一反常态,突然变得殷勤,“在哪呢在哪呢?” 沈溪看着他突然变换的态度,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老实回答:“在外面坐着呢……” 她没说完,厨子便已经跑了出去。 沈溪透过破烂的窗子往外看,能看到厨子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上的油,一边对着苍溟点头哈腰。苍溟周身气度矜贵,扫了他一眼说了几句话,厨子顿时感恩戴德。 看着这一幕,沈溪的心都快要碎了,正垂头丧气时,耳后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你就是那个祭品啊?” 沈溪吓一跳,一脸惊恐地回头,羊族姑娘也被她的表情吓到,连忙后退了两步。 羊族,算是九幽最胆小的族类了。 “你吓死我了,”羊族姑娘拍拍心口,“干什么这副表情?” “没、没事。”沈溪看着她脑袋上小小的羊角,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羊族姑娘缓过劲来,又好奇地凑过来:“你生得真好看,皮也是白白细细的,难怪幽主喜欢。” 沈溪还是不习惯被盯着看,顿时窘迫地后退两步:“我跟幽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羊族姑娘追问。 沈溪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解释,半天说了一句:“反正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我、我是清白的。” 羊族姑娘乐了一声不走心地安慰:“知道知道,你看着就很清白。” 沈溪默默松了口气,就听到她又问:“幽主这几天一直在清理岩浆,肯定都累坏了,他怎么不好好休息,反而跑这里来了?” 沈溪愣了愣:“他这几天去清理岩浆了?” “不然呢?”羊族姑娘反问。 沈溪干笑一声:“没、没什么。” 羊族姑娘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你最近一直在晨昏殿,是不是在休息啊?” “嗯?”沈溪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真是辛苦你了,”羊族姑娘一脸‘我懂’,“幽主是体力最强的狼族,伺候起来肯定不容易,你一个柔弱的凡人,能活着下床已经很了不得了,我这里有外涂的药,涂完清清凉凉的可舒服了,你要吗?” 沈溪愣了半天,明白她什么意思后脸颊红个彻底,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明明她刚才还说相信她的…… 羊族姑娘叹了声气,又觉得很羡慕:“九幽人基本上一成年就找伴侣了,只有幽主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有机会呢,现在看来是多想了,他就喜欢你这种柔弱漂亮的。” 说完,又生出新的好奇,“听说你们凡人姑娘在床上最放不开了,你也是这样吗?那幽主会不会觉得不尽兴啊,还是说你们有别的什么招数,能叫男人对你们心服口服……” “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沈溪几乎落荒而逃。 厨房外,厨子还在拍马屁,沈溪突然慌慌张张闯了过来,一张脸红得仿佛要熟了。 一直毫无波动的苍溟挑了一下眉,抬眸看向她:“慌什么?” “没、没事。”沈溪结巴回答。 刚说完,羊族姑娘就跑了出来,将一个粗制滥造的小瓶子塞到她手里:“药还没给你呢!” ……为什么会有人随身携带那种药啊!沈溪想起她说的药,恨不得立刻丢掉,但一对上羊族姑娘真诚的眼睛,又做不出那等无礼的事。 就在她纠结时,苍溟缓缓开口:“什么药?” 第14章 上药 没想到幽主会主动问话,羊族姑娘眼睛一亮,刚张嘴要说,就被沈溪捂住了嘴。 “没、没什么……”小古板惊慌失措,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羊族姑娘还是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胆小的人,见她一脸乞求地看着自己,便拉下她的手说:“就是一点治外伤的药。” 说完,还不忘朝沈溪眨眨眼,表示自己是个很有义气的人。 沈溪想到这药治的是哪里的‘外伤’,再想想羊族姑娘当着苍溟和厨子的面把这东西交给自己,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她快要因为受不了九幽开放的风气昏过去时,一直坐在石凳上的苍溟突然站了起来,魁梧高大的身形衬得另外三人气势一矮,厨子和羊族姑娘连忙后退两步。 “走了。”他伸手虚扣上沈溪的后颈,推着人往外走。 “恭送幽主。”羊族姑娘和厨子将双手交叠,躬着身送二人离开。 沈溪一直云里雾里,直到走出厨房十几米,才想起自己还拿着羊族姑娘所赠‘外伤’药。她一个激灵,立刻就要把药瓶丢到路边,转眼却落在了苍溟手中。 “外伤药。”苍溟捏着瓶子打量,眼神意味深长。 他另一只手还在沈溪的后颈上,灼热的体温格外有存在感,沈溪却后知后觉,这一刻才想起匆匆躲避。 “你不能总这么……”沈溪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他打开了瓶子,置于鼻下嗅了嗅。 沈溪的脸刷地红透,又羞又恼地去夺:“还给我!” 苍溟轻易将药瓶举起,仗着身高差巍然不动:“这药瞧着不错,不如回去试试?” 沈溪只当没听到他的胡话,在下面跳来跳去要抢,偏偏连他的手都碰不到。他本来只是逗她,可好几次她的起伏都无意间擦过他的衣襟,让一开始的玩笑也渐渐变了意味。 在她又一次跳起来时,苍溟轻易揽住她的腰,沈溪顿时双脚离地,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身上。 没想到他大庭广众之下会动手动脚,沈溪愣了一下后赶紧看向周围,当看到有人经过还偷笑时,顿时气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你放开我……”她拼命挣扎。 苍溟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就算拿着药瓶,也轻易控制了她反抗的动作。然而沈溪这次没那么容易妥协,即便双手被钳制,也像一尾鱼一样扑腾个不停,坚决要从他身上下去。 苍溟起初还觉得有趣,可看到她红着眼圈拼了命想摆脱自己的模样后,心里又突然生出一点不悦。 心情一不好,说的话便没那么客气了。 “再敢乱动,本座就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他沉声威胁。 沈溪愤怒地看向他:“你敢!” “你可以看看本座敢不敢。”苍溟眯起狭长的眸。 沈溪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后,巨大的屈辱感瞬间侵袭全身,她脑子一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双手却挠一下的能力都没有,顿时气得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 唇下传来一阵刺痛,苍溟眼神一冷,将药瓶往她衣领里一塞,伸手便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松开了自己。 她的唇上染了一抹鲜血,白净的贝齿上也隐有血迹,怒气冲冲的样子鲜活又有生命力,仿佛一朵怒放的月尾花,妖异而美丽。 沈溪死死盯着苍溟,看着他下巴上的咬痕与血迹,最初的愤怒过后,胆怯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心里越来越不安,正要又一次尝试挣脱时,苍溟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俯身下来。 唇齿磕碰,钝钝的疼痛袭来,沈溪愣了愣神,直到牙关被恶劣地撬开才猛地反应过来,开始挣扎着拼命反抗。 九幽人体味都不轻,苍溟身上却没什么味道,可灼热的气息却几乎将她淹没。她无法呼吸,也没办法思考,挣扎的过程中只觉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唇上也传来一阵阵刺痛。 心跳声越来越快,沈溪挣扎中渐渐心死,余光瞥到有人往这边偷看时,虽然还觉悲愤,但已经没有力气做出反应。 苍溟亲够了,才将她放到地上,双脚挨地的沈溪瞬间活了过来,一头朝旁边的围墙撞去。 苍溟长手一捞将人抱回来,勾着唇角问:“亲一下便要寻死,若本座真对你做点什么,你是不是更活不下去了?” “王八蛋……”沈溪气得声音发颤。 苍溟冷笑一声:“本座早就警告过你。” 警告过什么?哦,说她要是再挣扎,就把她就地正法。沈溪愈发气恼,偏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对着他那张脸磨牙。 她生得软绵白净,连仇恨的眼神都乖兮兮的,苍溟唇角渐渐勾起,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脸。他因为长年练剑手上布满薄茧,手上又没个轻重,很快将沈溪的脸揉得红彤彤。 沈溪气得话都说不出了,半天爆发一句:“苍溟!” “苍溟也是你叫的?”苍溟眯起眼睛,直接捏住她的脸,“叫幽主。” “你……” 苍溟眉头微挑,沉稳矜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肆意。 九幽人起源兽族,或多或少都有兽性,即便苍溟长得人模人样,没有尾巴也没有犄角,但做的事大多也很……禽兽。 算了,跟禽兽计较什么,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打不过也骂不过、脸皮更是比不过的沈溪憋屈地低下头,任由苍溟怎么说都不回应了。 果然,苍溟看到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很快就没了兴趣,于是重新把她放到地上。 “走吧。”他扫了她一眼,率先往前走去。 沈溪不愿意走,瞥见墙角有人正偷看自己,顿时臊个大红脸,急匆匆跟着苍溟走了。 回去的路跟来时的不是一条,沈溪却越走越觉得熟悉,等经过一个偏殿时,她远远便看到了‘祭生阁’三个字。 没想到逃出去几天,竟然又回来了。 他终于对她失了兴趣,要把她送回来了吗?沈溪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斜前方苍溟凌厉的侧脸,慌乱的同时又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回去也好,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提心吊胆、整天担心自己被轻薄了。沈溪轻呼一口气,在走到牛头守卫把守的殿门口时,低着头走了进去。 那个凡人姑娘还在里头,正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听到门口的轻微脚步声后扭头,一看到来人是沈溪,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凡人姑娘叫小月,已经来九幽快一个月了,比沈溪和其他人都早。 “我就知道,”她呼吸急促,莫名兴奋,“你逃不掉的。” 沈溪冷眼看她,没忘自己当初邀请她一起逃,她不仅拒绝还在自己逃走后喊来守卫的事。 “认命吧,我们都该认命,”小月双眼发直,语气越来越诡异,“反正也逃不掉,不如安心等死……” 沈溪盯着她看了半天,隐约明白她当时为什么告发自己了:“你没勇气逃走,更怕我真的逃掉了只留你一个人倒霉,所以才告发我的?” “逃不掉,怎么都逃不掉的……” 沈溪觉得这女人肯定是疯了,无言片刻后四下张望一圈,最后锁定一个柱子,打算去那边坐下休息。 结果还没动身,就被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刚才还念念叨叨的女人立刻闭嘴,惧怕地后退一步。 “跟着走也能走歪?” 苍溟讨嫌的声音响起,沈溪愣了愣回头,看到他后沉默不语。 “怎么,想回来继续当祭品?”苍溟看出她的想法。 沈溪咬了咬唇,结果不小心碰到唇上的伤口,疼得顿时嘶了一声。 苍溟看到她唇上的伤,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走吧,回去涂药。”他说。 沈溪沉默片刻:“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问完,她才觉得这句话有歧义,搞得好像她多想跟着他一样。 然而本就有歧义的话,再由苍溟说出来,便是污秽不堪了。 “你想本座在这里要你?”苍溟勾起唇角,大有她敢点头就真做的意思。 第15章 你亲我一下 沈溪的脸倏然红了,再看小月惊愕的眼神,更是羞愤难当。她在九幽人面前,多少算是破罐子破摔了,可在同为凡人的小月面前,还是想保存自己的尊严的。 怕苍溟再胡说,她急忙推开他往外跑,苍溟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笑,悠闲地跟了过去。 小月怔愣地盯着两人离开,等到他们背影消失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就要追过去,然而刚跑到门口,就被牛头守卫拦住了。 “凭什么她可以离开!”小月抓狂。 守卫冷笑一声:“她是我们幽主看上的人,只要正式纳了文牒,便不再是祭品了,当然可以离开。” “幽主……”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 小月颤了一下,神色有些迷茫。 沈溪不知小月发生了什么,只自顾自跟在苍溟身后。 “为何改主意了?”她好奇。 苍溟没有看她:“什么改主意?”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回来做祭品吗?怎么突然改主意带我走……” 沈溪话没说完,苍溟突然停下脚步,她的脑袋顿时撞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她顿时头晕眼花,默默说一句长这么结实干嘛,便体贴地后退两步,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苍溟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道:“身量不大,心眼也小。” 沈溪:“……” “本座带你走这里,是因为这边回晨昏殿有小道可抄,能少走几步路,懂?”他眉头微挑。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沈溪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懂……” 见她的火气眨眼间烟消云散,苍溟的视线又在她唇上扫了一圈,直接把人带回了晨昏殿。 房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又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苍溟在玉床上坐下,随意地朝她勾勾手指。 沈溪心里万分不情愿,却还是磨磨蹭蹭走上前去,还没等站稳,便被他捞到了腿上。 “你能不能别总是如此轻佻……”沈溪耐着性子跟他商量。 苍溟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将手伸进她的衣领。 灼热的手指刮过肌肤,沈溪心下一惊,接着就看到他从自己怀中取了一个瓶子出来。看着熟悉的药瓶,她顿时顾不上他方才轻薄自己的事了:“你想干什么……” 苍溟也不回答,只是打开药瓶嗅了嗅,然后当着她的面倒出一点晶莹黏稠的药,直接涂在了她唇上。这一切动作太过坦然,直到冰凉的药敷在伤口上,沈溪才猛地反应过来。 “苍溟!”她悲愤交加,气到想跟他同归于尽。 苍溟扫了她一眼,三下五除二将她外衣扒了,将剩下的药尽数涂在她身上。沈溪无力反抗,即便拼命挣扎也没办法阻止他的行为,片刻之后,她裹着凌乱的衣衫,蜷在冰冷的玉床上默默流泪。 她三岁启蒙,自幼识文学礼,又精通医术,是城中最懂规矩的姑娘,人人都尊敬她关照她,家里人更是将她养得如花儿一般,不叫她看见这世上半点丑恶。 而如今,她为了苟且偷生,一次次被苍溟羞辱轻薄,身与心都千疮百孔,即便能逃出去,只怕也无颜再见世人。 苍溟看着这小古板眼神越来越黯淡,眼看着快心力交瘁而死了,只能开口道:“羊族擅长行医炼药,她给你的这瓶药治细碎伤口和淤青最是好用,不是只有你想的那一种用法。” 沈溪继续躺着,像个木偶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你若不信,可以检查一下身上的伤,本座若是骗你,就立刻送你回人间。”他又慢悠悠说了句。 沈溪总算有动静了,纠结半天小心地抚上自己的唇,先前热辣辣的伤处,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凉,伤口似乎也小了不少。 所以他当真只是好心?她迟疑地看向苍溟。 “亏你还懂点医术,难道不知行医问药最忌胡思乱想?”苍溟难得一本正经,“若病患都像你这般,不如都等死好了。” 沈溪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半晌嗫嚅道:“对不起……” “真想道歉?”苍溟问。 沈溪没听出他言语中的促狭:“嗯。” “那你亲我一下。”苍溟说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装不下去了,唇角渐渐勾了起来。 沈溪:“……” 第16章 主动 苍溟坐在床边,慵懒地点了点自己的侧脸,虽然动作轻佻,可一举一动却透着不可言说的贵气。 沈溪看着这样的他,都快忘了他们初见时、他要取她性命时的冰冷模样了。 “还愣着干嘛?”苍溟见她一直不动,眉头微微挑起。 沈溪默默坐了起来,随便将凌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又低着头将衣衫整理好。等做完这一切后,她认真地看向他。 自从认识她,她便是时不时要炸毛的状态,不是生气发怒,就是颤颤巍巍,鲜少有冷静的时候,此刻她用琉璃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平稳又安静,苍溟不由得略微坐直了身体。 空气越来越安静,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萌芽,苍溟盯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一下。他正要开口说话,沈溪就默默举起了坚硬的玉枕。 苍溟:“……” “同归于尽好了。”沈溪说出真心话。 苍溟突然笑了一声:“小古板,你可真是本座见过最无趣的人。” 知道他打消念头了,沈溪才默默将坚硬的玉枕放回床上,苍溟看她一眼,直接抱着人躺下。 “你放开……”她皱着眉头说。 苍溟却抱得愈发紧了:“别动,睡觉。” “大白天睡什么觉?”沈溪恼火,挣扎着就要起来,可他的胳膊与腿就像铁器一般,牢牢将她箍在怀里。 沈溪累得气喘吁吁,只能不甘心地放弃了。 再看苍溟,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微微一愣,接着便注意到他眼下的黑青,脑海里蓦地闪过羊族姑娘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幽主这几天一直在清理岩浆,肯定都累坏了,他怎么不好好休息,反而跑这里来了?” 为了看她笑话,劳碌那么久也不休息,反而先带她去见厨子,心可真够坏的。沈溪心里嘀咕一句,在他烫人的体温下,渐渐也睡了过去。 晨昏殿的床上除了玉石做的枕头,连片布都没有,她每次躺在上面都觉得凉气难以忍受,所以苍溟不在的这几天,她都是睡在浴桶里,虽然同样又冷又硬,还比床上的空间小,但好歹周围的桶壁能保住一点温度。 她就这样勉强睡了几日,身体早已经乏累不堪,如今有苍溟在侧,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总算没那么冷了。沈溪翻个身,无意识地在苍溟怀里找个舒适角度,然后又安静了。 苍溟睁开眼睛,看着她垂下的浓密睫毛,也又一次睡了过去。 等到代表白天的沙漏彻底结束,沈溪终于醒了过来,而偌大的晨昏殿里,也只剩她一个人了。又是守卫换班的时间了,虽然知道自己即便出了这道门,也绝不可能逃出混沌宫,可她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下床往门口走。 吱呀—— 房门被打开的刹那,一个牛头守卫迎面走来,两人猝不及防打个照面,顿时皆是一愣。 “请、请问,”沈溪反应极快,立刻抛出一个问题,“幽主去哪了?” “与诸大臣议事去了,应该很快回来。”果然,守卫没有怀疑。 沈溪闻言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重新关上房门。 苍溟一直议事到深夜才回,刚走到晨昏殿门口,守卫便尽忠职守地将白天的事告知他了。 “你说,她找我了?”苍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守卫:“是。” 这是天地要倒转了?小古板竟也会主动找他。苍溟虽不知原因,但刚议事结束的烦闷心情突然好了些。 他加快脚步迈进殿门,目光顷刻间将整个寝殿尽收眼底,却没看到他要找的小古板。他皱了皱眉头,便要去问守卫,只是刚转过身就听到墙角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步伐一停,又很快朝那边走去—— 她竟然睡在浴桶里。 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苍溟勾起唇角,直接将人从里头捞了出来。 好不容易睡着的沈溪因为腾空吓了一跳,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脖子,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顿时触电一样赶紧收手。 苍溟将她难得的主动回味两遍,抱着她大步往床上走:“有床不睡去睡浴桶,你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才没有!” “那就是要躲着本座。”苍溟这句并非疑问,刚才还不错的心情顿时有点不好了。 沈溪跟他相处这么久,已经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精准判断他的情绪了,而他每次不高兴,自己十有八九就要倒霉。此刻听到他的话,她轻轻颤了一下,不太情愿地开口:“床上太凉了。” 苍溟已经走到床边,正准备把她放床上的手一停。 “不仅凉,还特别硬,”沈溪索性都说了,“我躺在上面浑身疼,也睡不着,不如睡浴桶。” 苍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确定她不是找借口后,便将门口的守卫叫了进来:“去找两床被子。” “是。”守卫立刻去办了。 寝殿里静了片刻,沈溪小小声道:“多谢。” 苍溟闻言抬眸,恰好与她对视。 这小古板,真不知是太蠢还是太天真,他招惹她时恨不得要杀了他泄愤,可他一旦做点好事,她又能毫无芥蒂地道谢。 “你看我做什么?”被他盯了这么久,沈溪又警惕起来。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也不看她了。 被子很快送来,整齐地堆在床上,沈溪站在床边犹豫半天,到底还是亲自去铺了。苍溟看着她忙来忙去,神色始终很淡,直到她铺好床才突然动身走到床边,直接占据了她刚铺的床。 “你……” “我什么?”苍溟反问。 沈溪对上他的视线噎了噎,默默别开脸:“没事。” 苍溟轻嗤一声,将她扯进怀中,沈溪知道反抗不过,只能板着脸找个舒服的角度。 铺了被褥的床总算不再冷冰冰,加上旁边有个火炉一样的男人,她冷到发僵的四肢总算回温。而苍溟也感觉不错,厚重的被子隔冷也隔热,她体内源源不断的凉意有了被子阻挡,尽数都被他吸收了,体内蠢蠢欲动的岩浆也有了平息的趋势。 被褥带来的舒适远超两人想象,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 刚被迫从梦中醒来的沈溪一点也不困,枕在苍溟胳膊上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前襟。 一直没有真正睡着的苍溟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仿佛人间最深的夜色,沈溪被他看得莫名退缩,想说的话也不敢说了。 “何事?”苍溟却没打算放过她。 沈溪欲言又止,不知现在合不合适说这些。 “不睡?”他仍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到她的表情。 沈溪犹豫一瞬,道:“我今天下午醒来,你不在这里,所以问了守卫,守卫说你去议事了。” 这件事刚才守卫已经告诉他了,苍溟不懂她为何又说一遍,但听完仍觉得心情不错。 “……你不在这里,大郎二郎也不来了,我一个人很无聊。”沈溪又说。 苍溟听出她话里有话,索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看她究竟有什么幺蛾子。 沈溪被他看得有些结巴,但还是勇敢地提出诉求:“你能不能别关着我了?” 此言一出,寝殿顿时安静下来。 她怕他不高兴,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要逃,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太无聊,所以想出去走走……我不走远,就在晨昏殿附近转转,要是你不同意的话……” “好啊。” “那我就……”沈溪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他答应了,顿时惊得愣住了,“你说什么?” “本座说,可以。”苍溟勾唇。 沈溪眼睛一亮,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欣喜有些犯晕,就听到他淡淡道:“但你得先亲我一下。” 沈溪:“……” 见她突然僵住,苍溟也不强求,闭上眼睛悠然道:“本座不喜欢勉强,你不愿意就算了。” 沈溪气得脸都红了,又一次生出同归于尽的想法。 晨昏殿里静悄悄,人和物都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苍溟脸上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个清浅的亲吻稍纵即逝,留下的感觉却仿佛绵延不绝,他倏然睁开眼睛,眼神晦涩地看向羞愤欲死的小姑娘。 第17章 躲起来 “你……你要说话算话。”沈溪已经羞愤到眼含泪水了,却为了能得到有限的自由,坚强地与苍溟对峙。 苍溟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不急不慢地开口:“本座从未限制你出门。” 沈溪不解地跟他对视,慢慢的表情开始变化。 苍溟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悔,今晚议事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他将下颌搁在她的额头上,长手长脚将她牢牢抱在怀中。沈溪挣扎不能,就听到他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整天不出门,本座还以为你不爱出门。” ……分明是你故意误导,她才会误会自己不能出去!想到门口换班频繁的牛头守卫们,再想想自己刚才被苍溟骗的那个吻,沈溪气得眼圈都红了。 虽然被骗了很愤怒,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从他口中得到了可以出去的确切答案,今晚也不算全然没有收获。 沈溪皱着眉头,不情愿地枕着苍溟的胳膊睡去。 翌日一早,苍溟已经不在身边,她皱着眉头坐起来,果然嗅到自己身上有轻微的汗意。这段时间一直被大火炉抱着,每天晚上都要出很多汗,也经常半夜热醒,但不知道是苍溟体内的岩浆减轻了、还是她已经习惯了,这两天她很少会热醒了。 沈溪又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其实不难闻,是女子特有的汗香,可爱干净的她还是浑身难受,纠结片刻后走到门口,看着新来的牛头守卫:“请问……” 问男子要沐浴的热水,实在是太羞耻了,她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出口了。 “您是要沐浴吧?”守卫大咧咧开口,“幽主出门时已经吩咐了,卑职这就叫人把水抬过来。” “……多谢。” 牛头守卫做事很利索,很快给她的浴桶装满了水,然后识趣地离开了。沈溪拘谨地站在桶边,确定屋里没人后才开始沐浴,一边洗一边思索今日要做的事。 好不容易得来了自由,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打算再去后厨一趟,单独见一见厨子。昨日见面时有苍溟在,很多事都不能细说,厨子对她也十分冷淡,说不定今日再见会有一些不同。 沈溪想到这里,立刻换上她之前的衣裳,将还有些潮湿的头发简单挽起就要出门,结果刚迈出房门一步,大郎二郎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沈溪姐姐,我们玩捉迷藏呀!”二郎欢快地牵住她的手。 沈溪连忙拒绝:“我不……” “幽主说你一个人待着无聊,特意让我们来找你玩的。”大郎牵住她另一只手。 两个七岁的小孩加起来力气也不小,拉着她就往外跑。沈溪本来想去找厨子,一听是苍溟叫他们来的,心里顿时气愤—— 说什么给她自由,还不是找人来监视她了。 有两个小小子在,是去不成厨房了,沈溪只好陪着他们玩捉迷藏,顺便熟悉一下混沌宫的构造。 混沌宫是以晨昏殿往周围发散的,外一层是嫔妃的宫殿,只是苍溟到现在还没纳过人,所以一直空置,再往外是宫人的住处,祭生阁也在这一层。第三层则是守卫们,最外面那层是议事殿,苍溟与众臣子便是在那里处理公务。 沈溪一边跟大郎二郎一起玩,一边默默记下路径,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最外层。 再往前一步,就能出混沌宫了。沈溪心脏狂跳,但在看到宫门口人高马大的守卫们后,还是暂时歇了心思。 “姐姐,我们分开藏吧!”二郎紧张道。 沈溪看一眼捂着眼睛倒数的大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你藏那边,我藏另一处。”二郎指了指一个宫殿,扭头去了旁边的房间。 沈溪无奈走进宫殿,本想随便找个窗帘躲一躲,谁知这里竟然没有窗帘。她犹豫一下便要换个地方躲,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男人的交谈声。 即便是来到九幽,她也鲜少见到三个以上的外男,此刻听到嘈杂的声音顿时慌乱,纠结之下看到了正对殿门的高台—— 高台上有一处矮桌,垂下的桌布将桌底挡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奇形怪状的男人们出现在殿内,吵闹声愈发大了。走在最前面的苍溟满脸不耐,正欲呵斥他们时,一坐下便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一下将桌布掀开一角,恰好看到紧张到满脸通红的沈溪。 四目相对,沈溪羞愤欲死,他却突然勾起唇角。 第18章 幕天席地也有一番滋味 “荒淤和九幽自从十年前一战,便彻底断了联系,如今突然求和,定然有什么阴谋,幽主切不可答应恢复往来。” “荒淤是人间和九幽往来的必经地,这十年仗着地势,没少打劫我们过路的财物,若是能恢复往来,他们总要顾及幽主面子有所收敛,对我们九幽子民只有好处。” “与虎谋皮,还敢谈好处?” “你……” 众人吵得如火如荼,而高位之上的苍溟,却只是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垂在桌下,任凭躲在桌下的小古板又抓又推,他始终淡定地摩挲她光滑的脸蛋。 人间女人的皮子本来就嫩,她又好像是最嫩的那个,他即便不低头看,也能猜到她的脸已经被自己长了薄茧的手指搓红了。 沈溪气得满脸通红,苍溟的手却不知收敛,摸完她的脸还一路往下走,指尖若有似无地探进她的衣领。 她猛地一颤,想也不想地对着他的手狠狠咬上去。 “嘶——”苍溟眯起长眸,吓得众臣子瞬间噤声。 他慵懒地看了众人一眼:“继续啊。” 众人立刻开始新一轮的辩论。 苍溟就任由沈溪咬着,老实得仿佛刚才举止轻佻的人不是他。 咬人也是一个体力活,沈溪很快便累了,松开之后就看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圈紫红紫红的牙印。 她咬伤了九幽的君主。意识到这一点,自幼谨小慎微的沈溪抖了抖,心虚地摸摸他的伤处,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痊愈。 她的手指纤细泛凉,按在牙印上时略微刺痛,但更多的是水一样的包容。对于体内被岩浆烧灼的苍溟而言,这本该是舒服的,可不知为何,心底却生出另一团火来。 “吵够了吗?”他突然开口。 众人心里一惊,赶紧闭嘴。 “荒淤求和一事,本座已有考量,你们都下去吧。”他淡淡道。 众人还想问是什么考量,但对上他的视线,就连忙退出去了。 等最后一人离开议事殿,苍溟直接把躲在桌下的人捞了出来,抱孩子一样放在自己的腿上。 沈溪对他动不动抱人的习惯已经麻木,随便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心够狠啊。”苍溟抬手,把牙印暴露在两人视线里。 沈溪假装没听见,低着头不看他。 “今日若是换了你们人间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你?”他又问。 沈溪咽了下口水,弱弱开口:“你又不是我们人间的皇帝……” “所以你想咬就咬?”苍溟挑眉。 沈溪心想明明是你先轻薄于我。 但这话想想就算了,凭她对苍溟的了解,一旦开始这个话题,他势必要借题发挥再折腾她一遍。 果然,苍溟没等到她回嘴,心里生出一分遗憾,将人颠了颠一同靠在王座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问。 沈溪见他不再追究牙印的事,默默松了口气:“我在跟丢大郎二郎玩捉迷藏,是二郎让我躲这里的。” “他们呢?”苍溟又问。 沈溪顿了顿,这才发现那俩孩子早就没踪影了,于是立刻就要起身去找。 苍溟轻嗤一声将人拉了回来:“他们定是看见本座来了,怕挨骂便抛下你跑了。” “没义气……”沈溪小声嘟囔一句。 她孩子气的一句话逗笑了苍溟,来自他胸腔的轻微震动,几乎要将她的脸震麻。 虽然不知道苍溟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但沈溪还是趁机问:“是你要他们来陪我的?” “嗯,怕你一人无聊。”苍溟随口回答。 明明是怕她一个人会逃走。沈溪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抱怨:“他们两个太闹了,还总拉着我玩小孩子的把戏,我不喜欢。” “你不也是小孩子?”苍溟勾唇。 沈溪抿了抿唇:“我不是。” “本来是想让他们陪你打发时间,你若不喜欢,那就不叫他们来了。”苍溟道。 沈溪:“多谢幽主。” 本以为轻易就成功了,没想到苍溟突然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他。 “本座对你这么好,不报答一下?”他眯起眼睛问。 沈溪莫名心慌,面上却还假装镇定:“这算哪门子的好?”只是不让小孩跟她玩了而已。 苍溟与她对视许久,扣着她往上一提,轻易便堵住了她的唇。沈溪呜咽一声去推他的胸膛,可惜这人就像铁铸的一般硬邦邦,任由她如何挣扎,他自巍然不动。 他的吻总是充满侵略性,仿佛带着恨意,要将她生吞活剥,可又漫不经心,甚至不必费心控制她。沈溪唇上疼得厉害,贝齿也被强行撬开,每一寸阵地都沦陷,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苍溟却不满于此,刚才她指尖点在牙印上时带来的那点火苗,这一刻突然遇了春风,变成燎原的大火。 当身上的衣带被扯断,沈溪彻底慌了,她呜咽着捶打苍溟,却被握住双手按在了王座上。 衣衫散开,背后是冷冰冰的玄铁,身前是体温烫人的苍溟,沈溪恍惚间落下一滴泪,掐在他胳膊上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 “幽主,臣还是觉得……” 一个狐面人走进来,没等看清王座上的情形,便有一方砚台朝他砸来。他慌忙躲过,就看到砚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 苍溟冷硬的声音响起,狐面人马不停蹄地滚了。 突然闯进的外人击碎了烈火,沈溪抽泣着躲到王座角落,死死揪着衣裳哽咽。苍溟皱着眉头盯着她看,直到呼吸重新平复,人也渐渐冷静才开口:“得本座临幸,是你的荣幸,你哭什么?” 沈溪不说话,只是恐惧的看着他。 她平时虽然胆怯,可若说多怕他,似乎也没有,至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是九幽的君主,合该被所有人恐惧,可真当沈溪流露出这种情绪时,他又莫名不高兴了。 “过来。”他沉声道。 沈溪缩得更靠后了。 “别让我说第二遍。”苍溟耐心渐失,连‘本座’的自称都忘了。 沈溪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整个人也陷入绝望之中:“你杀了我吧。”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伸手将她扯到腿上,皱着眉头胡乱把她脸上的泪抹去:“不过是男欢女爱,有什么可哭的?” 他这样直白,沈溪终于控制不住悲愤的情绪:“谁要跟你男欢女爱!我尚未出阁,你不要总是跟我胡说八道!” 见她把脾气发出来,苍溟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什么出阁不出阁的,也就你们凡人在乎,我们九幽向来是喜欢就做了,不幕天席地已是收敛,哪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下流!沈溪气得直哆嗦。 “话说回来,幕天席地也有另一番滋味,”苍溟捏住她的下颌意味深长,“你要不要试试?” 沈溪的脸刷的白了。 第19章 联系厨子 本来是开个玩笑,谁知她当真了,还吓得不轻,苍溟觉着无趣,松开她道:“本座没有让人观看的癖好,所以暂时不会如此。” 是暂时不会,而不是永远……沈溪对这位九幽君主的人品已经不抱期望。 看她一脸生无可恋,苍溟却勾起唇角:“你既然在意规矩,本座答应你就是,二十日之后封妃大典,行过礼做了夫妻,本座再动你。” 沈溪愣住:“你说……什么?” “不必给劳什子的天书做祭品,还能成为本座的女人,”苍溟心情愉悦,“小古板,你高兴坏了吧?” 沈溪:“……”她一定会在成婚之前逃离九幽,离这个疯子远远的! 苍溟说了要纳她,还真的吩咐宫人开始筹备了。这几年九幽与人间往来密切,不少人间的风俗都带了过来,一听幽主要纳妃,顿时欢天喜地买来许多红绸,把混沌宫能挂的地方都挂了,连祭生阁都没放过。 小月坐在窗边发呆,就看到守卫们拿着红绸忙来忙去,幽暗漆黑的柱子上绑了红布,愈发诡异凄冷。 她到底没忍住问了:“为何挂红绸?” “啊,我们幽主要娶妻了,”守卫心情不错,对她也和颜悦色许多,“看来要尽快再找一个八字合适的祭品了,不然三个月后就你自己去祭坛,天书会不高兴的。” 小月的脸色愈发苍白,低着头不说话了。 自从苍溟当上幽主,混沌宫就再也没办过喜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发誓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婚事,让未来幽妃满意。 沈溪趁着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独自一人悄悄去了混沌宫外圈的厨房。 她赶到厨房时,羊族姑娘不在,厨房里只有厨子一人正在忙碌。两人对上视线,厨子愣了愣:“您一个人?” “我是来找你的。”沈溪眼巴巴地看着他。 厨子赶紧跑到门口往外看看,确定没人尾随后才叹了声气:“您以后再出来,一定要带个守卫,九幽不比人间,有很多潜在的危险,虽然混沌宫里好一点,但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低智族人闯进来杀人的事。” 听到他关心自己,沈溪眼角有些泛红:“多谢大伯。” 厨子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愣了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您以后就是九幽的主子了,可千万别对小的这么客气。” 沈溪苦涩一笑:“我是被掳来的,从来没想过做什么九幽的主子。” 厨子一愣。 沈溪抿了抿唇,眼神里透出一分坚定:“我想请您帮个忙。” 厨子连忙摆手:“我还要九幽过活,你别可别害我。” “我只是想让您帮我往人间的家里捎封信报个平安,绝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连累您。”沈溪忙道。 厨子一脸为难:“哎呀这怎么行,万一被发现了……” “只是送封信而已,不会被发现的,”沈溪忙道,“还望大伯成全。” 说着说着,她就要下跪,厨子赶紧把她扶起来:“您马上就是幽妃了,我哪受得了您的礼。” “求求您了。”沈溪眼角泛红。 厨子纠结半天叹了声气:“行吧,我明日要去人间一趟,你赶紧写了信送过来,别耽误我明日出发。” “多谢大伯。” 沈溪道了声谢,欢欢喜喜离开了。 厨子目送她进了内宫,确保她安全后继续炒菜。 沈溪回到晨昏殿便关了门,坐在苍溟的桌案前便开始写信,只是写到一半时又停下来,纠结片刻重新摊开一张纸。 她写写改改,总算在天黑之前写好了一封信,晾干墨迹后折成方块,又将其他的废纸清理干净,这才匆匆往外走。 “干什么去?”苍溟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苍溟站在廊檐下,半张脸隐藏在昏暗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出去走走。”沈溪冷静道。 苍溟:“去哪走走?” “随便走走,有什么事吗?”沈溪心跳都快飞出来了,面上却一片冷静。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去吧。” 沈溪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深究,直接去找厨子了。 “拜托您了。”她热切道。 厨子接过信,眼底闪过一丝讪讪。 沈溪没有逗留,又去其他地方走了走,经过祭生阁时又一次透过窗子与小月对视。 “恭喜啊,要跟野兽成婚了。”小月嘲讽地扬起唇角。 九幽的血脉来自兽族,血统越纯外貌就越接近凡人,还能修炼出一些怪力乱神的力量,而同样的,他们也可以在人和野兽两种形态之间来回切换,所以她说苍溟是野兽也没错。 “身为大家闺秀,却为了活命委身于野兽,沈溪,我真为你感到羞耻。”小月脸色苍白,衬得漆黑的瞳孔有些吓人。 沈溪定定与她对视,半晌才轻描淡写地开口:“你确定不是羡慕?” 小月脸色一变就要反驳,沈溪直接扭头走了。 “沈溪!你伤风败俗贻笑大方,你的父母族老都会以你为耻!” 小月的叫骂声还在身后,沈溪急匆匆逃离,耳边终于清静下来时,眼圈也渐渐红了。 她独自站了很久,抬头看到树上挂的红绸,安慰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逃离这鬼地方了,到时候无人会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沈溪深吸一口气,才低着头回晨昏殿。 一进门,就看到苍溟神色冷淡地坐在椅子上,手边的桌子上便是她刚才交给厨子的那封信。 第20章 骗子? 看到自己片刻之前交到厨子手上的信,现在却出现在苍溟的案头,沈溪顿时沉默了。 “过来。”苍溟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沈溪站在门口,仿佛没听到。 “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他的声线一直是冷的,只是先前语调松弛,总叫人轻易忽略他的冷,此刻他真实的性子暴露,沈溪才深刻地感受到其中凉意。 她抿了抿唇,到底走了进去,而在她进门的刹那,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晨昏殿门窗紧闭,窗帘也几乎全都拉上,沈溪这才发现原来九幽也不止有万年不变的昏暗光线。 或许不会变亮,但绝对可以无止境地变黑。 沈溪低着头,一步步走到桌案前,双手交叠微微弯下膝盖,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幽主。” 站直之后,头还低着,后背却始终挺直。 苍溟靠在座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她的信上,每一下都仿佛点在她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才淡声开口:“这便是你向本座要自由的原因?” “小女听不懂幽主在说什么。”沈溪轻声回答,即便站了这么久也依然姿态良好,仅仅往那一站便透出大家闺秀的味道。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渐渐勾起:“听不懂?” 沈溪鼓起勇气看向他,对视后又匆匆低头:“幽主是生气了么?” “本座不该生气?”苍溟声音没有起伏。好吃好喝地养着,要什么给什么,还以为她近日不再求他放她离开,是熄了离开的心思,谁知马上要办婚事了,她却又做出这种事。 沈溪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低声道:“小女没错。” “你说什么?”苍溟眯起长眸。 “小女没错,”沈溪重复一遍,仿佛从重复里汲取了些许勇气,于是勇敢地看向他,“我失踪这么久,爹娘肯定急疯了,我如今不能离开,还不能给他们写封信报个平安了?” 苍溟气笑了:“你倒是有理了。” “难道不是吗?”沈溪双手攥拳,虽然心里很怕,可也生出些许怒气。 “只怕这封信不止报平安吧?”苍溟抬眸。 沈溪倏然没了声音。 “让本座猜猜,你还写了什么,”苍溟眼神愈发冰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打开信封,“是哭诉自己在九幽的日子多艰难,还是求他们想办法救你,亦或是直接要他们散尽家财,想办法攻入混沌……” 话没说完,他便已经将信件上的短短几行字浏览一遍,顿时没了声音。 上头只写了自己如今平安无事的宽心之语,还提了一句婚事,末尾则写了若是时间来得及,希望父亲能把清热解毒的药膳方子写一份,再托送信的人带过来。 竟然真的只是报平安。 没有哭诉,更没有求助。 沈溪浑身发抖,脸颊也渐渐涨红,一开口声音却透着几分冷静:“对不住,没写幽主想看的内容,若下次有机会,我定不负幽主期望。” “这清热解毒的药膳方子,是为我求的?”他这次又没用‘本座’自称。 沈溪面无表情:“不是。” “撒谎,”苍溟勾起唇角,眼底的冰冷如冬雪初融,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起来,“整个混沌宫没有谁比我更需要清热解毒。” 沈溪不与他废话,直接转身就走。 苍溟起身追来,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三两步便将人拦腰抱起。 身体猛地腾空,沈溪惊呼一声拼命挣扎:“放开我!” 苍溟无视她的挣扎,愉悦地将她翻过来面朝自己:“方子是为我求的?你想给我做药膳?” “我没有!”沈溪发火,心里却是松一口气。 他信了。 幸好她留了个心眼,先用一封虚假的信投石问路,才确定厨子并非可靠之人,否则真到求他帮助自己离开,结果却求来苍溟那一天,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溪心中庆幸,面上却还在努力维持愤怒。 苍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当即按着她的后颈吻了上去。沈溪心中一惊,连忙捶打他的胸膛,可惜这人从头到脚都硬得像块石头,她的手都疼了仍没撼动他半分,反而让他得寸进尺。 他攻城略地无往不胜,沈溪却被逼得丢盔弃甲,偏偏又无力反抗,只能像一尾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粗糙的吻结束,苍溟终于肯将她放到地上了,可惜她刚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般,脚一挨地便发软地往下倒,结果又被苍溟一把搂住。 “怎么不换气?”苍溟抚上她涨红的脸,声音微哑。 沈溪气得打开他的手,恨恨地看着他:“下流!” 她泪盈于睫,眼角还泛着红,即便骂人也没什么威慑力。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笑,声音沉沉的,震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本座亲未来的幽妃,怎么就是下流了?”他勾唇反问,又与先前没什么区别了。 沈溪面无表情:“谁是幽妃?你认错人了,我不过是个祭品罢了。” 听出她在置气,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颤着声坚定道:“放开我。” “你准备去哪?”苍溟问。 “祭生阁。” “你还真要回去做祭品?”苍溟好笑地去擦她的眼泪,却仿佛怎么也擦不净。 沈溪默默别开脸,不肯被他触碰:“与其没有尊严地活着,不如痛快地死了,至少还能留住名节,不让祖宗蒙羞。” 苍溟抱着人不松开,长了薄茧的手扣在她的后背上,热意源源不断地透过衣衫传递给她:“痛快地死?只怕你做了祭品之后,是不能如愿了。” 沈溪只知道祭品到时间要死,却不知道会怎么死,闻言顿时眼皮一跳。 “天书是一本翻开的石头书,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祭品死前要沐浴焚香,赤着身子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割开手腕任由鲜血流出,直到鲜血涂满整本书才能死去,而在此期间,会有祭坛十二护法坐镇,直到祭祀完成。” 苍溟看着沈溪愈发苍白的脸色,体贴地解释:“十二护法里,十一个是男人,只有一个是女人。” 沈溪彻底吓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怎么能如此……” “天书庇护九幽,九幽祭祀天书,都是应该的。”苍溟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是不以为然。 一想到成为祭品之后,就要被那么多人看光身子,凉意顿时从脚心涌出来,沈溪抖得比之前更严重,仿佛寒冬腊月喝了一碗凉水又洗了一场冷水澡,从里到外都冷个彻底。 若、若真是如此,倒不如现在就死了……沈溪眼神越来越灰败,竟渐渐生出死志。 苍溟本来只是想略微吓唬她一下,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赶紧抱着人回到床上。 “你干什么……”沈溪又要挣扎。 “别动。”苍溟扫了她一眼,用宽厚的被褥将两人一裹,他身上的热意顿时源源不断涌入沈溪体内,而沈溪身上的凉意,也都过渡给了他。 厚重的被子下,苍溟舒服地喟叹一声,沈溪也在热意中渐渐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也因此对人世更加留恋。 她不要做祭品,也不要死,她要回到人间,一直活到八十岁,做镇上最长寿的老人家。沈溪心志渐渐坚定,许久鼓起勇气:“我不要回祭生阁……” 声音很小,可可怜怜的,像一只柔弱的奶猫。 苍溟心里莫名一软,神色也舒展了:“没人让你回去。” 他将人抱进怀中,薄唇无意间在她耳垂上摩挲:“乖一点,别惹本座生气,便不用再做祭品。” 他的语气难得温柔,可落在沈溪耳中,却仿佛在逗家中豢养的宠物。她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低低地答应一声。 她必须尽早离开,在苍溟厌倦这场游戏之前,在成为祭品之前,在……大婚之前。 第21章 你的味道 虽然验证了厨子的不可靠,也躲过了苍溟的怀疑,可回家的事还是毫无进展,沈溪连续两天都蔫蔫的,像霜打了的小花,整日躲在屋里不出门,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眼看着短短两天人就没了精气神,苍溟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强行将人带到晨昏殿外。 “我不想出去……”沈溪弱弱抗议。自从知道所谓祭祀是怎么回事后,她再不敢像之前一样挣扎反抗,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对,就被苍溟扒光了扔在石头书上。 她不反抗了,苍溟本该高兴,可瞧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心情却是不怎么好。 “再不见见光,就闷死屋里了。”他薄唇轻启,冷淡提醒。 沈溪偷偷看他一眼:“外面也没光。”九幽处于地心最深处,天空常年昏暗,连太阳都看不到,更别说什么光线了。 虽然人顺从地站在那里,却还嘴了,可见出来就是比闷着强。苍溟微微勾起唇角:“怎么,你还想晒太阳?” 沈溪沉默片刻,明知不该抱期望,却在对上他泛着清浅笑意的眼睛后,生出点点期待:“可以吗?” “不可以,”苍溟眼底的笑刹那间变成恶意,“你成了本座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天光。” 沈溪:“……” 不能哭,他这样恶劣,就是为了看你哭,你偏偏不要如他的愿。沈溪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一张小脸渐渐憋得通红,根根分明的睫毛上也染了湿意,却始终没有哭出来。 苍溟本来是看她状态好转,才故意逗逗她,本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对他怒目而视,谁知竟然变成了一根木头桩子。 眼看她脸颊越来越红,苍溟终于察觉到不对,蹙着眉头捏住她的下颌:“张嘴。” 沈溪只是定定看着他,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张嘴。”苍溟声音冷了下来,见她还是不听,干脆两根手指用力,强行捏开她的唇。 果然,整齐的贝齿上已经染了红。 她竟将牙关咬出了血。 苍溟倏然烦躁,周身气场愈发冰冷:“你以为这样,本座便会心软?” “没让你心软……”沈溪一开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软绵绵的好不可怜。 苍溟眉头皱得更深,心里的火气却突然散了。他用长着薄茧的手指忽略拭去她脸上的泪,擦干净后盯着看了片刻,直接将人抱起来吻住。 本来只是顺从本心,想做便做了,可当尝到她血的味道时,一股清凉的灵气突然涌入身体,有一刹那几乎带走所有灼热。 这段时间他体内的岩浆的确得到了很好的压制,但从来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和沈溪接触时才会舒服点,离开一个时辰以上,灼热便会卷土重来。 而现在,竟有岩浆被尽数扑灭的感觉,清凌凌的凉意让全身经脉舒展,力量也有更上一层楼的趋势。苍溟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眼眸中一缕红光闪过,又顷刻间消散。 他的气息以不由分说的姿态席卷沈溪所有空气,连带她口唇中的血腥气也一同卷走,沈溪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孟浪,愣了愣神后瞥见晨昏殿门口的守卫们正偷瞄他们,屈辱和愤怒顿时涌上心头。 苍溟却浑然不觉,反而在将她的血舔舐干净后,被激发出更多的兽性。 伴随着舌尖一痛,沈溪脑子空白一瞬,等回过神时,已经在苍溟的唇角留下渗血的伤痕。 “嘶……”苍溟皱着眉头放开她,对上她惊恐的眼神后理智渐渐回拢。他按下心中疑惑,平静地用拇指拭了一下薄唇,果然看到点点血迹。 “属狗的?”他语气不明。 沈溪看到他唇上的伤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后渐渐苍白,却碍于自尊心不肯服软,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灼热被短暂扑灭后又卷土重来,体验过痊愈的滋味后,治标不治本的压制便显得不够用了。弑杀的谷欠望不断蒸腾,苍溟看着沈溪纤细白嫩的脖子,眼神渐暗。 沈溪渐渐察觉到不对,眼神瞬间从倔强变成惊慌,正要后退时,便看到苍溟突然朝自己伸出手。 她吓得惊呼一声,下一瞬便被他扣进了怀里,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想咬死她。 沈溪猛然冒出这个念头,顿时吓得浑身颤抖,又忍不住安慰自己,苍溟虽然可以变成兽类,可到底不是禽兽,相反的,他的血统纯正,根本没什么兽性……沈溪明明在安慰自己,却颤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感觉有尖牙抵在肌肤上,她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 “别吵。”苍溟声音暗哑,桎梏她的双臂不断收紧,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 沈溪浑身僵硬,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脖颈的刺痛上。这种痛意十分尖利,绝非凡人的牙齿所能比。 所以……他要现原形了?他是什么血统来着……好像是狼族,那他是会彻底兽化会变成一匹狼、还是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狼? 沈溪正胡思乱想,苍溟突然放开她后退一步,两人四目相对,他的五官依然凌厉俊美,半点变化都没有。 沈溪默默咽了下口水,不敢掉以轻心:“你刚才……” “刚才怎么?”苍溟反问,表情毫无破绽。 沈溪与他对视片刻,内心忍不住动摇……他跟之前好像没什么不同,是她多想了吧?沈溪抿了抿唇,忍不住又偷瞄他一眼。 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模样取悦了苍溟,他微微勾起唇角,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结果手刚伸出去,沈溪就吓得后退两步,一脸惊惧地看着他。 苍溟的手扑了个空,停顿一瞬后收了回去:“怕什么,本座还能吃了你?” 他不提‘吃’这个字还好,一提沈溪便想起刚才抵在脖子上的尖牙,顿时吓得哆嗦一下,目光更加警惕了。 眼看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苍溟不必想也知道,定是自己刚才的异动吓到她了。他难得缓和了神色,主动解释:“放心,本座不吃人。” 沈溪咬住下唇,默默看着他。 苍溟被看得心软,莫名说了句废话:“真不吃。” 沈溪与他对视许久,一颗心渐渐安定,但余光瞥见牛头守卫们还在偷瞄自己后,方才被苍溟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的事又浮上心头,一同浮上来的还有女儿家才能体会到的屈辱与悲愤。 可她又能如何呢?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就连死,都不能如她所愿的体面死去……想起九幽的祭祀方式,沈溪低着头,身体轻轻颤抖,重新变得无精打采。 “见过光了,我能回去了吗?”她低声问,也不抬头。 苍溟看她像只小蜗牛一样又一次躲进壳里,眼神终于冷淡:“本座知道你在别扭什么。” 沈溪咬了咬唇:“我不知道幽主什么意……” “不就是拦了你的信,你不高兴了才跟本座置气么,”苍溟眯起狭长的眼眸,“既如此小心眼,本座准你再写一封就是。” 沈溪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当真?” “但本座有一个条件。”苍溟眉头微挑,显然不打算轻易答应她。 沈溪强行克制住喜悦,乖乖与他对视:“幽主请说。” “你知道本座想要什么。”苍溟闲散抱臂。 沈溪愣了愣,心想她怎么知道……一抬头,四目相对,沈溪福至心灵想到什么,脸颊顿时红了。 “你无耻……”她噙着眼泪艰难开口,余光里牛头守卫偷看的视线更肆无忌惮了。 苍溟似笑非笑:“就这一次机会,不答应就算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沈溪心里一慌,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答应吗?”苍溟问。 牛头守卫们顿时看得更起劲了。 沈溪心里憋屈又耻辱,可又不舍得放过目前唯一可以联系到家人的机会,心一横踮起脚尖亲上苍溟的唇角。 她的唇稍碰即离,柔软的触感却长久地留了下来,苍溟瞳孔有一瞬怔愣,回过神后便看到她脸颊通红,就快哭出来了。 “这样总行了吧?”她哽咽质问。 苍溟盯着她定定看了半天,才缓慢地勾起唇角,沈溪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本座是要你答应高高兴兴备婚,不得再闹别扭,没想到……”他刻意拉长了声音,在沈溪快受不了时玩味道,“小古板,你可真孟浪啊。” 沈溪呜咽一声再没脸见人,捂着脸崩溃地跌坐在地上。 第22章 主动之后 苍溟心情却不错,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尖:“起来,去写信。” 沈溪捂着脸伤心流泪,似乎还沉浸在‘她怎能如此堕落、如此不知羞’的悲痛里,苍溟不知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突然腾空,沈溪惊呼一声恨恨瞪他。 “是你自己会错意,恼本座做甚?”苍溟眉头微挑。 “若不是你刻意误导……”沈溪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苍溟轻嗤一声,抱着她大步往晨昏殿走,经过牛头守卫们时,本以为这小古板会羞得将脸埋进他怀里,谁知她却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停下。 “那个,”沈溪飞快地看一眼牛头守卫们,声音更小了,“你能不能清除他们的记忆,就像上次我……”如厕时那样。 牛头守卫们一脸无语,苍溟却笑了:“你想清他们的记忆,好歹背着他们说。” 沈溪闻言,更抬不起头了。 苍溟抬眸看向守卫们,守卫们愣了愣,又站直了些。 “好了。”苍溟说。 沈溪顿了顿,迟疑地看向守卫们,左边的守卫立刻一脸懵懂:“幽主,沈姑娘,你们何时出来的?” “刚出来,这就回去了。”沈溪连忙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还被苍溟抱着,顿时羞得脸更红了。 右边的守卫都快笑出来了,一对上苍溟的视线,又瞬间端出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 苍溟这才满意,低头看向怀里羞愤的姑娘:“满意了?” “快进去……”沈溪讷讷催促。 苍溟唇角扬了扬,径直进了屋,牛头守卫们帮着把门关上了。 终于不用再被窥视,沈溪默默松一口气,挣扎着便要从苍溟怀里下去,苍溟也不为难她,直接将她放到地上。 沈溪站稳的刹那,立刻泥鳅一样钻进窗帘后,仿佛隔着一层布,苍溟便不能将她怎么样了。 “你当真让我给家中写信?”她问。 苍溟扫了眼桌案,虽然没说话,但意思显而易见。沈溪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去,用最短的时间铺开一张信纸,苍溟瞧着她活泼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上次写信只为试探厨子,字里行间没有半句真心话,短短几刻钟便写完了,这次是要真的寄给父母的,沈溪却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旁若无人地盯着信纸片刻,她提笔写下‘吾父’二字,眼角倏然红了。 本想着写点九幽的情况与自己如今的处境,好叫父母早些想办法找到自己,可真到写信的时候,她却蓦地想起父母斑白的两鬓……若叫他们知道自己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只怕会寝食难安吧。 沈溪轻轻叹了声气,到底没写有关九幽的一切,只说自己打算医游四方、造福百姓,叫他们不必挂念。 “为何跟上一封不同?”苍溟突然开口。 沈溪一封信写得内心百转千回,早就忘了旁边还有个监工,闻言顿时指尖一颤,滴落的墨顿时在信纸上变成一团污点。 “……心境不同,想说的话自然不同。”沈溪梗着脖子回答,心想只要他敢问自己为何不说成婚的事,她就说他们现在是无媒苟合,按人间的规矩不能告诉父母。 她把答案都想好了,结果苍溟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所以本座的药膳方子没了?” 沈溪一愣,万万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凡间的药方对你未必有用,就不劳烦我爹了。”沈溪编个理由。 苍溟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点在落款处:“给我加上。” 沈溪无言一瞬:“都说了你用不上,没必要……” “加上。”苍溟面无表情地打断。 沈溪:“……” 第23章 痴迷 纵然有千般不愿,但形势比人强,沈溪只能一脸憋屈地写了几句讨要药方的话。 苍溟接过来简单扫一眼,这才问她预设的问题:“为何不说我们成婚的事?” “无媒苟合,我怕气坏二老的身体。”沈溪顺势把答案说出来。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你们凡人就是麻烦。” 沈溪撇了撇嘴,低着头认真将信纸折好,这才问他:“何时帮我送出去。” “给本座就是。”苍溟朝她伸手。 沈溪犹豫一下,还是把信交给他了。 苍溟随意放到一摞看过的公文上,长臂一捞便将人抱了起来,果然惹来沈溪一阵惊呼。 “本座抱了你那么多次,怎么还不习惯?”苍溟愉悦扬唇。 沈溪敢怒不敢言:“我自己会走,以后还是少劳烦幽主。” 苍溟轻嗤一声,抱着人直接回了床上。 天地倾倒间,沈溪落入柔软的被褥,身上也刹那压了一副高大的身躯,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她没有反抗,一来反抗无用,二来她莫名觉得苍溟状态不对,似乎从吻她开始便一直焦躁,只是强行克制。 若这时候再惹恼他,只怕她的处境会很危险。沈溪直愣愣盯着房顶,正强行忽略身上的存在,脖颈处便突然传来一片湿热。 她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舔了她一下。 浑身的汗毛顿时炸开,沈溪再顾不上什么处境不处境的,挣扎着便要推开他。 “别动。”苍溟声音低沉,呼吸愈发灼热。 气息喷洒在肌肤上,肌肤仿佛要被烫伤,沈溪浑身僵硬,却是不敢再推。 苍溟愈发用力地抱着她,恨不得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沈溪只觉骨头都被勒得生疼,强忍半天后还是小声询问:“你可不可以……松开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晨昏殿内一片寂静,她的声音小猫一样柔柔弱弱,惹得人一阵心痒。苍溟略撑起身子,眼神逐渐意味不明,沈溪虽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危险。 “……你要抱就抱吧。”她故作镇定地看向一旁,却恰好将脖颈暴露在苍溟眼前。 苍溟盯着她纤细的脖子看了许久,才强行压下嗜血的冲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待成婚之后……” 成婚之后如何,他却不肯说了。 沈溪却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虽然苍溟对她而言是整个九幽最危险的存在,但因为他身上总是热烘烘的,像一个巨大的手炉,沈溪每次跟他躺在一起都忍不住犯困。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刚躺一小会儿,她便昏昏欲睡了。苍溟抱着她翻个身,便成了他躺在下面、她趴在他胸膛上的姿势。 两人这段时间几乎都是这样睡的,沈溪也早就习惯了,此刻枕着他热气腾腾又坚硬的胸膛,果然很快就进入了黑沉的梦乡。 苍溟却毫无睡意,待体内躁动的岩浆平复之后,便将沈溪推到了一边。 “召幽医。” 议事殿内,苍溟斜靠在王座上,一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边闭着眼睛假寐。 幽医们热烈讨论了半天,始终没有个结果,随着苍溟沉默的时间越长,殿内也越来越安静。 直到最后一个幽医的声音消失,苍溟才缓缓睁开眼睛,淡漠地看向众人:“有结果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年纪最大的幽医上前一步:“回幽主,兹事体大,臣等不敢妄言,不若将那女子交给臣等,臣等好尽力研究。” “先前还说她只是凡人,也并无灵珠之力,如今却说不敢妄言,”苍溟冷笑一声,压迫感逼得众人喘不过气来,“还有,你们打算如何研究本座的幽妃?”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显然是忘了沈溪如今已经不再是祭品,而是他们幽主在独身两百多年后,亲自挑选的伴侣。 这可就难办了,所谓研究,肯定会有伤及身体之举,可对方是未来幽妃,他们怎敢放肆,可若不研究,又如何知道她为何有治疗岩浆的功效?幽医们顿时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正纠结时,其中一人道:“幽主,既然幽妃的血有平复灼伤之力,不如取上一盏……” 话没说完,苍溟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但他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纷纷表示幽妃的体质奇特,若不能深入研究,便只有这个法子可用了。 苍溟抬眸看了众人一眼:“若一盏血不够呢?” 那便继续取,跟幽主的性命相比,幽妃就没那么重要了。虽然众人很是期望有人能为九幽皇室开枝散叶,但孰轻孰重,他们心里却一直有计较。 只是面对苍溟,无人敢直接回答罢了。 眼看议事殿安静下来,苍溟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欲开口说话,带头的幽医突然跪下。 “还请幽主以大局为重,以九幽子民为重。” “请幽主以大局为重,以九幽子民为重。”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苍溟静了许久后,轻轻啧了一声。 同一时间的晨昏殿,沈溪还在睡。 她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身处一颗会发光的珠子里,周围是清透的水和模糊的人影,他们围着她笑着说话,似乎在庆贺她的出生。 你们是谁?为什么我没见过你们,却又感觉那么熟悉?沈溪不解地看着他们,想要看清一张张模糊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沈溪尝试朝他们伸出手,可指尖却被看不见的墙阻隔。看着这些人脸上幸福的笑,一股难过突然涌上心头,她的眼圈倏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小珍珠。 “哭什么?” 苍溟的声音传来,沈溪愣了愣,再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梦里的一切都忘干净了,但沈溪还是下意识摸了一下眼角,果然摸到一片湿润。 但没有小珍珠。沈溪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瞬便被苍溟捏住下颌,被迫与他对视。 “做噩梦了?”他挑眉问。 沈溪默默别了一下脸,将下颌从他指尖救出来,正要开口说话时,突然看到床边的托盘,以及托盘里的杯盏和匕首。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问。 苍溟意味不明地盯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晨昏殿内突然安静,沈溪愈发疑惑,倾身上前去拿匕首。她的乌发披肩,一动便自然地往下落,无意间擦过苍溟的手背,带来一阵痒意。 苍溟喉结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将她的头发绕个圈,还未等完全抓住,她便拿着匕首后退了,头发也顺势逃离他的指尖。 “真好看,”她摸摸刀鞘上镶嵌的宝石,“是人间买的吗?” “人间有这样的好物?”苍溟勾唇反问。 沈溪看他一眼,又将匕首举到空中仔细观察,宝石有铜钱大小,鲜红欲滴晶莹剔透,几乎将人的眼睛都映红了。 她把玩半天,回答他:“应该是没有的。” 她年幼时进过宫,皇后娘娘的发冠上便有一颗红宝石,却远没有眼前这颗漂亮,连皇后娘娘都没有的东西,人间应该是没有的吧。 苍溟本以为她会反驳自己,没想到如此利落地承认了,严谨乖巧的模样让他心痒痒,一如刚才发丝拂过指尖时。 他将匕首接过去,指尖翻转间匕首也跟着转,熟练的动作惹得沈溪眼睛都睁大了,然而下一瞬,便有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第24章 吓唬她 匕首光泽太盛,沈溪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等再睁开时,苍溟已经用匕首将刀鞘上的红宝石撬了下来,原本漂亮华丽的刀鞘顿时只剩一个黑窟窿,瞬间失去所有光泽。 “暴殄天物。”沈溪没忍住嘟囔一句。 苍溟斜了她一眼,将宝石丢在她的膝上:“过几日找个能工巧匠,给你镶到嫁衣上。” 沈溪这段时间只顾着伤心厨子的不可靠,暂时把成婚的事忘了,此刻猛地听到‘嫁衣’二字,不由得手一抖,把宝石抖了出去。 宝石落在被褥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太明显了,不由得偷瞄苍溟一眼,想看他是否生气。然而苍溟并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将她捞进怀里颠了颠,在她脖颈处猛吸两口,直到身上沾满她柔软的香气,他才放下她转身离开。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门口,被占便宜的沈溪默默松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托盘上的杯盏。 “还没说这两样东西有什么用呢……”她嘀咕一句,把匕首重新收进刀鞘,又像之前一样放回托盘里。 苍溟重回议事殿,还在等候的幽医们顿时期待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两手空空。 “……幽主,血呢?”带头的幽医问。 苍溟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没有。” “幽主啊!”幽医立刻跪地,老泪纵横,“您不是已经答应大局为重了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又开始妇人之仁了!女人没了可以再找,但您的性命就只有一条啊!” 其他幽医也纷纷跪下,跟着一起嚎哭。 苍溟听得心烦,眼神冷了下来:“闭嘴。” 所有人的哭声都戛然而止,有没及时收住的,忍不住打了个嗝,结果立刻被两个牛头守卫拖走了。 一片寂静中,苍溟缓缓开口:“本座何时答应大局为重了?” “您刚才不是……” 苍溟淡漠地扫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顿时噤声。 苍溟垂下眼眸,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茶水,重新放下时,杯底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格外突出,以至于有胆小怕事的,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本座将此事告知你们,是要你们查出缘由,好为本座调养身子,你们倒好,先是觊觎本座的幽妃,又来威胁本座,”苍溟勾起唇角,眼神扫过去时,所有人都心慌不已,“看来是本座近来脾气太好,你们一个个才如此放肆。” “臣、臣等不敢……” “臣罪该万死……” 求饶声陆续响起,还有人不死心想继续劝谏,可一对上苍溟的视线,吓得魂都去了半条,哪还敢跟他对着干。 苍溟一直不说话,渐渐的求饶声也消失了,众人汗如雨下,一边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边祈祷今日能活着走出议事殿。 “一个月内,”苍溟终于缓缓开口,“想出压制岩浆的方子,否则……” 否则怎么他没说,众人却抖了一下,连忙答应,苍溟这才示意他们滚蛋。 幽医们巴不得赶紧滚,得了苍溟的准许后立刻扭头就跑,再顾不上什么大局不大局的了,唯有年事最高的幽医一步三回头,终于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忍不住又折了回来。 “幽主。”他小心翼翼。 苍溟抬眸:“何事?” 此人虽然迂腐讨厌,可对九幽皇室却是忠心耿耿,所以苍溟即便嫌他烦,却也没有像对待其他幽医一样,动不动就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当然,他这老劈柴身子,只怕也捱不了板子。 “……臣斗胆问一句,您方才不是已经回晨昏殿取血了吗?怎么又突然反悔了?”幽医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该问这些,可要是不清楚缘由,只怕今晚要睡不着了,“可是幽妃不同意?” “与她无关,本座已经说了,从来没答应你们取血。”苍溟淡淡开口。他今日只是尝了一点,便几乎克制不住要撕碎沈溪的冲动,若真取了血饮下,只怕会变得与野兽没有分别。 所以他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开这个头。 “那您为何回去?”幽医更不懂了。 “哦,”苍溟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只是突然想拿这件事吓唬她一下。” 幽医:“……”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死一般的安静之后,他干巴巴开口:“那……您成功了吗?” “没有,”苍溟眼底流露出点点遗憾,唇角却愉悦地勾了起来,“还搭上一把匕首。” 远在晨昏殿的沈溪打了个喷嚏,然后突然就想到了逃离的办法。 第25章 你还知道回来? 新的计划隐约成型后,沈溪又恢复了生机,开始像以前一样在混沌宫各处踩点,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背下混沌宫地图。 苍溟虽不知她整日瞎溜达什么,但相比之前那样没精打采地待在屋里,还是乐得见她多出去走走,加上他近来一直事务繁忙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管她在做什么,于是干脆随她去了。 沈溪在他无心的放纵下,很快便熟悉了混沌宫每一条路,甚至连几条废弃的暗道都找到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婚期越来越近,混沌宫里的红绸也越挂越多,绸缎精致柔美,挂绸缎的柱子却是粗糙黢黑,组合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沈溪每次瞧见都觉得眼睛疼。 虽然眼睛受罪,但该探路还是要探的,所以她每天等苍溟一走,便洗漱一番出门了,直到苍溟回来前才回。 转眼又是一日,习惯了早出晚归的苍溟,突然在晌午时回了晨昏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光线照在桌案上,他巡视一圈,回头问门口守卫:“又出去了?” “回幽主……是。”守卫紧张回答。 苍溟知道她近来喜欢出门,便也没有在意,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 “幽主,储星大人求见。”守卫上前禀告。 储星是苍溟的贴身侍卫,自幼跟在苍溟身边,半年前奉命去荒淤打探消息,一直到昨日才回来。 “让他进来。”苍溟头也不抬。 片刻之后,一个眉眼清秀身形挺拔的男子便走了进来:“幽主。” “叫你查的事如何了?”苍溟翻开一本公文。 “回幽主,正如您所料,荒淤的确出了问题,才急于向九幽求和。”储星低着头,恭敬开口。 苍溟又掀开一页:“什么问题?” “大约是一年前,荒淤的王得了一种怪病,每逢月圆便疼痛难忍,至今药石罔效,他那几个兄弟羽翼渐丰,一个个蠢蠢欲动,他为稳坐王位,才想与九幽合作。” 苍溟垂着眼眸,表情都没有一个:“烛司年轻气盛,如今却肯向九幽低头,可见他病得不轻。” 储星:“……”说的是事实,但听起来像骂人。 禀告完公事,便想聊聊私事了,储星刚回来不到两日,就听说了有关未来幽妃的八百种传言,他很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不近女色的幽主这般着急成婚。 然而一对上苍溟的视线,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幽主心情不好,觉得暂时还是别问了。 苍溟的确心情不怎么样,连批阅公文时都忍不住蹙眉。 晨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纸张翻开的声响传出,衬得周遭愈发空荡。 从前独自一人住在晨昏殿时,苍溟从未察觉过这种空荡,然而今日却每时每刻被这种空荡侵袭,以至于心浮气躁看不进任何东西。 在同一本公文半天没有翻页后,他不悦地放下手中的笔,一直安静守在旁边的储星见状,立刻体察上意:“可要请幽妃回来?” 根据他对幽主的了解,这是心不在焉了。 “不用。”苍溟垂着眼眸,又拿起新的一本。 然而还是看不进去。 没了沈溪的晨昏殿空荡荡一片,体内的岩浆也跟着蠢蠢欲动,妄图烧灼他的魂魄,热意随着烦躁的情绪不住翻涌,灼痛感渐渐蔓延。 才拒绝储星不到半刻钟,他便改变了主意,正要叫人去寻她回来,余光却突然瞥见她先前给父母写的信。 婚期将近,许多事都要处理,他这段时间忙得很,一时忘了还有这东西。 “小古板竟也没有催本座,倒是存得住气。”苍溟捏起叠得方正的信纸,指尖汲取到她留在纸上的气息,燥郁的心情顿时舒缓。 储星看到信纸后顿了顿,道:“这信可是幽主先前答应要替幽妃送的家书?” “你倒是知道不少。”苍溟扫了他一眼。 储星忍不住笑了,本来英俊的脸顿时染上一分憨气:“您和幽妃如今是九幽佳话,一点小事都会传得沸沸扬扬,卑职回来这两天,可是听过你们不少故事了。” 苍溟轻嗤一声:“他们倒是闲得慌。” “前几日采买的宫人刚走,送信的话得再等半个多月,您若是着急,卑职愿亲自跑一趟,替幽妃将信送回家中。”储星又道。 苍溟盯着指尖的信看了半晌,最后缓缓开口:“不用。” 话音未落,指尖突然蹿起一团火苗,将信件猛然烧着。 信纸很快烧得只剩一点碎片,悠悠掉落在地上,储星愣了愣:“您这是……” “既然是九幽的人了,就不该再惦记人间。”苍溟不紧不慢地开口,平静的语气透着一分淡漠的残忍。 储星顿时恭敬低头:“是。” 不知苍溟晌午已经回晨昏殿的沈溪,一直到傍晚时才回去,进门时恰好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储星。 对上视线后,储星明显愣了一下。 沈溪在九幽这段时间,见到的人不是长个牛头就是长个羊尾巴,鲜少见到模样正常的人,此刻看到储星,她连忙侧过身避讳外男。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储星脱口而出,说完顿了顿,“幽妃娘娘?” 沈溪匆匆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他有些轻浮的前一句,便径直回屋去了。 晨昏殿里,苍溟靠在桌案上假寐,桌上的公文几乎没动。沈溪看到有人从屋里出来时,就猜到他已经回来了,虽然不情愿见他,但还是慢吞吞走到桌案前:“幽主。” “舍得回来了?”苍溟没有睁眼,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愈发衬得鼻梁高挺轮廓深刻。 沈溪第一次见他时,也曾惊为天人,可惜长久地相处之后,她对这张脸就只剩讨厌了。 见她迟迟不语,苍溟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晨昏殿里的空荡感刹那烟消云散,连体内的岩浆都安分不少。 “若非今日本座提前回来,只怕还不知道你一出去便是一整天。”他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沈溪又每次赶在他回来之前回来,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时刻能瞧见她,今日等了一下午,才知道她每天竟然出去这么久。 被抓包了,沈溪也不慌,只是淡定地往前走一步:“您若不喜欢,我明日就不出去了。” “本座有那么小气?”苍溟反问。 沈溪撇了撇嘴,突然发现桌上的信纸没了,她顿时眼睛一亮:“信寄出去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惦记着寄信的事,但因为怕引起苍溟不必要的警惕,便一直没敢提醒他,直到此刻才敢问一嘴。 苍溟避而不答,只是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招猫逗狗呢?沈溪腹诽一句,却还是看在他为自己寄信的份上,默默走上前去。 苍溟长臂一捞,将人抱到腿上,然后熟练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 独属于她的清凉感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躁动的岩浆终于彻底老实,可是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最好是……全部。 “出去这么久,做什么去了?”他眸色沉沉,盯着她紧贴肌肤的衣领。 灼热的呼吸惹得皮肤发烫,尽管被轻薄了无数次,沈溪仍然不适应,坐在他怀里渐渐僵硬:“和大郎二郎玩了一会儿。” “之前不是不喜欢他们?”苍溟抚上她的脖颈,拇指轻轻摩挲。 沈溪愈发僵硬,强忍着不适开口:“之前只是不想闹腾,没不喜欢他们。” 她一个人整日游逛,实在太显眼了,所以最近她时常叫上大郎二郎,他们调皮,出现在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会引人怀疑。 沈溪自认答案没有破绽,苍溟果然也不再追问,她默默松了口气,并未注意到苍溟抚在她后颈的手指愈发用力。 直到她吃痛地轻哼一声,尾音在空气中流转飘浮,又缱绻地消散,苍溟体内已被压制的灼热,又以另一种形式轰的一声爆发。 他猛地站起来,抱着人大步往床边走。沈溪看着他滚动的喉结,隐隐感觉到不妙,刚要奋力挣扎,便被丢在了床上。 第26章 躲与不躲有何区别? 九幽的天空总是灰沉沉的,紧闭门窗之后,屋里更加昏暗。 晨昏殿内传出一声抽噎,守在门口的两个牛头守卫对视一眼,连忙站得远了些。 明明是透着凉意的秋日,晨昏殿内却空气蒸腾升温,热得像暑天一般。铺了厚重被褥的寒玉床上衣衫凌乱交叠,床单皱巴巴地蜷成一团,沈溪身上只余一件小衣,挣扎间忍无可忍,直接咬上他的唇。 血腥味不断蔓延,苍溟啧了一声,抬手擦了一下唇角:“本座自从将你养在晨昏殿,嘴上的伤便没好过。” 他好不容易停止禽兽行为,沈溪趁机从他身下滚出去,抱着被子哆哆嗦嗦挡住身子:“你、你发什么疯?” 苍溟略直起身子,视线落在她露在外头的胳膊上,他方才情难自抑,在上头留了几簇梅花,此刻血滴一样开得正艳。 “不准看!”沈溪羞恼地呵斥,将胳膊也藏进被子里,只留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她眼里含着泪,一张脸红得像番茄,模样是可怜了点,可身子却包得像蚕蛹,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动一动,引人发笑。 苍溟瞧着她这副样子,体内燥火渐渐平复。 “还有二十天便是婚期,现在做与不做有何区别?”他慵懒地靠在床边,全然不觉自己强迫她有何不妥。 听到他的粗鄙之言,沈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跟他硬碰硬,只能恨恨盯着他。 苍溟啧了一声突然靠近,小姑娘顿时惊呼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刚才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你、你别过来!” “本座偏要过来,你能如何?”苍溟单手撑在她的枕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溪颤了颤,绞尽脑汁竟然也想不到自己能如何,眼看他的脸越来越近,还有几寸便又要碰上她,她吓得紧闭双眼:“你答应到婚后才碰我的!” 一句话说完,便已经能感觉到苍溟的呼吸了。他的气息跟他这个人一样,都透着灼热的感觉,烫得人浑身冒汗,沈溪以为一场轻薄是少不了了,心里正绝望,苍溟却突然离她而去。 她小心地睁开眼,他已经起身,垂着狭长的眼眸看着她:“那便等二十日之后。” 沈溪抖了抖,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 这一晚算是躲过去了,可她又能躲多久?即便苍溟真的做到婚前不碰她,那二十天之后不也一样会清白不保? 沈溪愈发心焦,一晚上都没睡安稳,一会儿做梦掉进了岩浆池子,一会儿做梦被强逼着穿上嫁衣,反复惊醒时发现自己被苍溟强行扣在怀里,只觉噩梦好像永远没有结束。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苍溟翌日睁开眼,便注意到她眼下的黑青。 “昨晚做贼去了?”他眉头微挑。 没睡好的沈溪一肚子怨气,闻言只是幽幽看他一眼。 苍溟捏住她的脸:“谁准你这么看本座的?” “……我的家书没有写地址,你知道往哪送吗?”沈溪绷着脸转移话题。她本来想问他多久能送到,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没写地址的事。 苍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许久之后才缓慢开口:“九幽有九幽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溪好奇。 苍溟从容起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沈溪也坐了起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更衣正冠。 也不知是他个人的习惯,还是这九幽过于寒酸,晨昏殿内从来没有宫人侍候,苍溟更衣束冠皆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还别说,他一看就是自幼做惯了这些事,动作利落干脆,即便做的都是下人的活计,举手投足间却透着几分矜贵。 “看够了没有?”苍溟突然开口。 沈溪面露窘迫:“谁看你了?” 苍溟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本座今晚早点回来,让你看个够。” “我没看你……”沈溪底气不足地反驳,可惜苍溟并没有等她的答案,直接就离开了。 沈溪心里不高兴,但又拿他没办法,正独自别扭呢,紧闭的房门又被敲响,接着传来守卫的声音:“幽妃娘娘,卑职来取幽主昨日批阅的公文。” 苍溟以前一直在书房批阅,自从沈溪来了之后,便将桌案搬来了晨昏殿,守卫们则每日清晨来收公文。清晨的晨昏殿,刚经历一夜的安眠,被褥还是乱的,空气里更是弥漫着一夜呼吸后的沉闷,沈溪不愿被人瞧见这些,便每日负责取了公文送到门口。 今日也不例外,她答应一声后便匆匆收拾妥当,一路小跑到桌案前,抱起公文正要离开时,突然瞥见地上有一片碎纸屑。 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小小的黑点。 沈溪记得,自己给父母写的家书因为苍溟,也有一个相同的墨痕。 第27章 独自离开? 看着本该送去人间的家书,如今只剩一小块墨痕留在桌下,沈溪的心情竟然很平静。 大约是她潜意识里也不相信,苍溟会是那么好心的人吧。 “太丢人了。”她嘟囔一声。想到自己为了寄出这封信,还主动亲了苍溟,她便忍不住对自己的不坚定生出自厌的情绪。 “幽妃娘娘?”门口守卫迟迟没等来公文,不由得又催了一声。 沈溪立刻克制情绪:“这就来了!” 她匆匆将纸屑捡起来丢掉,这才抱起公文往门口走,等将公文交给守卫时,她已经彻底冷静了。 “幽主吩咐厨房给您做了蛋羹,可要他们现在送过来?”守卫接过公文问。 沈溪没有胃口,也不想听到苍溟的名字,刚要开口拒绝,便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话到嘴边便改了主意:“蛋羹要趁热才好吃,从厨房送过来,只怕要冷了。” “没事,卑职可以让他们跑快点。”守卫忙道。 沈溪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那也会凉的,还是我自己去厨房吃吧。” 她自从来了晨昏殿,便几乎没笑过,此刻一笑如拨云见日,连眉眼都明朗了。牛头守卫看得痴了一瞬,回过神后夸赞:“您可真漂亮!” 九幽风气开放,不讲究男女大防,沈溪虽然是知道的,可此刻被守卫贸然夸奖,还是不适地后退一步:“我、我去厨房用早膳了。” 说罢,便急匆匆走了。 “待您与幽主成婚那日,卑职定奉上家中最好的良木,以贺二位新婚!”守卫高声嚷嚷,引来不少宫人视线,沈溪走得更快了。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厨房,便看到羊族姑娘正独自一人站在案板前发愁。 听到门口动静,羊族姑娘扭头看过来,顿时眼睛一亮:“幽妃娘娘!” “……叫我沈溪就好。” 羊族姑娘摆手:“那可不行,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不懂礼数。” 沈溪无奈,只好随她去了。 “幽妃娘娘,您怎么来厨房了?”羊族姑娘好奇。 沈溪回答:“我来用早膳。” 羊族姑娘啊了一声:“是蛋羹吧?幽主一吩咐下来,我便立刻出宫买了一碗,现在正在蒸笼里温着呢。” 她说着话就去掀锅盖,蒸腾的白烟顿时四散,像极了人间的烟火气。只是白烟散尽,沈溪又看到羊族姑娘欢快的尾巴,被勾起的思乡之情又淡了许多。 “您尝尝,看是买来的好吃,还是我们大厨自己做的好吃。”羊族姑娘说着,便将碗端到了案板上,又搬来她平日烧火时坐的矮凳放在桌旁。 沈溪道了声谢,便轻抚衣裙在矮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着蛋羹。她自幼家教严苛,早已将‘规矩’二字刻在骨子里,即便身处杂乱的厨房,坐在小小的凳子上,后背也依然挺直,像一棵直嫩的小葱,带着她特有的矜贵与礼貌。 羊族姑娘迷恋地盯着她看,眼珠都不带动一下的。沈溪察觉到她的视线,疑惑地看过来。 “幽妃娘娘,您可真好看。”羊族姑娘夸赞。 一刻钟内被两个人夸的沈溪哭笑不得:“多谢。” “不仅好看,还很温柔,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你这样温柔的女子,”羊族姑娘一脸真诚,“难怪幽主这么着急纳你为妃,要是我的话也怕你被抢走。” 一提到苍溟,沈溪便想起自己用心写的家书只剩一点墨痕的事,她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你方才好像说,蛋羹是从宫外买回来的?” “是从中心城南边的那个集市上买的,那边是凡人做生意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您来这么久了,应该听说过吧?”羊族姑娘又拉了个小凳子过来攀谈。 沈溪眼眸微动:“之前听大郎二郎说过。” 她之前的计划,便是逃出宫去集市上找人帮忙,让他们带自己离开,但这段时间她在混沌宫里行走,不仅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路,还知道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混沌宫里的用度,一部分是从集市上买来,另一部分则是派专人去人间采买的,每隔一个月,混沌宫便会派队伍去一趟人间。 跟逃出宫再找人帮忙相比,跟着采买的队伍离开应该更简单更直接,所以她及时调整了计划,放弃直接逃出宫,转而想法子混进混沌宫采买的队伍。 这支采买的队伍前几日刚走,下一次是半个多月后,差不多就是婚期前两天。她猜得不错的话,厨子这次就跟着队伍去人间了,羊族姑娘才会跑去集市上给她买蛋羹。 思及此,沈溪不动声色地确认:“怎么想起买蛋羹了,让厨子做一碗不是更简单?” 羊族姑娘果然回答:“他前几日去人间采买了,还得个两三天才回来,我又不会做饭,只能去集市上买了。” 说完,她叹了声气,“其实他走之前备了将近十日的饭菜呢,都在寒玉箱里镇着,我只需每日按时送餐便好,谁知您突然想吃蛋羹……” “我没想吃,是苍溟自作主张。”沈溪立刻撇清干系。虽然蛋羹最终还是被她吃了,但她坚决不帮苍溟背锅。 羊族姑娘笑了:“没有怪您的意思,您之后想吃什么都尽管说,我到集市上就买了,实在不行就再招两个厨子,以前宫里没人用这些人间的吃食,所以只有大厨一个厨子,现在您来了,多找俩人也挺好。” 沈溪心想如果她一切顺利的话,你们应该不必招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会做饭的话,兴许就不用招人了,”羊族姑娘叹了声气,“可惜你们人间的大厨都小心眼得很,从来不教我厨艺上的东西,我都在厨房待三年了,还只负责烧火洗完。” 沈溪回神:“你想学厨艺?” “想。” 沈溪斟酌片刻,道:“我可以教你。” “你会?”羊族姑娘惊讶。 沈溪面对她的质疑,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会做的不多,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菜。” “您太厉害了!”羊族姑娘惊呼,“长得漂亮,脾气又好,还会做饭,难怪幽主对您死心塌地!” 沈溪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我先教你做个醋溜白菜吧。” “白菜用完了,得等采买的队伍回来才有,”羊族姑娘忙问,“您会炒鸡蛋吗?我想学那个。” “那个就更简单了,”沈溪说着,便挽起了袖子,不经意地问了句,“九幽位处地心,离人间肯定很远吧,采买的队伍得多久才能回来?” “少说也得十日。”羊族姑娘回答。 “他们是怎么去的?”沈溪说完,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明显,赶紧提醒她拿碗。 羊族姑娘答应一声递过来碗和鸡蛋,她接过后利索地磕开。 “好厉害!”羊族姑娘惊呼。 “这有什么厉害的,”沈溪尴尬一笑,低着头往蛋液里加了些水,“这样可以让鸡蛋更松软。” 羊族姑娘立刻有样学样。 “提前放盐,味道会更好,等会儿炒的时候要多放油……”沈溪说着看了她一眼,又不经意地低头,“算了,还是少放些吧,若是在人间,从这里到那里,只需要往四面八方走便可,采买什么的也相对容易,但九幽到人间却是从低处往高处走,单是攀爬就足够劳神劳心了,更何况还要带这些东西,咱们还是省着点用吧。” 羊族姑娘没听出她的试探,没心没肺地解释:“也没有那么难,出宫之后往西走,赶小半天的路便到了一处幽谷,幽谷有来自地心的风,可送人扶摇而上两千里,然后便到了荒淤边缘,再往南走一日的路,就又是一处幽谷,幽谷里每隔一天便升一次水柱,水柱威力极大,可以直接将人送到人间。” 沈溪在混沌宫踩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幽谷的事,顿时心跳都快了一拍。 “路线是挺直顺的,就是那些荒淤人太讨厌,一个个好吃懒做,整日不干正事,就等着打劫我们的商队,咱们的百姓以前还敢独自去人间,现在每次要去,都要集结一大批人马,以防被荒淤人偷袭。” 沈溪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这样说来,不能单独走了?” “什么单独走?” 苍溟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溪惊惧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第28章 你喂我 “参见幽主。”羊族姑娘连忙行礼。 沈溪心跳失控,连忙跟着福了福身:“幽主。” “看见鬼了?”苍溟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溪。 沈溪竭力镇定:“……你怎么来了?” “今日无事,便来瞧瞧你整日出门都在做些什么,刚才说什么单独走?”苍溟并未忘记刚才的问题。 羊族姑娘热心回答:“我们在说……” “在说炒鸡蛋要少放油的事,”沈溪平静打断,端着碗的手指却渐渐用力到发白,“我在教她做菜,这样以后大厨不在,她也能在厨房独当一面了。” “对,幽妃娘娘在教我做菜。”被沈溪一打岔,羊族姑娘顿时忘了之前的聊天内容。 苍溟扫了一眼沈溪手里的鸡蛋液,眉头微微挑起:“你还会做饭?” “当然,”沈溪见他注意力转移,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虽然平日不怎么做,可身为女子,多少还是会一些的。” “我也是女子,我就不会。”羊族姑娘叹息。 沈溪忙安抚:“九幽不似人间,女子有诸多功课要学,不会也正常,等我教你几日,你不就会了?” “是哦!”羊族姑娘又高兴了。 瞧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沈溪忍不住弯起唇角,眉眼间是苍溟从未见过的温柔。苍溟喉结动了一下,指尖突然有点痒。 正与羊族姑娘说话的沈溪若有所感,一抬头便对上他近乎炙热的视线。被他轻薄了这么多次,她太清楚这是什么眼神。 怕苍溟又要做什么混蛋事,沈溪急匆匆走到灶台前:“烧、烧火吧。” “是。”羊族姑娘答应一声,便利索地将火点着了。 沈溪背对二人站着,面对逐渐烧热的铁锅,渐渐冷静下来:“要热锅凉油,若是有条件,多放些油也可以,油烧到七八分热,便可以倒鸡蛋……”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鸡蛋液倒进锅中,顿时滋滋啦啦炸成一片金黄。 沈溪已经许久没做饭了,此刻看着漂亮的蛋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要慢慢滑动,数上五六个数便开始翻炒,再数十个数就可以盛出来了。” 她说完,锅里的鸡蛋也差不多了,于是端盘盛出,“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们九幽人不像凡人一样一日三餐,才会觉得无从下手……” 她说着话回头,烧火的羊族姑娘不见了,杂乱的厨房里只剩她和苍溟两人。 沈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呢?” “这就好了?”苍溟盯着她手中的盘子。 沈溪:“嗯……” “拿过来,让本座尝尝。”苍溟抱臂指使,仿佛她是他养的小狗。 沈溪抿了抿唇:“你不是不吃饭吗?” “本座现在想吃了。”苍溟仗着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溪宁愿倒掉都不想给他吃,但对上苍溟的视线后,到底没有勇气跟他对着干。她磨磨蹭蹭端到他面前,垂着眼眸不肯看他:“吃吧。” “你平日用手抓着吃?”苍溟看着她不情愿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 沈溪闻言顿了顿,答:“我不知道筷子放在哪里。”她刚才吃蛋羹用的勺子,还是羊族姑娘给她的。 苍溟抬眸看向她,沈溪迎着他打量的视线,心里渐渐有些发慌。 就在她快忍不住问他看什么看时,苍溟不紧不慢开口:“那就你喂我。” “我怎么喂?”沈溪警惕后退。 苍溟冷眼看她:“用手。” “烫。” “你磨蹭这么久,已经凉了。”苍溟不上当。 沈溪:“可是……” “你若实在不愿意喂,本座也不勉强,”苍溟慢悠悠打断她的话,假装没看到她松一口气的样子,“本座突然想亲……” 他话没说完,沈溪已经拈起一块鸡蛋塞进他嘴里。 柔软清凉的指尖在唇上一扫而过,接着松软咸香的味道弥漫,十岁起便没有再吃人间食物的苍溟顿了一下,竟然感觉还不错。 沈溪见他突然安分下来,赶紧又喂一块,苍溟垂着狭长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将第二块也吃了下去。 沈溪总共就炒了两个鸡蛋,没喂几次便见底了,等把最后一口送过去时,她有种终于结束了的庆幸。 然而下一瞬,便被苍溟咬住了手指。 “放、放开!”察觉到湿热的舌尖从指尖扫过,沈溪的脸顿时红了。 苍溟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咬着她的手指略微用力,果然看到她吃痛地蹙起眉头,黑山白水的眼睛里也泛起泪光。 他松开她,沈溪连忙将手抽回来,果然瞧见上头多了一圈牙印,她顿时愤愤看了他一眼。 “这点疼都受不住,新婚之夜可怎么办。”苍溟勾起唇角问。 沈溪眉头蹙得更紧:“你要在新婚之夜打我?” 苍溟难得被噎了一下,对上她不解的眼神,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落下风的感觉。 第29章 心乱了 见苍溟不说话,沈溪心里更忐忑:“你们九幽……成婚那天新婚夫妇要打架吗?还是新郎官打新娘子,新娘子不能还手?” 苍溟面对她过于单纯的问题,无言片刻后捏住她的脸:“你若真想知道,不必等到成婚那天。” “……我不想知道。”沈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顿生警惕。 苍溟轻嗤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沈溪看着他刻意放慢的脚步,便知道在等自己,横竖今天已经打听到最关键的消息,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她没有挣扎,直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米,苍溟没有回头,沈溪也没有加快脚步去追,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跟着。 快走出厨房所在的庭院时,沈溪听到角落有调笑的声音,不由得扭头看去,结果恰好看到羊族姑娘正在跟几个宫人闲聊。 几人也发觉了她的视线,看过来后连忙行礼,苍溟一如既往地无视众人,只管慢慢往前走。他平日在沈溪面前没什么正经,在九幽子民心中却是积威甚重,饶是宫里没什么规矩,众人也不敢轻易靠近他。 但沈溪就不同了,都知道这个来自人间的幽妃脾气好,说话也轻声慢语很是可亲,众人也就没了太多顾忌,站起身后个个热切地盯着她看,看完还要捂嘴偷笑。 沈溪被他们看得局促不已,直觉他们刚才闲聊的内容与自己有关。 “幽妃娘娘,你们要回去了?”羊族姑娘天生缺根筋,即便前面有苍溟,也敢跑到沈溪身边闲聊。 沈溪看她一眼:“你刚才怎么走了?” “我给您和幽主腾地方呢,”羊族姑娘解释,“幽主刚才看您的眼神,都稠得化不开了,我虽然特别想学做饭,但也得识趣点,可不能耽误你们恩爱。” 沈溪无言一瞬:“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前面的苍溟似乎听到了,唇角扬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那是,我一向善解人意。”羊族姑娘听不出好赖话,闻言还以为沈溪在夸她。 沈溪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静了静后又想起刚才几人看自己的眼神:“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聊您和幽主呢,我跟他们说了幽主有多离不开您,他们都可羡慕了,还说等到你们成婚那日,还送出家中最好的良木庆贺。”羊族姑娘道。 沈溪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良木’这个词,正要问是什么意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许久不见的小月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身后是五六个牛头守卫。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小月顿时有了方向,想也不想地朝沈溪冲来。 沈溪看着披头散发犹如鬼魅一般的小月逼近,一时间脑子都懵了,等回过神时,她锋利的指甲已经朝自己抓来。 耳边响起羊族姑娘的惊呼,沈溪呼吸一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听到小月一声痛哼。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睛,便看到小月已经摔在地上,而不远处的苍溟神色淡定地瞧着她,悠闲的样子仿佛在看一样翻不起风浪的死物。 是他做的,沈溪顿时明了。 “沈溪……沈溪你看在我们是凡人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小月指甲抠进泥土里,对着她苦苦哀求。 虽然她之前害过自己,但沈溪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便有些心软了。她当即看向苍溟,对上他玩味的眼神后,求情的冲动便立刻消了—— 她如今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别人? 大约是看出沈溪的放弃,小月更加绝望:“沈溪……沈姑娘,你不能这么对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守卫们已经冲上前,对苍溟行完礼便立刻拖着小月回去。 “沈溪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你不是要做幽妃了吗?”小月拼命挣扎,“你说的话他们肯定会听,求你救救我……” 年岁不大的姑娘被强行带走,双腿拖拉在地上,挣扎间衣裙上卷,露出女子绝不该暴露在外的小腿。 在人间,即便是青楼女子,也绝不会这样当街暴露。沈溪看得心下发颤,仿佛和小月一起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声音远去,庭院死一般寂静,带头的守卫没有离开,神色紧张地单膝跪在苍溟面前。 “怎么回事?”苍溟总算开口。 守卫忙道:“她近来不肯服用饱食丹,卑职怕她在祭祀前出事,便自作主张给她带了些人间的吃食,谁知她瞧见吃食突然发疯逃跑……” “两次了。”苍溟抬眸看向守卫,不带半点情绪。 气氛却倏然凝重,守卫吓得连忙跪下:“卑职监管不力,请幽主责罚!” 没心没肺的羊族姑娘察觉到不对,赶紧颤颤巍巍跟着跪下。而沈溪作为两次逃跑中第一次的主角,强忍住屈辱的心情慢慢屈膝。 “下不为例。”苍溟突然道,“都下去吧。” “是!”羊族姑娘赶紧起身溜走。 守卫不敢相信自己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幽主竟然会放过自己,感激之余连忙离开了,生怕苍溟会突然改变主意。 偌大的庭院,转眼之间就只剩两人。 已经弯曲膝盖的沈溪犹豫一瞬,思考是该继续跪,还是假装无事站起来。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苍溟勾起唇角:“骨头这么软?” 沈溪立刻站直了:“你才骨头软。” 苍溟长臂一捞,将人扣进怀里胡乱揉了两下。他手上长着薄茧,力气又大,做起这些混蛋事来更是荤素不忌,沈溪被揉得满脸通红,咬着牙从他怀里退出来。 苍溟也不再抓她:“方才怎么不替她求情?” “我求了你便会答应?”沈溪反问。 苍溟:“不会。” 沈溪扯了一下唇角:“那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没用的事何必多费口。 “不如你试试,说不定本座会心软。”苍溟好心提醒。 沈溪心头一动,抬眸看向他。 她生了一双顶漂亮的眼睛,干净清澈,黑白分明,轻盈动人。 苍溟喉结一动,嗓子突然有点痒。他正欲开口说话,便看到她踮起脚尖慢吞吞地靠近,一张漂亮的脸蛋逐渐在他眼中放大。 这下不仅嗓子痒,连心跳都有些快了。 第30章 我们可是要围观洞房的 沈溪在苍溟以为她不会靠近的时候逐步靠近,又在他以为她会继续的时候突然停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 说完,便急急后退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把又怂又犟演绎个彻底。 苍溟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所剩不多的胆子也跟着散了,却还是顽强开口:“你以后少拿这些话唬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苍溟轻嗤一声转身离开,仿佛刚才心跳乱了一拍的事只是错觉。 沈溪见他越走越远,摸摸鼻子跟了过去,经过往祭生阁方向的路口时,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月被拖拽离开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沈溪浑身发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苍溟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伐,沈溪三五步便追了上来。 苍溟扫了她一眼,果然看到她脸色不太好:“还想着刚才的事?” “什么?”沈溪不解抬头。 苍溟抬眸目视前方:“不必在意,也不必愧疚,她当初既然自愿做了祭品,便没有反悔的余地,你也救不了她。” 谁会自愿做祭品、用那种屈辱的方式送死?沈溪皱眉,隐约觉得另有隐情,正要详细问时,苍溟看了过来:“你亦是自愿,但本座心好,不仅救了你,还让你当幽妃。” ……胡说八道,看来说小月的那句也不是真的,沈溪顿时歇了追问的心思。 两人不再言语,又恢复成一前一后两三米的距离。沈溪低着头,小月绝望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浮现,她无能为力的同时,又有种马上要轮到自己的悲凉感。 转眼又回了晨昏殿,看着熟悉的环境,沈溪忍不住开口:“你们九幽……” 说了四个字便噤声了,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苍溟侧目:“如何?” “为何一定要以女子的性命祭祀天书?”沈溪还是问了出来,“还有所谓的天书,究竟是什么东西?” “来了这么久,你不知天书是什么?”苍溟反问。 沈溪犹豫片刻,老实回答:“知道不多。” 她只从宫人那里听过只言片语,知道天书是九幽子民的神明,在他们眼中,天书可以抵御来自地心的岩浆,可以阻挡进犯的荒淤,甚至可以保佑九幽子息旺盛。总而言之,天书无所不能,是九幽子民心里最崇高的存在。 可在苍溟的言语间,那不过是一本没有生命的石头书罢了。 “……你口中的天书,和其他人口中的似乎不太一样,我想知道哪个是对的。”沈溪补充一句。 苍溟扯了一下唇角:“谁对谁错,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沈溪更不明白了。 苍溟勾起唇角看向她的眼睛:“我们成婚那日,要请天书赐福,届时你亲眼见到它,再做判断也不迟。” 这就是不愿多说的意思了。 沈溪顿了顿,识趣地没有再问,而是在心里默默消化今日得来的讯息。 去人间的路线她已经知道了,也知道了独自一人离开风险会很大的事,现在只需打听到采买队伍每次出发前具体的准备事宜,便可以反向推断出如何混入其中。 混沌宫的人近来虽然对她很和善,但这种涉及人间的事未必会告诉她,问多了还可能打草惊蛇,看来还是要常去厨房,借教厨艺的事多从羊族姑娘那里打探消息。 “又在想什么?”苍溟突然开口。 沈溪猛地回神,默默别开脸:“什么都没想。” “撒谎。”苍溟嗤了一声,却也没有追问。 沈溪抿了抿唇,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刚才听到门口守卫和羊族姑娘都提到了‘良木’,究竟什么是良木啊?” 苍溟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想知道?” 每次他这样反问,沈溪就忍不住警惕,生怕他要做出什么混账事。 苍溟看出她的防备,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不想知道就算了,本座也不勉强。” 沈溪欲言又止,到底是忍住了没问,苍溟仿佛看不出她的百爪挠心,只淡定地坐下喝茶,气得沈溪牙痒痒。 三日后,混沌宫的厨房里。 沈溪手把手教羊族姑娘做了一道松鼠桂鱼后,总算得到了答案。 “良木呀,就是建房要用的横梁,中心城每家都会备一些,等到自家或亲戚家有喜事时,便赠予新人建房子,新人得到的良木越多,便说明得到的祝福越多,一般人家能有个十来根,就已经算是顶好的了,”羊族姑娘耐心解释,“不过您和幽主大婚那天,肯定能得到成千上万的良木,到时候堆个三五十米高都没问题。” 沈溪表情微妙:“要这么多横梁做什么,扩建混沌宫吗?” “当然不是,幽主大婚的良木,是用来堆高台的。” 沈溪又生出新的疑惑:“堆高台做什么?” 羊族姑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天吭吭哧哧道:“就、就像你们人间成婚要闹洞房一样,我们堆高台也是闹洞房。” “……在高台上闹?” “何止呀,您和幽主还得在高台上圆房呢,到时候整个中心城的子民都会来,在高台下围观祈祷您和幽主能尽快诞下子嗣,而且……” “整个中心城的子民都……要围观圆房?”沈溪艰难开口,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面露窘迫,仿佛在说什么不文雅的词。 羊族姑娘:“没错。” 沈溪呆滞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很久很久以后才勉强笑了一下:“……别跟我开玩笑了,一点也不好笑。” “没开玩笑啊,那可是难得的欣赏幽主雄风的机会,九幽子民都重视得紧呢,中心城以外的子民们虽然不会送良木,但有机会的话也想会想办法赶来,”羊族姑娘眼里充满向往,“虽然不能亲自试一番,可能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沈溪:“……” 第31章 伤风败俗! 疯了,他们都疯了,竟然……沈溪想到羊族姑娘的话,只觉得呼吸不畅。 她受了太大的震撼,勉强带着羊族姑娘做完菜后,便神情恍惚地回晨昏殿去了。 苍溟回来时,便看到她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双眼睛没有焦点。 “你怎么总是发呆。” 沉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沈溪如生锈的铁门一样僵硬扭头,对上视线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看来是知晓良木的作用了,”他薄唇微微勾起,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这般呆滞,可是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设想了?” “我才没有!”沈溪的反驳脱口而出,接着意识到自己想要在大婚前顺利离开,便不能在此刻惹怒他,于是再三犹豫后,还是开口为自己找补,“你、你们九幽的规矩也太奇怪了……” 苍溟三五步走到窗前,在她旁边坐下后长臂一捞,将人捞到怀中。 被他抱了那么多次,沈溪心底仍旧排斥,本想像平时一样挣扎,可手刚抵上他的胸膛,便又一次想起要放松他警惕心的事。 ……所以现在是顺从还是挣扎?挣扎可以表明态度,却没什么用,顺从可以放松他的警惕心,却也要辜负自己自幼学的那些规矩。沈溪顿时陷入两难,手撑在苍溟心口就不动了。 而她这副样子落在苍溟眼中,便成了态度软化的证明。他突然心情不错,捏着她的下颌亲了一下。 不同于之前每次都充斥着谷欠望的吻,这一次浅尝辄止,沈溪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亲完了,搞得她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半晌,她羞恼地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总轻薄我?” “再过几日就要成婚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点轻薄根本不算什么。”苍溟单手扣上她的后颈,拇指轻轻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 他的手指很烫,即便没太用力,沈溪也很难忽略。只是她这会儿更在意‘良木’的事,一时间忘了反抗。 “你们怎么……”她一开口说话,苍溟便趁虚而入,唇齿纠缠间她涨红了一张脸,一边拼命闪躲一边艰难把话说完,“怎么能如此羞辱女子、羞辱即将嫁给你的人……” 苍溟停下,手指轻轻摩挲她交吻之后泛着水光的唇:“羞辱?” “本来就是,女子最重名节,你们却、却……”却如何,她难以启齿。 苍溟轻嗤一声,松开了桎梏她胳膊的手,沈溪连忙跳下他的腿,连连后退到安全距离才停下。 “也就只有你们人间,才会给女子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然后美其名曰名节气节,我们九幽可不讲这个,不论男子女子,皆可率性而活。”他提起人间那些规矩,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自己奉为圭臬的规矩被全盘否定,沈溪脑子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只有荒蛮无礼之地才不在意名节气节!” 说罢,她意识到这句话分量太重,几乎将整个九幽都骂了进去,苍溟身为九幽之主,只怕不会轻易饶过她。 果然,苍溟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 晨昏殿内寂静一片,刚才还在交吻的两人,此刻隔着安全距离沉默对峙,气氛在视线交错间逐渐紧绷。 一片寂静之中,沈溪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说话,苍溟突然玩味一笑:“我们九幽,的确是荒蛮无礼之地。” 听到他这么说,沈溪顿时愣了愣。 “而你马上要嫁的,也正是荒蛮无礼的九幽,”苍溟勾起唇角,眼神肆意又恶意,“本座会在新婚那日,于百尺高的良木台上,当着所有九幽子民的面要你,让你为这荒蛮无礼之地宽衣解带诞育子嗣。” 沈溪的脸色刷的白了。 第32章 恶劣 虽然一直知道如果不能在大婚前逃出去,那自己的下场必然凄惨,可真当听到苍溟亲口告诉自己结局时,沈溪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苍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先前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他冷淡起身,挡住了大片光线,沈溪小小一个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后退两步。 然而苍溟没有碰她的意思,只是经过她身边时略一停顿,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还有十日便是大婚,且等着吧。” 沈溪顿时浑身发颤,苍溟却一眼都不看她,只大步走了出去。 砰。 殿门关上,沈溪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不住浮现苍溟冰冷的眼神。 太大意了,怎能因为他近来还算和善,就忘了他的身份呢?她不自觉地揪紧衣裙,许久才冷静下来。 而当天晚上,苍溟没有回来。 不仅当晚,之后连续三天,他都没有再回。 不必再忍受苍溟的轻薄,沈溪本该觉得舒心才对,然而事实是这几日她不仅夜间时常惊醒,还随时会想起他的威胁,比他在时还要杯弓蛇影,总觉得这段时间的安稳犹如暴风雨前的平静,只要他愿意,随时会撕碎这种平静的假象,也会撕碎她。 因为恐惧,她寝食难安,短短几日便消瘦不少,也因为恐惧,她愈发急迫的想要逃出去,但又怕打草惊蛇,只能以教羊族姑娘做饭为理由继续去厨房打探消息,其他地方倒是不敢去了。 “做好了,但要再晾晾,凉糕就是要凉了才更好吃,”她说着话,一扭头看到三双渴望的眼睛,顿时忍不住笑了,“其实热的口感也不错,尝尝吧。” 大郎二郎也不知从哪听说了自己在教羊族姑娘做饭,昨日起便一直赖在厨房不走,和羊族姑娘一起围着她团团转。 她一说尝尝,原本还眼巴巴等待的三人,顿时像闻风而动的小狗一样挤了过来,二郎还一手拿了一个。 “真好吃,您的厨艺真是太好了!”羊族姑娘一脸感动。 沈溪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会做几道家常菜,更复杂的菜系便不会了。” “几道家常菜已经很了不得了!”羊族姑娘忙道,“大厨做得都没您好呢!” 提起大厨,沈溪手指一颤,将剩下几块凉糕分给大郎二郎:“都在厨房窝半天了,出去玩会儿吧。” “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两个小孩连忙接过糕点,高兴地摇着小尾巴跑出去了。 沈溪目送他们远去,这才拘一把冷水洗洗脸。 “幽妃娘娘,您昨晚也没睡好吗?”羊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沈溪:“睡得还不错,就是突然有点累。” 她未施粉黛,洗完脸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只是一向清澈的眼睛透着点点疲惫,眼下也泛着没睡好带来的黑青,有种说不出的憔悴。 也更惹人怜爱了。 “幽主怎么舍得让您伤心呢。”羊族姑娘嘟囔一句。这几天苍溟宿在议事殿的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混沌宫,不少宫人都对沈溪十分同情,还有一些仍旧觊觎幽妃之位的女子,忍不住私下窃喜,只是暂时没舞到沈溪面前罢了。 面对羊族姑娘的心疼,沈溪也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说她睡不好并非是因为苍溟走了,而是因为怕他回来吧。 不知怎么回答,只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还有几道菜想教你,不过等大厨回来之后,恐怕就不能教了,毕竟这是他的厨房,我太常用也不好。” 羊族姑娘忙道:“没事没事,采买的队伍昨日已经回来了,却没见他的身影,想来是回家探亲去了,少说也得五六日。” “那他要独自一人回来?”沈溪眉头微蹙,“不是说路上危险么,他一个人怎么行?” “应该会跟常年往返九幽和人间的贩夫走卒一起吧。”羊族姑娘解释。 虽然混沌宫的采买队伍是定期往返,但宫外的商人却并非如此,沈溪心中了然,正要开口说话,羊族姑娘突然道:“不过也不一定,再过几天便是您和幽主的大婚之日了,幽主派了不少人去人间采买成婚所需的物件,他也可能会随那些人一起回来。” 贸然听到‘幽主’二字,沈溪下意识心虚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现在派了这么多人出去,大婚前那次采买会不会取消?” “当然不会,就算遇到天大的事,采买都不会取消。”羊族姑娘否认。 沈溪顿时松了口气。 另一边,议事殿。 在第五个幽医被拖出去打板子后,身为苍溟左膀右臂的储星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了。 “幽主,实在不舒服的话,不如回晨昏殿吧。”他不算委婉的劝导。 苍溟扫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本座不舒服?” 储星无语地看了眼周遭飞速融化的冰块,以及愈发燥热、冰块也无法降温的大殿,沉默片刻后只能睁眼说瞎话:“是卑职妄自揣测了。” 苍溟冷嗤一声,靠在王座上淡淡开口:“再召个幽医来。” ……您这情况,就算召一百个幽医来都没用,想克制住体内灼热,还是得回去找幽妃。可惜全混沌宫都知道他们闹了矛盾,储星虽然憨,但也不敢明说,只能尽可能委婉道:“岩浆灼热,只怕幽医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法子,只能辛苦幽主稍加忍耐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也不知幽妃娘娘近来如何了。” 苍溟抬起眼眸,淡漠看向他。 储星憨厚一笑:“她一个凡人,在这里只能依附幽主,如今幽主不肯回晨昏殿见她,只怕她要整日垂泪了。” “她巴不得本座永远别回去。”苍溟嘴上嘲讽,心下却有些动摇。 储星看出他的动摇,正要开口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糯米与桂花交织的香甜。 苍溟眉头蹙了一下,储星立刻闪身出去,将两个不分场合胡闹的小混蛋拎进来。 苍溟轻描淡写看过去,一眼瞧见二郎手中的凉糕。 “哪来的?”他淡淡开口。 顽皮的二郎在他面前乖得像鹌鹑:“姐姐给我们做的。” 整个混沌宫能让他心甘情愿叫姐姐的,也就那一个人了,自己在这里忍受烈焰灼烧,她倒好,还有心情给这些小混球做饭。苍溟长眸微眯,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大殿内的温度明显更热了。 储星忙道:“幽妃娘娘可能是一直等不到幽主太伤心,才会找点事做打发一下时间。” “不是啊,”大郎不解开口,“姐姐可高兴了,还对我们笑呢。” 哦,可高兴了,还对他们笑。 苍溟缓缓勾起唇角,眼神却暗了下来。 第33章 强颜欢笑? 大殿之内更热了,储星却莫名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想到那位似曾相识的幽妃娘娘,他决定再挽救一下:“人间有个词,叫强颜欢笑。” “谁强颜欢笑?幽主吗?”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号笃定道,“反正肯定不是姐姐,姐姐是真的开心。” 二号跟着点头:“对,好开心的,以前都没见她那么开心过。” 储星:“……”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去荒淤做卧底都没这么心惊胆战过,现在却因为两个小崽子的话七上八下,正要制止他们,王座上的幽主突然看向二郎手里的凉糕。 储星了然,立刻朝二郎伸手:“拿来。” “什么?”二郎不解。 “糕点,”储星板起脸,“议事殿庄严肃穆,你拿个吃的像什么样子。” 二郎茫然一瞬,回过神时储星已经来到面前,他吓得一把将糕点塞进嘴里,脸颊顿时撑得像只小松鼠一样。 苍溟:“……” 储星:“……” 短暂的安静之后,苍溟淡淡开口:“他刚才进门时先伸的哪只脚?” “回幽主,好像是右脚。”储星立刻道。 苍溟闭上眼睛,厌烦道:“拖出去打十板子。” “是!”储星早看这小崽子不顺眼了,立刻一手夹一个往外走。 大郎二郎都懵了,一边挣扎一边叫屈:“伸右脚为什么要挨打!我不服!” “不服憋着,谁让你们坏了规矩。”储星相当冷漠。 “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不能右脚先进门的规矩!” “现在有了。”储星冷笑,心想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幽主,只打板子已经是占大便宜了,竟然还敢在这里犟嘴。 “不可能!我都没听说!而且我们是被抓进来的,哪有右脚先进门!” “你敢质疑幽主?” “我是质疑你!” 一大两小吵吵嚷嚷离开,议事殿顿时静了下来,苍溟独自一人靠在王座上假寐,面上平静如水,殿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门口尽忠职守的守卫们对视一眼,默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虽然声势浩大,但也不可能真的打两个小孩板子,储星象征性地揍了几下屁股,便把他们放走了。 不疼不痒,但大郎二郎还是跑去找温柔姐姐博同情了。 “就因为右脚先进门便要捱板子,哪有这样的道理?”沈溪顿时蹙起眉头。 她刚告别羊族姑娘回到晨昏殿,结果一进门这俩小家伙就跑来了,还说了这样荒唐的一件事。 二郎也不服气:“对呀,哪有这样的道理!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们讨回公道!最好是让幽主亲自道歉!” 沈溪无奈:“幽主怎么会听我的。” “再过几日你就是他的妻子了,他不听你的听谁的?”二郎不解,“我娘亲说了,男人都得听自家媳妇儿的。” 沈溪讪讪一笑,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周遭温度似乎热了不少,她若有所感地抬头,猝不及防闯入一双深沉的眼眸。 沈溪刹那间想起他那日离开时放出的狠话,吓得想要转身就逃,但关键时候理智回归,强行保持端庄站了起来。 “幽、幽主。”她低着头,行了一个人间的万福。 苍溟抬眸,看的却是她旁边的两个小家伙,小家伙们顿时瑟瑟发抖。 “谁想要本座亲自道歉?”一片静谧中,他缓缓开口。 竟然那个时候就来了。沈溪心里咯噔一下,庆幸自己没向大郎二郎打探什么。 “不、不是我,幽主你听错了!”二郎尾巴都炸毛了,拉着大郎就往外跑,经过苍溟身边时还不忘行个礼继续逃,转眼消失在门外。 “这点胆色,也敢胡说八道。”苍溟嘲讽。 沈溪:“……”怎么感觉他不是在骂大郎二郎? 两个小家伙一走,殿内便彻底静了下来,殿内逐渐攀升的温度证明苍溟体内的岩浆正在肆虐,也证明他此刻心情并不美妙。 沈溪手心渐渐出汗,心跳也越来越乱,正纠结要不要上前时,苍溟直接从她身侧经过,去了床上躺着,从头到尾都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沈溪僵硬地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就这样?他回来是为了睡觉、不是要对她如何?沈溪愣了半天,终于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竟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扶着桌子勉强坐下,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殿内很快响起苍溟均匀的呼吸,先前灼热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沈溪看着他沉静的侧颜,竟也感觉到一分困意。 苍溟醒来时已是傍晚,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体内肆虐的岩浆安分不少,灼热之痛也减轻了。 仅仅是共处一室,便有如此奇效,她当真只是凡人?苍溟眼神渐沉,一扭头便看到沈溪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 才几日没见,她本就纤瘦的腰更细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盛满了憔悴与惶惶,哪有那小崽子说的‘高兴’。 看见她过得不好,他非但不觉心疼,反而心情极好,若她再憔悴再难受点,说不定他心情会更好。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第一次觉得自己恶劣。 沈溪趴在桌子上,睡得也并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自己被野兽盯着,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满是杀意,一会儿又感觉自己好像被藤蔓缠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热,好热,仿佛被点燃了,热得她心尖发颤。沈溪梦中越来越不安,终于蹙着眉头醒来。 九幽万年昏暗,此刻的光线与睡前没有半点不同,但待得久了,也能分辨已经到了晚上。 她眼神逐渐清醒,下意识回头看,却见床上空空如也,哪有半点人影。 已经走了?沈溪抿了抿唇,站起身时突然瞥见镜中的自己衣衫有些乱,脖子上也有几点红痕。 ……九幽也有蚊虫吗?沈溪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也就不再管了。 第34章 闹别扭 苍溟不声不响回来,又不声不响离开,然后再也没有出现,仿佛那一日回来,只是为了小憩片刻。 九幽人一向直来直往爱憎分明,夫妻相处要么甜蜜恩爱要么天雷地火,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谁也不理谁的情况。 眼看着大婚临近,这俩人还不冷不热不见面,宫人们便推测要掰,于婚事的准备工作上也就没那么上心了。而不上心的后果,就是被苍溟亲自拎出去教训一番。 “您不知道,幽主发了好大的火,一口气发落了二十余人,如今混沌宫内人人自危,再不敢像之前那般怠慢了,”羊族姑娘轻轻搅动锅里的骨头汤,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溪,“寻常夫妻这么久不说话,肯定是要掰了,没想到幽主对大婚之事还是如此上心,可见他是真心在乎您的。” 沈溪弯了弯唇角:“他身为九幽之主,婚事却被底下人如此怠慢,生气也是应该的。” 羊族姑娘听不出潜意,只顺着点头:“没错没错,哎呀汤要溢出来了……” 沈溪连忙接过勺子搅动,羊族姑娘凑在旁边看,一个教一个学正认真时,远方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鞭炮声。 “是良木搭建好了!”羊族姑娘突然兴奋,“幽妃娘娘,我们去看你的良木台吧!” 沈溪如今听到‘良木’这两个字,都忍不住一阵恶寒,闻言立刻拒绝了:“良木不是搭在宫外么,没有幽主的吩咐,我只怕不能出宫。” “不用出宫,我们去宫墙上看。”羊族姑娘忙道。 九幽的宫墙更像人间的城墙,城楼又高又开阔,站在上头可以将大半个中心城尽收眼底,而良木台就建在离混沌宫不远的地方,轻易便能看到。 “去嘛去嘛,你就不好奇吗?”羊族姑娘缠着她道。 沈溪心想,她怎么可能对那等羞辱人的地方好奇,正要继续拒绝,羊族姑娘突然想到什么,顿时有些犹豫:“啊对了,采买队伍这两日正在宫道整装,外头那圈都要被他们占满了,咱得经过他们才能到宫墙,要不……还是算了吧。” 虽然她很想带幽妃娘娘去瞧瞧,可相处这么久,她对幽妃娘娘的脾性也算有了些许了解。幽妃娘娘不喜欢人多,尤其是男人多的地方,她总是很不自在,采买的队伍又是以男人居多…… “我还从未见过良木台,也不知长什么样子。”沈溪突然开口。 羊族姑娘眼睛亮晶晶:“我前几天出宫的时候远远见过,可气派了!” “有多气派?”沈溪继续追问。 羊族姑娘:“非常气派,特别气派!” 沈溪被她的形容逗笑:“想不出来。” “那……我带你去看看?”羊族姑娘试探,“可要经过那么多男人,您怕不怕?” “男人有什么可怕的?”沈溪虽然不自在,却还是镇定反问。 羊族姑娘一拍手:“对嘛!男人有什么可怕的,再可怕还能比幽主可怕?” 说完,对上沈溪哭笑不得的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吐了吐舌头连忙拉着沈溪往外走。 混沌宫不像人间的皇宫那样横平竖直错落有致,而是以晨昏殿为中心,屋殿一圈一圈分布,身份越低住的地方就越靠外,而她们要去的宫墙则是最外侧,是将整个混沌宫牢牢围住的存在。 沈溪一路跟在羊族姑娘身边,穿过一圈又一圈的屋殿,终于到了最外侧的宫道,而宫道外面,便是宫墙。 如羊族姑娘所说,采买的队伍正在整装,沈溪也做好了抛头露面的准备,可在看到这些人的瞬间,还是不由得呼吸一窒。 她来混沌宫少说也有两个月了,见过的九幽人却屈指可数,里面大多都是牛头守卫,他们除了脑袋是牛,身体却与凡人无异。 可这些人不同,不仅长着带有獠牙的脑袋,露出的皮肤上也长着骇人的毛发,有几个更是连手指都是动物蹄趾。 这些人察觉到生人气息,齐刷刷看了过来,看得沈溪忍不住后退一步,后背瞬间浸满了汗。 “您怎么了?”羊族姑娘好奇询问。 沈溪对上她的视线,渐渐冷静下来。这些人虽模样惊人,可对九幽而言却都是正常长相,她这样大惊小怪,多少有些不尊重。 “没事,只是刚才走得太急,没站稳。”她敷衍回答,视线却落在众人身后。 十余辆马车,大大小小二十余箱子随意摆在地上,也不知里头都装了什么。沈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敢多看,正思索该怎么打探情况时,羊族姑娘直接大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见过幽妃娘娘?” 沈溪出现时,众人心里就有了猜测,此刻听到羊族姑娘确认,连忙一同行礼:“参见幽妃娘娘。” “诸位免礼。”沈溪看着他们狰狞的模样,心里还是生怯,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 见过礼,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睁着硕大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沈溪还想再打探一二,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平日只是跟牛头守卫说话都有压力的沈溪,这会儿要顶着这么多九幽人的视线往前走,每走一步都会有新的恐慌,等终于来到宫墙下时,她的手心已经湿了。 再回头看,众人又开始往马车上装箱子了,有动作粗暴的,不小心摔开一个箱子,立刻露出里头的翡翠原石。 沈溪也是进过宫长过见识的人,一眼便看出这原石并非凡品,正要细细观察,却猝不及防跟正在搬箱子的九幽人对上视线,吓得她赶紧别开脸,跟羊族姑娘一起往楼梯上走。 “他们马上就要去人间采买了,不多空出几辆马车也就算了,怎么还往上面装东西?”她不经意地问。 羊族姑娘随口回答:“这些石头都是要拿去人间卖的。” “拿去人间卖?”沈溪惊讶。 羊族姑娘:“对啊,不然哪来的银钱采买?” 沈溪迟缓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你们的银钱是做买卖得来的呀,”沈溪哭笑不得,“我还以为是变出来的。” “怎么可能,”羊族姑娘也被逗笑了,“你别看幽主神通广大,就以为九幽其他人也是如此,其实我们相比凡人,除了耳目更加聪明外,也没什么不同,有些族人还不如你们凡人厉害呢。” “所以幽主会变钱?”沈溪重点歪了。 羊族姑娘噎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一抬头便看到一道凌冽的身影站在宫墙之上。 她眼睛顿时一亮:“要不您直接去问他?” 沈溪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恰好苍溟听到动静回眸,两人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第35章 你要干什么! 视线对上的刹那,苍溟眉头微挑,显然没想到她会来。 没想到的何止是他,沈溪看到他也是暗暗叫苦,心想早知道他来,自己说什么也不来了。可惜虽然这么想,但人在屋檐下,她只能主动迈上最后一层楼梯,低着头微微屈膝:“幽主。” 苍溟垂眸,视线落在她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人间的礼仪繁琐无聊,她做起来却十分好看,像棵挺拔的小杨树,一举一动都透着克制。 沈溪即便低着头,也能察觉到他肆无忌惮的打量。即便被他这样看过很多次,可还是十分不适。 “幽妃娘娘。”苍溟旁边的清俊男子颔首。 沈溪抬眸看他一眼,认出他是那日从晨昏殿出来、说自己似曾相识的人,名字好像叫……储星? “参见幽主、储星大人。”羊族姑娘也赶紧双手交叉于胸前,行了一个九幽的礼。 苍溟扫了她一眼,羊族姑娘便放下了手,沈溪见状也跟着直起身。 “本座让你起了?”苍溟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眼底嘲讽渐重,“你们人间的规矩,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过是说了他一句,他记这么久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出言嘲讽。沈溪心中恼火,却不愿在这几日得罪他,于是强行乖巧:“幽主教训得是。” 没听到她顶嘴,苍溟当即冷笑一声,气氛更糟了。 储星作为苍溟的左膀右臂,自觉应该帮着自家主子调解夫妻关系,于是主动道:“幽主方才还在与众臣子议事呢,一听到良木台建成的鞭炮声,便迫不及待过来了。” “幽妃娘娘也是,她可想看看良木台长什么样了。”羊族姑娘也赶紧道。 “看来娘娘对大婚也上心得很呢。”储星笑笑,越看沈溪越觉得眼熟,可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在哪见过,索性就不想了。 这两人想尽办法缓和沈溪和苍溟的关系,苍溟却不买账:“是对自己即将受的羞辱上心吧。” 沈溪身形轻轻一晃,脸色也有些不好了。 苍溟扫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宫墙上的眺望台。 “幽妃娘娘,”储星见苍溟直接把人晾着了,轻咳一声提醒,“幽主脾气是坏了些,但其实也好哄,虽然不知你们为何闹别扭,但您主动递个台阶,他定舍不得为难您。” “没错没错,幽主最疼您了!”羊族姑娘也跟着劝。 疼她?沈溪觉得十分荒唐。反正目的已经达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她福了福身:“幽主不想见我,我便不打扰了。” “幽妃娘娘……”储星上前一步,可惜沈溪已经转身走了,他只得叹息一声。 羊族姑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纠结一瞬便选择去追沈溪了。储星看着二人下了宫墙,只好独自去寻苍溟。 “幽主,幽妃走了。”储星说罢,便感觉到来自苍溟身上的热意更重了。 他无言片刻,再次相劝:“马上就该大婚了,您何必这样晾着幽妃。” “不多晾她几日,她便更不知天高地厚了,”苍溟神色淡淡,“总要她长点教训,知道不能乱说话才是。” 储星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问幽妃乱说过什么,以至于他要如此待她。只是还未问出口,宫墙下便传来羊族姑娘的尖叫:“幽妃娘娘小心!” 储星脸色一变,刚要去查探情况,便觉身侧一阵疾风吹过,刚才还说要让沈溪长长教训的苍溟,已经闪身跃下宫墙。 宫墙下,沈溪听到羊族姑娘的尖叫下意识抬头,只好像看到一个眼睛冒绿光的东西闪现,还未等她看清是什么,一只灼热的大手便扣住了她的眼睛,下一瞬便撞进身后坚实的胸膛。 砰! 有什么东西撞在高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便是兵荒马乱的嘈杂声。 沈溪的眼睛被长着薄茧的手牢牢扣着,看不清发生的一切,只隐约听到什么‘失智’‘返祖’之类的词,勉强拼凑出真相—— 应该是一个返祖的九幽人闯了进来。 之前听厨子和大郎二郎提起过,九幽人与凡人不同,血脉都来源于兽族,但血统越纯,外貌就越接近凡人,力量也更强大,就像苍溟,外表与凡人无异,却是整个九幽最强大的君主。反之兽类的特征越明显,力量就越小。 可不论力量是强还是弱,都属于正常的九幽人,而在这些正常的九幽人之外,还有一类不正常的。他们生下来便只有兽性没有人性,天生嗜血暴躁,连亲人都敢杀,不论教化多久都无用,就像祖先兽族那样,被他们称之为‘返祖’。 返祖的族人身体缺陷严重,鲜少能活到十岁,往年按九幽律法,都是生下来直接交给天书处死,但总有人不舍得孩子私下养育,也时常阻止不了他们跑出来伤人。后来苍溟登上王位,修改律法不再处死,而是修建屋宅养护这些族人一生。 屋宅有守卫监管,亦有幽医照看,比在自己家养着不知好上多少倍,所以九幽人一旦生下返祖的孩儿,便立刻心甘情愿地交给屋宅,自那以后也就少了诸多伤人的事。 伤人的事虽然少了,但也不代表完全没了,每当沈溪独自在宫里闲逛,便会有人提醒她小心返祖的族人,但因为从来没遇上过,她就一直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今日就撞见了。 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沈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苍溟察觉到她的恐惧,眼神一时晦暗。 “幽主,”储星急匆匆赶来,看到他大掌下沈溪的小脸苍白,便立刻道,“幽主先带娘娘去休息吧,余下的事卑职处理便好。” 苍溟:“闭眼。” 储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而贴在苍溟身上的沈溪,已经乖乖闭上了眼睛。苍溟的掌心被她浓密的睫毛刷了一下,一路痒到了心里,他唇角微微勾起,大手一挥将人拦腰抱起。 沈溪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惊呼一声慌乱睁眼,却猝不及防看到宫墙上有一滩血迹,而墙下趴着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没等她细看,苍溟已经侧过身挡住了她全部视线。 “本座准你睁眼了?”他不悦开口。 沈溪还没从刚才那一眼的冲击里回过神来,闻言怔怔看向他。 平日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迷茫与惊惧,像只急于寻得庇护的兔子一般无助,再没有所谓的疏离与客套。苍溟汲取着她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凉意,与她对视一眼便阔步回晨昏殿了。 储星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不由得啧了一声:“也不知刚才是谁说要多晾人几天的。” “储星大人,”一个守卫上前禀告,“已经死了。” 储星看了眼宫墙下蜷着不动的族人,眼底的笑意褪去:“好好安葬吧。” “是。” 苍溟直接带人回了晨昏殿,沈溪双脚落在地面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人……”她艰难开口。 苍溟倒没什么表情:“死了。” 沈溪愣了愣,半晌憋出一句:“节哀……” 苍溟一顿,玩味地看向她:“一头长了人形的兽而已,擅闯混沌宫还欲伤人,犯的是滔天大罪,也值得本座节哀?” “……他并非故意,只是遵循本能,”沈溪在他的视线下瑟缩一瞬,“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苍溟勾起的唇角渐渐放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沈溪每次被他这样盯着看,都觉得周遭空气稀薄,心上也宛若压了一颗大石,叫人喘不过气来,这次也不例外。 殿内短暂安静后,她又小心翼翼开口:“你方才来得那么及时……可是从宫墙上直接跳下来的?” 苍溟抬眸:“嗯。” “那受伤了吗?”沈溪又问。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反问:“担心本座?” 才没有。沈溪张嘴便要反驳,可惜一对上他的视线,刚鼓起的那点勇气便散个一干二净。 苍溟却勾起唇角:“过来。” 沈溪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 苍溟气笑了:“还得本座三请五请?” 沈溪闻言,磨磨蹭蹭往前走。 离他还有三步之遥时,苍溟突然伸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丢到床上,接着便去解自己的腰带。 沈溪心下一慌:“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苍溟似笑非笑地重复一遍最后三个字,将腰带随意扔在地上。 第36章 撒娇? 眼看苍溟步步逼近,沈溪彻底慌了,然而没等她转身逃走,他的身躯便如一座山般倾了过来,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唔……” 沈溪惊呼一声,拼命抵抗他的胸膛,可惜那点力气犹如以卵击石,手都捶红了,依然没能阻止他彻底压住她。 “别动。”苍溟沉声威胁,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沈溪抵在他身上的手都跟着震麻了。 知道反抗无用,还可能换来他变本加厉,沈溪只得放软了声音装可怜:“你好重……” 话音未落,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便又重了重,接着响起苍溟带着恶意的声音:“现在呢?” 沈溪:“……”混蛋! 久久没听到沈溪言语,苍溟略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然后便看到了她羞恼悲愤的模样。 他轻嗤一声,宽大的右手伸进她的脖颈与枕头之间,拇指意味不明地摩挲她那点软肉。 他的动作不大,却充斥着暗示的意味,纵使沈溪对这些事懵懵懂懂,也隐约感觉到被凝视的不适。 “你怎么……”她欲言又止。 “怎么什么?”苍溟心不在焉地问,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摩挲的那点肌肤上。 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可身上却是软的,只是太娇气,脖子上那点肌肤,才碰了几下便已经泛红了,若是做点别的,还不知会如何。 “你不是在生气吗?”沈溪受不了他晦暗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把刚才的话说完。 苍溟摩挲的拇指停下,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与他这样近距离的对视,沈溪只觉自己好像被一头野兽盯上……不,他本来就是野兽,听大郎二郎说,血统纯正的九幽人,是可以在兽身和人身之间自由切换的,如今偌大的九幽,只有苍溟和他那位四处游历不见踪迹的胞弟折风可以做到。 沈溪越想越紧张,攥着他衣襟的手都开始出汗,正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时,苍溟突然开口:“撒娇?” “……嗯?”沈溪一愣。 苍溟轻嗤一声,抽出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只能看着自己。 “看在你撒娇的份上,本座大人有大量,就饶你这一次。”他淡淡开口,宛若施舍。 ……她何时撒娇了?沈溪正无语,他便突然吻了上来,她惊慌地睁大眼睛,当即便要挣扎,却换来他更霸道无礼的攻城掠地。 多日没有这般亲密,沈溪已经无法适应,从头到脚都僵得像木头一般。苍溟晦暗的眼眸赋上一层流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她宛若受苦受难的表情,然后一只大手扣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捏。 沈溪倒抽一口冷气,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说话间,唇齿轻启,苍溟当即毫不客气地侵占她所有空气。 沈溪的脸瞬间涨红,气恼地咬在他的唇角。 轻微的刺痛传来,苍溟的眼神刹那间变了,沈溪察觉到其间危险时,衣衫已经被他扯乱。 “不、不行!”她哆哆嗦嗦拼命去推他,再开口已经带了哭腔,“你你你答应过我,成婚之前不动我……” 苍溟的理智勉强回拢,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沈溪更怕了,正要往外挣扎,便听到他哑声道:“再乱动,本座可要食言了。” 沈溪一僵,顿时老实了。 苍溟轻嗤一声,扣紧怀中香香软软的身子,汲取她身上源源不断的凉意,静静平复体内灼热的火焰。 他的唇贴在自己的脖颈上,呼出的热气烫得她汗意弥漫,沈溪强忍着不适,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会继续刚才的事。 苍溟不喜宫人在跟前服侍,所以晨昏殿内长年没有值守的宫人,而当他们两个都在殿内时,门与窗便会紧紧闭着,隐约还能瞧见牛头守卫映在门窗上的影子,也不知刚才闹出的动静大不大,是否被他们听到了。 听到也没关系,她只要身子没破,等回了人间,便无人知晓她曾经发生过的事,她依然是父母的好女儿,是亲朋好友眼中的大家闺秀。 沈溪咬紧牙关,拼命克制难过的情绪,苍溟察觉到怀中人越来越紧绷,撑起身子看向她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慵懒:“怎么了?” 只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沈溪的情绪却突然绷不住了,一直强忍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你、你混蛋……”她抽噎控诉。 苍溟啧了一声,坐起来后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腿上,不顾她的反抗慢条斯理为她整理衣衫:“才几日没亲热,便如此生疏了?” 沈溪想起他之前对自己做过的事,眼泪更汹涌了。 她生得白皙,皮肤也薄,刚哭一会儿便眼角通红,像上了胭脂一般艳丽。苍溟伸手抚上她的眼角,本能地想要她更红一点,但生生忍住了。 “别哭了,陪本座睡会儿。”他说。 沈溪悲愤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掉。 苍溟沉默片刻,道:“再哭就继续了。” 沈溪眼神瞬间惊恐,眼泪也吓没了,苍溟颇为满意:“真乖。” 沈溪:“……”混蛋! “别在心里骂本座。”苍溟斜了她一眼,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抱着人躺下了,沈溪反抗不能,只好憋屈地躺在他怀里。 这几天一直宿在议事殿,就没一日睡好过,几乎是躺下的瞬间,苍溟便被困意席卷,很快就睡了过去。沈溪却睡不着,在他怀里窝了片刻后,尝试着钻出去,可惜刚动一下,就被他抱得更紧。 “别乱动。”他淡淡开口。 沈溪僵了僵,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却只看到紧闭的眉眼。 “幽主?”她试探。 苍溟没动,仿佛刚刚只是说梦话。 沈溪尝试又动一下,苍溟终于睁开眼,黑色的眼眸哪有半点睡意:“不想睡就做点别的。” 第37章 和好 不用想也知道,他所谓的‘别的’是什么东西,沈溪吓得立刻闭眼:“睡睡睡。” 看着果断认怂的小姑娘,苍溟愉悦地扬了扬唇角,抱着人继续睡。 沈溪本来是装睡,可装着装着竟然也困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苍溟这几天没睡好,她其实也好不到哪去,苍溟的怒火如同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把刀,虽然她不希望他回来,可他不回来的每一日,她都在担心这把刀会落下来,以至于到了夜不安寝的地步。 现在好了,虽然还是要提心吊胆防着他,但至少不必担心那把刀了。 睡熟的小姑娘梦里不太安生,哼哼两声后主动往旁边的热源上贴了贴,直到手脚都被暖得熨帖,才咬着袖子继续睡。 沈溪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睁开眼睛时看着粗糙的屋顶,还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是跑到哪个好友家玩了,太累便随意在后院找个偏房休憩。 “醒了?”苍溟的声音响起,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沈溪逐渐清醒,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他正坐在桌案前批公文。 他又换了一身袍子,同样是黑色,这次的却是银线绣飞龙,平白透着一股张扬与矜贵,头上的墨玉发冠亦是衬得他眉眼凌冽清俊,超尘脱俗。 沈溪虽然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还是好看的,甚至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好看吗?”苍溟突然问。 “好看。”沈溪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脸上顿时浮起点点热意。 苍溟看着她渐渐泛红的脸,心情突然不错:“更衣,随本座出门。” “去哪?”沈溪迟疑。 苍溟斜了她一眼:“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那可说不准。沈溪腹诽一句,虽然对他一点也不放心,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整理一下衣衫随他出去了。 正是傍晚时分,宫里不少宫人走动,看到他们两人一同出现,皆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有胆子大点的,还敢当着他们的面眉眼传信,示意其他人一起看他们。 苍溟直接无视底下人的小动作,淡定地往前走,沈溪却臊红了脸,急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到底要去哪?” “宫墙。”苍溟总算回答了。 沈溪顿了顿:“去宫墙做甚?” “你不是要看良木台?”苍溟反问。 沈溪愣了一下,脚步慢了慢。 苍溟敏锐地看向她:“不想去?” 当然不想,要不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查探采买队伍,谁愿意去看那等羞辱人的玩意儿?沈溪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迟缓开口:“我有点怕……” 她没说怕什么,苍溟却听懂了:“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储星已经加强宫门守卫,不会再有低智族人闯入。” 沈溪抿了抿唇,立刻开始想新的借口。 苍溟朝她伸手,语气十分散漫:“有本座在,你怕什么?” 有你才可怕。沈溪撇了撇嘴,还是不想去,却也知道再拒绝他可能就起疑了。 权衡之下,她叹了声气,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声音软软的,像只没脾气的兔子,苍溟的手有点痒,想将人抓进怀里狠狠揉一揉。 沈溪察觉到危险,立刻加快脚步超过他,苍溟看了眼自己还扬在半空的手,轻嗤一声跟了过去。 “我们幽主和幽妃娘娘这是和好了?”角落偷看的小宫人问。 旁边年纪大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这还用问?必然是和好了,你瞧瞧咱们幽主那不值钱的样子。” 小宫人一脸疑惑,轻轻嘟囔一句:”哪不值钱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年纪大的宫人立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不值钱’的幽主三两步便走到了幽妃娘娘旁边,沈溪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慢了半步,然而下一瞬苍溟也跟着慢了。 她无言片刻,干脆随他去了。 两人一路无言,一同上了宫墙了望台,墙上守卫识趣离开,将整个了望台都留给二人。 “那边,便是良木台。”苍溟略抬下颌,示意前方。 沈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一座由几千根横梁堆叠起的高台,如今正矗立在中心城的最中间。 台子十分粗糙,下宽上窄,最顶上只有一张床大小,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除了高没别的特点,一如混沌宫给她的感觉,哪哪都透着随意与不经心。 “你们九幽,”沈溪斟酌开口,“就没有好点的工匠么。” 苍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良木台不必好看,结实就行。” 沈溪不解:“为何?” 苍溟唇角的笑意更深:“你想知道?” “……也没那么想知道。”沈溪顿生警惕。 苍溟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本座偏要告诉你,过来。” 沈溪忍不住后退一步。 “要本座亲自抓你?”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余光瞄到有守卫在城墙拐角偷看,不想跟他一起丢人现眼,只好不情愿地往前走一步。 “磨磨蹭蹭。”苍溟一把将人捞进怀中。 沈溪顿时急了:“大庭广众之下你做什么呢!” “本座抱自己的女人,不可以?”苍溟反问。 沈溪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你还未告诉我良木台为何结实就好。” 苍溟抓到人之后只想调戏,被她提醒了才想起为何抓她,于是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沈溪听清之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第38章 夫妻? 沈溪愣了半天,总算缓过神来:“你再说一遍。” 苍溟站直了些,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本座说,等到那日,你便知道为何了。” “……你如此轻薄我,却只拿这样一句话打发我?”沈溪仍不敢相信。 苍溟勾起唇角,漆黑的眼眸里是点点恶意:“夫妻嬉闹,也算轻薄?” 沈溪气得想打他一顿,可惜对比一下自己和他的身量,只能识趣放弃,然后在心里将他骂一万遍。 苍溟却不甚在意,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墙垛外。 宫墙高耸,他们身处了望台,能将大半个中心城尽收眼底。 沈溪来了九幽这么久,却一直待在混沌宫里,对外头的世界一无所知,如今细看,才发现外头的房屋更加粗糙,大多都是石头和泥垒出的土房,偶尔几座稍微大点的,也不过是人间最简单的式样,连她家下人的住处都不如。 她从羊族姑娘的言谈中知道,大部分的九幽人都没什么神通,除了体力和五感强些,其他的基本上和人间的百姓一样,也都过着十分拮据的生活。但因为只是听说,所以从未有什么实感,直到此刻看到这一切,才真切感受到民生多艰。 相比这些小屋,粗制滥造的混沌宫都显得精致了。 “九幽处于地心,没有阳光,不生草木,”他淡淡开口,沈溪被迫靠在他胸膛上,隐约感觉到来自他胸腔的震动,“这些良木,皆是九幽子民以足量地,一步步从人间背回来的,每一根承载的都是他们的心意。” 沈溪又一次看向良木台,才发现上头每一根木头,隐约都有搬抬的痕迹,也不知经历多少困难,才能从人间带到九幽。 “对不起。”她突然开口。 苍溟以为她不肯接受子民心意,眼神不由得暗了暗,正要开口说话,就看到她侧身与自己对视,然后郑重屈膝万福。 他眼眸微动,没有去扶她。 沈溪恭敬地行了礼,半晌才斟酌开口:“我那日实在不该……随意评判九幽的规矩,不该那样轻视九幽子民的心意。” 没想到是为了这件事道歉,苍溟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只想立刻将她刻进怀中、融入血肉。 他一向随心所欲,一冒出这个想法便伸手就要去做,可惜手还未碰到她的胳膊,储星就突然出现。 “幽主,幽妃娘娘。”他低头行礼。 沈溪顿了顿,后知后觉发现苍溟朝自己伸手了,吓得赶紧后退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没能得逞的苍溟不悦地看向储星:“何事?” 储星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叫苦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恐怕得请您去一趟议事殿。” 苍溟看他神情,知道定有大事发生,按下心绪看向沈溪。 “我想再吹会儿风。”沈溪还在警惕。 苍溟扫了她一眼:“别吹太久。” “知道了。”沈溪点头答应。 苍溟还没熄抱她的心思,但也知道她脸皮薄,要自己真当着储星的面抱了她,只怕她要悲愤到跳下宫墙。反复思酌后,他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直到她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才心满意足离开。 “幽主,您与幽妃娘娘的相处方式……还真是特别呢。”储星看着沈溪悲愤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苍溟斜了他一眼:“本座乐意。” 储星嘴角抽了抽:“是。” 一主一仆回到议事殿,苍溟看到殿内还站了一人,是他昔日在荒淤安插的探子,便知道是什么事了。 “荒淤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他转身到王座坐下。 探子忙道:“回幽主,荒淤王遇刺身受重伤,如今下落不明,王室决定拥护新王,新王登基就定在十日后。” 苍溟眼眸微动。 “新王人选是谁?”储星问。 探子:“荒淤王的兄长,烛灭。” 议事殿内气氛一沉。 片刻之后,苍溟缓缓开口:“下去吧,再探再报。” “是!”探子应了一声急匆匆离开。 储星皱眉眉头目送探子离开,这才回头看向苍溟:“幽主,烛灭一向视九幽为眼中钉,若他成了荒淤王,只怕九幽也要不太平了,不如卑职……”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苍溟扫了他一眼:“不用咱们动手,他也活不到登基那日了。” 储星面露不解。 苍溟勾起唇角:“烛司虽蠢,但也不至于折在这种伎俩上,且等着吧。” 储星愣了愣,恍然。 宫墙之上,沈溪又独自站了片刻,勉强瞧见羊族姑娘口中、可送人直上两千里的‘幽谷’后,便心满意足下去了。 刚才退开的守卫们还未回来,偌大的宫道上空空荡荡,沈溪独自走了十几步后,便看到了采买队伍的马车。 大约是晚膳时间,马车旁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三个空箱子堆在地上。 沈溪心跳倏然加快,往后看一眼确定没人后,便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谨慎地掀开第一辆马车的车帘。 里面装了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没有阖紧,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玉石。 两个箱子便已经占满了马车,想再多藏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能藏进箱子里……沈溪呼吸越来越紧促,勉强冷静后颤巍巍将手伸向箱子。 “做什么呢?”苍溟的声音倏然在背后响起。 沈溪的眼睛猛然睁大。 苍溟见她不说话,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小古板?” “你才古板……”沈溪小声犟嘴,回过身时手里拿着一块玉料。 苍溟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眉头微微挑起,似乎在等她解释。 沈溪后背已然出汗,但面上仍是镇定:“幽主,混沌宫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对吧?” “嗯。”苍溟玩味地看着她,想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沈溪轻咳一声:“那、那我嫁给你了,我们便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 这话太理直气壮,她面上郝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喜欢这块料子?”苍溟闻弦而知雅意。 沈溪讪讪:“那、那你能送我吗?” “不能。”苍溟拒绝。 沈溪顿时面露难堪,咬着唇默默看他,他却勾着唇角不语,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僵持许久后,沈溪只能将东西放回去,低着头就要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她刻意加快脚步,却还是被他捞进怀里。 刚才就一直想做的事终于做了,苍溟俯身将脸埋进她的脖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沈溪还在担心他会看出破绽,一时忘了反抗。 她的乖顺让苍溟心情更好,松开她后才不急不缓地说后半句:“库房有更好的,喜欢什么随意拿就是,日后这等小事,就不必问过本座了。” 说罢,他愉悦地勾起唇角:“毕竟你我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沈溪愣了愣,一时有些不自在。 第39章 给你一个人的 沈溪说喜欢玉料,不过是为自己查探马车的行径找个借口罢了,也没想过真要跟苍溟讨点什么,更不会去所谓的库房随便拿。 苍溟说完那句话,也没有催她去选的意思,沈溪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谁知翌日一早,自己的枕边多了一块飘花的翡翠。 虽然还未经打磨,但已经有透手的冰感,昨日那块料子已经是世间少有,可相比这件,还是差得不止一点半点。沈溪拿起料子把玩两下,抬头看向桌边喝茶的苍溟。 “本座随便挑的,不喜欢就自己去选。”苍溟漫不经心地放下杯盏。 沈溪扯了一下唇角:“太贵重了。” 苍溟似笑非笑:“是谁说本座的就该是她的?” 沈溪被他提醒,一时讪讪。 “九幽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苍溟靠在桌子上,“你若不想选,那就这块了,还有四日便是大婚,应该来得及做一套首饰。” 沈溪见他已有打算,便没有多说什么。 苍溟当她默认,接过料子便交给了储星,然后又一次折回桌旁,慢条斯理地倒一杯茶。 沈溪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催促:“幽主,您是不是该上朝了?” 苍溟扫了她一眼:“这几日都不去了。” 沈溪心里一惊:“为何?” “你说为何?”苍溟挑眉反问。 沈溪回过味来,忍住慌乱试图讲道理:“你、你怎能为一点小事,就不去上朝了,这样会让九幽子民如何想你?” 三天后便是采买队伍离开的日子,她这几日还有无数事要做,若是他哪也不去一直守着她,她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 思及此,她尽可能镇定道:“要不你还是上朝去吧。” “你们人间不常说‘婚姻大事’,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小事了?”苍溟不将她的话放心上。 沈溪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成婚的确是大事,但与家国相比,也的确是微不足道,还请幽主莫要因小失……” “你今日打算做什么?”苍溟突然打断她。 “……嗯?”沈溪没反应过来,“要、要教绵绵做清蒸鱼,还要给二郎煮点养胃的药膳,他前几日吃多了,这几天得好好养一下。” 绵绵便是羊族姑娘。 苍溟听到‘药膳’二字,抬眸看向她:“本座怎么记得,有人也曾说过要给我做药膳?”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沈溪便想到自己辛苦写出的家书、被烧得只剩一个墨点的事。 她强忍住冷笑的冲动,淡淡开口:“我爹没有回信,我怎么知道你的药膳该怎么做。” “那就要跟那小崽子一样的,本座也想养养胃。”苍溟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心虚。 沈溪下意识想拒绝,但念头一转,又答应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耽误了小半个时辰,见苍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跑去窗帘后更衣。苍溟靠在桌上,随意地盯着窗帘,当看到上头映出女子曼妙的轮廓时,面色平静的喝了口冷茶。 沈溪收拾妥当便往外走,结果刚走没几步,某人就慢悠悠跟了过来,她只好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她用商量的语气询问。 苍溟:“不能。” ……真是意料之中。沈溪沉默片刻,又道:“我要教绵绵做饭,你去了,她会不专心。” “这么容易不专心,可见不是什么有天赋的学生,你干脆不要教了,”苍溟说着,将人捞进怀中,“婚服已经备好,不如随本座去试试?” “……我才不试,”沈溪抗拒地推开他,下一瞬对上视线,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赶紧补一句,“哪有提前试婚服的,你就不怕婚后不顺?” “又是人间的规矩?”苍溟蹙起眉头,倒是没有起疑,“你们的破规矩可真多。” 虽然不满,但还是熄了试衣的想法,沈溪松了口气,急匆匆从他怀里钻出来,扭头就往外跑。 她一向端庄,鲜少有这样不稳重的时候,摆明了是不想带苍溟一起。苍溟也懒得一而再再而三的自讨没趣,索性就不跟了。 沈溪一路小跑出晨昏殿,确定苍溟没有跟来才松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往厨房方向走。 临近大婚,混沌宫的红绸更多了,随处都是红彤彤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意,仿佛除了她都很高兴。 沈溪不想被众人围观,便专挑人少的小路走,结果多费了一半的功夫才到厨房。 “姐姐!” “溪姐姐。” 正趴在厨房门前玩石头的大郎二郎一看到她来了,赶紧趴起来打招呼。 沈溪看着两张肉肉的小脸,唇角微微上扬:“怎么来得这么早?” “来给姐姐帮忙!”二郎笑嘻嘻。 大郎斜了他一眼:“分明是惦记姐姐的药膳。” “我还没吃过,惦记一下怎么了?”二郎理直气壮。 沈溪失笑:“只怕会让你失望。” 再好的药膳都微微发苦,他应该很难喜欢。 三人正说着话,绵绵便抱着一大捆草药从外头回来了,看见沈溪后眼睛一亮:“幽妃娘娘,您来得真早。” “不及他们早。”沈溪说着,视线落在她怀中的草药上。 绵绵对她的视线浑然不觉,献宝一般将草药奉上:“您吩咐要的东西,我都买来了,那个凡人大夫说,这些可都是养身的好药呢。” “是呀,都是好药,二郎这次有福了。”沈溪接过草药捆,确认自己要的草药都买来后,轻轻扬起唇角。 大郎闻言,敲了一下二郎的脑袋:“听到没,你有福了。” 二郎吐了吐舌头。 沈溪失笑,抱着草药捆进厨房了,三个跟屁虫赶紧追了过去。 清蒸鱼和药膳都不难,沈溪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做完了,之后无事可做,本来该回晨昏殿的,但她一想到苍溟还在殿内,便忍不住拖延再拖延,一直拖到大郎二郎回家、绵绵也下工了,才慢吞吞往晨昏殿走。 才刚刚入夜,路上就没什么人了,沈溪走在幽静的宫巷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独自走了一段路后,便来到一处岔路口,往南走是晨昏殿,往西走则是祭生阁。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沈溪……” 女子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沈溪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还是往南了。 晨昏殿内,苍溟垂着眼眸批阅公文,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殿外守卫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议论—— “幽主不是已经停朝了么,怎么还要批阅公文?” “当然是因为咱们幽主心系子民啊!” “你确定?我怎么觉着是因为幽妃娘娘不在,他闲着没事干啊?” “本座听得见。”苍溟淡漠开口。 守卫们一个激灵,正要下跪求饶,便有人眼尖地发现一道身影:“幽妃娘娘回来了!” 苍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 守卫们却相当殷勤,纷纷跑去迎接。 眼看着几个身长将近两米的牛头守卫朝自己跑来,沈溪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说坏话被逮到的守卫们非常心虚,只期望她快点进屋,好叫幽主忘了他们的错处,“幽主等您许久了,您快进去吧。” 等她很久了?沈溪想到自己故意拖延的事,一时也跟着心虚,于是和守卫心虚来心虚去,最后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殿。 几乎是刚走进去,便感觉到了周遭灼热的温度,沈溪更心虚了,却还是乖乖关好殿门,朝着桌案走了几步:“幽主。” “还知道回来?”苍溟声音晦暗不明。 沈溪见他不看自己,心里更加没底,再三犹豫后还是磨磨蹭蹭上前:“今、今日要教的东西太多,耽搁了片刻……” 听着她明显的借口,苍溟垂着的眼眸暗了暗,心里的烦躁也从五分变成十分。 她就像一只养不熟的兔子,总是一脸惊恐,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他今日刻意没叫人去寻她,便是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结果还真没叫他失望,一直到了无法再躲的此刻才回来。 既然耐心无用,他还耐心做什么?倒不如顺心而为,反正不论他做什么,她都是养不熟的。苍溟握笔的手渐渐用力,笔杆不堪重负,滴落一滴朱砂。 朱砂鲜红,如血一般将白纸染红。 他心底的戾气到了最顶峰,体内的岩浆也开始蔓延升温,正要到失控的边缘时,一只小拳头颤悠悠伸到他面前,手掌一翻露出小小的糖块。 苍溟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我专门给你做的,”沈溪眼睛干净清澈,里头映着他的脸,“只给你一个人。” 第40章 救我 晨昏殿内门窗紧闭,万年不变的昏暗渐渐模糊了时间。 漫长的对视之后,苍溟将糖块取走,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痒意。沈溪悄悄将手背到身后,在衣裳上擦了擦,才算解了这份痒。 苍溟盯着手中小小的糖块看了许久,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出去一整日,就拿这个打发本座?” “……怎么能是‘打发’,”沈溪小小声,“教绵绵做水煮鱼,只用了半个时辰,炖药膳久一点,要一个半时辰,而这块糖……我从甘蔗压汁开始,熬煮、晾晒、揉盘,一直到现在才做出这一颗,费了好大的功夫,不然也不会回来这么晚。” 昏暗光线下,糖块泛着晶莹的光,如一颗琥珀精致漂亮。 见他迟迟不语,沈溪心里更没底了,于是生疏地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都烫伤了。” 苍溟总算看了过去,只见白皙的手指上,一个圆圆的水泡立在上头,周围是浅淡的红。 他的眼神暗了暗,再看向她时,透出些别的意味:“为何如此费心?” “想谢谢你,”沈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您救我出祭生阁,予我体面的生活,还送我宝石和翡翠,我不知该如何道谢,便只能做块糖送您……” 话没说完,苍溟已经倾身向前,隔着桌案将她拖进怀里。沈溪惊呼一声,带倒笔墨纸砚,连裙角都染上了墨迹,等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一个吻突然落下,带着平日的灼热与急切攻城掠地,却又在她闪躲之间,给予她喘息的机会。沈溪宛若被包裹在烈火之中,稍有不慎便要被烧成灰烬,又仿佛掉进旋涡,被拖着朝更深更幽暗的地方溺去。 她不懂只是一块糖而已,为何会让他突然发疯,但也隐隐知道,今晚自己算是过关了。沈溪昏昏沉沉间,只庆幸自己还算聪明,知道躲出去一整日肯定会引起他不满,所以提前做了这一手准备,却不知自己在无意间熄了他心底的戾气,真正意义上逃过了一劫。 一吻结束,沈溪唇上泛着晶莹,呼吸急促地看着苍溟。 苍溟呼吸也有些不稳,抬手擦去她唇上的水痕后安静与她对视。 沈溪直觉他的眼神很危险,思绪重新启动后,想尽法子转移话题:“药膳被大郎二郎吃完了,没给你留。” 听出她言下之意,苍溟眉头微挑。 “……我明日再给你做。”沈溪说出他想听的话。 “出去一日,被夺舍了?”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拇指按在她的唇上略微用力,“怎会变得如此懂事。” 沈溪往后仰了仰,躲开他的手指:“你不吃就算了。” “谁说本座不吃?”苍溟反问。 沈溪心脏突突地跳,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提醒:“药膳可能略微有些苦。” 说罢,她怕他会失去兴趣,又赶紧道,“但应该是好吃的,二郎吃了两大碗呢。” “那个小崽子都不怕,本座会怕?”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无言片刻,唇角克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平日抱着她,不是在哭就是在怕,还是第一次在他怀中笑出来,苍溟心里痒痒,捏着她的下颌又亲了几下,直到她一脸羞恼才作罢。 白天忙了一整天,晚上又要应对苍溟这个色鬼,沈溪简直身心俱疲,很快就睡了过去。苍溟倒是不困,将她安放在床上后,又一次捏起晶莹剔透的糖块。 他指尖的温度高,拿了两次后,糖块已经有些融化,已经是不能吃了。苍溟却毫不介意,往上一抛衔进口中,等甜意在舌尖蔓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幼稚。 这可真是……他无言片刻,又恢复成冷静自持的模样。 沈溪在灼热的体温包裹下,沉沉地睡了一夜,迷迷糊糊要醒来时,本还想翻个身再眯一会儿,却突然被一双大手强行从被窝里捞出来。 九幽虽无日夜之分,四季却是分明,如今已到秋日,早上的空气凉凉的,沈溪被迫与床褥分离的刹那,便感觉到了凉气钻入衣襟,但没等她开口抗议,便又贴上了灼热的身躯。 “干什么……”她刚睡醒,说话含含糊糊的,即便带着怨气,听起来也像撒娇。 苍溟胡乱将她的头发抚到一边:“起来,给本座做药膳。” “……现在?”沈溪惊讶。 苍溟眯起狭长的眼眸:“不然呢?” 沈溪一时无言。 见她不情愿,苍溟捏住她的脸颊:“怎么,想反悔?” “没有,”她往后仰了仰,挣脱他作恶的手,“这就去。” 苍溟这才放开她。 沈溪还有些困,但还是乖乖更衣洗漱,一切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她又看向他:“幽主,您要跟我一起吗?” “你愿意?”苍溟反问。 “不愿意,”沈溪老实回答,却又安抚,“不是我不愿意,主要是还得教绵绵做饭,您去了会影响到我们。” 苍溟冷笑一声:“那还问什么?” 沈溪顿了顿:“您没打算跟着我呀?” 苍溟不理她,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虽说停朝了,所有公文也都在昨日解决,可总有新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也并非时刻得闲。 沈溪见状,眼底泛起笑意:“那我就先告辞了,等药膳做好,我会亲自给您送来。” 说罢,像怕苍溟突然后悔一样急匆匆离开了。 苍溟看着她逃走的背影,无声勾起唇角,再没有昨日那种烦躁。 还有三日就是大婚,宫里更热闹了,每个人脸上的喜气都遮掩不住,沈溪只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在第五次被拦住恭贺新婚后,她直接拐进一条熟悉的小路。 这里鲜少有人来,连红绸都挂得很少,寥寥几条随意系在漆黑的柱子上,显得荒诞又可笑。 正是守卫换班的时间,偌大的宫殿连个人影都没有,沈溪慢吞吞走到熟悉的大门前,却看到往日总是敞开的房门,此刻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 她盯着大锁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被大锁连接的两扇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板同时往后退了一寸,空出一个拳头大的空隙。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迟缓地看过来,看清来人是谁后,急忙跑上前来:“沈、沈溪,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溪对上她惊惶的双眼,脑海中闪现她被强行拖走的狼狈画面。 第41章 药膳 见她迟迟不语,小月面色惨白,扒着门缝恳求:“再有十天就是祭祀的日子,我如果摆脱不了祭品的身份,就得死在这里,求你救救我,我真的想活下去……” 说着话,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给沈溪跪下,双手撑着地面疯了一样磕头:“之前阻拦你逃走是我不对,可你现在不也因祸得福了吗?求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同是凡人的份上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看着她疯魔的样子,沈溪蹙着眉头连连后退:“你先冷静,马上换班的守卫就来了,你确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小月眼睛一亮,急匆匆扒住门框:“你会救我、会救我的对吧?我我我要求不高,只希望能在你身边做个丫鬟,能得个庇护就好,同为凡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溪看着她额上红印抿了抿唇,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我打算今晚逃走。” 小月一愣:“逃、逃走?你不是要做幽妃了吗?” “为何要做幽妃?”沈溪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要逃回人间。” 小月怔怔看着她,半晌艰难开口:“你、你放着好好的幽妃不做,要逃走……万一被抓,你不怕那些九幽人伤你性命吗?” “既然要逃,就不会怕。”沈溪坚定道。 小月默默咽了下口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今日要给苍溟煮药膳,”沈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在药膳中加一些迷药让他昏睡,然后趁夜间守卫换班逃出来,你如果愿意,我就带你一起走……” 她压低声音,匆匆说了几句话,小月听得睁大了眼睛:“这、这样岂不是风险很大?你不如留下……” “总要试试才知道能不能行,”沈溪十分坚定,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守卫来了,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今晚就动手,事成再来祭生阁接你。” 守卫转眼就到跟前,她轻咳一声抬高声音,“……你气血两虚,的确需要好好补补,我等会儿煮药膳时,也替你煮一碗吧。” 小月还沉浸在她刚才说的那些计划里,闻言只是满眼复杂地看着她。 沈溪不再多言,扭头对守卫道:“近来天寒,可否为她加一床被褥?” “是,卑职这就去办。”守卫忙道。 沈溪微微颔首:“多谢。” 说罢,她又看了小月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小月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衣裙,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托苍溟的福,沈溪硬生生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到厨房时绵绵还没来,偌大的一间屋就她一个人。 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在角落里的草药上—— 白芷、青禾、靛沉、埠樰。 每一样都是上等的养身好药,可只要按剂量掺在一起,便会变成可以药翻两头牛的迷药,纵然苍溟有修为护身,只怕也很难抵抗。 “幽妃娘娘,您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绵绵惊呼。 沈溪回头,看到她已经进屋,便有些无奈地开口:“幽主催我给他做药膳呢。” “原来如此,”绵绵赶紧将草药取来,“我给您打下手吧。” 说罢,她突然想起什么,一脸神秘道,“我今日在集市上,还买了一样好东西。” “什么?”沈溪好奇。 “就是它!”绵绵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新鲜的……羊肉。 沈溪看看她的尾巴,再看看她手里的羊肉,表情逐渐微妙:“你……不怕吗?” “怕什么?”绵绵疑惑。 沈溪干笑一声:“你是羊族,你拿的是……羊肉。” 绵绵茫然许久才回过味来,顿时哭笑不得:“我们又不是同类!怎么可能会怕?” 沈溪还是不解。 绵绵只好再解释:“就像你们凡人是从灵猴一脉诞生,不一样有食猴脑的人……” “等一下,凡人是灵猴……”沈溪难以理解。 绵绵却觉得正常:“是呀,你不信可以去问天书,天书上都记载了,所有凡人都出自灵猴一脉,没有例外。” 沈溪只觉荒唐,她又不是九幽人,怎么可能血脉来源兽族,确定绵绵不将普通的羊当成同类便够了。 “开始做药膳吧,”她接过羊肉和草药,“羊肉属温,幽主身体灼热,不宜吃,我们可以留到下次再用。” “好!我来打下手!”绵绵兴致高昂。 沈溪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大人和孩童不同,所用的药量也不同,沈溪为了让药膳吃起来没那么苦,和绵绵一起花费了不少功夫,直到天色渐晚才做出一小锅。 “好香啊,我能尝尝吗?”绵绵一脸期待。 沈溪犹豫一瞬,拒绝了:“本来就不多,还要分给小月一碗……” “谁是小月?”绵绵疑惑。 沈溪:“被关在祭生阁的那个姑娘,她近来身子不适,我想给她补补,你若想吃,我下次专门给你做。” “原来如此,那我还是不跟病人抢吃的了。”绵绵赶紧帮她盛好装进食盒。 沈溪又道了声谢,才拎着食盒离开,走出厨房时,外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抬头看一眼昏沉的天空,隐约感觉要降温了。 回去的路上,每隔几米便站着一个守卫,人人神情严肃,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沈溪只当没看见,拿着食盒急匆匆往回走,走到熟悉的岔路口时,再一次停下脚步。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便拐弯往祭生阁的方向去了,只是刚要迈进祭生阁的庭园,便被一个牛头侍卫拦下。 “幽妃娘娘,幽主请您尽快回晨昏殿。”他开口道。 沈溪后退一步,与他保持得体的距离后才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卑职不知。”守卫回答。 沈溪看着他小山一样的身形堵在前路,大有她不跟他走就不让开的意思,只好点头答应了。 跟在牛头侍卫身后往回走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隐约看到祭生阁早上还锁着的大门,此刻门户大开,而门口的守卫已经不见踪迹。 “幽妃娘娘请。”带路的守卫放慢了脚步。 沈溪只好急匆匆跟上。 在厨房耗了一天,回到晨昏殿时已经入夜,晚上的九幽冷意弥漫,她提着食盒的手都泛红了。 关上殿门,她走到桌案前,小心翼翼地问:“幽主,您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坐在桌案后的苍溟垂着眼眸,半张脸融于昏暗,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他迟迟不语,沈溪心中忐忑:“我给您带了药膳,其实按昨天的做法,一个多时辰就够了,但因为您吃的话要比大郎二郎的药量重些,味道也会更苦,我为了减轻苦味重做了几次,所以才回来晚了,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着话,她已经打开食盒第一层,山药混着排骨的香味顿时弥漫,为清冷的晨昏殿添了一丝烟火气。 苍溟看着精致的碗盅,许久才抬眸看向她。 沈溪微微一顿,后背顿时出了一层汗。 第42章 躲过去了 “……怎么了?”见苍溟迟迟不语,沈溪忐忑开口。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视线重新落在碗盅上。 “再不吃就冷了,”沈溪小声嘟囔一句,“算了,你不想吃,我先送厨房温着吧。” 说罢,她端起碗便要离开,苍溟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沈溪习惯性地挣了一下,没挣脱便放弃了。 苍溟从她手中接过碗,沈溪犹豫一下递上勺子。 苍溟慢条斯理地接过勺子,轻轻搅弄奶白的汤:“你今日很殷勤啊。” “我才没有……”沈溪弱弱反驳,却在他舀起一勺炖到发白的汤时,眼底藏了小小的期待。 苍溟便在她期待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将汤喝下。 晾了这么久,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鲜甜,没有丝毫苦味,饶是不重口腹之欲的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碗用了心思的好汤。 “怎么样,好吃吗?”沈溪追问。 苍溟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眸平静喝汤。 沈溪看着一碗汤很快见底,眉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情绪:“看来是好喝的。” 等他彻底吃完,沈溪收起碗筷便要出门,苍溟却突然叫住她:“做什么去?” “把食盒送厨房去。”沈溪回答。 苍溟神色淡淡:“这种小事,交给守卫即可。” 沈溪顿时面露为难。 苍溟靠在座椅上,眼神沉沉:“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但……”沈溪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却不小心撞进他的眼中。 她愣了愣,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该知道什么?”苍溟依然平静,但殿内的温度明显升高了些。 沈溪察觉到热意,讪讪后退一步:“知、知道我去祭生阁的事。” 她咬了咬下唇,“难怪你突然叫我回来……我也不想瞒你,但又怕你生气……你看,你现在不就生气了。” “本座不该生气?”苍溟眯起长眸。 沈溪抿了抿唇,半晌才小小声道:“我们同是凡人,眼看她身子越来越虚弱,我不能见死不救……就一碗汤而已,你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苍溟眼眸微动,脸上第一次有表情:“一碗汤?” 沈溪看他一眼,不甘心地将食盒打开,露出下面的一小碗汤。 “我、我就分了一点点给她。”沈溪不敢看他的眼睛。 苍溟看着食盒下藏的汤,一时沉默不语。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溪又好奇,“我只是早上经过祭生阁时见了她,临时起意要分点药膳给她,为何你会突然知晓……是守卫告密?” 苍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似要看穿她的魂魄,沈溪被他看得遍体生凉,却只能强行忍着。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先前从不走祭生阁那条路,今日怎么走了?” “其他路上太多人了,男子也多……”沈溪提起这件事,眉头便蹙了起来。 苍溟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对她的解释不置一词。 漫长的沉默后,他才淡淡开口:“让守卫去送。” “什么?”沈溪没反应过来。 “药膳,”苍溟重复一遍,“让守卫去送。” 沈溪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听懂之后小心试探:“你不生气了?”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玩味地勾起唇角:“又不是密谋逃走,本座为何要生气?” “没生气就好。”沈溪松了口气,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殿内的温度渐渐回到了正常状态,苍溟也不再像先前一样冷冰冰,将她拖到腿上问了几句话,两人便睡下了。 夜深。 苍溟突然睁开眼睛,扭头看一眼睡得正熟的小姑娘,平静地从床上起来了。 深夜的九幽更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出现在议事殿,负责看守祭生阁的两个守卫早已在殿内等候,一并等着的还有绵绵和两个幽医。 绵绵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此刻正一脸茫然。 见苍溟来了,幽医立刻道:“幽主,臣等已经查验过,幽妃娘娘所用草药,皆是养身的好物,并无致人昏迷的功效。” 苍溟抬眸看向绵绵,绵绵顿时抖了一下,讪笑着问:“幽主,可是药膳出了问题?” “将今日厨房之事尽数禀来,不得遗漏。”他淡淡开口。 绵绵虽然胆子大,但对苍溟还是怕的,闻言赶紧从早上拿羊肉的事开始说,絮絮叨叨做一碗药膳有多不容易。 苍溟这段时间没有去过厨房,也不知沈溪在里头是什么样子,如今听绵绵讲述一天的事,仿佛看到她对羊族也吃羊肉的震惊、以及站在灶台前发愁的样子。 绵绵讲事没什么重点,又是夜深人静时,幽医和守卫都快听困了,苍溟却始终面色不改,只是议事殿内的温度莫名降了不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燥热。 绵绵越讲越精神,当说到自己没尝到药膳的味道时,不免有些遗憾。 “为何没尝到?”苍溟突然问,“以她的性子,不该吝啬才是。” “幽妃娘娘当然不吝啬,只是这次做的太少了,她又想给祭生阁的凡人分一碗,实在不够吃,才没让我尝,”绵绵说,“不过娘娘说了,下次会单独给我做。” 苍溟扫了她一眼:“做梦。” 绵绵:“?” “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苍溟又说了句。 绵绵一脸莫名:“您还没说叫我来干嘛呢。” “无聊,打发时间。”苍溟敷衍。 绵绵:“……” 短暂的无语后,她还没开口说话,就被门外的守卫直接带走了。 苍溟又看了两个幽医一眼,幽医们立刻一边表示今晚的事绝不外传,一边识相地离开了。 转瞬之间,殿内除了苍溟以外,就只剩两个守卫了。 “幽主,卑职今日确实听到幽妃娘娘说过,要分祭品一些药膳,娘娘还让我们再找一床厚实的被子给她。”守卫垂眸道。 苍溟不置可否,只是扫了柱子的方向一眼:“出来吧。” 柱子后一团空气化开,储星扣着被五花大绑的小月凭空出现。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苍溟看向小月。 小月被他冰冷的眼神激得一颤,储星一拿掉她嘴里塞的布,便急切解释:“那都是沈溪的障眼法!是为了瞒过其他人的眼睛,故意这么说的,她的计划便是假借送药膳来寻我,再带我一起逃……”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得顿时不正常,“对,药膳,幽主若是不信,完全找大夫去验,只要我们没有打草惊蛇,那碗药膳里肯定有迷药……” “药膳,本座已经吃了。”苍溟不急不缓地打断她。 看着好好站在她面前的苍溟,小月猛地睁大眼睛:“怎、怎么会……莫非是她的药对九幽人无用?” 苍溟彻底失去耐性,扫了旁边的守卫一眼:“带回去,别让她再有机会接触幽妃。” “是!”守卫们立刻去拖她。 小月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顿时尖叫挣扎:“沈溪个贱人!她故意害我,故意害我……” 尖锐的叫声远去,储星皱了皱眉:“幽主,虽然今晚一切证供,都表明幽妃娘娘是无辜的,可卑职还是不懂,若她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个祭品为何要跑过来陷害她?” “疯子的心思,谁猜得透?本座就不该给她申辩的机会,”苍溟起身往外走,“简直是浪费时间。” 储星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说什么,但见他背影都透着愉悦,便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罢了,幽主高兴就好,至于这件事里的诸多蹊跷,也没必要一一查清。 横竖幽妃娘娘还在,也并未对幽主下药。 储星叹了声气,索性放弃了深究。 夜深人静,整个混沌宫都陷入沉睡,苍溟步履匆匆往晨昏殿走,也不知自己在急个什么。 吱呀—— 殿门缓缓打开,沈溪睡眼朦胧地醒来,接着被灼热的体温笼罩。她蹙眉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出去了?”她迟疑开口。 苍溟伸手抚上她的长发:“嗯。” “出去干什么?”沈溪闭上眼睛,似乎困得不轻。 苍溟:“先睡,明日再告诉你。” 言谈之间,似乎心情不错。 沈溪悄悄擦了一下手心里的汗,知道自己躲过了他的怀疑。 第43章 被发现? 翌日一早,苍溟便将昨日的事尽数告诉了沈溪。 沈溪虽然在昨晚就已经猜到,但还是呆呆地坐在床上,许久都不发一言。 “放心,本座会找人看紧她,不会再让她见你。”苍溟扫了她一眼,觉得小小一只团在一起还挺可怜,便难得多了几分耐心,“你日后也别总是滥好心,能入九幽做祭品的,有几个是好的?” 说罢,他察觉到将沈溪也骂进去了,便多加一句,“你倒是个例外。” 沈溪抿了抿唇,半晌才小声道:“我能见她一面吗?” 苍溟顿时蹙起眉头。 “求您……”沈溪不擅求人,开口时十分别扭,愈发显得可怜。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有拒绝。 一刻钟后,他冷着脸站在祭生阁门外,冷淡提醒瘦弱的小姑娘:“只给你半刻时间,若到时间还不出来,本座可就进去了。” “知道了。”沈溪答应一声,低着头往屋里走。 苍溟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沈溪顿了顿,不解看向他。 “若她敢对你不利,记得叫本座。”他语气僵硬。 沈溪眨了眨眼睛,又答应了。 苍溟不想放人,但对上她的视线后还是松开了。沈溪捏了捏被他攥疼的手腕,在他反悔之前赶紧进屋去了,还相当利落地关了门。 看着果断关上的房门,苍溟气笑了:“不识好歹。” 九幽总是常年昏暗,而是祭生阁内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些,几乎是进门的刹那,潮湿和凉意便钻进了沈溪的衣领。 她将衣裳抚平,平静地看向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小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都被绑成这样了,苍溟竟然觉得她还能伤害自己。 沈溪发愣的功夫,小月僵硬且迟缓地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她眼底迸出一团冷光,开口时声音沙哑难听:“你满意了吧?” 沈溪喉咙动了动,反问:“我满意什么?” “装什么,”小月嘲弄,“平日瞧着一副心软善良、万事不计较的模样,结果却是一副蛇蝎心肠,也是,能沦落到九幽做祭品的人,又有几个是好人。” 类似的话苍溟也说过,沈溪蹙了蹙眉:“为何这样说?” “你现在来干什么?要杀我吗?”小月突然警惕,“我可是祭品,在祭祀之前你不能动我!” “没想动你,”沈溪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竟然格外平静,“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小月死死盯着她。 沈溪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为何……要向苍溟告发我?” 这句话一说出口,接下来的那些便顺畅了,“我第一次逃走时,你突然告发我,是因为没有勇气逃走,又不愿一个人死,这次呢?难道还是一样的原因?” “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干什么?”小月嘲弄。 沈溪与她对视:“我想听到你亲口说的答案。” 小月笑了:“好,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根本不愿逃走,只想跟着你这个幽妃吃香喝辣,结果你这个蠢货非要逃走,我能怎么办,只能想法子拿你要逃的消息,跟苍溟换一条生路了,谁知道……” 谁知道沈溪竟然是骗她的。 这是她离活命最近的一次,她去找了苍溟,用这个消息跟他谈判,如果不是沈溪骗她,她现在已经摆脱了祭品的身份,哪至于这样被绑着。思及此,她便止不住的恨意。 面对她滔天的恨,沈溪只觉不解:“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都是你心术不正想要害人,才遭到反噬,我这个被伤害的人不恨,你这个加害者为何要恨?” “都是人,你凭什么可以做幽妃,我却只能被绑在这里等死?”小月咬牙。 沈溪:“你也可以做幽妃的,但第一次逃走时,你不是没跟上吗?” 小月一愣。 “虽然你先前告发过我,但同是凡人,我对你很难没有恻隐之心,也想过要救你,”沈溪说完顿了顿,“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必要。” 小月缓缓睁大了眼睛。 沈溪又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她习惯性地看一眼周围。 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还是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在小月耳边道:“我确实打算逃走,但不是昨日,昨日之事只是验证你是否值得救,如今看来……我们的确道不同,不该为谋。” 说罢,她转身离开。 小月彻底慌了:“沈溪、沈溪我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听着身后的哀求,沈溪默默掐紧了手心。 她还算良善,却不是没有边界的烂好人,自幼跟着母亲学管理家宅,知道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 小月那日被拖走时露出的小腿,时常会出现在她脑海,同为凡人,同为女子,她确实做不到全然不管。 只是逃走的路上有千难万难,谁知会遇见什么危险,万一小月像她第一次逃走时那样突然背叛,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想管,但也不能赔上自己的性命去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离开之前测试她一次,若她通过,便在后天带她走,若她没通过,自己便彻底放弃她。 很显然,答案是后者。 走出祭生阁时,身后还萦绕着小月的哭喊,沈溪心情沉重,连一直等在门外的苍溟都无视了,丧着脸默默往晨昏殿走。苍溟看着她蔫蔫的背影,只觉她若是长一对兔子耳朵,那耳朵此刻肯定是垂着的。 祭生阁内,小月凄厉求情,却在沈溪的身影消失后瞬间止了哭声:“你都听到了吧?她没有否认昨日之事是她故意陷害,我是冤枉的,她就是想害我,才演这么一出大戏,你们都被她骗了!” 她看着的方向,只是一团空气,然而刹那之后,满脸复杂的储星便出现了。 已经快走到晨昏殿的沈溪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44章 不愧是本座的女人 “受凉了?”苍溟灼热的身躯靠近。 沈溪别扭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苍溟嗤了一声,大手一捞将人扯进怀中:“还有两日就成婚了,有什么可躲的?” 换了平日,沈溪肯定要挣扎要凶他,然而今天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蔫蔫开口:“放开我。” 苍溟最不喜欢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当即将人打横抱起。 沈溪身子猛然悬空,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上他的脖子,反应过来后瞥见路上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顿时涨红了脸挣扎:“你放开我,简直不像话……” “本座抱自己的幽妃,为何会不像话?”苍溟见她总算恢复点精神,挑着眉头逗她。 沈溪频频看向围观的人,注意到他们眼底的促狭后羞愤欲死:“这么多人看着……你快放开我!” “你不想被人看,谁敢看?”苍溟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刚才还看热闹的宫人们顿时脸色一变,低下头急匆匆离开了,宫道上转眼就只剩他们两人,没办法逃走的守卫们默契背过身面壁,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怎么可能不存在?他们欲盖弥彰的样子,让沈溪更加无地自容,眼看苍溟不肯放她,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我有点冷,先回去好吗?” 自家幽妃都如此服软了,苍溟必然不会拒绝,于是三五步便将人带回了晨昏殿,不太细致地将人放到床上。 沈溪身子一沾床,便翻个身用被子裹紧自己,蚕蛹一样趴着不动。 苍溟戳了她一下,她只是哼唧一声,依然趴着不动。 苍溟又戳一下,笑了:“你现在才伤心,是不是晚了点?” “我就是想不通,”沈溪坐起来,“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我?” “与冤仇无关,各为其利罢了,”苍溟扫了她一眼,“她只想摆脱祭品的身份留在九幽,只要能达成目的,你的死活有什么重要的?” 沈溪心思一动,顺势问下去:“她为何要留在九幽?既然都跟你谈条件了,要你答应送她回人间不好吗?” “不是谁都想回去的,”苍溟觉得她裹着被子的样子实在可爱,索性捞进怀里揉了揉,“能来做祭品的,哪个不是在人间走投无路了,回去也是死,不如留下。” “她方才也这样说过,可我还是不懂,”沈溪努力仰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的下颌,“为何说她们是走投无路?” 苍溟垂着眼眸,把玩她的头发:“你以为九幽是土匪一样,见到八字合适的女子便强抓?” ……难道不是么。沈溪腹诽。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苍溟轻嗤一声:“当然不是,祭生阁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签字画押后才来的,她们献祭天书,九幽替她们解决烂摊子,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没道理再说什么后不后悔。” 说罢,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姑娘,“就像昨日诬告你的人,她便是欠了十几万两的赌债,害得爹娘都要卖身为奴了,没有办法才与九幽交易,只是九幽虽能替她还债,却不能让她爹娘重新接纳她,更不能让她得罪的那些人放过她,她自然不愿回人间。” 沈溪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憋出一句:“我没签字画押……” “嗯,你没有。”苍溟意味不明地摸着她的头发。 沈溪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顺便躲开他轻薄的手:“我没签字画押,我也没走投无路!你们为何还要抓我!” “大约是他们搞错了。”苍溟闲散开口。 沈溪气恼得呼吸都急促了:“搞错了?你一句‘搞错了’,便将此事都揭过去了?” “不然呢?”苍溟抬眸看向她,“你我马上就要成婚了,难不成还要本座送你离开?” 沈溪怔怔与他对视,渐渐的冷静下来。 许久,她别开脸:“那倒没有……” 即便心里这么想,他也绝不可能放她走的,与其同他做无谓的抗辩,不如冷静下来按原计划行事。 苍溟勾起唇角:“所以啊,是不是搞错了,又有什么关系。” ……强词夺理。沈溪要被气死了,却只能装出一副不跟他计较的样子。 昨晚因为小月告密的事,她一直没睡好,今日又早早醒来,经过这大起大伏的清晨,沈溪裹在被子里,很快便开始犯困。 苍溟靠在床边不再言语,只是长了薄茧的大手轻轻抚在她的后背。沈溪不喜他的触碰,却还是在他掌心的温热下沉沉睡去。 睡着的沈溪小小一团,眉眼透着恬静,苍溟只是盯着她看,便只觉心境平稳,甚至想跟她一起睡个回笼觉。 然而没等他实行,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唔……”睡梦中的沈溪蹙紧眉头。 苍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直到她再次睡着,才一闪身化作黑雾,顷刻间出现在门外:“干什么?” 正在敲门的储星吓得后退一步,一脸惊魂未定。 “见鬼了?”苍溟不悦。 储星:“倒、倒也不是……” 就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血统纯正的九幽人,天生就有修炼的能力,而他们的幽主身为最纯血脉,更是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只是平日总像凡人一样生活,鲜少会用这些力量,所以贸然出现,才会吓他一跳。 “您怎么……”储星拍拍心口,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突然出现的苍溟。 苍溟斜了他一眼,抬脚往庭园走,储星赶紧跟上。 “小古板还在睡,开门声会惊扰她。”苍溟淡淡解释。 一听是跟幽妃有关,储星顿时神情复杂。 “你来所为何事?”苍溟斜了他一眼。 储星抿了抿唇:“您方才不是怕幽妃娘娘单独去见祭品会有危险,所以叫卑职提前在祭生阁候着吗?” 苍溟停下脚步。 储星纠结片刻,还是将祭生阁内听到的话一一复述,苍溟听得逐渐沉默,脸上神情令人难以捉摸。 “至于她最后说了句什么,卑职离得太远,所以没听清,但那祭品说,她亲口承认说没放弃逃走……”储星说罢,小心地观察苍溟脸色。 他昨晚虽然已经决心不再深查,可听到这么多消息,也不可能完全不告知幽主,只是不知幽主会如何处置…… “本座倒小瞧她了。”苍溟缓缓开口。 储星讪讪一笑,还是为沈溪说话:“卑职当时没有听到,无人可以证明祭品所言是真,幽主还是要谨慎……” “本以为是个烂好心的小兔子,没想到是个心思缜密的刺猬,”苍溟勾起唇角,眼底尽是欣赏,“不愧是本座的女人。” 本以为他会对幽妃严刑拷打的储星:“……” “她既不想让咱们知道,此事你便当没发生过,那祭品……”苍溟心情愉悦,“就是在陷害幽妃。” “……是。” 第45章 终于要逃了 沈溪这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还打算继续睡,只是远方隐约传来尖锐的唢呐声,她一个惊醒,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偌大的宫殿昏昏暗暗,扭曲奇怪的摆件隐匿于昏暗之中略显狰狞。 沈溪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唤:“幽主?” 无人应答。 唢呐声仍断断续续传来,如索命的冤魂无孔不入。沈溪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门口走。 平日走惯了的一条路,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等从床边到门边时,沈溪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看着紧闭的房门,她犹豫一下轻轻拉开,唢呐声一瞬间潮水一样涌进来,声音大了许多,反倒没了那种诡异感。 她猛地松一口气。 “幽妃娘娘,您起了?”储星一袭侍卫劲装,闻声回头。 沈溪对上他的视线,竟然也觉得他有些眼熟。 她敛去心里奇怪的想法,侧身微微屈膝:“储星大人。” “娘娘不必客气,”储星失笑,“叫我储星便好。” 沈溪还是不适应这样直面外男,不自然地笑笑后便直接问:“这声响……” “卑职便是为这个来的,”储星回答,“幽主说了,请您一醒便随卑职过去。” 沈溪蹙了蹙眉:“做什么去?” “您过去就知道了,是惊喜。”储星笑道。 沈溪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人更眼熟了。 他既然是苍溟最信任的属下,自己也没必要太防备。沈溪没有斟酌太久,便跟着他往外走。 随着走出一圈圈宫殿,唢呐声越来越响,一直安静带路的储星也终于没忍住再次开口了:“幽妃娘娘,你我当真没见过吗?” “我久居深宅,鲜少见外男,你又是九幽人士,应该是没见过的。”沈溪又仔细回忆一番,确认自己没见过他。 兴许是他长得面善,自己才觉得眼熟吧。 储星闻言挠挠头:“我虽是九幽人士,可早年跟着二殿下也没少去人间,说不定那时见过。” “或许吧。”沈溪见他如此执着,便没再否认。 储星又回想半天,还是没有头绪,索性就不再想了。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一间偏院。 院内,几个九幽人正费力吹拉,偌大的乐器在他们手中显得非常小,然而就是这样显得非常小的乐器,被他们吹出的声音却是相当刺耳。 沈溪临近了才知道,除了唢呐还有琵琶古筝瑶琴,只是声音不及唢呐大,她在晨昏殿才会只听到唢呐声。 苍溟蹙着眉头站在弹奏的众人面前,仿佛在面对什么难题。 见沈溪来了,众人纷纷停下,终于还偏院一片清净。 苍溟若有所觉地回头,一对上沈溪的眼睛便道:“你们凡人喜好真奇特,竟然喜欢这种魔音?” “……我们凡人弹奏出来不是这种声音。”沈溪无言反驳。 苍溟眉头皱得更紧:“本座还以为谁弹都一样。” “那显然不是,想将这些乐器奏得好听,少说也要三五年,他们从未学过,自然不会好听,”沈溪扫了众人一眼,视线又一次落在他身上,“你怎么突然想起让他们奏乐了?” “不是突然想起,是早有打算,幽主是想按人间的规矩行事,好让幽妃娘娘高兴,”储星笑着解释,“既然要按人间的规矩,那吹拉弹唱肯定少不了。” 苍溟扫了一眼多嘴的人,才重新看向沈溪:“后天便是大婚,再找凡人来奏乐,只怕来不及了,不如你凑合一下?” 沈溪想说这种事谁能凑合,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采买的队伍明晚就会离开,自己到时候也肯定逃走了,后天的大婚办成什么样、办的有多荒唐,都与她无关。 “随你吧。”她低下头,忍住终于要解脱了的喜意。 第46章 大郎,吃药 当黑色绣金的婚服送进晨昏殿时,沈溪终于有了时间不多了的紧迫性,她坐在桌旁,看着宫人们鱼贯而入,捧来一件件大婚所需的物件,脑子里却在反复思考逃离的路线。 “九幽以玄为尊,幽主的婚服有仪制在,不得随意更改,知道你是凡人,更习惯用正红婚服,本座着人做了一套,若实在不甘心,大婚之后再穿一次就是。”苍溟垂着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扫过婚服上镶嵌的宝石。 沈溪回过神来:“不用麻烦,入乡随俗就是。” “这么好说话?”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抿了抿唇:“我本来就好说话。” 苍溟指尖一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沈溪被他看得一阵心虚,正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便看到他步步逼近:“是好说话,还是不在乎?” 沈溪忍不住往后缩:“我听不懂你在说……” 话没说完,下颌便已经被捏住,强迫性地与他对视。 “幽妃娘娘,你是不是对明日的大婚,有点太不上心了?”他眯起狭长的眼眸,一字一停顿地问。 其实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殿内渐渐升起的温度,却警告沈溪他此刻并不怎么高兴。 沈溪心脏砰砰跳,逼着自己不要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我明日要戴那套翡翠头面。” 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苍溟松开她的下颌,扭头去桌上取了一只飘花手镯:“喜欢?” 镯子冰透灵动,里头的飘花仿佛活过来一般,是人间少有的极品翡翠。 这块料子还是先前苍溟送她的,说要在大婚前赶出一套首饰,没想到今日真就送来了全套的头面,除了镯子还有耳环项链等一应物件,摆在一个托盘里熠熠生辉。沈溪下巴还在隐隐作痛,但看到苍溟缓和的神色,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喜欢。” 苍溟却不怎么满意,将镯子递给她后说了句:“镯子戴着吧,首饰还是用绿翡。” 沈溪刚想说都可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行,我就要这套。” 苍溟不以为忤,反而愉悦地勾起唇角:“为何?” “……因为是你送的。”沈溪违心回答。 苍溟唇角的笑意渐渐散去,漆黑的眼眸隐约闪过一道绿光,接着便是夜海般的深不可测。 沈溪默默往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话了?” 苍溟不语,只是一步步逼近。他生得高大,肩膀也宽,像山一样压迫感十足。沈溪不由得步步后退,结果因为太慌张,脚趾一不小心碰到了椅子腿。 “疼……”她顿时脸色一白。 苍溟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散了,长臂一捞将人抱起,转身到床上放下。 看他要脱自己的鞋袜,沈溪连忙后退:“不用……” “安分点。”苍溟警告地看她一眼,她顿时不敢动了。 衣裙堆叠在小腿,小巧的鞋子被褪下,接着是丝绸做的袜子。第一次来晨昏殿时,她的衣裳都是不知从哪借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衣柜里的新衣裳一天比一天多,鞋袜也一天比一天精致,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借来的那件衣裙了。 鞋袜都被随意丢在地上,苍溟灼热的手托起她的脚,沈溪顿时后背绷紧,下意识就要躲。苍溟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不费力地攥紧了她的脚踝。 “别这样……”沈溪难堪地咬住下唇,圆润的脚趾蜷成一团,愈发雪白可爱。 苍溟只当没听到,长了薄茧的手指抚上她撞红的地方:“凡人可真脆弱。” 沈溪难受地揪紧衣裙,脸上不住冒着热气:“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看着她不同以往的神情,苍溟心头一动,抚在她脚趾上的手也渐渐用力:“怎么,不给碰?” “不给!”沈溪涨红着脸挣扎,“你这个登徒子快放开我,不准碰我的脚!” 她那点挣扎,于苍溟而言就是蜉蝣撼树,她越是闹得厉害,苍溟便越觉得有趣,于是在她挣扎得最用力时,轻轻挠了一下她的脚心。 痒意瞬间从脚底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类似电击的酥麻。沈溪的力道刹那间卸了一半,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不过是碰一下,竟有如此结果,苍溟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 沈溪亦是惊慌,眼底很快蓄满了泪:“你、你放开我……” 声音已经弱了不少。 明日就大婚了,今天不好把人欺负得太狠。苍溟虽不舍手中滑腻,却还是放开了她。 沈溪连忙收回脚,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看什么,你都是我的,摸一下脚还不行?”苍溟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心情愉悦。 沈溪反驳:“我不是你的。” “今日不是,明日也是了。”苍溟倾身向她,她赶紧往后退了退,却没躲过他的手。 苍溟扣着她的后颈,让她退无可退:“成婚之后也不是?” 沈溪嘴唇动了动,竟然无法反驳。 苍溟见她安分了,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低着头将镯子戴到她手上:“绿翡更庄重,但你喜欢这套,那便这套吧。” 翡翠水润冰透,飘花如活的一般,衬得她手腕如霜,纤弱爱人。沈溪低着头晃晃手,镯子也跟着晃了晃,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 “我是不是也该送你点东西?”她突然问。 大婚事忙,苍溟本来已经起身准备出门了,闻声又坐了回来:“你打算送本座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沈溪犹豫着看向他,“要不……再给你做一碗药膳?” “本座要很晚才回来。”苍溟没有拒绝。 沈溪抿了抿唇:“没事,我可以等你。”若实在太晚,就想办法提前叫他回来。 苍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唇角扬起的难得不是戏谑的笑意:“好,你等着我。” 沈溪弯了弯唇角,又一次低下头。 转眼便是傍晚,说了要很晚回来的苍溟,在晚膳时间前就回了,沈溪端着煮好的药膳回到晨昏殿,看到他后十分惊讶:“不是要很晚才回?” “储星非要替本座分忧,本座就随他去了。”苍溟坦然回答,仿佛一刻钟前还在他面前哀嚎不想干活的储星,只是他突然间的错觉。 “做了什么?”苍溟打开碗盅,入眼是金灿灿的颜色。 沈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好地掩盖了情绪:“是南瓜凉粥,你内火旺,吃些凉凉的应该会舒服。” 她将碗端到了桌子上,苍溟紧随其后,一坐下便拿起勺子尝了口。 苦味在口中蔓延,他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沈溪手心出汗,表情却还在竭力镇定,“你不喜欢就算了。” 说完,她便要将碗收起。 苍溟勾起唇角,抬手将碗拉到自己面前:“不过是说你两句,还生气了?” “……没生气。”沈溪小声说了句,看了看他又解释,“我怕药效不好,就多放了些草药,结果就做苦了。” 其实是为了保证药效,先前剩下的草药全放进去了,结果苦味太重,已经无法更改。 平日跟他说两句话就要吹胡子瞪眼,今日的她却是耐心十足,还学会跟他解释了。苍溟心口如温水在流,烫得十分妥帖。 他不知这种感觉是什么,只以为岩浆又不老实了,于是将沈溪拉入怀中,俯身吸了两口她身上的味道。 清凉的感觉涌入,心境果然平静许多。 “本座吃着,倒不觉得苦。”他说。 沈溪:“……你刚才还说苦。” “说了吗?”苍溟挑眉,“你听错了吧。” 沈溪盯着他看了片刻,将碗捧到他面前:“你……” 刚说一个字,察觉到自己声音颤抖,她便立刻闭嘴,静了静后才继续道:“你把这一碗都吃了,我才会信你。” 苍溟眯起长眸与她对视,沈溪心尖直颤,就在快忍不住打退堂鼓时,他突然端起碗盅一饮而尽。 沈溪定定看着他喝完,心里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第47章 昏迷 空碗被随意放在桌上,沈溪没有去收,便借口累了去床上躺着了。苍溟看着床上鼓鼓的一包,只觉得好笑:“你今日就做了一碗药膳,这便累了?” “嗯,累了。”沈溪背对他回答。 半晌,她犹豫着回头,“你……累了吗?” 苍溟眉头一动,玩味地看向她。 沈溪的脸略微红了些,往被子里缩了缩才小声道:“你若是累了,就、就睡吧……” 苍溟的眼神暗了下来:“你在邀请本座?” “我没有!”沈溪缩得更低了,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持续了一整日的愉悦终于到达顶峰。他心情不错地来到床边,如她所愿一同躺下。 待像平日一样抱住她后,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两日实在太乖,不会是在憋什么坏吧?” 沈溪心下一惊:“我、我能憋什么坏?” “不是憋坏,”苍溟侧身看向她,即便半张脸压在枕头上,也丝毫不影响他眉眼的端正俊美,“那便是有求于本座。” 沈溪干巴巴一笑,紧张地看着他。 苍溟与她对视许久,渐渐的有些发困:“别想了,幽主良木台圆房是九幽规矩,亦是民心所向,即便是本座,也不能轻易更改。” “……就没有人反对过?”沈溪见他误解,干脆顺着他的话问。 苍溟的困意来得突然,才不过片刻,声音便有些含糊了:“你说历代幽妃?这是无上尊荣,怎会有人反对?你若实在不喜欢,本座倒可以……” 话说一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愈发均匀。沈溪试探性地问一句:“可以什么?” 抱着她的男人已经不再回答。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沈溪默默咽一下口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睡梦中的苍溟蹙了蹙眉,却没有醒来。 “……大婚事务繁忙,你今日应该是累极了吧。”虽然确定迷药已经起了效果,但沈溪还是谨慎开口。 苍溟眉眼沉静,并未回应她的话。 扑通扑通扑通……心跳声越来越响,沈溪按了按心口,小心翼翼从苍溟怀中挣脱出来,又将自己的枕头塞到他怀中。睡梦中的男人手臂一动,习惯性地揽上怀中的‘人’。 没想到自己下了三倍药量,他竟然还能动,沈溪心下一惊,急切地整理好衣衫鞋袜,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门口。 快了,就快了。 沈溪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一刻钟后守卫换值、门窗上的影子离开。 她立刻跳下床,朝着门口飞奔。 这一幕十分熟悉,仿佛一个多月前也曾这样做过,而这一次逃跑的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彷徨无助、以至于连路都能走错。她推开晨昏殿的门,又轻轻关上,然后轻车熟路地摸进一条小路。 采买的队伍会在一个时辰后出发,她本以为自己要先想办法让苍溟提前回来,再想法子骗过门口的守卫,方能赶在采买队伍离开前混进去,却没想到天也助她,苍溟自己提前回来了,药效也在守卫换值前发作,她什么都不必做,便顺利地离开了晨昏殿。 初初入夜,混沌宫内鲜少有人行走,沈溪凭借自己这段时间对混沌宫每一条路的了解,轻易避开了所有会有人的路,从最中心的晨昏殿走到最外侧的宫道,硬生生没有碰上一个人。 等来到熟悉的宫道时,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前所未有的急促。 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出发,采买的队伍还未过来,此刻的宫道里只有几辆装满玉石的马车。 沈溪看一眼宫墙上背对自己而站的守卫们,提起一口气朝着马车小跑去。墙上守卫耳朵动了动,疑惑地回头看去,却只看到空空荡荡一片。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问。 守卫:“刚才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你听错了吧,哪有人啊。”旁边的人不以为意。 守卫又仔细看了看宫道,确定没人后才转回去。 宫墙下,沈溪紧贴着墙壁无声呼吸,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急切地翻看每一辆马车里的箱子。 这个不行,石头太大,她搬不动。 这个也不行,太碎了,不容易丢。 这个不行。 这个不行…… 眼看着几辆马车要全部翻一遍了,沈溪越来越绝望,终于在翻到最后一辆马车时,找到了一个只有两三块玉石的箱子。 她眼睛一亮,赶紧将箱子里的石头搬出来,用宫墙根下的杂草覆盖,确定掩藏得很好后,才小心翼翼藏进了箱子。 她终于,要自由了。 第48章 离开混沌宫 待在箱子里的每一刻都漫长如年,沈溪蜷成一团,紧张得心口发疼。 时间缓慢流逝,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间,她听到箱子外人声越来越多,情绪也渐渐紧绷到巅峰。 “再检查最后一遍,这就出发了!” 浑厚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开箱检查的动静,沈溪以为自己钻进箱子就安全了,没想到他们临到出发还有这一道程序,顿时惊慌地睁圆了眼睛。 箱子一个个打开,又重新关上,动静一点一点逼近自己,终于来到自己这辆马车前。 咔哒,是前一个箱子打开的声音。 下一个就是自己的了。 沈溪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下摸索到箱子盖上有一个弯钩,她想也不想地拽紧了,手腕上的镯子略微下滑,紧紧贴在她的手腕上。 箱子外,一只长了蹄趾的手拉住了箱子外的把手,轻轻一拉却没拉动。 “咦?” 他发出疑惑的声音,又尝试拉了几次。沈溪蜷在狭窄黑暗的箱子里,两只手死死拽着弯钩,脚和后背撑紧内壁借力,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绝不能让他打开箱子。 绝对不能。 黑暗中沈溪痛苦地昂起下颌,双手用力到出现撕裂的痛楚,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周身突然泛起点点荧光,快要被扯开的箱子又重新被她拉紧。 感觉到周身充斥的力量,沈溪疑惑地睁开眼睛,然而周身的荧光已经尽数消散,沉浸在恐惧中的她恰好错过了自己的异常。 大手又拉了几下,箱子盖牢牢扣在箱体上,连个缝隙都没露出。大手的主人终于失去耐性,粗壮的手臂直接将整个箱子从马车里搬出来,举起就要往地上摔。 箱子里,沈溪在天旋地转间,也意识到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处境,但硬是咬紧了牙关不出一声,宁愿被摔死也不愿求饶。 就在她闭上眼睛绝望等死之际,刚检查完前面几辆马车的队伍带头人看见这一幕,当即大声呵斥:“干什么呢!” 大手的主人立刻放下箱子:“这个箱子有问题,一直打不开。” “打不开就要摔吗蠢货!”带头人怒道,“这里头装的可是玉料,摔坏了你赔吗?” 他呵斥几句,大手的主人赶紧把箱子放回马车,灰溜溜回到队伍中。沈溪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确定自己躲过了一劫。 大难不死的她浑身脱力,嘴唇微张努力呼吸箱子里微薄的空气,平复下来后,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四肢也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酸痛。 还没离开混沌宫,她便已经身心俱疲,也不知之后的路上,还会有什么劫难。沈溪心累地闭上眼睛,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检查完车架,便是套马准备出发了,众人笑谈着明日的幽主大婚,言谈间遗憾自己不能留下见证。 “咱们那位幽妃娘娘孱弱得很,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幽主。” “幽妃娘娘要是受不住,能在晨昏殿住这么久?” “也是,都同处一室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可惜我还要去人间,不然明日还能在良木台下挤个好位置,见证幽主与娘娘的恩爱。” 九幽不重规矩,连自己的君王都敢如此公然调侃,沈溪躲在箱子里屈辱又难堪,身子也不自觉地发抖。 她听着男人们粗糙的话语,无声地攥紧了衣裙。不知过了多久,调笑声终于消失,一声浑厚的“开宫门!”刺破空气,马车终于缓缓启动。 躲在箱子里的沈溪指尖颤了颤,轻轻将箱子打开一条缝,待新鲜的空气涌入后,她又慢慢关上。 在九幽万年不变的光线下,在宫墙守卫们的注视中,十几辆马车鱼贯而出,缓慢地朝着幽谷走去。 晨昏殿内,熟睡的苍溟眉头突然蹙了一下,说不出的烦躁伴随着燥动的岩浆一并涌出。 沈溪离开后的晨昏殿温度不断上升,热到连门外守卫都难以忽略了。 “幽主又跟幽妃娘娘吵架了?” “明日就大婚了,怎么可能吵架。” “可我怎么感觉里面越来越热?” 两人对视一眼拿不定主意,却也不敢进屋去看。 “算了算了,要真是吵架,幽主马上就该出来了……” 然而两人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苍溟出来,反而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到了门板都无法阻挡的地步。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混沌宫逐渐被寒气侵袭,唯有晨昏殿的温度始终在攀升。 守卫们隔着门板都热出一身汗,心里越来越不安,正要忍不住敲门询问时,恰好看到储星带人巡视到这里,连忙上前说了情况。 “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储星眉头紧皱,三两步冲到门口,“幽主,娘娘,你们还好吗?” 无人应答。 “……卑职数三个数,若二位还无应答,卑职可就要踹门了,事出突然,还请幽主和娘娘恕罪,”储星说完,屋里还是没人说话,他只能咬紧牙关抬高声音,“一,二……” 守卫们对视一眼,默默后退几步。 “三!” 尾音未落,储星便要踹门,然而动身,紧闭的门板便在眼前裂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勉强站稳后立刻冲进屋内,却在看到苍溟后脸色一变:“幽主……” “吵什么?”苍溟一袭寝衣坐在床上,烦躁地捏着鼻梁。 储星怔怔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开口:“您、您的脸……” 苍溟蹙了蹙眉,抬手凝结一团空气,空气里顿时映出他此刻的脸—— 瓷白俊美的脸上,一道道碎裂般的血红纹路往下蔓延,一路没入衣领中,纹路间隐约有火焰滚动,翻滚着要撕碎他的身体。 他当初刚引岩浆入体时,便是这副模样。 苍溟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回过神时第一个念头竟是他这副模样,恐怕会吓到小古板。 思及此,他抬眸看向屁滚尿流跑进来的守卫:“幽妃呢?” 他刚被吵醒时,便发现自己抱的是枕头,本该在身边的沈溪却不见踪迹。 守卫被问得一愣:“幽、幽妃没在殿内?” “没有,”苍溟闭了闭眼睛,忍受体内高温烧灼的痛楚,“许是看到我的脸吓跑了,多派几个人去找,近来夜间阴寒,她身子孱弱,不能在外面久留。” “是、是,”守卫们连忙退下,直到离了晨昏殿才小声嘟囔,“没见幽妃出去啊……” 晨昏殿内,储星担忧地上前一步:“自从幽妃来了之后,您体内的灼伤不是慢慢好转了吗?怎么今天突然前功尽弃?” “本座也不知道。”苍溟眸色沉沉,即便身体被灼热撕裂,面上依然平静,“召幽医来瞧瞧。” 储星:“是!” 他也退下,殿内便只剩苍溟一人了,他静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混沌宫很快燃起长明的灯笼,将原本昏暗的宫殿照得灯火通明,每一条宫道上都有人奔走。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声‘幽妃娘娘’,好像一滴水落进热油,一时间呼唤声此起彼伏,整个混沌宫都热闹如白日。 而被众人急切搜寻的人,此刻已经随着前往人间的马车来到幽谷,乘着谷内的飓风扶摇而上两千里。 第49章 本座会去接她回来 九幽不见天日,子民早已习惯昏暗的光线,从未用过灯烛照明。而这一晚,偌大的混沌宫烛光晃动,人影清晰地在窗上来来往往。 半个时辰了,沈溪还未找到,晨昏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幽医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为苍溟诊脉,诊完便匆匆退后几步。 “可知为何会复发?”储星立刻问。 幽医颤了颤:“臣、臣无能……” 储星不悦:“这都查不出来,要你何用!” 幽医吓得抖了一下,连忙道:“兴许是幽妃娘娘不在,幽主才会突然复发。” 储星刚要开口反驳,苍溟便淡淡道:“她是看见我复发后的伤痕才吓跑的。” “那、那就是幽主近来事务繁忙,身子太累以至于伤情反复,”幽医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没底,一抬头果然看到苍溟和储星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心里一急又编了个理由,“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苍溟抬眸看向他。 幽医以为自己抓到了重点,赶紧点头:“没错,有时候吃坏了肚子,也会引起旧疾复发。” “胡说八道,”储星气恼,“幽主修为高深,多少年都没吃过东西了,怎么可能吃坏……” 话没说完,他便看到了小桌上的碗盅,剩下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一脸无辜地看向苍溟。 苍溟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是幽妃给本座做的药膳。”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力气炫耀呢。储星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干巴巴开口:“幽妃可真贤惠。” “嗯。”苍溟倒是不客气,答应一声再次看向门外。 都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她能躲哪去?他忍着体内愈发激烈的灼热,眉眼间闪过一丝担忧。 偏偏有人听不懂好赖话,也看不懂脸色—— “幽主,臣这就去检查药膳。”幽医一副找到症结的模样,急切地跑到桌边端碗。 苍溟此刻既忍受体内剧烈的痛楚,又担心迟迟不归的沈溪,一时也懒得搭理他,索性就随他去了。 窗外人影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可惜没一个把人带回来的。苍溟靠在床边,垂着眼眸沉思沈溪能躲在什么地方,血红纹路逐渐在脸上蔓延,仿佛一朵妖冶的玫瑰盛开,他却丝毫不在意。 “幽主,您一向浅眠,怎么这次幽妃跑出去您都没发现?”储星不解,“而且身上伤成这样……您怎么还睡得进去?” “本座也不知为何,今日困得很。”苍溟眉头紧皱。 储星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那边幽医就不小心将碗盅摔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和苍溟立刻看了过去。 幽医干笑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结果又摔了一次。 “……这谁招进宫的?”储星都无语了。 幽医更慌了,捡起碗讪讪一笑,煞有介事地尝了一下碗里残余的粥。 “唔……有白芷、青禾、靛沉,还有……还有……”怕饭碗不保,幽医绞尽脑汁思索碗里还放了什么东西。 苍溟本就烦躁,被他一吵更是烦上加烦,正要叫他滚出去,小桌旁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刚才还在思考碗里究竟有什么的幽医,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储星闪身出现在幽医面前,确定他还有鼻息后抬头:“只是昏迷。” 说罢,他顿了顿,犹豫地看向桌上的碗盅。 苍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暗了暗。 一刻钟后,晨昏殿内又多了几位幽医,围着碗盅和昏迷的幽医反复研究许久,终于推出一位上前回禀。 “幽主,这碗里只有几味养身的补药,但不知为何,混在一起便有了致人昏迷的作用,”被推出来的幽医敏锐察觉到屋里越来越热,一时间心惊胆战,“臣等也不确定,您的伤病复发是否与这些补药有关。” 此言一出,满屋皆静,毕竟谁都知道,这碗药膳是此刻失踪的幽妃亲手做的。 储星看着面色沉静的苍溟,心里隐隐不安:“兴许是凑巧,毕竟幽医也说了药膳里只有养身的补药,要是幽妃想害您……” 要是想害他,就不该用补药,可若不是补药,在宫墙守卫那一关便被卡住了,又怎会送到她手上?储星不得不承认,他的安慰之语,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殿内死一般寂静,无意间窥到真相的幽医们大气都不敢出,鹌鹑一样缩着肩膀。 正度日如年时,牛头守卫跑了进来:“幽主,混沌宫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仍找不到幽妃踪迹,可要加派人手再查一遍?” “不必找了,”苍溟缓缓开口,“她如今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能去哪?”储星下意识开口。 苍溟抬眸看向门外攒动的灯影,许久之后缓缓开口:“荒淤。” 许多事不想也就罢了,一旦寻到痕迹,便能抽丝剥茧出一整个真相,她的突然乖顺,她的早出晚归,她短暂的温情,给他做药膳,听他说话,去宫墙上看良木台,甚至向他讨要一块玉料,都是别有用心。 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件从脑海掠过,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神愈发冰冷:“沈溪,你可真是好样的。” 殿内空气越来越热,几乎到了沸腾的地步,储星却只觉遍体生寒:“……幽主,明日就是大婚了,您、您打算怎么办?” “大婚如期举行,”苍溟神色淡淡,“本座会在开始之前接回幽妃。” 第50章 她人呢 飓风猛烈,离很远时沈溪便听到了漫天的呼啸声,等到随着马车一起随风而上,即便有马车和箱子阻隔,巨大的风声也几乎将她的耳朵震穿。 马车在上升的过程中失重、悬空、摇晃,箱子剧烈颤动,沈溪被晃得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这种痛苦持续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终于在马车离开风口后停下,她在黑暗的箱子里微张着唇,虚弱地呼吸稀薄空气。 快了,就快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已经到荒淤了,再往南走一天的路,就是另一处幽谷,然后就到人间了。沈溪揉揉被箱子撞得发疼的胳膊,默默给自己打气。 “已经是荒淤境内了,大家都警醒点,别给那些荒淤臭虫偷了家当!”带头的人一声高喝,其他人立刻应声。 沈溪小心翼翼将箱子打开一条缝,涌入些空气便又重新关上。 早已过了子时,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清晨了,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回到家后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消失。 父母一向谨慎,在没有自己的消息之前,肯定会瞒下她失踪的消息,再悄悄的搜寻,所以她只需悄无声息地回到家里,再随意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 想到这里,沈溪又一次庆幸自己没在九幽失了清白,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车队继续赶路,这次明显快了许多,也不再说笑闲谈,仿佛气氛都紧绷了。沈溪想起绵绵跟自己说过的荒淤人,一时也跟着紧张。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才赶路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队伍守卫失声道:“不好!有臭虫偷袭!” “保护家当!走!”带队人一声怒吼,马车前进的速度猛然加快。 马车再次剧烈颤动,沈溪连忙用手脚撑住箱子内壁,才没有被撞得七荤八素。 “他们怎么这么多人,荒淤又闹饥荒了?”有人不解。 “荒淤内乱,荒淤王不见踪迹,就算不闹饥荒,也跟没人管差不多!” “什么时候了还在闲聊,这群臭虫快追上来了!”带队人怒喝一声,顿时没人敢再说话,一门心思朝着幽谷方向飞奔。 沈溪紧张地听着嘈杂的动静,试图从中判断局势,正听得认真时,马车突然急速停下,箱子因为惯性直接撞在车壁上,她也跟着撞到了头。 “唔……” 沈溪意识到自己痛呼出声,连忙捂住嘴,好在声音很小没被听到。 “九幽来的朋友,别这么着急走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进马车,沈溪连忙将耳朵贴在箱子上偷听。 采买队伍的带队人冷冷道:“我劝你赶紧让开,否则我要你的命。” “你们才十几人,比我们少了一半,真打起来,谁要谁的命还未必。”荒淤人一开口,气氛顿时更加紧绷。 沈溪的心也顿时悬了起来。早就听说荒淤这群人穷凶极恶,如鬣狗一般难缠阴狠,一旦被他们嗅到可乘之机,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僵持之下,荒淤人又一次开口:“听说你们幽主今日大婚,我们也不想找麻烦,这样吧,你们留下一车玉料,咱们就此别过,权当给九幽君主添喜气了。” “是不想找我们麻烦,还是急着去寻下落不明的荒淤王?”带队人笑了,“听说你们即将上任的新王,许下护法之位找失踪的荒淤王,你再与我们僵持,只怕这护法之位就是别人的了。” “你不用拿这个激我,王上失踪不是一两日了,我即便再着急找人,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但你们呢?若在九幽君主大婚之日沾了血,只怕会让好好的喜事染上晦气吧?” 两人你来我往,沈溪听得心惊,但渐渐也意识到,这件事最后肯定是九幽这方妥协了,毕竟对方只要一辆马车,而不是全部玉料,相比拼个你死我活,这是目前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唯一选择……只求他们留马车时,可千万别留下她这辆,千万、千万不要…… “最后一辆马车拿去,赶紧滚!”带队人不耐烦地做了决定。 最后一辆……谁是最后一辆?沈溪记得自己所在的马车,在宫墙里是最后一辆,但之后出宫墙时马车的位置就乱了,她此刻躲在箱子里,也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究竟在哪一辆马车。 采买的队伍光马车就十余辆,她在最后一辆的可能性很小,这次一定会躲过去的,一定会…… “老大,就是这辆!” 一个粗粝的男声在近处炸开,沈溪顿时陷入绝望。 马车的车轮缓缓碾动,拉着箱子朝荒淤人的方向去了。躲在箱子里的沈溪只觉呼吸稀薄,一边恐惧一边飞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绵绵说,这些荒淤臭虫品性极其恶劣,折磨人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女子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定然会生不如死,以她眼下的处境,最好是赶紧现身,九幽这群人看到是她,肯定会想办法保护她。 ……但之后呢? 他们定会将她带回九幽,带到苍溟面前,到时候她的下场又会是如何?想到苍溟那双冰冷的眼睛,沈溪打了个寒颤,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 她不可能委身于苍溟,也不想做谁的祭品,唯有自己放手一搏,才有可能恢复自由身,若是失败了…… 沈溪从发髻上拔出一根发钗,死死攥在手心。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荒淤人马奔走在荒原大地上,九幽的马队很快被远远甩下,化作远方一片小点。 看着自己辛苦运送的玉料被截,采买的队伍每个人都心情低落,带队人只能沉声安慰:“今日幽主大婚,咱们不找不痛快,待回来时再遇上,就杀他个你死我活!” “是!” “定要他们好看!” 众人七嘴八舌,士气总算没有那么低迷了,于是重新整装,继续朝着荒淤幽谷的方向走。 已是黎明,荒淤在九幽之上,离人间更近些,光线上隐约能分出个日夜。 一行人不发一言,沉默地赶着路,带路人望着荒茫的前路,正思索要不要加快速度时,一阵邪风刮过,本该待在混沌宫的苍溟却出现在眼前。 “她呢?”苍溟淡漠开口。 众人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赶紧跪下行礼,带队人更是一脸茫然:“幽主,您怎么来了?” 苍溟盯着他疑惑的眼神看了片刻,这才抬眸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所有车厢刹那间炸开,里头的箱子也无声自裂,露出里头未经打磨的玉料。 却不见沈溪的踪迹。 “混沌宫每次采买,都是派出十二辆马车,为何今日只有十一辆?”他沉声问。 带队人犹豫一瞬:“刚、刚才遇见了荒淤臭虫,为免争斗便给了他们一车玉料。” 苍溟眼神一变:“何时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带队人回答完,看到他脸色变差,赶紧解释,“幽主莫气,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不好见血,我等才暂时妥协,等采买回来,再遇上定要他们好看,而、而且我们给他的是最差的一车玉料,并无太大损失……” “马车离开时,就没有什么异常?”苍溟打断他的话。 带队人愣了愣:“……什么异常?” 沈溪在九幽生活这么久,他不信她没听说过荒淤人的事,宁愿冒险被荒淤人带走,也不肯向九幽众人求助……沈溪,你可真有骨气。 苍溟盛怒之下,竟然笑了一声,脸上的血色纹路愈发明显,周身散发的热意几乎要将空气蒸腾。 第51章 不要! 众人看到苍溟的模样,一时间心惊胆战,没等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一阵狂风便平地而起,等他们缓过神来,苍溟已经不见了。 “幽、幽主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明白?”有人小声问。 “主上的意思,轮不到你我揣测,”带队人眉头紧皱,看着一地狼藉发愁,“还是想想该怎么把这些东西运去人间吧。”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散落的玉料,不由得忧愁地叹了声气。 临近清晨,本就潮湿的荒淤突然起了大雾,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沈溪躲在箱子里,看到外面的大雾,但也渐渐感觉到了冷意。 马车还在飞奔,每走出一段距离,就意味着她回家的路上又多一分困难。听着外头荒淤人满嘴肮脏的言语,她突然发现九幽人的粗蛮也并非难以忍受。 不能再躲了,成与不成都不能再拖延时间了。沈溪深吸一口气,悄悄将箱子开了一条缝,四下观察一圈后,小心翼翼地活动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脚,确定恢复如常后,才屏着呼吸从箱子里钻出来。 马车还在疾驰,颠簸的幅度掩饰了她的动静。她试探地贴在后窗旁,悬着一颗心将窗户开一条缝隙。 大雾弥漫,无法看清。 她咽了下口水,攥着发钗的手愈发用力,手腕上清透的镯子与钗上的流苏碰撞,发出轻微到无人在意的响动。 荒淤人粗犷的笑闹声持续传来,她提心吊胆观察许久,确定马车在队伍的最后,再往后无人跟着。 就是现在了。 沈溪心下一横,果断打开窗户翻到外面。马车还在奔跑,脚下的路飞速后退,她默默咽了下口水,咬着牙纵身往下跳。 摔在地上的瞬间,胳膊撞到了尖锐的石子上,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沈溪眼前一黑,硬是一声都没出,跌跌撞撞往来时路跑去。 胳膊还在疼,似乎流血了,袖子被石子刮掉一块布料,冰冷的空气不断从袖子破口处往里涌。沈溪逃出晨昏殿时只穿了寝衣和外衫,此刻虽然跑出了一身汗,依然冷得不住发抖。 她自幼在深宅长大,身子本就孱弱,没跑太久便体力耗尽,慢吞吞地停了下来,可即便停下,呼吸依然急促,吸入的冷空气如刀刃一般,割得她喉咙剧痛。 现在该怎么办?沿着一个方向继续走、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沈溪迷茫地看着眼前大雾,正犹豫要做什么选择时,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明明还很嘈杂,可好像从她跳下马车那一刻起,周遭便彻底安静了。 沈溪默默咽一下口水,谨慎地扭头看去,猝不及防看到一张布满鳞片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又挣扎着一边退后一边起身。 她惊恐的模样逗得那人哈哈大笑,弥漫的大雾里陆陆续续出现更多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长着冰冷的鳞片,瞳孔也像蛇一样竖起。 “老大,我就说吧,马车突然一轻,定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最初出现的那人搓着手,说话时露出细长的舌头,“果然没错,掉了个小美人。” “我先前还以为九幽人拿最次的玉料敷衍咱们,没想到他们可真够大方的,知道咱们老大喜欢什么,就特意送来了。”另一人猥琐道。 被称为老大的那人身高六尺,腰比缸还粗,一张肥厚的脸上长满疙瘩,不住地往外流油。沈溪在九幽这么久,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脸,一时间脸色发白,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哆嗦。 “去去去,别吓着老子的美人了,”那人一说话,脸上的疙瘩就挤在一起,绿豆一样的眼睛里满是不怀好意,“小美人,你不是出身九幽吧,凡人?” 沈溪连连后退,攥着发钗的手用力到发疼:“你、你别过来……” 那人看到她手里小小的发钗,顿时乐得大笑,其余人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人猥琐地步步逼近:“小美人别担心,我这人虽然长得难看,但怜香惜玉起来不比你们人间的男子差……啊!” 众人皆是一愣,回过神时看到那人脸上的疙瘩被戳出一个血洞,正往外汩汩地流粘液,而做出这件事的女人,已经抓着发钗逃走了。 “妈的,给老子抓回来,兄弟们一起玩!”那人摸了一下脸,看到粘液后怒道。 众人精神一震,立刻嚎叫着答应。 沈溪听到身后的声响心里更加恐慌,拼着一条命往大雾深处跑。身后的恶心调笑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要将她淹没,沈溪一边逃命,一边攥紧沾着粘液的发钗。 刚才刺那人时粘液流到手上,她第一反应便是扔了发钗,但关键时候还是拔了出来,死死抓在手里。 不为别的,就为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能有一个自我了结的机会。 身后的人时远时近,像是笃定了她逃不掉,故意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沈溪渐渐心死,却仍执拗的不肯放弃最后一丝活命的机会,直到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一处断崖前,她才猛地停下脚步。 “跑啊,怎么不跑了?”身后传来男人猥亵的声音,“这个悬崖在我们荒淤叫断头崖,下面的乱石尖锐如刀,跳下去就得万刃穿体而亡,你怎么不跳了?” 沈溪脸色惨白,激动地举起手里的发钗:“都别过来!” “老子过去,你又能怎么样?”男人桀桀地笑,突然就阴沉了脸。 沈溪看着他们步步逼近,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斥着亵渎。她再难以忍受,咬着牙转身跳进断崖。 男人没想到她真敢跳,脸色一变就飞扑过去抓她,然而已经晚了,随着一声袖子撕裂响,他手里只余半截衣袖,而刚才还活生生站在崖边的女人,早已坠入深渊。 第52章 窥视 身体下坠的刹那,喧嚣的风声盖过了自己的心跳声,沈溪紧闭双眼,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幽深的空谷,枯树横生乱石林立,连空气都充斥着肃杀之意。小小的姑娘如一只蝴蝶般下坠,翻飞的衣角像张开的翅,却承不住她轻盈的重量。 就在她即将摔在一块尖锐朝上的石头、迎来她短暂一生的终结时,她小小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出一股亮光,将她下坠的速度延缓了百倍,以至于连她本人都惊动了。 沈溪迷茫地睁开眼睛,便看到自己在亮光之中缓缓落下,眼看着就要撞上石头。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见状赶紧挣扎着控制身体,终于在碰触到地面前避开了石头的尖锐。 ……然后呢?她就这么活了下来?沈溪懵懵的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 崖下的雾比崖上还大,除了方圆两米内的石头,其他什么都看不见。沈溪扶着旁边的怪石艰难起身,结果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子,又一次跌坐回去。 “噗……” “谁?”沈溪猛地抬头,后背一瞬出了冷汗。 然而四周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似乎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心里那根线绷到几乎断裂,却没有再听到一点动静。 沈溪却不敢掉以轻心,哪怕刚才真的只是她紧张之下的错觉,她也只管屏住呼吸,往她错觉声音来源的反方向走。 崖下石头诸多,地面凹凸不平,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挪步,仍时不时的踉跄一下,一双手擦破好几处,灰尘和沁出的血珠融在一起,瞧着脏兮兮的。 沈溪即便再冷静,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看着自己饱受磨难的手,一时间红了眼眶。她平日最守规矩,头发衣裳都要一板一眼,如今却浑身凌乱,脸上也沾了尘土,等眼泪掉下来时,直接在灰扑扑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水印,愈发衬得她可怜无助。 还有些恼人的可爱。 于是大雾深处又传来一声轻笑。 “你到底是谁……”沈溪这一晚兵荒马乱,早已快崩溃了,此刻听到意味不明的笑声,一开口便带着颤音,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还是无人应答。 沈溪咬住下唇,胡乱用破破烂烂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又一次攥紧她的发钗:“不、不管你是谁,都最好识趣点。” 小姑娘模样生得乖巧,连威胁都没什么力道,四周依然寂静无声,浓重的大雾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沈溪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终于忍不住又一次跌坐休息。 ……算了,与其瞎子摸象一样往前走,不如等大雾散尽了再说。 她这般想着,便默默抱紧了双膝,安静地恢复体力。 山谷内静悄悄,弥漫的大雾遮住了一切,但沈溪仍觉得哪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将她当做猎物锁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似乎明亮了些,掩藏在大雾深处的怪石和枯树渐渐显出影子,而温度却比先前更低,微风一吹,冷意便钻进衣领,带走残存不多的热意。 沈溪哆嗦着缩成一团,努力从正在飘散的大雾里分辨出四周全是山壁、根本没有上山的路后,她沉思许久,最终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慢吞吞地走到山壁前。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陡峭山坡沉思片刻,挽起袖子便顺着石头缝往上攀爬,没想到还挺顺利,片刻之间就已经爬了两三米。 看着还有几丈高的山崖,她沉住气,抬手攀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咔嚓—— 石头发出轻微一声响,她的瞳孔颤了颤,刚冒出不好的预感,便朝下方滑去。 “啊……” 她尖叫着闭上眼睛,身体狠狠撞在地上,却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沈溪吓得迟迟没有睁眼,脱力酸痛的手却动了一下,结果手下一片奇异的柔软。 沈溪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啊!”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蹭的一下跳了起来,连连后退之后一脸惊恐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高大却孱弱,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双眸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沈溪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人,正纠结要不要上前查看时,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沈溪忍不住又后退一步。 “……你是谁?”他哑声问,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透着几分虚弱。 沈溪咽了下口水:“你、你又是谁?” 少年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你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沈溪闻言顿了顿:“也?你是自己掉下来的?” 少年看着她漂亮又充满惊惶的眼睛,无声地扬了扬唇角:“也不算,我被贼人追杀至此,无奈之下才跳下来,一直昏迷到现在。” 沈溪愣了愣,突然有点心虚:“不会……是被我砸醒的吧?” “你说的?”少年似乎很喜欢反问。 沈溪尴尬一笑,又一次看向他,才发现他衣衫多处被乱石划破,上头还浸着血。 她虽然碍于女子的身份,从不为男子医治,但还是忍不住侧过身提点:“你动一下胳膊和腿。” 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像这样,”沈溪对着他一本正经地做了两个姿势,又赶紧侧过身,“动一动。” 见她一脸认真,少年便有样学样,也跟着动了一下。 “没伤到骨头,应该只是皮外伤,”沈溪松了口气,又问,“你是凡人吗?” 她自从来了这等古怪的地方,九幽人里只见过苍溟和储星两人完全与凡人一样,而储星是皇室以外难得一见的纯血,就连跟皇室沾点亲的大郎二郎,血统都不如他。至于荒淤人……她又一次想起刚才那群人的长相,不由得抖了一下。 “你觉得呢?”少年反问。 沈溪盯着他看了许久,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少年因她的答案无声地弯了弯唇角,随后又闭上双眼。 他脸色本来就差,这样一闭上眼睛就更显孱弱。沈溪忍不住小声提醒:“这里很冷,你最好不要睡。” 少年又一次睁开眼睛,见她侧身对着自己,问:“为何不正面与我说话。” “礼法不容,还是这样方便。”沈溪拿余光看他。 少年表情逐渐微妙:“都要死了,还在意礼法?” “呸呸呸,怎就要死了?”沈溪正在逃命途中,最忌这种说法。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沈溪后背一僵,猛地看向他。 少年一脸无害:“怎么了?” “……你还在流血。”沈溪颤声指出。 少年微微一怔,回过神后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自己的胳膊还在渗血。 “这里太冷了,虽然伤口不深,但若一直这样流血,你这条胳膊还是不容易保住。”沈溪紧张道。 少年平静与她对视:“那该怎么办呢?看你懂些医术,可要为我包扎?” 沈溪一脸为难:“男女大防……” “我懂了,”少年点了点头,“那我就安心等死吧。” 说完,还真就闭上了眼睛。 山谷里静谧一片,连个活物都没有,四周狰狞的枯树无声伫立,为本就阴森的环境平添一股鬼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山谷内突然响起布帛的撕裂声,少年睁开眼眸,恰好看到沈溪从她的外衫上撕下一块衣料。 他漆黑的瞳孔中,小姑娘一脸纠结,却还是慢吞吞地朝他走过来,小声说一句‘失礼了’,便轻轻撑开了他破碎的袖子。 沈溪查看过伤口,一抬头就对上少年的视线,愣了愣后小声问:“你能别开脸吗?” “为何?”少年盯着她的眼睛。 沈溪抿了抿泛红的唇:“我有些不习惯。” 少年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默默别开脸去。沈溪看他一眼,右手从袖中露出,一并露出的还有脏兮兮的发钗。 “刚才在大雾中偷窥的人,是你吧?”她轻声问。 少年惊讶回头,下一瞬发钗扎穿衣料,准确无误地刺在他的肩上。 血从衣料间渗出,少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心平气和地问她:“不是要帮我包扎吗?怎么突然刺我?” 沈溪跌跌撞撞后退,直到隔出很大一段距离,她才颤声道:“别装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论是在大雾里偷窥时的冰冷视线,还是此刻异于常人的平静,都证明他绝非什么善类。 少年看着她恐惧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叹息:“谁说的,我可是个大好人。” 他将扎在肩上的发钗拔掉,任由血液流出,一脸无辜地朝沈溪走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今年几岁了?可嫁人了?” “关你什么事!”沈溪警惕地后退。 少年笑了笑,眉眼依然天真:“也是,嫁没嫁过都无所谓,都送上门了,孤岂有不收之……” 他突然脸色一变,下一瞬扑通摔在地上,原本无害的双眼瞬间变成竖瞳:“你对孤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便直接昏了过去。 第53章 抓到你了 荒茫的大地上,横生的杂草中,满脸疙瘩的男人攥着一截女子外衫的衣袖,一脸阴沉地生闷气。 那女人已经掉进断头崖这么久了,他们也走出了好一截路,可他仍在气恼到手的女人没了,抢来的马车里也只有一箱碎玉料的事。 旁边的人见他一直黑脸,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大,没什么可气的,那女人掉进断头崖,肯定要肠穿肚烂而死,至于玉料……现在没得着好,不代表之后也得不着。” “没错,那群人去了人间,肯定还要再折回来,到时候咱们多带些人手,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连连点头认同,其中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小胡子兴冲冲道:“等您找到王上的尸首进献给新王,当上了咱们荒淤的大护法,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就刚才那种货色,您都未必……” 话音未落,一阵邪风刮过,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风死死勒住了脖子。 “刚才什么货色?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凭空出现的苍溟脸色阴沉。 众人顿时回过神来,叫嚣着朝他杀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摔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不论是荒淤还是九幽,都只有血统纯正之人方能修炼,而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除了他们的王上,也就只有九幽那位…… 满脸疙瘩的老大脸色一变,立刻识时务地跪下:“幽、幽主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幽主恕罪。” “刚才什么货色?”苍溟眼神晦暗,仍只有这一句。 老大汗如雨下,悄悄将手中的半截衣袖往身后藏,却还是被苍溟发现。 只一瞬间,他便被一股力量拽上半空,长满了疙瘩的脑袋对着下方尖锐的石头,一旦摔下就会脑袋碎裂。 “幽主!幽主饶命!”平日蛮霸一方的疙瘩脸吓得裤子都尿湿了,哆哆嗦嗦只会求饶。 苍溟看着地面上来不及被他藏起的衣袖,脸上的血红暗纹仿佛活过来一般流动,迸发的灼热几乎要将这些习惯了阴冷潮湿的家伙烤化。 “她人呢?”苍溟第三次开口。 老大脑子转得飞快,刚要开口撒谎,一股奇异的力量突然碾碎他的腿骨,他顿时疼得大叫。周围人都吓疯了,在惨叫声中竟没一个敢再上前。 “什什什么人,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啊!” 这次碎的是胯骨,然后是肋骨,一寸寸往上,没有了骨头支撑的地方,都塌陷成一团软肉。即便是生性残暴的荒淤臭虫,看到这一幕也都遍体生寒。 终于,有人彻底崩溃:“她跳了断头崖,已经摔死了……” “闭嘴!”老大绝望呵斥,但明白什么都晚了。 片刻之后,长满疙瘩的脑袋掉在地上,连死都没能瞑目,各色鲜血交错浸湿土地,这么多人竟无一人生还。 看着地上被弄脏的袖子,苍溟手臂青筋暴起,脸上的血色纹路愈发妖异。 断头崖下,沈溪艰难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还要时不时往下看一眼。她刚才扎少年那一下,不像之前给苍溟配的药一般威力巨大,撑死了只能让他昏迷半个时辰,她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逃出去,才有可能摆脱这个奇怪的人。 见少年没有醒,沈溪轻呼一口气,扒着一块石头用力一蹬,于是又往上走了一步。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不是在拽箱子就是在逃跑,四肢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却还是要咬着牙往上爬。沈溪简直想不通,早已经计划好的逃跑计划,为何到实行起来总是困难重重,好像老天都不肯放过她一样。 但是快了,她再努力一点,就快到崖顶了,到时候只要辨认好方向,总能找到可以送自己回人间的幽谷。 沈溪身心俱疲,全靠着一股子心气不断往上爬,终于够到了山崖的边缘。 终于……她充斥着恐惧的内心迸发出一股喜悦,耗尽最后一分气力爬上山崖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阴鸷的双眼。 两人皆是一愣,回过神后沈溪脸色惨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而刚刚赶到这里的苍溟看到她竟还活着,唇角不受控地要往上扬,可惜刚扬到一半想到她做的事,顿时又怒气蓬勃。 “小古板,好久不见啊。”他勾起唇角,眼神却一片冰冷。 第54章 求饶?晚了 他说好久不见……有多久?有六个时辰吗?沈溪注意到他脸上妖异的纹路,恐惧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行,不能落在他手中。她脑子里蓦地闪过这个念头,想也不想地转身往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谷跳。 当身体又一次下坠,她竟有一种疲惫的解脱感——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沈溪默默闭上眼睛,然而下一瞬,她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拽了上去,狠狠撞进坚实的胸膛,她顿时心生绝望,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开!” 苍溟冷眼看她崩溃,一双手如铁钳一般桎梏她的双臂,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沈溪挣扎许久无果,终于掉下眼泪:“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小姑娘一身狼狈,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小乞丐一样可怜,她带着哭腔说求饶的话,眼角红得厉害,让人很难不心软。 苍溟却一脸平静,只有周身的温度越来越高,即便将她扣在怀里,也无法减轻半分。 “现在求饶,是不是晚了?”他缓缓开口,平静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残忍。 沈溪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回想自己这一晚的遭遇,她心里的绝望逐渐扩大,求饶和反抗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往下跌。 苍溟感觉到她的下坠,面无表情地将人扛到肩上,沈溪好像一瞬间醒了过来,又开始尖叫着挣扎。然而她那点力量对苍溟而言,无异于蜉蝣撼树,一阵旋风刮过,两人同时没了踪迹。 山崖下,昏迷的少年幽幽转醒,睁开眼睛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他眼神暗了暗,天真无邪褪去之后只剩冰凉的阴毒。 少年没有急着起来,靠在石壁上歇息片刻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箭,狭窄的上空随即出现一道炸裂声。 片刻之后,山谷内出现一个黑衣侍卫。 “王上。”侍卫跪下行礼。 少年懒洋洋起身,清透如玉的脸俊得雌雄莫辨:“准备一下,今晚收网。” 侍卫愣了愣:“怎么突然提前了?” “心情不好,不想玩了。”少年说话时,神态总是天真。 侍卫却不敢真当他天真,连忙答应之后,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血迹。 “王上,您受伤了?”侍卫紧张询问。 少年闻言随便扫了眼自己的胳膊,却在看到上面整齐包扎的衣料后顿了顿。 “王上?”侍卫见他迟迟不语,心里更紧张了。 少年看着包得一板一眼的胳膊,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妍丽的笑:“嗯,受伤了。”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除非是自己故意为之……侍卫头皮发麻,虽然不知真相是什么,却也不敢再想。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九幽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在等候即将到来的大婚。 而混沌宫内却是安静无声,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戳破了满宫的低气压,压力会如流水一般涌过来。 随着一阵风声,也不知谁高喊一声:“幽主回来了!” 正思考要不要将大婚仪式延期的储星立刻看过去,便看到苍溟扛着沈溪正往晨昏殿走。他如释重负赶紧追上去,看到沈溪的狼狈后也不觉意外,只是问苍溟:“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时辰了,时间太紧了些,可要往后推一个时辰?” “如期举行。”苍溟还是这句话。 储星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些什么,苍溟已经抬腿迈进晨昏殿,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要不是他反应快赶紧后退,只怕门板就拍在他脸上了。 “储星大人,现在要做什么?”六神无主的宫人前来询问。 储星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叹了声气道:“送几桶热水来,幽妃娘娘要先沐浴更衣,至于别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大婚如期举行。” “是。”宫人立刻答应一声。 晨昏殿内,苍溟三两步走到床边,将肩上的小姑娘丢在床上。床上铺的被褥十分柔软,可沈溪摔在上面时,还是因为不小心挤到身上的淤青痛哼一声。 也正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她刹那间活了过来,跌跌撞撞从床上翻滚下去,慌不择路地逃到窗帘后面。 看着窗帘上鼓起的小包瑟瑟发抖,苍溟也不着急,只是在宫人将热水送来后,淡淡地说一句:“过来。” 窗帘后的小姑娘抖了一下,却没有出现。 苍溟眼神一暗,声音风雨欲来:“过来。” 沈溪生性胆小,每次他这样说两遍,基本上就妥协了,然而这一次却毫无动静,苍溟心底火气更盛,直接上前扯开窗帘,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你放、放开我!”沈溪哽咽着挣扎,如一只被猎人抓到的惊惶小兔子。 苍溟这次却没留半点情面,大手一扯直接将她脏兮兮的衣裳撕碎。刹那间,她的身上便只剩一件小衣,布满了青紫痕迹的白皙肌肤彻底暴露在苍溟眼圈。 苍溟眼神暗了暗,将人拦腰抱起。 沈溪心中愈发绝望,一边徒劳地去护身体,一边尖叫着反抗。可惜反抗到最后,还是被苍溟强硬地塞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身体,也淹没了这一夜折腾出来的伤痕,沈溪不知是疼得还是吓的,在水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苍溟神色冷淡,粗糙地为她搓洗,大手游走间带走了灰尘,也带走了她全部的尊严。沈溪拼命闪躲,哭得眼睛都肿了,绝望蔓延中又一次生了死志。 可苍溟就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一般,在她咬舌之前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嘴唇微微张开。 “你害本座的草药,是那个叫绵绵的烧火丫头送进宫来的吧?”他缓缓开口,脸上的纹路愈发慑人。 沈溪却猛然睁大了眼睛:“是、是我骗她送的,与她无关……” “你唆使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与她无关?”苍溟打断她。 沈溪明明只是被捏着脸,却觉得喉咙好像也被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好活着,不然她给你陪葬。”苍溟一句话,逼她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眼里的光灭了,哆哆嗦嗦颤抖得更加厉害,却没了反抗的心思。苍溟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沉着脸将她从水中抱起。 沈溪万念俱灰地看着他给自己擦身,为自己更衣,往日连手腕都不敢露的她,看着男人为自己整理衣衫的手,蓦地想起家中养的小狗。 那狗生得小巧可爱,很得母亲跟弟弟的欢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它洗澡,还专门叫人做了小小的衣裳给它穿,虽然它从不喜欢这些,只想在园子里玩泥巴。 而现在,她变成了那只小狗,被苍溟摆布来摆布去,却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玄色的婚服一件件套上,遮住了身上的青青紫紫,也遮住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宫人们鱼贯而入,笑闹着为她梳妆,沈溪苍白着脸,终于迎来了她在九幽的大婚。 第55章 大婚 婚仪是怎么进行的,沈溪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如提线木偶一般被苍溟扣在怀里,欢呼与笑闹声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窒息,等她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一处露天的祭坛,她也第一次看见所谓的‘天书’。 空旷的大地上,用石板层层围建,造起一座高台,台上便是翻开的天书,就像苍溟所言,就是个石头书而已,可沈溪在看到的刹那,便突然一阵心悸。 苍溟察觉怀中人往下跌,一低头便看到她充斥着痛苦的脸,他沉默一瞬,眼神愈发冷沉:“现在才哪到哪,且等着吧。” 沈溪一个字也听不到,只是痛苦地捂着心口,平平无奇的石头书明明干干净净,她却好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之前做过的梦又一次浮现眼前—— 发光的珠子,清透的水,很多张充斥着笑意的脸。 沈溪喉间溢出一声呜咽,来自灵魂的悲痛让她难以喘息。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注意到她鼻尖沁出的冷汗,刀锋一样的眉顿时蹙起:“你又耍什么花样?” 信任被她亲手打破后,他已无法再相信她。 “不论你做什么,本座都不会信,今日这个婚本座成定了。”苍溟冷声说完,却还是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要离开。 一直跟在后面的储星见状,赶紧上前拦住:“幽主,您还没拜天书呢。” “不拜又如何?”苍溟一脸不悦,显然着急离开。 储星顿时汗如雨下:“可、可咱们不是说好了么……” 人间成婚是拜天地,九幽成婚则是拜天书,唯有拜过天书,再将指尖血混在一起,一同在天书上按下指印,才算是正式成婚,但……他家幽主与其他九幽人不同,从未将天书放在眼里,成婚之前便要省去这一环节,是他好说歹说才劝住了。 “您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幽妃娘娘想想啊,若是子民知晓她这个幽妃未经天书认可,只怕会轻视她。”储星搬出之前的理由苦口婆心。 苍溟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随意扫了一眼,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那是她应得的。” 储星:“……”沈溪逃走一事后,先前的理由显然不够用了。 他绞尽脑汁,正要想新的法子,苍溟已经抱着沈溪大步离开:“闭嘴,别废话了。” 说罢,便没了踪迹。 储星张了张嘴,只得认命地叹了声气。 新婚夫妇在天书上按下指印,天书会迸出一道光柱,越是相配光柱便越强。九幽子民不能随意进出祭坛,便都围在附近殷切地等待属于幽主和幽妃娘娘的光柱,可左等右等,始终没能等到。 眼看着人群开始躁动,储星不得不出面收拾烂摊子:“幽妃娘娘身子不适,拜天书的事暂且缓缓,待她好一些了再补上。” 人群顿时惊愕不已,纷纷询问幽妃娘娘怎么了,毕竟在他们心里,拜天书这样的大事都能耽误,必然是病得不轻。 “幽妃娘娘得的什么病,之前怎么没听说?” “天书都拜不了,那还能上良木台吗?” “要是连良木台都不上了,那大婚是不是得重新办啊?” 储星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想法子各种解释,总算是勉强敷衍过去了。 等人群疏散后,他默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道下次再有这样的活儿,他说什么都不干了。 而害他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已经带着沈溪离开了祭坛。 随着祭坛越来越远,沈溪终于如溺水的人上岸了一般开始大口呼吸,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连咳嗽都在发抖。 苍溟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只,神色冷淡地开口:“你倒是会装。” 沈溪虚弱地看他一眼,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苍溟猛地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试了一下她的鼻息后,才发现只是睡着了。 将整个混沌宫搅得天翻地覆,又装病躲过了天书,她倒好,竟然睡着了。苍溟冷笑一声,心底的火气愈盛。 沈溪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连睡着之后都痛苦不已,发光的珠子,总是笑着看她的那些人……她不知悲从何来,只是无法阻止自己沉浸苦痛。 最终她是在眼泪中醒来,睁开眼睛后痛苦像潮水一样褪去,她茫然地擦了擦眼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哭。 “舍得醒了?” 情绪不明的声音响起,沈溪下意识看过去,对上苍溟的视线后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是空旷的天空,而身下则是一根根木头拼接成的平台。 木头拼接的平台……沈溪心下一颤,慌张侧身往下看—— 离自己几丈远的地面上,奇形怪状的九幽子民们看到她探出头来,顿时欢呼调笑。不止下面,还有不远处的宫墙上,此刻也围满了人。 沈溪脸色刷的白了,再回头时,发现苍溟正朝自己步步逼近。 “不要……”她颤抖着后退,心里绝望不住蔓延,“别这么对我……” “本座该怎么对你?”苍溟反问。 “真的不要,我、我求求你,我再也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求你不要在这里……”沈溪已经失了逃走的力气,在他抓住自己的手时,竟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愿意给你,我愿意……求你带我回晨昏殿。” 说出这句话时,她对自己的厌恶瞬间到达了巅峰,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自尽,会连累绵绵,却也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便是人间最下贱的昌妓,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客,她的自尊和傲骨已经被踩碎,至少要保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权利。 “幽主……苍溟,苍溟我求求你,”沈溪哆嗦着握住他的手,“我求求你饶了我,求求你……” “现在知道求饶了,”苍溟眼神暗沉,长了薄茧的手缓缓扣上她的后颈,“晚了。” 第56章 良木台 沈溪没想过会这么痛。 欢呼声,调笑声,一寸寸折断她的骨头,自幼被父母亲友保护的小花,这一刻真正承受了来自九幽的风雨,忍不住将形状漂亮干净的指甲死死掐进苍溟的肩膀。 怎么会这么疼呢?好像锋利的刀扎进身体,再反复地切割拉扯,空气中逐渐蔓延起的血腥气,无声证明她正在经历怎样一场酷刑。 疼也就算了,还有羞耻。她规规矩矩长大,为了不落人话柄,即便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医术,也没有像寻常医女一般抛头露面坐堂出诊,她那样小心翼翼,却还是在今日毁于一旦。 欢呼声越来越强,逐渐连贯成一种古老的腔调,像是在吟唱,也像在助威。不知是谁敲起了大鼓,鼓声悠远苍茫,如梦如幻。沈溪在这样的热闹里,突然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梦,梦里的自己衣衫不整被人围观,醒来后回忆梦境,更是羞耻到骨子里。 而现在,她在经历比梦境还要羞耻的事,她在几丈高的台子上,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而高台之下全是始作俑者欢呼的子民,他的信仰者。 灼热的血将她的手指染红,苍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她扣得更紧。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沈溪面如死灰地望向昏暗的天空,仿佛望着自己遥不可及的自由。她的清白没了,她从枝头抱香的牡丹,彻底变成了一滩肮脏的泥,她的存在成了沈氏一族的耻辱,她的父母要一起蒙羞,胞弟的姻缘也会受到影响。 太苦了,人怎么能这么苦……沈溪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溢出。 “你能……带我回晨昏殿吗?”到了这一步,她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男人停顿一瞬,却没有听她的。 从知道她逃走那一刻起,怒火便一直在体内翻涌,直到这一刻,将青涩的果子彻底吞下,被欺骗的怒意才算些微平复。 他看着她手腕上飘花灵动的镯子,黑沉的眼神总算有了一丝理智。然而愤怒渐消,不代表他会顺着她,至少现在,要一遍一遍给她打上自己的烙印,让她知晓她是谁的人。 酷刑从傍晚到子夜,九幽子民的热情不减反增,鬼吼鬼叫庆贺他们的幽主能力强大,祈祷他们今日能种下新的皇室血脉。这一场狂欢持续很久,直到沈溪彻底昏过去,苍溟用衣袍将她裹住带回晨昏殿,子民们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夜深,混沌宫已经静了下来。 沈溪睡得人事不知,唯有苍溟将她丢在床上时,才习惯性地呜咽一声,然后蜷成小小的一团。她身上只剩里衣和衬裙,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外,除了逃跑时磕碰出的青紫,如今又多了指印和红痕,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冷……”她嘟囔一声,将自己蜷得更小。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还是为她盖上了被褥,她似乎感觉到被子的重量,又轻轻哼唧几声,像只逃家流浪的猫儿回到家中,除了伤痕什么也没得到。 “活该。”苍溟嘲讽一句,眼神却是沉寂。 晨昏殿重新迎回了女主人,温度总算不再攀升,反而有了缓缓下落的趋势,储星来到门外时,已经无法隔着门板感受其热意了。 看来幽主的心情好了些。储星心下一松,慢慢敲了两下门。 片刻之后,殿门打开,只着寝衣的苍溟也出现了。 “幽主,今日……”储星话没说完,猛然愣住。 苍溟扫了他一眼:“看什么?” “幽主您……您脸上的纹路不见了。”储星咽了下口水紧张道。不止是脸上,脖颈、双手都变得光滑如初,想来被衣裳挡住的地方,如今也已经痊愈。 苍溟在良木台上时,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愈合,闻言也只觉他大惊小怪:“幽妃是本座的药,本座因她离开而伤,自然会因她回来而愈。” “不、不是因为她下的药?”储星小心翼翼。 迷药和毒药,可是全然不同的性质,如今看来她下的显然是前者。苍溟捏了捏鼻梁:“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储星松了口气,心想幽妃没有伤害幽主的意思,这次就可以小事化了了。 见他半天没说到重点,苍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来所为何事?” “卑职前来,还是为了拜天书一事,”储星忙道,“虽然已经礼成,可只要没拜过天书,就不算名正言顺,这才短短片刻,便有五六个大臣来找卑职提这件事……” “天书降福九幽,是何时的事?”苍溟突然打断他。 储星愣了愣:“是、是三百年前。” “是我父君在位的时候,而九幽,已经历过上万年,”苍溟嘲讽地勾起唇角,“区区三百年,也配左右本座……” “幽主慎言!”储星赶紧打断,说罢扫了旁边守卫一眼,“你们都下去。” 幽主的言论太大逆不道,守卫们一边听得心惊胆战,一边又习惯性地信服苍溟,简直不知该做何反应,此刻听到储星让退下,顿时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储星看了眼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叹了声气道:“幽主,卑职知道您胸有沟壑,但如今还不是时候,请幽主谨言慎行。” 苍溟神色晦暗,沉默许久后才淡淡开口:“待有空了,本座会带她去拜婚书。” “多谢幽主。”储星长松一口气,答应一声便赶紧走了。 苍溟独自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体内的岩浆再次蠢蠢欲动才回殿内。 沈溪还在睡,脸颊红通通的,似乎不太安稳。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底升腾的戾气一点点消散,这才在她旁边躺下。 然而刚躺下的瞬间,便感觉一股热意从旁边传来,他顿了一下侧目,才发现沈溪脸上的红似乎不太正常。 她竟起了高热。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混沌宫又一次热闹起来,十余位幽医在晨昏殿进进出出后,得出了幽妃劳累过度引起高热的结论,于是诊治熬药又是大半夜,等到沈溪退热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苍溟从发现她逃走到现在,一直未曾休息过,直到看到她的脸色恢复正常,睡梦似乎也安稳许多,才躺在她旁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难得的,他没有抱她,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睡着,当听到身侧传来的动静时,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溪神情憔悴,裹着衣裳艰难地从床侧下去,即便知道他醒了也没看他,只是蹒跚着往门口走。 “做什么去?”在她快走到门边时,苍溟总算冷冷开口。 沈溪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祭生阁。” 苍溟眯起长眸,清俊的脸上迸出一分冷意。 “我若知道……当初就不会逃。”她声音发颤,及时的停顿里是对这段时间的一切的全盘否定,苍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沈溪垂下眼眸,“现在明白了,也不晚。” “九幽是如何祭祀天书的,本座记得告诉过你。”苍溟淡淡提醒。 沈溪:“嗯,幽主告诉过。” 要赤着身子躺在天书上,任由血将整本书覆盖,过程漫长且煎熬,且有十余人在旁边看着,毫无尊严可言。这一切,苍溟都告诉过她。 她曾经也怕过,但……熬过之后,便彻底解脱了,总好过现在这样,饱受折磨。 思及此,沈溪愈发坚定,颤抖着身子开了门。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圆房弄出的脏污没有清理过,每走一步都是漫长的折磨,可她没有停下,更没有回头。 苍溟看着她越走越远,心底的野兽几乎要控制不住。 第57章 隔阂 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痛,从晨昏殿到祭生阁的短短距离,沈溪愣是花了三倍的时间才走到。 大婚刚过,混沌宫随处可见的红绸还没摘,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面带喜意,对她说一声恭喜,仿佛彻底忘了她在大婚前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的事,唯有祭生阁冷清依旧,只是比之前多了几个守卫。 看到她出现,守卫们连忙行礼,她勉强点了点头,请他们帮忙开门。 “幽主先前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祭生阁……您要去见祭品?”守卫犹豫开口。 沈溪面容平静:“我要回去。” 注意到她用了‘回’这个字,守卫愣了愣,着急忙慌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应:“您、您先稍等片刻,卑职得请示一下幽主……” 说着话,便跑过了拐角。 晨昏殿内,苍溟沉着脸坐在桌案前,手里的公文已经拿了将近一刻钟,却始终没有翻页。 刚刚到来的储星心惊胆战,没敢问幽妃娘娘怎么样了,也没敢问为什么晨昏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是硬着头皮道:“不出幽主所料,烛司果然没事,昨日带人杀进宫里,已经将新王诛杀。” “以他的性子,该在新王登基时玩这一套才是,怎么突然提前了。”苍溟面无表情。 储星顿了顿:“卑职也不知道,可要再查?” “不必了,无论原因为何,都不能改变他依然是荒淤王的事实。”苍溟淡淡道。 储星点了点头:“还是不同,先前他向九幽求助,咱们没帮,如今他清了叛党势力更盛,也不知是否会记恨九幽。” 苍溟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守卫便着急地冲了进来。 “放肆!没有召令怎可随意进出!”储星呵斥。 守卫连忙跪下:“幽、幽主,储星大人,幽妃娘娘方才突然来了祭生阁,说要回去……卑职猜得没错的话,她是要回祭生阁做祭品?”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储星呆滞地看向苍溟,苍溟倒是平静:“她要去,就随她去。” 守卫吓傻了。 储星忙制止:“幽主……” “放着幽妃的身份不要却要一心找死,本座就成全她,”苍溟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正好本座也不想去拜劳什子天书。” 守卫还处在呆滞中,完全不懂昨天刚大婚的人,怎么今日闹成这样。他有限的脑子能及时捕捉到沈溪的意图已属不易,这会儿看到苍溟的反应,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僵硬地用眼神求助储星。 储星叹了声气,给他使了个眼色便让他下去了。 守卫一走,他便劝苍溟:“幽妃娘娘是凡人,自幼学的是三纲五常,一时想不通也是正常,幽主哄哄就是,没必要闹成这样。” “她要如此,本座有什么办法?”苍溟想起沈溪走时痛苦的背影,心里便一阵烦躁。 储星无奈:“她要如此,您就随她去啊?且不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您体内岩浆一日不灭,就没办法离开她。” 他这一番话,简直将苍溟得罪个彻底。 苍溟黑着脸一一反驳:“本座正值当年,岁数不大,也不喜欢她,至于岩浆……她一个凡人女子都能做到的事,本座就不信混沌宫这么多幽医做不到。” “幽主……”储星哭笑不得。 “够了!”苍溟呵斥。 他脾气虽不太好,可从未这样斥责过储星,储星愣了愣,连忙跪下道歉。 晨昏殿内短暂安宁,苍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起来吧。” “是。”储星答应一声站起来。 苍溟又一次陷入沉默,储星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正纠结怎么劝时,他突然开口道:“她吃不得苦。” “嗯?”储星茫然抬头。 “床褥硬一点,就睡不着,饱食丹难吃,宁可饿着也不肯勉强,又怕冷,动不动手脚冰凉,”苍溟淡漠地望向门外,仿佛还能看到步履蹒跚的身影,“先前是没办法,必须在祭生阁待着,如今有别的选择,她又能在那里坚持多久?” 储星无言地动了动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幽主,您真的很喜欢幽妃吧?” 苍溟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之后轻嗤一声:“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是。” 祭生阁外,沈溪终于等回了守卫。 祭生阁门开,守卫讪笑着让开一步:“您若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要是不想待在这儿了,就告诉卑职一声,卑职再送您回晨昏殿。” “多谢。”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沈溪仍维持着客套。 她看一眼比其他地方更阴凉昏沉的大殿,艰难地抬脚迈过去,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难以言说的伤口,顿时疼出一身薄汗。 殿内死一样寂静,仍被绑在柱子上的小月慢吞吞抬头,看到是谁后咬牙冷笑:“怎么,才刚当上幽妃,就跟我耀武扬威来了?” 沈溪沉默地看她一眼,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小月注意到她衣衫发皱,裙角还沾着可疑的血迹,心念电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幽主嫌你伺候得不好,又将你送回来了啊。” 沈溪不言语,只是安静地靠在承梁柱上。 小月顿时愉悦地笑了,再开口每一句话都透着恶意:“沈溪啊沈溪,我真可怜你,抛下大小姐的自尊讨好兽人,却换来这样一个下场,如果你爹娘知道,只怕会气得以死谢罪吧?” 沈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却还是神色淡淡。 小月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来气,当即站起来要找她:“你装什么清高……” 话没说完,就已经被绳子拦住。 沈溪这才扫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小月却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你这个……” 这个什么?她一时词穷,忍不住对着墙角的桌椅呵斥:“装什么死,还不赶紧出来!” 第58章 随便她 随着小月一声呵斥,桌子下面传来轻微响动,接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小姑娘走了出来,一对上小月的视线,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傻愣着干什么,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小月恶声恶气地问。 小姑娘抖了一下:“没、没忘。” “我本以为你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希望了,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小月笑了一声,又一次恶狠狠看向沈溪,“她就是我跟你说的沈溪,是害你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小姑娘刚才躲在桌下时就听到了她的名字,如今被小月再一次提及,便忍不住看向墙角的女子。 明明衣衫脏污,人也憔悴得没有血色,可就是好看,就是惹人心疼。小姑娘作为女子,都不由得心神一晃。 “还傻站着干什么,给我过去教训她!”小月忍不住兴奋,“让她知道坑害你的下场,以后再也不敢害人!” 小姑娘胆小如鼠,连靠近都不敢,小月顿时急了:“想想你爹娘为何受人蛊惑!” 小姑娘被吼得颤了颤,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艰难朝沈溪走去。 沈溪双眼无神地靠在柱子上,如身上的衣裙一般了无生机,直到小姑娘走到自己跟前,才平静地抬头看向她。 “……我恨你。”小姑娘显然跟小月不是一路人,对视许久后只憋出这么三个字。 “我不认识你。”沈溪一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是昨日哭了太多的缘故。 “但我认识你,”小姑娘的眼圈顿时红了,“若不是你自私逃走,让祭生阁少了一个祭品,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溪虽然万念俱灰,可耳朵不聋,刚才她与小月的对话早已听个七七八八,也猜到了小姑娘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 “你若不是心甘情愿与九幽签订协议,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她记得苍溟说过,每一个祭品在决定做祭品时,都是心甘情愿的。 只有她是意外。 小姑娘因为她这一句话终于崩溃:“我没有签订协议,是被我爹娘卖到这里来的!要不是你逃走,要不是你勾引九幽的君主,九幽也不会再找新祭品,我爹娘又怎会将我卖到这里!” 她控诉得声嘶力竭,沈溪怔怔看着她,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你怎么不去死啊。”小姑娘颤抖着,终于露出怨恨的一面。 “杀了她,快杀了这个罪魁祸首……” 小月的蛊惑犹如恶魔,迫使小姑娘一步步逼近,枯瘦的两只手渐渐掐上沈溪的脖子。沈溪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不适,顿时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死在这里也不错,总比死在祭坛上强。 脖子上的手渐渐收紧,沈溪慢慢的开始呼吸困难,可从头到尾却没有反抗过。 终于…… “我做不到!”小姑娘崩溃地松开她,捂着脸痛哭出声。 满心欢喜的小月顿时气急败坏:“废物!废物!” 辱骂声和哭声交映,吵得祭生阁热闹非凡,沈溪默默望着房顶,竟然觉得有一丝遗憾。三个人用不同方式歇斯底里,一直闹到了晌午。 当大门又一次被打开,所有声音都归于寂静,守卫们端了十余道菜进门,看到沈溪坐在地上,连忙上前关心:“幽妃娘娘,您昨晚刚起高热,可不能受凉了!” “卑职给您去抬张床吧,再拿两双厚被褥,您可千万不能生病了。”另一人也接话。 本以为沈溪失宠的小月瞬间睁大了眼睛,见鬼一样看着殷勤的守卫,而刚才想要沈溪命的小姑娘更是手足无措,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沈溪只想一个人待着,却也无法无视别人的好意,于是打起精神婉言谢绝。 守卫们颇为遗憾地对视一眼,将饭菜放到桌子上后又折回她面前:“娘娘,今日准备的膳食都是您喜欢的,您多少吃一点。” 沈溪勉强扬了扬唇角。 守卫们再无话可说,只能出去了。 随着房门又一次关上,饭菜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祭生阁,小月和小姑娘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痴痴地望向桌上美食。她们近来一直在吃难吃的饱食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人间的饭菜了。 “将那盘肘花给我端来。”小月呵斥小姑娘。 小姑娘犹豫地看了沈溪一眼:“会不会不太好……”这些饭菜很明显是给沈溪准备的。 “什么好不好,再有三日我们就要死了,管她好不好!”小月怒道。 小姑娘一想也是,干脆取了饭菜和小月一起吃,沈溪静静听着两人狼吞虎咽的声音,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酒足饭饱之后,小月打了个嗝,又一次看向沈溪:“喂,他们为何对你这么好,难不成你根本没失宠?” 沈溪不语。 “别告诉我你是宁死不屈。”小月嘲讽,心下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就是真相。毕竟大婚前一夜满混沌宫找她的事,连祭生阁这边都惊动了。 “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作死。”小月想到她全然可以仗着九幽君主的宠爱救下自己,心里便一阵怨毒。 晨昏殿内,苍溟蹙起眉头:“谁让你给她送饭的?” “幽、幽主恕罪……饭菜都被那两个祭品吃了,娘娘一口没吃。”守卫紧张回答。 苍溟以为是沈溪没抢过那两人,顿时冷了脸:“为何不多送些?”好像刚才质问为何送饭的人不是他一样。 “送了很多,还剩了些呢。”守卫干笑。 苍溟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他淡漠开口:“既然不吃,那就不用送了。” “是……” 守卫嘴上答应,但到傍晚时还是又送了一次饭,从厨房端着东西出来时,恰好遇上从议事殿回来的苍溟,守卫吓得连忙跪下认错,苍溟却看也不看他就走了。 幽主这是……让送还是不让送啊?守卫纠结片刻,还是送过去了,顺便又送了被褥,本来还想送张床过去,但是怕做得太夸张,娘娘会不高兴,便只能放弃了,至于幽主的心情……他们也算看出来了,虽然幽主口口声声说要给娘娘一点教训,可他们要真敢给她教训,那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然而不论他们做得多周到,沈溪都没有领情,一整日了水米不进,比之早上的时候更加虚弱。 守卫苦口婆心地劝,说些什么幽主最疼您、您只需认个错就能回去的话,沈溪垂着眼眸没有一点波动,守卫只能叹气离开。 在守卫说那些话时,小姑娘正躲在桌子下面,唯有小月一个劲盯着沈溪看,似乎在考虑什么。 议事殿内,苍溟面无表情翻阅公文,每看一本就发一通火,吓得一众大臣瑟瑟发抖,完全不懂幽主为何大晚上的召他们过来。 储星作为近身侍卫,眼看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苍溟脸上又隐约有暗红迸出,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已经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苍溟心下不悦,却也不愿大庭广众之下折损储星面子,只能在众人走后淡淡开口:“你近来是愈发放肆了。” “眼看要入冬了,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尤其是夜里,冻得人浑身发寒。”储星说了句毫不相干的。 苍溟脸色风雨欲来。 “幽主,卑职先告退了。”储星没有多言,直接就离开了。 苍溟沉着脸坐在桌前,许久之后叫来了守卫。 “……还是没吃,被子也不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苍溟面无表情,许久后还是那句话:“随她去,看她能折腾多久。” 一刻钟后,祭生阁的大门突然被踹开。 第59章 还是不忍心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刚裹上被子的小月和小姑娘,吓得赶紧把身上的被子扔掉,苍溟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沈溪面前。 “跟本座回去。”他冷声道。 地上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宛若死了一般。她还穿着大婚时的衬裙,裙摆上的血污是昨日的见证,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如流浪已久的猫儿,已经无法维持体面。 被她这样无视,苍溟愈发烦躁,正要开口威胁,便突然看到她手腕上的镯子。 他前天晚上才赠予她的新镯子,今日已经变得灰扑扑,镯身也被刮花了,而镯子下原本白皙的皓腕,如今也是一片青紫惨不忍睹。 苍溟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看到镯子的一刹那,还是妥协了:“跟本座回去,先前的事本座都不与你计较了。” 可惜他递了台阶,小姑娘却不愿顺势下来,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只是无力地垂着头,任由长发遮住大半张脸。 他静等片刻,耐心终于耗尽,伸手便去抓沈溪的胳膊。 本以为会迎来反抗和咒骂,谁知自己用力的瞬间,她便软绵绵地倒进了自己的怀抱。苍溟愣了一下,一低头便看到她已经烧红的脸,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外走。 “等!等一下!”小月如梦初醒,下意识去追,却被绳索拦住了去路。 眼看着苍溟越走越远,她终于忍不住大喊:“沈溪性子烈,即便你现在带她回去,她也不会苟活!” 苍溟充耳不闻,只是抱着沈溪离开。 “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小月声嘶力竭,苍溟猛地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我有办法,我真的有办法,”小月忙道,“但你得答应我,事成之后放我一条生路。” “小月姐……”旁边的小姑娘弱弱开口,提醒她也救一救自己。 “闭嘴!”小月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再回头看向苍溟时,又变成了一脸殷切,“幽主……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苍溟眉头渐渐蹙起,正要开口说话时,怀里的人闷哼一声,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没有多言,直接抱着人离开了。 “幽主!幽主!”小月眼睛通红充血,声音在深夜里凄厉尖利,却没将苍溟重新唤回来。 苍溟面无表情抱着沈溪往晨昏殿走,炙热的体温暖了她一路,等被放到床上时,沈溪的手脚已经是热腾腾的。 “召幽医。”苍溟沉声道。 “是。”守卫赶紧去寻人。 晨昏殿内一片静谧,昏睡中的沈溪眉头微皱,哼哼着开始呓语。苍溟见她嘴唇一动一动,便俯身下去倾听—— “不要……求求你……” 苍溟沉默一瞬,垂眸看向她脏兮兮的衣裙,静了静后解开了她的腰带。 皱巴巴的衣裙褪下,触目惊心的痕迹彻底暴露出来,像一朵开到盛极将要衰败的花,萎靡中又透着衰败的美。 良木台上的记忆逐渐浮现,苍溟眼神暗了下来,等回过神时,指尖已经碰上幽静之地。 “唔……”睡梦中的沈溪疼出了声。 苍溟瞬间恢复理智,拧了帕子帮她清洁一番后,才抿着薄唇为她换好衣裳。 他没有这么伺候过谁,动作自然称不上熟练,好几次都让睡梦中的人疼出了声,最终只能克制再克制,一件小事愣是逼出他一身汗。 幽医早就到了,一直在门外候着,等他开口才急匆匆进去。 “还是身子亏空得厉害,今日又受了凉,才会反复起热,”幽医擦了一下汗,“若想彻底好起来,之后几日可不能再受凉了。” 才成婚一天,幽妃娘娘就跑去祭生阁的事,现在整个混沌宫都知道了。幽医不敢说什么,只是又小心翼翼叮嘱苍溟几句,给沈溪喂下一颗退热的丹药便要离开。 “等等。”苍溟突然开口。 幽医赶紧停下。 “有没有治那处的伤药?”苍溟眉头紧皱,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幽医有些迷茫:“哪处?” 苍溟沉默一瞬:“本座昨日圆房时,不慎弄伤了她。” 幽医愣了愣,明白过来后赶紧说有,只是需要现调。 苍溟摆摆手让他去调,自己守在沈溪身边。 大约是服了药好受些了,沈溪梦呓的声音愈发清楚,苍溟坐在旁边,听到好几句骂自己的话,一时间竟气笑了:“本座好吃好喝待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给本座下药,如今倒是委屈起来了?” 睡梦中的沈溪也不知听到没有,竟然呜咽出声,泪珠也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苍溟沉默一瞬,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幽医很快送了新调的脂膏来,还带来了一个老妇。 苍溟扫了老妇一眼,又看向幽医,幽医忙解释:“让她为幽妃上药。” “不用。”苍溟直接拒绝了。 幽医愣了愣,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仔细说了用途后便识趣离开了。 晨昏殿的门重新关上,苍溟看着还在睡梦中的沈溪,沉默片刻后重新褪下她的衣裳。 沈溪睡得并不安稳,梦中自己在冰窖和火炉里来回穿梭,又冷又热正煎熬时,身体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艰难地从梦境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睛便看到晨昏殿的屋顶。 ……她还在做梦吧,否则该在祭生阁的自己,为何会凭空出现在晨昏殿呢?沈溪双眼失神,直到对上苍溟的视线,才猛地坐起来。 “醒了?”苍溟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擦手。 沈溪注意到他手指上沾满了莹润的脂膏,顿时想要起身,可还没动身体便传来一阵酸软,她又被迫躺了下去。 “你要对我做什么?”她警惕询问。 苍溟垂着眼眸,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直到彻底擦干净了,才侧目与她对视:“已经做完了。” 沈溪愣住。 第60章 恐惧 沈溪正思索‘已经做完了’是什么意思,略微一动突然感觉身下有微妙的不适,她怔了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裙换了,而裙子之下…… “禽、兽!”她咬着牙,愤愤看着在睡梦中又一次轻薄自己的男人。 苍溟擦手的动作一停,缓缓抬眸与她对视,当看到她眼底浮动的泪光后,突然恶意地勾起唇角:“本座是禽兽,那你是什么,母兽?” 沈溪猛地攥紧了被子,原本泛红的脸颊血色褪去,只余一片惨白。 瞧着怪可怜的。 苍溟想起她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觉得自己挺没意思:“本座跟你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说着话,他抬手去摸沈溪的脑袋,以示自己妥协了。 然而还没等碰到,沈溪便吓得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从床上滚到地上。她本就刚刚退热,加上不可言说的痛楚,此刻一摔只觉去掉半条命,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即便如此,她摸索着也要连连后退,裙边不小心卷起,露出纤瘦白皙的小腿,以及腿上清晰的指痕。 苍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微微一怔后脸色彻底黑了。 “别过来,别过来……”沈溪一脸恐惧,哆嗦着往头上摸,可惜一头长发披身,没有半点珠翠,以至于连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慌张之下,她摸到腕上玉镯,想也不想猛地磕在地上。 一声清脆响,玉镯四分五裂,凸起的断面擦破手腕,留下点点血痕。沈溪却顾不上疼,捡起一截颤抖着指向苍溟:“你别碰我……” 苍溟面色阴沉地看着她手里沾了血的玉镯碎片,许久之后轻笑一声:“本座若想碰你,你又能如何?杀了本座?用这个?” 他接连三问,问得沈溪心生绝望。 苍溟冷笑一声倾身向前,沈溪以为他要过来,无助之下只能将碎片指向自己的脖子。她自幼学医,救不了自己,却知道用什么姿势与力道,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了结自己,但…… 苍溟冷淡地看着她,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 沈溪想起那个天真无邪的羊族姑娘,想起苍溟曾威胁她的话,压在脖子上的碎片抖得越来越厉害,轻易便刺破了皮肤。 当一抹鲜红出现,苍溟彻底失了耐心,一手将她从地上捞起,一手直接将‘凶器’从她手里夺过来。 当灼热的体温再次侵袭自己,沈溪瞬间想起那个惨烈的夜晚,她愈发崩溃惊恐,不管不顾地挣扎尖叫。苍溟冷着脸抬手击在她的后颈,沈溪猛然睁大眼睛,随即不甘心地昏了过去。 夜色渐深,凉意从门窗缝侵袭进来,却无法为炎热的晨昏殿降温。 沈溪眉头紧皱,仿佛连睡梦中都是苦的,苍溟盯着沈溪的眉间褶皱看了许久,脑海中突然闪过方才那个祭品说的话—— 她说她有办法让沈溪心甘情愿跟着他。 只要他愿意,即便不用任何计谋,沈溪也得跟着他,是不是心甘情愿根本没那么重要,但……他又看了眼沈溪手腕上新添的划痕。 幽医说了,她劳累过度,又惊惧交加,需要好好养着才行。 苍溟垂下眼眸静了许久,到底还是看向门外:“召那个叫小月的祭品来议事殿一趟。” “是!” 夜深人静,整个混沌宫都睡了,只有偶尔守卫巡视的脚步声打破夜的沉静。 议事殿内,小月强忍着欢喜朝苍溟走去,看着他如画的英俊眉眼,忍不住抚了抚自己有些乱的长发,整理了一下衣衫。 “幽主。”她默默跪下行礼。 苍溟看也不看她,直奔主题:“如何让她心甘情愿?” 果然是为了沈溪才召她……那沈溪有什么好,除了长得漂亮些,古板又无趣,也值得他如此上心。小月又嫉又妒,面上却装得乖巧:“奴婢这个法子,可能有些奇怪,但我们人间女子最吃这一套。” 苍溟抬眸,第一次真正将视线停在她身上。 “她现在抵死不从,无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若是叫她知道如今的好日子得来不易,她定不敢再这样浪费,”小月鼓起勇气道,“奴婢出身市井,没少见那些刚嫁人就作天作地的女子,她们无非是仗着丈夫宠爱才敢胡闹,等丈夫真被她们闹得另找新欢,她们反倒老实了。” 苍溟眉头蹙了一下。 小月忙道:“奴婢不是让您真的找新欢,只是找个人演一场戏吓吓她,让她知道您不是非她不可,日后自会有所收敛。” 苍溟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似乎真的在考虑。 小月急切地往前走两步,对上苍溟的视线后又硬生生停下:“幽主……幽主若要找人,奴婢想毛遂自荐。” 苍溟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您应该知道奴婢与娘娘先前有些过节,娘娘不喜欢奴婢,若是看到您和奴婢好了,她定会比看到您和别人更紧张。”小月声音放缓,期待地看着他。 还有几天就是祭祀,而这个计划随便进行一下,都得好几日才行,一旦苍溟采纳她的建议,那她至少能躲过祭祀,至于之后……她不信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猫,只要她殷勤些,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小月算盘打得极好,下一瞬却撞上苍溟冰冷的眼神。 “废话连篇。”他缓缓开口。 小月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下跪道歉,便听到他又补了一句:“但也有可取之处。” 第61章 过来吃粥 苍溟盯着小月看了许久,便叫人将她送走了,至于有没有采纳她的计划,却始终没有明说。 晨昏殿内,沈溪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高烧,连梦里都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苍溟朝自己走来,捏着她的唇灌下一大碗药。 药味太苦,苦得她浑身发颤,又很快再次昏睡。 这一次直到天亮才醒,睁开眼睛时只觉浑身酸痛,好像被马车反反复复碾了几遍。沈溪闷哼一声彻底清醒,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身子—— 衣裳是完整的,没有被揉皱,身上也没多出新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身下那种难以启齿的痛减轻了不少,显然没有再经折磨。 她略微松一口气,这才巡视四周,确定苍溟不在后赶紧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虽然身下的痛意减轻不少,但因为这几日的折腾,身上仍疼得厉害,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她愣是走了好半天。 然而等走到门口,才发现殿门根本打不开。 沈溪愣了愣,不死心地又试两次后,她一股怒气涌起,咬着牙从屋里敲门:“放我出去!有人吗?快放我出去!” 她的嗓子因为高烧变得沙哑,一字一句如同哽咽,门外的守卫连忙安慰:“幽妃娘娘莫怕,幽主是怕您身子还未养好就乱走会落下病根,这才吩咐我们将门锁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沈溪浑身乏力,全靠着一股气不住敲门,显然已经听不进守卫的话。 守卫们为难的对视一眼,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苍溟已经出现在殿门前。 二人如蒙大赦,赶紧上前请示苍溟。 苍溟扫了二人一眼,直接开了门,还在敲门的沈溪因为惯性往前倒,径直朝苍溟倒去,苍溟顺势抬手,她猝不及防倒在他的胸膛上。 当灼热的气息传来,沈溪脸色一变,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猛地后退。 苍溟倒不在意她脸上的厌恶,两只脚都迈进门槛后,就直接将门从背后关上了。 “你、你想干什么?”沈溪警惕地后退,心下慌乱不已。 苍溟轻描淡写地与她对视:“本座想做什么,你不知道?” 沈溪脸色一白。 苍溟却直接越过她到桌边坐下,还不急不慢地朝她招招手:“过来,吃饭。” 沈溪死死攥着衣裙,这才发现他还端了一碗白粥……难怪当时自己倒向他时,他会突然抬起双手。 “还不过来?”苍溟见她迟迟不动,平静地又问一句。 沈溪嗓子干涩,与他对视许久后终于恢复平静:“放我出去。” “你去哪?”苍溟反问。 “祭生阁。” 沈溪此言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抬眸眼底波光流转,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妖异:“小古板,你真当本座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寻死,就不会找绵绵麻烦,”沈溪看着他的眼睛,尽管心生怯意却还是冷静对峙,“我已经做到了。” “你现在执意要去祭生阁,难道不是寻死?”苍溟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粥,视线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沈溪也是一样:“不是,我只是在尽一个祭品的本分。” “祭品的本分,”苍溟重复一遍,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好一个祭品的本分,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本座的妃嫔,而不是什么祭品?” “没有拜天书,就不算成婚。”沈溪搬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所以你那日并非不舒服,而是为了不与本座拜天书才故意装病。” 他语气没有起伏,气势却强得惊人,叫人连看一眼都会心生恐惧。沈溪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也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露怯。 为了沈家的声誉,为了自己的尊严,她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死’的资格。 大殿之内又一次陷入沉默,永远昏暗的光线不会流转,仿佛时间也跟着静止。沈溪虚弱得厉害,只是站了片刻就开始出汗,等到苍溟又一次看过来时,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 “粥冷了,过来。”苍溟缓缓开口。 他竟独断地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沈溪眉头皱了一下,还在坚持:“放我去祭生阁。” “就这么想死?”苍溟语气不明。 沈溪沉默了。 她不想死,可如今已经行至绝境,唯有一死方可保全身后名。 “好,”苍溟又一次沉默之后薄唇轻启,“但在做祭品之前,先把粥吃了。” 沈溪怀疑地看着他,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天书是圣物,病秧子可不配做它的祭品。”苍溟勾唇,语气竟有一分哄劝的意味,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滔天的怒火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他只想哄对面那个小兔子赶紧吃饭,毕竟他搅得太勤,粥已经有些冷了。 然而沈溪见他这副样子,愈发觉得有阴谋,于是近乎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动。 碗里的粥渐渐凝固,苍溟的耐心也渐渐消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听本座的话乖乖吃饭,等祭祀那日本座自会带你去祭坛,二是这样犟着,这辈子都别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祭品。” 沈溪愣了愣,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苍溟也不着急听她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垂眸搅粥,略尝一口确定真的冷了后,便将手贴在碗外,往内里输送一些热气,直到白粥重新温热才停下。 静止一样的宫殿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一呼一吸都变得清晰且缓慢。 苍溟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再抬头时,沈溪已经来到了面前。 “要本座喂吗?”他愉悦地勾起唇角。 沈溪表情一僵,警惕地从他手里夺过粥碗,连连后退几步才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警惕地盯着他看。 这便是达成协议了。 苍溟将门外的锁扔掉,晨昏殿重新变成沈溪可自由进出的地方,但…… “除了如厕,不准出去,否则协议作废。”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仍对他充满警惕心:“你得保证不碰我。” “不能。”苍溟干脆拒绝。 沈溪神色一变。 “但你身子还未养好,本座也懒得碰,所以你只管安心养病,”苍溟悠悠补充下半句,“本座这两日忙得很,也没空回晨昏殿,你最好自觉点,若是到祭祀那日还病歪歪的,就别怪本座食言而肥了。” 沈溪不信他会这么好心,但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力约束他,沉默之下只能选择相信他一次。 当天晚上,苍溟果然没有回来,沈溪怕他会突然出现,以至于连床都不敢靠近,只能坐在桌边枯熬。 她身子还虚着,连坐着都费力,没有多久便身心俱疲,连手指都变得酸痛。可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哪怕柔软的床褥近在眼前,也不敢轻易踏足。 就在她疲惫到想要躺地上凑合一晚时,门外守卫突然开口:“幽妃娘娘,幽主今夜要出城一趟,只怕要到明日下午才回,您就别等他了。” 他们以为她在等他。 沈溪没有解释,只是快速捕捉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出城了?” “是呀,已经走半个时辰了。”守卫隔着门板回答。 “……到明日下午才回?”沈溪重复他刚才说过的话。 守卫又肯定回答一次,沈溪长松一口气,立刻揉着僵硬的腰挪步到床上,裹着沉沉的棉被睡了过去。 门外,守卫们支棱着耳朵听了片刻,确定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敢小声聊天。 “幽主明明就在宫里,为何要我们这样说?” “不知道,难道是……夫妻之间的小游戏?” 正推测着,苍溟已经到门前,两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大约是因为认定苍溟今晚不回,沈溪这一觉简直睡得又香又沉,虽然睡梦中好像又吃了苦药,她轻哼一声,立刻咬上去以示惩罚。 苍溟正要收回碗,却在下一瞬被她咬住了手指,本来平静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第62章 祭祀 睡梦中的沈溪还不知危险降临,只自顾自地咬着手指不放。因为嘴唇微微张着,唇角不经意间溢出一点晶莹。 苍溟看着她唇角的水色,心底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咆哮,然而狂风暴雨之后,他只是捏着她的脸颊抽出手指,深深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门口的守卫看着他进去又出来,一时间更加疑惑不解。 “看着她点,若有什么事,就去议事殿禀告本座。”苍溟淡声叮嘱。 守卫先是答应,又不解询问:“幽主,您不留下?” “还不是时候,”苍溟扫了一眼重新关闭的殿门,“待祭祀之后吧,就不必如此了。” 守卫更加不明所以,可惜苍溟留下这一句后便走了,根本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好吧,即便给他们询问的机会,他们也是不敢过问的。 沈溪难得睡一次好觉,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都好了大半,精神也愈发好了。而接下来两日,苍溟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直没回来,她过得更是轻松自在,而轻松自在的日子之后,便是祭祀了。 这一日,宫人送来了祭品专用的靛蓝衣裳,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似乎不懂自己为何要来送这个。沈溪却是平静,等宫人走后,便垂着眼眸将繁复的衣裳一件件换上,每穿一件,内心便平静一分,最后已经到了无波无澜的境界。 若是早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下场,她当初就该早早认命,这样也就不会误闯晨昏殿。可惜没有如果,她在失了清白之后,还是要以屈辱的方式死去,若是爹娘知晓他们养在心尖上的女儿经此磨难…… 沈溪眼圈红了红,祈祷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就当她在回家的路上罹难吧,也总好过知道她在死之前遭受过这么多折磨。 苍溟进屋时,便看到她眼中含泪的模样。 她生得白皙,穿上靛蓝的衣裳更是衬得肤白貌美,像只雪白的小兔子,惹人怜爱之余,又让人生出暴戾摧毁之心。 苍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衣领上划过,这才眉头微挑地问:“怕了?” 沈溪沉默不语。 苍溟唇角笑意更深,一向沉稳的他竟生出一种得意的情绪:“怕了的话,本座允许你反悔,毕竟你现在是本座的女人,这点权力还是……” “现在走吗?”沈溪打断他。 苍溟那点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木着脸回答:“走。” 一刻钟后,两人又一次出现在祭坛上。 第二次看见天书,痛苦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因为比上次离得远,一切尚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沈溪强忍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因苍溟之前说过一句,天书不要病秧子做祭品。 她必须表现得天衣无缝,才能在今日之后彻底解脱。 沈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扭头问旁边的男人:“何时过去?” “急什么,第一个不是你。”苍溟淡淡道。 沈溪皱了皱眉,刚要问什么意思,与她穿着同样衣裳的小月便被压了进来。 祭坛是一个巨大的圆,圆的最中间供奉的是天书,而沈溪所在的地方,则是祭坛外圈特意建造的二层观景台,可以将整个祭坛尽收眼底,而祭坛上的人则看不见观景台。 小月是被两个守卫扭送进来的,几乎是靠近天书的瞬间,她便开始惊惧尖叫,沈溪虽被她三番五次坑害,对她早已厌恶至深,可听到她绝望的叫声,依然脸色苍白。 苍溟紧紧盯着她,见她除了站得有些不稳之外没有其他反应,心下便略微满意了些。 小月还在尖叫,眼看着衣裳要被褪去,她不管不顾地嚷嚷:“你们放开我!幽主已经答应要纳我为妾,他已经答应了!你们快放开我,要是他知道你们要我做祭品,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来风,沈溪白着一张脸,皱眉看向苍溟。 “她的确找过本座,说有可以让你死心塌地的法子。”苍溟好心解释。 沈溪沉默,重新看向祭坛,小月已经被扒光了衣裳,十二护法依次检阅她的身子,不带任何情绪,却更叫人难受,仿佛小月只是一只花瓶、一块木板。 苍溟看着她在身边摇摇欲坠,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就这样,怕一点,更怕一点,最好是怕到这辈子都不再想做什么祭品,老老实实做他的幽妃。 第63章 你想要我什么? 大约是嫌小月太吵,护法们打晕她才送上天书。 鲜血顺着平滑的书面缓缓流动,原本古朴无奇的石头开始散发幽幽光泽,护法们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狂热,而不是像刚才一样一滩死水。随着血越流越多,几乎将整个天书铺满,晕倒的小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天书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盛,渐渐将小月的身影彻底吞噬,沈溪浑身如针扎一般痛楚,好几次都要倒下去。 而相比身体的异常,她更多的不适却是来自九幽这些人对性命的漠视。沉默之下,胃里一阵阵翻涌,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苍溟眼神晦暗地盯着祭坛,直到身边传来作呕的声音,他才侧目看过去。 沈溪脸色惨白,勉强扶着栏杆作吐,却因为早上没吃东西,只勉强吐出些酸水。干呕一阵后,她勉强直起腰,却猝不及防对上苍溟的视线。 苍溟收敛情绪,缓缓开口:“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做的祭品,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最后连尸体都不能留下,若你反悔了,本座可以……” “我没有反悔。”沈溪虚弱且坚定地打断他。 苍溟微微一怔,眼神风雨欲来:“你就这么厌恶本座?” 沈溪一脸麻木地看向祭坛。 苍溟冷下脸,身上的温度一波高过一波。 他带她来祭坛时,便笃定她看到祭祀后会后悔做什么祭品,却没想到一向胆小怕事又重脸面的小古板,这次竟一门心思寻死。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正要开口说话,下方守卫又带了一个人来。 是之前跟小月关在一起的小姑娘。沈溪看到她愣了愣,立刻扭头问苍溟:“她怎么来了?” “她是祭品,自然要来。”苍溟心里烦躁,说话也冲了些。 沈溪眉头紧皱:“祭祀只要九个祭品,我就是第九个,我现在已经来了,为何还要将她带过来?” 因为根本没打算用你祭祀。苍溟话到嘴边,注意到她眼底的着急,突然就放松了:“祭品嘛,至少要九个,但多一个天书也不会拒绝。” “你们不能这么做!”沈溪嘴唇都在颤抖,“你们已经害了这么多人,不能再多害一个……” “为什么不能?”苍溟平静反问,“九幽用一车玉石同她爹娘将她换来,她便是九幽的人,既是九幽的人,就该为九幽子民牺牲。” “这算哪门子的牺牲!”沈溪火气上涌,却还是竭力克制了,“你找她来唯一的作用便是代替我,现在我来了,你该放过她。” 苍溟静了片刻,忽而勾起唇角:“本座若不答应呢?” 沈溪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遍体生凉。 祭坛上,小姑娘早已吓晕过去,十二护法逐渐将她围住,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裳。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她?”沈溪脸色苍白地问。 在与苍溟对上视线时,她便猜到他要用这个姑娘跟自己谈条件,只是在等她主动提出,而她一旦主动提出,只怕最后寻死的机会也没有了。 可她还是问了出来。 苍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玩味地勾起唇角:“先是为了那个烧火丫头,再是因为这女子,小古板,烂好心的人,可是要吃苦的。” “我不是什么烂好心,只是不愿牵扯无辜的人。”沈溪平静看向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盛满了倔强。 苍溟唇角的笑意渐渐褪去,与她对视许久后缓缓开口:“安安分分做本座的幽妃,不要再提什么祭品不祭品的。” “放了这姑娘,也不能再牵连无辜……下次祭祀我不管,至少这一次,不能因为我伤害一条性命,”沈溪沉默许久,又与他谈条件,“我就是天书的第九个祭品,若天书需要,你将我交给它就是。” 苍溟安静地看着她。 沈溪死死掐着手心,一边与他僵持,一边想她已是尽力,若还是救不了这姑娘,那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可这样一来,绵绵又会受到牵累。沈溪身形摇晃,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拿苍溟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越想越悲恸,竟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说是昏过去,意识却是清醒的,可要说清醒,也不是完全清醒。 闭上眼睛的世界一片漆黑,身体犹如泡在温水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散漫。沈溪自从来到九幽,就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轻松过了。 如果可以这样一直睡下去多好,就不必再去面对残酷的现实了。沈溪心底没来由的一阵难过,难受之后重新散漫,四肢百骸都是软的。 不知什么时候,漆黑的天空突然破开一道光线,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一回头便看到许多带笑的脸,虽然他们的模样模糊,但她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欣喜。 “灵珠色泽越来越好了,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化形了吧。” “等到灵珠化形,咱们弱水族便有救了。” “灵珠呀灵珠,你快快化形吧,我们全族都盼着你呐。” 面对殷切盼望的人们,沈溪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好”。 “好什么?” 男人的声音响起,沈溪愣了愣,睁开眼睛后便看到了晨昏殿的房顶。梦里的欢欣与愉悦潮水一般褪去,她一扭头对上清冷玩味的眼眸,顿时慌乱地爬起来。 “做什么美梦了?”苍溟仿佛没看到她的抗拒,怡然自得地靠在枕头上。 沈溪警惕地盯着他,思绪重新启动后,终于想起昏睡前的事—— 当时小姑娘正被拖上天书,她跟苍溟谈判到一半就昏了过去…… 沈溪顿时脸色一白。 苍溟仿佛有读心术,随意扫了她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那女子没事。” 沈溪怔了怔:“真的?” “真的,”苍溟说完停顿片刻,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毕竟,你都答应安分做本座的幽妃了,这点面子本座还是要给你的。” “我没答应。”沈溪攥紧被褥。 苍溟瞬间眯起眼眸:“你想反悔?” “……我没答应要安分做你的幽妃,我只是说不再做祭品,也不再轻易寻死。”沈溪强调。 苍溟顿了顿,想不出这二者有什么区别,毕竟在他眼里,只要她不闹腾,便等于安安分分做幽妃,反正她这辈子也别想离开九幽。 而在沈溪心里,只要她不答应安分做幽妃,便可伺机而动随时准备逃走。 两人对视,各怀鬼胎。 漫长的沉默之后,苍溟缓缓开口:“可以,随你。” 沈溪默默松了口气,又问:“往年祭品都是九人,如今却是八人,你该如何向子民交代?” “关心本座?”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顿时严肃:“我怕你糊弄我,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却又找一个祭品补上。” 苍溟嘁了一声:“本座没那么言而无信。” “但我不信你。”沈溪直言。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殿内又静了片刻,苍溟抬眸,如猎人一般锁住自己的猎物。而被锁住的人后背发紧,却不敢在这一刻露出半点怯意。 最后还是苍溟看到她脖颈上斑驳的痕迹,觉得没必要与她计较:“你要如何,才信本座。” “……你下一道诏令,明确表示本次祭祀只有八个祭品,此后直到下次祭祀前,都绝不会再送任何人去祭坛。” 九幽祭祀二十年一次,她必须要确保自己将来就算逃走,这二十年内都不会再有小姑娘因自己而受害。 苍溟闻言,直接气笑了:“祭品从九个变成八个,已经算是对天书不敬,此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倒好,要本座广而告之?” 沈溪定定看着他,像一头倔强的小鹿,即便心中恐惧,也绝不肯退让半步。 苍溟有些烦了:“行,都听你的,本座明日就昭告天下。” 沈溪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她疲惫地垮下肩膀,那点心气渐渐褪去。 “你还有别的要求吗?”苍溟突然问。 沈溪愣了愣,抿唇:“没有。” “行,那该本座了。”苍溟点了点头。 沈溪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刚要问他什么叫‘该他了’,但话还没到嘴边,就看到他闲散起身,痞气十足地开始解裤腰带。 沈溪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苍溟勾起唇角,眼底意味不明,“自然是干夫妻之间该干的事。” 第64章 太疼了 沈溪脸上的血色褪去,想也不想地扭头就往外爬,却被苍溟轻易揽住纤细的腰肢,径直带进怀中。 时隔几日又一次被抱到他腿上,沈溪脑海中瞬间浮现那一日经历的非人折磨,想也不想地挣扎起来。 “乱动什么。”苍溟不悦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动作虽不算重,却极近轻浮。 沈溪顿时羞恼得浑身颤抖,哆嗦着呵斥他:“放、放开我!” “不放,”苍溟蹙眉,“你的要求,本座已经尽数答应,你为何不肯乖一点。” “你的要求我也已经做到,你别碰我!”沈溪还在费力挣扎。 苍溟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要求,是不做祭品和不寻死,至于别的,是一点都没答应。 “不管答不答应,你都跟本座上过良木台了,就只能是本座的人。”苍溟勾唇。 听他主动提起良木台,沈溪只觉一股血液直冲脑门,羸弱的身体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径直从苍溟怀里挣脱出去。 苍溟没想到她能挣开自己逃走,讶异一瞬后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脚踝,直接将人拽了回来。 后背重新撞进苍溟怀中的小姑娘,突然间就老实了。苍溟察觉到她在发抖,宽厚灼热的手便轻抚她的后背:“又跑不掉,瞎折腾什么?” 沈溪不语,只是背靠着他一动不动。 苍溟喜欢她这一刻的乖顺,俯身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怀中的人顿时随之一颤。他愉悦地勾起唇角,直接将人翻过来,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苍溟一眼看出她的不对,顿时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疼,我疼……”沈溪颤抖着,终于呜咽着哭出来。 “哪里疼?”苍溟眉头皱得更深。 沈溪看他一眼,却是不肯再说话了。 今日当值的幽医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看书,下一瞬就被闯进来的守卫扛起来就走,等回过神时,已然来到了晨昏殿。 苍溟还半坐在床边,怀里是不住出虚汗的沈溪,看到幽医来了,便沉声道:“她突然疼得厉害,过来瞧瞧她怎么了。” 幽医忙答应一声上前,沈溪却抗拒着不肯让碰。 “听话。”苍溟沉声道。 沈溪眼圈更红了,却执拗的不给碰。 苍溟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威胁:“别忘了你答应过本座不会再寻死,如今有病不肯治,与寻死何异?那女子可还在祭生阁关着……” 沈溪没想到他会用这件事威胁自己,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吭吭哧哧间只憋出一句:“别、别逼我……” “不过是让你治病,怎就是逼你了?” 苍溟耐心耗尽,正要强迫她诊脉,幽医却看出了不对:“幽主!” 苍溟抬眸。 “可否借一步说话?”幽医拼命暗示。 苍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将沈溪放回床上,跟着幽医出门去了。 “有话快说。”他那点烦躁没办法对着沈溪,就只能冲外人了。 幽医干笑一声:“敢、敢问幽主,您这两日可是又与幽妃娘娘行房了?” “没有,”苍溟皱眉,“你问这个干嘛?” “人间女子面皮薄,能让幽妃娘娘有口难言的,估计也只有这上头的事了,”幽医说着,面露不解,“只是您二位并未行房,幽妃娘娘不该受伤才是……” 苍溟眼眸微动:“本座方才,闹了她一次。” 他将抓着她脚踝拉到怀里的事说了,幽医顿时哭笑不得:“估计是扯到伤口了,只怕要重新上药养伤才是,还请幽主多克制几日,等娘娘身子好了,再行房事。” 苍溟沉默一瞬,让他去配药。 幽医答应一声赶紧离开,苍溟独自一人在殿门口等着,直到拿到配好的药才进去。 晨昏殿内,沈溪已经攥着被角睡熟了。大约是因为伤口疼痛,她连睡梦中都紧皱着眉头,睫毛上盈着泪,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熟练地扯开她身上的被子,正要将手伸进裙底时,上方突然传来她哑哑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苍溟抬头,对上她哭肿的眼睛。 “上药。”他说。 第65章 我自己上药! 沈溪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上药”是什么意思后,顿时慌乱地抱紧被子连连后退:“你别过来!” “别乱动。”苍溟见她动作间脸色愈发难看,顿生不悦。 沈溪却仿佛听不到他的威胁,只是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盯着他,眼底满是慌乱与惊惧:“你、你别过来!” “不过去怎么给你上药?”苍溟不悦。 沈溪:“我不上药!” “就这么疼着?” 沈溪:“就这么疼着!” 她答得极快,说完心口还剧烈起伏,情绪十分激动。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勾起唇角:“行,就这么疼着。” 说罢,他上手就去扯她的被子。 沈溪吓得心脏一停:“你干什么!” “干什么?”苍溟难得无辜,“自然是与幽妃行房,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本座还在意什么?” 沈溪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都怔住了。 苍溟趁机扯开她的被子,单膝跪在她双膝之间,沈溪小小一只,瞬间被笼罩在小山一样的阴影下。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两人呼吸交融,沈溪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去推他,苍溟怕再扯到她的伤口,干脆手往下一捞,彻底制住她的双腿。 灼热的体温侵袭,沈溪再次想起那晚的不堪,眼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苍溟本来只是为了吓唬她,可较劲的功夫她的衣领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他的呼吸随之一窒。 经过良木台一夜,沈溪已算初经人事,对有些东西也有了一定的概念,当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时,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苍溟一抬头,就看到她正在无声地流泪,小小的身躯颤抖如风雪中的鸟儿,说不出的可怜与可爱。 “没打算动你,哭什么。”苍溟声音有些哑,眼神清明之后便放开了她。 不再被桎梏的沈溪赶紧将被子拖过来,又一次紧紧将自己包裹在里头,一脸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上药吗?”苍溟斜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将谈话拉回正题,仿佛刚才有一瞬失控的人不是他。 沈溪见鬼一样盯着一脸淡定的他,却再不敢说什么拒绝的话。 可苍溟一朝她伸手,她还是绷紧了后背:“我自己来!” 苍溟一顿,抬眸:“你说什么?” “……我自己来。”沈溪愈发坚定。 苍溟默默与她对视片刻,嘲笑:“你这辈子一次都没看过自己那处吧?找得到地方吗?” 沈溪脸上顿时燃起红霞,泛着水光的眼睛恨恨横了他一眼:“我是大夫,当然找得到。” “得了吧,没见过哪个大夫对行房之事一窍不通的,你学的那些,也不过三脚猫功夫罢了。”苍溟轻嗤。 沈溪虽碍于女子身份,并未光明正大坐诊行医过,却也是习得一身好医术,多少次帮着父亲胞弟开方子都未曾出过纰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看轻。她一时怒极,不仅是为自己身为女子被他言语轻薄,还为自己医者的身份被他看轻。 “我、我就算不知道房中事,但哪里受伤了、该如何涂药还是知道的,”她憋着火反驳,还不忘补一句,“至少比你懂!” 苍溟就看着刚才还惊弓之鸟的小兔子,突然变成一只炸毛的狮子狗,一时只觉好笑:“你确定?” “确定。”沈溪横他一眼。 “行,”苍溟点了点头,将脂膏递过去,“那你自己涂。” 沈溪心底那股气顿时散了大半,盯着他手里的脂膏看了半天,却一直没伸手去接。 “怎么,胆怯了?”苍溟眉头微挑。 “没有胆怯,我只是……觉得这种伤休息几日就好了,没必要再涂药。”沈溪绷着脸回答。 苍溟看到她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就手痒痒,但她好不容易才暂时忘了对他的恐惧,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 “……真的,有些伤上了药会好得快些,而有些伤上了药只会更难养,”沈溪还在说谎,“我的伤便是后者。” 苍溟若有所思地颔首。 沈溪看他没有反驳,心里略微放松点,正要再说话,就听到他不紧不慢地总结:“所以你还是打算让本座为你涂药。” 沈溪立刻将脂膏抢了过去。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还算识趣,擦药吧。” 大势已去,沈溪深吸一口气,默默攥紧了脂膏。 一抬头,发现苍溟还在盯着自己,她顿时羞恼:“你能不能背过身去?” “本座要看自己的幽妃,有何看不得?”苍溟反问。 沈溪:“我要上药。” “上啊。”苍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溪愣了愣,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见她又开始犯轴,苍溟悠悠提醒:“你是本座的人,本座想对你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是亲自为你上药,还是看着你上药,你自己选。” 自己选……她有选择的余地吗?苍溟的每次退让,都不过是逗弄小猫小狗的乐子罢了,实际上她一直在他的五指山里,从来没有做选择的权力。沈溪掐着手指僵持许久,终于还是认命一样、颤着手拧开脂膏盒。 旖旎的香味散发出来,沈溪指尖轻轻挑了一团,本来乳白色的药膏到了指尖上,顿时变成了接近透明的感觉。她顶着苍溟倏然幽深的眼神,颤着手指一寸一寸往裙下伸,等裙摆快没过手指时,苍溟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她哑声问。 苍溟面无表情:“本座倒想问问你要干什么,是上刑场呢,还是被逼良为娼了?” 沈溪蹙了蹙眉,不太懂他的意思。 “哭什么?”苍溟挑明。 沈溪这才发现自己又在掉眼泪了,她一个不爱哭的人,在九幽这段时间好像总是在哭。 苍溟见她突然沉默,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烦意,索性甩袖往外走:“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本座会来亲自检查。” 话音未落,房门便在两人之间砰的一声关上。 沈溪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赶紧擦药。 如苍溟所说,她几乎从不碰那个地方,如今要自己涂药,即便学医多年也进行得十分艰难,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在一刻钟之内涂完了。 而苍溟也如约在一刻钟之后回来,一进门就将她掀翻在床上。 “你干什么!”沈溪惊恐开口。 苍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不是说了,检查。” 第66章 本座可是急得很 沈溪没想到他说要检查,不仅仅只是一句浑话,顿时吓得尖叫着反抗。然而这次苍溟铁了心一般,轻易将她的裙子掀起。 当视线被裙子盖住,身下却凉凉一片,沈溪气得大骂苍溟禽兽。苍溟却一脸淡定,确定她没有敷衍了事后,便帮她把裙子拉了下来。 啪! 沈溪想也不想地给了他一巴掌。 苍溟的脸侧了侧,桃花一样的粉在白皙的脸上蔓延,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向她。 沈溪打完之后理智就回归了,此刻被他盯着一看,不由得浑身颤了颤,自尊心却不允许她服软。两人无声对峙许久,苍溟突然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咬上她的唇。 刺痛在唇上蔓延,沈溪呜咽一声,苍溟已经狠狠吻了她两下松开了。沈溪猝不及防跌进柔软的被褥,连忙一个翻身离他远点。 看着她灵活的动作,苍溟气笑了:“看来幽医也并非全然无用,至少脂膏调得不错。” 这才涂上多久,就行动自如了。 沈溪听出他的言外意,顿时羞恼大骂:“登徒子!” “等你调好了身子,”苍溟眯起长眸,像是为了故意吓她一样放慢了声音,“本座会叫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登徒子。” 沈溪果然脸色一白。 苍溟如打了胜仗的将军,矜贵地扫了手下败将一眼便出去了,只留沈溪一个人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在伤好之后保全自己。 因为身子近来亏空得厉害,她没有思考太久,便忍不住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日,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睛,要么是自己独自一人在屋里,要么苍溟就在身边躺着。每当看到苍溟在身边,她便下意识绷紧精神,但身子实在亏空厉害,没有紧绷太久便再次睡了过去。 偶尔也会被苍溟闹醒,看到他在掀自己裙子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反复两次后,苍溟彻底妥协了,每次要上药时就强行将她叫醒,等她涂完药再把人塞被窝里。 第四日的清晨,沈溪早早便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苍溟正在床边更衣。 苍溟若有所觉地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玩味地勾起唇角:“看来精神不错。” 沈溪眼皮颤了颤,直觉他下一句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在他开口之前打断:“那姑娘呢?送回人间了?” “今日走,”苍溟扫了她一眼,“怎么,要见她?” 沈溪沉默了。 半个时辰后,她又一次出现在宫墙前。 时隔多日重新回到这里,情绪像一滩死水,再无当初逃跑时的激动与忐忑。沈溪望一眼高高的宫门,又将视线落在小姑娘泛红的眼睛上:“苍溟是九幽君主,他既答应了放你回人间,就绝不会食言,否则就枉为人君。” 苍溟眼皮一跳,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我都知道了,”小姑娘的眼泪落了下来,死死拉着沈溪的手不放,“是你、是你救了我……” 沈溪弯了弯唇角,恬静地与她对视:“回去之后,就别去找你爹娘了,他们既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虽说父母恩情大过天,可你炼狱走一遭,该还的都还了,日后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 苦心营造的‘父母是被逼无奈’的假象,被沈溪温柔而坚定地戳破,小姑娘却不生气,只是哭得更凶了,倒是旁边的苍溟讶异地看了沈溪一眼。 他以为她性子古板,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以父母为天,没想到能轻易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 “行了,别哭了,能离开是好事,该笑才是。”沈溪说着,从怀中掏了一样东西递给她,苍溟看了一眼,是她先前摔碎的手镯。 如今镯子早就断成三截,她给小姑娘的,便是其中一截最长的。 “这东西虽然不大,但也能换上百两银钱,足够你日后生活了。”沈溪轻声道。 小姑娘接过碎玉跪下道谢,沈溪却别过身不再看她,小姑娘抽泣着上了马车,随着守卫一同离开了。 “放了她不够,还要为她准备盘缠,”苍溟悠悠开口,“小古板,是不是太好心了点?” “我欠她的。”沈溪垂着眼眸。 苍溟轻嗤一声:“方才脑子还挺清醒,知道她爹娘即便这次不卖她,下次也会卖她,与你没什么干系,怎么现在又开始犯糊涂?” “人活一世,能有几次用儿女换泼天富贵的机会?若不是因为我,她爹娘或许这辈子都没有受这种诱惑的机会。”沈溪淡淡解释。 苍溟眼眸微动,突然换个话题:“宫门要关了,你怎么都不看她一眼?” 话音未落,沈溪突然抬眸看向他,苍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我嫉妒。”沈溪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苍溟失语,静静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轻笑一声:“是羡慕她自此没爹没娘孤身一人,还是羡慕她要靠一截碎玉过一辈子?” 他插科打诨间,沈溪已经冷静许多,闻言只是蔫蔫看他一眼,便低着头往晨昏殿走。 “怎么不说话了?”苍溟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沈溪当没听到。 苍溟挑了挑眉,立刻去牵她的手,手指触碰到的刹那,沈溪果然触电一样甩开他,再不敢像之前一样无视他。 “牵手也不行?”苍溟眯起长眸,脸上却不见怒气。 沈溪喉咙动了动,强行转移话题:“……你答应我要写诏令,为何一直没写?” 跟他相处这么久,沈溪对他的秉性还算了解,如果不是真的难办,他一早就该做到了。 果然,苍溟蹙起眉头:“本座都已经答应你了,就不会再食言,何必再写什么诏令。”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沈溪也不退步。 苍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写。” “何时写?”沈溪进一步问。 苍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意识到她在故意为难自己。他静了片刻,长臂一挥将人捞进怀里。 沈溪没想到他会在谈正事的时候突然动手动脚,身子紧贴他衣襟的刹那,她浑身都觉得抗拒:“放、放开我!” “放什么,回屋写诏令去。”苍溟慢悠悠地问。 沈溪顿时慌了:“也、也不着急……” “你不急,本座可急得很,”苍溟一边抱着人往晨昏殿走,一边意味深长,“诏令这东西,还是写得越早越好。” 第67章 还疼吗 一阵风起,沈溪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丢在了晨昏殿的床上。 她急忙翻滚一圈要下床,却被苍溟准确地抓到。 “不行!”沈溪急得脸都变了。 苍溟眯起眼眸:“本座抱自己的女人,为何不行?” “我我……”沈溪后背绷紧,转眼便出了一身冷汗,见苍溟大有继续的意思,急中生智装痛,“我、我的身子还没好……” 苍溟闻言,果然停顿一瞬:“没好?” “嗯……还疼得厉害。”沈溪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他硬碰硬,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苍溟看着小姑娘说话时,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敢看,一时间气笑了:“小古板,你是不是忘了,这几日本座虽未亲自给你上药,可每次你上过药后,都亲自检查了。” “那又如何?你是大夫吗?”沈溪梗着脖子反驳。 苍溟勾唇:“不是大夫,但眼睛也不瞎,看得出是否愈合。” “你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内里好没好只有我知道,”沈溪见他不信,心一横咬牙道,“你若实在不信,就请个懂医术的嬷嬷来,让她瞧瞧我有没有好。” 她敢这么说,无非是断定狼族对伴侣有天生的占有欲,而苍溟身上有狼族血统,自然不会轻易让旁人看她的身子。 果然,苍溟闻言沉默了。 沈溪趁机闷哼一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你起来,压得我更疼了。” 苍溟看着转眼胆大包天的小姑娘,静了片刻后竟真的起来了。沈溪只觉身上一轻,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他不紧不慢道:“那便好好养着,以后……” 以后如何?他却没有再说。 沈溪只觉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你不是说要写诏令?” 见她还惦记此事,苍溟眉头动了动,沉默片刻后索性拿了张空白的诏令给她:“想写什么,自己写。” “我?”沈溪惊讶。 苍溟斜了她一眼:“你。” ……这跟给张空白圣旨有什么区别,就不怕她借此机会抢了他的幽主之位?沈溪无语地看向男人,对上他邪肆的眼神后确认:嗯,他一点也不怕。 眼见小古板对着一张空白诏令犯了难,苍溟心情大好,按下身上不同寻常的燥热之后,留下一句“写好之后交给守卫,他自会发出去”便走了。 他这阵子一直在盯着幽医和厨房给沈溪调养身子,公事落下不少,需要尽快处理才行。 储星早已在议事殿等候,看到他后立刻笑着迎上来:“恭贺幽主新婚之喜。” “你怎么不等到明年再道喜?”苍溟扫了他一眼。 储星一脸无辜:“卑职倒是想早些道喜,那不是幽主心情不好么,卑职也没敢乱说话。” “本座现在心情就好了?”苍溟反问。 储星默默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好。” 苍溟轻嗤一声,虽然没有回答,可愉悦却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卑职先前还以为,您要生好久的气呢,没想到轻易就原谅幽妃娘娘了,”储星真心感慨,“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倒不是脾气好,”苍溟拿起一本公文,“只是觉得没必要与她计较。” 储星认同地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聊这些私事。 九幽没有昼夜之分,唯有桌上沙漏翻转几次,证明了时间的流逝。 随着最后一本公文批阅完,储星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哦对了,荒淤之乱已经彻底了结,烛司又派人送了信来,想与九幽重修旧好。” “九幽和荒淤有旧好?”苍溟挑眉。 储星也乐:“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是当没看见,还是直接回绝?” 苍溟斟酌片刻:“答应他。” 储星一愣:“啊?” “答应,”苍溟捏了捏鼻梁,“本座倒要看看,他在打什么主意。” 储星一言难尽:“确定吗?万一他在九幽使什么下作手段……” “那正好杀了他。”苍溟打断他的话。 储星了然,答应一声便要离开,只是看到苍溟眼底流露的疲惫后顿了顿:“岩浆又开始作祟了?可要请幽妃娘娘过来?” 先前苍溟旧疾复发得那样严重,和沈溪共度一晚后便什么都好了,如今在九幽子民眼里,沈溪就是他们幽主最好的药。 “她忙得很,顾不上本座。”苍溟说了句。 储星随口一问:“忙什么呢?” “忙着写诏令。” 储星表情微妙:“……诏令?” “嗯,她要本座写一封本次祭祀只用八个祭品、直到下次祭祀前都不再找祭品的诏令,本座嫌麻烦,就让她自己去写了。”苍溟回答。 储星:“……” 大殿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储星颤巍巍开口:“你、你们擅自更改祭品人数,还要广而告之?” 苍溟一脸淡定。 “……疯了,都疯了,就算幽妃娘娘是凡人,不知道天书在九幽子民心中的分量,幽主您还不知道吗!”储星抓狂,“这封诏令一旦发出去,子民们不得癫狂?” “不过是少一个祭品,有什么可癫狂的。”苍溟扫了他一眼。 储星:“少一个祭品没问题,但至少藏着掖着吧!你信不信今日诏令一发,将来二十年内不论九幽境内有什么波折,子民们都会归咎于少了一个祭品的缘故?到时候民心浮动,势必会影响您的声望。” 苍溟眉头蹙了蹙。 储星越想越绝望:“卑职知道您不信天书那一套,也有意根除天书对子民的影响,可此事得徐徐图之,如此冒进只怕会适得其反。” 苍溟沉默地看着他发疯,等他说完之后悠悠来一句:“可是怎么办,本座已经让她去发诏令了。” 储星:“……”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生无可恋地说:“您从一开始就想到了。” 这句并非疑问。 苍溟愉悦地勾起唇角:“本座也挺想知道,天书与本座,子民更倾向谁。” 储星无言许久,憋出一句:“我看您就是太闲了,才会想找点事情做。” 话音未落,守卫便急匆匆跑了进来:“幽主,幽妃娘娘方才交给卑职一方诏令,说是幽主吩咐她写的,事关重大,卑职特来禀告。” “不必禀了,直接颁出去就是。”苍溟悠然道。 储星头都大了:“先等一下……” “颁。”苍溟眼神微冷。 储星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他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无言片刻后只能丧气的垂下手。 守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忐忑不安,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答应一声就走了。 “幽主,卑职身子不适,只怕要告假去人间修养一月。”储星生无可恋。 苍溟啧了一声:“出息。” “……您是挺有出息,可卑职不行,等诏令一颁,卑职家里只怕要闹成一团。”储星叹气。寻常子民顶多是人心浮动,他家里那些长辈可不一样,估计会拿着棍子逼问他为何不加以劝阻。 苍溟也知道他那一大家子有多迷信天书,闻言同情地与他对视许久,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不行。” 储星:“……” 撩完闲,苍溟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外走,储星一脸哀怨地目送:“去哪啊?” “晨昏殿。”忙了这么久,干了这么多正经事,也该做点不正经的了。 晨昏殿的沈溪顿时打了个喷嚏。 第68章 该好了吧? 虽然苍溟说了不准告假,但诏令一出,储星还是直接躲在家里装病,连混沌宫都不去了。 苍溟倒是淡定,当晚还不忘告知沈溪一声:“本座这几日可能会很忙,你最好别出晨昏殿了,也不要见任何人。” 沈溪顿了顿,小心试探:“有人造反吗?” 苍溟无言片刻,回答:“……可能吧。” 沈溪顿时悬起心:“谁?很难办吗?会不会很危险?” 苍溟沉默与她对视片刻,扬唇:“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如今与你同处一条船,真有逆贼攻进宫门,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史书上的争权夺势不论成败,倒霉受辱的都是女子,沈溪越想越焦躁,来回踱步半天后,又重新出现在苍溟面前,“能给我一把匕首吗?” “怎么,要与本座共御外敌?”苍溟玩味地问。 沈溪没看出他的调笑,眉头紧蹙着回答:“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有抵御外敌的能力,要你一把匕首,不过是为了无可挽救之时了结自己性命罢了。” 苍溟顿了顿,唇角的笑意褪去。 沈溪察觉到他的沉默,以为他是信不过自己:“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不会寻死,不到万不得已时就绝不会自尽,我会等到逆贼攻进……” “小古板。”苍溟悠悠打断。 沈溪停顿一瞬,不解地看向他。 苍溟与她对视许久,才不紧不慢开口:“你爹娘除了教你你动不动自尽,还教你什么了?” “我爹娘才没教我动不动自尽,他们教我的是人伦纲常礼法女诫,”沈溪一听他诋毁自己父母,顿时气不顺,“女子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正是因为爹娘悉心教导,我才愿以死扞卫尊严。” 苍溟啧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溪顿时心梗。 “没人造反,你也不用死,只是近来会有很多人进宫,他们劝不动本座,定然会来找你,你若是不想被烦扰,就安分点待在晨昏殿,守卫自会为你挡下那些人。”苍溟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沈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被他耍了。 “混、蛋!”她没忍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气得脸都红了。 虽然恼恨苍溟又骗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近日会有很多人进宫,但她不想掺和九幽事务,便没有追问,更没有再出门。 她安安分分留在晨昏殿里,苍溟也鲜少出门了,每日除了监督她涂药,就是说几句浑话吓吓她,日子还算快活。 只是大部分时间虽然可以躲在晨昏殿,但每日清晨还是要去议事殿的。苍溟做好了被烦的准备,可是一连三天,都没人问及诏令的事,更别提涕泗横流求他收回成命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不对劲到储星都不躲了,出了家门直奔议事殿找苍溟。 “以我家那几位的脾气,就算我装成命不久矣,一样会来质询我,可他们过了这么久竟然没来找我,明显就不对劲。”储星若有所思地分析。 苍溟垂着眼眸看公文:“你没问他们?” “我躲这个话题还来不及,哪敢主动提及,”储星连连摆手,继而好奇,“幽主您呢?刚才不是说无一人进言吗?怎么不问问原因。” “本座巴不得他们别提。”苍溟不问的原因,显然和他一样。 储星啧啧两声,皱着眉头陷入沉思:“难不成是因为幽主的声望已经高过天书,所以无人敢有异议?” 苍溟总算拿正眼瞧他了:“你觉得可能吗?” “……好像不太可能。”幽主是很厉害,能治岩浆,也能带着子民做生意,是历代君主里最为子民拥护的那个,可跟盘踞九幽三百年的天书相比……还是有些不够看,所以每次他想干点啥对天书不敬的事,自己都会再三劝阻。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幽主的声望没有高过天书,为何从上到下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两人对视许久,苍溟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找个人,将诏令抄一份来。” “是!”储星赶紧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看着新鲜抄来的诏令,同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储星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句:“幽主,幽妃娘娘她……可真厉害啊。” 苍溟盯着诏令,喉结突然动了一下。 今日的天空似乎比平日更昏暗,空气也有些潮湿,似是要下雨的征兆。 沈溪坐在窗边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许久,还是走到门口问一句:“九幽也会下雨吗?” 这还是她自逃走那日起,第一次主动跟苍溟以外的人说话,守卫闻声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沈溪以为自己问了什么失礼的问题,连忙难为情地道歉。 守卫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会下雨会下雨,不仅会下雨,等到冬天还会下雪呢,只是不及人间还有雷电云霞可看,雨雪都是有的。” “原来如此。”沈溪点了点头,道过谢便又回了窗前,重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来了九幽,她便没有再见过日出月落,没有见过星辰漫天,她以为自己从未思念过这些,可真当九幽开始像人间一样下雨,她才突然发现自己想这一切想得厉害。 一滴雨落下来,沈溪的眼睛也变得潮湿,正沉浸在悲伤的心境时,殿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朝她走来。 沈溪顿了顿,抬头看过去时,守卫已经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看着苍溟略显急躁的身影,沈溪幽幽开口:“怎么,叛军打进来了?” 俨然还记恨他之前戏弄自己的事。 苍溟却一反常态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逗弄,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后问:“诏令为何那样写?” 没想到他要问的是几天前的诏令。沈溪微微一怔,表情隐隐不安:“我不知道九幽的诏令该怎么写……我连人间的诏令都不知道怎么写,你又没教我,我便只能……” “‘本座夜寝,天书入梦,言子民心诚,其亦感之’,”苍溟随便重复几句诏令上的言辞,唇角微微勾起,“你是怎么想的,竟敢说是天书入梦只要八个祭品,也不怕事迹败露不好交代。” “……只要幽主不承认,谁能证明这梦是假的?”沈溪反问完,又缩了缩脖子,“我都说了不会写,你偏要交给我,我也只能如此了。”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难怪这几日一直没人找本座麻烦,原来是因为你在诏令上撒了谎。” “不过是为大局考虑,是阳谋,不算撒谎。”沈溪抿了抿唇。 人间朝代更迭,亦有信神佛高于一切的,这样的人虽愚昧,却也最好哄,只消将他们不能接受的事,都说成是神佛的决定便好了,毕竟于他们眼中神佛最大,亦无人敢用神佛撒谎,更何况是仅次于神佛的君主。 “为何要这么做?”苍溟看着她的眼睛,“即便你直说要少一个祭品也无碍,为何非要绞尽脑汁想这一出?” 自然是因为怕直说的话子民无法接受,他有可能为了平复子民怨气毁约。然而实话是不能说的,沈溪沉默片刻后斟酌开口:“因为我提起诏令时,你看起来很为难,我虽希望不再有人受害,却也不想你为难……” 话音未落,高大的身躯便压了过来,沈溪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被堵住了呼吸。 苍溟的吻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沈溪茫然许久后回过神来,顿时心慌不已地挣扎起来。 可她那点力道永远不值一提,苍溟扣着她的手腕吻了许久,直到唇上传来一阵刺痛,才勉强恢复一丝清醒。 他随意擦了一下被她咬伤的唇角,眼神晦暗地看着她:“修养这么多天,也该好了吧?” 沈溪还在推他,闻言顿时如坠冰窖。 第69章 还疼呢 见沈溪迟迟不答,苍溟抚上她的下颌:“嗯?” 沈溪咽了下口水,装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笑,轻微震动的胸腔顿时震麻了她的掌心。 “真听不懂?”他似笑非笑地问。 沈溪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睛。 苍溟再次俯身,灼热的气息渐渐逼近,沈溪终于惊叫一声:“疼!还疼……” “撒谎,”苍溟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若是真疼,又怎会行动自如。” 沈溪死死抵着他的胸膛,不准他再靠近:“真的疼,伤得那么严重,怎么可能几天就好,没看我这几日都不怎么动吗?你要是不信……就请个嬷嬷来。” 无奈之下,只能故技重施。沈溪说完便屏住呼吸,等待苍溟拒绝。 然而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恶意。沈溪暗道一声糟,下一瞬他的手指便勾住了她的腰带,用力往怀中一带。 灼热的手伸入裙底,轻易勾起纤瘦的小腿,沈溪倏然一慌,惊叫着开始挣扎。苍溟轻易将人托到窗边小桌上,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将裙子撩起…… 沈溪的脑子轰的一声空白,等回过神时,苍溟已经将她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她看着他指尖可疑的痕迹,羞恼与耻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苍溟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一抬头便对上她发颤的瞳孔。 看到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溟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弄疼你了?” 沈溪气得指尖发抖,面上却是一片冷静,闻言僵硬地看向他,甚至表情都没变化。 “分明愈合良好,为何还会疼?”苍溟眉头微蹙。 沈溪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她来九幽之后总是在哭,或悲伤或愤怒,情绪总是大起大落,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流泪,除了嘴唇微微颤抖,其余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好像秋日悬在树上的一枚枯叶,随时都会落下来。 苍溟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沈溪却在他动手之前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冲到窗帘后面躲了起来。 看着窗帘瑟瑟发抖的鼓包,苍溟无言片刻,问:“真那么疼?” “疼!”沈溪羞恼呛声。 苍溟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等到翌日议事结束,又召见了为沈溪配脂膏的幽医。 “你那什么药,一点用都没有,幽妃到现在都还疼。”他冷声问询。 一进门就被指责的幽医懵了懵,回过神后讪讪开口:“臣配的脂膏用了上百种温养的药,幽妃娘娘若是按时涂药,应该两三日就痊愈了,除非……” 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苍溟立刻问。 幽医轻咳一声:“除非是伤势过重,需要一定时日静养。” 苍溟顿了顿,想起新婚夜后她狼狈的样子。 幽医看到他的表情,胆子大了点:“幽主若是心疾,臣再配一副汤剂,外敷内用双管齐下,定能尽快医好幽妃。” 苍溟斜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他去了,幽医如蒙大赦,赶紧跑去开药了。 于是一个时辰后,一碗苦药汤送到了晨昏殿。 沈溪看着桌上的汤药、以及汤药旁边的苍溟,一时间陷入沉默。 “喝吧,喝完就不疼了。”苍溟抬手示意。 沈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自从昨日苍溟说她行动自如不像有伤后,她便开始认真装病了,所以一直到他议事归来都没从床上起来。 苍溟见她坐着不动,索性将药递到她面前:“喝吧。” 沈溪默默看一眼黑乎乎的汤药,没有接:“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止疼的吧。”苍溟回答。 沈溪顿了顿:“药方呢?” “你要药方做什么?” 沈溪:“我总要知道都用了什么药才敢喝。” “怎么,怕本座毒死你?”苍溟挑眉。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溪嘟囔一句,但人在屋檐下还是要解释解释,“你们这里的大夫连脉都不会诊,我才不敢喝他们开的药,万一喝出什么毛病怎么办?” “你先前高烧不退时,就是用了他们的汤药,现在不也没什么毛病?”苍溟反驳。 沈溪轻轻揪住被子,一本正经地撒谎:“我近来总是乏力,可能就是喝汤药喝出毛病了,还有那些脂膏,里头还不知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害我到现在都疼……” “怕苦?” 沈溪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是怕苦。”苍溟说罢,突然笑了一声。 他生得冷清俊朗,不笑时眉眼间仿佛凝雪沉冰、自带一股气势,可一旦笑了,便是冬雪初融,又平白多了一分痞意,饶是沈溪已经习惯了他这张脸,看到他的笑也恍了一下神。 但意识到他在嘲笑自己后,沈溪脸上浮起一层薄怒:“我不能怕苦吗?” “也不知是谁,动不动就说自己是大夫。”苍溟眼尾上挑,眉宇间透着一分慵懒。 沈溪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正经来说,我未曾坐诊行医,不算什么大夫……” 为了不吃苦药汤子,连自己最骄傲的身份都可以不要了。 苍溟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刺得心痒,却还是将汤药往前送了送:“自己喝,或者本座喂。” 言语间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溪恨恨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将药端了过来。 大概九幽的大夫从未学过过滤药渣,汤药稠得像粥一般,沈溪喝第一口时便要吐,结果还未有动作,便对上了苍溟威胁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好一饮而尽。 等最后一口喝完,苦味彻底爆发,她眼底噙泪,趴在床上便要吐,温热的手指却捏着一颗蜜饯强行撬开她的唇齿,甜味炸开之余,苦味终于褪了许多。 沈溪眼角泛红,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苍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好笑:“就那么苦吗?” “你可以尝尝。” 沈溪随口回答,下一瞬便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等她回过神时,他已经咬上她的唇。 第70章 被拆穿 痛意刚从唇上传来,沈溪便感觉唇齿被他撬开,她下意识后仰,苍溟已经直起身来。 “是挺苦的。”他煞有介事地评价。 沈溪脸颊一红,气恼:“你这人怎么总是……” 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总是什么?”苍溟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总是这么混蛋,总是这么轻浮,总是这么色谷欠攻心。但不用想,她要真这样说了,肯定会惹得他说出更多浑话,说不定还要再轻薄她。 沈溪这次学聪明了,及时转移话题:“哪来的蜜饯?” “从厨房拿的。”苍溟轻易看出她的伎俩,却没有拆穿。 沈溪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顿时不解地看向他:“你去厨房做什么?” 苍溟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拿蜜饯。” 沈溪也觉得他莫名其妙:“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不过是闻着药味太苦,便想着找点什么东西缓解一下,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若没有这颗蜜饯,她方才喝完药肯定就吐了。 然而这些解释,在沈溪过于正经的眼神里,好像变成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本座乐意。”苍溟黑脸。 沈溪:“……”哪得罪他了,突然这么呛。 虽然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但为了免受轻薄,沈溪还是尽职尽责地装起病来,一连两三日都躺在床上,偶尔当着苍溟的面走动,也会故意走得又慢又小心。 苍溟盯着她外敷内用好几日,身上那些淤痕都彻底消失了,那处却好像一如既往的疼。 终于有一日,他提出了疑惑:“……本座怎么觉得,你这伤越治越严重了?” 沈溪心下一慌,故作镇定道:“有吗?我倒是觉得好了点……但也没好太多,还是需要静养。” 苍溟蹙了蹙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正要再开口时,沈溪连忙打断他:“昨日绵绵来看我,说是宫里在准备筵席?” “你都知道了?”苍溟果然没有再追问伤势。 沈溪默默松一口气,假装对筵席感兴趣:“她只提了两句,我也没有细问。” “历来幽主大婚后,都要设宴与群臣同乐,本座原先想等你痊愈后再说,但你迟迟未好……”苍溟抬眸看她,沈溪顿时别开脸,不敢跟他对视。 苍溟没太在意:“拖得太久,婚事会被视为不吉,所以要尽快设宴,届时你若身子不适,出来走个过场便可回晨昏殿了。” 沈溪心虚得厉害,闻言也没有反驳。 苍溟见她乖巧,心里顿觉满意,至于她之前给他下药逃跑……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自从新婚之夜有了夫妻之实,他对她便仿佛多了诸多耐心,这些耐心里有血脉本能在作祟,更多的是他自发而为。 沈溪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是在又一次对视之后匆匆低下头,免得他看出自己不对劲。 混沌宫的效率一向高,说了要办筵席,只用三日时间就全部准备好了。 筵席设在议事殿,三阶以上臣子皆可携妻儿参加,因为沈溪的缘故,本次筵席还特意准备了人间的膳食和歌舞。 这场筵席于九幽而言,显然非常重要,参宴的吉服提前一天就送到了晨昏殿。还是玄色绣金衣袍,与那日的婚服极像,沈溪在看到的一刹那,便本能地绷起了后背。 虽然不想穿,但没必要为了一套衣裳惹恼苍溟,于是她在反复安抚自己后,到底在筵席这日穿上了吉服。 她本就生得白,换上九幽的吉服后更是肤色通透白皙,加上繁复的发髻与首饰,绷着的小脸竟也有了几分清冷。 苍溟换好衣裳出来时,入眼便是谪仙一样的姑娘,他的脚步随之一慢,突然生出一股毁掉她的冷清、让她哭的冲动。 沈溪对上他的视线,莫名有些发慌:“看、看什么?” “看幽妃。”苍溟按下禽兽不如的想法。 沈溪总觉得他的眼神不怀好意,于是急匆匆往外走:“筵席已经开始了,现在就过去吧。” 经过苍溟身边时,还特意加快了脚步。 苍溟看着她步伐轻快地往外走,还不忘提醒一句:“慢点,小心扯到伤口。” 沈溪后背一僵,瞬间放慢了脚步。 苍溟的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自然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的不对劲。他是个聪明人,只需抓到一点古怪之处,许多东西就会在脑海中抽丝剥茧,逐渐浮出水面。 “幽主,时辰到了。”门外的储星提醒。 苍溟按下诸多心思,三两步追上沈溪。 两人并肩往议事殿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储星跟在后面,总觉得他们之间怪怪的……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怎么感觉彼此之间这么不熟? 九幽的季节流转总是猝不及防,沈溪第一天躺在床上“养病”时,天气还只是微微泛凉,等到这一次出来,已经有些冷了,即便吉服不算薄,可走到议事殿时,她还是冻得鼻尖泛红。 “走在本座身侧,也会觉得冷?”苍溟见状打趣。 沈溪扫了他一眼:“你身上现在也不暖和。”这话就违心了,其实挨着他的那半边身子还是暖的,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又是在外面,所以暖得没有那么明显。 苍溟显然也知道事实,闻言只是说了句:“你靠得近些,就暖和了。” 沈溪无视他近乎调戏的言语,抬起脚便要迈过门槛—— “小心扯到伤口。”苍溟悠悠提醒。 沈溪迈了一半的脚及时停住,故作淡定地收回来:“门槛太高了,我过不去。” 欲盖弥彰。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朝她伸出手:“本座扶你。” 大臣及家眷都已到齐,议事殿内少说也有上百人,听到苍溟这句话,顿时齐刷刷看了过来。沈溪不习惯抛头露面,更不习惯大庭广众之下跟男人如此亲近,面对诸多打量的眼神,一时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扶?”苍溟却好像没看出她的窘迫。 是继续装疼还是扶他?沈溪内心天人交战,挣扎许久后还是不情愿地将手搭在他是掌心。 苍溟看着自己手中纤细白嫩的手指,心里冷笑一声……这小混球,可是宁愿疼着也不肯跟他亲近的性子,此刻却愿意委曲求全,分明是太怕被看出破绽,以至于过犹不及。 敢骗他是吧,且等着。 第71章 喝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了,沈溪总觉得自己搭上苍溟手的瞬间,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心中忐忑,进门之后立刻要抽回手,苍溟却反手将人扣住,大庭广众之下强行与她十指相扣。 沈溪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礼,便没有像在晨昏殿时那样直接推开他,只能暗中与他较劲。可惜她那点力气,对苍溟而言跟挠痒痒差不多,她用力到脸上的端庄都要裂开了,仍没能抽动一分。 “沈溪姐姐!”二郎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喊了她一声,旁边的大郎立刻捂住他的嘴。 “要叫幽妃娘娘。”大郎一本正经地纠正,同时用小眼睛偷瞄沈溪。 沈溪闻声望去,看到两人后温柔一笑,两个小屁孩更是激动。 他们自从大婚那日远远见过沈溪一次后,直到今日才重新见面,对这位和善的姐姐很是思念,若非碍于场面不合适,只怕要冲过来了。 “对本座都没那么乖顺。”苍溟冷冷开口。 沈溪抬眸扫了他一眼,笑容瞬间消失,又成了不冷不热的样子:“放开我。” 苍溟顿时恨得牙痒痒,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沈溪知道反抗不过,索性随他去了,见二郎还想往自己身边跑,便用眼神安抚一番。二郎果然老实不少,旁边的大郎顿时松了口气,沈溪唇角无声地弯了弯,正要收回视线时,一个美貌的妇人在二人身边坐下。 看着她与大郎二郎有几分相似的外貌,沈溪略微愣了一下,旁边的苍溟及时解释:“是两只牛崽子的母亲。” 沈溪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妇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回以温婉的笑容。 沈溪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别开视线,就听到苍溟淡淡问:“你怎么对谁都笑?” 她立刻假装没听到。 苍溟看着她目视前方,冷笑一声将人带到王座上。 沈溪的手恢复自由,恼恨地看他一眼就要转身走,却被苍溟及时拉住:“干什么去?” “落座。”沈溪垂着眼皮,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苍溟扫了一眼王座侧下方幽妃的座位,啧了一声:“坐本座旁边。” “于礼不合。”沈溪板着脸。 “于哪门子的礼?”苍溟反问。 沈溪噎了噎,视线落在王座上,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误入此处、结果躲在桌下被他轻薄的事,脸上顿时云霞烧开。 苍溟看着她突然泛红的脸,不知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初的事,唇角顿时勾起一点弧度:“本座就是九幽的礼,让你坐你就坐。” 说罢,突然压低声音,“再不听话,本座可要亲自抱你坐下了。” 跟这人认识这么久,沈溪深知他那副矜贵的好皮囊下,藏的就是一彻头彻尾的混蛋,若是不听他的,他真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她,于是赶紧在王座坐下了。 果然,在座了解苍溟的不止她一个,看到她在幽主的位置上坐下,不少人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却没一个人敢出言反对。 可见这人平时就是暴君。沈溪看着在身侧落座的男人,心中暗暗骂了一句。 暴君浑然不觉,对着臣子们简单说了几句话,刚才还面露不满的众人顿时感激涕零。 沈溪:“……”总算知道他为何无法无天了,就是被这群人给惯的。 苍溟不知她心中想法,应付完臣子们后,便将一切都交给储星了,自己则不紧不慢地靠在冰凉的王座上,抬手斟了一杯酒:“刚才走了这么长一段路,身上可疼了?” 沈溪被问得一愣,回过神后故作隐忍:“疼。” 小骗子。 苍溟无声冷笑,将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人间采买回来的酒,尝尝。” 沈溪的视线落在杯盏上,里头浅黄色的液体泛着光泽,瞧着有几分诱人,但…… “我素来不饮酒。”沈溪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推回去。 苍溟可没错过她刚才一瞬间的意动,于是又将酒推过去:“一杯而已,坏不了人。” 沈溪又要拒绝,他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腿上。 灼热的体温透着吉服传来,沈溪顿时惊恐地看向他。 “尝尝。”苍溟勾唇,笑意极深。 ……威胁,绝对是威胁。沈溪气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一动不敢动,僵持许久后只能将杯子端起。 苍溟的手及时收回,拈起酒杯与她碰杯,沈溪下意识将杯子放低,苍溟见状也跟着低。 沈溪愣了愣,继续低,苍溟眉头微挑,也跟着低。 台下的二郎伸着脑袋,看到两人的杯子都快低到桌下去了,一时间疑惑不已:“他们在玩什么游戏?” 大郎跟着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解释:“不是在玩游戏,是在行礼。” 两人的母亲不由得轻笑,大郎二郎立刻看过来。 “不是在行礼,只是饮酒碰杯罢了。”她耐心向孩子们解释。 台上,沈溪的杯子都快低到地上了,眼见苍溟还在继续,顿时气恼地将杯子放回桌子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本座怎么了?”苍溟反问。 沈溪深吸一口气,念他是九幽人不懂事,便主动解释一句:“你身份高,酒杯也该高过我。” “原来如此。”苍溟恍然,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却还是低出一截。 沈溪:“……” “九幽没那么多规矩,自在随心就是。”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沉默片刻:“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 “那我要回人间。” 苍溟送到唇边的杯子停下,抬眸看向她。 “……是你说做什么都可以的。”沈溪鼓起勇气。 苍溟似是在认真思忖,沈溪本来没抱期望,可看到他这副样子也渐渐期待起来。 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自己回去之后肯定会记着他的大恩大德,以后有机会也会来九幽看他,又或者…… “做梦。”没等她想好措辞,苍溟轻启薄唇,吐出绝情的两个字。 沈溪哀怨地看他一眼,死心了。 “你已经是本座的幽妃,待将来诞下子嗣,便可成为幽后,死了也要跟本座的骨灰混在一处,”苍溟扫了她一眼,“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你都是九幽的人,与人间再无干系。” 沈溪对九幽皇室那套不生孩子就不能做正室的规矩不感兴趣,闻言只是捏紧了手中的杯盏。 苍溟看了眼她泛白的指尖,突然有点心软:“不过你想做别的,本座倒可以应允。” “真的?”沈溪打起精神。 苍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微微颔首。 “那我想把这杯酒泼你脸上。”沈溪如实说出此刻的想法。 苍溟:“……” “可以吗?”她一脸无辜,问完还不忘补一句,“你刚才说了,我想做别的你就会应允,该不会现在又要反悔……” “小古板。”苍溟慢吞吞打断。 沈溪眨了眨眼睛:“嗯?” “把酒喝了。”苍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 沈溪抖了一下,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苍溟这才满意,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 沈溪小小的身板不堪重负,却又推不开,只能一脸憋屈地任由他靠着。苍溟听到她气到急促的呼吸,心情愈发愉悦,于是又给她斟了杯酒,沈溪心里有气,索性一饮而尽。 苍溟见状,又倒一杯,正要递给她时,沈溪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握的是手腕,苍溟却好像心脏被攥住,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葱白的手指细细小小,仿佛轻易就能折断,凉凉的温度自指尖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抚慰灼热的岩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风浪,正竭力平息时,沈溪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苍溟,你真是个混蛋。” 苍溟:“……” 第72章 喝酒误事啊! 沈溪说这一句时,没有像之前一样放低音量,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刚才还觥筹交错的议事厅仿佛突然被冻住,每个人都僵在原地,见鬼一样看向高台。 一片寂静中,苍溟怡然自得:“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是个混蛋。”沈溪重复一遍,怕他听不清,还特意抬高了声音。 苍溟笑了,在场各位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小古板,胆子越来越大了啊。”他悠悠开口,也不知动怒没有。 沈溪吸了一下鼻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众人不知此刻是什么情况,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还是储星反应快,赶紧上前解围:“幽妃娘娘这是喝醉了吧,可要人先送她回晨昏殿?” 苍溟抬了一下手指,示意他别说话,储星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听命行事。 没了外人打扰,苍溟又问:“本座如何混蛋了?” ……祖宗哟,您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说什么不想嫁他的话啊!储星默默祈祷,其他人也捏了一把冷汗,大郎二郎看不懂如今的境况,正要开口询问时,母亲一把捂住了二人的嘴。 大概是储星的祈祷有了作用,沈溪关键时候总算恢复一分清明:“你……你明知我酒量差,还让我喝酒!” “这就混蛋了?”苍溟眉头微挑。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沈溪盯着苍溟无声看了许久,看到最后眼眶湿润,鼻尖也红红的。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气氛顿时好像坚冰一样化开来。 “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储星连忙应付众人,应付完一回头,就看到他们刚才险些闯了大祸的幽妃娘娘满脸通红,正小声跟幽主说着什么。 他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两眼,苍溟冷淡的眼神就扫了过来,他抖了一下,赶紧赔个笑脸溜走了。 ……狼族对伴侣的占有欲,真是惹不得啊! 见储星识趣,苍溟这才收回视线,结果刚才还被他逗得脸颊红红的小姑娘,这会儿正盯着储星离开的方向看。 “看什么?”苍溟强行将她的脸扭回来,言语间难掩不悦。 沈溪被迫与他对视,沉默许久突然问:“储星为什么没有尾巴?” “他血统纯正,自然没有,”苍溟回答完,不经意地看她一眼,“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沈溪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储星是什么族?” “犬族。” 犬……好像还挺合适。沈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时,嘴里突然被塞了块糕点。 “如果还是关于他的话题,就别说了。”苍溟冷淡道。 沈溪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有点呆滞。 苍溟看到她这副样子,隐隐有些无奈:“不过两杯水酒,怎么醉成这样。” “我没醉。”每个醉鬼总是要强调这么一句。 苍溟敷衍地点了点头,也没有与她争辩。 沈溪低下头,默默把糕点吃完,又问:“大郎二郎的母亲也没有尾巴。” “嗯,不是所有九幽人都有尾巴。”苍溟继续敷衍。 沈溪:“可我觉得她是凡人。” 苍溟一顿,抬眸看向她。 “她给我的感觉……”沈溪两只手无意义地比划两下,“像是凡人。” 苍溟静了许久才开口:“她的确是凡人。” 沈溪恍然,又生出新的不解:“大郎二郎说过,他们的母亲是你奶奶的……” 奶奶的什么?忘了。沈溪突然安静。 苍溟等了半天没等到,突然气笑了:“你骂本座?” “没有……”沈溪眉头轻蹙,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苍溟却明白她的意思,索性回答她:“他们家往上几代,的确与皇室沾亲,至于他们的母亲,是他们外祖从人间收养来的,所以是凡人。” “原来如此。”沈溪恍然。 苍溟盯着她舒展开的眉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溪浑然不觉,盯着桌面发了许久的呆,又自己倒了杯酒。苍溟见状没有阻止,只是在她喝完之后缓缓开口:“你问了本座这么多问题,本座是不是也该问你一个?” “……嗯?”多饮一杯的沈溪迷茫抬头。 苍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唇角突然勾起:“小古板,你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吧?” 沈溪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苍溟悠闲地看着她,并不着急要一个答案。 许久,沈溪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脸紧张地捂住嘴,声音却从指缝里渗出来:“你怎么知道!” 刚才就猜到的苍溟:“呵。” 第73章 呕…… 已经陷入危险的沈溪浑然不觉,瞄一眼周围后还不忘提醒苍溟:“不要告诉苍溟。” “谁是苍溟?”苍溟淡定反问。 沈溪被他问得一愣,半晌才悄么么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脸:“你。” “我是谁?”苍溟继续问。 沈溪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苍溟。” 回答完,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只是没等她想清楚,苍溟便又给她斟了杯酒,她看着色泽诱人的酒水顿时陷入纠结。 在人间,三五好友小酌几杯,是件极为风雅的事,即便父母管她极严,也从未勒令她不得饮酒,但……跟小姐妹们聚过两次后,她也知道了自己的酒量,那以后就不敢轻易沾酒了。 “怎么不喝?”苍溟问。 沈溪回神,看一眼殿内乌央乌央的人老实回答:“怕被笑。” 她先前醉过两次,虽然没闹出什么大纰漏,可醉酒后傻兮兮的模样,却被人笑了大半月。 醉酒后的小古板,似乎格外坦诚。苍溟克制片刻,唇角却还是微微扬起:“不会。” 沈溪显然不信他,斜了他一眼便不说话了。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喝就喝,谁若敢笑你,本座就毒哑他,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下面偷听的众人抖了抖,纷纷假装在忙。 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太笃定,无端叫人信任,也可能是因为喝了几杯酒,脑子已经成了浆糊。沈溪竟然信了他的话,当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从前仅有的两次醉酒经验都是浅尝辄止,这还是第一次全然不顾后果,喝完之后又是畅快又是低落,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抬眸又对上苍溟玩味的视线。 人嘛,喝多了之后总会生出许多豪情,亦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自信,比如此刻,沈溪看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突然觉得他也不过如此,自己要是动作快点,真可能将他揍趴下。 “看什么?”慢悠悠欣赏小姑娘醉态的男人,俨然想不到小姑娘本人,已经在脑海模拟怎么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打倒了。 沈溪想得太认真,听到他的声音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苍溟没听太清,倾身略微向前:“说什么?” 他今日可能是因为心情不错,也可能是因为沈溪就在身边,身上的温度没有平时高,却暖得人昏昏沉沉,在这样一间没有地龙没有手炉、又冰又冷的粗糙大殿里,成了沈溪所有温度的来源。 沈溪静静看了他许久,终于出手了。 在她自己心里,她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招,可在苍溟眼中,就是小姑娘慢吞吞地朝自己伸出她的手。 醉鬼的想法最不可测,苍溟没有闪避也没有询问,只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 结果下一瞬,她的手便贴在了他的脸上。 手心的凉意传来,扑灭了一场山火,苍溟定定看着她,喉结突然滚动。 沈溪的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又生出新的好奇,于是忘了要揍他的事,伸手就要摸他的喉结。 然而手指还有一寸要碰上时,苍溟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便是天地颠倒,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沈溪无力地唔了一声,对自己被苍溟扛在肩上这件事,只能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他两下以示抗议。 殿内众人看着幽主扛着幽妃娘娘转眼消失在殿内,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半晌,天不怕地不怕的二郎突然高声问了句:“母亲,他们是不是去生孩子了?” 温婉的女人顿时面露尴尬,赶紧捂住他的嘴。 可惜这句话已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面面相觑半天,突然爆发一阵欢呼。 沈溪还挂在苍溟身上,听到身后的动静后试图起身,却被苍溟打了一下屁股:“别乱动。” 如果是清醒的沈溪,定能听出他言语中危险的意味,可惜此刻的她糊涂醉酒,闻言只是更大幅度地挣扎:“你放开我,我想看看……” 她扭得苍溟心底一阵邪火起,只能将人拖进怀里抱着:“看什么?” “看他们……他们在叫什么。”沈溪被他打横抱着,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为了看清后方的一切,只能无限靠近他的颈弯。 靠得越近,她身上的凉意便越传递过来得更多,可往日轻易就能安抚的岩浆,如今却如野火遇春风,在他体内熊熊燃烧。 “你好烫……”什么都没看到的沈溪,靠在他脖颈上低喃,微弱的呼吸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 苍溟眼神暗了下来,带着她一闪身便出现在晨昏殿内。 守在门外的宫人见他们归来,连忙就要进来服侍,却在下一瞬险些撞在突然关闭的门板上。 “都滚。” 苍溟冷漠的声音传来,众人愣了愣,连忙都退下了。 晨昏殿内,沈溪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苍溟,眼底仿佛藏了一湾水。 两人对视片刻,沈溪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苍溟眼眸微动,顺从地俯身下去。 沈溪看着突然靠近的人,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苍溟:“……” “打死你。”沈溪认真道。 苍溟盯着她漂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后重新直起身,冷笑一声开始解厚重的外袍。 衣袍落地,骨骼清晰的手扯松腰带,原本庄重肃穆的吉服顿时多了几分肆意。 沈溪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还未明白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便看到他的俊颜再次在面前无限放大。 唇齿一碰即分,她愣了愣,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苍溟的手指在她唇上抚过,又扣住了她的后颈:“邀请?” “什么……” 沈溪话还没说完,又被他亲了一下。 还是蜻蜓点水的亲,素到简直不像他。沈溪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轻颤就像蝴蝶。 苍溟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反复亲了几次后终觉不够,画风一转又开始攻城掠地。 是熟悉的压迫感,沈溪脑子还一片浆糊,却已经下意识挣扎,可惜清醒时不是对手,喝醉了更不行,那双小手除了四处点火,一点作用都没有。 苍溟任她反抗,只扣着她的后颈愈发用力,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他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失控,一半清楚地知道自己失控。 岩浆躁动,温度失控,整个晨昏殿仿佛都在沸腾。 沈溪被烫得肌肤泛红,整个人都开始不安,只凭着本能一味推拒。 当发烫的手握住膝盖,她又一次想起良木台那夜,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后,思绪再次被击溃。沈溪呜咽一声,艰难地撇开脸,苍溟的吻便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那晚的记忆不断重复,刚喝下不久的酒开始在胃里翻江倒海,沈溪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终于—— “呕……” 第74章 不堪回首的一晚 痛…… 浑身酸痛…… 沈溪睫毛颤了几颤,都没能抬一下手指,眼皮更像是粘上了一样睁不开。 正努力与睡意对抗时,苍溟冷漠的声音突然传来:“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谁装睡了……沈溪心里抱怨一句,又努力片刻后终于勉强睁开眼睛。 九幽没有阳光,光线永远昏暗,唯一的好处便是清晨醒来时不会觉得刺眼。沈溪蹙着眉头,看向抱臂站在床边的苍溟。 “……干嘛这么看着我?”她一开口,嗓子有点哑。 苍溟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沈溪嘟囔一句便要起身,结果身上的酸痛突然大爆发,疼得她闷哼一声又重新跌回被窝。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被子略微下滑,她才发现被褥是新换的,而被褥下的自己没穿寝衣……不止寝衣,从头到脚,连片布都没有,就这么赤果果地躺在被窝里。 沈溪惊恐地尖叫一声,赶紧死死抓住被子护在身前,怒问苍溟:“你对我做了什么!” 苍溟本来没什么表情,听到她的质问眉头微挑:“本座能对你做什么?” “……淫贼!混蛋!登徒子!”沈溪用尽自己所知的狠话骂他。 苍溟冷笑一声,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沈溪又一次想要尖叫,结果还没发出声音,嘴巴便被他捂住了。 “昨晚叫得还不够多?”苍溟一脸恶意,“该歇歇了。” 沈溪睁圆了眼睛,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 苍溟勾起唇角,积攒了一夜的郁火总算散了些:“别叫,本座就松开你。” 沈溪给出的回答,是狠狠咬在他的手上。 刺痛传来,苍溟眼神暗了暗,直接咬上她的脖颈。沈溪一个激灵,疼得松开了嘴,可苍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她疼得发颤才松开。 “你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沈溪哽咽着,还不忘控诉。 苍溟看着她脖颈上不甚清晰的牙印,笑了:“这点疼都受不住,娇气。” 沈溪愤恨看他一眼。 苍溟将人重新放回床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后突然开口:“本座今日要去城外巡视。” 跟她说这个干嘛?沈溪往被子里缩了缩,还沉浸在失身的悲伤里。 “会尽快回来,”苍溟也不介意她的无视,伸手抚上她的下颌,“你也早些沐浴,等着本座。” 沈溪立刻躲开,让他的手突然落空。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笑,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偌大的宫殿只剩沈溪一人,她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明知自己喝醉了是什么德行,还要在这等虎狼之地饮酒,现在被人趁虚而入,你又能怪谁?”她喃喃自语,眼泪流得更凶。 身上的酸痛仿佛在不断提示她昨夜发生过什么事,沈溪伤心地倒在枕头上,哭得眼睛都肿了才艰难从床上爬起。 “好疼……”她又忍不住掉眼泪了,“胳膊疼,腿也疼,那处……” 那处……好像没什么感觉。 沈溪愣了愣,一脸茫然地低头。 视线被被子阻隔,但被子之外的锁骨上、手臂上,都没有良木台那夜一样的痕迹。作为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人,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弄不明白此刻的情况。 她在床上独坐许久,始终没弄明白如今的情况,只能先行更衣洗漱,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时,绵绵也送来了吃食。 是一碗加了香油的豆腐羹。 沈溪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是您昨晚告诉我的呀。”绵绵笑着回答。 沈溪愣了愣:“我们昨晚见过?” 绵绵被她问得也是一懵:“没、没见过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沈溪隐约想起好像有这么回事……她当时好像是饿了,一直要求吃东西,苍溟被她闹得没法,只能让绵绵送吃的来。 “我不要吃这些,我要吃豆腐羹,多加香油那种。”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昨晚的空白被填上些许,沈溪默默拿起汤勺。 绵绵笑着问:“这是我在大厨指点下做的,你觉得味道如何?” “好吃,就是香油放多了点。”沈溪哑着嗓子回答。 绵绵点头:“就是要多放点,您喉咙不舒服,要多润润。” 沈溪顿了顿,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喉咙不舒服?” “吐了两次,又一直嚷嚷,能舒服吗?” “……我还吐了?” “您不记得?”绵绵反问。 沈溪嘴唇动了动,更多的记忆开始涌入……首先是在议事殿时,她看着苍溟那张脸,萌生了打一架的冲动,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摸”上了他的脸。 没错,那个力道顶多算是摸。 接着她就被苍溟扛回了晨昏殿,被他压在床上……然后她就吐了,吐在苍溟的衣领上,吐得自己满身都是,被子上也流了一堆。 苍溟黑着脸将她从污秽中捞出来,三下五除二扒了两人的衣裳,只留了里衣在身上。 而吐完的她浑然不觉,还嚷嚷着肚子饿要吃的,见苍溟不理自己,赤着脚就往外跑,被抱回来后又开始爬桌子,最后被苍溟强行捆在椅子上。 沈溪深吸一口气,总算知道自己身上的酸痛感是哪来的了。 “幽主对您可真不是一般的耐心,您都闹成那样了,还端着粥一勺一勺喂您,”绵绵回忆昨晚,“可惜您吃完又吐了。” 沈溪:“……”没错,她是吐了两次。 “吐完之后还不消停,一直嚷嚷要吃豆腐羹,但幽主怕您再吃再吐会伤了脾胃,便让我先退下了。”绵绵说完笑了一声,看向她手边的碗,“这不,一大早我就给您准备好了。” 沈溪看着豆腐羹,突然难以下咽。 昨晚的记忆全部浮现,沈溪呜咽一声趴在桌上,再没脸见人了。 绵绵吓一跳:“娘娘您怎么了?” “……别管我,让我静静。”她一想到自己一个大家闺秀,昨晚却发了那样不像话的酒疯,就连面对绵绵的勇气都没有了。 绵绵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答应,只是她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被沈溪叫住。 “昨晚的事……除了我们三人,没其他人知道吧?”沈溪满怀期望。 绵绵一脸天真,给予致命一击:“您嗓门可大了,估计整个混沌宫都知道了。” 沈溪:“……” 她受打击的样子太明显,绵绵忍不住担心:“娘娘,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混沌宫哪间宫殿比较适合悬梁自尽。”沈溪生无可恋。 第75章 她有孕了? 沈溪本是因为太过丢脸,才随口说了句悬梁自尽的话,这下可吓坏了绵绵,赶紧又折回来。 “幽妃娘娘,您可不能寻短见!”她红着眼圈道。 沈溪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讪讪一笑解释:“我就是随口一说……” “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先前就自尽过!”绵绵哽咽。 九幽最大的四个族类牛羊马犬,每个族的子民都有自己的特点。 牛族天生身强体壮,宫内守卫多由他们担任,犬族最认死理最忠心,时常担任比守卫更高一层的职位,马族生性爱自由,常年生活在九幽边缘,至于羊族,则是聪明的象征,最常做的都是行医、买办之类的工作,其中行医的更多。 绵绵家中就有好几位幽医,自然对沈溪这段时间的遭遇有所了解,只是怕惹她伤心,才一直没敢提起,现在一听到她说什么悬梁自尽,顿时不敢离开了。 沈溪看着她眼泪刷刷掉,顿觉头都大了,一再保证自己真的只是胡说八道才将人哄住。绵绵抽噎几声止了哭,半晌才小声道:“娘娘,您也是杏林之家出身,自是知道性命可贵,切不可再冲动行事……我以后不在宫里,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要去哪?”沈溪敏锐地抓到重点。 绵绵揉了揉眼睛:“回家去,与我最要好的表姐有了身孕,我回去照顾她,等她生完再回来。” 沈溪听到‘身孕’二字猛然愣住。 绵绵没看出她的不对,只是兀自沉浸在烦恼里:“表姐成婚都快二十年了,至今才有第一个孩子,按理说该派个更懂医术的,可惜家里人近来都忙,也就我一个人能去,我真怕自己照顾不好她……” 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沈溪已经听不进了,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那夜之后,她没喝落子汤,不会有了苍溟的孩子吧? 沈溪一生出这个念头,胃里便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绵绵连忙扶住她:“可是宿醉未消?” “我没事,”沈溪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绵绵,你能帮我个忙吗?” “……不会是要买草药吧?”绵绵迟疑,“幽主前段时间说了,若我再敢帮您买草药,就把我挂在宫墙上。” 沈溪闻言,顿时恢复清醒。 没错,她不能再找绵绵帮忙,一来是再将她扯进自己的事里,苍溟肯定不会放过她,二来有了上次那档事,恐怕苍溟已经对她们留了心眼,绵绵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自己想做的事就暴露了。 思及此,沈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好端端的,我要草药干什么?” “只要不是买药,我什么都答应您!”绵绵忙道。 沈溪勉强一笑,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豆腐羹凉了,我想请你帮我去热一热。” “这有何难!”绵绵端着碗高兴地离开了,走到门口时犹豫一下,还不忘请守卫时刻注意点沈溪,免得她不在时,幽妃娘娘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沈溪坐在屋里听到她的叮嘱,不由得无奈一笑,只是笑容转瞬又被阴霾代替。 她已经被苍溟夺了清白,绝不能再生下他的孩子,否则她这辈子都无法脱身了……可若真怀上了,她又该怎么办? 沈溪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觉得人生无望,一会儿又觉得九幽皇室子嗣艰难,自己未必会怀上,思来想去以至于一整日茶饭不思,连小腹也跟着隐隐作痛。 苍溟从外头回来时,就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发呆,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愉快。 美人倚窗,柳眉微蹙,是最漂亮不过的一副画卷。 可惜苍溟不是凡人,不懂欣赏什么意境,看过去的刹那便打破了沉默:“傻坐着干什么?” 沈溪身体顿时颤了一下,尽管控制得够快,苍溟还是瞧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 “看来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故作镇定:“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苍溟轻嗤一声,视线落在她的衣裙上。 小古板虽整日待在晨昏殿不出门,可每日起床都会一板一眼穿戴,直到挑不出半点毛病,等到晚上又将衣裳一件件褪下叠好,重新换上寝衣。苍溟没那么多讲究,可也喜欢看她一本正经梳妆挽髻的样子,所以从未阻止,反而乐得欣赏。 而此刻,她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裙,显然还未洗漱。 “不是同你说了,要早些沐浴吗?”他悠然开口。 沈溪小声反驳:“你何时说……”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了。沈溪猛地抬头,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后,蓦地想起昨日他问自己的话—— “小古板,你身上的伤早好了吧?” 她怎么回答的? “别告诉苍溟。” 这跟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别! 看着她倏然紧绷的表情,苍溟愉悦地勾起唇角:“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溪犹在故作镇定。 “不,知,道。”苍溟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一步步朝她走去。 沈溪连忙起身,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以至于险些撞到丑兮兮的花瓶。 “不是不知道吗?”苍溟像极了耐性很好的猎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已经落网的猎物挣扎,“本座怎么觉得,你清楚得很呢?” “你、你别过来……”沈溪脸色发白,嘴唇都快没颜色了。 苍溟却仿佛没看到:“一直没沐浴,可是在等本座一起?” “胡说八道!”沈溪后退着,还不忘反驳他,结果下一瞬后背便一片冰凉。。 不知不觉她竟退到了墙角,除了苍溟所在的方向,再没有可逃的去处。 “怎么不跑了?”苍溟好心问。 不跑,就只能被他抓到,跑的话……沈溪看着他身侧不过两搾的空隙,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苍溟没给她太久思考的时间,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然拉进,沈溪脑子轰的空白,想也不想地朝极窄的空隙冲去。 擦肩的瞬间,她略微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瞬便凭空跌在了床褥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的鬼。 混蛋,不讲武德!沈溪暗骂一声,挣扎着便要跑,却被苍溟再次拽了回去。 一切都在与昨晚的记忆重复,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抽泣,都毫无新意,却又有些许不同。 凌乱的衣衫被扯开,露出大片耀眼的白,沈溪的慌乱到达了顶峰。而随着苍溟步步紧逼,她恐惧到小腹突然一抽一抽的疼。 “别碰我……我难受。”她颤声求他。 苍溟沾了欲色的长眸看过来:“又要骗本座?” “……没骗你,真的难受。”沈溪哀哀地推拒。 苍溟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正要动摇时,又想起她先前种种,顿时冷笑一声探进她的衣裙。 无人之境被闯入,沈溪艰涩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无意义地挣扎痛哼,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苍溟过去多年不近女色,如今一朝尝过美果,于是再无法克制。 眼看着就要到最后一步,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突然传来,苍溟眉头蹙了蹙,抽出手指便看到一丝血迹,眼神顿时变了。 而从刚才就一直说腹痛的沈溪,虚弱地看他一眼后便昏迷了。 第76章 反复无常的女人 晨昏殿又一次点上了灯烛,幽医和宫人进进出出。 苍溟冷着脸坐在床边,床上是昏睡中仍皱着眉头的沈溪。 幽医诊完脉,识趣地后退一步,苍溟立刻问:“如何?” “脉、脉象有点虚弱,但没有大碍。”幽医谨慎回答。 苍溟不悦:“没有大碍为何会有血迹?” “应该是来了月事。”幽医斟酌回答。 苍溟蹙眉:“月事?” “正是。”幽医语气更确定了些。 苍溟冷笑一声:“若真只是月事,她为何会痛得昏过去?” 这就不知道了,九幽凡人虽多,他见过的却甚少,至于九幽女子……虽然有些会脾气大点,但还从未有疼成这样的。幽医思索许久都没个头绪,迎上苍溟沉鸷的眼神后心下一惊,顿时不敢走神了:“敢问幽妃娘娘昏倒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做过什么事?” “本座已经问过,她吃的都是平日吃的餐食,只是胃口不佳,至于做过什么事……”苍溟想到什么,突然生出一股烦躁。 幽医不过脑子地重复他后三个字:“什么事?” 苍溟沉默许久,淡漠道:“本座要与她行房事,她不答应。” 此言一出,满屋子忙来忙去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人同时顿了顿,又强行忍住好奇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从脉象上看出什么的幽医立刻道:“看来问题就出在这儿,幽妃娘娘身子不适不愿行房,您却还要强求,她气大伤身引起腹痛,然后昏了过去。” “她气性哪有这么大?”苍溟虽嘴上反驳,心里却动摇了,毕竟某人执拗起来,可是连性命都不要的主儿。 幽医煞有介事:“幽主,臣知道您初经人事,对这些热切些也正常,可幽妃娘娘毕竟是凡人,身子骨不如咱们九幽的女子,来月事时更是虚弱无力,您凡事还是得适量、适量……” 苍溟听得一阵火大,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从新婚之夜后再也没有过,只能黑着脸沉默。 幽医看不懂脸色,仍在一本正经地劝说,苍溟耐心逐渐耗尽,就在快要让他闭嘴时,床上小小的鼓包突然动了一下。 “疼……”沈溪缓缓睁开眼睛,还未完全清醒便轻哼一声。 苍溟立刻侧身看向她:“哪里疼?” 沈溪对上他的视线,昏倒前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她脸色一变便要后退,却被苍溟按住了手腕。 “不动你。”他沉声保证。 沈溪愣了愣,这才慢慢放松。 一放松,就更疼了。她虚弱地抽气,蜷成小小一团。 苍溟看得眉头紧皱,抬眸扫了眼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幽医。 “臣这就去熬一副止疼的药!”幽医连忙退下,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走了,晨昏殿总算恢复安静。 又一次只剩两个人,沈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小声强调:“你说了不碰我的。” 苍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溪被看得心慌,虽然腹痛到不想说话,却还是絮絮叨叨:“你真的不能碰我,月事不洁,你若沾染了,可是会倒霉的,你身为九幽君主,你倒霉就是九幽倒霉、九幽的子民倒霉,你总不能为了一己之欲,就害九幽这么多子民……” “你气性怎么这么大?”苍溟蹙眉打断。 沈溪愣了愣:“什么气性?” “不想行房就直说,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苍溟冷冷反问。 沈溪听懂了他的意思,脸颊刷地涨红:“我从初次来潮便有腹痛的毛病,被抓来九幽之后,更是连着几个月都没有过,如今积攒在一起来了,自然会疼痛叠加,与气性有什么干系!” 若是换了平时,她根本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跟一个男人说自己的月事,可现在苍溟竟觉得她肚子疼是因为脾气大,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座不过问一句,你却发这么大火,还说自己脾气不大。”苍溟知道了她不是被气到腹痛,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一边想该怎么收拾胡说八道的幽医,一边还不忘回怼她。 沈溪小腹如刀绞一般,还要被他气,一时虚汗出得更厉害了,但…… “你刚才说,我不想行房可以直说?”也是她气坏了,才没第一时间抓住这句话。 苍溟顿了顿,对上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斟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沈溪顿时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他幽幽补充:“但答不答应,是本座说得算。” 沈溪:“……”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默默将被子盖过头顶,再不肯看他了。 苍溟看着起伏剧烈的被子,不用想也知道她在里头气成什么样,一时间只觉好笑:“出来。” “不出!” “出来,”苍溟放缓了语气,“里头闷。” 沈溪却不言语了。 苍溟眉头微挑,直接将被子拉下来,却猝不及防对上她泛红的眼睛。 他愣了愣:“就因为说不过本座?” 她平时是爱哭,可也没这么爱哭吧? 沈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泪刷的溢了出来,苍溟看着滚落的小珍珠,突然感觉有些棘手—— 凡人女子来月事都这么喜怒无常吗? 第77章 她就是为了折腾他 沈溪刚掉几下眼泪就累了,重新盖好被子捂着肚子,额头上虚汗密密麻麻,愈发衬得脸色惨白。 苍溟蹙了蹙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沈溪立刻往后仰了仰:“别碰我……”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苍溟沉下脸。 沈溪抖了抖,虚弱地看向他。 苍溟刚生出的那点火气,噗的一下就灭了:“行,不碰你。” 若是沈溪身体康健,定能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与妥协,可此刻肚子疼得天翻地覆,哪还有精力管他是什么语气,得了他的保证后便重新蜷成一团。 晨昏殿里静悄悄,唯有两盏灯烛照明。 已经入冬,刚才又门户大开,晨昏殿内冷得如冰窖一般,沈溪即便裹在被子里,身上也没有一丝热气。 腰以下冰冰凉,肚子又疼,沈溪抽泣一声,连呼吸都在发颤。 苍溟母亲去得早,身边常年连个服侍的宫女都没有,对月事这东西一窍不通,此刻看到她如此痛苦,却也束手无策,只能朝着门外的人发火:“熬个药怎么熬这么久?” 话音未落,刚跑到门口的幽医脚下一滑,险些把药摔地上。 苍溟三两步冲过去将药接住,没等幽医下跪行礼,他便又回到了床边。 “起来,吃药。”看着小姑娘脸上的虚汗,苍溟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三分。 沈溪却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唯有颤抖的睫毛证明她听到了。 看到她这副不配合的样子,苍溟本该发火的,可静默许久后也只是叹了声气,一手端着碗,一手将她从床上捞起来。 “唔……” 沈溪闷哼一声,下一刻便感觉身下有什么汹涌而出,她涨红了脸,连忙去推苍溟。 “别乱动,”苍溟眉头紧皱,强行将她捞到膝上,另一只手怕她打翻药碗,特意举得远一些,“吃完药再躺。” “我不……” “沈溪。”苍溟突然沉声唤她全名,果然看到小姑娘颤了颤,红着眼圈老实了。 虽然老实了,身子却仍是抗拒的姿态,像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苍溟看着她难受成这样都想逃离自己,一股烦躁从心底涌出,体内岩浆顿时翻滚。他却一脸淡定,仿佛受灼烧之苦的人并非是他。 “我没想碰你,吃过药就放你躺下。”他淡漠开口。 沈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微弱的呼吸顿了顿,一抬头便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 “喝了。”苍溟将药递到她唇边。 沈溪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乖顺地接过药碗,将里头的苦药汤子一饮而尽。 热腾腾的药落入腹中,略微暖了冰凉的身子,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只是药味在喉咙里弥漫,沈溪要强行克制呕出来的冲动,反而比之前更难受。 苍溟看出她的不舒服,只是淡淡说了句:“今日没有蜜饯,且受着吧。” 说罢,便将她放到了床上,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却好像被绊住。 苍溟眼眸微动,却没有回头。 沈溪攥着他的衣角,纠结片刻后缓缓开口:“我方才……只是不想弄脏你。” 苍溟侧目看向她。 沈溪嘴唇颤了颤,似乎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启齿,还未开口眼睛已经红了:“我、我没有月事带,衣裳……衣裳和床单都脏了……” 活了十七年,还从未如此窘迫过,沈溪一说出来,眼泪就开始掉,掉得苍溟什么情绪都没了。他这一晚情绪被她撩拨得反反复复,此刻已经有些木然,只是瞧着小姑娘凄凄惨惨的样子,又莫名心软。 “是我疏忽,没想到这一层,”苍溟俯身摸摸她的头,“我这就叫人进来,服侍你洗漱更衣。” 沈溪捂着脸呜咽,闻言还不忘轻轻点了点头。 她总是守礼的,不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么窘迫,都会保持应有的礼节。苍溟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指尖莫名有些痒,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出去了。 宫人来得极快,个个手脚麻利,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沈溪用上了月事带,躺在重新铺过的被褥上,先前的药也渐渐有了效用,于是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苍溟进来时,就看到她蹙着眉头睡得正沉,小小一团好不可怜。 沈溪睡得并不沉,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进来,便嘟囔一句什么。苍溟没听清,便走到床边俯身:“你说什么?” “冷……” 苍溟顿了顿,一摸她的脖颈,才发觉一片冰凉。 他的掌心灼热,几乎是碰触的瞬间,沈溪便如寻觅灯火的飞蛾,哼哼唧唧黏了上去。 苍溟就看着她像冻僵的水蛇突然解温一样,整个人都要缠上他的胳膊,一时间有些好笑:“别乱动。” 睡梦里的人听不到,仍自顾自纠缠,结果发现不论怎么扭,都没办法将那一点暖意覆盖全身,渐渐的便不耐烦了。 “又恼了,狗脾气。”苍溟悠哉悠哉地说一句,便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没等躺好身上便挂了只小兔子。 他愉悦地勾起唇角,却故意沉声道:“别碰我。” 说完,只觉心情一阵舒爽,也难怪某人总喜欢说这句。 “再碰我,我可对你不客气了。”苍溟抬高了声音。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只管抱紧他。 苍溟唇角的笑意更深,正要再说些什么,表情突然一僵。 怀里的姑娘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摸索,冰凉的指尖却仿佛有点火的能力,所碰之处皆是凶猛山火,直到找到他的手握住,这场山火才算停歇。 然而没有停歇太久,她便将他的手拉到怀中。 指尖无意间碰触柔软,将将熄灭的山火又一次爆发,苍溟原本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绿光,几乎要克制不住。 小姑娘浑然不觉,将暖炉一样的手拉到小腹上后,终于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哼一声。 苍溟僵硬地躺着,许久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刚要放松些,某人的另一只手便伸进了他的衣襟,手指还不忘在上面捻一捻。 苍溟:“……” 确定了,这姑娘就是为了折腾他来的。 第78章 狗还是你狗 沈溪体内寒气被渐渐祛尽,小腹也没那么疼了,一直安睡到天亮,要醒不醒时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只觉手指好像贴在暖炉上一样,所触之处一片细腻温暖。 暖炉?晨昏殿哪来的暖炉?沈溪懒倦地不肯睁眼,手指又揉了几把。 ……这是什么手感?睡迷糊的她隐约感觉不对,刚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头顶就传来苍溟幽幽的声音:“摸够了没有?” 沈溪默默看向自己的手—— 半条手臂都钻进他的衣襟,手指有意无意摸着的,是他的胸膛。 她的脸瞬间红了,默默坐起身后将手抽回:“下次不准将我的手揣到怀里。” 苍溟被折腾得一夜没睡好,没想到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还要被她倒打一耙,顿时气笑了:“本座是不是还得跟你道个歉?” “不用了,”沈溪别开脸,“下不为例。” 欠欠的小模样,真让人想欺负。苍溟一向随心所欲,想到什么便直接做了,于是刚坐起来的沈溪就被他重新按回床上,不客气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粗糙的手伸进衣襟,沈溪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瞪大眼睛惊叫着挣扎:“你干什么!” “干什么?折腾本座一夜,本座还不能报复了?”苍溟提起昨晚就窝火,手上也没那么客气。 沈溪惊叫得更加厉害,一边捶打他一边怒骂:“我来着月信你还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你不清楚?”苍溟反问,力道又重了些。 他本来只是逗她,可手中一片盈润,渐渐呼吸也重了些。 沈溪察觉到他的不对,连忙隔着衣裳抓住他的手,正要开口说话,身下突然一阵不适,她呜咽一声失了力道,眉头也蹙了起来。 苍溟已经见识过她痛经的样子,见状立刻不再闹她:“又疼了?” 沈溪从他怀中滚走,果然看到方才躺的地方一片红,她顿时恨恨看向他:“都怪你,又弄脏了!” “怎么怪我?”苍溟蹙眉。 沈溪咬牙:“要不是你,我又岂会乱动?” 身边从未有过女人的苍溟还是听不懂:“跟乱动有什么关系?” “你……”沈溪脸都憋红了,怀疑他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堪才一直追问。 ……罢了,又斗不过,再说下去也只是自己吃亏。沈溪板着脸,眼圈又红了。 “怎么又生气了?”苍溟无奈。 沈溪一言不发,下了床开始扯床单,苍溟无言片刻,主动从床上下来。 没了他在上头压着,沈溪轻易便将床单扯了下去,又沉默着去柜子里寻了套新衣裙,躲在窗帘后面更衣。 苍溟看着窗帘上的鼓包轻动,又:“都瞧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可遮的?” 沈溪顿了顿,只当没听到。 这是气坏了,顶嘴都不乐意。苍溟捏了捏鼻梁,莫名有些心虚,于是主动取了新床单铺上。 窗帘里的人折腾半天,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衣裳,怀里还抱着之前脱下来的。她无视苍溟如影随形的视线,垂着眼皮走到床边收起床单,转身便要往外走。 苍溟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做什么去?” “洗衣裳。”沈溪回答,还是不肯看他。 苍溟笑了:“不用你做这些,交给宫人便好。” “污脏了的衣裳,岂能随便交给旁人。”沈溪提起这件事,仍是一肚子火。 月信是女子密事,她家里虽然下人众多,衣食住行皆有人服侍,却唯独此事不能借旁人之手。来着月信时最忌用冷水,她每次用都会腹痛不已,可这种血污又只有冷水才洗得干净,从前母亲怜惜她,时常会帮帮她,可如今相隔千里万里,又如何相帮? 沈溪一想到母亲,情绪瞬间落了下来,强忍着泪意看了苍溟一眼:“若非是你非要轻薄我,我也不用忍着腹痛洗衣裳。” “……本座都说了交给宫人,”苍溟被她一时一时的情绪闹得没了脾气,“昨日那些不就交给宫人了?” “那是我不清醒时,我现在既然醒了,就不能再这么做。”沈溪绷着小脸,抱着东西就走。 苍溟只好再次拦住她:“我洗,我洗总行了吧?” 沈溪怔怔睁大了眼睛,没等开口说话,苍溟已经将东西从她怀中抢走,冷着脸做了决定:“你躺着,本座洗。” 沈溪顿时回过神来,急忙就要跟他抢:“胡闹,你怎么能帮我……” “本座是你夫君,不算是旁人,怎么帮不得?”苍溟一只手将东西举过头顶,让她没办法抢到,另一只手直接将她拦腰抱起,三两步就放回了床上。 “躺着,”见她还要起身,苍溟一根手指将她按了回去,“好好养着,再敢乱动,本座就对你不客气。” 沈溪见鬼一样盯着他,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走了。 苍溟要帮她洗弄脏的衣物……怎么可能呢?即便九幽没那么多讲究,不在意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他身为万人之上的君主,又怎能去洗沾了月信的衣裳……估计是要背着她交给宫人了。 思及此,她又要起身,结果腹中一阵绞痛,她眼前一黑,又无力地跌回床上。 议事殿内,储星迟迟等不到苍溟,只好编个理由将其他人都打发了,这才找宫人问询幽主在哪。 “回储星大人,幽主在偏殿呢。”宫人低着头回答。 储星点了点头就要去找人,突然瞥见宫人微妙的表情,他顿了顿问:“幽主去偏殿干嘛?” “这个……得您亲自去看看了。”宫人一脸为难,显然不知该怎么解释。 储星皱了皱眉头,立刻加快了脚步。 片刻之后,他出现在偏殿门前,看着面无表情捶衣服的苍溟沉默了。 苍溟察觉有人来,抬眸扫了一眼继续干活。他生平第一次洗衣裳,问了三个宫人才知如何下手,此刻正拿着洗衣棍,一下一下地敲床单。 储星无言看着九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半晌艰难开口:“幽主,您被夺舍了?” “嗯,找人绞杀本座吧。”苍溟冷静回答。 储星嘴角抽了抽,默默到他对面蹲下:“是幽妃让您做的?” “她不肯叫外人碰,便只能本座亲自来了。”洗衣棍一下又一下地敲,仿佛敲在谁的脑袋上。 储星眼皮一跳:“其实您可以交给宫人的,反正她也不知道。” “她看着虽然天真,可心眼多得很,否则也不能逃出九幽,”提起前事,苍溟目露嘲讽,却并不动怒,“她若猜到本座食言,恐怕又要哭鼻子。” 说完他顿了顿,蹙眉看向储星,“女人来了月信,脾气是不是都很大?” “因人而异吧,”储星虽未成婚,可家中姊妹众多,对这些还算了解,“我母亲是这样,脾气大得很,我父亲看见她都绕着走,我那几个妹妹倒没有,但那几日格外爱哭,哄也哄不好,叫人头疼,哦……我家中还有一个远房表姐,她脾气不大,也不爱哭,但会腹痛,好几日下不来床那种。” 脾气大、爱哭、腹痛……其他人都只有一种的症状,到她身上却是全了。苍溟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总结:“果然难养。” 说完,继续捶衣服。 储星实在接受不了他们英明的君主做这些杂事,于是伸手去捞盆里的衣裙:“卑职帮您……” “您”字还没说完,洗衣棍就打了下来,储星立刻缩回手,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我的。”苍溟不悦开口。 储星:“……” 一直知道狼族对伴侣的占有欲极高,却没什么清楚的认知,今日……算是清楚了。储星嘴角抽了抽,正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下一刻便听到了衣裙撕拉的声音。 是苍溟捶得太用力,将衣裳捶烂了。 两人相顾无言,正沉默时,洗衣棍被塞到了储星手里。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回头幽妃若是罚你,你就受着吧。”苍溟面不改色地推锅。 储星:“……”他记得自己才是犬族吧?怎么幽主做事……比犬还犬? 第79章 下限在哪里? 犬族是整个九幽最忠心的种族,储星又是犬族里对苍溟最死心塌地的人,忠心程度跨山跨海,连天书都可以不再信奉,但……他就是再忠心,也绝不背弄坏幽妃衣服的锅! “……对不住了!”储星咬咬牙,把洗衣棍一丢就跑了,转眼便不见踪迹。 苍溟盯着棍子看了片刻,遗憾地叫人把衣裙毁尸灭迹。 “天冷了,是时候给幽妃添些新衣物了。”他缓缓开口,旁边的宫人立刻转告采买的队伍,等下次从人间回来,便带了好几辆马车的衣裳。 这些都是后话,沈溪时隔几个月第一次来月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虚弱难受,自然无心追问自己的衣裳哪去了。 好在这样躺了四天之后,第五天的时候月信减少许多,疼痛感也消失了,沈溪便知道自己这次算是熬过来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扭头发现苍溟还在身侧熟睡。 天气越来越冷,偌大的宫殿连个地龙都没有,窗户缝更是呼呼灌风,可只要他在屋里,便多少会暖和些,像现在这样靠得近时,身上更是暖到微微出汗。 沈溪一向畏寒,从前天冷了,屋里的地龙都没断过,每逢安寝更是要抱紧手炉,可即便如此,到了后半夜手炉冷了,她一样会手脚冰凉,与他共枕之后倒是少了这些毛病,可惜即便在一张床上睡了这么久,她仍打心底抗拒他的靠近。 沈溪蹙了蹙眉,悄悄挪到了床边边上。随着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周身环绕的空气也凉了下来,不再有那种热得人心里发燥的温度。沈溪略微松一口气,结果还未躺好,就被一双大手捞了回去。 “放开……”她习惯性地抗拒。 苍溟眼睛都没睁,却强行将人搂着:“昨晚是谁一直往本座身上贴的?” “……我怎么知道。”沈溪嘴硬。 苍溟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别乱动,本座要再睡会儿。” “你不打算起来?”沈溪一边挣扎一边耐着性子劝,“都几日没去议事殿了?你就不怕大臣们不满?你何时变得这么懒了?” 接连四个问题,让苍溟睁开了眼睛,沈溪若有所觉地抬头,恰好对上他漆黑的瞳孔。她愣了愣,挣扎的力度突然减小。 “若不是你一直缠着本座,本座何至于这个时辰补眠?”一片安静中,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我何时缠着你了……” 苍溟没有争辩,只是浅淡地扫了她一眼:“你身上快干净了吧?” 只一句话,沈溪心中警铃大作,只是没等她回过神来,苍溟便已经抱着她继续睡了,仿佛她昨晚睡着后真缠着他不放了一样。 沈溪心思烦乱,僵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任由他将自己捂出一身薄汗。 苍溟醒来时,就看到她双眼失神地盯着房顶,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又生气了?”他自认为很了解地开口。 沈溪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后背一紧,下意识看向他。 她的沉默落在苍溟眼里就成了默认,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问:“是你们凡人女子皆是如此,还是只你一人?” 沈溪:“……” “看来只你一人如此。”苍溟从她的安静里找到了答案。 沈溪忍不住辩驳:“人不舒服时,脾气本就不好,男女都一样。” 说完,突然意识到苍溟体内岩浆一日都未曾熄过,若论不舒服,只怕谁也痛不过他。 她失神的功夫,苍溟已经捏住她的脸,她只能集中精神看他。 “看来今日是好些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跟本座说话。”他不紧不慢道。 沈溪抿了一下发干的唇,小心翼翼回答:“也没好太多。” “少诓本座,本座已经问过了,你们凡人女子少则三五日多则六七日就差不多了。”苍溟眯起长眸。 沈溪:“……人与人体质不同,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说完,还鼓起勇气跟苍溟对视,证明自己没有说错。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去掀她的裙子,沈溪心下一惊连忙阻止:“你干什么!” “检查。”苍溟撂下两个字,便直接将裙子扯开了。 第80章 你帮我洗 当裙子蒙到脑袋上,沈溪才意识到这人是真的,她顿时倒抽一口气,恼怒地去踢他,结果下一刻脚踝便被握住,灼热的手指也拨开了月事带。 “苍!溟!”沈溪第一次不顾形象怒吼。 “叫什么,不过是瞧瞧。”苍溟看完就放开了她。 她立刻如一尾鱼一般跳开,然后就看到苍溟不知从哪掏出一张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手:“已经快干净了,看来要不了两日就彻底结束了。” 沈溪气得直打哆嗦,恨不得将他的手指咬断。苍溟却是一脸镇定,看到她眼底的泪花还不忘说:“你这古板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本座是你夫君,有什么看不得的?” “就是看不得!”沈溪怒极反驳,却忽略了那句‘本座是你夫君’。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乐了。 他长了一张淡漠矜贵的脸,一笑却带了十足的痞意,沈溪看得更加刺眼,结果这人下一瞬便伸手要摸她的脑袋。 沈溪顿时顾不上生气了,一脸惊恐地后退,结果因为退的太快,不小心从床上掉了下去。 “唔……”她闷哼一声,却换来苍溟猖狂大笑。 ……皮笑肉不笑已经很讨厌了,这种叉着腰大笑的样子更是讨厌。沈溪偷偷揉揉摔疼的腰,恼怒到了极致反而平静,垂着眼皮将他当空气。 苍溟笑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抱臂:“活该。” 沈溪:“……” 见她坐着不动,苍溟一条腿跪在床上,隔着床褥又要伸手拉她,沈溪忍无可忍,怒呛一声:“洗洗手吧你!脏死了!” 合着刚才躲得那么快,是嫌他脏。苍溟沉默片刻,突然恶从胆边生。 虽然不是出自本心,但沈溪不得不承认跟他相处这么久,的确对他了解甚深,比如此刻他眼神一变,她便后背一紧,连滚带爬躲到一旁,才避免了他的毒手。 “跑什么,让本座摸摸。”苍溟却不打算放过她,不紧不慢地绕床去找她。 “你别、别过来!”沈溪连忙指着他,“去洗手!” “不洗。” “洗啊!”沈溪怒斥。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道:“你帮我洗。” 沈溪:“……” “否则我就不洗了,最后是谁倒霉……”苍溟刻意拉长了声音。 沈溪立刻跑到门外要了盆水,摆好之后板着脸看他。苍溟阴谋得逞,不等她开口就主动走到水盆前。 本以为自己这样闹她,会换来她的刻意报复,苍溟甚至做好了被水泼脸的准备,谁知她只是怨恨地看他一眼,下一刻便垂下眼眸,认真为他折袖子。 苍溟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按着自己的手没入水中。 是刚刚好的温水,但因为他的体温高,反而会觉得有些凉,她的指尖比水更柔,轻轻交织在他的指缝。苍溟脸上不正经的笑意褪尽,看着认真为自己涂抹皂角的小手,难得多了一分专注。 沈溪低着头看不到苍溟的表情,心里却对他嫌弃得要死。本来想敷衍了事的,但一想到他可能会用摸过月事带的手碰自己,她便洗得格外认真……对了,月事带被他碰过,等会儿要换条新的来,自己最好也擦一擦身子,也不知擦完会不会受风腹痛。 这男人可真是害人精!沈溪腹诽一句,板着脸将他每一根手指洗净,这才找了软布塞到他手中。 “自己擦。”她转过身去,不肯看他。 苍溟接过软布,安静地擦了擦手。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软布摩挲的声响,安静得太过,沈溪忍不住回头看,却猝不及防对上苍溟沉静的视线。 她微微一怔,莫名有些紧张:“看、看什么?” 苍溟只是弯了一下唇角,便离开了。 沈溪呆愣愣地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门口,才猛然回神……不对,他笑什么啊! 沈溪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转身去衣柜前找了套衣裙。 近来不知怎么的,宫人们往衣柜里塞了很多套新衣裙,她之前的那些都被挤在了最里面,找和拿都很麻烦。沈溪索性每次都拿最外面的一套,里面的干脆不管了。 更完衣,她看着换下来的月事带渐渐出神。 苍溟对她势在必得,等她身上一干净,只怕很难再保住自己,要是月事可以永远不停就好了……沈溪眼眸微动,突然想到什么。 当天晚上,已经好转的沈溪突然开始腹痛,苍溟赶回来时,就看到她脸色蜡白地躺在床上,鬓角已被虚汗浸透。 苍溟脸色一沉,转而看向旁边的幽医:“怎么回事?” “臣、臣也不知……”幽医感觉自己最近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便感觉到苍溟凌厉的眼刀,他双腿打颤就要跪下了,却也是真的不知沈溪好端端的怎么会又开始疼了。 幽医颤巍巍继续道,“臣近来也问过不少凡人,皆说这月事都是前两三天不适,之后便没什么症状了,从未听谁提起过像幽妃这样的症状。” 苍溟皱了皱眉头,正要再问,就听到沈溪虚弱开口:“不用为难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苍溟立刻大步走到床边,抿着薄唇看向她。 沈溪嗓子发干,却还是镇定开口:“我一直这样,来一场月信如害一场大病,反反复复直到好全,与旁人无关。” “不是已经快好了?”苍溟蹙眉。 沈溪刚要开口,腹中又是一阵疼,她呜咽一声蜷起来,连呼吸都在发颤。苍溟沉默片刻,扭头吩咐幽医:“再熬一副止疼的药来。” “是。”幽医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沈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正要闭上眼睛睡会儿,一只炙热的手便贴在了小腹上,原本刀绞一样的疼顿时停歇不少。 她眼皮动了动,疲惫地看他一眼。 “睡吧。”苍溟放缓了声音。 沈溪应了一声,没有躲开。 这一日起,沈溪的腹痛之症虽然缓解了些,但因为南方阴雨天一样连绵不绝的月信,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愈发虚弱,每次走路都会眼前发黑,最后只能在床上躺着。 苍溟看在眼中,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整个混沌宫都被无形的阴云笼罩。 又是一日,等沈溪睡着了,他沉着脸召见幽医:“不是说了多则六七日就能结束,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好?” 幽医叫苦不迭:“体质这种东西一向因人而异,臣也不……” “敢说不知道,本座就拔了你的舌头。”苍溟冷声要挟。 幽医连忙跪下,正要开口求饶,苍溟淡淡开口:“敢说一句与幽妃无关的话,本座就卸了你的胳膊。” 幽医的话瞬间噎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红了。 万分紧急之下,他硬生生憋出一句:“岑夫人是凡人出身,祖上更出过妇科圣手,应该更懂如何照顾凡人女子月信,不如请她来一试?” 屋里的沈溪听到外头动静,沉默片刻后将桌上凉茶取来,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第81章 你一直在喝冷水? 直到岑夫人进宫,沈溪才知道她就是大郎二郎的母亲,先前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位凡人女子。 “幽妃娘娘。”她温婉地福了福身。 乍一见人间的礼节,沈溪的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便要起身还礼。 岑夫人连忙按下她:“娘娘身子不适,还是不要起来了。” “岑夫人好。”沈溪只能生疏地在床上问礼。 岑夫人笑笑:“我叫柳柔,您直接唤我的名字便好。” “柳姐姐。”沈溪点了点头。 岑夫人恍惚一瞬,回过神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来九幽太多年,已经太久没被这样称呼过了。” 沈溪顿了顿:“您不是自幼被收养?” 问完这句,她突然想起收养柳柔的那家好像也姓岑。 收养她的人家姓岑,她如今又被称为岑夫人…… “我是十五岁时被收养的,十七岁时与养兄成婚,从女儿变成了儿媳。”柳柔主动解释。 沈溪愣住:“还能……这样?” 人间有收养女儿的,亦有养童养媳的,可女儿就是女儿,媳妇就是媳妇,从来泾渭分明,没有谁家先当女儿养、最后却收做媳妇的。 面对沈溪的震惊,柳柔只是温柔一笑:“九幽不似人间,没有那么多规矩。” “那你……可是愿意的?”沈溪艰难开口。 柳柔怔了怔,又笑:“兄长待我极好,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沈溪松了口气:“那就好。” “别总说我,娘娘您呢?”柳柔温和询问,“月信来了这么久,肯定难受坏了,幽主瞒得太紧,若非特意召见,只怕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沈溪想起前夜听到幽医提过,这位岑夫人原来的家里出过妇科圣手,顿时眸光闪烁:“我、我从前就是这些毛病,不碍事的。” “可否为娘娘请脉?”柳柔又问。 沈溪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一边硬着头皮伸出手,一边祈祷柳柔年少离家,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当初即便学了些本事,应该也忘得差不多了。 ……总之希望她不要诊出自己脉搏寒凉淤堵的事。 沈溪硬着头皮盯着柳柔,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时连忙问:“可知我这是什么毛病?” 柳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娘娘只是身子虚弱,好好调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沈溪默默松一口气,仍道:“往日也调理了,只怕没那么容易好。” “还是要尽快好起来,否则伤了根本,只怕日后难以有孕。”柳柔扫了眼桌上摆放的茶壶,仿佛知道了什么。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一点笑意:“知道了。” 两人突然相顾无言。 半晌,柳柔低声道:“娘娘,同我说说人间吧。” 沈溪顿了顿,还未开口说话,柳柔便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从十五岁来到九幽,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为何不回去看看?”沈溪忍不住问。 柳柔沉默一瞬:“父母不慈,没什么可看的。” 那为什么还要问起人间?沈溪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几件人间这几年发生过的大事。柳柔认真地听着,时不时会问询两句,苍溟进来时,就看到平日蔫里蔫气的沈溪靠在枕头上,正兴致勃勃地连说带比划,对面的岑夫人也面带笑意,与她相谈甚欢。 时隔几日再见沈溪这样活泼,苍溟只觉身心舒畅,那边两人察觉到他的到来,顿时噤声。 “幽主。”柳柔起身见礼。 “岑夫人不必多礼,”苍溟迈步走来,“可知她身子如何?” 沈溪顿时紧张地看向柳柔,生怕她说出自己的秘密。 柳柔温婉一笑:“娘娘只是身子虚些,调养几日就好了。” 她没拆穿自己,沈溪默默松了口气。 苍溟听到和幽医相似的说法,顿时眉头紧皱:“已经调养这么多日了,也没见好。” “月信时常与心情有关,娘娘心情好了,自然就好了。”柳柔解释。 苍溟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她瞧见你就挺高兴,你日后常来。” “……岑夫人还要照顾大郎二郎,哪那么多闲工夫。”沈溪无语。 柳柔倒是笑笑:“大郎二郎整日不着家,我这点闲工夫还是有的。” “那……就劳烦柳姐姐了。”沈溪也挺希望有个人说说话的。 柳柔点了点头,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便低着头提出告退。 沈溪眼巴巴地目送她,直到她离开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苍溟本来挺高兴她情绪好转,可看到她对柳柔依依不舍的样子后又不乐意了:“这么舍不得?” “嗯……”沈溪无意识地答应一声,下一瞬便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 “不准看。”苍溟不悦道。 沈溪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抽风。 “骂本座呢?”他好似她肚里的蛔虫。 沈溪在床上蜷成一团,哪敢说真话。 苍溟轻嗤一声,在屋内四下转了一圈,将该关的窗户关上,确定无一遗漏后正要回床边,突然瞥见桌上的茶壶。 他顿了一下走上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正要再倒一杯时,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顿时起了变化:“你这几日一直喝冷水?” 沈溪藏在被子下的手顿时攥紧。 第82章 什么声音 “喝了很多?”见沈溪迟迟不语,苍溟又问。 托沈溪的福,他近来学了不少照顾女子月信的经验。比如女子一到这个时候就格外畏寒,不能着凉,又比如要多饮热水,否则会引起腹痛。 面对他的质问,沈溪小心打量一眼他的神色,确定没有异常后才镇定开口:“冷的怎么喝?” “没喝就好,若是渴了,直接叫人送热茶来。”九幽没有喝热水的习惯,自沈溪来了之后晨昏殿才备着热茶,但茶总有凉的时候,还是需要时时吩咐宫人,苍溟先前也忽略了这点,此刻喝到冷水才想起来叮嘱。 沈溪知道自己又躲过一次怀疑,后背倏然放松,整个人都往柔软的被褥里陷:“知道了……” 见她一脸疲惫,苍溟走到床边坐下,将手扣在了她的小腹上。 热意传来,沈溪习惯性的排斥,无奈他掌心的温度实在太舒服,她没办法抗拒,象征性地推了两下便放弃了。 苍溟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半晌突然开口:“赶紧好起来吧,蔫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沈溪半抬眼皮,幽幽看着他。 苍溟眉头微扬:“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老话。”沈溪缓缓开口。 苍溟:“什么老话?” “叫久病床前无孝子,不知幽主可曾听过?”沈溪虚弱得眼睛都不想睁,却还在挑衅。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沈溪:“……” “想要孝子,本座倒可以帮你,”苍溟没有起身,而是在她耳边低语,“要吗?” “……无耻。”沈溪自知说不过他,气恼地躲进被子里。 苍溟笑了笑,抬眸又一次看向桌上的茶壶。 沈溪本来只是为了躲着苍溟才钻进被子,无奈气血两虚,很快就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苍溟正靠在床边看公文,而桌上的水壶却不见了。 她不敢问水壶去哪了,只能清了清嗓子道:“渴了。” 苍溟答应一声,便吩咐门外守着的宫人送水。 片刻之后,宫人端着一杯热茶进门,沈溪顶着苍溟和宫人的视线,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喝水,喝到一半便停下了:“喝不下了。” 宫人当即接过杯子要带走。 沈溪赶忙道:“我等一下还要喝。” 宫人顿了顿,迟疑地看向苍溟,苍溟随意摆摆手,她这才把杯子带走。 “……为什么不留下?”沈溪尽可能不动声色。 苍溟没当回事:“未免你误喝冷水,屋里就不放水壶了,你要喝水随时叫人来送就是。” 沈溪蹙了一下眉头,想再争取一下,又怕做得太明显会被发觉,正纠结时,苍溟突然看向她:“饿了吗?” 沈溪顿了顿,只能揭过热水的话题。 这一日起,屋里果然没了水壶,她几次要水都想偷偷留一些,可不是苍溟在旁边看着,就是宫人守着,只能暂时作罢。 没有冷水可喝,又一直吃药膳调理,身子很快就好了起来。随着月信越来越少,沈溪越来越焦虑,却也只能假装虚弱继续躺在床上,还好岑夫人时不时进宫陪她闲聊,这段日子才不算太难熬。 “娘娘近来气色似乎越来越好了,”柳柔轻笑道,“想来身上快干净了吧。”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沈溪便忧思重重。她无药可用,唯有喝冷水延迟月信,可如今连这条路都被苍溟切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柔见状,悉心安慰:“干净了好,你年纪轻轻,若是因此留下病根,日后定是要后悔的。” “那也比现在就后悔的好。”沈溪嘟囔一句。 柳柔笑笑:“娘娘还是年纪太小。” 沈溪心神微动,对上她温柔的视线后,下意识求助:“你可不可以……”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绵绵的前例在先,她不能再将无辜的人拖下水。 “您想要什么,”柳柔温和接上她的话,“一杯冷水,还是几味寒凉的药?” 自己的秘密就这么被拆穿,沈溪不仅不慌,反而无奈笑了笑:“你果然知道。” “幽医的医术其实挺好,只是诊脉上薄弱了些,否则又何止我一人知晓,”柳柔叹气,“娘娘不论心里怎么想的,都不该伤害自己的身子。” 沈溪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时,苍溟突然从外头回来,两人默契地止了声。 “幽主。”柳柔起身。 苍溟微微颔首:“岑非刚回中心城,你们二人还未相见吧,他此刻正在殿外等你一同回家。” 柳柔顿了顿,垂眸:“那妾身先告退。” 说罢,便离开了。 沈溪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扭头问苍溟:“谁是岑非?” “你说呢?”苍溟似笑非笑地反问。 沈溪沉默一瞬,懂了。 是柳柔在九幽的丈夫。 沈溪突然兴致缺缺,靠在枕头上发呆。 苍溟看不惯她这蔫里蔫气的样子,直接将人从床上捞起来。 这段时间因为沈溪身子不适,苍溟一直手脚规矩,这还是时隔多日第一次抱她。沈溪惊呼一声,一脸抗拒地挣扎:“你干什么!” “带你出去走走。”苍溟说着将人放到了地上。 沈溪又坐回床上:“我不去。” “为何不去?” “身子不适,不想出门。”沈溪搬出老接口。 苍溟盯着她,突然不说话了。 沈溪被他看得心虚,正要问他看什么时,就见他眯起长眸:“你再装。”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 “本座昨夜分明已经检查过,就剩那么一点,有什么可不适的。”苍溟冷笑,“你就是懒。” 沈溪愣了愣,明白他什么意思后心中慌乱:“你、你怎么能趁我睡着……你这个混蛋!登徒子!流氓!” “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套说辞。”苍溟见她还犟着不肯动,干脆将人捞起来往怀里一夹,直接就带着往外走。 沈溪被他胳膊夹着,顿时就慌了:“你你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当真?” “当真。”沈溪咬牙。 苍溟这才满意,悠哉悠哉地松开她,沈溪顿时兔子一样蹿出三尺远,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走吧。”苍溟勾起唇角,坦然往外走。 沈溪心里暗骂几句,略一收拾衣裙便跟过去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装身体不适,已经接连好几日没有出门了,此刻突然走出晨昏殿,寒凉的空气顿时噎得她咳嗽两声,正要收紧外衣,一件长袍从天而降,兜头将她罩住。 沈溪挣扎着露出头,看到苍溟身上只剩一件单衣,顿时目露怀疑:“你不冷?” “你觉得呢?”苍溟反问。 ……哦,他体内岩浆滚烫,怎么可能会冷。沈溪沉默一瞬,还是想将衣裳还给他,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他淡淡威胁:“这件不要,身上那些也都别要了,本座不介意你光着乱跑。” “是,你还不介意被人看圆房呢。”沈溪下意识反驳,说完顿时心中忐忑。 苍溟却不介意,只是悠悠扫了她一眼:“看来你很介意。”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记着。 沈溪心想怎么可能不介意,那是她一辈子的耻辱,然而对上苍溟的视线,却一个字都懒得说。 “本座倒想给你一份人间的体面,可惜你不识好歹,偏偏做出逃婚的蠢事,”苍溟说完停顿片刻,不经意地看向她,“就当是给你长个教训,再有下次,本座就没这么仁慈了。” 沈溪心下慌乱,却只是淡淡别开脸。 苍溟见她没有顶嘴,勾起唇角换了个话题,沈溪蔫蔫地跟在他旁边,身上的长袍拖地,很快弄脏了衣摆,她却好像没看到一样,故意又踩了两脚。 苍溟只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继续带她慢悠悠穿过长廊、走过小径。 两人上次这样和谐,似乎还是大婚前的时候,时隔这么久又一起散步,苍溟看着身侧纤瘦挺立的小姑娘,难得生出几分动容。 “其实……”他缓缓开口。 沈溪不解抬头,恰好撞进他黑色的瞳孔。 其实你乖一点,本座倒不介意多宠你些。普普通通的言语在舌尖打了个转,苍溟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其实什么?”沈溪忍不住警惕。 苍溟安静地盯着她,直到她快要忍不住逃跑时才要开口,可惜话还没说出口,角落处突然传出一声女子难耐的轻哼,两人同时看了过去。 第83章 还是发现了 “什么声音?”沈溪好奇。 苍溟一脸镇定:“有人在嬉闹,走吧。” “嬉闹什么?”沈溪疑惑。 她话音未落,又一声闷咛传来,接着便是男人若有似无的粗重呼吸,沈溪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一张脸顿时红透了。 “他、他们怎么能在这里……有辱斯文!”她惊恐地捂住耳朵,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苍溟都打算带她走了,看到她这副样子又停下脚步,故意拉开她的手:“九幽可不讲究那些,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兴致来时幕天席地也是常事?” ……好像是说过。沈溪一脸呆滞,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可这里是皇宫!” “也是,”苍溟扫了眼被墙遮住的角落,“还是太放肆了。” 里头的人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话,给出的回应是女子的一声闷哼。 沈溪只觉自己耳朵都要坏掉了,扭头就要离开,又莫名觉得这声音熟悉,于是迟疑地放慢脚步直至停下。 苍溟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扬声对墙外道:“滚回家去再做,别脏了本座的混沌宫。” 里头的声音一静,片刻之后出来一个衣衫凌乱的高大男人,沈溪看到他古铜色的胸膛,臊得赶紧别过身去,一直默念非礼勿视。 男人没有上前,只是遥遥行了一礼:“幽主,”说完看向沈溪,略一猜测又问候,“幽妃娘娘。” 沈溪只当没听到,僵硬地背对他。 “没做,只是亲了亲,”男人说着,“分别太久,还望幽主体恤。” 沈溪没想到他还解释起来了,顿时又想捂耳朵,可惜这么做实在没礼貌,她硬生生忍住了。 苍溟看着耳朵红透却还在假装镇定的小姑娘,不耐烦地朝男人摆摆手:“赶紧滚。” 男人答应一声,立刻走了。 沈溪这才松一口气,望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问苍溟:“他是不是……” “岑非。”苍溟直接回答。 是了,柳柔的丈夫,大郎二郎的父亲,那他刚才亲的是……沈溪心下突然生出一股悲凉,一是为柳柔,二是为自己。 “想什么呢?”苍溟突然问。 沈溪回神,垂着眼皮不语。 苍溟突然凑近:“羡慕了?”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沈溪却听懂了,第一时间怒斥:“我才不羡慕!” 很好,又活泼了,苍溟勾起唇角,继续往前走。 沈溪看着他的背影默默裹紧长袍,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其实今日早上的时候,月信已经彻底没了。 这人总是趁她睡着了检查她的身子,只怕到了今晚,这个秘密就瞒不住了。现在尚且能以月信为由躲开他的轻薄,之后呢?他会不会像那个岑非一样胡作非为? 沈溪越想越慌,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苍溟回头。 沈溪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储星不知从哪跑了出来,看到二人后忙道:“幽主,荒淤王又来了信。” 苍溟蹙了蹙眉头,扭头看向沈溪。 “你去忙吧,我独自走走。”沈溪忙道。 刚才不是不愿意散步?苍溟看了她一眼,答应了。 沈溪讪讪一笑,目送他和储星远去后,便独自一人去了就在附近的厨房。 不是饭点,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沈溪轻车熟路找到水缸。她盯着缸里的冷水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舀起一碗,咕嘟咕嘟全喝了。 天寒,水冷得像结冰了一般,沈溪一碗水下去,便冷得直打寒颤。但月信已经结束,她也不知道这样还有没有用,只能再舀起一碗。 刚要喝下去时,一片阴影突然将她笼罩,沈溪心道不好,一回头便对上了苍溟晦暗的眼神。 沈溪喉咙动了动,强行镇定的解释:“我……渴得厉害,就、就来厨房……” “你就是用这种法子延迟月信的?”苍溟突然打断。 沈溪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瞬间没了声响。 苍溟冷淡地看着她,眼中风雨欲来。 第84章 我才不是傻子! 厨房内气压极低,低得沈溪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苍溟的眼神愈发凌厉:“说话。” 沈溪颤了颤,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眸,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是,我就是用这种法子延迟了月信!” “理由。”苍溟面无表情。 沈溪呼吸急促:“因为我不想被你碰,不想与你有肌肤之亲!我、我讨厌你!” 说罢,苍溟还未回应,她自己眼圈先红了。 苍溟看着她泪盈于睫的可怜样,心里那点邪火不知为何,突然散了些。 “就为这个,你便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他眯起长眸,“本座对你哪里不好,以至于你如此怨怼。” “你对我哪都不好!”沈溪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明明是凡人,本该在人间过自己的日子,你却要将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被迫与父母分离,还要被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薄……” 直至今日,良木台那一晚都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苍溟抿了抿薄唇,不悦:“就为这些?” “这些还不够?”沈溪流着泪也不耽误瞪他。 苍溟恶意一笑:“被迫与父母分离……你又确定他们不是自愿与你分离?” “苍溟!休要诋毁我父母!”沈溪怒极。 苍溟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至于良木台,本座不过是吓吓你,那么高的台子,又有衣被遮挡,能瞧见个什么?你逃跑在先,还拿药迷翻本座,害得本座旧疾复发险些被岩浆吞噬,如今还来倒打一耙。” “你才是倒打一耙!若不是你们将我误抓来,我何必绞尽脑汁逃走?”沈溪胡乱擦一把眼泪,红着眼圈反驳,“你、你还骗我说要给我父母寄信,我辛辛苦苦写完,你却给我烧了……” 想起这件事,沈溪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便爆发了。虽然发现烧毁的信件时表现很镇定,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当时有多失望。 “你、你就是个骗子!”沈溪哽咽着控诉。 苍溟倒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发现,难得生出几分心虚:“你怎么哭着还有空回嘴?” “我就有空!”沈溪气鼓鼓瞪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苍溟险些误以为,此刻被抓包的那个人是自己。 好在他没有被绕进去,冷笑一声道:“信的事是本座食言,但除此之外本座赠你镯子,给你买衣裙,你月信期间悉心照顾,你是一点都看不到是吧?腹痛之症如此严重,还敢饮冷水催月信,你倒有理了。” “看不到,又不是我要你做的,更何况我在人间时什么没见过?至于被你一点小恩小惠打动?你若不满意,大可以直接杀了我。”沈溪将白眼狼三个字贯彻到底,气得苍溟咬牙切齿。 “好,你很好……” 苍溟黑着脸逼近,刚才还凶兮兮的沈溪顿时面露惊恐,连忙往后退两步。 眼看她就要撞到后面的墙角,苍溟硬生生停下脚步,焦躁地原地踱步。沈溪看着他的表情,心惊胆战地屏住呼吸,如惊弓之鸟一样不敢吱声。 苍溟火气压下去了,沉着脸再次看向她:“本座再问你一次,你是真不领情是吧?” 沈溪先前一鼓作气,现在是再而衰三而竭,想顶嘴,又有点怕。 苍溟看着她不断变换的脸色,气到一定程度,反而没那么气了。 “你、你笑什么?”沈溪被他笑得心惊胆战。 苍溟快速收了笑,一张俊脸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沈溪:“……”要不你还是笑吧。 “本座真是错了。”一片静谧中,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眼皮一跳,直觉他说的不是好话。 果然,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薄唇恶劣轻启:“早知你不领情,本座就不该费那些心思,应该将你关在晨昏殿日夜承宠,直到本座体内岩浆彻底平息,直到你为九幽皇室诞下子嗣,至于你是不是伤势未愈、是不是腹痛难忍……又关本座何事?” 沈溪怔怔看着他,眼泪吓得都凝滞在眼角。 苍溟有更多恶毒的话想说,可对上她的视线后,那些话便如同被大雨倾盆下的火焰,无声地哑了火。 僵持许久,他冷淡地朝她伸出手:“走,回晨昏殿。” 沈溪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猜到他在做什么后睁大眼睛,眼底难掩震惊……他不是恼她恼得要死吗?怎么还要牵她的手! 主动伸出手,在苍溟看来已算是妥协,结果这女人却是有台阶也不肯下,他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冰冷无温:“本座现在很不高兴,你若有胆就继续犟,本座可以……” 威胁的话还没说出来,一只沾了眼泪潮乎乎的小手便不情愿地塞进了他的掌心。苍溟下意识握住,说了一半的话直接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半天没缓过来。 沈溪抽泣一声,另一只手无声抹眼泪。 “再哭鼻涕就掉出来了。”苍溟淡淡道。 沈溪下意识摸一下鼻子,发觉上当后又横了他一眼。 苍溟唇角微微上扬,还没等笑出来,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两人牵着手往晨昏殿走,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心中忐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不觉已经傍晚,这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每个看到他们的人皆是一样的反应—— 先是面露惊讶,接着一脸恍然,然后捂着嘴偷笑。 沈溪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于是原本被苍溟牵着的她,反倒成了走在前面牵人的那个。 看着她匆匆忙忙的样子,苍溟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随她加快了脚步,于是平日要一刻钟才能回的宫殿,这一次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殿门关上,阻隔探究的视线,沈溪终于松一口气,不解地问身侧男人:“他们为什么笑?” “笑什么?”苍溟皱眉。他只顾着生气,哪有功夫看其他人。 “就这样笑。”沈溪一本正经地模仿那些人的表情。 苍溟看得一阵沉默,半天突然冷笑一声:“你说他们笑什么?” 被他一反问,沈溪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披着苍溟的长袍……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胡、胡说,我才没有跟你……” 说着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似乎不适合聊这些闲话。她咽了下口水,一抬头果然对上苍溟晦暗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第85章 又一次 她的表情变化太明显,苍溟嘲弄:“才想起来?” 沈溪抿了抿唇,默默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抽出来,故作镇定地开口:“你、你要如何?”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逼近一步。 沈溪强装的镇定立刻被打碎,连忙往后退:“你你你要杀要剐都随便,我不会怕你的……” 苍溟面色阴晴不定,只是一言不发步步紧逼。 沈溪越来越慌,好几次险些脚软跌倒,退着退着便撞到了门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后面没了退路,她便要往旁边跑,然而还未动身,苍溟的手便按在了门板上,彻底阻隔了她的去路。 “幽主,娘娘,怎么了?”门外的守卫忙问。 意识到外面还有人,沈溪的脸顿时臊得想钻进地缝,可惜苍溟攥着她的胳膊,一点逃走的机会都不给她。 “你……”沈溪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后还不忘压低声音,“你别胡来,我我我可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绝不会……” 说着话,他的脸在她的瞳孔中无限放大,呼吸近得几乎要将她融化。沈溪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 “召幽医。” 耳边传来苍溟沉悦的声音,接着便是门外守卫答应一声跑远的脚步声。 沈溪肩膀颤了颤,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恰好对上苍溟深沉的视线。 “骨头都软了,嘴还是硬的。”苍溟面无表情地评价。 沈溪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后,顿时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憋屈样。 片刻之后,幽医匆匆赶来,还没站稳苍溟的话便砸了过来:“她这段时间月信不断,是刻意喝冷水喝的。” 幽医一愣,疑惑地看向沈溪。 沈溪立刻别开脸,假装苍溟说的不是自己。 “方才又喝了许多,给她拿些药补救一下,免得再腹痛。”苍溟说完停顿一瞬,看向沈溪的眼神突然有了些许变化。 沈溪直觉危险,后背更加僵直。 幽医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苍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于是很快就熬好了药送过来。 沈溪虽然不情愿,但顶着苍溟的视线只能伸手去拿药碗,然而手指还没碰到碗,就听到他淡淡开口:“等一下。” 她和幽医同时看向他。 “蜜饯撤了。”苍溟轻启薄唇,说出最残忍的四个字。 沈溪怕苦,初初开始喝药时,都是苍溟亲自去厨房取了蜜饯来,时间一久下面的人摸准了主子脾性,便每次送药来时都主动带上一碟蜜饯,这次也不例外,药碗旁边就是蜜饯碟子。 听到苍溟要撤下蜜饯,沈溪顿时睁大了眼睛。 苍溟一脸嘲讽:“冷水都敢喝,不至于怕一碗苦药吧?” “……我才不怕。”沈溪也犟,端着药碗一饮而尽。 苦意在舌尖蔓延,眼泪险些被逼出来,但当着苍溟的面,沈溪硬生生忍住了。 苍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冷笑一声,突然又改变主意,将蜜饯碟端了起来。幽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假装自己瞎了赶紧离开。 大殿内顿时只剩他们两人,沈溪低着头,默默忍受嘴里还在发散的苦意。苍溟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唔,腻得人心烦。苍溟蹙了蹙眉,仍故作淡定地说:“真甜,难怪有些人喜欢。” 沈溪咬着发苦的下唇,心里气得要死,却也知道眼下不是顶嘴的时候,于是只能当没听到,结果下一瞬就被扣着后颈被迫抬头。她愣了愣,没等回过神来,便被灼热的唇夺走了呼吸。 唇齿被撬开,蜜饯被强行渡到口中,嘴里的苦味瞬间被甜腻取代,再之后便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沈溪涨红了脸,拼命捶打他,却换来更为猛烈的吻。 唇是麻的,每一寸好像都不再属于自己,整个人像被嵌在他怀中,骨头都被他的双臂勒得生疼。沈溪呜咽着去踢他,却在下一瞬被揽住腿弯,一只大手不客气地探入裙底。 “唔……” 良木台那晚的记忆再次涌上来,沈溪终于从愤怒转为恐惧,推拒的动作也愈发激烈。苍溟单手将她制住,抱着她一同直直摔到床上。 被褥虽软,沈溪依然被摔得闷哼一声,苍溟却皮糙肉厚,全然不被影响。 当他的手愈发往上,沈溪慌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隔着衣裙拼命抓住他的手:“别、我还没好……” 话音未落,长着薄茧的手指便挑开了月事带,她猛地蜷成一团。 “小骗子。”苍溟声音沙哑,已然沉沦。 还是疼的,像极窄的山缝,强行过一艘大船。 沈溪浑浑噩噩,起初还挣扎,后来力气耗尽,只能失神地望着房顶。 过去十七年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牙牙学语、识字开蒙,父母期盼慈爱的眼神,胞弟的依赖。他们说她是城中最好的姑娘,是沈家的骄傲,他们说她将来肯定会嫁个最好的郎君,让整个家族都为之荣光。 他们说…… 沈溪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捂着眼睛抽噎着说了句话。 苍溟勉强恢复一丝冷静,抚上她汗湿的头发:“说了什么?” “我不、不再是沈家的骄傲了……”沈溪仍在失神低喃。 苍溟听不懂什么骄傲不骄傲的,但还是克制继续攻伐的冲动哑声问:“为何?” 为何?他还敢问为何?沈溪含恨看向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屈辱。 苍溟兀地明白了,喉间溢出一声不以为然的笑,当即换来肩上四道抓痕。 抓痕渗血,沈溪才意识到自己下手有多重,顿时紧张地看向苍溟,结果他只是俯身,在她耳边哑声低语:“趁现在多抓几下,待会儿可就没力气抓了。” 第86章 清晨 苍溟说到做到,等到后半夜,沈溪果然连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猫儿一样轻声哭,眼睛肿得像核桃,腰以下更像是断了一般,木木麻麻,说不出什么滋味。 没等情事结束,她便已经昏睡过去,恍惚中感觉到苍溟轻抚自己的脸,又在耳边低声说了句:“延长月信的事本座既往不咎,日后安分些。”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可惜因为太累,下一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里充斥着两人的气息,苍溟看着她潮红的小脸,原本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占有欲作祟,身体的每一寸都叫嚣着继续,他却硬生生克制住了,只一言不发带沈溪沐浴清洗,又亲自换了新的床单被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把沈溪搂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睡了。 初尝人事,难免会失了节制,即便是苍溟也不例外。这一晚耗了太多体力,翌日果然睡过了头,睁开眼睛时,小姑娘还乖乖枕在他的胳膊上,眉头蹙着似乎连梦里也不安。 苍溟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唇角一直扬着。 狼族的恶劣因子作祟,让他好几次都想把人吵醒,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睡梦中的沈溪隐约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哼一声便要翻身离开,结果还没动,苍溟就强行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捞了捞。 “疼……”沈溪皱着眉头低喃。 “哪里疼?”苍溟问。 沈溪只是哼唧两声,却没有回答。 苍溟索性自己亲自检查,结果一拉开她身上的里衣,才发现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如今一片斑驳。昨夜留的红痕明明不明显,可经过一夜沉淀,便成了紫的青的,与瓷器一样的肌肤相互辉映,触目惊心之余,更有一种凌虐的美感。 苍溟垂着眼眸,将手指轻轻点在一处咬痕上,果然换来她略微变调的哼声,明明在发出抗议,偏偏声音太软太绵,一瞬间将苍溟带回了销骨沉沦的昨晚。 他眼神暗了下来,遵从本心用唇代替手指,在青青紫紫上流连。沈溪还困得厉害,偏偏身上仿佛长了小虫一般又痒又疼,折磨得她被迫醒来。 睁开眼睛的刹那,便看到苍溟俯在自己身上,两人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苍溟若有所觉地抬头,对上她红肿的眼睛:“醒了……” 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消失,沈溪的手还贴在苍溟脸上,苍溟沉默许久,突然眯起长眸:“本座得罪你了?” ……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人,都在她身上了,还能理所当然地问出这句话。沈溪深吸一口气,偷偷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瞪着他反问:“你说呢?” 苍溟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冷笑一声:“看来昨晚还是不够累,才有力气一大早挑衅本座。” 他这样一说,沈溪慌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邀幽妃共享夫妻之乐。”苍溟说着,便扣住她的手吻了上去。 沈溪没想到他说来就来,顿时惊叫着挣扎:“不行、不可以……” 苍溟只当没听到,继续乱她。 沈溪挣扎几下都没成功,干脆一脚踹过去,结果刚动了动腿脸色便刷的白了。 “疼……”这一声明显要虚弱许多。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刻意放沉声音吓唬:“再装。” “疼,真的疼……”沈溪说着,眼角便泛了泪。 苍溟微微一顿,到底放开了她,沈溪赶紧裹紧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哪疼?”苍溟问。 沈溪只当没听到,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苍溟瞬间懂了,直接扯开被子褪下她的衣衫。他这套动作十分熟练,沈溪又没什么力气,轻易便被他得逞。 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犹如白瓷上雕刻了姹紫嫣红,美得叫人惊心动魄。苍溟有一瞬的失神,但在看到她糟糕的境况后,又皱起了眉头。 重新为她整理好衣衫,一抬头就看到沈溪生无可恋地靠在枕头上,像个没了线的提线木偶。 “怎么没哭?”苍溟有些意外。本以为她的性子,被自己这样扒了衣裳,肯定是要哭一场的。 沈溪默默看着房顶:“不想哭。” 也不想寻死觅活,甚至懒得动怒,反正做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苍溟眉头微挑:“认命了?” 沈溪给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巴掌大的脸,还能在片刻之间表达出不屑、无语、倨傲几种情绪,鲜活的模样让苍溟心里有些痒,索性揉了揉她的脸解痒,果不其然又看到了愤怒。 虽然折腾小古板很有趣,但把人折腾出伤来,确是非他所愿,于是等沈溪又一次抵不过困意睡去,他便独自召见了幽医。 一听苍溟说沈溪又伤着了,幽医当即取出一盒跟之前一样的药膏:“早晚各一次,清淡饮食,幽主您都知道的。” 看他一副早就准备好的样子,苍溟眯起长眸:“怎么,你已经预料到本座会伤了幽妃?” 幽医干笑一声:“凡人女子娇小脆弱,与九幽男儿成婚之后,被伤着是常有的事,幽主您又格外……高大威猛,幽妃娘娘受不住也正常。” “难不成日后每次行房,她都会受伤?”苍溟想到沈溪凄凄惨惨的样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幽医一脸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也、也许慢慢就好了。” 苍溟看穿他有未尽之意,当即冷下脸:“但说无妨。” 幽医赶紧跪下,斟酌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开口:“此事与夫妻间的磨合也有关系,若是幽主再、再耐心些,说不定就不会受伤了。” 一般人将话说到这份上,该懂的就都懂了,偏偏苍溟是不懂的那个,于是又一次追问:“如何耐心?” 幽医吭吭哧哧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夫妻之事也是有技巧可言的,并非全靠蛮力。 用词直接了吧,怕冒犯他,用词太委婉吧,怕自家这位前一百多年没碰过女人的君主听不懂。幽医纠结半天,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最后灵光一闪匐地道:“臣不曾娶过凡人女子,浅薄的经验皆是纸上谈兵得来,幽主与其问臣,不如去问娶了凡人女子的人。” 他这话是很明显的祸水东引,苍溟却觉得有几分道理,斟酌片刻后让他退下了。幽医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结果走到一半又被叫住。 “等一下。” 幽医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叫岑非来。” “是……” 第87章 该学的还是得学 晨昏殿内,沈溪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嗅到了白粥特有的米香。 她劳累了一夜,之后又只顾睡觉滴水未进,嗅到味道后肚子顿时咕噜噜直叫,她也被迫醒了过来。 睁开眼,便看到柳柔坐在床边,正端着一碗白粥轻轻搅动。 “你醒了?”对上视线,柳柔温柔开口。 睡懵的沈溪逐渐缓过神来,蓦地想起昨日听到的那些动静,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柳、柳姐姐。” 柳柔看到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时间也有些窘迫:“……幽主正与我家夫君议事,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来,听说你今天一天还没吃东西,赶紧把粥吃了。” 沈溪尴尬地点了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坐稳后才发觉身下凉丝丝的,先前的灼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她下意识想掀开被褥查看,但动作做到一半又想起柳柔在,于是硬生生地停下了。 “我进来前,幽主已经给你上过药了。”柳柔将粥递给她。 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沈溪顿时闹个大红脸,端着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柳柔见状温声催促:“再不吃就冷了。” 沈溪这才答应一声,慢吞吞地舀了一勺。 混沌宫近来招了不少凡人厨子,手艺一个比一个好,一碗白粥都能煮得绵软香甜。几勺白粥下肚,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沈溪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见她面色逐渐红润,柳柔才道:“可否为你诊一下脉?” 沈溪乖乖将手伸出去,柳柔当即将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昨日又喝冷水了?” “诊出来了?”沈溪惊讶。 柳柔嗔怪地看她一眼:“有淤堵之象。” “柳姐姐真厉害,”沈溪眼底满是崇拜,“你来九幽这么多年了,医术竟然还未生疏。” “我每日里都会在城南坐诊两个时辰,这些年来看过的病患多如牛毛,只怕想生疏也难。”柳柔失笑。 沈溪眼睛微微睁大:“你……坐诊?” “是呀,坐诊。”柳柔肯定地点点头。 沈溪心跳快了一瞬:“可、可这样抛头露面……” “九幽哪讲究这些,只要医术合格,人人皆可成为大夫,”柳柔诊完脉,叮嘱,“你气血不足,近来还是要多休息多进补,待会儿我开个方子,叫人每日里往膳食里加些补药,至于幽医开的药膏,你还是要按时用。” 沈溪满脑子只有她前半句,哪还听得进后面那些。 说不羡慕是假的,她学了这么多年医术,当然想去医堂坐诊救治天下苦难,可从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告诉她,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抛头露面坐堂看诊,教她医术不过是想让她将来嫁人之后,有一份自保的能力。 然而没想到,她今日便看到了坐堂看诊的女子,虽然是在不合适的地方,却足以激起她曾经的宏愿。 柳柔见她迟迟不语,便猜到了她的心思:“你若愿意,得空了可以去给我帮忙,九幽太缺大夫,我一个人每天都忙不过来。” ……可以去吗?去的话父亲会不会失望?不对,他又没在九幽,怎会知道她做过什么。沈溪心跳越来越快,正要开口答应时,脑海中浮现一张清俊的脸,所有膨胀的愿景一刹覆灭。 “我没办法出宫,”她苦涩一笑,“还是不去了。” 柳柔顿了顿,温柔一笑:“怎么会,你要想去,就问问幽主,他对你那样好,肯定会同意的。” 沈溪嘲弄地扯了一下唇角:“对我好?” “难道不是?”柳柔轻笑。 沈溪对上她的视线,声音都放轻了:“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即便我做了错事,也不会对我如何……这些算好的话,平日的轻薄、良木台上的羞辱,被囚禁、被凌辱之苦难道也算好?” 柳柔愣住。 “这世上多的是女子,受一点小恩小惠便对男人感激涕零,可我做不到,被当小猫小狗一样给一个巴掌赏两个枣的日子,也从来不是我要的生活,”沈溪声音还有些使用过度的哑,眼神却是干净坚定,“纵使千万人都觉得他待我好,我一日不得自由,便一日不是千万人之一。” 柳柔看着面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第一次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执拗,也更坚强。 沈溪将窝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才发觉气氛有些凝重,她顿时不太好意思:“我、我失态了柳姐姐,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明明不了解你和幽主的事,还总自以为是,再说你跟我道什么歉,”柳柔失笑,“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将我当做自己人了,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可能是因为大郎二郎,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同是凡人,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亲切,”沈溪越说越愧疚,“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除了让你挂心,其他的一点用也没有。” 柳柔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是一点用都没有,至少你心里高兴了不是?” 沈溪无声地笑了笑,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别的事我不管,你若真心想来医堂帮忙,我可就去向幽主讨人了啊。”柳柔试探。 沈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可‘行医治病’对她而言诱惑太大,哪怕对方是九幽子民,并非她人间百姓,她也舍不得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沉默之下,她叹了声气:“我自己问他吧,他若不同意就算了。” 柳柔笑着点了点头,此事便暂时揭过了。 同一时间的议事殿,苍溟放下笔,看着面前写了厚厚一摞的纸直皱眉:“是女子都这么麻烦,还是只有凡人女子如此?” 岑非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回答。 苍溟叹了声气,将自己做的笔记翻看几遍,突然起身往外走。 “幽主,做什么去?”岑非疑惑。 苍溟:“试试你教的这些法子。” 岑非:“……”怎么比我这半年没见夫人的还急。 第88章 检查一下 苍溟嘴上说要试试岑非教的那些法子,可真等回了晨昏殿,却只是给蔫里蔫气的沈溪递一颗枣子。 沈溪昨夜被他折腾得凄凄惨惨戚戚,此刻并不想搭理他,但念头一转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岑夫人已经走了?”苍溟在床边坐下。 明知故问。沈溪轻嗯一声,咬了口脆生生甜丝丝的冬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三两下便吃完了。 “粥喝完了吗?”苍溟变戏法一样,又从怀里掏了一颗给她。 沈溪乖顺回答:“喝完了。”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苍溟又问。 沈溪顿了顿:“哪都不舒服。” 苍溟:“哦,忍忍就过去了。” ……真是厚颜无耻啊。沈溪无语地看着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苍溟被她的表情逗笑,见她又吃完了,于是掏出第三颗冬枣。 沈溪忍无可忍:“你就不能一次性给完吗?” 这样吃一颗给一颗,好像招猫逗狗一样。 “不能。”苍溟答得很干脆,投喂小古板的乐趣天上有地上无,他当然要慢慢享受,“要再来一颗吗?” 沈溪愤恨地看他一眼,半晌憋出一句:“要……” 苍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么喜欢?” 这批冬枣是采买队伍前天带回来的,也曾给她送一些,但吃的不多就换成别的了。难不成情报有误,她其实是喜欢的? 沈溪顶着他探究的眼神一言不发,只是在他给冬枣时伸出了手。 苍溟挑了一下眉,将仅剩的七八个都给了她,沈溪抱个满怀,顿时气恼:“你到底藏了多少?” “随便抓了两把。”苍溟回答。 沈溪看一眼他的大手,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咔嚓咔嚓吃枣。 苍溟看着她手里的枣越来越少,正要提醒她少吃些时,便有宫人端着药碗进来了:“幽主,幽妃娘娘,今日的补药来了。” 苍溟接过来,送到沈溪面前,还没等开口说话,沈溪已经接过去一饮而尽。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自己昨晚强要了她,她不生气不说,还能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向自己讨冬枣吃。 沈溪喝完药往嘴里塞个蜜饯,刚放松些就对上苍溟若有所思的眼神。 她莫名心虚,轻咳一声问:“怎、怎么了?” 苍溟不语,只是接过她的碗看了看,似乎在沉思什么。 “……看什么呢?”沈溪谨慎地问。 “看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苍溟回答。 沈溪:“……” “说吧,又憋什么坏?”苍溟随手将药碗放到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溪顿时心虚地别开脸:“我、我能心虚什么。”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嗤,真就不问了。 还等着他追问的沈溪心里着急,偏偏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梗着脖子坐在床上,没多会儿便开始腰酸腿软,想往下躺。 苍溟慢条斯理地更完衣,一回头便看到她在床上如坐针毡,到底还是开口了:“究竟想说什么?” 一听他问,沈溪顿时不敢卖关子了:“柳姐姐……柳姐姐在城南坐诊,说是每天都忙不过来……” 她的话说到一半,苍溟便懂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溪主动噤声,突然躺倒将被子拉到脑袋上,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苍溟顿时笑了:“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沈溪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 苍溟推了一下被子鼓包:“你不说,怎么知道本座会不会答应?” 被子里便没有声音了。 苍溟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伸手将被子拉下来,却猝不及防对上她泛红的双眼,笑意僵了僵,顿时淡了不少。 “又没说不同意,至于为这点小事哭?”苍溟难得困惑。 沈溪别开脸:“没哭。” 说着话,又不经意与他撞上视线。 晨昏殿内再次静了下来,昏暗的光线隽恒永久,将偌大的宫殿凝固成一副怪诞的画卷。 “想去医堂帮忙?”大约是昨夜的大雨浇熄了烈火,苍溟这会儿对她,有着自己都看不懂的耐心。 沈溪抿了抿唇:“嗯。” “那便去,”苍溟扫了她一眼,“待明日本座议事殿回来,就送你过去。” 沈溪眼睛一亮:“真的?” 苍溟勾起唇角,悠哉悠哉地在她身侧躺下。 沈溪却坐了起来,仍旧有些不敢相信:“你真让我出宫?让我去医堂帮忙?” 苍溟抬眸扫了她一眼,却故意不语。 沈溪的心提得高高的,不停地追问,苍溟终于觉着烦了,将人猛地往下一拉。沈溪猝不及防,直接跌落在他怀里。 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沈溪一个激灵便要爬起来,却被他强劲的胳膊死死扣在怀中,略一侧身便成了她在下他在上。 沈溪挣扎几下没挣动,顿时怒了:“苍溟!你放开我,别以为你允我出宫,我便会任你为所欲为……” “伤处好些没有?”苍溟打断她。 沈溪气糊涂了:“什么伤处?”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等她反应过来时,他直接将手伸了下去:“罢了,本座自己检查。” 沈溪愣了愣,连忙去抓他的手,然而已经晚了。 第89章 求我啊 “唔,没早上肿得厉害了,但还是得接着涂药。”苍溟一本正经地察看,呼出的热气无意间扑过去,激得小姑娘脚趾都蜷起来了。 沈溪羞得抬手就要打他,却被他突然攥住了手腕。 “小古板,最近打人越来越熟练了啊。”他眯着长眸问。 沈溪裙子全堆在腰上,双腿光溜溜地被他压着,哪有心情与他打机锋,挣了两下没挣脱后,只能涨红了脸嘟囔:“你先放开我。” 苍溟看着她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到锁骨,眉头微微挑起:“本座还没为你涂药。” “……我自己涂!”沈溪瞬间瞪起眼睛,说完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激烈,而上面这个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于是又强行放软了声音,“我、我不舒服,你让我自己来。” 苍溟见她脸色的确不佳,便没有再闹她。沈溪等他一松开自己,赶紧将裙子放下去,确保连脚趾都挡住后,才不情愿地将药膏拿过来。 然而刚拧开药膏盒,便对上了苍溟的视线。 见她看自己,苍溟做个请的手势:“开始吧。” “……你背过身去。”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苍溟却闲散地靠在枕头上,好整以暇瞧着她:“背什么身,你身上哪一处本座没看过?” 沈溪闭了闭眼,假装没听到他的浑话:“你背过身去,别看我。”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看来你还是想让本座帮你……” 他话音未落,沈溪便憋屈地拧开了药膏盒子。 药膏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将空气都变得黏稠。沈溪一脸屈辱,用纤细的手指剜了一坨乳白的药膏,慢吞吞伸进衣裙里。 裙子是火一样的红色,牢牢吞噬她雪白的手臂,将风光尽数遮盖,却挡不住轻微的水声。沈溪艰难地涂着药,不知碰到了何处,顿时颤了颤,嗓子里也溢出一声哭哼。 苍溟看着她的脸染上醉酒一样的红,原本看热闹的眼神渐渐深沉,连屋里的温度都上升了不少。 等沈溪将手抽出来,指尖乳白的药膏已经全然不见,只留一点水痕,她看着这抹水痕,终于不堪受辱地哭了出来。 “……哭什么。”苍溟心底有火在烧,面上却一片平静。 只是嗓子有些哑。 沈溪泪眼婆娑地看他一眼,眼泪越流越凶,像一枝生在荆棘上的野玫瑰,连花瓣都透着倔强。 苍溟伸手去抚她的头,刚一抬起便看到她警惕后退,他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一瞬,却还是坚定地扣在她的额上,再开口声音透着些漫不经心:“不过是上个药,也值得你这样苦大仇深,凡人女子可真是娇气。” 他如此羞辱她,还要连同所有凡人女子一同轻视,沈溪气得要命,拿起枕头砸了过去。 苍溟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一张俊脸被枕头拍个正着,僵了僵后咬牙威胁:“又跟本座动手,信不信本座关你一辈子,让你一步都别想踏出混沌宫。” 沈溪气性也上来了:“不出就不出!我宁愿不出宫,也不想再讨好你,看见你就烦!” “好,你好……”苍溟气得不轻,可翻来覆去也说不出其余威胁的话了。 两人闹得极僵,背对背谁也不看对方,大有冷战一辈子的意思。 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呼啸的冷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将因为苍溟存在而提高的温度冲得一干二净。 因为苍溟的存在,晨昏殿里的被褥虽然宣软,但实在算不上厚实,沈溪手脚冰凉,身后却隐隐能感觉到来自苍溟的温度,只要她翻个身靠近他,身上的寒意便会被彻底驱除。 但她才不会为这点温度妥协,宁愿就这样冷着,也硬生生没靠近一步。 夜已深,风越来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她长期维持蜷成一团的姿势,身子都快僵硬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伸直一只脚……嘶,一片冰凉。 她又赶紧蜷回来,思索要不要去柜子里找件厚衣裳穿上,说不定会暖和点,正想得认真时,身后突然贴来滚烫的身躯,冻得僵硬的身子乍一碰到热源,竟隐隐有些疼痛。 “真犟啊……”苍溟嗓子里溢出一声叹气,强行将人扭过来搂进怀里,一条腿还不忘跨过她的双膝,轻易将她拢在怀中。 “你别碰我。”沈溪咬着下唇推他,宁死不屈。 苍溟轻嗤一声,一只手直接伸进她的里衣,笼罩整个柔软。 沈溪脑子轰的一声,心底蒸腾起无限怒气:“苍!溟!” “别乱动,睡觉。”苍溟沉声道,手上还不忘威胁地捏了捏。 沈溪后背一僵,气得脸都快红了,却因为把柄在他手上,半点不敢乱动。 “是我见过最无耻、最混蛋的男人……”她气恼地骂。 苍溟淡定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不睁。 “登徒子!” “嗯。” “淫贼!” “嗯。” “……” 沈溪独角戏一样骂了半天,到底还是抵不过温暖带来的困意,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当怀里的小身板变得柔软,苍溟才扫了她一眼,抽出手重新抱住人。 因为前半夜没有睡好,沈溪翌日醒得要晚一些,睁开眼睛时苍溟已经离开了,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目之所及一片安宁,仿佛昨夜的风寒与轻薄都只是她的错觉。 可又怎么会是错觉?沈溪扯起衣领往里瞧了瞧,果然看到几个指痕。 “牲口!”她又骂一句,气哼哼躺平了。 苍溟进门时,就看到她板着脸硬邦邦地躺着。他勾起唇角,假装没看到她的不高兴,走上前隔着被子拍了她一下:“起床。” 沈溪没好气地问:“干嘛?” “不是要去医堂?”苍溟故意凑近一些,果然看到她表情舒展了。 但舒展只是一瞬,转眼便被怀疑取代:“你不是要关我一辈子?” “明天开始关,今天暂时不了。”苍溟回答。 沈溪愣了愣,不吱声了。 “不想去就算了。”苍溟佯装起身。 沈溪赶紧坐起来:“去去去,我去。” 苍溟这才扬起唇角:“那便起来。” 沈溪连忙答应一声,跳下床跑到衣柜前,认真选了一身衣裳便要去窗帘后面,却又被苍溟叫住。 “等一下。” 沈溪顿了顿,皱着眉回头:“干什么?” “先别急着换,过来让本座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了。”其实早上趁她没醒时已经看过了,但苍溟一看见她便想撩闲,便故意为难道,“若是没好,就不能去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沈溪皱眉回答。 苍溟抱臂:“我不信。” 沈溪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一张小脸顿时气得通红。 苍溟如愿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正要告诉她只是开个玩笑,她突然艰难地朝自己走了一步。 不过是一小步,却仿佛踩在他的心上,苍溟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第90章 除了我,谁都没看见 时间好像一瞬间慢了下来,她走的每一步都仿佛穿过了千年万年,明明脚步声很小,却狠狠撞击苍溟的耳膜。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要犯病了,否则体内的岩浆为何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沈溪一步步走来,直到还剩两步远的距离时才停下。而在她停下的瞬间,苍溟的眼眸轻颤一下,喉结也不自然地滚了滚。 一片胶着的静谧中,沈溪对着他清晰地“呸”了一声。 苍溟:“……” “上你这么多次当了,你以为我还会被骗吗?”沈溪板着脸,显然想起了刚认识时被骗走的那个吻,“不想让去就直说,糊弄我很有趣吗?” 苍溟无言片刻,淡定地擦去脸上不存在的口水:“谁糊弄你了,本座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也不答应。”沈溪气恼道。 虽然不能出宫,可既然起来了,还是该更衣还是得更衣的,所以她拿着衣裳还是去了窗帘后。 一阵窸窸窣窣后,她换好衣裳出来,屋里已经不见苍溟踪迹了。 沈溪抿了抿唇,到梳妆台前坐下,一板一眼地梳了个姑娘的发髻。 虽然已经被苍溟强压着成了婚,但一没拜过人间的天地,二没拜过九幽的天书,这场婚事就做不得数,她依然是姑娘,并非妇人,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坚持的事了。 梳了个素雅简约的头发,便有宫人送来了早膳,一看到她便行礼道:“幽主请您快些用膳,莫要耽误出宫的时辰。” 沈溪微微一怔:“出宫?” “是,幽主正在外头等着您呢。”宫人笑着说完,便退了出去。 ……不是说不去了吗?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沈溪心中疑惑,可用膳的速度还是忍不住快了起来。 用完早膳,她一边告诫自己苍溟只是在享受反复逗弄她的乐趣,并非真心要带她出宫,一边步履匆匆地往外走,等在庭院中看到靠在马车旁的苍溟时,连呼吸和心跳都快了起来。 从昨晚起就反复失望的沈溪不敢露出喜色,沉默片刻后隐忍上前,正要问他究竟想做什么,苍溟便先一步进了马车。 “还不走?”他悠闲撩开车帘,玩味地看着她。 沈溪回过神来,赶紧钻了进去。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门口走去,沈溪眼睛亮晶晶的,趴在窗户上看个不停。 苍溟靠着软枕,心情不错地问:“还是那些景,有什么可看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乘马车上看这些景致。”虽然离自己想要的自由还遥不可及,但一想到自己此刻正在往宫外走,沈溪的心跳还是快了起来。 苍溟闻言眉头轻挑:“上次没看够?” “哪来的上……”沈溪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他在嘲讽自己,果然一回头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上次一直躲在箱子里,哪看得到景色。”她憋屈回答。 苍溟嘲笑:“自讨苦吃。” 沈溪愤愤看他一眼,顿时没了看风景的心情。 她的那次逃走,曾几何时在二人之间是禁忌一样的存在,可时间一久,再浓烈的恐惧与恨意都消散,再提起竟然也没有太多波动。 沈溪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深谷里的少年,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他是什么来头,为何给人如此诡谲阴沉的感觉。 马车慢吞吞出了混沌宫,风吹起车帘一角,沈溪下意识看过去,却不经意间看到她视作噩梦的良木台。 沈溪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原本因为出宫生出的所有欢喜,刹那间化作齑粉。平和的假象被撕碎,最直白残忍的真相暴露,她浑身冰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握住,不断朝着深渊坠去。 就在她要彻底坠入黑暗前,一只长着薄茧的手捂着了她的眼睛,她刹那间被自己不喜欢的灼热覆盖,却也驱散了周身的冷意。 “都跟你说了,他们虽在台下围着,却瞧不见你,怎么就不信呢?” 苍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溪略微回神,白着一张脸推开他的手。 苍溟盯着她湿润的眼圈看了许久,突然抬头对车夫道:“停下。” 马车随之一顿,突然停了下来。沈溪因为惯性往前倾了倾,还没等坐稳便被苍溟揽着腰,直接拖了下去。 “你干、干什么!”沈溪急切地推他。 苍溟一言不发,只抱着她往良木台去。 沈溪瞬间慌了,不停捶打他的后背:“你放开!放开我!苍溟你不要胡来,你若敢再像之前那样、敢像之前那样……” 话没说完,身子便被一阵黑羽一样的风裹挟,等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良木台下方。 高耸入云的梁木阻隔视线,当日噩梦重现,沈溪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没等被绝望的情绪裹挟,苍溟便已经慢条斯理开口:“先别急着哭,你自己往上瞧瞧,看能瞧见什么。” 沈溪对他的厌恶到了极致,却还是不自觉地听他的话,怔怔抬头望去。 良木台高耸入云,除了边缘上的横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这里,还有宫墙,但那边视野还不如这里,”苍溟悠闲地将胳膊搭在她肩上,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直到她双腿发颤险些栽倒才作罢,“那夜除了本座,无人瞧见你的模样。” 沈溪指尖颤了颤,迷茫地看向他。 苍溟与她对视许久,突然扬起唇角:“你若不信,我们就再在台上行一次房,看宫墙上的人是否能看清。” 沈溪愣了愣,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吓得扭头就跑,刚跑出两步就被他直接搂到怀里,连脚都不沾地了。 第91章 我尚未成婚 沈溪一被抱起来就慌了,赶紧挣扎着要下去:“你你你别胡闹!” “那你信本座吗?”苍溟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她老实点。 沈溪小脸通红,就是不肯说信他的话,苍溟作势要把人带上良木台,她才惊恐点头:“信信信!我信!” 苍溟这才满意,抱着她大步往马车的方向走。沈溪偷偷反抗几下没成功,一转头便对上了车夫探究的眼神。车夫顿了顿,露出讨好的笑,沈溪的脸瞬间更红了,呜咽一声将脸埋进苍溟的肩膀。 苍溟扫了眼车夫,车夫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良木台的插曲结束,沈溪又一次趴在车窗前看风景,只是这次神情明显轻松许多。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中心城里,离混沌宫越来越远,新的场景如画卷一般展现在沈溪面前。 大婚之前,她曾跟着苍溟登过宫墙,远远眺望过这些街道,真身临其境时,才发现路两侧的石头房比自己先前看的要更矮、更粗糙。 形状不一的石头堆砌,中间粗暴地用泥糊缝,矮趴趴的样子犹如流民住所。随着深入城中心,路上遇到的子民也越来越多,这些人生得奇形怪状不说,身上的衣裳也穿得乱七八糟,明明是中原的衣裳,却用胡服的穿法,不是露一条胳膊,就是露半截腿。 等看到两个小羊人只着裤子坐在地上玩泥巴、结果因为母亲只送来一个果子而大打出手时,沈溪终于皱着眉头放下车帘。 “怎么不看了?”她在看风景时,苍溟也在看她。 沈溪顿了顿,道:“城中……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苍溟挑眉。 “……不好说。”沈溪讪讪。皇城根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整个九幽最富有的地方,可还是给她一种艰苦度日的感觉。 中心城尚且如此,更不用想之外的地方了。 沈溪欲言又止地看了苍溟一眼,突然觉得他这个所谓的君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看什么?”苍溟问。 沈溪轻咳一声:“没、没事。” 马车继续往城南走,苍溟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总算悠悠开口:“城南那边,有专为凡人设立的集市,那边人员杂乱,虽没出过大乱子,可小纠纷却是不断,你若想去就跟本座说,本座带你过去逛,切不可自己去。” 沈溪早就听说过城南的集市,只是今日光顾着为出宫兴奋,暂且没想到那里,此刻一听苍溟提起,表情顿时动了动。 苍溟没错过她眼底的活络,喉间顿时溢出一声嘲笑:“那些人受本座庇护,方能在九幽的地界上做事糊口,你觉得他们会帮你逃走?” ……万一呢?总不至于所有人都见死不救。沈溪有自己的想法,面上却淡淡的:“我也没打算找他们。” 苍溟扫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但踢了一下马车门:“快点,莫要耽误本座回宫议事。” 马车瞬间加快了速度,沈溪身体随着惯性晃了晃,稳住之后才看向他:“你不是已经议事结束?” “又不是只一件事,”苍溟闭上眼睛假寐,虽觉得她的问题幼稚,却也耐心解释,“荒淤王再有半月便要来九幽了,这之前总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沈溪对他的事不感兴趣,闻言便道:“既然这么忙,让车夫送我就好,何必亲自来一趟。” 苍溟顿了顿,缓慢地睁开眼睛。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他轻启薄唇:“本座乐意。” 沈溪:“……” 马车很快穿过城中心,来到了城南的地界,沈溪又一次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发现这边的房子更糟糕了,甚至很多都不是石头盖的,只用茅草随便一铺,可以想到大风大雨时会如何糟糕。 再往前,远远便看到有人在排队,而队伍的尽头竟是一套规规矩矩用砖瓦所建的房子,门脸上简单写了“医馆”二字,沈溪的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马车还在往前走,大有直接去到医馆门口的意思,结果还没等走到排队的地方,便被人拦了下来。 “幽主,幽妃娘娘。” 车外声音有些熟悉,沈溪下意识看向苍溟。 苍溟神色淡定:“何事?” “马车上有混沌宫标示,太过显眼招摇,易引起子民注意,还请幽主幽妃下车,随卑职去医堂。”岑非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溪继续看苍溟。 苍溟皱眉:“混沌宫标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子民猜到是您二位,太过激动会引起动乱,”岑非说完停顿许久,“毕竟来医馆的都是身子不适的人,万一动乱再伤着,只怕会雪上加霜。” 苍溟又要说话,沈溪忙道:“我这就下车。” 苍溟清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不是有事要忙?”沈溪期待地看着他,就差将你快走三个字写脸上了。 苍溟冷笑一声:“这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沈溪偷偷弯了弯唇,趁他不注意跳下马车,这才回头示意:“赶紧走吧。” 苍溟扫了她一眼:“不要乱跑,本座到晚上来接你。” “知道了。”沈溪这会儿心思全在身后的医馆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苍溟也知道她在敷衍自己,索性抬眸看向岑非,岑非无声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苍溟这才叫车夫离开。 沈溪目送马车远去,一转头突然对上岑非的视线。她蓦地想起那日的会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好在多年的修养在,她只是脸上泛起一股热意,仍旧得体地福了福身:“岑将军。” “娘娘不必客气,”岑非说完停顿一瞬,“此处耳目杂乱,若娘娘不介意,可否暂时隐瞒身份?” “当然可以,但……”沈溪迟疑地看着他,“但我隐瞒有用吗?” 之前那场大婚,她可是跟着苍溟出现在不少人面前的。 “娘娘放心,您虽然在子民们面前出现过,但当时吉服加身,又相隔甚远,即便是眼神最好的族类,也瞧不清您的长相,”说罢,像是为了让沈溪放心,岑非特意加一句,“莫说是您,就连幽主,他们都未必能认出来。” 沈溪果然放下心来,温和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唤我沈姑娘吧。” 她低眉顺眼,神态与柳柔有一分相似,岑非虽然觉得她已经成婚,再叫姑娘不太合适,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两人商量好,便一同往医馆走。 医馆前排队的子民缓缓移动,慢慢的都发现了岑将军领着的漂亮姑娘,一时间探究的视线纷纷投来。沈溪不习惯这样被盯着看,只能低着头匆匆进了医馆。 几乎是刚迈进大门,便听到柳柔长松一口气的动静:“你可算来了。” 沈溪刚抬起头,便被她拉到一张桌子里坐下,桌前还有三个牛族小娃娃好奇地盯着她。 “只知道你学过医,却不晓得你学到哪一步了,可会诊脉探病?”柳柔眼睛明亮,似乎连声音都大了些。 沈溪初来乍到,脑子还是懵的:“会、会的。” “那他们就交给你了,我去那边看诊。”柳柔说完,便急匆匆去了另一侧的桌子。 沈溪下意识想要挽留,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停顿片刻,局促地看向面前的小娃娃们:“那、那个……你们哪里不舒服?” 小娃娃们顿时争先恐后地回答。 沈溪没等适应环境,便被迫开始看诊,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好在她所在的位置有帘子遮挡,不必面对外面诸多好奇的视线,每次来的病患基本都是妇孺,她的局促感大大降低,慢慢的开了几张方子后,便也就熟练了。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帘子也好病患也罢,都是柳柔为她考虑才做此安排,心中无限感激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真的帮回去,所以适应之后看诊格外认真。 柳柔对沈溪的确是不太放心,除了怕她不能适应,也担心她的医术不够精细,但看了几张她开的方子后,便登时改变了主意—— 那样妥帖细致的用药方式,只怕连自己都比不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墙角的沙漏翻转几回,医馆里的人来人往,岑非始终如定海神针一样坐在门口,将屋里两个千金不换的小大夫看得死死的。 等到了傍晚,沈溪面前的病患终于只剩一人。 是个话很多的犬族大娘,一看到她便问东问西,恨不得将她的生辰八字都打听出来。沈溪一边为她看诊,一边还要应付她的问话,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两副药你带回去煎服,若还是失眠癔症,便再来一趟。”沈溪将伙计抓好的药递给大娘。 大娘连连道谢,沈溪疲惫地笑笑,见后面没有人了,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娘拿着药跟她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继续闲话,快走到门口时突然问一句:“小大夫,你成亲了吗?” 沈溪脚下一顿:“……没有。” 话音未落,医馆外的岑非和柳柔便同时看了过来,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沈姑娘,家里人来接了。”岑非提醒,却没有拆穿,旁边的柳柔也只是笑笑。 沈溪瞥见不远处苍溟的身影,突然脸上泛热:“嗯,知道了。” 大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苍溟的脸后眼睛一亮:“那位是?” 显然没认出是他们最尊崇的幽主。 沈溪一脸镇定:“表哥。” 大娘恍然。 第92章 他是我表哥 送走了大娘,又跟岑非柳柔告别,沈溪这才朝苍溟走去。 苍溟也不知来了多久,耐心已经耗尽,看到她走近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出来这么晚?” “病患太多,才忙完,”沈溪说完顿了顿,又道,“你们城中的医馆太少了,你为何不多设一些。” 一间医馆偶尔忙一些是正常的,但如果一直忙,就很可能是因为整个地方的医馆太少,百姓没什么选择,看九幽这贫困的样子,只怕是后者居多。 她更加觉得苍溟没什么本事了,否则子民们怎会如此窘迫。 “设了,他们不去,偏偏就要在这里挤。”没什么本事的苍溟扫了她一眼。 沈溪不信:“你给他们设几个更大更好的医馆,找一些更厉害的大夫,他们也不去?” “不去。”苍溟回答。 ……骗鬼呢?沈溪扫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到马车前,上去之后才发现不对:“你换马车了?” 这一辆明显要更加素朴,也没了混沌宫的标识。 “刚叫人在集市上买的。”苍溟浅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跟过去。 不远处的岑非与柳柔说了两句话,便主动上前行礼:“幽主。” “今日可还太平?”苍溟问。 岑非:“一切安好,幽妃娘娘是个很好的大夫。” 苍溟微微颔首,又道:“只要她不乱来,要做什么就随她。” 岑非沉默片刻,答应了。 苍溟转身上了马车,刚一坐稳就听到沈溪道:“你如果是怕暴露身份的话,其实可以只让车夫接送我就好。” 自己好心为了她特意去买了辆马车,落在她眼里,就成了自己担心暴露身份。苍溟气笑了,咬着牙捏住她的脸:“小古板,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溪皮嫩,他的手又没轻重,捏两下就泛红了。 沈溪不明就里地捂着被他捏过的地方,憋屈地横了他一眼。 “今日在医馆可还顺利?”苍溟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枕,慢悠悠开口询问。 沈溪不想理他,奈何自己第一天行医看诊,有一肚子的东西想分享,被他主动问起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和他说起今日见闻。 “有个小孩一直说自己肚子疼,家里都急坏了,我一出手便知道他是装的,小东西跟我弟弟幼时一样,就是个贪玩的调皮鬼。” “有个奶奶喜好饮酒,我说了让她戒酒,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没出医馆便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来。” “我学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坐堂看诊,柳姐姐一开始还不放心来着,后来一直夸我药方写得好。” 沈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只百灵鸟一个叽叽喳喳。苍溟靠在软枕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她说今日的见闻,正听得认真时,旁边的人突然没了动静,接着便是肩膀一沉。 苍溟缓缓睁开眼,刚才还独自热闹的小姑娘,此刻已经累得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苍溟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沈溪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是来到九幽之后久违的踏实,等到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虽然光线还是昏暗,可空气却是清晨独有的潮湿与清凉。沈溪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回过神后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然后冲出晨昏殿。 苍溟正往殿内走,瘦小的身影迎面撞来,他大手一捞将人抱住:“着火了?” “我要迟到了,快送我出门!”沈溪一脸着急,都忘了反抗。 苍溟本就是回来送她的,闻言将人托到怀里,大手不安分地掂了掂:“明知迟到不好,为何不早些起来?” “……我昨日太累,睡得有些过了。”沈溪懊恼道。 苍溟心情不错:“现在乘马车过去,的确是来不及了。” 沈溪愈发后悔:“有一个羊族姑娘是城外来的,今早就要离开,我与她说好了医馆一开门就给她拿药,现在赶过去她肯定已经走了。” 这是她身为大夫第一次与病患定好复诊时间,没想到因为自己多睡片刻就要食言,心里难受坏了。 苍溟看着她忧愁的脸,唇角不经意地勾起:“本座倒有法子让你不迟到。” 沈溪愣了愣,突然想起他那些本事。 虽然身在九幽,没什么机会见他施展神通,但她也知道他与寻常的九幽子民不同,体内有着难以言说的强大力量,否则也不会独自去抵御岩浆。 沈溪怔怔看着他,苍溟托着她的腰,任凭她将全部力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许久,沈溪像下定了决心,义无反顾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真的只是好心要帮忙的苍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沉默片刻后唇角笑意突然加深。沈溪头脑一热亲完了才觉丢脸,羞恼地捂住了脸。 这个时候再逗她,只怕她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苍溟心情极好,抱着她一闪身便消失在宫廷中。 “到了。” 苍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溪犹豫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医馆,她顿时眼睛一亮,连忙从苍溟身上挣脱下去。 苍溟看着她一路小跑进了医馆,馆内等候的羊族女子连忙起身迎接,两人便一同进了一道帘子。他还没见过她行医问诊的模样,索性在门口站了片刻,陆续前来的病患没瞧出他是谁,只觉得他周身气场不似凡人,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岑非发现他后,立刻将人迎进屋,苍溟一脸淡定地找个位置坐下,丝毫不觉得自己占了病患的地方有何不妥。 “你这次回来,不会一直在医堂待着吧?”等岑非送茶来,他不紧不慢地问。 岑非觉得没什么不对:“卑职时隔几个月才回来一次,自然要多陪夫人。” “出息。”苍溟冷笑一声。 岑非扫一眼坐得四平八稳一直往帘子里看的君主,权衡利弊觉得还是不要顶嘴了。 帘子里的人很快出来,不论是羊族女子还是沈溪,脸上都带着笑模样。 “气血两亏不是什么大事,可也不能全然不放心上,你该进补进补,但不要过犹不及。”沈溪温声叮嘱。 羊族女子连连答应,这才转身离开。 沈溪轻呼一口气,便看到昨日的大娘又来了。 “小大夫,你昨日给我拿的药被我小孙孙弄洒了,能不能再给我拿一份?”大娘愁眉苦脸地问。 沈溪失笑:“可以,直接将药方交给活计就行。” 大娘这才有笑模样,连连答应后一扭头,便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苍溟。沈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上苍溟的视线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暗道不好。 没等她引开大娘,大娘已经用洪亮的嗓门开始唠嗑了:“哟,小大夫你表哥长得可真好,你们一家子男的女的都漂亮。” 苍溟顿了顿,疑惑地看向身侧岑非,岑非顿时望天。 沈溪:“……”完了。 第93章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正值清晨,医馆门前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全都聚在一起等医馆开门。 “以前都是大清早就开门了,今日怎么到现在还没开?”有人好奇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来得早的病患解释:“刚才是开门了,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又突然关了,柳大夫和昨日来的新大夫都在里头呢。” “那应该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吧,咱们再等等。” 医馆外热热闹闹一团和气,医馆内却是寂静无声。 沈溪和岑非柳柔并排,罚站一样站在诊桌对面,而诊桌后的人闲散地靠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表哥……”许久,他缓慢说出这两个字,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充满嘲讽,“本座怎么不知自己是你表哥?” “……不过是敷衍一下病患。”沈溪一脸镇定。 苍溟眼中的嘲讽愈重:“敷衍病患……难道不是因为羞于启齿你我的关系,才故意这么说?” 沈溪镇定的假象被拆穿,心里慌了一瞬:“我、我没那个意思……” 更多解释的话都到嘴边了,苍溟却冷笑了一声,于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医堂里愈发静了,柳柔不知该如何解救沈溪,只能悄悄推了岑非一下,岑非眼眸动了动,并未理会她的暗示,反而示意她不要乱出头。 柳柔抿了抿唇,无视他的警告上前一步:“幽主……” “你也知道此事?”苍溟看着岑非,几乎与她同时开口,她只好安静后退。 岑非这下不能置身事外了,看了柳柔一眼后承认:“是。” “为何不告诉本座?”苍溟眯起眼睛。 岑非垂着眼眸,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幽主昨日说过,只要娘娘不乱来,做什么都可以。” 在他眼里,杀人放火都不算乱来,更何况只是否认了与幽主的关系。 苍溟气笑了:“你倒是听话。” “……是我这么说的,跟他们没有关系。”静了许久的沈溪终于再次开口。 苍溟扫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岑非立刻替他开门。 门外正热闹聊天的九幽子民们瞬间静了下来,虽然没认出苍溟是谁,但看到他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依然忍不住默默后退,无声让出一条路来。 岑非要继续送人,苍溟嫌弃地抬手制止了。 门口的子民们再次涌作一团,等苍溟一走立刻兴奋地讨论他是什么来头,为何气场如此强大。苍溟将所有声音抛诸脑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快走到马车前时,他突然若有所觉地停了下来,一回头果然看到垂头丧气的小姑娘。 “跟来做什么?”他语气平淡。 沈溪咬唇:“跟你回宫。” “回宫?”苍溟的眉头微挑。 沈溪憋屈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就往马车上走,不料经过他时,却被他抓住了胳膊。 “刚把你送来,这么快走做什么?”苍溟语气有些不耐烦,“还说想做大夫,才刚来一天就没兴趣了?” 沈溪怔怔看着他,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你让我留下?” 苍溟看着她瞬间晶亮的眼睛,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是该被关回宫里的?” “你、你真让我留下?”沈溪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没将他的调侃放在心上。 苍溟一向淡漠的眼神软了软,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去吧,晚上本座来接你。” “谢谢……谢谢幽主!”沈溪又高兴了,连连道谢之后往医馆跑。 苍溟看着她活泼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沈溪一路小跑回了医馆,正要跟柳柔分享自己的喜悦,却听到角落里间内传出轻微的争执声—— “我是怕溪儿难堪才会想帮她说话,并没有无视你的意思,再说我当时不是没有……” “你没有什么?若非幽主适时开口,你敢说自己不会站出来?”岑非打断她的话。 柳柔静了静:“我站出来又如何?岑非,我是个人,是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总不能一直控制我,就像我说要回人间……” “幽主视幽妃如珍宝,用得着你帮她说话?”岑非再次打断,仿佛听不得人间两个字,“我是你男人,也是你兄长,你就该听我的。” “那你到底是兄长还是男人?”柳柔也有些恼了。 “你……” 沈溪没想到与自己有关,下意识就要进去帮柳柔,可又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难堪。正左右为难时,房门突然打开,红着眼圈的柳柔出现在她面前,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溪儿,你没走?”柳柔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恢复了温柔的神情。 沈溪没有笑,眼底皆是对她的担心:“他、他说我可以留下。” “那可真是太好了。”柳柔真心高兴。 沈溪点了点头,想问她有没有事,岑非却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沈姑娘。”岑非颔首。在外面不能正式见礼,这样便也算行过礼了。 沈溪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岑将军,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才会害你们夫妇为难,之后我不会再如此,还请将军莫要生柳姐姐的气。” 岑非面色不改:“卑职不敢。” 他油盐不进,沈溪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正僵持时柳柔向前一步,推着她去诊桌前坐下:“既然可以留下,那今日也要辛苦你了。” 说罢,她便要离开,沈溪赶紧拉住她的手:“柳姐姐……” “我没事,只是寻常拌嘴罢了。”柳柔猜到她可能听到了什么,便轻声安慰,“其实与你无关,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你千万不要挂怀。” 沈溪见她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体贴地松开手:“若是有事,可一定要告诉我。” 柳柔笑了一声,答应了。 一整天相安无事,可柳柔与岑非谁也不理谁,沈溪每次抬头,就看到柳柔自顾自给病患问诊,不远处的岑非虽然像昨天一样时刻看着她,却不再像昨日一样帮忙,两个人之见的疏离感简直要化作实质。 虽然柳柔说了与自己无关,可沈溪还是跟着不自在,只能尽量不看他们。 最后一个病患看完,她便要收拾一下准备离开了,结果今早的大娘又来了:“小大夫,我家孙孙晌午吃多了,现在积食得厉害,能不能给我拿几粒山楂丸?” 山楂丸这东西只是健脾开胃,不用见病患也能开。沈溪答应一声去柜台上取了几颗,刚包好要交给她,就听到她高兴道:“小大夫,你家表哥又来接你了!” 此言一出,那边互不搭理的两人和沈溪同时抬头,果然看到苍溟就站在门外。 显然,苍溟也听到了“表哥”二字,淡定地扫了沈溪一眼,示意她赶紧走。 沈溪尴尬一笑,将山楂丸交给大娘后朝柳柔点了点头,等她回应了才朝苍溟走去。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等到一只脚迈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不是表哥。” 大娘一愣:“……啊?” “是……我夫君。”沈溪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 苍溟的视线瞬间落在她身上。 第94章 她没被欺负为什么会哭? 医馆内满堂皆静,大娘惊讶地张着嘴,半天“啊”了一声:“夫、夫君啊?” “嗯,夫君。”沈溪跟着强调一遍,忍不住再次看了柳柔一眼。 柳柔唇角扬起浅淡的笑,安静地看着她。 沈溪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苍溟:“走吧。” 苍溟定定看了她许久,道:“嗯。” 沈溪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时不时还往后看一眼,结果什么时候走到马车前的也不知道,直接撞在了苍溟的后背上。 “唔……” 她揉着撞痛的鼻子无辜抬头,苍溟已经进马车了。 ……他怎么不太对劲?沈溪后知后觉,总算发现苍溟的态度过于冷淡了。可她好像也没得罪他吧?沈溪面露迟疑,站在马车前犹犹豫豫,不敢轻易上去。 “还不来?” 苍溟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安抚马儿的车夫也看向她,沈溪没有办法,只能心一横踩着脚踏钻进马车。 几乎是身子伸进马车的瞬间,一只大手便突然握住了她的胳膊,沈溪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被拖进了坚硬的怀抱。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浅淡的薄荷与松叶的香味,唇齿被毫不怜惜的撬开,一瞬间城池失守。直到舌尖被咬了一下,沈溪才回过神来,顿时涨红了脸拼命去推。 可她的反抗非但没能成功,还激起了苍溟更深的阴暗面,他扣着她的双手,反身将她按在了软榻上,马车随之晃动一下,外头的车夫似乎察觉到什么,赶紧将马车停稳。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沈溪惊恐地别开脸:“别……马车上不可以……” 马车上不可以,就是其他地方可以了?苍溟死死盯着她眼角泛起的泪意,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 “我是你什么人?”他哑声问,语气里难得泄露的一丝急躁,是他在听到那两个字后生出的海啸。 沈溪恨得心痒痒,却也知道这个问题是他给的机会,若是答案让他不满意,他真可能在马车上行下流事。 “夫、夫君。”她怯生生回答。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总算放开了她。 沈溪赶紧躲到另一个角落,一脸憋屈地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苍溟直起身,冷静片刻后从小桌里取出一个盒子,慢条斯理地交到她手上。 沈溪一点都不想接,但感受着马车内尚且灼热的温度……她抿了抿唇,配合地接过去:“这是什么?” “糕点。”苍溟回答。 沈溪小心打开,果然看到一盒精致的糕点。 “是北酥阁的,”她眼睛一亮,瞬间认出是哪一家的,“这可是老字号,是采买队伍买来的?” “糕点不易存放,采买队伍从来不买,”苍溟扫了她一眼慢慢解释,完全看不出刚才禽兽不如的影子,“这是城南集市买的,刚出锅。” “城南集市还开了北酥阁分号?”沈溪嘟囔一句,拿起一块糕点刚要吃,想到什么又赶紧放回去,“我给柳姐姐送去,她肯定也喜欢。” 说完,她扭头就要下马车。 “站住。” 苍溟刻意拉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溪顿时垮了下脸,却在回头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干什么?” “本座的糕点,你拿去做人情,还敢问本座干什么?”苍溟气笑了。 沈溪顿了顿:“一盒糕点而已,不要这么小气。” 苍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溪沉默片刻,正要把糕点放到小桌上时,苍溟再次开口:“快去快回。” “……你让我去?”沈溪试探地举起手里的糕点。 苍溟冷笑一声:“本座若不让你去,这糕点你还吃吗?” “吃……啊。”沈溪自己答得都心虚。 苍溟扫了她一眼:“趁本座尚未反悔……” 一句话没说完,沈溪便小耗子一样溜走了。看着无风自动的车帘,苍溟无奈地捏了捏鼻梁。 沈溪下了马车后不敢看车夫表情,抱着糕点一路小跑回了医馆。 已经是傍晚时分,医馆里已经一个病患也没有了,门户却还大开着。沈溪跑进正堂,却发现空无一人,岑非和柳柔更是不见踪迹。 她迟疑地巡视一圈,正要试着大声唤人,先前柳柔和岑非争吵过的里间突然发出一声窸窣的响动。 这动静很轻,轻到给人一种刻意压抑的感觉,像是有贼人在偷东西。沈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想出去叫人,又怕自己叫人的功夫贼人就跑了,纠结之下还是选择小心翼翼靠近。 走得越近,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越多,沈溪四下看了一圈,抓了杆秤挡在身前,一步步逼近里间房门。 眼看着越靠越近,她倾着身子正要开门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原本阖上的房门吹开一条缝隙。 下一刻,柳柔压抑的抽泣声传来,沈溪直接愣住。 “回人间,为何一定要回人间?”岑非声音低哑,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急促,“九幽不好吗?我,大郎二郎,我们都在这里,怎么就留不住你?” “我就是要……回去唔……” 柳柔一句话没说完,仿佛遭受了什么痛苦一般,嗓子里溢出一点难耐的声音。沈溪脑子空白一瞬,当即不管不顾地推开门。 黑风一刹那将她团起来,接着便是房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等一切恢复平静,地面上只静静躺着一杆秤。 沈溪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间的场景,便整个人跌在了一片柔软上。 竟是晨昏殿的床褥。 沈溪愣了愣抬头,一对上苍溟的视线顿反应过来:“你把我带回来干什么!” “本座若不带你回来,你就要被岑非那头疯牛打出来了。”苍溟幽幽开口,想到刚才的事一边无语,一边庆幸自己出现还算及时。 “柳姐姐有危险,我要去救她!”他不提还好,一提沈溪就急了。 苍溟斜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她有危险?” “我听到她哭了!”沈溪咬牙,“岑非肯定对她动手了!” 苍溟被她格外荒唐的话语逗笑:“也不是未经人事,怎么还这么糊涂?” 沈溪没听出他言语里的调侃,跳下床急匆匆就要出门,苍溟只能将她拦住。 “你放开我!”沈溪拼命挣扎,“柳姐姐是因为我才跟岑非吵架,我不能置她于不顾,我要回去救……” 苍溟嫌她太吵,直接将她丢在床上,没等她爬起来便覆身上去。 “岑非那疯牛,把柳柔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宁愿自己死也舍不得伤她一分,又怎么会对她动手?”他尝试讲道理。 沈溪不服:“可柳姐姐哭了!” 说完不等苍溟开口,她便恨恨看了过去:“我知道,你们这些九幽人,就会狼狈为奸欺负我们凡人,说什么宁可死也不会伤她,既然如此珍视,她又为什么会哭?” 苍溟面对她的指控,沉默片刻后笑了一声:“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哭?” 沈溪蹙了蹙眉,隐约觉得不太妙。 下一刻,便听到苍溟淡淡开口:“休养了两天,也该好了。” 沈溪心中一惊,一只大手突然伸入她的衣裙。 第95章 这就不装了? 当被火热的身躯抵住,恐惧比羞恼更早一步到来,沈溪怕得小脸发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苍溟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强忍着体内汹涌的燥热哑声问:“怕什么?” “我才不怕你……”沈溪横他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 苍溟脑海闪过岑非教过自己的法子,唇角微微勾起:“不怕最好,本就没什么可怕的。” 沈溪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却因为过于孱弱,连丁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衣裳散落,已无退路可走,她认命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落。 苍溟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潮湿,尝了一口欠欠道:“咸的,再哭一下。” 沈溪剩下的眼泪瞬间憋回去,宁可干涸也不给这人占便宜。苍溟轻笑一声,似乎发自内心愉悦,沈溪气恼地看着他,刚要说几句刻薄的话,可一张嘴却是变了调的轻哼,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似乎不知自己为何会发出这种甜腻的声音。 明明是被迫的,明明是不愿意的,她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沈溪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瞬间溢出来,恨不得将自己淹死在羞愧里。 苍溟也听到了她的声响,瞳孔中幽绿色的光一闪而过,又顷刻间恢复平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冷静了些,正要进一步时突然察觉出她的不对,皱着眉头撬开她的唇:“呼吸。” 沈溪猛地缓过气来,红到泛紫的脸色总算恢复如常,手脚并用试图推开他。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如一座大山不可撼动,沈溪很快便体力耗尽,呜咽着哭起来。 见她不反抗了,苍溟才慢悠悠摸摸她的眼角,开始享受这个不同以往的夜晚。 哼哼唧唧流眼泪的小古板像一只熟透的桃子,又香又软又甜,让人只想吃干抹净全部吞入腹中。 他如此想,也这么做了,于是一整夜不得安眠,沈溪翌日果然睡过了头,一直到晌午才醒。 意识渐渐回拢时,沈溪便隐约感觉到自己睡太久了,本以为苍溟不在,可身边的灼热却叫人难以忽视。她睫毛颤动,始终不肯真正醒来。 “再不睁眼,就耽误去医馆了。”苍溟如沁了雨水的嗓音缓缓响起,连消失的尾音都透着愉悦。 一想到他是因何愉悦,沈溪更不想醒了。 然而苍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见她薄薄的眼皮不停颤动,索性凑到她耳边:“不想起的话,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沈溪连忙睁眼,入目便是他赤着的上身。 他脊背宽阔肌肉分明,比一般男人更有压迫力,即便昨晚已经面对他这样一整夜,沈溪仍不自在地别开脸:“我、我不行……” “为何不行?”苍溟本来就只是吓吓她,没打算对她如何,可还是要顺着她的话问。 沈溪抱紧被褥挡在身前,勉强遮挡一点点风光:“我……疼。” 这次说这句话,明显带着几分心虚。 “疼?”苍溟挑眉,故意道,“可本座方才检查过,除了有些红,旁的并无异常,怎么会疼?” 沈溪愣了愣,怒而瞪他:“无耻!”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连人带被子抱到身上。两人都没穿衣裳,即便隔着被子,肩膀还是没有阻碍地贴到一起。 沈溪仿佛被烫到一般拼命推他,苍溟却一脸无所谓:“现在知道岑夫人昨日为何会哭了吧?”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沈溪茫然许久,明白他的意思后脸瞬间红了:“无耻!” 苍溟轻笑一声:“昨夜如何,舒服吗?” “舒服个屁!”沈溪没忍住说了粗话,说完自己都怔了一瞬。 苍溟就喜欢看小古板炸毛,恶劣的心思一览无余:“当真不舒服?” “不舒服……你放开我。”沈溪推了几下知道推搡无用,只能板着脸与他讲道理,“我要去医馆。” 苍溟斜了她一眼:“不急,睡个回笼觉再去。” “不行,我要赶紧过去,不能让柳姐姐一个人在那儿。”沈溪眉头紧皱。 “柳姐姐柳姐姐,你是不是过于在意她了?”苍溟难得生出一分不满,“你没去之前,她也是一个人,如今怎就不能一人了?” 沈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在意她,难道在意你?” 苍溟冷笑一声:“本座是你夫君,你不该在意?” “我从没承认过你是我夫君。”沈溪绷起小脸,眼中满是倔强。 苍溟勾起唇角:“昨日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本座不是表哥是夫君的?” “那是因为我先前乱说,害得岑将军和柳姐姐吵架了,我不愿他们再因我生出矛盾,才不得已承认的。”沈溪梗着脖子解释。 苍溟唇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抱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松开。沈溪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背对他胡乱披上衣裳躲去窗帘后。 等她尽数收拾好出来时,苍溟还靠在床上,她沉默一瞬,问:“你还送我吗?” 苍溟抬眸:“为何这么问?” “感觉你生气了。”沈溪一脸别扭,想出门,又拉不下面子哄他,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表情里。 昨日难得的愉悦竟然是她为了别人不得已的妥协,苍溟本来是有点烦躁的,可看到她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那点火气又瞬间散了。 “本座就是欠你的。”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又一次妥协了。 出门的时候,苍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沈溪脸上还挂着昨夜没休息好的疲惫与春情,时不时地瞄他一眼。 马车慢吞吞到了医馆门前,沈溪要下去时迟疑一瞬还是回头了,果然看到他睁着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盯着自己。 哪有什么睡意,明明是醒着的。 “幽主,我要下去了。”虽然不情愿,但也怕把人得罪狠了,以后就不能出来了,沈溪只好乖乖告别。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声。 “你……我就在医馆哪也不去,你若是身子不适,就叫我回去。”沈溪摸不准他的态度,于是又加一句。 沈溪抿了抿唇一只脚踩到地上,结果下一瞬身上的酸软爆发,她双膝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噗……” 身后传来毫不客气的嘲笑声,她愤怒回头,瞪了苍溟一眼。 “这就不装了?”苍溟嘲笑,眼角眉梢满是肆意。 第96章 哄不好了 沈溪假装没听到他的嘲弄,低着头急匆匆往医馆走,结果还没等进去,就遇到了同样急匆匆的柳柔。 两人都是一脸疲色双眼含水,不用问也知道昨日都发生了什么。沈溪短暂的无言后,很快打起精神:“柳姐姐。” “溪儿。”柳柔温柔一笑,身后跳出两个小小子。 “溪姐姐!” “溪姐姐。” 沈溪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爹爹今天有事,我们来给你和母亲帮忙。”大郎回答。 二郎立刻挽起袖子:“我要给溪姐姐当伙计!” “那我帮母亲。”大郎跟着道。 她们还没说什么,这俩小孩就先把活儿都分好了,沈溪和柳柔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随便给他们找点事做后,一起往医馆里走。 “岑将军今日没来,不会是因为……”沈溪迟疑开口。 柳柔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笑解释:“夫妻哪有隔夜仇,我们已经和好了。” 沈溪顿了顿,想起她昨日痛苦的提到人间,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柳姐姐被九幽人收养,又嫁给自己的养兄,应该是自由的才对,没想到和她一样困居九幽。 “柳姐姐……”沈溪拉住她的手刚要说什么,病患们便急切地涌了过来。 柳柔拍拍她的手:“忙完再聊。” 沈溪只好点头答应。 今日的病患依然很多,不过都是些小毛病,又有大郎二郎在旁边帮忙,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忙到申时,岑非突然来了,给他们送了许多吃食,沈溪被大郎二郎拉着去吃糕点时,偷偷朝他瞄了一眼,看到他低着头扶着柳柔的腰,柳柔没什么力道的横他一眼,就随他去了。 这是和好了吧?沈溪默默松了口气。 “这个是蜜枣糕,是我最喜欢的糕点。”二郎看到她拿的东西立刻道。 沈溪顿了顿,递给他:“那你吃。” “溪姐姐吃。”二郎又推回来,自己拿块别的便拉着大郎出去玩了。 柳柔笑着走到沈溪旁边,也拿了一块糕点:“他可是我们家最护食的,都舍得将糕点让给你,可见是真心喜欢你。” “大郎二郎都是很好的孩子。”沈溪腼腆一笑。 柳柔眼神温柔,正要说什么,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出于大夫的警觉性,两人当即一脸严肃地跑出去,果然看到几个犬族人抬着两人赶过来。沈溪看到两人浑身沐血,顿时倒抽一口气。 众人显然认识柳柔,看到她后忙道:“柳大夫,快救救他们!” “先别急,说说怎么回事。”柳柔和沈溪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帮忙抬人,这才看清两人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人竟然还大着肚子。 进屋的过程中,众人七嘴八舌地解释原因,沈溪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夫妻两个没事去幽谷那边闲逛,结果被风卷了过去,男子为了保护女子撞在了尖锐的石头上,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发现女子只是受点皮外伤后,沈溪和柳柔都松了口气,只是看她肚子不小,可能很快就要生了,所以也马虎不得。 “溪儿,你为这位大哥包扎止血,我给孕妇检查身子。”柳柔急切道。平时都是她负责为男子治病,但今日事态特殊,还是各做各擅长的事好。 柳柔说完便跟着孕妇进里间了,沈溪下意识跟了两步,听到男子痛哼后才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众人将他放到床上。 众人连忙照做,等把男子放稳之后,沈溪拿着剪刀过来,才看清男子的伤从腰腹一路蜿蜒到胯骨,她顿时陷入怔愣。 “大夫,大夫?”见她迟迟不动,一个犬族少年忧心忡忡地叫她。 沈溪猛地回神:“嗯……” “可是出了什么事?”犬族少年眼圈泛红,浑身颤得厉害。 沈溪握着剪刀的手颤了颤,面上还在故作镇定:“还、还要脱了衣服才能确定伤势是否严重……” “那赶紧吧。”犬族少年连忙催促。 沈溪勉强应了一声,浑身僵硬地看向男子。 正僵持时,岑非走了过来,神色冷淡地开口:“沈姑娘,我已经派人去请幽医,再有半刻钟应该就到了。” “为什么还要再找大夫,这就是现成的大夫吗?”犬族少年有点急,“人命关天啊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我哥的命……” 他说着话就要去拉沈溪,岑非立刻挡在沈溪面前。 沈溪终于回神,深吸一口气后看向岑非:“岑将军,麻烦让一下。” 岑非顿了顿,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默默后退一步。 沈溪的眼神迅速恢复冷静,低着头用剪刀熟练地剪开男子的衣裳。碎布七零八落,男人的身体逐渐暴露在眼前。 那是一副完全不同于苍溟的男人躯体,长了浓密的汗毛和黝黑的皮肤,小腹上有一道旧疤,一路往下没入仅存的衣料。 沈溪握剪刀的手颤了颤,人却结结实实松了口气:“没伤到要紧处,缝合修养一段时日应该就好了。” 犬族少年顿时长松一口气。 事情一旦开始,之后就容易多了,沈溪低着头快速止血缝针,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熟练。柳柔从里间出来时,就看到她已经将伤口缝完了。 “待会儿用门板将人抬回去,我开几服药,一日三次按时吃,之后两天换一次药,伤患不必过来,将住处告诉我,我到时候上门换药。”沈溪耐心交代。 柳柔也笑着走过来:“孕妇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几天应该要生了,也是需要卧床,药已经开好了,该怎么吃也告诉她了,你们把人带回去就好。” 众人连连答应,找了两张门板把人带走了。 苍溟到医馆时,柳柔正握着沈溪的手夸赞她做得好,他的视线瞬间落在沈溪身上:“谁的血?” 屋里几人闻声看向他。 “回幽主,是伤患的血,娘娘无事。”岑非主动结束。 苍溟眉间这才松开,靠在门口听柳柔与沈溪聊完,才带着沈溪往外走。 已经夜深,九幽却还是光线昏暗的样子,苍溟走在前面,正要上马车时,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可以直接带我回去吗?” 沈溪声音平静,可苍溟不知怎的,愣是听出一分可怜来。他没有回答,直接揽过她的腰撕破虚空回到晨昏殿内。 几乎是站稳的瞬间,沈溪便从他怀里挣了出去,苍溟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眉头微微挑起:“今日怎么不肯坐马车了?” 她一个凡人,被他这样带着赶路定然不会舒服,所以他才用马车接送,没想到她今天却主动要求用这种方式回来。 苍溟问完,迟迟没等到沈溪的回答,不由得啧了一声:“怎么,觉得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能跟本座犟了?信不信本座……” 话没说完,沈溪就突然蹲下,捂着脸哭了出来。 苍溟有一瞬站直了,声音也变得紧绷:“……本座也没说什么吧?” 沈溪哭的声音更大了。 苍溟深吸一口气,神情不自然地开口:“行,我是说的有些过分,但也不至于哭吧?” “呜呜呜……” 苍溟:“……” 第97章 糟糕,有人动心了 晨昏殿门窗紧闭,仍有哭声若有似无地传出,在寒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可怜,门前守卫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声气。 “幽主怎么又把幽妃娘娘惹哭了?” “谁知道呢,咱们幽主虽然圣明伟岸,可在做丈夫这件事上,实在算不上优秀。” 晨昏殿内,沈溪的眼睛已经哭成核桃,却仍坐在地上伤心流泪。苍溟焦躁地在旁边走来走去,最后强行拽着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不准哭了!” 沈溪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更别说听他话了。 她油盐不进,苍溟确实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不代表不能做别的—— “定是岑非夫妇照顾不周,才会害你如此伤心,本座这就去找他们问询!” 苍溟说罢转身就走,沈溪连忙抓住他的袖子:“是我自己想哭,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苍溟唇角顿时勾起一点弧度,但回头之后又恢复严肃:“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哭?不是他们招惹你,那就是其他子民招惹,既然你不肯说,本座只能将他们一一拿下,挨个质询。” 沈溪顿时急了:“都说了跟其他人无关!” “那你为什么哭?”苍溟立刻接话。 “是因为我、因为我……”沈溪难以启齿。 苍溟又作势要走,沈溪心一横,声音忍不住大了些:“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用!” 此言一出,眼泪又掉下来了。沈溪胡乱擦了一下脸,哽咽着不肯看他:“我、我没用,口口声声说要做悬壶济世的医者,却在人命关天时还想着那些迂腐礼节,险些耽误救人,真是虚伪至极、无用至极……” 虽然人救回来了,可思及自己救人时的那份犹豫,沈溪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晨昏殿内静悄悄,空气几乎胶着成实质,压得沈溪垮下了颈弯,再无提及医术时的意气风发。诡异的寂静下,长着薄茧的手指突然挑起自己的下颌,沈溪被迫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淡漠冷静的眼睛。 “你今日做得很好。”这双眼睛的主人告诉她。 沈溪难堪地抿了抿唇:“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苍溟眉头微挑,方才等她的功夫里,可是听柳柔说了不少细节,该知道的他一样没落,“那人伤在腰腹,要料理伤口必然要宽衣解带,你这么一个小古板,没把人扔出去都算有良心了,还帮他剪开衣裳缝了伤口,难道做得还不够好?” “可我当时犹豫过……” “犹豫过又如何?”苍溟不耐烦地打断,“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当时犹豫过也好挣扎过也罢,总归是将人救回来了,何必要想太多?” 说完,他斜了她一眼,“迂腐成这样,当真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平日他这样说自己,沈溪定会反驳回去,可今日却沉默不语。 苍溟最不喜欢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加上她一身别人的血,从头到脚都是陌生的味道,他便愈发不高兴了,于是叫人送了热水来,自己则三下五除二扒了她的衣裳,将碍眼的血迹从源头上解决。 沈溪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感觉身上一凉,等回过神时已经被苍溟抱着丢进了浴桶里。 热水蔓延到心口,呼吸顿时如受到压迫一般费力。沈溪慌张地想站起来,站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又赶紧沉进水里,借着浴桶挡着身子。 “这样能挡多少?”苍溟嘲笑她。 沈溪大怒:“你还是人吗!”她正伤心呢,他却突然将她剥个干净。 “我当然不是人,”苍溟拨了一下水,水面上顿时荡起波纹,沈溪没在水中的身影也好似随之荡漾,“你难道不知?” 说罢,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我还能化身为狼,你可要瞧瞧?” 沈溪脸上果然挂满了恐惧。 苍溟满意了,用潮湿的手捏了捏她的脸:“放心,除了每年生辰那日会化一日原型,其余时候我都是这副皮囊。” ……这有什么可放心的?沈溪满脑子他变成野兽的场景,顿时更怕了。 苍溟见她泡在水里,皮肤都烫粉了仍一动不动,索性找了块锦帕帮她搓洗。沈溪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当即抱着身前往后退:“你、你别过来……” 话没说完,苍溟便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人拉了过来。 热水溢出,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苍溟一只手将人固定住,另一只手拿着锦帕沾了水,便当真给她搓洗起来,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袖子被水浸湿。 沈溪身上没有一片布,只能尽可能往水里沉,哪敢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反抗。 苍溟的手劲太大,尽管已经尽可能收着了,仍在她身上留了不少痕迹。沈溪忍无可忍,掬起一捧水往他脸上泼,苍溟躲闪不及被泼个正着,眼角眉梢都挂了水珠。 “噗……” 沈溪难得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你你你要干什么……”他倏然站起,阴影如一座小山将沈溪覆盖,沈溪顿时慌乱,“我错了幽主,我再也不敢……” “现在认错,晚了。”苍溟解开腰带褪下衣袍,长腿一跨直接迈进水中。 浴桶里的水顿时海啸一般往外涌去,沈溪尖叫一声就要逃,却被他捞到了腿上。 “身上都洗了,还有一处没洗。”他的呼吸灼热,连说出的话都是烫的,沈溪还未来得及开口求饶,他的手便已经伸入水中。 水波荡漾,偶尔浮出一两个小小的气泡,沈溪浑身通红发颤,很快便无法自控地靠进他怀中。 注定又是一夜无眠。 沈溪翌日果然又起晚了,匆匆忙忙更衣洗漱后,一回头看到苍溟慵懒地靠在软榻上,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悠闲的餍足感。 想起他昨夜对自己做的事,沈溪心里一怒,捡起一个枕头朝他砸了过去。 苍溟抬手接住,淡定地扫了她一眼:“越来越胆大了啊。” 就这一句话,沈溪都不知道听多少次了,闻声只是横他一眼:“赶紧送我去医堂。” 苍溟抬眸:“先把早膳吃了。” “我不饿。”沈溪皱眉。 苍溟无视了这句话。 沈溪无奈,只好急匆匆坐到桌前吃粥,结果只吃小半碗便撑了。 “我真的不饿,”她皱着眉头,“再吃会难受的。” 苍溟没有勉强,起身便朝外走。 沈溪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要不你直接送我吧,不要马车了,我真的迟到了。” “不行。”苍溟拒绝。 沈溪不悦:“为什么不行?” “你不知道?”苍溟反问的同时,又回头看了眼桌上没吃完的粥。 她是凡人之躯,脆弱易折,每次被他用玄力带走后,都会产生些许不适,之前那几次是天旋地转,这回是食欲不佳,下次就不知是什么了。 确定苍溟不会带自己“飞”去医馆后,沈溪只好不情愿地出门,等看到马车后立刻先一步上去。 “车夫送我就好。”她用手把着门,没打算让苍溟上来。 苍溟假笑:“车夫可能不想送你。” 威胁,绝对是威胁。沈溪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苍溟冷笑一声,长腿一跨便上了马车。 乘马车去医馆的下场就是,迟到得更久了。她急匆匆往医馆走,没等进门就被拦下了。 “沈、沈大夫……”少年红着脸,有些局促。 沈溪顿了顿,认出他是昨日的犬族少年,顿时紧张起来:“可是你兄长出了什么事?” “没没没有,我兄长好得很。”少年忙道。 沈溪松一口气,顿时奇怪:“那你来做什么?” 少年脸更红了,飞快地瞄一眼正在排队的病患们,快速往沈溪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飞奔着逃跑了。 沈溪一脸莫名,低头便看到一颗圆圆的果子。 第98章 果子大军 果子还泛着青,沈溪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牙酸,但因为是病患家人的一番好意,便带着进屋了。 “柳姐姐。”她与正在看诊的柳柔打声招呼。 柳柔微微颔首,也看到了她手里的果子:“没用早膳?”她以为是沈溪没吃早饭,所以带个果子充饥。 “吃过了,”沈溪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是病患家人给的。” 这种事常有,柳柔也习惯了,闻言只是笑笑:“那可要好好品尝。” 沈溪也跟着笑了一声,但因为怕酸一直没吃,索性等晚上带回了晨昏殿。 “哪来的酸果?”苍溟从她手里抢过果子,掂了掂问。 沈溪立刻抢回去:“是病患家人送的。” “既要送礼,怎么不送点好的。”苍溟话里充斥着对果子的嫌弃。 沈溪瞪了他一眼:“我觉得挺好。” “那你吃。”苍溟挑眉。 沈溪:“……我现在不想吃。”等放个几天,应该就会甜些吧? 苍溟像看出了她的想法,冷哼一声道:“放坏了都未必甜。” 沈溪懒得搭理他,将果子小心摆到盘子里后便去洗漱了。苍溟却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与她保持一米距离。 在又一次转身险些撞到后,沈溪无奈了:“你想干嘛?” “过段时日荒淤王就要来了,为免被他钻了什么空子,本座这段时间要仔细布防,只怕没时间接送你了。”苍溟这才缓缓开口。 本来也没想你接送,车夫自己来就挺好。沈溪腹诽一句,面上却是万万不敢说的。 苍溟抱臂靠在柱子上:“储星已经去了荒淤刺探,岑非明日也得去守幽谷了,其余人本座不放心,你这段时间就别去医馆了吧。” “不行!”沈溪顿时急了,“我不答应。” “小古板……” “你放心,我不会逃的,”沈溪忙伸出手指,“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苍溟是担心她的安危,结果到她这里就成了怕她逃走,他唇角的笑意刹那间淡了,自己也说不了为什么,就是烦躁得厉害:“你愿意去就去吧,本座才懒得管你。” 沈溪默默松一口气,又该干嘛干嘛去了。 苍溟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在屋里晃来晃去,心里那点烦躁逐渐蔓延扩大,好几次想直接将她扯过来说清楚,可每次生出这样的念头,就觉得太跌份了,更何况小混蛋没心没肺,听完说不定非但不觉误会他,还要再嘲讽几句。 ……越想越气! 沈溪察觉到屋里气温升高,一脸莫名地回过头来,结果下一瞬就看到了苍溟铁青的脸。 她吓一跳,又觉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苍溟一言不发,直接把人按在了软榻上。 荒唐的前半夜结束,屋里的温度恢复正常,餍足的男人也不再烦躁,唯有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小姑娘,咬着牙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又很快跌回床上睡熟。 翌日一早,果然就只有车夫送她了。 沈溪久违的感受到了何为清净,充分享受完这份清净后走进医馆,便看到犬族少年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沈大夫,该给我兄长换药了。”少年害羞开口。 见面三次,沈溪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长相,才发现他眼下有一颗泪痣,与自家胞弟的一模一样。她对他顿生好感,连他毛茸茸的耳朵和乱晃的尾巴都觉得可爱起来。 “我收拾一下,这就去了。”沈溪说着话,很快便收拾好药箱出来了。 犬族少年立刻接过沉甸甸的药箱:“我来吧。” 沈溪赶紧拒绝,可惜她那点力气在少年面前根本不够用,只能随他去了:“谢谢。” “不用谢。”少年羞赧道。 沈溪扬了扬唇,跟着他去了家里。 是九幽最常见的石头房,瞧着暗沉沉的,哪哪都透着破败,除了院中那棵奇异的果子树以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贵重的东西,连她家中下人住的都不如。而看犬族少年的言谈举止,他们这样的人家在九幽,已经算是很富裕的了。 ……这个苍溟是怎么做君主的,竟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困苦到如此境地。 “沈大夫,这边请。”犬族少年笨拙地学着凡人的礼仪。 沈溪回过神来,温婉一笑随他进了病患的屋子。 大约是九幽人的体质太好,才两日不见,病患已经精神许多,一看到她进门立刻道谢,那日一同送进医馆的孕妇也赶紧给她端茶,旁边的犬族少年就更不用说了,始终跟在她左右,不论她要做什么,都会抢先一步替她做好。 沈溪哭笑不得,以最快的速度给病患换药。又一次解开陌生男人的衣裳,她的心绪已经平静如水,可以淡定地换药包扎了。 “伤口长得很好,但注意不要沾水,更不可下床走动,我后日会再过来。”沈溪叮嘱几句便往外走,走到门外时,又一次看到了那棵果子树。 从上面红彤彤的果子来看,应该是九幽常见的鲜鲜果,九幽没有阳光,能种的瓜果总共就那几种,其中鲜鲜果不需要日照,也不必浇太多水,所以算是九幽种得最多的一种果树。成熟的果子甜美多汁,未成熟时却十分酸涩,少年昨日送自己的就是未成熟的。 本以为他是只有这种没熟的,可今日一看,不是很多熟透的吗?沈溪正疑惑他为什么不送自己熟果时,少年又追了出来。 “沈、沈大夫,这个给你。”少年往她手里一塞,又跑了。 沈溪低头看,又是未成熟的鲜鲜果,她一时无言。 当日晚上,晨昏殿的桌子上就又多了一枚果子,同时还多了沈溪的诸多疑惑。 “你盯着那两颗果子都快一个时辰了,可看出什么了?”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沉默片刻,问他:“如果有人放着甜果子不送,反而送酸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苍溟想了一下:“他故意恶心你。” 沈溪:“……” “或是找你麻烦,”苍溟眯起长眸,“谁找你麻烦了?” “……谁也没有,”沈溪无语,“我好着呢。” 苍溟不信,反复追问也没问出个什么,见她心情不错,确实不像被欺负的样子,索性就随她去了。 接下来几日,少年还是给沈溪送酸果,晨昏殿的桌子上果子越来越多,沈溪每每从医馆回来,就会盯着自己的果子大军研究半天,终于在某个傍晚,没忍住拿起一颗。 “肯定是有什么玄机。”她一脸郑重地咬上一口,顿时酸得脸都扭曲了。 旁边的苍溟淡定看她作死,最后轻描淡写地点评一句:“真是疯了。” 第99章 少年的告白 连续收了五天酸果子后,沈溪终于忍不住叫住要逃跑的犬族少年:“那个……” “什么?”犬族少年停下脚步,红着脸看她。 沈溪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纠结半晌后才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犬族少年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紧张得直摆手:“怎、怎么会,我喜……尊敬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对你有意见……” 沈溪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犬族少年顿时迷失在她这个清浅的笑容里,一时间傻愣愣的。 “我就说么,看你也不像讨厌我的样子,”沈溪松了口气,再开口已经自然许多,“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要送我这种半生不熟的果子?” 犬族少年顿了顿:“你不喜欢?” “谁会喜欢啊?”沈溪哭笑不得。 犬族少年的脸瞬间红上加红,耳朵也软软地耷拉下来:“我、我嫂子就很喜欢,她说这种果子吃起来最有滋味,给多少甜果儿都不换……” 沈溪脸上笑意更深:“她是因为有孕在身,才会喜欢这种酸的。” “哦……”犬族少年更失落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溪看着他眼下那颗泪痣,便止不住地心软:“鲜鲜果总是熟得很快,要找这种酸得刚刚好的,应该很不容易吧?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犬族少年抿抿嘴:“可你又不喜欢吃。” “贵在心意嘛,”沈溪安慰他,“我感知到你心意不就好了,别的也不重要。” 犬族少年愣了愣,突然有些局促:“你……知道我心意了?” “嗯,知道了。”沈溪肯定地点点头,在他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时认真道,“你放心,我会尽心医治你兄长的,绝不让你们失望。” 犬族少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减少许多:“你以为我送果子是为了兄长啊?” “难道不是吗?”沈溪疑惑。 犬族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幽幽叹了声气:“是……” 沈溪笑笑,便去忙自己的了。 本以为这日说清楚后,犬族少年应该不会再给自己送果子了,谁知她翌日去他家中时,他又拿来一篮子,这回全是熟透的,隔着篮子都能闻到清甜的气息。 “……全是给我的?”沈溪一脸惊讶。 犬族少年羞红了脸:“嗯,你不是说不喜欢酸的吗?这些都是甜的。” “谢、谢谢……”沈溪从大篮子上勉强移开视线,“但这么多我吃不完,所以拿一个就好了。” 收一个果子跟收一篮子果子可不止是多或少的区别,她身为大夫,行医治病是她的本分,哪能以此相挟跟病患家人要东西的。 “可是这些都是给你的。”犬族少年急了。 沈溪失笑,还要再拒绝,少年的孕妇嫂子便从屋里出来了。 “这是他一大早上树摘的,上面还沾着露水呢,您就收下吧,否则他今晚肯定要睡不着了。”孕妇打趣道。 少年的脸顿时更红了,脸上的泪痣仿佛活过来一般。 看着这颗与自家弟弟生在同一位置的痣,沈溪总是很容易心软,纠结片刻后从发钗上抠下一颗珍珠,直接递给少年:“这个给你,就当是换果子了。” 少年下意识就要拒绝,沈溪阻止道:“是换,不是买,你送我东西,我总要回礼不是?” “是……回礼?”少年抓住重点。 沈溪笑着点点头:“嗯,回礼。” 少年没有再拒绝,红着脸接了过去。孕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捂着嘴偷笑一声,沈溪顿时看了过去。 “咳……沈大夫,冒昧地问一句,您成婚了吗?”孕妇一脸八卦。 “嫂子!”少年羞恼地唤了她一声。 “闲聊而已,急什么?”孕妇调侃,少年的脸更红了。 沈溪隐约觉得气氛有点古怪,但没有在意:“成婚了。” 少年愣住。 “那你跟你丈夫感情好吗?”孕妇又问。 沈溪表情逐渐微妙。 承认已婚已经是她的极限,要她说和苍溟感情好,那是死都做不到的事。 孕妇在她短暂的沉默里了然,体贴地岔开了话题:“先前柳大夫说我该生了,可都过去这么多日了,怎么还一点要生的预兆都没有?” “你这是第一胎,时间久一些也正常。”沈溪回过神来,没有发现少年也默默松了口气。 孕妇慈爱地摸摸肚子:“等孩子出生,一定要请沈大夫和柳大夫吃酒。” 九幽这几年和人间来往频繁,也学了许多人间的风俗,比如生孩子办酒席这种。 沈溪笑着答应一声,便拎着少年送的果子离开了。 柳柔在医馆里忙活大半天,一抬头就看到沈溪拎了篮果子回来了,她的表情逐渐古怪:“又是那个犬族少年送的?” “是。”沈溪点头。 柳柔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要感谢你对他兄长的救命之恩,谢一次两次也就够了,他怎么天天给你送东西?” “可能是太热忱了吧。”沈溪没太在意。 柳柔还是感觉不对劲:“可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怎么去这么久,可是有什么状况耽误了?” “没什么事,就是跟他们闲聊几句。”沈溪回答。 柳柔上前一步:“都聊什么了?” 沈溪想了想:“好像也没聊什么,就是聊了聊为什么要送我半生不熟的果子,那位大嫂还问我是不是成婚了,哦对了,她的安胎药吃完了,你再给她配一些,等我下次去给伤患换药时一并带……” “你说她问你有没有成婚?”柳柔忍不住打断她。 沈溪提起这个就郁闷:“嗯,问了,还问我跟丈夫的感情如何。” 柳柔:“……”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沈溪叹了声气,刚要活动一下筋骨就被柳柔抓住了手腕。 “柳姐姐?”她一脸茫然。 柳柔无言许久,半天才说一句:“……下次换药还是我去吧,你以后少与那个少年来往,免得惹上麻烦。” 沈溪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可能是喜欢你。”柳柔艰难道。 沈溪愣住,半晌忍不住笑了:“别开玩笑了柳姐姐,怎么可能呢。” “我真觉得……” “没有的事,他只是感激我救了他兄长,才会赠我一些果子,真没别的意思……他还是个孩子呢,”沈溪摆摆手,非常笃定地说。 柳柔无奈:“好像有十六了吧,只比你小一岁。” “那也只是孩子,”沈溪眉头微蹙,“而且我与他谨遵男女大防,并未有过逾矩之举。” “我不是说你逾矩……”柳柔还想再说什么,恰好又有病患来,只好就此打住。 两人之后一直忙到傍晚,等柳柔收拾好医馆要与沈溪再聊聊时,人已经被车夫接走了。 当天晚上,苍溟看着一篮子成熟的鲜鲜果,终于皱起眉头:“又是病患家人送的?” “是!”沈溪点头。 苍溟:“同一个人?” “对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苍溟冷笑一声。虽然没觉得哪里不对,可心里却莫名觉得不舒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溪说这句时瞬间小小声。 然而苍溟还是听到了:“你说什么?” 沈溪轻咳一声,故作无视地别开脸。 然后苍溟就看到她头上的发钗缺了一颗珍珠,他没有多想,只当她是不小心磕到哪、把东西磕掉了。 翌日一早,沈溪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远远看到犬族少年在医馆门前等着。 正是清晨,医馆的门还没开,外头更是一个病患也没有,他无聊地踢弄地上的石子,耳朵和尾巴同频摆动。 察觉到有人看他后,他立刻抬起头,看到是沈溪眼睛都亮了:“沈大夫!” 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下的泪痣却好像在闪闪发光。沈溪轻笑一声朝他走去:“你怎么来了?” “我……我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还是觉得应该找你说清楚。”少年的脸渐渐发红。 沈溪疑惑:“说清楚什么?” “就、就我的心意……”少年嘟囔一声,对上沈溪的眼睛后突然生出无限勇气,“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送你果子,不是因为兄长!” 沈溪:“……” 闷在心里一整晚的话终于说出来,少年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嚷嚷,“我喜欢你沈大夫!我想做你的婚侣,给你送一辈子果子!” 沈溪:“……” 听到少年热烈的话语,沈溪脑子先是空白,接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不能让苍溟知道。 第100章 玩大了 因为犬族少年丢下的那些话,沈溪一晌午都心神不安。自从给少年的兄长缝针包扎后,她便将挡在诊桌前的布帘撤掉了,也不再只接老弱妇孺的病患。 因着少了一层遮挡,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彻底暴露在柳柔面前。等到病患都走后,柳柔便立刻前来询问。 沈溪无声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就苦了脸:“柳姐姐,我可能要有麻烦了!” 柳柔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沈溪叹了声气,将早上的事说了,柳柔顿时跟着发愁:“确实是麻烦事,虽然你是无辜的,但让幽主知道的话,肯定要说不清了。” “所以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沈溪忙道。 柳柔叹了声气:“那就得尽快解决了。” “还要怎么解决?”沈溪只觉头大,“我昨日已经跟他们说过我成婚了呀。” “这里不是人间,没有那么多规矩,成不成婚的根本没那么重要,大家只随心而活。”柳柔尽可能委婉地解释。 沈溪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沈溪干巴巴开口:“现、现在该怎么办?” 柳柔深吸一口气:“去找他吧,说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沈溪的脸又苦了下来。 这种事越早解决越好,沈溪不敢耽搁,当即便去少年家里找他了。 少年正因为将秘密说出来魂不守舍,一听说她来了心跳都快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见她。 “你看这小子,一看见沈大夫就跟丢了魂一样,”孕妇笑呵呵地护着肚子往屋子里走,“你们慢慢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不知是因为嫂子的调侃,还是因为心上人就在眼前,少年的脸很快便红了,眼下那颗泪痣也愈发明显。 “沈、沈大夫,你怎么来了?”他那点勇气好像在医馆前都已经用光,此刻连说话都觉得困难。 沈溪局促地看着他,半晌小小声道:“关于你方才跟我说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少年顿了顿:“解释什么?” “就……你知道我成过婚了是吧?”沈溪小心地问。她从十四五岁开始,便一直有爱慕者上门求娶,每次都是父母代为婉拒,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拒绝别人,这个人还与她胞弟长得有几分像,让她总是心软,生怕会伤害他。 少年没有听出她的暗示,闻言立刻道:“你与他不是没什么感情了?” “你怎么知道?”沈溪表情古怪。 少年:“你昨天说的。” 说完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你没亲口说,但我看出来了。” 沈溪:“……”倒是难以反驳。 “你与他既然没有感情了,不如别要他了,”少年紧张地上前一步,“你与我好吧,我肯定对你好。” 沈溪被他大胆的言辞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我、我就算跟他没有感情了,也不代表要与你好……” 少年眼神一黯:“你不喜欢我吗?”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沈溪哪经历过这种事,每一句话都十分艰难。 少年倔强地皱起眉头:“那我就继续对你好,你总会喜欢我的。” “不行!”沈溪声音顿时高了许多。 少年:“为什么不行?” “你对我好……你不能对我好,人人都知道我已经成婚,你要对我好的话,岂不是要置我的名声于不顾?”沈溪睁大眼睛。 少年不解:“这有什么?” “这……”沈溪哑然,突然意识到这种事对九幽而言的确不算什么,所以她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理解。 两人大眼瞪小眼,短暂的沉默之后,沈溪只能违心道:“这是没什么,但我跟我家夫君非常恩爱,并没有抛下他找别人的打算。” “你明明对他没有感情。”对她昨日的突然沉默,少年可记得十分清楚。 沈溪讪讪:“昨日是因为吵架了,不过现在已经和好。” 说完,见少年仍是不信,她又补充一句,“他明天还要送我来医馆呢。” 少年彻底安静了。 沈溪心里叹息一声,有些别扭地开口:“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伤害你,若是知道你对我有那份心思,我肯定……” “我不信,你肯定是骗我的,这么多天都没见过他送你,怎么可能明天突然就来了,你肯定是为了拒绝我才这么说。”少年眼圈都快红了。 沈溪顿了顿,刚要再说什么,少年就一脸抗拒地捂住耳朵,扭头跑回屋去了。 沈溪追了两步,还是犹豫着停了下来,轻叹一声气离开了。 认识这么多天,她对少年还算了解,知道他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也知道他明天早上一定会跑去医馆验证她话里的真假,所以明早一定要苍溟送自己才行。 于是等到晚上,沈溪欲言又止地看着苍溟,一副有事相求的样子。 “说。”苍溟坐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上头摆放的果子。 沈溪轻咳一声,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你想做什么?”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一脸别扭:“我想让你送我去医馆。” “你不是喜欢车夫送?”苍溟没想到她找自己是为这个,一时颇为意外。 沈溪表情更微妙了:“我就是想让你送一次,你好久没送了。” 苍溟轻嗤一声:“小古板,你这是在撒娇吗?” 沈溪顿时闹个大红脸。 就在苍溟要开口答应时,突然听到她小小声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是……” 苍溟抬头。 “是撒娇,”沈溪脸红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你送我吗?” 苍溟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眸渐渐眯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第101章 被发现了! 因着沈溪的不对劲,晨昏殿内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无声对视,各自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终于,沈溪先一步开口:“所以你送我吗?” “送。”苍溟回答完,就看到她眼睛亮了亮,于是又慢悠悠补充,“但前提是你今晚得听话。” 沈溪愣了愣,回过神后气红了脸:“你做梦!” “本座还什么都没说呢。”苍溟语气正直,可眼神却不像那么回事。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沈溪气冲冲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朝他砸过去,结果苍溟一伸手就拿到了,还悠闲地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沈溪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你这个趁火打劫、无耻下流的卑鄙小人!” “再说了,不过是借此事讨一点好处,怎就成了趁火打劫?”苍溟说完,故意停顿片刻,“难道你有必须要我送的苦衷?” 沈溪心下一惊,怒气瞬间被心虚冲散。她不敢表现太明显,迅速冷静下来后淡淡开口:“之前一直是你送我,如今却换了车夫,经常来医馆的病患便私下议论,我不过是不想被揣测,才要你送一趟,你不愿意就算了。” 理由合情合理,合她的性子。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沈溪不敢看他,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去床上躺着了。苍溟看着床上小小的鼓起,随意将手里的果子丢到桌上。 片刻之后,灼热的身躯挤进被窝,顿时驱散了被子下面的寒凉。沈溪习惯性地推他,却被他将手牢牢裹住。 “怎么总是凉得像水一样。”他语气里带了些无奈。 沈溪挣了两下没挣脱,只能被迫靠在他怀中,可嘴上却是不饶人:“可能是因为我体内没岩浆吧,真羡慕你可以这么烫。”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往你身子里送一点。”苍溟勾唇,低沉的声音透着几分蛊惑。 与他相处这么久,沈溪早已不是白纸一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顿时愤恨地要踹他,却被他困在身下动弹不得。 屋里的温度猛然拉高,被窝下也热得厉害,刚才还手脚冰凉的沈溪,这一刻也出了薄汗。她察觉到苍溟身体的变化,顿时不敢乱动了。 “我、我好困啊,睡觉吧。”沈溪说着便匆匆闭上了眼睛。 苍溟不言语,手却挑开里衣抚上她的腰,沈溪眼皮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声音都软了些许:“我今日真的很累……” 苍溟的手一顿,到底没有再作怪。 短暂的沉默后,他幽幽开口:“你倒是越来越会拿捏本座了。” 沈溪假装没听到。 翌日一早,沈溪习惯性地在固定时间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苍溟在桌前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酸涩的果子。 之前因为怕酸,又不想辜负少年的心意,沈溪才将果子带回来一一摆在桌子上,如今看到苍溟把玩,心里总是透着那么一股虚劲。 她轻咳一声,故作无事地问:“你怎么没去议事殿?” “不是你说,要本座送你去医馆?”苍溟反问。 沈溪愣了愣:“你不是拒绝了吗?” “本座何时拒绝了?”苍溟撩起眼皮看她。 沈溪对上他的视线,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医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开门了,她得尽早洗漱吃早膳,便没有细究。 不管怎么说,他愿意送自己过去,应该算是好事……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沈溪和苍溟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大道慢悠悠往前走,各种丑兮兮的石头房从眼前掠过,沈溪却顾不上暗嘲苍溟治国无方,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如何让少年死心。 苍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愁绪重重的脸,没有刻意与她搭话。 两人在一路沉默中到了医馆,沈溪先一步下马车,一回头看到苍溟四平八稳地在上面坐着,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余光瞥见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沉默一瞬后对苍溟道:“你衣领好像脏了。” “回去更衣就是。”苍溟看着她道。 沈溪:“没那么麻烦,你下来,我帮你把脏东西弄掉就好。” 苍溟盯着她,一时没有言语。 沈溪在诡异的沉默里渐渐动摇沉思,她让苍溟送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正想得认真时,苍溟突然动身从上头下来了。 沈溪下意识后退一步,强装镇定给他拍拍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确保角落里的人能看清这一幕后才收回手:“好了,你回去吧。”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问:“晚上可要本座接?” “不用。”沈溪立刻拒绝了。 苍溟深深看她一眼,这才返身上了马车。 沈溪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确定苍溟彻底走后才慢吞吞地往医馆走,果然刚走没几步就遇上了红着眼圈的少年。 “刚才那个就是你丈夫吗?”少年眼角泛红,鼻子也红彤彤,透着一股子可怜。 沈溪看着他脸上的泪痣,忍不住心软一瞬:“是。” 说罢,便看到他腰上挂了个铜钱大小的竹团子,里头装着她给的珍珠。 “我没想到他这么……”少年脑海闪过男人高大英俊的外貌,愈发受打击了。 他来之前还在想,就算沈大夫的丈夫真来了,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可真看到苍溟的瞬间,他却突然信心全无。 虽然不知道那人什么来头,但看身形和气场也知道是纯血的九幽人,而且身份地位肯定不凡。相貌、血统,还可能要加上身份地位,自己哪都比不过对方,还有什么资格跟他抢沈大夫? 情窦初开的犬族少年只凭一眼,便默默低入了尘埃里,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 沈溪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你、你别伤心,对不起……” “你又没犯错,说什么对不起,”少年没哭,但鼻音却很重,“是、是我不自量力了。” “怎么会,只是没有缘分罢了。”沈溪忙道。 少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又有泪意了:“沈大夫,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你也看到了,我成婚了。”沈溪一脸为难。 少年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你要舍不得他,我们可以三个人的,反正在九幽这种事也常见。” 沈溪愣了一瞬,等明白他的意思后脸颊爆红:“这这这怎么可以!” “可以的,九幽没有那么多规矩,共妻共夫都是正常的,”少年忙道,“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不行!”沈溪连连后退,吓得脑子都懵掉了,“这这这成何体统!” “你就答应我吧,我真的会对你好。”少年眼巴巴地哀求,见她傻愣愣站在原地,便大着胆子去牵她的手。 沈溪还懵着,看到他朝自己伸手后本能的后退一步,却猝不及防撞上一个紧实的胸膛。 难得的,她没有第一时间躲闪,而是僵着身子冒出一个想法—— 完蛋了。 第102章 全方位碾压 刚才还可怜兮兮的少年,在看到沈溪背后突然出现的男人后瞬间冷了脸,竟也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压迫感,但也只有几分而已,在苍溟无声的气场下,这点压迫感顷刻间化作齑粉。 “你特意叫我送你来医馆,便是为了吓退不三不四的人?”他缓缓开口,一句话便将少年所有的自尊心踩在脚下。 “我才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少年咬牙道。 苍溟轻嗤一声,伸手扶上沈溪的腰。 正是寒冬腊月,连空气都仿佛结冰了一样冷,他的掌心却是灼热,轻易将沈溪烫得颤了一下。 “夫人,他是不三不四的人吗?”苍溟的声音透着一股从容,只有沈溪知道他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九幽多种族类,唯有狼族对伴侣的占有欲最强,即便她和少年是清白的,也已经明白地拒绝了少年,可仍是无法避免地触及苍溟底线。 沈溪看着脸颊涨红的少年,恐慌的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少年、少年的家人们,可能都会有灭顶之灾。 胶着的沉默中,沈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突然转身踮起脚尖,在苍溟唇角印下一吻。 少年的眼睛猛然睁大,受伤与不敢置信两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以至于脚下不稳,连连后退两步才停下。 相比他的冒失与莽撞,苍溟则淡定得多,只是平静地看了沈溪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沈溪知道,这是让她自己解决的意思。 “对不起……我与我夫君两情相悦,并没有、没有三人……的想法,”九幽那些用词,她实在是说不出口,“你、你很好,可我只是将你当病患家人,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少年眼角更红了:“沈大夫……” “我们以后还是疏远些吧,你这样……给我带来很多困扰。”沈溪不忍心看他眼下的痣,别开脸僵硬道。 少年泪盈于睫,一抬头对上苍溟平静的眼神,什么勇气什么执着都没了,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便跑远了。 沈溪默默咽一下口水,僵硬地转过身去:“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若是不回来,又怎会瞧见这样一出好戏?三个人……”苍溟重复一遍少年的话,黑沉的眼眸闪过一丝嘲弄,“他倒是敢想。” “……一个小孩而已,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沈溪镇定道。 她话音刚落,苍溟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脸上,沈溪看着他沉寂的眼神,久违的感到心悸。 “小古板,”一片沉默中,他缓缓开口,“这是你第二次帮他。” 沈溪怔了怔,刚想问他为什么是第二次,便被一阵黑风挟裹,下一瞬狠狠跌在晨昏殿的床褥上。 虽然床褥足够软,但沈溪还是摔得呜咽一声,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一般难受。还没等这股难受劲过去,一只灼热的大手便扣住了她的后颈,强迫她转过身来交吻。 这个吻明显带了怒气,唇齿纠缠间夹杂着细细碎碎的折磨。沈溪几乎要无法呼吸,拼命捶打却只换来更猛烈的攻击。 屋内温度越来越高,她的意识在热意中逐渐涣散,迷迷糊糊中看到苍溟脸上隐约闪现红色的纹路。她浑身颤抖,犹如待宰的羔羊看着逐渐疯魔的屠夫,恐慌却无力反抗。 而苍溟却好像没看出她的恐惧,只是用烫得惊人的手抚上她的脸,再开口声音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你不是好奇本座的岩浆之症为何一直没好吗?” 沈溪眼神涣散,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那是因为与你相贴,和你同床,只能勉强克制症状,却无法治本,”苍溟盯着她的眼睛,一只手深入被褥,“还未成婚时,本座曾带来过一把匕首,你可知道是做什么的?” 沈溪迟钝地对上他的视线,勉强回忆起是有这么一把匕首,匕首上镶嵌了漂亮的宝石,他当时还将石头抠下来,缝到了她大婚当日的吉服上。 她不知道苍溟为何突然提起那把匕首,也不明白这和他前一瞬说的那些事有什么干系,更不知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可心里却隐约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苍溟缓缓开口:“是因为本座发现你的血,可以医治本座的灼热之症。” 沈溪猛然睁大了双眼,在热得快要将人溺死的温度里,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一滴血,尚可有效击退岩浆,不知将你吞吃入腹的效果又如何,”苍溟用视线细细描绘她的脸,声音透着诡谲,“本座先前纵着你,不忍伤你分毫,可若知有今日之事,倒不如早早将你吃下去,也省得你在外面勾三搭四。” “苍溟……”沈溪被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透着虚弱。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整个人没入被褥中,沈溪打着颤不知他要做什么,正要试图叫他出来时,整个人突然如上岸的鱼一般僵住,垂在枕边的手也猛然抓住了枕巾。 苍溟他、他怎么可以……沈溪脸上的恐惧渐渐淡去,变成了新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第103章 也不知种上没有 沈溪仿佛掉进了奔腾不息的大河,巨浪冲撞着将她抛起扔下再抛起,河水灌进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让她窒息到眼前闪过一道道白光。 从未有过的感受几乎要杀了她,她双眼涣散,小世界只剩下自己艰难的呼吸—— 她这是要死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的意识渐渐回拢,艰难睁开眼睛后,便看到苍溟平静地坐在床边。她颤了颤,视线落在他尚有水痕的唇上,心里那根弦突然断裂,呜咽一声将脸埋枕头上痛哭。 苍溟的手指抚过她因为哭泣颤动的脊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沈溪很快就哭累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蔫蔫抽泣。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她,一直沉默的苍溟缓缓开口:“哭够了?” 沈溪泪眼婆娑地看向他,恨意与羞耻瞬间到达顶峰。 “你……你要杀就杀,”她声音哑得厉害,“为何一定要如此折辱我?” “折辱,”苍溟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问,“难道不是舒服?” 沈溪手指渐渐用力,床单被攥得皱巴巴:“你不是要吃了我吗?现在就吃吧,扒皮抽骨都随你便,这辈子遇见你算我倒霉,等到下辈子,我肯定会离你远远的。”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在过于安静的晨昏殿显得有些诡谲,他无视沈溪惊颤的表情,俯身下去贴在她耳边问:“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 沈溪的脸轰的一下被热气淹没,不管不顾地扬起巴掌。然而没等她打过去,苍溟便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按便反扣在枕头上。 这个姿势太糟糕,沈溪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恐慌淹没。 “不、不要……” “苍溟你个混蛋……” “你放开我呜呜,我知道错了。” 连续两三日,沈溪都没能离开这张床,到最后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被折腾也只是哼哼唧唧几声。 守卫又送来了饱食丸,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苍溟看一眼困倦的小姑娘,静了片刻后对门外吩咐道:“叫厨房做些吃的。” “是。”守卫隔着门板连声答应。 苍溟抬手抚过沈溪的脸,带出她习惯性的颤栗。他勾起唇角,手指一路往下,直到平坦的小腹才停下。 “也不知种上没有。”他缓缓开口。 沈溪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明白他的意思后,不由得惊恐地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他看似好心地问。 沈溪遍体生凉:“不、不要……” “听说凡人都喜欢儿子,你应该也是吧,本座倒是想要个女儿,将来做这九幽最伟大的女皇。”苍溟的手还贴在她的小腹上,热意源源不断传过去,在冬夜里如一团烫呼呼的火。 沈溪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远离这团火,却因为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他这样贴着自己。 许久,她艰难开口:“我不会给你生孩子……” “那可由不得你。”苍溟平静与她对视。 沈溪嘴唇越来越白,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般翻搅,下一刻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她双眼失神地盯着房顶,任凭旁边的火将她揽进怀中。 “今日休息一天,明早本座送你去医馆。”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透过枕头传来有些闷闷的。 沈溪瞳孔动了动,半晌艰难地低头看向他。苍溟若有所觉,也抬起头与她对视。 许久,沈溪冷着脸:“我不去。” 声音依然沙哑。 “什么意思?”苍溟平静反问。 沈溪冷笑一声:“你心里更想将我关在这里吧,何必如此勉强送我出门,难道你觉得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不成?” 苍溟定定与她对视许久,笑了:“所以你不想感激我,干脆就不去了?” 沈溪面无表情:“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不去。” “不去也行,”苍溟将她一缕头发卷在手指上把玩,“留在宫里,安心给本座生个孩子才是正事。” 听他又提起孩子,沈溪那点平静顿时被打破:“你做梦!” 苍溟直接忽视她这句话,放在她身上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反正明天也不去了,今日就别休息了,多努力几次总能种上……” “我明天去医馆!”沈溪忍无可忍地打断。 苍溟的手一停:“真的?” “……嗯,去。”沈溪说完,气得眼圈都红了。 总是这样,她与苍溟的交锋总是这样,最终的结局总是她输。 苍溟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脸:“这才对,以后也要听话。” 说完,他停顿一瞬,“这次的事就算了,本座念你拒绝得还算彻底,就不再追究,再有下次,若还像这次一样欺瞒,本座定不饶你。” 有其他男人心悦她,并不是一件值得生气的事,毕竟小古板天生就讨人喜欢,被其他人觊觎也正常。他真正生气的是,小古板先是选择欺瞒,再是怕自己惩戒那人,刻意在外头亲了自己。 平日在外面连牵手都不肯的古板性子,却为了那人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以后同那人不要再见面了。”他淡淡开口。 沈溪木着脸:“他家有一个病患需要隔日上药,还有一个孕妇随时待产,我没办法保证不会再见,除非我不去医馆了。” 苍溟眯起长眸,周身气压渐渐低了下来。 但他还是送她去了医馆,不为别的,只是不想看到她顶着张半死不活的脸待在宫里。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她惹怒他在先,偏偏最后还是他妥协,真是想想就憋闷。 重新回到医馆,沈溪只觉恍若隔世,看到柳柔后眼圈都红了。 “你这几日可还好?”柳柔担心地看着她,显然已经知道她被关在宫中的事。 沈溪摇摇头,扫一眼刚刚离去的马车,拉着柳柔到诊桌前坐下:“柳姐姐,你可否为我诊一诊脉。” 柳柔愣了愣:“诊脉?” “我想知道……我会不会怀上苍溟的孩子。”沈溪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打颤,“你不是有独门秘术,可以在初初怀上时诊出来吗?我想知道现在的我……腹中有没有孩子。” 柳柔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如她心愿为她搭脉。 片刻之后,柳柔面色凝重地看向她。 第104章 好久不见 沈溪一看到柳柔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了?” “没有,还未有孕。”柳柔斟酌开口。 沈溪顿时松一口气,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柳柔神色不对:“柳姐姐,你怎么了?” “我原以为,你上次月信时饮冷水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可今日再诊脉才发现……还是伤了根基,”柳柔抿了抿唇,“只怕日后都很难有孕。” 沈溪愣住。 柳柔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忍不住安慰:“不过也并非绝对,只要好好调养,总会恢复如初,到时候一样可以……” “所以我如果不调养的话,就不会有孩子。”沈溪心跳加速。 柳柔面露不忍:“也可能会有,但是可能性很小……” “没有孩子,就当不了所谓的幽后,”沈溪的心脏跳得都快撞出嗓子眼了,“九幽皇室血脉单薄,苍溟想要后代就只能找别的女人……” 说着话,她几乎热泪盈眶,“也就是说,只要将我无法生育的消息散播出去,我很快就能解脱了。” 柳柔看着她噙着泪笑的模样一时失神,反应过来后面露不忍:“你就这么……讨厌幽主?” “无关讨厌喜欢,而是我从来到九幽那一日起就非自愿,所以绝不可以有他的孩子,”沈溪呼吸急促,忍不住再强调一遍,“我绝不可能生下他的孩子。” 柳柔失语,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在沈溪很快平静下来,沉默半天后又想到什么:“不行,这件事还是暂时保密吧,万一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会派无数个大夫来为我调理,还很可能会找上你,到时候只会让你为难,先这样吧,等他发现我怎么也怀不上的时候,自然会对我失去兴趣。” 看着她柔软可怜的小脸,柳柔点了点头:“好,保密。” 沈溪眼圈一红,温顺地靠在她肩上。 犬族少年大约是被打击太狠,之后没有再出现,沈溪虽然心下不忍,但也着实松了口气,至于给伤患换药的事,自然也交到了柳柔手上,苍溟知道后很是满意,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了。 只是辛苦了柳柔,医馆和伤患家里两边跑,几乎没有闲着的功夫。 “都是我连累了你。”沈溪满心愧疚。 柳柔失笑:“这算什么连累,医馆的事你不也多做了吗?你要再与我这么客套,我可就不理你了。” 沈溪摸摸鼻子这才作罢,转而与她聊别的:“那位大嫂如今生了吗?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 说起这个,柳柔不自觉皱起眉头:“还没生,我先前为她诊断的,五天前就该生了,可一直到今日都没有动静。” 沈溪与她相处这么久,也对她所习医术有一定了解,与其说是医,不如说是玄,否则也不会在女子行房两个时辰后,就能探出是否怀孕。 她说五天前该生,那就该五天前生,却一直到今日都没动静……沈溪正要细细询问,却看到柳柔忧心忡忡,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推测?” 柳柔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她:“我怀疑她腹中孩儿是返祖之症。” 沈溪一愣,脑海蓦地闪过一个是兽非人的影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据说有返祖之症的人,从出生开始便会被送到偏远地方的屋宅里关着,终身不得与亲人相见。她想起那位大嫂提起腹中孩儿时温柔和顺的模样,一颗心便不住下沉。 “……但也只是怀疑,我虽精通千金妇科,却对九幽人不甚了解,所以不能确定。”柳柔勉强一笑。 沈溪见状,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带着凉意的手冷却了柳柔的焦躁,柳柔反过来往她手里塞个手炉:“明明屋里也不冷,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 “我从小就这样。”沈溪乖巧地笑了笑。 柳柔刚想说帮她调理调理,但想到她之前说的话,只能默默咽回去。 一通百通,若是给她治好了寒症,说不定其他的也好了,那样于她而言只会是更大的痛苦,所以还是算了吧。 两人匆匆聊过一次后,沈溪便将孕妇大嫂的事挂在了心上,每日见到柳柔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孩儿出生没有,而随着柳柔摇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心里也越来越难受。 时间一日日过去,少年始终没有出现,倒是大嫂来过医馆两次。关于她腹中孩儿可能是返祖的事,柳柔和沈溪都没有跟她说过,但出于做母亲的直觉,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好几次都说想要些催产的药,只是被柳柔安抚着拒绝了。 沈溪看着她忐忑辗转,自己也跟着不安,以至于连苍溟都察觉到了。 “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苍溟在叫了她几次都没得到回应后,终于皱起眉头。 沈溪回神,抿了抿唇:“一个病患的情况有点麻烦。” 苍溟闻言没有再问,只是说了句:“生死有命,你尽力就是。” 他难得安慰人,说话时透着别扭,但沈溪只顾着忧心忡忡,并未发觉他的好心,反而想到另一件事:“你这几日怎么突然这么闲?” 之前不是说什么荒淤王要来了,所以忙得很吗? 提起这件事,苍溟便有些烦躁:“混蛋烛司食言而肥,访九幽一事往后推了几日。” “为何?”沈溪不解。 苍溟蹙眉:“说是要找什么人。” “找谁?”沈溪难得好奇。 苍溟扫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沈溪:“……”她就不该问。 九幽之上,荒淤皇宫。 烛司靠在王座上,盯着下方跪着的一排凡人女子看了片刻,歪歪头一脸天真地问身边侍卫:“这就是你说的‘找到了’?” “回、回王上,这些就是那几日在边境出现过的全部凡人女子。”侍卫连忙跪下,和凡人女子们一起瑟瑟发抖。 烛司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你未曾见过她,会认错人也正常。” 侍卫对他的体贴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汗如雨下。 “带着她们下去吧。”烛司缓缓开口。 侍卫愣了愣,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回过神后赶紧将人带走了。 众人一走,一直守在王座下的护法便开口询问:“王上,要怎么处置?” “留着好像也没什么用,”烛司扬起唇角,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挂着一丝无邪的笑意,“就全杀了吧。” “是。”护法淡漠答应,仿佛烛司说什么都会同意。 “对了,”烛司看过去,“去九幽的时间推迟,苍溟那边可说过什么没有?” “回王上,什么都没说。”护法低下头。 烛司轻嗤一声,天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残酷:“他还是一如既往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知等我杀了他的幽妃,他是否还能如此淡定。” 第105章 求见幽主 已入寒冬,九幽突然下起了雾雨。 迷蒙的雨落在身上,像冰碴一样冷,沈溪每次淋过雨,都感觉浑身发痒,只能每次出门的时候尽可能避免淋雨。 马上就是人间的新年了,九幽也因为与凡人来往甚密,渐渐染上了独属于人间的喜气。沈溪有一次从病患家中出来,正好撞见一家人在给石头房挂红灯笼,一时间恍惚失神,僵站在路口许久。 阴雨连绵总是叫人心情不好,孕妇大嫂一直没有生产迹象的事,更是为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沈溪跟着柳柔一同为她会诊过两次,每一次的最终结论就是等。 等孩子分娩,再做其他打算。 大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也不再盼望孩子出生,而是希望自己能怀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再有十日就是人间的除夕,你可想在宫里做点什么?”晨昏殿内,处理了一整天事务的苍溟靠在桌前,慢条斯理地问窗边看雨的小姑娘。 沈溪睫毛动了一下:“我想回家。” “混沌宫就是你的家。”苍溟本是好心,却得到这个答案,眼神瞬间淡了下去。 沈溪静静看着雾气蒙蒙的雨:“那就没什么想要的了。”这里不是人间,纵使装扮得再喜庆,于她而言也只是异乡。 毫无意义。 苍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沈溪在窗前独坐许久,突然感觉身上好像又有点痒,于是随便抓了抓便不管了。 翌日,她一脸倦怠地进了医馆,刚进门就看到柳柔跟着几个九幽人急匆匆要走。看到她来了,柳柔忙道:“我去给人接生,医馆就先交给你了。” “好。” 九幽女子大多高大强健,几乎都选择在家中自行分娩,能这样着急地来请大夫的,基本上都是在分娩过程中遇到麻烦的,沈溪不敢耽误他们,连忙让出一条路。 等柳柔走后,她便在诊桌前坐下了,大概是连日阴雨的缘故,这几天病患越来越少,今天更是只有三两个,她给拿些药后就全送走了。 独自一人在医馆里坐着,外面是雾气一样恼人的雨,沈溪揣着手炉坐在门前,正有些昏昏欲睡时,一道身影突然破开雨雾出现。 她顿了顿,看清是谁后不由得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少年一脸焦急,连脸上的小痣都跟着颤动:“柳大夫呢?” 沈溪被他劈头盖脸一问,瞬间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去给人接生了,我不知道是去哪一家。” 九幽中心城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现在去找人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少年顿时更心焦了:“沈大夫,快救救我大嫂,她、她……” 少年急得说不出话来,干脆拉着沈溪就往外跑。 沈溪惊了一瞬,连忙宽慰道:“你先别急,慢慢说……” “来不及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少年拉着她拼命往前跑。 沈溪见状,只能尽力跟上,等跑到少年家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沈大夫,柳大夫呢?”少年的兄长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已经能下地了,看到她连忙迎上来。 沈溪刚要开口,就听到屋里一声惨叫,两兄弟顿时面色凝重。 沈溪勉强顺了口气,解释了柳柔没来的原因,兄长顿时将希望放在她身上:“那就只能请沈大夫帮忙了。” “我……我对这些只在柳大夫那里学过一点皮毛,且从未给人接生过,只怕……”沈溪一脸为难。 兄长眼圈都快红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惶惶不安的两兄弟,沈溪深吸一口气:“有笔墨吗?” “没、没有。”少年缩了缩脑袋。 沈溪也不强求,四下张望一圈后去了厨房。九幽人一日三餐都靠饱食丸,几乎用不到厨房,好在他们家俩病患,每天需要熬药,沈溪这才找到合适的碳块,掏出手帕上写了两行字,然后交给少年。 “你将这个放到医馆柳大夫的诊桌上,她回来后看到自然就过来了,”沈溪认真道,“放下之后不要停留,去混沌宫一趟。” “混、混沌宫?”少年不解。 沈溪眉头微蹙:“嗯,去了之后就说是……是幽妃娘娘让你来的,让他们尽快请擅千金妇科的幽医来。”九幽的大夫能力实在堪忧,也就幽医们的还算不错,其他人来她也不放心。 少年听到幽妃娘娘四个字,脑子瞬间空白,再看沈溪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还不快去。”沈溪催促。 少年回过神来,连忙答应一声就跑了。 兄长呆若木鸡地看着弟弟离开,这才反应过来要给沈溪行礼,沈溪连忙虚扶一把:“闲话不多说,你去烧热水,再准备些干净的布,我进去看看孕妇。” 兄长连忙答应。 沈溪没有别的可交代了,便径直朝寝房走去。 一推开门,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溪进门后立刻关闭门窗,着急地来到妇人跟前。 “沈、沈大夫……”孕妇虚弱开口。 “先别说话。”沈溪说着,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确定脉象还算稳健后松一口气,开始按照柳柔教过自己的那些东西,安抚着孕妇开始生产。 孕妇看到她来之后,仿佛有了主心骨,死死抓着她的手开始生。沈溪满头大汗,一边低声孕妇,一边关注她身下的情况。 血腥味越来越重,孕妇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终于随着一声尖叫,一切仿佛静止般停歇。 混沌宫外,犬族少年流着泪拼命地跑,在看到宫门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可下一瞬便被神出鬼没的守卫按倒。 “我是奉幽妃娘娘之命来的!你们不能抓我!”少年歇斯底里地大叫,连绵多日的雾雨终于伴随着雷声瓢泼而下。 片刻之后,身着黑色玄袍的苍溟出现在他面前,清俊的脸上满是淡漠,少年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将腰弯得很低。 “参、参见幽主。”他颤声行礼。 第106章 给我生两个 大雨倾盆,柳柔和幽医几乎同时赶到。 在阵阵敲门声中,沈溪淡定地开了门,屋里的血腥气几乎扑面而来。 “溪儿,怎么样了?”柳柔忙问。 沈溪深吸一口气:“孩子没保住,已经送去埋葬了。” 急匆匆赶回来的少年脚下一软,整个跌坐在地上。 柳柔面露痛色,当即要进屋看看产妇,沈溪连忙拦住:“刚睡下,还是别去了。” “她一切可好?”柳柔蹙眉问。 沈溪点点头,半晌又轻轻摇头:“心情很差,其余都好。” 柳柔叹了声气,没有再问了。沈溪应付完她,又转头看向幽医,幽医连忙行礼:“幽妃娘娘。” 沈溪浅浅一笑:“辛苦你跑一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若是无事……臣就回去了。”幽医忙道。 沈溪答应一声,等目送他离开后,又转头看向柳柔:“你也回去吧,我在这边守着就好。” “还是我留下吧。”柳柔叹息。 沈溪摇了摇头:“你是中心城最好的接生大夫,她若是看见你,只怕会更伤心。” “那……我回去开几副药,你看着她服下。”柳柔退一步。 沈溪点了点头,答应了。 送走柳柔,沈溪看向蹲在地上满脸痛苦的少年,沉默片刻后小声道:“去看看你的侄儿吧。” 少年泪眼婆娑地抬头,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 沈溪轻轻叹了声气:“他没死。” 少年愣神:“那为什么……” 沈溪没有多言,转身进了屋里,少年连忙跟着进去,一迈进门槛便被血腥气熏得头晕脑胀,没等适应便看到兄长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而沈溪口中“睡下”了的大嫂,此刻正虚弱地坐在床上,满脸的失魂落魄。 少年不太懂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往兄长跟前走了一步,当看到襁褓里的孩子时,眼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彻底碎了—— 襁褓中,浑身被毛发覆盖的婴孩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他太孱弱,若是这个时候送去返祖子民的屋舍,只怕得不到好的照顾,所以你的兄嫂想多留他几天,等养得强壮些再送过去,为此我们只能暂时谎称他已经离世。”沈溪缓缓开口。 少年红着眼圈看向她:“律条规定,私藏返祖人是重罪。” “只要我们不说,就没人知道,”沈溪看着他的眼睛,“等养得好一些了,直接送到屋舍门口,他们无从查起,自然也不会发现。” 少年没有再说什么,颤着手摸摸婴孩毛茸茸的脸,睡梦中的婴孩若有所觉,嗷呜一下叼住他的手指,用力吮吸起来。 少年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兄嫂面上都流露出痛苦之色,却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太压抑,沈溪沉默许久才道:“柳大夫应该已经备好了药,为免她突然跑过来,你去医馆拿药吧。” “好……”少年胡乱擦一把眼睛便出门了。 沈溪又为产妇诊了诊脉,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也跟着离开。 外面的大雨不知何时停了,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溪低着头慢吞吞往外走,刚走出大门便脚下一软,径直往地上跌去。 然而并未如预料中那样摔倒,反而被捞进一个灼热的怀抱,沈溪低着头,情绪低到连推拒都忘了。 “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她低声问。 苍溟丝毫不在意她衣裳上的血污,直接把人抱进怀里:“算什么账?” “我和他见面了,还为他的大嫂接生。”沈溪看向苍溟的眼睛。 苍溟嘲讽地勾起唇角:“本座在你心里,就是如此分不清轻重缓急?” “不是,”沈溪否认,“你若是那种人,就不会派幽医来了。” 苍溟没想到她今日会如此善解人意,静了静后扬起唇角。 “不过你虽然分得清轻重,心眼却不怎么大,否则也不会特意赶过来,”沈溪扫了他一眼,“你专程来一趟是想干嘛呢?难不成是想抓奸?真是可笑,且不说我现在还顶着有夫之妇的头衔,纵使没有你这个人,我也不会与他有什么,毕竟未曾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小古板。”苍溟缓缓打断。 沈溪顿时用“看吧又生气了我就知道你心眼小”的眼神看着他。 “心情不好的话,没必要说这么多话。”他却不紧不慢道。 沈溪愣了愣,突然丧失了所有说话的力气。 苍溟扫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雨虽然停了,可地面仍是湿滑,好多处都积满了水,咋一看平坦一片,可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在又一次踩进泥水里后,沈溪忍无可忍了:“你有那么多名贵玉石,为何不多卖几块攒些银钱,给城里修条路?” “本座倒是想,可惜子民们不乐意,”苍溟一脸淡定,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从每一个水洼地走过都不湿鞋袜,“相比你们人间那种青石板路,他们更喜欢这种泥洼地。” 说什么瞎话,谁会不喜欢更整洁的环境?沈溪气笑了:“那房子呢?难不成九幽子民就喜欢这种冬冷夏热的石头房?” “是啊。”苍溟点头,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九幽虽不及人间过得精细,可子民安居乐业,没你想的那么苦。” ……这人可真是厚颜无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沈溪深吸一口气,干脆不理他了。 转眼便过了小年,天气越来越冷,而随着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中心城随处可见不伦不类的对联,沈溪尽可能忽略,却总是轻易被勾起思乡之情。 大约是热闹太过,连苍溟这种冷心冷肺的在盯着春联看了半天后,也突然说了句:“也不知道折风何时才回来。” “折风?”沈溪疑惑开口,问完才想起他是苍溟的胞弟。 苍溟扫了她一眼:“他时常去人间,也喜欢你们那些迂腐的规矩,若他能回来,应该与你谈得来。” 沈溪不觉自己能跟哪个九幽人谈得来,闻言只是扯了一下唇角,连回应都不想做。 苍溟却仿佛陷入回忆,又说了几件他与胞弟幼年时相处的事迹,沈溪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在思考待会儿出宫之后,得去给小家伙送些补身的药才行。 小家伙是她给大嫂的孩儿,因为怕取了正式的名字,将来就更割舍不下,所以大嫂一直不肯为他取名,她只能这样称呼他。 经过两三日养护,小家伙已经强健许多,等到除夕过完,再送去屋舍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和那愁云惨淡的一家,沈溪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所以你要给本座多生几个孩子才行,”苍溟意犹未尽道,“这样宫中才足够热闹。” 沈溪:“……”怎么说到这里的? 第107章 她又去见犬族少年了 除夕临近,好不容易停了雨,又突然开始下雪。 九幽的雪也不似人间那样透亮,而是灰蒙蒙的,落在地上如一层积尘,平白叫人烦躁。 又是一个下雪的清晨,苍溟站在晨昏殿的廊檐下,盯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突然道:“今日这么冷,还是别去医馆了。” “不行,我得过去。”正往外走的沈溪立刻拒绝。 苍溟眉头微挑:“你近来似乎对医馆很上心。” “我哪天不上心?”沈溪略有些心虚,忍不住抬高声音反问。 苍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话里有几分真假。 沈溪轻咳一声:“近来天寒,好多人都得了风寒,我得去给他们开药。” “九幽子民身强体壮,怎么可能会得风寒,”苍溟随口说了句,“他们不过是找个理由去医馆闲扯,你别太当真了。” 一聊起这个,沈溪就对他一肚子怨气。先前对九幽不够了解的时候,只觉他这个人霸道些混蛋些,可等深入与九幽子民相处,才发觉他除了霸道混蛋,还是个不负责任眼高于顶毫无慈悲心的家伙。 “是是是,九幽子民不会生病,也不喜欢太舒服的生活,他们就喜欢低矮寒冷的石头房、难以下咽的饱食丹,以及坑坑洼洼全是泥泞的地面,你这个幽主做得特别好,他们能过上如今的生活真是多亏你了。”沈溪嘲讽。 说完怕他发作,没等他回应就赶紧跑了,苍溟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地提醒:“别跑太快,小心摔倒。” 话音未落,沈溪脚下一个趔趄就险些真摔了,身后果然传来一声嘲笑,她愤愤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提着裙子往马车上去。 沈溪在医馆附近下了马车,目送车夫离开后,却一闪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犬族少年等候已久,肩头都落了一层灰蒙蒙的雪,看到她连忙迎上去:“沈大夫。” “今日小家伙怎么样?”沈溪问。 犬族少年回答:“退烧了,但还是不太舒服,已经一整晚都没睡了。” 沈溪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也更快了。 两人一路沉默来到少年家,沈溪一进门就听到小小的呜咽声,相比昨日,这点声音明显更虚弱了。 “幽妃娘娘。”大嫂看到她便要从床上下来行礼。 沈溪连忙拦住她:“别起来,好好躺着。” “幽妃娘娘,你快看看孩子。”大嫂红着眼圈道。 沈溪答应一声,将小家伙从她身边抱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天,小家伙相比刚出生那会儿要大了些,但可能是因为刚生过一场病的缘故,毛发瞧着很是暗淡,整个人也无精打采的。 可能是因为自己亲自接生的,也可能是看了这么久早已经看顺眼了,沈溪愣是从小家伙长满乱糟糟毛发的脸上,看出一点眉清目秀的意思。 “不哭不哭,已经退烧了,很快就好起来了。”沈溪低声安慰着,手指轻抚他的脸颊。 小家伙听到她的声音,竟然很快就停止了哼唧,嗅着她身上冰凉的气息沉沉睡去。 “他睡着了?”大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孩子果然跟娘娘有缘分。” 沈溪也跟着笑了,看着怀里干瘦的小家伙,眼底满是怜惜。 “如果他是个正常孩子,日后倒是有机会给娘娘做侍卫,我们犬族可是九幽最忠心的族类,肯定能帮到娘娘良多,可惜……”大嫂说着,眼圈又红了。 少年和兄长见状,赶紧去安慰她,可惜还有四日就是除夕,离别就在眼前,母子分离的痛楚又岂是能够安慰的。 这一家子愁云惨淡,沈溪看得也心情沉重,原本轻抚小家伙脸的手指,不小心落在了他的唇上,然后指尖传来一点刺痛。 她蹙了蹙眉低头,才发现是小家伙睡梦中把她的手指当吃食了,尖利的小牙挑破了她的指尖,溢出珍珠一样的血珠,没等她收回手,血珠便滚落在小家伙口中。 “哎呀……”她低呼一声,可惜血珠已经被小家伙吧唧吧唧吃掉了。 沈溪在少年家待了许久才离开,等回到医馆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怎么来得这么晚?”柳柔笑盈盈地问。 沈溪轻咳一声:“睡过头了,对不起啊柳姐姐,我最近太不像话,你肯定忙坏了。” “怎么会呢,”柳柔安慰她,“你别看每日来的病患很多,实际上九幽子民身强体壮,鲜少有什么疑难杂症,简单开些药就可以了,我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沈溪顿了顿,突然觉得她这番话有些耳熟,好像是谁说过……她脑海闪过某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扯了一下唇角。 苍溟跟她说这些时,她只当他是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可听到柳柔说,她便认真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如此,毕竟自己来医馆这么久,唯一治过算是比较严重的病患,就是少年的兄长了。 而兄长还是受伤,并非染了什么病。 “等过完除夕,我会按时来的。”沈溪认真道。私藏返祖人是重罪,她没打算将柳柔牵扯进来,只能尽可能瞒着。 柳柔知道她并非好吃懒做之人,之所以迟到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也没有再问。 不知是小家伙身子骨太弱,还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潮湿,当天晚上又开始断断续续起了高热,身上的毛发也仿佛枯萎一般,蔫蔫地贴在身上。 沈溪从未碰见过如此棘手的事,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回去找柳柔寻求帮助,可每次一动这个念头,大嫂就会拦住她。 “越多人知道,就对他越不利,更何况他这种情况,返祖人唯有回天乏术时才会出现,就算是柳大夫恐怕也没办法……”大嫂摸着小家伙身上枯萎的毛发,泪水渐渐蓄满了眼眶,“就这样吧,如果他真的不幸……那能死在亲人身边,也是一种福气。” 沈溪看着她悲痛而平静的脸,心上宛若压了一块大石,一直到回了混沌宫都没整理好心情。 苍溟盯着她蔫蔫的表情看了半天,突然开口问:“你究竟有何事瞒着本座?” 沈溪一个激灵抬头:“没、没事啊。” 苍溟眼神冷静,继续盯着她看。 沈溪只得违心解释:“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想回家过年。” 凡人对过年团聚的执念有多深,苍溟多少还是了解的,闻言静了片刻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人间的家有什么好的,也值得你这样惦记,本座这次准备良多,保准你能过个最难忘的除夕。” 关于混沌宫最近在准备过节事宜的事,沈溪是知道的,只是心全在小家伙身上,哪有什么心情过节。 “还是别过了,我不想过。”她板着脸道。 苍溟蹙了一下眉,沉默半天后到底妥协了。本来这次除夕就是给她准备的,她现在不想过,那他也没必要勉强。 “过来,让本座看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道。 沈溪不想过去,但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不情愿地往前走了两步,苍溟漫不经心地将人拦进怀中,一寸一寸仔细地看。 这段时间荒淤那边又有小动作,他每日里也顾不上她,好几次回晨昏殿时她都已经睡着,翌日没等她醒他便又去议事殿了,两人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如今仔细观察,才发觉她好像痩了些许,脖颈上的肌肤也微微泛红,不知是怎么了。苍溟刚要询问,突然注意到她指尖的破口,于是瞬间皱眉:“怎么弄的?” 沈溪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伤口,下意识地藏到身后:“就、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不小心磕到了为什么会如此心虚?苍溟抬眸扫了她一眼,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对浮光掠影一般,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眸。 翌日,沈溪又一大早起床准备出门,苍溟靠在桌旁,看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今日除夕,也要去医馆?” “……人生病又不看是不是除夕。”沈溪故作镇定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苍溟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 一刻钟后,储星出现在殿外,低着头问寻他来所为何事。 “跟着幽妃,看她一整天都做什么了。”苍溟缓缓开口。 储星眼底闪过意外之色,但也没有多问,直接就跟过去了。 小家伙不知是嗜睡,还是更加虚弱了,如今已经到了眼睛都睁不开的地步,浑身柔顺的毛发也渐渐变成干枯的黑黄,纠结地缠在一起十分狼狈。 沈溪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便无限下沉:“怎么回事,之前明明好好的,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我们也不知道,就第一天退烧之后还是正常的,你刚一离开他便又开始起烧,之后就越来越虚弱。”大嫂说着,难以忍受地靠进丈夫怀里,丈夫也跟着红了眼眶。 这两夫妻自从孩子出生,便时时给人一种强撑的感觉,而如今竟是连强撑都难了,一旁的少年好像一夜间长大许多,无声地守在兄嫂身后,成为他们最后的后盾。 沈溪深吸一口气,伸手抚上小家伙的脸颊,小家伙若有所感,突然抓住她的手指咬住了。 这一幕落到众人眼中,便成了好转的证明,然而小家伙却连咬痛沈溪的力气都没了,不甘地咬了两下后再次睡去。 屋里再次死一样寂静,许久之后,小家伙可怜的母亲突然恢复了冷静:“幽妃娘娘。” “……嗯。”沈溪抱着孩子僵硬抬头。 大嫂勉强扬起唇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出意外的话,孩子应该没两日好活了,今天是除夕,是你们人间最大的节日,我们就不要愁眉苦脸了,好好度过今日,再将他送去返祖人屋舍,就当是给孩子短暂的一辈子留点念想。” 沈溪沉默许久,终究点头答应:“好。” 深受往来凡人客商影响的九幽,家家户户都在除夕这日挂了红灯笼和对联,硬生生为暗淡无光的街道添了几分喜气。 相比积极凑热闹的子民们,混沌宫就显得过于安静了,一整日都没见半点红色,谁也不知有上百个红灯笼和窗花,此刻都在宫殿库房里堆着落灰。 晨昏殿内,苍溟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许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什么?” 储星在越来越热的空气里几乎要跪下,闻言干巴巴开口:“幽妃并未去医馆,而是去了一个犬族子民……家中,早上进门后就没有再出来。” 苍溟眼眸微抬,眼底一片冷意。 第108章 不欢迎本座?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再有半个时辰,就是车夫接自己的时间了。沈溪站在少年家的小院中,纠结要不要在车夫来之前回到医馆,以免被发现破绽。 “沈大夫,你如果有事就先回去吧,有我们陪小家伙就够了。”少年看出她的犹豫,主动解围道。 自从知道她的身份,所有人都称呼她为幽妃娘娘,只有他还坚持称她为沈大夫。 沈溪回头看一眼大嫂怀中的小家伙,才短短半日,他的脸色便逐渐暗沉,也不知还有几日可活。 她沉默片刻后还是做了决定:“我留下吧,你去给柳大夫带个话,就说我在一个病患家中,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如果车夫来了,就让他多等一个时辰。” 苍溟近来早出晚归,即便她晚一个时辰回去,他应该也发现不了。 少年感激地点了点头,连忙就要出门,沈溪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算了,还是我去吧。” 他去传消息的话,万一事情露馅苍溟问起,柳柔隐瞒不是坦白也不是,还是别让她陷入为难了。 少年不知她心中计较,闻言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沈溪叹了声气,独自一人回了医馆。 因为九幽人都忙着过除夕,医馆里几乎没什么人,柳柔正坐在诊桌前看书,发现沈溪后面露惊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其实一早就出门了,只是今日有事,就没来医馆这边,”沈溪说着轻咳一声,“现在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现在要去给病患上门看诊,可能要晚回来一会儿,等车夫来了,你叫他多等我些时候。” “你去哪家看诊?”柳柔不解。 “是昨日就约好的。”沈溪避重就轻。 柳柔没有多想,点点头答应了,沈溪还惦记着小家伙,当即就要离开,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叫住了。 “这个给你。”柳柔急匆匆追过来,递给她一个红包。 沈溪看到愣了愣:“这是……” “是你的月钱,”柳柔笑意盈盈,“仔细算算,你来医馆已经整一月了。” 沈溪怔怔看着两个红包,心情竟然有些奇妙:“我、我来只是想帮忙,没想到还有月钱……” “当然要有月钱,不止你有,我也有呢。”柳柔说着,也拿出一个红包晃了晃。 沈溪笑了笑,珍惜地捧着红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这辈子也算衣食无忧,从未为生计发愁,这点月钱更是不够她平日一盏桃胶的,可此刻却是珍之重之,恨不得贴在心口上藏起来。 “好了,赶紧去忙吧,尽快回来,不好让车夫等太久。”柳柔叮嘱。 沈溪回过神来,认真将红包藏到袖中,这才转身离开。 去少年家的路上,她因为这封月钱,连步伐都轻盈许多。无意间路过一个九幽人摆的小摊时,她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快来看快来瞧,给钱就卖!”长着山羊胡的老板一脸憨厚,只想尽快卖完回家。 沈溪的视线从各式各样的小东西上掠过,最后郑重挑了一个长命锁。 “就买一个吗?”老板讨好,“太少了,再选一个吧,我给你便宜点。” 沈溪哭笑不得,于是又随便拿了一个。 等回到少年家后,她将长命锁挂到小家伙脖子上。看着银子打造的小锁没入他干枯的毛发,小家伙却浑然不觉,仍睡得天昏地暗,沈溪便无奈一笑:“真是越来越懒了,一整日都不肯醒,也不知道会不会饿。” 大嫂胡乱擦了把泛红的眼睛,失笑:“他只顾着睡,哪知道饿不饿的。” “今日除夕,多少还是得让他吃点东西,”沈溪说着看向角落里正在挂灯笼的兄长,“劳烦您去买一些羊奶,我们温热了给他喂点。” 兄长答应一声就去了,沈溪又将孩子还给大嫂,要她回屋去歇着,自己和少年则进了厨房。 因为要给小家伙过一个像样的节日,一向只用来熬药的厨房也堆满了食材,沈溪挑出几样开始处理,静谧的小院中只有切案板的声响,一阵风吹过,鲜鲜果的树无声摇动。 沈溪拿着火石打了半天,连个火花都没打出来,一时间有些着急,最后还是少年看不过去主动接了过去:“我来吧。” 沈溪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我从前没做过这些。” “看出来了。”少年忍不住笑了。 沈溪也弯了弯唇角,阴霾了多日的心情却也没有因此放晴。 少年引完火,又将沈溪没洗完的菜都收拾了,这才退到一旁看她炒菜。 虽然九幽人身子骨强健不必坐月子,但沈溪还是做了许多温补的食物,熬得发白的骨头汤在冬日里冒着热气,逐渐驱散了严寒。 少年用力嗅了嗅饭菜的味道,感慨:“沈大夫,好香啊。” 沈溪看他一眼,失笑:“做法很简单,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还是算了吧,你们凡人的一日三餐太耗时了,还是我们的饱食丸好,吃一颗许久不饿,还不用如厕,”少年敬谢不敏,但又一脸馋样地闻了闻香味,“偶尔想吃了,就去买一点做成的就好,不过我们吃惯饱食丸了,也很少会馋这些。” “那今天的你不要吃。”沈溪扫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反驳:“不行!” 看他一副无赖样,沈溪笑了一声,心里却想原来九幽子民不吃饭菜,真的不是因为贫困,那……低矮的石头房、坑坑洼洼的地面呢? “我们就不爱走那种石板地,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还是泥地好,高兴了还能赤着脚,哦石头房啊,石头房可好了,冬暖夏凉,幽主先前还说要给我们换成你们人间那种高门大院,我们才不乐意,我们就喜欢这种小屋子,最舒服……” 少年提起这些便有无数的话要说,沈溪听得都快懵掉了,一边觉得少年没必要骗自己,一边又觉得没人会喜欢过苦日子,正天人交战时,去买羊奶的兄长回来了,一进门就说了句:“母羊已经买回来了,我现在就开始挤奶。” “……我让买羊奶。”沈溪无言。 兄长叹了声气:“是想买羊奶,但是去的时候只带了紫翡,他们找不开。” 说着话,随便掏出一把质地极佳的翡翠珠子,每一颗都能在人间卖上个好价钱。 “幽主怕我们被凡人骗,就让我们买东西之前先将翡翠送到宫里换人间的钱,但我们都嫌麻烦不肯去,早知道能用上,我就提前换一些了。”兄长眉头紧皱。 沈溪默默睁大了眼睛,一时被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几人说话的功夫,拴在院中的母羊突然挣脱了绳索,咩咩着乱跑,三人怕打扰大嫂和小家伙休息,赶紧涌出厨房去抓羊。 沈溪一个弱女子,是肯定做不来抓羊的事的,只能紧张地守在大嫂门口,防止羊突然冲进屋里,而少年两兄弟则负责抓羊。 “跑那边去了!”沈溪惊呼一声,视线惊慌乱转,“又去墙角了!” “你们小心!” 她的惊呼一声接一声,紧张许久后羊终于累了,被兄弟凭蛮力制服。沈溪长松一口气,没等进屋去看看大嫂被吵醒没有,大门便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她被震得一个激灵,茫然抬头后,便看到苍溟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身后跟随的是一脸难色的储星和些许守卫。 “怎么这副表情,”苍溟盯着她惊恐的眼睛勾起唇角,眼底却是沉色一片,“不欢迎本座?” 第109章 护着 看到苍溟的瞬间,沈溪连呼吸都忘了,还是一侧的少年反应快,赶紧跪下行礼:“参见幽、幽主。” 苍溟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溪,连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少年:“不跟本座解释?” “我……我是来给伤患换药的。”沈溪艰难开口。 兄长大气都不敢出,闻言连忙点头:“是,幽妃娘娘是来给、给小人换药……” 话没说完,一股邪风将他撞到墙上,本来已经捆住的羊挣扎着蹿进厨房,再不敢出来了。 “幽主饶命。” “你干什么!” 少年和沈溪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溪焦急地看向兄长,果然看到他腰腹又开始渗血。 “他的伤才刚愈合,你快放开他。”沈溪着急道。 苍溟眼神晦暗:“愈合了为何还要换药?” 沈溪顿了顿,对上他的视线后下意识想解释,可一想到小家伙的情况,又硬生生闭嘴了。 小家伙眼看着时日无多,明日一早又要悄悄送去返祖人屋舍,今晚是他最后一夜留在家中,她如果说出真相,只怕连最后一晚都保不住了。 想起小家伙灰败的脸,沈溪的眼圈渐渐红了:“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 “你撒谎在先,于除夕夜弃本座于不顾,反而来与情郎一家私会,如今倒怪本座霸道?”苍溟听到她毫不讲理的言语,直接气笑了。 可气归气,看到她仓皇无助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幽主,小人与幽妃娘娘是清白的!”犬族少年忙辩解,“小人视您为天上日月,自从知晓您的身份,便对幽妃娘娘再无多余的心思,还请幽主明察!” 苍溟总算分给他一丝眼神:“你若不说话,本座倒将你忘了。” “不要!”沈溪察觉到他想干什么,连忙护在少年面前。 她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苍溟,他的眼神瞬间冷厉:“第三次了。” “……你放过他们,我跟你走,”沈溪颤声道,“随你如何打罚,只求你放过无辜的人。” 苍溟死死盯着她,眼神愈发晦暗。 院子里的积雪快速消融,连空气仿佛都要沸腾,兄长在他的威压之下第一个受不住,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少年也是冷汗直流,四肢不住地打颤。 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唯有沈溪只感觉到空气的灼热,噙着泪无声地看着他。 许久,苍溟正要开口说话,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沈溪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阻止大嫂便已经抱着小家伙出来了。 “参见幽主。”她白着一张脸缓缓下跪。 苍溟随意扫了她一眼,当看到她怀中孩儿时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来到了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唯有兄长还在昏迷,被储星送去了寝房。 听大嫂说完来龙去脉,苍溟扫了眼旁边不吱声的沈溪。 “私藏返祖人是重罪,幽妃不明白其中利害也就罢了,你们还不知道?”他淡漠开口,即便身处粗糙的石头房,也难掩其帝王威压,“故意拉幽妃下水,是觉得本座就此不敢处置你们了?” “……是小人利用幽妃娘娘的善心,都是小人的错,与他人无关,”大嫂低下头,静静看着怀中沉睡的小家伙,小家伙脖子上的长命锁熠熠生辉,愈发衬得他脸色差,“幽主要罚,就罚小人吧,还请饶过其他无关的人。” “是我做主私藏孩子,求幽主不要罚大嫂。”一直没说话的少年忙道。 “是我自愿帮他们的,与他们无关。”沈溪忙道。 “让你说话了?”苍溟不悦,“过来。” 沈溪沉默一瞬,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 苍溟这才气顺:“本座没心情看你们这些戏码,储星。” “卑职在。”储星立刻上前。 “将返祖人送去屋舍,其余人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苍溟冷声道。 储星答应一声,就去接大嫂怀中的襁褓,然而拉扯两下襁褓仍被大嫂死死抱在怀中。他看一眼这个绝望女人悲戚的脸色,幽幽叹了声气:“屋舍并非虎狼之地,有专门的人照顾这些孩儿……就当是为了其他家人,放手吧。” 听到最后一句时,大嫂心中的弦好像断了,死死抓着襁褓的手突然松开,储星将孩子接过去时,二人身后的少年终于忍不住轻声抽泣。 最后的分别没有震天的悲恸,却依然撕心裂肺。沈溪知道自己无力再干涉什么,却还是忍不住转身朝苍溟跪下。 苍溟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瞬间黑了:“你又干什么。” “求……求幽主宽限片刻,让他们一家最后吃顿饭,”沈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只、只要半个时辰就好。” 苍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再开口声音仿佛淬了冰:“若本座不答应呢?” 不答应,不答应她又能如何?沈溪被一股无力击中,蔫蔫地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再也没有看他。 苍溟一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就有一股烦躁涌出来。储星看到他的表情,便立刻示意其他人跟他一起出去,片刻之后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人了。 “你可知本座为何不答应?”一片静谧中,苍溟总算缓缓开口。 沈溪依然低着头:“知道。” 法不容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便会有更多的人求到他这里,亦或是生出侥幸之心,将来即便生下有问题的孩子也不会第一时间送去屋舍,而有私藏一时的,就会有私藏一世的,直到返祖人某一日强大到家里人都关不住,直接冲上街头发狂。 “在本座立法收养返祖人之前,每一年都有他们发狂的事例,返祖人七情六欲天生不全,兽性大过人性,一旦发狂便容易伤及无辜,最严重的一次死了将近二十个人,”苍溟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无,“都是本座的子民,本座何曾想让他们骨肉分离,终日不得自由,但正常的子民何其无辜,凭什么承担可能被伤的风险?” 他这一番话意外平静,语气像在同不懂事的孩童讲道理,沈溪低着头没有回应,但空寂的堂屋里却时不时响起抽泣声。 许久,她红着眼圈看向他:“真的没办法医治吗?” “又非疯症,如何医治?”苍溟反问。 沈溪紧紧攥着衣裙:“你、你能日行千里、上天入地,偏偏对返祖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苍溟静静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没有。” 沈溪小声呜咽一声。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叹息,终究还是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现在、现在是不是要去坐牢了?”沈溪哽咽着问。 苍溟觑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沈溪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一脸哀求地看着他:“我能不能……亲自送他去屋舍?” 苍溟眉头微蹙。 “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送他最后一程,”沈溪说着,眼圈又红了,“他是我接生的,从他第一次哭,我就一直在照顾他……” “可以。”苍溟无奈妥协。 “谢、谢谢。”沈溪小声道。 昏暗的除夕夜,不知是哪一家放了一串鞭炮,紧接着便有十几处开始砰砰响,炮竹炸开后的淡淡火药味,终于给九幽这个不伦不类的新年添了一丝暖意。 少年一家被储星带走,沈溪则抱着孩子上了苍溟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往返祖人屋舍走,车轮碾过炮竹红彤彤的碎屑,安静上演一出生离死别。 沈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干枯的毛发,莹白的指尖上还留着前几日划破的痕迹,略一动仍有些刺刺的疼。 苍溟看着这个从前对九幽人总是畏惧的小姑娘,如今却毫无芥蒂地抱着孱弱的返祖小家伙,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他戴的是什么?” 沈溪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长命锁,我送给他的,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即便与家人分离,也能过得很好。” 然而这个愿望终究要落空了,且不说返祖人本来就寿命极短,就看孩子如今的情况,恐怕连三日也熬不过去。 沈溪抚着长命锁,手指不小心被划破,殷红的血再次渗出,她轻轻抖了一下,血滴便落在了小家伙口中。 “我看看。”苍溟立刻将她的手拉过去,确定没有太严重后,才取出金疮药为她止血。 托这个脆弱凡人的福,他如今也会常备乱七八糟的药了。 沈溪看着他为自己包扎,许久之后突然哭了:“好疼啊,你不会轻点吗……” 苍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拢入怀中。 第110章 送你 沈溪哭了一阵后便安静了,抱着小家伙老老实实靠在苍溟怀中,因为这一日的情绪都大起大伏,她从里到外都疲惫得要命,也并未注意到怀中的小家伙脸色渐渐红润。 马车很快到了屋舍,随着车夫一声提醒,沈溪的心也渐渐下沉。 “走吧。”苍溟缓声道。 沈溪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下去了。 相比城中低矮粗糙的石头房,屋舍建得要更结实美观,像极了人间大户人家的宅院,只是没有哪个人间的宅院会由守卫们层层围堵,也没有哪个人间的宅院里,会像此处一样时不时传出一声嚎叫。 沈溪被此起彼伏的嚎叫逼得喘不过气来,怀中的小家伙也察觉到她的不安,挣扎着醒了过来。沈溪感觉到怀里的动静,一低头就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她面露惊喜,下一瞬就发现小家伙的毛发更干枯了。 像极了人间的回光返照。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搭上他的脉搏。 然而并非她以为的虚弱脉象,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劲。沈溪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怔愣地与小家伙对视,苍溟不愿她徒生伤情,便示意守卫去接她怀中孩子。 “等一下……”沈溪连忙将小家伙护在怀中,“你们先等一下。” “别忘了你答应我什么。”苍溟以为她要反悔,眉头皱了起来。 “……我得再看看。”沈溪一脸焦急,一边后退一边给孩子诊脉。 守卫见状不敢轻易上前,正犹豫时,苍溟彻底失去耐性,直接去抢她怀中的孩子。沈溪惊叫一声与他争夺,无意间又一次碰到自己指尖伤口,重新破开的伤口再次溢出血来,尽数落在了小家伙脸上。 小家伙一脸天真,伸出舌尖将所有血舔进口中,下一瞬,沈溪的手在他脸上无意间擦过,直接擦掉一截毛发。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一低头就看到他毛发落下的地方,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并非毛发脱落之后的光秃和红痕,而是正常的、光洁的皮肤。 “你先住手!”她声音都急到尖利了。 苍溟也注意到小家伙的不对,猛地停了下来。 沈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去抚孩子的脸。 一寸寸毛发落下,光洁的脸彻底露出来,小家伙与她对视许久,懵懂地咧了咧嘴。 返祖人最大的特点,便是周身兽类特征多于人的特征,第二个特点,就是没有人的情绪。沈溪怔怔看了小家伙许久,才一脸茫然地看向苍溟:“他是不是……好了?” 可为什么会好呢?沈溪再次看向小家伙,然后就注意到他唇角残留的血迹。她心头一动,突然猜到了答案。 苍溟显然也知道了答案,脸色沉沉地扫了守卫一眼:“都下去。” “是。”守卫不明所以,赶紧退下了。 苍溟直接从沈溪怀中抢过孩子,径直往马车上去,沈溪赶紧跟上,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他恶狠狠说了句:“不想我现在就掐死他,就给我闭嘴!” 沈溪顿时不敢吱声了。 马车一路往前,径直往混沌宫去,一路上沈溪不言不语,却还是不老实地去搓孩子身上的毛发,等马车进了混沌宫时,小家伙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孩童,只是尾巴和尖利的爪子还是原样。 丑了点,可已经像个正常的九幽人了。 储星早已经在宫里等着,两人一进去,苍溟就将孩子交给他。 “哪来的孩子?”储星一脸懵,没认出这孩子是谁。 苍溟扫了他一眼:“今晚你留下,带孩子。” “带……带孩子?”储星懵了。 沈溪刚要说什么,就被苍溟捞进怀中,下一瞬就进了晨昏殿。 “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孩子身上为何有如此变化,本座会派人调查清楚,你若再敢胡来,我就杀了他们一家,用他们的指骨给你做项链。”没等沈溪站稳,苍溟便冷声道。 沈溪愣了愣,回过神后还是开口了:“我想……” “你不想。”苍溟面无表情地打断。 沈溪蹙眉:“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不准,本座不同意。”苍溟烦躁地点了点她的脑门,“今日之事,若非本座护着你,你知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话没说完,就看到沈溪从怀中掏出一个和刚才那孩子身上戴的一样的长命锁,他倏然闭嘴。 “这是用我在医馆坐诊一个月领的薪资买的,我知道你近来一直在筹备除夕过节的事,但因为我实在没心情才作罢,”沈溪说完停顿片刻,“这个送你,除夕安康。” 苍溟怔怔看着她手里的长命锁,许久都没去接。 沈溪渐渐失去耐性,正要说你不要我就收起来了,可话到嘴边,她抬头看到他的脸,那句话突然变成了:“你脸红了?” 第111章 孩子长大了 几乎是沈溪问的瞬间,苍溟便冷着脸将长命锁夺了过去:“谁脸红了?” “你呀,”沈溪一脸的困惑不解,闻言还隔空点了点他的脸,“现在更红了。” “你看错了。” 苍溟说完,大约是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停顿半天后又补充一句,“是岩浆又开始作祟了。” 是吗?沈溪一脸迟疑,总觉得他这次的症状不太一样,正要开口问时突然惊呼一声。 “做什么?”苍溟一脸不耐。 “你、你的手。”沈溪小心翼翼地提醒。 苍溟蹙眉低头,才看见自己抓着长命锁的手太用力,上头的银珠硌得他指尖充血。他轻咳一声,故作无事地将长命锁还给她。 沈溪顿了顿:“你不想要……” “怎么突然想起给本座买这个?”苍溟与她同时开口。 因为卖货的老板急着回家,她就顺便多买了一个。沈溪这样在心里默默回答,可实际上当时是什么心情,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如果买两个的话,就给苍溟一个。 反正他幼稚恶劣,与顽童无异,所以这种给小孩子的东西,给他也正合适。 但这种话是不能说的,沈溪接过长命锁斟酌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回答:“我在九幽这么久,吃你的用你的花费不少,总该偿还一些……当然了,这些远远不够,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剩下那些银钱也给你。” 这话落在苍溟耳朵里,就成了自己辛辛苦苦养着的小白眼狼终于知道回报了,还一回报就是全部工钱。难得的,他竟生出一种孩子懂事了的奇怪感觉。 “你那点银钱够干什么的,还是自己留着吧。”如果身后有尾巴,他此刻已经翘起来了,但没有,所以他只能略显倨傲地告诉她。 沈溪看他一眼:“你把我送回人间,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苍溟就当没听到,见她一直抓着长命锁没有动作,便忍不住催促:“给本座戴上。” 本以为他不想要的沈溪愣住:“……什么?” “给本座戴上,”苍溟不耐烦地重复一遍,“你送的,当然要你来戴。” ……可这东西是小孩戴的啊。沈溪还有些懵,但被他一遍又一遍用眼神催促,只好如他所愿:“那你……低下头。” 苍溟配合地俯身低头,但因为身高差距,沈溪还是需要踮起脚尖,才勉强将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 长命锁落在衣襟上的瞬间,两个人呼吸相近,苍溟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在她离开的刹那搂住了她的腰。 沈溪憋屈地横他一眼:“你就是为这个吧?”大男人突然要戴长命锁,果然是没安好心。 苍溟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些,铁一样的双臂几乎要将她的腰箍断,他却浑然不觉,盯着她看了许久后,低头与她交了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他第一次吻得如此温柔,沈溪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像从前一样别开脸,本以为他会恼怒会进攻会发难,却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轻啄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如孩童吃糖浅尝辄止。 在被啄了一次又一次后,沈溪终于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氛围,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要亲就快点亲。” 话音刚落,熟悉的霸道扑面而来,沈溪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捂住有一瞬混乱的心脏。 一个吻结束,两个人都呼吸不稳,沈溪更是憋得满脸通红,需要他搂着才没跌到地上。正当她以为今晚要逃不过时,苍溟突然开口:“本座是不是也该送你点东西?” 沈溪迷蒙抬头。 片刻之后,他们出现在晨昏殿的屋顶上。 正值深冬,又是夜晚,屋顶上冷得厉害,沈溪与苍溟同披一床棉被,手和脚都捂得严严实实,加上苍溟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竟也不觉得冷。 就是小脸没什么遮挡,也无体温护着,很快便泛红了。 “凡人就是脆弱,这点严寒又算什么。”苍溟将她泛红的脸收入眼帘,不悦地为她搓了搓脸,“若非因为你怕冷,本座也不至于带一床棉被上来。” “你可以不带我来。”沈溪无语道。 她一点也不想爬这么高好吗!苍溟却好像听不懂话一样,硬是将她带了上来,搞得她现在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留神就滚下去了。 苍溟闻言轻哼一声:“若是不带你上来,又如何送你礼物?” 沈溪无奈,想问他到底要送什么,话还没说出口,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她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团火以无法阻挡之势冲上天空,随着一声巨响砰的一声炸成绚烂的花火。 然后就是第二团、第三团火……火树银花在沈溪干净的瞳孔中连成一片,将九幽万年不变的昏暗天空一遍遍照得亮如白昼,如同每一个人间热闹除夕夜,将又迎来一年的喜气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烟火盛大,无数九幽人从家里涌上街头,观看这从未见过的盛景,而沈溪坐在高高的屋顶之上,突然红了眼圈。 这是她第一个没与父母兄弟一起度过的春节。 “喜欢吗?”苍溟漫不经心地问。 沈溪沉默许久,冷冷扫了他一眼。 “本座就知道你会喜欢。”苍溟啧了一声,下了结论。 烟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放到中途时沈溪便找借口回晨昏殿了,随着外头噼里啪啦的声响,苍溟低声说了句:“你可真扫兴。” 沈溪就当没听见。 待烟花结束,除夕的夜好像变成了寻常的夜,她被苍溟带着攀上一座又一座的山,最后以哽咽声为终结束这个令人心累的夜晚。 翌日一早,沈溪虽然浑身乏累,但也习惯性地早早醒来,睁开眼睛便看到苍溟已经更衣洗漱完,戴着她昨日送的长命锁正准备出门去。 “再睡会儿。”苍溟看到她睁眼,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沈溪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可惜没等自己躲完,他就已经亲完了。 “你还能躲得了本座?”他似笑非笑。 沈溪没什么力气地横了他一眼,见他此刻心情似乎不错,犹豫片刻后开口:“小家伙……” 一提到这三个字,苍溟便沉下脸:“本座跟你说的什么?” “……昨日的事我不会提,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吧?”沈溪有些着急。 苍溟扫了她一眼:“先找幽医确定他如今是否恢复正常,若是恢复正常,自然不必再去屋舍。” 沈溪心中一喜,下一瞬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不去屋舍,就只能随便找个人养着了,毕竟他那一家子窝藏返祖人,罪无可恕。” “小家伙如果不是返祖人,他们就不算窝藏了吧?”沈溪着急。 苍溟轻嗤:“不管那孩子是不是返祖人,他们都是以窝藏返祖人的心在做此事。” “你、你这人不讲道理!”沈溪怒极。 “谁不讲道理?”苍溟眯起眼睛。 沈溪无言许久,突然放软了声音:“幽主。” 苍溟心头一跳。 “你放过他们好不好?”沈溪抱着被子遮挡身前,露出的双臂上还留着他昨夜混蛋的红痕,本就漂亮的一双眼睛含着泪,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苍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近来好像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第112章 你怎么知道幽妃送了我礼物? 沈溪显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作态有多吸引人,只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苍溟,看得他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久,他缓缓开口:“先看那孩子什么状态吧。” 这就是妥协的意思了。 沈溪眼睛一亮:“谢谢幽主!” 她从小家伙出生就一直照顾,对他的状态非常了解,昨日毛发褪尽之后,分明是个正常孩子了。想到少年一家终于苦尽甘来,她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苍溟不喜欢她蔫蔫的模样,可也不喜欢她为别人高兴,于是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若本座放过他们,你是不是得感谢一下本座?” 沈溪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要提什么侮辱人的条件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今日起多吃一碗饭,尽早胖起来如何?” 沈溪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苍溟视线落在她身前起伏上,突然恶劣一笑,“虽然小小的也漂亮,但本座还是更喜欢你圆润些。” 沈溪:“……”她不干净了,竟然能第一时间听懂他的混账话。 伴随着沈溪气恼的骂声,苍溟神清气爽地走出晨昏殿,视线略过旁边两个守卫时,特意挺直了腰杆,然而守卫一看到他就赶紧低头了,余光虽然瞥见他身前有一道银白亮光,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苍溟略觉扫兴,干脆直接离开了。 带了一夜孩子的储星眼下黑青一片,整个人都只剩一口气了,一看到苍溟进来便极尽刻薄地问:“幽主昨日睡得可好?” “你怎知幽妃送了本座一个长命锁?”苍溟反问。 储星:“……”谁问你了? “倒不是多好的东西,就是用银子打的小玩意,”苍溟摆弄两下银锁,锁下挂的铃铛叮叮当当,“但是她在医馆做事一个月拿的工钱买的,倒也算用心。” 储星:“……卑职好像没问您这个。” “她平日最不听话,还总闯祸,本座倒没想到还能有如此用心的时候,果然是过一年长一岁,就更懂事了。” 储星:“我真不感兴趣……” “这锁仔细看看,确实还不错,你有机会也去买一个,”苍溟说完停顿片刻,突然有些惋惜,“不过自己买的跟别人送的相比,到底是差点意思。” 储星:“……” 苍溟炫耀够了,才注意到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总算有了一分良心:“精气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 “您觉得呢?”储星抱着沉沉入睡的婴孩,怨气冲天地反问。 苍溟啧了一声:“还是买个长命锁吧戴着吧,九幽深处地心不见天日,的确容易遭脏东西。” “……幽主,这孩子不是返祖了吗,为何昨日却恢复正常了?”在又一次被苍溟秀到脸上后,储星对这个昏聩的君王彻底失望,干脆直接说正事。 苍溟还想再炫耀一波,一听这话只能遗憾收场,转身到王座上坐下:“召幽医。” 储星愣了愣,连忙答应一声。 片刻之后,幽医为小家伙做了详细的检查,犹犹豫豫来到苍溟跟前:“幽主,这孩子一切正常。” 苍溟面色平静:“退下吧。” ……就这样?幽医本以为这来历不明的孩子是生了什么怪疾,幽主才会突然召来前来,没想到只是检查一下。 他正疑惑不解时,储星扫了苍溟一眼,斟酌片刻后开口:“是幽主昨日接幽妃娘娘回来路上捡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毛病才会被家人抛弃,没想到一切正常,想来应该是哪个粗心的不小心丢了孩子。” 原来如此。幽医恍然,又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丢失,应该是家人故意为之……可怜哦。他叹了声气,一脸同情地离开了。 储星目送他远去,才立刻问苍溟:“幽主,为何不说他是返祖人恢复正常的?” “他是吃了幽妃的血才恢复正常的。”苍溟淡淡开口。 储星闻言先是一愣,回过神后遍体生凉。 虽然九幽子民生下返祖人的概率很小,这些年屋舍里也只有不足上百人,可哪个族类往上三代,都是能找出返祖血脉的,一旦有人知道幽妃的血可以让返祖人恢复正常,那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便都会知道,难保不会出现几个不顾一切的疯子,难怪幽主会刻意隐瞒。 而之所以没有瞒着他……是因为对他足够信任,信任到觉得他可以在家族出现返祖人时,也绝不会打沈溪的主意。 “卑职指天为誓,绝不泄露半分。”储星郑重跪下。 苍溟扫了他一眼,许久沉默不语。 储星察觉到屋里渐渐升高的气温,心下有些不解:“幽主,您怎么了?” “你去查查为何幽妃会有这种力量,”苍溟说完停顿片刻,“若是有与她同样的人,就抓回来。” 储星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明知救子民的办法却没法用,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至于幽妃,亦该庆幸自己于幽主而言十分重要,否则其下场……储星不敢再想。 晨昏殿内,沈溪若有所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113章 持续嘚瑟 昨夜太累,沈溪独自在晨昏殿待了片刻,又忍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梦中好像魂魄离体了一般,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阵风吹过,她顺着风飞回人间,飞到自己家的上空,又打个旋儿往天边飞。 沈溪懒洋洋地看着下方景色,彻底将身体交给风,很快便飞到了天与地的相连处。 那远观只有一条线的相连处,竟是一条幽静的河。她疑惑地盯着河水看了许久,身子突然急速下坠。 “啊……” 她惊呼一声,径直跌进水中,身子被淹没的瞬间,好像也获得了在水中自由呼吸的能力。天上飞与水中游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她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归宿,虽然思绪仍在静止,身体却已经自动往水的深处游去。 “天儿越来越热了,岩浆涌动,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弱水都保不住,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谁在说话? 沈溪困惑地眨了眨眼,顺着声音来处闪身钻进一道光里,原本平常的水中景象瞬间化开,成百上千的贝壳房屋出现在眼前,一并出现的还有许多长着鱼鳍和鳞片的男女老少。 “你们也是九幽人吗?”她好奇询问,却无人应答,每个人脸上都是愁苦。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离开,可一旦弱水被岩浆烧干,我们便是死路一条,唯有在死之前离开,才能保住性命。”刚才的声音又说。 沈溪看去,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依稀听得是个年轻的男人。 “我们走了,灵珠怎么办?它在弱水扎根无法挪动,我们走了,便无人再给予它信仰之力,好不容易生出的灵智很快就会散去,”立刻有人反对,“它保佑弱水三千年,我们不能如此对它。” “是呀,我们不能如此对它……” “我愿与灵珠同生共死!” “稍安勿躁,”刚才的男人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我当然不会背叛灵珠,所以我打算在走之前,抽出所有族人的一魂一魄,承载最精纯的信仰之力供养灵珠,这些信仰之力足以抵挡最炙热的岩浆,等到将来岩浆冷却,我们再回来重建弱水,保护灵珠!” “重建弱水,保护灵珠!” “重建弱水,保护灵珠!” “重建弱水,保护灵珠!”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溪呼吸突然急促,下一瞬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然后河水沸腾天旋地转,她痛苦地抱住头,猛地坐了起来。 晨昏殿,一片寂静,苍溟坐在床边,难得有一分呆滞。 许久,他无言开口:“不就是摸摸你,反应至于这么大吗?” 沈溪怔怔看着他,呼吸渐渐平复后才说:“我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说来让本座听听。”苍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溪扫了他一眼:“小家伙呢?你不是召幽医为他看诊了?” “看过了,一切正常,他根本就不是返祖人。”苍溟淡定道。 沈溪顿了顿:“不是返祖人?” “不是,”苍溟啧了一声,“亏你还是个大夫,是不是返祖人都不知道,结果搞出这么大一个岔子,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看你还敢不敢隐瞒本座。” “……不是,他怎么不是返祖人了?”沈溪一脸迷惑。 苍溟在她身侧躺下:“说了不是就不是,他身上那些毛发,不过是一种常见的多毛症,本来该三天内全部褪掉,但因为在母亲腹中太久,毛发生得过于结实,才会迟了这么久脱落。” 沈溪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可具体又谈不上哪里不对,而且苍溟似乎也没必要骗她。她无言许久,也靠在了枕头上:“所以不是我的血治好了他呀。” “怎么,听起来你很失望?”苍溟眉头微动。 沈溪扯了一下唇角:“嗯,失望。” 如果她可以救的话就好了,那她就把屋舍所有返祖人都救了。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苍溟轻嗤一声:“你若想将所有返祖人都救了,只怕要血流尽而亡了。” “我不怕。”能以她一人之命救千万人,好像也不错,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可牵挂的。 苍溟闻言沉默片刻,声音突然冷淡:“你想都不要想。” “嗯?”沈溪侧目。 “你是我的,你身上每一寸都是我的。”苍溟看着她的眼睛强调。 沈溪在他的目光下动了动嘴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无声对视半天,苍溟突然将她拽进怀里。 “干什么……”沈溪不满抱怨。 “睡会儿,你不困?”苍溟心情不错地闭上眼睛。 沈溪:“我刚睡醒!” 苍溟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搂着她继续睡,沈溪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认命地贴在他怀里。本来刚睡醒是不困的,但听着苍溟均匀的呼吸声,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睛。 许久,苍溟突然睁开眼,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才调整个舒适的角度睡了过去。 小家伙不是返祖人,不必再进入返祖屋舍生活,但少年一家窝藏返祖人的罪名却是有的。沈溪还没想好怎么跟苍溟求情,他便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本来按律法该将他们关到祭坛下十年,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座打算饶过他们这次,前提是他们终身不得再入中心城,本次的事也永不再提起。” 沈溪怔怔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怎么,你有话说?”苍溟挑眉。 沈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 她的手劲虽然不小,动作也称不上缱绻,却是第一次主动碰他。苍溟有一瞬的愣神,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微微低头,好让她捏得更方便点。 “干嘛?”他一脸不情愿,眼底却满是笑意。 沈溪又捏了捏才收手:“没事,只是看看你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如此良善大度,不像是你。” 说完,她就赶紧转身走了。 苍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嘲讽自己,顿时气笑了。 第114章 最伟大的君主? 少年一家走的那天,苍溟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疯,竟然放沈溪去送他们,惹得沈溪一直到要出宫门了,仍觉得毛毛的。 “你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大度?”沈溪第一千次问他。 苍溟冷笑一声,没像之前那样避而不答:“不去一趟,怎么让他知晓自己和本座之间的差距,怎么让他彻底对你死心。” “……人家已经死心了,”沈溪无语,“他从知道你的身份之后,就死心了。” “不然呢?活得不耐烦了才敢继续觊觎本座的女人。”苍溟又是一声冷笑。 沈溪沉默片刻,简直觉得与他说不通。 “走吧。”苍溟先一步上了马车,躬着身子站在马车门口看她。 他这样弯着腰,脖子上的长命锁就径直垂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响声。 沈溪简直没眼看:“你要戴着去?” “有何不妥?”苍溟反问。 ……不妥至极!这几日一直在宫中戴着也就罢了,现在要出门了,要是被子民们看到他还戴着小孩子戴的东西,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沈溪虽然觉得他怎么样丢人都与自己无关,可到底要一起出门,她可不想跟他一起遭受异样眼光。 “你、你先取下来吧,等回宫了再戴,”沈溪艰难开口,怕他拒绝,又特意加一句,“这东西是银子打的,最是脆弱,戴出去万一磨损就不好了。” “有本座护着,又岂会磨损,”苍溟说完话锋一转,“若真有损坏,你再给本座买一个就是,反正你再有二十五日就又领月钱了。” “……我领月钱的日子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苍溟自觉说漏嘴,轻嗤一声转身回马车了。 沈溪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苦着脸随他上马车。 中心城外,少年一家果然等候已久,这两日小家伙回到母亲身边,肉眼可见变得更结实了。沈溪看着他们一家子,既为他们的团聚高兴,又忍不住生出些许离别的心酸。 “幽主,幽妃娘娘。” 一家子连忙行礼,大嫂抱着小家伙弯腰时,沈溪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长命锁,顿时眼皮一抽。 果然,旁边的人小声道:“没本座的大。” “……闭嘴。”沈溪难得对他不客气。 犬族一向耳目聪明,尽管沈溪足够小声,他们也还是听到了,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露惊色,紧张地看向苍溟。 然而被凶的本人,却是一脸淡定,仿佛无事发生。 犬族少年顿时欲言又止。 “这一去,只怕是再也见不了面了,”大嫂有些惆怅,“幽妃娘娘一定要保住身子,我等定在远方日日为您向天书祈福。” 沈溪温婉一笑:“你们也要保重。” 三两句告别,便再无话可说,大嫂和兄长同时看向少年,似乎在等他做最后的道别。少年果然忧思重重,直勾勾盯着沈溪发呆。 “啧。”苍溟虽说是特意来耀武扬威,可真等媳妇儿被别的男人盯着看时,那股子独属于狼族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 好气,把他们都杀了。 “保重。”沈溪虽然没看苍溟,但凭他一个语气便猜出他的想法,怕他真干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她只能赶紧开口提醒少年。 少年略微回神,看了苍溟一眼后终于下定决心:“幽妃娘娘,我可以单独跟您说两句话吗?” “不可无礼。”兄长立刻沉声提醒。 少年面露急切:“就两句话。” 沈溪下意识看向苍溟,就看到他不悦地眯起眼睛,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现在就杀了你”的气息。她轻咳一声刚要拒绝,就听到苍溟缓缓开口:“可以。” 沈溪面露意外。 少年得了允许略显激动,连忙走到一侧角落里,沈溪不解地看了苍溟一眼,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便跟着去了角落。 她刚一在角落站定,少年便跪下行了一个犬族的大礼。苍溟似乎早已料到,眉头微微挑起,却不见动怒,反而是少年的兄嫂面露惊讶。 沈溪对九幽的礼仪不明所以,没等反应过来,少年就站起来了:“幽妃娘娘,多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以犬族的名义起誓,将来只要你有任何需要,我都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哦……好,谢谢。”沈溪呆滞地回答。 少年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意:“幽妃娘娘,保重。” “你也保重。”沈溪看着他眼下那颗痣,心里略微惆怅。 少年揉了揉眼睛,似乎要转身离开,可刚一动身又想到什么,于是再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什么事吗?”沈溪耐心询问。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您以后对幽主……能不能好点?” 沈溪:“……” “您对他太凶了,”少年脸有些红,“其实我们幽主很好的,若不是他,九幽至今还在受岩浆之苦,返祖人也不会有一处安身之处,他……真的非常厉害,是九幽万年来最伟大的君主,是我等子民终其一生的景仰所在,你以后、以后就对他好一点吧,不要总是凶他。” 沈溪一脸呆滞,直到他们一家离开,她仍没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马车摇摇晃晃,苍溟不悦开口,“若早知道你见过他之后会如此魂不守舍,本座就不放你去见他。” 沈溪勉强回过神来,正看到他拈起一块糕点咬了口,然后眉头就蹙了起来。 刚才从城外回来时路过集市,他叫人买了许多糕点,现在马车里全是糕点扑鼻的香味。 “怎么如此难吃,”他脸色更差了,随手将咬过一口的糕点丢在桌子上,“这些凡人做生意越来越不实在了,说是栗子酥,却半点栗子味都没有,等会儿就让储星过来抄了他们的铺子。” 沈溪艰难地看了眼桌子上缺了一角的糕点,再看看因为糕点难吃而沉着脸的高大男人,脸上再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就这样的人,也配称为万年来最伟大的君主? 九幽子民何时能吃点好的啊! 第115章 白白胖胖 大概是沈溪的眼神太过直白,苍溟很快便发现了不对:“有事?” “……没事。”沈溪硬生生别开脸。 苍溟斜了她一眼:“你最好是没事,若让本座发现你再想着那小子,本座定不饶你。” “咱俩到底是谁在想他啊?”沈溪忍无可忍,“你自己算算,从上马车开始你提他几次了?” 苍溟不悦:“本座怎么觉得,你近来越来越不将本座放在眼里了?” 沈溪顿了顿,想起少年临走前对自己的交代,顿时有些心虚:“哪、哪有。” “真没有?”苍溟不动声色地靠近。 沈溪轻咳一声:“真没有,我就说你想多了唔……” 伴随着一声惊呼,摇摇晃晃的马车突然猛地颤动一下,车夫一脸淡定地继续往前走,顺便用自己学术不精的能耐为马车隔开声音,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然而马车里,苍溟只是把沈溪抱在腿上蹭了蹭而已。 他额前碎发从沈溪唇上扫过,带来阵阵痒意,沈溪顾及外面有人不敢放肆挣扎,只能一边小幅度挪动一边压低声音呵斥:“你快放开我!” “自从我们相识,你这句话说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有用吗?”苍溟说着,促狭地蹭了蹭她的唇。 沈溪往后仰了仰,却再次被他捞回来,顿时羞恼不已:“没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苍溟轻嗤一声,捏着她的下颌亲了上去,沈溪顿时尝到一股淡淡的栗子味,想到他刚才吃了什么,脸颊瞬间红透。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苍溟善心大发放过沈溪,小姑娘顿时一脸警惕地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噙着泪光一边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裳,一边咬牙低骂:“混账!无耻!禽兽!” 明明已经远离他了,可他额前碎发带来的痒意似乎还在,沈溪忍不住动了一下脖子,却感觉浑身都跟着痒了起来。 苍溟扯了一下唇角,淡定扯开话题:“你可知道那小子刚才向你行的是什么礼?” 沈溪蹙眉:“不知道,你知道吗?” “本座是九幽的君主,九幽的一切本座都知道。”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看不惯他这种无端嘚瑟的德行,木着脸点点头:“哦。” ……就这样?不继续问?苍溟不高兴了,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 沈溪很想无视,可惜这马车实在太小,他的存在感又太强,真的很难无视。正当她在坚持与妥协之间犹豫时,苍溟不急不缓地开口:“既然你没兴趣,那不如我们做点你感兴趣的事。” “……他行的是什么礼?”沈溪立刻摆出好奇的表情,毕竟以她对他的了解,所谓感兴趣的事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见她主动提问,苍溟显得颇为遗憾:“是犬族最高的礼仪,你来九幽这么久,也知道犬族是九幽最忠心的族类,一旦他们对谁行了此礼,便意味着谁彻底成了他们的主人,日后不论发生何事,主人都是他们的第一选择,为此可以叛家、叛国、牺牲一切。” 苍溟说罢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也就是说,你现在要他刺杀本座,他也会立刻来。” 沈溪怔怔看着他,有种难以理解的震撼。 “他还未走远,你可以试试叫他回来,”苍溟突然放低了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杀了本座,你就自由了。” 沈溪迟缓地眨了眨眼,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许久,她慢吞吞开口:“可我不想杀你,你……挺好的。”当她是傻子吗?她和少年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这会儿让少年回来刺杀他,就是纯纯送死吧,更何况即便真刺杀成功了,她身为刺杀幽主的主犯,也很难离开九幽吧。 沈溪默默腹诽,苍溟却愣住了。 他只是随便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显出一种与气场身份不合的笨拙,而他冷着脸,将这种笨拙遮挡得严严实实,不叫任何人发现,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小姑娘。 马车里静了片刻,他突然从桌上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镇定评价:“味道不错。” 沈溪看着之前被他咬过一口丢在桌上的栗子酥、这一刻又被他捡起来吃掉,还得了个味道不错的评价,心情瞬间微妙。 ……这就是传说中的帝王之心吗?果然反复无常,深不可测。 接下来一路,苍溟异常安静,沈溪靠在马车上,时不时因为浑身发痒动一动,等回到混沌宫时,整个人都透着焦躁。 “你挠什么呢?”苍溟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 他不提还好,一提沈溪就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都怪你!” 苍溟无端端被凶了一句,一脸的莫名。 “幽主。” 身后突然出现熟悉的声音,苍溟淡定回头,恰好对上储星同情的眼神。 “看什么看。”他语气突然恶劣。 储星:“……”关我什么事啊。 被殃及的池鱼嘴角抽了抽,识相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苍溟斜了他一眼:“突然跑宫里来做什么?本座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是。”储星回答。 苍溟蹙了蹙眉,扫了周围的人一眼,周围人顿时四散开。 “说吧。”等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苍溟才淡淡开口。 储星斟酌半天才谨慎开口:“卑职并未查出娘娘的血为何有如此奇效,也没查到是否有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你查到了什么?”苍溟不悦反问。 储星顿了顿:“弱水族。” 苍溟一顿,淡漠抬眸。 “幽主,卑职翻阅诸多古籍,查到早年的弱水族亦有族人返祖之症,但他们从未受此困扰,因为每当有族人返祖,就会被送到镇族灵珠那里祈福,经过三日净化便会恢复如常,卑职又问过幽医,说您的灼伤之症,也只有弱水族灵珠方能治愈,这两样恰好与幽妃娘娘的力量对上,卑职猜测幽妃娘娘可能与弱水族灵珠有什么渊源,也许她是弱水族人……” “你知道本座的灼伤之症只有灵珠能治,可为何却从未尝试去寻?”苍溟打断他。 储星沉默一瞬:“因为弱水族灵珠早在三百年前,已在弱水的岩浆之害后失踪。” “没了灵珠的弱水族,终身被灾厄和苦难纠缠,这是来自他们命中的绳索,任何弱水族人都逃不出,”苍溟扫了他一眼,冷笑,“你看她白白胖胖,哪像有什么苦难的样子。” 储星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说话,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溪的视线。 沈溪见苍溟迟迟没追来,还以为自己把人惹生气了,为免晚上被他变着法折腾,她纠结片刻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看到储星也在。 她习惯性地要撤身避开他的视线,可对上眼神后她莫名觉得不对,于是下意识问了句:“你们聊什么呢?” 储星也嘴皮子一秃噜:“聊你白白胖胖。” 沈溪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瞪向苍溟。 苍溟:“……” 第116章 生气 诡异的沉默下,苍溟缓缓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溪狠狠横他一眼,转身跑了。 “……幽主,我是不是闯祸了?”储星后知后觉地问。 苍溟平静看向他:“烛司还有多久来九幽?” “十日左右。”储星回答。 苍溟颔首:“这十日你去守城门吧,记得别吃饭。” 储星:“……” 沈溪一直到跑进晨昏殿仍气得发疯,身上好不容易止住的痒意又突然爆发,但她只顾着生气,也没有太注意。 苍溟进门时,就看到她在桌边焦躁地走来走去,于是故作镇定地开口:“怎么突然跑……” 话没说完,一个杯盏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径直砸在门上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门外守卫,一时间呼啦啦涌来一群人,一看到是幽妃娘娘扔的,又赶紧溜走了。 沈溪砸完杯子就冷静了七分,再看他脸上细小的伤口,剩下那三分气恼也瞬间不见了。她默默咽了下口水,紧张地扶着桌子后退两步。 苍溟淡定关了门,抱臂靠在门上:“果然,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沈溪不知该说什么,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储星是一时失言,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苍溟说完停顿片刻,“本座知道你们凡人女子以瘦为美,本座说你白白胖胖,你生气就生气,可也不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吧?” 沈溪闻言,憋屈地看他一眼,眼睛里已有泪光。 苍溟轻轻叹了声气,缓慢朝她走去。沈溪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便安静等着了。 苍溟在桌边坐下,这才缓缓开口:“你不说,本座怎知你为何生气?” “我……我胖也好瘦也好,都是自己的事,你怎能随便拿与外人说,”沈溪一开口便有些哽咽,“哪个正常人会与人谈论自己妻子的胖瘦,你真是太过分……” 苍溟沉默一瞬,将她搂入怀中:“我说了,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他有心瞒着沈溪弱水族的事,沉默半晌后掐头去尾,“我这段时间让储星去查你为何可以抑制本座的灼热之症,他查了一圈说你或许并非凡人……” “我爹娘都是凡人,我怎么可能不是凡人?”沈溪忍不住打断。 苍溟见她注意力转移,已经忘了生气的事,唇角便微微勾起:“本座也是这么说的,若你不是凡人,怎会适应人间的生活,又怎会被本座用人间的吃食养得白白胖胖。” 又听到“白白胖胖”四个字,沈溪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一时间沉默了。 “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大,”苍溟感慨一声,扣在她后颈上的拇指抚了抚她的肌肤,大约是刚才太生气的缘故,她脖颈上泛着不自然的红,隐约还有小小的红点,“再这样下去,本座都要怕你了。” 沈溪被调侃得脸颊泛红,咬着唇就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刚才本座怎么好像听到,有人承认是本座的妻子了?”他在她耳边含笑低语,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朵上,顿时燃得通红,“叫声夫君听听。” “你想得美……”沈溪推拒得更用力了,“我刚才只是为了跟你讲道理打个比方,才没有承认是你妻子……” “那你再给本座打个比方,叫声夫君。”苍溟说着,抱起她就往床上走。 沈溪顿时慌了:“现在还是白日,你别乱来……” “九幽的白天与晚上有区别吗?”苍溟顺着她的话问。 沈溪被问得一愣,回过神时已经被扒光了衣裳。 某人这段时间看起来好说话了些,可骨子里的霸道却是无法改变,他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做,她挣扎也无用。 沈溪认命地闭上眼睛,未等他欺压而上,便已经攥紧了床单。 然而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却没有到来。 沈溪睫毛颤了几颤,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苍溟蹙着眉头,正认真盯着她的身子看。 “苍!溟!” 沈溪的脸再次红出新高度,羞恼又慌张地去扯被子想遮住自己,却被苍溟攥住了手腕:“别乱动。” “你这个无耻之徒,怎能如此、如此……”见他还盯着自己看,沈溪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虽说从前受过他不少欺负,可还没有哪次像今日这样身无寸缕地被盯着看。他的视线仿佛有温度,几乎要将她彻底灼伤。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时,苍溟总算抬眸与她对视。 狭长淡漠的眼睛里充满了忧心、不解、肃穆,却独独没有在床上时的肆意与欲色。沈溪愣了愣,脑子突然有一瞬空白。 “小古板,你身上这是什么?”他在她怔愣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沈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红疹。 半个时辰后,柳柔急匆匆进宫。 “麻烦柳姐姐了。”沈溪有些不好意思。 她本来想自己诊治的,可苍溟却觉得医者不自医,坚持要让幽医过来,她怕那些时不时犯糊涂的幽医提出亲眼瞧瞧这些疹子,只能坚持要柳姐姐过来,苍溟这才退一步没找幽医。 “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柳柔笑得心事重重,沈溪浑身痒得厉害,并未发现她的情绪。 短暂的望闻问切之后,柳柔对她的疹子已经有了答案。 “是潮疹。”她说。 苍溟顿时皱眉。 沈溪不解:“什么是潮疹?” “是凡人在九幽生活久了不见太阳,才会生出的一种疹子,”柳柔耐心解释,“基本上每个在九幽生活的凡人都会生这种病,这种疹子一般每个人只会出一次,出疹时痒得厉害,脾气还容易起伏,只需每日里去人间晒晒太阳,等疹子消散便彻底好了。”柳柔耐心解释。 沈溪一听到人间两个字,心跳顿时快了起来,再看苍溟不悦的神情,那点雀跃又瞬间消失……也是,苍溟怎么可能放她去人间。 柳柔看着沈溪快速蔫下来,抿了抿唇看向苍溟:“幽主,潮疹这种病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若是长期不医治,严重时甚至会全身肌肤溃烂、危及性命。” 苍溟沉默许久,道:“知道了。” 言尽于此,柳柔留给沈溪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特意回来交代:“这种潮疹喜热喜燥,未痊愈之前,恐怕要请幽主和幽妃娘娘分房睡了。” 苍溟的脸顿时黑了。 柳柔知道自己讨嫌,说完果断离开。 晨昏殿内,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苍溟不悦的声音响起:“小古板,心里偷着乐呢吧?” 他这句话充斥着嘲讽,可沈溪却忍不住扬起唇角。 因为她知道,这是让她回人间的意思。 第117章 回人间 虽然身上的红疹痒得愈发厉害,可沈溪一想到自己可以回人间了,便一整日都是笑盈盈的,以至于苍溟更加看不惯了。 “本座还未答应让你去人间。”他神色淡淡地泼冷水。 沈溪扫一眼门窗,确定都关着后突然去扯自己的衣领。苍溟没想到小古板也有如此胆大的时候,顿时眼皮一跳,可惜她只扯开一点便停下了。 “你看,”她昂起脖子,露出下方的红疹,才不过片刻,已经红到泛光的地步了,“你若不让我去人间,那这些疹子很快就会溃烂,说不定还要流脓流血,到时候你即便厌弃我,为了克制体内岩浆也要与我行房。” “本座很期待那一日。”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没想到他能没下限到这种地步,瞬间傻在原地。 许久,她憋出一句:“你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苍溟反问。 沈溪抿着唇不说话。 苍溟一看到她跟自己犟,便有些想笑:“幽妃娘娘,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你想要我什么态度?”沈溪不满。 “你说呢?”苍溟反问,等着她主动过来亲亲自己,毕竟这招她先前屡试不爽,恰好自己也喜欢。 然而沈溪无言片刻,往床上一倒就不说话了。苍溟见状扬起唇角,刚要去她身边躺下,就听到她淡淡道:“柳姐姐说了,我们要分床睡。” 苍溟的脸色瞬间黑了。 沈溪单方面与苍溟冷战了一日,第二日的清晨还没等睡醒,就被苍溟强行从床上拉了起来。沈溪哼哼唧唧没等睁开眼,便听到他淡淡道:“再不起来,就不带你去人间晒太阳了。” 沈溪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苍溟假笑一声,然后就看到刚才还懒倦不已的小姑娘蹭的一下来了精神,洗漱更衣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 “走吧!”她眼睛亮晶晶道。 苍溟气笑了:“人间就这么好?” “赶紧走吧。”沈溪催促完见他不动,心一横直接揽上他的胳膊。 苍溟低头看她。 “走吧。”沈溪讨好地看着他。 苍溟彻底拿她没办法了,直接将人卷进怀中:“有些难受,忍着点。” “我们现在去幽谷,能赶上飓风吗?”沈溪难得乖巧。 苍溟倨傲反问:“本座用得着那个?” 沈溪最看不惯他这目无一切的样子,但为了尽早回人间,只能违心点头:“是呀是呀,幽主最厉害了。” 话音未落,苍溟便捏住了她的脸:“一看就并非真心。” “苍溟你……” 邪风突起,沈溪的话被淹没在风声中,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漫长的失重感袭来,沈溪晕眩地靠在苍溟怀中,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苍溟随意地扫了她一眼,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 就在沈溪五脏六腑都要快移位时,两个人终于落在了实地上,她及时扶住苍溟的胳膊,才没有因为四肢无力跌坐在地上。 下一瞬,风携裹着凉气扑面而来,然后是草木和露水的气味,沈溪怔怔抬眸,入眼便是一片清明的山河。 云层汹涌,层层叠叠,目之所及悠远辽阔。山林中有小鹿饮露、倦鸟静憩,大片大片的草地上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紫色小花,风一吹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冬日特有空寂。 突然,阳光破开云层,为山林镀上一层金色,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沈溪怔怔看着阳光,对家人的思念瞬间抵达顶峰。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立刻逃走时,一只大手突然捂住她的眼睛,凉薄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亏你还是凡人,难道不知这样盯着太阳看,眼睛会被刺瞎?” 沈溪瞬间冷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初晨的阳光又不烈。” “那也不能一直盯着看。”苍溟提醒完,便松开了手。 沈溪深深看一眼人间景象,这才转头与苍溟对视:“现在不是冬天吗?为何这里依然郁郁葱葱?” “辰府城这边四季如春,即便是严冬也冷不到哪去。”苍溟解释。 辰府城……离她家所在的景安城将近十日的路程。沈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回到人间的喜悦也冲淡许多。 苍溟没有发觉她的失望,四下巡视一圈后,划破虚空取出一床被褥,直接铺在了相对空旷的草地上。 “将衣裳脱了。”他提醒还在发呆的沈溪。 “好……”沈溪答应一声,双手放在腰带上了才发觉不对,“你、你说什么?” “脱了,”苍溟神色如常,“晒太阳。” “光天化日,你让我……”沈溪震惊地睁大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了。 苍溟勾唇:“这儿又没人。” “没人也不行!”沈溪气得脸都红了。 苍溟与她对视片刻,干脆也不废话,直接将人拉过来开始剥。沈溪吓得连声惊叫,大有宁死不从的意思,苍溟虽然轻易剥下了她的衣裳,却无法控制她好好晒太阳,无奈之下只能威胁:“这儿虽然没人,可不代表就万无一失了,你再喊得大声些,让山下村子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猜他们会不会上山搜寻?” 沈溪闻言更慌了,再开口下意识压低声音:“那你就让我穿上衣裳!” “穿上衣裳还怎么晒太阳?”苍溟斜了她一眼,“本座带你来人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我不晒了,你带我回九幽吧。”为了脸面,沈溪宁可不留在人间。 “那不行,本座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幽妃浑身溃烂。”苍溟格外不好说话。 沈溪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初晨的阳光不烈,山林里还透着些许凉气,但不知苍溟做过什么,她虽然未着衣衫,却浑身暖呼呼的,并不觉得寒冷。 许久,她认命躺下,勉强用衣裳挡住了关键部位。 阳光落在她身上,长发如瀑,眉眼如画,美得不可方物。苍溟看得眼神愈发深沉,但知道幕天席地晒太阳已是她的极限,如果自己这时候再做点什么,她只怕是要跟自己拼命。 她拼命倒是不怎么稀奇,他也早已经习惯,可近来愈发不爱看到她哭,只能尽可能地让着哄着。 啧,女人就是麻烦。苍溟又多看她一眼,颇为遗憾地在旁边坐下。 沈溪顿时身体一绷。 “放心,本座没打算做什么。”苍溟闭着眼睛假寐。 沈溪狐疑地看他一眼,确定他真没那个想法后,便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阳光太好,晒得人昏昏欲睡,沈溪没躺多久便真的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衣裳已经穿在了身上,而苍溟却不见了。 “苍溟……” 她小声呼唤,却没等来回应,正要起身去找时,一低头在被褥上找到一张字条—— “给你去买碗粥,很快回来。” 沈溪盯着他写的字条看了许久,心跳突然加快。 第118章 再逃? 苍溟本来只是打算买碗粥就回去的,可刚拿到粥就闻到隔壁糕点铺的香味。想到沈溪喜欢吃糕点,便又去隔壁等了片刻,打算给她捎带一些糕点回去,结果因为外貌气势太出众,引来不少人围观,他一时不耐,直接打伤了某个想偷他钱袋的人。 九幽与人间虽然来往密切,但大多数凡人都不知道九幽的存在,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苍溟颇费了些时间才避开乱七八糟的人,急匆匆往山上走。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小古板肯定醒了,看不到他的话必然心慌不已,说不定正偷偷抹眼泪。一想到沈溪独自一人可怜巴巴地在等他,苍溟的速度便更快了,等回到山上时,手里的糕点还是热腾腾的。 “小古板……” 话音未落,他唇角的笑瞬间僵住—— 偌大的被褥上,此刻空空如也,四周也不见人。 才短短片刻,她便迫不及待逃走了?苍溟盯着被褥看了许久,唇角的弧度渐深,眼底却一片冷意。 说不出的愤怒涌了上来,已经平息许久的岩浆又突然作祟,咆哮着嘶吼着冲击他的身子,誓要将他撕得四分五裂。温度升高,山林中的鸟儿似乎察觉到什么,顿时扑簌簌飞了一片,苍溟静站在原地,脸上血红纹路若隐若现。 就在他的愤怒快要到达顶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抱怨:“你怎么才回来?” 苍溟怔了怔,猛地回过头。 沈溪拿着一捧野花,不悦地看着他:“不过是买碗粥,用得着这么久……” 没等她的话说完,苍溟便冲过去将她抱住。 沈溪被他的重量压得一窒,半晌憋出一句:“你、你干什么!” 苍溟不语,只是抱她的双臂愈发用力。 他体温比平时灼热,沈溪只被抱了片刻便感觉浑身发痒,只能小声提醒:“你身上太热了。” “跑哪去了?”苍溟松开她,声音仍有些哑。 沈溪略微松一口气:“你一直没回,我闲着无事便去摘些花。” 苍溟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花:“这里有野兽,下次别乱跑。” 糊弄谁呢,若真有野兽,你怎么敢把我独自留下。沈溪得意腹诽,接着心底一惊……她何时对苍溟变得如此信任? “给你买了粥,也买了几块糕点,简单吃些再晒一个时辰太阳,我们便回九幽去。”苍溟缓声道。 沈溪顿时皱眉:“这么早回去?” “怎么,你还想一直留在人间?”苍溟挑眉。 沈溪仿佛听不出好赖话:“可以吗?” “不可以。”苍溟无情拒绝。 沈溪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失望。就在刚刚,她动过直接逃走的念头,但一来苍溟肯定会很快回来,她在短暂的时间内甚至不一定能跑下山,二来这里离她家太远,她一个弱女子,没有盘缠也没有同行之人,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只怕会比跟着苍溟凄惨千倍万倍。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逃跑,也有过了惨痛的教训,下次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绝不可以冲动了。 “已经凉了,吃吧。”苍溟将搅凉的粥递给她。 沈溪默默接过,还不忘将弄乱的花整理好。 苍溟轻嗤:“不过是些野花,有什么好的。” “野花也很好,我喜欢。”沈溪反驳。 苍溟顿时看那些花更不顺眼了。 晒太阳的功效十分显着,才不过短短一天,身上的红疹就消了个大半,回九幽后,沈溪不肯立刻回宫,而是带着刚买的糕点要去医馆。 “这糕点甜而不腻,柳姐姐肯定喜欢。”她认真道。 “柳姐姐柳姐姐,你何时像这样关心过本座?”苍溟不悦。 沈溪震惊:“你连柳姐姐的醋都吃?” “不行?”苍溟眯起眼眸,大有她敢说不行,就不让她去的意思。 沈溪讪讪:“行,怎么不行。” 说完停顿一瞬,又道,“我回来时,给你带东西。” 苍溟这才放她走。 沈溪迫不及待到了医馆,一进门就发现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停顿一瞬抬高声音:“柳姐姐,柳姐姐?” “来了!” 里间传出柳柔慌张的声音,“你稍微等我一下。” 沈溪听着她低闷的声音愣了愣:“柳姐姐,你得风寒了?” “没有……” 柳柔在里间待了许久,总算是出来了。她脸上带着笑,一看到沈溪便温柔询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哭了?”沈溪皱眉。一眼看穿她的伪装。 柳柔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就是哭了,”沈溪放下糕点,着急地抓住她的手,“是不是有人来医馆闹事了?你快说是谁,我这就让苍溟去抓他。” “我真没有……”柳柔失笑。 沈溪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突然不说话了。 许久,她低声问:“是不是岑非?他欺负你了?” 柳柔勉强笑笑:“不是。” “果然是他,”沈溪顿时生气,“他怎么能如此对你,我这就去找他!” 说完话,她怒气冲冲便要去找人,柳柔急忙拉住她,两人拉扯之间无意扯起柳柔衣袖,瞬间暴露出陈年旧伤。 沈溪猛然睁大了眼睛:“这是……” “没事。”柳柔连忙将衣袖盖下。 沈溪怔怔看着她,一时无言。 柳柔略微冷静下来,无奈一笑:“是我很久之前受的伤,现在已经全好了。” “究竟是怎么……”沈溪对上她略显闪躲的视线,意识到她并不想说,沉默一瞬后艰涩道,“我带了人间的糕点回来,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不如尝尝?” “好,谢谢你想着我,”柳柔去拆桌上的油纸包,笑着问,“人间可还好?” “很好,还是那样明亮,温暖。”沈溪回答。 柳柔眼底闪过一丝缅怀:“真是太久没回去了,我已经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了……” 话音未落,油纸包打开,她看到里头的糕点愣了愣,突然急切地看向沈溪:“你们去的是什么地方?” 沈溪被她突然抬高的声音吓一跳,忙回答:“辰府城附近的山上。” “辰府城……”柳柔失魂落魄地低喃,“原来你去了辰府城。” “你知道那里?”沈溪惊讶。 柳柔怔怔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后勉强一笑:“我家就在辰府城附近的村落……” “原来如此。”沈溪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失落的模样,体贴地没有再开口。 回到混沌宫后,沈溪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苍溟在哪,听说他在议事殿后立刻就往那边跑。 苍溟正与群臣商议过几日荒淤王到访的事,听到守卫来报沈溪来了,眉头微微一动。 “幽主,幽妃娘娘定是有急事寻来,我等就先告退吧。”储星识趣地站出来。 苍溟神色淡淡:“她能有什么事,不要因为她耽误了要紧事。” 储星嘴角抽了抽,刚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个老臣便高呼:“幽主圣明!” 殿内气温瞬间高了。 苍溟勾起唇角,平静地问老臣:“哪里圣明?” “……哪里都、都圣明,”老臣意识到自己拍错了马屁,哽了哽后艰难开口,“臣知道幽主心系九幽,可也不能为此怠慢了幽妃娘娘,还请幽主不必理会臣等,先请幽妃娘娘进来吧。” “你说得有理。”殿内的温度顿时低了不少。 沈溪进来时,一群臣子正神色慌张地往外跑,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一般。 她一脸莫名地走到苍溟跟前,问:“他们跑什么?” “你来做什么?”苍溟反问,虽然议事被打断,可他还是因为她主动寻来而心情愉悦。 沈溪闻言顿时不好奇他们为什么跑了,赶紧开口道:“幽主,柳姐姐胳膊上很多旧伤!” 苍溟沉默一瞬:“你是为问这个来的?” “不然呢?”沈溪不解。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冷笑:“我怎么知道!” 沈溪彻底懵了。 看到她傻愣愣的模样,苍溟忍不住将人拎到跟前:“本座为了陪你晒太阳,一直到现在才开始议事,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你一回来就去医馆也就罢了,现在回来了特意来找我,结果还是为了柳姐姐?” “不、不行吗?”沈溪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火气,一时变得小心。 苍溟冷眼看她:“当然不行,谁才是那个为你辛苦受累的人,你又该关心谁?” 沈溪被他问得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苍溟心情瞬间好转,却还是故意板着脸:“知道什么了?” “明日晒太阳你别去了吧,让柳姐姐陪我去,这样你就不用辛苦了。”沈溪认真道。 苍溟:“……” 第119章 可不可以帮帮我 沈溪说完之后,苍溟陷入漫长的沉默,她却全然没有发觉不对,还感觉自己这个主意挺好:“你事务繁忙,就让她来陪我,正好她也能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你也可以多花时间在政事上,一举两得了。” 苍溟不语,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 沈溪莫名心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苍溟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本座突然觉得,自己近来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以至于你越来越放肆。” 沈溪心道不好,扭头就往外跑,可惜还是晚了,没等跑出两步就被他捞进了怀里。 意识到他要犯浑,她吓得连忙大喊:“你别碰我,热!” “本座热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这会儿突然受不得了?”苍溟冷笑。 “我我我身上疹子不能受热,你离我一近又开始痒了,真的好痒……”沈溪在应对他这方面,已经算是驾轻就熟。 苍溟本来是不信的,可看到她脖子上的疹子又开始泛红后,顿时皱眉放开了她,沈溪赶忙后退几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 “赶紧给本座好起来。”他不耐烦地命令。 沈溪无言:“你别碰我,说不定早好了。” 苍溟威慑地看她一眼,沈溪讪讪,赶紧跑了,只是跑到门口又想起正事:“你还没告诉我,柳姐姐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你怎就知道我一定知道?”苍溟反问。 沈溪被他问住了。 在她心里,苍溟这人虽然讨厌些,却也无所不能,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甚至连人间都很熟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柳姐姐的旧伤原因呢? 苍溟被她的反应取悦,却也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这是柳柔和岑非的事,你要问也该去问他们。” 沈溪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又怎么了?”苍溟总是能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 沈溪耸耸肩,平静回答:“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如此君子的时候。” 大概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好话,说完就赶紧溜了,等苍溟回过神时,眼前哪还有半点小姑娘的身影。 “小混账。”他气笑了。 转眼便是夜晚,因为沈溪这毛病,苍溟已经在偏殿住了两日了,今日也迟迟没有回来。沈溪心情不错,将床铺好后思索片刻,又把从人间偷偷带回来的花瓣从怀里掏出来,用热水浸泡摆在床边,一股甜甜的幽香顿时传来。 没了苍溟的晨昏殿要冷上不少,沈溪只能穿着厚厚的寝衣入睡,每每醒来还感觉手脚冰凉,但一想到自己独自清净,便身心都是愉悦的。 相比闲适舒服的她,躺在偏殿的苍溟就烦躁多了。 他体质极好,在沈溪来九幽之前从未用过寝被,偏殿里自然也没有准备。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可真重新躺在光秃秃的硬石板床上,却觉得这床怎么这么硬,偏殿的空气怎么这么闷。 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渐渐到达顶峰,索性起来去隔壁瞧瞧。 夜已经深了,但光线始终昏黄,当他走近晨昏殿时,守卫下意识要行礼问安,却被他拦住了。 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可开门的声响还是惹得床上的人皱了皱眉。苍溟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她再次睡熟才走过去。 床褥是新换的,还特意铺了两层,看起来又宣又软,床头放了一个小杯子,杯子里泡着花瓣,泛着淡淡的香气,她还在床两边摆了几个枕头,看样子是担心自己掉下去。 他在隔壁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倒好,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苍溟气笑了,却在看到她蜷着的样子后,面无表情将手伸进被褥,轻轻把她冰凉的双脚捂进掌心。 她身上那些疹子不能受热,偏偏自己又是个怕冷的体质,以至于他走了之后连个汤婆子都不敢用,只能这样蜷成一团熬着。 现在双脚犹如泡在温水里,浑身都跟着暖和了些,却也不过分的热,沈溪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很快进入更黑更甜的梦境。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她神清气爽地坐起来,一抬头就看到苍溟靠在桌边。 “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啊,”他调侃,“我还以为你离了本座,肯定会冷得睡不着。” 沈溪的脚还泛着舒服的热,闻言轻哼一声:“怎么会,我自己将被窝暖得可好了,你不来更好。” 苍溟轻嗤一声:“赶紧起来,去晒太阳。” 沈溪连忙从床上下来了。 太阳晒了两三日,身上的疹子便开始消退了,恼人的痒意也渐渐减轻,沈溪总算再次平和起来。 相比她这边的顺利,柳柔这几日的情绪却不怎么好,即便是给病患看诊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出神,若非沈溪提醒,有几次甚至开错了药。 事态过于严重,沈溪不得不在纠错之后询问:“柳姐姐,你究竟是怎么了?” “抱歉……我这几日就先不来医馆了吧,”柳柔满脸歉意,“我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适合给病患看诊。” “你跟岑将军还在吵架吗?”沈溪蹙眉。 柳柔讪讪一笑:“没有。”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来医馆了。”沈溪强调。 柳柔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真的没事。” 她怎么都不肯说,沈溪只好放弃询问,但还是要求她每日来医馆。 “不必给病患看诊,每天来清点一下药材就好,我晒完太阳回来给病患看诊时,你还能陪陪我。”沈溪特意强调。 柳柔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在家又与岑非闹矛盾,于是温柔答应了。 沈溪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隐隐担心她与岑非之间可能还要出问题,果然,没隔两天她再来医馆时,里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就知道你还挂念他!十年了,已经十年了,你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叫我兄长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究竟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多看看我!”一向冷静的岑非语气激烈。 “我每日里都看你还不够吗?我只是想回人间一趟,就只是回去看看,什么都不做,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柳柔也抬高了声音。 “我不准!除非我死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九幽!” “岑非……” 房门猛地被撞开,暴露的岑非看到沈溪后顿了顿,匆匆行了礼便沉着脸离开了,柳柔追出来时,屋里就只剩沈溪一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沈溪看到柳柔红肿的眼睛,小心地唤了一声:“柳姐姐。” 柳柔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沈溪心疼至极,匆匆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姐姐不哭,不哭……” 她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重复,柳柔情绪冷静些后突然反握住她的手:“溪儿,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沈溪愣了愣,回过神后坚定点头。 第120章 他真的很喜欢你 “其实……”柳柔在彻底平复心情后,与沈溪一同坐到诊桌前,终于缓缓开口,“我在来九幽之前,是有心上人的。” 沈溪愣住。 柳柔提起过往,眼底泛着温柔的光:“他是我邻居家的哥哥,比我大一岁,我是妾生子,父亲又长期在外,一直饱受嫡母苛待。” “你身上那些伤……”沈溪迟疑。 柳柔点了点头:“是嫡母打出来的,别看我跟姐妹们穿同样的衣裳、学同样的医术,可无人时却是天差地别,嫡母面善心苦,时不时就会寻上由头教训我一次,每次我受了伤,都会去找那位哥哥,时间一久,便生了诸多情愫。”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是久经世事后的淡然,亦有回忆带来的幸福。 沈溪却是怔愣,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温柔的柳姐姐,当初竟然受过这么多的苦。 “后来家中败落,嫡母有意将我嫁给城中权势最盛的张员外,”柳柔面露厌恶,“那张员外的年纪比我爹还大,又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当初我和姐妹们没少上门为他的妻妾治伤,父亲明知那是什么狼窟虎穴,却还是默许了嫡母,我不肯认命,便与哥哥约好了私奔。” “私奔……”沈溪惊呼一声捂住嘴,显然没想到柳柔这么贤良的女子,竟然还做过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柳柔笑笑:“嗯,私奔,我总不能任由他们糟践自己吧?” 沈溪过往学过礼节告诉她,父母之命是必然要听的,哪怕他们让自己去死,可看着柳柔清浅的笑,又模模糊糊觉得她说得对,人活一辈子,总不能这么被糟践。 她蹙着眉反复思索,柳柔却已经说到后面的故事:“但他们在辰府城手眼通天,我们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又怎能逃得过,刚出了城门便被他们追上了,哥哥为了拦住他们以命相拼,被他们……” 柳柔声音有些颤抖,“被他们刺了十几剑,而我父亲嫌我丢人,也要这样了结我,幸好岑非路过……” “是他救了你。”沈溪看着她悲恸的神情,也忍不住跟着心痛。 柳柔深吸一口气,等平静了才看向她:“再有两日,就是他去世十年的整头日子,我想去祭拜他,你可以帮我吗?” “我该怎么做?”沈溪直接问。早在柳柔提到辰府城的时候,她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柳柔沉默片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内疚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抱歉,要如此牺牲你,可即便是为了岑非,我也得去人间一趟,但凡有半点法子,我就不会如此……” 沈溪虽然不知道这件事跟岑非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是为了他,但还是点头:“我答应。” 柳柔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坚决,愣了愣后眼圈红了:“谢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呀。”沈溪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 柳柔失笑,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转眼便是两日后,沈溪早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疹子突然严重了,浑身泛着大片大片的红。苍溟看得心下一沉,当即要召幽医过来。 “让柳姐姐来吧……”沈溪靠在床上,神情虚弱,“她对我的病情更加了解。” 苍溟面上平静,内里却是心急如焚,闻言当即将柳柔召了进来。 “是脾胃太湿的缘故,”柳柔看向苍溟,“还是得晒太阳,只是这次要加一味艾草熏身,再配合针灸之法治疗。” “我们现在就去人间。”苍溟当即答应。 柳柔点点头:“那我现在写方子,你们去了人间找大夫……” “你跟着去。”苍溟蹙眉打断。 沈溪和柳柔对视一眼,柳柔低声答应,苍溟便立刻叫人去准备东西了。 沈溪等他一走远,便立刻问柳柔:“明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却突然进宫,岑非没有起疑?” “我让他睡了过去。”柳柔平静解释。 沈溪也是大夫,一听就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你现在怎么样?难受吗?”柳柔关心。 沈溪摆摆手:“你这药很厉害,我只是起了疹子,却不觉得痒。” 苍溟很快回来,将沈溪从床上抱起后低声安慰:“放心,有本座在,不会让你破相。” 沈溪一边觉得他这么说是因为看重自己的皮相,一边又莫名的愧疚加感动,以至于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而落在苍溟眼中,便成了虚弱无力。 他将人抱得更紧,等柳柔走到身侧后便去了人间。 到了人间之后,沈溪和柳柔缓神的功夫,苍溟已经把被褥好了,等沈溪躺好后,还不忘从旁边薅一把小花,郑重摆在她旁边,让她可以一扭头看闻到花香,柳柔看得表情微妙,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溪眼神暗示了几次她还在发呆,只能轻轻痛哼一声:“哎哟……” 柳柔回神,正担心她这么明显的提醒,苍溟会不会发现端倪,结果下一瞬他就将人抱了起来,想到自己体温太热会让她不舒服,又小心翼翼放下。 “怎么了,哪里疼?”他镇定地问,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沈溪眨了眨眼睛:“嘴里突然很苦,想吃蜜饯。” “荒郊野岭哪有什么蜜饯。”苍溟蹙眉。 沈溪别开脸:“算了,也没有很想吃。” 柳柔顿了顿,以为这计策不会成功时,苍溟已经站了起来:“我这就去买。” 说罢,还看向她,“岑夫人,有劳了。” “没、没事。”柳柔赶紧应声。 直到苍溟走了,柳柔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不动,沈溪只好再次提醒:“柳姐姐,你该走了。” 柳柔回神,温柔地看向她:“多谢。” “等他买完蜜饯,我再找别的理由拖他一会儿,你尽快回来,”沈溪说完停顿片刻,“慢点回来也没事,大不了我与他坦白,他就是再不讲理,总不能不准你祭拜故人吧?” “我很快就回来了,”柳柔点点头,要离开时又停下脚步,“溪儿。” “嗯?”沈溪殷切抬头。 “其实……幽主对你真的很好,”柳柔轻声笑笑,“我是过来人,看得出他很喜欢你。” 沈溪愣住,脸颊突然有些泛热。 第121章 她不会回来了 柳柔看到沈溪泛红的脸,唇角温柔扬起:“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 “……不过是贪图皮相罢了。”沈溪尴尬开口。 柳柔无奈:“他是九幽之主,若真的如此看重颜色,什么样的天仙找不着,你可真是……” “再不赶紧走,他可就回来了!”沈溪忙打断。 柳柔见她隐隐起了抗拒之色,便识趣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可就走了。” “嗯,你路上小心。”沈溪点头,又不忘补充,“快些回来,我等着你。” 柳柔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山路坎坷,她走得跌跌撞撞却义无反顾,沈溪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一阵心悸。 苍溟很快便回来了,将一大包蜜饯递给沈溪:“吃吧。” “怎么这么多?”沈溪吓一跳。 苍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淡定道:“不过是一样拿了几块,也没有很多。” 沈溪无言片刻,脑海蓦地闪过柳柔那句“他很喜欢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怎么还不吃?”苍溟催促。 沈溪回神,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甘甜美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如何?嘴里还苦吗?”苍溟询问。 沈溪看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苍溟勾起唇角,这才发觉少了一人:“岑夫人呢?” “她、她刚才在这边找到一味草药,可以医治我的潮疹,便进山林里去采摘了,”沈溪尽可能镇定,“她说那味药相较艾草要更缓和,所以让我再等等。” “那便再等等。”苍溟没有起疑,抬手抚上她的脸。 他体内有岩浆在烧,连指尖都是热的,所以不敢轻易碰触她,只是沿着她的轮廓虚虚地摸。若即若离的指尖带来阵阵痒意,沈溪忍不住瑟缩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本座怎么瞧着,你的疹子好像消退不少?”苍溟突然开口。 沈溪心惊:“有、有吗?”柳姐姐到底是不忍心,没敢给她下太重的药,所以药效会很快消退。 只是没想到苍溟会如此敏锐,这么快就发现了。 “可我还是很难受,”她欲盖弥彰地加了句,为免说多错多,又故意打个哈欠,“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特别的困。” “那便睡会儿。”苍溟果然不深究了。 沈溪点点头,默默在被褥上躺下,一抬眸对上苍溟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也躺下吧。” 苍溟微微一顿。 “……你这几日没与我同房,应该也没睡好吧。”沈溪的声音小了些,清澈的眼睛认真盛满他,似乎在关心。 苍溟看着她的眼睛,喉咙突然有些干:“的确没睡好。” “那你也睡,”沈溪拍拍旁边的位置,“我们之间隔些距离,不会影响到我的。”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沈溪以为他要拒绝时,突然就躺下了。 两人无言躺在被子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太阳已经东升,化去了山林里的凉气,暖洋洋的光线晒在身上,沈溪竟然真的有些困了。她默默提醒自己不能睡,要时刻保持警惕,眼皮却越来越重。 “唔……” 她轻哼一声垂下手,手指却落入一个灼热的掌心,困得头脑发晕的她下意识想撤回手,却被旁边的人反手扣住,沈溪心底升起一丝不满,只是没来得及反抗便陷入了温暖的梦境。 苍溟攥着她的手,只想将这个难得主动的小古板狠狠桎梏在怀中,可惜想到她身上骇人的红疹,便什么都舍不得做了。 再等等吧,等她全好了,这几日落下的要一并补回来。苍溟闭上眼睛,也跟着睡着了。 今日的太阳格外明亮,沈溪没有睡太久便被晒醒了,睁开眼睛发现柳柔还没有回来,便苦恼地盯着苍溟的脸思考要如何拖延时间。 苍溟睁开眼时,就看到某个脸上起了红疹的小姑娘正在专注地看他,仿佛眼睛里只能容下他一人。他没有犹豫,直接扣住她的手吻了上去。 沈溪被亲个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往后仰,用遗憾的眼神看着她:“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沈溪一听就知道不是好话,便干脆当没听到,苍溟轻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脸:“明明生着病,怎么脸反而圆了些?” 沈溪愣了愣,回过神后脸颊涨红:“你又说我胖!” “我说的是圆,不是胖。”苍溟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有什么区别吗!沈溪嗷呜一声就要跟他拼命,苍溟大笑,英俊的脸上褪去冰冷,肆意又邪气。 沈溪被他笑得脸更红了,气恼地咬住他的手腕,苍溟却好像不怕疼一般,玩味地提醒她再咬得深些,好让人都瞧瞧他的幽妃有多野性。 沈溪实在是斗不过这个无赖,只能恨恨松开嘴,苍溟看了眼手腕上泛青的牙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就这点力道?若是本座,就将你咬出血来,和着皮肉全吞下去,让你彻底与我融为一体,才算畅快。” 沈溪眼皮一跳,本来该惊恐生气的,可此刻却只觉得无语。 见她怔愣地盯着自己,苍溟勾唇:“如何?” “……你放开我。”沈溪已经对他无话可说。 竟然没吓到她。苍溟颇为遗憾地坐起来,顺便将她也拉了起来。 不跟小古板胡闹了,苍溟才想起一直没露面的另一人:“都这个时辰了,岑夫人怎么还没回来?” “……那草药难摘得很,她慢些也正常。”沈溪镇定道。 苍溟正要颔首,突然感觉不对:“既然难摘,为何不等我回来一起去?” 沈溪胡乱理了理衣裙:“你又不认识草药,一起去也帮不上忙,不如让她自己……” “小古板,”苍溟眯起长眸,“又闯什么祸了?” 沈溪:“……” 短暂的沉默后,苍溟冷笑一声,还未开口说话便眼神一凛,直接将人拽了过去。 沈溪只觉身子一晃,回过神时已经被苍溟扯到身后,而岑非正一脸阴沉地站在她刚才所在的被褥上。 “胡闹什么。”苍溟面色平静。 岑非红着眼跪下,强忍着怒气问:“幽妃娘娘,我家夫人呢?” “我、我怎么知道。”沈溪没想到本该昏迷一天的他会突然出现,忍不住往苍溟身后藏了藏。 岑非紧握的双拳逐渐颤抖:“你用计将她带到人间,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注意言辞,”苍溟不悦,“记住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幽主!”岑非平静的表情裂开,语气终于激动,“幽妃娘娘故意加重潮疹,以此为借口带我家夫人来人间,如今夫人下落不明,还请幽主替卑职做主!” 糟了!沈溪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瞬就对上了苍溟黑沉的双眼。 第122章 你快要不好了 面对苍溟质问的眼神,沈溪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僵硬地别开脸。 苍溟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看向岑非:“你既不愿柳柔来人间,为何不一开始就看好她?” “她给卑职下了迷药。”岑非咬牙。 “迷药。”苍溟重复一遍这两个字,似乎又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沈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拼命思考该怎么拖延时间。 “我家夫人温柔良善,在与幽妃娘娘相识之前,从未这般对过卑职。”岑非说完又看沈溪一眼,他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很是骇人,沈溪正要忍不住再往苍溟身后躲躲时,苍溟突然侧了一下身子,恰好将她完全挡住。 “听起来,倒全是幽妃的错,可若柳柔无心来人间,她又为何这么做?”苍溟沉着脸问。 “但是……” “幽妃在自己生病之前对潮疹一无所知,又怎能配出加重潮疹的药?”苍溟声音越来越冷,“柳柔良善,难道幽妃就狠毒?若非有人教唆,她为何要如此伤害自己的身子?岑非,你可知道伤害幽妃是何等重罪。” “卑职愿承担全部罪名,只求幽妃娘娘尽快说出我家夫人下落。”岑非再没了刚才的气焰,只求尽快找到人。 苍溟冷哼一声,这才看向身后的小混蛋。 小混蛋缩了缩脖子,仍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她、她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再等等就是。” “她怎么可能回来!”岑非突然激动,但对上苍溟的视线后又强压怒火,“幽妃娘娘,她不可能回来的,还请幽妃娘娘尽快告知她的下落。” “她不过是去祭拜一下故人,怎就不会回来,”沈溪蹙眉,“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买来的奴隶,你为何不能尊重她一下?” 苍溟多看她一眼。 “我该如何尊重?放任她去死吗!”岑非到底还是忍不住言辞尖锐起来。 沈溪愣了愣:“她只是去祭拜……” “祭拜个屁!”岑非忍不住说了粗话,“她是去殉葬!” 沈溪大脑轰的一片空白,怔愣中只听到岑非声音沙哑:“你当我为何不肯让她来人间,因为先前带她来过一回,她找了一处偏僻地直接服了毒,若非我发现及时,她早就死了,如今你却要我尊重她一下,那谁来尊重我?!” “祭拜?那人下葬的地方早就被辰府城官府推平,尸骨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她又去哪祭拜、如何祭拜?幽妃娘娘,就当可怜可怜大郎二郎,他们才七岁,不能就这么没了母亲,求您告诉我她的下落……” 高大伟岸的男子仿佛一瞬间丢了自尊,对着她的方向不断按人间的方式磕头,饱满的额头上很快磕出血来。 沈溪被他额上的鲜红刺痛眼睛,半晌才艰难开口:“她只跟我说……去祭拜,并未提起要去何处。” “对不起,我不知道……”沈溪颤声道。 岑非面露绝望,正要开口说话,一阵黑风突起,他愣了愣,连忙看向苍溟。 苍溟沉着脸不语,只任由风化作无声的云雾,朝着四周蔓延而去。 “山路崎岖,她走不远。”苍溟淡淡开口。 岑非喉结动了动,深深俯身:“多谢幽主。” 苍溟垂着眼眸正欲再发力,突然察觉到什么收了手。 “幽主……”岑非注意到他的不对,急切地唤他一声。 沈溪也心慌,跟着叫他:“幽主。” 苍溟冷笑一声,道:“回来了。” 话音未落,山林深处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柳柔便一身狼狈地出现。 看着齐刷刷盯着自己的三人,柳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兄长,你怎么醒……” 一阵疾风吹过,岑非转眼出现在她眼前,狠狠将人抱进怀中。 柳柔愣了愣,轻笑:“吓坏了吧?我都说了只是祭拜,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寻死,你怎么就不信呢?” “柳姐姐……”沈溪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你、你去哪了啊?岑非说那座墓早就没了,你去哪祭拜了?” “去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柳柔推开岑非,温柔地看着她,多余的却不肯再说。 沈溪敏锐地察觉,她在走了这一趟之后,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快。 柳姐姐是真的与过去告别了罢,所以才会如此轻松。 “我早说过,不会再抛下你,”柳柔握住岑非的手,眼底噙着笑意,“可你总是不信,我若不走这一遭,便没办法好好与他道别,也无法教你真的相信,我真的不会再做傻事了。” 岑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再次抱紧她。 沈溪看着紧紧相拥的夫妻,突然意识到柳姐姐的日子并非她想的那样苦,而凶蛮的岑将军,似乎也没有对她不好。 明明是很恩爱的夫妻。 “真好啊。”沈溪由衷地感到羡慕。 “很好?”苍溟的声音传来。 沈溪点了点头:“很好。” 刚回答完,就听到苍溟一声冷笑,她疑惑抬头,恰好对上他泛冷的眼眸:“可惜你就要不好了,当初月事期间喝冷水一事暴露后,本座是怎么跟你说的?” 若是再敢犯这样的错误,就将她关到晨昏殿里日夜承宠,直到怀上子嗣为止。 沈溪自认记性不算好,却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他说过的话,终于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苍溟见她瞬间怂了,当即又是一声冷笑。 第123章 该罚 苍溟面无表情,愣是将柳柔和岑非之间的柔软气氛冲淡了些许。 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柳柔温顺走到苍溟面前屈膝:“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幽妃娘娘也只是心善被我利用,求幽主只降罪我一人,不要怪罪娘娘。” “你为一己之私伤了幽妃凤体,的确该降罪。”苍溟淡淡开口,言语间满是压迫。 柳柔垂着眼眸一脸认命,反倒是岑非和沈溪急了。 “卑职愿替夫人受罚,还请幽主成全。” “如果不是我,柳姐姐也不会来到人间,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 岑非面露动容:“多谢幽妃娘娘。”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沈溪压低声音,说罢又看向苍溟,犹豫一瞬后道,“我、我愿意承担所有罪责。” 苍溟冷笑一声:“你倒是讲义气。” 沈溪缩了缩脖子,直觉自己这时候还是别说话的好。 “柳柔诱骗幽妃,闭门思过十日,岑非对幽妃不敬,受鞭笞十次、幽禁一月。”苍溟声音不带半点情绪,透着一股子森冷。 沈溪下意识还想求求情,但无意间对上岑非眼神,还是识趣闭嘴了。 柳柔和岑非领了罚离开,时间还不到晌午,距离沈溪晒完太阳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俩人一走,偌大的山林就只剩她和苍溟,沈溪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主动与他拉开距离。 “继续晒。”苍溟抬眸看向她。 沈溪讪讪答应,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解开了衣衫。柳柔给的药剂量实在小,这才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上的红疹便已经全部退下,已经能显现出身子原本的白皙了。 苍溟只是略扫了她一眼,便转过身不再看,直到沈溪晒完一整场太阳,也没见他再看她一眼。 等晒完了,两人回到晨昏殿,沈溪刚一站稳便想着,他肯定要惩罚自己了,结果刚冒出这个念头,苍溟便转身离开了,只留给她一片沉默的空气。 ……就这样?沈溪狐疑地盯着门口看了许久,确定苍溟没有回来的打算后,心中疑惑更甚。 接下来两三日,苍溟都按时带她去晒太阳,晒完回来便将她单独留在晨昏殿里,直到翌日早上要去人间时才出现,期间什么都不做,也不搭理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沈溪愈发提心吊胆,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想做什么直说就是,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吓唬我?” 苍溟闻言只是清浅地扫了她一眼。 然而就是这清浅的一眼,直接吓得她做了噩梦,梦里苍溟用一根腰带将她绑在床上,对她行尽下流无耻之事,任凭她如何求饶哭喊都不为所动。 沈溪抽泣醒来,泪眼婆娑地看到苍溟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于是对着他哀哀地说了句什么。 苍溟有心晾着她,这时候也不该理会的,可她哽咽得太可怜,他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别、别用绳子绑我,”沈溪嘟囔着重新闭上眼睛,“也别只给我穿一条纱,我要正常的衣裳……” 苍溟的脸色微妙一瞬,突然透出若有所思的意味。 在每天晒足了日头的情况下,沈溪的潮疹终于彻底好了。到底是个小姑娘,虽然她平日并不过分在意相貌,但确定自己脸上没有留痕迹后,还是忍不住高兴,以至于对着苍溟的冷脸都能乖乖翘起唇角。 “我都好了,”她难得一脸乖巧,“多谢幽主。”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渐渐幽深:“确定都好了?” “嗯,都好了,”沈溪浑然不觉危险来临,“今日起我就不必再吃药……”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丢到了床上,接着一条纱落在脸上。 沈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才发现这是一件近乎透明的纱衣,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子轻盈。那日的梦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可看到这件纱衣后,所有细节瞬间涌入脑海。 沈溪心中慌乱,却只能强作镇定:“这、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苍溟反问,勾起的唇角有几分邪肆,“本座倒是没想到,幽妃平日如此古板,竟也会做如此大胆的梦。” 他怎么知道?沈溪猛然睁大眼睛,回过神后突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苍溟看着她无地自容的表情,憋了几日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许:“人间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幽妃想了,才会梦到,本座身为你的丈夫,自然有责任满足你一切想法。” “我、我没有,你不要过来……” 沈溪扭头就想跑,然而已经晚了,被攥着脚踝拉回去后,身上的布料突然碎成破布。 门窗紧闭,一切声音都被阻隔。 门外新来的守卫时不时往紧闭的房门上看一眼,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另一侧的前辈:“屋里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做守卫的要时刻关注主子的动静,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还怎么关注? “幽主用了隔音咒,”前辈老神在在,“记住了,只要遇到这种情况,就把门给守紧了,天大的事都不能打扰幽主和幽妃,更不能因为两位主子迟迟没有出现,就擅自敲门询问,耽误了皇嗣诞生,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新来的守卫严肃地点了点头。 沈溪直到双手被绑住,才意识到这是苍溟对她不爱惜身子的惩罚,她哆哆嗦嗦哼唧着求饶,可惜已经晚了,苍溟执意要给她一点教训,任凭她哭闹都不心软。 这场惩罚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三天里沈溪一直没能沐浴,从睫毛到脚趾都是一片污浊,好在第三日的晚上,苍溟总算善心大发饶了她。 “以后还敢吗?”餍足的男人心平气和。 沈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闻言只是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苍溟却不肯放过她,捏着她的下颌又问:“还敢吗?” “……不、不敢了。”沈溪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苍溟这才满意,将她抱去了浴桶里。沈溪隐约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已经无力反抗,等到从浴桶里出来时,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她睡了一夜一日,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傍晚。 身子好似被碾过一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沈溪疲惫地睁开眼睛,盯着房顶看了许久才勉强坐起来,然后又发了许久的呆。 等洗漱更衣整理妥当,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宫人见她醒来,便端来了丰盛的饭菜。沈溪这几日吃了不少饱食丹,此刻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懒倦地到桌前坐下。 “幽妃娘娘尝尝这道汤,是新鲜的竹笋熬的,特别鲜美。”宫人热情推荐。 沈溪盛情难却,便接过碗尝了一口……有些苦,她顿时蹙眉。 “这是幽医和大厨一同做的药膳,是幽主特意吩咐做来给您补身体的,”犬族小姑娘一脸天真,很有点绵绵当初的样子,“他说您爱吃药,便多做一些给您吃。” ……谁爱吃药了?这人可真小心眼,为了报复她乱吃药的事,故意让人做这种发苦的东西给她吃。沈溪心中有些恼火,但因为这几天受的教训太深刻,虽然不想吃,却还是吃了一小碗。 她被关了三日,连床都不曾下过,现在恢复些力气就想出去走走,可惜刚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幽主说没有他的吩咐,您不能擅自出门。”守卫歉意道。 沈溪愣了愣,回过神后不敢置信:“他要幽禁我?” “不是不是,是幽主……” 幽主什么?守卫也答不出来,毕竟幽主只是跟他说不准幽妃出门,却没说原因,他总不能为了帝后和谐现编理由吧? 看到守卫一脸为难,沈溪已经确定了答案,深吸一口气回屋去了。 议事殿,气氛胶着。 “荒淤王不是说要过两日才到,怎么今日突然来了?”苍溟靠在王座上,不紧不慢地与来人闲聊。 少年扬唇,周身透着矜贵:“本来该后天来的,但实在太想与幽主见面,便提前了……幽主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苍溟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露出一个假笑。 第124章 恃宠而骄? 因为突然被幽禁,沈溪心情烦躁,苍溟一进门便看到她绷着一张小脸坐在床上,后背挺得比他手下守卫还直。 “生什么气?”他勾起唇角。 沈溪顿时一个眼刀射过去,苍溟心情愈发愉悦,闲庭信步走到她面前:“说话。” “……我明明已经受过罚了,为何还要被幽禁?”沈溪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质问他。 苍溟眉头微挑:“原来这几日的缠绵,于你而言不过是惩罚。” “你先回答我,”沈溪眉头紧皱,“为什么要关着我?” “荒淤王提前两日来了,本座还没弄明白他的目的,安全起见你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苍溟回答。 沈溪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愣了愣后突然不知该做何表情。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挑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你平日也不爱出门,幽禁不幽禁的于你而言有区别吗?” “……那怎么能一样。”沈溪往后仰了仰,躲开了他的手,“我自己不出门,和被你关着出不了门,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从前倒是没这么多计较,关与不关也不见你动怒,怎么这次突然如此生气?”苍溟好奇。 沈溪顿住,自己也想不通。 两人无声对视许久后,苍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幽妃娘娘,你可是在恃宠而骄?” 沈溪:“……” 本以为她会反驳,谁知道她愣住了,苍溟一时也跟着愣住。 两人对视许久,沈溪冷着脸道:“你想多了。” 说完就回床上躺着了。 苍溟看着她赌气的背影,一向坚硬的心突然磕碎一角,然后密密麻麻生出无数条裂缝,说不清的陌生情绪在心底蔓延,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对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所以不知道它有一个专属的名词—— 温柔。 “这几日我会很忙,你若实在无聊,我让柳柔来陪你吧。”他温声道。 沈溪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放弃了:“算了,岑将军如今有伤,她还是留在家中照顾吧。” “那你就先委屈几日,我虽严防死守,但九幽也并非铁桶一般,旁人来了我不放心。”苍溟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道。 沈溪总觉得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奇怪,像是掺杂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可她不敢深究,只是敷衍地答应一声。 接下来几日,苍溟都早出晚归,好几次沈溪睡着了他都没回来,等她醒来时,他又已经离开,两人虽然同住一片屋檐下,却比之前潮疹未愈时见的还要少。 沈溪看着自己门前的守卫越来越多,也猜到形势紧张,便老老实实待在房中没有出门,只是偶尔会向守卫问起,那个荒淤王来九幽做什么,怎么还不离开。 “听说是想跟九幽互通往来,不过幽主未必答应,”守卫提起荒淤便是满脸厌恶,“荒淤那些人懒惰奸诈,还十分阴狠,虽然没有九幽的玉石多,但有肥沃的土地,可他们不想着怎么将日子过得更好,反而总想烧杀抢掠,就是一群蛀虫一样的东西。” 沈溪想起当初那些相貌丑陋狠戾的人,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百姓放着肥沃的土地却不用,他们的君主完全不管吗?” 土地于国家而言是重中之重,子民放弃耕种是动荡的开始,即便为了自己的皇权,他也该加以干涉才是。 “那个荒淤王更下作,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放我们九幽都还是黄毛小儿,却天生会搬弄权术,时不时就要做出些天怒人怨的事来,我们幽主都快讨厌死他了。”守卫大吐苦水。 沈溪听得一愣一愣的,对这个荒淤王又多了几分好奇。 转眼夜深,苍溟回到晨昏殿时,她已经沉沉睡去。 看着她安静的眉眼,他的眼神都快融化了。 而相隔最远的偏殿,烛司心情不错地坐在窗台上,双脚轻轻地晃着:“想到进晨昏殿的办法了?” “回王上,想到了。” “快告诉本座,”烛司翘起唇角,“本座要亲自去杀她。” 第125章 丧妻的快乐 一连在晨昏殿待了六七日,沈溪憋闷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还是生出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不可以。”苍溟拒绝。 沈溪睁大了眼睛:“你陪着我也不行?” “不行。”苍溟很是坚决。烛司来了几日,却迟迟不打算离开,反而一直派人在宫内四处打探,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也是他太大意,忘了她的存在于九幽而言并非秘密,人人都知道她是可以治他的药,那烛司自然也会知道。 九幽尚有岩浆未完全消退,荒淤又一直内乱不断,两地如今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就算他有心收拾烛司也得师出有名,而沈溪便是最好的引子。 若换了别人,苍溟定是毫不犹豫拿人诱敌,可偏偏是沈溪,便只能用心护着了。烛司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胆觊觎他的幽妃。 “等我把他赶走了,就陪你出去好好玩上几日。”苍溟想起偏殿那人,心情便十分烦躁。 沈溪不高兴了,故意拿话激他:“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很怕那个荒淤王?” “怕?”苍溟冷笑一声,“等本座将剩下的岩浆收拾完,就把他们全杀了。” 沈溪冷眼看他:“你果然是怕。” “别激我,我不会带你出去。”苍溟蹙眉。在九幽的地界,他自然有信心能护住她,但能护住,不代表就可以放心让她四处乱跑。 她在他这里,必须要万无一失才行。 沈溪见自己都说成这样了,仍没能让他答应,只能憋闷地转过身去,不肯再理他。 苍溟面色温和了些:“今日的药膳吃了吗?” “吃过了,”沈溪说完,又冷声问,“你要用那苦药汤子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直到现在,她仍认为那是苍溟为了惩罚她加重潮疹,才逼迫她喝下的刑罚。 “只是一点点苦,算什么折磨,”苍溟不顾她的反对,将她强行拢入怀中,长着薄茧的手伸入她的衣领,轻轻捏了捏她小腹上的软肉,“多吃些,才能长得壮实。” 然后给他生个孩子。 听到“壮实”二字,沈溪简直不可置信:“你喜欢壮的,找别人就是,我这骨架只怕这辈子都不成了。” “本座只喜欢你。”苍溟顺口说出。 话音未落,两人都同时一怔。 苍溟最先反应过来,盯紧沈溪的表情,然而她只是淡淡别开脸去:“肤浅。” 没想到自己的“喜欢”只换来这两个字,苍溟心底闪过淡淡的失落,面上却一片镇定:“本座怎么肤浅了?” “将活生生的人当成猫儿狗儿一样喜欢,难道不是肤浅?”沈溪反问。 苍溟气笑了:“谁说本座将你当猫儿狗儿了?” “高兴了就揉两把,不高兴就把我独自关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问我愿不愿意,不肯予我半分尊重,怎么看都是当成猫儿狗儿吧?”沈溪说罢,感觉缚在腰上的手臂一松,她当即从他身上跳下去。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勾唇:“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吗?”沈溪蹙眉与他对视。 她知道自己不该咄咄逼人,可自刚才听到他说喜欢自己开始,便有一股无名的烦躁顶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哽得她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无声对峙许久,苍溟先一步妥协了,摊开手颇为无奈地问:“本座若不用强,就你那古板性子,可愿意主动找本座行房?” 没想到严肃的对话被他一句话给搅了,沈溪顿时气结:“你想得美!” “这不就得了,”苍溟轻嗤一声,“本座若真依你的,只怕这辈子都碰不了你,夫妻若连那事儿都不做了,还算什么夫妻。” 沈溪被他的歪搅胡缠气得不轻,可说又说不过他,只能憋出一句:“……你其他事上也没尊重过我!” “什么事?”苍溟似乎真心询问。 沈溪:“我想回家,回父母身边,你答应过吗?” “这件事不可能。”苍溟果断回答。 虽然知道是不可能,但每次从他口中听到,沈溪还是心中一沉。 “你都多大了,还整日要爹要娘的,”苍溟有些烦躁,“你也不问问他们要不要你……” “苍溟!”沈溪这回是真生气了。 苍溟与她对视片刻,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想起她那句“不高兴就把我独自关起来”,于是生生停下脚步,板着脸回来了。 沈溪正生着气,看到他突然回来了,顿时莫名其妙:“你干什……” 话没说完,就被他掀翻在床。 “本座今日起即便不高兴,也不会把你独自关起来了。”他沉着脸撕了她的衣裳。 沈溪:“……” 不会独自关起来的后果就是,她一直到下午才得以起床,以至于腰都直不起来了。 苍溟倒是神清气爽,连对赖着不走的烛司都多了几分耐心。 烛司也看出来了,于是好奇搭话:“幽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苍溟扫了他一眼,突然问:“荒淤王如今十七了?” 烛司不知他为何提年龄,沉默一瞬后答:“正是。” “有过女人吗?”苍溟又问。 烛司顿了顿:“没有。” “那真是可惜了。”苍溟惋惜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是体会不到幽主的快乐的。 烛司天真无邪的笑容淡了些,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今晚就去把幽妃杀了,让他体会一下丧妻的快乐。 第126章 久违的重逢 烛司年纪虽小,却以狠辣果断扬名,当天下午便以四处走走为由出宫,又趁着苍溟与臣子议事,悄悄潜回混沌宫。 沈溪百无聊赖地坐在殿内看书,时不时抬头扫一眼窗子上的重重人影。苍溟做事直白霸道,懒得用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要保护她,便不断加派人手,将偌大的晨昏殿围得滴水不漏,直接杜绝了被钻空子的可能。 就是苦了她,要如厕还得靠屋内恭桶,她实在没脸面让人搬着她用过的恭桶穿过层层守卫,索性除了药膳便只吃饱食丹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沈溪惆怅地叹了声气,重新低头看书。 她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到身后的柱子传来轻微响动,只是平静地将书翻了一页。 屋内窗帘无风自动,影影绰绰挡住了她的身影,烛司盯着她白皙的脖颈,顽劣残忍地勾起唇角。 他一步步逼近,像猎人在看自己毫无警惕心的猎物,手中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刀尖森冷地转向她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沈溪若有所觉地回头。 日思夜想了许久的脸突然闯进眼帘,烛司惊愕的同时,手中匕首瞬间藏至身后。 沈溪也没想到自己身后会突然出现一个大活人,震惊的同时下意识要尖叫,却只听得嘡啷一声,接着便被捂住嘴扣在软榻上。 “姐姐别怕,是我。”少年清丽的声音响起。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这才看清是谁。 “我找了姐姐好久,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扬起唇角,笑得天真。 沈溪呼吸急促,脑子还是懵的,闻言也只是傻愣愣看着他。 “我松开你,你不要叫好不好?”烛司认真与她商量。 沈溪快速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勉强点点头。 烛司笑笑,便要松开她,可手掌还未离开半寸,她便开始尖叫:“救……” “命”字还没说出口,嘴就被重新捂上了,沈溪所有声音都被捂住,急得出了一身汗。 “我就知道姐姐不乖,”烛司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我上过一次当了,怎么可能再上第二次……不如,我毒哑你,再与你好好说话,如何?” 沈溪连忙摇头。 烛司被她的反应逗笑:“那你还叫吗?” 沈溪犹豫一瞬,摇头。 烛司这才松开她,沈溪无力地顺着软榻跌坐在地上,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却没有再嚷嚷……毕竟看到了他身后地上的匕首,也明白了刚才听到的当啷声是匕首落地的动静。 看那利刃上泛的火彩,便知道涂了致命的毒药。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沈溪平复完呼吸才问。 烛司反问:“你就是幽妃?” 沈溪犹豫一瞬:“是。” “那我是来杀你的。”烛司回答。 沈溪:“……” “但我先前不知道你是幽妃,现在知道了,肯定不能再杀了,”烛司又笑,苍白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我要救你出去,离开这里。” “救我?”沈溪蹙眉。 “对,救你,”烛司突然靠近,周身凌冽的气息逼得沈溪微微后仰,蹙着眉头与他拉开距离,烛司看着她脖颈上无意间露出的红痕,虽然没有过女人,但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痕迹,一时间眼神都阴沉了,“姐姐其实并不想做这个幽妃吧?否则当初也不会在大婚之前出现在荒淤境内,让我猜猜,你当时是在逃走的路上?” 沈溪心下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他仅凭如此有限的信息,便能推论出这么多东西。 “姐姐,我可以带你离开。”少年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 沈溪默默咽了下口水,淡淡开口:“当初我给了你一刀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烛司轻笑。 沈溪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一刀,你却要救我出去,荒淤王何时学会了以德报怨那一套?” 烛司目露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不难猜。”沈溪答完,心想这世上又不是只你一个聪明人。 烛司还是笑,可他的眼神却如蛇一般冰冷,让沈溪浑身不舒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烛司盯着她又看了片刻,突然笑得灿烂:“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姐姐。” 沈溪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喜欢姐姐,就算被姐姐刺伤也无所谓,只想让姐姐高兴,”烛司略显苦恼,“姐姐,你离开了九幽,应该会高兴吧?” 沈溪沉默了。 “当然,我也是为了自己,”烛司靠近些,冰凉的气息让这个早春平添一丝冷意,“苍溟为了救九幽,强行将大部分岩浆控制在体内,若是没有你,他现在或许已经死了。” 沈溪微微一怔,下一瞬便看到他撩起她一缕头发。 “姐姐,我不想杀你,你跟我走好不好?”他认真问,大有她不同意就动手的意思。 沈溪默默咽了下口水:“我跟你走,你会伤害我吗?” 烛司与她对视许久,在她紧张得快要嚷出声时,道:“不会,我会很疼姐姐,让姐姐做荒淤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你也要囚禁我。”沈溪平静总结。 烛司微微一怔,勾唇:“怎么会,我在人间生活过几年,知道你们凡人想要什么,在让你做我的女人前,我会先带你回人间,三书六礼一应俱全,成婚之后三节两寿,都会带你回人间团圆。” 沈溪闻言,鸦羽一样的睫毛轻轻发颤,似乎已经动摇。 烛司放下她的头发,略往后退了一步:“姐姐不必太多顾虑,跟我走,至少比跟着苍溟要好。”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雷声,接着便是瓢泼大雨。 嘈杂的雨声中,烛司苍白的脸不似活人:“姐姐来九幽这么久,应该知道苍溟有个叫折风的同胞兄弟吧?” 沈溪抬眸看向他。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从未回过九幽?”烛司歪头,仍是一派天真,却隐隐透着邪恶。 沈溪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但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忍不住询问:“为何?” “因为……苍溟杀了他们的母亲,折风与他决裂才远走,”烛司声音极轻,像在讲什么鬼故事,“对生身母亲都能如此残忍,待他对你色衰爱弛之时,你猜他会对你做什么?” 一道惊雷劈下,昏暗的寝殿亮如白昼,沈溪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127章 各怀鬼胎 大雨倾盆,沈溪浑身发冷,与烛司无声对峙许久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们现在走?” “不行,还得过几天,”烛司因为她的迫不及待笑了,随即又有些苦恼,“苍溟那人卑劣得很,不知在我身边安了多少探子,我既然要带姐姐走,自然要多费心部署,才可以万无一失。” 沈溪眉头皱了皱,似乎对他的答案不太满意。 烛司被她的反应取悦,留下一句他还会再过来,便走到柱子后方。 沈溪就看着原本平坦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虚无的空洞,黑漆漆的不知连向何处,一时间睁大了眼睛。 烛司一只脚迈进去之前,又突然回头看她,吓得沈溪下意识要往后退,理智回拢才强行停下。 “姐姐,今日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哦,”烛司无邪地提醒,“混沌宫并非铁桶,我既然能从这里进来,就能从别处来,你说是吧?” 沈溪:“……” 烛司没有再多说什么,笑了笑后便消失于虚空之中。沈溪看着恢复如初的地面,静了许久后走上去踩了踩,竟与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区别。 她盯着平坦的地面,渐渐陷入沉思。 哐当,门被踹开,苍溟风一样冲进来,看到沈溪没事才松一口气。 正盯着地板发呆的沈溪抬头,看到是他后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怎、怎么了?” “今日可遇到什么事了?”苍溟蹙眉。 沈溪沉默一瞬:“我能有什么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还不是烛司那小子,”苍溟沉着脸到她身边坐下,也不与她商量,直接枕在了她的膝上,“突然说要出去走走,我当时正忙,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分明是不安好心。” 沈溪心里有事,一时没有推开他,只是心不在焉地附和:“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苍溟抬眸,只能看到她的下颌,“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沈溪有一瞬间是想和盘托出的,但话到嘴边又想起烛司的威胁,到底还是没有说实话。 苍溟闭上眼睛在她膝上假寐片刻,才叫人送些吃食进来。 “我不吃。”沈溪皱眉。 苍溟扫她一眼:“你吃几日饱食丹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沈溪提起这个便十分郁闷,自从被关起来,她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今日本座有空,你可以随便吃。”苍溟十分大方。 沈溪还沉浸在烛司出现又消失的事里,闻言没过脑子地回了句:“怎么,你要帮我更衣?” 说完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脸颊通红。 这时候说的更衣,可不是每日早晚换衣裳那么简单,还包括如厕时的服侍……沈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男人说出这种话,一时间羞愤难言,只祈祷苍溟不要看出来。 然而苍溟似笑非笑,显然是明白她意思的。 “幽妃若是愿意,本座定效犬马之劳。”他出言调侃。 沈溪更加无地自容了。 饭菜很快送了过来,沈溪知道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只想着尽可能少吃点,免得陷入窘境。可惜苍溟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一味往她碗中夹菜,饭菜又做得过于合她胃口,她忍着忍着还是吃了许多。 “这样才对,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全因为你那点子别扭瘦没了,”苍溟扫了眼她纤细的腰,有些不满,“再吃一些,想如厕了就说,我带你去。” 沈溪揉着发撑的肚子,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苍溟看着她餍足的样子,轻笑一声捏捏她的脸:“等烛司走了,我带你去瞧瞧九幽的大好河山。” “九幽还有河山?”沈溪惊讶。 苍溟眯起长眸:“当然,虽不及你们人间五彩斑斓,却也有趣漂亮,你会喜欢的。” 沈溪没有吱声,只是默默看着他含笑的眼睛—— “对生身母亲都能如此残忍,待他对你色衰爱弛之时,你猜他会对你做什么?” 烛司的话猛然出现在脑海,沈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了下去。 “有机会的话,自是该去瞧瞧。”她淡淡地说。 苍溟看到她这副小模样便忍不住心痒,于是将人拢进怀中,像往常一样俯身在她鬓边深呼吸……熟悉的体香中,似乎掺杂着一点说不出的、讨人厌的味道。 苍溟的眼珠有一瞬变成绿色,然后便是无穷尽的漆黑。 “今日真没什么人来过?”他低声问。 沈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静了片刻后反问:“能有什么人来?” 苍溟放开她,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沈溪快要忍不住退缩时,苍溟勾起唇角:“没有就好。” 沈溪闻言,也露出一个假笑。 第128章 小骗子 晚膳太放肆的后果就是,沈溪很快便开始焦躁地原地踱步,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苍溟,想让他主动提带自己出去如厕的事。 可苍溟只是板着脸看公文,仿佛连眼神也不肯多给她一个。沈溪看着周身泛着冰冷气息的男人,心思千回百转,到底还是犹犹豫豫上前:“我肚子疼。” “叫人送恭桶进来。”苍溟头也不抬。 沈溪急了:“你方才明明说过……” “说过什么?”苍溟抬头。 沈溪气结,半晌憋出一句:“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完转身就走,苍溟也不制止,冷眼看她走到门口,却又被储星带人拦住。 “你们幽主让我出去的。”她板着脸道。 储星愣了愣,隔着沈溪看向屋里的人。 四目相对,储星讪讪收回视线:“幽妃娘娘,现在多事之秋,您就别为难卑职了。” “我要出去。”沈溪肚子难受,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储星从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她长得眼熟,可一直想不起在哪见过,如今看到她红着脸生气,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画面,可惜太过模糊,他便很快忽略了。 “幽妃娘娘,卑职不能放您出去。”幽主不出面,就只能他硬着头皮做这个坏人了。 沈溪与他僵持良久,终于眼圈一红。 储星顿时就慌了:“哎,您别哭啊……” “走吧。”苍溟不知何时出现,半边身子都与沈溪后背相贴。 储星立刻让开,沈溪神色匆匆往外走去。 片刻之后,两人重新回到晨昏殿,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沈溪擦了擦眼角,简单沐浴之后便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 她一头乌发如瀑布一般,湿漉漉的像一只清丽的水妖,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月底的九幽还有些冷,即便殿内因为苍溟的存在,温度要比外面稍微高些,但沈溪还是因为湿发浑身发冷。 明日怕是要头疼了。她心里叹息一声,一边慢吞吞地擦头发,一边发散思绪……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人间的二月二,祭祖扫墓的好日子,在九幽集市生活的那些凡人也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而后天正是幽谷飓风起的时间,不出意外大部分人都会在那天离开。 苍溟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上前拢起她的长发,沈溪刚要扯回来,就被他拽紧了。头发最是脆弱,若真跟他抢,只怕是要断开的,沈溪横了他一眼,干脆随他去了。 苍溟熟练地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层一层地往下梳,灼热的体温很快烘干了水分,沈溪的长发重新变得温顺服帖。 因为他的靠近,周身都是暖的,沈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因为如厕生出的委屈总算淡了些。 “你今日真没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苍溟又一次问。 沈溪通过镜子与他对视:“没有。” 交谈戛然而止。 深夜,又是受惊吓又是受委屈的沈溪沉沉睡去,身边的人却不见踪迹。 晨昏殿内,储星听完苍溟的话陷入久久沉默,似乎对眼下的情况十分费解。 “……怎么会呢?”漫长的安静后,他只憋出这一句。 苍溟面无表情:“他身上那股冷血味,本座不可能认错。” “可烛司图什么呢?想尽办法进入晨昏殿,不尽快杀了幽妃,反而见一面就离开了,”储星不解,“不应该啊,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阴谋?想跟幽妃合作?可幽妃一个凡人,能合作什么?” 说到底烛司这次来,肯定是为了杀幽主的,而只要杀了幽妃,就等于断了幽主的药,那幽主被岩浆吞噬是早晚的事,又何必再迂回婉转再与幽妃合作。 “如果烛司真去过晨昏殿,也许……”储星纠结许久,说出另一种可能,“也许幽妃是被他威胁了,才不敢跟您说实话。” 储星说罢,小心打量苍溟脸色,却发现他一脸沉静,一时间有些愕然,“您早就猜到了?” “尽快查出烛司进晨昏殿的法子,若这个原因查不到,那给幽妃换什么地方住都没用,”苍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叮嘱,“另外,混沌宫混进了烛司的人,十有八九是九幽人叛变,好好查查,将他们全部揪出来。” “……您都知道她是被威胁了,为什么不直接问个清楚?”储星犹豫。 苍溟冷笑一声:“她不相信本座能保护好她,本座还有什么可说的?” 储星嘴角抽了抽,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幽主是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沈溪翻个身继续睡,却被一种慑人的冰冷渐渐包裹,她蹙了蹙眉头不肯醒来,只是将被子拉到头上,试图驱逐这种讨厌的冰冷。 空寂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少年的轻笑,沈溪刹那间惊醒,掀开被子便看到烛司坐在桌前。她第一反应是看旁边,发现苍溟不在后默默攥紧了被子。 “你怎么突然跑来?”她紧张地看一眼门口。 “放心,苍溟在议事殿,暂时不会回来。”烛司笃定道。 沈溪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好像发现你来过。” “是我的疏忽,走之前忘了带走气味,狼族的鼻子,可是比狗还要尖。”烛司笑得天真无邪,可惜道歉并不真诚。 沈溪静默片刻,蹙眉:“你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一缕气息,故意引起苍溟怀疑,然后看她在这种情况下是选择坦白还是保密,如果是后者,就等于通过了他的考验。 见烛司没有反对,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苍溟开始怀疑我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好处,但姐姐为了我撒谎,我就很高兴。”烛司笑着回答。 疯子,比苍溟还疯。沈溪揪着被子的手愈发用力:“万一是我和苍溟合起伙来骗你呢?” “那他就不会大半夜气得睡不着,跑去找人商议对策了。”烛司十分笃定。 沈溪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我现在不相信你了,你想杀我就杀吧,我不会跟你走了。” 烛司笑容一僵:“为什么?” “你说呢?”沈溪反问。 烛司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苍溟的气息浓郁,让他心生暴躁,但同时又因为沈溪清凌的气息,很好地抚平了他的不悦,所以一切尚能忍受:“这是最后一次试探,接下来我会一直信任你,直到你背叛我。” “我一个凡人,没能力背叛任何人,”沈溪扫了他一眼,因为他的靠近连呼吸都轻了,“我现在只好奇,你要用什么办法带我离开,从刚才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缝隙里?” 若真这么简单,只怕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这么做了。 “你是凡人之躯,受不了那个。”烛司果然否认了这个提议。 沈溪眨了眨眼睛,清丽的脸上透着一股迟钝的纯净:“那该怎么走?且不说从九幽到荒淤有两千里,单是将我从混沌宫弄出去,只怕也不容易。” “将幽妃带出去不容易,不代表我带自己人出去也难。”烛司意味深长。 沈溪静了静,诚实道:“听不懂。” 她天真无知的样子取悦了烛司,他轻笑一声,念出一串含混的词,又道:“照照镜子。” 沈溪听话地往镜子里看去,下一瞬便跟镜子里的奇怪男人对视了。她吓了一跳,镜子里的男人也跟着吓一跳,她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再摸摸自己的长发,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烛司被她的动作逗笑,大方解释道:“是幻形咒,不会让你变成谁,而是改变别人眼中的你。” 沈溪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术法,一时间忍不住跟着念了两句,只是念得磕磕绊绊,还记不全。 烛司似乎觉得有趣,又耐心教了两遍,最后却说只有水生族类才能学会,她一介凡人,就是将咒术背熟了也没用。 沈溪心中顿生失望,只是没让他看出来。 烛司没看出她的不对,又念一串咒语将她身上的幻形咒解开,然后收起自己全部气息才离开。 “等一下!”沈溪叫住一只脚迈进虚空的他。 烛司回头:“唤我名字。” “烛……司。”沈溪小心地唤他一声。齿碰红唇,声音软糯,像在勾引谁。 烛司的瞳孔竖起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何事?” “后日清晨,”沈溪看着他的眼睛,“想办法带我走吧。” 烛司盯着她看了许久,笑得灿烂:“好啊。” 晨昏殿再次恢复安静,沈溪这才松一口气,在心底默念刚才学会的两句术语,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第129章 又逃了 虽然烛司说了那两句咒术只有水生族类才能学会,但沈溪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背,背得太认真了,就显得心不在焉。 苍溟看她魂不守舍,心里也跟着烦躁。 已经两日了,他等她向自己求助等了两日,却只等来她整天在自己面前发呆,那烛司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威胁她,竟让她连句真话都不敢跟自己说。 ……实在不行,就主动戳破吧,也省得她担惊受怕。苍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幽主,荒淤王求见。”储星的声音传来。 苍溟看到沈溪的手指一颤,故意问:“你要是在屋里闷得慌,不如随我一起去?” “不去。”沈溪立刻拒绝。 怕成这样,还敢逞强。苍溟眯了眯长眸,却也没有戳穿他。 沈溪等他走后,默默松了一口气,坐在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默背幻形咒,结果一不留神竟然说出了声。 下一瞬,她便看到镜中自己变成了苍溟的模样。 沈溪:“……” 议事殿内,苍溟听了烛司的话后挑起眉头:“本座还以为荒淤王打算在九幽住个天荒地老,没想到这就要回去了?” “幽主事务繁忙,本座怎忍心再打扰,”烛司勾起一抹假笑,“将来若有机会,幽主还要去荒淤做客才是。” “还是免了,本座怕有去无回。” “怎么会,荒淤定竭力尽地主之谊。” 两人对视,皆是虚伪地笑了。 烛司一走,储星便来了:“幽主,岑非来报,说是荒淤出了动乱,难怪他这么急着走。” “本座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苍溟眉头微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具体什么不对,却也说不出来。 “还有,卑职揪出了那个奸细,已经将人拿下了,也找到了烛司进晨昏殿的法子。” “是破了虚空?”苍溟看向他。 储星顿了顿:“正是。” “本座会为晨昏殿加上一层结界,他若再敢来,便等着被闷死在地下吧。”苍溟冷淡开口。 处理完一应事宜,已经是下午时分,他回到晨昏殿时,沈溪正躺在床上补觉。他这两日生她的气,每每有空便不住地折腾,以至于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看着她脖颈上艳丽的红痕,苍溟唇角总算翘起一点弧度,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唔,别动……”她小声低喃。 “不省心的小古板。”苍溟捏住她的鼻子,直到她被憋得快醒时才赶紧松手。 可沈溪还是醒了,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还是揽上了他的脖子。 苍溟受宠若惊,面上却一片淡然:“干什么?” 沈溪脸颊渐渐红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视线落在了他的唇上。 轰隆隆——苍溟的理智瞬间崩弦,一时间什么都不管了,一心抱着她做回昏君。 一夜荒唐,风云涌动。 为了万无一失,翌日一早,苍溟没等沈溪醒来,便将人强行从床上拉了起来。 “干什么……”沈溪呜咽一声,不满地睁开眼。 “为免烛司又闹什么幺蛾子,本座要亲自盯着他离开。”苍溟板着脸道。 沈溪无奈:“你盯着他,为何要叫我起来?” 苍溟与她对视片刻,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因为本座要带你一起去送人。” 沈溪:“……” “本座想了又想,与其将你藏起来,不如把你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也省得他做出什么事来。”苍溟心情不错,抬手摸了摸她的唇缝,“等他走后,本座再与你算账。” 沈溪心中并不惊讶,却还是睁大了眼睛:“你知道……” “本座什么不知道?”苍溟冷笑一声,“等他走了,你是不是还准备刺杀我?” “……我没这么想过,”沈溪缩了缩脖子,“本来就打算先把人糊弄走,再告诉你真相的。” “真的?”苍溟挑眉。 沈溪点点头:“真的。” 苍溟这才暂时放过她,催促她赶紧洗漱。沈溪却是不愿意,躺回床上怎么都不肯动,苍溟第一次见她如此缠人,一时间竟有些无奈:“怎么今日这么懒?” “这得问你吧?”沈溪恼火。 苍溟想起昨夜,轻轻抿了一下发干的唇:“谁让你勾引本座。” 沈溪横他一眼:“我何时勾引你了?” “你看本座的唇了。”苍溟理直气壮。 沈溪:“……” 短暂的沉默后,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反正我不去,你若实在不放心,就在殿外送吧,我在屋里躺着,也不会有事。” “那怎么行?”苍溟反对。 沈溪直接将被子盖到脸上。 苍溟看着床上的鼓包,第一次后悔自己不知轻重,将人折腾成如今的模样。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还是以苍溟的妥协为终。他将房门大开,纱帘和屏风全部撤下,以保证自己站在门口可以瞧见床褥。 “本座就站在门口,随时能瞧见你。”他对着床上的人说。 沈溪双眸紧闭,似乎已经睡熟。 于是在议事殿等了半天的烛司,突然被请到了晨昏殿门前,还因为站在庭院中,完全瞧不见屋里的景象。 “幽主与本座也太不见外了,竟连内宫都让本座随便进出。”烛司假笑。 苍溟勾唇:“应该的。” 今日的烛司格外好脾气,闻言也不恼:“本座这次来带了太多行李,眼下已经有一批开始往外走,幽主不介意吧?” 苍溟扫一眼屋里安睡的小姑娘,又看向储星。储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已经检查过了,苍溟这才大度表示:“应该的。” 说罢,便开始暗示烛司赶紧走。 烛司却好像听不懂人话,只笑眯眯地畅想荒淤九幽和谐共处的事,丝毫不提要走的事。 苍溟只想尽快送走瘟神,好回屋去安抚自家累坏的幽妃,可惜被烛司这么空耗着,也不能强行把人送走。 最后一步了,没必要出什么差错。苍溟耐着性子应对烛司,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接近,他正要回头,烛司突然问他:“地心的岩浆又要卷土重来了吧?” 苍溟先确认了沈溪还在床上睡着,这才淡淡回答烛司:“已经被本座重创过,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可未必,”烛司轻笑,“幽主如今深受灼烧之苦,即便是一点小岩浆,恐怕都能要你的命。” “不劳荒淤王担心,本座的命硬得很,谁也拿不走。”苍溟淡淡道。 烛司浅淡一笑,又开始说别的事,东扯西扯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苍溟耐心耗尽,终于发觉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许久,他突然意识到,今日的烛司没有摆出那副恶心的天真嘴脸。苍溟眼神一变,刹那间出现在烛司面前,一掌击过去便打碎了他的幻象。 是烛司的手下。 见事迹败露,直接饮毒自尽了。 苍溟顾不上检查他的情况,两三步冲进房中。沈溪还背对着他睡得正香,任凭外面吵闹声一片都没有动静,苍溟直接扣上她的肩膀,却只摸到一片柔软的触感。 是枕头。 他脸色彻底阴沉,化作一股凌冽的风杀了出去。储星急忙要追,却听到苍溟冷淡的吩咐,愣了愣后停下脚步。 苍茫的九幽大地上,烛司站在蟾蜍马车前头,意气风发地往边境冲,只等脱离九幽境内,便可以直接回到荒淤。 马车门窗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坐了什么人,竟可以让烛司亲自驾车。 快了,就快到边境了,烛司眼睛一亮,下一瞬便被一股疾风拦住了去路。 蟾蜍们被风切断了脖子,哀叫一声没了气息,烛司连同马车险些被掀翻,却有一股风将马车猛地扶住。 烛司从马车上跌下,一个翻滚挡在车厢前:“幽主这是什么意思?” “出来。”他死死盯着安静的车厢。 烛司轻笑一声:“里面没人,幽主在叫谁?” 苍溟彻底失了耐心,直接硬闯车厢,烛司眼神一变上前拦截,维持了几日和平的两人彻底撕破脸面。 虽然只有两人,但这一仗却打出了千军万马的阵势,风与冰刃相互厮杀,直叫九幽天地变色。 烛司虽是荒淤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到底年岁太小,勉强耗了一天一夜后,储星出现在二人面前,苍溟直接将他掀翻在地。烛司捂着腰腹上被风刃切开的伤口,眼睁睁看着苍溟逼近车厢,却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下一瞬,车厢被掀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都说了里面没人,幽主怎么不信呢?”烛司一脸遗憾。 本该震怒的苍溟却是一脸平静,闻言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头看他一眼:“本座何时说过这里头有人?” 烛司表情一僵,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若不假装相信里头有人,又如何让你心甘情愿耗在这里,为另一队人拖延时间,”苍溟说着,瞳孔闪过嗜血的颜色,“能自由往返九幽与荒淤的,整个地心就你我两人,如今你在这里,另一队又不敢走幽谷离开,只能剑走偏锋沿一线天往荒淤走吧?” 一线天,是连接九幽和荒淤的一座高山,亦是除了幽谷以外唯一去荒淤的通道,山路崎岖难走,一天一夜远不够走出九幽。 烛司能力不及苍溟,只有在苍溟的力量笼罩范围之外,才能自由在九幽和荒淤之间往返,而苍溟的力量笼罩范围一是到边境,二是到一线天的百米之下。他若直接和沈溪一同走,便很有可能像现在这样被直接抓住,不如以自己为诱饵,让沈溪跟另一队人去一线天,这样就等于双层保险—— 他若拖得够久,另一队直接回了荒淤,若拖得不够久,也能让另一队到一线天的百米之上,他只需想法子在处于弱势时赶去一线天与沈溪汇合,一样可以带她离开。 只是他没想到,苍溟直接看穿了他的计划,且将计就计将他扣留,而储星出现在这里……烛司脸色阴沉,显然已经想到了结果。 苍溟眼神淡漠,亦是看向储星。 储星被他的眼神刺得瑟缩一瞬,静默之后突然跪下请罪:“幽主,幽妃娘娘不在他们的马车上。” 这下不止苍溟,连烛司的脸色都变了。 第130章 抓人 荒淤辽阔的原野上,成群的车马鱼贯着往前奔走,昼夜不停地赶路,只为能在二月二祭拜祖宗之前回到人间。 这是独属于凡人的一次归乡迁徙,就像远走的候鸟,按时回到母亲的怀抱。像这样庞大的队伍,就连最凶残的荒淤悍匪都不会试图打劫,所以这一路走得格外顺畅。 “再走半日,就到荒淤幽谷了,顺利的话今晚之前就能到人间,”热心大娘笑着说,“小兄弟,你要是往江州城走的话,我们可以带你一程。” 被她询问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余岁,一张脸黝黑不起眼,只有眼睛十分灵动,叫人看一眼便心生喜欢。 男子闻言干笑一声,摇摇手表示不用带。 “那行吧,你要是需要帮忙就直说,咱们在九幽讨生活的凡人都不容易,大家都是能帮就帮的,千万别跟我们客气。”大娘又叮嘱。 男子感激一笑。 送走了大娘,男子默默松了口气,机警地往后瞧一眼。 身后原野一望无际,却没有出现苍溟的身影。 他默默松了口气。 所谓的男子,便是沈溪幻化出的模样。 在烛司的计划中,一个水生族类幻化成他的模样,再趁苍溟不注意将她幻化成一颗小石子逃出晨昏殿,而之后会有专门的人接她出混沌宫,利用一线天去荒淤,烛司则负责拖住苍溟让她离开。 前半部分计划,她严格执行了,只是在出了混沌宫之后,便按同样的方式把手镯幻化成她的模样,自己则悄无声息离开,然后直奔幽谷。 幽谷果然已经挤满了守卫,岑非作为带队的将领站在最前方,仔细检查每一个经过的人。若是换了从前,她不用片刻就会被抓捕,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学会了烛司的本事,只需当一颗石子便能混进随着飓风离开的人群。 也不知道幻形咒是不是有什么只能用三次的弊端,她到了荒淤之后,身上的咒术失效,想再幻化一次时却发现,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里,自己始终是原本的样子。 她心急如焚,只能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幻化成一个矮小的男子。 但这样一来,势必就暴露了。 幻形咒只改变外表,却无法改变声音,她只能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好在九幽的凡人都十分热心,见她不能说话便心生同情,每个人都邀请她来自己的车队,并未有人深究她是从哪来的。 庞大的队伍继续飞驰,驾车的人累了便换另一个顶上,直到马儿们筋疲力尽才停下休息。 沈溪不知道烛司能拖苍溟多久,也不知道走偏径的那些人何时发现自己不见了,因此心急如焚,恨不得日夜不休地赶路,可惜马儿们累得已经走不动了,她只能混在人群中一边等待出发,一边祈祷他们不要追来。 “这来回赶路也太折腾了,等回去之后,少说也得休息一个月再来!”刚才的大娘唉声叹气。 与她相熟的人乐了:“你这贪财痨,能舍得休息这么久吗?” “当然舍得!她前几日刚得了孙子,书信寄来时当时就想回家,要不是飓风这两天就来了,她恨不得爬一线天回去!” 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沈溪也跟着扬起唇角,心情略微放松了些。 休息够了,便又开始赶路,沈溪坐上大娘家的马车,随队伍一同奔向回家的方向。 快了快了,就快到家了……随着幽谷逐渐映入眼帘,随着巨大的水柱时不时冲向略显明亮的天空,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久违地感觉到一阵狂喜。 “小兄弟坐稳了,这水柱可强得很!”大娘高声提醒。 另一人立刻笑骂:“人家也是人间来的,还用你提醒?” “真是的,我竟然把这茬忘了。”大娘一拍脑门,乐了。 沈溪听着他们爽朗的笑声,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随着马车靠近水柱,巨大的轰鸣声充斥耳膜,浓重的水汽堵得人鼻子嗓子都不舒服,沈溪却是快乐的,恨不得立刻飞到水柱上。 然而下一瞬,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所有人都下马车!” 岑非的声音突然响起,尽管水声嘈杂,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九幽讨生活的凡人,都认得这个昨日清晨还在检查队伍的岑将军,闻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识趣地下了马车。 沈溪咽了下口水,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脱离队伍,于是也硬着头皮下了马车。 大约是太紧张了,一只脚刚落地便险些扭到,幸好及时扶住了马车才站稳。她轻呼一口气,刚要与众人汇合,便猝不及防撞进苍溟的视线。 ……他果然来了。沈溪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低着头混进人群中。 待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车,苍溟身侧的储星一抬手,便有上百守卫将马车围住,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还有没有藏人。 这些守卫长得高大威猛,动作却十分小心,仿佛生怕不小心伤到了什么,以至于被赶到一起的凡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在查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瞧着是像查什么珍宝,难不成是谁胆大包天偷了幽主的东西?” “不会吧,谁这么大胆敢做这种事?” 众人只认得最前面的岑非,还不知道九幽的君主也来了,所以自顾自议论纷纷,并不怎么紧张。跟他们相比,沈溪确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也幸好她如今是一个哑巴,所以低着头发呆也不奇怪…… “小兄弟。”大娘突然开口,恰好有守卫朝他们走来,其余人都噤了声,以至于她刻意放低了的声音,也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苍溟抬眸看了过来。 沈溪察觉到苍溟的视线,只能故作淡定地扭头,用眼神询问大娘怎么了。 “没事,我问你吃不吃瓜子。”大娘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 沈溪:“……” 第131章 抓到了 知道大娘是好心,沈溪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可这样拿在手里又太奇怪,只能跟着她一起咔嚓咔嚓。 人家检查车队,她却在这里咔嚓咔嚓……其实也挺奇怪的,否则苍溟也不会一直盯着这边。沈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突出,试着将瓜子分给其他人一些,于是咔嚓声一片。 储星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皮顿时一抽一抽,刚要提醒他们幽主在此不能这般无礼,便听到苍溟淡淡开口:“不必,继续查。” “……是。”储星应了一声,催促众人赶紧。 守卫们抓紧动作,确定车队里没有人后,便将凡人们分成五队,挨个观察容貌。沈溪屏住呼吸跟在大娘身后,默默等着守卫从身边走过……然而他却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盯着她看。 沈溪的心脏缓缓下沉,就在快要忍不住扭头逃跑时,听到守卫不满地说:“你这小子怎么又瘦又小,平时多吃点啊。” 沈溪:“……” 她讪讪一笑,等守卫走过去后已然是满身冷汗。 守卫们很快检查结束,回到苍溟面前回禀。储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难道幽妃娘娘还未离开九幽?” 苍溟淡漠地扫了一眼人群,视线在经过那个瘦小的男子时停顿一瞬:“或许吧。” “那现在……”储星迟疑。 苍溟不语,也是冷淡地站着。 储星见状犹豫一瞬,便让守卫们退下了。 凡人们回到马车上,陆陆续续走入水柱,沈溪将马车的门窗仔细关好,确保不会被风吹开后才浑身发软地坐下。 “小兄弟,坐稳了!”大娘笑着说了一声,马车随之一动,又突然停下了。 沈溪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有心问问大娘怎么了,却又不能开口说话,想开门看情况吧,又因为苍溟在外面,所以不怎么敢。 正纠结时,马车如常启动,沈溪默默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迎接水柱的冲击。 然而想象中的兵荒马乱并未出现,嘈杂的水声也莫名变小。沈溪愣了愣神,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所有因为将要回家生出的喜悦,在这一刻化作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以至于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千疮百孔。 “同时耍了荒淤和九幽的王,高兴吗?”一门之隔的外面,苍溟的声音缓缓传来。 沈溪绝望地闭了闭眼,竟然只觉平静。 外面的人似乎终于丧失最后一点耐心,一脚踹开马车门闯了进来。凌冽的风一同灌入,将沈溪的头发都吹乱了。 “你这副样子真难看。”苍溟啧了一声,一抬手便化去了她的幻象,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重新出现在他眼中,“挺厉害啊,竟然学会了烛司的幻形咒,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人呢?”沈溪问。 苍溟:“被本座打个半死,扔去了荒淤王宫。” 沈溪陷入沉默。 “怎么不问本座,何时发现你的?”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垂着眼眸:“是嗑瓜子的时候?” “不是,是你下马车的时候。”苍溟勾起唇角。 沈溪顿了顿,迟疑地看向他。 “你能变幻外貌,却改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苍溟眼中闪过浅浅得意,“本座闻得到。” 沈溪沉默与他对视许久,最后说了句:“烛司说得没错,你的鼻子比狗还尖。” 苍溟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你与他很熟?” “见过几次。”沈溪避重就轻。 苍溟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混沌宫吧?” 沈溪不说话了。 苍溟看着她因为赶路太久疲惫的眉眼,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是在大婚前逃走那次遇见的他……这么说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的女子也是你。” 沈溪并不意外他能猜到,毕竟他太聪明了,只是没想到原来烛司一直在找自己。狼族的占有欲有多强,她从前是领教过的,这次知道了她与烛司那些前事,应该又要不少折腾了吧。 沈溪心里轻轻叹息一声,抬头看向苍溟的眼睛,却只从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后怕。 ……苍溟也会怕?她愣了愣。 “幸好有这一段渊源,”一向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冷着脸,烦躁的同时又十分庆幸,“否则那晚本座回来,就只能看见你的尸体了。” 沈溪心底那汹涌的临门一脚却棋差一着的失望,突然被更重更深的情绪冲击,以至于大起大伏之后只剩一片荒茫的原野。 正如荒淤这片土地。 两人无声对视,任凭风声呼啸,直到苍溟抬手用结界挡住风、马车里再次恢复安静,沈溪才轻声问:“你怎么不生气?” 他长了一张沉稳的脸,性子却是又急又凶,上次她逃走就把他气个半死,险些岩浆汹涌四分五裂,这回怎么会心平气和地跟她闲聊这么久?他不该直接将她带回晨昏殿,再狠狠丢在床上折磨吗? “你也知道本座该生气?”面对沈溪疑惑的眼神,苍溟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看着他一副牙痒痒的样子,沈溪缩了缩脖子:“这次是我技不如人,我甘心受罚。” “你技不如人?你技太如人了,连烛司那个老狐狸都栽在你手里,心甘情愿地帮你拖了一天一夜,”苍溟捏住她的脸,气恼地揉来揉去,“你还骗了本座,让本座误以为你是被威胁,结果是你眼巴巴跟人合作坑骗本座,害得本座忧心这么久,小古板,你真是长本事了!” 沈溪没想到刚才淡漠如冰的人,就因为她一句话突然现了原形,一时间被捏得又气又恼,张牙舞爪要报复回来。苍溟哪能让她如愿,反手就制住了她,气得沈溪脸都红了。 沈溪反抗得太认真,并未发现马车后面还跟了人,而随着后方车帘被吹开,所有人都看到了两人三岁小儿般的打斗。 “幽妃娘娘平时瞧着拘谨严肃,没想到私下里跟幽主相处时……还挺欢快。”储星和一众守卫目瞪口呆。 岑非倒是淡定:“正常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储星立刻期待地问。都知道柳柔跟幽妃是好友,而岑非又是柳柔的丈夫,四舍五入等于岑非也知道不少幽主和幽妃的事。 岑非闻言只是扫了他一眼:“夫妻之间相处与和外人相处不同,难道不是正常的?” 说罢,他适当停顿,“哦,忘了,你没有娶妻,不懂其中道理。” 储星:“……”好气,想揍他。 马车上,沈溪与苍溟闹了一通后,终于体力耗尽被他搂进怀中。她不情愿地横了苍溟一眼,接着想到另一件事:“你把马车扣下了,那大娘怎么办?” “随别人的马车走,本座赏了她一块翡翠,足以她买上百辆马车。”苍溟淡淡回答。 沈溪这才松一口气。 苍溟将人抱紧,胸腔里充斥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失而复得的珍惜。 等这次回去,一定得让她尽快怀上孩子。苍溟眸色沉沉,俨然已经做了决定。 第132章 吵架了? 一天一夜逃出的九幽,又慢悠悠花费了两日的时间回去,等马车缓慢驶入混沌宫时,沈溪已经睡了过去。 大约是累得太狠,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到再次醒来时,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滋味。 “醒了?” 男人平静的声音响起,沈溪顿了顿,迟缓地顺着声音看去。 苍溟坐在窗边软榻上,神色清冷地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沈溪默默坐直了身子。 “还挺警惕,”苍溟轻嗤一声,眼中却无笑意,“过来。” 沈溪直觉这会儿还是别惹恼他的好,于是磨磨蹭蹭穿上鞋子,又磨磨蹭蹭披上外衣,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愣是走了好一会儿。 苍溟好似有无尽的耐心,慢悠悠地看着她靠近,直到她在自己面前停下,才闲散地动一下身子。 结果就因为他动了一下,沈溪便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连退好几步:“不是说好了不罚我吗?” “谁跟你说本座不罚你了?”苍溟挑眉。 沈溪愣了愣,发现他还真没说过,只是这两日马车上的相处太风平浪静,让她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两人继续沉默僵持,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沈溪受不了太静默的氛围,咬着下唇问一句:“你想怎么罚我?” “还没想好,”苍溟闲散地靠在枕头上,“你若诚实些,本座或许心情一好,就不罚你了。” 沈溪精神一震:“怎么才算诚实?” “先跟本座说说,你们是在何种情况下认识的,具体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为何会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以至于冒这么大险都想带走你。”苍溟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显然是憋久了。 沈溪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开口了:“是我那次逃走时……” 因为某些原因,两人一向对那次逃走避而不谈,这还是第一次仔细聊起,随着沈溪缓慢的叙述,苍溟面上波澜不惊,放在膝上的手却是紧了又松如此反复,隐晦地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她一个弱小的凡人,却妄图穿越荒野与天堑逃离这里,路上会吃苦是理所当然的,可偏偏这种理所当然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当时不该让那些人死得太容易的,应该抓回九幽,沉入无边岩浆,让他们的魂魄与身体都被封印入烈火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当时给了他一刀,趁他不注意爬了出来,结果没等站稳就被你抓住了,”沈溪想起当时苍溟冷寂的眼神,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后来再见就是最近了,你若不说他一直在找我,我还不知道此事呢。” 说罢,她轻哼一声,“我伤了他,他找我肯定是为了报仇,说什么不杀我,还要带我走,无非是觉得立刻杀了不解气,想带回荒淤好好折磨罢了,我才不上他的当。” 苍溟回神,盯着她笃定的表情看了片刻,突然对那个讨厌的小鬼有了几分同情—— 指望这小混球明白那些情意,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沈溪小心翼翼地问,“我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你若不信……” “他为了让你相信他,定是说过不少离间之语吧?”苍溟打断她。 沈溪怔了怔,脑海蓦地浮现烛司那句话—— “对生身母亲都能如此残忍,待他对你色衰爱弛之时,你猜他会对你做什么?” “他都说什么了?”苍溟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慵懒地问,“说本座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还是说九幽荒蛮愚蠢无药可救?” “都、都有吧……”沈溪心虚地别开脸,不知为何,这一次不想说实话。 苍溟眯起长眸:“撒谎。” 沈溪:“……” “知道撒谎会得到什么惩罚吗?”苍溟勾起唇角,笑得十分危险。 沈溪默默咽了下口水,面对这种威胁竟然都不肯开口。 苍溟也不逼迫,只是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算了,不逼你了,直接叫人给你熬一碗真言药好了。” “真言药?”沈溪不解。 “啊,是我们九幽的一种神药,只要喝了真言药,就是大罗神仙也要说实话。”苍溟慢悠悠地解释。 沈溪一脸嫌弃:“哪有这种药,你少糊弄我。” 苍溟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沈溪脸上的笑渐渐褪去,沉默片刻后试探:“……真有这种药?” 来九幽这么久,她已经见过太多神奇的事了,幽医们虽然把脉都找不准地方,做出的饱食丹和药膏却都非常有用,柳姐姐更是连刚怀上几个时辰的身孕都可以诊断出来,这些都是从前的她难以想象的事。 此刻见苍溟如此笃定,沈溪也渐渐动摇了。 苍溟也不等她纠结,直接抬高声音:“来人……” “我说!”沈溪忙制止他。 若真有这种药,她一旦喝下去,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所以还是主动坦白的好。 犹豫之下,她小小声道:“我若说了,你不能生气。” “说。”苍溟本来只是随便问问,此刻看到她谨慎的样子,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沈溪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挣扎里,但最终还是选择坦白:“他说……你杀了自己的母亲。” 轰隆隆—— 窗外一道惊雷携裹闪电,晨昏殿内一刹那亮如白昼。 沈溪被雷电震得哆嗦一下,小心地看向苍溟。 苍溟面无表情地坐着,所有戏谑与玩味褪去,一向幽深的瞳孔竟有几分空洞。 “苍溟……”沈溪低声唤他。 苍溟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后突然起身,沈溪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没等站稳便看到他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分嘲讽,好像她退这一步对他有多大伤害一般。 沈溪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他便甩袖离开了。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九幽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迎来了春的使徒。 这一夜苍溟没有回来,沈溪独自躺在宽大的床褥上,满脑子都是苍溟嘲讽的眼神。 他应该是伤心了吧。沈溪心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又下意识地否认了,毕竟苍溟是无所不能的君主,他或许会愤怒会不悦,却绝不会有伤心这种软弱的情绪。 ……可他刚才给人的感觉,真的很伤心。 早知如此,她就不说出来了。沈溪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接下来好几日,苍溟都没有露面。 以前每当他这样长时间不出现,沈溪都会十分轻松,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满脑子都是他离开时那个眼神,以至于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连续折腾了几日后,她终于受不住内心的折磨,悄悄拦住了某人的去路。 “幽妃娘娘,怎么了?”看着主动拦路的小姑娘,储星颇为意外。 沈溪吭哧吭哧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幽主他……最近很忙吗?” “他很……忙吗?”储星一脸莫名,脑子快速回想一下,“不忙吧,我都几天没见他了,他甚至都没来议事殿,事情全堆我和岑非头上了,幽妃娘娘你多劝劝他,不能学人间那些昏君每天不干正事,只想陪媳妇儿,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 “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了。”沈溪苦笑。 储星瞬间闭嘴。 沉默逐渐蔓延,气氛愈发胶着,一片尴尬下,储星硬着头皮道:“其实……幽主确实挺忙的。” 沈溪叹息一声,不指望他了。 看着沈溪转身离开,储星忍不住问一句:“幽妃,你们吵架了?是因为你逃走的事?” 虽然沈溪大动干戈的逃跑只有两次,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问出来也大大方方,仿佛沈溪只是出去吃个饭散散步。 沈溪却有些尴尬:“不算吧……”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岑非说过,夫妻没有隔夜仇,吵完就算了,而且幽主那么喜欢你,肯定会主动回来找你的。”储星安慰道。 “不是吵架……”沈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回头对上储星关怀的眼神,突然想到他是从小跟着苍溟的,应该对往事很了解。 不如问问他?刚生出这个念头,沈溪便放弃了,她无意窥探苍溟的过往,总觉得一旦掺和了,就难以再脱身。 “我跟他应该不是吵架。”沈溪重复一遍,在储星困惑的视线中离开了。 当天晚上,苍溟还是没有回来,而沈溪在沉思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出晨昏殿。 “幽主在哪?”她皱眉眉头问守卫。 守卫:“偏、偏殿……”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沈溪便绷着小脸离开了,守卫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幽妃娘娘这回来者不善。 为他们九幽最伟大的君主祈福,希望不要被欺负了。 “阿嚏!” 出生起就没生过病的苍溟突然打了个喷嚏,愣了半天神后房门突然被推开,他眼皮一跳,抬头便看到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第133章 你要喜欢我 凡人很弱小,一场风寒都能要他们的命,也很纤细,成年人的骨头只有九幽子民的幼崽骨头那么粗,轻轻一折就能折断,从头到脚满是弱点,一眼看去全是死穴。而沈溪,又好像比一般的凡人更瘦弱、更纤细,随便一股风都能将她吹坏。 可就是这样脆弱的小姑娘,在板着脸朝自己走来时,苍溟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但他到底没躲,维持着九幽君主的尊严冷淡坐在梆硬的床边,在她走近之后不紧不慢地问一句:“谁让你来的?” “是你一直逼问我吧?”沈溪劈头盖脸地问。 苍溟顿了顿,没懂她的意思。 “我不想说,是你非要逼问我,还拿真言药威胁我,我没办法才说实话,”沈溪盯着他的眼睛,竟然有一分委屈,“你要问的,我才说,为什么最后反而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般?你凭什么责怪我?” “没有责怪你。”苍溟回神,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你责怪了,还擅自对我失望,只因为在你起身时我后退了一步,”一向在某些事上迟钝的小姑娘在这一刻格外敏锐,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你当时在想什么?觉得我听信了烛司的鬼话,害怕你才后退?你想多了,我就是因为你个子太高压迫感太强才后退的,根本不是因为相信烛司。” 苍溟抬眸,安静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沈溪真的委屈死了,明明自己有心揭过这件事,却被他逼着说了实话,最后还要被他晾着……当然,她巴不得被晾着,最好是再也不见,可这种被误解的心情如此委屈,让她一直寝食难安到今日。 偏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侧角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争先恐后往里涌,将沈溪精致的裙摆吹得直动。 前往人间采买的队伍每次回来,都会给小姑娘带回很多漂亮的衣裙,小姑娘虽然心性沉稳,可也对这些漂亮衣裙没什么抵抗力,这才早春,便已经换上了轻薄的裙衫,风一吹愈发显得单薄。 沈溪还在气头上,并未觉得冷,苍溟却勾了一下手指,窗户咔嚓一声关上了。 风声消失,偏殿再次恢复安静。 “本座的确误解你了。”一片沉默中,苍溟缓缓开口。 她那一退,让他以为她信了烛司的话,认定他是一个弑母的凶恶之徒,然后突然心灰意冷失望离开。可离开之后,他便理清了思绪,意识到自己误解她了。 “你既然知道是误解,为何一直不回去?”沈溪质问。 苍溟沉默一瞬:“突然想起母亲,便单独待几日,我没想到你会介意……” “我才不介意!”沈溪慌乱打断,“我一点都不介意,你不回来我才高兴,我只、只是受不了被误会,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将你伤得多深一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才会来找你解释。” 说罢,她略微冷静了些,“既然已经解释过了,那便没事了。” 沈溪又看苍溟一眼,转身往外走,然而刚走几步,便被一阵风卷了回去,结结实实落在了苍溟灼热的怀抱里。 “你放开……” 苍溟将脸埋进她的脖颈,用力地吸一口气:“你就这么笃定他说的是假的?” “……是真是假与我有什么干系。”沈溪嘴硬。 苍溟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轻轻传到沈溪这里,沈溪的脸莫名有些热。 “是我杀的。”他说。 沈溪愣住。 “她身患恶疾,身体要一寸一寸腐烂,父君走火入魔不肯予她痛快,反而将她置于天书之上,祈祷天书能救她,”苍溟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一块破石头,平时装神弄鬼骗骗人也就罢了,能救什么人?我不愿她痛苦,便给她端了一碗药。” 沈溪喉咙紧了紧,僵坐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所以,”苍溟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烛司说得没错,是我杀了我的生身母亲,但虽然是事实,你要因此怕我厌恶我,我也是会不高……” 沈溪轻轻拍着他的手,无声地安抚,苍溟剩下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直到苍溟的体温彻底过渡给沈溪,将一向体寒的她暖成热腾腾的,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分开。 无言对视,沈溪轻咳一声:“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手指突然被牵住,她顿了顿,低头与他对视。 “一起回去。”苍溟哑声道。 沈溪一脸不情愿:“我看你在偏殿睡了这么久,体内岩浆不也好好的,要不你继续留在这里吧。” “我可以留这儿,但你岂不是又要跟前几夜一样睡不好了?”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倏然睁大眼睛:“你……” “晨昏殿的房顶,风真大啊。”苍溟感慨。 沈溪的脸瞬间红了,气恼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你明知我没睡好,刚才为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睡好,却不知你是为了我。”苍溟追上去,语气难得有几分愉悦。 “谁因为你了!”沈溪愈发愤怒,结果换来苍溟一声轻笑,她对自己来找他的事后悔不迭,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带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回晨昏殿。 “果然还是自己的床舒服。”苍溟一进屋,便径直扎进柔软的床褥。 沈溪眼皮直跳:“换寝衣!” “麻烦。”苍溟啧了一声,慢悠悠地解开腰带。 沈溪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又生出一分好奇:“那你跟胞弟恩断义绝的事也是假的?” “谁?”苍溟没反应过来。 “折风。”沈溪说出这个名字。 “……烛司那小混蛋说的?”苍溟气笑了,“他巴不得,可惜本座跟折风兄友弟恭,是他荒淤王室八百年都没有的深厚兄弟情,等过段时间折风回来你就知道了,他每年夏至都会回来一趟。” 这样说来,他至少有一个亲人没有责怪他当时的决定。沈溪明知自己不该,却还是松了口气。 虽然沈溪不承认,但苍溟回来之后,她情绪明显好了许多,连话都多了起来:“先前烛司来的时候,你该给他吃那个真言药的,这样就可以直接戳穿他的真面目了。” 苍溟一顿,难得心虚。 沈溪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所以有真言药这个东西吗?” “……有。” “那你拿来。”沈溪伸手。 苍溟盯着她白皙的小手看了片刻,直接将人捞进怀里:“春晓苦短,别浪费……” “苍溟!”沈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一时间愤怒不已。 苍溟无奈:“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你当真了……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凶了,潮疹已经治好,按理说不该如此暴躁才是。” “是你总招我!”沈溪还恼着,便要推开他。 苍溟轻易化解她的动作:“是你总不肯对我好,我才招你的,你若对我好了,我什么不答应你?哪至于总是威胁哄骗。” 沈溪冷笑:“什么都答应我,那我说要回家,你怎么不放我回去?” “你这不是没对我好吗?” “我若对你好了呢?” 晨昏殿内静了一瞬,苍溟缓缓开口:“你若真心对我好,那我就送你回去。” “……当真?”沈溪怀疑。 苍溟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勾起唇角:“不止要对我好,还得真心喜欢我,能做到吗?” 沈溪心思百转千回,终于朝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苍溟嘲笑一句,却还是配合地勾住她的手指。 “希望你说到做到,”沈溪在三次逃跑失败后,终于又一次燃起斗志,“我会对你好的。” “我拭目以待。”苍溟勾唇。 看着他略有几分挑衅的眼神,沈溪只觉热血沸腾,躺是躺不进去了,干脆重新起来把衣裳穿好。 “干什么?”苍溟不懂她在做什么。 “你先起来。”沈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苍溟虽然舍不得离开舒适的被窝,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便也答应了。 一刻钟后,两人重新出现在庭院里。 “现在能说要做什么了吧?”苍溟眉头微挑。 “陪你散步,”沈溪热切地看着他,“我对你好吧?” “……” 第134章 拉勾勾 看着野心勃勃的小古板,苍溟勾起唇角,又一次强调:“要真心的,你这么功利可不行。” “什么功利?”沈溪蹙眉,“我对你好不就行了?你怎么要求越来越多,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放我走?” “我才说一句,你就反驳三五句,看起来也并没有想对我好的意思啊。”苍溟挑眉。 沈溪噎了噎:“那、那什么事不得提前说清楚了?” “你要说清楚是吧。”苍溟停下脚步,将人单手拢进怀中。 早春的天气仍有些凉,他身上却好像揣了个火炉,沈溪一贴近便感觉周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暖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懒。 “那便说清楚了,本座要你将真心托付,发自内心的对本座好,而不是什么虚情假意,”苍溟抚上她的唇,“你何时做到了,本座就何时送你回人间,听懂了吗?” 他说话时刻意俯下身,清凉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沈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愣了半天后艰难点头:“听懂了。” “要你立刻就喜欢上本座,似乎有点太为难你了,那咱们就循序渐进,”苍溟对这件事似乎有极高的兴趣,“这样吧,你先学着对本座好点,事事想着本座、关心本座,如何?” “可以……”沈溪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见他将计划都做好了,自然不会拒绝,答应完停顿片刻,再次与他确认,“若我能做到,你真的会放我走?” 这人时不时就要逗弄她,以至于拉了勾她仍不放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 他的重点是她喜欢自己,但她的重点显然在别处。苍溟蹙了蹙眉,敛去心中不悦:“本座对你不好吗?为何非要离开?” “我家中父母俱在,还等着我在身边行孝,你说我为何要离开?”沈溪觉得他问了一句废话。 苍溟轻嗤:“他们不是还有个宝贝儿子吗?你确定他们需要你在跟前行孝?”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个弟弟?”沈溪狐疑地问。 苍溟沉默一瞬,面色如常:“你自己说过的事,现在就忘了?” 沈溪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但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动摇起来,不过这个也不重要:“就算有弟弟,他尽孝是他的事,我尽孝是我的事,怎能混为一谈?更何况我爹娘是人间少有的好父母,不会因为我是女子而薄待,为我开蒙、教我学医,还将我留在家中十七年都不舍得往外嫁,我自该报答他们才是。” “这么疼你,怎么不让你坐诊行医,反而让你弟弟接管医馆?”苍溟似笑非笑。 “那是因为我是女子,不好抛头露面……”沈溪说到一半,顿时瞪起眼睛,“你果然查过我家底细,否则怎么知道如今医馆是我弟弟在管?” “本座赠你金山银山,你看都不看一眼,他们给点小恩小惠,你倒是心心念念要为他们养老送终了,”苍溟越说越气,将人一顿揉,“小古板,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谁是真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 “你跟我爹娘比什么……”沈溪挣扎着随口抱怨,心里想的却是他摸清了自家底细,为免爹娘胞弟受自己牵连,之后肯定不能随便逃跑了。 如此看来,她如今真的只剩讨好他、让他主动放自己走这一条路可行了。沈溪心中叹息一声,趁他不备拽住了他的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先不说这些,总之我会对你好的,希望你也能说到做到,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放什么狠话,”苍溟并未将她的话放心上,反而生出别的兴致,“那现在,先亲本座一下。” 沈溪:“……” “这点要求都不满足?让本座如何相信你的决心?”苍溟见她面露难色,冷笑一声放开她就往前走。 沈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再用余光偷瞄一眼时不时人影浮动的角落,终于心一横大声道:“等一下!” 她这一嗓子,顿时引来无数人偷看,苍溟也好整以暇地回过身来。 沈溪默默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走到他面前,下一瞬声音又变小了:“我能回寝殿再亲你吗?” 主动已经很难了,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好吧,虽然以前也做过,可不知为何,这次格外羞耻。 看着她为难的眼神,苍溟也知道兔子逼急了会咬人,于是大方答应:“可以。” 沈溪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一时间怕他反悔,赶紧催促着他回寝殿。苍溟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哭笑不得,渐渐从这件事里觉出一点乐趣。 两人各怀鬼胎,很快便回了寝殿,房门关紧后,沈溪重新变得紧张。 “我这几日没睡好,此刻乏得很,你应该也累了,不如去床上亲吧,亲完便睡了。”一片静谧中,苍溟缓缓开口。 沈溪直觉他有阴谋,但见他一脸正直,像是在为自己考虑,犹豫一下便答应了。 于是苍溟三下两下扒了两人的衣裳,直接钻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这几天不是在房顶坐着,就是在偏殿发呆,苍溟时隔许久又一次躺在专门为沈溪准备的软和被褥上,舒服的同时又有些感慨,自从这小东西来了九幽,他好像也跟着变得娇气起来,喜欢柔软的被褥,偶尔也会嫌弃饱食丹难吃,都是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 苍溟正发呆,一个轻吻便落在了他的唇角,他微微一怔,自己还没有什么反应,偷亲的人倒像是被天雷劈中一样,扑通一下背着自己躺下了。 “……这便算了?”苍溟气笑了。 “我已经亲完了!”沈溪将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苍溟:“小古板,你还敢不敢更敷衍一点?” “你要我亲你,我已经亲了,怎么就敷衍了?”沈溪盖着被子不满地问。 苍溟不必用力,便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憋得发红的小脸。 大约是太羞耻了,她的眼角还泛着泪光,樱桃一样的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这小姑娘生得漂亮,却因为古板的性子少了一分风情,可苍溟就是喜欢,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叼进狼窝里藏起来,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她这张脸。 可他不想看见她哭,便只能作罢。 苍溟遗憾地抚着她的唇,指尖时不时碰到漂亮的贝齿。沈溪受不了他亵玩一般的动作,略显抗拒地往后躲了躲,却又在想起两人的约定后强行停住。 “怎么不躲了?”苍溟轻声问。 沈溪望着他幽深的瞳孔,不知为何嗓子有些紧。 苍溟无声地扬了扬唇,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一下,沈溪吓得闭上眼睛,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 都做这么久的夫妻了,每回到事儿上,她还是难以舒展。苍溟今日却有很多耐心,盯着她颤抖的睫毛看了半天,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沈溪听到他的笑声,一时间脸都红了,朝霞一样漂亮的颜色渐渐蔓延,如同成熟甜美的果子等候采撷。 苍溟的唇落在她的喉咙上,然后是锁骨,再一路往下……沈溪默默忍耐着,突然就惊慌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 荒唐无度,停歇已是后半夜,沈溪眼睛都睁不开了,仍枕着苍溟的胳膊低喃,苍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便俯身下去:“说什么?” “骗子……说好、亲一下就睡觉……”沈溪声音略微大了些,又很快低喃着睡去。 苍溟顿了顿,突然就笑了。 第135章 夫妻嘛 在跟苍溟拉勾时,沈溪觉得讨好人能有多难,大不了将他当成亲爹一样侍奉呗,可真行动起来才发现,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苍溟身为九幽君主,掌一方天地,却满脑子混账不堪的东西,每当她稍微讨好,便直接将她带到了床上去,反复几次之后,她只觉腰都要断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另辟蹊径。 “你再说一遍?”柳柔一脸莫名,全然听不懂沈溪在说什么。 自从去人间一趟,她的气色便好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悠闲自在的气息,岑非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得空就来医馆盯着她。虽然不盯着了,却每日傍晚都会来接她,两人手牵着手一同走回去,沈溪看得出他们夫妻之间最后一点隔阂也没了,如今只剩深情。 面对柳柔的疑问,沈溪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 “……倒不是不明白,我只是没听懂,”柳柔无奈,“你想讨好幽主,叫他觉得你对他情根深种,又不希望他每次被讨好之后与你……” 柳柔虽已经在九幽生活十年,却没有沾染太多九幽的豪迈,说到这里轻咳一声,将部分词儿略过,“这怎么可能呢,幽主又不是什么圣人,怎会坐怀不乱。” “我没有坐怀……”沈溪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只是给他斟一杯茶,或是站在寝殿门口等他回来,其余的什么都没做,可他就是……” 想起苍溟那些荒唐事,沈溪脸上泛红的同时又有些懊恼,想放弃讨好又不舍得,继续吧就得时不时接受他胡闹,难不成自己为了回家,真要这样日日受着他吗? “所以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吗?”柳柔好奇。 沈溪沉默一瞬,摇了摇头:“还是不了。” “说吧,你与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柳柔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打消她的顾虑。 沈溪叹了声气:“我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调配出让男人痿顿的药,让我好清静几日。” 柳柔:“……” 沈溪没看出她的无言,继续道:“但仔细想想万一暴露,定然会连累你,所以还是算了。” “……我倒不怕被连累,但、但你是怎么想出这种荒唐主意的?”柳柔哭笑不得。 沈溪一脸苦恼:“不用这种主意我又能怎么办?” “溪儿,”柳柔正色,“夫妻之间,万事都该有商有量,你若不喜欢,好好与他说就是,他若心中有你,自然会尊重你的想法。” “他?他怎么可能……”沈溪摇摇头,又想起什么,“岑将军不也总是强迫你么,你们都成婚十年了,也没见他有所长进,而苍溟只会比他更霸道,又怎么会听我的。” 柳柔闻言顿时眼神闪烁。 沈溪揉揉脸,正要另想办法时,就听到柳柔弱弱开口:“其实他也没强迫我……” 沈溪一顿,茫然抬头。 “哎呀夫妻之间怎么说呢,”柳柔的脸也开始热了,“若是不排斥这个人,偶尔离经叛道一些也是乐趣……” 沈溪张了张嘴,无言地与她对视,两人各自沉默,脸却越来越红。 岑非跟着苍溟进屋时,便看到两人红着脸四目相对的样子,他顿了顿上前向沈溪行礼,沈溪才如梦初醒:“啊……岑将军。” “瞧不见本座?”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看他一眼,低着头福了福身:“幽主。” “幽主。”柳柔也行了礼,等苍溟示意她自便后便笑着迎上岑非,两人一同往外走。 苍溟的视线侧过去,便看到方才还内敛安静的柳柔,此刻正挽着岑非的胳膊温柔问,“今日大郎二郎可有闹你?” “你不在,他们哪敢胡闹。”岑非握住她的手。 柳柔顺势与他十指相扣,虽然只是简单的握手,却看得出她的身子朝岑非倾着,是不言而喻的依赖。 苍溟默默收回视线,一低头便对上了沈溪清明的眼睛:“幽主,你看什么呢?” 苍溟:“……” 短暂的沉默后,他冷了脸:“你自己想吧。” 说罢,便转身走了,沈溪满脑袋问号,只好小跑着追上去:“你怎么突然不高兴?” “你猜。”苍溟冷哼一声。 沈溪苦恼地皱眉:“我猜不到……幽主,你有没有发觉,自从我要讨好你开始,你便经常生气?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难不成你也得了潮疹?” 越说越不像话。苍溟扫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讨好本座了?” “……嗯?”沈溪不懂话题是如何跳到这里来的。 苍溟冷笑一声:“就你这个不上心的样子,只怕下辈子都没办法回人间。” 他越想越气,干脆加快了脚步,沈溪追了几步很快累了,又不想就这么放弃,情急之下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她是想抓袖子的,可他那身袍子也不知是什么缎子做的,抓住之后很快就要从掌心溜走,她只能再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手指不小心相扣,苍溟微微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便下意识用力攥紧。 沈溪被他攥得手指发疼,却也顾不上挣脱:“我怎么对你不上心了?难道没有给你端茶倒水、由着你胡闹?” “也就端过一次茶,便记住了?”苍溟再开口,语气已经缓和。 沈溪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好转,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人怎么越来越反复无常了。 闹了这一通,连马车都错过了,沈溪想折回去,却被他抓紧了手:“一直说带你去集市逛逛,却始终没有时间,不如今日?” 沈溪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苍溟心情顿时不错:“走吧,就在前头。” 沈溪乖顺地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悠悠走在路上。九幽子民一向粗犷,时常以方便的短衫示人,像他们这样长袍宽袖的几乎很少见,加上两人外貌出色,只是随意地走在街上,便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沈溪是女子,鲜少抛头露面,如今虽然在医馆见过不少人,可走在大街上仍是局促,更何况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苍溟早已与她十指相扣。 ……像什么样子,若是爹娘知道,肯定是要生气的。她心生动摇,正思考该怎么劝苍溟回马车,便听到他悠闲开口:“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何须整日躲着。” 沈溪顿了顿:“这是礼法。” “什么礼法?骗女人待在家的礼法?”苍溟轻嗤一声,“你们凡人女子一个个被养在深宅看似娇贵,实则都是一群被囚禁的金丝雀,少时被父母困着,嫁人后被丈夫盯着,丈夫死了还要为儿子站规矩,终其一生半点自由都没有,这种哄骗人的礼法,谁信谁是傻子。” “才不是……”不是什么?沈溪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若自己没来九幽一趟,只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像男人一样坐堂看诊,空守着一身医术,却只能给那些贵族夫人小姐们调理调理身子。 沈溪抿了抿唇,抬头便看到几个牛族小姑娘肆意在街上奔跑,遇到来找麻烦的混小子,便与他们打成一团,赢了之后还不忘揪着对方尾巴示威。 若是从前,她只会觉得这些小姑娘被教养坏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如今却莫名觉得羡慕……从记事起,她便按照母亲的要求慢行静坐,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奔跑过了。 “想试试吗?”苍溟突然问。 沈溪顿了顿,对上他调笑的眼神后意识到什么,连忙惊恐摇头:“我不……” 晚了,苍溟突然拉着她的手往前跑,一路上横冲直撞肆意大笑,惹得周围的人纷纷调笑吹口哨,什么混话都说了出来。 沈溪简直无地自容,可跑着跑着,竟然觉出几分畅意,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储星带着一个守卫在路边的小摊前闲逛,聊起即将归来的折风面露笑意:“折风殿下最喜欢人间的吃食,以前总嫌混沌宫的饭菜不好吃,住不了几日便跑了,这回好了,自从幽妃来了,宫里光是大厨就请了二十个,折风殿下想吃什么都行,肯定会多住一段时日。” “幽主对幽妃娘娘真是太好了。”守卫感叹。 储星想起沈溪拦着自己找苍溟的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幽主对娘娘是好,但也不太好,他作为丈夫,却不肯放下君主的架子,时常惹娘娘不快……” 一阵风吹过,两道奔跑的身影映入眼帘,又很快消失不见。 储星和守卫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站在原地僵成两座雕塑。 半晌,储星艰难开口:“……刚才跑过去的是什么?” “好像是……不肯放下君主架子的幽主,和总是不快的幽妃娘娘……” 储星:“……” 第136章 你买了什么 沈溪被苍溟拉着奔跑,长长的头发随着衣襟飞舞,从未有过的快意几乎要将她的头脑冲昏,然而等到体力耗尽,她与苍溟躲在死胡同中急促呼吸,羞耻与懊悔还是重新攀了上来。 “都怪你……”她哀怨地看向苍溟,心里有些气他荒诞,又有些气自己竟然会为如此失礼的举动高兴。 她的眼神软绵绵的,一看就没什么力道,却猛地撞在苍溟玄铁一样的心脏上,留下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直接将人扯进怀中,伸手抚着她的脸吻了上去。沈溪猛然睁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胡同外人声鼎沸,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戏言,胡同里唇齿勾缠,汹涌的力道以摧枯拉朽之势汲取她全部空气。 沈溪自从来了九幽,虽然被他拉着做过许多混账事,可最过分也就是在混沌宫人烟稀少的路上轻轻亲一下,还从未像今日这般,只隔着一堵低矮的墙被他吻得四肢发软。 知道她脸皮薄,苍溟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亲亲她抱抱她,可真当行动时,却一时间失了控,反手一个结界将他们与外界隔开,一只手便不老实地勾住了她的腰带。 然而下一瞬,便感觉到脸上一湿。 他微微一顿,抬眼便看到沈溪面色苍白,正无声地流泪。 从与她相识,也见过她这样哭过几次,他从前还能冷眼瞧着,现在却是看得一阵心慌,一时间什么谷欠念什么渴望都不见了,连忙松开她低声问:“哭什么?” “你根本……根本就不尊重我。”沈溪脸颊涨红成一颗番茄,艰难说完便呜咽出声。 苍溟第一次感觉手足无措,然而心底再慌,面上仍是一片镇定:“喜欢你才亲你,怎就是不尊重了?” “你就是不尊重!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却总是逼迫我……”沈溪越哭越伤心,“我是你养的什么小猫小狗吗?你怎能全然不听我说话……” 她哭得难受了,便干脆蹲了下去。 苍溟没想到只是亲亲抱抱,竟然也能引出她这么多委屈,僵硬片刻后干脆也跟着蹲下。 “你不喜欢,本座以后不在外头这样做了就是,”苍溟不甚熟练地抚上她的头,“又或者想如此时,便先询问你的意见,如何?” 沈溪还在抽泣,闻言泪眼婆娑地看他一眼:“真的?” “嗯,真的。”苍溟有些烦躁地答应,心想不就是学凡人男子那股虚伪劲儿么,也不是多难。 沈溪吸了一下鼻子:“那你以后不经我允许,不可以再在外面对我……对我做这种事。” “好。” “也不准在其他人面前说那些混账话。”沈溪进一步提要求。 苍溟点头:“好。” “我如果不愿意的话,在屋里也不可以强迫我……” “小古板。”苍溟眯起眼眸。 沈溪瞬间站直了身子。 “别太过分。”他语气清浅地警告。 “……哦。” 小姑娘一副没讨到便宜的失望模样,苍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朝她伸出手:“走吧,去逛集市。” 沈溪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片刻后提醒:“你答应了,不在外头胡来的。” “牵手而已,也算胡来?”苍溟挑眉。 沈溪蹙眉:“当然算了,哪家正经夫妻会在外头这样卿卿我我?” 听到她这么说,苍溟心底闪过一分愉悦,于是点了点头:“行,那本座就与你做正经夫妻。” 他刻意加重了后四个字,沈溪先是一顿,回过神后脸颊顿时红了。她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刚走几步便被苍溟抓住了手腕,一把拽了回去。 沈溪顿时急了:“你答应……” “你想撞破脑袋?”苍溟悠悠开口,一抬手便化开了结界。 沈溪这才发现有一层近乎透明的东西将他们笼罩,被化开后连天空都好像亮了些许。 “那是什么?”她好奇。 “结界,”苍溟趁她不注意,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格挡之后你能瞧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见你,也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知道你脸皮薄,本座自然要挡着你。” 沈溪愣了愣,片刻之后才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唇角:“你倒是体贴。” “本座一向体贴,”苍溟说罢,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意图挣脱,便又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你这几日可用过幻形咒?” 沈溪一被岔开思绪,果然忘了牵手的事:“没用过了。” “以后少用,你凡人之躯,又从未修炼过,用太多这种咒术会消耗精力,严重时亦会危及姓名。”苍溟提醒。 沈溪闻言点了点头,又生出新的疑惑:“烛司之前说过,幻形咒只有水生族类才能学会,我一个凡人,为什么会学会呢?” “大约是你有几分修炼的慧根吧。”苍溟嘴上敷衍,心中却有了别的计较。 有治愈岩浆之力,可以让返祖人重归正常,亦能学会幻形咒,种种迹象表明,她与消失的弱水一族脱不了干系。 “也许吧,”沈溪并未过多纠结,“不过我对修炼没有兴趣,人生百年,还是多行医救人的好。” 苍溟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你的性命,不止百年。”只要腹中有了他的血脉,他便可以与她共享万年寿命,岂会让她轻易死去。 沈溪不解:“什么意思?” 苍溟勾了勾唇,提醒:“到了。” 沈溪顿了顿,才发现已经到了集市。 这是九幽专门为凡人贸易设立的集市,摆摊卖货的十之八九都是凡人。看着这些与自己一样的人,沈溪下意识就要甩开苍溟的手,却发现来往的子民只要男女同行,几乎都是手牵着手,她若是突然放开,才是其中的异类。 “走吧。”苍溟趁她犹豫,牵着她往前走。 集市很大,呈田字状沟壑分布,沈溪走在其中起初还有些局促,渐渐的发现买卖双方都忙着做自己的生意,谁也不会关注一个年轻姑娘抛头露面的事,顿时也放松了。 她从七岁起,便开始久居深宅闭门不出,偶尔随母亲出游也要避开人多的地方,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了。沈溪走着走着,便被琳琅满目的东西吸引,渐渐将礼法规矩通通忘到脑后。 “是徐记的茯苓糕!”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一个糕点摊,“徐记不是从不开分店吗?怎么愿意在这里摆摊卖糕点……还卖得这么便宜。”她看着比人间要便宜一半的糕点,一时间瞠目结舌。 苍溟轻笑一声:“给足银钱,自然会来。” 沈溪不解回头。 “本座这些子民,金银珠宝美宅大院统统不感兴趣,若非本座逼着,连衣裳都不肯好好穿,”苍溟一脸无奈,“也就偶尔对人间这些东西感兴趣,本座只能在这上头贴补他们了。” 沈溪蓦地想起城中那些低矮的石头房,以及总是泥泞坑洼的地面,无语的同时也有些好笑。凡人为几两银钱忙忙碌碌,终其一生都盼着过更好的日子,他们倒好,有口吃的有地方住,便彻底满足了。 “除了对那块破石头过于信赖,其他都挺好的。”苍溟看出她的想法,慢悠悠道。 沈溪点点头,随即看到有难得一见的砚台卖,惊呼一声跑了过去。苍溟看着自己终究还是被甩开的手,不由得轻轻叹了声气。 两人在集市上走走停停,苍溟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直到在最后一个摊位上停下时,沈溪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我买得是不是太多了?” “你觉得呢?”苍溟挑眉反问。 沈溪脸更红了:“多少钱你记一下,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钱还你的。” “你倒是跟我算得清。”苍溟气笑了,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发现最后一个摊位上卖的是长命锁,他停顿一瞬,用下巴点了点锁的方向,“你若真不好意思,便去给我买个礼物。” “你要这个?”沈溪惊讶。 “先前那个太薄,我怕弄坏便放起来了。”苍溟解释。 沈溪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最近一直没戴,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无力:“这是小孩子戴的。” “我就要。”苍溟盯着她的眼睛。 沈溪无言片刻,到底是妥协了,只好磨磨蹭蹭走到小摊上。 本来以为小摊前没什么客人,是因为摆在集市的尽头位置不太好,可走近了才发现,也许是东西质量的问题—— 这些长命锁千奇百怪,大多挂着指甲盖大小的铃铛,稍微一碰便尖锐作响,叫人听了只觉难受。有一些倒是没有挂铃铛,但形状却很奇怪,长得像蜡烛一样,外面是繁复精致的沟壑纹路。 平心而论,做工是好的,可东西长得太奇怪,叫人难以下手。 “小娘子喜欢哪个,小的给您包起来。”卖家大娘见沈溪驻足许久,顿时笑得意味深长。 沈溪抿了抿唇,正纠结要不要买时,苍溟已经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怎么还不买?” “我不知道选哪个。”沈溪用眼神示意他这些都太丑了,让他换个地方买。 苍溟却不管,胡乱选了几个交给大娘,大娘立刻热情地包起来,一边包一边往里面塞字条:“这些东西该怎么用,都在纸上写着了,若有看不明白的,就再回来问我。” “长命锁而已,还要怎么用?”沈溪不解。 她话音未落,苍溟便已经抽出了字条,看了片刻后突然意味深长。 第137章 带你出去玩 本来打算逛完集市,就去凡人开的小食铺吃点东西的,可不知苍溟发什么疯,将小摊上剩下的东西都一并包圆后,带着她就坐上了回宫的马车。沈溪一路上都在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然而苍溟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沈溪眼神涣散地看着自己脚踝上挂的长命锁叮当作响时,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买了。从未试过这些新鲜玩意儿的苍溟兴致大发,拉着她一个一个地尝试,等到全部都用一遍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沈溪揉着快要断掉的腰,看到他又要去拿那串挂着铃铛的长命锁,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他踹下床。 “你这……混账。”她咬着牙,艰难地骂了一句。 苍溟被踹下床也不恼,慢悠悠地回到床上:“是你给我买的。” “我若知道是这种用途……” 沈溪看着堆叠在衣衫上的小玩意儿们,心中暗骂难怪没人去买,合着是因为都知道这些东西不正经,也就她被它们的外形给骗了,以为只是长得奇怪的长命锁……她的视线落在比蜡烛还粗的“锁”上,想起苍溟拿着它做过的荒唐事,涨红的小脸顿时隐隐发青。 “还想用?”苍溟见她一直盯着不放,颇为体贴地问。 “用个屁!”一向斯文的沈溪又一次被逼得说了糙话。 大约是知道自己把人折腾狠了,苍溟今日格外耐心,扣着她的腰轻轻地揉。他的手宽大且热,用的力道也适中,沈溪本来想推开他的,奈何酸痛的腰上传来阵阵热意,舒服得好像泡温泉一般,她摁在苍溟衣襟上的手不自觉卸下了力道。 “睡吧,再睡会儿,我带你出去玩。” 苍溟的声音在耳边低喃,仿佛带了某种魔力一般,原本还不算困的沈溪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日后,苍溟要带着她出去走走,沈溪却执意不肯:“这个月才过二十日,我便有七八日没去医馆了,再告假就不合适了。” “医馆这段时间清闲得很,连柳柔都未必时时过去,你这么认真做什么?”苍溟催促她赶紧出门。 沈溪横他一眼:“那怎么一样?柳姐姐除了是大夫,还是医馆的主人,我是领工钱的人,主人可以不去,我这个领工钱的却不能无故旷工,这样于理……” “理理理,理什么理,要这么论的话你可是整个九幽的主人,柳柔才是那个不能无故旷工的人。” 苍溟说罢,见她还要反驳,索性用被子将她一卷,直接往外面带。 沈溪还穿着寝衣,见状顿时吓坏了,连忙大声嚷嚷:“我去!我答应去……你先放开我,等我更衣洗漱完就出门。” “当真?”苍溟挑眉。 “……嗯。”沈溪憋屈答应。 苍溟这才放下她,她赶紧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硬着头皮去换衣裳了。 虽然答应了苍溟要出去玩,但沈溪还是再三要求先去医馆告假,顺便跟柳姐姐道个歉。苍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但也随她去了。 马车很快在医馆前停下,沈溪下了马车还不忘告诉车里的苍溟:“你说话总是不中听,我自己去便好。” 言语里的嫌弃难以遮掩。 苍溟气笑了:“你就是这么对本座好的?” 沈溪沉默了。 苍溟瞬间眯起长眸:“别跟我说你把先前的承诺忘了。” 沈溪:“……”这几天被没日没夜地折腾,一看到他心情就很差,还真将这事儿给忘了。 眼看着苍溟要兴师问罪,沈溪咳了一声赶紧往医馆里跑。苍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一时间好气又好笑,正要放下车帘坐好时,才冲进医馆的小姑娘又红着一张脸跑了出来。 “快、快走。”她钻进马车忙道。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她的吩咐调转马车离开了。 车厢里,苍溟若有所思地盯着小姑娘惊魂未定的模样看了半晌,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岑非倒是有情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溪目光游移,想起刚才瞧见的画面仍是面红耳赤。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倒没有再逗小姑娘。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又从城门出去,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往前走。 同样是宽阔的原野,荒淤的土地上布满破碎的石头,而九幽却野蛮生长着绿到发黑的草植,一阵风吹过,草植随之摇摆,如一望无际的波浪在翻滚。 九幽地广人稀,才出了中心城,便看不到人烟了。沈溪趴在车窗上,看着远方隐约显现的大山的轮廓,以及天空振翅高飞的不知名鸟儿,一时间只觉心中快意激荡。 是自由原始的味道。 苍溟看着她圆润可爱的后脑勺,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放下。 车厢里一时寂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下,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幽主,幽妃娘娘,就在这里下车如何?” “下车?”沈溪不解回头。 苍溟却是淡定:“嗯。” 片刻之后,沈溪站在黑色的土地上,看着马车朝来时路飞奔,终于忍不住问苍溟:“现在要做什么?” “去一线天,”苍溟抬头抚上她的头发,“上次只顾着逃走,只怕连那边的石头长什么样都没注意吧?” “……我为什么要注意石头长什么样,”沈溪心虚一瞬,随即转移话题,“现在就去吗?” “嗯,走吧。”苍溟慵懒地伸了伸懒腰,款步朝着山的方向走去。 沈溪迟钝地跟着他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不对:“你打算……走过去?” “不然呢?”苍溟反问。 沈溪噎了噎,一时间都弄不清他是不是故意欺负自己了:“从这里到一线天,乘马车也要大半日,你现在要走过去?” “走路也只需一天一夜罢了。”苍溟十分淡定。 沈溪怔怔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疯子”便要转身离开。苍溟笑着将人拢进怀中,宽大的外衣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逗你的,怎么舍得让你走过去,”他声音带着笑意,胸腔只是轻微震动,却震得沈溪半边身子发麻,“我带你御风可好?” “御风?”沈溪蹙眉,“是像之前那样咻的一下飞过去吗?” 苍溟被她的说法逗笑:“是飞过去,但不是咻的一下,你先前每次咻的一下时,不都会不舒服吗?” 沈溪不在意他话中的调侃,只是认真问:“那要怎么飞?” 苍溟想了想,朝她伸出手,沈溪犹豫一瞬还是握住了。 “闭上眼睛,放轻松。”苍溟的声音透着几分蛊惑。 沈溪默默咽了下口水,却还是听话照做了。 双眸紧闭时,能感觉到双脚渐渐离地,身体也突然变得不受控制。沈溪摇摇晃晃的,只能靠进苍溟怀中,借着他的力量站稳。 风声渐大,却不觉得冷,春日的九幽虽然没有姹紫嫣红的花,却也透着一分别样的温柔。沈溪紧紧靠着苍溟,清晰地感觉到微风化雨春意。 “可以睁眼了。”苍溟不急不缓地提醒。 沈溪顿了顿,犹豫着睁开眼睛,先是因为自己的高度慌乱一瞬,回过神后便渐渐睁大了眼睛。 她先前在宫墙上俯瞰过整个中心城,也感受过身在高处的愉悦,而此刻,她与苍溟离地百尺,苍茫辽阔的原野与灰茫茫的天空尽数映入眼帘,浩瀚的天地震得她头脑发蒙。 “漂亮吗?”苍溟扣着她的腰轻声问。 “……嗯。” “喜欢吗?” “嗯。” “要交个吻吗?” “嗯。” 沈溪点完头突然意识到不对,等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捏住下巴吻了上来。 第138章 可以不碰你 被苍溟强迫着亲了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在天上亲吻。沈溪第一反应便是像从前一样推开他,结果苍溟却不像从前一样将她抱得更紧,反而顺势放开了手。 沈溪先是一愣,待感觉到整个人都要往下坠时,顿时手忙脚乱地攀上苍溟的脖子。她慌乱的动作惹得苍溟大笑,故意将手背到身后,让她只能手脚并用将他紧紧抱住。 “苍溟!”她羞恼得都快破音了。 苍溟却一脸肆意:“平日不总是想推开本座?本座就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敢推开,本座日后不经你允许,再不会轻易抱你。” 两人身处高空,地面上需要三人合抱的大石,此刻在沈溪眼中也不过鸡蛋大小,一阵风吹过,她紧紧攀在苍溟身上的手略微下滑,又赶紧抓紧他的衣衫不放。 “怎么不推开?”苍溟扶了一把她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的双腿,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沈溪咬牙看向他,气得眼角都快红了。 “可说好了,这次不推,以后本座再亲你,便不准再……” “苍溟。”沈溪突然唤了他一声。 苍溟低头,对上她清澈的黑眸,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沈溪与他无声对视,突然挑衅一笑,下一刻猝不及防放开了他。 身子急速下坠,沈溪缓缓闭上眼睛,在心底默数一二三……在数到第三个数时,时间好像刹那间变慢,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擦过草植,瞬息之后便要四分五裂。 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腰下出现一条手臂,将她猛地拖向天空。沈溪睁开眼睛,一片灰茫茫中,对上苍溟怒气蓬勃的双眼。 “你……” “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沈溪在他发火之前得意开口。 苍溟看着她狡黠的视线,火气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干脆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片刻之间第二个吻,却要更汹涌更绵长,沈溪险些溺死在灼热的温度里,等被他勉强放过时,双脚已经接触到砂石遍布的地面。 苍溟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沈溪却还未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来,失了承托直接双膝一软,扑通跌跪在地上。 她:“……” 苍溟轻咳一声忍住笑意,朝她伸出手:“怎么行此大礼?” 沈溪横了他一眼,撑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 苍溟也不在意,心情愉悦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走着,苍溟在看沈溪,沈溪却在看风景。 大山绵延,却没什么植被,随处可见的只有砂石,灰扑扑的不好看也就罢了,踩在上面还十分硌脚,沈溪只走了片刻便兴趣耗尽了:“这便是你执意要我看的九幽山河?” “不好看吗?”苍溟眉头微挑,看着她的后脑勺问。 沈溪气笑了:“你觉得好看吗?” “耐心点,马上就好看了。”苍溟说着,又朝她走近一步。 沈溪不必回头,便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闻言又盯着灰蒙蒙的石头山看了许久,可石头山依然还是毫无变化。 “我就不该信你的……”沈溪嘟囔一句,暗恨自己总是轻易上当,明明都走过一次了,也知道这山就是不好看,却还是因为苍溟三两句在这里傻站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苍溟道:“我不要看了,我要回……” 一句话还未说完,远方突然起了一阵大风,以雷霆万钧之势吹到一线天,吹散了天空灰蒙蒙的云,露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而就是这一点微弱的白光,照在石头山上的刹那,所有灰扑扑的砂石都仿佛镀了一层火彩,逐渐散发出漂亮的七色光。 沈溪被刺得下意识闭了闭眼,等适应后再次睁开,便仿佛置身于一个瑰丽的梦境,一时间天地万物一忘皆空,心底眼底便只剩这片漂亮的风景。 “是幽谷吹来的风,每当幽谷生出飓风,便会吹散这里的云,而在一线天之上便是荒淤,他们的光线要更亮些,亮光照在山上,便会发出这样的光芒,你第一次来这里时,恰好是幽谷起风的前一天,所以才会没看到这样的美景。” 苍溟说了好大一段话,沈溪却没有听进去,只是傻愣愣盯着绚烂的石头山看。 “好看吧?” 苍溟的声音更近了些,沈溪怔愣抬头,猝不及防闯进他带笑的眼睛。 她有一瞬失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好看。” “比之人间如何?”苍溟又问。 沈溪想了想:“我幼时也随父母走过不少地方,但无一处可与此处相比。” 小古板虽然时常口是心非,可在这些事上却从来都是实事求是。苍溟每次看到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说些什么,便想扒了她的伪装,顺便扒了她的衣裳。 “你看什么?”沈溪被他一直盯着,心里有些忐忑。 苍溟回神,淡定开口:“没什么。” 沈溪看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说什么,便自行在瑰丽的天地中游玩,捡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小心地装进手帕里。她难得显露稚气的一面,苍溟噙着笑在旁边看着,第一次发觉有些事比两厢厮混有趣。 等沈溪收集了一大堆泛着光的石头回来找他时,苍溟抱臂问:“玩够了吗?” “嗯。”大丰收的沈溪心情极好。 苍溟点点头:“那把石头放下吧,我带你去狩猎。” 沈溪一顿:“不能拿吗?” “能拿,但这些石头离开一线天,就会重新变得暗淡,你确定要这些黯淡无光的石头?” 苍溟这辈子的耐心全用在她身上了,解释完本以为她会失望,正要再安抚几句,便看到她认真思考片刻,郑重从里头挑了一颗最圆的:“那我拿这一颗吧,等回去之后放在床头,这样以后做梦,或许能梦见今日的美景。” 苍溟突然生出将她狠狠嵌入身体的冲动,然而他的手指只是动了一下,等她将其他石子放回原位后,才要将她抱进怀中。 沈溪却提前觉察到他的动作,先一步后退了:“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什么?”苍溟没反应过来。 沈溪警惕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只要我放开你,你就答应以后不经过我允许,便不会轻易抱我。” 苍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刚才放开你了,所以在我没同意之前,你不能动手动脚。”沈溪略显得意。 苍溟本来只是想随便抱一下,现在不让抱了,抱她的冲动顿时深了。然而话都说了,再反悔定会引起她不满……苍溟沉默片刻,突然改了主意:“这附近有一处温泉,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是要狩猎吗?”沈溪不解。 苍溟一脸正直:“狩猎也可以,你应该能看血淋淋的场面吧?毕竟狩猎没有猎物死伤便不好玩……” “打住!还是去看温泉吧。”沈溪赶紧制止他下面的话,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踩进坑里。 苍溟颇为遗憾:“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本座只能答应了。” 第139章 干嘛呢 临离开前,沈溪又深深看一眼璀璨的一线天,此刻飓风快要结束,乌云重新遮盖天空,山间的光已经稍微减弱。美景转瞬即逝,真叫人心生沮丧,沈溪心中叹息一声,默默别开脸。 苍溟觉察出她的心思,无声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下一次飓风,这里又是一片灿烂。” 沈溪抿了抿唇:“可要等上半个月才行。” “很快的。”苍溟轻笑。 沈溪沉默片刻,突然生出新的好奇:“灰蒙蒙的一座山,有稍许光亮便能如此璀璨,若是其他地方得了光……” “其他地方得了光也是一样,可这样一来,子民们就要受苦了,就像你们凡人不能长时间忍受黑暗一样,九幽子民也不能轻易晒太阳,否则皮肤生溃五脏升温,重则危及性命,”苍溟揽着她的腰,慢悠悠地低空飞行,“天地万物,各有守恒之道,如此才千万年来相安无事。”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溪一眼,“荒淤也是如此,否则以他们野蛮残暴的族类品性,又如何放人间平安这么多年。” 沈溪一个激灵,顿觉遍体生凉。 因为苍溟这一句话,沈溪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直到双脚再次落地,她才小心开口:“你呢?” “嗯?”苍溟抬眸。 “你可有……想过攻打人间?”沈溪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苍溟静了静,勾唇轻笑:“本座哪里舍得让你难过。” “……少打岔,你敢说自己没想过?”沈溪紧紧盯着他,“九幽子民不能长期晒太阳,但只要改成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便可以在人间存活,而人间地大物博粮稻丰产,你难道没动过攻打的念头?” 苍溟闻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座若是想过,你当如何?” “我……”能如何?她一个弱女子,连自己的清白尚且护不住,还能护住偌大的人间? 沈溪久久不言,整个人如缺水的花儿一般蔫了下去。 苍溟只是逗逗她,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顿时乐了一声:“你还真认真想了,放心吧,本座没那个打算。” 当初岩浆肆虐,眼看着整个九幽都要保不住,他也起过带子民迁徙人间的心思,但也只是打算找一处无人的疆土自立为王,而非去抢现有的城池。 “九幽子民勤勉耐劳,不屑于抢任何人的东西,你们人间光是国家便有上百,而上百之外还有无数无人的领土,你们凡人不敢住的地方,我们九幽子民敢住,你们凡人无法存活的地方,我们九幽子民可以存活,只要我苍溟在一日,九幽子民便能无忧一日,绝无例外。” 苍溟抬眸看向远方,漆黑的眼眸里是九幽万里河山。 沈溪怔怔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狠狠心悸一下。 苍溟低下头时,便看到她傻愣愣的,于是刚才还淡漠深远的眼神里,立刻多出一种类似温柔的情绪:“小古板,不亲亲本座吗?” 他只是随口一说,本以为会等来沈溪的嘲讽,谁知却看到她顿了顿,犹豫地看向他的唇角。刚才还豪情万丈的九幽君主突然开始紧张,身子也忍不住默默往下低了些,好让某个小姑娘能亲得更容易点。 然而沈溪只是犹豫片刻,便立刻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要亲你?” 苍溟气笑了:“你还打不打算回人间了?” ……是哦,答应了要喜欢他、对他好的。沈溪纠结片刻,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强调:“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再跟我说这些混账话,也不准再对我动手动脚。” “什么叫混账话?”苍溟挑眉,“本座不过是让自己的幽妃亲亲自己,也算是混账话?” “对,就是混账话!”沈溪强调。 苍溟:“……” 懒得与小古板辩驳,苍溟干脆沉默着揽上她的腰。沈溪也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懒得与他计较,便随便他了。 苍溟口口声声说温泉在附近,可真御风飞行时,却是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前路遥遥无期。沈溪虽然不必亲自赶路,可挂在苍溟身上也是累的,靠着他不多会儿便昏昏欲睡,等再次惊醒时,只觉周围天地仿佛都生了变化—— 一望无际的草植不见了,只余大片大片焦黑的土地。九幽的地面本就是黑色的,而这里颜色更深,所见之处皆是坚硬的石头,黑压压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沈溪虽在云端之上,漆黑的地面与她有百尺远,可不知为何,她却如遭重击,浑身犹如被火烧一样尖锐的疼痛,而她却只能怔怔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救……” 终于,她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苍溟没有听清,却在看到她涣散的瞳孔后眼神一凛,抬手化出一个结界将她与下方土地隔绝。 哗—— 耳边响起水声,沈溪四肢发软地往下跌,却被苍溟一把抱住。 “疼……好疼。”沈溪声音发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是我不好,”苍溟将她紧紧抱住,“忘了这里尚有岩浆余温,你一个小凡人是受不住的,都是我不好……” 沈溪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失声痛哭,心底的委屈如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折断她的背脊。她从前大哭,总是带着恨意与倔强,这还是第一次纯粹只为流泪,苍溟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背脊,心里却是阵阵发慌。 是他大意了,只想着带她来泡温泉,却忘了岩浆余温是九幽子民都觉得难受的东西,她一个脆弱的小姑娘,定然也受不住。苍溟眉头紧皱,在看到她肌肤渐渐泛红后,心里的后悔到达了顶峰。 他没有过多言语,直接带她飞过玄铁一样却泛着热意的坚石,越过荒野来到一处温泉。 沈溪抽抽搭搭哭完时,整个人已经被苍溟带着坐进了泉水。 温热的水从身上流过,原本红艳的皮肤逐渐恢复成正常的颜色,委屈与难受也潮水一样退下,沈溪如大梦一场,泪眼婆娑地看向苍溟:“……我为什么哭?” “该我问你吧?”苍溟失笑,“从前也有凡人误闯此处,可没见谁哭成你这样。” 沈溪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热得厉害,然后就有点想哭……” 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泡在水里,愣了愣赶紧起来,顿时带得水声一片。 苍溟淡定将人拽回来:“跑什么,再泡泡,这里的水可治你身上的烫伤。” 烫伤?沈溪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皮肤颜色不正常。 “……这也太可怕了,”她身为大夫,自然知道这样的颜色意味着什么,顿时心有余悸,“不过是在上空待了片刻,便烫成这样了,难怪会那么疼。” 苍溟盯着她红肿的眼睛沉默一瞬:“是我不好。” 沈溪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在道歉?” “……不行吗?” “堂堂九幽君主,竟然也会道歉?”太稀奇了,真是太稀奇了,沈溪忍不住凑过去看是不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有谁冒充苍溟了。 苍溟不自在地将她的脸往后推了推,随即又恢复淡定:“本座刚才就道歉了,你没听到而已。” “你道什么歉,”沈溪失笑,“又不是故意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苍溟抿了抿唇:“总之是我大意了。” 沈溪含笑又看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人其实也不算太坏。 然而刚冒出这个念头,不算太坏的家伙便突然上手扒她的衣裳。沈溪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激烈阻止:“你你你干什么!” “这样泡太慢了,衣裳脱了会恢复更快些。” “我不要!” “听话。” 苍溟别的不说,解衣裳的手法是越来越熟练,三下五除二便将最后一件小衣丢到岸边,于是收获一只粉嫩嫩带着怨恨的小古板。 沈溪气恼地躲在水里,双手尽可能地护着身子,还不忘与他吵架:“你说了在外面听我的!” “听你的,可也不能不疗伤吧?”苍溟一脸淡定,“你若不高兴,大不了我也脱了,就当赔你了。” “谁要你陪!”沈溪误解了,连忙出声阻止。 苍溟一脸惋惜地将手从腰带上移开,暗地里却已经笑了出来。 沈溪吸了一下鼻子,顿时嗅到了满满的硫磺味。 也不是硫磺,是另一种说不了的味道,让她难得有种浑身放松的感觉,而身子在无阻碍接触到温泉水后,痛楚也几乎消失不见了。 “这便是你说的温泉?”她开始犯困,却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苍溟说话。 苍溟点了点头:“是。” “平平无奇……”沈溪嘟囔一句。 苍溟失笑:“这湾泉水是第一次岩浆袭境之后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却可以治愈岩浆留下的烫伤,当然,太严重就不行了,对你这样的刚刚好。” “那岂不是很多人用过?”爱干净的沈溪冒出问题。 “这水是活的,谁也不知从哪流过来的,已经两百多年没用过,足够干净了。”苍溟轻笑。 沈溪唔了一声,没骨头一般滑进水中。 苍溟正掂着一块黑石思绪涣散,回过神时突然意识到小古板很久没说话了,他顿了一下回头,吓得狼耳朵突然冒了出来。 第140章 弱水族来人了 “小古板,沈溪!” 他猛地起身,伴随着巨大的水声将沈溪从水里捞出来,沈溪疑惑地睁开眼睛,先前的困倦不翼而飞。 “干什么?”她一脸无辜,注意到他的耳朵后愣了愣,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苍溟浑然不觉,探了探她的呼吸,确定无事后头疼道:“你往水里钻什么?” “我什么时候往水里钻了?”沈溪不满,又偷瞄他的耳朵一眼,“我只是眯了片刻。” 苍溟冷笑:“没往水里钻,头发为什么会是湿的?” 沈溪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湿漉漉,顿时有些恼了:“你为什么往我头发上泼水!” 苍溟:“……” 沉默,漫长的沉默。 沈溪看着苍溟无语的表情,停顿片刻后犹豫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不小心睡着了,才会滑进水中?” “不是,是我往你头发上泼水。”苍溟冷眼道。 沈溪:“……”真小心眼。 她轻咳一声,偷看一眼耳朵,再伸手拉了拉他漂在水中的袖子,苍溟把袖子扯回来,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生什么气嘛……”沈溪小小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摸了一下。 “做什么?”苍溟猛地看向她,原本暴露在外的耳朵刹那间收起,又变成了人耳。 沈溪指尖还残留毛茸茸热腾腾的触感,盯着他的人耳看了片刻后疑惑开口:“你刚才是用了幻形咒?” “水族才能用的咒术,我怎么会。”苍溟强行压住被摸耳朵的愉悦,板着脸吓唬人,“你真是胆大包天,连九幽君主的耳朵也敢摸,信不信本座马上将你大卸八块!” 沈溪被威胁太多次,早已经认清他只会说不会做的事实,闻言只是撇了撇嘴。 虽然心中不信,但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她眨了眨眼睛,适时转移话题:“我刚才滑进水里多久?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好像我天生该在水里一样。” 苍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视线重新落在她的长发上。 黑色的头发紧紧贴在雪白的皮肤上,小脸被热气蒸得泛红,一抬眸便好像盛了万千星河。明明没有过多的颜色,却叫人觉得浓墨重彩,在这灰蒙蒙的天地中,鲜艳得独树一帜。 “幽主?”沈溪不知他为何发呆,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随意的样子显然忘了自己此刻不着片缕。 苍溟喉结动了动,随口敷衍:“许是你与这水有缘。” “我觉得也是,”沈溪摊开双手,“平时泡这么久的池水,手肯定早就皱巴巴了,现在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苍溟看过去,果然光洁如新,再看自己的手,虽然不至于皱巴巴,却也有了泡过的痕迹。自己与她全然不同的状态,让他渐渐皱起了眉头,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沈溪便因为脚下不稳往水里滑去。 一回生二回熟,苍溟顺手就将人捞了出来,沈溪呸呸呸嘴里的水时,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湿透的黑袍上,纤瘦白皙的手无端动人心,苍溟喉结动了动,突然开口问:“你的腿扭伤了吧?” “腿?”沈溪迟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下意识动了动双腿,并未感觉到疼,“应该没……” “扭到了,说不定伤得还很严重,”苍溟一本正经,“我来帮你治吧。” 话音未落,灼热的大手便已经深入水中,沈溪表情一僵,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没穿衣裳的事了。她慌乱就要逃走,苍溟哪给她机会,一只手扣住她的膝盖,另一只手将她强行困在自己的腿上。 沈溪挣扎两下没成功,只能委曲求全地趴在他身上,借他的衣襟尽可能挡着身子。 “遮什么,本座看得少了?”苍溟嘲笑她。 沈溪顿时恼怒:“苍溟!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答应她未经允许不能碰她、未经允许不能说浑话、未经允许不可以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苍溟沉默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勾起唇角:“治病而已,不算违约。” 沈溪深吸一口气:“我没病。” “你有,”苍溟一脸坦然,“只是你没感觉到,你看我按你这里……”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膝盖,沈溪顿时呜咽一声。 “你就感觉到疼了。”苍溟慢悠悠补充。 沈溪:“……”那是因为被你按疼了! 她正对厚颜无耻的某人无话可说时,水面上突然冒出两个微小的泡泡,沈溪身子一僵,如脱水的鱼一般猛地坐直,又脱力一样跌进他怀中。 “……你就是这样看病的?”沈溪咬牙。 苍溟仍是镇定,只是眼神愈发幽深:“这样更有效。” 水面泛起阵阵波澜,在温泉水作用下已经恢复白皙的沈溪,又一次变成了浅浅的红,只是这一次没有痛苦的灼烧感,没有铺天盖地莫名其妙的委屈,只有不受控的欢愉。 脑海一阵白光闪过时,沈溪犹如再次乘风,逍遥而上九万里,再从云端狠狠跌落。等彻底回过神来,身上已经穿好了衣衫,连湿漉漉的头发都已经被灼热的体温烘干,四肢酸软地坐在水边。 而苍溟眼角泛红,依然坐在水中,显然在忍耐什么。 沈溪瑟缩一瞬,又突然生出疑惑,不懂他为什么会忍着,而不是……但不解归不解,她是不会问的,毕竟从这种事里感觉到欢愉,已足以让她自愧自伤,又怎会自甘堕落连这种问题都问出口? 然而苍溟就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不必她开口便知道她好奇什么,于是淡淡说了句:“答应未经允许就不动你了,本座自然要说话算话。” 沈溪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停顿片刻,犹豫地问:“那我若一辈子不让你近身呢?” 苍溟突然看向她的眼睛,沈溪直觉他不会说什么好话,正要让他闭嘴时,就听到他不怀好意地开口:“那说明你不喜欢本座,本座只能这辈子都不让你回人间了。” 沈溪:“……”将这茬给忘了。 两人在外头玩了五六日,走遍了九幽的每一寸土地,等回到中心城时,沈溪已经睡得不知人事。 从城门口到混沌宫这一段路,仍然是车夫来接,沈溪靠在苍溟腿上熟睡,即便马车颠簸也没吵醒她。苍溟百无聊赖地挑开车帘,只见外头空无一人,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沉了下去:“人都去哪了?” “卑职也不知道,”车夫高声回答,“卑职一直在城外等着您和幽妃呢。” 苍溟抬手,一缕风从指尖溜走又很快回来,并未带来什么血腥味。他放下心来,便没有再管了。 马车很快来到混沌宫门前,还未等进宫去,在宫门口等了三天的储星便冲了过来:“幽主,幽妃娘娘!” 膝上的小姑娘略微动了动,仍然没有醒来。 看来是真累坏了。苍溟唇角微微勾起,等外面的人又一次开口唤他时才问:“何事?” “回幽主,两件事……”储星犹豫着开口,“六天前天书突然闪现神光,似有神谕降临,如今满城的子民都去祭坛前跪着祈祷了。” 难怪刚才路上没见什么人。苍溟若有所思:“第二件事呢?” “……弱水族来人了,说要请回弱水圣物,”储星艰难开口,“灵珠。” 第141章 她与灵珠 当“灵珠”二字传入车厢,熟睡的沈溪若有所觉,轻哼一声有醒来的趋势。苍溟抬手抚上她的眉眼,为她遮去本来就不亮的光线,她便又一次陷入黑沉的梦。 储星还想再说什么,苍溟淡淡打断:“进宫再说。” 一刻钟后,苍溟淡漠靠在议事殿的王座上,任由黑色长袍随意拖在地上。 “弱水族都消失这么久了,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卑职起初还以为是假的,特意请了祖父前来,结果确定来人正是弱水族族长龙辰,祖父瞧见他时,还以为是龙辰的后代,没想到竟是他本人……” 储星来回踱步,突然就停了下来,“奇了怪了,都三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竟然毫无变化,而他带着的那几个随从,据我祖父所说也是如此,龙辰修为高能维持相貌不变也就算了,他那些随从却是资质平平,难道是修了什么长生不老之术?” 大道三千,各有不同,可要想做到三百年容貌不老不变,至少要修炼天赋万中无一,龙辰就算了,他那些随从凭什么?他不信没用什么别的手段。 苍溟不在乎他们为何能做到容貌维持不变,见储星为这件事苦恼,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说重点。” “啊……重点,对对对,说重点,”储星回过神来,“重点就是他们说天书就是他们的灵珠所化,所以想带走它。” 苍溟沉默片刻,问:“他们所说的灵珠是天书?” “不然呢?”储星不解反问,问完便感觉到苍溟的脊背放松许多,虽然面色不改,可殿内温度却是低了下来。 储星愈发疑惑了,正要进一步追问,就听到苍溟无所谓道:“那就让他们搬走吧。” 储星:“……” “本座当是什么要紧事,还特意来一趟议事殿,合着就这点小事,”苍溟还惦记着晨昏殿睡觉的小古板,起身便往外走,“让他们尽快搬,赶紧滚。” “幽主您先等一下……”储星头都大了,连忙大不敬地拦住他去路,“您就这样任由他们搬走?” “不然呢?”这回轮到苍溟反问了,“本座正好不待见那本破书,有人带走还不好?” 储星噎了噎,委婉表示:“如今天书时隔多年再次降下神通,子民们对它的崇敬之心愈发重了,若是被弱水族轻易带走,只怕会引起动乱。” “动什么乱,”苍溟不悦,“天书是弱水族来了之后才闪现神光,说明早就想走了,他们敢拦着,就是对天书不敬。” 苍溟冷笑一声:“天书庇护我九幽三百年,谁敢对天书不敬,就等着挨鞭子吧。” 储星:“……”您这会儿倒是挺尊重天书意愿。 他无奈叹了声气:“您先冷静一下,天书虽然吸食性命蛊惑人心,可的确困住了岩浆三百年,如今您的灼热之症未消,尚有部分岩浆未除,若是天书被带走,万一岩浆再肆虐,九幽上下就无人能制得住了。” 当年的岩浆之乱太过惨痛,他很难想象九幽再经历一次会是什么场景。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幽主一上位便要废除二十年一祭祀的律条时,他会第一个出来反对。 苍溟被他提醒,眉头渐渐紧皱,储星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 晨昏殿内,随着房门开关一次,温度陡然上升。 已是春日,屋里也不算冷,厚实的被褥却没有换,沈溪在睡梦中感觉到热,便下意识想推开被子,却被一只发烫的手按住,重新掖紧了被角。 “体寒就别贪凉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溪迷迷糊糊地轻哼一声,很快便因为周身的热意烦躁不安。 半梦半醒挣扎间,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条河,只是这次河水被烧干,干涸的河床上到处都是结块的黑色石头,那是岩浆被冷却后凝结而成的东西,是无数的水蒸发后的结果。而大片大片的黑石上,仍有岩浆在不住流动。 沈溪认出那些黑石和前几日去过的温泉附近的石头一样,正好奇地要凑近观察,身体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是烈火灼烧之苦,是永不停歇的酷刑,沈溪痛苦地尖叫挣扎,一遍又一遍地乞求有人来救她,可谁能来救她?弱水的族人吗?他们早已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抛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能救她。 剧烈的疼痛衍生剧烈的恨意,沈溪意识涣散,清澈的眼眸被恨意铺满,可在即将彻底失去理智时,又蓦地想到一个人。 ……苍溟。 苍溟可以救她。 沈溪脑海闪现这个人,下一瞬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晨昏殿丑兮兮的房顶,她被裹在厚重的被子里,热得满身都是汗。 “醒了?” 耳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沈溪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一扭头便对上了苍溟的视线。 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沈溪想坐起来,结果刚一动就被被子给挡住了。她沉默片刻,犹豫地开口:“被子是你帮我盖的?” “你今日吹了凉风,捂一捂会舒服些?”苍溟解释。 沈溪想到刚才因为太热生出的梦境,顿时横了他一眼,但因为发过汗后身子的确轻盈很多,便没跟他计较了。 “我叫人炖了花胶,现在应该差不多了,你沐浴之后便叫他们送进来吧。”苍溟看出她疲惫不堪,以为是这几天累着了,便识趣地离开,将晨昏殿留给她,让她好生放松一下。 苍溟一走,送热水的宫人们便进来了,沈溪浑身乏力,仿佛大病一场,只是默默看着众人进来又离开。 屋里再次只剩自己一人,梦境里残留的痛苦余韵仿佛还萦在心头,沈溪眼底泛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阴霾,沉默许久后才艰难起身。 然而在一只脚落地的瞬间,小腹上突然传来一阵说不出的疼痛,沈溪蹙着眉头将衣裳掀开,便看到一块伤痕印在上头。 身为大夫,一眼便看出那是块新鲜的灼伤。 沈溪盯着巴掌大小的伤口看了许久,残留的那些痛苦突然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无力地跌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纤细的手腕用力到青筋几乎要爆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浴桶里的水从热到冷,沈溪终于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再看腰上的灼伤,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沈溪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明明是看到过的。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她匆匆用已经凉了的水沐浴擦身,便去用膳了。 当天晚上,她便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说起了胡话,起初是不住念着父母和胞弟,后来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骂苍溟,一整夜都不得消停。 苍溟一直守在身边,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数落自己的不是,一时间心疼又好笑,捏着她的脸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唔……” 沈溪眼角沁出泪水,又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苍溟没有听清,倾身过去问:“你说什么?” “你们……怎么可以背叛我……”她又含糊地重复一句。 苍溟蹙了蹙眉,第一反应是他瞒着的那件事被她知道了,可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压了下去。偌大的九幽,谁敢同她胡言乱语。 沈溪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苍溟抬手按了按她的眉心,问:“谁背叛你了?” 沈溪呜咽一声,似乎连听到这个问题都无比痛苦。 若换了往日,苍溟是不会再问的,可此刻却不知为何,又执意问了一遍,可惜沈溪已经烧糊涂了,嘟囔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便睡了过去。 她这一场病生得又凶又急,持续了两三日才算停歇,等到高热彻底褪去时,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看着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又没了,苍溟眼底闪过淡淡不悦:“这几日给我多吃点,尽快补回来。” 沈溪缩了缩脖子,答应了。 苍溟看着她清瘦苍白的脸,眼神顿时软了些:“是我养得不好吗?怎么总是生病。” 他鲜少用这种温柔又无奈的语气说话,一瞬间都不像他了,沈溪的心口却仿佛被撞了一下,顿了顿小声道:“不怪你。” “嗯?” “是我自己……用冷水沐浴了。”沈溪莫名歉疚。 从那天她洗完澡浑身泛着凉意出现在他面前时,苍溟便知道她用冷水沐浴了,只是她不说,他便一直没问,此刻听她主动提起才询问:“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舒服,等缓过劲时,水已经冷了,我又不想麻烦别人……”若知道不愿麻烦别人的下场是高热三天,沈溪说什么也不敢胡来了。 苍溟从问她为什么开始,心脏便一直悬着,听到她的回答才松一口气,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从前还是不太一样了,至少现在的他很怕再从她口中听到怕和讨厌之类的字眼。 “下不为例。”他板着脸道。 沈溪讪讪点头。 见她乖巧,苍溟便端了一碗清粥亲自喂她,沈溪想自己吃,可对上他的视线后还是放弃了,默默接受他不太熟练的投喂。 一碗粥花了平日的两倍时间才吃完,等到粥碗放下时,两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下一瞬对视上,皆是忍不住笑了。 “对了,”气氛正好,沈溪突然想起一件事,“弱水族不是来要灵珠了吗?你给他们了?” 苍溟顿了顿,抬眸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沈溪一愣,随后不确定道:“应该是那天回宫时储星拦住马车,我不小心听到了?” 苍溟垂眸:“原来如此。” 可她当时睡得极沉,根本不可能听得到。 第142章 他的声音 见苍溟一直不言语,沈溪忍不住催促:“你怎么不说话了?” 苍溟回神,淡定如常:“没给他们。” “所以真有灵珠?”沈溪惊讶,“弱水族的灵珠怎么会在你这里……弱水族又是什么东西,我已经梦到过两次了。” “你梦到过?”苍溟的眼神瞬间凌冽。 沈溪不懂他为何这么大反应,顿了顿后乖乖回答:“梦到过,但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仔细说说,”苍溟耐心引导,“尽可能不要遗漏。” 沈溪闻言仔细回忆一番,便开始慢吞吞地诉说那些梦境。苍溟安静地听着,当听到她说弱水族也遭遇岩浆时,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弱水一族当年突然搬迁,弱水河短暂干涸,又很快溢满了水,所有真相都深埋水中,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没想到竟然也遭遇了岩浆。 岩浆,天书,恰好能对上的三百年时间,沈溪看到岩石后过度的反应……所有的一切如散碎的珠子,看似毫不相干,但仔细想想,却仿佛有一根线可以将一切串联起来,苍溟模糊中闪现一个念头,又很快强行按下。 沈溪说到河床上那些黑色岩石时,眼底流露出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悲伤,苍溟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便突然道:“睡吧。” “嗯?”沈溪错愕地看向他。 苍溟:“你需要休息。” “……我刚睡醒,”沈溪见鬼一样看着他,仿佛他在说什么疯话,“我现在一点都不困,怎么可能……” 一句话没说完,苍溟的手便贴在了她的额头上,灼热的温度好像带走了什么,沈溪从醒来开始便隐隐不安的心瞬间平静,困意铺天盖地袭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艰难地问完,没等到苍溟回答,便再次睡了过去。 苍溟将她轻轻放躺,静站片刻后掌心酝起一团黑云,抬手没入沈溪眉间,沈溪身上瞬间闪现一层水膜状的东西,紧接着便碎裂不见。 沈溪睡得安稳,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本座知道是你,”苍溟面色平静,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肃杀,“再敢对幽妃做什么,本座就砸碎你的祭坛。” 宫外十里的祭坛上,闪着神光接受子民朝拜的天书突然黯了下来。 “怎么回事?天书怎么不亮了?” “是不是我们拜得不对,天书生气了?” 祭坛外子民们慌成一团,负责附近守卫的岑非只好站出来安抚众人。 而晨昏殿内,苍溟躺在熟睡的沈溪身侧,思虑再三还是做了决定。 翌日清晨,议事殿。 “让他们把天书带走?”储星眼睛都睁大了,“确定让他们带走?我们不是说好了……” “那破石头不过亮了一下又熄灭,便引来一夜动乱,若再留下去,只怕后患无穷,趁这个机会弄走它也好,省得将来再麻烦。”苍溟淡淡开口。 储星一时头疼:“现在确实是个机会,但昨日不也说了么,如今尚有部分岩浆……” “本座可以应对。”苍溟打断他。 储星瞠目结舌:“拿什么应对?您现在能自保就不错了,怎么可以……” “本座自有办法。”苍溟第二次打断。 储星很快回过味来:“您不会打算抽出魂魄灭杀岩浆吧?” 历代幽主都是皇室最强的人,而苍溟更是万年来最伟大的君主,他的魂魄是世上最强大的武器,但同时一旦用了,便无法再生。 若真到了抽出魂魄对抗岩浆那一步,即便成功了,苍溟也注定成为魂魄不全的废人。 “不行,绝对不行……”储星连连后退。 苍溟扫了他一眼:“不过是最坏的打算,岩浆已被我收入体内大半,剩下那些至今没有出现,想来也不敢再来,有没有那块破石头都一样,更何况……” 他难得说到一半停下来。 “更何况什么?”储星疑惑。 苍溟扫了他一眼:“更何况本座突然觉得,岩浆的出现与天书脱不了干系。” 储星愣住。 “地心平静了万年,怎就突然冒出一堆灼烧一切的岩浆,又怎么在岩浆出现后,天书也很快出现?”苍溟眼神冷淡,“天书出现,说是神临九幽,可这一切的时机太巧,从前没有怀疑过,但不代表现在不会怀疑。” 储星脑子都快不够用了,愣神许久后艰难开口:“您……是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只是推测,”苍溟冷笑一声,“若有证据,本座现在就把那块破石头砸了。” 储星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我先捋捋,先捋捋……” 目前听到的消息量太大,且与自己从小知道的全然不同,他需要时间来想清楚。苍溟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靠在王座上思索,待会儿让厨房给小古板做些什么吃食补补。 她病这几天,气色愈发差了,得多吃些东西才行。 议事殿里静了许久,储星终于深吸一口气:“幽主,您已经决定了?” “嗯。” “那行,卑职都听您的。”储星已然下定了决心。不就是成为九幽的罪人、这辈子都可能回不了家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苍溟看他一眼,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 “那我现在就去叫弱水族的人过来,跟他们说说此事。”储星说罢就要离开。 “站住,”苍溟将他叫回来,“急什么,他们还没放出筹码。” 敢来九幽讨东西,自然拿了价值足够大的玩意儿来换,且看看他们会给什么吧。 “若是给了便宜货,就把那块破石头砸了。”苍溟淡淡开口。 储星顿时汗如雨下。 时间流逝,转眼便是晌午。 沈溪这几天病得头脑昏沉,今日总算精神了些,吃过午膳便不想再躺着,见苍溟也没回来,干脆独自一人在宫里闲逛。 自从她来了之后,宫廷里开始种些好养活的花草,如今正是盛开的时候,争奇斗艳硬是给冷硬的混沌宫添了一分温情。 沈溪心情不错,摘了一朵花戴在头上,一路走一路欣赏花草,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偏僻处。 记得储星说过,这里是专门招待重要客人的偏殿,当初烛司来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沈溪站在门口好奇地张望,正仔细观察时,对面的房门突然开了,一个高大俊美的银发男子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抱、抱歉,我不知道有人……”偷窥被发现,沈溪的脸瞬间红了,急匆匆低着头便要离开。 男子温润一笑,缓缓开口:“没事。” 沈溪猛地停下,怔愣地看向他。 她的情绪太外露,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的声音……”沈溪艰难开口,刚说四个字便闭嘴了。 他的声音,她曾在梦中听过,那时他与弱水子民们说要抽出一魂一魄保护灵珠,还说他们终有一日会回来。 重建弱水,保护灵珠。 撒谎。 第143章 心动? “姑娘?”大约是沈溪愣神太久,男子又一次开口。 沈溪顿了顿,为自己方才突如其来的恨意暗暗心惊:“啊……没、没事。” “姑娘是凡人?”男子看她衣着虽然简单,但处处透着精致华贵,对她的身份隐隐有了推测。 沈溪对这个在自己梦境中出现过的人也有些好奇,闻言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叫沈溪,是……凡人。” 能在混沌宫自由出入的凡人,只怕只有那一位了。男子的七分笃定变成了十分,面上不动声色:“沈姑娘好,我叫龙辰,是弱水族族长。” 听到他的身份,沈溪发现自己并无惊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原来如此。” 然后便安静了。 龙辰仿佛没发现气氛的不对,自顾自邀请:“弱水族这次来时,恰逢人间春茶采摘,便带了不少新鲜茶叶过来,沈姑娘可要进来尝尝?” 不能去,不该去,且不说他身份敏感,单他是个男子,就不好轻易进他的门。沈溪该拒绝的,可对上他沉静的眼睛,却有一瞬失神。 回过神时,已然在厅堂坐下,龙辰似乎知道不少凡间的礼仪,门窗大开不说,还特意叫了女子前来煮茶,让恪守礼节的沈溪默默松了口气。 小火炉慢悠悠地燃着,壶中热茶很快滚开,鲜嫩的茶叶沁着一股人间春天的气息。龙辰亲自斟了一杯,待温度适宜后递给沈溪:“沈姑娘请。” “多谢。”沈溪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新的味道在舌尖弹跳,她有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了人间的鸟语花香。 “如何?”龙辰笑着问。 沈溪默了一瞬:“味道很好。” “沈姑娘喜欢就好,”龙辰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却不会叫她觉得不舒服,“待会儿沈姑娘走时,记得带一些回去。” 沈溪点头:“可以。” 说罢,她突然愣了一下—— 自己一向懂礼守节,从未做过连吃带拿这等粗俗无礼之事,怎么偏偏到了龙辰这里,什么礼节都不要了,仿佛人家天生该给她进贡一般? 不应该,太不应该了,明知人家是有求于苍溟,才会对她如此客气,她怎么还狐假虎威起来了。可答应都答应了,再拒绝也只会让两厢难堪,沈溪纠结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 收了人家的东西,沈溪便得承起主人家的责任、主动与人寒暄了:“龙辰族长来九幽多久了?” “已经七八日了。”龙辰回答。 沈溪点了点头:“可见过幽主了?” 提起这件事,龙辰便想苦笑:“幽主事务繁忙,我尚未有机会去见他。” 沈溪闻言,顿时有些心虚。七八日前,她恰好与苍溟出去游玩,等回来之后自己又起了高热,虽然迷迷糊糊的,但也能感觉到苍溟一直在身边陪着……他一直没见龙辰,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吧? “……这几日就不忙了。”沈溪轻咳一声。 龙辰笑笑:“沈姑娘说不忙,那肯定就不忙了。” 沈溪讪讪,强行转移话题:“听说你们是来找东西的?” “灵珠,我弱水族圣物。”龙辰回答。 沈溪知道他们要找的是灵珠,只是故意含糊了一下,见他有话直说,索性也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了:“灵珠长什么样?”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怎么确定灵珠在九幽,但思索片刻还是选择了更委婉的问法。 “从前……是一颗两人合抱大小的圆珠,如今么,”龙辰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闻言苦涩一笑,“应该是一本石头书。” “石头书?”沈溪重复一遍,对上他的视线后惊愕,“你说的是天书?” 龙辰一声叹息,算是默认了。 沈溪哑然,怎么也没想到天书能跟灵珠扯上关系。 沉默许久后,她试探地问:“你怎么确定天书就是灵珠?” “几日前,灵珠气息突然现世,我们一路追来,便追到了九幽来,”龙辰停顿片刻,“天书如今闪现的神光,便是灵珠的气息,虽然因为重兵把守,我等还未能亲自拜见,却也能确定个八九不离十了,弱水族与灵珠千万年来息息相关,自然不会错认。” 他一头银发,容貌妍丽,俊得不似凡人,可沈溪看着他的眼睛,却感觉到深深的疲惫,以及底下浅淡的不安与沉重。 是怕苍溟不把灵珠还给他,还是在担心别的事? 沈溪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静了静后再次开口:“既然是弱水族的圣物,为何会出现在九幽?” 龙辰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已挂上浅浅苦笑:“三百多年前,弱水突遭劫难,地心喷涌的岩浆将整条河覆灭,弱水族为求自保,只能背井离乡,但灵珠已经生出灵智,无法轻易带走……” “所以你们将她留下了。”沈溪缓缓开口,心底那点好不容易被春茶压下的烦躁,又渐渐开始涌出。 龙辰放在桌上的手紧了又松,最后无力地落在膝上:“……我们回去寻它时,已经不见它的踪迹,一直到近日才察觉到它的气息。” 沈溪轻笑一声,眉眼间是自己都未见过的冷淡:“当初既然抛下她,又何必再来寻她。” 龙辰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是不该寻的,可是……” 可是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听。沈溪猛地起身,在龙辰略显惊愕的眼神中蹙眉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完,就真的急匆匆往外走。 龙辰回过神来,赶紧追过去:“沈姑娘……” “不必叫我沈姑娘,”沈溪声音泛着冷,“我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也不必再请我喝什么茶。会不会将灵珠还给你们,是苍溟说得算,我做不得他的主。” “沈姑娘,你误会了,我请你喝茶时并未想过……”龙辰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抬手行了一个弱水族礼,“幽主。” 沈溪愣了愣,一回头猝不及防闯入一双幽深的眼眸。她鼻子一酸,突然就委屈了:“苍溟。” 苍溟将人扯进怀里,一向不喜他在外面动手动脚的沈溪,这回鼻尖磕在他的衣襟上后,竟然半点反抗都没有,只是默默将脸埋在黑色衣袍里。 “本座还从未见幽妃如此委屈过,龙辰族长对她做了什么?”苍溟抬眸,语中带笑,眼神却一片冰凉。 龙辰颇为无奈:“许是我不会说话,得罪了沈……幽妃娘娘。” 他其实也不知道沈溪为何突然不高兴,只能往自己身上揽责。 苍溟嗤了一声,还要再说什么,怀里的人儿已经冷静下来,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低下头,便看到一张羞愧发红的小脸。 “我……是我莫名其妙,与龙辰族长无关。”沈溪艰难说完,又从他怀里退出去,郑重对龙辰行了个万福,“龙辰族长,方才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怒上心头,我真是……” “幽妃娘娘不必内疚,”龙辰忙道,“是我不对……” “是我不懂礼数。” “没关系……” “行了,”苍溟看不惯这两人你来我往的,直接将沈溪打横抱起,“你们都没错,歇了吧。” 说罢,抱着沈溪便要离开。 龙辰连忙叫住他:“幽主,关于龙珠一事……” “去议事殿等我。”苍溟留下一句话,便带着沈溪离开了。 龙辰下意识追了两步,但见他们越走越远,最后只能作罢。 苍溟一路将沈溪抱回晨昏殿,从来最怕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沈溪,这回半点反抗也没有,只等双脚落在晨昏殿的地面上,才小声抱怨一句:“肯定不少人都瞧见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以至于你如此不高兴?”同样的问题,苍溟问沈溪时,声音要缓和许多。 沈溪摇了摇头:“他没做什么,还请我喝了茶,是我不知为何,突然就冲他发了火。” 这回答倒是与之前一样,苍溟不言语,抬手摸摸她的脑袋。 沈溪轻叹一声,陷入一种不知名的惆怅:“我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心情总是反复无常,有时候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不过是发几次脾气,怎就不像自己了,”苍溟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闲散随意,“你先前得潮疹时,可没少跟本座发火。” 说罢,他啧了一声,“潮疹好了之后也没见你脾气多好,还说要喜欢本座、对本座好,结果小性子愈发不像样,还得本座处处迁就。” “我怎么对你不好了?”沈溪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今日还等你一同用午膳来着,可你没有回来,我只能自己吃了。” “你还等我吃饭了?”苍溟意外地看向她,黑色瞳孔中透着一分期待。 沈溪的确等了他将近半个时辰,只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愣了愣后故作无视地别开脸:“没有,骗你的。”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抬手将人拢进怀中:“今晚开始,一日三餐我都陪着你。” “……谁稀罕。”沈溪被灼热的体温包围,突然生出一分羞窘,只能用冷言冷语遮掩。 苍溟不在乎她反复无常的性子,闻言只是抱紧了她:“我稀罕,我特别稀罕……” 他的吻一个一个落在她的耳朵、颈弯、脖颈,每说一句都要亲一下,痒得沈溪不断瑟缩,终于忍不住笑着推他:“哎呀你别这样……” “高兴了?”苍溟勾唇。 沈溪脸上的笑一僵,心跳突然有些快。 第144章 弱水族 空气突然沉默,却泛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甜。苍溟垂着眼眸把玩沈溪的手指,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短暂的安宁之后,苍溟的手便伸进了沈溪的袖子里,一寸一寸往上走。 沈溪额角一跳,当即后退两步:“龙辰还在议事殿等你,赶紧去吧。” “让他等着。”苍溟不肯离开。 沈溪无言一瞬,失笑:“苍溟,你愈发有昏君的样子了。”虽然不知道弱水族势力如何,但见龙辰敢拜帖都不递就闯入九幽,也能想到他们不容小觑,苍溟却因为……因为那点子事,便如此怠慢人家,也不怕他恼羞成怒徒生事端。 苍溟看出她的想法,玩味地勾起唇角:“担心我?” “……谁担心你!”沈溪羞恼。 苍溟轻笑一声,沈溪脸颊渐渐泛热,总觉得他近来笑得太多了。 “放心吧,若是从前的弱水族,尚能与九幽一战,现在么……”苍溟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溪不认同地看着他,觉得他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该如此怠待,苍溟拿她没办法,只能答应过去。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就是为了躲过这一次,”苍溟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语气凶狠,动作却极近收敛,“等本座回来,再要你好看。” 沈溪的脸一红,气恼地推开他:“对人尊重些,若因对方势薄就轻视,那与小人何异?” 苍溟看着她泛着水光的眼眸,笑意渐渐弥漫。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了议事殿,看到龙辰之后才有所收敛。 “幽主。”从龙辰一来,储星便过来了,一直陪着尴尬聊天,简直是度日如年,现在看到他来了顿时谢天谢地。 “幽主。”龙辰行礼。 苍溟随意点了一下头,正要去王座上坐下,便想起了沈溪的的叮嘱,耐下心回了一个礼。 哟,幽主今日怎么这么礼貌?储星眉头动了动,在苍溟看过来时立刻收敛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到一旁伺候。 龙辰已经等候苍溟多日,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当即便进入主题:“幽主,我这次前来,是为了请回弱水族圣物灵珠,还望幽主成全。” 苍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它如今是我九幽圣物,若轻易给你,本座只怕不好与子民交代。” “灵珠本就是水中物,留在九幽实属,否则也不会每隔二十年便要一场活人祭来维系灵力,我知道幽主心善,早就厌恶此等血淋淋的祭祀,无奈子民们过于尊崇,才不得已暂时保留,”虽然从发现灵珠气息到来九幽的时间紧迫,但龙辰显然有备而来,“若灵珠继续留在九幽,将来幽主一旦取消活人祭,要面对子民动乱不说,还可能惹怒灵珠天降灾祸,不如我将灵珠带走,也算了却幽主一桩心事。” 他字字句句皆是一针见血,储星第一反应是被他说动,接着便直觉他家幽主可能要不高兴了—— 毕竟他最厌烦的,便是别人自以为是的拿捏。 果然,苍溟面色不变,眼神却愈发冷了:“龙辰族长倒是对本座知之甚清,可惜……” 他拉长的声音,唇角的笑突然沾了一分邪肆,“本座偏不想如你的愿。” 储星:“……”他就知道。 龙辰愣了愣:“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愿意看见你高兴。”苍溟在这方面格外坦白。 太幼稚了!储星惨不忍睹地闭了闭眼,继续扮演一个安静的花瓶。 龙辰对苍溟的言谈彻底惊住,怎么也没想到九幽最伟大的君主竟会如此……如此无赖。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与之谈判:“幽主,灵珠在九幽三百年,已经沾染了太多活人的血,若是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出邪性,到时候对九幽而言将是大祸,还请幽主三思,切勿冲动行事。” “你想说的若只有这些,那便请回吧。”苍溟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龙辰彻底急了:“幽主!” 苍溟神色淡漠,转眼便走到了门口。 这一次谈判之后,不知还要再过多久才能相见,弱水族老老少少都还等着他回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龙辰心下一横,终于摆出最后的筹码:“若幽主愿意将灵珠归还弱水,我愿为九幽彻底治好岩浆!” 苍溟猛地停下,眼神晦暗地回头:“你说什么?” 龙辰眼神坚定:“我愿意……” 一阵狂风刮过,刚才还在门口的苍溟转瞬出现在他面前,有力的大手攥住他的脖子,如同攥住一条上岸的鱼。 龙辰白净的脸瞬间涨红,脖颈两侧隐约显现出弱水族人特有的鳃。 “本座之前就想问龙辰族长了,九幽的岩浆与弱水的岩浆是否有什么关联,为何你弱水爆发岩浆之后,相隔万里的九幽也被岩浆侵害,而你们的灵珠也凭空出现在九幽,为九幽压制了岩浆之祸,”苍溟掐着龙辰的脖子,慢条斯理地将他扯到眼前,似笑非笑地欣赏他窒息的模样,直到他最后一口气快喘不上来时,才慢慢松开了手,“总不会都是巧合吧?” 龙辰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龙辰族长三百年容颜不改,实力应该已经入臻,怎么连本座都挡不住?”苍溟掏出沈溪先前塞在他衣裳里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手。 龙辰眼睛已经充血,脖颈上的鳃久久张着,像在无声地发出痛苦嚎叫。 许久,他再开口时,已经彻底颓丧:“你想知道什么,我言无不尽。” 苍溟勾起唇角,对他的态度总算满意了。 储星:“……”幽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吓人。 晨昏殿内,沈溪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赤着的双足随意摇晃,透着一股子闲适。正当她思绪散漫时,突然小腹一阵灼痛。她回过神来,迟疑许久后掀开衣衫,便看到光滑的肌肤上出现一层灼伤。 竟与那日噩梦醒来后的伤一样。 沈溪看着一模一样的伤口,心下渐渐发慌。 上一次出现伤口时,她直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思虑之后瞒过了苍溟,可当一样的伤口再次出现在身上,加上这段时间经历的异常,终于让她意识到此事已经超出了她的可控范围。 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异常?她现在该怎么办……沈溪心慌意乱之下,蓦地想到苍溟。 对,苍溟一定可以帮她,她要去找苍溟……沈溪宛若中邪一般,一门心思往外跑,一时间连鞋子也没穿。 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没等跑到门口脚就红了。守卫看到她急匆匆跑出来,愣了愣后忙问:“幽妃娘娘,您是要去哪……” “别跟着我!”沈溪沉声呵斥,竟有几分苍溟的气场。 守卫们怔住,眼睁睁看着她跑远。 许久,新来的守卫小声问:“可要追过去?” “看样子是去议事殿了,不必跟着,幽主在那呢。”老守卫回答。 新守卫觉得不妥,但看到老守卫气定神闲的样子,犹豫一下还是放弃去追了。 沈溪一路仓皇奔跑,脚被碎小的石子划破了也不知道,一门心思只想找到苍溟。而当议事殿在瞳孔中无限放大时,她面露欣喜,直直冲到了门前。 “我们的确背叛了灵珠。” 殿内传来龙辰的声音,沈溪猛地停下,双脚沉如万钧。 龙辰苦涩一笑:“我告诉子民们,会抽取他们的一魂一魄化作结界保护灵珠,可并未这么做……魂魄缺失,轻则短命伤病,重则死后生魂溃散不入轮回,我是弱水族的族长,怎能看着子民们遭此灾厄。” “所以你并未抽取魂魄,而在你们走后,没了族人信奉的灵珠独自与岩浆交手,之后故意将岩浆引向九幽,以救世主的身份重获信奉。”苍溟的声音格外冷漠,“你怕短命伤病魂飞魄散,所以背叛了灵珠,灵珠便对弱水族降下永生无伤却灾厄缠身的惩罚,对吗?” 沈溪怔怔站在原地,脑子里除了两人的声音,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龙辰脸上闪过几分痛苦:“我不想的,灵珠是弱水族从一颗小珍珠开始供养的神,若非为了救族人的性命,我怎么会抛下它……” “岩浆还未出现,你便笃定一定会输?或许有弱水族人的供奉在,灵珠便不会输呢?”苍溟轻嗤一声,难掩语气中的不屑。 龙辰拒绝去想这种可能,毕竟那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当初做的决定是错的,而弱水族这三百多年来遭受的所有苦难,皆是因他的私心而起。 这份罪过太沉重,哪怕过了三百年,他都无力承担:“幽主,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答应……” 一句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轻微响动,储星当即怒喝:“谁!” “是、是我。”沈溪小声道。 苍溟意外抬头,看到她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溪看着他大步走近,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 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横抱起,沈溪惊呼一声,连忙揽住他的脖子。 “怎么赤着脚跑出来了。”苍溟看到她脚上细小的伤口,顿时无奈又头疼。 沈溪愣了愣,对上他关心的眼神后,眼圈顿时一红。 第145章 你有孕了? 苍溟看着沈溪委屈兮兮的样子,哪还顾得上别人,沉着脸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晨昏殿走去。 龙辰想追,却被储星拦住了去路:“龙辰族长,现在还是别过去了,幽主安顿好幽妃娘娘,自会回来找你。” 龙辰沉默一瞬:“幽妃娘娘怎么了?” 不知为何,沈溪方才委屈的眼神如同一团火,在他心上狠狠烫出了一个疤,他很难不在意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凡人幽妃。 储星只是扫了他一眼,玩笑道:“或许是来找幽主耍小性呢。” 龙辰闻言,便知道他不想说,只能暂时作罢。 一天之内,两次被苍溟抱着回晨昏殿。沈溪将脸埋在他怀里,窘迫地缩了缩脚趾,苍溟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直接用自己的衣袍将她的双脚遮得严严实实,半点都没露出来。 待回了晨昏殿,他将她放到床上,又叫人打了一盆水来。 沈溪失魂落魄的,等看到他在自己面前蹲下时,顿时心惊不已:“你要做什么……” “别动。”苍溟按着她的脚温柔,又不由分说地放入水中,修长的手指划过脚面,轻轻揉捏。 温热的水没过脚踝,脚上的小伤口发出阵阵刺痛,沈溪蹙了蹙眉,怔怔看着苍溟低垂的眉眼。 他……在给自己洗脚。沈溪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脚上传来的热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苍溟调侃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溪对上他含笑的眼睛,脚趾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被他强行握住,一点一点清洗。 “我才没有要哭,我只是……不习惯,”沈溪犹豫着开口,“我从十岁之后,便没有让人给洗过脚了。” “所以感动了?”苍溟挑眉。 沈溪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谁感动了?区区洗脚……” 说到一半,又没声音了。 苍溟看得出她心神不宁,便也不催她,只是无声地拿来干布为她擦脚,然后将她擦干的脚放在膝上,一点一点涂抹伤药。 偌大的宫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许久,沈溪突然开口:“我身上出现了一块烫伤。” 苍溟涂药的手猛地停下。 “这是第二次了,”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接下来便容易了,“上一次是刚回宫的时候,只出现片刻就消失不见了,这一次却一直在,苍溟……我究竟怎么了,先是一次次梦到弱水族,又是反复情绪失控,如今还出现了灼烧的伤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伤在哪?”苍溟抬眸,黑沉的眼眸如无声的深海。 沈溪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了几分安定。 她轻呼一口气,默默解开腰带,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宽衣。 衣裳一件件落下,只余小衣时她犹豫一瞬,只是轻轻掀开一侧,露出平坦的小腹—— 光洁白皙的皮肤上,一块又皱又红的伤口突兀又明显,甚至还有几处浸着血丝。 苍溟眼神冷了冷,面上却没什么反应:“疼吗?” “疼……”沈溪蹙眉,而比疼更深的,是疼痛带来的恨意。 那恨意太过汹涌,把她自己也吓一跳,她这才找到苍溟寻求帮助。 “睡一觉就不疼了,”苍溟安抚地摸摸她的脸,为她将衣裳穿好,“别怕,你只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才会梦到那些不该梦的东西,你就是个普通凡人,与弱水一族没有任何关系,与灵珠也没任何关系,不过是受了蛊惑,我处理一下就好了。” “……你这么说,我很难不怕。”最怕怪力乱神那些东西的沈溪打了个哆嗦。 苍溟失笑:“那我陪着你睡?” 沈溪目露迟疑。 “走吧。”苍溟将她抱起,还不忘小心避开她的伤口,沈溪看着他沉静的脸,一时间没有挣扎。 两人并排在床上躺下,沈溪见苍溟没有搂自己的意思,便悄悄捏住了他的衣袖:“如果我做噩梦的话……” “我会及时叫醒你。”苍溟侧目,看着她眼下的黑青认真道。 沈溪眨了眨眼睛:“可你怎么看得出我在做噩梦?” “我在你梦里放一缕魂,若你做了噩梦,我会第一时间发现。”苍溟解释。 “……听起来好神奇,不是骗我吗?”沈溪作为人间土生土长的凡人,虽然来了九幽这么久,仍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到新奇。 苍溟轻笑一声,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她的世界顿时一片漆黑。 “睡吧,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溪腹诽哪能这么容易睡着,可事实就是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人事不知了。 苍溟将手收回时,眼神已经彻底冰冷。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祭坛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黯淡无声的石头书。岑非早在两日前便疏散了周围朝拜的子民,如今的祭坛空空荡荡,只他一人伫立。 “本座是不是警告过你,别动她?”苍溟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慵懒随意,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天书依然沉寂,好像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苍溟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突然眼神一凛周身气息爆发,一时间衣袍烈烈无风自动,地砖呈蜘蛛网一样从他脚下裂开,四周的承天柱发出剧烈的颤动。 天书终于泛起幽光,无声与苍溟对峙,两团强大的气息碰撞,掀起阵阵狂风与闪电。 岑非带着人刚一冲进来,便被强大的威压震得吐了一口血,而祭坛内邪风涌动砂砾漫天,根本无法看清情况。 许久,两厢沉寂,天书上出现一条不甚清晰的裂纹。 苍溟冷淡地扫了一眼裂纹,语气听不出喜怒:“再有下次,本座就砸了你的本体。” 说罢,他转身往祭坛大门走。 岑非安顿好受牵连的守卫们,忍着五脏六腑搅弄的剧痛艰难迎上去:“幽主。” “方才有宵小觊觎天书,本座将它收拾了。”苍溟淡定地丢下一个借口。 岑非一愣:“荒淤人?” 苍溟只是随口一说,哪想过所谓宵小是什么人,听到他的问题沉默一瞬,勾唇:“对,荒淤人。”想来荒淤也不介意这点栽赃。 “……这群卑鄙小人!”岑非黑了脸。 苍溟看他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身后一片兵荒马乱,每个人都在关心祭坛的损坏情况,苍溟面无表情,直到走出祭坛才呕出一滩黑色的血。 天书受了九幽子民供养三百年,如今力量已经比他想象中大了。 苍溟盯着地上的血迹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沈溪这一觉睡得格外好,连梦境都是甜的,等到迷迷糊糊要醒来时,仍然贪恋梦里的一点甜,怎么也不肯睁眼。 “再不醒,本座就把你的莲花羹吃了。” 耳边响起苍溟调笑的声音,沈溪顿了顿,还是睁开了眼睛。 “梦到什么了,笑这么甜?”苍溟的俊脸近在咫尺,一双长眸好奇地打量她。 沈溪莫名喉咙发紧,半晌才小声回答:“梦到了一头小狼。” 苍溟一顿。 沈溪看到他微妙的表情,突然想起他就是狼族人,她这么一说,好像梦到的是他一样。 “……也可能是狗。”她红着脸及时找补,生怕他会为此调侃她。 出乎意料的,苍溟什么都没说,反而在盯着她看了半天后,认真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做胎梦了?” 沈溪:“!” 第146章 怎么又吵架 苍溟说出的话如油锅进了水,顿时炸成一片。 沈溪惊慌地推了他一把,呵斥:“胡说什么!” “怎就是胡说了,本座如此费心耕耘,也该开花结果了,”苍溟被推得脸色白了白,表情却仍是淡定,“再说你无缘无故梦到小狼崽子,不就是怀孕的预兆么?” 沈溪瞪他:“不可能,我绝不可能有孕!” “你怎么如此笃定?”苍溟眯起长眸。 “因为我……”沈溪话说到一半,猛地清醒过来,“因、因为我刚刚生过高热,虚得厉害,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 “虽生过高热,却也不算虚了,毕竟本座前段时间没少给你进补。”苍溟倒不觉得起高热是什么问题。 沈溪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给我……” 想起来了,那次逃跑之后,他一直叫人盯着她吃药膳,她当时以为是故意惩罚她,没想到……不会真有了吧?沈溪面皮一紧,偷偷探上自己的脉。 没有……她顿时松了口气,随即想到自己没有柳姐姐的本事,若是胎儿月份太小,她是诊不出来的。 如此想着,沈溪又开始心慌了。 她绝不能、绝不能给苍溟生孩子,否则这辈子都要被困在九幽了。 沈溪心中兵荒马乱,苍溟却已经开始畅想以后的生活:“生子不易,我们要一个就好,等生完之后便可与我魂魄烙印,共享寿命,若你想……” “我什么都不想,”沈溪忍无可忍地打断,“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孩子一事不能……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绝对不可能。” 苍溟一抬眸,便对上了她抗拒的眼神。 刚才还算温馨的气氛,刹那间碎了一地,一同碎裂的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夫妻和谐的假象。 漫长的沉默之后,苍溟邪肆地勾起唇角:“可本座偏要,你能如何?” 这样的对话从前似乎也有过,那时沈溪可以说出诸多绝情的话来激怒他,可如今对着这张脸,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许久,她别开脸:“我不生。” 苍溟最后一点伪装的笑意也没了,本就苍白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只怕由不得你。” 沈溪感觉床边一轻,片刻之后房门发出哐当一声,她的指尖颤了颤,默默攥紧了被褥。 半晌,她小心地掀开衣襟,发现小腹上的灼伤不见了。沈溪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起苍溟刚才的脸色有些差。 当天晚上,苍溟没有回来,沈溪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祭坛被偷袭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九幽,子民们愤怒不已,纷纷要去找荒淤算账,岑非带着守卫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这场动乱平息。 “本座当初被烛司暗算时,也不见他们如此动怒。”苍溟靠在王座上,眼神发冷。 岑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也隐隐猜到了几分当日祭坛上的真相,沉默片刻后尝试劝道:“幽主,子民们对天书的崇敬堪与天比高,如今只是天书被偷袭,他们便险些失控,若是知道您准许弱水族带走天书,只怕……” 只怕如何,他没有说,但相信苍溟也明白。 苍溟轻嗤一声:“那就不是咱们要操心的事了。” 岑非顿了顿,不明白他的意思。 “若龙辰有本事让天书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哪个敢去阻拦?”苍溟眉头微挑。他们信奉天书,自然要尊重天书的意志,哪怕心里不情愿。 岑非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可还有一事不解:“如何确定天书愿意跟龙辰走?” “那就是龙辰自己的事了,”苍溟眼神淡漠,“他若没本事带走,就不关本座的事了。” 岑非见状,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了。 正事谈完,又聊起私事,岑非看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一声叹息:“您体内岩浆未消,何必与一块破石头一般见识,这下伤上加伤,还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 整个九幽敢称天书为破石头的,除了苍溟也就他和储星了。 “不给它一点教训,它日后会愈发放肆。”苍溟闭上眼睛假寐。这次与天书较量,他伤了五脏六腑,若是换了平时,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偏偏体内岩浆作祟,一遍又一遍地灼烧伤处,扰得他心烦又疲惫。 “若实在不适,就请幽医来瞧瞧吧。”岑非担忧道。 苍溟闭着眼睛,不语。 岑非无奈地扯了一下唇角,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呈上:“幽妃娘娘近来一直生病,卑职内子担忧不已,便缝了这个防五毒的香囊,幽主代卑职交给娘娘吧。” 苍溟扫了一眼香囊,针脚整齐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的。 “你自己去给。”他淡淡道。 岑非作为过来人,一听就知道两人这是吵架了,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想到自家夫人对幽妃娘娘的关心,只好硬着头皮问问情况。 苍溟本来不想说的,可这几日心情烦闷得厉害,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了:“她不想给本座生孩子。” 岑非顿了顿:“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苍溟冷嗤一声,强调了第一个字。 岑非哭笑不得:“狼族子嗣稀薄,幽主忧虑也是正常,可幽妃娘娘是无辜的,您没必要与她置气。” “还成本座置气了?”苍溟气笑了,“岑非,你别做了柳柔的丈夫,就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卑职没偏袒幽妃娘娘。”岑非叹气,“只是觉得她年岁小,会害怕也正常,毕竟内子当初也是十分恐惧,刚成婚时还一直悄悄服用避子的汤药。” 苍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柳柔也是如此?” “正常的,毕竟九幽人不到生产,谁也不知孩子长成什么样,若幽主是凡人女子,与九幽人成婚后,只怕也会忧虑自己会不会生出个狼头人身的孩子来,”岑非失笑,“她们看惯了凡人孩儿的模样,对九幽孩儿自然会抗拒排斥,幽主耐心与她说就是。” 苍溟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拿起香囊就往外走。 岑非不解:“做什么去?” “不是你要本座给幽妃送香囊?”苍溟不满开口,心情却十分愉悦。 他起初以为沈溪是因为厌恶他,才会不愿与他生孩子,如今知道她是担心孩子丑后……虽然他血脉纯正,孩儿也不会丑到哪去,但知道沈溪不是厌恶他就好。 嗯,厌恶孩子比厌恶他强。 苍溟轻咳一声忍住笑意,大步往外走去。 岑非无言看着他轻快的步伐,突然生出一分忧虑……他刚才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慰幽主,幽主不会当真了吧? 第147章 你想想办法呀 苍溟心情愉悦地往晨昏殿走,结果刚走到一半,就被龙辰拦住了。 “幽主。”他无奈行礼。 苍溟急着去找沈溪,可也知道今日若不给他个答案,肯定要被一直纠缠:“你说的治理岩浆的法子是什么?” “弱水族的魂魄有降雨之力,若幽主愿意将天书交还,我愿以三魂相赠,幽主可用于浇灭岩浆。”龙辰忙道。 岩浆虽恐怖,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地心积攒万年的火,既然是火,就可以被水克。 苍溟猛地停下来,冷淡询问:“若弱水族的魂魄真这么有用,你们当初为何还要背叛自家圣物?” 龙辰苦涩一笑:“当年的岩浆来势汹汹,即便我弱水覆灭,也无法伤及根本,至于如今……先是灵珠削弱其势,再是三百年消耗,加上幽主将剩下的岩浆大半收入体内,现下岩浆所剩不多,但凭我一人的魂魄便可浇灭。” 同样是弱水族,魂魄的降雨之力也分大小,他身为族长,魂魄蒙弱水祝祷,一人之力堪比大半个弱水族。 苍溟也知晓他的三魂意味着什么,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本座准你带走天书,但能不能带走,全凭你的本事,不论成功与否,魂魄留下。” “好。”龙辰当即答应。 苍溟扫了他一眼,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还有,离我幽妃远点。” 龙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解释:“我与幽妃萍水相逢,真的没有欺负过她……” “管你有没有欺负她,总之离她远点。”苍溟皱眉。 早就知道九幽狼族对伴侣的占有欲令人发指,龙辰今日算是见识了,虽然不知为何,心底总想亲近那位幽妃娘娘,但还是正事要紧。 “在请灵珠回去之前,我都不会再离开偏殿。”龙辰正色,给出承诺。 苍溟这才满意,拎着香包回晨昏殿了。 沈溪正坐在窗边发呆,忽而听得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敢这么粗暴开门的,整个九幽也就那一个。 果然,一团热意很快贴上了后背。 沈溪身子一紧,心情却放松了。 “干什么?”她板着脸问。 苍溟在她脖颈上用力嗅了嗅,仿佛想将她的气味全部吸进肺里。沈溪受不了唇齿厮磨的痒意,闪躲着转过身来,却被他得逞地抱进怀里。 “放开……” “别动,让我抱抱。” 苍溟将脸埋进她的衣襟。 沈溪下意识挺直了后背,放开也不是抱他也不是。两人僵持许久,她突然认命地放松下来,随意揽着他的脖子保持平衡:“……你这人怎么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声音放软,意味着既往不咎。 苍溟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突然意识到铁石心肠的小古板其实也并非一成不变,至少现在比起从前要好哄许多,对于自己的那些脾气,也大多是包容的。 大概是感觉到他情绪上的不对劲,沈溪犹豫片刻后小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苍溟顿了顿直起身来:“为何这么问?” “你的脸色……感觉不太好。”沈溪看着他的脸,眉头微微皱起,“那天你刚回来时,我便感觉到了,只是没来得及问你便走了。” 话题聊到这里,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生孩子的事,她的脸色绷了绷,强调,“我不要给你生孩子。” “皇室子嗣虽然少,可每一个都血脉纯正,即便你是凡人,生出的孩儿即便有族类特征,也顶多是长个尾巴什么的,不会像牛族人一样大部分都是牛脑袋,所以没必要害怕。”苍溟突然解释。 ……这什么跟什么啊?沈溪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自己怕生出什么怪物,才这么排斥生崽的……行吧,算是他替自己找好的借口。沈溪心念电转间轻咳一声,道:“可我只想生个一丁点狼族相貌都没有的孩子,你能保证可以做到吗?” 苍溟顿时面露为难。 虽然九幽皇室近三千年生的孩子都与凡人幼崽无异,但说白了这三千年里也就两三代人,加起来统共四个人,再往上还是有长了兽耳或尾巴的族人的。他可以承诺大概率不会有狼族特征,却无法保证一定如此。 看到他沉默不语,沈溪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看吧!你也不能保证。” 苍溟啧了一声:“那就暂时不生了,等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我们再要孩子也不迟。” 沈溪心中一动:“我若是一辈子都不要孩子呢?” 苍溟顿时陷入为难。 他是九幽选中的君主,有千年万年的寿命,并不像凡人一样在意子嗣传承,只是在娶了沈溪之后才动了要孩子的念头,不为别的,只是想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共同血脉。 而现在,沈溪说她可能一辈子都不想要孩子。 见苍溟眉头微蹙,沈溪小心翼翼地试探:“或许,你可以找别人……” 说出这句话比想象中难,刚说一半她的心口便莫名其妙抽痛了,再一抬头对上苍溟淡漠的视线,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闭嘴。 “找别人什么?”苍溟眯起长眸,风雨欲来。 “……找别人嫁给你弟,让他们生,我们帮忙养就是了。”沈溪艰难道。 这话说得错漏百出,可苍溟却心情瞬间愉悦,捏了一把她的脸道:“再过两三个月折风便回来了,到时候你去同他说。” 沈溪偷瞄他一眼,确定他心情不错,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对了。”苍溟又想起什么,“我本打算按九幽皇室的规矩,等你怀上孩子之后再晋封你为幽后,既然你一时半刻不打算要孩子,那就提前封后吧。” “……现在不也挺好?”沈溪下意识排斥。 狼族对伴侣忠心,娶妻之后鲜少有纳妾的,如今混沌宫就她一人,妃嫔也好皇后也罢,都不过是头衔而已,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若是做了幽后,便成苍溟的结发夫妻了,她还惦记着回人间在爹娘跟前尽孝,实在接受不了真的嫁给苍溟。 “等你将弱水族要带走天书的消息一放出去,定会引起子民不满,你若再不按规矩行事,坚持要一个没有怀上子嗣的女人做幽后,只怕会更加添乱,所以就这样吧,”沈溪尽可能地劝导,“我现在做幽妃也、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挺高兴的。” 苍溟盯着她:“高兴?” 沈溪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顿时红了。 “你说你高兴?”苍溟偏偏看不懂眼色,凑到她面前继续问,呼出的热风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沈溪往后仰了仰,却被他重新带进怀中,紧紧相贴时,听到他低声道:“我也很高兴。” 沈溪心跳加快,想推开他,却又感觉手软脚软,还要靠揪着他的衣襟方能撑住。 莫名其妙的吵架,又莫名其妙的和好,按照以往的经验,和好之后少不得要温存几日——当然,只是苍溟自以为的温存——然而弱水族来讨要天书的消息一出,整个九幽都沸腾了,商贩不再出摊、守卫不再值守,几乎所有人都涌到宫门前,群情激奋地求幽主帮他们讨回公道。 “他们说天书是灵珠就是灵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 “拿出证据也不行,天书已在九幽安顿三百多年,与我九幽子民融为一体,凭什么他们说带走就可以带走?” “我九幽子民誓死保卫天书!” “我九幽子民誓死保卫天书!” 呐喊声震天,沈溪远在深宫的晨昏殿都听得一清二楚,头昏脑涨之际一扭头,就看到苍溟淡定地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没有半点心急的样子。 出于她目前是幽妃、跟他一损俱损的考虑,沈溪委婉提醒:“你没感觉宫里很安静吗?” “现在?安静?”苍溟打了个哈欠,随手丢了一个葡萄进嘴里。这次采买队带回来的葡萄太酸,娇气的幽妃娘娘不肯吃,便全进了他的肚子。 “我九幽子民誓死保卫天书!” 外头再次传来激动的呐喊,仿佛对沈溪最好的嘲讽。 她无奈叹了声气:“我说的是宫里,大部分宫人和守卫都去宫门外了,他们不敢在宫里下跪施压,只能和自己的家族一起,如今混沌宫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随他们去,”苍溟想起他们,便没那么无动于衷了,冷笑一声嗤道,“让储星将他们的名讳都记下来,以后挨个算账。” “你再不解决此事,可能就没有以后了。”沈溪无语。如今群情激奋,再充耳不闻,只怕要不了三日,就会有人按捺不住往宫里冲,到时候势必要引起一场动乱,苍溟是厉害不假,可总不能对自己的子民做什么吧? 听到她这么说,苍溟总算略微坐直了身子,沈溪一看这是听进去了,顿时眼睛一亮。 “你好几日没去医馆了吧,我送你过去?”他抬起眼眸,又打了一个哈欠。 沈溪:“……” 第148章 和天书谈心了 短暂的沉默后,沈溪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顿时有些恼了:“去什么医馆!现在全九幽的人都在你宫门口,哪有人去医馆……而且你为什么一直打哈欠,昨晚不是睡很早吗?为什么还这么困?” “是你睡得早吧?”苍溟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我可是一夜没睡。” ……昨日休息时分明他睡得比她早,今天起的也比她晚。沈溪嘴角抽了抽,已经懒得与他辩驳,只是继续与他阐明子民围宫的危害。 “也未必,等他们急赤白脸与余下守卫冲突时,定然会有伤亡,到时候只怕还要劳烦你和岑夫人,”苍溟说罢斟酌片刻,决定了,“我叫人给你们多备些伤药,你们到时候将诊费提高二十倍,不,一百倍,让他们连治伤都治不起,好好知道一下闹事的下场。” 他满口胡言,沈溪已经懒得理他,扭头便往外走。苍溟总算不开玩笑了,笑着将她揽了回来:“行了,他们最多是在门口嚷嚷几声,不会真冲进来的。” “万一呢?”沈溪不认同。 苍溟神色淡了一分:“没有万一,他们若真敢如此,我就当这些年护了一群白眼狼。” 沈溪一愣,突然想起他将大部分岩浆强行压制在体内的事。 当初她只是去岩浆凝结的黑石上走一圈,便被余温烫得痛苦难言,也不知他体内压制着这么多汹涌的烈火会是什么滋味。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明显,苍溟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心疼了?” “……谁心疼了?”沈溪回神。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这是狼族特有的亲昵动作,沈溪虽不知什么意思,心却有些化了。 可惜心化了,嘴还是如刀子一般:“你若执意放任不管,不如先将我送回人间吧,也免得将来你被赶出混沌宫时,还要带着我这个累赘……” 话没说完,苍溟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立刻引来她不满的痛呼。 “你想得美。”他冷笑一声。 大概是沈溪的话给了他些许危机感,苍溟总算没有继续在软榻上躺着了。沈溪看着他挪到桌前坐下,便立刻将在门外徘徊多时的储星叫了进来。 “幽主!你可算召见我了,”大狗狗都快哭出来了,看到沈溪仍不忘道谢,“多谢幽妃娘娘帮忙,九幽将来的安宁定有您大半功劳。” 苍溟冷眼看他,就知道沈溪不住地劝自己,多少与他脱不了干系。 储星还在道谢,沈溪干笑一声制止,让他尽快说正事。 储星忙道:“宫门前的子民越来越多了,现在还有诸多人从各地赶来,有两座城都成了空城,为免荒淤趁机捣乱,岑非不得不派出中心城的守卫去守着,这样一来咱们城内的守卫便少了,再这样下去,一旦子民动乱,就只能靠您一人撑着了。” 当然了,幽主愿不愿意对付自己的子民,那就是另说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平息民愤,”储星叹了声气,“实在不行,还是别让弱水族把石头弄走了。” “本座已经答应弱水族,怎能食言。”苍溟一本正经。 沈溪毫不犹豫地戳穿:“你还在意食不食言?明明就是不肯放过这个将天书送出去的机会。” 他对天书操纵九幽子民、每隔二十年要九个祭品的事早已不满,加上母亲最后病重的日子,还要被崇敬天书到昏聩的父君送上破石头折磨,种种恩怨叠加,他只恨不得替弱水族把石头拿走,哪会轻易妥协。 苍溟被戳穿了也不恼,只淡定地看她一眼:“机会确实难得。” “……所以还是从其他方面想法子吧,”沈溪自认对他还算了解,所以不再劝了,转而看向储星,“最好是想出一个可以平息民愤的说辞,再加以安抚,叫他们知道即便天书没了,幽主一样可以保他们人生顺遂。” 储星认同地点点头,两人便开始各种讨论,相比他们两个,苍溟反而像个局外人,等他们商议好对策时,盘子里的葡萄已经全部吃完了。 “想好了?”他问。 沈溪和储星对视一眼,郑重点了点头。 苍溟起身便往外走,两人一并跟上。 “待会儿与子民们说话时,一定要温和些,叫他们知道除了天书,九幽还有君主坐镇。”沈溪叮嘱。 储星点头:“届时卑职会在旁边帮衬,时不时提醒他们是谁真正免了他们受岩浆侵袭的罪灾,子民们对您一向尊敬,一定会受感化。” “实在不行还有岑非,他可以在外疏通众人,尽可能防止动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代,苍溟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然后在走到宫墙上后,面对齐刷刷看过来的子民们,他脸色一沉:“都闹够了没有?” 沈溪:“……” 储星:“……” 完了,全完了。 沈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储星:“现在幽谷有风吗?”实在不行她还是等会儿趁乱逃走吧。 储星还未回答,苍溟似笑非笑的声音已经传来:“你想得美。” 沈溪扯了一下唇角,一抬头对上他沉静的视线,突然心下安定。相比她的镇定,储星却是快疯了,正要上前阻止苍溟,却被沈溪拉住了。 “随他吧,”她小声道,“他比你我更懂如何做一个君主。” 储星愣了愣,抬头看向高墙之上衣袍烈烈的男人,宫墙外的子民们也若有所觉,纷纷都静了下来,一时间偌大的宫墙内外,只剩下阵阵风声。 “本座知道你们不想让天书离开,”一片寂静中,苍溟缓缓开口,“但无论想与不想,都不是你们围堵宫门的理由。” 说罢,他嘲弄一笑,“怎么,想造反?” “反”字说得很轻,尾音打个卷消失在风里,宫墙外的子民们先是一愣,回过神后纷纷跪下表示臣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苍溟极具压迫力的视线巡视一周,最后淡淡收了回来:“天书走与不走全凭自愿,它受你们朝奉三百年,这点灵智还是有的,若它执意要走,你们谁敢留?” “……它若不想走呢?”有人大着胆子问。 苍溟扫了那人一眼:“那就留下,继续受你们朝奉。” “万一、万一弱水族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强迫它答应离开呢?”又有人问。 苍溟勾起唇角:“所以你觉得天书连区区弱水族都对抗不了?” 那人顿时噤声。 “若天书真如此废物,那咱们也没必要再供奉了吧?”储星玩笑的声音响起,立刻引起下面犬族长辈的瞪视,无奈他有苍溟撑腰,再多的就不敢了。 虽然这句话对天书不太恭敬,但意思却是实在的,众人笃定天书法力无边,谁也无法左右它的意志,如果它真的要走……众人心下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还有事吗?”苍溟在一片寂静中开口,问完久久没得到回应,便困倦地摆摆手,“没事就赶紧滚回去,中心城的也就罢了,那些守边境的混账东西,擅离职守是准备将整个九幽让给荒淤吗?过段时间再跟你们算账。” 众人顿时后背一凉,纷纷散了去。 沈溪看着刚才还人挤人的宫门前,转眼就没了人烟,一时间目瞪口呆:“就、就好了?” “不然呢?”苍溟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半胁迫着往宫墙下走。 沈溪不喜欢在人前拉拉扯扯,立刻就要挣扎,结果下一瞬苍溟又是一个哈欠。 “……你昨日做贼去了?”沈溪无语。 苍溟斜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溪挣扎两下没推动,索性就随他去了,反正她在苍溟的折磨下,脸皮是愈发厚了。 而现在,她只关心另一件事:“你说去留全凭天书做主,万一它不走怎么办?” “若你是天书,会走吗?”苍溟问。 沈溪顿时陷入犹豫:“弱水族背叛天书,害得天书受了那么多苦痛折磨,我若是天书……还是会吧,他们背叛天书,也同样受了三百年折磨,老者不死,幼者不长,苦厄灾难,无穷无尽……也够了,再怎么说也够了,所以我可能还是选择回去,解除他们身上的诅咒。” 苍溟扣着她肩膀的手指一顿,沉默地看向她。即便是议事殿外被她偷听到自己与龙辰谈话那日,也只提到了灵珠给了弱水族长生不老和苦厄,却没说过什么老者不死幼者不长的细节,也没说过天书不回去,便无法解除诅咒的事。 沈溪没有发觉苍溟晦暗不明的眼神,说完兀自叹了声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窝囊透了,连报复都会心软。” “怎么会,我家幽妃是世上最善良的女子,救死扶伤、璞玉浑金,你会原谅他们,本座丝毫不意外。”苍溟勾起唇角,在她眉上低吻。 “哎呀你……”沈溪连忙闪躲,心虚地看向周围守卫,一时间有些恼怒,“都被看到了!” “谁看到了?”苍溟挑眉。 沈溪一看,果然没一个人看这边,可他们抽动的耳朵却出卖了他们的内心。沈溪一恼,又要推开苍溟,便听到他轻笑一声:“可你会跟他们走,不代表天书也会走。” 沈溪一顿:“什么意思?” “它若心善,也不会做出生吞活人、诓骗子民的事了,”苍溟眼神微冷,“这样硬心肠的破石头,怎可能轻易原谅背叛过自己的人。” “……那你还说去留随它。”沈溪面露不解。 苍溟顿了顿,平静道:“哦,它会走的。” 沈溪更不懂了:“你刚才分明说它不会原谅弱水族,那怎么可能会……” “昨夜我闲着没事,去找它谈了谈天,”苍溟一脸无辜,“它被我说服了,应该会离开的。” 沈溪:“?” 几乎是同一时间,祭祀爬上祭坛正要为天书擦洗,看到什么后突然惊声尖叫:“天书怎么又裂了两条口子!” 第149章 该回九幽了 为免夜长梦多,安抚完子民们,苍溟便催促龙辰尽快带走天书。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龙辰进祭坛请灵珠归家的时间定在了深夜,苍溟虽觉得没必要,但也随他去了。 龙辰进祭坛的那夜,沈溪罕见地失了眠,所以在苍溟轻手轻脚下床时,立刻坐了起来:“我也去。” “……怎么没睡?”苍溟无奈。 沈溪摸摸鼻子:“睡不着,你要去祭坛吗?带着我吧。”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该去一趟。 “去什么去,先前是谁在祭坛上痛到昏厥的?”苍溟想也不想地拒绝。 沈溪蹙眉:“我那时只是凑巧……吧?”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但想起当时痛彻心扉的滋味,一时间面露犹豫。 许久,她叹了声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去吧,我们不进去就是,应该没什么事。”苍溟却突然改了主意。虽说现在事已成定局,但万一天书又闹什么幺蛾子,他把她单独留在晨昏殿反而危险。 沈溪不懂他为什么一会儿让去一会儿不让去,但他既然说了没事,那应该是没事的。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不急不缓往祭坛去了,等到了祭坛附近时,龙辰等人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祭坛外,储星和岑非共同把守,看到两人后连忙迎上来行礼。 “他们人呢?”苍溟问。 储星回答:“还在里头。” “怎么还没出来,”苍溟眉头微挑,“难道是搬不动?” 储星嘴角抽了抽:“……天书虽然很重,但以龙辰族长的修为,应该不至于搬不动吧。” “卑职怀疑是天书不肯跟他走。”岑非接话。 “不可能。”苍溟想也不想地说。 岑非顿了顿:“为何不可能?”弱水族到底背叛过天书,但凡有点灵智,应该就不会原谅他们吧? “本座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苍溟眼神意味深长,“它肯定会跟着弱水族乖乖离开。” 储星和岑非对视一眼,正疑惑时,沈溪突然开口:“你先前说的找天书谈心,是跑去威胁它了吧?” “没有,”苍溟一脸无辜,“我只是打了它一顿。” 储星倒吸一口冷气:“打赢了?” “你说呢?”苍溟反问。 储星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您的灼烧之症未消,修为折损严重,怎么可能打得赢?” “用了点小手段罢了。”苍溟意味不明,却不肯再解释。 他在找天书谈心前一天,提前去收了龙辰答应给出的三魂,借着三魂降雨的力量重创天书,同时也确定了天书与岩浆之间,早已是一损俱损的共生体。 真有意思,当年因为岩浆才被族人背叛的灵珠,如今却成了与岩浆共生的天书,当真是杀鬼不成反成鬼,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共生的,是在九幽这三百年,还是在来九幽之前,若是来之前……苍溟想起当年受岩浆侵害的九幽惨状,眼底闪过一丝丝杀意。 储星看着沉默不语的苍溟,莫名觉得后背发冷,正要仔细询问时,祭坛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沈溪一抬头,便看到龙辰带着人抬着缩小十倍的天书,步伐沉重地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她睫毛轻颤一下,一股剧痛突然袭上心头,没等她回过神来,痛意便被击得粉碎,仿佛从未出现过。 “唔……”她闷哼一声,旁边的人已经将她扣在怀中。 沈溪勉强恢复清醒,才发现自己身周围绕一层透明的罩。 这应该就是苍溟说的结界。 她顿了顿,茫然地抬头看向身边男人,却只看到了他锋利的下颌线。 “不怕。”苍溟没有看她,长着薄茧的手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给予她无穷无尽的力量。 沈溪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温顺地靠在他怀中。 抬天书的弱水族人渐渐停下,唯有龙辰主动上前:“幽主。” “既然已经拿到天书,就尽快离开吧,九幽这边不必担心,本座会安抚好子民,不会有人去找弱水族的麻烦。”他淡淡开口。 龙辰顿时面露感激:“多谢幽主,待弱水族诅咒解除,便是九幽最好的盟友。” “能带走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天书原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苍溟轻嗤一声,“若是不被原谅,就连自保都做不到,又谈何盟友。” 弱水族被苦难缠身三百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带回灵珠,龙辰被泼冷水也不在意,闻言只是一脸虔诚地回头:“肯跟我们走就好,之后我们会诚心赎罪,直到灵珠愿意原谅。” 失了三魂的龙辰明显要虚弱许多,虽然外表依然是英俊年轻的青年,可眼底的衰老却难以掩盖。只怕接下来每一日,他都要顶着这具年轻的外壳,清晰地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偏偏又因为诅咒无法解脱。 而灵珠谅解弱水族之日,便是他丧命之时。 沈溪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突然没来由的一阵难过和释然。她的难过浅淡,身侧的人却好似她肚里的蛔虫,将她所有情绪都悉心照顾到。 沈溪失神的功夫,弱水一族已经消失在尽头,她怅然若失,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解脱感。 “困了?”苍溟问。 沈溪摇了摇头。 “那边随本座走走。”苍溟突然揽上她的腰,脚尖轻轻一点便越出三丈远。 沈溪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攀在他身上,没好气地呵斥:“苍溟!” 苍溟大笑一声,眉眼间俱是快意,沈溪凶了他两句,可看着他轻快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高兴?” “谁高兴了?”苍溟斜了她一眼。跟小古板待得久了,渐渐也学会了口是心非那一套。 沈溪闻言,默默拧了一下他的腰,苍溟毫不介意,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储星听着远方传来的苍溟的笑声,无言片刻后扭头看向岑非:“幽主太重色轻友了,竟然就这么丢下咱们不管了,咱们也找个地方喝酒庆祝一下吧。” 虽然弄走天书的方式与想象中不同,可还是值得庆祝一下的。 岑非淡定地看他一眼:“不去。” “为何?”储星一顿。 “夫人在等我回家。” 储星:“……” 在他无语的眼神下,岑非淡定地离开了,他幽幽叹了声气,突然十分想念在外游历的折风殿下。 如果折风殿下在,肯定不会重色轻友的。储星惆怅地想。 正在人间某处游玩的人打了个喷嚏,抬头望向天上月……是时候回九幽了。 第150章 赏月 夜深人静,天空却仍是灰蒙蒙的。 沈溪坐在晨昏殿的房顶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苍溟的胳膊,每次苍溟一动就会引起她的惊呼。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你掉下去?”苍溟轻嗤一声。 沈溪扫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又开始观察脚下。 晨昏殿足有七米多高,房顶是人字状,他们坐在最上方的房脊上,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沈溪虽然知道苍溟说得对,但仍紧张得手心出汗,只能尽可能转移注意:“那几日吵架,你便一直待在这里?” 苍溟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吵架是什么时候,弯了弯唇角点头:“是。” “一整夜?”沈溪困惑。 苍溟扫了她一眼:“是。” “……都不觉得无聊吗?”沈溪无语。 苍溟失笑:“坐在这儿可以吹风可以看风景,还能偷听你小小的呼吸声,怎么会无聊?” ……竟然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感觉像个变态。沈溪默默离他远点,却又因为从高处往下看的眩晕感,被迫又靠过来。 苍溟仿佛没发觉她的动作,只是在她靠近之后自然地揽上她的肩膀。这样一来沈溪大半边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一时间安全感倍增,再不觉得紧张了。 可不紧张了,又开始感觉无聊,沈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被失落侵袭。 “怎么又不高兴?”苍溟近来总是能轻易捕捉到她的情绪。 沈溪靠在他身上,软软一只像个小兔子:“没有星星。” 苍溟一顿,抬眸望向天空。 九幽的天空不论刮风下雨、阴天晴天,好像都是灰蒙蒙的,从来没有变过,不像人间有璀璨的星河与落日,有绚烂的晚霞与明月。 沈溪正失神,突然听到旁边的人低声说:“今日十五,人间的月亮应该是圆的。” 沈溪不懂他怎么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直到他勾起唇角,笑盈盈地看向她:“要去人间赏月吗?” 沈溪一顿,迟疑:“可以吗?” 苍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没有说可不可以,卷着她便出了混沌宫。 知道她凡人之躯,受不了踏虚疾行,苍溟便索性带她去了幽谷,借着飓风扶摇而上,再以修为化力,一跃上了人间。 当双脚在人间的草地上落定,扑面而来便是微微燥热的空气,沈溪怔愣抬头,便看到一条宽阔的大路。 沈溪身为女子,自幼被养在深闺鲜少出门,可对这条路却是认得的,毕竟自己当初就是在这条路上,被九幽的人强行劫走,才有了之后的那些事。 “怎么了?”苍溟将她揽进怀中。 沈溪回神:“没、没事。”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按照正常路线走,出了荒淤便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城镇附近,只需要半个时辰,她便能回到家中。 沈溪心脏狂跳,对父母胞弟的思念几乎达到了顶峰,她恨不得转身就跑,但一对上苍溟的视线,又渐渐冷静下来。 “去城里吧。”苍溟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思绪,巡视一周后看向远处一座酒楼的顶端。 那座酒楼沈溪认得,距离她家只有两条街。 “……好。”沈溪声音艰涩地答应。 苍溟揽上她的腰,轻轻一点地便跃至中空,转眼便来到了酒楼顶端。 不同于九幽永远昏暗的环境,人间的夜漆黑一片,都这个时辰了,即便是夜夜笙歌的酒楼也安静下来,偌大的平安城已经沉睡,唯有圆月仍醒着。 “人间的夜景,确实还算可以。”苍溟靠在瓦片上,悠闲自在地说。 沈溪却没了心思赏月,满脑子都是两条街外的家宅。 这是她去了九幽之后,离家最近的一次,也不知过了今日何时才能再回来。如果、如果她现在想法子甩开苍溟,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父母了? 沈溪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甩开苍溟的手,但关键时候还是冷静下来,低声说一句:“想吃云片糕了。” 苍溟一顿,哭笑不得:“这个时辰,我去哪给你弄?” “晨昏殿的桌子上,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沈溪看向他。 苍溟表情逐渐微妙:“……你要我回去给你拿?” “一来一回半个时辰都不用,你不会拒绝吧?”沈溪歪歪头。 苍溟无言片刻,气笑了:“拿本座当下人呢?” “你不愿意就算了,”沈溪学着他的样子躺在瓦片上,安静地看着天上的圆月,“我一个人在九幽孤苦伶仃,早就习惯了失望,吃不到也没关系的,我根本……” “打住,”苍溟失笑,“我回去给你拿。” “真的?”沈溪侧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泛着温柔的光。 苍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别开脸:“你在这里别乱动,我很快回来。” 说完,没等沈溪开口,他便又改变了主意:“算了,这里太高,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还是下去等我吧。” 沈溪乖顺地点了点头,随他一同落在了地面。 “你不会乱跑吧?”苍溟将她藏到了一处街角,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溪沉默许久,摇头:“不会。” 苍溟扬起一点唇角:“那好,等着我。” “嗯。”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沈溪独自在街角坐了许久,只听到轻柔的风声。 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虽然还是宵禁时候,街上来往巡逻的官兵却不多,沈溪独自坐了许久,确定苍溟没有回来,便转身朝家里跑去。 耳边的风声似乎大了些,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她后背发麻,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 快了,快了,就快到家了。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喉咙里一片血腥的甜,双腿更是跑得麻木,然而即便难受至此,她都没有慢下来,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跑到自家庭院的后门。 “呼……呼……” 心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依然激烈,喉间的疼痛刺得她眼含热泪,视线模糊到看不清前路。 她在后门站了片刻,终于艰难地朝着门口迈了一步。 然后就是两步三步……当站在门前时,沈溪有一瞬的恍惚,刚要抬手扣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咳嗽。 是弟弟……听到弟弟的声音,沈溪心急地握住门柄,下一瞬便听到母亲的轻声抱怨:“天还未亮,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仔细受了凉气。” “没事母亲,我就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弟弟声音有些虚弱,与沈溪印象中不太一样。 他生病了吗?马上就到端午了,天气热得很,该是养身最好的时候,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父亲有没有为他调理身体? 沈溪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听得母亲叹气:“就算是睡不着,也不能这么胡乱出门,我与你父亲为了你……” 她突然哽咽,听得沈溪一阵心痛。 “总之你姐姐没了,我和你父亲就只有你了,你若是再出事,我们可怎么活啊!”母亲哀叹。 “知道了,对不起母亲,我下次不会再跑出来了。” “回屋去吧。” 母子俩的动静渐渐远去,沈溪握着门柄的手逐渐发颤,却始终没有扣响。 终于,她松开了手,胡乱擦一擦脸上的泪,退三步郑重跪下磕了几个头,便起身要往回走—— 下一瞬,她便看到了苍溟。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溪略微愣了愣,又很快回过神来:“是你啊。” “怎么不进去?”苍溟问。 沈溪扯了一下唇角,心情低落地往外走,路上遇到了巡逻的官兵,没等她有所反应,苍溟便一抬手划出结界,将他们的身影直接隐匿。 苍溟慢悠悠跟着她:“怎么不回答本座?” “有什么好说的?”沈溪一脸麻木,“我若是进去,岂不是如你的愿?” 苍溟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沈溪猛地停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哀怨:“难道我此刻回来,不在你的预料之内?我不信你连我家中几口人都调查清楚了,会不清楚我住在哪,明知我是平安城的人,却故意带我来这里赏月,不就是想看我逃跑的戏码?” 刚听过母亲和胞弟的声音,沈溪还未从伤心的情绪里走出来,眼泪刷刷往下掉,“我若是真进去了,你是不是一刻钟之内就要把我抓出来?亦或是借机生事,直接将我的家人也处置了,就、就算不做这些,你我先前的约定是不是也无效了?苍溟,你觉得这样愚弄我很好玩吗?” 苍溟静静看了她片刻,表情出乎意料的镇定:“你便是这样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你假装被支开,实则在后面跟踪我,就为了抓我个现行,”沈溪抽泣,伤心得要命,“你不就喜欢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变着法地欺负……” 苍溟的手掌心朝上伸给了她,下一瞬,空空如也的掌心便出现半盒没吃完的云片糕,沈溪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还湿漉漉的,却已经忘了哭,只是怔怔盯着他手里的半盒糕点看。 许久,苍溟淡淡开口:“你要我去取糕点,我去了,没有假装被支开,也没有跟踪你,只不过是回来后没看见你,才会想办法来找你,至于选了此处赏月,不过是荒淤的水柱恰好在此处停下罢了。” 沈溪还懵懵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加起来却不太明白了。 苍溟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许久才轻轻叹了声气:“沈溪姑娘,你何时才能不用自己的小人之心度本座的君子之腹?” 第151章 折风殿下回来了 苍溟的问题在风中消散,直到两人回了九幽,沈溪都没有回答他。 储星正百无聊赖地在宫里值守,看到二人来了立刻迎上去:“幽主,幽妃娘娘,幽会回来了?” 苍溟淡淡扫他一眼,愣是给他看得一个激灵,没等他回过神来,苍溟便已经离开,余下的沈溪也只是讪讪福了福身,低着头匆匆跟上了。 这是……又吵架了?储星看着二人别扭的背影,刚才还极其想娶妻的心情瞬间消散个一干二净。 啧,谈情说爱太麻烦了,还是孤家寡人比较快乐。 已经天亮,陆陆续续有宫人干活了。沈溪默默跟在苍溟身后,本以为他会去议事殿,没想到却回了晨昏殿。 沈溪看着他转眼消失在殿内的身影,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洗漱更衣,又沉默地到床上肩并肩躺着,虽然一夜没睡,却谁也没有睡意。 许久,沈溪突然小声道:“你能把这里弄得黑一点吗?” 苍溟闭着眼睛心情不佳,却还是问:“什么意思?” “我想要一个像人间一样的黑夜。”沈溪解释。 才回来,便开始思念人间了?苍溟心情一阵烦躁,却还是打了个响指,一瞬间昏黄的晨昏殿漆黑一片,半点光亮都没有。 苍溟就听得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半天,一只手突然攀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黑夜放大了人的感官,他虽然没有睁眼,却仿佛能看到沈溪的一举一动。 她要做什么?越过自己下床吗?那又何必要将屋里弄黑?苍溟正漫无目的地思考,唇上突然印下一团温柔的气息,他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溪是第一次主动吻他—— 之前亲过几次,可也只是蜻蜓点水地亲,像这样学着他的样子,试图分开他的唇瓣,却是头一次。 她显然不太熟练,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实验,苍溟难得脑子空白一片,直到她快不知所措地放弃时,才猛地攥住她的两条胳膊。 “你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问。 沈溪顿了顿,低声回答:“想谢谢你,也是道歉。” “什么意思?” “谢谢你帮我带云片糕,也对我的无端揣测向你道歉,”沈溪停顿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我……我当时猛然听到母亲和弟弟的声音,一时间太过激动,才会说那些伤害你的话,实际上我心里明白,你根本不屑于试探我,我知道……” 她又一次停顿,苍溟却耐心极佳,很想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来。 许久,她小小声:“我知道你不舍得。” 短短的七个字,却如同一支沾了麻药的小箭,咻的一下射中了苍溟的心脏,让他刹那间麻了半边身子。 “若真相信我不会跟踪你,刚才既然都跑到门口了,为何不进去?”苍溟再次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心里暗夸自己一句意志坚定,没有被她的花言巧语糊弄过去。 黑暗中,沈溪抿了抿唇,为难地蹙起眉头。 她不知道眼前的黑暗于她而言是黑暗,于苍溟而言则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她的小动作,都尽数落入苍溟眼中。 而苍溟并不打算告诉她这一事实,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沈溪轻轻咬了一下唇:“因为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与其逃回家去,一辈子担惊受怕,不如继续履行约定,等你心甘情愿放我和家人团聚。” 她方才有一瞬间是想放弃一切逃回家的,可真当要敲门时却突然冷静下来,想到苍溟神通广大,她即便能躲一时,只怕也躲不了一世。 更何况,她心里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该对苍溟食言。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苍溟嘲讽一句。 沈溪果然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苍溟看得有趣,正要再逗她两句,便看到她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恒心。 这是又做了什么决定?苍溟眉头微挑,就看到她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所以我想用行动表达我的心。” 没等苍溟问她打算怎么表达?她的手便抚上了他的脖颈,犹犹豫豫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苍溟正享受她的主动,便听到她小声问:“你要不要……与我圆房?” 苍溟脑子轰隆一声,再次一片空白。 许久,他听到自己艰难开口:“凭什么你说要就要,本座现在可没那个想法。” 话音未落,便看到沈溪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堪,他顿时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不会把小古板气得这辈子都不主动了吧?正纠结时,就听到她声音更小地说了句:“你身上热得都快烧起来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苍溟一个翻身与她位置调换,彻底不装了。 一整日的荒唐,沈溪最后意识涣散,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翌日下午,而苍溟就在身侧,温柔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沈溪的脸瞬间红了。 苍溟轻笑一声,没等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房门便被急促地拍响。 “幽主!幽主!你在里面吗?”储星声嘶力竭,大有将门板拍坏的气势。 苍溟额角青筋跳了跳,半点都不想理会他。 “……你还是去吧,他这么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沈溪半张脸都没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苍溟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起身出去了。 储星还要敲门,却不料房门猛地开了,他险些一巴掌打在苍溟脸上,回过神后一脸惊惧地往后退:“幽、幽主,您醒了啊……” “你最好是有事。”夫妻温存时间被打扰的苍溟面无表情。 储星的表情一瞬急切:“有、有!幽主,出大事了。” “什么事?”苍溟不耐烦地问。 “折风殿下回来了!”储星忙道。 “他回来就回来,值得你这么急?”苍溟不悦地沉下脸,却大步往外走去。 然而没等走几步,就听到储星又道:“还有第二件事……天书又回来了!” 苍溟猛地停下脚步。 “片刻之前还没有呢,突然就重新出现在祭坛上,本来子民们正在祭坛哀哭,看到它回来瞬间沸腾,若不是岑非守着,只怕人挤人能挤出性命之忧……” 储星絮絮叨叨地说着,苍溟深吸一口气,只觉阴魂不散。 第152章 与折风相见 储星察觉到苍溟的心情极差,及时地闭上嘴。 片刻之后,他小心道:“实在不行,你等没人的时候再揍它一顿?” 苍溟阴沉地看向他。 储星一个激灵,赶紧找个理由跑了。 苍溟捏了捏鼻梁,一回头看到沈溪也出来了。 “怎么不再睡会儿?”一看到她,苍溟的脸色便缓和了些。 沈溪抿了抿唇:“天书又回来了?” 苍溟轻叹一声:“是我将它想得简单了。” “你不是已经逼迫它离开了,它怎么会突然回来。”沈溪不解地走向他。 苍溟眼神微冷:“大约是猜出龙辰的三魂已经消磨殆尽,本座奈何不了它,才敢堂而皇之回来吧。” 龙辰的三魂的确可以对付岩浆,可惜他本人被苦厄折磨太久,如今魂力不如从前,而天书则多受了三百年供养,连带着岩浆一同变强,虽然会被三魂克制,却也能反过来磨损三魂,让他无法再使用第二次。 “过了今日,子民会更加诚心,只怕更难对付了。”苍溟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沈溪懵懵懂懂,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天书靠信奉之力存活,如今去而复返,九幽子民必定更加忠心,带给它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 这可怎么办?沈溪忧愁地叹了声气。从前她觉得九幽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可在这里生活久了,也很难置之度外,一想到再过十几二十年,天书又要残害九条性命,她的心里便感觉不舒服。 苍溟也察觉到她的情绪,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本座会在下一个二十年到来之前,亲自解决了它,至于现在……就让它苟活些时日吧,走吧,我带你去见折风。” “折风?”沈溪一愣。 苍溟颔首,眼底浮起笑意:“我的胞弟,如今从人间回来了。” 议事殿,宫人红着脸送来一杯清茶,对着正欣赏墙上字画的男子行了一个九幽的礼:“折风殿下,请喝茶。” 男子闻声回头,与苍溟有四分相似、眉眼却要柔和许多的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多谢。” 宫人的脸更红了,忍不住多说一句:“这是人间的春茶,摘下来时还挂着露水,幽主特意用结界保存,如今还新鲜得很。” 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果然很新鲜。” 说罢,不等宫人开口,他自己就先笑了:“大哥何时有了弄茶的兴致?” “是给幽妃娘娘准备的,娘娘她是凡人,习惯喝茶水,幽主便颇费了些心思。”宫人恭敬回答完,似乎怕他不知道幽妃娘娘是谁,还特意解释一下,“幽妃娘娘原是祭品,得幽主看重后封了妃嫔,是一位心善漂亮的凡人女子,平日只要得空,就会去城中医馆为子民们看诊,您若是见了她,肯定会喜欢她的。” 男子眉头微挑:“我才回来不足半个时辰,就已经听不少人提起这位嫂嫂了,待会儿一定要亲自去拜见一下。”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苍溟的声音:“不用你去,我们先来了。” 男子眼睛一亮,一抬头便看到自己伟岸的兄长迈进殿内,再看他身后,一位温婉可人的凡人姑娘慢吞吞地跟着,单是看身形,就和自家兄长极为般配。 “大哥!”折风笑着上前,走到一半又向沈溪见礼,“这位就是嫂嫂吧,我叫折风,是幽主的弟弟,弟弟今日见过嫂嫂。” 说罢一抬头,对上沈溪明亮的眼睛,顿时愣住了。 “折风殿下。”沈溪福了福身,再抬头发现他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顿时不适地侧过身。 “看什么看混小子!”苍溟斜了折风一眼,一错身将沈溪牢牢挡在身后,“整日在人间待着,不知凡人姑娘不能随便看?” “我没有轻薄的意思……”折风艰难开口,脑海里反复出现沈溪那双明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嫂嫂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九幽的男人都什么毛病,一个两个第一次见她,都用这句话开场。沈溪心中腹诽一句,正要否认,储星便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是吧折风殿下,我就说幽妃娘娘生得很眼熟,可惜我想了许久都没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苍溟轻嗤一声:“一个觉得眼熟也就罢了,两个也这么说,难不成你们从前一同见过幽妃?” “应该没有,幽妃是凡人,去年之前从未来过九幽,卑职也就十年前跟折风殿下一起去过人间,总不会是那时见的吧。”储星玩笑道。 折风指尖一颤,面上已经笑了:“所以是因为嫂嫂生得太貌美,我和储星才会觉得眼熟,毕竟美人十之八九皆有相似,唯有丑人各有不同。” “你嫂嫂是独一无二的。”苍溟强调。 沈溪终于受不了这三人了:“你们兄弟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偷偷横了苍溟一眼,转身离开了。 苍溟表情一僵,低喃一句:“坏了。” “什么坏了?”犬族的耳朵最灵敏,储星本来在盯着沈溪的背影看,闻声立刻回头,“幽妃娘娘是不是生气了?她为什么会生气啊?” “是我们疏忽了,”折风也有些懊恼,“凡人女子多羞涩,又重规矩,我们这般堂而皇之地议论她的外貌,她定是觉得我们言语轻浮不够尊重。” 储星倒抽一口冷气:“卑职只是想拍马屁而已,万万不敢对幽妃娘娘不敬!” “大哥,我们是不是该去跟嫂嫂道个歉?”折风询问苍溟。 苍溟想起沈溪离开时那个眼神便发虚,可当着弟弟和下属的面,仍是随意摆了摆手:“没必要,她不会生气的。” 折风欲言又止地看了门口一眼,见苍溟坚持,只好暂时放弃了道歉的想法。 折风从十年前开始便一直在人间游历,唯有端午前后才会回九幽住上一个月左右,他们兄弟这些年聚少离多,每次相聚苍溟都拉着他大醉三日。 可今日却明显敷衍,刚吃一顿晚膳,苍溟便找借口离开了。 “大哥似乎变了很多。”折风轻笑。 已经喝醉的储星东倒西歪,闻言沧桑地叹了声气:“幽妃娘娘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幽主还是个大情种。” 折风眼眸微动:“同我说说这位幽妃娘娘吧。” “说起幽妃娘娘,那优点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和幽主那些事更是跌宕起伏,连话本都不敢写……” 储星絮絮叨叨地说话,微风将他的尾音吹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含糊。折风却听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时而浅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间的燥热终于在这个四月底传入九幽,二人坐在庭院里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日子过得好不惬意,而相比他们的惬意,苍溟就苦涩多了,连走进晨昏殿时都忍不住放轻脚步。 才不过傍晚,沈溪刚用过晚膳、坐在窗下看医书。她总是这样一板一眼地挺着脊背,像一朵和煦坚韧的小白花,清甜得让人想要揉碎了放入心间。 平日苍溟若起了这种心思,定然会立刻行动,然而今日却是不同,小心翼翼地靠近后,故意弄出一点响动,等沈溪看过来时才讪笑着问:“看书呢?” 沈溪扫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嗯。” “你今晚吃了什么?”苍溟见她又不欲理自己了,便追问一句。 沈溪顿了顿,回答:“与你们的差不多。” “那是什么?”苍溟坚持要问。 沈溪:“……” 两人无言的沉默之后,沈溪叹息着将书放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见她挑明了,苍溟也不再委婉,直接将人抱到腿上来:“你生气了?” “什么?”沈溪没反应过来。 苍溟轻咳一声:“他们自幼在九幽长大,口无遮拦惯了,心底对你是尊重的,没有别的意思。” 多鸡贼,将问题都推到折风和储星身上,好像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样。 苍溟在心里默默赞赏自己,沈溪却是哭笑不得:“原来说的是这个……我没生气。” “没生气?”苍溟颇为惊讶。 沈溪却点了点头:“嗯,没生气。” 她来九幽这么久,每天见那么多人,早就习惯了九幽人直白的夸奖,怎么会真的生气,方才离开,也不过是给他们兄弟腾出空间好好叙旧罢了。 苍溟闻言,这才松一口气:“你不气便好。” 沈溪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看什么?”苍溟略微挺直了后背。 沈溪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闪过浅淡的疑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生气?” 苍溟一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从前明明很喜欢激怒我,也从不在意我的情绪,可近来……”沈溪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无声看着他。 两人对视许久,苍溟突然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不傻?” 沈溪蹙眉。 “不一样的。”苍溟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却不肯说哪里不一样。 沈溪被他紧紧拥着,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很被重视的感觉。 天书的归来,果然引起了子民们的狂欢,而它身上的几道裂痕,也在子民们日以夜继的祈祷中渐渐恢复。苍溟冷眼旁观,本来想暂时放任不管,可转眼便有人在祭坛前自尽,以自己的性命祭祀天书。 这下事态顿时不同了,苍溟当即紧急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以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一时间整个混沌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迫,每个人都是神情凝重。 这样的高压下,苍溟几乎每日里都宿在议事殿,转眼三天过去,沈溪一次也没见到他。 关于有人自尽的事,沈溪也听说了,见苍溟迟迟没有回来,便控制不住担忧的心,想要去议事殿看看时,又默默念叨自己:“你早晚都要离开的,何必太关心九幽的事,更何况你一个凡人,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过去也只会让他分心……” 嘴上嘟囔着,行为却不受控,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了议事殿外。 ……所以要不要进去呢?沈溪苦恼地蹙起眉头,纠结半晌还是决定离开,然而刚一转身,便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 “嫂嫂?” 她微微一愣,一回头便对上一双与苍溟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第153章 放心 “真的是你,你来找大哥吗?”折风轻笑,“大哥还在与臣子们商议,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啊……哦,好的,那我回去等他。”沈溪低了低头,转身便要离开。 折风急忙唤她:“嫂嫂!” 沈溪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还有事吗?” “没、没事,”折风温柔一笑,“嫂嫂回去有事吗?若是无事的话,不如一同到庭园里走走?” 凡人女子一向避讳丈夫以外的所有男子,哪怕那人是丈夫的亲眷,否则很容易引来是非。沈溪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 他离开这么久,回来就看到兄长已经娶亲,说不定有许多话想问她。 果然,两人在路上沉默走了片刻,便听到折风温和询问:“嫂嫂是周野城人?” 沈溪顿了顿:“不是,是平安城人。” 折风惊讶:“那怎么……可曾去过周野城?” “我外祖家就在周野城,我自然是去过的,”沈溪笑了笑,突然察觉到不对,“你在周野城见过我?” 折风只是一笑,随即转移了话题:“嫂嫂是凡人,在九幽可住得惯?是否也生过潮疹?” 他态度随和,还时刻谨遵人间的规矩,与她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叫人如沐春风,沈溪很快卸下防备,温声与他攀谈。 折风安静地听她说话,每当她回答完自己的问题,便又问了另一个,直到她有些说累了,两人一同在凉亭里坐下,他才慢慢聊起自己在人间时的生活。他虽然不是凡人,却走过人间的无数大好河山,沈溪很快听得痴迷了,一脸专注地看着他,像一只入迷的小兔子。 折风说了半晌,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有些想笑:“听储星说了许多你与大哥的事,我先前还担心你伤心难过,如今看来似乎在九幽生活得还不错。” “……起初也是伤心的,”才短短片刻,沈溪已经拿他当朋友了,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还寻死觅活过,若非实力不济,你大哥早就被我打死了。” “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嫂嫂对我大哥的不杀之恩了?”折风突然夸张地说。 沈溪乐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在这边待得久了,慢慢也就适应了,苍溟他……其实还挺好的,会叫人给我做人间的美食,给我买漂亮的衣裳,也会支持我做一个大夫,不必拘泥俗礼。” 她本来只是当着人家弟弟的面客套几句,谁知越说越觉得苍溟好,一时间声音越来越小,有点点唾弃自己的不坚定。 当初明明说好要恨死他的,怎能如此轻易就忘了。沈溪心里嘟囔一句,面上却将所有情绪暴露无遗。 折风清浅一笑:“如此,也算是圆满了……你不逃了吧?” 显然,他也听说过了她那几次逃跑的伟大事迹。 沈溪讪讪:“不逃了。” “那就好,你一个弱女子,真逃回了人间,只怕也要处处碰壁,不如留在九幽活得自在。”折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沈溪这就不高兴了:“怎么会呢,我回到人间,自有父母宠着胞弟护着,即便不能再嫁人,做一辈子老姑娘也是好的。” 折风一顿,迟疑地问:“你……不怨恨他们?” “为何要怨恨?”沈溪不解。 折风蹙眉:“我在人间的时间不短,知道你们人间女子哪怕不受家里重视,也会对父母格外知恩图报,甚至有很多人是以德报怨,可再怎么说,他们为了利益将你出卖,你该还的恩情早已经还完,何必要……” “等一下,”沈溪哭笑不得地制止他接下来的话,“你误会了,我不是被卖来九幽的,我是被你们的人误抓来的。” 折风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看什么?”沈溪不解。 折风笑笑:“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人间的端午会包粽子缝香包,可惜我这次回得太急,忘了买一些回来,不然就可以和大哥嫂嫂共度佳节了。” “这有何难,你若想要,我这几日准备一下弄一些就是。”沈溪温婉一笑。 苍溟来时,就看到两人在凉亭内相对而坐,折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沈溪掩唇轻笑,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透着几分喜意。 她与自己在一起时,倒没有如此灵动的时候。苍溟心里有几分不高兴,但也觉得没必要连弟弟的醋都吃,只能板着脸站在原地轻哼一声。 凉亭里的二人看到他纷纷起身。 “大哥。” “幽主。” 两人同时开口,苍溟心里又舒服了些,走上前一把将沈溪揽进怀里。沈溪想到折风还在,下意识就想推拒,可苍溟的胳膊如玄铁一般坚硬,她半点都推不开。 气恼之下,她偷偷拧了他的腰一下。 “你们怎么在这里?”苍溟面色淡定,仿佛被拧的不是他。 折风对他很是了解,一看就知道是吃醋了,当即解释道:“嫂嫂来议事殿找你,我看你事忙,就先陪她片刻。” “你来找我?”苍溟立刻看向沈溪。 沈溪横他一眼,转眼没了脾气:“嗯,你已经许久没回晨昏殿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话说得不好听,却难掩其间关心,苍溟顿时笑得清风朗月:“想我了?” “……折风还在,你胡说什么。”沈溪瞬间红了脸。 折风轻笑一声:“我这就走,这就走。” “晚上喝酒。”苍溟提醒他,得了回应之后立刻将沈溪打横抱起。 沈溪一阵惊呼,连忙揽上他的脖颈,恍惚一瞬便被丢在了晨昏殿的床上。苍溟像饿了三天的狼一般,只顾埋头解她的腰带,沈溪推拒不成,气恼地红着脸不理他了。 一阵荒唐之后,沈溪有气无力地靠在苍溟怀中,还不忘问天书一事如何解决。 “它如今急需补充力量,傻子才信子民的自戕只是偶然,定是它暗示了什么,才会生出如此惨剧,”苍溟提起天书就心情糟糕,“是本座小瞧它了,如今只能尽可能亡羊补牢,先以天书需要休养为由禁止子民们近身祭坛,我再同折风他们一起设立结界,将它连同祭坛彻底关起来,免得它再给谁暗示。” “听起来是权宜之计,”沈溪蹙眉,“若它再有所动作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了,”苍溟叹息,“若我体内的灼热之症可以痊愈,本座何至于如此忧心。” 沈溪眼眸微动,想到了什么却没敢开口。 苍溟的诏令很快颁布,祭坛被彻底封闭之后,九幽果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疯狂的子民们也都莫名冷静下来。而苍溟他们也没有因此空闲下来,趁天书被封闭的时间不断向子民们灌输天书与岩浆有关联的说法,起初子民们只觉是无稽之谈,可随着证据越来越多,也逐渐动摇了对天书的信仰。 眼看着事情逐渐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苍溟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偶尔身上还会出现熟悉的暗红纹路,沈溪好几次问他怎么回事,都被他敷衍过去,最后还是折风给了答案。 “结界频繁裂开,大哥随时都要耗费精力修补,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折风的脸色也不太好,“再裂几次,只怕要彻底碎掉了。” 而结界一旦碎开,天书便彻底知道了他们的实力不如自己,只怕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 沈溪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时间也跟着担心。 当天晚上,她与苍溟刚刚躺下,储星便来敲门了。这个时辰突然出现,所为的只能是那一件事,苍溟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说了句:“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起身便要走,却被沈溪拉住了衣袖。 苍溟停顿一瞬低头,恰对上她担忧的眼神。他心中一动,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心,不会有事的。” “那你早些回来。”沈溪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小声道。 苍溟的眼神温和些许,摸了摸她的头便转身离开了。 沈溪看着房门开了又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慢悠悠地躺下。 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神不安,她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好等苍溟回来了再睡,可还是很快就开始犯困,转眼便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见的不再是弱水族,而是冰冷的祭坛,她躺在祭坛上,忍受着身上三两处传来的剧痛,以及感受不到子民敬意的慌张。 她仿佛一条鱼没了鳃,几乎要在水中溺毙,痛苦之中身体逐渐泛出白色的光,鳞片也若隐若现。 沈溪恍恍惚惚醒来,却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里,若不是,自己为何能看到晨昏殿的屋顶,若不是,她又怎会浑身发着光? 而同一时间的祭坛,苍溟和折风同时吐了一滩血,再杀向结界时,两人的瞳孔都变成了幽绿色。 “怎么回事!天书的力量为何会突然增强!”储星大吼。 岑非也说不出的烦躁:“我怎么知道,有这个功夫问不如赶紧修补结界!” 储星还是骂骂咧咧,也掌心射出的光也愈发明亮。 几人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拼命保持清醒修补结界,就在众人快要到达极限时,储星突然瞥见一个老妇僵硬地朝祭坛走去。 “你是谁?赶紧回去!”他大声呵斥,下一瞬便感觉到不对劲。 那老妇双眼无神,摆明已经被控制了思绪。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储星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赶紧醒过来!回家去!你不要你的家人了?!” 老妇闻声,脸上闪过痛苦的挣扎,然而双脚仍坚定地往祭坛走,他们几人不断给结界输出力量,同时也受制于结界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高台,然后突然面露惊恐。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当即慌张大喊,“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 咚! 人从高处落地,摔得血肉模糊,血花溅在苍溟脸上,苍溟顿时杀意毕现,而下一瞬,远处突然传来崩溃的尖叫。 苍溟猛地回头,便看到沈溪惨白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尸体。 他分神的空隙,被天书给予重重一击,呕血的同时看到沈溪昏了过去。 第154章 要死了 “大哥!” “幽妃娘娘!” 惊呼声此起彼伏,苍溟略一定神,反手一股狂风涌入结界裂缝,强行打断了天书对魂魄的吸食,然后眼前一黑便要跌倒,却被折风及时扶住。 “大哥,你没事吧?”折风神情紧张。 苍溟眉头紧皱,担忧地看向沈溪昏倒的方向。 “嫂嫂没事,应该只是吓昏了。”折风看到储星远远打的手势,便立刻对苍溟道。 苍溟略松一口气,转眼便人事不知。 沈溪好似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一望无际的水,而她只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凑巧受了水的馈赠,得了一身无瑕的光华。 许久,来了一个面上长鳃的人,他看到她会发光的珠身面露惊叹,虔诚地将她带回族中,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都认真地擦拭供奉。 他的信仰是她小小的养分,她在这样的养分中渐渐长大了些,光华愈发漂亮,然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信仰她,养分也越来越多,她在经年累月的关爱中渐渐长大,终于有一日生出了灵智。 “灵珠开灵智了呀!” “要不了多久,咱们的神便要修成人身啦。” “等灵珠开了灵智,我定要向整个弱水宣布这个喜讯。”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溪觉得有点吵,却半点不讨厌,只是慢悠悠地躺在蚌壳里,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与弱水为伴。 然后便是弱水族迁徙,岩浆出世,弱水覆灭。 流动的火光烧干了弱水,也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她痛苦难受,终于在无尽的折磨中强行撕裂自己与弱水的链接,眼睁睁看着弱水最后一滴水被岩浆烤干。 沈溪猛地睁开眼,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醒了?”苍溟的声音传来。 沈溪怔怔扭头,与他对视的瞬间,诸多记忆全部涌上来,她猛地攥紧被褥,强行镇定地开口:“那个大娘……我认识,是我第一个病人,她还问过我是否成亲了,我告诉她没有……” 眼泪掉在手背上,她突然被烫得一激灵,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苍溟温柔地看着她,许久才将她抱进怀中:“吓坏了吧?” “她之所以会死……是不是因为我?”沈溪哑声问。 苍溟一顿,哭笑不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走到祭坛前时,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我就是那个声音,我当时意识不太清醒,但我记得,是我跟大娘说让她从祭坛上跳下去,她想拒绝,但我很不高兴……”沈溪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仿佛要碎开了一样,“我逼着、逼着她跳下去,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没有的事,”苍溟声音沉静,无端带来安定,“是天书作恶,故意引你去祭坛,又故意让你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她,逼得你崩溃,方能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真的?”沈溪仓皇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苍溟看着她的眼睛笃定地点点头:“真的。” “可是……我刚才又做梦了,”沈溪深吸一口气,将梦里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无助,“我梦见我就是弱水族的灵珠,可弱水族说天书才是,那是不是我跟天书……” “你跟天书半点关系都没有,”苍溟淡声打断,“你是凡人,能跟它扯上什么干系。” 沈溪眉头紧蹙,仍陷在自己的沉思里。 苍溟抬手摸摸她的头,将人抱得更紧。 好一阵安抚后,沈溪再次睡去,苍溟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血色潮水一样褪去,只余下苍白的底色。他强行封印结界,也因此身受重伤,如今已经到了即便贴着沈溪,也无法抵抗体内灼烧之症的地步了,只怕要不了多久,他便会被岩浆焚烧殆尽。 所以得在自己魂飞魄散之前,将天书和岩浆彻底解决。苍溟眼神微冷。 片刻之后,他从屋里出去,刚反身将房门关好,一直等在外头的储星和折风便迎了上来。 “幽妃娘娘如何了?”储星问。 苍溟捏了捏鼻梁:“吓得不轻,安抚一下才睡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幽妃娘娘是怎么跑到祭坛去的?”储星满脸不解,“卑职方才刚一一问过守卫,都说没见到她出门,她是怎么做到瞒着所有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本座先前教过她一个隐身的咒法,她睡迷糊便用了。”苍溟解释。 储星更不解了:“她一个凡人,是怎么学会如此高级的咒法的?” 苍溟本来就是随口找个借口,没想到他还认真追究起来了,正无语时,折风主动岔开话题:“大哥你呢?现在还好吗?” 储星也赶紧看过来。 苍溟微微颔首:“我没事。” 方才昏倒时明明身上爬满了血色暗纹,怎么会没事。储星忧心忡忡,却也只能强行按下自己的心思:“幽主,结界虽然强行封印,可昨夜天书汲取了子民魂魄,如今愈发强大,只怕要不了三日,便会突破结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本座自有办法。”苍溟缓缓开口。 一向温和的折风突然激动:“你想都别想!” 储星被他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折风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大哥,如今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你若敢以魂魄与天书玉石俱焚,我便随你一起死。” 储星闻言,彻底惊着了:“幽主……” “烦不烦,还没到那一步呢。”苍溟不耐烦道。 折风寸步不让:“到不到那一步我都不准。” “你这死小孩,”苍溟冷笑一声,“我已受重创,不死也没几个月好活了,倒不如……” “什么都不行。”折风再次打断。 苍溟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平日迷倒万千女子的翩翩公子哥,很快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折风却半点不恼,只是眼圈越来越红了,储星见状,也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只觉心里难受得想要死掉。 三人愁云惨淡,一门之隔的屋里,沈溪在听到苍溟说自己没几个月好活时,眼底难得闪过一丝茫然。 第155章 做了决定 沈溪浑浑噩噩了一整日,直到苍溟夜晚归来,将她揽入怀中,她才有种落到实处的感觉。 “听说你今天一整日没出门?”她听到苍溟问。 沈溪贴着他烫得惊人的身子,许久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嗯。” “饭也没好好吃。”苍溟这一句就带了点责备了。 沈溪推开他,第一次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不是说快死了吗?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不会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偷听,联合起来欺骗她吧? “看什么?”苍溟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 沈溪回神,勉强笑笑:“我不饿。”是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不饿也得吃,”苍溟停顿一瞬,“祭坛上的尸首,我已经着人收起送归家中了,她魂魄并未完全被吸食,还可以再投胎转世。” “哦。”沈溪想起那位大娘,身体颤了一下。 虽然苍溟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大娘的死与她毫无干系,一切都是天书作祟故意哄骗,可她仍打心底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大娘。 “吃点吧。”苍溟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碗粥,直接递到了她手里。 沈溪没有胃口,可一对上他的视线还是接了过来,低着头慢吞吞地将粥喝完。粥的温度不算烫,却也十分妥帖,一碗粥喝下去,她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有了力气,思绪也渐渐活跃,大娘临死前痛苦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在脑海浮现,沈溪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行了,别再多想了,”苍溟一眼看穿她的思绪,“我困得很,睡吧。” 沈溪顿了一下再次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刚才好像有一瞬间看到了他脸上出现了红色暗纹。 可再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苍溟哭笑不得。 他开口的同一时间,沈溪也开口了:“你是不是要死了?” 苍溟微微一怔,失笑:“早上的时候都听到了?” 说罢,他突然俯身,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鼻尖,带来阵阵痒意:“怎么,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沈溪不自在地别开脸,“我巴不得你赶紧死,我好回人间去。” 苍溟轻嗤一声:“想都不要想,本座就是死了,也绝不让你回人间。”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人!”沈溪怒了。 苍溟眉头微挑:“你面前不就是?” “你……”沈溪争辩不过他,索性去床上躺下。 苍溟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清浅一笑,也跟着贴了上去。 后背传来发烫的热意,沈溪下意识想躲,但一想到他的灼热之症只有挨着自己的时候才会减轻,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动。 “睡吧。”苍溟疲惫地说了一句,很快便睡了过去。 沈溪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半晌才小心翼翼转过身来看他。 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半点变化,也看不出快要死掉的预兆,可沈溪知道到底是不一样了,毕竟他从前没有哪次像今日一样,转眼便能睡过去。 沈溪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然而她只睡了不足半个时辰,便被身边的人硬生生烫醒,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流动的红色暗纹。 这些暗纹泛着妖冶的气息,犹如一张大网要将他生生勒断,而他毫无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已经丧命。沈溪猛然睁大眼睛,想也不想地去推他,苍溟很快醒来,睁开眼的刹那,脸上的暗纹渐渐褪去。 “怎么了?”苍溟看到沈溪惊慌的样子,下意识抱住安慰。 沈溪却猛然推开他,惊惧的模样让他手指一僵。 许久,他平静开口:“我刚才吓着你了?”看她的反应,不难猜出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苍溟看着沈溪的眼睛,试图从里头找出一些类似厌恶的情绪,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沈溪便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了他的衣襟,他微微一怔,下一瞬寝衣便散开了。 “你想要啊?”苍溟勾起唇角。 沈溪盯着他光洁的皮肤看了许久,总算手脚无力地跌坐在床上:“没有了……” 苍溟唇角的笑意淡去,垂着眼眸握住她的手:“抱歉,吓着你了。” “你……就没办法治愈吗?”沈溪艰难地问。 苍溟抬眸:“有。” “什么?”沈溪眼睛一亮。 “你跟我睡觉。”苍溟笑了,刻意加重了睡字,显然他要的不止是睡觉这么简单。 沈溪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气愤地拿起枕头砸他,于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程的九幽君主,又捱了自家媳妇儿的一顿毒打。 接下来一段时间,苍溟身上的暗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沈溪问起,他都没事人一样打诨过去,气得沈溪牙痒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大约是身体不适的缘故,苍溟格外喜欢粘着她,以至于气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就在沈溪快要忍不住先行结果了他时,某一日清晨,苍溟突然在她身上发现了烫伤。 被烫的地方还是粉的,显然是刚受伤不久。 苍溟看着她身上的伤口陷入久久的沉默,终于哑声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沈溪别开脸,故意不看他,“你抱我抱得太紧,我没能推开。” 苍溟喉结动了动,许久都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苍溟找借口住在了偏殿,久违的一个人睡的沈溪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突然感觉临近夏天的天气竟然有点冷。 苍溟身子不适一事本来打算瞒着,无奈那些讨厌的暗纹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以至于诸多大臣都见过了,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向天书祈祷君主平安。 “蠢货!一群蠢货!天书就需要他们的祈祷与信仰,他们越是这样,天书就越强,幽主的伤势也越重,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了!”又一次议事结束,储星在议事殿内暴跳如雷。 苍溟倒是淡定:“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天书就是救世的神。” “呸!明明就是带来灾厄的妖魔,”储星深吸一口气,“幽主,要不就将真相告诉他们吧,我就不信了,他们在知道岩浆是天书刻意引来的后,还能如此崇拜它。” “别傻了,你说他们就信?”岑非扫了他一眼。 储星忍着怒意:“那你说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办法,天书对子民们的影响已经长达三百年,即便你现在出去说它不好,也不会有人相信,若想将它从子民们心里拔除,就得彻底灭了它。”岑非麻木地看向半空。 储星深吸一口气:“整个九幽,能与天书一战的只有幽主,若幽主在全盛时期也不怕,问题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岑非脸上闪过些许波动,又一次恢复平静:“等幽主痊愈,便可与之一战。” 还有痊愈那日吗?议事殿内静悄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储星突然想到什么,当即看向苍溟:“幽主,当初你不是无意间饮过幽妃娘娘的……” “幽妃做的药膳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能治本座的灼烧之症。”没等他把话说完,苍溟便打断了,眼中的警告显而易见。 储星瞬间闭嘴,心里沉闷得犹如压了一块石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折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之后悄悄退出了大殿。 他面上淡定,心情却比任何一人都差,独自一人如游魂般四处游荡,无意间来到了晨昏殿附近。 折风回过神来,转头又要换条路走,却被一道怯怯的声音唤住:“折风殿下?” 折风停住脚步,回过头时已经挂上了浅淡的笑:“嫂嫂。” “我刚要去寻你,没想到就见到你了,”沈溪温婉一笑,随即想到什么面色顿时凝重,“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苍溟他……” “大哥很好,我就是嫌议事殿太闷,便出来走走。”折风耐心解释,又问,“嫂嫂找我什么事?” 确定苍溟没事,沈溪默默松了口气,又问:“他现在身上可出现了那些暗纹?人还清醒吗?幽医有没有给他开些药?”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来,折风哭笑不得:“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若真是如此担心,为何不去看看他?” “……我才不想去,”沈溪口是心非,说完停顿片刻,终究是叹了声气,“他都从晨昏殿搬出去了,显然是不想见到我,我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嫂嫂在大哥这里,永远不会自讨没趣。”折风认真道。 沈溪顿了顿,抬头对上他的眼眸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未落,她便忍不住腹诽,真是见鬼了,自己竟然也说出了这种话。 折风微微一怔,眼睛瞬间明亮了些:“嫂嫂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沈溪一脸困惑。 折风沉默一瞬,失笑:“没事。” “所以我们果然见过?”沈溪有些迟疑,“那储星呢?他刚跟我认识那会儿,也总说觉得我眼熟,我跟他是不是也见过?” “嫂嫂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折风故意卖关子。 沈溪长叹一声:“我要能想起来,也不会追问你了。” 折风笑了笑:“那等大哥痊愈之后,我再告诉嫂嫂。” “他会痊愈吗?”沈溪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折风脸上的笑意僵住,整个人都仿佛被阴影覆盖。 沈溪一看到他的表情便心生苦涩,沉默片刻后叹了声气:“我想去找你,并非是要问那些,而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折风按下悲伤的心思,抬眸看向她:“嫂嫂请说。” “我这几日,一直梦见大娘死前的样子,所以想问问你,若是苍溟真的死了,无人能再制得住天书,以后死的人是不是会更多?”沈溪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折风沉默许久,道:“以我对大哥的了解……他在临死前会自爆元神,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天书同归于尽。” “……魂飞魄散?”沈溪愣住。 折风苦涩一笑:“嫂嫂是凡人,可能不太了解,九幽人也好凡人也好,死亡都不是终点,死后仍旧可以转世轮回,获得新的人生,而一旦魂飞魄散,便是什么都没有了,真真消散于天地间,谁也无法再改变。” 沈溪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连声音都消失了。 折风说完自觉失言,低声宽慰了她几句才要离开,却又一次被沈溪叫住。 “还有一件事。”沈溪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156章 心头血 苍溟开始频频陷入昏迷,终于在某次昏倒醒来后,身上的暗纹再也消不下去了。 为免引起子民恐慌,也怕被天书看出破绽,他只能独自找一间屋子待着,平日除了储星他们谁也不见。 就这么单独待了几天,他突然在某天夜里梦见沈溪,醒来后陷入久久的沉默。 “没良心的小混球。”他惆怅一笑。 自从自己从晨昏殿搬出来,便没有再见过她了。她竟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虽然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希望被她看到,可一想到她明知自己活不久了,却一次都不来,苍溟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真是白疼了。 苍溟又是一声叹息,下一瞬便听到咚咚两声敲门声,他眼睛一亮,尽可能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在他的注视下进入屋内,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苍溟眉头蹙了起来:“怎么是你?” “大哥希望是谁?”折风眉头微挑,“嫂嫂吗?” “你一个大男人,敲门怎么这么没力气?”如此斯文的动静,他会误会也不意外。 折风轻笑一声:“大哥,你不能把嫂嫂不来看你的气撒到我身上吧?” “……谁拿你撒气了?”苍溟不悦,“而且本座也不稀罕她过来,如今本座这副样子,万一吓着她了怎么办?” 折风盯着他的眼睛轻笑:“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苍溟烦了。 折风怕真把人惹恼了,笑了几声后便接入正题:“我只是方才突然想到,人间有一种巫蛊之术,可以用蛊虫将体内的病症和毒素给吸出来,所以想着给你试试,可可否用蛊虫消灭你体内的岩浆,即便不能消灭,减轻些也是好的。” “蛊虫?吃岩浆?”苍溟嗤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废话,岩浆来自地心深处,未出现前已经有了千年万年的累积,但凭区区几条破虫子,也能把岩浆吃掉?” “蛊虫有养蛊人引线,不怕严寒和酷暑,应该是可以的。”折风看着他的眼睛。 苍溟还想再嘲讽两句,结果一对上他的视线,顿时有几分不自在:“……好好的说话,你哭什么?” “大哥,自从父母离世,我便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世上便再无人在九幽等我。”折风哽咽。 苍溟刹那间没了声音。 许久,他冷淡地别开脸:“不就是巫蛊之术么,你想试就试,本座又不是不答应,至于这么哭哭啼啼吗?” 折风没有掉眼泪,闻言笑了一声,眼底尽是心酸。 他的行动力一向很强,苍溟答应之后,翌日一早便搬来了诸多艾草点燃,把苍溟熏得头昏脑涨。此事不宜告知外人,折风便只叫了储星和岑非二人,按照八卦图不断地调整屋里的东西。 苍溟看着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三人,一时间脑门上青筋直跳,突然隐隐后悔自己轻易答应了折风。可一想到小屁孩昨晚眼圈通红的样子,他又止不住的心软,只能任由他们胡闹。 巫蛊之术?除了往他肚子里塞几条虫子,在他临死之前还要恶心他一把,其他的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苍溟轻嗤一声,靠在枕头上慢悠悠地看着三人。 房间里烟雾缭绕,他的头脑很快便有些沉了,苍溟猜到这些艾草有迷药的成分,索性就放松身子等着。 意识果然很快开始迷糊,临陷入黑暗前,他又一次想起了没良心的小古板,也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一眼,本以为还会跟之前几天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来了?苍溟下意识想要起身确认,却转眼陷入了深黑的梦境。 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唇边传来点点充斥着血腥气的甘甜,他才如同被大火烤了千年万年的土地突逢大雨一般,久违地感觉到活着的滋味。 舒服,太舒服了,折磨了他许久的岩浆被大雨冲刷,发出阵阵火焰被浇灭的惨叫,他久违地感觉到凉意,正如当初快死时,一个可以克制岩浆的小姑娘突然扑到自己身上……对了,他方才好像看见她了,她是不是来看他了?这场大雨与她有关系吗? 苍溟睫毛轻颤一下,整个人都开始躁动,体内的岩浆也因为汲取到他这一点躁动,重新变得蠢蠢欲动。 突然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感觉从手腕处快速抵达心脏,苍溟如濒死的鸟儿一般,在经历了最后的僵硬后突然软了下来,再生不出反抗的情绪。 他不知睡了多久,好几次他以为自己醒了,却连眼睛也睁不开,苍溟自七岁以后便没有休息过这么久,一开始还不习惯,渐渐的也就顺其自然了。 而在他刚打算顺其自然的第二日,他便突然醒了过来。 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艾草已经撤下,空气中却还弥漫着点点草药烧过的味道,再看床边的地上,如今正摆着一个炭盆,盆里是上百条烧到焦黑的虫子。 苍溟盯着虫子看了许久,再抬头便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 唇角有一点红,像是血迹,身上乱七八糟的暗纹不见了,体内岩浆安安分分,力量比之沉睡前少了不止一半,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不必死了,可镜子里的他却不见半点喜意,眼神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折风进来时,便看到他沉着脸发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生生挤出一点笑意:“大哥……” “储星呢?”苍溟淡漠开口。 “在外面。”折风答完,便召了储星进来。 储星看到皮肤恢复如初的苍溟,顿时高兴得笑出了声,没等恭喜幽主恢复,便听到他淡淡开口:“本座曾经跟你说过,幽妃的事不得告诉任何人。” 储星唇角的笑意一僵。 “你说,本座该如何罚你?”苍溟抬眸,眼神晦暗。 储星被他周身爆发的威压逼得双膝跪地,无端呕出一滩血来。折风惊呼一声,连忙用结界护住储星,可惜他实力不如苍溟,结界被压弯的刹那,他只能艰难开口:“大哥!你冷静点……” “你们杀了她……”苍溟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也红得厉害,“用那些破虫子当障眼法,真当我不知道?” 第157章 救他 岑非察觉到不对赶紧冲进来,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到:“幽主!” 折风扶着储星,难得狼狈地解释:“嫂嫂没死!她还活着!我们只是用了她一点心头血,并未伤及她性命!” 话音未落,身上的压力猛然一轻,他与储星同时跌坐在地上,默默调息已经乱成一团的内脏。 “这次的事……并非储星提的,他跟着大哥你这么多年,你自然知道他是有多听话的,若他想用嫂嫂救大哥,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折风的气息还有些不稳。 苍溟神色淡淡:“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世上知道幽妃可以……” 他猛然闭嘴,眼底闪过点点错愕。 折风苦涩一笑:“正是嫂嫂主动提的,那天我无意间经过晨昏殿,她便叫住了我,说有办法可以……” 没等他把话说完,苍溟便如一阵风般离开,岑非赶紧将两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大声叫人快请幽医进来。 “大哥也是一时情急,你别怪他。”折风劝储星。 本以为他被怀疑,应该伤心至极才是,谁知道他一抬头,两只眼睛亮得像星星:“幽主以为是我将幽妃娘娘可以救他的事泄露出来的,他甚至以为我们杀了幽妃娘娘,可即便如此都没有第一时间杀了我……幽主果然对我还有几分情分的!” 折风:“……” 离开的苍溟没听到储星的一番言论,否则定要再重新揍他一顿。而现在,他急切地往前冲,只想尽快见到某个没良心的小混球。 苍溟急切地跑,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横冲直撞,可真到晨昏殿门前时,却又突然生出几分小心。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待情绪稳定之后才轻轻推开门,一步一步朝着床上的小鼓包走去。 她似乎很累,脸色也苍白一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然觉得她消瘦得厉害,可转念一想,采心头血似乎与胖瘦没什么干系。 苍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在床边坐定后轻轻拉开她的衣裳,果然在她心口处看到一个刀伤。缎子一样的肌肤,如今却被刺出一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渗着血,瞧着好不狰狞。 明明伤在她身上,苍溟的心口却猛然一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沈溪还有些虚弱,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衣裳被扯开,本来是不想管的,可随即又有什么碰了碰她的脸,痒得她有些难受。 她忍无可忍,总算勉强睁开眼,在看到苍溟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 “想问我怎么在?”苍溟淡淡与她对视,“若本座信了他们的鬼话,你是不是还要拖延着不见我,直到自己痊愈为止?” 面对苍溟的问题,沈溪默默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却因为碰到伤口痛哼一声。 苍溟当即掀开被子,任由她的伤口晾着,沈溪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惊呼一声连忙要捂住身子,却被他按住了手。 “躲什么?”苍溟不悦,“你救了我,我还能伤你?” “……按理说是不能的,可我总觉得你来者不善。”沈溪小小声。 苍溟气笑了:“看来在做此事之前,就已经想过本座会生气了。” 沈溪不语,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苍溟的心刹那间都要化了,即便恨她自作主张,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最终受益的人是他,他没有资格作出什么姿态来对她说教什么。 他沉默许久,最终叹一声气:“不是想离开吗?我若是死了,你不论求储星还是折风,都会送你回人间,岂不是正好如你的意,又何必要救我。” 沈溪扫了他一眼,轻哼:“你以为我想救你呀,我不过是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苍溟眉头微挑。 沈溪别开脸不肯看他:“你若是死了,便再无人能制住天书,以身饲魔的事会一次又一次发生,若是……能牺牲我一人,换来千万人安宁和顺,也算是值了。” 苍溟怔怔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从很久很久之前,他便知道他的小幽妃是心怀善念的慈悲人,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她身上仿佛有佛光。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她变成了风,随时幻化离去。 苍溟心底蓦地一慌,想也不想地将人揽进怀中,沈溪顿时痛哼一声,惹得他赶紧放手。 “对、对不起,我忘了……”苍溟难得手足无措,却看到了沈溪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微微一顿,瞬间明白过来,“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沈溪瞪眼,“我现在还伤着,你就算再禽兽,也不能这般对我动手动脚吧?” “你……” “你什么你?”沈溪自诩是他的救命恩人,此刻格外嚣张。 苍溟哑然,无声与她对视许久,突然有些想笑:“女侠饶命。” 沈溪这才轻哼一声,勉强放过他了。 晨昏殿内突然安静,苍溟沉默地看着沈溪,用视线将她的脸颊仔细描绘。沈溪身子还虚着,本来不打算理会他,无奈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只好蹙眉与他对视:“你在看什么?” “看你,”苍溟看着她此刻蔫蔫的模样,突然开始后怕,“我方才醒来时,以为你死了……” 当时他平静如水,自己都诧异自己为何如此冷静,可直到此刻指尖颤抖,才意识到巨大的痛苦面前,即便是他也只能靠麻木抵御。 幸好她还活着。 苍溟的眼角微微泛红,恐惧不安的心情渐渐传递给沈溪,沈溪安静片刻,犹豫着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却转瞬被他扣紧。 手指被他攥得有些疼,沈溪抿了抿唇,却没有挣脱:“我的确抱了必死的决心。” 苍溟攥得更加用力了。 沈溪叹了声气:“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治愈你,可折风说没有必要,只需给你一部分力量,便足够你恢复到对付天书,没必要让我搭上性命。” “他的原话并非如此吧?”苍溟勾起唇角。 沈溪脸颊一红,硬生生别开脸:“这就是原话。” 实际上,折风对她说的是,你若是搭上性命,只怕大哥对付完天书也不会独活,与其治愈灼热之症,到最后两个人都活不了,不如只治一半,换两人平安。 苍溟会因为自己以命相救而不想活了吗?沈溪当时就说不可能,可心底莫名觉得,他可能真会如此。 他这个人,霸道、无耻、极端,做事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却也毫无保留一览无余,沈溪恨过他……不,其实现在也有点恨他,毕竟当初那些伤害都是实打实的,如今的囚禁也是实打实的,可却因为这段时间的种种,无法对他狠下心来。 所以还是治一半吧,至少可以让他继续活着。 沈溪轻轻叹了声气,一抬头发现苍溟还在专注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道:“你现在的命,是我的心头血换来的,不可以肆意胡来。” “好,”苍溟温声答应,“我会好好养着,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她对他才没有心意……沈溪抿了抿唇,不肯看他。 沈溪救了苍溟之后,一跃成为九幽的大功臣,宫里人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苍溟时刻陪着她,柳柔知道她受伤后更是直接住进了晨昏殿旁边的偏殿,每日里亲自照顾她的汤药。 沈溪被一群人仔细照看,乍一看还挺幸福,实则心里苦不堪言,略微多翻几次身,都会被人苦苦劝导。 在这种非人的照顾下,她每日里唯一的消遣,便是同来看她的人说说话了。 在她养伤的第五天,折风和储星都来了,沈溪看到他们很是高兴,坐起身来与他们闲聊,结果刚聊没几句柳柔便过来了。 “……我刚坐起来。”沈溪一脸委屈。 柳柔嗔怪地看她一眼:“你现在最好是平躺。” “这样对客人太无礼了。”沈溪还在试图争辩。 储星和折风闻言连忙起来:“我们现在就走。” “不能耽误嫂嫂养病。” 沈溪:“……”我说这些不是赶你们走的。 她正无语,这俩人已经急匆匆离开了,沈溪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抬高了声音:“折风。” 折风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头。 沈溪看着他与苍溟有几分相似的脸,顿了顿小声问:“你之前说过,等苍溟的病好了,便告诉我咱们在哪见过。” “什么在哪见过?”储星好奇接话。 折风轻笑一声:“嫂嫂真的忘了吗?周野城外的农田里,也不知哪个缺德鬼下了一只捕兽夹。” 沈溪一愣,脑海中瞬间浮起一幅画面,不由得惊讶地捂住嘴:“你是当时那只小狗!” 折风咳了一声:“那是我的狼身,嫂嫂当时年纪小,会认成小狗也正常。” “我想起来了!”储星震惊地看向沈溪,“你就是救折风殿下的那个小姑娘,要不是你帮忙,折风殿下的腿只怕都要废了。” 说罢,他自顾自大笑起来,“折风殿下痊愈后还去周野城找了许久,每回都带上我,说什么话本里这种情况之后都是要以身相许的,他也要找到你以……” 储星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折风无情地捂住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些不过是年幼时的戏言,”折风微笑,捂着储星的手却下了死力气,“如今能以这种方式重逢,我其实很高兴。” 储星被捂得呼吸困难,总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默默站直了不敢吱声。 “没想到会是你……”沈溪也有些感慨命运的巧合,倒没在意储星的话。 “嫂嫂,你救过我,也救了大哥,你是九幽皇室的恩人,以后不论要我做什么事,只要你吩咐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折风郑重许诺。 沈溪有些不自在:“都、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折风一顿,失笑:“是我太见外了,嫂嫂莫怪。” “殿下若是无事,就回去歇息吧。”柳柔挂心沈溪,见他们一直待着不走,只能亲自撵人。 折风微微颔首,便带着储星离开了。 柳柔这才松一口气,一回头就看到沈溪还在发呆,嘴里还反复念叨着“竟然是他”。 第158章 不会让她走 沈溪还记得那时在外祖家住着,事事都要先询问祖父,所以一开始没将小狗带回家,只是安置在城外相对安全的地方,每日里按时去送些吃喝,等好不容易等来了祖父的同意,她才兴高采烈地去接小狗。 记得那时去接小狗的路上,她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直到没在窝里找到小狗,她才彻底慌了。 那时是深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一只受了伤的小狗能跑到哪里去?更何况它平日总是很乖,从来不会乱跑,如今突然消失,只怕是被人抓去了。沈溪越想越心焦,不由得大哭一场,等回去便害了一场病,接连念叨了小狗许久才渐渐淡忘。 这件事一直埋在她的记忆里,每当想起那只凶多吉少的小狗,她都会恨自己不够果断,没想到今日却能再次相逢,还是以这种方式,真是缘分无法言说。 托储星的福,不出三日时间,混沌宫内外便都知道了沈溪曾救过折风殿下的事了。这位凡人幽妃先后救了九幽皇室仅剩的两位后嗣,一时间在九幽的风头无两。 “你如今是九幽独一无二的大功臣,我打算趁这个机会,提出要你做幽后,想来无人敢反对,你觉得如何?”苍溟坐在床边熟练地削了一个苹果,又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送到沈溪唇边。 沈溪顿了顿:“你有这个时间,不如赶紧解决掉天书。” 苍溟勾唇:“不急,五日后我就去整顿天书和岩浆,到时候只怕要封闭祭坛,何时解决它们我何时出来,对外宣称是闭关修炼,我打算趁这几日有空,先将你我的事……” “我现在还没好呢,做什么幽后,”沈溪急忙打断,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轻咳一声找补,“还是等我好全了吧,你铲除天书之后,便无人敢再反对你,即便没有好名声加持,我也一样可以做幽后。” 苍溟一想也是,便答应了。 他又喂了一块苹果过来,沈溪默默咬住,脸颊顿时鼓了起来,苍溟看得有趣,便又喂一块,沈溪接二连三的吃,很快意识到他是故意的,顿时停下咀嚼哀怨地看着他。 苍溟乐了,揉揉她鼓囊囊的脸:“不逗你了。” 他轻叹一声,“你这次为了我受了大罪,我总想补偿你些什么,可幽后的位置你不要,那些金银珠宝你又看不上,我真不知道该给你些什么了。” “你真想给我些什么?”沈溪心头一动。 苍溟:“嗯,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沈溪试探。 苍溟笑笑,一向冷清的眼睛盛满温柔:“嗯,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回家。” “不行。” 沈溪:“……” 短暂的沉默后,苍溟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是我不想答应你,但这与我们之前的约定起了冲突。” “就算起了冲突,”沈溪这段时间喝药喝得头脑糊涂,可这一刻却条理清楚,“我舍身救你,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喜欢你、对你好?如果可以证明,那你是不是要按照约定送我回家了?” 苍溟还真被她问住了,静了许久才斟酌开口:“所以你是为了回家才救我?” “当然不是。” “我不信,你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苍溟眯起长眸,熟练地倒打一耙,“不行啊小古板,你如此功利,我还怎么答应你?” “我没有功利,”沈溪急了,“我救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救你。” “我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 “你不回家了,我就相信,”苍溟说完,还不忘补充说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救我的时候没有盘算拿这件事跟我谈条件。” 沈溪下意识就要答应,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怒从胆边起,扑过去要与他决一死战。苍溟被她扑了个满怀,大笑的同时又有些手忙脚乱,生怕会碰到她的伤口。 两人闹了半天,直到沈溪体力不支倒下才安分下来。 “我不与你开玩笑,”沈溪呼吸还有些不平顺,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认真盯着他,“你也别总拿这件事跟我胡闹,我想回家看看,你带我回去。” 她说的是想回家看看,且是他带她回去。 苍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心软得要命,就在忍不住要点头答应时,思绪又恢复了冷静。 “等我从祭坛出来,好吗?”苍溟同样认真地看着她。 沈溪闻言,苍白的小脸上总算出现一丝笑意。苍溟揉揉她的头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溪儿,吃药了。”柳柔从外头进来,看到苍溟大半身子都在沈溪上方,顿时惊呼一声。 沈溪连忙推开苍溟,红着脸唤一声柳姐姐。 “幽主,”柳柔不认同地看着他,“溪儿的伤还没好,幽主以后还是注意些分寸好。” “……本座什么都没做。”苍溟讪讪。 自从柳柔进宫照顾沈溪,便时不时要教训他几句,他如今一瞧见这人就怕,连带着岑非都不想见了。 眼下她又来了,苍溟立刻求助地看了沈溪一眼,便找个借口溜走了。 沈溪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一时间哭笑不得:“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怕一个人。” “他们九幽的男人最是没轻没重,你如今有伤在身,不可一味纵容。”柳柔教训完苍溟,又来教训她。 沈溪干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没纵容,我们刚才……只是闹着玩呢。” 看着她羞涩的样子,作为过来人的柳柔一眼就辨别出他们与从前不同了。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拆穿这二人:“那也不行,等伤彻底好了,随你们闹去。” “诶,好。”柳姐姐抛下两个孩子和夫君,特意来宫里照顾她,她怎么也是要承情的。 在柳柔的照拂下,她将一碗药一饮而尽,喝完还没觉出苦涩的后味,嘴里便被塞了颗蜜饯。沈溪默默嚼着,乖乖地看着她。 柳柔失笑:“是幽主亲自去买的,采买的队伍得等有飓风的日子才能出发,他不想你吃库房里那些陈旧的蜜饯,便每日夜里亲自去人间买。” “九幽又不是没有卖的,何必这么麻烦,”沈溪嘟囔一句,“实在不行宫里的大厨做也好啊,味道不差的。” “我也是这般说的,但他说人间的甜点晒过阳光,味道会更好一些,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了,”柳柔摇了摇头,看到沈溪撇嘴的样子,笑得愈发温柔,“随他去吧,他看你受伤,心里难受,总要做些什么才舒服。” 沈溪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难受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少口是心非,你难道不知道他最初那几日都是没日没夜地守在床头?”柳柔眉头微挑。 沈溪不说话了。 心头血是一身精华所在,她失了太多,不止是心口那道伤口的问题,同时还虚弱乏力,成夜成夜地出虚汗,仿佛在生死边缘反复游走。 那几天她时不时就会惊醒,而不管哪次醒来,都能看到苍溟不厌其烦地为自己揉腿擦汗,照顾得无微不至。 明明他也刚从鬼门关上回来,却顾不上调养身体,便一味地守着她。沈溪咬了咬下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结果也算是好的,”柳柔将药碗放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才不辜负如今为彼此做的一切。” “他现在……没有彻底痊愈,对付天书和岩浆是不是很难?”沈溪说完,不等柳柔开口便有些丧丧的,“如今每个人都跟我说易如反掌,可真要是易如反掌,他为何还要封闭祭坛,为何还要好多日才出来?柳姐姐,你同我说句实话吧,我想心里有个底。” “我对这件事不太了解,但听岑非的意思,幽主体内的岩浆与天书亦是息息相关,如今岩浆被消磨了大半,天书也受创严重,对付起来是不难,但十分麻烦,需要一寸一寸将其砸碎了,才能防止其死灰复燃,所以要用的时间久一些。”柳柔耐心解释。 沈溪蹙了蹙眉,默默在心里消化这一番话。 “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如给他做个平安符?”柳柔怕她胡思乱想,索性给她找点事做。 沈溪果然意动:“难吗?” “不难的,我教你。”柳柔说着,便叫人送来了针线,两人头对着头开始研究如何缝制平安符。 沈溪从前就学过女红,做起来也不算难,只用了一个时辰便缝好了,于是又花些时间在上面绣了苍溟的名字,等到真正做好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柳姐姐,”沈溪小心藏起自己的情绪,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暴露了她的期待,“傍晚了,到我散步的时间了。” 柳柔斜了她一眼:“幽主这会儿应该在议事殿,你给我半个时辰内回来。” 沈溪笑着答应,要出门时想到什么,又特意回头交代:“柳姐姐,你也回家看看吧,大郎二郎肯定很想你,带些蜜饯回去,他们喜欢的。” “你……” “我保证,肯定在半个时辰内回来。”沈溪举起手指发誓。 柳柔被她逗笑,索性就答应了。 告别了柳柔,沈溪便独自往议事殿去,一路上越走越快,等回过神时,心口的伤疤已经发出阵阵抗议的痛楚。 “走这么快做什么,好像我多着急给他一样……”沈溪捏紧了平安符,嘟囔一句放慢了脚步,可当看到混沌宫的牌匾时,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幽主,你不是说天书和岩浆不难对付吗?为什么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殿内传来储星的声音,沈溪下意识停住脚步。 如今每个人都跟她说,苍溟此行没有危险,可她总是不安,生怕他们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如今可以有机会听听真心话……沈溪没有犹豫,默念一遍幻形咒。 门口的守卫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时间面露疑惑:奇怪,刚刚明明看到幽妃的身影了,难道是又走了? 被怀疑离开了的沈溪作为外人眼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慢吞吞地挪到殿门附近,便看到苍溟正闲散地靠在王座上,储星一脸怀疑和心焦。 “幽主,你不会是故意骗我们,然后去跟天书同归于尽吧!”他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沈溪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苍溟轻嗤一声:“话本子看多了?本座若打算与天书同归于尽,至少要先安顿好幽妃和王位,免得一个个的都想来分一杯羹。” 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惦记自己,沈溪无声地哼了一下,唇角却挂起笑意。 “所以是不危险?”储星打破砂锅问到底。 苍溟斜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储星默默松一口气:“不危险就好……那你为什么一直忧心忡忡?” 对呀,为什么忧心忡忡?沈溪好奇地看向苍溟。 “幽妃非要回父母家,我没办法只能暂时答应,现在就愁等从祭坛回来,该如何应对她。”苍溟又叹了一声气。 什么叫不知如何应对她?沈溪扯了一下唇角,正要进去问清楚,便听到储星道:“那你就带她回一趟人间呗,幽妃如今连心头血都愿意给您,所求不过是回人间看看父母,又不是要离开你,你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不可能,”苍溟冷笑一声,“本座这辈子都不准她回人间。” 沈溪一愣,抬眸便看到他脸上讥讽的笑容,与当初烧了她的家书时的模样没有不同。 她瞬间浑身冰凉。 第159章 老骗子 储星也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坚决,愣了愣后憋出一句:“……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苍溟斜了他一眼,不愿与他多说,随即想起这人藏不住话、将沈溪救过折风的事宣扬得满九幽都知道的事迹,又警告一句,“今日之事,敢说出去半个字,你就等着……” 他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储星一个激灵:“不说不说,绝对不说。” 说罢,他叹了声气,“既然不打算送幽妃回去,那就直接拒绝呗,何必像这样一直拖着……难道是因为她刚救了你,你不舍得拒绝?” “不仅如此,本座先前还答应过她,只要她……”夫妻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苍溟说到一半停下,再开口已经有些含糊,“总之本座答应过她,会带她回去。” “那就难办了,您若是没答应也就算了,答应了却不做,她肯定是会生气的。”储星无奈。 苍溟扯了一下唇角:“是啊,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要好几日不理本座,本座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哄着了。” 他脸上浮起淡淡笑意,沈溪却看得浑身发冷,一想到他从未打算送自己回去,哪怕只是回家去看看之后还会回来九幽,她便升起一股被愚弄的愤怒。 她想冲进去质问他,可偏偏浑身乏力,心口的伤也隐隐作痛。沈溪深吸一口气,一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精致的平安符,顿时觉得讽刺得扎眼。 她跌跌撞撞逃离,拼了命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在跑到一处偏僻处时,不小心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折风下意识扶住人,一低头才看到地上有颗小石子,而自己双手扶的地方却只是一团空气。他愣了愣,随后了然:“嫂嫂?” 先前听储星说过,沈溪学了幻形咒的事。 果然,下一瞬石子就变成了沈溪。 折风笑笑正要说话,看到她泛红的眼圈后愣住:“嫂嫂,谁欺负你了?” 说罢才觉得不妥,整个九幽上下,胆敢欺负她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不料沈溪微微摇头:“谁也没欺负我,是我不想被宫人看着,便化作石头跑出来玩,谁知突然伤口疼得厉害,这才不小心撞到你。” “原来如此,”折风隐约觉得不对,但也没有拆穿,“我送你回去吧,既然不舒服,还是要躺着才好。” “我暂时不想回去。”苍溟马上就要从议事殿回去了,她不想看见他。 折风见状也没有勉强,看到她手里的平安符后笑笑:“好精致的小东西,是嫂嫂做的?” “……下午闲着无事,便跟柳姐姐学了学。”沈溪勉强一笑,渐渐收拾好情绪。 折风接过平安符看了片刻,又还给她:“是送给大哥的吧,等他收到了肯定高兴。” 谁要送他!沈溪此刻心里对他恨极,半点都听不得他的名字,闻言胡乱摆摆手:“随便做的,本来打算给柳姐姐带回去,她不肯要,不如你留下吧。” “我?”折风惊讶。 沈溪点头:“嗯,送你了。” “那……谢谢,”折风盯着平安符看了片刻,眼底泛起笑意,“你那时候说等家里同意你养我,便给我打一条项圈,每日里都带着我出门散步,没想到这么多年项圈没等着,倒等来一个平安符。” 沈溪一愣,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神色总算柔和了些:“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哭了好几日。” “储星不小心说漏了嘴,大哥一听说我受伤,便强行将我带回了九幽,以至于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折风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你当时必定伤心极了吧。” 沈溪胡乱点了点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原来是苍溟强行带走他,才害她以为小狗死了哭了很久……原来从很久之前,他就会惹自己伤心了。 两人又闲聊片刻,沈溪总算彻底镇定,与他道别之后便回晨昏殿了。 一进门,苍溟果然在,看到她回来立刻起身:“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散步?” 沈溪面无表情回到床上躺下。 苍溟:“?” 床上很快鼓起一个小包,小包里的人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苍溟失笑,走上前掀开被子:“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沈溪直勾勾盯着他,许久才突然开口:“等你从祭坛出来,我们就一起回人间吧。” “……怎么又提这件事,方才不是已经聊过了吗?”苍溟被她看得莫名心虚。 沈溪没有错过他闪躲的表情,一颗心缓缓下沉:“我仔细想了一下,你只说了从祭坛回来再说,并未给出准确的答案,所以得再问问你。” “那就等从祭坛回来再说,”苍溟说罢怕她反驳,又快速加了句,“不行啊小古板,你总这样追着问,会让我以为你想迫不及待离开我,哪还敢让你回去?” “我没有要离开你,你若愿意,便与我一同回家拜访爹娘,也算是认个门。”言外之意,是承认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只为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准话。 苍溟却讪讪一笑,突然转移话题:“蜜饯好吃吗?” 沈溪彻底失望,沉默片刻后也跟着扬起唇角:“好吃。” “那我今晚再去买一些回来。”苍溟笑道。 沈溪:“不必,你马上就该去对付天书了,这几日就别乱跑了,好好休息,莫要太劳累。” “心疼夫君了?”苍溟与她玩笑。 沈溪只是扫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苍溟见她脸色不太好,便不顾她的反对掀开她的衣襟,果然看到伤口上出现些许裂痕,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怎么回事?” “散步的时候不小心弄的。”沈溪别开脸,心不在焉地说。 苍溟抿了抿唇,再开口声音严肃:“下次再想散步,身边必须有人陪同。” 沈溪不置可否,只是无声地躺着。 苍溟以为她只是伤口太疼才会如此,便自动忽略了她的异常。 大约是直觉不利,天书频繁给信徒布梦,示意苍溟并非神授君主,还意图对他不利,要信徒们尽快驱逐他下王座,再以身殉天书谋得永生。 子民们一方面相信天书,另一方面又极为信任苍溟,在这样的梦境下反复挣扎,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动乱,但也有意志薄弱的忍不住在祭坛附近自戕,无形之中增加了天书的实力。 苍溟对这些梦境的出现,直接表示是有心人刻意散步,天书心善为民着想,又岂会害人性命?这样的说辞让大部分子民都安心了,但仍有小部分天书的狂热信徒表示怀疑—— “有心人是谁,为什么要害九幽?” “还能是谁?荒淤王呗,”苍溟淡定地将锅推给荒淤,“他要害九幽还需要理由?” 狂热信徒顿时噎住,毕竟他们再狂热也不得不信服苍溟的说辞,毕竟荒淤王……确实喜欢毫无理由地害九幽。 解决完这些,苍溟又表示自己将和天书一同闭关,等出来之后必定彻底解决岩浆。九幽人苦岩浆久矣,虽然苍溟将大部分都强行收入体内,可不代表剩下那些不会作乱,所以子民们始终悬着一颗心,如今听说幽主和天书要一同解决岩浆,顿时欢呼雀跃,对闭关的事没有丝毫异议。 “之后该怎么办?”储星不解,“要怎么跟子民们解释天书亡了的事?” “天书为对付岩浆而死,举国哀桑。”苍溟面无表情,“它为九幽牺牲,子民们感激它也是应该的。” 储星:“……”不得不说,幽主有时候真是无耻得理直气壮。 正当他思考该怎么夸一夸幽主,才能表达自己的崇敬之心且不像在拍马屁时,苍溟突然忧愁地叹了声气。 储星顿了顿:“怎么了?” “幽妃这两日一直不肯理我。”他捏了捏鼻梁,觉得有些心累。 储星:“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 “你得罪她了?” “没有……吧?”苍溟迟疑,仔细回想一番,又蹙眉道,“她先前提了两次回人间,我都没有正面回答,难道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就带她回去一趟呗,”储星还是那句话,“她又不会跑了,就算跑了你也能给她抓回来,你都抓出来经验了,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知道个屁。”苍溟冷声道。 储星:“?” “本座就不该与你说这些,”苍溟轻嗤一声起身,缓步往外走,“你一个尚未娶妻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尚未娶妻的毛头小子备受羞辱,一脸憋屈地问:“您去哪啊?” “回晨昏殿,哄哄本座的幽妃去。” 储星仗着他看不到,默默对着他的背影翻个大白眼。 苍溟说是要哄沈溪,可真回到寝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沈溪靠在窗边看医书,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也没有抬头。 “怎么还在看书,岑夫人不是说要你多休息了吗?”苍溟尽可能放缓声音。 沈溪低着头,只当是没听到。 苍溟又到她对面坐下:“一直看书对眼睛不好,不如去躺着吧。” 沈溪还是不想理他,他索性将她的医书抽出去,果然得到了她一个眼神。苍溟立刻挤出一点笑意,刚要开口说话,沈溪便神色冷淡地去床上躺下了。 平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九幽君主表情一僵,沉默片刻后还是追了过去。 转眼便是深夜,苍溟近来一到夜间便将窗帘拉紧,让晨昏殿像人间的夜晚一样漆黑,所以此刻的屋里也是黑漆漆,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黑夜挡住了眼睛,同时也放大了声音,沈溪平静地躺着,能清楚地听到旁边翻来覆去的动静。 老骗子也会辗转反侧吗?沈溪心里冷笑一声,本来不打算理会,却在下一瞬被人小心地抱住。她身子一僵,接着便恢复如常,只继续装睡不理他。 “明日我便要进祭坛了,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见面……还不知能不能再相见,你今晚就理理我吧。”苍溟的声音闷闷的,说不出的可怜。 骗子,明明这一趟半点都不危险,却说得好像随时要死一样。沈溪心里冷哼一声,可手却不听话地覆上他的手背,苍溟当即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灼热的温度快速传递给她。 然后他就安分了。 两人从认识便没有分开过,一想到明日的分别,苍溟便浑身提不起劲来,甚至有种这破幽主不当了的冲动,只想这样抱着她一直不动。 然而天总有亮的时候,苍溟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几乎是他起身的瞬间,沈溪便醒了,虽然昨夜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但还是默默起来洗漱更衣,一路将他送到了祭坛外。 封闭祭坛的结界已经设好,储星和折风等人就在祭坛外等着,看到二人后纷纷行礼。 “我这就进去了,这几天你安心养伤,不要太过挂念我,”苍溟温柔地捏捏她的脸,“等我回来……” 沈溪抬眸看向他。 “就带你去看一线天。”苍溟承诺。 谁稀罕看一线天!沈溪心中烦躁,但念着他此去还是有些风险,便忍着恼火点了点头:“好的。” 苍溟又与她说了几句小话,直到储星忍不住过来催,才依依不舍地看着沈溪:“那……我这就进去了,等我出来时,记得要来接我。” 你是什么小孩子吗?沈溪斜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依然答应。 苍溟高兴了,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这才冷下脸朝着结界走去。 结界是这几天储星和折风所设,待他进去之后,会在结界内再设一层,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裂开。 “大哥,真不要我同去吗?”折风蹙眉问。 苍溟扫了他一眼:“你只替我照顾好幽妃就行,别人我不放心。” “……好,那你万事小心。”折风知道他心意已决,不由叹了声气。 苍溟点了点头,下一瞬看到他腰上的平安符,便随口问一句:“哪买的,还挺好看。” 折风回答:“嫂嫂送的。” 苍溟:“?” 他扭头看沈溪,两人四目相对,沈溪勉为其难朝他挥了挥手。 短暂的沉默后,折风意识到气氛不对,轻咳一声小心问:“嫂嫂……没送你?” “……送了,当然送了。”苍溟嘴硬,然后话锋一转,“我就是没想到她也送了你……所以她为什么要送你这个?” “大概因为我是你弟弟,所以沾了你的光吧。”折风轻笑,无意间往苍溟心口上射了一箭。 苍溟一脸无所谓,默默走到结界前时,却突然将平安符抢了过去。 “大哥……”折风瞠目结舌。 苍溟还是淡定:“哦,突然想起我的忘了带了,先借你的一用。” 说罢,像是怕折风不给,立刻压低了声音威胁,“本座现在要做的是解救整个九幽的大事,你总不会连个平安符都不肯借吧?” 折风:“……” 第160章 想吐 沈溪看着苍溟抢过平安符才离开,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可眼睛却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中。 砰—— 结界的大门被彻底封闭,沈溪的心脏犹如受了重重一击,那种莫名的不安又重新出现,以至于下意识朝着祭坛走了两步。 “幽妃娘娘?”储星不解地看向她。 沈溪回神,平静地笑了笑:“嗯。” “娘娘没必要太担心,幽主饮下您的心头血后,力量恢复了大半,对付天书还是没问题的。”储星安抚她。 沈溪口是心非:“谁惦记他了。” 储星傻乐一声,倒也没有拆穿。 双层结界将祭坛挡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储星等人也没了留下的必要,但众人还是选择守在祭坛附近,以免苍溟在里头出现意外情况。 沈溪作为完全帮不上忙、且恨苍溟愚弄自己的人,这时候本该回晨昏殿去,可不知为何也是挪不开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结界,生怕会错过一点动静。 她从清晨站到傍晚,站得双腿都麻木了,一整日更是滴水未沾,脸色都苍白了些许。折风本来守在结界附近护法,余光瞥见沈溪的脸色后微微一愣,赶紧从护法的位置上撤下,一旁的岑非二话不说,直接顶了上去。 “嫂嫂,”他轻笑着走来,“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晨昏殿吧。” “我……”沈溪想说她要留下,可一想到里头那人一直将她当傻子一样骗,自己还要在这里等他,简直是不要脸面,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说不出口归说不出口,心里唾弃自己归唾弃自己,一双脚却如同镶了钉子一般,钉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动。 折风看出她的犹豫,便低声宽慰:“你的伤还没好全,是我太疏忽了,才会让你在这里站一整日,这里有我们,不会有事的,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然等大哥出来,肯定要怪罪我对你照顾不周。”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沈溪别开脸。 折风失笑:“闹别扭了?” “没有……”沈溪说罢,声音略微小了点,“是我单方面生他的气,若非念着他要进去对付天书,我今日根本不会来。” “好好好,嫂嫂最有骨气了,”折风顺着她的话去哄,“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好吃好喝的养着,最好是在他出来之前胖上几斤,叫他知道你根本不挂念他,他走了之后你反而过得更好,以大哥那小心眼的性子,肯定会气得食不下咽。” 他脾气好,声音也温柔,说起话来无端叫人信服。沈溪一边想她才不会用这么幼稚的方式跟苍溟置气,一方面又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折风趁机劝她回去歇着,沈溪总算点头答应,结果刚一动身,脚上便传来一阵酸麻,她轻哼一声便要倒下,还是折风及时扶住了她。 沈溪哪里靠其他男子这么近过,连忙就要推开他,却被折风蹙眉扶住胳膊:“嫂嫂站太久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沈溪眼眸微动,对上他正直的视线后,纠结片刻还是答应了。 储星正绕着结界研究要不要再加固一层,一回头就看到折风亦步亦趋地扶着沈溪往宫里走,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很是般配。 他吹了一声口哨,跟旁边的岑非玩笑:“有没有发现幽妃娘娘跟折风殿下也挺配的?” 岑非闻言没有说话,而是往旁边撤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储星一脸莫名:“你干什么?” “离你远点,省得你死的时候血溅我身上。”岑非幽幽开口。 储星:“……” 折风虽然面上淡定如常,可心里还是挂念苍溟的,所以送沈溪回去的路上始终心神不宁。沈溪也没有开口戳穿,只是在回到晨昏殿后便催促他离开。 “我陪你用个晚膳再走吧,一整日没吃饭了,也是饿得慌。”折风却不肯走。 沈溪一眼看穿:“你是怕自己走了,我会不好好吃饭吧?” 折风轻笑一声,倒也没有否认。 沈溪无奈一笑:“没必要,我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照顾不好自己?” 见折风又要说什么,她轻咳一声,“你说得对,我要吃好喝好睡好,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让苍溟知道我一点也没挂念他……我本来就没挂念他。” 她欲盖弥彰的样子逗笑折风,但怕把这位小嫂嫂惹毛了,他又故作镇定:“没错,就是这样。” 在沈溪的再三保证下,折风总算离开了,沈溪独自坐在晨昏殿内发了许久的呆,正神色恹恹的要去床上躺着时,宫人突然送来一些吃食。 偌大的混沌宫里,也就她一人会吃人间的食物,厨房那些东西全是为她准备的,口味和食材也是完全符合她的喜好,几乎是饭菜端进来的一瞬间,她便觉出些饿的滋味来。 “我没叫你们送晚膳过来。”沈溪嘴上这么说,人却默默来到了桌前坐下。 宫人笑答:“是幽主吩咐的。” “幽主?”沈溪一愣,“他不是……在祭坛里吗?” 子民们不知他去祭坛打算做什么,只知道他如今在里头闭关。 “是幽主去之前吩咐的,他还特意写了一张食谱,将近十日的三餐都安排妥当了,早上和晌午的饭菜其实也做了,只是娘娘没有回来,为免浪费,我等只能给底下人分了,”宫人说着犹豫一瞬,还是主动道,“娘娘,幽主说了,十日一共三十餐,娘娘若是缺了三顿以上,出来后便要唯我们是问,今日才第一天,娘娘便缺了两顿,若是让幽主知道了……” 都知道幽妃娘娘心善,众人不敢找苍溟求情,便只能来寻沈溪了。 果然,原本心脏莫名发烫的沈溪闻言蹙起眉头:“他都进祭坛了还管我吃了几顿饭做什么,你们别理他,有我在,他不敢罚你们。” “倒不是罚不罚的,只是幽主如今为了九幽辛苦闭关,我等若是连娘娘都服侍不好,岂不是成了九幽的罪人,”宫人叹了声气,眼圈都红了,“到时候等幽主出来,不必他罚什么,我等便先羞愧而死了。” “……不至于不至于,我好好用膳就是。”沈溪连忙安慰。 宫人计谋得逞,心里暗笑的同时面上一本正经,甚至还帮她盛了碗汤:“娘娘多吃一点。” 沈溪乖乖答应。 吃过晚膳,沈溪便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宫人见状将窗帘全都拉上,让晨昏殿里像人间的夜晚一样黑后才离开。 沈溪在黑暗中更衣躺下,却又突然没了睡意。 这张床……怎么变得这么大,是苍溟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换了吗?也不知道祭坛里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苍溟对付天书太累了,又该如何缓解疲劳。沈溪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又想了苍溟,不由得对自己心生厌弃。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非常清醒地跟柳柔说,就算苍溟对自己再好,她绝不会对他动心,因为建立在欺骗强迫与不情愿上面的好,全部都是虚假的,是不尊重的。 她当时明明那么清醒,如今却在这样的夜晚反复思念那个强迫了她又骗她的混蛋,简直是在往过去的自己脸上扇巴掌。 不行,绝对不可以,若他决意要不顾她的感受一骗到底,那她也绝对不可以再对他心软。 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沈溪默默下了决心,心里却好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 苍溟进祭坛后,议事殿不再使用,每日里不再有大臣陆陆续续赶来,守卫也不必再每日清晨来晨昏殿收批好的公文。沈溪的生活好像一瞬间清净了许多,每日里除了吃吃喝喝无所事事。 柳柔先前因为挂心她,想要再陪她多住一段时间,沈溪却婉言拒绝了,现在的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浑身乏力兴致缺缺,连说话都不愿意多说,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怠慢柳姐姐,不如先请她回家去。 柳柔对她善良的顾虑哭笑不得,但见她心意已决,便也答应了,这下沈溪彻底无人相陪,每日里唯一的大事,便是猜测这一顿饭苍溟准备了什么。 不得不说苍溟很了解她,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欢的,只是在吃了五六日后,她突然就改了胃口。 “……您不是最讨厌苦味吗,怎么会突然想吃苦瓜?”宫人震惊。 沈溪一脸无辜:“不知道,就是突然馋了,今日就叫厨房做一些吧,不然我肯定连饭都不想吃了。” 宫人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只不过为防她是一时兴起,并未撤下其他的吃食,而是在原有的食谱上加了两道苦瓜做的菜。 然后她便看到沈溪将两盘苦瓜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倒进了碗里拌饭,食量比平时几乎要多一倍。 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然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真好吃,明天可以还做这个吗?” “可、可以。”宫人结巴着答应,快速将苦瓜添到全部的菜谱上,等到翌日更是直接做了一桌苦瓜宴,沈溪亦是照单全吃。 她愿意多吃饭,宫人肯定是高兴的,只是等十天一过,苍溟还未从祭坛里出来,她就突然没了胃口,连喜欢的苦瓜也不肯吃了。 宫人劝了几次都没用,只好请来折风。 沈溪正坐在窗前发呆,看到折风来了眼睛一亮:“他出来了?” “还没有。”折风晃晃手里的食盒,“来找嫂嫂一起用膳。” 沈溪心里失望,却还是礼貌道:“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也要吃饭的。”折风笑笑,自顾自将食盒摆到桌上,沈溪只好过来。 “听说嫂嫂最近喜欢吃苦瓜,我便特意去了人间一趟,带回了清苦斋的几道特色美食,你应该会喜欢的。”折风将菜一一摆在桌上,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基本都有苦瓜做配菜。 略显清淡的几道菜,香味却十分浓郁,沈溪有一瞬间恶心想吐,缓过劲后又觉得食欲大开,便没有再纠结,与折风一同坐下了。 “他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沈溪问。 折风:“攻克天书本就不容易,出来晚也正常。” “撒谎,他只给我准备了十日的食谱,说明他笃定十天内肯定会回来,怎么可能晚了也正常,”沈溪眉头紧皱,“折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折风一顿,苦笑:“没有瞒着你,只是我也不太清楚里头什么情况,唯一可以保证的是他没事,狼族亲缘之间有轻微感应,我知道他没事。” 沈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确定他没有撒谎后才放心。 折风又给她添了些菜,顺势转移话题:“先前还说要端午节包粽子,结果端午都过了也没吃到。” “等你大哥回来……”沈溪又没声音了。 折风轻笑一声:“嫂嫂,你最近怎么突然喜欢吃苦瓜了?” “我也不知道,”沈溪扯了一下唇角,“就是突然想吃,其他的都不愿吃。” 折风见她神色恹恹,也有些担心:“可要请幽医过来瞧瞧?” “我诊过脉,没瞧出什么异常。”沈溪婉拒了他的提议。 折风还想再说什么,沈溪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161章 拜堂成亲? 沈溪强行忍住,才没做出在饭桌上呕吐的失礼之事,折风却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询问:“怎么了,可要唤幽医?” “我没事……”沈溪喝了杯清茶,眉头蹙了起来,“有白水吗?最好是冷的。” 她最近老觉着茶水有种说不出的怪味。 折风立刻叫人上了一壶水,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嫂嫂,若是不舒服就别强撑,早些请幽医过来瞧瞧。” “我真的没事。”沈溪喝完水便缓和许多,方才的难受仿佛不存在,食欲也好了很多。 折风就看着她专心致志地用膳,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本来打算等出宫之后去请柳柔过来,却被沈溪一眼看穿。 “你别自作主张啊,柳姐姐好不容易放过我了,我可不想再被她盯着。”她提前警告。 折风无奈,只好随她去了。 等折风走后,沈溪又诊了诊自己的脉,脉搏丝滑有力,不像有毛病的样子。她松一口气,也就不再管了。 苍溟闭关的第二十日,结界依然一片平静,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实在不行,我进去看看吧,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储星曾经在荒淤做了五年细作,耐性是世上一等一的,可如今也是急躁不安。 折风将其拦下:“我能感觉到,大哥现在还活着。” “就算活着,活的如何谁又知道?”储星心急。 他一针见血,折风不说话了。 许久,折风淡淡开口:“大哥吩咐过,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准从外面打开,这是命令。” 他冷下脸的时候,颇有几分苍溟的气势,储星顿时不说话了。 折风叹了声气,正欲再说什么,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果然对上了沈溪平静的眼眸。 “嫂嫂……”他朝她走了一步。 沈溪温婉一笑:“你们这段时间守在这里辛苦了,我给你们送些瓜果。” “谢谢幽妃娘娘。” “谢谢嫂嫂。” 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溪没有多说什么,将瓜果放下后便回晨昏殿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天书濒死,突然幻化出她的模样,苍溟有一瞬分神,便被天书的岩浆击中,顿时呕出一滩血。 沈溪猛地惊醒,黑暗中小腹一阵阵抽痛,她下意识攥紧了被子,刚刚缓过劲来,便注意到床边一道黑影。 “唔……” 她吓得惊叫,可惜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捂住了嘴,顿了一下便不动了。 “吓坏了?”捂嘴的人反而被她的动静吓一跳。 沈溪愤怒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苍溟你是不是有病!” “认出我了?”苍溟失笑。 沈溪给出的回答是拿枕头砸过去。 苍溟玩笑地接过,打个响指窗帘便自动拉开,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在沈溪略显苍白惊惶的小脸上。 “真的吓到了,”苍溟一脸歉意,“我只是想与你开个玩笑。” 沈溪冷笑一声,却又忍不住打量他的脸。 瘦了些,唇色很浅,脸色也不太好。沈溪皱了皱眉,伸手就去扣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十指相扣:“这么急?” 短短三个字,暗示却十足,沈溪脸都红了,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何时才能正经些。” “只怕是不能,”苍溟说着,将她揽入怀中,“有没有想我?” “没有。”沈溪果断回答。 “真没有?” 沈溪的脸埋在他的衣襟中,沉默了。 许久,她闷声道:“我刚才梦见你被天书重创了。” “它倒是想,”苍溟轻嗤一声,“可惜没那个本事,经过本座日夜不休的努力,它如今已经从一块破石头,变成一堆破石头了。” 沈溪撇了撇嘴,安静了,却又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哪不对劲却是说不上来。 许久,她突然问:“你的体温怎么不烫了?” 苍溟一顿,若无其事地说:“天书都死了,体温还烫什么。”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苍溟将人抱了会儿,待松开之后看向她的眼睛:“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谁说的,你不在,我吃好喝好。”沈溪斜了他一眼,恶心想吐的感觉又来了,但为了逞强还是强行忍住。 苍溟笑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带你出去玩几日可好?” “去人间吗?”沈溪看着他的眼睛,“去拜访我的父母。” 苍溟手一僵,突然顾左右而言它:“我这段时间一次觉都没睡过,真是要累坏了……” “苍溟!”沈溪愤怒。 苍溟见躲不过,只好问:“留在九幽不好吗?” “好,但我也想见父母,”沈溪认真道,“不是嫁了人,就要跟父母恩断义绝的。” “可我只想你惦记我一个人。”苍溟回答。 沈溪顿时失望:“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养的狗,做不到只有你一个主人。”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苍溟讪讪。 沈溪:“若我要你和折风断绝关系,你愿意吗?” “你答应我放弃回人间,我便与他断绝关系。”苍溟果断道。 沈溪:“……” 远方的折风打了个喷嚏。 苍溟油盐不进,沈溪心中怒意横生,正要再与他掰扯时突然想到什么,冷笑一声便安静了。苍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抱在怀里又是哄又是夸的,沈溪冷眼瞧他,已经决定好好气他一次。 翌日一早,她便去见了折风。 “你你你说什么?”折风惊得茶杯都掉了。 “我想与你成婚,”沈溪一脸淡定,“你放心,我跟苍溟并未拜过天书,也没有烙印彼此,所以严格说来不算什么夫妻。” “……这是重点吗?”一向温文尔雅的人险些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逼疯,“你是我大哥的妻子,我怎么能娶、娶你……啊对,我昔日的确动过以身相许的念头,但知道你与我大哥成婚后,便不再有这种想法,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只将你当嫂嫂……” 他话没说完,沈溪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就是想气气他。”沈溪哽咽。 折风:“……” “是谁说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只要我吩咐,赴汤蹈火也愿意?”沈溪质问。 折风满脸复杂:“这事儿可不止赴汤蹈火,说不定还要大卸八块。”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再去找别人。”沈溪说着就要离开。 折风赶紧将人拦住:“你要找谁?” “总有人愿意帮我,”沈溪面无表情,“我在九幽虽无什么势力,可帮过的人也不少。” 折风顿时头大,想去问问苍溟到底干了什么才把人气成这样,可一看到沈溪的状态便放弃了。 许久,他认命地叹了声气:“行,我答应你,但只是假装啊,不能动真格的。” “谢谢。”沈溪感激一笑。 苍溟从结界里出来后,依然对外宣称天书修炼封闭祭坛,祭坛方圆十里都重兵把手,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众人不太明白他为何不直接告诉子民们天书已裂的事,他给出的回答是:“暂时不想安抚他们,烦。” 储星和岑非听得一阵无语,倒是沈溪隐约觉得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却是说不出来。 至于折风,有另一件事要烦。 “你要成婚了?”苍溟惊讶,“和谁?” “和……一位漂亮的姑娘。”折风艰难开口。 苍溟愣了许久,突然笑了:“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是最近的事?看来是很喜欢那位姑娘,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娶她。” 折风听他说得汗都要下来了:“也、也不是很喜欢,就是尊敬……”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婚事,叫整个九幽都为你庆贺。”苍溟拍着他的肩膀保证。 折风连忙拒绝:“她、她比较胆小,不喜欢这种场面……其实她更想在宫里随便办一下,只有咱们三个人,随便办一办。” “胆小?那肯定跟幽妃聊得来。”苍溟失笑。 折风险些跪下。 “确定只想随便办一下吗?会不会太失礼?”苍溟皱眉。 折风忙道:“一点都不失礼,她就喜欢这样。” “那便这样吧,只是我们三人肯定不行,还得叫上幽妃,她应该会喜欢这种热闹。”苍溟若有所思。 折风不敢说话,半天才艰难开口:“其他人……就别告诉了吧,她是真的胆小。”好吧,其实是他胆小,怕收不了场。 “她要是不愿意,就不告诉了。”苍溟也好说话,只是催着他先把人带来看看,折风哪敢把人带来,只能各种推脱。 当天晚上,苍溟便与沈溪分享了此事。 “没想到这小子闷声做大事,一句不说便找到了心上人。”他说起此事都是面带笑意。 沈溪心底冷笑一声:“是啊,你就这一个弟弟,想来他喜欢的人,你肯定会祝福吧?” “那是自然,你待会儿去给未来弟妹挑两套首饰,等见了面送她,也算是大哥大嫂的心意。”苍溟叮嘱。 沈溪斜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挑?” “我只给自己的媳妇儿挑。”苍溟挑眉。 沈溪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没事,破个例呗……也可能不是破例,你眼光好,挑的首饰她肯定喜欢。” 苍溟没明白她那句可能不是破例是什么意思,但听到她夸自己眼光好,还是愉快地答应了。 折风只要一场简单的婚事,准备起来十分的快,不出两日便收拾出一间偏殿,布置成了人间的喜堂。 苍溟虽然嫌寒酸,但想到是弟媳喜欢,便也忍住了。 转眼便是大婚这日,沈溪突然不舒服,只能他一人来受新人的礼。苍溟坐在主位之上,一边为自己的兄弟高兴,一边又忧心沈溪的身子着急回去,正思绪万千时,折风牵着蒙着红盖头的新娘过来了。 苍溟高兴地看过去,却在视线落在新娘子身上后,表情倏然一僵。 第162章 你混蛋 “大哥。”折风干笑点头。 苍溟盯着红盖头看了半天,僵硬地看向折风。 “……现在就开始拜堂吧。”折风心虚得要命。 一旁的宫人得到示意,便要高喊一拜天地,结果“一”字还没喊出来,苍溟就打断了:“先等一下。” 宫人硬生生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本座不是送了你们两套首饰……”苍溟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意问,“新娘子今日怎么没戴?” 盖头下的人不言语,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折风的衣带,折风忙回答:“今日的首饰都是我亲自为她准备的,这样比较有意义,大哥送的那两套,我们打算过几日……” 他因为心虚,所以格外话多,但苍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死死盯着拉着折风衣带的小手,恨不得将人拉过来打一顿。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苍溟无声冷笑一声,盖头下的沈溪看不见,折风却是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心中一凉。 “既然如此,就开始拜堂吧。”苍溟幽幽开口。 沈溪站直了些,转身面朝身后时,身边突然一空,接着便不小心碰到一条胳膊。今日的盖头有些大了,她看不到外头,只能凭感觉扶了一下旁边的人,随着宫人高亢的一声“一拜天地”,便郑重地跪下了。 她是凡人女子,拜天地于她而言是要极为慎重的事,但今日为了气苍溟,她也是豁出去了。 与折风拜天地心情半点起伏也没有,她垂着眼眸只管按照宫人的提醒木然行事,等真被送进洞房的时候,又开始怀疑自己这招能不能气到他。 ……应该是能的吧,虽然他知道真相后,肯定会相信她和折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狼族的占有欲在那里,知道她与别的男人拜天地、偏偏这个男人还是他打不得骂不得的人,他肯定是要气疯的。 一想到今晚苍溟发现她不在晨昏殿,定然要找上一整夜,然后自己在他明日心忧至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肯定能气死他,沈溪便忍不住想笑。 屋里很快响起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沈溪回过神来,刚要掀开盖头说话,下一瞬盖头便被抽走了。 “折……”风字还没说出口,沈溪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她顿时一脸惊恐:“你、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我们拜堂成亲,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苍溟笑了,眼眸里满是危险。 沈溪吓得扭头就跑,却被他捞回来强行放到腿上,一把扯开了她身上碍眼的红衣。 一刻钟后,沈溪眼含热泪,颤巍巍指责他:“你……还是不是人!” “你呢?”苍溟冷笑反问。 用这种方式气她,亏她想得出来。 他在认出她时便已经想好,今晚定要让她深刻记住这个教训,可惜没进行太久,沈溪便突然吐了,苍溟怕她是脾胃不适,便暂时放过了她。 两人这一晚直接宿在了洞房里,沈溪睡得不太好,迷糊中碰到苍溟,却因为少了灼热的温度惊醒两次,每次都看到他靠在床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溪想问,无奈太困,每次嘴唇动动便又睡了过去。 这样断断续续睡了一整晚,等翌日醒来时,苍溟已经更衣,看到她冷哼一声:“你非要回家?” “是。”沈溪坚定回答。 “我若让你在父母和我之间选一个呢?”苍溟又问。 沈溪猛然睁大了眼睛:“苍溟,你不要太过分,我为什么要选!” “我该庆幸你没有直接选父母吗?”苍溟苦涩一笑,盯着她看了许久,“本来不想这么做的,但……我今日非要你选一个,你选爹娘,我就送你回人间,以后我们再无往来,你选我,就不准再提回人间的事。” 沈溪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确定他并非开玩笑后突然怒从心中来:“我选父母!” “好,这可是你说的,”苍溟的眼神逐渐转冷,“我明日便送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气得沈溪眼泪直流,小腹也是一阵阵抽痛,但她咬牙一言不发,等回到晨昏殿时,已经是一片平静。 闹剧一样的婚事就这样结束了,唯三知道真相的人谁也没有再提。柳柔来为沈溪回诊时,就看到沈溪若无其事地坐在窗下看书。 “书拿倒了。”柳柔好笑提醒。 沈溪回神,看到手里的书后面露羞涩。 “发什么呆呢,怎么瞧着不高兴?”柳柔细心问。 沈溪摇了摇头:“没有,挺好的。” 柳柔见她不想多说,便也没有再问:“给我瞧瞧伤口恢复得如何。” 沈溪答应一声解开衣襟,便看到心口上的疤已经彻底脱落,只留下一片嫩嫩的肌肤。 “恢复得真快。”柳柔赞赏。 沈溪轻笑:“是柳姐姐照顾得好。” “那我可就收下这夸赞了,”柳柔好笑地示意,“伸手,我为你诊诊脉。” 沈溪听话地伸出手,柳柔随意地将手指搭上去。本来只是简单诊个脉,可渐渐的她神情便凝重了。 沈溪看到她的样子,顿时有些担心:“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虽然她与苍溟的感情越来越好,但柳柔不确定这对她而言算不算好事,毕竟她从前挺排斥的,“你这段时间,有没有给自己诊过脉?” “诊过,一切如常啊。”沈溪说完,看到柳柔的神色也不太确定了,毕竟她最近一次诊脉还是十日前。 “你再诊一下吧,现在月份应该可以诊出了。”柳柔叹息。 “什么月份……”沈溪说着,将手指搭在了脉搏上,表情顿时僵住了。 许久,她艰难开口:“这件事……可不可以帮我保密?” “为何?”柳柔蹙眉,“你需要苍溟的照顾。” 沈溪惊惶一笑:“我、我明日就回人间了,之后不会再与他见面,应该……也不用他来照顾。” 第163章 荒唐的真相 柳柔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间追问不停,沈溪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的说什么,柳柔无言许久,最后叹息一声:“他突然发什么癫。” 突然吗?好像也不是,仔细想想一切也是有迹可循。他这次从祭坛回来后,除了第一晚还正常些,之后几日要么对着祭坛的方向发呆,要么一直盯着她看,她偶尔梦中惊醒,发现连夜间也是如此。 只是当时自己光想着要如何气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如今细想却意识到他自从回来,也就昨日碰了自己,且还是因为自己闹了一出事,他施以惩戒罢了,若非如此,只怕依然不会碰她。 所以是厌倦了?沈溪眼眸微动,心底冰凉一片。 柳柔很快便离开了,沈溪继续看医书,察觉到身边又有人来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不收拾行李?” 耳边响起苍溟冷硬的声音,沈溪淡定地翻一页书:“我没有行李。” “我给你置办那些,你都可以带走。”苍溟又道。 沈溪翻书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需要。” 苍溟不说话了,站在旁边陪了她许久,直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疲色,才缓缓开口:“睡吧。” 都已经厌倦了,还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吗?沈溪蹙了一下眉头,却也不想在最后一日惹怒他,于是顺从地跟他回了床上。 时隔几个时辰再同床共枕,心情却全然不同了,身边的人失去了灼热的体温,好像彻底变成了陌生人,沈溪甚至连不小心碰到他都会浑身僵硬。 许久,苍溟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回去之后,若是无聊,偶尔也想想我。” “想你做什么?”沈溪将手抽回来,终于暴露一丝火气,“我恨不得把这段记忆从我骨血里剜去,待我回了人间,会将九幽的一切人和事彻底忘干净,往后余生绝不会再提。” 苍溟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久,他答非所问:“小古板,你是不是很伤心?” 沈溪眼角蓦地一酸,倔强的没有吱声。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苍溟说。 沈溪受不了他言语里的得意,没忍住一拳砸在他小腹上。她力气不大,但毫无保留,苍溟被揍得轻哼一声,彻底安分了。 黑暗中,沈溪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到这里头正孕育着自己和身边人的血脉,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说要在回人间之后,忘了九幽的一切,却从未想过放弃腹中的孩儿。 可若不放弃,她又如何忘?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沈溪心里喟叹一声,迷迷糊糊睡去。 因为明天就要走了,她这一觉睡得格外不踏实,几乎是身边人起身的刹那便惊醒了,只是因为浑身疲累不愿睁眼,索性当不知道。 苍溟不知道她已经醒了,仍轻手轻脚地下床离开,沈溪于黑暗中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想,看来是真的倦了,连同床共枕都无法忍受。 她从被迫与他成婚开始,便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可真当这一日来临,她却只觉一片麻木,甚至有些想追上去打他一顿。苍溟不愧是九幽最伟大的君主,能逼着她这样一个人三番两次的想动粗,真是叫人佩服。 苍溟一走,沈溪便彻底睡不着了,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发呆,直到门口传来轻微响动,才又一次闭上眼睛。 是苍溟,他竟然又回来了。 几乎是他靠近的瞬间,沈溪便嗅到一股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他去人间了? 沈溪想问他这个时间去人间做什么,又觉得天一亮两人便毫无干系了,问也没必要,沉默片刻后到底没问。 转眼天亮,她又浅浅地睡了片刻,醒来时苍溟已经穿戴整齐。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沈溪低着头将衣裳换好,便要跟他离开。 “先吃早膳。”苍溟提醒。 沈溪蹙了一下眉头,心里有些烦躁,但还是去桌上拿了一个包子:“可以走了吗?” 苍溟不语,直到她吃完才将人揽入怀中。 又一次踏虚而行,沈溪却好像习惯了一般,等双脚落在人间的地面上时,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她捏了捏鼻梁,一抬头便看到了自己家的大门。 “回去吧,”苍溟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沈溪挣脱他的怀抱,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在即将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赶紧回去吧,”苍溟扬唇,“不必担心有的没的,他们会对你好的。” 言语间并没有要后悔的迹象。 沈溪虽然胆子小,却一直很有骨气,能退一步已是她的极限,现在苍溟无情,她便无法再妥协,深深看他一眼后敲响了家里的大门。 正是清晨,路上还很安静,门环敲击的声音传出很远,一遍又一遍荡平所有情绪,等大门打开时,苍溟已经不见踪迹。 “大、大小姐?”来开门的老管事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沈溪挂上一层浅笑:“李伯。” 离家一年多的大小姐回来了,一时间安静的沈家人声鼎沸。沈溪看着众人好奇却不探究的眼神,便知道爹娘定是将自己失踪的事换了种说法。 果然,李伯只是反复问她在外祖家过得好不好,为何这回去住了这么久,身上的病可好些了。沈溪不忍欺骗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只是一味地敷衍,正要快露馅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少年声:“姐!” 沈溪身子一僵,一抬头便看到胞弟和父母一同赶来,眼圈顿时红了:“爹!娘!” 她朝三人冲过去,却看到父母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沈溪本就是下落不明一年多后回来,心中正是忐忑敏感时,注意到两人的后退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多想,胞弟便迎了上来。 “姐!”他哽咽地唤她。 沈溪强忍着泪意挤出一点笑:“这、这一年多来,你们可还好?” “你没回来,能好什么。”少年别开脸,眼泪刷刷往下掉。 沈溪见状心中悲恸,再看爹娘,竟然还迟疑着不肯过来。 她沉默一瞬,屏退闲杂人后低声问:“爹娘是觉得女儿失踪许久清白不保,所以不愿见到女儿吗?” 人间礼教繁苛,多的是父母宁愿女儿死在外头,也不愿她在失踪许久后回来。 “怎、怎么会,你爹和我看见你,心里是欢喜的……”母亲说着,眼圈也红了。 “是呀是呀,我们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父亲也跟着附和。 沈溪破涕为笑,终于有种拨云见日的滋味,她与家里分别太久,有了些许隔阂,但亲情还在,很快便如平常一样相处了。 当日晚上,沈家关起门来置了一场家宴,沈溪坐在父母中间,正低声与他们说话时,便看到下人一口气端了四盘苦瓜做的菜上来。 她微微一愣:“家中从前不是一向不吃苦瓜的吗?” 一家子的口味总是相似的,她不喜欢苦味,其余人其实也一样,怎么会突然换了口味? 此言一出,父母脸上的笑容一僵。 “就、就天气不是越来越热了么,”弟弟忙回答,“我最近内火太重,爹便总是叫人多做几道清热的菜。” “原来如此。”沈溪又看一眼绿油油的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如常。 沈溪看着老了许多的父母心酸不已,面上还要一直挂着笑,等好不容易入了夜,四周总算清净下来,沈溪坐在寝房门前,孤独地看着月亮,虽然没什么表情,却说不出的可怜。 她其实能感觉到,父母是有事瞒着她的,弟弟也与她不似从前那般亲密,虽然面上不显,可她就是知道,而在看到他们的不自在后,她竟有些想念苍溟在身边的日子,至少他不会让她如此别扭。 可是他已经厌倦了,她即便有些想他,也绝不会再去见他。 沈溪闭了闭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好似眼泪,墙角一道黑影闪过,沈溪重新睁开眼,便看到母亲挑着灯朝这边走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沈溪起身迎接。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今日刚回来,我怕你不习惯,便来陪陪你。” “谢谢母亲。”沈溪心情好了些。 母亲看着她脸上的笑,脸上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愧疚。 母女俩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沈溪想像从前一样依偎在她怀中,但注意到她僵硬的姿势后便放弃了。 两人沉默许久,沈溪突然开口:“娘,你怎么不问我这一年都去哪了。” “……有、有什么可问的,你能平安回来,我与你爹便无所求了,”母亲说着话,视线却忍不住闪躲,“以后你就跟在我们身边,陪我们终老,我们一家子再也不分开。” 沈溪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母亲神情微动,抬头看向她。 “娘,我有身孕了。”她在说这句话时,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母亲惊愕地抽回手,半晌憋出一句:“怎、怎么会……” “我这一年多里嫁了人,虽然一开始不是自愿……”沈溪苦涩一笑,不愿多提往事,“总之我有身孕了,也不打算放弃这个孩子,爹娘若是怕我给家里丢人,我过几日便离开平安城,去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生下孩子。” “这……这怎么行,你还是留在家里吧,我们照顾你也更放心。”母亲勉强笑道。 沈溪看着她的眼睛,除了畏惧与紧张,并未看到其他情绪。 正常的母亲,即便不心疼自己的女儿,也该愤怒、不解、难过才是,为何她只有畏惧,她在畏惧什么? 接下来几日,沈溪安静地在家中生活,一家人也平和相处,但她知道就是不一样了。 “大小姐,该用午膳了。”丫鬟前来提醒。 沈溪答应一声,抬头看向院中无风自动的大树。 今日的午膳依然有苦瓜,一家人安静地坐在一起用膳,唯有弟弟的话多了些。沈溪终于受不了这种氛围,饭吃到一半便放下了筷子:“苍溟是不是来过?” 哗啦—— 母亲的碗不小心掉在地上,砸出一道巨大的声响。 “他做了什么,威胁你们了?”沈溪蹙眉。 “没、没有。”母亲忙道。 沈溪眼神微冷:“我还未说苍溟是谁。” 母亲顿时不吱声了。 许久,父亲叹了声气:“他来过,让我们对你好些,否则就杀了我们一家。” “他凭什么这样威胁你们!”沈溪愤怒。 “他、他也是为你好……”母亲目光闪躲。 沈溪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门外:“苍溟,你给我出来!” 外头正在做事的下人惊愕抬头,不知大小姐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不知她在跟谁说话。 “我数到三,”沈溪眉头蹙起,“一,二……” “三”字还没说出口,某人便从天而降,引来周围人阵阵惊呼。父母弟弟冲出来时,看到苍溟皆是露出惧意,母亲更是将弟弟紧紧护住。 “姐姐……”弟弟靠在母亲怀中,小声唤她。 沈溪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苍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你初初回来不适应,便提醒他们多照顾一下。”苍溟满脸倨傲,却连看她都不敢。 沈溪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圈突然红了。 苍溟心中慌乱一瞬,面上却冷笑:“你、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本座愿意亲自来打声招呼,那是你的荣幸,你信不信……” “从我回来开始,爹娘面对我时便总是慌乱、恐惧、紧张,偶尔还会表露出些许愧疚,”沈溪打断他,眼神空洞一片,“他们若只是受你威胁,绝不至于如此怕我,除非是他们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静住,下人们隐约觉得不妙,便悄悄退离了,偌大的庭院中只剩沈溪一家和苍溟。 沈家人听到沈溪说话,父亲别开了脸,母亲死死护住弟弟,唯有沈溪一脸平静:“而从我回来那一刻,他们便没有问过我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偶尔听到我提起九幽也并无惊讶,想来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她回头,麻木地看着家人:“所以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九幽的?九幽挑选祭品讲究你情我愿,唯有我一人是误抓了去的……我真的是被误抓的吗?” 母亲终于承受不住,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苍溟脸色一变就要呵斥,沈溪却突然笑出了声。 第164章 她从来没被选择过 沈溪反常的举动让所有人一凛,唯有苍溟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小古板……” “别过来。”沈溪笑容淡去,又一次变得冷漠,苍溟猛地停下脚步,“我们沈家私事,幽主能先离开吗?” 苍溟被她冷淡的语气刺痛,但只是担忧地看她一眼便离开了,庭院里彻底只剩下沈家四口。 沈溪捏了捏鼻梁,看着跪倒在地的母亲,一时间什么情绪都没有,倒是弟弟突然护在母亲面前,哽咽着开口:“姐姐,母亲日夜都在后悔,眼睛都快哭瞎了,求你原谅她……” 事情的原因很简单,他在书院时跟同窗一起去赌坊,短短两日便欠债十万两,赌坊要求父母两日内凑齐,否则便将他的手脚砍掉。沈家在平安城中的确还算富裕,可也没到短短两日能凑齐十万雪花银的地步,走投无路之际恰好遇上出来挑选祭品的九幽守卫,在知道沈溪的生辰八字符合要求后,便忍痛将女儿卖给了他们。 而他被赌坊放了之后,因为惊惧过度生了一场重病,一直到今日都不太好。 “我、我若知道会有今日,当初万万不敢去什么赌坊,都是我不好,姐姐你别怪母亲,都是我不好……”十几岁的少年痛哭失声,跪在地上揪着沈溪的裙摆死死不放。 沈溪僵硬地看向父母:“所以是为了弟弟,才不要我的?” “我、我们没有不要你,”母亲忙道,“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要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筹钱,我们本打算拖延几日筹到钱就还给他们,谁知他们会突然将你带走……” “突然带走,”沈溪细品了一下这四个字,只觉得十分苦涩,“那爹娘可知道,赌坊没收到银子之前,是不会要弟弟性命的?” “但他们要砍断他的手脚啊。”父亲哽咽开口。 沈溪却一片冷漠:“而九幽要的是我的性命。” 跪着的三人突然不说话了。 沈溪轻笑一声:“你们还不知道吧,九幽的祭品是供给一块石头的,他们会将祭品扒干净了,赤着身子扔在石头上,让其血流尽而亡,再由天书吞噬其血肉……” “求求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母亲已经受不住,几乎要昏厥过去,“是、是我对不住你,当初的契书是我所签,我对不住你……” “孩子,沈家对不起你,如今你回来了,我们定会用余生来补偿你,”父亲老泪纵横,“当初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弟弟是沈家唯一的男丁,他实在是不能出事……” “所以我就能出事了,”沈溪麻木地与他对视,直到他闪躲地别开视线,“我是女儿身,可以学医,却不能坐诊,我要贤良温敛,要给你们争气,也要必要时做我弟弟的垫脚石……我曾经在九幽救过一个同为祭品的姑娘,当时我还同情她不被父母疼爱,如今看来,我与她倒是没什么不同,都是必要时随时可以舍弃的人。” “不、不是的,”弟弟忙道,“姐姐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家人,当初我若知道爹娘拿你的命换我,我定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那我现在就叫苍溟进来砍断你的手脚,算是补偿我这一年多来受的苦?”沈溪好脾气地与他商量。 弟弟面露惊恐,下意识摇头,母亲突然将他抱住:“不!不行,你若是恨,尽管拿我的命去,不要动他!” “我也愿意偿命!”父亲跟着道。 一家三口瑟瑟聚成一团,好不可怜,好不深情。 荒唐,太荒唐,她心心念念想要回的家,原来从未有过她的位置,她是宠物,是花瓶,是给父母带来荣光的大小姐,却原来从不是她自己,她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沈家的一份子,却从未看清过自己的身份与地位。 她真是可笑至极。 “我不要你们的命,”沈溪再开口时,已经十分平静,“你们生养我一场,如今将我卖给九幽,我便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也不再有资格在你们跟前尽孝,从今以后,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吧。” “溪儿……” “溪儿!” 沈溪只当没听到,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沈家三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痛不欲生,可谁也没勇气追上她。 大门开启,沈溪看到门外的苍溟,径直从他身侧离开。 “小古板。”苍溟蹙眉唤住她。 “如今天书没了,我不必再做祭品,沈家欠你的十万两银子,我会想法子还给你,又或者你不要银子,我便将这条命给你。”沈溪停下脚步,条理清晰地与他划清界限。 苍溟蹙眉:“说什么胡话,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好玩吗?”沈溪问。 苍溟一顿:“什么?” “你一直都知道真相,看我为了回这个不要我的家穷尽一切,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沈溪看着他的眼睛问。 苍溟不悦:“我若觉得有趣,就不会一直瞒着你了,若非你执意回来,我也不会……” “也不会提前过来威胁他们,摆出一副家庭和睦的表象给我看是吧?”沈溪扯了一下唇角,“所以我该感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帮我说服他们接纳我。” 苍溟眸色温和了些:“好了,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他说着话,便朝她伸出手,沈溪却后退了一步,眼底的坚定骗不了人。 苍溟并不意外,平静地看着她转身离开,似乎早有预料。 沈溪一个人往城外走,她如今身无分文,也不知该去向何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当走到一处河边时,竟有种尽早结束这一切的冲动。 然而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小腹便阵阵抽痛,提醒她这世上还有人在等她。 “对,还有你……”她唇角扬起一点,灰暗的眼眸重新点起光亮,“不论你是男是女,都会是我在这世上最珍惜、最爱护的人,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抛下你,也不会用你去交换什么,我这一生没有的……你都会有。” 说着话,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她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整个人都陷入一股巨大的悲恸之中。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她茫然看向地面,才发现一地的珍珠。 是她的眼泪。 沈溪看着这些珍珠,魂魄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在渐渐苏醒,所谓的悲痛与难怪也刹那间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不清起来。 “圣女。” 身后传来恭敬又紧张的声音,沈溪回头,便看到一头熟悉的银发。 “幽、幽主说您在这里,让我请您回家。”来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会将她惹怒。 沈溪定定看了他许久,却没有对他的称呼提出异议。 龙辰郑重跪下,对着她行了一礼:“弱水族族长龙辰,恭迎灵珠圣女回家。” 原来她是灵珠啊……沈溪盯着他看了许久,恍然。 往弱水族聚居的大河走时,龙辰说他们当时刚带天书离开九幽,几人便被天书打成了重伤,如今才算勉强痊愈。 “难怪你们之后没再回九幽找它。”沈溪若有所思。 龙辰看她一眼,恭敬道:“不回去找它,是因为知道它不是我们的灵珠。” 沈溪不解。 “灵珠至善,或许会惩罚我们,却绝不会重伤我们。”龙辰笃定道。 这是弱水族与灵珠之间特有的一种信任,即便被惩罚了三百年,族内每一个人都过得困苦,但他们从不怀疑这一点。 沈溪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平静地垂下眼眸。 从所有悲伤与难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之后,她便感觉另一个自己在苏醒,这种感觉让她能听懂龙辰话语中的所有意思,也有种超越世俗的滋味。 沈溪默默抚上自己的小腹,能感觉到它带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以后,就留在弱水族吧,我们会重建弱水,还你一个家。”龙辰认真道,他甚至已经不乞求原谅,只想补偿。 沈溪隐约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沉默片刻后问:“你快死了?” 龙辰一愣,失笑:“没了三魂,应该是活不久了。” “我可以救你吗?”沈溪问。 龙辰摇了摇头:“你转世投胎,没有从前的力量,救不了。” 说罢,他停顿一瞬,“我也不希望你救,你甚至不必原谅弱水族,我们只希望能好好照顾你,直到你作为凡人寿终正寝,再以灵珠的身份回来。” “苍溟何时知道我是灵珠的?”沈溪更在意这个问题。 龙辰笑笑:“他没说,但应该很早之前吧,毕竟……即便是凡人身,你作为灵珠的能力也不会全然被封印。” 沈溪愣了愣,突然想起自己可以治愈岩浆的能力。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告诉你,看来是真怕我离开沈家之后再赖上他。”沈溪嗤了一声。 龙辰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弱水族早已翘首以盼,等沈溪回来后,顿时呼啦啦围了过来。沈溪看着众人热忱又熟悉的眉眼,过往的记忆隐约复苏,一时间脑子都是木的。 她便在弱水族住了下来,过往的一切于她而言,都仿佛变得很远很远,父母弟弟,还有苍溟,都成为了她抛在身后的人,她不会再主动想起他们,只是偶尔深夜失眠,脑海会拂过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身影。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谁知转头烛司就找上门来了。 许久没见,这小子似乎长大了些,眉眼间多了点成熟的味道,也多了点……气急败坏? “跟我走!”一看到沈溪,他立刻上来拉她,却被弱水族人强行拦住。 “你做什么!这里不是荒淤,要撒野回去撒!”一个年纪大的族人呵斥,“我们族长马上过来,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我现在没工夫理你,”烛司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沈溪,“好姐姐,你快回去救救九幽吧,再不去你们那个狗屁天书都快用岩浆把整个九幽都淹了!当然,我也不在乎九幽死活,但九幽被淹, 九幽子民就跑荒淤来了,我赶都赶不走也就罢了,岩浆还每日里水涨船高,眼看着要将荒淤也淹了!” 沈溪一脸茫然:“什么岩浆?苍溟不是早就解决了吗?” “他解决个屁!”烛司忍不住说糙话,“他当初就没解决,还被天书夺走了体内的岩浆,只能靠结界强行拦住天书,结果现在结界也破了。你不是灵珠吗?既然是灵珠,就该有治岩浆的能力,你再不去,他就得用魂魄跟天书同归于尽了!” 烛司不在乎苍溟的死活,就如同不在乎九幽的死活,但问题是岩浆已经到了无法阻止的地步,苍溟即便用上所有魂魄,只怕都无法灭掉岩浆,那到时候难不成他也得跟着散魂? 可惜他不是苍溟,即便荒淤跟着九幽陪葬,也绝不会伤害自己半分。 “总之,他现在正在飞速消耗魂魄,你要去救的话得尽早。”烛司殷切地看着她。 话音未落,龙辰便赶了过来,开口便是呵斥:“烛司!” 沈溪抬头,对上龙辰紧张的视线后,突然就明白了。 第165章 结局(上) 原来苍溟回来那一夜,她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苍溟体内压制的岩浆被夺走,本人也被打成重伤,为了拖延时间,只能靠着结界强行拦住天书,自己则跑了出来。 而他跑出来的目的……沈溪想起他那几日总是盯着自己发呆的样子,以及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送她回人间。 他送她回人间的时候,是真心想让她好的吧,所以才提前威胁爹娘,要他们心无芥蒂地接纳她,而在被她察觉到之后,又找来龙辰接她回弱水族,要她待在这样一个长期与世隔绝的地方,若非烛司找来,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是怕她以灵珠的身份去对付岩浆,所以尽早送走她,而在他从结界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决定一切都由自己扛,只是没想到世上事总是有变数,烛司是变数,天书也是。 “姐姐,姐姐?” 烛司的声音唤回沈溪的思绪,一旁的龙辰大怒:“她如今不过是个凡人,你要她去对付苍溟都对付不了的岩浆,究竟是何居心!” “荒淤才是无妄之灾,要不是天书指名要沈溪,我还不知道原来岩浆与天书是一伙的,当初若非九幽子民愚蠢到信了天书,给予它三百多年的信仰,天书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能吞噬一切的地步,”烛司的荒淤要被淹了,心情也极为烦躁,但对着沈溪还算耐心,“好姐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只有你……” “就算她回去,也无法能对付岩浆,你走吧,趁现在还不晚,带着你的荒淤子民尽快迁徙。”龙辰挡在沈溪面前。 烛司冷笑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少给我装傻,若不加以制止,岩浆淹没荒淤抵达人间是早晚的事,一旦到了那一天,什么后果你不会不清楚吧?” “即便天地尽毁又如何,我们已经错过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这次不论如何,我们都会保护灵珠圣女到寿终正寝。” “你……” “你们别吵了。”沈溪心烦地打断。 她随口一句话,却仿佛带了某种澄静的力量,逼得所有人都闭了嘴。龙辰一脸惊愕,烛司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我跟你走。”沈溪看向烛司。 “圣女!” “我与岩浆之间,总要有一个决断。”沈溪淡淡开口。 龙辰愣了愣,总觉得她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只是还未想清楚哪里不一样,她便已经跟着烛司离开。 回到人间与荒淤间的入口,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下坠时烛司一脸无辜地提醒:“姐姐,你若是难受,可以靠着我。” 沈溪扫了他一眼,只当没听到。 烛司没再自讨没趣,只是又说了句:“岩浆虽然还未淹到荒淤,但温度已经传来,非常热,你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便有热浪扑面而来。沈溪闭了闭眼睛,道:“带我去找苍溟。” 烛司顿了顿,如她所愿。 两人远远看到苍溟时,沈溪突然抓住烛司的手腕,烛司愣了愣,后背下意识挺直。 “答应我一个要求。”沈溪看着苍溟的方向道。 烛司无言许久,点头。 苍溟面色苍白,正以一己之力守着幽谷出口,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幽谷下面岩浆滚动,已然将整个九幽淹没,如今全靠他才没让岩浆漫上来。 看到沈溪出现,他顿时怒得红了眼睛:“谁让你来的!” 沈溪扫了他一眼,下意识抚上小腹。 不知不觉已经四个月未见,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但因为衣裙遮挡并不太明显。时隔许久未见,看到他如此狼狈,沈溪不仅不心疼,甚至有种将他推下幽谷的冲动。 苍溟被她的眼神惊到,轻咳一声问:“怎、怎么了?” 沈溪不愿理他,走到幽谷边上后淡淡开口:“滚开。” “……你说什么?”苍溟怀疑自己的耳朵。 沈溪看向他:“滚开。” “噗。”烛司别开脸,假装没听到。 苍溟怒了:“小古板,越来越放肆了啊!” 沈溪懒得与他废话,沉默地盯着幽谷下的岩浆。大约是感知到她来了,岩浆翻滚得愈发厉害,仿佛在无声挑衅,而岩浆之中,一块石头浮出,无声与她僵持。 沈溪定定看着石头,转世前的记忆不断涌现,痛得她脑子都懵了。苍溟察觉到她不对劲,立刻就要过来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小古板……”苍溟错愕地看向她。 沈溪深深看他一眼,径直跳入幽谷。 “沈溪!” 苍溟嘶吼着扑过来,却被无形的结界挡住,沈溪下坠时看到他红着眼拼命捶打结界,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真好,被你惹哭那么多次,总算将你弄哭一回了。 岩浆一涌而上,将纤瘦的身影吞没,苍溟呕出一滩血,当即便要毁掉内丹将沈溪救出,却被烛司强行拦下。 “真要是这么做,你就死路一条了,”他慢悠悠道,“虽然我挺想你死的,但现在不行,来的路上我答应过沈溪,不能让你轻易死了。” 苍溟已是强弩之末,轻易便被烛司制住,急怒之下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岩浆还在烧,始终不见沈溪身影,烛司盯着岩浆看了许久,视线落在自己被她握过的手腕上。 若再有半个时辰还不出来,他便去找她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烛司顿时惊了一瞬,连忙将这等奇奇怪怪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幽谷下,岩浆中,沈溪忍受着烈火灼烧之痛,安静地看着天书。 许久,从未开过口的天书缓缓道:“你背叛了我。” 沈溪眼皮一跳。 “你我本是一体,当年被岩浆吞噬,你抛下我去投胎转世,我却被岩浆纠缠多年,被迫与之合二为一,靠汲取人性命而活,你倒好,做了九幽的女主人,还要原谅弱水族那些废物,彻底与我分裂,你该死!”岩浆扭曲着扑向沈溪。 沈溪下意识护住肚子,火焰将她掀翻,皮肤上瞬间烫出整片的伤疤。 沈溪疼得蜷成一团,恍惚间感觉到体内一股精纯的灵气。 天书意识到她毫无自保的能力后,轻蔑地说了句:“废物。” 下一瞬,一股岩浆化作利刃直接朝她的小腹刺去。 沈溪猛然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利刃刺来…… 砰! 灵力与利刃撞击,天书上浮现一道裂痕,一道模糊的人影被逼了出来。 沈溪抬眸,眉眼间气质已然脱胎换骨,周身的灵力化去身上的烫伤,整个人透着一股超脱的气势。 “不过是本尊用过几天的蚌壳,竟也敢说与本尊是一体双魂。”她淡淡开口。 人影狼狈地看着她,眼睛血红一片:“你撒谎,我是灵珠,是世间最高贵的圣物,是……” 沈溪没等他将话说完,拈指化出一面水镜,镜中小小的蚌壳被弱水族人捡去,当做底盘盛住圣物。 经年累月,灵珠生出灵智,蚌壳依然是蚌壳,直到岩浆吞噬弱水,灵珠在双重打击下心灰意冷重新转世,蚌壳却趁机偷了灵珠一抹灵力与岩浆合二为一,可惜本就只是一个盘子,即便偷走了灵珠的力量,也无法真正幻化人身。 “不、不可能!”天书表情裂开,“我与岩浆合作并非自愿,是为了自保才会……” 沈溪懒得听他废话,眼神一凛朝他杀去。 轰隆隆炸起一团烟雾,如沸水与火的相遇。苍溟在剧烈的热意中醒来,睁开眼便看到烛司正一遍一遍加固结界。 “醒了就别躺了,赶紧滚过来加固,否则这些水汽都能把子民们烫死。”烛司不耐烦道。 苍溟一心只想去九幽找沈溪,可想到那些无辜的子民,只能咬牙与烛司一同加固。 水汽的蒸腾酝酿出强大的破坏力,整个荒淤都随之震动,烛司脸色很快就不好了,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若再控制不住,我可就走了,没必要为了贱民将命搭上。” 苍溟一言不发,只是加固结界。 然而结界还是在一层一层的化开,眼看着只剩最后一层,一旦裂开,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烛司深吸一口气便要离开,可一想到沈溪在自己手腕处留下的握痕,便又不想走了。 两人的力量越来越小,结界也越来越薄,下一瞬彻底裂开。 “完了……”烛司深吸一口气,闭眼等死。 然而死亡没有降临,周围反倒凉了些,他小心睁开一只眼,就看到龙辰等人从天而降,重新封印了幽谷出口。 “你们被灵珠谅解了?”烛司感知到他们的力量,一时间面露惊讶,“那是不是意味着沈溪已经彻底化作灵珠?” 龙辰懒得理他,只是一味加固结界。 结界下方已经完全被白色的水汽覆盖,什么都瞧不见了,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如何,天书和沈溪哪个赢了,众人能做的只有等着。 苍溟坐在结界旁,麻木地盯着出口,一向强大的九幽君主这一刻像只流浪狗,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回来。 “大哥……”折风担忧地寻来。 苍溟回神:“我没事。” “我知道,”折风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我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下,否则等嫂嫂回来看到你这么疲惫,她……” “若知道怎么也会有这一天,我那会儿就不该惹她伤心。”苍溟突然道。 折风一顿,安慰:“嫂嫂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肯定不会生你气的。”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苍溟为何要将沈溪突然送走。 “她若是能回来,”苍溟苦涩一笑,“我愿意用性命赔罪。” 折风看着他的脸,突然意识到若嫂嫂回不来,只怕他拖着一缕残魂,亦不会再苟活下去。 苍溟闭上眼睛,对着幽谷的方向跪下,从未信仰过任何东西的人,此刻将自己所有的殷切盼望都留给生死不明的小古板,其余人看到他的动作,也纷纷跪下闭目,一时间整个荒淤都静了下来,唯有时不时的水汽爆炸声传来。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荒淤和九幽万年来第一次同心同德,祈祷那位真神能救万民于水火,祈祷她能平安归来。 苍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觉生命似乎在渐渐流逝,眼看着只剩一点了。 他要死了,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她了吧。苍溟浑浑噩噩抬眸,却看到一道身影从漫天水汽中走出,平静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小……古板。”他声音沙哑,仿佛已经死过一回。 第166章 结局(下) 水汽又一次蒸腾,快速漫过整个荒淤,目之所及处皆化作一片白茫茫。 苍溟看不清眼前人,挣扎着便要起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额头,一时间清凌凌的感觉漫入脑海,消散的那些魂魄于天地之间重新聚拢,又再一次回到他的体内,方才还疲惫的众人,也觉出一股力量在身体里蓬勃生长,刹那间伤口愈合万物生长。 水汽散去,被岩浆摧毁的九幽已经恢复原样,有子民陆陆续续赶来,看到自己的家毫发无损后,纷纷朝沈溪跪下道谢,场面嘈杂又繁乱。 而苍溟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愣愣地看着沈溪,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后苦笑一声,眼角瞬间掉下一点晶莹。 晶莹砸在地上,又快速消失不见,他起身扑过去抱住她,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充斥着劫后余生。 沈溪平静开口:“九幽之难已经解决,你我之间便两不相欠了。” 苍溟一愣,怔怔松开她。 沈溪往日的怯懦消失不见,只余点点神性:“蚌壳扰乱九幽三百年虽然非我本意,但到底是我的疏忽才导致这一切,既如此,本尊予你九幽三百年风调雨顺,当做是补偿。” “……你什么意思。”苍溟勉强开口,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沈溪:“这一年多来本尊无数次受你欺辱欺骗,但念你年幼无知,便饶你这次,日后不得再向任何人提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否则本尊便收回对你九幽的补偿。” “……你觉得这段时间的相处于你而言只有耻辱?”苍溟死死盯着她。 沈溪不予回答,平静地看向龙辰,龙辰连忙上前:“圣女。” 两人无风远去,苍溟的眼睛瞬间红了,想也不想地朝二人追去,然而刚追到一半,便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前路,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再追。 “小古板!小古板……” 他的喊叫声嘶力竭,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连龙辰这样冷情冷性的人都心生不忍:“圣女,九幽的君主在唤您。” “随他去。”沈溪头也不回。 “小古板!” 身后人急躁攻心,呕了一滩血。 沈溪指尖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过往万年的记忆回来,能力也随之回来,沈溪没空管什么男女之事,在弱水族稍作歇息后便重回弱水,引万千河湖的水将弱水灌满,重回昔日景象。 当弱水重现,弱水族失声痛哭,以千万年的忠诚换来沈溪的原谅,与她一同重回故土。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那人没有一直来的话。 “……圣女,苍溟又来了,此刻在弱水岸边等着。”龙辰对这个苍溟也很是头疼,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竟然也有处理圣女感情事的时候。 沈溪一脸淡定:“随他去。” “可是……” “不必管他。”沈溪抚上小腹。 如今已经六个月了,虽然还是不显,可只要不瞎还是能看得出有孕在身的。 那里可是弱水的小圣婴,是弱水族未来的新神。龙辰脸上闪过一丝怜爱,回头上了岸就冷酷无情:“我们圣女不见你,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若非因为他是圣婴的父亲,龙辰说话才不会这么客气。 苍溟眼底布满血丝,闻言哑声道:“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我们圣女是你想见就见?”龙辰皱眉。 苍溟不语,只是安静地等着。 龙辰见劝不动,深吸一口气也就随他去了。 岸上日夜交替,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风雨急来,苍溟的肩头湿了又干,却始终坚定地站在弱水旁,大有此生都守在这里的意思。 他的魂魄虽然重新回来,可因为没有闭关修炼还是散的,很容易便会乏累疲惫,如今已然到了强弩之末,再坚持下去依然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他就是守在这里,任由谁来劝都没用,非常执拗的想见沈溪一面。 沈溪心烦不已,却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只能上岸来见他。 “小古板。”他疲惫一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溪冷眼:“你该知道我虽恢复记忆,却仍是沈溪,所做决定皆是出自本心,而非妄断。” “我知道。” “那你还来!”沈溪蹙眉。 “当初惹你伤心,是我不对……我不想连累你,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能想法子送你离开九幽,我本打算将你直接送回弱水族,可你太想回家,以至于……我便想着,干脆如你所愿,但又怕他们对你不好,才会提前去警告他们,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苍溟苦涩一笑,“我一心为你,却总是将事情搞砸。” “我虽执拗,却并非不讲理的人,你将此事办得一塌糊涂,却也是出自好意,我没打算与你计较,但你之前三番五次羞辱于我,我如今不杀了你,已是对你网开一面。”沈溪冷冷道。 苍溟沉默片刻,突然勾起唇角:“那你杀了我吧。” 沈溪:“……” “若不能与你在一起,不如死了。”苍溟坚定开口。 沈溪与他对视许久,也突然笑了一声:“本尊偏不如你所愿。” 苍溟眼皮一跳。 “我今日是最后一次见你,往后你就是等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再出现。”沈溪说罢,转身便走,可还没等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她下意识闪躲,苍溟却死死将她抱住。 “放手!”沈溪匆忙护住小腹,免得被他发现。 “不放,你既来了,我就不会再放你离开。”苍溟冷笑一声。 沈溪惊讶:“你这几日都是苦肉计,为的就是引我上来?” 苍溟不语,只是在她耳边亲了亲。 沈溪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怒从心头起:“再不放开我就杀了你!” “随便你。”苍溟冷淡开口,带着人转眼消失。 沈溪有一瞬间人事不知,等缓过来时,已经出现在一间燃着红烛的喜房里。看着这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切,沈溪再次确定苍溟早有准备,顿时愤怒地看向他。 “不是装六根清净的神女吗?怎么不装了?”苍溟缓步走上前,将手里的汤递给她。 沈溪气得直接将碗砸在墙上,原本色泽诱人的汤顿时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垃圾。 苍溟垂着眼眸许久不语,半晌才缓缓抬头:“我与你初相识时做过不少错事,你会生气也是正常,但不要与自己置气……” 他看一眼她略粗的腰身,抿唇,“好不容易胖了些,别不吃饭再消瘦了。” ……蠢货,竟没看出她有身孕了。沈溪冷眼看他。 “三天,我就要三天时间,三天一过,我便放你离开,此生绝不会再纠缠。”苍溟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沈溪面无表情:“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她如今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沈溪,有的是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就当是……可怜我。”苍溟说着,双膝缓缓跪在地上,眼底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沈溪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的模样,一时间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许久,她别开脸:“再盛一碗汤来。” 苍溟顿时高兴了。 接下来三日,关于沈溪的一切苍溟都亲力亲为,服侍她用膳喝茶看书,虽然笨拙了些,却也在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他所求不多,只是想像从前一样相处几日,可到底还是不同了,沈溪每次看向他时,眼底都充满疑虑与打量,也不肯再与他同床共枕,甚至不愿更换寝衣,每日里都是长袍遮身。 然而苍溟丝毫不怨,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他开始就惹了她伤心,后来又一点一点消磨了她的信任,等到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没什么可怨的。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苍溟如约将沈溪送到弱水岸边。 “此后,便一别两宽了,”苍溟苦笑着看她,“你既将在九幽那段日子视作耻辱,我便叫所有人都忘了,保证不会有人再记得。” 沈溪觉得他这句话有点奇怪,于是多看他一眼,却因为要面子没有吭声。 “回去吧。”苍溟催促。 ……她还没说要走,他就开始催了?沈溪不敢置信,盯着他看了半天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跳进了弱水。 她心里说不出的生气,板着脸往水的深处走,可随着周围的温度越来越冷,她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苍溟言语的不对之处—— 他说保证所有人都会忘掉她在九幽的日子。 沈溪心中咯噔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回岸上。 水底龙辰瞧见她义无反顾的身影,不由得感慨一声:“我就知道,这俩人分不开。” 沈溪回到岸上时,苍溟的元丹已经到了喉咙,只差一步便会出来。沈溪眼神一凛,想也不想地给他拍了回去。 “咳咳……”苍溟双手撑着岸,一时间剧烈咳嗽。 沈溪都快气疯了,咬着牙质问:“打算用元丹消除所有人的记忆,你可真有能耐啊!知不知道没了元丹你可能会死!” “你又不打算要我了,还管我死活干什么,”苍溟眼睛通红,咳完才勉强开口,“放心吧,我也会将关于我的记忆一并消除,等我死了,你只会记得自己与家里决裂后来到弱水的事,不会记得九幽,也不会记得我,更不会为我的死伤心。” “我即便记得,也不会为你的死伤心。”沈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说出的话如淬了毒。 苍溟笑容泛苦:“那就再好不过。” “是我多管闲事,你既然决定了,那就继续吧。”沈溪抱臂,冷淡地看着他。 她这动作是学他,也算是学了个十成十。 苍溟还真就重新聚气,逼着内丹于体内缓缓上移。 “你死之前记得给自己的身体下个咒法,死的瞬间将尸体也一并消散,否则我失了记忆乍一瞧见尸体,容易吓得动了胎气。” 苍溟动作一顿,呆愣抬头:“什么?” 沈溪表情不变,双手却插在腰上。 苍溟又一次看向她粗了许多的腰,终于生出了除“她长胖了”以外第二种猜测。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你可以死了。”沈溪好心提醒。 苍溟还在盯着她的肚子看,许久才艰难开口:“你……有了?” 沈溪冷笑一声。 她正要再说几句难听的,苍溟却如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将她死死抱住。 “你干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身孕,”苍溟声音颤抖,“我、我竟让你有了身孕,你明明不想给我生孩子,对不起……” 沈溪没想到他是为这个道歉,一时间有些愣住。 “我、我还在你有孕之后赶你离开,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苍溟一辈子没道过的歉,这一刻全都道了。 沈溪安静地站着,听他哽咽忏悔,听他痛苦低语,心里却如弱水水面一样平静。 许久,她缓缓开口:“我从来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苍溟身体一僵,慢慢松开她。 “弱水族人爱我,却在生死抉择面前放弃了我,我的父母爱我,却在我和弟弟二选一时,没有犹豫选了我弟,唯有你……”沈溪声音有些颤,深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唯有你,霸道无礼,自以为是,还非常的粗俗,却从来坚定地非我不可,愿为我豁出性命,也肯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苍溟,我不想留在弱水。” 她原谅龙辰当初的背叛,解除弱水族的诅咒,也将弱水重新还给他们,可她不想留在弱水,留在这些曾经背叛过她的人的身边,虽然她努力试着融入,可回不去终归是回不去了。 哪怕知道并非他们本意。 她从来都是执拗的,不论是作为灵珠还是身为凡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那就别留下,你、你若是不喜欢九幽……我也可以离开九幽,”苍溟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这次出来前,便没打算活着,所以将王位和九幽都留给了折风,你若愿意,我们就留在人间,游遍大好河山。” 沈溪定定看着他,突然问:“你会一直如此坚定吗?” 她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苍溟却是听懂了:“我心如磐石,坚定不可移。” 沈溪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许久,她低声道:“好。” “……你说什么?”苍溟声音有些颤抖。 沈溪却不再多言,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没等她退后,苍溟便紧紧将她抱住:“小古板……” “以后再敢欺负我,我就杀了你。”沈溪冷声威胁,“我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祭品了。” “我是,我是任你宰割的祭品,我这一生唯一的归途,便是为你倾尽一切。”苍溟低声道。 沈溪眼底的笑意更深,总算抬手抱住了他。 就这样吧,怎么都是一生,他如此坚定,她也不好辜负他。 岁月悠长,可以抚平一切,也能添上诸多新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苍溟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抱紧了身边同样刚转醒的小姑娘问:“你当初是不是就没打算与我分开啊,故意撇清干系是为了惩罚我昔日对你的不好?” 小姑娘当没听到,默默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