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娇娘》 第1章 江月乘风(1) 山白风寒,泗水郡的街道上黄叶飘落。碎雪如新,伴随冷霜绞杀了最后一丝温暖。 期逢乱世,山河动荡。军阀四处征战,百姓生存无门,小镇潦倒破败,人人都挤破了头往郡城里投奔谋生。 云梨把行囊里所有能穿的衣服披在身上,饶是如此也不能抵御严寒。 数月前她与同乡三人离开罗河县,一路辗转来到百里外的泗水郡,谁料到了这里才知已是空城。 那时云梨受伤腿脚不便,一觉醒来,同乡早已没了踪影,甚至连她的银钱首饰都一并搜刮了去,只留她一人在这空城里自生自灭。 转眼被困泗水郡半月有余,云梨哆嗦着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挨家挨户搜索着最后的食物。 别说如今的她走不出这座城,就算走出去,早晚也会冻死在半路不知名的地方。躲在泗水郡好歹有屋瓦遮雨,泥墙挡风。 不过……她抬头看了眼街尽头,若再找不到吃的,恐怕也即将成为城中的枯骨一具。 云梨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翻找的第几家,熟练的闯进厨房,翻灶掀锅,依然一无所获。 出门时,不经意瞥见墙上挂着的东西。 她大喜过望,踉踉跄跄冲过去将那腊肉取下,也不顾上面有没有灰,拿袖子随意抹了两下,抱着就啃了起来。 肉质坚硬无比,她费了半天的劲才咬下一口,随即反应过来去搬干柴。 这时忽然听得院内似有动静,还不等她转身去看,外面就闯进几个大汉,手拿麻袋将她兜头罩住。 云梨吓得失声尖叫,被人狠敲了两记闷棍怒斥:“再嚷嚷打死你!” 她本就因吃穿不足身子虚弱,此刻腹部受到猛击,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逼来,眼前一黑竟就此晕了过去。 · 沈家营内,灯火悠悠,明灭冷煞。 当初颐朝大乱,奸臣毒害新帝,群雄四起讨伐,争了半年也没争出个结果。 沈家自开朝来便是元老,世代袭爵,虽然以前盛极一时,可后起之秀众多,天家有意排挤,沈家处处受挫。 颐朝安得三百多年,如今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势力攻城掠池,吞小并强。 长玉州地处偏远,侥幸留存实力未受牵连。 沈临佑临危受命接下沈家主君之位,若不是父兄在霍家领地遇难,或许他仍不会走出西北之地。 大军开拔之前,探子回报:“盛校尉在泗水郡又抓到十余个返乡百姓,其中还有霍家士兵。” 寒风冷冽,沈临佑手握缰绳,碎发扑在冷峻的眉梢眼角,氅衣也被吹得鼓鼓扬扬。 他以剑身敲了敲马腿,沉声吩咐众将:“去泗水郡。” 盛晖鸣没想到沈临佑会亲自来审犯人,他一面引路一面小心翼翼觑他面容,“此等小事交给属下就成,主君何苦亲自跑来。” “那你可审出什么了?”沈临佑回头看他,眼中锋芒闪过。 盛晖鸣办事不力,他心中一凛,低头不敢再说。 关押犯人用的仍旧是郡守官署的牢房,里面阴暗潮湿,逼仄幽闷。 云梨分不清自己是被冻醒还是被吵醒,意识恢复的瞬间便感觉一股浑浊血腥之气直冲脑门,直欲让人干呕。 她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听见隔壁有人叫嚷求饶。 云梨回头看去,见那人被吊着双臂,嘴里鲜血直流,五指都要看不出形状。 她忽而惊觉自己也被同样的姿势绑缚,一股不寒而栗的无言恐惧转瞬席卷全身。 若不是此刻被吊绑着,恐怕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盛晖鸣见那人不肯开口,从小将手里夺过鞭子,“嘴还挺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说完发狠抽了十余鞭,又问:“说不说!” 那人因疼痛曲起双腿,血泪模糊了视线,耷拉着脑袋继续哭求:“小的只是想趁人去楼空时回来发点小财,真的不知霍将军的行军方位。” 盛晖鸣又是气,又是觉得脊背发凉。 沈临佑隐在暗处一言不发,盛晖鸣不得已回头看去,只见沈临佑点了点头,盛晖鸣便将鞭子重新扔还回去,高声道:“用刑!” 云梨冷汗淋漓,眼见那人被刑具片去两瓣指甲,惨叫一声后失去知觉。 “泼醒他!”盛晖鸣啐了一声,接着走进下个牢房。 见他进来,云梨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看到眼前弱不禁风的女子,盛晖鸣也是微愣,随即问旁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在哪抓住的?” 一旁的小将颔首回答:“这女子是在泗水郡城内抓到的,人刚醒,还没来得及审。” “城内抓到的?”盛晖鸣立刻望着她凶神恶煞道:“霍炀军队行至何方?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云梨抖如筛糠,隔壁那人血肉模糊的手指还在她眼前浮现。 她原想说不知道,可那人也是这么回答,却被折磨的几欲求死。 她咬咬牙,只得沉住气道:“我不知道他们的行军方向和路线,因为我的确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我为了活命而编造谎言,于你们也是百害而无一利;倘若只是为了灭口而审问,那也无需多言,只求一个了结。” 盛晖鸣拧眉听完,差点没绕明白,半晌后才怒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看来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说完狠话他自己心里也发虚,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只怕两鞭子打死都是枉费力气。 手中的鞭子刚扬起来,就听身后的声音传来:“慢着。” 盛晖鸣不明所以转过身子,云梨抬头,只见黑暗中站着一名男子,看不清样貌,但视线中若有似无的寒意让她明白那人正盯着自己。 沈临佑道:“放她下来。” 众人都是一愣,沈临佑看着隔壁牢房的犯人,不紧不慢说:“继续审他。” 原来那霍家士兵不知何时已经醒转过来,他再受不了酷刑折磨,看到云梨被放下来的那一刻,什么荣誉使命在他面前都已经不值一提,他只想活命。 “我说,我全招了!霍炀将军受主君之命前往平川府,至于目的为何小人实在不知!” 当初沈临佑的父兄南下寻盟,不料途中遇到霍家军,被霍家绑缚刑场割了头颅送往沈家营,自此挑起霍沈两家争端。 沈临佑再不能独善其身,被迫卷入纷争,一为自保,二为父兄雪恨。 盛晖鸣松了口气,可算审出来了,回头看了眼云梨,突然明白过来沈临佑的用意。 到底还是他魔高一丈,只一个小小举措,便轻而易举瓦解此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沈临佑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抬脚便走,其余交给盛晖鸣善后。 盛晖鸣看见云梨战战兢兢缩在一旁,便多了个嘴询问:“这女子如何处置?” 沈临佑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云梨一眼,身侧名唤井睿的近侍只稍一个眼神便能明白主子的心思,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带回去。” 第2章 江月乘风(2) 回到临时住所,井睿沏了茶,将两人留在了房内。 云梨局促不安地扯着衣袖,脸色仓皇,碎发垂落贴在颊边,勾勒出姣好面容,只有双肩止不住的颤抖。 沈临佑喝了口茶,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叫什么名字?” “云梨。” “哪里人氏。” “罗河县人氏。”声线不觉又轻颤了两分。 “罗河县……那如何会来到百里之遥的泗水郡?” 云梨知道泗水郡是霍家领地,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缓:“在家乡时,常听人说泗水郡富庶太平,所以与同乡三人结伴而来,到了才知已是空城。” 她不安地捏紧袖摆,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又引起他的猜忌。 沈临佑收回目光,“你同乡身在何地?” 云梨咬了咬唇,低声道:“半月前醒来时,三人都已不见了。” 沈临佑顿了顿,这才仔细打量起她,云梨身上胡乱穿着外衣,不知是冷还是怕,浑身哆嗦不停。 他扬声唤来井睿:“给她找件衣服,带下去。” 井睿有些不明白他究竟何意,倾着身子问:“带……带去哪?做什么?” 沈临佑睃他一眼:“有什么做什么。” 出来后,井睿忍不住回头看了云梨两眼,长得是清柔玉秀,虽不说国色天香,倒也十分耐看,也不知主君到底是看没看上她。 井睿好歹给她拾掇出两件棉衣,递给她道:“咱们军营都是男子,这衣服你先将就穿着。” 云梨顺从接过,井睿睨着她:“听说你被抓到时正在啃腊肉?” 他说得直白,云梨一张小脸霎时涨红,不作声响地点了点头。 井睿忍俊不禁:“生腊肉都嚼得动,那你牙口还真不错。这小院平时也没人来往,你暂且住下,稍后给你盛点米粥来,饭点还没到,你先垫垫肚子再说。” 见他要走,云梨开口叫住他:“将军。” 他回头失笑:“我不是什么将军,叫我井睿就好,还有何事?” 云梨将指甲嵌进了掌心,“我需要做什么?” 井睿闻言禁不住打量起她来,料她有几分玲珑心思,知道要讨活干才有立足之本,片刻后笑道:“主君还没人伺候衣物,你先替他洗衣服好了。” 云梨松了口气,进了屋子自去换衣服。 再推开门,井睿已端了饭过来,瞧见她也是眼中一亮。 他当时专门挑了两件尺码小的衣服,可穿在云梨身上还是显大。 云梨挽着衣袖裤脚,腰间系上束带,漱洗过后,乱发梳理整齐束成单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柔润的耳畔轮廓。 她没有男儿的刚毅,只是衬得愈发秀气。 井睿移开视线,将米粥和两个窝头放在她面前,指了指院内的竹筐,“主君的衣服我也给你带来了,吃完饭再干活。” “是。” 转眼半月过去,云梨现在虽然吃穿不愁,可每天仍是战战兢兢,来来往往俱是阳刚之躯,就她一个女子,焉有不怕。 况且听沈临佑的语气,最终会如何处置她也未说明,犹如活在刀刃上,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小命。 沈临佑得知霍炀在平川府后一直没有动静,盛晖鸣不解:“公孙氏世代据领平川府,如今霍炀与公孙氏对峙不下,我们何不趁此机会攻上平川府打他个措手不及?” 见沈临佑一言不发望着自己,盛晖鸣又是脊背一凉,他宁愿跟着韦震那个暴脾气都不愿跟沈临佑独处,偏偏这次沈临佑还就单独留下了他。 他只要不说话,盛晖鸣就惊得寝食难安,偏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半晌后,他才听沈临佑道:“大军在韦震等人的带领下已经前往定关塘驻扎,此时天寒地冻,过不了许久北方河面便会结冰。 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现在都不是起兵的最佳时机。我这么说,你可懂了?” 盛晖鸣脸涨得通红,点头如捣蒜:“懂得懂得。” 言谈间,井睿进来布菜,沈临佑捏了捏眉心道:“你先出去用饭。” 盛晖鸣立刻抱拳:“属下告退。” 布完菜,井睿觑了一眼沈临佑的神色道:“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云梨原籍曲安府,书香之后,自幼父母双亡。她小时不受待见,被亲戚家推来推去住上个把月,谁也不愿抚养。 十二岁便离开了曲安府独自出来谋生,而后一直居住罗河县,已有六年之久。” “她都做些什么营生过活?” “听当地人说她种得一手好梨树,春卖梨花夏卖果,冬天若是有富余,还会酿些梨酒拿去市集卖。” 沈临佑唇边含笑:“会种梨树?倒是不多见……与她同行的人呢?” 井睿道:“据说是一男两女与她同行,男的叫荣浩宇,四处做些零工;女的一个叫昭如,一个叫路姗,都是集市上摆摊讨生活的。 手下的人去打听时,有户王姓人家很是关心她的去向,一直追问她的近况。总之是个底子干净的人,作风也正派。” 沈临佑放下碗筷,“知道了,下去吧。” “是。” 不日,沈临佑接到大军已至定关塘的消息,随即整装动身。 临行前一晚,他对盛晖鸣道:“我引军五百先行,待过了陵西谷再派飞鸽传书与你汇合。” 井睿在旁提醒:“小院里的人怎么办?” 沈临佑思索了半晌才想起他说的是谁,好似自从将她带到这里就没怎么见过,若不是衣服上的淡淡梨香,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见他不说话,井睿也不再追问。 次日云梨醒来,见院中的竹筐空空如也,这才知道沈临佑已经带着五百铁骑离开了。 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她再次不安起来,沈临佑不发话,自己到底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沈家军行至陵西谷,一路太平,但似乎太过平静,连井睿都觉得有些诡异。 “属下仍觉得走水路似乎更稳妥些,虽然时间久,可也不像这山谷里空荡阒尔,实在有些瘆人。” 远处一抔碎石滚落,在这静谧的山谷中尤为惊险,沈临佑随即勒马,抽出宝剑极目远眺。 “距出谷还有多远?” 参军答曰:“四十余里。” 沈临佑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调转马头,速回泗水郡。” 山头的霍筹左右等不到他们走近,探子回报:“沈家军半路折返,正快速离谷。” 霍筹大怒:“到嘴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给我追!取沈临佑项上人头者,赏金银布帛百两!” 沈家军还未跑出十里,身后便有大军逼近,喊杀声直冲山谷,回响不绝。 参军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对沈临佑道:“前方左转有一山林,可列阵迎敌!” 井睿也抽出佩剑,“临死前带走霍军一百,也算死得其所!” 霍家军追至拐角,还没来得及观察,就见山林里冲出一队铁骑,个个持盾执枪,直冲他们面门而来。 霍筹领兵两千,何惧区区五百人马,仍高声喊道:“取沈临佑项上人头者,赏金百两!” 话音刚落,一道箭矢就从他的头顶擦发而过,他惊得双肩一缩,随即也拍马入阵忿急作战。 第3章 江月乘风(3) 朗月当空时,厮杀声渐渐消止。 山谷中疾风骤过,吹得那清辉白月似乎披上了一层朦胧黑纱。 霍筹怎么也没想到两千精兵竟会不敌五百铁骑,他肩膀中了一刀,急火攻心下又痛又怒。 副将回报:“沈临佑被左右将领护着跑了!” 霍筹咬牙切齿:“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一旁的将领回道:“不足三百。” “给老子追,他定是跑回了泗水郡,这回我就算折骨断筋,也必将他碎尸万段!” 沈临佑身中一箭,上下又挨数刀,此刻只是咬牙强撑。井睿和近卫军刚护送他回到泗水郡,便见霍筹引军追来。 众人快马扬鞭仍是不敌霍军马速,与前锋再战十数合,砍杀十余霍家精兵,又折损将士三个。 井睿将沈临佑引至街口,抄起马鞭狠狠一抽,见沈临佑转过街口不见,他才跟着其余近卫军朝另一方向奔逃。 自入冬来便很少刮过这样的狂风,云梨披衣走到窗边,正要合上槅扇,突然看见院外倒进一个人影。 她抄起门闩,哆嗦着走到门外,扬声问:“什么人?” 那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云梨大着胆子走了过去,不料刚走到他身边,就被这人一把抓住脚踝,“进屋!” 云梨认出沈临佑,见他血腥气重,犹豫片刻,将门闩丢至一旁,扶起他往屋内走去。 沈临佑身中一箭,其他伤口云梨无从得知,只有濡湿衣襟的温热血液还在往外渗着。 云梨欲要替他寻药,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找盛晖鸣,让他速速领兵支援。” 云梨不敢不听,只能咬牙冲了出去,谁知走出院门没多远就被霍筹领兵截住。 万街空巷忽然跑出一个女子,如何不令人生疑? 云梨被团团围住,不敢动弹,此时有人高声叫道:“这女子身上有血迹!” 霍筹立刻警觉,下马奔至云梨身边,掐住了她的脖子,“沈临佑在哪?” 云梨有一刹那的犹豫,可最后还是艰难吐字:“不……知道。” 霍筹适才损失一千余人,现下正是杀红眼的时候,愤恨不甘尽数体现,此刻哪容得下一个女子计较,于是发狠死死箍住她的脖子:“说不说!” 力道之大让云梨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命悬一线之际,一道箭矢穿过疾疾烈风射入霍筹手掌,登时把他痛得失声嚎叫。 盛晖鸣与井睿等人带着留守的百余铁骑赶至,彻底剿灭余下的三百霍军,又斩杀霍筹回去复命。 此次沈家军虽损失惨重,可他们破敌甚多,井睿面上更难掩喜色。 沈临佑在军医的救治下稳住病情,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上许多。 井睿禁不住眉飞色舞道:“此次我们以五百之势破敌两千,还斩杀了霍贼的侄子,可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盛晖鸣道:“他们这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霍峻嵻不会善罢甘休。” 井睿道:“先前我们破了霍家三城,梁子早已结下,他还能如何,如今北方水路快要结冰,他就是气死也要等到来年。” 沈临佑微微皱了皱眉,问:“方仕然可有消息?” 盛晖鸣道:“早前已来过信,最迟两日便有船来。”见他按着伤口不言语,忙又说:“属下不再打扰主君休息,先行告退。” 井睿见状,也要退下,却被沈临佑叫住:“她如何了?” 井睿反应过来,回道:“云梨受了些惊吓,军医给她敷了药膏,想是已无大碍。” 他说完欲走,却又听沈临佑道:“叫她过来。” 井睿有些惊奇,但他不敢多嘴,忙答应着去了。 云梨进来时,沈临佑已被仔细包扎过,只是面容还有些苍白憔悴。 许是受伤的原因,沈临佑靠在软厚的迎枕上,见她瑟缩在门口,声音比平常和气了些:“你这样怕我?” 云梨便走近了些,沈临佑朝她伸出手,她不明所以,踯躅半天才敢将手递给他。 没想到受伤后的沈临佑力气依然大得惊人,他将云梨拉近身前伸手扯她衣领。 云梨吓得回头看他,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面颊,轻轻用力,云梨的脸被他推得转了回去。 沈临佑继续扯她衣领看着,只见白皙的脖颈上是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为何不告诉他?”沈临佑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云梨沉默了一会,说:“因为你救过我……虽然是你的人马将我抓来,但那天如果没有你,可能我早已被折磨致死。” 沈临佑一瞬不瞬盯着她,半晌后放开她的手腕,道:“明天起伺候我的饮食起居,可有问题?” “不敢……” “退下吧。” 晨起雾薄,小雪零落。 两日后,方仕然如约赶至码头等候,看到沈临佑率余下铁骑赶来,施礼笑道:“恭迎主君凯旋,旗开得胜,扬眉吐气。” 沈临佑面上淡然,只问:“辞风先生可有信来?” “还未。” 登了船,沈临佑吩咐属下给云梨另备一间舱房。 方仕然这才看到他身后的女子,笑言:“我说主君来信时怎会提及要女子衣衫,” 转而又对云梨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方某佩服。” 云梨哪懂行礼规矩,她自小混迹市井,从未给人当过侍女,此时见方仕然对她施礼,她微愣了一瞬,只躬身点头不敢多言。 方仕然并不在意,继而又与沈临佑等人说话。 云梨进了自己的舱房,见里面有两三件女子衣衫,还有一桶洗澡水。 她大喜过望,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舒舒服服泡了澡换上素色裙衫,想起沈临佑只让她晚上再去伺候用饭,此刻身心放松下来,头刚挨枕头就睡了过去,竟是自离乡以来的第一次好眠。 醒时饭菜已经备好,井睿望着她笑:“碗碟我都备好了,你只需伺候用饭就行,最简单的。” 云梨一颗心七上八下,进了饭堂,见桌上四五盘菜,再一看器具,银箸竹筷、木勺杯碟,让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先用哪个才好,想起方才井睿说只用伺候用饭,难不成要她喂? 鬼使神差的,她顿在半空中的手拿起银箸,井睿见了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就看云梨夹起最近的一道菜,竟就送到了沈临佑的嘴边。 井睿整个人呆住,就连沈临佑也是一愣,偏偏云梨还不知所然。 抬头看见云梨认真的样子,沈临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碗旁的桌面,云梨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通红地将菜放了进去。 好不容易伺候他吃完饭,菜盘撤下后又有人端来了茶盅,云梨再次局促起来,井睿将头点了点左边给她使眼色。 云梨便将浓茶递给沈临佑,漱过口,才又端了香茗进来。 临出门前,井睿小心翼翼瞅了眼沈临佑的神色,“我明日定会好好教她行事规矩。” 沈临佑似乎并不在意,“不必了,日后还是你伺候膳食。” 第4章 江月乘风(4) 初冬寒夜,云沉似雾,遇水则散。 沈临佑站在船头眺望远景,井睿劝了几句进屋的话,见他仍旧不动,便也不敢再说。 回头看见云梨过来,井睿将手中的披风递与她,指了指沈临佑,小声叮嘱:“记住随侍主君身边,要妥帖细致。” 云梨闻言,只得抖开披风走过去,替沈临佑轻轻拢上。 沈临佑见她走近,并未有什么反应,一股清幽香气萦绕身边,察觉到时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松缓下来。 在云梨给他系带子时,沈临佑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见她手如柔荑,肤若凝脂,似乎是因为离他太近而有些压迫感,一直是小心翼翼不敢抬头。 系完带子后,云梨往后侧退了两步陪侍一旁。 江面平静悠然,星河在夜幕随江影流淌,偶有徐风吹过,卷起沈临佑的披风下摆,来回揉稔中,摩挲在云梨手背。 两人各自揣摩心事,迎风而立,阒尔无言。 抵达定关塘码头已是两日后,岸上列军相迎,静默有序。 伏欢颖一袭红白衣裙,戴着兔绒兜帽站在最前面等候,见他们下船,立刻朝沈临佑奔来,双手挽住他的手臂笑如春风,“我父亲念叨了你数日,可算到了。” 沈临佑难得一展笑颜:“果真只有你父亲念我?” 伏欢颖红了脸,丝毫不加掩饰道:“亏我在冷风口等你半晌,就知道打趣我是不是?” 说罢忽然看见她身后站着的女子,笑容一滞,“临佑哥哥行军在外还带婢子服侍?” 沈临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颇有些宠溺:“先去见你父亲要紧。” 伏欢颖禁不住复看了眼云梨,见她穿着粗布衣衫,未施脂粉,沈临佑似乎也并不在乎的样子,便只当云梨是个粗使婢女,也不屑去过多关注。 伏炳天早已提前为沈临佑等人腾出了一处住所,还额外配了丫鬟小厮一干人等。 当晚又在家中亲自设宴给沈临佑接风洗尘,大赞他的临危不惧和足智多谋。 一旁的伏欢颖枯坐半晌,见他们酒过三巡仍不提心中挂念之事,忍不住拼命给亲爹使眼色。 伏炳天却佯装不见,只是一味跟沈临佑喝酒攀谈。 待人走后,伏欢颖才使起了小性子,埋怨起父亲的不解风情来。 伏炳天喝得满面通红,抚髯大笑道:“在为父身边才待几年,这就迫不及待想嫁人了?” 伏欢颖红着脸:“什么嫁不嫁人的,就算嫁了不还是伏家的人,多个伏家女婿有什么不好,这不也是爹爹一直在筹谋计划的吗?” 伏炳天道:“沈二郎的确文成武就,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但为父为了伏家基业还需得再观望观望,哪有不考察女婿就轻易将女儿许出去的?” 伏欢颖闻言愈喜,心中虽急,却也只能依父亲所言耐心等候。 沈临佑很少有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回到自己的住所,是云梨服侍他的起居。 看到他喝醉的样子,云梨心里很是害怕。 沈临佑闻到她身上的清香,再看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他喝得烂醉,哪里有心做那种事情。 翌日,沈临佑宿醉刚醒,就听得外院似乎有伏欢颖的声音。 他揉了揉眉间,问:“伏欢颖来了?” 井睿道:“是啊,来问过好几遍了,主君都没醒。” 梳洗完毕出去,伏欢颖见到他又攀了上来,“今日带你出门逛逛可好?” 沈临佑轻笑:“你忘了,幼时我也常来?” 伏欢颖继续撒娇:“那就陪我逛嘛。” 沈临佑望着她,仍是笑意绵绵:“陪你倒是可以。” 伏欢颖沉溺在他的柔情中,愈发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连续好几日,沈临佑都被伏欢颖缠得紧,连与下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晚上沐浴时,井睿见他头痛,便道:“主君是否需要请个安神药方来?” 沈临佑摇头。 井睿又说:“那叫云梨进来按摩舒缓一下?”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沈临佑脑中浮现出那日云梨替他系披风的场景,想起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便点了点头。 井睿出去找到云梨,后者一听,连忙摇头:“我不会……” 井睿道:“哪要你会不会,进去就是了,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未定心?” 云梨紧咬住唇,如今一着不慎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哪容得多想其他? 她不敢再言,只好忍住屈辱走进厢房。 沈临佑闭着眼睛靠在木桶边缘,他先是闻到一阵清淡幽香,接着又有双柔软的手替他按摩太阳穴。 他似乎有些舒缓过来,睁开双眼抬眸望去,云梨犹如惊弓之鸟,立刻侧头移开了视线。 过得片刻,烛光下的影子越来越近,沈临佑俯身时,云梨慌得下意识避开。 他的语气倾然带了冷意:“我留你的用意可都知道?” 云梨低垂脑袋,噙着泪花默默点头。 沈临佑不再有其他动作,他放开了她,让她给自己更衣。 云梨尽量不去看他的身子,但还是控制不住的脸红耳热、微微颤抖。 看见她这副样子,沈临佑再控制不住。 他单手揽过云梨,指尖穿过她的细软发丝触碰到桃腮玉面,随后倾身吻了下去,云梨身上的那股淡淡香气愈加馥郁撩拨,让他着迷。 里衣即将褪去时,沈临佑住了手,他俯视着身下的人,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疏然冷嘲:“你这样抖下去还让我怎么继续?” 云梨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沈临佑见她泪眼迷离,似乎顷刻就要哭出声来,便拾起一旁的衣服抛到她身上,“出去。” 井睿见云梨红着眼睛出来,自是明白她没能让主君满意。 打发云梨离开后,他进屋小心翼翼道:“属下是否需要将娴姐请来?” 沈临佑体内的一团火无法消散,便点头同意。 伏欢颖撞见陈娴离开时,一开始还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直到再一次看到陈娴出入沈临佑的住所,伏欢颖立时七窍生烟地冲进沈临佑的房间。 云梨给她行礼时,伏欢颖更是将她手中的水盆掀翻在地,“滚出去!” 云梨不敢收拾,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 沈临佑一言不发看着云梨离开,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中的青玉指环。 面对伏欢颖的质问,他也只是冷眼相待,沉默地坐在桌案前看书。 盛晖鸣等人进来时见情况不对,又都退了出去。 伏欢颖见他不搭理自己,又气又怒,将他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精光,但沈临佑依然稳坐如山,甚至都没抬过眼皮。 她撒够了气,依然拿这座冰山没辙,最后只能恼羞成怒离开。 第5章 江月乘风(5) 伏炳天一生叱咤自傲,唯独对这个宝贝女儿没有办法。 回了家府,伏欢颖还是又摔又砸,最后再没有力气折腾,趴在榻上哭得昏天暗地。 伏炳天在门外劝慰:“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上赶着嫁他,难道却没想清楚这层关系?” 伏欢颖抽噎道:“自然是想清楚了,可是在定关塘他应当只有我一个,为什么偏偏去找桂音楼的那个伎子取乐?” 伏炳天道:“他独自在外,身边又没个贴心的人,他不找陈娴找谁?”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脸子上挂不住,女儿这么爱慕沈二郎,偏那沈二郎敢给她脸色瞧,还偏偏只有他能制服得了这个脾气骄横的女儿。 伏欢颖听完父亲的话,本想口快,可也及时止住话头,倒也哭得没有先前那般厉害了。 伏炳天耐着性子道:“你当着沈家人的面在他住所大闹一通,又是砸东西又是谩骂,沈临佑贵为一军之首被你狠狠下了面子都没有发作,你回来倒先寻死觅活起来。你可是我伏炳天的独女,焉能与那等伎子做比较?” 说完他站在门口细细听了会,见女儿哭声渐止,这才慢悠悠问:“沈家二郎如今就在外面,那你是见还是不见了?” 伏欢颖听闻他来了,心头的气立马消散了大半,瓮声瓮气道:“等我梳妆。” 沈临佑进来时,伏欢颖的眼睛还红肿着。 他哪里懂怎么哄女人,只是拿过侍女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在她的眼睛上,轻声道:“我以为你知道的,别气了。” 伏欢颖听后,以为他是把自己当作知心人,最后那点气也消散了。 她上前圈住沈临佑的腰身,红着脸嗫嚅:“你要是只想排遣寂寞,何必去找外面的女人?” 说完她的脸都烧了起来,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沈临佑淡笑:“你是伏老的掌上明珠,与我也有……我怎敢造次?” 伏欢颖见他说的暧昧不明,心中更是欢欣雀跃,只恨不能立刻让父亲为他们定下婚事。 伏炳天耐不住女儿天天苦求,加上这段日子以来沈临佑的确是俯首帖耳,无有不敬,便也放下了戒心口头应允了这桩婚事。 北方一带多酿酒,窖藏更是出名拔尖。 伏炳天素有品酒嗜好,这日又邀沈临佑众将宴饮,言有好酒相尝。 席间,伏炳天指着杯中酒液道:“诸位尝尝从宁州港运来的佳酿,司空氏的百年窖藏,这可是抵达定关塘的第一批货。” 沈临佑等人个个说好,在座的人表面酒酣耳热,风光钦羡;暗地云谲波诡,搅动风云。 饮酒至半,外面的人突然来报窖藏告罄。 伏炳天吃惊道:“不是才送来一批新的,怎会告罄?” 那人苦着脸说:“方才运酒的伙计报信回来,说是搬酒时发现只有上面两坛,下面全是稻草破枪支就,伙计找管事理论,谁料他说……说……” “说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抬头迅速瞥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那管事说……伏家老儿只会躲在别人身后作威作福,其实一把老枪早已不中用了。” 伏炳天当众受辱,气得怒喝一声,当场掀了桌案,拔剑下来就要斩杀小厮。 众人连忙拦住,小厮也大哭求饶:“都是司空说的,与小人无关,求主君开恩!” 沈临佑劝道:“既是小人谗言,叔父莫要计较。” 谋士方仕然在旁道:“也不知何人流传出来,着实可恨。” 猛将韦震摇晃着站起身子,一副豪气冲天的模样,“要俺说也别迁怒旁人,该找谁找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忍着!” 沈临佑瞪他一眼,“吃酒吃糊涂了?” 郁海忙将韦震拉至一旁:“你搁这添什么柴?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伏炳天酒气烧着怒火,哪里看得出他们沈家人的你来我往。 这厢犹在气头,伏家守军又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司空氏船队在宁州港登陆了。 这下伏炳天再也坐不住,若是侮辱人格暂且能忍,那司空氏这步根本就是在他头顶上撒尿了。 沈临佑不等他发火,先发制人道:“小侄愿领兵会战司空氏,替叔父一雪前耻。” 伏炳天虽在气头上,可他毕竟老练,此刻已然冷静下来暗暗分析利弊。 若沈临佑胜了只怕战功独大以后就更难牵制;若自己不去,岂不是更加坐实他胆怯无能的谣言。 他转头对副将道:“你怎么看?” 昆信闻言,站出来道:“如今正值严冬,恐北方水域结冰,此次出行的司空氏船队并不多,想是要速战速决。 若这次再忍气吞声,势必让天下人耻笑,不若趁他们还未部署完善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宁州港。” 伏炳天早就想独霸宁州港,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和堂而皇之的理由。 如今司空氏言辞挑衅在前,破坏合约在后,也算是天赐良机,正是他们占据宁州港的最佳时机。 司空升收到伏炳天即将登陆宁州港打上丹肃城的消息时也是大惊,忙与众人商议。 长子司空涧道:“我倒觉得这封信来由不明,不可轻信。” 司空升为人忠厚,胸无大志,先帝在时便一直是安分守己度日,他道:“先不论消息真伪,倘若确如所说,该当如何?” 司空涧道:“若伏炳天当真领兵登陆宁州港,那下一个目标必定是丹肃城,我们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先派人打听消息是否属实,再派兵不迟。” 副将耿锐道:“伏炳天这厮早就觊觎宁州港多年,这次定是他早有预谋,我们何不趁他还未抵达就先行登陆?” 司空涧摇头:“不妥,如此一来更落人话柄。倘若消息为假,我们便是先行撕毁合约的一方。若他真的领兵北上,我们便直接在此埋伏等候,一来免去落人口实,二来也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伏炳天听信副将之言,仗着身后还有沈临佑这枚棋子,一不做二不休气势汹汹的渡船北上。 没想到在距宁州港三十里的水路遭遇司空氏突袭,伏氏不敌,连人带船皆被俘虏。 探子回报时,众人皆在书房议事。 韦震惊道:“这老匹夫怎的比我还莽!又莽又蠢!” 郁海道:“伏家其余将领很快便会得知伏炳天被俘的消息,届时我们该想个对策应付才好。” 沈临佑手握茶盅,一派淡然:“他们急他们的,我们什么也不管。” 方仕然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届时伏姑娘定会来寻……” 沈临佑微扬唇角,“就说我不在。” 第6章 江月乘风(6) 伏炳天被司空氏所俘的消息很快就像平地惊雷一样在定关塘炸开。 伏家将领个个焦头烂额,伏欢颖则第一时间跑到了沈临佑的住所。 云梨踩在梯子上,正帮着给修缮屋顶的人递泥浆。一旁的小丫头刚要将桶递上去,就见伏欢颖步履如风地冲了进来。 她不耐烦地推开下人,一脚踏上湿滑的地面,双手没个支撑,眼见就要滑倒。 小丫头连忙去扶,不料却将泥浆甩了她一身。 伏欢颖堪堪站稳,见刺绣精美的衣襟前灰黑一片,当下便将怒火尽数撒在这个丫鬟身上。 她揪过小丫头的头发,扯着耳朵,左右开弓连扇了两耳光,小丫头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就被她打得号啕大哭。 伏欢颖还是不解气,继续扯着她又打又骂。 伏欢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跋扈,动辄便打骂下人。 整个院子充斥着虐打声和哭嚎声,一院子的仆役谁也不敢上前说情,只能畏畏缩缩眼睁睁看着。 这小丫鬟才十岁左右,如何经得起被她这样虐打。 云梨起初也是害怕,听着小丫头哭声渐小,她再也不敢犹豫,冲上前拉开两人,将小丫头护在身后。 “请姑娘高抬贵手,云梨愿为姑娘清洗衣裳,保证干干净净,就如新的……” 啪的一声脆响,她话还未说完,人就被打得跌倒在地,甚至眼前都有一瞬间的发黑。 伏欢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云梨不敢摸脸,只稍微碰了下嘴角,唇齿间的腥气渗透,人也跟着哆嗦起来。 伏欢颖仔细看了她两眼,倏忽认出她来,瞋目切齿道:“沈临佑房里的侍女是吗?你就算跟他睡过上百次,在我这也只是个贱奴!” 说罢直接抄起随身鞭子往她身上狠命抽打,嘴里仍在不停咒骂。 小丫鬟肿胀着脸,在旁又哭又求。 云梨被打的蜷缩一团,紧紧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伏欢颖见她这样,似乎不解气般又拿脚踹。 井睿闻讯赶来时,见院中乱做一团也是吃惊,但还是压制住不愉上前赔笑:“主君不在府上,姑娘可去外面寻找。” 伏欢颖根本不屑同他们说话,听闻沈临佑不在,她不好耽搁,收起鞭子怒气冲冲走了。 井睿扶起云梨,对人群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随后转头问她:“能走吗?” 云梨点了点头。 井睿无奈:“这都什么事儿!你回去好生躺着,我去找大夫给你们看看。” 沈临佑连躲了两天,伏欢颖找不到人,渐渐也消停下来。 傍晚用饭时,井睿照旧布菜。用罢饭,见上茶的人不是云梨,沈临佑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门外,也没说什么。 这日再回来,发现给他更衣的也不是云梨。 他有些不快,挥手打开那个侍女的手,“叫井睿进来。” 片刻后,井睿从外进来俯首:“主君何事吩咐?” 沈临佑冷声询问:“云梨在忙什么?” 井睿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她告假休息。” 沈临佑冷笑:“什么时候婢女还有休息了,把她叫出来。” 井睿有些为难,但还是依言照做。 桌案前,沈临佑正在查看宁州港地形图,云梨前来奉茶,沈临佑头也未抬,虽然只是看到手腕便也能确定是她。 心情刚好一点,忽地看见手腕里侧她试图遮挡的部分似乎有一道淤痕,云梨曾经因为他受过伤,这道伤痕他再熟悉不过。 沈临佑抬头看她,见她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破皮,有青紫,嘴角还有肿胀痕迹。 他不免大吃一惊,云梨以为他要动怒,忙往烛光照不到的暗处躲去。 沈临佑压住怒火,沉声问她:“谁打的?” 这话一出,他心中基本就有了答案,他手下无一人敢滥用私刑惩处仆役,除了伏欢颖来闹腾还能有谁? 云梨双手抖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怒气,却不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伏欢颖,那她可能得罪的就不止一座尊神了。 沈临佑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压制住火气后重新低头看地形图,半晌后才说:“回去好生用药,这几日卧床休息不必过来了。” 自伏炳天被俘,伏欢颖找了沈临佑好几天不见人影,伏家将领们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家七嘴八舌谋划了许多计策,可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伏欢颖气得口不择言:“伏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竟都找不出一个能领兵救我爹的吗?就算是饭桶现在也该有二两力气了,难不成要我一个女子冲锋上阵?” 有的人敢怒不敢言,有的人自觉羞愧不敢吱声。 参领黄禄道:“虽同在北方水域,可司空氏的船队是这片水域里装备最为精良的,若不想出个万全良策,岂不救人不成反送兵?” 伏欢颖气急败坏,她转头面向昆信道:“昆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皆看向昆信,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口角纷争,这几天也只是旁观众人吵嚷。 这会见大小姐问话,这才站出来道: “论兵力,我们并不是敌不过司空氏;可论水路作战,我们的确也有自己的短板之处。去往宁州港只有水路最近,若是从陆路绕远过去,只怕救人不及。” 伏欢颖道:“那依将军之言,可有良策?” 昆信看了看她,道:“如今最有把握救主公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忙问:“何人?” 伏欢颖早已猜出来,可沈临佑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似乎有意躲她。 昆信将伏欢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缓声道:“沈临佑。” “沈家二郎?”众人再次议论开来:“那沈二郎毕竟是外人,肯为我们涉险冒进吗?” “怎么不会,你忘了,咱们主公可是有意促成他与我们大小姐婚事的。” 伏欢颖咬着嘴唇,只觉得屈辱和不甘尽数涌现,她憋着眼泪怒吼:“都别提他!他要是肯帮忙早就来了。” 话音刚落,沈临佑恰从屋外走进。 他身着墨袍玉带,俊容清贵,眼中几分疏冷,嘴角却带了一抹浅浅笑意:“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第7章 江月乘风(7) 众人见沈临佑进来,喜出望外的、警惕提防的、还有譬如伏欢颖这种夹喜缠怒又肝肠寸断的,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像伏欢颖这样争强好胜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背对着他伤心抹泪。 沈临佑竟也舍了一屋子的殷切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往伏欢颖身边走去,揽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我这不是来了,有我在,怎会撇下你父亲不管不顾?” 伏欢颖听了这话,在他心里似有自己比她父亲还重要的意思。 仅仅几句甜言蜜语便将她的愤恨尽数释去,满脑子只余欣喜与无穷眷恋。 参领马圭尧道:“我就说沈家二郎有情有义,怎会放任老丈人不管?” 谋士杨休冷笑:“既是不会放任不管,为何这么长时间都不见沈二郎出来拿个主意?” 沈临佑望着众人微微一笑:“事发当日我便遣人打听战况,此后一直在做营救部署,没有完全把握怎好来此献丑?”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黄禄问:“那沈郎君可有什么对策妙计能救得主公?” 沈临佑走至桌案前,众人纷纷给他让路。 只见他指着地形图道:“水路可交由众位良将行军,在下另引兵马从陆路赶至,两军夹击,叔父必能得救。” 杨休还是不满:“等你从陆路赶到,主公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沈临佑眼中的寒芒一掠而过,杨休心中微凛。 沈临佑盯着他继而道:“若要我领兵水路也可,在下能保证在登陆宁州港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救得叔父。可惜在下没有船队,无法前往。” 黄禄一听,忙道:“若沈公子真能在登陆后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救得主公,我愿带领船队随君前往!” 众人一听,忙都附和。 就连昆信也站出来说:“若能救得主公平安归来,臣等愿肝脑涂地,任凭沈公子调遣。” 伏欢颖也跟着帮腔:“杨叔叔,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领兵救我爹,您就别犯倔了。” 杨休眼睁睁看着一屋子的人都帮着沈临佑说话,仰天长叹:“吾将亡矣!” 说罢拂袖离去。 沈临佑如愿统领船队,先是挥军北上破了司空氏的军队防守救下伏炳天,而后又正式占领了宁州港。 等伏家的其他将领抵达宁州港,这里早已变天。 伏炳天进来时,众将正在帐内商议如何应对司空升的余下船队。 见到他,人人脸上各有异色。 伏炳天很是不快,如今宁州港已占,他正等着众人对他俯首称臣,可等了半晌也没人搭理,原来都在这聚着。 何况从他进来到现在,沈临佑也没有屈膝行礼的意思。 伏炳天见他端坐首位,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而自己的部下也是屁都不敢放。 他哪知道这群人已是骑虎难下,自从进了宁州港,众将都开始暗自揣测,择营而生。 伏炳天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心头火起,吹着胡子叱骂:“黄口小儿,焉敢坐我主位?还不速速下来与你主公磕头转交军权大位!” 众人皆不敢应声,明面上是你打不过对家,别人带兵救你,你不感激却要反占他人军队,哪有这样的道理? 想及此处,大家都不吭声,一个个垂手站着。 只有韦震脾气火爆,一点就燃,听了他的话是怒不可遏,张口就骂: “你这厮好没道理,我家主君救你性命,你非但不谢,还妄想侵占我家主君军马,此等混账不义,我岂能容你?” 说罢举斧就砍,众人连忙阻拦,这才饶了一命。 沈临佑面色微沉,冷声道:“带伏老下去,好生照看。” 杨休得知伏炳天被软禁后,跑进帐中痛斥众人:“从前以肝胆侍主,好歹同吃了多年灶饭,如今强主外入,你们便都忘却了旧主么?” 沈家谋士延良道:“既先生也说了旧主,何不弃暗投明往我麾下,以先生才谋,何惧没有前程?” “我呸!”杨休怒骂:“你们狼子野心觊觎主公军马,起初我便不答应你们进驻定关塘,如今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沈临佑眼中一亮,好言道:“在下钦羡珍惜先生才俊,若先生肯留下,我必好生相待。” 杨休凄然冷嘲:“我此生予伏家,不求来年!” 话音落后,随即跌足饮恨离开。 郁海小声道:“人不错,就是有点死心眼儿。” 方仕然见伏家将领个个垂头丧气,看了眼沈临佑,走上前道:“各位将士一路颠簸辛苦,宁州港物丰地灵,稍后当有美酒犒劳诸位。” 夜间,沈临佑等人仍在帐中议事,盛晖鸣进来道:“主君所料果然不错,那伏炳天私自联系了好几个旧部密谋图事。” 沈临佑气定神闲:“先晾他两天,后续跟进他的动向,谁也不许打草惊蛇。” “是。” 这几日,沈家将士与伏家旧部仍然笑饮畅谈,表面笙歌燕舞,暗地波涛汹涌。 外面小将报伏炳天携军攻来时,帐内有人窃喜有人惊,沈临佑将一切尽收眼底,冷静吩咐迎兵对阵。 来到帐外,见伏炳天带着杨休并黄禄二人列军阵前,嘴里叫道:“伏家将领何在?还不速速与我里应外合斩杀贼子!” 说罢又对沈临佑骂道:“黄口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帐内便有人冲杀上来,韦震眼疾手快,一斧下去,直将来人劈做冤鬼。 众人大惊,这时又有早已埋伏好的沈家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上来,沈临佑负手而立,朗声道:“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后,伏炳天身后的将士见沈临佑不过数刻就轻易反败为胜,显然是早有准备,众人犹犹豫豫,最终纷纷落了刀戟兵器。 沈临佑拿下伏炳天、杨休、黄禄等人绑缚刑场,经过杨休时,只是轻轻说了声“可惜”,杨休浑身一震,仍是未说一言被押走。 第二日,密谋举事的六名将领在宁州港码头被斩首示众。 这时的伏家旧部早已没了先前的那股沉痛,更多的是惋惜和庆幸。 方仕然见时机已到,便站出来道: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伏炳天自傲一生,却也只是困在小小的定关塘,如今对阵司空氏又遭反擒,仍旧是沈家主君领兵救下,而他不思感恩竟反兵相杀,如此看来司空氏先前的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诸位年华正茂,难道甘愿一辈子困在这小小天地一事无成?试问百年后谁人知你姓陈名李? 如今风云际会,正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不若另择明主,跟随沈家少君,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浩瀚河山,群雄逐鹿,也定有诸位浓墨重彩的一笔!” 众人里,昆信当先走出,跪地俯首而拜:“臣愿誓死追随主君,四海九天,箭雨刀山,仅凭君命!” 其余人等尽皆伏地拜倒,口中齐呼:“箭雨刀山,仅凭君命!” 第8章 江月乘风(8) 丹肃城内,司空升听闻沈临佑即将举兵来此,愁的他是日夜难眠,聚集了一众谋臣武将共同商议如何应对沈临佑。 他年事已高,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多事都是交予长子司空涧协理。 司空涧身为少主,自小便当大任。 众臣愁容满面讨论半晌,他却是极为平静,问及他时,他才道:“若他真来丹肃城,我们也不必顽抗。” 司空升道:“吾儿有何计策?” 司空涧笑如清风,朗声道:“丹肃城地理位置优越却也有局限,只有水路堪能一战,综合实力更不比其他军阀。与其负隅顽抗,不如趋势投奔明主。 眼下沈临佑得伏家军又占领宁州港,更曾以少敌多大败霍筹,若投明主,倒不必舍近求远。” 司空氏担忧道:“可他设计挑拨我们与伏家关系,又斩杀收留于他的叔父,此等心机深沉的人,我怕并不好相与对付。” 司空涧道:“伏家觊觎宁州港多年,若他有能力第一个攻打的便会是丹肃城。 沈临佑虽挑拨我们与伏家关系,可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有军事能力的领导者,他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却也礼贤下士,言信行果。 当今世上,高风亮节可立于世却不能安天下,是以,沈临佑才是我们如今最好的明主人选。” 司空升听后思虑良久,他知道儿子心中自有计较。 司空涧从小聪慧过人,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才子,于是便依了司空涧所言,修书一封递与沈临佑愿意引兵来投,效忠于他。 收到司空升的来信,所有人都喜不自胜,就连沈临佑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他以前听说过司空涧是有名的神童,可大多神童长大后都与常人无异,没想到司空涧竟能看得这么透彻,不禁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司空升与长子司空涧一起面见沈临佑,除了护卫军未带一兵一卒,承诺司空船队以后尽可为他所用,旗帜也会挂上沈家家徽,言辞恳切,感慕天地。 沈临佑自是珍惜这份情谊,设宴款待,尽显地主之谊,丝毫没有自骄自傲。 司空升见了沈临佑,这才知道儿子所言不虚,此人胸襟开阔,高瞻远瞩,日后必有成就伟绩,于是也尽放下心来。 当晚痛饮欢宴,沈临佑不喜饮酒,喝的不多,但也是心情大好。 酒宴结束时,司空升喝得尽兴烂醉,被司空涧先行扶了回去。 沈临佑方走出厅堂,便听见前方有人吵嚷。 伏欢颖看到他,狠狠踹了脚守门的小将,冲到他面前扬手就要打,却被沈临佑半空抓住手腕,他的眼中柔情不再,只余冰冷。 “你当真杀了我爹?你说!是不是!” 面对伏欢颖的指责咆哮,沈临佑岿然不动,冷声道:“是。” 伏欢颖用力甩开他的手,眼见她又要扑上去,郁海等人忙上前将她拦住。 “沈临佑!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冷血动物?我爹打开大门收留你,将你当亲侄儿一样对待,就连我……我爱慕了你六年,在你斩杀我爹之前,我还在幻想我们的大婚当日,幻想你回来迎娶我的样子,你没有心吗?为什么要对他赶尽杀绝?” 沈临佑与她没有什么好说,甚至也不想多说一句话,冷淡吩咐:“送她回定关塘,从今往后,不许她踏出定关塘半步。” 他撂下话语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曾停留。 方走出三五步,听见身后一声凄厉的叫喊:“沈临佑——” 接着便是以头抢地,极重的一声沉闷。 沈临佑顿了顿脚,回过头去,见伏欢颖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嘴角挂着凄然的自嘲,人已经没了呼吸。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烈性。 沈临佑瞥了眼地上的血迹,转过身道:“将尸身送回定关塘伏家祖祠,好生葬了。” 如今北方大部分水域都已结冰,留在宁州港多有局限,沈临佑与众人商议后,决定先回到自己的领地长玉州再做部署。 收编司空氏后,沈临佑依旧任司空升坐镇丹肃城,昆信为宁州港大都督,马圭尧坐镇定关塘,司空涧则带领副将耿锐、偏将杨烁自愿随行沈临佑继续南征。 沈临佑收编伏家与司空氏,占领宁州港,拿下了北方最大的水路运输港口,从此北方水路便无后顾之忧。 因是寒冬,回长玉州的路上沈临佑装了四五辆马车,一为载物,二为众臣避寒。 云梨和他坐在同一个车厢,见他闭着眼睛打盹,她无事可做,便也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醒来时车速已经慢了下来,抬眼见沈临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也不知瞧了多久。 云梨哪敢与他对视,只好缓慢地移开了视线,却听沈临佑冷不防开口:“脸上的伤好了大半,身上可好了?” 云梨轻声细语:“多谢主君关怀,已经大好了。” 见她如今已有几分婢女的模样,沈临佑却又不大痛快。 彼时车已停稳,沈临佑当先挑帘走了出去,见到井睿时一脸不悦。 井睿挠挠脑袋,也没得罪他啊,这又是哪一出?扭头看见云梨也一脸惶恐的下了车,于是更摸不着头脑了。 吃罢饭重又上路,行不过一二时辰,雪势愈大,冻土难行。 这时马车再次停下,韦震走过来敲了敲车壁,沈临佑掀开车帘,只见外面鹅毛大雪,簌簌纷飞。 韦震摩拳擦掌笑着:“前面就是白丘山,如今车马难行,不如就在山脚下安营扎寨,我们也可趁这大雪去林子里捕些野物,追着脚印,也不费事。” 沈临佑语气和缓,“好,依你所言。” “谢主君!”韦震欢天喜地去了。 沈临佑回头,冷不防撞见云梨带笑的眼睛,心中倏然一热。 云梨望着窗外的大雪,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罗河县不下雪吗?” 云梨回过神,忙道:“下,下得少。” 沈临佑便道:“那待会与我们一同进山看看雪景,捕些猎物。” 云梨眼中一亮,“我也可以去吗?” 沈临佑很是不解地看着她:“你是我的贴身侍女,又不是囚犯,为何总问该不该?” 说完不再理她,自顾下了马车。 云梨虽然有些怕他,但想到可以进山游玩,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喜悦。 此次韦震、盛晖鸣、井睿、郁海、延良、方仕然、司空涧都要进山,云梨则跟在沈临佑身侧。 进山前,韦震非要比赛捕猎,延良见他把盛晖鸣和郁海、井睿都叫走,不满道:“你们一群武将,这不明摆着欺负我们读书人吗?” 韦震振振有词:“你们有主君在,还怕输?” 延良不依:“那不行,你得把郁海留下。” 韦震也不愿意:“那我把郁海留给你,你把主君给我。” 方仕然哭笑不得:“这样吧,我们正好九个人,倒还缺个裁判,不若分成四组,两人一队,我当裁判,如何?” 韦震看了眼场上,大笑道:“好,就依先生所言!” 郁海一听,立刻拉着盛晖鸣站到一边,一副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的样子。 延良则走到韦震身边拱手笑道:“韦将军一人抵俩,可别嫌在下手无缚鸡之力。” 韦震在他面前吃过不少哑巴亏,这时见他称赞自己,很是受用,“先生瞧好吧,有俺在,猎物是手到擒来。” 井睿笑着朝司空涧走去,“司空公子,属下便仰仗您啦。” 司空涧笑说:“你们自幼与山为邻,某一介水边熟手可不敢妄言,此次进山也是新鲜,还是得多跟你们学学捕猎技巧。” 眼见只剩下了沈临佑和云梨,大家心照不宣,各自拿了捕猎工具进山。 方仕然在山脚下嘱咐:“天黑便回,莫贪时。” 第9章 北溪松雪(1) 云梨今日穿了一身白绫棉裙,沈临佑怕她衣着不便,便挑了小溪边的位置让她坐着,也省的去山间爬上爬下受苦受累。 云梨见他将自己撇在溪边的石头上,茫然道:“主君不要云梨同去吗?” 沈临佑回头看她,“我就在不远处随意猎些野物,图个乐子而已,不必当真。” 见她外面只穿了一件滚边小袄,于是脱下自己的大氅搭在她身上,“拢好衣服,坐这等我回来。” 沈临佑去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下山时见云梨拿着长竿站在小溪中央的石头上,旁边还立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鱼篓。 窈窈素影,诗画难寻。 他唇边的笑容还未散去,忽然又看见她身后不远处的庞大黑影。 沈临佑立时撇下猎物,拔足朝她狂奔,口中大喊:“云梨快跑!” 云梨听见声音一震,回头时看见一头黑熊嗤着白气,正抖着膘硕的身躯朝她奔来。 她吓得在石头上滑了一跤,不慎将脚下的鱼篓撞翻,爬起后顺势抱过鱼篓上了岸,将里面的鱼全都倒在岸边,接着朝林中逃去。 那黑熊三下五除二吃完岸上的鱼,似乎是觉得云梨身上还有鱼,便又朝她追去。 沈临佑见黑熊追到林子里,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曲起小指在嘴边吹了个响哨,接着呼喊韦震、井睿等人,自己则抄了近路往云梨逃去的方向狂奔。 刚追进林子,沈临佑就跟人迎面相撞,井睿被撞得倒在雪里,他惊道:“主君可无事?” 沈临佑顾不得其他,伸手将他拉起来道:“一头黑熊追着云梨去了,叫其他人搜索!” 井睿震惊之余不敢怠慢,忙钻进林中去寻人。 这时沈临佑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随后便是带有哭腔的声音:“主君——” 沈临佑砍枝越树奔至声音来源,见云梨攀在榆树的枝干上,黑熊正试图往上攀爬。 井睿也带人赶了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直接惊得大叫:“云梨,熊会爬树!” 云梨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吓得愈发厉害。 韦震道:“白丘山从未有过黑熊,定是觅食误入此地。我们弓箭不一定能伤它要害,若要救云梨姑娘只能近身肉搏。” 沈临佑几乎不作犹豫,将身上的弓箭递与井睿,“你们在此远程射箭,我去救人。” 韦震忙拦住他:“主君,这顶好的猎物哪能容你一个人占了?我们七个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头黑熊么?” 司空涧也道:“留延良、井睿、郁海在此挽箭射击,我们自去近身搏斗。” 见他抽出佩剑,盛晖鸣道:“先生,这可是与熊搏斗,力气是常人的几十倍。” 司空涧笑道:“请盛校尉放心,我心中有数。” 临去前,韦震回头对着郁海和井睿嘱咐:“你俩可射准些!” 眼见黑熊已经快要攀上去,一支箭矢猛地射入黑熊背部,它却像是不知疼痛一般,仍旧往上爬着。 郁海见状,便又射了一箭,这次射中黑熊脚掌,它这回吃痛,从树上跌了下来。 几人赶至黑熊身边将它团团围住,黑熊知道来者不善,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四人怒吼咆哮,随后又站起身朝最近的韦震一掌拍去。 韦震持斧钺抵挡,没想到这黑熊力气惊人,便是韦震也觉得虎口一震,连人带斧被一同掀了出去,滚出几米远才停下。 幸好他护得及时,若换了旁人,只怕这一掌就当场交代了。 可韦震丝毫不惧,似乎是越战越勇。 只见他抖擞精神重新站了起来,气势如虹吼道:“痛快!好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敢情对他来讲,黑熊不过是个陪练而已。 盛晖鸣力气不如韦震,可脾气却惊人相似的莽。 只见他毫不怕死的挥刀过去,熊掌一挥,他堪堪避过一击,再看另一只熊掌也朝他的脸打来,这一掌下去,只怕当场血肉模糊。 熊掌距盛晖鸣的脸只有一寸时被司空涧横剑挡住,不知他怎的四两拨千斤,黑熊掌风烈烈,竟都不能近得他身。 韦震也看直了眼,喜道:“公子好剑法!” 说着又举斧去砍,却见一道箭矢擦过他的斧钺射入了雪中。 韦震大怒,对着郁海等人的方向怒吼:“射准些!老子的斧钺还不想换!” 这边沈临佑四人近身有序搏斗,远处有郁海和井睿搭弓挽箭相辅,力战半时,黑熊终于倒下。 韦震踢了黑熊两脚,不禁可惜道:“皮毛有些损毁,可不值钱了。” 沈临佑救下云梨,她经此一劫,惊惧交加,裙摆也尽皆湿透,现下靠在沈临佑怀中只是抖个不停。 他不禁低声问她:“还走得动吗?” 云梨逞强,下意识地攥着他的大氅点了点头。 韦震大大咧咧道:“多亏了云梨姑娘的肥鱼,咱们这下可有的吹嘘了。” 盛晖鸣道:“九人力战黑熊,传出去也是桩奇闻。” 韦震摆摆手:“怎么能是九人呢,方先生没上山,延良就搁远处看热闹了。” 延良含笑摇头:“此言差矣,我可是在给你们默默呐喊助威。” 井睿道:“也就云梨还算聪明,知道逃跑前先给黑熊充个饥,正因如此才争取了逃跑时间。” 云梨原本还哆哆嗦嗦,听了这话也不禁破涕为笑。 众人插科打诨间下了山,见到方仕然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讲述方才的打斗奇闻。 沈临佑叫了士兵前去山中抬黑熊尸体下山,接着便带云梨回了帐内沐浴更衣。 彼时天已尽黑,云梨拢着厚棉被坐在榻边,捧着姜茶小口喝着。 沈临佑拿着药酒走了进来,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坐在她的榻边询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云梨摇摇头:“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沈临佑便不再多说,将手伸进她的被窝探着,云梨下意识将被子捂得更紧。 沈临佑抬头看她,神情冷了下来。 云梨不敢跟他对抗,只能渐渐松开被角照常坐着。 他这才脸色稍缓,捏住她的玉足放在自己身上,撩开裤脚,看到云梨的脚踝青紫一片。 他拿出药酒仔细替她抹擦了,复又将她那细嫩白皙的小腿拢进被窝盖好。 抬头时见云梨的脸颊飞红,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人,说他喜怒不形于色,偏偏有时候又喜怒无常。 云梨见他要离开,于是重新卷好被子,端起姜茶仔细吹着。 不料沈临佑忽又折返回来,双手撑在榻上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他盯着云梨,眼底似乎有丝促狭:“原来你还是知道找我救命的。” 云梨愣怔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只见他唇边噙着抹笑容离开了。 第10章 北溪松雪(2) 长玉州地处西部,虽然地理位置偏远,可这里百姓淳朴,未受战乱侵袭,家家安居乐业,户户涌动人情。 这段时日云梨与他相处甚多,发觉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有轻易得罪他的地方,不免胆子也渐渐大了些。 透过车帘看见外面一片晴朗,她的嘴角不经意扬起弧度。 云梨少有表情,最多的就是一味顺从和逆来顺受,偶尔笑一次,有如阳光下扇动金翅的蝴蝶飞来,跃在她的眉尾眼畔,熠熠生辉。 沈临佑倒是从不避讳地盯着她看,这段日子她也习惯了,有时候回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甚至也会眼含笑意扬起唇角。 马车放缓速度,而后在沈府门口停住。走进正门,一众家仆齐齐跪倒呼迎。 为首的一位女子长相端庄秀丽,只是面色有些蜡黄,身旁还跪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 沈临佑走到女子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方沛华一双眼睛泪光点点,又惊又喜,见沈临佑盯着孩童看,忙将孩子推到他面前道:“快叫爹,不是常念叨爹爹吗?” 孩子挣脱手跑回母亲身后躲着,只拿眼瞅着沈临佑。 方仕然走上前道:“皓暄都长这么大了,可还记得舅舅?” 孩子点点头,却仍是不理沈临佑。 沈临佑也不恼,抬脚继续往里走。 方沛华这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生得冰肌玉面,淡雅如仙。 两人擦肩而过,云梨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心如沉石百斤重。 沈临佑在堂后与家人叙旧,下人奉茶奉果,云梨预备帮沈临佑接茶,恰巧方沛华也伸手去接,云梨见状缩回了手站在后面,指甲不停抠着衣缝边缘。 方沛华给沈临佑端了茶,状似无意地朝她笑问:“还不知姑娘芳名?” 云梨一惊,沈临佑慢条斯理替她回答:“云梨。” 方沛华看了看沈临佑又看了看她,笑说:“既然都是自家人,我们便以姐妹相称,沈家没有这么多规矩,云姑娘坐下说话。” 云梨却不动声色的站得更远了些,沈临佑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对方沛华道:“她只是我的贴身侍女。” 方沛华微愣,脸上挂着浅笑,只好作罢。 沈临佑问管家:“辞风先生可有信来?” 管家回:“不曾有信。” 方沛华便道:“辞风先生可有三年未曾回来了?” 沈临佑满腹心事,紧锁着眉头没有回答。 夜间,云梨服侍沈临佑漱洗时,方沛华也遣人带了漱洗用具进来。 云梨手上动作一顿,沈临佑回头看了方沛华一眼,不在意道:“在外一直是云梨伺候,你先自顾漱洗,不用管我。” 方沛华点头应是,却也不动。 云梨极不自在,好不容易挨到他撇下巾帨,便立刻拾起用具,端了水盆头也不回地急忙退下。 入夜,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沈临佑有妻有子,她却从不知晓,更不曾从其他人口中提起过。 世家大族三妻四妾稀松平常,可她不曾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一切。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应当是寻一个勤劳本分、朴实善良的人,同他生儿育女,沃野劳作。 夏日沉瓜浮李,冬季拥炉做羹。 奈何一朝战乱…… 胡思乱想着,她终于渐渐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云梨照旧早起,原本挂碍昨夜的事,并不想去伺候漱洗,可又实在害怕沈临佑的喜怒无常,便硬着头皮端了水盆过去。 进去时,夫妻两人已经起来,方沛华神清气爽,正笑容满面地给沈临佑更衣。 沈临佑见她进来微微一愣,出门时瞥了眼她手中的水盆,不甚在意的模样:“倒了吧。” 送走沈临佑,方沛华拉过云梨,“云姑娘昨日睡的可还习惯?” 云梨颔首:“谢夫人关怀,云梨一切都好。” 方沛华道:“今日郎君不在,不如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晚间再为郎君亲手做顿家乡菜。” 她忙道:“云梨不过一介乡野布衣,不敢跟夫人并称姐妹。” 方沛华笑得和善:“云姑娘何必这么害臊,我看得出,郎君喜欢你。” 云梨慌的恨不得长出十张嘴解释,可是她语无伦次,越说越乱。 不等她说完,方沛华便打断她,摸着她的双肩道:“你好好与我一处,郎君自会雨露均沾。” 云梨瞬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只得战战兢兢陪侍一旁。 沈临佑在家也未歇着,经常与众人在书房议事。他已稳固北方水路,如今需得再打开北方陆路。 司空涧道:“甘北郡郡守王寅乃司空氏几十年好友,我可前往游说王寅投奔主君共图大事。” 沈临佑听后当下应允,司空涧走后,他也预备在长玉州附近重新部署军事阵地。 长玉州易守难攻,又是沈家世代居住的地方,若战火蔓延至此,将来城中百姓也好有个退路。 沈临佑这次外出没有说明归期,云梨却已经在尽责的为他收拾行李。 方沛华看见后对沈临佑道:“妾身观云姑娘是个牢靠的知心人,可否将她留与妾身身边说说体己话?” 沈临佑原本就是短途出行勘察地形,于是也没有明确拒绝,将云梨留在了府里。 云梨收拾完行李才知道自己被留下,不知沈临佑要走多久,也不知今后又将如何,不免难掩悲戚恻然。 晚间用饭时,方沛华见云梨一脸哀伤,哪里知道她是感叹自己命运,只以为她是因为沈临佑不在所以忧伤,于是劝慰道: “郎君不在,我们也可做个伴,待你有了身孕,郎君便又多了份牵挂,将来也可经常归家。” 云梨摇头:“主君并未临幸我,我只是他的贴身侍女。” 方沛华闻言突然摔了筷子,蜡黄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们一个个惯会骗我,都只说你是他的贴身侍女,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贴身侍女?睡便睡了,还用得着搪塞我?他常年在外,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别的女人?” 云梨哑口无言,她是隐约知道陈娴的存在,可是她哪敢多说? 方沛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起身怫然离去。 晚间,云梨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感觉到被子里似乎有什么动静,等她惊醒过来时人已经被揪住了头发。 方沛华穿着单薄寝衣,伸手在她身上摸来探去,几近疯魔道:“你老实告诉我,沈临佑究竟有没有要过你?” 云梨浑身战栗,她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想要挣脱她的手。 方沛华见她挣扎,右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左手直接去扯她的衣服,最后竟不知从哪掏出匕首,目露凶光道: “他不回家都是因为你们这群破鞋货,仗着有几分姿色四处勾引男人。待我把你的脸划花,看你还怎么勾引他。” 云梨见她拿出匕首,使出浑身力气推开她,接着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逃了出去。 沈府宅院阔大,除了平时出入的院落她从未去过别处,不知跑了多远,随意找了个角落藏着,所幸方沛华没有再追出来。 云梨被人又打又骂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般身心受辱到惊惧不堪的程度却还从未有过,身体受的再大伤害都不敌精神折磨的万分之一。 方沛华出来找不见她,家丁又在各处值夜,她不敢大肆声张,料想云梨也不敢多说什么,便就此作罢回了寝阁。 第11章 北溪松雪(3) 云梨一连好几日都不敢回去,有守夜的丫鬟认出她,问也没问似乎都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了,这让云梨更加惊恐。 好在那丫鬟还算心善,晚上会给她偷偷带个菜饼,嘱咐她能走赶紧走,别待在沈府。 司空涧传来王寅归顺的好消息后,沈临佑当即整装待发准备动身前往甘北郡。 云梨得知沈临佑回府,这才敢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这几日她终于清醒过来一件事,那便是只有跟在沈临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无论他人如何伤她,平心而论,沈临佑从未对她动过粗,更不曾打骂于她。 想明白这件事后,该做什么便一目了然。 她换好衣服,重新梳妆打扮,来到正院见家丁皆伏地而拜,井睿攀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一众人浩浩荡荡正往外走。 “主君!”云梨终于赶在沈临佑出门前孤注一掷地拦住了他,望着他的眼神从未这般殷切过,“云梨跟你一起走。“ 众人都有些吃惊诧异,井睿笑道:“我方才还说带人寻你,可巧你就赶来了。” 云梨不顾其他,只是目注着沈临佑,生怕他不带上自己。 沈临佑望着她沉默不言,过了半晌,云梨能看到他眼底似有一股欣悦划过,他终于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朝门外走去。 方沛华本欲出来阻止,但冷不防看到沈临佑望着云梨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她自知拦不住,便也冲上前叫道:“妾身也要随行。” 沈临佑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你素来身子不好,在家养病要紧,何况暄儿需有母亲照顾。” 说完,领着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梨从未与任何人说起那晚发生的事情,原本她与沈临佑一样,只知道方沛华是身体不好,可如今看来…… 想起那个丫鬟的神色与话语,或许沈家家仆对方沛华的精神状况也有所耳闻,只有沈临佑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呢,包办婚姻里何尝谈爱,他又常年在外,妻子究竟是怎样的冷清与寂寞,谁人能知? 望着沈临佑牵住她的那只手,云梨的心里并没有真正轻松下来,如今尚得安全无虞,来年如何却未可知。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甘北郡,王寅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接风,尊沈临佑主位。 自父兄身故后,沈临佑这一路也算顺风顺水,如今又得甘北郡,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哪怕只有这一夜也是足够。 众人觥筹交错,韦震等人很快便与守城将领熟络起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就连沈临佑也免不得多饮了几杯。 当晚,井睿送他至湢室伺候沐浴,云梨则在厢房等候。 既然已经说了跟他走的话,她与沈临佑之间,也就默认了不再仅仅只是主仆关系。 晚风入室,夹带着沈临佑身上的酒气,有些清凉微醺。 他沐浴后穿了一件薄衫中衣,外面罩了一件宽松的云雁长袍。 雁——大多一配而终,乃专情不渝的象征。 或许这刺绣里,也有当年寄托他和方沛华夫妻白首的祈愿,如今落在她眼中,是那样的不堪和刺眼。 见她站着发呆,沈临佑没有理会。 他走到榻边斜靠在迎枕上,朝她吩咐:“倒杯水来。” 解酒茶是井睿一早备好的,云梨依言倒了满杯,奉至榻边,沈临佑仰头饮尽。 “再倒一杯。” 云梨又倒了一杯过来,这次沈临佑没有喝得那样急。 看着云梨的脸庞,手中饮至一半的茶水停了下来,他递至云梨跟前,望着她问:“要喝吗?” 云梨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沈临佑微扬唇角:“你的脸这样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醉的人是你。” 云梨的脑子愈发混沌,脸颊也烧得更加厉害。 不等她去接茶盏,沈临佑已经当先搁置一旁。 他朝前微倾身子,云梨的视线中赫然出现他骨节分明的手。 她犹豫片刻,将手放了上去。 沈临佑的力道正好,云梨手心的温度还未散去,人已经被他拉至身边坐下。 她几乎是不记得如何发生的了。 沈临佑熄灭了暖阁里一半的烛火,月白色的细纱帐子缓缓垂落,暖色的光影浮动中,云梨能感受到的只有缎面衾被的温凉。 呼吸微缠中,沈临佑极少说话。 他靠近她时,只发现自己被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幽幽环绕,撩拨他的心弦,情动难捱。 云梨自始至终隐忍无言,沈临佑俯身时,她不由自主侧过头去,唇畔擦碰到一丝咸涩,沈临佑这才发现她哭了。 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痕,沈临佑贴着她的脸,温声道:“看着我。” 云梨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她不敢不听。 转过头,两人视线交缠,云梨赧然羞愧中,又滚落了一行清泪。 沈临佑凝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任何不耐。 他替她拂去泪水,俯身缓缓吻在她的唇畔,温柔至极。 “别哭。”他轻声呢喃,复又将她洁白的藕臂搭在自己身上。 贴近的同时,吻又游移在了她的红润耳畔,脖颈项间。 一阵细密酥麻的感觉缓缓滑过全身,云梨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沈临佑感受到怀中的人愈发柔软馨香的同时,也愈发的不可按捺。 烛火燃尽成花,帐中的细语缠息终于渐渐消止。 天光微亮,本该是云梨起床为他准备漱洗用具的时候。 可那个人此刻还在身后,手臂微微揽住自己,与覆在青丝下的纤纤素手十指交缠。 云梨一点一点抽回手指,她大睁着双眼,视线散漫在账外的淡青天光中。 屋内的陈设华丽陌生,被月白纱帐笼罩了一层如云似雾的不真实感。 她不知胡思乱想了许久,身体的疼痛在睡意袭来中逐渐散去,片刻后,她又再次模糊睡去。 待她再度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身后空空如也,凉寂一片,沈临佑已经离开了房间。 用罢早饭,有婆子给她端了避子汤喝,说是主君的意思。 看那人的神情,大抵是因为她命如草芥,出身低微,不配有主君的孩子。 云梨接过汤盅,指尖微凉,她也不愿意有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 · 颐朝安得三百多年,如今已然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势力攻城掠池,吞小并强,其中尤以霍、姜、韩三家鼎盛。 霍家半路截杀了欲与姜家结盟的沈家父子,自此与长玉州结下仇恨。 而今沈临佑为报父兄之仇一路南下,军队扩张迅速至极,已成了霍家主君的一块心病。 远在和阜城的霍峻嵻得知沈临佑占领了北方的大片区域后,为了扼制他的势力,派次子霍煊领兵五万前往攻打甘北郡,霍峰年知道后也激愤请命前往。 大军抵达甘北郡不足三日,霍峰年第一个要求出兵迎战,却被霍煊一口否决。 “沈临佑精兵良将奇多,他们以逸待劳,我们必不能胜,容大军暂缓片刻,我与众将领勘测地形议出良策再说。” 甘北郡内,沈临佑等人也在讨论应敌之策。 延良道:“霍煊为人冷酷无情,行事缜密,领兵打仗少有败绩,而且从不恃才自傲,如今他将勇兵雄,我们难挡其正面军势,需仔细计较良策。” 方仕然问:“听说此次霍峰年也来了?” 盛晖鸣道:“我们曾在泗水郡杀了霍筹,霍峰年定是来报丧子之仇的。” 方仕然凝思片刻,淡然笑道:“霍峰年征战数年,老谋深算,行军打仗的经验比我们加起来都多,越是如此他越不会将我们放在眼里。况且他如今一心想给儿子报仇,定会激进奋战。 而霍煊此次为主将,处处压制霍峰年一头,以他稳扎稳打的行事风格定不会同意霍峰年的进攻要求。届时两人出现矛盾,便是我们反攻的最佳时机。” 第12章 北溪松雪(4) 霍煊安营扎寨后日日与众臣研究地形,商讨政策。 甘北郡易守难攻,他绝不会打毫无准备的仗。 对霍峰年而言,沈临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凭运气得到伏家和司空氏而已,并无什么能耐。 何况他们拥兵五万,沈临佑在甘北郡的守军只有三万,岂用怕他? 一连求战多次无果后,霍峰年也发了脾气。当众对霍煊言辞不敬,更是端起了叔父的架子。 霍煊纵然恼怒,却还是顾及了几分颜面。 “如今将士皆有分工,不知叔父欲要多少人马前去攻城?” 霍峰年怒道:“你们不愿为筹儿报仇,我便一人前去,不要你麾下兵马,只要我自己的两万军马即可!” 霍煊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可不愿两万兵马跟着你去送死。” 霍峰年不依不饶:“那我只用一万兵力!” 霍煊不再拦他,道:“那就依叔父所言,予你一万兵马前去攻城,若攻不下来,只盼叔父还是消停些好。” 霍峰年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何况还是自己的小辈亲侄。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领兵前行,没想到半路竟遇见了沈临佑派来打探的斥候骑兵,大约有百十来人,一见到他们,个个都慌不择路往回跑。 霍峰年大喜,心想沈临佑麾下的将士也不过如此,于是遣人直追。 这群骑兵逃回甘北郡后便闭门不出,任霍峰年如何叫骂都不曾有一人应战。 直骂到黄昏,韦震在城墙上听见,指着他大叫:“底下的老头,你嘴里不干不净骂的什么?” 霍峰年见终于有人理他,声如洪钟道:“我说沈临佑有娘生没娘养,活该死亲爹死兄弟!” 韦震大怒,想了想忽而也反唇相讥道:“那你也活该死儿子!” 霍峰年暴跳如雷,指着他骂:“赤须贼!逞口舌之快算什么能耐,有种的下来跟我打斗!” 韦震道:“打你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糟老头子,别人都只道俺韦震欺负人。” 霍峰年继续激他:“想是沈临佑手下没什么能人异士,个个都是缩头缩尾的懦弱之辈,见到霍家也要怕上三分,连老主君都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韦震怒目撑眉:“老匹夫!你休得胡言污蔑老主君,看我不下去将你狗牙打烂!” 说着人就要冲下去,司空氏武将杨烁拦住他道:“将军莫恼,一个老将何须你亲自出马,看小将收拾了他去。” 不等韦震多言,杨烁便挑枪骑马迎了出去,两人在城外打斗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霍峰年手下将领挥刀助阵,杨烁见状,调转马头不再恋战回了郡城。 霍峰年更为狂妄:“沈临佑的将士不过如此!霍煊小儿倒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沈临佑这几日很少出门,几乎日日都在书房议事。 那夜之后,云梨也偶尔进去侍奉茶水,沈临佑从无二话。 “外面情形如何?”沈临佑问。 司空涧道:“派出去的骑兵先是佯装逃散,后又有杨烁假作不敌,霍峰年和他手下将领都看得真切,应是深信不疑。” 沈临佑点头:“若是明日霍峰年再叫骂,便都出去迎战,只败而逃,不许胜而追。” “是。” 众人离开书房后,云梨进去撤茶浇水。 沈临佑抬头看去,见她今日穿了藤萝紫绫袄,滚边绒毛衬得她一张玉颜灼若芙渠出绿波。 这段时日似乎娇养得愈发好了,不复初见时的瘦弱不堪。 杏眼藏波,裙衫的碧绿倒影在瞳眸中,似水潋滟。 沈临佑眼中柔情浮现,抓过她的手拉近身前,仔细端详了她一阵。 两人虽有肌肤之亲,可云梨还是不习惯与他对视。 沈临佑见她羞怯,不忍再捉弄,便拉着她的手抚在自己眉心,轻声道:“替我按一按。” 她从不会忤逆他,闻言乖巧上前,替他一圈一圈细细揉着。 云梨指腹圆润细嫩,沈临佑舒缓不少。 睁眼时见她正望着桌案上的纸卷发呆,忽而问她:“看得懂吗?” 云梨回过神望着他,呆呆地摇了摇头。 沈临佑便将她拉近身边,圈在怀中坐下,指着桌案上的书籍道:“这是地籍、这是地形勘测备注、这是……” “我不识字。”云梨淡淡道。 “不识字?”沈临佑重新抬头看她,似乎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云梨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也坦然回望住他,眼中颇有几分怕被他看轻的倔强。 沈临佑浅笑:“那我教你。” 云梨摇头:“我不学。” “为何?” “不想学。”她如今经常出入书房,若是被有心人指摘泄露军机,纵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她只想安稳活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临佑望着她,片刻后妥协道:“也好,那……总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才好。” 说罢不容她拒绝,摊开一张白纸,蘸墨勾勒,在上面写出了“云梨”二字。 云梨看着纸页,眼中惊喜骤现,她指着上面的字问:“这是我的名字吗?” 沈临佑眼中难掩笑意,望着她道:“是,你的名字好听,写出来也很好看。” 云梨盯着纸上的两个字,心中踊跃着喜悦澎湃。 沈临佑目视着她的侧颜,随即又蘸墨在旁边另写了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写罢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希望你不光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能记得我的名字。” 云梨望了他片刻,复又盯着那几个字,接着拿过他手中的毛笔,蘸墨依葫芦画葫芦,同样写下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大字,虽然写的章法不对,可是笔画模仿的很好。 沈临佑心中同样平添了几分喜悦,抱着她的手也不自禁收紧了些。 云梨望着他贴近的脸颊,笨拙地迎合他的吻,渐渐地,又面红耳赤起来。 檐下的琉璃灯笼随风摇曳,绚烂流光透过窗牖映入室内,填满了一室旖旎。 云梨愈发燥热,同时又很不自在,不觉将他推开了些。 沈临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怎么?” 云梨合上差点滑落的绫袄,红着脸嗫嚅:“书房重地,云梨不敢……” “不怕。”他轻笑,伸手欲要拉她,却被她灵巧躲过。 云梨拢了拢鬓发,望着窗外,犹如受惊的鸟雀。 她咬唇,还是迈不过那道坎,于是跺了跺脚埋怨:“我就是不敢。” 说完不管沈临佑是否会不高兴,转身紧紧捏着衣服跑了,走得那样快,看来是真把他当豺狼虎豹了。 沈临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失笑出声。 恰巧这时井睿进来看见,也笑说:“云梨那是怎么了,好似有饿狼在后边追她似的。” 沈临佑的笑容僵在脸上,须臾,又成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怎么了?”井睿摸不着头脑。 “饿狼”狠狠瞪他一眼,二话不说,朝他“猎物”的方向紧紧追去了。 第13章 北溪松雪(5) 霍峰年一连胜了五次,每回都是对面弃枪逃走,他不由得更是自满得意。 传信回营,只说沈临佑麾下将士不堪一击,攻城之计更不在话下。 霍煊听得随行将领也如此这般报信,便让他领兵三万前去正式攻城。 可不曾想,先前一直骁勇善战的他,这回却如何都攻不下一座小小城池。 杨烁出城迎敌,霍峰年打斗不过,连连败退。 往复几次皆败于杨烁之手,这才知道杨烁之前都是假意败走。 霍煊得知霍峰年屡战屡败损失大半兵马后恼怒异常,迎兵阵前大骂霍峰年自负轻敌。 翌日更是亲自迎敌,在城外杀退甘北郡守军,杨烁不敌,负伤退走,霍煊继而在城外叫骂。 韦震嘴笨,最不甘别人逞口舌之能欺负他,于是拍马出城迎敌,与霍煊大战数十回合,霍煊不敌,弃甲逃走,退三十里安营扎寨。 霍峰年这时才头脑冷静下来,劝霍煊退守离新乡再做打算。 霍煊火冒三丈,若不是他执意枉顾时机应战,他们何须被动至攻城不成反被攻? 如今看来,沈临佑虽然兵马人数不如他们多,但是个个骁勇善战,精兵良臣辅佐身侧,羽翼只怕就要丰满。 况且甘北郡粮草储备丰盛,耗是肯定耗不过他们。 谋士康桓献计:“韦震易怒,最是好激,可使人在城外日夜叫骂,引他出来再埋伏包围,沈临佑失了韦震便如失了左膀右臂,届时攻下甘北郡就易如反掌。” 霍峰年道:“韦震武艺高强,倘若擒不得又当如何?” 康桓道:“沈临佑已下了重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敌,只要他走出那座城门,便会背上违抗军令的罪名,有司空氏的人马在,届时沈临佑包庇不得,定会责罚于他。无论是哪种结果,于我们都大有益处。” 霍煊采纳了康桓的计策,日夜使人在城外叫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沈临佑知道韦震的脾气,一早就下过军令不许任何人、尤其是他出城迎敌,只叫等待时机。 谁知韦震还是没忍住出城迎敌,叫骂的将士一看他出来便佯装要逃。 韦震平白受了许多辱骂,此刻既已出城哪容得他跑,引兵追赶,势要将他脑袋削掉才可解气。 追出城外十余里,韦震见两面高山巍峨,灌木丛生,暗叫不好急急引马回城。 不料两边早有埋伏,霍煊等人领兵冲将出来,喊打喊杀声震破天际。 韦震边逃边斗,损失了上百人马才堪堪跑回城中。 沈临佑大发雷霆,当着文武的面举鞭就打。 众人忙拦住道:“主君息怒,眼下正值用人之际,韦将军护主心切才违抗军令,还请主君从轻发落!” 沈临佑怒道:“再三交代不得出城,士兵皆懂军令如山,何况将军乎?” 仍旧将他军法处置,背受二十刑鞭。 霍煊等人得知韦震被罚,个个暗喜,如今韦震负罪养伤,沈临佑少了一员猛将,他们攻城就会容易得多。 于是等到月黑风高夜,霍煊亲领精兵良将又来攻城。 谁知沈临佑早做准备,霍煊试了几次都难以攻上,忽而又见城内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不是韦震又是谁? 只见韦震举着斧钺吼叫:“没想到吧,爷爷的刑鞭还欠着!” 说罢便骑马奔来捉霍煊。 霍煊吓得魂飞魄散,回马便跑。 这时又有杨烁、郁海等人领兵从侧方杀来,霍兵四下军心涣散,顷刻便被冲垮。 直将他们追到三十里外,霍煊等人丢盔弃甲连夜奔逃,韦震等人缴获良马物资无数才收兵回城。 霍煊与霍峰年等人逃到随世县,明白过来他们早已中计,后面只不过是一步一步走进了沈临佑设下的圈套而已。 如今损耗军马物资无数,军心涣散,大势已去,更无法与之抗衡。 康桓连夜修书递与霍峻嵻指示求援,众人至此安营扎寨暂得残喘,没想到半夜又听帐外传来厮杀喊声。 霍峰年大惊失色:“沈临佑怎会追出二百余里?” 康桓道:“他遣兵连夜追到这里只为斩断我们的后路赶尽杀绝,可知随世县毗邻何地?那可是离新乡,乃沈氏父兄葬身之地!” 话毕不觉潸然泪下,恐此地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霍军毫无防备,面对沈临佑的铁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韦震率兵砍瓜切菜般收拾完霍军,一斧子斩下了霍煊的头颅,又扬声叫喊:“霍峰年老贼呢!” 有人指向东面答:“霍峰年带人从山后逃了!” 韦震欲要去追,杨烁将他拦住:“二百余里已是极限,此刻人马俱疲,不可再追。” 韦震收了斧子,想起沈老主君父子两个被绑缚在刑架的无头惨状,啐了口唾沫道:“只杀得霍煊一个,还不够报仇解恨!” 众人引兵回城,沈临佑见霍煊被斩,大喜赐赏。 韦震演了出苦肉计,并未真正受刑,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做给霍煊等人看的戏。 若没有霍峰年的轻敌,只怕战事并不会结束的这样快。 霍家主君霍峻嵻得知大军在甘北郡大败,儿子霍煊身首异处后悲愤交加。 霍峰年连夜逃回绥石城,霍峻嵻震怒之下,活捉胞弟霍峰年斩首示众。 霍峰年次子霍彬见父兄皆因霍峻嵻而死,便叛出霍家,星夜领兵投往韩家。 霍峻嵻彼时一直在和阜城外与姜家兵马僵持不下,此时没了二儿子,侄子霍彬叛逃,急火攻心之下一气病倒。 姜家得知消息后趁势一鼓作气反攻冲杀,霍峻嵻不得已急急退兵。 原本就要拿下的和阜城直接成为遥不可及的梦,下次再起兵进攻还不知要等到哪年。 霍峻嵻只觉前功尽弃再无支撑,很快就病入膏肓。 长子霍炀一时半会也打不下平川府,听闻父亲病重后,只好退兵回到绥石城。 临终前,霍峻嵻叫过长子霍炀嘱咐:“对付姜家不可激进,姜家屹立百年,难以顷刻瓦解,需徐徐图之。 此世上你只需格外小心两个人,一个是沈临佑,一个是韩星年。 尤其是沈临佑,短短一年便拥兵十万,哪怕仅凭运气也非常人所能匹敌,你定要趁他羽翼丰满之前速而杀之。” 霍炀双眼通红,跪在榻边低头称是。 霍峻嵻咳嗽半晌,喉间舔到一丝血气,仍是强撑着继续道: “若有可能,需尽力寻访辞风的下落,此人计谋才智冠绝天下,若能得他相助,大半山河便可尽归囊中。若不能为己所用,也只能趁早杀之。” 嘱咐完这些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直喷的锦被衣帛尽是鲜血。 他颤抖着手,望着儿子艰难吐气:“仇……恨……不足挂齿,天下……!” “父亲——”霍炀一声凄厉惨叫,只见霍峻嵻大睁双眼,已咽气身亡。 世间后言:纵横朝野过半百,如今不过丧子人。一生叱咤风云涌,江山终是无缘他。 第14章 北溪松雪(6) 沈临佑斩杀霍煊,守得甘北郡,众人已在滔滔不绝设想接下来该往哪里大展宏图。 可沈临佑只叫他们暂时留守甘北郡,自己则带着云梨与井睿、盛晖鸣并一队护卫军前往不远处的兰襄川。 司空涧不解:“主君这是何意?” 方仕然浅笑:“他这是坐不住去找辞风先生了。” “辞风先生?”司空涧恍然大悟,“可是那个海外探赜索隐,归乡钩深致远的踔绝之能人士?” 方仕然点头笑答:“正是他。” 司空涧抚掌大笑:“奇哉妙哉,不知辞风先生竟也与我们主君颇有渊源。” 方仕然道:“辞风先生与主君相识多年,当初他留信作别,一晃就是三年,曾说会有音讯传来,可三年里主君从未收到任何书信,是以才有三问辞风先生之事。” 司空涧问:“那主君此行兰襄川可是因为得到辞风先生的消息?” 方仕然摇头浅笑,“在下也不知。” 云梨跟着沈临佑颠簸两日来到兰襄川,一路行来,但见山中风光旖旎,春和景明。 想起上次在白丘山的遭遇,她不免心有余悸,沈临佑见她神情不对,问她:“怎么了?” 云梨瑟缩着问:“这山中可有吃人的野物?” 沈临佑不禁失声而笑,抓过她的手放在掌心,缓声道:“有我在,这次绝不让你离开我半里之外。” 自云梨想通追随他后,这段时日以来,沈临佑对她是温和耐心,体贴柔情,脾气好的出奇。 可想起他对伏欢颖和方沛华的态度,云梨又觉得这些温柔恐怕也只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她留在沈临佑身边只为活命,没有权利思慕其他,也从不奢求无畏痴妄。 行至山脚,沈临佑舍了马车,带着云梨徒步上山。 几人来到一座石木小筑前,这里柴扉半掩,舍门紧闭,院内杂草丛生,只一株梨树开得正好。 沈临佑当先推门进了屋舍,见里面四时用具,锅灶凳椅,尽皆齐全,一应摆放皆如当年。 只是落尘几许,阳光倾洒也难掩其灰,看样子辞风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沈临佑出了屋子,正见云梨盯着院中的梨树展颜微笑,那笑容发自内心,和煦如风。 偶然瞥见她眼神里的光,沈临佑的心却像是被揪了起来。 那种眼神,他只在俘虏的眼里看到过,那是对自由的欣喜与渴望。 对云梨来说,这里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家园,独避风雨,安于世外。 原来这么美好的地方离罗河县如此之近,若是当初直接来到这里,哪里还会有后面种种? 沈临佑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他走到云梨跟前,轻曲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一字字道:“你是我的,我在哪你便在哪,明白吗?” 云梨对上他的双眸,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方才涌现的喜悦也消逝不见。 她朱唇轻启,缓缓道:“明白了。” 回到甘北郡已是入夜时分,一众人行至府门,听见里面笙歌轻乐,似有宴饮。 韦震出来看见众人,笑迎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儿郁海去巡军,谁知截获了一批运往绥石城的供饷,佳酿珍馐,金玉美人,简直应有尽有。 我说你们今儿个回来,郡守便亲自设宴,咱们不日就要离开,趁这个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沈临佑问:“何人的供饷?” “汀兰州知府的。” “许华年?”盛晖鸣道:“这个糊涂蛋,难不成还不知道霍峻嵻已死的消息?” 韦震一拍大腿:“可不是吗!蠢驴一个,郁海将他们的供饷尽数扣下,留了一个活口回去报信,估计这会许华年在汀兰州要吓得几天睡不着觉了。” 众人大笑,沈临佑也扬起唇角:“这事办得漂亮,该行赏。既有宴,也不该辜负王郡守的一番心意。” 韦震边走边问:“赏郁海个什么好呢?” 盛晖鸣在旁边出馊主意:“他那样个知足常乐的性子,问什么都说不缺,我看啊,倒是缺个美妾!” 韦震跟着附和:“我看行,有几个美人很是出挑,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吹拉弹唱简直样样精通。” 盛晖鸣听不下去:“你会欣赏个屁,还吹拉弹唱,那叫精于音律、能歌善舞。” “是是是,不过啊,再好看,也及不上云梨的千分之一不是,还是咱们主君最有福气。” 说到兴头上,他和盛晖鸣勾肩搭背,直接就急不可耐找王寅去了。 沈临佑回头看着云梨:“我去换身衣服,你我一同赴宴。” 云梨秀眉微蹙,并未应答。 “怎么?”沈临佑看着她:“不想去?” 云梨点头。 “随你。” 撂下这句话,他带着井睿先行回了院落。 等云梨回去时,院内烛光零星几盏,沈临佑已经带着井睿离开了。 她洗漱换了衣裳,这时有小厮端了食盒进来,说是主君的意思,宴席都是现成,也不必让小厨房起灶了。 一桌的珍馐佳肴,许多菜甚至是她见所未见的。便是罗河县里最大的酒楼,也没有这样的菜式。 拾起双箸正要动筷,外面井睿一身酒气跑了进来,“云梨,今儿外面可热闹了,你真不出去吗?” 云梨摇头:“席上伺候的人多,我去了反而碍事。” “怎会,韦震他们几人闹开了,给主君灌了不少酒,正要你拿解酒丸去呢。” 听了这话,云梨不好再拒绝,起身去橱柜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在井睿的催促下同他去了前厅。 红绡帐,金燕舞。管弦丝竹,声声入耳。 云梨还在犹豫,便见一众人簇拥着沈临佑走了出来。 王寅还在其身后进言:“……某早已为主君留了一位绝色佳人,只待主君点头便送至院中。” 韦震一张脸喝得通红,闻言不悦道:“你这厮,方才在席间猛夸场上的美人,如今出来又说给主君留了个,在哪?我倒要看看多美。” 话毕,便见一名覆着面纱的曼妙女子走近,朝沈临佑的方向盈盈一拜。 王寅指着她:“夏娘子,此间没有外人,可摘下面纱,容吾等一睹芳容。” 闻言,夏娘子缓缓抬手,素指勾过璎珞,将覆在面上的薄纱摘了下来。 果真是清逸脱俗,美目盼兮。 众人方觉宴席上的美人都是庸脂俗粉,瞬间感到不值一提了,一个个直勾勾看着,话都忘了说。 沈临佑的视线在那女子面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后回头,正巧看见井睿和云梨站在人群之外。 他几乎不做犹豫,朝她的方向伸出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云梨低头朝他走去。 因晚间沐浴过,云梨此时只挽了单髻,穿一身月白长衫,无任何坠饰。 清风微凉,拂起她的碎发,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云鬓香腮,更胜似雪。 沈临佑抓住她的手,两人贴得极近,只听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郡守好意吾已心领,只是今日在下饮酒过多有些不适,此等福泽让给旁人罢。” 说罢揽过云梨的肩膀,同她一道回了院落。 扶他上了榻,云梨从小瓷瓶中倒出一粒解酒丸,又将水递给他。 “我有这样醉?”他问。 云梨一脸茫然。 沈临佑轻笑,接过她手中的药丸,和水吞服,又将杯盏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还要水吗?” 沈临佑摇头,拉过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静静抱着。 软烟罗帐,清香浮动。 他对待她还是那样温柔,可云梨仍旧不敢与他对视。 沈临佑拂开云梨的碎发,抚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在我身边不必担惊受怕,你不是俘虏,而是我的枕边人。我不会伤你,此生都不会。” 片刻的犹豫后,云梨终于转过头。 她回望住沈临佑的眼睛,还未语,泪先滑落。 沈临佑替她擦拭泪水,耐心依旧。 “那些苦都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会护着你。” 云梨垂下眼眸,随后主动搂住他的脖颈,沈临佑贴近身畔,她微微侧脸,冰凉的湿意过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颊边。 她能明显感觉到沈临佑身子微僵,胀痛袭来,云梨微微蹙眉。 沈临佑却笑得愈发明朗温柔,他托起云梨,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视她如珍宝,爱怜藏兮。 第15章 北溪松雪(7) 翌日晨起,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株梨树,满树洁白,朵朵雪浪。 云梨披衣走近,手掌摩挲枝干,指尖轻抚黄蕊,花瓣柔软似晶莹薄玉,偶有风过,吹的那一树梨花如云飘絮,卷香浮沉。 沈临佑走至她身后,同样望着满树的如雪碎玉,神态平和,全然没有往日的冷峻淡漠。 云梨回头,唇角忍不住勾起弧度。 沈临佑看到她的笑颜,眉心舒展,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此间,言语皆成多余。 至夜,沈临佑与众人仍在书房议事,云梨烹茶侍奉一旁。 文臣轻声细语,武将慷慨激昂,云梨早已习惯。 正昏昏欲睡时,屋外走进一个小厮禀报:“长玉州传信,夫人病重难愈,请主君速速归家盼见最后一面。”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讨论的声音,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烹茶的炉子还在汩汩冒着热气。 众人皆小心翼翼观察沈临佑的神色,只见他沉默良久,起身道:“备行李坐骑,井睿、盛晖鸣与我同去,其余人等留守甘北郡,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擅动。” 沈临佑此次简装出行,云梨也没什么可额外收拾的,不出片刻便整理好了随身行囊。 沈临佑进来看见,按住她的手道:“这次你留在甘北郡,不用随我回去。” 云梨抬头看他,难以辨别他的情绪,于是乖巧点头:“云梨等主君回来。” 沈临佑手指轻点在她鼻尖,欣慰道:“懂事了。” 行装坐骑备好后,沈临佑几乎是没有任何耽搁,星夜便赶往长玉州。 走到距家六百里的桐兴庄时,家丁再次来信,方沛华已病逝了。 回到沈府,里面已装扮好灵堂所需的一切。 家丁递上白色麻衣,沈临佑没有去接,他径直走入后堂,亲属都已哭作一团,见他进来又都噤了声抹着眼泪。 沈临佑默然跪在蒲团上,接过纸钱放入火盆一张张烧着。 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过日子的一种方式,从父兄到他,都避不开包办婚姻的路,为了家族为了前程,昧着真心妥协。 方沛华亦然如此。 所以,他敬她护她,哪怕是包办婚姻,他们也曾有过相敬如宾的感情。 留在沈府送完丧,他又要离开长玉州回到甘北郡。 临行前,一向畏惧他的儿子抱着他的腿哭喊要爹,不让他走。 沈皓暄如今年龄太小,跟着他只能吃苦受难,沈临佑嘱咐家眷好好照顾幼子后,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早前已与方仕然等人拟定了占领三杭城继而进攻绥石城的计划,如今为了节省时间,一早便传信让韦震与方仕然带着大军先行前往三杭城,他则与井睿、盛晖鸣等人直接抄近路赶去。 前往三杭城的路上众人套了四五辆马车,云梨原本还有些不敢独自坐在车上。 方仕然笑道:“姑娘如今跟着主君,也算是金枝玉叶,哪能不顾身子与军同行,若是主君回来知晓,倒是我们造次了。” 云梨一味顺从惯了,见方先生都这么说,只好作罢。 马车不似贵族之家那般豪华,但也阔大自在,用来行军赶路绰绰有余。 随军走了大约有三日,夜里大军在距三杭城二十里外的山庄安营扎寨。 这里没有归属,城内只有府衙管事,几乎是唾手可得,只等沈临佑来了下令便收入囊中。 夜间,马车停在营帐后面靠近山峦的地段,安全无虞。 云梨不曾与众人歇在营帐内,而是单独在马车内铺了厚毯入眠。 睡至半夜,忽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响。 云梨猛然惊醒,掀开车帘,看见众人手执火把,与外面闯进的军马杀在一起。 兵器交越震耳发聩,两座营帐被点燃,冲天火光映照的营地亮如白昼。 刀光血影,厮杀满地,空气中弥漫的皆是冲人脑髓的腥气。 云梨吓得六神无主,身边也没个能防身的东西,可若一直待在马车上,早晚会被人发现,与其被烧死倒不如豁出去一条生路。 她趁乱下了马车,刚跑出两步便见一支敌军往她这里奔来。 此地无处躲避,云梨便翻身滚进了马车底部,待那群人跑过她继而爬了出来,身上已是滚满泥浆。 前去找方仕然等人的营帐时,半路被两个将士看见,举刀便向她追来。 云梨吓得转身就跑,那两人不过数步就追了上来,揪过她的后脖领举刀要杀,另一人忙道:“怎么是个女的?” 举刀的人闻言一愣,将云梨转了个面提到眼前,惊笑道:“真是个女的,还是个漂亮女人!” 那人打量道:“这女子尚有几分姿色,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举刀的人说:“军营里能有什么女人?长得再好不也是营妓?且把她藏住,待事后我们也好快活享受。” 另一人望着云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两人将她拉到营地外面的山上绑缚妥当,又在她口中塞了个臭汗巾。 临走前那人还忍不住在云梨身上胡乱摸了一把,只觉浑身酥软,身下就要按捺不住。 举刀的人看见一脚将他踹到旁边:“事后有你享乐,再不回去就是逃兵处置,小心没命享受!” 众将虽已设防,但霍炀此次有备而来,冲杀迅速。 韦震不敢耽误,先是领一队铁骑将方仕然、延良等人护送到三杭城外,又与郁海、杨烁等人重又领兵将这群偷袭军队杀了个片甲不留,继而又活捉首领将士十余人。 沈临佑到了三杭城才知被霍炀偷袭的事,此刻脸色铁青坐在上首,听参军报告伤亡情况。 “据悉霍炀原本是要前往甘北郡,半路探子得到三杭城知府传来我军在此驻扎的消息,这才折返偷袭。” “损失了多少人马?”沈临佑的声音阴冷至极。 参军不敢抬头,依言答道:“损失粮草一半,军马三千。” “知府人呢?” 韦震道:“已被拿下,听凭主君发落。” 沈临佑没有丝毫犹豫:“杀!” 回身见韦震面色不对,问:“还有何事?速报。” 韦震踯躅了阵,上前道:“属下还抓住十来个霍家将士。” 沈临佑神色森然,冷声道:“留之无用,斩。” 韦震望了眼方仕然,后者会意,上前缓声道:“其中两人是从后山下来时抓住的,听说藏了个女人在山上。” 沈临佑闻言,脸色骤变:“云梨呢?” “司空公子已领人去找了。” 沈临佑勃然大怒,但他又不可能将此事怪罪在同袍身上。 他浑身戾气冲出门外,只有井睿大着胆子拦住了他:“主君莫急,我这便加派人手亲自找寻。” 方仕然也拦道:“眼下虽得了三杭城,可霍炀仍在城外虎视眈眈,主君需拿个主意才好!” 沈临佑隐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发响,缓了许久,他才默然走回了屋内。 晚间井睿回报:“司空公子找到后山,只看到撕碎的布条,并不见人。” 说完哆嗦着抬头,只见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情。 沈临佑冷声吩咐:“叫盛晖鸣去审,便是打落他们满口碎牙也要问出东西。” “是。” 城外霍炀接连叫战,到了第三日沈临佑亲自迎战打探对方实力,领兵杀退对方两万人马,己方却也损失惨重。 霍炀身后补给迅速,可于沈临佑而言,三杭城四周孤立无援,绝不是死守的地方。 方仕然知道沈临佑为何不肯撤兵,耗了七日,他终是忍不住上谏: “儿女私情事小,江山宏图事大。主君万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女人而在此损耗,待霍炀人马聚齐,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临佑眼中寒芒毕现,盯着他问:“在你眼中,我可是为了一己之私枉顾众将性命的人?” 方仕然冷汗淋漓,答道:“不是。” 沈临佑仍旧紧盯着他,“那这便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口中听到此话,再无下次。” 霍炀舍近求远来此,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置沈临佑于死地,可他没想到沈临佑真的会避其锋芒,弃城逃走。 司空涧领兵出城相迎时,霍炀也正亲自压阵,老远看见对面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穿梭军中,如白龙游健。 “那是何人?”他问。 副将贾腾道:“此人乃司空升长子司空涧,远近闻名的神童,聪慧过人,听说剑术极好,不可轻敌。” 霍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我更该好好讨教讨教。” 沈临佑等人在司空涧的掩护下带兵逃回甘北郡,可这里城小粮少,也不能久留。 待司空涧星夜赶来汇合后,众人便又启程来到宁州港,只待养精蓄锐,重整旗鼓后再做打算。 第16章 浮云别后(1) 一年后。 宁州港内星野空明,寂雪无声。 井睿在屋外照常守夜,正打着哈欠,见陈娴踏着雪色端了汤盅过来,便迎上前打着招呼:“娴姐。” 陈娴看见里面烛火昼亮,问:“主君还未歇下?” 井睿摇头:“都在灯下熬了好几个晚上了,谷梁氏各个部落都不是省油的灯,主君现下是无计可施了。” 当年沈临佑重回宁州港,南下目标只能搁浅。 方仕然建议他先暂缓从前计划,将目光放至以北地区的谷梁氏。 谷梁氏虽地处偏远,地广人稀,但族群个个骁勇善战,不得不防。 只有一举拿下谷梁氏,北方才算是真正的无后顾之忧。 谁知谷梁氏空前团结,这一年里,沈临佑软硬兼施就是不能逐一击破。 陈娴走进室内,将汤盅放至他身前的桌案上,俯身道:“主君,喝完参汤,歇会再看。” 沈临佑双眼都熬红了,此时冷不防看见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神也变得炽热,可他忽而又望见院外的一树梨白,眼中的炽热如遇冬霜,渐渐地冷却下来。 陈娴装作不懂,将他手中的书册放至一旁,掀开盖子,银匙在汤中搅动几番,吹散了热气递与沈临佑,“可要我喂?” 沈临佑回过神望着她淡笑:“这几日冷落你了?” 陈娴脸微红,眼波流转,柔情尽现,“再忙也得顾着自个儿,我先走了。” 沈临佑放下汤盅叫住她:“今日不必回去了,就在府里过夜。” 这是他第一次留她在这里过夜。 陈娴双肩微颤,低头应是。 每个清晨,陈娴都如常起的比沈临佑早。 这日是她留在府里的第一天,起床后便替他额外准备了漱洗用具,沈临佑起来看见,神色黯淡,表情有些不好。 井睿进来瞧见,忙接过她手中的漱洗用具笑道:“这些都是属下的活,不劳娴姐费心,主君爱吃你做的米糕,您先去厨房瞧瞧。” 陈娴不明所以,但她是桂音楼昔日的头牌清倌,哪怕再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总算也知道这是井睿在给她台阶下,于是她又看了眼沈临佑,方行礼告退。 井睿伺候他漱洗,边道:“方先生在外求见。” 沈临佑摇头:“这半年来,日夜想了无数良策皆无计可施,谷梁氏地处偏远,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加入纷争,劝不动就罢了。我已做了所有该做的,方先生心中有数。” 井睿还待要说,沈临佑道:“明日就要启程南下,今日我想一个人静静。” 井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梨树,当下不敢多言,只好应声退下。 · 西南有一小镇,名曰松吴镇,北毗焦冶郡,南临平川府,夹在两个郡城之间,人们在此耕作劳息,往来贸易,竟也形成了独有的欣荣之象。 老酒馆内,店家忙得脚不沾地,一鹤发童颜的老者杖上悬着酒壶,此刻站在店内还不肯走。 店主梁池出来看见,无奈道:“澄老,果真没酒了,若还想喝,也得等梨娘将酒酿出来才行。” 澄老道:“我知道你没酒,我来问梨娘讨个酿酒的方。” 梁池赔笑:“您这不是断我财路吗?” 澄老高挑眉峰:“我管梨娘要酒方干你何事?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圈着她,还不许她到别处做工?” 梁池吵不赢他,更不敢跟他动怒。 云梨这时出来,看见澄老笑道:“澄老今儿怎么有空出来?” 澄老看着她笑眯眯道:“今儿山上没雪,我便下来走走。” 说来也怪,单论他们这个地理位置,常年也不曾下雪,可澄老居住的山崖却偏偏连年飞雪不断,每逢冬季,雪厚寸步难行。 好在松吴镇连年风调雨顺,也无战事灾祸。 镇上的人挂念着山上独居的澄老,每年冬天,隔上七日便有人自发上山给澄老送衣被食物。 家有富余,自然不能单苦一人。 镇上百姓淳朴良善,给澄老送东西也成了每年不变的传统。 云梨所住的地方与澄老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上,此时她活计做完,拿过一旁的披衣搭在身上,对澄老道:“正巧我下工,便与澄老一路吧。” 梁池想额外嘱咐云梨两句,但见澄老在一旁对他吹胡子瞪眼,便也只好苦笑作罢。 街上灯火通明,只有两旁商铺林立,天寒地冻的也没几个人出来摆摊。 云梨挎着竹篮,一面走一面跟澄老闲聊:“您老腿脚不便,需要什么告诉我们一声也就送上去了,何必又亲自跑来?” 澄老搓着手笑道:“我下山做什么,梨娘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将那酒方告诉我罢!” 云梨双颊微红,笑道:“不是云梨不肯说,而是……” “而是什么?”澄老吹着胡子道:“你要是怕梁掌柜,我这便与他再说理去!” 云梨忙拉住他,苦笑道:“不怕澄老笑话,云梨……不识字,所以并不是云梨不肯说,而是我有心无力。” 澄老一拍大腿:“这有何难?你说我写便是。” 说着就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杆细毫笔来,放在口中嘬了两下,欢喜雀跃道:“你说吧,我写!” 云梨掩嘴而笑,便不再拘泥,一字字道来,她说一句,澄老便跟着写一句,“梨花、入冬草、伏鸢花……” “伏鸢花是什么?” “就是一种红白相间的野花,花蕊为红,瓣如薄翅。” “哦哦,那继续,还有什么?” “雪后山泉、霜絮皮……” “双叙皮又是什么?” “这个……就是入冬后的梨树上起的第一层霜皮。” “哦——哪个絮?” “呃……” “没事,我回去翻找古籍,你继续。” “最后便是柏灵花。” “百灵花又是什么?哪个百哪个灵?” 见云梨又涨红了脸,澄老无计可施,丢了毫笔道:“哎哟我的好梨娘啊,不学文化可使不得,等来年雪化,我亲自教你认字。” 想起从前不肯学认字是因为处境特殊,如今没了那份压迫,为何不学? 于是云梨笑应道:“那便与澄老说好了,您可别嫌徒弟笨。” “不嫌不嫌,我还指着你认好字将那酒方写予我呢。明日我先托人将字帖带给你,你春节在家,无事便翻来看看,来年也学得快些。” 云梨乖巧应下,走到小筑前,云梨忙道:“澄老慢走,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跑进小院,将备的新年酒拿了一坛送予澄老。 “这是新启的一批梨花白,只有三坛,澄老回去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好喝,便当做云梨赠予先生的束修了。” 澄老仅凭嗅觉便知是好酒,接过酒坛笑眯眯地去了,这一趟也算是没白下山。 第17章 浮云别后(2) 临近年关,小镇行人更少。年三十那晚,云梨还在老酒馆尝酒记味。 梁池路过时看见屋内有灯,跑进来道:“去你小筑不见你,寻了半晌皆无踪迹,原来竟跑到店里了,大年三十也不歇着?” 云梨道:“梁叔寻我何事?” 梁池道:“年三十找你还有什么事,当然是吃饭呀。” 说罢将她拉出店门,一边锁着铺面一边道:“你婶子叨咕你半天了,说你人不来,礼也不来。” “哎呀!”云梨急道:“都是我不好,我这便再去准备。” 梁池忙将她拉回来,笑道:“我拿话唬你呢,不这么说你能甘心出来?你婶子盼你过去都来不及,礼不礼的有什么要紧。” 话虽这么说着,临近家门时,云梨还是进去搬了坛酒,出门时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但她这会着急,来不及细看就匆匆跟着梁池走了。 梁婶正在厨房忙活,见云梨进来忙擦了手迎出去,“中午不见你来,还埋怨了你梁叔一通。” 云梨将酒递与梁婶:“本该是你们一家团圆,凑上我只怕不便。这是我今年新启的酒,送给你们尝尝鲜。” 梁婶道:“怎的说起这些见外的话?你只身在外,不在梁婶这里团圆却到哪里团圆?” 说着将她拉进屋里,拢火烹茶,自己又去忙活。 云梨鲜少做客,左右不自在。便还是跟到厨房,站在一旁笑道:“梁婶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梁婶抽空看了她一眼,见她瑟缩着站在门口,心中一暖,也不忍再拒绝,叫过她道:“案板上有些洗好的菜,你帮忙切好,小心刀刃,锋利着呢。” “好!”云梨笑应着挽起袖子忙活。 梁婶回头,见她低垂着脑袋,做事认真的样子难免又惹她心疼起来。 想起当初她衣衫褴褛逃难至此,双亲身故,无依无靠,全凭着好手艺才在此处落稳脚跟。 逢年过节只能看着家家户户团圆笑闹,她的小筑却一直是冷冷清清。 早前邀过她几次,但每次都被她躲开。云梨心地善良,不愿给人添麻烦又不愿让人难做。 是以今年春节,梁婶赶着梁池出门,定要他找到云梨回来一起过节才行。 两人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听见外面又有动静,原来是梁婶的两个儿子携妻带子回来了,院中热闹一团。 云梨透过厨房的窗棂看着,心里暖融一片,但随后又升腾起巨大的落差。 这种落差在她离开梁婶家后愈发难受,梁婶原要留她守岁,可云梨已经有了一次团年,再不能打扰他们阖家守岁,于是只能提前偷偷离开。 街上爆竹噼里啪啦乱响,偶有调皮捣蛋的孩童将炮竹扔到她面前故意吓唬,她也不恼,只是面带无奈微笑走过。 回到自己的小筑,里面一团漆黑。 云梨掏出火折子,正要开门,却不知绊倒什么东西,软绵绵又硬坨坨,似是什么庞然大物。 云梨对白丘山的黑熊心有余悸,虽然她在这住了一年从未见过山上有任何吃人的野物,可她毕竟一个人住在山脚,不由得她不害怕。 手忙脚乱地点起灯笼,赫然看见后院的篱笆破了一个大洞,再一看门口,竟是一个大活人倒在那里。 云梨拿脚踢了踢他,见他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 这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身上又是血又是泥土碎块,不知他遭遇了什么才从山上滚落下来,竟砸坏了她的篱笆冲进院中。 云梨心疼她的篱笆,但对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又不能见死不救,见他气息还算平稳,只好又出去寻郎中看能不能医治。 · 谷祈安醒来已是早上,清晨薄雾还未消散,院内麻雀正在争相觅食,庭中一株梨树含苞待放,远处鸡鸣犬吠遥相可闻。 收回视线,见屋内的木桌旁背对他趴着一个女子,似乎是外面的鸡鸣吵到她,也或许是一夜趴在桌子上不曾好眠,只见她弓着后背换了个姿势,将脸扭到了谷祈安这边。 那是一张皮肤白皙的脸,半边脸颊因睡得太久而有些压痕,此刻趴着的那边被挤压起来,樱唇轻展,倒显得颇为圆润可爱。 谷祈安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现在的处境,他气得给自己拍了一巴掌,衣冠禽兽! 许是他的动静太大,云梨惊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水润清明,看着他的时候又充满了警惕防备。 “你什么时候醒的?” 谷祈安老实道:“醒来没多久。” 看到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对云梨道:“多谢姑娘搭救之恩,呃……这衣服?” 云梨红了红脸,“你的衣服都破损了,伤是郎中医治的,衣服也是他与药童帮忙换的。” 谷祈安见她脸红,耳朵也是一热,忙作揖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我……我身上有银子,我将医药费给你。” 说罢忙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忽而想起云梨说过他换了衣服,他抬头看她:“银子在旧衣服里面。” 云梨便将脏衣服递给他,谷祈安翻找出一锭银子来,云梨摇摇头:“医药费和修篱笆都用不了这么多。” 谷祈安嘿嘿一笑:“那……便当做住宿费吧。” 云梨站起身指着他:“你还要住在这里?” 谷祈安眼巴巴望着她:“那我去哪住?” “你……你能走路了就去镇上的客栈住吧,过年他们也开店迎客的。” 谷祈安当然不愿意走,可他又不能死皮赖脸不走。 片刻之后,连人带衣服就被云梨请出了院子,临走前还给他捎了根木棍当拐杖用。 谷祈安瞠目结舌,救归救,住归住,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云梨见他走了,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见屋子后面毁坏破损的篱笆,又有些伤脑筋,看来只能等春节过后再寻人帮忙了。 午膳时分,云梨自己备了点小菜,好歹是大年初一,再冷清也终究要好好过。 菜刚端上桌,就听有人扣响柴扉,云梨出去一看,竟是谷祈安又回来了。 她咬了咬唇,语气隐有薄怒:“你怎么又回来了?” 谷祈安撇着嘴:“镇上的客栈我全跑遍了,一家空房都没有。” 云梨见他面上憔悴,想到他身子还未痊愈,正在挣扎间,谷祈安又可怜巴巴道:“他们连柴房也不给我睡。” 云梨彻底无奈,打开柴扉道:“进来吧。” 谷祈安丝毫不掩喜悦:“云姑娘果然人美心善,多谢!” “你从何处知道我的名讳?” “我在客栈伙计那打听到的。” 云梨望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话头往屋里走去,却听他在身后笑得爽朗:“在下名唤谷祈安。” “谁要问你。”云梨小声嘟囔着,进厨房重新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上。 谷祈安看了看食案,不禁撅起嘴道:“大年初一就吃这啊?” 云梨没好气看他一眼,鼓着腮帮并不答话,谷祈安怕自己又被她赶出去,忙道:“我也爱吃这个……这个……青菜和豆子!” 这回云梨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将最后一坛梨花白启开,斟满酒壶端了进来。 谷祈安道:“好酒好酒,老远就闻见香味。” 他喝了满杯,不禁赞不绝口:“此酒可有名字?” “梨花白。” 谷祈安看了看她,又望了眼院内,满心满眼皆是欣喜,“好酒、好名字。” 第18章 浮云别后(3) 如今正值春节,沈临佑等人路经甘北郡时,决定在此稍作休息。 来年他们还有不少硬仗要打,趁有机会先让士兵将领们过个平安年。 陈娴常伴沈临佑左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自从南下,沈临佑便很少召见她,哪怕召见她也能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 在她身上,他索取的仅仅是身体的宣泄,他的心、他的思绪都不在她这里。 逢场作戏的人多了,可她从不会感到寂寞,如今明明就在他的身边,可她仍旧感到孤寂形单。 尤其到了甘北郡的这些天,闲暇时他常常盯着院中的梨树默立良久,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春节期间不议军事,沈临佑夜里饮酒,白日就站在院中,任雪落满肩头发梢也一动不动。 陈娴实在忍不住,有一日拉过井睿问:“我记得宁州港的府邸里有许多梨树,原以为是前人种植的,来到甘北郡后发现这里也有一棵,明明跟周遭环境都不匹配,一看就是后来移植栽种的,到底有什么缘故?” 井睿摇头,嘘声道:“说不得,你以后别再提了。” 陈娴道:“听说主君在三杭城几次三番遣兵寻人,可是为了找一个女子?” 井睿脸色变得不好,“娴姐,有的话该问我当答,有的话不该问千万别问,你是聪明人,别自讨苦吃。” · 谷祈安原本伤的也不重,除了腿脚还不能自如走路外,其他皮外伤已经大好。 云梨给他隔了个房间放了张床板供他睡觉,他嫌冷,云梨又给他拢了个火盆。 每天早上起来他都是灰头土脸,云梨每回看见都要偷笑。 谷祈安原本还不乐意,但是看见云梨的笑颜便也不再计较。 “梨娘,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应该多笑笑。” “已经笑得很多了。” 谷祈安道:“这还多呀?你对着我总是冷冰冰的。” 云梨哪里应付过这种人,她一贯不会与人争辩,此刻也只是生硬道:“你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我给你好脸色……你伤好了吗?” 谷祈安一看她又要赶人,忙道:“没好……其实哪怕梨娘不笑也很好看……” 见她神色委屈,又找补道:“我见你后院的篱笆还坏着,等我伤好后帮你修如何?” 云梨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不用了,你伤好后赶紧回去吧。” 谷祈安笑道:“你还从未问过我的身世呢,也没问过我如何受的伤。” 云梨摇头:“你没问过我,我也不问你。” 谷祈安小心翼翼望着她道:“那我能问问你的身世吗?” “不能。” 谷祈安早已习惯她的淡漠态度,自顾大大咧咧道:“我本是阳鹿城人,家道中落所以才出来行商。” 说完拿眼瞅她。 云梨头也不抬:“阳鹿城内百姓富足,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行商?扯谎都不会。” 谷祈安拍腿笑道:“果真瞒不过你,其实我是江芦庄人,不过离阳鹿城不远嘛,好歹能算半个城里人吧?” 见云梨不理他,他继续说道:“家道中落是假,行商却是真的。” 说完又重重叹了声气。 云梨见他如此,终于抬头问他:“为何出来行商?” 谷祈安看她终于搭话,心里高兴得厉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或许是即将说到伤心事,他不免有些惆怅,叹道: “我家里行商不假,但我自幼饱读圣贤,本一心想考取个功名为朝廷效力,谁知还不等我考上功名,朝廷一朝瓦解,说没就没了。 天下连年征战,江芦庄好歹平静,我便终日与同道中人吟诗作对,举杯当歌。 我爹看我不顺眼,说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皆是枉然,毫无用处,便给了我银钱将我赶了出来,让我跟着家里的叔伯学学如何做生意,日后也好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 等我出来后才真正知道,对月吟诗果真当不了饭吃,尤其平川府现在不太平,更别提这山匪还在四处作恶、杀人越货。 我与家丁挑了羊肠小道意欲避开贼人,谁知在山中遇见野物捣乱,吓得我连货都丢了,人也从山上滚落下来。” 说罢望着云梨殷切道:“若不是遇见梨娘你,我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 云梨心思浅薄,听到这里不禁替他担忧起来:“那随你出行的家丁呢,可有人来寻你?” 谷祈安强颜欢笑:“若是活着,早该找到这里了。” 云梨不会安慰人,见他这般,也再冷淡不起来,将调制好的茶羹推到他面前,缓声道: “待你养好了伤,别从平川府过了,如今霍家霸着各个官道,你就算想经过也走不了。” 见谷祈安端着茶杯发呆,云梨轻声道:“读书识字大有用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谷祈安想起这几日在她桌案上看到过的字帖,自告奋勇道:“我教梨娘认字可好?” 云梨吃了一惊,但也没过问他如何知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此刻问了也是多余,于是并不扭捏,点头应好。 谷祈安倒是说风就来雨,拄着拐杖跑到镇上的私塾先生家里借来笔墨,累得气喘吁吁回来。 云梨见他一来一回跑的辛苦,不好打击他的热情,小声道: “山上的澄老答应年后教我认字,你也不必太费心,只稍告诉我笔画的道理就行。” 谷祈安忙不迭点头:“好说好说。” 执笔愣了半晌,却突然不知从何教起,便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梨娘是一个字都不会写,还是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云梨指尖轻颤,努力平静下来道:“会写自己的名字。” 谷祈安道:“那你写给我看看,也好让我知道你起步如何。” 云梨闻言,蘸墨在纸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勾勒出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便对着纸上的墨迹发呆。 谷祈安看了笑道:“梨娘的名字好听,写出来也好看。” 云梨双肩微颤,浑身冰冷,忽而像是回到那个夜晚,沈临佑抱着她,说她的名字好听,写出来也好看,还在她的名字旁边继而写下三个字,告诉她这是他的名字,让她记住不要忘却。 云梨轻轻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那些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了,她绝不能活在从前。 第19章 浮云别后(4) 春节过后,沈临佑等人不再耽搁,数万大军整装待发,准备直奔绥石城。 临行前,又收到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平川府的公孙翰言城池在霍炀的猛烈进攻下即将坚守不住,请求沈临佑速速领兵支援。 一年前霍炀见沈临佑跑回北方,他便转而继续攻打公孙氏,这次直接一路打到平川府大门。 眼见大军即将支撑不住,公孙翰忧心如焚,整日整夜坐卧不安。 谋士徐充谏曰:“沈家与霍家仇恨颇深,沈临佑如今重又南下,若我们遣使求援,他必能答应。” 公孙翰道:“计策虽好,可如此一来,公孙氏必要拜服他人之下。” 徐充道:“平川府连年亏空支援前线,如今早已是山穷水尽。若是平川府的大门被霍炀打开,定会生灵涂炭,全城百姓皆难幸免,主公何能为一己之私枉顾全城百姓性命?” 公孙翰听后潸然泪下:“公之谏言吾亦明了,只是公孙氏传至吾手不能保全,我有愧祖德,无颜面对全城百姓。” 徐充道:“沈家二郎重情有义,不欺暗室,身边更兼卧虎藏龙,文有谋臣,武有猛将。他心怀江山,将来必会逐鹿天下,主公还怕他占领我们一个小小的平川府不放吗?” 公孙翰豁然开朗:“既如此,平川府更需有这个强劲稳妥的靠山支撑。” 沈临佑等人得了信,几乎是不加犹豫地挥兵赶往平川府。 正如徐充所虑,公孙翰需要他们支援,而沈临佑他们也同样需要公孙氏这个外援。 路遇三杭城,韦震等人不需沈临佑命令就冲将下去踏平了整座城池,一雪当年耻辱。 待在三杭城重新做好军事部署,众人又继续往平川府出发。 沈临佑带兵前往平川府的消息很快就在松吴镇传开,一时镇上百姓议论纷纷,唯怕大军会经过松吴镇。 谷祈安在小院拄着拐杖忙活修篱笆,听见外面有动静,扭头一看竟是云梨回来了。 他惊讶道:“你今日不去酒馆?” 云梨脸色很不好,似乎是没听到他说话,束袖袍的带子都没解开,埋头就往屋里疾走。 谷祈安看出她的不对,忙丢了手中的土块跑进屋内,见她翻箱倒柜收拾着东西,站在一旁问:“梨娘……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跑。”她言简意赅。 “跑?为何要跑?” 云梨神情紧张,只得随口搪塞:“平川府要打仗了。” “平川府不是一直在打仗吗?” 见云梨惶惶不安,谷祈安隐隐觉得此事没有这样简单,按住她的手问:“梨娘,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啊……她究竟怕什么?怕沈临佑找到她……还是怕再回到他的身边? 云梨忽然觉得可笑,是否太高估自己了。 于他而言,自己应该是个不存于世的人才对。 就算知道她还活着,凭什么就认为相隔一年的他还会愿意继续将她留在身边? 如今她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不管哪家军阀争斗,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谷祈安见她冷静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刚刚说平川府要打仗了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云梨怕他看出端倪,抽出手缓了缓心神道:“听说有大军要来支援平川府的公孙氏,可能会经过这里。” 谷祈安眼中一亮:“援军?谁的援军?” 云梨不敢再说,只能摇头:“我也不知道。” 谷祈安将沾满泥土的手在水盆里胡乱洗了,匆忙道:“我出去打听打听,你别怕,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走后,云梨才真正平静下来,她将行李丢至一旁,撇开胡思乱想的念头,起身到灶房里烧火做饭。 饭点刚到,谷祈安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烧鸡。 他笑眯眯道:“我到镇上打听清楚了,原来是沈家二郎要领兵支援平川府。” 他望着云梨卖关子道:“你知道沈家二郎是谁么?” 云梨低下头,装作认真摆放碗筷的样子,“不知道。” “啧,沈临佑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拿下宁州港的沈家领主,去年连破了霍家三座城池,还斩杀了霍峻嵻的儿子和亲侄。麾下更有韦震、方仕然等多员大将,就连司空氏都已为他所用,知道司空涧吗?” “不知道。” “有名的神童!”谷祈安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如今沈临佑手下文有方仕然、司空涧,武有韦震、杨烁,这下子霍炀可要吃些苦头了。” 提起霍炀这个名字,云梨也很是害怕,她脱口而出道:“我看不见得。” 谷祈安眼中一亮,“哟!终于有梨娘知道的人物了,为何这么说?” 云梨心里紧张,踯躅了半晌才道:“他整日霸在各个官道上,出去都得靠关系,我自然知道。” 谷祈安若有所思,“嗯……梨娘所说也有道理,霍炀的确是不好对付……” 他转而看着云梨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看过地籍,沈家大军若是从这走势必绕远,而且极有可能碰到霍家军,所以他不会经过这里,松吴镇也暂时安全,若是真能救得平川府,松吴镇只会更好。” 听了这话,云梨不由得松了口气,若不论其他,她其实是很喜欢在松吴镇生活的。 这里没有罗河县那般市侩飘零,松吴镇百姓淳朴良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团结一心,深谙济人利物的道理。 当初她与方仕然等人走散,从后山逃跑后并不知战况,独自一人跑了三天三夜赶到兰襄川。 云梨费尽艰辛来到辞风先生当年隐居过的小屋,林间不知年月深,在这里,云梨以野果饱腹,山泉解渴。 待了数月,直到衣服鞋子磨损,云梨再不能蓬头垢面苟活下去,这才重新下山。 直到来了松吴镇,才听说沈临佑已经领军退回宁州港,想来应当是将她放弃了。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隐藏过去,绝口不提曾经发生的事。 对她来说,只有深埋过去才能继续向前,她的人生不该虚度。 第20章 浮云别后(5) 沈家军的确未从松吴镇经过,韦震等武将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扭下霍炀的人头。 方仕然与延良、司空涧等人细细商议过,智计良策说了许多,可还是眉头紧锁。 此次支援平川府对抗霍炀,虽不至以卵击石,但也绝对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甚至连平分秋色都不能保证。 沈临佑哪会不知其中道理,可他现在明显是情绪占了理智上风,他与霍炀之间岂止是天下之争,更有家仇私恨。 “我们有几成胜算?” 方仕然望了望其他谋臣,沉重道:“所有能考虑到的因素加在一起也不过四成。” 沈临佑又问:“那你们觉得这场仗该不该打?如果不该打,下一步又能怎么走?” 方仕然等人面露难色,转而又豁然开朗:“臣等誓死追随主君,但凭吩咐,绝不背弃!” 这场仗于他们现在的处境而言是非打不可的,当初南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攻打绥石城,可若平川府丢了,霍家势力一再扩大,日后就更难与之抗衡。 一着不慎,沈家可能也会就此退出群雄逐鹿的势力纷争,再无地位。 谋士个个早有准备,奈何只能作用后方,领兵打仗终是得靠武将厮杀拼命。 哪怕只有四成胜算,众人也毫不退缩,更不激进冒失。 众将在沈临佑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军作战,一路打至平川府外五十里的时候,霍炀等军早有防备,众军埋伏一旁,企图收割戮尽沈家军。 而方仕然等人早有预料,不等霍家军列阵围捕,司空涧早早得令,领兵捕杀在后,打的那霍军四散奔逃,韦震看了大喜过望,领军就追。 司空涧见那逃兵形似散沙,可却目的明确,他在后面急急叫道:“韦将军!提防有诈!” 可韦震早已跑远,哪里还听得见? 司空涧为怕有变,只得让参军将这里的战况报予沈临佑,自己则领兵支援。 韦震乃武将重中之重,丢了他,沈临佑便如失了左膀右臂,届时莫论其他,若是军心涣散,全军皆亡。 韦震打马跑得飞快,粗壮有力的胳膊朝前一伸,眼见就要揪住前面将领的后脖颈。 那霍家将领吓得魂飞魄散,回身一枪刺中韦震胯下的马儿,登时就将他摔下地来。 韦震顾不得疼痛,抄过一旁小将的长枪就掷了出去,霍家将领应声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此时,先前四散奔逃的霍家军又重聚一队,更添了三五千人马往韦震这方杀来。 韦震身后只有一千人马,可他也不惧怕,抽出斧钺铿锵有力道:“杀!” 司空涧赶到时韦震已厮杀尽敌军一千余人,斧钺一出,皆无幸存,众人都不敢近前。 战况混乱中,司空涧领军一千冲了进来,高声叫道:“韦将军切勿恋战!大军汇合,迫在眉睫!” 韦震警醒过来,他再不敢缠斗,夺过坐骑翻身上马,与司空涧带着兵马杀出重围赶往集合点。 两人领了雄关的三万兵马正要行军,却见后方霍军仍然穷追不舍,司空涧道:“将军先带人马与主君汇合,这里交给在下。” “公子自当小心。”韦震匆匆嘱咐一句,接着再不耽搁,率军直往平川府狂奔。 到了距平川府三十里的沈家军营,这里已是人去营空,韦震大叫不好,又引兵急急赶路。 沈临佑与郁海、盛晖鸣、杨烁、耿锐等人各领一万军马先行赶至城外分点安营扎寨。 原本要与韦震等人会合的郁海却没了踪迹,众人皆联络不上。 大战迫在眉睫,沈临佑无暇分心遣人寻找,今日若是不能击退霍炀,日后便再无机会。 韦震方从雄关赶到军营,却因耽搁太久而错过大军,沈临佑早已领兵进攻。 这时偏有小将来报:“韦将军,郁海将军在城西遭人埋伏,请求速速支援!” “支援?”韦震破口大骂:“我支援你个蛋!司空涧在后面被霍军缠住,我这厢领兵三万,主君和其他人加起来不过五万,你让他怎么跟霍炀的十万大军对抗?” 小将跪求道:“郁海将军与您同袍十数载,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韦震红着眼眶,“正是因为与他同袍十数载,他才知道我不救的苦衷!身陷埋伏无人支援的情况便让他自己想办法走出来,走出来我给他磕头赔礼,走不出来待到黄泉再给他赔罪!” 说完他再不理会,拍马疾驰狂追沈临佑而去。 韦震领兵赶到平川府时,司空涧已率先冲了过去,公孙氏与沈家军也汇合起来,正与霍炀的军队杀成一片。 韦震高举手中斧钺,奔向战场高呼:“给我铆足了劲杀!杀他个片甲不留!” 跑到一半,忽然看见城西的方向也有一众军队奔来,定睛一看竟是郁海。 郁海瞧见了他,挥刀破口大骂:“韦震!你个挨千刀的孙子,真不救我?” 韦震举斧大笑:“这不是出来了?等打完仗我给你磕头赔礼!” 沈家军虽然兵强马壮,可人数终是不敌,霍家军是以逸待劳,霍炀更是胜券在握。 渐渐地,沈临佑等人就落了下风。 金鼓连天中,沈家军渐渐被逼至墙根,韦震看着众将士吼道:“敢往城里跑的,逮一个我杀一个!” 众人个个使着全身的力气挥刀舞枪,已然声嘶力竭,饶是沈临佑这样被护在中心的也是狼狈不堪。 血汗泥浆,四处迸溅。 有的人双眼难以睁开,长枪悍刀割在胸前竟也不辨;有的人甚至呼吸已成困难,一个晃神,脑袋就和脖子分了家。 郁海被人砍中手臂,却仍握着手中长刀。 韦震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将他拽至身后,怒骂:“逞什么能?到后面补刀!” 沈临佑将浸满鲜血的剑身放在臂弯处膛过,站在身后的尸山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沈家军听令!今日若是再退,便永无翻身之日!霍炀只要跨过平川府,接下来必是长玉州、宁州港!弃我身躯,屠戮霍军;舍我发肤,只为身后!” 众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个个高举手中兵器齐声呐喊:“杀——!” 第21章 浮云别后(6) 霜华浓似雪,陌上深深,尘沙血泥,尽皆踏作残影。 沈临佑耳边只余厮杀声、刀戟交越声,金鼓雷鸣隆隆作响,身体已不受控制,从头到脚乃至双手握着的兵刃都仅仅只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支撑。 越来越多的人在他面前倒下,沈家军、霍家军…… 横剑斩杀面前的一个霍家将领后,沈临佑整个人忽然被身后的韦震往后拖去:“还不到你拼死的时刻!” 沈临佑杀的比任何一个人都凶猛疯狂,到后面已是冲杀最前,哪怕被十几个霍家军包围都还往上冲。 “韦震……”他艰难喘气。 “主君,韦震这一生够本了,可是老主君和少君的仇还没报够,还有云姑娘的仇,也没够。” 沈临佑眼眶发热,脸上的血汗模糊视线,不知今辰何夕,也不知后面究竟斩杀了多少人,只觉得在某一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盛晖鸣等人拖住他往后退去,众人挤在尸堆里只能大口喘气,但外面仍有不断的霍家军举枪杀来。 生死存亡之际,司空涧满面带血,忽然指着外面叫道:“军马!” 众人奋力看去,只见一支数量庞大的队伍气势浩荡地从远山奔下,叫嚣杀来。 领头的人着一身亚麻棉袍,跨白马蹬银鞍,犹如天降神兵。 井睿喜极而泣:“是辞风先生!他回来了!” 韦震大喜:“辞风,你就是俺亲爹!” 众人如有神助,一时间又充满斗志,阔步激昂再次冲出一条血路。 谁也没有料到杳无音讯三年多的辞风会在此刻出现,并且还带着沈临佑怎么都招降不了的谷梁氏。 谷梁氏个个骁勇善战,英勇无比,其中更不乏女首领。 浩荡军马中,一名女首领身着戎甲,一把弯刀利落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就连韦震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们骑着骏马,手持铁刃,如入无人之境,冲的那霍军四散溃逃,大败而走。 霍炀此次领兵十万,意欲一举拿下平川府,再屠尽公孙氏及沈家军,谁知辞风带着谷梁氏一族如临天威出现。 他冲垮的不仅仅是这次的霍家军,更是直接粉碎了他这半年来的部署计划。 霍炀这次在沈临佑手上吃了大亏,旧恨添新仇,气涌如山,偏偏这时孔家又侵犯霍家领土,在众臣的劝说下,霍炀只得咬碎银牙退军回城。 庆功宴上,公孙翰再三拜谢沈临佑等人,直尊他为主位,沈临佑拒而不受,与公孙翰平坐堂中。 韦震等人包扎了伤口,仍是与谷梁氏诸位首领豪饮拼酒。 霍炀这次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再次卷土重来,可孔家此时咬住了霍家后方,让他无法分心再来对付羽翼丰满的沈临佑。 往后的很长时间内,平川府都不会再生祸事。 这次就连方仕然、延良等谋臣也都尽情饮酒,几人醉成一团,拉着辞风不住攀谈。 韦震举杯对着辞风醉吼道:“还是先生好手段,你跨着白马走出平原的时候,我真想跪下叫声爹了。” 众人大笑,郁海骂道:“要叫也是叫我,我还等着你磕头赔礼呢!” 韦震厚着脸皮说:“你这不没死吗?叽叽歪歪像个娘们儿!” 谷梁氏的一个女首领不满道:“娘们儿怎么了?你今儿若是拼得过我,我给你当娘们儿,拼不过你也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韦震回首望去,认出她便是那个战场上厮杀猛烈的女首领。 谷梁氏民风开放,听了此话个个起哄,就连方仕然等人也击桌取笑。 韦震竟然难得的涨红了脸。 井睿道:“英首领,咱这兄弟还没娶妻呢,您可别调戏他。” “没老婆?”一旁的谷梁枫道:“咱们英英也没嫁人,不如就趁今天,喝碗交杯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韦震吐字不清道:“我……我不……不喝!不欺负女人!” 说完当场脚底抹油开溜,竟成了第一个从酒场逃跑的人。 沈临佑望着他们笑闹了一阵,出门醒酒时,辞风也跟了出来,两人互望一眼,相视而笑。 “你不问问我怎么说服的谷梁氏吗?”辞风笑问。 沈临佑摇头:“有你在,不需多问。” 辞风望着他叹气:“短短三年,你变了许多。” 沈临佑回望着他:“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你这几年都去了哪里?” “遨游海外,回梦人间。” “我这几年……” “我知道,过得很无趣吧。” 沈临佑摇头而笑,沉默半晌,忽而喃喃道:“原本是有趣的。” 辞风很是吃惊:“沈临佑都能找到人生真谛?那这世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见沈临佑拿眼睃他,他挑眉耸肩:“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无趣的人。” 沈临佑支援公孙氏,救得平川府,不光城内的人喜气洋洋,就连周边的城镇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官道没了限制,谷祈安也要告辞。 云梨回到家中,见桌案上有一封信,谷祈安却没了踪影。 在他的授教下,云梨如今认字倒是已不吃力,只是练字还需刻苦。 拆开信还未读完,身后突然有人将她手中的信纸夺走揉成一团,云梨吓了一跳,回头惊叫道:“你……这……” 她指了指信封:“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谷祈安红了脸:“我觉得留信不够正式,应该当面跟你告别才对。” 不等云梨再说,他鼓起勇气上前将她抱在了怀里,云梨欲要挣脱,却听他闷声道:“梨娘,我……” 云梨知道他的为人,便不再扭捏动弹,只等他将话说完。 过了片刻,却见谷祈安又放开了自己,他往后退了半步,挤出一丝笑容: “梨娘,你要好好照顾自个儿,如今平川府暂得太平,你大可安心过日子。 不过眼下霍炀只是暂时无法进军,等他缓过劲一定还会卷土重来,你千万要为自己留好退路。” 云梨双眸水雾渐起,忙掩饰着微笑: “我知道了,你此行路途遥远,切记别再走羊肠小道了,回到江芦庄好好经营,吃一次苦头也已经够了,跟你爹娘好好说说,不要再跑这么远了。” 谷祈安攥紧拳头,他怕再多说会控制不住自己,朝她挥了挥手:“我走了!” 云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 昨日讨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产生了珍贵的情谊。 不过他口中一句后会有期的话也没有,怕是不会再见了。 谷祈安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回过了头,小筑门前,已无云梨的身影。 家仆看见,上前道:“少君 ,咱不能带她走。” 谷祈安心中酸楚,咬着牙冷声说:“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他低头摩挲掌心,那抹温柔的梨香,还缱绻着未放。 第22章 落玉雪浪(1) 沈临佑救了公孙氏,战绩史上又添辉煌。 他这半年损兵折将,好不容易辞风带着谷梁氏回来,但短时间内又没有那么容易能让谷梁氏对他死心塌地。 公孙氏这两年多来被霍炀折腾的也够呛,好在实力总算保存,这下两家将领基本是不言而喻,结盟是最好的选择。 而最好的结盟方式便是联姻结缘。 公孙翰三个女儿,前两个女儿均已婚配,只有一个小女儿方过及笄,于是便许配给了沈临佑。 沈临佑需要姻亲关系巩固结盟,因此并未拒绝。 一时间,全城上下都在热烈讨论此事,平川府连年征战,总算有门喜事能够热闹热闹,何况还是自家的三小姐高攀嫁给沈家主君。 似乎不是沈临佑自个儿成亲一般,盟定婚约那天,沈临佑并未出席。 方仕然就像半个爹,临时出来与众人周旋,与公孙翰一起交为秦晋之好,将婚期定在下月中旬。 沈临佑与辞风打马走在郊外,两人随意出行,信步而走。 辞风道:“我说你这人,订婚都不在场,一点诚意都没有。” 沈临佑不置可否:“公孙小姐不也不在?” 辞风辩道:“人家那是女儿身,岂能随意抛头露面?” “公孙英也是女儿身,不也照样行军打仗?” 辞风挑眉:“嘴皮子越发厉害了。” 走了半晌,沈临佑忽然回头问:“褚玄这人你可有听说过?” 辞风望着他:“你有没有哪一天是不谈正事的?” 沈临佑臭着一张脸:“没有。” “你啊,十八岁就娶了第一个老婆,如今老了七岁,却还娶了个更年轻的,怎么面上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订婚之日又把我拖到这荒郊野岭,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谈心,谁知还是军务!” 辞风说完自己也觉得怪异,这次重逢看到沈临佑时就感觉到他跟从前不一样了,本以为是经年累月的成熟与阅历。 但如今细细一想,并非是这个原因。 说他是不喜欢公孙家的女儿吧,他又不是第一次被包办婚姻,照常相敬如宾也就过去了,可打了胜仗的那个晚上也不见得他有多么高兴。 虽然老早就知道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但是像现在这样眼底蒙着一层阴翳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望着他的神态半晌,辞风蓦地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沈临佑闻言一震。 辞风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为了女人?” 沈临佑满脸不耐,回头瞪他:“小心你的口舌!” 辞风大笑着追上去,故意打趣道:“哪家姑娘呀?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美人还打什么江山?带着她避世海外,岂不逍遥快活?” 沈临佑先是恼怒,听完他的话又觉一股难以言表的伤痛涌入心中。 他不愿提及,只是淡漠开口:“我刚刚问的你到底回不回答?” 辞风愣了半晌,实在想不起来他刚刚问了什么,于是追上去道:“你倒是给我一个提示啊!” “焦冶郡,褚玄!” · 无论外界如何战乱纷争,松吴镇内始终平静如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镇里自给自足,平和安稳。 月盈如水,华灯初上。 沈临佑与辞风走在小镇的街道上,眼中是林立商铺,耳中是吆喝叫卖。 辞风笑说:“真没想到,平川府与焦冶郡之间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的居所,兰襄川要是也这么热闹,我便舍不得走了。” 沈临佑道:“此地距焦冶郡不远,经常有跟焦冶郡往来的商贩,届时探听城中一二,也好拟定良策。” 辞风轻摇折扇,无奈道:“三句不离正事,跟你逛街最是无趣。” 人潮熙攘,袂云汗雨。 云梨挎着竹篮,正对着清单上的名字挨个送酒。 自从会识字,办事果真要方便许多。 “我看松吴镇乡风淳朴,很多东西都是当地特有的,要不咱们晚上就在这里用饭如何?” 辞风见沈临佑脚如生根,扎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满脸震惊和不可置信,随之浮现的竟然还有激动喜悦。 辞风纳了大闷,自见面以来,沈临佑要么怪癖孤傲,要么阴郁消沉,今儿又是怎么了? 他顺着沈临佑的视线望去,见一女子正与一老者说着什么,女子长的玉秀容姿,他见过太多丽姝佳人了,倒也不觉稀奇,反而是那个老者…… 辞风敲了敲折扇,笃定道:“这老者是位高人。” 回头见沈临佑依然站在原地,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人人都找不到她,都说她下落不明,其他人都当她已经死了,就连自己也放弃了希望。 可是半里开外的那个人,她的眉眼她的笑容都深深印刻在他的眼里心上,那是云梨,活生生的她,更加灵动的她。 褪去羞涩和恐惧,眼中盛满希冀,虽然仍旧揣着那份小心翼翼,但骨子里的坚强温柔从未变过。 “梨娘呀,字学的怎么样?” “多谢澄老提点,近日大有进益。” “好好,我拜托你的事可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这几日我便会开始誊写。”云梨笑问:“年前给澄老的酒可喝了?” “喝了,就是一坛哪里够,我这不就又馋了。” “喝完了?”云梨大惊,忍不住埋怨道:“澄老可不能如此贪酒,这酒再好,喝多了也是伤身之物。” 澄老叹气道:“小小年纪,如此啰嗦。那你还有没有酒了?” 云梨无奈,“有,待我送完最后几瓶,一同回去我再拿给您。” 沈临佑见云梨要走,忙跟了上去。 辞风在后面道:“去哪?到底还吃不吃饭了?” 沈临佑头也不回:“你自个儿吃,吃完自个儿回。” 送澄老到山脚下,云梨照旧进去搬了坛酒送予他,澄老这回给了银钱,云梨不肯收。 澄老吹着胡子:“你这娃娃,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多吃些,赶明儿多种几株梨树,我也好多讨几口酒喝。” 星河徜徉,月色朦胧。 小筑里的灯已经熄灭,沈临佑终于敢走进院内。 倚在窗外,能清晰地听到她翻身的动静,她的呼吸在这静谧的夜晚也格外明动。 清晨时分,云梨仍旧起的很早,她穿衣梳洗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拍拍梨树,望着一树雪浪笑靥如花。 挎着竹篮,插好柴扉,早饭便是临街小摊的两个蒸糕,她似乎与镇上的人很是熟络,大家笑着与她问好,接着她便走进了酒馆,照旧与梁池打了招呼,随后擦桌摆椅,把酒具一一烫过。 沈临佑站在远处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 每一幕每一个场景,甚至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不敢忘却。 第23章 落玉雪浪(2) 沈临佑从松吴镇回来后,简直活脱脱变了个人一样。 众人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很奇怪,难道是出去散心真的有用,把人都变得舒怀起来? 辞风却不以为然,他总觉得是跟那天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有关,可他除了老者也没注意到其他,难道有什么被他忽略掉了? 众人议事时不免讨论起主君的婚事,沈临佑恍若未闻,只道:“下月中旬前可有机会拿下焦冶郡?” 方仕然道:“焦冶郡……似乎也不急?” 沈临佑摇头:“我急。” 韦震道:“若主君只是想要褚玄,命人将他掳来就是,焦冶郡那犄角旮旯的地方,不要也罢。” 延良道:“你忘了长玉州在别人眼里也是犄角旮旯?现在呢?” 韦震又被噎得哑口无言。 沈临佑坚持要拿下的焦冶郡的确是个小小地方,但是守城将领褚玄武功高强,为人又忠肝义胆,实在是难得的一员猛将。 不过这人有点认死理,说白就是缺心眼,偏偏还极沉得住气。 这几日,韦震在城外骂的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可人家无论你怎么叫骂就是不出城。 韦震是空有力气无处使,没把褚玄气倒先把自己累得够呛,回去后搜肠刮肚学怎么骂得更难听,又叫了小将日夜轮班在外面激将,可是效果甚微。 方仕然早前便已修书一封递与褚玄,希望他能出城归降,他们保证不伤百姓,更不伤一兵一卒。 但褚玄哪里肯信,如今看到韦震使人日夜叫骂,就更是不信。 沈临佑也沉得住气,他每日都来军营,晚上却如何也找不到他人。到了白天,他又照常出现,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每到晚上,老酒馆内是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除了云梨,梁池还雇佣了一个酒保,即便如此,三人照样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夜里,梁池将托盘塞进云梨手中,望着账单头也不抬道:“靠窗位子,招呼客人。” 云梨端着托盘来到窗户边,摆好一人份的碗碟,温声道:“客官点些什么酒菜?” 那人却只是双肩微震,并不理她。 云梨有些纳闷,见这人行装陌生,似乎不是镇子上的人,许是外来经商人士。 她转而走到他面前,正要开口,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地。 酒馆内热闹纷然,也没人注意到她。 是梦! 云梨反应过来转身就走,沈临佑拽住她的手腕唤道:“云梨。” 她不敢回头,颤声道:“我不是。” 沈临佑手上的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我已看了你三日了。” 云梨指尖微颤,甩开他的手,对堂内的酒保道:“你去窗户那桌招待客人。” 沈临佑不吃菜,只饮酒,偏偏还一直牢牢盯着她,生怕她又突然消失一般。 云梨好不容易挨到夜半,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酒馆。 回头看了数次,见他没有追来,心里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进了小筑,沈临佑竟先她一步回来。 他此刻倚在柴扉,双眼迷离地看着云梨,脸庞酡红。 他本来就极少饮酒,今晚却不知怎么了,看到云梨忽视自己,心痛得难以抑制,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往里灌。 云梨不敢跟他起正面冲突,她咬着唇,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将话说出口:“……让开。” 沈临佑竟也听话地闪到一边,云梨回身欲要关门,却见沈临佑早她一步将手挡了过来,手背登时被柴扉上的刺扎了几个血洞。 云梨吓了一跳,沈临佑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不敢再用力,惊得像兔子一般甩开柴扉就往屋里跑,洗漱的水也不烧,和衣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一直没有动静,云梨昏昏欲睡时又猛地惊醒,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起身打开窗户,见院内一切如常,柴扉也是扣好的,仿佛看到沈临佑真的只是一场梦。 云梨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沐着月色关了窗户,只好蒙上被子又去睡觉。 次日再去酒馆,晚间时分,沈临佑又来了,云梨望了他半晌才确定这绝不是梦。 他这次照常不吃菜,酒只喝了三杯便放下。 大抵是很少见到来这不饮酒的客官,酒保小心翼翼道:“酒是否不合客官口味?” 沈临佑像一尊冰山,也没瞧他,也不说话,双眼只看着云梨。 酒保惹不起,忙离得远远的,对云梨道:“那位客官我可伺候不起了。” 云梨没法,只好走过去问:“客官有何吩咐?” 沈临佑瞧着她,似是不满她将自己当作陌生人。 云梨只觉一股压迫感深深逼来,让她喘不过气,更不敢抬头。 转身要走时,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要吃饭。” 云梨回头问他:“吃什么?” 沈临佑哪知道他们这都有什么,于是道:“你看着点。” 云梨听了这话,郑重的点头:“客官稍待。” 厨子望着云梨:“哪来的贵客,点这么多吃的完吗?” 云梨想起曾经伺候沈临佑用饭的场景,哪样不比在这吃的好? 于是肯定道:“吃不完我就带回去,就拣最贵的炒,准没错。” 没想到一桌子菜上齐后,沈临佑居然不见了踪影。 云梨大惊失色,屋里屋外的找:“坐窗户边的人呢?” 酒保道:“没见着,点了这么多菜,给钱没?” 云梨急得冲出店外,却在经过窗户的时候又看见了沈临佑。 他坐在店内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看到她神情紧张的模样,勾起嘴角笑睨着她:“怕我吃霸王餐?” 云梨红了脸,后怕道:“不是。” 沈临佑盯着她:“进来坐下。” “我还在忙……” 沈临佑便叫过酒保,往他手里放了一锭银子,道:“在下与云姑娘乃是至交好友,今日有幸重逢,想请她坐下喝杯酒叙叙旧,望与店家知会一声,通融通融。” 酒保看看他又看看云梨,一脸为难地接过银子,转身就欢喜雀跃地跑到梁池那去。 沈临佑回头道:“这下可以进来了?” 云梨避无可避,只得乖巧地走进屋内。 “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开门见山,直接略过了她是如何逃生的。 云梨也不想再提,便顺着他的话回答:“我去了兰襄川,在小屋待了几个月,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沈临佑望着她:“为什么不去甘北郡,那里有我们的人。” 云梨低下头,苦涩道:“那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说完复又望着他:“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女,莫说我去不得,就算我能走到那里,我找谁说,谁会相信呢?一个侍女对沈……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沈临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云梨缓声道:“既然已经分开,我也不再是你的贴身侍女,如今我有了自己的生活,以后只想自由活着,你能不能……” 她鼓足勇气说完:“你能不能别再来了?” 说完用手绞着衣裙,不敢抬头看他。 沈临佑双眼腥红地望着她:“自由活着?你的自由从何而来?只要战乱没有结束,你就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你觉得松吴镇如今很安全是吗,若是再有人打到这里,这里的百姓还能这么安居乐业吗?” 云梨攥紧了袖子,大着胆子道:“那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跑回住所,云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放到从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跟沈临佑说话。 可她今日这么说了,沈临佑竟然也没有迁怒于她。 云梨的一颗心如坠深渊,如今看沈临佑的势头,他似乎是对她志在必得。就算她再逃,还能逃到哪去。 天下之大,战乱荒年,竟无一处她的容身之所了。 第24章 落玉雪浪(3) 沈临佑晚上并没有跟来,次日也没有再到酒馆。 云梨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连几日不再看到他也让自己放下了戒心。 看来那晚果真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拥兵权重,身边能人异士奇多,女人他是最不缺的。 那晚交谈之后,沈临佑不敢再去找云梨。 她就像兔子一样,一有动静只会逃跑。若是将她吓走了,可能就真的再也寻不到她了。 让云梨放下戒心的同时,沈临佑自己也加快了攻城速度。 这几日探到焦冶郡的郡守于丰昏庸荒唐,不得民心,整座城池说白了其实全靠褚玄一人支撑。 沈临佑珍惜人才,并不想伤害褚玄,所以一直未能激进攻城。 这日韦震又来到城下,这回他不骂人,也不激将,对着城墙上吼道:“褚玄何在?” 城墙上一位身着芦灰衣袍,穿戴甲胄的将军应声回道:“我就是。” 韦震道:“洒家听说你功夫了得,想与你单挑比试,若你赢了,我们就此退兵,再不侵扰。” 褚玄暗笑,自己的功夫他就算再谦虚,也是知道斤两,几年来鲜逢敌手,何况韦震接连骂了好几日,他才不信他的鬼话。 韦震继而道:“对你们来说又不亏损什么,打不打给个准话!别又半棍子闷不出个屁来!” 褚玄道:“这位好汉,不是我不打,是我从未遇见敌手。” 说完这话,褚玄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哪有自卖自夸的? 果然见韦震大怒:“你从未遇见敌手?你韦震爷爷我还从未遇见过敌手呢!你给我下来,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狂妄之徒不可!” 褚玄听见他的名字,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在白丘山力战黑熊的韦震?” “听过爷爷的名号?还不速速下来比试!” 褚玄自然是听过韦震的名号,自白丘山力战黑熊一事过后,他们几人的名号就响彻九洲。 想来韦震武艺必是不弱,况且他今日就一个人,教训教训这个狂妄之徒也好,省得白受了这些天的气。 想到这里,褚玄便不再多话,挑枪出城相迎。 韦震见他果真出来,便知大事已成,心里激动喜悦,面上又不敢显露半分,仍旧佯装横眉竖目等他出城。 两人都没想到对方武艺竟这般好,他们收敛心神,不禁重新正视起眼前的对手来,打斗数十回合仍旧不分胜负。 司空涧等人早已埋伏半晌,这会见韦震并不将人引来,派去小将打探,原来竟是打上瘾了。 司空涧无法,只好引兵上前冲了过去。 褚玄一心扑在与韦震的较量上,别说他,就连韦震自己都忘记此行的目的了。 看到司空涧领兵活捉了褚玄,他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褚玄挣扎道:“韦震!说好只是比试,你怎能不顾规矩?” 韦震挠着后脑勺道:“坏了,我把正事都给忘了。” 褚玄被抓到军营后,并无人为难他,而是好吃好喝相待。 明明是韦震毁约在前,可褚玄却不骂人,问之只说是自己智不如人,没什么空讲的。 将领们个个对他刮目相看,不止沈临佑,其他人此刻也真心希望他能归顺成为战友同袍。 方仕然进来劝降之时并未好话说尽,反而只是点到即止,以褚玄的才智他不会不明白眼前的道理,只是他心里横亘着一道过不去的坎罢了。 沈临佑并不心急,见他仍不愿意,当晚就又将他放了回去。 于丰见守城大将被抓走,本来还在府里哭得捶胸顿足,听到他安然无恙回来,忙赶到他府上探望。 褚玄见他如此,一时心里又涌起无限愧疚,为自己先前的动摇自惭不已。 “将军被抓至敌营,对方可有为难?” “谢郡守关心,他们不曾为难属下。” 于丰心下惊疑,曾经听闻沈临佑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对无用之人皆是诛而杀之,今日怎的却将褚玄安然无虞放了回来…… 莫不是私下有了什么交易不成? 从将军府邸出来后他不免有了些隔阂忌惮,却也只是暗藏于心,不曾与人点破。 韦震仍旧遣人叫战,只是言语里没有了先前的那些脏话。 褚玄吃过一次亏后哪里还敢应战,于是更加闭城不出。 进了沈家军营才知道,他们不是没能力打,而是真的不想打,比焦冶郡多出十倍的兵力,怎么可能攻不下这样一座小小城池? 一连数日,于丰见他始终闭城不出,一度怀疑他是想里应外合等城内粮食耗光献城,由此便与他发生了数次争执。 褚玄耐着性子解释:“郡守有所不知,非我长他人志气,而是焦冶郡守城将士与敌军相比实在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于丰大怒:“你成日躲在墙根后面,打也没打,怎会知道敌军强弱?莫不是早已勾结为营,意图谋害本官?” 与此等昏庸无道的人说话,褚玄也无话可讲。 如此争吵数次,褚玄只能依他所言出城迎敌。可每次都被活捉,沈临佑他们也不伤害他麾下一兵一卒,只是抓了放,放了抓。 于丰见他回回被捉,又回回被放,还没有损伤一兵一卒,由此愈加确定他有鬼。 在褚玄第五次被放归城时,于丰亲自站在城墙上,手持弩箭冷硬道:“褚玄叛贼,休得再近前一步!” 褚玄惊痛交加,他辩道:“我褚玄对焦冶郡百姓从无二心,也绝不会是叛贼!” 于丰道:“你认为本官还会信你的鬼话?焦冶郡一向安于世外,绝不向任何人俯首称臣,就算闭关封城,也能自给自足、安享百年!” 褚玄上前进了一步,怒道:“自给自足、安享百年?焦冶郡形势如何,郡守竟是一点不知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支弩箭擦过他的肩膀应声落地。 褚玄顾不得擦伤,只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城墙上方,但见于丰口中骂骂咧咧换着弩箭,正要再射,忽而被身后的将士手持兵刃斩杀。 守城将士深知褚玄为人,多年来若不是褚玄,焦冶郡早已成为废土荒城。 他们是忠于褚玄,而不是忠于郡守。 而褚玄,在于丰朝他射出那支箭的时候便已彻底对他死心。 当天晚上,经过将士们一致决定后正式开城归降,沈临佑也如约没有伤害任何人。 第25章 落玉雪浪(4) 此次沈临佑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褚玄这员大将,当晚便开拔回到平川府,另设宴席款待。 韦震举杯对褚玄道:“褚玄老弟,曾经多有得罪冒犯,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全当对你的赔罪。” 褚玄也端着酒碗道:“韦将军客气,日后还要再同你讨教两招才好。” 韦震喜道:“好说好说,如今都是自家兄弟,想比试我随时奉陪!” 谷梁英起身道:“这杯酒,我也敬褚玄将军。” 褚玄见他二人坐在一起,笑问道:“这位是?” 打败霍炀的那晚,韦震的房门就被谷梁英推开,如今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饭。 韦震也不扭捏,望着谷梁英笑得开怀:“这是我媳妇儿!” 褚玄忙敬道:“嫂子!” 郁海等人听见,回头取笑他:“礼还未办,媳妇就先叫顺口了?” 韦震摆了摆手:“等主君大婚之后,我自要办的。” 沈临佑不喜饮酒,所以庆功宴上他每回都是最先离开的。众人找不见他,早已习惯。 松吴镇内,云梨刚给澄老送了酿酒秘方,回到小筑,见一队人马森然林立,她手心冒汗,亦步亦趋进去,见沈临佑正端坐在屋舍内。 看到她进来,沈临佑简短道:“收拾行李,跟我回去。” 云梨紧咬檀唇,双手绞着袖摆并不动弹。 沈临佑起身走到她身旁,倾身在她耳边道:“还是让我帮你?” 云梨浑身颤栗,只能强忍泪水默默收拾。 沈临佑立在屋内,冷眼旁观她走来走去,拿东拿西,耐性极好,心情也是极好。 收拾的差不多时,院外又走进一对夫妇来,“这……这么大的排场啊?” 云梨听得是梁池的声音,忙走到门口。 梁池夫妇看见她这才敢走进屋内,笑道:“没想到云梨还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从前倒是我们造次了。” 云梨一头雾水,回望住沈临佑,却见他一脸坦然道:“你们夫妇二人当年收留我家娘子,于我也是有恩,谢礼已经送至府上,烦请笑纳。” 云梨震惊的说不出话,只是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梁婶拉过云梨,红着眼眶对二人道:“如今一家团聚就好,梨娘独身在外吃了不少苦,郎君日后可要好好对待梨娘,照顾好她,千万别再走散了。” 沈临佑难得笑了笑,眼中温柔毕现:“梁婶的话,在下记住了。” 这场面,怎么倒像是送出嫁的女儿一般? 梁池似乎更是难过,毕竟有了云梨酿的梨花白,他酒馆的生意不知比先前好了多少,如今人要离开了,不但是舍不得梨娘,也舍不得这么好的生意,一时竟比梁婶还要伤心: “我们梨娘啊,勤劳耐苦,人踏实,心眼也好,便是陌生人也肯救得,还种得一手好梨树,酿的一手好酒。你这般走了,梁叔我是真舍不得啊。” 云梨也红了眼眶:“梁叔梁婶的恩情云梨会一辈子记得的。” 梁婶抹了把脸,“好了,闲话莫说,你们赶路要紧,你梁叔他就这样,一说起来就收不住,过会就没事了。” 回平川府的马车上,云梨一直望着松吴镇的一景一木,她的确舍不得这里的生活。 沈临佑望着她道:“日后天下太平,你想回来我陪你一起回来。” 云梨叹道:“何时才能天下太平?” 沈临佑握住她的手,“我会尽力的。” 救下平川府后,公孙翰原本要将自己的府邸让给沈临佑住,但被他拒绝了,而是另外择了一处有山坡亭台的宅院。 找到云梨后,他更是让下人把亭台周围栽满了梨树,如今虽然花期已过,可到了来年,园中落玉雪浪,她一定会喜欢。 到了府邸门口,两人下了马车,云梨抬头时,只见一片片的喜庆大红映入眼帘,走进去更是处处张灯结彩。 云梨不明所以,侧头望向沈临佑,他面色微沉,也不解释,只是牢牢地抓紧她的手不发一言。 陈娴听闻沈临佑回府,出来欲要迎接,却见他牵着一名女子的手往后院走去。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明白两人的关系,止步凝望许久,也不愿自讨没趣,便转身回了屋子。 沈临佑带云梨来到一处宁静雅致的院落,让下人把她的行李都归置好,对她道: “这座小院是专门开辟来给你住的,从这可以看到后院的山坡亭台。” 云梨无暇去听,只是问:“主君日后要云梨做什么?” 沈临佑见她不领情,表情倏忽间冷了下来,沉声道:“留在我身边,从前做什么以后便还做什么。” 言毕,撇下她独自走了。 当晚在府邸用饭时,众人看到云梨皆是惊喜难言。 韦震道:“还是云姑娘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完又给她介绍:“这是我媳妇儿,英英。” 谷梁英从未见过像云梨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子,虽裹得严实,但也不难看出那柔弱无骨的曼妙身姿,一双眼睛极为温柔,心底里也不禁多了分好感,笑对她道:“在下谷梁英,叫我英英就好。” 云梨低头笑应:“英英将军。” 谷梁英听了很是受用,不免又多喜欢了她几分。 方仕然见到云梨颇有愧色,仍是笑着打了招呼,反倒是云梨先开口道:“云梨从前多为负担,给先生添麻烦了。” 方仕然忙道:“是在下未将姑娘照顾妥帖,让云姑娘受了不少苦。” 井睿笑道:“别说这些伤感的话了,梨娘活着回来便是顶好的喜事!” 云梨浅浅微笑,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皆是熟悉的面孔。 大家在外或是庄重肃穆或是横戈跃马,个个都是坊间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如今这些人齐聚一堂,因为她的大难不死和颜悦色谈笑,不禁也让她心中暖意融融。 一直到用完饭,也没见沈临佑出现过。 云梨没有得到吩咐,便先回了沈临佑给她安排的小院,打开行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归置。 她的行李并不多,只是每一样都有独特的回忆,拿起一件便会想起一件,等收拾完已是深夜。 小院里一切用具齐全,云梨烧了热水,沐浴后正要安歇,沈临佑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的神情依旧冷淡,云梨不想去猜,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只等他吩咐。 沈临佑走过去径直坐在榻上,伸出手道:“过来。” 云梨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被拖着坐在了他怀里。 沈临佑身上有些微酒气,脸颊蹭在她的脖子上,有些冰凉,但掌心却是火热。 “你救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被他这么冷不防的一问,云梨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临佑抬头看着她:“梁池说你救过陌生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竟在乎这个? 云梨不禁汗颜,梁叔不过随口一提,他倒还一直记在心上,于是老实道:“男人。” 沈临佑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又问:“哪的男人,叫什么?” 云梨有些不高兴,只是萍水相逢,至于问的这么细吗? 此刻赌气道:“你都要成婚了还将我掳来,我可有二话?” 席间,她早已猜出了几分。 沈临佑听了,松弛下身子,抱着她轻声道:“好,我不问了。” 不知抱了她多久,云梨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她推了推他:“我困了。” 沈临佑将脸埋在她的颈侧,闷声道:“我明日大婚。” “嗯……”云梨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临佑复又抬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眸,似乎带了丝乞求:“明日你就在院里,不要出去。” 云梨回望住他,良久才按捺住心底的苦涩,柔声回应:“好。” 第26章 落玉雪浪(5) 沈临佑不想云梨出现,不想眼里看着她却只能另娶她人。 他不能为所欲为,也不能给云梨名分地位,他只能在一切可控的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东西,却又不能太过明显。 可是如何忍得住,眼里心里都是她,根本隐藏不住。 新婚当晚他喝了很多酒,别人只道他是太过高兴,但他只是不想清醒地去度过自己的洞房花烛,不想对着不爱的人行最亲密的事。 包办婚姻的痛苦,在这一次终于让他深刻体会。 踉跄着走进婚房,红烛已燃至过半,沈临佑抬眸望去,喜字桂枣遍布,让他分外刺眼。 红纱帷幔里坐着的是他今夜将要同寝共眠的新娘,听到他走近的声音,女子的双手不安地绞动着。 沈临佑在她面前站稳,没有任何预兆的,伸手拨开了她挡住面颊的花扇。 姑娘吓得泪眼迷离,沈临佑冷冷地瞧着她,这么小,不过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公孙柔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是抗拒:“别……别过来,我害怕……” 说着竟还哭出了声。 同样是紧张与害怕,却激不起他任何的怜悯之心。 听了这话,沈临佑心中竟然轻松下来,他松开帷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新房。 云梨的小院还亮着烛火,她无法入睡。 外面热闹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深方才安静,她说不清也道不明此刻的感受,心口堵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窗牖大开,云梨无神地望着院门,只等着更深漏尽。 晚风袭过,屋里的烛光摇曳不停,平添了几分昏昧。 她起身正要关窗,却见一身喜服的沈临佑推开院门走了进来,看到窗边的她似乎也是微微一愣。 片刻后,他眼里盛满了愧疚与暖意。 沈临佑疾走进屋,云梨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托住后脑勺深深地吻住唇舌。 云梨按住他,红着眼睛道:“今日是你的新婚之夜。” 沈临佑盯着她,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爱意:“我只想要与你的新婚之夜。” 云梨听后,满蓄的泪水终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夜情绪如此不受控,根本不是她。 沈临佑俯身吻过她的泪珠,两人未灭烛火,沈临佑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缱绻情动,耳边听着她克制轻柔的呻吟,软的让人心生怜惜。 云梨再坚持不下去,攀着他的脖子懦声道:“熄灯。” 沈临佑自然是看不够她,但见云梨的脸庞羞涩得几欲滴出血来,只好以掌风扑灭了烛火。 云梨今夜分外乖觉,沈临佑除了她,从未与任何人这般契合过。 直到云梨经受不住,红着眼眶将要垂泪,沈临佑这才不忍心地敛欲收情。 云梨总算可以休憩,身子刚挨上软绵的衾被,沈临佑再次贴了过来,伸手将她捞入怀中。 鼻端萦绕着她的清香,他总算安心。 这一晚上云梨都被沈临佑圈在怀中,软软地贴在他的胸膛安稳睡着。 次日,云梨醒来时,沈临佑还没走,他依旧在身后牢牢抱着自己。 望着月白细纱帘帐和散落一地的衣服,想起昨晚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幕,她心跳如鼓,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穿衣时发现身上有不少昨晚留下的红痕,云梨微微皱眉,羞赧中亦有些薄怒气恼。 刚穿好中衣,回头竟发现沈临佑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撑在床榻上正一瞬不瞬地笑望着她,也不知他究竟醒了多久。 看见她这副样子,沈临佑故作矜贵:“昨晚不好?” 云梨泄了气,嘟囔着:“不敢。” 沈临佑不满意,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声音低沉,又似自言自语:“你还是怕我。” 云梨不欲回答,她轻轻挣脱了两下,沈临佑适时松开。 她便继续穿了外衣,接着出去打水漱洗,进来时还带了一套干净的男子衣衫,“主君该漱洗了。” 沈临佑从不怠惰,他总是起得很早。此刻虽然隐有不满,但也不愿在云梨面前发作。 他穿好衣服,在云梨的服侍下漱洗完毕。 临走前,沈临佑到底是不忍云梨多想,于是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嗔了句“小没良心”。 云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好半天心跳才重新平复下来。 回身见房间内似乎还残留着旖旎春色,她忙将窗牖打开通风散气。 这时又见有婆子端了汤药过来,云梨心中一沉,接过后一如曾经那般面不改色地喝完。 婆子端着空碗极不屑地盯了她两眼,临去时听见婆子嘴里咕囔了两句:“小蹄子勾人的本事不少。” 云梨呼吸一滞,在廊下站了许久,与沈临佑在一起时的短暂喜悦也逐渐被风吹散。 沈临佑新婚期间并未让她服侍,白日里他还是经常待在书房,因是续弦,能省的规矩沈临佑一概都省了。 公孙翰毕竟是高嫁了女儿,沈临佑对他这个岳父循礼完全是看在情分,往重了说,他不给沈临佑磕头就不错了。 云梨不得沈临佑的传唤,便又拿出了澄老给的字帖临摹,从小根基就没扎稳,拿起毛笔来也是吃力。 每次写字她都哆嗦不停,明明已经十二分认真了,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想起给澄老誊写的酿酒秘方,那字也是惨不忍睹。 一页还未写完,忽然见沈临佑走了进来,云梨几乎是下意识的去遮。 沈临佑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好笑,先是揽过她亲吻了一下,接着坐在椅子上顺手捞过她坐在自己怀中,动作自然,一气呵成,好像本该就是如此。 他笑道:“练字是好事,干嘛藏着掖着?” 云梨低着头,不忍直视纸上的字,“写的丑。” 沈临佑抽出来看了眼,忽而道:“果真丑。” 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云梨闻言唰得一下红了脸,咬着唇站起来要去夺纸。 沈临佑笑着将她重新拽了回来,在她耳边道:“我教你写字。” 云梨第一次拒绝是不想让别人抓住话柄,可如今两人已是这般亲密,几乎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加上本来就在学了,于是也不再推辞,点头应好。 沈临佑望着她,眼中的促狭带了丝凌厉,“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是谁教你识的字。” 云梨挑了挑眉,这也要计较? 想起之前梁叔只是顺口说了句救过一个陌生人,他回来后便不依不饶地追问,要是让他知道谷祈安的存在,岂不是要将别人老底儿掀出来? 云梨敛了心神,一本正经答道:“澄老教的,字帖也是澄老给的。” 只说了一半,也不算骗。 沈临佑望着她,忽而在她耳侧轻吻了一下,“还算乖。” 第27章 落玉雪浪(6) 公孙柔害怕沈临佑,就是说不上来的害怕。 好在沈临佑遂她心意从不勉强,新婚以后从未来过,更不过问,只当她是透明。 公孙柔乐得自在,她院里的杜妈妈操碎了心,丫鬟白薇、外院的张婆子,个个都在说起此事。 前两个是苦口婆心劝说小姐对夫君上点心,后一个则直接在众多仆役面前乱嚼舌根。 张婆子便是前几日给云梨端避子汤的仆役,她仗着年纪大,又是公孙翰亲自拨来服侍的外院掌事,成日里不干实事,凡有风吹草动属她挤得最快。 她不但在丫鬟仆役面前搬弄云梨是非,还爱在杜妈妈面前添油加醋。 直说的云梨似乎是个妖女成精,矫揉造作,把主君缠得神魂颠倒。 杜妈妈是内府里正派调教出来的,原本还半信半疑,也不屑与张婆子为伍。 可听得多了,发现不仅仅是她,就连外院的丫鬟仆役都在讨论此事,这还了得? 时间一长,杜妈妈也会在公孙柔面前有意无意说起小院的女子,指望新夫人能上点心,震慑震慑云梨。 谁知公孙柔听了杜妈妈的话,扑闪着眼睛天真道:“这么说云梨姐姐还是我的恩人了?赶明儿我可要拜会拜会。” 杜妈妈被气了个绝倒,白薇慌忙扶着她拍背顺气,嘴里不住安慰: “姑娘年龄尚小,还不懂得男女之事,杜妈妈莫着急,需得让姑娘自己想通了才好。” 杜妈妈听此言有理,这才没有发作。 她原本也想亲自会会这个云梨,可沈临佑将她藏得极好,她寻摸半日不得,又不好光明正大打听,这日又对公孙柔道: “若这云梨是个通房丫头,按规矩也该给夫人敬茶,不若姑娘寻人去找找?” 公孙柔嫁给沈临佑后整日憋闷,此刻听得要找云梨,心想终于有人陪着自己解闷,于是满心欢喜应下。 而云梨见沈临佑一连几日都歇在小院,想起先前张婆子的话,不免也有些担心。 沈临佑吻着她,忽觉她有些不对,抬起头看着她不满道:“专心点。” 事后抱着她相拥而眠,云梨低声诺诺:“你不能总留在我这里。” 沈临佑挑眉看她:“你赶我走?” 云梨抬头,望着他反问:“我真能赶你走?” 问完这话她就后悔了,沈临佑重新将她欺在身下,眼中的危险意味越来越浓,“当然不能,想都别想。” 云梨心中微凛,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沈临佑托住了腰身。 翌日,沈临佑前脚刚走,云梨就被公孙柔请到了倾罗居。 倾罗居位于正院,抄手游廊处桃李初红,柳枝绿染,亭阁厢房多不胜数,离后山的亭台倒是远。 杜妈妈听说云梨来了,立刻拿出主人的架势,雄赳赳气昂昂赶到了倾罗居,她倒要看看这个把主君迷惑的神魂颠倒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精。 转到厢房正门,恰巧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衣裙的女子走到廊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抖着双肩战战兢兢。 进去时,正巧见她跪伏在地道:“云梨拜见夫人。” 抬起头,杜妈妈一怔,什么妖精不施粉黛的? 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可仔细瞧去,见她杏目樱唇,眸光水润如有秋波,望着众人的眼神盈盈转转。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天生的警惕与害怕不安都已在眼中显现。 原来主君喜欢的竟是这样的蒲柳之姿? 再一看自家小姐,虽然同样未施粉黛,可长得再美也是一团的孩子气,还有那未完全发育的身子,细看之下一对比就落了下风。 公孙柔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乍一眼看到云梨就是喜欢,蹦跳着上前挽住她的手笑得激动:“恩人!” 云梨双目圆睁,被她吓得不轻。 “不……不对,姐姐!” 云梨大惊,忙敛眉道:“不不,夫人还是叫我云梨。” 公孙柔噘着嘴:“快别叫我夫人了,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你叫我柔儿,我叫你姐姐可好?” 云梨还是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不敢。” 公孙柔的骄横脾气上来,耍赖嚷着:“你不答应我就……我今天中午就不吃饭了!” 杜妈妈见她胡搅蛮缠,气得又被白薇扶下去了。 云梨拗不过她,只好极小声地唤了句:“柔儿。” “哎!云梨姐姐!” 两人相视一笑,公孙柔及笄不久,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对什么都感到新鲜。 许是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被困在了这个牢笼,云梨心下对她也多了几分怜爱。 公孙柔拖着云梨逛了一下午的园子,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往往是云梨刚开口她就截住了话头滔滔不绝。 云梨一下午被打断三次话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说出。 她索性不再开口,只是微笑着听公孙柔讲述平川府的风土人情和她幼时的童年趣事。 直到晚间,公孙柔说得口干舌燥,这才肯放她回去。 云梨回到小院没多久,沈临佑就走了进来。 他拉过云梨在自己面前转了个圈,左看右看才道:“公孙柔找你了?找你做什么?” 云梨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下感动,轻声道:“你放心,柔儿心性单纯,一点都没有为难我,只是拉着我散步叙话。” 沈临佑知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今早的一点不愉快早已抛诸脑后。 他嘴角微扬,朝前近了一步,眼中已晕上了情动温柔,俯身握住云梨的双手,含住她的檀唇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云梨被他亲的身子绵软,葱白指尖稍稍用力,将他推远了些,“你是否也该去关心关心她?毕竟她是……” 一句话未说完,又被沈临佑堵住了嘴。 云梨红着脸嗫嚅:“我今天没劲。” 沈临佑望着她:“又不让你使力。” 云梨将脸埋在他怀中不肯让他再亲:“我……我真的没力气。” 沈临佑不禁轻笑出声,张开双臂将她揉在怀中,半晌后才将身体的那股燥热给压了下去。 第28章 落玉雪浪(7) 自公孙柔见过云梨后,便时常要她来陪自己逛园子、喝茶、吃点心、聊天,总之就是不能一个人闲着。 自从嫁了人她也不敢出门,杜妈妈时常圈着她。 出嫁前公孙翰也要她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修身养性,时刻记住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 原本她也耐不住闹了几次,杜妈妈便讲:“若是真想出去,就跟主君报备。” 公孙柔哪敢去招惹那个冷面尊神,一句话就将她打回原形,蔫蔫了好几天再不提此事。 这日云梨见她心情不好,陪她多逛了两圈,见她仍旧耷拉着脑袋,忍不住开口问她:“究竟什么事情不开心?” 公孙柔眨巴着眼睛看她:“云梨姐姐,你可算开口了。” 云梨心里咯噔一下,故作促狭道:“那我还是不问了。” 公孙柔立刻挽住她委屈道:“杜妈妈今天又说教我了。” “说你什么?” “她要我多关心关心主君,我不愿意,她便要替我去主君那里说好话。” 云梨低着头,“可……我又能帮你什么?” 公孙柔眨巴着眼睛,“云梨姐姐,我不想跟他圆房,你可不可以帮帮我,让主君别来我房里?我怕疼,真的很害怕。” 说着似乎又要流下泪来。 云梨脸一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公孙柔见她不说话,胡搅蛮缠不停:“答应我好不好?快答应我、答应我……” 云梨耳朵根都烫了起来,咬了咬牙,挤出一句“我尽量”。 公孙柔见她同意,高兴的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云梨默默叹了声气,终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入夜,沈临佑照常过来,这次他并没有待得太久,看云梨练了会字,喝完茶起身要走。 云梨慌得立刻抱住了他的脖子,“主君。” 沈临佑有些受宠若惊,搂住了她的腰身忐忑道:“怎么了?” 云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将头抵在他的下巴不敢看他,嗫嚅道:“今晚……不走好不好?” 沈临佑身子一紧,浑身也跟着逐渐火烫起来。 云梨发现他异常的升温,身子不自禁抖动了一下,转瞬已被沈临佑抱起走向床幔之内。 云梨从未见他这般疯狂过,也不知是哪里触动了他,竟让他如同隐忍的狼一般猛烈,啃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事后还伏在她的耳侧喘着粗气:“下次不许再这么撩我。” 见他又要穿衣,云梨挽住他的胳膊:“今晚不歇在这里吗?” 沈临佑很是纳闷,将她圈在最里面,身躯的阴影笼罩着她,问:“你究竟怎么了?” 云梨不敢跟他对视,眼神闪躲:“没……没怎么。” 沈临佑不再说话,望着她的眼神重新染了情动,索性再次撩开了自己的衣衫将她压在身下,一寸一寸又细细吻了上去。 云梨骨头酥麻,早已绵软无力。 在她也彻底破防时,沈临佑附在她耳边又柔声问了句:“今日为何这般舍不得我?” 星眸如盈水雾,她迷离着双眼道:“柔儿不敢侍寝……” 话音刚落,她立刻惊醒。 果然见沈临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带着些怒气看着云梨,“你倒是替别人着想。” 说完见她眼中的水雾化作泪水,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伤心。 沈临佑叹了声气,简直拿她没办法,他继而俯身贴近,而后又不解气道:“你就不能全身心的为我一次吗?” 云梨起身抱住了他,微微颤声道:“对不起……” 沈临佑脸色更不好,翻身下榻远离了她的身体,抓起一旁的外衫穿在身上。 临出门前,终究是不忍心,冷冷道:“我今夜是真的有事要办,但并不是去看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吹了一路的冷风,方觉身子平复下来。 沈临佑不想让人看出他对云梨的感情,因为那样对云梨不利,对他也不利。 在外人面前他一贯是当云梨不存在,仿佛她除了是他的贴身侍女外便再没有其他关系。 云梨早已习以为常,这样她也能没有其他负担,在他人面前更能轻松些。 可是这次云梨却有些心虚,她不知道沈临佑是不是真的生她气了。 他已经一连好几日没去过小院,白日里伺候茶水也是对她视若无睹。 更让云梨苦恼的是她竟然觉得有些许落差。 云梨打着扇子,不自觉跟着扇子的幅度一起摇头,不行,坚决不能动情,自己只是他的贴身侍女,再说难听点也不过是个暖床丫头,她不能将心交付给沈临佑。 “云梨!”井睿接连叫了好几声,见她没反应也有些急了,“发什么呆?” 云梨听到一声吼,吓得忙抬起头,站起身时不小心碰到银鍑,她忙赤手去扶,掌心登时被烫的起了好几个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临佑,却见沈临佑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仍旧与众臣说着什么。 井睿走了过来,看着她的手问:“要紧吗?用不用找个大夫瞧瞧?” 云梨摇了摇头,手脚利落的煮好茶,将茶杯一一摆放整齐,端起托盘走了出去给众人奉茶。 这时才见公孙翰和儿子公孙汕也在,两人见到她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多看了她一眼,沈临佑看见,神色又冷了几分。 “普安庄我自会与众人商议出对策,你们仍旧镇守平川府,待养精蓄锐后,自然还有需要你们效力的地方。” 公孙翰忙点头应是,公孙汕却是一脸不耐。 见云梨走了,沈临佑拢在袖中的拳头也终于松开。 云梨不愿请大夫,回到小院翻找半天才寻出半瓶药来。 沈临佑进来时,她正对着伤口缓慢地涂抹药膏。 云梨痛得浑身打颤都没吭一声,谁知一见沈临佑进来,不知是哪种情绪错发了,推开药就往里屋走去,似是不愿看见他。 沈临佑追进屋内,将她的手掰开来看,只见细嫩的掌心被烫出了三四个水泡,有的水泡已被她挑破,露着狰狞的伤口,再看她额头,也因疼痛而沁出了汗。 他将云梨重新拽到桌案旁,拿出自己带来的药,挑了些乳白的膏体,“有些疼,你忍一忍。” 云梨说不清哪里来的满腹委屈,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敢在他面前耍小脾气。 从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认为是压抑的,可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沉溺在他的关怀和纵容之下。 沈临佑再抬头时,看见云梨咬着嘴唇强忍疼痛,豆大的泪珠却一颗一颗掉落下来。 他心疼的发颤,将她拉进怀中圈在腿上紧紧抱着,低声道:“都是我不好。” 听了这话,云梨再也收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委屈哭着。 沈临佑轻抚她的后背,直到她停止抽泣,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发现眼睛都哭的有些红肿。 冰凉的唇覆上双眸,云梨瞬间好受了不少,最后一丝委屈也消散殆尽。 第29章 落玉雪浪(8) 韦震和谷梁英大婚在即,众人为接亲出谋划策,一屋子的气氛好不快活。 不同于沈临佑的政治联姻,韦震与谷梁英是情投意合,真心相爱,亲友感受到这种喜庆氛围,皆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婚礼当日,沈临佑作为他们的主婚人,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么多祝词贺言,云梨也送了两坛梨花白给二位新人。 众人闹完洞房,沈临佑便带着云梨先溜了出来。 其余人自在喝酒,逍遥快活,直闹到夜半也未散去。 沈临佑带着云梨穿花绕林,来到一扇锁住的拱门前。 走入园中,满山梨树,绿枝菀菀。 云梨不禁怔住:“这些梨树都是你……” 沈临佑牵着她的手往山上亭台走去,“是我专为你栽种的。”说着又回头看她:“没想到你一次都没来看过。” 两人走入亭中,里面已经铺了厚实的羊绒地毯,上面放了一壶酒并两只杯盏。 沈临佑拖她坐下,厚实的毯子隔绝冰冷,柔软又舒适,从这里恰好可以望见空中的一轮明月,浮漫着清辉,与满山梨树互映成画。 云梨指着下面的院落问:“那是我住的院子吗?” 从这里看去,小院的位置竟是独一无二开辟出来的,若从她那边的亭台望过来,也是最佳的赏景地点,原来两座亭子竟是遥相呼应。 沈临佑睨着她:“总算发现了?白糟蹋我一番心思。” 云梨心中感动,替他斟了杯酒道:“那有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以示感激。” 见沈临佑挑眉盯着自己,云梨脸一红,别过身道:“不许胡言,要好好说。” 沈临佑失笑,慢饮了一杯酒,望着她道:“那……那就今后只为我一人酿酒吧。” 云梨不乐意:“喝了还不够,还要霸占着?” 沈临佑用大氅罩过她单薄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正色道:“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做,你只用待在我身边,让我随时能看到你就够了。” 云梨不禁情动,她双手环住沈临佑的腰身,主动贴近了他柔声道:“我答应你。” 公孙柔并未参加韦震与谷梁英的婚礼,她与沈临佑有名无分,少她一个也不会有人在意。 沈府的宅院极大,沈临佑手下的将领大都住在别的院落。虽不与内院有所来往,可隔壁的热闹震天响。公孙柔正是好奇的时候,偷偷跑到附近瞧热闹时,正好听到他们闹洞房的声音。 男人之间言语颇有些粗俗露骨,公孙柔听得面红耳赤,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墙。 回去的路上偶然看见一向锁着的后山拱门竟被打开,她知道主君一向不许人靠近这里,不知究竟是谁打开了这门。 好奇心驱使下,她偷偷往里走了几步,此处满山植树,她认不清是什么树,但见亭中亮着烛火,她复又往上走了几步。 只见沈临佑用大氅将云梨裹在怀中,两人十指相握,依偎细语。 公孙柔立在原地傻了眼,她从未见过沈临佑这样温柔微笑的样子,也从没听过他低声细语地说话。 而他现在眉目含情,抵在云梨的额头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也羞赧一笑,云梨笑起来是极好看的,两人如月下佳人,璧影成双。 她心中正不知什么滋味,忽而又见沈临佑指尖摩挲在云梨下巴,极怜爱的模样,而后倾身吻住了她。 公孙柔的心怦怦直跳,立刻转过身子踉跄着离开了后山。 回去的路上,公孙柔又羞又臊,心跳如鼓,她怎么能偷看别人亲密呢! 脑中忽然闪过沈临佑的影子,他温柔的眉眼与神情,又不自禁让她的心漏跳一拍。 转而一想,这不是她的夫君吗,她跑个什么劲? 白薇和杜妈妈觉得公孙柔这几日格外反常,既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玩,更不叫嚷着让云梨来陪她。反倒是有意无意打听主君此刻在哪,在做什么。 杜妈妈眼中一亮,心想这丫头或许是开窍了。 这日见她不思饭食,便旁敲侧击道:“小姐可是想着主君了?” 公孙柔含着筷子,问道:“什么意思?” 杜妈妈只好换了方式问她:“小姐可想跟主君一起吃饭?” 公孙柔想了想,羞赧着点了点头:“想。” 杜妈妈又问:“那小姐想不想时时见到主君?” 公孙柔再次点头:“想。” “那若是主君日日都在小姐房里安歇就寝,你可愿意?” 公孙柔这次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讷道:“愿意……” 杜妈妈和白薇相视一笑,问道:“这回不怕啦?” 公孙柔撒着娇:“快别取笑我了,帮我想个主意呀?” 白薇笑道:“小姐与云姑娘那样要好,何不去同云姑娘说说?主君喜欢她,若她肯多说几句好话,主君定会听的。” 这日,公孙柔拉着云梨兜了五圈园子也不知如何开口,云梨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别人不说她绝不多问,也不多打听,此时知道她有话说,便安静等她开口。 公孙柔见云梨盯着她,一时间更加羞赧起来,扭捏了半天才小声道:“云梨姐姐,我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云梨几乎未做犹豫,点点头道:“你说。” “那个……那个……”她挠了挠头发,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一股脑开口道:“我想让主君多陪陪我,你帮我同主君说说行吗?” 云梨当场愣在原地,她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哪怕她未明说,可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段时日与她相处要好,都忘了她才是沈临佑的妻子,无论沈临佑多么宠爱她,他们之间始终横亘着太多的不可能。 云梨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忙道:“小姐不必同我这样说,您是主君的妻子,怎么做都不必告诉我,都是应该的。” 公孙柔也慌了,声音带了丝哭腔:“云梨姐姐,你怎么不叫我柔儿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云梨摇头:“不敢,也没有!” 公孙柔放下心来,继而望着她小心翼翼道:“那云梨姐姐会帮我说好话的是吗?” 云梨的心如被大山压住,她沉默了良久才点头,只是声音干涩:“我会的。” 公孙柔松了口气,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有雀跃,也有丝窃喜得意。 便如杜妈妈她们所说,主君是她的夫君,她应享有妻子的权利不是吗? 而云梨……她对自己良善友好,又待在主君身边那么久,主君喜欢她是情有可原。 可是,如果她能得到主君的注意,或许也再不愿将他推到其他女人的怀抱了。 第30章 轻罗有乐(1) 沈临佑亲吻云梨时便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两人相处这么久,独处一室时更是亲密无间,何况已确认过彼此心意,方寸之间,只一个细微的游丝也能被很好捕捉。 “怎么了?今日有哪里不舒服?”沈临佑停下了动作问她。 云梨不愿在这一刻提及此事,起码与他裸裎相对时,希望他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主动攀上去紧贴着他,将唇凑到他脸侧轻柔吻着。 沈临佑身子一震,抱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上,不论是什么时候,这都是云梨第一次主动吻他。沈临佑虽然换了姿势,但动作仍是温柔。 迷离间,他忽然看到云梨脸上的泪痕,他更加确定她有心事。 此刻他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顺着晶莹的泪珠吻到她的唇边,接着覆上她柔软的唇瓣轻吻慢咬。 这一刻已不用任何言语,他几乎是用全部身心的每一个动作在表达对她的爱意。 抱着她入睡时,云梨也是紧紧地贴着他。 沈临佑感受到她的紧张不安,用手轻抚在她光洁的后背,低声问道:“究竟怎么了,有事可以跟我说。” 从一开始云梨就已经在思考究竟要怎么说出口了,她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更难以开口。 把自己深爱的人推向别人的怀抱,无论是谁都几乎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云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她缓缓道:“柔儿是你的妻子,你不能一直视她不见。” 沈临佑低头看着她,许是她太害怕了,云梨从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听他淡淡道:“继续说。” 还要怎么说? 云梨咬牙道:“她喜欢你。” 沈临佑不作声,只是抬起她的下巴与她直视,“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云梨说不出话。 沈临佑望着她,良久后叹了声气,重新将她牢牢拥在怀中,低声道:“我答应你,会抽空看看她,陪她吃个饭。至于其他,你就不要管了。” 不仅仅是云梨,就连他也需要时间,他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云梨对他放下防备承认自己的心意,他不想这么快就被毁坏打扰。 云梨又何尝不是? 她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意,却不得不在将来看着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下鱼水承欢。 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满不在乎。 云梨心中若是有痛,沈临佑必会承受双倍。 他不愿看到云梨这样,起码两人还在一起时他不允许。 沈临佑翻身牢牢钳住她的身子,两人缠绵交颈,十指紧扣,从对方的眼中都能很清晰地看见彼此的倒影。 他吻着云梨鼻尖的细密汗珠,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云梨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再也抑制不住颤抖出声,她唤他的名字,诉说自己的心意,声音不禁带了哭腔。 沈临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卧在她的怀中,那句耳侧的表白他此生都会牢记在心,永远不会磨灭。 · 得知沈临佑要来用饭,公孙柔房内的人个个喜不自胜。虽然只是午膳,所有人还是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公孙柔穿戴了精心搭配的衣裳首饰,她年纪还小,就算不施粉黛也很明艳,那是含苞待放的明媚动人,不单单是脂粉能够比拟的。 尤其是她见到沈临佑后,顾盼生姿,巧笑倩兮,浑身都洋溢着快乐。 这还是沈临佑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看着她一副活泼好动的模样,也不禁带了些许笑意:“坐吧。” 席间,沈临佑并未怎么说话,公孙柔紧张得厉害,也找不到任何话题跟他聊,只能干着急的吃完了一顿饭。 杜妈妈见沈临佑要走,忙给公孙柔使眼色,她立刻会意,娇羞道:“夫君吃盏茶再走可好?” 沈临佑望着她淡淡道:“饭后立时饮茶于身体无益,你以后别养成这种习惯。” 公孙柔的心都快飞到天上去了,虽然他没留下,可是言语中也有关切之意。 杜妈妈万万没想到沈临佑真的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留下,毕竟饮茶只是一个借口,成年人谁不懂得? 偏偏也就公孙柔不明所以,还一个劲的乐呢。 不过这毕竟只是第一次,主君肯来看她也是好兆头,好事多磨,万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 为着普安庄的事,沈临佑白日与众人商议,晚上还要独独留在书房看两个时辰的杂册书卷。 云梨与井睿两个,一个在外守门,一个在内看茶。 井睿刚从云梨那吃了盏茶,此时出来靠在门边,倒是精神抖擞不少。 月没参横,清光夜半。 远处挑灯走来几人,陈娴端着汤盅,见了井睿笑问:“主君可在?” 井睿忙站直了身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在。娴姐今儿煲的什么汤?” 陈娴笑答:“馋鬼,厨房自有你的一份。” 但凡沈临佑在书房,陈娴都会煲汤送来。 往常沈临佑都会让云梨先回去等他,这日忙的有些入神,一时也没注意时辰,云梨自己也没要走,仍旧在偏室照看茶水。 陈娴进来跪拜,自然而然就引起了云梨的注意。 只见她将汤盅搁在沈临佑惯常放闲置物品的位置,打开汤盅搅动两下,又将勺子放在他适合拿取的地方,手上动作驾轻就熟,一看就是经常如此。 云梨只看了两眼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沈临佑也没料到她今日会来,他动也不动,只是下意识的往偏室看了一眼,想要叫云梨,却发现她只是低着头。 陈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勾了勾唇角便已是妩媚生姿,她朝云梨走了两步笑道:“姑娘出来一起用些可好?” 云梨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去,两人俱是一愣。 陈娴见她生的温乎如莹,云梨见她生的瑰姿艳逸。 井睿在外面大睁双目,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两个美人的无声对决,让他心中直呼过瘾。 沈临佑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别看云梨平时温吞不吭的,独处时对着他也有小性子的。 但见云梨站起身强笑道:“云梨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多谢姑娘好意。” 这话犹如在沈临佑脸上狠刮了一个巴掌,打的他啪啪作响。 他神色有些异常,装作没听见一般低下头别过身子。 云梨走后,陈娴望着沈临佑笑得娇媚,戏谑道:“难怪主君从焦冶郡回来后就再未传召奴家,原来是金屋藏娇?” 沈临佑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冷峻模样,陈娴不再打趣他,止了笑道:“既然主君已不再需要我,我也该回去了。” 话虽这么说,可眼中还是隐含了一丝期待。 沈临佑抬头看着她:“也好,什么时候动身?我派一队人马护送你。” 陈娴的希冀粉碎,只得笑道:“就明日吧,多谢主君好意。” 见她走了,沈临佑也无心再看,将书册一推,起身便往屋外走。 井睿在旁嘴欠道:“主君不喝汤啦?多浪费呀。” 沈临佑斜他一眼,冷笑出声:“行,今儿晚上就罚你喝汤,不止这一盅,待会灶房锅里的全给我喝完。” “主君,属下知错了!” 沈临佑不再理他,脚下生风往云梨的小院赶去。 第31章 轻罗有乐(2) 回了小院,云梨还未睡下。 沈临佑推门进去,看她正收拾着明日的衣裳。 见他进来,云梨头也不抬。 沈临佑走过去环住她,云梨问:“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沈临佑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清淡的香气,道:“我担心你生气难过。” 云梨摇头:“我不生气。” 沈临佑一听,转过她的身子问:“不生气?难过呢?” 云梨老实回答:“有一点难过。” 沈临佑眯着眼睛看她:“只有一点?” 云梨将脸扭到一边:“一点还不够吗?” 声音明显就很委屈。 沈临佑见好就收,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笑道:“够了。” “陈娴要回宁州港了,明日就走。” 云梨并不在乎这个,就算没有陈娴,也还有别的女人,而她可以确定的是,将来也不会只有公孙柔。 沈临佑怕云梨在书房待的无趣,便叫她时常出门逛逛,又将放银钱的柜子开给她看,取了一袋碎银子给她,叫她不够再来取。 云梨却倔强道:“我有钱。” 她身份低微,又是市井里最底层的小老百姓,跟沈临佑本就是云泥之别。 如今在他身边被呵护着都还要受尽府里下人的非议,若是真拿了他的钱逍遥快活,还不知又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沈临佑哪里懂得她的处境,便是在偏远地区的长玉州,他也是王侯将相,哪怕看尽世间辛苦,也从未尝过市井小民的辛酸。 见她不收,只好道:“那你替我买东西,如今天要热了,该换的、该买的你替我置办。” 现在是主君授命,她一个侍女岂敢不从? 云梨赌气一般,拿了银子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多拿了两袋银钱,道:“主君用的自然是最好的。” 沈临佑被她气笑,恨不得将她揉在怀里狠狠啃两口才解气,在她出门前仍旧嘱咐了一句:“别单单只买我一人的。” 其实换季的东西根本不用云梨置办,沈临佑无非是想了个借口让云梨上街逛逛,买些自己称心的东西。 云梨明白他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买的或许没有府里专人采买来的牢靠,唯一能拿捏准的就是衣裳。 哪怕他不在,云梨对他的身量和穿衣风格也是了如指掌。 平川府不像松吴镇巴掌大点,这里可没有小镇上一眼就看到头的街道。 放眼望去,林立的商铺从眼前蜿蜒直至落日余晖的桥头,流水映照的楼阁飞檐与晚霞交织成一幅绵延画卷,美不胜收。 云梨逛了多半的制衣铺子都不如意,最后在一家门店较小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悬挂的招牌古朴老旧,更兼风吹日晒的新痕旧纹,里面只两个伙计和一个老掌柜。 云梨进去时,老掌柜正对着新到的布料仔细查看,伙计见客迎上前来,“姑娘选布还是制衣?” 云梨道:“想定制几套当季的男子衣衫。” 伙计笑道:“可有带布料来?” 云梨摇头:“不曾,就在这里挑选几匹。” “好说。”伙计将店里的布料一一介绍给云梨看,“这半边是制外衫所用,这半边是制中衣所用,姑娘先看看。” 沈临佑的外衫束革大都由府里请人专门缝制,云梨便道:“我只挑裼衣和中衣的布料。” 她心里处处想着沈临佑的喜好,结果看了几圈都不是很满意,又问伙计:“可还有其他面料?” 掌柜一直在注意云梨挑选布料,此刻听了她的话招手道:“姑娘来这里看看,我手上都是新到的布匹,还未上货。” 云梨接过店家递来的面料,触手柔软,上面的云纹也煞是好看。 掌柜见她面露笑容知她是挑中了,两人细细敲定了些制衣细节,接过定金后掌柜又问伙计:“尺码何在?” 云梨忙道:“不曾带来,我说您写就是。” 掌柜见她说的详细,便笑着攀谈:“姑娘这般清楚,可是给夫君添置的?” 云梨正不知如何作答,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掌柜说的不错,正是我家娘子给我定制的。” 云梨回头,看见他的出现似是反应不过来,只是眸色复杂地瞧着他。 沈临佑笑望了她一眼,又对掌柜道:“若两位说完在下便先带娘子游市去了。” 掌柜忙道:“贵客请便。” 走出了门云梨才回过神来,望着他问:“你何时来的?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沈临佑简短道:“恰巧。” 实则却是他在云梨出门后不久就跟了来。一路看她从日头高照逛到夕阳西下,这个铺子进那个铺子出,偏偏什么也不买。 又见她进了这个裁缝铺,在外面听她与店家伙计说话,只是她太认真了完全没注意到他在门外站着。 云梨望着他的侧颜,知道他面冷心热,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神态。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每每看着她时,眼神都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柔心动。 云梨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笑对他道:“今日能在外面用饭吗?” 沈临佑牢牢握着她的手,“可以,都听你的。” 云梨只觉心里的爱意从未如此满溢过,望着市井的热闹繁华,人烟辏集的喧嚣,倘若这是和平盛世,她定要与他白头偕老,此生不渝。 静夜沉沉,两人回到府中,云梨看了眼脚下的门槛,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方才的暖意在此刻逐渐冰冷下来,踏入府门,与他们而言又是另一个天地。 前方是战乱河山,是情不由衷,是万绦垂丝的谎言,是沉夜将醒的血日。 沈临佑回头见她立在门外,心中一恸,不止云梨,连他自己也贪恋人间的烟火热闹,方才与她挽手漫步街头,几欲将山河忘却。 他朝云梨伸出手:“进来,该回了。” 云梨回首望了眼街尽头的烛影灯光,牵着他的手走入了黑暗。 世人无法描摹前路,她亦不能,便尽最大所能与万般怜爱,行得一刻是一刻。 两人走到半路,对面也有人打着灯笼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杜妈妈见着了沈临佑,上前躬身迎道:“主君。” “何事?”他一派淡然。 “夫人请主君过去吃茶叙话。” 沈临佑淡淡道:“现下夜半,不好去得,明日再去瞧她。” 杜妈妈目注两人走远,视线盯在他们十指交握的手上,不觉也攥紧了帕子,回身匆匆离去。 云梨心头沉重,沉默片刻小声道:“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沈临佑站定脚步望着她,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云梨,要去也是我自己去,你不要把我往外推。” 随后松开了她的手又道:“进去吧,我还有要事,晚点才能回来。” 第32章 轻罗有乐(3) 杜妈妈心急如焚,对着公孙柔倒了一箩筐的话还不罢休,她绞着双手道: “夫人是没有亲眼看见主君牵着云姑娘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贴身侍女那样简单!” 公孙柔耷拉着脑袋:“我能有什么办法,凡是我去请的,主君都不肯来,除非是他自己要来。 不是常听人说起日久生情,我跟主君之间也需要慢慢培养感情嘛。” 杜妈妈见她天真,急道:“什么日久生情,那也得没有旁人才行,如今主君身心皆被那小蹄子占着,还能有你什么事儿?” 杜妈妈是真心替她着急,说出来的话也难免重了些。 公孙柔对她颇为依赖,从不多说什么。 这时白薇进来奉茶,她不知她们先前谈话,只是笑道:“云姑娘给的茶包果真清香,好闻极了,小姐快来尝尝。” 杜妈妈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疾言厉色道: “什么小姐姑娘的,如今柔儿是沈府的正经夫人,快把从前在闺阁里的那些规矩给我改了!” 白薇委屈地应了一声。 杜妈妈还不满意:“从今往后,那小蹄子的东西也不必送来了,全给我扔了。” 公孙柔抬头望她:“杜妈妈不是让云梨姐姐多替柔儿说好话吗?” 杜妈妈心疼道:“哎哟我单纯的孩儿,她如今不在主君身边吹枕边风就不错了,哪还能顾着你? 我看也是个想往上爬的贱蹄子,瞧她看主君的样子,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听杜妈妈的话,以后少与她来往。” 话音刚落,便见云梨从院外走了进来,三人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 杜妈妈瞪着白薇:“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赶出去!” 白薇“啊”了一声,别说是公孙柔,就连她也跟不上杜妈妈的心思。 前儿才说云梨正派,如今云梨在她嘴里又成了浪荡货。 若是一开始就同仇敌忾,她倒也不必这么难做了。 白薇小跑过去,赶在云梨上来拜见前拦住了她:“云姑娘此行何事?” 云梨微愣,只好站在原地道:“先前柔儿说喜欢我戴的香囊,我便给她做了一个。” 白薇从她手里接过香囊,扯了个谎道:“多谢云姑娘美意,不过小姐今日不舒服,暂不见客,姑娘还是先回吧。” “要紧吗?” “不妨事。” 云梨点了点头,未再多说离开了院子。 杜妈妈看到云梨做的香囊,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扔了,又被公孙柔夺了回去。 她正要劝说,却听公孙柔道: “主君似乎喜欢梨香,这里面有淡淡的梨花香气,我日常佩戴着,说不定主君也会喜欢呢?” 杜妈妈终于消了大半的气,欣慰道:“姑娘长大了,就该如此,多为自个打算才是正理。” 书斋外暖阳和煦,柳枝嫩芽吐露新绿,絮絮飘飞。 沈临佑见今日奉茶的是井睿,不禁问他:“云梨呢?” 井睿回道:“说是配茶包的用料少了几味,出去采买了。” “几时出去的?” “申时一刻出去的,这会才过了半个时辰,没那么快回来。”他倒是聪明,把沈临佑想知道的都提前说了。 沈临佑睃他一眼,复又低头道:“她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是。” 平川府实在大的惊人,云梨逛了半晌,直看得眼花缭乱才选了两味用料出来,余下一味却还要寻摸。 出了铺子,云梨又往东市行去,路上见一乞丐手持破碗,衣不蔽体,正沿街行讨。 那乞丐看到云梨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忙上前讨要铜钱吃食。 云梨从腰间的褡子里摸索出五枚铜板放入碗中,欲要走时,却见那乞丐仍旧不肯放行,裂着一口黄牙乞笑: “我看姑娘手里拿的大包小包,可有吃食舍与我些?” 云梨抱着包裹道:“这些都是配茶的用料,吃不得。” 那乞丐许是看她软弱好欺,又道:“那便请姑娘再施舍一个铜板,我这一天没开张,已饿了大半日了,多舍个铜板,也能少饿一天。” 云梨不愿与他纠缠,又掏了枚铜钱递与他,急匆匆地走了。 那乞丐不小心触碰到她水葱般的手指,一时有些心神荡漾。 再看云梨穿着,料想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于是心下生了歹意绕路去了。 云梨采买完最后一味用料已是黄昏时分,她不敢耽误,举步往沈府疾走。 距府上还有一条街时,巷子口不知从哪窜出来三四个衣衫破败的叫花子来,为首的正是云梨白日里施舍过的乞丐。 她大吃一惊,忙往后跑,没想到后面的出口也堵了两个人。 云梨害怕极了,极力稳着声线道:“我没有银钱了,也没有吃食,这些只是配茶用的辅料。” 为首的乞丐望着她的腰身笑道:“你那钱袋里鼓鼓囊囊的不是银钱么?” 云梨伸手探到钱袋,抖落开来给他看,里面空空如也,果真没钱。 另一人道:“真让人扫兴,没钱就算了吧,那些茶包又不值什么钱。” 为首的乞丐道:“你懂个屁?你瞧这妮子身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这大户人家里,光是下人的一个月吃穿都能抵我们一年的吃食了。” “那你待要如何?扒她的衣服么?太过了些,我可不干。” “瞧你那点出息,你可仔细看看这姑娘的长相,不比春香阁的伎子都要好看? 这黑灯瞎火的,揩点油也没人瞧见,何况她也不敢到处乱说,到时候毁的还不是她自个儿清誉。” 乞丐这话只是拿来吓唬她,若是动真格,他自个儿也不敢。 云梨又怕又怒,实在无法想象人性的险恶。 那乞丐说着就要上前,另外几人仍是不动,却也没上前拦他。 云梨哪肯让他近身,又是大声呼救又是拿手中的东西扔他砸他。 乞丐也发了脾气:“你们是死人呐?还不快上来帮忙!一双鞋吃半个月,一身衣服吃半年!” 其他几人见事已至此,只好上来帮忙拉住云梨,有人欲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 就在云梨心生绝望之际,巷子口不知又从哪神降奇兵,一名同样衣衫褴褛的人手持大棒怒喝:“住手!” 其他人一震,像见到老虎一样忙往后撤:“江冬乐!快走吧,衣裳不要了!” 乞丐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姓江的,怎么哪都有你!” 江冬乐将大棒竖在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范浑儿,不是我说你,这都第几次了,在我这挨的打还不够是么?” 名唤范浑儿的乞丐怒目圆睁,叫嚣道:“别以为老子怕你!老子从来就不服一个女人!” 说罢举拳当先冲了上去,不过两招,人又被打了回来,范浑儿捂着鼻血怒道:“你有兵器我没得,这回不算!” 江冬乐闻言丢了大棒,拍了拍手道:“好啊,现在我也不用兵器,再与你斗三百回合!” 说着举拳大叫冲了过来。 范浑儿看见,哪里还顾得上逞口舌之快,吓得屁滚尿流火速拉扯着其他乞丐逃之夭夭。 第33章 轻罗有乐(4) 见他们跑了,江冬乐得意地冷哼了一声,用脚尖挑起大棒,发现云梨还倒在地上吓得惊魂未定,她蹲下身子瞧着她:“没事吧?” 云梨望着她伸过来的手,吓得又往后退了两步,仍旧是说不出话。 江冬乐挑眉站了起来,撑着大棒问她:“你家住哪里,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云梨这才强撑着站了起来,朝她道:“多谢恩公搭救。” 送云梨到了沈府侧门,却见她只是整理着自己的衣裙并不进去。 江冬乐在旁边不耐烦道:“够齐整了,保证没人看得出来。” 云梨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想回去拿钱感谢江冬乐,但见她虽然衣衫落魄,可是一身正气,飒爽凌然,银钱怕是折辱她的侠义气节。 于是回身望着她问:“还不知姑娘姓名?” 她大大咧咧道:“我叫江冬乐。” 她观云梨表面柔弱,眼底却透露着一股韧劲,于是也反问她:“你叫什么?” “云梨。” 江冬乐默念了两声道:“好名字。你快进去吧,府上的人找不见你要担心了。” 见她转身要走,云梨忙叫住她:“明日我上何处寻你?” 江冬乐回头看着她:“寻我做什么?” 望着她的坦荡模样,云梨倒红了脸,低声道:“请你吃饭。” 江冬乐看出她的拘谨,她似乎生怕自己拒绝似的,于是豪爽道:“好说好说,若你明日午时还能出来,我便来接你!” 云梨这才展颜:“一言为定。” 回了小院已是晚上,身上的衣服虽然完好,但也有扯拽过的痕迹。 云梨怕被沈临佑看出端倪,便先烧了一桶水沐浴,人刚泡进水中,就听沈临佑的声音在院内传来,语气焦急。 云梨怕他担心,下意识应答:“我在这!” 说完立即后悔,想阻止却已来不及,沈临佑推开门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为何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云梨泡在浴桶里,脸红的火烧一般。 沈临佑也难得的红了脸庞,默了半晌才道:“眼下都这么不避讳我了?” 云梨大窘,声如蚊讷道:“是我嘴快了,怕你担心。” 却见沈临佑似乎并没有走的意思,抬头时竟然看见他在慢条斯理地脱着衣服。 如今天气正是炎热,他三两下便已脱完衣衫,云梨被他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你真是不害臊!” 沈临佑沉在水中,木桶不算大,他只能屈膝将云梨抱在身上,抚着她滑腻的脊背,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还不是你叫我进来的,怎好拂你美意?” 云梨又气又羞,拿水拍打他:“强词夺理!” 沐浴出来后,沈临佑似乎觉得还不够,不等她将衣衫穿好,便又抱着她往榻上走去。 衣衫难裹半抹香肩,沈临佑的眼睛又红了起来,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云梨抵他不过,只能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沈临佑笑低下头,将她的尾音堵在了舌尖,缠绵间浅笑:“我会的。” 半梦半醒间,云梨听到窗外蝉鸣鸟跃,可她实在起不来为沈临佑准备漱洗用具,索性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我起不来。” 沈临佑抱着她,许是刚醒,声音还有些嘶哑干涩,却也燥热得紧,“那就不起。” “那谁给你准备漱洗用具呢?” 沈临佑闭着眼睛:“待会我让井睿送进来。” “不行。”云梨立刻惊醒,在外他们正经的像两个陌生人,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私下里的甜腻氛围。 沈临佑撑开眼皮笑望着她:“昨晚你可没有这么害羞。” 云梨又羞又气,伸手欲推开他,谁知却不小心碰到他的下身,触觉皆是滚烫。 沈临佑身子一僵,云梨也是一惊,哆嗦着掀开薄被就要下床,却被沈临佑眼疾手快捞了回去,热气喷在她的颈窝,简短道:“自己惹的火自己降。” 快日上三竿时,云梨裹着被子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穿衣的男人。 沈临佑良心未泯,自个儿打了水漱洗,临走前想要吻她,云梨怕的往里缩了缩。 沈临佑有些不悦,他连人带被将云梨拖到怀中紧紧搂了会,温声道:“今日我很忙,你若不想去书房就自己打发时间。” 云梨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哪句又招惹到了他。 沈临佑看得好笑,趁云梨抽不出手挠他,在她脸上胡乱亲了几口,这才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小院。 云梨浑身都要散了架一般,原本还想再赖一会,可想起昨晚与江冬乐的约定,她只得强撑着下了床,两条嫩白的细腿都在忍不住打颤。 云梨咬着贝齿,心里默默地骂了沈临佑两句,这才稍觉解恨穿衣漱洗。 出了院门,江冬乐正在外面等着,云梨有些不好意思,迎上前歉声道:“让你久等了。” 如今正值夏日,云梨穿得单薄,江冬乐冷不防看到她的肩颈红痕,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挂在脸上,笑嘻嘻道:“你若有事就改天再约嘛!” 云梨有些不明所以,待看到她暧昧眼光投射的位置,整张脸都不自禁地烧了起来,她忙将衣服往上拉了拉,当先朝前走去。 江冬乐看她怎么都不像嫁过人的样子,想起范浑儿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辗转一想,心下已经明了,便也没有多问,仍旧大大咧咧道:“咱们去哪吃饭呀?” 云梨此时也镇静下来,有些局促道:“我对平川府不太熟,不如你挑地方吧?” 江冬乐道:“城北有家西江月,菜品价格都地道,去那如何?” 云梨乖巧点头:“听你的。” 上了酒楼,两人临窗而坐,云梨有些拘谨,点菜都是江冬乐在忙活。 她顾虑云梨只是个丫鬟,也不敢多点,况且看了看她的小身板,料想她也吃得不多。 菜上齐后,云梨小心翼翼问她:“你不喝酒吗?” 江冬乐惊讶反问:“你还会喝酒呀?” 云梨摇头:“只是见你豪气干云,以为你也能喝。” 江冬乐摆摆手笑说:“这里的酒贵得吓人,还是不喝了,不划算。” 云梨忙道:“我有钱,你放心喝,你若是不喜欢这里的酒,待来年梨花开了,我酿些酒再送你尝尝。” 江冬乐笑开了花:“你还会酿酒?” 云梨很自豪地点头:“会。” “那我来年可要好好尝尝梨娘酿的酒。” 两人吃完饭,天色尚早。 江冬乐便带着她在城北转了转,两人性格迥异,却偏偏有说不完的话。 云梨将准备好的谢礼递给她:“这是我自己配的茶包,你到时候尝尝可喜欢。” 江冬乐挠了挠头发,“嗐,我这人有上顿没下顿的,有时候连碗热水都喝不上,哪有福气喝这金贵玩意儿?” 云梨听后有些不是滋味,她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能够深深体会到这种落魄辛酸。 当初她刚到罗河县,也是吃穿不就,饥一顿饱一顿,全靠王婆婆和王忠接济。 她笑道:“这东西才不金贵,你给我一个炉子,一锅清水,我就能给你烹茶吃。” 江冬乐见她言语坦然,不觉更是心生好感,笑道:“那好,反正我的住所就在附近,走半条街就到了。” 第34章 轻罗有乐(5) 来到一座破旧的茅屋前,江冬乐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衰败杂乱。 一个小破土房,院子角落两棵常年不结果的柿子树,枯井干涸,支了个半死不活的豆角架。 自己日日进出也不曾觉得,这回头一次带了客人来,从她的视角看的话,此处简直就是难民窟。 江冬乐手忙脚乱地擦桌洗凳,蹿上蹿下给她找炉子和从前不知在哪淘的小鍑,也是许久没用,洗刷都费了半天时间。 云梨接过杌子坐下,丝毫不嫌弃上面还有未擦掉的泥土,生火煮水,而后沸水过碗。 因器具都不完备,云梨也只能简易行事,她将茶包放进碗中,开水过了两遍,在水中浸泡片刻,见成色入味后,便将碗递给了江冬乐,腼腆道:“你尝尝。” 江冬乐哪见过这等阵仗,看她行云流水地煮水烹茶,只觉得动作好看极了。 此刻木讷地接过她递来的碗,吹了两下,闻之清香,慢啜了一口,入口醇和,流入喉中,唇齿余甘。 她喜不自禁,夸赞道:“好茶!好喝!” 云梨见她喜欢,便将茶包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道:“你若是嫌麻烦,就直接拿开水冲泡着喝,味道也不会差得太远。” 江冬乐简直视她为宝藏,看着云梨也是满心喜欢,她不像自己那样聒噪,既会酿酒烹茶,人又温柔体贴,听自己说话时总是眼中带笑,安静柔和。 云梨同样很喜欢江冬乐,跟她在一起时总是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有话说时笑语满堂,无话时也安逸自在。 眼下天色已晚,江冬乐自告奋勇送她回府。 两人闲聊一路,江冬乐忽而吃惊道:“这是你第一次下馆子啊?” 云梨抿着唇点头。 江冬乐笑笑:“我倒不是第一次,但也从未在酒馆里付过账。 因为从前经常打抱不平,有的人为了感谢我要送银子,全被我给拒了。我啊,只要饱餐一顿便已足够。 何为侠者?自然是不图钱财,两袖清风,钱财都乃身外之物!咳咳,虽然过得的确清苦了点。” 云梨望着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怜悯或同情,一直都是赞赏与钦佩。 此刻听了她的话,更是带了些崇拜和羡慕。 江冬乐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道:“我就送你到这了,若你得空了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对了,范浑儿这臭小子,我早晚把他揪来给你赔罪。不过这小子最近躲着我养伤,一时半会也逮不着他。” 云梨道:“明日我还有空,那我们还能出来吗?” 江冬乐有些惊奇:“你们主人家这么好?竟也不拘着你?” 云梨脸庞微红,“嗯……他是不怎么拘着我。” 江冬乐见她脸红,也明白她口中的人大抵就是在她肩颈留下痕迹的人,于是抿唇笑了两声与她告别,两厢各自去了。 回了小院,沈临佑还不曾回来。 云梨跟井睿打听到他一个人在书房,便带了新的茶包过去。 沈临佑见她进来时满面红光,眉梢眼角都透着喜色,一时有些看愣了。 云梨压根也没理他,自顾放置好茶包,添水烹茶,持过扇子照看风炉。 沈临佑忙得紧,也没有细想,仍旧低头看文书。 云梨见他不问,便也不说。 两人一如往常那般相处,气氛静谧,舒适自在。 那日之后,云梨每逢与江冬乐见面,都会额外给她带些自己亲手做的糕点。 江冬乐可以不要钱财,且又不用拒绝美食,每回都是吃得饱腹意足。 这日云梨再次出门,进来伺候的仍是井睿,沈临佑有些不高兴了。 井睿见他眼神冰冷地盯着自己,不觉咽了咽口水,“主君,是茶不够滚烫还是不够香,要不我重泡一杯?” 真是见鬼了,明明烹茶这活还是自己教给云梨的,怎么这个徒弟反倒比他还得主君心思,回回都有新花样,配的茶包也都是他从未喝过的,偏偏还那么好喝,让他每次走的时候都忍不住顺几包。 沈临佑问他:“云梨又出门了?” “是……是啊。”井睿又道:“哎哟,这算起来,该有三天不曾在白日里见到她了。” 这也就是说云梨有三天都没来他的书房奉茶了,沈临佑脸色愈发不好,照理说不拘着她也是想让她开心,可是再开心也不能把他忘了。 他吩咐道:“你今儿去门口看看她从哪个方向回来。” 井睿明白这是主君怕云梨玩野了,像他这样的人物也有怕女人收不回心的时候,想想就不觉好笑。 沈临佑瞪着他:“还没完没了了?” 井睿忙正色道:“属下待会就去侧门守着。”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算起来也该是云梨回来的时候了。 沈临佑耐着性子,看完了一页又一页的书。 天已经黑透,他的耐心也即将耗尽。 这时井睿慌不择路地跑进屋子,上气不接下气道:“有……有……” “有什么,好好说。”沈临佑怒道。 井睿缓了缓,一气儿说完:“有个小混混送云梨回来的。” 沈临佑立刻抓住了重点:小混混?送?男的? 这下他再也忍不住,啪得一下扔了书就往小院赶去。 云梨逛得脚底心痛,此刻正横卧在榻上休息。 沈临佑冷不防走了进来,他还没开口质问就被云梨抢了先,“你今日回来这么早?” 这话在沈临佑听来明显就是另有所指,他冷声道:“我要是不回来的这么早你要怎样?” 云梨被他问的一头雾水,老实回答:“那我就过去找你。” “少来卖乖,”沈临佑质问:“那小混混是谁?” “什么小混混?” 井睿怕两人吵架也赶了过来,这时在旁边小声提醒:“就是送你回来的那个!” 云梨这才回过味来,抿嘴笑道:“什么小混混,她可是江湖侠客,一身正气,义薄云天,是好人。” 沈临佑气得牙根发颤,看来是这段时间对她太温柔,倒敢在他面前夸起另一个男人的好了。 他横眉怒目:“那个男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云梨一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就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沈临佑和井睿都傻眼了,云梨缓了半晌才道:“谁跟你说是男子的,她可是姑娘家。” 沈临佑愣在原地,扭头去看井睿,看那副样子只差没把他扔出去了。 井睿抠着门缝,一边往外迈腿一边嗫嚅:“这……月黑风高的,属下没瞅清,你们小两口有什么话自个儿说罢,属下告退!” 说完溜得比风还快。 沈临佑面子上很挂不住,只得僵在原地。 云梨慢慢走近,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这段时间的事都与他细细说了。 沈临佑眼神微变,盯着她问:“这样大的事为何不与我说?” 云梨道:“他们也是穷苦所迫,有冬乐在,他们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沈临佑摇头:“留着也是祸害。” 云梨叹道:“你知道乱世连年中,市井里有多少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吗,他们得到了教训,不必将人逼至死路。” 沈临佑终是妥协,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以后绝不能再一个人出门。还有江姑娘,她不仅仅是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云梨听他这样讲,心中一暖,主动坐在了他的怀中,抱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会理解。” 沈临佑继而道:“既然是救命恩人,我也该备份厚礼感谢她才好。” 云梨摇头:“她不收受身外之物,只要一顿饱饭。” 沈临佑若有所思,倒是个不一样的人物,于是道: “过几日便是方先生的生辰,原本他不想大肆操办,但耐不住韦震等人喜欢热闹。 况且开拔日子在即,我也有意让大家没有负担的好好热闹一场。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我让下人递封帖子给江姑娘,请她一聚,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方先生的生日宴于他们来说也是家宴,他肯在这个场合宴请她的救命恩人,便是将她当做家人对待。 云梨亲了亲他的鼻尖微笑:“多谢主君。” 第35章 轻罗有乐(6) 江冬乐接到请帖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她望着云梨一脸惊讶: “梨娘,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家主人也未免太大方了些!” 云梨笑着:“这不是你说的吗,一顿饱饭就足矣。” 江冬乐道:“但我没想到你家主人还会亲自邀我赴宴,我也从未进过这等大户人家,到时候免不了给你丢人。” 云梨失笑:“这是哪里话?你这般磊落飒爽,侠义正气,他们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到了赴宴那日,云梨亲自去接她,江冬乐这回是以客人身份赴宴,是以两人需走正门。 待看到牌匾上的两个大字,江冬乐骤然失色:“沈府?你家主人叫什么?” 云梨面上一热,低着头回答:“沈临佑。” “啥?”江冬乐指着她结结巴巴:“就……就是那个杀了霍筹、霍煊,气死霍峻嵻,又把平川府从霍家手里解救出来的沈家二郎?” 云梨点了点头,江冬乐又吼道:“你是他的女人?” 云梨忙捂住了她的嘴:“小点声,当心韦将军他们听见。” “韦将军……韦震?”江冬乐瞪圆了眼睛。 “嗯。” “那除了他还有谁在?” 云梨道:“今日是方先生的生辰宴,因是家宴,所以主君麾下的文臣武将基本都在。” “方仕然?郁海、延良……你别告诉我还有司空涧!” “有的。” 江冬乐现在是彻底说不出话了,谁曾想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平平无奇的救了个人,竟然就是沈临佑身边的人! 而且她今夜还要跟市井间皆有传记的风云人物一起吃饭,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江冬乐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云梨笑答:“我只是他的贴身侍女,别太高看我。” 两人入席时,大家正在一起谈天说笑。 云梨将江冬乐带入席位坐好,自己则站在沈临佑身边。 江冬乐两只眼睛都要不够用,一面想着说书先生的话一面拿眼寻人对号入座: 方仕然对得上,韦震也对得上,郁海瘦了些,延良也对得上,司空涧……司空涧在哪? 云梨见江冬乐伸长了脖子满屋子乱看,一时也觉得有趣。 沈临佑见她盯着江冬乐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云梨回头看他,沈临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对她说:“坐下。” 云梨皱眉:“不合适。” “今日是家宴,有什么不合适?” 辞风倒是耳朵好使,此刻听见他俩人的悄悄话,对云梨戏谑道: “你就坐下吧,这也没有外人,不然主君不好说悄悄话,待会可都被我听见了。” 话音一落,大家都笑了起来。 云梨脸颊烧得通红,沈临佑倒是神色如常,将她揽在身边坐好。 开席后,沈临佑便向众人正式介绍了江冬乐。 席间以往只有云梨和谷梁英两位女子,如今又多了一位,虽然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是眉眼间俱是洒脱。 辞风饶有兴致地盯了她两眼,方仕然是何等精明,沈临佑专挑这个时候宴请她,必定是有不寻常之处。 于是起身笑道:“听闻江姑娘武艺了得,如今肯来在下的生辰宴赏光,实属蓬荜生辉。” 江冬乐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在下不过是一市井小民,哪能和在座的众位英雄相比?” 井睿看热闹不嫌事大:“江姑娘会功夫?那你可别放过这大好机会,在座的可有不少好手,不若比试比试?” 一说要切磋武艺,江冬乐就来劲了,她摩拳擦掌道:“不知哪位英雄好汉可与我一战?” 众人听后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真的会坦荡比试。 云梨也是一惊,她上回只看过江冬乐打范浑儿那样的小混混,并不知她功底如何。 眼下在场的都是久经沙场的龙虎猛将,也不知江冬乐会不会吃亏。 井睿大咧咧道:“不如我先来当个前锋试试水。” 盛晖鸣损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吧!” 眼瞅着两人就要隔空拌起嘴来,江冬乐的声音再次响起,犹如平地惊起一声雷。 “不知韦震将军可愿与在下比试?” 这回不止众人,就连沈临佑也吃惊不小,江冬乐一挑就挑了个场上最厉害的。 再看云梨,只见她眼中闪着星光点点,紧张担忧隐隐浮现,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钦佩与骄傲。 场中的江冬乐身着粗布衣衫却难掩英姿飒爽,头发只束起一条长长马尾,眉眼间俱是狂放,比男儿还要潇洒几分。 沈临佑默默地捏了捏云梨的手指,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韦震听了江冬乐的话却是往旁边缩去,不是他不敢应战,而是瞧江冬乐那小身板,只怕别人要说他欺负女人。 届时胜之不武没得落个坏名声,于是不管众人如何调笑他都不肯上场。 这时司空涧站了起来,清风朗月,如幽涧山泉般澄澈。 他对江冬乐施了一礼:“在下一柄轻剑,愿请姑娘赐教。” 江冬乐几乎顷刻明了他是何人,她先是一愣,随后爽朗笑应,又在场上扫视一圈问:“可有长兵器?” 杨烁道:“在下有长枪一杆,借与姑娘使用。” 说着便将长枪抛到她手中。 只见那二八斤重的长枪在江冬乐手里便如那木棍一般,耍起来毫不费力。 众人正是惊艳,便见两人已站在场地中间。 司空涧的剑术众人皆是见过,当下十数回合过去,两人并未分出胜负,众人不免暗中咋舌惊诧起来。 再观江冬乐的身手,乍一看似乎毫无章法,可是打斗之间行云流畅,快得让人无法看清其所属招式。 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辞风只轻摇折扇若有所思地打量。 司空涧已知不是她的对手,更是心惊她竟有意相让。 上场前方仕然已对他使过眼色,他早就会意。 若是此时江冬乐因他而让,岂不是浪费了他们的一番心血。 于是他也另辟蹊径,忽而左手持剑朝她手上刺去。 江冬乐大抵是没想到他竟能双手使剑,于是条件反射之下舍去谦让之意,不过刹那,挑出他的长剑,以枪指喉。 在场的人都未见过身手如此灵巧迅捷的人,就连韦震也看得呆住,暗暗道还好没上去比试,不然这回人就要丢大了。 司空涧收剑理袍,朗如清风,对江冬乐抱拳笑赞:“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佩服。” 沈临佑也是一脸的欣慰赞赏。 众人鼓掌喝彩之际,辞风笑道:“某观姑娘武功招式奇特,不知师从何派,可否告知姓名?” 众人皆望向江冬乐,只见她挠了挠后脑勺苦笑:“尊师山野行者一个,无名无派,他只管自己叫‘沏玉行者’。” 辞风笑道:“看姑娘方才最后的招式,似乎还未达大乘之境。” 江冬乐眼睛一亮,喜道:“先生好眼力!在下年幼时便在师父身边学习武艺,他老人家只管教,从不让我问。这套棍法在我十四岁时传予我,可惜还未练成,师父就再次云游他方去了,至今未归。” 不仅是他们,就连云梨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起此事。 见众人又要攀谈其他,韦震站起来慌道:“主君别光顾着说啊,江姑娘如此好的功夫可不能埋没民间!” 谷梁英没好气地揪他一把:“叫你比试你不肯,一见人家功夫好就巴不得赶紧收用,江姑娘,你就偏不理他。” 众人大笑不止,沈临佑正色道:“江姑娘侠骨英才,沈某的确佩服,也愿以将之礼招安,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留下并肩作战,共图大业?” 云梨也没料到这个走向,只是呆呆地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江冬乐。 与风云人物并肩作战,奋勇杀敌? 江冬乐忙不迭点头:“还用说吗,我当然乐意!” “爽快!” 众人满斟酒杯,一同站起来庆贺她加入沈氏:“恭贺主君再添一员虎将,与江姑娘并肩作战,实为我幸!” 江冬乐只觉得再也没有比今天更开心的事情,她对着云梨举了举酒杯,眼中的喜悦闪耀明媚。 云梨只好放下担忧,既然这是她愿意做的事,那便顺着她的心意支持。 第36章 花深楼暗(1) 江冬乐被纳入沈临佑麾下后,每月有了足够俸禄,衣裳行头也皆是按将士身份受用。 她婉拒了沈临佑给她分拨住所的好意,仍旧住在原来的茅草屋,每日除了去沈临佑那里整备公务,闲暇都是泡在云梨这里。 与江冬乐在一起时云梨总是笑靥如花,她性格开朗,大大咧咧,从不拘泥于小小天地。 如今不用出门也能时常看到她,云梨是打心眼里开心,跟她在一起时也总是笑得很多。 但是沈临佑不喜欢江冬乐逗弄云梨,在她们看来无所谓的事情,落他眼里就是暧昧不清。 可每当看到云梨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日江冬乐照旧来寻云梨,人还未进小院,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我的小梨娘,今儿又在忙什么呀?” 云梨见她穿着定制的军服蹦跳着进来,表面看去英姿飒爽,可还是难改市井脾性,侠气痞劲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云梨偏偏就喜欢她这个洒脱劲,笑道:“吃过饭吗?我刚好在做午膳。” 江冬乐随手捞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不去找主君吃饭吗?” 云梨摇头:“我不用伺候他午饭。” 江冬乐撇撇嘴:“难怪主君听到我要来你这蹭饭,脸拉得老长。原来是我替他看了美人,他吃醋呢。” 云梨嗔她一眼:“又在说胡话。” 江冬乐笑嘻嘻地:“我饿了,梨娘今儿中午做的什么好吃的?” “酱鸭、芜菁。” “就吃这啊?” 云梨脸红道:“平常就我一人,做那么多也吃不完。下回你要是再来提前与我讲,我好多做两道给你。” 江冬乐嘿嘿一笑:“还是梨娘对我最好。” 其实倒不是云梨不跟沈临佑吃饭,而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要么自己用饭,要么就去公孙柔院里用饭。 这几日因为普安庄的事他忙的也不曾去公孙柔那里,只是与井睿一起随便用些。 公孙柔见他不来了,便主动做了饭送去。 这是她第一次去沈临佑的书房,沈临佑见她过来也有些吃惊,片刻后又淡然道:“放在偏厅,我稍后再用。” 抬头却见她也不走,就坐在偏厅等着。 沈临佑无法,只好放下笔过去用饭。 井睿见状,便要进来伺候,公孙柔忙道:“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沈临佑轻笑:“你会吗?” 公孙柔红着脸:“杜妈妈教过我的。” 她将沈临佑的袖子卷起,将水浇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此刻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的掌心有些许老茧,那是经年行军留下的痕迹。 公孙柔一颗心怦怦直跳,对男女之事的遐想让她不自禁有些心神恍惚。 不等她来替他擦手,沈临佑已经径自拿过一旁的手帕随意擦拭干净,接着自顾坐了下来用饭。 公孙柔见状也只好坐下,席间给他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又不停找着话题与他攀谈。 可沈临佑依然是表情淡漠,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撤了菜,公孙柔又端茶给他漱口,在她要走时,沈临佑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头时,只见沈临佑往她面前凑了过来。 公孙柔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却见沈临佑只是侧头皱了皱眉,而后放开她的手,望着她腰间的香囊道:“这香气与你年龄不符,不要再用。” 公孙柔整个人愣在原地,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又听沈临佑继续道:“下次也不要再来这里,书房重地,不可随意出入。” “是……”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尝到何为心痛,走的时候双眼还蓄满了泪水,我见犹怜。 江冬乐这时正往书房去,冷不防与刚出来的公孙柔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走得急,这会被撞了个七荤八素,江冬乐倒还好,毕竟是习武之人,很快就稳住了。 她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可公孙柔就没那么稳当,当场就被撞得跌坐在地。 白薇心疼主子,气道:“你哪里来的小将,冲撞夫人该当何罪?” “夫人?”江冬乐揉揉脑袋:“什么夫人?” “岂有此理,”白薇扶起公孙柔:“站在你面前的就是!” 江冬乐指着公孙柔,口没遮拦道:“她?这么个小娃娃怎么会是夫人?你可别拿话诓我,主君身边就一个云梨,我是见过的,他哪来的小屁孩夫人?” 这下不止白薇,就连公孙柔也生了气,她怒吼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就快十六了,沈临佑是我的夫君,云梨不过是个侍女!” 吼完这几句,公孙柔瞬间觉得舒畅不少,可她心里的难过还是漫卷侵袭,久久不能平静。 看公孙柔和白薇走了,江冬乐倒吸了一口凉气,沈临佑有老婆?她怎么从没听说! 井睿听她问得,点了点头道:“成亲也有大半年了,你说她连二八都不到,主君怎好下得去手?” 江冬乐一脸震惊,又问:“那梨娘在主君身边多久了?” 井睿半仰着头算了算,道:“快三年了。” “这么久了?”江冬乐怒道:“也从未说过给梨娘一个名分吗?” 井睿嘘声道:“主君的家事我们怎好问得?我劝你也别蹚这趟浑水,主君对云梨的好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不是给了名分就一定是好事,你以后就懂了。” 江冬乐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为云梨抱不平,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小丫头的模样,又觉得那小丫头也很可怜,不禁暗叹,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沈府的门? 公孙柔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一进门就开始摔东西。 门外走进一人笑道:“谁惹了我们掌上明珠?” 公孙柔回头,见是兄长公孙汕,当下就一头扎进他怀里委屈大哭,“阿兄,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公孙汕挑了挑眉:“小两口吵架了?”说着拿眼去瞧白薇。 白薇低下头不敢回话。 公孙汕耐着性子哄了她好一会,“究竟怎么了,同我说说,兄长为你做主。” 第37章 花深楼暗(2) 听完公孙柔和白薇的话,公孙汕冷笑连连:“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公孙柔委屈不已:“亏我还拿她当姐姐,不为我说好话就算了,还天天霸着主君,我真是一点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阿兄,我想回家。” 公孙汕道:“三妹,你可要想清楚,你才是这沈府唯一的女主人,没有人可以因为你年纪小就欺负到你头上,当家主母的风范也要拿出来一些才好。” 说着又去瞧白薇等人:“你们也不帮衬着么?就看姑娘被人欺负?” 白薇等人忙跪了下来:“少主息怒!” 公孙汕看了眼白薇,对公孙柔道:“这样吧,我明日将白珠拨给你使唤。” 白珠是他房里的丫鬟,更是通房丫头。 公孙柔擦干了眼泪看他:“你舍得吗?” 公孙汕道:“女人你哥哥多得是,但宝贝妹妹却只有一个,你瞅瞅你两个姐姐,也没像你这样任个丫头欺负。” 夜里,白珠伏在公孙汕身上娇声道:“少主好狠的心,为了妹妹竟能舍了妾身不要。” 公孙汕的手在她腰线下面游走,凑近道:“还不是你手段了得,这事我交给谁也不放心。 你也知道我那个妹妹年纪小不上道,除了你,我也找不出第二个适合调教她的人。 让她好好看看你的行事手段,盼她能多学着些。若你能让那个侍女再近不得沈临佑的身,我便再让你回来。” 白珠媚眼流波:“少主这话可要说得清楚明白些,再近不得身是把她撵出去呢,还是让她消失呢?” 公孙汕冷笑:“撵出去总还会有下一个,不若杀鸡儆猴了结了她。” 这日晚上,江冬乐懒得回家起灶,从沈临佑的书房出来便径直去了云梨的小院。 美其名曰看她,其实还是为了蹭饭。 云梨似乎是知道她会来,准备了许多她爱吃的菜。 江冬乐喜不自禁:“你怎知我今儿要来?” 云梨笑道:“你在校场待了大半个月,今日好不容易回来,肯定会来我这里。” 江冬乐感动不已,咬着筷子道:“梨娘,我要是男儿,一定要娶你这么贴心的媳妇儿!” 话音刚落,就见沈临佑一脸不愉地走了进来,方才的话肯定是被他听见了。 江冬乐吞了吞口水,望着他道:“主君坐下一起吃点?” 沈临佑冷冷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心里没点数? 江冬乐再次咽了咽口水,她可不敢招惹这尊冷面神,起身对云梨道: “那啥……我今儿也不是很饿,哦不是,我想起我外面还有饭局,我先溜了!” 说完扔了筷子就跑。 沈临佑心情舒畅不少,气定神闲地挪凳坐下,云梨拿他没办法,只好重新摆了碗筷。 沈临佑睨着她:“你这又是给她做糕点又是做饭的,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云梨不敢说,她不做这些是因为已经有人日日为他做了,若是自己连这个也要抢占,公孙柔只会更疏远她。 云梨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去给你打水洗手,今晚就先在这凑合吃些。” 打了水来,云梨抓着他的手正要洗,却见沈临佑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然后默默地替她揉搓起来。 云梨但笑不语,两人如寻常夫妻一般坐在石桌前。她有些忐忑,这些菜都是按照江冬乐的喜好做的,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 沈临佑哪管这些,只要是云梨做的,他都能吃得开心。 从校场回来后,沈临佑便给江冬乐放了五天长假,明面上是让她好好休息,实际是在告诉她没事别到云梨面前瞎晃悠。 可第二日,云梨还是被江冬乐叫了出去。 “真对不住,昨晚也没能让你好好吃上饭,下回再补给你。”云梨对昨夜的事颇有些歉疚。 江冬乐摆摆手:“权当我让给主君的,我今儿找你出来有正经事,跟我来。” 云梨随她来到城北,看到范浑儿等人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江冬乐身后躲去。 范浑儿道:“云姑娘莫怕,今日我是来道歉赔罪的。” 江冬乐怒道:“瞅你们上次把我家梨娘吓成什么样,今日要是连我也不能说服,我还是见一次打一次!” 范浑儿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再打真残废了!” 说着又望向云梨:“云姑娘,往日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生出歹念害了你,若是姑娘不能原谅,便是打我骂我也成。 只求你看在我们也是艰难度日的份上,让冬乐别再对我们围追堵截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求云姑娘开恩!” 一个叫丁壳子的乞丐道:“小的已经两日没讨到东西了,再这么下去非饿死不可。” 云梨惊讶地看着江冬乐,后者耸了耸肩:“他们犯下恶事,就理应受到惩罚,这几日我也打够了,所以抓他们来给你赔罪,只看你要不要原谅他们,要是仍觉得不解气,我也不介意再堵上两天。” 说完又将拳头捏着咯咯作响。 范浑儿等人只差没跪下了,一个个哆哆嗦嗦,看来是真的吓得厉害。 云梨思索了会,看着他们道:“我可以原谅你们,但你们要指天发誓,以后再不作恶。” 范浑儿当先举起手掌道:“我范浑儿指天发誓,以后再不作恶,非但不作恶,日后还多行好事!” 丁壳子等人也忙学样发誓。 江冬乐朝云梨眨眨眼睛:“这下如何?” 云梨笑望着她:“谢谢你护着我。” 丁壳子看着两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听说冬乐在沈二郎手下谋了个差事,可是真的?” 范浑儿等人听了,也忙竖着耳朵凑过来。 江冬乐挑眉,眯起眼睛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丁壳子指了指另一人,“大全都看到了!前些日子你和几位将军骑马走在大道上,别提多威风了!” 江冬乐笑了笑,一脚蹬在草垛上,“所以呢?” 丁壳子谄媚赔笑:“冬乐,咱也算是一个跳蚤窝里长大的,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沈二郎说说,给我们几个也谋个差事呗……” 江冬乐仿佛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他们几个骂道:“沈临佑不把你们几个抽筋扒皮就不错了!还敢去他手下谋差事?” 范浑儿等人又是连连求饶:“如今正值战乱,哪怕去前线打仗也比在这碌碌无为强,就算将来战死,也好过如今人不如狗的讨饭生活。” 江冬乐知道丁壳子等人本性不坏,譬如他们所说,大家都是一个穷人窝里长大的,知根知底,哪怕是范浑儿也还没真正坏到骨子里。 她思索了会道:“也好,你们今日回去后就修身养性,多做善事。 等来日我打了胜仗有地位说话时,你们就跟着我混,有我一口肉吃,也就有你们的一口肉吃。” 大全激动道:“还是冬乐讲义气,别说明日了,我现在就开始修身养性,坚决摈弃一切恶习!” 范浑儿沉默了一阵,也道:“若真有那日,我范浑儿亲自给你磕头感谢你的再造之恩。” 几人千恩万谢走后,江冬乐照常送云梨回府。 “我这几日便不来了,我刚得了俸禄,想寻个瓦匠把我那小破屋重新修葺一番,等完工了我再亲自请你去我小屋坐坐。” 云梨见她日子好过起来,由衷地为她高兴,“好,到那时我再备份厚礼去拜访。” 第38章 花深楼暗(3) 云梨回到沈府,还未到小院,迎面走来一位打着灯笼的丫鬟,长得千娇百媚,却是陌生。 她径直向云梨的方向走来,停住脚步朝她屈膝行了一礼,笑道:“云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云梨有些局促,望着她婉转道:“恕云梨无礼,我观姑娘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丫鬟笑回:“奴婢白珠,是夫人身边新来的丫鬟。” 云梨心中忐忑,实在不敢随便同她走。 于是默默后退一步,朝她颔首道:“我从未在夫人面前见过你,恕云梨不能应约。” 白珠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牙根轻咬,心中冷笑一声,还算有点斤两,若是蠢笨无用倒也没了乐趣。 约摸过了半个月,江冬乐喜气洋洋地跑进云梨的小院。 云梨见她手里提着鲜鱼嫩鸡,笑问:“房子可是修缮好了?” “好了,这便去我家吃饭!” 说是请她吃饭,实则还是要云梨帮忙才行。 江冬乐生个火都费劲,最后只能看着云梨忙进忙出,不免很是愧疚: “原也是想试试新灶房,早知道还不如请你去西江月下馆子呢。” 云梨道:“新房子需得开开火,我也算有幸当了你这新居下厨的第一人。” 两人忙活到晚上才将菜摆上了桌,云梨将一方锦帕递给她,笑道:“给你的乔迁礼物。” 江冬乐羞愧的无地自容:“我不敢收,要你来做饭就算了,还白收你的礼物,实在说不过去。” 云梨笑笑:“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打开看看再说要不要。” 江冬乐听了,这才接过锦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编织精美的红绳,没有什么额外装饰,只有接口处是梨花样式。 江冬乐激动地站了起来,捧着红绳道:“这是你编的?给我的?” 云梨点头:“日后你可是要上前线的,都说红绳能够辟邪驱祸,你戴着它既不碍事,也可当做寄托,希望你每次都能够平安归来。” 江冬乐再也控制不住,上前抱住了她,瓮声瓮气道:“自我爹娘走后,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呢。” 说完又摇头:“不对,我师父对我也挺好,只可惜他一声不吭就走了。” 云梨也自幼无父无母,自然懂她这些年的艰辛。 江冬乐不敢再煽情下去,松开她道:“你快帮我系上,以后我就日日戴着,绝不取下。” 沈临佑在府里左等右等,见云梨还不回来,只得出门亲自去找。 来到江冬乐的小屋,看到桌面地上一片狼藉,两人在院中说笑畅谈,好不自在。 见他进来,江冬乐当先挥手打了个招呼:“哟!主君来串门呀?” 沈临佑声音淬冷:“接人。” 再一看云梨通红的脸庞,竟是喝的醉醺醺,就快要不省人事。 沈临佑面色不愉:“喝酒了?” 云梨老实承认:“喝了一点点。” 脚步却还虚浮不稳。 沈临佑从未见她喝的这样醉过,可又舍不得对她发脾气,只得将情绪发泄在江冬乐身上,对着她凌厉扫了一眼。 江冬乐也醉得不轻,原本还笑嘻嘻地同他说话,此刻见他脸色不好,突觉周遭气氛也冷了下去。 她忍不住打了寒颤,笑容僵在脸上,挥手道:“慢走不送!” 说话间人已溜回了屋子。 云梨夜半不回,还喝得这样醉。 沈临佑有气,也没平常那么温柔,他将醉酒的云梨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上了马才将她重新放正。 云梨颠来倒去,折腾得难受,此刻眼睛水汪汪的,似是要哭。 沈临佑心一软,也不敢再生气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我带你回家。” 两人同乘一骑沐浴在月色之下,街上已无什么行人,清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缱绻交叠,路过人间烟火,走向明柔灯光。 沈临佑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缰绳,云梨双手抱住他的腰身,十分乖巧。 此时忽觉怀中的人儿动了两下,沈临佑低头看她:“是不是头晕?哪里不舒服?” 云梨却睁着迷离的双眼,努力将重叠的人影看得清楚,她柔柔地笑着开口: “主君,我心里有你,一直有你。” 沈临佑浑身一僵,只觉得心跳如鼓,一种不明的酥麻感觉激荡全身。 他凝视着她微笑回应:“我也是,你是我的心头血、指尖线。” 云梨复又陷入他的怀中,喃喃道:“要是永远不会分开就好了。” 沈临佑不觉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他坚定道: “我们会从哀野战乱走到黎明盛世,永远都不会分开。” 第二日醒来,云梨只觉得脑袋又晕又痛,回身时却见两人都没穿衣服,沈临佑还抱着她睡得正香。 云梨理亏在先,但仍是忍不住咬了咬他的肩膀,许是把他咬疼了,沈临佑皱了皱眉,接着睁开了眼睛。 云梨气鼓鼓道:“我昨晚都醉成那样了,你怎么还……还这样?” 沈临佑望着她无奈道:“昨晚可是你主动的,我只是尽力配合罢了。” 云梨还要再说,却听沈临佑先发制人悠悠开口:“我还没跟你算昨日溜出府门喝醉酒的账呢。” 云梨将薄被往上扯了扯,“这还不算完吗?” 沈临佑似乎是想起昨夜,忽而满足笑道:“也是,昨晚你很热情,我很喜欢。” 云梨羞得无地自容,推开他穿了衣服想要起来,却在起身的那一刹那又重重跌坐下去。 沈临佑慌得翻身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梨揉了揉脑袋:“又晕又沉,浑身也没力气。” 沈临佑气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酒,我去让人给你煮醒酒汤,老实躺着别动。” 醒酒汤送来后,沈临佑也离开了小院。 白珠和白薇来时,张婆子正端了空药碗出去。白珠瞟了一眼,心里疑窦丛生。 若是说主君喜欢这个侍寝丫头,为什么还给她喝避子汤? 有了孩子不是也有了冠冕堂皇给她位分的理由?若是不喜欢,怎还会带在身边三年? 她揣测不透沈临佑的想法,但论云梨个人而言,她也不是铜墙铁壁,只要沈临佑一走,便更好收拾。 白薇当先看见云梨,口中打着招呼,人已跨进了院子。 云梨看见她身侧的白珠,这才知道那日她所言不假。 白薇笑着介绍:“这是白珠,我们都是公孙府里出来的。” 云梨有些后怕,对着白珠施礼:“那日多有得罪,是云梨冒失了。” 白珠大度道:“云姑娘不曾见过我,谨慎也是应当。” 云梨问:“不知两位今日何事找我?” 白珠道:“仍是夫人请姑娘一叙,前儿姑娘不肯理会,是以我才将白薇拖来同行,好让姑娘认个生。” 云梨颔首:“不敢,这便同去。” 第39章 花深楼暗(4) 再见到云梨,公孙柔的脸色没有那么自然,只是怯生生地唤了句“云梨姐姐”。 云梨没有深想,依然笑回:“柔儿。” 公孙柔见她并未跟自己生分,这才舒了口气:“好几日不曾与姐姐逛园子了,今日再陪柔儿走走如何?” 云梨自然不会拒绝。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后山,望着紧锁的拱门,公孙柔笑问:“云梨姐姐可来过这里?” 云梨微怔,低声道:“来过一次。” 公孙柔紧盯着她,却见她始终低着头,她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主君的吗?” 见云梨不说话,她继而道:“就是在这里,我看见主君坐在亭中,眉眼随和,想到我是他的妻子,心里不禁雀跃。只可惜……” 她话锋一转:“他笑语相对的人并不是我。” 云梨浑身冰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孙柔握着她的手道:“云梨姐姐,你也承认我是沈府的当家主母吧?不会因我年纪小就欺负我对不对?” 云梨道:“夫人是沈府当家主母,毋庸置疑。” 话虽这样说着,心却难受得绞在了一起。 “那……日后主君歇在我房里,云梨姐姐也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不会。”她木然应承。 公孙柔松了口气:“我就说云梨姐姐最是温顺大度,怎会不明白嫡庶尊卑的道理?” 云梨心中窒闷,犹如被人架了油锅慢烧,不知何时与她走出的园子。 回到倾罗居,公孙柔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白薇见公孙柔逛得累了,便遣人摆了果品茶点上来。 公孙柔笑得灿烂:“云梨姐姐坐。” 白珠在旁温声道:“方才还说起嫡庶尊卑之理,云姑娘身为奴才,哪有与主子同坐一桌的道理,自然是本本分分服侍一旁,主君是主子,夫人自然也是。” 公孙柔望着云梨,撇了撇嘴:“你们这样,倒像是我在欺负云梨姐姐。” 白珠的摄人视线下,云梨只能摇头:“夫人多虑了。” 说完替她冲泡茶水,分切点心,一应所用,面面俱到。 白珠甚为满意:“不愧是跟在主君身边三年的侍婢,做事皆有讲究。届时主君和夫人同房,云梨姑娘该做什么也不需咱们提醒了,是吗?” 云梨一愣,不禁反问:“姑娘此言何意?” 白珠望着她惊讶道:“许是还没人同你说起过通房丫头的规矩么?主子同房时,通房丫头需在外陪侍守夜的。以免主子们渴了饿了,是不是?” 她说完紧盯着云梨的神情,只见她手指轻颤,面色发白,根本无法接话。 倒是公孙柔先红了脸:“白珠,你同云梨姐姐说这些干什么?” 白珠笑道:“夫人也早该知道行房规矩的,如今已嫁做人妇,可不能一味害羞躲避。” 公孙柔本来就有些耿耿于怀当初撵沈临佑走的事,此时再想来,仍是后悔不已。 眼看时辰不早,白珠道:“待会主君还要过来,晚间便不留云姑娘一同用饭了,姑娘可能自己回去?” “能。”可她连自个儿怎么出的院子都不知道。 走到半路,前方打着灯笼行来五六个人,正中间长身玉立的正是沈临佑。 云梨下意识往花园小道躲去,几人从她前方走过,沈临佑仍旧面色冷淡,不苟言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回了小院,她也提不起任何精神做饭,匆匆热了些剩菜将就吃了,早早就漱洗躺下。 直到夜深,沈临佑才过来。 他似乎心情不错,见屋里未点灯,摸索着走到床榻边上,侧身躺在她身后轻声问:“睡了吗?” 云梨不敢在他面前假装,何况离得这样近,呼吸声也骗不了他,于是淡淡道:“没睡。” 沈临佑说:“那今日怎么这么早躺下,连灯都不给我留?” 云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顺手灭的,未想那么多。” 许是沈临佑今日心情真的很好,他丝毫没有察觉出云梨有任何不对,只自顾说着:“如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打算过些天便领兵前往普安庄。” 云梨不觉哆嗦了两下,沈临佑握住她的手道:“如今平川府一切太平,有了上回三杭城的事,你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我很快就能回来。” 一行清泪顺着云梨的鼻梁眼窝流入发丝,浸湿了枕头,她压抑着缓声道:“我等你回来。” 与公孙柔大婚后,沈临佑便一直留在平川府韬光养晦。 前些日子损失了不少兵马,这段时间囤粮冶器,招兵买马,布阵训练,部署了几个月才终于决定正式进军普安庄。 书房内,众人正敲定着最后计划。 方仕然道:“前些日子得到消息,姜天阔为求生存,将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了韩星年以示盟好,算起来,就在主君与公孙氏结成姻亲后不久。” 辞风道:“所以说,此时是我们与公孙氏结盟,沈家主强;姜家与韩家结盟,韩家主强;霍家依然独大,孔家也势头正盛,林家地处南荒,虽然偏远,可最近也在蠢蠢欲动。” 韦震道:“莫论那么多,咱先将自己地盘的领地收割完毕,再去找霍炀算账!” 沈临佑紧盯着桌案上的地图,霍家已与他们交战数次,彼此都知道对方实力;姜家原是他父兄首选的结盟势力,现在也已归附韩家; 孔家地处东南,颐朝还在时便已有多年不曾往来;林家则一直是南荒寂寂无名之辈。 可前有谷梁氏这样骁勇善战的部落,让他也不得不提防极北极南之地。 如此想来,仍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存在,各方势力盘根错杂,有相依相生,也有水火不容,光是一个霍家便很让人头疼。 经年累月下去,这仗也不知得打到什么时候。 书房里的人不知不觉都已散去,沈临佑再抬头时,见书房里只剩了辞风一人。 他揉了揉眉间:“你怎么还没走?” 辞风道:“方才就不怎么见你说话,可是为了普安庄一事烦恼?” 沈临佑摇了摇头:“普安庄我志在必得。” “那是为了什么?” 沈临佑靠在椅背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你说这仗会打多久?” 辞风轻摇折扇,“这才到哪,你就倦了?” 他摇头:“只怕争赢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剩了。” 辞风收了折扇,凝望着他,“你这是在平川府的安乐窝待太久了,周围的一切都给了你平和的假象。试着走出这里,到外面看看有多少哀鸿遍野,饿殍浮尸。” 沈临佑犹如醍醐灌顶,坐了良久,忽而盯着他问:“你当年为何走?如今又为何回来?” 辞风低笑:“我不回来,难道你愿意看着我坐镇霍家?” 沈临佑皱眉:“霍家找你了?” “嗯,‘找’这个字倒是说轻了。”见沈临佑一脸凝重,他又道:“霍炀哪有你这么好脾气,我只拒绝了一次,他便满天下的追杀我,所以我才找到的谷梁氏。” “你觉得霍炀会是明君吗?” 辞风失笑:“说什么胡话?” 两人同时应声而笑。 辞风又道:“霍炀不好对付,君临天下的也绝不会是他,起码我活着的时候不会。与其担心他,我更担心林家。” “林家?” “不错,一统天下并非最终目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第40章 花深楼暗(5) 大军定在三日后开拔,这几日众人皆作休整,第一次上战场的个个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有的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 江冬乐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除了前几日有些紧张以外,后面想开便也如常。 这段时日她天天在校场点兵,再见到云梨已是半个月后。 “小梨娘,我来看你啦!”刚走进她的小院,就见外面的石桌上洒满了面粉,厨房里热气不断。凑近更能闻到一阵阵面香,让人食指大动。 江冬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招呼她:“梨娘,你蒸这么多糕饼做什么?” 云梨笑答:“给你带路上吃的。” 江冬乐道:“别忙活了,军营有厨子呢,饿不着我。” 云梨局促地看着她:“可你上回还说最喜欢我做的糕饼,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带几个解解馋也好。” “主君没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江冬乐笑道:“主君这次对普安庄志在必得,上回虽未明说,可我估摸着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 云梨仍很坚持:“不管去多久,你能带就带点。” 说话的功夫江冬乐都已经偷吃了三个,她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打趣云梨:“我看你是担心主君吧,若是只给我一个的何必做这么多?” 话音刚落,就见井睿也走了进来:“冬乐也在?” 江冬乐道:“你跑来做什么?” 井睿顺手也从筐里拿了个糕饼吃了起来,“来拿糕饼,明日大军就要开拔,云梨蒸的糕饼软糯香甜,带上我们也好解解馋。” “好哇,”江冬乐手指着云梨:“我就知道不单单只有我的份。” 井睿不甘示弱:“干嘛,你还想把云梨独占了?小心待会主君回来又给你撵出去。” 云梨听他们拌嘴只是微笑,从不参与。 说话间井睿也吃了不少,临走前道:“这一笼我先端走了,今日他们都在一起用饭,韦震还等着第一笼糕饼呢。” 云梨点头:“拿去吧,其余的也快蒸好了,今晚便给你们装好放车上。” 江冬乐看饭点也到了,忙催道:“去晚了就不剩几个好菜了,回来再忙活!” 说完不等云梨拒绝,扯下她面前的围裙,拉着她就往沈临佑的院落走去。 两人刚到门口,就见沈临佑身边坐着公孙柔,她为他布菜倒酒,体贴入微,神情很是满足。众人觥筹交错,也是一派和谐。 白珠见她们来了,拦住云梨道:“云姑娘有何贵干?” 江冬乐瞪圆了眼睛:“贵干?当然是吃饭啊。” 说完就要拉云梨进去。 白珠再一次拦住云梨:“上回与姑娘说的规矩,姑娘可还记得?” 云梨站在原地,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将江冬乐的手推开,勉强撑起一丝笑容说:“厨房的灶台还没清洗干净,你先进去用饭,我晚点再来。” 江冬乐却牢牢抓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转头对白珠道:“我真信了你的邪了,主君喜欢谁你心里没点数?还不给我闪开!” 白珠仍是浅笑不让,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云梨。 云梨怕江冬乐闹大,届时给她惹出祸来,况且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她不能让沈临佑分心。 于是握着江冬乐的手央求:“别较真了,走吧。” 江冬乐听出她声音里的惧怕与哀求,她咬牙切齿地瞪了白珠一眼,拉过云梨的手离开了这里。 “要我说,这饭不吃也罢!咱梨娘的厨艺不知好多少倍,你说是不是?” 回了小院,云梨自去打扫厨房,也不言语。 江冬乐又道:“梨娘,你别不开心,要么我们再去一次,看我这次不把那丫头扔出去!” 云梨这才抬头:“我真的没事,以我的处境,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了。” “你哪样处境?主君不是喜欢你么?他对你不是很好么?” 云梨与她说不明白,她也无法体会到云梨如今的难处。 但云梨仍旧感念,“主君对我很好,你放心。” 江冬乐见她又不说话,哪怕她再粗枝大条,也知道云梨今夜定是难过的。 于是故意凑上去笑嘻嘻道:“梨娘,我饿了。” 云梨打起精神,“你想吃什么?厨房还有条鱼,烧鱼可好?” 江冬乐忙不迭点头:“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说着当先擦了桌椅,又乖巧地将碗筷摆好,只等开饭。 云梨看得好笑,便道:“做饭是来不及了,主食就吃些糕饼凑合吧。” 江冬乐喜滋滋道:“不凑合不凑合。” 沈临佑回来时两人已经吃完饭,江冬乐怕云梨一个人多想,正在陪她喝茶聊天。 沈临佑奇道:“今日怎么没去吃饭?” 一提起这事,江冬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跳起来指着沈临佑吼道:“还说呢!要不是你……唔!” 云梨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冬乐第一次上战场,有些振奋,现在也该回去了,是不是?” 江冬乐回头看见她眼中的乞求,只好忍恨将话都吞进了肚子里:“是,我亢奋!我激动!我心花怒放!” 说完气纠纠地离开了小院。 沈临佑皱眉:“她又发什么疯?” 云梨望着他不悦道:“她好得很。” 想起今夜公孙柔擅作主张来到宴席,沈临佑也很无奈,见云梨在院中与江冬乐开小灶,不免也松了口气。 夜间就寝,沈临佑照旧抱着云梨,昏昏欲睡时,忽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不与我说些什么吗?” 云梨睁开眼,心中却涌动着难过,她努力将情绪压制住,转过身抱着他,闷声道:“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着你回来。” 沈临佑这才舒了一口气,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不会去很久的,约摸一个月就回来了,你好生照顾自己,有事可找郁海,他坐镇平川府。” “好。” 翌日天还未亮,众人皆要起早整装。 云梨送沈临佑到了门口,江冬乐意气勃发地骑在马背上,见她出来,对着她晃了晃手腕的红绳,云梨微笑着点头示意。 除了云梨等人,公孙柔也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来到门口,此刻眼泪汪汪地看着沈临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在众人面前,沈临佑不能做的太过,此刻他只能握了握云梨的手,看了后面一眼嘱咐道:“公孙柔年纪小,做事多有不周,她若缠着你陪她,你让着她一些,无事可不出小院。” 云梨眼中也蒙着水雾,她的心渐渐生出一丝疼痛,还不等她说话,公孙柔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挤开两人扑在了沈临佑怀中,啼天哭地道:“主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柔儿舍不得你。” 沈临佑面色尴尬地望了眼云梨,他推开公孙柔,“知道了,回去吧。” 第41章 云灰梨碎(1) 算了算,沈临佑已走了五日,这段时间倒一直相安无事。 就在云梨好不容易松口气以为一切可以照常度过时,白珠却来了小院。 看见云梨一脸警惕,白珠笑得娇媚:“哟,云姑娘别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呀,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云梨后退了一步:“不知姑娘寻我何事?” 白珠道:“你别这样害怕,我瞧现在园子里的花快开败了,趁花期还未结束,我们摘花折枝回去观赏,也不枉这花期一场。” 云梨摇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好去得。” “哟,姑娘这是对我摆谱呢?” “不敢。” “夫人叫你,你也不肯赏脸么?” 云梨攥着衣袖,左右思索了半晌,终是妥协:“既是夫人叫我,自然不敢不去。” 来到倾罗居,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丫鬟仆役,分拣花枝的,裁枝剪叶的,好不热闹。 见她来了,公孙柔扑上前娇声道:“云梨姐姐。” 云梨见她这样,心里好歹安稳了些,“柔儿。” 公孙柔拉着她坐下:“姐姐看我插的花可好看?” 云梨并不敢坐,仍是站着回答:“好看,人比花娇。” “姐姐真会说话。” 这时又有几个仆役扛着几根粗壮树枝走进院中,扬声道:“夫人,这些要如何使用?” 云梨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呼吸蓦地一滞,整张脸惨白无色。 公孙柔道:“这是哪来的树?这样难看能做什么用处?” 白珠笑道:“夫人,这便是后山上的梨树呀。” 公孙柔听后,神色有些不自然:“如今还未开花,砍来作甚?” “您不知道,这树枝稍作修剪,也可观赏,另有一番韵味呢。云姑娘,听说你擅长栽种梨树,这里面的窍门你应该比我清楚,是吗?” 公孙柔回头望着她笑:“云梨姐姐还会栽梨树呀?” 云梨仍旧不回答,大脑一片空白。 “姑娘,夫人问你话呢。” 云梨回过神,顺从地点了点头:“是的,会栽梨树。” 见众人皆在忙碌,她又道:“柔儿,我身子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白珠深知攻心之术,如今还未到收网时刻,自然要留她喘口气再慢慢折磨。 于是对公孙柔笑道:“夫人,云姑娘身子不适,咱们也不能强留,若主君回来知道了,要怨怪我们没能照顾好云姑娘呢。” 公孙柔鼓着腮帮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白珠又笑:“云姑娘在这站了半晌,也不好叫你空手回去。” 说着她便对方才砍树的小厮招手道:“把你插的那瓶梨枝抱来送给云姑娘。” “云姑娘,你可别嫌弃。”见她仍是未接,白珠掩嘴笑道:“莫不是云姑娘不中意?可否再砍些来?” 云梨咬咬牙,僵硬着接过,“谢姑娘、夫人的一番美意。” 回了小院,云梨将梨枝从瓶中拿出,或许是联想到自己,只觉悲戚无限。 梨枝被毁坏得严重,再保养也种不活了。云梨在院中掘了个土坑,将梨枝就地掩埋。 她蹲在那里发了半天呆,不知自己未来命运如何,若是身故,将来不知又有谁来掩埋。 那日之后,白珠便时常来邀云梨,她从不罚她打她,可云梨照旧一日日消瘦下去,心中创伤与恐惧也越来越甚。 在倾罗居伺候公孙柔用完饭,白珠却还不让走,“今日守夜的丫头身子不适,夫人一个人睡觉害怕,不知云姑娘可否委屈守夜?” “云梨姐姐陪我睡吗?”公孙柔开心不已。 哪怕云梨不愿意,身在屋檐下,也容不得她去拒绝。 待公孙柔睡熟,也没有人给云梨安排就寝的地方。 直到夜深,白珠才过来给她丢了一个破枕:“夫人已经睡熟了,你这时再去铺床就寝恐会搅扰,夫人最听不得一丝响动,今夜就先委屈姑娘一晚。” 已是秋末,夜凉霜冷。饶是云梨穿得再多,也抵不过在此受冻一晚。 想起前几日沈临佑寄来的书信,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只要等他回来就好了,哪怕来日随去战场死在路上,她也绝不待在这里了。 第二日回去时,云梨已是头重脚轻,似乎是感染了风寒。 蹲在炉子边煎药时,白珠忽然带着人走了进来,这次没有了往日的虚伪客套,声音也冷硬了许多:“云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夫人有请。” 云梨知道拒绝讨不了好,只得将外衣裹紧,随她们去了倾罗居。 走进院内,她看见公孙柔捏着信件,脸色不是很好。 “云梨姐姐,原来你一直与主君互通书信吗?” 云梨不知如何回答,又听她道:“那你可有提过我一两句,让主君也惦记惦记我呢?” 白珠安慰道:“夫人莫伤心,这些书信许是伪造的也不一定。” 公孙柔大怒:“谁会伪造这些书信?摆明了让我伤心难堪吗?” 白珠看着云梨:“云姑娘说说,这些信可是伪造?” 云梨风寒未愈,此时身子滚烫,手脚却是冷得彻骨。 若说是真的,公孙柔会伤心,白珠又不知会如何折辱她;若说是假的,这些信又不知会如何处置。 公孙柔见她不说话,一时也来了脾气,叫道:“我不管真假,总归不是给我的,我也不愿意看到,来人,给我拢火盆烧了这些信!” 云梨浑身哆嗦,也不与人争抢,只是双目含泪看着这些信件被烧毁。 白珠也没想到云梨这么能忍,原本便是想激怒她,让她彻底失去理智与公孙柔对抗,再好好借个由头处置了她。 可云梨如今这般隐忍,自己偏偏又无可奈何,不由得也积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直到信件燃成灰烬,周围才再次恢复平静。 云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倾罗居,以她这几日对白珠的观察,她知道这只是刚开始而已,留在沈府无异于送死,路过小院时,她连门都没有进去便走出了府门。 一路来到参领府,守门小将拦住她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请大人告知郁海将军,就说云梨求见。” 小将道:“将军不在府中,姑娘可留下口信,吾等自会转达。” 云梨只好道:“敢问将军何时回府?” “郁海将军未定归期。” “那请问大人,主君归期可曾定下?” “也不曾,你是何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云梨咬了咬牙,是啊,她是什么人,她究竟要怎么说她的身份,沈临佑的陪睡丫头么? 见她离开,两个小将也是纳闷,却也未做多想。 云梨不愿回到沈府,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她来到江冬乐的小院,在房梁上摸索出钥匙,开门进去拢上火盆,又将床褥用炭焐热,这才躺了进去安安稳稳睡下。 第42章 云灰梨碎(2) 公孙汕听了白珠的话后大发雷霆,“我那妹妹是个软心肠的废物,怎么连你也是?什么叫人不见了,她在平川府无依无靠的,一个大活人能跑到哪去?” 白珠原本就因为云梨的出走而气恼,如今又在公孙汕面前失了面子,这下又是愤怒又是委屈,眼中也不禁夹杂了一丝恨意。 公孙汕正在气头上,也没空安慰,只冷硬道:“此事暂放一旁,我会亲自处理。” 云梨在江冬乐的小屋住了三五日,期间又去打听,守门的小将却道郁海将军仍未回来,若要寻他,需再去东城。 云梨一个人走不到那么远,想到小屋也还算安全,为了不另起波折,也不再寻求他助。 她这次出来得匆忙,不曾带钱,风寒拖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在江冬乐的小屋看到了一串铜钱,这才拿去买了些药,只能等她回来再还。 范浑儿等人记着江冬乐的话,日日行善积德,再不作恶。 这日,他们从江冬乐的小屋走过,见里面烛火闪烁,几人一愣,大全道:“冬乐不是行军打仗去了?似乎还不曾回来。” 丁壳子道:“可这屋里分明亮着火,难道闹鬼?” 范浑儿往他头上敲了一记:“闹你个腿的鬼,这他娘的分明是遭贼了!抄家伙跟我进去,看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大全兴奋道:“诶,这也是好事一桩!” 三人兴冲冲地抄起草垛旁的木棍,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 丁壳子一脚踹开大门,三人怒吼一声,范浑儿当先冲了进去,举棒要打时连忙喝止道:“慢着慢着!” 三人定睛一看,却是云梨蹲在地上煎药,看到他们几个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范浑儿惊问:“云姑娘怎么在这?” 大全伸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瞧这小脸吓得,胆子竟这么小?” 丁壳子踢了他一脚,指着炉子道:“没看这还煎着药呢,肯定是病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云梨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范浑儿怒吼一声:“别吵吵,让云姑娘先说。” 云梨这才揉了揉胳膊道:“我……我实在无处可去,所以借冬乐的小屋住上几日,买药的钱也是冬乐的,等她回来了我自会说清楚。” 范浑儿挠了挠头发,“我记得云姑娘不是沈二郎的人么?怎会无处可去?” 云梨不愿将沈临佑的家事抖与外人知晓,便只含糊道:“我有苦衷,望各位谅解。” 丁壳子道:“那姑娘的病如何了?可有大碍?要是钱不够,咱兄弟几个还能凑些。” 云梨也没想到,几人真的因为江冬乐的话而脱胎换骨,一时感慨万千,感激道:“多谢几位关怀,云梨实在不愿成为你们的负担。” “这是哪里话?”大全道:“冬乐的姐妹便是我们的姐妹,我们自知配不上你一声兄弟称呼,可你若有难处,千万不要瞒着不说。” 丁壳子小声道:“就是,要是冬乐回来知道我们没照顾好你,怕又是一顿打……” 云梨听了这话,不觉笑出声来,便也不再客气道:“云梨的确有一事相求,若各位有沈二郎回平川府的消息,请务必要及时告知我。” 众人忙不迭点头:“小事一桩。” “还有一件事……” 范浑儿道:“云姑娘直说无妨。” 云梨望着他们恳切道:“求几位兄弟千万不要将我在此地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外面也绝不要讨论。只要沈二郎回来,你们告诉我就可以了。” 这回不止范浑儿,其他两人也听出不对来,大全道:“云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云梨摇头:“求三位答应云梨,只要照我说的做,便已是在救我性命了。” 三人见她说得严重,也不好再追问,只得齐声应下。 离开小屋后,丁壳子还是忍不住道:“照云姑娘方才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惹到了什么仇家?” 范浑儿狠敲了他一记脑瓜子,怒道:“让你别在外说还偏说!方才怎么答应的你都忘了?” 大全也附和道:“就是,咱们就当是替冬乐照顾了,她一个弱女子在外也不容易,等冬乐回来,也算功劳一件了。” 丁壳子听了,只好强压住好奇心不再探究。 自从知道云梨有难处后,范浑儿等人便时常来探望她,有了他们的帮助,云梨也不必整日胆战心惊,除了每日上街买些吃食,其他地方一概不去。 其实平川府这么大,她只身一人往热闹的大街里一钻,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是她实在太过害怕,白珠从未打她,甚至连碰也不曾碰过她,可是从她身上云梨只能感到本能的害怕。 公孙柔知道云梨逃出府后也吃了一惊,她质问白珠:“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会逃出去?” 白珠又气又怒,要不是为了公孙汕她才不会帮忙调教这个扶不上墙的娇小姐。 可公孙柔是主子,她面子再大也只能在公孙汕面前耍横,大小姐才不会吃她这套。 此刻她也只能忍住怒气道:“夫人这话倒成了我的不是,我如何一言一行,夫人可都全看在眼里的,我何曾打骂过她?哪次不是客气有礼?” 公孙柔急道:“那她为什么跑出去,要是主君回来知道我们把云梨逼走了,他定会以为是我的过错,到时候便更加不待见我了。” 白珠道:“这里面也有文章可做,腿长在云姑娘自己身上,她想往哪跑我们怎么拦得住?可绝不是我们逼走的。” 这句话骗骗别人倒还行,想起沈临佑对云梨的样子,回来若是知道她受委屈了,他怕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沈临佑归期传来时,公孙柔是急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见公孙汕来了,她忙迎上前道:“兄长,你快帮帮柔儿。” 公孙汕瞥了白珠一眼,睨着妹妹问:“怎么了?” 公孙柔扯着他的袖子道:“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快帮我寻寻云梨才好。” “云梨?那不是沈临佑的侍婢吗?”公孙汕坐在椅子上笑问:“她怎么了?” “她……她许是在府里受了些委屈,如今已跑出去好几日了,主君还有三日便要回来,倘若回来不见她,我定要被问责的。” 公孙汕冷笑:“左右不过一个侍寝丫头,丢了便丢了,也值得兴师动众去找?” 公孙柔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云梨对沈临佑意味着什么,但她无法让别人都懂,只要想到沈临佑回来厌恶她大发雷霆的样子她都觉得窒息,此时声音都带了哭腔: “哥哥,你妹妹的终生幸福就全靠你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公孙汕道:“瞧你急的,这平川府这么大,我上哪去捞一个腿脚便利的大活人?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公孙柔也泄了气,过了半晌忽然道:“对了,我记得她与江冬乐的关系极好,那女将原先是城北的一个混混,哥哥不妨去那里找找?” 公孙汕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白珠瞧见也是心中一紧。 只见他嘴角流露出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笑,冷至骨髓,瘆人心脾。 他放下茶杯,望着公孙柔的眼神欣悦了不少:“好妹妹,我这便去帮你寻人。” 公孙柔哪里看得出他的心思,只在后面急道:“切记把她好生带回来!” 第43章 云灰梨碎(3) 夜半时分,云梨正在屋里酣睡。 她天生警觉,院中的细微动静也能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这个时候绝不会是范浑儿等人过来。 云梨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披衣坐起,摸索着拿过窗边的木棍。 公孙汕带人踹开房门,屋舍空间很小,三四个喽啰拿着火把晃了一圈便已将室内看完,“少主,没人!” “没人?” 公孙汕将火把夺来往床榻走了几步,上面被褥凌乱,他将手伸进床褥里摸了一会,接着收回手放在鼻端轻嗅,果真清香。 喽啰见状,也将手放了上去。 随即叫道:“还是热的,刚跑没多远,追!” 几人快步追了出去,公孙汕却还沉迷在方才的柔香中,沈临佑看上的果真不错,这一缕清香连他也心痒难耐。 云梨记得范浑儿等人的住所离江冬乐的小屋不远,从窗户跳出来后便一直往他们住的方向疾跑。 可她的脚力始终不敌后面追赶而至的人,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扯开嗓子大声呼救:“范浑儿!范浑儿!” 她第二声刚落,就被人用石块砸中了膝关节,云梨腿部一软,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地。 几人将她按倒在地,公孙汕也赶了来,他望着挣扎不断的云梨冷笑出声:“好歹是个姑娘家,你们会不会怜香惜玉?” 说着人已走到云梨面前,撩起她的长发放在指尖圈绕,表情玩味:“若是打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公孙汕见她吓得梨花带雨,湿漉漉的眼角泪光点点,让他心中愈发难耐。 脑海中转而想到沈临佑平时对他视若无睹的样子,他也愈发不平。 他与沈临佑不对付,对他的女人何必要怜香惜玉,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绑走。” 范浑儿正做美梦,忽而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原本不欲理会,可不知怎么的梦里突然出现了江冬乐的脸,她举拳照他的眼睛狠狠打了一记。 范浑儿吓得捂着眼睛爬了起来,骂骂咧咧了两句准备继续睡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他跑出去一看,见一个女子被捆了双手双脚,嘴里塞着破布,正被三四个大户人家的护院抓着往麻袋里塞,再定睛一看,那不是云梨么? 云梨看见了他,双眸蓄满了泪水,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望着他挣扎呜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范浑儿抓起一旁的木棍,饶是再怕,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怒吼道:“你们放开她!” 公孙汕回头看去,眼神轻蔑至极,连与他动手的念头都不曾有,只嗤笑一声不予理会。 手下的喽啰厉声道:“哪来的毛崽子,回去舔你老娘的奶水,莫多管闲事!” 范浑儿被彻底激怒,手举大棍,冲上前就是一顿乱敲乱打。 几人见他动真格,也不管云梨了,一拥上前将范浑儿团团围住。 范浑儿只有混迹市井的那三脚猫功夫,哪里是这些护院的对手,不多时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抱头抵挡的份。 公孙汕走上前踩住他的脸,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街头讨饭的混混也妄想学话本里的故事英雄救美?” 范浑儿倒在地上,血水模糊中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梨被人抬走。 丁壳子等人是第二天清晨才看到范浑儿倒在草场的地上。 大全痛哭流涕:“谁下的黑手?这是要将他打死啊!” 丁壳子战战兢兢去探他鼻息,瞬间松了口气跌坐在地:“抬……抬到郎中那去,还有气儿。” 折腾救治了大半日,范浑儿才喘着气儿醒了过来。 丁壳子等人又是喜又是惊:“范浑儿,你这回又惹了什么仇人?” 大全也跌足道:“都说了莫再偷、莫再偷!你是不是又手脚不干净了?” 范浑儿无暇解释,只是焦急道:“云……云梨被抓走了……” 大全勉强听清,重复了一遍:“云姑娘?她被谁抓走了?” 范浑儿想起公孙汕,只觉再没见过那样阴沉狠厉的人,看他的样子,云梨只怕凶多吉少。 他急道:“沈……沈二郎,他回来没?” 丁壳子道:“听说提前一天回来了,也不晓得现在进城没有。” “去找他,”范浑儿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云姑娘有生命危险!” 大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们听了范浑儿的嘱咐再不敢耽误,拔脚便往沈府跑去。 沈临佑等人打了胜仗,个个笑逐颜开,神采飞扬。 此次不但攻下普安庄,还另招降了八万军马,辎重不计其数。 回到平川府,韦震等人自去喝酒快活,沈临佑却要先回府邸,已有一个月不曾见到云梨,曾经分隔一年也没有这样难受过,许是知道她正等着自己,所以心里期待更甚。 可不曾想,他人刚踏进沈府,公孙柔就哭着扑到他的脚边,浑身颤抖,不像是激动而像是害怕。 沈临佑不明所以,欲要扶她起来,却见她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哭道:“主君,云梨姐姐不见了!” 沈临佑只觉得脑子一声轰鸣,单手将她提起来,眼神凌厉地望着她,“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公孙柔害怕得紧,握着他的双手又是求饶又是哭诉:“前些日子云梨跑出沈府,我托兄长去找,可两人都无消息。” 沈临佑甩开她,转身欲往外走,却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跑了来,见到他忙拦住道:“敢问哪位是沈二郎?” 沈临佑眼中锋芒毕现:“我就是,你们是何人?” 丁壳子激动到结巴,一时话也说不利索。 大全将他推开道:“昨日我们兄弟在城北看到云姑娘被人抓走,至于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沈临佑再无二话,打马便朝公孙府赶去。 江冬乐此时也刚到沈府,看到丁壳子和大全也是一惊:“你俩怎么跑到这来了?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大全道:“冬乐你别生气,我们只是来传信的。” “传什么信?” 听完他的话,江冬乐也是大吃一惊,“范浑儿可有说云梨被抓到哪去了?” “他被打得厉害,也不知道。” 江冬乐便吩咐他们:“去把城北相熟的人都叫来,给我挨家挨户打听!” 见沈临佑与江冬乐一前一后打马而去,公孙柔此时也回过神来,她忙对白薇道:“你快去找我爹,让他知会兄长,赶紧逃命去!” 公孙汕轻车熟路地来到春杏阁,一派悠然:“人呢?” 小厮道:“在柴房。” 走进后院,假母看见公孙汕谄笑着迎了上来:“不知公子上哪寻摸的这般人儿,比我院里的几个头牌姑娘还要水灵。” 公孙汕冷笑:“这是你该问的么?调教的如何了?” 假母甩着帕子愁道:“莫提了,别看她表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际上倔得很,又打又骂也不肯屈服。昨儿送到楼上,把张大人咬得险些毁容!” 公孙汕笑道:“没想到还挺有韧劲,我记得你们春杏阁不都会对新雏儿用些手段么?别告诉我你也怜香惜玉。” 假母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这两年战乱,大多药商都已不供应原料,现在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我哪能有?” 公孙汕笑了笑,往她怀里丢了块金子,问:“现在有了么?” 假母喜上眉梢,忙不迭道:“有了,这回有了!只是公子如此大手笔便宜旁人,究竟为的什么呢?” 公孙汕看着柴房里绑在角落蒙住双眼不住颤抖的云梨,唇边勾起一个淫邪的笑容:“谁说我要便宜旁人,当然是我先受用。” 第44章 云灰梨碎(4) 云梨是被蒙住双眼甩到床上的,来之前被假母喂了一粒药丸。她现在浑身燥热,只想干呕。 公孙汕压住她的双腿,轻笑道:“蒙着眼睛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便摘掉了她眼睛上的白布,果然见云梨看到他,眼里的惊惧也迅速扩张。 是了,这样看才有意思。 黑夜深重如墨,浓得难以化开。 楼畔湿热席卷,混着熏炉香气,生生激出一抹艳腻味道。 公孙汕点燃了房内的所有烛台,继而回到榻边,他撩起蔽膝,云梨只觉脑袋都要炸开。 她不住地、可怜地、大声地哭求,到最后只是泣不成声地哀嚎。 公孙汕伸手探去,云梨浑身一紧,一边抵抗着药物的作用一边拼命反抗。 公孙汕一点都不急,他俯身道:“绑住双手倒显得是我在欺负你,我帮你解开可好?” 说完,他当真解开了她的绳索。 云梨立刻衣衫不整地扑下了床,可她脑袋昏沉,视线也逐渐模糊,眼中的一切都是靡丽重影。 她努力甩开那些影子,挣扎着再次站了起来。 公孙汕犹如在看一个可笑的猎物,在云梨摸索到门口时,他又将她扯了回来,一把将她掼在床榻,狞笑着盯住她: “知道为什么解开你的双手吗?因为待会你便会忍不住抱着我的脖子一遍遍索求,何需我去强迫你,只怕你也不舍得让我下床。不知沈临佑看到你现在这番模样,又会作何感想?” 这话犹如在云梨的脑海中炸出一个个狰狞撕裂的窟窿,她闻到那股靡丽味道,不住地干呕战栗,可药效终于发挥。 不多时,她浑身滚烫,肩头忽然微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云梨的意识已不再清明,只是本能的用手去抓去推,可她却使不上力气,落在公孙汕身上只觉酥痒难耐。 蜡烛燃尽,云梨似是停止了呼吸一般,眼神空洞,只是无声地淌着眼泪。 公孙汕从不知道一个女人能让他这样发疯,她明明动也没动,可失去理智的却是他,仿佛他才是服了药的那个。 他穿好衣服,望着床榻上的云梨,俯身笑言:“不愧是沈临佑的女人,明日我还会再来。” 待他走后,假母带着人走了进来,不免也被这满屋子的情欲春色惊得呆住。 云梨柔软无骨,了无生气。一双眸子圆睁着,犹如濒死。 假母以扇掩鼻,对着小厮叫骂:“没见过女人呐,还不给她裹上衣服丢回柴房?” 公孙汕刚走进公孙府门,便感觉到身后一股杀意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揪住衣领转了个面,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他方才太过肆意索求,此刻竟一丝还手的力气也没有。 鲜血将他的视线染红,模糊间只能看到沈临佑狂怒地一拳接一拳砸过来:“云梨呢?!说!” 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忽而想起云梨的曼妙身姿,公孙汕笑裂着嘴,牙齿也沾了血迹,他一字一句道:“春、杏、阁。” 井睿一震,沈临佑望了望他的神色,瞬间也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举拳又是两下,直将几颗牙齿都打飞了出去。 井睿见公孙汕奄奄一息,忙拉住他道:“主君,再打可要出人命了,还是先将云梨救出来要紧。” 公孙翰眼瞅着儿子挨打,却根本不敢上前阻拦,这会见沈临佑冲冠眦裂地走了,这才慌忙上前抱着他哭:“我的儿啊,你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公孙汕往地上吐了口血痰,忽觉牙齿松动,竟又脱落两颗。 他咬紧牙根,将脱落的牙齿吐了出去,喘着粗气冷笑:“沈临佑有什么能耐,他的女人还不是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公孙翰浑身颤抖,指着他道:“你说什么?” 望着亲爹一副惧怕的模样,公孙汕更是烦躁,他满不在乎道:“我说,我睡了沈临佑的女人。” 公孙翰气得上前就是一顿胡拍乱打:“逆子!畜生!大逆不道!” 公孙汕不动也不还手,任他打骂。 公孙翰缓过劲来,忙对手下含泪吩咐:“快,快去给少主备马匹行李,连夜将他送出城去,日后再不要回来。” 公孙汕望着他:“爹,不过只是一个女人,你连亲生儿子都要赶出家门?” 公孙翰被他气到脑袋发昏:“你不了解沈临佑这个人,你动他的人,先不管那女人身份如何,但只要是他的东西,你动了就必死无疑! 方才他怎么打你的可都记得?他若是得知你做了那样禽兽不如的事,只怕会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公孙汕的手下也道:“少主,听老主公的话吧,沈临佑刚从战场回来,如今定会杀红眼,莫说他如今才得了十万军马,届时撕破脸皮,就连老主公也护你不得。” 沈临佑与井睿赶到春杏阁,狎司见来者不善,正要问询,却被井睿当先手提衣领揪在半空中:“云梨呢?” 狎司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身恶胆瞬间吓破,只哆嗦着回答:“什么云梨,没听说过。” “还敢嘴硬?”井睿出手就是一拳:“你们近日是否掳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沈临佑见他捂着脸,眼神闪躲,知道云梨定在此处,声音凛冽中不容一丝留情:“杀!” 话音刚落,狎司就被井睿一刀了结了性命。 春杏阁的姑娘恩客一看,个个是吓得魂飞魄散,挤得挤,跑得跑。 两人一路往后,假母躲闪不及,被井睿揪了个正着。 沈临佑上前制住了她,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云梨呢!” 假母虽不知其姓名,但也猜想的出来,哆嗦着指向后面:“在柴房。” 春杏阁里的狎司头目只道是有人捣乱,并不知其中缘由。此时呼啦啦涌出二三十个打手,个个手持大棒,凶神恶煞地打杀过来。 沈临佑早就失去理智,一路斩杀了十来个打手,眼都没眨一下。 假母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沈临佑冷声吩咐:“给我看好他们。” 往柴房去时,门口还站着两人,询问的话还没开口,就被沈临佑手起刀落了结了性命。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缩在角落衣不蔽体的云梨。 她被人绑缚了双手双脚,眼睛蒙着白布,听到声音几乎毫无反应。 沈临佑冲锋杀敌都毫无惧色,可此刻看到云梨近在眼前,伸手去摘她眼睛的白布时,却害怕抖动得厉害。 她唇白干裂,双眼无神,眼前忽然闯入白光,她也只是略微抖动了一下睫毛,接着缓缓地将目光凝聚在眼前人的脸上,望着他,似乎是不认识他了一般。 沈临佑心如刀割,替她解开绳索后再也无法抑制地抱住了她,他心痛得几欲无法呼吸,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梨当先开口,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主君……” 沈临佑又将她抱紧了些,颤声回应:“我在。” “我不想看到外面。” “好,我带你回去,什么都不让你看到。” 他用外衫将云梨兜头罩住,横抱着她走出了柴房。 路上遇见井睿,井睿看见云梨脚上的伤痕也是一震,他咬牙问:“主君,这些人如何发落?” 沈临佑头也不回:“交由盛晖鸣,让他们求死不能。” 第45章 云灰梨碎(5) 公孙柔只道公孙汕是替她出气,却不知他自个儿早有龌龊心思。 为了保全自己,为了不将此事闹大,公孙柔先发制人去告知了云梨的消息,可沈临佑依然震怒。 白薇回来时脸色煞白,公孙柔忙迎上前问:“主君回来了吗?云梨找到了吗?” 白薇惊魂未定:“找到了,据说浑身是伤。” “怎会?”据她对兄长的了解,公孙汕平日行事再荒唐也绝不会对女人动手。 她又问:“在哪找到的?” 白薇极难为情,“在……在……春杏阁……” “什么?”公孙柔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脑袋,只觉一片混乱,片刻后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失魂落魄道:“你们说……主君会杀我兄长吗?他……他会杀了我吗?” 杜妈妈忙稳住她:“夫人莫急,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要稳住心神,此事是公子一人所为,届时你必须要咬定毫不知情,你只说是自己无意间知道公子去寻云姑娘,可千万不能说漏嘴! 看在老主公的份上,您如今又主动告知云梨的消息,主君应该不会太为难你,可若是你说出云姑娘出走的实情,那便谁也说不准了。” 公孙柔哭道:“我不说,难道她不会说吗?” 杜妈妈道:“若是她说我们再想应对之策,当务之急是你千万不能乱。” 回到小院的这一路,云梨都不曾开口说话。 直到沈临佑要将她放在床榻,云梨立刻僵住身子,神情激动道:“我要先洗澡。” 她不能用现在的身子躺在她和沈临佑的榻上,也不能将任何气味带到上面。 沈临佑未让任何人进来,他亲自烧好水,灌满了木桶。 云梨从回来就没正视过他,此刻看到沈临佑递来的手,她也只是摇头避开:“我自己来。” 沈临佑没有多说,让开了位置让她过去。 云梨脱了衣服坐在水中,拿过一旁的浴巾浇水擦在自己身上,身上伤痕多到让她没有办法视而不见,被柳枝抽的,被木棍打的,被火片烙的,被……看到那一片怵目惊心的红痕,云梨的手也越发颤抖起来。 似乎在那一刻,公孙汕又在她面前出现了一般,她几欲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擦洗的动作越来越大,反而公孙汕的脸也越来越清楚。 一声极度凄厉的惨叫传来,沈临佑立刻冲了进去。 云梨浑身是伤,她发疯一般擦着腿部,失控地一直尖叫:“让他走、让他走!让他滚!” 沈临佑上前捉住了她的手,“云梨……” 云梨拼命掐着他的手,见无法挣脱,又开始扯拽自己的头发,口中仍是痛苦的尖叫。 “云梨……”沈临佑喊着她的名字,可她仍旧挣扎得厉害,他怕她精神承受不住彻底失控,只好强硬的摁住了她的肩膀,“云梨!看着我。” 云梨被他紧紧扼住,似乎失去全部力气,只能呆呆地目注着他。 沈临佑双眼通红,似乎蓄满了莹润珠光,他强忍着情绪,望着她一字一字道: “云梨,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永远不会有人替代。你所承受的苦痛,我必百倍承受。 我只求你看着我,眼里只有我,伤口和苦痛我来替你抚平,伤害你的人我叫他们永远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现在只要你……” 他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可眼中的冰凉湿气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掉落了一滴。 沈临佑缓了缓情绪,重新抬头对上云梨的双眸:“我只求你,别放弃自己,别离开我。” 直到云梨重新冷静下来,沈临佑才逐渐平稳心绪。 他为她新添了热水,拿过她手中的帕子,见她不再反对,这才蹲在她身边替她擦洗起来。 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已尽是青痕,肩膀脖子都是暧昧不清的痕迹,腿上更是红惨惨的一片。 沈临佑不忍再看,手却抑制不住地又发起抖来。 若说先前心中是痛苦满溢,那么现在满腔充盈的便只有极端恨意。 替云梨沐浴完毕,沈临佑将她抱回床榻。 云梨此刻冷静不少,但仍旧大睁着双眼,她声音低沉,缓缓问道:“能灭灯吗。” 此刻,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觉得安全。 沈临佑依言将蜡烛熄灭,继而又握紧了她的手。 身处黑暗,他眼中的情绪不再掩藏,浑身都是盖不住的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临佑都以为她已经睡着,忽然发现云梨的手回握住他的,轻声道:“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她知道沈临佑会做什么,若是与公孙家彻底撕破脸皮,于他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 若和他在一起会变成负担,他们就会注定断送缘分。 沈临佑心中的苦痛再次翻滚起来,他吻了吻云梨的手背,抚着她的额发道:“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我心中有数,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这次云梨终于真正睡熟,沈临佑听到她匀称的呼吸传来,将她的手放进被窝掖好,转身便出了房门。 江冬乐正站在院子中央,眼中也是愤恨心疼,擦肩而过时江冬乐叫住他:“你去哪,云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沈临佑脚步微停,“你先陪她一会,我有要事处理。” 牢房里,井睿见沈临佑进来忙迎了上去:“云梨怎么样了?” 沈临佑只点了点头,又问:“鸨母呢?” 井睿冷笑:“盛晖鸣正拿他们开荤呢。” 走进阴暗的甬道,看见盛晖鸣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手下的将士一个也没闲着。 见他进来,盛晖鸣不敢细究他的神情,只站起身抱拳行礼。 沈临佑问:“鸨母在哪?” 盛晖鸣指了指面前:“这不就是吗。” 沈临佑回身,见那假母几欲脱层皮下来。 盛晖鸣斜睨着沈临佑的表情,只一眼便知道他对此很满意。 沈临佑走进牢房,声音似淬了霜雪般:“谁碰过她?” 假母浑身淌血,此刻听到问话也是愣怔,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盛晖鸣冲进去又给了她一鞭子,吼道:“主君问你话,你聋哑了?” 假母一声惨叫,沈临佑继续问:“谁碰过她?” 她哆嗦着回答:“公……公孙汕。” 第46章 云灰梨碎(6) 沈临佑听闻公孙汕已离开平川府,挥剑便斩断了楠木桌,他原要给些脸面,看来是没人要这脸面。 公孙翰得知沈临佑来此后,几乎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他披发赤足奔了出去,匍匐在沈临佑脚下哭得肝肠寸断,不住求饶: “主君,公孙汕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请求主君看在我老来得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份上,就饶他一条性命,如今我已把他赶出平川府,西北之境再无他的地位,恳请主君高抬贵手。” 沈临佑咬牙切齿,正欲挥剑,脑海中忽然想起云梨的嘱咐。 井睿在旁也心惊胆战,他固然气恼,可沈临佑这一剑若是真砍下去,宏图大业就算不会前功尽弃也定会元气大伤。 沈临佑一忍再忍,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剑。 出了公孙府,他冷声吩咐:“传我令,绞公孙汕人头者,加官进爵,食邑千户!” 回了小院,江冬乐仍在。 沈临佑的声音透着疲惫:“她醒过吗?” 江冬乐点头:“醒过一次,又哭又叫,我安慰了一阵,现下又睡去了。” 沈临佑颔首:“多谢,你回去吧。” 江冬乐见他走进屋内,此次进攻普安庄虽然没什么太大波折,可是仍旧舟车劳顿。 从普安庄出来,沈临佑就一直要求加速前进,发生在云梨身上的事,没有人会比他更痛苦。 哪怕将那些人千刀万剐,受过的伤仍不会消失,唯有时间去慢慢抚平淡化。 沈临佑躺下的动作很轻,可云梨还是被惊醒,沈临佑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了她,柔声道:“是我。” 云梨透过微亮的月光看他,眼中没有怨恨,平静无波之下是痛楚隐隐泛起的痕迹。 沈临佑不再说话,将她的双手握紧放在唇边,额头相抵,云梨终于松弛下身子,沉沉睡去。 暗无天日的几天过去,再没有人提及此事。 在关心的人眼里这是掩埋心中的伤痛,在当事人的眼里这是只能淡化的伤疤。 沈临佑打下普安庄后已接近冬日,辞风见他状况不好,只叫他来年再争西南之界。 江冬乐时常来看望云梨,变着法的逗她开心,但云梨始终不曾有所触动。 这日与云梨在小院的亭中小坐,江冬乐看到远处的后山亭台,提议道:“我还没去过你们后山园子里看过呢,听说这满山的梨树是沈临佑为你种的?” 云梨忽而忆起前段日子梨树被毁坏的场景,她微皱着眉摇了摇头。 江冬乐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她是连梨树也不愿看了。 她不禁鼻头一酸,握住云梨的手道:“我去回主君,明儿我就给你当贴身护卫,往后你去哪我便去哪。” 云梨终于有了反应,她回头望着江冬乐道:“你心在战场,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若是真的为了我放弃前程,那也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江冬乐咬着牙:“梨娘,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为别人想?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行吗?” 云梨凄然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说:“我命如草芥,也无任何武艺傍身,我知道乱世生存的艰难,也懂世道人情的险恶。如果乱世不结束,天下人永远无法拥有平静的生活。冬乐,你的抱负应该在战场上施展,而不是屈居在我身边。若有可能,我也想亲眼看到乱世结束,破晓黎明的那天。” 江冬乐重重点头:“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辅佐主君,来年我们一同看这锦绣河山,繁花景明。” 云梨回来也有大半月,可期间一直不听小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公孙柔有怕也有愧疚,可与害怕和担忧自己比起来,那点愧疚也显得微不足道。 杜妈妈宽慰她:“主君许是忙着照顾云姑娘,也未来得及细思其中因由。” 公孙柔忐忑不安:“那我是否需要去看看云梨姐姐?” 杜妈妈忙制止道:“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夫人还是别去打搅的好。” “不好了、不好了!”白薇从外面跑了进来,饶是冬天也惊得一头汗。 公孙柔忙站了起来:“怎么了?” “今日主君命人开了后山园子,现下怕是已经知道后山梨树毁坏的事了。”白薇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公孙柔脸色煞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妈妈毕竟年纪大,阅历多,此时稳住心神道:“毁坏梨树的是白珠,只要夫人死咬这个事实,主君顶多治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夫人莫要自乱阵脚。” 公孙柔颤抖道:“可……可既然已经知道梨树毁坏,往后就一定能挖出云梨出府的原因,届时我又该怎么办?” 杜妈妈恨铁不成钢:“既然夫人这么害怕,为何还住在沈府,不若放弃主君直接回娘家得了!”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望着公孙柔现在的模样,怕是真能做出这等事情。 不等公孙柔再开口,杜妈妈又道:“夫人也要想清楚,你若是真的回了娘家,无疑是坐实自己有罪的事实,可你仔细想想,究竟是谁逼走的云梨? 况且身为主君的正室,不得主君的同意私自回娘家可是大过,届时下了主君的面子,引起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怕主君真的要撕破脸皮了。” “那你说我究竟要怎么做?” 杜妈妈深吸一口气:“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翌日起早,公孙柔只觉头疼欲裂,叫白薇却无人应答,整个厢房竟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公孙柔再次自乱阵脚,只匆匆忙忙套了件外衣走了出去。 刚走至花园,就见白薇等人面色煞白地往她的方向走来,个个冷汗淋漓,犹如见了鬼一般。 白薇和杜妈妈见到她,忙一左一右将她带了回去。 公孙柔忍不住询问:“你们一大早去了哪里?” 白薇看了看杜妈妈,见她也是惨白着脸,于是开口道:“主君把白珠抓回来了。” 公孙柔心中一颤,问:“……怎么处置的?” 白薇哆嗦着嘴唇:“割舌、杖毙……且……曝尸三日。” 公孙柔听完,本就惧怕胆小的她忽然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双眼一黑竟就此晕了过去。 第47章 零落成泥(1) 江冬乐知道云梨的情况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走出来,可她这样始终闷在小院里也不是个办法。 征得沈临佑的同意后,江冬乐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她出了府门。 云梨穿着滚边夹袄,外面罩着厚绒斗篷,就连手里也还捧着小暖炉,尽管如此,她仍旧浑身冰冷。 江冬乐带她来到西江月,云梨见厢房里摆了五副碗筷,眼中疑惑一闪而过。 江冬乐立刻捕捉,笑道:“范浑儿想见你,可要见?” 云梨虽不愿提及此事,可想起那晚范浑儿拼死救她的场景,她不能只因为自己的伤疤而忽略了他人为她做的一切。 见她点头,江冬乐也是鼻尖一酸,这是云梨正视伤痛的第一步,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味压制便能当做不存在,而是需要慢慢释放。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你们三个进来吧。” 范浑儿、丁壳子、大全三人相继走了进来,丁壳子和大全没有真正接触到这件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们旁敲侧击的打探和猜测,倒是范浑儿一看到云梨就眼眶红红。 云梨见他脸上伤口未好,斑驳伤痕似乎牵动了她自己的心,她同样眼圈泛红,开口道:“多谢范兄弟仗义出手。” 范浑儿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忽地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不,我担不起。” 云梨望着他,郑重道:“你担得起。” 江冬乐瓮声瓮气道:“说你担得起就担得起,快坐下。” 见云梨的情绪终于好些,江冬乐又道:“既然梨娘都已称呼你为兄弟,那我也没什么好推脱的了。” 丁壳子和大全听后一愣,接着满脸都是期待,范浑儿则呆愣地抬头看她。 只见江冬乐从身上拿出三个铜牌递与他们,道:“从此就在我手下当个小兵吧,不过别高兴太早,若敢在我手下犯事我可是绝不姑息。” 江冬乐此次在普安庄建立军功,沈临佑为她提了一阶军衔,也正式有了自己的队伍。 虽然人数不算多,可招三个小将进去,也就是跟沈临佑打个招呼的事,何况他们帮助了云梨,沈临佑自然没有二话。 丁壳子捧着军牌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顾着和大全一起傻笑。 范浑儿只是盯着军牌,忽而起身朝江冬乐跪了下去。 江冬乐一愣,笑道:“这是哪一出?” 范浑儿道:“我自来就没服过女人,可几个月前我曾说过,倘若你真给了我机会,我必磕头感谢你再造之恩。” 丁壳子和大全听后,忙也搁了军牌跪了下来:“谢将军的再造之恩!” 江冬乐笑道:“虽然这声将军叫着很是受用,但我如今还不到将军的头衔,你们叫的未免太早了,以后就是同吃一锅饭的兄弟,快起来吧。” 晚间仍是江冬乐送云梨回府,这次回到小院,沈临佑已经回来。 看到她进来,指着屋内的行李问她:“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再带的?” 云梨不明所以:“要出远门吗?” 沈临佑点头:“如今冬季不好行军,辞风先生的意思是来年开春再议,趁着冬季,我们也出去散散心。普安庄毗邻汇泉山,听闻山中景致美不胜收,在这乱世也是罕见,你可要同我去看看?” “真的不会打乱你的行军计划吗?” “不会。” 云梨又问:“只有我们两个吗?” 沈临佑点头:“我会保护好你。” 她这下再没有后顾之忧,便点头应好。 两人出游的事情只有辞风与江冬乐知道。彼时天还未亮,过了平川府后,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林间官道疾跑。 这次出行的马车不比之前坐的宽阔,但也足够舒适。 云梨一路上都安静无话,沈临佑原本就寡言少语,两人虽各自沉默,可一直紧握着手,不用过多言语也能感应彼此心思。 进山时正飘着鹅毛大雪,两人在山中找到一座木屋,里面一应摆设齐全,就连灰尘也少有。 沈临佑正纳闷,云梨道:“这是供山下樵夫歇脚的小屋,或是有行人路过,也可在这里休息,并无特定主人。” 沈临佑望着她:“你是如何知晓?” 云梨道:“幼时不得婶婶欢喜,时常叫我给人做长工抵柴米钱,可年纪太小,许多人都不收,于是我就和邻家的大哥姐姐一同上山砍柴,像这种山间小屋,我也借住过多次。” 见沈临佑眼中隐有难过,她忙上前抚着他的眉头,柔声道:“我从不觉得自个儿苦,既有这命,便闯出一条路来,不论如何也要好生活着。去泗水郡之前,我从未想过今生有这番际遇,也从未想过能遇见这样的你。” 再抬头时,云梨眼中已是水雾一片,“我不怨天尤人,也不后悔遇见你。” 沈临佑抹去她的眼泪,倾身吻住她的唇瓣,动作轻柔怜惜,直到云梨抱住他的脖子,沈临佑才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此时屋外已落成银白,两人一直相互依偎,除了彼此的心跳,便是外面的簌簌雪落,云梨的心从没像现在这样平静安宁过。 她贴在沈临佑的怀里,只觉得心安满足,再没有哪一刻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沈临佑是独独属于她的。 想及此处,云梨的心境也豁然开朗不少,曾经的阴霾忧郁在此刻也消散些许,似乎世间只要两人便已足矣,再不奢求其他。 夜半,两人点了烛火,云梨在外面找到两根干木,两人拢起火盆,室内也跟着暖和不少。 沈临佑将马车赶至篱笆外,卸了坐骑引至柴棚,又喂了些许草料,忙活完进来时,云梨已在灶台边忙活起来。 沈临佑过去一看,只见灶台上既是腊肉,又是野蔬,炉篦里已升起火,锅里还烧着开水。 他不禁惊问:“你都是从哪变出来的菜?别告诉我行李里连腊肉都有。” 云梨不觉失笑:“自然没有,这些都是小屋里原有的,大抵是山下的人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的,若是我们走了也要补些食材在这里才好。” 沈临佑问:“那依娘子所见,我们备些什么食材才好?” 云梨认真地想了想,道:“山中野味虽好,却不能长时间放置,不如还是去山下人家那里购置些腊肉回来放着。” 沈临佑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果真是对腊肉情有独钟。” 云梨先是一愣,忽而忆起当年被抓走的时候,她正是在啃腊肉。 云梨脸一红,拿着铲子故作怒容道:“现在知道取笑我了是不是?” 沈临佑并不惧她,反而觉得她这样格外可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小声道:“若没有那块腊肉吸引,只怕我还遇不着你。” 云梨脸红得更厉害,将碗筷塞进他手中,吩咐他去收拾桌面。 饭菜快好时,云梨在门边偷望了一眼,见沈临佑站在桌边面对碗筷摆得十分认真。 云梨也不觉好笑,从前吃饭都是要井睿伺候的人,撇去刀枪,原来也有这样烟火气和痴傻的一面。 许是山间太冷,哪怕床褥已被烘过一遍,到了晚间,云梨还是冷得直往沈临佑怀里钻。 沈临佑原本就阳刚气足,浑身像个火炉,尤其是云梨靠近他时,就显得更热,偏偏他越热,云梨越贴得紧。 第二日醒来,云梨神清气爽,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连绵不绝的银装素裹,屋檐之下白霜玉雕,远山之外松柏盛雪。 回头见沈临佑似乎还有些未睡醒的样子,云梨凑到他跟前关切道:“昨晚没睡好么?” 沈临佑半撑着身子,望着她反问:“你昨晚睡得如何?” 云梨点头:“很好。” 沈临佑便笑:“那就好。” 第48章 零落成泥(2) 小屋食材本就不多,偏又雪大无法下山。 云梨干脆制了个简易的鱼竿,两人拿着鱼篓竹竿,一路涉草荡雪赶往溪边。 沈临佑一贯的好耐心,此刻身罩大氅坐在石头上冰溪垂钓,云梨穿着兔绒斗篷,依偎在他怀中静静作陪。 人与雪相映,宛如一幅水墨。 直坐了大半日,竹篓终于装了四五条鱼,沈临佑见云梨不知何时已经睡着。 这时天色尚早,他便也不着急回去,而是用大氅将她裹紧了些。 直到天空再次飘起雪花,沈临佑才轻声将她叫醒。 两人牵手漫步,渡雪而回。雪势很急,两人的头发肩膀都落了层层碎玉。 走到小屋门口,沈临佑望着云梨轻笑:“我们这也算共赴白头。” 两人白日冰溪垂钓,夜里围炉相依。 在山中捕猎、拾柴、挖野菜,直待了五日,后面雪势渐小,这才重新乘马车从官道下了山。 彼时天色已晚,山脚下坐落一幢老旧酒馆,只一个店家并一个伙计。 店面陈设干净,里面六张方桌,两张空着。 沈临佑带云梨走了进去,要了壶酒,一个铜锅,三四道鲜蔬鸡肉,一碟酱牛肉,随后便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二烫了酒来,两人听着店内酒客闲谈,饮酒涮菜,只如寻常夫妻一般。 如今不比盛世,少有家长里短,多论世道艰难。 从营生不易谈到各家军阀,原本只一桌在说,继而隔桌的酒客也凑着说了两句,不一会大家都攀谈了起来。 有人说:“早知道如今世道这样艰难,当初便该多谋些银钱,要些个烂银票全然没了用处,竟是十年劳苦一场空。” “可不是,原先主人家给的银票,还稀罕的跟什么似的,现如今再看,还不如我媳妇儿埋在地窖里的冬瓜值钱。” 众人皆是一笑,束冠男子慢饮了一杯酒,不觉叹道:“打了三年还没成败,往后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戴巾男子道:“如今各家都在争抢地盘,眼下看来倒是霍家、沈家、韩家势头正盛。“ “依我看还是霍家势头最盛,将来说不准也是最大赢家。” “我听说霍炀生性残忍,手段毒辣,若是他君临天下,这老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束冠男子道:“是这个理,霍家攻打平川府之时还霸着各个官道不许人通行,手下将士也多有跋扈,附近城镇的百姓都吃了不少苦头。” “可不是吗,幸好沈家二郎带着谷梁氏打走了霍炀,不然只怕日子更加艰难。” 戴巾男子冷哼一声,灌了一大口酒道:“我看不然,只要他们还在打,这日子就永远太平不了。我家祖宅就是在平川府附近被毁坏殆尽的,沈家、霍家、韩家、还有什么谷梁氏,哪个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死活?他们只顾自己打得痛快,可曾设身处地想过百姓的处境?” 听及此处,沈临佑只低垂眼眸慢饮了一口热酒,忽而觉得手中一股温热,抬眼却是云梨握住了他的手,朝他浅浅绽出一个笑颜。 这时屋外又走进一个跛足男子,身穿布衣,头戴斗笠,腰间别着一根竹箫,须发半白,甚是沧桑。进来后不禁笑道:“店家,你这儿生意可真不错!” 恰似风尘扑雪面,一身清寒萧瑟衣。 店家笑问:“客官打哪来?要些什么?” 跛足男子道:“来处可多了去,只要半壶烫酒,一碟小菜。” 许是他的气质与这酒馆内的酒客太过与众不同,自打他进来,众人皆不约而同将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束冠男子笑对他打了声招呼,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 跛足男子爽朗回应:“公子但问无妨。” “适才听足下与店主谈话,足下为何说来处颇多?” 跛足男子笑道:“因去处甚多,所以来处也多。” 戴巾男子道:“去处多?先生可都去过哪些地方?” 这时店家上了酒来,跛足男子喝了一杯,缓声道:“从和阜城一路至此,也算是走过二三十个城郡了。” 不止是戴巾男子,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和阜城不在东南地界么?怎会跑到这里来?” 跛足男子脸上带了丝哀戚,旋即又掩饰过去,只淡笑道:“三年前妻女回乡探亲,谁知适逢天下大乱,如今内人的家乡早已变作焦土,妻女也杳无音讯,一寻便是三年,是以才说来处甚多。” 众人听后唏嘘不已,有人便道:“足下找了三年也无踪迹,何必苦苦执着?大好年华,切莫虚度才是。” 跛足男子轻笑:“这话我已听了不下十次,很多人都劝我别找了,可我在这世间已是孑然一身,她们便是我活着看遍山河的动力,若说虚度时光么,我却并不觉得。” 束冠男子又道:“足下的腿是如何伤的?” 他毫不介意,笑着拍了拍腿:“城破之日被乱军碾伤。” 有人问:“足下家乡何地?又是被哪家将士所伤? 跛足男子却也不说,只淡笑道:“纷乱世道,讨来伐去,无论是哪家将士都无区别。” 众人听完一阵沉默。 云梨看了眼沈临佑,发现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酒,酒量本就不甚好的他此时已是脸颊酡红。 跛足男子见酒馆内没了方才的热闹,抽出腰间竹箫道:“雪夜沉闷,大伙也莫为了鄙人扰了酒兴,不若在下为诸位献曲一首解闷可好?” 不止他们,就连云梨与沈临佑也许久不曾听得丝竹之乐。 众人听后喜出望外,忙请他奏歌一曲。 他执箫吹奏,悠悠箫声轻音漫卷,似江潮初鸣,又似玉碎含星,只觉有吟不尽的清苦灼心,行不尽的浮玄云雾。 前奏吹罢,众人意识到这是颐朝百姓都耳熟能详的一首歌,名唤《山音信》。 通曲全调都是在讲述思乡游子的人生旅途与心路历程。 有会唱的也都跟着悠悠唱了起来:“……长夜冷却广罗袖,年去年来荒柳柳;漫昼寒裹泪湿衣,岁去岁至草萋萋;念归乡,念归乡,乌沉云儿无方向……” 云梨靠在沈临佑怀中,两人静静听着: “风柔挽得三江暖,悠悠渡水合人心; 山语送得炊烟近,声声徘徊入月明。 行舟去,行舟去,桧木桨儿舍涟漪。 双冬吟过凛春寒,不识乡音问东西; 四秋曲罢炽夏远,不辨昔颜闯南北。 莫回首,莫回首,黄沙烟儿遮满楼。 长夜冷却广罗袖,年去年来荒柳柳; 漫昼寒裹泪湿衣,岁去岁至草萋萋。 念归乡,念归乡,乌沉云儿无方向。 风柔却是故人颜,山语皆为故乡音; 鸿雁信,一叶舟,江心留人,酒旗招, 暮晚星,灯下火,炊烟如云,月呜咽。 第49章 零落成泥(3) 在汇泉山下的庄子里待了一段时日,两人再次启程。 云梨看了眼窗外的景色:“这似乎不是回平川府的路?” 沈临佑点头:“还想再带你去个地方。” 云梨几乎没有二话,既然是无根无往的人,那么去哪里都是一样。 两人本也是出游,并不着急赶路。 沈临佑不愿云梨劳累,一路上马速都很慢。 行了大约七日,云梨才觉得周围景致熟悉起来,沈临佑终于再次看到她眼中的神采。 回到阔别三年的罗河县,难免生出时过境迁之感。 相较之前离开的场景,罗河县也破败了许多,看来就算当初不走,如今也好不到哪去。 冬日的罗河县本就很少下雪,街上只余萧瑟一片。 麦场原有的鹅鸭满群成了荒草萋萋,商铺不多,如今也只有两家开着。 云梨家也没回,而是一路来到王婆婆的家门前,老屋已经荒废许久,蛛网灰尘,杂乱不堪。 邻家阿婶见了云梨,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了好半晌才敢招呼:“这是梨娘不是?” 屋里的吴伯听到声音,问她:“你在跟谁说话?” 吴婶指着云梨:“你快出来瞧瞧,那是梨娘么?” 吴伯走出家门,朝她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忽而喜道:“哎哟!可不是梨娘么!穿得这样好看,我倒有些认不出了。” 云梨也是看了半晌才敢认,当年夫妇俩都是精壮能干的农户,如今三年不见,头发竟已半白,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她朝两人走去,亲切唤道:“阿婶,吴伯。” 夫妇俩忙迎了出来,握着她的手泪眼汪汪地打量,“我记得梨娘几年前就同昭如他们几个出去了,如今在外可好?” 云梨感慨万千,回头看了眼沈临佑,这才笑说:“一切都好。阿婶和吴伯可还好?” 吴婶道:“没耐得什么好不好,不过是残喘罢了。” “哥哥姐姐呢?” “吴哥儿偏要去捞什么功名,如今投靠了沈家军,你吴姐儿前年许了人家,后半辈子也算有着落了。” 云梨看了眼沈临佑,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吴伯看到她身后的男子,又问:“梨娘如今在哪过活?” 云梨思索了会,不愿相瞒,依言答道:“在平川府。” “哟!平川府,那……那可是大城郡?”吴婶看她身后的沈临佑金相玉质、衣饰不俗,悄声询问:“那位贵人是?” 沈临佑上前一步施礼道:“在下是云梨夫君,此番回乡陪她探亲。” 吴婶拉着云梨的手笑得欣慰:“好、好,咱梨娘嫁了个好人家,平川府如今太平,梨娘也算有好归宿了。” 云梨又问:“吴婶可知道隔壁王婆婆和王大哥的去向?” 吴伯道:“你走后不久,忠儿就带着王婆婆离开了。先前罗河县来了不少流寇侵扰,很多人都搬走了。 幸而当时有沈家军路过顺带收拾了这群贼人,你吴哥也是在那时候跟着沈家军走的。我们在吴姐儿那住了段时日,想着罗河县最近也算太平,毕竟这里才是家,所以前不久才搬回来。” 云梨又是一怔,她缓了缓心神又道:“那你们可知王大哥带着婆婆去了哪里?” 吴伯说:“记得原先忠儿也说要去泗水郡,可那时沈家和霍家正在打仗,最后似乎是去了东边,具体何处我们也不知晓。” 吴婶道:“快别站在外面说话,让吴伯给你泡壶红叶茶,许久没喝了吧。我去杀两只鸡鸭,中午就留在这里过晌,我们也好说说话。” 云梨见沈临佑点头,便也高兴着应下。 从吴伯家出来已是傍晚,吴婶原本要留他们吃晚饭,云梨笑着婉拒,毕竟太久没有回去,家中一切还需打扫。 吴伯笑着拦住阿婶:“人家小俩口回乡探亲,你也不能总拘着,让云梨带官人好好转转。” 沈临佑见云梨心情好了许多,多日以来的压抑在此刻也稍微得到放松。 云梨挽着他的手,一路走过熟悉的街景,一面向他诉说往日的趣事。 来到曾经摆摊的地方,发现这里的摊位也被毁坏得厉害。 云梨抚了抚上面的灰尘,笑道:“我赚到的第一桶金就拿来买下了这个摊位,那时我、昭如、姗妹三人,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对面,一个在旁边。 我和昭如有自己的摊位,姗妹则是帮人看店,浩宇经常带着做工得来的面点来看望我们。每回他带给姗妹的东西,也都有我和昭如的份……” 说到此处,云梨已经红了眼眶,听吴伯吴婶说,他们三人再也没回来过。 她也没说当年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昔日最信任的人会在冬日卷走她的钱财撇下她等死呢。 沈临佑牵过她的手:“以后有我。” 云梨抹去眼泪,回头笑看着他:“你曾经领兵来过罗河县?你怎么从未跟我说过?” 沈临佑淡淡一笑:“只是举手之劳,难道还要专门在娘子面前邀功不成?” “那吴大哥在你麾下当兵的事情你可知道?” “不知道。”见她似乎有些关切,便道:“我回去交代交代底下,让他们多关照一些。” “会连累你吗?” 沈临佑笑回:“我有分寸的,放心。” 来到云梨的家,沈临佑不自禁流露出一股欣悦之感。 其实先前也并不算是全然路过,他那时与云梨分离了大半年,知道罗河县就在附近,便绕路来看看。谁知偏偏遇上流寇,他便领军顺手剿灭。 沈临佑也曾无数次绕过这些屋舍街道,不断猜测着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家。 如今云梨近在眼前,并且还带着他走进了自家院落,这种美好的感觉竟让他感到有些不切实际,患得患失。 云梨站在屋内朝他喊道:“傻笑什么,来了我这可没有我平白伺候你的道理,要干活的。” 沈临佑见她用最软的声音说着此生以来最霸道的话,反差感不禁让他失笑。 他情不自禁走上前,托住云梨的后脑勺吻在她的唇畔,在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才放开了她:“听你的。” 两人直打扫到深夜才将将歇下,罗河县虽不怎么下雪,可屋里仍旧很冷,云梨便还像之前那般紧紧贴在沈临佑身上。 黑暗中,沈临佑发觉怀里的人并不好好睡觉,只是左翻右扭,他抓住云梨的胳膊,将她胳膊背在身后,“不许乱动。” 换了姿势,这个动作反而让两人贴得更近。 透着雪色的反光,云梨眸中如有星辰点点闪烁,她慢慢凑到沈临佑跟前,在他脸颊轻吻了一下。 只一个动作便让沈临佑浑身僵硬,云梨望了望他,继而又在他的唇边印下一个吻。这次刚要离开,沈临佑就控制不住地反手抱住了她,将她圈在怀中深深吻了下去。 小屋虽冷,可两人却炽烈如火。沈临佑几乎将毕生的温柔都给了怀中的女人,再无人能肖想半分。 在罗河县待了月余,终要离去。 与吴伯吴婶告别后,两人踏上归程。 此去三月有余,回到平川府已是春暖花开,大地勃然生机,也治愈好了云梨的伤。 江冬乐第一时间赶来看她,云梨回来后果真不一样了,眉梢眼角恍如初见,她登时就高兴地抱起云梨转了好几个圈。 直到看见沈临佑的眼神,她忙又将云梨放下。 沈临佑淡淡道:“让你一次。” 嘁!小肚鸡肠! 江冬乐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几句,揽过云梨道:“走,带你吃饭!” “去西江月吗?” “去我家吃,我亲自下厨。” “你会做饭了?” “这话说的,为了给你接风洗尘我练了好久呢,不信待会你问范浑儿他们。”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范浑儿三人正迎面走来,看到江冬乐后,丁壳子大惊失色:“怎么办,吃饭还是挨打?” 范浑儿往后撤了两步:“我选择挨打。” 大全更是头也不回地疾跑:“我宁愿被打死也再不吃她做出来的东西!” 云梨苦笑着望向江冬乐,后者咬牙切齿,面对云梨时又挠了挠头:“咳咳,厨艺有待改进……” 第50章 零落成泥(4) 沈临佑从汇泉山回来后心情就格外不一样,辞风见状,温言询问:“云梨怎么样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沈临佑点了点头:“好了许多。” 他不欲再提此事,翻开书呈道:“东源坝你们可有打探过?” 辞风按住他的手,随即又轻敲了下折扇,“主君,一味逃避可不是办法。” 沈临佑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辞风也很是心烦,“这事本不该我来说,可旁人都不敢说。” “是方仕然他们跟你讲的?” “你不必生气,你自己都明白这个道理。” “知道了。” “沈临佑!光知道有什么用?”见他这样淡然,辞风终于恼怒起来:“公孙氏不是你随随便便就娶来的女人,也不是你娶来就当个摆设的女人。 你现在是兵力强大了,可你需要公孙氏,需要有一个流着沈氏和公孙氏血液的孩子!这话很难听,可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份姻亲关系是用来巩固结盟的,而孩子就是最好的纽带。我明白,也理解你对云梨的感情,江山或许会是你的,但宏图大业是所有人的。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你若不争,所有人都得跟你陪葬,云梨是你的女人,她也会跟着陪葬。” 方仕然早就想与沈临佑说起这事,可是先前在云梨的问题上他已经碰过一次钉子,实在不愿与沈临佑产生隔阂。 而辞风是主君的军师,亦是多年好友,由他来讲,沈临佑才能真正听进去。 倾罗居很快便得到了云梨回来的消息,这次不等杜妈妈再说,公孙柔都一定要去看看云梨。 这是她头一次走进云梨的小院,与她所想不同的是,这里一个下人都没有,院落像是单独开辟出来的小家。 里面五谷之物,四时炊具应有尽有。靠近围墙的位置种了两株梨树,屋后的亭台与后山的景致遥相呼应。 她原以为沈临佑会给云梨锦衣玉食,下人伺候。可原来…… 可原来他是给了云梨一个家。 在沈府,在她以为的夫家,原来还有着一个他精心守护的小家。 在他心目中,与云梨拥有的才算是家,那她呢? “夫人,我们不进去吗?”白薇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 公孙柔紧盯着窗边的人,忽然只觉自己可笑。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原本她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才是沈临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房夫人。 她身后有公孙氏,云梨什么都没有,却照旧得到了沈临佑的全部身心,她凭的什么? 若是自己连这样的一个草芥都不如,公孙氏倒真白养她这么多年了。 若不是自己懦弱不争,兄长兴许也不会被连累得在外逃亡,父亲也不会整日在沈临佑手下战战兢兢,原来归根结底都是自己太过软弱! 临走前,她的眼神阴鸷狠厉,白薇看见也不禁心中一颤。 她唇角微扬,指甲轻扣手背。云梨,你欠我的,该逐一偿还了。 三月末便是公孙柔的生辰,方仕然为了沈临佑着想,有意趁这个机会大办宴席,借此缓和一下两家关系。 公孙翰见沈临佑亲自相约,自然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就连公孙柔自个也受宠若惊,不知沈临佑为何会如此善待上心。 这日,杜妈妈满脸喜色跑来,口中叫嚷道:“我的好姑娘,有喜事了,大喜事!” 公孙柔淡漠道:“我还能有什么喜事?” “方才前面传话,今夜主君要宿在这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白薇倒是先激动地跳了起来:“真的?” 杜妈妈道:“你快给夫人重新梳妆,过了今夜便是碧玉年华,更是主君的女人,这般素净不好,打扮得艳丽点,夫人年轻貌美,不该埋没了容颜。” 杜妈妈说得不错,如今的公孙柔褪去了稚气,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稍作打扮便已是娇滴滴的撩人心魄。 杜妈妈调笑:“届时别说主君,就连老婆子现在看着都觉得美艳不可方物。” 公孙柔也很满意镜中的自己,她笑道:“今日主君可会与我同饮宴席?” 杜妈妈道:“那是自然,这次的宴席便是主君着人操办的。” 公孙柔微微一笑:“很好,我们可曾邀过云梨姐姐?” 白薇踯躅道:“她是主君的侍婢,为何邀她?” 杜妈妈脸色不愉:“凭她也配?好姑娘,今日就好好享受你与主君的快活时光,别找那个小蹄子给自己添堵。” 公孙柔淡淡一哂:“谁给谁添堵还不一定呢,去,邀云梨过来,我的庆生宴怎能少了这位好姐姐?” 白薇一愣,看了眼杜妈妈,后者则望着公孙柔,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她现在的眼神情绪,杜妈妈自己看着都有些发憷。 她朝白薇使了个眼色:“既是夫人有计较,你便去请吧。” 公孙柔望着白薇离开的背影,端起茶盅轻抿了一口。 她如此对待云梨,主君却还肯要她,看来公孙氏于大局也有不容忽视的作用,便是主君也不能轻易动她。 公孙柔想清楚这一层,对付云梨便再也不需他人相助。 云梨接到白薇的邀请时微微皱了皱眉,在她看来,那件事与公孙柔不可能毫无关系。 一想到她便会想到她的兄长,云梨虽然伤痕已好,可精神创伤不可能就此消失,想到此事还是会不自禁的发抖。 白薇似是看出她的不安,想到自己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柔声劝慰道:“自姑娘走后,夫人一直很是挂念,此次庆生宴本也是喜事,便请姑娘前去赏个光吧。” 是啊,回了平川府终有见面的那天,便是今日躲了,后面又能躲到几时? 云梨站起身道:“我这便同姑娘前去。” 白薇见她答应,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望着她的玉容月姿,只叹她与自个儿立场不同,不然多惹人怜爱的人儿,谁能不喜欢? 离开席还有段时间,两人来到倾罗居,公孙柔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她身着桃粉花绣衣裙,披了一件牡丹金纹云肩,乌鬓精致,耳挂玉坠。 见她们进来,公孙柔起身微笑:“云梨姐姐。” “柔儿。” 公孙柔脸色突变,举手狠狠扇了云梨一巴掌。 这一举动来的突然,云梨的脸被打得偏在一边,耳朵里嗡鸣作响,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白薇和杜妈妈都是一惊。 公孙柔捏住她的下颚,转过她的脸,一字字道:“叫你姐姐是给你脸面,你怎能如此不懂规矩?身为侍婢,你该叫我什么?” 云梨望着眼前的姑娘,她妆容精致,明明刚褪去稚气,眼神却是阴鸷可怖。 她明白过来,眼前的女子已不是昔日单纯天真的公孙柔了。 云梨缓缓放下捂住脸颊的纤纤素手,半晌后才颤抖着睫毛,低声回应:“夫人。” 言罢,眼中只余冷寂。 第51章 零落成泥(5) 公孙柔很是满意,她放开了钳制着云梨下巴的手,回身看她:“从前白珠教你的规矩可都还记得?” 白薇忙对云梨使了个眼色,云梨忍住火辣辣的疼痛,上前为她侍茶奉水。 公孙柔看着云梨肿胀殷红的左脸,只觉长舒一口气,端着茶盅睨了杜妈妈一眼,娇声道:“您老觉得我这当家主母现如今做的如何?” 杜妈妈仿似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附和:“理当这个风范。” 公孙柔点点头:“有杜妈妈这句话,柔儿便能放心了。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何况失了身子的人?” 白薇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只同情地看了眼云梨,却见她低眉顺眼,侍立一旁,半边脸颊红肿的十分明显,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不容易挨到入席,云梨本想先告退,公孙柔却挽过她的小臂笑得妩媚:“我的庆生宴姐姐怎好不去?是不给我面子还是不给主君面子?” 云梨颔首:“夫人要求,云梨不敢不去。” “那便是了,若姐姐不嫌弃,明早过来还是可以伺候主君漱洗。” 云梨一怔,似乎难以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公孙柔见她神色,以扇掩面道:“主君没跟姐姐说吗?他今日……要歇在我房里的。” 饶是云梨做过再多设想,如今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痛得难以自抑。 见她极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公孙柔不再开口,且让她慢慢消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到了宴席,众人已端坐在堂。沈临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见两人挽手前来也有些吃惊。 公孙柔放开了云梨的手,笑着往沈临佑身边走去,红锦缂丝裙摆在地面摇曳成花,厅堂里烛火通明,琉璃亭灯用金线相穿,贝联珠贯,璀璨粼粼。 云梨遥遥望去,公孙柔的背影隐在五色光斑中,竟是这样模糊不清。 她不期然对上沈临佑的双眸,心口的那道伤疤再次悄然撕裂。 云梨很想离开,可是想起方才公孙柔说过的话,只能忍住万般情绪站在了门外。 井睿路过时,看见云梨脸上的肿胀痕迹,猛地一惊,停住脚步问她:“你的脸怎么了?” 云梨侧着身子摇了摇头:“吃了些不对口的东西,无事。” 井睿道:“你可要进去伺候?” 云梨仍是摇头。 井睿知道今晚特殊,想到这里,他也不禁劝慰道:“云梨,你想开些,莫让自己钻牛角尖,主君还是最心疼你的。” 云梨心中苦涩,却只能微微一笑:“我知道。” 庆生宴直到戌时才结束,沈临佑出来时云梨已经不在了。 他缓了口气,这样也好,这种时候不见面便是最好的理解。 公孙柔虽然对他和云梨多有不满,可今夜是两人正经的洞房花烛,她亦有期待的。 杜妈妈带着房里的丫鬟将她的厢房好好布置了一番,领着众人给两个主子磕过头才退了出去。 公孙柔很是紧张,毕竟她从未经历过,虽然白珠给她上过不少课,可此时面对身畔的沈临佑,那些东西她也全然抛却脑后。 夜半凉榻,她丝毫没有感受到该有的温存。 事后,她将锦被拉过一些盖住了自己,沈临佑起身饮水,公孙柔娇声道:“夫君,躺下歇息吧。” 沈临佑恍若未闻,他干净利索穿衣整理,淡淡道:“你先休息,我还有事。” 说完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倾罗居。 他回到小院,云梨并不在房中,沈临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知道她去了哪里。 后山的钥匙只有他和云梨才有,此时拱门虚掩,沈临佑往山上走了几步,看见云梨倚在亭中,遥望着天边残月,冷风鼓起她的裙摆,吹得发丝飞扬乱舞她也一动不动。 沈临佑不忍心,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又顿住身形。 见到她要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什么? 如今的场面,两人都已做过预想,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 云梨一夜未睡,一大早又被公孙柔叫去伺候漱洗。 见她不敢进去,白薇在旁小声道:“主君不在。” 云梨闻言松了口气,进去为公孙柔打水,递帕子时,忽然看到她胳膊上的红痕。 云梨呼吸蓦地一滞,公孙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红道:“主君对姐姐也这样吗?” 云梨收回手,不发一言。 公孙柔有些气恼,冷笑道:“一天到晚闷声不吭,也不知主君究竟看上你哪里。” 云梨恍若未闻,行礼退了下去。 公孙柔今日心情尚佳,并没有过多为难她。 回到小院,里面仍旧空无一人。 云梨自顾吃了些东西,刚收拾了碗筷,忽觉肠胃绞痛,她忍得大汗淋漓,在床上歇了半晌才好。 昏昏欲睡时,发觉沈临佑竟在她身边坐着,也不知来了多久。 云梨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你用过饭吗?” “用过了。”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好一阵,沈临佑问:“我今晚歇在这里可好?” 云梨望着他笑:“你不必同我这样说话,你是主君,自然在哪里都可以。” 沈临佑的胸口似有巨石压堵,他将云梨揽入怀中,沉声道:“对不起。” 云梨忍住眼泪:“既然都知道后果,便没有什么对不住。” 两人似乎是一致决定将这件事抛却脑后,如常生活,照常相处。 沈临佑对她依旧很好,事事以她的感受为先。 许是公孙柔与沈临佑成了真正的夫妻,自圆房后,公孙柔便花了更多时间去迎合沈临佑的喜好,经常能看到她出入沈临佑的厢房。 云梨白日在书房照看茶水,公孙柔不得沈临佑的传唤不能随意进入,偶尔看到云梨从书房出来,也是剜她一眼不予理睬。 这日江冬乐来看望云梨,几乎是刚走进院子就失声尖叫:“我的天爷,你怎么这么瘦了?主君虐待你了?” “别说胡话。”云梨见她拿着大包小包,又问:“这些是什么?你若是来吃饭倒也不必买这么多菜。” 江冬乐愣了一瞬,“我记得你跟我讲过你是三月初九的生辰,难道你自个儿却忘了?” 云梨笑笑:“没忘,只是没什么好庆祝的。” “瞎说。”江冬乐拍了拍包裹:“这不就是庆祝用的?” 第52章 借醉愁眠(1) “那是什么?”云梨好奇地问。 江冬乐得意道:“这可是我寻摸好久得来的东西,你倒猜猜是什么?” 云梨摇头:“这我可猜不准。” 江冬乐嘿嘿一笑:“烟花!” 云梨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次烟花,还是幼时父母俱在的时候,不过那时年纪太小,许多事情也都记不清了。 她惊讶道:“如今烟花可是稀罕物,你是怎么得来的?” 江冬乐自豪道:“在军营里认识了几个倒腾烟火生意的同僚,他们原先便是做这个的,不过后来营生不好,便都投了军。范浑儿几个还想顺些走,我哪里肯给?便是这两箱都费了不少力呢。” 云梨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做些菜也算是庆祝过了,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江冬乐道:“你怎么庆祝的?”说着瞅了眼厨房,“就一碗长寿面?” “嗯……长寿面也够了。”她以往穷困的时候可是连长寿面都吃不上。 江冬乐道:“我看这会天也要黑了,不如我们去后山放个烟花,反正主君也不在。” “他去哪了?” 江冬乐扭头看她:“你不知道么?他今日去了校场,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她便有些恼怒:“主君连你生辰也不知道?” 云梨摇头:“我从未跟他说过。” 江冬乐不愿再提起这个男人,拉着云梨往后山走去,“等放完烟花我还要回去点兵,明儿一早要去东源坝附近打探呢。” 云梨担忧不已:“你去打探?危险吗?听说东源坝地势险峻,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江冬乐哈哈大笑:“倒也不是穷山恶水,风景据说还不错,只是山上尽是恶人,加上地势得天独厚,这才有些棘手。” 她将烟火在亭台前的空地摆好,手里拿着火折子,先是故意吓了云梨一声,看到她气笑的模样,这才真正点燃了火芯子,接着牵起云梨往后躲去,嘴里叫嚷着:“捂住耳朵!” 便听“咚”的一声巨响,一束烟花径直冲入云霄,接着在天边哗啦啦绽放出一个巨大的花朵形状。 江冬乐欢呼雀跃道:“做的还真给劲!一点都不含糊!” 又听咚咚咚的几声巨响,一束接一束的烟花在空中四散开来,绚烂耀眼,璀璨无边。 云梨也难得的展露笑颜,两人在山坡上看着烟花,笑闹声与烟花声交叠重合,欢欣无限。 云梨望着江冬乐,见她对着烟花蹦来跳去,大声道:“冬乐,谢谢你。” 江冬乐有些听不清她说话,但还是大声回应:“梨娘,生辰吉乐!” 许是受了她的感染,送走江冬乐后,云梨又做了一碗长寿面,想着这个日子如果能与他一起庆祝那便更好。 得到沈临佑回来的消息后,云梨端着托盘进了书房,却见里面一盏灯也没有。 井睿从书斋出来看见她,迎上前道:“梨娘?你怎么来了?” “主君没回来吗?” 井睿脸色有些不自然:“主君今儿要歇在夫人那里。” 云梨倏忽一愣,她竟忘却了,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属于她的。 “好……” 见她转身要走,井睿又叫住她:“你手上拿的什么?” 说着人已经凑了过去,惊讶道:“这可是梨娘第一次做宵夜给主君吃呀,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不成?” 云梨忙摇头:“不是,是我多做了一碗。” 井睿摩拳擦掌,馋得直流口水:“看来主君是无福享用了,不如便宜我可好?” 云梨笑笑:“你若是不嫌弃就端去吃吧。” “这是什么话,梨娘的好手艺大家都是知道的,那我便不客气了,你自个儿回去当心点。” “好。” 这夜沈临佑并未急着走,公孙柔娇汗湿氲,声音都带了丝甜腻,她贴在沈临佑怀中,半仰着头看他,娇嗔道:“主君今晚就在柔儿这歇下可好?” 沈临佑一反常态答应了下来,公孙柔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沈临佑说:“你日后缺人告诉我,缺东西也可告诉我,无事不要再找云梨。” 公孙柔一愣,紧咬牙根扭过了头没有说话。 沈临佑将她的脸转了回来,盯着她的眼神冷漠至极,“能不能做到?” 公孙柔毫不掩饰她的不甘和愤怒,眼中噙着泪,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 云梨等了一夜沈临佑也没有回来,听得外面已敲下五更,她才惊觉自己竟一夜未睡。 烛火已经燃尽,只剩斑驳点蜡,滴滴落在桌上,犹如灼在心头。 公孙柔一连几日都不再找她麻烦,沈临佑大部分时间还是歇在她的房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因为改变了的那些东西她必须选择视而不见。 近日因为东源坝的事情,沈临佑白日里都不在府中,江冬乐也日日往校场里跑。 白昼小院清净怡人,夜晚就更显寂静无声。 每个晚上云梨都会等沈临佑回来,哪怕他回来的再晚,院里也总有一盏留给他的灯。 沈府的西北角门,几个小厮正凑在一起喝酒吃肉。 张泰喝得有些大,外院的众小厮都在他手下讨生活,此刻奉承巴结,直将他夸得飘飘欲仙。 他眯着眼望了望其中一人,指着他道:“你不是内院的杂役么?怎得今儿也到我这讨酒吃?” 那人笑道:“即便是内院那不也得仰仗着您与张婶么,我们岂有分两家的道理?” 张泰笑道:“这后生可以,极会说话。罢罢,你们想讨油水的事我记住了,都散了吧。” “哟,管事可还找得到路回去?” “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管事同内院的滢儿关系好着,就算张婶的房找不到,那滢儿的房间还能找不到吗?”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张泰摆了摆手,骂道:“你们这些个黄毛坯子,还敢打你张老爷的趣?” 众人道:“不敢不敢,管事可别让滢儿等急了!”说完便一哄而散。 那张泰便是张婆子的老汉,仗着在外院是个管事,天天作威作福逞些官威,喜酒好色,与内院的丫鬟滢儿有些个不干净的勾当。 内院有不少人都晓得,在张泰的扶持下,滢儿在丫鬟里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张婆子知道老汉喜欢勾搭漂亮姑娘,可一直对传闻存疑,毕竟她也见过滢儿那个丫头,模样算是俊俏,怎会看上家里的这根烂葱? 第53章 借醉愁眠(2) 张泰今晚的确与滢儿说好要去她房里歇息的,可他这会子醉得厉害,几番岔路走下来是越走越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山来。 眼见路况不对,张泰转了个弯,见前方院落亮着灯,于是头重脚轻地走了进去。 醉眼迷蒙间看见一个女子坐在石桌边折花,桌子上点着灯,映照的那女子脸庞如月朦胧。 张泰不禁失笑:“滢儿,你今儿怎么越发好看了?” 往常他这么说,滢儿都会娇笑着嗔他一眼,可今日这个女子却是吓得直接远离了他,口中厉声道:“你是什么人,给我出去!” 张泰有些不乐意了:“滢儿,我是你张爷,今儿可不兴玩那些花样。” 云梨被他浑身的酒气熏得脑仁疼,抄起一旁的竹竿道:“你走错了院子,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莫喊莫喊!”张泰醒了醒神,只觉滢儿今日太过反常,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此刻横眉竖目怒瞪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截竹棍。 云梨今日穿的是月白云纹衫裙,头上只一支白玉簪子,眼波流转间,端的是紧张害怕。 张泰见她弱质纤纤,只恨不能尝一尝那软玉温香。 此刻他已酒醒了大半,不觉色眯眯地盯着云梨:“姑娘是谁手下的丫头?瞧这花容月貌,在这浪费了岂不可惜?不若跟了张爷,保管你以后活得轻松自在。” 云梨咬牙切齿,“我劝你速速离去,别自讨苦吃。” “哟,还是个刺儿头!你张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货色。”说着人就走近了两步。 云梨拿起竹竿,毫不犹豫狠敲了他两记:“出去!” 张泰许是没料到真有这么不识抬举的,想他在宅院横行多年,就没见过这样不给面子的丫鬟,借着酒气他便想要用强。 张婆子得知老汉在外吃酒,见张泰半天没回去,怕他又在外面鬼混,此刻寻摸出来,谁曾想却在内院听到了一声尖叫。 张婆子忙往声音来源跑了去,却见张泰正对着一名美貌女子大发色心。 她气得疾走过去,揪过张泰的耳朵就破口大骂:“你娘的下流坯子!喝完酒不回去跑内院做的什么龌龊勾当?” 张泰被张婆子揪着又打又骂,还不得手,嘴里只好嚷道:“我只是走错路罢了,怎就干你口中的龌龊事了?” 张婆子又骂:“你若是没做龌龊之事为何别人会大喊大叫?” 张泰指着前方道:“是她大惊小怪,赖着我甚么事?” 云梨见他反咬一口,气道:“明明就是你无赖流氓,意图不轨!” 张婆子一见是云梨,更是怒火中烧,“我当是谁,原是主君的心肝至宝?怎么,今日主君没来你房里让你跪下伺候?” 云梨冷冷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张泰一看两人原有过节,立刻指着云梨道:“对,就是这个小蹄子故意勾我过去,我哪敢对娘子有半分不忠?她见我不从,就要试图大声叫喊告我非礼,幸而娘子到了,这才免此一劫。” 张婆子如何不知张泰的为人,可她就是横竖看云梨不顺眼,此时便将所有气都撒在了云梨身上,叉腰指着她瞋目切齿道: “整个沈府就属你最不三不四,是主君的女人又怎么样,整日里一股子狐媚姿态,如今见主君宠幸夫人,你便耐不住寂寞想找男人了是不是?还是说嫌主君一个男人太少,巴不得多来几个?” 云梨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将竹竿狠狠打在了张婆子身上。 张婆子躲闪不及,挨了个正着。 她口中叫骂:“小贱人!竟敢对我动手?” 说着就要冲过来打云梨。 张泰见形势不好,忙拉住张婆子道:“若她真是主君的女人你可千万打骂不得的,还记得先前主君为了她将白珠杖毙的事么?你别自讨苦吃唷。” 张婆子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 况且平日里她就左右看云梨不顺眼,仗着有几分姿色把主君迷得神魂颠倒,连正室也不闻不问,又没个名分,不知是哪招来的野女人。 出身不好,没个背景,唯一倚仗的只有主君的宠爱,要是失了主君的宠爱,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饶是张泰将她拖拽出去,她嘴里依然不干不净骂着。 云梨抖着双肩将竹竿丢至一旁,只感觉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抱着双膝哭了许久。 第二日一早,井睿就听许多下人在议论此事,依稀听得张婆子与张泰夫妇俩夜里大闹了云梨的小院,并且到处败坏云梨的名声。 他连忙去倾罗居找沈临佑,白薇道主君一早就走了。 井睿心想不好,云梨现在情绪不对,沈临佑又是从倾罗居过去的,万一争吵起来可大事不妙。 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到小院门口时,两人已经势头不对了。 只听沈临佑道:“我以为我们说好的,绝不会因此事闹脾气。” 云梨不管不顾:“总之我不待在沈府,我要出去住。” “你能去哪?” “我去冬乐家。” 沈临佑摇头:“她家不安全。” 云梨道:“只要不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安全!” 沈临佑似乎有些恼怒了,他也发了脾气:“我把话撂这,没我的同意谁也不能放你出府!” 沈临佑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与井睿擦肩而过,竟是完全没注意到他。 井睿伸长脖子望去,云梨正站在原地抹着眼泪。 他又气又急,只能追着沈临佑的方向跑去,谁知半路又来了一个郁海,直接将主君截走去了校场。 井睿无法,本想去安慰安慰云梨,可自己是个笨嘴拙舌的,媳妇儿都没讨到哪来的能耐去哄女人?索性就此作罢,谁的女人谁去哄。 这夜直到亥时,沈临佑才从校场回来。 进了门迎面就看见倾罗居的人,白薇喜滋滋上前:“主君可去倾罗居?夫人等了……” “不去。” 白薇讨了个没趣儿,只好怏怏不快离开。 井睿见他也没有要去小院的意思,便问:“主君今日在哪歇息?” 沈临佑似乎还窝着一团火,没好气道:“我还能去哪?” “眼下都亥时了,主君还要去书房么?” 沈临佑顿了顿脚步,想起云梨今日与他争吵的样子,又觉头痛,他本也不是个会哄女人的人,万一云梨跟自己一样余怒未消,去了免不得又是一顿争吵。 井睿见他立在路边哪也不去,知道他心里仍旧牵挂云梨,于是道:“属下有件事从早上就想告诉主君了,可惜一直没寻着机会……” 沈临佑语气生硬:“有话就说。” 等井睿说完,他已是怒不可遏,拔腿便往小院走去:“你怎么不早说?” 井睿委屈极了:“我也得找着机会才行啊。” “张泰夫妇何在?” “还在府中。”他望了眼沈临佑,“主君打算如何处置?” 沈临佑冷厉道:“乱嚼舌根、搬弄是非者沈府不留,割了张婆子的舌头,赶出府去;张泰生性好色,必是觊觎云梨,将他丢至盛晖鸣的牢里。往后府里若是再有搬弄是非、为非作歹之人便都照此惩处,情节轻者再不录用。” “是!” 沈临佑又问:“他家里可还有在府上做工的?” 井睿道:“听说有一个女儿在府里做丫鬟。” “一并赶出去。” “是。” 第54章 借醉愁眠(3) 沈临佑经宿倾罗居在前,不明缘由责怪云梨在后,两者夹缠一起,无论哪样都是他的罪过。 待到小院门口,他竟有些不敢进去。 自沈临佑承幸公孙柔以来,云梨便再未睡过一个好觉。 所有的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却不知如何说服那颗心。 沈临佑不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她能感受到自个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可她谁也不能说,不懂的人只道她是矫情造作,懂她的人又能听得几次抱怨呢。 如今舍又舍不下,走又走不了,竟是再次被深深困住。 沈临佑进来时,云梨还兀自在窗前发呆,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等听到脚步声近时,她几乎是本能的抄起了桌子上的发簪。 对上彼此的双眸,两人一惊一愣。 沈临佑望着她手中高举的发簪,想到她方才本能自保的模样,心中疼痛无比。 云梨丢了发簪,重新坐回窗边。 沈临佑走过去扶住她的双肩,只觉触手处骨骼明显,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衣衫竟也阔大了许多,她竟这般消瘦了…… 云梨没有任何举措,只是任沈临佑抱着她。 他知道云梨还在伤心,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不走好不好?” 云梨淡漠道:“我有得选吗?” “云梨!” 两人相对无言,云梨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松口:“好。” 沈临佑抚着她的脸道:“以后你便住在我的院子,书房就在同个院落,白日黑夜,我们都离得不远,再没人敢到你面前搬弄是非。” 云梨似乎有些累了,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再没有力气多想其他,只闷声道:“好。” 沈临佑又说:“往后得了空闲,你也随我一同到校场去。” 云梨抬头看他:“你这是要让我与你形影不离吗?” 沈临佑望着她认真道:“我准备让人教你骑马。” “骑马?”云梨纳闷道:“为什么?” 沈临佑道:“日后你同我行军,万一敌军来了,旁人无暇顾及你时你也可以自己骑马逃生。” 云梨见他说得认真,似乎不像是玩笑,想了想后也点头同意:“好,我会认真学。” 沈临佑吻了吻她,笑容宠溺:“可不许叫苦喊累,或是偷懒耍滑。” 云梨摇头:“我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着,可等她真的一个人上了马背后,云梨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往日骑过几次马,但都是坐在沈临佑怀里,自己一个人却从未骑过。 如今上了离地几尺远的马背,她只觉头晕目眩,紧张得手心出汗。 教她骑马的小将名唤甄木,今年才十七,人却说不出的老成干练,为人更是心直口快,从不会因为她是主君的人而对她有半分怜惜。 经常是错了便说,耐心极好,不厌其烦地拿着马鞭给她纠正姿势,一遍又一遍。 沈临佑在校场也是很忙,偶尔空闲时跑到后场去看,见云梨很是狼狈的懊恼模样,他也是轻轻一哂,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有时被江冬乐看见,便会斜睨着他道:“主君倒是一点都不心疼梨娘。” 沈临佑道:“该经历的不能逃避,这也是为她好。” 江冬乐却冷冷地瞧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丝毫不给面子的转身离开。 云梨也算被骑马这事折腾得不轻,可诚如沈临佑所说,若是以后想跟他行军,就必须要学会骑马。 晚间回到府里,沈临佑往往会拿着帕子替她热敷手掌,有时看到上面勒破的伤痕,也会眉心一皱,替她吹着伤口,“疼吗?” 云梨喜欢看他这时的眉眼,似乎有他的关心什么都不算苦,“不疼。” 沈临佑对上她清澈温柔的双眸,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她撩拨心弦。 眼下药还没擦完,他只能忍着心头燥热,低头继续认真涂药。 云梨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沈临佑故作正经道:“别闹。” 云梨看得好笑,又拿手指戳了戳他,沈临佑可不是再一再二不再三的人,但凡有了第二次他便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他忽然松开云梨的手,倾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云梨举起手腕:“手疼。” 沈临佑笑得暧昧:“那就小心点别碰着。”说完人已俯身吻了下去。 自从云梨搬到沈临佑的院子,两人几乎是日日形影不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时光。 沈临佑从后揽住云梨,透过微弱的烛光看着她的一寸寸肌肤,如玉凝脂,粉光若腻。 他往前凑近,薄衾因他的动作悄然滑落。 云梨眼睫轻颤,翕动如羽,耳边湿热的气息渐渐粗重。 拥峰堆雪处被火热覆盖,愈发柔软,似要融化一般。 他是温柔不减,她是情深软怜,两人十指相扣,紧紧贴合,似要融进彼此骨血。 · 云梨只觉骑马跟写字一样,从小没有根基的话,学起来也是吃力无比。 江冬乐得了空闲来看她,见甄木骑在马上正牵着云梨的缰绳带她慢跑。 江冬乐笑道:“梨娘学得真快,这么快就能小跑了?” 云梨摇头:“只是让甄木带着跑,还不能自己做主。” 江冬乐道:“你别怕马儿,你若是害怕,马儿哪还肯听你的话?” 云梨现在已有些力不从心,见江冬乐在围栏旁站着,便对甄木道:“我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吗?” 甄木摇头拒绝:“不行,十圈还未跑完。” 江冬乐扬了扬眉毛:“这是哪找来的死心眼?” 甄木也不恼,“有怨气跟主君说去,我只是奉命行事。” “主君找你来是教她骑马的,又不是虐待她的,她昨日手伤还未好,休息会又待如何?” 甄木便对云梨道:“眼下还有两圈,云姑娘是想坚持一会,还是现在就下马?”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甄木是平淡无波,胸有成竹;江冬乐是咬牙咯齿,百般不服。 云梨颇有些头疼,想到沈临佑的话,只能低着头小声道:“我还是再坚持两圈吧……” 江冬乐啪得一声甩了下马鞭,指着甄木道:“好你个臭小子,你下来,我今儿非要给你练的心服口服!” “冬乐!”云梨忙出声制止。 甄木从容不迫,只淡淡道:“校场内谁人不知江校尉的身手?你若以武艺胜我,那也是胜之不武。” 江冬乐直眉怒目道:“那你想比什么,但凡你说,只要不是吟诗作对就成!” 甄木道:“就比骑马,若是你胜的过我,以后我便尊你一声师父,你若是胜不过我……” “胜不过你我叫你一声师父!”江冬乐截道。 甄木摇头:“若是胜不过我就将你的武艺传授予我。” “行!”嘴快应下后,江冬乐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云梨望了眼甄木,又望了望嘴里犹自咕咕叨叨的江冬乐,心中不禁偷笑,原来这小将打的是这心思。 第55章 借醉愁眠(4) 江冬乐和甄木要赛马的消息很快就在校场传开。 韦震是最爱凑热闹的,此时见两人在选马,忙将郁海等人也叫了来:“沉闷了多日,我们也凑个热闹如何?” 江冬乐自然没有二话,反正都是要比试,只要不跟甄木一组便是。 很快马场便围满了许多看热闹的将领士兵,郁海道:“如今你有了英将军,我跟谁一组?” 延良笑道:“我马术平平,上不了台面。” 再看方仕然,只见他也是摇头。 辞风便笑:“那我就上来凑个热闹,我与主君一组吧。” 云梨此时正眼含笑意站在一边看他们选坐骑,沈临佑来后,众人皆是施礼告安。 他走到云梨身边,朝辞风点了点头:“也好。” 韦震瞪圆了眼睛:“辞风先生,你可别逞强。” 延良不高兴了:“怎得欺我文者无人吗?可别小瞧辞风先生。” 郁海急了:“那我与谁一组?倒是别把我撇在一旁啊。” 江冬乐将甄木塞给他道:“这小子对自己的马术极为自信,赛马也是他提出来的。” 郁海一看,原还不信,沈临佑便说了一句:“郁海有甄木在侧,想不赢都难。” 众人一听这话,皆是一惊,忙上下打量这个小将。 江冬乐拧着眉头:“这么一算,岂不是还少一人?” 司空涧便走出来道:“若江校尉不嫌弃,在下愿与校尉一组。” 江冬乐见是他,不觉笑得灿烂:“就你了!” 杨烁见状也想凑热闹,耿锐对赛马没兴趣,他便与褚玄结了一组。 校场从未这般热闹,大家将马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都在赌究竟哪组会赢。 临上场前,韦震笑问延良:“你赌谁赢?” 延良白他一眼:“反正不赌你。” 韦震也不恼,又问方仕然:“方先生呢?” 方仕然笑答:“我赌郁海和甄木。” 韦震不乐意了:“就没人赌我么?没人赌我就算了,也没人赌主君吗?” 这时他看到云梨站在一群将士之间,裙摆翩翩,犹为显眼,于是又望向她笑问:“云梨赌谁?” 众人也都看向她,云梨对上沈临佑的眸子,笑了笑道:“我赌主君和冬乐。” 沈临佑看了眼江冬乐,后者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看回去,毫不掩饰显摆自己的地位。 沈临佑淡淡地对辞风道:“我们这次就一个目的,绝不输给江冬乐。” 江冬乐咬牙切齿地挥舞着马鞭,恨恨道:“公报私仇!” 众人以鼓为准,一声鼓响后,五队人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们看得直呼大饱眼福,云梨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三圈过后,甄木是第一个到了终点,接着便是沈临佑和辞风,韦震和英英,杨烁和褚玄,江冬乐和司空涧竟是最后一名。 郁海虽然跑得不如别人快,可平均分拉下来也仍是第一,只因为甄木的马术实在炉火纯青。 韦震下马便道:“主君,这么好的一根苗儿可不能被埋没!” 谷梁英扶额摇头:“又来了。” 郁海也夸赞道:“沉得住气,的确不错。” 沈临佑心中早有计较,毕竟只马术精湛也打不了胜仗,还需好好磨炼。 于是他换了个法子问甄木:“我欲提拔你去将军手下历练可愿意?场上将领任你挑选。” 韦震一听,忙站的比郁海往前了些,郁海也毫不示弱,两人暗地里较真,都想要甄木来自己麾下。 却见甄木不卑不亢抱拳道:“属下愿去江校尉麾下。”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就连江冬乐也惊诧不已,她上前道:“我只是个校尉,将军都在你后边呢!” 甄木道:“属下只是马术出众,担不起重任。自江校尉入了军营,我便一直很钦羡她的身手,希望能在她身边习得一二。” 他对江冬乐道:“方才我们打赌时说好的,我若赢了,你便教我武艺;我若输了,就叫你一声师父。如今我赢了比试,你是否也该兑现诺言?” 郁海大笑:“还是个机灵的小子!” 韦震摸着下巴想了半晌:“这赌注……不是一个道理么?” 连韦震都想得明白,江冬乐那时却没想明白,现下回过神来也是又气又笑:“罢了罢了,也算栽在你手上,你日后便跟着我,我绝不会食言的。” 今日难得热闹,辞风提议:“下月便要开拔,趁今日在校场做个篝火全羊宴,大家意下如何?” 沈临佑亲自点头应下:“去庄上订,今夜不醉不归。” 晚间,恰是朗月晴空,星辰辽阔。 草场里篝柴燃焰,从底部吐出一簇簇火苗燎灼着羊羔肉皮,看那羊腿冒油生出滋滋香气,闻得人肚里的馋虫愈不安分。 “韦震,你别把哈喇子流下来了。”郁海忍不住调笑。 延良道:“快喝些烈酒解馋,这羊腿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韦震哪顾得上他们调笑,眼中只有那支大羊腿。不过为了美食,忍耐便也忍耐了。 他举起酒碗大口喝了半碗,接着道:“烈是烈性,就是不如云梨酿的酒好喝。” 云梨去年冬天与沈临佑在汇泉山,是以错过了酿酒的最佳时机,此时听了这话只好笑道:“明年若是得闲,一定多酿一些。” 沈临佑与云梨的关系已不是什么秘密,此刻他与云梨大大方方坐在一起,揽着她笑:“你别理他,韦震这个酒虫,怕是得要一整个酒坊才能满足。” 众人插科打诨,约摸又过了一刻钟,羊腿终于烤好。 一口肉一口酒,晚风卷来野草芬芳,清苦裹上肉香酒气扑入鼻中,另有一番滋味。 江冬乐今日也是高兴,收了个资质不错的徒弟,往后对师父也算有个交代。 她逮着司空涧拼酒,甄木在旁又逮着她劝。 韦震不知是故意讨媳妇儿欢心还是真喝不过,总之是凑在谷梁英身边挡酒,又笑郁海等人光棍一条。 延良与方仕然一如既往的斯文,就连喝酒也是小口慢饮,主要是这烈酒品不出个好歹,又烈的灼人心肺。 韦震大着舌头道:“你们还不如大口地喝,也痛快一场,酒气灌入喉肠,坦坦荡荡烧它一回,保管你飘摇欲仙。” 延良与方仕然被韦震忽悠,两人喝到最后,直醉得东倒西歪。 直至后半夜,辞风为了养生先行回去,大家围坐在篝火边仍旧畅聊,江冬乐与司空涧两人也醉得不轻。 沈临佑与云梨同样喝了不少,但他没有云梨醉得厉害,此刻见她软糯地靠在自己怀中,心也要化了一般,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问道:“冷不冷?可要回家?” 云梨摇头,“我不想回去。” 于她而言,沈府并不是家。 沈临佑也不勉强,重新揽住她的肩头柔声回应:“好,那便再坐一会。” 第56章 借醉愁眠(5) 云梨是在清晨时分被沈临佑抱回去的,她醉得太狠,连路都走不稳。 一路到了沈临佑所住的青双阁,竟迎面撞上了前来请安的公孙柔。 沈临佑一夜未归她便已是惊疑,这会子见他抱了云梨进来,脸色就倏忽一变。 云梨面色莹润,此刻微蹙双眉倚在沈临佑的怀中,皓腕如玉松松地攀在沈临佑脖子上。 公孙柔皮笑肉不笑:“主君打哪回来?” “校场。” 公孙柔不恼不怒,反而道:“妾身见云梨姐姐似乎醉得不轻,便不搅扰姐姐好眠。” 说罢带着白薇先行离去。 沈临佑见她一反常态,不禁有些生疑,但怀中云梨动了两下,她难受地吭唧了一声,似乎头晕得厉害。他便收回思绪,往屋里疾走而去。 晚间,沈临佑从书房出来,见白薇过来,沈临佑正要说话,却被她抢了先:“主君,夫人让奴过来说一声,若主君晚上公务繁忙可不用留宿倾罗居。” 别说是沈临佑,就连井睿听了这话也是一愣。 沈临佑沉默了一瞬,问:“夫人这几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白薇答道:“有些脾胃不适,嗜睡好吐。” 井睿听后一惊,又听沈临佑对他吩咐道:“请大夫过去看看。” 井睿会意,便同白薇一前一后走了。 沈临佑重新回了书房,心思沉重,只能踱着步子等消息。 不多时,就见井睿带着大夫一同进了院子。 “如何?” 大夫拱手道:“贺喜主君,夫人有孕了。” 沈临佑愣怔了很久,大夫有些不明所以,一般旁人得知夫人有孕大都是喜上眉梢,这位却是眉头紧锁,辨不出喜怒。 过了好半晌,才听沈临佑道:“此事不必张扬,你照常去把平安脉。” “是。” 送走大夫后,井睿扯了扯嘴角:“云梨早晚会知道的。” 沈临佑重重叹了声气,揉着额角道:“瞒一天是一天。” 井睿又道:“主君,您也不必这么愁眉不展的,有孩子是喜事。” 沈临佑低头沉思了半晌,最后起身道:“去倾罗居。” 如今正值盛夏,晚风夹着热浪,繁星缀满夜空。遥望过去,不知天边星河是否能得几许清凉。 云梨守着一桌子的菜等了很久,夏日的菜便是要吃个新鲜,过了两个时辰,饭菜凉透,云梨也再没有任何动筷的念头。 她穿过石子小径,见书房外面的桂竹灯笼烛光摇曳,里面却是寂静幽深,空无一人。 守门的小厮是新提拔上来的,见了她,忙客气地迎了上去:“云姑娘可是来找主君?” 云梨点头,“主君外出了吗?” 小厮颔首道:“主君此刻正在倾罗居,怕一时半会不得回来。” 纵是这般许久,听到这话她心中还是会痛。 云梨扬了扬唇角,“知道了,多谢告知。” 望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小厮不免生出些感慨,以她的性子嫁到寻常人家,必是夫妻恩爱和谐,若能觅得良人到白头,谁愿捡那枝头凤凰做? 沈临佑在倾罗居待了约摸一个时辰,临走前嘱咐杜妈妈和白薇道:“一日三餐,饮食药膳均不能大意,照顾好夫人和腹中胎儿。” 杜妈妈和白薇喜滋滋应下,满面春光地送他出门。 回到青双阁,沈临佑见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两只碗碟皆是空的,再进内阁,云梨也不见踪影。 沈临佑出门去找,转遍后山也不见人。一路寻摸到原来小院,也是黑漆漆一片。 再回到青双阁,发现云梨已经回来,此时重新热了饭菜正在摆盘,见他回来微微一笑:“吃过饭吗,要不要再用些?” 沈临佑心中滞堵酸涩,摇头道:“没吃过,一起用些。” 席间,两人俱是沉默。 沈临佑忍不住问她:“你方才去了哪里?” 云梨心不在焉:“就在青双居,听井睿说你已经回来,所以去热了菜。” 沈临佑见她不问自己为何回来,便也没有解释,便如井睿所说,她早晚也会知道,索性瞒一时是一时。 很多事情的改变非言语所能阻止,也不是一朝一夕发生变化,大都是滴水穿石,无可回转。 那晚之后,云梨明显感觉到沈临佑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在等他的解释。 可那晚过后,他当做无事发生,云梨自嘲,或许他觉得不必解释。 自她搬进青双阁,常常能看到公孙柔给沈临佑问安,她与公孙柔回不到从前,索性不再见面,躲得越远越好。 公孙柔知道云梨在此,也从不找她。 可这日,云梨大老远看见她带着白薇等丫鬟,一众人径直往内阁走来。 直到公孙柔走进屋子,云梨还仍旧站在原地,旁边的银鍑冒着水汽她也恍若未闻。 公孙柔轻笑:“云梨姐姐不向我问安吗?” 云梨颔首:“夫人好。” 她笑得妩媚,转而在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道:“青双阁真是好去处,姐姐真会巴着主君享福。” 云梨眼也不眨,忽而淡淡开口:“彼此彼此。” 公孙柔大抵是没想到她竟敢忤逆自己,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云梨来说,两人早就撕破脸面,也没什么好惧怕的了。 公孙柔气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主君身边日日伺候,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云梨漫不经心,语气仍旧淡漠:“或许是吧。” 公孙柔不觉更加恼怒,看惯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如今褪去畏畏缩缩,倒觉得她似乎与沈临佑越发像了。 冷若冰霜,毫无人情可言。 转眼瞥见她身旁的炉子正烧着水,公孙柔抚着肚子道:“姐姐烧的一手好茶,如今我人已来了,待客之礼总该有吧?” 云梨这才将银鍑中的水烹了茶,但却只倒了一杯,抬头对她冷言道:“你来此不会只想讨口茶喝,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不想虚与委蛇。” 公孙柔一掌击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你是存心要与我过不去了是吗?” 云梨放下茶盅,走到门口道:“你若只来找茬,我实在没心情与你闹腾,请便。” 她一个正室居然被一个侍婢给下了逐客令? 公孙柔怒气冲冲走了过来,见她扬起手,云梨立刻往后躲去。 谁知公孙柔走得太急,一脚撞在云梨身后的门槛上,登时人就往外跌去,白薇等人大惊失色赶着去扶,可仍是慢了一步。 公孙柔跌在地上哭得可怜,脸色发白,颤声低喃:“疼……” 第57章 借醉愁眠(6) 云梨见她这般,心下也是讶然。 这时沈临佑忽然从外院走了进来,看见公孙柔倒在地上,周围一片鬼哭狼嚎。 他疾走过去将她抱起放在软榻上,急命人去传大夫。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杜妈妈指着云梨:“都是这个黑心的,言语刺激夫人,又害得夫人摔倒。” 沈临佑望了云梨一眼,忍下诸多情绪,没有多问。 那眼神落在云梨眸中,犹如在她身上千刀万剐,又似凌迟痛不欲生。 他终是没忍住,回头问她:“公孙柔怎么摔的?” 云梨指尖微颤,屏着呼吸冷漠道:“就是她说的这么回事,寻常摔了一跤。” “什么叫寻常摔了一跤?”沈临佑控制不住厉声道:“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禁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这话似说给杜妈妈等人听,可落在云梨耳中,却如千斤锤敲打着心房的每一寸角落。 不多时,大夫匆匆赶了来,公孙柔痛得大汗淋漓。大夫慌了神,把脉问诊了好一会,最后才道: “夫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不过这一个月可要好好卧床休养,千万不能再出来走动。等胎相稳了老夫自会再来把平安脉。” 沈临佑放下了心,公孙柔却仍然抱着他有气无力道:“我实在痛得厉害……云梨姐姐,你若是对我有怨恨,也不能对我腹中的胎儿下毒手,这也是主君的孩子啊。” 这也是主君的孩子啊…… 云梨站在原地,这炽夏时节,她却犹如冰塑。 沈临佑不敢再留,只能抱着公孙柔先回了倾罗居。如此一折腾,再回青双居又是深夜。 进了暖阁,云梨一如往常独坐窗前,一盏烛火摇曳生辉,却照不清云梨的容颜。 沈临佑在她身边蹲下,叹了声气软言安慰:“今日是我态度不好。” 云梨头也不回:“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沈临佑一脸倦色,耐着性子道:“我就是怕你会像现在这样伤心难过,所以才……” “是怕我伤心难过……”云梨缓缓道:“还是怕我对你的孩子不利?” 沈临佑想起今日的责备之色,心中愧疚愈甚,他急忙解释:“我知道你不会,都是我太心急了。” “你怎知我不会?”云梨转过身子,沈临佑只觉得现在的她陌生至极。 只见她勾起唇角,笑容冰冷:“我是女人,我也有嫉妒心,你怎知我不会害她,不会害你的孩子?” 她将“你的孩子”四字咬得极重,沈临佑拂袖道:“够了!我说你不会就是不会,你不必拿话故意气我。” 云梨回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将情绪平复下来,接着冷静道:“我要回小院。” 沈临佑握紧了拳头,压抑地说:“小院不安全。” “我不愿待在这。” “云梨……我们说好的,不会因为这件事、不会因为她而闹矛盾。”他仍旧是耐着性子。 “我反悔了,”云梨双眼通红,“我厌恶她、厌恶你、厌恶你们的孩子。” 沈临佑彻底失控,他用力将她的肩膀扳回自己面前,却赫然看到她泪如雨下,只是一味忍着不发出声音而已。 沈临佑心中痛极,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沉默了很久后道: “给我五年时间,我会努力还天下一个太平。我向你保证,届时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我们会白头偕老,我会许你余生连枝比翼。” 云梨颤抖着哭出声:“我很累。” 累到她快走不下去了…… 沈临佑拭去她的眼泪,继而将吻落在她的脸侧:“再坚持五年,是我将你拉入这旋涡,我也该给你一个答复。” 云梨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她心中很明白,这段感情里负累的已不是她一个人,沈临佑何尝不累。可他仍是紧紧抓着云梨的手,从未想过放开。 而她自己,从一开始跟着沈临佑的目的就很明确,就是为了活下去。 她放任自己的心爱上他,就注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本就不是她的,为何要强求? 一连几日,云梨都不肯沈临佑碰她。沈临佑知道她心情不好,一直也很忍耐。 晚上抱着她睡时,云梨也是各种别扭,沈临佑压着怒气:“不许动。” 云梨眼中蓄着泪水,俨然一副想怒不敢怒的样子。 沈临佑浑身滚热,咬牙切齿在她耳边道:“你非要折磨我才甘心?” 沈临佑红着眼睛,想将她吃干抹净;云梨也红了眼睛,想对他抓掐狠咬。可惜没能得逞,沈临佑吻住她的唇舌,又与她十指相扣,她实在奈他不得。 翌日起来,沈临佑早早出了院门,云梨则盯着桌子上的避子汤发呆。 沈临佑回来看见,有些不悦道:“该放凉了。” 云梨头也不回:“那便放着。” 沈临佑靠近她,难得放下了身段讨好:“把这药喝了,晚上我不折腾你了。” 他一凑近,云梨就闻到了倾罗居里惯用的檀香,她冷笑一声:“主君一大早真是够忙。” 沈临佑只觉她如今越发刺头,往日里温柔沉静的模样全然不见。 他不欲与她争辩,冷着声音道:“把汤药喝了。” 云梨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仍旧漠然道:“我不想喝。” 见沈临佑呼吸渐重,她立刻简短道:“我要回小院。” “你!”沈临佑气极,拂袖出了屋子,过了会又走了回来盯着她斥道:“好,把汤药喝了,收拾东西回你的小院去。” 听了这话,云梨拢在袖中的手终于放了开来,虽然剑走偏锋,可终于达到了目的。 此番闹腾下来,大抵会让沈临佑对她有所厌烦了。 而她也实在无法再待在他身边,与另一个女人共处屋檐。 喝过避子汤,云梨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正如来时那样,东西也没有多少。 因是清晨,云梨抱着包裹回到小院的时候并没什么人看见。 她将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而后便在廊下乘凉。 双眸盯着院中的梨树,她心中掠过些许怅然,堵得鼻尖酸涩难忍。 若是一生就这样过,也不必再多奢求。 第58章 潮风有信(1) 沈临佑这次许是真的生了气,他一连半月都不曾来过云梨的小院,更不曾看过她。 甚至领军攻打东源坝,他也没来告诉她一声。 云梨是在他走的第二天才发现小院门口多了两名守卫的。 问之,是沈临佑派来护她安全的;再问,他已启程走了。 他走了,江冬乐自然也不在城里。至此,云梨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有了守卫的保护,也再没人敢来骚扰。 在沈府里她如同被人遗忘了一般,云梨很知足,好似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喘过气了。 东源坝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中条件也极为恶劣。 沈临佑无法将她带在身边,临走前,他曾偷偷地去看过云梨,他发现云梨恢复往日的恬淡闲适,一切如常。 那时他便明白,不是云梨变了,而是她纯属不愿意看到他罢了。 他给云梨的承诺是极为认真的,不仅仅是云梨,就连他自己也疲于应付这等场面,他想要的生活也只有天下太平才能实现。 此次行军,众人都没想到东源坝会这样难攻,就连沈临佑自己也没想到一打就是几个月。 普安庄不知比这里大上多少,都是一个月未到便收入麾下。 这山上尽是些土匪悍盗,无一良民,无一军官,没个编制队伍,却偏偏比那城郭还要难打。 在此待了三个月,韦震也是一肚子怒火:“这群泼皮无赖,怎生比那郡里的威武将军还要难打!” 郁海道:“倒不是他们多能耐,只是倚山仗势,干巴巴耗着我们罢了。” “辞风先生呢?您倒是说句话啊!” 此次出行,方仕然与延良皆留在平川府,只辞风一个谋士跟了出来。 他的身份又不比旁人,不仅是谋士,更是军师,又是沈临佑多年好友。 都道他聪慧过人,得之可得半天下。 可他们在这干巴巴耗了三个月,他却是一个主意也没有,不怪他们生着闷气。 辞风也不恼,终于口出金言,却就一个字:“等。” “等?”韦震早没了耐心:“等什么?等到啥时候?” 辞风望了眼乌沉沉的天,“等雨。” “哎哟我的先生,您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谷梁英见他一急就容易口没遮拦,拿眼瞪他呛声道:“你行你去打?既然先生有把握,你照做便是,说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韦震第一怕沈临佑,第二怕方仕然,第三就是怕谷梁英。 韦震原还想再唠叨两句的,听她这么一说,此刻也不敢再多言语,生怕又要被数落。 郁海看在眼里,心中不觉好笑,可又多有羡慕。 有个人成日关心地唠叨着,回家又有热炕热菜,被窝一盖,温香软玉。 娘的,他暗骂一声,自个儿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赛神仙的日子? 天阴沉了两日,细雨破云而出,淅淅沥沥水扫人间。 辞风等这小雨又下了几日,终于开始着手布局。 韦震很是不解:“下不下雨与我们攻不攻寨有何关联?” 辞风解释道:“如今是多雨时节,就算不下暴雨,积攒的雨水他们也不得不开闸去泄。东源坝易守难攻,凭他们的粮草,哪怕耗上半年也不在话下,唯有开闸放水这个机会最为关键。 如今我们另退三十里隐在暗处,以连魁自负的性子必会以为我们弃城不攻。这时我们再安插人手混进寨中,获取他们开闸放水的准确时刻。” 沈临佑问:“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辞风望了眼司空涧笑道:“司空公子容貌清俊,面似书生,可以装作投奔的破落户,与江校尉扮作兄妹掩人耳目,趁明日清晨跟在入寨交易的商队里,混入城中打探消息。” 江冬乐眉开眼笑:“这个我熟,我原也就是个破落户。” 辞风正色道:“连魁胸无点墨,寨中多是流氓匪盗,是以珍重博闻强识之人,好附庸风雅。 可他武艺高强,性情残暴,更生性多疑,你们切记隐匿好身份,在开闸泄水前务必将准确时辰知会我们。” 两人领了命,未带一兵一卒,于次日清晨抹面装扮。 司空涧手托书袋,江冬乐怀抱包袱,真真一副破落皮相,混在商队里也不显眼。 各家看到他们,只当是哪流落来想巴结寨主的落难百姓,个个鼻孔朝天,都不稀得搭理他们。 江冬乐小声冷哼:“都是给土匪头子销赃进货的奸商,有什么好得意的?” 司空涧拿眼警示她,江冬乐自来只给他三分薄面,此刻只得收敛心神,一路逡巡观察起来。 东源坝面积不大,但胜在险峻山势。城寨皆依山而建,大多都是吊脚楼的形式。 有的人家晾个衣服都直接挂在悬崖峭壁的树干上,推门迎客松,揽雾入枕眠。寨中居民都已习惯高空生活,也没有惧怕的。 江冬乐暗暗咋舌,果真是穷山恶水养刁民。 到了城寨大门,守卫的悍匪一眼就将他俩揪了出来,喝问道:“你两个且站住,打哪来的?上我们寨子做甚?” 论说胡话江冬乐是信手拈来,可司空涧怕她嘴瓢没边,往她身前略站了一步抢先道: “鄙人陈生,这位是在下的妹子月娘,均为武陂县人士。听闻寨中大王英勇神武,威风八面,小人心中陡羡,不远跋涉来此进奉墨宝一方,只求一睹大王真容。” 别说土匪了,就连江冬乐都听的一愣一愣,他这说瞎话的功夫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是脸不红心不跳,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红衣守卫听得喜滋滋道:“没想到我们大王这么出名,瞧这话说的,肚子里有墨水的就是不一样。” 黄衣守卫不屑道:“巴结就巴结,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进去吧!” 彼时已近晌午,城寨里多有商户在摆摊易货,不少吊脚楼里还冒着悠悠炊烟。 两人一面走一面打量,吊脚楼里多是这些悍匪的居所,不怎么看得到女人,偶尔有一两个女人冒出头来都是很快便又缩回去,想来也是这些强盗从山下掳来的良家妇女霸占在此。 江冬乐咬牙捏紧了拳头,此行军务在身,只能暂且忍下。 再往里走,就多了些体格魁梧,面目狰狞的持刀大汉,个个凶神恶煞,极不友善地盯着二人。 直到他们往正中大门走去,一个手持金背圆环刀的大汉在他们身后冷声道:“站住。” 第59章 潮风有信(2) 两人一惊,司空涧当先转过身来,江冬乐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躲在他后面。 司空涧点头哈腰:“壮汉有何吩咐?” 大汉问:“怀里装的什么?” 司空涧更是捂宝贝一样,“是鄙人的墨宝,特地来此进献大王。” “我呸!真不害臊!”一个手持虎头矛的精瘦男人走了过来:“只听夸赞别人的是墨宝,还从未听过有人说自己的字是墨宝。” 持金背圆环刀的大汉微微皱了皱眉,只听司空涧故作清高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没见过我的字,若你见了,也要说好。” 精瘦男人见他抢白自己,一时脾气上来揪过他的衣领怒道:“小乡巴佬,别以为自己念过几天书就了不起,我这两拳下去,叫你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江冬乐见状,忙凑上前惊恐道:“大哥莫怪,我哥他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精瘦男人这才注意到司空涧身后的姑娘,见她皮肤晒得些微蜜色,五官却是生得俊俏。 一时便生了歹意,笑着用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哟,小娘子莫怕,我只是与你哥哥玩笑玩笑,谁说真要动手了?” 说着就一把松开了司空涧,司空涧一个没站稳,跌倒在泥地里,彼时还下着小雨,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顾不上自己一身泥泞,而是捂着被泡湿的书袋大喊大叫了起来:“你……你跌毁了我的书卷!” 精瘦男人道:“众人可看得清楚,是你自己站不稳,怎能赖我?” 司空涧哭得伤心:“我与妹妹从武陂县一路忍冻挨饿跋涉至此,原就指望着一副好字入得大王慧眼谋个地位,你为何与我过不去?” 江冬乐简直看傻了眼,她倒也想哭,可她更想先捏死这个拿虎头矛的精瘦男人。 她心里端着气,面上又要做出害怕的模样,一时表情也是十分难看。 持金背圆环刀的大汉烦不胜烦,沉声吼道:“好了!周庆,你少说两句。” 他继而又对司空涧道:“足下莫恼,我这兄弟是个急脾气,倘若足下果真有真材实料也不必伤心,随我到后堂换身干净衣裳,我再向大王引荐你二人。” 司空涧一听,忙止了悲戚之色,站起身朝他哆嗦着施礼:“多谢兄台,我与小妹不胜感激。” 两人被引至一座吊脚楼内,各自在不同房间换了干净衣裳,随后便与这位大汉同往寨中内部走去。 司空涧道:“鄙人名唤陈生,妹子唤作月娘,还不知壮士名讳?” 他头也不回道:“某名唤蔚昂。” “蔚昂大哥,敢问城寨几时闭门?” 蔚昂回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酉时,问这个作甚?” 司空涧笑笑:“万一不得大王青眼相看,我带着妹子就没了去处,也得好好打算晚上的住所才是。” 蔚昂道:“足下不必妄自菲薄,我家大王广交天下豪客,文人雅士更是来者不拒,你来这算是吃喝不愁了。” 说着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 司空涧忙点头应是。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中寨,守门的土匪看到他,忙咧着嘴打招呼:“蔚大哥。” 蔚昂道:“进去通禀一声,就说秀才陈生携其妹前来拜见大王。” 守卫入内自去通传,不多时便笑逐颜开回来道:“大王准了,二位请进。” 司空涧带着江冬乐当先走了进去,蔚昂则跟在后面。 两人一面走一面打量周遭环境,中寨也是吊脚楼风格,只是比外面的那些小楼要大上十来倍。 整个寨子建在数棵十多人才能勉强合抱的榕树上,西毗悬崖,东接栈道,大军皆不能过,只有正门的一条路能走。 室内则用青竹构建门框窗棂,如今阴雨连绵,屋内不免潮气一片。 两人看得入神,一时忘了后面的人,只听蔚昂忽然在身后冷声道:“当心走路,莫要乱看。” 两人心一惊,司空涧点头附和,也不敢再四处张望。 进了内阁,甫一抬头,便见墙上悬着鹿角虎骨,水曲柳木桌下垫着一张四展开来的虎皮,堂内点了数十支烛火,仍照不亮角落的晦暗。 一个膀阔腰圆的男子身着鹿皮大氅,背对着他们站在窗户边上,屋外乌云密布,光是半分透不进来,好歹挤进一丝光亮,却又在进屋子的刹那被阻隔住。 蔚昂立在门边拱手道:“大王,陈生前来拜见。” 连魁转过身子,只见他盖在大氅下的身子却露着上半身,半边臂膀打着绷带,左眉一道伤疤,下颚到耳侧也一道伤疤。 司空涧咽了咽唾沫,惶恐道:“陈……陈生携小妹月娘参拜大王。” 连魁见他抖成这样,许是怕把他吓狠了,便扯了扯嘴角,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道:“阁下不必拘束,听闻先生满腹经伦,想投我寨中效力?” 再看他旁边的妹子倒还如常,看起来比这秀才稳重得多。 连魁眉头微皱,放在平日,他不知要斩杀多少个这样的酸儒书虫。 可他转念一想,这好不容易闻名而来一个文人墨客,也是不易,倒也不必在乎一点瑕疵。 司空涧哪管他的花花肠子,只依言点头道:“若能得大王收留,我们兄妹俩愿鞠躬尽瘁,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言重了,不知先生可带投名状来没有?” 司空涧一愣,忙摆着手惊吓道:“在……在下可杀不得人!” 连魁仰天大笑:“非是让先生杀人,而是问先生讨个凭证,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信先生的才学?” 司空涧满头大汗:“在下的确带来过一份笔墨,可是在门外已被泡毁,实在拿不出手了。” 连魁望着他,颇有些不满,长得是文质彬彬,就是心眼太实,一点都不懂圆滑处世,更不懂变通。 不过他倒是也缺这么一个愚忠的谋士,若是真有点才学,身为东源坝的寨主,他也可以出山往天下分一杯羹了。 连魁盯着司空涧笑了笑,拿起桌案上的笔走到他面前,将笔杆递给他道:“打湿了无妨,便请先生再作一篇诗词来,以先生才学,应当不难。” 江冬乐在一旁屏息凝神,只见司空涧施施然接过笔杆,又朝连魁拱了拱手:“那在下便献丑了。” 他执笔蘸墨,略凝思片刻,就挥舞手臂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江冬乐目不转睛看着,不等她感慨,司空涧已将笔重新搁下,捧了纸张递到连魁面前恭敬道:“请大王过目。 连魁接过纸页,蔚昂和江冬乐在他后边一左一右探头去看,只见一首七言绝句,上书: 壮志凌云酬四海,不惧竦峙峰峦峭。逾越东源飞升龙,霸江九天当吟啸。 司空涧的字本就享有盛誉,他又将诗作得通俗易懂,连魁看了果然大喜,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道: “先生好文采!承蒙先生跋涉效力,便请你们兄妹二人在寨中安置。待到明日,我亲自设酒肉宴款待你们!” 两人齐齐拜谢:“谢大王!” 江冬乐在这哪里睡得着,她与司空涧同住一个吊脚楼,只是隔开两个房间。 她躺在竹床上毫无睡意,听得司空涧来回踱步,开窗闭门,接着他又倒了两杯茶饮过,过了会,柔和的烛光一暗,江冬乐再听不到什么动静,便知他已经睡了。 枕着发霉的枕头,盖着不甚干燥的棉被,江冬乐真是各种不舒服,原以为在军营已是够苦的了,跟这一比,沈临佑给的住宿条件属实是太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云梨,也不知她此刻都在做些什么。 临走前去看她,云梨还说要给她缝个软枕,也不知那个软枕缝好没有。 江冬乐这般胡思乱想着,直到亥时人才昏沉睡去。 第60章 潮风有信(3) 次日醒来,城寨外面已是一片热闹。磨刀的、杀羊宰牛的,喧闹如市。 司空涧身挺如松地立在廊下,一袭月白袍子任廊下清风吹起,看着人们在雨中忙活。 江冬乐凑过去,从后面能很清楚地看到他发丝上的雨露,犹如千丝网,兜住山中的微湿凉意。 虽然司空涧也常年行军,可他是生来的白皙,并未黑到哪去。高挺的鼻梁下紧抿着一双薄唇,眼神如鹰探视,在人群中巡来扫去。 “我们的人来了。”见她站在身后,司空涧简短道。 江冬乐忙收回目光看向人群:“哪个是?” 司空涧转过身子,不答只道:“先生说今夜有暴雨,让我们做好准备。” 见他进了屋子,江冬乐也跟了进去:“要在今夜吗?可是还不知道开闸时辰和泄洪多久。” 司空涧道:“我待会去拖住连魁,你去大坝打探,若探得消息便口述给褚玄。” “褚玄?他也来了?” 司空涧点头:“拿双尖枪的绿衣男子就是。” 褚玄打扮成土匪模样? 这可勾起了江冬乐的好奇心,但她这次重任在身,不容她节外生枝,只得暂且忍住好奇心应下。 夜幕沉沉,滚雷轰鸣。 蓄水的积云犹如被切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冲砸着地面,又被忽如其来的狂风卷起奔向屋顶树梢,声声呜咽嘶鸣,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一直等到夜里开席,除了连魁还有各大当家,众人皆已入座,可江冬乐还没回来。 司空涧一面与人奉承周旋,一面又心中挂念。 周庆端着酒杯凑到他面前邪笑道:“陈先生好生寂寞,怎也不与兄弟几个划划拳助助兴?” 司空涧拱手道:“在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酒量又入不了诸位青眼,只怕是扫了众人酒兴。” 周庆笑道:“先生这话就是见外了,既已入了城寨的门,往后便都是自家兄弟。既是兄弟,说这些嫌不嫌的话岂不生分?” 说完强拉着他到了自己那桌,十几个好汉轮番灌酒,有的是出于热情,有的是想看他洋相笑话。 才喝了两碗,司空涧就头晕目眩,连连呕吐。 众人毫不留情地嘲讽大笑:“果真是个只能拿笔匀墨的白面书生。” 蔚昂皱着眉头道:“快别灌了,秽物熏人,酒兴都要扫没了。” 众人不敢不给他面子,只好作罢。 见司空涧往门口走去,周庆走过来攀着他的肩膀笑道:“陈先生哪里去?” 司空涧双颊通红,口齿不清道:“上外面吹吹风,醒醒酒。” “不打紧,吐过后就又清醒了,还能继续。”周庆说着又往东面的吊脚楼打量了两眼问:“怎不见你妹子一道过来?也让她出来与我们认识认识,以后同一个屋檐下,别让不开眼的欺负了才好。” 司空涧摆手道:“她一个女儿家,脸皮儿薄,不好意思出来。” 周庆却拖起他的身子,“咱们寨子没那么多规矩,再者你这醉酒难受,让月娘给你煮碗醒酒汤要紧。” 说着就将他带到吊脚楼前,站在门檐下大喊:“月娘,你阿兄吃醉了酒,出来接一接!” 话毕,半晌无人应答。 “你妹子可是出去了?”周庆笑望着他。 司空涧面上赔笑,眼里却已聚起寒芒。 这时,竹门忽然被人拉开,江冬乐俏生生立在门口,面色有些发白,嘴里却埋怨道:“嘱咐你多次不能喝酒,上次喝多昏睡了一天一夜可都忘了?” 周庆望着她笑眯眯道:“月娘在屋里都做些什么?怎的也不来与几位哥哥入席吃菜?以后都是自家人,可不能只顾着一个亲哥哥呀。” 江冬乐不露声色地从周庆手里接过司空涧,强笑道:“月娘是乡野村姑,难登大雅之堂,哪敢高攀几位大哥?” 将司空涧扶在椅子上坐下后,见周庆还没走,便道:“这有我照顾兄长就好,周大哥还是先回去入席吧。” 周庆却笑:“你不给你哥哥煮碗醒酒汤来?” 江冬乐气得牙根发痒,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皮笑肉不笑道:“周大哥说的是,我这便去,劳烦周大哥帮我照看兄长片刻。” “好说好说。”周庆见她走了,一双色眼不住地在她身子上来回打量,随后龇着牙对司空涧道:“你这妹子生得俊俏,可许了人家没有?” 司空涧醉得厉害,半趴在桌子上摇头:“还未。” 两人随意闲扯了一会,就见江冬乐端着碗醒酒汤走了回来。 周庆见状便道:“你好生照顾兄长,我继续吃席去了。” 刚跨出一只脚,他又回头调笑:“陈先生,今日你是主角,待会可不能撂下兄弟几个不管,等你酒醒了回来继续喝。” 司空涧只虚晃了晃手以作回应。 周庆走后,江冬乐立时将碗往桌案上重重一砸,咬牙切齿道:“贼匪,早晚叫你死在我手上。” 司空涧这时也重新坐直了身子,问:“打探得如何了?” 江冬乐道:“今晚戌时开闸,只放一个时辰,我已与人打通消息了,今夜辞风先生便会有所行动,我们需在坝口接应,褚玄会在城寨大门接应。” 司空涧盯着她的脚踝,皱眉问:“你受伤了?” 江冬乐道:“从大坝上跳下来时遇到一个巡卫,吓得一抖,这才摔到的。” “那你可有被发现?” “没有。” 司空涧淡淡道:“今夜我去做接应,你留在这里注意连魁的动向。” 江冬乐眉毛一拧,不悦道:“你什么意思?怕我给你拖后腿?” 司空涧摇头,“若连魁动静不对,你需告知主君好做应对之策。” 江冬乐睨了他一眼,只好闷声应下。 辞风得到开闸时间后,遣杨烁、耿锐带一百精兵攀崖到大坝处与司空涧汇合;沈临佑则带着韦震、郁海、谷梁英在山门叫阵吸引注意力。 江冬乐没忘记司空涧的嘱咐,一直有意无意地坐在窗户边上张望外面的动静。 许是司空涧等人开始行动了,她看到蔚昂等人往后山跑去,不一会连魁也走了出来。 周庆跟在连魁身后一边走一边骂:“陈生跟他妹子绝对有问题,怎的偏在他们来的时候就出事?” 有人道:“可开闸放水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周庆气得踢了那人一脚:“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连魁沉默了半晌,问:“陈生和他妹子呢?” 周庆四处张望了一番,答曰:“都在吊脚楼里歇着。” 第61章 潮风有信(4) 江冬乐老远看见连魁等人气势汹汹地走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知道无法再瞒,探身望了眼吊脚楼外,只有一道木栈能走。 饶是她武艺再高强,也耐不住这与生俱来的畏高害怕。 仅供一人落脚的木栈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夜幕暗沉,雨雾遮挡,除了吊脚楼外的竹篱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摆,什么都看不清。 见连魁等人越走越近,江冬乐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脱了外衣放进油里一滚,将烛台打翻,火苗窜到衣服上,登时就烧成一片。 她再不敢耽误,站在窗边大喝了两声壮胆,鼓起勇气跃到了木栈上,双手攀着树枝,咬着牙往外逃去。 连魁等人刚走到门前,就见里面火光四起。 周庆大怒:“我就说他们有鬼!” 连魁怒道:“给我把这对狗男女找出来!男的我要他求生无门,女的我要她万人枕骑!” 话音刚落,又听守门小兵来报:“沈家军又打上来了!” 连魁暗骂数声,手持浑铁镋,脱了鹿皮大氅对周庆等人吼道:“守好大坝,若是情况不对,就放水淹死他们!” 此时城寨中已然大乱,江冬乐不得出去,只好继续绕着悬崖走。 待打斗声稍远,她才挑了一处吊脚楼攀了上去,走进屋内,看到一个女人衣不蔽体地趴在床上,见她来了吓得卷起被子蜷缩在角落。 江冬乐走过去问她:“你是这寨子里的还是被人掳上来的?” 那女子哆嗦着说:“这里的女人都是被掳来的。” 江冬乐咬牙切齿:“那你想不想烧了这里?” 女人眼中恨意炽烈,几乎不做任何犹豫,声音凿凿道:“想!” “那你告诉我火油放在哪,我替你一把火烧了这里。” 女子望着她:“你真能烧了这里吗,烧得一干二净?” 江冬乐点头:“那是自然,此地留着也是祸害,难不成还让他们再祸害别人去?” 女子道:“我被掳来这里后从未出去过,只见过他们在库房里搬兵器,火油应当也藏在那里。” “库房在哪?” “寨子的西南角,应有重兵把守,姑娘千万小心。” 江冬乐狡黠一笑:“你且放心,待我们打下这里,定将你们一起救出去。” 她刚要走,忽听屋外响起脚步声,江冬乐吓得立刻跳了回来,四处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奈何这破地方都是一眼望到头的构建,她没有办法,只好又跳出窗外,迎风在那悬崖边的木栈上猫着。 她动作太快,那女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屋外走进一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人身边,揪着她的头发大骂:“你在同谁说话?” 女子哭着求饶:“我没有……” “老子都听见声音了还说没有?到底同谁讲话?”说着便毫不客气地掴了那女人两巴掌。 江冬乐忍无可忍,从窗户外又跳了进来,怒吼道:“跟你姑奶奶讲话!” 说着上前两步一个回旋踢,将那土匪一脚踢进竹墙,江冬乐抱着脚踝龇牙咧嘴,这脚昨晚受了伤,此刻全然忘了。 那女子见土匪直接被踢得不省人事,一时又怕又喜。 江冬乐拉着她道:“这里不安全,你到外面找个藏身的地方, 带着你不方便行事。” 女子松开她的手道:“姑娘只管放心办事,我绝不给姑娘添任何麻烦,只要能救得这里的女子归家,我便是死了也值。” 江冬乐没工夫再掰扯,她将土匪头上的红布绸扯了下来,出门随意找了个竹筐将女子塞在里面,嘱咐她别出声这才走了。 这会暴雨倾袭,狂风大骤,江冬乐头上绑着红额带,只要不走近三米内,乍一眼看过去都会以为是寨子里的人。 走到西南角,竟迎面撞上领兵的周庆。 周庆见了她怒极反笑:“月娘,这番打扮是往哪里去?” 原以为她定会吓得抱头鼠窜,谁知江冬乐攥紧了拳头,将骨节捏得嘎吱作响,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别怪我不客气。” 周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江冬乐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雨幕,一记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脸门,两颗门牙登时被打的滚落在泥里。 周庆又慌又怒,挥着虎头矛口齿不清道:“给我上,给我打死她!” 他手下大约五十多人,江冬乐一无兵器,二来伤了腿脚,此时也有些力不从心。 周庆擎着虎头矛朝她面门刺来,却反被江冬乐给夺了兵器,只见她拿在手中挥舞了两下便当场折断,不屑道:“什么破烂兵器,不中用!” 周庆视如宝贝的兵器却被江冬乐当做草芥,他此刻气得顾不上疼痛,舞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剩下的土匪见两人缠斗一处,打得凶狠,谁也不敢上前。 没一会周庆就落了下风,他急吼道:“看戏啊?等她打死我吗?上啊!” 江冬乐手里打着,嘴上也不落下风:“上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对我打一双!” 几个土匪大抵是没见过如此强悍的女子,地上的都在哀声嚎叫,站着的都在傻眼看戏。 周庆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只得也撂开了手往后逃去,嘴里边骂:“你等着!” 江冬乐看他跑远并不去追,她也就嘴上喊得响亮,实际上也受了不少伤,此刻气骂道:“等你奶奶个腿,等我再打落你几颗牙。” 她一边骂一边往库房走去,却见上面一条胳膊粗细的铁链牢牢锁着大门。 江冬乐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又拾起地上掉落的兵器去砸。 还没砸几下,她忽然被人从身后提起了衣领子。 江冬乐大惊失色,以她的功力,不可能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待转过头,发现竟是蔚昂,此刻正脸色阴沉至极地盯着她。 江冬乐动弹不得,见他举起手,只好捂住面门道:“别打脸!” 吼完这句半天不见动静,她从指缝里一看,只见蔚昂手里拿着把钥匙,一手丢开了她,斜睨了她一眼,接着打开了紧锁的大门。 见她仍发着呆,蔚昂沉声道:“你不是要进去吗?” 江冬乐愣了半晌:“你……你……你是我们的人?” 第62章 潮风有信(5) 蔚昂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我只是跟你们有相同的目的。” 此时正门已经打了起来,江冬乐不敢耽搁,一面搬着油桶一面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都是想连魁再不能害人,快帮我搬油桶。” 蔚昂却按住她的手:“你要烧了这里?” “是啊。” 蔚昂道:“不能烧。” 江冬乐很是不解:“为何?” “这里有巨榕的根,烧毁了这里便是断了榕树的根,山间灵气也会随之荡然无存,若是再伤了大坝,山下百姓就得遭殃了。” 江冬乐全然听不明白他前面说的什么,但他说山下百姓会因此遭殃,于是也就此住了手。 “不能烧,那便只能打了。” 说完撂了油桶就往外走,忽而又回头看着他道:“我记得你先前去了大坝那里,司空涧何在?我们的人上来了么?” 蔚昂反问:“司空涧?” “就是陈生。” “他已与你们的人会合,现下应该去了正门接应。” 江冬乐按不下心中的疑惑,再次停住脚步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蔚昂不肯说,江冬乐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总能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士?” 蔚昂瞥她一眼,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道:“武陂县人士。” 武陂县…… 江冬乐大窘,这不是她当时与司空涧胡诌说的地方吗,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破他们的谎言,只是一直没有戳穿罢了。 江冬乐没有武器傍身,只得随手从地上抄了根长枪抵用,她与蔚昂一道从西南冲杀至正门,韦震与谷梁英已带人打了上来,只是不得破门。 江冬乐持枪如入无人之境,手起枪落扫倒一众悍匪,随后踩着人群落到正门的人堆里,顷刻又将守门的土匪全部冲散。 蔚昂见了也不禁咋舌,连魁看到他,忙不迭大喊:“蔚昂,快守住山门,杀了月娘!” 却见蔚昂将刀插入泥中,夺过一旁悍匪的箭矢,挽弓搭箭,对准的却是连魁的方向。 连魁又惊又怒:“这厮疯了不成!” 还未来得及掉头,一支羽箭就震弦而出,直直射入了连魁的左胸,只可惜距要害差了一寸。 连魁破嗓嚎叫,撑着一口恶气被人扶着逃往后山。 蔚昂也未去追,而是挥刀帮助江冬乐打退悍匪,两人又与韦震等人合力将山门打开,沈家军这才冲杀进来,所经之处所向披靡,山头的匪盗闻风丧胆,个个抱头鼠窜。 江冬乐想起先前被她藏住的女子,赶到吊脚楼下,翻开竹筐一看,女子还安然无恙躲在里面。 她不觉松了口气将那女子拉了出来:“结束了,你们都可以回家了。” 女子感激涕零,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震响。 江冬乐大惊不已:“山崩了不成?” 女子指着她身后失声尖叫:“大坝垮了,水要淹过来了!” 江冬乐回头看去,只见洪水有如翻江倒海之势,登时就冲垮了两座吊脚楼。 饶是如此,仍掩不住这汹涌奔流,怒吼着卷挟山风暴雨就往她们这个方向冲来。 江冬乐惊惧惶惶,拉着女子就往外跑。 韦震等人正要收拾余下的匪盗,却见江冬乐拉着一个女子朝他们这个方向奔来,嘴里不住大喊:“洪水来了,快跑!” 众人来不及反应,洪水已迅疾奔至身前,将所有人都卷了个底朝天。 大军被裹夹在水中半晌不得喘息,个个被冲撞得人仰马翻。 混乱中,江冬乐和那女子也被撞的散了手。 江冬乐左右探不着她,只得挣扎着浮出水面喘了口气,待水流冲下山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距山门半里之遥的山石林中。 韦震惊叫道:“不好!主君等人还在半山腰,那里无处遮掩,后边就是峭壁悬崖!” 江冬乐也是一惊,再顾不上疼痛,几人踩在地势高的山石上面火速往山下奔去,却见另一山头也是滚滚洪水。 沈临佑等人未曾料到洪水会这般迅疾,众人脚力再快也跑不过水势。 情急之下,沈临佑只得喝道:“身外之物一概舍弃,抓紧树干!”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刻,洪水便呈漫天之势席卷而来,众人虽得了提醒牢牢抓紧手中之物,可还是有不少人被冲脱了手。 运气好的只是倒挂在树干上,运气不佳的直接被冲的坠往山崖。 郁海扒着树根,不料洪水来时将那树根连茎带土一并拔起,郁海手中力道难以支撑,人打着转就往后滚去。 沈临佑眼疾手快拽住他的束腰,用匕首往他革带中间一插,堪堪缓过他下滑的力道,不料自己却被冲的失去平衡,手中再来不及抓任何东西就被洪流裹挟着坠落悬崖。 “主君!” 郁海红了眼,欲要解腰带一同跟去,却被将士死命拉住:“将军不可冲动!” 此时水流已尽数冲进山崖,韦震等人也半跑半滚地奔了下来,郁海等人趴在山崖边哭得捶胸顿足。 韦震不禁慌了起来:“哭什么!” 郁海回头见是他,又是伤痛又是深觉愧对同袍,横剑便要自刎。 众将士慌忙拦下,对韦震道:“主君被冲落山崖了。” 郁海大哭:“主君是为了救我才跌落山崖,我只能以死谢罪!” 韦震奔至崖前,此时暴雨方歇,雨雾尽散,见下面洪流奔腾,别说人影了,就是连个房子倒进去也不见踪迹。 韦震揪过郁海的衣领红着眼道:“没见到尸体就不能断定人没了,留着这条命,跟我一起寻回主君。” 众人将东源坝城寨里余下的悍匪尽数绑缚,又救得寨中良家民女无数,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将此间情况汇报给辞风。 辞风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水会把沈临佑给冲走。他脸色不好,众人也不敢多语。 只见他立在案前,自言自语低喃片刻:“沈临佑不能丢……” 继而抬头吩咐道:“传令下去,司空涧领杨烁、耿锐先行回平川府交接坐镇,英将军善后,韦震、郁海各领一队人马分别往下游及西面寻找。” 众人领了命迅速出帐行动,江冬乐急道:“先生是不是把我忘了?虽然我官职不大,可好歹麾下也有不少人马,我去哪找?” 辞风却不答反问:“你说寨中有个叫蔚昂的帮衬过你们,他是哪里人士,谁的麾下?” 江冬乐翻了个白眼:“他只道自己是武陂县人士,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见他沉吟,江冬乐没好气道:“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着招贤纳士?快告诉我往哪找主君!” 辞风却淡淡道:“你不用去,你需护送我至永洛山,即刻就走。” 第63章 枯枝生花(1) 江冬乐惊道:“你不回平川府坐镇么?主君被水冲走的消息顷刻便会传遍天下,届时有人趁机来攻如何是好?” 辞风道:“那便正好探探敌方虚实,霍炀若来攻,便遣将迎敌,其他军阀路途遥远,没有万全准备是不会轻易舍近求远。” 江冬乐被他说的无言以对,只得跟着去收拾行囊。 临行前,她将丁壳子叫到一旁吩咐:“此去永洛山我与范浑儿领兵前往即可,你与大全一道随兵回平川府保护好梨娘。时刻注意沈府的动静,若有什么不对就将梨娘接出来。” 丁壳子无有二话,叫上大全,两人收拾行囊便跟上了司空涧的队伍。 疾行半月,江冬乐才终于护着辞风来到了永洛山。 这里虽然也是雄奇险幽,但却没有东源坝那么穷山恶水。 放眼望去,山林隐逸,重峦叠嶂,远处山峰隐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只有一条几里石阶明暗交错,通往云峰的巨石之间。 此时山风平阔,万里无云,空中只有一片清淡草香。 江冬乐以手搭棚望着远处道:“那巨石之间连条缝隙都看不见,当真能过去么?” 辞风下了坐骑道:“能过,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上去。” 江冬乐拦住他:“这一路平坦阔路你偏要人护,这山峦陡峭的你反而不怕了?万一山上有个什么猛兽虫蛇的,你如何抵御?” 辞风道:“这里我已来过千百遍了,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只是山上的主人不喜生人,你们就在山脚等候,千万千万不可上山,若是伤了残了后果自负。” 嘱咐完这些,辞风即刻转身拾阶而上,再无他话。 江冬乐气哼哼地往他背影挥了两拳,范浑儿道:“听说山间多奇人异士,辞风先生从前也是住在山上,你说这里住的会不会也是个异士?” 江冬乐没好气地数落道:“什么奇人异士,辞风算哪门子异士,顶多就是比旁人聪明些,我看方先生和司空涧也不比他差到哪去。” 辞风从巨石间隙中侧身而过,穿过一片密林,眼前骤然开阔: 一座石屋坐落在空地上,除了半里之外的山林,附近无任何草木。 辞风叩门三下,垂手默立半晌,见无人应答,转头欲走,却听得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就没耐心了?” 辞风无奈轻笑,转过身去,推门而出的却是一个桃腮杏面的女子,生得风娇水媚,着一袭淡红压花阔大袖襦,微露香肩,一支赤金珠摇闲挽云鬓,望着他娇笑道:“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辞风淡淡道:“十年。”随后便走进了屋子。 泊弦敛含笑意,轻勾唇角将门重新关上,“我也方回小屋,没什么准备,只有清水一盏,你将就喝些。” 辞风端起杯盏,细呷了一口道:“你这里便是清水也有丝甜味。” 泊弦嗔他一眼:“权当你是在夸我了,找我何事?” “你若不知道我找你何事,还回来做什么?” 泊弦冷哼一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狂妄自大。” 辞风问她:“你与他们见过面吗?” 泊弦抚过腕上玉镯,凝脂皓腕在镯子的流光溢彩下更显白皙,她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见过了,途经松吴镇,还格外拜访了澄老一趟。” “他果然也是……”辞风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泊弦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 辞风黯然道:“我也打听过几个异士,虽未见其真容,可他们出现的这样频繁,天下怕要大乱了。” 泊弦道:“那你不去想法子,跑我这来做什么?“ 辞风叹了声气:“沈临佑被洪水冲下山崖,如今生死未卜。” 泊弦笑道:“我说你怎么巴巴地跑到我这来了,原来是心头人选没了。” 见他紧锁着眉头,泊弦打趣道:“没了他又如何,不是还有韩星年?你不是常说韩星年也不错?” 辞风有些不耐:“如今我已入沈临佑麾下,怎能言而无信?” “哟,你还知道言而无信这四个字?到底是天下重要还是你的声誉重要?”泊弦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辞风有些不悦:“你不帮忙就算了。”说完抬脚要走。 泊弦在他身后娇笑:“你怎么还是这样沉不住气,寿时加在你身上简直都浪费了。” 见他真的生气,泊弦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袖摆道:“别急,我已找观星算过,沈临佑的确不可或缺,但她也没说他最后一定会君临天下,观星反而在她的卦象中还看到了另一景象。” “什么景象?” “观星说……她看到了枯枝上的一朵白花。” 辞风扭过头看她:“这是何意?” 泊弦摇摇头:“许是某处场景,许是某个人,观星都不明白,我如何知晓?” 辞风若有所思:“看来也只能留意线索。既然沈临佑不可或缺,我便也放心了。” 临走前,泊弦又嘱咐道:“反正你背信弃义也不是一次两次,这回要什么不同?还是以黎民苍生为重任,万不能辜负。” 辞风沉默了片刻,头也未回道:“许是像你说的,不该只为自己白活这么多年。” · 沈临佑已走了接近四个月,从前他出征都时有书信传来,可这次任何音讯也无。 云梨倚在廊下发呆,他果真是气恼到这个地步,都不屑与她说话了吗? 放下手中活计,云梨拣了身雪青外袍穿上,走到小院门口,守门的两人见她出来俱是一惊。 云梨皱了皱眉,大着胆子往外走了两步,见两人没有拦她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往侧门走去。 没想到她刚走出去,就见院墙蹲了两个人。 一见云梨出来,丁壳子喜滋滋地站了起来,大全却是一愣,忙踹了丁壳子一脚示意他走。 两人刚转过身子,就被云梨叫住:“不许跑。” 两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愣在原地。 大全忍不住埋怨丁壳子:“都说了要小心,你怎么也不机灵点!” 云梨见他俩碎碎叨叨,绕到他们面前惊道:“你们不是跟冬乐去东源坝了吗?” 丁壳子笑嘻嘻道:“去了,这不又回来了。” “冬乐呢?她怎么没来找我?” 见他们不说话,云梨急道:“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大全忙摆手:“她有军务在身,所以先让我们同司空先生一起回来,也好与你有个照应,保护你。” “保护我?”云梨仍觉其中不对,“此次除了司空先生还有谁回来?韦将军、郁海将军呢?” 见两人答不上来,云梨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屏着呼吸问:“主君呢?” 两人的面色更沉,云梨抓住他们的袖子:“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丁壳子看了眼周围,将她拉回沈府附近,小声道:“梨娘,此事一直戒严,我们也只同你一个人讲,但你千万要稳住心神,也不要同他人说起。” “你说。” 丁壳子实在不愿当这个说坏消息的人,于是给大全使了个眼色。 大全心里骂他,但面上还是老实道:“主君被洪水冲下山崖,如今生死未卜,韦将军和郁海将军正在派人四处寻找。” 第64章 枯枝生花(2) 见云梨半晌不说话,丁壳子也有些慌了神:“梨娘,你倒是说句话,可别吓唬我们。” 云梨愣怔半晌,最后才哑着嗓子问:“你们说……他有生还的可能吗?” 丁壳子急道:“有的,你千万别多想。” “辞风先生呢,他为什么不回来?” 大全道:“辞风先生带着冬乐去什么山了,既然他有把握,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现在众人都在找主君,他君王帝相,一定不会出事。” 云梨失魂落魄地回了小院,连为什么出来都忘了,她才不管他是不是帝王将相,她只要他平安回来。 不知怎的,连公孙柔都听到了风吹草动。 她如今挺着大肚子,夜里本就不好入眠,此时心头更是伤痛,索性披衣坐起唤了白薇进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薇望了眼漏刻,回道:“已是丑时了。” 公孙柔一张小脸煞白:“我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走走。” 白薇皱着眉,不安道:“眼下更深露重,夫人要往哪里去?” 公孙柔靸着鞋子下了地,头也不回道:“去找云梨。” 白薇劝不住她,只好拿起罩衫跟了上去。 到了云梨的小院,公孙柔见里面还亮着灯,正要进去,却被守在院外的两名将士拦住。 公孙柔怒道:“我是夫人,你们胆敢拦我?” 将士道:“主君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云姑娘。” 云梨在屋里听到动静,心下一震,忙提着裙摆跑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人倏忽一愣。 公孙柔怒瞪着她,白薇扬声道:“云姑娘,您别跟夫人置气,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行动不便,不好在外面久站。” 云梨上前道:“进屋坐。” 两名将士见她这样说,便让在了一边。 公孙柔又气又怨地走了进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她的小屋,里面没什么华丽摆设,都是些家常用具,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温馨。 云梨见她大着肚子,便将炉子上的牛乳热了热,等冒了白气,才舀了一碗递给她。 公孙柔皱着眉嘴硬道:“我喝不惯,腥气。” 云梨也无二话,转身在架子上拿起一个瓷罐,添了勺蜂蜜进去,重新拿给她道:“有了甜味,就没那么腥了。” 公孙柔在外面冻了半晌,此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想再赌气,便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 牛乳入口,顺滑丝甜,半碗下肚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见云梨仍旧站在一边,公孙柔冷声道:“你坐吧。” 云梨望着她:“半夜找我有何要事?” 公孙柔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她:“你可知道主君的事?” 云梨心一抖,反问道:“他什么事?” “我听说东源坝已经拿下,可除了司空涧,其他人都没回来。” 云梨抿了口热奶,不动声色道:“许是有其他要紧军务安排。” “不是的!”公孙柔声音忽然拔高,她脸热了一阵,忙又压低了声音说:“听人说主君在东源坝受了伤,如今下落不明,可是真的?” 云梨望着她道:“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知晓他的事情?” 公孙柔愣了一瞬,似是不信她的话,“主君没给你写信吗?” 云梨摇头:“从未写过。” 公孙柔颇有些吃惊,她紧盯着云梨的面容,对她的神情来回探究,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那你就不害怕吗,万一他有个好歹……” “他不会的,”云梨捧着陶碗道:“他的抱负还未实现,是不会出事的。” 公孙柔听后不再说话,她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喝完最后半碗热奶,由着白薇扶她回了倾罗居。 沈临佑已经失踪一月有余,期间仍未有任何消息,就连司空涧也加派了杨烁出去寻找。 平川府似乎是得了消息,风言风语都传扬起来。 公孙柔心里愈加不安,一连几日大夫都去把脉,除了让她戒焦戒躁便是开药,可也没有好转。 这日夜里,云梨还未歇下,仍旧守在窗户边望着院子。 外面有人打着灯笼过来,却被守卫拦在门外。 那人似乎是想闯进来,被将士低吼了两句,越发吵闹起来。 云梨走到院中,白薇忙扯着嗓子喊她:“云姑娘,我家夫人早产了!” 云梨微惊,按捺住心底的悸动问:“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夫人说要见你,求姑娘跟我走一趟。” 两名小将见她要走,便也要跟着。 见云梨回头看他们,其中一名小将道:“主君吩咐了,不让云姑娘一个人前往倾罗居。” 云梨听了这话,鼻尖止不住一酸,复又回头跟着白薇疾走。 刚进院子,几人便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声惨叫。 白薇脸色发白,上前对杜妈妈道:“我已将云姑娘请来了,夫人如何了?” 杜妈妈眼泪花直转:“稳婆说早产加难产,情形不好说。” 云梨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从前也只听人说凡女人生子都必要闯一番鬼门关,经一番劫难,如此看来果真不假,鬼门关前谁看你尊贵与否? 听着公孙柔撕心裂肺的声音,云梨心中原本还有几分不是滋味,此刻却再也想不了那么多,在一旁问道:“大夫可在?让他也想想法子?” 杜妈妈听她此言也是一愣,似乎在辨别她究竟真心还是假意。 白薇急道:“大夫说此等场面不好出现,怕冲撞贵人。” 云梨道:“这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在意这个?究竟是面子重要还是产妇性命重要?把他叫来想主意,他要是不来,就拿主君压他,来日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杜妈妈万万没想到云梨会替公孙柔说话,尤其是在公孙柔对她不公之后。 她正要开口,忽听里面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是云梨来了吗……让她进来。” 云梨犹豫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冲脑的血腥气袭来,屋子里燃着烛火,因产妇畏寒,还格外拢了火盆,可云梨还是觉得压抑。 走到床头,见公孙柔苍白着脸,额发已被汗水濡湿,此刻眼神有些迷离,看见她走近,便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云梨姐姐。” 许是太久没听她这样唤自己,许是看到她这般模样实在令人不忍。 云梨握住了她的手坐在床头,又听公孙柔喃喃道:“我会死吗?” 云梨抿着唇,半晌才道:“你坚强些,挺一挺这个鬼门关就过去了。” 公孙柔摇着头泣声说:“我没力气了,我可能再撑不下去了。” 云梨实在不会安慰人,而且以她的立场,说出来的话未必中听。 公孙柔望着她道:“若我真的去了,希望姐姐莫再怨恨我往日的行径……” 云梨不说话,只默默听她讲着:“……人说去了地府,若是在阳间做下的恶不能得到原谅,便会堕入阿鼻地狱受苦,我怕疼……我不想去了地府还要受苦……云梨姐姐,往日都是我万般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怨怪我?” 云梨当真怕她挺不过去,在濒死之人面前也无畏其他,便点了点头说:“我不怨怪你。” 公孙柔这才笑了,松了口气喃喃道:“我知道主君喜欢你,他娶我……不过是看在我身后有公孙氏,我原也不想接近的…… 可是在后山,我看见他那样对你,我很羡慕,又很嫉妒,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嫁给他,或许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就像我的两个姐姐一样…… 主君他不属于我,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云梨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省些力气,待会大夫就来了。” 杜妈妈等人在外叫道:“大夫开了些药膳,夫人可有力气吃一些?” 公孙柔摇了摇头:“我什么都吃不下。” 云梨扬声道:“让他配些丸药来,吃了好歹增些气力。” 不多时丸药配来,云梨托起公孙柔,将半粒药丸给她和水吞下,另外半粒她却是怎么都吃不下。 云梨出了房间,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里面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众人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唯有云梨心中仍是难过。 她转身离去时,听得稳婆在后面叫着:“可喜可贺,夫人为主君添了名小郎君!” 第65章 枯枝生花(3) 霍炀在平川府一役遭受重创,回到绥石城后休养生息,等待时机。 没想到回来没多久就得到沈临佑生死不明的消息,他激动万分,当下就召集众臣谋划,打算趁此机会出兵,一雪前耻。 谋士张诩制止道:“沈临佑如今麾下良才猛将甚多,何况他帐中还有辞风坐镇,就算沈临佑不在也不能轻举妄动。” 霍炀泄了三分斗气,却又心有不甘:“那依先生之见,该当何如?” 张诩道:“他如今既已羽翼丰满,我们便剪除他的羽翼。想要除掉沈临佑,就从除掉他身边的人开始。” 众人这厢议事,外面又有来人来报:“公孙汕在城外求见主君。” 霍炀眉毛一拧,问:“什么公孙汕,不认识,轰出去。” 张诩拦道:“还能有哪个公孙氏?这个便是公孙翰的独子。” “哦?”霍炀道:“他不远千里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张诩道:“听闻他是被沈临佑赶出城的,具体因为何事却不得而知。” 霍炀大笑:“敌人的敌人便是友军,请他入城!” 公孙汕被赶出平川府后可谓是生计艰难,沈临佑暗地里下了诛杀令,他既不能投宿,更不能肆意抛头露面。 眼见公孙氏的势力范围内不能生存,公孙汕便铤而走险,一路来到与沈家有仇的霍氏领地。 他这一路上风吹日晒,更有为了赏金追杀他的,如今辗转至绥石城,已是不成人样,连霍炀都大吃一惊。 见霍炀脸色不好,张诩当先上前给公孙汕作了一揖:“在下张诩,这位便是霍家主君,不知先生何故成了这般模样?” 公孙汕虽然形容狼狈,可骨子里还是贵将之后,此刻文质彬彬道: “在下平川府郡守公孙翰之子公孙汕,与沈临佑有私仇旧怨,被他一路追杀至此,因走投无路,恳请霍氏收留。” 霍炀心底里瞧不上他,便也不愿多说废话,直截了当道:“收留不敢当,你身为平川府郡公之子,应当对平川府很是熟悉?” 公孙汕被他轻视又不敢发作,只能暂且忍气吞声,低眉顺眼道:“我愿帮你对付沈临佑,更能帮你打下平川府,但我有个条件。” 霍炀冷笑:“你与我谈条件?你如今拿什么与我谈条件?” 公孙汕抬起头颅,眼神冷意森然,“拿我的身份,以及我对平川府城防的了解。” 霍炀来了兴趣,笑望着他示意:“继续说。” “若拿下平川府,希望贵君能封我做郡守,依然以你为尊,但不能伤害公孙氏及城中百姓。” 霍炀道:“我若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快当舅舅了?” 公孙汕面无表情:“小妹若能醒悟,便留她一条性命,可这孩子是祸患孽根,早除为好。” 霍炀大喜,站起身道:“公子果然够魄力,若得公子相助,剿灭沈氏指日可待。” · 公孙柔产下一子后,似乎性子都柔和不少,不再同自己斗气,也不再打搅云梨,整日都只守着儿子打转。 江冬乐护着辞风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云梨的小院。 算起来两人已有五月未见,云梨依然没什么变化,而江冬乐看起来就生龙活虎得多,脸上多了好几处伤口,衣袍袖摆也有不少被撕裂的地方。 江冬乐平日就不会针线功夫,破了便随意塞块布遮着,只要冻不着不漏风就行。 云梨亲自下厨做了五六道她素日里爱吃的菜,又烫了壶酒,“你稍后将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江冬乐乐得自在,便将外衣脱了下来,吃着云梨做的菜,心里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不觉竟湿了眼眶: “行军在外,真没吃上什么热乎菜,尤其还在东源坝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提起东源坝,云梨就神情黯然,江冬乐忙将脸埋进碗里,扒了两口饭不敢再说。 云梨怔怔道:“他还是没消息吗?” 安慰的话云梨怕是也听腻了,江冬乐只好道:“我今晚饱饱睡一觉,明日也跟着去找。” 云梨从来没跟人说起过她的担忧,此刻对着江冬乐,一股脑道:“可是都已经一个月了还杳无音讯,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或者无法与我们联系?但凡他能说会走,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东源坝明明就毗邻平川府不是吗?” 江冬乐见她这般,不觉有些慨然,安慰她道:“不瞒你说,我这次送辞风先生去了一趟永洛山,我看他回来的时候坦然自在,应当是无事。” 云梨仍旧垂着头不言不语,江冬乐不免又仔细打量起她来,看来这几个月她也过得不好。下巴都瘦尖了,眼窝也深陷下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宽大的袖襦罩在身上只显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江冬乐道:“听说你这几个月都没出过门?” 云梨摇头:“不知道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江冬乐不满道:“主君又没圈着你,况且你出门也有人护着,想去哪里还不是由你定夺? 要我说,明儿你就拿着他的钱上街快活去,你跟了他这么久,一点好处也没讨到。届时好好买些东西,给自己置办身行头,保你神清气爽!” 云梨无奈摇头:“吃了两盏酒,你又开始浑说了。” 江冬乐打了个酒嗝,哄着云梨好歹吃了一碗饭。 夜里,江冬乐撑着脑袋看她在灯下给自己补衣服,看着看着人就打起了瞌睡。 云梨见她睡得香,也没忍心叫她。 翌日清晨,江冬乐伸着懒腰醒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搭着锦被,睡的是软榻,补好的衣服和绣好的软枕搭在边上。 回头一看,云梨还在里间睡得正熟。 江冬乐不好再打扰,便抱着衣服软枕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刚走到院子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人。 江冬乐乍一看见他的脸,吓得一蹦三尺远,接着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忙跑回去对着窗户大喊:“梨娘!主君回来了!” 云梨还在睡梦中,听得这么一声吼,只觉得灵魂全部归位似的,清醒过来后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跑了出来。 待看到院子里的沈临佑,一时又是惊疑又是激动,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沈临佑双眼有些红,回过神后牢牢拥住了怀中的人儿。 眼角余光瞥到杵在一旁的江冬乐,发现她还抱着衣服没羞没臊地跟着傻乐。 沈临佑的眼刀子一刮,江冬乐立时清醒过来,这么个打扮倒像是来偷情的,她忙赔笑道:“我这就走!” 见她离开小院,沈临佑这才将怀里的人捞出来,仔细看了看她,沉声说:“瘦了。” 云梨望着他胡子拉碴的脸,没忍住又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沈临佑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云梨问他:“这一个多月你都在哪里?身上有没有受伤?” 沈临佑一脸疲惫,眼里却盛满柔情,望着她笑道:“在河滩昏迷了两天,扭伤了腿脚,所以走得慢些。” 云梨忙看向他的脚踝:“哪只脚伤了?可看过大夫?” 沈临佑揽着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似乎有些站不稳。 “军医已经医治过,现下已无大碍,只是多日不曾好好进过油米,身上也难闻。” 云梨忙道:“我去给你烧水做饭,你待会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第66章 枯枝生花(4) 沈临佑泡过澡,云梨去生火煮饭,刚淘完米,回来一看人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云梨没奈何,便将火重新熄了,走进屋内替沈临佑脱了鞋袜,把他推向里侧盖了锦被,自己则卧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沈临佑的眉间脸颊有些许擦伤,皮肤也黝黑了不少,饶是如此,仍不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下一双微凉薄唇,此刻轻轻抿着,眉梢眼角俱是倦意。 他睡得极沉,想必这次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 云梨有些心疼,默默靠近了他一些,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倚在他的肩头,不觉也跟着沉沉睡去。 沈临佑睡了整整一天,起身时发现桌上已摆好五菜一汤,站在窗户边,看见云梨在烟气缭绕的厨房里收拾灶台,没一会就端着两副碗筷走了进来。 “睡好了吗?” 沈临佑点头,顺势拿过她手中的碗筷。 算起来两人已有小半年不见,先前再不愉快,如今经历生死磨难,两人也很默契的不愿过多纠结。 吃罢饭后,云梨烹了茶来,沈临佑一路回来,心中对她最为挂念。 此刻见她近在眼前,便将她捞入怀中坐下,握着她的手又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发现她脸色不好,不觉微微叹气:“怎么不好好吃饭,瘦了不少。” 云梨似乎是想起什么,忽然道:“你去看过公孙柔吗?” 沈临佑已经听说她的事,此刻也只是沉默。 云梨起身道:“她为你生了个儿子,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该去看看她。” 沈临佑却抬头看着她,似在揣测她的心思。 云梨拉起他的手:“我没有事,但你需要尽到你该尽的责任。” 沈临佑叹了声气,云梨送他出了院门才走回来。心里默叹,唯有妥协。 只要他能平安,也无需再强求什么了。 这次回来,沈临佑明显能感觉到公孙柔的不同。 她似乎不再要求他那么多,而云梨也变了很多,虽然她面上不说,可她心里始终有着芥蒂。 沈临佑找到江冬乐时,江冬乐吓得忙撇清关系:“我喜欢梨娘,梨娘也喜欢我,可我们清清白白嗷!” 简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沈临佑忍着怒火道:“我要你去陪云梨出去散心,给你三天时间休沐,你在胡诌什么?” 江冬乐挑着眉得寸进尺:“就三天呀?” 眼见沈临佑脸色不善,她忙又问:“那是公费还是私费呀?” 沈临佑丢给她一袋金子:“剩下都是你的。” 江冬乐喜不自禁:“我保证把梨娘哄得开开心心!” 挑了个晴朗的好天气,江冬乐亲自跑到沈府抓人,进了房间就将云梨的衣箱拖了出来,左翻右刨皆不满意。 “你跟沈临佑在一起怎么如此清汤寡水?他是铁公鸡吗,怎么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给你?” 云梨摸不着头脑:“要那些做什么?我平常也不爱打扮,干净整齐就行。” 江冬乐这才又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嘴里啧啧称叹:“要么说你俩是天生一对,哪个女人不爱打扮?哪个男人不喜欢爱打扮的女人? 偏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寡淡,我也真心佩服,主君他对着一个从不施脂粉的你看了这么多年也不腻,也就你天生丽质还能衬得住气质。” 云梨听得难受,“你似乎在夸我,又似乎在挖苦我……” 江冬乐执起她的手笑:“夸你呢,正好我也多年没添置过新衣服了,今儿借你的光,咱们把平川府彻底逛平!” 江冬乐拉着她先去了制衣铺子,为云梨量身打造了几套裙衫袖襦,原还要再添几个华美的绣结绦带之类,但云梨说什么都不肯要。 再带她去买首饰,她也只是略微选了几支素雅的。江冬乐看不过眼,又比对了两支步摇装上。 最后便是去了脂粉铺子,老板娘是个会识人的,一看见云梨就说她不适合浓妆艳抹,便只挑了些匀面清丽些的。 两人大包小包回了府,在江冬乐强硬要求下穿上了新衣服,又扑了些脂粉。 云梨实在看不下铜镜中扑了脂粉的样子,于是重新净面,照常描了眉,在江冬乐的软磨硬泡下抿了胭脂。 江冬乐往她的云鬓上插了一支玉蝶月珠步摇,随后便在铜镜中看的呆住。 “果真人靠衣装,梨娘啊梨娘,你这容姿不打扮真真是浪费了,怎能甘心一直素面朝天呢?我保证主君看到你绝对惊艳到说不出话。” 云梨一惊:“你让我穿成这样去见主君?” “什么叫穿成这样?大街上的女子哪个不这样穿?已经够素净了。” 不等她再说,江冬乐便看向门外笑道:“主君回来了!” 正说着,沈临佑就走了进来。 云梨心跳如鼓,如怕羞的小媳妇一般死死拽着江冬乐挡在自己身前,低声委屈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冬乐嬉笑不停,结果被云梨掐了一小把,“哎哟”了一声叫唤道:“主君,你这媳妇儿有点怕羞啊。” 云梨没好气挣开她的手,却见江冬乐立刻跳着跑开,笑嘻嘻地离开了院子。 她这一走,沈临佑与云梨之间再无遮挡。 只见云梨身着缕金百蝶穿花袖襦,下穿蜜合色的拖地长裙,外面罩了件月白素袖衫,云鬓上一支玉蝶月珠步摇摇曳生光。 衬得云梨冰肌玉肤,细润如脂,峨眉淡扫越发显得下面一双杏眼秋波动人,抿过胭脂的双唇一抹淡红晕染。 这衣裳已是清丽颜色,可对比从前云梨穿的不带任何饰物的衣裳来看,仍是多了几分惊艳。 沈临佑看的呆在原地,云梨以为他不喜,忙扭过了头攥着丝帕道:“我下次再不这样穿了。” 沈临佑走到她身后,贴着她嗓子干哑道:“的确是不能再这么穿了。” 扭过她的身子,见她委屈的眼泛泪花,竟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沈临佑贴在美人香肩低沉道:“你再多穿几次,恐怕我要无心打仗了。” 云梨回过味来,伸出手打了他一下,“没正行,我这便脱了去。” 沈临佑却凑在她耳边笑得温柔暧昧:“劳烦你什么,我帮你。” 采买过衣装行头,云梨原以为要歇上两日,谁知江冬乐一早又拉她出门。 可怜云梨腿脚还使不上力,却又拗不过她,只得跟着她出了府门。 云梨走在街上小声嘟囔:“都逛了两天,你怎会如此清闲?” 江冬乐打着哈哈:“主君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也趁此机会玩耍玩耍,待后面开拔,再想休息又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云梨忙问:“这次又要去哪?” 江冬乐想了想道:“听说是要去长青阜,那里水草丰盛,就是当地人有些排外,主君这次不能动武,只能徐徐图之。” 云梨听在耳朵,记在心里,正有些不痛快,忽听得江冬乐一声怒吼:“眼睛长后边了?不会好好看路啊!” 那人忙躬身作揖:“是在下莽撞了,请贵人宽恕。” 江冬乐见他作着揖眼睛还往云梨的方向瞅,不觉更是怒火中烧:“再乱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人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青年,被江冬乐的暴脾气一顿吼,走也不是,杵着也不是,脸上简直红白轮转。 云梨见他锦袍玉带,怕江冬乐与人结下梁子,拉过她低声道:“人家是个有头脸的,你当街给些面子。” 江冬乐没好气道:“谁叫他一直乱看,我这拳头可是忍了多时了。” 云梨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只好道:“许久不曾去西江月了,不如叫上范浑儿几个,我们也好聚一聚。” 江冬乐一听,立时将不愉快抛到脑后:“好!如今他们也拿了俸禄,得好好敲敲竹杠。” 第67章 枯枝生花(5) 沈临佑回来后便将议事地点改到了官署。 辞风道:“这一个多月我仔细看了看周围地形,以平川府为圆心,西部要塞已成掌中之物,余下便是往东南两个方向进军。 南面的话最远只能到石邑郡,再远目前就不可取,往东的话势必要与霍炀再次交战。” 韦震霍霍挥拳道:“打他们还不是早晚的事?” 方仕然道:“所以我们应该先攻下南方城郡,再往东打绥石城。” 辞风点头:“不错。” 沈临佑指着地形图说:“长青阜往南便是石邑郡,听说石邑郡的郡守郑阳晖是个死忠的臣子,至今仍效忠姚氏皇权。” 韦震怒骂:“颐朝都灭亡好几年了,还忠个屁的皇权,也就孔家那几个老鬼霸着朝都,供着什么怡清公主,自己厚脸皮当个摄政王,真不要脸。” 方仕然皱眉:“若说孔家那几个仗着有嫡亲公主,霸占皇权不肯松手倒也说得过去。可郑阳晖离得这么远还依然效忠王室,他又为的什么?” 众人正在思索,屋外延良忽然走了进来,面上含笑道:“主君,你们可知我在街上看见谁了?” 郁海道:“你认识的不都在这,还能有谁?” 延良喝了碗茶道:“我遇见沈雾了!” 韦震一愣:“沈雾不是在长玉州吗?” 方仕然望了眼沈临佑,摇头苦笑:“显然是知道主君在此,特地跑来的。” 沈临佑脸色沉了沉,“他现在在哪?” 延良道:“听说在什么客栈住着,我叫他回来他也不听,看样子来了有段时间了。” 沈临佑道:“让他今晚来见我,若是不来,明儿就给他绑回长玉州。” 众人忍笑不禁,从官署出来后,司空涧问:“沈雾是何人?” 郁海笑道:“沈雾乃是主君同父异母的胞弟。” 司空涧不解:“两人不合么,怎么我看主君一副头疼的样子?” 延良憋笑道:“什么不合,沈雾从小不学无术,不怕爹不怕娘,最怕的就是这个二哥,想是今年及冠,沈家族老见他不服管教,便撺掇他来平川府找主君。” 晚间,沈临佑正在书房写字,井睿进来道:“三郎来了。” 沈临佑头也未抬,“叫他进来。” 两人在外面磨蹭半天,沈雾才被井睿一把搡了进来。 见了沈临佑,沈雾忙规规矩矩行礼:“兄长。” 沈临佑搁下笔,望着他问:“几时来的?” 沈雾恭恭敬敬道:“半月前来的。” “那怎么没来找我?”见他不说话,沈临佑话锋一转:“可是在长玉州惹了什么祸?” 见他眼神凌厉,沈雾吓得赶忙解释:“不是二哥想的那样,而是族老说我如今及冠了,认为我应当好好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所以打发我来二哥这里历练历练。” 沈临佑望着他,“那你心里怎么想,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我打发你去别处?” 沈雾笑嘻嘻道:“自然要跟在二哥身边,你可别打发我去北方,我身子骨受不得冻。” 沈临佑没好气瞪他一眼:“这点苦都吃不了,跟着我也无用,回长玉州去。” “别啊兄长!”沈雾急道:“我当真不能回长玉州了,要是不闯出个名堂,回去也是遭人白眼,就连茗茗也要笑话我了。” 沈茗茗是沈家小女儿,两人的胞妹,与沈雾是一母所出。 沈临佑沉声道:“那好,明日便去找郁海将军,到他麾下报到。” “参……参军?行军打仗?” 沈临佑扫他一眼,“我这不养吃闲饭的,若怕死受累,趁早回去。” “我……我……哎……我去还不成吗?” 见他抓耳挠腮地出门,沈临佑又叫住他嘱咐:“进了军营收起你往日花天酒地的臭毛病,若是让我知道你将不良习气带到军中,第一个抽你的皮。” 沈雾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正色道:“谨记兄长教诲,小弟一定谨言慎行。” 去了军营没两天,沈雾果真惹了祸。 他走在街上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瞥见一女子与友人从茶楼出来,定睛一看正是上回见过的那位。 欲要上前搭讪,却碍着友人在旁不敢明说,思量半晌,再一抬头,人已不见了。 回到沈府,郁海刚从书房出来,沈雾见状吓得要跑,被郁海当场揪住叱骂:“我说你小子,吃苦耐劳不行,赌博斗殴倒是一套一套!” 沈雾回头看他:“你跟我哥告状了?” 郁海拧着眉骂他:“老子不稀得告你的状,这事早晚瞒不下,你最好自己进去主动招了,免挨一顿皮肉之苦。” “瞧你这话说的,我今天说难道他就不打我了?” 郁海调笑道:“今儿有佳人在,主君不会当着她的面打你,兴许能饶你一回。” “谁啊?” 郁海作势踹他:“乱打听,快进去!” 云梨将茶饼放进银鍑,井睿在旁边道:“今儿是新茶?似乎没闻过这样的清香。” 云梨点头:“方才同冬乐在茶楼买的,添了几味其他辅料,今日是头一遭过水。” 井睿道:“那我待会就不走了,跟着尝尝鲜。” 沈临佑全然没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聚精会神看着方才郁海呈上来的清单。 这时沈雾走了进来,沈临佑抬头看他一眼,原本不想搭理,忽而觉得不对,再次抬头看着他问:“你的脸怎么了?” 沈雾还是不敢说实话,便捂着眼睛道:“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沈临佑放下册子道:“找军医瞧过吗?” 沈雾见二哥还是关心他,忙笑道:“没什么大碍,就不劳烦军医了。” 沈临佑淡笑,颇有些欣慰的模样:“看来去军营还是有些长进,不像从前嚎天号地,大惊小怪了。” 沈雾尬笑了两声,更不敢接话。 沈临佑拧眉看他:“还杵在这干什么?” 沈雾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军营的罪行还未坦白,便又惦记上白日的事。 他站起来道:“二哥,我看上了一个女子。” 沈临佑狐疑地抬头,这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族老给你定亲了?” 沈雾一愣:“没啊。” 沈临佑接着他的话题问:“那你看上谁了?” 沈雾搓了搓手,随即又泄了气:“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可她就是让我一见倾心。” 井睿从偏厅走出来,听了这话笑道:“三郎还知道一见钟情了?” 沈临佑嘲讽道:“他这般不学无术,看上人家也没用。” 这时云梨出来奉茶,只听沈雾大声道:“我这就回去发奋图强,我……” 说话间,他忽然看到面前的云梨。 沈雾一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不禁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沈临佑见他突然住了口,纳闷地抬头看他,却见他一脸惊喜地盯着云梨瞧。 井睿大睁双眼瞧着沈雾看云梨的样子,惊得一口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云梨不明所以,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沈雾看见井睿似憋笑似震惊的表情,冷不防想起郁海先前的话,再一扭头对上沈临佑几欲喷火的眼睛,他立时明白过来,大气也不敢喘。 沈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浑身都泄了气,磕绊着解释:“我不知道……” “滚!” 第68章 枯枝生花(6) 夜间,沈临佑和云梨躺在榻上,两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最后谁也没有忍住,同时开了口:“你……” 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云梨望着他:“你先说。” 沈临佑开了口才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好问的,跟沈雾比他有什么不自信?届时随意把他塞到偏远之地历练,眼不见心不烦。 想及此处,沈临佑的心情好了不少,揽住她的腰肢问:“你要说什么?” 云梨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道:“冬乐说你们要去长青阜了,你什么时候去?” 沈临佑想了想说:“三日后就去。” 话音刚落,就被云梨狠掐了一把,沈临佑疼得差点跳起来,抓住她的手道:“这为的什么?” 云梨气呼呼道:“你说过行军会带上我的,东源坝不能去是因为山势险峻,天气恶劣,长青阜又为的什么,你还来问我?” 沈临佑按住她的手道:“你怎知我不带你?草原上的首领排外,我去也只是探探口风,并不久待,一天一夜的路程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再带你一同去石邑郡。” 云梨放下心来,重新靠在他的怀里,沈临佑抚着她的青丝,轻声道:“你就这么不喜欢平川府吗?” 云梨闷声道:“我不愿天天窝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了。” 沈临佑低头看她,“我在前方打仗,你在后方安枕无忧不好吗?” “什么才叫安枕无忧?”云梨望着他:“温饱不愁就算吗?” 沈临佑伸出手指摩挲在她的脸侧,柔声道:“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只要你平安,我就能心无旁骛。” 三日后,沈临佑带着辞风、郁海,随军一千前往长青阜。 韦震、延良、司空涧、江冬乐则领兵五万前往石邑郡。 他们一走,平川府似乎又安静了下来。 众人关注着平川府后方,却不知危险正从东面悄然靠近。 公孙汕领三十精兵蛰伏了两个月,趁沈临佑大军开拔,领了十余个武功高强的好手深夜潜进平川府,其他人则在外面接应。 有公孙汕的引路,众人一路掩人耳目,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沈府宅邸。 彼时公孙柔将要歇下,听得外面几声异常响动,正要出门看时,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 公孙柔惊得浑身一僵,嘴里就呜呜咽咽起来。 公孙汕在她耳边道:“是我。”说着就松开了她的嘴巴。 公孙柔回头一看是他,又惊又喜:“阿兄!不,你怎么回来了?你快走,主君会杀了你的!” 公孙汕道:“他如今不在城中,怎么杀我?” 公孙柔心中一颤,警惕道:“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 公孙汕望着她,不疾不徐道:“哥哥接你和父亲出城,给你另谋亲事如何?” “……什么意思?” 公孙汕冷笑:“他娶你只为利益,对你也不甚上心。我知道你对这门亲事也有诸多不满,今夜与我走了,兄长答应你,往后让你挑一门你自个中意的婚事,如何?” 见公孙柔低头苦思,他又循序渐进道:“将孩子带上,我们一同去找父亲。” 公孙汕将她半拖半劝拉出了屋子,谁知刚踏出一只脚,就见一人横刀劈了过来。 盛晖鸣喝道:“夫人莫中了他的奸计,此人与主君有仇,试想你们的孩儿落在他手中焉有全尸?” 一听这话,公孙柔幡然醒悟,立刻甩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公孙汕冷声吩咐暗处的人:“跟上她!” 盛晖鸣在沈府附近巡逻时发现不对,这才进来看看。 彼时他身边没带多少人马,而公孙汕身边个个都是绝顶好手。 眼见自己身边的将士都被砍杀殆尽,他翻身给了公孙汕一击,接着跳离了倾罗居,口中大喝道:“沈府护卫何在?有刺客!” 公孙汕怕人越多越不好下手,便吩咐道:“把孩子给我抢来,若小姐执意阻拦就杀了她!” 云梨此时还未睡下,听到沈府忽然响起锣声,惊得披起外衣就跑了出去。 守门的两个小将也正在张望,云梨惊问:“是走水了吗?” 小将答曰:“似乎不是,并不见火光,离得太远,叫喊的什么也听不大清。“ 云梨想起沈府还有个孩子,忙道:“你们两个也去看看,万一有事也能帮衬。” 三人往倾罗居方向疾跑,却在半路碰到一个不速之客。 盛晖鸣不知从哪个院落跳了出来,正落在前面两个小将身上,两人被他砸得不轻,三人倒在地上龇牙咧嘴。 云梨认出盛晖鸣,忙上前扶起他道:“你怎么在这里,沈府出了什么事?” 盛晖鸣捂着伤口道:“公孙汕潜进沈府意欲谋害小郎君,我方才叫了护卫将他拦在后面,你们快走,去官署给杨烁报信!” 云梨听到这个名字是打心底里害怕,她咬咬牙,对两个小将吩咐道:“你们去倾罗居看看小郎君是否安好,我去官署报信。” 她扶起盛晖鸣,朝后山的方向指了指:“你去暗处躲着,别出来送死。” 说完不顾他的阻拦拔脚就往侧门跑去。 公孙汕杀红了眼,沈府护卫也终不是对手。 这时手下有人来报:“杨烁领兵增援,已伤了两个弟兄,我们寡不敌众!” “孩子呢?” “一个老婆子带着孩子跑了,被我们砍杀,混乱中大小姐又将孩子抱走,沈府阔大,这会怕是难以找寻。” 公孙汕气得咬牙切齿:“先容他们再活两天,撤!” 沈府到处都是杨烁的人马,公孙汕等人慌不择路,竟一路来到了小院的方向。 公孙汕老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心中忽地升腾起一阵不知名的异样冲动。 待靠近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人来大喊:“云姑娘小心!” 云梨回头时,只看见公孙汕手起刀落了结了那个小将的性命,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脸上,有人为了保护她牺牲,而她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再对上公孙汕的眼睛,云梨只觉从前的噩梦裹挟着莫大的恐惧再度袭来。 她一面发疯般跑着,一面大声呼救。 可终是不敌身后人的脚力,公孙汕捕猎一般,看着猎物仓皇奔逃,接着又一招中的。 云梨被他击中昏倒在地,公孙汕走过去将她扛在肩头,接着领了众人翻过院墙扬长而去。 第69章 庭前清风(1) 此刻行走山间,温香软玉在怀。公孙汕低头看了眼马背上的云梨,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要把她掳来。 到了临时歇息的客栈,他将云梨扔在榻上,想到今夜的失利,仍心有不甘。 公孙汕俯身看了眼云梨,她依然昏迷不醒。 倒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他无法对着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上下其手。另外心中担着事,也根本无暇做那种事情。 盛晖鸣被杨烁救下,得知小郎君安然无恙后立刻派人给沈临佑送信。 公孙汕此行折损了七个人,孩子也没到手。 副将道:“此番回去主君定要不悦。” 公孙汕说:“顾不了那么多,此地不宜久留,沈临佑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先撤回绥石城要紧。” 另一人道:“厢房里的女人怎么办?我们带着她可不好赶路。” 公孙汕皱了皱眉,随即沉吟道:“下手快点,别给她罪受。” “是。” 以沈临佑对这个女人的重视程度,云梨若是死了,他必伤痛万分,这么一来似乎也不虚此行了。 此时云梨捂着后脑勺醒转过来,四周漆黑一片,她摸索着站起,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 云梨想起公孙汕的脸,登时吓得腿脚发软往角落躲去。 公孙汕等人已经骑马先行,小将持刀来到云梨的屋外,刚开了一丝门缝,就被人从后面一剑贯穿了喉咙。 云梨被门扉上的鲜血吓得瞳孔剧震,这时门被轰然打开,却是一身肃杀的沈临佑站在门外。 几乎是两人对视的第一眼,云梨就冲上去扑进了他的怀中。 她浑身抖得厉害,沈临佑一句话都没说,用氅衣将她揽在怀中扶她下楼。 井睿在楼梯口道:“公孙汕跑了,只活捉了几个霍家军。” 沈临佑青筋暴跳:“杀,将头颅扔到绥石城的护城河里。” “是。” 回去后,杨烁等人前来回禀:“公孙汕利用对城防的熟悉带人偷溜进城,劝说夫人同他一起带着郡公逃走,小郎君被姓杜的婆子抱走,却在半路被霍军杀害,夫人继而抱着小郎君躲了起来,现在已无大碍。” 沈临佑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吩咐道:“厚葬杜氏,重设城防,守城将士按军规处置。” “是。” 回了小院,云梨泡了个热水澡,心中的恐惧方退。 正穿衣时沈临佑走了进来,自打回来,他就只字不提今夜发生的事。 见云梨坐在床边,他默默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袜子半蹲在她身前替她仔细穿着。 云梨看不得他如此沉默自责的样子,她捧起沈临佑的脸,看见他通红的双眼,云梨心中蓦地一痛,柔声道:“他没有碰我。” 沈临佑听了这话,愣神了很久,待反应过来后倾身抱住了她,紧紧将她箍着,久久不愿松开,那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霍炀得知公孙汕行动失败后很是不悦,这时底下又有人来报:“护城河里飘了十来个头颅,有不少百姓被吓得病倒。” 霍炀脸色更是难看,他怒吼道:“去把头捞起来!” 直到人都出了厅堂,他才叫过公孙汕问:“你说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死了没有?” 公孙汕回说:“名唤云梨,如今平川府没动静,想是被救下了。若她死了,沈临佑定会举兵为她报仇。” 霍炀冷笑:“还是个痴情种,可惜了,江山社稷最容不下的就是痴情种。” 沈临佑此次出行长青阜并不顺利,所以早早就回到了平川府。也幸而不顺利,才赶上救了云梨一命。 沈临佑在长青阜那里吃了瘪,他也不耽误,直接就整军待发继续往石邑郡去跟大军汇合。 云梨收拾行囊时心不在焉,沈临佑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一直想随军,今日怎么怏怏不乐,是有心事?” 云梨望着他道:“那个晚上,有个保护我的小将殒命了……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在院外站了快一年,我怎么能连他们的名字都不问一问呢?” 沈临佑不忍心看她责备自己,便道:“被杀害的那个叫陈雨,受伤的那个叫方宜兴。陈雨我已经厚葬过他,也会善待他的家人。” 云梨道:“方宜兴是你帐下的将士吗?” “是。” 云梨央求道:“那你可不可以让他继续跟着我?”这样的话,也就不会上前线了。 沈临佑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念在陈雨的份上,便也点头同意了。 临行前,有小厮递了个箱子,说是松吴镇的人给她的。 云梨有些纳闷,毕竟与松吴镇的故人也好些时候没联系了,尤其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更是联系甚少。 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存了一坛好酒并一个骨瓶,骨瓶之小,单手便能握住。 云梨拾起骨瓶,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粒丹药。 附来的信条上写着:多谢梨娘相赠酒方,附梨花白一坛。 沈临佑道:“怎么这个时候想起送酒,倒也真赶上时候。” 云梨笑道:“想是终于掌握好了程序,去年酿,今年冬天正好启坛可饮。” 沈临佑点头:“那就一起搬上,等打了胜仗再喝。” 见他走了,云梨便又去收拾行囊,再次看那骨瓶,冷不防看见瓶底还刻着一行小字: 初见空无,生于赤,归于雪。心若求生,此药便生;心若求死,此药便死。 云梨思索了好一会,原以为这只是单纯补药,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 她叫过小厮问:“随酒来的除了这方纸条可还有其他信件?” 小厮摇头:“没有。” 云梨也不再去想,时间紧促,总不好再去松吴镇问,只好作罢。 再见到方宜兴时,大军已行走了一日,应该是才得到跟随云梨的消息,所以立刻来找她。 云梨问他:“你伤在哪里,可已经大好了?” 方宜兴拍了拍胳膊:“已无大碍了。” 云梨见他眼眶红红,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可惜这世上远没有后悔药,若是知道那个将士会在这么好的年华失去年轻的生命,她应当也会时常出来问候问候。 哪怕一杯热茶,一顿热菜,可是都没有过。 他们恪尽职守,而她沉溺在自己的世界,明明就一墙之隔,却生生阻隔了曾经举手可得的温暖。 云梨抹了抹眼泪道:“我跟主君说希望你以后仍旧跟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方宜兴俯首:“主君之命,莫敢不从。” 云梨摇头:“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方宜兴想了会,最后点头道:“属下愿意。” 沈临佑走近马车时方宜兴刚走,他看见方宜兴白面小生的模样,有意活跃气氛,调笑道:“原本已有了一只白兔,这会子倒又抓来一个。” 云梨反应过来,笑嗔说道:“我是兔子,那你是什么?” 沈临佑丝毫不顾忌外面有人,俯身轻咬在她耳垂道:“我就是专吃兔子的灰狼。” 第70章 庭前清风(2) 沈临佑一众人马行了五天五夜,终于赶到石邑郡外与大军汇合。 江冬乐卷着裤腿喝汤,看到云梨,正往嘴里送的汤也不香了,立刻放下汤碗往她这里跑来,单手就给她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云梨脸颊绯红:“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江冬乐望了眼沈临佑,对她低声道:“你俩在平川府腻歪还不够,还要跑到这来让我们羡慕嫉妒?” 云梨跌了跌脚:“是我自己要跟来的,与他无关。” “哦?”江冬乐双手抱臂:“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舍得下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来吃苦受罪?” 云梨沉默了一瞬,随即郑重道:“我宁愿跟在他身边吃行军打仗的苦,都决计不再待在沈府的院子里了。” 江冬乐朝她竖起大拇指:“有气概,可惜你不会武功,否则咱们一道上战场可就所向披靡了。” 云梨淡淡一笑:“我虽然不能拿枪使棒,可你的衣裳破了再也不用破布遮挡了。” 江冬乐挠着头发哈哈大笑:“梨娘说的是。” 入了军营,云梨又回到了最初与沈临佑在一起时的状态,他们议事打仗,她便仍旧做他的贴身侍女,照顾着他的一切。 火头军忙不过来时,她也会去帮忙做饭。 韦震笑道:“自打云梨来了,饭都变得好吃了些。” 延良道:“再好也不能日日这样,把云梨累坏了,主君可要心疼了。” 许是攻打石邑郡顺利,沈临佑也难得地没有发作,只是望着云梨淡淡一笑。 江冬乐道:“还想天天吃?美的你们!” 听着众人欢语笑言,云梨也很开怀,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总比日日待在一个地方无所事事的好。 随军以来,沈临佑也能感觉到她开朗了不少,不再一味的沉闷,有时候忙起来脚不沾地,晚上更是倒头就睡。 用完午饭,云梨回了营帐,沈临佑也跟了进去。 见她拿了一箩筐的衣服要去浆洗,沈临佑倚在门边笑意融融道:“我带你来可不是让你做苦工的,你这样忙得昏天暗地,我心里倒过意不去了。” 云梨道:“再累能有去前线杀敌辛苦吗,你们是真刀实枪的拼命,我不愿只做一个小小侍女,既然有能效力的地方,那我略尽绵薄之力才说得过去。” 沈临佑望了她好一会,接着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别累着自己。” 云梨见他理解自己心意,临走前踮脚吻了吻他的侧脸,又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躲闪着离开。 沈临佑手里抓了空,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展颜而笑。 石邑郡被围困三日,沈临佑等人晚上议事时也没了先前的急躁。 云梨做了小点心送来,众人正一派闲适。 江冬乐拿过一碗甜汤,小声道:“你也留下,吃完甜汤我跟你一道走。” 云梨便收了托盘,与她坐在角落听着。 延良喝了口冰豆儿汤,道:“长青阜水草丰盛,良马奇多,一直是军马供给的首选之地,而且首领孙禹与石邑郡郡守郑阳晖一直交好,若是攻下石邑郡,再请郑阳晖同孙禹交涉,长青阜应当也不在话下。” 韦震急躁道:“可这个郑阳晖是个死心眼儿,好说歹说,他是油盐不进。怎么从前就没见过这般忠于皇室的臣子呢?天下一大乱,还都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一个冒出来了。” 方仕然说:“我倒觉得他并非装腔作势,莫非是城内有什么人落在他手里?” 辞风道:“颐朝大乱时,多数王室之后皆被奸臣杀害,逃出一两个旁枝蔓节的也有可能。只是以郑阳晖的性子,应当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 沈临佑道:“既如此,便使人去打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城中值得郑阳晖这样效力。” 话说郑阳晖此刻在城中也是坐卧不安,焦头烂额。 虽然沈临佑等人一路打到城门口,可也并没有遣人骂战,反而是日日使人在城门下晓之以理劝说。 但那郑阳晖确如韦震所说,是个认死理的人,无论延良并方仕然如何劝说,哪怕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他依然是无动于衷。 这日方仕然回城,捧着一碗茶直接喝了个底朝天,延良也半死不活地瘫在椅子上。 韦震等人进来后,延良指着自己的嘴唇道:“你们瞅瞅,皮儿都裂开了。” 韦震对沈临佑说:“主君,这人是不开窍的,你与他说再多也无用,还是直接动武砸开大门的好。” 方仕然道:“韦震这次说的在理,我是劝不动他了。” 沈临佑问:“也没人打探出究竟是什么人在城中吗?” 郁海摇头:“郑阳晖将此人隐匿的极好,半个字儿都撬不开。” 沈临佑道:“既然底下人的嘴撬不开,那就撬本人的嘴。” 韦震问:“什么意思?” 沈临佑看着他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在焦冶郡的时候?” 韦震拧着眉想了一会,随后恍然大悟,对褚玄笑道:“褚玄老弟,辛苦你陪我唱个双簧。” 褚玄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气笑道:“看来又要故伎重施。” 两人也不耽搁,带了五百人马来到城下,韦震当先破口大骂:“郑中人,速速打开城门迎你爷爷进去!” 郑阳晖正在城墙上视察军情,听到他这样唤自己很是吃了一惊,怎么才半日的功夫,沈家仿佛换了张面孔一般。 先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态度截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等谩骂之词。 他气得手指下面大声道:“赤须贼,你骂骂咧咧说的什么!” 韦震倚在马背上笑得灿烂:“怎么,俺说错了不成,你一个个堂堂郡守,不想着为民谋福,反倒成日里围着王室倒尿扔屎的伺候,不是宦官是什么?” 郑阳晖怒道:“景容殿下乃盛安王之子,堂堂亲王之后,怎容得你在此黄口污人?” 韦震自己都没想到,不过两句话的功夫竟然就打探出了郡城里的人物。 褚玄见他发愣,忙开口接过话道:“郑郡公说的对,姚景容也是正经王室,说话需注意分寸。” 郑阳晖还在跳脚:“既然已知王室宗嗣在此,还不快快弃兵投诚效忠殿下?” 韦震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呸”了一声道:“不知是哪个旁门偏枝的皇室,因为姓姚就要供着,你韦爷爷我还偏不是这个脾气!” “你……”郑阳晖指着他骂:“你大逆不道!你不忠不义!” 韦震骂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眼也不眨地回敬:“你端茶送水,你给人舔脚擦屁股。” 褚玄是见识过他骂人的,饶是如此,此刻听到也是眉头一皱,小声道:“已经打探出结果,就别做这无谓争吵,回去禀报主君要紧。” 郑阳晖在上边骂得唾沫横飞,韦震却嫌他太蠢骂得没趣,当下再不恋战,拨转马头就走。 第71章 庭前清风(3) 两人回了营地,韦震问他们:“这姚景容是个什么来头?我听郑阳晖叫他殿下,是盛安王的儿子。” 方仕然道:“盛安王是先帝的胞兄,算起来这姚景容是先帝的亲侄子。” 韦震乐了:“亲侄子?那先帝死的时候才多大点?” 延良道:“当年兵变时姚景容才十一岁,应当是旁枝蔓节所以才侥幸逃过一劫。” 沈临佑淡淡道:“没想到跑到了石邑郡,郑阳晖供了他这么多年,也算忠心。” 辞风道:“是算忠心,可惜忠错了主,我们在石邑郡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既然已经知道情况,便就此安排人手攻城。” 沈临佑点了点头,“留郑阳晖活口。” “姚景容呢?”韦震问。 沈临佑道:“看他有没有命活下了。” 有了主君的首肯,韦震等人当下便安排弓箭手、投石车,带领三万铁骑浩浩荡荡来了石邑郡城下。 沈临佑之前一直是劝降政策,倒不是石邑郡多么难打,而是想免动干戈减少损失。 这次既然得知了城内情况,郑阳晖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倒也不必再如此客气。 此次攻城很是顺利,白日进攻,晚上就已鸣金收兵,统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韦震复命时身上犹带着血腥气:“郑阳晖被箭射中了左腿,但没啥大事。姚景容和他的宫人也还活着,此刻皆被关押在官署大牢。” 井睿附和道:“郡守的宅邸也都打扫过了,家眷全都撵到外院去了。” 沈临佑点了点头,叫过井睿吩咐:“看好那些家眷,莫让他们打扰了云梨。挑一间隐蔽性好的院子,让她与我同住。” “是。” 石邑郡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光是清点物资便要些许时日,况且长青阜的事还没了结,沈临佑也并不急着走。 他每日不是在官署里与众人议事就是在附近视察,云梨怕他一去官署就将自个儿忘记,便也跟了去。白日同他一处,晚上再一道回去。 云梨每日除了奉茶便是打瞌睡,听得闷了也会去院子里逛逛。 这日井睿拿了食盒从外面进来,云梨迎上前问:“可是主君饿了?” 井睿道:“不是,这都是给关押在牢房里的人送去的。今日送饭的人不在,我便揽了这个差事,忙了一整天,连口茶都没喝上。” 云梨道:“我帮你送,你进去歇一歇,方才主君似乎有事找你。” 井睿听了,犹豫了会才将食盒递给她,嘱咐道:“你进去送完就走,别跟他们搭话。” 云梨点头:“我知道轻重,放心。” 云梨对牢房属实没有什么好印象,记得她与沈临佑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牢房之中。谁曾想当年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如今也会对她温存相待。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再次进来,云梨虽然心境不同,可骨子里的惧怕仍在。 一路走去,除了往日守卫的将士,牢狱里不少房间都是空的。 这里阴暗逼仄,潮湿且闷,只有最里面的两间迎着日头,好歹透了丝光亮,可在这牢房之中也只是泛着冷光,激不起丝毫暖意。 云梨走到最里面的牢房门口,略扫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个形容不整的男子,一个穿着紫衣官服,一个穿着绿衣棉袍。 两人没精打采,看都没看她一眼。 云梨将食盒打开,第一层有两道菜,她将碗碟拿了出来放好,继而又走到下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坐着一名锦衣华服少年,旁边还蹲着两名一老一少侍从模样的人。 少年看起来比云梨小了许多,同样是脸色憔悴。 他未卸玉冠,颊边落下几缕发丝,此刻乱蓬蓬地覆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云梨将食盒的第二层打开,这次里面是三道菜。 她照旧将碗碟放好,抬头时倏忽对上那少年的眸子,眼睛里有探究,也有冷冽的寒意。 两名侍从注意到他的反常,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一看便惊讶道:“怎么送饭的人换了?” 隔壁的郑阳晖听见,忙也凑到牢房门口,见云梨拿了食盒要走,忙唤住她道:“姑娘!敢问姑娘,如今城中情形如何?鄙人的家眷……他们可都还活着?” 云梨谨记井睿的话,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攥着食盒脚下生风快速离开了牢房。 晚间用饭时,沈临佑看着云梨问:“听人说,今日是你去牢房送的饭?” 云梨一愣,虽然他没明说,可他也定知道了自己去打听郑阳晖家眷的事。 咬住筷子的动作一顿,云梨随即放下碗道:“嗯……也去打听了。” 说完抬头瞧他的神色,见他并没有什么不快,于是又大着胆子问:“他的家眷以后要如何处置?” 沈临佑原本不想回答,但看到云梨现在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了又忍,语气疏离道:“他一个郡守都好生活着,家眷自然不会有事。” 云梨再次拧着眉问:“是暂时无事,还是以后都无事?若以后郑阳晖有事,那家眷会不会有事?” 沈临佑叹了声气,放下碗筷,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道:“你同情他们?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杀了我们的人,我们灭了他们的人,这些将士哪一个不可怜?若要一个个同情过去,这仗便没法打了。” 说完推开桌椅就走了出去。 云梨也再没心思吃饭,默默收拾完桌面,晚上也没再去官署。 沈临佑回来见屋内没灯,便知她是心里不痛快了。 他摸黑进了暖阁,和衣在云梨身边躺下,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心里的气早就散得无影无踪,贴着她轻声道:“别气了。” 云梨“嗯”了一声,还睡眼惺忪的。 “嗯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晚上的事生气?” 云梨这会才从睡梦中反应过来,摇头道:“我没生气。” 沈临佑有些不满:“没生气还不给我留灯?” 云梨这才翻身起来去看屋内,果真漆黑一片。 她抿着唇道:“我留了的,想是风将烛火吹灭了,有几个纱笼是破的,不大好用。” 沈临佑也松了口气,抱着她道:“好,明日便让井睿再买些新的回来。” “嗯。” “若是你愿意,明日你还继续去送饭。” 云梨扭过身子看他:“你不生我的气了?” 沈临佑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回来看见屋里没灯,急都急慌慌的,哪还忍心同你怄气。” 云梨任由他抱在怀里,闷声道:“你说的我都懂,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沈临佑没什么动静,只有手还无意识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云梨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有要入睡的迹象。 云梨不忍心打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没过一会,沈临佑呼吸渐匀,眉头微微拧成了一个川字,云梨伸出手抚平了那个痕迹,随后也贴在他的怀中安心睡去。 第72章 庭前清风(4) 第二日,云梨照常去送饭。 同样是五道菜,走的时候郑阳晖再次叫住了云梨:“姑娘……” 同牢房的绿衣男子道:“她只是个侍女,晓得什么?郡公莫要平白折损自己颜面。” 云梨也不说话,放下菜,收了昨日的碗碟便走。 许是云梨看起来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第三日再进去时,里面的犯人便开始污言秽语起来。 云梨皱着眉头一路走到最里面两间,放下碗碟,这次却忽然被郑阳晖抓住了手腕,他三十多的年纪,力气又大。 云梨挣不脱,也不叫喊,郑阳晖也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一会,终是云梨先开了口,回答的却是他昨日的问题:“郡公家眷安然无恙,每日吃食衣物不缺,主君不曾亏待他们,郡公尽可放心。” 郑阳晖的幕僚吕季同警惕地盯着她,双眼如鹰锋利,皮笑肉不笑道:“敢问姑娘是何身份?” 云梨头也不抬:“侍女而已。” 说完,继而走到旁边的牢房。 里面稍年轻些的侍从性格较为开朗,他扒在铁栏上问:“姑娘,这些菜都是谁做?” 见云梨狐疑地抬头,他咧着嘴笑道:“下次能不能再换个样式,吃了半个多月了,多少有些腻的。” 年长的那个老者皮肤松弛,一头银发,声音却是出奇的尖细。 闻言踢了那人两脚,口中叱骂道:“没出息!为了几口吃的折腰赔笑!” 冯旭道:“在这不为吃喝拉撒还为什么?总之是被关着,想干别的也不成啊。” 只有那个锦衣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云梨看他年龄小,却总有种与年龄不相匹配的老成。 姚景容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冷不防朝她看了过来。 云梨心一惊,忙低下了头,收拾完后匆匆离去。 江冬乐来时,云梨正在厨房烧菜。 她凑近道:“今日做些什么好吃的?” 云梨柔声说:“熬了锅牛乳粥,见厨房还有不少五味脯,便也做了些,今日在集市买了三样鲜蔬,又混着炒了一锅。” 食材虽是简单的,可又极新鲜,云梨的厨艺好,做的比行军厨子不知好吃多少。 江冬乐馋的随手拈了块肉脯送入口中,只觉肉香四溢,调料入味,鲜美十足。 她嚼着肉脯,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们这些人的嘴都要被你养刁了,日后再吃火头军做的饭便要不适应了。” 云梨失笑:“想吃我还不是随时能给你们做。” 江冬乐看着灶台:“我见你做的还有多的,难道要送给牢里的那几个吃?” 云梨点了点头。 江冬乐若有所思地想了会:“也好,如果你能……”话音一转,她连忙转移话题:“没什么,你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 云梨并没注意到她的自言自语,朝旁边的食盒指了指,“你帮我按第一个食盒的顺序将菜放进去就好,待会我再叫人送到官署。” 江冬乐点头:“那待会一道过去。” 云梨今日送饭,菜品是牛乳粥、五肉脯、鲜炒时蔬并一壶清水。 不仅郑阳晖,就连吕季同也吃了一惊:“这么多好菜,沈临佑也舍得给我们这些阶下囚吃?” 云梨淡然道:“牛乳和肉本就是郡守家的,给你们吃有何不可?” 许是吃到了家里的味道,郑阳晖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想到家眷也不得相见,眼角不禁就泛起了泪花。 隔壁牢房的冯旭听了,忙道:“我似乎闻到了五肉脯的味道,可是五肉脯?” 高格尖细的嗓音再度传来:“没出息!” 郑阳晖盯着云梨问:“这是沈临佑给我们的,还是姑娘自作主张?” 云梨皱着眉回说:“他没有你们想的那般不堪,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到了隔壁牢房,云梨刚打开第二层,冯旭就慌地凑了上来:“果真是五肉脯!” 随后又扭头对身后的人道:“殿下,还有您最爱吃的牛乳粥呢!” 别说云梨,除了姚景容近侍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的饮食喜好。 云梨拿出三只干净的碗,照样盛了三碗递到里面。 这次姚景容第一次走近从她手中接了碗,低头看着碗中乳白的汤汁,抬头问她:“是沈临佑叫你来试探我们的吗?” 云梨平静地回望住他,否认道:“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 云梨不再看他,一声不吭地收拾好碗碟离开了牢房。 高格凑近姚景容道:“殿下怀疑她有诈?” 姚景容盯着汤碗道:“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的喜好,沈临佑想从我们这里下手对付长青阜倒也不会利用一个女子。” 吕季同听到他们的对话道:“此言差矣,你们方才可听到那女子的说辞,我料她不是普通侍女那样简单。” 沈临佑站在官署门口,见云梨走出来,将她手中的食盒接过递给一旁的小将。 云梨道:“今日还早,你们不忙军务吗?” 沈临佑道:“库房物资清点的差不多了,休沐两日。” 两人挽手走在街上,百姓出行劳作,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云梨侧头看了看沈临佑,心中微微安定。起码他在的时候,是从不允许手下将士肆意屠杀百姓的。 石邑郡除了换了主人,其他仍旧照常运作,集市也还算热闹。 “听说今日的饭菜你还送了一份给郑阳晖他们?” 云梨回头望着他:“是,可有什么不妥?” 沈临佑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弯起唇角笑了笑:“没什么不妥,照你的心意来就好。” 江冬乐已与他知会过此事,众人的意思是通过云梨打探,一来郑阳晖等人不设防,二来出其不意。 可沈临佑不愿让云梨带着利欲心去做这些事,照着她的性子来,说不准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郑阳晖等人不是没有戒心,但是看云梨日日送餐,有时候也照着他们的喜好额外做几道菜送来,却绝口不提长青阜的事。 久而久之,心中戒备也愈发淡去。 他们之中,只有吕季同一直存有戒心,郑阳晖等人却早已肯定云梨与此事无关。 有时云梨过来,甚至还会为郑阳晖带来家眷的消息,他心里感念,得知城中百姓也安然无恙后,夜深人静时,也不免感慨一番自己一意孤行的后果。 问及姚景容时,他只道:“如何做都是郡公的事情,吾感念郡公收留之恩,不敢强求奢望过多。 只是吾身为姚氏子孙,但凡王室一息尚存,都不能沦为他人的座下臣。 然郡公身为一郡之守,行事当为城中百姓考虑为先,因而郡公所做决策也不必以我马首是瞻。” 由此一来,郑阳晖听了也有些不是滋味。 吕季同道:“郡公三思为妙,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沈临佑的为人究竟如何。” 这时云梨又来送饭,临走前郑阳晖叫住她道:“有一事想请姑娘指教。” 云梨这段时日与几人也算熟识,于是回头客气道:“郡公直言无妨。” 郑阳晖站起身道:“敢问姑娘,若我愿意以使代劳前往长青阜做说客,沈临佑可否保我五人平安,可否保我们家眷平安?” 云梨不懂这些,但她相信沈临佑的人品,于是点头郑重道:“他一定会。” 第73章 庭前清风(5) 韦震得知郑阳晖松口后,不禁赞不绝口道:“还是云梨有法子,几个大男人一筹莫展的事情,偏一个弱女子办到了。” 沈临佑指节敲着桌面,“此事别在她面前说道,否则她会认为自己愧对他人。” 众人或许不了解云梨,沈临佑却是再了解不过。 届时云梨自认为做了小人,又会钻牛角尖让自个儿难受。 毕竟带着目的接近他人,并不是云梨本意。 郑阳晖松口愿意前往长青阜做说客后,沈临佑就将五人从牢里放了出来,安置在郡守府的西南院落。 虽然还是软禁,可是条件却好了许多,甚至也允许他们去院子里走动走动。 冯旭年纪比姚景容大不了多少,正是朝气蓬勃、爱说好动的时候。 此时他站在院子里伸着懒腰,心满意足道:“虽然也是囚禁,可是环境跟阴暗的牢房比要好了太多。” 姚景容负手而立,漠然道:“都是牢笼,没什么不同。” 高格这次没再叱骂冯旭,而是心平气和道:“殿下此言差矣,从前在郑郡公的庇护下好歹享有自由。” 姚景容望着天边一抹流云,喃喃道:“什么自由?于我而言,从前的自由就是在皇城里困着,接着又在石邑郡困着。现在,不过是成了一方院落。 天下不太平,就永远没有自由,就算太平了,自由也与我无关。” 云梨恰在此时进来,听见这番话后心中一恸,只是站在院门口怔怔地望着姚景容。 两人对视片刻,冯旭当先迎上前熟络笑道:“姑娘今日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云梨将食盒放下,一一端了菜肴出来,比在牢房里吃的还好。 高格望着云梨道:“听闻郑郡公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长青阜?” 云梨点头。 高格问:“那姑娘可知沈二郎会如何处置我们?” “我不知道。” 见她要走,冯旭忙上前叫住她:“姑娘可否帮我们打听打听沈二郎预备拿我们怎么办,他不会要将我们在这关到老吧?” 云梨回头看他:“往后怎么办,其实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撂下这句话,她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冯旭望着姚景容问:“殿下,她这话是何意?” 姚景容望着云梨离开的方向凝眉不语。 高格道:“无非就是想要我们投降。” 姚景容问:“那依阿翁的意思,我们该屈服吗?” 高格和冯旭闻言不约而同看向了他的腰间,想起那个军牌,冯旭忙笑道:“反正我听殿下的,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格也颔首道:“一切凭殿下吩咐,奴才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姚氏皇家,只要殿下无虞,奴才走过黄泉才无愧盛安王和王妃。” 此次郑阳晖在长青阜谈和非常顺利,沈临佑在西南方不但有了稳定供应,更有了草原部落的支持。 郑阳晖从长青阜回来后,沈临佑不但重赏了他,更是允许他继续以郡守之职坐镇石邑郡。 而后,沈临佑又额外拨了五千精兵良将并一名副将予他,既是相助守城,又是监视行踪,自然是不会让他一人独大。 而姚景容等人仍旧被软禁着,因前面在设宴摆席,所以云梨这次带来的菜也更为丰盛。 冯旭一边吃一边夸赞:“味道不错,可还是不如姑娘做的好吃。” 云梨微微一笑:“这也能吃的出来?” 冯旭笑嘻嘻道:“你做菜的味道比较温和,没这么冲,这一吃就是西北的风味,是本地的厨子做的吧?” 云梨弯了弯唇角:“你说的不错,正是本地厨子做的。” 高格道:“听闻明日沈二郎就要带兵离开了?” 冯旭惊喜道:“那我们岂不是要被放出去了?” 姚景容在一旁淡淡道:“只要我不松口,我们就出不去。” 云梨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冯旭泄了气,忽而又对云梨道:“那你也要走吗?” 此话一出,其他二人也盯着云梨。 云梨点头:“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冯旭竟有些鼻酸:“那以后是不是再见不着你了?” 云梨牵了牵嘴角,“应当是了。” 一时四人都无话,云梨收拾完碗筷欲走,姚景容叫住她,再次询问了那日见面的问题,“姑娘可否告知名讳?” “云梨。” 冯旭眼眶红红:“云姑娘,我会记得你对我们的好,以后各自珍重。” 云梨回头,面上展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你们也多保重。” 姚景容眼中印着那个笑容,久久未忘。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自沈临佑来到平川府后,一路到现在已拿下了六城四郡,其中两座还是霍家属地的城池。 江冬乐也战功赫赫,短短两年便升为副将军,统一万军马。 而越是这样顺利,沈临佑就越想起从前北上的教训,有了前车之鉴,他心中也始终端着隐隐不安。 再次回到平川府已是一年以后。 辞风道:“霍炀韬光养晦,招兵买马,如今已有了四十万大军,仍旧不可小觑。” 韦震道:“没人敢小觑他,只是以咱们现在的兵力,俺有信心一定能将他从绥石城赶出去!” 众人隐忍到现在,是非动霍家不可的。 沈临佑如今北方十万大军,西南二十五万,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如今都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沈临佑吩咐井睿:“告诉夫人,让她收拾行囊,备好一切所需,两日后派人送她和皓旻回长玉州。” 众人见沈临佑将公孙柔和儿子都送走,知道他这次对绥石城是破釜沉舟,势在必得。 三个月后,沈临佑领军二十万踔厉风发来到绥石城外。 偌大一个绥石城,光是城内就有十五万军马,霍炀等人以逸待劳,胜券在握,丝毫不惧沈家军。 是以韦震在城外叫阵时,副将段亦豪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领一千人拍马迎敌,谁知不过四五回合就被韦震斩于马下,其余将士皆四散奔逃回了城内。 都统卓成大怒,也领了兵马出城迎敌,堪堪打斗十余回合,乃不敌韦震,拖枪曳马急往回撤,被韦震纵马追上,又一斧钺了结了性命。 霍炀一连损失两员大将,气得咒爹骂娘。 偏韦震在下面笑骂:“不中用、不中用!你霍炀人多,再送几个人头,你爷爷我保证把护城河给你填满。” 纵观霍炀一生,都从未在人前吃过亏,偏偏他栽的两次跟头都跟沈临佑有关,这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不等韦震再骂,霍炀迎上城头指着韦震怒骂:“赤须贼!本君不屑与你这喽啰打斗,明日你叫沈临佑来,我势要与他决一死战!” 韦震也不恼,仰头喝道:“若你输了,可别哭着回家找娘饮奶!” 说完不等霍炀再骂,拍马大笑着收兵回营。 听了韦震的话,众人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沈临佑却是扬起唇角:“甚好,父债子还,我和他之间可不止一条人命债要偿。” 武将个个激动雀跃,文臣个个绞眉凝思。 辞风想了想,还是额外嘱咐道:“虽有私仇,可千万不能杀红眼,要记住此生不止霍炀一个敌人,后面还有很多仗要打。” 沈临佑难得畅快一次,笑道:“我知晓轻重,放心。” 第74章 飞沙走石(1) 翌日,沈临佑领兵五万出发,韦震等人各领军马在附近埋伏。 云梨直送他到林间小径,看不见人影了都还未动。 辞风见了, 在她身后道:“云姑娘不必担忧,此战他有把握。” 云梨头也未回,仍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你们对他有信心很好,我只是怕他受伤。” 辞风与她立场不同,此刻听了她的话也未再言语。 两人迎风而立,一个是淡雅素净,弱质纤纤;一个是朗月清风,逸群之才。 秋风鼓动裙摆,卷起束带,他们各揣心思站了许久才默默离去。 彼时两军对阵,各家首领均列阵前排,双方将士都屏息凝神静待这一刻。 霍炀持枪,沈临佑持老主君的佩剑,一阵鼓鸣,两人如离弦的箭,各自拍马冲迎上前。 枪刃擦过剑锋,冰铁溅射火花,两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霍军不知谁当先击了一声鼓,沈临佑不防备,心神一震下未能躲闪霍炀刺过来的枪刃,所幸也未击中要害,只肩膀受了擦伤。 韦震见状,大怒道:“霍贼耍诈!” 于是三两步走上车台,从小将手里夺过鼓槌,脱了外袍,奋起拼力狠狠敲了两下。对面再敲,他也更用力。 一时双方军鼓交响,场上的两人也愈战愈烈。 所有人无不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霍炀先前占了上风,这会明显激进起来,只欲一枪取了沈临佑性命。 而沈临佑伤了肩膀却仍然不焦不躁,稳判局势,步步稳扎稳打。 又斗了十余回合,霍炀一直未能讨得便宜,心里就开始浮躁起来,沈临佑看准时机虚晃一剑,见他中计,横剑便伤了他的手腕。 金枪应声脱落,沈临佑待要再杀,忽听得身后司空涧大喝:“小心箭矢!” 沈临佑抬头见霍军方向搭弓挽箭,忙将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两支箭矢。 他心中牢记辞风的话,再不恋战,拨转马头便走。 待出了射程,他才回转马头指着霍炀道:“霍贼,来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霍炀众目睽睽之下受伤,已经士气大伤,此时在副将的簇拥下只得逃回城中。 韦震在后面看见,喝笑道:“霍老贼生霍小贼,打不过就回家饮娘奶!” 说完沈军哄堂大笑,霍炀受此屈辱,急火攻心。 张诩怕他步了霍峻嵻的后尘,忙劝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时的兵败算不得什么,主君若要雄图后事,此刻必须稳住心神。” 霍炀哪会不懂这个道理,他恨恨道:“依先生所言,沈临佑若要强攻,该当如何?” 张诩沉默了一阵,沉声道:“沈临佑兵强马壮,士气大涨,为今之计,我们只能暂时放弃绥石城。” 左将军贾腾惊怒:“放弃绥石城?张诩,你这是在叫我们放弃霍家的百年基业!” 霍炀脸色阴沉的可怕,他额上青筋直跳,忍了好一会才道:“你继续说。” 张诩继而道:“沈临佑大军此次倾巢出动,后方定然兵力不足,我们可趁此折回西南,阻断其后方之路再图绥石。“ 霍炀恶狠狠道:“好,阻断了西南,再拦截北方,我叫他求死无地,求生无门。” 霍炀被打伤后,便再也不肯轻易出战,无论沈家军如何叫骂他都不应。 大军围困了三月有余,绥石城的囤粮见底,城里的人饿的饿,死的死,可霍军依然坚守不出。 韦震气急败坏道:“索性趁他们饿的拿不起刀枪,我们拼杀上去直接取了霍贼狗头!” 方仕然道:“硬碰硬只是徒增伤亡,还是再等几天,如今我们在各个关卡都设置了重重障碍,等到城里民怨沸腾,城门自然不攻而破。” 没过几天,又有斥候来报:“霍炀率兵突围,被我方截住。” 韦震大怒:“他都跑了多少次,还不死心?抓住他没有?” 斥候答:“未曾,许是又逃回城里了。” 辞风忽然问道:“你们上次见到霍炀是什么时候?” 韦震道:“我天天在外叫骂,每隔一日便能看到他站在城墙上,倒也耐得住性子,就是不肯出来。” 辞风唰得一下站了起来,“去绥石城!” 辞风不顾众人阻拦,勒马站在绥石城下仔细观察了半晌,忽而怒道:“那根本不是霍炀,只是替身而已,我们中计了!速速回营,派斥候去各关口打探!” 不多时,便有斥候来报:“霍炀领大批人马踏平陀阳关,一千守军全军覆没。” 辞风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站起身问:“谁守的陀阳关!还有西面守军是谁,速速绑来见我!” 辞风为了不放虎归山,每日遣人去城外叫骂,又在各关卡设障。 可是张诩使人穿着霍炀的衣服在城墙巡视,专为掩人耳目。 突围那日,霍炀使金蝉脱壳之计声东击西撤兵逃走。虽然突围时损失了两万兵马,可仍伤不得他分毫。 辞风更是一气之下怒斩两名将领。 延良道:“如今放虎归山必有后患,需得再想计策才好。” 辞风道:“霍炀不在,绥石城仍然要攻,但要速攻,城里的东西是运不走了,统统烧毁,若是来日他再回来,只是又便宜了霍军。” 沈临佑道:“既如此,今夜攻城,烧了绥石城再折回西南。后方军力薄弱,他定会大开杀戒。” 韦震等人心里又急又气,辛苦两年打下的西南城池,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霍炀去。 于是攻城时也带了几分狠劲,只半日便破了城门。冲进城内不管三七二十一,点火就烧。 有的牙将杀红了眼,跑到居民区点火,被江冬乐看见一脚踢开:“瞎了你的眼!看也不看就烧?” 牙将不敢与她争执,只是拿眼瞪她。 江冬乐拧眉怒吼:“你还敢瞪我?” 甄木道:“好兄弟,去烧库房要紧。” 牙将听后,这才走了。 江冬乐望着一片火海的绥石城,百姓个个哀嚎,冲天火光亮如白昼,只有那哭声嘶鸣不绝于耳。 江冬乐手里攥着鞭子,脸上也被熏得黢黑,她忽而咬牙切齿道:“老子有些受够这等场面了。” “将军。”甄木提醒她:“谨言慎行。” 江冬乐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冷声道:“收兵。” 第75章 飞沙走石(2) 云梨在睡梦中似乎都能听到厮杀哭嚎,一觉醒来,衣衫已被濡湿大半。 走出营帐,只见东面火光冲天,而军营里却萧寂一片。 一阵马蹄声近,林间小径打马而来一支队伍,为首的正是江冬乐。 她下了马直奔云梨而来:“收拾东西,今日要连夜赶到西延关再做休整。” 云梨见她脸上灰黑一片也是吃惊,忙问:“主君呢?” 江冬乐道:“他与大军先行赶往西延关,这里辎重繁多,我们也需得速速赶上与之会合。” 沈临佑等人刚到西延关,便有斥候来报:“禀主君,司空都督与耿锐将军在尚源洞拦截了一队霍军,斩杀一千余人,并活捉霍炀家眷及仆从一百余人。” 沈临佑紧皱眉头:“尚源洞……那便离游顺城不远了。” 辞风道:“有了霍炀家眷也算一份筹码。” 沈临佑便对斥候吩咐:“将霍炀家眷押至后方,仆从人等,依战乱俘虏处置。” “是。” 江冬乐等人落后了半日才与大军会合,进营帐扫视了一圈,问:“司空涧呢?” 韦震道:“他带着耿锐先行拦截霍炀去了。” 江冬乐急道:“怎么不等我?有我在不是更稳妥些?” 郁海也疲累不堪,摆手道:“霍炀都走到尚源洞了,时间紧迫,实在来不及。” 大军几乎是不敢停歇,在西延关只休息了约摸两个时辰便又出发。 半个月后到达尚源洞,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余尸横遍野,残壁颓垣。 连赶了大半月的路,众人脸色都不是很好。 沈临佑同样一脸疲色,“司空涧可有消息?” 延良道:“斥候还未回来。” 沈临佑冷声道:“再派,再探。” 方仕然望着地形图道:“以司空都督的脚力,这会应当已到唐河镇,按照先前的部署,抵达就该派斥候回来才对。” 杨烁道:“许是半路耽搁了也未可知。” 众人心情沉重,谁也不敢过多揣测。 辞风见沈临佑眉头紧锁靠坐在椅背上,对众人道:“传令下去,今夜在此安营扎寨稍作休整,明早前往唐河镇,四方哨兵警惕巡视,若再有陀阳关的事情发生,绝不姑息。” 云梨能感觉到军营内的变化。 将领的情绪感染着士兵,况且她又日日在主君营帐,哪怕去帮火头军做饭,伙夫也会嘱咐她少做一些。 战事不利,主将们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云梨记在心里,却不动声色地做了许多爽口开胃的小菜。 仗要打,饭也要吃。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奋勇杀敌。 夜间众将也未休息,仍在军帐中做着部署,一边又等待前方消息。 云梨坐在帐外的石墩上分拣茶叶,江冬乐从帐中走了出来。 夜下无月廖星,犹显空旷死寂。 江冬乐踱步过来,望着她道:“大夜里不睡觉,做这些多伤眼睛。” 云梨问:“你怎么出来了?” 江冬乐叹了声气,挨着她坐下,“闷得慌。” 云梨少见她这般没精打采的模样,不是单纯的心情不佳,而是揣着心事的那般。 她便问:“司空涧还是没消息吗?” “没有。” 云梨握了握她的手:“他会没事的。” 江冬乐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过了半晌忽而怔怔开口:“梨娘,若是我们这次被霍炀反咬住喉咙,该怎么办?” 云梨双手一抖,江冬乐回头看她,又问:“如果沈临佑败了,你要怎么办?” 云梨平复下心神,良久后才坚定道:“他在哪,我就在哪。” 江冬乐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接着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时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外面跑进一个小将,指着后面急道:“斥候回营了!” 不止江冬乐与云梨紧张,营帐里的众将也都急急走了出来。 斥候连马都没来得及下,策马奔至帐前,滚鞍落马哭道:“司空都督与耿锐将军中了霍军埋伏,两万大军,阖军全灭!” 所有人闻言震惊不已,哀恸到面色发白,如罹大难。 江冬乐冲上前问:“尸身呢?” 斥候抹着眼泪道:“唐河镇外尸堆成山,大多都烧做焦骨,哪里还寻得见尸身?” 这时又另有一队人马来报:“霍军打破游顺城门,如今已占领游顺城了!” 辞风心口堵塞,道:“以霍炀现今的军力,破了游顺城定会再往西南,我们不能再等。” 郁海当先上前:“属下愿领两万军马,即刻前往收复游顺城。” 辞风道:“我给你五万军马,务必收复游顺城。” 江冬乐道:“我也去!” 辞风拦住她:“你不能去,如果霍炀一路打到平川府,我们就再无翻身之日。你与杨烁一道,领兵三万前往平川府,留下足以护城运作的辎重,其余全部运往齐通乡。” 见江冬乐不动,辞风盯着她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上了战场,那便要将个人抛至一旁,难道你要所有人陪你赌吗,哪怕赔上爱护之人的性命?” 江冬乐望了眼云梨,红着眼睛对沈临佑道:“护好梨娘。” 沈临佑点头:“我会。” 云梨忍着眼眶的泪水,看着江冬乐与杨烁点兵领军而去。 她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只能望着飞踏的尘土站了许久。 郁海领兵走后,辞风又让延良前往镇守金西坊,沈临佑则带领余下将领赶往横东城。 横东城与唐河镇、游顺城、金西坊三面接壤,不论哪一个战况不佳,都可以及时出兵。 而后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霍炀占领游顺城后,又陆续派人攻占了卢元郡、台饶镇。 沈临佑一连丢失数个城郡,各将领也愁肠百结。 郁海在游顺城也极不顺利,霍炀不知怎的对郁海的作战方针了如指掌。 郁海节节败退,别说收复游顺城,就连撤兵都极为艰难。 韦震前脚刚被派往支援收复游顺城,后脚就传来郁海被生擒的消息。 众人大惊,沈临佑立刻点兵前往,辞风拦道:“前有韦震将军足矣,将帅不可轻易冲往前锋。” 沈临佑道:“哪一场仗我没有亲身参与?郁海被擒,决不能再失去韦震。” 辞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也不再阻拦。 当日点兵出发,到游顺城已是三日之后。 沈临佑刚与韦震大军会合,就有牙将冲上前报:“主君,快些劝劝韦将军,霍炀整日在外叫骂,当着韦将军的面对郁将军处以酷刑。韦将军被激的失去理智,已经冲进埋伏圈三次,虽然三次都被他闯了出来,可是仍旧没能救下郁海将军。” 辞风问:“损失了多少人马?” 牙将回:“五千有余。” 沈临佑问:“韦将军可有受伤?” “前日背中了一箭,军医已包扎过。” 第76章 飞沙走石(3) 见了韦震,辞风当先怒道:“糊涂!这么多年的仗白打了吗?” 韦震却只眼眶通红地看着沈临佑:“霍炀挖了郁海一只眼睛。” 沈临佑青筋暴起,随后冲出营帐:“派人叫阵,我要与霍炀谈判。” 兵临城下,霍炀丝毫不惧,在城上俯视着沈临佑。 此刻他已全然不似数月前的狼狈,霍炀眼中轻蔑至极,在城墙上居高临下道: “常胜将军沈临佑亲驾此地,是攻城还是探望旧部?” 沈临佑捏着剑柄,冷声问:“郁海在哪?” 霍炀笑得张狂,对左将军贾腾道:“沈二郎要看他的丧家犬,还不快牵出来?” 韦震不顾伤势也赶了来,看到郁海被捆住双手,栓了铁链押到城墙。 他伤痕累累,右眼眼眶黑洞狰狞,半边脸颊都是血迹,可他却连脊背都不曾弯过,仍旧是往日铁骨铮铮的模样。 霍炀道:“看来跟着你沈临佑的,下场都不怎么好是吗?” 沈临佑无视他的挑衅,只道:“我此番不欲争斗,只要谈判。” “谈判?”霍炀咬牙冷笑:“我的人都快打到平川府,届时你妻儿也是我的囊中之物,你拿什么与我谈判,凭你也配?” 沈临佑道:“你家眷皆在我手中,只要你放了郁海,我便将你妻妾老母放回,游顺城、卢元郡、台饶镇等地尽数归你,五年内我绝不再犯。” 霍炀听后也是微惊,眼中狠厉愈甚:“还真是重情重义沈二郎,一个小小将军也肯让你付出这么大代价?你想做兄友弟恭,手足情深,我偏不如你意。” “霍炀!”沈临佑喝住他,呼吸急促道:“这一仗是你赢了,只要你肯将郁海放回,绥石城地界内的城郡,我也再不踏足。” 霍炀的确是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牺牲,由此他心内愈加不平,磨牙凿齿道: “不说霍家领地,就是平川府西南,我也叫你永不能踏足。至于你抓到的家眷,实不相瞒,我对结发妻子倒无甚感情,如今我子嗣安全,美妾良多;老母不过是我爹娶的续弦,活到这份上也是足够了。如何处置他们,你且随意。” 说完又将郁海拉到城墙最外面,附耳道:“郁海将军,有什么遗言,现在就可以说了。” 韦震等人个个攥紧了拳头,屏息凝神注视着上面的动静。 沈临佑青筋直跳,他牢牢盯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郁海望着昔日同袍手足,乱蓬头发中的左眼仍旧目光如炬,他紧盯着沈临佑,一字一字大声道:“誓死追随,绝不言悔!” 霍炀脸色铁青,待看到下面的沈临佑等人后,随即又面露笑容,对贾腾点了点头。 贾腾抽出随身佩刀,走到郁海身后,心中五味杂陈,但也只有那一瞬。 随后他高举佩刀,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头颅更是飞出数丈之外。 “霍炀!”韦震发指眦裂:“来日我必生食你肉!” 沈临佑却忽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郁海尸身掉落在城墙根下无法拾得,他只能拼命捡回他的头颅。 霍炀看出他的意图,扬声催促:“放箭!” 韦震欲要上前接应,却被方仕然死死拉住。 褚玄先行一步冲上前去,护着沈临佑一道退了回来。 霍炀立刻打开城门遣军追击,沈临佑带着军马退回营地,却发现营地后方粮草已被伏兵烧毁。 韦震怒不可遏,直接冲进牢营,揪住了霍炀家眷,不顾他们的嘶喊求饶,尽数斩杀殆尽。 身后霍军追赶迅疾,军营粮草又损失殆尽。众人无法再回横东城,只得起兵赶往延良所在的金西坊。 是夜,延良刚得了郁海殒命、众人即将前往金西坊的消息。 他还未来得及派出斥候接应,便有门童来报故人到访。 延良将传书折好拢进袖中,调整好情绪走了出去。 来人一袭褐色衣袍,木簪束发,见了他上前施礼道:“延良兄,别来无恙。” “田益兄。”延良笑道:“快请屋里坐。” 待上了茶,又互相客套了一番,延良才问:“不知田益兄夤夜来访所谓何事?” 田益莞尔一笑:“延良兄忘了,金西坊乃我原乡祖籍,原是绥石城属地,而后被沈二郎占了去。如今听闻是兄镇守,这才敢冒死拜见。” 延良站起身道:“田益兄这话当真折煞我也,均是替君卖命,不敢有悖。” 说完即吩咐小厮摆了酒菜,两人饮酒畅谈,叙起从前往事,皆感慨万千。 田益道:“想当年颐朝未乱,你我都还在台省兢业为国,畅谈来途。如今却国破家亡,颐朝更是不复存在。 当年辛辛苦苦从郎中升至侍郎,还未在尚书面前说上几句话,竟就直接打回原地,此后你奔赴长玉州沈家,我则四处流离奔波,十载苦读,倏忽都成了笑话。” 延良笑道:“回想起当年,还是田益兄甚得赏识,我苦熬五年,还只是个礼官大夫,上不得台面。” 田益笑着摇头:“兄台过谦了,在我颠沛流离时,你已成了沈二郎麾下的谋臣良将。如今天壤之别,哪敢遑论当年?” 延良望着他道:“不知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田益苦笑:“何谈高就?不过是混口饭吃。只是近来听说金西坊已被沈二郎占领,坐镇的正是当年朝中的礼官大夫延良,某想着好歹同窗十载,所以斗胆来碰碰运气,幸而延良兄肯来相见。” 延良便道:“不敢在兄台面前造次,既是回乡探访,理应相迎。” 酒过几巡,田益又道:“听闻沈二郎如今打下了绥石城,不知这霍家领地将来是否会改名换姓?” 延良睨他一眼,随即作头晕状道:“兄台难道不曾听说,霍炀如今又折回西南,收复二三失地不说,还要继续攻打平川府。” “果真有此事?” 延良点头:“兄台四处奔波的话,怎会不知这此间情形?” 田益收了笑容,目视他道:“某只听说沈二郎麾下的郁海将军被霍炀斩杀,却不知真假。” 延良垂下眼睑,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他点头道:“确是真的。” 田益便道:“沈二郎一连丢失多座城池,又折损几员大将,眼看平川府也即将不保,岂非大势已去?” 延良冷笑:“兄台看得这般透彻,何故还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意奉承?” 田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定了定心神道:“我此番前来确是为了探望,自然,若沈二郎大势已去,我也不能弃昔日同僚于不顾。 沈二郎是斗不过霍炀的,延良兄何不另投明主?以兄台的才能,何愁没有立足之地?” 延良踱步至院外,望着夜中明月,四下里寂静森然。 只是太过寂静,连脚步声都不曾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田益道:“兄台早几年来游说,或许走便走了。可惜如今为时已晚,看来我必要埋骨他乡了。” 田益激动地站了起来,慌道:“不晚、不晚。” “霍家屹立百年之久,又是开国功勋。霍炀随其父风姿,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如此逆境仍能翻盘,可沈临佑又有什么? 北方司空氏再忠心,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他手下只剩了韦震、褚玄等武将,与霍家的军马比起来实在不足为惧。 君在沈家,又有辞风和方仕然的压制,永远只能低人一等,何不转投霍军麾下,岂不是比跟在沈临佑身边更有出路?” 延良断然拒绝:“我此生已发过誓效忠沈家,况且追随其多年,霍炀必不肯容我。” 田益执手劝告道:“有某在,兄台所虑不足为惧。只要兄肯点头,我保你在霍炀麾下会有比现在更好的地位。 等来日霍家一统大业,你我便是开国元老,位居一品,昔日尚书之名又算得了什么?” “当真如此?” “当真。” 第77章 飞沙走石(4) 沈临佑等人紧赶了一夜方甩脱身后的追兵。 方仕然道:“怪哉,派去金西坊的斥候不曾回来,也未有人接应,是何道理?” 韦震道:“莫不是霍炀又派兵去了金西坊?” 辞风摇头:“不可能,游顺城统共就五万兵马,他防着我们打回去,必不会再额外派遣军马同延良叫阵。” 众人来到金西坊城外,早已是心神俱疲。 韦震当先拍马出列,仰着脖子大喊:“主君在此,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里面却是丝毫动静也无,城墙上的士兵更是恍若未闻。 韦震可没那么好的脾气,怒喝道:“聋了不成?我叫你们快打开城门!” 这时,城墙上走来一位褐袍男子,俯瞰着城外军马扬声道:“何人在此叫阵?” 韦震不认得他,只当他是城内的官吏,气道:“给我把延良叫出来!” 田益道:“延扶风身居高位,岂是你能呼之即来的?” 韦震拧着眉头:“什么扶风扶云的,老子没空跟你咬文嚼字,给我把延良叫出来!再多白话一句,我进城便先取你狗命!” 不多时,就见延良出现在城墙之上。 韦震松了口气,对他道:“你快把门打开,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累又渴。” 延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反问道:“这与我何干?” 韦震冷不防被他一怼,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仕然面如土色,上前沉静开口:“延良,快开城门。” 韦震指着延良对方仕然道:“他方才说什么?与他何干?” 韦震又急又气,扭过脖子对延良吼道:“底下的哪个人跟你没关系?你是灌猪油还是吃错药了?” 田益在一旁道:“延良如今已投霍军麾下,现被封为延扶风,食邑千户,更为金西坊太守,再不是被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小幕僚了。” 众人大惊失色,方仕然更是神情激动:“延良!不过分别短短半月,你竟连话也不会说了吗?” 延良终于回头看他,眼中厌恶之色甚显,“你与辞风处处压我一头,同为幕僚,我却只有听之任之的份,但凡有你们在,主君何时能注意到我?” 沈临佑策马上前道:“延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先把城门打开。” 延良望着他们道:“我并非赌气,只是一夜之间想通许多。主君,我今日最后一次这样唤你。我劝你认清局势,莫被他人迷惑。你不过是从长玉州走出来的小小人物,别以为手握重兵就能称霸天下。 如今你攻霍不成反噬其果,不如趁早绝了君临天下的心思,将霍家领地尽数归还,从此回到北方,兴趣霍君还能饶你一命,让你们能在北方安逸数年。” “我放你娘的屁!”韦震破口大骂,简直暴跳如雷,“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你做兄弟!你知不知道郁海殒命的消息?知不知道是谁害了他?是霍炀!就是你口口声声要效命的霍贼杀了你同袍十年的兄弟!你到底知不知道?!“ 延良攥住拳头:“自然知道,那又如何?霍炀连共枕十年的发妻都可弃之不顾,同袍十年的兄弟又待如何? 此话一出,连田益都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 韦震与方仕然气得说不出话,褚玄上前道:“延良先生,在下虽与先生相识不久,可先生绝非不忠不义之人,只求先生莫要听信小人谗言,擦亮慧眼看看眼前,究竟谁才是与你剖心置腹的故人。” 方仕然心痛难抑,声音都带了哽咽:“我们相识十多年,郁海更是在我之前就与你相识。如今他刚命丧霍炀之手你就立刻倒戈投向霍家,来日去得黄泉,你有何颜面见他? 不止是他,就连天下人都会瞧不起你,一时的位高权重却要用余生乃至千百年的声誉作为代价,果真值得吗?” 延良冷冷道:“你非吾身,不知我心之所向。其他勿需多言,再进一步,射杀勿论。” 韦震怒吼:“我今日就要杀了你这个狼心狗肺、不忠不义之徒!” 话毕拍马上前,褚玄急忙将他拦住,城墙上登时便有数支利箭齐齐射来,两人挥兵斩落,堪堪退了回来。 沈临佑最后望了一眼延良,随即调转马头:“撤兵。” 韦震追上前问:“往哪走?” 如今平川府西南都不能再去,临近城池不是霍军人马就是断壁残垣,唯一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沈临佑头也不回:“去乌川州。” 辞风上前道:“若是乌川州再丢,从此西南再无我们立足之地。” 沈临佑回头看他,第一次用了敬称:“先生可有更好的法子?” 辞风倦意浓烈,缓缓摇头:“暂无。” 所幸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乌川州也暂且太平。 众人入了城,当先部署城防,随后起火烧饭。 沈临佑知道乌川州并非长久之地,但眼下情况只能暂作休整再谋去路。 可霍炀却不这么打算,他分兵拿下了平川府为首的许多城池,大部分西南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下。 唯有石邑郡郡守郑阳晖坚守不出,最后是被霍炀的铁骑硬生生踏破城门,在坚守一个月后,石邑郡迎来的是被屠城的惨烈下场。 贾腾道:“听说石邑郡郡守收留了盛安王独子,如今城破却无下落。” 霍炀道:“一个落魄王室,留之无用,倘若再见,诛杀便是。” 张诩道:“如今沈临佑已退守乌川州,我们需得在其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集军前往,留他始终是个祸患,决不能就此放过。” 霍炀点头:“叫上延良,他追随沈临佑多年,对他了解颇深,也当知道他的弱点在哪,决杀之际,需得从他入手。” 贾腾道:“不若派田益暂且坐镇金西坊,让延良随军至凉衷谷与我军会合?” 张诩摇头:“不妥,延良刚位至太守,若是此时又将金西坊交予田益驻守,势必会让两人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还是另寻他人暂代驻守,让田益与延良一同前往凉衷谷,有田益在中间斡旋,也可尽早收拢延良。” 霍炀道:“依先生所见,延良可是真心降服?” 张诩微笑:“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他在官场挣扎这么多年,怎会对官名无动于衷,看看田益便知道了。日后多给其加官进爵的机会,不愁他不尽心效力。” 第78章 飞沙走石(5) 静夜微沉,浮光疏离。 延良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内,桌前一壶酒,两杯酒盏。 豆黄的火苗将灯罩拢得明暖,延良面色平静,手却微微抖了两抖。 一阵脚步声后,房间门忽地被人拉开,田益走进来道:“主君已到宴厅,今日你是主角,可不好让主君等你。” 话毕看见他桌前的物什,俯身看他道:“你莫不是自己先吃了一盅?” 延良扶着脑袋笑答:“知我者,莫若兄。从前一直听闻霍君威仪非凡,如今终要相见,席上又多是我不相熟之人,不免有些难为情。” 田益大笑:“延良兄竟还是个薄脸皮儿?你且放心,有为兄在,绝不让你冷场,快些走罢。” 延良站起身道:“若非田益兄引荐赏识,这会子我只怕早已是阶下囚。这杯酒,权当吾之心意,期许来日官场携手,再度纵横。” 田益喜不自胜,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延良兄客气,咱们这便赴宴。” 霍炀坐得片刻,延良终于姗姗来迟跨进厅堂。 他心里诸多不快,可面上却未显露半分。 张诩知他心中不悦,上前打着圆场道:“延扶风如何来得这样晚?可叫咱们好等。” 延良拱手道:“非在下有意来迟,只是得见霍君威严,心中惶恐激动,是以自饮了两杯以壮酒胆。” 贾腾笑道:“先生太过见外局促了,方才还叫田先生寻你,怎的不见你们一道过来?” 延良笑道:“田益兄方才与我饮了两杯,自觉酒气不耐,于是前去更衣,让我先行过来。” 贾腾道:“你们这些文人,一个个规矩忒多,待人来了,好酒也不剩了。” 张诩笑道:“今日延扶风在,谁敢不留酒?便是主君也不能同意。” 说着便将延良请至桌旁坐下,“既延扶风已到,我们就此开席,且请诸位共执一杯,预祝主君得临千秋大业。” 众人一齐饮了一杯,张诩又斟了一杯道:“此一杯恭贺主君又添一员良将。” 众人再度饮过,不等张诩再说,延良忽而道:“第三杯便由在下亲自敬予霍君,延良感念霍君慧眼识人,实为吾幸!” 说完便饮尽杯中酒,又执起酒壶上前,略施一礼。 经得同意后,延良亲自给霍炀满斟一杯,双目如星灿烂:“请霍君满饮此杯, 来日当图天下大计。” 霍炀扬起唇角,情绪这才舒缓了些:“还请先生不遗余力辅佐,将来得了天下,三辅之一必有先生官名。” 说罢举杯欲饮,外面忽然闯进一小厮嚷道:“田益先生暴毙房中了!” 众人大惊失色,贾腾怒喝:“怎么死的?” 小厮哭丧着脸:“小的只见他七窍流血,似是中毒身亡。” 霍炀脸色骤变,忽地拧过延良的手,只见他右手袖袍中忽然掉落一片黄纸。 贾腾眼疾手快捡了起来,黄纸上面还有些许粉末,他闻了闻道:“有股药味。” 霍炀扭头盯着延良,手下稍一用力,赫然听到延良的骨节处一声脆响。 霍炀瞋目切齿:“是你毒杀了田益?” 延良一声没吭,额头处冷汗淋漓,他渐渐直起脊梁,望着霍炀咬牙回应:“是。” “你是否还想鸩杀本君?” “是!” 贾腾大怒,唰地拔出佩刀,霍炀将手中握着的杯盏砸在延良面前的桌案上,眼中满是狠厉,“把酒给他灌下去!” 两个小将上前,一人揪住延良的手,另一人钳住了他的嘴巴迫他张开,贾腾则将杯中毒酒尽数灌入了他的喉咙。 三人放开了延良,众人都安静等着他毒发身亡,却见延良只是弓着脊背,见三人散去,忽而抬头朝霍炀扑了过去。 霍炀没料到他有此动作,一时躲闪不及被他喷了口毒酒,不少都啐入了右眼,痛得他连声大叫。 众人慌作一团,连声唤大夫进来,小将急去请了府内的所有军医。 众军医见情形严重,只得先用解毒药物为他敷眼睛减缓疼痛。 张诩又是关切又是心惊:“主君眼睛可有大碍?” 几位军医互望一眼,张大夫道:“臣也不敢断定。” 贾腾怒道:“什么叫不敢断定?” “一则不知毒药究竟是哪些用料配成,二则毒药啐进了眼睛,毒发迅速,臣只能保主君性命无虞,其他不敢遑论。” 霍炀怒火中烧,捂着右眼问他:“我会瞎吗?” 张大夫仔细想了想,如实回说:“复明无望。” 霍炀怒吼一声,拔剑便将张大夫斩于脚下,又喝问其他人:“你们说!” 剩下的军医齐齐跪下,个个抖如筛糠:“臣等定为主君好生疗伤,势要主君完好无虞!” 霍炀暴跳如雷地连声怒吼:“延良何在?延良何在!” 众人四下去看,只见延良七窍流血,早已倒在一旁气绝身亡。 霍炀怒不可遏,挥剑在尸身上刺砍无数,他气得浑身发抖,颤声吩咐:“我要把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去,立即行刑,尸首分次送到乌川州!” 细雪纷扬,如银甲远航,趁着入夜北风,飘飘荡荡启向星河。 沈临佑已经有许多日夜不曾安眠,云梨一面煨着汤,一面缝补衣衫,始终是安静陪伴。 沈临佑走进房中,见室内泥炉小火,灯下良人眉眼温和,一片温馨。 走近后,看见云梨在衣衫的补丁处绣了朵浅色梨花。 沈临佑抚了抚她的手,道:“破洞补好便是,怎么还额外做这些伤眼的东西?” 云梨见他手不甚暖和,转而将怀中的暖炉塞进他手中,继而挑线道:“也不费事,补丁打上总是不好看,我也不会绣其他花样,唯有这梨花倒还看得过去。” 说话间,补了最后几线,一朵白色小花便栩栩如生贴在衣上。 云梨将衣服折好放起,见汤的成色不错,便取下陶锅,用勺翻搅几下,舀了三勺盛在碗中,略吹了吹最上面的热气放到桌案上。 “这鸡是井睿在谷场打来的,另外半只我让他们拿去分了,这半只我便用来煲汤,食材不及从前新鲜,可也煲了好几个时辰,你这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需得好好补补。” 沈临佑依言坐在案前,捧起碗喝了几口,方觉寒气消散,身子没一会就暖和了起来。 云梨见他吃完,又给他添了一碗,似乎是怕他拒绝,盯着他道:“必须要喝。” 沈临佑无奈浅笑,只得又捧起了汤碗,见她又倒了两碗放进食盒,直将锅底都倒了个干净,因问:“这是哪一出?” 云梨道:“我去给方先生还有韦将军送去,方先生近日伤寒缠身,过了病气;韦将军自上回箭伤后又添心伤怒气,如今方好,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沈临佑不免又想起郁海,心中堵塞,点点头道:“也好,你快去快回,今日我也不去幕府了,晚上是该好好睡一觉。” 沐着雪色,云梨回来时,肩头已积攒了薄薄一层绒雪。 天寒地冻下,晶莹的雪花落在眉梢睫毛也不曾消融,云梨伸手将雪揉碎化在脸颊,站在门廊下跺了跺脚,拍去一身浮雪。 推门进去,厢房里暖意融融,沈临佑正坐在灯下看书。 云梨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搓了搓手道:“不是说要早些休息,怎么还在看书?” 沈临佑搁下书,将她拢进被窝盖好,“总得等你回来才能安心。” 窗外落雪簌簌,两人抵首相拥,旖旎耳语满溢彼此柔情。 沈临佑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当下竟是近几个月来第一次身心放松,无比安心。 第79章 飞沙走石(6) 大军在乌川州休憩七日,得到江冬乐与杨烁抵达齐通乡的消息后,沈临佑即刻带军出发。 约摸走了五十里,霍炀的军队从前方阻隔去路,沈军奋力拼杀,霍军却如发狂的豺豹,生生将路堵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韦震箭伤初愈,此刻拼杀下来似又有复发迹象。 谷梁英斩杀霍军两名将领,韦震见她走远,打马去追,褚玄先他一步将谷梁英接应回来,对二人嘱咐道:“还没到不要命的地步,都给我保护好自己!” 说完盯了盯谷梁英的肚子,怒道:“尤其是你!” 辞风见情形不好,为怕将霍军引至齐通乡,只得命谷梁枫带领弓箭手打掩护,使众军撤回乌川州。 这时贾腾从霍家军中拍马追近,扬声道:“沈临佑,这是我家主君给你的丰厚大礼,剩下的且等你慢慢收!” 说完将一个包裹丢到军中,韦震拿枪挑开,只见里面是一条断臂。 贾腾道:“莫不是连昔日同袍都不认得了?” 众人撤回乌川州,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韦震道:“方才撤得匆忙也未细看,贾腾那话是什么意思?” 方仕然咳了两声,惨白着脸道:“莫不是又有谁落入了他的手中?” 辞风道:“以平川府为首的西南地界,大多城镇太守都已倒戈投向霍炀。长青阜的首领孙禹见郑阳晖被杀,直接连城门都开了,我们在西南的大半补给都成了霍炀的囊中之物。江冬乐与杨烁已经安全抵达齐通乡,应当没有其他人了。” 这时牙将进来报曰:“霍军用投石车往城内打了数只包裹,属下等人打开来看,皆是人的四肢还有躯干。” 沈临佑深吸了一口气,“去城楼。” “主君不可!”方仕然道:“万一是霍炀诱你前去射杀……” 沈临佑截道:“你与韦震好生休息,不可出来。” 他径自向外走去,辞风也跟了来,沈临佑喃喃道:“但愿我是错的。” 辞风目视前方,语气沉重:“无论哪个结果,都是莫大打击。” 两人上了城楼,霍炀右眼包着绷带,扬声道:“沈临佑,我现在送你最后一份礼,让你看看为你卖命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贾腾挥下手中的刀,投石车再次射来了一个包裹,直直冲着沈临佑的方向而来,众人惊叫:“主君小心!” 可沈临佑动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霍炀的眼睛,那包裹从沈临佑的旁边呼啸而过,扬起他的发丝几缕,接着重重砸在后面的石墙之上。 包裹散开,里面一颗半裂的头颅露了出来,正是七窍流血而亡的延良。 沈临佑低头看着地上的包裹,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初次见到延良的时候。 那时长玉州内,延良衣衫半旧,仍难掩其玉树临风,一身傲气。 他在官署内,听到一人在外面对小将道:“沧州延良,仰慕沈氏门第,特来拜谒。” 原来一晃,已经十年过去;原来十年,已是新月落长川,江湖变桑田。 幕府内,韦震咆哮道:“老子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你们就是缝,也要把他缝起来!” 沈临佑浑浑噩噩走进屋内,辞风道:“延良欲毒杀霍炀,计划败露,反被灌了毒药,临死前啐了一口喷进了霍炀右眼,据说毒药烈性太强,如今霍炀右眼视物不清,复明是没可能了。” 沈临佑双目通红,蹲在韦震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韦震头也不回,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骂他,原来狼心狗肺的是我,原来自诩最了解他的人,却在他决意赴死的时候还在咒他恨他。” 沈临佑忍得鼻子发酸,将情绪硬生生憋回肚子道:“我已命人摆好供案,今日好好祭拜郁海、延良,留得来日,亲自为他们报仇雪恨。” 天色似乎从未这般阴沉过,空中一片雪花也无,只有悠悠郁气无声无息地凝结在身边。 那飘渺虚无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肉眼可见的存在,凝结在血泪里,伤疤里。 方仕然托着病体斟了两杯酒,双手颤抖道:“郁海、延良,这两杯酒,是大家一起敬你们的。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主君得临天下,保其盛世绵延,再无战乱。 黄泉路遥,君且稍待,报得兄弟之仇后,某自当共赴奈何,再陪二兄痛饮到老。” 霍炀伤了右眼,这次是铁了心要沈临佑的命,大军在城外驻扎两个月仍不退去。 如今西南无路,北方被堵,又一连下了几场大雪,沈临佑突围两次均不能成功,八万大军被困城中两月有余。 人要粮,马要草,城中囤粮不足,最后竟到了食马肉的地步。 江冬乐和杨烁只有三万大军,与霍炀在城外的三十万军马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第二次突围的时候,辞风派盛晖鸣去接替杨烁和江冬乐驻守齐通乡,隐匿行踪。又命杨烁和江冬乐去丹文缑氏借军马粮草。 此间过去半月,两人仍未有动静。 韦震问:“缑氏是什么来头,先生可有把握?” 辞风道:“缑岑的父亲曾有求于我,整个家族都欠我一份人情。当今天下无所归属的部族不多,能解燃眉之急的更是少之又少。缑氏自给自足,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援军。” 方仕然道:“此等家族多为自保,况且又是上一辈的恩情,他肯涉险蹚这趟浑水吗?” 辞风望着天外云色道:“缑氏祖训恩怨分明,不报恩无法立足,只是他们也很容易翻脸不认人。 江冬乐性子急躁,杨烁来自司空,他们此去多日没有消息,多半是缑岑不肯卖这个面子。 我今晚必须要出城与江将军等人会合,你们在城东、城南击鼓鸣金,我自往城西领一队人马绕路而行。” 霍炀见沈临佑等人终于肯出城迎敌,以为是做困兽之斗,大军争先恐后上前厮杀,都想一举取得沈临佑的项上人头好名动天下。 辞风带着人马从城西越山而走,被霍炀副将彭翼拦截。 两军对峙十数回合,彭翼一枪将辞风刺下马背,待要近身看时,又听小将报曰:“前面还有一个穿斗篷的!” 另有小将报:“山腰也有个穿斗篷的。” 一时间竟多了四五个穿斗篷的人,也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辞风。 彭翼怕再中埋伏,只得收兵回营禀报情况。 第80章 飞沙走石(7) 暴雪连下了三日,霍炀的兵马耐不住冻,进攻之势也没有先前那样频繁。 沈临佑等人也并不好过,护城河被霍军投了污秽之物不得饮用,众人只能挖雪水解冻煮饮。个个不得温饱,形容憔悴。 云梨也不再去营帐,如今只有马肉能食,沈临佑不肯让她去看那等场面。 众人又等了三日,终于等到三人踏雪归来。 可他们完全没有求援成功的喜悦,辞风走在最前,脸色很差。 江冬乐一直跟在后面叫骂,还时不时激动地上去拉扯辞风,杨烁则跟在江冬乐身后阻拦她的不规矩。 三人这般场景走进院落,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韦震当先冲上前道:“吵什么?成还是没成?” 江冬乐没好气地吼:“没成!” 方仕然望着辞风:“先生,缑岑如何说的?” 辞风阴沉着脸,只张了张嘴,便见江冬乐冲上前怒吼:“你敢!” 她只顾着关注辞风,却忽略了身后的人。 杨烁紧皱眉头,垂头闷声道:“缑岑要主君送一个丽姝美妾给他。” 韦震喊道:“我们都他娘的要饿死了,哪来的美妾给他?!” 话音落后,他自己也愣在原地。 沈临佑军中只有三个女人,前锋江冬乐、怀有两个月身孕的谷梁英,最后便是弱质芊芊的云梨。 厅中一片寂静,云梨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没人敢看向她的位置,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冬乐见杨烁嘴快,也不顾昔日情分,转身扑上去就掌他的嘴。而后还不解气,又抡圆了胳膊举拳去打,三人合力才将她堪堪拦下。 沈临佑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云梨,也不顾堂中的辱骂厮打,独自一人走进了雪中,穿过长廊消失不见。 如此又熬了两日,士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部分人有心开口,却都碍着江冬乐不敢去说。沈临佑也绝口不提此事。 白日里,他在幕府继续与众人商议其他良策,可是人人都知道,若有良策,他们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厅堂中,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谋士,如今个个都低垂着脑袋,萎靡颓废。 云梨放眼望去,往昔回忆历历在目: 白丘山力战黑熊,让她头一次知道,哪怕自己是累赘,也没有人会见死不救; 在平川府重逢时的喜悦,原来大家一直都拿她当做沈氏的一份子; 宴席里的觥筹交错,从没有人把她当做下人蔑视。 这几年里朝夕相处,抛却君臣,他们是同盟,更是挚友亲眷。 不论当年是何原因相识,如今羁绊是真,感情是真。 郁海和延良死了,沈临佑也将要步入绝境了。 不仅仅是他们,场上的所有人,都要跟着走上绝路。 云梨抬头望着沈临佑,檀唇轻启,落言荒凉: “我愿前往丹文。” 她的声音轻柔细弱,却清晰可闻。 众人一愣,皆回首望她。 有的人眼里透露感激,有的人眼里蓄满不忍,有的只是别过了头不敢去看。 唯有江冬乐冲上来喝道:“你说什么疯话?我们议事轮得上你插嘴吗?你出去!” 她嘴上不饶人,说的话也狠厉难听。 可她双目通红,眼眶盈满泪水,只是强忍着不肯落下,唯怕眼泪一落,云梨就真的不见了。 云梨努力朝她扬起一个微笑:“冬乐,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将目光投向沈临佑,却见他犹如尘封冰塑,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 云梨轻言出声:“你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疯了!”江冬乐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忍不住连声怒吼:“你们都疯了!一群天天叫嚷着要逐鹿天下的人竟要一个弱女子交换生路,你们他娘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冬乐看着云梨坚定的眼神,心里也慌乱起来,冲到沈临佑面前叫道:“你怎么不说话,你聋了不成?云梨要走了,你说话啊!只要你一句话,谁都不能把她送走,你说话!” 沈临佑拢在袖中的拳头攥得生疼,他脑海中,郁海与延良的身影不断浮现重叠,一屋子的人也即将送命。 他侧着身子,连看也不看他们。 众人静默良久,沈临佑终于起身,在走出厅堂前嘶哑开口:“准。” 江冬乐魂惊魄惕,她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过了好一会才颤抖着指向他的背影叫喊:“好,好啊……你可真是重情重义沈二郎。” 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恨意咬牙发出来的,似乎只有扑上去活剐他方能解气。 江冬乐转身拉过云梨的手往外疾走:“去他娘的江山,梨娘,我带你走。” 云梨纹丝不动,她的泪水也忍不住涌出眼眶,却哭不出声,只能大口地喘气。 江冬乐回头看她,几近哀求道:“梨娘,你听话跟我走,有我在,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辞风朝韦震使了个眼色,韦震会意,连带着褚玄和杨烁,三人硬生生将江冬乐拉了下去。 云梨手中倏然落空,泪眼婆娑地看着江冬乐不断哭喊咒骂地远去。 辞风看着云梨,半晌后开口道:“你想清楚了,今日一别,恐怕再无来日。” 云梨点了点头。 临行前,辞风给了她三个锦囊,嘱咐道:“这三个锦囊当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再用。 梨娘,大多数人都会小瞧你的能力,而忽略了你的聪慧。可我如今要你掩饰情绪,埋藏聪慧,继续做那个逆来顺受的自己。 许多人都是为了权力和欲望角逐,而你只是为了生存,当你的目的越简单纯粹,可能就活得越久。” 云梨紧紧攥住锦囊,犹如攥住了一丝希望,“谢先生指点。” “还有,”辞风在她耳边低声道:“倘若有求生的可能,往永洛山跑。” 送行的人并不多,谷梁英在兄长谷梁枫的怀里哭成泪人。 同为女人,她比任何人都能明白云梨所做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命运。 这是云梨第一次独自骑马,没想到竟是诀别。 她再次回头望了眼后面,大门空空如也,他没有来。 辞风压制住情绪问她:“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诉给他吗?” 云梨凄然泪下,只能哽咽摇头。那一个“准”字启齿,便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转身扬起马鞭,在褚玄的突围下破城而出。 三日后,缑氏军马粮草抵达,霍炀似乎早得了消息,已经提前退了五十里避其锋芒。 沈临佑等人在缑氏的支援下冲出重围,大军得救。 第81章 蒲柳何如(1) 缑岑初次见到云梨,说实话是有点失望的。 许是她饿得有些久了,面色苍白,人也瘦削的不像样子。 说是送给他的丽姝美妾,却连脂粉也不抹。 缑岑心有不悦,冷笑道:“我当沈二郎的女人是什么尤物,原来也不过如此。要我说脂粉也不能吃吧,怎的连脂粉都舍不得抹?还是说如此看轻我,不屑于打扮?” 云梨跪在下首,平静得简直不像她,“并非看轻大人,实在是战事吃紧。若是大人不弃,云梨愿重新梳妆面见大人。” 缑岑不留情面地冷冷挥手,“罢了,还是先养几天,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再多打扮也是枉然。” 接下来的几天,缑岑再也没有召见过云梨。 底下人深知主人脾性,一直好吃好喝款待云梨。 可她始终心里苦闷,吃的并不多。 这日婢女前来收拾,见食物剩的还多,管家霜茵面有不愉,盯着她冷声道: “主人喜爱佳丽容颜,你若保养不好,届时他见了不悦,有你罪受。” 云梨听了她的话,只得又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了许多。 约摸过了半月,霜茵再次来看,见她气色稍缓,这才命人给她重新梳妆。 婢女并未给云梨盛装打扮,而是给她梳了极简的发髻,挽了碧玉垂缨簪,薄施粉黛,一袭青衣,腰间坠了珍珠璎珞,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给她整理得明朗干净,甚至指甲也用了玫瑰露浸泡。 打扮妥帖后,霜茵上下打量了一会,甚觉满意,便领着她去见缑岑。 路上,两个小丫头不停地窃窃私语。 “你说她会是画上的人吗?” “我可不敢说,主人见过太多青衣女子了,我这样看没觉得哪里不同。” 走在最前的霜茵听见谈话,扭头瞪了她们一眼,两个小丫头立即噤声,垂下头去。 缑岑临水而坐,亭中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上的乃是一位青衫女子,手持长篙乘着竹排渡江而行。 青衫女子的身形仅用数画笔墨勾勒,窈窕如青山之风,唯有面容是个侧颜,叫人难以看清她的真正容貌,也因此引得看画人的无限遐想。 雨水时节,正是春寒料峭。 云梨衣着单薄,她努力克制自己,可还是冻得不停哆嗦。 霜茵朝缑岑施了一礼:“主人,云姑娘已经带到。” 缑岑仍旧望着水面空筏愣怔,过了好一会,才叹着气转过身来。 双目对上廊下的青青身影,缑岑倏忽一怔。 只见云梨面如映雪,云鬓碎发随风轻扬,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一袭青衫勾勒得清瘦窈窕,与画中女子别无二致。 婢女们个个屏息凝神,霜茵抬头望去,见缑岑的眼中是迷恋惊羡,她心口微紧,复又垂下头去。 会是她么?众人都在这般猜想。 “抬起头来。”缑岑的声线都有些紧,手心也不自觉出了些汗。 云梨平视前方,目光扫过桌椅、缑岑的衣摆、领口,最后对上了他的双瞳。 她能很清晰地看到缑岑眼中的落差与失望,缑岑的眼神逐渐冰冷,转过身道:“她没你这么谨慎。” 霜茵似乎松了口气,她走上前道:“主人要如何发落云姑娘?浆洗衣物还是洒扫院落?” 缑岑道:“你如今倒是越发会替我筹划了,云姑娘可是沈临佑的女人,也是他亲手送给我的佳人美妾,妾的意思,你不懂么?” 霜茵还不曾被他这样当众数落过,她面上红白交替,脸色难看,片刻后才隐忍道:“是,奴婢谨遵主人教诲。” 云梨无心听他们的交谈内容,此刻她是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冰冷彻骨,凉入骨髓。 · 沈临佑得了缑氏援助冲出重围,霍炀追赶不及,便领兵夺回了绥石城。 只是城中已被沈家军烧的一粒米都不剩,唯余焦土黑墙一片。 贾腾道:“如今绥石城已成断壁残垣,留之无用,不若还是另觅新的城池做根据地,如今西南已是掌中之物,早晚也得往东去。” 霍炀沉声道:“绥石城乃我故土所居,是我霍家百年基业,谁给你的胆子说此地无用?” 贾腾不敢与他对视,忙俯首道:“主君所言极是,是属下愚拙了。” 霍炀道:“传令下去,此战俘虏全部派去修葺城邦,游顺城的人也都接回来。” 贾腾道:“他也要接过来吗?” 霍炀扬起唇角,“那是自然,不风光将他接回来,如何对得起他所做的贡献?” 贾腾前脚刚走,张诩后脚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霍炀问:“可有沈临佑的下落?” 张诩道:“还未,但是属下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哦?说来听听。” “主君可还记得此次援助沈二郎的缑氏领主缑岑?” 霍炀冷笑:“如何能忘,待我灭了沈家,下一个就是他。” 张诩道:“主君不忙,你可知缑岑为何会出兵?” “据说是因为辞风的关系,天下已传遍了。” 张诩喜道:“主君不知,这缑家虽然一贯秉承‘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的祖训,可这缑岑却是个唯利是图的性子,尤其钟爱佳丽美人。 此次,缑岑表面说是报辞风于先父的恩情,实际上却是沈临佑将云姑娘送了出去,这才换得缑氏相助。” 霍炀瞬间坐直了身子:“果真有此事?” “如假包换,千真万确,此刻人还在缑岑手里。” 霍炀大喜:“真乃天助我也,正愁沈临佑跑了没奈何,有了这个女人在手,还怕伤不得沈临佑分毫?他所让我承受的,我必要他十倍百倍偿还!” 张诩附和道:“缑氏祖上曾重金求得一幅美人图,据说画中人百年不老,几代人痴迷寻找画中人,可惜都没能如愿,到了缑岑这一代仍是,若我们以十位绝色女子换得云姑娘一个,他岂有不应?” 霍炀击掌大笑:“就依你所言,此事交予你,速速去办!” 他简直都迫不及待想看到沈临佑求死不能的样子,霍炀抚了抚右眼,心中恶念丛生: 沈临佑,伤眼的这笔账,现在才开始让你慢慢偿还。 第82章 蒲柳何如(2) 厢房内,众丫鬟叽叽喳喳讨论着晚间的陈设,什么时兴的花样好看,什么样的熏香主人喜欢。 紫衣婢女道:“府里许久不曾办过喜事,也不知这回云姑娘能待多久。” 蓝衣婢女道:“大抵也不会太久,主人从不留人超过一个月,过了这个月,大概就要将云姑娘放出府了。” 放出府? 云梨心内一震,这是否意味着只要她能挺过这一个月她就自由了? 几名婢女喋喋不休说了许多,此时欲要上前替云梨更衣,霜茵在旁冷声道:“不必了,主人喜欢青衫女子,就让她穿着这身衣裳服侍主人。” 众丫鬟齐齐称是,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缑岑姗姗来迟,众人这才互相递着眼色满脸喜悦退下。 缑岑自是玉树之姿,可云梨满脑子都是几年前与沈临佑单独相处的一幕幕,现如今,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主动上前。 两人一站一坐僵持了很久,缑岑也未动怒。 他走到云梨面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盯着她的澄玉秀颜瞧了好一会,随后叹道:“可惜了,无福消受。” 云梨不明所以,但见缑岑朝霜茵吩咐:“让家丁备车,将云姑娘送到城外驿站去,自有霍家的人来接她。” 云梨疑心自己听错,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脱口而出:“你要把我送到哪去?” 缑岑回头,盯着她缓缓道:“张诩以十位佳丽换你一个,我焉有不应,你纵是风姿卓越,又如何抵得过十位佳丽?” 那股深邃的恐惧逐渐在云梨心中生根,此刻砰然骤增,无处压制。 她扑通一声跪在缑岑脚边,几近失去理智地哭求:“大人,我是沈氏赐给你的,你不要把我送给他人,我求求你,我不愿去霍家。” 缑岑俯身盯着她:“你很怕霍家,怕霍炀?” 云梨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求你,我不能去霍家,我不能去……” 缑岑起身道:“怕他是对的,可惜你与我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有理由为了你去得罪霍炀,只叹你自己命不好,霍炀点名要你,我也无可奈何。” 缑岑说完不再看她,抬脚便走。 云梨失去支撑扑倒在地,仍是止不住地发抖。 霜茵得了缑岑口令,迫不及待命人将她架上马车。 听着车轮辘辘而行的声音,云梨忽而想起辞风给她的三个锦囊,眼下正是危在旦夕的时刻,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竟是空的。 怎会! 云梨颤抖着又打开另一个,依旧是空的,第三个,仍是空的! 云梨脑中轰鸣,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犹如散架碎骨,已经无法言语,只能紧贴车壁颤抖落泪。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辞风骗了她,根本没有所谓的救命锦囊。 他一直都知道云梨是为了求生艰难度日,此次离开沈临佑,保不准她会失去求生的意志,所以拿了空的锦囊欺骗她,只为了让她多撑一刻。 云梨不知道,眼下的处境,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她。 沈临佑失去西南,不似从前在三杭城那般还有退路。 如今北方路途遥远,他又四面受敌,已然自身难保,谁可以救她? 辞风给的只是让她生存下去的希望,如今希望破灭,她又该何去何从? 来到城外驿站,是张诩亲自来迎,掀开车帘看到女子苍白的面颊,不禁莞尔一笑: “在下曾有幸在城外一睹姑娘容姿,云姑娘,别来无恙。” 云梨眼神空洞,声音晦涩:“你们预备拿我怎么办,去要挟沈临佑吗,他既然送我出来,就没想过要我回去。” 张诩低头轻笑:“都这个节骨眼了,云姑娘还为沈少君着想,真是痴心一片,令人动容。不过如何处置,却还要看主君的意思。” 说完他便上了前面的马车,只吩咐人将她看好,不许云梨寻死。 霍炀此次俘虏的军民甚多,大多都被发往了绥石城修葺城墙和殿宇。 霍炀夺了西南和中部,原先的宅邸又被烧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人敕造了一座行宫。 他秉承着及时享乐的宗旨,在行宫建到一半的时候就住进了专为他开辟的院落。 彼时园内花开正艳,遍植苍松翠柏。叠峰嶙峋,画石为路,更有人造泉景吐水翻浪。 放眼望去,花草芳菲,春和景明,若不是一旁还有建设中的楼宇,只觉这里已是浑然天成的清绝之境。 霍炀身后跟着一众莺莺燕燕,个个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交头接耳攀谈着园内景致。 霍炀只听身后交谈热闹,身边美人却没个动静,不禁扭头看她:“园内景致怡人,你不喜欢吗?” 程惜圆微微一笑:“妾自是喜欢,只是主君不言,妾哪敢多说?” 霍炀不禁扬声大笑,听她这样一说,也觉得后面甚是聒噪扰人。 于是大手一挥道:“去去,好好的园子都被你们搅扰的闹腾不休,且都退下。” 众妾一听,也不敢再说,忙施了礼,袅袅婷婷地出了园子。 霍炀望着她道:“爱妾可满意?” 程惜圆掩嘴微笑:“施威的是你,修补关系的却又是我。” 霍炀道:“有我在,她们对你还不是只有本本分分听话的份,今日便什么都不做,陪你专心游园赏景。” 程惜圆扭头看他,见他心情大好,全无往日的阴霾,知道他是从先前受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霍炀如今右眼蒙着一层淡灰阴翳,视物仍然不清,倒也不妨碍日常所需。 往日阴鸷起来的模样在右眼的陪衬下更显可怖,众人不敢提右眼事故,由此愈发不敢与他直视。 两人逛到一半,小厮来报张诩回城。 霍炀挑起眉峰:“他走到哪了?” 小厮道:“刚过驿馆,现下正往行宫方向驶来。” 霍炀大笑:“布菜摆酒,本君要亲自犒劳张诩。” 程惜圆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心内有丝怅然,但只一瞬便逝去不见。 殿堂内,程惜圆欲要烫酒,霍炀摆摆手道:“今日心情好,不饮热酒,就趁那一口凉液下肚,我此刻也能给它捂热了。”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程惜圆但笑不语,重新给他斟了满杯。 一盏下肚,便听小将在门外报:“张诩上殿——” 两人皆停下手中动作,齐齐往外看去。 张诩一脸喜色,身后跟着名身形瘦削的青衫女子,另有两个小将跟在最后。 程惜圆注意着霍炀,几乎是第一次看到他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但那不是纯粹的欢喜,而是渴望复仇的雀跃。 第83章 蒲柳何如(3) 张诩施礼道:“臣不负主君所托,将人带来了。” 霍炀抚掌大笑:“好、好。先生立了大功,我库房里的宝贝任你挑选,要财也成,要人也成。” 话锋一转玩笑道:“惜圆倒要给我留着。” 张诩赧然颔首:“谢主君。” 霍炀放下手中酒杯,目注云梨吩咐:“让她上前,我对这个女人好奇得很。” 张诩便侧身站到一边,由两个小将把云梨押了上去。 云梨一路未吃未喝,这么一推搡,只觉得腿肚子抽筋,整个人就跌在地上。 霍炀见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走下殿来,佯斥道:“这可是我用十个佳丽换来的美人,摔坏了可怎么好?” 说着俯身扶起她,却见她被绑缚双手,霍炀嫌恶地皱着眉头:“这嘴上绑的什么,扯掉。” 张诩在旁道:“臣为防万一,这才将她缚住。” 霍炀挑起唇角:“什么万一,怕她寻死?倒还是个烈性子。” 他勾起云梨的下巴笑得邪魅:“我是长的不如沈临佑,还是你担心我房事不如沈临佑,干嘛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云梨浑身一颤,简直是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霍炀擦了擦手指道:“听闻三杭城外,沈临佑几次三番派人寻找你的下落,更是不惜在三杭城耗了七日。 没想到如今兵临城下,还是说送人就送人了,看来这感情也不过如此。长相只算过得去,与惜圆比还是差远了。” 他玩笑着蹲下身子与云梨平视,“你倒是说说,沈临佑到底看上你哪里?” 张诩在旁问:“主君打算如何处置?” 霍炀皮笑肉不笑:“是有些好奇她的滋味,不过……” 他回头对上程惜圆冰冷的眸子,转而笑说:“怕是惜圆要打翻醋坛,也罢,就当个猫儿狗儿吧,找根绳拴上,我要这只猫儿随叫随到。” 张诩愣了片刻,他望了云梨一眼,随即应是。 霍炀捏着程惜圆的耳垂,唇边笑意不减:“瞧把你吓的,脸都青了。” 程惜圆也撑起一抹淡笑:“不过是个阶下囚,我倒犯不着同这等人吃醋嫉妒。” 霍炀最欣赏她的豁达通透,与她一处最是自在。 得了沈临佑的女人后,霍炀心情大好,不但吩咐工匠加快行宫建设进度,又邀了一众文官武将来园中饮酒作乐。 程惜圆暗暗注意着云梨,她清瘦羸弱,满眼惧怕。 听到不用侍寝没有欣喜,打发做了贱畜也没有失落。此刻被人套了绳子圈在一旁,更是没有任何波澜。 刀尖虎口仍能隐藏自己情绪,此女怎会愚笨简单? 当晚霍炀喝得酩酊大醉,程惜圆要服侍他歇息,却被他一把推开。 霍炀喷着酒气,含糊不清地说:“叫他来,我今夜要他。” 程惜圆面色微沉,将外衣放置一旁应下:“妾亲自去请。” “对了。”霍炀又叫住她吩咐:“记得让我的猫儿来守夜。” “是。” 夜间,有人给云梨拿来了霍炀给她新定制的项圈。 小厮于栋将刻有她名字的项圈套在云梨脖子上,不禁又端详了她一阵道: “我瞧你长的比院里的美人都好看,怎的偏偏主君瞧不上你呢?” 见云梨低着头不说话,于栋色胆包天,紧贴着她发出低笑: “要么你从了我,日后我好吃好喝的送给你,也不叫你去吃那狗碗里的残羹剩饭,如何?” 他说着,忽然将手探进了她的衣领深处。 云梨大惊,尖叫着一脚踹开了他,又发疯似的扑上去咬住了他的手。 于栋吃痛,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离自己,接着怒甩了她两个耳光,直把云梨打的脸颊肿胀,嘴角泛血。 霍炀在里面听到动静,怒吼道:“外面什么动静?再叫唤扒了你的皮!” 于栋不敢在霍炀眼皮底下将事闹大,只得捂着流血的左手恶狠狠瞪了云梨一眼离开了。 云梨蜷缩在角落抱着双膝,哭得浑身颤抖,紧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不知是云梨的位置不对还是隔音不好,里面经常传来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云梨脸上淌着泪痕,只是怔怔静默。 直到她又听见另一人的声音,压抑痛苦赤涌,明显是男子的声线,带着绝望与不甘。 一人是舒于喟叹,一人是恨于切齿,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这才一愣,可想到里面是霍炀,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随后便又恢复如常,只盯着廊外春夜,静待晨曦露白。 霍炀按住那人白皙的脖颈,盯着他道:“你知道今晚在外守夜的人是谁吗?说起来也算是你的故人,你旧主的老相好,云梨。” 见他大惊失色,霍炀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又道:“不知她看到如今的你是惊喜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 云梨一夜未眠,天边方显鱼肚白,暖曦朝阳映照大地,又是新的一天。 大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云梨默然地盯着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走出寝殿,恍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刚要转过头,却忽觉有些不对,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她再次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穿过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而去,赫然露出了侧颜。 云梨大惊失色,更是不可置信。这一刹那,她似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云梨站起身,脚下仿佛也充满了力量,她解开绳索,奋力往那人走去的方向狂奔,口中失声大叫:“司空先生!” 可他恍若未闻,只是朝前走着。 云梨跌跌撞撞,边跑边喊:“司空先生!司空涧!” 她终于奔至司空涧的身前拉住他,看到他的面容又惊又喜,泣不成声:“司空……司空先生,您还活着,太好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她猛然停住话头,想起昨晚听到的声音,刹那间如罹天雷。 司空涧头发凌乱,衣衫皱缩,面容更是苍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神采不在,只余空洞阴冷。 哪怕面对面站着,云梨也丝毫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 司空涧见她不再说话,抬眼朝她冷冷看来:“让开。” 趁云梨还没反应过来,司空涧抬脚要走,云梨忙又拦住了他: “听闻唐河一战后你与耿锐将军皆战败而亡,众人不见你们的尸身还痛心了好一阵子,既你没死,那耿锐将军呢?” 提起昔日同袍,司空涧眼圈有些泛红,但他依然冷声道:“我没死,他却真的不在了,我情愿同他一起烂在泥里。” 云梨望着他,心中有太多疑问:“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的,霍炀将你掳走的吗?” 司空涧听到他的名字,瞬时失控,捏着云梨的手腕一步步咬牙逼近: “你知道郁海怎么死的吗,你知道霍炀为何能连连拿下西南数座城池吗?” 他盯着云梨的眼睛失声叫道:“都是因为我!是我背叛了主君!是我将军事机密泄露给了霍炀,所以他才生擒了郁海,延良更是被我间接害死,主君节节败退,而你被俘此地,都是因为我!” 而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已经全部被碾作齑粉。 昔日闻名的丹肃神童、司空氏的长子,成了霍炀的面首,成了供他消遣的玩物。 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在霍炀隐秘不堪的手段下被一次次摧残击溃,再无完好。 第84章 蒲柳何如(4) 大殿内,霍炀撇着茶沫问:“他二人可见过面了?” 程惜圆在旁分茶摆果,听了这话点头回说:“见过了,听小厮说两人在花园吵得极凶。” 霍炀先是一阵得意之色,而后却忽然收了笑容:“猫猫狗狗也能随意欺辱我的人么?” 他眯起眼睛道:“今日晴空朗日,天色不错,命人在后园摆上茶点,带上我的猫儿去园子里透透气。” “哦对了,昨日他表现的不错,把他也叫上。” 程惜圆垂下眼睑,霍炀凑过去捏了捏她的下巴:“你放心,本君心里最喜欢的人还是你。” 偌大的后园里,除了霍炀的一众美妾,还有不少文臣武将。 众人临水榭而坐,唯有云梨被套着绳索牵在一边,格外引人瞩目。 众臣皆知她是沈临佑的人,个个交头接耳,目光不停朝她探来。 霍炀下首有云梨,身侧有司空涧,昔日沈临佑看重的两个人如今都在他的脚边俯首帖耳,他焉有不喜的道理,光是看到这两个人都觉得心情畅快。 有了司空涧的服侍,程惜圆只稳坐在霍炀怀中,喂他食果饮酒。 这时司空涧又执了五彩铜觚来斟酒,程惜圆还未接过,便听霍炀对司空涧道: “拿去送给猫儿,今日她表现不错,这是本君赏她的。” 司空涧面无表情,端起酒杯走到云梨面前递给她,却又听霍炀道:“哪有猫儿狗儿饮主人杯子的?倒给她。” 司空涧缩回手,看了眼云梨面前的空碗,覆掌下去,将杯中的酒酿尽数倒进了碗里。 霍炀很是满意,“云猫儿好歹也是你的故人,怎能只饮酒不吃东西?” 他指了指盘中的翠玉豆糕,“去,捡块大的给她。” 司空涧只得再走过去,拿了块糕点回来,蹲下时看见碗里还浮着昨日的残羹剩渣,清酒已成了污浊一片。 霍炀道:“愣着干什么,嫌一块不够?可要再拿一块?” 司空涧将糕点扔进碗中,不再去看那泡得湿软成团的点心,转身走回了霍炀身边。 霍炀见云梨无动于衷,眼中浮起不悦,“云猫儿,嫌这佳酿不好还是糕点不好?主人赏你的食物,便应感恩戴德吃进肚中,还是说你真的成了贱畜,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云梨低下头,欲要伸手,却又被霍炀出声制止:“你可曾见过猫狗用爪子吃饭的?畜牲都是将脸埋进碗中用饭,不许用手。” 见云梨仍然不动,霍炀恼羞成怒,走下台阶按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给我吃!” 司空涧眼睁睁看着云梨的脸被按的埋进碗中,她却誓死不肯张口,直到她满脸都是碎屑糕点,头发也被粘黏的到处都是。 霍炀嫌恶地放开了她,对小厮于栋道:“将这畜牲拉下去好生训练,什么时候会听主人的话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于栋面露喜色,忙笑应着上前拉过云梨的绳子。 司空涧默然盯着两人走远,霍炀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道:“难不成你也想变得跟她一样?” 司空涧垂首:“不敢。” 霍炀睨他一眼:“那便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 云梨被于栋拉到偏院,他将桶里放满凉水,拽着云梨把她搡进水中。 “起先便叫你从了我,如今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他丢给云梨一个澡刷道:“把自己洗干净!若洗不干净,待会我亲自帮你洗。” 云梨冻得浑身哆嗦,忍住屈辱拿起刷子,一遍遍擦拭自己的头发。 于栋颇有些不耐烦,冲上前一把撕开了她的衣服,一边动手动脚一边嗤笑:“磨磨唧唧,还是我来帮你洗。” 云梨拼命挣扎,死死护住胸前,正要发狠去咬,却被于栋一把揪住了头发,他高高扬起手臂,立时扇了她一个耳光怒骂:“还想咬我?当真是个贱畜!” 两人扭打一团,不慎将水桶掀翻。 云梨衣冠不整,浑身湿淋淋地爬起来就往外跑。 于栋三两步追上将她按在草里,把她脖子上的绳子死死系在一旁的树上,接着又继续扒她里面的贴身衣物。 云梨的脖子被箍住,叫喊不得,浑身更是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于栋扒掉她的内衫心衣。 美人的玲珑娇躯近在眼前,于栋欣喜骤增,口中激动难耐道:“你这样一个美人,怎么主君偏要把你当畜牲使唤呢?” 他说完兽性大发,欺身上去就要行不轨之事,云梨绝望崩溃,不停地哭喊大叫,仿佛两人都是疯子。 这时身后突然有不小动静,于栋全然不顾,没想到当下就被身后之人狠狠打了一拳,后劲之大,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于栋被打得眼冒金星栽倒在云梨身上,只见他晃晃悠悠起身,刚要转身,又被照脸打了一拳。 于栋挨了这两下重拳,便彻底被击翻在地不能动弹。 云梨透过泪水迷离的双眼,依稀可见司空涧通红微喘的面庞。 他将外衫脱下罩在云梨身上,又替她解了绑在树上的绳子。 刚要拉云梨起来,两人忽听远方传来一阵地动天摇的巨响,霎时锣鸣鼓击,整个行宫的人都乱做一团。 司空涧却是两眼放光,“有人攻城!” 云梨就着他的力道站稳:“会是谁?是他吗?” 司空涧道:“我也不知,不管是谁,只要来攻霍家就是好事。” 云梨燃起一丝希望,她攥住司空涧的袖子满怀期待道:“我们逃吧,眼下正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司空涧却摇头,“你不了解霍炀,若是逃走被抓住,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数百倍。” 云梨含泪道:“我宁死都不愿意再待在这了,阿涧,我们逃吧!” 这句话像平地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开,耳边久久回荡着她的那句“阿涧,我们逃吧”。 他不是不想逃,不是没逃过,而是已经付出了太惨烈的代价不敢再逃。 可此刻望着云梨的眼睛,难道他要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要懦弱无能吗? 霍炀临时披挂上了城墙,厉声诘问:“是谁在攻城,沈临佑又回来了么?” 彭翼道:“月黑夜深,看不清敌军所属旗帜。” 霍炀惊醒道:“派人去行宫看住司空涧和云梨!” 郎将聂真领命而去,方到行宫门口,便见有人跌出门报:“快去禀报主君,司空涧和云姑娘跑了!” 聂真揪过他的衣领斥问:“怎么跑的?” 小厮道:“小的也不知,我们到了偏院,只看到于栋被打得半死不活,地上一片狼藉,绳子项圈都被甩在树下。” 聂真叫过手下一员小将吩咐:“你去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给主君,其他人同我去追。” 第85章 蒲柳何如(5) 司空涧与云梨在城内躲了半个月,绥石城战事吃紧,城内兵荒马乱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聂真在城外搜寻无果,报与霍炀时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们两个一无银钱,二没兵器,能跑出多远?” 聂真这才醒悟过来,忙又命人挨家挨户搜寻。 司空涧发现城内不对后,闯入一户人家随意打包了些吃食,连夜带着云梨逃到城西。 这里城门还未修葺完善,两人钻出城墙,头也不回地直往山上狂奔。 待到半山腰,看见绥石城半壁繁荣半壁颓垣,城东更是一片火海兵戈。 司空涧见她望着山下,知她心中还是牵挂沈临佑,只好在她身边道:“除了城西,其他地方都在戒严,我们是过不去的。” 云梨收回目光,扭头往山上走去,“那我们就继续逃,无论在哪,都绝不能再落到霍炀手中。” 两人在山中逃了月余,直到再没看见霍军的影子才敢慢慢往山下走。 云梨这几日吃不好睡不着,眼睛一闭就总是能看到霍炀的脸,惊得她心神恍惚,到后面竟是吃什么吐什么。 正值春雨时节,山中雨雾弥漫,如烟如云,翠绿的草地上浮着茸茸的一层水汽,林间树叶时常有露珠掉落在他们的肩膀头顶。 两人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到半山腰,赫然发现一间坐落在老槐树旁的古朴木屋。 司空涧道:“我先去打探打探,你在这里不要出声,若是情况不好,你就自己逃命。” 云梨却拉住他摇头:“不行,要走便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 司空涧心中一暖,片刻后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好,那就生死都在一块。” 两人走下陡坡,木屋柴扉半掩,古槐遮挡下干燥无雨,背面却是阴冷潮湿。 门前横卧数块青苔遍布的巨石,草丛里偶尔跳出几只飞虫,树叶如一叶扁舟,盛着晶莹剔透的雨珠,被那飞虫一跃,便弹起水花无数,轻盈的在空中飘荡。 司空涧推开门,听见屋内似有动静,他抄起一旁的竹竿踱步进去,推开里屋的门,忽见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云梨吓得跌坐在石头上,却见是一只山雉扑腾着翅膀逃了出去。 云梨长舒了一口气,抬头却见司空涧紧皱眉头凝望山雉逃跑的方向,她立时紧张地站了起来,“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妥?” 司空涧丢了竹竿,一脸懊恼:“不该让它跑了的,打了它,晚上就能吃顿好的了。” 他扶起云梨道:“今日先在此地歇息半刻,待雨势稍小我们再寻路下山,你可还撑得住?” 云梨点头:“我撑得住。” 这是一间猎户暂住的林间木屋,只可惜没有云梨从前遇见过的木屋那样留有食物,更不曾有厨房。 这里除了桌椅床铺,另一间房里摆了不少干柴并些许打猎用具。 两人在山中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有了床铺并一张躺椅,都不由分说地倒下好好睡了一觉。 云梨身子沉重,入眠也浅,只稍稍眯了一小会便再也睡不着。 起身见司空涧还在藤椅上睡得香沉,她不愿打扰,一个人走到了门口。 许是司空涧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此刻只觉云里雾里,昏昏沉沉中似乎听见云梨的叫喊,他忽然想起眼下的处境,惊得立刻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云梨指着外面道:“好像有个人躺在山坡的乱草丛里。” 司空涧走到门口一看,的确是个人形,他嘱咐道:“你在这里别出去,我去看看。” 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老者,头发花白,想是从山坡上不慎跌落才摔在这里。 以他们现在的境况自身都难保,要见死不救吗…… 他蹲在原地愣了许久,扭头对上云梨关切的视线,忽而摇头轻笑,怕是云梨也不会答应,于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云梨走上前一看,惊道:“先把老人抬进屋里?” 果不其然。 司空涧点头应好。 两人合力将老者放在小屋的床上,约摸过了半刻他就醒转过来。 见到云梨和司空涧,老者连声称谢:“幸得二位搭救,否则吾命休矣。” 云梨问:“老先生为何在此雨季一人上山?” 老者答曰:“实不相瞒,老朽姓裴,单名一个祯字,乃山下洛津镇的一名乡医。为采得雨后新草,这才踏足山中,不想雨湿泥陷,从坡上滚落。对了,我的药筐呢?” 司空涧和云梨对视一眼,似乎方才并没有见到什么药筐。 裴祯见他二人面面相觑,不禁面露悲色:“药筐丢了,这趟算是白来了……可怜佟家的孩子还等着草药救命。” 司空涧道:“您老别急,我这便去方才的地方寻找一番。” 裴祯感恩戴德,见他走了,便又与云梨攀谈起来:“还不知姑娘芳名。” 云梨一怔,随口道:“小女子月娘。” “方才那个是?” 云梨怕被看出端倪,低着头回说:“他是我的同乡,我们一起逃难出来的。” “哎哟……”裴祯不免发出一声悲叹,又关切问她:“家在何地?” “台饶镇。”云梨随口说了一个西南的地名。 “那你们如今要往哪里去,可有亲人投靠?” 见云梨答不上来,裴祯心有不忍,“怕是无依无靠了吧……现今这乱世,不是西南打就是东边打,没一个让人安生的。 你们若是无处可去,也可留在老朽的医馆做个帮工,虽然工钱没有多少,可还是能够管你们吃喝住宿的,也免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这时司空涧背了药篓进来,裴祯忙问:“还不知足下大名。” 司空涧顿生警惕,思索了会道:“陈生。” 裴祯道:“陈生小哥,我方才与月娘问起你们的状况,若你们无处可去,便在我的医馆先安顿下来,工钱微薄,但可管你们吃喝住宿,不知你们可愿留下?” 司空涧忙推拒道:“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亲眷可以投靠,多谢老先生美意。” 裴祯叹了声气:“我瞧月娘脸色不好,你们这一路颠沛,流离失所,她可吃得消?” 司空涧心念一动,对他道:“月娘这几日的确状态不好,不知可否劳烦先生替她看看?若是着了什么病症,我也好采些药给她。” 裴祯听了道:“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望闻问切本就是老朽本职所在。你们救我性命,老朽也没什么好回报的,唯有尽我所能报答你们一二。” 他朝云梨和蔼道:“请姑娘伸出右手,老朽好替你把脉查症。” 云梨依言照做,只见裴祯聚思凝神,先是皱着眉头,而后微微一惊,接着又对云梨道:“请姑娘再伸左手与我。” 司空涧神情紧张:“可是有什么疑难杂症?” 裴祯不答,细细把脉之后站了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半晌,摇头笑道:“还不说出你们的真实身份?” 第86章 蒲柳何如(6) 两人一惊,云梨紧张得手心冒汗,司空涧连忙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裴祯见了他们的样子,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模样,凑近他们低声道:“私奔出来的罢?可私定终生了?眷侣便是眷侣,扯什么同乡的谎?” 两人又是一愣,司空涧摸不着头脑,问:“老先生此话何意?” 裴祯笑指着云梨:“月娘都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你还来问我?” “什么?”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裴祯被他们吓的一弹,对着云梨道:“连你都不知道?哎哟你们这一路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哟。如今这胎相不稳,月娘身子太虚,可得要好好调理啊。” 司空涧喉头干涩,呆滞道:“敢问老先生,这……有多久了?” 裴祯自信地伸出手指:“方才不是说了,三月有余。” 云梨仍愣在原地,沈临佑每次都会让她喝避子汤,从未落下过…… 难道是在军营的那段时间……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司空涧就很纯粹了,此刻对着裴祯拱手道:“老先生,我收回方才的话,不知您老可愿意收留我二人一段时间,待月娘胎相坐稳我们再走。” 裴祯捋着胡子笑道:“这便对了嘛,大大方方承认有什么不好,乱世自当一切从简,可你在外也要给女子一个名分认可才好。别说一段时间,如今洛津镇太平,你们想待多久都可以。” 雨过天晴,两人再不耽搁,护送着裴祯下了山。 司空涧在后面低声问她:“月娘可是你胡诌的名字?” 云梨摇头,“一时想起了冬乐,听她说起过你们在东源坝做卧底的事情。” 司空涧颔首沉默。 云梨道:“他们都很挂念你。” 司空涧情绪低沉:“我再无颜面回去了。” 云梨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了一阵,又听她轻声道:“你说他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司空涧望着她点头:“他一定会喜欢你们的孩子,我也会保护好你,这是我欠他的。” 裴祯的医馆坐落在镇子的西面,占地不大,却少有冷清的时候。 院内两株金银花藤在这初夏时节开得正好,双色花蕊相生相伴,迎风招展,形影不离如鸳鸯交颈。 花藤笼罩的园子里土壤肥沃,种的大都是些寻常药草。 这两个月里,云梨又在一旁开垦了一小块苗圃。 裴祯来到后院,见云梨蹲在花藤架下,忙叫道:“月娘,别捣鼓这些了,好好休息,不可劳累。” 云梨转过身道:“不劳累,您上回说莲花白清甘味美,久食益身,我见这苗圃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栽种些莲花白,日后想吃直接就地取材,也省笔开销。” 裴祯道:“这笔开销费得几个钱,倒不值得你这样劳累。” 将云梨搀起来后,见她额角沁汗,裴祯故作埋怨道:“你们两个既不要工钱,又日日帮工,还额外做这许多事情,叫老朽面上都过不去。” 云梨用帕子揩了揩汗,笑说:“您这般照顾我们,吃穿用度都是挑最好的与我们,做这些事情是理所应当的,也是遇见了您,这孩子才捡了一命。” 当时若是没有裴祯诊出她怀有身孕,这样一路逃下去,她身子吃不消,肚子里的孩子也难保。 裴祯一生痴迷医术,等回过神相看人家时,年龄已经太大,他自觉不堪匹配,为了不打扰那家姑娘,便独自一身搬离了原来的村子,从此一生未娶,更无子嗣。 听说那人如今家庭和睦,他也算没有白做那些抉择。 裴祯十分喜欢孩子,医馆总有上门讨果子的孩童,比起旁人,这些孩子也更愿意在他的医馆延医问药。 如今裴祯遇到司空涧和云梨,完全是当做自己的儿女对待,两人又这样乖巧懂事,怎能让他不上心照拂。 “你们两人就算一直留在这,老朽我也绝无二话,我冷清了一辈子,如今多了人来陪我,我当真高兴还来不及。” 云梨微笑:“饭点也要到了,今日煲了汤,裴老待会多喝两碗。” 裴祯点头:“那你去前面叫陈生吃饭,我去端菜盛汤,别烫着你。” 云梨只得依他,转身往前厅走去。 此时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虽然胎相已稳,可身子还是瘦削。初夏衣衫单薄,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显怀。 云梨挨过了当初的孕吐嗜睡,如今精神尚佳,就是觉得身子有些沉重。 她白日为两人做饭,闲暇时翻看裴祯的医书,一来二去也认识了不少草药。 在裴祯问诊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便会替他分拣草药,论两过称。 司空涧更是包揽了大小事宜,洒扫、抓药、煎药、照顾病人,不用裴祯开口他都会做,只是他从不出门。 无论裴祯怎么说,两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隔壁的茶摊,只为了打听外界的消息。 正值晌午,前厅一个人也没有,云梨只能往外走了两步,这几个月来一直躲在裴祯的医馆里,生怕出门遇见霍军,如今不过是跨出一个小小门槛,云梨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司空涧正在茶摊前听人谈话,茶摊老板看见云梨出来,笑着对司空涧示意:“陈生,你家美娇娘出来了。” “哟!哪儿?总听说陈生媳妇儿长的花容月貌,却从未见过。”有好事的茶客立刻就站了起来。 茶摊老板笑回:“人家媳妇儿怀着身孕,又深居简出的,你当然没见过,就连我也是见第二回。” 司空涧扭过头,只见云梨站在医馆门前朝他扬手。 茶摊老板笑眯眯道:“都这个时候了,想是你家娘子喊你回去吃饭呢。” 司空涧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将碗递还回去道:“那我先去了,回聊。” 见他搀着云梨走回医馆消失不见,众人这才收回艳羡探究的目光。 司空涧道:“我方才打听到霍炀离开绥石城的消息了。” 云梨问:“韩家退兵了?” 司空涧摇头:“还不知道,这个镇子里消息总是不灵通,不管韩家有没有退兵,霍炀离开绥石城都一定是有大事要做。 主君一行人又往东去,我们不知其踪,贸然东往定会遇见霍军。 如今各处军阀都霸占着中部地区,我们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人发觉,趁无人顾及北方,待会用完饭你就去收拾行李,明日我们便走水路往北方去。 宁州港还有昆信和司空氏坐镇,只要到了宁州港,我们就安全了。” 云梨点头:“听你的。” 第87章 蒲柳何如(7) 裴祯得知两人要走,不免又是叹息又是挽留。 司空涧道:“如今月娘身子已稳,北方还有亲戚在盼,实在不能留下。” 裴祯见他们去意已决,只得给两人预备充足干粮,又往云梨的包里塞了几块碎银,这才满眼不舍地送两人离开了洛津镇。 先有西南霍沈之争,后又有韩家攻打绥石城,百姓们不堪其扰,纷纷逃离家乡。 东面被霍家阻隔去路,平民便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如今北上城郡竟是接收难民最多的地方。 司空涧与云梨一路辗转来到泗水郡,每日混在难民中,吃喝住宿皆在码头,只等船只送他们往北方而去。 码头每天都是人满为患,乱世中的民生百态在此地显露无疑。 吃不起饭的、为了船位大打出手的、抢夺救济粮的层出不穷。 在这里,昔日的同乡情分不复存在,只有为了生存的挣扎和卑劣。 司空涧在码头给云梨找了块干净的角落,自己则每日去打探船只什么时候再来。 夏末的夜晚本就清凉,码头灯盏不多,昏黄中透着极尽的萧条。 从洛津镇带来的包子已是又硬又冷,可逃亡在外,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云梨仔细掰了一半放在手中,原想等司空涧回来给他,却见三步开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肉包子。 孩子饿得皮包骨头,他踟蹰半晌,终是不敢上前。 云梨望了眼自己手中还一口没吃的包子,犹豫了片刻,便向他招了招手。 小男孩惊惶中揣着喜悦,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云梨将手中的半个包子递给他,“你吃吧。” 小男孩双手接过,郑重的惹人心疼。 他涨红了脸,对着她连连鞠躬:“谢谢姐姐!” 云梨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可不想再引起别人的注意,毕竟她的干粮也不多。 小男孩虽然不懂她的意思,但还是立刻收了声,只两眼放光,喜滋滋地往家人方向跑去。 “娘,你看,咱们有吃的了!” “哎哟!带肉馅的包子?谁给你的?” 小男孩指了指远处的云梨:“那个姐姐给我的,她是好人。” 女人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梨将另一半包子给了走过去的男子。 两人惊才风逸,便是寻常布衣也难掩其姿,坐在一处尤为显眼,但凡有心的看了,都会忍不住多注意两眼。 她拿胳膊肘怼了怼一旁的男人,小声道:“你瞧那边。” 男人顺着她的眼色看去,也是微愣。 女人问:“你说像不像?” 见他没反应,她伸出手指说:“五块金子呢!” 男人这才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小男孩不解道:“爹爹这是要去哪?” 女人将孩子揽在怀中喜滋滋道:“你可真是阿娘的小福星。” “阿娘在说什么,孩儿听不懂。” 女人嗔怪道:“大人的话,你不必什么都懂。” 角落里,司空涧刚吃完半个包子,他接过云梨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问她:“干粮还有多少,你自个可吃了?” 云梨笑道:“我吃过了,后面省着些,大概还能撑三天。” 司空涧点头:“那便好,明日一早就有船来,这回说什么都要挤上船,你先睡会,明早我再叫你。” · 军帐外,聂真扬声惊问:“你看真切了?” 男人搓着手说:“错不了!那两个男俊女秀,任谁看过都不会忘记。” 聂真笑出了声,心道还真被主君给说中了,司空涧定会回北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惜啊,不管霍炀战事如何吃紧,也不管过了多久,他都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两个人的。 聂真站起身道:“若是你指认无误,不但有五块金子到手,本将还亲自给你谋得一张船票。” 男子咧着嘴紧张道:“能否劳烦将军给小人三张船票?我这拖家带口的……” 聂真打心底里鄙夷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但面上还是笑道:“自然,自然。” 天刚蒙蒙亮,江面还不见船,便已有人在码头等着了。 司空涧忙叫醒了云梨,“我去码头占位置,你听到口哨声就过来找我。” 见他冲进人群,云梨忙也打起了精神,她将包袱收拾好,只等着司空涧的信号。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面终于出现了一艘船影。 众人翘首以盼,挥舞着双手大喊:“船来了、船来了!” 云梨倾身望着码头的方向,希望能听得更仔细些,以免错过了司空涧的声音。 “云姑娘,别来无恙?” 这声音极其陌生,可在云梨听来,已足够将她震吓得魂丧命绝。 她僵硬着扭过头,看到的依然是张陌生面孔。 聂真看到她惊疑的眼神,莞尔笑道:“云姑娘不认识我,可我在行宫内苑却瞧见过姑娘,哦不,怎能是姑娘,应当是——云猫儿?” 一阵急促的口哨声过,云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起身要跑,却还没来得及跨步就被聂真一把揪了回去。 他恶狠狠道:“我放着军功不挣,日日在这码头守候,你可知道我等的多辛苦?” 聂真转身看了看周围,又问:“司空涧呢?” 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聂真揪着她的头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司空涧在哪?” 云梨仍不肯松口。 小将杨开富在一旁出主意:“给她松松皮,立刻就老实了。” 云梨下意识地牢牢护住了肚子,聂真看得奇怪,杨开富指着她的肚子叫道:“大人,这女子似乎有身孕了。” 聂真一惊,揪过她仔细打量数下,果真如此。 不禁气骂道:“你还真是个人尽可夫的破鞋货,待将你捉回去,主君定能将你和腹中孽胎一并拆骨磨碎,生食你们血肉。” 杨开富道:“如今打也打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聂真道:“有他的骈头和肚子里的孽种在手,不怕他不出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云梨拖到码头中间,扯开嗓子喊道:“司空涧,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若不出来,我就当着众人的面宰了这个女人,让她一尸两命!” 码头上,原本人挤人的喧嚣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看向他们交头接耳起来。 云梨知道落在霍军手里已是死路一条,早死晚死没有任何分别,于是豁出性命高声叫喊:“别出来!” 聂真气得给了她一耳光,可云梨还是连连叫喊:“别管我,自己跑!不能回来,千万不要回来!” “娘的。”聂真气骂了一句,对手下道:“把她嘴堵住!”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哭声:“姐姐……” 聂真怒瞪过去,男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低声叱骂道:“要死了?别出声!” 杨开富此时已将布条狠狠箍在云梨的嘴上,她不能言语,却仍不放弃挣扎。 数到最后一个数时,聂真恶向胆边生,叫骂道:“也罢,主君要留这女人一条性命,可从未说要留腹中孩子一条性命,我先让你们的孩子命丧黄泉,再慢慢收拾她!” 他刚要拖起云梨,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面容俊朗,却形销骨立。 司空涧声音嘶哑,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别伤她。” 云梨的泪水瞬间倾落下来,只能望着他绝望哭泣。 聂真痛快极了,扬手吩咐:“拿住此人,将二人押往梁安州!” 第88章 绿消红瘦(1) 绥石城是个正在修建的破城,无法抵御韩家的进攻。 霍炀再一次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这座刚修葺到一半的城池,转而将战线拉到了与韩家领地接壤的梁安州,哪怕是打仗,他痛三分,也必要对方也尝尝滋味。 韩星年早就听说过他睚眦必报的性子,除了绥石城的那次试探,自霍炀来到梁安州后,韩星年便再也没有与他起过正面冲突。 他对付霍家采用骚扰政策,总是出其不意挠人痛处。 霍炀打又打不着,躲又躲不掉,纵横沙场近十年,从未如此窝火过。 一连数日的战报不利,让原本脾气就暴躁的他愈发狂怒,除了程惜圆,谁也不敢接近他三尺以内。 聂真的出现让霍炀的心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忽然看到挺着大肚子的云梨。 那份惊喜瞬间变成惊吓,简直让他怒不可遏。 若不是司空涧拼死拦着,只怕他下一刻就要拔剑斩杀云梨。 霍炀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他一脚蹬开司空涧,指着他的鼻子辱骂:“你有本事,不过走了三个月就把她的肚子搞大了,现下还敢护她?我连你一块杀!” 他举起剑来,却又下不去手。 于是转而去拉扯云梨,连扇了她两个耳光,气得浑身发抖道:“你这个人尽可夫的贱货,敢染指我的人,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云梨一直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她不敢张口辩解。 程惜圆俯身看她,心下疑虑,问聂真道:“她有孕多久了?” 聂真回说:“属下怎知?抓到她的时候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云梨不敢说这是沈临佑的孩子,若是霍炀知道,定会用这个孩子对付他。 与其日后受尽折磨,倒不如此刻就跟腹中的孩子一起命丧黄泉。 司空涧当真怕霍炀置云梨于死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梨殒命剑下。 为了保她,司空涧只能坦白:“这不是我的孩子,她已经有孕五个月了。” 霍炀持剑的手松弛下来,回身盯着司空涧道:“你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我将她凌迟处死!” 说罢扔了剑连声怒吼:“传军医!” 军医看到云梨头发凌乱、形容枯槁的模样很是吃了一惊,执手把脉片刻,对霍炀俯首回道:“确是有孕五个月了。” 霍炀蹲在云梨身边,扯住她的头发迫她抬头问道:“是沈临佑的种吗?” 云梨一滴眼泪也无,她喉咙干涩,这一路上所有的眼泪都已流尽,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霍炀见她面无表情也不肯答话,于是回头问司空涧:“你说。” 云梨将目光投向司空涧,眼神带着乞求。 司空涧眉心郁结,骨节似乎都要生生捏碎,他挣扎了很久,最终是点了点头。 霍炀仰天大笑,捏着云梨的下巴喜道:“你可真是个奇人尤物啊,总是能给我莫大的惊喜。吩咐下去,莫要伤着云猫儿,直到她临盆前,务必给我精心伺候好了。” 云梨不知道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若说与她承受同样痛苦的,那便只有司空涧。 夜里,霍炀衣衫半敞,将司空涧死死压在身下,见他要反抗,便用胳膊抵住了他的喉咙。 冷笑道:“三个月不见,你便将我给你立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么?我耐心极好,不介意再教你一遍。” 后半夜里,司空涧忍住全身的战栗才没有崩溃出声,霍炀见他瘫在床上,别说逃跑,此刻就是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司空涧软绵绵的身子,凑在他耳边道:“你带着云猫儿逃跑,你说我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司空涧只是眼神呆滞地望着帐顶,一丝反应也没有。 霍炀道:“我原本想挑断你的手脚筋,可我又有些舍不得。” 他伸出手指卷起他的一缕发丝,缓声道:“你与云猫儿这样要好,三个月里必是形影不离,我以后也还让你们形影不离。 日后只要我们在一起,便让她守夜,她吃的每一口饭,我都要你亲自喂给她。将她养的白白胖胖,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然后再……” 司空涧听到这里,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霍炀见状十分满意,便淡笑着不再说话。 翌日,司空涧从房间出来,聂真恰巧从远处走来,先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进去道: “禀主君,那姓裴的老头不堪折磨,手筋挑了一半就没气儿了。” 霍炀望了眼司空涧顿住的背影,满不在乎道:“做得好,既已死了,丢出去喂狗。” “是。” 这几个月里,霍炀一面与韩星年周旋,一面与张诩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闲暇时也会关注两人的近况。 这日从军营回去,聂真过来行礼,霍炀问他:“他二人最近可有什么举动?” 聂真回道:“没有任何异常,甚至两人单独相处时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一句话都不说?” 聂真道:“是。” “确定是司空涧喂云猫儿吃的饭吗?” “不错,属下亲眼看见他一口一口喂的,但是云猫儿正眼都不肯看他,两人的关系似乎大不如前,十分冷淡。” 霍炀勾起唇角:“云猫儿想跟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偏偏司空涧要保她性命,保她性命便无法保得孩子性命。 我就是要借司空涧的手慢慢养起这个孩子,再在他面前亲手杀掉。” 聂真心惊胆战下不禁侧目望了霍炀一眼,那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阴狠毒辣。 他心中微颤,霍炀与其父霍峻嵻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比其父还要心狠手辣上百倍。 沽淮郡内,一袭靛青云纹劲装的男子斜靠在座椅上,银冠之下几缕短碎额发散在耳边,眉如墨画,俊朗澄明,此刻正闲散地看着奏呈。 谋士赵经赋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只觉得嗓子都要冒烟,见下人上茶,不等小厮上前,便先端了一杯递给坐在上首的人,自己又接了另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韩星年这才抬眼瞧他:“霍炀府里有人临盆,与我何干?” 赵经赋道:“听闻霍炀很是关切这个女人,这几天日日守着,生怕出现波折,如今趁他分心,正是一举攻下梁安州的好机会。” 韩星年却望着他反问:“我要梁安州做什么?” 赵经赋被他问的噎住话头,半晌才道:“不打梁安州,那你在这耗个什么劲?” 韩星年将腿翘在桌子上继续看奏呈,“看他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他。” 赵经赋被他这话气得眼冒金星,炸着毛道:“你教训他?霍炀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惹谁都不能惹他!” 韩星年满不在乎地大笑出声,龇着一口白牙道:“就是因为不好惹才惹,看他狂怒却拿我没辙的样子不是又解气又有趣?” 赵经赋吹着胡子怒道:“胡闹!若是你不想要梁安州,咱们趁早收兵,沈家如今欲要投靠孔氏,若他们联手,朝都便又多了一个劲敌。” 韩星年“嗯”了一声,随后又漫不经心道:“不急,等我教训完霍炀再说。” 第89章 绿消红瘦(2) 转眼,云梨临盆的日子在即。 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如今大概是知道大限将至,竟是一丝动静也无,只恨不能带着孩子共赴黄泉。 可霍炀哪里肯,他找来最好的稳婆与大夫,严令他们不但要保大人还要保孩子。 他的复仇大计还未完成,怎能轻易让云梨赴死? 除了霍炀,守在外面的还有司空涧和张诩等人。 几人望着稳婆和大夫忙进忙出的张罗,所有人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摩和期许,只有司空涧冷淡平静,毫无波澜。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众人都不约而同往房里看去。 稳婆不明所以,怀揣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喜滋滋道:“贺喜主君,是个女儿。” 霍炀接也没接,只是俯身去看这个孩子,随后招呼张诩道:“你们过来看看,长得还有些沈临佑的样子。” 张诩笑道:“也有云姑娘的秀气,取得好优点,粉雕玉琢。” 的确是很可爱啊。 可想到她即将迎来的命运,张诩也只能在心底微叹。 霍炀望着这个婴孩道:“原本我也想有更宏大的复仇计划,可我是个极没耐心的,也不想替沈临佑养女儿,不如还是……” 见他面露凶狠,司空涧浑身血液直冲脑门,他突然发狂了一般冲上去抢夺孩子。 聂真急忙上前阻止,霍炀狠命地踹了司空涧一脚,盯着司空涧怒极反笑:“你再敢发疯,我就让这孩子的下场跟延良一样。” 司空涧浑身剧震,被人制住的他跪在地上再不能动弹。 霍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缓缓走到司空涧身边,扯过稳婆的胳膊,将她怀中的孩子递到司空涧身前,看着他一字字道:“杀了她。” 司空涧还未反应,稳婆倒是一惊,“主君……这可是刚出生的婴孩啊……” 霍炀不理她,只是盯着司空涧的眼睛,“杀了她!” 司空涧猛地抬头与他对视,眼中的浓烈恨意已经到了让人不敢多视的程度。 霍炀青筋直跳,他抓过司空涧的手按在女婴的脖子上怒吼:“动手啊!” 女婴被外界的情形吓到,也或许是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忽而放声啼哭起来。 稳婆抱着怀中软糯的小小婴孩,也禁不住哭喊:“造孽啊……造孽啊……” 霍炀烦不胜烦,从聂真腰间抽出佩刀,拔刀便斩杀了稳婆。 又将孩子塞进司空涧的手里,捉着他的手死命扼住孩子的喉咙。 云梨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踉跄着跑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如罹天难,欲扑上前救自己的孩子,却被两名小将一把拦住。 云梨挣扎哭喊:“千错万错都是我和她父亲的错,我求你别伤她,她对你一点威胁都没有,你要杀杀我,我求你放过她,我求你!” 可霍炀充耳不闻,眼睛只充满无限恨意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儿。 司空涧满脸泪水,脸庞更是因为痛苦而扭曲一团。 “霍炀!霍炀……你以后让我做什么我都肯,我什么都肯做!沈临佑不知道我有孕,他更不知道我们有个孩子,你将我的尸身送去,也必会伤他万分。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放过她……我求求你……” 除了云梨的哭喊和司空涧的痛苦抽泣,其他人皆处于震惊之中再未能出声。 程惜圆大老远赶来,看见眼前的这一幕同样不可置信。 终于……襁褓中的婴儿再也发不出声音,粉嫩的小脸已经被憋得青紫。 云梨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心弦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拧裂揉碎,喉头被腥甜之气哽结,眼前一黑就此重重栽倒在地。 · 漠漠秋向晚,冬来不知春。 云澹灯残,北风吹过一池残荷,皱波影疏,衰叶枯草。 蜡烛整整烧了一夜,灯花燃尽红霜,最后一丝生机也已然不见。 辞风和方仕然看着小将把烛台撤下,出了营帐,见牙将火急火燎赶了来,“军师,霍家送了包裹来。” 辞风皱着眉,眉峰平添几分不耐:“他们的东西不要也罢,主君一夜未睡,方才和衣躺下,不许搅扰。” 牙将却未退下,仍踯躅道:“军师还是去看看的好。” 辞风有些纳闷,和方仕然互望了一眼,只得跟了过去。 韦震和褚玄等人得了消息,也赶来问:“霍炀又在整什么?” 辞风摇头:“不知,先去看看。” 众人行至军营门口,只见石案上放着一个方形盒子,雕刻得极其精美。 辞风望了眼牙将,后者失了魂一般站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 辞风心中一沉,也没来由的害怕起来。 命人打开盖子,只见里面一块白布包裹着什么,周围铺满了梨花。 牙将哆嗦着手将白布掀开,众人皆是一震,全部惊在原地,不能动弹。 粉嫩的婴孩脸庞秀美可爱,只是毫无声息。脖子是一片淤痕,似有折断的痕迹,小小的身子陷在洁白柔软的花瓣里,若不仔细去看,只以为她是睡着了一般。 韦震和褚玄还未能回神,辞风半晌后才喑哑道:“寻块好地,仔细葬了,今日所看之物,全部给我烂在肚子里,尤其不能告诉主君和江冬乐。” 韦震紧握双拳,颤声问:“她还活着吗?” 辞风摇头,恍惚间似是疲老了十岁,“不知道。” 辞风此前暗自打听,得知了云梨被缑岑交易给霍炀的消息,他将此事瞒了下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云梨会怀有沈临佑的孩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沈临佑知道,以他如今的处境,也做不了任何改变。 辞风的内心从未如此沉重过,不管怎么说,走到这一步,他也担有很大责任,孩子的事情更是让他无法释怀。 冰雪凝寒,层冰积骨。 霍炀与韩星年对峙了好几个月,韩家军队见首不见尾,来去又快,霍炀讨不着好处,吃了一肚子的闷亏。 他寄给沈临佑的包裹偏偏也没个动静,以沈临佑的性子,看到尸体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叫过聂真问:“你确定杨开富真的将盒子送到了?” 聂真道:“千真万确,他亲眼见到牙将把包裹拿进去后才走的。” 霍炀暗骂了两声,又问:“那个女人现下如何了?” 聂真皱着眉头道:“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清醒时哭,痴傻时笑。” “司空涧呢?” “他也整日关在自己房里,从不出门。” 霍炀回头看他:“也没去看望过云猫儿吗?” 聂真肯定道:“没有,一次都没去过。” 这时小厮从外进来道:“斥候奏呈来报。” 霍炀冷声道:“要是韩星年的消息就不必再报了!” 左右都是激怒他的招数,他还没蠢到上当受骗。 小厮道:“听闻是有关朱志峯将军的奏报。” 朱志峯是守在固水县的前锋,如今正在和韩家领地沽淮郡的将领较劲。 霍炀止住了脚步,“立即呈上。” 第90章 绿消红瘦(3) 霍炀见了奏呈大为不悦,扬声道:“传我令,调朱志峯回梁安州,彭翼接替固水县。” 张诩疑问:“主君此令何意?” 霍炀道:“他往固水县两月有余,却仍未敢与韩家正面交锋,恐他屡受挫折,生有异心,是以先将他调回来一段时间。” 张诩心中生疑,道:“朱将军身经百战,应当有自己道理。” 霍炀很是不悦:“不论什么理由,都不是他坚守两月不出的借口,这不是经验使然,而是无能。” 彭翼果然没让霍炀失望,去了固水县的第三日便出兵迎战,韩家兵马不敌,连夜撤走,彭翼就此占领了沽淮郡。 这是霍家第一次踏足韩家领地,更是标志性的一次胜利。 霍炀拿到捷报大喜若狂,他在韩星年手里吃了不少闷亏,这回终于扬眉吐气一次。 霍炀趁热打铁,即刻下令驻守沽淮郡,梁安州除了驻守军马,其他人一概随行。 去往沽淮郡的路上,司空涧也是第一次见到云梨如今的样子。 她表面看上去似乎变化不大,可是那眼神与神态,却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云梨见到他惊喜异常,冲上前拽住他笑:“司空先生!您没死?” 司空涧愣在原地,只是微张着嘴看她,眼中是不忍仓皇,心内是伤痛成疮,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梨又自顾自道:“我们在哪呢……你知道主君在哪吗?” 见她半侧着脑袋,似在问,又似自语,只是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半晌。 司空涧再看不下去,转身要走,却又被云梨一把扯住,“你去哪?你要走,带上我一起走。” 霍炀走出营帐,恰好看见两人在空地上拉扯,他止不住笑道:“司空先生,云猫儿同你说话,你为何不应?” 云梨看到他的那一刻,猛然松了手站在原地,“霍炀。” 霍炀见她此刻眼神清明,知道她是又恢复正常了,正准备拿言语再刺激她,却听远处不断有吵嚷声传来。 霍炀望了她一眼,转过身朝声源方向走去,拧眉喝问:“吵什么!” 几名军官怒容未消,抱怨道:“营妓太少不够消遣,属下在沽淮郡早就看中要了这女子,如今才打了胜仗,好不容易掳了来,却被这厮抢先一步!” 还不等霍炀开口,贾腾就火气上头喝道:“为了几个营妓吵成这样,说出去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那玩意儿要是难受就先自己磨会,早晚轮得到你!” 霍炀在旁听了,轻笑道:“营妓太少?咱们这也有现成的,比你们玩过的那些都要绝色数倍。” 他扭头对聂真道:“把云猫儿带来。” 聂真有一丝犹豫:“主君,她如今疯癫了,待会要是再犯起病来……” 霍炀冷嘲道:“她就算是彻底疯癫了,也照样能办事,去。” “……是。” 云梨垂着头,面庞苍白,寂静无声,霍炀知道她此刻是清醒的。 眼下众人都在,可谁也不明白霍炀究竟要拿她怎么办。 就在大家都有些不耐烦时,霍炀将一只缝制精美的钱袋放进了云梨手中,附在她身侧,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看到这一排排营帐了吗,从第一个营帐开始,挨个走进去伺候他们,什么时候打赏的银钱装满这个钱袋,你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军营。 哦……不对,是可以离开霍家,离开我们所有人,彻底放你自由。” 云梨双手捧着钱袋,柔软的丝织物沉似百斤重,竟是拿也拿不稳,身子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她双眸圆睁,了无生气,只有那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上面,浸湿了钱袋。 霍炀不为所动,只朗声对所有人道:“我霍炀今日在此说话算话,只要她能让各位满意掏钱,钱袋只要装满,我便放她离开。” 有人大声调笑:“主君,倒也换个大点的袋子,我怕后面的兄弟们没机会享用。” 又有人说:“你钱倒是多?” 言下之意,是连一个铜板都不愿给的意思。 众人哄堂大笑,个个盯着云梨垂涎三尺,看尽了她的笑话。 霍炀在身后踢了踢她,“时间可不等人,你越早办事,就越早得到自由。” 转头时,看见司空涧的脸色同样惨白,霍炀心中不悦,凑近他耳边道:“我劝你收敛些,军营里也有不少喜好你这口的,你也不愿像她那样吧?” 司空涧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时早有军官等的不耐烦,上前一把揪住云梨将她拖往最近的营帐。 其余人调笑:“任坚,你可轻着点,后面还有好多兄弟要用呢!” 营帐隔音很差,众人都能听见里面衣帛被撕裂开的声音,还间杂着挣扎打斗,众人低笑:“战况还挺激烈?” “幸好有任坚当先,待他把那女人收拾服帖了,我们也好安心享用了。” 里面打斗声渐止,众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却见任坚赤条条地冲了出来,衣服半搭在肩上慌道:“她……她自戕了!” 众人大惊失色,霍炀当先冲了进去。 云梨衣衫不整,手中犹握着匕首,脖子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大概是力道不够,还没死透,只在那里喘息挣扎。 霍炀气极,怒骂道:“简直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收拾不好,晦气!” 任坚追出来问:“主君要如何处置?” 霍炀冷声道:“寻人抬到外面去,丢进林子里喂狼。” 任坚有些犹豫:“可这人还没死透呢。” 霍炀望着他冷笑:“伤在那里眼看是活不成了,何必浪费我的医药物资?” 任坚不敢再言,只得将衣服胡乱穿好,又唤两名小兵抬走了半死不活的云梨。 夜里大军开拔,还没走到沽淮郡便有斥候来报梁安州失守,朱志峯下落不明。 霍炀大怒,只得先冲进了沽淮郡内,却发现这里早已被肃清,大街小巷到处被插满了画着乌龟的旗子。 彭翼更是被人给绑在旗杆上,脸上也被画了龟壳。 聂真偷偷问贾腾:“这是何意?” 张诩大惊:“此地有埋伏,我们不可久留!” 霍炀怒不可遏,彭翼连声求饶。 他已经失了朱志峯这员大将,当下正值用人之际,霍炀纵是暴怒也不能再滥杀将领。 他将彭翼身上的绳索砍断后连声质问:“沽淮郡究竟怎么回事?” 彭翼哭丧着脸回道:“属下打进城中只顾着给主君报讯,直到信送出去才发觉城中不对,可是为时已晚,来不及让人去截信便被韩星年捉住,他故意设下这个局,就是要瓮中捉您呢!” 霍炀气得上前揍了他一拳。 张诩道:“韩星年将沽淮郡提前肃清,故意卖了个空城给彭翼,如今又先我们一步折回梁安州攻城,两地皆不可留,需回绥石城再图大计!” 一众人还没走出沽淮郡,就被一队军马当街拦下,为首的人穿一身靛蓝劲装,银冠束发,几缕碎发抹在鬓边,恰是英姿飒爽,顾盼神飞。 韩星年俯在马背上笑道:“霍小龟,你往哪跑?” 霍炀怒指着他:“你叫骂什么!” 韩星年望着他道:“诶,你爹是霍王八,你自然是霍小龟呀。” 霍炀丢梁安州在前,被辱在后,如今哪还忍得住,拍马就冲了上去。 贾腾等将见了,也忙迎敌上前。 两军打作一团,韩星年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便这武艺也是。 不知他是从哪学来的功夫,霍炀功底深厚,可在他身上愣是讨不着半分好。 偏偏韩星年又是个聒噪的人,一面打一面还要拿话刺激他,直把霍炀气得几欲吐血。 偏这时还有不开眼的小将报曰:“司空公子跑了!” 韩星年口中讥笑:“哎哟你的小面首跑了,还不去追?” 眼见霍炀被激的要失去理智,贾腾连忙冲到他身边叫道:“主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厮故意拖您!” 霍炀深怕韩军一多,届时想走也走不了,于是只得咬牙退兵。 韩星年见他走了,并不去追,反而只在后面扬声大嘲:“霍少君,那面首丢便丢了罢,届时我再送你几个!” 霍炀气得一面退兵一面叫骂,直到他走远了,叫骂声才渐渐消止。 第91章 绿消红瘦(4) 早在听闻梁安州失守的消息时,司空涧就再次趁乱逃了出来。 他这次没有犹豫,而是孤注一掷,他已经破釜沉舟,这次哪怕是死,也要带着云梨一起死在路上,他绝不会再由着两人被霍炀抓住。 霍炀是整个沈家的噩梦,是云梨的噩梦,更是他的噩梦。 霍炀在沽淮郡和韩星年周旋时,司空涧已经跑到固水县的林子里,云梨并没有被狼吃掉,仍旧安静地躺在乱草堆里,连动也不动一下。 司空涧吓得浑身冰凉,他连走带爬地奔至云梨身边,翻过她软绵的身子,只见她伤口冒血已没有先前那般厉害,探了探鼻息,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他胡乱拿出偷来的药膏和纱布替她敷药包扎,随后害怕得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哽咽唤道:“云梨……云梨……你别死,求求你,千万别死。” 不知抱了她多久,怀里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云梨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司空涧破涕为笑:“云梨!” 云梨伤口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空涧道:“你坚持坚持,我带你去找大夫。” 可话刚说完他才想起,方圆十里只有一个固水县,去到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 司空涧走投无路,又不敢行大路,只得继续往深山走去,所幸带来的药物还有剩余,他找到一个山洞将云梨安置下来,可云梨失血过多,浑身冰冷,在山洞里更是冷得浑身抽搐。 司空涧离不开她,只得升了火堆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心里一遍一遍不停祈求上苍让云梨活下来。 或许是他心诚则灵,也或许是云梨命不该绝。 次日醒来,云梨虽然仍旧虚弱,可这条命算是堪堪保住了。 她如今伤口未能缝合,无法行动,白日里司空涧摘野果挖山菌为两人做食物,晚上只能捡柴升火紧靠依偎。 霍炀等人回到固水县暂作休整,他仍不忘探寻司空涧的下落。 连日来他派人四处搜寻,料想以他的脚力必不会走出多远。 夜里,任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云梨抹脖子的景象。 照理说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可是云梨赴死的场景却让他心里发毛。 相传冤死的人会来索命,任坚害怕得厉害,索性披衣起来,提了宝刀往林子里走去。 到了林中,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血迹。 他吓得飞奔回去,与同营帐的蒋天说起此事,蒋天却犯困道:“那林子里山狼多,怕是被狼群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任坚道:“狼吃人哪有这样干净的?连片衣裳也剩不下?” 蒋天道:“那就是拖走了也说不定。” 任坚心里还是发毛,还待要说,就见蒋天已经扯起了呼噜。 他没有法子,只得也和衣躺下,半夜里梦到厉鬼索命,将他吓得半死,见天刚蒙蒙亮,便决定趁大军开拔前再往林子里去一趟。 云梨这时虽然虚弱,但好歹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想让司空涧撇下她去逃命。 可还来不及行动,便见远处有可疑动静。 云梨往外挪了两步,恰好看见任坚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任坚吓得失声尖叫,转头就跑。 云梨忙将司空涧摇醒,指向外面喘着气道:“霍军……霍军!” 司空涧来不及思考,几乎是睁眼的第一时间就举步冲了出去,飞奔了数十步才追上任坚。 两人一个害怕,一个无力,什么招式也顾不上就扭打在一处,任坚刚要拔刀,就被司空涧给抢先一步按住。 他慌乱中摸到一旁的石块,照着他的头就重重砸了一下,任坚闷吭了一声,司空涧怕他惹来更多的霍军,高举石块连连砸了数下,直将他的脑浆砸得崩裂才住了手。 片刻后,任坚彻底没了动静。司空涧这才跌在一旁喘着粗气,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被用尽。 回头看见云梨苍白的脸,他踉跄着爬了起来,两人不知道附近究竟还有没有其他霍军。 司空涧望着她道:“任坚死在这里,霍军早晚会查到他的下落,你沿这条路下去,往深山里走,不要回头,一直跑。” 云梨终于明白,他是绝不会放下自己逃命的,于是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不成语,“我们一起逃,是生是死都在一块。” 司空涧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回握住她的手道:“好,那就生死与共,总之绝不回去。” 霍军开拔点名时,才发现偏将任坚未到,蒋天想起昨夜的对话,自然是猜测他去了林子。 霍炀派了一小队去寻,却在山洞外面找到了任坚的尸体,洞里还有火堆的痕迹。 只是不知司空涧究竟是一个人跑了,还是也带着云梨一起跑了。 霍炀一想到司空涧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就怒火中烧,他当即派了一百人马搜山,终是放下绝杀命令:“活的带不回来,死的也要!” 乱山残雪,夜危飘零。 两人食不果腹,衣衫也根本不足以抵御深山凛冬。如今北方被阻,西南无路,东面更是不敢去。 云梨清醒时忽而想起辞风的话,现下唯一能去的就只有永洛山的方向,若是再被霍炀拦截,那便是命中该绝。 云梨的状况依旧不好,司空涧不知永洛山的具体方位,许是拼着这一口气,云梨强撑着身子,心中只有一个执念,那便是将司空涧带到永洛山。 他们二人的命运之悲惨旁人永远无法体会,在这条相依为命的路上,他们逃过、抗争过,从来没有放弃,只要司空涧能活着,便也算没有白白努力。 两人一路躲避追兵,在距永洛山还有十里的时候,终是被霍军发现。 云梨撑到这里已属奇迹,她身子冰得彻骨,可下意识里却仍不断推搡着司空涧,口中喃喃道:“顺着崖顶上去,这个方向上去也能到永洛山……” 说完人已经倒下。 司空涧这才看到她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撕裂开来,可她为了给自己引路竟一直忍着未说。 他将云梨背在身上,咬牙道:“说好一起走,生死与共,我不会忘记。” 司空涧背着云梨好不容易走上崖顶,却发现远处皆是一片茂密森林,他彻底迷失方位,也根本不知该往哪走,身后的云梨似乎很久都没再出声。 他忙将她放下,却发现她垂着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星垂云野,万籁俱寂,在山崖边能很清楚地听见山下追兵赶来的马蹄声。 司空涧想起云梨说过的话,他将怀中的人搂紧,望着山崖嘶哑道:“梨娘,我们宁死都不回去了。” 第92章 绿消红瘦(5) 冷风呼啸过崖,卷起二人的衣摆袍角。 司空涧揽着云梨站了起来,正要往前一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何人在此吵嚷?” 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可话却不是对他们二人说的。 司空涧扭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位棉袍罩身的老者,看不清样貌。 不过片刻,那群追兵已奔至崖前。 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司空涧和云梨的方位,对老者怒斥:“速速闪开,莫要妨碍我们公事。” 泊弦声音极冷,只简短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 冬夜的石屋,不喜明火的泊弦仍是拢起了火盆,她检查了云梨的伤口,随后睨了司空涧一眼,“她能活到现在已属奇迹了。” 司空涧忙问:“敢问老者可有法子救她?” 泊弦不答反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司空涧道:“是辞风先生让我们来的。” 泊弦听完愣了一瞬,复又低头去瞧云梨的脸,想起观星的话思索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随后挑了挑眉,冷哼一声道:“辞风在此欠我许多,看他怎么还。” 司空涧又问:“云梨她……” 泊弦截道:“既然是辞风让你们来的,我自然有法子救她。可我看她最严重的不是脖子上的伤口,而是内在的伤口。” 司空涧低下头未再说话,泊弦也不愿多问。 为云梨医治了大半月,她才终于再次醒转,待到伤口结痂时,她又开始神志不清起来。 醒时哭,疯时闹,泊弦却从来不管,她望着云梨在空地前痴笑胡言,只是摇着扇子静默凝思。 司空涧立在一旁神情焦躁,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每回都只能等云梨再次恢复过来,可她恢复如常时却又只是哭泣。 “她的孩子呢?”泊弦突然开口。 司空涧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她:“老者知道她有过孩子?” 泊弦道:“我自然看得出来。她这般反复无常,可是因为孩子?” 司空涧点了点头,大略述说了孩子的情况。 泊弦沉默了许久,拧眉道:“无论什么仇怨,都不该报复在无辜的婴孩身上。” 司空涧垂头静默半晌,过了很久才闷声问她:“可有法子治她的心病?” 泊弦道:“她已经是千疮百孔了,疯不疯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的事。” 想起观星的谶言,她叹了声气,站起身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她恢复正常。” “什么办法?” 泊弦回头看着他:“将孩子的记忆从她脑中抹去,以后再不要提起。” 司空涧愣怔了一瞬,惊问:“真有这种法子?” 泊弦扬起唇角:“也是遇上了我才有转机,何况……” 她低声道:“云姑娘不能疯,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司空涧没听清她最后一句,只是满心扑在云梨身上,她有救了,别说忘记女儿,就算是忘记所有人,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当泊弦用完药,与云梨独处一天一夜之后,她醒来却真的将他忘了。 司空涧大惊失色,指着云梨问泊弦:“她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 泊弦双颊微红,冷淡道:“许久不曾试药,许是剂量出错了。” 司空涧崩溃不减:“那可怎么办?我现在对她来说就是陌生人了?” 泊弦拧了拧眉:“慌什么,忘记你们只是附带作用,过段时间她自然就会想起来了,只是……那件事千万别提了。” 云梨望着两人你来我往,完全是一副懵懂的样子。 司空涧问她:“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云梨道:“我在泗水郡走了很久找吃的,后来被人打晕……敢问公子和老者,这是何地,你们又是什么人?” 司空涧彻底愣住,遇见沈临佑之后的事情她如今全都不记得了。 他又问泊弦:“你说过段时间她就会再想起来,这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泊弦歪着脑袋喃喃道:“一个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事已至此,司空涧明白多言无用,为今之计只能慢慢与云梨解释后来的事情,再与她重新认识。 在此地待了数月后,云梨的伤已经彻底痊愈,脑海里也渐渐想起一些事情,她能肯定自己与司空涧相识,也完全信任他。 如今霍炀被韩星年阻隔在绥石城,也再空不出精力去追杀二人。 他们趁此机会告别了泊弦下山,照着泊弦给出的路线,两人在各个城郡群山辗转走了半年,躲过霍军,遇见过韩军,直到进入姜家领地似乎才太平了些。 一路上,他们打听到沈临佑正在沧龙郡,司空涧当机立断要带云梨去找他,可云梨却很是抗拒。 “我不想去找他。”云梨忍不住开口。 司空涧有些吃惊,想到她现在还未完全忆起沈临佑,便劝慰道:“主君会待你很好的,他一定盼着与你见面。” 云梨低声道:“这一路上你与我说了许多从前的事情,部分往事我的确有些印象,若是他真如你所说的能够钟爱我保护我,为何我还在跟着你逃亡? 如果他的确会是一位明君,那么没有我,他便也没有了软肋,这样对他不是更好吗?” 司空涧望着她道:“你如今是记不清从前的回忆了,所以才会这样犹豫。何况除了主君你还有冬乐啊,难道你也不想再见到她吗?” 说来也怪,云梨记不清所有人,却唯独记得江冬乐。 提起她,云梨红了眼眶,“阿涧,我没有理由回去了。沈临佑有妻有子,我若就此消失,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往事。 乱世夹缝中,生存已是不易,回到他身边,我也照样是个累赘。 冬乐为了我对抗沈临佑不会只有一次,只要我在,她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她是臣,沈临佑是君,他又能忍到几时?” 云梨抬头望着司空涧,“我当年真的不应该去往泗水郡,我也真的希望永远不会再被牵连到战乱的中心。” “那你后悔遇见他吗?” 云梨心中没来由的一痛,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她扭过了头没再回答。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凤北乡,正毗邻沧龙郡,隔壁战火连天,这里处于乱世中心,却依然热闹非凡。 小小的郡城挤满了东西南北的平民,耳中充斥着各色方言,衣裳头饰皆有不同,各地文化在这里开花争艳,碰撞出的别样精彩让这个城郡宛如永不停歇的盛会都市。 无论是酒肆茶楼,还是勾栏教坊,无一不是繁花似锦,绚烂簇簇。 泊弦给的盘缠仍有富余,司空涧与云梨在凤北乡的客栈住下。 两人一路走来已经发现凤北乡多元文化的好处,半年里,他们二人头一次舍下了伪装,在客栈角落叫了桌好菜慢慢享用。 这里与沧龙郡所属最近,众人讨论的话题也多有时事消息。 司空涧听得入迷,云梨却是不甚关心。 在听到沈临佑不是为自己打沧龙郡后,司空涧也忍不住插了一嘴惊问:“他费这么大力气,不给自己筹谋却是为谁?” 酒客道:“这位郎君可是外乡来的?” 司空涧颔首:“正是外乡人,刚到此地不久。” 酒客道:“哎哟,那你可错过许多趣事了……” 正当他要滔滔不绝时,司空涧忙截问道:“实不相瞒,在下对沈家二郎早有耳闻,好奇得很,是以想听听他的近况。” 有人说:“可不是嘛,这天下乱了七年,谁人不知沈二郎的传奇传记?白丘山九将战黑熊、三杭城七日候美妾、谷梁神助败霍炀……这些可都是坊间传遍的事迹。” 又有人说:“当年连我岳丈都以为沈二郎要平定天下了,谁知如今竟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 司空涧忙问:“他究竟怎么了?” 酒客道:“他呀,听说两年前在霍炀手里吃了败仗,奔至东来欲投靠朝都孔家,结果这一年多里吃了无数次闭门羹,连朝都的门都没进去过。” “这是为何?” 酒客调笑说道:“瞧不上呗!孔家吊了他整整一年,今儿替孔家打这个,明儿替孔家打那个,赢了便是他们的,输了就都是沈二郎的过错,摘得干净。 如今试探了一年,这沧龙郡就是给沈二郎设的最后一关。只是沧龙郡乃姜家地盘,韩姜两家有姻亲结盟,打了姜家就等同于和韩家作对,哪有这么容易拿下?” 司空涧眉头紧锁,在他的认知里,沈临佑一直都是会为自己打算的人,没想到他等不及,竟放下所有投靠了孔家,寄人篱下,忍辱偷生。 第93章 绿消红瘦(6) 沧龙郡外,辞风正与众将商讨攻城方案。 以他的私心来讲,投靠孔家完全属于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他原想要沈临佑拿下怀盐城,韬光养晦两三年再趁机攻入姜家。 可如今沈临佑选择了下下之策,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耗了,他放弃了云梨,可不意味着要看她去死。 早在去年,就有各路消息传来。 那时,不但有云梨落入霍炀手中的噩耗在前,更有司空涧背叛他的事实在后。 他自此性情大变,日夜酒不离手。 虽然早有两人出逃的消息传出,可事实究竟如何却无人得知。 所有人都在看他挣扎,沈家军期盼他能涅盘重生,各家军阀希冀他从此一蹶不振,黎民只当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压力无处宣泄,苦闷无人诉说,每日只能靠着烈酒入睡。 辞风问他:“打了沧龙郡,从此就与姜家乃至韩家彻底成了对立面,你想清楚了吗?” 沈临佑靠坐在椅背上,声音沉缓:“早晚都是对立面,已经两年了,朝都我必须要进去。” “孔司昱可不是伏炳天,他既不骄奢狂妄,也不暴虎冯河,孔家的一众将领里属他最有才华。” 沈临佑淡淡道:“只可惜他暂挂了首领的虚名却并不是真正的首领,那些老家伙多有不服,时常借怡清公主的名头打压他。 以他的性子,必不会让孔家一直处于内讧的不利状态,那些老家伙还能作威作福多久? 他既松了口,那就是让我们入了朝都以便助他一臂之力。” 辞风道:“你选择孔家,将来的路只怕会越来越难走,你挺得下去吗?” 沈临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他挺得下去吗?云梨都在霍炀的手中活下去了,他还有什么挺不下去? · 客栈里,酒客们还依着方才沈临佑的话题滔滔不绝、高谈阔论。 司空涧无心再听,他转过头斟了杯酒,忽听有人道:“要我说,还是司空氏那个叛徒最为可恶,若不是他,沈二郎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司空氏?可是那个给霍炀做了面首的司空涧?” 酒客拍掌道:“就是他!” 司空涧心头一震,整个人如堕冰窖,浑身冷颤。 有人说:“他不是被胁迫的吗?” “这事谁说得准?听说霍炀男女通吃,老早就看中那个小白脸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你们说,委身就罢了,却还把旧主卖了,听说郁海和延良被杀,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里,司空涧已是面色发白,杯盏倏然一松,泼了一地的酒酿,云梨忙握住了他的手。 酒客们还在继续议论着,“前儿听闻司空首领亡故,莫非是被这儿子气死的?” “可不是吗,据说司空升听了儿子的境况后直接一病不起,没撑够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司空升一生高洁,没想到晚年竟出了这么不忠不孝的儿子,司空氏的声名都被他丢毁殆尽了,真是家门不幸。” 云梨望着司空涧如今的样子,心里害怕起来,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回房吧。” 云梨拉着他起身,刚走到楼梯口又听人道:“司空升没了,那丹肃城岂不是群龙无首?” “可不是,听说霍炀已经派遣数万精兵北上,准备一举攻下宁州港和丹肃城。” 司空涧步子一顿,回身问道:“霍军走了多久了?” 那人头也未回,满不在乎地接话:“听说已有半月了,也不知他们会走水路还是陆路。” 众人还在攀扯闲谈,云梨拉着司空涧上了三楼。 进厢房前,司空涧垂着头道:“明日我送你去沧龙郡外,只要你安全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阿涧,”云梨握住他的手道:“你不要理会旁人如何说,你就是你,从未变过。只要血性犹在,你也仍是那个顶天立地、惊才风逸的七尺男儿,我们堂堂正正做人,不畏他人闲话。” 司空涧红着眼睛道:“若还想回到从前,我就不能再逃避了。我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没能做尽忠尽孝的儿子,反而使家族蒙羞。 司空氏当年立下誓约效忠主君,我已经背叛过一次,绝不能再让后人活在耻辱里。 送你到他身边后,我会回去承担起我的责任,帮助司空氏击退霍军,尽我所能守诺赎罪,为主君在北方重铸军事堡垒,让他依然没有后顾之忧。” 云梨有千言万语,可此刻望着他,所有愁思都转化成了一个苦涩的微笑,”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司空涧郑重点头,“一定会的。” 翌日凌晨,两人离开客栈往东南而行。 一路上风平浪静,若不是知道沧龙郡在打仗,单以行人路过之态是完全看不出兵荒马乱的。 沈临佑打仗一贯秉持着不骚扰附近居民的政策,非但如此,还很会笼络人心。 两人去的路上便有不少给军营送物资的百姓,但凡是临近百姓送来的东西,小到衣物食材,大到矿石木料,沈家军是一概不拒。 每个前来交易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册,一是为了查证物资是否安全,二是这些百姓若有危险麻烦,军营更是会亲自派兵解决。 两人在三里开外便能看到附近的沈家旗帜,司空涧心中端着激动澎湃,可更多的还是愧疚不安。 彼时天刚露鱼肚白,清晨薄雾在曦光的照耀下渐渐散去,云梨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在距大门还有百米之遥时,司空涧站定了脚步,他缓缓道:“梨娘,我看着你走。” 云梨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司空涧一袭白衣站在晨曦中,他的目光那样柔和清明,满眼都是欣慰与不舍。 云梨不知重逢何期,亦不知未来如何。 她再也绷不住,忽而回身小跑过去扑进了司空涧的怀中,哭着对他说:“你一定要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司空涧鼻子酸痛,忍着泪道:“好,若有人问,你不要提起我。” 云梨抱着他哭了好一会,最后离开他的怀抱转身朝前走去,走到一半仍然忍不住回头去看。 司空涧还站在原地,在她看不清的位置也已流下数行清泪。 如果看不到她安全,他是不会走的,那样他也无法去履行自己的承诺。 云梨再次转过头,望着沈家军营的方向,目光渐渐暗沉下去。 司空涧见她走到军营门口,与守门的小将说了什么,接着那小将就转身朝军营里走去。 他终于放下心:梨娘,此生潇洒肆意过,也悔痛挣扎过,抛却诸事纷扰,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坚强地走下去。 你的仇恨,我的仇恨,假以时日,我必让霍炀付出代价。 第94章 雁杳鱼沉(1) 小将给云梨端了水来,见她一滴不剩地喝完,又问:“还有其他需要吗,可要些吃的?” 云梨回头望了眼身后,小道旁已经不见司空涧的身影。 她心中酸楚,只得强压住心伤回过头对小将嫣然一笑:“多谢军爷赐水,小女子这便告辞了。” 那小将叫住她:“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是没有去处,我们军营也可替你安排。你放心,都是在好人家做工,干净营生。” 云梨扫了眼军营里面,摇摇头笑道:“多谢军爷美意,小女子有处可去。” 天地之大,总会有容身之所。 她毅然决然转身离开,心情似乎也松快了些。 小将愣在门口,直直目视她离去的方向。 盛晖鸣出来拍了他一个爆栗,“杵在这做什么?喝碗水还要站在门口喝不成?” 小将揉着脑袋道:“不是的将军,这水是给方才前来讨水喝的女子的。” 盛晖鸣横眉立目:“又在编胡话偷懒,我怎的却没看到什么女子?” 小将指着前边,“你瞧,就在前面,走远的那个。” 盛晖鸣伸长了脖子去看,却只看到一抹月白裙影穿林不见。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朝沈家军营扬鞭而来。 陈娴一路颠簸,面如土色,翻飞的车帘时而卷起,她倏忽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脸庞。 陈娴忙掀开车帘去看,风掠过女子的额发,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缠绕一条汗巾,被风轻轻一扬,隐约可见里面的狰狞伤疤,那正是走远的云梨。 陈娴心中一震,不是都说她被抓进了霍营么,难道被沈临佑救回来了?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已然停在了沈家军营门口。 小将厉声道:“懂不懂规矩?马车一概不许入内!” 盛晖鸣正要离开,看到马车便停住了脚步,“车上何人,有何贵干?” 却见一女子掀开车帘探出身来,素衣布衫难掩其姿,两只眼睛泪光闪闪,“盛将军,是我。” “娴姐?”盛晖鸣大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说话。” 盛晖鸣将陈娴带到里面,井睿在门口看见也迎了上去:“娴姐?真是稀客。” 没想到陈娴只是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井睿惊问:“这是怎么了?” 盛晖鸣道:“霍炀遣军打到定关塘去了,桂音楼也成了霍家的妓营,好在娴姐警惕,连夜跑出来的。” 井睿便对陈娴道:“主君这会正与众人议事,不方便见你,我先带你去营帐歇息。” 进了营帐,才发现是沈临佑的单独寝帐,陈娴站在门口,“有云姑娘在,这般不妥。” 井睿面色沉了沉,眸中黯淡道:“这回与从前一样,莫要在主君面前提起云梨,听说她从霍营逃出来,可是至今生死未卜。” 陈娴愣了一瞬,刚想开口,可想到自己的境况,硬生生将口中的话咽回肚中。 井睿并未察觉,笑对她道:“娴姐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我先去给你备些茶点,主君忙完自会来见你。” 陈娴抹去眼角的泪痕,“有劳你了。” 沈临佑从军帐出来,井睿忙跟在身侧,沈临佑睨了他一眼,疲惫道:“有事当说。” 井睿干笑了两声,说:“娴姐来了。” 沈临佑面无表情:“她不是在定关塘吗?” “是。”井睿顿了顿道:“霍炀派军打到北方去了,如今正在定关塘。” “竟这么快……” 伏家的马圭尧当年转投了沈临佑,正镇守在定关塘。可是霍炀北上进攻的消息他们一点都没收到,如今驻守在定关塘的大部分北方守军不是叛变就是阵亡。 沈临佑现今自身难保,也无暇顾及北方。 井睿见他一直沉思,忍不住劝道:“娴姐躲避战乱,横跨半个山河来投奔主君,可谓是一心追随。主君这一年多来身边也没有任何婢子,不如先留下娴姐照顾起居,待后面去了朝都再安排去处。” 沈临佑心不在焉,“你看着办。” · 酷暑夏日,火伞高张。 举目望去,黄泥小道旁皆是一望无垠的平坦田畴,青翠欲滴的稻苗在烈日的炙烤下无精打采,嘶嘶蝉鸣仿佛永不停歇。 云梨穿着薄衫,走在小道上只觉得脚底心都被烤得滚烫。 田间偶有夏风吹过,却是卷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浪,没有丝毫凉爽,只叫人感到愈发窒息。 路过荷塘时,云梨见那荷叶多有探在路边的,便顺手折了一顶当做帽子盖在头上,遮住了眼前那道炫目的白光,方觉好受了些。 夏日的街道,白天没什么人闲逛,人们大都窝在家中消暑纳凉,只有到了晚上,集市才会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这条街是凤北乡最繁华的酒市,酒泉居也有幸在这条街上分得一杯羹。 而不幸的是老板并不上心,任这个酒馆自生自灭。 云梨抱着水坛进了酒泉居,屋子里的阴凉瞬间阻隔了外面的炽热,丝丝凉意沁人心脾,让人从头到脚的舒服。 云梨将水坛放在桌子上,提起柜台上的水壶倒入碗中,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碗凉茶方才缓过劲来。 探头一看,向桓果然还趴在桌子上睡得舒坦,口水都拉了丝。 云梨早已习惯,喝完水,又自顾抱着水坛去了后院。 午后向桓终于醒来,心不在焉地算了会账,抬头见云梨正挽着衣袖擦洗桌椅,他打着哈欠道:“你中午出去了?” 云梨手不停歇,回道:“去打了些泉水回来,酿些新酒。” 云梨再不酿梨花白,可总得再做些其他事情,否则这酒馆真该黄了。 向桓漫不经心道:“井水就成,不用跑那么远打泉水,大热的天,中暑可要难受。” 云梨很是无奈,向桓双亲早亡,除了这家老酒馆就是一个祖辈传下来的酿酒方子。 云梨看过一次,方子不错,就是向桓根本无心经营。 配料里的泉水他硬要用井水,其他配料也是能用平替就用平替,酿出来的酒与他双亲在时有很大不同,渐渐的人们就不怎么来这喝酒了。 他又是个坐吃山空的人,毫无做生意的天赋,加上心不在此,如今是能混一天是一天。 云梨很是费解:“你这也不要我做,那也不要我做,你当初干嘛要雇人?” 向桓望着她一脸茫然:“不是你进来问我要不要招人的吗?” 见云梨斜睨着他,他又道:“反正一个人呆着也是无趣,不如招个帮工解闷聊天。” 云梨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向桓自己的铺面,他虽然从来不说,可云梨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便只好跟着他混一天是一天。 至于明天…… 在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恢复了不少记忆后,只能说明天无法把控,过好当下最重要。 第95章 雁杳鱼沉(2) 霍炀撤回了绥石城,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北方。 韩星年无意追去那么远,况且霍家领地外又有韩家军时刻注意着,霍炀也不会轻易往东进军。 韩星年得知了沈临佑攻打沧龙郡的消息后,当下就决定先到附近打探军情。 沈临佑沉寂了这么久,势头上也大不如前,可韩星年还没蠢到会轻视沈临佑的地步。 他若是耐心的猎豹,沈临佑就是蛰伏的孤狼,只等着时机一到,扑出去咬住敌人的喉咙,一击致命。 不过……他先咬住谁的喉咙,还有待说道。 韩星年一路辗转至凤北乡,抵达已是傍晚时分。 这里的热闹繁华同样让他大开眼界,身侧的谋臣良将赵经赋仍皱着眉头嘟囔:“不稳妥,十分不稳妥,万一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如何?”韩星年笑嘻嘻道:“谁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再说了我们从未与沈家军正面交锋过,他岂能知我长相?” 赵经赋道:“话虽如此,可万一沈临佑真的拿下沧龙郡,我们两个人如何应对?” 韩星年恍若未闻,他轻嗅着酒香,赞道:“先生,这里的酒香上百种,你不闻闻吗?” 赵经赋吹着胡子斥道:“你到底是来吃喝玩乐还是办正经事?沧龙郡是姜家领土,我不管你与姜素素情分如何,姜家依附我们,是韩家的属臣,你究竟管是不管?” 韩星年眼中的喜悦黯淡下来,勾起唇角望着他道:“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哪怕再闹腾,我何时让您失望过?” 赵经赋哑口无言,平心而论,自韩星年接手韩家以来,的确从未让他失望过,相反是惊喜无限。 两人走了一路,早就饥肠辘辘。一眼望去,每个酒馆都是人满为患。 韩星年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泉居,“既然先生不愿抛头露面,不如就挑这家吧,人不多。” 赵经赋望着里面只有一半光亮的铺面,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照平常他是决计看不上这种酒馆的,但眼下境况特殊,他不好挑挑拣拣,只能跟在韩星年身后走了进去。 酒馆异常冷清,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就连帮工也趴在桌子上睡觉。 赵经赋无奈道:“我算是知道这里为何冷清了,要不还是换一家?” 韩星年未说话,正要离开,忽然看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扭过了脸。 韩星年当场愣住,记忆里恍惚回到当初,他昏睡醒来,看见那个女子扭向他趴在桌子上睡着,而这个女子的容颜就是他深深刻进脑海中六年不变的样子。 云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见有客人进来,忙下意识起身擦了擦桌面,“二位里面请。” 韩星年望着她脸颊被压出的睡痕,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置信,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 倒是赵经赋想走走不了,一脸无奈地当先坐下,见他不动,疑问道:“还杵着作甚?” 韩星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云梨面前,抓起她的手一脸殷切道:“梨娘,你还记得我吗?” 云梨被他这轻浮举动吓了一跳,忙往后躲去。 恰这时向桓醒来,他不明所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韩星年抓着云梨的手。 他登时抓过一旁的竹拍冲了过去,却因为刚刚醒来,身子还有些绵软,不小心又磕碰到了一旁的桌椅。 向桓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质问:“你做什么的?” 韩星年愣了愣,歪着脑袋一脸无辜道:“我喝酒呀。” 向桓道:“喝酒便喝酒,你捉她的手干嘛?” 韩星年不理他,又回头望着云梨:“梨娘,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大抵是酒馆里光线太暗,抑或是韩星年与当年的落魄模样相差太远。 云梨瞧了他好一会,终于开口惊问:“谷祈安?” 韩星年一愣,糟糕了,当年他也是偷偷跑到焦冶郡附近刺探沈家军的军情,所以一直是化名出行,如今他又要如何解释? 赵经赋一听她念出这个名字,便知是出行焦冶郡的那次,心中有惊诧也有无奈,这么多年了,他竟一直记着。 向桓见二人认识,便默默地放下了竹拍,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发呆。 云梨为他们上了酒菜,韩星年见无旁人,便拉着云梨坐下一起喝酒叙话。 云梨知晓分寸,只是坐着说话,并不喝酒动筷。 “你不是在松吴镇吗,怎会辗转至此?”韩星年望着她问。 云梨不知从何说起,只弯了弯唇角道:“说来话长,不是什么好故事。你呢,我记得你说过家在江芦庄,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韩星年干巴巴笑了两声:“如今家里生意不错,所以又出来闯荡闯荡,放心,这次走的都是官道。” 他实在没有想好如何解释化名的因由,在想好说辞之前只得先暂且瞒住。 两人谈起彼此的近况,三言两语之间便能知道对方都是有所隐瞒,可他们又心照不宣地不深入细究。 韩星年与云梨相隔六载再见,实属惊喜非常,从前隐在心间的那层悸动再度膨胀起来,这次是再也不用压抑,真正发芽开花。 当初与云梨分开后,回到韩家的他为了早点接手韩家基业,同意了与姜家的联姻,娶了姜天阔的独女姜素素。 两人相处过很长时间,韩星年却绝望地发现心里根本没有那份感觉,直到现在他还是游戏人间,一个子嗣也没有。 赵经赋不仅是他的军师,更是半个父亲,韩星年这么多年没有子嗣,他这个谋臣也是干着急。 如今见他隔三差五便往酒泉居来,就是个瞎子也能明白他的心思了。 赵经赋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心喜欢云姑娘,就托个媒正经娶回去。夫人聪慧通透,想来……想来不会说什么。” 韩星年回头望着他,眼里光彩迸发:“你同意我娶她做平妻?” “做什么平妻!”赵经赋吹着胡子道:“云姑娘是布衣,姜素素是正经名门,也是你八抬大轿娶回去的正妻,咱可不兴这个啊,不能有平妻这事。 姜老鬼要是知道你娶了个布衣回去当正房,他爱女心切,到时候非打到你脸上去不可。” 韩星年又泄了气,“梨娘必不会当我妾室的,你别看她平时温吞不吭的,其实心里顶有主意。” 赵经赋道:“你与她好好说说,重要的是为你生下个一儿半女,我这辈子便也不愁你什么了。退一万步讲,她若是心里有你,必也不会介怀此事。” 韩星年抓了抓头发:“关键就是……她心里也没我呀。” “你!”赵经赋脸都气红了,指着他骂:“她不喜欢你,你还巴巴地贴上去,你你……你是不是贱骨头?” 韩星年却忧郁叹道:“早知道未来的我这么神勇,当初真不该答应老头子定下那门亲事,我就该直接将梨娘带走,省了她这几年的辛苦,也省了我的苦闷情思。” 赵经赋道:“若是云姑娘对你无意,你也不要强求,回头看看素素吧,你在外浪迹多年,无论你怎么疯怎么闹,素素永远都在家里等着,你也不能因为人家性子软就欺负她。” “她性子软?”韩星年气道:“我给她暗示了上百次,明示了也不下二十次!但她就是不愿与我和离啊,甚至我连理由都想好了,过错也全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可她油盐不进,我如今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经赋道:“家族联姻,岂能儿戏?姜老鬼不要面子的?” 韩星年满不在乎:“相比我们需要姜家来说,姜家更需要我们才对吧?要不是你跟我爹那个老糊涂草率定下婚事将我骗了回去,如今我跟素素还用的着煎熬吗?你在乎姜天阔的面子,那你再娶个姜家女做填房好了!” 赵经赋气得抄起了鞋底板骂他:“竖子!混账!” 韩星年躲了几番,最后硬着头皮让赵经赋狠抽了两下,赵经赋又骂:“傻了不成,怎么不躲了?” 韩星年望着他,眼中闪烁着祈求,“先生,同龄的人如今都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了,我虽然娶了妻,可我仍然感到孤家寡人一个。 素素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再难也会去争取。我已经错过了一次,实在不愿错过第二次,您就松口吧,姜家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 赵经赋看着他长大,此时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得妥协道:“收心是好事,可你也绝不能因此荒废正统大业。” 韩星年见他松口,立刻眉飞色舞道:“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誓死守卫韩家基业!” 第96章 雁杳鱼沉(3) 韩星年来到凤北乡半月有余,在此期间,发现沈临佑一直是亲民政策,与邻境的百姓更是相处融洽。 为了不给周边百姓带来更大的灾害,韩星年决定先按兵不动,只等最佳时机。 赵经赋道:“别看沈临佑如今是落魄了,可帐下还是卧虎藏龙,哪有仗打得如此温和的,竟让我们师出无名。” 韩星年伸了个懒腰:“他会做表面功夫,我也会,待他走后必是孔家来接手,届时还能如此平和?” 赵经赋点头附和:“孔司昱倒还好,余下几个不中用的老骨头骄奢淫逸惯了,哪里懂得体恤民情。” “不错,那时我们再派兵,既不会惹得周边百姓生厌,又能狠狠警告孔家一番。” 赵经赋甚是欣慰:“主君进益非凡,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韩星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眉开眼笑道:“临走前再看看梨娘去!” 赵经赋满腔热情一瞬间被他浇了个冷透,实在没眼去看他围着云梨的样子,简直有失首领风范,只得自个儿先行回了客栈。 酒泉居里,云梨见他又来不免很是头疼,不止是她,就连向桓都头疼。 原本都要黄了的酒馆,硬是被韩星年撑了起来。 他今儿买十坛酒,明儿又买十坛,原本库存就不多的酒也快被他搬空。 酒馆黄不了,向桓就没法关门大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韩星年很无辜啊,他家的酒卖得又不便宜,味道比起别家更是差远了,自己也是掏了不少银钱的好么。 云梨对他爱搭不理,韩星年总能自己周折自在。 他凑到云梨身边道:“明日我就要走了,你就休工一天陪我出去转转可好?” 云梨还未说话,向桓就抢先回答:“好好好,梨娘你赶紧跟他出去,我看隔壁上了不少新菜色,你们也去尝尝鲜。” 他巴不得韩星年带着云梨出去,只要不在他的酒馆消费,他有钱爱上哪花上哪花去。 云梨听说他要走,想到再见不知何期,毕竟是故人,向桓又在旁催促不停,云梨只得解下了腰间围裙:“那你容我换身衣服。” 韩星年生怕她反悔,扯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还换什么换,你就是穿破布旧衫也好看。” 夏日的夜晚仍是热浪滔天,河边的市集人声鼎沸,几乎人手一把扇子,有的在河滩边淌水乘凉,有的围在各色小摊前买那冰冷爽口的凉糕和刨冰。 凉糕也就罢了,刨冰这东西如今可是稀罕物。 天下连年征战,各地冰务司的库存剧减,就是各大军阀的都城都不一定会有,可凤北乡却是每年夏天不断,可见这里是受各方眷顾的。 两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一碗刨冰下肚,终于散去一丝暑热。 嘈杂声中,他们听见一阵不同于此的喧闹,河岸上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一支庞大的军队银甲亮盔,正从这里鱼贯经过。 云梨见了旗帜上的家徽,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退,韩星年恐她摔倒,也跟着护在她身边向后退去。 沈临佑一身银甲骑在马上,一如既往冷峻寡言。 云梨有一瞬间的愣怔,她知道自己是认识这个人的,可是她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去相认。 军队里的马车不多,其中一架青盖翠舆里坐着一名女子,微风拂过,女子姣好的面容在车帘后面若隐若现,云梨认出那是陈娴。 原来自己不出现是对的。 韩星年在她身旁道:“看来沈临佑这回是旗开得胜,要班师回朝了。” 他若有所思盯着路过的军队瞧了许久,过了半晌才发现身边的人没有动静。 韩星年回过头去,见云梨挤在人群中,将脸偏在一旁。 他以为她是不耐看这种场面,便拉住她的手往人群外走:“大好的时光,挤在这可全都浪费了。” 云梨默默松开了他的手:“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还要远行,早些回去吧。” 戌时过后,街上行人渐少,两人各自揣着心事,沐着月色往酒泉居的方向走去。 云梨在此没有其他地方落脚,向桓便将酒馆的后堂空出来给她住宿。 凤北乡很小,小到韩星年一肚子的腹稿还没打完,酒泉居的招牌就已在前方出现。 “梨娘。”韩星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云梨回头看他,他忙又接了一句:“以下的话都是我认真思考过的决定,绝非儿戏,你千万不要当做我在说笑。” 云梨知道避不过,以他的性子早晚会开这个口,于是她立在原地道:“你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韩星年打仗的时候眼都不眨,这会却紧张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睨着云梨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或许你会认为我只是一时兴起、头脑发热,其实不然,六年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我对你不仅仅只有感激之情,这次与你重逢,我的心就更加明确了。” 他都说到了这份上,云梨还是一脸淡然。 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想给你一个家,用尽心力保护你,你可愿意嫁给我?” 用尽心力保护她…… 云梨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上被遮住的伤疤,即使在这样热的夏天,她还是用汗巾将脖子掩盖住,那正是没人可以保护她的证明。 云梨垂下手,忽而轻声问他:“你娶妻生子了吗?” 仅一个问题,就将韩星年问的愣住。 半晌后他才嗫嚅道:“娶过妻……但未生子,姻亲结盟并非儿戏,也并非我一人之力所能结束。但我愿意以正妻之名娶你,你的地位不会在任何人之下,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云梨望着他摇头,眼中如盛寒冰冬月,她的声音同样冷漠至极:“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嫁人,平妻就更不可能。” 她将话说的如此决绝,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韩星年心中堵塞,瞬间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贯穿胸口。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韩星年故作轻松道:“也是我一时心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样贸然求亲,太不合规矩。梨娘,你先回去安心睡觉,莫要思虑太多。” 云梨不愿再与他对视,原想嘱咐他明日一路平安,可是话到嘴边又显多余,终是一句话没说就走进了酒馆。 第97章 雁杳鱼沉(4) 沈临佑打下沧龙郡后终于顺利进入朝都,成为了孔家的座下宾,左右逢迎,谁也不能轻易得罪。 当晚孔司昱设宴招待沈家军,一向与其不合的孔庆等人也在席中。 辞风在沈临佑耳边小声道:“怕是孔庆这老贼提防我们与孔司昱联手,这才巴巴地赶来。” 沈临佑难得的弯起了唇角,微笑不语。 孔家内讧,孔司昱和孔庆表面都想拉拢沈临佑,可实际都在相互提防着。 相比孔庆而言,孔司昱更难对付,只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不了手脚。 沈临佑如今寄人篱下,只得暂时自保,借孔家兵力攻打霍炀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沈少君可是初来朝都?” 见孔司昱问话,沈临佑笑答:“确是初次来此。” 孔庆道:“我记得沈家从前也是开朝元老,怎么沈少君却从未来过朝都呢?” 沈临佑道:“自家父领长玉州后,沈家便一直深居简出,更别提来到如此遥远之地了。” 孔司昱叹道:“可惜了,当年颐朝打下江山也有沈家的一份功劳,没想到后世子孙竟从未见过朝都,真是讽刺。” 沈临佑琢磨着话中的意思,而后谦卑道:“确是无缘,不过在下此次得蒙少君赏识入得朝都,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再不求其他。” 孔庆听了,接话道:“沈少君这话就见外了,赶明儿老夫替你寻个向导,带你们在朝都城内好好游玩一番,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听了这话,孔司昱微微蹙起眉头,韦震等人脸色不好,沈临佑倒是如常,依旧淡笑道:“却之不恭,多谢都督抬爱。” 宴席上,沈临佑被灌着喝了不少酒,他脚步虚浮地回了宅邸,只觉头疼得厉害。 井睿扶他在软榻躺下,低声道:“属下让人做碗醒酒汤来,喝了也免去次日头痛复发。” 沈临佑没有推辞,点头应下。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屋外走进一名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她将醒酒汤递到他面前,沈临佑微微抬眸,不经意瞥见了袖边的梨花,他心中深恸,忙抬头朝那人看去。 沈临佑明明知道那人不在,可是有了醉酒的不清醒,只愿借着酒意当做是她。 陈娴手中的汤碗应声落地,沈临佑的吻轻柔缠绵,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他的思念与不舍,这也是陈娴第一次知道他竟然可以这么温柔。 次日醒来,沈临佑依旧头疼得厉害,转头看见榻上的陈娴,心中微沉,默不作声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早饭过后,有婆子端了避子汤来,陈娴盯着那碗汤药,看了眼昨晚穿的衣服,伸手将碗中的汤药倒了个一干二净。 她不是云梨,她要先为自己考虑才能顾得上其他。 如今她年龄已大,桂音楼又不复往昔,只有沈临佑与她还有几分旧情,若不趁此抓住,来日只怕谋生无门。 · 韩星年所料不错,沈家军走后,立刻就有孔家来接替了沧龙郡。 可惜孔家远不如沈家军那样亲民,对待百姓的态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甚至骚扰周边百姓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凤北乡虽然只是邻镇,可也难免受了些波及。 云梨走在街上都觉得不比往日那般热闹了,大家人心惶惶,繁华之中总掩盖着一层阴霾。 云梨抱着水坛走回去,向桓忙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我差点要出去找你呢。” “怎么了?” “听说孔家军最近在村子那边征粮征地的,有的乡户不从,还挨了好几棍子。你下回可别再去汲泉取水了,最好别出这个镇,外面不比从前太平了。” 云梨心中感动,郑重应道:“听向老板的。” 向桓听出她的揶揄,白了她一眼道:“要不我直接把店关了吧!再耗下去我盘缠该不够了。” 想起他之前为了省钱宁愿只点一半的灯,云梨不禁问他:“这酒馆要是真被你整黄了你以后要靠什么过活?” 向桓道:“反正存款还有富余,等把酒馆关了,我就去云游天下,体会人间。” 云梨惊问:“在这乱世要怎么云游天下?你可知道外面是多么寸步难行!” 向桓潇洒道:“那就走到哪是哪,死了便埋骨他乡。对我来说,整日憋在这酒馆才是真正的虚度人生,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人生的每一个精彩时刻,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能坦然接受。” “这酒馆是你双亲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云梨还想劝他。 向桓道:“正因为是他们留给我的,我才不能说舍弃就舍弃,自从接过手我也努力经营过,可我志不在此,这全然不是我想要做的,我也不放心将这间酒馆转卖,于是只能一直耗着,耗到关门大吉的那天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云梨是钦羡他的,虽然担心更多,可是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他的一生中还有其他事情值得去做。 而她自己呢,终其一生所求不过是安稳活着,历尽艰险都不能做到这一点。生存尚且不易,她更没有痴妄去体会生命的其他意义。 便如一朵梨花,冬始开花,春尽凋零,只是她的冬期无尽,春日不曾到来罢了。 白日里酒馆没人,就连晚上酒客也是稀少,云梨将向桓一人撇在酒馆,自己出门购置所缺用具。 最近街上多了不少来凤北乡寻欢作乐的孔家士兵,好在大多都比较规矩,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发生,但这些人看云梨的眼神还是会让她难受难捱。 途径一家酒楼时,里面出来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孔家兵,其中一人指着街边的同僚道:“眼睛长别人身上了?还看!” 那人酸腐道:“这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拽什么诗文,喜欢就该正经求见,而不是这样拿眼打量,像个轻浮的登徒子。”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吓也把人家吓跑了,别谈求见了。” 云梨听那人说话声音熟悉,不自觉地扭头张望。 其中一个士兵见了,忙对先前那人扯了两下:“人家回头了,快看!” 那人甩开他的手,回过头,两人俱是一愣。 云梨惊喜异常,“王大哥?” 王忠半晌才反应过来:“梨娘?你怎么在这!” 其他将士一看,原来竟是旧识,忙都涌了上去,王忠将他们一个个打开,催着他们先行回营。 自己则走到云梨身边,笑得合不拢嘴,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去了,“梨娘,我们……都有七八年不见了吧?” 云梨点头:“是啊,七年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了看他身上的军服,讶然道:“你投了孔家军?” 王忠喜道:“是呀,自离开罗河县,原也想去泗水郡找你,可听人说泗水郡那时已是空城,我这才带着阿娘一路辗转来到朝都。” 云梨忙问:“王婆婆呢?她老人家如今身体可好?” 王忠点头:“一切都好,只是眼睛不比从前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梨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王忠道:“我娘她一直惦记着你呢,你如今在哪谋生?什么时候来的凤北乡?” 云梨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强笑道:“说来话长,我也是今年才到的这里,现下就在前面不远的酒泉居帮工。” 王忠惊奇道:“就你一个人吗?” “是。” “真是怪了,昭如她们说你在路上投了个好人家,吃穿不愁,所以就与她们分开了。” 当年,她和同乡荣浩宇、路姗、昭如一起前往泗水郡躲避战乱谋生,谁知因为她脚踝受伤,三人便将她撇在了空无一人的泗水郡,还偷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积蓄。 而她也因此被当做霍家细作抓进沈家军营,此后种种,皆是惊险难捱。 想起当年被抛下的事情,云梨心中还是冷意森然,她僵硬地开口:“你见过昭如她们?” “是啊,她们如今也在朝都,路姗和荣浩宇成了婚,如今两个孩子都会说话了,昭如更是了不得啦,她现在可是孔少君的侍妾,极受宠爱,身份也非比寻常了。” 王忠见她半晌没有反应,晃了晃她的肩膀问:“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不好,否则怎会辗转至此?” 云梨将满腔怨恨委屈都吞回肚子,她活着的目的不是寻仇和怨恨。 她摇摇头,微笑说:“过去便过去了,不再提了,如今我有了新的生活,自给自足,过得很好。” 王忠略微放下了心,又道:“寻个机会跟我回朝都可好?我如今在朝都还能说得上话,我给你找份活计,我们还像在罗河县那样时常走动,我娘也许久没见过你了,她时不时就要念叨你,生怕你过得不好。” 云梨的确也很想看望王婆婆,在她没遇到沈临佑和江冬乐之前,王婆婆一家是最关切照顾她的人,于她有恩情,更是亲人。 她几番纠结犹豫,最后终是点头应下:“好,我寻个机会,一定去朝都看你们。” 第98章 雁杳鱼沉(5) 王忠与云梨叙着话,直将她送到酒泉居门口才停下。 此时天色已晚,酒泉居生意又不好,向桓才不会在这干耗着,见云梨没回来,老早就关门回去睡觉了。 云梨拿出备用钥匙开锁,王忠打量着附近,问她:“你晚上就在这睡?” 云梨点头:“你放心,凤北乡还算太平,一直相安无事,后堂也干净敞亮,是店主专门为我腾出来的,原先他自个儿也在这睡觉,见我来了才又回家的。” 王忠略微放下心,“我可能会在这多待一段时间,只要有空闲我就常来看你,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这点永远不变。” 云梨心中感念,就像外乡遇见亲人那般温暖,笑对他道:“我也一个人讨生活这么久了,你不用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快些回去吧,既然你在附近,想见总是能见。” 两人在门外话别,免不得多嘱咐了对方几句才依依惜别。 进了酒馆,云梨重新插好门闩,一路往里走,竟见后堂门里亮着灯。 云梨大惊,正琢磨着要不要把王忠叫回来时,里面便走出一个人来,脸色十分不好。 云梨又惊又气:“你怎么来了?”她复又摇头:“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韩星年冷着一张脸:“我都进来半天了!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向桓把我忘在这一个人锁门跑了,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 短短一句话,直接反客为主。 云梨也没反应过来,好言好语道:“我开门送你出去。” “就这?” 云梨望着他:“那你还要怎样?大半夜你还要赖在这不成?” 韩星年不回答,只磨着后槽牙问:“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男人?” “还装蒜!就在门外跟你卿卿我我的,我才走了几天啊?你对我说话怎么就没那么欢喜雀跃过?” “什么卿卿我我,还自诩饱读圣贤,你不许乱讲话。” 见她要动怒,韩星年见好就收,声音立刻软了下来:“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云梨叹了声气,“那是我同乡,曾经在罗河县多受他们一家照顾,如今已有七八年未见了,所以才聊得开怀。” “哦——”韩星年立即释然,“梨娘,我们也有六年不见了,我算不算你同乡旧友呢?” 云梨没反应过来他话里有话,表情很是真诚:“若你不嫌弃,你当然是我的故友。” 韩星年接着笑:“那若你不嫌弃,能否将这故友情谊升华一下做我媳妇儿呢?” 云梨横眉竖目,推开他、走入房内、插上门闩、短短一刻,动作一气呵成。 韩星年在外面委屈道:“梨娘,你还没给我开门呢。” 门里,她的声音清冷传来:“反正你会飞檐走壁,院墙算得了什么?” 韩星年是个头号没皮没脸的,他厚着脸皮说:“你这是同意我夜里翻墙与你幽会了?我懂了。” “不许!” 静静听了半晌,外面已经没了动静,云梨这才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她放下心来,坐在桌子旁倒了杯水,才喝了一口,忽然发觉杯子有些不一样。 再一看,不仅仅是杯子不一样,连整个房间的摆设都不一样了,虽然都是些细节物件被换掉了,可生活舒适度却是大大地提高了。 难怪他方才在屋子里,原来竟是在为她倒腾这些吗…… 云梨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她的贴身衣物,忙飞奔到衣柜前拉开去看,衣柜一如她离开时整理过的样子,没有动过,甚至连袖摆的折痕都在。 她的脸色恢复如初,望着韩星年做的这些改变,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王忠和云梨相认后,他便时不时来探望云梨,有时候同僚也会起哄凑来,一来便是一大群人,直将酒馆里的每个桌子都坐满,点酒点菜,一个晚上半块碎银子都消费出去了。 向桓真是纳了闷了,怎么云梨的故友都这么舍得花钱,井水酿的酒也舍得砸钱买,莫非只要云梨在,这酒馆就黄不了了? 冲动之下,向桓甚至产生了想把云梨开了的想法。 云梨深知他的所思所想,眼瞅着人越多向桓的脸色就越难看。这日,赶在王忠进门之前,云梨忙将他推了出去,“成日在一家酒馆也是腻,不如今日去别的酒楼尝尝菜色。” 王忠只当她是想出去吃些新鲜的,自然欢喜应下。 殊不知,她在酒楼里与王忠有说有笑,外面的韩星年看见后是咬牙切齿、愤怒挥拳。 可惜他身份特殊不能贸然出现在孔家军面前,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 从愤怒到生闷气,堪堪憋了一个时辰,两人才终于从酒楼里出来。 王忠送她到酒泉居门口,两人话别后,云梨刚要关门,却见韩星年又不知从哪窜出来挡住了门,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 云梨吓了一跳,忙闪到一边问:“你这是怎么了?” 听她略带关切的询问,韩星年的怒气顷刻消散,晃了晃手中的酒食:“陪我吃饭!” 云梨有些困意,道:“改日好不好,我刚吃饱回来。” 韩星年的闷气再度被勾起来,倔强道:“不好,就要现在吃!” 说着自顾自走进了酒泉居,将酒食摊开放在桌上。 云梨只得跟着走了进去,见桌上一只荷叶烧鸡、一份酱牛肉、一碟爽口小菜、一壶酒。 云梨拿他没辙,菜都摆上了,总也不能赶他出去,只得道:“那我去拿个盘子。” 韩星年将她拖在桌子旁坐下,“不拿了,待会还得洗,这油纸干净得很。” 说着自顾在柜台后面取了两个杯盏回来,斟了满杯道:“尝尝这酒,我从家乡带回来的,虽然不如你的梨花白,可这酒也不赖,比你们店里卖的破酒不知好喝多少。” 虽然不是云梨酿的酒,可毕竟在这里帮工,听了这话她的脸上也难免一红,嗫嚅道:“那你每回来还买这么多?” 韩星年塞了块牛肉,口齿不清道:“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见云梨低头不语,他很识趣地换了话题,“你怎么不酿酒了?” 可惜,又是另一个不识趣的话题。 云梨喝了一杯酒,缓缓道:“不想酿酒了。” “撒谎。”韩星年望着她道:“你最喜欢的就是种梨树和酿酒,怎么会不想酿酒?” 看似不拘细行、总是落拓不羁的韩星年竟如此了解她的喜好,云梨执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笑了笑道:“还记得从前吗,我不说,你就不问。” 韩星年听她提起从前,知道她还是念着从前的情谊,不禁笑得开怀:“那好,我不问了。” “你这次又为何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有正事办,归期还未定。” 见云梨瞅着他,韩星年理直气壮道:“怎么,你方才还说过,不说即不问呢?” 云梨是真的拿他没办法,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实在吃不下东西,便只在一旁陪韩星年饮酒,两人话题不断,闲谈慢聊中,一壶酒也已见底。 云梨酒量不好,等她再站起身的时候已是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韩星年见状,忙要上前搀扶,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推远,“你回去罢,我自己走的回去。” 韩星年听了这话,只得远远站着看她走回厢房,谁知刚到门廊下,云梨就踏了个空,韩星年眼疾手快抄起她的腰肢,这才没有摔倒。 低头看时,只见云梨面颊酡红,浑身也是绵软幽香,韩星年此时还揽着她的身子,不过咫尺,就觉得浑身都已经酥软起来。 盯着云梨看了良久,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凑上去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只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已是滋味无限。原来梨娘的嘴唇这样柔软。 随即他又立刻推开了云梨,转身跳上了房顶,心跳如鼓地看着云梨走回了房间,看来是还在晕乎没有发觉他的所作所为。 韩星年长舒了一口气,忽而又觉得喜悦无限,在房顶上蹲了半晌才心花怒放地离去。 第99章 一波未平(1) 孔家接手沧龙郡后又是征地又是征粮,闹得百姓苦不堪言。 王忠如今已是孔司昱手下的扬武将军,好在他手下的将士还算被管束的较为严格,其他酒楼多多少少都有过寻衅滋事的人,王忠不但警告下属不许惹事,更是与其他几位同僚将领打过招呼,是以酒泉居从未有人找过麻烦,云梨和向桓也因此躲过不少糟心事。 约摸过了月余,孔家军来凤北乡的次数日渐减少,众人正在猜测,便听镇上的居民说韩星年领兵收复沧龙郡来了,如今孔家军不敌,正在节节败退。 云梨心中担心王忠,直到孔家撤军,她也一直没有王忠的消息。 盛夏已过,如今只剩些艳阳残照扫着热气,远没有当初那样炽烈。 云梨与向桓两个仍旧在酒馆无所事事,见有人进门,两个都抬眼望去。 云梨眼中的神采转瞬成了失望,韩星年大为不满,走进去道:“就算再不喜欢我,好歹面上也要做做样子吧?你这个样子让我情何以堪,真是让我心痛、心碎、心神沮丧。” 云梨还一句话没说,就已让韩星年连珠炮似的怼了个糊涂,她起身给他倒水,放缓了语气道:“我是担心王大哥,与你无关。” 这话还不如不说。 韩星年一口茶水包在嘴里,恨恨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后他强逼自己咽了下去,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云梨很是不解:“你做生意,他打仗,这能一样吗?” 根本没有可比性呀。 韩星年这才醒悟,于是又喝了一口茶水未再多言。 云梨问他:“你日日在外游走,可知道孔家军如今撤到哪里了?战况严重么?” 韩星年望着她说:“你是问孔家的伤亡还是韩家的伤亡?” “孔家的。”云梨很老实道。 没想到韩星年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她痛心疾首道:“韩家军的命就不是生命了?”说完拂袖离去。 韩星年没来由地发了顿火跑了,云梨望着他怒发冲冠的背影一时哑口无言,回头看了看向桓,只见向桓将算盘归零,爱怜地抚摸了两下,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幸好,什么也没点。” 云梨听了这话,三分无奈七分不快,将抹布往桌上一扔,也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向桓追到门口喊她:“哎!你不在我可关门了啊!” 云梨对韩星年的确有气,可想到他本就是跳脱的性格,自己与他置什么气?在外面闲逛片刻后,云梨的气渐渐消散,便又折转往回走去。 她也就出来了半个时辰,回去时发现向桓还真的把店门给关了。 云梨随身没带钥匙,竟是被硬生生锁在了外面。 她正要转身去找向桓拿钥匙时,忽而瞥见门框上插着一封信,她打开来看,是王忠派人送来的。 言说一切无虞,只是随军出征不得擅离,如今已平安回了朝都,让她无需担忧,得了空定要去朝都探望他们。随信还附上了他在朝都的地址。 云梨松了口气,将信重新收好,回头准备去拿钥匙,结果竟迎面撞上走回来的韩星年。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说话。 最后终是韩星年忍不住,上前生硬道:“你放心,孔家撤得早,没有太大伤亡,你那个王大哥估计也早回到朝都了。” 语气真是醋溜溜的酸。 云梨忍不住抿了抿唇,眼里却都是笑意。 韩星年看到她的笑容,立刻又巴巴地凑到了她身前,笑望着她说:“不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 狡辩!韩星年心里想道,方才过来时明明看见她气得一路抽花打柳。 云梨又道:“韩家军的命自然也是生命。” 听她这么说,韩星年心中一热,“梨娘……” “我只是希望战乱赶紧结束。”她这一路看到了太多不幸,自己犹是。 韩星年怔怔的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半晌,他问道:“你方才要去哪?” 云梨这才想起她被向桓锁在门外了,懊恼道:“向桓把门锁了,我没带钥匙,正准备去他家里要。” 韩星年笑眯眯道:“这有何难?” 他退开了一两步,往四周瞅了瞅,见眼下无人,他便上前揽住云梨,一个横挪腾跃跳到了房顶,云梨还来不及眨眼,又被他轻飘飘抱着落进了院中。 云梨回过神问他:“你……你之前就是这样进来的?” 韩星年自豪道:“是呀,我轻功不赖吧!” 结果下一刻就被云梨拿着扫帚撵了出去。 “我好心送你进来,不请我喝茶便罢怎么还赶人?” 云梨仰着头道:“下次进来不许翻墙,走正门!” 韩星年眼睛一亮:“我懂了!那我下回再来看你。” 说完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满面春风地跃身离去。 朝都内,百姓并未受任何战事影响,仍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享太平。 辞风道:“孔庆这回吃了瘪,定要撺掇孔司昱去对付韩星年收回沧龙郡。” 沈临佑道:“孔司昱不会再要沧龙郡了,眼下对付韩家并不是当务之急。” 方仕然道:“听闻霍家此次攻城并不顺利,马圭尧将定关塘献给了霍家前锋汪鸿,而后又被司空涧领着舰队烧了半个码头,如今双方还在宁州港僵持不下。” 沈临佑听到司空涧的名字,面色阴沉无比。 辞风道:“江冬乐如今仍旧驻守齐通乡,我已几次遣信,可她还是不肯回来。杨烁得知北方有难后已经修书一封递回军营,而后自行回了北方支援。” 杨烁私自领兵北上,军令难容,可沈临佑目前没有心思去管北方战况,何况积年痛恨仍在,没那么轻易消散。 他听后只淡淡道:“由他去。” 屋内气氛正是压抑,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一个头扎羊角辫的垂髫小儿跑了进来,见屋里有人也不惧怕,大大的眼睛在众人面前滴溜溜地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了沈临佑身上,对他挤眉弄眼笑着。 身后韦震追了进来,将小孩一把扛在了肩头,嘴里斥道:“会跑了是不是,这么丁点大就不听老爹的话了!” 声音虽大,可语气满是宠溺。 方仕然道:“好好的姑娘家,硬是被你们打扮的像个男孩。” 韦震颇是无奈:“你别看云儿小说话不利索,衣服都是她自个儿选的,你瞅她娘给她做的那些新衣服,人家偏偏不喜欢!硬要穿这样式的衣服。” 辞风笑道:“我看也好,将来或许能跟她母亲一样,是个巾帼英雄。” 韦震得意道:“俺也这么想的,等云儿长大些,我就把我的十八般武艺统统教给她!” 有了韦震父女两个插科打诨、说笑逗乐,厅堂里一扫方才的阴霾压抑,沈临佑也难得的带了丝笑容。 这时屋外有侍女来报:“陈姑娘这几日吃喝不下,方才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堂内立时又鸦雀无声,连云儿也不咿呀说话了,只偏着脑袋看着众人。 沈临佑的笑容渐渐消失,过了半晌才说:“知道了,退下。” 方仕然与韦震愣了片刻,他们深知以沈临佑的性子是绝不会不管这个孩子,于是强笑着给他贺喜,接着韦震便抱着女儿跟方仕然先行退了出去。 辞风脸色有些不好,或许是想起了云梨和她的女儿,他没有道喜,也没有客套,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屋子。 第100章 一波未平(2) 自从沈临佑得知陈娴怀孕的消息后,他还一次没去看过,也一直没有过问。 陈娴这几日害喜严重,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常常是闻到饭菜味道就要吐。 这日她使起了性子,刚让侍女惠雯将饭菜都撤下,可巧沈临佑就走了进来。听到惠雯行礼的声音,她忙从榻上坐了起来朝他行礼。 沈临佑在桌子边坐下,对惠雯道:“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来,明日再让大夫列份药膳。” 他回头对陈娴道:“你害喜严重,不能不吃东西。” 陈娴眼角湿润,顺从地应下。 沈临佑坐了会,又道:“来日请个礼官,将你名户过到沈家名下,置办身行头,就算过门了。” 陈娴一听,激动地再次站了起来,眼中泪花翻涌,颤抖着双唇道:“妾身谢主君恩典。” 沈临佑没有多余表达,只在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要发生了。” 陈娴心中微颤,方才的喜悦瞬时凝结在喉,哽咽不下。 · 如今方圆百里已然太平,向桓也终于决定要关了酒馆,而云梨也决定前往朝都拜访王婆婆和王忠。 一连半月,韩星年都未曾来过酒泉居,云梨不知上何处寻他,只得在酒馆门前放了一封信告知自己的去向。 与向桓在酒馆门前话别,竟也有了不舍之情。 向桓多给了云梨二十两纹银,嘱咐道:“这一路不比其他地区,还算是安稳,临近朝都,祸事也少,这些盘缠应当够你在朝都站稳脚跟了。” 云梨捧着钱袋,眼眶红红道:“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你往后闲云野鹤,山水遨游,切记避开战乱之境。” 向桓点头:“知道了,你心细能干,我没什么多嘱咐你的,只有一句,凡事多为你自己考虑。” 这话江冬乐也常对她说起,云梨双眸发热,闷声道:“各自珍重。” 向桓难得对她展露笑颜,点头道:“各自珍重。” 两人话别后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去,云梨走了数十步,回头望去,见向桓步伐轻快,大有逍遥快活姿态。 云梨唇边漾起一抹笑容,深吸口气,回望住前方的绿野葱葱,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 不论好坏与否,生命只有一次,不虚度便是对它最好的尊重。 以云梨的脚力,她堪堪走了两个月才到朝都,一路果然如向桓所说的那样太平无虞。 来到城门之下,望见匾额两个轩阔大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云梨登记了名册入城,只觉朝都比凤北乡大了数十倍还不止,现下天色已晚,她只得先找了家客栈歇脚。 许是赶了一天的路,云梨早早就歇下了,约摸睡了两个时辰,睡梦中听得外面一阵吵闹,接着就有人开始敲她的房门。 云梨睡眼惺忪地开门,却是店主的女儿花颜,十分活泼外向,云梨刚来不过一刻就被她拉着攀谈了许多。 此时还不等云梨问,花颜就脆声道:“云姐姐,你这么早就睡下啦?” 云梨疲倦地点了点头:“外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何这般吵嚷?” 花颜笑道:“今日是中秋佳节呀!街上可热闹了,云姐姐第一次来朝都,怎能错过这样的盛会?” 云梨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人生地不熟,实在没什么好逛。” 花颜挽住她道:“我不是与云姐姐认识么?今夜盛会当真难得,朝都已经好多年没办过如此盛大的集会了,不但要祭月、猜谜,还要吃甜薯、月饼,更有舞火龙、赏灯会,还有许多耍禄仔儿的,别提多好玩了。” 云梨被她说的心动,尤其是说到耍禄仔,让她想起幼时和邻家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用柚子壳做灯笼的趣事。 雕好各色样式的柚子壳,在中间悬着蜡烛,人们提着灯,在长街之上成群结队地游乐玩耍,待尽情游乐之后散去,才各自回家吃月饼和豆沙馅的松糕。 若家中有规矩开明的,还可再让你多饮一小杯桂花酒。 云梨终是耐不过花颜的热情盛邀,跟着她出了客栈,见外面还等着几位手持花灯的妙龄少女。 云梨比她们年长许多,甚有些局促。 花颜哪里看得出她的年龄,只以为她才双十出头,一群少女妩媚俏皮,玉面映红,走在街上分外惹眼。 直到入了灯市,里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也没人格外能注意到谁,云梨这才放宽了心举目游赏起来。 耍禄仔的孩童们唱着歌谣沿街走过,嘴里叫着:“舞龙来啦、舞龙来啦!” 人们听了这话,纷纷往街两旁挤去。 两条色彩艳丽的龙蜿蜒起伏游荡在街市之中,灯光映照下宛如火龙摇摆,让人望而生畏。 舞火龙走过的地方沿街洒下不少果品吃食,众人挤搡在一处,云梨也被挤得与花颜等人走散。 好在朝都甚为安全,她也不是小孩子,走散的人何其多,只要找得到回去的路就行。 云梨拾起一盏别人丢弃的花灯,一边把玩一边信步而走。 来到河边,这里没有中心那般繁华拥挤,但也仍是人声鼎沸。 水中飘荡着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花灯,人们在岸边许下虔诚的愿望,再一一将花灯推远放行。 云梨在河边静坐了一会,抬头望向那轮明月,素魄映水,皎洁如昼。桂衔酒意,迷醉芳香。 静坐了半个时辰,河边湿气渐起,云梨拂了拂裙摆上的桂花,拾灯而起,踏着月色走上宽阔的石桥,刚走到一半,抬头时,她倏忽一愣,整个人呆站在原地。 沈临佑与韦震等人站在桥中间赏月笑谈,谷梁英与坐在韦震肩头的云儿逗乐,辞风和方仕然遥望月色低声交谈,盛晖鸣和井睿站在旁边不知说些什么大笑不停。 陈娴的孕肚已经显怀,此时扶着腰身站在沈临佑身边,时不时在他耳边低语两句,沈临佑抬手抚了抚她的肚子,不知韦震说了什么,沈临佑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一群人就站在她的不远处,那些故人的容颜笑语在她眼前如此清晰,可是她连走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司空涧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他说沈临佑一直记挂着她,他说沈临佑会好好爱护她…… 可她如今看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的声音不断地去否认那些话,还有那些凌乱破碎的记忆。 沈临佑有妻有子,在她下落不明的时候,他身边再次有了陈娴;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候,陈娴在他身下承欢相伴。 云梨心中堵塞压抑,她只愈发笃定一件事,那便是沈临佑护不了她,也不可能只爱她一个。 原来时光漫漫,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是没有了她而已。 云梨将灯放在桥边,随后转身离开。皓月如银,这是无关她的团圆。 多愁化作清风落,不过是皎皎离清影,溯溯不可追。 第101章 一波未平(3) 中秋盛会的热闹直持续了三日才结束,云梨打听到王忠所住的地段后,辞别了花颜,一路往信上的地址走去。 朝都实在阔大繁复,云梨绕了许多远路,打听了好几处也没能找到正确地点,正又寻人问路时,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唤她:“梨娘?” 云梨应声回头,两人皆是一愣,路姗又惊又喜,扑上前道:“真是你?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路姗哭笑不止地抹着眼泪,云梨却是默默地抽回了手。 路姗面色有些尴尬,她不敢问当年抛下她离开后的事情,只泪眼婆娑问:“你如今一切可好?” 云梨淡淡道:“都好。” “算起来也多年不见,如今我已在朝都安家,宅邸就在附近,我去让人买些熟食,我们说说话可好?” 云梨摇头:“我还要去找王大哥,就不耽误了。” 说完要走,路姗忙拉住他:“王忠吗?我知道他家在哪,现下也到饭点,等用完饭我亲自送你过去。” 云梨忍不住道:“你们有家有着落,有没有想过我这几年过着怎样的生活?抛下我之后你们是不是一帆风顺,来到朝都安家落户,升官进爵,我呢?在你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羞愧难眠?” 路姗不禁哭得更厉害了,“梨娘,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若我没有答应他们,若我能够坚定一点……” 云梨回头看她,眼睛也是通红,“不是荣浩宇一个人的主意?你的意思是连昭如也同意了?” “是……” 这对云梨来讲无疑是另一个打击,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站稳身形,冷冷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 路姗再一次拦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来:“这个镯子我一直留着,当年过不下去,浩宇想把这镯子当了,是我不肯。 这几年来,我每回看到这个物件就会想起你,也时刻提醒着我当年做过的错事。梨娘,只要能弥补当年的过错,我什么都肯做。” 云梨从她手中接过银镯,斑驳浅痕一如当年王婆婆送她时的样子,她放在手心里摩挲着,低头不语。 路姗道:“不去我家也罢,那就在附近酒楼寻个包厢,我们也好说说话。” 云梨比路姗虚长一岁,可如今看路姗,却明显能感觉到岁月刻在她身上的痕迹,衰老与皱纹在眼角隐隐浮现,即使她如今生活优渥,却难掩沧桑。 见云梨同意,路姗生怕她反悔,忙拉着她去了附近酒楼。 两人上了楼,刚进包厢,路姗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云梨连忙避开,路姗却眼睛红肿道:“梨娘,你受我一拜吧,都是我欠你的。” 说完不顾她的反对朝她深深拜了一拜。 云梨将她扶起,路姗哭得妆花粉落,她怕这副样子没法见人,便出去简易梳洗了一番,进来时恰好菜已上齐。 路姗分外殷勤,大抵还是心中愧疚使然,就差亲自喂给云梨了。 云梨无奈道:“你放着吧,我自己来。” 路姗放下筷子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朝都,如今都在哪住?” 云梨淡淡道:“刚来没几日,因寻不到王大哥的住处,所以这些天就一直住在客栈里。” 路姗道:“要么待会用完饭你还是去我家住,虽然宅院不大,可总能空出一间屋子的。” 云梨摇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不愿见到荣浩宇还有昭如。” 路姗不免又红了眼睛,云梨望着她道:“听王大哥说你已有两个孩子了,你们几时成的婚?” 路姗道:“来到朝都就草草定下了,也没办过酒席,只挂了名字,喝了交杯酒便算礼成了。如今两个儿子正是淘气的时候,他爹又常常不着家,也就我和奶娘并一个丫鬟照顾着。” 云梨道:“听说他如今也在孔家麾下当差?” 路姗点点头,似乎也不太愿意说起他。 两人用完饭已是华灯初上,路姗再次邀请云梨去她家中过夜,云梨仍旧拒绝。 她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安歇,路姗见她坚持,只好作罢,临走前道:“梨娘,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日后在朝都,若有难处便来找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衬。” 云梨只淡笑道:“你早些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等着。” “好,那我明日再带你去找王大哥。” 路姗回到家中,两个儿子已经睡了一个,还有个小的不肯睡,一直在等娘亲回来。 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路姗道:“你也辛苦了,先回去睡吧。” 奶娘道:“荣大人今儿递了信说要回来的。” 路姗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想必是不回来了。” 奶娘走后,路姗将小儿子抱在怀中哄了半晌,他才肯乖乖睡去。 刚把孩子放到床上,外面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关门声,两个孩子在睡梦都吓得一弹。 路姗气极,冲出去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荣浩宇脚步一顿,也忿然作色道:“不回来你天天打听我的去向,现如今回来了你又说我,发什么疯?” “孩子们刚睡熟,你关门这么用力也不怕惊到他们?” 荣浩宇白了她一眼:“这就惊吓到了?至于吗?” 两人进了卧房,荣浩宇将钱袋扔在桌上,“上个月的俸资。” 路姗瞥了他一眼,走上前打开数了数,横眉冷目道:“怎就拿了这么点回来?如何够这一家的开销?” 荣浩宇厌烦道:“怎么不够,家里哪需要这么多人,寻个由头将那丫鬟打发了,你跟奶娘一起不是照样能将孩子照顾的很好?” 路姗气得将钱袋砸到他身上:“先是厨子,后是小厮,如今丫鬟就剩了这么一个你也要打发了,下一个又是谁,奶娘吗,最后就是我了对不对?” “无理取闹!” 路姗盯着他:“我问你,其余的俸资都哪去了?” 荣浩宇道:“我上下打点不需要钱吗?” 路姗二话不说,揪过他的衣襟凑近闻了闻,果然一股刺鼻的脂粉味。 她怒不可遏:“这就是你所说的打点?去青楼打点还是去外面的那个贱人淫窝处打点?” 荣浩宇气急败坏:“你胡诌什么!” “你别以为我是睁眼瞎,我问你,你是不是将家中的大半积蓄都拿去赎了怡香苑的莲欢?我警告你,凡事别做到绝路上,将来我把两个孩子带走,让你死了都没人收尸!” 荣浩宇却冷笑:“离了我,你哪来的银钱傍身?又能走到哪去?” 路姗双目通红,恨恨道:“我去找梨娘,哪怕腆着脸求王大哥,也好过看你的狗脸过活!” 荣浩宇听完一愣,忙问:“梨娘?云梨?你……你见到她了?” 路姗不愿搭理他,自顾上了床榻,荣浩宇赶了过来继续追问:“你当真见到梨娘了?” “是!” “她如今在哪?” “你管得着么?” 荣浩宇坐在她身边干笑道:“听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梨娘是来朝都投奔王忠的?” “是。” 荣浩宇急了,忙道:“她不能去找王忠!” 路姗回头看他:“为何?” 荣浩宇心叹她蠢笨,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我如今升官在即,王忠也是上司之一,万一梨娘告诉了王忠当年的事情,你觉得我还有活路吗?” 路姗冷笑:“那也是你活该。” 荣浩宇恨不得狠狠抽她两嘴巴子,但是为了前程他只能暂且忍住,揽着她的肩膀耐心劝导: “等你官人升了职,就有了更多的俸资,届时我还可以再选两个能干的进来帮衬,如果梨娘去找了王忠,只怕我命休矣。” 路姗依旧冷言冷语:“那也是你的事情。” 荣浩宇气得牙根发痒,忍住道:“就算无法阻止梨娘去寻王忠,那你明日也好歹去与她求求情,求她莫要将当年之事告予王忠,否则不止是我们,两个孩子也要受牵连,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要为我们的孩儿想不是? 难道你忍心让两个孩子没爹吗?我若是丧命,罢就罢了,只是可怜你和两个孩子孤苦无依,以后如何生存?孩子们的前途不是更没着落了吗?” 提起两个孩子,路姗不觉有些心神恍惚,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得不忧。 思虑半晌,她只好道:“明日我去同梨娘说说。” 第102章 一波未平(4) 路姗早早起来做了些家乡的吃食,将两个孩子叫醒后,见荣浩宇正从厨房出来,她心烦道:“你怎么还没走?” 荣浩宇面上闪过一丝紧张,随即皮笑肉不笑道:“有些想念你做的糕点了,看厨房冒着热气,所以就吃了一块,不生气吧?” 路姗心里怪异,摇了摇头,“吃便吃了,反正做的也有多余。我待会带两个孩子一起出门,也让他们见见梨娘。” 荣浩宇点头:“甚好,那你先去。” 艳阳初照,秋高气爽。 黄莺在梧桐树上婉转吟唱,阳光倾洒在枝头,从树叶中筛成斑驳金影,小儿在树影下追逐嬉闹,纯真亦美好。 附近的旅舍客房都贵得惊人,云梨只得挑了最下等的房间将就一晚。 清晨时分,云梨推窗望去,见那景色虽然不如楼上,可满院的阳光却成了独佳享受。 路姗提着食盒进来,两个儿子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见了云梨,路姗叫过两个孩子道: “这便是我的那两个淘气包了,大的名唤烁儿,小的名唤茂儿。方才路上怎么教的可还记得?” 两个孩子稚声稚气道:“云婶婶好。” 云梨见到他们,脸上也带了笑,与他们说了会话,路姗将食盒里的糕点小吃放在桌上,笑道:“都是从前在罗河县常吃的东西,你尝尝味道如何。” 两个孩子见有吃的,不等母亲说话扑上来就要拿,被路姗一人一巴掌拍了下去,斥道:“在家中教的规矩全然忘了?” 见两个小家伙委屈,云梨便将碟子往他们面前凑了凑,和气道:“想吃什么尽管拿。” 听云梨这样说,孩子们这才大着胆子拿了两块,随后又嚷着要出去玩,路姗便嘱咐他们只在院子里玩,不可出门。 两个小家伙一出门,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路姗打量了一圈环境,叹道:“到底不如住在我家中,这里人多眼杂,夜里也是吵吵嚷嚷,哪里睡得好?” 云梨笑笑:“罗河县住的条件还不如这里,不也挺过来了?” 路姗听她说起罗河县,心中怅然无限,“若我们没有离开罗河县就好了。” 她望向云梨:“我真希望我们没有离开过罗河县。” 云梨摇头:“世上没有倘若,等发现时也已经晚了。” 路姗强撑起笑容:“也是,与其沉湎过去不如把握当下。” 吃罢东西,两人再不耽误,云梨退了房,在路姗的引路下来到了一条小巷,路姗在巷子口站定道: “我就不过去了,这几年与王大哥虽然知道彼此的境况,可我们心中有愧,从没有来往过。云梨……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云梨早已猜到,可她心中还是堵塞,许多事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 路姗再愧疚,这分量终是比不过她的家庭,她和荣浩宇纵是再多仇怨,却仍是解不开的夫妻身份。 云梨想到路姗如今有了两个孩子也是不易,于是只能黯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你们当年对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告诉王大哥,只要荣浩宇以后对你们母子好,心思端正,以后都可相安无事。” 路姗再次红了眼,她伸手抹了抹颊边的泪水,道:“你顺着巷子一直走,三十四号就是王大哥的宅邸。梨娘,我对不起你,我比任何人都盼着你好。我先回去了……” 云梨默然点头,见她带着两个孩子走远,这才转头往巷子里走去。 回去的路上,路姗明显感到茂儿有些不对劲,他表情痛苦,这会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竟是难以动弹的模样。 路姗吓得去摸他额头,发觉触手滚烫,她慌得六神无主,忙又去问烁儿:“你们方才在院子干了什么?” 烁儿看见弟弟这样,不免吓得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们就在院中哪也没去,弟弟还抢了我的糕点吃。” 路姗心急如焚,只得赶紧将小儿子抱去医馆。 云梨一面走一面对着墙上的数字,大概还有两里的样子时,她腹中忽然一阵绞痛,随即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扶住墙面站稳,坚持着走了四五步,不禁冷汗直冒,王婆婆的家就在前面了,只要她能坚持走过去,明明就那么近了…… 可她腹腔生疼,双膝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时早有埋伏好的几个大汉冲了出来,绑缚了她的双手双脚,荣浩宇四处看了看,眼见无人经过,忙一叠声催促:“快点带走!” 他望着云梨昏睡的容颜,心道,不是他不念及从前情谊,实在是物是人非不值一提,在前途和官位名利面前,人情又算得了什么,他害过她一次,便也会有第二次。 阔大的房间里阴暗潮湿,炕头是一排排发霉难闻的被褥。 阳光透过窗纱映射进来,却将满院明媚都筛在了外面,只余光影中的无数灰尘。 云梨醒转过来,迷药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她努力想要坐起来,但是浑身软麻,一丁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正在这时,有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微微借力,云梨这才靠坐在墙边,扭过头看到身边一个长相秀美的女子正搀扶着她,皮肤白得几近透明,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关切道:“你还好吗?” 云梨头还晕沉着,想开口却发现舌头都有些麻。 见她惊慌失措,女子忙安慰道:“不要害怕,这是药效的原因,过会就会消散。我叫顾怜,你呢?” 云梨说不出话,顾怜将手心递给她道:“你写给我看。” 云梨便就着她的手心写下自己名字,顾怜笑得真诚:“你的名字真好听。” 云梨扫视了一眼周遭环境,只见除了她们,屋里还有许多与她们年龄相仿的女子,大约有二十来人,个个蓬头垢面,战战兢兢。 这时大门忽然被人狠狠撞开,众人如惊弓之鸟,吓得挤成一团,嘴里呜咽哭泣着。 只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将一个打得半死不活的女子丢进了房间,怒喝道:“再有偷跑的,这就是下场!” 说完又重重锁了门扬长而去。 有与该女子相熟的人,哭喊着扑上去将她拖到角落照顾,女子疼得意识昏沉,其他人只是围着掉眼泪。 云梨此刻已经稍微回过一些神来,虽然说话还不算利索,但也好歹能吐出一些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怜收回眺望房间角落的目光,忍住眼泪回道:“朝都的囚室,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这里关的大都是即将被罚没军营的俘虏或是罪臣之女。” 云梨望着她艰难吐字:“你……你呢?” 顾怜明白她的意思,回道:“我是后者,你呢,你又是怎么来的?” 云梨努力搜寻着事发前的记忆,她早上还好好的,而后路姗带了些糕点小吃来看她。 云梨一颗心坠到谷底,怎么会……可若不是路姗……她心中猛然惊醒,荣浩宇! 一定是他担心自己将当年的事情告诉王忠,所以才在糕点里下了药,竟还是借着孩子的手让她放低警惕。 可两个孩子也拿了糕点吃,他竟这样恶毒,连亲生儿子都能利用。 云梨惨笑:“我恐怕是前者。”她坐起身子问她:“罚没军营会做些什么?” 顾怜咬着唇,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半晌后才抽噎道:“充妓。” 第103章 一波未平(5) 王忠早前就收到了云梨要来探望的书信,可这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仍旧毫无音讯,他渐渐地便有些坐不住。 遣人去打听,只说酒泉居早已关门,王忠心中愈加不安。 王婆婆虽然双目失明,可其他感官一如既往的灵敏。 王忠七年不曾娶妻,儿子的心思她岂能不懂,此刻见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敲着拐杖道:“你在这急有什么用,再托托关系多派几个人出去找才是正理。” 王忠道:“派去打听的人如今还未回来,只能先等消息。” “那你就在这干等着?” 王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死守规矩。 王婆婆恨铁不成钢:“当初在罗河县,你若有这一半心急,还至于眼睁睁看着云梨离开吗?但凡你豁出去脸面,兴许云梨现在早就是我们王家的儿媳了,何至现在相隔七年不见?” 说完又忍不住抹泪,王婆婆只要一想到云梨独自一人漂泊了七年,就心疼的无以复加,此刻又道: “坐在屋里也是干着急,说不准云梨早已进了城,许是没钱了,许是找不着路,你去各处馆驿问问。” 王忠被王婆婆点醒,忙道:“那孩儿先出去了。” 他人还未出得院门,便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王忠心内一喜,难道是云梨终于找来了? 他赶着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俊俏男子,银冠束发,抹额镶玉,端的是落拓不羁。 来人上下打量了王忠一眼,面色不虞道:“梨娘呢,我要见她。” 王忠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韩星年耐着性子道:“你就说谷祈安来访,她自然会出来见我。” 王忠只得道:“她不在。” “说什么白话!”韩星年有些恼怒:“酒泉居都关门大吉了,她给我留的信上说来朝都找你了,还能有假?” 王忠急道:“她真的不在,我也接到她说来拜访的信件,可是这都快三个月了也不见她来,我已经派人一路寻找了。” 韩星年见他面上焦虑的神色不似伪装,心里便冒出了不祥预感。 他深知云梨为人,以她的脚力不可能三个月都走不到朝都,何况她也并不是会游山玩水的性子。 韩星年语气生硬:“你的人在哪找?” 王忠也不与他一般见识,老实道:“从凤北乡到朝都的一路上都有人在帮忙打听。” 韩星年道:“我加派人手在城里寻找,你若有消息,到城北的鹿角客栈知会我。” 说完他也不等王忠应答,火急火燎地就离开了。 “你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什么!”客栈里,赵经赋跳脚骂着。 韩星年心烦意乱:“我知道,可是云梨她失踪了啊!我岂能放她不管?” “那就派些人马去找,你何必亲自跑进朝都城?可有人问你什么?” “先生放心,守城的士兵没人注意我。再说了,孔司昱此次亲自设宴相邀,我当然要打探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经赋道:“你管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总之孔司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更何况沈临佑也在城中,难保不是个鸿门宴,于你不利,万万不能去。” 韩星年模棱两可糊弄过去,眼下宴席什么的不打紧,而是云梨这么久不见,他饮食难安,日夜难眠,哪里还有心思去赴宴。 · 路姗在医馆待了一天一夜,茂儿终于醒来,只是身体状况依旧不好。 大夫言说是被药倒,这药用在成人身上也要吃回苦头,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 路姗听了大夫这话,见茂儿暂时还不能回家,只得预付了些许医药费,以拿随身衣物的理由先行回了家中,见荣浩宇正在家里换衣服,她当下就如发疯了一般气得扑上前与他厮打起来。 荣浩宇被吓了一跳,躲也躲不过,随后一巴掌将路姗扇倒在地上,怒吼道:“你发什么疯?” 路姗顾不上疼痛,站起来指着他质问:“你是不是对我的糕点动手脚了?” 荣浩宇有些心虚,却依然嘴硬道:“你自己做的糕点,与我何干?” “你还说!茂儿吃了糕点,在医馆昏迷了一天一夜,我与孩子已经两天不曾回来,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可见你这几天根本不曾着家。” 荣浩宇一惊,忙问:“茂儿吃了糕点?他现在在哪?” 路姗恶狠狠道:“你不配知道!茂儿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定跟你同归于尽!” 彼时王忠的人马已经回去,一路上也并未打听到什么有效线索。 韩星年再次找到王忠,问道:“除了你,她在此地可还有其他故人?” 王忠经他一提醒,想起荣浩宇等人,昭如深居行宫不常外出走动,路姗与荣浩宇的宅院就在三条街外。 王忠带着韩星年来到路姗的宅院,却发现路姗并不在。 奶娘道:“茂儿病在医馆,这几日夫人都在医馆照料。” 王忠道:“敢问你们府上可曾来过一个名唤云梨的姑娘?” 奶娘摇摇头:“不曾来过,不过夫人前几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一趟外面,似要见什么故人。” 两人一听,心领神会急急往外走去。 这时韩星年又接到手下来报,说是有人在客栈打探到了消息,他与王忠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分开行动。 · 云梨被囚了三天有余,先前逃跑被抓的女子受了刑罚后终是没能挺过来,第二日就断了气,被人给抬了出去。 这日房门再次被打开,众女子的希望早已幻灭,只剩下害怕与绝望。 先前的将领邹勇带着一众小将,眼睛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指了最近的一个女子。 他身后的小将朱帆便道:“这个带走。” 又走了两步,再次指了三个人道:“这三个也带走。” 顾怜看出他们带走的都是房间内长相较为出众的,一时怕的紧紧挨在云梨身后,将脸偏向一边。 云梨心中也惶恐绝望,为什么走来走去都摆脱不了此等命运呢,难道老天一定要与她作对吗? 她下意识攥紧了顾怜的手,两人在较远的位置紧紧相偎。 朱帆在门口提醒:“这么点人可不够数。” 邹勇继续在室内巡视着,忽而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二人,走过去站定道:“把脸转过来。” 云梨知道犯倔讨不了好,只得跟着顾怜一起将脸扭了过去。 身后的朱帆看见,喜不自胜道:“哎哟,咱这还有这样的美人呢?有了这两个丽姝佳人,将军他们定会高兴。” 邹勇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带走!” 话音刚落,顾怜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最后是被硬拖出去的。 屋内的女子个个红着眼眶,似乎是感知到自己的命运,也呜咽哭起来。 邹勇将刀柄在门框上一敲,怒喝道:“再哭就把你们舌头割了!” 众人一听,只得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衫,谁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不停。 邹勇回身看到院中挑选出来的六个人,吩咐道:“把她们带下去洗刷干净,好生打扮齐整后送到行宫。” 朱帆领了命,便将云梨一行六人带到了外院。 第104章 一波未平(6) 六个人愁归愁,哭归哭,可还是被强迫着收拾妥当出了门。 朱帆看得垂涎三尺,想到再美的女子也不是自己享用,不禁又自怨自艾,只恨自己官位不够高。 一直走到行宫门口,顾怜还是哭得梨花带雨。 朱帆看到,劝告道:“有什么可哭的,这次可是给你们的格外赦恩了。” 黄衣女子道:“以色侍人,算什么赦恩?” 朱帆不恼反笑:“你们进去便知晓了。” 万一有的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可惹不起。 行宫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众人饮宴作乐,场中歌舞艳绝。 酒过三巡,孔庆颇觉不耐:“韩星年为何还不来?” 名唤吴远的官员道:“想是怕我们设鸿门宴,不敢来了。” 孔庆冷哼一声:“亏得我们还挑了许多美人进献,他不来,便也不等了,快将美人奉上!” 一旁的邹勇听了,朝外面击了三掌,便有六位风姿卓越的窈窕佳人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云梨虽然不敢抬头,可她路过大殿时,却是十分肯定地看到了沈临佑。 她整个人开始有些恍惚,手心也渐渐出汗。再看大殿之上,竟还有昭如的影子。 孔庆急不可耐:“怎么还蒙着面纱?” 邹勇解释说:“这些大都是罪臣之女,少君的意思是给她们个赎身的机会,要她们在诸位大人中自觅郎君,好委身为妾,若大人不要,再充作军妓。” 六个姑娘一听,立时明白过来方才朱帆话里的意思,如今这节骨眼,当真是宁愿与人做妾也不千人枕万人尝,可若不幸被拒,后果就不堪设想。 孔庆笑道:“有意思,美人们还不快快择夫?跟了老夫,保管让你们吃香喝辣,半生无忧。” 场上有人道:“你家里都已六房妾室还要,不如让给小辈吧,这场上有不少人还未娶妻呢。” 孔庆叫骂道:“美人遑论其多?便是再来六个我也消受得起。” 此时已有女子开始大着胆子望向场中的众位大人,黄衣少女当先选了一位看起来较为正派的文臣,那人取下了她脸上的面纱,脸微微一红,默默颔首将她留下了。 其余人一看,立刻也四处寻找起来,有几个女子看见沈临佑,似乎想往他那里走,可他压根不注意场中,只是默默饮酒。 这时一名绿衣女子走到一位将领身前,那将领取下她的面纱,满不在乎道:“可惜了,我家中的美妾比你要漂亮。” 这便是拒绝了。 绿衣女子大惊失色,抱住他的胳膊哭道:“求将军开恩收下小女子吧!我……我真的不能再回到那里了,求求你,求求你……” 朱帆见状,便着人将那绿衣女子拖了下去。 场中的情形似乎愈加有趣起来,众人都好整以暇看着其余四位女子的抉择。 紫衣女子和红衣女子都找到了各自归宿,场中只剩了顾怜和云梨。 顾怜害怕得很,她既不敢上前求人,更不敢随意选择,只能一直紧紧挨着云梨。 沈临佑似乎是察觉到云梨的目光,他微微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可他好像没认出她,又收回了视线继续坐着。 这时,忽听场外有殿头官报:“扬武将军到——” 待看清来人,还不等云梨反应,便见身侧的顾怜像看见救星一般冲了上去,扑在王忠身边哭道:“王将军!” 王忠不明所以,吴远大笑道:“扬武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刚来就有美人入怀,还不快摘下她的面纱看看喜不喜欢?” 王忠皱着眉头,只见他犹豫着摘下了顾怜的面纱,随后大吃一惊:“顾……你怎么在这?” 顾怜泪眼婆娑地哭求不止:“求将军救我一命,怜儿愿与将军为妾,若将军不收,他们会将怜儿拉去充妓。” 王忠一听,忙握住了她的手,对众人强笑道:“却之不恭。” 吴远道:“这女子多会挑选,咱们扬武将军一表人才,还尚未娶妻。” 再看场上,只剩了一袭月白衣衫的云梨。 孔庆听闻这次有美人进献,原本是想霸占两个最漂亮的,可是孔司昱来了这么一出,场上的女子也没有任何人选他,生生让他坐了这许久的冷板凳,尤其还是在他夸下海口之后,现在可谓是颜面尽失。 吴远看出他的心思,在旁笑着说风凉话:“观这女子身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确是六人之中最为楚楚动人的,也不知究竟花落谁家?” 云梨几乎是没有看任何人,也不加任何犹豫思索,她紧紧攥着衣袖,一步一步朝沈临佑走了过去。 竟然选择了沈临佑?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方才想走近却又不敢的女子。在场的人个个屏息凝神,但见云梨莲步轻移,而后半跪在沈临佑身前,默默不语。 沈临佑避无可避转过头来,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半晌,云梨的心如坠谷底。 那双熟悉的眼睛,盛着她不敢直视的冷漠,她知道,他认出她了,可是……却又为何…… 两人对视了许久,直到云梨的眼中渐渐蒙上水雾。 沈临佑终于开口:“恕在下不能接受姑娘美意。”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冷冽彻骨,云梨的眼泪再裹藏不住,顷刻如雨洒落。 吴远忍不住道:“沈少君,你连面纱都没摘,岂知姑娘美丑?” 孔庆早就按捺不住,起身走到两人身前,一把拽起云梨扯下了她的面纱,只见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哭得梨花带雨,似蝉露秋枝,格外惹人怜爱。 别说孔庆,就是其他人乍看见这张脸也是心神荡漾。 吴远笑叹:“沈少君,悔是不悔?” 沈临佑却淡淡道:“家中爱妾有孕在身,实在不能令她伤怀。” 众人便叹:“竟不知沈少君如此情深义重。” 云梨却是如堕九天,他的话似无数冰锥扎进她的心中,无法思考与呼吸的同时,也不知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孔庆哪舍得这样的美人充妓,他笑道:“既然沈少君无福消受,那老夫便代为收受了,沈少君,你意下如何?” 沈临佑的声音陡然带了丝颤抖:“请便。” 却见另一边的王忠唰得站了起来,“不可!” 场上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王忠是孔司昱麾下的将领,而孔司昱一向与孔庆不合。 有人调侃道:“哟!扬武将军这是何意,身侧有一个美人相伴还不够?” 吴远便笑:“怪道说江山美人,美人江山,尤物一出,个个都争抢起来了。” 孔司昱却是面色不虞,冷声喝止王忠道:“还不退下?” 昭如在孔司昱身边,将场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见到云梨有震惊也有害怕,如今看她落难,却是一句话都没有。 以她的身份,哪怕多说一句话,云梨都不可能沦为充妓的下场。 王忠知道昭如变了,她不会为云梨出头,此刻听了孔司昱的话,正犹豫着是否要当众顶撞,却见殿外又走进一人,朗如清风,面若冠玉,一双眼眸俱是潇洒风流。 声音穿过大殿,清晰盈耳:“我来迟否?” 第105章 一波又起(1) 众人见到他俱是一惊,吴远道:“你是何人?” 韩星年笑得开怀:“你们设宴邀我,不等客人来,便先自己作乐,这是什么盛仪规矩?” 孔庆看着他问:“你是韩星年?” 韩星年挑了挑眉:“如假包换。” 眼睛却还盯在他攥着云梨胳膊的手上。 云梨惊讶程度不亚于任何人,她脑中满是谷祈安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不得不信他此刻所言。 孔司昱道:“韩少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韩星年略拱了拱手,面带微笑道:“听闻孔少君为在下准备了几位美人欲要进献,敢问美人何在?” 他开口便是美人,也不问其他,在座的人难免都道他只是虚有其表,原来也是个沉迷美色之徒。 孔司昱不动声色,只略带歉意道:“实属我们礼数不周,请韩少君稍待,我们这便再准备几名绝色女子。” 韩星年摆摆手:“佳人难得,时间如此紧迫如何来得及?” 他望向眼前的云梨,对着孔庆负手挑眉:“既然还剩一位,不知我可有幸抱得美人归?” 孔庆心中再不痛快,总归是不能在此档口惹韩星年,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既是韩少君开口,老夫岂能夺人所爱?” 说着便松开了攥住云梨的手。 韩星年将云梨拉到身后,孔司昱看在眼里,抬手淡笑:“请少君落座。” 韩星年坐下后,与众人一直保持着疏离的笑容,云梨看得出他脸色不好,可当他转过脸看到自己时,眼里又盛着暖意。 孔司昱道:“韩少君肯入朝都,实乃蓬荜生辉,沈少君也是第一次入朝都,不如韩少君多留几天,也好让本君多尽一份地主之谊。若是美人不够,我明日再多给少君物色几个。” 韩星年听出他话中有拉拢之意,看来是有求于他了。 他面上笑道:“孔少君怕是将我当做缑氏那等人物了,鉴赏佳人那是缑岑的事,我只图个眼缘,如今看到我身边的姑娘,那便是合我眼缘,哪还看得过来其他人?” 孔司昱点头附和:“韩少君慧眼识人,此女子的确是场上最出众的。” 韩星年眼中欣悦不掩,回头望着云梨上下打量,显然很是得意。 众人哪里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想不通赵经赋怎会放心将韩家大业交到这个公子哥手上。 孔司昱再三挽留,韩星年才勉为其难应承下来多留几日。 他倒是巴不得多留几日,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打探明白孔司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才好。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众人一一告辞,孔司昱更是亲自为韩星年在行宫的绛兰院安排了住所。 见宾客渐少,王忠这才走上前道:“梨娘,你是怎么落到这里的?” 韩星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些时候我带梨娘去你家中拜访。” 王忠望着他,眼中很是警惕,转而问云梨道:“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云梨看了韩星年一眼,回说:“今晚才知道。” 王忠不得不提醒韩星年:“今夜旨在救人,你不许……” “我知道。”韩星年截道:“我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得到她。” 王忠这才想起身旁的顾怜,忙附和道:“你放心,我绝不敢对姑娘有任何非分之想。” 顾怜只是微微脸红,拉着云梨的手道:“云姐姐,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和王将军等着你来探望。” 云梨忆起今日大殿上的场景,知道二人相识,此时也终于宽心,点头道:“你们放心回去,有他在,我没事。” 听了这话,韩星年不觉笑逐颜开,眉梢眼角皆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目送王忠和顾怜离开后,云梨站在殿外,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静夜沉沉,浮光敛尽了那人最后一角衣摆。 眼望着沈临佑头也不回地走远,云梨心中绞痛苦涩,她原以为,就算他移情别恋,总也不会见死不救。 韩星年此刻心中担着事,没有注意到云梨的异常,带着她回了绛兰院,抓耳挠腮了半晌才道: “隐瞒身份非我本意,只是……只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不对。你若有气不要憋着,打我骂我都成。” 云梨摇头:“若你不是韩星年,恐怕也救不得我,我没什么好怨怼的。” “那你也一点都不怪我?” 云梨叹了声气:“放在平时或许会,但在今日这等状况下,就不会。” 韩星年道:“都怪我没能及时收到你的信,你一走三个月,我和王忠里外找了你许久,你怎么会落到孔家手里?” 云梨想起荣浩宇,不免又想起路姗和两个孩子,她心中明白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何况韩星年又是个恩怨极其分明的性子,若是被他知道,荣浩宇怕是活不过明天。 她强撑起一抹笑容:“不论前事,反正现在有你,我也是安全的,对吧?” 韩星年不是不好奇,只是从一开始,云梨就刻意隐瞒了太多事情,与他相比,怕是隐瞒的只多不少。 但云梨不说,他始终保持着两人当初的承诺不问,此刻听了她的话也笑道: “你说的对,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了你去,从来都只有我韩星年欺负人,谁能欺负我和我的人?” 表面上,云梨成了韩星年的宠姬。 大抵是她待在沈临佑身边太久了,一大早醒来,迷糊着就去给韩星年打水。 走进房间,韩星年正光着膀子准备穿衣服,看见她也是大惊。 云梨瞬间被吵得清醒,耳朵根都红到了天际,嘴里不住道歉。 没想到韩星年却大踏步走了过来,将她手中的水盆往旁边一撂,“谁让你干这等下人活计的?孔司昱没给咱们拨奴才杂役使唤?” 云梨回头道:“那我以后……” 话说到半头,赫然看见韩星年衣衫半系,他不是沈临佑那样的小麦肤色,而是白皙如瓷,衬得胸膛线条紧致又结实有型。 韩星年看到她的视线,凑近她贼笑:“我身材不错吧?” 云梨如炸了毛的小狮子,从里到外被电了个酥麻,将帕子丢到他身上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韩星年顺势接过还带有余温的巾帕,眉目含情看着她离去,随着云梨红透的耳根,不禁更加放肆大笑起来。 第106章 一波又起(2) 翌日,孔司昱在观海楼再次设宴。 他原是想与韩星年商量对付霍家之事,谁知孔庆这个好事之徒也拉了沈临佑过来,似乎深怕他与韩星年结盟对他不利。 对此种轻重不分之人,孔司昱是恨得牙根发痒,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诛而杀之。 可再恨,好歹是同根同姓,如今见他带了沈临佑来,也只得将不满压制下去,强笑着去应酬。 观海楼,顾名思义是可以看见海的意思,可是朝都距海岸线还有百里之遥,根本无法看见海。 只是这观海楼地处朝都最高地势,又是整个朝都最高的建筑,站在顶楼露台,可见远山云雾飘渺,起伏聚散之间不断变化。 云雾在山峰叠峦中跌宕游转,翠如林,蓝如水,白如云,山青淡色交叠,偶然伸出手去,仿似可掬起雪碎清凉和流过指缝的云烟墨画。 韩星年等人在阁楼用饭,云梨则独自一人在露台眺望远景。 看到昭如过来时,她一点也不吃惊,自上次在晚宴见到她,这几日更是常有照面,只是两人一直没有机会说话,便是叙旧,也没有什么可说。 昭如目今尚无子嗣,但也不妨她深得孔司昱的宠爱和信任,地位可见一斑。 见了她,云梨并不行礼,她身边的婢女当先看不过眼,横眉怒斥道:“好不懂规矩,见了夫人还不行礼?” 昭如扬了扬手:“罢了,如今她的地位与我一样,行不行礼有什么要紧。” 婢女却道:“这怎能一样,都是夫人忒好心,此女子是贱民出身,再说了我们是主他们是客,怎能相提并论?” 云梨听后淡淡道:“的确,不过是贱民出身,谁比谁高贵?” 婢女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昭如岂有不懂,见她还要再说,昭如斥道:“没规矩,退下。” 待侍女们都散去十步之外,昭如这才走到云梨身边站定,同她一样眺望着远山风景,“你变了很多。” 此时四周也渐渐弥漫起云雾山海,云梨回头紧紧盯着她:“你也一样。” 昭如心中有愧,终究不敢与她对视,“当年情非得已,我也是被逼无奈。” 云梨的视线始终定格在她身上,末了冷声道:“好一个情非得已、被逼无奈,若要抛下我,也罢;拿走银钱,也罢。” 她撩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银镯道:“你难道不知这个镯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肯为我说是吗?” 昭如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你见过路姗了?” “是,我见过路姗,若是回到当年,有人告诉我荣浩宇会丢下我不管不顾,我会信;路姗会丢下我,因为她本就与荣浩宇同气连枝,我也信。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你起意与荣浩宇同谋!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昭如听了她的质问,不觉也有些失控,尖声道:“我那时也很害怕!泗水郡已经成了空城,莫说没钱,就算有钱也是半粒米都找不到,不丢下你,我们三个人都会丧命! 难道你愿意看到我们四人都成枯朽白骨,葬身他乡吗?你如今不是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身份地位与我没有二般区别,这样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云梨半晌说不出话,她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对她失望透顶,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云梨才冷冷道:“我宁愿我们当年都死在泗水郡,也不愿意看到现在的你,令我作呕。” 昭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从不曾听云梨说过半句狠话,更别提骂人,此刻见到云梨的样子,深深觉得不认识她了一般。 云梨骂完,顿觉神清气爽,转头步伐飒踏地离开了露台。 自昭如去找云梨,韩星年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移开过。 亭中煮酒话谈的几人里,韩星年一直是心不在焉地举杯应付。 此时见云梨雄赳赳气昂昂离去,留下眼眶红红的昭如,他这才放下了心,唇边更是不经意勾起一抹笑容。 回头时,他恰好对上沈临佑的眼睛,韩星年满不在乎地朝他举了举杯,继而自顾自笑饮起来。 沈临佑扭头看着云梨离去的方向,思绪也渐渐飘远。 孔司昱发现这两人都心不在焉,正事无法细谈,只得再寻机会。 从观海楼出来,韩星年便以领略朝都风情为由,带着云梨先行离开。 孔庆见他们走远,在旁对孔司昱道:“韩星年这厮狡诈滑头的紧,得派人盯着才好。” 孔司昱对他憋了一肚子气,嘲讽道:“都督看着办就是。” 韩星年那个乖张的脾性,若是发现有人暗地里监视他,定会大闹一场,反正折的也是孔庆的脸面,孔司昱有意让他吃次教训,隧也不去理会。 · 见韩星年带着自己越走越偏,云梨扯了扯他的袖子,“往那边才是市集。” 韩星年顺势拉住她的手,眉眼弯弯道:“这么乖呀,不过咱们不去逛街,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云梨默默抽出手,见他卖关子,便也不问。 韩星年走了没两步,果然熬不住回头看她:“你也不问去哪?” 云梨轻挑眉峰:“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得,拿他当初的话搪塞他呢。 韩星年被噎了话头,竟半晌找不出话说。 云梨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真傻。” 韩星年挠了挠头,“傻就傻吧,梨娘高兴就成!” 说罢重新抓住她的手,上下摆着阔步而行,云梨这回抽不出手,不禁气得垂首打他:“幼不幼稚!街上有人看呢!” 韩星年满不在乎:“谁爱看谁看去,反正我高兴!” 两人到了一处宅院门口,云梨看了看墙上的三十四号牌子,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侧头看了眼韩星年,心中微有感动。 这时王忠前来应门,看到云梨先是一喜,继而又看到两人牵着的手,笑容便瞬时僵在脸上。 云梨看到他的表情,忙甩脱了韩星年的手,“王大哥。” 王忠重新堆起了笑容:“快进来,顾姑娘知道你们要来,已经做了一桌子的菜。”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 王忠看着韩星年,勉力扬起唇角道:“少君提前告诉我们了。” 屋内的王婆婆听到云梨的声音,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云梨?云梨在哪?” 当年走的时候王婆婆眼睛还只是视物不清,头发也仅仅是花白。 可如今王婆婆的双目已是彻底失明,头发更雪白无银,乍一见到她这样子,云梨的眼泪就唰得一下掉了下来。 “婆婆,云梨来看您了。” 云梨的声音近在耳边,可是再也看不见她的样子,王婆婆哭得肝肠寸断:“云梨啊,七年不见,可怜你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两人在屋内哭了好一会,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重新出来,云梨虽然打水洗过脸,可眼睛还是红着。 韩星年看了颇有些心疼,“你下次再这样哭,我可不带你来了。” 云梨破涕为笑:“再没那么多眼泪能流了。” 韩星年盯着她认真道:“我反正不会让你因我而哭。” 说完这话,竟难得的见云梨在他面前红了脸。 王忠看到两人相对笑言,心中酸楚难耐,顾怜看到他的神情,端在手中的菜也忘了放。 王婆婆发现院内一时极为静谧,不免急道:“人呢?怎么都不说话?” 四个年轻人忙反应过来,该忙活的忙活,该落座的落座。 第107章 一波又起(3) 欢聚结束后,云梨和韩星年先行回了住所,顾怜一个人收拾着碗筷,王忠则服侍母亲安歇。 王忠端了水盆出去,收拾干净后进来道:“母亲先行安歇,儿子就不打搅了。” 王婆婆叫住他:“忠儿,你若无事,就留下陪母亲说说话。” 王忠忙擦了手,坐到母亲身边关切道:“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莫要担心身外之物,这里离医馆近,叫人也使得。” 王婆婆揉着王忠的鬓发,满是皱纹的双手抚在儿子脸上,只感觉是粗糙了不少,想到他都三十好几还未娶妻,不免是叹了又叹。 “忠儿,为娘知道你的心思,可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你与云梨能成,不早就成了吗?如今她已成了韩少君的人,你们身份悬殊,岂能强求? 顾姑娘家室清白,若不是落难,兴许还到不了咱家,我瞧着她对你也是有意,听为娘一句话,放下过去,珍惜眼前人才是正理。” 王忠垂着头,倔强道:“云梨和韩少君只是故人,韩星年救她也只是为了情谊,他不会对云梨做出越矩之事。” 王婆婆道:“韩少君对待云梨哪里像是仅仅对待故人那般?老婆子我眼瞎了还能感受的出来,难道你双目清明却看不真切?” “可我……儿子实在不甘心……我与梨娘认识那么多年……”说到这里,他再无法继续开口。 譬如母亲那日所说,若是他能早点看明白自己的心,早一点豁出脸面去向云梨求亲,以梨娘当年的性子和他们的来往,或许就真的应下了,何至于到这步田地? 顾怜在外无意间听到母子谈话,心下也是凄然。 早在几年前,顾怜与王忠就已相识。 那时身份悬殊,虽然只是几面之缘,可王忠为人正派上进,又忠义孝顺,也足以让顾怜心动。可没想到他心中早已有人,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王忠出来看见顾怜站在外面发呆,呼吸一滞,表情也不自然起来,“顾姑娘。” 顾怜反应过来,慌忙擦了眼泪,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王忠道:“伯母这几日膝盖又疼了,你将这个拿给她,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些。” 说完再不看他,转身离去。 王忠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惆怅,只觉得五味杂陈,说不清也道不明。 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觉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听见有人敲门,王忠唯恐吵醒熟睡的母亲,忙翻身而起披了外衣就去开门。 顾怜也是一夜难眠,叹自己命苦,又叹自己与王忠有缘无分,夜里不知滚了多少回眼泪。 现下听见屋外有人敲门,不禁也纳闷是谁一大早来,正要起身,却见王忠已经披衣走了出去。 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两人在外面说了好一会话。 不知妇人究竟与王忠说了些什么,但见那妇人带着孩子离开后,王忠忽然摔门冲进了屋子,草草穿好衣服后便气冲斗牛地出了家门。 这日,韩星年与云梨出了行宫,眼见外面除了孔司昱的人马,还有孔庆的车队。 韩星年道:“八成是又要拖我去看什么劳什子风景,我们先溜为妙。” 两人正要上马车,忽然看见远处王忠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他走到孔庆的车队里,揪出一人来,举拳就打。 直打了好几拳,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去拉架,可王忠正在气头上,如何拉得住? 韩星年看热闹不嫌事大,云梨却脚步飞快地走了过去。韩星年见状,只得也赶紧跟了过去。 众人皆拦不住,眼见荣浩宇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云梨怕闹出人命,喝止道:“别打了!” 王忠听到她的声音,终于住了手看着她道:“你还为他说情?他做的恶事,便是死十回都不够!” 说罢举拳又打,云梨抱住他的胳膊道:“我不是替他说情,我是不愿意看到你背上人命官司!” 云梨回头望着韩星年:“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拦下他!” 韩星年正抱着双臂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听了云梨的话,刚放下手,却又听王忠道: “这厮把梨娘丢在泗水郡,卷走她所有的银钱留她在寒冬等死。哪怕是在梨娘好不容易走到朝都,他仍恶性难改,用药将梨娘迷倒丢在囚室,若不是遇见少君,她差点就被充妓,如何能忍?” 韩星年听着听着,人先是一愣,他将视线定格在云梨身上,见她不敢抬头,登时怒火中烧,勃然变色。 他口中叫骂着冲了过去,却被云梨牢牢拖住身子,“不能再打了,无论是你还是王大哥,我都不愿看到你们为了我背上人命。” 可韩星年和王忠哪里肯听,反正一个两个都自恃位高权重,根本不把荣浩宇的烂命放在眼里,何况还是这等作恶宵小之徒。 但云梨心里清楚,王忠是孔司昱手下将领,荣浩宇虽然官小,却是孔庆手下的偏将。 孔司昱和孔庆犹不对付,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此事做文章,王忠不但官职难保,更是性命堪忧,何况他家中还有耄耋老母和孤苦无依的顾怜。 而韩星年是韩家少君,他在朝都地界杀死了孔家士兵,动辄便是挑起战事的借口开端。 云梨绝不能看到他们二人的命运因她改变。 韩星年似乎还不解气,从一旁的孔家士兵手里夺过佩刀,冲上前便要斩了荣浩宇。 云梨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喊:“不能杀!少君,梨娘命如草芥,活着已是不易,你们不知道我为了生存付出过多大的代价,只求你们别因为我走上歧途,我只想活着,我只想活着可以吗?” 韩星年怎会不懂云梨话里的意思,他冷静下来,一把抄起云梨,抹去她脸颊的泪水,接着将佩刀丢在地上,对王忠道:“这烂人不配脏了我们的手。” 孔司昱和孔庆听闻此事后,前者倒也还好,并没什么反应,反正打的又不是他麾下的人。 可孔庆面子上却过不去了,荣浩宇官职再小,好歹也是他麾下的将士,传出去岂不是太无颜面,显得他孔庆好欺负么? 见他不依不饶,孔司昱很是恼火,“你待要如何,韩少君是韩家少主,加上姜家,身后拥兵六十万,你敢轻易动他?” 孔庆知道他有意拉拢韩星年,于是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韩星年我动不得,那王忠我总动得?” 孔司昱冷冷道:“王忠乃我扬武将军,荣浩宇不过是个偏将,两人只是私事打斗,你难不成还想搬军令治罪我麾下将领?” 孔庆怒气冲冲道:“少君如此徇私枉法,包庇下属,日后还怎么统领我孔家四十万大军?” 孔司昱怒拍桌案腾身站起,两人怒目对视片刻,孔司昱渐渐收回心神,恢复理智后冷声道:“传我令,王忠私斗下属,枉顾同袍之谊,着鞭刑十杖。” 他回头看着孔庆一字字道:“将军可满意?” 孔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少君。” 第108章 一波又起(4) 回了绛兰院,韩星年亲自打水给云梨洗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自嘲道:“真没想到,昨夜才说不会让你因我而哭,今日就破誓了。” 云梨擦过脸,望着他道:“我感念你和王大哥对我的好,真的。所有对我好的人,我都一直记着,正因为你们对我好,所以我才不能眼看着你们出事。” 韩星年心中绞痛,想到荣浩宇差点把她充妓,心里的愤恨就又升腾起来,怕被云梨察觉,他转身将她捞进怀中紧紧抱住。 云梨这次没有挣扎,她能感受到韩星年在压制自己的情绪,他从来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概是第一次因为她而忍下报仇心切的冲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她很久,闷声道:“无论将来遇见什么苦难,我都绝不会抛下你。” 云梨眼眶一红,却见韩星年放开了她,捏住她的肩膀紧盯着她道:“任何东西,都比拟不了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云梨心中怎能真正做到平静无波? 就在她深觉暖意融融时,脑海里忽然又掠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带着经年伤痛,仿佛在她心底里扎了根。 她眼中望着韩星年,那些暖意倏忽转换成了苦痛,云梨终是垂下了想要拥抱他的手,朝他绽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所以我现在很安心。” 韩星年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如常道:“受了这么大的气,咱们可得去敲敲孔司昱的竹杠,听说他这里宝贝不少,待我要些个过来给你把玩。” 云梨见他恢复爽朗模样,眼里也不禁带了笑意:“好,依你。” 孔司昱听闻韩星年为了女人动怒,不禁也略有惊诧。 虽然很多人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可孔司昱并不会由此小瞧韩星年。 于他来说,韩星年身后有六十万大军,是最强有力的盟军,就算他真的只爱美人,那对他来说更是没有威胁。 这日邀他出门,一则为了修复关系,二则仍是为了结盟,不但拉上了他,就连云梨也在邀请之列。说是此地有处湖心岛的枫树林叶落如火,煞是美丽,更乃朝都名胜一绝,要他一定前往观赏,方才不虚此行。 韩星年想到可以让云梨散心,便欣然同意。 云梨原本百般推辞,不为其他,只为了不想再见到沈临佑。 可等真正看到湖心岛上的一团火红时,她心中的郁闷愁结也不禁一扫而空,满目的灿若红霞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多么不想来到这里。 直到落座在韩星年身边,她这才将目光从外面的景色中收了回来,待反应过来,也已是走不了了。 望着韩星年得意的笑颜,云梨再次忍不住朝他肋下掐了一把,韩星年可没有沈临佑那么能忍,他登时闪的老远,随后又立即弹了回来紧握住她的手调笑:“好媳妇儿悠着点,把我掐坏了你不心疼?” 这话恰好被刚进来的沈临佑等人听见,韦震、褚玄、方仕然、辞风都在场,看到云梨俱是一惊。 沈临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即又转过了头。 韦震刚想说话,就被方仕然不动声色地撞了下胳膊肘,看到他的眼色,韦震只得将话头都忍了下去。 云梨更是自从他们进来就再没抬过头,韩星年瞧得奇怪,却也未多问。 场中,沈临佑众人与孔司昱等人互相见了礼,孔司昱遥指韩星年道:“这位是韩少君,这几位是……” “不忙,让我猜猜!”韩星年大咧咧走到场中,挨个打量起众人来,举手一一指过,竟将姓名都猜了个准确。 方仕然笑道:“韩少君好眼力。” 韩星年慧黠一笑:“诸位大名如雷贯耳,我岂有不知?只可惜一直不得相见,如今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尤其是你们九人力战黑熊的事迹,那可是传遍大江南北,若是我在场,定要同你们一起搏一搏那黑熊。” 众人各自落座后,孔家将领吴远道:“在下也曾听闻沈少君九人力战黑熊一事,只是不知有哪九人,如今可都在场?” 这话一出,众人眼中神色颇有些黯然悲凉,郁海、延良已死,云梨如今虽在对面,却不知为何竟成了韩星年的女人。 云梨听了这句问话,更是攥紧了袖子,忍不住双肩颤抖起来。 只听沈临佑接过话道:“陈年往事,不足挂齿。” 吴远见他不愿多说,想起恐怕与身故的郁海、延良有关,是以也不再多问。 云梨听了这话,更是松了一口气,渐渐也平复下来。 酒过三巡,场中逐渐热闹起来。 孔司昱道:“如今霍家从北方撤军,仍旧盘踞在西南和中部一带,不知诸位可有耳闻?” 提起霍家,云梨微阖了阖双眸,待平复下来又灌了一杯辣酒,那股寒意在白酒的灼热下方才散去。 她这一天有太多反常的举措,韩星年也禁不住关切地多看了她好几眼。 辞风接话道:“确有所耳闻,不过在下听说,霍家虽然撤兵,可又带走了定关塘三万军马,如今西南各地与中部兵马加起来他已有了五十万大军。” 吴远道:“霍峻嵻留下的兵马,如今传到霍炀手中是越壮越大,霍炀为人跋扈,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听闻他前不久刚将绥石城修复完善,保不准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韩星年嬉皮笑脸道:“霍炀就算打下来,也有阳鹿城当先顶着,吴将军不必担忧。” 吴远碰了个软钉子,举杯饮了口酒未再说话。 孔司昱也开口道:“还请韩少君回去思忖一番,打击了霍家,于你我都有益处。” 韩星年笑道:“司空涧将霍家从北方赶了出去,挂的还是沈家家徽,孔少君有沈家军难道还不够吗?” 孔司昱之所以想拉拢韩星年就是为了掣肘沈临佑,他这样轻飘飘一句话,不由得又激起了孔司昱对沈临佑的忌惮。 辞风如何不明白孔司昱的算盘,可是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他起身朝诸位道:“西南纵有霍家,可也有中原多部将领堪与匹敌,不知诸位对林家又知之几何?” 孔庆道:“老夫记得早在百年前林家就迁往南方去了,后来甚至南方也不再见到林家活动的踪迹,听说是搬进了南荒。” “南荒?”吴远惊问:“那不是野人和毒虫猛兽常常出没的地界吗?听说那里光是各个民族部落就有上百个,林家好端端跑到那里做什么?” 孔司昱道:“当年巫蛊之术盛行,也牵扯到百年前的一桩大案,林家后来虽然摘了嫌疑,可是也元气大伤,林陌更是带着余下部众回到了南方,随后便进入了南荒,百年间再未涉足中原。” 他望着辞风:“先生何故提起林家?” 辞风道:“倘若我说林家如今已经蠢蠢欲动,意欲扫荡中原,诸位可信?” 不止孔家各首领,就连韩星年也是一脸疑惑。 孔庆更是大笑不止:“林家扫荡中原?他拿什么扫荡?带着一群蛮人和飞禽走兽吗?” 众人哄堂大笑,辞风面不改色,只是紧盯着孔司昱:“眼下霍家并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各部抵挡南荒大军。” “我说先生,您莫不是话本故事看得多了。百年来,南荒从未出过什么大事,何况那里尽是些没有教化的蛮民,上百个部落之间也各个不合,就算他们一起冲到中原,破木烂棍又怎么与咱们的精兵良将对抗?” 沈临佑道:“恳请孔少君派兵前往南方打探虚实,也好换中原安心。” 孔司昱显然也是不信,毕竟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事情派军前往遥远的南方,任谁都觉得是无稽之谈,纯属浪费时间。 可他又不能让沈临佑自己带兵前去,万一开了这个先河,无异于放虎归山,届时再想约束他便是不能了。 辞风与沈临佑对视一眼,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辞风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孔司昱盯着辞风先生,忽然问道:“听说先生曾遨游海外,不知可有什么奇异见闻?” 辞风没好气地拿话怼他:“不过是话本故事里的奇闻异事,没什么稀奇。” 孔司昱也不恼,继而道:“那不知先生可曾听过毕宿阁?” 辞风的手忽然一顿,很快就从震惊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几乎只是一刹那的事,他望着孔司昱浅笑:“愿闻其详。” 韩星年自始至终都未说话,辞风乃颐朝奇人,几乎也是各家首领极力争夺的对象,沈临佑曾经在他的辅佐下拿下了谷梁氏和整个西南,如今虽然流落朝都,辞风也从未生过异心。 自他们进了大堂,韩星年便最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此时见他反常,若不是自己一直看着,换做旁人稍微眨个眼,只会以为是自己看错。 韩星年明白此事不简单,不禁也挑眉一笑,仔细听起他们的谈话。 第109章 一波又起(5) 孔庆许是觉得无聊,埋怨道:“今儿是来听故事的么?早知道我该去戏班请几个伶人来唱。” 韩星年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我晓得,小时候外婆经常与我讲起十五星官的故事,中原百姓大都听着毕宿阁的故事长大的吧?” 韦震拧着眉头,抓耳挠腮地焦躁道:“俺就没有,毕宿阁到底是个啥?” 方仕然给他解释:“故事中毕宿阁一直是个极其神秘的仙家之地,不过传说中总有夸大其词的成分,据说阁中有十五个星官,每个星官身上都有不同的奇异之能,他们常年隐匿在寻常百姓之间,只有天下大乱时才会聚首,以救万民。” 吴远道:“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叫秦芃的人痴迷此传说,终其一生都未能找到毕宿阁的存在,可见也只是传说而已,大抵只是些奇人异士,被文人墨客加以笔墨点缀成了在隐世仙境修行的高人。” 孔庆望着孔司昱道:“莫非你也信这些童谣故事?” 孔司昱笑道:“童谣故事也是生活取材,皆有样本可参,为何不能信?” 辞风紧紧盯着他:“既然孔少君肯信这些传说,为何却对眼下的危险视而不见?” 他再次起身:“恳请孔少君派人南下打探虚实。” 孔司昱却望着他问:“先生相信毕宿阁的存在吗?” 辞风沉默了半晌,最后冷声道:“不信。” 孔司昱显然有丝失望,“从小到大,每个关于毕宿阁的故事之后,都曾言说天下大乱时,群星四起,十五星官会出世以安天下。反正有他们在,何须凡夫俗子出手?” 辞风紧接着道:“天下如何去靠十五人相救?” 吴远忙出来道:“既然毕宿阁是假,那林家之事保不准也是假的,南方距此岂止千里之遥,更遑论南荒?” 辞风还要再说,却被沈临佑一个眼神制止,此时不止是孔家首领,就连韦震等人也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平日万事不急的人今日怎会如此激进。 韩星年听得认真,回头正想与云梨说话,却不知云梨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 宴会过半,众人继续喝酒畅聊,将方才所论全然抛诸脑后。 场上歌舞升平,一派和谐,即使南方真有异动,片刻之间又岂能伤得他们分毫? 辞风喝了两盅酒,有些不胜酒力,借着赏景的由头出去醒酒。 韦震望着对面的韩星年,对方仕然小声道:”云梨怎么跟韩星年在一块了?” 方仕然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又示意他看沈临佑。却见沈临佑一直安静饮酒,可情绪明显低落。 韩星年叫过随侍的内官问:“云姑娘呢?” 内官道:“云姑娘方才出门,言说赏景去了。” 云梨不在,韩星年甚觉宴席无聊,趁着众人喝开,没人注意到他,便也溜了出去。 见韩星年出去,沈临佑也有些坐不住,耐着性子又喝了半盅,没一会他也走了出去。 孔司昱更是懒得与孔庆对坐饮酒,没得片刻便也离开了宴席。 晚秋时节,天气正凉。 整个小岛栽满了枫树,远远望去宛如被包围在红霞之中。叶片随风舞动,就像正在燃烧的摇曳火苗,一团团,一簇簇,聚拢如火,飘散如蝶。 云梨在枫树林间信步而走,她很喜欢这片火红,脚踩碎霞,置身于中,没有纷杂,没有忧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明艳的。 转到林子深处,她忽然听到了一阵稚嫩的哭声。 云梨停下脚步,左右来回张望了一番,循着声音来源紧走了两步,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童正站在林子中间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火红的枫叶在孩童身边飘扬而落,暖霞夕阳柔和散漫,包裹着枫林和女孩,像是希冀带来一些温暖。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云梨心中骤然疼痛起来,却又不知究竟为何。 她走了过去,只见这孩童穿着红色夹袄,梳了两个麻花髻,长得瓷娃娃一般可爱,额间还有个红色点痣。 云梨怕贸然过来惊到这个孩子,她将步子放得缓慢,小心翼翼地蹲在女童身前,关切道:“你是哪家孩子呀,怎么一个人在这?” 韦洲月望着她,磕磕绊绊道:“娘……我要阿娘……” 说完哭得更厉害了。 云梨不敢碰她,只得歪着脑袋问她:“你阿娘是谁,你又叫什么?” 韦洲月抽抽噎噎地告诉她自己的乳名:“云儿……” 云梨一愣,接着又反问:“叫云儿是不是呀?” 韦洲月点了点头,云梨柔声道:“云儿是不是在林子里跟娘亲走散的?” 韦洲月涕泗横流,继而又点了点头。 云梨拿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女孩流泪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难过异常。 “云儿不哭,婶婶带你找娘亲好不好?” 她尝试着去拉韦洲月的小手,只觉触感柔软,宛如沾了奶香的棉花。 韦洲月许是觉得她能给自己安全感,在云梨拉住她的手后立刻就扑进了她的怀中,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又继续哭着。 谷梁英上了小岛就被韦洲月缠着去了枫树林玩,闹腾的连宴席也没能去。 谁知女儿趁她未注意,竟跑到了林子的最深处,韦洲月穿的又是同色系的夹袄,她左右寻不着,只能急得去找韦震。 韦震带着方仕然等人慌张地四处寻找,进了林子深处,看见火红枫树林中,云梨穿着浅色披风蹲在身着红袄的韦洲月身前,先是拍了拍她的后背,而后拉着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一蹲一站,两人四目相对不知正说些什么。 云梨眉眼温柔,云儿委屈巴巴。 谷梁英和韦震当先跑了过去,沈临佑却怔在原地,那一刻心中触动,只觉再没有什么场景比眼前的这一幕更加美好,若是有机会能与她成家,天下是否也不那么重要。 可那种想法只此一瞬,随即而来的是莫大的责任。 看到韦震夫妇奔向孩子的模样,他终是清醒过来,那种平淡的幸福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第110章 一波又起(6) 谷梁英满面愧色地抱起云儿,转头时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云梨,一时又惊又喜:“云梨!” 她立刻将女儿塞到她爹怀里,转身抓着云梨的手激动道:“你如今安然无恙真的太好了!” 韦震挠着头发道:“都怪俺俩没看好孩子,这孩子没闹腾你吧?” 云梨摇头,眼中带着笑意:“云儿很乖。” 谷梁英笑中带泪:“她本名韦洲月,我们给她取的乳名叫云儿,是……为了感念你取的。” 云梨一怔,随即浅笑:“名字很好听。” 谷梁英拉着她关切询问:“你怎么会在朝都?可见过主君了?主君日日记挂着你,虽然他不说,可我们都是知道的……” 韦震慌忙使了个眼色打断她,谷梁英这才发现沈临佑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云梨也没有过去招呼的意思。 不过两年不见,两人已经这样陌生疏离了。 “咱们还是快坐船回去吧,天色晚了,云儿也累了。” 说话的功夫,韦洲月已经趴在父亲的肩头睡着了。 谷梁英听了韦震的话,虽然满腹疑问,但也只能暂且忍下。 一行人来到岸边,水上只浮着一艘小船,先前来的大船都已载了其余人回去。 小船只能容纳两人,韦震还抱着孩子,只能先行上船,刚要跨上去,却见韦洲月不知何时醒了,见到后面的方仕然,忽而梦呓着对他撒娇:“方叔叔抱。” 韦震佯怒:“小没良心,爹爹才抱你多久就嫌弃了?” 方仕然轻笑,从他怀中接过云儿上了船。 四人在岸边看着小船荡远,谷梁英拉着云梨的手:“梨娘,待会与我们回了府可要与众人好好聚聚。还有冬乐,她如今还在齐通乡,若是知道你平安无事,不知会多开心。” 云梨低下头道:“我……不跟你们回去。” “不跟我们回去?那你去何处?” 韦震望着云梨问:“梨娘,你为何会跟在韩星年身边?” “韩星年?”谷梁英听的一头雾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梨轻描淡写:“机缘巧合。” “那你从霍家逃出来后都去了哪里?” 沈临佑虽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此时听到谷梁英的问话,也屏着呼吸等着回答。 云梨语气疏离:“在凤北乡待了几个月,得知同乡在此,这才来到朝都。” “凤北乡?”韦震惊诧不已,“我们在沧龙郡待了半年,你怎么不来找我们?” 还不等云梨回答,小船已经摇了回来。 夫妇俩不免想到府上还有怀着身孕的陈娴,如今云梨成了韩星年身边的人,不免都是一叹再叹,命运弄人,大抵如此。 谷梁英放心不下:“梨娘,我们的情谊永远不变,若韩星年对你不好……” “他对我很好。”想了想,云梨又加了一句,“在他身边我很安心。” 谷梁英知道多说无益,只得点了点头,与韦震先行上了船。 岸边只剩了云梨和沈临佑两人,秋风吹过,卷起云梨的披风衣摆,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离沈临佑更远了些。 此时万籁俱静,星空闪烁,湖面只有被风吹皱的一波柔纱,随着晚星粼粼而动。 大抵是周围无人,沈临佑放下了所有重担,此刻无所顾忌、近乎贪婪地看着云梨。 两年不见,他心中的思念疯长,可是在外人面前只能压抑控制。 云梨如何感受不到他的目光,她也极力克制着自己,两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可是陈年情愫却仍夹缠在中间。 小船再次靠岸后,云梨当先上了船,沈临佑坐在她的对面。 云梨低垂眼眸,只望着湖中的月色倒影,船桨声中,四周格外寂静。 木浆翻水弄珠成玉,袅袅声远,清泪绵绵。 见她无声落泪,沈临佑再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颤抖着用指端替她抹去眼泪。 云梨倏然一惊,她侧身躲开,袖摆轻纱覆在脸颊,很快便将泪水攒去。 快靠岸时,云梨转过身,赫然看见韩星年正在岸边等着自己。 他方才一直站在岸边看着船上的两个人,他们的神情和举止让他明白,两人绝不是萍水相逢这么简单。 此时看到云梨泛着泪光的眼睛和沈临佑克制的神情,他心中拥堵,也更加确认这一点。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拉着云梨上了岸。 沈临佑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走远,身形久久未动。 云梨自知再也瞒不过韩星年,两人回到绛兰院,韩星年也没有开口让她回去,两人在廊下站了良久,韩星年终于转过身问: “沈临佑当年为了一个女子在三杭城坚守七日,期间多次派人寻找,那个女子是不是你?” 云梨只得承认:“是。” 韩星年垂着脑袋,廊下碎影遮住了他清亮的眼眸,他侧过身子,松开紧握的掌心又问:“你跟了他多久?” “五年。” 见韩星年半晌不再说话,云梨抬头看着他继续道:“被送去缑氏的人也是我,是我自愿去的。” 韩星年咬着牙根,为了沈临佑自愿深入敌营,这究竟是怎样的爱意?何况她后来还被缑岑转送给了霍家,在霍炀手里受尽折磨,死里逃生。 云梨再不敢看他的眼神,只垂着头道:“你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处置你?” 韩星年怒视着她,气得上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厉声道:“我才不管你从前跟过谁,如今你是我的人,是我的!我只要现在的你。” 云梨在他怀里露出半个脑袋,犹疑道:“你不赶我走?” 韩星年低头看着她:“你想我赶你走?” 他一语道破。 见云梨惶惶翕动着睫羽,他这才确信她的真实用意。 韩星年顿时气涌如山,俯身在云梨的唇上狠啄了一口,接着又紧盯着她道:“你想得倒美,别想逼我推开你,你越是逼迫我,我就越是紧紧缠着你。” 云梨的小心思落空,她左右拿韩星年没辙,气得往他身上打了一拳推他:“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韩星年见她脸都红到了耳朵根,怕她恼羞成怒,也不敢激进,忙退后一步放开了她,笑嘻嘻道:“梨娘好眠!” 看着她进了厢房,韩星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他从前只以为云梨身世坎坷,可没想到她竟经受了这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折磨与苦痛。 如今云梨既已在自己身边,他只要尽他所能让云梨重展笑颜便是知足了。 第111章 秋期将过(1) 云梨和韩星年再见王忠时,却是听他带来顾怜出走的消息。 云梨不免大惊:“顾姑娘不是在你家好好的吗,怎么会出走?” 王忠似有难言之隐,只对着韩星年央求道:“韩少君,当初就是你先寻到梨娘的下落,你可否再帮我一次,寻寻顾姑娘?” 韩星年抠着字眼道:“诶——帮你可以,却不是再帮,找梨娘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云梨气得在旁边掐他:“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咬文嚼字,找人要紧!” 随后又问王忠:“以你对顾怜的了解,她最有可能去哪个地方?” 王忠急得说不出个所以然,韩星年道:“这样吧,你去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找,我和云梨到你家附近打听打听。” 三人找了整整一日,仍是不见顾怜踪影。 王忠焦急得滴水未进,云梨劝道:“再急也要吃饭,可别人没找到,你先垮下了。” 说着便将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将筷子强塞进他手中。 王忠看着她的神情,愣怔了半晌,忽而道:“都是我犹疑不定,才让她失望出走。” 云梨疑问:“此话怎讲?” 王忠低着头,声如蚊讷:“我……我原本……” “他对你有意思!”韩星年看不下去,替他说了。 却见云梨瞪大了眼睛,王忠则一脸赧然。 云梨气道:“你真糊涂!王婆婆视我为己出,我视你当亲大哥,再说了,我从来都没感受到过你对我的心意,你怎知自己的心意准确?如今看到顾怜出走,你急的这般,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究竟为谁?” 许是当年未有机会问出口,执念了多年,竟误将执念当做了爱。 此刻听了云梨的话,王忠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反倒是释怀畅然,他忽而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地方她可能会去!” 说罢将筷子一丢,人就走出了酒楼。云梨和韩星年对视一眼,忙也跟了上去。 顾怜的父亲原是朝都的谏议大夫,因不满怡清公主的荒淫无度,数次弹劾,得罪了不少大臣,战乱没几年就被寻了由头革职砍头,顾怜更是被罚没军营。 山岭之上,荒草之间。 顾怜跪在双亲坟前,两只眼睛哭得核桃一般,看着身前的纸钱渐渐烧作灰烬,她哽声抽泣:“爹、娘,女儿很快就能与你们团聚了。” 云梨等人赶来时,坟茔前已经没有顾怜身影,王忠急痛攻心,不住大喊她的名字。 韩星年蹲下看着那堆灰烬,将手往上面拢了拢,道:“还有余温,应当没走远,我们分头去找。” 三人分开找了半晌,最后是云梨发现了顾怜。她面色苍白地坐在树桩上,云梨走过去唤她:“怜儿?” 顾怜应声抬头,见是她,委屈地又哭了出来:“云姐姐。” 云梨看到她身旁散落一地的绳索,知道她心中所想却不拆穿,只俯身坐在她身侧道:“你怎么坐在这里,冷不冷?” 顾怜眼泪汪汪道:“我以为有了王大哥,以后定能过的美满幸福,可是他心里没有我,他……” 望着云梨,她又实在说不出口,随即又道:“我真的想一走了之,却又不甘心,父母养我育我,我怎能辜负他们的期望,若是真去了泉下,只怕也要被娘亲叉着腰骂。” 云梨握住她的手:“这就对了,那你有没有开口问过王大哥,抑或是对他表明过自己的心意?” 顾怜摇了摇头。 云梨叹道:“表达心意并不是男子专属,女子也可以表达出心中所想,他木讷了半辈子,难不成你也要学他?” “云姐姐……” 还待要说,却见远处王忠也找了来,他奔至顾怜身前,焦急得语无伦次:“你……你怎能留书一封就走了?” 顾怜吓得不敢吱声,云梨在她身侧道:“王大哥马不停蹄找了你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呢。” 顾怜望着王忠,一肚子话想说,可又实在羞赧,刚想开口,便听王忠沉沉道: “你是金枝玉叶,别说得到你,就是想我都不敢想,你家中落难才到我这里,我只能日夜保你衣食无忧,却不曾想你……” 听到这里,顾怜已经红透了脸,云梨忙给王忠使眼色,鼓励他继续说。 王忠深吸了一口气,声如洪钟道:“怜儿,咱这就回去,找先生算个好日子,挑个最近的吉日,咱们马上成亲!” 他一股脑说完,脸也红了半边。 顾怜却咬着唇,泪花儿扑簌簌地落,“我是罪臣之女,不能当将军原配。” “胡说,”王忠肃然道:“我此生只娶你这么一个媳妇儿,我是粗人,不兴贵族三妻四妾那套,认定了你就是你,只要……只要你不嫌弃咱们家清贫就好。” 听完这番话,顾怜忍了又忍,终于大着胆子握住了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神坚定无比:“有王大哥这句话,往后君如磐石,妾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王忠一个大男人,听了这话竟难得地红了眼,两人执手相对,眼中彼此交融,竟完全把不远处的云梨和韩星年忘记了。 韩星年无比羡慕地看着两人,扭转过头望着云梨,“你什么时候也对我来一套磐石蒲苇之类?” 云梨没好气白他一眼,捂住他的嘴拽着他离开了山岭。 许是再烈的酒也不如喜酒这般醇厚绵柔,云梨许久都不曾这样开心,望着王婆婆的慈祥笑颜,还有王忠合不拢嘴的喜悦模样,云梨也甚觉欣慰欢悦。 扭过头时,发现韩星年也盯着场上的新人笑的一副傻样,不禁问道:“傻笑什么?” 韩星年的双眸有如星光坠落,眼望着她道:“在想象你穿婚服是什么样子。” 这段时间以来,云梨对他的天马行空言论已经见怪不怪,忽而想起与他初遇的时候,云梨便拖着酒瓶坐到他身侧问:“你当初为何会选谷祈安这个名字?” 韩星年眼底隐现一抹哀伤,随后又恢复如常,笑道:“谷姓是我阿娘的姓氏,祈安是她给我起的表字。 幼时我身体不好,她日日去庙里烧香祈福,有一日,她在山上看见繁星满天,坠落如雨,回去后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这是云梨第一次听他说起往事,略带醉意地望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也难掩眼中的羡慕和憧憬。 临走时,云梨将银镯交给顾怜,她却拒而不收。 云梨心中难过,道:“我虽然自幼多受王大哥和王婆婆照拂,可于他们来说我只是义女般的存在,这个镯子是当年王婆婆送予我的,那年我逃避战乱外出谋生,谁知在泗水郡被同乡抛下,连这只镯子也被一并偷走了。 而后辗转数年,没想到还能再看见这只镯子,它对我意义非凡,不仅仅是一件身外之物,更是王家最朴实的善心。 今日我想把这个镯子交给你,是因为当年王家最值钱的便是这只镯子,那是他们所能表达的最好的善意与爱。 虽然王大哥如今生活好了,可这个镯子所代表的东西是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顾怜见她与自己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不觉也攒了泪花,“云姐姐,我从来没有介怀过你和王大哥的事情,你们都是我在世上的亲眷。” 云梨笑道:“那这镯子便当做我送给嫂嫂的新婚贺仪,嫂嫂可要收下。” 她说完促狭地眨眨眼睛,将镯子套在了顾怜的皓腕之上。 顾怜摩挲着镯子,很是珍惜,她望着云梨道:“姐姐千万记得多来看望我们,我也就只有姐姐能陪我多说说话了。” 云梨笑得眉眼弯弯:“新妇的日子还有得你折腾呢,届时左邻右舍都会来拜访,只怕你不说话都不行。” 顾怜红着脸小声嗫嚅:“不与姐姐说了,惯会取笑我。” “呀,这就要赶人啦?那我就不耽误嫂嫂和王大哥的洞房花烛啦。” 说完不等顾怜跺脚佯怒,忙闪到门口与韩星年离开了。 两人走在巷子里,韩星年望着云梨眉目含笑:“等我们回了阳鹿城,我一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云梨皱着眉,将脑袋偏在一旁叹:“又来了。” 韩星年追上去道:“你可别告诉我你要来那套死也不嫁人的做法。” 云梨望着他反问:“不嫁又如何?难道世间女子都只有嫁人才有活路吗?” 韩星年摇头:“如今乱世,嫁不嫁人自然是你自个儿说了算,我想娶你,是因为我心里有你,也有信心能护好你,并非为了世俗理念要圈住你。” 见云梨面色沉沉,他又低声缓言:“我总是不会逼迫你的。” 云梨没有接话,半晌后唇角才微微牵出一抹笑容,她点头,声音也柔缓了许多:“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 看到她的笑颜,韩星年心中怦然。 夜色浮动,宛如倒映天边星河。 韩星年收回目光,故作神秘没话找话:“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吗?” 云梨略微思索了会,说:“下地狱,或者再转世吧。” 韩星年望着夜空繁星:“我更愿意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个说法。” 云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喃喃道:“可是还有人说尘念杂乱就升不起来,我怕是不能变成星星了。” 韩星年握着她的手笑言:“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变成星星,我没有杂乱的尘念,我只要你就够了。” “韩星年……”她开口,带着几分不忍。 “你别老想着拒绝我,有时候你只要左手放下过去,右手牵着我就可以了。给你的心一个机会,让它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说话间,韩星年已经停下脚步,晚风拂动云梨的衣摆,与他的袍角交缠难分,一如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朝云梨靠近,云梨并未躲开,只是垂首不语。 离她白瓷无暇的娇靥越近,韩星年就心跳愈快,握着她的手也开始湿腻出汗。 垂下眼睑,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柔软双唇时,却见云梨还是偏开了脑袋。 他心里一空,还来不及难过,就听云梨紧张道:“有人在巷子口盯着我们。” 第112章 秋期将过(2) 韩星年听后,立刻将云梨拉到身后回头去看,果然见远处的几个人举止不对,那些人注意到韩星年的目光,立刻扭头装作无事走开。 韩星年当即就大踏步追了上去,那些盯梢的人慌了神,拔腿就跑。 这些人哪里跑得过?韩星年身手敏捷,出了巷子还没走过半条街便将这些人追上。 打伤了两个,脚又踩住一个,提着其中一人的衣领怒喝:“你是何人?” 那小将慌了神,哭丧着脸说:“少君饶命,我们都是孔都督手下当差的小兵,烂命一条,实在不值得少君动手。” 韩星年恶狠狠道:“孔庆这老贼叫你来监视我的?是或不是?” 那人既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一张脸皱得苦瓜一般,半晌才开口说:“小人若是说了,少君能否手下留情?” 韩星年咬牙切齿:“你敢同我讨价还价?” 说完照脸又是一拳。 那人捂着眼睛吃痛嚎叫:“我说……说!确是都督派我们来看着少君有何行动,叫我们随时报告你的行踪。” 韩星年一不做二不休,揪起他的衣领就往将军府去,云梨见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劝,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到了孔府大门,守门的将领陆楷认得韩星年,见他揪着同僚,忙迎上前问:“韩少君,这是哪一出?” 韩星年不屑看他,怒声道:“把孔庆给我叫出来!我今儿倒要与他掰扯掰扯,孔司昱邀我作客,孔庆便寻人监视,唱的好一出双簧,这厮被我当街抓住,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陆楷盯了那小将一眼,赔笑道:“这其间必有什么误会曲折,请少君入府稍待,我这便去找都督出来与您面谈。” 韩星年是尊大佛,如今又是来兴师问罪,请是请不走的,陆楷也只能往里搬。 进了府中,陆楷邀韩星年和云梨在偏厅小坐,随即就入了后堂去找孔庆。 守在议事厅门口的邹勇见他走来,拧着眉毛问:“前面何事吵嚷?” 陆楷道:“别提了,都督派去监视韩少君的人不知怎的被发现了,被韩少君拎着过来的,要找都督兴师问罪呢!” 邹勇道:“你把他让进来了?” “是……” 邹勇怒了:“你脑袋让驴踢了?不知道都督这还有贵客?赶紧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 “打发他?”陆楷直接破罐子破摔,“我借你几个胆,你去替我把他打发了。” 邹勇愁肠百结,这韩星年的确是个不好招惹的主,偏生都赶在这个节骨眼了。 于是嘱咐道:“你去好吃好喝把他伺候好了,我去知会都督一声。” 韩星年和云梨稍坐了片刻,只有丫鬟们上来奉茶摆果,陆楷那厮却左右不见回来。 韩星年怒不可遏:“狗贼,我亲自将你揪出来,看你躲到几时。” 他对云梨道:“你先在这等我,我去收拾了那老东西再回来带你走。” 人出了门,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云梨跟了出来,她紧盯着他:“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这。” 韩星年的怒火在她的双目视线中悄然褪去,脸上也颇带了几丝无奈,牵过她的手道:“也罢,我明儿直接上孔司昱那闹去。” 出了院门,韩星年忽而又觉得不对劲起来,孔庆这个老匹夫也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方才自己那般嚣张,就算他不敢出来对峙可也绝不会当缩头乌龟,大不了就是下不来台面,孔庆哪是顾面子的人,这其中定有蹊跷。 云梨见他走了一半又站立不动,不禁搡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韩星年回头对她笑:“梨娘,你待会可千万别叫啊。” “我为什么要……啊!” 一声短暂的惊呼,云梨忙捂住了嘴巴,韩星年拦腰托起她,在各个院落飞檐走壁,最后轻飘飘落在了幕府的一座墙头。 他将云梨放在一旁,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云梨又气又急,可如今骑虎难下,也做不得什么,只得跟着韩星年往幕府里看去。 议事厅里隐约走动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肥胖的自然是孔庆无疑,只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韩星年正想再靠近些,就见隐在一侧的人转过了身子,竟是沈临佑。 两人都是一惊,孔庆私会沈临佑,这事要是传到孔司昱耳中,怕是真的会对孔庆痛下杀手。 韩星年不顾云梨的阻拦,带着她蹑手蹑脚地又往里靠近了些,如此便能很清楚地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传来。 “……不必你亲自出手,只要少君肯在暗中襄助即可。” 可惜还来不及听沈临佑回些什么,忽然听得邹勇一声怒喝:“谁在上面?” 韩星年一惊,几乎是未做停留,本能地托起云梨就跑。 孔庆和沈临佑听了声音也出来看,孔庆惊问:“怎么回事?” 邹勇道:“末将方才在外面看到院墙上似有两道人影。” 孔庆道:“莫不是府中的人让你给错看了,可有人来过?” 邹勇大叫一声“不好”,慌道:“韩少君和云姑娘来了。” 一听到云梨的名字,沈临佑的面色当先变了。 孔庆急道:“快派人追!”说着自己也冲了出去。 韩星年原本想直接冲到行宫将此事捅给孔司昱,可带着云梨始终行动不便。若是到不了行宫,半路被孔庆的人截上必是一死。 左右思索了片刻,忽而对着云梨大义凛然道:“看来咱们在朝都作客的日子要到头了。” 见云梨一脸悲戚,他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瓜笑道:“傻瓜,我带你回夫家!” 云梨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回阳鹿城。 云梨正想说他带着自己不方便走那么远,可转而一想,他是韩星年,是韩家少君。赵经赋那么聪明,定在城中埋伏了人手,否则怎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独闯朝都? 只可惜两人还未能与韩家军汇合,半路就被孔庆的人马截在道上。 韩星年冷笑:“来的倒真是快。” 其实哪怕他把云梨往街上随意一藏也就可以脱身去找韩家人马,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云梨已经被丢下过太多次,他绝不会、也不能再丢下她。 邹勇沉声道:“韩少君茶未喝完,怎生就不告而别了?” 韩星年嗤之以鼻:“你家的茶又臭又馊,谁爱喝?” “不知少君此行欲往何处?我记得行宫方向似乎并不在这边。” 韩星年冷笑:“本君没心思与你们攀扯,莫不是你们这群人打不过我还要再等援军?” 邹勇见他承认,也不再废话,一群人登时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冲杀上来。 韩星年将云梨牢牢护在身后,转瞬间便横扫了数十人,只可惜他手无兵刃,终究只能以力气相搏,纵是武艺再高,双拳难敌四脚,渐渐地就落了下风。 他收拾了眼前一众人马准备带云梨跑时,却发现云梨没了踪影,偏这时邹勇也亲自上阵与他缠斗起来,他不敢分心,只得先集中注意对付眼前的人。 云梨被邹勇手下的两个小将掳去,才走了半刻,与韩星年不过隔了两个街市的距离。 两人抬着她终究是走不动道,累的歇在一旁直喘气。 其中一个道:“掳这女人有何用,反正落在都督手里也不能活命,不如我们先解决了她,届时再去将军面前领赏。” 另一个道:“不行,她是韩少君的人,我看还是先把她捆在这里,待禀报都督再做打算。” 两人一合计,便将云梨往角落一丢,冷不防把她掼在了冷硬的青石阶上,将她磕得眼冒金星。 两人在身上翻出绳索,先前说话的人上来就要捆她,云梨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那人的脸一阵猛戳,那人惨叫一声,显然是没注意云梨会有这一举动。 他左右扭动躲闪不及,结果被云梨一簪子给刺中了脖子,伤口汩汩冒着鲜血,呼吸也困难起来。 云梨被血渍溅到,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眼前一团血影倒了下去,她也不敢停留,拔脚就往反方向狂奔。 另一个小将显然被吓惨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见同僚脖子上插着簪子扭作一团,此时已经一命呜呼,这才立刻朝着云梨逃跑的方向拔足去追。 第113章 秋期将过(3) 邹勇不敌韩星年,很快就败下阵来。 韩星年欲取他性命,却见孔庆和沈临佑也领兵赶至。他再不能恋战,只得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腾跃而去。 孔庆见他跑了,云梨又不见踪影,只得对沈临佑道:“沈少君,此事若是败露,别说是我,就连你也难逃一劫。我去追韩星年,你去追那个女人,绝不能留活口!” 云梨被磕得不轻,现在又满面是血,她视物不清踉跄跑着,四周吵嚷不休,俱是追兵。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云梨愈加心慌,奔至街角时冷不防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她吓得后退数步,待看清是沈临佑后更是双脚不能动弹。 黑暗中,他脸色阴沉,几乎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狠厉骤现,云梨眼睁睁看着他拔剑出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不来及出声,就看他手起剑落解决了她身后的追兵。 云梨后背一热,明显是溅到了血迹。 恰此时孔庆的人马也跟了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怒不可遏地冲杀过来。 沈临佑也不再犹豫,抓着云梨的手便往巷子口跑去,随着他一声哨响,一匹马应声出现在了微弱光亮中,两人同乘一骑,左右甩不脱后面的追兵,还被他们给逼进了山峦之中。 韩星年担心云梨的安危,转头直接去了行宫,将孔庆与沈临佑密谋的事情一股脑抖给了孔司昱。 孔司昱向来就与孔庆不对付,虽然无数次想要杀他,但他好歹也是孔家人,若他死了,就无法制衡沈临佑。 谁知孔庆倒是野心大得很,先他一步找到沈临佑想联手除掉自己。 本姓联合外姓对付自己,这便是触到了他的底线,他如何能忍? 孔司昱听后,当即便点兵去捉孔庆。 这边孔庆晚了一步,眼见着韩星年逃进了行宫,心中大叹不好,为今之计,只得自保,于是调转马头去找沈临佑。 谁知还没找到他,便遇见了邹勇来报:“沈临佑杀了我们的人,带着那女人跑了。” 孔庆大怒,横竖都是一死,沈临佑身边无人,现下正是屠杀他的好时机,待杀了沈临佑,届时提着他的人头去找霍炀,还怕没有出路? 想及此处,他当下就领兵冲进了山中。 沈临佑带着云梨在山中四处躲避追兵,可四下月明星稀,只觉满山都是追兵喊杀声,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躲藏地点。 云梨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觉得脑袋上的伤口愈发疼痛起来。 沈临佑见她不好,扭过她的身子,这才看见她头上肿起一个大包,旁边还有青紫淤痕,再看她的样子,似也有摇摇欲坠之势。 还不等他询问,身后一支利箭射来,他急忙勒住马缰闪身避过,谁知第二箭就直接穿进了马肚子里。胯下坐骑猛地一顿,两人登时就被摔下马来。 沈临佑护着云梨滚下山坡,邹勇领兵大声叫嚷:“将军,他们在这!” 还不等沈临佑爬起,这些追兵就顺着山势冲了下来,一群人将沈临佑和云梨团团围住,大抵是看他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云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所以都信心十足地冲将上来。 沈临佑右手持剑抵挡攻势,左手一直牢牢牵着云梨,时不时还要替她挡去刀剑之势。 渐渐地,他便有些力不从心,身上也受了数道刀枪之伤,沈临佑将围在身侧的人砍杀殆尽,最后体力不支半跪了下去。 云梨扑在他身侧,绝望道:“你走吧,带着我跑不远的。” 沈临佑只是大口喘气,握着剑柄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他伸出手将云梨捞进怀中紧紧贴着,沉声道:“已经丢下了你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云梨现在只觉头痛欲裂,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此刻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反而平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孔庆出现在山头,咒骂道:“原来是为了一个女人,与韩星年一样不中用。” 说罢挽弓搭箭朝他射来,云梨看见,几乎是本能地去替他挡。 沈临佑如何肯,他紧紧将云梨抱在怀中迅速转了个身,以自己的脊背去抵挡箭矢攻势,却不知从何处又放出了一支箭矢,直接射入了孔庆方才那支箭的箭身,将那致命之势阻挡了去。 众人忙回头,却是韩星年在马上挽弓,距离太远,云梨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韩星年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孔司昱却是怒发冲冠,孔庆一看见他,因心中有愧,当先就失了气势着人要跑,却发现这山上早已被孔司昱的人马包围了。 他慌得像只无头苍蝇,指着沈临佑道:“都是这厮半夜寻我,意图谋害少君,我正准备将他就地正法!” 孔司昱回头望着韩星年:“韩少君,你说呢?” 韩星年一句话,足以定生死。 云梨紧张地站了起来,韩星年看也不看孔庆,只是紧盯着沈临佑,电光火石之间,仿佛两人已经经历了一场无声大战。 半晌后,韩星年的视线在云梨的脸上飘过,随后将手举了起来,转了个身,手便指向了孔庆,冷声道:“这老贼要杀你。” 孔庆大喝一声,尾音还未结束,就被人乱箭射中。 孔司昱犹觉不解气,解下佩刀又对着他的尸身连砍数刀,恨声道: “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老主君临去前一再交代我对你手下留情,你如今要联合他人谋害我,你该死!” 孔司昱极少动怒,如今直将孔庆剁得肉泥一般,这才甩了刀恨恨地去了。 沈临佑在云梨的搀扶下勉强站起,韩星年脸色愈发难看,他下了马,大踏步越过荆棘丛走到山坡下面,将沈临佑的手重重一挑,他便从云梨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沈临佑没有支撑,立刻又踉跄着倒了下去,云梨惊得再要去扶,却被韩星年牢牢抓住手腕拖往山上。 “他还受着伤。”云梨哽咽。 韩星年头也不回:“他死不了!” 这时已有孔家士兵下去,重新将沈临佑搀扶了起来。 韩星年与云梨同乘一骑,转身前冷冷地盯了沈临佑一眼,随后载着云梨绝尘而去。 第114章 秋期将过(4) 回了绛兰院,韩星年当先着人去叫了大夫。 大夫看过云梨的伤口,调制了药膏给她敷上,又开了药方予她,特别嘱咐她这段时日务必卧床休息。 送走大夫,韩星年把药方交给了院内的婢女去煎药,随后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 云梨从没见过他生闷气的模样,心里踌躇半晌,最后只得当先开口唤他名讳:“韩星年。” 韩星年恍若未闻,只是紧抿薄唇盯着外面。 “韩星年。”她又叫了一声,见他还是不理,掀开锦被准备下床。 韩星年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动作,忙开口问:“干什么?别光喊名字不说话。” 云梨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怼,半晌都没再开口。 韩星年见她不吭声,自个倒先坐不住了,终于肯扭头看她。 没想到刚扭过头,就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原来她一直看着自己。 他心里升起一股异样,却又不肯轻易显露,偏偏要把那份窃喜藏在心间。 云梨轻声道:“你坐过来。” 主动要他坐过去?他没听错吧? 韩星年心中还在犹疑,可脚步却已经不受使唤地挪了过去,乖巧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云梨紧盯着他的脸,上下左右看了片刻,又撩起他的衣袖,不觉瓮声瓮气道:“你受伤了,方才大夫来你怎么不让他瞧瞧?” 这么一说,他这才想起来今晚与邹勇打斗时受了点皮外伤,只不过刚刚大夫来的时候,他一颗心全扑在云梨身上,压根把自己忘了。 此刻见云梨的眼睛水汽氤氲,他慌了神道:“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得什么?明日找大夫讨副膏药贴了就是。” 云梨闻言,重展笑颜点了点头,韩星年心中也喜悦起来,忽而连方才为何生气都忘了。 这时婢女端了药来,云梨刚要去接,却被韩星年抢先一步,他眼若星光,笑得灿烂无比:“我还从没有服侍过人吃药,给我个机会吧。” 云梨不愿在这节骨眼又惹他不快,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药,韩星年扶她躺进被窝,云梨迷蒙中睁开双眼,发现韩星年还没走,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 她脑袋昏沉,没空关注其他,只是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衣袖,“去睡吧,我没事。” 韩星年顺势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盯着她缓声道:“待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回阳鹿城,孔家的烂摊子让他们自个儿收拾去。” 云梨闭着眼睛,脸埋在软枕间轻声问:“你来朝都的事办完了吗?” 韩星年一怔,转而想起她在沈临佑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怎会不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仅仅为了一个女子孤身一人闯入朝都,傻子才会相信。 韩星年也不否认,心中苦涩微滞,点头道:“办完了,此番只是想探探孔家虚实,如今孔庆已死,孔司昱必会好好拉拢沈临佑,只是联手攻打霍家这事,还得容我回城与众将商议再做决定。” 再低头时,发现云梨不知何时已经熟睡过去。 韩星年唇边漾起一抹笑容,眼中柔情尽显,俯下身去,在距云梨的娇唇不过半尺的地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吻落在了她的额头,又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看了她半晌才离去。 孔司昱得知韩星年要辞行,自是不愿他就此走了,百般挽留不得,只得将戏做足给他办了辞行宴。 宴席上,免不了又是一派的觥筹交错,只是少了孔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根本影响不了孔家分毫。 原先跟着孔庆的几个下属也被孔司昱一并收拾了,先前抓来的女子该放的放,该派去做杂役的做杂役,孔司昱也因此赢得了不少好名声。 正酒酣耳热间,外面忽然惊惶携风地闯进一人,赍捧着传书高声道:“丽州阖城被灭!” “什么?”孔司昱豁然站了起来,简直疑心自己听错。 丽州位属南荒交界,是极南之地,更是内陆与南荒之间最大的驻守城池。 吴远也站了起来惊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将答曰:“一夜之间!” “放屁!”武将马翰唾沫横飞:“丽州那么大如何能一夜之间被灭的干净?守城将领难道连个烽火都来不及点燃?” 小将道:“千真万确,属下换了三匹快马赶回来,日夜不歇,绝不敢胡言!邯山堡的守将赵刘信半个多月前去往丽州交付粮草,谁知一进去里面宛如空城,四周明显是恶斗过的痕迹,可是城中五万军民竟无声无息没了去向,除了飞禽走兽,一个人都不剩。” 吴远大惊:“尸体也没有?” “没有。” 别说丽州被一夜之间屠城,就算阖城被灭,也不可能连个尸体都不见,哪怕是烧,也不会这样干净。 若真如小将所言,那么此事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岂止是不可思议,简直是惊悚骇人。 孔司昱也半晌反应不过来,韩星年提醒他:“我记得先前辞风先生说过南荒会出事,会不会是林家?” 孔司昱忙道:“请辞风先生!” 辞风等人显然也听说了丽州的事,只要传进朝都,中原各地很快都会知道这件耸人听闻的消息。 这时还有人不死心:“会不会是临近的淳于氏干的?” 吴远摇头:“淳于氏只求自保,与我们一向和平相处,况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兵力能在一夜之间扫荡整个丽州。” 彼时沈临佑和辞风一前一后进来,孔司昱见了辞风忙道:“辞风先生,先前你说的南荒林家,你可还知道其他情况?” 辞风冷着一张脸,耐着性子道:“正是因为在下不知,所以先前才恳请少君派人去南边打探。” “好,一切听从先生所言,不知先生可有何建议?” 饶是传闻再离奇,丽州被屠是真,若是一路往上,除了淳于氏,首当其冲就是朝都,不由得孔司昱不紧张。 辞风将怀中的地形图摊在地上,足有两张方桌那么大。 众人仔细看去,只见靠近南边的城池都被辞风用朱笔加重描绘了出来。 辞风道:“首先要派人前往丽州打探实情,让邯山堡的赵将军接应,从邯山堡开始,临近南荒的所有城池都要加驻边防,丽州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会有其他城池被偷袭。” 孔司昱又犯了难,孔家大军不过四十万,若都分派去了南荒,中原谁又来抵御霍家这个劲敌? 辞风当然知道他所忧所虑,于是看了眼沈临佑,见后者点头,他继续道:“沈家也会派兵前往南荒增援驻守。” 可孔司昱的疑心病又犯了,若是南荒真有其事,沈家自然是最好的外援,可若只是他们的阴谋诡计,那岂不是将南方城池白白拱手让人? 辞风等人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疑心病会这样严重。 孔司昱直接忽视了辞风提出的建议,转而派武将马翰去邯山堡与赵刘信打听情况,接着再去丽州实地勘察。 辞风听到这里,便知道他是不信任沈家,虽然气极,却也只能嘱咐:“不可在丽州待的过久!更不可在丽州过夜。” 马翰听了这句嘱咐,心里没来由的发毛,可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屑当回事。领命之后,当下便点兵离开了朝都直往邯山堡出发。 第115章 秋期将过(5) 云梨在绛兰院收拾东西时,韩星年不知何时从外院大踏步进来,按住她正在分拣衣物的手说:“先不急,估计我们要再缓半个月才能走了。” “为何?” 韩星年不想吓唬她,只轻描淡写道:“南境丽州出了点事,孔司昱已经派马翰去打探了,我们也等消息回来再走。” 云梨警觉起来:“很严重吗?” 韩星年望着她笑:“连辞风先生都不知道的情况,怕是不乐观。你别担心,天大的事有我顶着。你脑袋怎么样了,还疼吗?” 云梨摇摇头:“用了大夫的药已经好了许多。” 韩星年思忖了会,忽而道:“你还是先收拾着吧,我总觉得南边的事没那么简单,我明日去给赵先生送封信,让他们提前在城外接应着,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也及早撤走。” 云梨听了这话,不免又想起了沈临佑,她心中不安起来:“丽州距此百里之遥,就算是林家打来,也不会直接打入朝都的是不是?” 韩星年面色沉了沉,将云梨拖在自己身旁坐下,“梨娘,我从未要你表明过心迹,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跟着我走的,可若是敌军当前,你会选择站在谁的身边,他的身边或是我的身边?” 见云梨不答,他又道:“我换种问法,你更希望我活着,还是希望他活着?” “我希望你们都活着。” “这个答案不够好,你要知道,将来那个位子上只容得下一个人。” “为什么逼我做选择?”云梨惶惶不安地站起身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入了你们的眼。 我的去留也全凭着你们的一句话,你们所有人口口声声为了我,可是谁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有谁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考虑我究竟需不需要?” 云梨望着他:“你只要一句话就能放我自由,只要离开了你们,生死随我,胜负由你,最好天涯相隔,永不再见!” 韩星年被她的话吓到,愣在原地半晌作不出声,甚至云梨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勇气抓住她的袖摆解释。 · 马翰带着一千骑兵简装出行,星夜赶了半个月的路才到邯山堡。 赵刘信率领众兵一早就在城门等着,见他进城忙迎了上去。 马翰道:“老子紧赶了半个月的路,屁股都要颠出泡儿了,你要是敢夸大其词,我势要你好看!” 赵刘信道:“丽州五万军民死不见尸,给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事玩笑。” 马翰道:“丽州的烽火从未点燃过吗?” 赵刘信说:“烽火台都有专人看管,是重中之重,我去丽州时就检查过烽火台了,上面一片血迹,火油柴禾都好好放着,动也不曾动过。” 马翰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异常?敌军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赵刘信道:“有从丽州城外经过的人,回来后说丽州城门大开,里面阴风阵阵,还看到过有人在城中走动。现在那已经被传成了鬼城,谁也不敢去。” 马翰大怒:“领兵打仗的你信这个?便是遇着鬼,也该被我们身上的肃杀之气给吓得屏退两丈。我这便动身前往丽州,若你有半分虚假,先拿你当下酒菜!” 偏将郑哲在旁道:“将军,咱跑了大半个月,路上餐风露宿,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还是在邯山堡歇会再去丽州吧。” 马翰骂道:“主君就给了我们一个半月的时间,跑到这都花了大半个月,哪还有功夫耽搁?传我令,在邯山堡吃饱喝足就往丽州出发!” 郑哲不敢顶撞他,只得招呼后面的兄弟下马,吃饭的吃饭、擦药的擦药。 他们个个在马背上跑了这么多日夜,屁股是一坐就疼,连走路都得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好在赵刘信早就备好食物,一应吃喝全是现成,大伙下了马就争先恐后夺碗争筷,没一会案上的食物就消耗了大半。 马翰也吃了个顶饱,这会要是在马背上再颠个个把时辰,保准把饭吐出来,于是只得吩咐众人休息一刻,过了巳时再走。 众将如获赦令,立刻抓住这么丁点时间,倒头就横七竖八睡作一堆。 马翰自个儿也累得够呛,循着赵刘信备好的软椅,身子刚靠坐上去就歪睡起来。 许是时间太短,马翰只觉得刚入了梦乡就被人给叫醒,可他也不能当着众将的面大发牢骚。 他起身将最近的郑哲叫醒,又陆续叫醒其他人,吼了几嗓子,从盆里掬了捧凉水冲洗了下脸庞,寒冬腊月里瞬间清醒不少。 一众人整装拾甲,不出半刻就浩浩荡荡往丽州城出发。 原计划两日抵达丽州,可众人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仍是耽搁了半日。 马翰等人抵达丽州时已经很晚,彼时阴云密布,似有大雪到来之势。 众军来到十里开外,果然遥见城门大开。 马翰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当先就冲了进去,郑哲等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众人在城中稍微看了看,果然是座空城,一个人影也没有,烽火台上的血迹也的确如赵刘信所说。 马翰吩咐:“两百人留下上城楼望风,拨三百人另往隔壁村庄打探消息,其余人各自去城西、城南、城北打探,一个时辰后在城门集合。” 队伍各自散去后,马翰领着两百人上了城楼,郑哲则引着一百人在城门里面升火取暖,有小将在民家搜了袋萝卜,此刻正放在火上炙烤解馋。 马翰在城楼上部署妥善后,便下来与众人坐在一处烤火取暖。 偏将邓详实道:“可惜此处无酒,不然小酌两口也能驱寒。” 郑哲笑骂:“偏你会馋,我可是竭力不让自个儿去想了,这会被你引的酒虫直在肚子里搅腾。” 马翰搓着手道:“大伙暂先忍耐这段时日,待回了朝都,主君自有好酒好肉犒劳咱们。” 邓详实耸着肩道:“倒不是属下们吃不得苦,这丽州好歹位属南方,怎会如此寒冷?简直要冻入骨髓一般。” “不是个屁。”郑哲附和:“跟他妈鬼城一样阴风阵阵。” 话音刚落,众人都是一愣,直直瞧着他。 马翰皱着浓眉若有所思起来,有人小声道:“我记得先前在朝都时,辞风先生说过不叫我们在丽州过夜的。” 郑哲忙打着自己的嘴笑道:“我随口一说,权当我放屁好了。” 邓详实打了个哈欠:“我去放个水,烤萝卜别吃光了,给老子留个。” 看他走远,郑哲笑骂:“一袋萝卜够几个人吃?待会再让他们去屋舍里搜罗些。” 马翰心里正因为辞风的那句嘱咐发毛,制止道:“不妥,城门人手本就不多,不可乱走。” 这时,派去临近村庄的人相继回来,皆言附近村庄一盏灯都没有,也是人迹全无。 马翰心里更加不安起来,望着城中道:“派去打探村庄的都回来了,怎么城里的人没动静?” 郑哲也踢了旁边的两个小将一脚:“你们去看看邓详实怎么还没回来,撒个尿还照起来了。” 两个小将应声去了。 这城中的黑暗仿佛会吞噬人一般,那两个小将也没能回来。 马翰心里打起了鼓,忽而起身声如洪钟道:“全体戒严!郑哲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邓详实撒尿的地方,走近还能闻见尿骚味,可是半个人都没有,跑去寻找的小将也全不见踪影,三个人犹如凭空消失一般。 四下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郑哲眼望前方,忽然手指向前道:“将军,前面有人。” 第116章 南荒之异(1) 雾蒙蒙的夜晚,一个身着宽大袖襦,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怪异地走在青石板街上,也不知她是受伤还是怎么,行为举止别扭僵硬,仿佛是个提线木偶一般。 郑哲奇怪道:“不是说丽州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马翰走上前高声喝道:“那妇人!你过来,本将有话问你。” 那女子听到马翰的声音,许是看见他们人多,只走了两步便不再动弹。 郑哲笑道:“小娘子怕羞呢,将军你过去问吧,要是好看回来跟我们说说。” 马翰懒得理他,径直往那女子走去,“你莫怕,我们是朝都的官兵,孔少君派我们来这里打探情况。” 待他走近,才见那女子面色灰脏,似有血迹,半边脸隐在乱蓬的头发中,看不真切,她那两只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马翰,哪里是什么怕羞的模样? 马翰被她瞧得心里怵极了,只觉得这女子怪异,只想早点问话早点走,于是又道:“你可是丽州人氏?城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女子见他问话,又朝他走近了两步,两只手臂也以极不正常的姿势举了起来。 马翰被她唬了一跳,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可想着被后面的下属看见不免丢人,于是站定怒道:“老实回话,再上前一步对你不客气!” 远处的郑哲看到,对众将笑说:“哟,要投怀送抱了,南境真不愧是民风开化之地。” 这边厢还在调笑,那边厢马翰已经被这女子给整得浑身发毛。 只见那女子忽然放快了步伐速度,大踏步就要扑上来撕咬他,马翰吓了一跳,手起刀落便将那女子砍翻在地。 郑哲等人看见,笑容还僵在脸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个个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马翰扭头朝他们疾步走来:“这城中不对!” 郑哲跟众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指向马翰身后道:“将军,那女子不见了!” 马翰冷汗直飚,回头一看,方才砍倒在地的女子哪里还有人影?难不成这丽州真成了吞吃人的鬼城?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群将士大喝着跑了回来。 马翰带着郑哲等人慌忙赶到城门,便见是先前被派去城中搜寻的人,三支队伍,只有一支跑了回来。 为首的副将邢羽喘着粗气道:“往城西的人全不见了踪影,我们去寻时听见城南有动静,可人刚赶到只见地上一片血迹,人也不知所踪。为防有诈,我们只得先行赶了回来。” 马翰道:“我们方才遇见一个行为举止十分怪异的女子,一刀下去,明明人已倒下,再回头时却又不见踪影。” 话音刚落,就见郑哲面色唰得惨白,他双唇哆嗦指着城墙上面:“那……那个女子……” 众人回头,果然又见方才被马翰砍倒的妇人,此刻竟双臂朝上挂在城头,只不知是如何被吊上去的。此刻迎着寒风正在上面一飘一荡,别提多瘆人。 手底下更有小将哭了起来:“鬼城,丽州是鬼城,那女子一定是女鬼!” 马翰被这阴风刮了个透心凉,他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道:“撤兵!统统撤下城楼!”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跑的爬的,还有直接滚下来的,个个装鞍御马。 马翰再不敢耽误,粗略点了兵,便带着余下的七百人往城外奔去,刚奔至第二道城门,迎面又冲出来一个女子,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马翰举刀要杀,却听她失声尖叫:“我是活人!” 马翰当下反应迅速收了手,鞭子一扬将她卷上马背,一行人再不耽误,连夜就奔回了邯山堡。 · 自上次争执,云梨已有许久不曾同韩星年说话。 韩星年是一如往常,也不怕热脸挨凉,天天往云梨身边凑,奈何云梨一直把他当透明人,理也不理。 朝都地处东南,虽不比北方逢冬下雪,可冬季也是寒冷。 云梨穿着豆绿色挑线长裙,外罩一件兔绒滚边青色褂子,肤若凝脂砌玉,眉黛如烟,俏生生立在廊下。 瞧着那一树枯枝在寒风的侵袭下抖抖簌簌落下一地黄叶,又没有白雪覆盖,看得人心里发闷。 韩星年轻手轻脚走近她身侧,云梨知道他来,仍旧不理,只是望着庭院的景致发呆。 韩星年叹了声气,从背后抱住她,贴在她耳侧喃喃道:“不置气了好不好?” 她不说话,韩星年也不曾放开,云梨被他拥在怀中站了许久,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没生气了。” 韩星年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放开她,眉眼含笑道:“我来时见行宫的湖里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扑腾得正欢,我看着十分有趣,你也憋闷了一个月,我们去看看可好?” 云梨望着他的眼睛,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韩星年便知道她是不反感的,于是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来到湖边,排排枯柳挂着霜临在水边,几只羽毛艳丽的“鸭子”正在交颈凫水。 云梨见了,皱眉道:“这哪是鸭子,那是鸳鸯。” “哦——鸳鸯呀。” 听他这样说,云梨便知道又被他算计,回头朝他肩上打了一拳。 韩星年握住她的手笑:“那你知不知道鸳鸯习性和象征?” 云梨不乐意回答,便又回头望着湖面不说话。 韩星年揽过她的腰肢,将她圈在怀中,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过了,待这天下太平了,我就跟你一起归隐,我们也去海外,就像这两只鸳鸯一样,自由自在,遨游天地。” 云梨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只是不敢置信的反问:“你是认真的?你愿意为了我不要这天下?” 韩星年点头:“认真的,我只想问你,如果天下太平,如果我还有命,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云梨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有人在不远处笑:“韩少君和云姑娘好雅兴。” 两人回头,见方仕然抱着韦洲月立在五步之外,身后沈临佑一行人正往他们这里走来。 显然,沈临佑是一早就看到他们两人的。 韦洲月看到云梨,面颊上漾起两个酒窝浅浅笑着:“云姨!” 难为这个小娃娃还记得自己,云梨也朝她展颜欢笑:“云儿,你又长高了不少。” 韦洲月挣扎着从方仕然怀里跳了下来朝云梨跑去,见云梨的手还被韩星年牵着,一时有些怔怔,便只好咬着手指看着两人。 云梨甩开了韩星年的手,将云儿的小手牵握在掌心,软软嫩嫩,让人爱不释手。 韩星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忿忿不平地怒瞪过去,云梨失笑:“跟一个孩子也拈酸吃醋的?” 云梨有意不去搭理沈临佑,这话说出来也是明显与他亲近,韩星年心里这才好受了几分,释然笑道:“你要是这么喜欢孩子,咱们以后也能有。” 云梨被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再一次噎住,瞪着眼睛瞧他,韩星年这话说的暧昧不明,方仕然等人装作没听见,沈临佑的脸色却阴沉可怕。 偏偏韩星年还装作不懂,凑上前朝他作礼道:“听闻沈少君的宠妾又为你添了个小公子,恭喜恭喜。” 沈临佑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星年倏而叹道:“算起来沈少君都有三个儿子了,我却还是香火无继,也难为族中之人为我操心。不知沈少君是如何做到江山美人皆在手中的,有没有什么诀窍也好让我取取经?” 沈临佑听完面色更加不好,韦震也有些不悦,粗声粗气道:“韩少君这么想要子嗣,多纳几房妾室便是了。” “诶——”韩星年摆摆手:“我有梨娘就已足够,哪还有功夫肖想其他?看来是不能跟沈少君一般享齐人之福了。” 沈临佑被他冷嘲热讽了一通,面上仍是不辨喜怒。 云梨明白,当他极度愤怒和难过的时候,就会偏偏做出这副样子,任谁也不能看透他的心中所想。 韩星年自己发泄舒服了,见沈临佑没多大反应,甚觉无趣,又看了会云梨与韦洲月玩乐,瞧那韦洲月长得粉雕玉琢,额间还一颗眉心痣,笑起来梨涡泛泛,煞是可爱。 他忍不住往她们身边走了两步,恰好听见韦洲月在磕磕绊绊说话:“云姨,娘让你来看我们,你怎么不来呀?” 云梨蹲在她旁边看她玩石子,沉默了一会道:“云姨不得空,去不了。” 韦洲月抬头偷望了一眼韩星年,怯生生道:“云姨骗人,你刚刚还和这个叔叔看鸭子。” 韩星年看着云梨窘迫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倒要看她怎么圆。 云梨轻咳了两声,回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忽而促狭道:“那你去与韩叔叔说,只要他愿意,我便找时间去看你们。”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把事都揽到他这里了,韩星年瞪圆了眼,就见韦洲月立刻仰头望着他道:“韩叔叔,你有没有空呀,带云姨去我们那里做客吧,我们那里种了好多梨树呢,现在开花可漂亮啦。” 云梨听后,神色黯淡,沉默不语。 韩星年道:“等我回了阳鹿城,我让全城都开满梨花。那时候你再来观赏,好不好?” 韦洲月毕竟是小孩子,三两句就被他带偏,立刻拍着手说好。 云梨拿眼睃他:“幼稚。” 韩星年将她从地上捞起,揽着她的腰肢道:“这天下就你说我幼稚,还有谁敢这么说我?” 云梨对他这般早已见怪不怪,但是方仕然他们还在,何况沈临佑也在旁边,她心中不安,却也不敢扭动,只得凑到他耳边问:“该消气了吧?” 韩星年见她乖觉,这才松开了她的身子,但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马翰今儿该回城了,我们去看看。” 想起上回偷听壁角,云梨还心有余悸。 韩星年明白她心中所想,眼中闪过一丝愧色道:“放心,这回光明正大地听,不怕。” 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沈临佑冷声道:“我们也去看看。” 第117章 南荒之异(2) 孔司昱原本是自个儿用饭,见韩星年和沈临佑一前一后来了,也顾不上吃,着人将饭菜撤了下去,又吩咐人宰羊杀牛,重新置办了一桌酒席。 用罢饭,马翰才带着郑哲一干人等进了大殿,身后还有小将推搡着一个被绑缚的女子。 孔司昱问:“此行打探如何?” 马翰瞅了辞风一眼,恭敬回道:“丽州果然有古怪,派去城中打探的人折了三百人马,回来时属下抓住一个女子,唤作银汐,路上已审问出来历,她就是从南荒来的,丽州城的事必与她脱不了干系。” 银汐长得玲珑周正,身形娇小,约莫才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一层将脱未脱的稚气。 她的衣着的确是少数民族样式,脚戴银铃,腕串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进了大殿,她几乎是本能地先看了辞风一眼,辞风按住了手背默不作声与她对视,她旋即又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云梨身上。 此刻听到马翰的回话,她出声反驳道:“丽州的事与我无关。” 她的声音像黄莺那般婉转动人,却也有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吴远道:“中原话说的倒还不错。” 孔司昱问她:“人人都传丽州是个鬼城,你独自一人跑去鬼城做什么?” 银汐刚要开口,张了张嘴,却吐出另一句话:“我只是路过。” “哦?路过……上哪去?” “听闻中原地广物博,很早之前就想来见识见识,于是瞒了家人偷跑出来。” 马翰在旁道:“主君,您莫听这丫头胡扯,丽州如今吓人得紧,寻常人根本不会跑到那去,不止丽州,就连附近的村庄也早都空了,若要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还得再派人去打探才好。” 孔司昱道:“我已派信去了其他地方,只是信鸽回来没有这么快,邯山堡可还好?” 马翰道:“属下已给赵刘信留下口信,不许放任何人进城,只要有可疑人立刻上报。” 辞风立刻道:“少君既知南荒林家是真,也该尽早派兵守住边陲才好,丽州城只是开始,林家一定还会祸及其他州城。” 孔司昱盯着银汐的脸,忽而像变了个人一般,笑对辞风道:“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派兵前往还需容我与各将领再商讨部署一番,诸位且请先回,商讨出结果我定第一时间告知。” 辞风脸上第一次现出了惊慌之色,他的眼神逡巡在银汐身上,半晌后只得跟着沈临佑等人先行离开。 韩星年将孔司昱和辞风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牵着云梨的手站起身道:“既如此,我们也先行告辞。” 待出了门,他却不着急回去,只对云梨道:“梨娘,你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走。” 云梨惊了一瞬:“今晚吗?” “嗯。” 云梨看了他片刻,摇头道:“你有事瞒我。” 韩星年大窘,他只得改口:“你放一万个心,我不会乱来。” 云梨不理他,只问:“什么事?” 韩星年彻底败下阵来,只得老实回答:“孔司昱这人疑心重,就算丽州出事,他也不会单单为了一个城池派兵前往边境,还有他方才看银汐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生怕被人掠了去,这其中定有古怪。” 云梨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三分,盯着他道:“你又要爬墙了。” 韩星年差点被她这话噎住,缓了半晌才说:“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什么奸情似的,天地可鉴,我韩星年心里可只有云梨一个……” 云梨才不听他狡辩,扯过他的袖子就往绛兰院的方向走:“你忘了上次偷听的下场了?” 韩星年却站定了身子,“没忘,所以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说完不等云梨反应,扛起她就往大殿的方向跃去。 到了屋顶,韩星年四处张望了一眼,见隔壁的走廊正好是独立开辟出来的偏院,眼瞅四下无人,拖着云梨就轻飘飘落在了廊下,正好贴着大殿室内。 云梨气极,又不能高声呼叫,扯着他要走,混乱间差点撞上门墙,幸而韩星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顺势将她圈在怀里紧紧箍住,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大殿里果然已经多了不少孔家将领,可说的话却没有一个是关于增援南境边陲的。 武将康元化道:“这女子来自南荒,又无端出现在丽州,必与林家等人勾结阴谋,还是趁早杀之为妙。” 孔司昱也不恼,只笑道:“你可知她是什么人,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听主君的话,这女子莫非大有来头?” 孔司昱道:“有了她,毕宿阁的故事就不再仅仅是个传说。” “什么?”康元化不禁大笑起来:“主君莫非还沉浸在儿时的故事里?” 孔司昱手里把玩着匕首,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到银汐身边,俯身望着她问:“星溪谷在哪里?” “什么星溪谷?”银汐别过了脑袋。 孔司昱淡笑,“秦芃终其一生寻访毕宿阁,到最后只留下了星溪谷的线索,传说星溪谷就是进入毕宿阁的秘境之路,他临死前还一直对星溪谷念念不忘,你却不知?” 银汐摇头:“不……不知道……” 孔司昱将匕首贴近她的脸颊,冰凉的刀刃顺着她细腻的皮肤渐渐往下,血珠凝聚在刀尖滴落,可刀刃拿开时,银汐的脸颊依旧洁净白皙,一丝伤口也没有。 众人大吃一惊,康元化也站了起来,指着她大叫:“妖……妖女!主君,速速杀之!” 孔司昱望着他道:“如今可信我的话了?” 康元化道:“巫蛊之术,祸国殃民,这女子定会巫术!” 说罢再不多言,举刀就要来杀,身边早有小将上前将他拦住。 孔司昱道:“她的命不知比你珍贵多少,就算是妖女,也可为我所用!” 康元化怒道:“难不成你要将大业依附在一个妖女身上?主君忘了百年前的颐朝大祸?上万人丧命,那皆是由巫蛊之术害的!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嘴里犹在骂着,挣脱了两个小将,举刀又去砍银汐,孔司昱转了个身,只见康元化身子一顿,人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还插着孔司昱的匕首。 孔司昱将刀拔出,望着康元化逐渐放大的瞳孔,冷笑道:“知错了吗?知错的话,兴许我可以饶你一命。” 康元化被死亡的恐惧紧紧包围,他喘着粗气,用尽全力拉住孔司昱的袖袍,似在求饶悔告。 孔司昱便走到银汐面前,一把将她扯起,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脉搏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在众人的惊吓中,孔司昱将银汐的手腕放到了康元化嘴边,温热的血液流进他的嘴里,他虽嫌恶这气息,却还是呛了几口进去。 约莫过了半刻,康元化胸口的刀伤渐渐复合,人也恢复了些许气色,只是面色依旧吓得发白。 再看银汐,她手腕上的伤口早已复原,只是跌坐在地上不停发抖。 第118章 南荒之异(3) 康元化缓过了劲,众人却还陷在方才的剧变中没回过神。 孔司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康元化:“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康元化忙从地上爬起,双手抱拳哆嗦道:“属下谨遵主君之命,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韩星年和云梨透过窗户纸将殿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云梨此刻早已忘记争执,她只是呆呆地望着殿内,再回首,看见韩星年也是十分震惊的模样。 她悄声问:“还回阳鹿城吗?” 韩星年垂眸思索了会,“回。” 韩星年连绛兰院都没回去,而是直接将云梨送到了城北驿站的赵经赋那里。 韩家的卫兵护送着云梨出了城,一直走了三十里远队伍才重新停下。 韩星年这般急着护送她出城,自己却还逗留在城内,云梨心中实在不安,夜里站在军营前不停张望了数次,赵经赋见她担心的模样不像是假,便走近道:“姑娘放宽心,少君做事自有道理,他不会出事。” 云梨阖上双眼,过了会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他问:“先生可否放我离去?” 赵经赋有些惊讶,回望住她浅笑:“姑娘不愿跟着少君?” 云梨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我曾跟过沈临佑,先生肯放心将我放在韩少君身边吗?” 赵经赋显然没想到她还有这层身份,他缓了好半晌才问:“少君知道吗?” “知道。” 赵经赋眸中神色冰冷,转身道:“既然少君知情,有什么话,便对他说去罢。” 云梨不甘心道:“那先生呢,韩少君看重您,您的话他兴许会听。” 赵经赋叹了声气,转过头看着她道:“若是他肯听,早在凤北乡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他再见你了。他原也没什么宏图大志,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韩家自保,可也还没到枉顾天下的地步,直到遇见了你,我也不知他是怎么就被迷了心窍。” 云梨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接道:“大家都说为了自保,可是最后却都争名逐利不肯放下。只要我离开了韩少君,日后你们任何纷争都与我没有关系,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也可以成为你想要他成为的人。” 赵经赋盯着她:“你就这么不念情分,情愿看他因你痛苦一生也不愿待在他身边?” 云梨未能再说,彼时营外打马奔来一支队伍,为首的正是韩星年。 他四下望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云梨身上,挥舞着马鞭朝她奔了来,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便直接将她给捞上了马背,又对一旁的赵经赋道:“先生速去备马,即刻启程出发!” 赵经赋和云梨异口同声问:“你又干什么了?” 韩星年被两人说的一愣,讪讪道:“先跑路要紧,后面再与你们细说。” 赵经赋吹着胡子道:“躲的是谁你总要说清楚!” 韩星年淡定道:“孔家。”末了又补充一句:“下的军令是就地处决。” 云梨和赵经赋再次瞪大了眼睛,韩星年不给他们怒骂自己的机会,扬起马鞭当先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从偏将手中牵过一匹马,自己转身骑在了那匹马上,这才对云梨道: “你胯下这匹马稳重不易摔,两人骑着跑不快,我牵着马缰,它自然会跟着跑,不用怕。” 云梨从他手中抽回马缰:“我会骑马,你不用分心照顾我,我会跟紧的。” 韩星年听了这话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朝后面吹了声口哨,“传我令,简装弃粮,全速前进!” 众人在他的军令下连跑了一天一夜,莫说人吃不消,就连马儿也经不得这样的跑法。 赵经赋道:“我这把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你这次要是没个连累我们奔波逃命的堂皇理由,老夫我定饶不了你。” 云梨抚着马儿鬃毛道:“实在跑不得了,再这样跑下去,别说人,马儿也要累死了。” 韩星年目及四方,略思索了会,颔首道:“也罢,在此间隐蔽休息片刻,睡饱了觉再跑个两天也该到了。” 众人身上每人只有两个窝头菜饼,其他粮食全依着韩星年的话给丢在了半路。 他们一气跑出这么远,走的又都是最短距离的崎岖之路,孔家人再要追,一时半会也追不到这来。 云梨问他:“你究竟对孔司昱做了什么,气得他要不远千里追杀你?” 韩星年笑嘻嘻道:“你着什么急,左右我又不会调戏他的宠妾,他那个宠妾哪及你的半分好?” 云梨又去拧他胳膊:“不许耍贫嘴。” 偏巧这时武将谢洪抓了个女人过来,一把掼在地上道:“主君,这女人跑半道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一直扭动挣扎,好生让人烦恼!” 韩星年道:“那就多绑她几道,腿绑结实了,拴在马背上,自然就动不了了。” 云梨定睛一看,大惊失色道:“你怎么把她抓来了?这就是你拼死的理由?” 韩星年道:“你也看到她能做什么了,孔司昱要是有了她势必会对所有人不利,待他称霸天下,韩家就是他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势力。” 银汐挣扎道:“你们只在乎眼前,完全忘记了南荒的险象,待林家攻入中原,哪还有活人让你们统治?” 云梨听出她话里有话,追问道:“你此话何意?” 韩星年拦住她警觉道:“她是南荒人,蛮族的话不可信。” 云梨说不动他,只好道:“这会都是休息,你也该替她松松绑吃些东西,不然还未到阳鹿城,她一个弱女子就折在半路了。” 韩星年却望着她笑:“你自个儿都是弱女子,反倒还操心起他人来了。” 云梨不再理他,自顾上前去替银汐的双脚松绑,谢洪看见后浑身紧绷欲要阻拦,抬眼却见韩星年朝他挥了挥手,于是转头退了下去。 韩星年似笑非笑盯着云梨的动作,见她还要去解银汐的双手,开口道:“手上就不解了,万一她发起脾气来挠你怎么办?” 云梨没好气道:“要挠也该挠你,你将她绑来的,又不是我。再说了,不解开双手怎么吃东西?” 韩星年无奈:“真是麻烦!” 说着上前亲自给银汐解开了双手,半威胁半玩笑道:“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打折你的腿。” 银汐虚弱极了,别说跑,就连吃东西都费劲。 云梨扶着她靠坐在树下,掰了一小块豆面窝头,泡过水后喂进她口中。 吃了三口,银汐才要水喝,云梨又将水囊送到她嘴边,直喝了大半的水她才缓过来。随后银汐便跟云梨道了谢,自个儿吃起窝头来。 韩星年此时已被赵经赋叫去说话,赵经赋先是吹胡子瞪眼了一气,不知韩星年跟他说了什么,他往这边看了两眼,便收起怒容点了点头,最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云梨走过去开门见山问他:“你打算如何处置银汐?” 韩星年望着她,重新堆起笑容说:“这你就别管了,回去再说。” 第119章 南荒之异(4) 距阳鹿城还有一百里的时候,韩军遇到了另一支队伍,派去打探的斥候回来道:“不知是谁家的队伍,并无任何家徽旗子,只说是借道的商队。” 韩星年听后笑骂:“鬼话连篇。” 赵经赋皱着眉道:“如今自身都难保,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让他们过去算了。” 韩星年回头看了眼云梨,笑说:“也罢,那就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发,嘱咐下去,众将皆不可掉以轻心。” 那支队伍的人不算多,云梨等人隔着河岸,遥遥见他们身后跟了数辆粮车,这些人个个身着布衣麻履,并未佩戴兵器。 韩星年正要带人过桥,身后斥候快马加鞭冲进了队伍,惊慌道:“孔家人追来了!” 韩星年骂道:“真没看出来孔司昱还挺有毅力,谢洪,你带着这个女子和赵先生先行赶回阳鹿城,其他人随我来。” 赵经赋道:“不如让云姑娘也跟我们一道走。” 韩星年一口否决:“不,她跟我一起。” 众人在韩星年的命令下,砍倒了一棵大树,又搬了许多石头堵在桥面,正部署时,斥候再次回来报:“方才那支商队跟孔家军打起来了。” 韩星年问:“为的什么?” “不清楚,两军在羊肠小道相遇,孔家军先行出言不逊,那商队为首的大汉叫骂了两句,从粮车下面掏出兵器就打成了一团。” 韩星年乐不可支:“打得好,就要他们狗咬狗,把障碍物都给我堵好了,往阳鹿城出发!” 众人还没行出多远,忽然又见一支队伍赶了来,看行头倒像是与先前那支商队一伙的。 为首的将军一身俊俏打扮,开口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哪个缺德的把桥堵了?” 云梨听到声音浑身一震,忙回头看去,立刻勒了马高喊:“冬乐!” 韩星年见她没跟上来,吩咐其他人继续赶路,自己则跑到她身边扯她的缰绳,云梨激动地语无伦次:“那是江冬乐,是我的密友和故人!” 韩星年道:“此地不宜久留。” 云梨依旧大喊:“冬乐!冬乐!” 江冬乐似乎听到几声叫喊,她来回望了半天,相隔太远,眼前人影又杂,何况范浑儿等人还在前面打架,她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便吩咐人将这桥面肃清,接着领了一众人马扬长而去。 云梨生生与江冬乐错过,扭转回头,发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被那冷冬的寒风一吹,刺的双颊如火烧一般灼痛。 韩星年从她刚刚的反应能知道,她一定会义无反顾跟刚才那人离开的,许是心里害怕,他一路上紧紧攥着云梨的马缰,一刻都没松开过。 孔家军被江冬乐牵制住,怕是没个一时半刻无法解开误会,韩星年也没再跑得那样急,一行人两天后才终于看见了巍峨的城门。 这里不同其他城池篆刻端正隶书,而是用潇洒恣意的飞白泼墨般印刻着“阳鹿城”三个金漆大字。 众人大喜,总算到家了。 就连韩星年的笑容也格外不同,回头对上云梨清冷的眼眸,韩星年牵住她的手:“别害怕,我会守护好阳鹿城还有你。” 进了城门,守门将领要给二人换马车,韩星年摆了摆手:“已经颠簸一路了,也不在乎这几里路程。” 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宽阔的街道两旁车水马龙,商铺林立。 画舫邻水,喧嚣熙攘。如此看来,阳鹿城倒没有朝都那般嘈杂拥挤,这里繁华绮丽,井然有序,难得的是百姓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闲散随意,看来这里应当才是避乱的最佳所在。 一路到了韩府宅邸,下了马,韩星年就直接带着云梨往内院走去。 因回来的匆忙,下人也未及通报,管家陈海道:“夫人这会刚起来,可要小人去通报一声?” 韩星年头也不回:“不必了,去备洗澡水,再备一套女子衣衫。” 陈海看了眼被他牵着的云梨,当即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进了内屋,下人也已将洗澡水备好,韩星年指着旁边的屋子对云梨道:“你去那里盥洗,要是不想洗就先睡觉。” 云梨问他:“那你呢?” 韩星年摆了摆手:“我困极了,这会非睡不可。” 说完当真进了暖阁,靴子也不脱,倒在床上就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就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传来。 云梨叹了声气,转身自去了湢室洗浴。 莫说是韩星年那样精壮的青年男子累得够呛,她这一路颠簸也只觉得浑身骨架要散架了一般。 云梨洗干净身子,换了套干净衣衫,出门才发现外院竟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极了。 云梨走进房间,韩星年还在睡着,连姿势都没变。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替他将靴子脱掉,左右看了看,竟只有一张床。 其实哪怕韩星年四仰八叉睡着,也未能将床榻占满。可她还是没有上床去睡,只是趴在桌子上将就。 大抵是累得很了,云梨在桌子上也睡得极香。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抱了起来,可她眼皮沉重,想着反正是韩星年在此,心里也由衷放松。 云梨只感觉自己陷进了软绒绒的床榻,如坠云堆一般,锦被覆在身上更是说不出的温暖舒服。 她满足地牵了牵嘴角,接着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韩星年看得好笑,望了她好一会才起身自去洗浴。 这般一折腾已是晚上,韩星年回来时云梨还未睡醒,他索性外袍也不穿了,掀开锦被就躺了进去,轻声道:“往里些。” 云梨迷迷糊糊的,不知嘴里嗫嚅了什么,但还是依言给他让了位子。 韩星年喜悦极了,钻进被窝后将她揽在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云梨半睡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被紧紧箍着,她动了两下挣脱不得,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抱着她。 云梨大惊失色,往日的不堪回忆尽数涌现,她不禁失声尖叫:“韩星年!” 没想到身侧的人就是韩星年,他一把将她按住,柔声抚慰了一会,半惊半喜道:“发梦了?” 云梨回过神来,又气又羞:“你抱着我做什么!谁允许你上床睡的?” 韩星年失笑:“瞧你这话,以后成亲了,想上床睡还得看你脸色了。” 云梨气得又狠捶了他两拳,韩星年皮糙肉厚也不惧怕,只望着她笑问:“你方才梦到什么了,还叫我名字呢。” 云梨心底哀凉丛生,喃喃道:“我以为有人对我不轨,所以才喊你救我。” 韩星年心中一阵抽痛,抚着她的鬓发,声音也软了下来:“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你分毫。” 第120章 南荒之异(5) 四下里早是漆黑一片,外面有人打了灯笼立在廊下问:“主君可要传饭?” 韩星年望着云梨道:“是管家陈海,我知道你不喜人多,就只留了他一个听候吩咐,你饿不饿?” 云梨感念他心细,但是这会被他抱在怀里,还是这样幽香暗室的环境,她心中极不自在,便推了推他:“饿得很,你快起来。” 韩星年却也不动,只对着外面扬声道:“传饭!” 陈海应声而去。 韩星年复又躺下看着云梨,此时外面已有仆役燃亮了廊下的灯笼,朦胧烛光映照进来,将两人的眸子都照得晶亮,尤其在云梨的脸上蒙了一层淡淡柔光,更显香娇玉嫩。 韩星年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此刻温香软玉在怀,难免动了心思,何况还是他心底里最渴望的女人。 见他凑近自己,云梨的心也怦怦直跳,“外面有人呢,待会还有人进来布菜。” 韩星年凝视着她,眸中盛满了渴望,“他们又不敢进来这里,不用怕。” 说完不容她再借口拒绝,俯身便吻住了那抹樱唇,如蜜香甜,直捂得他身体燥热难当。 眼见韩星年行动有些不受控制,云梨按住了他的手,再次恳求:“我没名没分,届时你府上的人又如何看我?” 韩星年已经解下了她腰间的丝绦,喘着粗气道:“你早晚是我的人,他们以后只会看你的脸色,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韩星年……” 听到她带着颤意的声音,韩星年的理智终于一丝丝恢复,他望着身下的云梨,轻柔地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忍了又忍,半晌后才憋着气道:“对不起,我再不冒进了,总要你愿意才行。” 他起身替云梨重新系好了丝绦,轻笑道:“起来用饭。” 婢女们布完菜就退了出去,韩星年道:“以后这院里就我们两个单住,除了平日洒扫的仆役,也不会有人来此逗留。” 云梨哂笑:“我倒是希望你派人将这里守个水泄不通。” 韩星年望着她问:“此话怎讲?” 云梨遂摇了摇头:“没事。” 韩星年叹了声气:“你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难事?你呀,说话做事比以前还要谨慎了,你放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定有人护卫这里,何况我也日日与你在一起,不要害怕。” 云梨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两人吃到一半,外面陈海来报:“夫人在外求见主君。” 韩星年皱了皱眉,头也不抬道:“明日我自会去见她,让她回去吧。” 陈海面露难色:“夫人说……要是主君不出去,她便亲自进来找主君。” “反了她了!”韩星年气得撂了筷子,站起身对云梨道:“你自个儿吃完睡觉,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云梨原本就因为身份问题尴尬着,此刻听了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简直是头也不敢抬,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再抬头时,韩星年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垂花门外,站着一名华冠丽服的女子,生的花颜月貌,瑰姿艳逸,可面上却是冷若冰霜,眉眼俱是凌厉之色。 新燕在旁道:“夫人,您待会可千万别摆出不高兴的模样,这一年多不见,看到主君该高兴才对。” 姜素素板着脸说:“一年多没回来,一回来就不知从哪带回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看都不去看我一眼,还妄想叫我高兴?” 新燕急道:“主君常年在外奔波,身边怎么可能没个女人服侍,待日后还不是沦为夫人的洗脚婢,夫人不必在她身上花心思,主要得抓牢主君的心,主君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小两口多日不见,您还这样摆脸色,是个男人都会不高兴的。” 正说着,就见韩星年大踏步走了来。 姜素素耳朵里还回荡着新燕方才说的话,此刻冷不防看见他出现在眼前,望着他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模样,心中免不得荡漾了一瞬。 韩星年开门见山:“找我何事?” 听了他的语气,姜素素的那股心动瞬时又消怠干净,终是忍不住质问:“你还来问我?一年多不见,回来一句话都没有,也不知道去看看我?” 韩星年皱着眉头:“你怎知我不去看你,你就算不来,我明日自然要去看你。” 姜素素听了这话,也不去深想其意,反正心里是好受了些,于是又耐住性子问他:“主君可用过饭了?” 韩星年道:“正吃到一半,这不是被你叫出来了?” 姜素素红了脸:“那妾身回去准备漱洗用具,恭候主君回房。” 韩星年侧过身子:“不用了,这几日我就住在文芙院。” 姜素素忍了又忍:“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呢,跟你住一起?” 见韩星年不回答,姜素素正要发作,却见新燕在旁边狂丢眼色,只差把眼珠子甩出去了。 姜素素不得已,又咬着后槽牙说:“主君若是想纳她做小,我也没有二话,日后只要她乖觉听话,那就让她待在府里做个侍婢,主君也不必日日住在文芙院了。” 没想到韩星年听后只是冷笑出声,他望着姜素素的眼神真是丝毫情意也无,“我说你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臭脾气?我何时说要纳她做小了?” 姜素素望着他疑惑道:“不纳她做小?那你待要如何?” 片刻后,她似乎是反应过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想让她做平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韩星年屏退了众人,同样咬着后槽牙道:“姜素素,我六年前就对你说过了,只要你肯和离,要什么都行,我绝无二话,如今夫妻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干嘛死赖着不走呢?” 姜素素气得双眼通红:“你以为我愿意赖在这里?我们的婚姻不是一纸和离书就能解开的,你身后是韩家,我身后是姜家,我们需要对他们负责。” 韩星年甩了手:“你少跟我扯这些,六年前你就扯这些,我把所有的解决方案都告诉你了,我们和离只是我们自个儿的原因,韩家和姜家的结盟绝不会因为我们婚姻的失败而告终,而且你尽可以将所有的过失都推到我身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姜素素心高气傲惯了,当年不肯同意是因为仗着自己年轻貌美,还可以抓住他的心。 如今七年岁月蹉跎过去,哪怕她依然还是貌美如花,可是韩星年仍旧不爱她,甚至连貌合神离的夫妻都不愿意做,再蹉跎下去也只是耽误自己。 可是七年啊,现在放弃她仍旧心有不甘,她盯着韩星年问:“你这次这么着急想要与我和离,是否跟你带回来的女人有关?” 韩星年道:“没有,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姜素素挺直了腰板:“那好,你让我见她一面,和离的事我可以考虑。” 韩星年立刻警惕起来:“你有要求与我提就是,你和她素不相识,见她做什么?” 姜素素见他处处贴心,句句维护,只觉往年所有的坚守都成了可耻的笑话,此时恨意满满道:“不知你是从哪找来这种千人枕万人尝的贱婢,也值得你这般守护,你们想践踏着我的尊严长相厮守,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韩星年气得忽而扬起了手,忍了又忍终是没有落下,他最后一丝耐心也已用尽,冷冷道:“明日我会让人拟定和离书,签不签是你的事,只是正院你也别住了,明日趁早搬走!” 说完他转身欲要离开,身后的姜素素忽然扑上去揪住了他的衣袖,伸出长指甲挠了他数下,远处的婢女仆役们看见了纷纷冲了上来,哭着嚎着劝她住手。 韩星年暴跳如雷,新燕跪在地上哭求:“望主君看在夫人苦守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吧!” 姜素素嘴里还依然不干不净骂着,韩星年气得转头大骂陈海:“你他娘的是木头啊!把她拉出去!” 陈海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忙不迭高喝:“撒泼动手成何体统!拉下去!” 第121章 星溪谷底(1) 韩星年这回气得不轻,回去时见饭菜都被撤下了,气得又是踢板凳又是捶桌子。 云梨听见响声出来惊问:“发什么疯?” 韩星年气呼呼的:“我饭都没吃完,怎么就给我撤下了?” 他到底不舍得跟云梨发火,转头对着外面吼道:“饭呢?给我摆回来!” 云梨道:“别吼了,是我让他们撤下的。” 说完看他脸上似乎有些不对劲,忙上前关切道:“你的脸怎么了?” 韩星年捂着脸站到背光的位置,粗声粗气道:“没事!” 云梨凑上去掰开他的手,只见他那俊俏的脸上竟被生生挠出了几道指甲印,看来是恨得极深了。 见云梨忍笑的表情,韩星年再也忍不住了,赌气般将脸凑到她面前道:“看吧看吧,看我为了谁挨的打!” 云梨听了这话,脸上闷红一片。 韩星年见她不出声,嗫嚅道:“算了,不吃饭了。” 云梨却转身进了暖阁,韩星年以为她生气难过,心里正又急又恼,免不了又是一阵急火攻心。 这时却见云梨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药膏。 她将韩星年拖到椅子上坐下,也不作声,只是凑着光亮挑了些药膏往他脸上细细抹着。 借着云梨的绕指柔,他这会子哪还有什么不满,只觉得所有的气都散如云烟,一双眼只是瞧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再挪不开脚,也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云梨这会也不避讳了,任由他看。上完药,收了瓷瓶道:“我去给你煮碗面,填饱了肚子你自去睡觉。” 韩星年又恢复到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好,我待会让陈海在耳室另放张床。” 韩星年说一不二,翌日见姜素素还赖在正院不走,直接叫陈海去把她的东西丢出去。 陈海犹豫道:“夫人好歹是正经娶回来的正房,若是真将她赶了出去,别说她一个姑娘家脸上不好看,就是姜太守那里也不好交代。” 韩星年气极:“那就让人给我拟一封和离书来,她要是不签,就直接送到姜天阔那,索性都别要这脸皮了,我就不信这亲还解不了了!” 命令一下,族老也不敢耽搁,忙拟了和离书来,但这些老家伙终究是心里害怕,转而便将此事告诉了赵经赋。 赵经赋赶来时,韩星年已经签下了和离书,正叫嚣着让人送到姜素素那去,谁知一抬头,发现姜素素已经进来了。 姜素素看他真的签了和离书,当下是既颜面尽失,又悲伤愤恨。 韩星年将和离书放在她面前:“签了吧,所有过失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说完也不再看她,姜素素看了眼门外,忽而望着韩星年泪眼婆娑道:“想当初主君同我也是耳鬓厮磨,鹣鲽情深过好一阵,如今有了新欢,不知在床榻上你是否也会重复当年对我说过的话?” 韩星年气得脸色铁青:“房帏之事你也拿出来说,羞是不羞?” 没想到一回头,恰好看见赵经赋和云梨走了进来。 韩星年立刻急了,望着云梨道:“我发一百个誓,我绝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情话!” 此时没有外人,赵经赋看到桌上的和离书直接冲了上来,“反天了、反天了!当初不是说好要平妻,怎么就闹到和离了?” 韩星年碍着云梨在场,一时脸涨得通红:“我跟姜素素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先生难道还不清楚?貌合神离了六年,难道蹉跎的只有她一人吗,这六年里我何曾有过别的女人?我们这般僵持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赵经赋道:“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普通公子哥还是愣头小子,你说和离就和离,有没有想过韩家会面临怎样的危机,你这般不给夫人面子,姜太守那又怎么去说?” 韩星年气得一剑将桌子劈成了两半,众人皆被他吓住,一声也不敢吭。 “阿翁,你若信得过我,没有姜家,这天下我照样打给你看。” “素素,我们夫妻缘尽于此,日后你怨我恨我,我都没有二话,只求你放我一次,也放过你自己,已经彼此折磨了七年,何苦让未来的几个七年也这样捆着过?” 赵经赋颤颤巍巍,拉过云梨道:“云姑娘,你劝劝他……” “谁也不必劝了,素素若是想留下,那就留下。只是对外,我也不再是你的夫君了。阿翁,韩家是我的根基,我绝不会不管的。”说完这些话,他便拉过云梨的手离开了厅堂。 韩星年与姜素素闹和离的事很快就传了开,姜天阔一连来了多封书信,差点就要亲自跑来。 赵经赋焦头烂额,左右安抚。 姜素素仍不愿走,但经过上次韩星年大发雷霆后还是搬出了正院,当初有心想找云梨的麻烦,如今是一点机会都找不到了。 而对韩星年来说,此事于他已是翻篇。 这段时间,他整日都琢磨着银汐的身份和如何应对孔家。孔司昱丢了银汐这样的奇人异士,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朝都行宫内,孔司昱方得知沈家麾下的兵马因口角纷争,拦阻了追捕韩星年的士兵。他心里再恼怒,面上也仍旧装得和气,毕竟失了韩家,绝不能再失沈家。 “梨娘跟着韩星年?这是怎么回事?” 辞风道:“冬乐,你先别急,你确定那日是跟韩家兵马打照面了?可有看到韩星年军中挟持着一个女子?” 江冬乐急了:“韩星年把云梨挟持走了?” 韦震摇头:“乱了乱了,不是韩星年挟持了梨娘,梨娘如今是他的宠姬了,他挟持的是另一个女子,叫做什么来着?” “梨娘怎么会认识韩星年的?” 江冬乐浑身泄了气一般恍惚,那日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原来不是错觉,是她,是她的心心念念的云梨啊。 辞风拧着眉头:“银汐若是落在韩星年手里,孔司昱一定会置他们于死地。” 方仕然问:“这个银汐到底有什么来头?” 江冬乐却仍愣在一边想,梨娘有危险了。 辞风道:“先不管她是什么来头,银汐是阻止林家进军中原的突破口。韩星年不嗜杀,可也不会轻易信了她的话,就怕如此一来,林家将中原变为血海,我们却还在这内斗不休。” 江冬乐站起来道:“梨娘有危险,我去阳鹿城找她。”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不能去。”辞风将她拦住:“韩星年很看重她,有他在,云梨不会有事。” 第122章 星溪谷底(2) 韩星年为人放诞不羁了些,可做事有条不紊,从不拖泥带水。他回到阳鹿城后,格外加大了城周武防,每日除了份内之事还要绞尽脑汁从银汐嘴里套出有关毕宿阁的线索。 对待俘虏,他并不严苛相待,反而是吃食衣物从未短缺。可银汐落入他手中已有大半月,韩星年却愣是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无法撬出来。 银汐身子骨弱,逼供是绝不可行的,否则不等云梨出面阻止,她自己也挨不过去直接将小命交代了。 如此一来,韩星年仿佛是掳回来了一个烫手山芋。 赵经赋道:“这女子不愿说星溪谷地处何方也无妨,总归她是落在我们手中,而她的异能也是货真价实,只要我们能好好利用这点,于将来的军事防御将有很大助力。” 韩星年摇头失笑:“她这样弱不禁风,血再珍贵也不能人人都有,若是无法从她嘴里得到关于毕宿阁的线索,放她在这也只会引得各方势力眼红,孔司昱是其一,只怕霍炀知道后,也会前来强取争夺。” 赵经赋点头:“你所虑在理,如今除了孔沈两家,霍炀和平川府公孙氏也已联手,北方司空氏早在厉兵秣马,缑氏、淳于氏等各方势力也在随时观望、伺机而动,只等着中原争个出头鸟,好坐收渔翁之利。 最近我听闻,霍炀已多次派出使君去游说缑岑,缑氏那边被施压得紧,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投向霍家。” 两人犹自议事,忽听外面陈海的声音响起:“云姑娘来了。” 韩星年舒展了眉头,转身的功夫就堆起了满面的笑容。 赵经赋看得嗤之以鼻,韩星年却是满心欢喜,这还是云梨来到阳鹿城后第一次主动找他。 韩星年知道赵经赋的所思所想,便谄笑着赶他道:“说了一上午,先生也去喝喝茶,润润嗓子。” 赵经赋同样知道他的心思,佯作不悦道:“既早晚是非她不可了,就索性趁早把婚事办了,以免你成日挂念,一心二用!” 外阁已经能隐约听到云梨的脚步声,韩星年慌得打断他:“先生小声些!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云梨就走了进来,赵经赋与她表面还是能互相应付,两人客客气气见了礼,赵经赋便离开了内阁,留两人在此叙话。 韩星年笑着上前替云梨解了斗篷挂在架子上,又将炭盆里的余灰清了一部分,添了新的银丝炭。 云梨本就畏寒,她拢了拢手,问他:“我见赵先生出去时面色凝重,出了什么事?” 韩星年顺势握住她的双手拢在掌心,一边给她哈气一边笑说:“能有什么事,阿翁本来就是那副样貌,年轻时拧眉太多,那眉头都解不开了。” 云梨笑叹:“恐怕大多是替你操心劳累的。” 韩星年揽着她坐下,望住她说:“听你的语气,似乎并不讨厌先生。” 云梨问:“我为何会讨厌先生。” “因为他对你颇有成见呀。”韩星年倒是直来直往。 云梨淡笑:“我若是他,站在先生的角度,我也不会同意你娶我这样的女子。” “你这样的女子?”韩星年盯着她:“是善解人意、温柔聪慧、沉鱼落雁,还是挠人心肝、总是拒绝我、时常看轻自己,还有像现在这样,直勾勾盯着别人也不会脸红。” 他一连说个不停,云梨又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唬得一愣,听到最后终于回过味来,抽出手欲要掐他。 韩星年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捏着她细如嫩笋的指尖浅笑:“你这掐人的毛病可要改改了,我这细皮嫩肉的,掐坏了还不是你心疼?” 云梨瞪他一眼:“红羞脸、不害臊。” “你今日因何事找我,总该不会是因为想我?” 见他终于问起,云梨这才懊恼地直起脊梁,甫一进门就被他插科打诨糊弄,连正事都忘了。 “你……没有对银汐用过刑罢?”她语气是小心翼翼,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韩星年微挑眉峰,“为何这样问?” 云梨急了:“她都绝食三日了,你还来问我?” 说罢她又存了丝侥幸:“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绝食的事?” 韩星年重新坐了回去,漫不经心说:“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办,无暇管她。” 云梨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什么事比人命还重要?她那样弱的身子骨,莫说饿上三日,就是饿两天都受不住。你当初费劲将她掳来,现在又不管她的死活,何苦平白惹来祸事?” 韩星年起身望着她:“你就不问我在忙什么?” “不问,”云梨语气生硬:“你总有你自个的主意,也不会什么都同我说。” 韩星年眸光黯淡,最后道:“那女子的事我知晓了,我到底也不会真的饿死她,不吃硬灌。” 云梨刚松下的一口气又被吊了起来,“你这不是变相滥用刑罚么?” 韩星年冷冷睃她一眼,赌着气先她出门,云梨碰了一鼻子冷灰,连斗篷也没来得及拿,跟着他的步子就追了出去。 可韩星年脚下生风又身材高大,没一会就将她甩在了后面。 云梨被寒风吹得一哆嗦,她对韩星年的喜怒无常早已见怪不怪,她才懒得与他置气,最后仍是没有回去拿斗篷,而是自顾回了文芙院。 如此过了两日,韩星年一次也没来见她,云梨不去打听他的动向,反而时常注意牢狱里银汐的情况。 陈海知道她早晚是韩家的主君夫人,此刻见她打听,略思索了会,恭敬道:“姑娘放心,主君不是滥用私刑的暴虐之徒,饭菜吃食日日都有送去,是那女子断不肯用。” 云梨眉头都拧成了川字,“如今都第五日了,再这样下去,她会没命的!” 陈海踯躅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温言道:“奴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请姑娘莫怪。” 云梨狐疑,点头道:“您说。” 他恭敬道:“主君对姑娘的爱护之心人尽皆知,如今为了姑娘日日奔波,脚不沾地,姑娘对待萍水相逢之人且能如此上心,为何却不肯和颜对待主君呢?” “为了我日日奔波?”云梨摇头:“陈管家这话,云梨不解。” 陈海颔首道:“姑娘也不必日日拘束在这方小小院落,走出画地为牢的界限,出去看看,必能明白奴今日所言。” 第123章 星溪谷底(3) 云梨此生见过的第一个红妆之景,便是沈临佑与另一女子的大婚之礼。那年沈临佑与她刚刚重逢,第二日却又要另娶她人。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他们流年辗转,数次别离的折磨,终是蚀化了心里的期盼,吹散了眸中的彼此。 是以云梨终于走出文芙院,看到那抹红霞蜿蜒时,心中那点平静再次被点破,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正是因为她无法无动于衷,所以她一步都不敢往前,而是站在冬季的雪夜里伫立良久,最后终是转身离去,选择缩回自己的世界。 不知是陈海同韩星年说了什么,抑或是他自个儿终于消气,这夜过半,他终于跨进了文芙院的门槛。 银汐危在旦夕,云梨夜不能寐,她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可云梨并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云梨在文芙院素来无事,唯有写字能让她心神安宁。 书案旁仅有青灯一盏,烛光是柔和散漫,暖阁却颇有些昏昧清寂。 韩星年踏着软厚的缠枝百花地毡,脚步无声走近,看见云梨一手执笔,一手撑着脑袋,屋里暖意融融,她只披了件豆绿色阔袖长袄,云鬓斜挽,青丝松松垂落,此刻微阖双眼,呼吸轻匀。 室内恰到好处的适宜温度渐渐融去韩星年身上的碎雪,他摘了斗篷,转身将云梨上次落在书斋的斗篷一并挂在梨木架上。 如此轻微窸窣的动作,也足以惊扰云梨。 长睫翕动,烛影摇晃。眼前的人影终于清晰明了,云梨有一瞬的恍惚。 “我刚来,你可要歇息?”韩星年问她。 云梨未答话,只是愣怔地目注着他。 韩星年道:“我坐坐就走,你若是现在歇息,我即刻离开。” “你在忙什么?”见他转身,云梨忽而问出了这句话。 韩星年身形微顿,转过身答:“双雁贺长鸣,青庐百子帐,十里红妆,迎你为妻。我承诺过的,绝不会忘。” 云梨搁下笔,垂目问他:“我们就这样日日相见不好吗?” 韩星年双目盈着她不敢直视的情愫,他闷声否决:“不够,如隔山海,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倘若娶了我,仍旧如隔山海呢?” 望着云梨明昧不清的双眸,韩星年甚至不敢作声回应。 云梨缓缓道:“倘如我是第二个姜素素怎么办,你要与我再消磨七年吗?” 韩星年终于转身离去。 云梨原是想趁他来此替银汐求情,可她无法启齿,更没有机会开口。 素雪仍未停歇,碎琼白玉纷扬飘洒,将红妆盛景掩盖了一半下去,颇显得落魄阑珊。 云梨走到牢狱门口,守门的小将竟未拦她。 冬季的彻骨寒冷在此犹甚,银汐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挪动,保持呼吸和偶尔睁眼,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脚步声渐近时,她只以为是错觉。直到那扇沉重漆黑的牢门被人打开,银汐才终于再次睁眼。 寒流中摇曳不停的纱葛灯笼是她唯一能看见的光,银汐浑噩不休,眼睛却几近渴望地盯着那抹暖黄明媚。 恍惚中,似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她本能抗拒,却只是身体条件反射般一抖,再没其他动静,只能任人摆布。 大夫继而掰开银汐的眼皮看了看,回身对云梨恭敬道:“此女子空腹脱水数日,情况危机,务必要好好将养,若有可能……” 云梨忙道:“您但说无妨。” 大夫只得道:“若有可能,将此女子换个环境才好。” 一旁的小将听了,不假辞色断然拒绝:“不行,此女子是重犯,不得离开牢房半步!” 云梨发现银汐的床褥潮湿恶臭,语气也急迫了些:“她就算是重犯,你们也不该任她等死,牢房阴冷腐臭,这几日她下不来草垫,就连衣裳都湿透了,这样冷的天,她后面如何熬得住?” 小将丝毫不留情面,仍旧固执说:“属下奉主君之命看守犯人,不论其他。” 云梨也不退让,“若她命都没了,看守有何意义?” 见小将神色不耐,云梨只能让步:“韩少君既不是暴虐之徒,也该给囚犯应得的体面尊严,我替她换身干净衣裳总能行?” 小将想了想,总算没有再回绝,只催促他们动作麻利,接着又唤过两人看守在门口,这才退了出去。 云梨着人带了厚实的软被,又亲自给银汐换了干净的贴身衣裳。 衣物棉被都是用炉子提前熏过的,干燥温暖,短时间内足以抵御牢房里的阴冷寒冻。 银汐身体仍旧虚弱,可她确实感觉舒适不少。 云梨额外在被褥里塞了个汤婆子,银汐双眼紧闭,毫无动静。温热的汤水递到嘴边时,她只是艰难地阖动了两下嘴唇。 直到嘴唇略有湿润,银汐才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是橘皮水,非常淡,可也有些苦味,你喝得惯吗?” 银汐望着云梨的脸,泪水悄然滑落,云梨伸手替她抹去颊边的咸涩,缓声道:“这半碗橘皮水必须喝完,润润喉咙,后面才好进食。” 银汐艰难颔首,顺从地喝完了半碗橘皮水。而后云梨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盅山药肉粥,盛了一碗,吹散热气,再度送到银汐嘴边: “粥里的肉糜被我磨得很细,这次你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要勉强。” 最后银汐只吃下了小半碗山药肉粥,云梨替她拭了嘴角,又将端来的炭盆拢起,“今夜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许再闹绝食,我明日还会来看你,我总不会看着你去死,韩星年也不会让你死。” 这次银汐没有回应,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状态,这次终于吃上清汤热饭,暖意融融下,人也很快入睡过去。 云梨端着食盒走出牢狱,发觉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小将不见了身影。 她无心理会,只是转过身子朝文芙院的方向行去。 陈海见她回来,忙出来迎她:“主君在房中等候姑娘多时了。” 云梨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姑娘不必问了。”陈海道:“主君知道姑娘的想法,如今肯让姑娘前往牢狱里照顾那女子已是让步了,搬出牢狱是绝无可能的。白日里的小将出言不逊,对姑娘不敬,主君已把他调往其他去处,再不会碍姑娘的眼。” 云梨停住脚步看他:“小将虽然不通人情,但也算恪尽职守,韩星年他……” “姑娘多虑了,”陈海微微一笑:“奴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姑娘万莫多想。” 云梨心下了然,进得内阁,韩星年正端坐在书案前练字。 见她进来,韩星年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放至一边,照旧替她解了斗篷,牵着她坐在榻上。 他眉目含笑,龇着一口白牙滔滔不绝说着今日的见闻和晚上都有什么饭菜,似乎这两日的冷战全然翻篇。 这是韩星年一贯处理感情的方式,云梨不在乎,无法计较,韩星年只要翻篇,就再不会提及。 听他说了许多,云梨起先只是淡淡应答,最后被他眼中的情绪带动,心境也舒畅不少。 韩星年临走前,云梨叫住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韩星年就道:“你想去照顾银汐就去吧,只要不让她出牢房,你把整个文芙院的东西搬去都成,该使唤人就使唤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云梨默然片刻,而后问:“那件事……你就此作罢了吗?” 韩星年站在门口遥望着她,鹅毛大雪在他身后纷扬飘落,映着红梅斜枝,是明艳动人。 他走回几步,将云梨圈在怀中,目视着她喃喃道:“总要你愿意才行,这是我从前说过的,我不会迫你做任何决定,哪怕只是日日相见,也成。” 云梨未再说话,韩星年俯身吻在她的眉边,恬淡轻柔,譬如将落在红梅上的碎雪,隐忍的烈艳中含上一抹冰凉,顷刻化开。 云梨再次睁眼,只看到那个寂寥背影走入雪夜。 第124章 星溪谷底(4) 有了韩星年的首肯,云梨再入牢狱就轻松顺利了许多。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银汐逐渐好转起来,虽然仍旧虚弱,可说话已不成问题。 云梨每日照旧先给她饮水再喂她吃饭,这日吃了半碗,云梨忍不住问她: “你为何要绝食?在城外时,你奄奄一息,却那般渴望活命,如今竟也失去了斗志?” 银汐回望住她,还没开口就是鼻头一酸。 云梨用帕子给她揩眼泪:“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有活着,希望才在。” 银汐摇头,攥着她的手说:“不这样做,见不到你,我知道只有你不会不管我。” 云梨心中堵塞,低声道:“韩星年付出大代价才将你掳来,他也不会任你去死。” 银汐皱眉摇头:“他跟其他领主没什么两样。而你帮过我,更是我求生的唯一机会。” 云梨苦笑:“我谁也救不了,也救不了自己。” 见她收拾碗筷要走,银汐挣扎着坐起身子,“你明日还来吗?” 云梨回道:“只要你肯吃我做的饭菜,我每天都来。” 一月的隆冬城池,护城河虽不至结冰,天气也足够恶劣。 韩星年掳走银汐,孔司昱除了最初派兵追截,后面一连大半月都再无动静。 云梨浅浅松气,韩星年仍不敢大意,可云梨知道,有他在,自己定会无虞。 阳鹿城到底偏南,大雪落时存住几日,太阳一照,没两日便又消散。下雪不及化雪冷,初时好歹有落雪的欣悦激动,等它化去,满世界只剩消融的狰狞。 云梨喜欢自己做饭,她每日做完银汐的饭菜都要花半个时辰,韩星年不愿她劳累,是以每次与她吃饭都是让府上的名厨做,但凡云梨想吃的,韩星年绝无二话。 这日饭菜上桌,韩星年拧眉道:“反正都是做饭,我也不会亏待她,下次我们吃什么,让厨子多做一份给银汐送去。你也不要自己在灶房折腾,大冷的天,洗个菜手都冻红了。” 云梨道:“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这算什么事,况且银汐喜欢吃我做的饭菜,我答应过她日日都做的。” “矫情!”韩星年一脸不悦:“她想吃你做的饭,干嘛要伤你的手,疼我的心?” 他心境赤诚,说出来的话总是真心。 云梨不知为何,一时竟觉得他有些可爱。将碟中的排骨夹了一块给他,微笑着说:“若你想吃我做的饭,可要讲出来才好。” 韩星年挑眉,嘴硬道:“厨子做的饭一样吃,我才不像那个丫头似的矫情磨人。” 云梨撇嘴,也闷声道:“好,你不说,我就不做。” 韩星年少见她这般模样,爱不释手地揪了揪她的脸颊,笑道:“今日有南边回来的将领,晚上我要与赵先生议事,你先睡。” 云梨抬头看他:“你也派人去南方了?” 韩星年点头:“既然世上的确存在奇人异士,那么南荒林家可能并不是子虚乌有,况且辞风乃海外遨游之士,见多识广,连他都诸般紧张,恐怕林家真的要有动静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倏而开口:“只是我很担心,连辞风都避之不及的人,究竟会用怎样的手段攻入中原……” “你对林家究竟知道多少?”林家频繁在他们口中提及,云梨终是耐不住问了出来。 韩星年推了碗,饮了口茶说:“大约三百年前,中原也像如今这般四分五裂,各首领割据为王。那时,一个名唤姚井元的草头英雄揭竿而起,拉上同在南方的密友林陌,两人以安天下为重任,筹兵平定。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少年英雄,贵英盛气。当年关于二人的传说奇闻数不胜数,林家乃医蛊世家,可林陌却只甘愿做姚井元的后盾,两人联手收服了各大家族,一个草头英雄,甘愿让往日高高在上的领主对他俯首称臣,那年,就连海外使臣都来送礼援助,这份魄力和手段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这林陌就是林家领主,姚井元毋庸置疑就成了颐朝的开国君主。彼时各个家族领主争权夺势,姚井元也开始暗暗布局,众人将林陌推上风口浪尖,奈何姚井元压根不放在心上,两人不为局势所扰,仍旧自在来往。 直到三年后的某日,众臣看到两人在内殿议事良久,而后突然听闻里面传来争吵声,随后是林陌当先拂袖而出,姚井元只在后面大喝,叫他不许离开朝都半步。 可林陌最终还是走了,他走后不过半年,朝野上下动荡不堪,姚井元无法制衡,不堪其扰,最后忽然就挑中了梁家首领梁圣之妹封作王后。两人成婚的次月,林陌就又重回朝都,这次他再也没走。” 云梨听得入迷,给他续了杯茶接着问:“后来呢?” 韩星年望着她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后若有所思道:“后来……林陌与姚井元渐渐离心,并陷入有史以来最大的巫蛊之争。梁圣杀他族人,投他入狱,甚至还阉割其身,林家险些阖族尽灭,林陌分辨无路,更在牢中经受了长达一年之久的残酷刑罚。” 云梨忍不住道:“姚井元和他同袍数载,竟一点也不念旧情,任由梁圣一手遮天?” 韩星年摇头,“这些无从知晓,反正后来还是姚井元为其翻案,这才免去林家灭门之祸。最后林陌带着剩余族人辞官还乡,姚井元没有阻拦,至此两人直到死别都再未见过。而林氏一族自林陌去后渐渐没落,只知道他们逐渐南迁,随后进了南荒深处,从此杳无音讯。” “所以说,”韩星年笑叹:“三百年前的史记撰文,如今突然冒出个南荒林家要进军中原,别说那些少君领主,就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林家有这样的能耐。” 云梨凝眉思索,听了林家的往事后,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哪些细节被她忽视了一时半会又无从记起。 韩星年看她一筹莫展,揉捏着她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不要胡思乱想,我去书斋了,你早些睡。” 第125章 星溪谷底(5) 韩星年走后,云梨毫无睡意。她脑海中不停回想着林家的往事,本就浅眠的她愈发睡不着。 云梨披衣坐起,又在灯下熬了半个时辰。早前韩星年就将书斋里的名帖尽数给她送了来,她日常照着临摹,字练得纯熟不少,以此消遣,也能平静心情。 正写得昏昏欲睡时,案前的烛光微微明灭,不过刹那,眉睫浅抬处,一个黑影迅速擦窗掠过,翩若浮毛,极轻无声。 “谁?” 云梨愣怔了一瞬,问出这句话后,外面半晌没有回应。 起初她便疑心是自己看错,可仍是反应快过一步。这会外面冬夜沉寂,何来异样? 云梨舒了口气,不禁摇头苦笑,恐怕是自己惊弓之鸟,太过谨慎。 身子方松弛下来,外面又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四周安静异常,这脚步声就格外明显。 韩星年平日进院子都是大步流星,绝不是这样谨慎的。 云梨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找防身武器,又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该出声唤人,毕竟韩星年派给她的护卫就在不远处守着。 这样百转千回间,外面已经响起一个极为克制的声音:“云姑娘安睡否?” 犹带着丝战战兢兢的意味。 小厮廖安心里同样七上八下,他方进院落,人还未走到廊下,便听云梨的一声诘问,他不禁心中打鼓,自己步伐轻缓有度,云梨是怎么知道院里有人的? 两人各自端着不一样的惧怕,扰得廖安虽然看见灯亮着,却连门也不敢敲。 云梨拉开门,一阵寒风灌入,廖安垂手站在廊下,穿着皮袄棉靴,冻得双颊红红。 看见她出来,廖安立即堆起笑容作了一揖:“云姑娘。” 云梨定了定心神,这才真正松了气:“这么晚了,何事寻我?” 廖安回道:“谢洪将军和关义峯将军方从南方回来,还带回许多特产山货,主君说若是姑娘未睡,叫姑娘一起去看个新鲜。” 云梨一个头两个大,别人打探军情,要紧的情报准不准确;他派人打探军情,要紧的山货新不新鲜。 云梨扶额:“天寒地冻的,我就不去了。” 廖安长得一张圆脸,闻言搓着手哈了口气笑道:“那小的这便去回禀主君,姑娘安睡。” “哎——你且等等。” 云梨叫住他,回身去屋内拿了个暖手炉出来塞进他怀中,廖安不敢接,云梨佯怒:“不许推辞,外面这样冷,他也好意思让你跑这趟。” 云梨跟韩星年相处久了,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韩星年避讳得少,她就随意了许多。廖安是奴才,可不敢吱声,只得傻笑着喏喏地谢过。 方走没几步,身后云梨又唤住他嘱咐:“你叫少君早些回来。” 书斋内,韩星年听了廖安的转述,手里的鹿皮一放,瞪着大眼瞧他:“她真这样说?” “是啊,”廖安捧着暖手炉傻乐:“云姑娘真是心善会疼人,瞧这手炉,瞧瞧,精致又漂亮,还暖和,嘿嘿。” 韩星年大手一拍,起步就往门口走去。 赵经赋在后面叫住他:“往哪去?正事没聊半刻,光看鹿皮蜂窝就研究了半晌,这会又干甚么?” 韩星年头也不回:“正事明日再议,大冷的天就该在暖烘烘的被窝睡觉才是。” 赵经赋气得家乡话都骂了出来:“耙耳朵、耙耳朵!真不尚气!” 云梨熄灯躺下半刻未到,人刚进入梦乡,就被韩星年一把从被窝里捞了出来,贴上他冰凉的怀抱,云梨冻得连打了两个哆嗦。 看清是他后,气得拍打了他两拳:“你干什么!半夜不睡觉又来折腾我……” 她身子温暖绵软,偏偏被他搅醒,微微愠怒的嗓音中还缠杂了一丝沙哑,落在他耳朵里就成了甜腻。 韩星年眯起双眼笑得自在:“廖安说你叫我早点回来,你一定是舍不得我,对吧?” 云梨被他折腾的没脾气,歪着脑袋想重新倒回床上。 韩星年将她一揽,拖着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膛,霸道地低吼:“快说,是不是?” 云梨根本不记得他前面说了什么,她将睡未睡时,脑子里只有柔软厚实的被褥,她极其敷衍地点头:“是是,我想睡觉。” 说完又要往榻上倒。 韩星年心花怒放,云梨只觉得他像黏人的鹦哥,缠着她闹了半晌,最后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知道。 连下了七日的雪终于停歇,冬雪初霁,屋内即便未点灯,也是亮如清昼。 室内暖意融融,韩星年素来不畏冷,此刻四仰八叉睡在榻中央,连软枕都被踢在了地上。 云梨见怪不怪,她从地上捞起软枕,顺手丢回榻上,又扯过棉被将韩星年的肚子盖住,这才挽发披衣走了出去。 灶房里炊烟蒸腾,豆包的香气袅然不散,米粥咕咚咕咚冒着乳白的泡沫。 云梨抬眼望见外面的梅树,便将怀中的小蒸笼放下,拿起挂在门边的纱巾,系在腰间揽成一个围兜,踮脚去够梅树上的鲜艳花瓣。 不过小半刻,低矮树枝上的梅花便不见多少。云梨攀着树枝,只能更加费力去摘上面的,身后一阵凉风袭来,是昨天那熟悉的冷意。 后面是窸窣微响,几无动静,云梨却是猛地一惊。梅枝随着她的动作虚晃一颤,登时抖得雪碎玉落。 云梨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扭头细察了半晌,院落仍是那个院落,没有丝毫异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成? 韩星年打着哈欠走出门,透过重重树影,他看不清云梨的神情,只觉她一身浅绿羽缎鹤氅立在树下美极了,她面颊清透粉腻,又薄如白霜,双眼澄澈明动,似要羽化登仙般。 云梨刚走两步,韩星年就大踏步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似真的怕她消失。 鼻端嗅着她略有淡香的发丝,韩星年沉醉其中,半晌后才发现云梨并未推开他。 他心下惊诧,松开臂膀俯身看她:“你今日怎么不拒绝我了?” 云梨反而又往他身前凑近了些,低声说:“我总觉得这两日身边有些不对劲。” 韩星年警惕了起来:“哪里不对劲?” “说不清……就好像总有人跟着我。” 云梨有些担心,这种没来由的恐惧只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多想吧。 没想到韩星年紧锁眉头,沉声道:“你别怕,文芙院附近都是我的亲卫,我这几日晚上不去书斋了,就在文芙院偏厅议事。你若感到不对,随时叫我。” 云梨摇头:“这样只会引起诸多微词,你夜里早点回来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稀松平常,韩星年听起来是受用至极。 他露着漂亮的小白牙,咧嘴笑问:“你这兜里包的什么?” 云梨将纱巾展给他看,笑回:“早上蒸了笼豆包,锅里还煮了米粥,看院内的梅瓣花开正好,想放些进去添味清香。” 韩星年一手扣在她的腰肢,眉如弯月道:“这样费心思?我还真是有口福。” “谁说给你吃的?”云梨拔脚要走。 韩星年连忙贴上去,“不给我吃?那给谁吃?” 他立时停下步伐,另一手遥指外边,气急败坏道:“给她吃?” “是啊。” 韩星年不依,将她紧紧圈在怀中耍脾气:“我不管,我也要吃!她那么个瘦骨头能吃多少?最多给她一碗!” “你……”云梨拧了他一把,气骂:“小肚鸡肠!” 两人打闹着一前一后走远,只有云梨浑然没注意与韩星年的亲密之姿,不是习以为常就是毫不排斥,竟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细微变化。 第126章 星溪谷底(6) 在云梨的照料下,银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日云梨收拾了碗筷要走,银汐忽然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双眸圆睁,又恢复了从前的灵动,只是不说话瞧着她。 云梨搁下食盒,俯身问她:“怎么了?” 银汐简短道:“有人进入了韩家领地,极有可能是孔司昱派来的人,你们有危险。” 云梨大吃一惊,立刻反问:“你如何知晓的?” 银汐却不回答,只是望着她道:“云姐姐离开韩少君吧,越远越好,否则姐姐会被他连累丧命的。” 云梨渐渐恢复平静,半晌后问她:“你真是的奇人异士吗?” 银汐仍然不答,道:“如果我真的是阻止林家进军中原的关键人物,你会放我走吗?” 云梨凝眉道:“就算我想放你走,我也办不到,我没有那样大的权力。” 银汐向前倾了倾,“可在他心中,你和天下一样重,或许……你甚至超过了天下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这你又如何知晓?莫非你有知未来、晓心术的奇异能力?” 银汐浅笑:“没有,不过你自己都说了我是奇人异士,那必然是会看人的。如果云姐姐肯放我走,你只需要牵制住韩少君,让他半日内不能在牢房附近出现即可。” 云梨喃喃道:“帮了你,就是和他作对……他对我那么好……” 银汐看着她一字字道:“云梨,我有自己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我不远千里从南荒至此,失去生命都在所不惜。你这样珍惜生命,应当能明白我心中生根的信念。” “你容我想想。” 银汐是异士,而她看云梨,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能力,她看准的是云梨独有的坚韧和赤诚的心。 其实何需云梨考虑,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变成军阀相争的利器,不愿看到她沦为俎肉任人宰割。 她知道那种滋味。 春节前夕,云梨染了风寒之症,两剂药下去不见起色,病潮汹涌,如颓山倾,元月末病倒后人就再未起来。 韩星年心焦胆寒,他把阳鹿城的名医请了个遍,可云梨仍是缠绵病榻。 自此,他再无心前往书斋议事,每日只是待在文芙院,守在云梨身边,片刻不离。 谢洪等人跟自家主将是一个脾气,主君都不急,他们急什么,索性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每日军务,不骄不躁,也百事不问。 众臣中,只有赵经赋把老一辈将领的心里话骂了出来:“又不是他病!他日日守着能替云姑娘分担病痛还是怎的?” 陈海面露难色:“主君已经几个日夜未合眼了,他吩咐了谁也不见。” 赵经赋气得跳脚:“如今孔司昱都在集结人马了,让他给我出来!这么多人靠他活命,好歹给我们拿个主意!” 陈海正要再说,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先生。” “你个小兔崽子!”赵经赋连敬称也不用了,上台阶扯住他的袖袍就往下拖:“给我过来,孔司昱与沈临佑集结人马,这会还不知道是要往南还是往东,若是往东,你预备怎么办?” 韩星年不答反道:“先生,没有人是靠着我活命的,就连云梨都能独自坚强活着,你们兵械在手,怎会没有活路?” “你!”赵经赋压低声音吼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脑子也烧坏了不成?” 韩星年胡须未剃,一脸疲色,竟显出几分沧桑来。 他垂着头,半边脸都隐在黑夜中晦暗不明,“韩家军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他们只是选择跟随我,我带他们闯荡、行军打仗、踏遍河山,不过仅此而已。没有我,他们应当也有自己的目标追求,活着,难道能比云梨活着还难?” “你把这话给我吞回肚子里去!”赵经赋头一次真正动了怒:“你游戏人间我不管,你重视心上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若敢弃韩家于不顾,我拼了这条老命都不能容你这样放肆!” 他叹了声气。 赵经赋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老泪纵横,攥住他的袖摆道:“祈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韩家屹立于此,你不能让所有人因为一个女人跟你一起陪葬,不仅仅是你,百年后,就连云姑娘也会背负骂名,你要韩家军的这些遗孀寡母去咒骂你、也连带着咒骂云姑娘百世轮回吗?哪怕刻在耻辱碑上也在所不惜?” 韩星年一震,这句话的确点醒了他,若要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也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放弃。 他曾在祖祠发过誓,不会让韩家凋零,而他如今,也更不会让云梨跟他一起背负骂名。 这日,韩星年终于重新走出文芙院,再回去时已是深夜三更。 大夫闻远见他回来,喜上眉梢报说:“云姑娘醒了,得知主君不在,硬撑着不肯再睡,定要等主君回来。” “怎么不派人通传我?” 韩星年急急走进屋内,闻远在后面道:“主君放心,云姑娘是产子后留下的不足之症,如今既已醒来,臣能担保,往后定当无虞。” 韩星年的脚步一顿,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方才说什么,产子?” 闻远先是不解,反应过来后又是一惊,忙跪倒在地惶恐道:“是臣唐突,生产育儿后的身子与常人略有不同,臣观云姑娘之态,切其脉,这才无知断言,望主君赎罪。” 云梨有过孩子? 韩星年心中五味陈杂,他竟从未听说过。 陈海来时,文芙院除了暖阁,廊下院外都是漆黑一片,雪色映照下,是白惨一片,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他早听闻云梨醒转的消息,可韩星年却未露出半分喜悦。相反,他坐在内堂的梨木雕花椅上,神色晦暗难辨。 “主君。”陈海站在下首施礼。 “传我密令,调查沈临佑离开长玉州之后的所有行踪,任何地方都不能遗漏。” 他没有办法调查云梨,只能从沈临佑入手。 陈海不明,却仍是领命而去。 韩星年坐在黑暗中,心中晦涩难言。云梨有过孩子,她却从未提及,以她曾经对沈临佑的情意,这孩子必不可能是旁人的,可沈氏营下众将似乎也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那个孩子又在哪,为何从无人在意? 烛火匀暗,半明深晦。 云梨苍白秀美的脸庞隐在软烟罗帘帐后面,她是有意病倒,却不知自己的身子骨会弱成这样,这次的风寒似乎是勾起陈年累月的旧疾之症,险些让她无法掌控。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再次睁开双眼。韩星年大踏步走了过来,执起她的手,细细看了她半晌,却是一句话不说。 云梨病倒已半月有余,银汐那边该有动静了。她心中端着事,看不真切韩星年眼中的情绪因由,只以为是牢狱出了什么事。 韩星年终于开口:“你饿不饿?” 云梨微愣,随后摇头,声音轻缓:“外面一切可好?” 韩星年心不在焉:“好,只有你不好。” 云梨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的慌乱,她伸出手,却因浑身无力只能勾住他的一角衣袍,虚弱道:“这几日你都没有离开吗?” 眼看着那只手就要垂落下去,韩星年立刻抓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继而贴在自己颊边,声音喑哑低沉:“云梨在的地方就有韩星年,有你在,我哪也不去。” 第127章 星溪谷底(7) 云梨病的大半月来,牢狱里一直没有动静。 文芙院出入的大夫越来越多,云梨平日里缠绵病榻,可她终究不忍心看着韩星年因为她的病情日渐消瘦。 有了云梨自己的配合,她的病逐渐好转,有时下床走两步,都能惹得韩星年泪中带笑。 病重期间,一应进食都是韩星年亲自喂她,如今云梨好了大半,他也不肯懈怠。 这日云梨刚吃到一半,外面陈海来报:“赵先生在书斋等候多时了,遣人来了数次,问主君几时才能过去。” 韩星年皱着眉,“大中午的也不消停,叫灶房再给他们多加几道菜,慢慢吃,着什么急。” 云梨闻言一顿,推了推他递来的勺子,“既有要事,你也别耽搁了,我一个人可以吃饭。” 韩星年见碗里剩的不多,知道她这会也只是强撑在吃,于是搁下碗朝她眨眨眼睛:“那你亲我一口,我就走。” 云梨脸庞通红,睨了眼门口的陈海,佯斥他:“胡说什么呢!” 韩星年不依不饶:“这大半个月里我端药送水,任劳任怨,只索一个吻也不行?” 云梨别开脑袋,嗫嚅道:“那我下次再还回来。” 韩星年继续死皮赖脸:“谁要你还了,亲我一下,快亲。” 云梨简直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此生就没见过比他还磨人的男人。 她的耳朵根越来越红,最后只能学韩星年的样子厚着脸皮说:“我嘴上有油,亲不得!” 话音刚落,韩星年弯起臂膀,直接用窄袖将她嘴上的油搪了个干净,左右细看了两下,才笑眯眯道:“这下干净了,快亲。” 说着就将脸凑了过去。 云梨低头,看见他面如傅粉的脸庞近在咫尺,细微到连颊边的粉短绒毛都看得见。 她双手被韩星年紧紧攥着,看来不遂他意是蒙混不过去的。 想到他这段时日的贴心照顾,云梨鬼使神差的,不知不觉就松弛了身子慢慢靠近过去,在距他的脸颊只有半尺距离时,韩星年倏忽转过了头。 他的鼻尖擦碰过云梨的碎发,只短短一瞬,两人的唇瓣就贴在了一起。 韩星年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轻微贴合,睫羽轻颤。 他的唇瓣一如既往柔软滚烫,云梨微微一怔,她这次没有躲开,甚至也没有抗拒到推离。 韩星年似乎是注意到了这点,云梨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一凉,肘节处被他轻轻一带,人又往前靠近了半分,已是被他半搂在怀中的姿态了。 与此同时,吻也更深了一寸。 韩星年再睁眼时,看见云梨的睫毛如羽蝶轻盈,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半透明的影子。攥住云梨手腕的掌心,让他真切感受到了云梨的心跳,跟他一样快,密如鼓点,震颤不停。 温暖馥郁的气息从唇边滑落至鬓边,再到耳畔,云梨的身子有些软麻。 “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他离开时,和云梨鼻尖轻碰,接着轻笑离开,只留下一个潇洒快活的背影。 韩星年果然像他承诺的那般很早就赶了回来,彼时刚过戌时,云梨成日躺着,晚上又睡了两个时辰,当下一点也不困。 可韩星年连日照顾她,晚上还要抽出时间去和众将议事,他颇有些疲累,回来看见云梨气色不错,话也来不及多说,只俯身亲了亲她的鬓边,接着和衣躺在她身边,眼睛一闭就沉沉睡去。 云梨与他相对而视,韩星年只比她虚小两月,可岁月一点都没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他素来张扬跳脱,白净的脸庞浮现的总是洋洋洒洒的肆意,尤其他颊边的酒窝,随着一口小白牙的弯弯翘起,是那样的洒脱不羁。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云梨望着他面如莹玉的脸庞暗暗想着,为什么他会喜欢上自己呢。 彼时外面突然响起轻微动静,云梨一惊,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覆在韩星年的眉眼。她微微一怔,忙收回了手。 云梨披衣下床,将锦被盖在韩星年身上后挑灯出了暖阁。 偌大的庭院,中间赫然站着多日不见的银汐。她还是那样瘦弱不堪,只是眼中已没有了惧怕。 文芙院外面都是韩星年的暗卫亲信,个个武功卓绝,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银汐的到来。 云梨揣着好奇,三步并做两步走下玉阶,这才发现她身后的黑暗中还隐匿了一个男子的身影,如鬼魅无形。 银汐注意到她探究的目光,轻柔开口:“他叫那琛,那段时日你时常感到身边有人,那人就是他。只是他不会说话,只好每日都将信通过你手上的食盒带给我,我才能知晓外面的动静。云梨,我不能通晓古今,更不能预测未来,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也是他救你出来的?”云梨问。 银汐点头:“是,我不能久待。” 云梨持灯稳住身形,月夜下,两名同样瘦弱的女子相对而立,一个月白衣衫,眉眼清隽;一个钴蓝短衣,娇小玲珑。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银汐毫不避讳,直视她的双眼一字字道:“去星溪谷找观星,林唁势大,我身单力薄 ,孤立无援。” 说完这话,两人俱沉默了一阵。 云梨听到星溪谷三字并未有任何吃惊,若星溪谷是真,想必十五星官的传说也十有八九是真。可是这些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只是一个普通到尘埃里的人。 她终又开口:“韩星年不会睡太久,你和那琛快离开这里。” 银汐缓了缓,向前走了一步道:“云梨,韩星年只有半个月的活命时间,趁还有机会,你赶紧离开他要紧。” 这已经是云梨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她既然说了自己不能预测未来,为何还一再提起? 她急急忙问:“若是真的,你可有化解的法子?” 银汐冷冷道:“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只能自己尝,而你是无辜的,我言尽于此。” 她说完这句,不等云梨再问,屋内的韩星年似乎是醒了。 那琛听到暖阁有动静,立刻带起银汐跃上屋顶,云梨听到韩星年惊慌失措地喊她,等再一转头,银汐和那琛已经不见了。 第128章 东末之土(1) 韩星年唤着云梨的名字,直在门口看见院内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云梨手持月纱灯笼,晚风掠过她的裙摆,层叠轻盈,似梨花的柔软花瓣,衬着她苍白的面庞,摇曳得好像即将会凋零败去。 韩星年急急走过去,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外院有人闯了进来喊叫:“主君,牢狱里的女子不见了!” 韩星年喉头一紧,眉头顷刻皱成一团:“什么叫不见了?这么多人看守,她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怒发冲冠,说着就要去牢房查看情况,云梨却在后面拽住了他的袖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韩星年立刻回身担心道:“怎么了?身上还是疼得厉害吗?” 云梨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没料到这一刻竟会彻底乱了心,她呆滞了一瞬,眼里盛满了愧色,“我有话和你说。” 韩星年不解,见她这般谨慎严肃的模样,只得挥手屏退众将,才又听云梨小声道:“是我放银汐走的。” 她说完半晌不敢抬头,庭院内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云梨不安地抬头看去,韩星年倏忽对上她的眸子,忽而摇头强笑:“不可能,你病还未好,怎么都不可能瞒过上下众多守卫放走重犯。” 云梨心跳得极快,她甚至有些不敢再开口,酝酿了会,终是和盘托出:“……不止我一人。” 韩星年紧握住拳,他极力克制,声线却终究冷得发颤:“还有谁?” 瞧着他现如今的模样,云梨也不自觉有些后怕,“你可还记得我先前说过好似总有人跟着我的事情?” 韩星年点头:“记得。” 她的事情,韩星年总是记得。 云梨轻颤着匀满呼吸,声线都带了软怜:“那人便是银汐的同伴,是他趁我病中救走银汐的。” 韩星年紧咬牙关,甩袖欲走,云梨忙上前拉住他的衣摆,还未说话就被韩星年一把抽回。 “我那么信任你!” 吼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芙院。 那日之后,韩星年几乎倾半城兵力去追捕银汐和那琛,两人谨慎小心,早有防备,面对韩家军的追捕就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 云梨心中想着银汐临走前的话,心里就像熔岩灼烧一般,可韩星年如今还在气头上,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见她。 “云姑娘,您就别难为小人了,主君如今追捕逃犯无果,还要为了您与诸将周旋,已是焦头烂额了。这寒冬腊月的,为了您自个儿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倘若冻坏了,只是让主君多一份心烦不是?” 陈海这话说的不算中听,但也算在情在理。 自从诸将知道银汐的逃狱与云梨有关后,对她的不满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心中,她是韩家主君的未来夫人,却不顾韩家的利益背叛主君,任谁也不会容她。 韩家军中,除了赵经赋未有言辞,其他人若不是韩星年压着,恐怕早就要拖她出去动用兵法了。 饶是文芙院这样安静的院落也能知道外面吵嚷不休,云梨如何不懂她现在的处境。 可若银汐说的是真的,韩星年在这个月底便会有性命之忧。 她顾不了这么多。 “陈管家,我只需见他一面,求求您了。” 陈海叹道:“我已替云姑娘带话数次,只是主君对那逃犯的话根本不信,只当她是危言耸听。” “那孔家派来的人你们都找到了吗?” 陈海回说:“主君已派人在城中搜寻数日,没有任何孔家军的影子,姑娘无需忧心。” 云梨心中否认,连那琛都能注意到的人,韩家军人数众多,不可能注意不到。 她继而哀求:“陈管家,我求你了,我一定要见到他当面说清楚。” 陈海多少还是明白云梨在韩星年心中的份量,他不敢苛待,可也实在不愿为了一个女子去得罪主君。他不再回话,只是叹着气加快步伐离开了院落。 文芙院仍旧有人里外把守,饶是如此,怨言也繁杂颇多。 韩星年如何不知云梨如今的处境,他已经努力压制。不论云梨的出发点如何,她都是真的背叛了自己。让她在大义和他之间做抉择的话,云梨永远不会选择他。 想及此处,韩星年迈进文芙院的脚步又再度迟缓起来。 赵经赋在身后瞧见,揣着手道:“怎么,不敢见?” 韩星年酒气灼热,不免有些烦躁:“见面了说些什么好?” 赵经赋胡子抖了两下,哂笑道:“你不想想怎么给众将一个交代,反而担心见了面与她说什么?” 韩星年眼睛通红,回头正色看他:“先生,我绝不会弃梨娘不顾,你是知道的。” 赵经赋听了这话,知道彻底拉不回他。不管云梨是否背叛他、背叛韩家,哪怕要他的性命,韩星年眼也不会眨。 他是着魔了。 赵经赋走后许久,韩星年仍旧站在拱门前。 枯枝笼罩中,紫藤攀延,只是如今时节不对,月光下也只是凋零一片,毫无生气。 他很不喜欢此情此景,现下酒气正热灼烧不停,外冷内热,心里不免又添了诸多烦恼。 屋内漆黑如墨,廊下的灯笼也照不进一丝光亮。 算了,既然她睡着,不见也罢。 韩星年举步欲行,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云梨赶忙出声唤他:“祈安。” 听到她的声音,韩星年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僵硬着身体,回头看她。 两人已多日未见,云梨又清减了不少。她总是这样,心事全堆在心中,藏在眉间,眉头微蹙,已是欲语还休。 见他僵持着不肯先开口,云梨生怕他又走了,忙上前攥住了他的袖摆,这才发现他身上略有酒气,“你这几日可好?外面可有什么异动?” 韩星年不知怎的,许是酒气作祟,脱口而出道:“韩家众将人人都想处决你,这算不算异动?” 话音刚落,就见云梨的脸色微变,苍白的面庞显得无助可怜。 他不是无心的,却有心想要给云梨一个小小的“警告”,让她知道若再惹出众怒,纵然是他,也难以保全二人。 云梨定了定心神,看着他说:“那琛看到孔家军的人就在阳鹿城内,还有银汐说的那些话,你既然知道她身怀异能,就不能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韩星年望着她,语气还是冰冷:“你倒是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韩星年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声音也比平常大了数倍。 “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心思才得到银汐这样的异士?你总觉得她可怜,天下谁人不可怜?谁人不是长年累月处在战乱之下,你救了她,谁来结束战乱,解救天下?” 云梨摇头:“就算要救天下,难道只靠银汐一人就能成全苍生?她再有异能,也只是个肉体凡胎,不是佛陀更不是神仙。若她真有这样大的能耐,也不会轻而易举就被孔司昱的手下掳了去。” 韩星年气得拂开她的手,后退两步道:“你伶牙俐齿,我早有领教,我不与你争辩。” 云梨急了:“我伤了韩家军的利益,是我不对,可是我更担心孔司昱会对你不利。” 韩星年道:“我这条命若是命中该绝谁也救不了,孔司昱想要我的命,他也必讨不了好去。” 云梨攥住他的掌心:“你不要说气话,孔司昱为人缜密阴险,你需得好好想个应对的法子。” 韩星年稳住身形,回头道:“我死了对你来说应当是好事,没人可以圈住你了,天高海阔任你遨游不是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贴近云梨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里盛着渴望和痛苦。 他缓缓道:“我这样游戏人间的人遇见了你,都无法放下所有让你走,因为我舍不得。我自私,我不敢对你诉说我的感受,因为我有占有心,我只想完完整整地拥有你,而你却厌恶这样……” 那口酒气抒发出来,韩星年突觉胸腔只余寒凉。 他继而道:“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你为何不能多等些时日,待天下太平后,我们一起走不好吗?” 韩星年似自语般说完这句,随后摇晃着身子出了院门。 云梨驻足原地,不觉已是潸然泪下,她想要出声,声音却凝在喉咙。 外面一道长箭划破寂静的夜晚,众人皆四起彼伏高呼:“保护主君!” “祈安!” 第129章 东末之土(2) 云梨的话音刚落,外院便是叫嚷不休的恶斗,护卫打杀着退了回来,靛蓝的斗篷一闪而过,韩星年已经当先朝云梨奔了来。 此时数支利箭穿门而入,四下黑暗,云梨来不及躲避,韩星年一把抱住她扑倒在地。 云梨脸上的泪水还未干,看到他的伤口后再次惊吓哭喊:“你受伤了!” 韩星年看到手臂上的伤,不在意道:“小伤,你躲进房中不要出声,我去调兵。” 孔司昱派来的皆是个顶个的高手,身怀绝技不说,还尤为心狠毒辣。 韩星年连院门都还没出去,对方的人手便已经冲杀进来。刀刃锋芒间,云梨束发的丝带尽断,险些就切到脖子,纱巾滑落,往年的疤痕触目惊心。 韩星年惊得魂飞魄散,此刻再不顾忌其他,只下了杀手取对方性命。 不多时,韩家军得受军令,从各方调兵遣将而来,也只以人数众多为利才斩杀数名刺客,只余了一个活口。 谢洪这样好的身手,在这些人手上也讨不了好去,差点半条命都搭了进去。 此时他气急败坏,满身血腥地揪住那名刺客的衣领,粗声吼道:“你是哪路的人,主君是谁?!” 刺客上下挨了数刀,已是身受重伤,听了这话反而不疾不徐道:“谁与你们主君有仇,便就是谁。” “还敢嘴硬!”谢洪掏出腰间匕首,上下狠厉一错,刺客的半边耳朵就已割了下来,顿时血流不止。 “你说不说?!” 刺客吃痛,却也只是皱眉。 云梨惊魂未定望着这一幕,整个人颤抖不止,忽觉身边的人又往她这边倾斜几分,她连忙搀住,却见韩星年脸色不好。 他遥指刺客,对谢洪道:“此人不能杀,要留活口。” 刺客抬眼望来,忽而一笑,喘着气道:“韩少君脸色不好,莫不是身受重伤,无力起身?” 云梨回过神来,忙去查看他臂上的伤口,这才发觉箭伤化脓转黑,转变如此之快必是剧毒作祟。 另一将领大叫:“不好,箭有剧毒!” 谢洪咆哮如雷:“解药在哪?” 刺客却是什么也不肯再说,反而是看着韩星年和云梨的方向答道:“既知是剧毒,便晓无药可解,我们死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行便是来取韩少君和银汐的性命。既所托之事败矣,留命无用,死不足惜。” 说罢竟是咬住舌根,暗藏的毒药瞬间啐进喉咙,众人尚来不及阻止,刺客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此毒发作甚快,赵经赋得知消息赶来时,韩星年就已被众军医下了生命的最后通牒。 赵经赋一介文人,也不免是气得大骂:“饭桶!一群饭桶!去给我张贴医榜,搜罗民间的行医高手,不管此刻家里做的什么,只要在用药制毒方面有所门道,通通给我找来!” 众人闻言却是不动,且莫说张贴医榜费时,光是找到会行医用药的就更费时间,瞧着韩星年已经灰黑的面色,哪里还容得他们去张罗,就怕人走到一半,还得回来哭丧。 赵经赋见众人不动,捶胸顿足道:“主君还未亡,老朽便已叫不动你们了是吗?” 说完更是老泪纵横。 谢洪草草包扎过,他吊着手臂,人也没了先前的精神,众人都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将士,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留下多看两眼。 云梨握着韩星年的手一刻未动,她圆睁双目,心中却在思索无限可能,仅那一瞬,忽而让她忆起什么。 她猛然站起,对谢洪跪说:“请将军着人张贴医榜,我有一物,或能暂时救得少君片刻。” 赵经赋哭问:“何物?” 云梨来不及解释,只道:“先生信我就是。” 说到底有没有用,云梨心里也没有底,当年澄老赠酒赐物,瓶底篆刻多年来她也未曾细细琢磨。 总之……已是绝路之处,但有逢生的机会,她都要一试。 仅半盏茶的功夫,云梨便揣着骨瓶奔了回来。 谢洪等人已去张贴医榜搜罗名医,赵经赋见她手中骨瓶不是凡俗之物,当下心定了不少,却见云梨拿着骨瓶,对着瓶底的篆刻愣神不动。 赵经赋急了:“云姑娘不必顾虑,是生是死自有天定,人事已然无策了。” 初见空无,生于赤,归于雪。心若求生,此药便生;心若求死,此药便死。 云梨凝视着那行话,不期然一滴清泪落下,她翻下骨瓶倒出丹药,那是白如细雪的颜色。 她凑到韩星年身边,口中嗫嚅着什么,手腕颤抖着将那粒丹药拢在掌心捻了数下,仅眨眼的功夫,那粒丹药又变成了赤阳般的红色。 云梨心中一定,与赵经赋合力捏着韩星年的下颚,将丹药喂了进去。 果不多时,韩星年脸上的青黑便褪去了半分。 赵经赋又让军医上前把脉探看,军医看后大喜:“真乃神药!此药虽不足解余毒,可也退了大半分下去,如此尚有数月时日可活,只消我们探得良方,若有机会制出解药,主君的毒便可解了。” 说到后面,赵经赋刚松弛下来的脸色又紧绷了起来,这群刺客来路不明,只说要取韩星年和银汐的性命,受谁之托却不肯说。 这天下想要银汐性命的人何止一二,留得这群高手在,顺手杀了韩少君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但他们应当从谁下手呢? 赵经赋左右拿捏不准,最后只能吩咐军医先从东面孔家入手,让其去查朝都以南的地界都擅用何等药材,以此反推药理入药。 转眼数月过去,褪去冬末的潮寒,也已迎来了春日的最后荼蘼。 如今阳鹿城乃至周边,凡是会延医问药的都被寻来研制解药,可众人试了多种都无法对症。 韩星年的性命仅余那丝药力吊着,众人寻不到良方,他的病也毫无起色。 眼看着他体内的毒素将要压制不住,众将不免又是心急如焚。 自韩星年中毒昏迷,这段时间他从未醒来过,云梨更是片刻不离。 昔日他处处关怀时自己不觉得,如今眼见他的生命在悄然流逝,云梨才明白韩星年在她心中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她是越不过昔年的鸿哀,却也不能就此放开韩星年的手,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受伤,他也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他们还稀里糊涂未表心意,连一个诉衷情长的机会都没有给彼此,怎么就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放手了。 第130章 东末之土(3) 初夏时节,天气已是燥热难捱。 夜半时分,韩星年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似有只出不进之状。 云梨惊得连唤军医,守在外面的军医陆续进来查看,最后只是抹泪说油尽灯枯,再无回天之力。 赵经赋和众将磋磨了数月,这回人事已尽,看来天命如此,再无转圜余地。 云梨抚着他的脸,眼泪只是啪嗒啪嗒地掉。此时终于明白,倘若韩星年不在了,世上再无如此牵挂她的人,也再没有可以令她这般牵肠挂肚的人。 众人消沉哀思之际,外面忽有小将疾步如飞来报:“喜事!城外医榜已被人揭了!” 众将哗然一片,纷纷转过身来:“何人揭榜?” 阳鹿城的医榜张贴数月,除了众将寻来的医者,并无任何人敢冒这个险,更别提大着胆子揭榜了。 小将指着外面道:“是一男一女,人已被请至偏厅了,可要传他们一试?” 赵经赋道:“已然如此还有更坏吗?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快请入内。” 众人翘首以待,见两名身着青蓝银环服饰的男女逆着夕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待看清面目,皆是一片讶然。 赵经赋不可置信:“是你?你接了医榜?” 银汐点头:“是我,这是我的同伴,那琛。” 她将目光巡视一圈,落在了云梨身上,坚定执着。 “云姐姐,你可还好吗?” 云梨拖着虚浮的步子转身,还未站起就已经跪下。 “银汐,我求你救救他……” “他当初对我做的事,可值得一救?” 不等云梨答话,赵经赋在旁深深做了一揖:“银汐姑娘,昔日之事我们别无话说,只要能弥补你分毫,要杀要剐你从我们身上泄愤便是,若你真能救得主君性命,我们将誓死护你周全,再不利用,也再不让你受到任何牵连。” 银汐只冷眼睨过众人,那晚一别,她似乎长大了许多,眼中的稚气更是消退不少。 见她不理会众人的苦求,谢洪粗声粗气道:“先生不必与这女子好言相求,她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必能救得主君,我们只要把她拿下,不怕她不听话。” 那琛听后,霎时便抽出利刃将银汐护在身后。 银汐闻言,当即伸出右手,扬言道:“谁敢动我,我立刻服下这枚毒药,毒液顷刻蔓延全身,让你们谁也不能用我的血救人。” 她敢与那琛只身回来,便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鱼死网破,而这群人不会蠢到用主君的性命换取她的。 众将咬牙切齿,却也不敢真的有所举动。 赵经赋忙把谢洪挤到一边,对银汐再度行礼拱手:“请银汐姑娘切莫动怒,姑娘此番前来必也有其目的,只要姑娘说得出,我们就一定做得到,只求姑娘求主君一命。” 银汐摇头:“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但是……”她重又望向云梨:“她能。” 对上她的眸子,银汐缓缓道:“云姐姐,要救韩星年也不难,我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云姐姐做得到,我一定救回韩少君。” 众将洗耳恭听,云梨忙道:“你说。” 银汐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跟我走,不问去处,不问归程,若非我开口,你绝不能逃走或背弃。你可能做到?” 众人皆是不解,云梨亦是。 她却没有犹疑,而是缓缓起身,朝银汐走近,郑重起誓道:“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救他,从今往后,我定追随你的步途,片刻不离,绝不逃走或背弃。” 银汐这才缓缓放下右手,又往赵经赋的方向进了一步,沉声道:“赵先生,您在韩家军声望颇高,哪怕在颐朝内外也有一席说话之地,我如今肯救韩少君,却也不得不为我们三人的将来打算。” 赵经赋听她话里有话,忙道:“姑娘不妨直说,方才赵某已然说过,只要姑娘所求,必有应允。” 银汐道:“我要你以韩家军百年基业起誓,在我救得韩少君后绝不会为难我们三人,我们从阳鹿城离开后也绝不能派人追查我们的踪迹,更不得与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踪。如此,你可能做到?” 赵经赋望了一眼云梨,对所有郑重道:“我赵某人以韩家百年基业与众将性命极其子孙千秋起誓,绝不会做出有负银汐姑娘所托之事,否则韩家百年基业无存,我亦死无葬身之地,子孙千秋更不得善终。” 众人脸色逐渐凝重,皆起誓不负所托。 银汐望向谢洪:“你们我都可以相信,但是这位将军么,行事不择手段,我却是难以委托。” 谢洪莽勇无度,平生又最忌恨别人瞧不上他。 此刻恶向胆边生,忽而怒吼一声,众人来不及阻拦,他已然拔刀出来,却是生生砍下了自己的左手,登时疼得他满头大汗。 他喘着粗气对银汐道:“方才都是谢某莽撞,但谢某对主君的忠心天地可鉴。如今谢某砍下自己拿刀的左手,由此起誓,银汐姑娘尽可放心了!” 见此情景,那琛也收起了腰间的利刃。 银汐点了点头,交代诸多用药事宜后,除了熬药的军医,其他人均已退了出去。 众人守在门外,谢洪自被大夫领去包扎。 经此一事,赵经赋忽而苍老不少,韩星年于他是君,更是半个亲儿子,如今他能有救,焉能不喜,可是视线扫过角落的云梨,他却也五味陈杂。 平心而论,他的确不喜这个占据主君身心的女子。偏她清冷如水,却又屡次夹在纷乱的忠心。 如今她为了救主君竟能不问前程,将全付身家性命都交由了旁人,这是怎样的情念与勇气。 平日里他总是向着姜素素,可在韩星年病重期间,一向不肯离开的姜素素却主动向父亲递去书信,带着韩家半数的财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韩家。 事到如今,纠葛已是前尘,患难真心,韩星年到底没有看错人。 云梨坐在角落,心中没有想她未来的路途,而是欣悦韩星年终于有救。 赵经赋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深深作揖时,云梨还未反应过来。 她起身,反而后退了一步避开,“救他也是我心中所愿,先生不必如此。” 赵经赋禁不住叹气:“云姑娘的大义我等没齿难忘,只是待主君醒来,老夫实在不知如何与他解释你的去向。云姑娘是知道他的,舍你无谁了。就算我们不说,他也一定会追查你的去向。” 云梨苦笑:“我想这些银汐定也想好了,她既有把握带我走,也肯定有法子不让祈安找到我。只是个中,还需先生周折。” 赵经赋点头:“老夫明白了,但如银汐姑娘所言,不问去处,不问归程,倘若这一辈子都无法做主,姑娘可会后悔?” 云梨不答,片刻后云淡风轻一笑:“残活至今都是奢念,何需还顾来途。” 片刻后,堂中大门再次开启,银汐包扎了手腕走出,对众人道:“韩少君服下血药,定能痊愈。” 众人忙上前跪拜叩谢。 银汐走至云梨身边,对她扯出一个善意的笑容:“云姐姐,我们走吧。” “让我再看他一眼……” 银汐拉住她的手,摇头说:“不必了,多一眼也只是多一分牵挂,既已不问归程,索性让所有停驻,你只需跟我走就好。” 云梨不再执着,众将朝她拜别时,她的泪水再蓄不下去,转身抹去后故作轻松:“好,我们走。” 赵经赋在她身后顺衣跪下,感念道:“多谢银汐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夫人舍身之义,我等定护主君周全,静待夫人归期。” 以谢洪为首的众将,皆跪拜朝曰:“吾等静待夫人归期。” 第131章 东末之土(4) 暮去朝来,韶光转换。 彼时盛夏绵延,溽暑难耐。银汐自出了韩家领地后身体就逐渐虚弱,大部分时候都由那琛背在身上行走。 在山间的朝夕相处中,云梨和银汐、那琛二人也算相处甚好。 银汐外表是天真烂漫的异族少女,内里却总是心事重重,偶尔笑起来,声音便如脚踝上的银铃,丁泠清脆,好听极了。 而那琛自不必说了,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云梨才知晓他除了不会说话以外还有心智不足,虽然可以正常无虞用手语应答,可也只能懂得浅显之理。 好在他心性隐忍又武功高强,对银汐的话更是言听计从,有他的保护,几人在山间一直平安无事。 银汐虽然话少,可看到美景的时候也会动心拣几件儿时的趣事讲与云梨听。 云梨这才了解到,原来南荒并不荒,他们虽然开化不多,但也有自己的一派文明,阖家天伦,耕收劳作,与同样辛劳的中原人又有何不同呢。 眼下正午阳光正盛,即使银汐被那琛背着也有些经受不住。 云梨见状,便提议三人在树下稍稍歇息片刻。 银汐便照常请她多打份水回来,又让那琛将行囊里的釜碗架好准备。 打开行囊时,眼见所剩筒米不多,几人还有许多路程要走,眼下还不知何时才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换取粮食。 云梨将粳米倒了小半份出来,其余的重新装回竹筒存好,才道:“所剩余粮不多,粳米本就名贵,吃完更是没有了,余下还不知有多少路要走,我见附近山涧溪水还算清澈,不如汲泉煮粥,熬得多,也能吃得香。” 银汐点头:“云姐姐做主就好,我和那琛不挑剔。” 云梨挑起打水的竹筒,带上洗米的布兜,转身便往山涧走去。 那琛见她离开,立刻搁下了手中石釜同往。 他总是要看住自己的,云梨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后也浑不在意,边走边叮嘱道:“你去树下多捡些柴火备用,记住要干的,不能刨带泥的用。” 那琛回头去看银汐,后者点了点头:“去吧,不要走远了。” 那琛做事容易认真上头,他捡了一堆柴火,不知不觉又越捡越远。 待云梨淘完米盛好水,再抬头时那琛已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溪边四下张望,心中忐忑不安。 正要迈步时,忽而听见远方传来一阵清幽的箫声。 云梨受到惊吓,手中的竹筒登时跌落。她驻足转身,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坐在上游的石边,手执玉箫缓缓吹奏。 青衣女子的容颜看不真切,但是那一颦一动,云梨又觉得好生熟悉,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肌肤赛雪,貌似神仙的女子。 心中念头一转,忽而想起当年缑岑的那幅绝世画作,画中青衣女子的模样不正是眼前这名女子的复刻么? 她弯腰重新拾起竹筒,再抬眸时,那名青衣女子又不见了踪影,只有箫声仍荡在林中,仿佛方才所见只是惊鸿一瞥的幻觉。 云梨不敢再多逗留,满腹心事地揣着东西走了回去。 银汐见她独自回来却不见那琛身影,眼中惊疑无奈一闪而过,却又默不作声。 云梨也没有戳破,反而是神色自若地问她:“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箫声?” 银汐摇头:“山间荒野少有人家,怎会有箫声?” 云梨摇头:“那大抵就是我的幻觉,竟将风吹树叶当做了乐音。” 银汐神色一默,叹道:“是我对不住云姐姐,苦了你。”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止一次,她日日揣着愧疚,云梨不是看不见,她只是不愿多议。 “好了,主食都容易,待那琛回来燃上火,再寻些野蔬煮了就行。” 云梨擦擦手上的水渍,转身坐在了银汐身边,又将一旁的扇子抓在手心给她轻摇送风,动作自然,宛如照顾自家小妹一般。 银汐早已汗湿鬓发,此刻垂头坐着,汗珠顺着她的鼻尖滴落,她怏怏不快道:“云姐姐,我夺了你的自由,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云梨摇头:“虽是被迫,可也是我发下的誓愿,我总不会违背的。” 她踯躅了会,终是问道:“你让我不问去处,不问归程,那我可否能问你,你带我走的目的是什么?” 银汐眉头紧锁,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说:“我现在还不能说。” 云梨又问:“那你会害我性命吗?或是又将我当做物品一样转送他人?” “我……” 银汐还来不及说话,身边的柴堆哗得一响,原是那琛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他气得指了指云梨又指了指自己,接着对满地柴火打了一堆手语。 银汐还未来得及解释,云梨就翻白眼道:“你自己越跑越远,还反过来怪我回来早了,简直不讲道理。” 那琛圆睁双目,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来。 银汐扑哧一笑,对他道:“这回可真是你的不对,我先前怎么说的,是不是让你不要走远?” 那琛见银汐也向着云梨说话,一时间泄了气,只好耷拉着脑袋去架柴点燃。 云梨见那琛不再跳脚,便笑说:“今天那琛捡的干柴不错,看来是听进去话了的,今天额外给那琛做一碗馕饼菜汤好不好?” 那琛听后双眼放光,忙不迭笑着点头。毕竟云梨厨艺好,他当然喜不自禁。 银汐不擅做饭,三人的饮食皆由云梨经手,往往吃饭才是他们最难得的愉悦时光。 三人走到桥郡已是离开阳鹿城的小半年后,他们方走时,韩星年很快得知云梨离开的消息,他果然倾兵出动,誓要追查云梨下落。 为了躲避追兵,银汐舍弃了最近的路线,反而是顺着姜家的领地绕路而行。 由于他们选的大都是偏僻路线,少有遇见人家的时候,三人餐风露宿不说,加上银汐的身体原因,脚程就更慢,由此绕了近半年才从姜家领地出来。 而这时,韩星年遍寻无果,或许是失了信心,三人已有数月未曾再见过任何可疑兵马。 山间时光,总是荏苒茫辨。 三人进山时还是夏花遍野,出来时已然秋叶凋零。 行囊的干粮早已见底,果腹的也不过是山野菌菇和酸涩果子。 三人抵达桥郡时,隔得老远看见炊烟人家,心中都是大喜。 然而当他们靠近,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炊烟人家,而是硝烟弥漫,战火连天。 第132章 东末之土(5) 桥郡因为毗邻韩家和姜家的领地,并没有固定的归属。 加之位置偏远既小,没有什么争夺纷争,所以一直也还算相安无事。 几人就是看中了这个小县城的与世无争的特殊性,这才决定从这经过。 没想到,哪怕偏远如桥郡,还是遭到了战火的摧残。 便如从前有人告诉过云梨的那样,战乱年代,没有人能幸免。 三人入了城镇,但见四周一片断壁残垣,屋舍早已烧得焦黑,茅屋更是被火舌吞吐的一缕不剩。 街道杂乱不堪,处处是烧杀掠夺余下的痕迹。 板车农具、兵戈盔甲,还有破了一角四散洒落的黍米碎粒,带不走的牛羊也未能幸免,身上数道刀口,披肠挂肚漏了一地,正被野狗争相扑食。 若不是亲眼看见,云梨等人断不会知道如今世道已经残忍不堪至此。 直走到东部,城镇里的百姓才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也是幸免于难残喘苟活之人罢了。 唯一相同的,是这些人的心境。 有的尚能痛哭出声排解情绪,有的却是哀莫大于心死,只能麻木地收拾残局。 几人走了一路,终于在一家看起来尚算完整的辛料铺子停了下来。 店老板虽没有情绪失控,却也一边抹泪一边打扫。 云梨上前道:“敢问店家,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家军队做的这些事?”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见他们是外地而来,便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道:“小的不是店主,店主被人那持枪的大兵刺死了,老板娘也被糟蹋丧命。” 他说完,竟是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云梨四处张望了一圈,又问道:“那你可看清领头穿的什么衣服,旗上刺的什么字?” 店伙计哭着摇头:“小人不识字,那群人是前日晚上来的,我们措手不及,城里身强力壮地早被征走上了战场,只余下些残疾老弱,他们抢人抢粮,又放火烧城,不过一两个时辰,军队又风一阵似的离开了。” 云梨等人身上实在也拿不出什么了,她只能宽慰了那店伙计两句,最后又和银汐、那琛继续朝前走去。 银汐低声问她:“云姐姐,依你看,是谁家做的这些事?” 云梨细想了想,道:“桥郡毗邻姜家和韩家,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应当不是这两家所为,霍家等地更是偏远,也不可能,那么……只有孔家和沈家。” 她继而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沈家军律严苛,应当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孔家本就富庶,也不会看上这片偏远城镇。” 银汐接道:“莫不是强盗悍匪所为?或是某家的散兵溃逃后聚成的小流军队?” 云梨不置可否:“也有可能,这群人前日才来过,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来。我们不如先在此休整两日,以免出去还要碰上这群流兵。” 银汐点点头,末了她又望着周遭说:“可恨流兵行事残暴,这里怕是一点粮食都剩不了,我们如何是好?” 云梨心中也是着急,若是找不到粮食,就算不碰到流兵也要饿死的,他们总不能一直在山间行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轰得一响,从拐角处跑出来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不断对着街上的人哭喊:“求求父老乡亲救救我儿子,他被压在烧毁的屋子里了,求求各位救救他!” 街上的人听见了,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立刻赶去救人。 银汐见状,忙拍了拍那琛:“把我放下来,你也去帮忙救人。” 云梨道:“我也去看看,你在这里不要动。” 两人奔去后,与众人齐心合力,终于把沉重的木板抬了起来,幸好下面的少年郎还活着,可是还有一根横梁压在他的腿上,他无法移动,更无法从缺口爬出来。 那琛望了那根横梁一眼,又去看云梨。 云梨点头会意,对众人道:“各位再坚持一下,我让我的同伴去抬横梁,大家撑住。” 有人道:“那木头百来斤重,他能抬得动吗?” 不等他再说,那琛已经送开了手,众人手上力道又重,只能省了力气不敢再说。 那琛蹲下后,只稍稍用力,便将那根沉重的横梁抬了起来,少年郎不敢耽搁,连忙拖着受伤的腿从缺口处爬了出来。 众人见他出来,都大大松了口气放下木板。 女人抱着孩子更是激动不已地连连道谢,众人受了谢,有人道:“李嫂子,你有难处与我们说就是,你们孤儿寡母的比我们艰难,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几人散去后,李氏忙去查看她儿子的伤势。 少年郎受惊不小,但也还算坚强,卷起裤管一看,除了皮外伤还有几道青紫。 李氏在腿上捏了两下,捏到脚踝时,少年郎立刻痛得挤出了眼泪。 李氏心疼得手足无措,回头看到云梨等人,忙上前求道:“不知几位可否能帮忙照看我儿片刻,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来给我儿治脚伤。” 还不等云梨点头,那琛就独自上前蹲在了少年郎脚下,不顾少年郎的疼痛,抬起他的脚踝捏了两下,少年郎登时疼的哇哇大哭。 云梨吓得正要阻止,后面赶来的银汐拦住她道:“姐姐放心,那琛会治这个。” 说完就听咔哒一声,少年郎脱臼的地方就被接了上去。 李氏不知他们还有如此本领,一时激动的又哭又喜。 半晌后平静下来,见到他们的形容打扮,关切道:“几位可是外来的?” 云梨点头,她看了眼银汐,回头对她为难道:“敢问大姐,您这……可有多余的粮食?我们可以拿东西跟您换!” 银汐闻言,忙从行囊中拿了几块上好的皮毛和数个铜板,同样眼神殷切地看着她。 李氏道:“有!只是如此田旱战乱,能匀出的粮食恐怕不多。” 云梨激动道:“李大姐,您看着给我们一点就成,我们也要忙着赶路,不挑的。” 李氏对他们并无戒心,她把三人带到地窖边,掀开门板把里面的几袋存粮都拿了出来,数了数,便给三人匀了整整一袋。 云梨和银汐都吃惊不少,云梨连忙按住李氏的手,将袋子里的粮食又舀了小半袋出来,“李大姐,这些就够我们三人吃了,你这带着孩子,世道又艰难,可一定将粮食存好。” 说完她又从银汐手里接过皮毛,将那厚厚一卷皮毛塞进了旁边的空袋子里。 李氏道:“我知道你们心眼实,所以并不故意隐瞒。” 她观三人风尘仆仆,虽然衣裳还算整齐,但面色枯槁,想必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过来的。 于是道:“你们几人想必许久未能填饱肚子了吧?” 云梨的脸当先一红,银汐道:“是的是的,我们能否借大姐姐的厨具煮些饭吃,我真的饿极了。” 连那琛也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 李氏本就是热心肠,听了她这话爽朗一笑:“行,你们等我片刻,我这就起灶烧饭。” 第133章 东末之土(6) 李氏将怀中的婴孩递给少年郎,柔声嘱咐道:“阿富,你照顾好妹妹,为娘去做饭,记得招呼恩人随便坐。” 名唤阿富的少年郎倚坐在篱笆旁,指了指旁边的木凳朗声道:“叔叔婶婶坐。” 见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如此老成,抱着妹妹的姿势更是娴熟无比,想必父亲不在时也是撑起半个家的小男子汉。 几人也不过多客套,擦了凳子上的灰尘,云梨先扶银汐坐了下来。 银汐回头看着那琛道:“你再去多打些水来。” 阿富闻言,指了指后面道:“从这拐出去的第三条街上有棵大榕树,树下的井里有水,大家都在那里打水。” 那琛闻言歪头愣了一瞬,只是无助地看着银汐。 云梨站起身道:“还是我去吧。” 银汐摇头:“他总该历练的。”于是又对那琛道:“你从这里出去,数三根指头,看到大树就行了,树下就有水,只走三条街,不难的。” 那琛听了这话,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拿着竹筒走了。 云梨很是好奇,这段时日以来,每每她做饭的时候,银汐都额外要一筒水,她有心要问,但碍于还有阿富在此,便忍着没有开口。 李氏做饭还未好,阿富怀里的婴孩忽然哭了起来。 阿富连忙托着妹妹摇晃哄着,可婴孩还是哭得厉害。 云梨走过去瞧了瞧,见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煞是可爱。 可她不知怎么,兴许是因为一路劳累饿得久了,她眼前竟浮现出另一张孩子的脸来,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脑袋也逐渐晕沉起来。 银汐看她脸色不对,忙唤了唤她关切道:“云姐姐,你还好吗?” 云梨心跳骤快,彼时李氏听到孩子的哭声走了出来,不好意思道:“怕是孩儿饿了,恩人稍等片刻。” 说完她便带着孩子入了另一个破败小屋。 云梨回过神来,霎时便跌坐在地,心慌的感觉尤为明显,她到底是怎么了? 银汐拉着她的袖子,将她拽到凳子上坐好。 见她满头热汗,银汐也不禁吃了一惊,她手忙脚乱给云梨擦汗,声音都带了丝紧张:“云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梨摇头,捂着心口道:“许是饿得过了,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待李氏重新出来,那琛也刚好打了水回来。 李氏见儿子没精打采,便只能央着云梨等人道:“不知两位可否能帮我照顾女儿一二,她方吃饱奶水,这会正困着,必不会闹了。” 银汐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从没抱过孩子。” 她手忙脚乱的不敢去接,李氏便将婴孩递到云梨怀中:“劳烦姑娘抱一小会,锅里的汤快要煮开了,盛出来就好了。” 见云梨将孩子接稳,李氏便连忙进了后厨起锅盛汤。 云梨怀中抱着那小小婴孩,软糯的手感触及,心中立时又慌了起来。 脑海中那个婴儿的粉嫩脸庞也逐渐清晰,可是为何,在越清晰的同时又变得越青暗…… 银汐再度发现她的不对劲,她连忙叫道:“云姐姐!” 云梨抱着孩子,只感觉身边一片天旋地转。 怀中的婴儿沉沉睡着,可是她记忆中的孩子一直在哭,那哭声似乎还在耳边,贯穿脑海,声声不停,那是恐惧和求救的哭声。 云梨忍不住哀戚出声,嘴里也开始说胡话:“救她,救她……” 银汐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想去扶云梨:“救谁?云姐姐你在看什么?” 云梨四处张望,见银汐走来,吓得她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抱住,忽而忆起什么哭道:“我的孩子,你别伤她,我求求你别伤她。” 银汐大惊失色,云梨的孩子?她有过孩子? 因为云梨突然收紧了力道,怀中的孩子不安,当下就哭了起来。 银汐怕她伤到孩子,也不敢再近。 云梨却是出奇地温柔,哄着怀中的婴孩柔声道:“孩儿不哭,娘亲在这。” 这下不止银汐,就连那琛也惊在一旁不敢上前。 李氏听到女儿哭声,连忙走了出来,却在女儿在云梨的安抚下又逐渐入睡。 望着云梨的笑颜,银汐明白她现在已经脑子不清楚了。 见李氏要走,她连忙拉过李氏:“李大姐,我待会让那琛制住云姐姐,你赶紧把孩子抱回来。” 李氏不明所以,但看着云梨的表情,好像是有些不对劲,她忽而紧张起来,也同样站在旁边看着云梨的一举一动。 那琛得了银汐的指令后,趁云梨不防备,忽而钳住了她的右手,与此同时,李氏连忙将女儿抱了过去。 云梨似乎受了巨大的刺激,她眼睛圆睁,当年那一幕重新闪回了脑中,她挣扎着哭喊:“别伤我的女儿,别伤我的女儿。” 她望着那琛,忽而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霍炀!你掐死了她,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当下众人俱是一惊,银汐一时之间要接受的东西太多了,这下不止是她,就连一旁的李氏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抱着女儿,看着云梨忽然发狂的失心疯,也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 那一刻,女儿的脸、霍炀的脸、司空涧的脸都在眼前浮现。 在场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能救她刚出生的女儿。 永洛崖顶,石屋床边。云梨忽然忆起泊弦插在自己身上的银针,还有那日日灌入的汤药。 她和司空涧拼命逃跑的那段路,差点跳下去的悬崖;还有与沈临佑相爱相守的那些年月,他起誓,他承诺,他说过会护着她一辈子,要与她共白头。 可是后来呢,她被送给缑岑,又落在了霍炀手里。 那年朝都城中,石桥边上,故人相围处,沈临佑已经再娶,还有了孩子。那么他可知道自己与他也有过孩子?在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有否想过那个刚出生就惨死的婴孩? 如今,一切回忆都涌现了。那些断层的过往、不堪的苦难,历历在目,这次永远无法再抹去。 第134章 东末之土(7) 云梨恢复记忆后,独自痴狂悲哭了几日。 银汐见她状态不好,便一直没有启程。 期间李氏断断续续得知了那个孩子的事迹,明白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她也时常伴在云梨身边,日日开解劝慰。 云梨哭到泪干,等她再从里屋出来时,性情仿佛大变。 银汐同样眼眶红红,她看着云梨,只敢轻唤她的名字。 云梨走到前方,忽而道:“我们去朝都。” “云姐姐……” 云梨道:“我答应你的事情会遵守承诺,可我一定要先去一次朝都。” 银汐沉默了会才说:“那你要答应我不会做傻事。” 云梨摇头:“不会。” 三人辞别李氏后,一改之前的方向,转而朝东面行路而去。 他们加快脚程,辗转一月有余,终于在冬日之前赶到了朝都。 阔别近一年,朝都也并未有任何改变。 地处中原最繁盛的地方,这里仍旧太平无虞,从桥郡一路至此,只觉感慨万千。 几人未免惹人注意,并未找城中旅舍,而是在城外的破庙暂宿。 地处曾经的天子脚下,这里就算乞丐都过得比难民好。破庙无人,他们也可暂得清闲。 晚上临睡前,云梨闷声道:“我明日要去见位故人,你若不放心,就叫那琛跟着我。” 银汐往她跟前贴了贴,握住她的手问:“那位故人会伤害你吗?” 云梨望着她,也不欲隐瞒:“是辞风,那日你被抓进大殿,他也在。” 银汐却是眉头一皱,立刻道:“那让那琛跟着你。” 云梨不解:“你好像很防备他?” 银汐道:“我是害怕他,你让那琛跟着你吧,我不是不相信姐姐,我是真的怕他。” 银汐话只说一半,云梨从不追问,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想了想,又问:“你带着我们一路往南,是否要去南荒?” 银汐这次没有掩饰,她直接点头:“是。” 云梨不解:“你费了很大代价才来到中原,现在为何又要回去?” 银汐面色苍白,她缓了一会,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云姐姐,倘若天下命运都交付于你手中,你会如何?” 云梨失笑:“我是草芥,草芥撑不起天下。” 银汐闻言不再多说,只是握着云梨的手轻声说:“云姐姐,我们部族有个传说,早逝的孩童都会去往万木之林的国度,在那里他们没有病痛、无忧无虑,倘若父母还记得他们,来世还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她望着云梨泪湿的面庞,喃喃道:“云姐姐的孩子肯定也在那里,等来世到来,云姐姐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走。” 云梨听后缓缓阖上双目,呼吸均匀后慢慢进入了梦乡,这是她一个月来唯一的一次好眠。 朝都城内想见辞风并不难。 沈家在朝都一直广纳贤士,递帖拜谒的人往来不绝。 云梨在那琛的陪伴下,只递了封信进去,不多时便有童仆亲自来接。 云梨对那琛低声道:“你就在我后面不远处跟着,不要轻易出面让辞风看见。” 那琛闻言会意,当下便隐入了人群离开。 云梨在僮仆的带领下上了一座圆顶马车,小而不引人注目。 马车辘辘而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在郊外的柳江边停了下来。 辞风早已候立一旁,看见她是又惊又叹,表情复杂极了。 “云梨,见你相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云梨疏离又冷漠:“失去孩子的人也算好吗。” 辞风愧疚难当,一时哑口无言。 云梨又问:“我的女儿在哪?” 辞风领她到了衣冠冢前,指着一堆小小坟茔道:“当年行军匆忙,便只好埋在了附近风水最好的地方。” 云梨不言,她用手扯断坟茔上的枯草,抚着无字碑,只是流泪。 辞风见她穿着朴素,似乎是走了很远的路,于是踯躅着问:“你如今都在哪里落脚,未与韩少君在一处吗?” 云梨摇头,我半年前离开了阳鹿城,再未与他见过。 辞风便道:“主君也很记挂你……” “他知道吗?”云梨站起身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辞风知道她问的什么,只得摇头道:“霍炀那时处处打压,主君先是失了延良、郁海,而后又失了你,他万念俱灰,是以霍炀送来的所有东西我们都当先拦了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其中之一,我生怕他会做出自戕的傻事,所以连同方仕然、韦震等人一起将他瞒着。” 云梨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又问:“司空涧如今还好吗?” 辞风微微皱眉,末了只道:“他如今还不被接纳,在军中的地位大不如前。” 云梨望着他,忽而缓缓道:“你知道落在霍炀手里是什么感受吗?” 见他不答,云梨接着说:“你可曾设想过我当时的处境和遭遇?女儿没了,是我最凄凉的下场,却并不是我最惨烈的下场。因为霍炀永远有更恶毒的法子来折磨我。你知道我那一年怎么过来的吗,没有司空涧的话,我根本活不下去。没有司空涧的话,你们在北方还能安枕无忧?” 见辞风微微动容,云梨诚恳道:“请你善待司空涧,不要为难他。” 辞风颔首,郑重道:“我答应你。” 云梨叹了声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这里风景很好,想必她已经去万木之林了吧……” 辞风一震,反问她道:“你方才说什么?” 云梨摇头:“我精神不好,时常胡言乱语罢了。” 见她要走,辞风忙拦住她道:“你既然已经离开韩星年,不如回来吧,主君若是知道你如今安好,定会欣喜若狂。” 云梨摇头,她已经疲累不堪,“他已经娶妻生子,我回去的意义何在?” 辞风否认道:“陈娴的确进门,可她不是正妻,你知道主君心里的人是谁,他从未变过。” 云梨皱着眉转身:“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在乎这个?我绝不回去了。” 辞风眼见留她不住,只好道:“那你好歹告诉我你如今在哪安身,我知道你好才能放心,也算是替主君为你安排了。” 云梨凄然而笑:“只要不与你们在一处,我在哪都能过得好。” 而后她便不再多说,当先一步离开了柳江。 第135章 东末之土(8) 夜晚群星密布,一颗两颗落在芦苇丛畔的河水中。 孰星孰灯,竟是分也分不清。 银汐很担心她,云梨煎熬了一个月,如今看到女儿的坟茔,她总怕云梨会再次兜不住。 可此时三人躺在芦苇荡里,云梨却是出奇的平静。 她这一生似乎一直都在失去,如今回忆总算完整,却也只是回忆起了失去过的东西。 银汐望着她,低声喃喃道:“云姐姐,此去南荒,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银汐话里有话,云梨侧目看她,只等着她把话说完。 银汐皱着眉,脸色比平常更要苍白,她似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后脱口而出道:“你若是后悔了,也可以不跟我们走。” 看着云梨不解的眼神,银汐叹了声气:“若你不去南荒,还可以留下现在所拥有的东西。” 云梨沉默了一瞬,而后沉声道:“可是我还剩下什么呢,乱世中,承诺可以随着战火燃烧殆尽,尊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连性命都可能随时被人碾碎成灰。这样的世道,还能留下什么?” 银汐道:“你不懂,去了南荒,我们只会比现在艰险数倍。” 云梨浅笑:“你从前说过,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付出生命都要阻止林唁,结束战乱。你都能抛却一切只身前往,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几人沉默半晌,云梨回头看见银汐又在偷偷抹泪,于是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跟着你正好。” 她随手捞起身边石子,一举落入河中,对着远方呼声道:“那就一路往南永不回头,用我们的草芥之命结束这肮脏不堪的战乱吧。” 那琛也兴冲冲的站了起来,抓起数枚石子同样投入河中。 银汐破涕而笑,她眼中泛着泪花,重重点头:“那就一路往南,再不回头。” 两人说开后,银汐再也不防备着云梨。 云梨本就把她当做小妹,由此一来更是对她照顾有加,两人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连带着那琛都听话了许多。 诚然,此去南荒,云梨自然是知道凶多吉少,她也明白自己不如银汐重要,她的目的也很单纯,努力走到尽头,然后从容赴死。 银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多了份希望,眼睛里光亮许多,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不少。 朝都的东面临江而建,越江过后便是一片连绵森林,由此可直通中原的东末之境,再往南,便是真正进入了南荒的领地。 三人收拾了行囊,只待天一亮就渡船离开。 可没想到更夜刚过寅时,郊外忽然响起一阵巨响,动静犹如千军万马过境。 三人几乎是从睡梦中被顷刻惊醒,云梨匆忙拾掇了行李,那琛也将虚弱的银汐背上竹椅。 几人方要下山,便看见众多携家带口的难民奔来,从寥落的火把看去,蜿蜒之远,恐怕足有千人之众。 从他们脸上的仓惶之色看来,似乎身后有什么绝命之物在索命追杀。 三人原本想避开人群,可没想到身后山中忽然锣鼓喧天,呐喊宣威之声震耳欲聋,似有千军万马之众。 云梨大惊,不管是谁的军马,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害无益。 她只得推搡着那琛:“下山!” 三人在难民群中挤攘而行狼狈不堪,几次都险些被人群冲散。那琛一面要背着银汐免她受伤,一面又要拉着云梨怕她走散。 眼见离城门不远,众人更是铆足了劲奔逃,谁知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一颗巨大落石瞬间从众人头顶飞过,接着重重地砸在了前面的官道上。 走在最前方的难民吓得魂飞魄散,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头顶又是一颗巨石飞来,这次直接砸中了人群。 众人这下更是慌不择路,行李和粮食丢的乱作一团,踏着活人死尸,只是拼命逃窜。 四周求救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可城门上的将士充耳不闻,大门仍旧紧闭,丝毫不给敌军任何机会。 云梨慌乱中拽过那琛,对两人道:“此番大军气势汹汹来攻,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孔司昱绝不会为了百姓大开城门,若我们不走,也只能等死。” 银汐脸色煞白:“可攻来的军队究竟是谁?我们也在朝都近郊待了数日,怎的一丝风声都未听到?” 两人话音刚落,便见身后一骑铁卫奔来,更有人高呼:“霍家军来了!” 几人俱是一震,云梨对霍炀的恐惧更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双腿发颤。 银汐紧紧攥住她的袖摆:“云姐姐,我们快逃!” 这下什么都不必说,朝都城内是无法进入避难,他们只能绕护城河前往渡口。 不止他们,难民们都明白了此刻的处境,哪怕有糊涂的,如今也是看到人群往哪他们便往哪里。 众人还未跑出一里,身后忽有霍家将领指着他们的方向扬声命令:“给我杀!一个也不许放过!” 三人惊得肝胆俱裂,只是没命奔逃。 巨石落处,无人生还,箭雨席卷,同样是丧生一片。 千钧一发之际,朝都城门忽然大开,里面数支军马奔踏而来,为首手持斧钺大喊的人正是韦震。 见有军队列阵而来,霍家军也收了攻势,转头便与韦震等人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两侧偏门也有军队破门而出,一支是孔家军带领,另一支则是沈临佑亲自带领。 难民被军队前后夹击包围,停也不是跑也不是,只能四散乱窜。 云梨和那琛紧紧护着竹椅上的银汐,却不期然与沈临佑的军队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视线只是一擦而过,走在最前面的首领却是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银鞍革带,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模样,只那眼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沈临佑身后的褚玄也被他这举动惊得勒住马缰,“主君!” 云梨立刻回头,眼见护城河的夹道就在眼前,她赶紧催促那琛跑:“快走!走!” 沈临佑再不犹豫,他将军令掷给褚玄,吩咐道:“带领大军与韦震汇合,我稍后即来。” 说完再不理会褚玄的阻拦,只身打马就往云梨的方向而去。 第136章 东末之土(9) 城外混乱如同人间修罗场,可沈临佑的眼神坚定不移,他这次再不会轻易任她离开。 云梨慌乱中到底是被箭矢流火所惊,手中倏然一松,那琛和银汐的身影便越来越远,再抬头时,已经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踪迹。 不等她彷徨无助,身后的沈临佑期然赶至。 身边巨石落下的一瞬间,沈临佑已将她及时捞入怀中躲过。 可即便躲过落石,如雨箭矢照旧难防。 沈临佑孤身一人护着她饶是吃力,待终于绕至城池东面的墙垣以后,沈临佑才敢仔细瞧她。 云梨与他对视,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疏离。 那张面孔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是好像又很不一样了。 相比之下,沈临佑就显得不那么平静,他是失而复得,所以悲喜交加。 “阳鹿城距此千里之遥,你是怎么走到朝都来的?” 云梨却是甩开他的手:“我只是路过。” 沈临佑不可置信,他发狂一般将她箍进怀中,不住颤声道:“从前我错了太多,我必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 云梨任他这样抱着,末了才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既是错了,便也过了,再没有能补救的法子。” 沈临佑身子一僵,他转而松开了云梨,只是哀伤地看着她:“为何?你跟了韩星年还是……他如今和霍炀联手进攻朝都,你可知道?” “他也来了?”云梨直起身子,声音也带了丝颤抖。 沈临佑攥紧了拳头,望着她道:“是,他掳走银汐惹祸上身,如今又与霍炀合谋,他这般不择手段,你跟着他,只会受尽苦头。” 云梨却是否认:“我没有跟着他,我与他分开了。” 她未说分别,未说逃离,只说分开了。 沈临佑心中愈痛,他抓着云梨的肩头,哪怕落石就此砸中,他宁愿与她死在一起。 可是云梨低下头,用柔弱无骨的指尖掰开他的双手,淡淡道:“我要走了,你就当从没见过我。” 沈临佑不肯,只是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哀求:“留在我身边,日后是死是生,我都绝不会任你求全,哪怕我要殒命,也不伤你分毫。” 云梨知道他现下难以放手,忽而又回头问他:“陈娴呢?听说她给你生了个儿子,他们母子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沈临佑几乎是想也不想:“我送他们回长玉州,你不顺眼的人,我都不留。” 云梨忽然轻笑出声:“沈临佑,我忽而有些庆幸我们的孩子没有活下来,幸而她也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你说什么……”沈临佑双手一软,脑子也有些空白:“我们……有孩子?” 云梨盯着他的双眼,咬着牙狠厉道:“就在你把我送给缑岑之后,那时我已有身孕,霍炀从缑岑那里施压劫走我,他知道我有身孕后没有杀我,反而是为了报复你,让我生下孩子,再亲手在我面前掐死了她,随后又将尸首送去了沈家军营……她那么小……” 云梨哭着,眼泪流不完似的:“我甚至还未亲手抱过,在你安享陈娴带给你的天伦之乐时,我们的女儿还尸骨未寒。如今你又要为了我把他们母子也送走,在你心里,不是我最重要,而是你认为的东西重要,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沈临佑眼眶通红,浑身哆嗦得似无法站稳。 云梨趁机抽出手往后退了数步,两人几步之隔,似乎是隔尽了前尘所有。 “不论是你,还是所有人,谁有真正问过我要什么?你们如此珍视我,却连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都从未问过。” 沈临佑痛苦万状,眼神却是始终坚定不移,“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我一定会给。” 云梨站定身形,颤抖着回望住他,一字一句道:“我要霍炀死,我只要他死。” “沈临佑,我这一生的凄苦皆由与你相识而起,因我心中有你,所以吃尽苦头也不曾后悔。直到我看到女儿的呼吸在我面前停止……我才知道,坚守是错的,甚至我活着也是错的。我是浮萍,是蝼蚁,是你们争夺天下中最最不起眼的人。 今日一别,我应当再没有机会回来,你也好,韩星年也好,无论你们谁得了天下,都不要试图寻我,只当我从此从中原消失。” 见她要走,沈临佑还是忍不住朝前走去,可那飞沙走石中,云梨只是泪眼婆娑地遥望着他。 沈临佑在她的注视中止住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 奔逃溃散中,那抹身影终究再也寻不见。 他失了她,再一次的,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朝都城外硝烟未止,银汐站在护城河的夹道中焦灼等待,看到云梨奔来后激动地不停哭泣:“云姐姐!” 云梨四处张望一番,急道:“那琛呢?” 银汐哭道:“我见云姐姐被人掳走,便叫那琛去救你了。” 云梨安抚她道:“你别急,那琛若寻不到我定会回来找你,如今城外战乱,一不留神我们也会命丧刀口,这里不是藏身的地方。” 银汐哭得愈发厉害:“万一那琛回不来怎么办,他不会说话,连挣扎叫喊也没法,倘若那琛不在了,我们也无法走到南荒。” 云梨听后,当下就明白了他们的处境,三人缺一不可,少了一个,前后都是一死。 她将银汐引至后方,又把身上的精巧匕首解下给她,指着东面道:“渡口就在夹道的坡下,如今难民都聚集逃入城中,渡口那里恐怕空无一人,你拿好这支匕首先去解锚绳,若是有人伤你,你就狠狠地刺,绝不能心软。” “那你呢?”银汐拽住她的袖子哭问。 云梨不顾泪痕干涸,只莞尔安慰:“我去找那琛,你说过他不能说话,那么我就当他的声音,指引他找到我们的方向一起逃走,我们不会丢下你,你不要怕。” 银汐用力抹了把脸,这才鼓起勇气道:“云姐姐,我不害怕,我去渡口等你们。” 银汐走后,云梨来不及恐慌,她重新奔回战场,在如潮的人群中来回奔逃,用尽全力叫喊那琛的名字。 彼时的霍家军早已杀红了眼,沈家军、孔家军、无辜百姓,他们是一个也不肯放过,见到就砍。 云梨被一众走投无路的难民推搡,避之不及中险险被人送上刀口,这时一支箭羽飞过,正中那霍家军士的头颅,当场射穿殒命。 云梨吓得魂飞魄散,抬眼时却正看见远处跨在马背上的将军,银鞍亮甲,飒爽红巾,一头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起,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紧盯着她。 是江冬乐。 她心中的激奋呐喊还来不及开口,身后那琛已经寻来,拖了她的手慌忙就往后跑。 “梨娘!” 江冬乐呼喊她的名字,抬手就要再射一箭。 云梨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护在了那琛身后。江冬乐看见,心中立时明了,只得放下手中弓矢。 正在她预备策马过来时,身后又一支军马赶至,正与他们的人马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那支军马最前面的首领,正是大病已愈的韩星年。 云梨怔在原地,脚下仿佛生根似的不能动弹。 她见过韩星年的许多面孔,可从不知道他在战场上是这般模样。 他挥刀狠厉,斩人落马无数,策马迅疾之处,更是无人生还。 那琛紧紧捏了捏她的手腕,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该走了。” 云梨心中一震,她回头望着那琛,只觉手脚皆在发抖。 时间已不多,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可预知的危险。 云梨没有任何告别能说,只得在那琛的保护下撤离战场往渡口逃去。 两人到时,渡口的船锚已被银汐解开,这里果然空无一人,想要渡过茫茫江河只能靠他们自己。 彼时有几个慌不择路的难民逃到渡口,还来不及对他们呼救就被身后的霍军一刀斩下头颅。 银汐吓得大叫,当场就跌坐在了船板上。 霍家军见他们要逃,叫嚣着赶来阻止。 可船只尚沉,一时半会无法推离渡口码头,眼见霍家军已至眼前,那琛当先出手斩杀前面两个,看清后面情形后,将一旁最为轻便的竹筏用力一踢,接着双手抱起银汐和云梨,将两人直接扔上竹筏。 再回头时,身后又有兵至,那琛却是已然来不及还手,硬生生受了一刀。 银汐吓得肝胆俱裂,只是不住哭喊着那琛的名字。 云梨抓住即将要落入水中的长篙,往岸上重重一顶,使竹筏轻易离开了岸边,又对那琛的方向挑去叫喊:“跳上来!” 那琛忍着痛楚,正要上来时,后面又有四五名霍家军士赶到。 云梨一声“小心”还未叫出口,那琛便已经提刀向后砍去。 正缠斗不休时,江冬乐策马赶至,挽弓搭箭将渡口余下的敌军尽数射杀,那琛也趁此时抓住云梨递来的长篙纵身一跃跳上了竹筏。 “梨娘!”江冬乐在渡口边上及时勒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的竹筏越行越远。 最后两人竟是连句完整的话别也未能说出口,云梨朝她挥手,大叫着让她保护好自己。 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远方,江冬乐只是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忍着眼泪,那句叮咛被江风冲散,随浊浪逐渐飘走,再也不闻。 第137章 暮影深深(1) 与中原的春暖冬凉不同,南荒四季如一,白昼潮湿闷热,夜晚群兽蛰伏。 云梨在北边待得久了,从不知南境森林是如此难捱,里面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毒虫猛兽,可这却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连行数日却难觅一缕山泉,热的她嘴唇干裂,只恨不能干嚼树叶止渴。 林中的沼气瘴雾频出,一不留神便会误入沼泽之地,若是身陷其中无人来救,必会丧命于此。 从他们当初渡江进入南荒之境没多久,银汐的身子就已经弱到再也无法走路。 她每日照旧多要一壶泉水,可他们这几日已经连续三天不曾遇见泉水,哪怕是山涧淌下来的支流都没见过。 云梨从未叫苦,银汐也只是万般忍着,那琛不会说话,更不必提了。 大约到第五日的时候,云梨到底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前方迷雾扩散,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一汪潭水。 不等去唤银汐等人去看,她自己就已经本能地往那团瘴气中走去。 银汐回头看见,慌忙去叫那琛:“快把云姐姐带回来!” 那琛连行李也来不及卸,三步并做两步奔去,一把扯住了云梨的胳膊,待她回过神来,一脚已经踏入了沼泽之中。 她这才吓得不轻,慌忙和那琛拉扯着往后退去。 回到银汐身边,她一下子跌坐在地,只觉得湿热难耐,心中一团浊火滚了热油一般灼烧着,嗓子疼痛,眼皮也是沉重。 银汐有气无力道:“那琛,你去看看树叶上可有露水,现下时辰尚早,可以碰碰运气。” 那琛比二人状态好上不少,得了银汐的吩咐,立刻就分枝扬叶去寻。 云梨头昏脑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恍惚中好似是银汐揽过她的肩头,将她的脑袋放在了自己腿上,头顶传来她的糯糯哭腔:“云姐姐,我对不住你。” 这之后,云梨似乎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她觉得周身轻盈,似有腾云驾雾之感,飘飘然只想随风远去。 可耳边却着实吵闹,有人在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扯着她的肩膀硬要将她从美梦中叫醒。 不多时,一股清泉从喉中润下,顷刻解去不少灼热气息。 是水! 云梨如临大赦,她忽而惊醒过来,捧着那琛递来的竹筒拼命饮着,满满一竹筒的水喝下,她才终于清明几分,浑身更是畅快不少。 她回过神看了看二人,银汐以为她要出事,自己的水一口也来不及喝,只是盯着她问:“云姐姐好些吗?” 云梨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尚佳,从旁又拿出一壶水给她:“你也喝。” 她转头对那琛道:“汲泉之地在哪,我去多打几壶回来。” 那琛便用手语告诉她在东南六七里处,见她果真要走,又匆忙打手语示意她等自己。 云梨摇了摇头,“你陪着银汐,她如今不能走路,绝不能一个人留下,你来回奔波数遍,怕也乏了,就在这好好休息会,我自会小心的。” 见她要走,银汐只得小声嘱咐:“云姐姐千万小心瘴雾,见了定要绕着走。” “我知道了。”她嘴上应着,手中拿竹筒的动作一缓,看见银汐只喝了少许泉水,还有一大半不曾动的,那琛早已熟知她要做什么,已翻好了干柴准备起火。 云梨多留了个心眼,她抱起竹筒往东南方去,心中暗暗计较,这回定要弄明白银汐究竟在做什么。 照理说六七里也并不算远,可这一路瘴林毒虫甚多,为了避开迷雾,云梨绕了许多远路,她心里又惦记着银汐,打完水后再不敢耽搁,一路飞驰而走,摔得整个人蓬头垢面也顾不得。 银汐算着她的脚程,所以并未十分刻意隐瞒。 她将石釜中的水煮沸后,把行囊里的草药丢了进去,不多时就成了一锅浓绿的药汤。 药材煮化后盛出一碗,银汐几乎是不带犹豫地忍着万般不适喝了下去。 见她还要再喝第二碗,那琛立刻起身阻拦。 银汐却推开了他的手呢喃:“时间不多了,我只有快速制成才能放心,否则这多年来的心血都白费了。” 那琛红着眼睛看她喝完,银汐将碗一撂,忽而腹痛起来。 云梨大惊,她立刻走了出去厉声问她:“你喝的什么?” 银汐没料到她会回来的这样快,她疼得浑身滚烫,没一会就汗如雨下。 云梨又急又怕,她胡乱地翻找行囊问她:“你的药呢?我记得你带了许多药材,有没有可以缓解病痛的?” 银汐按住她的手,声如蚊讷道:“这不是是病痛,是毒……” “毒?”云梨翻出她方才拿来熬煮的药材,细细看过才发现都是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曾在洛津镇同裴祯学过些许药理,识得药草不少,可银汐所携带的竟是她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 “你失心疯了?你给自己熬毒药喝?”她口不择言,心里怕极了。 银汐还要再说,却因为方才喝了太多毒药承受不住,她忽而吐了两口血水后,就此昏倒一旁再不能动弹。 见她晕倒,那琛吓得像个无措的孩子,他跪在银汐身边,摸摸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手心,最后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云梨。 云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断回想,三人一路走来,为了简装而行只带了一只石釜,若是银汐日日都用这只石釜熬煮毒药,为何她和那琛却无事? 她再次翻找银汐的行李,而后在她的腰间悬挂的骨瓶里发现了数粒丹丸。 云梨问那琛:“银汐每次煮完药还做了什么?” 那琛用手语告诉她:煮完药后还会再煮一锅水,烧沸后会放一粒这样的丹丸。 云梨又问:“烧沸后的水她喝过吗?” 那琛摇头。 云梨想了片刻,便将丹丸一分为二,自己先吞了半粒,那琛阻止不急,只得眼眶红红看着她以身试药。 在确定药性无毒后,云梨这才敢把丹丸喂给银汐。 若她没有猜错,行囊里的药材是银汐煮给自己喝的毒药,丹丸却是可以化解毒药的东西,银汐用此物煮水清除石釜内残留的毒药,所以那琛和云梨从未中过毒。 眼见银汐呼吸平缓许多,料想片刻内是无性命之忧,可云梨不敢掉以轻心。 她转头对那琛道:“南荒之境你与银汐最是熟悉,依你看,我们这里离村落还有多远?” 那琛望着周遭环境看了片刻,最后指了东面的方向打手语。 云梨点头:“好,我们就去那里,银汐的病拖不得,我们即刻就走。” 第138章 暮影深深(2) 云梨和那琛找到村落已是两天后,这两日里两个人不眠不休轮流背着银汐走,而银汐一直不曾醒来。 如今村落近在眼前,云梨心中燃起希望,正要急奔上前,那琛连忙拦住了她,用手语告诉她南荒极度排斥中原人,要她一定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说她是和银汐来自同一部族就好。 云梨为难道:“可是你们的语言与我并不相通,我又该如何圆说?” 那琛却也不急,只是指了指银汐。 云梨会过意来,银汐自小在南荒长大,可是她也会说汉话,想必他们也有教授汉话的人才对。 可是云梨又不明白了,既然还教授汉话,那便是与中原还有联系,为何他们又这般排斥中原人呢? 等他们入了村子,云梨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是完全意会错了,南荒的蛮民何止是排斥中原人,简直是痛恨、厌恶中原人。 那琛的手语有限,很多意思只能靠云梨揣摩,而那琛表达是极端的不好,云梨却侥幸的以为是那层好。 他们所求救的村落名为绛青村,村里的蛮民是苗族里四大部族之一的云苗族人。 这里的族民厌恶中原人已经到了看见他们的服饰就不许他们进入村子的地步,无论那琛多么卖力地用手语告诉他们自己是南荒人,可族人们根本不听,只是一味地拿棍棒驱赶。 云梨忍无可忍,她用流利的汉话高声求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同伴,她中了很深的毒,若再得不到医治肯定撑不下去的。” 话音刚落,云梨就感觉眼前视线忽然一黑,沉重的闷响后,一道温热的液体便顺着她的额发淌了下来。 那琛见她受伤,大约是气得极了,他一把搡开堵住他们的人群,拉开架势就准备动起手来。 两人本就一路劳累,纵是那琛武功再高,真打起来也是双拳难敌四腿。 正危险时,不远处的角楼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都住手。” 云梨捂着伤口,和那琛一同望去,那是一位身穿灰蓝羽衣的老者,而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这老者说的不是南境语言,而是汉话。 村民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再往前一步,而是卑恭敬畏地给三人让道。 那老者朝那琛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那琛先是一惊,而后二话不说带着云梨走了进去。 路上,那琛给云梨打手语告诉她,这名老者是村子里的巫医,地位非常高。 云梨来时听银汐提起过,南荒绵延万里,部族更是千百之众,几乎每一个有名望的部族里都有一名巫医,那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就连首领也要谦让三分,地位之高不言而喻。 老者只朝那琛询问了银汐的状况,连看也没看云梨一眼。 安顿好银汐后,那琛连忙请求老者给云梨包扎伤口。 老者瞥了眼云梨,扬手对身边的村民说了两句南境语,没一会村民便找来了医药之物。 老者将药物定量洒在了纱布之上,又指了指云梨,意思是让她自己包扎,竟是连碰也不愿意碰她。 云梨心中屈辱,鼻端更是酸胀难忍。 她刚要拿起药布,便见一旁从来只关心银汐的那琛坐了过来,他从云梨手中接过药布,撩起她的额发,仔仔细细替她包扎了,最后又对老者做了个道谢的姿势,一点都不敢得罪。 云梨见状,只得也忍着万般情绪讷讷开口:“多谢巫医搭救。” 老者看了她一眼,用不甚流利的汉话道:“你是汉人,我打一眼就看出来了,在南荒想要活命,就少说话。” 云梨将眼泪憋回肚子,只得在旁看着巫医给银汐诊疗。 巫医问诊方式与中原的大夫有很大不同,他先是仔细探过脉,最后又问询了银汐最近都吃了什么。 看过她随身携带的药材后,巫医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疑,随后询问那琛道:“这姑娘是何部族,唤什么?” 那琛便以手语告诉他银汐是仡佬族人,云梨在旁小声替他回答:“名讳是银汐。” 巫医便将银汐的手腕抬起,袖衫掀开后,用一种特制的药粉撒上,揉捏片刻后,胳膊上便显现出了一片星图痕迹。 几人俱是一惊,巫医更是松开了银汐的手腕,立刻惶恐地朝银汐跪下磕头行礼,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云梨听不懂的南境语。 那琛见她茫然不懂,震惊之余偷偷给她打手语解释,这巫医是将银汐当作守护南荒的神明了,见星图,显星官,是南荒流传至今的神话。 巫医拜过后,从一个极古老的木卷中抽出一屉青叶,里面躺着一只色泽豢养得十分细腻莹润的蛊虫,浑身成半透明的绿色,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恶心害怕,相反看见的人都会不自觉带着敬畏之心。 巫医以玉版接过蛊虫,放至在银汐胳膊上,蛊虫便开始自己往她体内钻去。 云梨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她简直看直了眼,等反应过来时已是浑身僵硬不能动弹,手脚未曾这样冰凉过。 她这是惊惧到了极点,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治病的法子。 那琛在旁只是一脸担忧,并未有任何其他不适反应,看来南荒的医术大都是靠蛊虫为介,已是见怪不怪了。 蛊虫进入的非常顺利,没一会,银汐的脸色就明显好转,积压在耳边的黑气也开始慢慢消散。 可是片刻后,她体内的蛊虫似是不好,在她肩膀处疯狂抽搐了起来,似是想要拼命钻出逃离。 巫医见情况不对,忙取出银刀准备破开伤口,却见那蛊虫已经挣扎出来,彼时已是浑身紫黑,掉在玉版上挣扎了片刻便爆成了一滩黑色雪水,再无动静。 这情形,莫说云梨,便是巫医自个儿都见所未见的。 他惊愕不已,来不及心疼他豢养多年的蛊虫,而是急忙去查看银汐的状态。 蛊虫吸出了小部分毒血,银汐虽不能根治,但这一条命算是暂且保下了。 那琛用手语问他:银汐可好? 巫医拧眉摇头:“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深的毒素,一条豢养百年的碧芒蛊虫竟只能吸出半杯盏的毒素,光这点份量就足以让我的蛊虫死去,圣使这是中了怎样的剧毒?” 他这回再没用南境语,而是说的不算地道的汉话。 云梨听了,忙将行囊中的药材展开问他:“敢问巫医,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巫医摇头,既是惋惜银汐的生命流逝,又是心疼他的百年蛊虫,叹气道:“这些都是只有古书上才有记载的毒药,许多是中原早已绝迹的物种,寻常是不能找到的,便是在南荒,也要深入密林多次才能寻得,寻这些毒药的路上危险重重,其过程便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巫医百思不得其解,云梨同样不明白,银汐为何要吃这些毒药,她又是从何时开始吃的毒药? 第139章 暮影深深(3) 得知银汐是仡佬族圣使后,巫医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有了很大转变。 看他原本的样子,似乎晚上就会把云梨丢到村门口自生自灭的,如今好歹也给二人找了间像样的竹楼安歇,离银汐的房间也不远。 屋外疏星几颗,惨惨照不亮这一方密林。 云梨抱膝独坐竹楼前,透过黯淡的光线遥望远方,心中一片乱麻。 银汐的病、林家的幽灵军、南荒的诡变、中原的战乱,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大山那样压在云梨心头。 要是不离开罗河县就好了…… 她倚在竹墙上,茫然无助。 当年在罗河县沽酒谋生的弱女子,任她如何,都不会想到今后会有此番遭遇。 那些看起来离她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偏偏每一桩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银汐病重,巫医的百年蛊虫也无法治愈,那琛同样睡不着。 他走出竹门,看见云梨独自一人坐在廊下遥望天际,不自觉的,他也默默走了过去,不像平日那样疏离,而是挨着云梨盘腿坐下。 那琛用手语问她:银汐会死吗? 云梨束手无策,百年蛊虫都救不回的命,她身处陌生的南荒之境,去哪里寻名医求良方,她自己也不知道。 云梨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同样用手语回应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要尽力一试。 那琛眼中含泪,又问:她吃的东西,会让她死去,对不对? 云梨这才知道,银汐一直瞒着那琛。 那琛心思单纯,他只知道她喝的东西不好,却不知道是会要人性命的东西。 云梨举起手想要表达,但是最后无声落下,只是陪着那琛一起流泪,她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一路走来,辛酸、疲惫、痛楚、折磨,已经让她体无完肤。 若是银汐不在了,她真的不知还如何走下去。 那琛见她垂落双手,伏在双膝上无声哭泣,只是肩膀剧烈抖动。 他这一刻才清楚地意识到,平日坚强如云梨,也还是有太多伤心难过说不出口,哪怕她们都能开口言语,却也无法启齿诉说。 那琛用手背抹去眼泪,伸出手握住云梨的,两人企图从彼此的体温中抓住一丝暖意,哪怕只有丁点,也是他们极力索求。 昏迷后的第三日,银汐终于醒转过来。 她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云梨和那琛带着她继续走。 云梨跪坐在她的榻边,握着她的手问:“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性命。” 银汐摇头:“我的命是天注定,谁也救不了,救你自己的,云姐姐……救你自己。” 云梨只当她是神志不清说胡话。 巫医前来看过后,也只是摇头:“时日无多,仡佬族该选新的圣使了,星图不能丢,圣使得回仡佬族。” 云梨充耳未闻,她看着银汐咬牙道:“你把我带来南荒,如今你撒手不管了是不是?” 银汐勉强扯出一个笑:“云姐姐,我欠你的……都还不清……我们回部族……好不好?” 那琛早已没了主心骨,他涕泗流涟,却也只能看着云梨拿主意。 云梨从未这般无助过,她想要保护的人一心求死,连一个微小的机会也不肯给她。 从她握着的手上,能够清晰感觉到银汐的生命在流逝。 她忽而涌出满腔的怨恨,那些离开罗河县后所经历过的挣扎和崩溃差点将她淹没。 云梨低着头,将额头抵在银汐的手上,过了很久,她才忍着满腔空穴恨意,抬头对那琛道:“此处去银汐的部族还有多远?” 巫医在旁替他答道:“仡佬族就在西南五百里外,他们通常群居劳作,就算分散部族也不会离得太远。” 云梨又问:“银汐能坚持多久?” 巫医不似寻常大夫那般悲天悯人,他看惯了生死,南荒的信仰中,生死是生命的自然轮回,不过是从这个终点前往来世的起点。 他袖手沉默了阵,只能说:“能走多远走多远,让圣使回到故乡,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云梨听罢,与那琛两人再不耽搁,他们谢过巫医,那琛重又背起银汐,三人再度踏上崎程。 银汐倚靠在那琛的背上,如今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力气说,许多事情只能云梨和那琛拿主意。 三人行不出五十里,银汐再一次毒发难忍。 云梨不由分说,从她随身携带的骨瓶里倒出两粒丸药,作势就要喂给她吃。 银汐只是无力避开,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去吃。 云梨发了狠劲,对那琛厉声道:“掰开她的嘴,塞也要塞进去。” 银汐鼻子一酸,又无声淌下泪来,她虚弱开口:“云姐姐,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我原以为还有机会的,可我真怕来不及说完就……” 云梨打断她:“你把这药给我吃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银汐倔强地闭上双眼,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我若是吃了,我这几年受的苦就白费了。” 云梨气急败坏,这一路走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银汐越来越虚弱,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脾气也不似从前温和,人也愈发暴躁起来。 她暴跳如雷指着她:“你把你自己当什么,毒药罐子吗?我告诉你,是你把我带到南荒,是你说过我们三人必须一起走,你若是敢把我独自抛下,我这条命也不要了,我去地府再同你算账!” 银汐涕泗滂沱,最后认命一般从她手中接过药丸吞下,待稍微恢复一些力气后才道:“我是苟延残喘续命,吃再多解药都无济于事,这丹药是我从观星那里获得,有大用处,云姐姐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云梨声音冷冷地反驳,“我用不上。” 银汐见她如此冷淡,自然明白她是爱之深责之切,可心中还是难过异常。 云梨不忍去看她的表情,当先打开了行李对那琛道:“你去打水,我在这看着她。” 言下之意,银汐也必不可能再熬煮那毒药汤了。 银汐靠坐在树下,视线缓缓胶着在云梨身上。 “云姐姐,我有话同你说。” “我不想听。” “云姐姐……” “说完了如何,你就可以撇下我和那琛两个,安心赴死了是不是?”云梨情绪激动,说话也再不那么温声细语。 银汐无力争辩,只道:“云姐姐,若有活路,谁会甘愿赴死舍弃求生呢?云姐姐这样苦,应当明白。” 云梨眼睛肿胀:“那你就不要再喝毒药,你好好吃解毒丸,我和那琛一定带你回到仡佬族落,你有话,就亲自与他们讲。” 银汐缓了许久,倏忽喃喃开口:“绛青村的巫医唤我圣使,你心中疑虑,却问也不问;我指名让你随我前往南荒,你同样是不问因由就走。你明知前路艰险,有去无回,却还是义无反顾。我虽向死,但我心中有为之付出的信念。云姐姐你呢,你同我们走了这么久,只是将性命交付他人,真正不想活着的人是你才对。” 她一语道破,让云梨狼狈至极,无处藏匿。 银汐说得没错,云梨心中已经没有任何信念,她只是浑浑噩噩同银汐二人前行,她不叫苦不叫累,从无怨言。 她答应了银汐会来到南荒,那么银汐说什么她就应什么,至于能活到几时,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她没有想到,银汐会先她而走,若是银汐不在了,她行尸走肉一般,又能去哪。 银汐握住她的手,“云姐姐,你不是草芥,更不是蝼蚁,你心中尚有希冀,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第140章 暮影深深(4) 那琛去不多时,打了泉水回来后还没歇下就指着西南面打手语。 银汐看见了,问他:“有村落?” 那琛点头。 银汐望了眼云梨,见她垂头无言,一副落寞样子,便轻声道:“云姐姐,我们在这瘴林里夜宿多日,今夜就去寨子里投宿可好?有我在,没人会对你不敬。” 云梨失魂落魄地,半晌后起身,“好,听你的。” 从绛青村一路走来三人都少遇瘴林,此次那琛所言的村落离他们并不远,可三人却绕了许久未能抵达。 眼见周围瘴雾愈深,银汐便将沾了药物的手帕浸湿递给二人:“近日都少见这样大的迷雾,你们还是先将面巾戴上,以防万一。” 夜沉星移,青苔湿滑,周遭一片漆黑,唯有手中擎着的火把能照亮方寸之间,路是越来越难走。 云梨不敢离开他们片刻,可这一走一停着实不是办法,她停住脚步唤他们:“需得再燃起一个火把才好,你们等我。” 她不敢耽误,蹲下在行李中翻找松脂浸过的油布,待点上火把再一抬头,那琛和银汐都已不见了。 云梨大惊失色,放开嗓子高喊他们的名字,却惊觉这雾气有吞噬声音的作用一般,任她如何大喊大叫,声音都无法穿透出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耗费多余精力,而是抽出腰间的匕首,沿路边做记号边有频率地呼唤。 瘴林雾沼中毒物尤多,云梨不敢歇不敢睡,走得累了也只是狠狠拧一把胳膊,若是真在这雾林里睡去,只怕明日就在睡梦中被毒虫啃噬殆尽了。 云梨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发觉雾有消散迹象,甫一抬头,似乎能隐隐看见天边的黑云。 只要能看见天空,用星月辨识方向也不会走得太偏。 云梨心中刚升腾起一丝希望,不期然地,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了她的额头,她惊了一瞬,伸出手指一抹,放在眼前细瞧了片刻,还未来得及回神,夜空便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下雨瘴雾便会散,可如果雨势渐大,雾会不散反升。 云梨不敢再多逗留,趁这会雾气还小,铆足了劲往前方奔去。 银汐和那琛与云梨走散,同样惊慌。 银汐体弱,无法表达清楚,那琛只能一路莽撞奔跑,雨势骤大间,竟一脚不慎从山间跌落,竹椅被摔得散了架。 那琛惊惧之余抱过银汐,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以自己身躯抵挡下冲的碎石尖刺。 直至跌进山脚的村寨中,银汐也只是受了颠簸之气,并未有任何伤口。 那琛一路碎石滚泥淖,整个人狼狈不堪,连身上哪里有伤口也来不及看清。 他还未来得及起身,银汐当先感到了不对劲。 两人从山上滚落砸碎了篱笆,这样大的动静村寨里的人不可能毫无反应。从微弱的残影看去,这里竟一盏灯火都没有。 银汐挣扎着坐起来,惊惶不安道:“那琛,燃起火把,快!” 那琛忍着腰背上的剧痛,正摸索着去拾火把,却在这时听到黑暗中的一阵诡异无比的咯咯声。 云梨一路奔走,依稀中只知道自己是往西南方向,可前面到底是哪里她却一丝头绪也无,若是一夜也寻不见人,她究竟还能不能活到明日? 想到这里,她暗自强压住恐惧,她答应过银汐会送她回仡佬族,她不能言而无信,就算她要死,也得死在银汐后面,否则银汐如何受的了。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云梨悚然一惊,那是银汐的声音。 “银汐——”她甩开思绪,拔足狂奔。 银汐还在尖叫,也不知她究竟遇见了什么,竟会如此恐惧。 她如今身子羸弱,尖叫声是气力不足,可其中的害怕和惊惧却是完全无法掩饰。 云梨一刻未曾停留,跑得极快。待她跑进村寨,才惊觉早已路过牌匾,连这村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村落的迷雾所幸不浓,云梨再没听到任何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她甚至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又走数步,只觉眼前似乎数道黑影,她揉揉干涩的眼睛,谁知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火把都滚在了泥里。 云梨怕火把湿透,落汤鸡般挣扎起身,手中借力一撑,竟然摸到一个不软不硬的物件。 她拾起火把,凑着光亮往下一看,却是一具大睁双眼死不瞑目的弃尸! 她下意识尖叫出声,惶惶的愈加狼狈不堪,好不容易爬起来,已是手脚俱软,险些连火把都要握拿不住。 彼时雨势愈大,泼天的滂沱大雨中视线更是模糊,嘈嘈杂杂的雨声搅扰不休,云梨试探性地又唤了声银汐的名字,话音刚落,就被人捂住嘴连拖带拽地拉进竹楼的长栏脚下。 她惧怕地拼命拍打,身后忽然响起银汐的声音:“云姐姐莫怕,是我们。” 云梨一震,人不挣扎了,捂住她嘴的人便一把松开,揉了揉手腕小声埋怨:“你这女娃娃,力气大得很!” 云梨回过头,这才看见银汐和那琛靠坐在竹栏一旁,捂她嘴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兵,瞧他的服饰,竟还是个中原将士。 云梨来不及细想这里怎会有中原将士,也来不及问及其他,只是悄然摸索到银汐身边,“我方才听到你的叫喊,你和那琛还好吗?” 银汐点头,“我还好,可那琛护着我从山上滚落,应当受了不少伤。” 不等三人再叙,老将疾言厉色地打断她们:“休要多言,再说下去,恐要引来杀身之祸。” 银汐立刻缄了口不敢再说,云梨往老将的位置挪了挪脚,同样随他探头望去。 外面雨势正大,偶有几声惊雷巨响,噼啪一道闪电劈下,将村寨中的情形照得一览无余。 泥淖中尸横遍野,却看不出任何打斗痕迹,这些村民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命绝此地。 暴雨浇在屋顶蕉叶,打出嘈嘈错错的巨响。泥淖的水坑溅起一片片水浪血花,动静之大,仿佛震得地也在摇。 这个念头荒唐可笑,云梨敛息屏气,准备退后小憩,她早已腿软得站不住了。 她刚挪脚,就听身边的老将急促出声:“看前面。” 云梨听他开口,也不敢再动,只能睁大了双眼去瞧。 只见暴雨雷动中,泥淖中的尸体略有微动,似有复起之势,云梨等人吓得魂不附体,口不能言。 这是……死尸复活了? 第141章 暮影深深(5) 巨雷愈响,闪电愈亮,几人受这氛围感染,只觉那死尸动起来更快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一排排的都站了起来。 银汐紧紧贴着竹栏,恐惧和病痛让她直不起腰,只能惨白着脸喘气。 那琛将银汐护在身后,秣刀擦刃,蓄势待发。 老将转头看了眼云梨,忽而没头没脑问了句:“会使刀吗?” 云梨茫然,连连摇头:“不会!” 谁知老将一把将另一侧的佩刀拔出,硬塞到她手上低喝道:“现在会了!” 见云梨哆嗦不停,老将指了指后边对她说:“这女娃走不动路,小勇士又受了伤,光凭我和他可逃不出去,你拿着刀,若有漏网之鱼,就狠狠地坎,只要刀不落地,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这下可容不得云梨多想,她将刀柄贴住虎口紧紧握住,点头如捣蒜说自己明白了,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乱跳。 几人躲在竹栏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死尸如有序军队般排列整齐,无头的、脸被砍掉一半的,大都耷拉着脑袋杵在雨中,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幸而这脸不是正对他们,否则吓也该吓死了。 老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咒骂:“真是见了鬼了,死人还能复活,这说出去谁相信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想到一直隐在身后的银汐忽而冷静开口:“他们方才是死尸,但是现在……都成了林唁的傀儡大军。” 她的声音平静低沉,甚至有些陌生。 三人齐刷刷回头看她,“什么?” 银汐浑身酸痛,她挣扎着站起身,面露惊惧,圆睁双眼道:“他们是傀儡,打不动杀不死,若是我们死在此处无人收尸,也会变成傀儡。” 云梨和老将一时之间要接受的东西太多,两个人明显反应不过来,他们二人互望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彼此没有做梦,又重新望向银汐,结果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那琛倒是接受得很快,他不像二人在中原土生土长,接受的东西都很正统有限。南荒的奇闻诡事数不胜数,何况林家在三百年前进入南荒后就一直在钻研稀奇古怪的东西,南境子民已是见怪不怪,大都远远躲着,不去沾染就是。 老将这会总算反应过来,他这会听明白了,不管这傀儡是什么东西,总之变成这玩意儿没有好下场。 他合上嘴巴,喉头干涩,“往后行数里的滇朴树下有我座驾马车一辆,逃到那里驾上马车,八条腿的马速,任他们跑也追不上。” 银汐不能走路,竹椅又坏了,为避免跑的时候银汐掉下来,云梨将行囊里的衣服打结套在那琛身上,将两个人绑紧了才重新拾起地上的六环刀同他们一起往后撤去。 这把六环刀重约四五斤,不如韩星年给她的精巧匕首轻便。 若是平常提着这样重的物件,云梨倒也不会觉得累,可是她如今拿着刀并不是摆设,而是要用力挥舞以命相搏,她心里害怕得紧,简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四个人在黑暗中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管他是粪是泥,不滑倒就行。 眼见左手侧便是村寨大门,老将打了打手势,示意那琛背着银汐先走。 云梨原也要跟出去,却被老将一扯,低声喝道:“你先别走,那女娃娃说了这群人是什么傀儡,我们先暗中观察一阵,瞧瞧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然哪日找上我们的村寨,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梨听了这话,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便也按住了兵器蹲在一旁。 老将不动声色地将她手中的刀推远了些,再三嘱咐:“万一有什么不测,你看准了再砍,千万、千万莫砍到了我身上,我这条老命还要多留两年回去看看中原的山河光景呢。” 这话说得云梨耳朵一热,她知道自己不是拿刀杀人的料,可是大敌当前,是骡子是马硬套上嚼子也要去试试。 两人躲在篱笆外的灌木里,眼见这群死尸傀儡此刻终于站齐,不多时,忽而一齐转身。 云梨惊得险些尖叫出声,幸而老将反应迅速再次捂住了她的嘴。 这群傀儡个个圆睁双目,面上青灰一片,毫无生气,行走的姿势也犹如提线木偶,诡异至极。 云梨悄声问他:“这些村民死了有多久,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老将眼如锋刃,只是目注着前方一言不发。 对他来说,死了多久不重要,可怖的是整个村寨被灭,其他部族的人竟无一人知晓,究竟是什么人,用了怎样的手段能杀人于无形。 他年轻时也曾驰骋沙场多年,如今这一连串的怪事与疑问,却让他一个也回答不上。 眼看着这群傀儡或垂着掉了一半的脑袋,或拖着断掉的臂膀,都只朝东南的方向行去。 两人不禁同时放下了心,还好,与他们所去的方向相反。 老将暗自松了口气,这紧绷的神经一松,连带着身上的力道也松懈下来。弯刀往下一垂,锋利的刀刃登时就割断了数枝灌木旁枝,被那雨水一浇打,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云梨被这响动震得头皮发麻,两人动也忘了动,都只齐齐看向方才走出大门的傀儡大军。 不知这些傀儡是听不见还是怎的,无一人有所反应,仍旧朝前走着。 云梨惊得不断喘气,揉去脸上的雨水低声道:“许是他们听不见,万幸……” 话音刚落,从西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杀人了!救命啊——” 尾音被人戛然止住,只留余音顺着雨势越刮越大。 老将和云梨方要起身的动作一滞,再一看,那群傀儡已经停下了步伐齐齐往西南方向看去。 “邪了个驴的,这群东西听得见啊!” 老将再不敢从缓,将云梨扯住往上一带,险些将她提起来,推着她连声叫唤:“跑,快跑!” 第142章 暮影深深(6) 云梨被老将连推带搡,拖着刀在满地的草浆中滚了两圈才堪堪站起来。 傀儡听到叫喊声,也舍了原本的方向往西南而来。 两人惊得手脚并用,一前一后甩着泥浆跑得飞快,惊惧得魂魄也丢了几分,仿似只跟在躯壳后面追着跑。 云梨和老将狂奔数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赶到滇朴树附近,老远看见那琛拧着一个少年的胳膊阻止他乱扭,一旁的银汐也在手忙脚乱去捂他的嘴巴。 这会雨有渐小之势,老将先云梨一步冲了过去,厉声斥问:“要你们万分小心,怎么还这样大的动静?” 转头看到车上的少年,又是眉毛一拧:“这哪来的野小子?” 银汐指着少年,颤颤巍巍地喘气:“……贼!偷……” “偷我的座驾?”老将连忙朝前看了眼,见两匹心爱的马儿还在,霎时松了口气,又吩咐那琛道:“不管那么多,先把这小子捆了堵住嘴,逃命要紧。” 银汐又道:“可是你的篷盖也被偷了。” 老将大手一挥:“我这马车原本就没篷盖,荒山野岭的,有两匹马就是顶豪奢了,要什么篷盖 。” 那琛这会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猛一回头,看到傀儡后急得直接将云梨也捞上马车,扬起鞭子就要催促马儿跑。 老将一手持刀一边又追着马车小跑,“放心,我看这群傀儡笨的很,想必也不会跑的。” 话音刚落,云梨就指着他身后:“别贫了,快上来吧!” 说罢她和那琛两个,一人一边架起老将的胳膊就将他抬上了车。 偏这时候车上的小毛贼看有机可乘,趁几人不注意,抬脚欲将车上的行李踹下去好来个声东击西逃跑,谁知马车颠簸,他未将行李踢走,反而一脚将身子孱弱的银汐给踢下了车。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云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随着银汐跳下了车,同样瘦弱的身子,背起银汐就要疾走。 那琛更是怒不可遏,手中横刀高高扬起,眼中迸发着雷霆杀气。 老将却快他一步用刀柄将那小毛贼击晕,又扯住了马缰对那琛道:“下去把她们二人救上来。” 谁料他扯了半晌,两匹马儿的速度却是不减反快,大抵是知道后面有邪物追命,只是高扬头颅,嘴里咴咴嘶鸣,马蹄踏泥,声声不停。 眼见马车与三人距离愈远,老将深知那琛受伤不轻,若是照这速度逃窜下去,只恐三人性命不保。 想及此处,老将只得咬了咬牙,扬起手中的弯刀狠狠往下一砍,拴住左边白马的绳索霎时断裂。 白马感受到身上重量一轻,简直是迈开四条蹄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只剩身后的棕马对着它的背影剧烈嘶鸣咴叫。 老将低声笑骂了句没心肝,接着猛扯缰绳,以他一人之力,堪堪能与棕马的力气打个平手。 此时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再回首,看见那琛背过银汐,一手又拖拽着云梨往前赶。三人走不出数步,身后的傀儡已经赶至。 老将叹了声气,对棕马道:“老朝啊老朝,你若是有良心,别像老还那样撒蹄子跑了,若你真要自个儿逃命,我也怨不得你。” 说罢他将缰绳一松,翻身跃下马车,手中弯刀朝前一丢,刀刃绕着三人周围绕了一个回合,打倒傀儡数个又转回了老将手中。 三人趁这个空档再次朝前疾跑,云梨推着那琛的腰部,尽可能地让他背着银汐快逃,身后一道凌厉风过,老将再次扔出了弯刀,可这次却是来不及的。 他对云梨高声叫道:“举刀!” 云梨松开抵住那琛的背,几乎是用尽全力举起那把六环刀往后使劲一扬,生生抵住了傀儡的猛烈进攻,云梨受这一击,虎口已是震得发麻。 傀儡力气极大,稍一用力,云梨就就再也站立不稳,见她险险往后倒去,那琛眼疾手快伸出脚背将她拖住。云梨借势翻身闪躲,那进攻的傀儡措手不及,被那琛一脚踢进密林。 傀儡如其名,是受人指使不知疲累的。 他们是死尸,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前面数人倒下,后面还有许多高展双臂要扑上来的。 云梨捡起六环刀作势还要再砍,后脖领却忽然被人揪了起来。 老将把她往后一提,慷慨激昂道:“你这女子倒有魄力得很,回去同小勇士一起把女娃娃救走,这里交给本将就是!” 他一柄弯刀使得出神入化,放在臂弯中秣锋拭刃,快哉长啸道:“就让本将来会一会此等邪物。” 眼见他独身一人闯进傀儡阵,那琛心有不忍,将银汐交给云梨后,也抽出横刀赶了上前,与老将两个同那些傀儡厮杀在了一起。 傀儡无兵器,不怕疼痛不知疲累,倒下又会立刻站起向前冲。 两人厮杀不尽,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 老将看那琛拼杀得比他还勇猛,只得扶着腰站在一旁喘气:“你这小子,真是半点脸面不给我留啊。” 他说着,扯过那琛的束腰往后拖:“这群邪物被砍得七零八碎,料想一时追不上她们,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云梨这一路又是惊惧又是疲累,大雨冲刷下,她连眼皮都睁不开,此时没有力气,只能半拖着银汐走。 身后那琛赶来看见,直接上前一手捞起一个,夹在臂弯里抱起就一路狂奔。 那名为老朝的棕马许是真有灵性还是怎的,当真听了老将的话没有独自一个逃生,而是停在原地等候众人。 那琛累得气喘吁吁,他把两个弱女子抗上马车,转头提刀又要去接应老将。 却见这时老将挥着弯刀,一边跑一边朝他们大喊:“快架起马车!这群狗邪祟,缺胳膊少腿的还来追啊!” 那琛知道他的脚力,当下再不耽搁,高高扬起马鞭唰得一声抽下,棕马高高扬起前蹄,奋力咴叫一声,迈开四条长蹄就狂奔起来。 云梨将老将拉上马车,几人喘息的功夫,看见不远处的傀儡没有再追,而是驻足望着几人走远。 须臾间,这些死尸傀儡似乎又像提线木偶一般,调转头颅,往东南方向去了。 第143章 暮影深深(7) 几人好不容易甩脱身后的傀儡,马车一路平稳行驶,连雨势也渐渐停了下来。 银汐这会支撑不住,已经靠在那琛的怀中昏睡过去,那琛一动不动,双眼牢牢盯住她,唯怕她有什么闪失。 云梨经此一劫,同样是疲惫不堪,她倚在那琛背上,大脑放空,双眼晦暗无神。 老将扫了他们一眼,低头看见被捆缚一旁堵住嘴的小毛贼,忽而心头火起,抬腿就往他身上踹了两脚,低声怒骂:“野小子,差点害死我们。” 入了老将安身的叶水寨,他当先跳下车来,将那琛三人唤醒,又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小毛贼丢在泥里。 这才转身顺着棕马的鬃毛,怜爱道:“好马儿,还是老朝靠得住,那个老还么……” 他顿了顿,又自嘲似的喃喃低语:“唉……且看它在外面能不能活下去了。” 折腾了一夜,众人伤的伤,累的累。 这会天光微亮,正是寨子里村民日出劳作的时候。 老将昨晚一夜未归,同僚两人都未肯睡,叙了一夜家常,围坐在灯下等他。 这会见他驾着马车,带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还是这副狼狈模样,都很是吃了一惊。 身着灰衣的老兵走来,把老将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大手一拍喝问:“要你去巡寨,你怎么搞得像打了一仗似的?” 另一老兵耳朵不好,听了这话立刻磨刀而起,气势汹汹道:“家国有难,匹夫有责,哪有仗打?” 老将被吵的脑仁痛,他将耳背老兵一推,遥指云梨等人道:“弯羊寨出大事了,我们也是死里逃生,我看那女娃娃不好,先让他们安置下来,让郝倚看看,稍后我再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们。” 叶水寨是南荒最不起眼的村寨,这里没有骁勇善战的强壮首领,也没有德高望重的巫医,唯一的大夫郝倚还是早年间老将强行留下的。 这个村寨有南民有汉民,通婚不忌,虽有各自的信仰,可也不妨碍他们的生活习惯。 云梨等人一路上所遇村寨,不是排挤他们就是驱赶他们,这会被友善对待,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郝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者,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女娃扶着,一老一小进竹楼后,郝倚仅看了银汐一眼,连坐也没坐,直接就开口道:“毒素蔓延全身,都这样子了,还怎么救?” 一句话毕,惹得云梨和那琛两个都通红了眼眶。 老将很是不满,吹着胡子道:“这是什么话?你那个针不是很厉害么,你给她把把脉,扎扎针。” 郝倚与他说不通,两人相识了小半辈子,他知道若是不照老将说的做,今日也是走不出这竹楼的。 于是叹声气,极不耐烦地,从医箱中掏出针囊,连把脉都省了,而是先探了探银汐的脖颈,又翻了翻眼皮,确认她还活着后,这才拿出银针开始找穴位。 扎过前两针,第三针还没来得及扎,就已经看见前面的两根银针从针尖到针尾全部变成了黑色。 郝倚大吃一惊,禁不住喃喃道:“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毒素,这女娃是被人把毒药当汤汁灌么?”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却戳中了云梨和那琛的心。 那琛无法出声,只是哭得厉害。 云梨跪在银汐身边,从她随身携带的骨瓶里倒出两粒丸药给郝倚看,“大夫,这是解毒的丸药,如果日日都吃,还能不能救她?” 郝倚接过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又问:“她上次吃这些药丸到现在过了多久才毒发的?” 云梨一颗心浸过寒泉一般,哆嗦着嘴唇道:“不到半日……” 郝倚见她还算清明,盯着她默然半晌,直到她渐渐缓过一些后才郑重开口:“姑娘,不是我不救,而是你妹妹的病情已经病入膏肓。你的解毒丸那会只撑得半日不到,如今再吃也是无济于事。油尽灯枯,便是巫医的碧芒蛊虫也无力回天。” 云梨揪着碎衫,望着他道:“她是仡佬族圣使,我们在绛青村的时候,巫医让我们送她回仡佬族,她还没走到,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说到后面,云梨已经有些跪坐不住,一路的疲于奔命,一夜的雨打风吹,这会伤心过度,竟是差点晕厥。 郝倚将她扶稳,到底是心有不忍,他缓声道:“仡佬族是南荒最大部族,圣使自然也是整个南荒的圣使,这其中厉害我自然晓得,只是山神召唤,圣使的魂灵已经在路上。不能强求的,蛮王老祖在世也无法拉回人间。” 云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紧紧攥住郝倚的袖子,似乎抓住了那一点微末零星的希望,抬头时,双眼血丝遍布,肿胀不堪。 “银汐还有很多话没有交代,她的话没有说完,就算山神也不能带她走,否则她此刻强撑着还有什么意义?” 郝倚沉思半晌,最后点头道:“好,我用淬火银针再试一次,若圣使真能醒来,那就是山神开恩,若是圣使无法醒来,姑娘便该放手。” 见云梨不说话,他只让人去取淬火的银针,试针前又道:“有句话我需得说在前头,这针下去,无论她是否醒来,也活不过今晚,至于何时醒来,撑得多久,我也说不准。” 那琛走过来,同样跪坐在云梨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云梨感到一丝温暖,再抬头时,眼泪似已干涸竭尽,“我明白了,请大夫试针。” 这淬火银针取之难,落针亦难。 未免云梨一干人等让郝倚分心,众人只能在外面等候。 老将见二人状态不好,便叫先前的灰衣老兵领他们去休息。 云梨摇头,灰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带那琛去吧,他身上有伤。” 那琛却很倔强地打手语:我也要等银汐。 老将道:“昨儿淋了一夜的雨,你跟那琛湿衣未换,万一后面也病了,谁来听圣使的……” 他本想说遗言,可又觉得不好,便立即住了口,转头对灰衣老兵道:“老力,你带这小勇士去上药换衣,再让老夏煮些姜汤,云姑娘不肯走,总也要喝些姜汤祛寒。” 老力道:“老夏耳朵不灵光,还是我去煮吧。” 说罢对着那琛一招手:“走,先带你上药要紧。” 那琛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云梨心如死灰,除了银汐的病,谁也不理。 老将看出她的不对,便将那琛往旁边一带,作势恶狠狠道:“你那个圣使姐姐是保不住了,这个姐姐你还要不要了?” 那琛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老将生怕他下一刻就把自己从竹楼上扔下去,紧接着又道:“你若是还要这个姐姐,就随老力去把衣裳换了,把伤治好,我瞅你们后面的路还难走,你若是不帮衬着,云姑娘怕是没有心气走下去。” 那琛听后,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回头看了眼云梨,最后抹净眼泪再不倔强,乖觉地随着老将他们治伤去了。 周遭似乎忽然安静了下来。密林的风,尽头的云,阴沉寂寂,杳无声息。 往事如白驹过隙,云梨细细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每一寸记忆都仿佛在深深割裂她的伤口。 不被重视的悲哀、扼住命脉的挣扎、淹没过颅顶的痛苦,所有的一切,皆因战乱而起,所有的一切,都在将摇摇欲坠的她往深渊里推。 湿冷的衣服紧紧贴在她没有温度的肌肤上,胸腔却是一团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当一个人生不如死只能坐以待毙时,她感受到的往往不是希望渺茫的万念俱灰,而是如她这般,从割裂的伤口中一丝丝,慢慢涌出来的愤慨怨恨,缠绕在不堪回忆的藤蔓中,越攀越高,浸入根中。 竹门戛然拉开,打断了云梨心中默然滋长的东西。 郝倚望着她点头:“圣使醒了。” 第144章 暮影深深(8) 竹墙四面潮气森森,烛台微光闪烁,照不亮屋内四角。 银汐盖着薄被,清秀的面庞笼罩了一层淡薄夕光,清眸敛着即将干涸的泪泉,凝结成珠,摇摇欲坠。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微微侧头,看到云梨的一刹那,只一个轻轻的微笑,就已溃成泪痕,顺着鼻端蜿蜒流入鬓边。 她稍稍抬了抬指尖,薄唇翕动:“云姐姐。” 云梨走至她身边,席地跪坐,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她比先前冷静多了。 “银汐,你有什么话慢慢说,我会听完。”她拂过银汐的碎发,动作轻柔,语调平缓。 银汐点头,抬眸时眼里盛着微弱光亮。 “头等要事,便是我去后,一定要将我的尸身烧成灰烬。”她凝望着云梨的眼睛,缓声道:“不止是我,将来南境子民,乃至中原子民,凡是林唁到达之地,尸首都一定要烧成灰烬,决不能给林唁任何把尸首做成傀儡的机会。” 见云梨不语,银汐又道:“我知道,现在同你说起这些,你还有些不明白,也有些难以接受。但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一定……” 她轻咳了两声,云梨将她的手紧紧一攥,轻拍道:“我知道,我会听,也一定照做。” 银汐瑟缩了两下:“我好冷……” 云梨隐去眼泪,起身将单薄的银汐搂进怀里,拿软枕垫在自己湿冷的衣服前,薄被将她拢紧后,又将炭盆推的近了些,“这样好些吗?” 银汐的面颊被炭火烘烤得似乎有了点血色,云梨的怀中是宁静温暖的,银汐卸下所有束缚,倚在她怀中继而道: “我知道云姐姐最想知道什么。喝毒药是我来中原前就开始做的事,我先天就有不足之症,哪怕不喝毒药,也熬不过双十年华。 我是南境里第一个知道傀儡存在的人,中原不信的东西,南境子民同样没人相信。 我不得已,独自一人查阅古籍,甚至把自己变成酿毒蛊的躯壳,为怕万一,便带着那琛踏上寻找破解傀儡之术的其他法子。 我们去了星溪谷,观星占过一卦,从她的卦象中我们只看到了你,所以我和那琛才会刻意从阳鹿城经过,也就此带走了你。 观星没有别的好法子,我们临走时,她给了我一颗不化金丹,吞吃后,我体内的毒素都会养着这颗金丹,待我去后,尸身泯灭成灰,金丹就会变成剧毒内丹。 林唁不死,傀儡难除,若我们设法投毒,让林唁吃下这颗内丹,他的身体逐渐瓦解崩溃,我们就有一线生机。只要他死了,傀儡无人控制,自然不攻自破。” 以自己的身体养蛊,只为了她心中的道义和良善。云梨从前只知道银汐心中有信念,却不知是这样深,深到枉顾一切的地步。 说完这些,银汐的意识又开始恍惚起来,她气若游丝地拉着云梨的手,喃喃笑着:“世人都道星官解天命,救万人。可他们哪里知道,星官不过也是千年轴里的尘埃簌簌。 我幼时同样是听着传说长大,心之神往、向之。如今我总算也是一份子,幸而不算辱没……” 银汐的手冷如石块,依偎在云梨怀里强撑道:“云姐姐,我很怕你以为我不中用,传说中的星官不该这样孱弱无用。 可是……星官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般拥有法术或神力,他们不过也是肉体凡胎,哪怕有天生的长寿,不过千百年,也终化作枯骨。 没有谁是天生的智者或猛将,我们照样需要日夜熬读那些亘古的道理,遵循自然历程,只求在漫漫长河中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 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一阵吵闹,那琛上完药后得知银汐醒来,不受人阻止硬闯了进来。 云梨垂头不动,怀里奄奄一息的银汐看见那琛,朝他动了动手指,胳膊却是没有力气抬起。 那琛疾走过来扑在她脚边无声抽泣,银汐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我与那琛相伴数载,这一路化险为夷多亏有你,神勇极啦,以后在仡佬族,谁还敢说你……”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咳嗽。 她似乎有些不甚清醒了,艰难扭动脖子,面朝外面问他们:“你们说,山茶花开了吗?” 云梨没有反应,那琛只是目光警觉,但是他无法回答。 云梨自始至终木然呆滞,她怀抱着银汐,知道她快要离去,可是她只能这样抱着,什么也做不了。 银汐再度回过神来,她有些慌乱,扯了扯云梨的袖摆,眼睛却望着那琛道:“云姐姐也很苦,那琛,你将来一定要听她的话,就像你当年跟着我那样跟着云姐姐,你要紧紧跟着她,照顾她,你能不能做到?” 那琛虽有不明白,但这一刻他似乎是长大了许多,他重重点头,应下了对她的承诺。 她没有让云梨去照顾那琛,反而是让那琛这个半大的孩子照顾云梨。 听到这句话,云梨反而抬头看了眼银汐。 那眼神中的情绪让银汐不敢直视,她闭上眼睛,反复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沉稳的怀抱松懈了些许,银汐猛地一惊,牢牢抓住云梨的手,急促道:“傀儡表面是人,可不过是受人指使的衣冠尸体,看上去似乎与常人无异,可是力气极大,打不死杀不灭,普通的焚烧也不起作用。 那琛的背上有我亲手刻下的地图,里面标注了南荒里我所能找到的金乌硝石矿洞,这种硝石上面有天然形成的金色符号,是以成名。只有用金乌硝石产生的火焰,才能够彻底炸毁焚烧傀儡。 待你们去了仡佬族,记得将地图交给首领,并且摧毁那琛身上的地图,绝对不能落入林唁手中。” 话说到这里,云梨除了刚进来时说过三两句话,直到后面那琛闯进来,她都没有任何动静。 银汐怕极了,她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哭求道:“云姐姐,你一定要阻止林唁,告诉仡佬族的首领,让他带领南境子民逃往中原。若是首领不肯相信你,你就去找仡宿尔,他一定会信。 我不能做到的,云姐姐一定可以,我求你,一定要走下去。” 那琛涕泗滂沱地去看云梨,她半隐在黑暗中,乌黑长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灯影投下暗红沉默的光,一丝声息也无。 银汐甚至都不确定云梨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她望着那琛,艰难开口:“那琛,你还记得玉林泉边吗?” 那琛仔细想了会,接着轻轻点头。 她放下了心,又道:“林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整个南荒恐怕无人见过他的样貌,是以……你和云姐姐日后要千万小心,这条路你们照样不能与人同行,否则引起他的忌惮,便再也没有机会下手。” “云姐姐!” 她呼喊她的名字,接着胸口感受到一片啃噬的碎骨疼痛。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低落,她说了许多,已经撑到濒临崩溃。 云梨还是那样平静,她抚摸着银汐的脸,柔声而笑:“银汐,你说,我都听着。” 银汐再撑不住,眼泪混着汗水,浊湿了她的面庞。 “你……别怪……” 那个字终是没有说出来。 第145章 萧萧落日(1) 南荒的气候湿热,尸身存放不了太久。 攥住云梨袖摆的力道倏然松开,怀抱里的人儿被村民抬走,空落落的一片。 对于银汐的话,云梨都有在听,可是记得最清楚的时刻,还是银汐在她怀里逝去后的那些细微感受。 那琛哭得直不起腰,她在饮恨吞声。 外面火光浓烟缭绕而起,那是火舌在吞噬银汐的身体,她的乌黑长发、她笑起来的浅浅梨涡、她脚腕上的银铃…… 待烧成了灰,不就什么都不剩了吗……银汐的脸,她将来会忘记吗? 云梨踉跄起身,鼓足勇气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在经过窗口看到那熊熊烈火时再次止住步伐。 她没有办法做到,更没有办法去看银汐被烧毁的脸和衣裳。 天边的火光燃烧了数个时辰之久,云梨自始至终没有下过竹楼。 那琛进来时,看见她跌坐在墙边,抱着双膝,眼睛红肿的像个孩童。 那琛手中捧着内丹,蹲在云梨身前,用手语告诉她,让她将内丹收起来。 可是她无动于衷。 老将等人走了进来,他们将银汐的骨灰放入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木盒里,打开他们的行囊,将木盒好生放了进去。 曾经也活泼爱笑,明艳爽朗的姑娘,如今只剩下一抔尘灰,静静躺在盒子里了。 云梨看得好扎眼,也许是今日哭得太厉害伤到眼睛。她捂住双眼,将头埋进膝弯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什么事情也想不了。 那琛不懂如何安抚劝慰,他只知道云梨跟他一样不好受,可他是男子汉,从今往后都要保护云梨,何况他的体格比云梨好太多,云梨的眼睛伤了,他不能坐视不理。 老将等人听从那琛的手语去寻了郝倚来给云梨治眼睛,云梨没有推辞,她一日一夜不曾合眼,更不曾吃东西,整个人倦怠无比,只是心口的悲凉堵着。 郝倚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给她灌了一碗安神汤药,待云梨昏睡过去后,才又拿浸过凉水的巾帕给她敷眼睛。 见那琛在旁边牢牢守着,他唤过那琛道:“云姑娘的眼睛冷敷过后还需要热敷两刻钟,水盆里的水凉了便要重新换热的,巾帕凉了也要重新放入热水里浸过,你可能守得住?” 这点小事,那琛昔日照顾银汐的时候不知做过多少,他点点头,用手语告诉他自己可以。 郝倚交代过后稍稍安心,额外嘱咐他也照顾好自个儿后就拎起药箱走了出去。 老将等人见他出来,迎上前问他:“云姑娘情况如何?” 郝倚想起云梨脖子上的陈年旧伤,似又想到什么,淡淡一哂道:“外伤旧疾数叠,一路艰辛,心力憔悴,若没有安神汤让她晕睡,恐怕也熬不下去。我已让那琛在里面照顾了,有他守着,应该出不了岔子。” 老将沉吟片刻道:“依你看,云姑娘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郝倚怒瞪了他一眼,抢白道:“到底才睡下没多久,用不着这么着急赶人,也费不了你多少口粮。” 老将知道他的脾气,不管有意无意,郝倚总是会曲解他的意思,逮到机会就一定会狠狠刺他两句。 老力在旁边听见却不高兴了,吹着胡子道:“将军把云姑娘等人带回来就是为救他们性命,岂会在乎这些口粮?” 每每郝倚在老将身上挑刺,老力总是出来维护,郝倚在叶水寨读了不少中原古籍,论起来倒比他们这几个老兵的墨水还多。 闻言,郝倚正想也刺他两句,就听老夏在旁边高叫:“口粮?什么口粮?要吃饭啦?” 这么一打岔,郝倚也没耐心多说,瞪了他们两眼,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一事,便道:“被你们一起带回来的那个小毛贼也醒了,小凤凰正看着他呢,你们找个时间赶紧领走,莫教坏了我的小孙女。” 老将这会没功夫去管那个少年,嘴上应着,送走郝倚后,对老力吩咐道:“你待会去通知村寨的人,这两天内把必用的衣裳粮食都备好,有牛有骡子的,都通通套上,待过两日,咱们就和云姑娘、那琛一道前往仡佬族。” 老力吃了一惊:“这么着急吗?” 老将搓着手,将掌心焐热后握住刀柄,眼望着天边道:“弯羊寨距此不过三四个山头的距离,更比我们寨子大上两倍不止,寨中精壮青年不少,饶是如此,还是落得一个活口不剩的下场。傀儡阴邪无比,若是找上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焉有活路?” 老力沉思片刻,附和道:“你说的在理,哪怕仡佬族不待见我们,这次也非去不可了,聚众的力量总是比落单强,我这就去知会寨子里的村民。” 老将叫住他嘱咐:“若是有人不听,你只说是叶水寨不宜居住,自有更大的部族愿意接纳。” “这……”老力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你有把握吗?” 老将胸中激荡:“只要跟着云姑娘和那琛走,想必仡佬族的首领不会任我们在外自生自灭的。不论怎么说,叶水寨都决计不能久留。” 老力也无奈:“既如此,寻活路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说罢便叫过老夏,扯过他一起去着手准备了。 郝倚的安神汤药效猛又快,云梨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 那琛除了给她的帕子换水,便是呆呆地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云梨是眉眼温柔,沉静如水的。她没有银汐那样明亮耀眼,同她在一起时感受到最多的是适闲自在,没有拘束。 那琛知道,云梨也会像银汐对他那样对他好,可是他必须要先做到对银汐的承诺,时刻跟着云梨,照顾好她。 老将提醒过自己,云梨以后要靠着他才能走下去,银汐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琛好像忽然之间懂得了许多,也长大了很多。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凡事懵懂,只会闷头闷脑跟着银汐的人了。他现在害怕的,是云梨会做出什么始料不及的傻事,更怕她会像银汐那样离开自己。 第146章 萧萧落日(2) 云梨昏睡了整整一天,夜半时分,那琛困倦非常,也倒在她的枕边呼呼睡去。 屋内烛光摇曳,温暖却陌生。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果真比先前好上许多,只是脑袋仍旧昏沉。 掀开薄被,云梨浑浑噩噩中还想去汲泉煮饭,转头看见趴在榻边沉沉睡去的那琛,目光不期然地,又瞥见了行囊里鼓起来的棱角。 云梨的心骤然一沉,银汐不在了…… 不……银汐在那个盒子里了,孤孤单单,清寂可怜。 老力游说了整整一日,好不容易说动村民舍家搬寨。是以云梨出来时,正巧看见外面一片狼藉忙碌。 夜幕沉沉,雨后空凉从脖领直往袖口里蹿,冷风瑟瑟,难得消去南荒的一丝溽热。 老将身着硬盔旧甲,腰悬六环刀,一根旧木簪将灰白发茬挽作单髻,沟壑纵横的面部一半隐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一双眸子如鹰锐利,正盯着天边的圆月静静凝望,手中弯刀寒刃在月色下闪着锋利寒朔的银芒。 他收回目光,一道视线扫过来,正盯在了云梨身上。 云梨走下竹梯,扶住栏杆,也回头去张望天边的一轮明月。 自入南荒以来,云梨见过不少次月亮,月晕却少有这样黯淡。细细看去,似乎晕染了一层红而稀薄的光。 夜空阴云沉闷,寨中火光如星,看这架势,怕是会忙碌一夜。 老夏拿着锅铲从老将身后的竹屋里走了出来,两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老将大抵是不想吵醒还熟睡的孩童,只用手势打发他进屋,接着便转身朝云梨的方向走来。 “老夏煮了锅浓浓的羊肉汤,还温了两坛烧刀酒,云姑娘方醒,也有两日不曾用饭,和我们去用些吧。” 云梨嘴唇干裂,喉咙涩哑,还未出声,老将就将她袖摆一扯,三两步拽到屋前,朝里叫道:“再多摆副碗筷!” 老力探头出来看见,笑道:“就等着姑娘呢。” 说罢接过老夏拿来的碗筷依次摆好,正要坐下,老夏忽而又将其中一副碗筷换到云梨的位置,低声笑说:“这木碗刻的有花,小姑娘家都喜欢这样的。” 云梨低着头,鼻尖跳疼了两下,却始终没有出声。 老将没有多说,他先给云梨盛了一碗羊肉汤,又给她倒了一碗烈酒,道:“把羊肉汤吃了,能吃多少吃多少,最后再猛灌一口烈酒,什么都不要想。” 云梨行尸走肉一般,端起碗,吃了两口肉汤,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忽然撂下碗,跑出去在角落吐了个干净。 见她洇红着双眼走回来,老将笑叹:“好,这回将秽物吐尽,总算能够轻松许多。” 他将酒碗递给云梨:“喝一大口,吐了也不打紧。” 云梨忍住鼻端的酸痛,捧着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除了辣和呛,还有少许畅爽痛快,也并没有要吐的迹象。 老将笑着邀她重回席上,赞道:“姑娘从前应当也喝过这样的烈酒吧?” 云梨想起江冬乐,想起经年的酒意和自在,只是默默点头。 老夏耳朵背,席间并不多说话,他默默给三人倒酒盛汤,面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容。 羊肉汤腥膻,老力给云梨撇去汤末,只招呼她喝酒吃肉。 酒酣耳热时,老将吐着酒气,对云梨道:“我打眼一看姑娘,就知道你是中原来的。” 他笑着,指着其余两名老兵道:“除了这寨子里的人,恐怕放眼整个南荒都再找不出任何一个中原人了。” 老力笑道:“你糊涂了,三百年前迁入南荒的林家也是中原后人。” “中原个驴蛋!”老将叱骂:“林家本也不是正儿八经的中原人,这么多年通婚下来,还剩几个?况且多年不曾有消息,一有消息就是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中原才不收他!” “你别打岔,我跟云姑娘说话。”老将抹了把脸,又道:“天下人皆知,南荒和中原素来不和,三十五年前,两境边界频生战端,南荒各族欲要多占中原国土,颐朝不肯妥协,便派了弘左将军前来镇压。 为了减少纷争滋扰,打胜仗后数年,弘左将军没能等到调军回朝的消息,反而是被派往了南荒深处驻守,并承诺南荒部族允准往来贸易。 此举得到南荒各大部族首领的认可,弘左将军归心似箭,却也无可奈何,他为人正直,办事稳妥,与南境子民的相处最为友好,加上他的南境语说的地道,除了他,竟也无二人选。” 说到这里,老将喝了一大口烧刀酒,辣劲上头,呛得他猛咳了两声。 老力接过话茬:“当年表面是邦建驻守,友好贸易,实际也是为了打探南荒消息,未免将来又被侵扰地措手不及。南荒环境恶劣,若非本土生长,来了也是遭罪。 我犹记得那年,弘左将军只被允准带领一百余人前往南荒驻守,两千的士兵,出列的大半都被弘左将军按了回去,他只言军令持重,归期未定,年龄尚小的,家中独苗的,或是弱妻老母需得照料的都被留了下来。 最后挑挑拣拣,加上咱们三个,只有一百零五人来了南荒。” 他说着,笑看了老将和老夏一眼。 老夏拍着老将的肩膀道:“他!当年才十八!” 听到这里,云梨也吃了一惊,抬头望向老将,他眼中闪过得意,虽是面容沧桑,可仍是意气风发。 他大笑:“十八又如何,等我八十,照样提刀斩敌寇!” 老力笑骂:“得了吧,等到咱们都八十,别人不抬着我们出门晒太阳就不错了。” 这话落在老夏耳里,不免让他悲从心来,低声叹道:“咱仨无子无后,等走不动路了,谁还愿意抬我们出门,何况这南荒深处经年累月的阴雨天气,看到太阳都难。” 老力反驳:“咱不是还有小凤凰么!” 老将笑道:“那也是郝倚的孙女,沾的你什么亲?” 老力不服:“自打她出生,咱们可一直尽心尽力照顾的,姞娘和郭棠亡故后,那更不必说了,光靠郝倚那个糟老头子,能将小凤凰照顾得这么妥帖细致?谁陪她玩骑马大战?” “我!”老力指着自己,老将收回指向他的手指,还没放下,又听他问:“谁给她扎的小辫儿?” “老夏!”两人又默契地指向老夏。 “还有你,将军,幸而当年弘左将军的军衔是传给了你,没有你,不仅仅是我们,小凤凰和那么多村民在南荒能不能活下都是问题。” 听着他们细数往事,云梨握住酒盏,抬眼看着他们:“一百零五人,为何最后只剩下你们三人,其他将士呢?” 这样揭人伤疤的事,云梨从来不会做。可她这次不但问出口,还这样平静。 三人闻言俱是沉默,老将吞了数口烈酒,刻意轻描淡写道:“老的老,死的死,都不在了。” “你们就没有想过回家看一眼吗?”云梨盯着他们,酒意压在腮边,酡红似血。 老力沉闷吐气:“颐朝需要戍守的将士通信,几十年前的冲突也不能再发生。” 老将道:“既是受命驻守,归期未定,回家更是奢望。” “叶水寨当年根本不是一个村寨,最初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营地,我们驻守多年,期间收留救治了不少南荒和中原的难民。那时候不太平,很多人伤好后无处可去,索性就在营地里留了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老夏缓缓讲述着,“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提议筑起篱笆抵御野兽破坏田地,我们看着众人忙活,才惊觉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个营地了。 于是大家伙齐心协力,从当初的篱笆到土墙,又到现在围起来的结实竹墙,渐渐地,叶水寨就这样扎根下来了。” 老力道:“这么多年的驻守里,早些年贸易往来还算频繁,弘左将军和部分首领去后,渐渐的人越来越少,南荒抵制我们的人倒是逐渐增多。不仅仅是我们中原人,连寨子里的南境子民也同样不受待见。 我们同颐朝递过无数次信,数年前还有回应,后面渐渐也再收不到回信。有人偷偷跑到边界看过,可是后来也杳无音讯,不知是偷跑回家了,还是半路被野兽吃了,谁也说不准。” 云梨唰的一下站起来,酒劲上头,她差点掀了桌案。 “所以……你们这些年,坚守在这里,从未出去过,也根本不知道中原的境况是吗?” 老将听她话里有话,睁着通红的双眼看她:“中原如何了,颐朝还好吗?” 云梨扔了酒盏咆哮:“颐朝早在十年前就灭亡了!” 第147章 萧萧落日(3) 庭燎的火焰逐渐微弱,炭柴里的幽蓝明艳变暗后,只余下风中的噼啪声响。 老将等人或坐或站,酒意本就灼烧面庞,此刻听了云梨的话,似乎将理智也一并蒸发走了。 老夏颤颤巍巍站起来,背似乎驼的更厉害了。 “是谁?如……何覆灭的?” 云梨咬住下唇,缓缓答道:“新帝年幼,遭奸臣毒害。我不过一介小民,其中内情无从得知。自新帝被戕害后,颐朝山河动荡,群雄四起讨伐,直到现在中原还是四分五裂、战火连绵。 打仗的近十年来,各地子民连活命都难,你们在此坚守,却不知颐朝早灭,这么多年的传信岂非全成了笑话?可有想过你们的家人,他们或许也早已命丧黄泉,甚至连死在谁家军阀的手上都不知道!” 哗啦一阵巨响,老力嚯的起身,将桌案上的酒菜掀了个干净,杯盏碗碟碎了一地,满目狼藉。 老将怕他酒气上头做出出格的事,忙上前挡在云梨身前将他拦住。 “丽州地处边界,可有受到战乱波及?”他喷着酒气问。 云梨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她咬着牙,半晌后道:“丽州被林唁的傀儡大军阖城尽灭,正因为此事,银汐才会离开南荒前往调查。” 老力听后双眼通红,忍着满腔哀恸大跨步走了出去。 老夏正要去追,忽然听见老力悲怆的声音传来:“舅父舅母,都是孩儿不孝。” 刚走到门口的老夏脚步倏然一停,闻言也是不断抹泪。 他回头,老泪纵横地问:“凤北乡如今还好?那里接近朝都,不知战况如何。还有将军,他家中在阳鹿城也算有头脸的人物……” 云梨想起和司空涧分别的场景,还有那个收留了她大半年的酒泉居,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凤北乡地界特殊,如今应当还好。阳鹿城……” 她心中蓦地一痛。 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后,道:“阳鹿城一直很好,几乎没有受到战乱侵袭,起码……我离开之前是这样。” 老将稍稍放下了心,又听云梨问:“你们当真从未回去看过?哪怕偷偷跑出去,就看一眼,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过吗?” 老夏在旁边听得清楚,骤然听得家国覆灭,他也不再持重,只是浊泪烧心般哭着,“怎会没有,故乡的山水,家中的亲眷,此一别上十年不曾得见,心中怎会不念?可我们是将士!是颐朝陛下钦定前往驻守的将士。 一个人跑了,后面的人都会想跑。做首领的耐不住清寂,届时一盘散沙,蛮民再去我们的国土烧杀抢夺,我们这些人岂不全成了无用饭桶,怎么对得起故去的弘左将军,怎么对得起持以信任的圣上?” 云梨默然,“你们也不后悔?” 老将喟叹:“颐朝是灭了,可是三十五年的戍守,我们扪心自问做到了当初许下的重诺,有我们在一日,蛮民都不能侵略中原。如今林家傀儡要踏平中原,我们自然还会上阵迎敌,若不得善终,战死就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天边渐露鱼肚白,老夏将痛哭萎靡的老力扶回了房间。 曦光普照,树梢屋顶披了层金辉浅纱,被风鼓动得微微流动,又是新的一天。 老将转身看着云梨,如鹰的双眸仍是坚韧,“你方才问我们后不后悔,老将只能说,若是后悔,早在几十年前人就跑完了,南荒这样大,想逃还不容易么,运气好的,跑出去也不是没可能。 可我们一百零五人,包括后面来到军营的郭棠,所有人都埋骨此地,与我们意志相连。后悔么,从未有过。” 云梨半晌未说话,她只是盯着天边的金色,一动不动。 老将低声道:“人这一生,许多错综复杂的选择导致此身来到此刻,银汐自始至终清醒,她所做的选择从不后悔。这句话你该问自己,后不后悔。 若是后悔,今日死去,及早止损;若是不后悔,来日方长,刀没落下,你就能一直喘气。” 他话音落后,看见惊醒的那琛从房里奔出来,正在四下目寻云梨的身影。 老将笑叹:“云姑娘并非孤身一人,不需妄自菲薄,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云梨抬头,看见那琛正从竹楼上朝她飞奔过来。 他跑得太快,发梢沾了竹叶露水也不知,靛蓝色的额带在身后飘荡,和衣摆的袍角错扬翩飞,像极了灵动的山雀。 那琛来后,老将未再多言,而是提了壶酒酿自行离开。 望着他秀气红润的面庞,云梨轻笑:“那琛应当有十八了。” 那琛不明所以,他看见云梨双颊酡红,以为她生病了,伸手就要去探她额头。 云梨侧头躲过,倚在门扉上有气无力道:“那琛,我走不下去,也逃不动了。” 那琛绕回她的身前,凝视着她认真地比手语:你走不动,我背着你;你逃不动,我替你抗刀。 “你真傻。”云梨似嘲非笑,眼泪却是泉涌一般流下来。 她说完这句,不知是醉倒还是晕了过去,那琛将差点栽倒的云梨牢牢护住,背回竹楼后,又唤郝倚来了一次。 郝倚这次没有再给她灌安神汤,而是拿出银针刺激了她几个穴道,最后照旧嘱咐那琛看好她,只要她肯吃肯喝,这条命就不会丢。 郝倚收拾好药箱,还没起身,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一个女童的哭喊声霎时传了出来。 郝倚大惊,药箱也顾不得了,起身就往竹楼外走去。 小凤凰看到爷爷出来,指着不远处的少年委屈哭道:“爷爷,他抢我的红绳。” 郝倚登时大惊,指着小毛贼怒骂:“你作死!敢欺负我孙女!” 说着就怒气冲冲地踩下竹梯,老将等人听到小凤凰的哭声也跑出来看。 老力先郝倚一步,冲上前把四下逃窜的少年揪了回来,斥问:“红绳呢?交出来!” 少年梗着脖子不服道:“一个破红绳,值个什么?我拿来绑头发也不许?那谁也别要了!” 说完恶狠狠掼在地上,还重重踩了两脚。 小凤凰看见心爱的红绳被踏进泥里,哭得更厉害了。 老力气极,举手就要去打,老将连忙一把拦住。 老夏在旁道:“束发多大点事,你与郝倚说不成吗?还动手去抢小姑娘的东西,羞不羞?” 说话的功夫,郝倚已经走到面前,他狠狠给了少年一耳光,破口大骂:“这么多年我都不忍让孙女受一丝气,你倒好,才来一天就欺负我孙女,我今儿打死你!” 说完还要再打,老夏又将他扯住,高声道:“半大的孩子,好好说教就是,动手可使不得!” 郝倚还在怒骂:“什么半大的孩子,这小子我打眼就看出来了,是个做尽坏事的野小子!南境里的野人!” 野人便是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村寨肯收留的人。数量不多,群居不融洽,总有斗殴,所以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苟活。 野外的南荒本就险象丛生,活下来都很是不易。 平日里他们只能去偷抢村寨里的东西,运气不好被当场打死的都有。 早年间野人横行,烧杀过不少寨子里的村民,所以南境子民都很痛恨野人。村民也根本不拿野人当人,只做野兽处理。 听到郝倚的话,少年不甘示弱,恶狠狠回道:“你这孙女无父无母,等你死了,寨子都被傀儡烧没了,她也是野人!” 郝倚怒不可遏,再度冲了上去,谩骂殴打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 老将苦不堪言,将六环刀抽出刀鞘,往下狠狠一撂,铿锵的刀鸣震得几人都住了口,只剩了小凤凰还在哭。 “把这混小子关起来!” 第148章 萧萧落日(4) 小毛贼自打懂事以来便在林间艰难生存,其他野人看他小,舍一两口吃的也是常有。 自他长大一点后,野人之间开始相互争占地盘,信任和团结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东西。 今天可以同仇敌忾面对寨子里喊打喊杀的村民,明天可能就为了一口吃的、一个野果而打得头破血流。 别人都说他没有父母,可他自己却禁不住想,没有父母,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襁褓婴儿到学会走路,没有人照料他决计活不下来。 可惜他太小,幼时的记忆早已不清,唯有在残酷环境里的血腥生存让他记忆尤深。 老将来看他时,他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垫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叫什么?”老将问他。 小毛贼斜睨他一眼,脚趾抠了抠腿,又拿竹墙去搓脚底板的泥灰,然后漫不经心回答:“野人嘛,无父无母,自然也没名没姓的。” 老将也不恼,他慢悠悠道:“你从前是野人,可现在被我带回叶水寨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寨子里的人。” 小毛贼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愣了好半天,脚也不抠了,反而坐了起来瞅着他。 两人对视了小半刻,小毛贼才又问他:“你要把我留下?你敢?” 老将笑得爽朗:“我有什么不敢?” 小毛贼冷哼一声:“就算你肯,你那两个手下,还有那个糟老头子,他们肯么?尤其那个穿灰袍的老头,生怕我沾了他孙女分毫,恨不得饮我骨血。” 老将好脾气道:“人有人的规矩,你以后守规矩,不犯事,自然没人再拿你的错处教训你。” “我呸!”小毛贼来了气,“我不是人?我跟你们长的一样!” 老将道:“你把自己当人当兽,咱们暂且不论。如今外面不太平,你出去活得了几时?日后跟着我,我教你习武、打猎。我看你汉话和南境语都会点,想来也是个聪明的脑瓜,将来再教你认字读书,待去了中原,也更好生存,你看行不行?” 老将算是叶水寨的首领,连他都这样好声好气跟一个偷盗他马匹的小毛贼好好说话,论小毛贼自个儿,想想自己可怜的出世、不堪的过往、还有从来吃不饱的奔波,有人收留就已经是顶好的机缘了。 尤其眼前的这个老头,不但愿意给他饱饭吃,还愿意教他本领,简直就是老天第二次开恩。 小毛贼又不傻,他赶忙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转而笑脸相迎:“行!留下就留下!” 老将也冁然而笑,搓了搓手:“既然留下了,也不该没有名字,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他沉思了一会,忽而抚掌大笑:“我那两匹马儿叫‘还朝’,你就叫归家吧!” 小毛贼笑容还未消失,闻言突然僵住了脸,默念了两声怒道:“什么破名字!我看你这老头就是成心替那黄毛丫头报仇,取个‘龟甲’的名字欺辱谁呢!” 老将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辩驳,外面老力走了进来恰好听见,也忍不住冷笑:“我看这名字极好,适合你这种没心肝的东西。” 这俩人相见即是有仇。老将避免再起冲突,起身将老力扯了出去。 老力问他:“你真要将这野人留下?” 老将点头:“野人数量虽不多,可傀儡横行,放他出去早晚也是落在林唁手里。倘若真给制成了傀儡,届时还不是要伤人性命?现在救人就是救命,救所有人的命。” 老力阴沉着脸,没好气道:“我反正看这小子不顺眼,根不正,一肚子的坏水歪心思,你当心着点。” 老将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会看好归家的。” 竹楼上,那琛盯着两人的方向默视不动,眉头轻拧两下,最后袍角翩飞,人已在拐角不见。 众人在叶水寨耽搁了两日,劝说的差不多,行囊也都收拾妥当,除了实在带不走的,老将已经吩咐尘封不动,到底还是舍不得烧了。除了食物,也再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这次行军不同往年,傀儡不眠不休,更不用吃东西。 他们这群人没有能够杀死傀儡的火焰,斗不过,只能跑。 云梨醒来时,正是圆月当空。 屋里依旧是那琛守着她,叶水寨的村民翌日便要启程,如今已到尾声,大家对这个村寨恋恋不舍,夜晚众人不得安眠,都围坐在空地上的篝火前闲聊话谈。 云梨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欢歌笑言,心中还是空凉一片。 那琛蹲在她身旁,胳膊搭在窗槛上,下巴抵着,一时二人都是无话。 楼下老将把龟甲放了出来,遇到问的,便说龟甲是他的小徒弟,以后要好好教导的。 那琛一瞬不瞬盯着龟甲,转头对云梨比手语:你讨厌野人吗? 云梨根本不在意,漫不经心道:“与我有何干系,没分别。” 那琛有些失落,眼中的低落情绪一闪而过,继而偏头去看篝火中的冉冉光亮。 云梨提不起精神,也没心思去关注那琛的情绪。 她坐了会,只觉身子发凉,便撇下那琛重新坐回榻上,只是盯着银汐的骨灰盒出神。 晚风骤起,风沙席卷,阴云遮住圆月光晕,村寨里光线黯淡不少。 众人忙着补柴挡风,不知是谁忽然尖声叫了句“红月”,人们相继停下动作往夜空看去,果然阴云散开,圆月四周的红晕比昨晚愈加明显,漂浮之间竟染红了整个明月。 南境之地,红月罕见。只因红月之下,必有染血之地。 “不详、不详!” 有老者高声叫着,不止村子里的村民,连老将等人的脸上也显现出了慌乱之色。 静坐窗边的那琛默然看着一切的变化,他视线一紧,看见远方山脉一片风过草压,完全不似正常风象。 再一看去,只觉阴森寒芒,直让他浑身战栗。 他骇得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可是身子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动弹了数下也没能站起。 他想叫喊引起下面老将的注意,又想去告诉云梨,慌乱之下,只是不停招手。 云梨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琛的反常,她想着与银汐的过往,想着老将同她说过的话。 一字字一句句皆刻在脑海里,纷乱嘈杂中,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在朝都城外听到过的陌生声音。 “云梨!” 这个声音极度清晰,却不是外面的任何人发出来的。如平地惊雷响,轰然震碎所有幻象思绪。 云梨浑身一震,惊得她手中骨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立刻转身,想追溯声音来源,却同时看见了那琛所见的那副景象。 惊惧惶乱中,几乎是不带任何犹豫的,她奔出门去,指着远方山脉朝老将他们大喊:“傀儡!” 第149章 萧萧落日(5) 云梨这声提醒就像往人群中丢了个硝石炮弹,碎石火星缭绕四周,不一会所有人都惊惶哀嚷起来。 所幸老将有先见之明,众人的行囊是早早收拾好的。 老将高喝:“所有人赶骡子骑马,往不空山走!” 老力拉住他:“不空山山脉高耸,上有雪山,下是栈道,怎么走?” 老将道:“牲畜走不了栈道,我们从雪山走。” “你疯了不成?”老力喝止他:“这里还有老人孩子,怎么经得起折腾?” 老将不由分说,“那也比所有人都死在这被制成傀儡强,傀儡虽在山上,可他们行动迅速,按照我们原来的路线决计走不到石林寨去。” 他盯住老力道:“老夏耳朵不好,你带着他和村民打前锋,我断后。” “放你的屁!”老力骂他:“要走也是你带着老夏走,这个耳背的我才懒得管,我去断后。” “你回来!” 龟甲看不清里面的门道,只觉得他们散沙一般,不由得苦恼,如此还不如自己直接跑了了事。 老将无法,只得招呼村民往寨子的西南门走。 快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云梨和那琛两人,他将龟甲往前推:“去找郝倚和小凤凰,我稍后就来。” 龟甲甩开他的手:“我才不去!郝倚这老头凶得很,等闲要打人的。” 这个档口,老将没工夫跟他闲扯郝倚究竟是怎样的人,正要撇下他时,恰好看见云梨和那琛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老将看见云梨的神态,便知她是想开了,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云姑娘,事态紧急,我也不再与你客套了。傀儡来势汹汹,我们没有万全准备,只能仓促逃命。 老力一人断后,我实在不放心。你和那琛一起,带着归家找到郝倚,帮衬着众人逃往不空山的方向。 郝倚对周边环境极为熟悉,前往不空山势必要路径郝倚从前居住过的仓溪寨。 寨子里的人极难相处,也非常排外,你们若是先一步到此,定要极力劝说村民同我们一起逃往石林寨,若是他们不听,你们就还是带着村民按照原计划逃往不空山。 若是起了冲突……” 老力顿了顿,“那琛功夫极好,有他在,仓溪寨的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水花。你们好生照料郝倚和小凤凰,这一老一小无依无靠,全指着我们,叶水寨欠郝倚的太多,他刀子嘴豆腐心,你们莫要介怀。” 说完看到杵在一旁的龟甲,老将有心想提点他两句,但看他满脸不耐烦的模样,终是什么也没说。 龟甲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云梨看他小,有心想让那琛多照顾些他。 可那琛不喜欢他,只闷着头带着云梨穿越人群。 龟甲落在后头,故意哀嚎不断,一会这人踩了他的脚,一会那人撞了他的脑袋,总之是路也走不好。 云梨几次回头都差点看不见他人影,最后一次在她身后叫唤时,云梨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龟甲。 龟甲有些应激,正要甩开,不料恰巧和云梨的手握在了一起。 云梨没有松开,仍旧拉着他往前走。 龟甲却是倏然一愣,他从来没和人这样接触过,更加没有牵过女人的手,原来女孩子的掌心可以那样柔软温暖,他心头像沾了蜜的花骨朵儿似的,飘飘忽忽,不觉把云梨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这颗心还没从云端落下,云梨和那琛找到郝倚,不期然就将他的手松开了。 龟甲还在云里雾里,听到郝倚的声音,瞬间就被拉回了现实。 “人要粮,马要草,这个野小子什么都不会,带上他不更是拖累?” 龟甲正要开骂,云梨先他一步道:“先生,这会不是置气的时候,将军他们还在后面,傀儡估摸着都快到山脚了,您对这里最为熟悉,还得您领头带路要紧。” 基于银汐的关系,郝倚对云梨颇为友善。 听了这话,他也不再耽搁,同老夏一起护着村民,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不空山的方向出发。 行不过五里,众人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巨响,回头望去,见山下村寨零星火起,不多时就成了一片热焰火海。 红月照耀下,犹显凄诡无边。 看着昔日家园毁于一旦,众人都难掩悲伤,有的不敢大声哭,只能捂住嘴不停啜泣。 郝倚望着山下,不免喟叹:“八年了……” 老夏一心记挂同袍,伸长了脖子往下探着:“不知将军和老力如何了?” 郝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二人是宝刀未老,定能逢凶化吉,如今最重要的是带着村民赶往不空山,若再耽搁,岂不白费他二人死里逃生?” 老夏点头,用力招呼众人加快步程。 村民们紧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老人吃得苦,孩童却受不住。 小凤凰身量小,硬走了一夜后终是吃不消,最后是郝倚和老夏轮流背着走。 那琛和云梨一面要照看队伍,一面还要帮衬。 唯有龟甲两手空空,只顾自己走的松快。除了老将,没人使唤得动他。 郝倚和那琛是看他百般个不顺眼,郝倚懒得管,只当他不存在。 那琛则寸步不离跟在云梨身边,时而怒瞪一眼龟甲,警告他滚远些。 龟甲欺负他不能说话,一路哼着小调故意在他不远处晃悠,若是有人抬头看他,他就干脆将头扭到一边,生怕有人要他背行囊抱孩子。 抵达仓溪寨已是日落西山,望着山底的袅袅炊烟,反观众人的一身疲惫和他们曾见过的惨烈景象,云梨等人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风尘仆仆来到寨门前,看守村寨的壮年看到他们很是警惕。问及来历时,只有郝倚当先走了过去。 他还未开口,便有人先认出了他。 “这不是郝倚大叔么?”那人穿着布衣头巾,蹲在了望台上笑睨着他:“八年未见,您老在叶水寨过的还好?” 郝倚面色苍颓,闻言却还平静,“多齐,我有要事告知首领,劳烦你禀报一声。” 叫多齐的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首领殁了,如今蒙阕是新的首领。你把姞娘嫁给郭棠,你认为蒙阕会想见你么?” 郝倚明显一愣,老夏瞥见他微微颤抖的双肩和眼角的泪痕,上前用不甚流利的南境语询问:“首领几时殁的?” 多齐皱着眉,看也不看老夏,只冷漠道:“一个月前。” 老夏气愤不已:“郝倚和首领几十年的交情,你怎的不来传信一句?” 多齐横他一眼,冷嘲道:“郝倚大叔在叶水寨多年,早已不是仓溪寨的人,我们的首领殁了,与他有何干系?” 不等几人再吵,里面又有人来报:“蒙阕首领传郝倚大叔进去。” 这个“传”字颇有门道。 多齐听完,也不再装得客套,转而笑得颇为畅快道:“郝倚大叔别愣着了,首领传你,还不快去?” 第150章 萧萧落日(6) 仓溪寨是西南较大的村寨,这里不但有骁勇善战的首领,还有师承神医白仡族的巫医。 上百号人都在外面没有去处,郝倚不敢耽搁,六十岁的老身板跟在青年后头快步走着,只想快些将傀儡的消息告知首领以作应战。 一路蜿蜒往上,皆是肃然持械的精壮守卫。 昏暗的竹楼里,蒙阕闲坐在案后擦拭弓矢。见郝倚进来,他只稍稍顿了一顿,手上动作却没停下。 “先生,许久未见了。” 听到这样陌生的称呼,郝倚止住了脚步,这里一切如常,还是前任首领生前的摆设。 郝倚难掩悲伤,他定了定心神,将云梨等人如何逃往叶水寨、众人又是如何遇到傀儡等事长话短说一一交代了。 不料蒙阕听后全无反应,古铜的肤色在灯光下愈显粗犷,两条浓眉下一双盛气凌人的眼,眉尾断截处是一个生硬狰狞的疤痕。 “林家么……我早有耳闻,傀儡这样的邪物,世上果真存在?” “千真万确!” “老先生见过?”蒙阕看着他,有些发笑。 郝倚怔了一瞬,只得如实回答:“还不曾见过,可云姑娘、那琛和将军,他们不但见过,还与傀儡交过手。” “哦?”蒙阕放下手中弓矢,“侍奉圣使的想必不是凡人俗物,不知你说的三人现在何处?” 郝倚道:“云姑娘和那琛就在寨子外面,将军为队伍断后,目今还不知下落。” 蒙阕朝外点头:“传他们二人上来。” 云梨牢记着老将交代的话,她心中多有不耐,如今老将和老力在后头生死未卜,这仓溪寨的首领还要在此大摆官威。 她纵然有怒,看在郝倚的份上也只能极力忍耐。 蒙阕用汉话问他们:“听老先生说你们二人曾与傀儡打斗过?可否详细说说?” 云梨尽量心平气和道:“傀儡是死尸做成,不死不灭,火烧也不成。如今傀儡大军已来势汹汹,首领需尽快集结村民收拾好行囊,同我们一道前往石林寨逃生。” “姑娘都说了傀儡是死尸,又说不死不灭,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云梨攥着拳头,极度的愤怒被她压制,只能缓声道:“虽是死尸做成,却也有毁人性命的手段,况且他们力大无穷,精壮男子遇上尚可勉力一搏,寻常百姓是绝对抵挡不过。望首领信我等所言,以村民安危为重,早日离开仓溪寨逃生的好。” 蒙阕喜怒不明,郝倚也上前劝说:“蒙阕,我虽已搬往叶水寨,可仓溪寨是我居住多年的地方,将军同样心系你们,所以特地让我带领众人来此相告。” 蒙阕冷笑:“你心系我们?瞧你一口一个将军叫的多亲热,在叶水寨的这八年,恐怕早已将本家都忘了吧?” “我没有。” “你有!”蒙阕按捺不住,他一脸怒容遥指他道:“从你同意姞娘嫁给郭棠开始,你的心就不在仓溪寨了!南民的叛徒。” 他走近,步步紧逼:“您老年事已高,恐怕忘了当初可是许诺过姞娘与我的婚事?在我满心期待过两年娶她过门时,是你,把她许给了那个中原的杂种!” “蒙阕,”郝倚望着他顿了顿,盯着他道:“就算我不同意,姞娘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何况已经过去十三年,他们夫妇二人早已埋骨长眠,你又何苦念念不忘?” 提起亡故的独女,纵是郝倚,也禁不住满面泪痕。 蒙阕眼眶通红,他忍了又忍,才没有爆发出来,最后只是指着云梨的方向道:“我受够了中原人,把这女人拉走,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说完,立刻有两名守卫要来拖拽云梨,那琛也不退让,当即就横刀挡在了她面前。 看他这副架势,蒙阕不怒反笑:“仡佬的勇士,竟也成了中原的走狗?” 云梨按住那琛的臂膀走了出来,盯着他的眼神冷漠至极。 她转而对郝倚道:“先生,既然首领自有计较,我们也不必再劝,走吧。” 郝倚却还不肯走:“云姑娘,仓溪寨也是我的家。” “先生,傀儡过处,无人为家。您还有小凤凰,她犯不着在这跟他们耗费时辰送死。” “你这女人!”有的守卫听不下去,嘴里嚷着南境语就要上来教训云梨。 那琛刀未出鞘就已将那人击退,郝倚不敢生事,只得挡在众人前道:“蒙阕,我心系仓溪寨你是知道的!你如今是首领,仓溪寨村民的安危你必得负责。我们此行会从不空山上走,若是你改变主意,尽快上雪山寻我们。” 说完这句,他再不敢多逗留,和云梨两人在那琛的保护下相继退出竹楼,行至村寨外面喊上众人即刻启程。 今夜无风无月,众人举着火把行走在峭壁奇峰的裂岩夹道中,疲累和困倦让他们懈怠,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纵然有火把,视线也极差。 郝倚和老夏毕竟年老,小凤凰走的直哭,不得已只能让那琛背着。 他不放心云梨,不断打手语让郝倚和老夏注意看着云梨。 龟甲凑到旁边道:“劳烦他们老人家干甚,我身强体壮的,也能保护云梨。” “没大没小,”郝倚吹胡子瞪眼,“你这么能耐,后边那么多挺不住的村民你怎么不去帮?” 龟甲梗着脖子道:“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帮?就你们充好人,叫我做苦力?” 云梨打断他们:“我尚可支撑,不劳烦你们。” 龟甲笑嘻嘻地:“不劳烦。” 云梨望他一眼,转头将后面老妪的包袱卸了下来塞进龟甲怀里,曼声道:“那好,你背着包袱就算帮我了,多谢。” 龟甲张着嘴巴,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 他吃了瘪,也不好意思在云梨面前使劲埋怨,只是恶狠狠瞪了身后老妪一眼,扛着包袱怒气冲冲地走了。 夜半,众人总算抵达雪山石道。 老夏再也吃不消,他招呼村民们停下歇脚,就地升火烧饭。 众人如临大赦,行囊铺在坑坑洼洼的石头上,躺下便是不动;还有力气的,相伴在附近拾些柴禾,把带来的麻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烘烤。 龟甲瘦猴一般,背了一路的包袱,累得将包袱当做枕头,倒下就不肯再起。 老妪牵挂着她的行囊,却又不敢多言。 郝倚看见,作势将龟甲打了起来,将包袱递还给了老妪。 龟甲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谁也不理,自顾跑到峭壁边上坐着生闷气。 云梨在不远处坐着望向山下,灯火莹莹中,庭燎的烟气袅然不断,便是远观,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宁静祥和。 先前受云梨恩惠的老妪亲手烤了一些麻饼,她佝偻着脊背往云梨的方向走来。先是递给了那琛两个,因语言不通,便微笑着让他递给云梨一个。 云梨回身看见,朝老妪莞尔一笑接过。 老妪又往龟甲的方向看去,她走了两步,终是不敢上前,便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云梨。 云梨顷刻会意,她从老妪手中接过麻饼朝龟甲走去。 “奶奶给你的。”她的语气轻和从容,总让人不期然卸下防备。 龟甲回头,先是看了眼不远处慈眉善目的老妪,又看了看云梨手中的麻饼。 红色的米子裹着核桃仁,上面覆着白色的芝麻粒,麻饼被烘烤的又甜又脆,喷香入鼻。 龟甲面上有些微微发热,他未发一言,只是伸手接过,将手放在衣服两侧抹干净后,抱着饼就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云梨坐了回去,通过那琛的手语沟通,和老妪一边吃饼一边低语笑谈。 龟甲坐在峭壁边上,嘴里嚼着喷香的麻饼,面上是悠悠然的晚风。 他望着底下的村寨灯火,心中正是惬意。在他吃完最后一口麻饼,抬起袖子还没来得及揩嘴时,忽然发觉山下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呢? 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才倏然惊叫:“寨子里的灯火怎么没了?” 第151章 萧萧落日(7) 众人听了龟甲的尖叫,一时三三两两都站了起来朝下望去。 修竹翠柏之间,原是一片葱郁繁荣,点点灯火映成星河般的璀璨,可就在龟甲的叫声后,众人才发觉下面的灯火全都不见。 没有月色的夜空下,疏星惨淡,青松之间似胶着一团浓墨,沉得搅不开、化不尽。 仓溪寨里少说也有百来户人家,哪怕夜深熄灯,也不该全部尽灭,况且从山下到山上总要时间,不可能转瞬变暗。 一股无形难言的恐惧从众人心头油然而生,云梨尤甚。 自从进入南荒,各种诡异情景她见了无数,可像此刻这样,上至头发丝下至脚底都发凉生怵的状态却从未有过,好像生了根似的,动也动弹不得。 最后还是老夏当先反应过来,他高声吼叫:“骡子和马用不上了,砍断绳索放生,所有人只背粮食,收拾行囊,往山里走,快!” 众人再不敢驻足观望,一个个如临大敌,火速收拾了东西就拖家带口往山里跑。 老夏怕他们跑散,连忙跟了进去整军带队。 那琛看云梨站着不动,伸出手去拉她,却见云梨一张清秀的脸煞白得几近毫无血色,她望着那琛,喃喃问他:“傀儡会跟进雪山吗?” 那琛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云梨声线紧涩,带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走,快走。” 村民们还未见过傀儡就已经这样闻风丧胆,若是真见着了,还不知是怎样的情景。 云梨担忧的更是老夏等人担忧的。 老夏和郝倚是寨子里领头一样的人物,只可惜二人都已年老,本就已疲累不堪,还要拖着年迈的身子指挥咆哮。 在云梨和那琛二人的帮助下,他们总算将村民重新集结在了一处。 山上常年积雪,冷风彻骨。 众人大都生活在湿热温暖的森林中,除了偶尔上山采药的村民,几乎无人来过如此寒冷的地界。 自打进入雪山山脉,众人的包袱行囊就轻了不少,南境子民没有厚绒衣物,只能把穿得下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御寒。 晨晓时分,仍是阴云密布,一直到黄昏,天空还是灰暗暗的一片。 云梨望着白茫茫的雪山,精神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被昭如他们三人抛弃在泗水郡的那日。 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也是这样胡乱穿着单薄的衣衫。 后来……她忍不住鼻端泛酸,要是没有后来就好了。 云梨揉了揉刺痛的眼睛,脚步也放慢下来。 那琛发觉她落在后头,转身回来寻她。拨开她挡在面前的双手,才惊觉她的眼睛已经通红一片。 老夏和郝倚回头发现,郝倚仔细瞧了瞧,道:“雪色反光,会灼伤眼睛。我依稀记得前面不远有个石洞,里面是前人修成的石屋桌椅,待到那里,让云姑娘好生休息下眼睛便好。” 说完他又大声嘱咐老夏:“你去叫村民拿深色薄衫罩在头上,遮住白雪刺目的视线,大家前后不过半米依次行走。” 云梨的眼睛着实疼痛难忍,那琛眼神哀泯,伸出手替她捂了捂眼睛,他掌心暖和,缓解了云梨很多不适。 大约又行了数里,众人才终于抵达石洞前。 这里层雪覆盖,前有耸巅怪石,后有松林密柏。石屋隐匿在雪堤遮阴处,裂缝仅容两三人并排经过,后面还有容人逃生的冰瀑裂谷,的确是绝佳的休憩地点。 从山底到进入雪山需得一整日的路程,按照傀儡不眠不休的速度,只恐村民们刚合眼就被追上。 何况从前日夜里众人就不眠不休,以这种状态别说撑到石林寨,万一被傀儡追上,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老夏趁村民休憩的空档,独自一人思索了半天,最后只能将视线放在云梨和那琛身上。 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一个人在角落睡也无法睡,坐立不安。 郝倚知道他耳朵不好,没有大声斥责他,只是嘴里咕哝了两句,继续翻过身去睡。 云梨同样难以入眠,她身体疲累,精神不济,昨夜的场景还浮现在眼前,傀儡从有征兆开始,就一直是她的噩梦。 那琛看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得将她稍稍揽在怀里。云梨知道是那琛,并没有太多防备。 他体温格外的高,云梨感觉到暖和了一些,睫羽轻颤中,不觉也小小睡了会。 这一觉并不沉稳,她只感觉自己刚合眼就睁开了似的。身后那琛已经坐了起来,叽里咕哝的,似乎有人在和他说话。 “嗐,你这手语什么意思嘛,老朽我不懂啊,我只跟云姑娘说一句话就好。” 那琛不肯让老夏打扰云梨休息,只是一味拦着不让他唤云梨。 听到老夏的声音,云梨撑着坐了起来,抬眼扫视一圈,村民们都还睡着。 她拍了拍那琛的胳膊,示意老夏过来说话。 还是把云梨闹醒了,那琛很是不满,埋怨地看了老夏两眼。 云梨裹紧了衣服,离开了尚有温度的铺盖,不觉打了个冷颤,“夏将军,有话当说无妨。” 老夏先是瞥了那琛一眼,低垂着头,缓了半天才尽量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事相求,这件事非那琛办不可。” “何事?”石屋里很是安静,饶是云梨声音小,老夏从她的口型里也能猜出七七八八说话的内容。 老夏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将自己所虑之事说了。 又望着那琛道:“如今无论哪一样,那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身手好,又听得懂南境语和汉话,更是仡佬族的勇士,有他去传信让仡佬族的勇士接应,我们这些人才有更大的生还可能。” 那琛立刻紧张兮兮地去看云梨,云梨沉思了片刻,知道这是稳妥的法子,还不等她开口,那琛立刻打手语:我去可以,你也跟我一起去。 老夏这回看懂了他的手语,忙道:“云姑娘身子孱弱,跟着你只怕不妥,何况如今是救命的时刻,你一个人脚程才是最快的。” 可那琛还是不愿意。 云梨温言道:“你去吧,如今只有你能救大家。” 那琛对她打手语:我要跟着你,我们不分开。 云梨抿着嘴角,她露出一抹笑容:“我们不是分开,现在只有你能去石林寨传信,你救大家的命也是在救我的命。” 见那琛还是犹豫,云梨又劝:“我的眼睛已经不痛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带来救兵,我们就可以一起走。” 望着云梨的眼睛,那琛用手指比划在自己心口问她:你保证吗? 云梨点头:“我保证。” 第152章 萧萧落日(8) 入雪山前,除了老将的棕马,其他牲畜都被村民放了生。 那琛跨着棕马走后不久,外面阴云愈沉,渐渐开始飘起雪花。 老夏望着外面道:“太过平静了,只恐暴雪将至。” 云梨冻得浑身僵硬,她紧抱双臂挪到石窗前,哆嗦道:“若是暴风雪起,兴许能阻挡傀儡军一二?” 郝倚在旁道:“我们只知道傀儡不灭不死,对其他还是知之甚少,暴风雪起,凡人寸步难行,不知傀儡会如何。” 老夏问他:“以那琛的脚力,此去石林寨来回要多少时日?” 郝倚沉吟:“若是顺利,后日便该到了。” 老夏大惊:“还有这么远?”他回头看了看众村民,低声轻叹:“难啊……难。” 云梨侧身望去,石屋里的村民个个形容枯槁,大都是些妇孺弱民,青壮村民则是少之又少。 众人行了两天的路已是难以支撑,如今前有傀儡后有暴风雪,没有救兵,说是必死无疑都不为过。 三人正忧心忡忡,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沉默压抑中绽开:“爷爷你瞧,我拿红绳绞了朵花。” 几人微愣,同时去看郝倚怀里的小凤凰。 小凤凰年岁尚小,她手里捻着朵红绳缠成的花,正举在半空中轻声而笑。 郝倚向来最疼这个孙女,他用手微微护着小凤凰捏在指端的红绳花,生怕外面进来的风吹散了似的。 他笑起来,神态也没往常那样凶厉了,“这花好看,跟谁学的?” 小凤凰自豪道:“谁也没教我,我看云婶婶衣服上有白梨花,自己照着绞的。” 闻言几人都是一笑,云梨温声道:“小凤凰手巧,确是很像的。” 有了小凤凰与他们说话,似乎驱散了一些些阴霾。 不远处的龟甲半躺在角落,望着小凤凰手中的红绳花,表情讳莫如深,最后收回目光换了个姿势,不再去看他们。 至夜半,外面风吼寒侵,暴风雪果然来了。 没有那琛暖着,云梨冻得无法入眠,郝倚将小凤凰推到她怀中,让二人互相抱着取暖,自己则和老夏两人紧紧挨着。 一阵沉闷自山间接连响过,众人心头如被重击,各自匆忙狼狈地从睡梦中惊醒。 “雪崩了?” 老夏弯着腰,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雪崩了才好,把路堵住,我们就有救了。” 郝倚贴在石窗边,睁大了眼睛去瞧外面暗沉沉的夜幕,随后摇头:“不好说,这声音不像在后头,像是前面传来的。” 几人又仔细聆听了一阵,最后还是云梨当先跳了起来:“像是跑步的声音?” 老夏高声问:“那琛带着救兵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漫天飞雪中,一排排军队放慢步伐缓缓靠近,透过雪色的反光看去,云雾里黑压压的一片,辨不清任何动静。 “傀……”老夏的声音戛然而止,郝倚捂住他的嘴巴连连摇头,示意众人远离窗口躲好。 石洞尚有遮掩,顷刻难以发觉,傀儡力气大速度快,更能靠声音辨别方向。 众人挤缩在石屋里,忍着冻、受着饿,却大气也不敢喘。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愈发笃定外面的是傀儡大军。 面对着巨大危险,这一夜是折磨,是难捱。因为不知哪一刻,傀儡大军发现他们,动动脚步,或许他们就会先一步溃堤绝命。 整整一夜过去,傀儡大军似乎在风雪中定住一般。直到清晨,他们都未再动过。 暴雪未歇,众人又冷又饿,照这样下去,就算傀儡不冲进来,他们也会被冻成冰雕塑偶。 郝倚和老夏一合计,决定带着村民们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面的冰瀑裂谷悄悄撤走,若是半路遇上石林寨的救兵,那就有活的希望了。 两个老首领要顾着上百人,小凤凰便由云梨亲自带着。 龟甲不愿听两个老头子啰嗦,选择不近不远跟在云梨身后。 直到上百人鱼贯钻入冰瀑,那些傀儡仍无动静。 老夏重新清点了人数,确认村民们都在冰瀑的崖洞中后,当即就准备招呼众人往裂谷中逃。 又是一阵闷响。 众人刚要踏出去的步伐立时止住,个个默契地凝神屏息,静听外面的动静。 “雪崩了?”又有人问。 “不是。” 老夏拧眉,片刻后,和郝倚等人异口同声叫起来:“傀儡来了!” “不对,”云梨叫住他们,“还有声音。” 村民们止住慌乱的步伐,再细细听去,除了傀儡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活人的叫喊声。 郝倚细细听了阵,不顾老夏的叫喊往石洞跑去,在栈道上驻足片刻,扭头对他喊:“是仓溪寨的人!” 众人更是吃惊,老夏道:“或许是蒙阕带着村民来山上寻我们了。” 蒙阕不信云梨等人所言,导致仓溪寨夜半被傀儡大军袭击,寨中村民死伤大半,他带着余下部族子民慌乱逃窜进山,却因不熟知山上地形,竟然落在了傀儡们的身后,现下何其倒霉,竟然和傀儡大军打了个照面。 郝倚隐约可见蒙阕节节败退,他急得奔回来,一肚子的腹稿难以细说,只能望着老夏道:“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老夏何尝不知,莫说他在南荒生活了这么多年,便如老将所说,多一个死人,就是对活人多一分危机。 他扭头,面上不觉多了份大义凛然的神情:“不管汉民、南民,我们都是共同生存在这片大地上,如今林唁要将活人都变成傀儡,不论仓溪寨曾经多么苛待我们,我们必然要为活着的人拼一份力。” 他因为激动,拔刀的手都有些颤抖:“我知道寨子里的壮年不多,哪怕不为了仓溪寨,为了我们自个,也断不能躲在妇孺身后当缩头乌龟。叶水寨的,凡是身强体健提得起刀的,都随我一道出去斩杀傀儡,活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叶水寨能有今天,全靠老夏他们那些将士周折,为了这份深情厚谊,村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闻言,但凡拿得起刀的,十六岁往上的男子都站了出来。 眼见二十来人追随老夏而去,郝倚转身,不期然看见龟甲还在,他缩在云梨身后,动也不敢动。 见他这副窝囊样,郝倚破口大骂:“我当野人都是铁血悍性,没想到还有你这种窝囊废!” 他说完,也不再管龟甲,提刀也跟着老夏冲了出去。 第153章 雾林觅蛊(1) 见郝倚也撇下众人离开,小凤凰当先控制不住,捏住云梨的袖摆号啕大哭:“我要爷爷……” 听见她的哭声,不少妇孺也跟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傀儡连破数个村寨,他们哪里是对手。 云梨心中沉重至极,她将小凤凰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小凤凰不哭,爷爷定会平安归来。” 没想到小凤凰摇着头,又哭:“我要将军爷爷他们都回来。” 听了这话,云梨心中愈发不好受。 龟甲不禁上前两步,望着远处石洞内漆黑一片的景致,冷风灌进来,总能听见老夏等人的嘶喊声。 他握着拳,眼中有簇火苗一般,可还不等燃起,微弱的火焰便被胸腔内跳动不安的心按灭了。 龟甲手脚冰凉,垂着脑袋坐在后边,失魂落魄。 “怕死是人之常情,多想无益。”云梨的声音自前面传来。 龟甲抬头看她,目光在黑暗中流连,吐出一句:“那夏将军他们怎么不怕?” 云梨同样望着前方,低声道:“将军他们年少参军,战场上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血性是刻在骨子里的,纵是傀儡,他们也不会惧怕。” “那郝……”他一顿,改了口:“郝老先生呢?” 云梨微微侧身,“全凭一身胆量罢。”她低头,安抚着小凤凰,“他若不去,小凤凰和村民们就会……他宁愿挡在前头。” 想起老将教她拿刀的场景,又想起银汐,云梨隐忍着,指节微微泛白,“我也会挡在前头。” 龟甲抠着地上的石块,声音低迷:“你自个儿都这样弱不禁风的,怎么挡在前头?” 小凤凰这时已经渐渐止了哭声,云梨捏了捏她柔嫩的手指,眼中温柔毕现,“因为还有比我更需要保护的人啊。敌不过强大的对手,逃跑无可厚非,但若有可能,一定要有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的心。” 龟甲听后,只是怔怔不语。 老夏等人在外与蒙阕的人马汇合,得知冰瀑中还有手无寸铁的村民后,蒙阕当即决定兵分两路。 青壮勇士跟随他们往后撤将傀儡引走,郝倚则带着余下的仓溪寨妇孺村民躲进冰瀑后的崖洞与叶水寨的村民汇合,再从后边的裂谷逃走。 云梨等人原先听见外面刀剑铿锵之鸣甚烈,过了片刻,声音竟是逐渐远去。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郝倚一脸带血地奔了回来,小凤凰吓得立时又哭喊起来。 云梨忙将她护在身后,这时发现郝倚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仔细看了服饰才知道是仓溪寨的村民。 郝倚也顾不上正在嚎哭的孙女,他抹了把脸,殊不知血液蔓延得更多。 “傀儡当真杀不绝啊,刀剑砍在身上,全是无用功。蒙阕和老夏已经带着勇士们将傀儡引走了,我们从裂谷走,一气儿跑他个天明,说不准午后就能遇见那琛带着救兵回来。”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众村民一想到有救兵,个个也打起了精神,在郝倚的带领下,龟甲跳出来决定为众人断后。 郝倚吃惊不少,他连连打量了龟甲数下,差点疑心他被换了魂魄。 身边村民鱼贯跑过,郝倚从路过村民的竹筐里顺手拾了把镰刀塞进了龟甲手中,“镰刀锋利,也可做兵刃使。” 他喘着粗气,声音却比先前缓和了不少,他盯着龟甲颔首,“紧跟上队伍,别逞能。” 龟甲一怔,黑暗里看不清他什么神情,他未再多言,握紧手中镰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梨牢牢牵着小凤凰挤在队伍的中间,龟甲年纪小,她有心要看护一二,便也时不时跟着回身望去。 方才说要断后的话完全是龟甲凭一腔热血激勇说出来的,此刻冷静下来,拿镰刀的手都在颤抖,他算什么啊,也敢和傀儡拼搏? 气刚泄了一半,抬头时不期然撞见云梨频频回头的模样,他胸腔稍暖,握着镰刀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裂谷后方景致奇特,天然形成的冰瓦银砾环绕崇巅,上面枯藤覆盖,只偶尔露出零星几片夜幕。 冰面延伸数里之远,其间斜插了不少冬季形成的冰层,薄如镜面,透过火把的光亮,雪浪瑶海般翻腾不停。 若是白日,这里必定是雪山盛景,可放在此时,冰面倒映着众人仓皇惊惧的脸,甚觉整个裂谷隧道都可怖了起来。 小凤凰紧紧拉住云梨的手,半个身子牢牢贴着,连脑袋都埋进了她怀中。 不止众人,云梨也不敢偏头去看冰面上的倒影,四面八方折射出来的又何止一个,无非是把自己心中的恐惧放的更大些罢了。 云梨再一次回头张望,忽然发现人影绰绰中唯独不见了龟甲的身影。 她定了定心神,将小凤凰交给了队伍里一个稳重的大婶,低声对小凤凰道:“待会出了裂谷,你记得去找爷爷知道吗?” 小凤凰来不及回答,便看云梨将她的手塞进另一个婶婶手中。 她回身,握着先前预备的竹棍从队伍中掠过,走到队伍末尾,果然不见龟甲。 她忍住害怕,往黑暗中慢行了两步唤他:“归家?” 没有任何回应。 正在她犹豫是否还要继续往前时,一道火影闪过,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有人吗?有人吗!” 云梨松了口气,忙往前小跑两步,龟甲被绊倒在地,他惊吓中摸了摸自己的腿,察觉无事这才敢喊出声。 “摔得厉害吗?”云梨快步走了过去,顺手拾起地上的火把。 龟甲捏了捏脚踝,“不碍事,就是吓到了。” 他直言不讳。 云梨没有多余表情,她正要将龟甲扶起,黑暗中忽然又是一阵响动。 队伍已经离远,这动静微弱,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云梨和他对视一眼,龟甲明白这不是错觉,他低声问:“是夏将军他们进来了?” 云梨警觉得一动不敢动,冰洞深邃幽远,声音传来的极慢。 又一阵声响,龟甲当先贴在地面听了听,“脚步声!” 云梨只觉不妙,她连忙搀起龟甲:“不管是谁,先跑要紧。” 与云梨的谨慎不同,龟甲一边瘸着腿跑,一边回头张望,这时又听云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边有光亮吗?” 龟甲明白过来,活人才会举火把,他摇头:“没有。” 云梨脚下不停,耳朵却在仔细辨别,应当越来越近了。 她又问:“现在呢?” 龟甲摇头:“还是没有。” 云梨咬了咬牙,她将龟甲一放,推着他往前,“村民们还没走远,你快追上他们,记得保护好小凤凰。” 龟甲震惊得气也喘不平:“那你呢?你别告诉我你要学老夏他们。” 云梨道:“这洞里不止一条路,但是唯一的出口只有村民们现在走的这条,你赶紧去。” 龟甲这会也不怕了,攥着她的手腕道:“疯话!你凭什么能抵挡所有傀儡?” 云梨不愿再争执,她忽而将竹棍在冰面上狠狠一敲,厉声道:“走!” 这道声响在冰洞中传播甚远,就连前面的村民们都听见了。 云梨望着他们的方向,豁出去般大喊:“傀儡来了,快跑!” 她话音刚落,黑暗中的脚步声愈响起来。 龟甲本就惧怕,他知道自己不是胆气无畏的人,在云梨的一连串逼迫下,他可耻地退缩了。 他不敢,他没有云梨的勇气,更不敢以己之躯去抵挡傀儡。没有人值得他这样做。 惊慌失措中,龟甲不敢再看云梨,他拖着受伤的左腿,只得转身急速去追逃窜的村民。 第154章 雾林觅蛊(2) 龟甲走后,云梨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双手,她举着火把,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后再度举起竹棍,往右边冰洞的方向一路敲打一路跑去。 远处村民得知傀儡来了,个个惊吓地嚎哭奔跑起来,郝倚走在最前面,他无暇顾及后方,只得加快步伐将众人从裂谷中带出去。 小凤凰一面跟着人群跑一面回头去看云梨的身影,人影攒动中,她只看见龟甲一瘸一拐奔来。 小凤凰哭问:“我云阿娘呢?” 龟甲记得云梨的嘱咐,他目光躲闪:“云姑娘不跟你在一处么?” 小凤凰拍打他:“你撒谎,云阿娘找你去了。” 龟甲烦躁不堪,他强硬地将小凤凰扭转回去,恶声道:“她就在人堆里,是你自己没看见。” 冰洞里极为寒冷,云梨举着火把一路狂奔,冷风穿过她的袖摆,身后脚步声愈近,间杂着腐尸的恶臭,云梨张着口喘气,喉头一阵翻滚。 周遭地形越来越复杂,镜面一般的冰层也越来越多,云梨被腐尸的气味呛得几欲作呕。 她实在跑不动,停下脚步,扶着一旁的冰岩不断干呕。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扩散,云梨仓皇回头,发现这里竟似一座冰雕迷宫,各处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手中的火把也照不亮出去的路。 腐尸的气味近在数十步开外,云梨跑不脱,她隐匿在冰岩之后,将脖子上遮掩疤痕的布巾扯下来覆在面上,绕到青丝后面系好,接着又将火把放低了些。 她不敢灭了这唯一的光源,哪怕赴死,她也要看清取她性命的面目与场景。 火把被她压在地面,火焰滚燃着冰面,火未熄灭,冰未化却,极不相融。 周围声声嘈杂,腐尸气味似乎就在头顶。云梨将呼吸压制,极微弱的喘气。 大着胆子望向冰面,白雪折射中,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傀儡们挪动的身影。 火把的光亮在冰面四散映射,傀儡大军也分不清云梨究竟在何处。 在她不断调整呼吸中,那颗即将快跳到嗓子眼的心沉沉回落,死亡逼近,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抬眼时,不期然看到一丝不同于火焰的光亮,漆黑的岩壁上,闪耀着数道金光,随着热焰的光在岩壁上丝丝流动。 云梨定下心神,往岩壁挪动两步,手执腰间的银玉匕首,极慢地在岩壁上划了数下。 随后,她伸出手指捻了捻,放到火把附近一看,竟是黑金相间的碎石。 云梨心中微动,慌忙又往岩壁凑近了些,顺着纹路抚摸过去,几乎整面墙壁都有形状不一的金色符文。 她不觉激动起来,紧张得手都在打颤。 用银玉匕首剜了数块下来后,云梨重新贴回冰岩后面,还不等她将金乌硝石包起,身后突然一阵巨响,遥远的哭喊自东南面传来。 四周傀儡听到声响,又如提线木偶般放快步伐往东南而去。 可这里像极了冰晶迷宫,竟连傀儡也没有办法走出去。 云梨迅速包好硝石,刚要起身,附近挤攘不休的傀儡冲了过来,一阵闷响击在岩壁上,恰与弯腰逃命的云梨撞了个正面。 撞在岩壁上的傀儡是个男子身形,不知这具身体亡了多久,面上腐肉烂了一半,显出里面的骨骼,浑身脏泞不堪,双手双脚缠着黑线。 看见云梨后,那傀儡先脚后手,用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向云梨爬了过来。 彼时傀儡听到动静,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往云梨的方向挤来。 云梨捡起火把往前挥去,登时烧着了一大片傀儡,可普通火把于他们只有拖慢速度的用处,决计杀不死。 趁有缺口,云梨顾不得脚软,抱着数块金乌硝石朝前拔足狂奔。 这里四通八达,冰面反射之处,处处都是可怖的诡影。 耳边呼啸风过,云梨呛了一大口冷风,瞬间硌得胸腔及腰腹都痛了起来。 如此一来,行动愈慢。 从脚下阴影便可看出那些傀儡越来越近,云梨吓得魂不附体,脚下一软,人已重重跌倒在地,怀中的金乌硝石也飞出一块。 她来不及思考,顾不上擦伤的地方,拾起火把往那块金乌硝石上一燎,硝石登时燃起,她爬起,转身飞起一脚,将那块燃烧着的硝石踢向傀儡大军中。 一燃十,十燃一片,数十具傀儡都被烧了起来。那些傀儡喉中发出怪异刺耳的咯咯声,没一会就燃成飞灰灭去。 云梨惊骇得呆住,黑暗中她的面目辨识不清,只一双眼眸灿如落星。 数十具傀儡化为飞灰后,其他的傀儡也倏然不动了。 云梨不知情由,她不敢再看,回过神后照旧举着火把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待发现周遭不见镜面般的冰层时,云梨早已跑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身后的傀儡没有再追,飞速掠过的坚硬石块里,那些闪着金光的岩壁隐隐浮现。 耳鸣喘息中,云梨赫然看到一闪而过的光亮。 村民们的嚎叫哭喊越来越近,她脚下步伐不停,朝左前方望去,正是即将抵达出口的一众村民。 冰洞里的傀儡比她想象的还多,她那时与龟甲分开,只有一部分随她去了右面的隧洞,其他的仍被村民们的火把光亮吸引。 众人挤攘不休,人群攒动中,云梨一眼看到了那抹鲜亮的红色。 小凤凰被人推搡着,早与先前的婶婶走散,郝倚不知所踪,村民们在傀儡手下便如待宰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横刀残尸过处,傀儡的手即将伸向人群中的小凤凰,云梨心神惶乱,她脚下重重一绊,摔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顾不上疼痛,视线模糊中她惊惧叫喊起来,仅眨眼的功夫,龟甲手持镰刀砍下了傀儡的手臂,拖住小凤凰的后脖领,将她整个人夹在臂弯下就跑。 云梨艰难起身朝前,总算在半里处找到一条断截的石道。 甚至来不及细想宽度几何,她就纵身一跃跳了过去,追上龟甲后,立刻将小凤凰抱进了怀里。 龟甲边跑边道:“郝老先生好似不在这条路上。” 前方石洞隐有天光,已是凌晨时分。 这时候再找出路已是不可能。 云梨不敢回头,更不敢听隧洞中的凄惶惨叫。 她抱着小凤凰一路狂奔,在终于冲出隧洞后却赫然发现前面是一道陡坡。 还不等她叫喊,后边的龟甲速度更快,他未注意,直接冲在了云梨身上。 扒在石壁边缘的村民看见,眼疾手快地捞住龟甲,龟甲同时伸出手去抓云梨,可终究是落了空,只能看着云梨抱着小凤凰从山上滚了下去。 第155章 雾林觅蛊(3) 云梨醒时,小凤凰还在她身边呜呜咽咽地哭。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更不知小凤凰哭了多久。 见她醒来,小凤凰停下推搡她的小手,嗓子喑哑,仍带着哭腔:“云阿娘……” 云梨想要起身,却发现都是徒劳。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伤在哪里,兴许在隧洞里受的伤和方才滚落下来受的伤缠杂一处,无从判断。 云梨试着挪动了一下,腿部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所幸胸腔腹部无碍。 她稍稍放了下心,拉过小凤凰的手问她:“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小凤凰揉着后脑勺哭:“这里痛。” 云梨又问:“其他地方还有吗?” 小凤凰摇头:“没有了。” 云梨示意她弯腰,伸手摸上她的脑袋,绕着绒发摸了一圈,放下手发现没有出血,这才松了口气。 她四下张望一眼,发现这里是半山腰的密林之处,雪原覆盖,难以辨别方向。 日头昏暗,难以蓄得一丝温暖。 看着太阳的方位,云梨粗略算了算,想必她已经昏迷半日了。 她无法动弹,小凤凰又这样小。 眼下这种境况,若是无人来寻,她们恐怕会冻死在这;若是遇上傀儡,只怕她连焚烧自己都做不到,要是被傀儡杀死,恐怕也会变成危害活人的死物。 她惶乱无助,更无计可施。 小凤凰见她流泪,伸手替她抹去颊边的泪珠,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声音嘶哑得不似孩童,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云阿娘,我好困。” 这里背阴,不深不浅的雪坑里正好能抵御寒风。 云梨伸出臂膀,“躺在我身上,先睡一会。” 小凤凰依言躺下,她紧紧搂住云梨的上身,小脸贴在她怀里,半梦半醒中问她:“云阿娘,爷爷会找到我们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这是云梨第一次从小凤凰口中听到那个字眼,懵懂孩童,却在这个年纪提前明白了死亡的残酷含义。 云梨无言,头顶的风沙沙掠过,吹起她的额发几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略显平静,抚着小凤凰柔嫩的小脸低声轻喃:“不会的,爷爷会找到我们。” 她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灯影浮动的石桥边上,故人亭中煮酒,举杯相邀,音容笑貌一如当年。 云梨站在不远处,起初是恍惚,接着缓缓后退。 她不忍再看那人落魄的神色,转身离去。 云梨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微风拂面中,空中飘来簌簌浅瓣,揉在掌心轻捻,似雪轻柔,薄而寒凉。 花瓣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 朱门开启,满城的梨雨纷落,浮浪涌动,淡香浅浅。 她不由自主迈步进去,带着几分不安,几分期待。 直到看见树下伫立的身影,她的所有不安悉数化作温暖。 可是那条路似乎很远很长,云梨脚下不停,却依然走不到他身边。 一股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她倏忽睁开了眼睛。睫羽轻颤中,那个熟悉的面容好似近在眼前。 她悠悠启唇,想唤他的名字。 男子听到她的声音,绽出一抹笑容,酒窝隐绰在棱角分明的颊边。 他再靠近时,云梨感到身子一轻,又是一阵疼痛,还来不及皱眉,人已再度昏迷过去。 与在雪林中的惊醒不同,云梨这次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身侧的温暖舒适。 明亮的烛光跃入眼中,又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云梨呼吸急促,她想起身看得更仔细些。 那人察觉到她的意图,几步走来离她近了些,却是伸手将她按回了榻上,耳边的宝石坠子随着他的笑颜熠熠生辉。 “你刚包扎过,药效未过,所以你还不觉疼痛,但也不能乱动。” 同样的酒窝白牙,同样的落拓不羁,可他不是那个人。 面容愈发清晰,云梨就越清醒。 见她不再动弹,一双眼睛也恢复了幽潭般的平静,男子龇着一口白牙笑问:“祈安是谁?” 他眼眸如星,云梨看得扎眼,也不想去回答他的问题。 “你昏睡前叫着这个名字,是你的心上人吗?” 云梨直接将脸扭在一旁。 他也不恼,正要再说,外面走进一个魁梧男子低斥:“仡宿尔,能否消停些?” 汉话同样流利,气魄很是威严。 仡宿尔回头,轻扬唇角,却是看也没看他,“我是关心云姑娘,她醒来时你们谁在跟前,还不是只有我守着?” 男子闻言走近,一眼看见墙角昏睡着的那琛。 他隐有薄怒:“你对他下蛊了?” 仡宿尔满不在乎:“这小子总吵我,睡着了才能清净。” 云梨皱眉,扭头的同时又听男子道:“解开!” 仡宿尔极不情愿,却也没有反驳。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筒,打开盖子对火烛轻燎几下,而后对着那琛的耳畔吹了一口气。 青烟缭绕中,一只半透明的蛊虫从那琛的耳朵里爬了出来,转眼就化作了一团透明的液体,似水一般,却又粘稠些许。 云梨惊诧中,青烟已经散去,那琛果然醒转过来。 等他彻底清明过来,当场就跳脚起来摸刀。 仡宿尔立刻闪到男子身后,“兄长,你可看到了,是他发疯。” 男子不动声色,瞪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一眼,“要打出去打,云姑娘还要养伤。” 仡宿尔讨不到好,皮笑肉不笑:“那琛历练多年,与他打,我又不傻。” 说完朝那琛扬了扬眉,独自一人推门离开。 那琛收回目光,忿忿不平地按下横刀,紧走两步坐在了云梨榻边。 先头说话的男子穿着上好的棉麻窄衣,腰间系着鹿皮革带,数枚箭囊,未配兵刃。 许是常年围猎作战,他生的皮肤黝黑,棱角分明处细看,倒与方才出去的男子有六分相似,只是那男子稍显白些。 男子站在两人五步开外的地方,望着云梨道:“在下名唤仡宿丹,是石林寨的首领,方才出去的乃吾胞弟,他自幼野性难驯,姑娘莫怪。” 那琛鼻子里冷哼一声,十分不留情面地扭过头去。 听了仡宿丹的话,云梨没有言语,反而是握了握那琛的手,关心的眼神探究几番,那琛难得地露了笑颜。 云梨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朝仡宿丹轻声道:“多谢首领搭救。” 她不能起身,望着他殷切地问:“与我一同滚落山下的小凤凰还好么,还有将军和郝老先生他们……” 仡宿丹眼神深如幽潭:“都好,只是老将军和蒙阕他们仍无踪迹。” 云梨的心再次提起来,“我昏睡了多久?” “从你掉下山崖到被寻回,用了一日不到的功夫,否则那样冷的地界,你和小凤凰也撑不下去,好在有你护着那丫头。” “那依首领之见,”云梨抓着薄被,忍住惧怕问他:“将军他们可有活命的机会?” 仡宿丹不想欺骗她,“以我们这次与傀儡正面交手来看,生还的可能性……只恐不大。” 第156章 雾林觅蛊(4) 傀儡过处,人人都是自身难保。 云梨自问没有任何立场要人为了他人轻易赴死,可于私于公,云梨都不能不为老将他们求情。 “求首领不要放弃他们,派哨兵多方打探,但凡有一线生机……” 仡宿丹怕她伤势复发,虚抬了抬她的手道:“其中厉害我自然懂得,不需姑娘多言,郝老先生也多次求告,我自会派人打探将军和蒙阕等人的行踪。” 云梨总算宽心,却仍揪着薄被,眉头似乎再舒展不开似的。 仡宿丹似在沉思什么,片刻后问她:“银汐……走的时候可有其他话交代?” 那琛去寻救兵时,已将他们来时的经历大致叙述了。 想到银汐的临终嘱托,云梨便将那琛背上有金乌硝石地图一事细细说了。 而后又告知自己在冰瀑裂谷中也凿得几块,甚至还用此物焚灭了一片傀儡。 待那琛拿出来时,才发现她抱着小凤凰从山上滚落时,金乌硝石丢失数块,现下她的随身衣物里只找到了半块,所幸金符还在。 既是圣使遗旨,仡宿丹身为首领,自是莫敢不从。 如今将军和蒙阕等人不知所踪,南荒千里之境,集结所有部族首领商议北迁之事也绝非易事,何况还有金乌硝石的矿洞开采…… 桩桩件件,都需得避开林唁的傀儡大军,谈何容易。 “北迁不易,中原阔大,经年恩怨根生,怕是难容我等,何况中原战局不熄,如何有南境子民的栖息之地。” 前有中原硝烟,后有傀儡索命。是走是留,都难定生死。 仡宿丹眉心凝结,兹事体大,他一个首领不能专断,嘱咐云梨好好养伤后便匆匆离去。 他走后不久,隐匿在槅扇附近的仡宿尔倏然从开启的窗棂处跳了进来。 那琛一看见他就红眼,还不等他拔刀相向,仡宿尔就横他一眼:“我没心情跟你打斗。” 他灵巧避过那琛,转而在云梨榻边蹲了下来,一双眸子敏锐无比,薄唇抿成一条线,似在克制什么。 云梨面无表情,与他一瞬不瞬对视。 便听他问:“那琛说银汐是喝了中原的药中毒身亡,是与不是?” 此事关系重大,云梨摇头:“不能这么说。” 仡宿尔靠近她,不经意瞥了眼那琛,而后冷声道:“银汐前往中原的目的只和我透露过。她的死和林唁脱不了干系,是吗?” 云梨眼尾晕着红,慢慢地渗透入眼眸,恨意再次滋长,她点头:“是。” 仡宿尔了然,转头对那琛扬起唇角:“那琛,今日我和云姑娘的对话你就全当没听过,日后若再有人问起你圣使的死因……” “就说是中原纷争导致的。”云梨毅然决然。 方才仡宿丹的喃喃自语落在云梨耳中,联想到银汐一路行来坚持要她同行的目的,她倏忽明白了什么。 对上仡宿尔和那琛的眼眸,她坚定道:“决不能有人再知晓银汐的真正死因,若有人问,就这样回答。” 仡宿尔倏忽一笑:“你也是中原人,就不怕我们南境子民举兵攻向中原吗?” 云梨回望住他:“银汐信任你们,中原恐怕是你们最强大的盟军,傀儡不灭,活人难以生存。” 闻言,仡宿尔未再多说,离去前他心不在焉地掖了掖云梨的被角,低声道:“银汐的仇,我不会忘。” 石林寨中,以仡宿丹为首的将领对她照拂有加,也无人敢对云梨不敬。 他们汉话都说的极好,跟银汐别无差别。 那琛用手语跟她解释:银汐自小就与他们一同长大,尤其和仡宿尔关系极好,比起和仡宿丹,仡宿尔和银汐才更像兄妹。 云梨如今伤势即将痊愈,人也比之前有精神。 知道银汐与他们的情分后,也明白过来银汐让她去寻仡宿尔的原因。 那日她浑浑噩噩,银汐说了许多,她这会细细想来,总觉得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拆分凝思。 那琛见她不说话,只安静待在一旁给她看顾茶水。 仡宿尔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来:“那琛,你烦不烦,吵死了!” 云梨一怔,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琛一见他就跳脚,起身怒瞪来人,就差拔刀打架了。 “整日云姑娘、云姑娘的,云梨不是好好的在这么?”说完仡宿尔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句:“死心眼儿。” 云梨怕两人再起争执,皱眉看他:“你怎么来了?” 仡宿尔从后面推出一女童来:“这小丫头片子嚷嚷着非要来寻你,我寻思你身子也渐好,抵不过她磨人,就将她领过来了。” 小凤凰先是笑吟吟地唤她,而后看她面色苍白,撇着嘴似又要哭了。 云梨笑着拉过她的手询问:“小凤凰可还好?爷爷身子如何?” 小凤凰瞬息将眼泪憋回去,笑回:“我和爷爷都好,爷爷挂念云阿娘的身子,也挂念将军爷爷他们。” 云梨捏捏她的小手:“你回去告诉爷爷,仡宿首领答应会派兵寻找将军他们的下落,让他老人家放宽心。” 自云梨那日滚落山下时时保护她后,小凤凰对她就尤为依恋。 此时凑在她身旁问:“那云阿娘好不好呀?” 云梨微笑点头:“我也很好,再过两日便可下地。” 这时那琛泡了滚烫的茶水来,小凤凰凑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嘴边吹了吹,笑意盈盈地递到云梨跟前:“云阿娘要慢慢喝哦。” 云梨望着她稚嫩圆润的脸蛋,不觉就想起了经年往事,她垂眸默然了一瞬,为了掩饰般淡笑着接过杯盏。 小凤凰尚在襁褓时父母就已去世,郝倚和老将他们虽然对她百般宠爱,可那些缺失的爱没有便是没有。 是以小凤凰看到云梨的时候总是格外亲昵,她不知云梨的经历,只是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她。 仡宿尔并未离开,只是跟那琛两人看着云梨和小凤凰低声说话,偶尔仡宿尔会对那琛露出极不耐烦的模样。 窗外微风徐徐,槐柔云轻。 日光淡淡落在窗扉,反射出刺眼的白。 一道深色的影子闪过,竹门被豁然推开,身着布衣兽皮的守卫朝里张望两眼,而后朗声道:“那琛勇士,仡宿首领有请。” 第157章 雾林觅蛊(5) “为何寻他,可是为了地图一事?”云梨起身问。 守卫回道:“小的也不知,首领只叫那琛一人前去。” 云梨蹙起眉头,仡宿尔在旁愣怔了一瞬,他抬头看了那琛一眼,那琛朝他比了个手语:照顾好云梨。 而后便和守卫一道离开。 云梨紧盯着仡宿尔:“首领寻那琛可是为了地图的事?” 仡宿尔点了点头。 云梨哄着小凤凰:“眼下要晌午,你回去陪爷爷吃饭,晚些时候再来找我说话好不好?” 小凤凰甜甜应下:“我听云阿娘的。” 送走了小凤凰,云梨起身下榻:“我去找那琛。” 仡宿尔按住她:“你去了也没用。” “首领要如何记录地图?”云梨想起银汐的话,唇色不禁发白:“银汐说过,那琛背上的地图必须摧毁……” 她抬头,眼尾一抹红晕:“仡宿丹会怎样摧毁他背上的图?” 仡宿尔偏过头不去看她,他眼中落过一丝不忍,耳畔幽蓝珠玉深邃如墨,再启唇时,只是低语:“剥皮、取图。” 燕尾低飞,屋檐的银铃零碎空洞,落在心头平添几许烦乱。 仡宿尔手中一空,云梨已然奔出门去。 日光渐被阴云遮蔽,又厚又沉的天幕暗暗压下,伴随燕雀的低鸣,似乎随时会落下雨来。 仡宿尔紧随其后,到底赶在云梨之前拦下了她。 “兄长自有计较,这个法子也是他与各部族首领商议过的,傀儡蓄势待发,寻找矿洞刻不容缓……” “那琛也是人!”云梨嘶吼道:“他不是任你们宰割的牛羊,剥皮?亏你们想的出来,若是银汐在……” “若是她在,”仡宿尔也红了眼眶:“她也绝不会有二话。” 豆大的雨珠悄无声息滴落,颗颗砸在森林竹屋间,氤氲出潮气一片。 “他不会说话,连疼都只能忍着……”云梨哽咽得难以出声,只能极力忍住。 雨水打湿她的鬓角衣衫,仡宿尔试探性伸出手,扯过她的衣袖带她走至廊下避雨。 良久,又听他沉声道:“那琛会说话,只不过他的话只有我能听见。” 他压低了声音,眉梢轻扬,“那琛和我是心语者,意为不必开口说话,也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整个南境,只有我和他能做到。” 云梨望着他:“所以……你才会说他吵?” 仡宿尔点头:“我从懂事起便感觉到自己与常人有所不同,那琛来到石林寨后,那是我第一次在脑子里听到那么多声音,陌生的声音。 那时年幼无知,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直到巫医翻遍古籍,才确信我和那琛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心语者。” 云梨忽然想起自己听到过的声音,她紧张道:“只有心语者能听到心语者的话吗?” 仡宿尔摇头:“不确定,要看心语者的能力,我可以不用开口也能让你听到我的声音,那琛似乎不行。 巫医有意培养我和他的这份能力,那琛当年受过创伤,加上他不能言语,所以久久未能习得,除了我,再没有人听到过他的声音。” 惊诧中,云梨忆起朝都城外和叶水寨的那个夜晚,她摇头,启唇低喃:“我听过……我听过那琛的声音。” 起初她还不懂,如今听仡宿尔说起来龙去脉,她忽然明白过来,当时她听到的那个陌生声音,就是那琛的声音。 仡宿尔同样震惊,眸色中几分不确信:“你听到过那琛的声音?” 云梨仔细回想,两次都是那琛在她身旁,一定是他。 得到云梨的肯定,仡宿尔扬起唇角:“那很好,这傻小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想起自己就听过那两次,云梨默然:“许是控制得不好。” 那个声音虽然陌生,却也清朗有力,那是那琛的声音,是他不能开口让人听到的遗憾。 “心语者……有什么家学渊源吗?” 仡宿尔摇头:“古籍中不曾提及,我是天生就有,那琛应当也是。他九岁时被银汐带回村寨,幼时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 云梨微怔:“那琛不是在石林寨出生的?” “不是,他是被弃养的。”仡宿尔斜靠在廊下,“就是南境子民通称的‘野人’。” 云梨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她忽然明白在叶水寨时那琛为何要问她讨不讨厌野人。 她还未回过神,便听仡宿尔又道:“银汐遇到那琛时不知他流浪了多久,因为不会说话,所以不被村寨接纳,便是野人也不愿靠近他。 当年他差点被其他野人投进河中淹死,是银汐发现将他带走,说来也费了不少功夫,这小子刺头一样,谁的话都不听。 自打银汐救下他后,他便对银汐时刻不离,只听她一人的话。 与其他野人不同,那琛被发现时身上穿的是上好的棉麻蜀衣,那样好的布料在南境极少得见。当年族老追问银汐从何处发现他时,银汐闭口不提。 因她是自幼火卜定下的圣使,以她身份做担保,那琛才终于被赐名留下。” 云梨一时之间要接受的东西太多,这些过往银汐从未同她讲过。 而知晓这些过往后,云梨总觉得有些事可以被串联起来,可她脑子太乱,更静不下心去梳理。 良久她才问:“心语者的声音可以让任何人听见吗?” 仡宿尔淡笑:“大部分时候可以,不过也有距离限制。譬如现在的境况,若是控制不好,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必定是灭顶之灾。” 云梨再次沉默。 诸事纷扰,缠杂了她太久太久。 先是银汐,后是那琛,她不能再失去那琛。 她渐渐直起脊梁,指甲都要嵌进肉里,“那琛现在如何了?” 仡宿尔静默了一会,随后摇头:“剥皮取图是件危人性命的事,便是巫医也不敢怠慢。族中有蛊虫和阿芙蓉,那琛受苦是一定,但不会有事。” 眼下,便只能等了。 第158章 雾林觅蛊(6) 两人在廊下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檐下竹雕灯笼依次亮起。 雨势渐小,滴滴答答似串了线的珠玉。 云梨望着寨中炊烟出神,一旁的仡宿尔忽然浑身一紧,起身道:“那琛醒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竹楼上便有人推门而出。 仡宿尔听到兄长的声音,立刻拉着云梨走了出去。 仡宿丹看到两人,眼中惊诧闪过,面色浮起一丝愧疚,稍纵即逝。 “阿芙蓉的药效过了,只恐那琛这会不好受,你们进去瞧瞧罢,别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云梨从他们身边路过,赫然瞅见仡宿丹身后的卫兵手中捧着一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人皮地图。 巫医莘纳师承白仡族的神医祖布,医术高超,取下的地图又薄又软,可背面还是血淋淋的一片,滴答在泥土中,如开了妖冶的曼殊。 仡宿尔见云梨发呆,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拉过她的袖摆领她进了竹楼。 那琛趴在榻上,药效的快速消失让他后背的疼痛漫卷袭来,几乎要丧失理智。 就在他濒临溃堤前,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覆盖住了他的。 那琛扭转过头,汗水浸透额前碎发,遮住了他原本光洁秀朗的面庞,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 云梨抚着他的面颊,那琛的暴躁平息不少,身后滚烫的刺痛也在仅存的一丝理智下努力压制。 那琛没有力气比手语,云梨心中疼痛,言语终是负累。 两人无言良久,仡宿尔在旁对那琛道:“巫医说了你需要静养,我和云梨不能待太久。” 那琛头也不抬,仡宿尔又道:“别念了,我和云梨明日还会来看你。” 那琛此次出血量多,身体极度疲累,云梨不敢再多逗留,握着他的手道:“你要乖乖睡觉,我明日做你喜欢喝的汤羹来看你。” 那琛温顺地点了点头,目送云梨离去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 转眼老将、老力二人已与叶水寨的村民失散十天有余。 短短十日,数个村寨已是血流成河,老将与老力更是度日如年。 两人当初把村子烧了拖慢傀儡速度,而后花费了许多天才甩脱傀儡的追杀。 途经仓溪寨时,发现这里也是人去楼空,其间的恶斗残局自不必说。 老将不敢过多逗留,和老力在寨中寻了些干粮后,当下就踏上了前往不空山的路。 走至半山腰,老将扶着石壁不断喘气:“这还没进雪山的石道,怎么风雪就开始肆虐不停了?” 老力同样狼狈不堪,他将刀插进土里倚着休息:“恐怕山上风大,这雪花便是山上飘下来的。现下天色已晚,还是在附近找个石洞休息,白日再往雪山走,更稳妥些。” 老将依言附和:“我记得往东十里有个较为隐蔽的石洞,曾经我和老夏带着村民围猎时去过,别的我也不熟悉,就去那里吧。” 两人一合计,当下便往东而行。 路上风雪愈大,树影在火把的光亮中簌簌摇烈,虬枝密叶盘旋在黑暗中,如伸出鬼爪的魔影,让人心生畏惧。 老力精神不如老将,走在后头一味地抹眼睛。 这时忽听老将一声怒喝:“谁?” 说完人便定住不动。 老力忙朝前紧走两步,“怎么了?” 老将按住弯刀:“我方才看到前面有人影。” 老力知道他视力佳,一时也紧张起来:“仔细着,有不对就跑,莫恋战。” 两人拉开架势,迈步朝前,一举一动,皆是万般小心。 一声熟悉的低鸣掠过,一头骡子从前方的树影中蹿了出来,两人一惊,片刻后不禁失笑,同时放下了手中兵器。 老力嘲笑他:“亏得说你眼神好,骡子和人都分不清?” 老将上前扯过嚼子,拍着骡子健壮有力的后腿,左右一打量,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不是安婶家的骡子吗?” 老力上前一看,肯定道:“是安婶家的没错。” 话毕,又有几头牲畜跑了出来,两人往前走了数步,火光照在地面,这才看到周围全是叶水寨村民们丢弃的行囊包袱。 如此仓皇,必是遇见了不可测的危险。 两人忧色重现,老力道:“照这情形,村民们定是往雪山里逃了。” 老将抹了把脸:“就是不知那些傀儡有没有追上去,此处离雪山夹道还有段距离,还是先找石洞安歇,我累极了。” 月黑风高夜,想勘察足迹都没办法。 老力没有二话,便同老将一起,牵了安婶家的骡子前往东面的石洞。 两人又累又饿,将从仓溪寨搜刮来的麻饼架在火上烤了,不等全熟就忙不迭取下送入口中。 胃里添了食物,暖劲一上来,四肢也没有那么僵硬难受了。 至夜半,冷风呼啸,懂得整个人都发木。 老将起身一看,发现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翻身看了眼老力,发现他睡得死猪一般,还扯着呼噜。 老将一脚把他踹醒,怒骂:“叫你守夜你睡大觉,梦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骂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掏出火石对着柴堆打了半天,丁点火星都溅不着。 老力揉着眼睛:“别白费力气了,打不着也好,这山中野物多,万一引来两个,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老将啐了一口,“来就来,我还怕它不成,来了正好给爷俩加餐。” 眼见老力又昏昏沉沉睡去,老将再次抬脚,“别睡!眼下没了火堆取暖,小心眼一闭就起不来了。” 老力晓得其中厉害,他咕哝了两声,打完哈欠直发懵。 睡吧,早晚冻死在这;起来吧,又舍不得刚刚捂暖的石坑。 老力极不情愿地起身,抬眼看到一旁打盹的骡子,叹了声气说:“这骡子没啥大用,给咱取暖倒合适。” 哪知那骡子脾性倔,不肯乖乖倒下。 老力来了脾性,腰间冰刃铿锵出鞘,寒芒闪过,骡子就已经应声倒地。 老将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力眼也不抬:“娘娘唧唧!把这肚皮剖开,肉捂进雪里冻住,明日还能当肉干晾着。” 此次落魄在外,老力算是完全恢复了往年行军打仗时的狠气。 老将也不能被他瞧不起,两人合力剖开骡子,将内脏剜出来丢至雪中,又割下数块肉,幸而石洞较深,血腥气不会被寒风带走,也引不来野兽。 两人捯饬半晌,身上染了一半的血,可耐不住冷啊。 几乎是刚清理好的那一瞬,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抢占先机,将腿脚埋进了烘热的骡子体内,没一会全身上下都重新暖和起来。 血腥气虽重,两人也很快适应,没一会都双双熟睡过去。 第159章 雾林觅蛊(7) 翌日一早,老将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一夜无梦好眠,恢复了不少精气。 白日里再看昨夜的狼藉,老将没来由地犯恶心。 他把老力叫醒,仔细抹了抹兽皮靴子,沉声道:“外面风雪似乎停了,赶路要紧。” 老力方睁开眼,冷不防被那骡子吐着舌头翻白眼的样子吓了个趔趄。 他抬脚将骡子的头踢到一边,惊得爬起身子抹了抹身前干涸的血迹,这会直欲作呕。 “嗐,这骡子死得其所,往后得赔安婶一头驴了。” 老将乜他一眼,禁不住笑骂:“算你还有良心。”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拾掇利索,来到洞口,果然见外面是雪霁天晴。 两人翻出昨夜埋进雪里的冻肉,抹擦干净放入行囊,准备还按原计划往雪山而行。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两人总算进入雪山夹道。 山中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晴阳高照,这会阴云蔽日,风一卷,天色愈暗,似乎暴风雪随时都会降临。 夹道行至一半,空中果然飞起雪花。 山上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难觅村民踪迹,也不知他们这会都走到了哪里。 两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泥,挨冷受冻,苦不堪言。 进雪山之前,两人早有防备,扯了薄衫罩在面上,一来抵挡寒风,二来防止雪色反光刺痛眼睛。 一道耀眼白光隐现,转过石道,眼前豁然开朗,雪原皑皑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 老力正要感慨,还没开口,脚下一滑,人差点跌了出去。 老将眼疾手快将他扶住,笑叱道:“一大把年龄也不持重,越活越小了。” 老力无暇理会他的嘲笑,只一心去看方才踩到的是个什么物件。 刀鞘往雪里狠狠一杵,湿滑梆硬,老力弯下身子,腾出右手抹开雪沫,赫然看见一顶死尸的头骨,残存的干裂肉皮挂在骨颊,双眼空洞,应当死了很久了。 老力惊得往后一跳,啐了一口骂道:“晦气!” 老将也惊骇不小,他小心翼翼将那头颅翻出来。 老力在他身后道:“你小心些,这是傀儡的头骨。” 老将指着头骨上的黑线问他:“这是何物,上面还坠着铜珠,你可见过?” 老力慌忙摇头:“你管他什么,这玩意儿邪门的很,你当心他睁开眼睛咬你。” “放你的屁!”老将怒骂他。 想了想的确有些瘆人,于是老将掏出行囊里骡子的肉干,一把塞进那头颅嘴里,闷声道:“我给它堵住,看它拿什么咬。” 老力眼睛圆睁:“你干啥,你要把这头骨带上?疯了不成?” “我观这黑线铜珠蹊跷,我们对背后操纵傀儡的人知之甚少,日后寻到巫祝好生看看,说不定有其他线索。” 老力抖了抖身子:“那你可包严实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瘆人的玩意儿,当先迈步走了出去。 夹道过后,映入眼帘的除了茫茫雪景,还有其后数百里的覆雪森林。 两人往山上走了数十步,终于发现了不对。 厚雪虽然层层覆盖,可凹凸不平的地面难以一时堆砌平整,老将当先发现了不对。 他抽出六环刀边走边探,刀气风起,一片雪籽顷刻飞开,露出了下面的陈尸烂骨。 活人的、傀儡的,皆有。 两人登时变了脸色,远处雪幕中人影幢幢,似乎在朝他们这边走动。 不等老力开口,老将当先扯过他往后退去:“走。” 雪山上遍布傀儡身影,两人只得舍弃这条近道,转而另寻他路。 下山起码要绕数十个山头村寨才能抵达石林寨,老将抓耳挠腮,这一路上的变故何其多,也不知两人势单力薄的能不能闯过去。 好不容易下了不空山,老将两人行不过数里,赫然看见前方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死尸,四肢不全的尚在大多数,全尸少之又少。 老力看的头皮发麻,细瞧后道:“看这衣裳……似乎是仓溪寨的村民?仓溪寨在山那头,这些村民怎么跑到这来了?” 老将走近几步,挑出一具尸体上下看了看,道:“你瞧,这些尸体上面没有黑线铜珠。” 老力踢了踢死尸的腿,松了口气道:“一动不动,看来是还没被制成傀儡。” 老将拧着眉:“咱们不知傀儡的来历,未免有异变,还是离开此地为妙。” 老力自然应允,正要离开时,却看见尸堆中摇摇晃晃站起一人来。 老力吓得头皮发麻,舌头都打了结,只是狠命拍打着老将肩膀:“前面、前面!” 老将抬头望去,看清楚后却是大喜过望,“那不是安婶家的阿原吗?” 老力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热,忙也跟着跑了过去,却在快到跟前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熟悉的粗布衣衫和短柄镰刀,是阿原那个愣头小子没错。 可是为何……老力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异样。 “阿原?”老将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原应声回头,脸上青灰一片,伤口颇多。 老将骇了一跳,心有不忍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可还有其他伤,能不能走?” 见他不回答,老将又问:“你为何和仓溪寨的人在一起,老夏、郝倚还有村民去哪了?” 阿原仍是不说话,他弯腰,拾起地上沾有血迹的短柄镰刀。 在他起身的同时,老力飞身上前扯过老将的脖领将他拽了回来,阿原扬起的刀扑了个空。 “你疯了不成!连我们也砍?”老将怒不可遏。 老力面如土色:“这毛头小子不对劲,他认不出我们。” “说他娘的什么胡话?”老将搡开他,面向前方道:“阿原,你说话啊?” 阿原充耳不闻,倒吊着镰刀僵硬走着,来到两人面前,再次举起双臂。 这次老将没有躲开,只听铿锵一声,两柄锋刃嗑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寒吟。 镰刀被老将的六环刀砍出一道缺口,可他还是被重重压下,阿原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此时力气竟大了不少。 与此同时,狂风呼啸,尸堆中的人一个一个都站了起来。 老力焦急道:“傀儡起来了!” 老将摇头,灰白头发散落颊边,他咬着牙:“不会的,阿原身上没有黑线铜珠,他不可能是傀儡,他只是受伤了。” 老力忍住悲痛,捏住他肩膀的力道重了几分:“那只是你我的猜测,操纵傀儡的究竟是什么手段我们都不清楚。” 老将渐渐有些支撑不住,老力不能任他这么固执下去,抽出佩刀大力一挥,将阿原打退数步,接着搀过老将往旁边退去。 站起来的傀儡越来越多,隐在暗处的青袍男子立在山峦之顶,目注着下方的两人。 良久,他伸出右手,轻轻做了个朝前一推的手势,那些傀儡立时有了目标。 死尸双目空洞,望着老将和老力的方向,迈着诡异的步伐朝两人涌来。 第160章 雾林觅蛊(8) 空中的冷冽在遇到这群傀儡后顷刻变为阴风阵阵,搅得两人胃中一阵翻腾,不适之感愈加强烈。 老力反应迅速,挥刀斩退十余个傀儡,一边还要顾及老将的状态。 饶是他再不能相信,同那些傀儡一般扑向他们的,就是阿原无疑。 他跟随在尸群中,同样的双眼无神。 那个从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要刀枪耍的孩子,甚至在他们看来与其他人也别无不同的少年郎,在所有人面前临危不惧勇出头,如今伤痕累累,也成了傀儡一具了。 老将心头一股悲愤之气难以纾解,恨痛交杂,拿着六环刀的手如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 混乱中,两人不难发现叶水寨的其他青年。 每一个都与他们有着或深或浅的交集,同样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好儿郎,原本都该有着平静安稳的人生,而今都全部断送了。 老力踹飞眼前的傀儡,揪着老将的领子怒喝:“给我打起精神来,权当他们都死了,现在在你眼前的不是故人,是要你命的邪祟!” 话音刚落,老力被扑上来的傀儡咬住了手臂,他使不出力,只能狠命去踹。 那傀儡力大无穷,只是紧咬不放。 老将看到他触目惊心的伤口,再不敢懈怠,腰间弯刀朝前一掷,登时斩下了那傀儡的脖子。 头颅与颈皮血肉相连,并未完全掉落,力道一松,竟是硬生生咬下了老力的一块肉。 老力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跌去,老将上前搀住他。 抬眸凝视这些傀儡,一股绝望油然而生,若无神助,他们必定要命丧于此。 正节节败退时,忽闻远处一道长啸嘶鸣。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一匹白马逆着日光,在风中昂首阔步奔来。 矫健的身姿、油亮的鬃毛,是老将的坐骑老还没错。 当初为救云梨等人,老将亲手斩断了老还的缰绳,这白马头也不回,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那之后傀儡逼近,老将一直没能去寻,没想到此刻它竟然自己出现了。 这不就是天助么? 老将曲起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哨声。 老还听到主人的哨声,毫不犹豫往两人的方向冲来,而后纵身一跃,后蹄踹飞数个傀儡,当下停在老将身后。 老将再不耽搁,把老力扶上马背,还不等他上去,又有一个携带兵刃的傀儡冲来。 老将上马的动作被阻隔,不得已,只能狠拍了一记马屁股,让老还先驮着老力跑出了包围圈。 他回身,弯刀从手中飞出去,六环刀还来不及举起来,人已经僵在原地。 傀儡睁着无神双眼,拖着刀,硬生生受下弯刀一击,没入身体的弯刀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老夏……” 傀儡无言,高举双臂,横刀过处,碎叶纷飞。 老将无法还手,只能勉力抵挡。 黯淡的日光下,傀儡旧甲硬盔,刀刃一道十字豁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远处的老力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知怎的来了气力,翻身落马,遥喝声过,他拖着刀赶来,砍翻十余傀儡。 老将耳边回荡着老力的叫喊,手脚却是发颤一般难以动弹。 “他不是老夏!” “他不是老夏!” 老力声嘶力竭呼喊。 他忍住噬骨疼痛,奔至老将身前拖住他往外疾跑。 “你就当他死了。” 这句话贯穿入耳,重击在心。 老将难掩悲痛,涕泪纵横,仿佛嵌进了满是沟壑的皮肤中。 他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条件反射地去抵挡傀儡们的进攻。 老力臂膀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失血过多,此时已是力不从心。 这些傀儡力气惊人,虽未持兵器,却是争先恐后往活人身上扑咬,但凡抓住,便会生生分尸。 老夏的脸隐在傀儡中,同那些熟知的、不熟知的面孔一起,若隐若现中扑涌而来。 腰间佩刀,歃血割肉,斩敌无数,老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同袍落下。 他下不去手,老力虽打杀凶猛,可看到老夏近在咫尺的脸庞时,他同样下不去手。 待两人终于爬上马背,老力一刀剁下攀住马腿的傀儡双手。 老将口哨响起,长喝一声:“驾!” 老还撒开四蹄飞速狂奔,身后傀儡追了数里,似乎是放弃了,两人再回头时,发现那些傀儡都立住不动了。 马背上颠簸数刻,老力呼吸越来越沉。 月影飘渺中,前方又一众人马。 老力唇色发白,他在后面按住老将的衣领,喘着粗气道:“我若是变成傀儡,你就当我已入地府,这具躯体任你砍杀,不要留情。” 老将勒住马缰,头也不回道:“你当我一个人能冲出去吗,你若是死了,我们拉上老夏一起,下辈子还做同袍手足。” 说完,他长啸不停,双腿夹紧马腹,厮杀声中冲入人群。 却在刚要甩出马鞭时,听到人群中一个声如洪钟的叫喊:“是活人!收刀!” 卫兵们个个收回兵刃,老将的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也瞬时收了回来。 看清来人后,双方都是一惊。 “老将军?”蒙阕有些不确定。 “蒙阕!”老将目光如炬,他看了看他身边的卫兵,“仓溪寨的村民呢?” 蒙阕难掩愧色:“是我大意,傀儡夜里进攻村寨,我领兵打斗无果,领着村民上了不空雪山,幸存的都随郝倚他们去了石林寨,如今也不知他们有否抵达,余下的……包括夏将军,都成了傀儡的手下亡魂。” 老将气涌如山:“定是你为了陈年往事不肯听信郝倚,这才累得众人因你白白丧命,你简直愧为首领!” 蒙阕没有反驳,上百人被他连累,若不是为了余下的部众,他死不足惜。 两人说话的功夫,身后的老力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沉,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蒙阕队伍中有巫医,不等他们叫喊,巫医容启先一步走来,伤口腐烂程度颇深,好似耽搁了数十日那般。 “在下随身医药不足以替老将军治疗,必须尽快送往有人烟的村寨再想办法。” 老将紧盯身后,“此地不宜久留。” 蒙阕道:“我派往附近部族的人皆无回应,想是傀儡比我们速度更快。” 众人焦头烂额中,迎风而来一位哨兵,见到诸多兵马,吓得他差点从马上跌落,简直是头也不回地扯过马缰要跑。 观那人姿态,必是活人无疑了。 蒙阕当先叫住他:“勇士!你是哪座村寨的?” 哨兵跑出老远,听到身后有声音,这才重新调转马头回来。 走近看清众人后,他不禁欢喜若狂:“蒙阕首领,我乃石林寨哨卫,奉仡宿首领之命,前来查探诸位行踪的。” 第161章 心语心者(1) 熬过最初的灼热疼痛后,那琛总算在鬼门关挺了下来,只是仍旧虚弱。 哨兵带着老将等人回来时,云梨正在给那琛喂食汤羹。 热气缭绕中,外面一派喧哗。 对比之下,室内尤显安静。 那琛朝云梨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看看。 云梨放下汤碗,推门站在廊下细看了会,片刻后忍不住喜极而泣对那琛道:“是将军他们回来了!” 眼中倩影一闪而过,那琛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云梨就已经提起裙畔奔至楼下。 汤羹还未凉透,廊下重又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云梨红着眼眶走了回来。 “夏将军变成傀儡了……”语毕,眸色中仍晕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琛扯了扯她的袖摆,用手语告诉她不要难过。 可他自己都做不到,安慰也是徒然。 老力伤势较重,在巫医莘纳的治疗下稍见起色,可他毕竟年事已高,还不得下地行走。 仡宿丹处理完人皮地图后,在地图的标注下大致确定了数片能够开采矿洞的区域。 为了保证地图的隐秘性,每个首领都只知道各自领域的位置,彼此之间不得交换。 在此期间,各部族除了每日巡逻加强防范,便是利用开采出的矿物制作大量兵器。 老将把在雪山上捡到的头骨交给了莘纳,莘纳和巫祝班杞一起翻阅古籍查阅黑线和铜珠的来历,至今还无所获。 老将比不得年轻人强壮有力,他没有参与矿洞的开采,这次死里逃生,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哪怕小凤凰在旁,他也不爱说笑了,只是每日抓着龟甲教他习武和打猎的技巧。 与此同时,比老力更虚弱的,是郝倚如今的身子。 自从雪山下来后,他的身子就一直不见好。 他原本就比老将等人年长十余岁,现今头发银白,精神大不如前。 老夏和村民们变成傀儡的噩耗传来后,他虽然嘴上不说,可一连几日无法进食,哀思渐重,身体是越拖越垮。 等到草长莺飞,暖阳初晴之际,他的生命却已经背道而驰,驶向终迹。 病榻前,唯有云梨和老将日日照料。 这是她第几次看到濒死之人,自己都已记不清了。 缠绵病榻之人,大抵都会对自己的人生走马观花般略过一遍,而后定格在那某一瞬,深入骨髓般,看不够,也不愿走。 郝倚便是如此。 除了苟延残喘般躺着,大部分时候都捏着一柄枣木梳攒眉垂泪。 直到那日,众人都见郝倚神志不明,人们早早地将小凤凰哄了出去,白事之物已有人备好,只是藏着未让她看见。 老将和云梨守在郝倚榻边,龟甲站在外面出神,就连受伤未愈的老力也不顾众人劝阻赶了来。 望着郝倚苍白的脸,老将心中极不是滋味。 “郝倚,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们都听着。” 郝倚手中摩挲着枣木梳的雕花,伸长了脖子看向窗外:“姞娘……姞娘……” 一听他这样唤,老力当先绷不住哭了。 老将握住他树皮纹络似的手,尽力压制着,双眼都是滚红:“姞娘和郭棠已安息了,再不会受苦啦。” 郝倚惦念着:“姞娘的衣冠冢在叶水寨后面的山上,傀儡横行……我该怎么回去?” 目光触及那柄枣木梳,郝倚似乎又恢复了清明,干裂的唇边浮起一丝温和。 “姞娘小的时候,都是我给她扎的小辫……小凤凰也是,她和她娘亲真像啊,都喜欢长长的头发,红艳艳的发绳……” 语毕,他又很是自责:“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那般苛责郭棠,让姞娘和他蹉跎了那么多年,要是我通达点,早早让他们成了婚……小凤凰……或许还能在爹娘身边伴几年。” “小凤凰,我孙女呢?” 老将扭转过头,扬声叫龟甲把小凤凰带来,背身的瞬间,已将面上的泪痕都擦拭干净。 小凤凰不似从前活泼了,郝倚病重的这段时日,她不爱笑,也不闹腾,要么跟在云梨身边,要么就一个人发呆,连最爱的爷爷也不亲近。 龟甲领她过来的路上,见小凤凰稚气的圆脸紧绷着,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条线,只有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他皱眉,扭回了头不再去看。 走到门口,龟甲松开了她的手。 小凤凰抬头,很是无措地瞧了他一眼。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娇俏凌人,而是揣着不安害怕。 龟甲有些不自在,他偏过头:“你自个进去吧。” 说完走开两步,远远站着。 小凤凰重又低头,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眼眶已忍不住蓄满了泪水。 郝倚拉过她的小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孩儿,你给将军他们磕三个头。” 小凤凰依言照做。 “再给你云婶婶磕三个头。”郝倚又道。 小凤凰泪水涟涟:“爷爷……你是不是要走了?” 几人闻言一怔,都不知如何开口。 郝倚这会难得清明,他咧着嘴角,极慈祥地说:“爷爷不能陪你一辈子。” 小凤凰撇着嘴,哽咽数下才道:“那我……我跟着云婶婶,我要云婶婶做我阿娘。” 郝倚面露难色:“你云婶婶还未出嫁,将来带着你,怕是……” “无妨,”云梨终于开口:“我愿意照顾小凤凰。” 郝倚喜极而泣,他拉过小凤凰,“给你阿娘磕三个头,往后母女连心,互相照拂。” 小凤凰恭恭敬敬磕了头,而后便安静地坐在云梨身边,看着郝倚的模样不断低头抹泪。 郝倚看了圈众人,最后对老将道:“你们带着小凤凰先出去罢,我有话同云姑娘讲。” 几人未有疑虑,依言带着小凤凰走了出去守在门外。 屋内只剩两人后,郝倚才缓缓道:“云姑娘的好心,郝倚没齿难忘,唯有死后去得万木之林的长青山中,再为云姑娘祝祷,来世以报姑娘恩德。” 云梨摇头:“先生言重。” “云姑娘,你愿意照拂小凤凰,老朽感激不尽。此事……本不应当说,可你是圣使看中的人,并非我们此等凡尘俗人。若非你,我实不知该与谁剖白……” 云梨并未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老先生直言便是。” “某有一女,唤作姞娘,八年前癸卯年的三月初十,她与夫婿郭棠一起前往山中赶季采药,双双未归,某与将军他们日夜寻找,只在山上看见破衣碎布。 将军他们说姞娘和郭棠是被野兽叼走了,可我明白,就算野物凶狠,也不会连骨头残渣都不剩……” 云梨倏忽反应过来,“您是说……” 她顿了顿,不禁坐直了身子:“您是怀疑傀儡?” 郝倚点头:“傀儡这种阴狠之物,并非一朝一夕练就,我只求云姑娘看在小凤凰从小未见过爹娘的份上,尽心照拂她一二,千万别叫她落入傀儡手中,也别……别叫她……” 话未说完,郝倚忽然一阵猛烈咳嗽。 云梨玲珑心思,扶住郝倚温声道:“先生放心,我会将小凤凰视如己出,更不会让她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 听她这般说,郝倚心中宽慰受用不少,总算再无后顾之忧。 她带着小凤凰离开后,老将和老力又进去陪郝倚待了许久。 夜里,小凤凰依偎着云梨,她不睡,云梨也不睡。 烛火一声跳响,夜已经很深。 睡意阑珊中,云梨感觉到怀中的小小人儿动了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不经意触碰到了小凤凰手背上的温凉。 她将小凤凰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小凤凰不怕,爷爷只是想去陪伴在万木之林的娘亲了,爷爷会和小凤凰的爹娘一起,在长青山中盼着小凤凰平安无虞长大,待你也老了、走不动了,去到长青山后,会发现爷爷和爹娘都在那里等着小凤凰的。” 良久的沉默后,小凤凰总算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了一声。 云梨拍打着她的后背,约摸近寅时两刻时,小凤凰终于沉沉睡去。 檐下灯笼随风轻轻摇摆,竹林拂动中,暖黄的斑驳痕迹随着灯影的扩大越来越浅,随后杳然淡去,再也不见。 至此,廊下有人轻扣竹门,浅言:“郝先生已去了。” 语毕,人已执着灯笼离开。 小凤凰半梦半醒中睁开双眼,迷离道:“我梦到爷爷了。” 云梨替她拢好衾被,低声呢喃:“睡吧……睡吧。” 第162章 心语心者(2) 郝倚的葬礼由仡宿尔领人操办,简洁妥帖,再没什么不好。 山中岁月安然平静,一连数月,傀儡都再无任何消息。 众人提心吊胆中,仍不敢松懈,矿洞开采极为顺利,未免众首领太过高枕无忧,云梨时不时也会旁敲侧击问仡宿丹何时启程前往中原。 首领们心思深藏,云梨琢磨不透。 开采接近尾声,首领们仍旧不提前往中原之事。 若非他们有了更好的办法,便是有了其他荒唐主意。 云梨再也坐不住。 前往议事堂的路上,她再次遇见了仡宿尔。 两人算起来已有将近月余未见,一个除了议事大门不出,一个外出开采刚刚回来。 仡宿尔晒黑了不少,彼时他身边站着一位明艳动人的少女,长辫蓝衣,周身银饰,似有当年银汐的模样,只是高挑不少。 少女笑意盈盈,眸中恋慕不加掩饰;仡宿尔神色淡淡,掺杂几许不耐。 见到云梨,他恍似遇见救星,甩开少女,大踏步就往她这里走来。 “兄长他们召集各部首领议事,此次开采接近尾声,必有大事要讲。” 他回头,见那少女也跟了来,他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推远,“阿柳,我们有事要商,你回去罢。” 少女也不恼,连一丝不高兴都没有,她站在原地笑得明媚,“好,那我等阿郎出来。” 仡宿尔皱着眉,当先一步离开。 云梨在石林寨的这几月,对寨中人情事务也了解一二。 阿柳是巫医莘纳的胞妹,地位同样尊崇,两年前巫祝一记卜卦,就此定下了她与仡宿尔的婚约。 那时仡宿尔还与众勇士外出打猎,无牵无挂,乐不思蜀,回来得知此事后差点大闹一场,未免莘纳兄妹脸上不好看,仡宿丹火速平息此事。 在众人的威慑下,仡宿尔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认下婚约,不过他心不在此,是以婚事一拖再拖。 而对莘柳而言,仡宿尔已然就是他的夫婿。 云梨无意过问别人私事,看到仡宿尔脸色不好,她没有心思安慰,两人一路无话。 来到门口,守卫早已熟知两人,仡宿尔过去时守卫别无二话,轮到云梨,却当下拦住了她。 “这什么意思?”还不等云梨开口,仡宿尔又折返回来:“你们为何拦她?” 守卫道:“是首领的意思,小的也不知。” 仡宿尔没那么好脾性,他将云梨的手腕攥住,紧盯着守卫冷声道:“哪次议事云梨不在?她和我一道进去。” 守卫见他面容冷厉严峻,并不敢和他当面呛声,也不再发话,老实退立一旁,闪身给两人让路。 推门而入,气氛明显不如往常。 众人眼神落在云梨身上,都是一阵沉默。 云梨有些窒闷。 仡宿尔大大咧咧,朝众人点头招呼后,直接拉着云梨在角落坐下。 仡宿丹面色不虞地扫他一眼,领头坐下后,各首领开始依次将有用信息奉上。 仡宿尔听得昏昏沉沉,云梨也心不在焉。这些在往常的议事中听了不少,出入不算多。 角落烛火少之昏暗,云梨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扫在众人身上,最后落在仡宿尔的侧颜上。 真的很像他。 她的心思有些恍惚。 场中断断续续的发言终于有几句熟知的名字钻入她的耳中,侧耳聆听,正是巫祝说起老将带回来的头骨一事。 巫祝言说,他与各部族学识渊博的人交流查阅过了,头骨上的黑线来历不明,似乎是浸泡过药物,而铜珠则是鬼市的产物。 仡宿尔发现云梨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耳朵微热,转过头来,正要戏谑她两句,却见她已经面无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 场中,云苗族的首领桑榆当先将众人的不解问了出来:“这铜珠是何物?” 巫祝班杞一头银发,鹿角银冠沉甸甸压在发上,眉眼上下两道红色印记。 他生得冷白,与其他人的服饰很是不同,一袭宽袖长袍罩住颀长的玉树身姿,这样年轻的巫祝,便是在整个南境都很少见。 启唇,声音是相得益彰的清冷,“鬼市中人,铜珠人手一副。为怕巧合,我与众人翻阅古籍,仔细对照图文才敢确定此铜珠产自鬼市。” 角落里的仡宿尔接话:“可惜鬼市早已销声匿迹,如今还活着的,恐怕也无人知晓鬼市的位置。” 桑榆附和:“仡宿尔这话在理,如今连鬼市都寻不到,更遑论知晓这铜珠是怎么落到林唁手里的。” 纳西族首领琮保道:“难不成鬼市和林家有勾结?”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愈加沉重。 一个林家已是极难应对,再多一个来历不明的鬼市…… 仡宿丹起身道:“不管林家是否和鬼市有勾结,南境地界我们是注定无法生存的,傀儡存世一天,活人危机就多一天。” 桑榆点头:“确如仡宿首领所言,傀儡不除,我们在林家眼中,永远都是扩充傀儡大军的棋子。” “不错,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我们唯有一个办法。”他定住身形,余光瞥了眼坐在角落的云梨,继而朗声道:“择定期日,为保南境子民生存繁衍,火武利刃铸成之日,进攻中原。” 刹那间,云梨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仡宿丹所言,不是迁往中原,而是……进攻? 她心头的不可置信豁然炸开,仡宿尔比她更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后面傀儡步步紧逼,你现如今要进攻中原?难道你要所有南境子民腹背受敌吗?” 对于胞弟不客气的质问,仡宿丹显得平静得多,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二人,沉静开口: “傀儡在后,迁入中原是迟早的事,可是中原如今不比颐朝兴盛之时了。各路军阀四处作战,连年烽火不停,焉有我们的落脚之地? 何况中原与南境不睦已久,我们大肆举迁,若不做好万全准备,难保不会被中原人吞吃抹净。 与其沦为俎肉,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 云梨仿似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她愤然作声:“你可知中原有多少大军?各路军阀雄踞中原各方已久,岂是你们能够随意撼动的?况且你们长途跋涉,待到中原,以你们这些卫兵的兵械物资无异于以卵击石!” 桑榆面色不虞:“中原人就是中原人,便是吃了南境饭,结识南境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无能怕事的狡猾贱骨。” 仡宿丹凌然道:“南境勇士骁勇善战,威猛无比,两人斗恶兽都不在话下。往年败就败在物产资源落后,不如中原的精兵良器。如今我们有了金乌硝石,以此物作战,连傀儡都不是对手。” 云梨无语凝噎,心中哀声如鸿,银汐啊银汐,你当初决定把地图交给石林寨首领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这天? 你的所有心血,会全部断送在这些一心只想征战天下的私利恶徒手中。 仡宿尔七窍生烟,撇开汉话,不知用南境语骂了什么,最后被仡宿丹遣人将他们二人都赶出了议事厅。 临走前,仡宿丹复又盯住云梨,“云姑娘,你是中原人,你若想留下,南境子民会将你当做自己人对待,毕竟你是圣使所看重的人,不会有任何人与你为难。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若是想走,我们也绝不强求,可能否走出这瘴林之界,便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你想回到中原通风报信,也都随你,只奈何你人微言轻,只恐无人相信。 我知姑娘玲珑聪慧,一点就透,是去是留,姑娘自己决定罢。” 语毕,守卫毫不留情,一把将两人搡至门外,竹门再次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明争暗斗。 第163章 心语心者(3) 仡宿尔发泄完后,静下心思索了会,只说要去另寻他人再想对策,来不及顾得云梨,撂下那句话就匆匆离去。 而云梨,孤身一人失魂落魄回了竹屋,小凤凰手里编着红绳,那琛虽不会说话,可小凤凰依旧喜笑颜开。 她对郝倚许下的重诺还犹在耳畔,南境、中原、傀儡,所有的纷争,还有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她绝不容许那些事情再发生在小凤凰身上。 每一个本该乐享童年,无忧无虑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她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那琛当先看见了她。 小凤凰透过他的目光便知道是云梨回来了,她转身同样笑望着云梨:“阿娘,我在教那琛舅舅编花绳呢,他可聪明啦,一教就会。” 云梨表情凝重,她默默无言,半晌后对小凤凰道:“将军爷爷做了你爱吃的油茶豆花,正等着你呢。” 小凤凰没有多说,她甜甜应了一声,抓着花绳就欢快地跑了出去。 从她进来,那琛就一直紧盯着她,他看出她表情不对。 出什么事了? 他打手语问她。 云梨抽丝剥茧得出的细节不多,但她还是问出了那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玉林泉在哪里?” 那琛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最后打手语告诉她:不空山瘴雾后的一座险峰瀑布,寻常人难以接近。 云梨不再犹豫,看着他坚定道:“带我去。” 不空山上如今已无傀儡,可想到昔日逃命的情景,云梨心头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破瘴碾虫,约摸三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不空后山顶端。 临近下山的石道边,那琛对她打手语:我从没去过玉林泉边,银汐不让我下去。 云梨问他:“银汐每次都是一个人下去吗?” 那琛颔首。 “她多久来一次?” 那琛用手语告诉她:成为圣使前,每个月都会来三次。 “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那琛打手语: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每次离开都很高兴,只除了最后一次。 云梨站定脚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那琛想了想,只能摇头:成为圣使的前半年,具体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云梨微笑:“你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你在这里等我。” 不空山后瘴雾毒虫奇多,加上险峰崇巅难以攀爬,几乎无人来过这里。 正是因为无人来过,这里才造就了一片杳无人迹的胜景奇观。 云梨此生都未见过这样多的山茶花,宝珠白粉、照殿晚山,各式品类,簇簇争相开放,宛若花海浮浪。 玉林泉边,山溪涧旁,瀑布将石岩洗刷的莹润圆滑,青苔攀着岩缝安静生长,杂草丛生的石岩边,只有一处石苔与别处的萧芜不同。 靠近瀑布三十余尺的石苔附近,盛开了一簇簇曲瓣山茶,粉白相映,碎玉般的波光溅在其中,愈发郁郁葱葱,长势甚至比林中的山茶还好。 云梨蹲下身子,伸手捻起一片柔软微凉的花瓣,撑着石岩的手由上至下,一半是被阳光炙烤过的温热,一半是溪涧多年浸湿的寒凉。 她收回指尖,转身进入林中。 再出来时,怀中多了一捧盛开艳丽的山茶。 她走至泉边,将采摘的山茶花束理净后放在石头上,随后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那琛很不解:为什么要来这里? 云梨低声道:“银汐临终前专门问了你还记不记得玉林泉边,我想这不是她脑子不清楚说出来的话,尤其她还提到了山茶花。 她钟爱此花我们都知道,可那日情势紧迫,她用尽所有气力将能帮到我们的讯息全部吐露,唯有这一件她未明说。” 她摇头,似自语:“太蹊跷了。” 仡宿丹决定联合各部进攻中原后,仡宿尔同样拉拢了其他持反对意见的部族首领,与他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两派僵持不下,仡宿丹原本还着人盯着云梨的动向,后面仡宿尔扰乱,他又料想云梨不过一个弱女子,于是便渐渐放下戒心,不再管顾。 自那日去过玉林泉边后,云梨每隔三日便会来看一次。 先前放在石头上的山茶花一动不动,枯萎落败后,云梨会再采摘新的山茶花放置。 一连两月,皆是如此。 彼时仡宿丹已经整装待发,他们现如今武器虽不如中原精良,可最为重要的是只有他们的利器能够杀死傀儡。 众人士气大增,持进攻念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就压倒了仡宿尔等各部首领的反对声音。 就在众部族推选出仡宿丹作为南境之王的当天,云梨再次去了玉林泉边。 这一次,石头上的山茶花艳如新采。 没有枯萎,更没有残枝落败的痕迹。 她紧张得手都有些颤抖,果然不出她所料,银汐来此,必定是与人有约。 可那人究竟是谁? 她回身,再次前往林中采摘花束。 午后的阳光应是温暖和煦,可惜这里密林崇巅,光束倾落下来,只在表面浮得一层暖意,余下仍是湿凉。 云梨蹲在溪涧边摆弄花束,殊不知已有人将她的身影尽拓眼底。 “……井元?” 那声音极轻,尾音落后便飘渺散去。若不是溪流潺湲,云梨只会疑心自己听错。 她抬头环顾,最后在瀑布上游看见了那个负手而立的男子。 一身青若山岚的袍衫,肩膀至腰环束翡翠玉带,鱼尾流苏坠着墨色珠玉,及腰青丝斜挽身后,只有一点与众不同——他戴着白玉面具。 两道狭长的黑线勾勒出眼睛的轮廓,其他皆是一片苍白。 看到云梨抬眸注视的眼光,男子声线一沉:“你是何人?” 见云梨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他继而问:“银汐带你来的?” 云梨摇头,沉默了一阵才回:“她过世了。” 男子明显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九个月前。” 男子的声线还算平静:“怎么走的。” 看到男子面具的那一瞬慌乱被云梨紧紧压制,她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中原丽州被灭,各路军阀怀疑南荒,银汐想去查清事实真相,却反被军队掳走。” “他们对她下手了?” 云梨重重点头:“中原人痛恨南境子民,她无端出现,首当其冲引起怀疑,为平悠悠众口,便要以她开刀祭旗。” 男子的视线定在她身上:“你是如何与她相识的。” 云梨低头:“她被抓走时,是我救过她一次。中原如今战火连连,我独自一人无法生存,是银汐提议我同她一起回南荒。 我们历尽艰辛一路往南,不想在朝都城外遇见流民,万千人自身难保,银汐更被乱军射杀。我和那琛没有办法,便火化了她的尸身,带着她的骨灰回了这里。” 男子声音冷如寒泉,欸欸传来:“圣使之血极为珍贵,杀了她,是中原的损失。” 他复又望住云梨,言语间杀意忽现:“你是如何知晓这里的。” 云梨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她临死前惦念着玉林泉边的山茶花,那琛说她生前极爱这里的春景之色,南荒讲其九月归灵,明日便是九月期满,我想采一束送给她。” 她指了指石岩上的花:“他们说山茶是南境特有,花有灵性,采摘前必得放置泉边供养,若花无败,摘走时才能携留祝福,如此才好以物相托。” 那样熟悉的话,一如当年。 男子不禁有些晃神,他静静看了会云梨,而后低语开口:“她是很喜欢山茶,你选的颜色也对,拿去送她吧。” 说完,石岩上的青影渐远,斑驳光影隐入林中,再也不辨。 直到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云梨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双手浸透湿汗,溪涧山风一吹,冷的她直欲发抖。 回到山巅,那琛明显发觉出她的不对。 他用手语问她:“你怎么了?” 云梨颤抖着,“我见到他了。” 她望着那琛,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林唁。” 第164章 心语心者(4) 那琛倒吸一口气,他瞪大了眼睛,极难置信地打着手语。 既想问她怎么遇见的,又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云梨拉住他一路往石林寨的方向快步而去,直下了山,她的身子才没有抖得那般厉害。 “我原也只是猜测,我只猜到银汐来玉林泉是为了见某个人,可若不是看到那副面具,我是绝不会想到她见的那个人就是林唁。” 为何? 那琛用手语问她。 云梨盯着他的眼神闪烁着极端的害怕和激动:“银汐说过,整个南荒,没有人见过林唁。银汐是怎么知道的呢?直到我看见那副面具,才刹那明白过来银汐话里的意思。” 可是她仍有不明,银汐是如何与林唁相识的,她又为何会知道傀儡的内幕。 看林唁的反应,银汐于他而言似乎没那么重要…… 云梨摇头,立时否认了这一想法。 应当是重要的,否则这一次,她早就死在玉林泉边了。 若非在仡宿尔那里了解到银汐的过往和他们的信仰习俗,这番谎言,如何都瞒不过去的。 采摘后的花朵怎会无败?无非是当年有人存了念头,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成全了一个女子的纯良心思。 两人快走到石林寨时,林间山头上,老远就看见寨中正在整军备物,一片肃杀忙乱。 云梨不禁止住脚步,那琛回头不解地看向她。 黄昏过半,青黛玉红交替变幻,清风含烟,树梢掠翅。 她定定望住前面的硝火利器,喃喃道:“我明白了,那琛,我要做的不是阻止林唁进攻中原。” 云梨脑中的念头逐渐清晰,她似乎是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双眼被那夕阳染红,她一字字道:“我要帮助林唁攻向中原。” 那琛以为她生病了,焦急地走回她身边连连询问。 云梨握住他的手:“银汐说的不错,接下来的路唯有靠我自己。仡宿丹倾整个南境之力进攻中原,战火何时能休?唯有林唁的傀儡大军能够打破战局。” 那琛摇头:这太危险了,林唁神秘莫测,接近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云梨抚着挂在脖子上的小瓶,“银汐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内丹,不接近林唁,银汐的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不等两人再议,西南方的山峦猛的地动山摇,草木有被碾压之势,林中万鸟齐飞,盘旋高鸣,此等景象实为罕见,两人震惊之余看直了眼,连话都顾不上说。 山下诸人听得更为明显,短暂的错愕之后,众人几乎是同时奔走起来。 云梨终于回过神:“快走!” 她心中惦记着小凤凰,拉着那琛一路狂奔,还不等两人抵达山脚,那琛忽然将飞奔在前的云梨一把拦腰捞住,接着不由分说捞着她钻入了密林中。 云梨惊问:“怎么了?” 那琛还来不及比划手语,一道竹木利箭射来,正中那琛脖子。 云梨看的清清楚楚,细小竹箭上淬着墨绿色的汁液,扎入那琛体内后,正在迅速发生反应。 那琛拔下竹箭,张了张嘴,整个人开始站立不稳。 云梨还来不及反应,忽然感到脖子上同样一阵刺痛,接着麻木之感遍布全身,神智逐渐恍惚后,在那琛无助的目光中倒了下去。 那琛同样支撑不住,短短数十滴漏的空隙,两人都先后晕了过去。 - 天青日淡,飞鸟绝鸣。 四周静谧极了,是以重重谷壑中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人们都能很清晰的感知到。 立于峰峦之上的紫衫女子望着山下,浓艳的唇边浮起一抹嗤笑:“这群蝼蚁,跑得还挺快。” 黑衣男子立于其侧,身材高大,檀紫额带上的翡翠宝石流动着冷青深色。 他两眼放光,盯着下面笑嘻嘻道:“鱼姝姐姐快下去呀,把他们都变成人偶,家主一定会很高兴的!” 鱼姝伸出嫩如笋尖的细指,划过男子光洁白皙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俊俏的脸便不由自主抬了起来。 她眸中含笑,柔情绰态中愈发显得艳若桃李,“都明喜欢人偶,出力的却是姐姐我,你可知如何讨我欢心?” 都明脸颊飞起一片红云,右手顺势握住鱼姝的指尖,放入口中慢吻,双眼纯澈,“鱼姝姐姐快去嘛。” 鱼姝收回指尖,同样轻触舔舐,转过身目光却已倏然变得清冷,不禁低声冷嘲:“你若是永远这副样子便好了……” 山涧天气多变,幽然转换间,青浅日光被逐渐遮去,泼墨积云层层覆着,压抑逼仄。 与此同时,傀儡奔往山下,如恶鬼猛兽,山中似浪奔涌,山脚的南境子民如瓮中石米,落入傀儡手中,一个不慎就会被捻为齑粉。 直到山脚的哀嚎惨叫逐渐消逝,鱼姝才终于松懈下身子,眺望远处道:“跑了不少。” 此时都明望着山下,指着东南的方向嘟囔:“鱼姝姐姐,你瞧,人偶着火啦。” “什么?”鱼姝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下遽然变色,“走!” 林唁的傀儡自出军来从未有过败绩,那日在不空山损失数十傀儡,鱼姝看到傀儡身上的烧伤痕迹,并未在意。 可她方才顺着都明所指的方向看去,倏然发现那些被火燃烧的傀儡在原地挣扎了几番,最后竟是再无动静。 普通火种想要烧死傀儡,绝无可能。 鱼姝速度极快,都明在她身后边追边喊,她也充耳不闻。 来到山脚,这里还有许多来不及逃跑的受伤村民。 残肢断腿、头破血流,无一例外地,哀嚎遍野。 鱼姝神色怫然,都明撇着嘴说:“鱼姝姐姐,你看他们好可怜啊,把他们都变成人偶吧,这样就不会哭啦,安静听话,家主最喜欢的。” 傀儡们散发出腐尸的臭味,迈着僵硬的步伐去拖拽那些还活着的村民,双手放在脖子前后,用力一拧,咔哒绝响,一命呜呼,最简便不过。 鱼姝素来不耐腐尸身上的气味,她微微皱眉,极难察觉地缓了一瞬。 鱼姝有意留个活口,还未开口,便听尸群中有人呼喊求救:“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不想变成傀儡。” 语调中带着哭腔。 鱼姝走近一看,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整个人吓得涕泗横流,简直不成样子。 她俯视着龟甲,唇角微扬,缓缓开口:“姐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你,倒要看你想不想活命了?” 龟甲忙不迭地扑在她的脚边:“想、我想!神女姐姐,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第165章 心语心者(5) 云梨醒来时,距傀儡大军进攻石林寨已过了整整三日。 午后的阳光正是刺眼,飞尘在光束里飘荡,视线逐渐凝聚,定格在密林外面的那座瀑布上。 拂开颊边柔软冰凉的花瓣,云梨的指尖有些止不住的发抖,这是药物还未散去的反应。 听到花丛中的人醒转低吟,傀儡们当先转过身子,睁着腐烂的眼球,毫无生气地看着她。 手无寸铁的女子被吓得几个趔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云梨在不空山的隧洞中感受过腐尸的气味,她不敢张口,只是低头埋在花丛中喘气。 体态袅娜的女子踱步而来,紫衣紧致勾勒出曼妙身材,腰间银蛇挂饰吐着红信,活灵活现,耳畔的蜻蜓蓝宝石流溢着鬼火般的幽光。 珠玉闪烁间,女子已经俯身下来,云梨感到眼前一暗,耳边声音由远及近。 “叫什么名字?” 鱼姝的声线缠紧,语句从艳如榴花的唇畔吐出,带着一丝不可抵抗的蛊惑韵致。 “云梨……”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不由自主顺着鱼姝的问题回答。 都明凑了过来,他捧着云梨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笑道:“真像啊,鱼姝姐姐,你说是不是很像?” 鱼姝看他的动作如此亲密,不觉十分碍眼,“你再用手碰她一下,我就把她的头剁下来。” 都明吓了一跳,他缩回手:“鱼姝姐姐,家主要留她性命的,你可不能违背家主的意思。” 鱼姝这会看他十分不顺眼,斜睨他一眼问:“若有哪天家主要惩处我,你是会替我求情,还是会顺着家主?” 都明很是仔细地思虑了一阵,在鱼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嗫嚅:“鱼姝姐姐的皮肤娇嫩,怎能受罚?” 鱼姝总算展颜,“还算姐姐没白疼你。” 说着,玉指正要抚上他的脸颊。 只那一瞬,她的皓腕猛然被眼前人捉住。 “不过……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有心挑拨他和家主之间的关系,将来若罚下鞭刑,我也不是不能代劳动手。” 言语间,冷漠疏离。 再抬眼时,那澄朗单纯的男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成了“另一个人”。 “都黎……” 鱼姝的语气变了,她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不过转瞬间,方才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在都黎面前,她只能垂首听命。 都黎理了理袖衫,恢复了他往日的那般模样,负手而立,眉眼低垂,似乎刚看见地上失魂落魄的云梨。 “这就是家主要留下性命的人?” 鱼姝垂首:“是。” 都黎冷漠至极,腔调中晕着一丝鄙夷,“只怕是第二个银汐。” 鱼姝思索了会,终是没敢回话。 “我记得当时不止抓了她一个,另一个在哪?” 云梨还未对眼前男子性格的转换反应过来,听到他们提起那琛,也挣扎着抬头望去。 鱼姝轻笑:“另一个昨日就醒了,长得嘛,倒是体格好容貌端,不过是个哑巴,他几次三番要护着这女子,说也说不听,我嫌麻烦,就给扔到瀑布那锁住了。” 都黎乜她一眼:“你倒也不怕他淹死?” 鱼姝笑得娇媚:“他可是仡佬族的勇士,哪能这么轻易淹死?呛几口水罢了。” 都黎走出密林,站在石岩边眺望了一眼,见那琛脸色惨白,呼吸虽弱却也还活着。 他点头:“的确是难得一觅的仡佬勇士,留着他,兴许对家主制作饕傀有用。” 鱼姝听了这话,也不能真的把那琛折磨致死,于是亲自操控了两个傀儡下去,将那琛从瀑布里拖了出来。 两人回头时,云梨已经爬到了密林边缘。山茶花在她身下被碾压得碎了一地,深深嵌进泥里。 看见那琛奄奄一息的模样,云梨心如刀割。 “哟,还真是情深义重。”鱼姝冷嘲,“多情总被无情负,最受不了你们这副样子。” 都黎仔细打量起云梨,眉头微蹙。他蹲下身子,冰凉的骨笛贴在云梨的下巴上,迫她抬起脑袋。 鱼姝弯起唇角:“很像吧?” 都黎淡淡地:“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鱼姝笑言:“若是家主看上,怕是……” 都黎眼神蓦地一凛,阴鸷可怖,鱼姝唇角微颤,偏过头不敢再说,心里却把这人咒了上万遍。 玉蟾西斜,林中静籁。 那琛在云梨的怀中渐渐温暖苏醒,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月色照亮一方山涧。 他打着手语,问他们在何处。 密林里的傀儡和那对男女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云梨一时恍惚,几乎疑心此地只有他们两人。 她僵硬着弯下身子,用极轻的声音告诉他:“玉林泉边。” 那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云梨忆起仡宿尔说过的话,她捧住那琛的脸,贴近他一字字道:“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着急,一切静观其变,你千万、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听到你的声音,明白吗?” 那琛双眼圆睁,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幽月盈盈中,密林里走出来一个人。那琛眼神颇为警惕,云梨回头看见,不由自主地往后躲去。 男子看见她这副样子,懊恼道:“他来过是不是?” 女子望着他的容颜,他的神情他的举止,明明就是白日里那个冷厉决绝的男子,此刻又像换了个人。 都明蹲在她身边笑道:“你别怕我呀,我和他可不一样。” 云梨皱着眉,“你说的‘他’……是谁?” 男子脸色晦暗,极其沮丧道:“他们都唤他都黎,说是另一个我。可是多奇怪呀,两个人怎么可能共用一具躯体呢?我从未见过他,不过听说他很厌恶我……” 说到后面他情绪有些低落,而后不知又想到什么,转瞬又欢快道:“不过鱼姝姐姐说过,她更喜欢我一些,家主的话,他似乎更看重那个人。” 他喋喋不休的,面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云梨有些难以接受。 彼时冷月忽暗,密林里一阵窸窣响过,都明的话头哽在喉中,望着远处笑喊:“家主!” 云梨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再次在瀑布边的石岩上看见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林唁仍是那身淡如山岚风色的青衫衣,他缓步走近,低头看了眼云梨,随后又朝前慢步而走,最后在溪涧边的水流处站住不动。 都明提醒她:“不想死的话就赶快跟过去。” 云梨按住了那琛的手,递给他一个无需担忧的眼神,随后起身朝林唁的方向走去。 他会对她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她全无头绪。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月色拉得颀长,风扬绿叶中,尘念已起。 万籁俱寂里,林唁语调沉沉:“她……临去时可有痛苦,可有留下什么话?” 云梨一怔,她极难置信地抬眸望着眼前人的背影。 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云梨没想到还会有人问。 可她不敢说实话,只好压制住道:“一箭穿身,挣扎过,却也走得很快。” 她的胸口短促一恸,抑制不住地跳疼。 云梨望住地上落寞的影子,喃喃低语:“她还问……山茶花开否。” 第166章 鬼颜无言(1) 石林寨此次被打得措手不及,幸而众首领反应迅速,大军被傀儡冲散后很快又聚集一处,这才没有损失过多人马。 仡宿丹统领南境大军,仡宿尔着重保护村民。 眨眼数十日过去,按照约定时间会合的东南部族大军却迟迟未来,仡宿丹等了许久,心中不安愈甚。 小凤凰围着老将和老力两个,云梨不在的日子,她一刻也睡不好,正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每逢夜里都在翻来覆去哀叹。 老将和老力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夜里,小凤凰再度难眠。 今晚圆月当空,自傀儡入侵以来,南荒少有这样好的月色。 大军傍林扎寨,帐篷不够多,上万人都只能挤在树下打地铺,席地而眠。 老将和老力低声说着话,抬头时,不经意瞥见小凤凰所在的位置,小小的衾被上鼓起一个包,里面闪烁着荧荧光亮。 那是老将给她捉的萤火虫,怕她夜里睡不着,捉来哄她开心的。 老将走过去掀开她的小薄被:“说好捉了萤火虫就睡,怎的还不躺下?” 话音刚落,就见小凤凰捧着纱笼里的萤火虫,正对着光亮看云梨给她做的兔娃娃。 “将军爷爷,你说中原真有这样好看的白色绒毛兔吗?” 老将有些苦涩,但仍笑着说:“是啊,白色的兔子眼睛红红的,像那石榴果一样。” 小凤凰眼中的光亮黯淡下来,“我们都走了这么远,阿娘和那琛舅舅还找得到我们吗?” 老将还未回答,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小凤凰害怕地躲进了老将怀里:“将军爷爷,傀儡要来吃人了是不是?” 老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小凤凰不怕,爷爷的这把刀会护着你。” 早在听到响动时老力就去查探了,回来后拧着眉道:“派去东南部族打探的哨兵回来了,说是东南方向的村寨全成了空城,所有人无影无踪,只有两座山头上尽是烧毁的痕迹,就连不空山的矿洞也被毁了。” 老将神色凝重:“难不成是林家发现了矿洞的秘密?怎么可能呢?所有矿洞的位置都只有首领知道,并且各不相通。” “不空山的矿洞被毁了……”老力望着他:“只有云姑娘在不空山的隧洞里烧死过傀儡。” “难道云梨落在了……”老将看了眼小凤凰,他不敢再说,将小凤凰交给一旁的安婶后,拉着老力去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就算云梨落在了林唁手上,我也绝不相信她会吐露这些线索。” 老力道:“我也不相信,可是你别忘了,当初在隧洞的,还有龟甲。” 老将眼神一凛,瞳孔骤缩间,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当初各方逃命,龟甲的确与他们走散,如今音讯全无。 他冷静下来,接着问:“那么仡宿首领他们有何打算?” 老力摇头:“还能有什么打算,东南部族尽灭,又损失三座矿洞,他自然是要马不停蹄赶往中原,否则林唁大军进攻,还不等走到中原,数十万大军便都成了林唁的囊中之物。” 老将沉思了会,最后道:“老力,小凤凰从小无父无母,她是我们几个看着长大的,跟亲孙女没什么两样,如今郝倚和老夏都去了……” “有屁就放。”老力最烦他弯弯绕绕的样子。 老将顿了顿,直言道:“老还和老朝我就送给你了,去了中原,你有能力就带着小凤凰,自顾不暇的话就替小凤凰找个好人家,如今这个年头,有饭吃总比没饭吃强。” “你什么意思?”老力瞪他。 “云姑娘、银汐还有那琛,她们一路历尽艰险,只为了拯救世人性命。没有她们,南荒各部族早就被林唁的傀儡大军吞噬。这份情,我不得不报。” “你他娘的傻了?”老力嗓音低沉,喝骂不止:“怎么,是你一个人欠的?欠她们的是整个南荒!还有中原!凭什么要你一个人去还?你若想寻回云姑娘和那琛,也该让仡宿丹等人出力!” 老将胸臆苦闷,“你可知林唁为何一直没有大举进攻?我的猜测,应当是他如今人手不足,加上仡宿丹手里有大量金乌硝石利器,所以林唁才没有贸然追到此地。 东南部族已经沦陷,他的队伍增壮一天,活人的安全就少一天。若是要仡宿丹派人去寻,岂不是羊入虎口?” “那你呢?”老力气极:“你去难道不是羊入虎口?” 老将苦笑:“我一个人,容易隐匿行踪,云梨和那琛我不得不救,如今颐朝已经覆灭,你替我归家吧。” 老将原本是存了心思的,期盼仡宿尔看在银汐和云梨的份上,能够好好照顾小凤凰。 可现如今人人自顾不暇,仡宿尔身为南境王的胞弟,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他身上重担千万,怎能只顾及得了小凤凰一个。 黎明破晓,天光尤暗。 老将来不及告别,更不忍看到小凤凰哭喊挽留的模样。 他腰胯六环刀,走到山峦顶上抹了抹脚下的鹿皮靴。曾经的那把弯刀已经没入老夏的躯体,彻底丢失了。 山中空气清冷,一呼一吸中,冷风直直灌入胸腔,倒使人清明不少。 多好的山水风光,可惜危机四伏,傀儡索命。 他收起感慨,正要迈步下山,忽听身后有人笑骂:“还真是个狠心鬼,一路走来竟也不回头望一眼。” 老将喜怒交加:“老力!你……” “我都爬到这了,再说也晚了。小凤凰我交给安婶了,也当面同仡宿尔说过了,请求他看在两个为他们付出良多的女子份上,尽力看护好小凤凰,保她无虞长大。” 老将叹气:“你与我同行的话,只怕咱们这一百零五人,再没人有机会还朝归家了。” 老力扯了扯嘴角,望着天边的朝阳落寞而笑:“你舍得留老夏一个人在这吗?他个耳背的老家伙,还不让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山川苍茫中,烟霞朝云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两人眼中染尽夏晖云色,最后相视而笑,一前一后迈入那虬枝密林深处,再不回头。 第167章 鬼颜无言(2) 一连半月来,云梨和那琛大多时间都是昏睡着,林唁等人在不断地变换地点方位。 他们去的每一个地方林唁都有意隐瞒,云梨知道林唁短时间内不会对他们下杀手,但是放着活人不制傀儡,云梨根本无法猜透林唁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这已经是云梨第三次醒来,奔波之路宛如死尸,她与那琛毫无知觉。 这次醒来,云梨不再像之前那样还有精神。 看到她面如土色的模样,鱼姝不禁皱眉,“这药不能再用了,再用一次,怕是不死也要变成傻子了。” 都黎面无表情:“距平留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不必用药了。” 鱼姝望着他:“那万一她知晓路线逃了出去……” 都黎冷声道:“南荒的活人所剩无几,就连野人都知道要逃命,他们能逃到哪去?” 彼时林唁未归,两人领着傀儡大军在悬壁松柏下小憩,万丈幽谷处,云海深深,卷住月色浮涌不断。 崖边强风阵阵,云梨昏沉不清中,听到鱼姝的声音传来:“那野小子回来了。” 视线模糊里,她好像看到一支傀儡队伍自崖边栈道上来,中间十数个活人俘虏,为首的那个破布衣衫,模样有几分熟悉。 鱼姝清点了人数,随后笑睨着为首的少年:“这段时日你做的不错,还算有些用处,待家主回来,我会替你多‘美言’两句。” 龟甲双眼燃烧着求生的渴望,闻言不禁跪拜在她裙下,一叠声的唤:“多谢神女姐姐、多谢神女姐姐……” 话音刚落,不期然看到松柏下的云梨和那琛,他耸然一惊,半张着嘴,言语哽在喉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琛在瀑布边遭了不少罪,加上药物份量极重,此时他还未醒。 只有云梨,她一直望着龟甲的方向,竭力挪动着身子。 鱼姝瞥见两人这副样子,正要开口,又一支傀儡队伍从栈道走了过来,里面也绑缚了活人俘虏,却是两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鱼姝皱眉低斥:“傀儡就是傀儡,没心肝脑子,要两个老不死的东西有什么用?” 说完她便抬起手,欲让傀儡处决了这两人,都黎拦住她:“虽是年老,可却不比那些年轻力壮的勇士差。” 他抬手,指了指他二人:“你瞧他们腰间的佩刀,这是历经数十年军旅生活的老兵,这样的人,大有用处。” 鱼姝漫不经心:“那也是生前,死后都是傀儡,只会听从家主施令,有何两样?” 都黎道:“家主如今炼制饕傀,不能轻易取人性命,先留着罢,兴许有用。” 鱼姝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倏然瞥见悬壁石壑处的身影,林唁一身青袍衫,正带着傀儡大军走来,动静极轻。 看到跪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俘虏,林唁默立不动,众人瞧不见他的神情,也不知他会如何处置。 鱼姝乜了龟甲一眼,对林唁道:“家主,这次能够摧毁数座矿洞,全由这野小子带路充当诱饵,是去是留,皆由家主定夺。” 这便是“美言”? 龟甲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紧张得他跪行两步爬到林唁跟前,“大罗神仙……不、不,巫神!求巫神大人留我性命,我此生必定肝脑涂地,唯首是瞻。” “我呸!”身受重伤的老力忍无可忍:“原来就是你这个狗杂种害了东南部族的所有人,你不为生者,反倒为了死人卖命,亏得老将军处处栽培你,野种就是野种,劣性难改!” 这番话同时触怒了两个人,都黎神色还算淡然,鱼姝脸色却已经不好。 骨链扬起,重重落在老力脸上,登时半边脸就皮开肉绽,老力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只能艰难喘气。 老将双手被绑缚,只能急切地唤他名字。 林唁终于开口,却是在问老将:“既逃已逃了,你二人为何还回返涉险?” 他的目光在龟甲身上流连:“莫非是为了寻什么人?” 龟甲忙撇清关系:“不是的!”他指向云梨和那琛:“老将军极看重这二人,他们定是为了寻这两人而来的!” 鱼姝望着他冷笑:“所以说……你与他们皆是旧识了?” 林唁气定神闲,缓声道:“林家一向无需过多活人,不过此番前往中原,倒也需要一个中原向导。” 他望向云梨:“姑娘乃中原人,原是最合适人选,不过比起这些,我更看重的是姑娘的忠心为谁。若不为我,留之亦是无用。” 不等云梨回答,龟甲急切道:“巫神大人,我虽不是中原人,可我也愿意为了巫神大人做一切事情。我是野人,自小被各族瞧不上眼,吃穿不足,打骂受辱皆是常事,若巫神大人肯收留我,我定剖心明志!” 鱼姝笑得直不起腰:“剖心明志?你可知剖心明志是什么意思?” 她贴近龟甲,绿色的指甲划至他的胸膛:“便是把心剖出来的意思哦。” 龟甲骇得不轻,这个词本就是老将当初教导他时讲过的,他的确不明其意,听鱼姝这样说,一时吓得冷汗直落。 血与汗黏在一处,让他视线逐渐模糊,神智都快清明不起来,他太害怕死亡了。 林唁不动声色,他似乎对龟甲的出身经历感到有趣起来。 “你这样求生,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抬手间,他指了指老将和老力二人,对他道:“念在你为林家出力不少的份上,这两人,你若是替我解决了,我便将你纳入麾下,从此在林家,你也有一席立足之地。” 龟甲忙不迭爬起来,他来到老力面前,抓起他的佩刀。 “归家!”云梨失声尖叫。 这两个字似乎刺痛了林唁的耳朵,他一呼一吸间,都黎几乎是顷刻会意,他上前两步单手钳住了云梨,扼住她的下巴冷声道:“给我仔细看着,再要多言,他们便是你的下场。” 龟甲听到云梨的叫喊,头也未回,他握住佩刀,激动又害怕,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老力满脸是血,他拼着一口恶气重新立直了身子,望向龟甲的目光凶狠又鄙夷,他开口,一字一字地骂他:“你、不配为人!” 锋刃势如破竹般裂风而下,一刀斩向了老力的头颅。 “老力——”老将心口骤痛,那声呼喊忽然扼住在了胸腔,他的身上溅满了老力的鲜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劈向老力的一刀刀锋刃。 龟甲是第一次杀人,他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大。 他从不知人的头骨是这般坚硬,他第一刀下去时,老力只是口吐鲜血,脖子上也在汩汩冒着血液,但却还未真正死去。 刹那间,龟甲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做不到像老将他们那样舍生取义,他贪生怕死,懦弱到了极点,如今就连杀人,都不会。 想起老力鄙夷的眼神,他忽然来了狠劲,那些陈年的屈辱不甘还有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再次高高扬起双臂,一刀一刀砍向老力。 头颅劈开半边,脖颈与头颅的皮肉相连处被他狠狠一踹,卡在上面的刀刃连同头颅一起,被龟甲踹至悬崖下边,再也不见。 耳边,回荡的是云梨歇斯底里的吼叫哭喊、鱼姝轻蔑的嗤笑、还有都黎满意的喟叹。 唯有林唁,一动不动,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就在龟甲转到老将身前时,都黎从后面叫住了他:“这个人,轮不到你动手。” 龟甲有那么一瞬间的庆幸,他不敢看老将的神色。 都黎望着云梨,钳住她的手微微一松,在她身后低语:“到你了,云姑娘。” 第168章 鬼颜无言(3) 悬崖边冷寒彻骨,这样大的风却吹不散弥漫的血腥之气。 地面是老力无首的尸身,鲜血浸透入泥,云梨被逼迫上前,甚至都未看清是谁往她手中塞的刀。 都黎问她:“会使刀吗?” 云梨死死咬住双唇,望着跪在身前的老将,她拼命摇头,眼泪愈发汹涌。 都黎轻笑一声,又问:“那需不需要龟甲教你?” 龟甲猛地抬头,他双手攥成拳,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挣扎。 云梨转瞬紧紧握住六环刀的柄端,生怕龟甲会将六环刀夺走砍在老将身上。 林唁耐心极好,月色下,他始终默立原地,活人的命,对他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鱼姝有些不耐烦,跟云梨一比,龟甲简直太识时务,连带着看他都顺眼了几分。 她用骨链的柄端将云梨往前顶了几分,耐住性子道:“姑娘亲自动手,总比傀儡们没轻没重好不是?” 狂风呼啸而过,老将的视线从地面收回。 灰白的头发皴擦过皮肤上的裂纹,他抬头对上云梨的双眸,眼神里没有怨恨。 云梨却在狂风低吼中簌簌求饶,她就像即将被捏碎的落叶,环顾四周,全无遮挡。 鱼姝的怒骂近在耳边,六环刀在她手中抖动着,还未扬起,便见老将扑身撞向刀口,锋刃深深没入他的躯体。 老将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咐:“活着……” 鱼姝很不满意,都黎皱了皱眉,他推开云梨,将六环刀从老将死透的身体里拔出来,放在老将的鹿皮靴上抹了抹,低声道:“是把好刀。” 林唁再不看他们,他冷声吩咐将云梨关押,语气透着一丝失望,而后转身先行。 林家宅邸坐落平留山脉,云梨的身子再不能用药,鱼姝只能将她双手缚住,一根绳子连着她和那琛二人,一前一后,行尸走肉般前行。 凌晨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平留山谷。 牌匾“林宅”二字的确有说书人说的那般遒劲游云,据说这是颐朝的开国君主姚井元亲自写就,只是如今饱经风霜,看起来已有百年之久。 云梨从门楣处扫了一眼,其他的还来不及细看,就被鱼姝扯住绳子拉了进去。 林宅依山傍水,院中拾花弄草,颇有点几分典雅的韵致。 可这里终究少了活人气息,无论怎么拾掇,都显萧条。 山间云寒雾凉,云梨空腹跋涉,先头受了极大剧痛惊惧,现下未觉饥饿,只是浑身僵硬麻木,脑子都混沌起来。 傀儡们不被林唁允许进入宅院,在他的指挥下,要么驻守院外,要么各自散去。 入了内院,云梨发现这里被开垦的同山谷低凹处浑似一体,虬枝枯藤掩盖的石室将后院分成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院落,里面一股难言的刺鼻气味,个别石室还冒着青蓝墨绿的浓烟。 不等云梨再看,鱼姝将她与那琛的绳索斩断,都黎拽过那琛,往西南角落的石室走去。 云梨大惊,也不知她哪里来的气力,她挣脱鱼姝的力道,冲到那琛身边企图撞开都黎。 她歇斯底里,宛如疯子。 鱼姝颇为气恼,她揪过云梨的衣领怒喝:“要不是家主留你,我早一刀把你剁了,再嚷嚷现在就把你跟傀儡关在一起!” 云梨不管不顾,不要命地喊:“把那琛还给我、把那琛还给我!” 鱼姝堵住她的嘴重新将她钳住,“你放心,那琛目今还死不了。倒是你,今晚可能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鱼姝果真说到做到,她拖着云梨来到那琛对面的石室,一把将她搡了进去。 这间石室都是方制好的傀儡,但是身上还未有铜珠黑线,一个个立挺着,动也不动,石室里光线暗淡,犹如鬼屋。 她扑在门扉上,挣扎着想要出去。 鱼姝退离了几步冷笑:“你不是关心那琛么,那就好好在这待着,这里距离近,足够让你听到那琛的声音了。” “还有……”她话锋一转,面上重现妖冶笑容:“你后面的那些傀儡如今还未起效,若是不小心因为药物关系诈尸,你可不要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她娇笑着,手持骨链转身离去。 云梨一瞬不瞬紧盯着对面的石室,都黎出来后,石门重重关上,几乎是同时,对面传来了激烈的挣扎声音。 那琛他不会说话…… 云梨双手牢牢抓着木槛,那每一寸挣扎声响都击打在她的心尖,一深一寸,一寸一深,反复割裂,血涌如注。 鱼姝第二日来看云梨时,发现她倒在槅扇下面,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她差点以为云梨死了。 纤细冷白的手刚探下去,云梨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捉住她的手质问:“你们把那琛怎么样了?” 鱼姝嫌恶地挥开,将饭食一撂,揉着手腕咬牙切齿道:“我说过,他死不了。” 竹门重新闭合后,鱼姝带着几分探究,往对面的石室迈步走去。 石室没有任何窗户,只能透过缝隙瞧见里面深绿泛青的烟气缭绕不绝。 正想进一步看时,身后忽然有人朝她动手。 鱼姝何等警觉,她几乎是下意识避过,转身刚要还手,却发现是都黎站在她身后。 都黎收回掌风,冷觑她道:“不该看的就别看,仔细你的瞳珠。” 鱼姝咬着牙,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模样。 都黎装作不见,淡淡道:“家主寻你。” 自从悬崖顶后,都明就再未出现过,鱼姝简直恨极了他。 临走前,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从家主那得了什么法子,好让都明再不出现?” 都黎厌恶都明,曾一度寻求不让另一个人格出现的办法,但是始终未果。 都黎没有回应她,而是反问:“若家主有法子,你认为他会留着我,还是为了你的私欲留着他?” 都明现在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鱼姝就像没了寄托,她狠狠剜他一眼,甩着骨链扬长而去。 第169章 鬼颜无言(4) 林唁所居独室与他本人性情有很大反差。 馨室温雅,泥炉小火烹煮茶水,清茶香气四溢,窗棂一束淡雅山茶,透过天际,与远山云雾相映成诗。 一切的一切,都与山下的血海残尸大相径庭。 顺着枯藤攀爬的石梯拾阶而上,鱼姝停在小阁前,若说对都黎是畏惧,那么对于林唁,她就又多了份敬畏。 林唁于他们有养育之恩,可两人对他实在亲近不起来,他从不容许任何人触碰他,哪怕是他用过的东西都不行。 鱼姝收起妖媚之姿,难得的正色了几分。 正欲开口施礼,里面一道“进来”的声音,让她的姿势落了空。 垂下手推门入院,走了数步,鱼姝立在廊下恭敬唤他:“家主。” 林唁手持一本古籍看的入神,他眼也未抬,“云梨如今被关在哪里?” 鱼姝心里一咯噔,含糊道:“离那琛不远的竹屋里。” “把她移到我这来,别院有间小屋正好空着,留给她住。” “家主——”鱼姝甚是不忿,明知林唁不喜他们过多置喙他的事,却还是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叫出了声。 林唁顿了顿,静听她的下文。 却见鱼姝憋不出半个字,昳丽的脸庞微微涨红,最后只能垂眸低语:“属下遵令。” 送云梨去了山顶别院后,鱼姝心中颇多不痛快。 本以为林唁会有其他法子折磨云梨,谁知他只是把云梨关进了他的别院,记得幼时她和都明都想同他住,却都毫不留情的被拒绝。 眼下山中空寂,都明不在,她又成了孤家寡人,想起新来的龟甲,她倒是来了恶气,折磨不了那个女人,难道还折腾不了这野小子么。 入夜时分,鱼姝方沐浴过,夏夜的玫瑰花露最是撩人心魄。 坐在梳妆镜前,揭开玉盒,里面的润绿汁液被蛊虫豢养得色泽剔透,并且自有股淡淡香味。 鱼姝挑了一些,细细将指蔻包好,正要松开发髻入睡,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鱼姝听后,非但没应,还轻转过身将烛火吹灭。 院外的人见里面的烛火已灭,便停了敲门的动作,转而推开竹门走了进去。 黑暗中,只闻满室馨香。 “鱼姝姐姐?”来人轻唤着。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覆上他的臂膀,对着他的耳边轻喃低语:“你可算出来了。” 都明身子软了半边,顺势将她搂进怀中,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件轻薄细软的纱衣,曼妙身姿在月色下勾勒的紧致玲珑,他迷得双眼都移不开,只是盯着她痴痴地瞧。 忽而,额头被柔媚女郎轻轻一推,鱼姝看着他嗤笑:“几日不见,痴傻了你?” 都明捉住她的手,从手腕吻至肩颈,缱绻沉息。 鱼姝的身子愈发娇软,仰头栽进他的怀中,望着他近在眼前、与都黎一模一样的容颜,忽然发狠咬住他的下唇。 都明吃痛,却也舍不得推开她。 明明都是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龟甲白日受了鱼姝不少摧残,他想不通,那样妖冶美艳的女子,心肠竟可以歹毒到如此地步。 拖着疲累的步伐走回竹屋的路上,他不经意听见半山腰的一阵响动。 竹墙半矮,门扉虚掩,廊下的竹雕灯笼随风轻轻摆动,槅扇几乎是敞开的,月色透入屋内,清辉微亮。 他驻足,不期然一抹靡丽桃色撞入眼帘。 平日里水火不容的一对男女,在这月色下敞着槅扇,欢爱交颈,几乎不分彼此。 月色那样亮,龟甲几乎可以瞧见鱼姝眼里的沉醉眷恋。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太吃惊了,一面是想不通两人的关系,一面是惊讶鱼姝竟也有如此娇媚如水的一面。 等反应过来时,他脚底抹油般逃离了此地。 可那样靡丽的场景,就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一样,让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发生了变化。 夜半,屋内的两人终于安歇。 卯时一刻,鱼姝当先清醒过来。 都黎的身躯仪容无疑是拔尖的,鱼姝看的沉迷,手指轻点在他唇畔,复而又细细摩挲。 过了半晌,都黎睫毛轻颤,倏忽间睁开了双眼。 几乎就在他睁开眼睛,视线投在自己脸上的一刹那,鱼姝便清楚知道,都明走了。 她转瞬收回手指,飞快地翻身下床寻昨夜的衣裳。 都黎揉着脑袋坐起身子,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皱眉:“你昨夜给他喝酒了?” 鱼姝依旧穿着昨夜的黑色纱衣,她无意遮挡什么,腰间的束带松松系下,她打开灯罩,点燃烛芯,随后才道:“多日不见,喝点怎么了?” 都黎冷笑:“你是想把他灌醉,让他多留几天?” 鱼姝点燃烛火的手有些颤抖,她不敢回眸,只是问道:“都明出现的越来越少了,你是不是对他动了手脚?” “那个废物,”他豁然起身,中衣斜搭在健硕的上身,他顾不得穿好,只是叱骂:“多留他一天都是碍眼,除了你,谁愿意将他这个没用的东西留在这里?” “呵……”鱼姝此刻的愤怒大过了惧怕,她放下烛台,撑在案上咬牙道:“就算他不如你杀伐决断,你到底也不如他。” 这话激怒了都黎,他上前两步,将鱼姝罩进了阴影中,捏着她脖颈的手骨节发白,“我哪里不如他?给我好好说,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鱼姝红唇殷红,她媚人的视线带着蛊惑般,莹亮的瞳眸扫了一眼床榻,轻声低喃:“他就是比你强。” 都黎恼羞成怒,他豁然扯过鱼姝的束带,拉至身前的同时,束带散开,纱衣滑落至美人腰间。 鱼姝适宜地将手推在他胸前,欲拒还迎。 她故意不去看他,都黎恶狠狠颁过她的脸,不期然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自她粉光若腻的脸颊滚落,她这才抬眸,带着浓烈恨意,以及那半星点的娇嗔。 望着她殷红微颤的唇珠,都黎再按捺不下气性,他俯身含住,在口中啃噬缠咬。 鱼姝将他的中衣扯落,两人滚进帐中,都黎压住她冷嘲:“都明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 鱼姝这会早已收起方才的惺惺作态,她一手绞住发丝,一手抵住他的胸膛,手指微微用力,轻笑:“都是你,有何不同?” 她要的是这具身体,若是他能够做到,将来兴许对她有几分留恋,那么究竟是谁,都不重要了。 第170章 鬼颜无言(5) 云梨被锁在林唁的别院里整整过了十六天,第十七天的早上,她被鱼姝一把扯出了房间。 乍一看见她,鱼姝都吃了一惊。 云梨一身污垢,为了记住日子,她生生用指甲在桌上抠出痕迹,双手染着血迹和泥垢,头发甚至都打了结。 送来的饭菜她动得极少,人瘦了一大圈不说,眼窝都黑青凹陷下去了。 鱼姝简直不能再嫌恶,她用骨链的柄端推着她往前,捂住鼻子咒骂:“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傀儡。” 云梨披散着头发,被绑缚双手押至山下一间较大的院落。 院中一口长约三十尺的药池正在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整片池子不知投放了什么东西,极深的酱红粘液在高温中翻涌不歇,闻起来就像甘蔗浆混着石漆,腻得让人几乎不敢大口呼吸。 院中跪着十来人,个个都是形容枯槁,脸庞埋在乱发中,分不清谁是谁。 可云梨不同,她只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那琛的身影。 鱼姝本就没有将她抓得太紧,她实在嫌弃云梨身上的味道。 云梨挣脱后,直往那琛奔去,她哭着,搂着他唤他的名字。 那琛麻木地抬头,云梨的哭声哽在喉中,转瞬只剩了呜咽。 那琛的样子比她如今要不堪百倍不止。 不知林唁究竟对他做了什么,那琛原本茂密的头发变得稀疏枯黄,头顶甚至还有一块一块的秃斑,右眼不知是被打还是被咬,肿起了一大片的脓包。 云梨捧着他的脸,发现他左脸的皮肤已经看不到完整,上面密密麻麻结满了鱼鳞形状的灰斑,他哆嗦着,跪都跪不稳。 脸上尚且如此,云梨根本不敢去看他身上的伤痕。 林唁坐在竹楼上,手中把玩着青瓷茶器,望着云梨等人的方向默然片刻,而后启唇: “自拿你们做身体实验始,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你们是为数不多在实验中活下来的南境勇士。” 他起身,撑在竹栏上慢悠悠道:“你们身后的药池乃是最后一道实验,跳下去,日后活人的事情便与你们再无关系。从药池出来后,你们不会彻底死去,而是摆脱凡人的肉体束缚,变得更加强大。” 人群中,最先回过神的已经开始低语祈祷,有胆子大的,仍在不断哀求林唁放过他们。 林唁沉默了一阵,他虽戴着面具,但是也不难猜出他现下脸色不好。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让我放过你们也可以——” 他手腕轻抬,指着云梨的身影,声如寒泉,碎人骨髓:“你们谁能杀了这个女子,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鱼姝抬眸望去,和林唁身后的都黎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两人都不明白林唁此举意欲何为。 他话音落后,众人都将视线投在了云梨身上。 那琛终于有了反应,他艰难站起,毫不犹豫地,将云梨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兵器,但还有双拳和一身武艺,哪怕他死,都不会让这些人伤云梨分毫。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都黎已经在林唁的授意下来到场中。 他薅过云梨,将她绑缚在门口的竹椅上。 拉开场地后,他与鱼姝事不关己地避在一旁,只抱臂旁观这场杀戮。 起初十人还在犹豫,不知谁当先有了举动,刹那间所有人都往云梨的方向扑来。 就算她没有被绑缚着,一个弱女子,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可众人没想到,他们最大的阻碍不是各自较量,而是挡在他们身前的那琛。 十人都曾被困在石室里饱受折磨,如今为了活命,几乎都是用尽手段。扑打啃咬,与恶鬼猛兽没有任何区别。 云梨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除了那琛的安危,其他什么都顾不上。 纵使那琛再强壮,双拳难敌四脚,众人当他是活命路上的眼中钉,将他团团围住,拳脚相向,若不是力气不够,他们或许真的会将那琛当场分尸。 林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云梨身后,他贴近,在她身畔轻语:“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想救的活人,他们配被救赎吗?” 语毕,正见场中有人忽然朝云梨冲来,却在手快触碰到云梨脖子时被身后的人一把拖走。 那琛抱住那人的腿,口中的血水染红了牙齿,他在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安全。 “那琛——” 云梨的恨意从未如此爆发过,比从前乍现的恨意还要浓、还要烈。 当看到那琛的腿被生生打折后,云梨再忍不住,她挣扎着,用尽所有力气咆哮:“杀了你!杀了你们!” 她多希望自己手里有把刀,把那些人全部斩杀,刀刃劈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让他们求死不能。 那些画面仅一闪而过,林唁却真切地看到了她眼里的杀意,听着她的悲愤嘶吼,他满意地笑了。 那琛的气力消耗殆尽,其他九人不再内斗,而是齐力打折他的手臂腿脚,接着一齐将他推入药池之中。 云梨大睁着双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坍了。 她的视线始终在那琛沉入的药池中,那些人嘶吼着朝她扑来,她充耳不闻。 她只看到那琛的手指也被药池淹没了。 那个一直舍命护着她的那琛,沉入黏腻的药液中,再无动静了。 这九人根本来不及触碰到云梨,甚至他们都没看清来人是怎么出的手,都黎就已经将他们所有人击退,接着全部被他赶进了药池。 片刻的挣扎后,小雨悄然落下,院中安静了。 都黎松开了云梨的绳索,她似乎断了线似的,倏然就从椅背上掉了下去。 林唁蹲下身子,雨珠打湿了他的白玉面具,倒影中,显得有些狰狞。 他垂眸,看到云梨深深嵌在泥里的指甲,一声极轻的叹息后,他才缓缓道:“云梨,你对我有大用处,我不会杀你。至于那琛……” “你记住,是那些你一心想要救赎的人害了他。” 这话就像迷失在深渊中的人们听到的蛊惑低语,是恶鬼的诅咒。 云梨再没有任何心神理智能够抵挡,那些话,就似他最后的叹息,无孔不入,不断回响。 第171章 乐起长明(1) 雨丝舔着春日余留的嫩绿叶尖,抚平山中所有的秋燥。 屋檐下的石瓮接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空寂中也算悦耳。 来人经过廊下时,掀起微风阵阵,打乱了水滴的次序,节奏一乱,什么都不对了。 林唁手中动作微顿,清冷开口:“云梨呢?” 鱼姝冷嗤:“半死不活的,还在药池边守着,片刻未离。” 见他没有反应,鱼姝又问:“家主不把她锁起来吗?” 林唁低笑:“锁住她有何用,我要的,是她真真正正为我所用,由她去。” 见他没有其他事吩咐,鱼姝正欲告退。 这时又听林唁的声音从后传来:“好吃好喝待着她,我还有大用。” 鱼姝的视线从他手上的东西一闪而过,应下后转身离去。 林唁心情甚好,搁置多年的上好人皮面具,今日终于再次有了眉目起手,甚至一笔一画都更为清晰。 十日后,从药池里出来的人只剩下三个,其中便有那琛。 而其余人都因为受不了毒性,还未变成饕傀就死在了药池里。 这十日里,对云梨来说无疑是莫大的煎熬。 死尸浮起来时,她是第一个跑去察看的。 那些尸体上无一例外的浑身青紫,死态各异,有尚是人形的,还有体格发生巨大改变的,有的……甚至都不能称作为人了。 死尸被捞走后,云梨仍旧蹲在药池边,日日看着。 直到第九日,林唁亲自来了趟院子,将药池里的傀儡接走,花费了一天一夜,制成了三具饕傀。 都黎说,从药池出来的三具饕傀里,属那琛的体型最大。 云梨杵在院中,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她根本认不出他了。 这些饕傀身长九尺,体格庞大,浑身呈芦灰色,红中泛紫,毛发则是玉纹青色。 她哆嗦着转到饕傀的正面,却发现林唁已将这些饕傀的脸全部用面具盖住了,那青玉面具就像嵌进了肉里一般,浑似一体。 不止云梨,就连都黎和鱼姝都没看到过正脸。 都黎倒罢了,鱼姝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些怪异扭曲的丑脸,被面具遮住了正好。 饕傀们藤甲绕身,站在院中几乎占了半个院子,口中喷着恶臭,与獠鬼别无二致。 他们与傀儡的特性一样,但是不稳定性极高。这些饕傀虽然类比死尸,却不太容易受控制,且非常暴躁易怒。 除了林唁,鱼姝和都黎都控制不了。 身为傀儡,却不是真正的死人,也算不得活人。 算什么呢。 云梨盯着林唁的背影——将地狱獠鬼拉至人间,便是他在做的事情。 林唁似乎是感受到背后的灼灼视线,他微微侧身,眼角余光瞥到云梨,低声道: “他撑下来了,算不得死。但是你不能靠近他,倘若稍有触怒,连你都会被撕成碎片。他不再是那琛了。” 云梨抬头,看向那个体型最大的饕傀。 心中恨痛噬骨,几乎快把她折磨到疯。 林唁回首,看到她这副模样,决心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你若是受不了,可以出去散散心,平留附近的景色极佳,玉林泉离此地也不远。” 见云梨垂眸,他淡淡一笑:“你若想逃走,也都随你,刚好我可以试试新制的饕傀效果如何。” 云梨双眼通红,她噙着泪,转身离开院落。 在玉林泉边坐了一天一夜,云梨水米未进,只有嗓子灼烧得厉害。 泪水风干在脸颊,皴擦得唇角干裂又疼痛,整张脸更似树皮那般粗糙。 呆呆地望着水中的倒影,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果然……和傀儡没什么两样。 林中一阵窸窣声过,云梨未有任何反应。 隐在密林中的人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只是不确定。 直到发现另一个人的踪迹,那人灵敏闪过,转瞬已不见了踪迹。 龟甲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云梨,他对此地还不熟悉,鱼姝遣他去山下村庄收集有用物资回去,不成想竟在不空山的后山瘴林里迷了路。 他先是愣怔了一瞬,待看到转过头形似野鬼一般的云梨后,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 云梨从地上抄起石头,一击过去,正砸中他的后脑勺。 龟甲吃了这重重一击,后脑勺开花似的汩汩冒着血迹,他吓得半死,以为云梨真被林唁变成了獠鬼。 他这会身体吃痛,加上心理作用的惧怕,简直是手脚俱软了。 还未爬起来,后面的云梨已经追赶上前,她手中的石头毫不留情地砸下,又是重重一击在他头部。 这回鲜血都染红了他的面部,视线红黑交替,他还在没有方向地爬着。 云梨扑在他身上,从后面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见他要反抗,再次拾起一旁的石头朝他砸去。 石块太小,她力气也不够大,还不足以将龟甲砸死。 龟甲垂死挣扎,趁云梨手滑之际,掰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开,爬起来又跑。 结果没跑几步,他又重重摔倒在花海里。他现在满面是血,大略摸了下伤口,怕是要缝针的地步。 伤口这么深,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等他多想,云梨再次追了上来,这次她直接坐在龟甲身上,死死压住他,然后重新扼住他的喉咙。 龟甲惊骇不已,他胡乱拍打着云梨,扬起的头发露出了云梨的脸。 龟甲这才清醒过来,他在惧怕什么,到底是对老力的愧疚,还是真的怕云梨会杀了他。 看到云梨的脸,他终于意识到,云梨还是人啊。 既然是人,又是云梨这样的弱女子,有什么可怕。 他不再胡乱拍打,而是用尽全力去掰云梨的指头。 这怕是云梨此生最大气力的时刻,哪怕她一天一夜未进食,可是满腔的恨意滋生,爆发出了让她自己都不了解的力量。 只听指节生硬的一声咔哒,云梨惨叫着松开了手,她的手竟被龟甲生生掰折了。 龟甲拾起石头,正要学她那样给她脑袋重重来一击,可他刚扬起手就犹豫了。 如此几番,他仍是没下得去手。 他转身要走,云梨粗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不杀我,将来我必取你狗命。” 龟甲气得发笑,他回转过身,上前几步抓住云梨的乱发,迫她仰起脑袋。 “就凭你?你拿什么杀我?要不是家主留你性命,我现在就可以先将你凌辱一番再了结你,不自量力的贱种。” 说完,他狠狠在云梨脸上啐了一口,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72章 乐起长明(2) 云梨被找到时昏迷在玉林泉边的花海中,她的左手骨折了两根手指,躺在花海里奄奄一息。 她企图杀害龟甲的全过程都被隐在密林里的那个人看见,只是那个人不能相信,不能相信这就是云梨。 她醒来已是两日后,彼时又累又困,睡饱后睁开双眼,没想到瞧见的第一个人是鱼姝。 鱼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她将干净的衣衫抛在巾帨架上,捂住鼻子开口: “你的伤都黎已经替你包扎过了,醒了就赶紧去洗个澡,臭死人了,整个屋子都让你熏臭了,傀儡都没你脏。” 临出门前,鱼姝又补了一句:“家主命你沐浴完后穿上红罗衣去见他,你和龟甲互相残杀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龟甲受了不小的惩处。至于你么,兴许家主看见你穿上这红罗衣,待会不至于对你太过狠厉责罚。” 鱼姝走后,云梨艰难坐起,她的左手用木板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泡入滚烫的热水中,云梨的心神逐渐恢复。 视线凝聚在巾帨架的红罗衣上,云梨揉着额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经历的杀戮太多,红色就格外刺眼,她厌恶这种红色。 沐浴完穿好月白中衣,云梨静坐镜前,仔仔细细一绺一绺梳着青丝。 三千青丝梳毕,镜中人变得陌生又疏离。 发丝水分未干,她用案上的玉簪斜挽垂髻,扯下架子上的红罗衣,贴着身子仔细穿好。 最后,她重又系上那个小巧的骨瓶,冰凉的温度传递掌心,两两皆寒,一丝温暖也无。 她垂下手,推门而出。 山间清风扑面迎来,发丝在风中变得湿润半干。 竹楼间,红罗衣穿梭摇曳,裙摆的红白渐变处,宛如一朵艳丽盛开的山茶花。 入了小院,林唁并不在。 竹门敞开着,檐下的石瓮中盛满了前日的雨水。 她左右环顾一周,正欲离开时,忽然瞥见屋内的一个身影。 那一瞬的恍惚,让她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云梨鬼使神差进了竹屋,看见竹雕屏风后面立着一位窈窕女子。 衣料发饰都与她一模一样,只是未曾动过,显得格外诡异。 云梨按捺住狂跳的心口,犹疑着踱步过去,视线落在美人的耳垂玉石处,接着是如云青丝,脸颊细腻敷粉般…… 恍然间,云梨惊愕中脚下一软朝后仰去,那是张人皮面具。 是她的人皮面具。 五官未曾清晰刻画,却已有了大致初成的模样,与她极为相似的脸。 林唁从屋外走进,他似乎没看到云梨惊惧的表情。 自他进来,视线便一直围绕在这具傀儡身上。 他启唇,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多像啊……” 他低喃着,复又打量了一遍云梨的模样。一个活人,一具傀儡,相似的五官和发型,一模一样的红罗衣,傀儡简直就是云梨的翻版。 不,亦或说,云梨就是美人傀儡的翻版。 他步步走近,云梨退无可退,她的脊背抵在冷硬的桌角,右手扶住边缘。 “她是谁?” “一个故人。”林唁平静至极。 “你留我性命,就是为了把我制成像她这样的傀儡?” 林唁轻笑:“我找了数年才找到与她极为相似的躯体,只可惜面容完全不似她,直到那日在泉边看见你,经年的模样才终于慢慢清晰。” 他似乎有种道不清的爱怜,“制成傀儡那样的死物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活着更有趣。” 云梨不明白:“那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瞳孔皱紧:“你……要把我的脸割下来?” 林唁转身,重新端详起他亲手制作的美人傀儡,“从前的确有想过这个办法,但是我说过,你还有更大的用处。” 云梨看着他,犹疑开口:“你想利用我攻入中原?可是以你的本事,中原各军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林唁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要攻入中原,我原是要亲手覆灭整个颐朝。谁知……” 他凄然冷嘲:“颐朝的国君如此不中用,不过才三百年,就倾朝覆灭。” 他转身盯住云梨的眼睛:“如今南境大军不知从何处得知金乌硝石的能力,他们手里握有硝石火器,去了中原,中原各军势必也有防备。如此一来,进军中原就不能莽撞行事。 你熟悉现如今的中原地形与势力分割,为我所用,我就不会把你变成残尸傀儡。你想活着,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云梨的指甲几欲嵌进肉里,她通红着双眼:“可你杀了老将他们。” 林唁摇头:“龟甲杀的。” “那琛也被你制成了饕傀。” 他再度摇头:“活人推他入的药池。” 他叹息:“命悬一线之际,永远都会是活人推你入地狱,从来都不是我。” 云梨半晌未再多言,他以为自己说服了她。 林唁用手背抚过云梨的脸颊,平静道:“你与龟甲互相残杀的事我已知晓了,龟甲我已严惩过。幸而你的脸没有受伤,若再有下次,我也定不会轻饶过你,明白了吗?” 云梨清醒过来,于他而言,这张脸才是重中之重。 在他推门欲走时,云梨叫住他:“你把龟甲怎么样了?” 他头也不回:“虽不至于将他完全变成傀儡,但制作一半,也是有趣。” “怎么?”他冷嘲:“你可怜他?” 云梨立住身形,一字字道:“他的命,得留给我来取。” 林唁毫不在乎:“入中原后,他随你处置。” 自在竹屋见过林唁后,云梨一连半月都未再见过他。 她终日隐在自己的小屋,除了别院,哪也不去。 训练饕傀的地方就在山脚,她偶尔会立在亭中向下眺望,雨雾蒙蒙中,体型最大的那个饕傀仍是没有声音,可脾气却是最狂躁的一个。 为了磨炼这些饕傀的戾气,都黎同样疲惫不堪。 他甩下长链,一腔的怨气没地方发泄。 抬头时,不经意看到竹亭里的那个娉婷身影,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家主留这女人在身边,他总觉得不妥。 正自出神,眼前一道骨链闪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又瞬时被人收回掌中。 鱼姝扭着腰肢朝他走来:“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说着,袅娜的身姿走到跟前,极其自然地坐在他怀中。 都黎皱眉:“家主不喜,若他看见了,必要惩处你我。” 见他意欲推开自己,鱼姝反而将另一只藕臂也搭在了他的肩头,眼神顾盼流连,牵丝一般。 “怕什么,家主闭关了,没有一个月是断断不会出来的,这里又没其他人……” 她说着,俯下身子要吻他。 都黎侧头避开,却没有推拒。 鱼姝贝齿轻咬,她愈发来了兴趣。看着他线条紧致的肩颈,顺势一口咬了上去,野猫一般的尖牙带着点刺痛,却正让都黎心中酥痒难耐。 身上的刺痛还未消失,鱼姝已经逐渐凑近,转而含住了他的耳垂。 都黎这次再忍不住,他轻叹一声,一手用力,正抓在她丰腴的身上。 还不等鱼姝叫唤出声,都黎已经将她携入石凳的另一边,隐入林中,交缠的身影若隐若现。 云梨木然地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了那个巨大的饕傀,片刻后,倩影一闪,在雨雾中不见了踪迹。 第173章 乐起长明(3) 龟甲再一次撞见了两人的好事。 林唁不在的这些时日以来,他们似乎愈发猖狂起来。 没有了林唁的束缚,任何时候,欲望都能得到极佳的释放。 缱绻低吟中,鱼姝指甲掐了掐都黎的背部,娇声道:“你瞧,那个不怕死的野小子还在看我们呢。” 都黎摸索到盆景中的石块,眼神一凛,回过头的同时手中的石子就飞了出去,正中龟甲被变成傀儡模样的左脸。 龟甲只是受了一惊,却毫无知觉。 他那半边脸根本感受不到疼痛,都黎是在给他一个警告。 与此同时,鱼姝摄人的视线投来,她妩媚风情,伸出两根手指,腰肢扭动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做出一个挖的手势。 龟甲立时会意,他不敢再肆无忌惮偷窥,只能灰头土脸向远处跑去。 林唁此次要闭关一整个月,在此期间,鱼姝和都黎必须去鬼市取新的铜珠。 如今饕傀还在驯化阶段,都黎无法脱身,只能让鱼姝前去。 鱼姝不喜鬼市,也极少去那里。 一来路程遥远,二来鬼市里的人大多残缺古怪,安静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临走前一夜,都黎让她将云梨也一同带去。 鱼姝拧着眉:“我一个人来去自由,带她这个累赘做什么?” 都黎道:“云梨如今和龟甲势同水火,若是玉林泉边的事再度发生,恐怕我二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又要照看傀儡,又要驯化饕傀,可没功夫顾得上他们两个,不如你带一个走,分开这两人,彼此都省心。你选一个吧。” 鱼姝一万个不情愿,她思虑了会,不悦开口:“那就云梨吧。” 夜深静极,云梨猝不及防收到这个消息。 她疑问:“鬼市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鱼姝冷嘲:“南境蛮民懂得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就算花上一百年他们也发现不了。” 见她要走,云梨又问:“去多久?” 鱼姝脚步未停:“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云梨一夜未眠,看来当初巫祝班杞说得没错,铜珠果真是鬼市的产物,并且鬼市与林唁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为了查清傀儡是如何制成,她总算是有了新的进展。 翌日清晨,云梨早早就拾掇整齐等候。 都黎和鱼姝一前一后从竹林小径过来,看到鱼姝略带媚意的目光,两人昨夜显然又在一起度过。 临出发前,云梨看到了龟甲如今的模样。 他浑不似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痞赖少年,如今的他,半边左脸都成了骷髅骨皮,红色的血皮覆着骨骼,十分可怖。 林唁竟把他变成了这般模样。 云梨心中没有任何同情可怜,她只是想不通林唁是怎么做到的。 暗暗思虑中,只盼此次前往鬼市会有答案。 正出神间,忽听鱼姝高声道:“我说你,知不知道去寻个面具遮遮自己的脸,就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傀儡都没你难看。” 云梨抬头,发现鱼姝这话是对龟甲说的。 龟甲却只是望了眼云梨,眼神复杂难辨。 不等鱼姝再骂,他便捂着脸离开了。 前往鬼市的一路都有傀儡相随,现在的云梨已没有先前的不适,相伴日久,竟也习以为常了。 路上,云梨又问了鱼姝一些关于鬼市的事,但总是她问得多,鱼姝回得少。 问及铜珠的用处时,鱼姝眼神一凛,拿骨链指着她警告:“不该你打听的事就别打听,这一路我已忍受够了,我可不像都明那个傻小子,心软慈悲。” 她恨恨的模样:“早知道你这么聒噪,我还不如带龟甲来。” 如此策马行走三日半,临近鬼市时,鱼姝才又主动开口:“明日进了鬼市,没有我的允准,你不许同鬼市里的任何人打交道,甚至也不要有任何接触,明白吗?” 云梨装傻:“要是他们主动与我说话呢,我也不理吗?” 鱼姝失笑:“他们都是哑巴,说不了话。” 她斜睨着云梨的手腕威胁道:“家主最看重你哪一点你该是最清楚明了,若你明日有任何不妥举措,左手手指也不必治了,我直接帮你剁掉它,一了百了。” 话毕,视线已与云梨相交。 云梨丝毫不惧,也同样静静回望住她。 半晌后,她移开视线,低声回答:“我知道了,我会紧跟着你,不同任何人说话。” 说完,她主动将双手递到鱼姝面前。 这几晚入睡,她都是这般被鱼姝绑缚着的。 鱼姝扬眉:“怎么,这么早就要睡了?” 云梨不以为意:“你又不同我说话,难不成和这些傀儡聊天吗?” 鱼姝被她噎了一下,心中不痛快,连带着绑缚她时也暗暗使了劲。 云梨的手腕被勒得生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接着倒下翻身,果真沉沉睡去。 睡梦中,云梨又陷入了可怖的梦魇。 银汐临终的遗言、巫祝的话、老力和老将的死、那琛变成饕傀的模样,画面与声音嘈杂不休,到最后,每个人都会紧紧盯着她。 活着、活着、走下去…… 挣扎中,云梨似乎真的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似乎是被无形的双手压住了肩膀,抽动中,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营地附近的篝火早已熄灭,这个季节的南荒湿热至极,云梨出了一身的汗,她扭过头,发现傀儡们都不见了踪影,就连鱼姝也不在。 她正欲起身,忽然听到有人在用极细小的声音唤她:“别——动。” 循着声音来源,云梨从微弱的光线中,看到鱼姝躲在灌木丛中。 鱼姝竟然躲了起来?她在躲谁?这南荒里还有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吗? 所有的疑问一股脑冒出来,云梨还来不及细想,忽然听到身后有股极其沉重的呼吸声。 电光火石的刹那,云梨骤然明白过来他们在躲谁了。 她保持着方才的睡姿,一动也不敢动。 饕傀初成形,还未完全驯化好,尤其以那琛变成的饕傀最为庞大暴躁,就连都黎提起他都头疼。 难不成……那琛逃了出来? 第174章 乐起长明(4) 身后粗重的呼吸声似乎有远去的迹象,云梨还来不及多想,灌木丛中忽然发出一阵响动。 那琛朝声音来源跑去,发现是鱼姝的诡计后又调转回头,暴怒地将附近的树干都连根拔起。 泥石滚落中,云梨抱着脑袋,还未来得及跑出去,就被那琛一把捉住,简直跟捏一只泥娃娃没有区别。 鱼姝立刻使傀儡上前攻击,那琛四处躲避,最后嘶吼咆哮中,抓着云梨逃出了营地。 饕傀的嗜杀性劣,鱼姝今日才领教。 他曾经是发不出声音的,如今变成了饕傀,果真一切都改变了。 都明赶来时,正看见营地一片狼藉,他忙去寻鱼姝的身影。 走近前,还未开口,鱼姝就捉住他的衣领埋怨:“都黎,那琛将我这营地全毁了,差点就伤了我。” 他不禁愣在原地,“我是都明。” 鱼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她放下手质问:“那琛怎么回事,怎会跑出平留还追到我这来?” 都明摇头:“我也不知……” “如果是都黎在,他一定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望着鱼姝的表情,都明将话都吞回了肚子里,他这才问:“云梨呢?” 提起她,鱼姝就气得牙根发痒,“被那琛抓走了,看他那样子,不知是要救她,还是要捏死她。” 都明皱着眉:“那琛已经变成饕傀,必不可能再有从前的记忆,他发起狂来自己都控制不了,云梨落在他手上恐怕凶多吉少。” “那又怎样?”鱼姝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才好,累赘。” 都明望着她,神色难得严厉,“我离开时,家主有令,那琛这个饕傀可以不要,随他死了、逃了,都罢。但是云梨,必须要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鱼姝怒吼:“你看见我这营地成什么样了吗?我损失了多少人马?这不是我们放不放过他的问题,是他会不会发起狂来反杀我们!” 都明走近,揉了揉她的手温声道:“鱼姝姐姐,家主已拨了一千大军前来襄助,再不济,我们还有鬼市的人,你不要怕,我会护着你。” “鬼市……”鱼姝无暇领情,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东南的方向道:“那琛就是带着云梨往那个方向去了。” 都明道:“东南方……那不正是鬼市的方向?” 鱼姝点头:“那条近路狭窄崎岖,仅他一人,说不定可以通过,若是我们带上傀儡,却不好走。” 都明会意:“那便还是按照原路前进,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山间晚风原是怡人,但是云梨被那琛抓在手上,她胸腔疼痛,每次呼吸都像冷风刀子刮在她的喉管。 感受到她的剧烈咳嗽和挣扎,那琛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转而将她放在了后背。 朦胧月色中,云梨看不清那琛如今的模样,她心底里不愿承认林唁的话。 在她心中,那琛就算变成了饕傀,也还是那个护着她的那琛。 云梨几乎是坐在他的肩上,牢牢抓着他的青色枯发。 破晓时分,那琛奔跑的速度终于停下。 他原是想将云梨放下,可他刚蹲下身子,云梨就从他的肩头滚了下来。 他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云梨揉着腿脚,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那琛往山头的巨榕方向走去。 这棵榕树年龄长远,郁郁葱葱,树冠茂密直冲凌云,几乎十多人才能合抱。 那琛蹲在树下,用手在刨着什么。一处没有,又换另一处。 云梨跟了过去,试探性开口问他:“你在找什么?” 那琛脾气暴躁地朝她咆哮了一声,接着又继续用手挖。 云梨便不再多问,也扑上去在附近帮他找着。 树下的坑被挖了不少,最后那琛终于在树根百尺开外的地方寻到了那个东西。 他捶了两下地面,对着云梨指了指土坑里的物件。 云梨不敢耽搁,忙跑了过来,发现土坑里隐着衣裳一角。 她又挖了数下,终于将那团破衣服挖了出来,打开看时,发现里面竟是一串铜珠。 云梨惊疑不定,她抬头看着那琛:“这是你的?” 那琛点头。 云梨倏然明白,为什么银汐带那琛回去却不敢提及在何处遇见的他,原来那琛是鬼市的人。 她有太多疑问,乱麻一团,毫无头绪。 “鬼市在哪里?”她问。 那琛指了指山下。 “鬼市和林唁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琛不再回答,而是埋头撑住身子,在地上极其费力地写了一个“冬”字。 云梨辨认了半晌,反问:“‘冬’是何意?” 不等那琛再写,远处追来一群人马,正是鱼姝和都明带领的傀儡大军。 看到他们,那琛站起身子,一脚踩在方才的泥里,将那个字碾了个干净。 鱼姝一路未歇,差点将马腿跑折,她望着云梨,语气冷冽:“你过来。” 那琛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巨石就丢向他们,鱼姝和都明敏捷闪开,那些傀儡来不及闪躲,到底是伤了一片。 鱼姝气极,骨链飞出,正中那琛胸口,血沫碎肉绞出一块,那琛吃痛,被她激得再次不清醒起来,一掌过去拍杀傀儡数个,都被他踩在脚下碾成了肉饼。 傀儡虽不甚敏捷,却胜在群体庞大。 加上鱼姝和都明的身手,那琛很快不敌。 他发狂一般吼叫着,巨石树根被他扔的到处都是,最后竟还波及到了远在一旁的云梨。 连同那些傀儡一起,被那琛的掌风击飞,落入下面的山谷中。 鱼姝伸出的骨链来不及卷住云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就在那琛捉住骨链的同时,都明将骨笛放至唇边吹奏,一阵悠扬乐曲响起,那琛身上似有千万只蛊虫在蠕动。 他抱着脑袋,痛苦至极。最后甩开骨链,嚎叫着奔向密林,逃窜离去。 鱼姝的骨链脱手,整个人差点被那琛掀翻。 都明将她牢牢护住,她却毫不领情,她受了些伤,却只捂住肩胛跑到山谷边,操控傀儡下去寻人。 都明扶住她:“你在这休息,我去找她。” 鱼姝甩开他的手:“我必须要亲眼看到她完好,否则你我回去,只怕会是龟甲的下场。” 拨叶穿林,两人终于来到山谷底部的沼泽,这里照说不算太高,厚枝残叶层层覆盖,连那些摔下来的傀儡都无大碍。 人就算受伤,顶多只是个轻伤。 可等他们二人下来后,竟发现这里除了傀儡再无活人,云梨竟然不见了。 鱼姝大惊失色,娇艳的脸也变得惨白。 都明惊骇道:“难不成被那琛打死了?” 鱼姝怒火攻心:“就算是死,也该看到尸体!她一定是逃了!” “云梨——”她咬牙切齿:“若你落在我手上,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分尸啐血。” 第175章 乐起长明(5) 沼泽深处,泥泞遍布。 最边缘的裂谷中,刀削般的石峰笔直挺立,幽暗里,只有一束天光投射入内。 浮沉灰影伴着偶尔滴答下来的曲涧遗泉,碎裂在冰冷的石板上,这便是裂谷中唯一的声音了。 恍然中,云梨睁开了双眼,她撑住身子坐起,迷蒙中看到一个黑影朝她走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去,狼狈不堪。 “梨娘,别怕。” 这样熟悉的称呼,这样熟悉的声音。 云梨护住脑袋的胳膊渐渐垂下,看见那人走进光影中。 长髻马尾,红绫束带,哪怕形容再落魄,还是那样的英姿勃发,飒爽磊落。 那一瞬,云梨已经失语。 江冬乐小心翼翼蹲在她面前:“梨娘?” 云梨连眼都不敢眨,“我是入梦了吗……” 她大睁着眼睛,泪水断线一般:“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口中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她的袖摆,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冬乐将她抱进怀里,手心触碰到她的头发,心酸无比。 她强忍泪水,“梨娘,真的是我,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云梨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她从未哭的这样伤心,甚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叫她的名字,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她不是做梦。 不……哪怕是做梦,叫着她的名字,她应当也不会这么快离开。 松开那个温暖的怀抱后,云梨视线模糊,她生怕江冬乐不见了,连忙举起袖子抹净了脸,看到江冬乐还在眼前,不禁又笑了:“冬乐……” 她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冬乐道:“自朝都河岸一别,我们与霍韩两家奋战十数日,最后辞风设计拉拢了姜家,霍韩两家这才退兵。而后,我便辞军渡江,来到南荒寻你。” 云梨不明白:“霍韩两家怎会联手进攻朝都,他们二人不是一直水火不容吗?还有他,他怎会甘愿放你出来?” 江冬乐犹疑了一瞬,终是将实情瞒了下来。 “霍韩两家的事我不清楚,至于主君,我想走,他也不能绑着我不是?” 她仔细端详着云梨,捉住她的左手问:“你的手怎么伤的?你变了好多,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云梨无心去解释她的手如何受伤,她早已千疮百孔,只是手受伤,根本不算回事。 她盯住江冬乐,“你来寻我,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江冬乐拍拍破烂的衣衫,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破布烂衣的,穿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梨娘你又不在,谁还能给我缝衣呀?” 她笑嘻嘻地,转而又皱起眉头啧啧称叹:“不过呀,这南民真不是好相与的,我被连着赶出了十几个寨子,还差点被下了蛊,后面我索性不去求助了,光偷他们的粮食吃。 这样大概过了一年,在林中我绕啊绕,好几次都差点进沼雾里没出来,看来还是我福大命大。” 望着云梨担忧的神色,她继续故作轻松道:“在雾林中迷路数次后,我也找到了些许门道,只要跟着水源走,必不会出大事。 所以我这一路都沿着河畔,不敢离得太远,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你没有遇见过傀儡吗?”云梨问出了她最担忧的问题。 江冬乐脸色一黯,随后回答:“遇到了,可怖至极——” 她出了会神,望着她笑:“好在我身手好,又聪明,那些傻驴一样的傀儡能奈我何?” 云梨禁不住被她逗笑,心情总算没有方才那样沉闷。 江冬乐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梨娘受的苦比我多得多,不过你不用怕,我一定会带你逃离这个鬼地方,我们回中原去。” “不对,”她复又摇头:“中原战火连天,我们去海外,两境既无出路,四海之上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听说那里椰青白浪,碧海云天,各种甜香滚熟的瓜果,蜜酒纯酿。 更要紧的是那里没有战争,往来港口自由贸易,人人生活富足。辞风云游海外多年,这都是他亲口说的。” 云梨听着她的描绘,心中神往艳羡。可收回视线,看到裂谷外难觅的青天,她又垂下了眼睑。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冬乐心神慌乱,半晌后她才喃喃道:“你不跟我回去是不是?” “冬乐,我不能回去。”不是不想,是她不能。 “你疯了?”江冬乐站起身子:“他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为什么不回去?” 云梨掐着掌心,眼睛红肿道:“我若是现在临阵退缩和你回了中原,银汐就白死了,老将军他们……都白死了,还有那琛……” 她泣不成声:“他被林唁变成了饕傀。所有人……所有人!” 云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们都因为林唁死了,每一幕都是我亲眼目睹,我若是回了中原,谁来报仇?中原的那些子民,就会全部变成他们的下场,我付出了太多代价,我不能后退,只能往前走。” “那你怎么办?”江冬乐也满面泪水:“谁来救你啊梨娘,谁会记得你做过这些?” 云梨撑在石壁上,“我不需有人记得,我有自己的信念,林唁不除,我绝不罢休。” 她抬头,朝江冬乐走近几步,“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南荒是何等地界,我当初和银汐、那琛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石林寨。 你对此完全不熟悉,走了近两年的时光才找到我,这期间的煎熬辛苦我怎会不明白? 你一个人已经艰险万分,带着我,我们是绝走不出这片森林的。 林唁不会放过我,整个傀儡大军都不会放过我。” 江冬乐道:“我看到过傀儡大军的数量,他进攻中原是势在必得,你一个人,怎么阻止?” 云梨捏住脖子上的骨瓶,缓声道:“我自有办法,傀儡要除,战火也必须止息。我只需要接近他,完完全全取得他的信任。他如今已经留下我了,只是还不能近他身,你放心,我会有机会的。” 江冬乐抹去泪水,“可我看他的两个手下都十分嗜杀残暴,你如何应付?” 云梨凄然而笑:“我在霍炀手里生存过,他们不相上下,我没什么可怕。” 她握住江冬乐的手,“对于我来说,你的平安比我重要。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真的不能。” 江冬乐忆起那日看到的场景,她真怕云梨会再做出什么举动。 于是点头答应:“好,我会离开南荒,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会在中原等你。” 云梨却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你如今已经身涉险境,我必须要看到你平安离开才能放心。” 江冬乐破涕而笑:“几年不见,你还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云梨却神情严肃,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江冬乐摆了摆手,“好好好,明日,明日我一定安全无虞离开,只是这外面大概都是寻找你的傀儡,沼泽这条路是肯定不能走了。” 云梨四下张望一番,指着裂谷里面问她:“那里是什么地方?” 江冬乐回头眺望道:“我去探查过,有一条狭长漆黑的路,简直丁点光都透不进去。一直往下延伸,也不知通向哪里。” 云梨神色淡然:“就走那条,这南荒里,再没什么比林唁和傀儡更可怕的东西了。” 第176章 冬尽沉眠(1) 顺着裂谷狭道一路往下,大约走了一二时辰,两人来到一座石碑前,上面书写“四季砻”三个大字。 江冬乐问她:“四季砻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云梨摇头:“从未听说过。” 走过一座石栈水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地下石镇。 凿壁穿岩中,各处石坊院落整整齐齐,明明各式用具尽皆齐全干净,这里却无一人出没,怪异至极。 云梨大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发现石院里户户家门紧闭,只有窗户那里似有数道人影。 她立刻回身:“院里有人。” 说完下意识去拿腰间的银玉匕首,却忘了匕首根本不在身上。 江冬乐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她上前,像从前那样将云梨护在身后。 渐渐地,那些隐在石屋里的人都走了出来,男女老少皆穿粗布衣衫,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串铜珠。 这些人的皮肤异常白皙,眼眶青黑,足有百十人众。 江冬乐护着云梨往后退去,持刀的手越握越紧。 那些人缓缓靠近,看到云梨脖子上的铜珠后,在她们面前陆陆续续跪了下来。 江冬乐和云梨都是惊愣,两人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此时有人朝云梨打着手语,那是简化过的手语,他们生怕云梨和江冬乐看不懂。 云梨按住江冬乐持刀的手,缓声道:“他们没有恶意。” 她走上前,轻声询问那妇人:“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妇人泪水涟涟,激动地拼命点头。 云梨又问:“你要我救人,救谁?” 妇人做了个怀抱婴孩的姿势,云梨疑问:“救你们的孩子?他们在哪?” 妇人便指了指石顶上方。 “你的意思是,孩子们都在外面?” 妇人连忙点头。 云梨却又不明白了,见她蹙眉凝思,另有一男子站了起来,举手朝里面的石道指去。 众人见状,纷纷让路。 见云梨要跟去,江冬乐立刻拉住她的胳膊:“你还是这样轻信别人,不能去。” 云梨反握住她的手:“铜珠是那琛给我的,他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事。何况——” 她低声道:“他们人数众多,若有心伤我们,必定在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就动手了。” 说罢,她拉住江冬乐的手,朝着那人指引的方向往黑暗的石道中慢慢走去。 江冬乐盯着她的背影,说不出的辛酸难耐,她的梨娘变了,如今也可以拉着她的手走在前头,不再畏畏缩缩了。 石道的尽头是一处单独的院落,里面漆黑一片,唯有角落的偏室里亮着一盏孤灯。 不等两人走近,里面当先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人?” 云梨推开竹门,见一长衫老者骀背盘坐在铁栏后面。 四周阴森暗沉,油灯不知是何年何月放在此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在下云梨,不知先生名讳。” 老者闻言,颇有些难以置信,他朝前倾着身子,“活……人?” “正是。” 室内实在昏沉,云梨端起油灯,与江冬乐一起缓步走至铁牢前,这才真正看清老者的面目。 蓬乱白发及地铺散,一张树皮似的脸遍布沟壑,空洞的眼眶里盈紫泛黑。 云梨当即愣住,他是瞎子。 老者知晓她走近,无力道:“点这枚油灯,不是为我,是为他们。灯燃着,老朽就还没死。” 语毕,深深的一声叹息。 “是林唁将你关在此处吗?” 听她直言唤他名讳,老者点头:“某唤祖布,三十年前被林唁囚禁于此,外面人等皆是我的族人。” 云梨倏然蹲下,“您就是白仡族神医世家的祖布?” 祖布微微仰首,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数十年的时光里,暗无天日,终日寂寥,但凡声响,必有无妄之灾。 良久,他才凄然点头。 云梨千头万绪,她追问:“林唁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 祖布并无忌讳,沉声道:“三十年前,林唁以延医求药为由暂住白仡族,期间与某相交甚密。 他痴迷南荒蛊术,因他祖上与本族情谊匪浅,是以某也倾囊相授,直到……” 江冬乐在旁接话:“直到你发现他的目的并非研习蛊术这样简单。” 祖布点头:“他原是背着我在病患身上下蛊研究,被我发现后,与他争论数番,随后他便怫然离去。 接着他就在自己身上下蛊研究,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似乎绑走活人做了蛊虫实验。 自此,南荒首领聚集,势要拿他惩处。 谁知到了林宅,发现那里已是尸骸遍地,不止那些被他抓走的人,就连林家上上下下百十余口人,都死在其中,而林唁早已不见踪迹。 首领们将尸体掩埋处理后继续追踪,却始终寻不见林唁。 自此过了两年,首领们渐渐放下警惕,直到有巡牧的孩童路径坟砻,发现那里泥淖深陷,报与族人,首领们前去查看,发现两年前的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 再去林宅看时,除了牌匾被摘走,其他一切未变。 此事成了南荒的隐事秘闻,各部族首领暗暗将此事瞒了下来,又几番追踪,林唁一直毫无踪迹,这才作罢。” “后来……”祖布颤抖着:“他终是炼制出了成效,他寻到我,试图让我助他制成傀儡,我断然拒绝,他便因此挟我全族,终年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石镇中,逼迫我继续为他研制傀儡起效的蛊毒。” 江冬乐问他:“所以你真的答应了,你研制出了蛊毒是不是?” 祖布极力稳住身形,垂首道:“不错,我研制出来了。姑娘可知鬼市?” 云梨呼吸沉重:“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与林唁究竟有何渊源。” 祖布答:“鬼市,便在这方穹顶之上。林唁为了不让我们泄露他的秘密,也为了部族的子子孙孙都为他所用,每隔五年便会挑选五十个十三岁的孩子,割去舌头丢至鬼市自生自灭。 若我们不听,便会以更加残忍的手段对待那些孩子。为了保护他们,吾等不敢不应啊。 待到四十余岁,那些被抛在鬼市的孩子重回地下,安得与家人团聚,而后,他又会继续挑选新的一批进入鬼市。 而我,只因他的傀儡未达到他所要的效力,所以才留我口舌言语,代价便是剜去双眼。” 云梨知道林唁残忍,却不知他会到此种地步,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用这样极其残忍的方式控制一整个神医世家为他所用。 “恕云梨不明,他所制的傀儡如今已是难以匹敌,他还有什么不满?到底要将傀儡做到何种地步他才甘心?” 说话间,脖子上的铜珠磕碰在铁栏之上,祖布耳朵灵敏,问她:“姑娘的铜珠从何而来?” “是我一个故人……” “铜珠上有泥土腥气,可是从巨榕树下挖出来的?” 云梨大惊:“先生如何知道?” 祖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阿迟夯活着出去了是不是?” 云梨语滞,又听他道:“阿迟夯生来就不会说话,可他却可以用心沟通。为了保护这个珍贵的心语者,我们将他层层瞒住,免去刑罚。 谁知送至鬼市后不久,他便被闯进鬼市抢劫的野人裹挟着带走了。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外面,没想到如今铜珠还在,幸而甚之……” 云梨想起那琛如今的样子,忍住胸腔的酸涩,呼吸了数次才重又开口:“老先生可否告知这铜珠和黑线的用处? 祖布道:“铜珠乃是傀儡身体不灭的最主要原因。 林唁原本制作的傀儡大都无法存在长久,是他发现沾染活人气息的铜珠持久效果最好,是以部族的孩童出生后,都会被强制性地戴上铜珠,一生不能取下。 待年老死后,林唁取走铜珠配上黑线,串在死尸身上,可保傀儡不死不灭。 而这黑线,便是我们在他的逼迫下所研制出来的特殊载体,以林唁的精血豢养蛊虫,蛊虫长大吐出黑线,两者相加,不但受控于他,更无法被摧毁。” “无法被摧毁?火烧也不行吗?”江冬乐急切道。 祖布沉默良久,惶惶悲叹:“是老朽引狼入室,没能早早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抬手,铁链束着被熔铸的双手,忏悔难安:“是我害了所有人,林唁傀儡已经制成,千万人的性命,乃至四海两境,都将毁于一旦。” 云梨轻声道:“不尽然,世间还有能够烧毁傀儡的法子。” 祖布抬头,挣扎道:“果真如此吗?” 云梨点头:“如今各部族首领皆已开采出不少火石利器以作御敌,带着南荒百姓都逃往中原去了。” 她不忍火上浇油,祖布困心折磨多年,他的枷锁已经太深。 他泣声道:“巫神有灵,定是祖师秦老眷顾,这才给了活人一线生机啊。” 云梨捕捉到了那个字眼:“秦老是何人?” “秦芃,白仡族的族老,我们部族的医学蛊术钻研,大都授自于他,代代相传。” 云梨豁然站起:“秦芃是神医世家的人?他不是中原人?” 祖布不明白她为何激动,却仍是了然回答:“若族谱无误,他的确是土生土长的南境子民。” 还不等云梨抽丝剥茧,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云梨静听了会,忽而脸色骤变:“是鱼姝和都明,他们找来了。” 第177章 冬尽沉眠(2) 与此同时,外面闯进一个人,正是先前为云梨和江冬乐指路的男子。 祖布便快速道:“四季砻往东面延伸,占地阔大。春砻是族人生活的区域,夏砻是豢养蛊虫的区域,秋砻是收集铜珠的区域,冬砻则是禁区。 先辈秦芃封锁了那里,不允许任何人涉足。且那里有股阻碍,就连傀儡也无法进入,你们先去那里暂避一时。” 语毕,那男子打了手语,让她们随他而来。 云梨不敢耽搁,当先走了出去。 江冬乐则落在后面,转身对祖布轻声道:“老先生,若此次无法从冬砻出来,我与云梨便只能活一个,您明白吗?” 祖布微抑,最后沉声道:“老朽明了,姑娘去吧。” 春砻中,所有人齐刷刷跪倒数排,打骂生杀,他们早已认命。 “我再问一次,她们二人藏哪去了?” 骨链萧杀中,她的声音少了许多柔媚,狠厉之气毕现。 她与都明一路追来,明显在沼泽附近看到了两人的脚印,若不是来此,别无去处。 林唁有命,春砻里的人不能肆意残杀,既不得残杀,折磨几个泄了心头之恨也是好的。 片刻后,鱼姝卸下满是鲜血的骨链,气笑道:“你们嘴巴都硬,我倒要去看看祖布这个老不死的嘴巴是不是也这样硬。” 话毕,从众人惊恐惧怕的眼神中穿梭而过,径直来到尽头的偏室中。 骨链从铁栏自上而下滑过,每一声都似敲钉在满是创伤的心口。 “你们族人被囚困这么多年,没想到心气儿还是这样高。”鱼姝蹲下身子,望着祖布空洞的眼窝笑:“当年我亲手挖掉你的双眼,如今,我就能再亲手割下你的舌头。” 她莞尔:“家主已经炼制出了满意的傀儡,待他出关,我们便要前往中原,你们这群蝼蚁的命,简直不值一提。” “鱼姝……”都明忍不住开口。 鱼姝侧目,只留给他一个冷漠无情的眼神。 随后她扭转回头,继而道:“倘若你说出她们二人的下落,我可以在家主面前松松口,留下一脉两命的,并非难事。” 祖布枯寂似骨,他颤声道:“当年为了族人性命,受制于人,替他制成了傀儡这等邪物,已是逆运害人种下恶果。如今族内人的生死不过你们一念之间,要杀要剐,我们都绝无二言,便是身首异处,也必不会再助纣为虐替他卖命。” 一声极轻的哂笑自鱼姝唇畔溢出,她起身,一手撑在铁栏上,娇语柔声道:“今日才醒悟,是否太晚了些?” 她扭过头,朝都明递去一个眼色:“把他们带进来。” 都明皱着眉,张了张口,话却被她的神色硬生生堵回胸腔。 片刻后,都明再次进来,身后跟了五名不足十岁的孩童。 鱼姝俯视着祖布,故作惊讶道:“我忘了,神医先生是看不见的。” 便听骨链在空中狠狠抽下,登时数名孩童都一起哭了起来。 鱼姝满意笑着:“我这骨链倘若抽在脸上,便是成人也消受不住,半边脸皮开肉绽,死难了,活难医。老先生可忆起她们去哪了?” 祖布愁容哀戚,却仍是战栗着身子不言。 鱼姝气极,转身高高扬起骨链,正要落下,忽被一硬物阻挡,力气震动中,骨链登时被她收回。 她侧头,还来不及开口。 光看到那人的眼神她就收敛了不少戾气:“都黎?” 都黎收回骨笛,按下她的手腕:“四季砻可藏匿之地极少,只有冬砻封禁百年,或许她们是躲进那里了。” “怎会?”鱼姝道:“冬砻是秦芃亲自封禁的,除了你我和傀儡,便是家主来了都无法进入,她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都黎缓缓道:“因为只有佩戴铜珠的人才进得去,当初,老先生就是把那个孩子藏进了冬砻罢?” 说话间,他的眼神已经死死钉在了祖布身上。 祖布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鱼姝道:“若是躲进冬砻,岂不死路一条?里面寒彻入骨,两条出口早已被傀儡堵死,若是不出来,一定会冻死在里面。” 都黎点头:“事不宜迟,你在四季砻的出口守着,我去鬼市的那条出口守着。” 两人正要离去,一直未说话的祖布终于开口:“她胁迫我,若是我不告知藏身之地,她就要杀族人灭口。” 鱼姝回头,拧眉问他:“何人胁迫你?” 祖布摇头:“我不知她姓名,但是她带走了另一个姑娘。” “云梨……”鱼姝不再多言,立刻领着傀儡走了出去。 临走前,都黎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你这会不怕胁迫,那会却将藏身之地和盘托出,当真……” 他话未说完,只是阴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后也带着傀儡离去。 - 冬砻之内,暗如地底深泉,藏冰纳雪般透着沁人骨髓的凉。 江冬乐裹紧了外衣,将行囊里的琉璃瓶摸索出来,放在手中来回摇晃数下,琉璃瓶里渐渐有了光亮,如同不用火的小灯笼,小巧方便,照明亦是便利。 她指了指琉璃瓶里的东西,笑对云梨道:“这个是我在南荒发现的奇花异草,当地人管它叫做‘雪荧草’。 结的果子像一颗颗开着花苞的珍珠,摇两下就会亮起来,过半余时辰又会逐渐暗淡下去,一束雪荧草的果子可亮数月。 你瞅瞅,是不是很方便?” 云梨冷不防打了个冷颤,却还是强笑道:“你总是能苦中作乐。” 江冬乐见状,揽过她的肩膀用力搓了搓,接着抓住她的手说:“你贴我紧紧的,我们互相取暖。” 两人一路往前,江冬乐边走边打量四周,笑道:“没想到这么个小小壁龛,居然还刻了许多壁画。” “你瞧,”她指着其中一个道:“这衣裳行装,与我们很像呢。” 云梨听后,也抬眼朝那些壁画看去。 漆黑如墨的石壁上,描绘的人物皆是活灵活现,其中有一幅雄狮铁骑打斗的场景,设色艳丽,栩栩如生。 斑驳岁月过去,显露出色块凋落的皲裂痕迹。 “这山水多像朝都城外,简直了,仿佛都能看见水在流动似的。” “哎哟哟,这个更不得了,瞧这俊俏小生的脸蛋,跟司空涧比也差不了多少呀。” 她喋喋不休评论着,忽而长吁一口气:“瞧啊,女人也能当皇帝。哎,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了,若是在当今世下,我也当个草头皇帝做做。” 云梨的脚步遽然止住,“你方才说什么?” 江冬乐愣住:“我说我也当个草头皇帝做做啊。” “不是这句,上一句。” 江冬乐挠挠脑袋:“我说,女人也能当皇帝。” 云梨瞳孔一缩,“你方才看到的壁画在哪?” 江冬乐不知她为何会如此紧张,于是朝回走了两步,指着石壁道:“就在这。” 第178章 冬尽沉眠(3) 那是一幅加冕为王的画面,壁画上的人长发及腰,侧脸刻画的极为柔和,她双手交叉放于胸前,面对巫祝的祷告,十分虔诚。 云梨视线往下移去,正见角落錾刻着“天贤元年”的字样。 那正是三百多年前,颐朝开国皇帝姚井元登基的那日,可为何加冕的是个女子? 听了她的疑问,江冬乐道:“倘若是画师绘摹有误呢,颐朝可从未有过女皇帝啊。” 云梨极力回想着一切,时光轮转回玉林泉边她初见林唁时,林唁唤她的那个名字。 “井元……”云梨喃喃道:“姚井元……是女的?” 江冬乐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他要是女的如何娶妻生子?还有百朝文武、近侍内官,他如何瞒得过?” 云梨抓过她手中的琉璃瓶往回走去,一幕幕看完,越发笃定。 “这所有的壁画讲述的都是姚井元和林陌从揭竿起义到结束乱世、加冕为王的场景,一切和我所知道的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就是姚井元的形象是个女子。” 江冬乐抓耳挠腮:“可是……可是姚井元对外的确都是男子身份啊,倘若她是有意隐瞒,谁敢把这些画出来?放在当年,这必得是杀头的罪过。” 云梨道:“你还记得方才祖布说过的,这里是秦芃亲自封禁起来的。” 江冬乐看着她:“你是说这些都是他雕刻绘画上去的?他也是那个时代的人?” 云梨点头:“我曾在朝都听孔家将士说过,秦芃三百年前寻访星溪谷,算了时间,他恰好生活在颐朝开国时期。” “那他和姚井元是什么关系?能绘出这些的,绝对是她身边的人才对。” 云梨望着壁画出神,“林家……林唁是林家后代,林陌和姚井元关系匪浅……” 她倏忽一愣,双眼无神地喃喃问她:“你说……有人能活三百年吗?” “说什么傻话?”江冬乐以为她发烧了,“什么人能活三百年?便是颐朝的最长寿者也不过一百余年的寿命,活上三百年,那是成精了。” 云梨没有回答,她只有一事不明,韩星年同她说的那些前朝旧事中,只字未提秦芃,若这些壁画是秦芃亲手所绘,那他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传言中他似乎只是个痴迷十五星官传说的人,他穷尽一生寻找毕宿阁,最后却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瓶中的雪荧草渐渐暗淡下来,江冬乐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琉璃瓶,来回晃荡数次,石洞内终于又再次亮了起来。 云梨顺着壁画一路看去,所绘场景,皆与当年韩星年告诉她的那些前朝轶事吻合,怎会是巧合呢。 江冬乐望住她紧锁的眉头道:“梨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活到三百年。” 云梨道:“祖布说过,林唁是三十年前囚禁他的,那么林唁如今多大,少说也该五六十岁,可我看他的样子,便是那手的模样,分明只有二三十的模样。” 江冬乐想了想,说:“你不是说他一直戴着面具吗,兴许……保养得当?他的傀儡术那样阴毒,蛊术医方必然精良,驻个颜……应该不算难事吧?” 傀儡术…… 云梨心中微跳,她举着琉璃瓶再次朝前走去。 江冬乐冷得发抖,她抱着双臂,紧跟光亮挪着步子。一喘一息中,口中都带了白气。 云梨同样冷得厉害,可她急于在壁画中找到些许能佐证自己想法的线索。 若林唁真的是林陌,若他真的活了三百年,自己要拿什么跟他斗,仅凭一张跟姚井元肖像的脸么? 一路走过几十幅壁画,云梨终于在其中一幅停了下来,她连忙唤江冬乐: “你看,这幅应当是姚井元娶梁圣之妹为妻的画面,可这上面却明明绘的是姚井元嫁给了梁圣,这难道还不够佐证她是女子的事实吗?” 江冬乐贴在她身边,双唇轻颤道:“若秦芃绘的是事实,那姚井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从她和林陌揭竿而起开始,那么多人,竟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林陌知道吗?还有我方才说的,百朝文武、近侍内官,她是如何瞒过这些人的?” 云梨撑着石壁,仔仔细细将那些事全部串联起来,最后终于渐渐清晰明了: “林陌……他应当是知道,并且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梨笃定道:“文武百官平日难以近得她身,近侍内官或许也有一部分知道,可那些应该都是姚井元的贴身心腹,这样隐秘的事情,他们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外泄。至于后宫妃嫔……” 云梨轻笑:“姚井元只有一个王后,她从未纳过任何妃子。因开朝皇帝一夫一妻,鹣鲽情深,当年一度被百姓传为佳话。” 江冬乐仍觉不可思议:“所以说……姚井元的那两个儿子,实际上是她和梁圣的子嗣?” 云梨点头:“还记得韩星年告诉过我,姚井元起初和林陌在宫中大吵了一架,林陌离开后,初立国的姚井元失去靠山,根基不稳,最后才在众多王公贵族里挑选了梁家。 得知她成婚的消息后,林陌第一时间就重返朝都,自此再未离开。而后两人却渐渐离心……” 江冬乐似乎有些明白过来:“林陌应当是爱慕姚井元的,他发现了端倪,所以才这样紧张地赶回去。可是姚井元已经有了梁圣,两人离心是必然的结局。” 云梨继而道:“姚井元成婚的多年后,便是骇人听闻的巫蛊之争。朝野上下统统将愤恨刀口指向林家,林陌被投入狱中,甚至还被……” 江冬乐了然:“这个我也听说过,最后还是姚井元亲自为他翻案。但是我也有些不明白,林家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从何去接触巫蛊之术?”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秦芃?” 江冬乐倒吸一口冷气:“若秦芃与巫蛊有染,那他果真和林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云梨叹气:“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多蹊跷之处,白仡族在南荒声誉极好,三百年前中原战乱时,也常有白仡族的巫医搭救中原人。 秦芃是白仡族的先辈之一,我不相信他会利用巫蛊之术做出祸乱百姓朝纲的事。” 江冬乐搓了搓手取暖:“秦芃半生都在中原,不知他是何时回到南荒刻下的这些隐秘之事,若是世人知晓,恐怕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云梨一边走一边犹疑:“他刻下这些壁画,又封锁了冬砻,似乎是在防着什么人。” 江冬乐拉住她:“梨娘,你这样一说,我真觉得你的猜测有可能是事实了。祖布说过,这里有阻碍傀儡进入的力量,若是林唁也无法进入呢? 否则以他的势力,抢来铜珠进入,不是早就发现壁画上的事情了?” 第179章 冬尽沉眠(4) 说话间,两人再次看到了新的壁画。 那是傀儡正被制作的画面,与前面壁画的风格相差很大,应当不是同一个人刻上去的。 两人继续朝前,又看见一张南荒的地图,那些记号云梨认得,正是金乌硝石所在的矿洞,也就是那琛背上的那幅。 云梨不禁泪眼婆娑:“原来银汐就是这样知道傀儡的,她来过这里,记下了那张地图。只是她不知中原的那些前朝往事,所以未能解开里面的秘密。” 银汐和林唁、姚井元和林陌…… 云梨禁不住蹲下身子,她冷得簌簌发抖,脑子一瞬清明又一瞬混沌,太多的事缠杂一处,让她几欲不能呼吸。 江冬乐搀起她:“冬砻里好似越来越冷了,我们若不出去,待会那对男女找来,又是一场恶斗。” 云梨冷笑:“他们进不来这里,鱼姝和都明恐怕早已被林唁制成了半个傀儡,否则他们不可能操控傀儡。” 江冬乐头皮发麻,揽住云梨道:“冬砻占地不大,我们走了这么久,应当快到出口了。” 约摸又过半个时辰,云梨双腿如灌铅般,走路都是费力。 江冬乐这样体魄强健的人也同样吃不消,但她仍然扶着云梨,一边又安慰她:“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很快,连琉璃瓶里的雪荧草也不再明亮了。 两人眼见那团光线逐渐消失,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声和心口狂跳的起伏。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极易让人精神崩溃。 云梨一边挪动步子,一边已经痛苦地扯住了头发。 江冬乐发现她的不对劲,掰开她揪住头发的手握在掌心。 “梨娘你不要怕,你还有我。” 两人互相搀扶着,忽而感受到一股清风穿发而过。 云梨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心照不宣,知道出口就在附近了。 这时偏偏脚下一空,云梨毫无防备,连带着江冬乐一起滚下石洞的坡道,最后在一方宽阔的石室中停了下来。 此处燃着长明灯,空旷的石室中凿出了石桌石床的样子。 唯有一面石壁上,刻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眉梢眼角,巧鼻唇畔,都与现在的云梨别无二致,果真像极了。 江冬乐不可置信上前,摸着上面錾刻的落款喃喃道:“天贤十年,姚氏井元。” 她回头,却见云梨盯着另一面石壁出神,上面刻的是一名男子的画像,唇角微展,俊美无俦。 江冬乐同样蹲着身子去抚摸落款,最后道:“天贤十年,林氏子陌。” 云梨喘气不停,她朝后退去,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倚靠。 “林唁房中有一具美人傀儡,模样就是姚井元的样子。” 那个猜测,已经不言而喻了。 江冬乐甚觉匪夷所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等云梨再说,石室的拐角处忽然掠过一阵响动,接着便是都黎阴沉的声音传来: “云梨,你若是乖乖出来,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两人对视。 云梨望着江冬乐,眼中凄楚浓烈,她已经穷途末路了。 江冬乐却只是回她一个温和的笑,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别怕。” 不知双方僵持了多久,外面又传来鱼姝的声音:“冬砻的两个出口皆有傀儡把守,你们一路走到这里大概快冻个半死了吧,若是沿路返回,兴许会冻死在半路上。” “云梨,”鱼姝压着怒意:“我现在只跟你对话,你这次逃走已经触怒家主,若再不出来,恐怕我和都黎只能将他亲自请来了,届时他会做出什么,你心中应当知晓一二。” 云梨抱着脑袋,眼泪断线连珠地落。 时间滴漏平缓,无尽的等待就是无尽的折磨。 云梨终于起身,她走到江冬乐面前颤声道:“我不出去,林唁不会放过你的,他也不会相信我。他活了三百年,我拿什么和他斗?拿什么去斗……” 说完,她看到江冬乐腰间的短刀,仅那一个眼神,江冬乐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终是先云梨一步按住短刀,接着反手制住云梨,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云梨,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梨挣脱不得,只是失声痛哭。 江冬乐将她按在石壁前,双手箍住她的脑袋,迫使她看着自己:“我要你答应我,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堕落颓坏,不可以滥杀无辜。” 那个夜里,云梨要杀龟甲的场面,她终究是看到了的。 云梨被她强硬地堵在石壁前,涕泗流涟挣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视线模糊中,江冬乐好似也红了眼眶,但她像头小兽,只是拼命箍住云梨,一遍遍重复:“答应我、答应我!” 云梨丢了魂魄般无措点头:“我答应你……我答应。” 江冬乐终于松开力道,她伸出右手,抹去云梨的泪痕,声线微颤,却笑如灿阳: “梨娘,你不要怪我。” 云梨抬头,电光火石间,江冬乐的短刀穿过左手横在云梨臂弯,她狠狠一错,云梨的骨节应声而断。 里面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声过,鱼姝立刻朝前迈了一步。 她朝都黎投去眼神,满是担忧。 江冬乐缓缓走出冬砻,短刀之下,正挟持着半死不活的云梨。 鱼姝按捺住心绪,冷笑开口:“怎么,苦肉计?” 江冬乐面无表情,眼神比她还要阴鸷:“林唁妖邪,傀儡大军残我全家,这个仇,我必然要报。” 鱼姝捏紧了骨链,“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女人的命轮不到你来取。” 江冬乐眉峰微挑:“看来这个人作恶多端,连你们也不愿留她性命。” 说完,短刀缓缓上移,锋刃正对着云梨惨白的脸颊。 “如此,我多行一举,替你们了事如何?” 眼见那锋刃快挨到云梨的脸,鱼姝再扼制不住大叫:“慢着!” 她急促喘息数下,终于松口:“你放了她,我们可以留你一命,让你活着走出南荒。” 江冬乐轻笑:“什么年头了,战乱都持续不止十年,我还会信你们这种鬼话?” 说完,手中刀刃毫不留情落下,在云梨澄秀如玉的脸上狠狠划了下去。 狰狞伤疤,无可挽回。 霎时,鱼姝咆哮不止,仿若那刀刃划在她脸上一般。 此行回去,只怕她和都黎俱命将休矣。 不等鱼姝出手,都黎已经先一步操控傀儡上前,与此同时,鱼姝的骨链狠狠打在了江冬乐的手背。 云梨倒在一旁,宛如死尸。 都黎扶起云梨,双指按在她的颈项,“尚有一息,回去复命。” 鱼姝怒喝:“复命?焉有命复?” 说完高高扬起骨链,势要将江冬乐碎尸万段。 都黎拦住她:“云梨的脸受伤,家主必然震怒,留罪魁祸首容他泄愤,我们的罪罚便会少些。” 见鱼姝犹疑,都黎一字字提醒:“你是逃不过他手掌心的。” 第180章 冬尽沉眠(5) 云梨的胳膊被江冬乐生生敲断,脸颊的伤口极深,被都黎和鱼姝带回去的时候她已失血过多到神志不清,两人一度以为她要死了。 原以为林唁定会为她治伤,可林唁只是视线阴冷地扫过地上的人,“脸都没了,要命何用?” 鱼姝和都黎视线相对,一时都没了主意。 最后还是都黎将半死不活的江冬乐扔了出来,问他:“家主要如何处置这女子?” 林唁瞥了江冬乐一眼,“骨骼清奇,倒是块好料子。” 他只面无表情撂下这句话,随后操控傀儡带走了江冬乐,却对地上命若悬丝的云梨不管不顾,甚至连对他们问责都没有。 鱼姝这回彻底慌了神,她看向都黎:“怎么办?” 都黎握紧了拳头,他冷汗淋漓,直到林唁转过院角不见才站了起来,“先把她放进石屋。” “不救吗?任她死去?” 都黎眉心郁结:“家主不发话,谁敢救她?” 鱼姝紧咬牙关:“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刀给她个痛快。” 她不再去看云梨狰狞的脸,起身嫌恶地走了。 云梨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在疼痛中醒来,潮湿的水汽氤氲在窗棂横槛中,泛起一层层细密的水珠。 木板腐烂如屑,斜躺在混着泥水的地面。蜈蚣与衣蛾的幼虫在破木板前徘徊蠕动,似乎在试探此人的生死。 青丝团血痕,结痂般贴在云梨身上。 如玉指尖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抚不到门外的天青水色,也够不着眼前的深苔云梦。 在她摇摇坠坠的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轻语。 “云梨,你想活下去吗?” 她想不想活下去。从来都做不得主。 云梨无法思考,也没有气力回答。 梦魇中,她的身子忽然一轻。 云梨靠在那人的怀中,冰冷的衣衫拂过她的面颊唇畔,鼻端掠过一丝淡淡的茶香。 一段青竹山路,两个如亡身影。 衣衫褪尽,随后铺天盖地,是没过头顶的绿色药液。 一呼一吸中辗转浮沉,那人从不曾放开她片刻。 残阳斜晖,柳腴花瘦。春日冬时,竟在南荒无所觅踪。 林唁站在廊下眺望远景,四季如春的南荒,何来冬雪秋花。 清风撩拨,银铃作响。茶水还未凉透,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沉顿呻吟。 林唁眸中阴郁隐去,手执青瓷茶盏回身。 竹榻罗帐内,美人青丝如云,瑰姿艳逸。 轻息微叹中,眉黛似月稍稍勾起,圈住一汪清泉,酿酿流转。 林唁抚过她的眉间,清泉便化作云雾散去,覆于面上,糅雪沉香。 他带着三分眷恋,修长白净的指尖未曾离开,而是顺着她的眉眼缓缓向下。 勾勒着她细巧挺秀的鼻子,接着便是含樱点玉的绛唇。 美人再次蹙眉,他松开手,试图看她有何不妥。 便是在他贴近的那刻,云梨睁开了眼睛。 他能清楚看到云梨眼眶中的红色在急速褪去,只那一瞬,他恍然看到了前人的影子。 云梨看到贴近她的那个白玉面具,还不等她眸中惧意扩散,林唁已经当先后退站了起来。 她撑着床榻起身,有那么好一会都未再动过,只是盯着林唁,一言不发。 “你感觉如何?”他淡淡问着,语气竟含了几分关切。 “我……还活着?”与他的关怀不同,云梨揉着脑袋,试图踉跄起身。 她明明记得自己快要死了。 足尖刚沾地,她便浑身一软。林唁伸手捞住她,“你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不必心急。” 他俯首,看到云梨近在咫尺的眉睫,随后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云梨仍旧虚弱,见林唁要走,她忽而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角:“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唁不答,他只是默默凝视着云梨,接着将手移在了袍领上方,缓缓解开了自己的青袍衫,露出了那一串黑线铜珠。 “同我一样,将你变得更好了。” 云梨盯着那串铜珠,脑中轰然一声,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她面颊苍白,像断线的木偶般抬起双臂摸向自己项间,冰凉圆润,是那铜珠无疑。 顷刻间,她的泪就滑落下来,还未及鬓边,便又倏然干涸。 云梨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变得与众不同了。 她颤抖着启唇,竟是惧怕到开不了口的程度。 林唁握住她无力滑落的手,俯身将她罩在自己的阴影中轻声道:“别怕,你依然是活人模样。” 他指尖摩挲着云梨脸颊,声音都带了几分温柔:“脸上的伤我都已为你治好了,日后任何人都无法伤你分毫。” “你……”云梨用力抽回手,眼中恨意炽烈:“你该让我去死。” 闻言,林唁眸中的柔情顷刻消散。 他睨视云梨良久,扬手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沉郁道:“你不是她,你也不配顶着她的脸活着,救你……果真全是我的不对。” 说完单手扼住云梨的脖子,势要再亲手毁了他精心制作的活人傀儡。 云梨本就虚弱,此刻根本无法抵抗,或许她也不想抵抗。 活人傀儡烧杀不灭,他掐不死她,倒可以把她的头颅拧掉,以免她将来仍带着恨意与他共处,反倒叫他痛不欲生。 都明便在此时适时而入,他拱手立于廊下,恭敬道: “家主,傀儡大军已集结完毕,傀儡七万,饕傀三具,所有我们找得到的矿洞均已销毁,可随时启程。” 脖颈上的力道倏然消退,云梨脸庞通红,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都明始终垂首,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动静。 “我为你报仇且还救你一命,你反倒不领情,若没有我,此刻你早已同她一个下场。” 林唁神情阴冷地撂下这句,临走前又对都黎吩咐:“着鱼姝看住她,若敢寻死觅活,我顷刻遂了她。” “是。” 第181章 冬尽沉眠(6) 鱼姝端着食盒进来时,云梨依旧了无生气地躺在榻上,见她进来,仅微动了动眼珠。 望着一袭红衣的云梨,鱼姝不得不承认,那些挫伤磨难没有将她压垮,反而使她愈加艳色绝世了。 鱼姝不禁走近细细打量着她的云鬓秀容,红罗衣的映衬下,云梨面不敷粉且无暇,唇无胭脂更娇冶。 她兀自凝思,云梨冷淡的声音传来:“看够了吗?” 鱼姝收回视线,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端出数道菜肴来。 “何止看够,我早就看腻了你这张脸,看不够的是家主才对。” 她随手撂开空食盒,没好气道:“起来吃饭。” 云梨总算有了动静,她起身,如瀑青丝垂落,几缕松松搭在肩头,贴着她的桃腮杏面,犹显绝俗夺目。 “傀儡还用吃饭?” “你已泡了一个月的药池,身体全靠蛊虫喂养才活着,你是活人傀儡,不是死尸傀儡,自然要吃饭。” “我昏迷了一个月?” 鱼姝懒得看她,“不错,若不是正巧赶上家主闭关研制出新的蛊虫药液,你这条命,他是断断不会救的。” 听了这话,云梨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一瞬不瞬盯着她:“洗耳恭听。” 鱼姝望着她的脸,大抵是觉得她如今算不得一个常人了,心中的快意与嘲色疯涨,便乜斜着她道: “家主每十年便要泡一次药池,以保身体不朽。正是因为你泡了药池,所以脸上的伤口才能愈合。 所以你倒是说说,你的脸若是治不好,他有何理由留你?” 云梨怔怔看着她:“照你这么说,只要我每十年泡一次林唁的药池,我就会这样永远活下去,永远是个傀儡。” “是,你想活着就离不开他。”她长叹一声,目光已眺至窗外:“就如我和都黎,活着只能仰仗他的精血蛊虫。如今我们的命都是连在一起的,家主若是死了,你我都活不下去。” 见她又不说话,鱼姝点了点桌面,“活人傀儡的第一要紧事,就是吃饭。” 云梨知道,便是她再问,也不能从鱼姝嘴里问出什么了。 “吃不下。”她索性推开碗筷,言简意赅。 鱼姝细嫩白皙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她压抑着,额头青筋隐隐泛起。 “我方才说的那些,你全都当做耳旁风了是吗?” 云梨与她对视:“你想这样活着便由你去,总之我不愿。” 鱼姝登时爆发,她起身挑起骨链,豁然一声将椅背掀翻,走到云梨跟前死死扼住她的后脖颈压在案上,“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忍你多时了。” 云梨未曾惧怕,她嗤笑出声:“你何须亲自动手,我若不想活,林唁早晚也会了结我。” “了结你?”鱼姝长笑:“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还记得挟持你的那个人吗,你可知她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说完不等云梨回应,她反手扯过云梨的手腕,几乎是不容推拒地拽着她往前走。 云梨醒来未到一日,身子终究虚弱,一路被她拖拽着踉跄而行,最后停在了一方石室门前。 鱼姝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房门,从后薅过云梨的青丝,迫她去看眼前的场景。 便是这一幕,成了她永生难忘的彻骨回忆。 那人被细密的黑线高高吊起,脸色灰白,铜珠圈住了她断裂到一半又被缝合的脖颈,束发的红色绳带与黑线紧紧缠绕,纠缠不分。 她垂着脑袋,浑身都是血,云梨甚至分不清她到底哪里在流血。 风卷悲凉,云梨站立不稳,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她不敢抬头,仿似只要不去看清她的面容,就不会承认这个事实。 可鱼姝哪里肯。 她似乎是看破了云梨的心思,揪住她头发的手稍一用力,就将云梨逼近了傀儡身前。 接着一脚踹向她的膝窝,云梨跪下的瞬间,被鱼姝迫着抬起了脑袋。 那是江冬乐,是她的冬乐,是到死都一直保护着她的那个人。 “你若以为她只是具傀儡便想错了。‘十折百裂’,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在云梨的泪雨滂沱中,鱼姝一字字解释:“便是挑断手脚筋,折断身上十处骨节放置黑线铜珠,再划破一百道伤口豢养蛊虫。这还不是最精妙的地方……” 她贴近云梨的耳畔,吐气纳魂般道:“最精妙的地方,便是家主在制作这具傀儡时,还保留了她一口人气儿,她还不算死去呢。南荒的第一具人偶傀儡,这也是家主最得意的手作。” 鱼姝松开云梨,极嫌弃地拭了拭手,“畜生一般的人,也配叫家主费尽心思挽救,你若不想活,她便是你的下场!” 昳晡时分,日影西斜。 鱼姝将云梨丢回竹屋后径自离去,她便这样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一桌残羹,早已凉透。 林唁进来瞧见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问:“鱼姝带你去看过人偶傀儡了?” 云梨没有否认,她一动不动,像失了魂魄般。 夜寒沁凉,她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麻木僵硬,心如死灰。 “你想变得和她一样吗?”林唁再次问她。 云梨抬头,望向白玉面具上两道狭长的黑线轮廓,即使看不见林唁的表情她也知道,林唁此刻已是忍耐到极致了。 但凡她应一声,抑或是点一下头,林唁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若是这样,所有血债都将付之东流,全然作废。林唁仍将带着他的傀儡大军进攻中原,那些伤她害她的人仍将肆然快意。 她受了这样多的苦,那些人却还活着,凭什么? 她没有答话,而是木然地端起了案上的碗筷。这便是给了林唁最好的回答。 可不成想,那一片竹笋甫刚入口,云梨便感到一股极其恶心的腐臭味道。 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她登时撂了筷子,侧身扶住桌缘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菜。”林唁面不改色,末了才又加了句:“变成傀儡后,身体会发生很大变化。” “比如呢?”她捏着桌角问。 林唁一瞬不瞬盯着她,耐心解释:“你的力气会比死尸傀儡还大,比常人更要敏捷。 为了保持身体的机能,你必须得吃人类的食物,那味道就像在吃腐肉,却不得不吃。” 提到那个字眼,云梨觉得更恶心。“如果不吃会怎样?” 林唁道:“不吃人类的食物,身体会撑不住黑线的蛊毒,更无法用自己的精血豢养铜珠里的蛊虫,时间一久,蛊虫就会反噬啃咬你的身体。” 云梨痛苦至极,林唁继而道:“人类的食物一天只吃一顿,过多过少都不行。” 云梨咬住唇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重新拾起竹筷夹起那道菜,甚至不敢呼吸就囫囵吞了进去。 可是没一会,那股腐臭的气味直从喉管涌上来一般,她再次扶住桌沿呕了个干净。 “我吃不下!”她指尖抖得厉害,眼底也洇得通红。 林唁稳坐如山,“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耗,你吐多少就吃多少,直到把这些菜全部吃完为止。” 云梨不可置信:“你这几……几十年来,都是这么度过的?” 林唁目注着她,平静道:“一时不落,一刻不少。” 云梨愕然,若是他能做到的,自己就必须也要做到。 她忍住眼泪,几乎是疯狂地将饭菜吞进肚中。哪怕吃一次吐一次,她也仍不放弃。 到最后,她也只堪堪吃进去了半盘菜,整个人却已经因为呕吐而浑身痉挛了。 林唁念她是第一天,便没有再过多苛求。 直到那盏清茶递到眼前,腐肉一样的触感仍在喉头滚动,宛如咀嚼了数只会蠕动的虫卵一般。 云梨真的不明白,有谁会选择这样的活法。 她不禁抬头去看林唁,三百年如一日吃这些腐肉一样的食物,有怎样的仇怨,才会驱使他强忍着坚持下来。 林唁注意到她的目光,白玉面具盈着寒凉的光,他启唇:“将茶喝了。” 云梨不敢去接。 林唁淡淡道:“茶水对我们来说是唯一一种不会变味的东西了,清香便是清香。” 听他这样说,云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端起茶盏,她警惕地嗅了嗅,落在林唁眸中,似只刚出洞的绒毛小兔一般,带着三分伶俐两分可爱。 她愿意吃东西了,还顶着那张酷似她的脸,林唁心满意足。 那茶果如林唁所说,清香怡人,是没有变味的东西。 云梨仰头,一饮而尽。 林唁望着她的面容出神,随后轻笑:“幸而你在药池中活了下来,从此刀剑伤不得你分毫,所有伤痕都会自己痊愈,便是再有人划伤你的脸,也不必害怕了。” 这话不似对云梨说的,倒像是他在自言自语。 云梨紧握茶盏,抬头与他对视:“火硝利器呢,是否会伤我?” 林唁声音骤冷:“若有人伤你,我便叫他们如人偶傀儡那般,活不得善终,死不得入狱。” 不过刹那转瞬,云梨的血已经凉透如冰渣,点点碎碎侵入她的毛孔骨髓,每一寸,每一毫,清晰无比。 “活不得善终,死不得入狱……”云梨轻喃重复,最后竟是绽开了一抹笑容。 “我们何时前往中原?” “即刻便走。” 云梨望了眼窗外,山风嘶吼,遮云蔽月。 林唁同样目极远眺:“于我们来说,乾坤早晚,都无分别。” 云梨一袭红罗衣立在廊下,山风卷起裙摆,舞烈生动,她的眼神从未这般沉郁过。 “好,待去了中原,我定叫那些曾经伤我辱我的人尝此下场。” 林唁起身,面朝云月,风轻云淡,“有我在,世人刍狗而已。” 第182章 涅盘重塑(1) 三月春分,桃蹊柳陌。 绣着青底馨黄的族徽旗子在风中招展飞扬,穿山而过。 镇上百姓个个自觉退避一旁,经年累月打仗,这样大规模的军队过境,百姓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自从来了这里,赵经赋在马车上就频繁掀帘查看前头的动静。 绿云冉冉,红雪霏霏,柳絮如雪,正是春困时节。 这时马车一顿,不过片刻,又再次启程。 赵经赋被这细微动静惊醒,他睁开困倦的双眼,掀开车帘朝前望去,登时大叫:“停下、停下。” 前面武将谢洪打马走来问:“先生怎么了?” “主君上哪去了?” 谢洪笑笑:“这里毗邻凤北乡,主君去哪了先生还能不知道吗?” 赵经赋不过阖了阖眼小憩的功夫,谁料这小子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叹了声气:“罢了,索性离宿州并不远了。他身边可有人跟着?” “廖安跟着的,这小子机灵。” 闻言,赵经赋便不再多说,放下帘子嘱咐他们先行。 日月其除,寒暑推移。 凤北乡一如当年,未曾改变。 韩星年一身绫罗常服,额带玉雕透着莹莹润泽,却抵不过眼眸深处的寒凉。 他只带了廖安这一个随侍,两人一前一后乘骏马慢行闹市,树隙下的日光描摹出韩星年的清贵俊容,不断引得街旁百姓侧目相看。 韩星年视若无睹,映入他眼帘的,只有和云梨一起走过的林间小道,荷池漫漫。 还有那日夏夜的山楂刨冰,以及吹过额角碎发的凉风习习。 可惜如今不是夏日,他的心尖人也不知流落何方,甚至连她是否还活着,也无从知晓。 游思出神中,酒泉居的牌匾已经近在眼前,他当即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酒馆大门紧闭,门前苔藓丛生,屋内蛛网遍布,便是那牌匾也厚厚的浮了一层灰。 看来向桓云游在外,未曾回来过。 韩星年情不自禁走近,右手扶在门扉上,贴近去看屋内的摆设。 视线定在门口的桌椅上后,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便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的心上人,总是趴在桌子上睡得满脸压痕的梨娘。 思绪游转间,已是夕阳渐沉。 身后廖安适时提醒:“主君,该去宿州同军马会合了。” 韩星年收回目光,转身又成了往昔落拓模样,“走。” · 星稀枯影,雅雀沉寂。 与之不符的,是疏木横枝后的握雨携云,浪语承欢。 “家主叫你子时去寻他,你再磋磨下去,当心家主罚你。”鱼姝坐在他身前,双肩香汗淋漓,声音是抑制不住的甜腻娇柔。 都黎望着她微扬的脖颈,轻笑:“你还记得这些琐碎小事。” 说完加重力道,与此同时轻咬在她的下巴。 直感受到鱼姝忍不住发颤的身躯,都黎才慢慢缓了下来。鱼姝松开咬住指尖的唇齿,过了许久,那些吟声喟叹才终于咽下。 月色溶溶,清风几许。 鱼姝眼波流转,望住都黎穿衣的背影,旖旎中满是眷恋。 便在这时,眼前的都黎忽而一滞,拾起外袍的动作也止了下来。 他无措回头,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妖媚女子。 “你跟他……” 鱼姝登时坐了起来,极不自在地拢好了衣服,红潮未散,一张脸酡红得厉害。 都明仍是不敢相信:“你曾说过只有我!” 鱼姝别过脸去:“的确只有你,都是同一个人罢了,有何不可?” “你明知道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我是我,他是他!” “鱼姝,”他上前握住她的柔荑,连称谓也省了,眼里俱是伤痛:“连你都要放弃我了是吗?” 鱼姝挣脱不开,只好回望住他:“都黎在时,一样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那他无情的时候呢?在他眼里除了家主,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放在心上。” “不是的,”鱼姝矢口否认:“他如今不一样了。” 都明望着她,倏而落泪:“你从一开始就是利用我接近都黎是吗,你和家主都偏爱他,我算什么呢。” 鱼姝不忍去瞧他脸庞的泪水,甚至到生厌的程度,最后冷冰冰道:“家主要你在子时去寻他,时辰已到,你快去吧。” 她说完几乎是不做停留,拾起枯木枝上斜挂的外衫,转身就走,决绝无情,一刻也不曾回头。 都明来时,林唁正背对着他煮茶品茗。 “家主。”他开口,有些落寞。 林唁并未听出来,只吩咐他:“明日便要走出平留了,我有一事要你去办。” “皆听家主吩咐。” “鬼市与四季砻不能再留,你携一千傀儡前往,切记不留活口。” 都明望住他的背影,随后颔首:“属下领命。” 他转身正要离开,又听林唁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事——” 林唁回身,视线扫过他的背影道:“如今你既与鱼姝相处甚佳,都明也不必再留。我已按你所求配置出了驱芒药丸一瓶,每三日吞服一粒,不出半年,都明就再不会出现了。” 但见“都黎”的身影有些许僵硬,随后回身朝他深深一揖,神情被树荫所蔽,探究不清,只有声音微颤,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多谢……家主。” 三日后,林唁携傀儡大军已走出不空山地界。 这次回来复命的,已成了都黎本尊。 “如何?”林唁平静至极,他人的身家性命,他从来是生杀予夺。 便如此刻,林唁要的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回答,可那言语之下,却是死尸血海,修罗鬼场。 “依家主吩咐,阖族全灭,未留活口。” 林唁点头:“未教傀儡伤了他们罢?” 都黎明白他所指为何,于是颔首道:“未免蛊虫寄生,不曾教傀儡伤得他们皮肤。属下已放了山火,鬼市和四季砻如今是片瓦不剩了。” “好。”短短一字,已是暗藏了诸多欣悦。 南荒彻底了却后顾之忧,中原万民臣服在他脚下噬魂转为傀儡的盛况,已经指日可待。 第183章 涅盘重塑(2) 韩星年与廖安到了宿州,一路马不停蹄直奔衙署。 “南境大军不是在邑城同沈家军对阵么,怎会铤而走险跑到这里?” 谢洪在衙署门口迎住他,两人一路往里,他边走边道: “这南境大军自入境来连破数道边城,原是被沈家堵在邑城的,但据说那南境王发觉沈临佑不好对付,便命其胞弟领了一万大军往东来,另辟蹊径,大抵是想先在中原站稳脚跟,肯定没有比东面更富庶的地方了嘛。” 韩星年停下步伐,马鞭狠厉一甩,抽碎一地落花,“怎么,沈临佑不好惹,我就好惹?” “什么东西也敢骑到我头上。”他咬牙切齿,“找朱志峯来。” 当年固水县一役,霍炀疑心朱志峯,将其调回梁安州,谁知固水县在彭翼的驻守下被韩星年踏破城池不说,后方的梁安州也随之失守。 韩星年爱惜朱志峯的领兵之才,于是将他纳降,从那之后,朱志峯便一直跟随韩星年左右,算来也有四年之久。 比起当年因父兄之仇领兵叛逃而来的霍彬,朱志峯在韩星年跟前倒是更说得上话。 得知韩星年传唤后,朱志峯不敢怠慢,立时披戎着衣准备。 霍彬与他同个院落,见那传唤的小将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便知是有紧急军务要商。 踱步来到廊下,果然见朱志峯穿了戎装,正欲去解墙上的佩刀。 待他回身,霍彬便倚在廊柱旁,手里拎着酒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两人原本就是旧识,朱志峯比他年长十余岁,他没什么虚礼,系着佩刀说:“青天白日饮酒,若是喝得烂醉被抓上战场,还不等敌人动手,你自己倒要先挨百来军棍。” 霍彬仰首,正看那天边孤雁横飞而过,他神色憔悴:“那也得有机会上战场才行,怎比得过你,蒸蒸日上。” 朱志峯拧眉:“你一心只想为你父兄报仇,军功不挣,谁能记得你?” 临走前,他终是不忍,回头道:“此次若要出征,我会向主君提及你,如何做,全看你自个儿了。” 走了两步,他再次回头,一脸不耐轻斥:“把酒收了,被人看见参你一本,脸上就得意了?” 望着朱志峯走远的背影,霍彬总算收起落魄形容,收了酒壶,淡笑着回了屋子。 · 仡宿丹到底只能在南荒称王称霸,入了中原,拿下三五座边缘小城后就起了轻敌之心。 不想等真正撞上沈家军后,却是空有武力无处施展,南境大军英勇无比不假,但领军之将谋智不足,加上对中原地形与各家势力不够了解,还未真正进入中原内部,就被沈临佑先堵在了边陲。 仡宿尔原是最不主张对中原用兵的一派,可事到临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即便对仡宿丹的决策有诸多不满,大敌当前,仍要同仇敌忾。 只是没想到中原这样卧虎藏龙,除了沈临佑,眼前这个韩家主君也照样不好对付。 不,是更为狡诈难缠。 同沈家军作战好歹俱是正面交锋,这韩星年总能出其不意,扰得这一万大军三天两头吃喝不下,不是吃败仗就是被偷袭。 偏偏韩星年嘴又损,打了不说,还要让底下人边打边骂。 仡宿尔在兄长面前吃瘪,来到宿州还要受韩星年的气,不止手下的南境大军,就连他自己也是搞得灰头土脸,一天到晚一个整觉都未睡过。 这日人在营帐,莘柳刚煮好的酸汤豆花还一口没喝,外面腾和跨着弯刀跑了进来: “首领,探子来报,琮保增援的路上在宿州城外五十里的地方遇上韩家军巡视,撞了个正着,现下打得不可开交!” 仡宿尔眉头一攒:“韩星年多少人马?” “不过千众。” “不惧,琮保虽没脑子,但他一身虎胆豹行,便是沈家军看到他都头疼,由他去,要是连这一千人都打不过,也不必增援了。” 话毕,汤碗刚送至嘴边,外面又闯进一个小将:“琮保首领回来了!” “这么快?” 腾和喜道:“不愧是琮保,打仗也不过吃饭的功夫啊。” 这时又听小将道:“琮保首领是领军回来了,不过好似……” “好似什么?”仡宿尔一颗心揪了起来。 “琮保首领此次前来,授命将各中将的家眷也带了来,如今好似都落在了韩家军手上,琮保首领是单独携军回来的,后面并未跟马车辎重。” 看来琮保这是为了保军护马,家眷顾不上,连辎重也不要了,敢情就真只带着他本人和军马来了。 还行军打仗吃饭的功夫? 仡宿尔气得摔了碗,到底也没吃上那口酸汤豆花。 出了营帐,不多时,迎面就看到琮保领军打马前来,大军之后,果然没有马车辎重。 他立在帐前,讥讽不掩:“首领好轻快,原来仗都是这样打的,瞻前不顾后是么?” 琮保自知有愧,他虽比仡宿尔年长几岁,到底身份不比他贵重,领兵打仗也只有蛮力。 更遑论如今他带着各中军家眷深入中原,竟在宿州城外将人弄丢。 失了家眷,各军若是知晓,他项上人头不保不说,还会累得军心涣散。 想及此处,他也没了往日的魄力,解下佩刀双手呈上,跪在仡宿尔面前惭愧道:“琮保有罪,请首领责罚。” 仡宿尔未再多说,一面命人整军备马,一面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换回家眷,你的罪回来再治!” “首领可有良策?如何换?”琮保追上去问。 仡宿尔焦头烂额,闻言冷盯了他一眼,阴沉道:“自然是他要什么便给什么,便是你的人头,也在所不惜。” · 三个月后。 距傀儡突袭丽州已过了三年,这里早被传为鬼城,加上地界偏远,中原竟将该地就此放弃了。 倒也好,直接成了林唁等人的落脚之地。 更深夜半,月笼浮纱。 林唁立在城头,风声烈烈,吹起他山岚色的袍角,吹得那破败军旗摇摇欲坠。 这里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鱼姝上楼时简直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 “家主。”她小心翼翼开口:“附近地形已勘察过了,俱是荒村,杳无人烟。” “她回来了吗?” 鱼姝神色微凛,迟疑道:“还不曾。” “已有七日了罢。”他似在对她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她可从未离开过自己这么长时间。 鱼姝道:“都黎已去探查了,不日定能将云梨带回来。” 身侧的军旗终于经受不住狂风的摇烈,吱呀一声脆响,破碎的旗杆应声而断,直直坠下冰冷坚硬的地面。 与此同时,林唁忽然一阵咳嗽。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狂风愈骤,咳嗽声也愈加剧烈起来。 鱼姝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看不清他的脸。 茫茫夜色中,只能看到一身青袍衫的林唁扶住石墙,低头好一阵没有动静。 “家主可无碍?” 他的指尖从白玉面具下释出,透着月色,赫然看见上面的血迹。 只不过片刻的愣怔,便见鼻端的血迹已经顺着白玉面具留下,滴入盈满茶香的青玉盏中,茶汤一晕,已混着溶溶月色,悉数变为烟红。 “……家主?”鱼姝的声音再度传来。 只听一声脆响,林唁手中的瓷盏已被他捏得粉碎。 他转身,声线抑制不住的颤抖:“传我令,你与龟甲各携一万傀儡大军,势要抓回云梨和都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主!” “再要多言,同罪罚诛!” 第184章 涅盘重塑(3) 龟甲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能够操控傀儡的能力,没想到这日来的这样快。 除了方开始林唁将精血蛊虫养至他身体里的不适,操控傀儡的滋味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了。 那种大权在握的驰骋快感,让他头一次觉得变成傀儡也没那么不堪。 但鱼姝就不这么想了。 这三个月里,云梨与他们日夜相处,林唁也算是对她处处维护了。 她原以为云梨是真心降服的,没想到她心性这样坚韧,自己逃走不说,还拉上了都明。 都黎服药的这几个月内,本已经将都明控制到只会在清晨时分出现了,甚至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怎会逃走,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星辰垂影,霜重月孤。枯枝斜杈,寒鸦凄鸣。 一男一女疲于逃命,尤其女子频频回头,生怕被人追上。 末了,男子终于跑不动,他扶在树干上,只是不住喘气:“歇会……” “这才多久就歇?傀儡脚程快,林唁这样警觉,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都明斜她一眼:“我只是个半人半傀儡,比不得你不伤不灭、能打能抗的。我们已经不停不歇跑了整整三日,就是傀儡,脚掌也要磨破了。” 他这话一出,云梨登时变了脸色,她拖过都明的胳膊,扯住他就往密林深处走去。 “干什么?” “你不是累了吗,今日在林中过一夜,天明了继续逃。” 说话间,都明已经随她进了密林,还不等他松开手,云梨毫不留情反抓住他的手腕,抽出早已备好的绳索,把他双手缠在树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干什么!”都明急问。 云梨歪着脑袋看他:“都黎已经三天没出现了,既要休息,当然要将你捆着我才能安心啊。放心,我看着你,你好好睡。” 都明深知云梨的话自有道理,他一时语塞,好半天都未再开口,只是硬生生受下了这捆绑束缚。 云梨踩在树干上目极远眺,除了连绵的山峦密林,便再瞧不见其他,中原这样大,走到哪才是安全之地呢。 “你说……家主若是将我们抓回去,一定会用尽手段折磨我们罢?”都明没精打采的声音沉沉传来。 云梨垂首,看见他顶着和都黎一样的脸,却是神色颓然,她每每总要花费一时半刻来适应。 都明见她不答,抬头望去,恰巧对上云梨晦暗不明的眼睛。 她启唇,凉薄道:“不,他只会要我们的命,哪怕是都黎,他也断不会留了。” 这半年来,越是接近林唁,云梨就越是了解他。 他对自己的好完全是基于将她当做姚井元的替身,哪怕是他深爱的女人,如果要害他,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和原谅的。 倘若林唁知道了她做的事情,一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神思转念间,鼻端忽然一阵凉意垂落。 云梨心中一惊,覆手摸过,月色下殷红一片。 此时的都明已经抱着树干沉沉睡去。 云梨抬起袖摆将鼻端血迹抹擦干净,银汐内丹果真剧毒,她每日放入林唁茶盅的只有小小剂量,半月过去,没想到效果显现如此之快。 两人同饮同食,林唁素来是茶不离手,最后一次孤注一掷时,她已经将所有剂量都投了进去。 自己已经这般,不知林唁现下究竟如何了。 · 宿州城外和琮保大军对阵的正是朱志峯和霍彬,朱志峯缠斗住琮保,霍彬一双锐利的眸子在对方大军身后探视,终归被他发现了不一般。 于是连人带马车,并几十余箱笼辎重,全被他偷偷劫了来。 待小将来报时,琮保已是追赶不及,未免踏入圈套,只得先领兵与仡宿尔会合。 这小子从小机灵,又顶有主意,哪怕看在中军份上,也不会不顾那些家眷。 只要家眷有救,自己就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所以当仡宿尔提出要去赎回家眷时,琮保鞍前马后,忙得脚不沾地。 他私心里觉得,仡宿尔说要拿他的头交换家眷应当都是唬他的虚言,毕竟那韩家少君知道他是谁啊,要他的头干什么? 城墙上,韩星年听完仡宿尔的话,果然斜睨着他们问:“我要他头颅干什么,当夜壶?他也配?” 夜壶是什么?琮保不太明白。 但听韩少君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不需要他的头颅了,他总算放下了心。 此时又听仡宿尔在阵前问:“那你要如何才肯放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南荒百姓?” “南荒百姓?”韩星年倚在城头笑道:“我看是你们中军家眷吧,嗯?” 仡宿尔强自镇定:“韩少君说笑,不过是些南荒的平头百姓,如今傀儡大军步步紧逼,便是平民百姓,我南境大军也不能不管。” 关于傀儡大军要进攻中原的传闻,这几年已是风声鹤唳。 韩星年早有耳闻,不过沈家首当其冲守着,所以他现下并未放在心上。 闻言,只在城头道:“既是平头百姓,想必位极仡宿首领这样的人,应当不认识几个罢?” 说罢对谢洪等人招手示意,不多时就有小将押解了数名俘虏上来。 这些俘虏里大多是老弱妇孺,谢洪右手扶在刀柄上,在他们身边阴恻恻威胁: “可都瞧清楚了,若是底下有认识的、叫得上名讳和关系的,我顷刻就放你们走,如若不然,当场掀翻下去,让你们摔成肉泥。” 闻言,只有一个女娃娃放声大哭了起来,其他人则是一脸懵懂惶恐站着。 “嘶——”谢洪的狠话都放到这份上了,这些人竟然无动于衷。“这些蛮民还挺有骨气嗬。” 女娃娃哭得抽抽搭搭:“不是……的,他们……听不懂汉话。” 说完再次仰头大哭。 韩星年一脸沉郁地去看谢洪,后者挠挠脑袋,他见这群人外表形容于中原人无异,一时也忘了这茬。 于是又声如洪钟地对那女娃娃道:“那你把我刚才的话说与他们听!” 小凤凰不敢不听,只得抽抽搭搭的把谢洪方才的话用南境语重复了一遍。 她刚说完,果然有不少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便有人开始指认下面的将领,仡宿尔的谎言不攻自破。 韩星年站在城上大笑:“当着众军的面扯谎,羞是不羞?” 仡宿尔咬牙切齿,反将他一军:“既然你也说了肯指认就放过他们,那你把他们都放了吧。” 韩星年一噎,冷笑咒骂:“想得美。” “那你要怎样才肯放了这些人?” 韩星年道:“素闻你们南荒各部总有不和,这些家眷何苦救哉?听说你素来不主张南境王进攻中原,我看你有几分本领,不如降我麾下,眼前问题不是迎刃而解?” 他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抛开这一切不谈,这小子狡诈滑头,也绝不是个可信之人。 仡宿尔憋了一肚子火,堪堪压了又压才道:“韩少君惯会打趣,你究竟如何才肯放了他们,便请韩少君给个准话,但凡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韩星年故作揣测,随后狡黠一笑:“怎么都不会放,有种的你就打上来呀。” 这些家眷是掣肘南境大军最好的筹码,给他一万大军都不会放。 仡宿尔竟也真能忍住没有破口大骂,琮保在后面看到他气得微微发抖的双肩,只觉得脖子发凉。 片刻后,但听仡宿尔道:“我知韩少君在中原声誉极好,想来必不会为难惩处俘虏,便请韩少君手下留情,某与帐下众将商议后,定会给韩少君一个满意答复。” 好小子,将他不会严刑拷问是么。 见他要走,小凤凰当下绷不住跳起来哭喊:“仡宿叔叔救我!” 可仡宿尔只是略顿了顿,最终他也没有回头,只能带领大军退去。 第185章 涅盘重塑(4) 谢洪不理会那些俘虏的嚎喊哭求,照旧将人押了回去。 韩星年则弯腰看着小凤凰:“小不点,那仡宿尔是你什么叔叔?你爹娘是谁?” 没想到小凤凰只是泪光闪闪地瞅着他,然后来了句:“你当着众军的面扯谎,羞是不羞?” 竟拿他方才说仡宿尔的话怼他? 韩星年很是吃了一惊,谢洪在后面忍不住偷笑:“这黄毛丫头口齿当真伶俐。” 韩星年皮笑肉不笑,他反正脸皮其厚。 闻言一把扯过小凤凰怀里的毛绒小兔:“这兔子做的倒可爱,谁给你做的?” “我娘亲。”小凤凰抽噎道。 韩星年笑嘻嘻地:“这种白兔只中原才有,你娘是中原人?” 小凤凰一怔,泪珠儿挂在睫毛上,她知道现在南境和中原在打仗,听他问起这个问题,一时并不敢回答了。 韩星年意识到这点,眼中戏谑一收,正经问她:“你娘亲叫什么?” 谢洪听他问起这个,一时也转头去看那个女娃,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主君,你可别魔怔了,这女娃八九岁的模样,算算日子,真不应该啊。” 韩星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得拿脚踹他:“闭上你的嘴!” 小凤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韩星年怀中的毛绒小兔,红着眼眶委屈巴巴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你还给我好不好?” 这小娃娃撒娇哪受得住,何况还是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韩星年有心不再为难,谁知他身后的谢洪一把抢过毛绒小兔,作势就要扔到城外。 “主君问话焉敢不答?别说你八九岁,就是你八九月也得给我开口,说!你娘叫什么!” 韩星年气得翻了个白眼,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一时竟分不出他与这女童孰大孰小了。 小凤凰被谢洪这么一唬,当下又被吓哭,嗷嗷哭道:“我娘姓云。” 抬手抹泪的瞬间,韩星年一把扯住了她那绣着梨花的袖摆:“云梨?” 小凤凰惊惧不定,她实在想不通韩星年是怎么猜透的,于是又哭道:“我娘是好人啊,你们别害她。” “哎哟主君!”谢洪一拍大腿:“真是夫人啊!” 众所周知,谢洪如今就一只手。 韩星年和小凤凰一愣,同时看向那只被他不小心丢出城外的毛绒小兔。 “我的兔子啊——”啼天哭地,号啕不绝。 韩星年慌得对着谢洪又打又踹:“快去捡回来!” · 自从都明和云梨一起逃走后,鱼姝是日夜寝食难安。 若只有都明,她或许会毫不留情了却其性命,可他偏偏和都黎共用一具身体。 她与龟甲得了林唁家令一路追杀,期间路过三座边城,没人的便就此路过,有人的直接使傀儡屠城。 再走时,那些死去的人已被蛊虫噬咬,一个个都变成了新的傀儡,大军愈壮。 云梨守着都明,让他在林中休憩了一夜。 她自个儿一丝睡意也无,大睁着眼睛到天明。 变成傀儡后,吃饭是顶痛苦的事情,也再未睡过一个觉。 起初她很不习惯,往往感觉到疲乏至极却无法入睡,久而久之,痛苦随身,竟也渐渐习惯了。 云白风动,晨曦初露,林中清雾渺渺,阒静极了。 云梨跳下树来,伸手推了推都明:“该走了。” 都明摇晃了两下,他皱着眉缓缓抬头,眼神不复那般清明,而是沉顿阴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逃。” 云梨倏忽一滞,她神色复杂地盯住眼前的人,片刻后才恢复如常。 她不再多言,从树干上解下绳索,牢牢扣住都黎的手,用绳子再次把他双手绑缚紧了,留一端在自己手上,牵着他往前走去。 她如今力气不比都黎小,甚至比他还要大上几分,都黎自醒来便发现身子极度疲累,想来她与都明已经逃了数日了。 此刻任她束着,并不做无畏挣扎。 他除了方醒时的那句,而后就一直无话。 他与都明是两个极端。 云梨是常人时便很畏惧都黎,如今成了傀儡,看到他阴恻无言的模样,仍旧是心中胆寒。 在林中走了数日,几经辗转,两人终于在山上看到了城头的影子。 直到走近,云梨才发现这是座空城,此地临近边界,石头翠竹堆砌中很有南荒建筑的特色。 城头斑驳,杂草丛生,牌匾碎在墙根,腐烂潮湿的横木上依稀长出了菌菇的影子。 云梨仔细辨别了一番,只依稀看见“息”“州”的字样,中间那个字不知断到哪里去了,毫无踪迹。 这座州城不像有傀儡来过的痕迹,她与都明沿东南方向逃了三天三夜,傀儡目今不会比他们还快。 云梨拽着都黎进了城,正准备找个偏僻屋子落脚,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忽然唤她:“云梨。” 她应声回头,见都黎望着手腕上的绳索,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最后才落寞开口:“他出现了?” 云梨有些不确定:“都明?” 他点头:“我们走了多久?” 云梨走进屋内,“自你睡醒,一日不到的脚程。” 见她要走,都明颓然道:“还是将我缚在柱子上吧,我精神不济,不知何时都黎又会再次出现。” 他喃喃道:“我好像斗不过他了。” 云梨看了他一会,依言将他绑缚在柱子上。 “我去找些吃的,驱芒药已经被我们毁了,你振作一点。” 她实在没有心力多说,她如今自个儿都饿得发抖,好不容易在地窖翻找出一坛酱菜,捯饬出略微发霉的面粉,支起大锅,打了井水随便煮成了面疙瘩。 那罐酱菜是如何滋味,云梨一丁半点也尝不出来,吃饭仍是她现在最痛苦的事情。 她浅浅吃了半碗就撂了筷子,都明脸色泛白,他痛苦地抱住脑袋,云梨立时警惕了起来:“怎么了?” “好难受。”他低吟道。 这种与另一个人格共用一具躯体的折磨旁人无法体会,他与都黎,大部分都是都黎撕扯着他,揉压着他的五官面颊,狠狠推入后方的黑暗。 并且这一次,都黎是要永远将他关在黑暗里,他不会消失,而是带着自己的意识,永堕黑暗。 他倚在柱子旁,难受地不断喘气:“家主殁后,你我都会死,我情愿这一刻早一点来。” 云梨沉默良久,她望向天际的灰暗垂云,轻声道:“可我还有想见的人,最后一次离开,我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有件事,我一直未有机会同你说。”都明艰难开口:“鬼市与四季砻被毁不假,但神医氏族的人都还活着,他们并未绝迹。” 云梨难以置信:“可都黎回来复命时,清楚明白说他放了山火,所有痕迹都被抹灭干净。” 都明摇头:“火是我放的,我去时就已发现有人闯入四季砻救走了所有人,为了掩盖痕迹,更为了不使都黎发觉,所以我放了山火。” “是谁救走的?” “应当是那琛,除了饕傀,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说完,他再次捂住脑袋,蹭着柱沿,痛苦万分。 云梨并未注意他的异样,她眼底划过一丝欣愉,“他知道傀儡的一切,兴许能够解开那琛身上的束缚。” 闻言,眼前的黑衣男子垂下手盯住她:“谁?” 云梨悚然一惊,“都黎。” 她立刻起身,不由分说解开绳索,一刻不停又继续逃命。 “都明都跟你说了什么,你方才说有人知道傀儡的一切,是指何人?” 云梨不答,只一味朝前。 这时又听他在身后道:“云梨,中原迟早覆灭,你何苦如此呢,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能逃出家主和傀儡的手掌心罢?” 他话音刚落,云梨便察觉出了一丝异动。 时下天气正凉,空城应当是寒风猎猎,可此刻她已走出屋子许久,空旷的街道上竟如被围裹的铁桶般,密不透风。 她心惊胆战回头,盯住都黎的手颤声问:“你偷偷召唤傀儡?” 都黎觑她一眼,眼神阴鸷可怖,“还算你聪明。” 第186章 涅盘重塑(5) 屋宇是丹楹刻桷,食物是珍馐美馔,衣裳乃锦罗绣衫、用的是银箸玉碟。 这样泼天的富贵砸在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身上,除了惊愕艳羡,旁的再激不起什么情绪。 韩星年已向小凤凰问了诸多关于云梨的事迹,关于云梨为何会收养她也大概摸了个清楚。 此刻见她只顾着吃肉,便亲自盛了碗汤递过去,语气颇有严父风范:“老吃那些油腻的做什么,喝口汤润润。” 小凤凰望着他,一时不明白为何他的态度转变这么大,于是小心翼翼问他:“叔叔,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呀?” “你叫我啥?”韩星年眉峰一挑:“叫爹!” “啊?”小凤凰肉都不啃了,只一味盯着他瞧。 “啊什么?你阿娘是我媳妇儿,按理你需得喊我一声爹。” 随即他又笑嘻嘻地:“叫我一声阿爹,我这府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小凤凰惴惴不安:“你真不放我回去吗?” “回那穷疙瘩的地方做甚,跟着仡宿尔四处奔波,能有这里好?” 小凤凰心里知道这些都是顶好的物件,中原的繁华她自然喜欢,可她更挂念她的亲人。 若她留在这里,将来阿娘和将军爷爷回来找不到她可怎么办呢。 想及此处,她嘴一撇,委屈道:“小凤凰想找阿娘和将军爷爷。” 韩星年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想找你阿娘,小凤凰乖,你阿娘若是回到中原,她一定会来寻我。” 其实事实如何韩星年真不敢笃定,记得云梨走前,她曾说过誓不嫁人,只愿自由余生。 可他不愿放弃,自她走后,韩家军从未停过寻找她的踪迹。 何况云梨是为了救他才跟银汐走的,照小凤凰的说辞,云梨兴许还在南荒,他只等着退了南境大军后便一路往南。 她肯舍弃最珍贵的自由救他,他便只能以命偿还。 哪怕将来再见她仍不愿接纳自己,他也再不会去强留,只要云梨能够平安无虞就好。 · 天寒雾凉,破败空城中萧索愈甚。 都黎已经挣开绳索,与之缠斗傀儡必会上前,云梨别无他法,只能暂且在城中四处躲藏。 街上隆隆声过,那正是傀儡四处搜索她的动静。 直等到日光渐沉,外面动静消止。云梨这才起身透过窗沿窥视过去,除了杂芜破店,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下阁楼,人还尚未出去,后面忽然风起,都黎手持绳索生生套在云梨脖子上,几乎用尽全力朝后勒去。 云梨躲闪不及,她本能地去抓住绳索挣扎,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命悬一线之际,她伸手去探腰间的银玉匕首,摸到匕首的刹那,扬手就往耳朵后方刺去,正中都黎手背。 只听他一声吃痛低吟,手上力道倏忽一松。 便趁此时,云梨剧烈咳嗽着转身爬了起来,但她没有逃走,而是拾起地上的绳索朝都黎扑去。 都黎不除,傀儡不会罢休。 不过转瞬,杀局已经逆转。 绳索交叉攥在云梨手中,她颤抖着,同时力大无比。 她俨然动了杀心,都黎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 正在他无力挣扎的瞬间,他转而去轻拍了拍云梨的胳膊,艰难吐气:“是我……” 可云梨手上的力道并未松弛,她心中在挣扎。 就在都黎以为她始终不会放过自己时,脖子上的绳索渐渐松懈,他终于得以喘气。 他垂着头,将插入手背上的匕首丢了出去,摸着脖颈沙哑道:“我以为你真的会杀我。” 眼前的云梨和初见时果真不同了。 他不敢抬眸,生怕被她瞧出端倪。 犹自喘息中,视线里出现一只素白的手:“起来。” 都黎心思微转,握上那只素白柔荑,就着力道起来的刹那,短刀便已没入她的胸膛。 两人身体微微靠近,云梨先是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随后铺天盖的是对死亡的惊恐和漫卷袭来的剧痛。 她再不可置信,终究也是自己中了他的计。 云梨倒下的瞬间,一缕青丝自都黎颊边拂过,仍留一丝淡淡余香。 他弯腰,揪起云梨的头发,毫不留情拖着她往门口走去。 “废物就是废物,如他一般心软,就永远活不到最后。”他声音轻幽,尤似鬼刹阎罗。 云梨生生受了这刀,虽于现在的她来说不会致命,可仍是削弱她能力的巨大创伤。 与胸口的疼痛比起来,头皮被硬扯的痛感已经不值一提。 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银玉匕首,就在被都黎拖行的过程中,她已经能浅浅够到了。 若是被都黎抓回林唁身边,她一定会比死还痛苦千倍万倍,她是绝不能再回去的。 就在她终于握住银玉匕首的那一刻,她也抓住了生的希望。 她忍住剧痛,用尽全力挥刀,都黎躲闪得极快,她也只割下了自己的数缕头发。 都黎回首,看到兀自挣扎的云梨,只觉厌烦至极。 “家主总归也不会留你性命,不如我割下你的头颅再回去复命,倒也省了后顾之忧。” 两人再次缠斗起来,云梨根本不敌,可她为了活命,只能殊死搏斗。 都黎简直恨她到了极点,他将云梨狠狠掼在地面,欺身上前,双手死死捏住云梨的眼眶,势要将她眼珠子挖出来才肯罢休。 云梨大声尖叫着,将银玉匕首刺进了他的腰腹。 血泪模糊中,她只看到都黎捂着腹部往后退去,面上皱成一团,只是不住喘气。 云梨将胸口的短刀用力拔出,冲上前再次补了数刀。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在厮杀声中隐约听到他在唤她的名字,可是她一点也不愿相信。 待她终于颤抖着手停下时,胸口的伤痕已经在渐渐愈合了,只有眼睛还刺痛无比。 “云梨……”黑衣男子吐着血沫,奄奄一息。 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了。 而他只是望着她扯起唇角:“我不怪你……” 云梨大口喘气,最后抑制不住哭出声音。 良久,她拭去匕首上的血迹,爬到都黎已经僵硬的身体旁边,覆住了他的眼皮。 最后那一刻,她究竟杀了谁? 云梨收好银玉匕首,红着眼眶解下都黎腰间的六环刀。 走出门外时,赫然看见街上黑压压站了一片傀儡大军。 所有死尸立在那里,双眼无神,唯有血腥腐尸之气悄悄弥漫。 这些傀儡在外守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进来。 云梨身累体乏,脑中空白一片。 她抱着六环刀,如混沌幽灵一般挤入傀儡大军,擦过他们的破衣血衫,单薄身影似风中的萧萧落叶,一路往东,缓缓向前。 第187章 棠梨不语(1) 月胧星淡,鬼火狐鸣。 云梨出了空城,抱着六环刀一路往东。 自她出逃以来,便再未见过一个活人,她希望遇见活人,同时又害怕遇见活人。 先前的恐惧支撑着她一刻未歇走到这里,恐惧散去后,眼前只是不断浮现出都明死后的惨状。 她是傀儡,是林唁亲手制成的活人傀儡,这世上只有她与林唁一样,甚至连傀儡大军都不会伤她分毫。 可她此刻走在荒山野岭的小径旁,双手如火烫一般,她杀了人,甚至在那最后一刻的混乱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江冬乐食言了。 脚步踉跄中,云梨的四肢忽而酸痛起来,鼻端再次惊现那抹血腥凉意。 她望着模糊不清的昏暗小径,努力搜寻支撑她走下去的理由。 脑海中的画面还未清晰,云梨手中的六环刀倏然松落,整个人也重重栽倒下去。 再度醒来时,她已经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之上。 室内干燥明亮,烛光冉冉。 明明是春三月的天气,她的身上却盖了一层厚厚的貂绒褥被。 见她醒来,身旁守候的女子替她掖了掖被角,捕捉到她疑虑的眼神,温声道:“你昏迷时分一直喊冷,所以加了这层厚褥子,现在还冷吗?” 云梨定定瞧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茫然开口:“姜素素?” 眼前的人与两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子已大不相同,她如今眉眼温柔,笑容和婉,再仔细一瞧,她披着孔雀翎外袍,肚子微微隆起,已然是有了身孕的模样。 “你……”她将原本的话吞了回去,只问:“这是何处?” 姜素素沏了杯热融融的枣茶,边道:“盈江城,你昨日浑身是血的倒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是将军巡戍时发现了你。只是奇怪,带你回来后军医并未在你身上发现任何伤口,你的血迹是从何而来?” 云梨有气无力:“说来话长。盈江城是你们姜家的辖地吗?” 姜素素摇头,将枣茶递与她,脸庞微红道:“是沈家辖地。” 云梨有一瞬的愣神:“你嫁给了……” “没有。” 姜素素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唇边含笑,还未来得及答话,外面又走进一位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来。 竟是沈雾。 沈雾如今稳重了很多,此刻对上云梨的眸子,经年回忆浮现,眼中赧然不禁一闪而过,淡淡道:“云姑娘。” 云梨眼神温和:“原来你才是沈将军。” 沈雾望了眼姜素素,抚了抚她的肩头道:“两年前我与素素大婚后便携军驻守在此,如今和阜城至西南边陲皆是沈家大军,二哥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欣喜若狂。” 云梨眸光黯淡,她与沈临佑,早已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了。 “我记得姜家原是韩家属臣,如今已换了主君么?”云梨盯着二人,问的直白。 姜素素脸色再次泛红,却不同于方才那般坦然。 当年韩星年中毒将亡,是她依了父亲所言私运了韩家半数财帛离开。 韩家虽然富庶,可行军打仗哪里不要钱财。 韩星年为了弥补这错付七年之久的姻亲关系,竟始终没有追究过,反而是身子将好就四处打探云梨的下落,这两年已是天下皆知。 闻言,姜素素面色有愧:“两年前,父亲已在辞风先生的游说下纳入沈家阵营,和阜城如今也已成了主君的都城。” 云梨不明白:“当年沈临佑也不过是孔司昱的属臣,为何你们姜家会择了他?孔司昱呢?” 姜素素望了眼沈雾,后者替她答道:“朝都战后不久,二哥便拿下了孔司昱,如今孔家已亡,麾下兵将也都降了沈家旗下。” 提起朝都兵乱,云梨不免想到她最后看到的徽旗。 倏忽间,她又问:“霍炀尚在人世?” 闻言,沈雾和姜素素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随后沈雾低眉道: “霍炀暴戾恣睢,自从朝都一战与韩家决裂后,便退回了绥石城,如今还占了平川府以西的城郡,两厢相隔甚远,加之傀儡大军在后,又有南境大军进攻,兄长他实在无法分心……” 云梨浅笑:“无妨,那是我的孩子,我会替她报仇。” “可是……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方才从两人的神情中,云梨已然看出些许端倪。 霍炀杀她女儿本是隐秘,除了沈临佑麾下将领,并无他人知晓,霍炀也不会蠢到大肆张扬此事为自己树敌,更何况还是在他与韩家结盟的时候。 沈雾很是为难,片刻后才道:“云梨,二哥是迫不得已,你不能因此怨怪他。” 姜素素叹了声气,她握住沈雾的手:“夫君,你还是实话实说罢,云梨早晚也会知道,届时反而又与主君生了嫌隙。” 沈雾眉心紧锁,这才不得不说:“是……辞风先生放出的口风,那时二哥被霍韩两军堵在朝都城内,弹尽粮绝,已是穷途末路。 辞风先生不得已,这才出此下策放出你在霍炀军营里百般受辱的消息。 韩少君听闻后震怒,与霍炀的盟约几乎是一夜瓦解,沈家军这才因此解围。” 云梨听后,哀凉丛生。 没想到多年后,他沈临佑依然要靠她这个弱女子去解围。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她被霍炀百般折辱的轶闻,都知道她是如何被霍炀锁在脚边像畜生一样去怜悯乞食; 是如何当着众军的面欺辱打骂她是沈临佑的贱婢; 又是如何被霍炀扔了钱袋,要她走进连绵帐中挨个慰军,最后还被逼迫的持刀自戕。 而那些拥兵上万、高不可攀的威武将领,竟真的用了这样下作的手段去求身后退路。 那是她心底里无法磨灭的痛,而今却成了被当众撕开、任人指摘的血淋淋疮疤。 被霍炀折辱的一年里,她数次求死未果,可都不如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心里寒凉来的凄厉。 辞风,你当真凉薄啊…… 沈临佑,你也当真凉薄。 · 霜重月孤,夜阑阒然。 鱼姝与龟甲追了整整五日,终于在这个夜晚抵达了早已是空城的息兰州。 若不是手下傀儡兀自离散千众,他们或许还找不到这里。 鱼姝笃信,都黎醒来过,定是他召唤走的傀儡。 入了城,两人基本没费什么力,黑压压的傀儡大军聚集在一处楼阁之外。 龟甲当先跑了过去,鱼姝跟在后边,只看到他立在门外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闪到一边:“你自己看吧。” 漆黑的室内,只有月光残影渗入,地上赫然躺着都黎的尸首,绛血黑斑,早已凉透。 鱼姝不可置信,这可是都黎,那个总是杀伐果决,连她都惧怕三分的人。 如今却弃尸荒野,死的比傀儡还不如。 这么多年她从未尝过眼泪是何滋味,而今已是肝肠寸断。 “云梨!”她瞋目切齿:“我必啖你肉,饮你血!拆你碎骨,绞你发肤,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鱼姝这次未再继续追查,而是将都黎尸首带了回去复命。 她求林唁再救他一次。 那副白玉面具闪着朔光,鱼姝探究不明他的神情。 “救他,无非也只是个下了蛊虫的寻常死尸傀儡了,你可想好了?” 鱼姝忍住眼泪:“属下想好了,但凡他能走会动就行。” “好,”他起身:“都黎尸首留下。” 两人正要退出去,又听他阴沉道:“把人偶傀儡提来。” 鱼姝望住他,眼里带着祈盼:“家主要如何做?” 林唁却未答话,直到龟甲提来江冬乐的人偶傀儡,林唁走近,捻了捻江冬乐身上的血迹,缓缓道: “我会在此人偶傀儡上炼制歃血蛊虫,从今往后,云梨不死,她则追杀不休。” 第188章 棠梨不语(2) 当今中原,霍、韩、沈三足鼎立。 霍家占领绥石城至平川府以西城郡;韩家占领阳鹿城至朝都以东城郡;沈家占领和阜城至西南边界城郡。 仡宿丹率领的南境大军先是碰上了在边境戍守的沈家军队,被击退数次后,仡宿丹转而让仡宿尔带领军队从另一方偷偷深入中原。 可不曾想,数次攻城不成,反倒将韩星年这个刺头也引了来。 便如他本人所说,沈临佑不好惹,他难道就好惹么。 如今仡宿尔城没攻下,倒是被琮保连累的折损了中军家眷进去。 这几日他坐卧不安,简直焦头烂额到饭也吃不下的地步。 云梨和老将等人唯一的牵挂就是小凤凰,就是这么个女娃娃他都护不住。 听到小凤凰在城楼上哭着叫他去救时,他心中亦是不好受。 “你们说,韩星年会苛待俘虏么?” 众军正在商议对策,冷不防听见他这么一问,一时都有些怔住。 腾和思索了会道:“记得先前圣使落在他手里时受尽苦难,若不是云姑娘搭救,差点就被折磨致死,如今这状况,还真不好说。” 仡宿尔脸色愈沉,放下手中帛书扬声道:“把琮保押来。” “首领,琮保才挨了五十军棍,现下半死不活趴在帐中,还动弹不得。” 仡宿尔气在头上,抽刀出来就往外走。 众人见状忙将他拦住劝说:“首领,琮保虽铸下大错,可他勇猛忠心,一路打来也是战功赫赫,首领三思。” 正一片混乱中,忽有小将送来韩军手书。 韩星年同意释放南境中军家眷,条件是仡宿尔每退一城便释一户。 如此这般,深入中原的计划又全白费,忙活数月,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腾和等人神色复杂,只能望着他拿主意。 仡宿尔凝思半晌,将信抛在空中,踩在脚底碾入泥泞。 他声音沉郁,几乎遇水成冰:“依他所言,退军。” · 姜家转投沈家后,原也是要结为姻亲的。 可彼时沈临佑已有了一妻一妾,还有三个儿子,他自个不愿再娶。 放眼麾下将士,还未成家的也有几个,但是姜素素怎么说都是嫁过韩星年的女子,身份到底不如从前。 那时司空涧从北方南下,辞风劝说沈临佑为了大局摒弃前嫌,他便有意把姜素素嫁给司空氏。 怎奈何司空涧并不愿意,那日夜里他第一次单独面见沈临佑,只言“门楣有辱,此生不娶”的誓诺。 沈临佑未再勉强,转而便将姜素素许配给了沈雾。 先前的抉择并未叫姜家知道,沈雾虽有所耳闻,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在他如今性子沉稳了,加上姜素素自与韩星年和离后也收敛了不少脾气。 两人成婚以来一直是恩爱和谐,倒比想象中容易相处许多。 日子一长,那些嫌隙隔阂渐渐放下,他们更是琴瑟和鸣,夫妻情深,总也算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而今时移世易,星霜荏苒。 再与两人相见,云梨已经是活人傀儡。 她体内尚有毒素,先前的伤口虽已愈合,但到底是大伤元气。 此次沐浴后,她照旧穿了红色衣衫,那是林唁要求她穿的,久而久之,让她自己也觉得她已配不上那月白的素色,那是干净的颜色,而她杀过人,已然不配了。 立于铜镜前,云梨有一瞬间的恍惚呆滞。 素手拂过胸口的位置,刀伤虽已不在,可都黎将锋利的刀刃没入她胸膛的那股冰冷煞寒,仍令她指尖不由自主发抖。 惟愿此生,都不再经历这等痛苦。 指腹犹疑,剥开赤色的领口,赫然看到颈项上那道陈年伤疤。 是啊,哪怕变成了活人傀儡,那些蛊术也不足以抹平昔年疮疤。 她随手擦过镜面雾气,镜中人态媚容冶,眼神沉郁冰冷。 她心中微叹:霍炀,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盈江城坐落在丘陵高山,是西南众多边陲小城的其中一座。 郡城不算太大,但胜在较为隐蔽。 时下青杏染绿,柳棉纷飞,透过巍峨的塔楼望去,可见城外桃林簇簇,红雪霏霏。 姜素素在楼阁里摆了茶点,正端着绣绷穿针引线,软缎之上,绣了一只俏皮活泼的小老虎。 云梨在她身后不禁驻足凝视,这样温婉的姜素素,若非亲眼瞧见,她是绝难相信的。 姜素素感觉到她的目光,回首看见云梨一袭红衣立在门口,虽不施粉黛,仍难掩玉颜花容,尤其她着这身红衫广袖,愈发衬得她云髻峨峨,柔情绰态。 与当年的清容玉秀比,她也变了很多。 眼中瞥过云梨艳如山茶的裙摆,她忽而想起那首传遍西南的诗瑶,手中针线一滞,不免有些失神。 “绣工不错。”云梨走近,立在她身后淡淡开口。 姜素素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绣绷给她倒了杯茶:“今早发现你并不爱喝枣茶,于是换了新鲜的苦丁,这是沈郎素日里爱喝的,我嫌苦,从未动过,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云梨不动声色接过,轻抿了口,温声道:“味道不错。西南虽多产茶,可不比太平盛世了,如今连年战乱,有口茶已是不易。” “正是这个理。” 姜素素绞着线,忍不住抬头看她:“听沈郎说你今日就走?” “嗯。” 云梨立在城墙之后,遥望天际黑云滚滚,脸色凝重。 “为何这样急?方才你也说了,中原连年征战,虽这两年稍缓了些,可总归是不太平,你一个人如何走?” 云梨望着她微微一笑:“我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我既然敢走,也必有能力保护自己。” “那你打算去哪?”姜素素脸色有些不自然:“你要去找韩少君吗?这两年他一直在寻你。” 云梨眼眶滚热起来,她回过头去,任风吹散余温,半晌才问:“你可知道司空涧如今在哪?” 姜素素道:“他如今被主君从北方调了回来,孔家势力连根拔除后,他便接替赵刘信驻守在邯山堡,距此约摸十日的路程。你要去找他么?” 云梨脸色温和了不少:“他是我的故人,应当要见一见他的。” 姜素素垂眸:“从这里去邯山堡倒也不费什么功夫,驾辆马车,不出半月也就到了。你若执意要去,便让沈郎给你套辆马车再走。” 云梨摇头:“马车太缓,我一人一骑更快些。” 姜素素终于忍不住,“你这样急,是为了躲避什么?” 云梨一怔,眸色渐渐变得阴冷:“你话里有话,我洗耳恭听。” 被她盯得久了,姜素素指尖一颤,细针忽然刺进她圆润的指腹,血珠滴在绣绷之上,染红了小老虎的眼睛。 她启唇,惧怕道:“你还未说你为何会流落至息兰城外,又是谁将你伤成这样,还有这两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第189章 棠梨不语(3) 天边一记闷雷响过,云梨朱唇翕动,还未及张口,楼下便有号角高昂吹过。 两人俱是一惊,忙靠近城楼往下望去。 沈家军集结尤为迅速,云梨还未摸清状况,身旁的姜素素就连忙唤人。 便见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推门而入,与此同时,一个少年的影子从门外闪身而过,那张脸更是莫名的熟悉。 “去打听打听究竟何事集军。” 侍女应声而去。 “那是谁?”云梨指着走远的少年背影。 姜素素抚着小腹坐下:“沈皓暄,你应当不曾见过,那是主君的……” “长子。”云梨接道。 姜素素点了点头,面色担忧道:“我已许久不曾听见这样的号角声。” 云梨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这时沈雾身披银甲,腰胯长剑走了来,恍惚间真有沈临佑上战场前的风范。 他径自走到姜素素跟前,先是握了握她的手,而后望着两人道:“息兰城方向有异动,牙将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看到山中隐着一支大军,约摸千人之众,眼下正往盈江城的方向而来。” “夫君要去迎敌?”姜素素紧张地站了起来。 沈雾握住她的肩头:“大军来袭,敌友尚不明确,牙将并未看到族徽旗子。” “你不能去。”云梨脸色微变:“是傀儡大军,林唁找到这里了。” 沈雾心中疑虑骤起,继而问她:“你是如何知晓?” “一两句说不清楚,”云梨焦急道:“沈雾,你若是信我,现在就该立刻集结军马,简装行囊,带上城中军民火速撤离,往南往东走都成,绝不能留在这里。” 姜素素不知其中蹊跷,但这一刻她是相信云梨的。 于是也道:“夫君,我们去邯山堡吧,那里尚有司空涧的三千大军,我们与之会合,不管身后是哪家军马也总能应对。” 沈雾握紧了腰间佩剑,望着妻子道:“我自走出长玉州,一路给兄长惹了不少麻烦祸事。两年前娶了你,才终于觉得真正做对了第一件事。 而今兄长信任我,遣我驻守在盈江城这个关键要塞。倘若对方是友便罢,若是敌军,我一介守城将领弃城逃了,身后数十村镇的百姓又如何逃? 传回中原身败名裂不说,连你亦会被我牵连,何况我们已有了孩子,难道你要他一出生就背负父亲的骂名折辱偷生吗?” 说到此处,姜素素已是泣不成声,她不知如何劝止。 因为从沈雾的眼中,她已看到了他的答案。 “沈雾!”云梨急红了眼:“你现今不走才是真的痴傻!背负骂名又如何,连命都没了还如何去管身后事? 什么功名荣辱全是虚妄,你眼前的妻子孩子才是真的,为了她们,你别做愚笨忠义的人!” 沈雾松开了握住姜素素肩头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只沉声道:“是非功过,后人评说。而今沈雾,只做他无愧家国之事。” 他最后望了望眼前人,终是什么话也没说,转头离去。 覆于掌心的手掠过指腹落下,那个背影消失了,姜素素的心也空了。 “夫君……”她泣声去追,却只看到缨红的袍角在石梯下翻飞不见。 云梨站在塔楼上,看到众军严阵以待,沈雾骑上骏马,徽旗列后,不多时,一众军马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往西南而去。 云梨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眼泪眼婆娑的姜素素,又望了望她隆起的小腹,这个孩子该有五个月大了罢。 想当年,她与司空涧在泗水郡的码头被霍炀的手下将领捉住时,也正有孕五个多月了。 她不敢再深想,转身拖住姜素素的手往楼下走:“去收拾行囊。” “做什么?” “我救不了他们,只能救你,我们去邯山堡。” “不……”姜素素忍着眼泪:“我等他回来。” 又是一记闷雷响过,三月的春季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瓢泼大雨倾盆而泄。 云梨摇头:“他回不来了。” · 仡宿尔妥协退兵,韩星年如约释放家眷。 越往南走,韩星年便觉得离她越近。 南境大军一路退至楚洱郡,再往下两个城郡便是丽州——那个当年被傀儡阖城屠灭的首个中原城郡。 楚洱郡后,仡宿尔就将带领所有中军家眷另择他路而行,短期内也无法再犯韩家领土。 楚洱郡的东南方向有山名“砚”,群青环绕,光景奇绝。 这里水草丰饶,原野辽阔,骏马奔腾,羊群如云。 小凤凰常年生活在南荒的雾林沼泽中,从未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原。 这段时日她与韩星年相处甚为融洽,见军营外有骏马奔腾而过,便央着韩星年带她骑马。 韩星年依旧那副样子,凡事先要她喊爹,不过小凤凰总是不应,到头来还是只有他妥协。 “小丫头片子,倔起来跟她娘一个样!” 小凤凰鼓着腮帮子反击:“我阿娘才不倔呢,阿娘是这世上待我最温柔的人,她不但给我做小兔子,还给我缝衣服、做饭,我生病的时候阿娘每晚都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 韩星年不甘示弱:“你阿娘待我也很温柔,我生病的时候她也寸步不离。” 小凤凰尖着嗓子道:“阿娘每晚都陪我睡觉!” “诶,你阿娘以前也跟我一起睡觉呀。” 小凤凰吃惊不小,指着他不断跺脚:“你不害臊!” 韩星年仰天大笑:“你娘跟你爹睡觉天经地义,害什么臊!你个南荒的小蛮娃还知道什么叫害臊?” 小凤凰吵不过他,气得张牙舞爪要打他。 韩星年将她一提溜,抱至马背上后,自己也跨上了另一匹更高大的骏马。 小凤凰蓦地双脚离地,这才发现韩星年不知什么时候着人牵了两匹马来,她所跨坐的这匹是个小马驹,性子也温驯。 一旁的马夫道:“这马驹乃是棕马所生,棕马在前面跑,小马驹也会跟在后边,小姐可把马缰抓稳了,无论什么时候,脚下踩住的马镫都不能松。” 马夫言简意赅说了几个注意事项,先是牵着小凤凰走了几圈,而后韩星年拿过缰绳,对马夫道:“你在后边跟着,让她跟着我跑一跑。” 说完牵过小凤凰的缰绳,笑睨着她:“怕不怕?喊声爹爹就带你一起跑。” 小凤凰噘着嘴:“我才不怕。” 韩星年也没再勉强,而是指导了一番她的坐姿,接着严肃道: “这缰绳握在你掌心的时候就代表你的坐骑是完完全全听从你的命令了,是前是后,往哪个方向都要靠你自个儿的本事去指引。 只一点,不能让它感觉到你在惧怕,你惧怕,它便不会听你的话。 方才师傅教你的要点可都记住了?” 这段时日韩星年对她总是放纵宠溺的,但凡肃容说话,小凤凰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此刻闻言忙不迭点头:“我记住了。” 韩星年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小凤凰聪明伶俐,他早已了解。 于是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持着马缰在她眼前晃悠:“那现在怕不怕?” 小凤凰咯咯笑着躲避,而后一把夺过马缰,雄赳赳气昂昂道:“我不怕!” 韩星年便不再多言,他单手握着缰绳,双腿在马腹上略微一磕,胯下骏马立时顺应他的指令跑了起来。 小马驹见母亲走了,也忙亦步亦趋跟着。 韩星年的速度不算太快,对于小凤凰来说却是刚刚好。 她紧张得双手冒汗,清风和煦,柔柔拂过她的娇嫩脸庞,她喜不自禁高声大叫:“看啊,我会骑马了!” 说话的功夫,小凤凰的马速竟渐渐越过了韩星年去。 小小的人儿跨坐在马背,垂髫双髻,一身骑装,衬得粉团般的圆脸愈发可爱。 韩星年远远跟着,目光却不自禁投向南方。 正失神中,忽听一声尖叫。 他忙收回视线,看见小凤凰已经被小马驹摔进泥里,正仰着头嚎啕大哭。 走近看到她花猫一样的脸,韩星年伏在马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骑吗?” 小凤凰越挫越勇,她重新站了起来,脸上的泥也顾不得擦就跨上马背:“骑!” “这才像我闺女。” 他笑着,正要去牵小马驹的缰绳,忽然听到一阵隆隆声响,草原为之震动,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韩星年抬头,赫然看见绣着霍家族徽的旗子从地平线显露,正以奔雷士气往韩家营地而来。 韩星年凝眉瞋望,再回头时小凤凰已经走远。 他不及追赶,只得重重甩下马鞭,促使胯下马儿去追。 “小凤凰!往营地跑!” 小马驹感受到身后军马的肃杀之气,不等韩星年赶来,早已迈开四蹄本能地逃命。 小凤凰被颠得经受不住,缰绳不知何时被甩脱了双手,她牢记着马夫的话,双脚在马镫上稳稳踩着,继而俯身贴近马背,紧紧搂住了马脖子,一面惧怕哭喊: “阿爹救我!” 第190章 棠梨不语(4) 雾重烟轻,孤鹊离落。 起初云梨强拉着姜素素走时她还在哭喊,直到马车驶出盈江城不久,嘈乱的城中忽然一片安静。 除了阴雨滚滚,再无其他声音。 云梨自不必多说,这样的诡异她已再熟悉不过。 几乎也是那一刻,姜素素捂着腹部,无法哭喊出一丝声音,她的沈雾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倏然停了下来,她才发现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云梨掀开帘幕,见她捂着腹部,脸色煞白。 “素素,你还好吗?” 姜素素闻言,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你要坚强些,为了腹中的孩子也得挺下去,明白吗?” “我会的,”甫一开口,她的泪又止不住地落,“我们现在何处?” “石屏镇。我们先吃些东西,待会接着赶路。” 傀儡是不眠不休的,云梨不敢耽搁,可是她还带着姜素素,不知道她是否受得住。 “你感觉如何,还能走吗?”云梨复又问她。 姜素素咬牙撑起身子:“我经受得住,过了石屏镇再走三个城镇便到邯山堡了,就是为了我与他的血脉,我也要撑下去。” 两人用了饭,云梨重新扶她坐上马车。 看到姜素素如今的样子,她能撑多久云梨心里是全然不清楚的,她只盼着姜素素能够坚韧一些,撑到她们抵达邯山堡,有司空涧在,她也就安心了。 夜里,两人已走到石屏镇与云龙县的交界。 山脚下一座小小村落荒败许久,云梨将马车停至一处农院后面,用厚褥子将车厢内铺严实了,扶着姜素素躺下。 “你安心睡觉,我守着你。” 姜素素拉住她的手:“你呢?” 云梨淡笑:“我不困。” 姜素素有心再说,可她实在疲累得很。 云梨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不知为何,对云梨十分信任,若放在从前,恐怕谁也想不到将来会有这天。 月黑影寂,疏星惨淡。 云梨站在谷仓堆上注意着周边动静,片刻不敢懈怠。 这还是昔年听韩星年等人议事提起,守夜人便要站在制高点巡视,才能注意到一切细微动静。 思念一旦划开口子,便如决堤洪河,倾山袭来,却偏偏潺潺湲湲流进她的心中。 与他的回忆,是云梨埋入仇恨的无数日夜里唯一得到的慰藉和温暖。 那是她心底小小的光,不敢轻易触碰,唯怕熄灭。 神思恍惚,已是夜色阑珊,前院窸窸窣窣,时不时传来轻微响动。 寻常牲畜走过,有丝动静也是常有。 但是云梨警觉惯了,她缓步走下谷堆,握住腰间的银玉匕首,一步步朝声音来源走了过去。 少年蹲在荒草丛生的院墙后面,正牢牢盯着后院的单驾车舆。 他一心扑在前方,全然忘了后方的危险。 是以冰凉的匕首贴近他温热的脖颈时,令他不自禁打了个数个寒颤才停下,随后便是油然而生的恐惧。 “别杀我!”沈皓暄吓得跌坐在地,随身佩刀完全成了摆设,哆嗦得抽也抽不出来。 云梨皱眉:“怎么是你?” 匕首远离了几寸,沈皓暄这才敢回首看她。 昔年跟在他父亲身后畏手畏脚的弱女子,如今手握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简直眼也不眨了。 “你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 沈皓暄揉着发酸的肩膀道:“盈江城已经被傀儡阖城屠灭,傻子才不跑。我看到姜婶母同你上了马车,所以才在后边远远跟着。” 虽然云梨早知道结果,可冷不防听到还是胸口窒闷,“一个人都没跑出来吗?” 沈皓暄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没有丝毫悲痛,“是啊,只有我了。” 他复又望着云梨:“你要把姜婶母带到哪去?” 云梨没有搭理他,只道:“你若要逃命就还在后边远远跟着,不要同你婶母说起沈雾的事情。” 沈皓暄嗤笑一声:“自欺欺人。” 云梨忍不住审视起他来,沈皓暄乃沈临佑发妻所生,是他的长子。 可他除了长相,其他没有一处与沈临相像的。 云梨与他话不投机,转身正要离去,忽然看见十步开外的地方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子的身形,月影笼罩中,女子劲装束发,手中兵刃闪着砾砾寒芒。 昏昧不明中,云梨看不清她的脸。 她只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再看清,这样就还能继续欺骗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呢……鱼姝揪住她的头发迫她仰起脸时,她分明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月光下,那个人僵硬走来,经过农舍矮墙,灰白结痂的脸在光影中显现。 沈皓暄冷不防看见人偶傀儡,吓得三魂丢了六魄,人再次重重摔倒,手脚并用往后爬去。 “傀儡……傀儡!” 话音刚落,人偶傀儡已经冲了过来。 她没有去看沈皓暄,而是直直朝着云梨的方向,每一招每一式只为了要她的命。 云梨知道,林唁下了必杀的决心。 她抵抗不过,双手握住江冬乐的刀刃,只是大叫:“架上马车,带她走!” 人偶傀儡用力抽回短刀,云梨细嫩的掌心被锋刃寸寸割裂,皮开肉绽,血流不断。 她渐渐落了下风,人偶傀儡没有罢休,势要将她逼上死路。 云梨抽出匕首横在她与江冬乐之间,短刀狠狠压下,云梨抵在墙根,两人离得极近。 方寸之间,云梨能很清晰地看到她被缝合起来的脖颈,灰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还有左脸的黑斑尸纹。 她没有呼吸,眼神也不再清亮。 “冬乐……”她挣扎着哀求。 压在她身前的人偶傀儡倏然一震,云梨明显感到她的力道一松。 再仔细看去,竟是姜素素用沈皓暄的佩刀砍进了江冬乐的躯体。 云梨趁此推开江冬乐,拉过姜素素上了马车,扬鞭甩下,车舆立时奔跑起来。 沈皓暄掀开车帘呐喊:“再快些、再快些!她还在追!” 直到转过数个山头,后面的人偶傀儡再无踪迹,几人才终于松弛下来。 彼时东方既白,未见朝阳,天空阴沉中,反而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云梨冒雨赶车,听得沈皓暄在里面叫唤:“姜婶母流血了!” 闻言,她立刻勒下马缰掀帘去看,但见姜素素的裙摆已被血色染红。 云梨做过母亲,虽然只有那短暂一瞬,但也足够明白此刻现状。 她压制住声线安慰她:“素素别怕,前面就是云龙县,我给你找大夫。” 入了县城,几番询问后,云梨几乎是一路将马车赶至医馆。 大夫原要拿谱摆架子,云梨直接将匕首横在那人脖子上,怒声喝道:“给我治!她若死了,叫你陪葬!” 这番威胁逼迫对付此等轻重不分的人来说十分好用,云梨自然不会要他陪葬,吓唬吓唬倒能让他十分乖觉。 大夫不过是个穷山僻壤的小医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看到云梨浑身是血的,只把她当做练家子那样的亡命徒。 明晃晃的刀口下,他一句废话也不敢说,只能哆嗦着诊脉探看。 片刻后,他战战兢兢道:“老朽医术浅薄,只能勉力一试。” “大夫……”姜素素捂住腹部,脸色惨白地哀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求你……” 第191章 棠梨不语(5) 韩星年先前得到消息时,霍炀还在绥石城未动,这才半个月的功夫,霍炀已带领大军奔至楚洱郡,简直匪夷所思。 撇开陈年恩怨不说,单为了云梨这一层关系,韩星年就容不下他。 如今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霍炀往年处处被韩星年打压,这回探知韩星年南下,于是攻其不备,大举偷袭他的营地。 韩星年麾下将领反应迅速,待他赶到,将领已经带兵与霍军厮杀在一起。 霍炀此举只欲查探虚实,并未深入。 两军交战不过一个时辰,霍炀便携军退去。 韩星年气得脑壳痛,回了中军大帐,一叠声叫过众将,势要查出霍贼如今都在哪扎营。 众军议事正烈,丝毫没注意帐外动静。 那门外小将颤着声线喊了半晌,里面众将喝口茶歇气儿的功夫,才终于听到。 小将还不及反应,忽然看见军帐中伸出一只阔大手掌,一把薅过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进去。 谢洪把他往地上一丢,咽了口茶道:“我当是个野猫野狗在叫唤呢,你哪个帐下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小将苦着脸:“将军,小的就是您帐下的啊。” 听罢,谢洪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韩星年没工夫打岔,盯着那人问:“何事要禀?” 小将这才跪伏在地道:“回主君,仡宿尔趁霍军来袭,趁乱将小姐劫走了。” “什么?”韩星年豁然撂了茶盏。 赵经赋在旁道:“小凤凰原本就是南荒人,跟了他的大军走,总也不会苛待了她。” 韩星年的脸色却是阴沉至极,再抬眸时,如一汪深潭,点漆如墨。 “两年前云梨舍己为我入了南荒,我保她不得;两年后连养熟的闺女也被南荒人劫走……” 韩星年转头看着他:“阿翁,你可知小凤凰最后唤我什么?她唤我一声阿爹,我便不能不管她。” 他起身肃然道:“谢洪同我领军一千前往南境大营,其余人等继续追查霍炀行踪。” 南境大营里,面对素日爱吃的红帽子粑、油茶、蕨滚团等食物,小凤凰也提不起兴趣了。 仡宿尔进来时,看一桌子的饭菜她几乎没动,笑望着逗她:“吓傻啦?你在韩家营可有人欺负你不给你饭吃?” 其实他一早便向先前释放回来的中军家眷打听过了,韩星年非但没有为难他们,对小凤凰亦是极好的,几乎日日带在身边。 只是他不明白,韩星年干嘛要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娃娃这样好,何况小凤凰是南荒人,他心里应该清楚的。 小凤凰听了他的话,摇头认真道:“阿……他对我很好,韩少君他教我骑马,教我写字,还送我很多白兔娃娃。 他知道我不喜欢对着枯燥的书册,便带我看他们射箭练武,他还专门为我打造了一把小木剑,说将来等我长大了,他好好教我怎么使刀舞剑。” 这些原是仡宿尔都不曾想到的,从小凤凰的描述来看,韩星年不单单是宠溺她那样简单,而是把她当做亲闺女在养。 可这究竟为的什么? “小凤凰,韩少君可同你问过我们兵营的事?” 小凤凰摇头:“不曾。” “那他可有再问起过什么人?” 小凤凰捧着碗,啜了口油茶点头:“他经常向我打听阿娘的事情。” “云梨?”仡宿尔疑惑愈甚:“他具体都问些什么?” 小凤凰偏着脑袋瓜,仔细想了想,掰着指头细细说道: “他问我何时认识的阿娘,又是怎么变成了阿娘的女儿。阿娘在南荒的时候过得好不好,她平日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或者有没有人喜欢她,平时谁和她说话,她都爱吃些什么……” “停、停!” 仡宿尔忍无可忍打断了小凤凰的话头,前面倒也罢了,后面的简直越来越不着边。 “韩星年他……就这般事无巨细地问了你这么多?全是关于你阿娘的?” “是呀!”小凤凰天真烂漫:“他每日都问,反正都是关于阿娘的事情,小凤凰记得可清楚啦。” 仡宿尔总算回过味来,折腾半天,原来韩星年与云梨是旧情人? 犹自胡乱猜测中,外面腾和走了进来:“首领,韩星年在外叫阵要人。” 不等他回答,小凤凰笑着站了起来:“阿爹来接我了!” “阿爹?”仡宿尔气了个绝倒:“我从南荒一路护送你到中原都没见你对我这么亲近,他才养你几个月你就喊爹了?” 小凤凰绞着手指委屈巴巴道:“可是阿娘是韩少君的夫人,你跟阿娘又没成亲,我总不能也喊你叫爹呀。” 谬论! 仡宿尔不欲与她纠结喊谁爹、与谁更亲近的问题,当下挑起弯刀走出营帐:“去看看。” 昳晡时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砚山高原群青连绵,余霞酿酿,绿野幽幽。 两军在山峦对阵,银甲铁骑反射出耀眼金光,甚比晚霞都要璀璨无边。 “听闻韩少君被霍军偷袭营地,如今不过片刻功夫就安然无事站在这里,某相当佩服。” 韩星年一路奔波,他口干舌燥,忍住气道:“我不过捉了个虱子的功夫,仡宿首领转头就将我的人掳走,这是何道理?剩下的家眷是不想要了么?” 天地良心,南境大军与韩家营地本来就相隔不远,当时霍炀气势汹汹举兵来犯,南境大军自然是得到军报的。 他原是想去探探军情,谁料正巧遇到趴在马背上落单的小凤凰。 于是一个顺手,捞回军营救下了。 反正韩星年早晚都要放了家眷,他只不过是提前把人带回来罢了,只是没料到韩星年竟会专程领兵来要人。 仡宿尔不慌不忙,稳坐马背上道:“听韩少君话里的意思,小凤凰你原是不打算还给我了?这是否与你先前所言矛盾违背?” 韩星年发了火,怒喝:“还你个腿!小凤凰是我闺女,快把她交出来!” 仡宿尔惹急了他,甚是痛快:“小凤凰双亲已故,唯有云梨两年前深入南荒,可我们相处甚多,日日相见,也并不曾听她嫁过人,更不曾听她提起你呀。” 这话实在诛心,韩星年听后足足沉默了好一阵没说话。 末了他仍道:“你把小凤凰交出来,剩下的中军家眷任你带走。” 语气没了先前的气势汹汹,平添了一份喑哑沉顿。 仡宿尔微愣,他实难看出,韩星年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腾和在他身旁小声道:“既然他想养小凤凰,就给他养呗!换回中军家眷,余下的两座城池也不必再退了,咱们还有后路。” 仡宿尔怒瞪他一眼,用南境语骂他:“你懂个屁,去把小凤凰带来。” 第192章 落枣荒凉(1) 姜素素是姜家领主姜天阔的独女,从小金尊玉贵,过着膏粱文绣、不食人间烟火的奢靡生活。 嫁给韩星年后,哪怕夫妻不睦,她也还是顺风顺水,安享荣华。 若说这几年来唯一的死结,那便是韩星年从未爱过她罢。 想起和他的新婚当夜,韩星年便是心不在焉。饮合卺酒时,他甚至还不小心打翻了酒盏,那时她很生气,当下毫不客气地对着韩星年横眉竖目。 原本料想他定会像其他人那样好生哄着自己,谁知韩星年只是把酒盏一撂,让服侍的婢女们都退了下去。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前半夜都用来吵架,后半夜……她浅笑,其实也没那么好,韩星年对不在意的人或事,敷衍惯了。 可当年的她不懂得啊。 她只满心欢喜自己嫁给了中原最年轻俊朗的领主,他才十七就做了韩家主君,麾下拥兵上万,生性洒脱,能文善武,便是连霍炀看到他都得绕着走。 她便带着这份小女儿心思,与他欢欢喜喜做了一个月的真正夫妻。 起码在她眼里,一切都是欢喜的。 如今细细想来,连那一个月里,两人都是争执居多。 韩星年从不会让着她,一次都没有,两人每每都是不欢而散。 而后,他终于肯让着自己了,却是渐渐地也不着家了。 姜素素疑心他在外面寻花问柳,是以韩星年每每与狐朋狗友晚归回府,总要看她的脸色。 韩星年说自己斗诗饮酒,姜素素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直到她溜进韩星年的书房,看到满屋子的诗卷文书,她才知晓韩星年并未撒谎。 那样一个坐不住的飞扬性子,竟对诗文颇为钟爱。 她因不了解,所以不肯相信。 误会解除后,韩星年也不再同人斗诗饮酒。彼时战火愈烈,他弃了狼毫笔墨,转赴军营。 提刀耍枪,他仍是游刃有余,不在话下。 只是他一去军营,回府的次数愈少。 姜素素常日寂寞,婚后的日子与闺阁里落差太大,两人和睦不了多久,又爆发了新一轮的争吵。 便在这次争吵后,韩星年直接收拾行囊搬进了军营。 他宁愿日日对着将领士兵练军演习,宁愿通宵苦读琢磨兵书,都不愿回家与她吃饭喝茶,闲聊漫谈。 有人宠时,骄横脾气便是可爱有趣的;无人在意时,便是讨嫌生厌的。 姜素素也曾去军营寻过他,亲眼看到他与人赛马射箭,斗草掰腕。 原来没有她,韩星年的生活照旧很丰富。 他领军打仗能力踔绝,市井娱乐也是信手拈来。 唯有她,日日坐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足不出户,只盼着他能回来,盼着两人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她试着去学做一个好妻子,试着哄他欢心。 不过到底没坚持多长时间,因为战火蔓延,韩星年开始频繁带军出征。 两人连面都见不着,学那些又有什么用。 起初姜素素还揪心他的安危,担忧他的生死。 到后来,连这份心都放下了。 他可是韩星年,胜绩斗量,何需她来操心。 姜素素原以为此生便会这样过去,待战争结束了,他的心定下来,兴许就能看到她的默默守护了。 直到那日,一年未见的韩星年忽而领了一个陌生女子回来,百般呵护。 她才知道,原来昔日韩星年与她所说关于和离的话竟都是真的。 他并非闹脾气,也并非心情不好,而是他的心里没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 韩星年望着云梨的眼神,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柔情和眷恋。 她才知道,原来不是韩星年不会爱,只是他不爱自己罢了。 这么多年,竟只有她在原地打转,一切都是错付。 于是由爱生恨,由爱生嗔。 她不好过,便也不叫韩星年与那女子好过。 和离那日,她刻意在云梨面前大放厥词,大家闺秀的脸面都撕破了。 可云梨并未像她想的那般对韩星年发怒质问,她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垂眸不语,仿若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那个与她总是剑拔弩张,一次也不肯相让的韩星年,竟就这样着急忙慌地向另一个女子低声下气解释。 云梨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韩星年面前,就已经赢了。 那一天、那一幕,都成了扎在姜素素心底里的刺。 直到韩星年中毒将亡,她被父亲接离韩家的前一日,看到那个一向对韩星年视若无睹的女子站在院外迎风流泪,她忽而发现,原来在感情中迷失方向的不是只有她而已。 幸而也在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她对韩星年早已没了爱,只不过是年复一年的执念支撑自己,让她骄傲的心不肯妥协。 被父亲接回家中后,她同样消沉了很久很久。 父亲日日陪她用饭,安慰她将来还会再给她找一个更好、更懂得珍惜她的儿郎。 可姜素素依然消沉。 她明白,她已在错误的姻亲关系中蹉跎了七年,相比其他闺阁女儿,她唯一的优势只是她是姜家领主的女儿。 父亲投于沈家,为了巩固结盟,自然还是姻亲关系最为牢靠省心。 那时她已没了念头,沈家人对她挑来拣去,她不是没听到过风声。 是以当她嫁给沈临佑的庶弟沈雾后,也并未觉得这段婚姻会和上段婚姻有何不同。 然而婚后,这个比她年幼数岁的丈夫竟是出奇的体贴。 他事事以她为先,但凡她要做的,从不干涉;但凡她不愿的,定不勉强。 可她还是过不去先前的那道坎。 直到那日贴身丫鬟状若无意地提了句:“夫人待郎君好似总若即若离的样子。” 那曾是她最害怕的状态,如今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吗? 沈雾从不会与她红脸争吵,但凡她要耍性子,沈雾总是让着她的。 这不正是她曾经想要的吗? 为何还要生事?为何还要自我折磨? 想通这点,她总算对沈雾的体贴有所回应。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沈雾眼中的情愫,热烈、纯粹。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柔情,只专属于她一个人的眷恋。 只可惜生不逢时,乱世尚未结束,她与沈雾的夫妻情分也终究在南荒战乱中断送。 昏昏沉沉中,那些过往如烟雾重楼,锁情种思,片刻逃不离指尖。 “素素……” 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姜素素湿汗捻痛,她费力睁开双眼,看到云梨眉眼温柔地望着她。 她有所感觉,所以隐隐害怕。伸出手去,想迫切地抓住那份温暖。 云梨自从变成傀儡后便再未直接碰触过活人,活人的阳气会灼伤她的皮肤。这是一早就从林唁那里知晓的。 可她此刻望着那只摇摇欲坠的手,终在她即将垂落之时握在掌心。 她忍住疼痛,温声道:“素素,我在。” 姜素素泪眼迷离:“没想到最后一刻,竟是你在我身边。” 云梨眼尾洇红,自变成傀儡后,她的泪未及滴落便会干涸,她连流泪都做不到。 闻言,云梨只能安慰:“你别多想,大夫说了,你的命是保下来了。” 姜素素抚在小腹上,那里少了她的孩子,变得平坦不少。 她不禁失声泣诉:“期逢战乱,这个孩子生不下来兴许是他的幸事,无论投生何地,只别在乱世就好……” “素素,你坚强些,云龙县过后再两个城镇就到邯山堡了。盈江城的事情很快就会传扬出去,你父亲也会来接你的。” 是啊,她还有父亲。 姜素素泪流不止,她是姜家领主的独女。 姜天阔这一生从未低头,但是为了她的将来,低头过两次。 她知道父亲定然不愿她嫁人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姜家从始至终就面临着两个选择,被打到低头,颠沛流离;或是给她寻个靠得住的好夫家,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细想到头,原来她亦不是一个好女儿,她没能在父亲膝下承欢,也没能为他养老。 这一路上,云梨已经说过两次要她坚强的话。 她望着云梨,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佩服和崇敬。 云梨是无依无靠的,这样的弱女子放在他人眼中,早已在战乱中死过千百回了。 可她如今还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目光柔和,内心的良善从未泯过。 云梨的确是心性坚韧,然而她不是,也做不到了。 “梨娘,”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她:“我想喝一口热枣茶。” 云梨眸底映着水光,她唇边掠过一丝笑容,极高兴的模样:“好,你等我,我这就去煮。” 第193章 落枣荒凉(2) 小凤凰从南境大营出来后,看到前方黑压压站了许多持戟端肃的军士。 她知道对阵的是韩家军,她不惧也不怕,只昂着小脸四处张望。 仡宿尔唤过她,轻声问:“韩少君有意带你回去,从今往后你是愿意跟着他,还是继续跟着我?” 没想到小凤凰望着他反问:“仡宿叔叔,你们就不能好好的不打仗吗?” 这话一出,仡宿尔等人都有些愣住。 是啊,就不能好好的不打仗吗? 这原本就是仡宿尔的所思所想啊,他不想入侵中原,他真正要击退的是灭他家园族人的傀儡大军。 可如今,他早已身不由己。 说来说去,都怪仡宿丹那个糊涂蛋。自己打仗打得稀烂,还非要拖上他。 但他到底是自己兄长,一母同生,总不能舍弃他。 仡宿尔回望住小凤凰,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些,“小凤凰,你若是想跟着韩少君,我也没有二话,仡宿叔叔同你阿娘一样,只盼着你好。所以,你相信韩少君是好人么?” 最后那句,他刻意扬声用汉话问了出来。 韩星年等人听得清楚明白,他心里倏然没了底气,他不知道小凤凰会如何回答。 他曾掳走过一个南荒人,那个南荒少女在他手下差点绝食而死。 乱世里,他算好人么? 或许不算的罢。 清风环绕中,扎着双髻的圆脸女孩儿朝他望来,瞳眸似在清泉中泡过的黑葡萄,涟涟有神。 她点头,毫不犹豫道:“我阿爹是好人!” 那一刻,韩星年的心暖了,笑容自他唇边绽开。 活了二十近七,即将而立之年的人,终于体会到了家有小棉袄的感动欣慰。 他跨坐在马背上,禁不住将脸别在了一边。 谢洪调侃:“主君,眼里进沙子啦?” “滚。”韩星年抢白他。 仡宿尔也不再强留,笑叹声气对小凤凰道:“去吧,将来见着你阿娘,可千万别说是我舍了你。” 小凤凰后退两步,朝仡宿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眨着眼睛道:“这是阿爹教我的中原礼仪,谢谢仡宿叔叔多月来的照拂爱护。” 她那细齿白牙的小俏皮模样,像极了韩星年。 小凤凰小跑着朝韩星年的方向而来,刚走至两军中间,山中忽而箭羽来袭。 沾了脂油的箭矢裹着火球密密麻麻飞冲而来,落地便燃起一片火势。 韩星年和仡宿尔俱是一惊,谢洪大喊有埋伏,却见那两军首领已经同时朝小凤凰打马冲了过去。 彼时箭羽愈发密集,两军只顾着保护自家主君,待韩星年穿过火海,才发现小凤凰已然不见了。 · 云梨将姜素素安置在医馆别院,因她先头那样凶悍跋扈,这回出来管大夫要晒干的红枣时,大夫一句二话都没有。 烹水煮茶,一向是她拿手的事情。 煮沸的清水中丢几粒色泽艳丽的红枣,加一匙枸杞,两颗晒干的桂圆,临出锅前淋一小勺带着清香的槐花蜜。 茶香扑鼻,自带甜馨。 云梨端着煮好的红枣茶前往别院时,看到马厩里套着车舆的坐骑不见了。 大夫听她问起,颔首回说:“与你们一起来的少年郎卸下坐骑,往东南方向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夫奇道:“就在今儿早,他还说是姑娘托他前去报信。” “我吗?” “是啊。” 云梨皱眉,若是姜素素遣她去倒也罢了,她与沈皓暄不甚熟悉,怎会让他一个孩子去通风报信。 想来是他撒谎还不熟练,被大夫撞见他在偷坐骑,随口扯了个谎罢了。 沈皓暄会去哪呢,离此地最近并有驻军的郡城便是邯山堡,离这里少说还有三日的路程。 他就这样怕死,竟一个人先跑了? 云梨不想再追究,便朝大夫道:“镇上可还有驿站之类的地方?” 大夫道:“驿站早在两年前就关了,姑娘若是寻坐骑,县东头的里正家里还有一匹,重金求卖的话,兴许他能舍得。” 云梨着急去看姜素素,闻言只得点头:“劳烦您去帮我问问,多谢了。” 姜素素如今身子不好,她一个人怎么样都行,可是姜素素却走不得路。 云梨正要转身,忽然听得一声极刺耳的尖叫传来。 一妇人魂飞魄散地从别院奔了过来,看到大夫后竖起浓眉,叫嚣着冲到他跟前,揪起他的耳朵就骂: “死人呐、死人啊!真是祸事,你招什么病患不好,偏招个治不好的死人回来!” 大夫一面躲一面喊:“哪有死人?胡诌什么!” 妇人指着偏院:“那院里吊着的不是死人?哎哟老娘我这心肝脏啊,足足要吓破胆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不等她说完,那滚热的茶水泼了一地,两人再回头时只能看到红衣女子远去的背影。 云梨血气翻涌,她脚下生风,一颗心剧烈地跳动不止。 房门未掩,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梁上毫无生气的姜素素。 她一袭素衣背对自己,如一抹被风吹动的白帘,幽幽荡着。 云梨立在原地,一股子血气瞬时凝落,像结了冰碴般堵在胸口,让她四肢发凉,动弹不得。 她说要喝枣茶,云梨以为她终于愿意走下去,于是满心欢喜为她烹煮,谁料,一切只是支开她的借口。 她曾说过要一起走到邯山堡,如今仅仅只剩两个城镇,她们明明就快到了啊。 云梨立在风中,脸颊是未干的泪痕。 天地之大,走入她生命中的人来来往往,如今又只剩下她一个了。 曾经为她带来莫大温暖的人,而今却在林唁的控制下满中原追杀她,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云梨总以为她可以将姜素素安全无虞带到邯山堡,她没能得到的,起码姜素素还有机会。 可是她没想到,姜素素不愿要。 她在这个乱世,应当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吧。 院里的嘈杂声依旧,妇人还在外面叫骂,她一路拽着大夫走了进来,破开嗓门刻薄道:“晦气哦!这院里都要染脏了,明儿传出去你医死了人,看还有谁敢来你这里看病哦!” 大夫焦急地直跺脚,他望着云梨的背影悄声道:“你小点声!快别说了!” 妇人叉腰怒喝:“没用的玩意儿!还不快去把那死人放下来从后院拖出去埋了!等人来看戏呀?” 大夫忙不迭地:“我这就去,你消消气,勿再多言。” “晦气啊晦气,咱们医馆何时死过人呐?瞧这妮子的模样,不知道是怀了什么人的野种被赶出来……” 她话未说完,忽然住了嘴。 大夫只听得闷哼一声,扭过头时,云梨的刀锋已经架在了妇人的后脖颈上。 “姑娘!”大夫连忙求饶:“拙荆脾气不好,言语难免不太中听,求姑娘手下开恩啊。” “脾气不好?” 云梨声音清冷,刀锋自妇人唇边深深划开一道口子:“没了舌头,还能再这般刻薄么?” 妇人吓得肝胆俱裂,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老妇再也不敢了,求姑娘手下留情,我这便好好安葬死者。” 见云梨未动,她试探性地爬了起来,脸上的伤口也来不及处理,忍着痛与大夫两个一起把姜素素的尸身抬了下来,又找出被单盖严。 就在他们将遗体抬出来时,云梨低声道:“不必土葬,架些干柴,烧了罢。” “火葬?”大夫有些犹疑:“咱们这的规矩都是土葬,火葬只怕对死者不敬……” 云梨未再多言,手中的银玉匕首犹自淌血,她将刀刃用裙摆拭净,独自落寞地离开了院落。 第194章 落枣荒凉(3) 水汀葱茏,芳甸含翠。 春风如沐应和煦,心伤流离无所忆。 云梨穿街过市,寻不到一丝温暖。 那逐步增益的嘈杂,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终将云梨一点一点拉回当下。 这才发现,自己已路过城镇牌匾很久了。 她甚至连城郡的名字都不知晓,有心打听时,忽而一句“韩家”落入她的耳中。 云梨回头,她仔细去看这些人身上的盔甲,青底馨黄的内衫和铜铸的令牌,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服饰。 四下打量一番,发现这座小城不止多了韩家军,个别街巷酒楼外竟还有南境大军的人。其民族服饰实在显眼,想注意不到都难。 此地酒楼茶馆密集,其中一处酒坊呈两进式院落,原是最不起眼的,可门口站了两名身着青黄服饰的魁梧军士。 再一看附近的那些南境士兵,虽然站得零散,但目光都是有意无意瞥向酒坊方向。 云梨心中纳罕,不自觉往酒坊走了两步。 还未近前,门口的魁梧军士忽而上前一步喝止了她:“若要吃酒就上别家去,此地已被包下了!” 大抵是太过激动,云梨脱口而出道:“敢问韩少君可在此处?” 军士心中大惊,他不明白这女子为何会贸然提起主君,目今军情形势紧张,他不敢有一丝怠慢。因而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是执意驱赶: “子虚乌有,再要多言,休怪刀下无情!” 听他这样讲,云梨不敢再多问。 未免节外生枝,更为了心中那一丝半点的希冀。云梨躲过附近巡视的军卫,决心亲自到酒坊后院悄悄探查一番。 后院杂草丛生,泥泞遍地,邻山壤土,荒败乱茸。 因环境不堪,在此巡视的军卫并不多。 唯一的难处就是后院的院墙垒得极高,云梨纵有再大力气,又不能飞檐走壁,终归是费了不少劲才攀了进去。 院墙之后有条石甬夹道,其包围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屋宇。 还未走近,云梨便听到有人语隐约传来。 “……霍炀此举就是要逼你交出南方城池军权,你若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后面沈家再来进军你又如何应对?” “你不了解霍炀,小凤凰落在他手里,我只怕凶多吉少。” 云梨呼吸一滞,她加快步伐走近,努力想要分辨楼上说话的是何人。 可刚走至楼下,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泥墙坍塌的声音。与此同时,一支长枪抵在了她后脖颈的位置。 “大胆蠡贼,竟敢私自闯入军事要地,报上名来,否则我一枪刺穿你喉咙!” 他声音压得极低,大概是不想惊扰楼上的贵人。 云梨慢慢回头,尽力平复心绪道:“我姓云……” 话未说完,忽然看到面前的士兵双眼突起,目眦欲裂地一声闷吭。 接着口鼻耳流出一股黑血,自头顶至脖颈生出一道皮肉撕开的裂痕,一只血手从断裂的脖颈伸出。 不过刹那,面前的士兵已经软瘫倒地,成为了一具可怖的死尸。 云梨呼吸急促,只是极惧怕地看着眼前狰狞的人偶傀儡。 泥墙坍塌的响动同样引起了楼上的注意,脚步声与人声嘈杂交叠。 混乱中,有人惊问:“怎么回事?霍炀追来了?” “不可能,他没那么大本事追到这来。” 接着,便是韩星年唤军传将的声音。 云梨立刻回头:“韩——” 尾音被生生堵在喉头,人偶傀儡揪住她的头发往前狠狠一带,云梨整个人便被重重撞在廊下。 人偶傀儡继而上前,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正要举步的韩星年忽而愣住。 仡宿尔回头看他:“怎么了?走啊!” 韩星年不言,而是来到窗边推开槅扇,他四下望了一眼,看到石甬道上惨死的士兵。 那种死法,非常人能够做到。 院外再次响起一阵嘈杂,有人呼喊:“傀儡来了!” “傀儡竟深入的这样快……” 仡宿尔脸色骤变,他犹豫了一瞬,将腰间的牛皮囊掷给韩星年。 “这是金乌硝石制成的火油,浇在你的兵器上,只有此物才能销毁傀儡。” 临出门前,他又问:“你我停战协议,可算作数?” 韩星年捏着手中的牛皮囊,露出一个笑窝,坦然道:“算!” 院外的高声叫喊自然也落入了云梨耳中,一个人偶傀儡已是极难对付,再遇上一群傀儡…… 若是后面鱼姝赶至,韩星年等人逃不出去,他们是必死无疑。 想及此处,云梨只能用尽全力敲断人偶傀儡的臂骨,躲避她的捕杀。 逃出院墙时,恰巧韩星年与仡宿尔也从楼上奔了下来。 有南境大军在,韩星年总有一线生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引开人偶傀儡,确保他们多一份生机。 奔至后山,遥遥可见城镇中的尸山火海,哀嚎遍野。 她回头,迎面撞上一支傀儡队伍,人数不多,但加上人偶傀儡,也足以致她于死地。 穿林避叶,云梨狼狈不堪。 彼时脚下一空,她重重磕在石岩上,腿骨一声裂响,人已摔飞了出去。 不过瞬息,傀儡们已经先一步追了上来。 她惊慌失措,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身前,傀儡们似乎有所感应般,果真立住不动了。 云梨惶惶中还来不及回神,人偶傀儡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榆林下,正朝她急速奔来。 她忍着剧痛起身,手掌朝前惯性一推,数十傀儡忽然像到指令一般朝人偶傀儡扑去。 云梨惊诧不已,却也不敢耽搁。 趁人偶傀儡被缠住时,拖着受伤的步伐继续朝前奔逃。 天边阴云如墨,沉重地压在树梁脊弯,被如鞭风色抽得烈烈作响。 云梨抬首,密林小径的尽头近在眼前。 雨滴落下时,弓弦轻颤,惊飞一树山鸦。 就在落雨成帘的那刻,箭羽掸尘破空,贯穿了云梨的身体。 隐在林中的人放下弓矢,他连声惊呼都未听见,便看那女子如萎靡的山茶,飞散着裙摆倾然倒了下去。 第195章 落枣荒凉(4) 暗室逼仄幽闷,云梨身上的箭羽已被人取了下来,现下伤口仍未愈合,她疼得低哼了一声。 云梨双手被铁链绑缚,半截身体浸在水中,血腥气在冰凉的水面弥漫,浑身簌簌发抖,让她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醒了?” 低沉的声线幽幽传来,云梨抬头,窸窣中听到铁链在水中滑动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暗室里如催命鬼符,摄人心魄。 眼前说话的男子一袭黑甲军装,身材魁梧高大,粗眉方脸,极为陌生。 他抿着唇,一双瞳眸没有温度地盯着云梨的方向,叫人辨不出任何情绪。 云梨心中惧怕,只能艰难开口:“你是霍炀的人?” 那人不答,反而低吟轻笑了起来: “霍炀欺辱害你,你果然只记得他。那你可还记得被你害过的人?” 云梨摇头,哆嗦着说:“我不认识你。” 这时,隐在黑暗中的少年走了出来,面容那样肖像,让云梨生出几分恍惚。 少年盯着她,眼神凌厉地刮在她的身上:“那你应当认识我,还有我娘?” 望着沈皓暄的脸,云梨想起当年那个面色蜡黄,精神不正的女子。 她反问:“我与你们母子有何仇怨?” 沈皓暄闻言激动,他一掌击在铁栏上,“若不是父亲与你双双离去,母亲又怎会伤心过度殒命。是你抢走了我父亲,还害死了我母亲!” 伤心过度或许是方沛华早逝的原因之一,可因为她却是绝不可能。 是非对错,早已湮灭在前尘过往中。 她抢走了沈临佑么? 怕是从未。 “你默认了?”沈皓暄质问。 云梨凄然哂笑:“我默认,我从未害死过你母亲。她此生的悲剧,是她嫁给了你父亲。” “胡说!”沈皓暄被彻底激怒,他朝男子怒吼:“表舅,杀了她、杀了这个蛇蝎毒妇!” 方喆微皱眉头,他并没有动手,也不打算要她性命。 起码在没将她折磨至尽、达到自己的目的前,他还不会任她死去。 他望着云梨精致的五官,眸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勾勒,启唇轻言: “青袍白玉鬼,红绫娇妍女,黑衣双面獠,紫衫罗刹妖。” 他走近,盯着云梨的眼睛笑问:“这是数月前西南流传至此的歌谣,云姑娘可曾听过?” 云梨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否认:“不曾。” 方喆冷笑:“榆木林中,我看到姑娘的所作所为亦是惊诧,不知姑娘究竟有何能力让傀儡大军都不得伤你。 你可知道如今凡人被傀儡挠伤,不多时便会浑身爬满蛊虫,紫斑骤现,而后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可怖傀儡? 可你却不同,我很好奇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你——又是什么样的怪物?” 怪物? 云梨心中打了个颤。 是了,林唁对她做的那些事,她何尝不是变成了怪物? 方喆见她沉默,继而道:“我将箭羽从你身体里拔出时,意外发现姑娘的伤口竟会自主愈合。 我原先以为你和那南荒女子一样,血液拥有愈人治病的能力。于是我取了你的血,喂给受伤的人喝,你猜如何?” 云梨不答,方喆缓缓道:“喝下你体内血液的人都死了,且死状可怖。” “你太令我惊奇,因而我需要好生研究你的异能,此刻还不能杀你。” 沈皓暄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留云梨一命,他不解也不愿,于是垂着牢门咆哮: “这女人是怪物,是祸水!表舅,你曾与我母亲青梅竹马,你们情谊深厚,你不能不为她报仇啊!” 方喆回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暄儿放心,待我研究妥当,自会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 沈皓暄总算平静下来,他妥协道: “霍韩两家正在北面五十里外交战,司空郡守也正坐镇邯山堡,他与这女人情谊匪浅,若是发现端倪追到此处必会捅到父亲那里,届时我们二人都会……” “知道了,”方喆皱眉将他言语打断:“司空涧这个叛徒,不但与霍炀有染,更害死了郁海和延良。不过是仗着救过这个女人和拿下北方城池才官复原职。 这等不忠不义之徒竟还位居我辈之上,简直侮辱整个沈军门楣!” 他回头厉声道:“你先回去,若有人问起,只言我在巡敌视察。” 沈皓暄颇有些畏惧他现在的样子,闻言不敢再说,只得先行退了出去。 灯烛明灭,闪着萤萤幽光。 沈皓暄还未踏出牢房,便听得身后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他几乎是逃一般跑了出去。 方喆将插入云梨掌心的铁钉重捻了几分,狞笑道:“原来怪物也是会痛的。” 日夜轮转,酷刑不休。 就这样,云梨在这间逼仄的暗室中受到了诸多未曾想到的刑法。 方喆知道她的力气大,知道她害怕活人触碰,知道她的伤口会痊愈,也知道活人的饭食对她来说无异于腐肉蛆虫。 于是,他日日用铁钉钉入她的身体,再徒手分离骨肉取出来。 他还惊喜地发现,云梨脸上的伤口总是会比躯干的伤口愈合得快。 他也会将饭菜换成真正的腐肉,强迫她去咽下。 云梨总是吐,她偶尔也会流鼻血。在他进入牢房时,已经会惧怕地缩在角落。 方喆便会微笑着扯过她的衣领,布满粗茧的手自她柔嫩的肌肤一路往下,在她耳边讥讽:“若你不是怪物,兴许还有更大用处。” 这时云梨就会吓得浑身发抖,有时将她折磨狠厉了,她甚至还会开口求饶。 那便是方喆最惬意的时刻: 温软美人梨花带雨,浑身是血地匍匐在他脚下,只为了求一个痛快,抑或是求一条生路。 将他人生死掌握在手的权力,给了他莫大的快感。 更别提云梨还曾是沈临佑的枕边人,更是韩家认定的夫人。 他们予她的尊贵,方喆便要像扒衣服那样一件一件剥离,让她永远都抬不起头,她就该像司空涧那样,永远被人碾在脚底,永无出头之日。 外面小将来时,云梨正被酷吏压在水中。 方喆已知她会自主愈合伤口,只是不知她能在水中坚持多久。 小将往牢房扫了一眼,对方喆低声道:“司空郡守见将军这七日行踪不定,已派人前来打探了,将军可得拿个主意才好。” 云梨喘息中听到他们的谈话,原来她受尽这般折磨,度日如年,竟只过了七日吗? 方喆注意到她的异样,拾起鞭子朝她狠狠抽去,咬牙怒骂: “贱坯子,还妄想司空涧来救你?别说他找不到这,就算找得到,他也没那么大本事放了你。” 这话云梨原是不懂的。 她只知道方喆抽了她十余鞭,还拿炭火灼烧了她被藤鞭抽裂的伤口。 昏昏沉沉中,云梨感觉到她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了。 再次清醒时,暗室里已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刑具沾满了鲜血,在冷风中悠悠打着转。 外面几许响动,传来一阵嘈杂。 精神恍惚之下,云梨听出那是司空涧的声音。他欲要进来查看,却被方喆的人拦在了外面。 “阿涧……”云梨嘶哑着嗓子,她用尽全力挣扎出水面,往暗室门口爬去。 可她无论如何呐喊,声音都无法穿透厚重的石墙。 “阿涧——”云梨拍打着牢门哭喊。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外面忽然有人推开了牢门,那久违的光亮倾泻而入。 云梨看到了生的希望,可映入眼帘的人却并不是司空涧。 “云梨……”望着她惨白如纸的脸,来人一时不敢确认。 云梨抬头,她心绪复杂,神情恍惚。 就算是他,应该也会救下她的罢? 云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她迫切需要那份希望。 在那只手快要垂落时,沈临佑捉住了她的手腕。 看到他亲自给云梨释放铁链的动作,方喆在其身后惊叫:“主君万万不可!她是傀儡,放了她,她一定会杀了所有人。” 沈临佑的动作一顿,他的眼眸被黑暗所遮,云梨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犹豫。 只是她不能置信,也不敢相信。 他当初说过会护着她,就在她去南荒前,他明明起誓承诺过的。 原来一切都不作数了吗…… 她忽而想起朝都城的那一次,他明明认出了自己,可还是任由孔庆将她拖走。 原来早在那时,就已经不作数了。 只有她心底里还傻傻地存留一丝希望,她以为她为他生过女儿,以为他曾为了她对抗众军便是深情不渝。 细想从头,沈临佑说过的每一桩誓言,哪一样作过数? 说要护她时,亲眼看着她被送往缑氏;说心里再无旁人时,陈娴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她昔年的不幸,皆因他而起。 为了一句句空话,她把自己送往万劫不复之地。 将要解开的镣铐重新扣上,啪嗒一声,云梨没有落泪,只是一根心弦彻底崩断了。 沈临佑垂首低语:“你等我。” 等他做什么呢? 云梨望着他的背影,喑哑开口:“那年在牢房里,你就该像现在这样转身走掉。” 她宁愿死在那个时候。 沈临佑没有回话,只遣人拿了方喆,押着他一起出了牢狱。 第196章 落枣荒凉(5) 沈临佑押走方喆后,云梨再没有受过任何刑罚,送来的饭食也不再是腐肉馊饭。 期间盛晖鸣来过一次,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也是不敢置信。 “时移势易,没想到又在此等地方与姑娘相见,真是造化弄人。” 云梨形容狼狈,倚在墙角问:“你们打算何时放我出去?还是说要关我一辈子?” 盛晖鸣低声道:“主君是有苦衷的。” 苦衷……此等借口云梨早已听腻了。 “我现今没有心情叙旧,盛将军有何指教,直言便是。” 盛晖鸣很是局促,当年若不是云梨舍生取义,他们沈家军焉能战到现在? 他现在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捏紧了剑柄道:“姑娘被捕的消息众人都知道了,英将军很挂念你,他们托我来看看你。” 云梨抬眸,望着他嗤笑:“既然故人都这般挂念我,为何他们自己不来,却要派你这个沈家军有名的酷吏来,你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方喆对我施加酷刑的数日来,也得到了不少消息,难道他不曾告诉过你们吗?” 盛晖鸣语塞,半晌后道:“方喆私自对姑娘用刑,已经畏罪自尽了。” 他原以为云梨会解气不少,谁知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阴郁,只是冷冷开口:“那沈皓暄呢?” 盛晖鸣一滞,他没想到云梨会问出这种话,踯躅了会道:“皓暄是主君长子,他自幼没了母亲,幼时常年不在主君身边,所以性格孤僻,遇事稍稍激进了些,主君已经罚他思过,他一定会收敛的。” 原来所有人的罪过都是可以一笔勾销的,而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却是真真切切的。 云梨无言,那些年在沈临佑身边受过的所有委屈悉数浮现,她竟不知从何说起,对于沈家,她已是失望透顶。 “盛将军要对我用刑吗?” 盛晖鸣原还想替沈临佑多说几句好话,听她冷不防问出这句,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君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对你用刑。” 云梨很是淡漠:“可惜了将军一身本领,竟无用武之地了。” 盛晖鸣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抓耳挠腮了半晌,才公事公办问她:“姑娘被方喆捉住时,随身携带了一个木盒,不知里面是何人骨灰?” 云梨听后,不免想起半月前见到姜素素的温婉模样,而不过几日,她就又成了梁上枯魂。 若不是林唁和傀儡,她应当会有一家三口的幸福安稳人生。 云梨神情黯淡,沉默良久才道:“是姜素素的骨灰。沈雾不愿弃城逃走,我只能带走姜素素,可我也没能救下她,她与沈雾的孩子没了,当晚便悬梁自尽了。” “盈江城的事我们已经知晓,只是不曾看到姜家姑娘的尸身,不曾想竟有这么一段曲折。” 云梨反问他:“你们几时看到的尸身?” “两日前。” 云梨道:“你们可还再去看过?我若是你们,定会好好加筑城防,不叫傀儡有任何机会入城。” “这是何意?” “简而言之,那些被傀儡杀死的人,都变成傀儡了。” 盛晖鸣难以置信:“不可能,我听南境人说过,林唁必得将死尸身上绑缚什么黑线铜珠才能制成傀儡。” 云梨摇头:“林唁已研制出了新的蛊毒,只要被傀儡抓伤,蛊虫就会布满全身,紫斑骤现,最后也会变成傀儡。” 盛晖鸣大惊失色:“西南逃来的百姓皆有此说法,原先只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云梨望着他,凝眉肃容道:“你们务必要守好城池,为避免更多人变成傀儡,非必要时刻绝不能与傀儡正面交战,你们没有胜算的。 若要交锋,中原大军必须集结军力,统一战线,并且还要与南境大军共同抗敌才有赢面,他们手上有金乌硝石制成的火器,那是唯一能够摧毁傀儡的东西。 否则不等林唁毒发身亡,中原百姓就会全部变成傀儡,届时林唁一死,中原还是会覆灭。” “林唁中毒?”盛晖鸣不解:“他不是南荒的魔头么,他怎么会中毒?” 云梨说了这许多,气力跟不上,人险险往后倒去,只得靠坐在墙根喘气:“你不必刨根问底了,总之我与你们一样,都不愿中原覆灭在林唁手里,我想除了我,中原各军应当都是这般想法,若连活人都没有了,又谈何统御?” 此话一出,她自己也为之一震,她忽而明白过来,林唁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他打入中原,瓦解颐朝,根本不是为了一统天下,而是为了灭绝活人,以雪仇恨。 他的恨意那样浓烈,不惜要整个天下去陪葬。 盛晖鸣见她面色不好,忙道:“云姑娘不必多说,该如何回话我已有数,主君心里记挂姑娘,他不会对姑娘不管不顾的。” 盛晖鸣走后不过半日,牢狱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望着那个坐在黑暗里衣衫半干、脸色苍白的红衣女子,司空涧险些认不出来她。 红缨蒲姿下的委委倔强,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几分江冬乐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云梨面无表情抬头,看到那人一袭白衣走来,如清辉月光,如松下清风。 他走进暗室在她身前蹲下,素手拂过她肮脏黏腻的发丝,眉眼温和:“梨娘,我接你出去。” “阿涧……”她泪眼婆娑,心神俱裂。 司空涧揽她入怀,红着眼眶低喃安慰:“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放云梨出囚室是沈临佑的命令,他只单独交代给了司空涧,因他并未说要将云梨安置在何处,所以出了牢狱,司空涧便将云梨安排在了自己的小院居住。 松柏曲水,荷池小院,东西厢房隔一隅柿子花圃,甚为妥帖。 云梨在湢室里将自己洗浴干净,出来时头发水汽未干,迎着暖阳春风,阴凉舒适。 司空涧在院中支了一个小小茶案,烹煮着他素日最爱喝的冷香。 见她出来,司空涧将茶匀好递去,“这是数年前冬乐送我的冷香,只剩这最后一罐。西南地区连年打仗,比其他地方都要不太平,已经很久不种冷香茶了。” 不过是提起了那个名字,云梨心中已是绞痛。 她啜饮一口,来不及细品就吞咽下去,热气缭绕眼前,竟生了水雾。 云梨扯起唇角,喉间微颤:“冬乐粗心草率惯了,没想到寻来的茶……竟这样好喝。” 她望了眼庭院,轻声道:“这棵柿子树颇有些熟悉。” 司空涧笑着点头:“与她在平川府小院里的柿子树有些相像,那年进军朝都城后,冬乐执意要栽种过来的,她那时还没有府邸,便栽在了我的庭院,说是要等到柿子成熟后尝尝风味。” 云梨难得展露笑颜:“是啊,我记得她院里的柿子树总是不结果,她想了无数法子,到底也没见过柿子红透的样子。” 语毕,两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清风拂叶而过,茶汤转凉,庭院唯余沙沙作响。 司空涧手握茶盏,望着云梨的侧颜缓缓开口:“两年前,冬乐执意辞军寻你,辞风先生百般留她不得,为了不让她去送死,差点动用军法。后来听范浑儿说她只身一人入了南荒,你可有见过她?” 满溢的泪水在眼眶凝结,啪嗒一声滴落在茶汤中。 云梨心神溃散,静默无言。 她抬头望向那棵柿子树,上面系着的红绳正在迎风飘荡,她希望冬乐还在,若她还在,她定会再亲手酿一次梨花白,再做一次糕饼。 她想告诉她,秋天成熟的柿子红彤彤的,就像她衣袍的颜色,是最明艳的橙红。 云梨唇边笑容愈深,冬乐,你再尝尝我的手艺吧,我许久不曾下厨了,不知道梨花白还好不好喝,糕饼是否还清甜依旧。 你回来吧。 第197章 罗星予卿(1) 司空涧从云梨那里得知了她与江冬乐在南荒发生的所有事,也知道云梨中了不可解的蛊毒,于她而言,生命已在倒数。 他拦不住江冬乐,也救不了她。 可云梨如今就在眼前,她是活生生的人,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和江冬乐一样的下场。 此事报与沈临佑后,他并未来看云梨,而是遣人遍寻名医。 名医方士惶恐而来,叹息而走。 惶恐是因为惧怕蛊毒,叹息是因为医术不精,世界之大,奇幻之多,本土医术博大精深,也有不能解之症。 司空涧一日日消沉,云梨倒还算神色如常,只是她吃饭原也不算易事,如今毒素愈深,她吃的就更少。 不过数日下来,人已消瘦了一大圈,执手看时,不过是枯白皮肉包着骨头,瘦得可怜。 云梨不知道她与林唁谁会先死,总之两个都不能活,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以平常心面对,她最想见的人不能见,沈临佑也不会让她见。 她心中尚有执念,明知赴死是必然,却无法做到从容不迫。 游医乔呈来时,云梨正在嘱托司空涧去帮她打听小凤凰的下落。 那日在酒坊楼下她只依稀听了个大概,直到这几日得知韩星年同南境大军一起对抗霍家后,才敢真正确认。 郝倚临终前把小凤凰托付给她,就算她不成了,也要让小凤凰活下去。 司空涧看她说话大有临终遗言的意思,正与她僵持着不肯应话。 门外乔呈手拎药箱立在廊下,不急不躁。 这名游医自主寻来,身后跟了一名怀抱竹棒的耄耋老者,两人一直静候,没有半分不耐。 云梨咳嗽了一声:“你去同他说,这位大夫看完后也不必再请,我也经不起折腾了,弥留之际只想一个人清净,若他真的为我好,就该放我走。” 从始至终她要的只有自由,沈临佑偏偏不会懂得。 司空涧总算退让:“好,这名大夫看完,我亲自去向主君求情,只是你不许再忧思多虑。” 云梨点头:“我应你就是,让他们进来罢。” 乔呈身量不高,相貌长得还算周正。 进来切了脉,扎了针,其他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毕竟云梨被林唁抱进药池时她人还在昏迷状态,况且药液蛊毒是林唁精心研制多年的成果,他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连祖布,或许也不会知道。 所以云梨从未抱过希望,因为她从未想过变成傀儡后还能解去蛊毒。 她体内除了蛊毒还有银汐的内丹之毒,如今她除了跟林唁彼此耗着,别无他法,林唁或许和她一样,只等着对方先死。 这几日来的名医,切过脉后只知道她中了毒,有几分才学的尚能说出其中毒药的名字,可大部分都是一筹莫展。 毒药罕见,闻所未闻。 乔呈诊脉取针后,却是一针见血:“姑娘体内除了蛊毒,应当还有另一种毒素。乍看之下似乎是一种毒素,实则却是众多毒草融合而成,非经年炼制不成。” 想到银汐喝毒药的场景,云梨总算对他刮目相看,“医者所言不错。” 乔呈便道:“蛊毒虽然不可逆,但在下也有良方可疏散姑娘体内的普通毒素,可惜并不能愈人治病,不过是给姑娘多争取一些时日罢了。世间之大,倘若还有比在下更博闻强识的人,兴许姑娘还能有救。” 这话无疑给了云梨一丝希望,她洇红了双眼,着魔一般望着他发问: “那医者可有什么医术能够救活手脚筋被挑断的人,我不要她生龙活虎,会说会跳,只要她还活着,能记得我就行。” 乔呈几乎是立时就明白她所指为何,他扣上药箱,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的老者,只能低声劝慰:“便如在下方才所说,蛊毒不可逆,中了傀儡术的人,唯有一死才是解脱。” 所以说……她的江冬乐真的不在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人偶傀儡还在虎视眈眈,只要寻到机会,还是会要她性命。 司空涧显然也料到了这点,他转身对游医道:“梨娘毒素不清,我们实在无法安心,恳请先生多住些时日,能救一时是一时。” 乔呈颔首:“这个无需郡守多言,我们自然明白。” 话毕,司空涧再次言谢,随后领他出了房门前去煎药。 经过乔呈的调养,云梨明显感到身子松快了许多。 这日司空涧端了药来,两人闲谈片刻,云梨搁下碗道:“瞧你神情不对,有何事要说?” 司空涧犹豫了一阵,回道:“韩家和仡宿尔统领的南境大军要对霍炀起兵了。” 云梨心神一震,差点打翻药碗。 “我记得他们扎营的地点就在邯山堡外的二百里处?” “是。” “那小凤凰呢?” 司空涧犹疑不定,见他为难,云梨便道:“你只告诉我霍炀抓走的人是不是小凤凰。” 司空涧道:“霍炀的确是在南境大营里抓走一个女童,听说确是南荒人无疑。主君的意思是遣我去领兵打探虚实,避免无端战火牵连到西南城郡。” 云梨挣扎着下床:“你带我去。” “不行,”司空涧断然拒绝:“你体内毒素未清,经不起这番折腾。” 云梨淡笑:“我能从南荒走出来,还能从林唁身边逃离,便是方喆那样的酷刑摧折我都挺了下来,别小觑傀儡的身子,就算中了毒,也比凡人受得住。” 司空涧无奈:“早知道你是这样倔强,只是不告诉你这件事,又怕将来你痛恨埋怨我。若要跟我随军,我必须和主君知会一声才行。” 云梨摇头:“跟他说我就走不了了,阿涧,你帮帮我吧。” 司空涧凝眉瞧着她,“你要去找韩星年是吗?” 云梨不想否认,只坚定道:“我要救出我女儿,我想最后的日子里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是我此生最后……最后的愿望。” 第198章 罗星予卿(2) 司空涧到底还是帮了云梨。 哪怕他明知此举会激怒沈临佑,面对她的请求,他仍是应允。 云梨昔年与他生死交付,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他辜负了太多人,此后再不能辜负她。 翌日清晨,司空涧将云梨藏在队伍里,匆匆点兵后,带了五百亲兵往东南方而行。 乔呈原是请命留在府中的,可不知他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当夜匆匆赶着去见司空涧,言说云梨身子未好,他身为医者,定要跟随照看病人才行。 司空涧没有多想,当即赞他医者仁心,立时允他同行。 只是不曾想,不但他来了,连他身边的那个老者也跟了来。 老者总是戴一顶斗笠,身后系着竹棒,看起来精神抖擞,身手比随行将士还要利落。 反观游医乔呈,他似乎不太会骑马的样子,好几次都险些被马掀翻下来。 司空涧看他模样狼狈,颇有些过意不去:“早知先生马术不精,真不该强求先生同行。” 他话说出口,才觉不妥。 乔呈没有在意,反而是望着老者的方向敢怒不敢言,待喘平了气才道:“不打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似乎意有所指。 司空涧还陷在方才言语不当的自责中,闻言忙道:“再过二里便可扎营,先生再坚持坚持。” 乔呈一点也不想逞强,他现在屁股磨得要冒泡,一听还有二里路,登时抓心挠肝的,恨不得直接飞去营地候着。 待司空涧领军扎了营,乔呈还未休息妥当,老者上前踢了踢他。 乔呈扭过身子,“干嘛?” “煎药。” 一天一夜奔波下来,只怕对云梨身子不利。 乔呈没有变过傀儡,不知道傀儡的身子能撑到几时。 他只得爬了起来,任劳任怨去抓药熬煮。 站在山峦已经能够清楚看到韩家与南境大军驻军的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万之众。 司空涧不禁叹道:“都说韩家兵力雄厚,这些人不过只是西南一角,看来传言不虚。若仡宿尔当真与他联手,霍炀应当难以匹敌。” 语毕,眼神阴鸷无比。 云梨却是揪心:“此地没有遮拦,若是傀儡大军来了,只怕他们无法抵御。” 那日在酒坊外的傀儡军队只有百余人,仡宿尔军中火器充足,除了个别伤亡的军士,所有傀儡都被他们一一剿灭。 只是苦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上一刻或许还在忧心明日的生计,下一刻就遭傀儡来袭头身分了家。 变成傀儡的百姓都与那些傀儡一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镇上经此大劫,提得动刀枪的都趁此加入了韩家军,贪生怕死的都卷了铺盖往中原内陆走。 越走到后面,收编的队伍愈加壮大,也就愈加惹人注目,抑或是让人忌惮。 云梨成日药不离手,简直要活成了药罐子。可是为了多一日相聚,也必得勉力忍受。 入夜休憩,云梨望着寂静的军营,仍是无眠。 月没参横,阑夜无边。 云梨望着繁星满空,心中无比宁静。今夜是星河徜徉,明日便该是晴空万里吧。 她期许未尽,远处的营地一阵骚动。 斥候打马入了军营,直奔司空涧营帐而去。 云梨心弦骤紧,不多时便看司空涧穿戴银甲走了出来,他四下张望一眼,望着云梨的方向招手,走近才听他道:“霍炀在嘉州城外架了火堆,听说要当着两军的面烧死小凤凰,以她祭旗。” 云梨一阵晕眩,司空涧忙将她扶稳:“听说韩少君对小凤凰颇有照拂,他应当有法子的。” 云梨捏住他的臂弯:“别人不了解霍炀,你我还不了解吗,若是真的烧起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司空涧默然:“他生性残忍嗜杀,如今又要用这等手段对付一个尚不满十岁的孩童,简直灭绝人性。” 提起霍炀,云梨就总会想起她惨死的女儿。拆他骨、淬他血都难以磨灭她心中的苦痛。 云梨气血翻涌,夺过一旁斥候的坐骑,不顾众人阻拦当先扬长而去。 这次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她都不能让小凤凰再重蹈她女儿的悲剧。 赶到嘉州城外十里处,这里已是烽烟滚滚。 韩家军与南境大军一起,早已同霍炀军队厮杀的敌我难分。 云梨站在山垄上,遥遥可见前方的硝烟弥漫、血流漂杵。 她端坐在马背上,望着脚下被一箭贯穿胸口的死尸,心中的光在一点点黯淡。 若是今日这么做了,她和林唁没有什么不同,她也会成为中原人人喊杀的魔头。 可望着远处已经架起来的柴堆,云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拔出腰间的银玉匕首,自手掌握住锋刃划破,刺痛过后,鲜血顺着她握成拳的指缝流下,滴在死尸身上。 血液里的蛊毒遇死尸产生变化,生出许多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蛊虫。 渐渐地那些蛊虫蠕动起来,从死尸的伤口里爬入,死尸抽动了两下,逐渐开始有了反应。 云梨按捺住心中的惊颤,流血的手掌往上轻轻一抬,死尸便站了起来。 那日在榆林中,傀儡们果然是听她指令的。 这也是在息兰州时那些傀儡受都黎的召唤寻来却没有伤她的原因,她被林唁制成傀儡时,体内有他的蛊血。 蛊血遇死尸便会产生反应,这就是后面死尸转变如此之快的因由。 死尸在云梨的操控下,逐步往尸堆走去,凡路遇之处,死尸身上皆有蛊虫,浩浩荡荡的傀儡大军,顷刻建成。 前面三路大军仍在厮杀,殊不知身后的傀儡大军已在迅速靠近。 待仡宿尔等人发现时,那些傀儡已经深入了三军之中。 他甫一回头,正好迎面撞上一只傀儡,仡宿尔惊得站立不稳,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还不等他叫人列阵,便看那些傀儡已经朝霍军的方向涌去。 说来也怪,这些傀儡不伤韩家军与南境大军,只对着霍炀大军猛烈进攻。 谢洪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傀儡,一时间吓了个半死,“邪了门了,哪来的这么多傀儡?斥候并未禀报附近有傀儡大军出没啊!” 韩星年拦住他挥向傀儡的刀剑,沉声道:“这些傀儡的目的不是我们。” 霍家军很快不敌,前锋贾腾大叫:“撤军!撤回城内!” 傀儡见他们撤军,也无意再追,而是转身朝柴堆靠近。 霍炀发觉那些傀儡的目的,在马背上回身一箭,燃着火焰的箭矢射入浇了火油的干柴堆里,登时烧了起来。 风势渐起,火势越大。 小凤凰怕得肝胆俱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滚滚浓烟中,谁也看不见。 那些傀儡似乎是不惧火势,争先恐后上前,以身躯阻止火势蔓延,直至百十来众,火焰终于有扑灭之势。 与此同时韩星年紧跟上前,解下绑缚住小凤凰的绳索。 此处已在城楼的射程范围内,霍家军挽弓搭箭,个个对准了这对父女,万箭齐发,势要取他们性命。 谢洪等人领军赶至,损失了无数兵将才把两人救了出来。 在那飞流箭矢数次差点伤到韩星年时,都有傀儡前来抵挡。 他紧紧护着小凤凰,惊诧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仡宿尔忽而在他身后大叫:“韩星年!” 韩星年应声回头,仡宿尔指向后方,眼神殷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山垄上,一名红衣女子脚跨银镫端坐在骏马之上,山风将她的裙摆吹得鼓鼓猎猎,青丝飞扬,她的眉眼模糊,却有几分他心中的影子。 红绫娇妍女,那是南荒的人,林唁身边的人。 仡宿尔肯定道:“是云梨。” 不等他话音落下,韩星年已经执起马鞭逆着人群而去,千军万马皆无法阻挡。 他朝她一步步靠近,带着义无反顾的心,踏着无视山河的决绝。 第199章 罗星予卿(3) 他看见自己了。云梨在心里对自己说。 临到这一刻,她才无措害怕起来。 她曾经在韩星年眼中还是凡事不争,温柔娴静的模样。 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做过的事还有她如今变成的模样,是否还会一如既往爱着她? 一人一骑越来越近,山风呼啸中,云梨的心也如鼓作响。 那一刻,其实云梨还未想好,只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策马回身迎去,却在山道中看见沈临佑领军而来。 透过晨曦的光,云梨才彻底看清他现今的模样,眼神刻着冷厉,阴郁失望糅杂,她几乎快不认识这个人。 见她转身要走,沈临佑在她身后叫住她:“再多走一步,我便令人放箭射死他。” 他们在山垄之上,韩星年在山下的视角无法看见山间隐匿的士兵。 彼时他身后的将领怕主君有难,纷纷领了大军追随而来。 沈临佑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回来。” 韩星年越来越近,云梨倏而释怀了。 她望了眼沈临佑,眸光一闪而过。 沈临佑望着她决绝奔向韩星年的身影,夺过一旁盛晖鸣的弓矢,挽弓搭箭对准她的方向。 盛晖鸣想要劝阻:“主君,那可是云姑娘。” 沈临佑未说话,拉弦的手臂紧紧绷着。 司空涧从后方赶来,看到眼前这幕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大喊:“主君手下留情!” 留情?他对她一次次让步,却换来她一次次背叛。他曾经那样深爱她,可在这一刻却真的恨不得杀了她。 便在两军即将迎面开战时,云梨忽然被侧面冲出来的人偶傀儡撞离了马背。 彼时曦光暗淡,狂风骤起,众军被飞沙迷得睁不开眼。 辞风在沈临佑身边道:“这风势不对,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人偶傀儡出现的刹那,所有人都很是惊诧,那分明是江冬乐,可她扑向云梨的模样,却像是要置她于死地。 司空涧当先冲了过去,他用力掰开人偶傀儡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时,他的呼吸差点停滞。 这个浑身长满紫斑的人不是江冬乐,她只是有一样的脸。 江冬乐不会对云梨下手,她是暖如朝阳,飒如云风的,她不是这样残忍阴暗的生物。 云梨的身子大不如前,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再抵御人偶傀儡,司空涧一介凡人,更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抵挡不得,双双被人偶傀儡压在身下掐住了脖颈,不过瞬息,云梨已经呼吸不得。 司空涧艰难抬手,颤抖的手臂落下,将长剑刺入了人偶傀儡的躯体。 可人偶傀儡还未有反应,云梨嘴角溢血,人已经开始意识模糊。 这时一直跟在乔呈身后的老者赶了来,一根竹棒将人偶傀儡挑起,不等人偶傀儡再近前,又被一棒击飞。 仡宿尔等人终于赶至,沾了火油的箭矢飞出,人偶傀儡全身登时燃烧起来,发出阵阵刺耳凄厉的叫声。 便是那叫声,都不是江冬乐发出的。 司空涧扶起云梨,嘶哑着嗓子唤她:“梨娘!你醒醒……” 云梨的脸原本憋得紫红,这会渐渐褪去又变成往日那副惨白模样,唯有脖颈勒痕尚在,她气若游丝,已是命悬一线。 此时狂风愈烈,嘉州城外的涪江波涛汹涌,被山风卷的似有地裂天崩之象。 司空涧将手扶在地上,地动山摇,似乎真的要地震一般。 远处,有沈家斥候举旗奔来:“傀儡——傀儡来了!” 急如星火的混乱中,双方将领都没有发出进攻的指令。 照此形势,这回的傀儡大军已不再只是百千之众,而是万千不止。 在司空涧的反复呼唤中,云梨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侧着脑袋,映入眼帘的第一眼便是那抹妖艳的紫色。 她惊得剧烈咳嗽起来,“鱼姝……” 司空涧循声看去,一名容貌极艳的女子正策马而来。 鱼姝看见了云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方向奔来,骨链在空中发出栗栗寒芒。 沈家军与傀儡大军撞了个满怀,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鱼姝近前时,云梨一把搡开了司空涧,骨链自半空霹雳落下,却听铿锵一声,打在了横来的长刀之上。 鱼姝的力气太大,韩星年虎口震得受伤流血,可他仍然咬牙挺住,没有一丝退让。 风沙中,云梨抬眸望去,昔年烙印终在此刻无比清晰。 不过一个眼神,鱼姝立时明白,“原来他对于你,就如都黎之于我。” 她妖冶的面容绽出一个笑,便听骨链一道咔哒声响,链身骤紧,忽而合成了一柄坚不可摧的长剑。 鱼姝目的明显,她要杀死韩星年,让云梨也饱尝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却不想云梨的反应那样迅速,几乎是尖端将要刺入韩星年躯体的那一刻,云梨徒手握住了满是倒刺的剑身。 韩星年惊诧之余,看到云梨握着利剑起身,她淌血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锋利中一字字开口:“都黎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来找我。” 鱼姝收回扣紧的骨链,愤怒呐喊中重新高高扬起骨链,可还不等她将骨链落下,便有人一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抽搐了两下,沈临佑抽出剑身,冷冷望着倒下去的女子。 彼时辞风追赶上前:“涪江发水了,傀儡势众,我们不是对手!此刻再不退,所有人都会命丧于此。” 沈临佑望了眼云梨,他欲上前,韩星年横刀拦在面前:“云梨是我韩星年的妻子,不再是你沈临佑的侍婢。我不管你们往昔如何,此后你们都再无瓜葛。” “我与她之间,你永远都是晚到的那个,昔年你不曾参与的,往后你也没有机会。”沈临佑丝毫不让。 辞风肝胆欲裂,他不知沈临佑此刻又发了什么疯。他筹谋数年,每一步沈临佑都有按照他的期许走,可唯独到了云梨这里,那些理智冷静总是会被他抛在一边。 云梨捂住掌心的伤口虚弱道:“鱼姝从未带领过这么多傀儡大军,她身后必有林唁坐镇。我们在此内耗争执,只会让林唁的傀儡大军愈加壮大。” 辞风见沈临佑有所松动,忙唤过盛晖鸣,指着地上兀自挣扎的鱼姝道:“把这女子绑缚了,速速撤军。”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林唁已至,傀儡如潮压境,蛊虫攀附撕咬,一具具新的傀儡站了起来。 辞风与云梨异口同声:“撤军!” 却在这时,江坝坍塌,潮水势比傀儡强大数倍,在天灾面前,人祸也不能与之相较。 那漫天潮水扑来,冲散了大军,冲垮了傀儡,除了林唁,没有人能够稳立不动。 第200章 罗星予卿(4) 混乱中,各路大军均在首领的指挥下往后撤去。 乔呈和老者落在了后边,兵荒马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最近的嘉州城是霍军占领,他不可能为众军打开城门供其逃生。 哪怕是司空涧来求,他也不会开。 将领皆知嘉州不能去,再往后便只有渡桥而过的涪江城。 涪江城原属孔家,自沈家吞并孔家后,原本该隶属于沈临佑。 可偏偏他那时将兵力都驻扎在了西南城郡,涪江城反倒成了无主之城。 韩沈两军原是势不两立,而今傀儡大军就在身后紧追不舍,打不打仗的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有命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前提,是两军共同合作将傀儡大军抵在城外才行。 可是谈何容易? 就算没有云梨,韩沈两家也必容纳不下对方。 辞风站在渡口道:“渡桥需要人驻守,一人守在桥这头,再挑个靠得住的守在桥那头,待众军过后拉起渡桥,这样便能阻隔傀儡。” 谢洪当即出列:“韩家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谢某人请命驻守江边渡桥。” 语毕,他忽然看见打马经过的韦震,他以刀指曰:“韦震!就是你!你守后边!” 守城门的渡桥远比守江边的渡桥更要靠得住,谢洪与他身处对立阵营,却肯将这差事交给他,是对他名声的信任。 韦震是何其看中声望的人,他当下并不惺惺推脱,高举斧钺领了一千人马奔向城门渡桥,凡是活人,不管韩家、沈家还是南境大军,都一一放过。 不过片刻,三军皆涌入城中。 傀儡大军在滔滔浪涌中急速追来,谢洪不敢再耽搁,骑了马高喊:“往城里跑!” 身后尚有来不及入城的,此刻都顾不了许多,简直是丢盔弃甲逃命。 辞风站在韦震身后,看到已有傀儡上了渡桥,他忙道:“拉起渡桥!” 韦震阻止他:“谢将军还未回来!” “顾不了了,仡宿尔的火器大都泡了水,傀儡一旦进城,我们是瓮中鱼虾,必死无疑。” 韦震不依:“我韦震许下重诺就必要实现,谢将军信任我等才让我们驻守城门渡桥,如今他还未回来,我们怎能过河拆桥?” 这一刻辞风恨透了他们这些芒寒色正的人,平时杀伐果决的很,临到头了一个个将名誉看的比生命还重。 命都没了,拿什么去书写长河历史? 他此次回到颐朝的唯一目的就是剿灭林家,保证活人生存。 名誉——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他知道韦震性子执拗,当下不再多言,夺过一旁小将的佩刀,一刀砍在手腕粗的绳索上。 “先生!”韦震气急败坏赶来阻止。 辞风破口大骂:“滚开!主君若是有个好歹,我这数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说完又是一刀下去。 数道绳索被他砍得渐渐开裂,一绳崩断,其余绳索架不住沉重的渡桥,都开始一一崩断。 韦震见他拿着刀,又情绪激动,一时并不敢真正上前阻拦,就怕辞风一介文人,一着不慎将他伤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回头,看到谢洪等人已经距离渡桥很近,有马术精湛的,已经从中间的断截处当先策马跃上了另一边的渡桥。 谢洪原也要跃马上去,可看到身后同僚还有人落在后面被傀儡绊住,他不能弃之不顾,便又重新回身相救。 待那些人脱离危险同他回去时,谢洪仍旧要那些人先逃。 小将们立在原地不肯,谢洪气得喊娘骂爹:“老子的马术不知比你们精湛多少,再叽叽歪歪全给你们踹到江里去!” 众将士不敢再推脱,他们知道,谢洪这是将最佳的逃命时机让给了他们。 毕竟眼下这个时刻,一分一秒都攸关性命。 就在谢洪勉力抵挡身后的傀儡时,韦震在另一端大喊:“谢将军,切勿恋战!” 只有他知道,再是马术精湛的人,这个距离也已是极限了。 谢洪横刀斩翻身前数具傀儡,扬鞭转身狂奔,继而纵身一跃。 距离太高太远,坐骑不达,连人带马都朝下落去。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渡桥上有人甩出鞭子卷住了谢洪的脚踝。 倒垂的刹那,谢洪看到他征战多年的坐骑落入江水之中,随着浪涌卷向远方,消失不见。 谢洪太重,谷梁英没有东西能抵住,差点连自己也滑了下去。 韦震连忙上前抱住她的双腿,在身后众将的拉扯下,将谷梁英和谢洪都拉了上来。 谢洪站稳后,朝夫妻二人拱手:“多谢韦将军、英将军搭救。” 视线转到辞风身上,谢洪脸色一凛,他自然知道辞风是何人,只是如今当面见了,却觉得失望透顶。 韦震怕他迁怒辞风,上前打着圆场道:“请将军入城会合,眼下不知三军会如何商议应对此次困境,将军还是快些回到韩少君身边才好。” 谢洪便不再耽搁,韩星年在西南的人马本就不多,此次被围困,只恐人马数量还在沈家之下。 逃进城的一路上,韩星年都没有松开过云梨的手。 她恍惚回到从前,凡他视野之内,都必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经历了数年的摧折磨炼,她终于可以稍稍安心。 重逢的喜悦冲淡了那些伤痛,也险些让她忘了自己的处境。 直到那灼热疼痛袭来,云梨才忍不住轻呼出声。 韩星年立时回头看她:“怎么了?” 云梨松开他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是活人的阳气她无法抵御,赤红伤口皆是灼烧痕迹。 韩星年有太多不解,他明明看到云梨掌心被倒刺所伤,而那些伤口完全愈合不说,现在的伤口明显是被灼伤促成,究竟因为什么? 云梨知道他有很多问题要问,这一刻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垂眸解释:“你听到的传言都是真的,就像我今日做的恶事,也都是真的。” 韩星年缓缓靠近,却不敢再触碰她,只是镇静道:“没有你,小凤凰无法得救。你没有任何错,倘若有,也是我们一起承担。” 云梨终于肯抬头,“可是林唁就在城外,他这次找到我或许就是因为我操控了傀儡。” 韩星年望着她轻笑:“就算没有你,林唁还是会覆灭中原,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我宁愿多一日与你相守。” 云梨终于绽出笑容。 两人视线缠织,几乎忘却身外所有。 谢洪本要来复命,看到这一幕后感慨良多,终是没有忍心上前打搅。 第201章 罗星予卿(5) 涪江城一面临峰,三面环水,四座渡口原是贸易不绝,一场洪水下来,皆被冲毁。 背靠城西的鹿山则与东源坝的山势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鹿山更为陡峭高耸些。 如今三路大军被傀儡逼迫得挤入了一座城池,从南至北暂且划分为两个区域。 一个是沈家所占的北面半城,一个是韩家所占的南面半城,仡宿尔统领的大军则与韩家一处落脚。 城内休战,城外却是波涛汹涌,危机重重。 涪江城仅能暂时喘气,这里一无存粮,二无马草,众人连睡觉的房子都成问题。 许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就连马棚柴房都挤满了人。 日子一长,就算人不被饿死,马也要饿死。 距此处不远的霍炀原本还觉得庆幸不已,看到韩沈两军狼狈窜逃的模样深觉扬眉吐气。 可不多时,林唁便将目光放到了嘉州城里。 他麾下数十万傀儡大军,就算拨一半围困涪江城,另一半用来攻打嘉州城,根本就是唾手可得。 张诩一早便与霍炀说了利弊,可那时霍炀忙着在城头看热闹,对谋士张诩的话是一个字儿没听进去。 而今兵临城下,他才真的慌了神。 沈临佑和韩星年虽然躲进了死胡同,好歹三五日不会立刻死去,他这倒好,手下的将士抵不过两日恐怕就要全部变成傀儡。 他现在才问:“先生如何是好?” 张诩可从没和傀儡打过仗,他为了不自乱阵脚,只得勉力镇静道:“打肯定是打不过,林唁要覆灭中原,投诚也是行不通,为今之计,只能弃城而走。” 关键是,走哪呢? 或者说,走哪才不会被林唁盯上呢? 他们逃得再快,能有傀儡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来得快吗? 霍炀现在才真的有些悔恨不迭了,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直接开了嘉州城让韩沈两军进来共同御敌。 林唁在中原多待一日,兵力就会愈壮一分。 凭他一人之力,就算倾麾下所有兵力都不是林唁的对手。 涪江城内,司空涧遍寻不到乔呈与老者,这才知道两人被落在城外,生死未卜。 医者不在,药方与药材还在,他便不肯放弃,仍跪在外面为云梨说情。 盛晖鸣出来道:“你方才挨过军棍,现下还不消停?主君正在气头上,任你说什么都无用。” “可是梨娘的病不能拖,乔呈好不容易才将她调理的有些起色。” “你瞧见云姑娘是如何弃主君而去的么?她敢这么做,所有后果必然是想好了的。” 司空涧拖着受伤的身子,对着屋内艰难开口:“梨娘时日无多,求主君给她一条活路。” 这时房门被人大力踢开,沈临佑怒不可遏:“给她生路?让她和韩星年相爱相守吗?我这么多年运筹帷幄,只为了实现我当初的诺言! 可她呢?明知我在沧龙郡,明明已在军营门口,她却还是毅然决然离去,朝都城外我苦苦哀求她不要走,她却只让我们都忘了她。 我当真以为她已经死心,可她这么多年来心里早就有了旁人,我多年筹谋,想留给她的那个位置,统统成了笑话!” 暴雨瓢泼不断,风催树折,众人的心随之颤动,惶惶不安。 司空涧被人带下去前,听到沈临佑的声音再度传来:“她想活也成,乔呈是我请来的人,药方与药材都皆归我所有,她要吃药用药,便在我的军帐中,不然随她生死,我都再不理会。” 司空涧的心再次沉落,莫说云梨不会妥协,便是韩星年也绝不会妥协。 可他没想到,韩星年听了他转述的话,竟意外地松口了。 司空涧这才明白,他与沈临佑都低估了这个人,低估了云梨在他心中的份量。 为了让她活命,尊严荣辱他都能不要。 云梨却是大发雷霆,她从来温和似玉,涟涟柔态,这样发怒的神情,司空涧从未见过。 无论韩星年如何劝说,云梨都不肯相让:“我花了数年才从他身边彻底逃离,要我再回去,我宁愿死!” 司空涧那时才知道,原来在云梨眼中,和沈临佑破镜重圆已经是比死还不如的事。 就像那日在沧龙郡的沈家营外,她明明没有恢复记忆,却还是本能得转头走掉; 抑或是她在朝都行宫内,抱了莫大希望,她当着众人的面,赌上身家性命往沈临佑走去,可他怎么说的呢,他说家中美妾有孕,实在不能令她伤怀。 于是众人都赞他情深义重,可是多么讽刺,他的情深义重不过是拿她的真心去交换。 经年往复,她交换来的是石桥中间沈临佑与陈娴的恩爱画面,她有孕,他欢喜;而她的女儿死时,除了她和司空涧哭泣,无人知晓。 那样不堪的一幕幕,已酿成了云梨心中无法再回首和缅怀的过去。 沈临佑的爱如同她所经历的痛苦一样,烙在心上、身体上,是伤疤、是屈辱、是绝不想再重蹈覆辙的难堪。 她贴着角落,外面的轰轰雷声如同她的呐喊一样振聋发聩。 韩星年立刻收回方才的话走到她面前,“梨娘,我再不说这样混账的话了,我好好守着你,我们永远在一处。” 他转身对司空涧道:“先生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你回去告诉沈临佑,我们不需他的施舍。” 彼时云梨毒素发作,司空涧不忍再看,只得退了出去。 小凤凰来时,韩星年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只能与娘亲说一会就出来明白吗?切记千万不能碰到她。” “阿爹,我记住了。”经此一劫,她似乎长大了不少。 听到小凤凰的脚步声,云梨忙将染血的帕子收了起来。 小凤凰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与大袖衫,怀里还抱着白绒兔子,与韩星年一道走来时颇有几分相像,俱是灵动的眉眼与俏皮的笑涡。 见她不敢过来,云梨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让娘亲看看你。” 小凤凰这才敢爬到云梨的床榻上,她刚要开口,眼泪却先落了下来,随后又佯装坚强抹去,哽咽道:“阿娘,他们都说你病了,你是不是很疼?” 云梨很想摸摸她的小脸蛋,可她的手刚要靠近,却只能无力垂下,她温柔笑着:“阿娘不怕疼。” 小凤凰便道:“阿娘,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可听话了,仡宿叔叔和安奶奶总是费心照顾我,后来我遇到了阿爹,阿爹也待我很好。” “阿娘,你看我有没有长高呀,仡宿叔叔方才看见我,说我胖了呢。” “还有这些漂亮的小裙子,都是爹爹给我置办的。爹爹说啦,等我长大后,阳鹿城里所有漂亮的小裙子都任我挑选。” “可我还是比较喜欢像爹爹那样英勇飒爽,仡宿叔叔原本说女儿家不必活得像个女战士,可谢洪叔叔说了,昔日有位江将军,武艺奇绝,就连他都不是对手,我以后也要变得和那位江将军一样厉害!” 她知道云梨身子不好没有力气说话,于是喋喋不休着说了许多。 说到最后时,韩星年上前捏了捏她的手腕,望着云梨笑道:“你不在可不知道,这丫头嘴皮子厉害的很,让她不眠不休说上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小凤凰不知父亲为何要捏她的手腕,她回头时,只看到云梨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甚明白。 但是云梨听到她说话却是极高兴的,她忍着痛去抚她的鬓发,笑着说她长高了不少,裙子上的花样颜色都好看。 云梨还说,若是她长大后变成和冬乐一样的巾帼将军,她会很开心。 小凤凰挠了挠脑袋,阿娘口中的冬乐,应该就是那位英姿飒爽的常胜女将军吧。 小凤凰感觉由内而外的喜悦,这种喜悦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同云梨说着话,小凤凰似乎感觉到她的面颊没有那么苍白了,阿娘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啊,就像夜里会眨眼的星星。 她又看了看韩星年的眼睛,忽而明白过来,原来阿娘就是父亲眼中的星星,纳着月色的温凉,裹挟朝日的灿烂。 世上的星星何其多,而父亲的星星只有一颗。 第202章 秽血消散(1) 众军围困城中,放飞了无数信鸽出去给临近城郡的守将,怎奈何天怒云涌,暴雨不歇,不知那信鸽有几只能够抵达。 除此之外,众人竟是别无他法。 外面江潮涌动,嘉州城外战火未断。 盛晖鸣听着外面的炮火声,水碗近在嘴边也忘了喝,“照这形势,霍炀那狗贼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沈临佑脸色沉郁:“霍炀若是倒下了,林唁的傀儡大军又会壮大。” 他的确想要霍炀的命,可这一刻,霍炀活着会比死了用处大。 盛晖鸣望着案上的信件,那是今日从嘉州城内飞来的信鸽,霍炀放出了数十只,看来是赌上所有希望了,就连韩星年也收到一只。 “霍炀主动求援,主君打算如何应对?” “你说韩星年会如何应对?” 盛晖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沈临佑这两日总在思考,他与韩星年相比,究竟差在哪里。 闻言,盛晖鸣还未来得及答话,外面又有牙将奔了进来,“主君,林唁在渡桥上钉了两封油纸信,其中一封已送往韩少君处。” “呈来。” 众人拆开细看后,皆脸色剧变。 沈临佑自嘲般一笑:“幸而这已不是我的难题,且看韩星年如何抉择了。” 林唁送信的目的只有一个,放他们一条生路,要求是拿云梨来换。 那一年沈临佑的痛苦与矛盾,转付在了韩家身上。 怎料,韩星年直接撕了信破口大骂:“交他奶奶个腿!” 谢洪紧跟着往地上“呸”了一声。 云梨这两日已经很难进食,她的力气不如从前,恍惚中,似乎还能看到江冬乐亲手划在她脸上的伤口。 林唁猛烈进攻嘉州城,还送信瓦解涪江城内部关系,这样急不可耐,怕是他的生命也要到头了。 临到这一刻,云梨忽然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只有遗憾,遗憾自己明白的那样晚,她明明有机会和韩星年相守,却因为昔年苦痛而害怕退缩。 若孔家不曾派死士来追杀韩星年和银汐,若韩星年不曾中毒,她或许后来也不会前往南荒,她应当会有一段安稳人生。 从她幼时孤苦无依谋生到现在,她也只盼一段安稳人生了。 这边韩星年刚撕了信,沈家那边便派了人过来,言说那个南荒女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要求见云梨一面才肯答应出城与林唁谈和。 韩星年见识过那女人的能耐,他正要回绝,云梨从廊下走来,她仍穿着红衣艳裙,却难掩眸色苍凉。 “我去。” 韩星年立刻起身:“那我同你一起。” 有他在,云梨便会安心。她点点头,没有反对。 夏初的天气,云梨身上还罩着一件墨色披风,她与韩星年两人并肩走来,璧玉佳人,甚为良配。 褪去眼中的凌厉,云梨还是昔年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甚至她都不用去刻意迎合,因为韩星年姿态比她更低,他永远会事先照顾到她。 沈临佑已经听说韩星年将信撕了的行为,他先前不明白的问题,此刻已有了答案,所以看到他们二人同时出现的时候,心中对她的爱恨交织才会愈加肆意攀扯。 “主君。” 一声轻唤,将沈临佑拉回当下,他冷声道:“盛晖鸣会带你们去牢房。” 牢狱是云梨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所以走入地下的石阶时,她仍会抑制不住地颤抖。 韩星年不能碰她,只能捏了捏她的袖衫,在她身后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那样克制,爱意却不减分毫。 云梨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临近牢房时,云梨让韩星年就在原地等她,自己则一个人往前走去。 那是牢房里为数不多的光亮,她走近铁栏,看到鱼姝被铁链覆住了脚踝,她的琵琶骨被铁爪刺穿,牢牢钉在墙上,她浑身布满伤痕,甚至连嘴上还戴了预防猛兽咬人的套笼。 在中原大军的眼中,鱼姝不是人,是真正的怪物。 她走进牢房,亲手解下了鱼姝脸上的套笼。 因戴得太久,妖艳的脸上被勒出了一条条痕迹,狰狞可怖,一如她的眼神。 鱼姝看着她,低声嘲笑:“不过数日过去,你瞧瞧你,又变得弱不禁风起来,人太弱小,便会给人容易欺辱的表象,你的不幸,都是因你太柔弱开始,此后恐怕依然如此。” 云梨不躁不怒,她面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是无情到没有任何温度。 她缓缓蹲下,望着鱼姝轻声道:“你的残忍雷厉手段我倒是领教颇多,只是不知强大如你这样的半人傀儡,伤口能不能自主愈合?” 云梨的利甲嵌进她的皮肤,红殷殷的血顺着她的甲缝溢出,她浅笑:“看来是不能。” “我从前错看你了,总以为你是不经世间苦难的弱女子,可实际上,论心狠手辣,你根本不遑多让。” “我心狠手辣?”云梨端详着她如今伤口糜烂的脸,不禁轻笑出声:“或许是罢,这还是多亏了你的指点教导。” 她紧盯着鱼姝的瞳眸,一字字道:“‘十折百裂’,你可还记得?你们对冬乐所做的事,我只恨不能亲手付诸在你身上,叫你也尝尝折断十处骨节,划破一百道伤口豢养蛊虫的滋味!” “冬乐?”鱼姝哂笑出声:“原来那人偶傀儡还有名字?” 云梨忍无可忍打了她一耳光,扯住她的头发嘶吼:“她当然有!她费劲千辛万苦找到我,却被你们一点点摧毁。还有那琛,他被人推下药池,变成怪物一样的饕傀,便是老将军他们,你与都黎也不肯放过。你们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语毕,她体内毒素受到情绪起伏的效应,忽而发作起来。 她紧咬牙根,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守在外面的韩星年等人隐约听到两人对话传来,他心中绞痛,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 这时又听鱼姝道:“我早便该知道,那女子和你是一伙的,可她当着我与都黎的面划破你的脸还打折你的胳膊,叫我们一时分辨不出,是我们中了她的诡计,否则早在冬砻外,我就该直接了结了你。” 云梨抹去嘴角洇出的血迹,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当初没能杀了我,而今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只是不明白,”鱼姝望着她道:“家主从未害过你,他甚至还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们一命相承,他死了你也活不长久,你为何还要这么执着?” 云梨摇头:“不是我执着,是前人执着。我所受的苦痛都不及她们的千分之一,银汐将我送到南荒,冬乐助我取得林唁信任,没有她们,我做不到这些。” “银汐?就是家主曾每月都去会面的那个仡佬族圣使吗?” “不错。” 鱼姝忽而大笑起来,云梨从未见她哭过,却在这一刻看到她眸中泛着莹光的泪花,她惨笑着开口: “当年家主不忍心对那丫头下手,所以只抹去了她的记忆,没想到她还是要害家主。家主对你留情,却换来你偷偷给他下毒。果然人要有了软肋,处处都是破绽。” 她又问:“都黎是否为你所杀?” 云梨毫不否认:“是。” “他临死前可有说什么?” “有,他说他不怪我。” “你胡说!”鱼姝目眦欲裂,瞳眸腥红地瞪着她,似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云梨道:“因为最后一刻,是都明出现了,所以到最后,都黎都只感受到了死亡的窒息与绝望,你说他可曾想到过你,我怕是他没那个机会。” 鱼姝破口咒骂:“毒妇!贱人!我以巫神信徒的名义诅咒你,诅咒你这辈子都无法得偿所愿,诅咒你不得善……” 身后一道黑影闪过,刀身出鞘得极快,鱼姝话还未说完,便只看到地上腥红蠕动的舌头。 而她口中剧痛非常,只有鲜血在汩汩流着。 韩星年护着云梨往后退去,他出刀时明明那样狠厉,回首的那一刻却眉眼低垂:“你若觉得残忍不适……” “不会,”云梨打断他,冷冷看着地上的秽物,轻声道:“她罪有应得,他们都是。” 第203章 秽血消散(2) 鱼姝没了舌头,自然无法与林唁谈和。 她被押送到渡桥边时,仍在剧烈挣扎嘶喊。 林唁在涪江边看到那抹殷红的裙角,视线定在鱼姝脸上时,他终于松口:“放了鱼姝,我可以退兵。” 众人激动不已,云梨却眉头紧锁。 韩星年问她:“依你看,可有什么不妥?” 云梨闷声道:“以我对林唁的了解,鱼姝对她没有这么重要。” “那他为啥答应退兵?”韦震在一旁问。 盛晖鸣道:“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不想再浪费时间,还不如换回自己手下一个全尸?” 云梨揣测不了林唁的想法,在他身边这么久,除了关于姚井元的事情,她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他在想什么。 “进攻中原前,林唁制成了三个饕傀,可如今我一个也没见到。” “饕傀是什么?”韦震问。 “比普通傀儡还要强大的傀儡,体型比常人大数倍,力气极大,徒手掀翻一辆投石车都不在话下。” 她心中不安,却不知如何应对。 盛晖鸣偷偷看了她一眼,极不好意思道:“若是……若是以姑娘操控傀儡的能力去与林唁对抗,可有胜算?” 话音刚落,韩星年与谢洪双双朝他瞪来。 云梨摇头:“将军以为那日在城外我未试过吗,我的能力远不如他,有林唁在,傀儡不会听我指令。” 韦震道:“嗐,不管他为了啥,总之咱们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待林唁退了兵,我们也好有条生路。” 云梨心中隐隐觉得林唁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可她除了嘱咐众人小心行事外也再无其他法子。 困在这,一样是死路一条。 至夜间,外面炮火渐止,韩沈两家一早就已商定好,待送出鱼姝后,他们就与霍家一道杀出一条血路,林唁肯信守承诺退兵?他们是绝不信的。 与其惨死在傀儡手下,活人之间扭成一股绳,倒还能勉力一战。 这事若是放在两年前,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霍韩沈三家要休战共同抗敌。 云梨深恨霍炀,可她更想要韩星年活着,也想小凤凰活着,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生事。 为免不测,韩星年临走前留了一众人马保护她。 现下整座涪江城,除了他们,其他军士全都出去奋力搏杀,只待时机一到,便让他们出城一同会合。 小凤凰紧紧挨着云梨,她听到渡桥放下的声音,不多时又听到众军厮杀的声音。 她惊得惶惶不安,怀里抱着白绒小兔,只是一味地往云梨怀里钻。 云梨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爹爹很快就会派人接我们走,小凤凰不怕。” 小凤凰双肩不停抖动,她抬头,眼泪浸湿了脸庞,“阿娘,我们若是在中原死去,还能回到长青山看见爷爷他们吗? 安奶奶告诉我中原的神明和我们的神明不一样,要是小凤凰在中原死去,中原的神明不肯放小凤凰回南境怎么办啊?” 云梨听了这话险些滚泪,她强忍住鼻端的酸涩,捧起她的脸道:“小凤凰,有父母在,我们绝不会让你有任何意外,无论身处何等逆境,你一定要心志坚韧些。 一时的磨难击不垮你,坚持下去后,往后的磨难照样击不垮你。 小凤凰会安全无虞长大,会看到山河清明,盛世长安那天。” “这是真的吗?” 云梨抱住她:“是真的。” 小凤凰抹去眼泪:“为何娘亲这样笃定?” 云梨浅笑:“因为每个做母亲的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她们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孩子,就像阿娘会拼尽所有保护你一样。” 小凤凰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经历过无数惶恐的夜。 譬如跟着仡宿尔逃难时,在南荒要四处躲避傀儡,到了中原又要四处躲避军队。 每到夜里,但凡有一丝响动她都会惊恐难眠。 而她现在被云梨抱在怀里,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想起自己被那个坏人架在柴堆上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傀儡冲来,却是扑灭她面前的火势,并没有真正伤害她。 她不管云梨如今是什么,人也好,如他们所说的怪物傀儡也罢,她只知道云梨是她的娘亲,她会永远保护自己。 夜半时分,小凤凰终于在云梨怀中沉沉睡去。 云梨忧心外面的战况,时间越长,她越是不安。 若只是杀出一条生路,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她把小凤凰安置在榻上,正想起身去了望台看看,胸口却忽然一阵绞痛,她站立不稳,整个人狠狠朝前跌去,还未撑地扶起,又呕出一大滩黑血。 小凤凰听到响动,立刻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云梨伏在地上,面前是一滩鲜血时吓得登时要哭。 却在这时,院外响起一阵异动。 云梨明明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可不过刹那,那些声音全部消失。 她慌乱之下,忙强撑着爬起捂住小凤凰的嘴巴,找到一间矮柜将小凤凰塞了进去,“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能发出声音,也不可以出来,听到了吗?” “娘亲……”小凤凰紧紧抓住她的手,害怕她就此离去, 云梨擦去她的眼泪,一再嘱咐:“小凤凰要坚强些,你说过要变得像江将军那样还记得吗?江将军可不会动不动就哭鼻子,我方才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小凤凰只能点头。 云梨不敢再耽搁,她掰开小凤凰的手,关好柜门后,从床榻下面抽出那把六环刀,一步步朝外走去。 看到那人出现在眼前时,云梨便知道,林唁早有预谋,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撤兵。 龟甲看到她丝毫不意外,他如今的样子比先前还不如,大概这段时日的征战也吃了不少苦头。 “在城外没看到你,果然如家主所料,被人藏在城中。” 他半边脸的皮肉都被撕去,露出里面的骨骼牙齿,显得格外可怖。 “你敢独自带着傀儡进来,就不怕中原大军打回来杀你一个瓮中捉鳖?” 龟甲大笑:“有家主在,中原大军恐怕无法顾及你这里。” “他明明退兵了。”护卫她的将士在了望台上亲眼看见告诉她的。 龟甲拭着染血的铁刃:“退是退了,但是饕傀仍在呀。” 原来林唁一早就将饕傀埋伏在了附近,他带着鱼姝当着众人的面退兵,却还是留了一招。 “我想你很好奇家主为何临时改了主意不用拿你交换而改成鱼姝罢?” 见云梨不答,龟甲知道他猜中了,于是耐心解释道:“鱼姝是半人傀儡,她就算再不中用,身上的蛊虫都是百年难见的珍品。家主提炼一两只出来,倘若种在某个人身上,不就又成了一具绝佳的人偶傀儡?” 云梨脸色骤变,龟甲十分满意,继而道:“我观那个韩少君便是极好的骨料,家主也欣喜得很。” 刀锋破空而出,龟甲险险躲过,云梨红着眼睛砍向他:“敢动他,我先要你死!” 第204章 秽血消散(3) 龟甲不敢迎面抵挡她的锋芒,他急速朝后退去,正欲操控傀儡,忽而想起傀儡并不能伤害云梨,于是只能丢出一个傀儡替他挡刀,自己则继续往后躲避。 云梨本就身子虚弱,她方才盛怒之下扬刀挥去,这会胸口的剧痛再次袭来,她忽然止了动作,人也摇摇欲坠起来。 云梨一旦垂下刀,龟甲便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如今也不比她的力气差了,当初在玉林泉边被她吓得半死,现下仔细端详起她来,发觉她还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龟甲一脚踹开她的六环刀,鞋底狠狠碾压在她的手背之上,无视她的疼痛喘息,居高临下俯视她道: “那日在不空山的冰洞中,你曾说过怕死是人之常情,我以为我为自己的懦弱找到了借口,可当我看到比我还小还怕的儿郎都举起刀锄往外冲时,我便知道,我永远也成为不了老将军他们那样的人。 就连你的气魄,亦是我无法到达的程度。所有人都往前走时,只有你回头找我。你还说过,人要找到值得守护的东西。于我而言,我只想活命。 我是贪生怕死之徒,而你从来不畏惧生死,这点我很敬佩你。” 他轻叹一声:“云梨,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扬起铁刃,云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林唁中毒将亡的事吗?” 龟甲动作一顿,“知道。” “林唁死后,他所制成的傀儡都无法成活,你还要这么为他卖命?” “可他对我有不杀之恩。” “不杀之恩?”云梨双眼腥红湿润,她瞪着瞳眸嘶吼:“老将军对你不但有救命之恩还有教导之恩,他的恩情你怎么不报! 还有老力,你们虽然再不对付,可他还是没有二话带着你同行,你是怎么对他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跟着林唁这么久,你除了一条烂命,还捞到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有人带军闯进了院落。 “属下看的清清楚楚,的确有人领着傀儡大军过来了!” “先找到云梨和小凤凰要紧。” 云梨听出那是仡宿尔和腾和的声音。 龟甲发现有人靠近,立刻操控死去的韩家士兵站了起来。 便在这时,云梨翻身拾起六环刀,用尽全力一击,将龟甲从肩膀至下巴都划开了一道深裂的口子,鲜血立时喷涌而出。 龟甲忍住剧痛反击,也将云梨的手臂砍伤。 云梨未免龟甲再去操控傀儡,拖着受伤的身子往了望台踉跄跑去。 龟甲紧随其后,在云梨爬上最后一层阶梯时踩住了她的裙摆,随后薅起她的长发,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撞去。 彼时楼下火光四射,透过染红的视线,云梨看到仡宿尔与腾和带领大军烧毁了那些傀儡,一排排傀儡在火海中发出凄厉尖叫,极为可怖。 灭掉城内的傀儡后,腾和在仡宿尔的吩咐下重新领军奔出城去。 她目光望向厢房的方向,唇边溢出一丝微笑,有仡宿尔在,小凤凰就有活路了。 龟甲盯着沸腾的火海,亲眼目睹他的傀儡军队都被南境大军杀死,他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 手上的力道忽而一紧,云梨被迫抬起脑袋。 龟甲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我只是想活着,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守护我要守护的东西。” “可你不配……你不配活着……”云梨断断续续,艰难吐字。 龟甲狂声大笑:“我不配,我再不配,还是活的比老力久,比你久。” 铁刃的刀锋贴近云梨脖颈时,他忽而感到腰间一股剧痛。 云梨手握银玉匕首,整个刀刃几乎都没入了龟甲的身体。 龟甲不是没有受过伤,可他如今是半个傀儡,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痛苦难受,动弹不得。 云梨推开他翻身站起,她嘴角淌血,抽出他腰间的银玉匕首喃喃道:“我在匕首上淬了金乌硝石的火油,没想到竟是用在了你身上。” 龟甲整个人痛苦不堪,他想爬起来,却根本无法做到。 云梨往了望台中间走去,她将烽火上的明火红炭抓在手心,无视被火烧的灼痛,一步步走向龟甲。 龟甲濒死挣扎,嚎啕哀求:“云梨,我知错了,你饶我一命,我不想死,求求你……” 云梨泪痕已经干涸,她迎风而立,望着龟甲面无表情道:“那年悬崖边上,我也曾这么苦苦哀求过你,你还记得吗?” 语毕,掌心覆下,明火落在龟甲的伤口上,燃起火油,烧成一片。 那个痛苦的尖叫,果真不似凡人能有。 云梨又拾起一旁的六环刀,看着龟甲翻来滚去的挣扎模样,字字诛心: “老将他们一辈子都想还朝归家,他们没能做到的事,你和还朝做到了,还朝是畜牲,畜牲尚且知道忠心护主,你算什么东西,你比畜牲还不如。 这把六环刀,是我杀死都黎后从他身上卸下来的,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用这把刀,亲手了解你。” 言罢,手起刀落,斩下了龟甲的头颅。 那猎猎风声卷着江潮踏浪而来,云梨抹去脸上的血渍抬首聆听,她不知道死后的世界如何,但愿万物有灵,神明有情,让老将他们能够安息,这乱世的纷纷扰扰都将成为过去。 东曦既驾,破晓渐明。 站在了望台上可以遥遥看见霍韩沈三家的大旗。 黑旗若兽,狂奔不休;青旗似鸟,灵动变幻;蓝旗如网,交织穿梭。 云梨以为,她看到了曙光。 云梨以为,一切都将圆满落幕。 可当曦光照射到战场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青旗倒下。 血腥涌起的地垄上,沈临佑亲眼看到韩星年被林唁操控的饕傀抓伤。 “主君!”谢洪大叫着上前,当即被饕傀一脚踩中。 他口吐鲜血,还不忘将韩星年推离,饕傀抬脚的一瞬,重重落下时,谢洪已被碾进泥中不辨四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三军都来不及反应。 盛晖鸣朝沈临佑策马奔来,求他拿个主意:“主君,可要撤军?” 沈临佑薄唇微张,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便在这时,一支大军自西南方向如虎豹奔来,冲散即将退去的傀儡大军,他们与三军和剩下的南境大军会旗,终于将三只饕傀斩灭。 “传,韩少君已死。” 盛晖鸣犹疑不定:“主君——” “林唁未死,他活不下去的。” “可云姑娘还等着他。” “等他变成傀儡把我们都杀死吗?”沈临佑怒吼:“去传!” 盛晖鸣咬了咬牙根,只能回身以剑击马高喝:“韩少君已亡!” 于是众将此起彼伏叫喊:“韩少君已亡!” 那声音传过渡桥,穿进城中,最后落入云梨耳中。 她手中的六环刀倏然落下。 “云梨。” 她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仡宿尔。 “他们在说什么?” “云梨,你还有小凤凰。”仡宿尔望着她逐渐退向边缘的身影,企图将她稳住。 两行清泪自她眸中落下,这次泪痕再没有干涸。 韩星年死了,她什么都不剩了。 她转过身子,望着战场上依次倒下的青旗,众将的叫喊依然回荡在她耳边,那么残忍,那么冰冷。 视线里的潮水翻涌起伏,随浪奔腾,越来越浊,越来越冷。 战役中,主君若亡,随军皆散,众将为了避免士兵丢盔弃甲,需在战场上灵活应变,以应对特殊境况。 沈临佑知道韩星年没有多久便会变成傀儡,于是他驱马近前,长剑所指,欲取韩星年项上人头。 可还不等他近前,身旁另有一匹快马近前,腾和抓起韩星年的衣领,将他缚于马上,往南境大军的队伍奔去。 与此同时,一声唤着“云梨”名字的凄厉呐喊破空而出。 盛晖鸣指向远方:“主君!” 沈临佑应声回头,看到那三十余丈的了望台上,云梨的红裙在空中翻飞,犹如破碎的山茶,落入江潮浊浪里,翻涌不见。 第205章 秽血消散(4) 顺游而下,江潮终平。 云梨在江中浮浮沉沉了三日,最后被浪卷上一截横木。 肺里无数次呛满水,又无数次被她无意识咳出,到最后人也彻底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她人已平躺在浅滩之上,视线模糊中,一名青衣女子蹲在她身旁,臻首娥眉,巧笑倩兮。 “我看你在水中浮沉三日,一路追随下来,还以为你不会醒来了。” 云梨艰难起身,“我在地狱吗?” 清芜摇头:“人间远比地狱残酷。你还活着。” 她既然还活着,就意味着林唁还未死去。他不死,她就只能苟延残喘。 意识清明后,那些人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云梨捂住胸口站起,望向远野禾田稻米,村落林立,那样的宁静美好,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属于她的。 “多谢姑娘搭救,就此别过。” 她踉跄起步,清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我曾见过一面,你可还记得?” 云梨茫然回首,清芜缓缓道:“那年山涧石边,你汲泉煮粥,曾听到一阵箫声。” 她转着手中长箫,微微一笑:“那人就是我,我名唤清芜。” “你似乎认识我?” “我跟着你很久了,直到你们三人进入南荒,两年后,我等到你从南荒出来。” “为什么?你究竟是何人?” 清芜望着她,认真道:“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人间的一粒尘埃。云梨,既然你无去处,不如随我走走罢。” 说完她朝前走了两步,静等云梨回答。 云梨没有去处,所以并未拒绝。 她跟上清芜的步伐,拖着躯壳往山中林径小道走去。 山间温度适宜,阳光舒适。 隈隩蜿蜒,绿竹猗猗。川渚清浅,菰蒲悠荡。 一路上,清芜的话并不多。 云梨百事不问,只是随她而行。 行至午间,两人来到一方清幽花径处。 清芜站立不动,望着她道:“这之后的路便又要你自己去走了,有故人等你。” 云梨懵然:“什么故人?” 清芜将她身上破败的红衫褪去,亲自为她拢上一件月白衣衫,轻笑道:“还是清丽的颜色衬你,去罢。” 云梨朝前行了两步,回头时,见清芜还立在原地目送她。 她忽而开口:“缑氏美人图上的女子,是你吗?” 清芜只是浅浅一笑,什么话也不说。 云梨便重新回转过头,夹道上的莹白小花擦过她素洁的衣衫,指尖偶然触碰到那丝柔软,让她的身子不再那么难受了。 她晕沉着再次回转过头,小路的尽头山雾缥缈,清芜早已不见了身影。 仿佛那个青衣女子的出现,只不过是她的幻想而已。 云梨拾阶而上,终在半山腰看见一座青林掩映的茅草小屋。 恍惚中,云梨觉得有几分熟悉。 扣响半掩竹扉,一老者推门而出。 “澄老?”云梨压抑着声线开口。 眼前的老者依然拄着一根挂了酒壶的拐杖,十年过去,他仍是鹤发童颜的模样,似乎岁月并未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澄老抚着须髯,望向她的目光带着哀惋和怜惜:“自分别之后,梨娘受了很多苦啊……” 不过一句话,云梨溃然决堤,泣不成声。 澄老拍了拍她的发顶,携她在石桌旁坐下,和蔼道:“梨娘如今还酿不酿酒啦?” 云梨仍是哭得厉害,她一边抹泪一边摇头哽咽:“很多年都不酿了。” 澄老笑叹:“我现如今的酿酒方子还是当年从梨娘那里学来,既然很久都没喝过了,不如尝尝我酿的梨花白味道如何。” 云梨抵触凡人食物,“我喝不下。” 澄老已经斟了满杯朝她递来:“尝尝罢,看看是否味如当年。” 澄老的梨花白没有任何腐臭气息,那是清香甘甜的味道,一如当年她亲手所酿。 她抽噎着,像个孩子,端起面前的酒盏小酌了一口。 初入口时,味道是极苦的,她并不记得梨花白是苦的。 于是她又喝了两口,继而一饮而尽。 这时,唇齿渐渐回甘,醇厚浓郁的气息扑洒在鼻端,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似有烟岚云岫在她手边流转般。 澄老再次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梨娘受了太多苦,这是我们都欠你的。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韩星年活着,阳鹿城里梨花纷飞,漫天飘落,似云浮浪,若雪轻柔。 曦光中,小凤凰扎着双髻朝她跑来。 她抓住自己的手,指着前方撒娇,要她一起去找爹爹。 云梨被她拉着一路小跑,她忽然听到一阵笑语绵绵。 干净莹润的青石板上,垂髫小儿坐在韩星年肩头,被他抓住两只肉乎乎的手掌上下逗乐,他眉眼弯弯,颊边酒窝与韩星年一模一样。 看到云梨的身影后,孩童张开手臂朝她咿呀叫唤。 韩星年便在此时回头,晨曦和煦沐浴在他们身上,云梨渐渐朝他靠近,却在即将触碰到他们时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梦里的幻境全然不见了,梨花朦胧,云雾包裹了所有的一切,让她再看不真切。 云梨感到浑身一个激灵,她睁开眼眸,茅屋青林仍在,树叶在风声中沙沙作响,宁静祥和。 她扶住边缘站起,身子的沉重不适已然消失,胸口也不再窒闷疼痛。 云梨回首望去,澄老已经不在了,若不是看到石桌上的酒盏,她只会疑心这全都是一个梦,一个幻象。 她照原路下了山,沿着浅滩一路往东,渔夫洒了网,检查完后系了竹排,正在岸边打盹。 草帽掩映下,渔夫发觉眼前一暗。 他掀开帽子,看到一位仙姿玉质的女子站在眼前,她一袭月白裙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美目盈盈,如波流转。 “仙女儿……” 云梨没有听到他的呢喃,只是开口问他:“此番打扰,多有冒犯,不知阁下可否助我渡河?” 渔夫这才回过神来,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忙拾掇衣物站了起来。 “不打扰,不知姑娘要往哪去?” 云梨指了指河对岸:“那里就行。” 渔夫二话不说,解了竹筏当先跳了上去。 云梨却站在岸边,显得有些局促:“我……我没银钱,但我可以做工弥补阁下。” 渔夫笑得爽朗,他皮肤晒得黝黑,一口牙齿整齐锃亮:“不妨事,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上船就是。” 第206章 秽血消散(5) 临江迎风,挐音水畔。水荇葱葱,荷钱莲莲。 云梨立在竹筏之上,裙摆被风吹舞,如水波潋滟。 渔夫不住拿眼瞧她,便是看一眼背影都觉得亵渎,脸上也不自禁烧了起来。 落日熔金,隔江相望。对岸已是炊烟袅袅,稻米鱼香。 云梨嗅着香气,整个人倏忽一愣,她竟闻到了饭菜香味,自从变成傀儡后,她便再也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趁渔夫不注意,她素手扶上架着桂竹灯笼的木杆,倒刺勾进她的皮肤,顺着嫩白的指尖,流出红殷殷的血来。 这次,伤口没有愈合。 渔夫瞧见后,惊得他收起手中长篙,连忙扯下一小块粗布替她覆上,嘴里不住抱歉:“我这灯架是新砍来的荆条,倒刺还未处理干净,姑娘莫怪!” 云梨却自顾抽回了手,她脸上竟是欣悦的表情,映着江岸逐次亮起的灯火,眼中闪着粼粼金光的倒影,她微笑释然:“不妨事。” 她心里的炽热跳动,她不再是傀儡了,不再是那个冰冷无情的怪物了。 刹那间,她很想亲口告诉韩星年,他们不必克制,也不用害怕触碰彼此了。 便在这时,众将的声音再次回荡不停,那股炽热遇水成冰,她眼中的欣悦渐渐褪去,又恢复了淡漠平静的模样。 竹筏行至岸边,云梨跳下船,同渔夫致谢告辞。 渔夫本想叫住她,可又怕行为唐突,只好眼望着她走远。 白鹭顾影,稻香鱼肥。 云梨行走在田垄间,不觉口干舌燥。 路经一座农舍,她实在熬不住,上前叩响柴扉,寻那妇人讨一碗米汤喝。 妇人乐善好施,二话不说给她盛了碗米汤过来。 见她独自一人,又是从渡口边过来,便攀谈道:“姑娘打哪来?” 云梨一怔,只得道:“从对面山上的茅屋来。” 妇人奇道:“那座茅屋年久失修,常年不曾有人住过了,姑娘来浣花村可是前来探亲?” 云梨忆起那座茅屋的样子,澄老出来时,那里是干净整洁,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她走时并未细看,因而自己也有些恍惚。 闻言她只能摇头:“不是。” 妇人见她失魂落魄,不免起了恻隐之心,“眼下正是晚炊用饭时,姑娘不如就在我家吃些,明日也好赶路。” 云梨脸一红,握着汤碗略显局促:“如今世道艰难,大婶肯匀我一碗米汤,已然足够……” 妇人却接过她手中的汤碗,邀她进了屋子和气道:“连年逃难的人咱们浣花村也不知见过多少,但凡家中有余粮的,都会接济一二,正因世道艰难,所以才要相互扶持。 不然人人自利,枉顾他人死活,这世上的平头百姓恐怕早已死绝了。” 言罢,让云梨上了桌,妇人重新摆了碗筷,望着外面道:“我那儿子不知今日又要忙活到几时,先不管他,我们自个吃。” 说完盛了两碗饭,端上时令鲜蔬两碟,一条蒸得鲜嫩肥美的鲈鱼,并一笼粗面窝头。 “都是些家常小菜,姑娘莫拘束。” 云梨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进食,妇人见她吃的又哭又哽的,一时心里怜爱愈甚。 “这该死的荒年啊,姑娘心里若是有什么委屈也别一味憋着,老妇虽不识几个大字,但听你唠叨唠叨也还凑合。” 云梨摇了摇头,还未及说话,便看院外走进一个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男子来。 他裂着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娘,我在稻田里又捉了一尾肥鱼,你瞧!” 话音刚落,倏然看到饭桌旁眼眶红红的云梨。 他又惊又喜,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老妇一瞧,探究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掠过,最后定在儿子身上。 渔夫腼腆道:“这位姑娘还是我方才帮忙引过河的。” 老妇便骂他不开窍:“那你观姑娘孑然一人也不领她回来吃饭?可怜见的,站在外面只敢怯生生地讨碗米汤,多让人心疼啊。” 渔夫脸庞红得更加厉害,他挠着后脑勺,粗声粗气道:“都是儿子考虑不周。” 说完又向云梨道歉:“姑娘莫怪。” 云梨失笑:“阁下引我渡河已是万分感激,怎好再叨扰其他?” 待三人重新坐下,渔夫这才道:“方才在竹筏上时我也有心要问,但那时又怕唐突,不知姑娘往后要去何处?” 云梨默然,韩星年死了,她便没有了去处。 她想找到小凤凰,可是小凤凰如今和仡宿尔的南境大军在一起。原来兜兜转转,她仍避不开战乱中心。 “我没有去处。”最后,她只能吐露出这一句。 渔夫有些担忧:“我观姑娘一无行李二无银钱,涪江城那里虽然打了胜仗,可据说傀儡还未死绝,姑娘一人出行,只怕危险重重。” 云梨便问:“大哥可知道如今南境大军都去了哪里?” 渔夫道:“我前些日子渡了好些人过河,听说韩少君如今生死未卜,余下的韩家军都被沈家主君趁机收编了,南境大军相继退去,似乎各路军阀都还在找傀儡大军的下落。” 云梨心神震动,望着他反问:“韩少君生死未卜?可我听说……” 渔夫也只能摇头:“据说韩少君被南境大军带走了,咱们也是听那些从涪江城逃过来的百姓说的,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云梨燃起了希望,她登时搁下筷子,朝母子二人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两位渡河舍米相助之恩,云梨没齿难忘。眼下天色已晚,云梨需得赶路了。” 说完竟是立刻要走。 渔夫忙上前拦住她:“浣花村出去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到城镇,姑娘独自一人走夜路,只怕不妥啊。” 可云梨心急如焚,她一刻都不想耽搁:“在乱世这么多年,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阁下不必多虑。” 渔夫还要再说,一旁的妇人拦住了他,扭头对云梨道:“姑娘若执意要走,我们自然不好再留,眼下酉时未过,村里往城镇送货的货郎还未离开,我们帮姑娘打声招呼,让他带着姑娘顺路同行,这样也可安全些。” 云梨感激不尽,眼中泛着泪花,朝妇人再次致谢。 村头小径,渔夫眼望着云梨离开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妇人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宽慰道:“云姑娘一看便知不是池鱼之辈,她听到南境大军的动向便要离开,兴许身份也不一般的。” 渔夫失魂落魄,过了半晌才闷声应道:“儿子明白。” 芦苇悠悠,临江而遇,也不过是他的痴梦一场罢了。 第207章 长夜漫漫(1) 抵达桐乡镇已是夜半时分,此去西南最好的方式便是乘船。 可惜云梨没有银钱,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在身上,怎么买到船票都是问题。 她拿出银玉匕首,上面一颗莹润的和田玉倒是较为值钱,可她舍不得抠下来典当,于是将匕首拢入袖中藏好,只待天明再想办法。 这里的船大都是西南下来,往上运的货物奇多,往上走的活人可没几个。 听到云梨的要求后,船老大不禁咋舌,“据说西南那边到处都是傀儡,万一被挠伤,这辈子就没救了,姑娘干甚么要往那等地界去,要是逃命,也该往北边去。” 云梨只得道:“我的夫君女儿都在西南,他们是我唯一的牵挂,求船老大施我一张席位,哪怕每日一碗水一个窝头也成。” 船老大叹气:“一顿饭一个铺位算得什么,只是不忍看到姑娘白白送死罢了。既然姑娘心意已决,这便上船,我着人给姑娘收拾出一间舱房,待到了西南,是生是死,全靠天意了。” 云梨连连称谢,揣着激动澎湃的心上了甲板。 她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人活着才有希望。 彼时日柔风轻,云梨站在船头,心情是无限欣悦,她知道,她一定能找到韩星年。 此去西南约摸半个月之久,途径兰港时,一队商客上了船。 为首的人望了眼立在船头的云梨,收起眸光,在船老大的带领下去了最好的舱房。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大副与云梨倒还说得上几句话,此刻见了那些商人,咂吧着嘴道:“又是群要钱不要命的。” 云梨疑问:“怎么说?” “发战争财呗!”大副将船帆展开,边忙边道:“西南那边傀儡横行,军队忙着打击林唁,空不出手管这些四处流荡的傀儡,百姓也不是个个都有机会北逃,困在家中的都想方设法加固城镇屋舍,让那些傀儡入不得城,伤不得人,物料从何而来,自然是这些商人运过去嘛。” “这不算帮忙吗?” “呸!这些人坐地起价,垄断市场,平头百姓根本买不起那些建材,再说了,这该是领主们要去做的事,保护百姓不应该才是他们最紧要的军务吗? 都想着打林唁、挣军功,不知道后方有多少被傀儡挠伤等死的人哩,可怜喔!” 云梨默然,大副说的不无道理。 她比任何人都期望战争的结束,澄老与清芜助她重生,是让她能够拥有一段安稳人生,不是让她送命的。 若是此番寻到韩星年和小凤凰,她定要自私一回,无论去哪,只要远离了这里的纷争就好。 她正自沉思,身后忽然有人朝她作揖行礼:“在下冒昧,我家主人请姑娘上楼一叙。” 云梨回头:“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垂着头,霞光在他脸上投射出熟悉的影子,云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只听他又道:“皆是故人,姑娘大可放心。” 云梨白他一眼:“我不去。” 青年还要再说,大副嚷道:“听不懂?她说了不去!” 青年彻底没辙,他抬眸,看到云梨偏过脑袋,表情冷漠。 于是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失笑:“一别数年,我可还是惦记云姑娘的一手好菜,还有那盘五肉脯呢。” 提起五肉脯,云梨这才又重新打量起他来。 遥记那年石邑郡中,她为沈临佑的俘虏做过的饭菜中,正有这一道五肉脯,若不是食材现成,这样复杂的菜式她也不会去碰。 云梨不由得吃了一惊:“冯……冯……” 她苦苦思忆了半天,却还是记不起后面的名字。 青年叉腰大笑:“冯旭!” 说完他又眨着眼睛:“云姑娘这下可记起来了?” 当年石邑郡被霍炀攻破,郡守郑阳晖被杀,姚景容等人却是没有下落。 如今再见,如何不觉得吃惊。 冯旭看到她的神情转变,朝她拱手:“少主就在楼上等你,姑娘这下可愿赏脸一叙?” 云梨微微一笑,朝不明所以的大副点了点头,便随冯旭一道上了楼梯。 约摸一个轮转,尚有十年过去。 姚景容早已褪去稚气,而今弱冠之年,身量比云梨高出两个头,仍是一身锦衣华服,气度雍容。 “经年未见,云姑娘似乎没怎么变。” 云梨浅笑回应:“殿下长高了。” 语气和婉,宛如邻家姐姐。 姚景容难得露出一丝笑,邀她落座,又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在下以茶代酒,正式感谢当年云姑娘的厚待之恩。” 云梨落落大方接过:“殿下言重了。” “方才登船之时,瞧姑娘孑然一身,心中霎是惊奇。” 云梨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与沈临佑早已分开了。” 她云淡风轻,似乎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事情。 姚景容却摇头:“我只是纳闷,姑娘为何没有与韩少君在一起。” 云梨这才抬头看他:“你是如何知晓的?” 姚景容淡淡道:“那年霍炀攻破城池,我与近侍一路辗转去了海外,虽在海外,可中原的消息我却是还算灵通,对于中原战况也知晓一二。” 云梨不明白:“既然好不容易去了海外,那该是重新来过的绝佳机会,为何还要回来?” 姚景容扶起窗边竹帘,眺着金光粼粼的万顷江面,眼中盛着睥睨天下的从容不迫。 “因为这里是中原,是家乡,我身为王室遗孤,定要夺回姚氏江山。” 云梨的心沉沉坠落,她放下茶盏,“中原已经战乱了十年,你何苦还来掺和?我做梦都想有离开中原的机会,你却还要回来……” 姚景容回身望住她,“云梨,若有机会,你是会助我,还是助沈临佑?” “你似乎忘记韩星年也是一军主位。” “你们一心只要安宁,这我知道,所以他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威胁。我看中姑娘,所以信任姑娘,只要你一句话就好。” “只怕我有心无力。” “助我,还是助他?” “你能许我什么?” “许你一世安宁,你们想去海外,待天下安定后,我便送你们去海外。” 那一瞬,云梨想起沈临佑最后一次看向她的神情,他因爱生恨,得到天下后是无论如何容不下他们的。 于是心中的犹疑不再摇摆,云梨点头,郑重应诺:“若你所需,我必助你。” 第208章 长夜漫漫(2) 十日后,船舶在洛坊靠岸。 得知姚景容要在此处与她分别,云梨不解:“傀儡大军还未清除,你既要中原,难道不去援军吗?” 姚景容道:“林唁败局已定,西南流荡的傀儡你不必担心,金缕衣自会收拾。” 云梨曾听赵经赋讲过,姚姓王室曾有两支所向披靡的军队,金令牌所领金缕衣,是为明牌;银令牌所领银骑卫,是为暗牌,同样也是用毒高手。 那年韩星年被死士所伤,赵经赋便怀疑是怡清公主手中的令牌所使。 云梨看向他:“孔司昱已故,怡清公主的银令牌会落入谁的手中?” 姚景容淡淡道:“你既有答案,就无需问我。有时候信任一个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云梨浑身血液冰冷,她只希望自己是错的,她只愿,那些曾经没有那样不堪。 “可是杀死傀儡的金乌硝石火器只有南境大军才有……” “我知道。”姚景容目光温和,他微扬唇角:“云梨,你有一颗良善的心,无论你经历过怎样的磨难痛苦,这点永远没有改变,我很敬佩你。” 说完,他让冯旭给了她两袋银钱并一根木簪。 “这些都是市面上极易流通的铜钱和碎银,这根木簪乍看之下平平无奇,里面却藏了数颗金珠,你挽于发间,并不引人注目。 此去西南城郡,危险重重,没有银钱更是寸步难行。我愿你早日寻到所爱之人,也勿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不会忘。” 冯旭坐在马上,同时引了另一匹坐骑递与云梨,莫不叹息道:“哎,真馋那一口五肉脯啊,云姑娘,你此去多多珍重,我们告辞啦。” “多谢。” 飞尘扬鞭,那两字轻飘飘落入他们耳中,姚景容未再回头,领了一众人马当先离去。 她也曾揣测姚景容的用意,实在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为何。 他并未要她去做什么,而是只要了她一个承诺,甚至一点也没为难她。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背后的势力单有韩家一支,难道仅有韩家,他就笃定能够赢得天下吗。 弄权之术,云梨远不及他们。 跟着沈临佑的那几年,她曾亲眼见过他雄狮上万,也曾亲眼见过他落败凄惶。 权谋心术,赢之加冕为王,输之尸骨无存。能做到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云梨有了银钱马匹,再上路就格外有了底气。 如今重回凡人躯体,危险也愈加多了起来,傀儡死尸、强盗流匪,无论哪一个她都得格外小心。 云梨在码头打听了南境大军的大致去向,跨鞍往南,一路风和日丽,天气晴好。 现下西南地界多有傀儡四散流荡,云梨不敢冒险走小径,只能走官家大道。 各个城郡的壮丁兵士皆被征走,不是上前线打傀儡就是拨往西南驻守城郡。 后方简直一片狼藉。 官道没了士卒巡逻,治安形同虚设,因而极易被盗匪盯上。 云梨早在码头置办了一身男装,将长发利落挽起,只要不近看,一时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晌午时分,云梨在路边看到一座茶摊。她未近前,只是远远观望。 看了约摸有一刻钟,正要走时,后面赶车迎来一众人马。 其中一位娇颜玉秀的女子仔细打量了她片刻,见她独自一人,便叫住了她道:“姑娘何不停下用饭?若是孤身上路,同我们队伍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云梨循声回头,见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生得如花似玉,眼神明亮活泼,在这乱世倒是少见。 云梨便摇头:“我还不饿,多谢姑娘好意。” 女子便也不再多说,擦肩而过时,云梨终是忍不住提醒:“世道艰险,这茶摊老板穿金戴玉,好不奢靡堂皇。” 女子聪慧,当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尽信,娇声道:“我们人多,不惧。” 云梨言尽于此,见女子领着二三十的护卫往茶摊走去,老板娘同伙计们热情揽客,看到她立在路边时,也同样招手让她进去喝茶解暑。 云梨并未理会,扬鞭落下,夹紧了马腹绝尘离去。 · 涪江边上,蛊毒初愈的韩星年同仡宿尔一道逆游往上,沿路不断追踪云梨的踪迹。 “这都过了西南地界了,怎么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韩星年心急如焚,自他醒来听说云梨跳江失踪后,险些就再次毒发。 莘柳心疼地取出碧芒蛊虫,一再交代他不得情绪激动,这才同意仡宿尔与他一同出去寻找云梨下落。 仡宿尔道:“沈家也曾派人顺游往下追踪,的确有人在浣花村看到一个身形相貌与云梨极为相似的女子,不过据说她连夜就去了桐乡镇,从那里只能坐上往西南的船舶,她应当是打探到你的消息才冒险赶来。 若是她中途未下船的话,算算时间,也只可能在洛坊下船,我们加快速度,到洛坊码头再打听打听。” 酉时三刻,二人总算抵达洛坊。 幸而他们赶来的及时,载云梨来此的船老大还未离去,见他们打听云梨下落,这才道: “我有印象!往西南的船客少之又少,她说要找自己的夫君女儿,我于心不忍,这才带她上船。她两日前在洛坊下船后换了男子衣衫,便一路往南面官道去了。” 韩星年心中绞痛,他顾不得许多,谢过船老大后同仡宿尔再次上路。 途经茶摊时已过夜半,两人奔波数日,早已是疲累不堪。 仡宿尔见那茶摊屋里有灯,喘着粗气道:“我要饿死了,先进去吃两口东西再赶路。” 韩星年却紧盯着茶摊道:“夜半掩门不点灯,这茶摊有蹊跷。” 两人手握佩刀,脚步轻缓靠近,细细听去,里面果然有殴打辱骂之辞。 韩星年对他打了个手势,仡宿尔便照旧守住前门,他则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 杂草支就的矮棚里停了一辆华盖马车,行囊箱笼皆被翻乱的铺了一地,值钱的东西已被搜刮走,看样子里面还有女子的衣衫小物。 他欲要退出去,又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女子的嘤咛哭声。 阔面大耳的壮汉见那女子醒了,便向一旁身着翠绿散花裙的妖艳女子拿主意:“这女子要如何处置?” 黑心老板娘笑得妩媚:“瞧这身段,应当还是个未出阁的雏儿,卖去上窑狠敲一笔,也是份不薄的收入。” 另一肌腱发达的壮汉道:“如今上窑多得是卖过去的雏儿,还缺她这一两个?把她身边的侍女卖去罢了,咱哥俩好久没享用过这上等货色了,这么久没开张,也该好好犒劳犒劳我们。” 说罢便急不可耐去撕扯女子的衣衫,不过三两下,单薄的衣服便被扯得稀碎,抱腹之下,露出女子娇嫩的肌肤来。 大汉愈加情欲勃发,解开腰带撩起蔽膝就要上前。 黑心老板娘娇笑一声,并未有阻止之势,转身扭着腰肢打开门扉,刚要踏出去,忽然大声尖叫起来:“神佛老爷,见鬼了!” 韩星年隐在黑暗中,不等她转身逃离,一刀切开她的脖子,不过眨眼的功夫,黑心老板娘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仡宿尔听到动静立时也冲了进去,不由分说砍翻了那个阔面大耳的壮汉。 那正要享受云雨之态的壮汉收不及时,不过两下,也成了两人的刀下亡魂。 仡宿尔呸了一声:“杀这三个渣滓都辱没了我的兵器。” 韩星年未去看那女子的狼狈姿态,他侧过身子解下披风,扬手丢在那女子身上问:“起得来吗?” 女子迷药方过,又经受了方才的屈辱,还是当着陌生男子的面,一时又是悲愤惶恐又是惊惧难堪,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那些未遭毒手的护卫们也都渐次醒来。 韩星年道:“这三人敢吞下这么大的车队,想来必有同伙,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才好。” 仡宿尔便直接抄起后院的大水瓢,三两下泼在这群人身上,给他们浇了个湿透:“都给我醒醒,再不逃命,仔细待会都被做成人肉包子!” 说罢又对韩星年咋舌:“你们中原的人啊,心忒黑!” 韩星年不禁苦叹:“乱世之下,人命最不值钱,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作妖。” 仡宿尔撇嘴:“反正咱们南境从不吃人肉。” 韩星年不欲与他争辩吃不吃人肉的问题,见这群人相继清醒,麻溜赶着他们套车逃跑。 刚要出门,又听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时,看到那女子软弱无力跌在地上,面上挂着泪痕,站也站不起来。 仡宿尔朝他耸了耸肩:“送佛送到西咯,你们中原的俗语。” 理是这个理,救都救了,总不能半路撇下。 他便大踏步走过去,将那女子一把扛在肩头。 彼时外面的马车已经套好,韩星年将她塞进马车,正要离去时,女子忽而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公子会护送我们到安全之地吗?” 她泫然泪泣的模样勾起韩星年心中的柔软情弦,他拂开她的手:“我同伴方才说了,送佛送到西。” 女子便道:“小女子淳于澜,多谢公子今日搭救之恩。” 韩星年一怔,打量了她两眼才道:“你是淳于氏的小公主?” 淳于氏至今都未明确加入任何军阀争斗,一直避于世外,他们虽身处中原,却在边缘地带,自有派系文化与阶级信仰。 淳于澜涨红了脸,只是倔强道:“还请公子勿将我失身之事告与旁人,澜儿感激不尽。” 她如今也不过才碧玉年华,经历了这等秽事,非但没有寻死觅活,更兼冷静沉着,倒让韩星年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了。 淳于氏的子民大都性情坚韧,看来果真如此。 仡宿尔见人群整装完毕,不断催促道:“快些走吧,想到这里吃过人肉包子就瘆得慌。” 还没完没了了。 韩星年无奈摇头,跨上银鞍马背甩下长鞭,同仡宿尔一道领着众人朝南疾奔而去。 第209章 长夜漫漫(3) 不过离开码头短短两日,云梨就感受到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消耗。 醒着怕活人,睡着怕死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城郡,却因傀儡的肆虐而不放任何人进城。 云梨忽而就明白为何黑店猖獗、盗匪愈壮。 连条活路都没有的平头百姓,弱者被拆吃入腹,强者同流合污。 大多数人宁愿待在家中封闭等死,都不愿出门遇险丧命。 城内虽然不能进去,但也有不少有门路的百姓出城摆摊,这里俨然形成一个小集市,干粮杂货应有尽有,大都是日常赶路所需。 守将在各处巡逻维持治安,若要补给干粮,这里倒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云梨这两日皆宿在荒郊野外,可也是因为运气好才没有碰到危险,长此以往还不知会落得什么境地。 在码头准备的干粮快要吃完,她便在城门口的小摊上重新购置了些。 幸而姚景容给的银钱足够,否则以这昂贵的物价蹉跎下去,还没找到韩星年她就要先饿死了。 今日晴阳高照,午后的天气燥热难挨,许多过路的行人都在树下打盹。 云梨寻摸了一个僻静的位置,拾了顶没人要的破草帽,掸去灰尘扣在头面,斜靠在树桩上闭目养神。 许是清风拂面,温度适宜,也许是她太累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她竟就此沉沉睡去。 饶是梦中,她也不得安稳。 云梨惊醒时,集市里仍是吵嚷一片,树下打盹的人早就睡得横七竖八歪倒一片。 她摸不准自己睡了多久,意识清明后第一反应便是摸向了腰间的褡子。 一旁的妇人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咧着一口黄牙道:“妹子,你放心睡,咱们替你看着呢。” 云梨抬头打量她,这妇人衣衫褴褛,旁边跟了一个瘦弱的男孩,怀中的襁褓里似乎是个婴儿,但她裹得紧实,云梨看不真切。 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妇人又腆着脸道:“姑娘一身好行头,方才在面食摊上买了不少吃的罢?” 这样拙劣的话术,云梨是第一次听见。 她恍惚间忆起陈年往事,于是她朝妇人身边的男孩招了招手,小男孩却是很惧怕的样子,只拿眼去看一旁的妇人。 妇人忙将他赶过去:“贵人叫你,你快去啊!” 小男孩这才敢走过来。 云梨故意拉过他转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笑道:“精瘦机警,是个好苗子。我身边倒还缺个牵马的马僮,我用十个肉包子,跟你换这一个孩子如何?” 妇人瞠目结舌,实在没想到这个看似温柔娇妍的女子会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 那一刻,云梨切切实实看见了她眼中的犹疑和思虑。 妇人恢复理智,忙摇头说:“姑娘这话便是折煞我等了,孩子他爹若是知道了,非把我抽的皮开肉绽不可。” 云梨便故作惋惜:“那便恕在下爱莫能助了。” 说完竟是起身拍拍尘土,撂了草帽,解开缰绳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云梨真的走了,妇人这才后悔不迭起来,她一掌拍在男孩的腿肚子上,斥骂道:“叫你手脚快些就是不听,原等她睡着最易下手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十个肉包子把你卖了的好!” 男孩忍辱吞声,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承受。 过了一会,另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蹲在妇人身边低声道:“杨哥他们又打了牙祭,快收拾收拾赶去会合,兴许还有咱们的一份呢。” 妇人便对他道:“方才有个出手阔绰的贵气女子也往那个方向去了,截住她才是真的大有油水!” 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烂牙,起身道:“若如此,杨哥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云梨前脚走了没多久,韩星年等人后脚就赶了上来。 一入集市,仡宿尔就像饿狼扑食一般在各个摊位跳蹿,他吃的狼吞虎咽,腮帮子就没停过。 韩星年用了些流食,却是胃口平平。 淳于澜一行人用饭时,韩星年便去打探城郡情况。 这里名为绍郡,原是隶属于孔家的,沈家吞并后,韩星年又打下了阳鹿城至朝都以东的区域,所以这里表面上是属于韩家的,实际却是沈家的地盘。 韩星年此时才惊觉,这一路上后方如此衰败荒乱,皆是前线战况过于胶着的原因。 他们一味去打击林唁,却忘了后方的安全维序,以致于每个城镇之间除了较大城郡的守城将军恪尽职守以外,其他较小城镇内部根本是自成一派。 天高皇帝远,甚至有的将领根本不认识自家主君面容。 大城郡的主将们难以约束小城镇头目,于是地头蛇都称了霸王。 仡宿尔见他回来时表情不好,上前问道:“怎么了?打听到云梨下落了吗?” 韩星年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忽然问他:“我们一路追剿林唁,全然忘了后方,是否也是一种错误?” 仡宿尔还在吃东西,闻言口齿不清道:“我还是那句话,人首先得活着才能去思考其他,先收拾了林唁,中原的破事将来你们再慢慢整治。” 回身时,韩星年看到淳于澜等人已经重新上了马车。 他便走过去道:“你们若是寻安全之地,这里就是安全之地。” 淳于澜问他:“你们要往哪里走?” 韩星年毫不避讳:“寻到我夫人后自是重回战线。” 淳于澜垂眸道:“你们若是经过泌城,便将我顺路送去,淳于氏一定会厚谢阁下。” 韩星年紧盯着她:“你连我们的身份都不知道还要一味跟着,真不怕出什么意外?” 淳于澜表情淡漠:“总之你们不是坏人且武艺高强,跟着你们才是最稳妥的。” 韩星年挑了挑眉,没有再辩。 这时,面食摊的老板将韩星年等人要的干粮包好送了来,见他们要走,忙迎上前问:“贵人可是打听一美貌女子下落?” 韩星年握着马缰转身:“是美貌出尘,不过她应当……” “应当穿的是男装罢!”老板嚷道。 韩星年眸光一亮:“你见过她?” 老板点头:“那姑娘虽穿着男装,可走近一瞧便知是女子模样,她早先在我这买了些糕饼馒头,而后还在那边树下小憩了会,大约是未时一刻走的,约摸也走了一二时辰了。” 韩星年大喜过望,从褡子里取出一块金稞子抛给他,短促道谢后立刻甩鞭离去。 第210章 长夜漫漫(4) 绍郡外的官道不比其他郡城宽阔平坦,这里常年无人打理,杂草蔓延在主道上,林深葱郁,谷中藏烟。 再往前走,落霞漫野,孤鹜嘹呖,传入林中,声声不绝。 仡宿尔皱眉:“这地方不好,灌木丛丛,极易隐匿流匪恶寇。” 话音刚落,两人便见前方不远处躺着一匹棕色骏马。 长绳绞断了骏马的后肢,此刻正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仡宿尔摇头惋惜:“活不成了。” 韩星年便下了马,手起刀落结束了马儿的痛苦。 他沿着地上的杂草痕迹打探,发现其中一条羊肠小道上有拖拽过的痕迹。 再往里走,血迹斑驳,一路向前蜿蜒。 韩星年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急速狂奔,在路上看到了两具死尸,皆是被划破脖子上的动脉,一击毙命。 隐约中,他似乎听到前方有声音传来。 女子束起的头发早已在搏斗中挣扎散开,她背对着自己,左手不知拧住了何人,还不等他看清,便见云梨右手迅速落下,割裂了那人的脖子。 身材矮小的男子喉中咯血,他倒下的时候正对着韩星年的方向,大睁着双眼,垂死挣扎。 绍郡外与云梨搭讪的妇人此刻逃无可逃,她腿脚受了伤,只能撑在树干前坐下。 妇人栗栗危惧,泪流满面,先前叫嚷着要把她卖入青楼里的嚣张神情不再,只有不住讨饶的份。 而那些以为云梨只是弱女子便要欺身奸污她的人,都成了云梨的刀下亡魂。 “姑娘,老妇错了!老妇知错了,求姑娘开恩,老妇日后再也不干此等下流肮脏的买卖了。求姑娘看在我尚有婴孩的份上,给老妇一条活路吧!” “有你这样的母亲,孩子长大后又能好到哪去?” 见她一步步逼近,老妇慌不择乱,直将怀中襁褓往云梨面上丢去,自己则瘸着腿往后奔逃。 还不等她逃出五步,一柄长刀破空飞来,直直没入了她的身体,妇人一声惨叫咽入喉中,当即就倒下一命呜呼。 云梨惊得回头看去,那一身的狠戾胆气在看到他的瞬间顷刻瓦解,韩星年朝她走来,她却更快一步扑进了他的怀中。 云梨伏在他的肩头,哭得哽咽不止。韩星年看她浑身是血,这才发现她手臂受了伤。 于是他撕下袍衫,先替她勉强包扎了,这才又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不住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仡宿尔在其后赶来,看到两人相拥的场景,不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韩星年踢了那襁褓一脚,带子散开,里面只有破絮旧衣,果然是那妇人骗云梨的。 “除了胳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云梨摇头。 其实到她被这群人绊倒拦下,都只不过是片刻的时间。 几人将她按在地上要撕扯她的衣服时,她便拔出了藏在袖间的银玉匕首,先给了面前的人一刀,趁他们还未回过神来又迅速给了按住她腿脚的人一刀。 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大抵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慌乱中只划伤了云梨的胳膊,结果反被云梨刺伤了肩头。 那妇人要跑时,又被云梨砍伤了脚踝。 她如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模样,大概就和那年在玉林泉边差不多,形如鬼魅。 但她是庆幸的,她学会保护自己了,哪怕过程残忍,代价极大,她也终是学会了。 三人将要离开时,从树后又走出一个男孩来,他战战兢兢叫住云梨:“你……你说要拿十个肉包子换我当马僮,还作数吗?” 仡宿尔吃了一惊,回头打量他道:“你亲生父母都被我们杀了,还要跟着我们走?” 男孩紧抿嘴唇,眼里似有恨意燃烧:“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天天逼迫我去偷、去抢,还要挟我不听他们的话,就会切掉我的双腿烤来吃。” “那你亲生父母呢?”韩星年问他。 “亲生父母把我卖给了他们,只为了半斗米就将我送出去了。” 云梨默然,“我给你些银钱,你回去找他们。” “我不去,我要跟着你,跟着你们。” 仡宿尔断然拒绝:“干甚么,我们已经带了一队累赘了不够,再拖上你,届时还没走到兵营就先成立难民营了,你打哪来回哪去。就算你亲生父母为了半斗米把你送出去,你带了银钱回去,他们也还是会给你一口饭吃。” 男孩强忍住泪水:“那到时候饭吃完了,他们再把我卖一次吗?” 他迅速抹去泪水,望着云梨道:“我会做活,我什么都能做,我也不要十个肉包子,我甘愿做你的马僮,我只要一个窝头填肚子就行。” 韩星年侧首望了眼云梨,刹那间便松了口:“小凤凰缺个同龄的玩伴,这小子机警聪明,先暂时跟着我们吧。” 云梨握紧了他的手,又问那孩童:“你叫什么?” “阿吉。” 仡宿尔一拍掌心:“得,冲你这名字,我也同意你跟着我们。” 乱世艰难啊,谁不想要个好兆头。 云梨难得弯了弯唇角:“姓什么?” 阿吉沉默了一阵,随后道:“我以后愿随主人姓氏。” 云梨点头:“那便姓云吧。” 韩星年指着他的鼻头道:“你既认定她为主人,忠心便是最最要紧的,明白么?” 阿吉郑重应道:“云吉明白!” 出了林子,云梨看到了那辆华盖马车。 淳于澜探着身子,看到韩星年扶她出来,最后眼睛定在了云梨身上。 韩星年正想着如何解释,便听淳于澜道:“当日未听姑娘劝告,已是后悔不迭,幸而这位公子一路寻你经过,这才将我们众人救下。” 云梨淡然:“人没事就好。” 淳于澜见她受伤,便着人放了矮凳邀她上来。 仡宿尔在韩星年身畔低声道:“我观云梨有些不对劲,还是去找大夫要紧。” 韩星年立时不敢耽搁,“此去朝都只余半日路程,那里有朱志峯和霍彬镇守,麾下精兵上万,最为安全。” 云梨上了马车,淳于澜亲自照料,阿吉则坐在马夫身旁随时待命。 一行人赶到朝都已是深夜,彼时漏尽更阑,朱志峯和霍彬亲自在城门相迎,韩星年简单招呼后直接奔向行宫。 待下了马,韩星年才发现云梨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她面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云梨被他抱至绛兰院,不多时就有太医赶了来。 两个太医围着云梨又是包扎又是开药,一切安排妥善后已近破晓。 外面月白风清,屋内烛火温明。 云梨只浅浅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还未亮,韩星年一如往常,寸步不离守着她。 “好些吗?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梨摇头。 “太医给你把脉时,说你体内并无任何毒素的迹象,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身子。” 云梨道:“那日我被江潮席卷而下,在浣花村对岸的浅滩被人搭救,因缘际会,体内蛊毒全清,日后再受伤也不会自主痊愈了。” 韩星年总算敢握紧她的手,他欣喜地像个孩童,不住用脸蹭在她的掌心,脸上染了血迹都不自知。 云梨看的好笑,正要伸手去替他擦拭,却见他忽而止了笑容,盯着云梨认真道:“下次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提起那个瞬间,云梨便要流泪:“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命大着呢!”韩星年贴近她,重复道:“但是这种事情,你再不能做了。你不知道,我醒来后听说你跳江,我差点也要跟着走了。” 云梨这才收了眼泪:“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星年忆起谢洪的死,眉眼盛满哀伤痛楚:“饕傀挠伤了我,谢洪为了救我,被饕傀碾作了碎尸。” “沈临佑断定我活不了,便放出了我身故的消息以应对战场变故。腾和受仡宿尔之命出城助我时,看到沈临佑要来取我性命,便将我从战场救回了南境大军的营地。” 云梨捏紧了被角:“后来呢?谁将你治好的?” “就是那个名唤莘柳的南荒女子,不知从哪拿出一条浑身绿莹莹的大虫子放在我身上捣鼓,三日后,竟将我体内的蛊毒都吸摄走了。” 云梨很是惊疑:“仅仅如此吗?” “是啊,莘柳说幸而送来的及时,蛊毒还未扩散,否则两百条大绿虫子也没用。” 云梨便道:“那是碧芒蛊虫,一条要豢养上百年才有效用,我们欠仡宿尔他们一个大人情。” 韩星年笑嘻嘻道:“我曾在霍炀手下救过他一次,他又救我一次,扯平!” 云梨展颜失笑,两人禁不住对视了片刻,她红着脸要替韩星年整理碎发,却见他按住自己的手俯身过来。 云梨忙将他抵住,韩星年大为受伤:“干嘛!” “我身上又腥又臭,难闻得很。”从前她是不觉得这样在乎,可如今女为悦己者容,心态便也转变了。 韩星年才不在乎这些,他靠近她时,身上是带着清甜又有些霸道气韵的。 云梨感觉到他的手穿过她的如瀑青丝贴在自己腰上,然后稍稍用力,她的双眸里便尽是韩星年俊美无俦的模样了。 两人鼻尖微微触碰,韩星年只轻轻蹭了蹭,错开时,一个吻便滑落在了云梨柔软的唇瓣上。 馥郁芳香中带着丝湿氲的清甜,云梨心跳极快,她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晕晕沉沉中,韩星年另一只手拖住了她软绵无力的身子,温润的触觉袭来,吻更深了一寸…… 第211章 长夜漫漫(5) 云梨胳膊上的伤口新敷了药,正有许多不适应,因而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韩星年睡得极浅,但凡云梨有丝响动,他必会睁眼去瞧。 待到天明,云梨的气色终于好了不少,却见韩星年倚在床头,眼底都是青黑。 云梨抚了抚他的脸,秀眉轻蹙:“熬坏了,待会你再补些觉。” 韩星年迷迷瞪瞪地,将她的手贴在脸颊嗫嚅:“我的梨娘啊,终于会心疼人儿啦。” 云梨也没有反驳,而是掀开薄被欲要下床。 韩星年一下子清醒过来:“上哪去?要什么?我帮你。” 云梨脸一红,拍开他的手道:“我要沐浴,真的臭死了。” 韩星年也红了脸,“啊……这个啊,那我就不帮你了。” 话说完,两人的脸愈发红了。 云梨低嗔:“没羞没臊。” 韩星年听了这话不依,索性揽过她的腰肢固在怀中,“我不帮你还要被说没羞没臊,我若是……帮了呢?” 云梨急了,食指戳在他的脑门上:“再胡言乱语就掀你出去。” 云梨的发质极好,她扭动时,那及腰长发拂荡在韩星年的手背上,鬓边碎发盖住她的轮廓,显得她的脸颊愈发小巧可爱。 韩星年爱不释手,更是看不过瘾,腕上的力道渐渐收紧,人就贴了过来。 云梨看出他的目的,左右躲闪着不让他得逞,谁知一番闹腾下来,韩星年的束衣纽扣也散了开。 廖安进来时,正看见两人暧昧不清拥在一处。 韩星年外衫半敞,露出结实好看的胸膛,他一脚蹬在榻上,将云梨揽在怀中,俯身时,恰好咬住云梨白皙娇嫩的肩头,留下一排细密整齐的齿印。 廖安几乎是片刻不敢停留,仰着脑袋转了个弯儿就往外走。 随着视线的一阵晕眩,他一个没留神撞在门上,登时哎哟叫出了声。 云梨推韩星年的动作一滞,臊得躲进了他怀中,耳朵滚烫。 韩星年忍不住仰首大笑,那开怀的笑声震得云梨心跳愈快,她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发怒:“不许笑。” 说完,韩星年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云梨瞪圆了眼睛:“干什么?” 韩星年边走边道:“早知道你醒来要沐浴,热水已让婢子们都备下了,我带你去湢室。” 见她仍别扭着,韩星年也只是但笑不语。 将云梨放到湢室门口,他这才凑近她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好,我待会把廖安骂一顿给你出气。” 而后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又嘱咐婢子们:“仔细夫人的伤口,莫要沾上了水。” 说完这才眼含笑意,满足离去。 放眼整个西南地界,再没有比朝都更安全的城郡了。 将云梨安置在这里,韩星年是最为放心的。 看他已经着人收拾行李,云梨有些失落:“一定要去吗……” 韩星年道:“涪江城一役,沈临佑趁乱吞了我上千兵士,此次与仡宿尔已经落后一大截,我们必得趁林唁死前占据先机。 否则只怕林唁一死,中原的这几支大军立刻倒戈相向,称霸论主,说不准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你想当皇帝吗?”云梨盯着他,紧张发问。 韩星年愣了一瞬,回身朝她走来,同样回望住她肃然道:“我答应过你,只要天下太平就和你离开中原,这个誓言我一直记得,也在为之付诸行动,我绝不会食言的。” 云梨便松了口气,继而小心翼翼道:“我此次寻你的路上,遇见了姚景容。” “姚景容……姚?” 云梨点头:“就是前朝盛安王的独子,先帝的亲侄。” “哦——”韩星年想了起来:“那便也是怡清公主的亲侄了。” 他蹙起眉头:“你们相识?” 云梨不欲隐瞒,便将当年在石邑郡与之相识的经历告诉了他。 韩星年沉吟道:“若要谁当这天下霸主,我心中目前的确也没有合适人选。霍炀若是当了天子,我一定第一个拿枪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挑下来。沈临佑若是做了天子,只怕他会对你我赶尽杀绝。” 如此想来,姚景容的确可以是一个人选,何况他是姚氏后人,王家正统,天下只有他最名正言顺。 “你容我想想,此事非儿戏,我就算不做皇帝,也要为韩家军择一个明主人选跟随,否则我走了都不能安心。” 云梨柔声道:“我明白。” “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只问我助他还是助沈临佑,我说若他所需,我必助他。” 韩星年狐疑:“他没提到我吗?” 云梨摇头:“除了那句相信你对他没有威胁外,其他再未提及,甚至也没有说你必须为他所用这样的话。” “真是奇怪……”韩星年躺在摇椅上喃喃低语:“他只要我不作对就行?中原所有兵马加起来也该过百万,他是有多大信心能够瓦解收纳一切?” 云梨见他犹自沉浸凝思,不禁靠近他道:“别想了,先解决眼下困境再说。” 韩星年微微一笑,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也是,管他是谁,只要是内政修明,知人善任的好君主,就算是仡宿尔我也认。” “什么叫就算是我也认?” 仡宿尔从外面进来,眉头挑得老高,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我本来就是好么!” “呸!真不害臊!”韩星年骂他,“你怎么偷听我们夫妻壁角?” “你自个儿说话声音大,怨得了谁?” 韩星年不依不饶:“廖安呢!养他吃干饭的?” 仡宿尔奇道:“我先头看你将他骂出去的啊,你不叫他,他敢回来么?” 闻言,云梨一愣,她憋着笑,气瞪了韩星年一眼,随后起身道:“你们二人有话慢讲,我先出去。” 仡宿尔拦住她:“这倒不必,朱志峯和霍彬还在书斋候着,待商议完后面的部署,次日一早就该走了。” “这么快……” 韩星年拉住她的手:“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说完以手隔在半空,挡住仡宿尔的视线,俯身在云梨唇上轻啄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第212章 长夜漫漫(6) 淳于澜跟随他们入了朝都,看到守城将领对韩星年俯首称臣,这才知道了他的身份。 朝都行宫还是孔司昱在世时翻修过的,韩星年除了绛兰院,基本没去过其他地方。 是以给淳于澜及其人马分配院落时,也是交由了行宫里的内官去忙活。 淳于氏虽然一直避于世外,深居简出,可此次淳于澜出行并未明说目的,她有所防备,韩星年也不得不防。 因而内官得了他的指令,将淳于澜的院落安排在绛兰院的另一头。 附近的禁卫值守巡视,虽不刻意监视,可也不会放过一丝一毫异动。 即便如此,淳于澜的消息也很灵通,得知韩星年和仡宿尔要离开后,当即便决定来找他们商议同行的事。 她在内官的指引下来到绛兰院,不巧韩星年和仡宿尔两人前脚刚走,并未见着。 院落里,可见汀兰芳草葱茏平铺,玉树琼花错落雅致。 云梨坐在廊下,手里的绯色璎珞在指间灵巧翻飞变幻,不一会就有了好看的流苏雏形。 如今白昼冗长,廊下的石榴树被炙烤的没精打采,偶有飞雀掠过,掸起枝头的红朵艳卉,弯弯垂垂低荡在美人身侧,似要索雨求露般招摇。 云梨伸出素手,顺着柔软的花瓣扶住绿枝,那枝条便像得到安抚一般沉静下来,又恢复了娇艳挺立的姿态。 便是这一举动,让抬头的云梨注意到了拱门处的人影。 她拾起尚未编好的璎珞站起,朝她遥遥招手:“炽阳曝晒,你怎的站在那里不进来?” 淳于澜这才走了进去,白净的脸庞浮了一层热汗,她用帕子细细攒过,轻声细语道:“原是来寻韩少君的,可进来看到姑娘坐在廊下,便未敢轻易张扬。” 云梨道:“他方与仡宿尔去了书斋议事,怕是一时半刻不得回来,你因何事寻他,待他回来了我好转告。” 淳于澜随她进了屋子落座,宫婢上来摆了茶水凉果,云梨先叫她吃了半盅茶压暑,这才听她道: “并不是什么大事,澜儿先前已与韩少君央求过,希望他们前往西南经过泌城的时候将我顺路送去,淳于氏定有厚礼相谢。” 云梨撇过茶汤浮沫,望着她道:“泌城我未去过,因而并不了解。如今西南各处都不安全,不知姑娘去泌城究竟有何要事?” 顺预览怏怏道:“非澜儿刻意隐瞒,此行皆是父亲所嘱要求,他并未告知我此去泌城究竟为了何事,澜儿听授父命,不得不从。” 云梨搁下茶盏,“你的意思我会替你转告,只不过我也不知他们此行能否经过泌城,若不经过,你还是留在朝都的好,毕竟在西南地界,这里是最为安全的了。” 淳于澜点头:“姑娘的意思我明白,若非怕有负家父之命,澜儿也不会强求。” 说话的功夫,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孩童。 阿吉洗过澡换上了量身改过的新衣服,整个人朝气蓬勃,简直焕然一新。 “主人,阿吉有新衣服啦!”他还不懂礼节教养,只迫不及待给云梨展示他的新衣裳。 廖安跟在后边跑了进来,在他身后道:“在夫人跟前不得大声喧哗。” 听到他略带斥责的语气,阿吉敏感脆弱的心一下子收紧,一时之间仿佛又成了那个畏畏缩缩的乞讨男孩。 云梨忙道:“不妨事,他年纪还小,不必这么早就立规矩。” 阿吉却是将廖安的话听了进去,只见他恭恭敬敬道:“主人可有事要吩咐阿吉去做,阿吉什么都能做。” 云梨掩面而笑,见他跑得一头是汗,便对他招手:“你不必叫我主人。” 阿吉走过去,脑袋垂得更低,闷声改了口:“夫人。” 云梨将桌上的一碟凉果递给他:“我现下不需你做什么,你拿着凉果,去外面捡个舒适浓荫的地儿纳凉去吧。” 阿吉这才稍稍松快了些:“谢夫人。” 廖安见淳于澜在此,正要告退,却听云梨叫住他问:“主君可说了何时回来?” 廖安回说:“奴见送茶水的婢子已经进去撤了四五遍空茶盏下来,恐怕还有一二时辰熬呢。” 云梨听后了然:“那你去一趟后厨,把井里湃好的瓜果凉面拿起来,槐叶水是厨子们一早就备下的,拌好后可直接送过去。 光是吃茶怎能解暑,还要三五趟往外走,来回也是受罪。不若吃些冷淘凉果,既能解暑又能填肚子,就算熬到夜里也不怕了。” 廖安喜笑颜开:“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云梨耳朵微红,垂下眼睑道:“去吧。” 廖安走后,淳于澜不禁叹道:“都说韩少君对夫人情深不渝,如今看来,夫人对韩少君何尝不是缱绻心依。” 云梨此刻已是面色如常,闻言只抿了口茶淡笑:“姑娘怎会听说我与他的事迹?” 淳于澜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韩少君身为一军主将,坊间自然有许多关于他的轶事奇闻。便是各军首领的传记,在民间也早已被人传颂多年。” 云梨眸光淡淡扫过她的脸,最后定在她的瞳眸中,与之对视,不言不语。 淳于澜仓皇收回目光,搁下茶盏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澜儿便不再叨扰夫人,先行告退。” “慢走。”云梨微微一笑。 望着淳于澜走远的背影,云梨一时有些怔神。 两人叙了这么久的话,云梨的茶盏早已空了两次,淳于澜的茶盏却还剩下半杯。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颇有些疲累,起身让宫婢撤了茶盏,自己则独自一人回了暖阁。 迎着余霞织就的绮丽温暖,云梨趴在迎枕上,不觉有些昏昏欲睡。 暮色在云梨脸上镀了一层金光,将她周遭裹得暖意融融,睫羽翕动像是微微展开的蝶翅,轻盈透明,覆着睡痕,显得更为可爱了。 再度醒来时,天边落日已收尽了暮云绮色。 韩星年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倚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别动。”见她要翻身,韩星年忙出声制止了她。 他俯下身来,却是揉了揉云梨被迎枕压红的脸蛋,笑着说:“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一直不敢。” “那你今日怎么敢了?”云梨方睡醒,脾气好的出奇,声音也带了丝娇嗔的慵懒。 韩星年贴近她道:“因为你现在是我夫人呀。” 云梨撑起身子,看到近在眼前的韩星年,忽而就迷迷糊糊凑了过去,在他颊边印了一吻。 “你这又是为的什么?”韩星年眨巴着眼睛。 “因为……你是我夫君呀。”她以同样的言语回应他,声音极轻,温柔缱绻中盈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韩星年欢喜地忘了回应,云梨咬了咬唇,拿过一旁的玉簪束发,起身就要下榻。 却在玉足刚要沾地时,又被韩星年一把抱了回去。 “做什么?不吃饭啦?” “我都被你那些凉果冷淘喂饱了。” “可我还没吃饭。” “少来,廖安都说了,你一下午和别人也吃了不少糕点果品。” 云梨搂住他的脖子:“对了,淳于澜说……” “我知道,”韩星年打断她:“她方才去书斋找我说过了,不就是去泌城那事儿吗?” “她去书斋找你了?” 这样一句反问,韩星年立刻嗅出了不一般的气息。 “我反正不带她走,别说我和仡宿尔不经过泌城,就算经过也不带她,累赘!” 云梨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推了推他:“起来罢。” “偏不,”韩星年吻在她的鼻尖:“我明日可要走了,再回来兴许又是几个月后了。” “嗯……” 韩星年贴贴蹭蹭的,试探着脱去了她的丝履,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她小巧冰凉的玉足,俯身在她颈窝微微吐气:“你待会要是饿,我让厨子再起灶好不好?” 云梨没有说话,只有搂住他脖子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韩星年便吻在她的耳侧,身上独有的清甜香气覆在云梨身畔。 他身上从来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清甜,便似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瓜果,清凉甜香。 他从前也总是任性肆意的,而今夜,却带了丝小心翼翼和紧张谨慎。 他总要时不时停下来,问云梨疼不疼,难不难受。 谁要一直回答这个问题呀。 云梨羞红了脸,她主动往韩星年怀中靠去,挺秀的鼻尖触到韩星年的脸颊后,寻摸着吻住了他的唇舌,让他不许再这么聒噪。 夜间,韩星年下榻点亮了一次红烛,他回眸,望着倚在迎枕上的云梨询问:“饿吗?” 霜色的寝衣将云梨玲珑有致的躯体稍稍遮住,她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一抹如水柔红盈着月色笼在颊边颈窝,在绵软无力的慵懒姿态下,衬得她愈发香染如玉。 直到明黄的烛光散漫过来,云梨才略微俯首:“有点。” 韩星年听后,出去到廊下吩咐了值夜的婢子数句,不多时,他便端着两碟清淡小菜并一碗红豆粥走了回来。 云梨起身看了看桌面,“只一碗,你不吃吗?” 韩星年便将滚烫的红豆粥放在唇边吹得半凉,接着喂到她嘴边淡淡笑道:“我吃你剩下的。” 云梨将红豆粥咽下,只觉绵密软糯,十分美味。 于是她故意道:“这样好吃的红豆粥,你怎知我会剩下?” 没想到韩星年回应地格外认真:“因为你心里有我,所以一定会留给我。” 云梨撑在紫檀案上,月色自背面倾泻入窗,将韩星年的五官映照地宛似良牙玉雕,落拓清俊。 他再次舀起一勺红豆粥,吹得半凉后送入云梨口中,继而喃喃地,一字一句轻吟: “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红豆,是相思之意。 待天一亮,他便又要离去。 他想让心爱的人时刻念着自己。 云梨从未知道,看似总任性洒脱,放浪不羁的韩星年,心中也有这样细腻温存的一面。 她更不知道,韩星年所有的细腻温柔都予了她。 于韩星年来说,他原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份特质的。 直到遇见云梨,经年累月将她藏在心中寸寸愈深,这才知晓红豆为何是相思之物。 “十二年了,”韩星年伸出手指抹去云梨嘴角的粥渍,清浅笑言:“我用种下满城红豆,静待结果的时间,换来你的回首相望,换来你终于心中有我。” 他话音刚落,云梨的眼泪便悄然落下。 韩星年湿红了眼,他欲要掩饰,于是捏住她的下巴,将绵长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感受着她唇齿间的红豆香甜。 云梨被他抵在案上,腰间相硌,有些不适。 韩星年未离开她半分,只双手托起她的腰身将她放在紫檀几案上,沐着月色褪去她的寝衣。 滚烫的肌肤紧密贴合,红豆热气氤氲。 窗外晚风阵阵,清凉中送来几瓣石榴花蕊,悄然纷落在红豆粥中,相互交融,不分彼此。 第213章 入骨相思(1) 距韩星年出发前两个时辰,云梨披衣起身,她拿出昨日未做好的璎珞,又让婢女为她寻来了一碗晒干的红豆。 花影重门,坠兔收光。 云梨熬红了双眼,针线无数次相穿,将那晒干的红豆一粒粒穿进璎珞的流苏里,然后细细打结,网住千千思。 最后一根线收紧时,云梨抬头揉了揉脖颈,才发现窗外曦光微薄,月儿不知何时悄悄隐去,只留下天边一轮淡白轮廓。 她将璎珞细细收好后,外面的婢女也鱼贯走进了屋子,见她醒了,都停下准备洒扫的动作,匆匆去准备漱洗用具。 待伺候她装扮妥当,婢女们又端了碗汤药进来。 云梨一怔,原本柔和的神情忽而变得冷凝了几分。 韩星年从外面大踏步走进,看到那碗汤药,端起来放在唇边尝了尝:“不烫了,快些喝了吧。” 见她不动,韩星年将她捞进怀中坐下,“你胳膊伤口未好,大夫的药必须要喝。” 他以为云梨是嫌苦,于是关切道:“你若怕苦,我叫人给你送碟蜜饯来。” 云梨这才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她掩饰过经年伤痛,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苦吗?”韩星年看她蹙眉,有些心疼。 云梨摇头,正要用帕子拭去嘴角的湿热,却见韩星年先她一步吻了过来。 婢子们知道主君与夫人鹣鲽恩爱,众人含笑别过头,十分默契地退了出去。 云梨仍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到,她红着脸抬手,韩星年手掌往下,正好拢住她的纤纤素手,接着分开细指,掌心贴合,与她十指交叠扣在自己心口。 过了一会他才离开云梨半寸,鼻尖蹭了蹭她的脸,笑嘻嘻道:“我的嘴很甜,现在不苦了吧?” 云梨被他逗笑,软绵了身子倚在他怀中,贴着他温热的颈窝问:“你几时出发?” “辰时一到就走。” 云梨抬眼看了看漏刻,闷闷不乐道:“只有半个时辰不到了。” “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我就不信林唁这次还能再撑三个月,那日在涪江城外,他只留下了三个饕傀,自己却一直躲在后方,要不是半路撞见仡宿丹的南境大军,被他掳走了什么巫祝班杞,那日在涪江城外他就不可能逃脱了。” 云梨一怔,盯着他反问:“林唁抓走了班杞?他是掳走了一支队伍,还是仅仅抓走了班杞?” “听仡宿丹手下的将领说,的确是只抓走了班杞,还伤了许多南境大军。” “班杞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伤好后便和仡宿尔往下游寻你。巫祝对南荒人影响极大,仡宿丹派了上千人马去寻,不管是死是活,这么久过去,应该也有消息了。” 见她眉头紧蹙,韩星年伸出修长的手指抚平她的眉间,目若灿星道:“不许沉湎往事了,你已经做到了所有该做的,林唁必死无疑,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云梨握住他的手:“你此去西南追剿林唁,切记把小凤凰送回来,她一日在西南,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好,我也这么想的。” 韩星年的目光在云梨脸上细细流连,忽而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道:“昨夜没睡好罢?” 云梨脸颊微红,紫檀案后,红绡帐间,算起来不过才睡了一个时辰就又起来,韩星年却是真的一夜未睡。 在云梨入眠后,他便出去点将备军,直到刚刚才重新回来,只为了在临行前再看她一会。 “你起来,我有东西给你。” 韩星年依言站起,云梨从锦盒中拿出自己方才编好的璎珞,双手伸到他的腰部后面,将璎珞细细穿挂在革带之上,最后系于玉佩绳间。 韩星年拾起璎珞,看到绯色的流苏上串着颗颗圆润,粒粒饱满的红豆,浅与深交互交错,钩织出好看的花色形状,与革带搭配得相得益彰,不仅不会累赘,还平添了一抹亮眼。 寓为相思,更念平安。 这是云梨对他所有的牵挂。 韩星年喜不自禁,骄傲道:“待会一出去,可把仡宿尔羡慕死。” 云梨忍俊不禁:“阿柳待他也很好的,等他二人完婚,届时还不知你们谁羡慕谁呢。” “反正我是不会羡慕他的,因为我已经拥有最好的了。” 韩星年搂住她的腰,“我记得你最爱酿酒的,今天冬季再酿些吧,来年我们一起喝。” “好,你若想喝,我便酿给你喝。” 云梨太温柔了,这种温柔是韩星年做梦都想拥有的。 如今美梦成了真,他反而有些不切实际起来,望着云梨低垂眉眼,柔情绰态的模样,他忽而俯身下去,在云梨颈窝脸颊胡乱亲了两下。 云梨果然拿指甲掐他:“干什么!” 秀眉虽然竖着,语气却带着一丝娇嗔。 韩星年倒吸一口凉气,忙一手按住她的柔荑:“果然,都是真的。” 云梨横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骂:“痴儿奴。” 她声音小,韩星年有些没听清:“你骂我什么?” “没什么。”云梨忍笑躲去。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韩星年眉语目笑,拖着她往角落的柜子走去。 “里面有一只雕花镏金箱笼,你日后有空打开看看,尺寸若有不合适,再叫婢女拿到织物局去改。” “里面装的什么?” “你自己看过就知道了,上面的所有刺绣印花都是我亲自在织物局与师傅细细敲定的。放眼整个中原,也没有比织物局更好的绣娘与师傅了。” 他又道:“你定未见过如今的阳鹿城罢,待我们打了胜仗,我一定要带你回阳鹿城继续那场未办完的婚礼,让城内所有百姓都来为我们祝吉纳贺。 然后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带着你和小凤凰,一家人避世海外,远离中原,再不回到这个是非之地。”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他郑重道。 云梨忽而发觉,韩星年从不会要她等自己回来,他总说的是,他一定会回来。 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一定会回到她的身旁。 彼时,门外的廖安已经通传仡宿尔在廊下候着的消息了。 刹那间,两人眼中都充满了不舍。 韩星年捧住她的脸,再次印上一个吻:“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找朱志峯一起商量。要是想我心里会难受的话,就不要想我了。” 他还是一样话多,可云梨希望他再说久一点,这样他就能再多待一刻。 但这次韩星年没再多说,他甚至也不给云梨说话的机会,因为他看到云梨眼眶洇红,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转身离去时,云梨只能追着韩星年的背影出了门,还未到廊下,果然听到仡宿尔与他走到院落中间时大喊大叫的声音:“哎哟哟!这什么东西?” 韩星年笑着说了什么。 仡宿尔气得推开他:“是是是,就你有!” 第214章 入骨相思(2) 通过韩星年的话,云梨大约也猜到了那箱笼里装的什么。 韩星年走后,云梨便从柜子里拖出箱笼,松开扣搭掀起,赫然看见里面是一件金丝广袖翟羽婚服。 白色的裙衫底部绣着大片的淡雅梨花,云领袖口则以相思藤叶为饰。 外层的薄绸纱衣罩在白裙之上,柔荡着水红潋滟,碧锦软罗以金线穿捻,比之霞色更要昳丽几许。 这样繁序精美的织功绣艺,大概要数年才能完成一件这般华美的婚服。 白裙的锦缎是阳鹿城当地特有,上面的梨花纹样应当在阳鹿城就已完成。 云梨离开后,韩星年夺下朝都,听说了织物局的绣工后,这才将婚服又交由了织物局的人来继续精进改裁。 云梨从未有过婚仪,他便要给她最好的。 韩星年走的第一日,云梨心里就空了。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思念的不安分在她的脾胃胸腔里上下跳动翻腾,让她头重脚轻。 她经常坐在紫檀案前,望着檐下悄然拂动的石榴花,而后捻起飘落在窗棂上的柔软花蕊,揉在掌心,反复摩挲。 温凉的花瓣被她拢得滚热,然后再松开,任风吹去。 当思念已无法扼制时,云梨便再睡不好一个安稳觉。 于是夜里她常常起来,研墨铺纸,循着记忆写下韩星年当时吟过的诗词: 路入南中,桄榔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墨砚干涸,直到她再抬不起腕臂。 堆得纸页越多,她心里才能越平静。 韩星年走后的第五日,小凤凰被一队将士护卫着送回了朝都。绛兰院里终于有了喧闹的人声。 这次相见,小凤凰哭得格外厉害。 谢洪惨死,她差点又一次失去娘亲,还有在霍炀手里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都桩桩件件压在她这个将将十岁的孩童身上。 她没以前那么活泼爱笑了,云梨心里不好受,便想着法子安抚她。 浓云遮日,蜻蜓低飞。 云梨在廊下摆了茶果点心,坐在竹椅上给小凤凰编着头发。 “再过一个月就该是小凤凰的生辰啦,小凤凰可有什么想要的贺仪?” 小凤凰翻着手中红绳,没精打采道:“我只要和阿爹阿娘在一起过就成。” 云梨但笑不语,给小凤凰绑好发绳后,又格外在她发髻两端坠了个铃铛小饰。 接着她将铜镜递到小凤凰面前,贴着她圆润的小脸笑问:“喜不喜欢?” 乍一看见镜中的自己,小凤凰自己都有些愣神。 她平日里最多是两个简易的小圆髻,韩家军营里没有婢女,唯一给她扎小辫儿的还是腾和。 但腾和是拿惯兵器的粗人,每次给小凤凰扎完头发都能让她的头皮疼痛好久。 所以只要腾和给她扎完头发,她就能顶着两个上下不齐的圆髻好几天不拆,免得腾和又要再给她扎一次。 可云梨给她编头发的时候,动作却是极其轻柔的,柔软浓黑的头发在她手中梳理整齐,分编束起,变成两个好看的麻花小辫。 最底端还坠了两对金铃铛,动起来叮叮当当,摇摇作响,跟那黄鹂鸟儿的歌声一样好听。 慢慢地,小凤凰的笑靥在铜镜中再次绽开。 她漾着小酒窝回头,在云梨脸颊上亲了一口,甜甜笑说:“我喜欢这个头发!” 说着她就忍不住站了起来,对着铜镜捻起淡茜红的裙摆左右踮脚,继而又转了一圈,仍是心花怒放: “阿娘,我喜欢、我喜欢!你明天还给我编这样的头发好不好?我要阿娘日日都给我编头发。” 云梨看到她的娇娇笑颜,不觉心中也欢快起来:“好,待幼岁之后再过两年,小凤凰还可以戴金钗玉坠,届时便是大姑娘了,阿娘再给你梳各式发髻,会比现在还要漂亮。” 小凤凰兴高采烈,贴在云梨怀中撒娇不断。 这时阿吉从外院走了进来,正巧看见前几日那个从西南过来的蛮荒女孩贴在夫人怀中亲昵撒娇。 一个是明亮活泼、淘气调皮,一个是温雅昳丽、眉目如画。 看到他站在门口,云梨当先朝他招了招手。 阿吉便努力稳住脚步朝二人走去,用前几日在廖安那里学来的礼节,恭恭敬敬给云梨行了个礼。 云梨却依然将他当做普通孩童,她没有夸他知礼懂事了,也没有数落他的仪态不佳,而是照旧端了盘凉果过来,笑问他: “喜欢哪个,自己拿来吃。” 就像他每次来请安都只为了几个凉果一样。 阿吉的视线迅速掠过那个温柔的女子,而后便紧紧盯着盘中凉果,似乎真的在考虑哪个更好吃的问题。 瞧了半晌,阿吉拿了一个距云梨葱白玉指最近的绿色甜瓜,抬头时,他恰好对上小凤凰灵动探究的目光。 “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呀。” 对于一个南荒人来说,小凤凰的中原话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但落在阿吉耳中,还是能听出不一般。 他打小就听说南荒人野蛮落后,又兼生性好斗,所以顺带着也并不喜欢像小凤凰这样的南荒小民,她凭什么能做夫人的孩子啊。 阿吉还杵在原地没有回应,云梨便先噗嗤一笑:“我的宝贝闺女,你这样直白,倒叫阿吉哥哥不好意思了。” 小凤凰这才躲进了云梨怀里小脸一红,过了会又探着脑袋问他:“阿吉哥哥,你几岁啦?” 阿吉抬头,云梨笑望着他道:“你们二人同年,小凤凰是六月二十的生辰。” 阿吉这才抿唇回说:“我比小姐虚长两月。” 小凤凰很是惊奇:“整整两月吗?” “嗯。” 云梨便笑:“那真算有缘了。” 三人在廊下闲话片刻,外面又走来一位将领,与廖安交谈着什么,隔着浓荫花影,云梨看不真切。 不一会,廖安就从外面跑了进来,见他行色匆匆,云梨心中一紧,对着阿吉道:“小凤凰刚来没几日,你带她在园子里转一转,千万别去水边。” 阿吉最会察言观色,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于是恭敬回道:“阿吉遵令。” 小凤凰一听,当下就从云梨怀里跳了出来,拉起阿吉的手对云梨笑道:“阿娘,我很乖的,我不去水边。” 云梨还能不了解她吗,于是她笑着摇头:“去罢。” 说完,又叫了四五个嬷嬷婢子跟去。 待一行人出了院子,云梨这才转头正色道:“谁在院外?有何事要告?” 廖安道:“是朱将军,他说城外有异动,请夫人随他一道去城楼察看。” 朱志峯是朝都城里官衔威望最高的人,连他都这般紧张,只怕不是小事。 于是云梨果断起身吩咐身后的婢女:“你们看顾好小姐和阿吉,我去去便回。” 第215章 入骨相思(3) 出了院落,朱志峯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夫人。” “究竟出了什么事?” “西南地界的傀儡发生异动,三日前,各地的傀儡似乎是有意识般往朝都城方向而来,如今城外聚集了不少傀儡,约摸已有百十之众。 属下此次前来,是想问夫人拿个主意,看看里面有何蹊跷。” 云梨面色凝重:“傀儡有意识行动,一般都是林唁在附近操控的结果,而他如今远在西南边界,距离尚远,按照我对他的理解,操控能力达不到此等距离。” 说话间两人已朝行宫外匆匆走去。 彼时已是昳晡时分,日影西斜,天边红云火烧一般铺满长空,由南至北,无边无际。 云梨心中甚为不安,上了城楼,赫然看到城楼下已然聚集了连山排海般的陈尸傀儡。 而最为可怖的是,那些衣衫褴褛、周身腐烂的傀儡们还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缓步走来。 他们站在了各自的位置,而后便再没有任何举措,就仅仅是那样呆站着。 “附近斥候可有发现林唁的踪迹?”云梨开口问。 朱志峯道:“未曾,前线送来的战报里说西南战线只有傀儡在猛烈进攻,林唁已经挟持班杞退到了最后方。” 云梨沉吟:“若傀儡还在进攻,林唁必不会相隔太远,可是我不明白,这些傀儡是谁在操控,它们是怎么走到这来的……” “听说涪江城一役,林唁将他的手下接了回去,会不会是那个紫衫罗刹妖?” 云梨心中同样想过这个问题,可没多久她便否认了这个想法。 “鱼姝送回去时身负重伤,林唁体内有剧毒,他就算想重新炼制鱼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志峯听后,便还是照旧加固城防,紧闭城门。 城楼上弓箭手与投石手已经备下,只待傀儡一有异动就立时发起攻击。 眼见城下傀儡越聚越多,两人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许久,一直到夕阳收尽,城外鬼火狐鸣,天边忽而投射出红色的光晕。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轮圆月似浇了血般,淋淋渗着暗红的光,再看下面的傀儡大军,个个高昂着头颅,将空洞的眼睛转到了云梨的方向,尤显惊悚可怖。 云梨指尖战栗不停,她极力稳住心神,眼神如彻冷寒渊,紧咬牙关盯住下方,片刻不让。 朱志峯捏着刀柄的手都有些微出汗,跟活人奋力厮杀不过是以命相抵,跟傀儡厮杀却不得善终,受尽蛊虫撕咬的痛苦后,连死都做不到。 静夜沉沉,狂风骤起。 如絮乌云被渐渐吹散,血月再无遮挡,挂于夜空,硕大明亮,几欲有破空撞来之势,连上面的坑洼石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大地忽而一阵抖动。 朱志峯忙虚扶了一把云梨,但听从南至北的方向不断发出地壳开裂的声音,轰隆声响过天际,地动山顷,树断影摇。 一大片山体倒下后,那条裂缝迅速蔓延至城楼之下,继而在傀儡大军前面的空地上止住。 短暂的宁静过后,又是一声巨响,地面忽而出现一圈裂缝,所有傀儡便在此时骤然倒下。 朱志峯惊得扬起了手,弓箭手们立刻就位。 须臾过去,那些傀儡倒下后再未站起。 渐渐地,裂缝越来越深,约摸过了半刻钟,地上倏然坍出一个大洞,不过眨眼间,所有傀儡都掉入了洞里。 与此同时,地壳裂动也悄然止息。 所有人呆在原地,只能去瞧朱志峯,求他拿个主意。 云梨同样冷汗淋漓,从天象异变到地壳震动,所有皆是不详征兆。 而这些不详征兆只集中在朝都城,是林唁所操控吗,他如何做到的? 云梨垂下扶住石墙的手,沉声道:“下去看看。” “夫人——” “若傀儡要进攻,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 朱志峯便未再阻拦,而是派遣了一队军士当先出城燃起火把察看。 不多时,便有小将吓得手脚俱软地走了回来:“回将军,傀儡的确都死了,但是……” “说话莫要吞吞吐吐!”朱志峯斥道。 这时副将史谊来报:“那些死尸傀儡坠入洞中似乎形成了一种图案。” 腐尸还能变成图案?朱志峯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的。 他当先手执火把走了过去,云梨紧随其后。 地洞旁边有小将敛不住惧怕,跑到远处呕个不停。 稳重如朱志峯,此刻看到洞内的情景,也免不了惊出一身冷汗。 洞里散发出阵阵恶臭,犹如积累了几十年的腐肉般,令人窒闷欲呕。 朱志峯回头,正要提醒云梨小心,却见他刚开口,差点自己也忍不住呕出声音。 云梨解下腰间巾帕捂住口鼻,来到洞口边顺着火把的光亮往下看去。 只那一眼,似乎此身便已过了经年。 众人见她立在洞口不动,逐渐也都大着胆子往里再次看去。 血月红迹渐渐消退,明亮月色与火把的照映下,众人将洞内的情景看的清楚真切。 有看出迹象的,嗫嗫嚅嚅捂住口鼻出声:“好像是朵花。” “不像,像是个人。” “我看就是花。” 众人七嘴八舌,云梨却如雕塑呆立不动。 那的确是一朵花的形状,那个形状极其熟悉,她心里却不敢承认。 因为那每一片花瓣的形状都是分裂开的,就如散列的星星。 花瓣是腐尸的躯干,碎裂的星星是腐尸的四肢。 时间一滴一漏流逝,月落星沉里,西南方向有小将迎着微白曦光打马而来。 他手中捏着捷报,朝着众人欢呼叫喊:“林唁死了!傀儡亡了!” 按照小将的脚程来算,林唁应当是前一夜死的。 朱志峯问他:“的确死了吗?尸首何在?” 小将喜道:“的确是死了!那个白玉面具跟焊在脸上似的,取都取不下来,最后连同那些傀儡,被南境大军的火油烧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云梨却仍面色如霜,林唁前一夜便死了,可他死了都不放过自己。那洞中情景,仿佛是林唁对她最后的诅咒。 朱志峯便叫过斥候小队吩咐:“为防万一,你们去各地城郡打探,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傀儡。” 他再回头时,云梨已经后退了数步,她极力稳住身形,沉声吩咐:“将腐尸烧了,把洞填平。” 第216章 入骨相思(4) 云梨回到绛兰院已是卯时两刻,彼时小凤凰已在暖阁熟睡,阿吉身上裹着宫婢给的薄被,正在廊下打盹。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阿吉几乎是下意识跳了起来,“夫人。” “你怎么在廊下睡着?” 一旁的宫婢道:“小姐夜里寻母亲,哭闹了半宿才被嬷嬷哄睡,阿吉担心小姐害怕,这才守在廊下。” 阿吉闻言脸庞通红,梗着脖子道:“我是听夫人的话,夫人叫我护好小姐,我就一定会护好。” 云梨牵起唇角,伸出手抚了抚阿吉的发顶,“眼下时辰还早,你回去再睡会罢。” 说完不等他应答,自顾走进了屋子。 小凤凰夜里闹了半宿,那会哭得厉害,这会精疲力尽,倒也睡得香甜。 看到她的睡颜,云梨的心才一点一点回暖。 藕臂微展,素手轻拂,云梨将小凤凰露在外面的冰凉小手掖进被窝盖好,这般看了她许久,直到东方既白,小凤凰才噘着嘴揉开了眼睛。 看到眼前端庄温雅的女子后,小凤凰当先一撇嘴,哝哝道:“阿娘……你昨晚去哪了呀……” 她迷糊着爬起来,不由分说就钻进了云梨的怀里。 小凤凰身上滚热,被她紧紧抱了一会后,冰凉的绸衫渐渐变得温暖,云梨抚着她的后背,眼眶就不自觉红了起来。 她之所以会惧怕,是因为她如今的幸福太得之不易。 “阿娘,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呢?” 云梨闷声道:“是娘亲不好,没有早点回来陪你。” 小凤凰松开她,赫然看到云梨脸上的泪痕,她慌得用小手替她抹去,又撒娇道:“我还没睡饱呢,阿娘再陪我睡会好不好呀?” 云梨点头,小凤凰重新钻回被窝,将自己暖和的那边留给了云梨。 两人卧在一处,小凤凰贴着云梨,双手抓着云梨冰凉纤细的手指哈气。 “阿娘,你还冷不冷了?” “不冷了,有小凤凰在,阿娘心里是暖的。” 昏昏欲睡中,云梨忽然又听小凤凰的声音在怀中响起:“阿娘,我将来一定要变成像江将军那样的人,谁敢欺负我们,我就把谁打回去。” 云梨心中一恸,反握住她的柔软小手道:“阿娘不要你变得像她一样,你就做爹娘的宝贝女儿,永远记得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小凤凰也想保护阿娘,欺负我们的人太多了,那个拿着骨链的女人、姓霍的将军……他们都是坏人,还有姓沈的叔叔,他似乎很讨厌爹爹。小凤凰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伤害我们。” 云梨捧住她的脸柔声道:“这些是我们的恩怨,与你无关,你还小,前路万难都有你爹爹和我去抵挡,你不需担心这些。” “可是小凤凰也想保护你们,我会好好长大的。” 云梨低头时,发现小凤凰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是还下意识喃喃念着,小手将她攥得极紧。 云梨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抚着她柔嫩的脸庞来回摩挲,直到她睡熟自己才慢慢合上眼眸。 巳时过半,云梨还熟睡未醒。 小凤凰自个儿爬了起来,在婢女的服侍下洗漱穿衣,收拾妥当后拿着自己的小木剑出了门。 今日的小凤凰不爱去看园林山水,就连淌水戏鱼也没了兴趣。 反而是拿着小木剑在空地里四下比划练习,除了力气不大,一招一式倒很是规范,显然是有人教导过的样子。 阿吉实没想到小凤凰除去娇滴滴的模样还有这一面,他凑上前,很是艳羡地问:“这是谁教你的呀?” “我爹爹。”小凤凰自豪道。 阿吉面上一滞,眼光忙碌中,不停地追随着她的姿势变幻。 小凤凰注意到他的眼神,问道:“你想学吗?” “想!”阿吉几乎是不作犹豫回答。 “等我爹爹回来了,我让他教我们两个好不好?你可不许喊累喔,我爹爹说了,只有不怕吃苦才能学得一身本领。” “我不怕吃苦。” 淳于澜站在院外,透过雕花槅扇看到两个孩童在石榴树下嬉闹比划,她竟不知,韩星年和云梨还有个孩子。听那孩子的口音,却不像是中原地区所有。 她胡思乱想间,有宫婢路过时瞧见了她,于是施施然上前行礼:“淳于姑娘来得巧,夫人这会方梳洗完毕。” 淳于澜已经听闻昨日夜里发生的骇人事件,行宫上下都传遍了,说是林唁濒死降咒,朝都城外埋了上千的傀儡腐尸。 “夫人昨日一夜未归吗?” 宫婢颔首未语。 淳于澜道:“既夫人精神不佳,我也不便前去叨扰,就此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忽而见东面的石甬道上疾步走来两人,为首的乃是廖安,后面还跟了一个捧着信匣的小将。 见状,淳于澜和宫婢都退至一旁避让。 两人走的匆忙,并未瞧见避在一旁的淳于澜。 待进了内院,就听廖安一路贺喜:“夫人,大喜事!三军要休战了!”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中原战乱十三余年,如今终要休战了? 淳于澜心中一紧,眉头郁结难舒,她忙往内院走了几步。 便看一名身穿月白绫裙的女子走了来,接过小将手中的信件细细看了,才问:“这是何时的消息?” 小将答曰:“林唁一死,沈家主君便提出休战协议,三军明确划分地域归属后,尽可自立为王,言说三人在世期间,都永不得起兵征战。 两位仡宿首领的南境大军去留随意,若是留在中原,就必须作为中立军不参与中原的任何内政纷争。” 这时廖安在旁道:“夫人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林唁死了,三军休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云梨却是紧皱眉头:“朱将军何在?” 廖安回说:“这会应当在衙署点将备军,消息都已经飞到中原各地去了,西漠边陲,大江南北,不出几日就该传遍天下了。 此次休战协议的签订关乎天下民生之计,是以三军尽邀天下名士将领前去见证,有的也当要参与地域划分的会谈建议,哪怕是那些一直避于世外的首领也必须出席。” 云梨这才抬首看到院外的淳于澜,她便对廖安道:“若是朱将军午后闲暇,你知会他,我需见他一面,有事相商。” 廖安道:“那便等午膳过后,奴就去叫朱将军来见夫人。” “不必,我去衙署找他。” 第217章 入骨相思(5) 廖安离开后,云梨走下台阶,亲自邀淳于澜一起用膳。 席间,小凤凰一直打听爹爹的近况,婢女发觉云梨有意避着淳于澜,于是寻了个由头让嬷嬷把小凤凰先领了出去,独留二人叙话。 “三军休战,天下太平,夫人似乎不欢喜的模样。”淳于澜用帕子抿了抿唇,轻声细语道。 云梨无心再进食,命人撤了饭菜,上了清茶,这才回说:“我看姑娘的神情,似乎也担着心事。” 淳于澜淡笑:“天下即将迎来安稳河山,澜儿自是欢喜。” “泌城虽属韩氏,却距沈家的邯山堡更近。” 云梨盯着她忽而开口,淳于澜心中微颤,却不明白她为何说起这些,只是捧着茶盅掩饰。 “淳于氏避于世外的这些年,虽不参与纷争,可仍旧过得很艰难罢?” “夫人的意思,澜儿不明白。” 云梨捏住她的袖摆,轻声道:“宝花罗精美柔软,缝补起来必是极费心思。我曾经与她人缝补过衣裳,对布料也有些微了解,这样精美的丝织品缝补起来恐怕要花费近半个月的时间。而淳于公主宁愿缝补也不愿再买,想必其中定有隐情了。” 淳于澜的脸色微微发红,她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云梨捏住的袖摆。 宝花罗极难缝补不错,可绣娘们织补得天衣无缝,她实在不知云梨是怎么看出来的。 淳于澜攥着帕子道:“淳于氏表面虽是颐朝先帝亲封的诸侯,可实际上的确清苦不堪。 此次父亲虽未明说遣澜儿去泌城的原因,可我大约也能猜到,无非是谋得了哪个权贵,要将澜儿嫁过去罢了,就像我的两个姐姐一样。” “是权贵,还是沈家?”云梨清冷的字眼如冰锥凿在她的心口。 淳于澜眼中盈着泪花,“如今天下都要太平,父亲何苦去攀附沈家?澜儿也不想嫁什么权贵,更不想去泌城那个火坑。” “你当真不想去泌城?” “不想,澜儿愿意留在这里。” “淳于姑娘当真与他人不同,战乱时,你铆足了劲要往泌城走,要往你口口声声说的火坑里跳;如今要休战了,你反而要留在这里了?” 淳于澜抬头看她,眼中惊疑不定,人人都说云梨温柔似水,弱质纤纤,是最良善纯粹的。 可眼前这个矜贵自持的女子眼中,盛着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与漠然。 这几日的平淡相处下来,让她几欲忘却第二次见到云梨时,她正是满脸鲜血的模样,她杀过人,怎么可能是弱质纤纤的女子。 云梨望着她充满疑虑的眼神,启唇在她耳边缓缓道:“天下太平,你最先想到的该是回家。” 是回家安稳过日子,而不是继续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另有所图。 看到淳于澜明显慌乱的神色,云梨起身道:“既然淳于姑娘想留在朝都,便依姑娘所愿。” 说完,扬声叫来廖安。 廖安不知何时已然回来,此刻他应声而入,身后还跟了一众武艺高强的护卫。 淳于澜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澜儿是想回家的,可是路途遥远,澜儿很怕再次遇到黑店里那样的恶人。” 云梨道:“我曾经也遇到过一位像你这样‘单纯’的女子,我曾吃了不少苦头。 在我们抵达朝都后不久,我便遣人放出信鸽去泌城打探过了。小小的南方城镇,却有不少北方口音的商客频繁往来于邯山堡与淳于氏的邸舍。 沈临佑拿下北方水路时,收编了不少伏家的士兵同行。你千算万算,漏掉了这个细节是吗?” 淳于澜急道:“我真的不知情,父亲只叫我去泌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云梨不再说话,护卫立时将淳于澜押住。 她惊得大喝:“我是淳于氏的小公主,你们不能动我!” “颐朝先帝封的诸侯,乱世十三年,早已不复存在。当今世人肯尊称你们一声诸侯王、小公主,无非是看在你们一直不曾参与各军纷争的面子上罢了。” “那你要对我做什么?严刑逼供吗?听闻你也是经历过酷刑的人,你怎能如此心狠?” “那自然不会,”云梨言辞和婉:“只是让姑娘在朝都多住一段时日罢了。” “你要软禁我?你……人人都说你温良善惠,你怎会是这样狠心冷血的人?” 闻言,云梨忽而生出一股时过境迁之感,只是她没有往日的惶恐与惧怕,更多的是沉着与冷静。 她俯视着淳于澜,言语虽轻,却声声入耳:“十年乱世教会我一个道理,只有心狠,方能生存。” 淳于澜栗栗危惧,她哭得妆花粉腻:“你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我当真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云梨淡淡道:“只要韩星年能从东南安全无虞回来,我就放你走。” 押走了淳于澜,廖安这才道:“小院里淳于氏的一干人等皆被我们尽数拿下,只待夫人发落。” 云梨道:“与淳于澜分开关入暗室。朱将军眼下可有闲暇?” 廖安恭敬道:“朱将军点将完毕,已在官署候着。” 这两日云梨睡不安稳,坐在马车里尤觉腰腹酸痛。 抵达官署后,她强撑起精神,顺着廖安掀开的帘幕下了马车。 朱志峯已在门口等候,两人见了礼,便一路朝议事堂走去。 “朱将军打算何时启程?” 朱志峯回说:“三军如今虽卷甲韬戈,可各方势力还在奉令唯谨、蠢蠢欲动,属下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谨防有变。” 他说话期间,云梨一直紧皱眉头。 溽夏时节,云梨似乎很怕热,锦帕拂过鬓边浮汗,总会有意无意停顿片刻,指腹揉捻太阳穴的位置,而后才悄然放下,看似十分疲累的模样。 “夫人似乎精神不济。”朱志峯是个武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云梨摇头,表示她无事,继而顺着他方才的话道:“我总觉得三军休战的事颇为蹊跷。” “夫人有何疑虑?” “东南地带属沈临佑的军马最多,霍炀和韩星年的大部分军马皆在各自领地驻军,真正派往东南增援攻打林唁大军的只有十余万,光是这十余万都死伤惨重。 以我对沈临佑的了解,侵占他们军队的最佳机会就是东南战后。这样的绝佳时机,他竟会拱手相让……难道朱将军不觉得蹊跷吗?” 朱志峯收起笑容,不绝赞道:“夫人所虑的确有理,不止主君,霍炀他们或许也料到了这点。 这次签订休战协议,表面是广邀天下名士见证,实际却是暗暗调兵遣将,未雨绸缪。 能顺利停战固然是好,可若期间有变,三军也能领兵抵挡。” 云梨松了口气:“既然你们都已想到这点,我也就能稍稍放下心了。” “依末将看,三军停战应当是板上钉钉的事,天下人尽皆知,沈家就算想反悔都不成。 何况连年征战十三年,林唁此次又消耗了中原巨大的物力人力,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吃不消,反而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云梨点头:“如此最好,若是天下太平了……” 她心中难得升腾起一丝期盼与欢欣,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说,唯恐被神灵听去不肯作数。 云梨转了话锋:“点将备军、重部城防,最快也得半日时间。霍彬昨日传来消息,他明日便能回到朝都,届时等他接替朱将军的军务,我们就即刻启程赶往邯山堡。” “这……”朱志峯有些犹疑。 云梨回头望住他,杏眼盛着疲色,却仍不掩绰态菀菀。 “将军有话直说。” 朱志峯面露难色:“主君回信时,特意嘱咐夫人静候朝都,不需随军前往。” “这次我一定要去,”见他要劝,云梨起身打断他:“我知道我的出现会有危险,我会扮作小将混在将军队伍里,绝不会给将军添任何麻烦。” “非是怕夫人添麻烦,而是沈少君他……属下是怕沈家对您不利。” 云梨道:“他们若是伤害韩星年,就是伤害我,我不能坐视不管。将军不必再劝,明日我会收拾妥当,随将军一起出发。” 见她要走,朱志峯又叫住她开口:“淳于氏的事,夫人可有把握?” 云梨道:“朱将军信任霍彬吗?” 朱志峯微愣,随后郑重道:“信。” 云梨微笑:“我信任将军,若将军说霍彬可靠,那便是可靠,毕竟撤回东部,就看霍彬的能力了。” 第218章 江山何安(1) 让云梨最神伤的,不是三军之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而是小凤凰同她在一起没多久后又要分离。 面对这次分离,小凤凰显得分外平静。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哭着不让云梨走,没有悲郁地躲在一旁偷偷抹泪。 甚至云梨临走前一夜,她还乖巧懂事地让云梨照顾好自己,她还保证,她会乖乖地等娘亲和爹爹回来,不惹事、不闯祸。 云梨眼眶有些湿润,明明再过一个月就是小凤凰的生辰了,她还从未给她办过一个生辰。 “小凤凰,阿娘和爹爹一定会回来,届时再给你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好不好?” 小凤凰甜甜笑应:“那我想再要一只白色的绒毛小兔。” 云梨揉着她的头发:“好,阿娘再给你做一只白色的绒毛小兔。” 翌日,云梨并未叫醒小凤凰,她只嘱咐行宫里的嬷嬷宫婢们一定要好生照料小姐,随后便换上和廖安一样的衣服,收拾了行装离开了绛兰院。 小凤凰醒来时,云梨早已离开朝都。 听闻她走了以后,小凤凰这才忍不住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她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嬷嬷宫婢虽对她好,可才相识不过数日,根本谈不上熟悉。 小凤凰哭得嗓子嘶哑,嬷嬷用白色的绒毛小兔去哄也不好使,最后宫婢遣来了阿吉。 阿吉谨慎克制地走入厢房,看到趴在床榻上哭得湿发黏腻的小凤凰,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小姐,你别哭了。”他这样笨拙地安慰着。 “我不叫小姐,我叫小凤凰。”她认真回答。 阿吉一时语塞,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小凤凰,你不要哭了。” 见她还是抹泪,阿吉又说:“你爹爹阿娘不在的日子里我都来陪你,我们一起练习木剑,一起淌水摸鱼,一起捉萤火虫……” 他话还未说完,果然就引起了小凤凰的注意,“中原也有萤火虫啊?” “中原当然有萤火虫啦!”阿吉把她从榻上拉起来道:“尤其夏天一到,池边农田的萤火虫最多了,今晚我们就去荷塘里看看可好?” “嗯……” · 荷夏清风,稻香蛙鸣。 中原休战不过两日,云梨却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宁静美好。 因韩家是距邯山堡最近的领地,所以这两日来前往邯山堡的路上都畅通无阻。 临近泌城时,云梨等人在一处名为流庄的地方下榻过夜。 朱志峯原以为他们会是最先抵达邯山堡的军队,可没想到霍炀的手下也到的如此迅速。 云梨顺着朱志峯的视线望去,最后侧过脸在他身边低声道:“那是聂真,曾经是霍炀的郎将,听说如今已升为霍家的虎牙将军。” 朱志峯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问道:“此人会对夫人不利?” 云梨攥紧了手中缰绳:“当年我和司空涧逃到泗水郡的码头,就是被聂真抓回去的。” 她轻描淡写,却还是让朱志峯忍不住侧目看去。 云梨曾经受困于霍家,已是天下人尽知的事。 霍炀手段何其残忍,司空涧那样清风朗月的人在他手里都被摧折的不成样子,何况彼时还柔心弱骨的云梨。 听闻霍炀不但将她逼迫做个猫儿狗儿,还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的亲生骨肉,而后更是企图逼迫她沦为军妓。 朱志峯的拳头不觉捏得紧绷,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他竟还在霍炀的手下效忠多年。 他沉声道:“夫人,有末将在,绝不让霍家军再伤您分毫。” 云梨哀怔片刻,随后红唇微漾,展开一个轻柔的笑:“多谢将军。” 晚间休息时,云梨简直彻夜难眠。 流庄本就地域狭小,这里东接韩家领地,南接沈家领地,镇上作坊铺面不多,酒肆妓营倒是不少,闲暇时间前来寻欢作乐的士兵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漏尽更阑,镇上依然喧如白日,狎妓取乐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叫云梨难以忍受。 她索性起身推开窗户,十里长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尽收眼底。 她正要转身,恰在此时楼下数名霍家士兵经过,交谈的话语不期然落入她的耳中,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说的可当真?昔日孔家主君的爱妾竟被发配到了这里?” “千真万确,不信你问大屯,昨日他可是切切实实睡过的,足足花了两块银子呢!” “大屯你快说说,那孔司昱的爱妾究竟如何?” “孔家主君的女人还用说么,便是往那一站就已是风情万种,哎哟那小手一勾,魂儿都恨不得连住那玩意儿挤进她身体里去。” 其余几人听的心痒难耐,争先恐凑挤凑到他身边嚷嚷:“借我些银子,待下月发了饷钱就还!” “先借我、先借我,我三日后就能还!” 几人叫嚷着走远,云梨的身影却还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片刻后,她叫来了守夜的廖安。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廖安来报:“朱将军已安排妥当,请夫人下楼。” 来到暗巷入口,里面的靡乐之音愈加清晰可闻,酒再烈,却遮不住脂粉的俗香。 “她是何时被沈家发配来的?” 朱志峯回说:“两年前孔司昱兵败,行宫内的姬妾宫婢便都被充为了军妓,原先姬妾们都随沈家军营走,后来沈临佑转战东南,便将那些军妓都留在了流庄。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军士们狎妓取乐的首选之地。” “两年了……”云梨有些恍惚,她回眸,烛光漫过她的侧颜,愈发显得温婉清柔,“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朱志峯忙垂首抱拳:“主君走时曾吩咐,夫人所令,卑职所责。末将不敢不遵。” 云梨淡笑颔首,在廖安的陪同下走入暗巷。 流庄占地不大,却是顶出名的军妓大营,只因为当初沈家充配军妓时,为了节省开销和减少占地,直接将一部分营帐也拨在这里,省去不少费用,同样十分方便。 这些军妓每日都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潮湿腥臭的毡帐里充斥着烈烈酒气,偏偏还要用更加浓烈的脂粉去掩盖。 那些女人大多衣不蔽体,反正进来的男人第一件事便是扒光她们的衣服,所以穿与不穿都没有两样。 云梨和廖安绕过数座毡帐,来到一座阔大半旧的营帐前。 这里周遭相对安静,没有其余营帐那样嘈杂。 廖安低声道:“朱将军已经打点妥当,夫人不必担心。” 云梨掀开帘帐,里面潮湿靡乱,生满铜锈的圆盆里盛着浊水,还落了不少白色粘稠的液体。 用旧的巾帕黏腻皱缩,上面还沾有斑驳血迹,此刻也只是被揉成一团丢在旁边。 里间的女子听到帘帐被掀开的声音,嘴里低声咒骂了两句,随后才娇声道: “原是不接客的,可她们说来人是贵客,既是贵客,也不必再端着了,钱放进左手边的银盘里,进来就是。”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云梨的手都有些轻微发抖。 透过梅色的纱帐望去,里面的女子已然褪去薄衫,一手撑在半人高的几案上,背对着她摆出自己凹凸有致的娇躯,供人骑尝。 女子半晌不见身后人有动静,她收敛了心神,以为是惹得贵客不痛快,于是又揣了丝惶恐扭头:“贵人不喜欢?那贵人想要什么姿势?” 她说着,掀开半透明的纱帘,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尾音倏然堵在喉头,滚灼几番,方才咽下。 “怎么是你。” “把衣服穿上。” 第219章 江山何安(2) 云梨扭过头去,她心头滚烧,指节捏的泛白,忍了又忍,方才恢复平静。 昭如穿好衣服重新走了出来,她打量着云梨如今端雅矜贵的模样,不觉开口自嘲: “看来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这句话果真不错,我如今是人人骑尝的军妓,你却是韩星年明媒正娶的夫人。” 云梨却道:“我原先并不信这句话,霍炀杀我女儿的时候,我日日盼他死,可他还是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直到我听说你被充配到这里……”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问她:“你想离开这里吗?” 云梨知道她一定会得到肯定答案,可她必须听到她亲口说出。 昭如猛地望向她,随后抬手拢了拢衣衫:“军妓不得赎身,只能被赦免,听闻三军就要休战,届时必会大赦天下。” “你是赌三军休战后会大赦天下,还是信我?” “我如何信你,我曾经那样对你……” 云梨恍若未闻,只道:“军妓虽然不能赎身,但这兵荒马乱的,逃走一两个也不是难事。” 昭如摇头:“没那么容易。” 云梨斩钉截铁道:“我有办法,你若想走……” “我走。”她毫不犹豫,生怕云梨反悔一般脱口而出。 云梨便道:“明日寅时两刻,会有埋污车从你们妓馆离开,找到刻有红色记号的车藏进去,自会有人将你带出城。” “你是路过此地?”昭如叫住她问。 “是。” “你听说了我的事,所以专程来营救我?” “算是。” “为什么?”昭如绕到她面前,不甘心问:“为什么愿意救我?我们三个当初把你丢在泗水郡,害得你被沈家军捉去,从而导致你身陷战乱中心,你竟肯原谅我吗?” 云梨回望住她缓缓道:“是非对错,非一朝一夕促就,也非一事一择改变,它们环环相扣,不可分割。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当初对我的所作所为,而是不愿看到你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昭如泪眼婆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帘帐再次恢复平静,她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到了第二夜,昭如被迫接待了最后一批恩客。 她早早地收拾完行囊,统共只两件换洗衣物,还是她趁人不备偷偷拿回来的良家女子服饰,最后带了两支恩客赏的银簪子,好歹也能换几串铜钱。 彼时夜阑人静,只有堆铲残渣的人还在忙活。 埋污车里大多是恩客们吃剩的食物残渣,还有用旧的巾帨以及撕坏的内衫。 昭如忍住恶臭,趁清理工离开时,找到了那辆标有红色记号的车。 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半的残渣秽物,正好容她藏进去。 听到车轮辘辘而行的声音时,昭如的一颗心跳得飞快,她紧紧捂住口鼻,忍住全身战栗,外面巡视的卫兵照常检查询问了一番,最后有惊无险放他们离开。 待那车再次停稳,有人敲了敲车壁,随后盖子被打开,一丝光线透了进来。 乍一看到陌生男子的容颜,昭如明显很是慌乱惊惧。 那人忙道:“姑娘莫怕,我是夫人身边的小吏,名唤廖安。这是夫人托我给姑娘准备的行囊,里面有换洗衣物和便于流通的碎银铜钱。 夫人还嘱咐,如今各地军阀都往邯山堡聚集,回故乡的路反而是最易走的。” 昭如顾不得自己一身恶臭和狼狈,唤住他问:“你们家夫人呢?” 廖安回说:“夫人已随军启程了,昭如姑娘请多珍重。” 说完,廖安重新跨上马鞍,朝她再次做了一揖,随即头也不回打马离去。 云梨随朱志峯即将抵达邯山堡时,遇到了在城外二十里驻扎的南境大军。 南境大军如今被分为两派,一个是仡宿丹统领的南派,一个是仡宿尔统领的东派。 两军表面一体,实际早已分家,便是仡宿尔如今也不再事事以兄长为尊,彻底割裂看来也是早晚的事。 得知驻守朝都的韩家军队来后,仡宿尔当先出来迎接。 恰在此时廖安也赶了回来。 仡宿尔老远看到两个小吏在主将身边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正纳闷的时候,走进一细看,发现竟是女扮男装的云梨。 望着他一脸吃惊的模样,云梨朝他抿了抿唇,一副不熟不认识的模样。 见礼后入了营帐,仡宿尔这才追进来说她:“你胆子可真大啊!韩星年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来,你是一点也不听话。” “我要听他的话?”云梨嘴硬。 过了会终是忍不住又问:“他如今怎么样,还好吗?” 仡宿尔顽皮性起,想到他二人在朝都的时候常常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恩恩爱爱,于是故作艳羡道: “他啊?哎哟,他在邯山堡可好了。白日珠环翠绕,夜里笙歌馔酒。你是不知道他多受欢迎,那群莺莺燕燕晓得他脾性好,不似沈临佑冷若冰霜,也不似霍炀阴鸷狠厉,佳丽美姝都爱往他身边凑。 这样一位战功显赫,家世卓绝,品性又上上之乘的人选,万一捡了个高枝,哪怕是小妾,人家也心甘情愿着。” 云梨皮笑肉不笑:“你在中原待得久了,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想气我?门都没有。” “没有门?什么意思?”仡宿尔独自嘀咕了半天。 中原的俚语他了解得还不够多,云梨看他发愣,笑着用南境语骂了他两句。 仡宿尔正要反击,这时莘柳端着油茶酥食走了进来,看见仡宿尔,她先是脸一红,然后才放下茶盘,对着云梨微微一笑:“云姑娘,许久不见了。” 莘柳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她穿起汉人服饰的模样也颇有几分闭月羞花的韵致来。 两人不免叙话半晌,待莘柳走了,云梨才望着仡宿尔问:“求亲啦?” 仡宿尔端起油茶,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根微红。 “打算何时成礼?” “待三军事宜料定,即刻就办。”他话锋一转,又笑:“我可是问韩星年要了一份大礼的,到时候你别不舍得给。” 云梨狐疑:“什么大礼?” 仡宿尔却只笑嘻嘻地不应话。 云梨不放心这两人的私下应诺,两人本就性情相投,只怕要干出什么没谱的事,正要追问时,门外又有南境小将来报: “大首领与巫祝到访。” 云梨一惊:“班杞回来了?” 仡宿尔点头:“林唁死后,兄长就遣人救出了班杞,只是找到他时,一头如瀑银发尽被林唁斩断了,不知是何缘故。” 云梨道:“我来邯山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仡宿尔明了,指着帘幕里的隔间道:“你去那里避一避。” 第220章 江山何安(3) 不过三言两语,云梨便听出了仡宿丹此行来的目的。 他要立足中原,可要立足中原,只做中立军是最不可靠的,所以他要择木而栖。 仡宿尔听他讲了许多,最后发出一丝轻笑:“我竟不知,兄长早与沈家有了勾结来往,难怪涪江城外,你们支援的那样快。” “是寻求同盟合作,岂能说是勾结?” 仡宿尔唇边闪过一抹讥讽:“原来兄长才是在中原呆的久的人,阿谀奉承那套,兄长是学了个十成十。” 仡宿丹隐有薄怒:“看来你是跟定韩星年了?” “我从来没有跟着谁,此生唯对兄长奉命听遵过,可惜你早已忘却初心,忘记我们当初来中原的目的。” 仡宿丹克制不住道:“你是我的亲兄弟,放眼整个中原乃至南境,还有谁比你我更加亲近?我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我们才应该是彼此最信任的人。我实话告诉你,哪怕三军休战,各自为王,可早晚——” 他压低了声音:“这天下早晚还是沈家的。” 仡宿尔望着他:“天下成了沈家的,你待要如何?做他的三辅忠臣,还是奴颜走狗?他身边的文臣武将那样多,何时才能轮到你啊?” 仡宿丹脸色铁青:“你这样任性妄为、我行我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韩星年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跟着他,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仡宿尔收起唇边讥嘲,眼神带了三分冷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韩星年与我更像亲兄弟。” “你!”仡宿丹横眉怒目:“你宁愿要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做兄弟也不肯听兄长的话?” 仡宿尔冷漠疏离:“亲兄长咒我死无葬身之地,韩星年却在火海里不顾安危救我一命。孰轻孰重,看来只有万难时刻才见分晓。”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和韩星年联手了?” 仡宿尔隐去眼中的悲凉,淡淡笑道:“若他日我死了,兄长替我收尸就是。” 仡宿丹用南境语狠骂了他两句,最后是被班杞拦住才罢休。 临走前,班杞的视线在营帐中扫了一圈,而后对仡宿丹道:“首领,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二首领交代。” 仡宿丹没有理会,只是怒意冲冲,拂帘而去。 仡宿丹走后,班杞才轻声道:“既有故人到访,何不出来一见?” 仡宿尔面带警惕:“巫祝此话何意?” 班杞微笑:“云姑娘,若要隐瞒行踪,可得再仔细些才好。” 仡宿尔当先变了脸色,他还未再说,云梨已从隔间掀帘而出。 褪去红衣,她仍是皎若秋月;断去银发,他仍是清绝之质。 班杞回身道:“我想与云姑娘单独叙话半刻,还请首领行个方便。” 仡宿尔心中生疑,他看了眼云梨,见后者点头,这才离开了营帐,却仍是守在外面,不曾离开半步。 班杞知道仡宿尔没走远,他走近云梨,却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自顾斟了杯茶道: “云姑娘在中原如鱼得水,难怪一心想回到这里了。” 云梨瞧着他斟茶的姿势分外熟悉,只觉怪异非常,但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巫祝言说我是故人,可我与巫祝不过一面之缘,何来故人之说?” 班杞却不答话,反而自顾笑言:“听闻我活着回来,云姑娘很是吃惊。” 云梨咬牙,片刻后才道:“从林唁手中活着回来的,大概只有你一个。” “那你呢?”班杞抬首看她:“林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谁给了你第三次?” 云梨手心微微出汗,她轻蹙秀眉,垂下眼睑道:“许是高人仙者,我不知道。” 班杞道:“神仙不过是世人杜撰而来,但凡有一丝与他们不一样却又做了好事的,便都称之为仙者。在这里没有仙者,若是星官,倒还可信一二。 除了他们,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够救得了你,也想不出谁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你在林唁死后,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你对星官很好奇?” “十五星官,应运而生,自然好奇。” “那你可知道,南境的圣使银汐,也曾是星官?” 班杞持着茶盏的手剧烈一抖,他似乎是忘却了身外事,震惊之下他呆立许久,而后忽然拂袖扫去桌面茶点,厉声喝道:“不可能!” 仡宿尔等人在外面听见动静,他忙往前走了两步,透过帘幕缝隙,看到二人仍在对话,这才没有冲进去。 云梨被班杞的反应惊住,她默不作声后退了数步,手上摸到藏在腰背上的银玉匕首,沉住气道:“圣使同你一样,是南境的信仰之一,她是星官,有什么不可能?” 班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起身朝她一步步走来,“云姑娘在冬砻的石壁上应当看到了不少林唁的往事罢? “你可知道是谁刻上去的?” 云梨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她甚至有些不敢去看班杞的眼睛,“略有猜测,只是存疑。” “不必存疑,云姑娘这样冰雪聪明,理应猜的不错,正是秦芃亲手刻上的。” “你似乎对林唁和秦芃的事……知之甚多。” “只是不想他死后,还让他如一团雾让人看不真切罢了。”他声线带着丝苍凉,娓娓道来:“立朝之前,姚井元、林唁、秦芃三人便已相识,众人皆知姚井元和林唁关系匪浅,却忘了秦芃的默默守护与付出。 姚井元称帝,是林唁的推动,是秦芃的善后;林唁下狱受刑,是姚井元的无动于衷,是秦芃的无能为力;林唁出狱后,一心研制蛊术,姚井元已经稳坐皇位,与二人渐行渐远,只有秦芃,他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星官之位。” 班杞眼中闪过一丝洇红光亮,但很快被他掩去:“秦芃找了半生的星溪谷,他一生痴迷星官传说,最后终于要得到了,却在一步之遥的时候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云梨轻声问。 那一刻,她不知是在问眼前的人,还是在问那个人。 班杞喃喃道:“因为林唁走火入魔了,他要复仇的心已经彻底击垮了他自己,秦芃寻找星溪谷,本意就是变成像他们那样拯救世人的异士,可救了林唁,不正是在做这样的事吗?于是他毫不犹豫去做了。 他以为他能够拉回林唁,就像当年那样。他多傻啊,以为自己能够拯救所有人。 却没想到林唁已经六亲不认,他连自己的族人都能绑去做傀儡实验,知己与亲友又算得了什么。 那也是林唁第一次知道,一根绑缚竹竿的麻绳也能有那样致命的危险…… 秦芃知道林唁不受劝了,他痛心疾首,却不曾怀疑过林唁的心。 哪怕他变得十恶不赦、罪恶昭着,总也不会丧心病狂到对自己下手。 他错付,而林唁心狠。所以他就趁秦芃毫无防备的时候动手了。 他眼睁睁看着秦芃眼中的不可置信与悔痛交加,伴随着生命的光亮一点点消逝殆尽,最后泯灭成灰,了无声息。” 班杞不解:“为什么没有恨呢?秦芃不恨他,为什么不恨……” 他似在问云梨,又似在问自己。 云梨这才明白,他所说的不想让“他”死后还像一团雾让人看不真切,她原以为他在说林唁,没想到却是秦芃。 班杞又继而道:“秦芃死后,林唁顶替了他的身份,瞒过自以为百晓天下的异士能者,成为星官之一。这才是林唁为何能够制成活人傀儡的真正原因。 他这一生,所有人都对他不住,唯有秦芃……” “那银汐呢?”云梨红着眼睛:“银汐也曾一整颗心给了林唁。” 班杞摇头:“起初我也是认为林唁对不住银汐的,可是你方才说银汐是星官,既然是星官,那么林唁给她下的蛊在她成为星官后就失去用处了。 她那时不但恢复了记忆,更是想起了有关林唁的一切。所以她不惜自毁身躯,也要伤林唁万分。 原来他的死,与那个小姑娘也脱不了干系啊……” “你到底是谁?”云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已被挣裂般撕扯疼痛。 一个普通巫祝,不会对三百年前的往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班杞走近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道:“林唁冒顶秦芃的身份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制作活人傀儡,而是一个古老秘术的符咒,之所以不能用这个符咒,是因为银发千年难遇。” 云梨盯着他断掉的银发,颤声问道:“林唁拿你的银发做了什么?” 班杞没有回答,只略带一丝喟叹:“林唁再不能参与纷争了,可就算没有他,中原还是会毁在自己人手上。” 他俯身,视线从云梨那柔软细密的发丝往上,眼眸中落入香腮云鬓的影子,最后定在她的瞳眸之中。 冰凉的手指抚过她同样清冷的檀唇,幽兰之气缠绕,他开口,恰似对故人的语气:“你不是她,云梨就是云梨。”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双手已然滑落,再抬眸时,云梨只能看到班杞远走的背影。 握住银玉匕首的力道倏然松懈,云梨滑坐在毡毯之上,浑身冷颤不停,眼泪也止不住滴落。 仡宿尔进来扶起她,看到她这般惊惧的模样大吃一惊,不停追问:“班杞跟你说了什么?” “他不是班杞。” “什么?” “他不是班杞……” “你到底怎么了?” 仡宿尔心中不忍,唯怕云梨又出什么意外。但她却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显然是受到了莫大惊吓。 自从林唁死后,他便再未见过云梨这副样子。 “杀了他。”云梨攥住他的衣袖:“杀了班杞!” 仡宿尔大惊,忙捂住她的嘴巴:“云梨,你听清楚,我不管班杞和你说了什么,这里是南境大营,你应当知道巫祝对南境人的信仰来说意味着什么,光是你这样一句话,就足以让南境人对你施以极刑了。” 见她逐渐恢复平静,他才低声反问:“你担心班杞?担心他对我们不利?” 云梨流着泪点头。 仡宿尔只好安抚道:“你放心,我会看住他,不会再让他靠近你半分,也不让他和仡宿丹伤我们分毫。” 第221章 江山何安(4) 班杞并未将云梨的下落透露给任何人,甚至直到云梨等人前往邯山堡,她都再未见过班杞。 仿佛昨日只是惊惧一梦,抑或是心内对林唁犹存的恐慌所产生的幻觉。 邯山堡外从未这样热闹过,彼时天下名士首领还未到齐,两个城门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各个馆驿路口围有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盘查的十分严苛。 云梨心中端着紧张,好在朱志峯应对得游刃有余,这才有惊无险混了进去。 再回首时,云梨看到仡宿尔和仡宿丹在他们身后,同样接受盘查,只是没有那般严苛,不过是走走过场。 入了邯山堡内部,所有人都必须卸去兵刃。 云梨舍不得她的银玉匕首,却又无法瞒过守卫,只得随他们一道将银玉匕首放在了外面的武器架上。 一道道繁琐的流程下来,待进了石堡内部,外面早已是夜光浮波,星月交辉。 厅堂里歌舞升平,乐声阵阵。 众人都在庆祝着打败傀儡的喜悦,这场有史以来最难打的仗,他们不但胜了,还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梨看到三军首领坐在一起觥筹交错,欢宴畅谈。那样纸醉金迷的平和场面,让她差点忘却他们实际才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主厅除了三军首领,坐着的都是些极有声望的将领谋士。文如辞风、赵经赋之流,武如韦震、谷梁氏之辈。 若是谢洪还在,韩星年的身边必当也有他的位置罢。 云梨自从看到他,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宴会酒席之上,他果然是最受佳人丽姝青睐的那个。 文臣武将也极爱找他攀谈,他被人邀酒,左右逢源,仍是那个跳脱不羁的模样。 同样有大胆的婢女不小心将酒泼洒在他身上时,竟也敢拿巾帕替他娇笑擦拭。 可他似乎浑不在意,左手拂去侍女的手,右手接过褚玄等人递来的美酒。 酒过数巡,最后倒是褚玄先红着脸离开了席位,看那脸憋得紫红的模样,大概是要出去吐一回才能缓过劲了。 韩星年是个喝酒不红脸的,云梨知道他酒量好,可也知道他是难受的。 沈临佑身边有韦震、谷梁枫挡酒,霍炀身边有贾腾、彭翼之流。 而他身边,只有吵闹无休的莺莺燕燕和满脸谄媚的士卒宦官。 朱志峯看到她的脸色,以为她是不悦那些女子对韩星年上下其手。 于是他轻咳了两声安慰:“主君自有分寸,夫人万莫生气。” 云梨懵然中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后淡笑摇头:“我只担心他喝多了酒,待会胃里灼得难受。” 朱志峯便道:“这个无妨,宴席后厨一般都备有热好的解酒汤,待宴席一散就会送到各自将领的院落里。” 约摸又过一二时辰,云梨在朱志峯后面站的双腿麻木,这大半日来未曾坐下休息,她双脚疼痛,就连腹部也开始坠痛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韩星年在那个不小心泼洒了酒酿的婢女搀扶下走了出来。 朱志峯等将上前迎接,他往后厉声道:“廖安,还不快将主君扶去安歇,仔细着伺候!” 云梨先是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朱志峯在叫她,于是忙挪着快要抽筋的腿肚子走了过去。 乍一扶上韩星年的臂膀,一股幽香掠过鼻端,他愣了一瞬,随即就把手搭在了她细软的腰肢上。 云梨一惊,偷偷侧目看了眼他,也不晓得他是醉着还是下意识举动。 所幸散席人潮众多,除了几个相熟的将领说着话,也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朱志峯等人护送韩星年她们到了院落门口,看到云梨与那貌美婢女一左一右进了厢房,朱志峯便朝廖安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另外安排了人手轮班值夜,这才放心去了隔壁院落小憩。 到了厢房,两人先是将韩星年放在隔间的软榻上,而后云梨就去给他倒醒酒汤。 谁知回来的时候,便看那婢子已经驾轻就熟地开始给韩星年脱靴宽衣,韩星年则倒在榻上晕晕沉沉,半点反应也没有。 云梨突然就恼怒了,敢情他方才的举动还真是无意识的行为。 她将汤碗往旁边一撂,正要冲上前制止婢女的举动,却见有人比她还快一步上前。 廖安把她往暗处推了推,迎上前对那婢子喝道:“大胆,谁许你伺候我家主君的?” 婢子娇笑道:“韩少君酒醉烧心,奴婢自是要服侍妥帖的。” “用不着你,出去罢。” 婢子望了望他,又看了眼隐在暗处女扮男装的云梨,调笑道:“你们两个大男人如何有奴婢服侍的细致入微? 韩夫人不在,也不能总叫少君没个贴心的人暖枕守夜呀。” 廖安简直讶然于她的厚颜无耻程度,于是收了宽和态度肃容道:“你既这么耐不住寂寞,外面的兄弟倒也能陪你开解开解。”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貌美婢女果然发了怒,竟直接当着他的面斥责:“你知道我是谁么!胆敢这样作践我?” “凭你是谁,我家主君你也不配伺候,快滚!” 貌美婢女再未自取其辱,她恶狠狠瞪了眼廖安,反而俯身朝韩星年轻笑:“少君,你家小吏好生凶悍,看来你我今夜是无福消受这良辰元夜了……” 说完柔嫩的手指在他胸前一勾,划开韩星年的衣领,露出他结实好看的线条。 随后这才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走了。 廖安一身冷汗,云梨脸色铁青。 “那婢子好似是沈家的人,听她那口气,似乎很有地位的样子。” 见云梨仍偏着脸站在一旁,廖安挠了挠头:“夫人,我这就把主君挪到床上去。” “不管他。”云梨咬牙切齿。 廖安知道,云梨这回是实打实的发怒了。 他不敢再多逗留,只能盼着主君自求多福了。于是行礼告安,迅速退出了院落,生怕晚一步火就撩在他的屁股上。 待院落重归平静,云梨忍了又忍,这才挪着步子去看韩星年。 他胸前衣裳还是半敞的模样,双颊只有些许酡红。 此刻他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烛光染过他的俊眉修目,顺着他的下颚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明暖光线下,他的确是难得一觅的出挑相貌,醉玉颓山之下,愈发显得轩如霞举。 云梨心中微动,可她的视线再次定在方才那美貌婢女手指勾过的地方,心里又是一股怨气。 于是她拿脚踹了踹韩星年,气呼呼道:“醒醒。” 韩星年没有动静。 云梨没辙,又踢了他两脚,这才出去倒热水准备替他擦洗身子。 却在这时,室内烛光一暗,她心中微惊,刚要回头,忽而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扛起她就往暖阁跑去。 直到被他压在榻上,云梨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韩星年欺身上前,捏住了她的下巴道:“你胆子真大!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你也敢来?” 云梨低声惊呼:“你没醉?你……你装的?” 韩星年笑道:“沈临佑的地盘,有几条命敢真醉?霍炀也装得好着呢。” 云梨酸溜溜道:“那你就任那婢女给你擦拭酒渍、宽解衣衫,眉来眼去的,好不风流。” 韩星年咬着牙,一手揪在她脸上调笑:“你枉顾我的嘱咐偷偷深陷险境,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先反咬我一口。你既一直注意着我,何时看到我和那婢子眉来眼去了?我连那婢子长什么样儿都没看清!” 云梨斜他一眼:“瞧你激动的,反正人还没走远,我再替你叫回来就是。” 听这语气,只怕牙都要酸倒了。 韩星年忍俊不禁:“小醋梨,该罚!” 说完,他竟直接把云梨翻了个身,照着她的娇臀就拍了一掌。 云梨又羞又恼,当下也不再端着,扑上前就去扯他耳朵。 这般闹腾着,韩星年的外衫早被他脱去扔在一旁,中衣半敞,将云梨抱坐在身上滚进床榻里面。 夜半,韩星年揽她入怀,鼻端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埋在她颈窝喃喃笑道:“自打你的手碰到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了。” “你如何知道的?” 韩星年轻咬了她一口,“因为你的香气不同,我熟得很。” 云梨脸颊绯红,朝他胸膛酥酥软软推了一下。 韩星年就势握住她的柔荑,顺着手腕内侧一路吻去,而后握住了她的纤纤玉足揉捏,“站了大半日,腿脚都要抽筋了吧?” “现在才想起来?我都痛死了,还要眼睁睁看着你风流快活。” 韩星年抿着唇,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盯着云梨,眼里却是满含爱意。 云梨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只得将脸偏在一旁。 过了片刻,韩星年才轻声说:“要你吃醋难过,我心里舍不得;可看你真的为我吃醋,我却又有些窃喜。放在从前,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云梨这才回过头看他,素手抚过他的唇瓣,微微仰头,贴近他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韩星年捞起她的腰肢顺势俯身,怀柔涌动中,月色漫漫,清光透过窗扉散进帘幔,映照在一双璧人身上。 烛火明灭中,云梨的身子再次滚热起来。 韩星年一手钳制住云梨的腰身,垂头的瞬间深入几寸,碎发遮住他好看的星眸。腰腹轻微颤抖中,云梨檀唇微张,昂首时对上韩星年的眸子,也顺势被他分开右手十指相扣。 与此同时,韩星年瞥了眼窗外曦光,凑在她耳边低喃:“看来今夜是无法入眠了……” 第222章 江山何安(5) 云梨站了大半日,夜里又折腾了半宿,她这会累得浑身酸软,直到晨光大亮方才醒来。 软烟罗帐内,美人睡颜娇软,眉眼饧涩,抬手欲去拂开罗帐,却因手腕没有力气垂落,恰好落在一只宽厚温暖的掌心里。 云梨略扬了扬眉,这才挣扎着惺忪睡眼睁开来,却看见是韩星年温润带笑伏在榻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云梨秀眉微蹙,半撑起身子看着他:“你今日不去会谈赴宴吗?” “不去了,领域已划分明确,人没到齐前只是日日筵席,烦不胜烦。” 他凑近云梨,右手穿过她的臂弯,揽起她的腰肢重新上榻,倚在床边道:“再说你都来了,我还陪那群人干嘛,万一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把酒泼我身上,我家梨娘又要生闷气踢我了。” 云梨噗嗤一笑,因为刚睡醒,声线颇有几分缠紧甜腻的味道:“谁叫你装醉,再有下次,我还踢。” 韩星年凝视着她一汪春水般的眸子,眼含笑意俯身下去,直到那纤细浓密的睫毛轻刷在他脸颊方停住,酥酥痒痒,捏在她腰侧的手也开始不老实地游走起来。 廖安偏在这会不合时宜地跑了进来:“主君,韦将军和褚将军来邀您赴宴。” 待透过暖阁的珠帘看到里面的朦胧场景后,廖安再次仰头别过脸去:“奴在外面等您。” 韩星年咬牙切齿,云梨捂嘴娇笑,略推了推他道:“韦震是个缠人的直脾气,你若不出去,他定会亲自进来的。” “大好的时光跟他们较劲儿,真是浪费了。”他嘀咕完这么一句,起身便离开了温柔乡。 临走前贴住云梨的脸颊亲了一口,而后撂下帘幔,遮住了云梨衣衫半揽的身子,这才依依不舍往外走去。 韩星年走后,云梨披衣下榻,对镜整理男装时,依稀听到韦震等人的大嗓门传来,似乎还有几声孩童的叫喊。 其中一个女童的声音云梨从前倒是听过的,另一个男童的声音陌生,不知是谁家孩子。 她正犹自思虑,先前在院外说话的女童忽然跑了进来。 看到镜前的云梨,视线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韦洲月如今已有五六岁大了,她歪着脑袋瞧着云梨,似乎是觉得熟悉。 云梨忙别过脸去,生硬道:“这里是韩少君内院,无令不得闯入。” 韦洲月却仍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她竟直直朝云梨走来,拉了拉她的袖摆脆生生道:“云姨?” 云梨万没想到韦洲月竟会记得她,当年见面时她才多大点呀,不过两岁的模样,可记忆力竟这样好。 韦洲月十分肯定,不自觉又拉住了云梨的手:“云姨,你怎么不去看我呀?那日在湖边你说过会去看我的。” 云梨瞒不下去,只好蹲下身子望着她:“云儿,我要你答应我,在此处看到我的事情绝不能和任何人说,即便是你的父亲也不行,尤其沈伯父,更不可以。” 韦洲月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点头:“云姨,我不说。”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个男童唤韦洲月的声音,韦洲月笑道:“是皓昕弟弟来找我啦。” “皓昕……”云梨微怔:“是你沈伯父的孩子?” 韦洲月晃着脑袋道:“是呀,是沈伯父和陈姨的孩子,他长得可漂亮啦,哎,就是人小脾气大,这会找不到我又要不高兴了。” 云梨紧张极了,连带着捏住韦洲月胳膊的力道都重了几分:“你也不可以告诉他我在这里,明白吗?” 韦洲月见她这样害怕,竟多了份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她拍了拍云梨的手背,悄声道:“云姨你不要怕,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韦洲月出了门,不知对沈皓昕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就见那男童气呼呼地甩袖走了。 这时韦洲月再次跑了进来,贴近云梨道:“云姨,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呀,母亲很挂念你,她每到阴三月和中秋,都总要说起云姨。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伯父不喜,爹爹也不敢让她提,于是她就只能偷偷和我说。娘亲说了,没有云姨,就没有云儿。” 云梨不曾想到,原来除了江冬乐,沈家军中还有谷梁英一直惦记着她。 便如当年她被送往缑氏,除了江冬乐,就属谷梁英最为肝肠寸断。而这一切的因由,恐怕都因她们同为女子,毕竟那年云梨被送出去时,也是怀有身孕的。 所以谷梁英深觉对她不住,哪怕这不是她的错,她还是年年记着。 彼时韦震等人已经叙完话准备离开院落,听到父亲在外面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韦洲月立刻松开云梨的手跳了起来:“云姨,我要走了。” “还记得云姨跟你说的话吗?” 韦洲月点头:“云儿不会告诉任何人云姨在哪。”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云梨只能看着她一蹦一跳走远。 韩星年回来时恰巧与韦洲月经过,看到她出来的方向,韩星年顿时警铃大作,慌神中迅速走进了院落,便看到隐在门内仍是女扮男装的云梨。 “我看那女童甚是眼熟,莫非是……” 云梨点头:“是韦震与谷梁英之女。” “她可认出你了?” 云梨再次点头。 谁知下一刻韩星年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云梨忙将他拉住:“干什么,对一个孩子你也要下手不成?” “你这样放她回去,万一她同人说起你的下落如何是好?” 云梨不是不怕,而是无法对一个孩子如何,何况这是谷梁英的独女。 “信她一回。” “什么?”韩星年拧眉:“你信一个孩童?” 云梨无奈:“不然要怎么办呢,云儿的父亲是韦震,娘亲是谷梁氏的首领之一,皆是沈家麾下赫赫有名的战将,你动了她,我们只会祸患无穷。” 韩星年气急败坏:“走,收拾东西,待会我就让朱志峯送你离开邯山堡。” 两人正在拉扯时,廖安再一次走了过来。 他心里苦不堪言,怎么回回禀告,都是两人你侬我侬的时候? 廖安搞不清状况,正要退下,韩星年把他叫住:“何事要禀?” 他只得站稳脚步道:“沈家递来消息,明日午时石堡内,三军就这几日划分的领域传由名士首领相看,休战协议已拟,静待明日签订。” 云梨望着他:“看来天下名士首领已齐,今夜风云诡谲,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223章 风云诡谲(1) 三军休战在即,众人皆无法安眠。 至夜间,昨日的貌美婢女竟偷偷赶了来。她手捧着丸药,不顾廖安的阻拦进了内院。 彼时云梨刚沐浴完毕,听到外面有动静,便很自觉地放下重重帘幔,遮住暖阁内室。 韩星年也方从湢室沐浴出来,看到那个女子后眉头一皱,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你怎么又来了?” 女子娇笑:“奴婢名唤苏菱,原来韩少君记得人家?” 韩星年冷笑:“你这般没脸没皮的也是少见,如何不记得?” 苏菱不怒反笑:“且不管什么原因,总之少君记得奴婢就好。” 廖安这个时候才从后面追了来,“这女子当真泼皮无赖的很,腿脚又快,眨个眼的功夫人就蹿到前面去了。” 韩星年面色不虞:“连个女人你都拦不住。” 他还想骂,但又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开口。 苏菱一听,也调笑道:“就是,再说了,韩少君说我两句倒无妨,你又是哪根葱,我也是你能骂得的?” 说完不再去管廖安,将袖中的丸药拿出来递给韩星年谄媚道: “听闻韩少君因昨夜宿醉难受所以未能前去赴宴,奴婢便自作主张开了些丸药来,少君吃后,也可免去头晕腹痛,今夜便能安枕好眠了。” 韩星年未接丸药,只道:“你一个沈家的婢子如此关怀外人,沈临佑可知道?” 苏菱面不改色:“奴婢是真心倾慕少君,与我家主君无关。” 见韩星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她话锋一转又道: “如今天下皆知三军休战在即,我若是要对少君不利,也犯不着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届时不但自身难保,还会给沈家抹黑,岂不是得不偿失?” 韩星年仍旧面色凌寒,他唇角挂着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 苏菱知道韩星年不会信她,于是倒出瓷瓶里的丸药,昂首吃了一粒,这才望着他说:“少君现下可信奴婢的真心了?” 韩星年忍不住笑出声:“真心?你的真心值几两钱?你就是把这一瓶药吃下去我也不会信你。夜已深了,姑娘请回罢。” 苏菱嫉怒交加,却仍不死心地贴近他:“奴婢知道韩少君与夫人鹣鲽情深,恩爱不移。 可韩少君在外日久,身边总没有贴心的人,明日三军签订休战协议,将会是中原历史性的一刻。 今夜良宵苦短,纵情一刻有何不可,韩少君何苦要白白浪费呢?” 她低头,纤纤玉手已经划上韩星年的腰带,巧指一勾,玉带便就此松开。 见韩星年没有反应,她心中窃喜,抬首时美目流盼:“少君,奴婢虽不如夫人貌美,可也是正经良家出身,奴婢卿心爱慕少君,求少君给奴婢一个服侍的机会罢。” 苏菱身娇体软,态媚容冶,放在一众婢女中间也是分外惹眼的。 若说是风尘女子出身,她却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若说是良家女子出身,偏偏这勾人摄魂的本事不容小觑。 玉带不过松开第一个扣搭,身前的韩星年就倏然捉住了她的皓腕扣在腰后,几步上前将人逼近角落。 苏菱惊讶中突显一阵慌乱,心口更是怦怦直跳。 她努力想要自己平静下来,却都是徒然,心中正激烈挣扎时,便听韩星年森然的语气在她头顶响起: “既然你知道不如我夫人貌美,就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省省吧,你再丢人现眼下去,我都替沈临佑感到恶心了。” 他这次语气虽轻,可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如芒锥心,根根刺在她的心口。 苏菱如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心口那股躁动彻彻底底冷静下来。 都说韩星年为人最易相处,可没想到除了他夫人,其他女人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简直油盐不进。 苏菱挣脱他的手,压制住心底的屈辱怒火朝他再次行了一礼,“奴婢原是好意,既惹得少君不快,奴婢也不再叨扰。” 说完她也不再自取其辱,转头时掠了暖阁帘帐一眼,而后片刻不留地离开了韩星年的院落。 待出了院子,苏菱一路直奔沈临佑的住所而去。 路上,恰好遇见韦洲月与沈皓昕从沈临佑的院落出来。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沈皓昕不得兄长沈皓暄的喜欢,于是成日就和韦洲月一起玩耍,他闹脾气时,只有韦洲月还能耐着性子让他一二。 夏风习习,满园馨香。 三人在蔷薇架下迎面遇上,彼时沈皓昕还在为了白日的事情闹脾气。 他嘴里咕哝着韦洲月白日间在韩星年的卧房里见过什么人,却不让他见。 苏菱听得清楚明白,她忽然忆起走的时候看到帘幔落下的场景,一个大男人独自在卧房,怎会将暖阁遮得这样严实? 她带着三分笑上前,恭恭敬敬给两人行了礼,眨着眼睛问:“三公子怎么不高兴啦?” 她原想从沈皓昕嘴里撬出点什么,谁知沈皓昕厌恶她至极,翻着小白眼道:“你管我为什么不高兴,你不过是我父亲的贴身侍女,也敢对我管东管西?” 这小混账! 苏菱简直七窍生烟,沈皓昕敢这么张狂无非是因为他的母亲。 两年前,原本还是普通官吏家的苏菱偶然被沈临佑瞧见,不知怎的入了他的青眼,几番询问了解后,她便就此留在了沈临佑身边,可谓是形影不离。 她只知道沈临佑有一妻一子,续弦尚在遥远的长玉州,身边便只有一个妾室陈娴。 陈娴不喜苏菱,沈家人尽皆知,所以她的儿子沈皓昕也同样讨厌这个女人,觉得苏菱霸占了他的父亲。 可苏菱陪侍这么久,沈临佑也从未碰过她。 倒不是她没有想法,而是沈临佑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苏菱相貌出挑,心思手段更是拔尖,她并不是没想过用不光彩的手段达成目的,可沈临佑似乎很是谨慎,他这两年里几乎滴酒不沾,苏菱虽是他的贴身侍女,但他照样防备。 寻不到机会,她便只能用另外的方法引起沈临佑的注意,希望在他心中谋得一个不一样的位置。 否则只怕他来日称王,自己还是那个贴身侍女,届时续弦和妾室有名有份,她就真的再无出头之日了。 为了她的前程,这会就算沈皓昕再口不择言两句,她也势必要忍着。 闻言,苏菱并不与他计较,她将心中怒火压下,转而对韦洲月笑问:“方才三公子说韩少君房里有人?是何人呀?” 韦洲月挠着头发装傻:“韩少君是谁呀?” 苏菱咬了咬唇,耐心道:“就是你白日同韦将军还有褚将军去见的那个叔叔。” 韦洲月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叔叔就是韩少君呀!” “所以你在他的卧房里见到了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韦洲月嘟着嘴道:“我追着小蜻蜓的时候无意中闯进去的,里面有个小厮好凶哦,我把皓昕哄走后,又大着胆子回去拿我落下的玩具,结果还被他一顿轰走。” 苏菱刹那间就知道她在说谁了,她对廖安的印象也极差,听到这里便再未疑心,摆摆手让二人走了。 进得屋内,沈临佑正在案前品茗看书。 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如何?” 苏菱咬着唇:“奴婢无用,未能打探出韩夫人的下落,她似乎并未跟来邯山堡。” 沈临佑沉思片刻,云梨的性子他是了解透彻的,便如云梨了解他那样。 她竟能放心让韩星年单枪匹马赴这场盛会? “那你得手了吗,可有人看见?” 苏菱微微一笑:“这个自然,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三军院落,想不注意都难。” 沈临佑沉了沉气,轻声赞道:“做得好。” 苏菱这才松弛下身子,抬首望去,沈临佑静坐在烛灯前,面容清贵,表情专注。 他似冰潭幽渊,是深不可测,也是极难接近的。 偏偏是这样冷若冰霜的人,意外之下看上了她,于是留在身边两年之久,从未染指,礼遇相待。 苏菱望着他的容颜出神,她不知,这是自己的福泽,还是自己的劫祸。 可她也无比清晰,只要留在他身边,但凡换他一声赞扬,哪怕千难万险,她也甘之若饴。 第224章 风云诡谲(2) 苏菱从韩星年的院落离开后,云梨才重新掀帘走了出来。 她沉默着倒了杯水,韩星年凑上前道:“你这回看清楚了,我可没有任由她胡来。” 他方才沐浴过,身上清淡的香气萦萦绕绕,让云梨莫名安心。 她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他手上,而后顺势依偎在他怀中,“我知道,我信你。” 这种信任是她自江冬乐之后再未有过的,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韩星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低头贴在她的鬓边,不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叫苏菱的婢女,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韩星年将水喝完,揽过云梨的肩头往暖阁走去,“这几日她虽然在三军都有走动,但能肯定她是沈家的人无疑,却不知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望向云梨,探究的目光扫过她灵动秀美的杏眸,问:“你有眉目?” 云梨道:“我也是只是猜测,霍炀此次随行未带侍妾。沈家鲜有女子出没,随侍的婢女更是没有,她这样张狂,并一再强调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之她还能‘自作主张’,恐怕是沈临佑身边的人罢。” 这是云梨第一次在韩星年面前大大方方提起沈临佑的名字,韩星年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如常,这才浑不在意道: “沈临佑智敏心狠,三军休战在即,他此番遣人一直试探,不知何意。” 云梨圈住他的腰身,“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如今三军休战是人尽皆知的事,你如今是骑虎难下,我们唯一要防备的,便是离开邯山堡的后路。” 韩星年道:“你担心休战后会再起争执?” 云梨笑道:“你可知邯山堡外聚集了多少兵马,倾中原之力,兵力几乎全在此处了。数十万军马,其间大多都是曾经水火不容的势力,不得不防。” 韩星年这才真正审视起云梨来,他从前一直觉得云梨应该是被他牢牢守护在身后的人,而今不知何时起,云梨也能够十分沉着冷静的在他身边替他分析利弊了。 云梨是聪明的,她迫不得已只能埋藏自己的聪颖通透,让人一直在她身上加诸了“柔弱温顺”的标签,却忘了战乱十二年,她多次与死亡交臂,在名士战将之流丢掉性命的时候,她还一直站到了最后。 这背后,是怎样的摧折和磨难。韩星年不敢去想。 他才不管云梨如今变得如何。她柔弱温顺也罢,他会护她;她聪慧杀人也好,他亦欣慰,欣慰她终于学会保护自己。 云梨不知他心中所想,她靠在他怀中昏昏欲睡,抬眼时发现韩星年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头看她。 她便将脑袋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嗫嚅道:“明日辰时便要起,该睡了。” “你这两日都很疲惫的样子,今夜我再不折腾你了,睡吧。” 云梨秀目轻阖,闻言只是浅浅笑了笑。 韩星年知道她困得极了,于是将她挪到床榻里面,从身后揽过她的腰肢圈在怀中,挨着她温润的颈窝轻蹭,待云梨呼吸均匀后,自己也沉沉睡去。 云梨的确是累极了,她次日醒来时,石堡内的会谈早已开始。 她顾不上其他,匆匆换了男装就往石堡赶去。 路上,廖安不住安抚道:“夫人莫怕,如今石堡内外都聚集了众多围观军众,人数颇多,场面更是史无前例的壮观浩大,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出事的。” 人越多,三军首领便更是焦点。 她怕沈临佑有异动,也怕众口铄金,流言蜚蜚。 两年前霍韩两家围困朝都之时,辞风为了沈家活命,放出了她在霍家军中被霍炀摧残折辱的消息,于是韩星年与霍炀决裂,沈家就此存活。 如今此事天下皆知,而两年后,韩星年依然尊她为韩家夫人。 她曾跟过沈临佑,又被霍炀当做畜牲栓在脚边,韩星年娶她为妻的事传出去后,恐怕顷刻间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料话柄。 人群中,根本无人在意这两个来迟的小吏。 廖安护着云梨一路挤到石堡边上,却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勉强站在门口观望里面的盛景。 此次主持议会的司仪官乃前朝最富盛誉的太史令,他一身雪白长袍,鬓发皓然,据说至今已有百岁高寿。 观他声音洪亮、气息平稳的状态,身子骨竟比六十岁的老者还要硬朗。 听他念完冗长祝语后,另有主簿将拟定好的休战协议搬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开锁翻页,取笔蘸墨,依次从霍、韩、沈三家传阅过去,再各自签署。 昏暗潮湿的石堡内足足燃了上百根蜡烛,随着那些人潮的呼吸涌动,扑朔明灭,摇亮欲熄。 签署的那一刻,云梨和廖安等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寂静的石室里,针落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看着那休战协议经过霍炀的手,到韩星年的手,最后传到沈临佑手中。 这已经不单单是历史性那样飘渺和遥不可及,在场的人个个参与其中,休战协议一经生效,所有人都将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中去。 有的人慷慨激昂,有的人热泪盈眶,有的人已经在设想将来围炉窗前,如何告知自己的孩儿他曾亲自参与见证过这样的盛会。 你瞧,战乱的第十三年,中原不但打败了闻风丧胆的傀儡大军,还拟定了休战协议,从此我们有了新的国都与臣民身份,历史长河波澜壮阔,这回也终于要向新的朝代迈步了。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新朝代的起点。 如何不令人动容与振奋? 沈临佑的笔端落下最后一滴墨时,人潮里不知谁先发出了一声欢呼,随着掌声的越拍越烈,激越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主簿将协议捧至太史令身前,在那潮满浪涌般的喝彩声中,他终于宣布,三军停战协议,就此生效。 云梨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廖安更是在旁边忍不住抹着眼泪。 三军首领起身,司空涧亲自斟酒,霍炀表面无动于衷,但仍用眼角余光追随着那抹白衣袍角,直待沈临佑当先喝过酒,他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放下杯盏的同时,韩星年抬首朝门口望去,云梨白净的面容闯进他的眼眸,激起他粲然一笑。 双眼迷蒙中,云梨的视线穿越重重人群,也朝他施予一笑。 真好啊,她禁不住想。 今日之后,韩星年会带她回到阳鹿城,他曾说阳鹿城如今改变很大,他要亲自带云梨去看一看。 等国都定下,臣民安业后,他会辞去韩家主君的身份,或许从族中挑一个堪当大任的继任国君。 而后他们便会带上小凤凰前往海外,去往那个江冬乐和她描绘过却一生从未能抵达的世外美景中。 去看看那里的椰青白浪,碧海云天,去尝尝那里的甜香瓜果,蜜酒纯酿。 她看着韩星年越过人群朝门口走来,涌动的人潮阴影遮住他的身形。远处高台之上,沈临佑长身而立,他的视线追随韩星年的背影,最后定定地落在了云梨身上。 视线触碰的刹那,让她陡然生出一股战栗。 石堡那样阔大,日光白耀刺眼,她隐在黑暗中,沈临佑应当不会认出她才对。 果然,他的视线只不过稍一停留,而后便转向了她身侧的位置。 与此同时,正有一名男子擦过她的肩膀,挤过人潮往里走去。 望向那人的背影,云梨感到两分熟悉与恐惧,另有两分陌生与惊惶。 是公孙汕。 她揪住廖安的袖摆,甫要开口,腹部忽然绞痛起来。 “夫人!”廖安低声惊呼。 公孙汕与韩星年越走越近了。 云梨惊惧中咬牙低吼:“拦住他,韩星年……快去!” 廖安只得松开扶住她胳膊的手,奋力挤开人群朝前奔去。 云梨忍住腹部的疼痛挪着脚步,人群松动中,她看到韩星年与公孙汕擦肩而过,公孙汕未见过韩星年,他只淡淡一哂,又往前走去。 云梨魂惊魄惕,见廖安扯住韩星年的胳膊朝她而来,总算松了口气。 韩星年奔至她身前,望着她发白的面颊问:“你怎么了?” 廖安替她回答:“夫人腹部疼痛,算起来已有三日了。” “请大夫。” 他将云梨扶起,两人朝院落走去,仡宿尔与莘柳也跟了过来。 “沈临佑方才一直注意着你们的动静,不知他是否认出了云梨。” 韩星年道:“先给云梨请大夫。” 仡宿尔拦住他:“你慌糊涂了,莘柳如今也是巫医了。让她给云梨瞧瞧,你我去点备军马,早离开早安心。” 见韩星年一脸忧色,云梨攥住他的手嘱咐:“我不管你待会在外面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能不能为了我,都只当看不见听不见?” “什么意思?”韩星年不禁反问。 “我要你忍。”云梨冷汗淋漓,攥住他的手不松更紧:“就这一天,我只要你忍过这一天。” 韩星年从未见过云梨这副模样,他微张着唇,还要再说,却见仡宿尔盯着天边飞鸟道:“有动静了,快走。” 第225章 风云诡谲(3) 石堡内大开筵席,一派歌舞升平。 院落里,莘柳微蹙眉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他知道吗?” 云梨摇头:“也是我自己猜测,准确吗?” 莘柳只得点头,“应当是,你打算何时告诉他?” 云梨脸色苍白,虚弱道:“待离开邯山堡,寻个机会我就告诉他,你先替我瞒着。” 莘柳忽而忍不住哀叹:“你们两个……” 她及时止住话头,偏过头才说:“如今给你开药也没地儿熬煮,我这里有粒丸药,尚算温补,你先吃了应付当下,这几日千万要好生休息,否则……” 云梨接过她掌心的丸药,红着眼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放心罢。” 两人大约歇了一二时辰,直到廖安来报军马已经整备妥当,莘柳这才扶着云梨起身。 临出门前,外面日光忽而至暗,遥望天边,一颗硕大的火球穿越灰暗天际飞来,其后还跟着数万颗陨石流星缓缓飞越。 彼时石堡方向有人大叫:“天降异象!” 而后,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莘柳紧盯天际,用南境语喃喃道:“慧火流星,萤追六月。” 她回头望着云梨:“星落东方,必将引起浩劫,有人在算计这个日子。” 试问整个中原,有谁能够准确明了的算到流星雨的时间位置呢,并且还专门挑在这日签订三军休战协议。 辞风——只能是他。 云梨捏紧了袖摆,心中愈加骇动起来。 “廖安,你去拦住韩星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要你保证他不会是当先撕毁协议的那个人,你和仡宿尔就算是把他绑起来,也要将他拖走。” “梨娘,到底怎么了?” 云梨忍住疼痛朝前走去:“我要拿回我的银玉匕首。” 若一定要有人先动手,她情愿是自己。 出了石堡,看顾武器架的守卫竟一个不在。 莘柳心中发憷,她不禁带了哭腔:“为何人都不见了?” 云梨找到自己的银玉匕首,拉着她道:“你去找仡宿尔,让他叫朱志峯来见我。” 说完,云梨不顾莘柳的叫喊,独自一人去了石堡附近。 石堡外的筵席绵延数里,众人早已喝得东倒西歪。 她摸近石堡内部,正看到众人犹缠住三军首领灌酒不停。 廖安得了云梨的命令,正上前劝解挡酒,准备拉韩星年出门。 司空涧端着酒酿,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而后不知井睿同他说了什么,司空涧摇晃着身子起身,来到上首,亲自为霍炀斟了杯酒。 沈临佑在旁道:“是非恩怨,全在酒中,如今三军休战,阿涧,你的恩怨也该放一放了。” 霍炀仰靠在座椅上,眼中情深笑意不减,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不免低叹:“没想到此生,还能再喝一次阿涧为我斟的酒。” 他饮下杯中佳酿,起身朝他靠近,目视着司空涧的清冷双眸,轻声问他:“你当真不怨我了么?” 司空涧望着他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盏,还未张口答话,忽而听室内一团吵嚷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汕吃醉了酒,挤在霍沈两军中间高谈阔论,听闻韩星年的夫人是云梨,忽而仰天大笑: “这韩少君的口味果真不同,三军玩弄过的破鞋货,到他手里就成了宝贝。不过……韩夫人的滋味也的确妙美,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有好事之徒抓心挠肝地小声追问:“我早就听过坊间传闻了,据说你当初被我家主君赶出平川府就是因为你染指了云姑娘,可是真的?” 公孙汕不住谄笑,狂妄道:“这还有假?想当年与她裸裎相对,颠鸾倒凤,简直要入无我之境,一身的骨头都要化作春水融进她体内似的。要不然怎么会沈少君想要,缑岑想要,就连韩少君也巴巴捧着呢?” 彼时廖安已将韩星年拖拽出了人群,伴随着公孙汕的话语,韩星年忽而止住了脚步。 廖安心中一惊,终于明白云梨当初的话是什么意思。 聚众喝酒的人仍在嘲弄追问细节,韩星年转过身子,惊碎满室平和荒唐,他眸中带着不可置信,一字字反问:“你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语气里的惊惕荒凉却足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渐渐地,场中由内至外,一片安静。 廖安紧随其后,他拉住韩星年低求:“主君,夫人还在外面等你。” 于是韩星年回头,看到远处的云梨,“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复又望住沈临佑:“公孙汕奸污云梨,是真的么?” 听到此处,便是不清醒如公孙汕,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摇晃着身子倏然站起,一旁有人不住提醒:“此人是韩少君!” 即便他从未见过韩星年,可也当听说过韩少君情深宠妻的轶闻,如今看来,轶闻是真,便是有关他本人的事迹,也都名副其实。 沈临佑和霍炀都觉察出不对,后者当先起身怒吼:“公孙汕,还不快滚出去!” 眼看着韩星年双眼愈加腥红,颤抖的手再扼制不住,他大踏步转身往外疾走,廖安松了口气。 却见他直接略过云梨的方向往武器架走去,那里无人看守,他手持长刀走回,云梨忍住剧痛朝他奔去,可还是没能抓住他。 公孙汕挤开人群逃命,霍炀大叫:“韩星年!” 他欲要阻止,却见身前的司空涧倏然挡住他的视线,他左手按在他仍握住的杯盏之上,盯着他的眼眸中带着隐忍多年的无尽恨意:“霍炀,有些债……总算要开始偿还了。” 而在此时,沈临佑面朝韩星年的方向,沉声淡然:“韩少君,三思而后行。” 公孙汕避无可避,不知被谁一脚绊倒在地,只能不住爬行逃命,仓皇狼狈,如过街之鼠。 韩星年心中悲凉炙痛,他发指眦裂,不是因为公孙汕当面毁坏他的名声,自从他决定娶云梨的那一刻,她在他心中就是完美无缺的。 他最无法忍受的,是得知了云梨当时的绝望和痛苦。 她被剥去衣服时,或许正祈求着有人救她;她被玷污染指时,或许只愿当场死去。 那样不堪的一幕幕,仿佛尽在韩星年眼前盘旋不散,她在自己当初深爱的人身边被豺狼觊觎,最后失了身子,还要忍受所有人的恶语流言。 谁能为她说一句话? 正是因为无人在意她,所以公孙汕这个畜牲还能活到现在,活到此刻生生激起他的仇恨,让他失去所有理智。 韩星年揪起他的衣领,瞋目切齿道:“你当初动她时,可想过会有这一天?” 公孙汕来不及回话。 云梨泪眼迷蒙中,听到霍炀大叫韩星年的名字,随后便看他割下了公孙汕的头颅,而后一刀一刀,发泄着他的无尽仇怨。 霍炀大惊,他气涌如山,指着韩星年的方向颤抖开口,却在这时忽然呕出一口黑血。 直到他朝后仰跌而去,司空涧才终于松开他的手。 沈临佑盯着场中变故,最后望了眼云梨的方向,一字字轻声开口:“韩少君,撕毁盟约,天地不容。” 第226章 风云诡谲(4) 此言一出,众口皆传。 不过片刻,石堡内外,尽皆回荡着“韩少君撕毁盟约,天地难容”的叫喊声来。 廖安眼疾手快,在韩星年还犹自泄愤时,他已经立时感到场中的不对了。 军众的高呼声中,他拽起韩星年朝后退去,沈家军已经持刀赶来,霍家军见主君被杀,个个还在惊惧中未能回神。 便见沈家军再次高喊:“韩星年毒杀霍炀,意图毁约!” 彭翼等人是最没脑子的,一听此话,个个举刀拿枪就要杀来。 幸而这时朱志峯领军冲了进来,不过四五回合斩杀彭翼,他并不恋战,和廖安两个一左一右架着韩星年就往外走。 沈临佑见他们要走,立刻下令诛杀。 井睿在其身旁提醒:“云梨还和他在一起。” 沈临佑神色晦暗:“留她一命,其余人等杀无赦。” 朱志峯带领韩家军冲杀至石堡城门,这才发现筵席之上早已是血海一片。 慧火流星仍在天际飞越,而十里筵席之上,霍韩两军兵众、天下名士首领皆被屠杀。 灯火之下,尸山遍野,直蔓延到石堡之外。 一千余人……尽皆屠戮。 朱志峯惊红了眼,他领兵打仗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若是在战场厮杀而死,他甚至连眼皮都不会跳一下。 可这些人,他们应约而来,欢享宴席,见证盛世,却在手无寸铁、平和假象中死去。 原来跋山涉水而来迎接的不是盛世,而是炼狱,是沈临佑君临天下的野心。 此番屠戮名士首领,可谓是一劳永逸血洗了整个中原。 他与辞风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屠尽名士、毒杀霍炀,最后将这骂名安在韩星年头上,叫他永无翻身之日,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后面沈家军仍在穷追不舍,韩星年似乎是受了莫大打击,他整个人精神不振、萎靡颓丧,随着冷汗的凝结,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 待过了第二道城门,众人终于甩脱沈家军,同守在外面的史谊等人会合。 大军还来不及休整,便听得身后喊声烁烁,朱志峯再不敢耽搁,统领了大军,护着韩星年和云梨,一路直奔泌城而去。 要回朝都,泌城是必经之路。 大军紧赶半日,终于在次日巳时赶至泌城。 彼时天边流星已经往东走远,只余一道道赤红痕迹。 周遭空气遇流灼热,人人都是灰头土脸,面色惶惶。 马速刚放缓,云梨就见前方的韩星年隐有不对,他伏在马背上弓着身子,浊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忍了又忍,忽而呕出一口鲜血来。 朱志峯脸色剧变,他忙策马回身察看,心中忧虑骤深。 韩星年遭此变故,内忧外患堆积,朱志峯深怕他会一蹶不振。 “主君,韩家军倒不了,您可千万要振作,如若不然,夫人再没了倚靠,终究还是会落入沈家手里。” 韩星年揉按住胸口,他抹去唇边血迹,侧首看了云梨一眼。 滚热疾风中,云梨同样面色惨白,她紧咬双唇,强忍泪水,面上俱是担忧之色。 韩星年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沉声安慰:“我没事。” 朱志峯为防有诈,当先遣了斥候先去泌城打探。 泌城一丝动静也无,就在众人惶惶不安时,斥候领着韩家军旗意气风发地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正是霍彬军马。 见到他们,霍彬当先下马朝云梨行礼:“末将不负夫人所托,牵制住了淳于氏命脉,淳于沧并不敢轻举妄动。” 韩星年紧皱眉头,这才明白云梨为了他的安全做了这么多。 闻言,云梨捂住腹部,努力绽出一抹笑容:“有霍将军在,我们总算也有退路。” 霍彬道:“邯山堡毗邻泌城,若有异动,泌城也不是久待之地。” 朱志峯望了眼韩星年,“主君,你得拿个主意,不多时城外的所有军众都会听到沈家军所传谣言了,我们如今百口莫辩,辟断不得,众军一定会群而攻之。” 史谊道:“撤回朝都罢,那里有我们驻守的军马,沈临佑再追也要防备一二。” 韩星年沉声道:“沈临佑此番敢大肆屠杀,必然是做好万全准备的。眼下可能不止朝都,就连霍炀所占的嘉州应当也是沈家的囊中之物了,目的就是为了阻隔霍、韩两家的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堪堪压制住胸口的疼痛:“如今我们只能尽力退回阳鹿城,倘若一切顺利,韩家还能东山再起;倘若一切不顺,恐怕沈临佑会就此称帝。” 于是,在韩星年的带领下,众人舍弃了从朝都撤回阳鹿城的路线,转而往西南绕行。 · 邯山堡内,盛晖鸣打马回来禀报:“我们的人跟丢了,韩星年许是已到泌城了。” 辞风道:“听说霍彬一早去了趟磐春州,泌城如今恐怕早已变天。” 盛晖鸣疑问:“这么说韩星年是退回朝都了?” 井睿在旁道:“若是退回朝都,正中下怀。” 辞风有些不解:“磐春州是淳于氏的属地,我们与淳于沧一直往来谨慎,韩星年是怎么发觉异常的,赵经赋并不在他身侧,莫非他也能未卜先知了?” 沈临佑摩挲着中衣袖摆的梨花,喃喃道:“或许是有天助罢。” 辞风道:“不管是天助还是人助,韩星年断不能留。东面传来线报,姚景容已在三月前至东饶港口登陆,他消失数年,如今再度回到中原,目的不言而喻。倘若他与韩星年联手,他日成了气候,又是一大祸患。” 沈临佑凝眉:“韩星年的确要除,可他身边尚有良臣虎将。降于他的前任霍家将领朱志峯,论单打独斗,武艺也并不在韦震之下;霍彬虽然年轻,也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更遑论他这一走,仡宿尔的大军定要相随而去,两者相加,兵力也不容小觑。” 辞风略思忖了会,“虎将再多,文臣平庸,加之谋士赵经赋并不在他身旁,他一个人再足智多谋,数十万大军皆靠他一人掣肘,终归有力不从心与出错的时候。” 言尽于此,旁人也都领会了他的意思。 沈临佑道:“当年霍炀为了大败沈家军,便是先从减除我的羽翼开始,逐步击溃。不得不说,他为人暴戾,计策却是阴毒有效。” 辞风了然:“我先去了。” 沈临佑颔首,端起那杯热气氤氲的清茶,散去滚烫的浮热,此刻温度正好。 盛晖鸣听他提起霍炀,这才低声道:“主君,人已醒了,要如何处置?” 沈临佑垂眸扫过浅绿茶汤,淡淡开口:“先不急,丢给下面练练手,待抓到剩余家眷,好戏才开始。” 第227章 风云诡谲(5) 往西南绕行的这一路上,韩星年等人都极不顺利。 签订协议的前一晚,有婢子拿着丸药进了韩家院落,这是许多人都看见的。 韩星年因私人恩怨杀了公孙汕后,霍炀当众喝了毒酒暴毙,于是残杀天下名士的恶名,也全都落在他身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沈家步步设下的圈套。 霍家步入圈套,性命尽丢;韩家步入圈套,身败名裂。 而沈临佑作为第一个提出三军休战的首领,揽尽盛名。 他一贯是锐意图治、礼贤爱民。霍炀名声本就不好,对于他的死,百姓们倒无多少惋惜。可韩星年兵行险招,却让所有人意外。 他虽没有霍炀那样暴戾凶狠、恶名在外,却也不是什么好贤求治的人,他要美人不要江山,注定做不了君主。 由此看来,沈临佑更是明君的不二人选。 休战兵变后,他并没有急于求成地大兴土木、明定尊位,反而是从容不迫地处处以百姓为先,沈家所到之处,必是体察民隐,整饬纲纪,一扫数年来战乱留下的人为祸患。 百姓一旦过上安稳日子,便会对战乱时的日子愈加深恶痛绝。 不管首领是谁,目的为何,只要发动兵变,必然是百姓们首当其冲要指摘攻击的对象。 时间流逝一天,沈临佑的地位便巩固一天,韩星年的处境就愈危险一天。 如今,沈临佑的军马在四方打探他们的下落,并趁此机会联合各部对韩星年围堵绞杀。 而对韩家军,却是秉持“缴械者,既往不咎”的政策。 众人离开泌城不过三日,便接连听到韩家属地降于沈家的消息。 韩家军军众愈少,军士心中的负担就越重。 韩星年强撑着一口气,认真审视起身边的人来,能够完全信任的人有多少,已经暗自移心的人又有多少。 夜间扎营时,云梨一人在营帐中安歇,韩星年强撑着,她也同样。 她身体疼痛,却只能默默忍受,韩星年已在中军大帐待了大半夜,整片营地鸦默雀静,除了帐中的喁喁私语,再听不到其他。 这样沉于深渊中的寂静,云梨还是第一次在韩星年的帐中感受到。 至后半夜,她半睡半醒间,忽然发觉有人进了营帐。 她人还未睁眼,倒是先感到一阵柔和的烛光散漫过来,接着便是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云梨秀眉微蹙,伴随着冷汗睁开双眸,就着昏暗的光线,她有一丝不确定,“阿柳?” 莘柳将烛台放下,一手执起她的手腕搭脉,过了半晌才说:“你如今身子很虚,不能再赶路了。” 云梨挣扎着起身看她:“你什么时候来的,仡宿尔也来了吗?” 莘柳点头。 云梨侧耳聆听,外面果然比先前吵嚷不少,可她因为精神不济,竟丝毫没有察觉。 “如今外面形势如何?” 莘柳一张玉颜隐在昏昧中,却是迟迟没有开口。 云梨叹气:“你说罢,大风大浪我已经历不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莘柳却还是咬着下唇,直到唇色被她咬的微微渗红,她才迟缓着开口:“不好,很不好。” 她该怎么说,说现在全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人站在韩家军这边吗,说天下人都想要韩星年死吗。 她说不出口。 云梨望着她的神情,心中不觉猜到了一两分。 莘柳良善,不愿她担更多愁思。方才云梨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莘柳犹疑过后,还只是囫囵概括。 云梨的指尖忽地抖动了两下,冰凉的指端不经意触碰到莘柳同样冰凉的手背。 莘柳攥住她的手,温声安慰:“云姐姐,仡宿尔说过会帮韩少君,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完,再次从随身携带的骨瓶里倒出丸药递去:“再吃一粒吧。” 云梨素白的指尖捏着小小丸药,心绪不宁。 帐外人语声渐近,云梨听出韩星年的声音,怕被他发现端倪,立时吞服了那粒丸药。 是以韩星年掀帘入帐时,只看见莘柳给她水杯的动作。 云梨慢慢饮下几口清水,再抬眸时,眼中又是温软笑意。 韩星年不经意对上她的双眸,压抑的萧索寒凉散去大半,他不禁也带了丝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执起她的手问:“好些吗?” 莘柳在旁道:“云姐姐不能再长途跋涉了。” 捕捉到韩星年眼中的疑问和忧虑后,云梨将手轻覆在他的手背,温声:“没什么大碍,就是疲累罢了。” 巫医在南荒的地位之高不必明说,韩星年自然都懂。 他深深看了云梨一眼,知道她是报喜不报忧。思量间,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弯处,垂下手时将她的冰凉双手握在掌心,回首对仡宿尔道: “就依你所言,半月后,我在箐林洲等你消息。” 云梨和莘柳都是不解。 帐中烛光摇曳,昏昧不明中,依稀可见仡宿尔转身离开的背影。 莘柳急得站了起来,只犹疑了片刻,人便追了出去。 云梨望向韩星年:“你们有计策了?” 韩星年微笑颔首:“如今外面到处都有沈家军的人,倘若得了我的消息,只怕平头百姓也会将我的行踪透露给沈家。仡宿尔打算联合韩家军,兵分五路,从各个城镇散去,引走沈家军后,我们再启程。” “他会有危险吗?” 韩星年面色沉沉,过了会才道:“他们要的是我的人头,仡宿尔若被抓住,念在他是仡宿丹胞弟、南境大军首领的份上,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牵了牵唇角,又似往日落拓不羁的模样:“倘若我有命,定要还他这个人情。” 云梨心口堵塞,她抓住韩星年的衣襟,僵挺着脊背撞进他的怀中,她疼得微微喘气,按住自己的腹部哑然开口:“你说过要我们一家人都去海外避世的,还作数吗?” 韩星年恍然醒悟,是啊,他答应过她的事情,怎能不作数呢? 扪心自问,但凡他答应过的事,他都有做到,如今最后关头了,他竟然差点一蹶不振了? 韩星年轻抚她的脊背,直到她慢慢好受些,身子也逐渐绵软后,他才重新将云梨揽入怀中,“作数,不管是生是死,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 第228章 沈沈千里(1) 不等天明,仡宿尔便已带着大军出发,韩星年则带着云梨和莘柳马不停蹄赶往箐林洲。 箐林洲小而隐秘,为了不引人注目,此行追随的只有五百韩家亲卫。 这里距泌城很近,好在地势得天独厚,隐匿在一汪水洲竹林间,不会轻易被人发觉。 那些沈家军若要打探,短时间内也必想不到他们会铤而走险藏在这里。 看到大军离开的刹那,不少留下的军众都颇为诧异。 直到看见仡宿尔的未婚妻子在夫人身侧,众人这才宽慰不少。 仡宿尔此行留下莘柳,一是为了她的安全,其次也为了安抚众将的心。 云梨和韩星年自然懂得,心中感念之余,只不知莘柳会如何作想。 前往箐林洲的马车上,云梨提及此事时,没想到莘柳只是摇头轻笑:“我与他也算青梅竹马了,幼时并不知我长大会嫁给他,若不是巫祝的卜卦,兴许我也不会看清自己的心。 自从决定嫁给他后,我就知道,很多事情是必须要由我来承担的。比如我时时在处在军务之后;比如……他其实并没那么喜欢我。” 云梨握住她的手,“仡宿尔是有担当的人,他既然已经应下婚事,你给他些时间……” 莘柳强笑着点头,一双瞳眸澄澈明润,“我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他呀。” 众人抵达箐林洲已是傍晚,此处群山环绕,小而幽闭。川渚径复,乘流回转。 一路涉水而入,抬首红云落霞,入眼灿景连绵。 众军隐在山中待命,云梨等人则在水汀中心的竹林小洲暂住。 木栈桥窄而蜿蜒,风拂浪涌中,时不时有水流漫过桥面,带上几叶青荇,残留着不肯离去。 竹林小洲里只一座矮脚竹楼,堪堪分出两层楼高,屋子虽小,里面用具倒算齐全。 盛世期间,这里也曾是文人墨客途经必往之地。 如今渔人不过,雅士不往,此地渐渐被人遗忘,只有满河的肥鱼水葵焉得自在。 在此地将养了半月的时光,云梨的身体渐渐有所好转。 韩星年不再像从前那样意气风发,每日除了陪伴云梨,便是坐在水洲边垂钓发呆,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过去。 云梨曾让莘柳帮韩星年看过病情,听她说韩星年如今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中所虑。 与韩星年的萎靡颓丧不同,她心中端着期盼,心情一好,整个人也容光焕发起来。 这日韩星年又在水洲边枯坐半日,仡宿尔仍没有消息,他寝食难安。 起身抖了抖竹篓,发现今日里面竟有两条大肥鱼,他眉眼间不觉露出一丝笑意,配上前日史谊挖的野菜,也能煮锅汤给云梨补补了,总比一直吃烤鱼强得多。 走回竹舍,恰巧看见云梨红光满面地和莘柳一起出来,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云梨的清柔眉眼中盈满了笑意,看到他迎面走来,笑意愈深。 韩星年将竹篓放至厨房门口,还不等他去洗手,云梨便走过来倾身瞅了一眼,“呀,两条肥鱼呢。” 韩星年微笑:“是啊,晚上我给你煮汤喝,你身子方好,需得补补。” 这段时日一直是韩星年做饭,云梨倒已不算惊讶。 她离开的那两年,韩星年自个儿苦学了许久的厨艺,如今厨艺虽不算纯熟,但应付家常小菜已是绰绰有余。 他不愿将来归隐后还只能云梨去伺候他,他身为丈夫,也应该护全照顾好自己的妻子。 说话间,他已洗好手,正要进厨房,却见云梨站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摆。 韩星年回头,眉眼温润,“怎么了?” 云梨与他视线相对,面上的笑容似笼在云纱锦霞中,漫浮清浅,温柔灵秀。 “晚上用了饭,可不可以陪我去泛舟消暑?” 这是云梨头一次对他说要做些什么,韩星年不假思索应下:“好,我记得水洲附近有一艘木船,我让史谊去检查可否能用。” 韩星年在厨房忙活时,云梨与莘柳在廊下闲聊漫谈。 云梨身子方好,面色如莹中难得现出几缕红润,她眼中映着晚霞,眺望水景,觉得天地间都开阔绚丽很多。 当韩星年遇到拿不准的调料和刀法时,他便会偏身出来在厨房的窗扇边上问云梨,这时云梨就会及时收了话头,逐一耐心地告诉他。 莘柳望着此间不同于南荒的烟火气,心中的担忧与惆怅也不觉散去几分。 或许云梨说的对,她再给仡宿尔一些时间,待他们婚后,大概也能拥有这样细水流长的幸福吧。 饭菜上桌后,云梨先是挑了挑眉,而后才拿起汤匙为三人盛汤。 韩星年一直注意着云梨,饶是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为何挑眉,哪里不好?” 云梨笑言:“难得,鱼鳞竟刮得这样干净。” 韩星年便知道,她是在嘲笑他前日烤鱼,鱼鳞未刮不说,连内脏都忘了剖。 他这才神气活现道:“在这里别的不说,厨艺可是日日都有进步,早晚赶得上你。” 云梨见他没了前几日的沉闷,心中这才真正松快起来。 三人用罢了饭,休息不过片刻,史谊便从竹林深处而来:“主君,木舟已修缮完好,就算承五人的重量也绰绰有余!” 韩星年点头:“辛苦你们几个,竹篓里还有一条大肥鱼,赏给你们了。” “谢主君!” 肥鱼倒算不得什么,他们日日也能在水里捞,可主君的赏赐就另当别论了。 史谊一张古铜面笑得爽朗,当下便捧了竹篓往外走。 韩星年见状,急得追出去骂:“鱼篓别忘了还回来!” 史谊道:“明儿我们再抓一整篓回来给您和夫人!” 韩星年忍不住叹:“将及冠的人了,还这样说风追雨的。” 云梨这才惊讶道:“他还未及冠呀?” 韩星年牵着她往竹林深处走去,闻言噗嗤一笑:“是不是看不出来?他成日跟着众将领后面历练,凡事都喜欢上手,来军中不过半年就黑得变不回去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与史谊有着非同寻常的熟稔。 韩星年看出她心中所想,指端回握时,将她细嫩的柔荑拢在掌心,解释道:“他是我母亲族中的孩子,自小便闹腾,听我母亲说,幼时我还与他打过架呢。” 云梨扑闪着眼睛,促狭道:“那谁赢啦?” 韩星年拍拍胸脯:“自然是你夫君啊。” 云梨这回没像往常那样掐他,韩星年觉得奇怪,扭头时,正好撞进她含笑的温柔瞳眸。 他忽而反应过来,她的柔顺、她的体贴,都是在照顾他这段时间的情绪。 他曾经的欢颜、他如今的低迷,云梨全都看在眼里,并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默默为他守候。 韩星年脚下步伐一顿,他忽然回首,拢住云梨的手一松,就在云梨还懵然发怔时,便见他袖摆轻扬,右手揽过云梨细软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接着俯下身来,双目轻阖的同时,在云梨的檀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清风徐徐,吹动两人交缠的发丝,云梨的皓腕慢慢攀上他的肩颈,温柔回应。 竹叶微动,溪流潺湲。 直到林间的萤火虫渐渐飞起,盘旋两人周围,韩星年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他指尖抚过云梨发红的娇靥,忽而发出一声略带宠溺的轻笑,清柔却又好听。 云梨在这笑声里愈发红了脸,甩开他的手,自顾朝水洲边的木船走去。 韩星年缓步跟在其后,待她上了木舟坐好,这才拾起一旁的船桨跟了上去,在平静的水面抵岸一推,幽幽荡开几圈涟漪,摇橹声中,木舟越行越远,在一片莲叶田田中缓慢摇曳。 若论消暑,这里是最好不过的地方。 韩星年将船桨固定好,拿出早已备好的软枕绒毯,铺就好后同云梨一起躺在船中小憩。 除了风声与暗涌的水波,四周都静谧极了。 云梨倚躺在他怀中,入眼是天河繁星,身畔是流萤点点,耳边是韩星年平稳清馥的呼吸。 再没有比现在更让她觉得幸福和安稳的时光了。 若是加上那个好消息,那她应该就是完完整整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人了,原来度过经年苦难,她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美满。 此时此刻,韩星年的心情同她如出一辙,虽然多了几分愁思,但唇角依然带着绵绵笑意。 碧波浩渺中,夜出的飞鸟从远处的莲田经过,许是捉住了肥鱼,许是惊醒了蛙鸣,水浪停歇的同时,怀中人也撑起了身子。 韩星年侧首看她,左手不离地护着,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怎么了?” 彼时晚霞早已褪尽,可云梨双眸却仍潋滟璀璨,她垂首沉吟了会,再抬头时,似乎又多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欣悦。 “我有身孕了。” 第229章 沈沈千里(2) 云梨十分清晰地看到了韩星年眼中的错愕与…… 后面的情绪她没有多想,只疑心他不敢相信,所以看错。 于是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声曼语:“我很确定,莘柳也替我把过脉了。” 可韩星年还是错愕。 他似乎是反应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萤火逐渐淡去;久到荷田里再听不到蛙鸣;久到云梨的喜悦消失不见,而是揣着忐忑不安与惶惶失措。 她枯坐半晌,最后韩星年却是松开了与她十指相扣的手。 他拾起船尾的木浆,轻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云梨的掌心空了,心也坠落谷底。 她抬头,眸中敛着惊愕与不安:“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韩星年没有看她,只是在摇橹声中平静道:“回去再说。” 他能明显感觉到云梨的失落,与心爱的人有了孩子,他应该是高兴的,可他如今这个反应,叫云梨无法不多想。 她原以为,依韩星年对她的爱意与疼宠,应当会很高兴他们有了孩子。 可他这个反应,着实叫她捉摸不透,更无法理解。 木舟在悲寂中靠岸,云梨没有理会韩星年欲要搀扶的手,她提起裙摆自顾下了船,失魂落魄回了竹楼。 上楼之前,她刻意在楼梯口等了一小会。 韩星年默默走来,却是告诉她:“你先睡觉,我有话和莘柳讲。” 于是她再难启齿,只能惨白着脸回了卧房。 莘柳知道云梨今日会告诉韩星年她有身孕的消息,也知道韩星年回来后定会来找她,于是她并未熄灯,而是静坐案前默读医册。 果然,云梨和韩星年回来后便气氛不对,她听到云梨独自上了楼,不多时,这里便有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韩星年开门见山:“是真的么?” 莘柳点头。 韩星年强压着火气,来回走了数圈才压低了声音道:“不可能的。你说过我体内毒素无法清除,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莘柳揉捏着袖摆,很是自责道:“林唁的蛊毒刁钻难解,的确是不适合生育的,哪怕有孩子也……” 她望着韩星年气红的脸,一时又不敢说了。 韩星年盯着她,咬牙问:“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吗?” 莘柳如实道:“可能性很低,他在云姐姐的肚子里,或许也会对她的身体产生伤害,也有可能熬不到十月产子便会成为死胎。将来就算生下来,不是他畸形多病,就是云姐姐多病。” “你这次的话又有几分确定?” 莘柳涨红了脸:“少君若是不信,大可以请名医把脉,或是亲自去问我兄长。” 韩星年沉默良久,而后平静了许多:“是我言重了,我不该责怪你。” 莘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定了定心神,问:“少君如何打算?” 韩星年跌坐在椅背上:“对梨娘有损的事,我不能接受,这个孩子不能留。” “那你要如何告诉云姐姐,除非你实话实说,否则一个母亲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孩子的。” 韩星年颓然憔悴,这一刻,他的所有狼狈尽数展现。 “我只有不满十年的寿数,就算这个孩子活下来,我又能陪他几时…… 梨娘若是知道实情,我怕她挨不下去,她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了,如今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得到了些许幸福,我怎能轻易毁去我亲手奉给她的美好。 这事依然要瞒着,起码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她所能感受到的都是忻悦美满。” 莘柳想起云梨得知自己有孕后的开心模样,她心里很不忍,只能闷声道:“眼下境况特殊,我无法收集到滑胎所需草药,只能等我们离开箐林洲再说。” 夜阑人静,灯火悠悠。烛光闪烁、停息……闪烁、停息,一共两百六十一次。 韩星年回了楼上卧房,云梨已经躺下。 她面朝里侧曲身卧着,却是丝毫睡意也无。 云梨收回静望烛火的目光,耳边静静聆听着他的一举一动。 韩星年先是走过来替云梨盖了被子,又按灭了多余的两盏烛火,接着便坐在床榻边上静静看了她半晌,随后才起身自去洗浴。 他再进来时,身上湿气氤氲,带着些暖意融融的清香。 韩星年按灭了最后两盏烛火,贴身靠近她时,云梨不期然被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温暖包裹,她的心紊乱了两下。 她知道韩星年没有变,他不会变。 兴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于是她再次调整好心态,回身时主动钻进了他的怀中。 韩星年微愣,丝滑的寝衣被她紧紧攥着,他垂首贴在她的鬓发旁,轻嗅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该睡了。”他低声说。 “你不高兴吗?”云梨咬着唇问,“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们的骨肉,你真的不高兴吗?” 韩星年的心似乎在被人抓揉浸泥,揪提滚油,难受到片刻都未能喘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僵硬道:“梨娘……我们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云梨疑心自己听错,她轰然坐起,黑暗中紧紧凝视他的面容,沉声:“你再说一遍。” 韩星年只得跟着坐起,“时局紧张,情势不妙,如今仡宿尔等人还生死未卜,天下人是安定了,我们却未必。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云梨急道:“你的骄傲和自信去哪了?你的恒心和毅力又去哪了?你说过会我们一家人会避世海外拥有平静生活的,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三军休战兵变不过是你战绩中的第一次战败,你就要一蹶不振打退堂鼓了是吗?” 韩星年摇头:“只要韩家军不灭,战乱就仍在继续,我怕你们会有危险。” 云梨红了双眼:“照你这样讲,只要战乱,人们都别生育了,也不要相爱,也不要成亲。可是你知不知道,无论战乱多少年,这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 莘柳说的不错,他除非拿出十足的理由,抑或说出实情,否则他永远无法用这等牵强的理由让云梨去放弃孩子。 一滴湿意倾落在韩星年手背,他心中乱了,抬手欲替她拭泪,却被云梨反手打开。 她凄恻开口:“你若是这等想法,当初又何苦寻我……让我相信你,倚靠你,然后再把我推入深渊吗……” 韩星年痛难自抑,他动摇了,甚至想要妥协。 “梨娘,我……” “回来了!主君!仡宿首领回来了!”一声声高喊,打断了韩星年将要说出口的话。 他握了握云梨的手:“我先出去看看。” 来到楼下,莘柳正扑在仡宿尔怀里哭得眼眶红红,见到他,莘柳抽泣着退到一旁。 韩星年问:“情形如何?” 仡宿尔面如土色:“引开追踪的沈家军了——” “好!”韩星年忍不住噫叹。 仡宿尔擦了擦颊边的血渍,沉声道:“朱志峯被辞风设计活捉,如今生死未卜。” 韩星年心中一沉,便在此刻他才醒悟,来路必将披荆坎坷,而云梨是他首当其冲要保护的那个,他不能容许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自己带来的也不可以,他要她活着。 云梨在楼上等了许久,久到窗外已经蒙蒙亮,韩星年才再度回来。 “仡宿尔可还好?外面的情形如何?”她苍白着脸问。 韩星年没有回答,而是道:“我们即刻出发前往楚洱郡,那里有我们的军马。待到了那里,我会寻最合适的滑胎药,拿掉这个孩子。” 失去孩子的痛他愿意用余生去弥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梨为了这个或许会畸变的孩子丧命。 一个巴掌不期然狠狠甩来,韩星年的脸被打得偏在一旁,碎发遮住他浸满伤痛的瞳眸。 云梨听得出来,他此话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梨娘……” “别碰我。” 第230章 沈沈千里(3) 追捕他们的沈家军早已被众军引至其他地方,因而前往楚洱郡的一路上都还算顺利。 许是体内的孩子未长大的原因,云梨在莘柳的帮助调养下身子还算康健。 只是自从韩星年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同他说过话,整个人更是抑郁怃然。 仡宿尔多多少少也从莘柳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他并不知韩星年的身体状况,因此也并不理解。 “我觉着云梨说的没错啊,仗要打,日子也要过啊,何况这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云梨曾经失去过一次骨肉,必然是很珍惜这个孩子的。” 莘柳急得发了脾气:“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总之你别瞎掺和,更不许去云姐姐面前浑说什么。” 莘柳娇俏活泼,可在他面前一贯是温软乖顺的,这还是头一回对他这样疾言厉色。 仡宿尔心中惊诧不小,他没有接话,反而是不停地拿眼瞅她。 莘柳发觉他的目光,抬头望过去:“看什么?” 仡宿尔似笑非笑:“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得好好记着。将来你再发火,我也好有个参照,看看究竟是气到几分。” 这句话半分玩笑,半分揶揄,可在莘柳看来,仡宿尔本就不甚喜欢她,听了这话,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起来。 她勒了马缰,当即跳下马来,跑到云梨的马车附近敲了敲车壁,接着便钻进了她的车厢里,帘幕一落,娇俏倩影便再也瞧不见了。 腾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旁道:“首领,哄媳妇儿可不是这样哄的。” 仡宿尔淡笑:“她还不是呢。” “那有什么分别?别说早晚都是,就是哄女人也不能这样嘛。” 仡宿尔乜斜他一眼:“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哄?” 腾和笑嘻嘻地:“我看韩少君很在行,他和云姑娘一直琴瑟和鸣,你该去问问他。” “算了吧,他和云梨的矛盾比我与阿柳深得多,这会不知道头大成什么样子了。” 言罢,他扭头望了韩星年一眼,自夫妻俩冷战,韩星年便一直寸步不离守在马车附近。 仡宿尔大喊:“韩少君!借一步说话!” 云梨和莘柳自然听到仡宿尔的声音,不多时,韩星年便敲了敲车壁,“我去前面看看便回。” 云梨没有搭理。 直到韩星年走远,莘柳才望着她道:“云姐姐,你真不打算和少君说话了吗?” 云梨敛眸静坐,冷淡道:“我与他没什么好说。” 实情只有莘柳知道,她不能不替韩星年多周折两句:“云姐姐,韩少君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如今身子不算好,就怕波折重重。” 云梨却悲窒地闭上了眼睛。 莘柳咬着唇,她劝不动,也无法多做些什么,毕竟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 约摸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下,韩星年再度策马回来:“前方有一芦苇荡,适合休整小憩,你想下来走走吗?” 莘柳见云梨还是闭着双眼,便在一旁道:“当然要去走走的!云姐姐有身孕,也不能一直窝在车上不动弹,待会吃些清淡小食,再走两圈,对孩子对她都好。” 此话一出,云梨总算肯睁眼,意料之中的,她依了莘柳的话下了马车。 这几日行走山中,暑热消散不少,芦苇迎风摇荡,带来几缕舒适凉意。 因为只是暂歇,所以众将只单独为云梨扎了一个营帐,供她安坐休息。 炊烟缭绕中,韩星年在树下与众将查看地图,自从得知朱志峯在嘉州被生擒后,他便一直在计划如何能够救出朱志峯。 朱志峯是虎将,地位举足轻重,轻易不能丢,何况他追随韩星年多年,于情于理,韩星年都不能弃之不顾。 众人出谋献策,却没有一条能让韩星年点头纳谏。 赵经赋不在,其他谋士都成了庸臣饭桶。 韩星年烦不胜烦,他面上未显露,只提前结束了这场议谈。 彼时厨子已经做好了饭,给云梨和将领们的又是单独饭食,已经提前送去了各自地点。 韩星年回了营帐,看到饭菜都已按照他所要求的做好,但是桌前并不见云梨的身影。 他外出去寻,发现不远处的芦苇荡附近,云梨临水而立,仡宿尔在其身旁与之慢聊,莘柳则在两人不远处拢泥巴玩。 “……你确信吗,班杞真的回了南荒?” 仡宿尔点头:“兄长帐下也有不少与我相熟的首领,人人都这样讲,错不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弃兄长而去,南荒如今杳无人迹,恐怕还不如中原安全。” 云梨却摇头轻笑,仿佛这是她近日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笑靥明媚。 仡宿尔难得看她笑颜,不禁也莞尔道:“这么值得开心?” 云梨低首轻言:“他回了南荒,大约是觉得自己还能东山再起吧,可他不知,南荒还有神医世家在,若祖布医药灵效,那琛就必然还活着。 那琛只要活着,就会感受到林唁的蛊毒,但凡班杞动用任何一种蛊毒,那他就必死无疑。” 仡宿尔望着她:“你坚信班杞就是林唁?” 云梨与他视线相对,眸中笑意不减:“是与不是,就看那琛杀不杀他。” 仡宿尔遥望水天晚霞,不觉长叹一声:“管他呢,是生是死,皆是他自个儿的命数。” 身后脚步声近,仡宿尔回头看见,侧首朝云梨递去一个浅笑,随后识趣地离开去找莘柳。 韩星年立在不远处,云梨回身的刹那,唇边笑意还未散去,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凝固在脸上。 渐渐地,笑意再也无法抵达眼底,晦暗中那抹明媚悄然瓦解,只余冰冷。 在她经过自己身旁时,韩星年抬手捉住了她的臂弯,“梨娘,不生气了好不好?” 云梨停下脚步,沉默了会才说:“那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 她静待他的回答,却发现韩星年只是默然松开了她的胳膊,一句话未说。 身后,传来仡宿尔与莘柳的对话声。 仡宿尔调笑莘柳像个孩子,这么大了还做泥巴房子玩,将自己弄得像只小花猫。 莘柳闷哼不满,说她心目中的房子便是这样,要一家人能够安稳自在。 便在不久前,韩星年也向她许诺过一家人永不分开。 她将泪水逼回眼眶,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聚,她启唇,也带着不容回拒:“韩星年,你听清楚了,你不要这个孩子,我要。我一定要留下他。” 韩星年紧握双拳,切齿道:“难道你想要我们的孩子也沦落到你女儿的下场?” 这不是他发问的初衷,可这话的确伤人彻底。 “我错了……我说错了话。”韩星年立刻道歉,他不敢去看云梨的反应,心中懊悔不已。 他惶惶不安地朝云梨靠近了几步,手还未触到她的指端,云梨就已收回。 她喟然哽咽,许久后才凉薄开口:“好……你既然不要,那这个孩子便是我一个人的,从此以后与你无关。” · 邯山堡内,沈家军已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如今四海之内再无能与之匹敌的军马,沈临佑端坐书案之后,一派闲适。 窗外飞雀经过,在枝头稍做停留,而后又展翅离开,独留下微颤的枝叶。 苏菱奉茶走来,像往日那般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沈临佑的神色,茶盏刚搁下,外面韦震便兴冲冲地奔了进来: “听说韩星年为了朱志峯被擒之事焦头烂额,已经派人去阳鹿城接赵经赋了!” 沈临佑淡笑:“看来他也是穷途末路了,赵经赋不在身侧,凭他一己之力,恐是心神俱焦。” 他抬首,继而问:“信从哪里传出,可知他如今的下落方位?” 韦震只得摇头:“不知,现如今四面八方都有韩家军的踪迹,一个个探查下去要废许多时间。” 沈临佑合上书册,沉郁道:“不管要多少时间,哪怕一年、两年……我一定要知道他的下落,韩星年不除,中原永无安宁。” 第231章 沈沈千里(4) 距楚洱郡还有五日路程时,韩星年决定留在嘉州外扎营等候赵经赋。 云梨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他不敢再拖,便遣史谊率领一千军马先护送云梨前往楚洱郡,并再三嘱咐莘柳一定要寻到合适的药材拿掉这个孩子。 莘柳拧着眉,绞着衣袖道:“云姐姐不肯啊,我总不能强灌呐。” 韩星年沉声道:“待你配好了药就传信于我,我亲自回去看她喝下。” 莘柳憋着气:“你这是要云姐姐恨你一辈子!” 不等两人再说,仡宿尔走过来揪起了莘柳的后脖领:“你们俩最近怎么总说悄悄话?有什么是我和云梨不能听的?” 莘柳没听出来他那股浅显的醋意,她吱哇乱叫地甩脱仡宿尔的手:“我可是你的未婚妻子,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对待!” 她磨牙似的,恨恨地将“未婚妻子”四个字咬得极重。 仡宿尔面色一沉,当即就脱手将她丢至一旁,“知道了,那你的行李收拾好了么?” 仡宿尔和韩星年此行同进同退,楚洱郡有霍彬把守,将莘柳送到那里,他也算放心。 “收拾好了!”她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 见她要走,仡宿尔捉住她的手腕,转而对韩星年道:“此一别,你和梨娘大约有段时间不能相见了,你不去看看她?” 韩星年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转身离去后,鼓足了十万分的勇气才往云梨所乘的马车方向走去。 两人已经冷战近一个月,韩星年伤了她的心,不敢随意靠近。 云梨能够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变化,她一面爱惜守护这个孩子,一面又总是想到这个孩子的生身父亲并不想留下他。 内外焦灼,心力交瘁,导致云梨看起来面色并不好,韩星年无法体会她的痛楚,反而愈发笃定是孩子的原因。 于是一个自责悔恨、一个哀毁骨立;一个不知、一个不晓。生生将这份感情拉扯紧绷。 夏气灼灼,掀起车帘一角。 云梨看到韩星年锦袍上的熟悉纹路,他不开口,她便只当他不存在。 良久,她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梨娘……” 云梨屏息凝神,心里虽然端着怨怒,可仍是带着丝期盼聆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韩星年在外面被热浪卷席,躁得他眼望着地面不停跌脚,究竟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两人关系缓和些? 恰在此时,两人都听到不远处仡宿尔和莘柳的交谈声,只是他们声音忽高忽低,说得什么听得并不清楚。 韩星年抬头看去,随着他们二人争吵声的逐渐升大,云梨也掀了车帘回头望去。 只看莘柳撇着嘴搡了仡宿尔一下,仡宿尔纹丝不动,莘柳发了脾气,又猛冲了一下过去撞他。 仡宿尔大抵是想让她一下,于是往后虚晃撤了一步。 谁知莘柳力气太大,她狠狠撞在仡宿尔的肚子上,倒被肌肉怼得生疼,一个踉跄不稳,人直接跌进了泥里。 反应过来眼下境况后,莘柳登时就委屈地大哭起来。 仡宿尔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伸出手去扶莘柳,却被莘柳狠狠拍开。 她气急败坏,又抓起一旁的泥浆往仡宿尔身上丢去。 仡宿尔面上一派冷峻,实际却是一直憋着笑,他这会要是真笑出来,只怕莘柳要跟他没完。 于是他只能努力憋着,脸上的神情也愈发阴郁严肃起来,看那样子,似乎随时要发脾气的模样。 莘柳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止住了哭声,整个人剧烈地哽咽了两下,抬起沾了泥的手背抹去眼泪,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星年眼睁睁看着云梨扶莘柳上了车,听她柔声安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这样温言软语的话,他已经有好久不曾听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听莘柳在里面哭:“我不洗,我再也不要看到他,我现在就要走,我最最最讨厌他了!” 仡宿尔这时也走了过来,听到莘柳的怒骂后,眼中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阿柳,你不要同我生气呀。是你自个儿要来撞我,我可是好心让了你的。” 话音刚落,云梨掀帘怒视,韩星年抬头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皱眉道:“闭嘴吧你!” 仡宿尔一愣,夫妻俩也是一愣。 韩星年看到她,立刻堆起笑容:“梨娘……” “哼。” 他尾音还未落下,就被车帘甩了脸。 仡宿尔再忍不住,走远两步放肆大笑起来。 直到马车队伍走远,韩星年还立在原地未动,他连句道别都还没说出口,心中只剩了怅然。 仡宿尔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莘柳才止住了眼泪。 云梨将沾了水的帕子递给她敷眼睛,帮着她一起骂臭男人:“仡宿尔太不周到了,实在过分!” 莘柳恨恨道:“等我的蛊虫长大了,我一定要把那条最丑最丑的小黑虫偷偷放进他肚脐里,叫他每天身上都臭烘烘的!” 云梨有些惧怕蛊虫,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觉咽了咽口水才道:“你不心疼啊?” 莘柳这才红肿着眼睛看她,撇嘴道:“也是,我的蛊虫养了那么久,报复他真是浪费了。” “啊不是……我是说……” 莘柳打断她的话:“云姐姐,你和韩少君吵完架也会心疼他吗?明明在气头上,不是应该恨不得把他狠狠教训一顿吗?” 云梨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开口:“生气归生气,并不是说……” 她敛了敛心神,柔声道:“等你和仡宿尔成了婚,慢慢就明白了。” 莘柳这才瓮声瓮气道:“起初我生气,是因为他问了我一句混账话。” “什么混账话?” “他问我,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婚约才喜欢上的他。” “那你怎么回答?” 莘柳瞪圆了眼睛:“这重要吗?总之我喜欢他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何要追究到底呢?” 云梨出神思索了会,最后轻声道:“或许对他很重要罢,若你们没有这纸婚约,你还会想嫁给他吗?” 莘柳有些茫然:“我没有想过……” 云梨正要劝她想想,却听她低头呢喃:“仡宿尔让我想想,想清楚了再给他答复。” 云梨便点头附和:“你就当你们从来没有婚约,看看他在你心里是不是还这样完美无瑕和不可或缺。” 第232章 沈沈千里(5) “夫人有孕了?”赵经赋刚进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落座,就朝韩星年走去。 “嗯……” 赵经赋凝望了他半晌,似在辨别着他的情绪。 韩星年被他盯得发毛,一句“怎么了”还未出口,便被他抄起鞋底板往身上打来: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未得到前,心心念念要与云姑娘成家立室,如今好不容易俘获芳心,你又不好好珍惜,我今天打死你,免得你日后先将我气死!” “阿翁!”韩星年也发了怒:“我哪里不珍惜了?” “你珍惜?你珍惜还让夫人拿掉孩子?你如今都要而立之年了,韩家有个后多么不容易,你为甚不要你自己的亲骨肉!”赵经赋越说越气,须白的胡髯都跟着抖动起来。 韩星年面色青白,梗着脖子吼:“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赵经赋撸起袖子,正要扬手时,忽而止住动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莫非……莫非这不是你的亲骨肉?” 韩星年气急败坏:“这当然是我的亲骨肉!” 赵经赋闻言,将手里的鞋底板打得啪啪作响:“那你究竟有什么苦衷,你今儿要是不说个明白,我拼了命也要送你去见老主君!” 韩星年烦不胜烦,只得道:“战乱时期,众矢之的,成人尚且生存不易,何况一个孩子?” “放屁!”赵经赋骂道:“照你这么说,那战乱十四年,人人都别生孩子,直接灭绝算了!简直胡说八道,孩子生存不易,那你不是还有个小凤凰?这又怎么算? 亏你还是韩家主君,手握上十万大军,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子汉?” 赵经赋见他不说话,继而又劝:“你对韩家有责不假,可如今云姑娘身心全都交付于你,你对她难道就没有责任?” 韩星年垂首,咬牙吐露:“若这孩子是个畸变怪胎,还会反噬母亲身体,又该如何?” 赵经赋没有想象中那般惊讶,他沉思片刻道:“若是胎儿不康健,那也是命数,若是好好生下来,不管他是什么样子,都是韩家骨血。 再者你有巫医在侧,我会让闻远也随侍夫人身边,尽量保全她的身子。如若不然……” 他叹声气,哀戚道:“将来时局如何都是未知,倘若不顺,你难道要与云姑娘在彼此离心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 簟凉萧疏,别院深深。 来到楚洱郡,总算有一件让云梨值得高兴的事,那便是见到了小凤凰。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月不见的缘故,她总感觉小凤凰和阿吉长高了不少。 夜里,小凤凰依偎在她怀中,十分好奇地摸着云梨的肚子,“阿娘,真有小宝宝在你肚子里呀?” “是呀,”云梨注视着她的神情,问:“小凤凰想要一个弟弟妹妹吗?” “想啊!”小凤凰不假思索:“先要个妹妹,再要个弟弟吧!” 云梨眉眼弯弯:“为什么呀?” “因为妹妹长大后肯定会帮我,弟弟长大后大概会帮阿吉吧,哎!我现在根本打不过阿吉了!” 瞧她摇头晃脑的小苦瓜模样,云梨忍不住噗嗤一笑:“阿吉是男孩子,比你还大两月,打不过也不要紧,待将来……” 她原要说待将来韩星年多教她一招半式,兴许就能打得过了。 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未说。 小凤凰却自然而然接道:“等爹爹回来了,我肯定就能打得过阿吉了。” 提起他,小凤凰才噘起嘴眨巴着眼睛问:“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呀?” 韩星年若是回来,定是莘柳配好滑胎药的时候了。 云梨眸色晦暗,她如今只知道莘柳还缺好几味药材始终未能寻到,如今孩子已有两个多月大,再耽误下去,恐怕已不能药流。 小凤凰未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掰着指头算:“还有十日便是我的生辰了,阿爹会回来吗?” “或许吧……”云梨不愿多说。 仲夏之末,暑热难消。 云梨曾许诺要给小凤凰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亲眷虽少,花厅却早已布置一新,摆放的都是孩童们最喜欢的布偶、木艺玩具之类。 云梨这段时日嗜睡乏累,一天里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午后时分,云梨身子有些不适,莘柳拿来的汤药她也不敢喝,只能一个人硬抗着。 小凤凰趴在床头,贴着云梨的肚子轻声说:“小宝宝,你不要欺负阿娘哦,她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只要你乖乖的,待你出世后,姐姐把所有的小白兔都给你。” 云梨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原来除了她,还是有人喜欢着这个孩子。 她摩挲着小凤凰的小手,却是说不出话。 小凤凰看到她流泪,不期然眼睛也红了起来,“阿娘……你是不是和爹爹吵架了?” 云梨不明白她是如何知晓的,莫非孩童的心思也这样敏感? 这段时日她总觉得自己已经隐瞒得很好,但是当下听到小凤凰这样问的时候,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父母之间再争吵,终究不该波及到孩子。 哪怕她现在心里对韩星年有怨怼,也不能摧毁他在小凤凰心中的份量。 她在枕羽上攒干了泪,将小凤凰揽进怀中柔声道:“没有,我们只是有些分歧,说清楚就好了。” 小凤凰糯声问:“真的吗?” 云梨正要回答,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真的。” “爹爹!”小凤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激动万分地跳进了韩星年怀里,“我还以为你会错过我的生辰呢……” 她如今正是长个头的时候,韩星年被她扑得往后一个趔趄,站稳后对着她的头顶比了比,笑叹:“又长高了不少,过了十岁,就是大姑娘了。” 小凤凰欣喜地点头:“是呀!阿娘不但给我做了新的白绒小兔,还给我编了新的红色头绳。” 她低头,指了指发髻上的红绳问:“好不好看?” 韩星年含笑点头:“好看。你阿娘手巧,编绳自然没得说。” 言罢,视线终于正大光明地安放在了云梨身上。 云梨此时已经坐了起来,小凤凰贴着云梨的肚子笑:“阿爹,娘亲的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呢!” 韩星年抿着唇:“我知道。” “咦?阿爹怎么知道的?” 韩星年漾起两个小酒窝:“因为宝宝是阿爹给的。” “啊?”小凤凰觉得很惊奇:“阿爹还有这本事呢?” 云梨急得脸庞通红,眼瞅着韩星年又张嘴,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忙在他肋下狠狠掐了一把。 韩星年“哎哟”叫唤了一声,顺势就把她的柔嫩指端握在掌中,“还有力气掐人,看来身子还不错。” 小凤凰却摇头晃脑道:“阿娘最近总是困觉,肯定是小宝宝不听话了。” 韩星年便眨着眼睛说:“那我替你阿娘教训他!我看前边阿吉正在寻你,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给你,你可要出去看看?” 小凤凰想起前两日她问阿吉讨要生辰贺仪的事,于是笑容满面道:“我这就去!” 走到暖阁门口时,她掀帘的动作一顿,回头略带忧愁道:“阿爹,你可要轻轻的,弟弟妹妹现在还小呢。” 这话一说完,两人都是忍俊不禁。 韩星年望了云梨一眼,她当先收起笑容,将脸偏在一旁。 他便对小凤凰道:“这是你爹爹和阿娘的第二个孩子,自然要仔细着,放心罢。” 小凤凰走远后,云梨才从他刚刚的话里回过神来,她抽出手,语气冰冷:“好一个‘慈父’模样,真是讽刺。” “什么?”韩星年有些反应不过来。 云梨紧盯着他质问:“莘柳的滑胎药配好了?你此番回来,是要强按着我的头逼我灌进去?” 韩星年低头沉默,半晌后重新握住她的手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想明白了,若你执意留下这个孩子,便留下罢。” 云梨猛然抬头看他,似是在辨别他究竟有几分真,“你想清楚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韩星年怃然不语,他的确想清楚了。 沈临佑步步紧逼,一着不慎,不等十年寿数殆尽,他可能就要身首分家。 与其这般,倒不如在有限的年华里付诸全部身心去陪伴所爱之人。 他不愿在临死前还和云梨心存芥蒂,倘若孩子顺利出生,自然好事一桩;倘若孩子不幸死去,而云梨不能幸免,他亦不会独活。 他不该怨怪这个孩子,赵经赋说的不错,这是他的责、他的债,他更不该让云梨独自一人承受。 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已经大了,不能药流。 看到莘柳来信时,韩星年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他出神了好一会,最后道:“这个孩子也是我的骨血,若你都肯抛却性命强留下他,我身为生身父亲,也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不过是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云梨也照样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她声声诘问:“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韩星年再次沉默,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从他得知云梨怀有身孕的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云梨将来的处境。 毕竟并非盛世,他无法静下心去思考这样的问题。 云梨抚在自己的腹部,他没有得到韩星年肯定的回答。 渐渐地,她心底寒凉丛生,果然骨肉在自己身体里才能感觉到一切,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忽然多了个累赘罢了。 她松手,颇有些疲累:“我小睡一刻,你去陪小凤凰说说话吧,你不在的时候她天天都念叨你。” “梨娘……你给我些时间。” “你走吧。” 第233章 莫负时光(1) 未时将过,云梨总算饧涩醒来。 眼下外面热浪滔天,正是最热的时候。 这次韩星年回来,特意嘱人从凤北乡凿了两车冰块来,趁她熟睡时放了数块在室内,由婢女摇着蒲扇,娓娓送风。 室内格外凉爽,云梨也睡得比从前安适。 莘柳进来时,正巧见婢女服侍她起来。 她将药碗放至一旁,扶云梨在梳妆案前坐下,“少君同你说过他的决定没有?” 云梨点头,有气无力道:“说了。” “那你就该相信我了,”莘柳说着将药碗放到她面前:“这是安胎药,有了他的首肯,你和孩子我都一定会尽全力保下。这次少君回来,有个叫闻远的大夫随行,就是为了替你安胎的。” 云梨梳头发的姿势一顿,“闻远也来了?” “是啊。听说他原本在阳鹿城的,赵先生听闻你有身孕后,便遣了他来,命他一定要看顾好你和腹中的孩子。” 云梨便明白为何韩星年会忽然想通了,她点了点头:“幸而有赵先生周全。” 只是她没说,这所有的理由,都不如韩星年究竟喜不喜欢这个孩子,是否真心想留下他们的骨肉来得重要。 这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中,然而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得到回答,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心寒悲凉。 莘柳多少有些明白她为何愀然不乐,她将药碗往云梨面前又推了推: “韩少君是因为太过在意担心你,加上他最近又自责不已,所以才忽略了孩子。他对你的心,你应当是最清楚的。就算你现在不肯原谅他,也该为了孩子照顾好自己。” 云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放下玉齿梳,端起那碗浓黑苦涩的安胎药,忍着所有不适喝了个干干净净。 婢女见了,忙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盒蜜饯来,每一盒蜜饯都写有口味,每一块蜜饯都用了油纸。 见云梨不解,婢女便笑:“这都是主君吩咐奴婢们提前备好的,主君说夫人怕药苦,若有哪日身子不周时,喝了药也好吃枚蜜饯压一压。” 她怕苦药,大约只有韩星年知道。 她从前喝下沈临佑的避子汤时,都是一味忍耐。忍耐到最后,每每喝药时,那抹皱眉痛苦就会一瞬而逝,快得让人看不见。 她不说,不是因为不怕苦,而是因为无人在意。若无人在意,说了也是无用。 云梨望着油纸里的蜜饯果子,一时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她拾起一块樱桃肉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含在唇齿间的苦味果真淡去不少。 莘柳望着她的表情起伏,在旁娇俏笑问:“甜不甜?” 云梨眼尾洇红,却只淡笑不语。 婢女收拾了药碗离开,莘柳刚要扶起云梨,便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接着就看一袭蓝衣的小凤凰跨着一匹品种优良的棕马奔进了院落。 “阿娘你快看!爹爹送我的小马驹!” 韩星年同样一袭蓝装,他跟在小凤凰的后面,胯下坐骑剽悍雄壮,比小凤凰的棕马高大不少。 黑骑银鞍之上,男子鲜衣怒马,轩如霞举,鷃蓝的额带镶着莹莹碎玉,马尾飘带随风扬起,碎发之下一双俊目星眸,孤傲又盛气凌人。 他的视线穿过炽烈阳光,对上云梨的瞳眸后,眼中的幽暗转瞬化成一汪清泉,颊边随即也漾出一抹笑容。 云梨收回目光,走出厢房,小凤凰还在空地上掣着玉辔炫耀自己的小马驹。 “阿娘,现在阿吉根本都不敢赢我啦,我说只要我赢了他,我就给他骑我的小马驹。” 云梨失笑:“你也太霸道了。” 小凤凰趾高气扬:“爹爹说了,只要达到目的,在不做恶事的前提下,任何手段都不要紧,脸皮算什么?” “噗!”莘柳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在旁边跌笑不停。 云梨面上一红,下意识嗔了韩星年一眼:“教的什么鬼东西。” 韩星年策马来到阶下,望着她温润道:“脸皮厚才吃得开,我若是脸皮不厚,哪还娶得到你?” 他朝她伸出手:“距晚宴还有一个时辰,我带你去草场散散心可好?” 云梨没有回答,韩星年下马,试探性朝她走近一步,见她没有抗拒,这才抱起她放在马背上,随后也跨上坐骑,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小凤凰惊奇道:“原来马背上可以坐两个人呀,那我让阿吉和我共乘一骑行不行呢?” “不行!”韩星年果断回绝。 小凤凰噘着嘴:“可我也想阿吉跟我一起去草场玩。” 韩星年这才道:“我叫廖安再给他牵匹小马驹来,你们一起去。” 阿吉并不会骑马,看到小凤凰骑在马背上那英姿飒爽的模样简直看直了眼,不觉又是钦羡又是佩服。 小凤凰悟性极高,早前韩星年教过她骑马,而今不过是跟着再多跑了数圈,便已经很是熟练了。 可韩星年还是不放心,便叫廖安把草场上所有容易成为障碍物的东西都清除了去。 是以小凤凰在远处教阿吉骑马疯跑时,韩星年也不会太过担心。 和韩星年在一起越久,云梨就会发现他越来越多不为人知的优点,比如她从不知,韩星年也可以是很细心的人。 譬如他记得自己所有的喜恶;譬如他对待小凤凰的无微不至。 若这个孩子不是在乱世而来,兴许韩星年也会是他最好的父亲罢。 自从来到草场,云梨便未怎么开口说话。 两人策马缓步而行,迎着暖霞晚风,韩星年微微颔首,垂眸凝视。 落日熔金,在云梨浓密卷翘的睫羽上投下一层金粉似的阴影,她面颊红润,撩过发丝的指端细白如瓷,更露出好看的颀长秀颈。 韩星年搭在她腰肢上的手不觉收紧,云梨犹疑中抬头,正好对上韩星年炽烈的目光。 他几乎未做犹豫,就着当下完美的角度贴在了她柔软润泽的唇瓣之上。 而下一刻,韩星年就感到肋下一股刺痛。 看来她还没消气呐。 韩星年实在想一亲芳泽,没办法只好极力忍着。 最后松开她时,云梨以为他就此学乖了,谁知他反手握住云梨柔白的手,却将脸稍稍一偏,拉下云梨遮挡伤疤的丝巾,又吻在了她皓质皙白的秀颈上。 云梨正要反抗,韩星年嘴唇微张,露出细白尖锐的牙齿来,在她那柔嫩的肌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酥麻的感觉瞬间游走了全身,韩星年发现云梨没有先前挣扎得厉害,这才收起小虎牙,转而用湿润的舌尖去舔舐方才咬过的地方,而后慢慢吮吻,温柔轻缓。 小凤凰和阿吉跑来时,韩星年的眼角余光瞧见,他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摩挲了半天的肌肤,看到上面红红的小印,唇角微扬中拉起揉皱的丝巾,重新盖住。 他毫不惧怕地松开了云梨的手,因为此时小凤凰已经近在眼前,在孩子面前,云梨总是护着他的。 “阿娘,你们方才在做什么呀?”小凤凰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阿吉却是很懂,他揪着小凤凰的辔绳,一副想劝不敢劝的模样,只能低着头不叫人察觉。 韩星年反正没脸没皮,他脸不红气不喘,眨眨眼睛,义正严词:“我和你娘亲说悄悄话呢!” “哦——那你们说了什么呀?” 阿吉忍无可忍,直接扯过她的辔绳往府邸方向走去:“晚宴要开始了,快回去吃饭吧。” 第234章 莫负时光(2) 韩星年此行原是想在楚洱郡多呆两天,可小凤凰生辰宴结束的当晚,他便收到了嘉州城外的急报。 派去援救朱志峯的三个小队一个人也没有回来,非但如此,就连嘉州城外埋伏的人也被察觉。 赵经赋已经当机立断带领众军撤往丽州方向,如若不然,只恐全军覆灭。 韩星年身着单薄寝衣,迎着窗下烛火看完整份急报,清风徐来,烛焰燎起纸页一角,直到那火焰快燃至指尖,他才撇了纸页,又一拳将最后的灰烬砸成飞末。 云梨迷迷糊糊中听到响动,睁眼才发现韩星年并不在身侧。 她从暖阁出来,正见韩星年拾了衣架上的外衫束革穿戴。 “要走了?”她立在原地问他。 “嗯。”韩星年垂下眼睑,不想让云梨看出他的坏情绪。 可越是着急,那革带就越发难穿,韩星年烦躁得发了脾气,外面的婢女听见都不敢进来。 云梨默不作声,轻移莲步款款上前,双手穿过他的腰后,将革带仔细整理后扣好。 视线扫过他的上半身,又顺带系好了他外衫上的扣子,接着抚平了领口的褶皱。 期间,她仍一句话未说。 韩星年的诸多烦恶情绪终于在此刻慢慢平静,他望着云梨的娇靥,启唇道: “明日你收拾好东西,我打算遣史谊送你们前往凤北乡,若是隐匿行踪,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云梨回望住他:“那你呢?” 韩星年沉声道:“嘉州毗邻涪江,是东南的要塞之地,就算救不出朱志峯,我也要击垮嘉州的沈家军,否则他们追查你我踪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知道云梨担心他,彼时外面霍彬求见,韩星年不能再耽搁,他开口,带着心头的缱绻:“梨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云梨张开双臂,还未贴近他,韩星年就已经当先将她揽入怀中。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待我打退了沈家军,我就去凤北乡找你。” 他退开几寸,重新望住她笑:“你知道我从不食言。” 说完揽住云梨的腰肢,俯身在她柔软的檀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等我……梨娘,等我。”他在她耳边呢喃完这句,离开她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落。 云梨的行李本也不算多,上午收拾好后,为了不耽误行程,午时未过众人便已启程出发。 前往凤北乡的路上,护送她们的并不是霍彬。 问及史谊时,他才说霍彬为了营救朱志峯,打算前往霍家属地寻求本族的帮助。 云梨道:“如今全天下都认定是韩星年杀了霍炀,他们肯援助吗?” 史谊道:“霍家其他族人不好说,可三子霍煜和四子霍烨为了兄长,应当多多少少会听霍彬述说实情。 尤其四子霍烨,他自小聪颖过人,应当是不相信主君会在群雄宴上谋害霍炀的,否则他也不会让霍煜拒绝沈家的招纳。” 云梨这才了然,难怪沈临佑这样赶尽杀绝一定要韩星年的命,原来是霍家不买他的帐,若是霍家再起,与韩家联手,沈家的江山就更坐不稳了。 · 韩星年营救朱志峯不顺利,赵经赋攻打嘉州不得,领兵退后百里。 辞风无意去追,料想韩家被挫去锐气,恐怕短期内都不会再那样激进攻城。 他知道沈临佑对帝位志在必得,也知道他心中执念究竟为何。 自三军休战兵变后,他除了处理政务,便是遣人四处打听云梨和韩星年的下落。 沈临佑的确想要韩星年的命,可他也要云梨,要活生生的她。 辞风等人心里很明白,沈临佑这么多年运筹帷幄,除了报仇,最大的心愿就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他们所有人都欠云梨一个恩情,沈临佑更是。 所以他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就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也为了实现当初他许给云梨的承诺。 辞风黯然,不管将来究竟如何,沈临佑的执念也罢,韩星年的痴心也好,只要天下太平,只要他们的目的与他所要没有冲突,他可以视而无睹。 稳扎稳打这么多年,每一步他都有精心策划,每一个用不到的棋子都不会活到第二年。 他不能容许任何人打乱他的谋略大计。 室外疾风骤雨,声声击打窗扉,雨珠不经意倾斜刮入,尚有几滴溅落在他的眉梢眼角,辞风抬眸,瞧见烛花燃至过半,这才惊觉自己竟熬到了这个时候。 这几日为了朱志峯的去留,他免不得伤神不少。 朱志峯是难得一遇的虎将,若是能留在沈家,对日后沈临佑巩固国疆,拢佑人心都会有极大用处。 怎奈何,他与郁海、延良一样,是个一心不事二主的忠臣。 他劝不动,其他人亦劝不动。 沈临佑的想法,他自然最明白。 “不能为我所用,必杀之。”这是沈临佑传给他的信件里最后一句话。 辞风搁下信件,正要熄灯入睡,外面忽而想起敲锣鼓点,雨声虽大,鼓点更加密集。 不多时,一个小将从外奔了进来,“禀军师,韩星年率兵一千偷袭嘉州,城西门破,我军损失惨重!” 嘉州守兵五千有余,韩星年率一千兵众就敢来偷袭,看来自己从前还是小瞧了他去。 辞风起身肃容:“去城东。” 褚玄身为守城将领,未察觉到韩星年等人的踪迹,是为严重失职。 可辞风现在没有功夫严惩他,前往城东时,他只对褚玄下了一道死令:死守其余两座城门,但凡再有任何一个韩家军入内,将领与士兵同罪,斩杀不赦。 韩星年此次偷袭嘉州,应当还是为了朱志峯。 等辞风赶往城东牢狱时,才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里满目狼藉,牢房毁坏,朱志峯已被救走。 韩星年早已料到辞风接下来的举措,他领兵在城东附近躲藏追兵,眼看着辞风派兵前往城西堵截,不觉嗤笑: “都说辞风智绝无双,好像也不过如此。” 行军打仗,智慧自然不可或缺,可知己知彼,同样重要。 辞风并不了解韩星年,于是刻板印象里认为韩星年打仗全靠随心所欲。 他认定韩星年才吃了败仗,不会攻城,他预料错了;他认定韩星年救下朱志峯后会快速从城西撤退,他又预料错了。 朱志峯未受刑罚,可身上仍有之前在战场上的旧伤,他蜷在墙角问他:“主君接下来有何打算?” 韩星年轻笑:“自然要给辞风一个教训,叫他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他天下无双。” 第235章 莫负时光(3) 辞风领兵离去后,韩星年从袖中掏出一个火筒,烟花为信,不多时,四下里一片厮杀声近。 辞风率兵来到城西,还未近前,便看到这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守在城西的韩家军早已不见了踪迹。 辞风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磨牙切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韩星年手里。 再回城东,入眼是肝髓流野,折戟裂甲,他便知今日是鼓衰力竭,即使困住韩家军,嘉州城也保不下了。 而今整个嘉州,一半风雨,一半烈火,军民嘶嚎,万灵奔逃,纵雨势再急,也抵消不了半城火海。 韩星年领军策马跑在最前,眼见众人将达城门口,火海烈势中忽而破空挑来一支长枪,侧方小将连枪尖都未看清便被一枪挑下马去。 而那穿透了小将脖颈的长枪势头未减,直往韩星年面门而来,他迅疾仰身躲过,却还是能够清晰感受到长枪破雨的寒芒,收回之时,随之而来又是四溅的腥热。 不过数步之外,一道铁链横截,直将韩星年等将拦于马下,狠狠摔在石板之上。 除了武艺高强的几个,其余人未来得及反应,个个都被摔得人仰马翻。 褚玄在后瞅准机会,脚踢枪杆而上,一手抓住枪尾顺势冲来。 韩星年几乎是落马的瞬间就抽出腰间佩刀,他凌跃翻身,回头的刹那,长刀就已与褚玄的长枪交上。 一声激越的铮鸣响起,溅出的花火喷着飞星就扑散了出去。雨珠遇之,直接灼成空无。 褚玄刚要震离刀枪,却倏然发觉韩星年竟是用的左手抵挡。 他方才使枪的力道足足用了七八成,韩星年用左手抵挡不说,还能稳稳当当接下他这致命一击。 以往首领中只有沈临佑和霍炀真正一对一打斗过,当时霍炀不敌沈临佑,是以沈临佑的功力应该与自己别无二致。 可如今他再看到韩星年,却惊觉他的武艺很有可能也不在自己之下。 高手过招,不过一个眼神、一招半式,韩星年的长刀对上褚玄枪口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褚玄不是自己对手了。 可沈家军终是占有人数优势,他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分击不过片刻两人又重新打斗起来。 与此同时,各个将领士兵也都与沈家军缠斗一处,夜幕之下,简直敌我难分。 褚玄得了辞风密令,不敢放任何一个韩家军入城。 可如今韩家军依然攻破城门纵火,别说韩家军会不会攻进来,若是韩星年都完好无损地逃了,就算辞风不杀他,他也难辞其咎。 褚玄武艺之高,韩星年早有所耳闻。 方才的气势比拼,褚玄就已输了大截,韩星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是沈临佑的左右虎将,杀了他,相当于断了沈临佑一条臂膀,总能叫沈家也痛上三分。 朱志峯与众将打斗期间,注意到城西方向有军而来,他细细看了阵,扯开嗓子大叫: “弓箭手!撤兵!撤!” 他朝韩星年的方向跑来,却被远处的一支箭羽射中胸膛。 韩星年回首的刹那心神俱震,不过一个走神,褚玄的长枪就错穿进了韩星年的肩胛。 “主君,走!”朱志峯握着长箭,回身又砍落数支箭矢,他朝廖安怒吼:“带着主君撤!” “朱将军——”廖安吞声忍泪,不等他再说,朱志峯一把推开他欲要来扶自己的手:“快走!” 他望向韩星年的方向,齿缝溢血道:“主君为了属下损兵折将,唯有一己之躯能够报答。此生不悔无怨,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说完他不再回头,而是迎着冲杀上来的沈家军而去。 韩星年受了伤,褚玄打算一击致命,却被韩星年挥刀斩断枪身。 箭雨来临之际,他猛扑过去,整个刀刃没入褚玄身体,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朱志峯死了,要你陪葬,也不亏。” 韩家将领率兵架着护盾而来,廖安替韩星年拔出佩刀,一脚蹬开被射成刺猬的褚玄,和左右一起,架起韩星年便朝城外逃去。 出了射程,韩星年最后一次回头,他已经看不清朱志峯所处位置,那个雄壮的背影隐在火光雾雨中,他再未回头,而是将生死尽付。 此一战,沈家军死伤大半,嘉州不保,更折了褚玄这员大将;而韩星年带来的一千人马也只有三百余人逃了出去,他同样失去了朱志峯这个左膀右臂。 他与沈临佑之间,就算没有云梨,也照样会走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他原本只要安宁,可沈临佑步步相逼,若是定要登顶才能得到平静,他也必然要先将他拉下顶峰。 · 一别经年,云梨离开凤北乡已五年有余,再次回到酒泉居,她不禁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小酒馆内,桌椅陈设一如当年,只是落灰深深,散发着一股霉味。 看来向桓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送云梨等人抵达凤北乡后,史谊就快马加鞭回去复命了,临走前,云梨一再交代他要带信回来。 随侍的仆役婢女将酒泉居重新打扫了一番,因为后堂只有两间小屋子,是以都只有莘柳和云梨在住。 霍彬说服霍家后便直接赶往凤北乡,麾下士兵皆扮作酒客经商模样,暗地里护卫着云梨的安全。 非但如此,他为了将戏做足,直接把酒泉居再次开了起来,否则一群人住在酒泉居也是惹人耳目。 而后他还在附近购置了几处小而隐蔽的别院,表面是做些零碎工艺,实际都是护卫居住所在。 酒泉居再次营业,收入倒是和从前差不多。 霍彬一袭布衣,坐在柜台后面手指翻飞地拨着算珠,那眉头拧得跟串麻花似的。他实在想不通就当初向桓那点微薄的收入是怎么养活这样一家酒馆并且还不拖欠夫人薪资的。 云梨不再酿酒,卖的也还是从前向桓卖过的那种酒。 向桓从未刻意对她隐瞒过家传的秘方,因而云梨酿过数次后心中对这配方就了解了大概。 酒方是好酒方,就如她曾经花费数年才酿出的梨花白一样,可是酒香醇厚,总会引得酒客络绎不绝,于是好酒就会成为祸端。 她将向桓的酒方挑出了几味原料拿来卖,就像当年向桓那样偷工减料,酒的味道不打紧,掩人耳目也就罢了。 如今她已有七个月身孕,这几个月来,唯有史谊在韩星年与她之间来回传信。 云梨不知道他究竟如何,她只能肯定的是韩星年在报喜不报忧,否则他也不会五个月里一次都未来看过她。 这日史谊再来传信,寒冬腊月的天,他裹着厚裘衣,一进门就嚷嚷着冷要叫酒吃。 霍彬等人还以为他是寻常酒客,打着哈欠就要来收拾桌椅,一瞧见是他,霍彬直接将抹布砸他身上: “这次又是好消息?” 史谊嘿嘿一笑:“哪次不是好消息?” 霍彬望了眼后堂方向,云梨这会应该还午睡未醒,他偷偷问史谊: “你们到底如何了?” 史谊故弄玄虚:“你先给我烫壶热酒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霍彬念他这几个月里来回奔波辛苦,便也没有计较,让手下将士为他烫了壶酒,又上了几碟酱冷小菜,搭配着铜锅涮肉。 史谊驱了寒,这才道:“主君前段日子受了枪伤,这么长的枪——”他比划着:“直接穿透了肩胛。” 霍彬不禁怒道:“这么大的事你瞒着?” 史谊无奈:“主君不让说啊,你也知道夫人如今身子不好,身怀六甲本就辛苦,他二人之前不是有些隔阂么?夫人嘴上不说,可还是最担心主君,若是叫她知道了,除了神伤添堵还能做什么?” 他又笑:“你也不用拧着眉头,营地里有的是军医,早已治好了。” 只是他没说,那伤治得慢,落下了逢天冷就会咳嗽的病根。 霍彬想了想,这才道:“就是斩杀褚玄那次么?” 史谊点头:“正是。” 褚玄命丧韩星年之手,早已传遍天下。 沈临佑痛失良臣虎将,辞风又在韩星年手上吃了亏,如今他们是越发小心翼翼,唯怕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史谊吃完了饭,云梨仍未醒来。 他只得将韩星年的亲笔手书交给霍彬:“待夫人醒来你转交给她,今儿时间紧迫,来不及等夫人回信了,不出半月,我应该还会再来一次,叫夫人莫要心慌。” “知道了,你去罢。” 史谊走后,在街上叫卖的小贩也止了呼喝声,他压低帽檐,挑着扁担转身朝河畔柳林走去,腰间的银色暗牌忽隐忽现,在风雪中悄然没去。 第236章 莫负时光(4) “如何?” “属下打探清楚了,酒泉居后堂除了两个女子,还有几个丫鬟仆役的人。 史谊虽然吃了饭就走,可那酒泉居里面的帮工个个步伐矫健,身如游龙,绝对是高手,韩夫人应该就在此处。” 为首的男子扭转过头,眼中阴鸷毕现:“当年韩星年中了毒竟能全身而退,这回我倒要看看他的女人还有没有这样好命。” 扮作货郎的银骑卫微顿,面上闪过一丝难色:“他可是嘱咐过只打探到韩夫人消息,并不能动手伤她。” 首领冷嘲:“曾几何时,我们也是王室的金甲银卫,不但直接听令于陛下旨意,更是皇室的保命底牌。 如今沦为怡清公主的走狗不说,还要听令沈家的派遣,他算个什么东西?” 银骑卫道:“既如此,姚景容回到中原,我们何不投奔他去?他如今虽然势头不如沈家,可好歹是正统王室。” 首领烦困不已:“金缕衣与我们素来不和,他们是明牌,光明正大,不像我们,一生只能为皇帝老儿做些见不得人的杀人炼毒之事。” 银骑卫定了定心神,抱拳道:“属下只听令于首尊,余生毕献银骑卫。” 首领这才畅然不少,他吩咐道:“霍彬为人机敏,要想下手,必得先引开他。那女人是韩星年的命,只要把她抓到,韩星年就是股掌间的蚂蚁,任人揉搓。” “属下得令,必不使首尊蒙羞失望。” · 自从来到凤北乡,云梨就没怎么出过门。 莘柳说她如今肚子越发大了,需得适当走动走动,对将来产下孩子也有益处。 虽然孩子才七个月大,可是云梨的身子已经很笨重了。 若不是莘柳和闻远日日膳食补药精心着,恐怕她真的熬不到这个时候。 莘柳听说凤北乡西郊有座山景秀美的寺庙,因为甚是灵验,附近城镇的人都会跋山涉水而来求一道上上吉签。 这日云梨精神尚佳,于是挑了晴雪初霁的午后,戴了帏帽,同莘柳一起上了马车。霍彬亲自驾车,其余随从护卫皆在不远处掩饰行踪跟着。 山道积雪早有僧人扫过,幸而也不算陡峭。 云梨在莘柳的搀扶下走走停停,倒也能勉强走不少路。 到了半山腰的亭台,莘柳见她又开始面色发白,不由分说蹲了下来替她捏小腿脚踝。 云梨按住她的手:“你不必做这些。” “我是大夫,你是病者,有什么该不该的?”她手上动作轻柔,连力道都刚刚好,“从你有三个月身孕后,就时不时的开始小腿抽筋,今日走了许多路,可得仔细注意着。” 等她站起来时,山上风雪似又有再起之势。 云梨望了眼云端:“似乎又要下雪了,今日罢了,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去罢。” “那怎么行?”莘柳望着山顶撇嘴道:“都走到这里了,咱们连签都没求,这样回去太可惜了。” 云梨一贯不信这个,经历这么多年风霜雨雪,生死福祸都在天,她早已释然。 她不好拂莘柳的兴致,见她执意要上山,便将手中幂篱递给她道:“山上风大,你先戴上我的帏帽遮蔽风雪,我就在这等你。” 一旁的霍彬道:“这亭中没个遮风的门窗,还是我扶夫人下山到马车里等罢。” 可云梨又不放心让莘柳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她只得道: “我记得不远处有个村子,不如我们去那里等,派个人在这守着,若是看到阿柳下来,再一道回去,若她在山上遇到难处下不来,来回帮忙也更方便些。” 霍彬细细思虑了,这才同意:“夫人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两人来到附近的村庄,彼时大雪愈急,里面有不少来此避雪的香客旅人。 村庄不算大,梯田下方靠近村口的位置有不少农户把自家的小院拾掇了出来,供这些路经的香客休息吃饭,有时到了春秋旺季,也是一笔不薄的收入。 霍彬予了丰厚的银钱,给云梨挑了一处较为干净又静谧的院落。 这里统共就两间毗邻的院落,住在另一家农户的贵客比他们早来,似乎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家眷。 农妇看云梨挺着大肚子,额外给她抱来了一床绒毯,“这是妇人去岁织的新绒毯,还一次没有用过,贵客身子骨弱,坐在软椅上盖着这个,能暖和不少。” 云梨心中感激,她不愿拂人美意,于是称谢收下,盖在腿上果然暖和不少。 屋外阴云密布,暗暗沉沉似要倾塌在头顶一般。 刚来的时候雪势较大,而这会就像被阴云全部包裹了一般忽然止住,就连风声也开始渐渐变小。 云梨坐在软椅上,就着温暖的舒适感,她有些昏昏欲睡。 室内炭火一声噼啪脆响,云梨恍然被惊醒,外面农户和农妇正在小声争辩。 “……这风雪都止了,可不是要放晴了嘛?” “嗐,说你没见识就是没见识,你没瞧见那云彩啊,阴云那样厚重,这是有更大的暴雪要来了。 你瞧,方才好多香客都趁现在火急火燎下山了,唯怕待会大雪封山回不去家。” “哎哟,”农妇急道:“贵客还在屋里睡着,要是封山了回不去家,她官人可要着急了。” 农户道:“你干着什么急,方才她那护卫给了咱们不少银钱,晚上我们将院落拾掇好了,供她好生住一晚就是嘛。” “哎,我看这天色不好,万一真下起暴雪,也不知那护卫能不能赶回来。” 听到这里,云梨才一个激灵彻底醒转过来,她刚起身,便见外面的农妇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进来。 见她醒来,和气笑道:“贵客几时醒的?我看这天色不好,怕是不久有暴雪要来,你那护卫出门去了,今日要是来不及赶路,不如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云梨问:“婶子可知他去了哪里?” “这个他可没讲,他原是站在你屋外的,不知道在院子外面看到了什么,忽然就追了出去。想是同那些香客一起,出去探路了罢。” 霍彬不在,暗处应当还有其他护卫,云梨压制住不安的心,垂首道:“既如此,恐怕又要多叨扰片刻。待我家护卫回来,再决定去留。” 农妇笑回:“好说好说,我那灶上刚煲了只新鲜的老母鸡汤,便是想着给贵客补补,再添些柴煲小半时辰就好了。” 农户在厨房檐下听了媳妇的话,不觉笑着摇了摇头,拾起斧子便往柴房去了。 农妇给云梨倒了碗热水,又回了厨房自去忙活。 一碗热水方喝到一半,外面的阴云似乎终于裹藏不住倾散开来。 那雪花如棉絮一般从空中抖落,转瞬间外面已是茫茫一片,鹅毛大雪织成绵密的垂帘,外面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云梨放下瓷碗,正要坐下时,忽而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院外掠过。 她再次起身,腿上的绒毯登时掉落,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叫:“老头子——” 尾音还未落下就戛然而止。 透过雪幕,云梨看到农妇背上插着劈柴的斧子,重重地倒在血泊里。 第237章 莫负时光(5) 云梨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隐在暗处的护卫便都抽剑拔刀跳了出来,同那些黑衣人打斗在了一起。 中原内论用毒和杀手组织,恐怕除了银骑卫少出其二。 饶是那些护卫武功再高,碰上银骑卫,片刻之后也终是不敌。 当院内重归平静后,先前扮作货郎的银骑卫冲进了小院,却发现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跑了?”首尊赶来问话。 “属下不知,我方才听那农妇的谈话,韩夫人似乎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首尊大吃一惊,“多久了?” 银骑卫嗫嚅着:“似乎月份很大了。” 首尊暗骂了一声,这么久以来,韩星年不但把云梨藏得极好,他们竟然连这个女人有孕的消息都未打探出来。 若是沈家主君知道了,还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既然挺着大肚子,肯定跑不远。你们几个在这村庄里搜,山上山下每一条路都不能放过。” 先前的银骑卫有些踯躅:“这样大张旗鼓,只怕要暴露踪迹。” “如今暴雪侵袭,若是找不到那女人,再到后面无异于又是大海捞针。霍彬武功奇高,还不知他们能拖得几时。 搜寻期间,若是有多问阻挠的,直接斩杀不赦!” 外面暴雪肆虐,云梨寸步难行。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垄间,遥望远处,毫无躲藏之地。 她紧咬牙根,捂着腹部按照原来脚印再次折返回去,她听到那些银骑卫准备分派小队去搜寻她的踪迹,也认出那些人就是当年下毒暗害韩星年的人。 先遣的银骑卫打开窗户,走出院落后立刻就发现了云梨的脚印,于是不由分说往脚印的方向追踪而去。 云梨隐在干草垛里,雪絮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湿冷无比。 她想要站起,可是因为寒冷和紧张恐惧,腹部忽而开始绞痛起来。 那种悲凉感再次油然而生,她只想保住自己的孩子,她绝不能再让这个孩子落得和她女儿一样的下场。 短暂的晕眩昏沉之后,云梨颤抖着腿,咬着牙站了起来,恍惚间,似乎有个人影穿过雪幕朝她走来。 她还未发出声音,疼痛感先她一步,云梨支撑不住,忽而面色发白地踉跄倒下。 倒地之前,她被那人稳稳接住,那是陌生的气息、陌生的面孔。 云梨紧紧攥着他的袖摆,再未能开口,便就此疼晕了过去。 屋外雪虐风饕,室内暖意融融。 云梨在疼痛中渐渐醒转,观室内陈设,她似乎还在村庄里。 坐在板凳上的婢女正在眺望窗外雪景,观她的侧脸,很有几分眼熟,可云梨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听到床榻上的窸窣响动后,那婢女忽而扭过了头,瞧她醒了立刻起身往外间走去,压低声音对人说了什么。 于是,一位身着水绿绣蝶湘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的面容,陈年记忆才倏然浮现。 公孙柔坐在她的床畔,望着她上下打量:“云姐姐,你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云梨却是怔怔地看着她,公孙柔如今花信年华,褪去少女的稚气,出落得越发温惠动人。 “你救了我……” “嗯……”公孙柔压低了声音:“那些人还未走远,警惕些好。”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知道。”她点头,声如蚊讷:“潘欣告诉我了。” 云梨想起先前扶住她的那个武将模样的人,她不解:“那你还要救我?你可知银骑卫是什么人?” 公孙柔低声道:“银骑卫是怡清公主的人,与他……应当没有关系。” 云梨低嘲:“当年韩星年被银骑卫追杀,我只当是孔司昱派来的人,可如今银骑卫再次找上我,我才知道,银骑卫原来是听了他的号令。 那一年霍韩两家兵临朝都,孔司昱兵强马壮,却还是折在沈临佑手中,只怕早在多年前,沈临佑就已经和怡清公主暗度陈仓,这才轻而易举瓦解了孔家内部。” 公孙柔想起怡清公主荒淫无度的性子,咬着唇说:“主君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他也绝不会为了兵权而……” “我没有说他会和怡清公主有些什么。”云梨截道。 末了,她忽而了然,辞风,应当又是辞风。 沈临佑想杀韩星年,辞风只是顺水推舟替他借了把力。 云梨望着她凄恻开口:“你现在知道了原委,还愿意救我吗?” 公孙柔未及回答,外面跑来一个与小凤凰差不多大的男孩来,个头比小凤凰高了不少。 这个男孩也十分肖像沈临佑,比沈皓暄眉眼温和,比沈皓昕又更知礼。 他有些腼腆,看到云梨后,脚下动作一顿,随即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公孙柔拉过男孩,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对云梨缓声道:“为何要救云姐姐,还用再问吗?” 云梨一时感慨良多,心下了然,便也不再多说。 沈皓旻悄悄道:“母亲,隔壁院子的人好像都走了。” 公孙柔不免皱眉:“方才说了不许你出门的。” “母亲别急,是潘叔叔告诉我的。” 公孙柔这才缓和了脸色,她复又回头望向云梨:“你如今都在哪落脚,我们先送你回到安全地点。” 云梨沉思,银骑卫有备而来,霍彬又被引走,如今只怕酒泉居早已被人盯上,回去只怕是自投罗网。 想起莘柳还在山上寺庙里,恐怕这会也被大雪堵住不能下山。 她思量了会,只能苍白着脸摇头:“我没有地方去。” 说完,她腹部再一次绞痛起来。 公孙柔急忙扶住了她,眼见云梨毫无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她急得带了哭腔:“这里没有大夫,我该怎么办呀?” 慌乱间,她似乎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六神无主只会听之任之的少女。 白薇发现不对,伸手在云梨的被褥里一模,手上沾满鲜血地退了出来:“血……这个孩子……” 云梨心神俱裂,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可看到白薇染了血的手,她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豆大的汗珠从她脸颊滚落,她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她只要她的孩子平安活着。 就在主仆两个都六神无主时,一旁的沈皓旻开口道:“母亲,我们把云婶婶送到泽安寺去吧。” 主仆两个一惊,都只拿眼瞧他,却听他又说:“佛门慈悲,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白薇哭丧着脸:“可云姑娘若是要产子,他们不留女眷,把我们拒之门外又如何?” 沈皓旻却正色道:“前人曾说过,真正的慈悲便该是将生与善放在首位,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才有佛陀救苦救难呀。” 公孙柔知道儿子素爱念书,她从前只怕他迂腐念傻了,如今听了他的话,又生出一股欣慰之感来。 眼见云梨危在旦夕,她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我们就去泽安寺!” 谁料,几人刚上了马车,出了村庄不过数里,就被黑衣人横刀拦下。 他们欲要搜车盘查,潘欣当即勒马怒喝:“你们是何人,替谁家效命?” 如今沈家势头最盛,银骑卫没有隐瞒,直接报了沈家名号。 潘欣直眉怒目:“瞎了你们的狗眼,沈夫人的车岂能不识,竟也敢拦?” 银骑卫等人俱是一惊,潘欣见他们不信,便将腰间令牌拿了出来,银色腰牌之上,赫然刻着“沈”姓字样,更有家徽錾刻,瞧那磨损痕迹,应当有不少年头了。 其中一个银骑卫冷声道:“既如此,我们只朝车内看一眼,若真是沈夫人,我们自当磕头赔罪。” 后面有一人轻声道:“沈少君的确遣人接正室夫人前往朝都,算算时间,走到这里也是差不多的路程。” 那人还在犹疑,银骑卫的首尊也在此时赶了来,听说情况后,只微笑冷言: “银骑卫得令必遵,遵之必办,上百年来,从未使主子失望。属下也是奉沈少君亲令,还望兄台与夫人莫要使属下为难。” “这么说,首尊是必然要搜车了?” 首领看了眼那青盖马车,为了出行方便,这样的马车一般都没有什么暗舱机关,撂开车帘一眼就看全了。 他点头,丝毫不肯让步。 这时,便听车内有个女子声音婉婉传来:“若车内真无首尊要寻的人,到了主君面前,我也定要首尊赔罪的。” 首领眼神狠厉,音色中带了几分冷嘲:“不必到主君面前,我也亲自给夫人磕头赔罪。” 第238章 一世泽安(1) 听了这话,公孙柔按捺住内心的恐慌与不安,她稳住心神,朝白薇递去一个眼神。 白薇同样惧怕不已,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稳住颤抖的手掀开了车帘。 首尊和手下的银骑卫都不约而同往车帘里面望去,车厢内两方软垫,一台方桌。 隐在暗处的乃是一名温雅端庄的女子,另一个则是婢女模样的人,怀里的男童正睁大了双眼瞧他,模样有几分酷似沈临佑。 他虽然看不清女人的脸,但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两个女子都没有怀孕。 而马车里隔板低薄,也不可能隐匿人迹。 公孙柔与银骑卫首尊对视,她能明显感到对方的气势弱了下去,当她察觉到这点时,她便愈加强硬了起来。 “是属下错认,望夫人恕罪。” “慢着。”见他们要走,公孙柔开口拦下:“方才首尊如何说的,莫非要食言不成?” 若不把戏做足,只恐他们再生疑虑。 首领咬牙切齿,终究是以银骑卫信誉为上。 他不再逃避推脱,领着一众银骑卫当场掀袍跪下,抱拳请罪。 公孙柔总算满意,她并没有再多为难,风雪势大,众人得了赦令,立刻在首尊的带领下往山下而去。 云梨怀着身孕,最不可能的就是往山上走,唯有下山的路程平坦较近,除此之外,她应当别无去路。 见他们走远,公孙柔才瘫倒在车壁上紧紧挨着。 潘欣撂开车帘,先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道:“属下去接云姑娘过来。” 公孙柔点了点头,仍是喘息不止。 当时为怕被银骑卫的人追上,潘欣便先将云梨留在了农舍,只等他们探路避险后再去接来。 而他所料无误,那些银骑卫果然还未走远。如若不然,只怕几人都将陷入生死困局。 接来云梨后,众人一路策马驱车来到寺庙门口。 应门的僧侣听说了云梨的情况,请示下院内住持的回复,当即就将几人让了进来,并安排了寮房供几人休憩。 莘柳求了签,结果因为大雪封山未能赶回去,此刻听说有产妇危在旦夕的消息后立刻赶了来,却没想到竟是云梨。 她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诊云梨早产。 住持知晓莘柳是大夫后,便着僧侣在外传话,言说只要大夫救人所需,泽安寺则有求必应。 公孙柔见莘柳与云梨相识,便对她道:“我随行还有数名侍婢,只要用得上,姑娘尽管吩咐。” 莘柳来不及细问她与云梨的渊源,她只挂心云梨如今的状况,这个孩子的真实情况有多复杂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答应过韩星年一定会保下云梨,而她同时也答应过云梨一定不会让这个孩子出事。照她原本和闻远的药补进程,云梨应当还有两个月才会生产,不该这么早就动了胎气。 来回折腾了数个时辰,不止随行数人,就连其他寮房的香客也都揪着心。 从古至今,女子生育都是从鬼门关走过的头等大事,有善心的香客甚至还捧着新求的佛珠替云梨祝祷。 她难产无力时,公孙柔在外间同那些香客一起坐着,她将佛珠递到儿子手里,让他握紧虔诚祈愿。 莘柳则陪在云梨身边,一刻不停地唤她名字: “云姐姐,这个孩子是你自己要竭力保下的,你不能让他还来不及看看父母就离去,更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没有娘亲,若是韩少君知道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云梨汗流浃背,她已经疼得无法思考,只是不断说着胡话,问着他在哪,一遍又一遍。 · 军营里,韩星年忽而地莫名烦躁。 他踱来踱去,手中的纸团被他抚平揉皱,又揉皱抚平。 赵经赋进来时,他蓦地脱口而出:“我想去看看梨娘。” 两人已有五个月未见过了。 赵经赋沉吟了会:“而今战况胶着,沈家处处注视着你的举动,你去了反而给夫人招难。” “我很想她。”韩星年面对赵经赋,毫不掩饰道:“我今日不知怎么了,总是心神不宁,我担心她会出事。” 赵经赋宽慰他:“夫人身怀六甲,你们夫妻俩又小半年未见,思念痴狂情有可原。史谊才去递了信,今日应当就该回来了,你莫要自乱阵脚。” “我很想她,”韩星年再次说道:“我真的很想见她。” 他颓然坐在毡毯上,手上的纸团也被他丢飞出去。 他一点也不想打仗了,但凡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再到中原干耗着。 这段时日他也暗自派人去打探过姚景容的行踪,这厮曾经说过只要他胜了沈家,就许云梨一家人避世海外,安享泽世。 如今呢,除了知道他在东北边,其他简直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狗东西。 韩星年咬牙切齿干骂一句,如果到最后关头他才出现的话,他非得把姚景容照脸打一拳再走。 屋外暴雪肆虐不歇,韩星年这会没事可做,索性披了氅衣在雪地里来回走动,翘首盼着史谊的信来,不看到云梨的亲笔手书,他无法安心。 史谊走后,根本不知前后的境况。 他一路打马,风雪中蒙着面,鞍上悬着烈酒,哼着小曲儿还正自在。 走近军营,看见门口站了一人,浑身落着雪,若不是他的视线追随着自己,还以为是个雪人。 真傻。 他想,大冷的天在外边挨冻,别是个傻子吧。 他撇撇嘴,正要策马跑进军营,却见那人大步一迈,直接上手薅住了他的缰绳,力道之大,竟连人带马将那坐骑硬生生逼停下来。 “信呢?”韩星年粗哑着嗓子问。 史谊惊魂未定,仔细看了他半晌才认出是谁。 “哎哟我的天,大冷的天你不在里边待着,这是闹得哪一出,你要吓死叔父呀?” “滚!”韩星年顶讨厌让人知道他们两个的亲戚关系,他再次追问:“信呢?我信呢!” 史谊这才道:“我去时夫人还午睡未醒,我将信带到便走了,反正来回路程不算太久。主君再写一封,下回我再带回去,顺道将夫人的信也带回来。” 韩星年忍不住了,他简直忍无可忍。 史谊一看他的表情变化,便知道他是要发怒了。 幼时他与韩星年打架的场景历历在目,韩星年可能记不清了,可他却是记忆犹新,他那时候根本就是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史谊刚要跑,就被韩星年一把揪下马背,风雪扑面中一个拳头就照脸砸了上来。 韩星年边打边骂:“我就交给你一件事!一件事!叫你带夫人的信给我,谁许你信未带到就回来的?” 他凑近闻了闻,看到鞍上悬挂的酒壶,拧着他的耳朵骂:“还他娘的喝酒?” 说完将酒壶拧开,兜头浇了他一脑袋:“当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谁他娘的兵当的跟你一样?当军营什么地方?你家后院?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史谊的确没个正行,这些年在军营里混惯了,各个将领知道他是韩星年母家的孩子,都对他让有一二。 韩星年念他年纪小,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如今就交给他一件顶要紧的小事他还办不好,如何不发怒。 今日尚且如此,等往后真的和敌人厮杀一处,他这条小命还不知要丢到哪去。 史谊被他打得边嚎边躲,烈酒在他头发上凝成了冰碴,冻得他瑟瑟发抖。 这会他也顾不上面子里子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韩星年气喘吁吁:“今儿要是再饶了你,从此便再无法纪了。” 他扭头怒吼:“来人!拿军法!” 左将军关义茂见了,在军帐旁低声道:“先生可要说情一二?” 赵经赋摇头:“这臭小子早该立规矩了,不管他。” 史谊在军营这么多年,何时受过什么军法,闻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求饶,生怕自己要被剥皮挫骨。 谁料韩星年只是以他醉酒误事为由,着人狠狠抽了他二十鞭子,皮开肉绽,可这条小命算是保下了。 赵经赋看着韩星年扔了鞭子回到军帐,在旁撇着嘴不住夸赞:“像样了像样了,这回史谊总算要长个教训,主君也终于有个首领模样了。” 他话音方落,脸上的赞赏神情还未褪去,便见韩星年换了身更暖和的衣裳,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赵经赋忙拦住他:“上哪去?” “我心里放心不下,我就回去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他生怕赵经赋会阻拦,忙又道:“来回我最多只用五日,在此期间,大军都交付先生与左将军了。” 此地距凤北乡何止五日,他向来说到做到,只怕是要把自己身子熬坏。 赵经赋这回没再骂他,而是重重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韩家一直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主君受累了。” 韩星年瞪大了眼睛,一副惊疑未定的模样。 赵经赋苦笑摇头:“去罢!多陪夫人两日,毕竟她将要诞下的是你们的骨肉,更是韩家的血脉。大军有我,你且放心。” 韩星年这半年来头一次那般快乐,他目若繁星,璀璨耀眼,“多谢先生体谅。” 说完他未再耽搁,引了亲卫一百余人,打马朝凤北乡而去,再未回头。 第239章 一世泽安(2) 夜深雪重,折竹声裂。 云梨在一室温暖中睁开双眸,力竭与失血让她到后半夜才醒转过来。 小腹疼痛中,虽然还有些鼓胀,但是明显平坦了不少。 她忽而惊醒,颤抖着手去摸床头的帘幔。 幽暗烛火中,公孙柔握住了她的手,“云姐姐,你终于醒了!” “孩子……孩子呢?” 公孙柔笑言:“莘柳姑娘抱着呢,你别急,我让白薇去叫人。” 不多时,一袭青衣的莘柳就怀抱一个婴儿走了进来。 她脚步轻缓,眉眼带笑,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云姐姐,是个男孩,浑身好好的,一点异常都没有。”她格外强调了这句。 毕竟将来这个孩子如何,她无法断定,就像她也无法断定云梨将来的身子如何一样。 但她能知道的,便是云梨的身子恐会因为这个孩子受损,至于受损程度却无法预料得知。 云梨身心都在剧烈地颤抖碰撞,她将婴孩接到怀里,看到孩子粉嫩脸庞的一刹那,眼泪就扑簌簌地、止不住地落。 她终于、终于将自己的孩子抱在了怀里,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够夺走伤害。 公孙柔在旁道:“世子长得俊俏极了,当初旻儿出世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直到一个月后才好看些的。” 沈皓旻在旁惊讶道:“我出生的时候有那么丑吗……” 说到后面,有些小委屈。 公孙柔将儿子揽在怀中安慰:“不丑不丑,婴儿刚出生没有长开,都是那样。” 云梨望着母子两人,含泪郑重道:“柔儿,多谢你……多谢。” 公孙柔感慨万千,当年若没有云梨,沈皓旻或许就不会平安降世,而今一个轮转,没想到是云梨当初救下的孩子又救了她。 她温声道:“这是云姐姐自己种下的善果,我和旻儿只是循因往复。” 沈皓旻自然知道云梨是谁,这些年公孙柔虽然说的不多,但只要提到云梨和杜妈妈,她总是会惆怅许久。 莘柳用帕子给云梨拭泪:“你刚生下孩子,后面可要好好将养,不能流泪的。” 公孙柔道:“这里不是久待之地,银骑卫在凤北乡寻不到你们,恐怕还会折返回来。” 莘柳问:“不知夫人可有霍彬的下落?” 公孙柔摇头:“潘欣已经遣人去寻了,最晚天明,应当就有消息了。” 云梨抱着孩子,满心满眼,唯有他而已。 因为是早产,所以孩子的重量比普通婴孩要轻了不少,他在云梨怀中安安稳稳睡着,有时会梦呓着咂吧两下小嘴,唇珠相碰,娇憨又可爱。 孩子果然是生得很漂亮的,眉眼是云梨的影子,鼻子和嘴巴像极了韩星年。 云梨抱着他,像是不会觉得累。 莘柳知道她现在是激动喜悦冲淡了一切,但时辰尚晚,她仍需要休息。 劝她躺下后,莘柳悄悄从袖中拿出一张签纸,展开递给她看,“瞧,我替你求的,我就说泽安寺很灵验吧。” 云梨看去,上书:星河潋潋,一世泽安。 莘柳见她往窗外望去,笑着说:“世子降生时,外面就雪霁放晴了,这会繁星满空,果然是祥瑞呢。” 云梨望着身侧的婴孩,轻声问:“史谊何时再来?” 她诞下麟儿,韩星年还不知道呢。 莘柳道:“上回他来的时候说不出半月还会再来一次,算算时间,应当还有三五日就该来了。” 这个夜里,虽有莘柳在旁帮衬照顾,可孩子一夜醒数次,饿了哭,不舒服也要哭。 云梨每每都要随着孩子的哭声醒来,到底也没真正睡多少觉。 直至天明,她终于有些熬不住,阖上眼浅眠了数刻,便听到门外有人言语。 她睁开眼,先是看了下身侧的孩子,这才又仔细去听门外的动静。 不多时,莘柳走了进来,见她醒来,喜不自禁道:“霍将军回来了,他被银骑卫引走后回来不见你,四下寻了许久才找到这里。” “小凤凰呢?” “都好,”莘柳笑着:“亲卫一早发现不对,便将小凤凰和阿吉他们转移走了。现下小凤凰就在外边,听闻她有了弟弟,正央着要进来看你呢。” 两人还未多说,公孙柔便走进来道:“潘欣的将士又在凤北乡看到了银骑卫的踪迹。” 霍彬愧疚难当:“皆是末将大意,令夫人受难。” 云梨摇头:“如今凤北乡不能再留,我们需马上离开此地,否则只会给泽安寺招来祸患。” 发生在那对农户夫妇身上的祸事,她不愿再到泽安寺看见。 霍彬蹙眉凝思:“眼下东南、西南皆有沈家军驻守,东至北方又有姚景容的踪迹,若要走,我们只能往西北方向而去。” 云梨点头:“将军与我所想一致,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 “这便要走了吗?”公孙柔问。 “身后追兵不歇,我们不能给泽安寺带来祸患。眼下只能……” “不必告诉我方位。”公孙柔截住她的话头,轻言道:“云姐姐,你我之间有过隔阂争执,我曾经也做了太多对不住你的事。 经年而过,你肯原谅我,已是柔儿的莫大幸事。往后余生,我只盼着你好。” 送她上了马车,公孙柔松开她的手:“愿今日一别,再不会听到你的消息。” 她身处沈营,听不到云梨的消息便就是最好的消息。 云梨绽出一个娇妍温柔的笑,一如两人初见,目色璀璨。 “柔儿,你长大了不少。” “云姐姐……”公孙柔鼻子一酸,她忙拭去眼角的泪:“珍重呀,云姐姐,你要珍重。” · 韩星年一路未歇,途中换了三匹马才赶至凤北乡。 可到了酒泉居,骇然发现这里竟有打斗痕迹,云梨等人全然不见了踪影,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未留下,可见是逃得匆忙。 他连赶数夜的路,看到眼前这一幕,人差点就要站立不稳。 廖安忙扶住他道:“主君再忧心也要注意自个儿身子……” 他话还未说完,韩星年就直接跌坐在长凳上。 廖安见他这副神情,知道他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于是他未敢搅扰,给他拾了个干净的茶杯,将水囊里的水倒上,还未递到他眼前,就见韩星年猛然站起: “去附近打听有用线索,尤其西北方向,一个地方也不能错过。” 第240章 一世泽安(3) 云梨等人往西北方向走,就势必要经过和阜城。 和阜城是姜家领地,而姜天阔如今是沈家的属臣。 沈临佑处处打探她的下落,和阜城作为南边最大的城池,应当也早受到了提醒。 可若不从和阜城经过,原本一个月的路线可能要花费半年才走得完,这期间的变故,更是多不胜数。 霍彬烦扰,云梨犹疑。 几人细细规划了两个路线,最后还是决定绕路而行,贸然前往和阜城,只怕是自投罗网。 一行人在偏僻的村庄旅舍下榻,彼时孩子才半个月大,众人照顾得妥帖,只是云梨无法休养,免不得受累许多。 夜里上榻休息,莘柳趴在枕边看着婴孩,“云姐姐,你想好给世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云梨摇头:“我想等他来了再取。” 韩星年错过了孩子出世,她不想再让他错过孩子取名字的时刻。 里侧小凤凰沉稳的呼吸声匀匀传来,她这几日欢喜弟弟得紧,连睡觉手里都还捏着白日里买的小面人。 云梨趁她睡熟,将她手里抓着的小面人拿走,又用沾了热水的帕子给她擦脸拭手。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虽小,却是一直燃着熔熔炭火,旁边架着小凤凰要吃的萝卜与地瓜。 整间屋子明亮整洁,温暖舒适。这就是云梨一直向往的生活,平凡却温馨常在。 寅时过半,云梨已是第三次醒来,喂完母乳,莘柳将孩子接过抱在怀中,“云姐姐,你再睡会吧。” 云梨摇头:“有些睡不着,胸口一直发闷。” 莘柳心中咯噔一下,忙腾出一只手来给她把脉。 这半个月来云梨休息不好,身子弱是必然,可她这回内里是彻底虚透了。 莘柳怔怔地收回手,云梨瞧她神情不对,茫然问她:“哪里不好吗?” 莘柳理了理心绪,笑回:“你这月子没坐好,身子虚是正常。你若觉得闷,我将窗户打开一点点,透透气可好?” 云梨点了点头。 莘柳便将孩子放在床上,起身去开窗。 因是农家,门窗有些老旧,她推了半晌不曾推开,只好去开门,只要空气能流通,开哪里的都一样。 谁知她刚把门扉拉开,外面一个人影就倒了进来,咚得一声砸在地上,看样子磕得不轻。 “哎哟!”莘柳轻呼:“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啊,我忘了你在外边了。” 霍彬瞌睡得晕晕乎乎,他似乎没觉得疼,醒来的第一句却是问:“怎么了?夫人叫我?” “没有没有。”莘柳咧着嘴道:“云姐姐有些闷,窗户太旧打不开,门隔得远,开了正好方便透气,又不会吹到云姐姐那里去。” 霍彬听了,起身重新将门虚掩好了,只露了两拳大小的缝隙,又问:“这样行么?” 莘柳笑嘻嘻地:“恰到好处!霍大哥稳重心细,将来谁家妹伢嫁了你,那就是好福气啦。” 这一路上,莘柳和小凤凰是话最多的两个,霍彬听惯了她的打趣,不恼也不羞,一如既往,面色如常。 “夫人身子虚弱,你快些回去罢。我就在外边守着,有事叫我。” 说完人又蹲回了檐下。 云梨将孩子哄睡后,莘柳刚好从屋外回来。 “你方才和谁说话?”云梨漫不经心问她。 “霍大哥,他在檐下守着咱们呢。” 云梨望向窗外:“这样冷的天……” 她又问:“外面还在下雪吗?” “这会没有啦。” 莘柳说着要上床,云梨握住她的手腕:“我……我瞧炉子上还温着碗牛乳,你拿出去给他喝罢。” “那你呢?” 云梨微笑:“天都要亮了,喝不喝也不妨事。他在外头挨冻受冷的,喝碗热牛乳也好驱驱寒。” “那好吧。” 莘柳靸着鞋重新下榻,端起那碗热牛乳快步走了出去。 “给我的?”霍彬问。 “是呀,夫人特意给你的。温热着呢,可不经放,你喝完了我好把碗拿回去,不然明早要冻成冰坨子了。” 霍彬这才就着檐下灯火打量起这碗来,这是云梨素日里常用来饮食的碗。 莘柳不懂中原的繁冗规矩,不过一个碗而已,用了再洗就是,所以也没有避讳。 霍彬有些犹疑,可看莘柳穿得单薄,大冷的天在风口一直冻着等待。她与云梨又同睡一榻,莘柳不回去,云梨势必也睡不熟。 想及此处,他一仰头,将碗中的热牛乳一饮而尽。 他喝得极快,直到最后一抹味道幽反,他才察觉出一丝桂花蜜的甜味来,原来里面搀了一勺桂花蜜的。 此时莘柳已经将碗拿了回去,霍彬在檐下发愣,他听到莘柳脱鞋上榻的声音,听到云梨替莘柳盖被子的声音。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方才挨过温热细瓷的唇,似乎那抹淡淡的香气还在鼻息间萦绕。 等他终于压抑住纷乱杂念要重新入睡时,却发现天边一抹曦光冉冉铺来,竟是天亮了。 云梨最近浅眠难安,听到霍彬在外叩门的声音时便已披衣坐起。 莘柳却是苦不堪言,只感觉方才合上了眼睛,这么快就又要启程了。 她迷糊难受着,一抬眼望见云梨柔和的侧颜,所有的不甘埋怨又都尽数散去。 莘柳起身将小凤凰拖了起来,后者任由她拖拽,耷拉着小脑袋还正自睡得昏沉。 一行人上了马车,行不出十里,四周雪止影摇,树梢无风自动。 霍彬抽出佩剑,策马贴近了车厢,对左右沉着吩咐:“戒严。若有不对,往东南而去。” 云梨听到动静,她担忧地问:“是银骑卫追上了?” 霍彬只能道:“能够悄无声息靠近我们的,应当只有银骑卫了。夫人莫怕,属下会护您周全。” 云梨贴近了怀中的婴孩,指尖不住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不等霍彬等人列阵完毕,银骑卫便以鬼魅般的速度冲将出来。 除了霍彬,其余护卫皆无法抵抗。 先前的副将得了霍彬的指令,在形势不对时就已驾车带着随从一行,护着云梨等人往东南和阜城的方向而去。 临走前,云梨只来得及嘱咐霍彬小心银骑卫的毒。 此去和阜城还要半个时辰的路程,若是在此期间被银骑卫追上,只怕车上的人都会难逃一劫。 因而霍彬是豁出了性命去抵抗,韩家亲卫死伤无数,唯有他还在勉力支撑。 首尊大概是许久没见过像霍彬这样的高手,他终是耐不住出手过招,可霍彬已是精疲力竭,无法抵御。 不过四五回合,霍彬手中佩剑被其挑飞,手腕骨节错位的一瞬,银骑卫的兵刃就划破了他的手臂,首尊更是一掌将他击飞数丈之远。 直到看见他不再动弹了,首尊这才领着余众往云梨逃去的方向追赶。 距和阜城只有三里时,身后追兵渐至。 莘柳将小凤凰牢牢抱在怀里,阿吉双臂展开,死死抓着车壁两边的坐榻,誓要将她们都护在身后。 不过一瞬,刀剑相交,心惊胆战数刻之久,外面的厮杀声渐止,一只手忽而掀开了车帘,莘柳等人大惊嚎叫,却见那人衣着并不是银骑卫的样式。 正惧怕不解间,那人开口安抚:“姑娘莫怕,我家主君不会伤害你们。” 第241章 一世泽安(4) 救下云梨的这支队伍兵强马壮,军械精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是他们未佩家徽旗子,云梨无法辨认他们到底是谁家队伍。 直到军马护送着他们来到和阜城下,一路畅通无阻进去,云梨心中才有了几分了然。 莘柳不知内情,还是紧张地无法言语。 云梨握住她的手安慰:“既然能从银骑卫手中救下我们,应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你不要怕。” 姜家若是想抓了他们去邀赏,根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解决了银骑卫,甚至还将那些尸首掩埋。 首尊等人来到和阜城外时,讶然发现先前派来追踪的人马全然不见了踪影,云梨等人更是没了下落。 一行人四处打探许久,这些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银骑卫道:“方圆数里皆无踪迹,他们只可能进了城。” 有人说:“可我们的人马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何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首尊沉吟片刻,目光锁定了远处的城门牌匾,他冷厉道:“除了姜家只怕无人做得到这么滴水不漏。”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首尊拨转马头:“贸然问姜天阔要人无非是以卵击石,派人禀明沈少君,请他定夺。” · 雪霁初晴,暮云合璧。 霍彬在温暖舒适中醒来,他打量了一圈环境,不期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莘柳瞧他醒来,咬着唇还兀自有些发怔。 霍彬启唇:“夫人她……” “云姐姐!霍大哥醒了!” 莘柳高喊着跑了出去,余音回荡。 不多时,云梨就披着厚绒斗篷走了进来,她眼里似乎泛着泪花,面上却一直在笑。 云梨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只可惜这样温柔的人,却很少会展颜欢笑。 见霍彬要起身,云梨忙将他按下,“你身上伤势未愈,躺着就是。” 霍彬视线扫过她按在自己胳膊上的素白柔荑,躺下时目光上移,扫过她白净的面庞。 云梨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子的金丝袖衫,未施脂粉,难掩霞姿,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这是何处?”他身上伤得极重,就连说话也无甚力气。 云梨替他掖了掖被角:“我们在和阜城,这里是姜府。” 莘柳在旁道:“当时银骑卫已经追上了我们,幸而姜郡公救了我们,否则真是……” 她提起来,仍是后怕。 那日被救下后,云梨等人皆被安置在姜府内偏僻雅致的别院。 也是在那个晚上,云梨第一次见到了姜天阔。 往年听前人的交谈,只知道姜家主君是个脾气火爆、精明强干的中年男子。 经年过去,云梨见到时,只看到一位失去爱女的皓首苍颜的老人。 而姜天阔救她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便是云梨带回了姜素素的骨灰,让她没有变成林唁手下的傀儡,更没有曝尸荒野。 正是因为她带回的骨灰到了沈家手里,他才能将女儿安葬在故土,让姜素素能够魂归故乡。 他曾经因为姜素素和韩星年的不幸婚约恼怒过他二人很久,可后来女儿找到了自己幸福的归属,如今姜素素又去了,一切恩怨都变得那样微不足道。 还有什么可计较仇怨? 于是当他得知银骑卫在处处追剿韩家军和韩夫人时,他当机立断救下了云梨。便如云梨当时毫不犹豫从盈江城带走姜素素那般。 霍彬得知前因后果,也知道是姜天阔的手下发现了他,心中感恩之余,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莘柳笑说:“都是我医术高明加上你福大命大,否则你挨了银骑卫首尊那一掌,小命肯定交代了!” 云梨也在旁笑:“也幸而他们的兵刃上没有淬毒。” 想来应当是沈临佑要活捉她,所以银骑卫并未用毒伤人。 不管怎么说,霍彬舍生相护,如今捡回一条命,云梨心里总算好受许多。 这段时日孩子愈发茁壮,不过也还算乖巧,除了吃睡,并不怎么刻意搅扰。 比起照顾病患,莘柳更愿意和孩子们呆在一起。 于是照顾霍彬的事便落在了云梨身上,她月子未坐稳,身子虽然缓过来了,可总是时不时就感觉很累。 莘柳不动声色地给她熬煮了许多进补的汤药膳食,云梨本想推脱,莘柳却很坚持。 于是在霍彬房里时,云梨喂完霍彬饮药,自己也总要再吃一碗。 每每如此,总让霍彬心内很不安。 待他能自己进食时,便是他在床头自顾喝药,云梨则在桌边安静坐着,一遍翻看书册打发时间,一边等那汤药凉透。 往往两页书册翻完,汤药就刚好温热了。 接着她再翻完两页,一碗药就恰好喝完了。 霍彬几乎是算准了时间,每当看到云梨开始翻看第四页书册时,他才会收回仰望云梨的眸光,捧着药碗火急火燎地吞咽。 莘柳配的药不同于中原的那般苦涩,她的药是苦味稍浅,却还带一份酸涩。 往往云梨过去端那份空碗时,总能看见霍彬皱着眉头极力掩饰的模样。 于是云梨便会递去一枚用油纸包裹的蜜饯,“吃一颗就不苦了。” 她的笑容那样柔媚,清清浅浅与光同承,溶溶映在霞色绮丽中,落入他的眼里,缱绻难消。 当云梨走后,他便会收紧指端,趁那枚蜜饯还有她掌心的余温,放在软枕之下,同前几日的那些蜜饯一处,妥善存放,一如他永远遥不可及的心思。 遥不可及,却仍牵绊。 每个黄昏,都是他最期盼的时刻。 他可以看见云梨在余霞酿酿中摇曳及地的裙摆,可以看到她手中托盘上反射金光的瓷碗,以及那叮当作响的环佩之声,在她露出的一小节皓腕之上相互碰撞,发出最为悦耳的声音。 最后,敛着莹润光泽的眸子望向他,唇角是那一抹温柔的浅笑。 而今日,庭院深深,阒静几许,他没有看到这一幕幕。 石板路上,蹦跳而来的是另一个青蓝身影。 莘柳将药碗放下时,霍彬已经忍住所有心绪,他端着药碗,漫不经心问她:“夫人可还好?” “不太好。”莘柳答得直白。 “她怎么了?”霍彬问得急,惶惶的神色也掩饰不好。 莘柳没有察觉,只叹:“刚生了孩子的女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恢复过来?何况还要日日照顾你?” 霍彬一听,急得立马要下榻赔罪。 莘柳噗嗤一笑:“从前只以为你是个冷面郎君,没想到也有发急的时候?” 霍彬这才知道她又在打趣戏弄自己,他心里挂念云梨,没功夫跟她掰扯,又问:“夫人到底怎么了?” 莘柳这才道:“云姐姐的确有些不舒服,不过目今应当无碍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莘柳本就不是会言谎的,为怕霍彬多问露馅,便嚷嚷道:“你赶紧把这药喝了,左右快躺了半个月,也该下地出去走一走了,今日未下雪,天气正好呢!” 言毕,见霍彬喝完药,莘柳空碗也不管了,拉着他就出了院子,嘴里念念有词: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定要常运动知道吗!” 后边她再喋喋不休说的什么,霍彬全然没听进去。 他只是微微皱眉,斜睨着她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莘柳剜他一眼,继而摇头晃脑说:“朝暮叩齿三百六,七老八十牙不落。我话多,这也是养生的一种嘛,你懂不懂啊?” 霍彬无言,他总是说不过莘柳的。 莘柳还要再说,忽而听见别院传来一阵响动,听那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人进来了。 莘柳和霍彬互望一眼,双双拔脚往云梨的院子跑去。 霍彬受着伤,步伐要落后一些,待他追上莘柳,却见莘柳只是站在院门口傻笑着未进去。 他来不及近前,便透过院外的槅扇看到云梨和韩星年紧紧相拥的画面。 莘柳瞧得快活,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朝她靠近。 一记爆栗在她头顶敲响,仡宿尔哂笑:“看人家恩爱就这么有趣?” 莘柳扭过头,不可置信般打量了他半晌。 “阿郎!”她呼唤着,上前扑进了仡宿尔怀中。 月牙荡在星河摇晃,沐着清辉,院中诸人无言而立,心已怦然。 第242章 一世泽安(5) 韩星年从不知道婴儿的脚丫子可以这么小而柔软。 他趴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的儿子,自他沐浴后,便就这样一直趴着看,挪都不曾挪过。 云梨洗浴出来,在寝衣外面又罩了件厚绒的交领小袄。 她甫一进屋,就看见韩星年趴在床边,他先是撑着下巴凝望儿子的睡颜,随后又偏着脑袋去瞧他的绒发与圆胖的小脚趾。 不知是云梨进屋带来的冷气还是怎么,儿子忽然在一阵不适中哇哇大哭地醒来。 韩星年一下子弹出老远,他绷紧了身子,展开双手不知是该先摸脑袋还是先托屁股,手忙脚乱地形成了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半跪着。 大抵是被韩星年抱着十分不舒服,婴孩又是踢又是抓,脚丫子频频蹬在韩星年的脸上,给他折腾地满头冒汗。 云梨在后面看得好笑,她缓步走来,将儿子接在怀中抱着。 一到母亲的怀里,他立时就安静了下来。 云梨抱着他哄了半晌,韩星年一直在旁默默看着,过了半晌,他才问:“你可给他取名字了?” 云梨眸光黯淡,摇头道:“还未,想问问你的意思。” 韩星年注意到她话里的生分,握住她的手说:“这半个月来我一路西行寻找你们的下落,找到泽安寺时才知你在那里生下孩子,泽安寺于我们有恩,‘星霜时移,云辰归泽’,就取名韩云泽罢。” 云梨微一怔神,韩星年捏着她细软裙摆的手微微上挑,勾住她柔白的小指,摩挲着低喃: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亦不算一个好丈夫,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失约了。” 云梨没有说话,视线却落在了韩星年脖颈后面擦伤的位置。 即使他不说,云梨也知道韩星年这一路是很辛苦的。 她早先已经听廖安提起过,他们这一路几乎没有真正歇过,韩星年一天就睡一二时辰,醒了就立刻赶路,中途尚有数次因劳累支撑不住从马上直接摔下来的。 尤其韩星年得知她在泽安寺诞下麟儿后,更是夜不能寐,每日夜里望着天边,心里不住地责备自己。 他原是许诺赵经赋五日之内就回去的,如今贻误了日期,大军滞留在涪江一带,幸而战况稍稳,否则…… 云梨收回思绪,如今孩子已经平安出生,她不愿再计较是与非。 闻言,云梨浅笑颔首:“温润而泽,是很好的名字。” 韩星年握住她的手,力道收紧,心中的愧疚使他无法多言,眸光只是默默注视云梨怀中的婴孩。 云梨抬眸,望着他试探性地问:“你要再抱抱他吗?” 韩星年抬头,眼中闪烁着激动,又添了分迟疑:“我不会……” 云梨失笑,手把手教他如何安放手臂,最后韩云泽到了父亲怀中,只稍稍扭动了两下,果然也不哭不闹了。 韩星年激动澎湃:“真管用!” 话音刚落,小家伙就再度睁开了眼,他懵懵懂懂瞧着父亲的脸庞,一时有些陌生,只是瞧着他发愣。 韩星年见他撇撇嘴似要哭的模样,剑眉一竖,佯怒道:“我是你爹,不许哭!” 韩云泽一怔,似是听懂了那般,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是没哭出来。 韩星年神气活现,傲然道:“看见没,亲爹的气势压制。” 云梨忍不住横他一眼:“他才一个多月,懂什么呀?恰巧罢了。” “哎哟——”韩星年叹了一声。 云梨以为他要反驳,却听他惋惜道:“我不但错过儿子的出世,连他的满月都错过了。” “那你这次能留多久?” 韩星年有良久的默然,如今对抗沈家的战局,若没有霍家和南境大军的支持,他或许早就溃败。 沈家日益壮大,速度之快让他无法匹敌。 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这次不管胜与不胜,他都一定要将云梨和孩子们送走。 依云梨的性子,只怕她会不愿。 韩星年与她好不容易相见,这短暂的相聚时光,他不忍心这么快打碎。 “多留几日罢。”韩星年颊边漾着酒窝:“仡宿尔此次回来是准备将他与莘柳的婚事办了的,婚仪过后,他应该会带莘柳随军。夫妻二人分隔两地,终归不好。” 云梨不免联想到他们二人,韩星年低头望着儿子,有意不去提及将来对她们的打算。 其实以云梨的聪慧,她多半能够猜到韩星年的想法,若是没有孩子,她或许生死都会跟在韩星年身边,可如今他们有了孩子,她就不能再一意孤行,何况姜家并不是久留之地。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云梨侧身靠过去,指腹抚着儿子的面颊,温声道:“你多陪陪他吧,多一日是一日。” 韩星年浑身一震,只能端着小心翼翼,抬眼偷偷打量。 云梨贴得极近,她垂首打量儿子的面容,小家伙一双莹润明眸在父母脸上来回张望,更张着小手眉眼弯弯地去摸母亲的脸。 云梨碰到他那软乎乎的小手,忍不住绽出一个明艳的笑容,韩星年心中微动,身子稍稍前倾,双唇触在她碎发微遮的额头,温热轻柔。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绽出一个裹藏温焰的烛花。 · 朝都行宫的书房里,竹册凌乱,满室狼藉。 沈临佑坐在案后,暗青云纹袖袍里的双手仍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来到朝都没多久,连行宫都还未收拾完,便听银骑卫带来了云梨怀孕的消息,她与韩星年,真是瞒得滴水不漏。 银骑卫首尊立在下方,见他这副样子,愈加不敢贸然开口。 沈临佑忍了又忍,才吩咐他们:“继续追查二人行踪。” 首尊皱眉,犹疑着问:“那……韩夫人还要活的吗?” 沈临佑无言,似在思考又似举棋不定。 辞风在旁默默注视,良久后替他回答:“要活的。” 云梨的心已不在沈临佑这里了,如今已是不争的事实了。 这段苦痛十二年的感情,只有沈临佑一人还在原地踏步,不肯走出来罢了。 室内灯火悠悠,寂静在冷风中盘旋打转。 过了许久,沈临佑才缓缓道:“辞风……你说她是不是忘记我与她曾经还有个女儿了?” 他声音清冷,叫人看不出他的真正情绪。 辞风只得道:“不会的,那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那到底为什么,在我还在为了我那过世的女儿报仇雪恨的时候,她就转头和别人有了孩子?” 他抬头,眸中竟有了雾气:“她早晚也会忘了我和她的女儿是不是?渐渐地,什么都不会再记起了。” 辞风不知如何回答,他慨然道:“主君,帝王之位你是众望所归,云梨再好,也只是过去了,当年错过的就让它过去罢。 陈娴和公孙柔都为你诞下麟儿,也为了你守候这么多年。尤其陈娴,你们相识多年,她不仅是你的侧室,更是你的红颜知己,你为何不能看看眼前人? 退一万步讲,你就算不喜陈娴,世上温柔善惠的女子何其之多,天下在你手中,不是任你抉择?” “是,天下那样的女子是很多。” 沈临佑未言,而从他低谷到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人,唯有云梨一个。 那样的情谊,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帝王梦里,云梨也永远是站在他身侧的那个。 他当初明明很顺利地得到了云梨的心,并且还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在他为数不多的欲望里,他很庆幸自己能够找到一个相守一生的人。 尽管后来的战役里他输掉了一切,但他一直认为他不会输掉云梨的心,他们那样相爱,云梨绝不会弃他而去。 他送走云梨是权宜之策,他还会用尽全力把她赎回来,哪怕不做帝王都甘愿。 可他发现云梨奔向韩星年后,就明白自己原来早就输了一切。 他可以拿回所有,名誉权力地位,却都再要不回云梨的心,明明那才是他心里头最想要的东西—— 天下海晏河清的同时,相濡以沫的人也在身畔。 而那一刻,他所有的努力成了枉然,拼命夺兵争权的动力顷刻消散。 难道他用尽全力得到天下,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孤家寡人,享无边孤单的吗? 他明明离那个位置那样近了,他能等的,为何云梨不能。 “沈临佑,”辞风忍无可忍:“你卧薪尝胆多年,我决不能容许你为了一个女人断送自己的前程你明白吗。 云梨是韩星年的命,你若是强留云梨在身边,韩星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临佑轻笑:“我何时说过要强留下她?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 辞风攥紧了扇柄:“你执意如此?” 沈临佑对上他的视线,鹰眸寒彻锐利:“运筹帷幄多年,先生的良策谏言我一直纳受,此事不必再议。” 辞风将满腹的话吞回肚子,心中已有了计较。 北风呼啸未歇,槅扇剧烈摇动中,盛晖鸣踏着雪色走了进来。 他神情肃容,抱拳抵首:“霍炀家眷已尽数寻到,静候主君发落。” 第243章 阑意何凭(1) 大雪封路,战况滞缓不前。 赵经赋得知云梨为韩星年诞下麟儿后,高兴之余,便遣史谊递信予他,叫他多陪家眷一段时日。 仗要打,日子要过,一切等开春再说。 而这为数不多的时光,便成了一家人最美好的回忆。 年关已过,元宵在即,对南境人来说,这就是无双的上好吉日。 莘柳懵懵懂懂,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韩星年自告奋勇包下了仡宿尔的行装采买与酒宴开支,婚服现做是来不及了,找身合适的改一改倒还能在婚仪当日恰好穿上。 仡宿尔与莘柳都不习惯中原风俗,是以婚仪所需皆按照南荒习俗来办。 韩星年拿着仡宿尔要的婚服样式,跟南荒的绣娘一道,在那制衣铺子的老板面前字字句句解释了一大通。 那老板听得云里雾里,总算是明白他们到底要什么样的东西,并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改制好。 韩星年还有些不放心,临走前一再交代:“这个可没有提前试的时间了,婚仪较赶,当天必须要穿上,你可仔细了!” 老板一叠声应了,他不知韩星年真实身份,只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商贾大户要去巴结南境的小首领。 好不容易送走了韩星年,这才抹着额头冷汗去了后堂,交代清楚客人所需后,众人连忙赶制。 另一面,韩星年心中仍有担忧。姜家毕竟是沈家属臣,他一个举措,兴许他们会被一网打尽。 如今阳鹿城还远,到那里为二人办婚事是肯定来不及,否则就只能在军营里办。 仡宿尔倒是没什么,反正军营里都是南荒人,可莘柳从小到大都在盼望这场婚礼,他不能就这样草草打发了。 姜天阔听说这件事后,在一个清晨叫韩星年去见了面。 那次谈话后,韩星年放下了心中顾虑,并说服了仡宿尔就在和阜城举办婚仪。 凤北乡能在中原享有“小都城”的美誉,其间少不了和阜城的推动。 作为在群雄逐鹿中占有十二年稳固地位的城池,和阜城能够屹立不倒,除了姜天阔的政治手腕,更有城池得天独厚的地形优势。 只要有了姜天阔的首肯,便是沈家军来了,也不得轻易入城。 何况仡宿尔和莘柳这次办完了婚仪就会即刻启程,时间不算长,在和阜城的话既安全又能让莘柳体面热闹一场。 厚雪结冰,新雪又覆。 别院宁静雅致,室内拢着银丝炭火,炙烤得暖意馨融。 莘柳端坐梳妆案前,眨着滴溜圆的眼睛,抬眸望向云梨:“在城里办婚仪呀?” “是啊,”距婚仪不到两日了,云梨在给她试妆:“难不成你更愿意去军营里办喜事吗?” 莘柳之前一直是随军的,营帐里幽暗潮湿,逢雨更是散发出一股霉味,她才不乐意。 她盯着铜镜里云梨的侧颜,好奇问道:“云姐姐和韩少君举办婚仪的时候是装扮的什么妆容呀?” 在她印象中,好似就未曾见过云梨擦脂涂粉。 云梨一怔,温言笑说:“我与他从未办过婚仪。” 便是那箱韩星年专为她定制的婚服,最后也都被留在了朝都行宫的绛兰院里。 她忽而想起,婚仪未能办成,阳鹿城也再未回去过。 莘柳见她发愣,以为是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咬着唇焦急道:“云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云梨回过神,淡淡一笑:“无妨,就算没有婚仪,我仍是与心爱之人厮守不离,这才是成亲的意义所在。” “厮守不离,白首不分……”莘柳喃喃念着,一团红云不期然烧上她的脸颊:“将来我和阿郎也能像云姐姐和韩少君这样恩爱就好了。” 云梨点头:“仡宿尔的心恐怕早就被你焐热了,只是他未曾发觉罢了。” 她再次俯身,抹了胭脂的手指一顿,望着她的面容调笑:“呀,这般红了,看来胭脂也省了。” 莘柳这才抬眸看去,铜镜中的女子娇靥羞花,美目盼兮。 她压制不住心底的躁动,垂首拿起团扇一阵乱扇,试图散去脸上的红云。 屋外一阵欢声笑语临近,小凤凰当先从外面跑进了内院,韩星年跟在后头,肩膀上坐着一个包裹得浑身滚圆的孩子,被他双手捧着在雪地里和小凤凰蹦跳。 “韩星年!”云梨忽而一声怒喝,“你快把他给我放下来!他骨骼还没硬实呢,禁不起你这样折腾!” 韩星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忙将韩云泽从肩膀放了下来重新圈在怀里抱好,低头不知还嘀咕了什么。 小凤凰扭头就对云梨告状:“娘,爹爹对弟弟说你凶呢!” 韩星年大吃一惊:“你向着谁啊你!小短剑还想不想要了?” 话音刚落,就见云梨从屋子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韩星年看了眼绒被里的韩云泽,望着他那黑葡萄似的懵懂瞳仁眨眨眼睛: “咱们赌一把,看你娘亲和阿姐能不能追上咱们。” “走咯!”他高呼一声,重新将韩云泽举在肩膀上,迈着大长腿就往外跑。 小凤凰在前面疾追,还不忘回头对云梨叫喊:“阿娘你慢着走,我肯定能追上!” 云梨哪真有什么怒气,她裹紧了裘衣兜帽,看着三人在前面疯跑嬉闹,曾经的那个梦境忽而在她眼前闪现。 她缓步凝望,眼中盈着璀璨笑意,原来她的好梦也终有成真的时候。 · 婚礼前夕,莘柳紧张得一夜未睡。 她本就话多,越是这个时候话就越多。 仡宿尔被腾和还有韩星年拉去喝了一夜的酒,云梨则陪着莘柳安歇说话。 一整个夜里,云梨几乎没睡,莘柳絮絮叨叨,仿佛置身云端,仍不敢相信天明仡宿尔就要来娶她了。 云梨前半夜还能与她多聊一些,至后半夜,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莘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喋喋不休。 云梨困得晕晕沉沉,总是睡着睡着忽然被莘柳的声音惊醒,原来她还在说啊…… 云梨实在看不下去,将莘柳强按在软枕上躺下:“你再不睡觉,明日早起脸色不好,再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这样的大喜日子,你可不愿仡宿尔看到一个没精打采的新娘吧?” “云姐姐,你方才叫我什么?” “新娘……”云梨念着,自己都忍不住被她这副娇憨模样逗笑。 莘柳蜷在她身边,双手捂着唇,羞涩道:“再喊一遍。” 云梨无奈,她知道今夜定是睡不成了,于是索性睁开双眼,笑意盈盈地拉长了音调:“仡宿尔的新娘——” “哎呀……” 夜色悠悠明媚,便这般,满室欢欣,静待天明。 第244章 阑意何凭(2) 天边方露出鱼肚白,外院便开始一阵嬉声吵闹。 云梨正要为莘柳点口脂,见她没精打采,这才笑道:“昨夜我说什么来着,现在是不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莘柳嘟囔着,抬头可怜兮兮地看她:“怎么办呀云姐姐,我该不会还没踩上铜钱就困得睡过去吧?” 云梨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院的炮竹声忽而噼里啪啦响起。 莘柳更急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云梨忙对一旁的婢女道:“去煮碗浓浓的酽茶来。” 婢女去后,云梨又从小抽屉里拿出几颗薄荷糖块,掰了一块喂进莘柳嘴里,“暂且提提神也好,这婚仪怕是会持续到晚上,待会趁宾客吃饭的时候你在婚房睡一会就是,我帮你看着。” 直到仡宿尔迎亲的队伍都到了院子外面,云梨才赶忙给莘柳点上了那嫣红的口脂。 临走前,还将婢女煮好的酽茶也带了去。 这场婚礼热闹非凡,因是南境人的习俗,府里有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家丁仆役。 为了不大张旗鼓,姜天阔将府邸东面的山园开放出来,打扫了一番,又添置了许多南境人的物件,当做婚房使用。 此处往后便是连绵山脉,也适合南境大军落脚。 至夜间,整个山园灯火通明,悬灯结彩。 仡宿尔喝酒头一次这样心不在焉。 他方才接到新娘时,透过红色的轻纱一角,模糊看见了那隐在红雾之下的桃腮玉容。 而当莘柳低头的时候,红纱垂下,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和小巧圆润的下巴。 那抹娇艳檀唇似印在他的心田,挠人酥痒。 原来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未有婚约前,两人不过是同族里较为熟悉的陌生人,莘柳娇俏动人,又是巫医的妹妹,身份虽然尊贵,却从不仗势欺人,并且还是难得的单纯活泼好相处。 反观他…… 仡宿尔望着长灯连绵,不知怎的想起定下婚约前夕莘柳和他赤脸争吵的场景。 为的什么事情他早已忘却,但那双明亮灼人的眸子和娇艳欲滴的唇色却令他久久不忘。 也是那日之后,两人横竖看不顺眼。 谁料巫祝班杞一个卜卦,竟将两人绑做了未婚夫妻。 那时仡宿尔想起莘柳发火的模样,心道这个姑娘应该不愿意嫁他的。 可那之后,莘柳竟是自我和解了,她对待别人一如往常泼辣,唯独对他似水柔潋,毫无保留。 所以他那日才会问莘柳心里是否真的有他。 就算是为了一记卜卦完婚,他也要确认妻子的心意。 而今再忆起这些前尘往事,仡宿尔不禁自哂,莘柳心中有没有他,还需多问吗? 腾和吃酒吃得满面通红,一回头看见仡宿尔端着酒碗发呆,走过来大力拍在他的肩上: “发什么愣啊,这就喝不动啦?还是想媳妇儿了?” 仡宿尔这才反应过来,折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和莘柳修成良缘,他竟还要浪费时间在这里跟一群五大三粗的爷们喝酒? 他撂下酒碗,把腾和往旁边一推:“臭死了,滚一边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婚房方向走去,留腾和等人在原地饮酒发笑。 他甫进婚房内院,便见韩星年倚在墙边,盯着窗栏里的人瞧,眉梢眼角还带着醉意的笑。 仡宿尔故意揶揄他:“你不去前边吃酒,跑到这来充什么门神?” 韩星年飞他一个眼刀:“这不等着新郎官洞房么?你不来,莘柳不肯放梨娘走啊。” 腻歪! 仡宿尔横他一眼,大踏步就往里屋走去。 先头还和云梨有说有笑的莘柳忽而住了口,整个人鹌鹑一样拖着红色的裙摆往里间跑去,耳朵根简直红得发亮。 云梨便朝仡宿尔说了两句道贺的话,接着也不再叨扰,出来贴心地关上了门,这才往韩星年的方向走来。 “喝了多少?”云梨贴着他嗅了嗅。 里屋炭火正旺,云梨身上也是暖的,韩星年揽她入怀,抬起她的手背“叭叭”亲了两口,这才大手一挥:“没多少!” 韩星年的酒量自是不必她来操心,这会夜空飘着雪沫,雪虽小,韩星年的发梢衣领却也积了不少。 云梨伸出手替他掸了掸,手指穿过他细碎的发丝,柔声问他:“冷不冷?” 尽管喝了酒,韩星年身上还是有清淡的桂香。 四下无有人迹,唯有薄雪迎着红烛光亮飘洒,在地上覆盖了茸茸的一片。 韩星年摇头,双手握在她的腰身,俯身贴近她,愧疚低喃:“我还欠你一场婚仪。” 云梨浅笑,仿佛那雪色都映入了瞳眸,“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你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她再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只要守住现在所拥有的就好。 韩星年低首看她姣若秋月的玉容,耳边听着她的温声软语,抱着她的手臂不觉又收紧了力道。 云梨抬起纤纤素手,韩星年以为她要推开自己。 青竹覆雪散落的一瞬,却见云梨竟是主动贴了上来,朱樱红唇带着沁人芬芳,覆在他冰凉的唇瓣之上,隐隐有一丝清甜的口津。 韩星年微愣一瞬,旋即将她牢牢搂在怀中。于是,柔软的湿甜愈加馥郁。 腾和等人喝得东倒西歪,最后才想起还没有闹过洞房,于是勾肩搭背跑到婚房内院,一路走一路嚷嚷。 快到院门时,才看到竹林小径处有一对璧玉佳人走来。 腾和眯着眼睛,走近了才笑喊:“韩少君?怎的比我们还先来闹洞房啊!” “闹你个头!”韩星年没好气地扯住他往外走:“你家首领好不容易成个亲,你快别去打搅了。” 婚房里,莘柳一看见仡宿尔进来,就当先扑进了暖阁里面躲着。 初为人妇,害羞自是情理之中。 仡宿尔本也紧张,可看到莘柳这副样子,反倒给他壮了胆。 他执起案上的酒壶倒了两盏,进了暖阁,才发现床幔被她扯下,遮了个严严实实。 仡宿尔忍俊不禁,走到榻边轻咳了一声:“出来饮酒。”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声线略微发颤的娇滴滴声音:“什么酒?” 仡宿尔憋笑憋得辛苦极了,还要故作正经:“合卺酒,中原别的习俗我不喜,但就这个,寓意还是很不错的。” 莘柳这才往外挪了挪,从帘幔中露出一张娇靥来:“什么寓意呀?” 仡宿尔将酒盏递到她手中,又与她胳膊交挽,这才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字正色道:“与子偕老,白首不离。” 莘柳的脸一下子又红透了,她从未与仡宿尔贴得这样近过,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浅浅的酒气与雪沫的清冷。 她才知道,原来清冷也是有味道的。 四目相对,莘柳当先垂下眸子,酒盏刚要碰到红唇,外面忽而一阵响动。 接着,便是漫天火光来袭。 莘柳眼中的恐惧刺在仡宿尔心中,他只得暂且放下酒盏:“我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莘柳以为他会这样转身离去,却见他俯身朝自己靠近,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很想说她今日美极了,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可话到了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于是他只能放下酒盏,大步出了院门。 第245章 阑意何凭(3) 彼时韩星年和云梨还未回到自己的小院,听到后山动静后,韩星年立时脸色大变,“你先回小院,我去瞧瞧。” 走出两步,他再次回头:“收拾好东西。” 云梨蓦地一怔,心房被割裂般,原来别离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仡宿尔出去没多久便遇上了半路折返的韩星年,彼时厮杀声震,山上的南境大军早与敌军拼杀在了一处。 腾和恼怒不已,他喝了太多酒,这会有心拿刀杀敌,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这时小将抹着血汗来报:“和阜城东面城防已破,沈家军从东面山麓杀来,约有上万之众。” 仡宿尔惊问:“是姜家与沈家联手么?” 韩星年摇头:“若是姜天阔与他们联手,我们的脑袋早就挂上城楼了。” 腾和道:“沈家打得这样凶,岂不是要和姜家撕破脸皮?” 他本是无心的一句,落在仡宿尔和韩星年耳里,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两人互望一眼,顷刻了解对方的想法与己身一致。 沈家大肆攻打和阜城,就算是为了杀韩星年,也太急于求成了些。 姜天阔雷厉风行的孤傲性子,哪容得沈家这样欺辱放肆。 眼见仡宿尔和韩星年都回身往姜家主院走,腾和在后边干着急:“沈家军在后头呢!你们往哪去?” 仡宿尔回首道:“你先领兵去助姜家抵挡沈家军,天明之前,务必将城东守住,不得将战事蔓延到城中。” “啊?”腾和本就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憋得慌,这会急得差点尿裤子:“离天明还有三四个时辰,我五千大军焉能守得住?” 仡宿尔瞪他一眼:“你要是守不住,我就拿你头颅当下酒菜!” 他们走远后,一旁的小将才挨着腾和问:“将军,如何是好哇?” “还能怎么办,打去啊!”他怒喝:“弓箭手、投石手,会打的会跑的都给老子上!我的头颅要是被当了下酒菜,我先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泡酒喝!” 说完他猛灌了一口烈酒,噗一声吐在刀刃上,嘴里乌拉乱喊着往东面山上跑去。 莘柳独自一人落在婚房,耳边尽是近在咫尺的轰隆巨响。 她走到槅扇旁一看,似乎院中的白雪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院外数道人影闪过,她的红烛被人撞倒,扑在雪里,被冷冰淬灭;彩带飘然落下,成了士兵们脚底踩过的斑驳红垫。 可惜……她的婚仪还未完成就已结束了。 幽暗中,似乎有几个衣着不同的将士冲了进来。 莘柳听到腾和大叫的声音:“不许放任何一个沈家军进来,必得给我斩杀在后山上!” 于是她与仡宿尔婚房的后院里,堆满了积尸如山的残体,血流漂杵,腥臭难闻。 她蜷缩在榻上,发现有火把从后院扔了过来,燎在槅扇上,燃起窗纸。 莘柳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她有些被吓傻了,直到看见那个破洞越燃越烈,大到可以看见后院的尸山时,她才猛然惊醒。 她哆嗦着下床,身上的婚服在地上开出妖艳的花,她无暇再去欣赏自己美丽的衣服,胡乱抹着眼睛,泪水早已湿花了她的妆容。 与姜天阔达成援军共识后,仡宿尔带兵回来看到院子着火,心都几欲炸开。 他三两步冲进内院,在门口看到了站立不稳的莘柳。 她穿着华丽的婚服,小脸惨白倚在廊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仡宿尔飞奔过去托起她,“还走得动吗?” 莘柳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咬牙点头:“走得动。” 仡宿尔主意到她的目光,不甚在意的抹去伤口上的血迹:“皮外伤,不妨事,割得也不算狠。” 他有心安抚莘柳,便将她半搂在怀里,哄小孩似的对她道:“你是巫医的妹妹,医术精湛,我是不会对你扯谎的。” 莘柳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她能清晰感受到仡宿尔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她总算稍稍缓和了些,开口道: “你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仡宿尔这回再未犹豫,捏了捏她的脸蛋说:“我们今日才成亲啊,这是自然。” 他握紧莘柳的手:“韩少君要将云梨她们送走,如今战况难休,你和她一起走。” “你方才还说……”莘柳一个哽咽,眼泪就滑落下来。 仡宿尔道:“我会陪在你身边,自然也要你活着才行。” “那若我不在了,你就不拿我当你的妻子了是不是?” “孩子气,”仡宿尔微叹:“我现在护送你去见云梨,这一路上,不管你见到什么,都只管躲在我后面就是,明白吗?” 莘柳憋住了眼泪,只是用力点头。 仡宿尔来时便已发现,姜府后院多了许多趁虚而入的沈家军。腾和虽来不及绞杀,但好歹是真的把大部分的敌军都阻在了山上。 他与一众兵士带着莘柳一路往云梨的小院赶,途中更是截杀了数十个沈家军。 转过菡萏庭院,莘柳再次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地上的红毯,忽而笑着在仡宿尔身畔道: “瞧,这是我们踩铜钱的地方。” 南境习俗,新人踩过铜钱,代表往后生活富足。 而莘柳踩过铜钱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宁愿与仡宿尔来日漫长。 一阵尖锐刺耳的哨音声过,数支箭羽忽而从院外落入。 莘柳认出箭羽上的标志,大惊失色道:“银骑卫的箭矢,恐怕有毒。” 仡宿尔从韩星年那里听说过银骑卫的用毒之术,当年若不是碰上银汐,韩星年势必毒发身亡。 他当下让兵士寻找隐蔽之处,箭雨势如破竹,众人除了隐匿躲藏,根本无法正面迎敌。 彼时雪势愈大,那些银骑卫不知是看不清目标还是如何,忽而都止了箭势。 身侧眼尖的小将报曰:“他们调转了方位。” 话音刚落,便见他们同方向的不远处也有弓箭射出,银骑卫瞬时倒下数个。 小将这才喜道:“是韩少君带人支援了!” 韩星年早对银骑卫除之后快,经年恩怨累积心头,他挽弓搭箭,弦上三发箭矢,全部命中。 有了韩星年等人的援助,那些银骑卫对他们的攻势便有了大大减弱。 仡宿尔在众将的护卫之下,带着莘柳快步朝韩星年等人的后方撤去。 便在这时,又一道箭矢袭来,不偏不倚,正往仡宿尔方向而来。 韩星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箭射出,恰巧阻去那支箭的致命攻势,可还是擦过了仡宿尔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没走出几步,浑身就疲软了下来。 “阿郎!” 莘柳想要扶起他,可奈何力量悬殊,根本无法挪动。 身侧小将帮扶着欲将仡宿尔挪到山石后面躲藏,可银骑卫攻势欲急,众人中了数箭,挣扎不过一会就毒发身亡,当场毙命。 韩星年看形势不好,只叫人加快箭势,又遣了一支队伍绕过荷池往银骑卫藏匿的方向杀去。 而他则持弓佩刀,一边阻挡银骑卫对仡宿尔等人的箭矢伤害,一边往他们藏匿的方向疾赶。 首尊看到韩星年往山石方向而走的踪迹,心下瞬时一震,这箭射入他的心窝,就真的一劳永逸结束这场争斗了。 于是他连发数箭,雪幕中飞射出去,却看见韩星年恰好隐在一座山石之后。 与此同时,韩星年挽弓搭箭,方才他故意暴露行踪,已经看到了那个首尊的位置。 两人看准时机,几乎是在对方出现在彼此视野的同一时刻,齐齐放箭。 首尊的箭矢落了空,韩星年则听到一声惨叫。 黑暗中,韩星年不知是否射中那个人,他不敢耽误,只能火速往仡宿尔所在的方向奔跑。 仡宿尔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首尊中了韩星年一箭,却并不致命,他再次起身,挽弓搭箭,却无论如何都再找不到韩星年的踪迹,于是他侧身一定,对准了仡宿尔的方向。 这道箭矢迅猛之至,仡宿尔迷蒙之中欲要推开莘柳,却见她在微弱光亮中展开了双臂。 黑色的箭矢贯穿了她那娇瘦的身躯,青丝飞扬中,她就像一只失去羽翼的青鸟,倾然落下。 “阿柳……” 仡宿尔心神俱震,他颤抖着想要起身,可莘柳只是气息微弱地伏在他的身上。 韩星年终于赶至,他将莘柳扶起,赫然看见莘柳将随身携带的碧芒蛊虫放在了仡宿尔身上,那条极其珍贵的莹绿蛊虫钻进仡宿尔的体内,大口大口吮吸着他的毒血。 再出来时,碧芒蛊虫已成了一条半黑墨绿的虫子,同她的主人那般,气息奄奄,难以动弹。 仡宿尔挣扎起身,他将莘柳抱在怀里,努力想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那样悦耳动听,从前他为何不愿与她多说说话呢,为何要恼她,为何要嫌她吵。 莘柳口中不断呛着黑血,断字断词,难以成句。 “碧芒蛊虫呢……碧芒蛊虫呢?”仡宿尔沙哑着嗓音问她,早已涕泗横流。 莘柳只有两条碧芒蛊虫,一条救了韩星年,最后一条,在她自己挡下那致命箭矢时,却是拼尽全力将碧芒蛊虫给了他。 莘柳疼得浑身抽动,她唇齿微翕,最终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一双眼睛只是那样瞧着仡宿尔,看着他的影子,在她的眸光中黯淡。 那轻盈如蝶翼的睫羽也再无法展合,而是扑在少女的瞳仁之上,僵硬无措。 “阿柳……” 仡宿尔浑身震颤,几欲无法克制。 大雪仍在簌簌落着,落在莘柳曾经爱笑的眼尾,却没有化去,那样冰冷的温度,已经不足以融化一片雪花了。 云梨候在院中,忽然听到一声震人心魄的凄喊,摧心剖肝,令人魂惊魄惕。 云梨兀地不动了,她颤抖着问霍彬:“是仡宿尔的声音吗?” 她多希望霍彬摇头,可他同样震惊难言,半晌后才点头:“是。” 不等云梨再问,后山深处忽而火光冲天,霍彬见状,直言道:“沈家增援了,和阜城恐怕要沦陷。他们的目标是夫人和主君,我们不能久留。” 说话间,韩星年和南境将士架着仡宿尔逃了回来。 他来不及解释,只催促云梨上马车,他们必须要连夜撤离和阜城。 “阿柳呢?”云梨立在雪中问他。 韩星年将仡宿尔塞进后面的马车,沉声: “殁了。” 第246章 阑意何凭(4) 沈临佑查到云梨早产生子,查到韩星年往西北的踪迹。他猜到姜天阔会收留云梨,而他曾经与韩家交好结盟,怕是也会对韩星年手软。 果不其然,他都猜中了。 他对银骑卫下了命令,辞风也暗自对银骑卫下了命令。 银骑卫只听君主之命,而辞风的报酬更为丰厚诱人,只可惜,他们杀错了人。 而今,沈临佑派谷梁枫领兵夜袭和阜城,又派仡宿丹等军拦截去往阳鹿城的路。 如今韩星年和赵经赋所统领的大军分散,他又布下天罗地网,任韩星年再有三窟,这次也定叫他插翅难飞。 云梨等人撤出和阜城后一路辗转来到银杏湾,期间说是亡命之徒都不为过。 莘柳将最后一只碧芒蛊虫给了仡宿尔,他如今毒素虽清,身体却还是虚弱。 所有人活命的希望都压在韩星年身上,他但凡走错一步,众人皆会命丧沈家之手。 韩星年日日绷紧了一根弦,片刻松懈不得。那些苦楚压力,也唯有在云梨身边时才能得到一丝宣泄。 银杏湾距东饶码头还有三百里路程,从这里开始,他们就只能选择最便捷无虞的水路前往码头。 除了必须随行的人,其余将士皆被韩星年安置在了银杏湾附近,他最后一次接到书信,是赵经赋传来打下楚洱郡至沧龙郡的消息。 他们走后不久,和阜城破,在姜天阔被押上刑场时,赵经赋领着韩家军至,剿灭城中一众沈家军,并斩杀谷梁枫。姜天阔被救下,莘柳的尸身也被火化。 而今谷梁英得知兄长被斩,恐怕不日便会和韦震一道杀来。 韩星年与之相隔甚远,得到信后第一时间派兵前往和阜城,却在派兵后没多久,便又接到阳鹿城附近有沈军埋伏的消息。 四面书信纷至沓来,当真是天罗地网,只要他性命。 登船前一夜,仡宿尔与夫妻两人道别。 韩星年道:“这一路坎坷,你还是等我送完梨娘再……” 仡宿尔摇头:“阿柳还在和阜城等我迎她回家,她不属于中原。” “你要回南荒?”云梨问道。 仡宿尔摩挲着莘柳的碧玺手串,上面仍沾了血迹,这是他能留下关于她的唯一的东西。 “若有命,便让她同我一起回去。若无命……” 他抬头望着两人,眼中泪光隐现:“尸骨不回南荒,魂灵就无法抵达长青林……眼下这战况,不知将来谁能再回去。” 天似永夜,灯影消,飞蛾散,斯人值昨月,难再回。 翌日清晨,众军整装完毕,仍由霍彬负责护送云梨等人,韩星年陪同。 仡宿尔看着云梨的背影,对韩星年道:“你该同她一起走。” 韩星年目视着云梨的方向,牵了牵唇角:“记得云梨进入南荒时,她是背负了银汐的使命,而今我也有了自己要做的事。” 他回身望住仡宿尔:“你我都欠莘柳一条命,只要我活着,就不能看你去死。” “你会后悔的,”仡宿尔低叹:“你和云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 “她知道,”韩星年鼻尖有些酸涩刺痛:“我们已经拥有很多了,她也知道我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韩家仰仗他,仡宿尔被他拖累,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抛却一切和云梨归隐海外,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届时就算逃离所有,他也一世难安。 而云梨明白当下处境,因此她不得不放手,既然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如交还上天,听之任之,活着就是最大幸事。 众人上了船舶,按照水程,大约行不过三日便能抵达东饶码头。 那之后,便是更为庞大的船只,扬帆渡海,去往椰青白沙的另一端,抛却中原战乱,也抛却身畔之人。 韩星年立在船头,撑在桅杆上望着湍急水流发怔,行一程,心上人就离他远一程。世上所有的牵绊也都要远远悬在海峡彼岸。 云梨凝视着他的背影,良久后才整理好心绪走上前。 她抖落鹤羽大氅,夹绒的那面贴在韩星年背上,素手轻拂,体贴细致。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韩星年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他起身回首,看到江风夹雪、寒瑟萧萧中,云梨的大半青丝被风拂乱,贴在颊边。 雪籽落在她的发梢,片刻即融,她未抬首,而是朝他贴近一步,玉指纤纤捻住氅衣的绳带,替他仔仔细细系着。 韩星年也不言语,待她系好后,张开右臂揽她入怀,用氅衣将瘦弱的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抵在云梨头顶,良久后才道:“明日就要抵达码头,你同小凤凰说了吗?” 云梨点头,又道:“她舍不得你。” 韩星年便笑:“待我打完仗,就去找你们。” 云梨却直起身子看他,一字字道:“你对我从未食言,这个承诺,是否也不会食言?” 见他侧首不语,云梨眼尾洇红:“若只是安慰我的别离之词,就不要再说。” 她以为——她以为韩星年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应下,承诺说好。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眺望远景江面,喃喃自语:“可惜了,今日没有晚霞。” 对上云梨的视线,他这才笑说:“第一次见你,是在松吴镇的清晨,那时不知往后有此际遇;重逢是在凤北乡的夜晚,却是明了我们定会结下良缘。” 他捧起她的柔荑,在素白的手背上印下珍重一吻,“那你等我,在晚霞照耀椰青林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云梨终于绽出笑容,她重新倚入韩星年怀中,与之十指交扣,不舍放手。 前往海外的船只是韩星年早就定下的,用的是假托他人的名姓。 只是原本随行的人员里有他的一份,如今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家眷远去。 从脚下的小镇起,送行的人就必须止于村镇之外了。 韩星年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眼眶都烧了起来似的。 原来真正成了家,牵绊会这样深重。 深重到他难以目视,深重到她们每走远一步,他就心如刀割。 霍彬护送着云梨,他回头张望数次,直到韩星年的身影变成看不清的模糊重影,他才又问: “夫人当真不再看看主君么?” 云梨却是怀抱着韩云泽,满目眷恋。 彼时船就要离开,小凤凰捏着云梨的衣角,哭得眼眶红红:“阿娘,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啊,我不想和爹爹分开。” 云梨腾出一只手揽住了她,贴近她低声道:“小凤凰,你如今长大了,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管你身处何地,将来都不可轻信任何人的话。 这世上啊,没有敌我之分,没有善恶之分,只有生与死的区别。所以你要活着,用尽全力地——活着。” “阿娘……”小凤凰抽抽噎噎,她不明白云梨为何对她说这些话。 云梨来不及安慰,她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阿吉……” “阿吉明白,”他坚定承诺:“我会保护好小凤凰还有世子。” 云梨终于微笑:“你从来不让我操心,你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云婶婶只有一句话给你。” 阿吉便凑近去听,云梨红着眼睛,字字清晰。 阿吉瞳眸一震,随后同样红着双眼,再次应诺:“阿吉明白。” “夫人,船要走了。”霍彬再次提醒。 云梨回身,从手下解下了一根红绳系在小凤凰腕上,抚着她的脸蛋道:“到了那里,你掘个土坑将红绳放进去,江嬢嬢也就可以安息了。” “夫人——” 云梨起身,对上霍彬的眸子,唇角是柔煦笑意:“走吧。” 第247章 阑意何凭(5) 千里雪云,淬冰流去。 韩星年再也看不见云梨等人的身影,他转身,在船只离去的巨涛声中举步渐远。 海风弃曙,卷石拍岸。他走回港口码头,微薄曦光照耀,却仍觉得寒冷。 来路漆暗一片,不复光明。韩星年裹紧了云梨曾为他披上的鹤羽大氅,连日来压制的痛楚在这一刻忽然释放,他蹲下身子,领口皆被湿意浸凉。 廖安发觉主子不对,正欲将他扶起,却见韩星年面前的泥地里氤氲了一片血迹。 “主君——”他惶惶不安。 韩星年扶着他的臂膀站起:“无碍。” 廖安宽慰道:“主君如今和夫人鹣鲽情深又儿女双全,为了她们,您也一定要振作。” 韩星年擦去眼角湿痕,他心中如何不明白,沈临佑如今已占朝都,将来坐稳江山,照样会把手伸向海外查探她们踪迹,他与沈临佑之间,只能活一个。 韩星年重登船舶,返回银杏湾又是三五日过去。 一行人下了船,原本在此扎营等候的韩家军却都不见了踪影,码头上,无一人来迎。 莫说韩星年,就是廖安也嗅出一丝不对。 “虽说我们归期不定,可史谊也不该连个牙将都不派来守着。” 韩星年很是疲累,他如今身子愈发不好了,莘柳去后,身边唯有一个闻远的医术还算中用。 去往东饶码头前,为免这小老头跟着受累颠簸,便将他也留下了。 而今银杏湾的港口上凛冬风啸,人烟稀少,韩星年随行不过五十余人,在此地就犹显瞩目。 银杏湾原是被人抛弃的一个小小港口,近两年战乱不再频繁后,逃往海外的富商多了起来,这才又渐渐恢复了往来输运。 且此地较为隐蔽,与阳鹿城仅相隔七日的路程,应当是最安全无虞的码头港口。 这时恰有一名搬运杂货的船工走过,廖安一把将他拦住,“近几日港口可有什么军马来过?” 船工皱眉:“你们不就是么?” 说完也不再理会,甩脱了廖安的手又自顾走了。 “这厮好没眼力。” 奋武将军任宣不忿,正欲上前教训,又被廖安拦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他去。” 韩星年望着那船工的背影凝思片刻,直到众人都领了坐骑来,他才收回目光,直奔大军藏匿地点而去。 银杏湾两面临水,一条宽阔的石滩前后连接着两座临水小岛。而韩家军所隐匿的地方便是港口对岸的岛屿所在。 众人还未接近岛屿,便看见石滩之上一片狼藉。 随行的粮草袋子被枪刃挑破,粟米大豆滚落一地,枪械辎重皆被焚毁,箱包行李要么被拖入水里泡发,要么染上了屎尿骚味,臭不可闻。 廖安大惊失色:“遭贼了?” 任宣道:“哪路贼会不要东西只意图毁坏?” 韩星年沉声吩咐:“去搜寻有无活人。” 不多时,派去的牙将打马回来报:“林子里厮杀惨烈,我军约有千余人丧命,从敌军服饰来看,是沈军无疑。” 韩星年神色大震,他拨转马头,急速往对面的岛屿策马而去,“拦住码头上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过!” 沈家能够追到这里,也定查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 云梨…… 韩星年心中大恸,他不断乞求上苍,不要让她们出事。 众人赶至港口,廖安当先派人搜寻,最后来报:“码头所有人都不见了踪迹,就连船只也皆被划走。” 他们此次随行有五千人马,早先拨派了三千出去,如今林中一千,还有一千却无踪迹。 任宣回身问:“你们方才在林中可有看到史谊的尸首?” 牙将回说:“不曾看到史小将军的尸首。” 任宣松了口气:“史谊这小子鬼机灵,兴许他领着剩下的兵将逃出去了也未可知。” 众将见韩星年不言,只得个个屏息凝神静候。 韩星年心乱如麻,他犹自沉思,码头上的船工若是沈家的眼线,估计也未想到韩星年还会坐船返回。 既如此,他们也必得等到眼线回去报信才能知道他们如今的真正方位。 想及此处,韩星年只得忍住万千心绪下达军令:“回阳鹿城。” 众人重回石滩,将粮食物资能用的都捡了起来,实在毁坏无用的就地弃之。 一行人奔波数日,夜里扎营时,廖安替韩星年整理床褥,却听韩星年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不必劳累,我也用不上。” “主君,您心中再急,也一定要顾及自个儿身子。” 这话他已不知说了多少遍,可见效甚微。 他脑中灵光一闪,又道:“夫人离开时一再交代我要照顾好你的起居,若主君的身子有个好歹,届时夫人必会伤心难过。” 他这般说着,果然见帐外的韩星年动了几番,最后终是站起身子往里走来。 廖安觑着他的神情,低声问:“主君此番回阳鹿城是否打算从江芦庄去往东饶码头?” 韩星年看了他一眼,面上仍是平静无波,连夜赶路的疲惫,让他唇色有些发白。 廖安忍不住叹气:“奴跟了主君十余年,主君的心思,奴怎会不知。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大着胆子道:“夫人她们如今已坐船走远,海路茫茫,何其遥远,主君到哪去寻啊?” 韩星年垂首沉默,眼里半分光彩也无,“我只想打听到她们平安的消息,一个消息就好。” 廖安便道:“待她们顺利抵达,霍将军自会传信回来,主君贸然前往,只恐打草惊蛇,更坐实了夫人前往海外的消息,这江芦庄去不得!” 韩星年正自沉思,营帐外的树影忽而摇曳不止,在这阒静的深夜尤为突兀。 廖安注意到异常,当先挑帘出去,舌苔擦过手指放在半空略微滞留,回身蹙眉道:“无风。” 无风影自摇,则必有蹊跷。 韩星年正欲出来看时,便听不远处有人与值夜的守卫搭话。 那是一支寻常骑卫,只不知是哪家势力。 听他们问起阳鹿城的方位时,任宣警铃大作,走出来驱赶道:“我们也是远徙至此,不知阳鹿城方位,诸位还是去别处打听罢。” 为首的将领也未多言,只队伍中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视线在营帐中来回逡巡了几眼,最后一言不发跟着骑卫走了。 廖安甚为担忧:“主君觉得是哪家人马?” 韩星年摇头:“我也不知。只能肯定不是沈家,若是沈家,一定不问因由早就冲杀过来。” 廖安这才松了口气:“主君睡一会吧,天明再跑两日,就能回城啦!” 随军日久,算起来,他们都有快两年不曾回去了。 想到阳鹿城近在彼端,廖安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 夜幕低垂,任宣在远处指派守夜人马,四周人声低喁,便在这片寂静中,一支带着火焰的箭羽从南面飞了进来,正中前方的营帐。 第248章 阑意何凭(6) 这几日雪霁晴好,营帐毡布极为干燥,火焰一点就着。 众将还来不及反应,南面又有数支箭羽飞来,尾端火焰在风中簌簌烈烈,射入营地里,又燃成一片。 任宣拔剑怒喝:“列阵迎敌!” 这会正值夜半,众人奔波数日,眼下正是沉睡酣甜之时。 听得外面动静,将士们起的起、爬的爬,有的连裤腰带还没系上,就已经与冲杀进来的沈家军打成一团。 韩星年边打边撤,他眼观四方,看出这是沈家麾下的游骑兵,人数约摸百十来众,应当是察觉到他们隐在山中的队伍,所以直接绞杀。 韩家人数不敌,加上疲累数日,而今被忽然偷袭,根本难以和沈家的游骑兵对抗。 任宣得了韩星年的军令,一早就让众将撤出去,可游骑兵堵截凶猛,众人竟找不出一丝可乘之机。 眼见火势愈大,廖安急躁吼道:“他们想把我们围在这里活活烧死!” 正无计可施间,忽而从北方策马而来一支队伍,首领铁鞭扬起,当即卷下一个游骑兵的人头。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问过路的那支骑卫。 两支队伍杀在一处,韩家军见有支援,个个又打起了最后一分精力以命相搏,最终在那队骑卫的援助下歼灭了沈家的这支游骑兵。 此战韩家军伤亡过半,还不等廖安去清点人马,便见那支队伍迅速整合了一番候在原地。 骑卫首领策马迎来,左右看了看韩星年,这才笑说:“原来你就是韩少君,怎的都到了家门口,也不敢做东认主?” 韩星年并未在乎他那张狂语气,只抱拳颔首:“多谢首领相助,韩某日后定当厚礼相谢。” 此时,队伍里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策马走了出来,她眉眼妩媚,声线婉转:“韩少君曾救小女子一命,怎能再受你报答之恩?” 见韩星年不解,女子这才摘下面纱露出真容,火光之下,桃腮杏面,眸染情动,巧笑倩兮,竟是淳于澜。 淳于沧端坐马背笑言:“此言差矣,韩少君的厚礼定当不是俗物,若要给,吾等皆受之。” 原要坦然接受也没什么,可此刻说了这话,便有了半推半就的意思。 韩星年没有接话,既然淳于氏会在此处出现,又帮助韩家击败沈家,其中原因虽耐人寻味,可目的却不言而喻。 回阳鹿城的这两日,韩星年基本从淳于澜口中将这层关系理了个清楚。 自三军休战兵变后,因云梨让霍彬掣肘住了淳于氏的部族,导致淳于沧当时在泌城不敢轻举妄动而放走了韩家一干人等,因而淳于氏如今被沈临佑所不喜。 沈临佑如今势头最盛,几乎是天下人认定的君主不二人选。 百官待立之时,却没有淳于氏的姓名。 淳于沧心有不甘,回到属地后再三思索,决定纳谏小女儿淳于澜的建议,投往韩家。 毕竟韩家仍有军马,在东南地界声誉仍存,何况早前有姚氏欲与韩家结盟的消息传来,姚氏乃皇家正统,万一他举事得成,自己还愁没有地位么。 他此番领军前往阳鹿城,原本是为了打探究竟,谁知竟误打误撞救下韩星年。 而今数日过去,恐怕他叛出沈家之事很快就会传到沈临佑耳中,他与韩星年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脱。 只是淳于沧心中的狂傲作祟,这么多年淳于氏安于世外,地位兵马皆有富足,如今看见韩星年落魄,又起了平起平坐的心思。 而韩星年一心挂念家眷的消息,根本无暇顾及淳于沧的花花肠子。 众人抵达阳鹿城的前一日,再一次遇到了沈家军,只不过这次却是仡宿丹统领的南境大军,挂旗的是他麾下将领蒙阕,也是昔日仓溪寨的首领。 他们得了沈临佑的军令,正在此截杀一切可疑人马,上次派出去的游骑兵便是其中一支。 阳鹿城易守难攻,没个一年半载恐怕难以攻下,既如此,他们只能阻隔韩星年后路,叫他回不了城中去。 两军相遇,唯有一战。 蒙阕等军以逸待劳,韩星年身侧本就人手不够,加上淳于沧的大军,仍是不敌。 正在此时,自东面以迅雷之势打马而来一支队伍,竖着韩家旗子,约有千众,为首的正是先前侥幸逃离银杏湾的史谊。 众军击鼓作战,奋而杀敌,反将蒙阕带领的南境大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为免沈家还有援军相助,韩星年等人并不敢耽搁,一路策马未歇,直奔阳鹿城而去。 任宣忍不住赞扬:“就说你小子机灵!这几日你都在哪猫着?” 史谊皮肤黝黑,闻言笑回:“本想逃回阳鹿城的,可半路发现沈家军的踪迹,路上被堵,无可奈何,只得找了个地方啃树皮吃野果过了数日。 斥候来报沈家作战的消息时,我就猜到十有八九是你们赶来了,这才火速援助。” 任宣竖起大拇指:“有长进了,待回了都城,怎么说都得让主君封你个正儿八经的小将军做做。” 史谊望了眼后边,低声问:“这是哪家军马,看着眼生呢。” 任宣视线从淳于氏父女面上掠过,压低了嗓音道:“淳于氏的。” 韩星年曾救下过淳于氏的小公主,史谊对此事有所耳闻,他回头看了眼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不禁皱起了眉头未再多话。 最后这段路程总算有惊无险度过,一日后,众人抵达阳鹿城。这个享有“云上花园”的城郡,一如众将离开时,繁华依旧,景明如初。 恰值冬春交季时节,满城梨花含苞待放,绿叶枝头点缀朵朵白玉,清新盎然,绿野幽幽。 淳于澜乍一看见这满城梨花,心念微动,忍不住赞一句“好美”。 话音落后,才反应过来这满城梨花为的是谁。 刹那间,心头如灼遇冷,寒热交替,极不是滋味起来。 第249章 阑意何凭(7) 韩星年策马回了府邸,先是派人安顿了淳于氏一族,好吃好喝相待,而后才独自一人回了文芙院。 推门而入阔别两年已久的庭院,入眼是刹那芳华,心绪涌动,涓涓不断,她明明才走,思念却已是这样攀固不离。 在廖安的劝止下,他忍住一切想去探信的冲动,而今能做的,唯有等待。等霍彬递信,等韩家休养生息。 这些天里,淳于沧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阳鹿城的座上宾,每日不是笙歌宴饮,便是出游赏景。 自从回来,韩星年的身子就一直不算好。 闻远在史谊的保护下,好歹捡了条命回得都城,这回是说什么都不肯再离开阳鹿城颠簸折腾了,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哪怕是死也得留在故乡。 他折腾不动,韩星年也折腾不动了。 于是闻远如今唯一的要事,便是一日早晚的两次请脉。 他从不曾了解韩星年中了蛊毒之后的病情,如今莘柳已去,许多事都只能靠韩星年的陈述和他自己摸索。 好在他活到这么个岁数,医术和经验方面都少有人能够比拟。 不过数日的摸索研究,闻远就研制出了一副专攻韩星年体内蛊毒的药方出来,搭配着特定膳食服用,最少保他十年无忧。 十年…… 韩星年怔然,沈家未败,留给他和云梨的时间还有多久呢。 屋外月明星稀,阳鹿城都已有数日不曾落雪了。 韩星年走至廊下,看到院内的梨花在风中摇曳,似有盛开迹象。 他眼也不眨,生怕错过花开一瞬。 他曾说过,要带云梨回来,带她看这满城梨花,与她完成最盛大的婚礼。 而今,一切都成了空话。 神思转念间,墙外一盏灯笼徐徐靠近,淳于澜一袭素雅湘裙款款走来,途径梨树时,让韩星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淳于澜注意到他的目光,虽知眷恋不是为她,却仍有片刻怦然。 待她转过石径走到韩星年面前,已见他眸中没了方才的神采,一双俊眼仍流连在梨树之上,吝于分她一毫。 淳于澜捻了捻领边的银鼠毛领,吩咐随侍的婢女将食盒放在廊下的朱漆凳上,桃花眸惯会言语般,春水涟涟,脉脉含情。 明明什么话都未说,情意倒先流露。 她终是脸皮薄,只等着侍女退下后,才走到韩星年身边温声细语:“这是澜儿亲自熬的补汤,请主君浅尝用些。” 韩星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淳于澜以为他故意给自己难堪。 抬眼望去时,才发现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或许是听到她的话选择性忘记,抑或许是压根就没听见。 那一双略带愁思的眸子只是盯着院中梨树,发着呆,忘记了一切。 淳于澜冷静了片刻,她屈膝打开那顶食盒盖子,湘裙绸料丝滑,月色下愈显腰肢盈盈一握。 这样美丽的身段,韩星年视若无睹。 她将汤盅盖子掀起,银匙搅动几番,一股香味便袅袅地飘了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韩星年总算有了反应。 他还未开口,她还来不及欣喜,便见屋内忽而冲出一人来。 闻远被香味吸引,不由分说夺过淳于澜手中的汤匙,舀了一勺细细闻着、品着。 淳于澜面色不好,一时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这也是药膳,都是好东西,大夫尽管放心。” 闻远摇着头:“东西是好东西,可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适合主君呐。” 闻远在说药膳,落在淳于澜耳朵里便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直到汤盅都有些放凉,闻远才起身道:“这汤不适合主君,还是小老儿我受用了吧,以免辜负了姑娘的一番美意。” 他这话说得真诚,淳于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得扯了扯嘴角算是同意。 闻远喝了大半盅的补汤,坐在两人面前,丝毫未觉哪里不妥。 “主君,天色已晚,您如今的身子熬不住夜,还是早些歇息罢。” 淳于澜还想再挣扎一下,便借机问他:“大夫几时回去休憩,我着人送您。” 闻远觉得奇怪,他在这韩府里不知来回多少遍,怎么在她眼里自己反倒成了客人?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便直言道:“主君如今身子不好,我就住在府内方便照料,别院不远,就在隔壁。” 淳于澜脸色愈糟,一张秀脸抹巾似的耷拉下去,几欲能拧出苦胆汁来。 闻远这回瞧见了她的神色,一时心下讶然,世上竟有这般笑面伪善的人。 他不由得回过一丝味来,想到夫人温婉柔善的模样,心中不免也对着她毒舌了一番:咱家主君才瞧不上你哩! 许是在廊下站得久了,突兀的咳嗽声打乱了他们各自的心思。 两人反应过来,齐齐望向韩星年。 “少君要爱惜身体啊。” “主君要为了夫人爱惜身体啊。” 韩星年无暇他顾,只敷衍似的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进屋,却见外面有人持信闯入,史谊手里捏着信报,看到韩星年的那一刻,忽然犹豫该不该说了。 韩星年见状,当先走下玉阶,朝他展手伸来:“给我。” 史谊立在原地,神色焦急,脸也皱成一团,昏暗的环境下连五官都要看不清。 韩星年懒得和他计较,伸手扯过他攥着的信绢,就着昏黄的光线细细看去,蓦地脸色大变。 史谊觑望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开口:“海浪势大,不是主君的过错……” 韩星年的身子震颤不停,他的视线凝聚在那句“船只遇难,无人生还”八字上面,只觉天地万物都变得陌生起来。 梨树花影,灯纱檐角,都成了虚幻的光。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捂着跳疼的胸口走了两步后,腿脚彻底发软,哽在喉中的鲜血无法抑制,溅糅在胸襟,濡湿一团。 “主君!”史谊连忙扶住了他。 韩星年经历着短暂晕眩,谁也看不清。 闻远快步走来,掏出银针迅速在他的穴位上刺了两针,没一会,韩星年强撑着的那股气劲都被缓冲消散,人一疲软下来,就彻底晕厥过去。 第250章 流水落花(1) 玉漏催晚,水烟空蒙。 虽是春三月的天气,可朝都城内外依旧寒冷刺骨。 井睿端了茶饮过来,看到主子在窗下默然而立,便自顾放轻手脚调配烹煮,这茶是按照云梨曾经的配方调制的,几年来都未曾换过口味。 “司空涧可有带回消息?”沈临佑遥望夜空,呢喃发问。 井睿手上动作一顿,回道:“仍是那个答复,不愿。” 沈临佑沉默了好一阵,随即收回目光:“收拾行李,备马。” “主君,而今朝都繁乱,正是需要您坐镇的时候。” 沈临佑斩钉截铁:“备马。” 井睿不敢违拗,只得匆匆去了。 辞风得到消息时,沈临佑已经携亲卫出了朝都城门,他连井睿都没带,若不是从井睿口中得知,他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沈临佑,让辞风既烦躁又疲惫。 “听说韩星年病重?” 辞风随意翻了翻案上的地籍,漫不经心问。 “是,”井睿回道:“据说韩星年体内的蛊毒未清,恐怕这次毒发也和……那件事有关。” 辞风很是烦恼,“能瞒得了多久呢,韩星年一旦知道实情,一定会倾尽兵力攻打杀来。” 井睿凝眉:“他如今兵力不比往年了,怕是无法与我们抗衡才对?” 辞风轻笑:“你别忘了还有个姚氏,如今他盘踞北方良久,我们派去的探子勘察无果,一点姚氏军队的方位都不曾查出。 司空涧与北方僚属已经失去联系多月,怕是不周。前段日子我们又失了谷梁枫,英将军报仇心切,韦震又不能坐视不理,恐怕也要跟着搅一趟浑水。” 辞风烦怒愈甚:“怎么全都是些痴情种子!” 井睿兜着手笑言:“先生孑然一身惯了,不知相思的苦啊。” 辞风面无表情:“这辈子都不知道才好。” · 极目萧萧,春寒料峭。 云梨一袭布衣行走在白湾小镇,天寒地冻,除了司空涧先前留下的碎银,身上再没有其他傍身之物。 两个月前,云梨在码头和小凤凰告别,她没有上船,孩子们也没有上船。 这是她与霍彬一早就说好的计划,自从银骑卫杀了莘柳之后,云梨便知道银骑卫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韩星年一人的性命了。 还有人想要她的性命。 起初她怀疑过沈临佑,可直到司空涧在半月前找到她,他带来沈临佑的口信,云梨断然拒绝。 除了他,还有谁会要自己的命,云梨心神俱疲,无处可猜。 而银骑卫是一早就查到云梨等人踪迹的,他们蛰伏以待,最后动了手脚,可船上没有任何云梨和孩子们的踪迹。 为免遗漏,船只沉没后,首尊亲自去了海峡彼岸的城镇,在那遥远陌生的海滨城市找了一日又一日,仍旧毫无踪迹,他这才明白,云梨等人从一开始就不曾登过船。 可是他想不明白,云梨若不是去了海外,她还能去哪,莫非是舍不下韩星年再度回来? 于是他又折回中原继续寻觅,可他只打听到韩星年回到阳鹿城的消息,而后不久,海上船难消息传来,听闻韩星年心伤过度,已经一病不起了。 这么说,云梨也没有回到韩星年身边,那她到底身在何地? 首尊一个月未曾递信回去,沈临佑便知他进展不顺,得知云梨失踪后,他直接派了司空涧出去寻她。 两人曾在末路时相依为命,除了司空涧,他想不出还有谁才能找到她。 云梨为了保护孩子们,没有回到韩星年身边,而是一路辗转去了北方。 如今两个月过去,想必霍彬已经带着他们走到安全的地点了吧。 司空涧按照沈临佑的命令一路寻找云梨,最后在北方寻到她的踪迹,第一次递信时,重逢的喜悦来不及诉说,云梨就甩了他一耳光;第二次见到信后,云梨再次遁走。 而他却被一支大军滞留在后,花费了半月时间才从中逃脱。 白湾镇毗邻江芦庄,江芦庄之后就是阳鹿城。 从北方逃回这里,云梨才听说韩星年病倒的消息,她心急如焚,只想赶紧回到他的身边,如今孩子们已然安全,她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在白湾镇滞留了一夜,她确信附近没有沈家兵马,这才买了去往江芦庄的船票。 码头上人头攒动,云梨候在一旁,同样翘首以盼。 穿过重重人影,她没有看到河畔的船只,而是当先看到了那个站在岸边的白衣郎将。 穷途末路时,那曾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司空涧了解她,所以甩脱姚氏军后找到她并不难。 望着昔日故人站在不远处,云梨一丝欣悦也无,她几乎是本能地扭头就走。 司空涧知道她警觉,所以进入韩家属地后就和沈家军兵分两路,他一个人寻找,总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云梨拨开重重人群,刚走到木梯处就被司空涧追上。 “别逃了,你逃不过他的!” 云梨回身,狠命地拍打他:“你滚、你滚!” “梨娘!”司空涧箍住她:“他这次不会伤你了,他一定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会!”云梨歇斯底里,她揪住司空涧的衣领哭诉:“那些年我受的苦楚还不够吗?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啊……” 云梨止了眼泪,不住哀求:“阿涧,你放我走吧,我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司空涧艰难摇头:“我背叛过他一次……” 他双眼泛红,似乎陈年记忆再度涌现,“郁海和延良因我而死,我的罪还没有赎完,我这辈子都欠主君的。” “那我呢?”云梨紧紧盯着他,眼泪再一次滑落:“我就该是你赎罪路上的牺牲品吗?” “你不一样!你不一样的。”司空涧握住她的手:“主君变了,他真的不会再伤害你了,何况他如今已经拥有天下,试问这天下谁还能再动摇他分毫? 只有他越强大,才越能保护好你。韩星年大势已去,他如今病得很重,只怕……只怕是不成了。” 云梨听了后面的那句话,指尖松落几许,司空涧弯腰欲要扶她起身,两人掌心相触,却是擦碰落空,云梨硬生生跪在了地上,泪水凝在她的面颊,她紧紧攥住他的袖摆: “阿涧,你放我回去罢,我就见他一面,见他一面成吗?” 司空涧的手臂火烧似的,他挣扎了许久,问:“见他一面就和我走吗?” 云梨眼睫微颤,她不敢叫司空涧看出分毫,只得垂目道:“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司空涧见她松口,于是也退了一步,“好,我让你见他一面,可是我们无法接近,只能远远地看。” “……好。” 第251章 流水落花(2) 传言并未夸大其词,韩星年的确病得很重。 按照闻远先前的判断,韩星年应当还有十年寿数,哪怕外伤侵入,也不该到残灯弱焰的地步,这次病情汹涌,说到底都是心病。 在他缠绵病榻的这些日子,除了廖安等人悉心照料,淳于澜也日日都来。 淳于沧起初还来探望一二,说些关怀之词。后面发觉韩星年病情愈重,已到了起不来的地步后,索性也不再来假关心了。 他简直疑心自己在离开属地的那天没看黄历了,怎的天下都到了要平定的份上,他还是处处不顺呢。 最初说跟了沈临佑,因为他赢面最大,谁知自己被那韩夫人摆了一道,失去宠信。 这回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投韩家,这韩星年又病得快死了。 他若是死了,自己要如何去找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姚氏? 何况沈临佑还在后方步步紧逼,就怕只等着韩星年一倒,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如此一来,淳于澜日日去照料韩星年,他也没有二话了,他和女儿难得所想一致——韩星年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死。 廖安跟了韩星年十数年,如今看他这样,急得人也瘦了一大圈。 闻远被他缠得烦了,甩袖道:“老朽已然做了所有医者该尽的本分了,汤药之物不过是吊命的东西,真正还得让主君自个儿心里想得开才行。” 当时韩星年受惊太大,若不是闻远强行使他昏厥晕睡,只恐怕那一夜他就要梗阻而死。 可让韩星年想得开,谈何容易。 廖安日日陪伴,开解的话也说了不少,根本毫无效用。 就在众人都无计可施之时,从遥遥北方,忽然传来了姚景容的消息。 信鸽扑入庭院,当值的小厮捡了信鸽,取下信笺时,看到上面的烙印才惊觉不对,立刻就跑去书斋交给了赵经赋。 自韩星年病倒后,赵经赋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他颤抖着展开书信,先是流下一行浊泪,随后高声道:“去文芙院,主君有救了、有救了……” 春三月的时节,梨花正盛,白浪云卷。 韩星年在淳于澜的搀扶下踏上不离山的石阶,这是他病情好转后以来的第一次出门。 登上半山腰的凉亭,恰好能将满城梨花尽收眼底。 凭栏而立,韩星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真美。”淳于澜这次由衷而赞。 “这里是欣赏城中梨花的最佳观赏地。” 也是他栽种梨花后,着人专在此处建造的凉亭。 只可惜云梨未能来看,也再不能来看了。 他心中一阵涌动,俯下身猛烈咳嗽起来。 淳于澜忙将她备好的鹤羽氅衣抖落开来,替他仔细披上,顺着脊背拍打几番,直到他面色稍缓,这才道:“此地风大,不宜久留。” 韩星年收回撑着玉栏的手,转而对她和煦一笑:“这些日子多谢你。” 淳于澜撩过耳边碎发,双颊也不觉染上霞霏,“能看到少君康复,是澜儿的幸事。” 云霞之外,蒸蔚壮然。 赤金彩气缭绕山峦,司空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该走了。” 云梨未动,他又道:“主君也来了,他在永宁洲等你。” 云梨的视线从远处的两人身上挪开,沈临佑一来,她就注定逃不了了。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会走到这一天。 永宁洲乃韩家属地,沈临佑微服出行,除了亲卫再无他人。 馆饩不大,胜在隐秘。 角落边缘,一位噙霜含玉的郎君临窗而坐,瓦松绿的杭绸直缀绣一片赤金如意玉纹,映着朝曦的光芒,刺的眼睛生疼。 司空涧见她不动,只好上前一步:“主君——” 听到司空涧的声音,沈临佑执着茶盏的指尖竟微不可见的一抖,他心神未定就先一步回头。 云梨垂着脑袋,苍白无助。 一瞬间,他们好似回到了初见之时。 沈临佑眸光灼灼,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三分克制:“你过来。” 云梨大脑空白一片,她两腿灌了铅似的沉重,磨磨蹭蹭,走得极慢。 沈临佑也不急,将桌对面的瓷盏翻了过来,倒一杯清茶,耐心等着。 云梨终于来到他跟前,沈临佑颔首:“坐下。” 她便坐下。 “冷不冷?我瞧你穿得单薄,先喝口热茶。” 云梨听着他关怀的语气,一时有些怔然。 好似经年发生的往事,都只是过往云烟。好像他给自己带来的伤害,都不值一提。 她抬眸望着沈临佑,眼神冰冷至极,不含半点情愫。 沈临佑视而不见,将笼屉里热气腾腾的面点夹了两个放入碟中,贴心地倒好蘸料推了过去。 “用些热食,吃完登船上路。” 云梨双手交织,不断拧着裙带上的丝绦,良久,她才鼓足勇气颤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沈临佑咬了一口面点,细细咀嚼后吞下:“这里没有外人,你说。” 他端起杯盏佯作要喝,眼睑垂下,目光里却全是云梨玉质柔肌的模样。 “我不愿走。” 这话在他意料之中,沈临佑并不惊讶。 “还有呢?” 云梨视线投望过来,带了三分愠色:“我是韩星年的妻子。” 沈临佑仍是不急不躁:“韩夫人已经死了——” 他睨着她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死在海难中,天下皆知。” 云梨和他说不通,她只得换了个方式,央求道:“你放过我吧,你已经得了天下,他从未和你争过。” “他争了你,”沈临佑转着茶杯,喃喃低语:“也得到了你。” “在你们儿女成双的这一年,是我牢记仇恨,挹痛前行,这天下该是我的,从来就不属于他,你也一样。” 云梨眉心微蹙,泪花已是泛泛而起:“你君临天下,世间女子任你所撷,为何还要一个残花败柳的我?” 沈临佑却是轻笑,望着她的眼神柔情之至:“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怎会是残花败柳?” 云梨无言,她捏着桌角的手指节泛白,摧心焚肝的彻骨疼痛后,她忽而抖着双腿在他面前扑通跪下,两行清泪滑落: “那我求你,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一条生路?”沈临佑的神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跟着我就会寻死?” “他只有不足十年的寿数了,让我伴在他身边吧,我求你。” 沈临佑眼望着她,他仍是那样喜怒不显,哪怕他的心也是千疮百孔,可也叫人看不出分毫。 良久,他终于俯身下去,贴近她身侧道:“你要伴着他,所以就不要你们的孩子了?” 如他所料,云梨浑身僵硬,好半晌都无法再启唇言语。 沈临佑抚上她的鬓发,他手指冰凉,指端触碰到云梨面颊时,让她不自禁打了一个战栗。 他轻呢开口:“你很聪明。云梨,你真的很聪明。可你别忘了,你这一半的聪明是在我身边经年累月学来的。 天下很大,想找两个孩子的确不易,可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你把他们送到南边去了是么?” 云梨微张着唇,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垂落,砸在衣襟,濡湿大片缎面榴花。 沈临佑心疼,他见不得云梨哭。 于是他抬手,仔仔细细拭去她的泪痕,轻柔反复,耐心极佳。 “跟我走,我便就此收手,再不让银骑卫打听他们的下落。否则……” 他不再往下说,而是重新靠坐回椅背,盯着她徐徐笑着:“走还是留下,你来选罢。” 第252章 流水落花(3) 春日乍暖未几,复又还寒深深。 自从上了船,云梨便一直闷在舱房中不肯出来。 她担忧韩星年,也担忧韩云泽和小凤凰。一颗心整日悬荡着,人也愈发萎靡不振。 启程的第五日,沈临佑敲响了她的房门。 云梨未应,他等了片刻,随后推门而入。 “今日天色晴好,闷了这些天,也该去甲板上走走,晒晒太阳,于你身子有益。” 云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不动声色站起,顺便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袖摆,这才在沈临佑的陪同下往外走去。 江面浩瀚,无风无烟,阳光倾洒在水面,闪耀出波光粼粼的金影。飞鸟在空中盘旋,偶尔有几只扎进水中捞出一条肥鱼,随即又展翅离去。 云梨的视线追随在那飞鸟离去的羽翼上,眸色深深,沉寂茫茫,再没有了曾经的艳羡与向往。 沈临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短暂沉默几许后便朝云梨走近两步,解下身上的披风围在她的肩头。 云梨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但好歹也没有像前几日那般抗拒。 沈临佑感受到她这细微变化,搭在她肩头的手并未垂落,而是朝她脖颈贴近几分,修长的手指勾出被披风掩盖住的青丝,松开指尖,发丝泼墨般倾泻,风轻轻一吹,悠悠梨香暗自萦绕。 沈临佑愣怔了一瞬,多年前,他们前往定关塘的那一程,云梨也曾这样为他披过衣裳。 她那时胆小怕事,无论什么时候都端着小心翼翼。便是给他披了衣服,也要远远地站着,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 白驹过隙,星霜时移,兜兜转转一个轮回,她还是回到了自己身边。 沈临佑垂眸望去,看到云梨莹白如玉的侧脸和小巧挺立的鼻尖,他手臂微微一展,将她拥在怀里。直到此刻,他那颗总是冰冷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被填满。 两人立在甲板上,静看江潮涌流,灿霞满天。 沈临佑怕她烦闷,挑了几件这些年的有趣见闻讲给她听。 起初云梨还是懒懒地不愿应和,后面听得多了,也偶有几句回应。 沈临佑不在乎她忽冷忽热的态度,眼中盈着笑意,全然放下君主架子,身心柔软。 云梨微微侧目,看到两人的发丝在衣襟摩擦处交叠重合,秋水般的眸子望了一眼沈临佑的面容,他仍看着远处,双唇翕张,仍在自顾说着。 她便又收回目光,视线扫过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颚,再到脖颈。顺着他说话的气息,血管一浮一动间尤为明显。 就在她捏紧了袖中匕首时,身侧的人忽而不说话了。 她手指微松,颤动着眼睫正要转过头去,却见沈临佑已经倾身靠近过来,他启唇,微薄的气息喷吐在她耳边:“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要动手么?” 云梨的心彻底乱了,她努力去避开他的气息,却无法逃脱,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临佑并未拆穿她,而是一手探进她的袖中,在云梨还来不及反抗的时候就捏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抽出那把银玉匕首,未发一言,丢入江中。 云梨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她往前走了一步,却只看到江面泛起的波纹水痕。 沈临佑望着她的背影,凉薄开口:“与我在一起何需兵刃护身?他能给你的,我只会给你最好。” 云梨双手紧握成拳,仍扑在栏杆边去看那银玉匕首消失的地方。 这会晚霞褪尽,原是要晴朗无云的夜空不知怎的又阴沉沉起来,再一看云梨,那蓄起的泪水盈满了眼眶,眼看就要淌下。 沈临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流泪,一时心烦气乱,冷冷道:“既累了,就回去躺着。” 云梨也不再争强倔强,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头也不回地往船舱里去了。 两日后,船舶在洛坊靠岸。 上了岸,早有候在一旁的侍从牵了马匹和马车来。 云梨睨了一眼,看来他对自己真的是志在必得,竟已准备得这样周到。 沈临佑回头看着她:“骑马还是坐马车?” 云梨身子不适,自生下孩子后便一直没有调养好,可想到她若是坐了马车,沈临佑必然也会陪伴在侧,她简直无法忍受和他共处一个空间。 于是心一横,坚定道:“骑马。” 沈临佑怎会不知她那点小心思,只是面上也未显露,朝侍从的方向点了点头:“牵一匹快马来。” 云梨咬牙:“你这样着急赶路?” 沈临佑难得笑回:“朝都内政纲纪快要肃清,自然要早一步坐上那个位置,以免有人还在惦记。” 他这话一语双关,云梨心头不快,也不愿再多说。 沈临佑牵了她的马缰,当先打马跑起来,云梨胯下坐骑跑得稳健,一直牢牢跟着沈临佑的马速。 如此快马赶了一日,期间众人在一家旅栈吃了饭过夜。 云梨许久没有骑马,缰绳在她手心勒出了半深半浅的伤痕,她不愿和沈临佑独处,于是一直隐忍未说。 待到次日,又行三五时辰,众人抵达绍郡。 之前来时,这里还算是韩家属地,如今再来,云梨跟着沈临佑畅通无阻入了城,这才明白绍郡早归了沈家。 暮春残寒,南方极冷。 云梨掌心早已磨烂,她抓不住缰绳,浑身也冷冰冰地没有力气,耳朵被寒风刮得生疼,连带着脑袋都有些不清醒起来。 沈临佑走了几程,才发现云梨一直没精打采地落在后头。 他策马走近,见她耷拉着脑袋,一副软弱无力的模样。 “累了?”沈临佑开口问她。 云梨没有出声,沈临佑这才发觉她的不妥来,正要靠近时,却见她已经身子一歪往旁边栽去。 沈临佑连忙握住她的腰身将她托到自己身前,垂目一看,才发现她的掌心已是血肉模糊,再一探她额头,更是滚烫得厉害。 他甚至都不知云梨是几时烧起来的,她宁愿自己受着都不和他讲。 沈临佑面色不好,声音也冷了几分,此时扈从前来询问,他只得冷冷道:“去医馆。” 在云梨还昏沉时,有大夫给她诊了脉,只说她是产子之后遗留的不足之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她的高烧退去,后面的调养还需要费神进补。 沈临佑听后面无表情,在大夫开了药方后,他又将云梨的手心翻转向上:“劳大夫再上一剂外伤药膏来。” 大夫忙不迭颔首,拿来药膏仔细抹下,见云梨皱眉,又动作轻缓地包扎完善,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云梨脸颊发烫、四肢冰凉,饮了汤药仍在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贴着沈临佑的衣襟,闻到那不同于韩星年的味道,云梨的眼泪再一次崩落,这次她不再逞强,而是晕沉着哭泣,嘴里喃喃不断唤着韩星年的名字,又攥着沈临佑的衣襟哭喊: “你放我走吧……你放我走吧……” 沈临佑一张脸冷若冰霜,他不偏不动,只是任她哭喊发泄。 待她累了乏了,沈临佑才渐渐松开紧握的拳,掌心余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 梦呓中,云梨仍紧皱着眉头,她蜷在角落,哪怕在梦魇的无意识里,眼泪还是顺着鼻梁渗入发丝中,带着温热,残余冰凉。 沈临佑抚着她的鬓发,又细细擦去她的眼泪,可她的眼泪那样多,濡湿了自己的手心指端,也仍然擦拭不尽。 未几,沈临佑俯下身以冰凉的额头贴住她滚烫的脸,垂眸低喃:“会过去的,云梨,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253章 流水落花(4) 翌日辰时,云梨总算退烧。 她睁眼时,看到一人趴在她的榻边,恍惚中,她抬手欲去撩开他的碎发,却见那人先一步醒来。 四目相对,那抹温柔的视线倏然冷寂下去,沈临佑刺痛极了,他装作不知,只伸手覆在她的额头,然后轻声说:“退烧了。” 他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拭了拭手,接着唤人进来伺候漱洗。 朝食送来后,沈临佑扶起她欲要来喂,却见云梨很是抵触:“你放下,我自己来。” 沈临佑不辨喜怒,语气淡漠:“你还要逞强到几时?” 云梨未答,他便这样端着碗,一直僵持。 屋外雀儿在枝头来回蹦跳,啾啾鸣唱,平日里生机盎然的春景落入两人眼中,声音都平添几分嘈杂。 莫了,终是沈临佑忍不住先开口:“你手心伤势未愈,吃饭不方便。” 云梨面无表情:“又不是手断了,我可以吃。”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沈临佑平静发问,“还是说你料定我不会动你分毫。” 云梨眼睫轻颤,如落了水的蝶翼,沉重难以翩飞。 “说话。”他沉声吩咐。 云梨便摇头。 沈临佑撂了碗中汤匙,瓷釉相碰,清脆声未止,碗已搁在了一旁的朱漆小几上,又是沉闷的一声,如敲击在云梨心头。 “怎么,韩星年还没死,你就等不及要去给他陪葬了是么?” “怎会,”云梨惨白着脸:“你拿我的孩子要挟,我怎敢寻死。” “那就给我好好吃饭,有病治病,我拿这天下,可不是要你做半路殒命的皇妃。” 沈临佑等人在绍郡耽搁了一天一夜,等云梨病好后才又启程。 在距朝都还有十里时,天边阴云密布,至傍晚,竟飘起鹅毛大雪来。 眼见雪势愈大,夜半不好赶路,众人只得在临近的乡栈旅舍将就一晚。 云梨望着暮春时节的纷飞大雪,心中却是嘲哳怅然,似乎上天都在与他们作对,这一路何其不顺。 两人行走在乡间,偶然听到一处旅舍内传来袅袅乐声,酒客们低声附唱,适然一片。 两人稍稍顿足,沈临佑则当先走了进去。 因是临近朝都,他并未避讳,在堂中挑选了上好的位置,与云梨相对而坐。 店家不知他们身份,看他们打扮举止,只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寻常夫妻。 他端着菜式册子走来,供给二人挑选:“客官莫看我们乡栈简陋,论起菜式来,也不比外面的酒楼差。” 沈临佑略微翻了翻,指着上面的菜单道:“眼下这个时节了还有铜锅?” 店家笑回:“原是收起来的,这不倒春寒冷得厉害,今日还下了雪,索性又拿了出来,客官可要来一份?” 沈临佑回头看了一眼云梨,眉眼带了丝笑意:“还记得在汇泉山的老酒馆内,我们也曾在雪夜里吃过这道菜。” 云梨敛眉垂目,并未答话。 沈临佑不甚在意,只将册子递还给店家,“来一份铜锅,三四道鲜蔬,牛羊肉也各来一份。” 店家闻言面露难色:“而今天下太平了,沈少君前段日子才颁布了‘轻赋税、重农桑’的新令,所以东南地界都不准再食牛肉了。” 沈临佑一心记挂着当年的情景,竟疏漏了这个细节。 他点点头,甚是欣慰的模样:“只要羊肉。” 店家堆起笑容:“客官稍待,饭菜马上就来。” 夜雪不停,铜炉正热。 旅舍内的歌声几乎未曾断过,怀抱月琴的乃是一名窈窕少女,她一袭豆绿棉裙,柳叶弯眉花容娇,看样子是和一群戏班子路过此地打尖的。 谁知一首曲罢,一首歌起,酒客不肯归于平静,酒酣耳热中,央着少女弹了一曲又一曲。 就在两人吃到一半时,声色嘈杂中,忽而有人唱起了《山音信》这首歌。 沈临佑与云梨都是一愣,那一瞬间,记忆不约而同回到了在汇泉山老酒馆的那个夜晚。 众人唱到“漫昼寒裹泪湿衣,岁去岁至草萋萋”这句时,角落里忽然有箫声相和。 人们不约而同回首望去,见角落里一个须发半白的布衣男子,正手持竹箫缓缓吹奏,迎着月琴的曲调,是另一种低沉的悠扬。 打一看到那人,云梨就挪不开眼了。 沈临佑注意到她的举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细瞧良久,倏忽也是一愣。 一首《山音信》唱过,手持竹箫的男子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他寻迹望来,面上疏冷的神色一展,已是当先和煦地笑了。 他执起清茶一盏,跛足朝二人走来:“汇泉山下幸得照面,一别经年,未曾想还有机缘在此间重逢,不知两位可还记得在下否。” 云梨浅笑:“一首《山音信》,唱得离人归,阁下别来无恙。” 沈临佑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好酒,“贵兄如今怎会辗转至此,可曾寻到你的妻女?” 跛足男子略一顿首,却是目光闪烁,余下的沉默顺着琼浆酒液一同吞入了肚中。 三人闲聊片刻,临走前,沈临佑予了他一个赤金腰牌:“日后若有难处,可出示此牌给州下官吏,他们定会救济一二。” 跛足男子有片刻震慑,他捧着令牌看了一会,最后将腰牌放回桌上,低声笑叹:“某去日已去,来日无多,不过是苟延残喘存世,后路于我,只是虚幻折磨。多谢二位心意。” 跛足男子离去后,沈临佑仍心有所慨。 他自顾斟了杯酒,望着云梨温声道:“世间难得两全,我们能有今天,已比多数人都要幸运。” 他握住云梨的手,字字珍重:“我们就这样日日相对,岁岁相守,不好吗?” 云梨看向他握住自己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在旅舍的嘈杂声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回应:“好啊,年年岁岁,世世纠缠。” 第254章 流水落花(5) 入了朝都,沈临佑先带云梨去了一趟牢狱。 幽暗潮湿的地界,是云梨最不想踏足的地方之一。 足足地下三层的密闭空间,最后一层的角落,关押着云梨曾经最惧怕也不想见的人。 霍炀散发赤足斜靠在石墙边缘,若不是发丝在鼻端悠悠回荡,只会以为是死人无异。 他双目空洞,只牢牢盯着前方的黑暗,那片黑暗里,还有一扇从未打开的门。 云梨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可光线不足,她依旧看不清牢房里关着的是谁。 她回头,一个不解的眼神回望住沈临佑。 后者见状,便朝一旁的狱卒点了点头。 狱卒得了首肯,掏出钥匙打开牢房,棍棒蛮喝之下,揪着那人的头发来到燃着的烛火前。 趔趄狼狈的举措夹着一股恶臭扑来,云梨来不及皱眉,忽而看到一个被剜鼻剁手的人来到跟前,她惊吓之下,忙往后退了一步。 正要转身时,却碰到沈临佑的胸膛,他握住云梨冰凉的手,带入袖袍中揉捻了两下,在她耳边缓声道:“别怕,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云梨急促的呼吸稍缓,她复又转过头,盯着那人可怖的脸颊细细看去,直到视线扫过那只灰蒙阴翳的右眼,云梨才终于认出他来。 “霍炀!”她这一句,又是惊疑又是愤恨,一时掺杂了太多情绪。 昔日霍炀当她为畜牲蝼蚁碾在脚下,如今她与沈临佑并肩而立,而霍炀连蝼蚁都不如。 沈临佑轻笑:“你看,我们的仇恨,我一刻也没有忘却。” 云梨没有接话,她牢牢盯着霍炀,眼神如刀,一寸一寸割在他的肌肤,似要看看他如今究竟惨烈到何种地步。 就在这时,对面的黑暗里忽然又响起莫名动静。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霍炀立时扬起了脑袋,他绞眉颤抖着,大张着嘴巴呜呜咽咽,难以成句。 云梨这才发现,他的舌头也被拔掉了。 沈临佑在旁慢吞吞解释:“三军议会上,霍炀是被毒倒,并非毒发身亡。” 云梨望着他:“所以真的是你嫁祸给了韩星年。” 他轻嗤一声:“成王败寇。” 见他要走,云梨又问:“那扇门里是谁。” 虽然相隔甚远,可云梨还是听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声音,一个女子的声音。 沈临佑淡淡一哂:“霍炀嫡系子女已经全部处决,唯剩下这么个女人对霍炀还有几分用处,听闻她曾是霍炀的宠姬,虽不至死,但怎能独活?拿来日日折磨霍炀心神,倒是恰好。” 见云梨仍固在原地,沈临佑无法,便命人开了那扇重门,透过一丝缝隙,千种旖旎情欲飘散,程惜圆四肢绑缚卧在榻上,俨然成了狱卒们的禁脔。 这是霍炀第一次看见那扇门被打开,往日他看不见,只能听到程惜圆痛苦的呻吟,以及那被狱卒蹂躏的残喘。 而今……而今,他宁愿自己双目已眇。 “霍炀的罪,该让他自己偿还。” 云梨的声音轻缈传来,沈临佑回望住她,连霍炀都止了声音。 “那你要如何?”沈临佑问。 “赐她一瓶毒药,了结余生。” 沈临佑的目光越过云梨,看见霍炀抵在铁槛上,望向云梨的目光错愕难定,也同样在静待他的答复。 他收回眸光,视线在云梨面上流连片刻,而后似笑非笑道:“你还是这样良善,依你。” 离开那个阴冷昏暗的地方后,云梨肩头不免一阵瑟缩。 街边湿泞荒芜,外面的风极大,迎面吹得人睁不开眼,阴云消散,凭露出几许光来,仿佛昨夜的雪只是一场梦境。 云梨如今身子还不算好,补药虽日日吃着,仍见效甚微。 听得她掩面轻咳数声,沈临佑替她将氅衣紧了紧,揽着她道:“上马车吧,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 沈临佑面色无波,声线却带了几分柔和:“去看看我们的女儿,我给她迁了新的坟茔。” 云梨将脸一别,狂风吹来,不知是被沙石迷住还是心头疼痛,终是鼻子泛酸,差点滚泪。 沈临佑难得放缓了脸色,扶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拿出了几分哄人的语气:“待看过她,我们就回行宫。” · 残阳如血,碧野萋萋。 韩星年伏在案上奋笔疾书,这样忙碌起来,便对身外之事毫不理会了。 自从得知船只是银骑卫动了手脚后,他如今和仡宿尔的目的就更加统一明确了——银骑卫首尊必死,银骑卫也必然要灭。 他身子好转后,姚景容又递过一封信,叫他联合东南旧部举事,不出四月,他北方战事结束,便也要下南方同他会合了。 而今书信递了数封出去,有回信的旧部寥寥无几。 韩星年没有放弃,当年苦嚼史书的劲儿在此刻喷涌勃发,洋洋洒洒写了数篇檄文,狠狠痛骂了一番奸佞小人,这才解气。 彼时廖安捧了汤药进帐,嘴里不住道:“主君,今儿外面的夕阳好看极了,赤金橙黄黛,跟那锦帛绸子似的铺了整个天际!” 韩星年正巧写的手腕发酸,他抬眸望了一眼,眉眼弯弯道:“的确好看,那便把帘子打着吧,不必放下了。” “欸!”廖安应一声,忙将帘子卷起了。 这时淳于澜也端了补汤从外面进来,乍一看见廖安,两人都变了脸色。 廖安说话不客气:“主君这会要吃药了,哪有功夫再喝你的补汤?” “怎么?一碗药难不成还要占一整个肚子不成?怎么就喝不下了?”淳于澜与他争斗惯了,她早摘下往常温和模样,同样语气灼灼地回怼。 廖安还要再争,韩星年微微蹙眉:“不成体统。” 淳于澜先是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发觉这话是对廖安说的,一时又自鸣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乜了廖安一眼。 廖安只得住了嘴,将汤药往韩星年面前推了推,粗声粗气道:“主君记得先喝药。” 说完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他一走,淳于澜立时高兴起来,小女儿家娇态尽显,望向韩星年时,发现他仍是眉心微蹙,似乎态度并没有因方才的小插曲有何转变。 于是,她原本要端起的补汤只得重新放下,复又搅动几番汤药,温声道:“主君该饮药了。” 韩星年点头:“放着吧,你是淳于沧千金,亦是淳于氏的小公主,这些事廖安去做就好,你又何必纡尊降贵?” 淳于澜嘴一噘,帕子一拧,脸上飞起一抹红云,只得嗫嚅:“为了什么,主君还不明白?” 韩星年端起汤药一口气喝下,撂下碗后干脆利落回复:“不明白!” 淳于澜一滞,面上越发红了。 韩星年见她半晌不走,不得不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眸时瞥见她的脸红得异常,这才拉过那碗汤盅,边喝边道: “最后一次,以后不必再费神做了。” “澜儿知道了。”她乖顺应诺。 这段时日淳于澜也算摸清了韩星年的一些习性,越是拧巴缠人的,韩星年愈厌恶。像这样偶尔顺着他的意思行事,反而能得到出其不意的好言相待。 哪个男人不喜欢善解人意的呢? 譬如韩星年,他喜欢的不正是像云梨那样温婉善惠的么,她只要做几分云梨,做几分自己,日子久了,他便也习惯了,还怕他心中没有自己么。 正胡思乱想、暗自展眉间,外面廖安再次走了进来。 他不似来撤碗收拾的,他手里攥了一份丹诏,更有玺印加持。 淳于澜一看,心中先沉了几分,再抬眸去看韩星年,果然见他也脸色不好。 韩星年带着几分克制,磨牙切齿道:“他称帝了?” 廖安点头,消息刚到,现在外面都忙作了一锅粥。 他不敢隐瞒,只得将所听之言尽数告知:“朝都传来的消息,沈临佑登基,以‘绥’为国号,立都朝都,定始‘永昭元年’,并……” 廖安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怅然接道:“……并立云氏为后。” 第255章 月冷无声(1) 山程水程交替,小凤凰一行人等绕了近半年才走到南荒与中原的交界。 入了南境之界的第一座城池,此间还是当年老将等人在弘左将军的带领下所建。 而今老将等人皆已不在,南境子民又迁往中原,这里年久失修,已是杂草荒芜。 霍彬看了看左右,将韩云泽放在干净的行囊上面,“今晚就先在此过夜,我去打些野物,阿吉,你照顾好小凤凰和世子。” 阿吉点头:“我明白。” 霍彬走后,小凤凰将韩云泽抱在膝上,用沾了水的帕子细细给他擦拭染了灰尘的小脸。 这半年来,霍彬一路摸索一路学习,起初觉得带着孩子只怕路途艰难,可习惯了以后竟也得心应手。 小凤凰和阿吉如今也长大不少,许多事情上都能帮衬一二,倒也没有那般难捱。 他白日带着孩子们赶路,晚间闲暇时,还会给小凤凰和阿吉教授武艺。 反之,小凤凰则将自己在南荒学来的捕猎术教给他们,偶尔还会教一些浅显易懂的南境语。 这一路上崎岖坎坷,见识趣闻却也不少。 一行人历经寒暑春秋,不知不觉半年过去,同行为伴,更相依为命。 霍彬这次回来得极快,他脸上带着粲然笑意:“南荒真不愧是密林宝地,我连陷阱都没搭好,顺手就叉中一只兔子,走了没两步,又捕到一只狗獾。” 小凤凰笑容甜甜:“跟着霍叔叔,总有肉吃!” 阿吉忍不住抿唇而笑:“可不是吗,若不是这样日日走着,你又该胖一圈了。” 霍彬但笑不语,他听着小凤凰和阿吉斗嘴,心绪却飘向远方。 这半年来弯弯绕绕,虽然吃苦受累,可明显能感觉到东南太平了不少。 也不知主君而今如何了,也不知她如何了…… 韩云泽已快有八个月大,他如今长得愈发粉雕玉琢,一双眉眼活脱脱就是云梨的影子,发起脾气来也颇有几分韩星年的样子。 霍彬煮了米粥,由着小凤凰吹凉了去喂。 他倚在一旁,正昏昏欲睡时,忽而听得小凤凰高声大喝:“霍叔叔!霍叔叔!你快看呐——” 霍彬吓得一个激灵起身,却见小凤凰手指的方向,韩云泽吃饱了饭,正扶着一旁的破木矮几站着,正摇摇晃晃想要向他走来呢。 小凤凰激动地语无伦次,阿吉生怕他摔了,也在后边紧张护着。 霍彬难得一笑,打起精神朝他张开手臂:“云泽,来叔叔这。” 小凤凰给他呐喊鼓劲儿:“去呀,别怕,阿姐和阿吉哥哥都护着你。” 在那一声声赞扬中,韩云泽挤眉弄眼,露着两颗细白的小乳牙,淌着口水哈哈笑着。 他抖着小胖腿,一边走一边摇晃,最终在三人的期待声中扑进了霍彬的怀抱。 霍彬喜不自胜,将韩云泽抛在空中又稳稳接住,逗得他大笑不停。 “好啊、好!咱们世子会走路了!” 小凤凰跟着去逗韩云泽的小脚丫:“等我们走回寨子,云泽肯定走得比现在还好。” 几人正谈笑间,外面忽而一阵风起,扑尘盖面,势大汨眼。 小凤凰忙一手盖住了韩云泽的眼睛,霍彬则将两个孩子都护在披风之下,细细看去,外面卷树浮沙,何曾是什么风起,分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待走近后,霍彬才惊惧吼叫:“饕傀!阿吉快逃!” 小凤凰一听,倏然连眼睛也不捂了,她钻出霍彬的披风往外细细看了两眼,忽而朝饕傀奔去:“那琛舅舅!” 霍彬一手没能拦住,他只得将韩云泽托给阿吉,自己则举剑去追。 却见那浑身青紫的饕傀已然停下攻势,只是呆呆地看着小凤凰朝自己跑来。 她扑在他的脚踝,哭得哽咽不止:“那琛舅舅——” 那琛伸出手,却是动作极缓地将女孩托在了掌心,举高对视,小凤凰看到面具之下腥红的眼,她没有丝毫惧怕,只是用南境语对他说:“那琛舅舅,我是小凤凰。” 那琛用另一只手比划:“云梨在哪?” 小凤凰眼泪不止,用中原话回她:“娘亲和爹爹在一起。” 霍彬听到此处,终于放下手中兵刃。 · 日往菲薇,月来扶疏。 绥朝安定一年有余,沈临佑励精图治,任贤革新,朝都等东南地界的百姓安居乐业,兴盛繁荣,他在此尤得民心。 只可惜西南等界叛军未除,新政推行艰难;北方又被姚氏军队所占,沈临佑多次派军,皆不能敌。 北方军事胶着,沈临佑即使登基也不敢松懈,宵衣旰食,朝乾夕惕,前朝日日勤勉,后宫便疏于走动。 众臣皆知沈氏后宫内除了先前的续弦柔夫人、侧妃惠美人,便只有一位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中宫王后; 太学内,又仅有三名殿下,东宫虚设,至今未立太子人选。 前朝虽不涉及后宫,可沈临佑如今除了棠清宫,其他妃嫔之地几不涉足,更未曾留宿。 日子久了,王后许久不曾诞下皇嗣,前朝大臣为了国祚,也纷纷劝谏起来。 彼时正值夏日,七月流火,溽暑难消。 清晨一缕曦光幽幽,正好撇去燥热的暑气。 棠清宫中,云梨着一袭碧色薄衫,风髻露鬓斜斜垂挽,只一支白珠玉簪固定。她眉眼饧涩,面莹如玉,正是睡醒不久的模样。 中宫内除了洒扫当值的宫人,服侍她的也唯有面熟的两三个,因她不喜人多,沈临佑没有计较规制,便也随她去了。 早在云梨醒来之前,宫人们就已打扫过宫殿,彼时留在殿宇里的宫人不多,仍是当值的那几个,一阵穿堂风过,鼓起袖衫翩飞,整个殿宇都显得极为安静。 画檐之下,梨树影旁,金钩挂着一顶做工华美的芙蓉笼。 云梨立在廊下喂那笼中金雀,喂着喂着,忽而将手里的鸟食一抛,拨开锁扣,笼门刚打开一角,那金丝雀就迫不及待地飞走了。 “哎呀!”湷儿在远处看见,心急迫迫地赶来,嘴里不住惋惜:“多漂亮的鸟儿啊,这一走再回不来了,兴许要饿死在外边的。” 云梨面无表情:“死在外头也总比困在笼子里好。” 说罢,她拾起一旁沾了水的帕子擦手,垂眸时见湷儿手里提着描金海棠花食盒,便知沈临佑今日是不来用早膳了,一时心头也轻快起来。 湷儿见她眉头舒展,不禁撇撇嘴小声道:“娘娘也该对陛下热络起来,如今朝臣都颇有微词了……” “他们说他们的,自有陛下兜着。” “那……那若是陛下兜不住了呢?” 云梨乜她一眼,反而不着急用饭了,用罗帕随意拂了拂楣子坐下,言语轻柔: “那你倒是说说,前朝大臣都说了些什么?” 湷儿咬了咬唇,绞着丝绦道:“他们说……说王后一年来无所出,陛下又不纳新人入宫,就连柔夫人和惠美人那里也不曾去得。而今后宫不充盈,皇嗣凋零……” 说到这,她就再说不下去了。 “娘娘,陛下宠护您,后宫前朝皆知。只是怕长此以往,陛下耐不住朝臣劝谏,当真纳几个侧妃进来,那时焉有这样的清净日子过?” 云梨理了理裙裾站起,“连你都说了,陛下宠护我,既然宠护,就必不会叫我受了委屈。” “哎呀——”湷儿急得打转,只嫌自己笨嘴拙舌地说不清楚,“娘娘,这古往今来,男人的情深存得几时啊?还是趁眼前、趁此时,将陛下的心抓牢了,日后就算有侧妃入宫也不必怕了。” 云梨轻笑:“你才多大,就知道男人的心思了?” 湷儿顾不上脸红,只是梗着脖子道:“娘娘是最柔善温和的人,湷儿只盼着娘娘和陛下好。” 云梨攥着绫帕轻咳了两声,趁湷儿替她拍背的功夫回身道:“我不知那些嬷嬷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单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就足以拔舌赶出宫禁了,日后再不要讲了。” 湷儿一愣,整张小脸吓得惨白,喏喏半晌才磕磕绊绊应了声“是”。 替云梨布菜时,湷儿特意把沈临佑送来的小菜摆在了云梨跟前。 云梨看着心烦,碰也不碰。 湷儿没辙,待她用完饭,又将那菜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宫婢走后,殿里一时又安静下来,云梨则自顾回了暖阁。 湷儿再进来时,便只看到紫檀木雕的支摘窗下,云梨倩影窈窈,一手捧着私绣的罗帕,正撑在几案上伤心垂泪。 湷儿端着药,敛声屏息地将托盘轻轻一放,压低了声音说:“娘娘该用药了。” 云梨回过神来,用罗帕抹去泪珠儿,一回身,又是往日那幅恬静冷淡的模样,只有眼睛还泛着红,一张娇靥似蝉露秋枝,怎不惹人垂怜。 湷儿贴身服侍了她一年,虽然云梨如今记在朝都云氏门下,但她多少也知道这位王后娘娘的真实身份。 传言真假难辨,可她的这位王后娘娘心里有别人,她是打一开始就发现了。 如今见她神伤,湷儿只得装作不知,将补药往云梨面前推了推:“娘娘,药温适宜,这会天气不燥热,饮了正好。” 云梨瞥了一眼,点头:“我记得园子里的石榴花开正盛,外面那只敛口白玉瓶恰好空着,你去折几枝来入瓶,也好做个装饰。” 湷儿未曾多想,应了一声便转头去了。 云梨静坐了会,待她走远,这才端起药碗走到窗边。 湷儿捧了瓷瓶走出堂厅,忽而想起院里的石榴树颇有些高,不免得去搬个小杌子来踩着,于是又折返回去。 她走到耳室随手搬起一个小凳,正要离开,却恰好从门缝里看到云梨正端了药碗将里面的药汁对着花盆浇下,随后又往香炉里浇了几许。 她不可置信地走回暖阁,云梨未曾料到她会去而复返,端着药碗回身,恰巧与湷儿撞了个照面,一时两人都不禁怔在原地。 “娘娘……你……” 云梨将碗撂下,一言不发。 棠清宫中的婢女内官哪个不是沈临佑的眼线,她千防万防,到底是露了马脚。 却不曾想,湷儿只是盯着她问:“娘娘,你的病是假的吗?” 云梨微愣,摇了摇头:“是真的。” 湷儿不解:“那您为何不肯喝药?太医说过娘娘身子虚弱,得补药膳食好好调养,否则怎有机会替陛下诞下皇嗣呢?” 话一出口,湷儿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云梨看她反应,便知她是明白过来,随即冷冰冰道:“你既看见了,要去告诉陛下便去。” 湷儿眼里盈着泪花,很是委屈:“娘娘……” 云梨这会情绪起伏不定,不免又是一阵咳嗽,湷儿下意识来给她顺气拍背,云梨抱着一丝希望,握住她的手低语:“此事只有你知道,只要你不说……” 云梨话未毕,心绪已然冷了下去,沈临佑的脾性谁人不知,与他对抗的下场只会性命不保。 就在她心灰意冷时,湷儿却回握住了她即将垂下去的手,她的瞳仁是那样的清澈明亮,望住她的神情同样带着坚定不移: “湷儿说过,希望娘娘和陛下好,若是陛下会怪责娘娘,湷儿一定只字不言。” 第256章 月冷无声(2) 有了那琛的领路保护,霍彬一行再未受过当年云梨和江冬乐的那种摧折磨难。 他们顺利抵达石林寨,在祖布的医术下,救治了许多当年中了蛊毒的村民。 他们的身子和那琛一样恢复不了,但总算拥有了意识,行为能力也与常人无异。 得知云梨的儿女都回到南荒,祖布心中万千感慨。 “世人不知云姑娘所为,可我们南境子民却不能忘却。只不曾想,林唁去后,中原战局仍纷争不断,这可万分违拗了云姑娘的本心,也蚀化了她一番心血。” 祖布双目眇然,他虚指了指那琛:“自他恢复意识后,成日便在南境交界处等着、盼着。” “舅舅在等阿娘回来吗?”小凤凰泪眼迷蒙,不可置信。 “是啊,”祖布哀叹:“等了日日夜夜,等了数个春秋。” “那我阿娘会回来吗?”小凤凰望向祖布,眼里盛满期盼。 祖布未言,远处的那琛却朝她招手。 小凤凰便撇下众人朝那琛跑去,她攀上那琛肩头,随他一道去了密林深处的霞光之中。 霍彬收回视线,对祖布道:“敢问老先生,可曾有过巫祝班杞的下落?” 祖布一怔,仰头凝眉回道:“族人曾回说那琛砸死过一个满头银发的人。只是断裂银发,尸首的面目都看不清,不知是否为巫祝。” 霍彬喃喃道:“我曾听说巫祝是南荒人的信仰。” 祖布抚须笑言:“信仰皆是神灵给予,而今南荒人烟荒芜,林唁屠杀我等时,便该知道巫祝与其神灵都救不了我等。人——唯能自救。” 他缓了缓,又道:“那琛身上仍存有林唁的蛊毒,但凡有一丝不对,他必然是第一个知晓。他下手的,定是性命该绝之人。” 话尽于此,他便也不再多说。 霍彬若有所思望向远方,小凤凰坐在那琛肩头,两人行走在柔和漫漫的霞光之中,安然宁静。 · 月没参横,殿室静谧。 云梨从来觉浅,夜刚过半,她便在梦魇中惊醒过来。 夏夜闷热,云梨正想翻身,忽而发现胸前横着一只手臂,沈临佑贴在她的颈边,呼吸匀称,睡得极沉。 云梨皱眉推开,抽出被他压住的裙衫坐了起来。 支摘窗外,满园清凉。只是外面殿室还有值夜的一干人等,若是出去走走,势必又要兴师动众。 云梨打消了去园子里逛逛的念头,她点燃烛芯,踱步来到暖阁外面,推开纸页研墨,片刻后坐在案前执笔练起字来。 思念,总是会不经意从心尖跃至笔端,待她回过神,纸页上已满是那人的名字。 她微有些愣神,待听到里间翻身的声音,她才恍然惊醒,连忙拢了铜盆过来燃着烛焰烧毁。 最后一角墨印即将烧却时,沈临佑也执着烛台走了出来,他眉眼有些饧涩,周身也映着一种柔和。 “在烧什么?”他声线低沉,很是温和的模样。 云梨摇头,轻执纨扇散去那抹味道,“有些睡不着,便起来练了会字。” 沈临佑低头,纸页里最后的笔画在火焰中燃成灰烬,他有片刻的沉默。 云梨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看见又能如何,她左右是哪也去不了了。 于是她也沉默坐着。 良久,沈临佑将烛台放下,温声道:“大晚上练字终是对眼睛不好,你若是睡不着,我陪你一起坐着。” 云梨便道:“你明日还要早朝,再过半小时就该漱洗过朝食了,耽误不得。” 明知她是客套推拒,可沈临佑还是落得几分欣然。 他将云梨按在自己怀中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狼毫笔,对着花帘纸徐徐勾勒起来。 他未写字,只是绘了一株梨花。 而后,沈临佑将笔交还给云梨:“你来题字罢。” 云梨摇头:“我不会。” 沈临佑轻笑:“不要你题什么诗,只写下你我的名字就好。” 云梨无言,只得在那株含苞待放的梨枝旁边写下自己的名讳。 沈临佑吻了吻她衣衫微露的肩头,“还有我的名字。” 云梨略停顿了一瞬,只得又继续在自己名讳旁边写下他的。 沈临佑执起画作端详了一阵,笑言:“明日叫人拿去好好装裱起来,挂在暖阁可好?” 云梨有些没精神,那些补药她日日倒掉,身子到底也没好去多少。 此刻听了他的话,只得垂目附和:“都好。” 这一年来,云梨处处冷漠,事事寡淡,对他的态度更是敷衍推拒。 而今烛光散漫,扑在云梨略微低垂的眉眼,映照得她如潋潋初月,是少有的乖顺可人。 沈临佑心念微动,声音也不自觉沙哑起来:“我如今已有三个子嗣,但我还是想要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儿子?” 云梨浑身一紧,只得匆匆别过脸去,“得看缘分,急不得。” 沈临佑喃喃道:“补药已吃了一年,你的身子却仍没有好转,看来是那些太医不中用,早晚得惩杀两个,其余人才能尽心尽力。” 云梨皱眉:“本就是我自个身子不好,总是急不来的。” 沈临佑轻笑:“那就是我做的不好了,自登基以来,国事繁忙,到底有些冷落你了。” 云梨发觉到他手上的动作,忙要推开他站起:“卯时将至,你该准备了。” “急什么。”沈临佑手上稍稍用力,便将云梨一把拉了回来,按在她腰肢的手细细摩挲,另一手便拨开了她的薄纱衣领。 “那些人政事言不几分,说来说去就是纳新充盈后宫的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望着云梨:“你知道了,可会不高兴?” 云梨神情淡漠,面容苍白得几欲毫无血色,“事关皇家血脉,众臣所言不无道理,陛下也该适时纳谏。” 沈临佑面色便沉了几分:“你究竟是为皇家子嗣考虑,还是为你自个儿考虑?” 云梨同样秀目冷凝,她甩开他的手站起,拢了拢衣衫道:“若说只为了皇家子嗣考虑,连你也不信罢?既然如此,何必磋磨,后宫里有的是人日日盼你过去。” 这一年里,沈临佑在她这碰的冷钉子可谓是不计其数,往日云梨总是敷衍周旋,压着心思不过是得过且过,但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样直白讥讽的。 沈临佑这回被气得不轻,临走时什么嘱咐的话都没有,还把他素日里最爱的一套瓷盏打翻了。 湷儿等人听到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黄门侍郎常敏在踏出殿宇时迅速斥责了两句:“这两日都给我仔细地伺候着,若有什么不该说的叫我听见了,必狠狠责罚丢到掖庭去!” 第257章 月冷无声(3) 转眼中秋将至,沈临佑日日繁忙,加上他与云梨冷战不休,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来过棠清宫。 殿室里以湷儿为首的宫人个个战战兢兢,生怕王后娘娘失宠后自己也连带着倒霉,唯有云梨一如往常,平静度日。 芙蓉笼里的金丝雀被云梨放飞后再也未见过,她无事坐在廊下,却还是会对着那空空如也的金笼发呆。 看一阵,默然凝思,再叹一会。 公孙柔带着沈皓旻前来看望,挥挥手屏退了宫人,走上前道: “金丝雀已然身复自由,云姐姐成日望着金笼,只是平添烦恼,叫人摘去罢。” 云梨打着纨扇,闻言微微点头:“也好,那便摘去罢。” 言毕,宫婢连忙上前动手。没一会廊下又是清净一片,内官打扫后,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湷儿领着宫人上前奉茶奉果,云梨觑了公孙柔一眼,见她捏着儿子的袖衫敛眉,神情凝重,不像是往常来串门的模样。 于是朝湷儿使了个眼色:“你们领殿下去园子里玩耍,我与柔夫人说说话。” 待宫人都退去后,公孙柔这才小心翼翼发问:“听闻陛下已有近一个月未来云姐姐这里了?” 云梨淡笑点头。 公孙柔绞着帕子,只得又道:“中秋佳节快到了……陛下的意思是云姐姐身子不好,还是让惠美人来操办。” 云梨知道她有话说,也不着急催她,便顺着她的话道:“惠美人擅长这个,我身子不好,也禁不起折腾。” 如今宫中,也就公孙柔与她还算走得近,陈娴独揽后宫中馈大权,尚不逾矩,也算细致周到了。 若说唯一一个令陈娴看不顺眼的,那便只有沈临佑的贴身宫婢苏菱了。 果不其然,公孙柔便将话题转到了苏菱身上:“陛下登基以来,常伴他身边的妻妾都有了位分,单这一个苏菱,却还只是一个贴身侍婢。” 云梨想起自己从前的处境,若有所思了一会,抿了口清茶道: “虽然没有位分,却是日日伴在身侧。若是真有了位分殿宇,只怕陛下白日里看不见她,还要不习惯了。” 她这话说得诚然,公孙柔抬眸望去,看不见丝毫波澜,便叹: “话是这样说,可苏菱没有云姐姐这样豁达通透,近日为着中秋节纳新的事,她很是不安分了一阵。” 闻言,云梨的动作倏然一顿,随后又漠不关己地挑了块蜜桃果肉放入口中。 公孙柔注意到她的举动,心中一震,这才讶然道:“你还不知道?” 云梨浅笑:“朝臣上书已久,拖到现在也该纳谏了,没什么不好。” 公孙柔却心里泛酸:“云姐姐没有丝毫怨怪吗?” 云梨这才笑望住她,似在笑她痴、又似在笑她傻:“他是天子、是陛下,他不是单属于一个女人的,后宫佳丽三千,早晚殿室满盈,要怨怪,怨怪得过来么?” 她心中一哂,反正自己是不会怨怪。 公孙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禁也扯出一抹笑容,眺着远方道: “其实早在多年以前,我这颗心就已经放下了。陛下不是我们独有的,但我却知道他的心是云姐姐一个人的。” 她有些惭愧地垂头:“这些日子当了后妃,形式规制上富贵优渥,与从前相比免不得又叫人生出几分动摇的心思。 是以乍一听见陛下又要纳新人入宫,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自在。我总以为,陛下这辈子也就守着姐姐过了。 但看姐姐现在的心思,柔儿真的自愧弗如。罢了,都是过眼云烟,随他去罢,我只要守着旻儿,叫他安安稳稳、一世无忧,不叫他惹祸上身就足够了。” 常敏是一早就知道沈临佑有纳新意图的,毕竟前朝后宫何止千丝万缕的关系,绥朝方定,西南、北方不安,纳新都是迟早的事。 他这段时日万般帮瞒,没想到最后云梨竟是从柔夫人那里知晓,而柔夫人又是听陈娴从苏菱那里得知。 若不是云梨不在意,换成别人闹腾起来,苏菱恐怕也势必要被狠狠惩戒一番了。 苏菱随侍沈临佑,因而他要充盈后宫的消息她也算是第一批知道的了。 只没成想,这消息放出去许久,棠清宫内都不曾有任何动静。 宫婢报苏菱来时,云梨还未说话,湷儿倒先奇道:“不年不节的,中秋还有好几日,她来献什么殷勤?” 湷儿年纪小,但办起事来甚懂灵活变通,加上她难得的心善嘴严,于是云梨也不避讳,直言道: “大抵是算盘落空,忙着来打探虚实了。” 苏菱想借她的手阻止沈临佑纳妃,却没想到云梨根本不在意。 这会进了内殿,看见云梨坐在暖阁刺绣,迎上前见了礼笑着: “奴婢记得娘娘素日里不爱捯饬这些物件,今日怎的有了雅兴?” 云梨头也未抬:“绣工不好才要磨练,打发时间罢了。” 苏菱便凑身看去,笑靥如花道:“娘娘绣的竟是一只在月下水泽里的白绒小兔,奴婢瞧这未有星星,莫非是中秋佳节要到了,也应景地绣了奔月传说?” 湷儿没有云梨的好脾气,当即怒瞪圆眸回斥:“苏姑娘可要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这般探头探脑不知礼数,莫非也是常中人教的?” 苏菱在常敏手下当差,自是有几分畏惧他。 常敏尚要在云梨跟前恭敬有加,这苏菱却仗着自己是沈临佑跟前的人,从来耀武扬威惯了,知道云梨是个好性子的,于是有意无意地总拿她当“姐姐妹妹”看待,平日里多有逾矩而不自知,若是在陈娴跟前,又不知要挨多少训斥。 此时她听了湷儿的话,放在平日里定要抢白回去,可现下碍着云梨在场,不好太过放肆,只得剜了湷儿一眼。 就在两人斗鸡似的较劲时,云梨总算放下绣绷,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望着苏菱徐徐道: “苏姑娘今日闲暇,怎的有空来我这走动?” 苏菱这才又恢复了盈盈笑靥:“今日南边进贡了一盒上好的翡翠珠饰,陛下叫我先奉给娘娘过目,若有剩下的,再叫奴婢挑选。” 湷儿气得再要叱骂,却不经意间瞥见云梨微蹙的眉头,她忍了又忍,最终是将那口气咽下了。 云梨听后倒也如常,只道:“我这里不缺什么珠饰翡翠,你送去柔夫人和惠美人那里罢。” 苏菱哪是专门来送什么翡翠,不过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闻言她仍不放弃,只意有所指道:“如今西南和北方不太平,天下刚刚平定,南方能送来这样好的珠翠也是不易,若是新人进宫,只怕轮到娘娘和其他妃嫔手里的就愈发少了……” 云梨吃着茶,头也不曾抬过:“无妨,只要是陛下的意思,我都没有二话。” 苏菱咬着牙,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云梨却是油盐不进。 她秀眉一扬,视线从云梨身上挪开,瞥到她身后的花卉时,眼也不眨地盯着瞧了瞧,而后掩面轻笑:“娘娘的秋海棠长势真旺,只是没有什么花香呢。” 云梨没什么表情,不甚在意道:“都说花草与主人相映,想是我身子不好,所以花也养得不算好。” 不等苏菱再唠叨,云梨索性直接扶额撑在了几案上: “苏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侍候陛下罢,只怕陛下午后醒来瞧不见你,可要不习惯了。” 这句话总算有几分中听。 苏菱在她这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草草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都说王后待陛下态度冷淡,今日她都试探到这份上,云梨却还毫无波澜,看来她是真的绝了对陛下的心思了。 苏菱不免有些燥闷,云梨这里行不通,只能再另想法子。 待她走了,湷儿才提起一口恶气叉腰开骂: “呸!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蹄子。照理这进贡之物从来都是嫔妃所选,哪有一个宫婢也跟着挑选的理,必是她在陛下面前谄媚献好,这才顺手捞了个好处!” 回头时,才发现云梨仍撑在几案上,她忙关切问询:“娘娘可是身子不好,要奴婢去请太医吗?” 云梨摇头,纤纤玉手朝前一指:“去把那盆秋海棠扔了。” 湷儿这才忆起方才苏菱说的话,她低声道:“那小蹄子可是看出什么了?” “不管她看出什么,先将这秋海棠处理了要紧。” 第258章 月冷无声(4) 临近中秋,恰好又赶上云梨染了时疾。 她身子本弱,这次时疾拖了半个月,病虽好了,人却还是虚弱。 是以宫人来请她前去赴宴时,被湷儿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宫婢临走前噘着嘴,噙着泪花儿道:“这次可是陛下的旨意,奴婢有什么法子?” 湷儿却是不信:“陛下最疼娘娘了,娘娘身子不适怎能赴宴?再噜嗦我便告到常中人那去!” 说完也不再理会,小脸一扬,趾高气扬地赶人离开。 彼时药已煎好,湷儿正要服侍云梨服用时,外面婢女来报昭阳宫又来人了,并且这次是常中人亲自来的。 常敏是沈临佑的黄门侍郎,大到传达诏令、小到衣食起居,无不要经过他手,地位可见一斑。 湷儿这回拿不起架势,她和云梨互望一眼,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那个宫人传达的可能真是陛下的意思。 就在她踌躇不定时,云梨推了推她的手背:“去请常中人进来。” “娘娘……” “去吧。” 常敏进来时,看到云梨一脸病容恹恹的模样,心有不忍,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传达沈临佑的意思。 湷儿有一瞬的不敢相信,她想不通,明明平日里那样贴心细致的人,怎么也会有这般冷漠无情的时候。 她眼眶不禁有些红,瓮声瓮气道:“那总要娘娘服了药再去罢?” 云梨觑向常敏,见他皱着眉头唯唯诺诺,心知恐怕沈临佑已是怒火中烧了,于是也不敢耽搁,只朝湷儿柔声道: “现下药还滚烫,你先服侍我更衣匀面。” 湷儿只得将药放下,待她更完衣,宫婢正为她整理妆容时,先前的宫婢再次来催。 众人一愣,却见云梨坐在镜前有一瞬的恍惚,她淡淡道:“我脸色不好,多敷些脂粉罢。” 临走前,她到底没喝上大夫开的药。 九月底的天气,初秋温凉。 云梨乘了凤辇,在常敏和湷儿一干人等的陪同下来到金元殿,彼时沈临佑还未入席,正在外殿等她。 常敏将人送到,总算松了口气,便叫过湷儿一同去打点席位,独留二人说话。 云梨这次抹的脂粉比以往更浓,宫灯晕染之下看不太出云梨原本的病容。 沈临佑只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梨,见她打扮得还算周到,这才一言不发当先朝内殿走去。 方至玉台,袅袅笙歌隙瓦钻出,八珍玉食琳琅满目。 云梨一抬眼,恰好看到坐在最外面的前霍家将领聂真,还有数个曾经羞辱谩骂过她的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人刚下得两层玉阶,就被沈临佑从身后一把捞住,“去哪里?” “里面有我不想见的人。” “谁是你不想见的人?” “很多!”云梨回首:“譬如那个聂真,当初就是他把我和司空涧从泗水郡的码头捉了回去。” “所以呢?”沈临佑拧眉,攥着她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若是要把每一个参与伤害你的人都抓起来,这朝野便没有能为我所用的臣子了。” 云梨咬唇:“他还当众羞辱过我,他知道我过去的一切,你也不在乎吗?” 沈临佑淡淡道:“我若是在乎,就不会立你为后。” 面对云梨的倔强和不愿,他继而沉声:“进去。” 帝后驾临,本该庄严肃穆的时刻,却在众人看到云梨的那一瞬有了几缕别样的氛围。 两人就坐后,言不几句,照旧如常,歌舞升平中,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有意无意投向云梨的方向。 沈临佑将云梨记在朝都望族云氏门下,可实情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年参与十数年纷争的臣子知道。 场中情形如何云梨根本不在乎,她身乏体冷,头重脚轻,珍馐美馔也都是味同嚼蜡。 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便是六位佳人丽姝献舞。 美人个个态媚容冶,雾绡轻裾如莲绽放,她们款款走来,捧着佳酿亲自为帝后祝酒,铆足了劲想赢得被留下的机会。 云梨本吃不得酒,可沈临佑一个眼神递来,声线绵薄:“饮一盏即可。” 云梨无法,随手接过一人的酒樽,忍住万般不适才饮尽一盏。 那女子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一时笑靥涟涟,真叫那满室绚丽都黯然失色,就连沈临佑也多瞧了她两眼。 云梨身子的不适,在饮过酒之后愈发明显,湷儿见她耐受不住,忙俯身对沈临佑道:“陛下,娘娘身子不适,可否容娘娘去更衣小憩片刻?” 沈临佑睨了身侧一眼,眼中当真比寒泉还凉,“王后若是身子不适,便该亲口与朕说。” 云梨攥着袖衬,咬牙轻颤的模样,摆明了是不肯与他低头的。 湷儿急得眼红,凑在她耳畔低声说:“娘娘就跟陛下服个软吧!” 云梨未言,她这一生本就比草芥还要低贱了,生不与所爱共渡,死亦难逃困缚。如今已到这份上,难道还用她再低声下气换得片刻残喘吗? 她绝不低头,更不会向沈临佑低头。 片刻的僵持中,云梨面色愈发苍白,沈临佑眸色则愈发冷凌。 未几,终是沈临佑当先妥协,他转过头去,神色带着几分不耐:“扶王后下去安歇,既身子不好,就不必出来了。” 这便是要软禁的意思了。 湷儿一时语塞,不明白为何前后一个月的功夫,沈临佑的态度就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就算是之前和云梨闹别扭,也不该这么久了还未气消。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闻言只得赶紧扶起云梨,又吩咐身后的宫婢去请太医到棠清宫候着。 两人刚出内殿,前去取披风的宫婢还未回来,湷儿将云梨扶在外面的楣凳上坐下,又再次遣人去催。 依稀中,内殿的几句阔谈伴随笙箫管乐喁喁传来,落入云梨耳中,让她僵硬着挪不动一丝一毫。 湷儿回来时,正巧听见有人说:“而今战况大捷,韦氏夫妇可谓是所向披靡啊,真叫人大开眼界,鄙人从未知道女子也有这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算什么!”青衣郎将拍了拍桌面:“昔日的江冬乐可知晓?沈家麾下赫赫有名的红缨将军——就是位女子!只可惜啊,三年前辞官隐去,听说最后竟入了南荒,成了林唁的蛊尸……” 那段黑暗的回忆,再没人愿意提及。 一位着黄绶的朝臣说:“韦震和英将军此次拿下韩家领地三座城池,那韩家岂不是节节败退?” “可不是吗,据说那韩星年损兵折将,旧部良臣许多又投了陛下,这战败剿灭还不是迟早的事?” “非也……”另有蓝衣朝臣压低了声音:“姚氏和淳于氏不是还在韩家身后吗,而且我听说啊,淳于氏有意结亲,但那韩星年举兵不降并不是为了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给姚景容打天下。” “他费这么大周章不为自己,那为了谁?把皇位拱手让人?谁信啊!” “嘿……”蓝衣朝臣淡淡一笑:“为了谁你还不知道?” 黄绶朝臣明显一愣,再次压低了声音:“为了……为了王后?” “嘘——”蓝衣朝臣摇头:“心里清楚就行,不必明说。” “传闻竟是真的?” 见他不依不饶,蓝衣朝臣只得点头:“我曾在三军休战时有幸见过云姑娘一面,那时她还是韩少君捧若至宝的夫人,没想到年月轮转,竟成了当朝王后。” “嘁,”黄绶朝臣道:“那女子的前尘往事我也有过耳闻,依我看,定是知道韩星年不敌陛下,这才见风使舵背叛了韩少君。凭这样的人,也当得了王后吗……” 后面的话云梨未再听,湷儿替她系了披风,言语温顺:“娘娘,咱们走吧。” 云梨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力道站起,面靥如月辉清冷苍白,万千思绪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轻轻的回应。 而后,她便迈着渐渐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深涌的漫漫灰暗。 第259章 月冷无声(5) 云梨走到棠清宫外,还未及踏入,一阵剧烈咳嗽之后,丝帕染红,人也踉跄倒下。 棠清宫的人个个心惊胆寒,大长秋得知后忙去请了沈临佑。 彼时宴席还未结束,得知是大长秋亲自来请后,沈临佑这才撇下众人赶往棠清宫。 他站在殿外,静静等候太医给云梨诊治。 湷儿守在云梨榻边,急得只能偷偷抹泪。 直至子时过半,太医才前来报喜:“娘娘醒了!” 常敏等人刚一抬头,连人影还没看清,便见沈临佑已经匆匆推门进去。 云梨病痛缠身,人虽醒了,意识却还有些恍惚。 彼时湷儿跪坐榻前,正在细致妥帖地喂她吃药,见沈临佑进来,一时有些惧怕局促。 云梨黑发如缎,泼墨一样柔顺地披在身后,几缕碎发贴着皓月似的面颊,因是刚醒,人还有些没精神,一双眉眼耷拉着,尤显乖顺动人。 沈临佑驻足良久,最后终于开口:“药碗搁下,所有人都下去。” 湷儿便先觑了云梨一眼,见她唇珠挂着药渍的晶莹水痕,并无什么太大反应,这才搁下碗,循礼退了出去。 沈临佑坐在云梨跟前,两人无言相对,而后他伸手拂去云梨颊边碎发,一言不发,只重新端起药碗喂她。 云梨盯着瓷勺看了半晌,沈临佑这回耐心十足,他静静等着、僵持着。 许是云梨太累了,许是云梨不愿固执了,她终是微曲颈项,喝下了沈临佑喂给她的药,一口又一口。 吃完药,沈临佑拦住了她欲要躺下的身子:“方吃过药,要坐会才好躺下歇息。” 他替云梨抽出隐囊拍了拍,待松软后重新垫回她腰后,一时静默,又是无言。 片刻后云梨才直言问:“陛下今夜要留宿吗?” 沈临佑望着云梨的面容,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一阵,最后摇头: “你身子需要休息,我若留下,只怕你不愿见我,也更休息不好。” 两人少有这般坦诚的时候,云梨正要松口气,却又听沈临佑道:“我记得你这里原是一盆秋海棠,怎的换了朱砂红霜?”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云梨心中一紧,只得假作平静:“中秋团圆,红菊为衬,应景罢了。” 沈临佑见她这般,又问:“朕让太医给你开的方子,你可有按时在进补?” 云梨垂目:“陛下何故有此一问?” 沈临佑揉了揉眉心,“听到些闲言碎语,不想计较真伪,索性直接来问你了。” 云梨抬眸看着他:“所以陛下宁肯信旁人的话,也不信我。” 沈临佑倏而一声冷笑:“我若信你,现在不知死多少回了。” 云梨攒眉,生硬道:“夫妻之道,全在信任,陛下若不信我,就不该强留。” “夫妻之道?”沈临佑一掌掀了几案,“你也配与我谈夫妻之道?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夫,还是你的仇?木已成舟了,你还在这痴心妄想我会放了你? 他俯身盯住她:“云梨,有些话,不如就在当下说清楚的好。这辈子、这余生,你我都是注定绑缚在一起的,我们生同眠,死亦同寝。 你若是还觉得自己有一丝希望能回到韩星年身边,我劝你趁早别白日做梦了。” 他将那盆朱砂红霜的花蕊碾在脚底,踏着泥泞钳住了云梨的下巴: “如今西南战况屡屡大捷,韩星年节节败退,姚景容远水救不了近火,或许他很快便要低声下气求援淳于氏。 你知道前朝敕封的淳于氏小公主么?听闻她对韩星年情根深种啊……” 许是看到云梨眼中闪烁的泪痕和她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潮,沈临佑指尖摩挲,一字字道: “我曾经想过放韩星年一条生路,可他这样步步逼近,你又这样日日挂念,而今,我一定会要韩星年的命。 韦震与谷梁英已发下宏愿,不破韩家誓不还朝。他现下苟延残喘,还能撑得几时?” 云梨双颊红得摄人,她樱唇微颤,沈临佑面色阴郁,正要撤手离去,却冷不防见眼前人踉跄了一下,倏而一股温热的气息溅在脸上,带着几分腥气。 沈临佑骇然倒退,一个柔软疲惫的身影便栽在他的怀中。 “太医——” 云梨身子虚弱在前,心神受创在后,如此一来,直在床榻躺了两个月才逐渐好转。 在她昏迷期间,沈临佑片刻不离,连朝政都要在隔壁处理。可真的等云梨醒后,他却是再也不来了。 自云梨这场病后,她的身子愈发不好,已到了药不离口的地步。 湷儿端了药进来,见云梨倚在软榻上对着窗外景致发呆,她走过去将支摘窗关小了些,“秋末初寒,娘娘身子方愈,还是莫着了寒气。” 云梨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那件事……陛下还有追查吗?” 湷儿摇头:“都已两个月过去,任何动静都没有,陛下想是听了苏菱乱嚼口舌,这才和娘娘对质。此番不追查,应当是信娘娘的。” 云梨坦言:“信不信我不要紧,我只怕他追查下去牵扯到你。” “娘娘……”湷儿鼻尖泛酸。 这段日子,湷儿只想明白了一件事:论一个人的真心啊,不能单靠一件事去评判。 譬如而今的沈临佑,湷儿倒真希望他再也不来了。 云梨如今身子虚,莫说出去走走,便是拿针刺绣久了都会手酸头晕,如此一来,她便只能这样干坐着,对着镜花绣影发呆,对着笔墨纸砚出神。 棠清宫外,人人都知沈临佑留下了三位丽姝佳人,一个封作少使,一个封作长使,那位递酒给云梨的绝色佳人,在侍寝的第二日便被破格封作了良人。 而今后宫添了三名侧妃,陈娴事多冗杂,一边要管束儿子,一边还要与苏菱这个不省心的斗智斗勇,闲暇时还要注意那三个侧妃的动静。到最后,便只有公孙柔还落得了个清闲。 沈皓旻如今十岁,已到了该去太学的年纪。是以这次唯有公孙柔一人来了棠清宫。 两人在暖阁里说话,云梨素来畏冷,尚在暖阁还要穿绒衣盖薄褥。 反观公孙柔,因暖阁里窗户开得不大,她穿着初秋的薄衫,仍是热得连连扑扇,凉茶更是一盏接着一盏。 “云姐姐如今束在棠清宫中,趁这两月的安宁,也该放下对陛下的怨气,好好修复关系了。” 在这宫中,连湷儿都不再说些沈临佑的好话了,唯有公孙柔还不厌其烦地劝解,因为她明白,在宫中能够体面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便是天子的爱护。 见云梨不语,公孙柔继而道:“云姐姐还不知道吧,如今裴良人圣眷正浓,惠美人深怕地位受迫,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 陛下知晓了其中一二,将她斥责了一番,还罚了一个月的禄银。反观苏菱这回,倒是乖觉聪明得紧。” 云梨心不在焉,顺嘴问她:“怎么说?” 公孙柔抿了口茶:“她如今与裴良人的关系比另两位少使、长使还要好,甚至于,裴良人还会替苏菱说起好话了,听说那日劝陛下给苏菱一个位分,惹得陛下不快呢……” 云梨轻笑:“苏菱貌美又聪明,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公孙柔眨着眼问她。 “可惜她非要往这牢笼里钻。” 云梨与她相视一望,两人皆但笑不语。 至酉时,沈皓旻从明堂下学,得知公孙柔还在云梨这里后,直接熟门熟路来到棠清宫。 谁知半路又遇上顽皮难训的沈皓昕,听闻兄长要去往棠清宫,本着好奇的心思,沈皓昕也扭股糖似的贴了来。 两个孩子来时,本要撤下的茶点一时就被吃了个精光。 云梨见状,便又叫宫婢去拿了些豆汤甜饼之类,配着糯糕牛乳一吃,登时两个孩子就挪不开脚了。 说笑间,公孙柔循例问道:“今日在太学,夫子所授之课可都听懂了?” 沈皓旻喜爱读书,加上他本就聪慧,读书论理之事可谓是一点就透,闻言放下手上的芝麻饼,一本正经道:“回母亲的话,儿臣都听懂了。” 说完他又挤眉弄眼:“夫子还夸我呢。” 公孙柔心中欢喜,便夸了他几句勤学,又多嘱咐了几句继续用功的话。 这时,一旁喝着牛乳茶的沈皓昕忽而撇撇嘴道:“再用功有什么用呀,反正最后都是暄哥哥要做太子。” 这次不止沈皓旻,公孙柔和云梨闻言都是一惊。 湷儿见状,忙将外面守着的宫婢都支了出去,自己也将门掩住退去。 公孙柔紧盯着沈皓昕:“昕儿,这话你是哪里听来的?” 沈皓昕不假思索:“暄哥哥身边的粟儿说的,他说呀,暄哥哥是嫡长子,王后娘娘诞不下弟弟,太子之位早晚就是他的。” 说完他又仰着小脸去问云梨:“母后娘娘,暄哥哥做了太子是不是就会住进东宫呀,那他是不是就算母后娘娘的亲儿子了?” 云梨心里咯噔一下。 公孙柔横眉竖目:“粟儿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话也敢乱嚼。昕儿是金尊玉贵的三殿下,怎也能跟着那些阉人后面浑说?” 沈皓昕脾气乖戾,极难驯服。自从他在沈临佑面前放肆过一回后,连带着陈娴也挨了训斥,自那之后,陈娴对他便一直是棍棒教育,怕得他三天两头往外跑,先生的话更是从来不听。 此刻听了公孙柔的训斥,他那乖戾脾气一上来,将手里的糯糕往牛乳茶里一扔,推开湿黏的桌面就大吼大叫: “柔娘娘和我母亲还有那些臭先生一样,只会训斥我,我不喜欢柔娘娘了!” 说完绷着小泪珠儿,眼眶红红地跳起来跑走了,守在外面的数个嬷嬷和宫婢内官看见这一出,连忙跟在后边追了上去。 沈皓昕一走,暖阁内又安静下来。 公孙柔叹了声气:“这孩子如今越发难教了,难怪我上次看惠美人脸色那样不好,她如今劳心劳力的,只怕受的磋磨也不少。” 说完又转头对儿子道:“方才你昕儿弟弟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沈皓旻点头:“儿臣知晓轻重。” 公孙柔双目盈着爱意,“你呀,从小就不让母亲操心。罢了,时候不早了,你母后还要休息,咱们也该回了。” 听到他们要告辞的话,云梨的神思才终于被拉回,她扶着几案站起: “总让你来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待来日我身子好些了,我再去你宫里坐坐。” 公孙柔拍了拍她的手:“无需生分,云姐姐照顾好自个儿,别忘了我先前说的话。” 第260章 月冷无声(6) 粟儿身为沈皓暄的近侍,胆敢私底下这么猖狂地说出主子的隐秘,只怕是沈皓暄早有此心,并且也有恃无恐。 云梨深夜未眠,只是对着幽幽烛火出神。 棠清宫一贯安静,哪怕细微响动也足以惹得众人注意。 云梨倚在榻上看书,原本外面只是窸窸窣窣走了几个宫婢,而后渐渐地,来来回回走动的人越来越多。 湷儿进来给茶盅加水,云梨抬眼问她:“外面出了什么事?” 湷儿神色凝重:“大殿下身边那个叫粟儿的宦官今日被杖毙了,听说大殿下私底下结党营私,连惠美人也摘不干净。 方才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但罚了大殿下三个月的禁闭,还将惠美人的中馈大权收走,就连三殿下如今也被放在了裴良人那里。” 云梨沉思良久,这才喃喃道:“好精彩的一出戏。” 湷儿听她话里有话,忙问:“娘娘此话何意?” 云梨便淡笑嘱咐:“往后除了柔夫人,其他人能少接触便少接触罢,苏菱只怕快要有位分了,裴良人说不定也要晋升了。” 湷儿一头雾水,她端着茶盅木然道:“娘娘,那咱们的日子怎么过啊?” 云梨弯了弯唇角,温声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后妃的争宠夺权大戏,到底也波及不到云梨这里。 她一如往常,吃着浓黑的苦药,数着漫天星辰,仿佛只要韩星年仍在这世间一隅,她便不会害怕往后的无尽黑暗。 这些时日,后宫风波愈演愈烈,沈临佑许是烦闷极了,时不时地也会来云梨这里坐坐,但却从不留宿。 有时天气晴好,云梨在园中支上桌案练字,沈临佑便在一旁饮茶作陪; 抑或是云梨什么都不做,只是拥着绒毯坐在软榻上发呆,沈临佑便会坐在偏室看书,透过帘幔的朦胧光影,依稀可见她那沉静的侧颜和眉眼。 在云梨这里,他总是很安心的。 这日临走前,沈临佑放下书册,起身替云梨掖了掖绒毯,握住她双手的那一瞬不经意皱了皱眉:“室内这样暖,你的手还是冰凉……” 云梨淡淡道:“待会喝盅热汤就暖了。” 今年的冬季来得格外早,才到十一月中旬,外面的枝叶便开始凋零枯萎。 云梨的脸轻轻贴着脖领的绒毛,剔透如雪,粉光若腻,长睫如鸦羽般微微翕动,唇不点胭脂也自红。 一阵温热的触感覆上面颊,云梨倏然一愣,眼睫微颤中抬起了脸。 沈临佑轻轻摩挲,眼中压抑着万般眷恋:“终日闷在房中于你身体也无益处,既然最近调养的不错,后日家宴,你也去热闹热闹罢。” 云梨顺嘴问道:“什么日子,以何为宴?” 沈临佑目光有些躲闪,片刻后收回掌心低语:“裴良人的生辰,这是她在宫中的第一个生辰,好好操办一下也无妨。” 最后那句话,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慰她。 云梨又道:“听说惠美人协理六宫的大权被陛下收回了,那这生辰宴该由谁来操办?” 沈临佑沉默了一瞬,回说:“你身子不好,这些事情操劳不得,我亲自来办。” 云梨无言,良久应了声好。 待到家宴这日,云梨早早起来漱洗,这时院外跑来一个小宫人,人还未见到,便先跪下行了个礼: “陛下说娘娘身子不好,可晚些时辰再去。” 湷儿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娘娘这会都起了你才来报,存心找骂是不是?” 说着便拿起麈尾狠狠敲了过去。 小宫人忙着躲避,只得不住告饶:“都是奴行事不周,这会裴良人方服侍陛下起来,奴还得回去当差,求娘娘饶了奴这一回罢。” 湷儿还要再打,却被云梨止住,她杏眸微抬,一抹寒意倾然摄来:“罢了,一个狗奴而已,随他去。” 云梨鲜有这般责骂宫人的时候,湷儿一时有些愣住,然她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道: “也是,什么样的主子豢什么样的奴才,还不快滚出去?脏了棠清宫的地板,来日叫你家主子跪着擦!” 那宫人的确是受了指使来故意耀武扬威,没成想目的未达,反倒差点惹祸上身。 此刻听了这话,他骇得连连叩首,爬起来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昭阳宫内,裴良人正在服侍沈临佑更衣,听得宫人回话,一张娇靥气得通红,脚一跺,眼波流转间便噙着泪花儿哽咽出声: “陛下——再怎么说这也是臣妾的宫人,王后娘娘这般,未免也太欺辱臣妾了。” 泪珠儿将落不落,最是楚楚动人的模样,可沈临佑仿若未觉般。 裴良人抬头,才发现他的唇角竟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注意到眼前女子的目光后,他这才道:“王后娘娘身子不好,朕一早便说不必派人过去,你不听,这下受了委屈却又来哭,怨得了谁?” 裴良人见他替云梨说话,一时心里愈发不好受。 望着她蝉露秋枝的模样,沈临佑只得揽过她的腰身,顺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贺仪还未收,寿星倒先哭得花猫一般,成什么样子?” 裴良人闻言,这才止了气,收了眼泪。 “那陛下要给臣妾什么贺仪呢?” 沈临佑微微一笑:“届时你便知道了,不许多问。” 他心情好时,哪怕是温言软语相待,可语气里同样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裴良人自是懂得见好就收,于是很快便擦去眼泪,又继续服侍沈临佑更衣。 云梨这边方梳妆完毕,公孙柔便乘了轿撵来到宫外。 湷儿奇道:“今日柔夫人怎也不进来了,娘娘还未用过早膳,只怕去不了那么早呢。” 白薇唇角带笑,恭敬回说:“我家夫人身子不便,是以无法进来给娘娘请安。娘娘自管用膳,夫人在外面候着就是。” “这怎么行啊……”湷儿嘟嘴。 白薇因主子常来棠清宫的原因,与湷儿也算熟络,于是将她拉至一旁,附耳低语道:“我家夫人有孕啦。” “啊——”湷儿忽而一声惊呼。 白薇连忙虚捂住她的嘴:“昨日太医刚诊下的,言说夫人胎相不稳,不易多走,这才没有进来。” 湷儿不解:“那陛下知道吗,既然胎相不稳,怎还起早去参加家宴?” 白薇啧啧摇头:“如今那位风头正盛,这家宴又是一早定下的,夫人不愿在这节骨眼惹得她人不快,反正去了家宴只是坐着,无妨的。” 湷儿讷讷应下,这才转身去了。 第261章 月冷无声(7) 听闻公孙柔有孕,云梨再没有当年的苦涩悲伤。 她唇角微翘,只是频频点头:“公孙氏如今比不得往年对沈氏的助力,柔儿多个孩子也好。” “娘娘!”湷儿急得发慌:“那您呢?您怎么办啊!” 眼瞅着后宫里一个个不是加位分就是有身孕,她这位娘娘除了陛下那份毫不靠谱的情爱,便什么都没有了,如何让她不着急? 云梨摇头,无奈轻笑:“我这早膳也快用完了,去拿披风罢。” 临走前,云梨特意着人去库房拿了人参燕窝之类滋补的药材送去公孙柔的寝殿,柔软的杭绸缎子也拿去不少。 湷儿看着接近空了一半的库房,不免又叹:“娘娘也该给自己留些好物件。” 云梨却道:“反正永远用不上,送给柔夫人到底有用,总比在库房里落灰发霉的好。” 一行人出了宫门,上了轿辇,云梨先给公孙柔道了喜。 公孙柔面上一红,极难为情地别过了脸:“云姐姐,我……” “不管我如今和他身份如何,总归他不是我的。”云梨截住她的话头:“我一点也不难过,我替你高兴。多一个孩子,在这后宫就多一份稳固。” 她的眉梢眼角浮现如水温柔,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公孙柔这才明白,云梨真的不在乎了。 对云梨来说,她原以为走到心死这步定要在某件事上体现出来,而事实却是没有所谓临界点,因为在那不知不觉中,所有的爱意消散,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此次家宴皆由沈临佑亲自操办,临水而建的榭台四周栽种着琼枝玉蕊的梨树。 而那些梨树不知是花匠用了何种方法,竟能在这初冬季节争相开放。 公孙柔在云梨身侧瞧见家宴布置,不觉低喃一句:“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给云姐姐办的生辰宴。” 云梨淡漠无言,她从未和沈临佑度过生辰,将来也不会有。 两人入席后,原本帝王身侧的王后位置已然变成了裴良人。 后者见她这样早过来,颇有些意外,不过片刻,她便整理好心绪施施然起身,见过礼,便言辞委婉地想要让位。 云梨将她一拦,淡淡道:“今日你是寿星,坐在陛下身边也无妨。柔夫人身子有些不适,我就在她身侧帮忙照顾。” 说起后半句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转在了沈临佑脸上。 沈临佑却未抬头,而是望着裴良人,语气温和:“既然王后这样说了,你便坐下吧。” 裴良人便又堆起笑,一张脸艳若桃李,与清淡梨色极为不搭。 立在下首的公孙柔看见,一时不觉有些恍惚。 众人落了座,各自与相熟之人交谈许久,至午时,宴席总算开始。 公孙柔胎相不稳,一应饮食皆由太医的药膳滋补,是以动筷并不多。 云梨身子不算好,动了几筷子后便也没了胃口,于是遣宫婢端了牛乳茶来,两人边饮边谈。 公孙柔一双灵眸在场中扫视,最后定在裴良人半倚在沈临佑怀中的亲昵神态。 “真像啊……”她这样喃喃说着。 云梨皱眉不解:“像什么?” 公孙柔贴近她的耳畔:“你细细看她的眉眼。” 云梨抬眸望去,仔仔细细用眼神勾勒裴良人的山眉杏眼。良久,她忽而懂了。 的确有几分她的样子。 尤其那一颦一笑,仿佛就是另一个明媚爱笑的云梨。 公孙柔不免哀叹:“我曾在平川沈府的后园梨山上见过云姐姐这样的笑容,是多久远的事情了?云姐姐的动心一笑,只怕裴良人万分不及。” 云梨有些恍惚,双目也不自觉失了神采。 恰在此时,沈临佑的视线也往她的方向投来。 两人隔空相望,心思难猜。 不等两人有何反应,外面的宫人在一片笙歌乐舞中搬了一座冰晶玉雕来。 裴良人伏在沈临佑怀中娇笑:“陛下,这便是送予臣妾的贺仪吗?” 沈临佑回过神,揽过她的肩膀轻笑:“不错,你掀开瞧瞧喜不喜欢。” 裴良人一听,喜得放下手中酒盏,莲步跃动间走近玉雕,掀开红绸布,一道扑面的寒气迎来,似乎隐隐有阵梨花的香气浮动。 冰晶寒玉结合雕刻,绘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画卷,上面的一对佳人着民间布衣,宛若寻常夫妻。 裴良人不知道这上面绘的哪里,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是汇泉山,只有云梨和沈临佑一起去过。 云梨有片刻的愣怔,柔夫人还在惊叹这玉雕的名贵,裴良人却意会错了真相,她以为,沈临佑把她当做自己的妻。 于是她红裙轻转赶回沈临佑的身侧,与他十指相扣,趁人不注意时吻了吻他的唇角。 沈临佑有一瞬的恍惚,他的视线掠过云梨,最后望住眼前人的眉眼,欢喜逐渐盈满心头。 他温声言语,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语气回应:“日后但凡你要的,朕都予你。” 生辰宴过半,裴良人晋升,一跃成为比惠美人位分还要高的容华,更赐殿宇“香雪”,并立为一宫之主。 场中气氛正酣,公孙柔渐渐有些坐不住,云梨也无心再留。 看到两人起身,沈临佑并无任何反应。 裴容华在短短两月内得到了绥朝后宫史无前例的尊荣,也无心再去挑拨什么,便任她们走了。 待出了水榭,公孙柔这才悄声:“听闻侍中省已经在给苏菱拟封号了,怕是来日会和裴容华一起行册封礼。” 云梨半晌没有应和,公孙柔抬头看去,才发现她的视线早就飘向了远处,见之,于是拍了拍云梨的手:“云姐姐,柔儿先回去了。” 云梨便道:“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送走公孙柔,云梨这才举步朝前走去。 此次家宴,除了后宫妃嫔、嫡系亲属,还有近属朝臣,大都是跟着沈临佑十多年的旧人,里面也有许多云梨熟识的面孔。 而今韦震与谷梁英领兵在外,独女韦洲月便寄养在了方仕然府上。 方仕然早些年病体难愈,如今已是旧疾缠身,就连沈临佑也免了他的晨省早朝。 初秋的午后蕴着一丝凉爽,方仕然吹不得风,便与辞风等人在室内坐着,韦洲月自小与方仕然亲近,于是一直伴侍在旁照顾。 临水的亭阁里,唯有一袭白衫的司空涧独自饮酒。 一缕阳光被微微遮挡,风中夹着清香入怀,司空涧愕然抬眸,恰看见云梨坐在自己对面。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融入不了吗?”云梨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继而开口:“不惜将我重新推入火坑里换来的,是否依然只是个外人身份呢?” 云梨有些咄咄逼人:“你的罪赎完了吗” 她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司空涧无法回应,他恻然许久,这才想起来该给她行礼。 在霍营的那两年,司空涧落下了湿寒气重的病根,他扶着石凳微颤双膝跪下,抬眸时,云梨已经撇开视线。 他行了礼,欲要起身时,却听头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我让你起了么?” 司空涧怔然,只得跪住不动。 云梨拾起一只倒扣的冰瓷小盏,倒了一杯热酒吃下,肚中燥热滚烫,身子也逐渐暖和起来。 亭中没有小菜,云梨一杯接一杯喝着,司空涧颓然跪在下首,一动也不动。 湷儿在远处守着,担心不已。幸而此处绿木幽蔽,一时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云梨玉指捏着酒盏,半晌未动。 这么久了,想必他膝盖很疼吧。 那几年相依为命逃亡的情景忽而跃入脑海,也许是酒液作祟,她有些心软了。 云梨还未开口,司空涧却先她一步劝慰:“此酒太烈,过饮伤身,娘娘要注意自个儿身子。” 原来在他心里,他还当两人是从前。 “啪”地一声脆响,云梨摔了杯盏,她起身,却一个踉跄不稳往地上跌去,司空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一如当年。 还不等他松开双手,云梨就扼住了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司空涧愈发痛苦地垂下头去。 云梨偏不遂他,她双手钳住他的脑袋,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他会变,他变了吗?” 司空涧无法回答,云梨再一次咆哮:“你回答我,他变了吗?” 湷儿立在远处,心焦中只能频频回望,却只是看见两人泪如雨下跪在那里,表情都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良久,秋风吹散了炙热的酒气,司空涧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他低声言语:“娘娘醉了。” 云梨轻笑,她终于放开钳住他的手,眼望着他说:“你曾救我于水深火热,却又再一次推我入深渊。” 她后退了两步,清风拂在她的面颊,憔悴虚弱。 “阿涧,这次再没人能救我了。” 第262章 月冷无声(8) 家宴过后,侍中省总算拟定好了册封吉日,可临到那日,苏菱却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是以册封礼上,唯有裴容华一人独占风光。 她一如当日,捧着茶盏敬予王后,只是这次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昔的纯粹与灵动,有的只是不尽的骄傲与妩媚。 云梨根本不和她计较,她端起茶盏饮下,坐不多时,照常一个人走了。 裴容华心中得意,攀着沈临佑的肩头问:“陛下今夜还来香雪殿吗?” 沈临佑笑回:“今日是十五,按理该在王后宫中歇下。” 裴容华噘起樱唇,一脸不快:“王后只是王后,她根本不体贴陛下,陛下宁愿去棠清宫看她的冷脸,也不愿陪臣妾……” “王后只是王后……”沈临佑不禁重复低喃。 他心中卷过彻骨寒凉,是啊,王后只是王后,云梨死也不会成为他真正的妻。 入夜,云梨临窗写字,湷儿进来嗫嚅:“娘娘,陛下今夜去了香雪殿。” 云梨似乎没听到,等她回过神时,寝殿内已经只剩寥寥几盏烛火。 窗外明月皎洁如银,云梨再次拿出那方绣好的绢帕细细摩挲,一针一线,倾注了她无尽的思念。 香雪殿内,裴容华倚在沈临佑怀中,眉眼妩媚,娇声沅沅。 沈临佑最爱看她笑,于是裴容华的唇角眉梢永远都挂着一股笑意,哪怕有时她会不高兴,会很累,但只要看到沈临佑,那抹笑意便会由内而外,不断浮现。 早在进宫前,裴容华便听闻帝后情深之事,可等她真正进了宫,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段时日以来,沈临佑去看望王后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对自己温柔以待,从床帏秘事到食宿习惯,无不对她体贴入微。 他酷爱梨树,喜欢和梨花有关的一切辞赋故事。 他也会揽她入怀,握着她的手背题字;他会为她作画,为她题词。 那些诗文里的风花雪月,她全部拥有;那些生活里的独宠爱意,她全部侵占。 可不知为何,心底里的深处,她总觉得这些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入夜,宫婢已经不止一次来报苏姑姑有请了。 裴容华不胜烦厌,她的确使了些小伎俩,让册封那日变成自己的独有,她不在意使些心机手段,因为她断定沈临佑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责罚她。 是以,当宫婢第三次来请时,裴容华立时捕捉到了沈临佑眉眼间的不耐。 她扬声叫来宫婢,面上虽笑着,话语却很不容情: “今日是本宫册封的大好日子,我便不与苏姐姐争了,你回去告诉她,早晚有她的一份,着什么急?上赶着显眼,深怕后宫都不知道她心急么?” 宫婢被训斥得脸庞通红,只得喏喏着去了。 听到回话后,苏菱最后一丝希望也都落空。 宫婢只好劝慰:“到底侍中省是已经定下的,陛下一言九鼎,姑姑不必忧虑。” 苏菱却凄然而笑:“裴容华以为她得到了一切吗?殊不知,那些根本都不属于她。” 她又说:“如果陛下的话可以作数,他与王后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了。” “我们都是另一个她,他曾经得到过,却也永远失去的那个她。” 苏菱躺在榻上断断续续说着,宫婢只以为她是病糊涂了,于是替她抹去眼泪,温声宽慰:“姑姑,天快亮了,再睡一会吧。” 她这才抬眸,窗外的浮白曦光隐约可现,她不觉想到,棠清宫里的那个人,是否也像她如今这样,日日难眠呢。 冬至未至,朝都倒先下了两场大雪。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很早呢。”湷儿再一次忍不住低叹。 她搓搓手,捂住冻得生疼的耳朵踱回屋内,桌上的燕窝粥已然温的差不多,她端进暖阁,连哄带劝地,又喂云梨吃了半碗。 自那个消息传来,朝都上下人心惶惶,沈临佑已经半个月未踏入后宫了,便是裴容华有孕,他也未去看过一眼。 绥朝建立以来,王后身子不佳,丞相方仕然常年缠绵病榻,柔夫人有了身子,却也是胎相不正。 西南战事不顺、冻雪灾害又袭,沈临佑身边的良臣猛将更是一个个凋零,似乎一切都开始渐渐不顺。 鸿胪寺的官员们日算夜算,最后归结于是两年前的流星异象之祸,需得大摆祭坛做法,驱除邪祟方能享福康、顺天下。 沈临佑准予后,大鸿胪亲自与所属官吏阅史拟日,最后定在年关时节前往皇寺祭祀做法。 彼时距春节尚不足一个月,宫里宫外繁忙不歇,沈临佑宵衣旰食数日,终有身心俱疲的时候。 常敏进来时,见他抵着额头皱眉,便适时上来劝慰:“陛下,国政繁冗,可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啊。” 沈临佑未睁眼,只没头没脑问了句:“她如何了?” 常敏一滞,玲珑心思百转千回的,这才小心翼翼答:“裴容华如今害喜得厉害,正日日盼着陛下驾临呢。” 说完他继而觑着沈临佑的神色,可他仍是眉头紧锁,令人辨不出喜怒。 良久,沈临佑总算睁眼,他起身朝外走去,“摆驾。” 常敏追上去:“香雪殿?” 沈临佑回头睨他一眼,常敏冷汗淋漓,忙扬声道:“摆驾棠清宫——” 彼时午时将至,云梨早先吃了碗燕窝粥,现下一点也不觉着饿,此时宫人来报陛下驾临,她不得已,只得穿了厚重的华服相迎。 看到云梨病容难消的模样,沈临佑心中愈发窒闷。 西南战报不顺,云梨日日拒他千里之外;西南战事大捷,他的王后却就病倒。 这哪是什么星象有异,国祚不顺,分明就是眼前人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两人相对,从来无言,沈临佑唤人传膳,不等云梨说话就当先坐下。 席间,云梨只是强撑着用饭。 见她吃的不多,沈临佑无名火起:“他只是被围困,又不是死了,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陛下恕罪。”她低眉顺眼,不想再与他争执。 沈临佑双目有些红,“云儿如今已成了孤儿,我也不敢叫人告诉她,同袍益友死得死、病得病,就连我的王后、我的妻,还一心记挂着别的人。” 他紧紧盯着云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心里也永远不会再有我了是不是?” “是。”她回答地斩钉截铁。 “好啊——”沈临佑起身,他放下牙箸,字字如刃:“既然你心里再不会有我,又怎配坐在王后的位置上,又怎配做我的妻?” 第263章 东君已老(1) 沈临佑走后不久,常敏便派人肃清了棠清宫,除了湷儿等不愿走的,一干宫人全被指派到了别的宫殿。 而今位分不在了,荣华不在了,那点缥缈难定的情爱,终究也是散了。 云梨原以为湷儿定要痛哭流涕一番,谁知祸到临头,她却是第一个自愿留下的人,这段日子以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干劲。 “库房里之前的物件全都没了,幸而我给常中人说了些好话,他也默许咱们留下一些,否则不等这冬天过去,咱们就该冻死在这宫里了。” 棠清宫仍留给云梨等人住,但也与冷宫无异了。 反而夜深人静时,常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笙歌阵阵,坠着铃铛的香车宝马从甬道辘辘走过,直往昭阳宫而去,载着新人的笑,掩盖旧人的伤。 棠清宫下钥后,云梨再未见过一个外人。 司空涧身为外臣不得擅入,他得知云梨的遭遇后,多次上书替她求情,沈临佑全都驳斥回去。 直到年关将近,祭祀大典在即,沈临佑好似才终于想起棠清宫里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常敏来时带了一套崭新的月白衣裙并一筐上好的银丝炭,见四下无人,这才悄声对湷儿道: “银丝炭悄悄藏好,莫叫人看见拿捏了错处。” 常敏办事一向公允无私,如今肯送来这个实用物件,着实让她感激涕零。 “常中人,如今外面情形如何?陛下还是不肯消气吗?” 常敏叹道:“这哪是陛下消不消气的事?娘娘自个儿不愿承恩,就算将陛下请来也无济于事啊。” 他又凑近小声嘱咐:“此次陛下肯带着娘娘一同前往皇寺祈福,就已是很好的转机。 你找个机会好好劝说娘娘,这日子终究是自己过,拗着心性,伤的还是自个儿啊。” 湷儿嘴上应下,待转身回了内殿,却是只字未对云梨提起。 她在云梨身边这么久,自是知道她的心性,她不愿的,纵使贵为天子也强求不来。 浮雪沫沫,吹不散,化不尽。 云梨没有位分,连乘坐的轿辇都落在最后边。 入了皇寺,住宿的寮房就在柴房耳室旁边,不过是一间单独开辟出来的破败院落。 此次随行的除了云梨,还有苏菱和裴容华,苏菱身子初愈,脸上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如今她比不得裴容华受宠,只能事事避让三分。 午后阴云沉沉,众人皆在准备翌日的祭祀大典,寺内忙碌不歇,云梨便隐在房中,只做她的透明人。 正室内,沈临佑与裴容华同住一屋,裴容华坐了一天的马车,此时颇有些劳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便先一人去了里间休息。 彼时常敏不在身边服侍,沈临佑见他几次三番往外院走,当下叫住他问:“谁在院外?” 常敏这才驻足回说:“是云姑娘身边的湷儿。” “她有何事?” “云姑娘身子不好,湷儿说院里的铁釜都是破损的,想来讨一个回去给姑娘煎药。” 沈临佑这才问:“她的身子还不见好吗?” 常敏揣摩他的心思,如实答道:“如今棠清宫里吃穿用度不比从前,缺衣少药,吃不饱睡不暖,皆是常有的事。一来二去,病也就一直拖着未好。” 沈临佑皱眉:“我缺她衣食药物了么?” 常敏忙道:“陛下虽未有此心,可底下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见陛下对娘娘如此深恨痛绝、不闻不问,私下里定没少拿棠清宫的人撒气苛待。” 沈临佑有一瞬的沉默,而后才说:“原来在你们眼中,我对她便是恨入骨髓,不闻不问的吗……” 他起身,撂下书朝外走去。 观他这副模样,常敏拿准了他定是要去看望云梨,于是忙拿起氅衣跟在身后。 彼时又有小黄门上来询问:“师父,若是容华娘娘醒了不见陛下该如何?” “不开眼的东西,你脑子浑了?”常敏低声斥骂:“陛下是容华娘娘一人的陛下吗?我说过多少次,莫被表象迷了眼,快滚!” 小黄门被他兜头一骂,瞬间清醒了不少,只得抱着脑袋溜回内院,再不敢多嘴。 沈临佑方踏进院落,脸色就沉了不少,他不知是何人给云梨安排的院落,他的确有心想惩戒她,却并不想真的苛待她。 彼时湷儿正在隔壁煎药,并不在里面服侍。 沈临佑走进室内,但见云梨裹着去年的绒衣斜斜靠在床榻上,她未施脂粉,未簪钗环,脸颊苍白,唇色干涸。数日不见,她已经这样憔悴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云梨只以为是湷儿回来了。 她偏着脑袋,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是伸出一只手去。 待落入那温热干燥的掌心,云梨才倏然一抖。 “别怕,”沈临佑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略带了几分,而后脱下氅衣披在云梨身上,又不住地搓她的手。 他沉声吩咐:“去拢炭火来,再让人将被褥熏暖。” “哎!”常敏忙不迭应下,吩咐宫婢去后,自己便守在门口未再进去,独留二人叙话。 “你怨我吗?”他沉声问。 他原以为会听到她软语相求,可云梨却答得直白:“我早知你是哪种人,怎会怨你?” 沈临佑不怒反笑,云梨捉摸不透,也无心琢磨。 原以为要激怒他的,却没想到沈临佑还是那般拥着她,随后忽而道:“有件事我想亲口告诉你。” 云梨抬眸,两人视线相对的一瞬,沈临佑缓缓道:“韩星年成婚了,就在前两日,他娶了淳于氏的小公主——淳于澜。” 四周都静谧极了,湷儿前来送药都被常敏挡在了门口。 云梨喉咙干涩:“我不信。” 沈临佑轻笑:“消息是韩家俘虏传来,千真万确。” 他贴了贴云梨的脸,指端揉在云梨发白的唇色上,低语:“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唯有他不会负你?可到头来呢,你所期盼的,都会负你。” 门外,湷儿有些急躁:“常中人,娘娘的药拖不得。” 她话音刚落,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两人都是一惊,正要推门而入,却见沈临佑当先冷着脸走了出来,脖子上还有几道指甲印。 湷儿吓得大气不敢喘,直到沈临佑离开了院落,她这才撂下药碗冲进里间。 云梨发髻散乱地扑在地上,整个人正在剧烈地发抖喘息。 湷儿忙上前扶起她,这才看到云梨红肿的脸和下颚上生硬的指印。 “娘娘……”湷儿忍不住哽咽出声。 云梨还在剧烈颤抖,她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仿佛这具躯壳将要湮灭一般,她的身子一时滚热一时寒冷,冷热交替中,人也发起烧来。 “娘娘,我去请太医!” 云梨拉住她,“不必再延医问药了,我只怕残生将尽。你去找常中人,说几句软话,将来讨个活路,也不叫陛下迁怒你,我若是求情,他只会定了你的死路。” “奴婢不走!”湷儿哭着抱住她:“娘娘别赶我走。” 傻啊……云梨默叹,痴傻的人为何总这样多。 这晚,云梨烧得意识不清,湷儿在她身边片刻不离,窗户透风,她便用旧衣去糊;蜡烛迷眼,她便用身躯挡住。 至夜半,云梨再度昏睡醒来,她伸手朝前一扑,榻边已经没有了湷儿的身影。 她挂念湷儿的安危,扯着绫帐正要挣扎起身,却被一人握住了手。 “梨娘,我来了。” 第264章 东君已老(2) 灯火幽暗中,云梨看到他戴着自己亲手织就的额带,他晒黑了不少,整个人也精瘦了。 可那是他吗,还是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韩星年蹲在榻前,眉眼生温。莘柳生前曾给云梨制了几粒丸药,他将丸药喂给云梨,而后握住云梨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 直到云梨终于清醒,她未来得及开口,只那双眼里突然迸发出的神采,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云梨认出他了。 于是韩星年俯身下去贴住她的背,将她扶起后牢牢抱在怀中。 云梨没有力气,她只能靠在他胸前垂泪,双手紧紧地、一刻不敢松地攥住他的衣襟。 直到她再次恢复一些精神,这才虚弱开口:“他们说你娶妻了。” 韩星年刮了刮她的鼻尖:“是娶妻了,娶的你呀,忘了吗?” “淳于澜呢?”她问。 韩星年抚着她苍白的脸,怜惜至极:“只是一个幌子,不这样闹大辞风不会信,这会他恐怕以为我还在西南。” “皇寺人马众多,你是怎么避开的?” 韩星年轻言:“有个人欠了你,他还给我的。” 云梨稍一沉思,便明白了他所说之人是谁。 “他今日愧疚,于是帮我;来日觉得愧对他人,还是会将我往深渊里推。” 韩星年摇头:“他活得不清楚。” 言罢看了眼云梨:“你现在可能动弹?” 云梨这才问:“湷儿呢?” 韩星年反应过来她是说那个婢女,于是回道:“把她打晕扔到耳室去了,没有大碍。” 云梨紧盯着他:“除了你,还有谁来?” “仡宿尔,”韩星年松开她的手,亲自替她穿上丝履,“银骑卫护卫周全,擅用毒术,留下始终是个祸患;还有辞风,无论我们走到哪一步,他总有防范,亦不能留。” 他刚要扶云梨起身,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韩星年眉峰一凛,沉声道:“仡宿尔被发现了。” 云梨抓住他的胳膊:“你们此行有多少人马?” “一百余人。” 云梨便摇头:“你带着我走不了的。” 韩星年拉住她的手:“我与姚景容已经拿下北方和西南各部了,我有万全把握,在三个月内一定颠覆了沈临佑的王朝。” “那我等你,我会等你。” “我等不了。”韩星年不肯放手。 “只有三个月而已,我会撑下去的。” “怎么撑?”韩星年双目腥红,从他看到云梨开始,他的怒火便没有压制下去过,他努力不去注意,可一想到云梨所受的磨难,他就比自身凌迟还要痛苦。 他抚着她的脸,声线都在发颤:“他打你了是不是?” “只有一次。” 外院熙熙攘攘,叫喊声此起彼伏,响动越来越大。 云梨贴着他的掌心,她努力绽出一个笑容:“你走吧,我会等你来接我,届时我们一起回南荒,回到小凤凰和云泽身边。” 可他不愿放手。 院外,史谊等人冲将进来叫喊:“仡宿首领被卫尉军困住难以脱身!” 云梨狠下心决绝道:“史谊,你带他走。” 韩星年发指眦裂地被他们拖出院外,手上倏然落空,他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梨娘,你等我,我绝不会食言!” 竹影白墙,青瓦碎砾。 首尊立在墙下,睨着眼前人嘲噱:“手下败将,莫非也要与你那美娇妻一样来送死?” 仡宿尔弯刀掣去,被首尊横刀阻隔,“我记得,你那小新娘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罢?可怜啊,婚仪未成,就先殒命。” 仡宿尔上下挨了数刀,莘柳临死前的面靥在他眼前浮现,他回首盯住首尊的背影,弯刀凌旋而去时,果然又被他阻下。 竹叶微颤,雪沫四溅。便趁此时,仡宿尔取出腰间匕首凌跃上前耸然插入首尊肩膀。 短刃虽不足以要他性命,可也拥有巨大的杀伤力。绫衫被划出撕裂的响声,首尊硬生生受下这刀,却不见他有半分势弱。 两人近身搏斗十余回合,不多时,韩星年领兵杀退卫尉军,两人合力进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首尊渐渐支撑不住,不过一个不慎,就被韩星年砍裂腿骨,他支撑不住跪在石砖之上,仡宿尔血涌帛裂,他将弯刀抵在首尊脖颈,脚底碾着他的腿骨道: “她叫莘柳,而你这种死士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无法拥有,你们又是什么杂种?” 言毕,他手起刀落,一刀绞下首尊头颅,抛去林中。 此次他们能够顺利进入皇寺,完全在于韩星年自导的那场婚嫁大戏,让沈临佑误以为他被围困不得已向淳于氏低头。 这回了结了银骑卫首尊,也算是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几人撤出皇寺来到山脚,却又不期然遇到另一支眼熟的军队。 看到为首的将领时,仡宿尔当先勒了马,他毫不客气讥讽:“当沈临佑走狗的滋味如何?他可有封你个三公大臣做做?” 仡宿丹立在百米开外,他似乎沧桑了不少,一点也不似当年在南荒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半晌后,他用南境语道:“阿尔,你是我的胞弟。” 他只说完这句,便领着麾下的南境大军转身离去。 仡宿尔一时有些错愕,后面追兵将至,他未敢耽误,和韩星年等人火速打马经过,走远后他才忍不住回头看了兄长一眼,最后仍是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这样逐渐远去。 正院内,沈临佑脸色铁青地坐在案后,约摸过了两刻钟,盛晖鸣半臂是血的回来报曰: “他们这次有备而来,银骑卫首尊被杀,我方死伤十余人,苏姑娘也不见了……” “除了仡宿尔,还有谁来?” 盛晖鸣捂着伤口,气息粗重:“韩星年。” 沈临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是说他刚成婚吗?” 他脸色铁青:“叫辞风来!” 常敏刚走到门口,沈临佑又叫住他:“慢着——” 众人回头看向他,却未等到下文,只看沈临佑衣袍翻飞冲进雪幕,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彼时湷儿已经醒转过来,她受惊不小,云梨正在给她冰敷伤口。 沈临佑一掌推开门扉,看到云梨坐在杌子上,当先松了口气。 云梨不动声色放下裹了雪的帕子,朝湷儿使了个眼色,湷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你见到他了?”沈临佑问得直白。 云梨摇头:“没有。” “你学会撒谎了?”他的脸简直阴沉得可怕。 云梨这口气纯属莘柳的丸药吊着,她在他面前根本毫无反击的能力,云梨心中有了盼头,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没有,我一直昏睡着,湷儿被人打晕,醒来后才进来找的我。” 若是一味隐瞒湷儿受伤的实情,只怕沈临佑要愈发怀疑。 果然说完这句,便见沈临佑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肩上的雪还未融化,就又欲转身离去。 “陛下——”云梨开口叫住他。 沈临佑脚下一顿,沉郁道:“何事?” 云梨有些踯躅:“你还要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吗?你真的,不怕我出事吗?” 沈临佑一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脑子里百转千回的,找不到一丝头绪。 云梨走近两步,眼泪沾了雪沫儿般晶莹滚落,“你对我不闻不问,就是默许所有人都可以欺辱我吗,就像在霍炀手下那样?” “我没有。”沈临佑矢口否认,他简直都猜不透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你……那你能不能表现得明显一些,让那些人都不会再来欺辱我,我日日在这里受尽冷遇,我也会害怕。” 沈临佑一滞,望着她的面容道:“你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确定,脑子里就像浆糊一样,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在了白日里被他不小心伤到的地方。 云梨皱眉轻哼了一声,她别过脸去,捂住伤口呢喃:“疼……” 还不等他开口,外面常敏来报:“辞风先生求见陛下。” 沈临佑出了门,常敏正要转身去备龙辇,却见他手里还拉着一个人。 沈临佑将自己的氅衣披在云梨身上,回头对常敏吩咐:“去正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常敏面色微惊,弓腰应下后转身离去。 第265章 东君已老(3) 皇寺不如宫里便利,可到底还是比先前的清苦日子好了不少。 云梨吃了药,便一直留在室内休息。 湷儿进来换热水时幸灾乐祸道:“据说陛下将娘娘带回来,裴容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云梨无心应付:“她怀着身孕,随她罢。” 湷儿很是不服:“当初陛下肃清棠清宫时,她那段日子里可没少纵着宫人为难咱们呢! 那时我们什么恶言腌臜的没见过呀,要奴婢说,娘娘若是恢复位分了,定要狠狠惩戒她一番,敲打敲打才能出口恶气。” 云梨轻笑:“我只是搬进了正院,将来如何还说不准呢。” 说到这里,湷儿也有些不明白:“娘娘是怎么想通了呢?” 沈临佑方进来别院,听到湷儿这一句问话,也立在原地等她的回答。 云梨淡淡道:“譬如你所说,日子都是自个儿过的,一直较着真有什么意思呢。若是在棠清宫里就那般被人折辱而死了,才是真不值得。” 湷儿将汤婆子拢进被中盖好:“奴婢总觉得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若是真的想通了,可千万要和气过日子才好。” 云梨点头:“我知道了,你脑袋的伤口还未好,下去休息罢。” 湷儿走到门口才看见沈临佑,她惊得扑通一声跪下,正要开口,却见沈临佑眼中似乎闪过一抹笑意,他并没有斥责怪罪,而是颇有些温和:“下去罢。” 他进来时,云梨正要躺下安歇。 “陛下不去裴容华那里么?” 沈临佑走近床榻坐下,他一瞬不瞬盯着云梨的眼睛,再三确认:“你真的想通了吗?” 云梨点头:“我会努力走出来。” 烛火相映间,沈临佑感觉他们两人仿佛回到了当年。 云梨乖顺温柔,眼波微倾间是何等的楚楚可怜。 沈临佑心中潋潋而动,他握住云梨的手,再次郑重承诺:“我们就这样好好的,我从此再不怨怪你。” 夜里,他并未留下,此次出行遭逢劫难,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 辞风坐在案前翻阅各部呈上来的奏报,其中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问:“如今范浑儿等人在邯州所领什么要职?” 井睿答曰:“领四品副将,皆属镇西大将军麾下,丁壳子和大全比范浑儿低一品,领五品军衔。” 辞风颔首:“革去范浑儿军职,其余二人军令处斩。” 井睿惊问:“缘由呢?” 辞风扬了扬手中奏报:“姚氏军马至和阜城势必经过邯州附近,此奏报却从未表明,不是有所勾结就是领军不利。” 井睿又问:“那镇西大将军如何处置?” 辞风坐回椅子上:“他族中兵力雄厚,此番只为敲打一二,眼下还动不得。” 井睿沉默片刻,只得又说:“范浑儿他们曾是冬乐的手下将领,这十年来也出生入死多次……” “井睿,”辞风望着他正色道:“行军打仗只看功过,不论人情冷暖,你跟了主君这么多年,应当明白。” 良久,井睿终于低叹:“是。” 井睿一走,室内再次空了下来,辞风眼手不歇,没一会就处理了一大堆信鸽奏报。 更深露重,外面悄悄飘起雪花,沈临佑亲自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辞风在他面前一如往常,他没有起身行礼,而是盯着他的眉眼瞧了瞧,随后漫不经心道:“说开了,想通了,和好了?” 面对他的一连三问,沈临佑眼中的喜悦愈发藏饰不住,“辞风,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辞风无言,他酝酿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临佑望着他,忽而道:“这么多年不曾注意,原来你都有了灰白发了。” 辞风摸了摸鬓边,“操心过多损噬身子,古人诚不欺我。” 沈临佑将饭菜摆好:“在皇寺不得食肉饮酒,就着清素小菜,喝点汤吧。” 辞风放下手中狼毫,走至桌前坐下,多年过去,两人也再没有从前那般高谈阔论的雅兴了。 “待退去姚氏韩家,你打算做些什么?” 辞风没有回答。 沈临佑可能真的高兴过头,他提起往昔,神采奕奕;说起将来,期盼无限。 末了,辞风只平静道:“主君,我要离开了。” 沈临佑一怔,“去哪?” “海外,”辞风不假思索:“你如今在东南江山已固,可也要防备西南姜家和北方司空。” 沈临佑有些意外:“你这话的意思,似乎是片刻就要离开的样子。” 辞风忽而仰在椅背上发笑:“我老了主君,外表虽看不太出来,但我真的老了。 就怕我来不及替你筹谋这万里江山,我便要先一步羽化而去了。” 辞风望着他道:“若有哪天我不在了,你记得守住东南啊。这是众军多年来打下的河山,姜家有姚氏靠山,轻易剿灭不得。 若要杀,还是应当从北方水路入手,我们有司空涧,让他去和杨烁谈判,如若不然,也只能杀之。 仡宿丹此次放走仡宿尔,同样不能再留。可南境大军是不可多得的精兵,他麾下还有蒙阕、琮保等猛将,从他们入手,杀了仡宿丹后,由他们中间再选一个新的首领。 蒙阕太过重情,紧要关头只怕误事;琮保才干虽不如他,到底也能独挡一面,这些全看主君的决策罢。有时主君亦能看的透彻。 至于韩星年……” 他苦笑:“我运筹帷幄多年,韩星年是我最拿捏不准的一个将领,别人为了江山头破血流,他为了美人激进逞命。” 他按了按沈临佑的臂膀:“主君当真信任云梨吗?” 沈临佑原要说信,可话到嘴边,他却又有一丝犹疑。 辞风见他不答,一时心里便有了计较,于是温言道:“若是要不来她的心,就给她一个痛快罢。斩断情根,于你也有益处。 如果不能做一个很好的爱人,便去做一个很好的君王。这是你应得的。 你和韩星年不一样,你生来便是做君王的料,只要斩断情丝,天下早在你手中。” “先生似乎累了。”不知为何,沈临佑莫名有股心酸抑在心头。 辞风浅笑:“某这一生,从未、从未言过累字。” 他倏而一叹:“可这一次……” 他话音未落,外面又有卫尉军来报:“属下奉命缉拿韩氏叛贼,捉住一个韩家小将。” 辞风掀起眼皮问他:“姓甚名谁?可有军衔?” 卫尉军摇头:“他断了只胳膊晕了过去,只听韩家军的人唤他‘史小将军’。” 辞风沉吟:“我记得韩星年军中似乎有个叫‘史谊’的郎将一直跟随他,还是他母家的族人。” 沈临佑便道:“先收押起来。” 第266章 东君已老(4) 此次韩星年和仡宿尔出其不意夜袭,剿杀了银骑卫首尊,让银骑卫大伤元气,短期内再无法探得他们踪迹。 韩星年回了营地,才知道史谊落在后边被沈临佑捉了去。 见他心烦意乱,任宣上前道:“我们此行掳回来一个叫苏菱的女子,观她衣着服饰,只怕地位不低。” 韩星年挑了挑眉:“押她上来。” 苏菱身子方好,她惧怕不已,但好歹在沈临佑身边这么多年,惯见过风浪的,于是只将那份恐惧压在心头,刻意做出大义凛然的模样。 谁知入了营帐,她这才发现她并不是在中军大帐,而是在韩星年的寝帐。 临走前,有胆大的军士在她腰上掐了一记:“小娘子有福,若不是主君召你,只怕你今夜就要变作掌中魂。” 苏菱悚然一惊,她跪伏在毡毯上,丝毫动静也不敢发出。 等了良久,韩星年才从外面进来。 他绕过苏菱坐在案后,自顾倒了杯茶喝。 韩星年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桂香气传来,苏菱忍不住抬眼瞧了瞧他,见他发梢滴答水珠,恰似方冲洗过的模样。 韩星年注意到她的目光,手中茶盏一置,直言问她:“知道我传你来为了什么吗?” 苏菱放低了身段匍匐在地,再没有当年的机敏大胆,“少君饶命,奴婢只不过是一名小小侍女,对陛下昔日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也不知晓他的军署动向。” “废话,”韩星年将腿翘上桌案,眼中讥讽毫不掩饰:“你能知道个屁。我且问你,你们此次在皇寺要呆多久?” 苏菱左思右想,想来这也不算背叛沈临佑,于是战战兢兢回说:“七日左右。” 韩星年沉吟片刻,又问:“沈临佑在朝中接待朝臣时,见得最多的是文臣还是武将?” 苏菱不明所以,“武将。” “那些武将是长袖青革,还是短袍绿革?” 苏菱仔细回忆了一番,如实回道:“短袍绿革。” 韩星年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视线飘来时,似在看她,又似在沉思。 苏菱见他果如传闻那般澄如玉树,性情温和,于是胆子也放大了一些。 她极其小心地跪爬至韩星年脚下,柔弱无骨的皓白手腕搭在韩星年靴面,见他没有反应,这才又缓缓攀延至膝关,螓首蛾眉轻扬,下巴若有似无擦在韩星年安放在膝盖上的指节。 她胸前白腻如雪,声音更娇弱婉转:“少君若肯饶奴婢一命,奴婢愿以余生报答少君。” 韩星年收回思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记得你可是对沈临佑痴心不二的。” 苏菱耳朵微红,“我跟随他多年,至今未有名分,奴婢真的不愿再等了。便是此次回去,只怕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我也性命难保了。” “你怎知我会放你?” 苏菱不置可否:“韩少君光风霁月,怎会为难一个弱女子?” 韩星年却冷笑:“你究竟对沈临佑如何还有待商榷,我的人在他手上,你也讨不了好去。明日他若肯换人,你就留得一命;他若不肯,你就一起陪葬。” 说完他便嫌恶地缩回腿,顺势又踹了苏菱一脚,冷声:“滚出去。” 苏菱想起方才那名军士说的话,不禁怕得失声痛哭起来:“奴婢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韩星年烦不胜烦:“滚回你的牢笼,没人碰你!” · 裴容华得知遇袭当晚沈临佑先去找了云梨后已是不悦,当她知晓云梨搬进正院后,愈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已然废了位分,凭什么还能住在正院里? 她气得坐在软榻上,原想讨个说法,可沈临佑一夜未归,只有偏室的银烛亮了一整晚,那里人进人出,里面的人都是彻夜未眠。 翌日的祭祀大典照常举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至夜间,沈临佑便不肯再留了,他摆驾回宫,伴侍在旁的仍是裴容华。 湷儿愀然不乐:“小心眼的东西,天天霸着,有了身孕还不放过,分一点怎么啦?” 她这般没头没尾的,云梨倒是全听懂了,她有些无奈:“随她去罢。” 湷儿可没那么好气性:“咱们落魄的时候她可没少干那落井下石的事儿,娘娘受冷遇的日子里,一半苦楚来自陛下,一半就是来自她。别叫她日后落在奴婢手里,哼哼。” 云梨玉指虚抵在她唇间,顺势又揪了揪她的脸: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要强,又急躁,得改!” 湷儿噘着嘴,一脸不情愿:“奴婢知道啦。” 入了棠清宫,常敏又叫了许多人来,前段时间被搬走的东西如数奉还,一样不少。 自他们下车,裴容华的表情就好了不少,想是沈临佑已经哄好的缘故。 云梨不在意,又不得不做出在意的模样。 看到云梨若有似无投来的目光,沈临佑对待裴容华的态度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送走裴容华后,他来到云梨身边捏住她的指尖低语:“晚上一起用膳。” 云梨忍着不适,点头说好。 左右逢源,她都替他感到疲累。这样的皇帝,真不好当啊。 晚间,云梨早早备好了一桌饭菜,可她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 湷儿拧着帕子道:“娘娘您别急,奴婢这就出去探探,看看是哪个小蹄子敢把陛下勾走。” 她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去,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又惝恍迷离地返回殿内。 “娘娘……” 云梨扬眉:“怎么了?” 湷儿怔怔地:“常侍中说陛下出宫吊丧去了。” 云梨眉头一紧:“谁的丧?” “听人说,方先生辞世了……” 这个消息始料未及,云梨也愣怔了好一会,过了半晌,她将冷茶吃了,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方仕然去后,最受打击的莫过于韦洲月。 直到这夜,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是个孤儿了。 为了安抚她,沈临佑将她封作公主。可又有什么用呢,对于一个八岁的孩童来说,任何封号头衔,都不如一个至亲家眷伴在身边来得重要。 沈临佑此次在宫外呆了七日,期间韩星年派人递信,沈临佑直等到方仕然下葬才有所回应。 他暗讽,手握人质这点上,便是要看谁先沉不住气,因为沉不住气的那个永远都是弱者。 譬如他收到这封信,就注定了史谊必死无疑。 “此女无足轻重,任君处置。” 廖安抬头望向韩星年,又说:“这是他的原话。” 韩星年看了眼下首簌簌发抖的人,一句话未说出了营帐。 赵经赋在外拦住他:“沈临佑城府极深,他此番设局就是要激怒你,史谊是救不回来了。” 韩星年掣了马缰,阴郁的面色下牵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阿翁,我远远地看他一眼,权当送他最后一程。” 见他打马离去,赵经赋扶在一旁咳嗽,他遥指廖安:“去,带着人跟上你主子,看好他。” 第267章 东君已老(5) 城楼之上,大雪纷飞。 沈临佑立于高楼,身侧唯有云梨相伴。 “你不惜百里夤夜来此,是为了陪着我,还是为了看他一眼?” 云梨默然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指端,“此时此刻我就在你身边,还需多问吗?” 沈临佑侧首,他抚了抚云梨的面颊,温声道:“云梨,你不要欺我瞒我,你若骗我,此生便只有一次骗我的机会了。” “……我知道。” 沈临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外面风大,你先回馆舍等我。” 许是这样的雪颇为熟悉,许是云梨那一刻的恍惚,临走前,她驻足问他:“你还记得你曾经许诺过我什么吗?” 沈临佑回头,眉目杂着犹疑不解。 云梨失笑:“主君要注意自己身子,我先走了。” 沈临佑凝思从前,一时未能在意她方才对自己的称呼,等他注意到时,云梨已然转过台阶不见了。 室外风吼雪啸,屋内寂静幽明。 云梨推门而入,夹带着冬雪的清寒,扑面而来,散去几分灼热。 辞风看到她,持盏的姿势稍稍顿了顿。 “我记得先生甚少饮酒。”云梨轻笑。 辞风强撑起精神,他推了推椅子:“云姑娘坐。” “先生忘了,陛下恢复我的位分了。” 辞风低头笑言:“你何时自称过臣妾,何时自称过本宫?你心底里抵触,何需做这个样子?” 他饮尽杯中酒:“姚氏韩家打入东南,云姑娘应当有了盼头了。” 云梨一瞬不瞬盯着他:“你这样聪明,怎么没能算到他们会打入东南?怎么没有算到,你也有日薄虞渊的时候?” 辞风与她对视,平静回答:“因为我独独算漏了一个人,也算漏了人心。” 云梨收回目光,她自顾倒了杯酒,两人相对而酌,明明是故人,却形同陌路。 “你不择手段皆为了国祚民安,午夜梦回时,可有过丝毫的愧对?” “既是为了天下,我自然是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 “好一个行止无愧于人心,”云梨凝视着他,似乎想将这个人看透,“你啊,根本没有心。你只懂书册里的权谋策略,战场上的总齐八荒。帮助你的是拾阶玉,阻碍你的是垫脚石,没有一个人是不能利用的。” 辞风望着她:“我给天下带来平定,我做错了吗?” 云梨道:“若要论是非对错,历史长河几千年都论不完。你只知道胜者言史,却不懂得败者萧索。因为你从来都站在胜者一方,从未败过。大概你也从未想到,败者也有扭转乾坤的那天。” 辞风似乎有了醉意,他喃喃道:“你应约来此,就是为了讥讽我?” “或许罢,”云梨站起身子:“人人都道你冠绝天下,得辞风者得半天下,你至死,恐怕也只有这半天下了。” 说完,她将第三杯酒饮尽,推开门扉,走入茫茫夜色,肩头沉雪,再不曾回头。 直至院门,身后传来青瓷碎裂的声音,云梨驻足,眼角只瞥到灯影幢幢。 她来到湖边,将袖中所藏匕首丢进湖中,独自沉默了很久,比起杀了他,或许她更想看他落败一次。 这一夜里,云梨觉浅梦深,她总是梦到小凤凰和云泽,梦到他们在南荒的草地上对她笑,梦到云泽会走路。 碧波浩渺的山野间,女子背影潇洒恣意,云梨垂首,看到她牵住自己的手腕上系着红绳,于是她想更近一步,可还不等她看清她的脸,女子就松开了她的手。 她和老将等人站在远处朝她招手,“梨娘……梨娘……” 她一遍遍唤着,笑靥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云梨便在这时被人蓦地攘醒,湷儿神色担忧:“娘娘快起来,出大事了。” 云梨回过神来,当先问她:“史谊死了?” 湷儿点头:“被盛将军从城楼上掼下去摔死的。” 她又道:“但奴婢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怎么了?”云梨揉了揉眉间坐起。 湷儿颤抖着手,一张脸吓得惨白:“辞风先生殁了。” 云梨惊骇难定,她半晌未语,昨夜的话浮现在脑中,他说算漏了一个人,算漏了人心。 她知道辞风所说的这个人是自己,但是没想到,他说的人心却是此心与彼心。 他知道云梨是假意迎合,知道她有意刺杀自己,倘若她真动手了,云梨难逃一死,可他没想到云梨忍下了。 而云梨没想到,辞风为了国祚安定,将所剩不多的寿数全部押注在云梨身上,便如他曾经、以及很早之前就尝试过的办法——杀了云梨,彻底断绝沈临佑的念头。 “娘娘,您说话啊!”湷儿推了推她,眼里焦急之色尽显。 云梨却一言未发,她来到妆案前对镜理妆:“我记得我有一件月白色的旧棉裙,你去帮我拿来。” “娘娘忘了,如今咱们不在宫中,何曾带过那件衣裳呢?” “也是。”她望着镜中人发怔,指端微颤间,不慎打翻了艳丽的胭脂。 “娘娘……” “去替我熬一碗玉麦粥来。文火慢炖,不急端来。” 湷儿不解,只是踌躇着不肯离去。 云梨推了推她:“去罢。” 馆舍的另一端,沈临佑站在裹尸布前一动不动,宛如石化。 盛晖鸣道:“军医已查看过,的确是瓷器所伤。” 下首的宫人颤抖道:“昨夜的确只有娘娘进了辞风先生的屋子,两人似乎起过争执,她走得匆忙,可那身形,奴是绝不会认错的。” 盛晖鸣凝眉:“昨晚的确有不少宫使听见辞风先生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算算时间,就在娘娘探望辞风先生的那个时辰。” 沈临佑一言不发,他将白布合上,掩盖住了尸体脖颈上那道狰狞致命的伤口。 小院的后厨,湷儿听了云梨的吩咐,亲自拿了小扇在旁看着炉子上的火。 云梨身子不好,素日爱吃麦粥,这样浓浓饘饘的既饱腹又适口,平日养身子最好不过。 迎着过道坐得久了,湷儿颇有些冷,她起身将小杌子挪了个方向,正要坐回去时,恰巧看见沈临佑领着卫尉军往内院方向走去。 她紧紧盯了会,见沈临佑面上并无任何不善,这才放下心坐了回去。 帝后争吵也不是一次两次,她这会做的浓饘正有多余,待会两人暖暖身子吃了饭,指不定就像往常那样,说开就好啦。 于是她满心欢喜,继而拾起团扇徐徐送风。 沈临佑踏雪而来,衣襟沾着的素色花瓣裹了沉厚的雪,半分也看不出来。 入室后,丝丝凉意挂在发梢,融在心头,逐渐将那颗心也浇得凉透。 窗外风朔狂澜,鹅毛样的大雪恰似柳絮飞残,云梨真想走出去看看,可她驻足在沈临佑跟前,无法挪动半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云梨都快忘记他此行的目的。 良久,他终于开口:“辞风是你杀的吗?” 云梨否认:“不是。” 她曾抱过一丝希望,只要她说了不是,沈临佑就会相信。 可她在这一刻细细想来,才发觉,沈临佑从未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从不容许别人破坏,哪怕是她也不能。 “云梨……”他轻唤她的名字,而后走到云梨跟前扼住她的下巴,他仔细端详着她,好似他们从未认识过。 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可以看见彼此瞳眸中的陌生倒影。 沈临佑的心头似乎压了千百斤的浮雪碎冰,他终于开口:“我真后悔自己遇见了你。” “赐白绫。” 第268章 东君已老(6) 走出院门的那一瞬,沈临佑的心中仿似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院中的野梨树经不住浮雪深深,也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湷儿看到沈临佑离开,忙不迭起身朝外走去,她估摸着两人这回怕是没有和好,于是只能回身端起炉子上的麦粥,盛装好后,忙往内院走去。 随着野梨树枝的再一次断裂,屋内一声闷响,一只瓷碗就地滚落,裹沾琼玉,分不清麦饘与白玉,唯剩厚重的瓷碗自台阶而下,啷当不停。 玉霄残雪,掩青遮碧。白原旷野,风厉霜飞。 韩星年独坐中军帐内,案边灯弱焰摇,一沓纸页压在掌下,印出斑驳深浅不一的痕迹。 廖安从外面掀帘进来,他跺了跺脚下的雪,不住地高喊:“外面好大的风雪!” 他走近,才看到韩星年独坐案后,正盯着不知名的方向发呆。 再一低头,眼见着那烛焰快要燎到韩星年的袖摆,于是他赶忙上前一步吹熄了,又自顾替他收拾起桌案来。 “主君一夜未眠吗?” 韩星年似乎仍在发怔。 “主君?”廖安又喊了一声,“这样冷的天——”他忍不住轻叹。 不等他再说,韩星年倏而开口:“廖安,我总觉得心头很冷。” 廖安摸不着头脑,“主君稍待,我这就拢个火盆来。” 待出了营帐,外面任宣恰巧领了一支军马回来,他前几日换了布衣头巾,带了几个机灵的小将去朝都周边打探军情。 而他此时疾驰奔回,滚鞍落马就往中军大帐走去。 廖安私以为他不稳重,于是啧啧摇头去拢了炭盆,回来时,正听见帐内韩星年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沈临佑怎会下得了手?不可能的!” 任宣抹着额汗:“沈临佑敕造了一座冰室,还耗费多日得到了一颗南海驻颜珠。” “他发丧了吗?” “没有。” 韩星年攥住拳头:“他只是想乱我军心,这是他的阴谋、奸计!” “主君……” “姚景容呢?”他复又站起来,根本失了心神:“传信予他,叫他立刻与我大军汇合!否则不等他来,我也要踏平了这朝都城,他们想要做皇帝,我偏不如他们愿!” 寒山雪岭,梨影清莞。 裴容华抚着小腹,坐在软榻上一瞬不瞬盯着玉雕上的画面。 宫婢进来奉安胎药,觑了眼她的神色道:“陛下去了柔夫人那里。” 裴容华一时有些怔怔,说不清楚是轻松还是落寞。 她点了点头,让婢女将这尊玉雕拿绸布盖了。 宫婢不解:“娘娘不是很喜欢这尊玉雕吗?” “今日我身子不好,玉雕寒气重,先盖着吧。” 倾罗殿内,沈临佑在主殿等了半晌,最后却是等到白薇出来战战兢兢回话:“陛下,夫人身子不好,挪不了榻,望陛下恕罪。” 说完她也不知怎么,竟就怕得跪了下去。 沈临佑无言,刚起身,便见外面奔进来一个孩童,沈皓旻见了他很是意外,他片刻就安静下来,撩起衣袍跪下行了个礼,恭恭敬敬请安: “儿臣叩见父王。” 沈临佑面色稍缓,他揉了揉儿子的发顶:“你母亲身子不适,进去瞧瞧她罢。” 说完抬脚立走,只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 沈皓旻未曾多想,他抓起今日的功课跑进内殿,待进了暖阁,刻意放缓了脚步,却见母亲正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他奇道:“母亲没病?” 公孙柔回头,不觉弯了弯唇角:“旻儿回来了。” 沈皓旻不解:“母亲哪里不舒服吗?为何不与父王见面呢?” 公孙柔皱了皱眉:“是有些不舒服,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父王国事繁重,何需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沈皓旻蹬了靴子爬上软榻,他蹭了蹭母亲的手背,细数今日去太学的趣事,而后忽然问:“母亲,咱们宫中是不是可以冰嬉取乐啦?” 公孙柔一愣:“怎么说?” 沈皓旻便笑:“儿臣回来时,看到棠清宫外好多好多冰块呢!” 公孙柔一震,人险些就要晕过去。 白薇忙上前扶住了她,沈皓旻吓得不敢言语,半晌后才带着哭腔说:“儿臣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薇要照顾公孙柔,又不能不哄着沈皓旻,于是只能道:“殿下,夫人怀着弟弟妹妹呐,要多休息,您先去罢,做不好功课,夫人又该操心了。” 沈皓旻这才擦了眼泪,他忙从榻上爬起,“我这就去写,白姑姑,你千万照顾好我母亲。” 说完,人便一溜烟出去了。 外面雪势急骤,沈临佑裹紧了裘衣,路遇园林廊庑,正巧看见几名宫人拿着铲子敲打吉祥缸里结冰的冻水。 “嘿,瞧这天,咱东南何时下过这样大的雪呀,连这水都给冻住了。” 宫婢轻声道:“不是说天有异象吗?冬雪也从未来的这样早呀。” 另一个官阶稍高点的中人走来训斥:“少说话多做事!快将这冰铲了,注好了水把缸搬进室内,使人日日照看,万一哪日走了水,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沈临佑隐在一片常青树后,雪幕遮掩,无人瞧得见他。 许是有些触景伤情,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却不想兜兜转转,还是不自觉来到棠清宫外。 透过门缝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幽蓝莹玉,寒气缭绕。 守门的将领见了他,心下一骇,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施礼。 沈临佑未叫他起来,只是一动不动盯着那抹幽蓝凝视。 卫尉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声,只得这般跪着。 良久,沈临佑才终于开口:“她是主动赴死吗?” 卫尉知道他早晚会问,可临到这一刻,身子仍是止不住地有些抖。 他握紧了剑柄,而后双手抱拳回道:“没有,是……兵卫动的手。” 沈临佑微张了张嘴,继而问:“那她可有什么遗言?” 云梨赴死的场景仍在眼前浮现,卫尉实在印象深刻,于是又回:“娘娘只流了一行泪,其他什么也没说。” 眼见沈临佑不再开口,卫尉跪在风雪之中,湿寒内热交加,硬是逼出一身冷汗来,他不得不解释:“因陛下下了绝杀令,属下们并不敢违背……” “朕知道了,”沈临佑扶着门扉,终是推开棠清宫的门,“退下罢。” 第269章 东君已老(7) 这场飞扬的大雪持续了半月之久,朝臣对于是战是和纷争不断。 如今姚氏韩家势力渐壮已是不争的事实,若要硬打,无非是鱼死网破。 求和,令姚氏韩家在北边西南各自称帝,才是最稳妥又保全实力的办法。 可沈临佑迟迟没有松口,韩星年亦是不愿求和。 四月伊始,最后一场冬寒过去,公孙柔动了胎气,倾罗殿内的稳婆忙出忙进,血水一盆盆端出殿外,沈皓旻坐在院子里,低垂着脑袋,无助又可怜。 白薇这会守在公孙柔身边,透过槅扇依稀可以看见他的弱小身体,可她无法抽身安慰,床榻上的人一声闷哼,白薇立时又握住了她湿黏的手。 几番努力,只听到稳婆喊她用力。 公孙柔疼痛得几欲失去意识,一阵温热之后,她听到稳婆喊:“看到头了,夫人用力啊!” 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稳婆看她将要晕厥的模样,急得满头冒汗,忙不迭奔出去喊人:“快去找太医想个吊命的法子,孩子再生不出来就要闷死在里边了。” 宫婢们跑得跑,喊得喊,走到院外,一个宫婢病急乱投医,抓住门口的兵卫哭喊:“夫人难产,只怕是不行了,快叫陛下回来啊!” 那兵卫无动于衷,眉眼带着一丝不耐:“城南城北都在打仗,陛下哪有闲暇来看夫人?” 说话的功夫,假山石里又闪过两三人影,兵卫不由分说追拿上前,一把揪住宫人的衣领往地上掼去,登时满怀的金银珠玉就散落一地。 兵卫毫不客气,手起刀落就将那三人斩杀。 宫婢骇得腿脚发软,兵卫将刀刃收回鞘中,厉声喝道:“陛下遣我等在此除了护卫夫人,便是要处决那些趁乱携财逃跑的宫人。” 他不禁扬了扬声:“再有心怀不轨的,他们就是下场!” 宫婢脸色惨白地跑回内殿,走到窗扉旁,只能对里面的白薇摇了摇头。 公孙柔意识模糊中还紧紧扼着白薇的手,“云姐姐……” 白薇无言,她已束手无策,此刻泪眼滂沱,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公孙柔这回仍是早产加难产,可这次,再没有人会闯进来大声斥吼着叫太医来为她续命了。 她很累,也撑不下去了。 她忆起幼时骑在爹爹脖子上要糖人的场景,还有新年时,姐姐们织着绒花争先恐后地给她看,都盼她来选自己的戴,来年好讨个吉祥彩头。 娘亲便在这时对她眨眨眼睛,她就会一把抢过所有的绒花,甜甜地说她都喜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长大就变了呢。 她当初真的喜欢沈临佑吗,还是幼稚的嫉妒心作祟? 所有的一切全是族中安排妥善,似乎她只是架在线上的木偶,在未有自己的主意前,一生的路就已经被铺就安排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苦涩微呛的药汁灌入她的喉咙,不多时,她身体里似乎又多了份力量。 她明明很累了,可那些手还在她的腹腔上不停推动,没过一会,一团红色的、软软的东西就被推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感到更温热了。 稳婆捧着婴孩,左右拍打数次,最后努力告罄,只能哭诉:“耽误太久,孩子已经没气了……” 闻言,众人皆心神伤恸地呜咽起来。 另一个稳婆注意到公孙柔的不对劲来,她掀开厚重的被褥一看,那腥红的血液已经透过床褥浸在楠木板上,公孙柔也开始意识涣散。 两个稳婆相互使了个眼色,只得眼眶红红地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宫婢们看到这幅情景,年纪稍大的,已经遣人去准备物件。 公孙柔气若游丝地推了推白薇的手:“旻儿……” 白薇立刻会意,她将沈皓旻领进殿内,沈皓旻哭得双眼红肿,只不敢去看躺在床榻上的公孙柔。 公孙柔想要握一握他的小手都不能够,白薇伤心欲绝,她将沈皓旻往前推了推,“殿下,去和你母亲说说话……快去啊……” 沈皓旻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只要这样,母亲就不会舍得离他而去。 公孙柔见他如此,只得作罢,她微微叹了声气:“潘欣可在?” 白薇哭道:“不在,城南城北都被姚氏韩家包围了,潘欣也上了城楼指挥。” 公孙柔无法,她虚指了指远处的匣子:“你把值钱的东西拿上,带着旻儿躲好,若是城破,韩少君看在我曾救过云姐姐的份上,应当不会太过为难你们。” 她再次提醒:“一定要找韩少君帮忙,若落在姚氏手里,只怕……” 她气息微弱下去,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推了推她的手指:“去……去罢……” 白薇咬咬牙,起身去匣子里拿了金钗玉石,接着不由分说拉起沈皓旻就往外去。 沈皓旻意识到要和母亲分开,立刻挣扎咆哮起来:“娘!我要母亲、我要我娘!” 白薇被他狠狠咬住也不撒手,她用尽全力将沈皓旻裹挟住,待出了殿外,才发现这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廊下烛火摇曳,她拖着沈皓旻到了殿门口,最后一次回头张望时,里面弱焰尽熄,已经没有半分光亮了。 至亥时,姚景容和韩星年终于攻破朝都城门,满城悲凉,满城凄惶。 韩星年一马当先冲进了宫殿,他大吼着下令:“给我揪出沈临佑,要不来活的,切成碎片也要!” 西北方向的香雪殿里,所有宫人缩成一团,她们无处可躲,只能相互依偎着祈求上苍,垂怜此命。 裴容华抚着小腹,她音调沙哑,没有半分妩媚的模样:“陛下败了?” 宫婢点头:“城破了,韩家军正在四处搜寻陛下的下落,只怕不多时就要找到咱们这里了。” 裴容华仿若未闻,她似乎听到遥远的角落传来声声呐喊,她又问:“他们在吵什么?” 宫婢听了听,面对裴容华的冷静,她也不好再簌簌落泪,于是强自镇静地抹去眼泪,哽咽回道: “云梨……”她细细听了阵,又道:“似乎是在喊王后的名讳,传闻王后原是韩少君的妻,这会韩少君应当在找王后的殿宇罢。” 裴容华一怔:“你说王后名讳是什么?” 宫婢不解,只得一字字如实回答:“王后云氏,单字为梨。” 裴容华忽而震住了,她回头看了那尊玉雕一眼,踉跄走过去,将玉雕上的绸布揭开—— 上面的布衣夫妻,雪景梨树,原来……原来都不是她的…… “香雪……” 裴容华起初只是低吟,而后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众军找了大半个时辰,来到西北殿宇时,任宣累得来不及嫌脏,他趴在后园的池子里狂饮了两口水,指着前面金碧辉煌的殿室问:“那是何处?” 小将看了看,答曰:“许是哪个妃子的宫殿。” 任宣不由分说:“去看看!” 一行人打马刚走至殿门,便看到宫人们三五成群地奔了出来。 后面火光大亮,还有人不断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那些宫人没走出多远,就被这群杀红眼的将士一拦,仿佛碰到了魔刹煞星一般,个个膝软一跪,怀里的宝贝也来不及掩藏,只不住磕头大喊饶命。 任宣用长枪挑起最近一个宫人的衣襟,微眯双眼问他:“沈临佑在哪?” 那宫人吓得四肢软麻,简直是动也动弹不得,只能慌忙摇头:“奴不知道!” 话音刚落,从西北殿宇里跑出来一名小将,他被烟子熏得满脸漆黑,咳嗽着报: “真他娘晦气,里边吊了个死人,到处都是火,已经快烧得看不见了。” 任宣很不满意,他稍一用力,就把宫人那细嫩的皮肉戳出一个洞来,厉声喝问:“说不说!” 宫人吓得几欲晕厥,他下体晕出一片湿潮来,骇得舌头都打了结: “奴才真的不知,这是裴容华的殿宇,自从姚氏韩家兵临城下,陛下就再未来过了。” 这时,前去查探的小将也走了回来报曰: “各个宫殿都搜查过了,西南方向的殿室里躺着个浑身是血、难产而死的嫔妃,并无沈临佑的踪迹。其他殿宇的宫人嫔妃也被我等收监住了。” 任宣忍不住啐了一口,一脚将那宫人踢飞老远,嫌脏似的擦了擦枪刃,又问其余宫人:“王后的宫殿在哪?” 众人皆指向正南方向的位置。 他便吩咐其余将领:“给我继续搜,沈临佑这回插翅也难飞!” 第270章 东君已老(8) 任宣独自策马往南面走,路上捉住一个小兵,以枪柄击其背曰:“主君在哪?” 小将答:“正南方向的殿宇里。” 任宣心一悬,立时痛击马股加快了速度。 行至宫殿大门,任宣抬头瞧了一眼棠清宫的殿名,下马往里走去,除了驻守的将士,一路行来皆肃静无声。 直走进内殿,他才终于看到廖安守在殿室门口,眼眶腥红如血,只是强忍着没有落泪。 任宣看他这副神情,也不敢贸然上前追问,只得枯坐在台阶上发怔,他也不敢相信,传闻竟都是真的。 良久,外面终于有将领传来消息:“姚氏冯旭寻到沈临佑的踪迹,正带人将他堵在北面宫门。” 话音刚落,里面终于有了响动。 韩星年好似被抽走所有气血一般,他面色苍白,双唇紧抿,一道锐利的眸子蕴着无止无尽的恨意。 传信的将领来不及为他引路,他就已经当先翻身上马,手持箭囊挽弓而去。 北面宫门,冯旭已和金缕衣将沈氏军马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倚在马背上笑叹:“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赫赫威名的沈临佑也有今日丧家之犬的时候。” 相比较他,姚景容就显得平静很多:“良将皆去,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沈临佑捂着伤口站在亲卫身后,持剑的姿势仍稳如松柏,“沈某一命在此,要拿尽管来取。” 姚景容摇头,彼时他已经听到远处渐渐接近的马蹄声,于是轻叹:“你的命自有人会拿,却不是我来取。” 话音落下不久,身后一支玄羽箭飞来,擦过人群密集的缝隙,穿过众人的耳畔脸颊,直直射入了沈临佑的胸口。 “沈临佑!”随着一声咆哮,又一支羽箭飞来。 这次沈临佑再支撑不住,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他握着剑柄,抬头看见韩星年急速下马,又是一箭飞来。 不过几程的功夫,韩星年便已走到身前。 他连射了三箭,仍是怒不可遏。 他原想质问沈临佑,问他为何如此狠心,问他怎么下得去手。 可沈临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短促地说了一句话,随后便向身后的玉台倒去,倒在他与亲卫的血泊之中,在漫天的飞絮中涣散了瞳孔,碎玉落在鼻息,也再拂不动分毫。 “她因何而死,难道你不懂吗?” 这句气息微弱的话久久萦绕在韩星年耳边。 众人皆不知晓。 良久,他回身看了姚景容一眼,“这皇位是你的了,这天下,也是你的了。” 火光映照的扑尘飞絮中,韩星年扬手扔了弓矢,头也不回地入了幽暗之境。 棠清宫外的玉阶之上,柳絮落了一层又一层,恰似白雪那般纯净,依稀中,好似能听到一个小宫娥的哭泣声。 可是没有一个人会在意。 任宣看到韩星年抱着一名身着月白棉裙的女子走出来,他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那不像是个死人,倒像是一位普通沉睡的美人。 只是脖颈上,残留着陈年刀疤和红淤紫痕。 他走之后,廖安忍不住用袖子抹擦了眼泪,任宣叹声气,仰起头时发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往脖子里钻,抬手拭了拭,在指尖混着灰烬一捻,竟然是泪。 · 长兴元年五月,姚景容称帝,废绥,改颐为延,立阳鹿城为京都。同年十月,实现了前所未有的中原再度统一。 桂月之末,南境的桂枝海棠争相盛放。 琮保、桑榆等人留驻中原,成了姚景容的股肱之臣。蒙阕所领的仓溪寨一族则随仡宿尔一同回了南荒。 队伍里两具棺椁,一具载着胞兄尸骨,一具载着厚谊故人。 走到中原与南境的交界时,他们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饕傀身上坐着一个身穿短衫的豆蔻少女。 她似乎有些不敢确定,少女跳下饕傀的肩膀,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最后充满希冀跑来,铃铛轻碰,在山野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久久不散。 小凤凰长大了。 云泽也长大了很多。 可小凤凰比云泽懂得多,所以她的伤心难过就愈发满溢。 她的阿娘走了,爹爹在护送娘亲棺椁回到南境的路上时蛊毒复发。 于是,这厚重的棺椁里便躺着两个她曾经最亲近的人,也是她在这世上曾经拥有过的最得之不易的美好。 悲伤之余,小凤凰也恍然明白,她这一生虽然没有见过亲生父母,却不曾中断过家人的爱。 爷爷与老将军他们都给了她最好的童年,她曾经还拥有了世上最好的父母,何其有幸。 霍彬沉闷了很久,云泽还小不知事,他围着棺椁好奇打量,那琛则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或许还不明白,为何银汐走了,连云梨也走了。他不会说话,如今变成了饕傀,甚至连哭泣都做不到。 小凤凰抓住他的手,泪眼迷离间对他打着手语:所爱之人在心中,就永远不会被遗忘,是不是? 良久,她得到了那琛肯定的回答。 彼时仡宿尔从石林寨里出来,祖布被族人搀扶着边走边道: “……前些年,有位老者也曾带了一瓮骨灰来到此处欲要安置,他未告知自己的身份,只说那是江姑娘的骨灰,我便让他安置在了圣使长眠之处。” 仡宿尔点头,遥望着远山青翠低喃:“那就把他们葬在江冬乐的坟茔旁边吧,那里还有银汐和莘柳,云梨定是愿意的。” · 长兴十八年,三月末的朝都城春闲波皱,揉碎柳絮纷飞。水中倒影,恍惚双燕衔泥。 破败巍峨的城墙根下,一个白衣男子手持破帚,一遍一遍,十几年来如一日扫着玉阶上的黄叶。 角落里则蹲坐着一个梳着单髻的圆脸女子,她长长的指甲抠着发黑墙根的草皮,最后捏住了一朵浅色小花,发出痴痴的傻笑。 一群孩童捏着风筝途径此处,看到两人后,熟悉地边跑边唱:“疯子扫玉阶,傻子拾白花,素袍素袍至宫门,从此东君不回春。” 一道长鞭凌空划过,噼啪一声厉响,马夫扬声吼骂:“去去!都给老子让路!” 车舆被孩童阻隔了去路,不得不暂时停了一会,听到马夫的叱骂,众孩童扮了个鬼脸,又捏着五彩斑斓的风筝笑嘻嘻地散去了。 车厢内,婢女细细瞧了眼主子,忍不住轻声问:“姑娘认识那两人?” 苏菱的脸隐在半幕车帘后,她遥望许久,思绪不期然回到永昭二年的最后一月。 断了胳膊的史谊被盛晖鸣从城墙上扔下去的那一刻,苏菱以为自己也要一命偿一命了。 众人忿忿不平,异口同声拖拽着要拿她偿命,可韩星年却没有杀她。 他说,何人债、何人偿。 他说,她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 苏菱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她曾经嫉妒到发狂,恨不得让她从这世间消失的人。 那时她才忽而明白,云梨是凭何能活到最后,又是因而能活得坦荡清白。 一个人生来心善固然是好,可若她经历了种种苦难和黑暗,还依旧选择良善,那才是真的难能可贵。 她自问自己没有做到,也无法做到。 此时耳边听着婢女的疑问,那些陈年里不堪回首的记忆再度涌现。 她当年被韩星年释放之后没有回到沈临佑的身边,而是辗转回到家乡,选择和亲眷度过余生。 多年前的大火,将碧瓦朱甍化作断壁残垣,只有矗立高耸的城墙默立风霜,诉说往日的朝夕。 苏菱默然许久,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最后终是摇了摇头。 马车继续向前,辘辘远去。 婢女好奇地张望车外,脆声道:“没想到朝都城还有这么多未开败的梨花呀。” 春风扬起琼玉素瓣,掩盖过车辙轴痕。 原来他们这些人匆匆而过,早在未觉之前就已经走完一页史册,最后独留下诗回与歌,扉页泛黄,揉敛陈香。 她扬手接住几片素洁花瓣,指节微曲拢在手心:“梨树凋零,春期已过。” 原来东君已经这样老了。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