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天空》 第1章 杀人 成人的世界,是没人原谅你的穷的。 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陈让一句话都没有说,径直来到洗手间,没等他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从洗手间出来,面对一帮错愕的同事,陈让仍旧是一句都没有说,操起凳子,便将办公室正中间的那道观景玻璃砸碎,然后,想也没想,便纵身跳了下去…… 也不知过得多久,当他再次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疼,那种如同门夹似的疼,让他的记忆相当的深刻…… “死了?” “应该是死了吧?” “要不……你再砸一下?” “还是你来吧……” “还是你来吧……你知道的,前几天那个就是我砸的……” …… 两人的对话,听得陈让心惊胆寒…… 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自己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被门夹过,顺手摸起一根树枝,翻身而起,直接将树枝插进一人的咽喉…… 另一人见状,妈呀一声,丢掉手中的石头就想跑…… 既然杀开了,那么杀人对陈让来说,就已经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了,快步上前,对着那人的屁股,一脚就将那人踹倒在地。 随后冲将上去,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在地上,右手树枝对着那人的耳朵狠狠地插将进去。 噗哧一声,那树枝好像也没受到多大的阻扰,非常顺溜地插进那人的头颅之中,那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不再挣扎了,眼看是活不成了。 将树枝从那人的耳朵中抽出来,带出的血浆喷得满地都是,陈让也顾不得这些,缓缓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围着他的好像不止这两个人,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圈…… 我去…… 捅马蜂窝了…… 陈让不敢冲过去,当然,那些人也不敢冲过来,有的人看着陈让,有的人看着陈让手中那根带血的树枝,还有的人,他们看的却是两个死了的人。 死了就死了,也没啥好看的,用得着在那儿吧唧吧唧嘴嘛?陈让觉得这些人是真他娘的疯了…… “哥……快跑……”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一个衣着褴褛、头发乱乱、脸儿脏脏、瘦如骨柴的小姑娘冲着他大声喊着。 她想冲过来,奈何她的身板实在冲不破那双同样枯瘦得像钢爪似的大手,她的脖子正被这双大手扼着,随时都有被扼断的危险…… 陈让没有跑,尽管围着他的人有点多,但这些人跟小姑娘比起来也好像好不到哪里去,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对他实在没有多大的威胁。 “把我妹放了……这两个人归你们……”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搞不清现状,那只会让陈让觉得他的老师都应该自杀在厕所里,特别是那个幼儿园的老师,胖胖的不说,小时候还打过他的屁股。 是的,现在他虽然不知道斯是何地,斯是何年,但他知道,眼前这些身穿古装的人,绝对不是在拍戏,因为,在现代社会,他就没有见过像他们那么瘦的人。 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 眼前的这些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难民,他们之所以对自己动手,估计是自己看起来,比他们要胖一些…… 胖一些,就意味着……肉多一些……大抵是这个意思。 这也解释了刚才那两个人为什么在面对陈让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那都是饿的。 或许是两个人的油水比一个人要多一些,那些人在听了陈让的话后,还真的把那个小姑娘给放了,然后出来两个胆子大的,抬起那两具尸体朝河边去了…… “哥……你会说话了?你真的会说话了?”小姑娘惊魂未定,望着陈让,有些不可思议。 陈让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疼痛还在,手上粘乎乎的,那应该是血,紧接着,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维碎片像雪花似的植入自己的脑海。 直到最后一片雪花落地,陈让不禁暗暗地叹息一声,自己穿越成什么人不好,偏偏穿越到一个哑巴身上,哑巴也就算了,他的智商好像也不高。 也就是说,陈让虽然拥有了前世的一些记忆,但仍旧没有弄清现在是什么朝代,这是什么地方,他惟一能确认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好像真的是他的妹妹。 “哥也不知道,也许是刚才那一石头把哥的脑袋砸开窍了,这事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哥能说话就好……”小姑娘倒也没想那么多,她的心思还比较单纯,哥叫她不说,那她以后就算打死她也不会说。 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尽管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在没有把自己的思绪彻底理清楚之前,他还是觉得,有些话,他还是少问些为好。 “哥……我有些饿了……”小姑娘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河边的方向。 “咱们先进城吧,进城了,就有吃的了……” 看着河边那群几近疯狂的难民,陈让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他是真的怕自己再待下去,他的眼睛会变红。 君子不处危地,他们刚才没敢对自己动手,那是饿的。 一旦他们填饱肚子恢复点力气,陈让并不觉得仅凭手中这根带血的树枝就可以护他兄妹的安全。 离开,才是他现在要做的。 也许是刚刚穿越过来的缘故,陈让虽然觉得有些饿,却没有迈不动腿的感觉,但小姑娘却有点不同了,刚走出没有三里地,便蹲在那儿走不动了, “哥……我饿……我真的走不动了……” “哥背你吧,进城之后,哥保证给你吃上白花花的肉包子……”陈让在说到肉包子的时候,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小姑娘或许是真的饿了,她咽了三下,第四下,她也许是咽了,陈让看得不太清楚,因为她实在饿得没力气做吞咽这个动作了。 小姑娘很瘦,七八岁的年纪,背在身上的时候,轻飘飘的,感觉不到三十斤。 当然,陈让的年纪也不大,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到底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小妹……别睡哈……千万别睡哈……如果觉得困的话,哥跟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陈让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小姑娘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软了,赶紧跟她说起话来。 人在越困难的时候,就越要一种精神,当年的先辈就是这样走过来的,这条路上到处都是难民,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能进城,他跟小妹都会有危险,所以不能停下来。 “讲故事好呀……小妹最喜欢听的就是狼外婆的故事了……可吓人了……”小姑娘的话虽然有些微弱,但一开口还能说这么多的话,那就说明她的精神还不算很差。 “狼外婆的故事,哥就不说了,知道哥这几年为什么一直不讲话吗?那是因为哥在两三岁的时候,遇到一个胖胖的白胡子老头,他不让我跟其他人说话。 我一跟其他人说话,他就打我屁股,这些年来,他跟我讲过很多很多的故事,也教过我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东胜神州,有一片青青的大草原,里面住着一群狼,还有一群羊……” 陈让的故事还是蛮多的,从青青大草原串到花果山,当他讲到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时候,背上的小妹说话了, “哥……你骗人……人怎么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我小时候听娘说过……人都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 “胳肢窝呀?这样呀?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两人就这样说着说着,在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来到原州城下…… 第2章 庆历四年春 按照惯例,原本是要等天黑才关闭城门的。 只因西夏狼兵在没藏讹庞、野利遇乞的带领下,绕过原州城,深入宋境,直逼庆州,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难民无数。 既怕难民到城中闹事,又怕西夏狼兵趁乱入城,这城门早早就关上了,任凭城下难民如何哭喊,他们都当没有听见。 陈让没有叫喊。 如果叫喊有用的话,他不介意将自己的裤子脱下来做成一个大喇叭,但叫喊是真的没用,他必须保存体力以待时机。 机会,都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很显然,在这群难民当中,陈让就是那个有准备的人,大家都围在护城河边,只有陈让离他们远远的。 西北的风沙原本就很大,快黄昏的时候,那风沙就更大了。 滚滚沙尘卷着一支军队正朝这边驰来。 为首的,骑着一匹大红马,看不清面目,不仅仅是因为风沙,而是因为他的脸实在是太黑了,当然,就算是他的脸不黑,陈让也不可能认识他。 惟一让他感兴趣的只是他手中的那对跟他的脸差不多的,乌漆麻黑的一对钢鞭,现在是大宋朝,善使双鞭的历史名人,陈让只想到一个,那就是呼延赞…… 当然,这个时候的呼延赞应该大概率已经作古了,陈让不敢肯定,因为他的到来,就如同蝴蝶振动的翅膀,想找到历史的本来面目,大概率是不太可能了。 小姑娘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这年头,连老鼠都饿得不出门了,陈让并不相信自己那点野外生存能力,能够让小姑娘在城外活下来。 所以,赌,那是必须的,他必须得赌一把。 “前面可是呼延将军?小弟陈让,这厢有礼了!”眼看军队就要过去,陈让没有多想,直接跳起来,拦在马的前面,对着那黑脸小将拱拱手道。 前世的陈让不但是个哑巴,脑袋也不灵光,自然不会说话。 后世的陈让,压根就没见过几个古人,这古人是怎么说话的,他是真的不明白,说起客套话来,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来人见陈让拦道,只好将马勒住,“我姓呼延,看你的样子面生的很,咱们之前见过吗?” “小弟陈让,家父陈子昂,曾是镇戎军任福老将军麾下,三年前战死好水川,生前曾说过,镇戎军中,有位少年英雄,乃开国上将军呼延家的后人,想来就是兄台您了?” “任福老将军帐前,的确有几个姓陈的,但是不是令尊,本将军就不知道了,你守在这儿跟本将军套近乎,无非是想混进城去,你觉得本将军会上这个当吗?” 黑脸的将军,虽然有说他姓呼延,却没说他认识陈子昂,而且一言道破陈让的目的,看来这黑脸的将军,脸虽然黑了一点,但是那智商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好忽悠的。 是的,陈让没有猜错,眼前的这个黑脸将军,不但是双鞭呼延赞的后人,还是评书中的那个小白脸,在他晚年的时候,还是大宋的外交家,达成海上之盟,最终葬送了大宋。 没错,他就是呼延庆! 这里是原州城,不知道他呼延庆的人真的不多,陈让的套话,他原本可以置之不理的,但他提到一个地名,一个令整个西北军人都抬不起头来的地名,那就是好水川。 所以,他勒住了自己的马。 “呼延将军说得没错,我兄妹二人的确是想混进城去,借助呼延将军,也是没办法之举。”陈让见呼延庆一语道破其目的,脸不红心不跳地在那儿打起苦情牌来,声泪俱下地道, “三年前,先父罹难好水川,家母带着我兄妹二人不远千里、历尽难辛来到西北这苦寒之地,原想寻其骸骨回老家安葬,奈何万人坟中,真假难辩……” 说到这儿,陈让实在说不下去了,望着呼延庆,泪眼滚滚,好半晌才问道:“你知道家母当时的心情吗?” 呼延庆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的样子…… 陈让没有管他,做戏就要做全套,想到自己的身世,顿时悲从中来,“家母心情郁结,不想偷生于世,竟然……竟然吊死在好水川旁边的歪脖子树上了。” 这一次,不但是陈让感到悲伤,就连坐在大树旁边的小姑娘也跟着无声的哭起来了,陈让抹抹眼泪,又接着说道: “万般无奈之下,我兄妹二人只好打道回蜀中老家,不料途遇强人,盘缠尽去,只好回原州城续命,还望呼延将军看在先父与您同为镇戎军的情份上,救我兄妹两条性命……” 好水川的惨状,呼延庆是知道的,沿途的歪脖子树吊死过好多殉节的妇人,他也是知道的,朝廷下令砍断沿途的歪脖子树,也是他亲自带队的。 总之这一战,留给呼延庆的童年阴影还是蛮大的。 说他是童年,只因那一年他刚刚参军没多久,才十六岁。 那惨状,只要一回忆起来,他都觉得心口疼。 呼延庆看看陈让,再看看大树旁边的那个小姑娘,见她奄奄一息地都瘦得不成样子了,不管真假,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再说这陈让,年纪看上去不大,但说起话来,文邹邹的,看样子,好像也是读过书的,完全不同于其他的难民,说起话来,只会让人觉得难受。 哪像陈让这般,人长得白净,说话又好听,不带他们,难不成去带河边那两个……那两个在那儿干什么? 呼延庆真的是没眼看下去,遂对陈让道:“还有力气吗?背起你的妹妹,跟我一道入城吧?” “对了,你说令尊曾经在任福将军帐下听调,那你听说过范老相公没有?”就在陈让背起小姑娘的时候,呼延庆忽地漫不经心地问起范仲淹来。 “知道,先父在世的时候曾给小弟讲过范老相公的事迹,特别是他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的确让吾辈高山仰止……” 额的呼延庆,看上去黑不溜秋的,却没想到他的心思尽然如此的缜密,知道呼延庆在考究自己,陈让想想后,干脆吟一首范仲淹的渔家傲,看看这家伙的反应如何,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是范老相公的渔家傲,这首词我虽然听过,却不曾记得,没想到小兄弟,还真的是个读书人耶!”呼延庆抬出范仲淹,原本是试探,却没想到陈让竟然如此的熟悉。 陈让叹口气道:“范老相公才华纵横,心忧天下,没成想壮志难酬,新政失策,最后不得不离京,前往河东任宣抚使……” “河……河东?你是说范老相公被贬离京了?这个……这个我倒是不知道的……” 呼延庆看着陈让,惊得一愣一愣的,连他都不知道的消息,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让看着傻愣愣的呼延庆,只想捂嘴暗笑,要不是他捂嘴捂得快,那千古名篇差点就要冲口而出了,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第3章 两个世界 现在虽然是庆历四年,但这篇文章却是庆历六年写的。 庆历新政失败后,范仲淹先是去河东,两年后又去邓州,在那里,他写下了留传后世的岳阳楼记。 当年,陈让就因为背诵这篇课文还被留过堂,所以印象是非常的深刻。 现在,他要是把这篇文章当着呼延庆的面背诵出来,不知道呼延庆那乌漆麻黑的钢鞭会不会落得自己的头上,把自己当妖孽给锤了。 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看眼前这个陈让,小小年纪竟然知道朝堂之事,对陈让这个读书人的身份,呼延庆已深信不疑。 至于他说的那个陈子昂,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已经不重要了,终宋一朝,冗兵极其严重,吃空晌的人有很多……很多……他要是随便说个名字,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呼延庆原本是骑着马的,见陈让背着小姑娘实在有些吃力,觉得自己骑在马上又好像有些不妥,当年曹大将军在见没有功名的读书人时,都要正衣冠的。 自己不过是军中一个小小的武义郎,还是不要坏掉这个风气为好,当即翻身下马,跟在陈让的身后,让出半步的位置,以示自己对他的尊重。 当陈让看到呼延庆的表现后,不禁暗暗地叹息一声,这大宋王朝,还真的是成也文人,败也文人呀。 大宋王朝,重文轻武,与士共天下,靖康之前,还没有杀读书人的先例,这个他是知道的,只是,像眼前这般重视,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陈让是大学生没错,但却是扩招后的大学生,早就没有以前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那种对读书人的尊重,他还能在千年前的大宋边陲享受到。 原州城外,是有护城河的,说是河,好像也不对,因为河里没有水,严格来说只是一个干涸的水沟。 西北本来就不是一个多雨的地方。 尽管河里没有水,但要进城,还是得经过吊桥,城门外,原本是聚集着很多难民的,呼延庆过来的时候,早有兵丁上前,将他们赶到两边去了。 就这样,呼延庆进城了,陈让两兄妹也进城了。 而那些守在城外的难民,在呼延庆他们进城之后,又呼拉一声回到原位,原来是什么姿式,现在仍旧保留着原先的姿式在那儿守着。 也许是原来的姿式省力些,陈让也没有去细究,就这样背着小妹默默地走在军队的前面。 城墙隔着,城门关着,兵丁守着…… 总体来说,城内的气氛还是不错的,歌舞生平虽然谈不上,但该有的秩序还是有的,老百姓也没有像城外那般惊慌失措。 看上去,就像就是两个世界。 或许,这原本就是两个世界。 “呼延将军……不好意思哈……你看我家小妹饿得都快晕过去了……你看能不能借我几个铜钱……如果再不给她东西吃,我怕她撑不住……” 进城之后,在路过一个面包店的时候,陈让停住脚步,他可以挨饿,但小妹实在是不敢再饿了…… 呼延庆点点头,借钱是不可能借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借钱给他们的,但给他们买点吃的,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当即对着身边的亲兵使个眼色,那亲兵见状,赶紧过去,用五枚铜钱,换来两个羊肉包子一碗羊骨汤,一并交给呼延庆。 呼延庆接过之后,转手就递给陈让,“小兄弟,你我相遇,也算有缘,以后就不要叫我呼延将军了……我一个从义郎,也担不起将军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呼延哥哥吧……” 陈让点点头,也没有跟他客气,当然,人都快饿死了,就算说两句客气话,那也是废话,陈让一向都不喜欢说废话,但对呼延庆的这份恩情,他算是记下来了。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的风沙,成就了西北的汉子,连同这羊肉包子,都带着西北汉子的粗邝气息,两个大大的羊肉包子,看得人直流口水。 小姑娘虽然很饿,但绝对不能让她吃得太饱,怕她的肠胃撑不住,汤让她全喝了,羊肉包子只让她吃掉大半个,剩下的半个他自己吃了。 还有一个羊肉包子,他收起来了,他要给小妹留点做宵夜。 呼延庆外出巡逻,受的是种世衡的命令,如今回城,自然要回去交令的,两人就在街心处分手了。 陈让没有再问呼延庆借钱,呼延庆也没有主动说要借给他,两个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刚才那两个羊肉包子,就当是呼延庆请他们的了。 吃完东西后,小妹的气色慢慢地开始好转起来,缠着陈让,又让他讲青青草原的故事,从青青草原到花果山,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扣人心弦了。 听到后来,小妹再也不纠结那个猴子到底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神奇的世界,总有一些神奇的事物,大抵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西北的温差还是有点大,白天一直在危险中赶路,到也没觉得什么,现在进到城里,渐渐地便觉得有些冷了。 小妹身体单薄,抗不得寒冷,见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遂将包子拿出来,让她吃了,又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而他自己,整夜都没有睡,一直在那儿跳来跳去的,这种方法其实不错,至少没有那么寒冷,跳得几次,鼻头上甚至还冒出丝丝的汗珠。 如此过得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妹也从睡梦醒过来了。 看样子,昨天晚上她睡得应该不错,早上醒来的时候,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见陈让在那儿伸展运动,也站在他的旁边跟着做了几下。 “不错……就这样……挺好……” 陈让见小妹虽然没有学过,但跟着他做这套广播体操还真点那个意思,她的身体很虚弱,这套运动对她来说还真是再好不过。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就几个赶早卖菜的人,其他的人都在睡梦中应该还没起来,趁着这个机会,他把整套的广播体操都教给了小妹。 一套广播体操下来,小妹的额头也沁出了汗,这很好,只要她坚持做下去,再加上营养补充,她的身板迟早会变成贵妃体的,这点他到不是很担心。 陈让虽然来过大西北,却没有在大西北真正的生活过,前世的记忆于他的生存来说,也没多大的帮助,一切都得靠自己,还是从零开始的那种。 现在还早,街上也没什么人,陈让在教完一套广播体操后,就让小妹将他的衣服还给他,让小妹在旁边守着,他得好好地补一个觉。 天虽然亮了,街上也有了行人,但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昨天就是在朗朗乾坤之下,自己就差点成了别人的渣渣。 第4章 大碗酒 人有心事,睡觉都是半醒着的。 这一觉,陈让睡得并不安稳,毕竟,兄妹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餐。 陈让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是,小妹不同,她是真的需要营养,昨天已经向呼延庆开过口,他没有借,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自食其力了。 陈让是南方人,西北是肯定待不下去的,而且落叶归根,父亲的尸骨在万人堆里,就目前的这个技术手段,找是肯定找不到的了,但母亲的骨灰还是要带回老家安葬的。 所以,按照他的想法,就是在城里先找一份短工,挣到一定的钱后,就带着小妹回到蜀中的老家,再花几年时间,好好地读读书,说不定还能赶上嘉佑二年的那场考试。 做不做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读书人的这个身份,在大宋朝,读书的人身份那可是比丹书铁券还要铁的东西,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不要。 前世的陈让是找过工作的,而且很有经验,原以为在这个文化匮乏的年代找工作会很容易,但是……当他真正走进这个时代的时候,他发觉,他是真的想错了。 原州的对面就是西夏,连年战争,让这里的百姓苦不堪言,那些小商小铺,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哪里还养得起其他的雇工? 炒菜不行,做帐房更不行,就连做苦力,别人也懒得看他一眼,“哥……实在不行,咱们就像以前那样,到野外去挖野菜吧?” 挖野菜? 陈让看着天真的小妹,心头却泛起一丝苦笑。 她还小,虽然经历社会的毒打,但她的心智毕竟只有七八岁,她根本就没想明白,如果外面还有野菜,那么昨天就不会那么惊心动魄了,他们又何必费尽心思混进城里? 城外已经没有野菜,连树皮都没有了,昨天一路过来,陈让还专门留意过。 至于上山砍柴挑回城里卖给药材铺之类的,也不是不可以,前题是,他得首先保住他这条命,他并不相信两个操作外地口音的人,能在城外活下去。 城内的物价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高,五文钱两个羊肉包子,那只是因为买包子的人是呼延庆,商贩不看他的黑面,也要看他的两条黑鞭。 陈让自己去问的时候,一个羊肉包子要三文钱,而且没有羊骨汤。 下苦力不现实,工作又不好找,那就索性不朝这方面去想了,身上惟一值钱的东西,那就是脖子上的那副长命锁了。 在他迷迷糊糊的记忆中,昨天那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没想过要杀他,而是想抢他的长命锁,只是,当他们用石头把他砸晕之后,看他肉乎乎的,食欲才上来的。 长命锁是银制的,如果不是那场战争,他的家世应该不算很差,在他模模糊糊的记忆中,父亲的确是西军中的一个低级的武官,但是不是叫陈子昂,他就不太清楚了。 事后,他问过小妹,小妹也不太清楚,这个年代没读过书的小孩,能准确说出自己父亲母亲名字的人,其实并不多,除非有人刻意去教。 陈子昂只是他随口说出来的名字,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父亲战死好水川的消息,也是经过很久很久才传回到蜀中老家的。 等母亲安排妥当,带着他兄妹二人从蜀中老家来到好水川的时候,又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到现在,陈让都有点没想明白,一个大字不识的妇女,带着一个半傻的哑巴儿子还有一个营养不良的幼女,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她来到西北这个苦寒之地的。 这或许就是那个年代的爱情吧,陈让想来想去,也只好用爱情两个字来结尾。 母亲不是上吊自杀的,而是受风寒病死的,临死前还交待他们兄妹,等他们长大一点,一定要把她的骨灰送回老家,跟父亲的衣冠葬在一起。 母亲的骨灰就埋在好水川旁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下,这也是母亲交待的,她在用她独特的方式守着父亲的魂,或者说是守着他们的爱情。 昨天在面对呼延庆的时候,他说谎了,目的只是为了增加故事的感染力,相对于入城,说点谎话其实算不得什么。 在过去,金银铜铁那都是硬货,在大宋朝,银两在市面上并不流通,流通的还是铜钱。 这个长命锁是银制的,陈让完全可以拿着它去官府专设的兑换点兑换,那样也许可以多兑几个铜板,但陈让没有那样做,他选择的是当铺。 长命锁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尘世中父母留给他的念想,虽然他的灵魂不完全属于这个时代,甚至眼前的这个人,但是,自己既然占据了他的身体,总得为他做点事情。 这……或许就是缘份! 陈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给自己解释。 一副长命锁,按照它价值,应该可以当三百文的,但是当铺的掌柜最终只给他八十文,其中的二十文还是看在他那个悲情的故事上,掌柜的特意加的。 这年头,开个当铺还不错! 陈让出来的时候,心里暗暗地犯着嘀咕。 中午时分,陈让带着小妹来到附近的一家客栈,身上的钱不多,按照他的想法,原本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两个面就算了的。 只是当他进到客栈后,客栈里喝酒的情景却让他有点大开眼界的感觉,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大碗酒大块肉。 大块肉就不说了,这种吃法陈让出差的时候也吃过,但是,把白酒当啤酒喝,这个却是陈让没有想到的。 这情景突然让他想到水浒传中武松过景阳岗的情景。 连喝十八碗,我了个去,当初看书的时候年纪还小,当时就被武松的豪气折服得不要不要的,但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想尝尝这大宋的酒是什么样的滋味。 酒是用竹筒打的,不贵,三文钱,就那么一小竹筒。 倒进碗里,也就半碗的样子。 陈让端起碗,放在鼻口闻闻,没闻到什么味,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只是,陈让这看似无意的动作,却让店小二感到非常的不满,嘴里嘀咕, “客官放心……咱们店里的酒,那可是正宗的柳林酒,如果掺有半点假,那从秦凤路过来的军爷们,定掀了小店的桌子!” 柳林酒是什么酒? 陈让当然是知道的,这酒同西凤酒同出一脉,甚至可说是它的前身,上千年的历史,古代四大名酒之一,凤香型的代表。 陈让本身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但他出身蜀中,要说他不能喝酒,那好像也不对,他的酒量还是不错的,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喝而已。 当然,他今天叫的这筒酒,本身并不想品他的优劣,而是想佐证一下他的想法。 第5章 香车美人 这是陈让第一次喝这个年代的酒,淡而无味,好酒劣酒他是真的判断不出。 但是,入口无味,这种感觉还是实实在在的,这就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这个年代的酒,还是低度酒,哪怕是柳林酒这样的名酒。 是低度酒就好,陈让要的就是这样的酒。 大碗酒,大块肉? 谁不会? 一口喝掉碗中酒,当他伸出筷子去夹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点肉…… 吃完面后,陈让并没立刻走,而是掏出三十文钱,二十文买酒,十文钱租他几个破碗用用。 客栈最不缺的就是碗,那咱土制的没有上过釉的瓷碗也不值钱,租就租吧。 提着两斤酒,拿着几个大小不同的粗粗的破碗来到客栈外面的空地,中午时分,这里也没什么人,正好做自己的事情。 用三块土块搭成一个简单的灶台,利用碗的大小不同,再加几片树叶,做成一个简易的酒精收集器,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三筒酒,最后收集到一起的,一筒都不到。 做完这些,便让小妹将碗收好,自己拿着提纯后的酒回到客栈,将酒倒进一个小酒杯,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来尝尝我的酒,看看跟你的酒有什么不同?” 掌柜的虽然不知道陈让在搞什么名堂,但是,当陈让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那股酒香了,而当陈让把酒递到他面前的那时候,那股香就更烈了。 入口生辣、随即生香,果然是好酒。 西北的汉子,就没有不喝酒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开客栈的掌柜的,“酒……果然是好酒,不过这酒的香气还是我们柳林酒的底子。” “掌柜的不愧酒中高手,果然厉害,这酒的的确确是柳林酒,陈让做的,不过是将这酒提纯而已……”陈让点点头,对着掌柜的竖起大拇指。 掌柜的没有说话,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并没有因为陈让的赞美而在那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错,他的注意力就在那几只破碗上面。 人精人精,人老自然就成精。 他在这里经营多年,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像陈让这两兄妹,一看就是落魄之人,他如今把这酒送到自己的面前,自然是有所图的。 淡而无味的柳林酒为何会变得如此烈性,跟眼前的这几只破碗一定有非常大的关系…… 陈让见掌柜的没有理会自己,一门心思都放在那几只破碗上面,不禁笑道: “掌柜的不必看了,这几只破碗不过是我的障眼法而已,你刚才已经尝过这酒了,你就跟我说句话,这酒倒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个……” 酒的确是好酒,但掌柜的却没有当着陈让的面承认,而是在那儿吱唔半天后说道,“这位小哥儿,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这儿稍候片刻,小老儿去去就来?” “当然可以!” 陈让笑笑,带着小妹又回到自己先前的座位上,那掌柜的赶紧吩咐小二哥给陈让沏茶,好好地招待陈让兄妹二人,不可怠慢。 而他自己则拿着陈让的酒,还有那几个破碗,匆匆离店而去了。 他这一走的时间好像有些长,店里的客人全都走光了,他还没有回来,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辆马车。 香车美人,还真是亘古不变的定理。 陈让初看马车的时候,还以为从马车里钻出来的一定是一个比掌柜的还老的老头,却没想到从里面钻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年纪二八的美妙少女。 这的确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经过掌柜的介绍,陈让总算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少女,她的来头的确有些不简单,她就是柳林镇柳林酒的少东家,名字叫柳青青。 大宋跟西夏,打打停停,边市也是开开停停,她这次来原州,就是想了解边市情况的,如果不是西夏狼兵犯边,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应该回去的了。 “小哥儿……咱明人也不说暗话,你这酒的提纯之法,我们少东家很感兴趣,要多少银两,你开个价吧?” “这酒的提纯之法,非陈让所独创,而是家师所授,在未得家师允可,是绝计不能外传的,如果少东家觉得这酒不错,我倒是可以为少东家酿酒十斤,至少价钱嘛……” 陈让刚说到这里,掌柜的脸色都变了,那双原本和善的双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小哥儿说笑了,这十斤酒能顶什么?我们少东家要的是法子,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可太明白了! 陈让从来都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在这个杀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地方,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个法子交出来,他敢保证,他兄妹二人绝对走不出原州城。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并没有说话,而是拉起小妹,就准备离开! “三贯钱,十斤酒,明天要!” 说话的是柳青青,一锤定音,简短有力,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客栈,掌柜的见状,赶紧跟了过去,心里有些焦急地道:“少东家……” 柳青青一声冷哼,看着客栈内的陈让,“他不肯给这酿酒之法,难道咱们就不能从他的十斤酒里找到规律吗?” 能用几只破碗就能把这酒酿出来,他的法子能有多复杂? 这个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这高度酒别人不但想到了,还做出来了,珠玉在前,她柳青青就不相信她做不出来。 少东家既然发话了,他一个小店的掌柜还有什么话可说? 回到客栈,按照陈让的要求,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什么锅碗瓢盆树枝树叶竹筒竹叶……有用的,没用的,反正能整的,陈让都让他整出那么一大堆来。 古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 蒸馏的工艺说到底也并不复杂,在出土的文物中,最早的蒸馏器出现在西汉王莽时期的汉墓中,只是那时候的蒸馏器主要用于练丹和蒸花露水,没有应用到高度酒提纯而已。 提纯十斤高度酒对陈让来说并不难,反正原酒不是自己的,也不怕浪费。 一次不够纯,蒸多几次就行了,对陈让来说,惟一有点难的反而是在蒸馏过程中的香气保留,好在不是大批量的生产,这点,倒也没有完全难住他。 十斤酒,三贯钱,换成现在的币值,大概七八百块,这酒卖的,还真的不便宜。 当陈让拿着三贯钱带着小妹从客栈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回头看,他要是回头看了,估计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第6章 最危险的职业 从客栈出来,天还没有黑,让陈让感到诧异的是,这个时候的当铺竟然还没有关门。 没关门也好,正好可以将长命锁赎出来,当的时候是八十文,赎的时候却花掉他一百六十文,果然是暴利行业。 从当铺出来,陈让原想带着小妹去城东的裁缝铺给她给买件成衣的,结果刚穿过两个小巷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 是的,凭他的直觉,他被人跟踪了。 “哥……我怕!” 对方的跟踪技术好像不太好,连小妹都能发觉,他们的跟踪技术能好到哪儿? 陈让回过头去,果见身后跟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模样的人,其中的一个人陈让认得,就是昨天在城外要扭断小妹脖子的那个人。 难怪小妹会感到害怕,感情昨天留给她童年的阴影太重了。 陈让没有走,就这样看着他们,如传说中的一样,他们的眼睛真的是赤红的。 “大家小心,这家伙出手狠着呢!”或许是昨天的阴影还在,那家伙见陈让站着不动,当即拦着另外两人,让他们也别轻举妄动。 转瞬间连杀两人,连眼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不是狠人,那谁是狠人? “一个半大的孩子,有啥好怕的?”另外两人大概是没见过陈让的手段,有点不信邪。 陈让见着这两个家伙过来,心里要说没有恼悔那是假的,原以为进城之后,人生就可以得到保障,所以,在他的手上,连根杀人的树枝都没有,更别说利刃之类的东西了。 大意,还是太大意了! 去城东买成衣,原本可以走大道的,大道上有人,就算他们想动手,想来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现在倒好,自己把自己带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了。 “小哥儿……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黄泉路上,你也别恨我们,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也要找那个杀你的人……” “多少钱?” “十五贯!” 十五贯,自己身上的钱还不到三贯,看来用钱是买不回自己的命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人狠从来话不多,没等两人靠近,也没等两人说话,陈让忽地双手抱拳,对着两人身后叫道:“呼延将军,别来无恙呀!” 在原州城,呼延庆的名头应该还不错,两人在听到陈让叫呼延将军的时候,很自然地扭过头去,陈让也没想那么多,回身抱起小妹就跑。 这条小巷虽然偏僻,但并不是很长,只要跑出这条小巷,生存的机会就大了,打不过就跑,也没人教他,没办法,天生的。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别看他以前傻乎乎的,但跑起来……还真是脚不沾尘呀……这还是在抱着小妹的情况下…… 我去…… 从昨天到今天,陈让就一直在想着如何弄钱,才能让自己兄妹二人活下去,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审视这具身体的能力,这一下,他的能力是真的爆发出来了。 昨天,他用一根树枝轻轻松松地反杀两人,原以为是偶然,是那两个家伙饿得不行了,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呀…… 再想想自己,昨天背着小妹走了十几里的路,竟然没有累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生神力? 陈让越跑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回头看时,哎呀,我的妈呀,那三个人还跟在自己的身后,难道这古人跑的都是那么快吗? “哥……放我下来……你这样抱着我难受……” 看来小妹还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没有明白自己为啥要抱着她跑,放下来,放下来她还能活吗? 原以为自己不把高度酒提纯的方法交出来,只是单纯地卖点酒挣点小钱就可以保命,却没想到这些人的心,也太他娘的黑了吧? 他们想干嘛? 杀掉自己,他们也不会提纯呀? 陈让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悲催,人家穿越,金手指一个接着一个,自己倒好,刚露点峥嵘,就引来杀身之祸,这他娘的,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陈让一边想着,一边抱着小妹拼命地往前跑,刚要跑出小巷的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吁……”地一声便停在巷口的尽头,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马车很熟悉,马车里的人也很熟悉,没错,她就是去而复返的柳青青。 柳青青掀开车帘,对着陈让道:“上来吧?” “上来?我拿什么上来?你敢说后面那三个人不是你叫来的?”陈让是真的不敢上车,但想错过马车往前跑,好像也不太行,除非自己从马屁股下钻过去。 “上来吧……他们都走了……”柳青青仍旧掀着车帘,神色仍旧是那样冷然。 “走了?” 陈让回过头,果见后面的三人正转过头往回跑。 “如果说,那三人不是我叫的,你信吗?”柳青青见陈让停下来,淡淡地问道。 “我不信!” 第一次来原州,我又没得罪什么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出十五贯要他的命。 “如果我要杀你……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柳青青的话音刚落,那个赶车的车把式忽地将马鞭一扬,鞭稍很自然地形成一个圈,将陈让的脖子牢牢地套住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只要稍微用点力,你的命就没了!” 这还没用力? 陈让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勒住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小妹见状,赶紧抓住马鞭,对着那车把式道:“你这个坏人……你放开我哥……” 那车把式傻傻地一笑,随手一抖,那马鞭又呼拉一声,散将开来。 “这下你应该相信了吧?上来吧……我不会害你……”柳青青探身上前,看着陈让,仍旧是那副冰冰然的表情。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下好像也由不得陈让不听了,抱起小妹,便钻进马车,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说过,在我没有回到蜀中面呈师父之前,那个酿酒的法子,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你就这样跟我说话?”柳青青笑笑,仍旧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 “刚才那三人就算不是你叫的,也是客栈的掌柜叫的,这跟你叫的有区别吗?”陈让有些恼火。 “当然有区别,我说过,如果是我叫的,你就死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留在原州,帮我打理酒庐……” 陈让笑笑,想做我的老板,你的心得有多大呀?你难道不知道,做我老板是天底下最危险的职业吗? 想到这里,抱起小妹跳下马车,做商贾那不是他的目标。 而且,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这不是陈让说的,是张无忌他娘说的。 第7章 不速之客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着一个人的高度。 很明显,柳青青的格局远比那个客栈的掌柜要高得多。 见陈让跳下马车,也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有说,捡起一个布袋,顺手就扔了下来,随后就让车把式赶着马车咯吱咯吱地走了。 打开布袋,结果让陈让有些意外。 布袋里有十锭银两,崭新的。 “用十两银子就想把我收买了,这柳青青也太小气了……”陈让看着那一两一锭的银子,喃喃地道。 “哥……那个柳姑娘为什么要给我们银两?”小姑娘有些不明白。 “她知道我们要回蜀中,这钱是给我们做盘缠的,只是这兵荒马乱的,要走咱们也走不了。” 陈让看着这十两银子,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柳青青做事,还真是有点怪异,她给自己这十两银子,自然不是给自己做盘缠的。 为了印证自己心中的想法,带着小妹再次回到客栈。 客栈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柳青青正端坐在大堂,见陈让进来,看看旁边那烧掉半截的香,笑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比我想象中的快了半柱香的时间。” “你杀了掌柜的?”陈让的心里虽然已经隐隐猜得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这话问的就不太聪明了。” 柳青青笑笑,一本正经地道,“他是自杀的,从现在开始,这间客栈就是你的了。” 陈让点点头,没有拒绝,在如此美人面前,他也没法拒绝。 这个理由不错,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君子无罪,怀壁其罪。 一个壮汉拿着一个金饭碗在闹市中行走也许没问题,但换成一个小孩,那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高度酒提纯,其中的商业价值有多大,柳青青自然是知道的,在这个十五贯就可以杀人的年代,如果有需要,够陈让死千百次了。 那个客栈掌柜死了,死在自己的贪心。 做奴仆就要有做奴仆的觉悟,天生就是做狗的命,却偏偏想要翻身做主人,不杀他杀谁? 商场如战场,凡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血淋淋的。 “我知道你的担心,我柳青青从来都不会强迫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家客栈就当作是你兄妹二人的落脚之处,他日如果你想生产这种烈酒,可以到柳林镇来找我!” 柳青青的格局果然很大,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等陈让回答,起身就走了。 客栈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更干净,凡是陈让用过的东西,似乎都被收走了,现在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客栈里原本是住着几个客人的,也被柳青青打发走了,也就是说,整个客栈,现在就只剩他兄妹二人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厨房里的食材都是现成的,炒两个小菜对陈让来说并不难,更何况,旁边还有小妹帮着生火。 高度酒的教训是深刻的,陈让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种胆战心寒的感觉。 说到底还是柳青青对自己手底留情了,尽管在她的心里,多少存有长期投资的打算,否则的话,她也不会把这个客栈送给陈让。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年轻人的傲骄,他就不知道了。 希望她有吧,这样的话,也许她还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是,总不至要了自己的命。 陈让想到这里,虽然他很想炒盘回锅肉,哪怕没有辣椒,他相信他自己也会炒得很好,但最终,他放弃炒菜的想法。 炒菜,在这个年代并不流行,只存在于上流社会当中。 陈让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上有太多超前的东西,哪怕客栈里只有他兄妹二人的存在。 这个年代的流行做法是蒸煮。 蒸起来有些麻烦,还是煮菜来得方便些。 将肉呀菜呀之类的一古脑儿地扔进锅里,简单快捷,在碗里放点调料,今天晚上就这样对付着过吧。 “哥……这肉太好吃了……” 小姑娘夹起一块白肉,学着陈让的样子,沾点调料,刚放进嘴里,就忍不住在那儿大叫起来。 哎呀…… 不好…… 做成火锅了…… 陈让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但看着好好的一锅菜,又舍不得扔掉,“好吃嘛?哥不会做菜,只能这样一锅煮了,你觉得好吃?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好吃……” “真的……真的很好吃,特别是这个肉……比娘做的好吃多了……”小姑娘有些奇怪,明明这菜很好吃,为什么哥说不好吃呢? “人在饿极的时候,就算老鼠肉都会觉得好吃,你觉得这肉好吃,那都是饿的……” “饿的?” “嗯……饿的!” 陈让笑笑,转头一想,我觉得自己说的好像哪里不对,那老鼠是真的很好吃,丝滑爽口,说它不好吃的,那估计是他们没有做好。 哥说是饿的,那就是饿的,哥说的总归是不会错的,小妹没有多想,只管埋着头在那儿吃肉,至于青菜,肉都吃不完,还吃青菜干什么? 陈让很少吃肉,他对吃肉是真的没有兴趣,他吃的青菜比较多,喝的汤也比较多。 就在两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客栈外忽地传来人声,“看这家客栈比较冷清,要不咱们就这在里落脚吧?” 说话间,进来几个商贾模样的人,陈让见状,赶紧站起身来道:“不好意思,各位客官,东家有喜,本店已经关门大吉了,还请各位客官去别家吧?” “小兄弟,你看我们也是初来乍到,这兵慌马乱的,找家客栈不容易,要不……你就让我们兄弟几人在这儿落脚,一应吃住,我们自己招呼,你看可好?”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孔武当中带着几分儒雅,说起话来也还算客气。 “各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 “啪!” 没等陈让把话说完,站在中年人旁边的那个随从忽地掏出一锭银两重重地拍在饭桌上,“你怕我们给不起钱是不是?我们掌柜的说了,钱你照收,食宿我们自己安排!” “哎呀……不好意思……各位大爷……里面请……里面请……” 陈让看着那锭差不多十两重的银锭,顿时换了副嘴脸,喜笑颜开的将众人请进来,“各位大爷……里面是庖厨,客房在二楼,你们随便……你们随便哈……” 说完之后,拿起那锭银两,先是用牙咬一口,然后捧在手里翻来复去的看着,娘娘的,不说是大宋朝银两并不通行吗? 不管是柳青青还是眼前的几位大爷,他娘的一出手不都是银两么? 第8章 杀机四伏 陈让很识趣,拿着银两,便带着小妹来到东厢房。 在这个客栈,东厢房不是最好的房间,但却是离大门口最近的房间。 陈让虽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但是,身逢乱世,还是小心点好。 那个随从对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掌柜的中年人估计是不想多生事端,轻轻地摇摇头。 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陈让也没来得及收拾,反正这些家伙说他们自己动手,也就懒得理他们,来到东厢房将门一关,两耳便不闻窗外事了。 “娘娘的……这家伙做的饭菜还真是不错……”其中的一个人也许是饿了,拿起筷子就在盆里捞东西吃…… “是吗?” “是的……这汤也不错……掌柜的,要不……我去把那小子提溜下来?”先前那个随从见掌柜的中年人一脸沉思的样子,便在那儿提议道。 “算了……两个小娃儿……说不定对我们还有用……你去把外面的牌子摘下来,顺便把门关了……”掌柜的看着东厢房,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杀气。 “好咧……” 那家伙没有废话,跑出客栈,将外面的牌子摘了,扔到旁边的乱草堆里,随后将门栓锁上,这才回到厨房,开始他们自己的晚餐。 同陈让一样,他们的晚餐也是一锅煮的,只是那菜色,看上去就跟猪吃的差不多……陈让隔着窗户,都能感受他们内心的泥马奔腾。 这些家伙在吃过饭后,好像也没怎么折腾,大家都显得特别的安静,来到二楼,各自找房住下了,一切都显得很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在大家刚刚住下没多久,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首先开门的还是那个掌柜的,不对,好像除了掌柜的,其他的房门都没有打开。 掌柜的来到陈让住的东厢房,又拿一锭十两重的银锭子放在陈让的面前,“知道怎么做吧?” 这次,陈让没有再拿到嘴里去咬,这玩意儿,咬来咬去的,咬一次就行了,多咬几次,他会觉得自己会吐,“东家有喜,关门大吉……” “很好……去吧……”对陈让的表现,掌柜的很满意。 小妹见陈让要出门,原想跟着去的,掌柜的没让。 陈让笑笑,装作啥也不懂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来到院落,将大门打开,一看来人,乐了,“咦……呼延大哥,啥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呼延庆也没有想到开门的竟然是陈让,神色间显得有些惊噫,“小哥儿是你呀,你怎么会在这里?掌柜的呢?叫他出来?” “你说掌柜的呀?他不在这儿?现在这家各栈就我兄妹二人……呼延大哥如果想在这儿吃饭,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会煮……如果住店,楼上随便……” “就你兄妹二人?” 呼延庆看着陈让有些疑惑,“我记得你进城的是时候,好像说过,举目无亲,还向某家借过几文钱是吧?什么时候跟这掌柜的攀上亲戚了?” “这家客栈原本是柳林镇柳家的,兵慌马乱的也没什么生意,开不下去了,刚好在进城不久,我帮过柳家少东家柳青青的大忙,她便请我兄妹二人来照看这家客栈……” “难怪我来的时候,外面那个福来客栈的招牌不见了,现在的局势比较乱,今天城里进了不少的契丹人夏国人还有不少的流民,你兄妹二人小心点吧,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去查房。” 原州城离辽国西夏都很近,城东还有块专门用来跟辽人西夏人做生意的榷场,宋辽宋夏之间,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但小的纷争却常年不断。 三方都设有专门的间谍部门,互相渗透,原州城作为三国交界之处,间谍活动犹为频率。 种世衡就曾经利用一个酒肉和尚,施反间计,除掉了李元昊的大舅子、野利遇乞的亲哥哥野利旺荣。 这次兵灾,就是野利旺荣的弟弟,李元昊的小舅子,野利遇乞打着为兄复仇的名号,联合没藏讹庞深入宋境引起的。 种世衡原本是在青涧任职的,随后被调来原州城,主持这边的防务,防止西夏军队打通到大宋腹地的军事通道。 呼延庆估计是真的忙,见客栈内黑咕隆咚的,也相信了陈让的话,正要带队离开的时候,陈让忽然想到什么,从身上掏出五文钱道:“这里是五文钱,感谢呼延大哥相助……” 这五文钱是昨天晚上借给陈让买吃的,蚊子腿也是肉,陈让既然要还,呼延庆也没有客气,直接就收进怀里了。 “如果有什么事,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可以到军营来找我!”看得出,除了钱,呼延庆还是挺会乐于助人的。 陈让点点头,在送走呼延庆后,复将外面的大门栓死,这才回到东厢房,掌柜的还在,见陈让回来,有些诧异地道:“你认识呼延庆?” “在原州城,还能找出不认识呼延庆的人来吗?”陈让笑笑,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说的也是,就他那个黑炭头,在这大宋朝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掌柜的点点头,对陈让的话表示认可。 找不出第二个吗? 不见得吧? 你觉得呼延庆黑,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更黑的,比如包青天。 包拯长什么样,陈让其实也没有见过,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是真的想去东京汴梁见见,顺便唱唱,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 “别说我没警告你,如果你兄妹还想好好地活着……在呼延庆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来教你吧?” “我都没见过你们……自然用不着你们来教了……”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喜欢跟聪明的孩子说话……”那掌柜的也没有多说,说完之后,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哥……在你出去的时候,刚才那位大叔有把刀放在我这儿……”小妹说着,将自己的脖子歪过来,指给陈让看。 陈让看着小妹的脖子,上面果然有道被刀锋压过的细细的血痕,饶是他的脾气不错,双眼中也冒出了杀意。 不就是杀人嘛,牢子又不是没有杀过,前世杀了自己的老板,这世也杀了两个想杀自己的人…… 在这个兵凶战危的地方,为了能够活下去,陈让并不介意自己杀多几个人。 第9章 交易 呼延庆从福来客栈出来,他的神色显得也有些古怪,对着旁边的副将道:“刚才在福来客栈,你留意到什么没有?” “没有!”副将的确没有留意到什么,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招牌……福来客栈的招牌……”看着身边这个长得比自己还要胖的副将,呼延庆真想一脚踢过去。 “你说那块在杂物堆里的牌子呀?那也没什么呀?”副将仍旧是一头的雾水,招牌他看见了,就在杂物堆里,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呼延庆没说话了,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不管陈让的父亲是不是叫陈子昴,他都希望他们兄妹俩能够活着。 陈让当然会活着,而且他相信,他还会比别人活得更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并没有睁只眼闭只眼的要去提防谁,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提防也没有用。 如果这些人真的要对自己不利,他并不相信他兄妹二人能够逃出生天,与其这样,还不如好好地睡一觉,养好精神,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活着的机会至少要大些。 “昨天晚上,我去看了他们三次,他们兄妹二人都睡得很好……” “到底还是孩子……”掌柜的中年人点点头,“这几天城里查得紧,能不露面咱们就不要露面,那小孩认识呼延庆,这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早餐仍旧是各煮各的,这些家伙到也守信,没有去麻烦陈让,只是在吃完早餐后,那个掌柜的中年人从他的怀中掏出一个腊丸, “你把这个带到榷场交给一个卖胭脂的商贩,他的眉毛中间有颗痣,如果他有什么东西要你带回来,你别拆、也别问、带回来就是……” 陈让点点头,没叫小妹,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叫了也没用,两兄妹如果想好好地活着,就只能按照这个中年人说的话去做。 原州城并不大,大宋的军队也并非全在城里驻扎,大部的军队驻扎在六盘山。 六盘山上高锋,红旗漫卷西风,六盘山自古以来都是军事要地,从长安西行三百公里,有一条由六盘山的主脉和支脉构成的一个狭长的走廊地带,这就是着名的萧关古道。 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路段,由此路可以直达西域。 朝廷在这里设置镇戎军,大将曹彬的儿子曹玮,杨业的孙子杨文广都曾在这里任过职。 现在六盘山的领兵的将领叫做种谔,正是种世衡的第八个儿子,年纪好像跟呼延庆差不多,也是二十来岁。 榷场在城北,离客栈不远,不到三里的路程。 陈让从客栈出来,刚转过两个街道,他又看到那个黑炭头呼延庆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那儿都能遇到他。 昨天晚上估计他没有睡好,神色有些疲倦,就连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陈让没有理他,当然,呼延庆也没有理他,欠呼延庆的五文钱,昨天晚上就已经还了,他实在找不到接近他的理由。 更何况,自打从客栈出来后,陈让就一直觉得他的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如果不是一双眼睛,那就是两双,总之,让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在路过一个拐角处的时候,陈让曾利用自己转身的瞬间用眼角的余晖偷瞄过,结果让他有点失望,他的判断又错了,跟着他的不是一双眼睛,也不是两双,而是一只。 没错,跟着他的是一个独眼龙,他的左眼是用黑布包着的,至于他的面相如何,因为时间比较短,倒是没看清楚。 来到榷场,卖胭脂水粉的人虽然有好几个,但眉毛中间有痣的人好像就一个,陈让也是在旁边看了好久才确认的。 “看什么看?再看,小心咱家把你的眼睛扣出来!”那个卖胭脂的见陈让一直盯着他的眉心看,心里有些发毛。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从这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或许……就是他了吧…… 原以为他一个半大的男人来买胭指水粉会让人觉得有些突兀,结果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些不妥。 这年头,半大的男人买胭脂水粉算什么?没见那些尿床的小孩都三妻六妾了吗? 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陈让趁机将腊丸滑进那人的衣袖,而那人只是将衣袖微微摆动,便将腊丸收进衣袖的口袋中,动作还是相当娴熟的,看来不是第一次做这个生意。 交易完成后,陈让并没有离开,还在那儿磨磨唧唧的,他也在看那家伙到底有没有东西让他带回去,结果等了半天,却等来那人的不耐烦,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走开,别挡住我做生意!” “便宜点……便宜点我就买……” “滚……”那人终于有点不耐烦起来。 陈让笑笑,滚就滚吧,没东西让他带回去更好。 从榷场出来,陈让又去到南面的菜市场,也不知是不是前世修来的冤家,在这里,他又遇到呼延庆那个黑炭头了。 只是这一次,呼延庆没有带着人转悠,而是坐在离菜市场不远的茶馆里喝茶。 陈让看到了呼延庆,呼延庆自然也看到了陈让,那个茶馆的位置本来就比较好,呼延庆坐在那儿,几乎可以看到所有进出菜市场的人。 呼延庆是来喝茶的,陈让却是来买菜的,客栈里青菜还有,就是肉没了。 所以,他买了一块羊肉,大概五斤的样子,用的是杆称,称称的速度比较快,就在陈让的面前晃了一下,他说多少,陈让就给了多少,也没跟他讨价还价。 陈让走后,呼延庆又对着身边的副将道:“你说胭脂贵还是羊肉贵?” “应该是羊肉贵吧?” “嗯……买胭脂跟人讨价还价半天,买羊肉竟然连称都不看,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你信吗?” “不管将军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陈让是南方人吧?” “好像不是,听他的口音好像是西南那边的。” “那边的人好像不喜欢吃羊肉吧?” “是的,他们嫌羊肉膻得慌……” 听到这里,呼延庆笑了,“这小子……果然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聪明,不做斥候,真的是浪费了……” 从菜市口出来,转身又拐进旁边的药材铺,买了些五香八角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能不能治病不知道,但用来熬汤做调料,那却是上好的食材。 走出药材铺,在回客栈的路上,忽地打了个喷嚏,借着捂嘴扭头的机会往后看,结果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独眼龙不见了…… “知道各位大爷喜欢吃羊肉……就买了点回来,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出去买……” “你小子……还算识趣……上去看看你妹妹吧……她刚才好像是吓着了……” 第10章 五个铜板的交情 小妹的确是吓着了,缩在床角瑟瑟地发抖,见陈让回来,委屈得眼泪直掉。 “想哭就哭吧……女孩子哭不丢人……”陈让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换种方式说话。 小妹摇摇头,使劲将自己的眼泪憋回去了。 她的年纪虽然还小,但长期处在危难之中,心智远比一般的小孩要成熟,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可是亲眼见过杀人的人。 “想活着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听哥的……” 陈让看着几分瘦弱,也有几分倔强的小妹,用手摸摸她的头道,“从现在开始,不管咱们有多饿,只吃第一碗饭,只喝第一碗汤,就算没吃饱,也要装成很饱的样子,明白吗?” 小妹妹点点头,现在的哥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哥说的话,总归是不会错的。 让陈让感到特别欣慰的地方是,小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懂事,因为年纪的关系,她虽然没有那个能力去反抗这个世道,但她至少做到了不添乱。 不添乱,这对陈让来说,非常重要。 现在的小孩在她这个年纪,不缺吃不缺穿的,为了一颗棒棒糖可以满世界打滚,而小妹却可以忍受饥饿,拒绝美食的诱*惑。 陈让知道自己的要求对她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没办法。 今天他通过自己的一些反常举动,将福来客栈有问题的信息传递给了呼延庆,而看呼延庆的样子,他好像也知道福来客栈有问题。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行动,原因似乎就只有一个,原州城内,有问题的地方绝对不止福来客栈一个,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或者,他们的重心不在这些客商的身上,毕竟,外线战事吃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单是安抚那些流民,就已耗掉他们很多的精力,更何况这些商贾之争? 在榷场的时候,他就听说,柳青青出资三千贯,在城外搭建起一个粥棚,免费施粥,这个措施很好,当流民变成暴民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首当其冲的,必将是她们这种有钱人。 这几年,柳家在边境贸易中,虽然挣得盆满钵满,但一次性能拿出三千贯出来安抚那些流民,柳青青的格局,的确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些。 因为柳青青在城外施粥,城内的难民反而比昨天还要少些,城内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不然的话,那个黑炭头呼延庆也不会在茶馆里悠闲地喝茶了。 说到底,他跟呼延庆也就五个铜板的交情,他是绝计也不可能将自己兄妹二人的安危交付到呼延庆手上的。 现在的原州城,情况是相当的复杂,这里既有宋人,也有夏人,当然还有辽人,既有平民,也有因为战争投降过来的西夏军人。 不对,西夏也好,辽国也罢,因为人口、地理等原因,几乎都是全民皆兵。 在这种情况下,呼延庆他们不行动则已,一旦行动,必将是雷霆万钧,根本就不可能去顾及自己兄妹的死活。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给只值五个铜板交情的人,陈让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他必须自救,每餐只吃第一碗饭,只喝第一碗汤,也只不过是他行动中的第一步。 当然,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是时候展现自己的厨艺了。 五斤羊肉,大部份是给他们的,陈让只留下小部份,肥的用来熬油,瘦的用来清炒,还有那些羊骨,可以用来煲汤。 陈让对自己的厨艺还是颇具信心的,毕竟,他是先学的厨艺,后学的挖掘机,出来工作之后,还在某点做个几年的扑街写手。 该有的知识储备还是有的,炒个小菜,煲个小汤,还是难不住他的,更何况那个药材铺,除了辣椒没有之外,该有的调味还是比较齐全的。 午饭还是比较简单的,样式并不丰盛,一份清炒羊肉,还有就是一小锅羊骨汤,兄妹俩的食量好像都不大,两个人都是只吃一碗饭,只喝一碗汤。 “哥……我饱了……”小妹在吃完一碗饭之后,还用手摸摸自己的肚皮,做出吃得很饱的样子,期间还打了两个饱嗝。 “我也饱了……” 陈让站起身来,正要收拾桌上的剩菜剩汤,那个掌柜的中年人忽然说道:“昨天听兄弟们说,你做的菜不错,要不……给我们尝尝?” 昨天的菜是一锅煮的,他们来的时候,陈让还没有吃完,剩下的都是被那些随从吃掉了,这个掌柜的中年人没有吃,今天见陈让的做法有些特别,也想尝尝。 “大爷如果想吃……小的可以给你们再炒两盘……” 陈让没有将剩汤剩菜端过去,而是在旁边谄笑着道,是的,在这些大爷面前,他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 “不用……就你手上这个……”那掌柜的中年人好像也没那么讲究,直接让手下过去,从陈让的手上将剩下的菜汤端过去了。 娘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 那掌柜的中年人只是吃那么一口,便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是真的白活了,“我早就听说东京汴梁有人会炒菜,一直没有机会去尝尝,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竟让我们碰上了……” 陈让炒的菜是真的好吃,同样的羊肉,他们做的,就跟嚼腊差不多,哪像他这般,随随便便在锅里掏鼓两下,竟然是如此的爽滑可口。 还有那汤,娘的,这他娘的才叫汤嘛? 他自己做的,那叫什么? 上面漂的全是油脂不说,那膻味简直就是……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吃的,原以为羊肉本来就是这个味儿,哪像现在这个汤,膻味是有,但要自己慢慢地去品,才能品出那个味来。 而且,那个味……膻中还带有丝的甜味…… 好汤……绝对的好汤,那个掌柜的中年人发誓,这么多年,他绝对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小哥儿……跟你商量个事,以后咱们的饭,你能不能一并做了?你放心,工钱我们是一定会给的,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一起算!” “大爷放心……你们想吃什么……口忌什么……只要跟小的说声……小的一定会竭尽所能……保管各位大爷满意……” 是的,陈让一定会让他们满意的,为了能让自己和小妹活着,不就是炒几个菜、煲几锅汤吗? 这点还难不到他! 第11章 狼爱上羊 几位大爷既然想吃他的炒菜,既然想喝他煲的靓汤。 下午的时候,陈让是真的做足了准备,牛肉羊肉鸡鸭鱼肉该买的,他都买了点,药材铺里,该有的食材,他也一样都没有拉下。 让陈让感到意外的是,药材铺里竟然还有大量的硝石,这让陈让一度怀疑自己进的不是药材铺,而是百货商店。 硝石是个好东西,古人没有冰箱,都是用这玩意儿来制冰的。 一来可以消暑,二来可以保鲜。 同上午出来的情况差不多,小妹没有跟着出来,用掌柜的中年人的话说,小妹的年纪还小,出门在外,要是遇到贩卖人口的就不太好了。 陈让想想,觉得掌柜的中年人说的,好像还真的有几分道理,只是今天下午买的东西有些多,提在手上,走来走去的,还真有点累。 连走几条街,都没有看到那个黑炭头呼延庆,也不知这个时候,他跑到哪儿睡大觉去了,半天不见,陈让还真觉得自己有些想他。 回到客栈的时候,他仔细看过,客栈周围显得很平静,呼延庆的人应该不在这附近,如果他们的人在,那气氛,他能感受得出来。 欲擒故纵,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陈让的直觉。 毕竟,原州城的军事主管是种世衡,这家伙原本就是一个用间的高手,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将呼延庆他们撤回去,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看来自己的计划要加快,陈让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手上的东西没那么重了,走起路来,脚底竟然还带着风。 回到客栈,陈让也没有闲着,当即招呼小妹做下手,两人就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慢工才能出细活,要做出一桌好菜来,不花时间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陈让没有煲羊骨汤,也没有煲牛骨汤,他煲的是鸡汤,将整只鸡从汤里捞出来,斩碎之后,直接沾点自制的调料就可以吃了。 牛肉羊肉都是清炒的,鱼做的是酸菜鱼,没有辣椒,辣味是用其他的材料代替的,九菜一汤,倒也丰盛。 晚饭大家是坐在一起吃的,按照掌柜的中年人的要求,每道菜都是让他兄妹二人先吃,接下来他们才吃。 用他的话说是客随主便。 陈让当然也没有客气,吃饭是先喝汤的,这是他出来打工后养成的习惯,自己一碗,小妹一碗,两人喝完汤后,又装上饭,将菜夹在饭上,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吃了。 吃完这些,小妹就打着饱嗝又不吃了,陈让自己当然也饱了。 南方人的饭量小,他们都是知道的,更何况,陈让他们两个,还都是孩子。 掌柜的中年人见陈让兄妹把每道菜都试吃过了,也不疑有他,更何况,在陈让做菜的时候,他还专门派人跟着,美名其曰帮忙。 晚上没什么事,小妹又开始缠着陈让讲青青草原和花果山的故事,花果山的故事陈让知道得多一些,青青草原的故事他就没那么熟悉了。 反正讲故事对他来说,原本就是东扯西扯的事,作为曾经的仆街写手,他编故事的能力虽然不好,但哄哄这个时代的孩童还是游刃有余的。 从青青草原讲到花果山,花果山里不但有猴子,还有老鼠和鸭子…… 当他讲到精彩之处,竟然听到哄堂的大笑声,小妹的声音绝对没有那些浑厚……那样……难听…… 陈让寻着笑声,果然看见几个人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讲故事,“小哥儿……你的故事讲得真是太好听了……” “小哥儿……你的故事讲得这么好……以前是不是读过书?” …… “我没读书过,也不认识什么字,我刚才讲的这些故事,都是我小的时候,老家的老人们说给我听的,记得有些不全了,好多故事都搞混了……” “混也好听……” 很明显,这些带着童真的故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给拉近了,陈让讲到后来,他们便不在坐在门槛上,而是直接进屋,蹲在陈让的前面了。 第二天,陈让照例拿着一个腊丸来到榷场,照例去菜市场和药材买食材,他的身后,照例跟着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人。 只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小妹没有缩在床角委屈地哭泣,相反,她正跟几个壮汉在那儿捉着迷藏…… 正年头,谁都无聊,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 同桌吃饭,同屋听故事,同楼睡觉…… 这一切共同的东西,渐渐地把大家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如果不是每次外出,他们都不让小妹跟着,每次吃饭,他们都让他们先吃着。 陈让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就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一个习惯的养成,有的需要几十年,有的却只要几天,陈让他们只吃第一碗饭,只喝第一碗汤,这个习惯竟然在这两天之中便养成了。 而且,他们也习惯了他们的这个习惯,没人觉得他们的这个习惯有什么不对。 大家相处久了,以致大家都快忘掉他们为何会聚在这里。 只有陈让没有忘记,小妹脖子上那条刀锋压过的血痕,尽管那条血痕在小妹的脖子上不见了,但陈让的心里还记得。 他的故事越来越精彩,不但狼爱上了羊,猴子爱上了羊,现在,就连那只老鼠也爱上了羊…… 没人不喜欢温顺的羊,在他们的眼中,陈让和他的小妹,就是那只温顺的羊…… 等这次事情完结后,我就把他们带到府上去,老太太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一定会讨她老人家的喜欢…… 中年掌柜的心思陈让自然是不懂的,他只知道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看到呼延庆了,在路过南门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过官府的告示。 在大宋朝,为了防止流民变暴民,便将其中的一些人收进兵营,编成军户,由国家来养着他们,这样自然就不会有暴民的出现了。 这样一来,军队虽多,但那战斗力,也就只能呵呵了,将流民编入军户,这也是大宋王朝兵源的最大来源,也是造成冗兵的最大原因。 种世衡帖出告示,就是告诉那些难民,你们的好日子来了,只要你们武功好,能骑马能射箭,不管出身如何,都可以到他的军营来。 不拘一格纳人才,种世衡果然是种世衡。 第12章 羊油丸子 今天买的东西比较多,这几天的大鱼大肉,早就让陈让吃腻烦了,自从上次喝过白切鸡汤后,好几天没有喝过那么清淡的汤了,这两天他还真有些想念。 所以,今天他决定再做一次白切鸡,药材里最不缺的就是香菇狗杞虫草之类的食材,用这些食材来煲汤,清淡爽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来。 人相处久了,警惕就自然减少了,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大家早将当初相见时的不愉快抛到脑后了,见陈让提着大公鸡回来,那个掌柜的中年人甚至还主动站起来介绍自己。 野利长谷! 这是大家相处以来,陈让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这应该是一个西夏人的名字,陈让对西夏了解得并不多,只是听这个名字不像是宋人,也不像是契丹人,西夏人的机率应该会大些。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去榷场,见过最多的外族人就人西夏人。 只是,他这个时候对自己说出他的名字到底是好意,还是不怀好意,陈让有些没有想明白。 就在他准备做饭的时候,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独眼龙出现了,不对,他左眼的黑布没有戴,左眼看上去也是好的,应该叫他两个眼睛的人,不应该再叫独眼龙了。 那人见着陈让,咧着嘴对他笑笑,笑得有些阴森,也有些莫名其妙,笑得陈让冷汗都出来了。 每当陈让做饭的时候,都有一个固定的人来帮忙,今天也不例外,这家伙看上去倒有几分和善,在陈让讲故事的时候,也属他靠得最近,笑得也是最开心的。 他来这里帮厨,陈让使唤起来,一点心里压力都没有,小妹生火,陈让掌勺,那家伙负责洗菜切菜之类的,三人合作,做起事来自然是快捷的。 九菜一汤,很快便端上桌了,按照惯像,仍旧是陈让兄妹先喝汤,再吃饭。 吃饭先喝汤,一生到老胃不伤,这是这几天吃饭的时候,陈让灌输给他们的思想,陈让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而他们也是这样学的。 所以,当陈让兄妹喝完汤后,这次没等野利长谷使唤,大家都端起面前的汤碗喝起汤来,尽管这种鸡汤他们已经喝过一次,但今天喝起来,味道却是极度的鲜美。 新来的那人没有吃过陈让的菜,但是,看大家在那儿喝得尽兴,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刚一入口,哎呀我的妈呀,这是啥汤呀?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好的汤,喝完之后,觉得不解兴,紧接着又喝掉几碗。 今天的汤比以前要多得多,用料也比以前多得多,那味道,那味道好像也要好得多,这道汤,应该代表着陈让最高的厨艺水平了。 见大家在那儿喝得尽兴,连最不喜欢喝汤的人都喝掉三大碗,陈让站在旁边真是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自己在羊城的那几年没有白待,这白切鸡的技术,他是真的学到家了。 今天上的菜也不错,全是硬菜、炒菜……看得出每道菜似乎都凝聚着陈让的心血,因为每道菜都有每道菜的特色,就连吃菜的顺序,也会影响到菜的口味。 客栈里的酒,那都是柳林镇的好酒,不过他们都没有喝,他们喝的是他们自己带的酒。 这几天,野利长谷没让大家喝,着实把这些人憋坏了,明天,他们就要到种世衡那儿去报名参军了,今天还不能好好地喝顿酒吗? 喝……大家都往死里活。 西北的风沙养就西北的汉子,在这点上,不管是汉人、契丹人还是党项人,他们都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豪爽,如果再加两个字,就是粗邝。 就连喝酒也是这样…… 今天的酒喝得好像有些多,野利长谷突然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起来,“明天还有正事要办,酒就喝到这里吧……” 野利长谷发话,这酒自然是不能再喝的了,那个独眼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陈让的面前,对着陈让,咧嘴笑道: “小哥儿……知道爷要干什么吗?这几位大爷说了,看在这几天你为他们做饭的份上,不便亲自动手,所以,这杀你的任务……只好我来做了……” “是吗?” 陈让坐在那儿没有动,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直笑得人毛骨悚然。 那独眼龙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没有见过如此令人恐惧的笑意,如果不是扶着桌子,他几乎都要瘫下去了,耳边却传来了陈让那冰如刀锋的声音, “如果你能把你的刀举起来,不用你动手,牢子自杀便是……” “你说什么?” 陈让的话刚落,包括野利长谷在内,几乎所有的人面色都变了,“你的意思,你在这些饭菜里下了毒?” “大人……这不可能……这饭菜都是我和他们一起做的,他们绝对没有机会在饭菜里动手脚,而且这饭菜都是他们先尝过的。” 那个帮工一听野利长谷的话,急了。 “没在饭菜里下毒,那就是在咱们的酒里……这更不可能……”野利长谷说到这里,目光很自然地转向那个保管行礼的人。 “是的……汤他们喝了,饭他们也吃了,他们都没事,问题肯定出在咱们的酒里……”那个帮工听了,赶紧附和着道。 是啊,这事要是让野利长谷查实了,别说他的命不保,恐怕连他家人的命都保不住。 陈让站起身来,走到野利长谷的旁边,伸手在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拍,那家伙就像得了软骨症似的,软爬爬地倒下去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现在就是我案板上的肉,知道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陈让说到这里,从野利长谷的腰间拔出尖刀,在他的后腿跟就那么轻轻的一划…… 我去…… 这刀还真是好刀,他都没怎么用力,就把他的脚筯给挑断了。 随后,依法炮制,直到将他们的脚筯全挑断,这才缓缓地道:“如果我不挑明,估计凭你们的脑袋,就算是想到佬佬家,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几天他用硝石制了很多的冰,那些名贵的药材,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煮的东西,都是放在冰块上的,陈让直接从上面掏出一颗冰冻的羊油丸子, “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中毒的,答案就在这里……” 第13章 反派死于话多 陈让倒上一碗开水,将冰冻的羊油丸子扔进开水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丸子在开水里熔化,露出黑色的粉末来……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明白他们是如何中毒的,那他们这几十年就真的是白活了。 没错,毒药就在这个羊油丸子里,陈让在做好汤后,趁着调料的时候,将这个装着毒药的羊油丸子扔进锅里的。 因为这个丸子是冰冻的,油化得比较慢。 所以,他们在喝第一碗汤的时候,肯定是没毒的,事实上,大家喝的第一碗汤,都是没毒的,真正有毒的是第二碗……第三碗…… 难怪他们在喝汤的时候,陈让一定要他们用小碗盛,还要让他们一勺一勺慢慢地品,还说只有这样喝,才能品出那汤的味来…… 不然就是暴殄天物,老天爷会责罚的…… 我去他娘的小碗,我去他娘的老天爷…… 野利长谷突然想站起来,突然有种想骂娘的冲动……但是现在,就算他没有中毒,他也是站不起来的了,脚筋都被挑断了,他还能站到哪里去? 这段时间,陈让天天跑药材铺,每天换个地方,你真为他在找食材调味,那就错了,知道有人跟踪,他当然不敢在一家药材铺子将他需要的原材料配齐。 有毒没毒,行家一看便知。 你真当传承几千的中医是吃素的,他有几条命敢在一家药材铺配齐所有? 陈让之所以没有在羊油丸子里放砒霜、鹤顶红之类的烈性毒药,而是费力巴几的自己去配,只是因为这些人对他应该还有些用处。 如果没有用处,再一刀杀掉,也费不了自己多少力气。 他配的药只是麻痹人的中枢神经一类的药,只要药效一过,这些人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在配药的时候,他试过。 所以,他必须赶在药效没过之前挑断这些人的脚筯。 反派死于话多,这个教训是深刻的。 当然,如果再拿绳子把他们都绑在柱子上,那样似乎更安全一些。 陈让刚想拿绳子绑他们,小妹就把绳子递过来了,她的年纪还小,还是个姑娘,实在没那个力气把他们搬到柱子边去。 当然,就算她能搬,陈让也不会让,男女授受不亲,在这个年代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绑人还真是个力气活,尽管这些人都软得像头死猪似的,还是费掉陈让不小的力气。 其中的一个随从,性格比较倔强,当陈让来搬他的时候,尽管他的脚筯被挑断了,身上的药效也没有完全过,但他还是想在地上滚几滚,就是不想让陈让去搬他。 陈让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一刀把他宰了。 杀人这东西,真的是看人的。 当陈让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有些害怕,所以,他选择跳楼了。 当他杀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只想自己活着……已经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了。 当他杀第四个人,也就是这个人的时候,好像……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这肯定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所以自己必须得尽快离开西北,离开这个兵凶战危的地方,不然……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像呼延庆那样的人…… 呼延庆是什么样的人? 明知道自己兄妹在这里有危险,这么多天,都不见他冒泡,他的心,早就被血水泡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了。 陈让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的心还是很柔软的,所以,当他把这个人杀掉之后,当他转过身来看着第二个人的时候,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 那是一种很灿烂的笑容…… 这一次,他们都很自觉,或许是药效都快过了的缘故,又或许是陈让的笑很有魅力,反正就是已经不用陈让再去搬他们了。 他们自己就用自己的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自己把自己拖到大堂中间的柱子旁,留下道道血痕。 陈让拉来一条凳子,四平八稳地坐上去,俯身望着那个天天在厨房里帮他的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友善的笑意来。 “嗨……哥们儿……这几天我讲的故事好听不?” “好听!” “我做的菜好吃不?” “好……好吃……” “你听了我的故事……吃了我的菜……是不是应该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别问我……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哦……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呀?这样说来,留着你就是没用的了?” 那人的额头冒起了冷汗,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世上还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笑容…… 他宁原他这辈子都没看过这种笑容…… 当然,他以后想看,也没那个机会了。 陈让说完,将尖刀放在他的颈脖处,就那样轻轻地一划,就划断了他的颈动脉,鲜血像山泉似的,喷到别人的脸上…… 这家伙,胆敢在厨房里对着小妹毛手毛脚,她的年龄才多大呀。 陈让早就想杀他了,忍他忍到现在,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连杀两人,陈让连眼都没有眨一下,这股狠劲,直看得人冷气直冒。 野利长谷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狠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可以独立去猎狼了,十六岁的时候,就随自己的父亲去榷场打草谷。 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那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一整天都没有吃饭,胃都在抽缩……连苦水都倒出来了…… 那一年,他十六岁! 眼前的这个人有多大? 看样子,应该不超过十三岁吧? 就在野利长谷陷入沉思的时候,那个随从突然开口说话了, “小哥儿……在我们的行礼箱有黄金百两,只要你放过我们,那些钱都是你的……” “杀了你们,难道那些钱就不是我的?” 陈让看着那个随从,眼睛眨巴眨巴地道。 他见过蠢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蠢的,都这个时候了,他的心里还掂记着那些钱。 唉…… 野利长谷叹口气,陈让的心思,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好半晌才期期地道: “那些钱你都拿去……把我们交给呼延庆……你还可以得到一笔赏钱……我相信,种世衡对我的身份,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不但他感兴趣,我也感兴趣,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说吧……如果你的身份真的很值钱的话,也许我会真的把你卖给种世衡……” 第14章 天道好轮回 这家伙一开口就是种世衡,而不是种相公,看来,他真的不是官府中的人。 落在官府的手里,也许还有生存的机会,落在这个家伙的手上,他连一点生的希望都看不到,见陈让问他的身世,只好如实回答道: “我叫野利长谷……先父野利旺荣……姑母野利都兰……” “等等……野利旺荣?野利都兰?他们是谁,我可不认识……你能不能说个我认识的人?”陈让听他连说两个人的名字,好像都没听过,当即打断他的话。 “李元昊?李元昊知道不?就是我们夏国的皇帝,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野利长谷见自己连说两个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当时就急了。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跟他不是很熟……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陈让的神色缓缓,身体微微往后,看上去,比之前坐得直了些。 真是苍天呀,大地呀…… 我野利长谷到底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葩存在呀?连李元昊是谁都只是听说过,还说跟他不熟……今日落在他手上,你说冤不冤呀? 看着陈让一本正经的表情,野利长谷只想找块豆腐撞死算球,好半晌才说道:“野利都兰,我的亲姑姑,就是夏国的皇后……皇后知道不?就跟你们大宋朝的曹皇后一样……” “唉……这样说来,李元昊的老婆就是你的姑姑,你就是李元昊的妻侄,你早点这样说,我不就明白了?” 陈让看着野利长谷,若不是看在他的脚后跟还在流血,真想一脚踹过去,“你既然是李元昊的妻侄,身娇肉贵的不在夏国扬威,跑我大宋来干什么?” “这个……” 这事能跟他说吗?野利长谷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家伙是什么底细,到现在他都没有搞明白,跟他说这些,犯得着吗? 但是……如果不跟他说,这家伙杀起人来好像…… “不想说吧?你既然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价值?我如果不知道你的价值,怎么跟种世衡谈条件?这里既然有黄金百两了,那我还费什么心思去挣那一文两文的?” “我们这次来原州,原本就是要杀种世衡的……”野利长谷想了想,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心思实在摸不透,自己要想活命,不吐点实情,估计是过不得关的。 “种世衡?你跟他有仇?”陈让仍旧是一副淡淡的话气。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野利长谷咬牙切齿地道。 “计划是什么?都有些什么人?”陈让说到这里,示意小妹去柜台拿些纸笔来。 “你不是说你没读过书吗?拿纸笔有什么用?” 野利长谷看着陈让,有些惊奇,仔细想来,自己这船翻得实在有些冤,眼前这家伙处处透着神秘,自己尽然啥也没有怀疑,原以为有他的小妹在手,就可以控制一切。 现在看来,自己是错了,是真的错了。 以貌取人,原本就是行间者的大忌,自己被这家伙的年龄给骗了。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利用种世衡招收流民的机会,混进军营,然后趁机刺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对宋朝的将领来说,往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最简单的办法,当年的三川口,金明寨守将李士彬就是这样被我们的人掳走的。” “嗯,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你要杀种世衡,被我抓了,让我把你交给种世衡,然后让种世衡再杀了你,既然左右都是一个死,还不如我现在就一刀结果了你……” “不不不……”野利长谷见陈让拿着尖刀作势欲刺的样子,赶紧说道,“现在深入宋境的有两路军队,一路军队是由没藏讹庞率领,目前在延川一带,一路由野利遇乞率领……” “野利遇乞?野利遇乞是什么人?这次说明白点……” “野利遇乞是我叔叔,亲叔叔,你把我交给种世衡,以我作人质,可逼我叔叔退兵……” “说了半天,总算说到重点了……只是我还是不太相信,你们来原州,只是单纯的想要杀种世衡,还有在我带回来的腊纸当中,竟然有原州城的城防图,说吧,想干什么?” “没藏讹庞和我叔叔以打草谷的名义,深入宋境,那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给我们制造混进原州城寨的机会,如同当年金明寨一样,拿下原州城,再伺机南下。” “看来这个李元昊的野心还真是不小呀!” 大宋跟西夏分分合合,李元昊和大宋的关系也是反反复复。 如果这个李元昊太好色,不但抢了自己儿子的老婆没藏氏,还杀掉野利皇后的两个兄弟,废掉野利皇后,立这个没藏氏为后,后面还想杀掉他的儿子宁令哥。 结果在庆历八年,被他的儿子宁令哥反杀了,而宁令哥又被没藏讹庞给灭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李元昊他还活得好好的,对大宋的威胁也是实实在在的。 陈让虽然不明白历史的细节,但历史的脉络他还是知道的,原州城作为北拒西夏的第一道屏障,其战略位置是相当重的。 如果大宋失掉原州城,只会让李元昊更加肆无忌惮的南下劫掠,这样一来,不知要给两国的边民带来多大的灾难。 所以原州城还是留在大宋比较好点,至少,有这道屏障的存在,可以减少大规模的战争,没人喜欢战争,陈让也不例外。 野利长谷看似说了很多,但对陈让来说,没有任何的价值,宋夏两国正在交战,他说的这些,不过是交战双方一些常规的手段罢了。 “刚才那位大爷说了,你们好像带着百两黄金是吧?你们既然来参军,哪怕是假意,用得着花那么多的钱吗?说吧,你们来原州,是准备犒赏谁,还是收买谁?” 野利长谷不吭声了,尽量把自己的头偏向一边。 陈让笑笑道: “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有些硬气,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硬汉子,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你们在这里安插的细作应该不少,把名单交出来,我可以放过你……” “你还是杀了我吧……名单我是不可能交给你的……” 听到陈让向他要名单,野利长谷的面色变得死灰死灰的,索性将眼一闭,做出一副闭目等死的样子来。 “果然硬气……如果你能扛住我接下来的手段,你这个朋友我就交定了……”陈让笑笑。 第15章 他就是野利长谷? 野利长谷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手段他见得多了,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你的手段吗? 陈让见他不说话,遂将目光转向他的脚后跟,缓缓地道:“药效还没过,所以你们现在感觉不到疼,如果你能早点把名单交出来,包扎包扎,说不定以后还能走路。” 野利长谷仍旧没有说话,西北苦寒之地,环境相当的恶劣,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骨头或多或少都是硬的。 “不说话,就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一个人的忍耐总是有限的,饶是陈让的脾气,此刻也由不得他不动粗了。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药效还没有完全过,这个时候,就算用竹签扎手指,估计也感觉不到有多疼。 陈让想到这里,从桌上抽出一张草纸,帖在野利长谷的脸上,然后端起桌上的酒碗,使劲喝上那么一大口,然后喷洒在草纸上…… 草纸的质量有些不太好,透气的功能还是蛮强大的,对此,野利长谷虽然觉得呼吸有些阻碍,却也没有感到有多难受。 原以为他有很厉害的手段,如今看来,亦不过如此。 一张不成,那就两张,两张不成,那就三张……三张不成……那不好意思……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如果你还能坚持不死的话,陈让真的可以跪下来叫他祖宗了。 野利长谷不错,他是真的坚持到了第三张,只是当第三张刚帖上去的时候,他的头就开始在那儿乱晃了…… “摇头?” “唔唔……” “点头?” “唔唔……” “你唔唔啥呀?你到底是摇头还是点头呀?” “点头……点头……小兄弟……快把草纸拿开……我家主人点头了……” “点头啦?他真是点头啦?” “他真是点头了……你看……他又在点头了……” 旁边的随从见状,赶紧说道。 不管是点头还是摇头,那都是点头,如果再不点头,他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陈让点点头,揭开草纸,叹口气道:“唉……你早点答应不就行了?你看你,就这么一耽搁……血就流得更多了……现在就算把你接上……估计以后也是个残废了。” 野利长谷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脚,他现在只想大口大口的呼吸,如此过得好半晌,胸口的起伏才平静,“好小子……有你的……” “这样说来,你是同意了?”陈让仍旧是一副笑笑的模样,“那你好好想想,我这就跟你们敷药去,不急哈……我是真的不急哈……” 治伤的药是早就调制好的,给他们敷上就行。 小妹原本想过来帮忙的,但陈让实在不想让她接触这些污糟邋遢的汉子,这包扎的工作,全是他亲力亲为的。 “你说……我写……” 陈让把纸笔铺好,正准备记录的时候,野利长谷突然说话了,“你不用费劲了,名单缝在我的帖身衣服里……” 我了个去……看来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呀…… 陈让猛地一拍脑袋,想起小的时候,堂哥们过年回家的时候,小腹都是鼓鼓的,然后回来就消了,问他们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回答是水土不服,胀气胀的…… 胀气为什么胀小腹,陈让一直没想明白…… 名单是用番文写的,有些长,陈让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得,不过看这家伙把名单藏得如此隐秘,想来是真的了…… 学野利长谷的样子,把名单收好,来到二楼野利长谷的房间,从他的行礼箱中将那百两黄金拿出来藏好,做完这些,这才让小妹将客栈内所有房间的油灯都点亮。 事出寻常,必有妖! 小妹刚刚点完灯没多久,呼延庆就带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赶来了,一进门便看见陈让坐在那儿悠闲地喝着茶,气就不打一处来,“搞什么名堂,这客栈的灯怎么全着了?” 陈让指指野利长谷道:“他们都是夏国的奸细,对了……抓一个奸细赏钱多少来着?小妹……抓一个奸细赏多少钱?是不是五文钱?” “我……我不知道……”小妹很老实,她是真的不知道。 “陈让……你……你坏了我们的大事,你知道吗?” 呼延庆看着一脸得意的陈让,原本有些发黑的脸此刻就更黑了,“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们种相公的大事?” “我坏大事?我就是抓几个奸细,怎么会坏种相公的大事?我肿么记得种相公是鼓劢我们抓奸细的呀?你不会是想赖我的赏钱吧?” “唉……跟你说你也不明白,这些人都是冲着种相公来的,而且来的不止他们这一波,按种相公安排,是等他们都混进军营后,再他们一网打尽的,现在好了……” “我就说嘛,就说抓住他们好嘛,你看你,你现在都说好了,这些人都在这儿,你拿去吧,赏钱如果你身上没带够,我明天再去找你要……” 没等呼延庆把话说完,陈让就抢走他的话题,直气得呼延庆扬起双鞭就要打他,“我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可以,你今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还不望风而逃呀?” “哦……”陈让“哦”了一声,也只是“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陈让陈自谦,别说我没警告你,如果种相公因此有什么麻烦,就别怪我呼延庆的双鞭不顾兄弟之情……”呼延庆看着陈让,真是气得咬牙切齿的。 “哦……” 陈让又是“哦”的一声,心里奇怪着,咱们什么时候成兄弟了?你我之间不就是五文钱的交情吗? “你……叫什么名字?” 呼延庆不想理会陈让,坏了他们的大事,没把他揍一顿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这个时候,他很想知道,眼前的这个细作到底是谁。 “你说他呀?他说他叫野利长谷,是那个李……李什么元昊的妻侄,还说他姑姑是皇后,他爹曾经是大将军,他来这里是找种相公报仇来的……” 没等野利长谷说话,陈让倒是抢先说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不对……你刚才说他叫什么?他叫野利长谷?他就是野利长谷?”呼延庆一双黑眼睛瞪得大大的,拿着双鞭差点跳起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震惊到了。 不会吧?他连这家伙是谁都不知道,这几天还表现得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样子,着实让陈让佩服得不要不要的。 陈让之所以到今天才动手,就是怕坏掉呼延庆他们的计划,如果不是野利长谷自报姓名,他今天晚上也不会动手的。 一想到这些,他的后背顿时冒起丝丝冷汗,不对,好像是冷汗如雨,他能感受到他的衣服都湿了,帖在身上,粘乎乎的。 额的那个老天爷呀,你待我真是不薄呀,要不是野利长谷多一句嘴,今晚他兄妹两个怎么死的,他都不知道呀。 黑炭头果然是黑炭头,这家伙做起事来,真是一点都不靠谱呀。 第16章 我胆小 这人既是野利长谷,呼延庆的精神一下子就来了。 原以为这间小破客栈住的只是小鱼小虾,他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只要不打草惊蛇,这些人迟早会去军营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里藏的竟然还是一条大鱼,他更没想到,这条让他们特别头疼的大鱼,竟然在陈让这条小阴沟里翻船了。 呼延庆没有俯身去检查,单是扫一眼就知道这些人的脚筯都被陈让给挑了。 只是陈让的包扎手法有些特别,很规整,也很细腻,这种包扎手法他是真的没有见过,不免多看了两眼,随后吩咐兵丁,“把他们都押回军营,交种相公发落。” “别动……没见他们的脚筋都被我挑断了吗?这才刚刚敷上药,如果乱动的话,他们一定会残废的。”陈让见那些兵丁粗暴到要命,生怕他们弄坏自己的艺术品。 他们脚上的绑带是自己费老大的劲才绑上的,就这样让他们弄乱了,有点可惜。 “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残废?”呼延庆才不管这些,直接提溜着野利长谷,非常粗暴地拖着他就往外走。 陈让原本想制止的,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呼延庆说得有些道理,间谍不管在任何时候,那都是死罪,杀你都不带商量的。 当呼延庆把这些人都拖到院里的时候,陈让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呼延庆不会是想赖帐吧?不是说抓到细作有奖吗?他总不能连提都不提一声吧? 还有,他们好像只管活的,那两具尸体好像都没人理会,压根就像没看到一样,你们总不能把这个苦活交给我去做吧? “咳咳……那个呼延将军……这屋里还有两个死的呢?你知道的,我是读书人,胆小……你能不能安排两个兄弟,把他们一并处理了?” “你?胆小?” 呼延庆看着陈让,一口隔夜的老酒差点没有吐出来,屋里那两个人的伤口他看过,干净利落,这绝对不是胆小的人干得出来的。 这个龟儿子! 突然想到陈让是蜀人,忍不住骂了一句龟儿子,见陈让文文弱弱的,好像他说的,似乎又有点道理,又叫过两个兵丁,让他们将尸体拖到山里扔了。 两个兵来到后院,找到一架木头做的推车,将两具尸体扔在上面,正要推着他们出门的时候,种世衡带着几个兵来了。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柳青青还有那个车把式。 种世衡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的是戎装,七分威严中带着三分儒雅,进来之后,只顾着四处察看,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怎么来了?”陈让看到柳青青走向自己,出声问道。 “你别忘了,这间客栈可是我的,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看你们的样子,都好好的,应该没吓着吧?”柳青青看看陈让,又看看陈让旁边的小妹,回道。 “那位就是种相公吧?”陈让望着种世衡,答非所问。 “是的,我怕你们说不清楚,就把他请来了。”柳青青说到这里,忽地压低声音道,“你看我对你多好,你还对我藏着掖着?” 这就是对我好? 陈让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柳青青,不愧是生意人,果然懂得见缝插针,到现在,她还惦记着自己的高度酒。 种世衡在大堂内走过一圈后,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野利长谷的身上,严格来说,是他脚上缠着的白布上,这种包扎方法,他没见过,“这些人不是你抓的?” 他这话是对呼延庆说的,却没有想过要从呼延庆那儿得到答案,因为答案很明确,如果是呼延庆抓的,要么不会挑断他们的脚筋,要么挑断了,就绝对不会包扎。 而且这包扎的手法很特别,也很细腻,绝对不是他们这些行武之人能做得出来的,呼延庆点点头,指着陈让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他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些人是陈让抓的。 种世衡在进来的时候,对陈让原本是不留意的,是的,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没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尿裤子就算胆大的了,哪能再往深里去想。 如今见呼延庆指着陈让,饶是他身经百战,历尽沧桑,还是被呼延庆的话吓了一大跳,“你是说这些人都是那个小娃儿抓的?” “是的!”呼延庆的回答很诚实,也很肯定,“我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人就是咱们一直要找的野利长谷,这次刺杀行动,就是他安排的。” 种世衡点点头,却没有说话,看样子,好像是在想一些什么事情,反倒是柳青青,望着陈让,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让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连几个吃不饱饭的难民都对付不了,怎么可能对付夏国这种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悍卒?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想到这里,侧过头来,对着陈让,眨巴着眼道:“这些人真是你抓的?” “好像是吧,我也记不起来了。”陈让笑笑,有些模棱两可。 “不会吧?还真是呀?”当她从陈让的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惊得差点要跳起来,“这样说来……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 “别这样一惊一乍好不好?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有多仁慈似的,这些人要杀我,难不成我还要留着他们过冬?”陈让看着柳青青,禁不住白了她一眼。 这年头,到处都在死人,柳青青走南闯北的,他就不信她没见过,那个掌柜的为什么会自杀,总不会是自己喝洒喝多了,脑袋发热吧? 现场虽然有拖过的血迹,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而且看他们的身体状况,好像是中过类似麻沸散一样的毒物,只是在中毒之后,还要把他们的脚筯挑断,这小子果真是个人物。 种世衡再次来到饭桌前,看着桌上还没有吃完的菜,眉头渐渐紧锁起来,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同桌吃饭,他们这些人都中毒了,而陈让兄妹却一点事都没有。 按道理,这些饭菜,陈让他们都应该先吃的,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 答案应该是在汤里。 种世衡拿起勺子盛勺汤,放在近前闻了闻,除了该有的香味,却也没有闻出其他的什么味儿来…… 第17章 君子固本 就在种世衡再次察看的时候,呼延庆已经将野利长谷他们的随身物品全都搜查一番,除了几吊铜钱外,也没查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发现?”种世衡问。 “没有!”呼延庆答。 汤里面有毒是肯定的,但如何避自己不中毒,种世衡却是没想出来,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桌上那几张被酒打湿过的草纸上面。 草纸是叠起来的,不太规则,像是一张一张加上去的,然后,拿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那滋味的确有些不太好受。 口臭…… “小哥儿……把名单交出来吧?” 种世衡将草纸放回原处,来到陈让的面前,开口就问。 “名单?什么名单?” 陈让故意装蒙,传说中的种世衡智计百出,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种世衡淡淡一笑,心说想唬我,你估计还嫩了点,“心思缜密,行事干脆果断,而且你还对他们用过刑,如果不是为了那份细作名单,大可不必用刑……” “用刑?” 呼延庆有些意外,也有些茫然,除了挑他们的脚筋,他是真的没看出来陈让在哪儿用过刑,所有人的脚筯都被挑了,说明不是为了逼供,而是怕他们跑了。 “我说的不是挑脚筯……” 种世衡笑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你迟迟不想把名单交出来,大概是想卖个好价钱吧?你是怕呼延将军赖你的帐?” “他能用五文钱买两个羊肉包子外加一碗羊骨汤,如果这份名单交给他,估计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陈让笑笑,算是承认了名单的存在,当然,不承认也不行,把这些人提回去一问,效果也是差不多。 种世衡笑笑,呼延庆对钱财一向都看得很紧,他是知道的,侧头对柳青青道:“柳姑娘,如果这位小哥混迹商场,一定会成为你强劲的对手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所以,种相公最好是把他收进军营里,这样小女子会放心很多……”柳青青也是笑笑。 陈让看着这些人,真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值得开心的,一天到晚都学着自己在那儿笑,学得还不像,看上去,总给人一种傻乎乎的感觉。 再说了,自己笑,那是因为自己挣得黄金百两,换成现在的币值,妥妥的百万富翁,他们笑什么? 这些钱原本应该是他们的,他们应该哭才对。 “小哥儿……说吧……想要多少钱才能把那份名单交出来?”种世衡眯逢着眼,看着陈让,嘴角泛起一丝怪异的笑意。 陈让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股意味深长的味道,想想后说道: “等战事平息之后,我就要带着小妹回蜀中老家了,临走前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你给我十两银子,还给柳姑娘就成。” “你确信只要十两?”种世衡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我只要十两!”陈让回答得很肯定,也很干脆。 “十两银子,你咋不早说?你要说十两银子,我也是可以给的。”一听说只要十两银子,呼延庆急了。 “那你现在就给吧!”种世衡对着呼延庆笑道,嘴角的意味就更长了。 “这……” 呼延庆原本只是说句客套话,只是单纯地想表达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否则的话,这事要是传出去,也太丢他呼延庆的人了。 是啊,人家都杀到眼皮底下了,自己不但不知道对方是谁,而且,连个名单都搜不到,这个不但有辱他的这张黑脸,更有辱他手中那对乌漆麻黑的钢鞭。 只是,他真的没有想到,一向不占属下便宜的种相公,这次竟然会借坡下驴,让他来掏腰包,呼延庆心里的那个憋呀,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十两银子,给你!”呼延庆透过盔甲,从怀里掏出一绽纹银,气呼呼地递给陈让。 陈让笑笑,转手就递给柳青青,然后从帖身的衣服处将名单拿出来,交给种世衡。 种世衡应该是看得懂番文的,只是匆匆地扫一眼,便认定这个是真的, “小哥儿……这次,你真是为我们大宋,为我们原州城的老是姓立下大功,等战事平息,我亲自送你出城。” 种世衡没有问为什么同桌吃饭喝汤,只陈让兄妹没中毒的事情,因为有的事情,自己推断出来,远比陈让说出来,要有趣得多,这个问题他想带回去自己思考。 说完之后,就准备离去,陈让忽然说道:“种相公……关于野利遇乞、没藏论宠犯边一事,在下有几句话想说,不知道种相公要不要听?” “哦……” 陈让的身上,的确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比如桌上的那些炒菜,还有那锅汤,再比如,他给野利长谷他们包扎时所用的手法,这些都让他感到好奇。 现在他有话想说,他是真的想听,不拘一格纳人才,原本就是他的宗旨,听他说几句话,也没什么不可。 “野利遇乞、没藏讹庞,绕过原州,深入我大宋境内,这几日我路过军营,却没看到半点调动的迹象,难道种相公就不想给他们一点教训,就这样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唉……”种世衡深深地叹口气,正色道, “身为军人,马革裹尸,青山埋骨,本是我等份内之事,然夏兵凶狠,先有好水川之惨痛经历,后有定川之失败教训,凭我原州兵马,自保尚且困难,谈何出击?”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打过,又怎知自己打不过?夏兵今日可以袭扰庆州,他日就可马踏东京,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何其辜哉?” “兵者,国家存亡之道也,打仗岂可单凭血气之勇?小哥儿,你的拳拳赤子之心,种某心领了,但你可曾知道,这原州一旦失守,这后果,你知道有多严重吗?” 君子固本,看来这个种世衡也只想经营好自己的根本,维系好他种家在西北的利益,压根就没想过去做一些越矩逾规之事。 种家军自种世衡开始,经营西北数十年,名气大得很,可谓将星闪耀,能人辈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打过一场具有决定性的战略意义的仗。 特别是种世衡,史书对他的记载,评价似乎很高,平夏之功,世衡计谋居多,当时人未甚知之。 当时人未甚知之,连当时人都不知道,那你还说个屁呀? 陈让看着种世衡,君子固本,他做得很好,但似乎忘记了后面的那句话,君子固本,立本而道生…… 他忘记道了,或许,他也懂得这个道,只是不想去做而已。 从古至今,卫道者,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商鞅如是,王安石如是,后面的岳飞,亦如是。 吃香喝辣,他不好吗?何必去管那么多的闲事呢? 第18章 种世衡 陈让不说话了,只要朝廷没让种世衡出兵,只要没藏讹庞、野利遇乞没有掉转马头来攻打原州,按照种世衡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出兵的。 出兵不一定对,但不出兵绝对没有错的,他这是在按朝廷的规制行事。 陈让要回蜀中,需要经过庆州渭州,如果这两个地方的战事不停,陈让是没法回到蜀中的,没钱的时候,不行,有钱的时候,好像更不行。 用种世衡的话说,没藏讹庞也好,野利遇乞也罢,他们都是来打草谷的,打完了,就走了,说的云淡风轻。 战事应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结束了,这是种世衡的经验。 陈让望着种世衡,除了一声叹息之外,好像什么都不能改变。 种世衡走了,带着野利长谷还有那份名单走了,兵贵神速,今天晚上又将是个不眠之夜,他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细品陈让说过的话。 柳青青也走了,走的时候看着陈让,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呼延庆也走了,走的时候看着陈让,眼泪汪汪的,十两银子呀,想想都觉得肉疼。 整个夜晚,整个原州城,都是灯火通明,呼延庆带着人足足折腾到半夜,直到天亮的时候,这才消停下来。 昨天晚上,陈让睡得并不好,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简单地洗漱后,便到后厨去给小妹煮早餐。 这几天虽然危险,但伙食还算均匀,小妹的脸虽然还是黄黄的,但看上去至少有点肉了,早餐很简单,就是两碗稀粥加一碟青菜。 种世衡既然不愿意出兵,看样子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迟早是要离开的,他也不想在这里惹太多的事,他现在是富翁了,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正想到后厨去煮点早餐之类的,却见呼延庆不知什么时候正坐在客堂里。 比起陈让,呼延庆睡得更不好,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睡,眼睛都是血红的,见陈让过来,站起身来道:“小哥儿……种相公要见你……” 种世衡要见我? 他见我干什么? 如果是索要那百两黄金,反正是打死也不承认的。 陈让心里打着鼓,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有情变化,“你让他稍等一会儿,等我安顿好小妹就过去……” “你说什么?你让他……稍等?你知不知道种相公昨晚整夜都没睡,他这么急着见你,肯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赶紧的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呼延庆急了,昨天晚上,种世衡跟他一样,都没有睡觉,应该说,昨天的官府衡门有很多人都没睡觉,你陈让一个小老百姓,哪来那么大的架子? 陈让没有理他,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小妹的早餐重要。 早餐其实很简单,就是一锅稀粥,外加两碟青菜,弄好这些,对呼延庆笑笑道,“吃过早餐没有?没吃的话一起来吃吧?” 呼延庆抡起他那对乌漆麻黑的钢鞭,按照他的脾气,他是真的想一鞭将陈让锤晕,然后就像拖野利长谷那样拖着他去见种世衡。 但是……不行呀,来的时候,种相公可是特别交待,让他去把陈让请来,没错,种相公用的一个请字,呼延庆记得很清楚,所以在面对陈让的时候,他是真的有所顾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咱们可是要吃完这锅粥才去见种相公的……” 陈让刚说到这里,那呼延庆忽地端起饭碗就猛吃起来,看来这孩子是真的饿了,小妹刚吃到半碗,锅里的粥就没了。 把小妹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有些不放心,等小妹吃完之后,连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呼延庆便催着他们来到种世衡的官邸。 种世衡可能是真的有些累了,陈让过来的时候,他正倚在桌子上睡觉,呼延庆有些大老粗,却没理会这些,只管上前汇报,“种相公……陈让……陈让来了……” “来了?” 种世衡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陈让,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本相公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你……” 种世衡说的是请教,相对来说还是很客气的,并没有因为陈让的晚到而生气,这是客套话,陈让也没有插嘴,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从昨天晚上,我就一直在想,像野利长谷那等谨小慎微之人,你是无如何到在他的眼皮底下让对手全体中毒而自己毫发无损的?直到今天早晨……” “您老……想通了?”陈让有些意外,种世衡不愧是种世衡,这个问题都能让他想到。 “不是,直到今天早晨我去问了野利长谷……”种世衡神色泰然,悠悠地道。 噗…… 陈让听到这里,差点没有喷出来。 种世衡没有理他,而是接着说道:“小哥儿心机如海,神鬼难测,算无遗漏,种某实在佩服,这才让呼延将军将小哥儿请到这里,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陈让没有说话,因为这个只是种世衡的开场白,接下来的话,那才是重点。 果然,种世衡说到这里,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后,这才叹口气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种某深以为然,咱们大宋朝,养兵百万,兵不谓不多,器不谓不精,为什么连番征战,失败的总是我们?我想来想去,就是因为我们缺乏一个勇字。 想那没藏讹庞、野利遇乞,兵马不过三千,粮食不过三日,却敢深入我大宋境内,纵横数州之间,竟入无人之境,说来亦是汗颜呀。” 有戏! 当陈让听到这里的时候,赶紧将刚才要喷射出来的口水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试探着道:“依种相公的意思,咱们是要……开战?” “当然,昨天咱们抓了野利长谷,开不开战,恐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种世衡的神色突然变得坚毅起来,昨天晚上,在他夜审野利长谷的时候,就野利长谷那嚣张样,真的让他很受伤。 野利长谷当着种世衡的面前说道,如果在三天内,不把他放掉,他的叔叔一定会血洗原州城,那嚣张的态度,就差没有指着种世衡的鼻子。 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那是因为他的双手被绑着,他这态度,种世衡的脸当时就黑了。 当时,呼延庆就在旁边,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比他还黑,当时就乐了,反手一巴掌,就把野利长谷打晕了。 战争从来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审讯完后,种世衡知道,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打肯定是要打的了。 只是在哪儿打,这仗要怎么打,他还没有想好,到现在他的头还疼,所以,他把陈让找来,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小子连野利长谷这种狠人都能轻松对付,要说他没点本事,说出去鬼都不信。 第19章 出来混,那是要还的 原州城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作为大宋朝与夏国的第一道屏障,那是绝对不能有失的。 不决定开战则已,一旦开战,就必须给没藏讹庞、野利遇乞以重挫,否则的话,不但达不到战略制敌的目的,反而会更加助长敌人的嚣张气焰,得不偿失。 如果要对没藏讹庞、野利遇乞以重创,就必须尽起原州之兵,再联合庆州、渭州之友军,三面出击,这样一来,原州城门户尽开,后果不堪设想…… 种世衡想了整夜,也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直到今天早晨,他去问了野利长谷,这才发现,陈让心机之深,计谋之奇,远超他的想象。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就算他不懂军事,但听听他的意见,也是好的。 陈让知道厉害,站在那儿沉吟半晌,这才缓缓说道: “从表面上看,咱们原州城似乎兵力不足,但是,只要利用他们的关系,分而化之,仍然可以采取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 种世衡一愣,“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请恕种某孤陋寡闻,敢问小兄弟,你这套战略方针出自哪部兵书?” 不懂就问,的确是个良好的习惯,种世衡自幼熟读兵书,陈让说的这句话,他是真没听过,一时间,也理解不了。 坏了…… “这个……” 陈让一时语塞,好半晌才说道,“这个并非出自哪部兵书,而是当年家师的教导,当年家师游历四海时,曾问过小子,问小子一人打十个该怎么办?” “打十个?这个简单,一鞭一个,打完还不影响我吃午饭!”呼延庆将双鞭一挥,满不在乎的道。 陈让看着呼延庆那个黑炭头,真想一脚踢过去,又怕自己打不过他,沉吟半晌道:“你打十个没问题,打一百个怎么样?” “打一百个怎么样?”呼延庆扰扰头道,“打不过就跑罢,还能怎么样?” “打不过就跑罢?”陈让点点头,“看来你还不是很笨,还知道打不过就跑,当年我也是这样回答的,结果换来家师的一诫尺,到现在我的头皮还发麻。” “那要怎么打?”呼延庆扰扰头,好在陈让打不过他,不然的话,他现在一定在挨揍。 “你既然可以打十个,为什么不想办法十个十个的打,打完这十个,再打另十个,这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精髓。” “妙……妙呀……” 陈让刚说到这里,种世衡忽地一拍大腿,对着陈让拱拱手道,“小兄弟,敢问令师何许人也,神通如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道出战争之神髓,佩服……佩服呀!” “你问家师呀?家师姓度名娘,一山村匹夫耳,种相公实在是谬赞了!”陈让摇摇头,不以为然地道。 种师衡摇摇头,正色道:“谬赞?小哥儿怎能如此说话?如果令师只能称山村匹夫的话,那种某愿做这匹夫身上的一根毛,种某此生,若能谒见令师,必将三生有幸!” 我去!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这个话题,必须得打住,不然的话,自己真没办法收场,想到这里,当即转回刚才的话题,“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把他们分而化之。” “这个好办!” 种世衡接过话题道:“没藏讹庞和野利遇乞,虽然都是皇亲国戚,位高权重,但他们之间,却有着不可调和的茅盾,这事说来呀,若非亲闻,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不就是李元昊霸占了自己儿子的老婆,还想立自己儿子的老婆为皇后吗?这才多大点事?当年李隆基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只是没立皇后而已。” 陈让笑笑,接过种世衡的话题,李元昊想废掉野利都兰立没藏氏为皇后,这事也算不得什么隐秘。 种世衡一拍大腿,原以为这男女之事对眼前这个小屁孩说不清,正想着如何措词的时候,却没想到被陈让几句话都说出来了, “你说得没错,这没藏讹庞是没藏氏的哥哥,而野利遇乞又是野利都兰的哥哥,你说他们两个能合到一块去吗?” 种世衡笑笑,心说这两人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用得着分化吗? “咱们现在有野利长谷在手,完全可以跟野利遇乞变条件,剩下的就只剩下没藏讹庞了,种相公如果信得过小子,小子愿意领三百人出战,将没藏讹庞引入好水川……” “好……好水川?” 当陈让说到好水川的时候,种世衡的脸色都变了,好水川带给他们的记忆太深刻,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让他们谁都不愿意提及。 “没错……三年前,咱们兵败好水川,几乎全军覆没,这是咱们镇戎军的痛,也是咱们镇戎军谁都不愿意揭的伤疤,正因为如此,没藏讹庞才不会想到咱们会在那里设伏。” “如果能在好水川打个翻身仗,那这一仗的意义必将震动朝野,小哥儿,你这是在赌呀?”种世衡想到这里,深深地吸口气。 “兵行险着,本就出其不意,如果事事都循规滔矩,那么这一仗又何必再打?坚守原州城,让匪兵自去就是了……” 陈让一声冷笑,“咱们既然要打,就要往死里打,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我大宋王朝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我大宋百姓也不是你想杀就杀的,出来混,那是要还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小将愿率三百儿郎追随小哥儿左右,请种将军下令吧?”呼延庆听到这里,顿时热血冲脑,当即站出来,要与夏兵决一死战。 “咱们这次的主要目标是没藏讹庞,当咱们的三百人遇到没藏讹庞的三千人马,你准备怎么打?”陈让看着这个黑炭头呼延庆,觉得他傻头傻头,也是蛮可爱的。 “当然是往列里打了,你们就当我们这三百人马革裹尸了!”呼延庆昂首挺胸,说得是斩钉截铁,大义凛然,陈让是好想在他的屁股上踢一脚。 然后就真的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了。 第20章 他是个老实人 “你踢我干什么?”呼延庆看着陈让,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该踢!”种世衡笑笑,却也没说原因。 陈让看着呼延庆,眨巴着眼道,“你确信你的三百人打得过没藏讹庞的三千?” “打不过!”呼延庆很老实,“但打不过又如何,军人当马革……” “我革你个头呀,打不过就跑呀……这不是你说的吗?”陈让实在忍不住,又是一脚踢过去,这次,呼延庆虽然有防备,却是不敢躲。 “哦!”呼延庆搔搔头,这次,他是真的懂了。 既然决定要打,而且战场就设在离此不远的好水川,那就必须要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战争带给老百姓的灾难是深重的,城外的难民如果得不到安置,这仗是没法打的,这些难民已经够苦的了,如果再因此丢掉性命,陈让会觉得他的心会痛的。 所以他建议种世衡放这些难民入城,城外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不给没藏讹庞任何机会。 种世衡采纳了他的建议,就在他走出官邸不久,便开始下令,让城外的难民分配进城,设置临时的救难场,福来客栈就是其中的一个点。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呼延庆,带着一些兵丁,还有一些工匠,开始在福来客栈前面的那块空地上搭建草棚。 陈让原想叫呼延庆进来喝杯茶的,但是想想还是觉得算了。 像搭建草棚这种苦力活,原本就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尽管这个建议是他提的。 陈让原本可以悠闲地喝着茶的,直到几个难民闯进客栈,要他们出去。 这几个难民陈让是认识的,当初自己兄妹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小妹对他们的印象就更深了,其中一个还差点捏断她的脖子。 所以,当小妹见着这些人的时候,出自本能的畏惧,直往陈让的身后躲,双手死死地抓住陈让的衣角,全身都在颤抖。 “你们吓着我的小妹了……”陈让看着进来的几个人,冷冷地道。 “大爷们在城外受苦,你们两个倒好,却在这儿享福,同样都是逃难的,这间客栈为什么你们住得,而我们却住不得?” 这家伙说的好像有些道理,这间客栈原本也不是他兄妹的,他们住得,他们自然也住得,只是陈让,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更何况,自家兄妹,连着两次都差点死在他们的手上。 “在我数到十的时候,你们如果还不出去,我想你们一定会后悔的……”陈让说得很淡然,说完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呼延庆。 呼延庆正在草棚顶上忙着,见陈让的目光望过来,只是对着他摇头,神色间颇有些兴灾乐祸的意思。 “一……”陈让数到一的时候,对着呼延庆竖起一根手指,呼延庆仍旧是摇头,仍旧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二……”竖起两根手根头,呼延庆仍旧是摇头。 “三……”当陈让竖起三根手指头的时候,呼延庆干脆将头扭向一边了。 “四……” “五……” ………… “十……” 当陈让数到十,并将左右两手的食指交叉的时候,呼延庆忽地从草棚上跳了下来,如旋风般地冲进客栈…… 啪……啪……啪…… 那几个难民就像扔小鸡似的,被人扔出客栈…… 呼延庆拍拍双手,对着陈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然后将手一伸,对着陈让道:“十两银子,拿来……” 他果然还在掂记他的银子…… 陈让有些发蒙,“十两银子,什么十两银子?我什么时候答应要给你银子了?” 呼延庆急了,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双手在那儿又比又划地道:“刚才你这样……啊……啊……啊……这样……啊……男子汉大丈夫,你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你是说我这样……这样啊?我想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刚才是在教他们数数,怕他们听不懂,就这样连比带划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误会了哈……” 呼延庆那乌漆麻黑的钢鞭原本是挂在腰上的,见陈让这样说,突然觉得心里有万分的憋屈,你明明是答应过我的,又耍赖……好,你耍赖,我就耍鞭…… 刚把双鞭解在手,客栈外的那几个难民见状,哎呀我的那个妈呀,还以为呼延庆要打他们,爬起来就跑了……那样子,根本就不像吃过肉的人…… 呼延庆将钢鞭举在手,望着陈让……原以为陈让会有点害怕,却没想到陈让就一直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大姑娘看情人似的,直看得呼延庆心里发毛,将钢鞭一收,对着陈让狠狠地道:“你……你就是个无赖……” 陈让笑笑,他本来就是个无赖…… 呼延庆叹口气,知道现在的陈让根本就不吃他那套,自己那十两银子十有八九是要不回来了。 就在他转身走出客栈的时候,陈让忽然叫住他,“你可以在客栈里吃饭的,我的厨艺一向不错……” “不了……明天南城门,呼延庆随君出征……” 呼延庆摇摇头,心里委屈得有些想哭,明天……最迟明天陈让就成了他的上司,现在要不回来,以后就更难了,十两银子都没了,我吃你的饭干什么?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不会算帐,虽然要不回十两银子,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的损失少一点,陈让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傻笑。 “你不应该这样对他的,他是个老实人……” 不知在什么时候,柳青青来了,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呼延庆是个老实人? 陈让望着呼延庆的背影,这个在北宋末年叱咤风云的外交家,竟然是个老实人,陈让有些不信。 “你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 陈让看着柳青青倚着门框,搞不清楚她到底要进来还是要出去,经过刚才的那一出,他觉得还是把门关上好一点。 她这样倚在那儿,他不好关门。 “我当然是要进来的,我又不是老实人,呼延庆不吃你的饭,我吃……” 柳青青笑笑,没等陈让邀请,便自顾走进来了,对着陈让笑笑,“在这里当兵很苦的,人家呼延庆挣点钱也不容易,你不应该这样坑他……” 第21章 酒老成精 “你找我什么事?”陈让转过话题。 “我找你吗?谁说我找你了?你别忘了,这家客栈是我的,我回自己的客栈有问题吗?”柳青青将头微偏,嘴角露出一丝暖味的笑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让。 “姑娘……你可千万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陈让很不习惯这样的眼神,显得有些局促,不管前世还是后世,都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一地间,很不习惯。 “是吗?” 柳青青抿嘴一笑,转过话题,“听说你炒的菜不错,请我吃餐饭总可以吧?” “请吧!” 陈让笑笑,只要你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请你吃餐饭,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柳青青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转身走出客栈,从马车上拿出两个酒葫芦,这才来到饭桌前,午饭并不丰盛,一个汤,两个小菜,简单极了。 柳青青笑笑道:“说呼延庆扣门,我看你比呼延庆还扣门,你现在又不是没钱的人,用得着吃这么清淡吗?” “我有钱?我能有什么钱?我身上总共有多少钱,你是知道的。”陈让拿起勺子,一边给小妹盛饭,一边淡淡地回道。 “你别告诉我,野利长谷那百两黄金不是你拿的……”柳青青微微笑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陈让,直看到陈让心里发毛,热得不行。 “我说我没拿,你相信吗?”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柳青青嘻嘻一笑,打开酒葫芦,倒出一杯酒道,“你看,咱们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个饭,尽说这些扫兴的事干嘛,来……尝尝我的酒,看看味道如何……” 陈让端起酒杯,轻轻地喝上一口,神情有些怪怪地,好半晌才道:“这不是我酿的酒……” “我没说是你酿的酒,这是我酿的酒,怎么样,跟你的酒有什么不同?” 柳青青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陈让,小黑眼睛一眨一眨的,神色间显得有些得意,你不是不给我方法吗?现在我自己酿出来了。 “烈性有余,香味不足!” 陈让放下酒杯,看着柳青青,他知道柳青青一定会做出高度酒,毕竟珠玉在前,但是,这么快就做出来了,还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那你再尝尝这杯,看看跟上杯有什么不同?”柳青青说到这儿,又拿起另外的一个酒葫芦,又给陈让倒上满满的一杯。 陈让端起酒杯,刚喝上一口,噗地一声便喷射出来了,望着柳青青怒道:“你这是酒吗?你这分明是酒精……” 看着陈让发怒的样子,柳青青忽地笑了,笑得花枝招展的,好半晌才抿嘴道:“你刚才说什么?酒精?什么是酒精?” “人精?知道人精不?人精人精,人老成精,这酒也一样,酒蒸老了,就成精了,故名酒精……”陈让见柳青青一副得意的样子,没好气地道。 “哦……原来酒蒸老了就变成酒精了,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用慢火温,是不是会好点?”柳青青看着陈让,慢慢地咀嚼着他刚才的话。 陈让一愣,自己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傻丫头竟然当真了,不过她说的用慢火温,好像也没啥问题。 这酒既然不能喝,那留着也没用,柳青青将酒倒在地上,轻轻地叹口气道: “我也觉得这酒不好喝,我做过很多次,每次做出来的都不一样,还有酒的香气,也没有你做的那般浓郁,这酒的品质没法一致,终究是没法销售的。” 柳青青说到这里,神色间先是有点沮丧,不过很快就恢复常态,接着说道,“不过,事情都是人做的,我相信,多做几次,终究还是会成功的。” 陈让点点头,不得不佩服柳青青的执着,执着归执着,但要他就这样把这个高度酒的蒸馏工艺交给她,他也是不愿意的。 这几天,他为了活命,在他的身上已经出现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了,如果再把高度酒的整套工艺拿出来,其智近妖,后果如何,他真的无法预料。 想想后,便顺着柳青青的语气道,“其实你说得没错,要做好这种酒,无他,惟手熟尔,我能做好这种酒,只是因为家师喜欢这种酒,做多了,就会了……” “真的?” “真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今天下午你再拉点原酒过来,我想做几坛酒送人。” “你说的可是真的?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叫人回去拉酒……你等着……你等着哈……” 柳青青显得很兴奋,当即让车把式回去拉些原酒过来,车把式看看外面的难民,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 “你放心吧,呼延将军在这儿,他们是不敢乱来的。” 车把式想想也是,呼延将军还在外面搭棚子,柳青青的安全问题,的确可以保证,想通这点,这才驾着马车回去拉原酒。 “对了,你刚才说做几坛酒送人,你打算送给谁?种相公还是呼延将军?”待车把式走后,柳青青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送给他们?我送给其他人不行吗?”陈让笑笑,夹起一片青菜就放进嘴里,刚才一直在跟柳青青闲扯,都顾不上吃饭。 “其他人?除他们之外,你在原州还有认识的朋友吗?我怎么不知道。”柳青青睁大着眼睛,陈让的情况她是知道的,除了种世衡和呼延庆,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人。 “送给你不行吗?”陈让看着柳青青,似笑非笑地道。 “送给我?” 柳青青听到这里,心神忽地一跳,脸蛋顿时红了,“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不可能耍赖……” “你既然喜欢这酒,送你几坛也无妨,更何况,原酒还是你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你多拉点原酒过来,我留三坛就行了……” “留三坛?”柳青青不解,“你都不喜欢喝酒,留三坛做什么?” “送朋友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陈让看柳青青,很奇怪的感觉。 “能告诉我……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吗?” 柳青青听到这里,忽然明白陈让刚才说要送酒给她,那只是开玩笑的,他是真的要送酒给别人,心情不免有些失落。 “野利遇乞……” “啊……” 第22章 黑衣少年 庆州在原州的东南向,直线距离也就两百里。 不管是没藏讹庞还是野利遇乞,都没有离城池太近,而是在各州之间穿行,并没有想过要攻城掠地,只想打打草谷,壮肥一下自己。 而各州驻军,都跟种世衡一样,都本着君子固本的思想,只想保住州府的安全,就算派兵,也只是小股部队袭扰,根本就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是的,从好水川到定川,他们是真的被打怕了,没人愿意主动出击,哪怕自己具有绝对的兵力。 三更埋锅,五更造饭,那是评书,事实上,他们三更就出发了。 让陈让感到意外的是,随行的将领中,除呼延庆外,竟然还有种世衡的第八子种谔,这种安排的确有点出乎陈让的意外。 风萧萧兮易水寒,喝一碗壮行酒,三百骑兵就上路了,种世衡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与他们饯行的。 大宋拥兵百万,主要分步骑两个兵种,骑兵占的比例很少,不到步兵的一半,但在西北边陲,却是以骑兵为主。 陈让骑过马,在公园里,骑马拍照,很拉风的感觉。 原以为骑马是件很简单也很拉风的事情,但当他骑在马上,真正跑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还穿着厚厚的铠甲,还没跑出十里,便觉得屁股和大腿疼是不行。 中午时分,大军来到龙门沟,野利遇乞的大军驻扎在苏家河,离这里不到十里的路程,骑马一个冲锋就到了。 从半夜赶路到现在,大家也有些困乏了,见前面有个寨子,好像是个空寨,临近中午时分,也没炊烟升起,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寨门口飞来飞去。 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战争带给百姓的灾难是深重的。 山寨名叫安平寨,却没给寨里的人带来安乐和平静,取名安平,也只是他们心中的愿景,陈让也曾是难民,能够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疼。 寨门外有片很大的空地,便让兄弟们在那儿休息 而他自己刚要翻身下马的时候,这才发现不但自己的屁股疼得厉害,就连两条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还是呼延庆将他扶下马的。 安顿好外面的兄弟,陈让刚要进寨里,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人,好打个招呼啥的,呼延庆和种谔怕他有危险,赶紧带着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 来到寒里,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却仍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了,只见寨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排尸体,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也有女的…… 而在尸体的前面,却直挺挺地跪着一个年岁跟自己差不多的黑衣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显得有些清瘦,双手握拳,指甲深入肉里,牙关紧咬,嘴角渗出丝丝鲜血…… “小兄弟……这些人……” 陈让想问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询问,眼前的情形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当这些只有在电视中出现过的情形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这些人身上中的都是刀伤,而且血迹未干,院子里杂乱无章,像是刚刚被人洗劫过一般,这应该是西夏人所为……”呼延庆巡视一番后,对着陈让说道。 “又是这些该死的西夏人……”种谔将手中的长枪忽地狠狠地插在地上,狠狠地道。 “小兄弟……这寨子里还有其他人吗?”陈让俯身下去,轻轻问道。 黑衣少年轻轻地摇摇头,没却没有说话。 “他们来了多少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陈让继续问道。 黑衣少年摇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陈让转过头来,对呼延庆道:“呼延将军……你安排兄弟们先把这些老乡葬了,再安排几个兄弟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陈让刚说到这里,那个黑衣少年忽地侧过身来,对着陈让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让见他往外走,心知不妙,赶紧问道。 “报仇!”黑衣少年回答得很简短,回答完后,仍旧往外走。 “你一个人能杀多少人?如果你真想报仇,就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吧。”陈让不想他一个人去送死,想让他留下来。 黑衣少年没有理会陈让,仍旧是一个人走了…… “这孩子,脾气比我还倔……”呼延庆喃喃地道。 说完之后,便来到寨门外,将兄弟们都叫了进来,埋人的埋人,做饭的做饭,显得有条不紊,看他们的表情,这样的人间惨状,在他们的眼中好像司空见惯一般。 陈让摇摇头,心里难过到极点,没来大宋前,他对大宋的想象是美好的,就像清明上河图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就是大宋的生活。 曾几何时,他也常常感叹祖宗的荣光,总想在祖宗站过的高度上去欣赏风景,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祖宗的生活,尽然是如此的艰辛。 人命如芥,这就是大宋? “种将军……刚才那个小孩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你派人把他拦回来吧,这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能活一个算一个吧……” “小哥儿放心,刚才那个小兄弟应该是练过武的,而且武功不低,只要他不去冲军营,自保还是没问题的……”种谔回道。 陈让点点头,觉得种谔说得也有些道理,除非自己能把那些人找出来,一一杀之,否则,能管他一时,不能管他一世。 人活天地间,总有自己的责任,他现在的责任,就是以他们做诱饵,将夏兵引至好水川,这样才能达到以战止战目的。 战争一日不息,像这样的人间悲剧,终究还是难以避免的。 陈让也有陈让的责任,他也不可能为了眼前的一个小孩子,耗费他太多的精力,尽快平息战争,这才是他的目的,也是他的责任。 乡亲们的遗体都安葬在寨门外土堆里,条件有限,而且时间紧迫,呼延庆也不可能给他们找个更好的地方,入土为安,也算是给老祖宗一点慰籍。 今天的午饭吃得有些压抑,几乎所有的人面色都是凝重的。 哀兵必胜,按照呼延庆和种谔的意思,正好可以利用这股恨意,带兄弟们先去苏家河冲杀一番。 陈让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他这次带兵出来的目的,兄弟们的满腔恨意固然可以利用。 但就怕物极必反,杀到酣处时,没法控制。 第23章 战争是要死人的 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 所谓五行,简单来讲就是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和地形。 任务是明确的,我情敌情是清楚的,双方的实力都摆在那里,时间于我是不利的,刚刚长途奔波,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地形是不熟悉的,连苏家河的方向都没搞清楚。 这个时候,单凭脑子发热,就去冲杀敌营,那是不明智的。 这样的事例有很多,比如后世的杨再兴,在郾城大战时,先是单枪匹马冲进金营准备活捉金兀术,结果没找着,没过两天,又在小商河与金军遭遇,留下千年悲歌。 勇吗?很勇,就算是千年后的人,只要提到小商河,对杨再兴莫不竖起大拇指,但是对当时的战局来说,他的牺牲,却没有改变战局的实质性意义。 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在自己身上重演的,对寨子的悲惨遭遇,其他人可以不冷静,但他必须冷静,他还不想后世之人在苏家河对他竖大拇指。 这次领兵出征前,种世衡曾特别交待,这次出征,陈让有着最高的决策权,呼延庆和种谔作为他的副将,都必须听他的指挥。 所以,陈让让他们睡觉,他们就只能去睡觉。 除少数的斥候和明岗暗哨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睡觉,陈让也在睡觉,只是他睡的时间不长,前后也就两个小时,他就醒了。 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来纸笔,在寨子里画来画去,然后把呼延庆叫醒,让他找几个手脚灵巧的,按照他的要求把寨子重新布置一下。 呼延庆拿着图纸,有些不解地道: “你把这些柴火集中起来干嘛?我今天四处看了,这个寨子建得还不错,易守难攻,咱们完全可以在这里设置营地,对苏家河的夏兵进行袭扰……” “咱们既然来到这里,总得给野利遇乞一点礼物,我想把这个寨子烧了,你信吗?”陈让看着呼延庆,总觉得这家伙有时候傻得可爱,有时候又觉得他聪明过头。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把这些柴火这样一摆,只要外面有只火箭射进来,这个寨子就没了,你刚才说什么?难不成……你是想火烧野利遇乞?”呼延庆忽地睁大了双眼。 “不愧是百战之将,你的反应果然够快,没错,我这些东西就是给野利遇乞准备的,他在这里烧杀抢掠,咱们总得给他一点记忆不是?” “好……” 一说到要火烧野利遇乞,呼延庆的精神顿时来了,今天下午,他真的是憋坏了,就算在睡梦中,他都执着双鞭追着野利遇乞打。 这原本就是一个烧柴火的年代,就连寨子的房子,大部份都是木制的,只有少部份的房子,是用土夯的墙,但屋顶却是用茅草类的植物盖的。 这里既然已经没人了,那留着这个寨子也没什么用途了,与其在这里空着,还不如利用它做点事,至于那个黑衣少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陈让到是愿意带着他。 说曹操,曹操到。 人的运气来了,真是狗都挡不住,真是想什么他就来什么,刚想到那个黑衣少年,结果那个黑衣少年就回来了。 他的身上带着血,手上提着一个带血的包裹,见着陈让,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刚才去夏营了?”陈让见他回来,当即过来问道。 “你进过敌营,那真是太好了,我这里有纸笔,你能不能凭着自己的记忆,把苏家河的地形还有野利遇乞的营地划出来给我?” 黑衣少年点点头,仍旧没有说更多的话,今天,整个寨子里的人,除他之外,都死了,他实在是没心情说话。 苏家河离这里并不远,黑衣少年自然是熟悉的,就算他今天没有去过,就算他闭着眼睛,也是可以画出来的,只是他没读过书,也没用过毛笔,他用的是树枝,就画在地上。 呼延庆见状,赶紧叫来一个斥候,让他把黑衣少年画的东西都画在纸上。 古代的斥候,也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侦察兵,绘制地形图,对他们来说,只是基本功。 到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斥候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地形图,总体来说跟黑衣少年的差不多,细节上或许有不足,但军事价值却是高得多。 这或许就是专业跟不专业的区别吧。 陈让将几份图纸汇集起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分析,有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问那个黑衣少年。 今天下午,黑衣少年独闯军营,虽然暗中杀掉好几个夏兵,却犹如茶壶里的风暴,没有激起任何的浪花,反倒让他明白一些道理,这才返回到寨子,找到陈让。 “你叫什么名字?”陈让问道。 “安平……” “安平?”陈让有些奇怪。 “是的,安平寨的安,安平寨的平……”安平回道。 陈让轻轻地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呼延庆又过来说道:“小哥儿,寨子都按照你的要求布置好了,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做什么?当然是撤呀,告诉兄弟们,抓紧吃饭,天黑之后,咱们就撤到三里外的树林中,那儿地势开阔,可进可退,今天晚上,说不得就要在那儿过夜了。” “你说什么?撤?这个寨子不是挺好的吗?攻守皆备,而且空着也是空着,你就让兄弟们在屋内睡个好觉吧。” “我赞同小哥儿的意见,撤到三里外的树林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种谔说道。 这次出征,陈让虽然是他们的头,但是,他一来不是军队中的人,二来也没什么功名,三来年纪还小,因此在称呼上,仍旧称呼他为小哥儿。 “这个寨子的确是攻守皆备,而且易守难攻,但是,敌我双方兵力悬殊,如果野利遇乞围而不攻,不出三天,咱们就要断粮断炊了……” 他们这次出来,原本就是轻装简出,只带够三天的口粮,这个寨子早被野利遇乞的军队洗劫一空,已经找不到更多的粮食了。 这段时间,呼延庆估计是憋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战的机会,他是真的想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说到底,他还是对陈让的战法有些不太理解,打仗哪有像他说的那样,敌人来了,我就跑,敌人跑了我就追…… 打仗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是要死人的。 第24章 吞天巨兽 尽管对陈让的安排有些不太理解,但是到天黑的时候,还是按照陈让的要求,把军队都带到三里外的树林了。 夜已经很深了,只有寨子还亮着零星的几个火把,呼延庆望着寨子的方向,连根毛都看不到,更何况前来偷袭的人了,“你觉得今天晚上,野利遇乞会派人来吗?” “为什么不来?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就算我不知道这支军队是干啥的,会不会对我们不利,我都会吃掉他们,以绝后患。”种谔答道。 “那咱们……再等等?” 呼延庆点点头,觉得种谔说得有些道理,这野利遇乞算是小心的了,这事要是换作自己的话,早在白天就率军冲杀过来了。 “小哥儿呢?睡了?” “睡了!” “他白天就没睡觉!” ……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几乎同时,听到马蹄声…… “听到没有?马蹄声……” “听到了,来的人还不少……应该是个千人队吧……” 两人久经战阵,尽管对方的马蹄用布包着,还是没有逃过他们的耳朵。 果然,他们的话刚刚说完,前方斥候就回来报告了,对方果然出动了一个千人队,领兵的不是别人,还是他们的老对头,姓马名尚枫。 马尚枫,这个名字取得,还真有点意思。 娘的,都憋了一下午了,呼延庆听说对方出动了,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命令大家上马待命,只等陈让这边火光冲起,他就带着两百人的马队去冲杀野利遇乞的大本营。 陈让见他一脸兴奋的样子,真想一脚把他踹下马来,“记住我说的,从苏家河的对面的山坡拦腰冲杀过去,只冲杀一个来回,扰乱他的阵营就行了,不可恋战。” 野利遇乞的营盘,沿着苏家河呈一字长蛇排列,队形散慢,只图方便,他们这些人,从本质来说,并不是职业的军人。 所谓全民皆兵,就是当战争来临,或者要征战沙场时,临时拉来的,如果没什么战事,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训练是有的,但强度不大,说简单点,就是后来的民兵。 西夏的职业军人也有,但人数不多,也就两三万人,这两三人是守护京师的,听李元昊的,非大战或者李元昊亲自出兵,他们一般是不会出来的。 不管是野利遇乞的三千兵,还是没藏讹庞的三千兵,除少数的亲兵外,都是临时征招过来的。 陈让一直想不明白,堂堂大宋,人口过亿,物宝天华,单是职业军人就过百万,竟然打不过区区只有两三百万人口的西夏,说出来,真的是连鬼都不相信。 然而,这些都是事实。 按照惯例,大战前应该做点战前动员的,比如给大家讲讲,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的问题,但是,陈让却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说这些东西,对他,或者对这支军队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仗打赢了,朝廷的赏赐自然是有的,该说什么话,种世衡自然会去说的。 呼延庆带着三百人中的两百人走了,剩下的一百人留在原地,只待马尚枫进寨之后,烧寨就行了。 果然,就在斥候回报后的不久,马尚枫就领着他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寨门口,寨门是虚掩的,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寨子里面的油灯倒是亮着,不时传来锣鼓的声音,这种声音如果再配上锁呐,那才像话。 马尚枫一声冷笑,想玩空城计,也要看是什么人,上午的时候他来过,寨子的里情况他很清楚,所以,再次入寨,他是真的一点心里压力都没有。 别说寨子里只有三百宋兵,就是三千宋兵又如何? 这段时间,他们遇到的宋兵也不少,结果却是连面都没有照上,他们就逃了。 他不相信寨子里的宋兵能对他有什么威胁,事实正如他所料,寨子里一个宋兵都没有,然后,他来到锣鼓声响的地方,便再也忍不住他心中的鄙视,在那儿放肆地笑了起来, “真是将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这些个宋兵,胆子比老鼠还小,心眼却比狐狸还狡猾,连老鼠都知道守家,你们跑个啥?” 是的,锣鼓声响,全是因为有一群老鼠在那儿跳来跳去引的,老鼠自然不是自己想跳,而是有人用线缠住他们的尾巴,把它们吊在那儿,不得不跳。 只是他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然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紧接着便看见一个黑衣少年,举着火把从后堂转了出来。 “你就是马尚枫?” “我就是马尚枫?” “这寨子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都是我杀的!” “好……很好……” 安平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猛烈的抽缩,好半晌,突见白光一闪,然后,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旁边的柴堆…… 火光冲向天际,将天空染成血红…… “寨子里怎么起火了?谁射的箭?”陈让他们刚到寨子外围,便看见寨内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不是我们射的箭……”种谔说到这里,脸色忽地一变道,“是安平……天黑后,他压根就没跟我们出来……” “安平?” 陈让心神一颤,天黑撤到小树林后,他就一直在睡觉,还真把这个安平给忽略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力,熊熊大火就像吞天巨兽一般,怒吼着……嘶吼着……四处漫延,直看到陈让心惊胆战…… 大自然是温顺的,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惹怒它,当它被真正激怒的时候,它所产生的力量必将是毁天灭地的…… 说到底,陈让还是低估了火的威力,他没见过山火,要是他见过山火,他一定会不采用这样的方式。 望着那些带火逃窜的夏兵,种谔刚想纵马去拦截,却被陈让拦住了,眼前的状况已经够惨的了,如果再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他觉得他会折寿的…… 一定会折寿的。 陈让的心里忽地眨起一丝苦笑,他不畏惧战争,也不逃避战争,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一定会怎么样怎么样…… 这是前世的他,在网上跟人争论的时候说过的话,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是真的战争…… 回到小树林,他的胃就一直在抽缩,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样子,真的很受,杀一个人跟杀成百上千的人,那种感觉是真的不一样。 刚回到小树林不久,呼延庆的人也回来了,出去的时候是两百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两百个人,一个都没少,这让陈让多少感到有些安慰。 是的,呼延庆的任务只是扰乱对方的军营,他做得很好。 第25章 谁给的勇气 昨天晚上,陈让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加上这个小树林,也的确不是一个睡觉的地方,直到五更时分,刚想靠着大树睡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好像眼前跪着一个人。 “安平?你……没死?”当陈让看清来人时,心神微震,激动得就差没有跳起来。 “小人没死,小人是安平寨的人,安平寨的大火,自然烧不着小人……”安平没有起来,仍旧是跪着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怎么还跪着?起来说话吧?”陈让看他活得好好的,连眉毛都没有烧着一根,顿时放下心来。 “公子对安平寨的大恩,小人无以为报,从此原跟着公子,生死相随!”安平没有起来,仍旧跪在地上,看样子,如果陈让不答应,他死也不会起来的。 “天降横祸,安葬他们,原是我辈份内之事,小兄弟不必放在心上,起来吧!” 呼延庆见陈让两次叫他起来都不成,当即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按他的肩头,谁知安平只是轻轻地一晃,便将呼延庆的手弹开了。 呼延庆先是一愣,随后哈哈一笑道:“小哥儿,这安兄弟也是可怜,这安平寨已经没了,你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到哪儿去?” “那好吧,你愿意跟着,那就跟着吧!”陈让见安平情格执拗,如果不收下他,估计是不会起来的。 “多谢公子!”安平说完,又对着陈让磕个头,这才站起身来,站在陈让的身后。 昨晚的火有些大,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息。 陈让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呼延庆道:“这是种相公写给野利遇乞的书信,你现在就差人送过去,向他传话,我们就在安平寨的半山亭等他……” “咦……原来种相公的书信在你这儿,奇怪,你既然要见他,昨天为何不约他,他现在估计恨不得食你的肉,啖你的血,你这个时候见他,就不怕他杀了你?” “能战才能言和,只有战争才能消灭战争,大宋连年败战,早给对手养成骄纵的脾气,那个时候跟他谈判,你觉得咱们有主动权吗?不把他打疼,他又哪来的记性?” “能战才能言和,只有战争才能消灭战争,这话我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愿意听你的,这事就交给我去做吧。”呼延庆点点头,对陈让的说法深以为然。 在去安平寨的路上,有个小土堆,土堆上有个破旧的亭子,叫做半山亭,原本是用来歇脚用的,亭子不大,容纳不得很多人。 陈让带的人不多,就呼延庆有安平两个人,安平没有落座,主仆有别,这些规矩他都懂,呼延庆也没有落座,当然,以他的身份,当然是可以坐的。 但是今天不同,陈让的安危就系在他和安平两人的身上,他不敢大意。 野利遇乞带的人也不多,陈让数了数,也就四个人,他们四个人同样没有落坐,全都站在野利遇乞的身后,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一把刀,手就按在刀柄上。 看得出,野利遇乞昨天晚上睡得也不是太好,双眼充满着血丝,当他望向安平寨时,双眼中顿时露出一股浓浓的杀意,缓缓地道: “昨夜安平寨的一把大火,令我健儿死者六七十,伤者二三百,今日你还敢约我前来,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 陈让指着安平寨缓缓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安平寨,有安宁平和之意,是你,把这个平和的寨子变成一片废墟,没错,昨夜的火是我放的。 但是……我陈让不像尔等狼心狗肺,而是上体天心,体验上天有好生之德,将原本埋伏在此路的种将军撤离,否则的话,你那一千兵马,都得葬身此处。” 野利遇乞看着那条路,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知道陈让所言非虚,但此生天生凶狠,却也不愿意认输, “我西北男儿,横刀立马,马革裹尸,亦不过平常事,死了就死了,你难道还想我感激不成?” “是吗?” 陈让端起酒杯,忽地一声冷笑,“我堂堂大宋,沃野千里,人口万万,岂是你小小西夏就可以撼动的,你可千万别把我们的仁慈当成懦弱,把我们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昨日,我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惩诫,你把我惹急了,我敢保证,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回到夏国,下次火烧连营的时候,我可不会学那诸葛亮,给你留下华容道……” “小子,口气很狂嘛?当年范仲淹在我的面前都不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你算老几?”野利遇乞冷笑,他是真的没把陈让放在眼里。 “那是他仁慈!” 陈让亦是冷笑一声,“我刚才亦说过,别把我们的仁慈当成懦弱,难道种相公没有告诉你,你那个侄儿,野利长谷,就是我抓的?” “你抓的?”野利遇乞显得有些意外,他不太相信陈让的话。 “他的脚筋也是我挑的……” “你……你还……挑了他的脚筯?”野利遇乞怒了,猛地站起身后,然后又重重地坐下,“你……你还对他做过些什么?” “哦……暂时就这么多了,当然,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做的事情就可多了,比如,一天割他一块肉,送到野利都兰的手上,庆兴府离原州应该不远吧?” 陈让说到这儿,扭过头来望着呼延庆。 “不远,如果是快马加鞭过去的话,那肉应该还是新鲜的。”呼延庆很老实,说的都是实话。 野利遇乞盯着陈让,一字一顿地道:“小小娃儿,心肠尽然歹毒如斯,你要再敢在本大人面前放肆,可别怪本大人没有警告你……” “哎……你别警告……你可千万别警告……因为我陈让压根就不吃你这套。”陈让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接着道, “我陈让学承孔孟,最讲的就是仁义,但我的仁义只对君子,不对小人,野利长谷的脚筯已经被我挑断了,如果你现在接回去,找个好大夫,或许,他还能走路。” “接回去?你们愿意放他?”野利遇乞看着陈让,还是有点不相信。 种世衡在给他的信里,只是说野利长谷在他们的手中,具体的事情让他跟陈让约谈,其他的却是什么都没说。 “当然,只是要我们放他回去,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放下你手中抢劫来的财物米粮,打道回府,种相公会在原州边城将野利长谷还给你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让一声冷笑,“你只能相信我,而且,你我之间没有条件可谈。 昨日火烧安平寨,斩杀马尚枫,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三州六府,到那时候,你还以为他们会按兵不动?想在这里跟我们打消耗战,我不知道这是谁给你的勇气!” 野利遇乞沉默…… 第26章 共同的利益 野利遇乞一直没有吭声,他一直在想陈让说的话,有时候,他觉得陈让的话有些道理,有的时候,又觉得他的话没有道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打的是什么?打的就是粮草,自己孤军深入,在短时间内的确可以通过掠夺来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 但是,掠夺带来的后果也是极其严重的,那就是人心的流失,如果这个时候,有支像样的军队振臂高呼,那些积怨甚深的民众必将群起攻之,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刚才提到的消耗战。 这是一个新的战术名词,他虽然没有搞明白这种战法的具体打法,顾名思义,如果他们真的实行以命换命的打法,就他们这三千人马,真的不够看的。 如果以这种角落来看问题,陈让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但是,他们既然有如此必胜的把握,为何又要跟自己谈判,让自己退兵呢? 这不是自相茅盾,毫无道理吗? 如果说一定要给他们找个道理,那就是这一战,是种世衡自己做的决定,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支持,他也怕把事情闹大,没法收拾,所以,才派出小股的人马进行袭扰。 野利遇乞没有吭声,陈让也不说话,他比完颜遇乞更有耐心。 时间在慢慢地流逝,两个人就这样耗着,直到中午时分,野利遇乞才出声问道:“还是刚才那句话,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如果我退兵,你们不交换我侄儿,该当如何?” “我刚才说过,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当然,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特意从原州城带来三坛好酒,绝对是你这辈子都没喝过的好酒。 要酿成此等好酒,需要雨前露无根水处子采曲,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历时三年方可小成,这酒原本是要送进宫的,现送给你,足表我方之诚意。” 陈让说到这儿,让安平将三坛酒奉上。 “好酒!” 野利遇乞也是个好酒之人,当陈让揭开封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气顿时扑鼻而来,闻之沁人心脾,直通五脏六俯。 这酒还没有喝,单是闻闻,就已经让他醉倒了,这样的酒不是好酒,那还有什么酒才能叫酒? “你先尝尝,就知道我陈让到底有没有诚意,而且,我还跟柳林镇的柳青青少东家商量过,这酒的产量一旦上来,还想跟野利将军合作,在西夏出售。” “你刚才说什么?你认识柳青青?”野利遇乞看着陈让,疑惑地道。 “当然,实不相瞒,这酒原本就是我和柳青青两人共同研制而成,我这里还有她的印章,不知野利将军是否认识?”陈让煞有介事地道。 这是柳青青的私人印章,非特殊关系是绝对不可能交给其他人的,所以,当陈让把柳青青的印章掏出来后,野利遇乞哪还有什么怀疑? 更何况,这酒是真的好喝,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样的酒,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柳青青是做边境贸易的,跟他野利家族也有着巨大的利益往来。 他如此辛苦地来打草谷,不就是想抢点小钱钱嘛,如果做生意也能挣到这么多的钱,那他还冒这个风险干嘛? 商人都是趋利的,他现在终于明白陈让为何要跟他谈判了,原因竟然在这里,想通这些,野利遇乞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 有了共同的话题……哦……不对,应该说有了共同的利益,那么接下来的谈判就显得顺理成章了,野利遇乞答应退兵,并以自己的腰刀作为回赠。 而陈让也当着野利遇乞的面,让呼延庆写了封书信给种世衡,就说这边的谈判非常顺利,让他把野利长谷交还给野利遇乞。 至于野利遇乞抢劫去的财物,野利遇乞答应归还七成,三成作为军资了,用他的话说,归还七成,他也没挣到什么钱了。 事情远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当这一切都谈妥的时候,陈让甚至还在梦里,早知道柳青青这么管用,昨天就应该把她拉过来了。 野利遇乞走了,带着他的部队还有抢来的物资走了,按照约定,那七成的物资是在交换人质后,才交给种世衡的。 “咱们是不是亏了?” 呼延庆对钱很敏感,他连五个铜板都能算计,对这种人质交换的事情,自然也要算计一番,他总觉这次的交易他们亏了。 “怎么亏了?”陈让笑笑。 “他好像是在用我们的钱来换他的人,而且还打了折头,这不是亏了是什么?”呼延庆扳着手指再度算了一遍,仍觉得自己是亏了。 “这里不是还有把腰刀吗?怎么就亏了?”陈让将野利遇乞的那柄腰刀拿出来摆在桌上。 “不就是一把刀吗?这能值多少钱?”呼延庆不以为意。 “他能值野利遇乞的一个人头,你说能值多少钱?”陈让望着呼延庆,笑得很有深意。 “这啥刀呀?这么值钱?” 呼延庆将腰刀拿在手上,刀是好刀,还没出鞘,就感到冷茫四射,但说这刀能值野利遇乞的一个人头,他却表示不相信。 “你知道这是啥刀吗?这可是李元昊亲自送给野利遇乞的腰刀,也是一把杀人的好刀呀。”陈让说到这里,不由一声感叹。 这次,呼延庆又有点糊涂了,“听你的意思,你是想除掉野利遇乞,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既然想杀他,那为什么还要跟他谈判,放他走?” “唉,你以为我不想杀他呀?这些年,这些人年年犯边,所到之处,莫不刮地三尺,寸草不剩,早弄得天怒人怨,恨不得抽他之筋,拔他之皮。 手起刀落,人头滚地,多畅快? 但不行呀,他是夏国皇后野利都兰的哥哥,野利家族在夏国又是一个颇具实力的大家族,如果这人死在我们手中,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两国直接交战,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所以,咱们不能杀他,要杀,也要李元昊去杀。 李元昊一直想废掉野利都兰立没藏氏为后,正愁找不到机会,你安排个人,把这腰刀尽快送到种相公的手上,他自会做文章的。” 现在的大宋,在无尽繁华的背后,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急剧变革的风口浪尖,这个时候,不管是跟西夏还是辽国,发生大规模的战争那都是不明智的。 陈让不逃避战争,但也不希望战争,特别是这种民族间的大规模战争。 李元昊生性多疑,除掉野利遇乞的手段有很多,决胜不一定在战场。 这些,陈让没跟呼延庆说,说了他也不懂。 “哎……你们这些读书人呀,想的事情就是多,连杀个人都要费力吧几的,你们这样不累吗?”呼延庆接过腰刀,沉沉地叹口气。 第27章 翠花 敌人来了我就跑,敌人吃饭我就扰,敌人累了我就打,敌人跑了我就追。 就这四句话,你记住没有? 呼延庆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奇怪,这是打仗吗?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但是,打着打着,他就觉得越来越顺手。 看着敌军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就觉得开心,自己三百人马轻装简出,快速穿插可谓是得心应手,而对方不同,抢来的财物太多,就像一个虚弱的胖子。 想打,打不了,想追又追不上,想派小股军队,结果又被呼延庆转身就灭了。 按照陈让的意思,转战三五天就可以了,但呼延庆玩得高兴,还想再玩一会,陈让见此,只好先回原州城,这几天他骑马的技术虽然提高了很多,但屁股和大腿却更疼了。 回到原州城,也没什么事情,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那种躺平似的生活,曾经让陈让羡慕了很久。 半个月后,好水川终于传来消息,种世衡在好水川设伏,打了一个大胜仗,听在场的人说,在打完仗后,种世衡当时就哭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原州城的时候,许多的老百姓也哭了,还有那个安平,在后院哭得撕心裂肺的,搞得陈让连觉都睡不好。 他也搞不明白,这古人啥都好,为什么总是喜欢哭…… 陈让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哭,他总是在想着回去的事,就在陈让收拾东西的时候,呼延庆急匆匆地来了,“小哥儿……小哥儿……在吗?快出来,哥哥请你喝酒……” 陈让皱皱眉头,跟呼延庆喝酒,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特别是跟一个刚哭过的人喝酒,那就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了。 正想装着不知道的时候,却听呼延庆道:“安平……你家少爷呢?小妹……你哥呢?” 小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安平正在院子里劈柴,抬起头来,指着东厢房道:“少年在里面睡觉,呼延将军找他有事?” “有事,找他当然有事……”呼延庆红肿着脸,却显得很兴奋,也没等陈让出声,直接闯进东厢房,“小哥儿,别睡了,走……出去跟我们喝酒去?” “喝酒?喝什么酒?”陈让没有起来,只是在床上翻个身,没好气地道。 “当然是庆功酒呀,小哥儿,你是不知道,哥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从来都没有想过,仗还可以这样打,打完仗后,我都哭了,这些年来,咱们真的太憋屈了……” “是吗?” 陈让看着呼延庆的样子,真的有些不忍打击他,这一仗他也听说了,虽然打掉了没藏讹庞的三千人马,但镇戎军的兄弟也有七八百人受伤。 也许是大宋朝实在是输得太多了,他们太渴望这样的胜仗了。 按照陈让的想法,将没藏讹庞引至好水川后,利用宋军的装备优势,完可以对他们进行降维式的打击,结果战争刚开始。 大家便蜂涌而出,抢人头去了,因为论功行赏,是按人头算的。 唉……要是自己的屁股没那么疼,咱们的伤亡或许还会更小些…… “放心……这次绝对不花你的钱……” 呼延庆见陈让站在那儿不吭声,嘿嘿笑道,“这次咱们打了大胜仗,朝廷的赏赐肯定是不会少的,种谔说了,这次他请客……” 陈让看着得意过头的呼延庆,真想一脚踢过去,又怕自己踢不过,这仗原本可以打得更好的…… 啪…… “你踢我干什么?”呼延庆看着陈让,摸着自己的屁股,仍旧有些不解。 “哦……我就是想看你躲不躲。” “我躲你干什么?你的力气都没翠花大!” 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每个村子都有个姑娘叫翠花。 说自己的力气还比过翠花,真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陈让真想跳起来,然后冲出福来客栈,把那个叫翠花的姑娘…… “对了……翠花……翠花是谁?” “狗……我们养的一条狗……花花的,我们都叫它翠花……” 这一次,陈让没有忍住,一拳就捣过去了…… 呼延庆将头一偏,接着说道: “咱们就别扯这些了,咱们就直话直说吧,小哥儿……我知道种相公请过你几次,你都没有过府,我们是真心诚意来请你的,种相公说了,这次胜仗,你的功劳最大……” 功劳大又能如何? 现在可是大宋朝,而且是大宋朝最好的时代,也是文人士子最好的时代。 跟苏东坡一起吃肉他不好吗?跟欧阳修一起风月他不好吗?跟司马光一起砸缸他不好吗?跟王安石一起指点江山他不好吗? 有这么多的好处,我干嘛要跟着种世衡,做他的幕僚,打造他的种家军? 留在西北这个苦寒之地,做种家附庸,就算自己愿意,老天爷也不愿意,除非你不怕他打雷的时候打偏了…… “子生三年,然后免於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呼延将军,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陈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引用了一句孔子的话。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回复种相公,小哥儿,哥哥能与你相遇,实在是哥哥我的福气,不知你回蜀中之后,咱们此生还能不能相见。”呼延庆有些伤感。 “有缘的话,自会相见,无缘的话,皆是过客,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你我之间,又何必强求?”陈让笑笑,他的志向不在于此,这大西北对他来说,终究只是过客。 “我是个粗人,可没你这般洒脱,你既然不愿意留在此处相助种相公,那咱们就此别过,明天走的时候,我就不来送你了!”呼延庆说完,转头就走了。 “他是个老实人……我刚才见他转身的时候,眼泪都要出来了……”柳青青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来到福来客栈,就站在客栈外面的一棵后面,见呼延庆走后,这才转出来。 呼延庆是个老实人? 那是你没在战场上见过他的表现,当然,面对柳青青的时候,这些陈让也是不会说的,“柳姑娘别来安好?” “安好?你哪点见我安好?没见我这几天头发都白了许多吗?”柳青青望着陈让,似笑非似地说着,还把她的头伸过来,要陈让看她的头发到底白了几根。 “柳姑娘说笑了……” “说笑了?你看我哪点像是说笑的样子?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我的头发全白,那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陈让感到有些茫然,“我啥时候害过你了?” “还说没害我?这个酒……你尝尝……” 陈让没有去接她的酒葫芦,他从庆州回来已经有好几天了,没见着柳青青,原以为她已经走了,却没想到她一直在捣豉那个高度酒,真是难为她了…… “陈让……那天你做酒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敢保证,我现在的操作跟你那天做的一模一样。 但是,这做出来的酒,不但香味不同,连口感都不同,因此我相信,这其中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窍门,你明天就回蜀中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个……还真的没什么窍门,就是手熟尔……你再多做一次,我相信你……一定会成的!”陈让神色微收,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觉得也是,要是真有什么窍门,那天在你做酒的时候,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柳青青点点头,回想起那天做酒时的情景,好像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柳青青是个要强的人,她是真的不相信她做不出跟陈让一模一样的酒来,所以,在说完之后,便走了,她决定回去再做一次,如果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陈让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摇头苦笑,高度酒的提纯,那是有一整套的工艺的,哪是说弄出来就能弄出来的,只希望自己再见到她时,她的头发还是黑的…… 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女的变成地中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且周边还是白的…… 第28章 天道 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一辆破旧的木制马车咯吱咯吱地走出原州城。 赶车的是安平,坐车的是陈让,睡觉的是小妹……陈让走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辞行,不管是种世衡还是呼延庆,又或者是那个柳青青,他都没有再去见他们。 因为他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个必要。 战事已经平息,那些流离四所的难民在种世衡的安排,尽皆散去,整条路都显得特别的寂静,甚至连鸟叫都听不到几声。 “少爷……前面就是十里凉亭……好像有人……” 在离城十里的半山坡上,的确有个凉亭,陈让在逃难的时候,还在凉亭里坐过,如今再次路过,凉亭还是那个凉亭,但人却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陈让探出头来,他看到了凉亭外的呼延庆和种谔,也看到了凉亭里的种世衡,还有跟种世衡一起喝茶的柳青青。 呼延庆和种谔都伸长着脖子,站在那儿张望着,当陈让的马车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时候,尽然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种相公……他们来了……” 种世衡点点头,站起身来,然后来到凉亭外,柳青青也站起来了,却没有走出凉亭,而是站在原地,望着陈让的马车,眼睛里雾蒙蒙的。 “自谦兄,请你不至……只好在这里相送了……”种世衡见着陈让,没有叫他小兄弟,也没有叫他小哥儿,而是称呼他的字,以示自己对他的尊重。 “种相公客气,我陈让陈自谦,何德何能,敢当种相公如此称呼?”陈让见种世衡亲自来到,不见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只好让安平将马车停在路边,下来与种世衡相见。 “自谦兄真是人如其名,但在种某面前,你就别这样自谦了,这次好水川大捷,自谦兄居功至伟,种某不日将上报朝廷,还请自谦兄稍留几日如何?” 种世衡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死心,他是真的希望陈让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以陈让的才华,他相信,不出数年,必可在西北打开局面。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是真的求贤若渴…… “种相公好意,自谦心领,三年前,先父罹难好水川,三个月前,先母思念成疾,撒手人寰,临终前再三叮嘱我兄妹二人,定将她的骨灰带回蜀中,与家父的衣冠葬于一起。 陈让身为人子,岂敢有违母命,再者,我朝提倡孝道,陈让何德何能,敢违天道?” 百善孝为先,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也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不管你的官做到多大,都要请假还乡守孝三年,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当然,你也可以不还乡,那就是皇帝特许,移孝作忠。 所以,这个孝,陈让是必须要守的,这是天道,谁都不能违背。 当然,陈让的情况有些特殊,父亲战死好水川,母亲病逝原州城,他原本可以将父母安葬于此,在此守孝,也是可以不回乡的。 但是,华族人讲究落叶归根,当陈让说到这是先母遗命的时候,种世衡就已经不能再留了,这是天道,陈让不敢违,他也不敢违。 陈让不敢违,他若敢违,他这辈子的前途也就毁了,种世衡不敢违,因为这样不但有违天道,而且有违人伦。 “自谦兄既然坚持,种某只好在此恭送,只是朝廷的封赏尚未下来,种某自作主张,这里有白银千两,还请自谦兄笑纳……” “种相公的心意,陈让心领,但这千两白银,却是万不敢收的,陈让此举,亦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厚赐,还请种相公将这些钱财赏赐给边军兄弟吧。” 种世衡见陈让坚决不收,只好将这千两白银交给呼延庆,让他按功行赏,分发给那三百弟兄,呼延庆也没客气,直接让两个小兵,将银两抬走了。 这年头,他还没见过像陈让那样的傻瓜,连钱都不要。 银两和黄金在大宋朝其实都不流通,只有大宗买卖才用到,平时要用的话,还要到官府指定的地方去兑换,有些麻烦。 陈让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所以,干脆就不要了。 战事虽然平息,但州府衙门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种世衡去处理,夏兵犯边,纵横数州之间,死亡百姓无数,这些他都必须要好好地安抚。 野利遇乞是陈让放他走的,没藏讹庞则是自己放他走的,野利遇乞走得还算体面,三千兵马损失亦不过百,还带走陈让的三坛好酒。 而没藏讹庞就没那么体面了,三千虎贲,回去者亦不过七八人,其他人都战死在好水川了,而他之所以能够顺利逃离,还是种世衡网开一面。 这件事不仅仅是他,甚至对整个夏国,那都是耻辱,他就是带着耻辱回去的。 种世衡放他回去,自然有他的目的。 李元昊生性多疑,野利家族在西夏的势力又是极其庞大,这次,他不但全须全尾而归,还和陈让在安平寨单独会面,想要洗脱嫌疑,恐怕没那容易。 有野利遇乞的腰刀在手,加上陈让送给野利遇乞的那三坛酒,他要做的文章实在是太多了,他曾拿着腰刀发誓,如果不能挑起西夏君臣相忌,他就不是种世衡。 君臣相忌,内政不稳,那他李元昊想再次南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种世衡现在要做的就是,就是为大宋朝争取几年休生养息的机会。 陈让年纪虽轻,却天纵其材,种世衡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西北,助他一臂之力,奈何陈让去意已决,他也只好作罢。 一个想在西北打造自己的种家军,一个却只想回蜀中安身立命,他们两个原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求他日有缘,再把酒言欢。 柳青青一直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陈让,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叹口气道:“种相公,你就这样放他离开西北?以他之能,必可安西北一方平安……”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西北的风景虽异,却不是他的天地,柳姑娘,自谦兄志存高远,说来,还是咱们西北的庙太小了……” “种相公,他身上带着野利遇乞的百两黄金,我怕他路上有危险,想暗中护送他一程……”呼延庆看着陈让的马车在路上歪歪斜斜地走着,有些担心。 “你说什么?野利遇乞那百两黄金真在他身上?”柳青青睁大着眼睛,有些不太相信。 “你以为呢?青青姑娘,你还担心他路上没有盘缠,想通过种某送他白银千两,你现在知道他为啥不收了吧?说到底,咱们还都小瞧自谦兄了……” 柳青青摇摇头,不说话了,而呼延庆则骑着战马,远远地跟在马车的后面…… 第29章 阴兵借道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咯吱咯吱的走着。 陈让翘着二郎腿半躺在马车里望着眼前的蓝天白云,看着道路两旁的鸟语花香,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猪粪味道…… 从原州城出来,一直有三个人跟着,但陈让一点都不担心他们。 因在他们的后面,还跟着呼延庆,只是不知道,呼延庆会在什么时候,将这三个人扔进池塘里喂王八。 前面就是凤翔府了,连坐几天的马车,巅得厉害,陈让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赶路是不能再赶了,更何况小妹的身体很虚弱,现在还发着烧呢。 在这个普通感冒都能要人命的年代,陈让不敢有半点的大意,当即让安平赶着马车来到风翔府,先是来到一家医馆,给小妹抓了两副药。 然后找了个客栈,就算是住下来了。 客栈不大,显得有些昏暗,里面好像也没什么客人,就一个掌柜的撑着一盏油灯,眯缝着双眼,佝偻着身体,引着他们来到西边的房间。 房间里有股霉味,应该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床铺还算干净,像是用开水烫过的,只是墙角寻里有几只黑色的虫子在那儿钻来钻去的有些瘆人。 以前逃难的时候,住的是桥洞,吃的是树皮,那时候倒也没觉得什么,这段时间生活也许是好了,看着几只虫子,小妹竟然有些害怕。 跳起身来,双手就圈着陈让的脖子,双腿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 小妹胖了,这是陈让是直观的想法,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背着她走几十里路都没问题,现在她这样吊着,自己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才想起,自己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做广播体操了。 “少爷……小姐……你们稍等,小人这就去叫掌柜的,让他用艾叶烟熏烟熏……”安平见小妹有些怕,当即将东西放下。 “好!” 陈让也不知道那个艾叶到底有没有用,但是用烟熏一下,总归是好些。 掌柜的怎么烟熏,陈让其实并不在意,他这样做只是让小妹觉得好点,怕,有的时候就是一种心理上的。 就像蟑螂,蟑螂有什么好怕的,抓起来油炸,味道还不错,就是量少了点。 晚饭很简单,这里仍然是以面食为主,陈让就是吃了一个膜加一碗羊肉汤,小妹有点感冒,喝完药后,陈让没让她吃太油腻的东西,就是一碗清汤面。 后世的陈让,感冒基本不吃药的,喝点开水,做做运行,流点汗就好了。 陈让对凤翔府不熟悉,也不想去勾栏瓦舍之类的场合,吃过晚饭后,闲着也是闲着,便带着两妹来到院子里,开始做起广播体操来…… 好长时间没做了,小妹都完全不记得了,陈让见状,只好耐着性子,手把手的重新教她一遍,“小妹……这次你一定要记住了,再不记住,哥可是要打手板心的……” 陈让在教小妹的时候,安平就站在旁边,见陈让怎么做,他也跟着怎么做,待陈让做完之后,便傻愣在那儿冥思苦想,好半晌才问道: “少爷……请恕小人愚笨,没弄明白你刚才教的,到底是拳法还是掌法,小人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既不能防身,好像也不能打人……”安平偏着头,看着小妹的动作很是不解。 “谁说那是拳法掌法了?我教的那是……”陈让说到这里,便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说广播体操……广播是啥?体操又是啥?这能说得清楚吗? “知道华陀不?知道华陀的五禽戏不?就是这样……这样……啊……啊……啊……你觉得一个女孩子学这个好吗?所以,我就教她这个,就是强身健体的……” 陈让说到这里,做了几个奇怪的姿式,安平见了,搔搔头道:“这个形态这么难看,小姐是自然不能学的……” “对了……你不是会武功吗?那你有空能不能教教小妹?”陈让不知道古人拜师的规矩,尽管安平是下人,也只能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 “少爷的大恩,小人无以为报,教小妹武功,本是份内之事,何须商量?”安平见陈让说话突话客气起来,差点急红眼了。 “你不介意就好……”陈让点点头,这段时间,小妹的营养虽然跟上了,但是她的抵抗力,反而没有前段时候那般好了。 短短的半个月,她就感冒两次。 不要小看这个感冒,在这个年代,那是真的会要人命的,安平既然愿意教她武功,那就让她学学,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去他娘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牢子的妹妹,我就要她文武双备,还不能裹小脚…… 什么?这样的女人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牢子给她招个上门女婿……一个不行就……不行……这个只能一个……自己什么都可以惯着她,惟有这个是不能惯的…… “哥……你想啥呢?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小妹仰着头,一张小脸正对着陈让,胖乎乎的样子,的确比以前可爱多了。 “哦……没有……时间不早了,你的感冒还没好,早点睡觉,病就好得快些……”陈让略有所思地道。 小妹的年纪还小,七八岁的样子,刚刚换完牙,见她爬上床就要睡觉,陈让右手一伸,便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提溜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睡觉前要刷牙?” 又是刷牙,小妹其实很不喜欢刷牙,柳枝条加青盐,在嘴里捅来捅去的,难受。 这个年代,虽然已经有了植毛牙刷,也有牙粉,却没有大量的生产,陈让走过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买到,普通老百姓用的,还是柳枝加青盐。 哥的话不能不听,特别在他的巴掌高高扬起的情况下,小妹尽管有些无奈,仍旧滚下来床来,到外面刷牙去了。 “这还差不多!” 陈让见小妹自觉拿起柳枝去刷牙,总算松口气,这年头,医疗条件已经够差的了,如果还不讲究个人卫生,那不是跟自己过去,那是跟阎王爷过去。 地狱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阴风猎猎,骨哨凄凄……静寂的夜里,忽地想起一阵奇怪的哨声,似泣是怨,犹如鬼哭般令人心惊胆寒。 小妹害怕得睡不着,陈让过去看时,却见她双手抱膝,倦缩在床头的角落,瑟瑟发抖,“小妹……你没事吧?” 陈让刚说完,小妹便跳起来,搂着陈让的脖子,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心,陈让摇摇头,知道她心里害怕,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你好好睡吧,哥在这儿守着……” 夜风呼啸,胡声怪异,陈让一时也没想明白,只是隐隐约约间,又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阴兵……借道……闲人……回避……” 第30章 呼延庆受伤了 昨天晚上,陈让一整夜都没有睡,小妹的手一直抓着他,只要他稍微动弹,小妹便惊醒,实在没办法,只好在这里陪了好一晚上,到天亮的时候,才靠着床头睡了一会儿。 早上出来的时候,陈让的眼睛是红的,安平的眼睛也是红的,看样子,昨天晚上,他也没睡好。 小妹昨天晚上也没睡好,但毕竟睡过一觉,精神还不错,陈让摸摸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感觉她的烧已经退了。 能退烧就好,至于是药的功劳,还是广播体操的功劳,陈让也没那个心细去细辩。 昨天晚上,应该有些事情发生,不但是他们没有睡好,连掌柜的也没睡好,睡眼朦朦的,那原本就睁不开的小眼睛,此刻就更加睁不开了。 非常努力地将双眼拉开一条线,颤颤巍巍地道:“诸位客官,昨晚还睡得好吗?” “你看我们像睡得好的样子吗?”陈让同样是眯缝着双眼,没好气地道。 “唉……”掌柜的不说话了,良久才道,“诸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老儿这就帮你们去做?” “早餐咱们还是到外面吃吧,掌柜的,昨天晚上那是什么声音?那阴兵借道……闲人回避又是什么意思?” 客栈里的饭菜昨天吃过,味道实在不怎么地,所以陈让没打算在客栈里吃早餐,只是昨天晚上声音太过怪异,他很想知道这个阴兵借道是不是跟湘西赶尸一样的。 “客官,这个可不敢乱说……小老儿小本经营,买不起灵山圣水……”掌柜的小老头浑浊的老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 陈让见此,自然不好再问,相对原州城来说,凤翔府要发达很多,别的不说,单是马路边的房子也要比原州城多那么几座。 客栈的饭菜确实不好吃,陈让也没打算在客栈里吃,反正小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等吃完早餐之后,再到医馆看看,在她的身体没有好透之前,他是不准备离开凤翔府的了。 早餐仍旧是以面食为主,陈让原打算吃点皮蛋瘦肉粥的,结果把店小二搞得一脸的蒙逼,皮蛋是啥子?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呀。 唉…… 陈让叹口气,看来古人的生活,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滋润呀,皮蛋呀……松花蛋呀……不知道吗?那味道……唉……看来以后想吃点好东西,还要自己动手,有钱都不行呀。 “哥……那个皮蛋是啥?有我吃的炒黄豆好吃吗?” 小妹见陈让一直在问有些有皮蛋瘦肉粥,不禁勾起她的好奇心,这个哥自从他开口说话之后,从他的嘴里便冒出好多稀奇古怪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是啥……只是以前在跟师父求学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用皮蛋煮的瘦肉粥味道不错,所以想试试,没想到这些人根本就不会煮……” 既然吃不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那早餐就显得很随便了,陈让只吃掉两个包子,其他的都被小妹和安平吃了。 只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听到几个人闲聊,说是灵鹫山的净慧寺,今天的灵山圣水一碗都卖到一贯了,这样下去,以后谁还买得起呀?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昨天晚上,阴兵大闹凤翔府,就连柳林镇的柳家都不能幸免,好在半路杀出一个执双鞭的黑脸小将,不然的话…… 这些人说话,都是吞吞吐吐的,而且极其小声,当陈让望过去的时候,他们又都闭嘴不说了,想起今天早上掌柜的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陈让也就懒得问了。 反正问了,别人也不说。 只是他们说的那个柳林镇柳家,不知道是不是柳青青的家,还有那个黑脸的拿双鞭的小将,在他的脑海里,除了呼延庆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至于那个灵鹫山的灵山圣水是什么东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也懒得去过问。 灵鹫山古名九顶莲花山,以先秦穆公狩猎于此见灵鹫鸟而始名,简称灵山,山上有座古寺,建于唐德宗年代,就是净慧寺。 陈让不太喜欢寺庙,相对于寺庙,他更喜欢道观,自家的祖宗都拜不完,他也就没那个心情去拜外来的和尚了。 历朝一代,和尚都是比较富有的,不但有自己的寺庙,有自己的田产,还有收益不菲的香火钱,有的寺庙还经商,放点高利贷啥的,犯了罪,还可以从轻发落。 一入佛门深似海,从此红尘是路人,一入佛门,万孽皆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让寺庙的租户不交租试试。 又不是印度的苦行僧,说那么好听的话算啥子? 所谓的灵山圣水是什么,陈让一点兴趣都没有,吃过早餐后,便带着小妹和安平再次来到医馆。 “少爷……那马……那马好像是呼延将军的马……”还没到医馆,安平便指着医馆门前的那匹大红战马。 “的确是他的马……”陈让看到这里,也不知呼延庆出什么问题了,三步并着两步,走进医馆,果然呼延庆赤着肩膀,在那儿换药。 “不是吧?呼延兄?不就是三个小混混吗?这都能让你受伤?”陈让进去之后,故作惊慌地道。 “你说的那三个人,早被我扔到河里喂王八了,你知道昨天凤翔府发生了什么事吗?说出来真是吓你一跳……”呼延庆见着陈让,倒也没觉得意外。 “不就是传说中的阴兵借道吗?有啥好怕的,对了……你来这医馆是专门等我的吧?”陈让见呼延庆一脸的淡然,见到自己连“噫”都没噫一声,故有此问。 “你到是说对了,知道小妹有些发烧,也知道小妹昨天在这家医馆看过,因此,一大早就过来了,随便换换金创药,昨天晚上那几个阴兵,还真的有些不太好对付……” “刚才在饭馆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说是昨晚,柳林镇的柳家便遭遇阴兵,好在有个黑脸的小将手执双鞭将他们打跑了,我就猜到是你,只是没想到,你也受伤了……” “是的,从原州城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一直来到凤翔府,便将跟随你们的那一个人打发了,按照我的计划,也只是送你们到凤翔府就要回转的。 出来的时候,青青姑娘曾让我带几句话给她的家人,便想着在柳林镇住一晚,结果便遇到一群冥府阴兵欲对柳家图谋不轨,然后就打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杀掉两个冥府阴兵,然后就突然吹来一阵怪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再然后呢?” “再然后,等我睁开眼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那两个冥府阴兵呢?” “就躺在那儿,然后就活过来了,然后我就受伤了,然后就看着他们飘走了……” “嗯……” “什么嗯,你不相信我?” 信,有啥不相信的,柳青青不是说过嘛,呼延庆是个老实人…… 第31章 冥府阴兵 “小兄弟,你说这事怪不怪?我也问过柳庄主,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说冥府阴兵原本只是索财,现在却要索命,叫我快快离开……” 呼延庆说到这里,意犹未尽,脸上充满着愤愤不平之色。 昨晚自己为柳家上下拼命,那柳庄主非但没有承他的情,反而怪他跟阴兵拼命,激怒了阴兵,让他赶快离开,就差没说一个滚字了。 呼延庆口中的柳庄主,正是柳青青的父亲,名唤柳承先,昨天呼延庆在他的庄前格杀阴兵,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如果不是看在柳青青还在原州城的份上,他真恨不得把呼延庆捆起来,交给那些阴兵,这些阴兵并非第一次上庄,但每次都只是索要一些钱财,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现下可好,这个黑炭头一来,不但阻碍那些阴兵办事,还把其中的两个阴兵的魂给打没了,你叫他柳承先如何不着急? 对他们这种级别的富户来说,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那都不是事。 现在情况不同了,呼延庆把那些阴兵给打了,这还了得,说他不怕才是怪事,在赶呼延庆走的时候,他的双腿都是颤抖着的。 “小哥儿……柳庄主的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我是不是闯祸了?”呼延庆有些想不明白,堂堂柳大庄主,怎会惧怕几个阴兵? 昨天晚上,他跟他们交过手,除了样子有些吓人,衣服有些古怪,脸色有些惨白,哨声有些吓人外,他还真没觉得那些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柳承先说出阴兵索命,并赶他走时,这才觉得不寻常,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想找陈让问个究竟。 自原州城后,他是真的把陈让当成朋友了,而且是那种无所不知的朋友。 昨天晚上的事,虽说有些诡异,陈让一时间也难想明白,但要说冥府阴兵索命,那就太扯蛋了。 作为现代人,他可以敬鬼神,但却不迷信鬼神,冥府阴兵的事,他听说过,这事要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东晋时期,离现在都七八百年了, 都死掉七八百年的人还能活过来,你真当幼儿园大班是摆设,一个月的学费都好几千呢。 这事,别说陈让不信,就连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也不会相信,想想后问道:“你知道冥府阴兵的来龙去脉吗?” “这个……我哪知道?冥府阴兵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正因为这事太过诡异,我才在这里等你,想问个究竟…… 听柳庄主说,那些阴兵都是有人施法,从冥府中调来的,是杀不死的,不然的话,昨天晚上的事,真的没法解释。”想起昨天的晚上的事,呼延庆仍旧心有余悸。 “这个……你也相信?说你老实,你也真够老实的。” 陈让看着呼延庆一脸迷茫的样子,真想一脚踢过去,又怕他拿翠花来调笑自己,得不偿失,只好作罢,“是不是冥府借兵,我给你说个故事,你也许就明白了……” 这事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东晋时期,当时的叛军苏峻,据说手下就有支杀不死的神秘军队,他们身着奇装异服,刀箭不入,从不言语,喜欢夜间行动,杀人于无形,时称鬼兵。 后来,苏峻战死,这支鬼兵也就下落不明。 一百多年后,也就是刘宋时期,一只同样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他们身着东晋服装,人人一只夺魂哨,同样是在夜间作战,同样是一言不发,每当夺魂哨响起,战场顿时风云色变,鬼哭狼嚎,所到之处,杀人如麻,寸草不生…… “然后呢?”呼延庆见陈让半天都不说下去,不禁追问道。 “然后,当刘彧坐稳江山之后,这只军队就像百多年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这只鬼兵的领兵者正是东晋时的苏峻,而宋明帝,也真的对他进行过封赏……” “照你这样说来,昨晚我们遇到的阴兵,就是东晋时苏峻的鬼兵?”呼延庆看着陈让,他的后背冒起了冷汗,紧张得不行。 “当然不是,你相信死过的人还能复活吗?”陈让看着呼延庆,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黑炭头也有怕的时候,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咋还不明白? “死过的人,当然不能复活,但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人呀,他们是鬼呀,小哥儿,这里真不人待的地方,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还是尽快回蜀中吧,我也准备回原州城了。” 呼延庆原先只是疑惑,还没那么害怕的,现在听陈让这么一说,他是真的害怕了,他是人耶,怎么可能跟鬼对抗? 昨天晚上,自己能够大难不死,还真是托祖上的洪福呀,如果不是医馆里还有其他人,呼延庆真的会跪下来拜祭他的祖先的。 啪…… 陈让忽地双手一拍,那清脆的响声顿时将呼延庆吓得跳将起来,一脸狐疑地望着陈让,“小哥儿……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不知,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忽然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是太有道理了,死过的人,的确不能复活,但那些人,原本就是冥府阴兵,是鬼,当然不能以人论之了……” 难怪凤翔府的人都不愿意谈论,这年头,谁不怕鬼呀? 就算有几个不那么怕的,谁又愿意惹祸上身呢?刚才说了,陈让虽然敬鬼神,却不迷信鬼神,但是,这里是医馆,除他们之外,还有其他的患者…… 自己心里就算有疑惑,又怎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自己不要命,小妹和安平还要命呢。 “小哥儿……你刚才说的冥府阴兵的来历,真是一点都没错,那些不相信冥府阴兵的人也不想想,当时助刘彧打江山的少说也有三千人,如果不是阴兵,哪能说没就没的?” “是啊小哥儿……我们看你是外地人,才跟你说实话,冥府阴兵是真的,如果你不想要那些阴兵索命,就要到净慧寺去买那个灵山圣水……” “是的,小哥儿,冥府阴兵出现在凤翔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要避祸免灾,就是去买灵山圣水,不贵,一碗圣水一贯钱,够你们四个人用了……” 医馆里,不少的患者都在那儿建议陈让他们尽快去灵鹫山买点灵山圣水,只要他们喝过灵山圣水,就不怕那些冥府阴兵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喝过灵山圣水的,否则的话,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一个外地人说阴兵之事了…… 第32章 套路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医馆出来,陈让原本想回客栈的,却被呼延庆拉住了,“小哥儿……既然灵山圣水可以消灾避祸,要不……咱们也去买一点吧?” 昨天晚上的事,他原本没那么怕的,但听了陈让的故事后,他是真的怕了,特别是那个被自己打死的阴兵,又突然活过来伤了他,给他带来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比他的童年阴影还要大! 陈让要是知道自己的故事会把胆大包大的黑炭头呼延庆吓成这样,就算打死也不会说的,早知这样,就应该说句,他们都是假的,不就完了?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小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快明天,最迟后天我就要离开凤翔府了,你说我买那个东西,有什么用?” 明知那些东西是假的,还要巴巴地跑去买圣水,傻不傻呀。 “我……我出来得匆忙,我的身上没带那么多的钱……”呼延庆看着陈让,有些尴尬地笑笑,“你知道的,朝堂的封赏还没下来……我身上的钱……啊……你是知道的……” 看来,他还在惦记他那十两银子。 陈让看着呼延庆有些想笑,看他样子,如果不把那十两银子还给他,估计他能记自己一辈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十两银子是绝计不能还给他的了,他在异出,也没什么同学朋友之类的,如果有个人能记自己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我身上也没钱呀……你也是知道的……”陈让笑笑。 “谁说你的身上没钱?别告诉我野利遇乞那百两黄金不是你拿的?”呼延庆看着陈让,终于扯到那百两黄金的事了。 “如果我说没拿,你相信吗?哪果我说这是野利遇乞的诬告,你相信吗?”陈让看站呼延庆,眨巴着眼道。 “那百两黄金就绑在你的腰上,所以这几天你坐马车,总觉得腰疼……”呼延庆看着陈让的腰,嘿嘿笑道。 柳青青,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连自己腰疼都知道,还说他老实? 陈让算是明白了,凡是涉及钱的地方,这个黑炭头真的比谁都精明,这不应该呀,身为开国大将呼延赞的孙子,他应该对钱没概念才对呀? 呼延庆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太精明的样子,实在他的心思鬼精鬼精的,陈让知道,如果再不承认自己身上有钱,他真的怕他的衣服会被呼延庆当众拔拉下来。 这事,他干得出来。 刚想到这里,突觉腰间一紧,呼延庆忽地抓住他的腰带,纵身跳上红马,将陈让往膝前一横,打马就往灵鹫山而去…… 灵鹫山离医馆并不远,十里的路程,转眼就到了,经过昨天那么一闹,今天来买圣水的人有点多,从寺庙前的院坝一直排到山脚。 卖圣水的和尚好像不是净慧寺的和尚,而是从外地来的,他们只是在净慧寺挂了个单。 他们念经诵佛的地方也不是在寺里,而是在寺外那个块巨大的空地上,随便搭建一个棚子,就在那儿念经诵佛,咿咿哇哇的也没人听得懂。 陈让他们来得比较晚,排在队伍的尾巴上,就算掂起脚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呼延庆有些急了,对着旁边的人问道:“老乡老乡,圣水开始卖了吗?” “你外地来的吧?没见了空禅师正在那儿施法吗?”那人见呼延庆问,不禁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道, “按惯例是等了空禅师施完后,再用圣水去浇灌棚子里的净土,如果圣水有灵,就会从土里长出佛像来,如果不灵,就只能等下次了……” “这圣水还有不灵的时候?”陈让有些奇怪,不过瞬间便明白了,欲擒故纵,如果次次都灵的话,反倒让人疑惑,时灵时不灵的,才能吊住众人的胃口,才能更好地骗钱。 “唉……跟他们说些干什么?昨晚冥府阴兵横行,遭殃的岂止是城中的富户,还有十几个孩子,阴兵过后,他们也不见了……” “我也听说了,特别是王员外,多好的人呀,好不容易得到一对双胞胎,结果……阴风一过,两个孩儿就在他的手中不见了……” “唉……那两个孩儿我还见过,周岁的时候,我还去吃过酒……当时叫他们买点圣水保平安,他们还不相信……还说什么鬼神之说,怪力乱神,其心当诛……” “唉……” “唉……” 众人除了一声叹息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两位小哥……看你们都是从外地来的吧?” “嗯……外地来的……咋啦?” “哎……没有……没有……两位别误会……你看看这队伍排得有多长?等你们排到位时,黄花菜都凉了……” “是啊……小哥儿……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呼延庆想想,觉得那家伙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这个简单呀……看到前面的秦凤楼没有?只要你们交一贯钱,不但有免费的茶水供应,而且我保证不用插队……” 生意果然是无处不在! 不用排队好呀,一贯钱就一贯钱吧,反正这钱也不用我出,呼延庆突然觉得这家伙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就差搂着他啵两口了。 “说什么呢?” 陈让刚想反对,呼延庆又抓起他的腰带,然后就这么提着,跟在那人的身后,来到秦凤楼。 秦凤楼高三层,呼延庆直接提着陈让来到顶层,这里的风光不错,视线也好,坐在这里,确实可以一览众山小。 这点,那家伙确是没有骗他们。 只是来到顶层后才知道,带路是需要钱的,那一贯钱,只是他的带路费。 这里的茶水是免费的,这点他也没有说错,他们收的只是座位费,一个座位三贯钱,两个人六贯…… 陈让没有跟他们讲价,他也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 非常爽快的把六两银子放在茶桌上,又非常礼貌地让店小二把那些表演棍舞、刀舞、剑舞的人都撤下去,他们今天是来买圣水的,又不是来看节目的。 呼延庆将双鞭往茶桌上一放,咧着嘴对着陈让傻笑…… 陈让真想把那对乌漆麻黑的钢鞭扔下去,又怕呼延庆出去后,再上来又要三贯钱…… 第33章 果然是个狠人 茶楼里坐的,自然不止陈让他们两个人,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在那儿下棋对奕,见陈让望过来,也只是抬头对他笑笑。 棋艺一道,陈让并不擅长,也没打算过去观棋,见那个中年人对他笑,陈让也只是还以微笑,自己花掉七贯钱才来到这里,看他们下棋傻不傻? 这个位置果然是不错的,法坛的情况果然是一览无遗,那个叫了空的和尚仍旧端坐在法坛之上,从这里望下去,的确是一脸的法相。 法坛前的气氛很静寂,坐在秦凤楼,还能听到木鱼的咚咚声,就是不知道他在那儿念些什么,传说中的大威天龙,好像并不在他的咒语中。 呼延庆也是看着法坛,跟陈让的淡然不同,他的神情显得特别的紧张,从坐下的那刻开始,他便算好了位置,如果从这里飞身下去,只需要数三声便可以到达位置。 所以,今天的圣水,他是买定了! 就在巳时午时交接的时候,净慧寺突然想起了撞钟的声音,声音洪亮,声达数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净慧寺的和尚好像比较尽职,每个时辰都会撞一次钟。 随着净慧寺的钟声响起,了空和尚也放下手中的木鱼,缓缓地站起来,弓腰驼背地转过去,从身后的瓦缸里拿起一个木瓢,装模作样地舀上一瓢水…… 弓腰驼背地转过身来,再次来到法坛的前面,来到法坛前面的石鼎前,石鼎没什么特别,除了厚厚的一层土外,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了空和尚一边向石鼎浇着水,一边在那儿念念有词,陈让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那儿动,至于他念的什么他没听清楚,只是看他嘴唇的模样,似乎是在骂人…… 法坛周围,原本寂静的气氛此刻变得更加寂静了,大家都屏声静气,除了彼此的心跳声,再不闻其他的声响…… 大家都在等待,那些离得远的,将脚掂得高高的,尽量将自己的脖子伸长,那神情就像个鸭子似的,就差在那儿流口水了…… 啪…… “你打我干什么?”呼延庆有些恼怒,这个陈让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莫名其妙的打人。 这个地方没有遮挡,用得着将自己的脖子伸得像个鸭脖子似的,还流口水? 呼延庆没有理他,陈让觉得无趣,再看两个下棋的人时,却见他们两个也伸长着脖子,也在那儿流着口水,难道那灵山圣水真有那么大的魔力? 于是,陈让也伸长了他的脖子…… 奇迹就在等待中发生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刻,原本静寂的场面忽地变得诡异起来,那些原本那儿等着圣水的人们,忽地跪下来,在那儿三叩六拜的,嘴里还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 陈让定眼看时,果见石鼎中一尊佛像破土而出,慢慢地从石鼎中长了出来。 另外两人看到这一幕,也是面面相觑,对眼前发生的情况,亦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回头看呼延庆时,这家伙也怎么像其他人那样,正准备撩开衣服往下跪…… “你干什么?”陈让见此,只好阻止他。 “跪拜呀,既然要求圣水,心不诚怎么行?”呼延庆看着陈让有些茫然…… “我让你跪……” 陈让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这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什么人不跪,却偏偏去跪一个妖人,不踢你两脚难不成还要留着过年呀? 陈让从来不相信,土里长活佛一样的把戏,那个石鼎绝对有问题,只是这个问题,因为人们对神佛的敬畏,不敢去揭穿而已。 当然,陈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不相信神佛的大有人在,就在了空和尚准备给大家施圣水的时候,一位白袍小将,手持长枪,忽地纵马来到现场。 紧接着,他身后的兵丁便将法坛和群众隔开,那白袍小将枪指了空和尚,狠狠地道:“哪里来的和尚,敢在这儿妖言惑众,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本将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和尚没有理会白袍小将,只是盘膝坐在那儿,不停地敲打着木鱼,发出咚咚的声音…… 白袍小将见和尚不理会自己,转身又对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道:“在下秦凤路副都指挥杨文广之子,杨怀玉,恳请各位乡亲都回去吧,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 “杨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可不能坏我们的好事呀……” “杨将军……你说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可昨晚阴兵肆虐……那些喝过圣水的都平安无呀……” “是啊……杨将军……可怜我一双儿女……昨晚就被一阵阴凤刮走了……” ……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千万别相信有阴兵……如果真有阴兵的话,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杨怀玉见大家七嘴八舌地都不相信自己,急了。 “杨将军……你家世代为官……自有官威在身……那些阴兵自然不会来找你……可怜我的儿呀……都是因为爹舍不得那一贯钱……让你遭罪呀……” “杨将军……我们都知道你祖上英雄了得,遇事自有祖宗庇佑,那些阴兵当然不敢招惹你……可我们不同呀……我家世世代代都没有一个做官的呀……” 那些人见杨怀玉带着兵挡在前面,都在那儿呼天怆地的……昨天晚上,好几个富户被杀,十几个娃儿失踪……你说他们是骗人的,我信你个鬼呀? 你让我们别买圣水,你能替我们消灾解难吗?你不能呀? 眼看情形有点不受控制,呼延庆站在秦凤楼里就有点急了,拉着陈让就要翻窗下去,我的那个妈呀,这是三楼呀,你能飞下去,我能吗? 陈让见他性急,赶紧挣脱他的手道:“你不要命呀?” “三楼而已,也不是很高嘛……小哥儿……知道那个白袍小将是谁吗?”呼延庆看着那白袍小将,一脸的兴奋。 “他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么高的楼跳下去,不死也要瘫呀,想到刚才的危险,陈让的心里就有些害怕,没好气地道。 “杨怀玉呀?杨怀玉,知道不?那是我侄儿……好几年不见,竟然长得跟我一样高了……”呼延庆仍旧显得有些兴奋,“不行……我得下去帮他……” “你怎么帮他,除非釜底抽薪,把那和尚给杀了……” 噗…… 陈让的话音刚落,忽见血光冲天,一颗光头冲天而起…… 我去,这个杨怀玉,果然是个狠人。 第34章 夏老 了空和尚死了,被杨怀玉杀了…… 围观群众见状,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灵山圣水,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今希望没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对呀,和尚虽然死了,但圣水不是还在吗?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法坛,其他的人见状,在一愣之后,便如同疯魔似的,如潮水般地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陈让站在高处,望着眼前的一幕,不禁摇头苦笑,人家道士驱鬼,还画个符烧点纸什么的,这般和尚倒好,连画符烧纸都省了,直接抬几缸水过来,就能让人如此疯魔。 这事要是放现在,真是难以想象,但在那个年代,在陈让的面前,却是事实。 杨怀玉想制止,哪里制止得了? 群情激愤,杨怀玉和那几个兵丁,根本就难以维持秩序,顿时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免费的东西谁不想要? 这个时候,不管大姑娘还是小媳妇,谁还顾得上矜持? “你还要下去吗?”陈让看着呼延庆,眼神中有股嘲讽的意味。 “不去了!” 呼延庆摇摇头,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倒上茶便是一顿猛喝,娘的,今天花掉七贯钱,不喝点茶那怎么回本? 陈让摇摇头,也坐回到原位,茶他是不想喝的,这个年代的茶,也不符合他的口味,浓浓的,浑浑的,上面还飘着一层油。 在连喝三杯茶后,呼延庆也觉得有些饿了,拍拍肚皮,望着陈让,有些不好思地道:“小哥儿……咱们就此别过吧,你回蜀中,我回原州,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盏!” 喝酒说糊话,品茶论天下。 陈让原本也不喜欢喝酒,尽管他的酒量还不错,呼延庆既然要以茶代酒,自然最合他的心意,当即端起茶来,正要喝下去的时候,突然觉得法坛的情况好像变了。 那些原本陷入疯狂的人们,此刻忽然变得安静起来,而且不停地往后退,刚才的哄抢场面,也在瞬间得到控制。 “了空禅师复活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大家口里都在喊着菩萨保佑,现场火爆到极点。 人是杨怀玉杀的,陈让站在秦凤楼看得很清楚,面对群众的狂热,他的后背冒出来的却是冷汗。 是的,这个年代人真的是太好骗了。 看着长枪挺立的杨怀玉,陈让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别说那些普通的民众,就是他带来的那些兵都跪下了,只剩下杨怀玉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显得特别的孤单。 众目睦睦之下,死而复生,带来的震憾是巨大的,巨大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匍匐在那儿,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杨怀玉手持长枪再次来到了空的面前,只见地上的血迹还在,头和尸体却不在了,头首都分离了,他还能活过来? 了空和尚见杨怀玉走过来,双手合什,诵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本西方佛祖座下伏虎罗汉转世,敢问施主能杀贫僧一次,还能杀贫僧两次吗?” 杨怀玉的确是不能杀第二次了,面对死而复生的了空和尚,杨怀玉突然失却了再杀人的勇气,持着长枪,手都在颤抖…… “你不是说杨怀玉是你的大侄子吗?他现在遇到困难了,你现在可以跳下去帮他了?”陈让看着一脸诧异的呼延庆,叹口气道。 “帮……帮他?你要我……怎么帮他?”呼延庆一时没反应过来,死而复生的事情,昨天他遇到过了,今天他又遇到了,除了没有跪下来之外,还是被震惊到了。 “很简单,就用你的钢鞭,打断那个和尚的脖子……” “打断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不是本来就是断的吗?你没看到他脖子有圈伤口,正在流血吗?” 是的,所有人都看到他头首分离,他现在脖子正在流血,岂不是还是断的,既然是断的,那就不存在再打断了。 “他说得没错,呼延将军,你这就下去,一鞭打断那恶僧的脑袋……” 原本在那儿下棋的两个人这时候走了过来,说话的人比较壮,也比较年轻,那个清瘦一点的老者却没有说话。 “你……你是谁?怎知本将军的名字?”呼延庆看着那个中年人,脑海里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就算我不认识你这个人,也认识你这对钢鞭,小兄弟,小的时候,哥还抱过你,这么快就把哥给忘了?”那个壮一点的中年人见呼延庆发愣,在那儿笑道。 “你……抱过我?”呼延庆听到这话,就更加迷茫,这人自称是自己的哥,可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此人是谁来。 “小哥儿……老夫看你思维敏捷,决策果断,听口音不像土地人士,未请教?”那个中年人见呼延庆想不起来,便不再理他,转身对着陈让说道。 “陈让陈自谦见过曹大人……”陈让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这个中年人在自己面前自称老夫而有所怠慢。 “曹……曹大人?小哥儿知道老夫是谁?”那个中年人显得有些谔然,他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猜知他的身份的。 “猜的!”陈让笑笑。 “猜的?”那个中年壮汉也笑了,“不过让你猜对了,没错,老夫的确姓曹……” “你……你是曹牷哥哥?”当呼延庆听到此人姓曹的时候,顿时想起来了,不禁喜形于色。 “你总算想起来了!” 曹牷笑笑,他的祖父曹彬和呼延庆的祖父呼延赞当年同为太祖皇帝的开国功臣,两家可以说是世代交好,在呼延庆小的时候的确是见过他,难怪有些面熟。 “给你们两位引介一下,这位是夏老……” “夏老好!” “夏老好!” 曹牷没有说夏老的全名,两人也不好意思见问,看他的年纪好像也不是很老,但曹牷既然自称老夫,那叫他一声夏老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你就是陈让陈自谦?” 那个叫夏老的人看着陈让,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想法中,能够取得好水川大捷的,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哪像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没错,在下陈让陈自谦,夏老知道在下?”陈让也有些点奇怪,自己还是第一次来凤翔府,这个夏老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好水川大捷,种世衡已快马上奏朝延,沿途喊报,闻者莫不为之震惊,如今在秦凤路,不知小哥儿的恐怕不多了……” 夏老点点头,说到好水川时,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很悲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发现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呼延庆愣了,陈让呆了,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哭就哭了,像个孩子似的。 第35章 借尸还魂 看到两人的表情,夏老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当即展开衣袖,抹抹眼角道:“窗边,风沙大,刚才有沙进眼了……” 他说的是实话,窗边的风沙的确有些大,陈让都有种想打喷嚏的感觉了。 转过头来,望向窗外,杨怀玉的枪仍旧是挺着的。 只是……在面对眼前这个死过一次的和尚,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杀第二次了,他的手到现在还在颤抖着,不对,好像比刚才抖得更凶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夏老叹了口气,复对陈让道,“陈让小友,刚才你跟呼延小哥儿说话的时候,曾经起过两次杀心,你莫非明白其中的诀窍?” 陈让再次愣住了,这两个人他也有注意过。 他们两人的注意力不在棋盘上,就在法坛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二人,他对呼延庆的说话已经是够轻的了,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诀窍?不知夏老指的是哪方面?”陈让低头想了想,到现在为止,让人费解的地方有两处,他不知夏老问的哪一处。 “一者,那个活佛是如何破土而出的,二者,我们都看到那个和尚身首异处,他是如何做到在短时间内复活的?” “这个其实很简单,把那个石鼎打翻,答案就在其中,至于第二个嘛,估计会费点周章,那就是要差人找到了空和尚的尸首……这个可能要难一些。” 夏老苦笑道:“将那个石鼎打翻?这个方法倒是很简单,如果能那样做的话,老夫现在就让杨怀玉把他掀翻,他不敢再杀第二次,想来掀个石鼎还是可以的……” 陈让点点头,“此间百姓受害极深,夏老是担心咱们冒然打翻石鼎,难以解老百姓心中的疑惑?其实这个也挺好办的,要让活佛从土里长出来,方法其实有很多……” “比如……” “比如在土里埋黄豆,佛像再放在黄豆上面,然后再盖上土,用水一浇,黄豆吸水膨胀……那活佛就自然生长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众人有点失声。 “就这么简单!”陈让很肯定。 “你不应该拉我来的!”呼延庆看着陈让,眼睛忽然睁圆了,他心疼呀,为了这么个骗人的把戏,白白花掉七贯钱。 我拉你来的?我什么时候拉你的?我不是被你裹挟过来的吗?不对呀?你小子……难不成想赖帐? 这事,他干得出! 现在的陈让是真的没空跟他扯钱的事情,他知道夏老不太相信。 毕竟,君子远庖厨,这些人连厨房都没有去过,连田地都没下过,自然不知道黄豆吸水之后,体积会变大很多,“呼延兄,去厨房弄点黄豆过来。” 只要不谈钱的事,力气还是有的,跑腿的事情,他向来都喜欢干,陈让的话音刚落,呼延庆便蹬蹬蹬地便跑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果然拿来半盆黄豆,陈让用得不多,随手抓把黄豆扔到茶水杯里,然后盖上盖子,前后不到半柱香的时刻,那黄豆便将茶水盖顶起来了。 夏老揭开茶水盖一看,果见茶杯里的黄豆比先前大了许多,填满了整个茶杯。 道理就这么简单…… 夏老摇摇头,越是简单的道理,就越让人忽略,人呀,总是把神奇的东西往复杂方向去想,往往忽略了事物的本来面貌。 死人,陈让见得多了,但死后又复活的,他是真的没有见过,特别是刚才那个和尚,连脑袋都掉了,还能活过来,那不是见鬼了,而是见大头鬼了。 双生子,双生子知道不? “双生子?你是说这个和尚和刚才死掉的那个和尚,原本就是一对孪生兄弟?” “你以为呢?你以为死过的人真的能够活过来?那不是扯蛋,那是扯鬼,你难道不知道,昨晚失踪的小孩,大部份都是双生子?” “受教了……”夏老对着陈让拱拱手,由衷感叹道。 “陈让小友,你是不知道,夏老在任洪州知州时,曾经取缔过两千余户的巫蛊之家,没想到他苦思三天不得的问题,却被你三言两语道破了……”曹牷笑道。 洪俗尚鬼,多巫觋惑民,这事陈让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取缔的,听曹牷的语气,好像就是眼前这个年约五旬的夏老了。 夏老叹口气,面有愧色,“说来惭愧,鬼神之说,原本就荒诞不经,老夫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一时半会间,却没想通缘由,故迟迟未加阻止,若非小友提及,险酿大祸……” 这两天,他就跟曹牷两人一直就坐在秦凤楼下棋,如果不是昨天晚上,那些人闹得太过份,连冥府阴兵都整出来了,他还没那快起杀心。 少年自有少年狂。 杨怀玉就是他们派出去的,初生牛犊,杀伐随心,才没那么多的羁绊,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在众目睦睦之下,玩起死人复活的把戏,把这个少年将军给吓着了。 作为读书人,而且还是非常有成就的读书,他岂不明白,他岂不知宋明帝假借冥府阴兵杀敌的故事,把三千人弄哑,故作晋服,装神弄鬼,成事之后,再全部杀之。 借尸还魂的把戏,官做到他们这个级别,说得好像谁不会是的。 所谓的冥府阴兵,所谓的灵山圣水,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别人的一场阴谋,看似神鬼莫测,抽丝剥茧之后,却是简单如斯。 曹牷目注陈让,由衷叹道:“自谦兄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仅凭昨晚失踪人口便断定对方是利用双生子装神弄鬼,敏捷如斯,世所罕见……” 唉…… 陈让也是叹了口气,说自己心思缜密,那是你们没有生活在现代社会,没有生活在那个知识爆炸的年代,现代骗术层出不穷,那才是匪夷所思,有的东西,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法坛内外的老百姓仍旧跪伏在地,此间事太过神奇,神奇到他们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是时候破除迷信了。 夏老叫过呼延庆,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几句,呼延庆点点头,将双鞭挂在腰上,端起黄豆,便屁巅屁巅地准备去了。 而曹牷则从衣袖中掏出一根精致的细细的竹筒来,点燃外面的芯子,对着窗户外,放出一颗绚丽的烟火,带着尖税的破空声,直冲云宵…… 第36章 童子尿 闲谈中,安平带着小妹找上楼来了,他们两个一直在净慧寺找陈让,找得都快要哭起来了…… 这个时候呼延庆来了,店小二原本是想收他们六贯钱的,但是,当呼延庆抽出他的双鞭时,那店小二便非常友好地将他们二人请进来了。 楼上有客人,小妹见着似乎有些害怕,上来之后,便躲在陈让的身后不敢吭声,陈让笑笑,抓起桌上的坚果便递了过去。 小妹接在手中,仍旧是躲在陈让的身后,偷偷地吃起来。 陈让知道小妹胆小,也没有理她,寺门外,只见呼延庆扛着一个大大的土制瓦缸来到法坛外,将瓦缸往法里一放,不就是玩土生活佛吗?老子也给你来一个。 法坛里的水是不能用的,那是了空和尚的圣水,尽管他知道,那是普通的山泉水,但跪在下面的老百姓不相信呀。 所以,这水他不能用,甚至整个灵山的水都不能用,到外面挑水似乎有点来不及了,见法坛内有不少光屁股的小孩,当即将他们叫过来,让他们向缸内尿尿。 当然,这尿也不是白尿,一泡尿三文钱,价钱还算公道。 好几个成年人想过来,却被呼延庆提溜着扔到场外,他只要童子尿。 杨怀玉虽然不知道呼延庆搞什么鬼,但呼延庆是他叔叔,当即叫来几个小兵,围成一圈,将那些想挣钱的成年人挡在圈外。 呼延庆跟杨怀玉是认识的,却没空跟他话家常,站在瓦缸前,学着那些道士,在那儿咿咿哇哇地叫着什么, “大威天龙……” “世藏菩萨……” “大罗法咒……” “般若诸佛……” “般若巴嘛轰……” 他在干什么?陈让看着呼延庆的表演,不仅皱起了眉头,破除迷信,一定要迷信才能破旧迷信吗?陈让有些想不明白,按照他的思维,只须要将那个石鼎打翻就行了。 如果还不行,那就当着众人的面,再做一遍,现在呼延庆做的这个算什么?还童子尿? 那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人,不是自己称童子吗?你为啥不要,那个杨怀玉,你的枪对着他干什么,尊老爱幼懂不懂?不懂,不懂信不信我去天波杨府告你一状…… 奇怪的事情总容易吸引起别人的目光,呼延庆在这里的一番神操作,还真把现场那些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 尽管他们现在仍然是跪伏着的,但是他们的头,却都在那儿偏着,眼前向上,都在那儿瞧着呼延庆,看着呼延庆前面的那个破瓦缸…… 我说,你们这样偏着头看着,就算不怕偏头风,就问你们累不累呀?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不累…… 从童子撒尿到钟馗破土而出,前后差不多半柱香的时候,他们的头就一直在那儿偏着,直到钟馗的塑像破土而出,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钟馗打鬼,何惧阴兵,原来童子尿也可以避邪免灾呀,乡亲们,咱们不用花钱买圣水了,咱们回去喝童子尿去……” 原来童子尿不但包治百病,还能避邪免灾,这年头,谁家还没有几个童子,谁家还没有几桶童子尿呀? 既然是这样,那还花什么钱买什么圣水呢? 一贯钱,你真当一贯钱不值钱呀,勾栏瓦舍都可以去好几回了…… 呼啦一声,那些原本跪着的群众就如鸟兽散了,偏着头就往家里跑,童子尿既然可以请来钟馗,而钟馗又是专门打鬼的。 回去……让自家小子多喝点水,自己喝一点,门上洒一点,东南西北都要放置一点,什么,尿不出?尿不出没关系,牛不喝水,难道不按头吗? 绝大多数围观群众都走了,只留下呼延庆和杨怀玉他们在风中凌乱。 当然,陪他们凌乱的还有陈让,望着似笑非笑的夏老,陈让的心里莫名地冒起一股寒意,这人是真的很损,知道事情的本来面目,你就不能好好地跟人家科普一番? 你现在搞的这算啥事? 不把整个凤翔府搞得尿气熏天你不甘心是吧? 合着你不打算在凤翔府长待是吧? 谁说古人纯朴的,你站出来,我保证不打你。 陈让的心里,突然感到拔凉拔凉的,后背连冷汗都没出来。 有的事情陈让想到了,有的事情陈让没想到。 比如夏老是真的不会在凤翔府长待的,这点陈让就想到了,否则,他不会那么损。 围观的群众都散了,而且散得很快,这是夏老的杰作,留下的那些人,除了那些在风中凌乱的官兵,都是他们要抓的人。 烟花就是抓人的信号,他们早在净慧寺的周围埋下重兵,也就是说,今天,有没有陈让,他们都是要抓人的。 随着漫天的烟花响起,大批的官兵突然涌进场中,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明晃晃的刀带着寒气已经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稍有反抗者,直接就砍了。 过程简单粗暴而且血腥,呼延庆在杨怀平的耳边轻语几句,杨怀玉先是一愣,随后便带着亲兵来到法坛的后面,果然找到那具尸体还有那颗秃头。 又在后山的一个山洞,找到昨天失踪的十几个孩了,当杨怀玉领着亲兵,抬着尸体,抱着小孩再次出现在那个假和尚面前时,那个假的了空和尚竟然尿起了裤子。 这两个和尚,的确是孪生的,只不过不是兄弟,而是兄妹,魔教中人,一个叫方舟子,一个叫方芳。 此二人借着佛门清净之地,妖言惑众胡作非为,简直视王法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夏老在问清缘由之后,直接让呼延庆用他的双鞭将那老妖婆给锤死了。 首脑既已伏法,余者不足为惧。 古人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笨。 特别是这种位极人臣的,玩弄百姓于股掌之中,稍微动点心思,便可以让全城的百姓去喝童了尿,说杨怀玉狠,说呼延庆狠,但在他们面前,那又算得什么? 一个疯狂过后,迎来的却是另一个疯狂。 望着那些在路边撒尿的童子,望着那些在路边拿着树叶在那儿小心翼翼接尿的大人,陈让的后背突然冒起了丝丝的冷汗。 玩弄百姓于股掌,物极必反,慧极必伤,强极必辱,君子当温文如玉,就是要懂得收敛自己,像夏老这般,以后会不会反噬,陈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的,夏老要去毫州,呼延庆要回原州,而自己,也要带着妹妹回蜀中了,这里的事情,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37章 豪夺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当陈让历经半月,回到位于钓鱼山的家时,突然觉得这个杜甫应该还是幸福的,他的屋顶至少还有三重茅草可以给风吹。 而他家的屋顶,洞洞网网的连一重茅草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四面用土夯成的墙,屋里的家具,也在风吹雨淋中像极了喝醉酒的汉子,歪歪斜斜地扶着墙还说我没醉…… 看样子,不好好整理一番,是住不得人了。 钓鱼山很穷,他是知道的,但是像眼前这般穷,还是超出他的想象,放眼整个钓鱼山,塌与不塌又有什么关系呢? 到处都是这种破破烂烂的泥土夯就的茅草屋。 现在,陈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建筑系又叫土木工程系,因为这个房子,原本就是土夯的墙,木头做的梁,稻草盖的屋顶。 本家大爷住的是木楼,据说有两百多年了,是陈家第一代家主修建的,也是钓鱼山惟一的看上去还有点价值的东西。 安平没有嫌弃这里有多穷,因为在安平寨的时候,他原本就不富。 跟安平寨相比,这里既没有金戈铁马,也没有吹角连营。 这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叫声外,他们没有听到任何的其他声音。 是啊,自己回到钓鱼山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怎么没见一个人? 这个时候,陈让也觉得事情不太寻常了,就算是农忙季节,家里终归是有人的。 来到本家大爷的木楼。 木楼的门是上锁的,看样子,这里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空气中传来股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让想不明白,见安平还在整理自己家那间快要倒塌的房屋,便把他叫过来道:“安平……这里的情况不对劲,咱们还是先找个人问问吧?” 回到山下,刚想找个人问的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骑着马,忽地来到他们的面前,斜着一双眼睛,望着陈让,“你们也是从上面下来的?” “没错,敢问这位兄台……” “这样说来,你们也是陈家人?”那青年没等陈让说完,拿着马鞭指着陈让道。 “没错,我就是钓鱼山,陈家的人,我叫……” “那好极了,是陈家的人就好……”仍旧没等陈让把话说完,那青年又非常粗暴的打断他的话,“小六……去……把他的马牵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安平见那两个家丁模样的人话都不说一句,就跑过来解他的马,急了,飞起一脚,便将当前的家丁踢翻在地。 “哟嗬……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横呀……小七……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上去帮小七?”那青年似乎也没料到安平敢动手,当即命令那个小七也上。 两个家丁似乎会些拳脚,刚才小六能够被安平一脚踢翻,估计也是大意所致,这时候两人联手,倒也不落下风。 陈让皱着眉头,前世的记忆实在太模糊,除非跟自己切身相关的人和事,他还能记起外,其他的事情,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像眼前的这个青年,他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为啥这家伙一听说自己是陈家的人,就来抢自己的马。 “我是陈家人没错,你抢我的马也没问题,但是,做事总得讲个一二三吧?只要你能说出缘由,这匹马,我给你……” 一匹马而已,对陈让来说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像青年这般明抢,却不是君子所为了。 那青年见两个家丁联手,竟然打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说出去实在是太丢人了,当即命令两人停手,然后对陈让嘿嘿冷笑道: “你想知道缘由,那也简单,随便出去拉个人问问就知道了,现在,你只需要把马给我,你这马,高大骠肥,身上连丝杂色都没有,本少爷实在是太喜欢了……” 这不是废话吗? 西北最不缺的就是马,而且西北的马不同于川马,又矮又小的,但是,老子现在是在跟你说马的事吗?老子是在问钓鱼山的事,为什么钓鱼山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两个家丁被青年叫停,心里也有些不服气,见青年又在那儿要马,两个家伙一打眼色,又要上来强行解马。 这下安平可不干了,忽地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 短刀很锋利,刀身透着丝丝寒气,杀过人的刀就是不一样,自带王八之气,那两个家丁见状,浑身打个寒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近前了。 “废物!” 那青年见状,对着两个家丁的屁股就是两脚,踢完之后,这才对陈让道: “教你知道也妨,你知道钓鱼山的人都去哪儿了吗?他们都去华蓥山了,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华蓥山吗?那是因为他们把我家的船烧了……” “烧了你家的船?”陈让不太明白,不就是弄翻一首船吗?也不致于全族的人都去华蓥山吧? “是啊,烧了我家的船那原本也没什么,偏偏那船上装的可是一船上好的丝绸,你觉得这钓鱼山有多大的家底够赔我家一船的丝绸?” “所以呢?” “所以,还是知府大人英明……限钓鱼山在三个月内,赔我梁家三千贯……否则,这风景独异、峭壁千寻、雄绝天下的钓鱼山,那都是我家的……” “所以,陈家的人烧了你家的船,你就要抢我家的马是吧?”陈让看着这小子,觉得这小子的逻辑有问题。 “哎……你千万别说是抢,说这个抢字太难听,你跟我听清楚了,不是本少爷抢你的马,而是你们陈家赔我梁家的马……” “你刚才说三千贯?” “是啊,三千贯,莫非你的身上有?” “这个……到没有……只是三千贯就想买下钓鱼山,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天真?哈哈哈……” 那青年听到陈让的说话,突然大笑起来,“整个合州,谁不知道我梁家看上钓鱼山了?别说是三千贯,就是三百贯,三十贯,只要你们拿不出,那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巧取豪夺?” “嗯……不是巧取……就是豪夺!” 那青年说得很认真,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直接就承认自己是豪夺了。 陈让不说话,他突然觉得这个姓梁的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梁家在他的记忆中,好像是听说过,连他这个傻子都听说过的家族绝对是牛逼的存在。 至少,在合州城是这样。 第38章 回家的感觉 陈让没有说话,那个姓梁的青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好半晌,那姓梁的青年才说道:“好好看看,记住我的脸,以后见着我,有多远就滚多远!”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当初的陈让,在面对野利长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他的记忆很深刻…… 特别是在野利长谷的脚筯被自己挑断的那一刻,那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感觉,真的让人很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陈让的嘴角都会挂着笑。 所以,现在的陈让是笑着的,就这样笑着看着跟随自己半月有余的大白马被那两个家丁牵走,连嘴角都不抽缩一下…… 安平的短刀还在他的手上,他是想阻止的,以他的能力,他也相信他能阻止,但陈让没让他有进一步的动作。 除非他不顾忌整个陈氏家族的利益,或者不顾忌陈家人的性命。 现在,整个陈家人的性命都握在梁家人的手上,煤井塌方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老天爷都不帮他…… 陈让也不怪什么老天爷,只是觉得这个老太爷,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你带着全族人去哪儿不好,偏偏跑到华蓥山去挖煤…… 以梁家的势力,也很难说他们没有插手这个行业,就不怕他们使点坏,弄个漏水塌方什么的,估计连丧葬费都省了。 这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把他们接回来……陈让望着诗与远方,喃喃自语…… “少爷……那两个人打不过我,咱们为什么要把马给他?”安平握着短刀,到现在都有点不服气。 “把你的刀收起来吧,这里比不得边陲,杀人是要偿命的!”陈让没有跟他解释太多,以他的生长环境,就算跟他解释了,估计他也不明白。 西夏人来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屋,那是西夏人比他们强,可现在明明是自己强过那两个家丁,却为什么还要被他们抢,安平有些想不通。 但想不通又能怎样,这是少爷的决定。 除了把那把见过血的短刀收起来外,他还能怎么样? 这段时间,小妹一直跟大白马为伴,对它还是有感情的,见它莫名其妙地被人抢走,委屈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泪眼汪汪的,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小妹别哭……这马只是在他们家寄养几天,他今天是怎么牵走的,以后就要怎么还回来……走吧,咱们先回家,好长时间,没在家里睡过觉了。” 离家的时间太久,陈让是真的想家了,尽管这个家很破旧,尽管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但是对这个地方与生俱来的感情,还是让陈让的眼睛湿了。 “少爷小姐……咱们赶了半个月的路,你和小姐都累了,这些粗活还是我来做吧?”安平见陈让挽着袖子在那儿清理垃圾,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事情原本就是他这具随从做的。 “都到家了,还分这些干什么?赶紧动手吧,要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咱们就别想吃饭了……”陈让笑笑,并没有因为姓梁的那个青年影响自己的心情。 按照姓梁的说法,知府给的是三个月的期限,现在是八月二十三,离八月二十七到期,还有三天多的时间,看来老天对自己不薄,还给了自己几天的时间。 自己在西北的时候,从野利长谷那里搞到黄金百两,种世衡没问,自己也没交,如果不被呼延庆坑掉七贯钱,除掉路上的开销和马车的费用,他现在应该还剩八十两的。 结果拿出来数数,黄金只剩七十两了,加上几贯散碎的铜钱,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才七百多贯,离三千贯还有两千多贯的差距。 三天挣回两千贯,这对陈让来说,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不缺挣钱的方法,但他缺时间。 根据宋史记载,一个长得比较高、身体比较壮的普通士兵,一个月可以拿到月奉一贯钱,一年就是十二贯。两千多贯,需要他干两百年。 看来从军是不能从军的,从军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当然,还有比眼前的困境更困境的是,那就是饿。 米和菜陈让在路过合州城的时候就已经买了,现在就堆在那个没有马的破车上。 刚才姓梁的那小子只抢了他的马,没有抢他的菜,算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让陈让没想到的是,安平不会炒菜也就算了,现在却是连饭都不会煮,拿着那白花花的大米问小妹,这个米是从哪里摘的,米树子有多高…… 搞得小妹一脸的雾水,米树子,她也没见过呀? 这么白痴的问题他都能问得出来,他又不是没有吃过米饭,进利州之后,吃的不就是米饭吗?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看他的样子,也是做不成米饭的。 把米洗干净后放在水里先烧上两开,半生不熟之时,将米水分离,再将米放回锅里,用温火煮上几分钟,米汤的营养不错,也可以喝上两碗,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哥……你做饭……我烧火……”小妹只想吃哥做的饭,安平炒的菜一点都不好吃,在原州城的时候,她就吃过。 家里很长时间没有住过人了,铁锅早就生锈了,陈让拿块石头,就去磨那铁锅的锈,结是不磨还好,一磨……到处都锈穿了…… “哥……这铁锅还能用吗?” 陈让看着那个到处是眼睛的铁锅,有些哭笑不得,在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想到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全想到了。 万事俱备,却没想到锅漏了。 “哥……这火还要烧吗?”小妹看着陈让的神情,好像知道事情严重了,拿着一把柴,也不知道该点还是不该点了。 “烧……为什么不烧?” 陈让看看家里的咸菜坛子,果断地将里面那些已经淹得发黑的咸菜全都倒出来了,然后架在三块石头上…… 宁静的夜晚,久违的钓鱼山终于迎来两个月来的炊烟。 青青的炊烟在山中萦绕,临时搭起来的灶堂里,柴火在噼里啪啦地爆响着,火光映红小妹的脸,洋溢着一股幸福的笑。 “哥……回家的感觉真好!”小妹说道。 回家的感觉真好……陈让看着身后那间破败的茅草屋,重复着小妹的话。 第39章 都是闲的 回家的感觉也许真是好的。 尽管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霉味,尽管床头到处都是那种爬来爬去的黑色小虫子,还有那肥肥的蟑螂躲在被窝不肯出来…… 小妹都睡得很香甜…… 最好的房间都给了小妹了,她能睡得不香甜吗? 但陈让却没有立刻回去睡觉,作为家里的长子,他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还要做一些,将娘的骨灰坛从马车上拿出来,安放在神龛上。 家里有个破旧的衣柜,里面有几套男式的长衫,摆放得非常整齐,尽管衣服有些发霉,但折叠时的棱角仍旧分明,处处体现出娘的用心。 这应该是爹的衣服了吧? 关于前世的记忆他到现在都有些模糊,不敢确定娘临终前说的是哪一套,遂将小妹从睡梦中拉起来,小妹揉揉眼睛,指指旁边…… 旁边是顶范阳帽,普通的士兵就喜欢戴这种帽子,看来父亲在军队中的职务并不高,到死都没有混上一顶像样的帽子。 陈让有些唏嘘,帽子下面压着的就是衣衫之类的物事,母亲的心思果然细腻,陈让隔着阴阳都能感受到母亲心中的刺痛…… 陈让想了想,便将衣帽拿出来,放在神龛的正中间,母亲的骨灰则放在旁边,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再拿出去晒晒。 娘的骨灰还有爹的衣冠都要进祖坟的,这事须得老太爷亲自主持才行。 摆放好这些,插上三柱香、烧了一点纸,又和小妹恭恭敬敬地磕完三个响头,这才让小妹回去继续睡觉。 钓鱼山的夜是宁静的,而陈让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便一个人来到钓鱼台下,通过木桩子爬上钓鱼台,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江水拍打着江岸的声音…… 直到第二天早晨,安平爬上来叫他下去吃早餐…… 回到家里,先是给母亲还有父亲的衣冠敬了三柱香,这才来到那个用几根木头支撑起来的桌子……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碗稀粥和几根煮得发黄的青菜,早餐是小妹煮的,每人一碗饭,多的也没有,这是小妹在原州城养成的习惯。 安平的年纪虽然跟陈让差不多,但他的饭量却比陈让要大很多,一碗稀饭根本就吃不饱…… “想吃嘛?自己煮……” 安平看着那细细的白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吃过早饭后,陈让要去合州城,小妹不愿意跟着,家里有七十两的黄金埋在墙角,用咸菜坛子压着的,她怕家里的蚂蚁会把黄金搬走。 在原州城的时候,哥就说过,在青青草原,蚂蚁最喜欢搬大象家的东西,还一巴掌把大象打飞了…… 昨天晚上,家里的蚂蚁实在是太多了…… 安平原想跟着的,陈让没同意,小妹的年纪还小,留她一个人在家里,他不放心。 再说,钓鱼山就他们这一户人家,如果没人在家里守着,就更没人气了。 合州城离钓鱼山不远,十里的路程,没有马车,走路的话刚好半个时辰,来到合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到处都是商贩。 路过城南大街的时候,那个姓梁的小子正在茶楼里喝着茶,那匹大白马就拴在茶楼前的柱子上。 柱子上还拴着其他的两匹马,就大白马看着高大威猛些,也许是有了做大哥的感觉,大白马在见着陈让的时候,叫是叫了,但头是昂着的。 另外两匹马的头是耷拉着的,一点精神都没有,这让大白马很生气,大哥的大哥来了,都不懂得打个招呼,这不是没把大哥放在眼里吗? 于是扬起它的蹄子,对着另外两匹瘦马踢了两脚,发出嗷嗷的叫声,陈让只是对着大白马笑笑,没有停留。 是的,他今天来合州城原本就只是找工作的,又不是来看大白马的,跟原州城一样,合州城的工作一样不好找。 或许这个年代的工作原本变不好找。 铺子作坊酒家客栈他都问过了,工钱最高的也没有超过三贯,比普通士兵要高出那么一点点,陈让算过,就算一个月工资三贯,他也要干六十年。 六十年后,他已经七十三岁了…… 当铺的工资好像要高一些,这年头搞金融的都是暴利行业,只是当他报出钓鱼山的时候,却被店铺的老板一脚踹出来了…… “你要能在合州城找到事做,我跟你姓……”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姓梁的青年牵着大白马站在他的面前,嘴角露出一丝挑衅的笑意 狂,真的很狂! 当然,以梁家在合州城的势力,也的确有他狂的资本。 陈让没有跟他斗气,只是觉得奇怪,这古人真是闲得蛋疼,堂堂一个梁家大少竟然无聊到大清早的跑到自己面前找存在感。 你以为老子在这里找工就是真的在找工?老子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侧面的了解一下这在宋的工资到底能到哪个地步。 老子只想看看,老太爷带着全族人去华蓥山挖煤,到底是脑子锈逗了,还是英明算计,答案是脑子锈逗了,带着那么大的一家子过去,除掉开销用度根本就存不下钱。 这年头,如果勤劳加两膀子力气就能发家致富,那两匹马见着我都得叫大哥,然而现实却是,我连人家的脚尖都看不到。 排队添人家脚指头的人实在太多,陈让只能去欣赏八千里外的云和月。 梁家大少名叫梁蟠,见陈让不吭声,又补充一句道:“别想着自己做生意,放眼整个合州城,没人敢买你的一针一线!” “是吗?”陈让云淡风轻。 “是的!”梁蟠很肯定。 陈让看着梁蟠,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会反悔吧?除非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你今天能挣到三贯钱,就让我跌到粪坑里撑死……”梁蟠狠狠地道,“你也发誓……如果你挣不到三贯钱,你也跌到粪坑里…… “淹死……” “撑死……” “淹死……” “好……淹死就淹死……” 反正都是死,梁蟠那脑子,一时也没想明白,为何这家伙对淹死那么执拗…… 真像地主家的傻儿子,陈让嘿嘿一笑,“那你在茶楼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刚走没几步,便见梁蟠牵着白马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这家伙,果然是闲的…… 第4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合州城不大,横竖加起来九条街,城南大道就是其中最繁华的一条。 卖艺的、说书的、勾栏瓦舍,几乎都集中在这条街上,陈让没有理会跟身后的梁蟠,信步而至,见说书场旁边有个茶楼,遂走了进去。 这小子,竟然还有心情喝茶?他就不怕跌进粪坑里撑……不对……他说的是淹死…… 梁蟠见陈让走进茶楼,心里也觉得奇怪,来茶楼好呀,在这里至少自己就不会像个跟班似的跟着他。 这个年代的娱乐极其匮乏,到说书场听听书,到茶楼里听听曲,摆摆龙门阵,就是他们那个时代最好的消遣,青楼也有,但是一般的人消费不起。 茶楼说不上人满为患,却也没有留下什么好的位置,陈让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这里望过去,虽然看不到合州城的繁华似锦,却能欣赏远处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在茶楼的东面,却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那儿听着曲儿。 唱曲的是个小姑娘,琵琶半遮面,声音很婉转,唱的竟然是去年也就是庆历三年秋天,柳永献给朝廷的那首《醉蓬莱》: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这是一首典型的颂圣词,全词充满着秋景野趣的小资情调。 当陈让听到“太液翻波”时,不禁摇头苦笑,这个傻蛋,连拍马屁都不会,难怪皇帝要让他醉卧勾拦奉旨填词。 皇帝要的是小资情调吗?人家要的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人家就算不能威加海内,也要恩宠天下吧? 没事出去喝点小酒、写点小诗填点小词,这像什么话?还深宫秋景醉煞人,太液清波浪翻腾……这是皇帝要的吗? 这是那几个酸腐书生要的,见他们微闭双目,在那儿摇头晃脑的样子,陈让就想过去煽他们两巴掌,非其他……头晕耳! “你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惋惜……你听得懂这词的意思吗?你知道这词是谁填的吗?”梁蟠看着陈让面露鄙咦之色,冷笑道。 “白衣卿相柳三变,说了你也不认识!”陈让头都没抬,就在那儿冷冷地道。 “咦……” 小小孩童,竟然还知道白衣卿相柳三变,几个读书模样的人几乎同时将头扭过来,看着陈让,有点不太相信…… 陈让没有理他们,而是让茶楼里的小二拿些纸笔来,陈让的毛笔字不好,以前读书的时候,虽有学过,却也不过是胡乱涂鸦,写出来的字实在是……不敢恭维。 那几个书生原以为陈让让小二拿纸笔,定会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字来,随知一看他握笔的方式,便在那儿摇摇头,不忍再看下去了。 梁蟠见陈让突然让店小二拿纸笔,也以为他要干什么出震古烁金的事情,心情原本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跌落粪坑的滋味不太好受,撑死就更不好受了。 当年,他就差点被撑死! 所以,在他看来,跌落粪坑是毒誓,而且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毒的毒誓来了,只是当他看到陈让写完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开始莫名的愉悦起来。 看来,他还比不过自己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知道柳三变有什么了不起,我还知道李白呢。 陈让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也知道他们在笑话自己的字不好看,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在不深,有龙则灵嘛,字不好看有什么打紧的,有内涵不就行了,陈让也懒得理会那几个用斜眼看人的人,再这样看,老子也用斜眼看你们…… 毛笔字的确有些不好写,用硬笔,两秒钟就可以写的东西,他足足用掉三分钟,“小二……这里有三百文钱,去问问那个小姑娘,问问她能不能弹唱?” 小二拿起那三百文钱,点头哈腰地来到那小姑娘的面前,将陈让写的那些破字交给她,小姑娘没有先收钱,而是拿起那张破纸,先是皱着眉头,然后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再然后……才从小二的手中拿起那三百文,然后又返还给小二两文钱,这才清清嗓子,弹起琵琶,天籁般的声音从她的樱桃嘴里再次响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嘎…… 唱到这儿,声音嘎然而止…… 整个茶楼忽然变得格外的静寂……大家都在那儿屏声静气,生怕自己放屁的声息大一些,影响到小姑娘后面的发挥…… 然…… 如此过得半柱香的时刻,直到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都没有等到她继续唱下去,“小姑娘……这后面是啥,你倒是唱呀……” “我……我……妾……妾身……” 小姑娘或许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她原本就不太想唱这半首诗的,只是那三百文钱……唉……小哥哥……你不能只给我上阕,不给我下阕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林园兄,你我怕是做不出这样的诗词呀……” “看他小小年纪,只怕未经男女,像这种至情至深的初次相遇的绝美心境,估计他也是写不出来的,这位兄弟,小弟林园,不知可谓借下阕一观?” “陈让陈自谦!” 陈让说完之后,便不再说话了,借你下阙一观,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能不能拿点钱出来呀?我要的也不多,三贯就可以了。 这些人,天天钻研那些诗词,虽然写不出好诗绝词来,最起码的鉴赏能力,还是要甩陈让几十条街的,一听这首词的上半阙,不免见猎心喜。 “想要这首词的下半阙也不是不可以,三贯钱,我要的也不多……”陈让见这些家伙不上道,只好自己提出来了。 “三贯钱?林园兄……我觉得这首词不错,连这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都能唱得如此荡气回肠,我心犹怜,要是把这词卖给秦香香……怎么也可以得十贯钱,咱们……不亏……” 噗…… 陈让没有忍住,一口茶喷射出去了。 十贯钱……卖给烟花柳巷之地,你是瞧不起我陈让,还是瞧不起纳兰容若? 第41章 文人的风骨 “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想买这首词没问题,但是,今天不行!” 梁蟠见林园他们对这首词突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心里顿时就急了,要是他真的花三贯钱从陈让的手中买走这首词,再转卖给秦香香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是,太可能了。 既能挣钱,还能借机见秦香香一面,这事,他们这帮人,是真的干得出来。 “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今天就把这首词买了,那就别怪我……” 梁蟠刚想说两句狠话,其中一个读书冷哼两声,极度不霄地道: “那又如何?你一个商贾之子还敢管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也不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林园一声冷笑,并没有将梁蟠的话放在心上。 没错,你算什么东西,咱们读书人自然有读书人的风骨,岂能受你这威胁之言。 那个御史中丞包拯知道不? 前段时间,还当着官家的面,吐他一脸的口水知道不? 官家非但没有擦,还把口水留到后宫让张贵妃欣赏你知道不? 开国大将军济阳郡王知道不?他那么大的官,见得我们这种没有功名的读书人还要正衣官,你小子,一个二世祖,就敢在我们读书面前得瑟? 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 官家离我们太远,我们喷不上,知府离我们很近,我们也喷不上,你一个商贾之子,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 买,这首词我们买定了,你不是要三贯钱吗? 得,我们给你五贯,不要跟我们讲价,谁讲价我跟谁急,我给你说…… 这就是文人的风骨,陈让真是太喜欢这种风骨了…… 士农工商,读书人的地位在那儿放着,读书人的笔还在那儿悬着,得罪读书人有什么好?他们掌握着这个世上最大的话语权,男的都可以说成女的,弯的都可以说成直的。 想想后世的那个武大郎,多可怜,八尺高的汉子,尽然让人削掉三尺半,你说他冤不冤? 当梁蟠看到大家不买他帐的时候,当这些家伙在他面前高谈文人风骨的时候,当这些家伙拿着包拯当楷模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输了。 他是真的输了。 就在他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时候,一位年纪跟柳青青差不多的姑娘忽地来到茶楼,从衣袖中掏出一张交子,缓缓地道:“这里有纹银十两,你们拿去吧……” “姑娘……我想你……” “你别想我……想我的人,通常会没命的……”那姑娘虽然明白林园要说的话,却把他的话往沟里带。 “不……不是……小生……不是……这个意思……”林园在这姑娘的逼视下,竟然结巴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拿着这钱滚出茶楼……”那姑娘一声冷哼,“如果在三声之内不滚回去,本姑娘就把莲心书院给拆了……” 谁都知道莲心书院是梁家修的,如果她要拆,似乎……好像……他们这帮读书人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一招釜底抽薪,那帮读书人刚才还挺嚣张的,一听这话全都像霜打的茄子。 “林园兄……文人的风骨……”陈让刚想提醒他们两句,结果林园已经把交子拿在手中,“没书读那就不是文人,不是文人哪有的文人的风骨?” 那家伙似乎很怕那姑娘,拿着钱就跑路了,其他的茶客见状,赶紧把碗中的茶喝完,也跑路了,跑得比较急,连钱都没付。 店小二想拦,一看那姑娘的脸色,也跟着跑下楼去了,转瞬间,整个茶楼,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就连那个弹唱的小姑娘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跑了。 那姑娘在陈让的对面缓缓地坐下来,“你就是钓鱼山陈家寨的陈让?” “没错,陈让陈自谦,敢问姑娘是……” “梁爽……家兄梁蟠……” 梁蟠见梁爽来了,小脸涨得通红,来到妹妹的面前,根本就不像一个哥哥,反倒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弟弟。 梁爽翻开一个茶杯,自己倒上一壶茶,缓缓地道:“家兄莽撞,得罪了自谦兄,小妹梁爽,在这里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当双方打和如何?” “打和?我为什么要打和?你能用十两银子买通他们,你能用千两黄金买通濂溪先生吗?”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呷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梁爽。 “濂溪……濂溪先生?哪个濂溪先生……我怎么没听说过?”梁蟠有些急了,陈让口中的濂溪先生,他是真的不知道呀。 “就是周先生……”梁爽白了自己的兄长一眼,周茂叔号溓溪都不知道,也不知父亲为何还要这般宠溺他。 陈让没有理他,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而已,原本也用不着放在心上。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叫梁爽的小姑娘,竟然一出手就是十两纹银,三两句话就把这帮人唬得噤若寒蝉,的确是他没想到的。 但是,想让自己就这样放过这个二世祖,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将茶杯轻轻地放到茶桌上,而是盯着梁爽缓缓地道: “一天三贯钱,一个工匠的普通工钱而已,我也不知道令兄哪里来的勇气,敢跟我这样赌,他不是要改姓吗?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想好了……” “陈虫是吧?”梁爽回答很平静。 “不是,他是陈让……”梁蟠见妹妹把对方的名字叫错了,赶紧纠正道。 “陈虫,那是人家给你取的名字,你这还不明白?”梁爽一脸铁青,对着这个哥哥,她是真的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这女的看来不简单,连自己给她哥取的名字都知道。 陈让没有理会她兄妹二人,缓缓地站起身来,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梁爽忽地叫道:“十五天!” 陈让顿住! “十五天,我给你们钓鱼山再延长十五天!”见陈让不吭声,梁爽一声冷笑, “忘了告诉你,你口中的那个濂溪先生正是林知府和家父共同请来给莲心书院题字的,刚刚离开合州准备去南安上任……” “立字据!”陈让坐回原位,将纸笔递过梁爽。 梁爽提笔在手,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刷刷几笔就将就字据立好了,随后又从袖口中掏出印章,盖上她的大名。 “好……很好!”陈让将字据拿在手中,用口呵呵气,好让墨汁尽可能干些,拿着字据,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跟其人的客人一样,他也没有算茶钱。 第42章 梁家的脸面 陈让走后,梁蟠有些不服气,“大丈夫能屈能伸,跟陈让打赌那是个人的事情,咱们为什么要跟他延长十五天的期限?你就不怕夜长梦多。” “你是我们梁家的长子,代表的就是我们梁家的颜面,你说是十五天重要,还是梁家的颜面重要?” 梁蟠不说话了。 梁爽叹口气道:“哥,按理,妹妹不该说你,你说你堂堂的一个梁家大少爷,有必要跟这种人打赌吗?赢子又如何?输的却是我梁家的脸面,你觉得值吗?” 梁蟠低着头,想想刚才的情景,他的后背便开始冒起了冷汗,妹妹说得没错,身为梁家的长子,不管他愿不愿意,代表的就是梁家的颜面。 梁爽见梁蟠低着头不说话,继续说道:“还有……一匹马值多少钱,你干嘛非要他的马?这就是你的格局吗?还有那匹马是西北的战马,你能骑着它到处跑吗?” “战……战马?”梁蟠显得有些吃惊。 “你以为呢?马屁股上那么大个印章你看不见呀?”梁爽看着自己这个哥,真是哭笑不得。 那马,他还真是没有留意,只是觉得这马高大威猛,不像川马那样矮小,加上通体雪白,一看就喜欢上了,至于细节,他是真的没有留意。 梁爽看着哥哥,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陈让从茶楼出来,他的内心是开心的,穿越的人生果然是开挂的人生,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没想到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就一头撞上来了。 只是那个姑娘…… 陈让一想到梁爽就有点头痛,按照他的想法,他原本打算是要一个月的,没想到自己心里想的全被她猜到了,就连他给梁蟠想好的名字都让她猜得一字不差。 张无忌他娘果然没有说错,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危险,在接下来的半个月,还是远离她为好。 按照原来的判决,八月二十七便是最后的期限,老太爷带着全族人远走华蓥山,不管能不能挣到三千贯钱,他都应该回来才是。 但是,现在,钓鱼山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回来,这不正常。 华蓥山离合州城原本也不太远,百来里的路程,如果白马还在,他到是可以骑着白马连夜赶到华蓥山去问过究竟了。 但是现在不行,白马在梁蟠的手上。 先在书斋买些纸笔,又到市场买条耕牛回来,合州是以农耕为主,牛比马更适用,难怪梁家大少要抢自己的马了,市场上根本就没有马卖。 陈让回来的时候,安平正在教小妹的基本功,见着陈让,当即跑过来,将陈让手中的东西都接过来,这才发现锅还没卖。 安平不会炒菜,但煮菜还是会的,学着陈让的样子,将咸菜坛洗干除净,然后将所有的菜都放进坛子里煮,一锅熟。 陈让没有理会安平,自己虽然会煮饭,却不喜欢煮饭,什么事情都要有第一次,安平煮饭也要有第一次,就像小妹扎马步一样,虽然满头大汗的,却仍在咬牙坚持。 这很好! 来到堆放杂物的柴房,要想找块没有生虫的木板实在是太难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找来两块相对较好的木板,用黄泥将木板上的虫洞都抹平了,然后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搭建起一个临时的书桌。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平吃着吃着突然说了句,“少爷,今天钓鱼山好像有人回来,我出去看的时候,又没看到……” “有人回来?”陈让忽地警觉起来,“你能确定?” “就是不能确定,就是我在教小妹练功的时候,好像有人偷看,但当我去找的时候,又没看见人!” 按照约定,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这个时候,回来人是正常的,不回来人才不正常,只是他们既然回到了,为何不在钓鱼山,而且还要躲着他们兄妹? 他们是不想连累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吃过午饭后,陈让没有做事,而是在钓鱼山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人,连安平这种身手的人都没有找到,自己要找估计是难了。 来到木楼。 木楼还是锁着的,只是那门框上的蜘蛛网,似乎有破损的痕迹,没错,安平没有说错,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蹲在地上,仔细察看,没错,地上的确有脚印,但并不凌乱,看样子,回来的人应该不多。 回来之后,他们不在钓鱼山,他们能去哪儿? 陈让坐在木楼前的门槛上,想了半天,都没有得出结论,这么大的事情,陈老太爷没有回来,回来的反而是几个看样子武功应该不错的几个人。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 蜀人,从来都不是顺民,逆来顺受那不是他们的风格,杀伐果断才是他们的品质。 在原州城外,当他第一次遇险的时候,出自本能,随便用根树枝都能反杀两人,这也充分说明,自己的前身应该是练过武的。 连个傻子都能练武,那其他人练武也就情有可原了。 这里是钓鱼山,后世称做钓鱼城的地方,在这里,跟蒙古大军硬抗三十六年,就连蒙古大汗蒙哥就是在这里受伤而死的。 到最后,蒙古也没能把这座城池攻破,逆来顺受,坐以待毙,这不是蜀人的性格。 他们这次回来,行踪如此隐秘,目标似乎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合州梁氏,他们要对合州梁氏下手。 陈让想到这里,总算理清一些脉落,起身回到自己家里,让安平现在就去梁家附近蹲守,如果见到钓鱼山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拦下来。 安平点点头,他原本就喜欢穿黑衣,也不需要刻意打扮,简单地收拾一下,便出发了。 陈让和小妹哪里都没有去,安平让她扎马步,她就老老实实地在那儿扎马步,而陈让,则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个高度酒提纯的工艺画出来了。 前世的陈让是搞机械电气自动化控制的,酒精蒸馏、石油的提炼、酱油的生产以及甘蔗榨糖都有一整套的工艺,做得最多的就是锅炉的控制。 相对来说,酒精的蒸馏提纯还是比较简单的。 陈让现在要做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工作坊,就是一个大灶的上面放个大瓮,顶口做盖,用竹做管,黄泥包管用于冷却,再用铜管做个酒度计,用于勾兑。 陈让看着自己画的工艺流程图,不知道青青姑娘看到后会不会吐血…… 站在山头,眺望诗和远方,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第43章 官商相护 把一个具有几百人的大家族逼到绝境,其后果是严重的。 很明显,钓鱼山就是这样的大家族,钓鱼山缺钱,但是不缺人,特别是那种可以为这个家族拼命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陈让带着小妹也来到了合州城,小妹的年纪还小,留她一个人在钓鱼山有点不放心,反正今晚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劝架的。 带着小妹似乎也并无不可。 就在二人刚刚走进合州城,身后便传来了城门转动时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夜晚的合州城跟白天的合州城,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世界,白天的合州城很繁华,大商小贩、嘈杂的叫卖声彼起此伏。 夜晚的合州城虽然是万家灯火,却是安静了许多。 据说摘仙楼的酒不错,但陈让却没打算到里面去喝酒,到摘仙楼的人,也不是冲着酒去的。 陈让在路过摘仙楼的时候,刚好碰到林园他们几个。 那几个家伙还在念念不忘今天上午的那半阙词,还在那儿摇头叹息,说如果能得那下半阙,今晚说不定就可以摘到香香姑娘的仙了。 不知道今晚摘仙楼是不是要搞什么活动,这几个人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猪头似的,鼻子嘴巴歪了不说,眼睛肿得还像个球,脖子挂条裤腰带,还把手吊起来…… “林兄……诸位兄台……别为安好呀……敢问你们这是要去摘仙楼吗?去摘仙楼需要这般……打扮吗?”陈让见这几个老兄见着自己就想躲,不禁跑上去打趣道。 “你小娃儿懂什么?摘仙楼人山人海,不如此标新立异,岂能入香香姑娘的青眼?”林园有些不霄地道。 “青眼?青光眼吧?”陈让嘻嘻一笑,“对了,那首词想要吗?免费送给你们……” 林园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将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不小心牵动着伤口,又在那儿哎哎呀呀的…… 陈让没有理他,看看时间不早,便来到城南的一个凉亭,梁府就在城南大道的尽头,再往前走八百米就到了。 安平早已在凉亭等候,见陈让来到,赶紧起来迎接,陈让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查清楚没有?他们来了几个人?想干什么?” “他们总共回来三个人,就在前面的树林里,但是他们想干什么?小人……请恕小人不知道……”安平有些尴尬,“他们说的话……小人……听不懂……” 我去…… 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安平是西北人,自然听不懂西南本地语言,还好自己来到比较早,他们还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当即让安平带着自己去见他们…… 结果走到树林一看,陈让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安平……竟然把他们全都绑起来了…… “不好意思……各位大哥……小弟来晚了……”陈让走过去,对着他们拱拱手,不停地赔着礼,道着歉…… “什么大哥……我们是你侄儿……你是我们小叔……”领头那个三十来岁,其他两个也有二十大几,见陈让一过来便叫他们大哥,赶紧纠正道。 “侄……侄儿呀?”陈让看着他们,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还是自己的侄儿,这个乌龙闹得。 “不对呀……小叔……我记得你们是两年前走的,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呀?脑瓜好像也不……”不管怎么样,眼前的这个人是他们的小叔,说他是傻瓜总觉得不太好。 “哦……你说两年前呀?那时候我正在跟师父学艺,他把我封窍了,目的就是想让我心无旁骛地学本门绝学,因此……表现得有些差强人意……” “哦……原来如此……那小叔……这位叔叔又是谁?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们绑起来了?”年纪大的那个叫陈义,对安平的行为有些不太理解。 “你说安平呀?他是我的随从,把你们绑起来,也是我安排的……怎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陈让没有立刻解开他们,他也想知道他这个小叔在他们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权威。 “小叔你这样说……我们哪敢有什么意见呀?只是我们三个是受老太爷委派回来的,务必要把梁家那个小丫头绑回华蓥山……你这样……我们……”陈义有些为难。 “不敢有意见是吧?不敢有意见那就对了……这里我最大,如果你们不听我的,那就只能绑在这儿了……” “不敢……” “不敢……” “我们都听小叔的……” “好……安平……给他们松绑……” 陈让见这几个侄儿倒也乖巧,自己的辈份比他们大,也不怕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这是一个礼教盛行的年代,不讲孝道,那是要遭雷劈的。 安平对他们的说话,虽然似懂非懂,但陈让的话,他还是能听明白的,当即拔出短刀,将他们身上的绳子割开。 也许是捆得有些久了,他们的手脚都有些麻木,稍微活动活动筋骨,便对安平道:“小哥儿……你的武功不错呀,今天下午没留意,着了你的道,咱们再练练?” “练?有什么好练的?如果你们真想练的话,回去之后,有你们练的,到时候别叫苦叫累就行了……”陈让有些恼火,刚才还说听自己的话,转眼就不想认人了是吧? “小叔你别生气……我们也是说着玩的……对了小叔……你不让我们去动那个小丫头,到底是为什么呀?” “是呀……小叔……判决三天后就到期了,到时候,如果咱们拿不出那三千贯,就只能交钓鱼山拱手让人……你说咱们钓鱼山,那么大的山,就值三千贯吗?” “是啊……小叔……那梁家也太他娘的欺负人了,本来按照老太爷的意思,我们只要把山下靠江的那块地卖了,大家再凑凑也就可以了,谁知整个合州城根本就没人敢买。” “你说你们好好的干嘛去烧他们的船呀?”陈让一直有点不明白。 “唉……山下不是有个很大的码头吗?那个码头本来就是钓鱼山的,梁老爷想买,我们没卖,这个祖宗留下来的,哪能说卖就卖是不是? 结果,他见我们不卖,便将他们的船停靠在我们的码头,前后差不多有半年多的时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砍些竹子放进水中,让他们的船不能靠岸。 只是维持的时间不长,三个月前,梁蟠亲自带着一批船要强行靠进来,然后我和三弟就跟他们打起来了,三弟不小心,就打翻了船上的一个油灯,然后船就烧起来了……” “官商相护,你知道的……” 第44章 祖宗之地 陈让一声叹息…… 梁蟠,又是梁蟠…… “其实那船根本就没有什么丝绸之类的,我和梁六在船上打斗半天,能不知道吗?但是,他们一口咬定说船上有丝绸,我们又拿不出证据,结果就是这样了……” 陈信在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委屈。 “小叔……你不让我们去抓那个小娘子,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老太爷说了,钓鱼山是咱们陈氏的根本,实在不行,就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这次,我们先回来三个……下次,我们就回来三十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林知府给不了我们公平,那我们就只能用我们的命去换取公平……” “没错,老太爷说了,不管富贵贫贱,咱们的命都是一样的,所以,他把全族人都带到华蓥山,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去挖煤了,其实不是的,我们这是下了拼命的决心的。” “你们赞同老太爷的决定,就不怕自己身首异处?”陈让看着他们,有些理解,又有些不太理解,钓鱼山的日子已经够艰难的了,他们再这样拼命,以后岂不是更艰难? “钓鱼山是祖宗留给我们的,怎能说丢就丢?梁家想强占我们的钓鱼山,就只能从我们的身上踏过去……”陈义说得崭钉截铁,没有半分的犹豫。 “是啊,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作为后辈子孙的我们,就算不能开疆拓土,至少也要留下祖宗的方寸之地。” 或许是陈义的慨慷激昂,感染了陈让,又或许陈让想到了其它的,总之,在这一刻,陈让的心境是和陈义他们差不多的。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个梁翼,号称梁半城,他的家业已经够大的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抢我们的钓鱼山?”陈信在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是啊? 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咱们穷吧。 穷就穷吧,还偏偏占着这么好的战略要地,他不抢你,抢谁呀? 淳化二年,任诱率领义军攻打昌州、合州,合州梁氏首当其冲,淳化四年,王小波和李顺更是提出“均贫富”的主张,你以为他们不怕呀? 一连串的起义,留给普通老百姓的记忆或许是短暂的,但是留给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记忆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也不是你想抹掉就能抹掉的。 随着财富的增加,他们只会越来越害怕。 一害怕就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而钓鱼山,三面环江,峭壁千寻,只有东面连着陆地,稍加改造,就是一个天然的军事壁垒。 更主要的是,钓鱼山上,有田有地还有水,还可以自济自足。 这么好的地方,谁不眼红? 这样说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听完陈让的分析,陈义陈信和陈豪,都觉得很有道理。 这可是连老太爷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却让小叔想明白了,陈义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好像是白活了,尽然还比不过一个脑袋突然开窍的傻子叔叔。 陈让说到这里,从衣袖中掏出今天上午梁爽写的字据,“这是今天上午梁爽立的字据,将最后期限推迟了十五天……” 陈义将字据拿在手上,左翻翻右翻翻,如此反复好几次,这才将字据交给陈让,一脸苦笑道:“小叔说笑了,你老明知道小侄不识字,你就别拿这个来寒碜我了……” 陈让一愣,这才隐隐约约的想起,好像整个钓鱼山,除了自己的母亲外,就没有一个识字的,这里面还包括他那个从军的父亲。 母亲姓云,大家都叫她云娘,好像是阆中云氏家族的,陈让没有见过,小妹也没有见过,甚至连母亲是哪儿人她都不太清楚。 母亲活着的时候,时常念叨,以至于他这个傻子都有点印象,见陈义三兄弟不识字,只好将字据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看着陈义,想听听他的意见。 陈义低着头,神色间没有半点的喜悦,在他心里,根本就觉得陈让做的没必要,三个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不相信陈让能在十五天内解决。 但陈让毕竟是他们的小叔,说话又不能太过火或者太伤人,思索半晌后,才用一种略带悲愤的语气说道: “延长半个月?加上这三天也才十八天?十八天有用吗?”陈义表示怀疑,毕竟,全族好几百人三个月都做不到的事,他凭什么在这里十八天内做到? 早晚都要拼个鱼死网破,不如现在就杀进去…… 陈让冷冷一笑道:“如果就这么容易让我们杀进去了,那合州梁氏还能在合州屹立数十年不倒吗?四十年前,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你觉得他们现在还能吃第二次亏吗?”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坐在这儿等天亮吧?咱们总得做点事情吧?”陈义的肚子里正憋着火,这段时间的气,他是真受够了。 冲进去,虽然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向合州梁氏表明一个态度,那就是我钓鱼山也不是好惹的,把我们惹急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今天能杀我们三人,后天能杀我们三十人吗?我钓鱼山有好几百人,你杀得完吗?只要我钓鱼山留有一个,必屠你梁氏满门。 这就是我钓鱼山的态度,也是我们三人回来的目的。 我钓鱼山穷是穷点,但是还没达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陈氏三兄弟,义愤填膺,如果不是陈让在前面拦着,他们就真的冲进去了,“小叔,还是听小侄一句劝,你就别拦着我们了,就当我们作晚辈的求你了!” 陈让想想后道:“这个不是求不求的问题,也不是拦不拦的问题,而是有没有那个必要的问题。 陈义,你们既然认我这个小叔,那就听小叔的,给小叔半个月的时间,小叔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见陈义他们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又有些恼火地道,“你们不会是连小叔的话都不听吧?” “小叔,按理说,您老说的话,我们做晚辈的是应该听的,可是,我们今天回来,是奉老太爷的命令的,您说……我们……”陈义感到有些为难。 “此一时,彼一时,老太爷叫你们回来的时候,一是不知道小叔我回来了,二是不知道期限延长了。 所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须审时度势,进退惟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 陈义不说话了,突然觉得这个小叔说话好像好有水平的样子,由不得他不听…… 第45章 一命换一命 城门关了,回肯定是回不去的了。 好在蜀中的八月还是相当炎热的,晚上的气温也比较高,不像在西北那么大的温差,白天可以晒出油,晚上可以冻成冰。 回到凉亭,将自己的长衫脱下来,铺在长凳上,让小妹睡在上面,他和安平还有陈氏三兄弟,就一直坐在那儿。 一夜无睡。 天亮没多久,梁爽就坐在马车出来了,而梁蟠则骑着陈让的大白马走在前面,有了昨天的教训,这次,当梁蟠见着陈让的时候,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纵马过去了。 梁爽没有过去,而是让下人将马车停车,掀开帘子,也没等下人把马凳摆好,便从马车上下来了,直接来到陈让的面前,注视着陈让道: “听下人说,昨天晚上你们在这儿守了一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们也不相干什么……只是我这个大侄子有些好奇,他想数数合州梁氏到底有多少口人,所以,就守在这儿了,对了,数你家人口不犯律法吧?” 陈让笑笑,漫不经心说着,一旁的陈义很纳闷,我啥时候说过要数她家的人口了?我连书都没摸过,手和脚加起来也才数到二十一个,她家看样子,不止二十一个人吧? “数我家人口当然不犯律法,只是你们吃饱没事干,数我家人口想干什么?别怪我没警告你,你们要是敢胆对我的家人无礼,就别怪我梁爽不客气……” “这个……你也用不着客气,我家大侄子说了,如果是一命换一命的话,也不知是哪家先死绝……”陈让仍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起话来总是那样的慢条斯理…… “你们……” 梁爽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惨白,她是真的被吓着了,杀人的事,或许她的父兄想过,但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肯定没有想过。 这点,跟柳青青不同,柳青青生在边陲,做的又是随时会被打草谷的边境贸易,刀山血海,她是见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但梁爽,虽然也是心思缜密,工于算计,但杀人这事,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至少现在她没有想过,至于以后会不会,她就不知道了。 “你说的这句话,我记着了,你叫陈让陈自谦是吧?你这个人,我也记住了!”梁爽实在接不住陈让的话,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就走了…… 梁家大院在晨阳中显得特别的宏伟,陈让站在凉亭,看着梁家大院,嘴角忽地露出一丝难以揣测的笑意…… “哥……我饿了……我想吃面……”不知什么时候,小妹醒过来了,眯逢着双眼看着陈让,又看着陈让身边的三个人,很熟悉的三个人,却不知该叫他们什么。 “小姑……”陈义三兄弟见小妹醒了,便恭恭敬敬地叫声小姑,却没有说其他的话。 陈让有早上刷牙的习惯,如果早上不刷牙,他宁愿不吃早餐,来到路边,折两根细细的柳枝,随后来到一个水井边,用树叶装点水,就这样对付着洗漱了。 陈义看着他们用那个柳枝把牙齿都快弄出血了,还在那儿弄来弄去的,心里觉得奇怪,我钓鱼山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刷完牙,漱完口,来到旁边的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陈让原打算买口陶瓷烧制的大瓮的,陈义说这玩意儿,钓鱼山到处都是,就没买了。 陈义他们不愧是干活的好手,回到钓鱼山,陈让只是把图纸拿出来,陈义他们只是描一眼,便按照他的要求,先是用黄泥和石头做成一个大灶,用砖头和石灰做成一个两米高烟囱。 再将瓮放在灶上,周围填上泥土,将竹子中间的节打通,做成一个简易的管道,至于这个竹筒身上为何要糊上厚厚的黄泥,他们就不知道了。 这是用来冷却的。 那就糊厚点,于是陈义又弄来两车黄色的粘土,然后崭了一些稻草丢在粘土里,钓鱼山的牛都被老太爷牵走了,这和泥的工作,就只能自己用脚踩。 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的无穷的,粘土里加稻草后,那效果立马就不同了,做起功来事半功倍不说,还不容易脱落。 到傍晚的时候,一个小型的酒精作坊就做出来了。 “小叔……你让我们做的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陈让看着这个有些特殊的灶,不明所以。 “蒸酒的!”陈让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句。 蜀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酒,酒的生产很容易,难的是酒的销售,这个年代的酒茶都是官府垄断的或者是由官府指定的,需要挂牌的。 陈让用的酒就是钓鱼山自己酿的酒,这些酒都是老太爷酿出来自己喝的,就藏在木楼后面的地窑里。 当陈让刚开叫陈义去把这些酒搬出来时,陈义还有些不敢,毕竟,这些酒都是老太爷的心头肉,他是真的怕老太爷回来,自己的屁股会开花。 老太爷的条子就放在神龛上,那是用水竹做的,打人的时候特别的疼,一条子下去,皮开肉绽,但是伤不到骨,用它来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孩子,那是最好不过。 “咱们钓鱼山能不能保住,能不能在短期内挣到三千贯,就看这些酒了,你是觉得你的屁股重要,还是钓鱼山重要……” 陈让的话没说完,陈义便带着两个兄弟去搬酒了。 为了钓鱼山,他们几个连命都可以搭进去,如果屁股开花就能保住钓鱼山,他不建议自己的屁股开十次…… 不……一百次也可以! 酒很快就搬出来了,将酒倒进瓮中,慢火蒸馏,前后不到半个时候,带着香气的酒精便从竹筒里泊泊地流出来了…… “好香……” 不同于安平,陈氏三兄弟是真的没有喝过高度酒,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酒尽然可以香到这种程度。 陈让没有理会他们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只交待他们好好蒸酒,火不要过猛,否则的话,不用等到老太爷动手,他都会让他们的屁开花。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火都不会烧。 陈义看上去有三十多岁,实际年龄却只有二十六七,钓鱼山的娃看不上去普遍都显老,不对,应该说是这个年代的人,都显老。 吃不饱穿不暖,加上无休止的体力活,不显老才是怪事。 酒度计是用铜做的,制作原理很简单,就是以水为原刻度,根据弱鸡阿啾的原理来制作就就行了…… 柳青青当初感叹,自己蒸出来的酒,每次的口味都不同,终究是没法销售,就是因为她现在还不懂得弱鸡阿啾的原理…… 搞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 将其中的一坛酒封好,交给安平,让他连夜赶去柳林镇,这个时候,柳青青应该是从原州回来了…… 从合州到柳林镇,两千里的路程,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第46章 贫穷才是原罪 八月的清晨,山里的天气显得有些微寒,薄雾在山间萦绕,踏足其间,宛若行走云端。 陈让走在山间,呼吸着山里未曾污染过的新鲜空气,他的心情应该是极好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淡淡、还有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在路过候家大院的时候,还对着田间里的采桑女不免多看了两眼,却引来一阵奇怪的嘻笑,远远地听到有人问他要不要老婆什么的? 老婆是要来的吗? 陈让摇摇头,没有理踩她们,却引来更大的哄笑,笑他脸皮薄,想老婆就明说,这些采桑女都是隔壁村的,乡里乡邻的,大抵应该都是认识的。 只是陈让的记忆有些模糊,叫不出她们名字,但看着她们却有种眼熟的感觉。 应该是认识的,陈让确认。 蜀中的蜀锦很出名,是古代四大名锦之人,在蓉城,就有官府设置的锦院,专门用来制作蜀锦,故称锦城,而合州果州这一带,有着大量的桑树,却是天然的养蚕基地。 养蚕从春天到秋天,可以养好几茬,只是秋蚕的质量比不得春夏,蚕茧也要相差许多,价格相对要差一些。 将蚕茧收上来缫成丝,然后将生丝卖给上游的商家制作成丝绸,合州梁氏就是丝绸起家的,他们自己不收茧,不缫丝,他们是将生丝收集起来染色后织成锦锻。 那种不染色的丝绸他们也织,只是量比较小,商人都是逐利的,织这种纯色的丝绸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维持客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丝绸印染其实是个污染比较严重的行业,那时候也没什么环保的概念。 梁氏的丝绸作坊就建在嘉陵江边的一条小河旁,他们是直接将污染过的水排进小河,在小河涌里沉积后才汇入大江。 陈让在街上买了一套茶具,又来到书斋买了几本《论语》、《礼记》之类的书,放到一个背篓里,来到梁氏作坊对面的凉亭,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书,倒也悠闲。 梁家的生丝供应商主要有三家,一家是梁氏的本家,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也是梁氏最大的一家供应商,另外两家,一家姓刘,还有一家姓聂…… 陈让在这儿一坐就是半天,想不引起梁家人的注意好像是不太可能的,梁蟠好几次都想冲过来,但一想到昨天的事情,他就有些发怵。 昨天,自己不但在自己的妹妹面前抬不起头来,回家后,还被老爹训半天,就连老奶奶出面都不管用。 是啊,原本还有两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钓鱼山搞到手了,这下可好,白白浪费半个月的时间。 就为这事,差点没把梁半城气死! 一个哑巴突然开口说话,这个不太令人惊奇,一个傻子突然开窍似乎也说得过去,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但是,一个似乎从来都没有开个蒙的傻子竟然能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样惊世绝伦的词,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就算这首词不是他填的,那也是惊世绝伦,他找莲心书院的教书先生看过,虽然只有半阙词,却差点没把教书先生的眼珠吓出来。 他甚至都能听到眼珠跌在地上那啪的声音…… 他也找林知府看过,林知府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文笔安天下,当他看到这半阙词的时候,简直就惊若天人……而且很肯定,这首词之前是绝对没有出现过的。 文人自有文人的风骨,像这样可以传承后世的词,那是他们作为文人的毕生梦想,像这样的词,买是肯定买不到的,而且像陈让这样的人,也是绝计买不起的。 转让那就更不可能了。 谁会想到那个写出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宋之问,尽然会对自己的外甥下毒手,只因为他的外甥刘希夷写了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想据为己有! “真有这事?” 当林知府说到宋之问的时候,当时就把梁半城给吓着了,作为商人,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读书人的事,竟然可以为了一句话,杀掉自己的外甥…… “真有这事……”林知府回答得很肯定。 所以,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陈让的这上半阙词,是真的不简单,要么是他自己牛逼,要么就是他身后的人牛逼,而且跟他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管是谁牛逼,钓鱼山的事,都得抓紧,他能帮的,也就这样了。 是的,按照他之前的判决,一船丝绸,而且是上好的蜀锦,只需要赔三千贯,这对钓鱼山来说,已经是仁致义尽了,从而也体现了梁半城的高风亮节。 至于那船上是否有丝绸,不明真相的群众始终是不明真相的,就算钓鱼山想反驳,烧都已经被烧了,没烧的也顺着江水都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你也拿不出证据是吧? 而梁氏的证据则是,要人证有人证,要帐本也有帐本,船是梁氏绸缎行的工匠们装的。 装了多少匹,准备发往哪儿,帐上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装好之后,这个船也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开到钓鱼山,这就是证据。 所以,梁老爷是个大好人,知府林大人是个大清官,这就是吃瓜群众的共识。 钓鱼山能怎么办? 卖田吧?没人买,卖房吧?就他们那几间破屋,也没人要呀,卖地吧?梁老爷已经开出三千贯的价要买整个钓鱼山了,他已经出了这么高的价钱了,再跟他抢,说不过去吧? 关键是林知府英明,梁老爷大量,还给钓鱼山三个月的时间做缓冲,你看这是多好的人呀? 没有人在意钓鱼山的想法,也没人关心这几百号人未来该何去何从,没有什么高大尚的理由,贫穷才是原罪,谁叫你钓鱼山穷呢? 谁叫你整个家族都拿不出三千贯呢? 你拿出三千贯不就没什么事了? 陈让能明白老太爷心中那股投诉无门的悲愤,也理解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因为他曾经也经历过那种悲愤,他不怪自己太冲动,只怪老板的桌上为什么要放个烟灰缸…… 梁半城眼看他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眼看就要名利双收了,结果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陈让陈自谦,偏偏自己那个二世祖看上人家的马了,又偏偏要跟他打什么赌…… 梁半城是真的很气,回去就差没有把梁蟠狠狠地揍一顿了,所以,这次,梁蟠学聪明了,这次,他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让梁小六去把知府衙门里的那个捕快头给叫来了…… 借力打力,他也会! 第47章 曹都头 临近中午,陈让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挎着腰刀带着两个随从来到陈让的面前,冷冷地道:“认识一下,曹荣,本府都头……” “陈让陈自谦,不知曹都头找在下有什么事情?” 陈让见曹荣来到,又坐回身去,虽然知道这人来找自己没什么好意,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讲的,倒上一杯清茶,递将过去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曹都头,请!” “我来这儿,不是来喝茶的,咱们之间,也不是朋友!”曹荣没有理会陈让递过来的清茶,而是手按腰刀,缓缓地道,“你坐在这儿,望着梁氏织锦房,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你觉得我一个文弱书生,能干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儿的风景不错,想在这里看看书,曹都头,看论语不犯法吧?看礼记也不犯法吧?” “看书当然是不犯法的,问题是,你看得懂吗?”曹荣有些愣,钓鱼山的人他是知道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钓鱼山还有读书人。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又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 陈让笑笑,拿起论语,随便翻得几页,便在那儿读起来了…… 如此读得半晌,遂将书合在一起,笑笑道:“曹都头,这本书是论语,如果曹都头觉得听得不过瘾的话,在下这儿还有一本礼记……”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大宋朝,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就连宋真宗都亲自写过一篇《励学篇》,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便是出自他的励学篇。 开国大将曹彬在面对没有功名的读书人的时候,都会正衣冠,以示尊重,在大宋朝,还没有杀读书人的先例。 所以,当一个又一个的子曰从陈让的嘴里飘出去的时候,曹荣的神色慢慢地变得和缓起来,那按刀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良久,才叹口气道:“小哥儿,不是曹某刻意为难你,职责所在,还请小哥儿到别处去看书可好?” “唉……偌大的合州,竟然容不下一张书桌……也罢……既然在下在这儿看书让曹都头为难,那在下,这就离去……” 陈让笑笑,站起身来,刚要收拾,那曹荣的动作似乎比他更快,三两下便将他的东西收拾好了,真不愧是练武的,这动作,还真不赖。 曹荣拍拍手,笑道:“小哥儿……书和茶具都已经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曹某效劳的,曹某一定照办,比如送你回钓鱼山……” “如此就有劳曹都头了……”陈让一点都没有跟他客气,这书和茶具的确有些重,刚才背过来的时候,肩膀都被那个草绳勒红了。 “这……” 曹荣的脸色微变,他刚才说的不过是句客气话,他是真的没想到,陈让竟然会当真,一愣之后,便接着说道,“这个……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曹某原意为小哥儿效劳!” 陈让心里一声冷笑,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离开凉亭往回走。 曹荣见此,将背篓交给其中的一个随从。 一行人回到钓鱼山,出于礼貌,陈让原打算把他们留下来吃饭的,曹荣看看那座快要塌掉的茅草棚,见里面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便摇摇头走了…… 直到曹荣走后,陈义这才从房屋的背后转出来,“小叔……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他们没为难你吧?” 陈让望着曹荣远去的背影笑笑道:“为难?你看他们像是为难我的样子吗?陈义……我饿了……你去做点饭……下午我还得进城一趟……” “做……做饭?”陈义有些发愣,这饭他没做过呀? “一个大男人,不会连饭都不会做吧?”陈让看着陈义,有些奇怪。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做饭呢?” 陈义看着陈让,也有些莫名其妙,其他地方的他不知道,反正钓鱼山的男人,基本上都不会做饭的。 “哦……”陈让也只是哦了一声,安平不在,小妹还小,陈义不会,看来这饭还得自己来做了。 下午还有事,陈让不想把时间花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就随便支起一口锅,将肉菜之类的,全都扔进锅里…… “小叔……小叔……你等等……等等……”陈义见陈让把肉菜胡乱地扔进锅里,心疼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这多好的肉呀,这样煮,岂不是暴殄天物? “要不……你来?”陈让指指锅里。 “我……我不会……”陈义显得很为难,他是真的没有煮过饭。 “陈义……哥做的饭很好吃……我最喜欢吃哥做的饭……”小妹见陈义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想一巴掌抽过去,你质疑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质疑哥。 这是她的底线! 陈让做的虽然不是正宗的火锅,他现在也没打算像后世那样一点一点的去烫,但是,他毕竟在学挖掘机前,是学过厨艺的,随便掏鼓两下,也够他们羡慕嫉妒恨了。 饭菜很快就熟了,陈让也没有理他,直接拿起碗,先给小妹盛一碗,然后自己盛一碗,剩下的都是陈义的,他爱怎么吃随他去。 陈义见小姑不说话,只顾埋头吃饭,拿起碗也盛上一碗,刚吃一口,便停不下来,没等陈让他们吃完,锅里的东西就没了…… “这汤也不错,都喝了它吧……” “好……” 营养都在汤里,陈义虽然没做过饭,但道理他还是懂的,因此,陈让一开口,他又咕噜咕噜地将锅里的汤全喝掉了…… 末了,还吧唧吧唧嘴道,“小叔……原来做饭这么简单,下次还是我来做吧?” 陈让没有忍住,一口老酒差点喷射出来,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要是做饭真有他说的那么简单,那自己那几万块岂不是白花了? 那自己还转个屁的行,学什么挖掘机呀?搞得年纪轻轻的头发都快掉了。 陈让有睡午觉的习惯,并且坚定的认为这是一个好习惯,前段时间那是没办法,现在有这个条件了,自然要把这个习惯捡起来。 小妹原本是没有这个习惯,但架不住陈让的强制,只好上床,学着哥的样子,眯一会儿。 第48章 好狗请过 下午,陈让再次来到合州城。 这次,他既没有去梁家大院,也没有去梁氏织锦坊,而是来到刘记缫丝坊…… 缫丝坊的大门是开着的,并没有设防,似乎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进进出出。 陈让进来的时候,只见一个肥肥胖胖的男人正躺在一个凉椅上睡觉,便没有打搅他,径直来到院中,院中有十几个妇人正在那儿忙着缫丝。 这个年代的缫丝采用的都是土办法,就是将蚕茧放在热水盆中,待蚕茧膨胀蓬松后,将数粒蚕丝拉出连续缠绕在一个圆形的竹筐上,这就是生丝。 这种手工缫丝,也没多大的技术含量,真正的惟手熟尔,蜀中凡是养蚕的妇女基本都会做这个,前世的陈让,家里就有这样的一套连织布机在内的老古董。 看得半晌,实在没什么看头,便来到一位大娘的跟前道:“这位大婶,晚辈陈让,敢问一声,刘老板在哪儿?” “你说刘老板呀?那……”大娘指指门口那个肥肥胖胖的男人。 听到有人说话,那个肥肥胖胖的男人也自醒转,见着陈让,有些奇怪地道:“你是谁?你来这儿干什么?” “掌柜的,打扰了……陈让此番前来……” “你就是陈让?钓鱼山的陈让?”刘掌柜的一听对方是陈让,神经立马就绷起来了,“你来我这儿干什么……走走走……赶紧地走……” 刘掌柜不想听陈让废话,也就没等陈让说完,就在那儿赶起人来,钓鱼山和合州梁氏的恩怨,别人有可能不知,但是,作为合州梁氏生意上的伙伴。 刘掌柜不能不知。 得罪梁氏的后果,他承担不起,因此,不管陈让说什么或者准备说什么,都与他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他压根就不想听。 “刘掌柜……陈让此番前来,原本就是要谈生意的,你能不能听我……” “滚!” 刘掌柜怒了,顺手操起一根棍子,“陈让,我警告你,在我没发火之前,趁早滚出刘家,否则的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要将你乱棍打出去了……” “唉……” 陈让摇摇头,沉沉地叹口气,这年头做生意有多难呀?他是真的没有见过,把客户往外赶的。 也罢,原想跟你一起挣钱的,现在,就只能自己挣了。 跟梁氏合作的生丝商,主要有三家,一家是梁家自己人开的,一家就是刘家,还有一家是聂家。 在刘家这儿吃了闭门羹,但陈让并没有气馁,做生意,谈业务,原本就是这样子的。 再者,自己主动上门来找他们,原本就是来给他们送钱的,他们既然不领情,那就怪不得自己要断他们的财路,抢他们的生意了。 正所谓先君子,后小人,从刘家出来后,陈让随即来到聂家。 和刘家的待遇不同,在刘家,陈让至少还见着刘记的掌柜,而在聂家,陈让却是连门都没有进去,便被人用刀指着…… 没错,他们用的真的是刀,而且还是那种圆滚圆滚乌七麻黑的杀猪刀…… 好嘛…… 连刀都亮出来了,这是你们自己要把财神爷往外赶的,可就怪不得在下了。 “你想釜底抽薪,断掉我梁家的货源,你不觉得你有点螳背挡车,不自量力吗?”刚从聂家出来,迎头便撞上梁爽。 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她在搞鬼。 “不用怀疑,当你上午去织锦坊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会来这招……只是你钓鱼山,连三千贯钱都拿不出来,就想打这些生丝的主意,你是觉得你很聪明,还是觉得他们傻呀?” 梁爽看着陈让,笑得连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见过傻的,但像陈让这样傻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见陈让不说话,又接着说道: “我听人说,在你三岁那年,得过一场病,然后就不会说话了,人也变傻了,在你十岁那年离开钓鱼山时,据说傻得连男女都分不清,我以前不相信,现在信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得意是吧?” “这个我不否认,我喜欢看到令我讨厌的人落魄时的样子……” “要不咱们打个赌……像令兄那般赌如何?” “赌……我干嘛要跟你赌?赢了没人关注,输了满盘皆输,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跟你赌?”梁爽仍旧是笑着的,仍旧笑得很开心。 陈让摇摇头,不想理她。 “不理我是吧?陈让……实不相瞒,本姑娘很喜欢你那天写的那首词,不过只有半阙,如果你能把下半阙写给我,本姑娘可以给你百两银子……” “三天……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就把那首词送给你……”陈让很认真地回道。 “三天?” 梁爽冷哼一声,便不说话了,她虽然喜欢那首词,但说要她再延长三天,却是不能够的,钓鱼山,关乎到她梁氏家族的身家性命,岂是一首词就可以换的? 延期是不可能再延期的了,这点,梁爽明白,陈让也明白,他刚才那话,亦不过是想为难一下梁爽而已。 四十年前的那场战火,差点毁掉整个梁家。 梁爽虽然没有经历过那场战火,但是那场战火留给她的记忆却是刻骨铭心的,那个故事很悲惨,家里的长辈,每年的清明都会讲述一遍。 灭门的遭遇,一次就够了,再度富起来的梁家,决定在钓鱼山安家。 原以为凭他家的财力,把钓鱼山买下来很容易,却没想到那个陈老太爷,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说什么都不肯,逼得他们没办法不动手。 用梁老太爷的话说,一群穷棒子,占着那么好的地方干什么? 上次,为了梁家的面子,梁爽自作主张,延长了十五天,她到现在都恨得不要不要的,每次见着她哥,她都想抽他两巴掌。 可惜,他是长子谪孙,骂他两句可以,真要抽他,她又觉得有些心疼…… 陈让是搞自动化的,不是学心理的,自然不知道梁爽在想什么,见她不出声,又挡在自己的面前不肯让路,只好说道:“姑娘……好狗不挡道……你没听过吗?” “好狗请过……”梁爽将身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第49章 有没有识数的 合州城最大的三家缫丝作坊,似乎跟梁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陈让想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似乎不太现实。 他现在惟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个年代的缫丝作坊,是真的很落后,其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在整个缫丝的过程中,蚕茧的成本不是最高的,最高的反而是人力成本。 这让陈让多多少少感到有些兴奋,以致于梁爽拦他路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见梁爽闪过一旁,还对她笑笑,露出一口好牙。 实话实说,梁爽长得是真的漂亮,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一些恩恩怨怨,他还真想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跟她谈谈人生之类的。 梁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笑容好像有些猥琐,眉头微皱,想喝斥他两句,又觉得那样做,太过矫情…… 陈让是从梁爽的面前路过的,见她面如娇花,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样子,如果不是看着梁蟠带着梁小六梁小七过来,真想捏一把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捏出水来。 “你想干什么?别怪本少爷没警告你,你要胆敢对我妹无礼,我敢保证,嘉陵江的鱼都会肥三圈……”梁蟠看着笑得有些古怪的陈让,恶狠狠地道。 陈让一声冷笑,没有理会这个二世祖,来到书斋,买了一些纸笔之类的东西,然后就回钓鱼山了。 陈义不知道陈让买这么多书还有纸笔做什么,读书人的事情他也不懂,虽然在他的印象里,陈让是从来都没有读过书的。 陈让见陈义一脸的疑惑,却也没有向他解释得太多,因为就算说了,他也不懂,与其在那儿浪费时间,不如看两篇论语来到轻松自在。 自己虽然生在一个知识爆炸的年代,但入乡随俗,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自己如果一点都不去了解。 他怕有一天,自己就会像凤翔府那两个妖言惑众的方氏兄妹一样,不是被杨怀玉一枪削死,就是被呼延庆一鞭锤死…… 两种死法,都有些惨烈,都不是陈让想要的,至于像梁蟠说的,掉到粪坑撑死……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总之,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来,就要学这个时代的东西。 连着三天,陈让哪儿都没有去,上午读书、下午练字、晚上却在纸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画好之后,还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藏在山里,连小妹都没有告诉…… 直到陈信陈豪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回到钓鱼山,陈让这才知道他在钓鱼山的辈份不是一般的高,因为这十几个青壮年,不但有叫他小叔的,还有叫他叔公的。 为了不让人怀疑他以前不是傻子,虽然陈义在钓鱼山,他却一直没有问过自己的辈份,只能从大家的日常称呼中去揣知了。 这些都是钓鱼山的娃,陈让对他们自然是信任的,吃过午饭,便将他们招集到钓鱼台,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几天,陈义跟陈让一样,哪儿都没有去,甚至连庄稼都没有打理,对他来说,钓鱼山处在这种境状,实在是太揪心,早就憋坏了。 见陈让有事情宣布,当即说道:“小叔,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老太爷说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供你使唤的,我们都是晚辈,大事须得你来做主。” 陈让点点头,缓缓地道: “既然老太爷发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准备把你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到乡下,直接到那些养蚕户的家里,去订购蚕茧,一组留在钓鱼山,我们要建我们自己的缫丝坊……” “建缫丝坊?小叔……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咱们钓鱼山的媳妇姑娘哪个不会缫丝?如果小叔觉得在自己家院子不好,那就把他们集中到钓鱼台来……”陈义有些发愣。 陈让摇摇头道:“我要建的缫丝坊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传统意义上的缫丝坊,也不是你们看到过的缫丝坊。 总之一句话,你们当中有做过木工的,有修过房造过屋的还有打过铁的,都留下来,我会给你们图纸,你们招照我的要求做工就可以了。” “这个……小叔你咋不早说呢?你说的这些人,咱们钓鱼山是真的有,只是……他们都在华蓥山,没有回来……”陈义看着陈让,有些为难。 陈信接道:“是呀小叔……这次随我们回来的兄弟子侄,那都是打架的好手,围个猎,杀个猪什么的还行,做这些没人带着恐怕是不行的。” 陈让看着这些人,的确是五大三粗的,看得出,他们是真的经过精挑细选的,他们是真的回来准备打架的。 这个老太爷,做事怎么还这么热血呢? 陈让摇摇头,又对陈信道:“陈信……华蓥山离这里反正你也不远,还是麻烦你再跑一趟,让他们尽快回来吧……” “好……我就这去……” 陈信也是个急信子,离梁氏收山的日子已经很近了,他不得不急,他这次去华蓥山见老太爷。 老太爷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按照你小叔说的,咱们尽量配合,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陈信虽然不知道陈让要建这个缫丝坊有些意义,但是就从他酿的那个烈酒来看,肯定有他的用意的,所以,他不敢耽搁,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陈让见陈信说走就走,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你急啥? “你们当中,有没有谁读过书的?” “没有……” “那你们当中有没有识数的?” “识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陈让想干什么? “三七是多少?”陈让见他们没明白,就只好出个题来考考他们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应该是二十一吧?” “三八呢?” “这个我知道,三八二十八……” “这个是谁教的,你让他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小叔,你就别为难我们了,你也知道我们都没读过书,能数到一百就不错了,你也知道,咱们钓鱼山,请不起教书的先生……” 陈让突然觉得好悲催,偌大的钓鱼山,竟然找不到一个识数的?真是苍天呀,大地呀,你让我情何以堪呀? 算了,算了,这钓鱼山姓梁的想要就拿去吧,让这帮人占着的,真的是暴殄天物呀! 第50章 简单粗暴 这个年代的识字率很低,这个,陈让是知道的,但是低到这个程度,还是超乎他的想象,真是任重而道远呀。 钓鱼山既然找不出一个识字算数的,这件事也就只能作罢,当即让陈信去华蓥山,叫几个工匠回来,随后把图纸交给陈义,让他按照图纸的需求,把相关的材料准备好。 安排好这些,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便开始写告示。 简单来说,就是钓鱼山准备收蚕茧,价格在春蚕的基础上提高三成,有意者可来钓鱼山签定契约,并领取相应的订金。 钓鱼山统一收购的时间是九月十五,到时候钱货两清,绝不拖欠! 陈让的毛笔字写得本来就不好,当他写到六十九份的时候,整个人都石化了,看来今天想写完一百份是不可能的了。 叫来陈义,将这些告示交给他,让他安排人手拿着告示到各个村落去宣传。 “小叔……你没事吧?”当陈义听完陈让的话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这个……这个价格提高三成,小侄……小侄没听错吧?” “没听错……价格的确是提高三成,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本来是想翻倍的,却被刚才的话震惊到了,咱们钓鱼山竟然没一个识字算数的,所以,期望不敢抱得太大……” “小叔……你可知道,这秋蚕结的茧比不得春蚕夏蚕,这种茧本来就卖不起价,咱们就算是同样的价格,就已经亏本了,如果再提高……” “如果再提高,是不是我们钓鱼山连裤子都没得穿了?那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钓鱼山现在有什么?看看今天回来的那帮后生,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你说,咱们都穷成这样了,还怕没裤子穿吗? 合州梁氏,做的不是丝绸生意吗?那咱们就来个釜底抽薪,把蚕茧的价格抬高,按照他们现在的生产方式,停产没法向客商交差,生产只会让自己亏得更多……” “小叔……我觉得你的想法不对,他们生产固然是亏本,但咱们生产,恐怕会亏得更多,而梁氏家大业大,他们亏得起,可我们,拿什么来亏?我们身上,连百文钱都没有。” “你们没有,不代表我没有……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安排吧,钱的事,不是你管的事。” 对付陈义这样的人,就是要简单粗暴,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至于为什么,我懒得向你解释,在东西没做出来前,解释你也不懂。 现在的缫丝都是纯手工,这点,他不但从刘记还有聂记那里得到证实,从陈义的口中,同样得到证实。 钓鱼山家家户户都养过蚕,几乎每个妇女都懂得缫丝,而且,按照陈义的说法,她们的反术,绝对不比刘记聂记那些女工差。 因为那些女工,原本就是因为自己没法养蚕,才出去找事做的,哪像钓鱼山的妇女,从养蚕到缫丝再到织布染布做成衣,她们都有一整套的手艺。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这点陈让并不否认,但是,科学技术带来的工业革命,其震憾绝对是远超他们想象的。 第一次工业革命,把一个四亿亿的中央帝国打得体无完肤,第二次工业革命,东边的一个小国崛起,把曾经的宗主国打得遍体鳞伤…… 把蚕茧的价格提高百分之三十算什么? 他要做的东西,是把这个时代往前推进七百年,他要让那些还在树上嘴树叶的白皮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小叔……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我说的话,伤你的心了?”陈义见陈让不说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安,用老太爷的话说,小叔是钓鱼山第一个识字的娃,你们都要听他的。 “没事……你们都去忙吧……”陈让笑笑,便不再说话,回到自己的房间,留给他们的,只是一个瘦瘦的背影。 既然是小叔安排的,他们还能说什么?陈义将陈豪叫过来,把告示交到他的手上,让他带人去走门串户,挨村挨村去宣传。 陈豪不像陈义,总有那么多的问题,他的想法有些简单,你让我打架,我就打架,你让我发告示,我就发告示,反正,只要不是动脑筋的事,他都乐意去干。 将告示接在手中,叫上两个兄弟,直接就下山去了,而陈义也没有闲着,陈让叫他去准备材料,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就算他再傻也知道,小叔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在他能不能把小叔给的图纸变成现实,能不能按照小叔的要求把这些东西都建起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让既然把这些事情交给陈义,那就是相信陈义能把这些事情做好,根本就不用自己去操心。 至于能不能打响蚕茧收购的第一枪,单靠陈豪他们挨村挨村去宣传,那是不可能的,陈让本身也没有对他们抱太多的希望。 只是觉得这次回来的人比较多,怕他们到处惹事,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而书已。 人呀,如果太闲,迟早会出事的。 现在,钓鱼山的事还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陈让并不想节外生枝。 已经有好几天没进合州城了,要让大家知道钓鱼山在高价收购蚕茧,陈让觉得还是自己出马比较好,自己给自己带盐。 一个良好的广告,在任何时代都是管用的,虽然广告的载体不同,但其本质还是一样的。 要说合州城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勾栏瓦舍,但是,这些地方,普通的老百姓是不会去的。而养蚕的几乎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离菜市场不远的地方,有块空地,陈让打算在这里搞个露天的说书场,既然决定自己给自己带盐,首先就要把自己的知名度给炒起来。 只要有了知名度,把自己变成公众人物,便可以洗掉自己身上的标签,好像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从来都是如眼前这般聪明。 就不会有人跑到西北去刨根问底了。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把自己炒成公众人物之后,就掌握了话语权,别人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不知道话语权的重要性,陈让会觉得自己是白活了。 大宋朝既然推崇文化人,那自己想要打响自己的知名度,就得跟文化有关,说书,就变成他的必然选择。 说书场很简陋,就是两块破木头上面顶着一块破木板,红布可以省了,甚至连惊堂木都省了,这遍地都是砖头,而且是那种大青砖,结实。 这玩意儿,专业砸人五千年,原因就是两个字,结实! 第51章 哈儿 一听哥要说书,小妹就显得特别的兴奋,没等陈让把话说完,就把那个铜锣敲起来了。 不管任何年代,任何时候,无聊之人总是有的,所以,当小妹的铜锣声响,顿时乌拉拉的一大圈人便围过来了。 “没搞错吧?这小子要说书?我怎么听说他以前是个哑巴,还是个哈儿,他要能说书的话,我岂不是能驾云了……” “好像他以前不是哑巴,三岁前还是可以说点话的,三岁的时候发过一次烧,然后就不说话了,哈儿倒是个哈儿……”这个世上,总有些真相帝。 “应该不是天生的,因为我听说,他前两天回来的时候,在茶楼里把梁家那人哈儿给坑惨了,原来听说八月二十七就要收钓鱼山的,现在推迟到九月十二了……” “还听说他写过一首什么诗……不对,好像只有半首,惊为天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那侄儿说的……他在莲心书院读书……” “哇……你侄儿是读书人呀?真是失敬失敬……” “失敬失敬……” “他十岁的时候,就去了西北,说是在大西北开窍了,然后就变得特别的聪明……等开春之后,我也准备把我家那个哈儿带到西北去……” “你家那个哈儿呀?你也想让他到西北去开开窍?那为什么要等到开春呀?现在去不好吗?” “现在……嗯……现在那边冷……我听说那边晚上都要冻死个人……对了,钓鱼山不是欠着梁氏三千贯钱吗?他不会是想通过说书来挣这三千贯吧?” “还真是个哈儿哦……我听说隔壁的唐老先生,每天听书的人都不到十个了,一天的收入都不到百文钱,三千贯……他怕不是真的是个哈儿哦……” “唉……唐老先生在那儿说书,都十年了,还在说那个秦琼……我都听了三遍了……还有哪个哈儿去听嘛……” “嗯……看看吧……如果这个哈儿收钱的话,我就不听了……这个地方,连根板凳都没有,害得老子坐一屁股的灰……” …… 就在陈让做准备的时候,这些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间,既充满着蔑视,又充满着好奇,好的不好的,都被这些家伙给说了。 陈让没有理会他们,有讨论就有热度,有热度自己的目标就算是达成一半了。 这几天,整个合州城都在传钓鱼山的那个娃儿开窍了,这个开窍后的娃儿到底是怎么样的,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带自己家的那个哈儿去大西北…… 现在他们还在讨论自己是不是在大西北开的窍,过一段时间,等自己跟他们混熟了,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去过哪里,有什么过往,好像他从来都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似的。 这就是惯性使然。 一切准备就绪,陈让也没有讲什么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更没有讲小弟初来贵地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之类的,而是直接拿起那块大青砖,重重地拍在木板上…… 哎呀…… 坏了…… 刚才的拍的力气有些大,被虫驻过的大木板哗啦一声,便断了…… “哈哈哈……” “小哥儿……你到底行不行呀?不行的话,要不换我来吧?” “你来?你会讲什么?说来说去,不就是你婆娘那点事吗?说得好像谁没婆娘似的……” …… 陈让没有理会他们,木板破了就破了吧,把青砖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我去……这石头的反震力还真不是他的那双柔弱的小手能承受得住的。 顿时痛得龇牙咧嘴的…… “呔……话说: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咱们今天要讲的正是西游记的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辞大道生。 盖闻天地之数,世间之间,原有四大州,东胜神州、西牛贺州、南赡部州,北俱芦州,而本故事则发生在东胜神州……” 陈让对西游记的故事虽然很熟,但说要按照原书去讲,这个不是为难他,而是真的让他很为难,好在他做过几年的网络写手,屁本事虽然没有,但胡诌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现在是大宋朝,资讯不发达,又没读过书,像西游记这等神奇的故事,他们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能由得陈让在那儿信马由疆,信口开河。 是不是原着不要紧,因为谁也没见过原着,陈让说的就是原着,什么花果山、青青草原,凡是能跟动物沾边的东西,陈让都揉杂进去了。 没办法,当年因为背不出白日依日尽,黄河入海流,还被老师留过堂,用教棍打过,隔着上千年,都还能感到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按原着是不可能按原着的,听者也不管他按的是什么,对他们来说,只要听得爽就行。 一个“爽”字包罗万象,道尽众生百态。 说书的,说得涶沫横飞,听书的,听得津津有味,说到紧要处,陈让所地抓起那块青砖头,猛地拍在木板上…… 啪……哗…… 那木板原本断成两截已经够可怜了,现在好了,断成三截,成桃园三结义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各位父老乡亲,明天早上,城南露天,咱们不聚不散哈……” “小哥儿……现在时候还早,要不你就再讲一个回合吧?我们这个时候回去,也做不得什么事情了……” “再讲一回?” “再讲一回!” “再讲一回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这儿还有些传单没有派发,如果你们愿意带回家中,并向街坊邻居推广一下,再讲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传单?什么传单?” “小哥儿……我们也不懂啥叫传单,这样吧,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只要不是钱的事情,都好商量……” “其实我要你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想让你们回去说声,我们钓鱼山准备大量收购蚕茧,而且这个价格比春蚕的价格还要提高三成……” “提高三成?小哥儿……你怕是个哈儿哦?” 第52章 九个打一个 没人相信陈让的话,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陈让也只是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所以,咱们可以先签一个契约,预付订金,如果钓鱼山不能在九月十五按契约的价格收购,你们可以卖给其他商家,订金不退……” 有这么好事? 就有这么好的事! 陈让没有向他们解释得再多,而是让小妹直接把事先拟好的宣传单和契约发给他们,让他们回去细品。 “那个……你那个侄儿不是读过书吗?你可以多拿两份……没错,多拿两份……” 手中的传单并不多,这玩意儿写起来真的很麻烦,小妹一圈没走完,手中的传单就被他们抢劫一空了,“小哥儿……这下你可以接着讲了吧?” 接着讲,那没问题,陈让将那块青砖又往那块断掉的木板上一拍,木板再次一分为二,震得他的手都有些发麻,他实在想不明白,说个书而已,干嘛要拍来拍去的。 “那好……咱们现在就讲西游记的第二个章回,悟彻菩提妙真理,断魔归本合元神。话说那美候王得了姓名,怡然涌跃,对菩提前作礼启谢……” 陈让添添嘴唇,娘的,失策,今天来这里说书,竟然没有带茶水,两个章回说完,便是口干舌躁,口舌生烟。 说着说着,又将那青砖使劲儿一拍…… 啪…… 这次还好,那木板短些,竟然没断,只是那手,反震得似乎更疼一些,扔掉青砖头,使劲儿地甩甩,这才说道: “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毕竟不知怎生结果,居此界终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明天早上,不聚不散哈……” 听者余犹未尽,这么好的故事,他们是真的没有听过呢,哪像旁边那个唐老先生,一个说唐就可以说一辈子,谁去听呀? 而且,他那里还要收钱,这里还是免费的,只是这石头,实在有些费屁股,明天……明天得来早点,得找块大点的…… 合州城到了夜晚是要关闭的,这次他们虽然听得有些不过瘾,却也没有再做过份的要求,陈让让小妹上拾好东西,就往回走…… “哥……你这次说的故事,怎么跟我上次听的不一样呀?”小妹侧头着,有些不解地道。 “哦……因为他们是大人,大人自然要听大人的故事,你看,我说那个猴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都没有反驳,而是把石头偷偷地抱回家了……” “他们抱石头回家干什么?”小妹似乎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这个习惯很好,又很不好……陈让有些发愣,望着小妹,觉得有些事情,似乎不能再像这般的信口开河,想想后回道。 “你看这天色这么晚了,他们回去晚了,是要挨罚的,抱块石头回去……” “哦……我知道了,如果有人要罚他,他就拿那块石头去砸人对吧?就像你刚才拿砖头砸木头一样,我说得对吧?”陈让没有说完,小妹就把他的话抢了。 “大概好像……他们估计是不敢拿石头砸的……他们拿石头回去,是用来跪的……” 这次小妹不说话了,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就跪过石头,那滋味冰凉冰凉的,不太好受。 陈让见小妹不说话了,便来到一个包子铺,给她买两个肉包子,先打打底,回家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菜。 陈义的厨艺他是见识过的,而且听他的语气,钓鱼山的男人大抵应该是不会做饭的,自己出来的时候,虽然交待过,晚上要回去吃饭。 自己倒是无所谓,小妹却是长身体的时候,她的营养要跟上,这段时间,小妹一直跟着自己,嘴早就变叼了,怕是吃不惯他们做的美食了。 晚餐很简单,这个早在陈让的意料之中,陈义也做不出像样的晚餐来,但像眼前这般简单到极致的,还是远超陈让的想象的。 一碗稀粥,加一碟咸菜,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稀粥就稀粥吧,但能把稀粥煮糊的,那就真的是人才了。 “小叔……小姑……吃饭吧?” 有吃的就行了,陈义倒也没有觉得晚餐有什么不对。 “陈豪呢?怎么不见他们?”陈让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陈豪,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天都快黑了,都不见他们回来,这也未免太敬业了吧? “那个小叔……他……他们……有点不敢见你……”陈义见问,有些吞吞吐吐。 “他们怎么拉?为什么不敢见我?”陈让的心里就更加奇怪了,让他们去个传单而已,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他们在那甲村跟人打起来了……”陈义知道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 “打起来了?”陈让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了,让他们发个传单,竟能跟人打起来,这还真是个人才呀。 “他们怎么样?没受伤吧?” “打架哪有不受伤的?”陈义苦笑道,“那是人家的地头,在人家村里打架,能够全手全脚地回来,就已经不错的了,换作其他人,估计……” “这样说来,他们受伤了?严重不?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陈让一听说陈豪受伤了,便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 “他们就在外面,只是不敢进来而已……陈豪,你们还待在外面干什么?小叔叫你们进来……”陈义见陈让要过去,当即将躲在外面的陈豪叫进来。 “小叔……对不起……我……我没完成你交待的任务……”陈豪一进来,便对着陈上道歉。 陈让见他青皮脸肿的,眼睛肿得像个球似的,“你没什么大碍吧?” “这个倒没有,受的都是皮外伤,他们不讲道理,九个打我一个,陈智陈河想过来帮忙,有几个婆娘跑过来,把他们两个拦住了……” “不会吧?几个妇女?”陈让一愣,好像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咱们钓鱼山的男人不打女人,这是规矩,那几个婆娘跑过来,拦住陈智陈河,说要是他们敢过去帮忙……她们就脱衣服……” 说到脱衣服的时候,陈豪的脸有些微红,连心都跳得特别的厉害,“所以……他们就不敢过来了……不过你放心,那九个人也没占到好,我们也没丢钓鱼山的脸……” “听你的语气,他们九个人都受伤了?” “比我严重!” “没见他们找我们赔医药费呀?” “他们九个打我一个,还打输了,哪里还好意思找我们赔?” “这倒也是!”陈让点点头。 第53章 水井? 一个打九个,还没有打输,陈豪说起来还是蛮自豪的。 问起打架的原因,却让陈让哭笑不得,就是当他说到他们钓鱼山要收购蚕茧,而且要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的时候,没人相信,还有人在那儿骂陈让是疯子,是傻瓜。 就是这句话,把陈豪给惹火了,然后就打起来了,等他把架打完,这才想起,小叔交给他的任务,他没有完成…… 看着陈豪一边在那儿说着过程,一边在那儿手舞足蹈,然后牵动着伤口,又在那儿咿咿哦哦的时候,就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为好。 对于不明内情的人来说,能够把秋茧的价格保持在春茧的价格就算顶天了,还在这个基础上提高三成,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既然他这么做了,那他就一定不是个正常人。 而且钓鱼山跟梁氏的恩怨,附近的人有谁不和道? 整个钓鱼山,连三千贯都拿不出来,他们拿什么来收购蚕茧,还提高三成?这不明显是坑人吗? 说起来,还是那个梁老爷大度,不就是借用一下你们的码头嘛?你们空着不也是空着吗?借用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啥的,你们倒好,一把火把人家一船的丝绸给烧了。 那一船丝绸得值多少钱呀? 也是知府大人体谅他们钓鱼山的人不容易,这才判他们赔三千贯,换作我是梁老爷,我不让他们赔六千贯……不……不赔九千贯绝对跟他们没完…… 梁老爷那是多好的人呀,这钓鱼山,也太他娘的不识抬举了,明知梁氏是做丝绸生意的,这个时候跑出来抬高蚕茧的价格。 你们真要有那个实力,那陈老头就不会带着全族的人跑到华蓥山去挖煤了。 要是挖煤能挣钱的话,那我们还养什么蚕呀?看来钓鱼山的人不是一个人疯了,而是全部人都疯了,那个陈让是什么人?方圆十里谁不知道他就是傻子呀? 那甲村的人说话的确有些难听,难怪陈豪没有忍住,要跟他们打架,陈让叹口气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就留在钓鱼山,协助陈义做那个缫丝作坊吧,其他的事情我来做。” 呼…… 当陈豪听到陈让不再让他发传单的时候,积压在胸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今天是九个打一个,明天要是十个打一个,那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了。 一个打九个,已经是他的最高记录了,再说,明天他要去的地方是那霸村,那个村可是出过武举人,他是真的没信心。 或许是在原州城养成的习惯,陈让在吃完一碗粥后,便不再吃了,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油灯,铺开纸张,便开始他今晚的工作。 练字是肯定要练的,他的那个毛笔字真的是太难看了,再说,他以前练的字,对这个时代来说,基本上都是残体字,他必须要把自己的书写习惯改变过来。 明天还要去城南说书,自己既然说开了,就不能丢说书人的脸,无论如何,这书都是要说完的,原着他看过,只能记住部份内容。 他之所以选择西游记,只是因为每个署假,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原以为这部电视剧拍了很长很长…… 后来才知道,这部电视剧其实很短,都是在那儿循环播放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有些傻,没有看出来。 正因如此,他对这部电视剧的印象特别的深刻,凭着记忆,加上自己的一通胡扯,在这个年代,倒也没有人去纠结他说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反正也没有原着去参考,一切就由得自己信马由疆,天马行空了…… 自从安平教会小妹站马步后,每天晚上,小妹就会在外面站上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陈让也不知道,瘦弱的小妹到底是如何坚持过来的。 他自己去站过,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下来。 小妹站完马步,基本都是深夜,说是深夜,只是因为这个年代的人睡得都比较早。 如果换成陈让那个时代,晚上十一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哥……我去睡觉了……”小妹在站完马步后,原想陪着哥的,却架不住两个眼皮打架,只好先去睡了。 钓鱼山的夜显得非常的宁静,山风习习,虫儿嘶鸣,就在陈让宁神静气享受这一切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一阵树枝破碎的声音…… 陈让坐在油灯前,思索良久,再次摊开纸笔,又开始在纸上画起来了,做完这些,真的是到深夜了,这才吹熄油灯,回床睡觉去了。 黑夜中,一个黑夜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将陈让画好的东西统统收起来,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梁家大院,梁爽一直没有睡觉,一直待在书房里,陈让刚才画的东西就静静地摆放在她的面前,越往下看,她的眉头就锁得越紧,好半晌才问那黑衣人道: “钓鱼山缺水吗?” “好像不缺吧?” “那他画个水井干什么?” 梁爽点点头,她也觉得钓鱼山应该是不缺水的,“把这些东西再还回去吧,密切注视钓鱼山的动静,我感觉这次咱们遇见对手了……” 黑衣人点点头,复把那些纸张又收回来,然后翻过梁家大院那高高的院墙,消失在黑夜之中…… 钓鱼山的夜是宁静的,没有污染过的空气也是新鲜的,还带着丝丝的甜味,在这样的环境里睡觉,自然是极好的。 昨天晚上,陈让尽管睡得比较晚,但睡眠质量却是出奇的好,所以,早上起来的时候,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只是他早,好像小妹起得更早,不对……应该说整个钓鱼山的人都比他起得早,小妹在院中扎马步,陈义带着他们在后山准备材料。 煮饭的是陈豪,昨天他跟人打架,受了些伤,再去做那些力气活有些不太合适…… 跟昨天晚上一样,早餐仍旧是稀粥和咸菜,这年头能够有饭吃,对他们来说就已经不错的了,用他们的话说,吃得好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变成渣渣回归大自然了。 不对,这话好像是陈让自己说的,他们是怎么说的,陈让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第54章 唐老先生 吃过早餐后,陈让先是在屋里看会书,这才带着小妹来到城南的露天说书场…… 我去…… 当陈让来到说书场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吓着了,这年头无聊的人,真的有那么多吗? 整个露天说书场,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也有儿童,有男人,自然也有妇人…… 只是那些妇人似乎跟男人有些不同,她们将缫丝的工具都带到说书场。 她们的工具很简单,就是一个水盆,一只背篓,还有一个圆形的竹框,中间是轴,连着一个可旋转的手柄,干活的时候,把那个竹框架在背篓上,摇动手柄就可以施转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就是这样简单的工具,成就了中华民族最伟大的创举,丝绸之路,就是从这小小的竹框开始的。 手工缫丝的工作是单调的,一边缫丝,一边听书,倒也可以增添几分乐趣…… 这个年代,好人还是其实蛮多的,陈让进场的时候,他的那个讲书台,很明显就被人修理过,木板已经换成新的,上面还有块黑色的木头。 原来用过的那块青砖已经被一个少年拿过去垫屁股了,让陈让没有想到的是,在说书场外,竟然还有两个小摊在那儿卖着零食…… 商机,真是无处不在呀! 小妹看着那两个商贩,很明显有些不服气,“哥……寻个摊原本应该是我们摆的……” 陈让没有理她,一个人的格局决定着一个人的高度,在吃不饱饭的时候,她可以考虑这种小摊小贩,但今日不同往日了,眼光自然得放长远一点。 小贩在外面卖的是炒黄豆,你就不能在说书场内卖点开水什么的? 卖开水的利润可以那个炒黄豆高多了,再说,在这人员聚集的地方吃炒黄豆,你就不怕遇到暴脾气的,把你扔出去…… 啪…… 哎呀,我这个乌鸦嘴呀,陈让微闭着眼睛,歪着个嘴,把头也偏向一边,他是真的没眼再看,一个爱吃黄豆的少年,真的被一个身形粗糙的壮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扔出去了。 “哥……人家只是喜欢吃黄豆而已,他为什么要把他扔出去?”小妹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问道。 “女孩子要矜持,以后不许吃炒黄豆……”陈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让她以后别吃炒黄豆。 小妹愣愣神,以她的年纪实在想不明白炒黄豆跟矜持有什么关系。 陈让来到说书台,刚拿起那块黑色的木头,就要重重地拍下去的时候,忽听场外一声断喝,“住手……” 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气急败坏地跑进来。 他跑得似乎有些急,体能的消耗远远大过他这个年纪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负荷,气喘如斗牛,汗流如下雨,看上去,还真的有几分可怜。 尊老爱幼是华夏民族的优良传统。 陈让虽然魂穿千年,更不敢丢掉这份传统,见这位老者闯进来,赶紧拱拱手道:“小子陈让陈自谦,敢问老丈是……” “明知故问!” 那老者将手一摆,有些倚老卖老地道,“小子……别说你不认识老夫,整个合州城,就没有不认识老夫的……” 好大的口气! 这话别说是他,恐怕知府大人都不敢这样说吧? 陈让正在沉思的时候,就突然听到听众当中有人喊道:“喂……我说唐老先生……你不在自己的说书场内说书,跑这儿来干什么?” 哦…… 原来他就是唐老先生,在茶楼的时候,他曾隔着帏布听过唐老先生的评书,故事虽然有些老套,但专业的毕竟是专业的,他说的那个评书是真的好。 声情并茂,那才叫一个绝,马有马蹄声,弓有引弓声,刀枪剑戟,不同的兵器,不同的人物,都有不同的声音。 哪像陈让这般,想说多几个“啊……啊……啊……”又怕教坏小孩子。 唐老先生在这儿说书几十年,要说整个合州城的人都认识他,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公众人物嘛,自己选择说书,不就是想让大家尽快地记住自己吗? “呵……原来是唐老先生,晚辈陈自谦,真是失敬失敬……”知道对方是唐老先生,陈让对他的敬佩之情顿是溢于言表,简直就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不管你是承认也好,自谦也罢,你赶紧停止你的说书,老夫活了几十年,还真没见过哪个说书先生像你这般的。” 陈让还没有说话,底下的人可就不干了,“我说唐老先生,你说书的技艺的确是高超,可你说过的故事,我都听三遍了。 第一遍是我八岁那年,我爹带我来听的,第二遍,是我相亲那年,我带我婆娘来听的,这第三遍,就是我儿子八岁那年…… 今年我孙子都八岁了,你就不能让我们听点新鲜的吗?” 原来那小孩是他的孙子,我还以为是他的儿子呢。 陈让见这人的年纪也不大,看上去四十岁都不到,像他这个年纪,放在后世,估计连女朋友的手都没牵过的都有,却没想到他的孙子都八岁了。 自己今年十三岁,照这样说来,是不是再过两年就可以结婚了? 难怪自己每次路过那甲村,总有几个妇人在那儿叫着,问他要不要婆娘呢,搞得自己每次路过的时候,就像做贼一样,脸儿都是红红的。 人家是一本漫画闯天下,唐老先生却是一本隋唐安家小,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说书过日子呢,他可比不得眼前这个做爷爷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还是个读书人,心比天高。 在他三十岁的那一年,算命先生还摸着他的头说过,这孩子,状元才,东床婿,前途不可限量…… 在他三十八岁那年,当他再次去找那个算命先生的时候,算命先生望着他,泪眼涟涟,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双眼一睁一闭,双腿一缩一伸,就这样去了…… 然后在他四十岁那年,他终于不再做状元梦了,东床婿还是要做的,于是在他四十岁的生日那天,他做了田家的上门女婿。 再过六个月,他就四十九了,他的儿子还有两个月就满八岁了。 所以,为了他的儿子,他绝对不能让陈让抢他的生意。 第55章 习惯就好 “小子……老夫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抢生意,也没有你这样抢的吧?”唐老先生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冷嘲热讽,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冲着陈让来的。 “抢生意?老先生弄错了吧?晚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抢老先生的生意,所以,如果晚生没有记错的话,你老人家说的是隋唐,而晚生说的却是西游…… 老先生说的是历史,而晚生说的是神话,受众都不一样,两者并没有任何的冲突呀?怎么能说是抢你的生意呢?如果你老说隋唐,晚生说三国,你这样说还算说得过去。” “三国?什么三国?”唐老先生有些发蒙,这年头,说三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没有形成系统,都是东一斧子西一榔头的,这小子要是真说三国,恐怕对他还构不成威胁。 他说隋唐说了几十年,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陈让有些无语了,你老人家认为三国不行,那是因为你不认识罗贯中,如果你认识罗贯中,就不会这样说话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这样说,面对老先生的疑问,他是这样说的,“三国……三国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你这什么跟什么呀?跟你说话,我怎么觉得是对牛弹琴呢?”老先生真是被陈让的一席话搞蒙球了…… 陈让笑笑,“老先生能够有这种觉悟,那就对了,你我之间,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你的隋唐,我说我的西游,你在城东,我在城南,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嘛……” “你说西游没问题,但你不收钱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坏了行业的规矩你懂得不?”唐老先生见陈让一副油盐不进,而且这话还谈不到一起去的样子,他是真的急了。 “你老的意思,是让晚生收点钱?”陈让看着唐老先生,有些奇怪。 “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收钱,那些听众都跑你这儿来了,老夫那儿,现在是一个人影都没见,你这样做,不是坏了行业规矩是什么?” “哦……我明白了,你老的意思,是晚生使用了不正当的竟争手段,导致你老那儿没人听书,是这样的对吧?” “对啦……就是这个意思,你在这儿说书,老夫管不着,但是你不收钱,那可不行……”唐老先生把手一拍,看来你小子也不是不上道嘛。 “老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晚生在这儿说书,纯粹是兴趣使然,不收钱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晚生也是懂的,老先生,要不这样你看好不好?” “那样?” “你看这儿听书的人比较多,你老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摆个茶水摊,晚生不收你的摊位费,你看如何?” “你……无稽之谈!” 唐老先生听陈让这样说,似乎被气急了,须发都在那儿颤抖,文人的风骨呀,老夫好歹也是中过秀才的人,怎能做如此低贱的事? 唉…… 陈让轻轻地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文人风的骨固然重要,但吃饭也很重要不是,说书是劳动,卖茶水难道就不是劳动了? 都是凭劳动挣钱,难道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哦……不对! 好像这个年代,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士农工商,摆地摊卖茶水,就是商,难怪他会气成这个样子…… 但是,不对呀,说书的职业在这个年代也不高尚呀,上九流,下九流,说书艺人,那也是归到下九流一类的呀。 这个老先生呀,真是迂腐得可爱,也许在他的心里,说书并不是什么下九流,毕竟,能识字才能说书,如同孔乙己,他也在用他的方式,来保留着读书人的最后的尊严。 按说,以他一个秀才的身份,原本可以受到万人敬仰的,奈何一个赘婿的身份,却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说书便成他人生中最后的尊严。 难怪他会如此的气急败坏,陈让看着老先生,对他抱以无限的同情,但同情归同情,自己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 场中的听众,越来越多,看着他们翘首以盼的样子,陈让实在不忍心让他们久等,当即拿起那块黑色的木头,在木板上重重地一拍…… 随着“啪”的一声巨响,唐老先生一声叹息,黯然离场。 是的,说书人有说书人的规矩,当这块木头拍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的了…… 陈让今天讲的是美猴王学艺归来,大闹地府的故事,也就是西游记中的第三个回,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把自己的名字从生死薄上划掉了。 跟昨天的说书不同,陈让在说完书后,并没有再向那些听众发放传单之类的,欲擒故纵,做事情,太急躁,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有的时候,点到为止,效果反而更佳。 说完书之的,陈让也没有立刻回钓鱼山,而是来到一个包子铺,给小妹买两个肉包子,然后来到城东,来到城东唐老先生的说书场。 唐老先生的说书场相对比较正规,四周都是用竹泥巴做成的墙,只留着一个小门,挂着一块污污的布,日晒雨淋的,也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陈让刚要掀起帘布钻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怒骂声,什么废物点心之类的,什么招你做上门女婿,真是瞎了狗眼之类的,反正就是相骂无好口…… 陈让站在外面,显得有些尴尬,不知自己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如此过得良久,便听得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一个胖得有些不像话的妇人从里面怒气冲冲地冲出来了。 陈让没有准备好,差点被她走路带起来的风刮到在地,当即扶着小妹,闪过一旁,望着山一样的背影,心里暗自为唐老先生默哀数秒。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唐老先生应该是看到陈让了,因此就在陈让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他兄妹进去。 他今天过来,原本就是冲着唐老先生来的,见唐老先生开口,便推开帘子,钻进去了…… “老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晚生来得不是时候……”陈让进来,对着唐老先生尴尬地笑笑。 “不打紧的,习惯就好……”唐老先生的嘴角泛一起苦笑,云淡风轻地说道。 第56章 世人笑我太疯癫 习惯就好……这句话不知说出多少男人的悲哀。 陈让看着唐老先生,沉默半晌,才叹口气地道:“老先生,晚生听说老先生也曾考取过秀才功名,奈何落得这般田地?” “唉……” 唐老先生忽地叹口气,悠悠地道,“时间过得太久了,老夫差点都忘了还考取过秀才,难得小哥儿记起,倒让人见笑了……” “老先生学富五车,才气过人,晚生何德何能,敢见笑老先生……”陈让虽见其落魄,却也没有丝毫看不起他的意思。 “凭老夫的真材实学,去一任知府,学那公孙策,做一任幕僚,倒也不枉此生,奈何我这赘婿的身份,别说做知府幕僚,就是去做一个教书的先生,那也是奢求……” 唐老先生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寂,那种英雄落幕的神色,却是掩不住的,良久才叹口气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如果岁月能重头,老夫……老夫……唉……”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这首诗出自诗经,老先生学富五车,理解远超晚生,百善孝为先,古之先贤均明白的道理,晚生自然明白,老先生能够为令堂不计个人得失,这种精神着实让晚生佩服。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也不可能一直高歌猛进,起起伏伏的才是人生常态,老先生如果不介意,陈让倒是想跟老先生合作,共谋一番事业。” “小先生的意思……” 唐老先生听到陈让的一番话,眼光顿时放亮了,士为知己者死,陈让的一番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世人不解其苦,谤者如洪水猛兽,悲乎! 文人风骨,好像都有士为知己者死的臭毛病,唐老先生虽然在说书场中嵯岮岁月,但在骨子里,他还是自认自己是文人的,并非人们口中的下九流。 当陈让旁证博引,随口吟出一段诗经的后,他对陈让的态度顿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言语中,也从小哥儿变成小先生了。 只是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陈让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便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想探知他到底要自己做什么,再做决断。 陈让正色道:“晚生的意思很简单,想我钓鱼山,人口泱泱数百,却无一蒙童之人,说来惭愧,因此,晚生想请先生做我钓鱼山的夫子,尊西席,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夫……夫子?你想请老夫去钓鱼山……教……教书?” 唐老先生估计没想到陈让竟然请他去做夫子,霍地站起身来,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小先生请老夫去钓鱼山做夫子,就不怕世人取笑?”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夫子大才,如此埋没,岂不惜哉?”陈让笑笑,从说书台上端起一杯清茶,递到夫子的面前。 “好,小先生……就凭你这句话,你这钓鱼山的西席,老夫坐定了!”老夫子从陈让的手中接过茶去,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古代的上门女婿,跟仆人的地位差不多,如果他不是读书人,恐怕连他的姓都保不住,其中的辛酸苦楚,恐怕只有他这个个中人才明白。 如今,钓鱼山不计他的赘婿身份,请他做西席,怎么不让他心生感动,而且,眼前这位小先生,出口皆文章,亦非凡品。 特别是他那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再次读起,仍旧感触良多……这样的人,是值得自己追随的。 这就成了? 陈让有些发愣,原以为要请动这样的一位老先生,必费许多精力,却没想到,短短几句话就成了,很容易就得来的东西,总让人有点不放心。 “老先生难道就不考虑考虑,世人皆知我钓鱼山,目前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老先生不必急着回复……” “小先生既请老夫做钓鱼山之西席,那钓鱼山的事,老夫亦是责无旁贷,必将殚精竭虑,以尽绵力……士为知己者死,小先生不必多虑,以后,老夫就要和小先生共荣辱了。” 老夫子的这番话,说的倒也是慷慨激昂。 陈让对着老夫子深深一躬道:“老夫子心意即决,晚生感激,夫子束修,比之莲心书院的教授,每月再添五贯茶费,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噗…… 老夫子正喝着陈让递过来的茶,听到陈让的说话,一口茶没有忍住,顿时喷射出来了,自己的束修,竟然比莲心书院的教授还要高出五贯,这么好的事情,还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 就眼前这个破屋,想学学杜诗圣做个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结果是,连个屋顶都没有,秋风想破,也无从破起呀,小先生问我意见,那当然是越快越好呀。 陈让笑笑,从袖中掏出一张十两银子的交子,交到老夫子的手中,“老夫子,这里是十两银子,权作定金,正式的聘用礼节,等老太爷回山之后,再隆重举行,可好?” 自己要做钓鱼山的西度,虽然是陈让出面相邀,但如果没有钓鱼山的老太爷发话,终归是没那么体面,对陈让的这个安排,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至于这十两银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虽然这钱是他应得的,但是现在的钓鱼山是个什么境况,他天天在这儿说书,也是知道的。 见陈让把交子递过来,当即推辞道:“小先生的知遇之恩,老夫铭感在心,这定金小先生还是暂时收着,等钓鱼山的危机过后,咱们再作计较如何?” 是的,钓鱼山现在的确需要用钱,但这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省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才是钓鱼山的出路,因此,陈让没有犹豫,坚持让老先生收下。 老夫子推脱不得,只好将交子收下,随后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笑笑道:“小先生出口皆文章,但这字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陈让一看,笑了,老先生拿出来的,正是他前日所书的宣传单,“惭愧惭愧,家师只教晚生学识,却从未教晚生练字……以后说不得还得麻烦夫子……” “那是当然!” 老夫子倒也没有客气,更没有推辞,“小先生真的打算用高出春茧三成的价格来收购秋茧?” “还是刚才那句话,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老夫子,晚生这样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陈让笑笑,同样没向老夫子解释得太多,科技带来的震憾绝对是远超世人想象的,但是,在事情没有做出来之前,不管你如何解释,那都是废话。 陈让不喜欢说废话。 第57章 上位 陈让回来了,带着老夫子回来了,当陈义看到老夫子的时候,他的神色有些奇怪,但一想到这人是小叔重金聘请回来的,脸色顿时和缓起来。 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他曾偷偷地问过陈让,为什么要请一个倒插门的回来,你难道就不怕钓鱼山丢脸吗? 这话问得,陈让真想一脚把他踢到嘉陵江去。 连陈义瞧不起倒插门的,陈让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面对陈义的疑问,陈让只是淡淡地回句,王候将相宁有种乎?英雄不问出处,这些你的体育老师没教过你? “体育老师?啥是体育老师?”陈义搔搔头,他是真的没搞明白啥叫体育老师,更何况,他都没有蒙过学,哪来的老师? 没蒙过学,那你还说个屁呀? 这次陈让没有忍住,直接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陈义摸摸屁股,有些想不通,这个小叔似乎啥都好,就是喜欢踢人的屁股,不行,下次在问他事情的时候,须得把屁股保护起来。 君子六艺知道不?体育老师就教君子六艺的。 啥叫君子六艺? 语史地,数理化这都没听说过,那你还在这儿质疑?你质疑个屁呀? 老夫子是我请回来的,你们要是因为他的出身看不起他,我保证你们的娃儿以后就会跟你们一样,连一加一都不知道。 一加一我们还是知道的,你别瞧不起人! 陈让懒得理会有些不太服气的陈义,以老夫子的能力,老夫子的品性,还怕得不到他们的认同? 只要自己的学校一开起来,他保证,像陈义这样的人,怕是要跪倒在老夫子脚下,求他教教他们一加二等于几的问题。 这点,他到是真的不担心。 陈让家里的书不多,就是前两天买的那些,老夫子原本是有书的,读书人嘛,哪能没书呢? 只是入赘到田家后,他的书都孝敬给灶王爷了,所以,当陈让把《论语》、《礼记》这些书搬出来时,老夫子摸着书,眼泪都出来了…… 好长时间没摸过书了,当他再次摸到《论语》的时候,他的手都在颤抖,那感觉就像是走在大街上,突然遇见自己的初恋情人林青霞似的,心都在跳动…… “老夫子……家里的书比较少,你看看需要什么样的书,先列过清单出来,我安排人去买…… 这几天钓鱼山的娃都没有回来,你看能不能帮我做一些登记方面的事情,你知道的,咱们山里的人,都不识字……至于工钱,我们另算!” 老夫子神色一正道:“小先生说的是什么话?以后,这钱的事情就不跟老夫谈了,老夫既然答应来这钓鱼山做西席,就不能吃白饭不是? 那些登记的事情,老夫自当代笔,不过丑话需说在前头,等那些娃回来之后,这事就不能再做了。” 陈让见老夫子答应帮忙登记蚕茧收购的事情,顿时大喜,“那是当然!这段时间,我也在物色这方面的掌柜,老夫子大才,自然不能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士农工商,对老夫子而言,自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清高,这点陈让是清楚的,因此在说到蚕茧收购的事情时,他是真的没有指望老夫子能出手。 如今,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己,或许在他的心里,就是在报答自己的知遇之恩。 “你也不用感激老夫,老夫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钓鱼山正处在风口浪尖,如果不能保住钓鱼山,就不能保住我这个西席之位,说到底,咱们是同进退的。” 老夫子好像看透陈让的心思,当即补充一句,陈让笑笑,对着老夫子拱拱手, “如此,就拜托老夫子了,钓鱼山的这帮后生,如果有谁不听老夫子言,晚生一定会罚他们去祖坟思过。” “不必!如果老夫连他们都训服不了,还有何面目去做这个西席?小先生尽管去忙你的事情,这钓鱼山的事,老夫一定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少年自有少年狂,这读书人同样自有读书人的狂气,陈让请他做西席,在不知不觉间,他又开始恢复他自有的狂气。 陈让喜欢这种狂气。 钓鱼山的晚饭一向都很简单,但今天不同,今天比较特殊,尊师重道,本就是华夏民族的优良传统,陈让不敢丢掉这个传统。 晚饭是他亲自做的,九菜一汤,相当的隆重,现在的钓鱼山,陈让的辈份是最高的,按照老夫子的说话,陈让是主人,就应该坐上位。 但是,被陈让推迟了,天地君亲师,今晚是为老夫子接风的,今天这个上位,无论如何都得老夫子坐,否则的话,今天晚上谁也别想吃了。 老夫子听完陈让的话,满含热泪地答应了,自从入赘田家后,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坐过上位了,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菜是好菜,是陈让亲自做的,酒也是好酒,是陈让亲自蒸的,三杯酒下肚,老夫子就有些晕头转向了,他是真的有些不胜酒力。 酒不醉人,人自醉,在一片恭维声中,老夫子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田家寨离钓鱼山并不远,相隔七八里,老夫子说他没醉,他可以自己走回去,陈让不同意,既然做了钓鱼山的夫子,怎么能走路回去呢? 你这样回去,我们也不放心是不是? 陈让回来的时候,原本是有辆马车的,只是那战马被梁蟠牵走了,没办法,只好找辆平推的手推车,让老夫子坐在上面,陈义和陈豪一个在前面拖着,一个在后面推着。 看得出,老夫子今晚很高兴,一路上都哼着含混不清的……姑且叫它东风破吧,反正两首歌陈让都听不清楚,又何必去纠结它叫什么名字呢? 来到田家寨,那个肥得不像话像山一样的女人正叉着腰守在寨门口,见陈让他们推着平板朝这边走来,便迈着她那地动山摇的步子,来到跟前,怒声道: “你这个死鬼……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不回来了呢?这大半夜的还知道回来呀?” 陈让不太习惯跟女人吵架,见这女人的架式,有些尴尬,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老夫子忽地从车上站起身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婆娘,怒喝道: “你这臭婆娘,给老夫住口!”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犹如平地的一声惊雷。 老先生本就是说书的,他这一声断吼,就跟当年的张翼德一样,横矛当阳桥,一声断吼,不但吼断了桥梁,就连那奔腾狂怒的江水也跟着倒流起来。 那气势,还真把陈让他们吓了一大跳! 第58章 男人的自尊 “老……老头子……你……你发什么神经?” 那个胖女人估计没有料到老夫子会当着外人的面吼他,心里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不敢再叫他死鬼,而是改称老头子了。 “夫人……老夫现在就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得叫老夫先生,而老夫,则叫你夫人……否则的话……” “咋啦?” “咱就和离!” “老……” 胖女人刚叫个老,又觉得不对劲,对着陈让,手指着老夫子,不解地道,“小哥儿,我看你们像是钓鱼山的人吧?今天他这是怎么啦?” “哦……是这样的……唐夫人……” “田夫人……” “唐夫人,是这样的,我们已经聘请老先生为我们钓鱼山的夫子……” “你们钓鱼山的夫子?” 那胖女人一听就怒了,刚才被压制住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出八丈高了,右手一伸,就扭住夫子的耳朵,这次怒起来,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我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个钓鱼山的夫子有啥好得瑟的?你要在莲心书院做个夫子教授,老娘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洗脸洗脚,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吗?” “等……等等……等……” 陈让听她说话,越说越难听,有些不高兴地道,“你刚才说什么?莲心书院?那莲心书院的夫子教授能跟咱们夫子相比,你这是瞧不起夫子,还是瞧不起我陈让呀?” “我告诉你,你们两个我都瞧不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们钓鱼山是什么德行,也就我们家死老头子相信你们,老娘可不吃这一套!” 啪…… 胖女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就忽抡过来了,打人的自然是老夫子,望着胖女人冷冷地道:“夫人……老夫在这里警告你,你可以对老夫无礼,但是不得对这位小先生无礼。” “小先生……他担当起小先生吗?老头子,你是不是真的病了,怎么半天不见,你竟然吼我,打我?”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估计有些重,胖女人在那儿竟然哭起来了。 “小先生说得没错,莲心书院的那帮老夫子,也敢跟老夫比?小先生已经说了,老夫的束修,每个月比他们还高出五贯,这就是定金,今天晚上,老夫就不回去了。” 老夫子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交子,直接扔在胖女人的脸上,然后对陈让他们道:“老夫家事,倒让小先生见笑了,咱们这就回转钓鱼山吧,这家,老夫是回不得了。” 人压抑得太久,终究是会爆发的,对老夫子的遭遇,陈让对他抱以无限的同情,都说劝和不劝离,但好像不太适全这种场合,当即让陈义掉转车头,就要拉着老夫子回到钓鱼山。 陈让刚转过身去,便听到一阵动动山摇的声音,那是那个胖女人在跺脚,老夫子没有理她,陈让自然也不会理她。 男人的自尊是要用事业做支撑的,他明白老先生的选择。 回到钓鱼山,陈让让陈义给老夫子专门整理一个房间,老夫子或许是真的醉了,回来之后,纳头便睡着了。 陈让回到自己的家里,又摊开纸笔,老夫子虽然不打算说书了,但陈让却没打算停止,书既然说开了,那就得把这个故事说完,就当是练字吧。 想到后来,陈让也坦然了,或许是一直用毛笔的缘故,今天的字写的虽然还是那么难看,但似乎比以前要快一些,一个章节的大纲半个时辰就写完了。 跟昨晚一样,陈让在做完事情后,又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胡乱地画着,画完之后,又在上面留下一根头发。 昨天晚上那根头发不见了,今晚还要拔一根,他只希望这件事情早点过去,他是真怕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的头发会被拔光。 知道有人在关注自己,不管这个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 陈让现在就觉得很欣慰,因为他知道在合州城,还有个姑娘睡得比他晚,还有个姑娘时刻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果然,这个世上,最关注自己的人永远是自己的敌人。 当黑衣人将陈让的图纸再次拿到梁爽的面前时,梁爽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他这是要养猪吗?” “不和道!” “他不养猪,那他画个猪圈干什么?”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不知道!” “听说他今天把那个说书的唐先生请到钓鱼山去了?” “是的,今天晚上他就睡在钓鱼山。” “我还听说,他开出的价钱竟然比我们莲心书院高五贯?” “是的!” “钓鱼山不是没钱吗?他哪来的钱?” “听说他在西北的时候,曾抓过一个叫野利长谷的人,从他的手上搞到百两黄金。” “你咋知道?” “小人有个朋友在西北做生意,刚回来听他说的。” “还有呢?” “他帮助种世衡在西北好水川取得大捷,没藏讹宠全军覆灭……” “你……你说什么?好水川大捷是他帮忙的?你刚才说的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小姐没问!” 梁爽愣在那儿,石化了,好水川大捷,她也是刚刚听人说起过,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帮助种世衡取得好水川大捷的人,竟然会是陈让。 怎么可能是陈让呢? 梁爽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好大,自从陈让用半阙词差点打败自己的哥哥开始,她就派人去西北打探陈让的消息,到现在都没见他们回来。 难不成,他们在西北被人扣押了? 陈让的那个小跟班,听说就是从西北来的,这几天一直没见他,看陈让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是说书,又是高价收购蚕茧,还大张其鼓地为钓鱼山请先生。 莫非这一切都跟这个小跟班去西北有关? 如果好水川大捷,真的是陈让的手笔,那么,那个小跟班如果要求种世衡把自己的人扣押也不是不可能。 梁爽按按自己的太阳穴,她的头是真的很大,再看看陈让的那张纸,突然发现纸里竟然有根头发,这绝对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没这么粗,也没这么黑。 这也不是黑衣人的头发,他的头发没有这么干净。 这是陈让的头发,他把自己的头发夹在图纸里干什么? “小姐……看完没有?我得赶尽把这图纸送回去了……” “不用了,你的行踪昨晚就被他知道了,这些图纸根本就是一堆废纸!” 第59章 混水摸鱼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陈让起床已经够早的了,却没想到老夫子比他还早。 自从赵普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后,大宋朝的读书人似乎都比较喜欢读论语,现在老夫子读的,就是昨天陈让给他的那本论语。 只是你读书就读书吧,在那儿摇个头晃个脑,难不成就会记得更好? 或许摇个头晃个脑,真的可以记得更好,陈让的念头刚起,便见老夫子将论语合起来,便在那儿背诵起来了,当然,仍旧是摇头晃脑的,看得陈让头晕。 没有打扰老夫子,而是来到书桌前,昨晚的图纸对方没有还回来,看来那个梁爽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聪明。 聪明的女人通常都不是那么好打交道,陈让下定决心,等钓鱼山的事情忙完后,就不再跟梁爽打交道。 陈信回来了,带着陈让需要的工匠从华蓥山回来了。 在钓鱼山,陈姓是大姓,也是最早来钓鱼山安家的,但并不所有的人都姓陈,还有几个是姻亲,比如那个木匠,就不姓陈。 他姓李,看上去很是忠厚老实,大家都叫他李老实,据说他的木工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他除了做家具,修房建屋,也是非常拿手。 那个铁匠,倒是姓陈,叫陈打铁。 这批工匠里,就他两人的手艺最好,特别是那个李老实,当陈义把图纸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不但能看懂,还能根据材料和经验指出陈让图纸中的不足。 这点就难能可贵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陈让只要说他的想法,李老实就可以把他的想法变成现实,这很好,非常好。 建这个缫丝作坊,原以为自己要花很多的精力在上面,现在看来,把这些东西交给李老实,自己还是放心的。 陈让的缫丝作坊很简单,用一条长长的木头做同轴,同轴上有木头做的齿轮,然后将每个竹筐的轴心也安上齿轮,与同轴的齿轮相咬合,同轴转动就可以带动竹框转动。 与同轴平行的,则是用木板做成的蒸汽槽,钢铁实在太贵,以钓鱼山现在的经济实力,是真的用不起,所以,只能用木板箍成槽来代替。 槽上装着竹筒,间距与竹筐相同,竹筒里装水,利用蒸汽来加热竹筒里的水,把蚕茧放进竹筒的热水里。 剩下的操作就跟手工缫丝一模一样了,手工缫丝就是一只手摇竹筐,一只手负责添绪接绪,还时不时地要给水盆换热水,操作很简单,就是没效率。 而经过陈让这么一改,其它的动作都省了,缫丝工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接绪添绪,筐满之后,更换竹筐。 这样一来,一个熟练的操作工,完全可以负责三十个竹筐,省却中间的过程,其效率的提高,却远不止三十倍。 一个顶三十,虽然远远不及后世的全自动化生产,但放在千年前,却也是震古烁今了,将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又算得什么?提高三倍又如何? 科学技术的发展,给传统的手工业带来的冲击绝对是致命的,陈让不敢把价格提得太高,就是还想着要给那些传统的手工业者一条活路。 如果不给他们活路,那么受反噬的就一定是自己。 华夏民族讲究的是中庸之道,中庸之道的核心概括就是恰到好处,君子而时中,过犹不及,做事不能太过,也不能不及,就是对度的把握要恰到好处。 这是钓鱼山的核心利益,核心利益自然是不会给外人道的,陈让虽然尊重老夫子,也知道自己对老夫子有知遇之恩,但是涉及到这个核心利益的时候,保密还是必须的。 老夫子也懂得本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现在的他来说,那就是做好那些蚕商的登记,拟好合同,并把定金付给他们,就算是完成他的本职工作了。 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问。 陈让每天仍旧会到说书场去说书,仍旧是城南那个露天的说书场,老夫子现在不说书了,陈让原本想搬到他那个说书场的,结果地方太小,也就只好作罢了。 听书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说书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人头,跟以往不同的是,远处悄无声息地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那是梁爽的,陈让没有跟她打招呼,当然,他原本也用不着跟她打招呼的。 “爹……那个说书的就是陈让,这几天他一直在这儿说书,也没什么大的动作。” “你不是派人去西北了吗?还没回来?” “没有,女儿担心咱们的人已经被西北那边的人扣押了……” “这话怎么说?” “小七曾跟女儿提过,说他的一个朋友从西北回来,说是陈让在那边帮种世衡在好水川打了一个大胜仗,震惊朝野,整个秦凤路都在疯传……” “还有这事?” “这事应该是真的,我也找那人询问过,说得绘声绘色的,不像是作假,而且,他回来之后,也准备大肆收购蚕茧,想来也是看中西北那块肥肉了。” 梁翼冷笑道:“朝廷每年给西夏的岁贡十三万匹绢,五万两白银,还有两万斤茶叶,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谁都想吃,却不是谁都能吃的。” 梁爽点点头道:“刚才林知府派人传话,说是秦凤路转运使曹大人这两天就会来合州,商谈丝绸买卖的事情,叫我们做好准备。 如果能打通西北这条商路,于我梁家来说,定会更上层楼,只是那陈让,也不知在发什么神经,竟然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他这明摆着是不让大家活嘛?” “混水摸鱼而已,咱们不必理他!”梁翼冷冷地道。 “混水摸名?爹何以如此肯定?” 梁爽有些不明白,通过这几天她的明察暗访,包括每天晚上安排梁小七混进钓鱼山收集情报,陈让总给她一种神鬼莫测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安。 “是的,混水摸鱼,陈让的目的只是把水搅浑,他好坐收其利,现在的钓鱼山连三千贯都拿不出来,哪有那么大的资本去收购蚕茧? 据我所知,他们现在只是预定,大规模的交货则定在九月十五之后,如果咱们现在跟进,他转身便将手中的定单卖给我们,岂不白白便宜了他们? 咱们现在的主要目的是把钓鱼山掌控在手,四十年前的惨剧,不能在我梁家再现,咱们跟匪军余孽的恩怨,四十年来都纠缠不清,为父不得不作此打算。” “爹,对不起……女儿之前,真的是小瞧他了!”梁爽低着头,很是懊悔。 “唉……这事不怪你,是爹把梁蟠给惯坏了。” 梁翼叹了口气,看得出,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第60章 严师高徒 一连数天,陈让的生活都显得特别的规律,上午去合州城说书,下午在钓鱼山看书练字,晚上将第二天的说书内容用大纲的形式写出来。 老夫子的工作似乎要忙些,这些天,每天都有大量的蚕民来到钓鱼山,陈让从西北带回来的百两黄金,兑换成铜钱后,也就一千多贯,很快就用得差不多了。 陈让见此,只好让老夫子帖出告示,第一批预购结束,第二批需等第一批货钱两讫之后,再行定夺,也就是说要等到九月十五之后。 让陈让感到奇怪的,在自己高价收购蚕茧的过程中,梁氏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倒也沉得住气,看来他们近期的目标真的是在钓鱼山。 “小叔……咱们那个缫丝作坊已建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生产?大伙都有点沉不住气了……”陈义见陈让从合州城回来,趁着吃午饭休息的机会,偷偷地问。 陈让沉吟半晌道:“缫丝作坊开业这么大的事,当然得等老太爷他们回到钓鱼山才行。 现在,钓鱼山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从华蓥山叫几个青壮年回来没问题,真要让那些妇人回来,当初老太爷就不会把全族搬到华蓥山去了。” 陈义点点头,觉得陈让说得有些道理,难怪小叔把蚕茧的集中收购日子订在九月十五日之后,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小叔担心他们完不成工期,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陈让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老夫子看着他写的那个西游记的大纲,总沉得他的字难以入眼,于乎是,终于在一个下午,由他主动提出要教陈让练字。 专业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在写字这方面,老夫子一定是专业的,看他提笔姿式就帅得不得了,陈让好几次,都想冲上去亲他几口,你要教就教,不要教就把笔放下,你提着个笔在那儿愣半天的神干啥? 难道是我的时间不值钱吗?你没听鲁大师说吗?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扼杀生命吗? 老夫子则没有理会这些,对他来说,写字跟读书一样,都是一种很神圣的事情,所以,在他凝神静气之后,这才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陈让知道古代的读书人写的字很好,那些状元文章他也看过,那些字看上去就像是印上去的一般。 但是,像眼前这般,随随便便拉个读书人出来,字都写得这么好,还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老夫子写的是个永字。 写完之后,提着笔,斜着脑在那儿端祥半天,觉得不满意,又重写一个,还是觉得不满意,直到写得第八个,这才点点头,指着那字,一笔一画地对着陈让道: “练字,就是要从基本的笔画开始,你别小看这个永字,它可是有八种笔法,点为侧,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 横为勒,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可顺锋平过;直笔为努,不宜过直,太挺直则木僵无力,而须直中见曲势; 钩为趯,驻锋提笔,使力集于笔尖;仰横为策,起笔同直划,得力在划末;长撇为掠,起笔同直划,出锋稍肥,力要送到;短撇为啄,落笔左出,快而峻利; 捺笔为磔,逆锋轻落,折锋铺毫缓行,收锋重在含蓄。小先生是聪明人,以老夫所书为对照,练好基本功,后续老夫再跟小先生讲字的结构。” 永字八法,陈让是知道的,但是每笔有这么多的讲究,却是不知道的,如今听老夫子娓娓道来,却有听天书的感觉。 按照老夫子所说,仔细观摩之后,从笔架上提起毛笔,正要依葫芦画瓢,却被老夫子叫住了,“小先生,不对不对,你这提笔的姿式都不对,姿式错了,是写不出好字的。” “提笔的姿式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明白吗?不明白呀?” 老夫子见陈让在那儿摇头,不禁有些着急,然后跑回厨房,从里面找出一个鸡蛋来,然后塞在陈让的掌心,手把手地道: “执笔虽然没有固定的方法,但是,这个手心一定要虚空,落笔才能灵便,对对……没错,这样……就是这样……当你握笔之后,你的手心能放一个鸡蛋就可以了。” 老夫子在教完陈让如何执笔后,又讲了起笔、落笔、运笔、直到收笔,都给陈让详细地讲解了一遍。 陈让读书的时候,是学过毛笔的,就是那个书法兴趣班,每个星期去练两节课,然后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墨水,然后……母亲就不让他再去了,字没练好,洗衣麻烦。 那时候的老师也没有系统地给他们讲过这些,每到练字的时候,就扔本书过来,让他们蒙着写就行了…… 练来练去,字没练好,反而把母亲的气给练出来了,于是乎,后面就不让他去了,加上学费不多,就当是送给先生打牙祭了。 高手果然是高手,经过老夫子这样一点拔,等陈让再次提起笔来,果然是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啪…… 我去,毛笔断了! 啪…… 陈让脑袋一缩,只觉得头皮发麻,再看老夫子时,却不知他的手中什么时候多了条教棍,打得自己头皮发麻,刚想嘻笑两句,却见老夫子已经须发发抖,都是给气的。 “小先生,老夫刚才已说过,执笔要空虚、运笔要轻灵,落笔运笔之时,要用柔劲腕劲,哪像小先生这般,像个蛮牛似的,你这样,是练不好字的……” “哦……” 陈让看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老夫子,见他嘴角都在那儿轻微地颤抖,真是像极了当初给自己启蒙的老师,因为一首白日依山尽,而被老师留堂。 那次的印象特别的深,足有两个小时,他都不能背下那四句话,然后他的头皮一直麻了好几天,脑袋被敲打过七八次,最终还是没有背下来。 以致几十年后,陈让在总结那次的教训后,得到的结论就两字,怕的…… 背着先生,他能背,当着先生的面,他就忘了。 他也试着背对先生的,结果屁股又被先生踢了一脚…… “你练字就练字,摸屁股干嘛?读书人的礼仪何在?”老夫子见陈让在那儿摸屁股,眉头深锁,有些不满地道。 严师高徒呀! 陈让没想到,自己随便捡个说书的先生,竟然有如此的境界,心里一乐,他是真的捡到宝了! 第61章 脑残 庆历四年,九月十日,离限定的期限还有两天。 “小叔……你让安平回西北,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不会是不回来了吧?”陈义见陈让每天出去说书,也不怎么管钓鱼山的事情。 原本陈让那儿还有黄金百两,换钱铜钱也有千多贯的,加上钓鱼山本来也有点,凑足三千贯不是没有希望,但现在看来,希望全都没了。 这段时间预收蚕茧,大部份都做订金了,加上那个缫丝作坊,虽然人工不用钱,普通的砖石木材也不用钱,但那个叫什么涡轮的,用的却是铁,好几百贯呀。 这样只出不进,不行呀。 “着急啦?” “嗯!” “急啥?这不是还有两天吗?” 陈让见陈义一脸焦急的样子,连汗都出来了,显得特别的可爱,真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但想想还是算了,陈义虽然是他的侄子,但年纪却是比自己大了一轮还有多。 “小叔……你这是去哪儿?”陈义见陈让又要走,急了。 “说书呀?” 陈让看着陈义,有些奇怪,自己每天都要去合州城说书,他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钓鱼山,现在也似乎用不着自己做事,蚕茧预收,已经暂告一个段落,那个缫丝作坊有李老实把控,似乎也用不着插手。 远古的华夏,为何会如此发达,就是因为华夏民族从来都不缺像李老实这般做事一丝不苟,极具工匠精神的工匠。 那个缫丝作坊,陈让上去看过,李老实对质量的把控,对细节的处理,远比自己的要求要严格,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他的这种工匠精神,连自己都佩服。 自己留在钓鱼山干嘛?给他添乱吗? 陈义虽然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手艺,但他的管理能力还是不错的,至少钓鱼山的这帮人,都听他的,能服众,在他的带领下,陈让就没看到一个偷奸耍滑的人。 有这些人在钓鱼山,自己做个甩手掌柜不好吗?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小妹还在院坝里扎马步,安平走的时候,只教过她的马步,她也只会扎马步。 钓鱼山的山水是真的养人,这才回来半个月,小妹的面色已不再泛黄,脸上也有肉了,陈让伸手过去,捏捏她的脸蛋,还不错,还有弹性。 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会变得肉嘟嘟的了。 从钓鱼山到合州城,虽然有条大路,可以跑马车,但路却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的,加上一夜秋风雨,这路就变得特别的难行。 短短十里的路程,竟然走了半个时辰。 等他来到合州城门的时候,却见曹荣正带着一帮捕头在那儿巡逻,而知府林大人则带着一帮乡绅列队站在城门下,看样子,似乎在迎接什么人。 在这帮乡绅当中,有个人非常的抢眼。 那是一个大胖子,一个同样胖得不太像话的人,站在一帮清瘦的乡绅中间,想不抢眼都不太可能。 陈让看着这个人,忽然想到老夫子的夫人,那也是一个胖得不像话的人,如果他们两个能凑到一起,还真是珠帘壁合,天造地设的一方,就是不知道老夫子同意不同意。 曹荣见陈让老盯着那个胖子,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意,令人着实有些捉摸不透,怕这小子惹出什么事端,赶紧过来警告道: “小哥儿……那是梁老爷,别在这儿给我惹事,赶紧地离开……要不然……” “要不然就把我抓起来是吧?”陈让笑笑,看曹荣的神色,把自己抓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头,抓他这样的一个平头百姓需要理由吗?好像不需要吧。 梁翼梁半城,在合州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的人,似乎真的没有,陈让也只是知道他很胖,但像这么胖的,还是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想想自己从原州城回来,在不经意间,却也胖了十斤,从目前的趋势看,极有可能向梁半城看齐,陈让看看梁半城,不由得打个机灵,这么胖,还是算了吧。 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虽说肥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家境殷实,但像梁老爷这般胖,却也不是自己追求的。 “你……还不走?” “走走走走走呀走,走到西门口……哦……鹅……哦……鹅……”陈让一边走,一边唱,刚唱出两句,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便在那儿哦鹅哦鹅起来。 来到说书场,今天的人似乎比昨天的人还要多,并没有因为昨夜的秋雨而影响,只是这地是不能再坐的了,地上全是泥浆,他们都是站着的。 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人拿着小板凳坐在那儿吃南瓜子,只是听他们闲聊,才知道,城门口迎接的是秦凤路转运使曹牷曹大人。 秦凤路转运使曹牷,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子,皇亲国戚,算得上是位高权重,难怪这么隆重,连知府林大人都出面了。 陈让跟他在凤翔府的时候见过,也算帮过他一次忙,只是这人似乎比呼延庆还要扣门,自己兄妹走的时候,他连个谢谢都没有说。 赏钱就更没有了。 看看人家种世衡,自己兄妹走的时候,不禁眼泪汪汪的,还送他白银千两,虽然自己没要,但这份情还是记下了。 还有那个呼延庆,虽然也很扣门,但人家好歹也是千里护送,都说千里寄鹅毛,礼轻仁义重,他千里护送,似乎要比那鹅毛重些。 所以,当他知道来的人是曹牷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开始了今天的说书,今天讲的是第十七回,孙行者大闹黑风山,以及第十八回,高老庄大圣除魔。 反正他们也没有听过,陈让在说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信马由疆,说完之后,正待离去的时候,鼻中忽地传来一阵香气…… “好香……” “是香儿姑娘……” “没错……是香儿姑娘……她也来了……” “香儿姑娘……香儿姑娘……我是阿三……就是专门给你们摘仙楼倒夜香的阿三……” “去你娘的……你一个倒夜香的在这儿咋乎什么?香儿姑娘……我是卖草纸的……我家的草纸好用吗?改天……我再给您送两捆……” 啪……啪……啪…… 场面极度混乱,像极后世的那帮脑残…… 第62章 香儿姑娘 场面有些失控,为了能看到香儿姑娘……不,为了能闻到香儿姑娘身上的香气,他们是真的挤破了头。 特别是那个倒夜香和卖草纸的,竟然在那儿打起来了,你一拳我一脚的,不亦乐乎…… 真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陈让放在眼里?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耶,陈让拿着那块黑色的木头把手都拍痛了,现场的听众仍旧没有安静下来。 唉……算了…… 自己在这儿说了好几天的书,原以为应该有一帮忠实的粉丝才对,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这儿说书,不过是自娱自乐,在他们的眼中,放个屁都不香。 但香儿姑娘就不同了,人家香儿姑娘没放屁就是香的,如果她真要放屁,估计现场的场面还要混乱,这年头,放屁的人实在是太少,但闻屁的人,不要太多太多…… 既然不能阻止他们的疯狂,那就让疯狂来到更强烈些吧,陈让没再打算阻止他们,当然,他也阻止不了他们,因为这个时候,马车的车帘已经掀开一角。 露出一双精致的小脚,不对,应该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很小……真的很小……陈让站在高处,没有遮挡,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传说中的三寸金莲。 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据说是不能露脚的,她这样露着真的合适吗? 陈让没有想明白,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好像柳青青和梁爽都没有这样的讲究,而且她们的脚,似乎也有包过,但是绝对称不上三寸金莲。 特别是柳青青,行走带风,绝对不是三寸金莲的那种小碎步可以走出来的。 “你们想干什么?还不给我往后退?”一个丫环模样的人钻出帘子,对着这帮无聊的人轻喝道。 “小翠……小翠……你真是想死我们了……” 我去,你们到底是想小翠还是想香儿呀?陈让看着这些人,真是无聊到极致,这小翠有啥好想的,不就是腰粗一点,屁股大一点吗? 那个香儿姑娘…… 对了……香儿姑娘好像出来了,正朝陈让这边走过来…… 香儿姑娘的身材还算不错,穿的衣服也比较紧凑,算得上是琳落有致,远远地传出一股肉香味,她的脸看得不清楚,蒙着青纱,走路比较轻盈,像猫似的,听不到声音。 陈让微微地皱着眉,她的脸虽然看得有些不清楚,但就轮廊来说,既比不得柳青青,更比不得梁爽,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似乎都跟她们两个天然的相距甚远。 柳青青的格局,梁爽的冷傲,在她的身上似乎都不到,不管她怎么装扮,都难掩她身上的那股烟火气,高贵真的不是装不出来的。 装出来的高贵毕竟不是真的高贵。 所以,眼前的这些粗糙的汉子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那儿追捧,哄笑,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那儿说着浑话,这不是他们脑残,而是这个女子的悲哀。 陈让听着他们的说话,看着香儿姑娘无可奈何的步伐,他总算是有些明白了,为何香儿姑娘姿色算不得绝佳,却能得到他们的追捧。 因为只有香儿姑娘这样的人,才能让他们的内心得到那一丝可怜的垂怜,因为只有香儿姑娘这样的人,才可以让他们如此近矩离的肆无忌惮。 就连那种倒夜香的,卖草纸的,都可以为她打上那么一架,这事,你要换成梁爽试试,估计还没等他们开口,就已经被扔进嘉陵江里喂王八了。 连远观的勇气都没有,何来如此近距离的肆无忌惮? 名缓和名门,还是有区别的。 陈让就站在说书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秦香儿,看着她来到自己的近前,对着自己轻轻地一幅,“陈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小先生……原来香儿姑娘是特意来找你的呀?” “小先生……你能不能跟香儿姑娘说说,让她跟我们弹唱一曲?我们都听说,香儿姑娘的弹唱那可是咱们合州一绝呀……” “是啊,小先生……你就帮我们求求香儿姑娘吧?要是我们也能听到香儿姑娘弹唱,死也值了……” “是啊,小先生……我们听说香儿姑娘随便弹唱一曲,都不低于十五贯……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 …… 这些人果然肆无忌惮到极致了,原以为香儿姑娘会生气,却没想到,当香儿姑娘听到这些人的要求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盈盈一笑道: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哥哥姐姐的抬爱,给你们弹唱一曲没问题,只要这位小先生开口,小女子愿意为大家弹唱……” 等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眼前的状况有些大不对呀? 这个秦香儿,我跟她很熟吗? 好像从来没见过吧? 我听说她为了保持自己的神秘感,给人以幻想,几乎是不出摘仙楼的,她今天不但出摘仙楼了,还来到自己这个说书场。 这个龙蛇混杂之地,抛头露面不说,还要承自己的情,她想干什么?陈让有些迷茫。 那些听客听到秦香儿这样说,可就不管了…… “小先生……香儿姑娘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老人家就行行好吧?” “是啊,小先生……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跟香儿姑娘说声吧?” “小先生……只要你跟香儿姑娘说声,我敢保证,以后谁要在说书场闹事,我们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小先生……” “小先生……” …… 乱七八糟的声音彼起此伏,搞得陈让是一个头两个大,你们让我求她,我也得知道她求我什么事呀? 当即张开双手,做一个平复的姿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稍稍压了下去,望着秦香儿道:“香儿姑娘光临敝处,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秦香儿说到这里,从衣袖中掏出一纸来,“这首木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可是小先生所作?” 陈让偏着头,看看秦香儿手中的那纸条,果见上面写着的就是自己昔日所书的纳兰容若的木兰词,只是这字,飘逸娟秀,如行云流水,比起自己那狗爬,却是好很多了。 “不好意思,香儿姑娘,你手中的这首词非我所作,而是家师所授,至于出自何人手笔,家师未曾言明……” 陈让这话,半真半假,没错,这首词他的确得自度娘,但说不知何人所作,那就是谎言了。 第63章 抱月楼 当秦香儿听到这首语非陈让所作的时候,脸上的神色稍显暗淡,良久才叹口气道:“小先生……小女子知道接下来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想要这词的下半阙对不对?”陈让的心思本来就细腻,人家都已经把这首词亮出来了,还不知道她想要什么,那就真的是个笨蛋了。 远的不说,那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他还是知道的,天下名妓莫不以能睡柳郎为荣,这年代原本就是一个荒唐的年代,也许是这个秦香儿是看自己的年纪太小。 否则的话,看在这首词的份上,说不定……陈让想到这里,忽地打个寒战,娘的,我啥时候也有这种龌龊的想法了? “还请小先生垂怜,舍与小女子如何?小先生但有……”秦香儿轻轻一幅,皓贝轻启,那声音柔软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炖了…… “打住……打住……不就是半阙词吗?陈让可以给你,而且没有什么要求……”陈让是真怕香儿姑娘再说下去,自己的脸会红,心会跳…… 秦香儿原本就是有备而来的,听陈让愿意把下半阙写出来,当即让那个叫小翠的丫头把笔墨奉上,就摆在陈让的说书台上。 陈让也没有客气,自己的地盘,也不怕丢人。 字写得不好不要紧,会写就行,反正下面的这些粗糙的汉子连听秦香儿唱曲的能力都没有,谁还敢笑话于他? 刷刷几笔,便将余下的半阙词写在纸上,小翠拿在手中,眉头微皱,就这字,连路边的糙汉子都不如,不知小姐为何要屈尊来到这里,求他这几句话。 看来这个小翠也是个不识字的。 秦香儿拿在手上,轻轻地吟着,不但她的手在颤抖,就连她的嘴唇都在颤抖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骊山雨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首词陈让读过很多遍,自己读时到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如今被眼前的这个女子轻轻地吟出,竟有说不出的幽怨、凄楚、悲凉,此番听来,别有一番意境。 “好词……果然是好词呀……小女子秦香儿,多谢先生成全!”秦香儿将词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对着陈让再度下拜。 陈让摆摆手,他的心里,其实也很不是滋味,娘的,原来一首词读起来,竟然是如此的凄美,自己的以前的书,还真的是白读了。 秦香儿走了,陈让并没有要求她弹唱,在这帮粗糙的汉子面前弹唱,他觉得那是对那些词人的侮辱,所以,他不要求,秦香儿也不弹唱。 像这样凄美的词,当然得找一个凄美的夜晚,在凄美的月光下……那才叫情调。 眼前这样的环境像什么? 陈让没有理会那些失落的眼神,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刚才那凄美的声音。 从说书场出来,却见梁爽的马车,缓缓地驰向抱月楼。 抱月楼是梁氏开办的酒楼,既是合州城最高的酒楼,也是合州城最高档的酒楼,没有之一。 楼名抱月,原本就有可上九天揽明月的意思。 梁爽来到这里,自然是跟曹牷来合州有关,看来他们今天晚上准备在这儿宴请曹牷。 难怪那个香儿姑娘要屈尊来到说书场亲自求词,看来也是为今天晚上的宴会作准备了,看来这个曹牷的面子还真的是大,只是不知道他跑到合州城来干什么。 梁爽见陈让从前面经过,将马打车,掀开帘子,从马车里跳下来,有些不解地道: “陈让,本姑娘有些想不明白哈,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兴致在合州城说书?难道你真的不怕我梁家收你们的钓鱼山?” “梁爽,回去告诉梁半城,钓鱼山他拿不走,不信?咱们打个赌……” “又是打赌……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对了,你那个蚕茧预购怎么停了?是不是见我们梁家没跟,你有些失望呀?”梁爽有些得意。 “跟了,你们可能还有点渣吃,不跟,你们可能连渣都没得吃了!”陈让笑笑,他说的是实话,等他的缫丝作坊开起来的时候,他相信梁半城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科技带来的震憾绝对是远超世人的想象的,等他的缫丝作坊一出来,那恐怖的生产力,别说是合州城的蚕茧,倒时候,恐怕连果州的蚕茧都不够他吃的。 梁爽笑笑,没想跟陈让争辩,因为这个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现在的主要精力,就是把今天晚上的宴会办好,只要拿下西北岁贡的这一单,就可以打开西北的商路,去做边境贸易。 至于钓鱼山,不作死就不会死,陈让既然愿意把那些钱投入到虚无飘渺的蚕茧收购中,那就让他去做好了。 反正到九月十二日,最迟到九月十二日下午他们拿不出三千贯钱,钓鱼山就是她梁家的了,那是个天然的军事壁垒,四十年前的惨剧不能在梁氏的身上重演。 梁爽想到这些,刚登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笑问道: “对了,这段时间,好像没见你那个从西北回来的小跟班,听梁六说,他的武功不错,就这样放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呀?” “可惜?我为什么要可惜?这人呀,终究是要落叶归根的,他回他自己的家,有什么问题,倒是你呀,你应该担心你的那两个手下,他们恐怕是回不了家哦……”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回不了家?难不成你真的让种世衡把他们扣押了?这样说来,好水川大捷是真的?” “你也知道好水川大捷呀?” 陈让觉得有些奇怪,好水川离合州城还是蛮远的,这场战争,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听合州城的人议论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种世衡原本是在青涧城驻守的,因战需要才临时调到原州城的。 那个年代的资讯并不发达,像种世衡是谁,离开秦凤路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而梁爽不但知道种世衡,还知道好水川大捷,看来她对自己,还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但是下过功夫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只要自己咬死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历? 在绝对实力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徒劳的。 陈让有这个实力。 第64章 大白马 看着陈让远的背影,梁爽只是轻轻地叹口气,对眼前的这个人,她是真的越来越看不透了,只是隐隐觉得,后天接收钓鱼山,估计不太会顺利。 钓鱼山到现在似乎都没有针对他们梁氏的动作,显得特别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她也间派梁六暗中潜伏钓鱼山,看他们最近在做些什么。 但是,梁六只能靠近钓鱼山的外围,根本就上不到钓鱼台,那里有人十二个时辰不间隔的值守,他们在守护什么?钓鱼山有什么东西值他们如此小心翼翼? 未知的东西才让人心里不安宁。 现在的梁爽,就有太多的不安。 派去西北的两个家丁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负责押运的梁十三在金牛道莫名其妙的被人劫了道,他所押运的货物一点都没有损失,说明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财物去的。 陈让的那个小跟班武功不错,梁六梁七联手都不能在他的手底讨到好去,像这样的武功高手陈让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回去? 按照时间推算,他现在应该回来了,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信讯,所以有的一切,都让她的心里不安,所有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让人不习惯。 “妹妹……他来干什么?看你的脸色不好,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要不要我上去教训他一番?”梁蟠骑着那匹抢来的白色战马走过来,望着陈让的狠狠地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是西北的战马,没事别出来晃悠,太招摇……”梁爽见梁蟠又骑着那匹战马,眉头微皱,有些不开心地道。 “马就是用来骑的,这里是合州城,谁敢说闲话,我敲掉他的牙……”梁蟠有些不服气,连钓鱼山咱们都抢了,抢他匹马算得什么? 马就是用来骑的,如果不能骑,我费力吧几的抢他的马干什么? 唉…… 梁爽叹口气不说话了,今天晚上的宴会很重要,不能出纰漏,能不能拿西北的丝绸岁贡,就要看能不能让曹大人满意,所以,这个宴会必须要亲自安排。 她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情再管其他的事情。 大宋朝给西夏的岁币,每年的绢就要十三万匹,加上逢年过节还有西夏王室的红白喜事,这样算下来,总共不下二十万匹,这么大的生意,容不得她不全力以赴。 成都府虽然有织锦坊,而且那里的质量绝对是超一流的,但那些上等货品是给皇家贵胄和达官贵人的,给西夏的岁贡都是从民间采购的普通货品。 按照一匹布一两银的比例折算,能给他们多好的锦缎?太好的东西他们穿起来不习惯。 来到抱月楼,梁蟠将那匹高大威猛的白马拴在最显眼的马桩上,蜀中的马都比较矮小,只是耐力不错,梁蟠的马往那儿站,气势就不同。 同样是四个轮子和一个铁壳子,奔驰宝马往那儿一停,气质就出来了,这也怪不得梁蟠对这匹战马钟爱有加,名车美人,谁不喜欢? 抱月楼今晚不对外营业,偌大的抱月楼显得有些冷清,所有的菜品和食材梁爽都亲自检查,而且准备的是双份,就连厨师也是专门从成都府请来的炒菜师傅。 在合州,香儿姑娘的弹唱算得上一绝,吹弹欲破的肌肤,连她这个同类都想上去亲两口,虽然算不上绝色,却也不丢人。 该准备的东西,她似乎都准备到了,林大人和曹大人在知府衙门谈公事,从知府衙门到抱月楼,不过三百丈的距离,她却安排得有七个家丁沿途守候。 只要曹大人的轿马一出,他们就立刻禀告抱月楼,这边随时做好迎接的准备。 “爹……该准备的东西,女儿都按清单准备齐全了,你老人家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遗漏?”梁爽来到抱月楼的顶楼,这里通常是梁半城办公或者休息的地方。 对梁爽这个女儿,梁半城还是比较满意的,事无巨细,都交给她去办,大抵是没让人失望的,“宴会上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过来看看爹准备的礼物怎么样?” 一颗南海夜明珠,一株血珊瑚,还有一支高丽人参,这些东西,都是极品,都是梁半城珍藏多年的东西,这次,他是真的下血本了。 “爹……这些东西都是您老的珍藏之物,就这样送出去,万一不成,咱们岂不是血亏?女儿听说那个曹大人马上都要回京述职了,西夏岁项的事情,最后拍板还不知道是谁。” “成不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不收!”梁半城看着这几样东西,轻轻地说道,生怕声音说得大些,会把这几样心爱的宝贝吓着似的。 梁爽点点头,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人不求人一般大,谁叫自己正求着人呢? 不管是强占钓鱼山,还是巴结这个曹大人,梁爽知道,这都是父亲在为梁家找退路,一次流民的暴乱,差点让梁家万劫不复,这个记忆对所有的梁家人来说都是深刻的。 最近,金牛道和五尺道越发的不太平起来,自家的商队已经遇险好几次了,能够跟朝廷做生意,就相当于多了一块护身的符,至少,不用担心商路不平的问题。 梁蟠似乎越来越不像话,竟然将香儿姑娘叫到楼下的雅间,为他单独弹唱,你难道不知道这个香儿姑娘是给曹大人做准备的吗? 梁爽的脸色有些难看,但面对家兄却也莫可奈何,直到梁半城拖着他那肥胖的身体出现在面前,梁蟠这才挥挥手,让香儿姑娘回去休息。 用梁蟠的话说,香儿姑娘是他们花大价钱请来的,给谁唱不是唱?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听不得不了? 商人嘛,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那才是他们的本质,梁蟠说得似乎好像也有些道理。 梁爽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语反驳,只想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傍晚时分,梁六终于跑来报告,说曹大人和林大人已经从知府衙门出来了,正朝抱月楼来。 梁半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跟踪报告,而他则带着梁蟠还有一个师爷,来到抱月楼外等候,梁爽和秦香儿是女流,不亦在这里抛头露面。 知府衙门离抱月楼本来就不远,前后不过三百丈的距离,转过一条大街就到了。 来到抱月楼,曹牷刚掀开帘子,便看到左边的拴马桩上那匹高大威猛的白色战马,浑身没有一丝杂色。 那匹战马实在是太抢眼了,就像一只大白鹅站在一群小鸡里,鹅立鸡群,它就是那样的万众瞩目,没办法,天生的 当曹牷看到那匹大白马的时候,微微一愣,问旁边的曹荣道:“那不是种世衡送给陈自谦的战马吗?他也来这儿了?” “不是……这匹战马现在归梁蟠了……”曹荣不敢隐瞒,摘紧要的说了。 “咱们回驿站吧!” 曹牷放下帘子,命令马夫直接驾车从抱月楼的边上过去,只留下梁氏父子抱着拳在风中凌乱,目送着马车离抱月楼越来越远。 第65章 一万贯 “他……为什么走了?” 历经人情世故的梁翼此时也蒙了,不是说好的,忙完公务就来抱月楼抱月赏花嘛?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呢? “老……老爷……刚才曹大人掀过帘子,准备下车的时候,看到那匹大白马,然后才走的……”师爷不怕是师爷,他的眼睛就是尖,观察细致入微。 这样的人不去做狙击手,是不是有点浪费,梁翼回过头来,反问道:“是吗?你确信?” 刚才他和梁蟠都是抱着拳,微躬着身,不敢抬头直视看,怕别人说他们不恭敬,对曹牷的行为,倒也没有完全留意到。 “千真万确,老爷,曹大爷就是看了那匹大白马才走的……”师爷很肯定。 梁翼本想问个清楚,但是不能,因为林知府的马车已经来到身边。 曹牷为何没有下马车,林知府虽然不知道,但是为官的圆滑他还是有的,在路过梁翼的身边时,也只是掀开帘子,淡淡地说句,公务繁忙,今日就不打扰了。 说完之后,便走了。 梁翼站在风中,凌乱了半晌,这才回到抱月楼,一脸的铁青,对着梁爽道:“门口的那匹大白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你们说实话……” “那是西北的战马,是哥哥从陈自谦的手中抢过来的……”梁爽见瞒不住了,只能说实话,“女儿也叫哥哥别骑,但他不听女儿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还说这匹马是从吐蕃那边花重金买来的?咱们梁家,迟早会给你们兄妹害死!”梁翼是真的气了,这么多年来,就没见过他这么生气过。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那匹马!”梁蟠狠狠地道,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嫌事情还不够麻烦吗?”梁翼面色一沉,怒喝道。 梁蟠打个机灵,心里仍旧有些不服气,不就是一匹战马吗?永兴军的战马我又不是没骑过,西北的战马怎么了?难道就因为西北的战马高大威猛,我就不能骑吗? 梁翼看着这个二世祖,真的被他气得半死,这次,没有轮到梁爽动手,他自己就是一巴掌抽过去了。 梁蟠虽然读书不行,但他是真的练过武的,要躲开梁翼的这一巴掌是真的很容易,尽管他的心里到现在都不服气,却不敢躲开父亲打来的这一巴掌。 只是心中对陈让的恨,似乎又更重了一些。 “你不服气是吧?寻你去好好看看那匹战马,一丝杂色都没有,你以为像这样的战马,在军中是谁都可以骑的吗?如果为父猜得没错,这应该是种世衡的战马。” 种世衡? 种世衡是什么鬼,我也不知道呀,再说,那战马除了屁股上有个烙印之外,也没有写着种世衡的名字呀?这能怪我吗? 梁翼看着梁蟠,真是又气又恨,但他能怎么办? 他梁翼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能怎么办? “爹……依我看,咱们在合州活得好好的,干嘛一定要去巴结那个姓曹的?他不来更好,咱们也免去那么贵重的礼了。”梁蟠仍旧有些不服气。 梁翼不说话了,挥挥手叫他两兄妹出去,该送的礼,他觉得还是要送的,以前的礼轻了点,再加重点就是。 林知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黑沉黑沉的,梁翼站在他的面前,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连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梁翼没有林知府那里待多久,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湿透了,急急忙忙地回到抱月楼,梁爽和梁蟠都在。 你们两个赶紧的收拾收东西,咱们这就去钓鱼山。 这个时候,天都快黑了,去钓鱼山干嘛呀?不是跟他们约定的最后期限是九月十二吗?现在才九月初十,难不成计划提前了? 但看父亲的神色不对,梁爽的心里忽地有股不祥的预兆,“爹……你去林知府那儿,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总之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这次曹大人来合州,根本就不是商谈什么岁币的事情,而是他的三年任期将至,回京述职前,官家命他过来嘉奖陈让的。” “官家命他嘉奖陈让?凭什么?” 跟梁翼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一样,梁蟠和梁爽都被震惊到了。 “因为好水川大捷震惊朝野,种世衡非但没有贪功,反而把所有的功劳都给了陈让,因为他在凤翔府破除妖僧妖法,解一方百姓,加之夏老极力推荐……” “夏老?哪个夏老?” “这个……为父没问……” 梁翼怔怔,当时,他是真的被吓着了,他是真的没来得及问。 合州城地处西南边陲,江湖之远,对朝堂中事,自然是不甚了了,林知府口中的那个夏老,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梁翼抹抹额头的冷汗,前几天,他还恨不到把眼前这个儿子狠狠地锤死,现在却不得不感叹起来,“儿呀,这次你误打误闯,却没想到,为我们梁家避开一场灾祸呀。”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到最后关头,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胜,这次误打误撞,还真的解了他梁家的一个大难。 要是咱们真的抢夺了钓鱼山,等曹牷带着官家口谕,到钓鱼山一看,我去,陈让陈自谦去哪儿?一看睡在桥洞里,这还了得? 他梁家虽然不至于获多大的罪,但把一个朝廷功臣赶到桥洞却也不是他一个商贾可以承担得起的。 破财免灾那是轻的,如果真闹将上去,到那时候,一切都由不得他梁家了,与其那样,不如赶在他们之前,早点和解。 说到底,还是大宋朝输得太多了,他们太想赢了,好水川大捷给朝廷带来的震憾,梁半城到底还是低估了。 这年头,巧取豪夺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远的不说,就是说那个天天喊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在忧完天下之后,不也买了万顷良田去乐而乐吗? 你以为万顷良田就那么好买吗? 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钓鱼山赔罪,或许还来得及。 明天一大早,曹牷就会去钓鱼山,到那时,姓陈的在他的面前一哭诉,你说曹我牷是帮他钓鱼山还是帮他梁家? 那匹白色的战马本来就是种世衡送过陈让的,还回去那是必须的,那三千贯的判罚,也是不能作数的,钓鱼山为了这事,远走华蓥山,这个来回的搬迁费还是要出的。 “爽儿,一万贯可以吗?”梁翼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摞交子,问梁爽。 “一万贯?要这么多吗?”梁蟠看着梁翼手中的交子,眼睛都绿了。 “要的!”梁爽很肯定。 第66章 承担?赔偿? 钓鱼山仍旧是宁静的。 这几天,陈让在老夫子的指点下,他的毛笔字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落笔运笔收笔均有所得,虽不能力透纸背,却也不像以前那般像蚯蚓爬了。 晚饭过后,陈让照例在房间练字,山门外忽地传来阵阵喧哗,遂叫老老子出去看看,山里的汉子都比较粗糙,哪里懂得待客之道。 老夫子出去没多久,便气喘嘘嘘地跑回来了,“小……小先生……梁……梁老爷……他们……来了……” 从陈让的家到山门,还有一段距离,还真是难为这个老夫子。 这么大的年纪还能跑这么快,陈让觉得自己也应该加强煅炼了,不然的话,到他这个年纪,说不定就挂在墙上了。 “来了就来了吧,桌上有茶,还是先喝口茶再说吧?”陈让没有抬头,仍在那儿一丝不苟地练字。 是的,在这个以字认人的年代,如果自己的字写不好,纵算是满腹经纶,终究是登不上东华门的,更别说在那儿唱名了。 “小先生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就不怕他们打起来?”老夫子见陈让不为所动,有些奇怪,也有些着急。 “些许小事,老夫子随便应付一下就是了,晚生这儿还有几个字写来写去都没写好,要不,老夫子帮晚生看看?”陈让仍旧没有抬头,而是提笔端祥着他写的字。 “这几个字……唉……算了,还是老夫出去看看吧,陈豪那孩子,脾气太暴躁了,陈义又不在,我怕他惹出事来……”老夫子说完,便走出陈让的房间,又跑出去了。 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马识途、老……老什么? 陈让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是看着老夫子的背影,眼神中充满着羡慕嫉妒恨,这个老夫子,身体是真的好呀,不行,练完字后,我一定要出去跑两圈。 老夫子出去没多久,外面的喧哗声果然停止了。 没过多久,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到老夫子的声音,“不好意思,诸位,小老生正在练字,大家轻点呀,轻点……对……轻点……”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下来,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小妹原本是在院子里扎马步的,见大家进来,有些害怕地跑到陈让的房间,躲在他的身后。 陈让伸手摸摸她的头,将她从身后拉过来,“想读书吗?等咱们把钓鱼山的娃都接回来,你就跟他们一道上学怎么样?” 小妹点点头,又摇摇头,用手指指门外,陈让笑笑,也没有说话,而是沾上笔墨,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练起字来。 也不知过得多久,当陈让把最后一个字写完,这才把毛笔放在笔架上,从房间里走出来,果然陈豪他们拿着棍子,将梁翼他们围成一圈,凝神戒备着。 “哎呀……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几个小贼闯山,没成想是梁老爷驾到,未曾远迎,失敬失敬……”陈让故作惊诧,对着梁翼拱拱手。 “你……故意的……”梁蟠在外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陈让在那儿惺惺作态,心里有气,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 “哎呀……知道我是故意的,你这样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梁老爷,深夜造访,请问有何见教呀?”陈让笑笑,没有理会梁蟠。 “老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这不是我那小白马吗?哎呀呀呀……几天不见,这小白马他不识我了……” 陈让没等梁翼说完,径直走向那匹大白马,对着那白马又拍又打的,“哎呀……真是可怜呀,几天不见,你咋瘦成这样呀?” “陈让……我父女三人今日专程登门道歉,你不至于这样吧?”梁爽见陈让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眉头微皱,她虽叫梁爽,但此刻的心里却很不爽。 “对哦……我差点搞忘了,不好意思,不好意哈……梁老爷,你老人家刚才说什么?刚才有几只秋虫叽叽叫,我真的没有听清楚……你老有什么见教,陈让洗耳恭听!” “小先生……小女刚才说得没错,老夫今日登门,是专程来致歉的……”梁翼没再废话,直奔主题。 “道……道歉?” 陈豪他们原本都是拿着棍子,对着梁翼的,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梁老爷竟然会在众目睦睦之下说出道歉的话来。 “是的,道歉!”面对众人的质疑,梁翼没有迟疑,非常肯定的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里间说话吧?” 君子自有君子的待客之道,陈让见梁翼似乎很有诚意的样子,便不再为难于他,将他们请进舍中,让小妹倒好茶水。 大家分主宾坐下,梁翼也没有客套,而是从袖中掏出判决文书递过来道,“小儿鲁钝,得罪诸君,梁翼在此,给诸君陪个不是,这份文书,实属误会,还请诸君莫怪。” 好嘛,责任都在这个二世祖的身上,你一句话,倒是推得干净。 陈让心中冷笑,却没有接过那份文书,而是假装要喝茶,巧妙避过,“梁老爷说笑了,这可是知府大人的判决文书,钓鱼山不敢等闲视之,后日便是交接之期,陈让在此恭候诸位。” “陈让……我爹都亲自来求和了,你还想怎样?”梁蟠见陈让在那儿装模作样的,心里就有气,你可以对我无礼,但是不能对我老爹无礼。 陈让轻轻一笑,却没有理会梁蟠,只是对梁翼道:“梁老爷,在你们的心中,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个判决文书还给我们,然后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这事就这样了了?” “当然不是!” 梁翼回答得很肯定,也很诚恳,“因为这个误会,让钓鱼山的老乡背井离乡,损失惨重,这个损失,梁氏愿意承担。” “梁老爷确定是承担,而不是赔偿?”陈让看着梁翼,眨巴着眼,笑得怪怪的。 “这有关系吗?”梁蟠见陈让一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心里就有些恼火。 “当然有关系,如果是承担,那就说明,咱们之间,真的是个误会,而梁氏大度,可怜我们钓鱼山,如果是赔偿,那就是你们错了,这是我们钓鱼山应该得的。” “对哦……小叔,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这样一说,这中间的差别还真的很大哦!”陈豪拍拍脑袋,这一次,他的脑回路总算清醒了一回。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梁家也是要脸面的。”梁蟠有些怒了。 第67章 碰瓷 “脸呢,是自己挣的,而不是别人给的。” 陈让再度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这才缓缓地道,“梁姑娘,你不是问过我,安平去哪儿了吗?你想不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这段时间,梁家总共有七个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两个是梁爽派到大西北去打探陈让消息的,还有五个,则是在金牛道莫名其妙的被人抓了,到现在一点讯息都没有。 听陈让的语气,似乎这七个人都在他的手上,其他的人,不足为虑,但那个梁十三,三个月前的事情原本就是他和哥哥一起策划的。 不会的,梁十三一定不会出卖梁家的。 “不要心存侥幸,英雄之所以称之为英雄,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少,少到需要大家歌功颂德、大肆宣扬才能彰显他们的品质,而大部份的人都是普通人。 在西北的时候,那些在我面前逞英雄的西夏人都死了,活着的,没有一个配称英雄,你不会觉得梁十三的骨头比那些西夏人还要硬吧?” 梁十三? 他竟然知道梁十三,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他们果然落在陈让的手上了。 但是,落在他的手上双如何?谁不知道梁十三是梁家骨头最硬的人,当年在五尺道,被那些僰人连砍十三刀,他连哼都没有哼,她不相信梁十三会出卖梁家。 陈让见梁翼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不由冷笑道:“梁老爷,说实话,我真有点看不起你,你为了家族安危,想要谋取钓鱼山,这原本就无可厚非,弱肉强食,古今亦然。 但是,你连一船的丝绸都舍不得,竟用一首空船来谋取,难不成,在你的心目中,整个梁氏家族的性命还不值这一船丝绸吗?” “是吗?连知府老爷都没法证明那首船是空船,你拿什么来证明?难不成就凭你们钓鱼山的一面之词?”梁蟠接过话题,跟梁爽一样,他也不相信梁十三会出卖梁家。 “你们越是坚持,就越发让我看不起你们。”陈让一声冷笑, “你们把船停靠在我们钓鱼山的码头,本来就是强盗行径,通过争执,自己放火烧掉空船,再凭借官府的力量,名正言顺地嫁祸钓鱼山,名利双收,打的真是一副好算盘。” “小叔……你说什么?你是说那船不是我烧的?而是他们自己烧的?” 这段时间,陈豪一直生活在悔恨当中,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煽自己的嘴巴,没想到那火根本就不是自己放的,而是梁家人自己烧的。 “没错,那火的确不是你放的,真正的放火之人,是梁十三,你有没有打翻油灯,结果都是一样的……”陈让冷笑道。 “你胡说!”梁蟠有些怒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看看这个就知道了,这是梁十三的伏辩……上面有他的指膜,要不要我把他提过来当面对质?”陈让说到这儿,从桌上抽出一纸来,扔到梁翼的面前。 梁翼看着那份伏辩,微微地闭上双眼,嘴里不停地说着,罢了,罢了…… 梁蟠看到那份伏辩,急忙抢过来,两把撕得粉碎,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好你个梁十三,亏我们那么信任你,你尽然敢出卖我们,看老子不弄死你!” 三人当中,只有梁爽面露苦笑,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道:“陈让……你把十三怎么样了?你没难为他吧?” “我原来还在为梁十三感到不值,听你这么说,倒觉得他还不算可怜,至少你们当中,还有个人关心他,你是不是觉得他的骨头很硬,我就会对他用酷刑?”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我不相信!” “你应该相信!” “那你是怎么对他的?” “我就是把他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每天都送吃送喝的,他还不错,到第四天,就主动告诉招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梁爽看着陈让,有些不可思议,好半晌才道:“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让嘿嘿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哪儿最安全,当然是你们梁家的祖屋。” 梁爽不说话了,梁家祖屋在乡下,离合州城其实也不远,也就三里左右,但是那里,除了清明除夕,回家祭祖外,其他的时间,基本都是空着的。 陈让说到这儿,忽地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撩撩衣袖,然后向手背上望了一眼,这才说道:“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就应该回来了!” “你……你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梁爽有些吃惊,也有些害怕,心里就想着,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呀?怎么把什么都算计到了。 “当我得知曹大人不去抱月楼吃饭的时候,就知道你们今晚一定会过来,所以就叫陈义过去接他们去了……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你果然很聪明,从你那天跟我哥打赌,我就知道你很聪明。难怪这些天,你一直不动声色,原来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把这伏辩,拿到州府衙门,这官司我梁家就输定了,而且,这么多年来在合州积下的好名声,也将毁于一旦。” “所以,咱们这个时候,再来谈赔偿的问题,是不是更有诚意一些?”陈让忽然笑了,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在他的笑意中变得温和起来。 梁爽看着他的笑意,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原本很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三千贯……我们梁家赔偿你们钓鱼山三千贯,你看可好?” “不好!” “那你开价多少?” “三万贯!” “三万贯?你不如去抢!”梁爽心神一跳,几乎尖叫起来。 “我就是在抢,跟你们学的!”陈让回答得云淡风轻。 “你……你无赖……”梁爽有些气急了。 “无赖?”陈让面色一寒,冷冷地道, “穷人碰瓷,要的是钱,而富人碰瓷,要的却是命。 而你们用一首空船来碰瓷我钓鱼山,使我钓鱼山数百老幼背井离乡,可谓哀鸿遍野,天地垂怜,你们在意过他们的去留吗?你们在意过他们的生死吗? 官逼民反,虽诛九族而往矣,我不知道,你们梁家有没有想过把一个数百人的大家族逼到绝境,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我也不知道,你们这样做,到底谁给你们的勇气。 讹一罚十,钓鱼山数百条性命,我不知道你们梁家有多少条命来赔,现如今,我只要你们赔偿三万贯,已是大度,于你梁家而言,亦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受教了!” 陈让的一席话,说得梁翼冷汗涔涔,现在证据全在陈让手中,如果再度闹上公堂,梁家还有什么脸面?三万贯就三万贯吧,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对梁家不利, “三万贯,我梁家愿意赔偿,并向钓鱼山的父老乡亲赔罪,你们受苦了! 第68章 压力好大 梁翼说到这里,对着梁六摆摆手,梁六将手中的竹箱放在桌上,缓缓地打开,里面装的却是满满的一箱交子。 “这里便是价值三万贯的交子,还请小先生点点……梁某在这里再次表示歉意!” 陈让摇摇头,缓缓地道:“清点倒也不必,古人有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必敬之。古人又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古人先贤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到今人却反而不明白了? 合州梁氏不说富甲天下,但在这合州城那也是首屈一指吧?陈某不期望你们达济天下,但至少也要做到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吧? 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到底为这合州城的老百姓做了些什么?梁老爷,说句不中听的话,一个人的格局,决定着一个人的高度,就你们现在的格局,梁家注定是走不远的。 你们可以大富,但绝对不可能大贵,合州城的老百姓已经够穷的了,不要把他们逼上绝路,当他们穷得只剩命的时候,以命换命,这个世界才稍微显得公平一些。” “这些话不用你来教,姓陈的,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奉上三万贯了,这可是我梁家一个季度的收入,你还想怎么样?”梁蟠恼羞成怒,他今天来,原本就不是来听你教的。 梁半城再次起身,对着陈让拱拱手道:“受教了,小先生如果没有其他的说教,咱们就把相关的文书拟定,唐老先生既然在这里,那就请他作为第三方的见证,你看如何?” 老夫子原本就是秀才出身,做这些事情本就是他的强项,当即按照双方的要求,把文书拟定,在他的见证之下,按上指膜,这件事就算告一个段落了。 做完这些,陈义刚好领着安平他们回到钓鱼山。 一行人中,竟然还有个腰挂双鞭的黑脸将军,见梁蟠一脸幽怨的望着自己,不由嘿嘿笑道:“小子……不服气呀?连种相公的战马都敢抢,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不够短呀?” “这位将军,老夫梁翼,犬子无礼,敢问将军如何称呼?”梁翼不认识呼延庆,只是觉得这人高大威猛,一看就是气质不凡。 “呼延庆,先祖双鞭呼延赞,你就是梁翼吧?管好你的儿子,下次再敢对我兄弟无礼,小心我呼延庆一鞭锤死他!”呼延庆嘿嘿冷笑,说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 当然,以他的家世,似乎也用不着客气。 梁翼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走到梁十三的面前,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十三……受苦了!” “老爷……我……”梁十三一度哽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老爷少爷小姐,是我对不起梁家……是我出卖了你们……”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梁家让你们受苦了,都起来,跟我们回家吧,咱们就别在这儿丢人现场了。” 梁翼叹了口气,带着他们走了,来的时候是五个人,走的时候是十二个人。 梁爽走的时候,回头看着陈让,轻咬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跟在梁翼的背后,也走了。 所有的人,似乎都走得比较干脆,只有梁蟠,他是真的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匹大白马,心里真的是爱恨交加,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杀来吃了。 “他们走了?” “走了!” “钓鱼山没事了?” “没事了!” 望着桌上价值三万贯的交子,陈义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这段时间,他的心一直悬着,想起家人们还在华蓥山受苦,他的心都在流泪。 现在好了,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钓鱼山不但保住了,还得到这么多的赔偿,明天……不……今晚我就动身,把老太爷他们都接回来了。 “你要去接老太爷?骑我的马吧?”陈让见他这段时间的确是辛苦,不忍让他再走路去。 陈义摇摇头,非常固执地道:“不……我走路去,明天小叔要去合州城说书,我让陈豪把马车套好,送你过去。” 陈义想哭,他就觉得走路可以哭得久点,今天的一切,都是小叔给他们带来的,哪怕是十里的路,他都不想让小叔再受委屈。 陈让没有坚持,从这里到华蓥山差不多百里的路程,他连夜走的话,明天上午,大抵也是会到的。 百里的路程,对他们这种山里人算不得什么,只是有点费鞋而已。 在陈让的记忆里,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自己的父亲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随着爷爷辈的人去华蓥山挑煤。 如果不是呼延庆在这儿,他真想跟陈义走一趟,看看百里的路程,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义走了,没有让任何人陪着,他觉得有人陪着,他不能尽情地哭,这一刻,他是真的很想哭。 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又不是罪,陈让看着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真想一脚把他踢去嘉陵江去。 等他抬起腿,真想踢的时候,却见黑夜中,只留下陈义那个孤独的背影,在夜风中不停地抽缩。 看样子,他是真的哭了。 陈让摇摇头,想哭就哭吧,人来到这个世上,第一声就是哭泣,要丢人的话,早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刻,便将人丢尽了。 现在哭,不丢人。 陈让的房子很小,里面挤满了人,陈豪趴在桌子,望着桌上的交子,不停地流着口水。 三万贯是多少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老夫子说,如果把这些钱平分,每个人可以分几十贯。 “几十贯是多少?”陈豪问。 “嗯,老夫一个月的束修!”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真的让老夫鄙视。 “啥?你一个月的束修就是几十贯?”陈豪差点跳起来,他是真的没见过世面。 “嗯,小先生说过,老夫一个月的束修比莲心书院的教授高五贯。”老夫子见陈豪的样子,不得不鄙视。 “那莲心书院的教授每个月多少贯?”陈豪是真的想知道,老夫子口中的几十贯是个什么概念,不停地追问道。 “六十贯,外加香油钱五百文。”老夫子只好实话实说。 “那你到底是多少?”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你小子不会算吗?”老夫子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看在小先生的面上,他真的是懒得答他。 “不会!” 老夫子石化了,瞬间站在那儿,就像僵硬过去一般,心中却如怒海狂奔,小先生请自己来钓鱼山做西席,不是教他们吧? 看着趴在桌上流口水的陈豪,老夫子突然觉得压力好大哦! 第69章 我锤死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钱对陈让来说,真的没有朋友来得高兴,特别是呼延庆,隔着两千多里,在知道自己有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提着他的双鞭来了。 有这样的朋友,陈让忽然觉得自己在西北好像并非一无是处,还有种世衡,他对自己有知遇之恩,随便听信一个陌生人,是需要魄力的。 不是谁都有种世衡的那种魄力。 有种世衡这样的人物在,西军,在种家人的带领下,终将会成为一支铁军,这点,陈让是始终相信的。 有没有他在西北,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以,面对种世衡的极力挽留,他选择拒绝。 夜已经很深了,但陈让没有睡觉,呼延庆也没有睡觉,当然,少年没有睡觉,安平自然也是不会去睡觉的。 尽管陈让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下人,但他始终觉得,该有的本份,他还是要有的。 这次,他带着少爷酿的酒,先是到柳林镇,结果柳青青还没有回来,然后,他又跑到原州城,把那坛酒交给柳青青,原以为柳青青会给他三千贯的。 结果柳青青只是淡淡地说句,“你家少年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那就不是我柳青青认识的陈自谦了,你家少爷除交待你送酒外就没有交待别的?” 安平这才想起,少爷让他送完酒后,便在剑门关等着,去抓一个叫梁十三的,这家伙去了汉中,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剑门关。 娘的,差点误了少爷的大事。 经柳青青提醒,安平这才反应过来,给柳青青送酒只是幌子,一来是为了迷惑梁家,二来是为了安抚陈家人,给他们一个希望,免得他们闹事。 少爷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抓梁十三,只好赶紧往回赶,却没想到遇到呼延庆,他一定要跟他一起,两人快马加鞭赶到剑门关的时候,梁十三的车队差点就过去了。 半个多月,连续跑了四千多里,就算是铁打的汉子都有些受不了,但他却受住了,陈让见他的眼皮都有些抬不起,便道:“不想去睡,就在旁边坐一会儿吧。” 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钓鱼台上的三个人,包括陈让呼延庆在内,谁都没有说话,都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当水拍打江岸的声音。 陈让每天晚上都会爬到钓鱼台来听这个声音,但今天晚上,似乎与以往不同,今晚的声音显得特别的清脆,比以往似乎要好听一些。 “小哥儿……还是听哥哥的话,跟哥哥回大西北吧?种相公病了,他特别想你!”呼延庆看着陈让,轻轻地说道。 “种相公病了?”陈让有些意外,他记得他走的时候,种世衡的身体还好好的,怎么能说病就病呢? “是的,他这个也算是老毛病了,都是修建青涧城落下的毛病,种相公特别想你,希望你能回大西北助种谔一臂之力……” 陈让默然,种世衡修青涧城,历时五年,亲自跑到城墙上去抬土,以致落下病根,在青润城修好没多久,也就是庆历五年就过世了。 种世衡对自己虽然不错,特别是这次,当他得知自己有难的时候,就立刻叫呼延庆过来随安平来蜀中了。 这次能顺利地抓到梁十三,没有呼延庆,单靠安平是万万不成的,他的这份高义,按理说,自己当报之,但是,西北的确不是自己的天地。 大丈夫赤血黄沙,马革裹尸,解民于倒悬,这些都不是他的理想。 他只想在大宋朝混一个士人的身份,然后好好的活着,闲暇的时候,可以纵情山水,醉卧闲云,近距离的欣赏祖先的荣光,于他就已经足矣。 呼延庆见陈让没有作声,又改口道:“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他知道你志存高远,说起你时,也不过是偶尔感叹一下,如果你真的愿意去西北,当初你就不会回来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种相公的恩情,小弟会记下的,大西北或许是要去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说句狂放一点的话,东华门唱名才是我的目的。” 陈让的这句话真是出自肺俯,知道自己来到大宋朝,明知太祖皇帝留下三条训诫,第一条就是不得杀读书人,自己不去搞功名,还一头扎在军队里,是嫌自己的命长不是? 呼延庆点点头,对此深以为然,他是武将世家,人家自小读的是《诗经》、《礼记》、《论语》、《尚书》,而自己打小读的却是《太公兵法》、《唐李问对》。 别人一开口不是道非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就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说话之乎者也就罢了,还摇头晃脑的。 而自己一开口则是,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执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青山忠骨,马革裹尸,赤血黄沙千万里,方不负男儿志。 然而世人不知英雄豪情,只说武人粗鄙,悲乎? 说得老子好像不懂之乎者也似的。 小哥儿想在东华门唱名,哥哥是支持你的。 但是,如果你当官以后,也跟那些酸腐文人一样,每天在风花雪月中酌两口小酒,填两首小词,便是得意人生,小心哥哥一鞭锤死你。 “锤死我?” “锤死你!” 陈让端起酒杯,笑笑,望着眼前这个黑炭头,突然觉得呼延庆似乎越来越可爱了。 大宋的对外方略,几十年来似乎都没有硬过,打赢了,求和,打输了,求和,打赢了,钱给少点,打输了,钱给多点,用钱买来的和平,那是真的和平吗? 陈让不相信。 真理永远都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他相信的是这个,这原本就是一个重文轻武的年代,陈让明白呼延庆作为武将的那种憋屈,有志不能伸,换谁不憋屈? 现在的大宋,人口万万,物宝天华,火树银花,却被一个人口不到三百万的西夏天天按在地上摩擦,作为武将,你不憋屈? 更何况,在北方,还有一个契丹占着燕云十六州,更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大宋的头顶上,随时都要斩下来似的。 所以,他明白呼延庆心中的悲愤,也明白种世衡的求贤若渴,因为大宋,输得太多了,他们是真的不想再输了。 第70章 检讨 呼延庆虽然喜欢喝酒,但他的酒量其实不太好,三碗高度酒下肚,他就醉了。 唉…… 高度酒,哪能用碗喝。 陈让摇摇头,他还真见过,喝高度酒像他这般喝的,当即让安平把呼延庆扶到房间里,自己明天还要到合州城说书。 这大纲还没写呢。 还好,老夫子已经回去睡觉了,有他在这儿,陈让的头总是会大的。 原本半个时辰就可以写好的大纲,有他在,两个时辰都写不好。 我知道我的字写得不好,我也知道你的字写得好,问题是我现在在写大纲,你让我操写一百遍永字是什么意思。 哦,永字八法……永字八法我是知道的…… 但是,你天天让我写抄一百遍永字,就算它是一朵花,也总该谢了吧? 哦……就像你的老婆很丑,你看着觉得恶心,但是你知不知道,每个漂亮的女人,她的背后,都有一个你这样的男人。 趁着老夫子不在,陈让三下五除二,非常干脆利落地写好大纲,然后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早上刚起床,便听到老夫子在那儿呼天抢地的,说他就这么一个晚上没有盯着他,这段时间的工夫就白费了。 陈让的字……写得不好就算了,而且通篇都是错别字…… 就算结合上下文,他也只能猜出七七八八,还有一些字,他是压根就不认识了,刚开始看到这么多不认识的字,一度以为自己的学识出了问题,差点郁闷得怀疑人生。 后面才发现不对,不是自己的学识出了问题,而是陈让的书写成了问题,那些不认识的字,都是错别字。 陈让见老夫子气得须发都颤抖起来了,只好向他解释,说这个字呀,是他那个叫度娘的师傅教的,叫残体字,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书写方便而已。 书写方便? 老夫子有些无语了,读书做学问,哪有不吃苦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那个叫度娘的老师没有教你吗?你叫他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他这样教人,不是误人子弟吗? 你这样做,别说是东华门唱名,就是想在合州,考个童生,那也是妄想。 陈让笑笑,他是真的没办法把度娘叫出来,并不是怕老先生打死他,如果老先生真能打死他,他其实并不介意把他叫出来。 老夫子是真的生气了,陈让见状也只好保证下次……嗯……下次绝不再犯,如果老先生不相信,他可以写个八百字……不对,三百字的检讨。 他以前的老师就是这么干的。 这方面,陈让比较拿手,他写的检讨,可谓声情并茂,相当的深刻,完全可以拿来当范文,他的价格也比较公道,帮他打个中餐或者晚餐就可以,早餐就算了。 老夫子的教棍虽然在手上,却有些打不下去,见陈让的态度还不错,有错能改,善莫大焉嘛,“这可是你说的,三百字的检讨,今天晚上,交到老夫这里来。” 唉……早知道这个老先生这么认真,刚才就应该说成三十字的检讨,虽说写检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用毛笔写三百字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呼延庆昨天晚上喝得有些多,而且睡得也比较晚,陈让以为他还在赖床,正想过去把他叫起来吃早餐的,却见他和安平、小妹一起从外面回来了。 或许是练武养成的习惯,他们一大早就出去练了,小妹的脸儿红卜卜的,显得特别的兴奋,扎了这么久的马步,今天,她终于可以翻筋头了。 对她来说,能翻筋头就已经是非常的了不起了,合州城里那个耍杂耍的姑娘就特别会翻跟头,小妹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看很久,就差没流口水了。 “哥……我会翻跟头了……” “嗯……那就多吃一碗!” “不……我只吃一碗饭!” 只吃一碗饭,就可以保命,小妹一直记得,回到合州城后,她的这个习惯一直没改,陈让见此,也只好让安平给她换个大碗。 小孩子长身体,没有营养哪成。 早餐还是一如既往的稀粥加咸菜,就算是呼延庆来了也没有改变。 呼延庆一直在西北,主食不太习惯吃米饭,只是简简单单地喝掉半碗稀粥,那咸菜乌黑乌黑的,就跟他的钢鞭一样,他实在没味口,便没有吃。 饱不饱的没关系,陈让炒的菜他在原州城的时候吃过,味道不错,到现在想起来他都会流口水,早上吃少点,最多中午补回来。 安平既然决定跟随陈让,那么他的饮食习惯就得跟少爷保持一致,稀粥他吃掉两大碗,咸菜也吃掉一小碟。 像米树子有多高这样的问题,他也不问了,田里面原本割掉的稻谷重新在长芽了,能长多高,过段时间就可以看到了。 早餐,陈让吃得也很少,跟小妹一样,都是一碗稀粥加点咸菜,不同的地方,只是他的碗要小些,这到不是他还在坚持那个只吃一碗饭的习惯。 而是当他看到那个胖师母和梁半城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控制饮食,大宋朝并不是一个以胖为美的年代。 呼延庆似乎没有想走的意思,这让陈让感到有些奇怪,按理说,种世衡病了,他的军务当更加繁忙才是,他不走,估计是在等曹牷。 陈让跟曹牷只有一面之缘,简单来说就是在秦凤楼见过一面,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呼延庆不提,他也懒得打听。 吃过早餐后,他照例要去合州城说书,这段时间,老夫子是彻底告别他的说书舞台了,钓鱼山的娃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要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有备无患,很好的习惯。 陈义走的时候,曾经特别交待陈豪,让他把小叔的马车修好,他是钓鱼山的大功臣,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钓鱼山,他要去合州城说书,没有马车是不行的。 好长时间没去合州城了,以前没有马车,小妹又不太愿意走路,就一直没去,今日不同往日了,这次有马车坐,情况又自不同,没等陈让开口,她自己到先爬上去了。 见过东京汴梁的繁华,见过西北的狂风浪沙,这里是合州城,又不是成都府,呼延庆实在提不起兴趣,加上这段时间的奔波,他只想好好地睡个回笼觉。 陈豪想跟着,陈让没同意,钓鱼山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得留下来,安平也想跟着,陈让见他的眼圈到现在都是黑的,有些心痛,也没有同意。 不就是去合州城说书吗?能有多大的事? 第71章 最好的防守 这匹马既然是种世衡的战马,以前用它来拉马车,那是没办法,现在只有自己和小妹两个人,当然用不着套车了。 来到合州城,因为香儿姑娘的缘故,今天来听书的人比昨天要多得多,只是,当陈让把两个回合说完,也没见香儿姑娘踪影,不免有些失望。 陈让没有理会那些脑袋有些不正常的人,呼延庆还在钓鱼山等着,这家伙今天早上都没怎么吃饭,他说要空着肚子吃中午这丰盛的一餐。 别看这家伙大大咧咧的很是粗犷,对什么事情好像都不上心,但对钱的事情,却特别的深刻,到现在都惦记着他那十两银子,说是这次既然来到钓鱼山,不吃回去他就不走。 这家伙,看着就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前段时间都有些敷衍,包括那个大铁锅到现在都只有半边,做饭大部份都是用咸菜坛子,一是陈让没有那个心情,二是他家的厨房到现在还塌着。 呼延庆既然来了,做饭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敷衍了。 “哥……我要吃肉包子!” 从西北回来之后,小妹似乎特别喜欢吃合州的肉包子,稀饭吃起来饱,但饿起来快,陈让也没客气,她喜欢,就买吧。 蜀中的山水真的是很养人,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小妹的脸色还有些泛黄,这才半个多月,她的脸色已经是白里透着红了,看上去水灵了许多,像极了墙上的年画。 买好食材,鸡鸭肉鱼一样都没少,五香八角干茹类的调料品在哪个药材铺都有,陈让看着满满的两大篓,这才发觉得没有套车出来真是人生的一大烦心事。 菜都已经两大篓了,还有一口大铁锅。 用马托肯定是不行的,陈让想想后,只能雇个挑夫,把这些东西都挑到钓鱼山。 挑夫五十来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寿了,瘦瘦的,头发乱乱的,衣服破破的,肤色黑黑的,被扁担压平的肩膀配上的肩那块巨大的凸起,让陈让明白一个道理。 勤劳能致富,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笑话,勤劳如果能致富的话,陈让觉得自己应该比两匹马都要富。 很明显,眼前的这个人,很勤劳,却没有给他带来富裕的生活,小妹刚吃完一个肉包子,见挑夫望着她手上的肉包子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便将剩下的几个都给他了。 挑夫将肉包子放到鼻前,使劲地闻闻,继续吞咽着口水。 小妹喜欢看杂耍,或许这就是小孩子的在性,她原以为这个挑夫会用鼻子来吃饭的,却没想到,在他闻过后,却把肉包子怀进了怀中。 他家有个八十岁的老母,还有个八岁的孙子,他觉得他们比自己更需要这个肉包子,他们家有多长时间没吃肉了,他已经记不得了。 回到钓鱼山,陈让掏出百文钱给他,老人家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嘴角哆嗦着想说两句感谢的话,最终却没有说出来。 从合州城到钓鱼山,就陈让买的这点东西,正常二十文就够了,三十文钱就够那些挑夫争得头破血流了,一百文钱,那是他们一天的收入。 陈豪见小叔掏出百文钱,连眼睛都绿了,以为是那个老人欺负小叔刚回来,不知道价格,连拳头都握起来,却被陈让眼睛一瞪,吓得他一个哆嗦,赶紧跑了。 今天早上没吃饱果然是对的,呼延庆勒勒裤腰带,对着陈让买回来的菜馋涎欲滴。 “你没吃饱吗?”陈让问。 “没有!”呼延庆答。 “那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地搭把手,把这个灶台搭建起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呼延庆出自武将世家,对这些活原也不怎么会,但是,今日不同往日,有得吃,情况又自不同。 灶台仍旧是一个简单的灶台,无非就是把那三块石头垫高点,方便往里面架柴禾,烧火这样的粗活当然是小妹的,烧这种柴火,陈让都比不过小妹。 这是她的专长。 先是装干躁的木头架在灶堂里,然后点燃一把稻草,放在木柴的下面,再引燃上面的木柴,钓鱼山不缺木柴,而且都是上好的木柴,火势一起,灶堂里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要的就这种火势,等锅烧得滚烫滚烫的时候,直接扔一块肥肥的猪肉进去,拿着锅铲正准备压在那块肥肉上的时候。 陈豪不愧是练武的,动作真的是超级快,刷地伸手便将那块肥肉捞起来了,快速地扔到旁边的案板上。 陈让拿着锅铲,真想一铲子铲过去,难道你的老师没教过你,铁锅要过油的吗?如果不用猪肉把这个锅好好地滋一遍,见水就生锈了。 在陈让小的时候,不但要用油滋,有的还要用牛粪帖在猪的反面来烧呢。 小叔……你知道的,我没读过书……陈豪见陈让把锅铲举得高高的,也有可能意识到自己错了,神色显得有些尴尬,复把那块肥肉扔进锅里,转身就跑了。 陈让用锅铲压住那块肥肉,然后在锅里四处游走,连边皮都不放过,直到把整口锅过完,这地把那块鸟漆麻黑,还有些焦的肥肉扔进垃圾堆里。 柴火很猛,这样的火炒出来的菜才是最好吃的。 九菜一汤,说不上丰盛,陈让是故意的,或者说是强迫症也行,他炒菜就喜欢搞这种九菜一汤的,不管人多人少,都这样搞。 吃过午饭后,陈让照例去睡午觉了,呼延庆和安平早晨补过回笼觉,自然是睡不着的,便拉着小妹,还有陈豪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跑到后院练武去了。 呼延庆的功夫是祖传的,或者说他们的功夫都是祖传的,只不过呼延庆是真在战争场拼杀出来的,他的武功跟安平陈豪他们不同。 没有那么多的花里胡哨,每鞭都有千钧力,万分胆,说他万分胆,那就是他的功夫,根本就没有防守,出手就要人命。 用他的话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我锤不死你,我就死,战场斯杀,要的就是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你越怕死,越想着防守,就越死得快。 安平在西北,见过战场斯杀的,对此深有感触,陈豪似乎有点不服气,他是真的想挑战一下,结果他的拳刚伸出来,呼延庆的鞭就已经悬在他的头顶上了…… 第72章 天雷滚滚 每天下午,陈让都是会看书练字,黄昏的时候,陈义一脸疲惫的回来了,说是老太爷他们很快要就回到了,叫大家准备一下晚餐。 陈让原以为他们最快也第二天才能回到的,却没想到归家心切,当即让李老实他们把手中的活都停掉,大家有一个算一个,赶紧地动起来。 洗碗的洗碗、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蒸饭的蒸饭…… 总之一句话,整个钓鱼山,没有一个人闲着,就连那个天天喊着君子远庖厨的老夫子,切起菜来,那刀功,连陈让都自愧不如。 惭愧惭愧……老夫子没想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又暴露出他的家庭地位,在那儿不停地叫着惭愧。 男人会做饭,有些惭愧的? 陈让非但不觉得惭愧,反而觉得这是男人的美德,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男人的肩膀天生都是用来担家的,老婆天生都是拿来宠的。 整个钓鱼山,会炒菜的人,很少,陈让扳着手指数过好几遍,数到最后才发现,他们这些人中,也只有他和老夫子这两个读书人炒过菜。 这年头,会炒菜的人不多。 自己会炒菜不足奇,毕竟在现代生活过,但老夫子会炒菜,却让他有点意外,结果老夫子的一句话,差点没有把他给呛死,不会炒菜的厨师的不是一个好的教书先生。 是啊,连自己的胃都满足不了,哪来的心情去教书?他这样说,好像也有点意思,而且还是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在整个钓鱼山,就他和老夫子算得上是读书人。 读书人原本就应该是远庖厨的,结果却变成就他们两个会炒菜。 “小先生……你看,就我们两个会炒菜,这恐怕来不及吧?”老夫子双手的一摊,很是为难地道。 谁说要炒菜了? 这年头,能够有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能够把人当猪喂,那绝逼是幸福中的极品了。 陈让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让陈豪去扛来一口大水缸,直接把骨头呀肉呀菜呀,全都扔进去了。 这一幕直接看得老夫子目瞪口呆,不停地在那儿叫着,捶足顿胸,呼天怆地,这样浪费食物那是要遭雷劈的。 雷劈好呀,雷劈说不定我还能回去,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时代呀? 所谓的大宋繁华,繁华个屁呀,区区一百文钱,就可以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跪下来,那个谁说大宋繁华的,你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老夫子见陈让都无谓了,那他还那么讲究干什么? 直接操起一根木棍连洗都没有洗,就伸进缸里搅和起来了。 “哥……那菜不吃!” “嗯,不吃!” “那咱们吃啥?” “中午你不是藏得有吗?” 哇……哥真的是哥耶,连自己藏的菜哥都知道,中午她见呼延庆吃得太凶了,就偷偷把两盘牛肉一盘猪肉给藏起来了。 那不是废话吗? 你真以为中午哥做的真是九菜一汤呀?真当哥不识数呀。 陈义说的话没有错,就在大家刚刚把饭菜煮熟的时候,老太爷已带着大家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回到钓鱼山。 一时之间,天雷滚滚,风云突变,先是小孩哭,接着大人哭,接着又是老人哭……最后搞得所有的人都哭起来了,就连见过生死的小妹也拉着陈让的衣角哭起来了。 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哭声震天动地,一副不把钓鱼山震塌就不罢休的样子让陈让很是无语,老太爷拄在一根木头,一边哭着,一边在人群中不停地喊着娃在哪儿、娃在那儿? 陈让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老太爷在找某个小孩,比如孙子或者重孙之类的,直到陈义过来,才知道他在找自己。 直到陈义过来,陈让这才知道老太爷在找自己,见老太爷哆哆嗦嗦的来路都走不稳。 现在的钓鱼山人多人乱的,鸡飞狗跳的,就连那些大水牛都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哭声吓着了,在那儿乱窜。 陈让是真的怕老太爷一个不留神就摔倒了,他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一个不留神就乐极生悲了。 当即叫过呼延平,让他吼一嗓子,现场乱嘈嘈的像什么话? 呼延庆是上过战场的,他那声音有杀气。 呼延庆想想,现场这么乱,吭人也没有你这么吭的中,吼一嗓子有些什么用?要吼也要吼几嗓子吧? “哎……哎……哎……喂……噮……喂……” 呼延庆的声音还是蛮大的,只是现场的哭声,还有狗牛鸡鸭的叫声,他的声音就像牛入大海一样,没有激起任何的浪花。 直到他的声音嘶哑,叫出来的声音就跟杀猪的声音差不多时,这才发现,他又上陈让的当了,当即挥起他那乌漆麻黑的钢鞭…… 哗拉…… 这一钢鞭下去,顿把旁边那棵碗口大的树给打断了,那大树倒下来,不但发出震天的响声,还在地上抖了三抖…… 这个动静闹得有点大,现场一下子都安静了,哭声没有了,叫声也没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呼延庆的身上,妈呀,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鬼呀,咋这么黑呀? 老太爷见大家都呆在那儿,趁着这个机会,拄着木棍来到陈让的面前,将木棍一丢,没等陈让叫出声来,双手一张,就把陈让搂起来了。 老太爷的力气不小,陈让差点没有背过气去,还是呼延庆眼尖,赶紧走过来道:“老太爷……你松手……你松手……” 老太爷借着火光,见陈让的脸色都快变成猪肝色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是太激动了,赶紧将手一松,顿时老泪纵横起来, “娃……是大伯无能呀,大伯差点把我们的钓鱼山给弄丢了呀,如果不是你,伯父差点就成了钓鱼山的罪人了呀。” 陈让的父亲陈子昂和老太爷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是老老太爷在他六十岁的时候,跟一个妾室生出来的,庶出。 庶出,在那个年代似乎都没什么地位,陈让的老爸也一样,尽管在钓鱼山有老太爷这个族长在,没人瞧不起他。 但他自己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云娘,这才跑到大西北去当兵搏功名的,没成想,功名没搏成,却把他的命丢在那儿里了。 这些,都是陈让回到钓鱼山后听陈义说起的。 钓鱼山是需要老太爷的,他就是钓鱼山的定海神针,维护他作为族长的尊严,也是陈让应该做的。 把梁氏的赔偿尽数交给老太爷,至于如何安排这些钱,那都是老太爷的事,他并不想参与。 哭声与嘻笑声仍在钓鱼山交织,陈让把钱交给老太爷后,便带着呼延庆安平老夫子和小妹来到钓鱼台。 这里清静。 第73章 忠孝节义 饭是白米饭,香喷喷的,菜煮得虽然像猪食,但那味道却是真的好,更何况里面还有肉,钓鱼山有多长时间没吃肉了,他们自己也记不得了。 大人们虽然流着口水,却没有去夹那些肉,这些肉都是留给娃吃的。 在钓鱼山,吃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次吃过肉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好东西不留给娃,还能留给谁? 孩子的记忆总是健忘的,只要有肉吃,便将一切烦恼都抛在脑后了,吃饱饭的他们,便三五成群的在院坝里嘻笑起来。 钓鱼山终于有了嘻笑声,钓鱼山的族人们也在哭泣与欢笑声中度过这一生当中最难忘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爷就宣布,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种田的种田,采桑的采桑,缫丝的缫丝,织布的织布…… 钓鱼山的人不吃闲饭,就连孩童都背着背篓跑到山坡上去打猪草。 其实这些原本也用不着老太爷宣布,家是自己的,生活也是自己的,历经磨难的钓鱼山,谁都珍惜这失而复得的生活。 陈让还好,每天去合州城读书,还有点事做,呼延庆是客人,也不用他做些什么事情,安平和老夫子则闲得有点无聊,说好的开办学校呢? 怎么把那些孩童都赶到山上去打猪草了? 就在老夫子旁彷无度的时候,老太爷夹着一个红色的布包找来了,陈让没在家,这个时候,他还在合州城说书。 老夫子曾劝说过他,叫他别再去说书了,说书简单就是在浪费生命,就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总认为只要坚持,星辰可以为他变色,江河可以为他停顿。 然后,事实上,除了自己的头上少了几根毛之外,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老夫子应该算是彻底的放弃了,远远看见老太爷神神秘秘地找过来,当即将他请进屋里,看老太爷的神情,原以为他会拿出一个什么样的宝贝出来。 却没想到,当他打开层层红布之后,他看到的,竟然只是一本黄历…… 就这书,还这么神秘?老夫子真的有些无语了,这些要是换成钓鱼山的其他人,老夫子对他一定不会客气。 但老太爷是谁呀? 老太爷是钓鱼山的里长,也是钓鱼山的族长,连小先生对他都尊敬有加,自己当然是决计不能怠慢的,更别说一脚把他踢到嘉陵江了,这事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直到老夫子把黄历打开,几乎用一种渴求的目光望着他的时候,老夫子总算明白了,原来老夫子根本就不识字,根本就不认得黄历。 他之所以装得如此神秘,就是不想让钓鱼山的族人知道他老人家根本就不会看黄历,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钓鱼山做事,总比人家晚半拍。 种田要晚半拍,采桑要晚半拍,就算哪个后生仔结个婚,这好日子的宣布也要晚半拍…… 难怪钓鱼山这些事诸事不顺,原本是老族长竟然不会看黄历,这事要是捅出去,那他这个族长当然还是他当的,只怕在闲睱的时候,怕是要承受许多不必要的笑话。 老太爷不会看黄历,这事他不但瞒着钓鱼山的族人,甚至连陈让都瞒着,却能开诚布公的跟自己说,这份信任实在是太难得了。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是好,老夫子突然又有了一种人逢知己千杯少的感动,只是自己的酒量不行,喝不过他,不然的话,他是真的想跟老太爷喝上三天三夜。 嗯,就冲这份信任。 对了,老太爷,你拿这本黄历给我,到底想看啥? 老太爷不说话了,只是很奇怪地盯着老夫子,听陈豪说,这家伙一个月的束修都抵他两年的工钱了,拿这么高的工资,咋没点眼力劲呢? 老夫子在老太爷的注视下,突然又觉得自己的压力好大哦。 直到他看到老太爷的目光转向神龛上的骨灰坛,总算明白过来了,“老太爷……你是想找个黄道吉日,给小先生的父母合葬?” 这不是废话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干嘛冒这么大的风险拿个黄历过来找你呀? 你真以为我拿黄历过来,是让你看看什么时候收蚕桑呀? 钓鱼山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时候种田,什么时候收获,你以为真要看黄历呀?你以为老夫这么多年真的白活呀。 唉…… 看来这个老夫子把老太爷看见了知己,但老太爷似乎并不太领情呀,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忘,但娃儿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忘呢? 这事,还真的怪不得老夫子,因为陈让压根就没有跟他说起过。 老太爷也是在昨天才听陈让提起,让他选个不相冲的日子,准备将母亲的骨灰和老爹的衣冠埋葬在一起,他们两人要进祖坟,一些琐碎的事情他也不懂,就请老太爷来主持了。 娃做了那么多的事,不但保住了钓鱼山,那三万贯钱他也是一个铜板都没要,全给老太爷,然后按人头分了。 这是他的家事,也是钓鱼山的事,这事不得马虎,须得慎重才行,这才抱着老黄历来找老夫子。 合州一带的丧葬相对来说也很简单,就是请几个道士,看好日子,诵点经文之类的,就可以下葬了。 这是风俗,也是对死者保留最后的尊严,不管是前世的陈让还是后世的陈让,对此都是比较慎重的。 陈让不认识什么道士,但是老夫子不同,他是秀才,而且在合州城说了这么多年的书,其本身也算得上是合州城的名人。 出云观的道士要价很高不说,一般人的还请不动,老太爷亲自上门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老夫子出面,陆道长这才勉为其难。 陆道长五十来岁的样子,留着两道山羊须,人有些清瘦,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陈让与他见了面,剩下的事情,便是按照陆道长的要求尽量做好配合,至于请客做饭、修坟造墓都是老太爷一手安排的,用不着陈让去操心。 大家配合得不错,整个流程都显得特别的顺畅,出殡的时辰一般都是早上五六点钟的样子,虽然是衣冠和骨灰,却也用了八人抬的龙杠…… 让陈让没想到的是,大家刚刚上山没多久,一直没露面的曹牷和林知府也来了。 曹牷还受官家的旨意,在坟前念了一篇祭文。 古人讲究的是忠孝节义,陈子昂战死好水川,云娘千里寻夫骨,陈让子承父志,在好水川大败西夏狼兵,事成之后,身藏功与名,这样的人不是典型那谁是典型? 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正是那个年代需要彰显的东西,不表彰他们,还能表彰谁?这个年代,没有英雄是不行的,有英雄不表彰,也是不行的。 因此,赵官家在接到种世衡和夏老的两份奏折后,就着令秦凤路转运使曹牷回京述职前,亲临合州,当面嘉奖。 以彰显我大宋王朝的皇恩浩荡,四海恩平,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来效仿。 于是追封陈子昂为保义郎、云娘为忠孝节义夫人,而陈让,则在夏老的极力推荐下也讨了个承奉郎这样一个文散官。 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没见林知府都已经走了吗?陈让见曹牷站在那儿,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心里就不免犯起滴咕来。 曹牷望着陈让,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陈让被他望着,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第74章 代人受过 皇恩果然浩荡! 陈让的承奉郎虽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而且还是有官无职的小官,但小官也是官,老太爷一激动,便趴在地上,差点爬不起来了。 陈氏家族来到钓鱼山已经两百多年了,期间别说一个从八品的官员,就是连个童生都没有出一个,在这之前,钓鱼山最大的官,便是他这个里正。 他之所以能做这个钓鱼山的里正,据说是因为他家有本老黄历,而且会看黄历,知道时令,可以带领乡亲们插秧种田,如此而已。 现在好了,钓鱼山,终于出了一个当官的了,而且还是文官。 如果再取一点功名,以后的瑶役税收也就免了,想想都觉得美滋滋味的,所以,当曹牷一宣布,他便趴在那儿叩谢天恩,喊得比陈让还要响。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这些封赏的背后,陈让总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他的全身都在冒冷汗。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当初在西北的时候,种世衡想要留他,他以有孝在身拒绝了,但是现在,好像推脱不掉了,皇恩浩荡呀,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扛得这个皇恩浩荡。 而且曹牷还说了,朝廷允许他移忠作孝,也就是说,只要朝廷有需要,你可以为朝廷尽忠来代替你的孝心的,而且这个是大孝。 忠孝两全呀,何乐而不为呢? 极力推荐自己为官的是那个叫夏老的人,在凤翔府的时候,陈让只觉得这个家伙有些阴沉,出手虽然果断,却很不地道。 你要破除妖法没问题,你不想让那些百姓去花钱卖那些灵山圣水也没问题,但好好的,你搞个什么童子尿出来,那尿真的能包治百病,还能避灾免邪吗? 他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方法的。 而且,在自己提到方法的时候,他却能迅速地想到用钟馗打鬼和童子尿这件事情来看,说不定他早就派人查看过那个鼎炉,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没有言明而已。 他把功劳转过自己,无非就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以后有人骂起来,也只能骂他和呼延平,跟他夏老有什么关系? 没见因为这件事,官家都封陈让为承奉郎吗?没错,你骂对了,妖法就是他破的,用童子尿也是他想的,跟我姓夏的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己当时就觉得这家伙的手段有些不地道,因此也没有问他是谁,毕竟,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也就没去留意。 却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个人生中的过客,却为他讨得这么一个文散官,却不由得他不去过问,“呼延兄……还记得我们在凤翔府遇到的那个夏老吗?他是谁?” “不会吧?你连夏老都不知道?他就是夏竦夏子乔呀,当初他主政西北的时候,范相公和韩相公都在他的手下任事呢……” 呼延庆很是惊诧,他是真的不知道陈让何以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在他的印象里,陈让一向都是聪明的,他既然知道好水川,就没有理由不知道夏竦呀。 陈让一拍脑袋,他真的想把自己的脑袋送到门框里让门夹一夹,那样做,或许会让自己清晰一些,夏竦呀,大宋朝有名的大奸臣呀。 庆历新政呀,欧阳修、范仲淹、富弼、石介等一大帮牛人呀,却被夏竦利用一个女人模仿石介的笔迹,打得体完无肤,我去,这样的人,自己咋就没想到呢? 这个世上有没有后悔药,如果有,陈让不介意自己喝上三大碗,是的,他真的后悔了,特别的后悔,早知道是这人,自己当初多什么事呀? 呼延庆见陈让一副懊悔得都要钻地洞的样子,很是不解地道:“夏老给你讨官,有什么不对吗?哥哥我从军数年,杀敌无数,到现在也只是个从义郎,都是从八品呢。” 看他的样子,到现在还挺得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在回去的时候,路过凤翔府,会不会被那些醒悟过来的民众扔大粪,从而让愤青这个名词早生千年。 玩弄百姓于股掌,站在人性的制高点上挥斥方遒。 自己当初还在担心夏老会不会被反噬,哪里会想到这家伙竟然四两拔千斤,就这么轻轻一拔,管他洪水猛兽,全冲自己来了。 自己原本还想着利用柳青青的搭建的商业网络,跟柳青青合作,做一点边境贸易的生意,但看现在的情境,自己还敢去秦凤路吗? 这个夏竦夏子乔,你出来,我保证不抽死你…… 陈让突然觉得自己倒像个丑,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让他真的很无语。 呼延庆见陈让站在那儿像块木头似的,原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吓坏了,当即拉拉他的衣角道:“小哥儿,还不快叩谢圣恩?” “我能不接受这个赏赐吗?”陈让看着曹牷,好半晌才说道。 “不能……”曹牷笑笑,“当初在凤翔府的时候,咱们不是没想过用其他的办法来制止那些百姓,只是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当那个妖僧妖婆玩起死而复生的把戏时。 场面就已经失控了,利用童子尿和钟馗打鬼的传说,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最有效的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必须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说那种方法不好,只是,夏老为何要把这个功劳安在我的身上?那个方法明明就是他想出来的呀?”陈让有些气恼。 “谁说是他想出来的?整个茶楼的人都看见了,明明是你用黄豆加水把那个茶盖给顶起来了,夏老亦不过是从中得到启发而已,你受封赏,那是名正言顺的。” 呼延庆见陈让在那儿推迟,有些不服气,那个方法明明就是小哥儿想到的,黄豆和水还是他呼延庆亲自去要的,整个茶楼的人都看见的。 他怎么能说,那个破妖僧妖婆的功劳,不是他的呢? 陈让看着呼延庆,真想一脚把他踢去嘉陵江里去,让他的脑袋清醒清醒,又怕他是从北方来的,不会游水,末了,还要自己跳下去把他捞起来了。 “谁的功劳重要吗?已经不重要了,对这事,夏老也觉得很为难,但这事,他也是真的没办法,临行前还特别交待,让我代他说声抱歉!”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能怎么办? 陈让的心里,突然生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把这个功劳按在自己的身上,还不远千里跑过来追封自己的父母,除了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之外,要说没所求,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 第75章 皇城司 “小哥儿……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借一步说话……”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情,陈让有些恼火,但箭在弦上,似乎也由不得他了。 钓鱼山最好说话的地方,既不是陈让家里的那个快要坍塌的房屋,也不是老太爷家的木楼,而是钓鱼台。 上钓鱼台的路,其实也算不上是真正的路,只是一条窄窄的栈道,险要的地方,还是用木头插在峭壁上作为支撑,这样才能上到钓鱼台。 你不是想找个说话的地方吗?只要你上得来,咱们就在上面好好的说话。 曹牷的身边,一直有个合着城的捕快跟着,那就是曹荣。 陈让此举,很明显是在刻意为难曹牷,心里有些怒气,手按刀柄,就差没有发作出来。 你想干啥? 安平见此,也跟着紧张起来,反倒是呼延庆在那儿挤眉弄眼的,没把眼前的紧张气氛当回来。 事实上,陈让真的再一次失算了,原以为曹牷胖胖乎的,上去肯定有些困难,却没想到人家出自武将世家,哈哈一笑,便像个猴子似的,三两下,便窜到山顶了。 只留下陈让在那儿目瞪口呆。 这身手,老子现在练还来得及不? 来不及了,年龄大了,你这辈子就别想了,呼延庆嘿嘿一笑,总觉得小哥我的智商有些不问题,刚开始不知道夏老是谁,现在又似乎不知道曹牷的出身。 人家是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子好不好,人家自小练武好不好?一个小小的栈道就想难住他,这主意可千万别说是你想的,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陈让见曹牷曹荣还有呼延庆都上去了,自己不上去,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当即在安平的帮助上来到钓鱼台。 没心情去听那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曹牷的心情显得有些凝重,黑着脸,缓缓地道:“小哥儿……知道老夫这次专程来合州,所谓何事吗?” 陈让的心里虽然猜到几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顾在那儿摇头。 曹牷叹口气道:“当初咱们虽然捣毁妖僧妖妇,也把那晚闹事的冥府阴兵给除掉了,但是,咱们搜遍全城,却没有找到他们这些年来骗去的银两……” “没找到?没找到就是花掉了吧,毕竟,他们要养那么大的一帮人,还要养一些托儿,这也是很大的一笔开销。”呼延庆见陈让在那儿木愣木愣的,抢过话道。 “要真是你说的,那就好了,他们在灵山装神弄鬼,一天的收入高的时候上千贯,低的时候也有上百贯,而且他们冒充冥府阴兵,每出动一次,均会抢劫不少的钱物。 远的不说,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晚,单是柳林镇的柳承先就给了他们八万贯,这么多的钱财,他们花得完吗?”曹牷一脸隶穆,忧心仲仲地道。 呼延庆怔住了,当晚他就在柳林镇,还跟那些阴兵打过一架,原以为自己把他们打跑了,柳家就没事了,没想到那些家伙还杀个回马枪,难怪柳承先不喜欢自己。 想来是怪自己胡乱出手,害得他们多损失几万贯。 但是,这些跟他今天来找小哥儿有什么关系?这些事原本不就是他们官府的事吗?而且凤翔府离合州城上千里路呢,你不在凤翔府好好待着,跑合州城来干嘛? 呼延庆有些想不明白,陈让其实也想不明白,虽然他知道凤翔府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完,但是他的想法却跟呼延庆一样,你不在凤翔府待着,跑钓鱼山干嘛? 难不成他们的巢穴在合州城? 陈让想到这儿,忍不住打个寒战,看曹牷的神色,貌似他的猜测是对的,不然的话,曹牷也不会追到合州城,来到钓鱼山,眼巴巴地跑来找自己。 但自己不过是布衣一个,他找自己干什么? 不对,现在好像自己不是布衣了,而是承奉郎,用呼延庆的话说,他现在已经是当官的了,而且他的官和呼延庆的官差不多,都是从八品。 只是自己是文散官,有官无职,而呼延庆是有职的,手底还管着好几百人呢。 “小哥儿……不是哥哥要为难于你,而是夏老在临走时对小哥儿赞尝有加,说小哥儿心思敏捷,洞察入微,有你协助,定会如虎添翼。 不然,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世袭之由,夏老也不会专门为你上折讨官了。” 又是这个夏竦,陈让只觉得自己的头好大,几千年的民族,铸就他们聪慧的头脑,古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别的不说,就说这个夏竦,对他们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过路人,偶尔路过凤翔府,偶尔多了几句嘴,却没想到,在不经意间,尽然被这些家伙算计到骨髓里去了。 谁说古人不聪明的,你站出来,老子保证不打死你。 陈让的内心显得有些悲愤,自己从千年后来到千年前,原本只打算混个士人的身份,然后借助王安石变法,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算对得起老天爷让自己魂穿一回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原以为自己避过种世衡,就可以一马平川,策马奔腾,回到钓鱼山,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哪里会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经意间,被人算计到骨髓,凤翔府破除妖僧妖法,表面上看是夏竦没有贪功,将功劳全给了自己,是他大度。 但实质上,却是将自己推到冥府阴兵这个暗黑组织的对立面,给自己树了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而他自己则云淡风轻地脱身事外,其心不谓不毒呀。 或许在他们这种实权人物的心中,世间万物,蝼蚁苍生,均可以信手拈来做千古文章,但是,现在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人生,总是充满着太多的无奈,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想好好的活着,似乎都没那么容易,这件事自己既然逃不开,那就只能积极去面对了。 再者,经过夏竦的那么一运作,就算自己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自己,自己不怕梁半城,是因为梁半城在明处,而他们不同,他们在暗处,那就棘手多。 “曹大人怀疑那些人的巢穴在蜀中,想让在下协助查案,莫非在下要协助的就是曹大人身边的这位曹都头?” “非也……” 曹牷很快便否定陈让的说法,“老夫回京之后,便会担任皇城使一职,今日前来,就是吸纳小哥儿入我皇城司,为官家分忧解难,全权负责追查冥府阴兵一事……” 我去,原来是想让我进皇城司做特务,陈让听到这里,差点没有晕过去。 第76章 广政二十七年 皇城司是北宋的特务机构,类似于唐朝的梅花内卫以及明朝的锦衣卫,原名武德司,天子耳目、皇家密探,不受三衙管辖,是正儿八经的特务机构。 自古做特务的,好像都不怎么受人待见,朝廷多次向蜀中派遣武德卒、皇城卒,不是被人活活打死,就是莫名其妙的失踪。 早知道曹牷让自己入皇城司,当初还不如留在西北,在种世衡手底做个文书之类的,也不会让自己太难堪,现在好了,竟然做起特务来了。 蜀人不仅仅对皇城司没什么好感,严格来说是对整个大宋军队都没有好感,当初宋灭蜀国时,王全斌等人纵兵掳掠,滥杀无辜,奸淫妇女,可谓是无恶不作。 为了防止成都府中的蜀兵作乱,竟然将两万多人引诱到夹城,然后射杀之,如此暴虐,安得民心。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全师雄、任诱、王小波、李顺……蜀中战乱不止,民众亦是苦不堪言,能对你有好感那才是怪事呢。 为了掌控蜀中的军情民情,便从京师派出大量的武德卒也就是后来的皇城卒,结果一到蜀中,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失踪。 曹荣也是皇城司的人,但他的公开身份却是合州城的都头,也就是捕快的头儿,挂着这一头衔,只是为了方便行事。 陈让知道曹牷为什么要把他招进皇城司,只是因为蜀中地理特殊,政治文化经济自成一体,外人很难渗透,因此一见曹牷要自己进皇城司,心里就暗暗叫苦。 “曹大人……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让我做皇城卒?你就不怕我被人活活打死?” “你一个堂堂的承奉郎,正儿八经的文官,谁说你是皇城卒了?这是皇城司的令牌,整个蜀中的皇城卒均听受你的节制……” “整个蜀中?那得多少人?”陈让一听又有些激动起来,这年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管他球的,只要有人,皇城卒就皇城卒吧。 “七八个吧……”曹牷淡淡地道,“你也知道,在蜀中,安插一个皇城卒不容易,这七八个人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陈让不说话了,因为当他听到七八个人的时候,他就直接晕倒了,娘的,七八个人,七八个人都不够别人塞牙缝的,坑,真他娘的太坑了。 现在的钓鱼山,百废待兴,陈让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有得选择,他是真的不想要那个承奉郎的小官,更不想做什么皇城卒……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着笑得有些诡异的曹牷,他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这年代,原本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你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的年代。 “小哥儿……你就别在这儿纠结人多人少的问题了,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便宜行事,这是皇城司的令牌,这可是比你的脑袋还重要的东西,请收好!” 曹牷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一枚黑不溜秋的令牌出来,交到陈让的手中。 陈让刚把令牌拿到手中,曹荣便过来拜见指挥使了,态度还是很虔诚的,但是不是真心的就不知道了。 大宋朝有文官统兵的传统,以防止武将拥兵自重,陈让是文官,让他管辖“川峡四路”的皇城卒,到也合情合理。 所谓的川峡四路,就是指益州路、梓州路、利州种、夔州路,四川也是因此而得名,合州属于梓州路。 表面来看,陈让的权利是乎很大,但实际上跟光杆司令却也差不多,七八个人,连条枪都没有,还搞个毛线呀。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 蜀中,因其地理位置的特殊,从来都是一个多事之地。 陈让有时候翻开历史还在想,如果当初全师雄或者王小波李顺,率重兵扼守川陕要道之剑门关,进而控制汉中,进可攻,退可守,割取巴蜀之地而称王,也不是不可以。 古时代的地图很精贵,难道他们是没钱买地图吗?还是他们的地理知识是体育老师教的?王小波李顺是农民起义还说得过去,但全师雄就有点不应该了。 当然,这些事扯得有些远,曹牷能够追查到蜀中,并安排曹荣来到合州城,肯定是收到什么风声,或者是查到什么线索。 曹荣伸手入袖口,掏出一枚银锭出来,银锭没什么特别,两头尖,中间胖,看上去就像一只打渔船。 陈让接在手中,翻来翻去的仔细察看,这才发现银锭的底部刻着“广政二十七年”的字样,铭文有被锉过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倒也发现不了。 广政是蜀国皇帝孟昶执政时的年号,广政二十七年,也就是说,这枚银锭是在孟昶执政二十七年时铸造的。 “你们怀疑凤翔路的冥府阴兵跟蜀国皇帝孟昶有关?” 陈让拿着银锭,眉头微皱,这些人是不是有些傻,蜀国灭国都八十年了,你还拿着“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到处使用,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孟昶的后人吗? “这是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蜀国也是在这一年灭亡,也就是说,这些银锭还来不及在市面上流通,蜀国就已经灭了,现在,它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合州,不得不让人怀疑。” 曹牷神色凝重,皇城司作为皇家密探,打探军情民情以及各方异动,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这枚银锭三个月前出现在抱月楼,是一个丝绸商人,他来合州便是跟梁翼做生意的。 “那个商人呢?” “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身中二十八刀,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尸体都腐烂了,你知道的,蜀中的七月,天气是比较热的。” “单凭一枚银锭说明不了什么吧?更不能说明这些人跟冥府阴兵有关,你刚才也说了,那些人借助妖僧妖法和冥府阴兵,他们弄的钱自己都花不完,似乎没必要用这种银锭吧?” 曹牷叹口气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照道理,这些银锭,就算要用,也要重新熔掉后再铸,而不是简单地锉锉,还保留着铭文的痕迹。 而且那个商人身中二十八刀,如果只是简单的灭口,似乎用不着这样,这样的杀人方法,若没深仇大恨是做不出来的。 之所以跟冥府阴兵联系到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在捣毁他们巢穴的时候,收到一枚“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的印章,这是孟昶在广政十三年给自己封的尊号。” 陈让点点头,却没有说话,曹牷在交待完后,也没有在钓鱼山久留,径直离开了。 第77章 钓鱼山的风 钓鱼山的江风不错,吹在人的身上,总给人一种清高气爽的感觉。 陈让喜欢吹这种风,也喜欢听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拿着曹牷给他的令牌,陈让好几次都想把它扔到江水里。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可问题是,老子特么的都回到山里了,结果还是被套路了。 站在钓鱼台上,陈让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就没有退路,在夏竦或者曹牷的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以后得离这些人远点,这是陈让现在惟一能想到的办法,也是惟一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想法。 曹牷走了,酒饱饭足后,带着秦香香打着饱嗝走的,秦香香一曲人生若只如初风,听得曹牷眼泪汪汪的。 呼延庆也走了,在曹牷走后他也走了。 官家给陈让八千贯的封赏,陈让一个铜板都没有留,全让呼延庆带走了,这些钱都是西军将士用命换来的,现在分发给他们,陈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八千贯钱似乎还不够,呼延庆一定要再加十贯。 于是陈让便加了十贯,呼延庆拿到钱后,眼泪汪汪的,飞身上马的时候,眼泪都甩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钓鱼山显得特别的宁静,中午的时候,家家户户冒起的青烟在江风中环绕,就像仙女舞起的丝带,特别的惟美。 今天是钓鱼山兑现承诺,高价收购蚕茧的第一天。 山下有很多人,密密麻麻地看不到尽头,这些人中,只有少数的人是卖蚕茧的,多数却是看热闹的,把蚕茧收购的价格提高三成。 他们就是过来看看,钓鱼山到底会不会兑现承诺,他们也想看看钓鱼山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其中,既包括刘记聂记和梁记,也包括合州梁氏。 没错,就是钓鱼山的那个老对头,梁爽也来了,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方桌上面有套很精致的茶具,正独自坐在那儿喝着茶,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丫头模样的人。 用这么高的价格收购蚕茧,那是在找死,更何况,钓鱼山的缫丝作坊从来都没有形成规模,单靠钓鱼山那几个妇女就想把这么多的蚕茧缫成丝,那是痴人说梦。 哈儿就是哈儿,就算他开窍了,那也是哈儿…… 这是围观群众说得最多的话,这话也自然传到老太爷的耳中,他的心里很难受,他想掉止,却发现人家说的好像都是实话。 他是真的没有那个勇气去制止,只是看着堆放在桌上的铜钱就像流水似的哗哗地流走,“安平……你家少爷呢?去合州城说书还没回来?” “回来了,他刚才去钓鱼台了……” “把他叫下来,咱们收购的蚕茧已经够多了,如果不能及时处理,等蚕茧里的蚕蛹变成蛾子,这些茧子都废了。” 跟其他人的想法一样,老太爷也不相信仅凭钓鱼山的那几个妇女就能把这么多的蚕茧缫成丝,如果从外面找人,那成本也不是他们钓鱼山承受得起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么多的蚕丝卖给谁呀? 老太爷连黄历都不会看,他实在想不出钓鱼山除娃之外,还有谁是做生意的料,但娃不能做生意呀,他是官呀,他如果做生意,以后他的前途就完了。 娃已经为钓鱼山做得够多的了,做人不能那么自私,上钓鱼台的路虽然没那么好走,但老太爷还是自己坚持走上来了。 陈让站在钓鱼台,望着远处的江水一浪赶着一浪,怔怔地出神,直到老太爷来到身边,他才惊觉,“老太爷,山下正在收购蚕茧?你老不亲自坐阵?” “我上来就是想跟你商量的,你看山下收购的蚕茧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咱们钓鱼山的婆娘就那么几个,我怕她们做不来呀……” “老太爷……知道那个棚子是干什么的吗?”陈让见老太爷一脸的焦急,指指身后的缫丝作坊道。 “知道呀,陈义跟我讲过,我也去看了,密密麻麻的丝筐,一个丝筐一个人,这得雇多少人呀?”不说那个缫丝作坊还好,一说那个缫丝作坊,老太爷的愁容就更甚了。 陈让有些无语,老太爷担心人手不够,那是没见过那些全自动化的缫丝车间,整个车间都没什么人,就山下那点蚕茧,都不够塞牙缝的。 “老太爷,一个人守一个丝筐,咱们的人手当然不够,但是,如果是一个人守三十个丝筐呢,你觉得咱们的人手够吗?”陈让笑笑。 “一个人守三十,十个人就是三百,百个人就是三千……”老太爷在那儿搬着手指,“应该是够的吧,我看那儿也没有三千个丝筐……” 陈让长长的呼口气,知道算数就好,他是真的担心老太爷不识数,手指不够,还得把鞋脱了,“老太爷,这里风大,要不,我还是送你下去吧?” “上都上来了,我还是到那个缫丝作坊去看看吧……”老太爷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人的手只有那么长,怎么可能守得了三十个丝筐。 来到缫丝作坊,李老实和陈义正在按照陈让的要求做最后的检查,二十个女工在三婶的带领下,站在设备前,一脸的蒙逼。 见着陈让,顿时围将过来,要陈让给她们讲解,刚才陈义虽然讲过一遍,但是她们还是没有搞明白。 比如中间的那根木头,对,就是上面带木齿的那根木头,陈义说这根木头不用人去操作,只要在隔壁房子里烧开水,它就会转动…… 还有每个丝筐前在的那个竹筒,陈义也说了,只要隔壁房子里烧开水,这个竹筒里的水也会是热的,隔着这么远,你怕是哄鬼哦…… 诸如此类的问题,很多,也很搞笑…… 这玩意儿很简单,这玩意儿有啥好解释的?这玩意儿没得解释,只有等晚上把开水烧起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烧开水? 为什么要等晚上?白天它烧不开吗? “是啊,娃……白天它烧不开吗?”其她人有些蒙逼,其实老太爷也有些蒙逼。 陈让叹口气,只好说道,这玩意儿的工作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蒸汽…… 对…… 就是你们说的汽水的动力来带动这个轴旋转,从叶片出来的废气再给这些竹筒加热,在尾部冷凝成水回到池里,经处理后再加注到锅炉里加热成蒸汽…… 汽水…… 对…… 汽水…… 明白了吗? 没明白……但你刚才说的跟晚上烧水有什么关系?我们刚才问的是为什么不能白天烧,为什么非要等到晚上才能烧? 第78章 茅坑加锁 陈让忽然觉得跟她们在一起,自己的智商好像也没下限了,刚才我已经把这个原理说了,这个原理委简单,连你们都懂得起,难道别人就懂不起吗? 烧开水是不是要生火? 生火是不是要冒烟? 冒烟是不是别人就会看见? 别人看了是不是就会来偷师? 别人偷师了,那咱们钓鱼山还吃个屁呀? 哦……保密,你要保密是不是?你早说不就行了?我还以为是白天不能烧水呢。 其实他们的问题还有很多,只是看陈让有些不太愿意解释的样子,有些不敢问,比如,那个汽水,它为什么就能带动那根木头旋转? 那明明就是一根木头,他为什么要叫同心轴?木头他有心吗?这样转起来他不疼吗?几个妇女在那儿咬着耳朵,好半晌才统一意见,得出结论,木头应该是不会疼的。 老太爷的年纪大了,可能耳朵有些背,陈让说的很多东西他都没有听明白,最后只听明白两个字,那就是保密。 保密这个东西他知道,他也终于明白,陈让为何要把这个东西建到这个地方,当即把陈信叫过来,让他安排几个人,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十二个时辰,必须有人看守。 娃的东西他虽然没有搞明白,当然,如果连他都能搞明白的话,那就不是娃的东西了,这段时间,娃带给他的震憾实在是太大了。 莫名其妙的就能开口说话了,还识文断字,莫名其妙的就做了好水川大捷的功臣,莫名其妙的把钓鱼山给拿回来了,那姓梁的还倒赔三万贯。 莫名其妙的开了这么个缫丝作坊,还说一个人可以当三十个人用,以后还可以当一百个人用。 还莫名其妙地请了个先生回来,一个月六十五贯呀,我钓鱼山的娃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三贯钱呀,二十个人不吃不喝才能供他一个人的束修呀。 这些还没算那些书钱、笔墨纸砚的钱,如果把这些全都算上去,以后钓鱼山的人就不用吃饭了,全供那个先生好了…… 那个先生姓啥? 平时都叫他先生了,连他的姓都搞忘了,哦……姓唐……原来在城东说书的,还是个倒插门女婿,陈豪小的时候,没少朝他身上扔石头。 有一次,还把他的头上扔个包,血淋淋的跑到钓鱼山来,还赔了三百文钱他才肯走,听娃说,钓鱼山的娃都要去读书,走出去连个名字都不会写,以后就不要说是钓鱼山的娃。 可怜的陈豪,以后不知还要挨多少板子呢。 “老太爷……你看着我干什么?你的眼神让我很害怕耶……”陈豪见老太爷的眼神有些不对,看得他心惊肉跳的,好几次都想问,没敢,这次实在是忍不住了。 “哦……没事……干你的活吧!” “哦……” 没事就好,在钓鱼山,陈豪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怕,就怕这个老太爷,小时候,不对,就是现在,也没少挨他的揍,揍就揍吧,还不能跑,跑了揍得更狠。 今天晚上,这个作坊就要正式运作了,老太爷哪儿都不去,见旁边有个木桩,刚好可以坐人,便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在里面忙进忙出的。 钓鱼山高价收购蚕茧,不像是作假,他们应该是真的有大动作,梁爽坐在自带的茶前观看了半天,这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 按照梁半城原来的推断,陈让应该只是炒高蚕茧的价格,然后趁机偷点油,如此而已,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 如果真按之前的推断,陈让一定会在现场进行豉吹,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疯狂,然而他没有,从早上到现在,他甚至连面都没有露。 前几天,林知府和曹大人都来过钓鱼山,还有从西北边军来的那个呼延庆,如果陈让真的想炒高蚕茧价格,他们是最好的噱头,但是他没有利用。 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他也问过林知府,整个过程,陈让甚至连话都没有跟他们说过,至于他走之后,曹牷跟他说过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蚕茧的收购过程显得很平静,淡而无味,钓鱼山的人负责过称,老夫子负责结算,全程也没有多余的话。 这让梁爽感到很郁闷。 关于这个秋蚕的价格,她也问过刘记聂记还有梁记,就陈让收上来的这个价格,血亏虽然说不上,但亏本是肯定的了。 除非钓鱼山的人工不用钱,或者陈让自己不挣钱,只想给她们找点事做。 “看见那个唐老先生没有?他原先在城东说书,每天的收入不过百来文,一个月都不到三贯钱,现在被陈让请到钓鱼山做西席,听说他的束修比莲心书院的教授还高……” “比莲心书院的教授还高?” 莲心书院是梁氏开办的,或者说他家是占大头的,莲心书院的教授束修有多高,梁爽自然是明白的。 如果钓鱼山真像表面看到的尽做亏本的生意,他们拿什么来养老先生?梁爽越想越觉得有些困惑…… “梁姑娘……钓鱼山的茶不好吗?”不知何时,陈让忽然走过来,坐在她的前面。 “挺好的!” “钓鱼山的水不好吗?” “也挺好的!” “那你为何不喝钓鱼山的茶,不喝钓鱼山的水,而是自带茶水,怕我们在茶水中下毒?” “那倒不是……”梁爽看着陈让,显得有些尴尬。 “我看你在这儿都坐半天了,好像连午饭都没吃吧?想知道些什么,了解些什么,不妨说出来,你不说,我肯定不会告诉你,但如果你说了,希望还是有的。” “真的?” “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们大量收购这些蚕茧干什么?” “这是商业秘密,我原本可以不告诉你的,不过看你挺心诚的样子,还是告诉你吧,我收购这些蚕茧,是拿来缫丝的,油炸后的蚕蛹虽然好吃,但吃多了,也会恶心的是不是?”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来之前,也曾问过他们,按照你们现在的价格,根本就挣不到钱,商人都是逐利的,我就一直在想,你的利在哪里,要如何做,才能做到自己不亏本。” “你想知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你刚才说问过他们,那你问的是刘记还是聂记?如果你问的是他们,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他们不挣钱,那是因为他们的人干活太慢,如果动作快一些,就能挣些钱了。” “动作快些?”梁爽还有些想不明白,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那她们得有多快? “是的……动作快些!”陈让回答得很肯定。 “嗯,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只是我很想知道,这事如果换作是你,要如何做?” “很简单,把缫丝作坊旁边的那个茅坑加把锁就行了……” “啊……” 第79章 无耻之徒 陈让笑笑,“啊什么啊?她们干活我见过,半个时辰蹲三次茅坑,她们的效率能有多高?” “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做,有些不地道,你就不能让她们少喝些水?万一她们拉肚子呢?” 梁爽看着陈让,抿着嘴笑,对他的看法却有些不敢苟同,她见过损的,但像陈让这般损的,还是很少见的。 “不会吧?” 陈让看着梁爽,那眼神,就有点像自己第一次去动物园看猩猩的眼神,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梁爽竟然会说不地道,她竟然会同情她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管你信不信,强占钓鱼山,那不是梁家本意,这件事过了就过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了,我就是觉得,就算把茅坑锁了,她们的效率又能提高多少?” “看你的样子,你还是有些不相信?” “我又不是傻瓜!”梁爽笑笑, “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你能不能想到,接下来,你们合州梁氏将面临什么?如果你们不提高蚕茧的价格,你们很快将面临无丝可用的地步。” “提高三成又如何?明知前面是个坑,还要跳下去,饮鸠止渴,只会越陷越深,再者,我梁家又不做缫丝生意,你抬高蚕茧的价格,着急上火的应该是刘老板和聂老板。” “哦……” “你哦什么?”梁爽眉头微皱,她就看不惯陈让那副兴灾乐祸的样子。 “按照现在的蚕茧价格,他们很快就收不到茧了,收不到茧,自然就提供不了生丝,到那时候,你们梁氏怎么办?” “凉拌!” 梁爽没有上他的道,没有被陈让的话牵着鼻子走,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没有张屠户,难不成还要吃带毛的猪。 在合州城买不到生丝,就不能去果州利州买?无非就是运输成本高一些而已,但是跟现在的蚕茧价格相比,那点运输成本又算得什么? 陈让见梁爽不上道,不再说什么,笑笑便走了。 “小姐……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吗?你看钓鱼山的蚕茧堆得像座山似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明天他们的蚕茧会更多,你说就她们那点人手,能缫得过来吗?” “不知道!” 梁爽其实很想问陈让的,但是陈让走了,想问其他人,但看他们的眼神,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也只好作罢。 刘聂两个老板见状,忧心仲仲地走过来道: “少东家,看钓鱼山的形式,不像是作伪,你说他开的这个价,咱们要不要跟?如果跟,咱们真的是没钱挣,如果不跟,蚕茧又收不上来,你要的生丝咱们也供不了呀?” “你是什么意思,不妨明说吧?”梁爽看着刘老板,心里也有些恼火。 “我跟聂老板的意思,就是从明天开始,也把价钱抬高三成,这多出来的钱,由梁氏承担,你看这样可好?”刘老板小心翼翼地道。 “我如果说不好呢?”梁爽有些恼火,挣钱的时候,不见你们把利润压低,哦……现在成本高了,就让我梁氏来承担,你把我梁氏当什么? “这……” 刘聂两个老板面露难色,生丝的价格是早就定好的,契约就摆在那儿,如果他们不按契约履行,那就只能按契约赔偿。 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是难以承受之重。 梁爽在这里坐半天,她更多的时间,不是在看老夫子他们是如何收购蚕茧的,而是在看钓鱼山乡亲的反应。 面对堆积如山的蚕茧,钓鱼山的乡亲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特别是钓鱼山的那个老太爷,全程都没有一点笑脸,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钓鱼山在建缫丝作坊她是知道的,当时,她的心思也没有在这方面,只当是陈让在那儿混水摸鱼,就没有让梁六到那个缫丝作坊去看看。 现在,她是真的有些后悔,陈让如此的有持无恐,肯定是跟他那个新建的缫丝作坊有关,而老太爷神色凝重,是明显不知道他的那个作坊到底有什么功效,心里没底。 梁爽越想越觉得好奇,便将头抬起来朝山上看,只见钓鱼山树林森森,江风猎猎,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缫丝作坊建在那个山上,这本来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如此不正常的事情,却没引起自己的注意,只怪自己当初太小瞧她了,“秋菊,收拾东西,咱们回去吧。” “少东家,你这就要走?”刘聂两个老板见梁爽起身要走,有些着急,按照钓鱼山的这个收法,如要没有梁氏的支持,他们以后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钓鱼山又不请我们吃饭……”梁爽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对了,刚才陈让说了,如果你们想要多挣点钱,就把自家的茅坑锁了。” “锁茅坑?” 两个老板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竟然没想明白,这蚕茧提价,跟锁茅坑有什么关系? 梁爽叹了口气,蠢人她见得多了,却没见过这般蠢的,但凡你们平日对匠人好点,她们也不致于怠工成那样。 商人都是逐利的,这固然没错,但是适当的让利,既是自己的良心,也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有一些蠢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身为老板的她,对刘聂两个老板的遭遇,她没有任何的同情心,如果不是梁老爷顾念旧情,赏他们一口饭吃,以她的脾气,早就把他们换掉了。 梁爽去刘氏作坊好几次,每次过去,带给她的都不是很好的体念,那个姓刘的不是在打人,就是在骂人,遇到姿色稍微好一点,甚至…… 只要一想到这些,梁爽就觉得有些恶心,关键是这两人还是喂不饱的白眼狼,还真以为梁氏离开他们不行,在关键的时候,总想着敲他们一笔。 比如这次,抬高蚕茧收购价格的是钓鱼山,是陈让,有本事,你跟他们打擂台呀,还好意思问自己,想让我梁氏买单,真把我梁氏当水捏的? 再者,钓鱼山和梁氏,刚刚和解,如果这个时候出手跟他们打擂台,只会激起双方的仇怨,如果真是那样,那前面的三万贯岂不是白花了?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梁爽都觉得这个时候,再和钓鱼山挑起争端不值。 想到这里,便不再理会这两个家伙,带着两个丫头,钻进马车,直接就走了。 第80章 太超前的东西 夜幕降临,江山猎猎,钓鱼山在夜色中更显得苍劲雄伟。 自从陈让简单介绍过缫丝作坊的功用后,老太爷便一直守在这里,连晚饭都是别人送上的来。 这座缫丝作坊,主要是李老实、陈打铁以及陈义他们三个为主建起来的,眼看着丑媳妇就要见公婆了,他们的心情自然是激动的,站在那儿,不停地搓着手。 而三娘则带着二十个女工严阵以待,陈信陈豪守在路口,老太爷说了,不相关的人,一律不准靠近,陈信陈豪都背着猎弓,手执朴刀,不敢有半点松懈。 要不要这样呀? 在自己的羽翼未丰之前,陈让也的确没有打算将这些技术公之于众,但也没有想过要这般对待,对他来说只要有三到五个月的缓冲期就够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老太爷会重视到这般程度。 在原州城时,因为高度酒的事情差点死在掌柜的手里,这个教训对他是深刻的,因此,当他看到老太爷如此严密布控之后,虽然觉得不用那紧张,却也没有反对。 随着锅炉的火烟升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刚从烟囱里冒出来,便被强劲的江风吹得四处扩散,转眼便消失在黑暗的天空中,除了那股淡淡的煤焦味外,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随着汽包温度的升高,蒸汽从简易的安全阀中冒出,发出了刺耳的啸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打开叶轮前面的蒸汽闸板,随着蒸汽的灌入,那根同心轴便在叶轮的带动下慢慢地旋转起来,通过叶轮后的废汽在管道里流动,将竹筒里的水尽数加热…… 每个竹筒里放置五到八个已经煮过的蚕茧,看着丝筐在同心轴的带动下,缓缓地转动,这个时候,如果她们还不知道怎么做的话,陈让觉得真的可以把她们扔进嘉陵江了。 没错,劳动人民的智慧永远是超出想象的,当丝筐转动起来的时候,没等陈让打招呼,那些守候在丝筐前的女工便将五颗蚕茧的绪头合在一起,搭在旋转的丝筐上。 传统的手工缫丝是一手摇丝筐,一手接绪和添绪,还时不时的将盆里的水换成热水,而现在,这些过程都省略掉了,每个人只负责接绪和添绪。 按照陈让的想法是一个人负责三十个丝筐,当设备运转起来的时候,他才发觉,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劳功人民对劳动的热爱。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三娘便一脸兴奋的跑过来道:“娃……我觉得我们一个人完全可以负责两根木头,以后如果熟练了,还可以负责更多……” 每根同心轴上装有三十个丝筐,陈让也是为了方便她们在同条直线上来回走动才这样设计的,三娘说的两根木头就是六十个丝筐…… 熟练之后,的确可以负责更多,后世的陈让在给别人调试自动化控制系统的时候就见过,一个车间,只有两到三个人,接绪添绪全都是自动化集成的。 科技的进步带来的震憾是远超人们想象的,当第一轮的试生产完毕,几乎所有的人都哭了,别特是老太爷,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哭得还像个孩子。 这段时间,钓鱼山的人活得真的是太憋屈了,一首空船就可以逼得他们背井离乡,其中的酸甜苦辣,没有经历过失去家园的人肯定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陈让没有跟着哭泣,因为这个结果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百年屈辱是如何来的,随便拉下体育老师便可以把他们教得明明白白,第一次工业革命就是蒸汽机的革命,传统的手工业在它们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堂堂华夏迎来百年的屈辱,陈让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每每读来,却也有着锥心般的痛。 山顶的哭声很大,那种受尽委屈后的突然释放让陈让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敢去劝他们,陈信和陈豪原本是提着刀守在险处的,闻到里面的哭声,便提着刀跑了回来。 当他们看到丝筐上满满的生丝时,也是哇的一声便哭起来了,特别是陈豪,这次钓鱼山的事件原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他心里的苦闷比谁都要重。 此刻释放出来,自然也比别的人要强烈得多。 如果是哭哭也就算了,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嘛,只是他哭着哭着,却突然跑到陈让的面前,扑通就跪下去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在那儿不停地磕着头。 好半晌,老太爷才抹抹眼泪,不哭了,也叫大家别哭了,随后一脚踢在陈信的屁股上,这一脚的力气有些大,陈信差点没有站稳,回过头来看着老太爷有些不理解。 老太爷似乎也没有理他,抬起脚便要踢陈豪,却被陈让拦住了。 “你们两个混帐东西,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守着吗?怎么擅自跑回来了?你们是不是还想让我们钓鱼山的人再度背井离乡去华蓥山喝西北风呀?还愣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 “哦……哦……” 两个小家伙听到老太爷骂,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提着刀又跑出去了。 “娃呀,你之前跟我说,这个缫丝作坊一个人可以干三十个人的活,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岂止是三十个人呀,就算是一百个人都不一定有它干得快呀……” 三娘也在旁边帮腔道: “是啊,老太爷说得没错,我们也是刚刚接触,还不太熟练,三娘缫了一辈子的丝,从来都没有想过蚕丝还可以这样来缫,难怪你敢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 “其实按照现在的缫丝速度,我们完全可以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倍甚至更高,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这样做,我们在走自己路的时候,不能让太多的人无路可走……” “娃说得没错,这事咱们一定要低调,老头子在这儿说一句,这事咱们都得听娃的,谁要敢把这里的事说出去,那就别怪老头心狠,嘉陵江可是没加盖的。” 陈义点点头,非常坚决的道:“老太爷放心,咱们现在用的都是咱们钓鱼山的人,绝对信得过,就连老夫子我们都没有让他进来看过。 在这个作坊的周围,我们也准备得有柴火,如果拦不住,我们宁愿把它烧了,也不会让人窥全貌的。” 陈让摇摇头,对他们的决定不可置否。 严格来说,这套设备做得非常的粗糙,仅仅只达到能用的水准,但陈让没有打算把这套设备调试得更好,或者说利用现有的条件把它改造得更好。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太超前,对陈让来说,并不见得就是好事,调试和改造的事情,以后就交给陈义、李老实、陈打铁甚至三娘他们去做吧。 经过他们改良后的东西,才会不着痕迹。 第81章 知遇之恩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陈让起来的时候,小妹已经在院坝里扎起了马步,老太爷在隔壁的牛圈里喂起了牛,孩童们则在田野里追逐嘻笑,家家户户的屋顶似乎都冒起了青烟。 整个钓鱼山的人,似乎都比他起得早。 昨天晚上,陈让没有熬到最后,而是早早地下山睡觉了,至于老太爷他们忙得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只是看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 早餐仍旧是千篇一律的稀饭加咸菜,早餐是安平做的,跟呼延庆一样的固执,似乎永远都不知道变通。 家里又不是没肉,你就不能在稀饭里加点肉吗?或者加点其他什么的青菜也好呀,实在不行,煮个皮蛋瘦肉粥也不错,哦不对,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皮蛋呢。 陈让刚刚吃完早餐,安平还来不及刷饭,钓鱼山,便响起了久违的敲锣声,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锣声,每当这个锣声响起的时候,钓鱼山都会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只要铜锣响起,大家都上钓鱼台集合,去得慢的,总有些害怕老太爷手中的那根用来赶牛的鞭子。 陈让上去的时候,老太爷已经站在大伙的面前,今天,他有事情要宣布。 钓鱼山要大规模的收购蚕茧,前几天梁家赔偿的那三万贯钱,除少部份拿来安家之外,其余的钱,由钓鱼山统一安排,以后钓鱼山挣的每一分钱,都按人头平分。 在钓鱼山,老太爷的话就跟圣旨一样的管用,他的安排,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再说,这些钱都是娃为他们争取来的,娃都没说话,谁敢说话?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定了,老太爷的行事风格,有些独断,但更多的是雷厉风行。 昨天晚上的缫丝作坊让他看到了希望,以致于在他睡觉的时候,甚至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他梦见钓鱼山的孩子都坐在自家的木楼里读书。 那朗朗的读书声让他在睡梦中都笑醒了,他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所以,当他宣布完第一件事后,便将老夫子请到前面来,他要宣布第二件事。 那就是,他准备搬出他家的木楼。 从今天开始,那个钓鱼山惟一的木楼,那个代表钓鱼山身份的木楼,他准备腾出来,做书院,以后,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准走近书院。 这是铁律! 钓鱼山的娃要读书,唐老先生就是钓鱼山的西席,谁要是敢对唐老先生不敬,他老头子第一个把他扔进嘉陵江。 当老太爷宣布完第二件事的时候,老夫子的眼泪刷地流出来了,受人重视的感觉很好,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不把钓鱼册的娃教好,他就对不起这份重视。 他是陈让请来的,但是在钓鱼山,如果得不到老太爷的首肯,他终究是那个没地位的田家倒插门的女婿,今天,老太爷宣布了,那他作为钓鱼山的老夫子就名正言顺了。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老婆和娃接出田家了。 老太爷今天宣布的第三件事,对他来说,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娃是有官阶在身的,以后,钓鱼山的琐碎事情能不麻烦娃的,绝对不能去麻烦娃。 不能让钓鱼山的事情误了他的前程,不能在他的头上落个商贾之名,也就是说,钓鱼山的人,要学会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点很重要。 既然老太爷发话了,那么接下来的蚕茧收购就不能再让娃出面了,整个钓鱼山,懂得算帐记帐的也就娃和老夫子两个人。 前段时间的帐,都是老夫子算的,老老子记的,按照老夫子的说法,等到钓鱼山的娃回来后,学院一旦开起来,这些事他就不做了。 但是,现在听老太爷的语气,好像不行,如果他不做,那就得小先生做,小先生对自己有智遇之恩,老太爷说得没错,不能让小先生顶着一个商贾的标签在世间行走。 自己的年纪大了,早就断了入士的念想了,士为知己者死,如果没有小先生,就没有他老夫子的今天,到现在,他还龟缩在城东的那个说书场里。 每天挣着那不到一百文的散碎铜板,看着别人眼色,听着别人的嘲笑,回到家里,还要给自家的婆娘端茶倒水…… 人生难得一知己,所以,他决定,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内,白天,他到山下去收购蚕茧,晚上,再给孩童们开课,然后布置白天的课业。 养蚕是有季节的,蚕茧收购持续的时间自然不长,按照他的想法一个半月已经足够了,在这段时间内,他不相信他堂堂的一个秀才,还赔养不出一个懂得算帐的人出来。 有雄心是好的,有壮志当然更好! 老夫子的表态也确实有点超出陈让的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老夫子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每当自己写残体字的时候,他那教棍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的头上。 这段时间,他的头皮就因此常常发麻,原以为这么固执的人,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的,没想到,他今天,为了自己,竟然把自己坚守的东西给改了。 “小先生,你天资聪颖,前程远大,注定要到东华门唱名的,老夫到这把年纪,还能在钓鱼山做个西席,于愿足矣,你就别在那里假惺惺的表态了,老夫也不吃你这一套!” 陈让笑笑,他是真的没有上前表态,甚至连感激的话都没有说。 每天上午,他都要去城南说书的,这些天来,风雨无阻,按照老太爷的话说,你说书又不挣钱,干嘛还要风里来雨里去的,倒让人家小瞧了。 每当这时,陈让也只是笑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执念,他的心里也有,而且,对他来说,说书并不是什么下九流的勾当,说书不丢人的。 陈让的确是有执念的,比如他明明有匹大白马,而且是极好的战马,高大威猛,脚程又好,但他宁愿用牛来套车,也不用马来套。 他把马养在钓鱼山,闲睱时就骑着马在钓鱼山上的跑马道急驰,至于骑马进合州城,他觉得那样太高调,太招摇,若非情况特殊,他是不干的。 钓鱼山缺马,但钓鱼山不缺牛,自老太爷回来后,就让李老实,把他的马车改成牛车了。 牛车没有马车快,但咯吱咯吱的声音却比马车要好听一些,所以,当老夫子一宣布,他就觉得自己留在钓鱼山,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做了。 于是让安平把那个牛车套上,跳上牛车,带着小妹,咯吱咯吱地来到合州城。 第82章 这人莫不是疯了 每天去城南说书,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来到城南书场的时候,气氛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是说书场里面没有人,而是这些人绝对不是来听书的。 陈让临时搭建的那个书台还在,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陈让的,但今天,坐在那个位置的却是梁蟠,煮着一壶茶,在那儿慢悠悠地喝着。 在他的身后,站着的却是梁六和梁十三。 书场里,以刘老板和聂老板为首,差不多有四五十人,见陈让过来,原本有些安静的场面,突然变得有些火热起来。 陈让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愤怒,因为他们的愤怒就写在脸上,双眼中都喷射出炽热的怒火。 空气就是被这些怒火烧起来的。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眼前的情景,陈让在提高蚕茧价格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因此,他没有把价格提到三倍,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三成,就是想给一些粗陋的手工作坊留条活路。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自己的初衷并没有达到,从这些人的怒气中就可以感受到,提价风波所带来的后果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科学技术的革新循序渐进、潜移默化当然是最好,然而,这个社会原本就是残酷的,理想式的生活只存在于童年故事中。 物竟天泽,适者生存,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科学技术的革新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在带给人类社会巨大进步的时候,也会刺伤一些人。 就如同眼前的这群人,很明显,他们就是那群受伤的人。 对他们来说,陈让的突然提价就是无妄之灾,他们愤怒,他们不平,他们想找个人为他们出头,这些陈让都是可以理解的。 陈让可以对他们抱以无限的同情,却不会改变他任何决定,跟万万千千的蚕农相比,他们这些人的这点利益,完全可以说是分娩前的阵痛,那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 面对众人的怒火,陈让完全没有理会那些愤怒到要杀人的目光,而是直接来到书台前,静静地看着梁蟠,他很想知道,这家伙在自己的威压下,到底能坚持多久。 没人可以对少爷无礼,哪怕你是梁蟠也不行。 安平见梁蟠坐在那儿不下来,心里有些发怒,踏步上前,也不说话,伸手抓向他的衣襟,想把他扔下台去。 梁六梁十三跟安平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怕梁蟠有失,双双抢上,拦在安平的前面。 上次在昭化,梁十三被呼延庆两鞭打倒在地,心里到现在都憋着火,如今呼延庆回了西北,就剩安平还留在钓鱼山。 这里是合州城,是梁氏的地盘,他觉得,如果今天不把安平好好地教训一番,以后在合州城就没有他梁十三的立锥之地了。 陈让没有理会三人的打斗,直接来到梁蟠的面前,拿起台上那块黑不留秋的木头,冷冷地道:“我数三声,如果你不起来,我就砸破你的头!” “你敢!” 梁蟠有些不服气,他觉得陈让没有搞清状况,今天可不是你找我的麻烦,而是我找你的麻烦,场下的这些人都是他带来的,看他们愤怒到要杀人的样子,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有什么不敢的?” 陈让一声冷笑,在西北的时候,他连人都敢杀,如今回到合州城,在自己的地方,如果连你这个二世祖都收拾不了,那我岂不是白穿越一回? 作为穿越者,他丢得起这个脸吗?他当然丢不起,所以在冷笑一声后,又接着说道, “我是官家钦点的承奉郎,我是官,你是民,就凭你纵容两个家仆围殴我的随从,就可以治你的罪,你一个商贾人家,跟我作对,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勇气。 你藐视朝廷命官,我打你,你只能受着,如果你敢还手,就是殴打朝廷命官,这个罪,别说你担不起,就是你爹梁翼,他也担不起。 所以,你还坐在这里干嘛?你不会真觉得自己练过铁头功就不怕我的黑木头,还是觉得我不敢打你?” 士农工商,大宋朝从来都是一个等级社会。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哪怕只是一个承奉郎这样的从八品小官,但他终究是官,也绝对不是梁蟠这种人物可以憾动的。 梁蟠看着陈让一脸嚣张的样子,虽然很想狠狠地锤他一顿,但是以陈让现在的身份,却是真的不敢锤他,至少,在公共场所,他是不敢锤的。 至于他爹敢不敢锤,或许是敢的吧,只是昨天刘聂过来求他爹的时候,梁翼全程都是黑觉着脸的,一句话都没有说,敢与不敢,他也不敢妄加猜测。 陈让的眼睛,好像有股天生的魔力,让他不敢对视,只得站起身来,让到一边。 “让开就对了,我就是喜欢看你看我不爽,想打我却又不敢打我的样子。” 陈让坐回坐位,一脸不霄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场下的人,都是你叫来的吧?” “他们……我……” 梁蟠不敢看陈让的眼睛,显得有些心虚。 这些人,的确是他叫来的,昨天刘聂两个老板从钓鱼山回去后,在梁翼的面前,哭得是呼天怆地,我见犹怜,再加上对陈让的恨,便怂恿他们来了。 陈让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你不把他们散开,那我就只好让安平把他们乱棍打出去。蚕茧的价格既然提上去了,就断然没有再降回去的道理。 你觉得是他们这几十个人的利益重要,还是几十万蚕户的利益重要?如果他们还想做缫丝生意,那就把蚕茧的价格提上去,加强管理,开源节流,或许还有条活路。 想通过这种方式逼我降价,那是打错了算盘,我不知道,今天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令尊的主意,如果是令尊的主意,我敢保证,你们梁氏,将会输得很惨。” “说大话谁不会,但你凭什么?”这次,梁蟠是真的不服气了,梁家的生意四通八达,岂是你说输就输的。 “凭什么?就凭我可以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就可以把丝绸的价格降低六成!” 降低六成?这人莫不是疯了。 第83章 反常必有妖 见梁蟠站在那儿,神色间充满着不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似乎都写着不服气。 不服气又怎样?地主家的傻儿子他见得多了,要是每个人他都要苦口婆心地解释一番,那他岂不是浑身不得空? 人贵自知,这是老祖宗说的,不要听不得两句好话,便热血上脑,自认老子天下第一,去做一些远超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其结果就只能自取其辱。 就跟眼前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陈让见他仍旧傻愣傻愣地站在这儿,不停地对着刘聂两个掌柜的使着眼色,然而就算是他把眼睛眨坏了,刘聂两个家伙都没有动一下。 站在那儿像个木鸡似的,至少,他们装得像个木鸡似的。 “哥……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嫌我们梁家的事情不够多?”不知何时,梁爽来到书场,对着梁蟠不满地道。 “妹妹……你来得正好,你知道这小子有多狂妄吗?他刚才说,他既然能把蚕茧的价格提高成,就能把丝绸的价格降低六成,降低六成呀?他是不是疯啦?” “哥……他提高蚕茧的价格也好,降低丝绸的价格也罢,亏盈都是他钓鱼山的事,哥,家里出事了,爹到处找你都找不着,你在这儿跟他们瞎起哄干什么?” “家里出事?出什么事了?”梁蟠一听才爹四处找他,心里顿时急了,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带着梁六梁十三就走了。 梁爽看着这个哥哥,真的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受,对着他的背影叹口气道,“自廉兄,家兄行事莽撞,多有得罪,小妹改天在抱月楼给你陪罪,家里有事,告辞了。” “小东家……这事你看……” 刘聂两个掌柜的见梁蟠招呼不打就走了,紧接着梁爽啥话也不说,也准备走了,今天这事可是你哥带头的,你总得说两句场面话,善后吧? 这样一走了之,算什么事呀? “各扫各的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话没听过吗?家兄心地良善,不知人心险恶,被你们撺掇利用,这笔帐,我合州梁氏迟早会跟你们算的。” 对眼前的这帮人,梁爽真的是厌恶到极点,出事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从别人身上挑毛病。 梁家顾及上一辈的交情,没跟他们太计较,他们到好,得寸进尺,竟然唆使梁蟠带头挑事,他这是在跟陈让作对吗?错了,他是在跟天下的蚕农作对。 陈让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惠及的蚕农何止万户千家,梁氏有多大的担当,敢挑头闹事,把蚕茧的价格再度压下去,得罪普天下的蚕农? 你们自己想挑事,那就自己站出来,把我哥推在前面,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不是? 梁爽是真的怒了,她哥是什么样的德行她还是清楚的,如果背后没有这些人的撺掇,凭他那点胆子,又怎么可能再度跟陈让起冲突? “刘掌柜、聂掌柜,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原本家父体谅你们的难处,供不上生丝就算了,也没打算追究你们的责任。 但是现在看来,你们就是喂不饱的白眼狼,别怪我梁爽没警告你们,月底如果你们不按时交货,那咱们就只能知府衙门见了。” 合州梁氏的当家人虽然是梁翼,但是身为梁翼的掌上明珠,梁爽说出来的话,其份量也不是他们这种小商小贩可以承担得起的。 所以,刘掌柜和聂掌柜一听,顿时急了,对着梁爽,就差没有跪下来,其他人见状,哪敢留在这儿,脚底抹油比谁都跑得快。 梁爽没有理会刘聂两个掌柜,冷哼一声,便自走了。 他们走后,那些听书的人才陆陆续续地走进书场。 陈让也没有废话,连场面话都省了,说完两个章回后,便带着安平和小妹,来到集市,买了些木炭、硫磺和硝石类的东西,胡乱地扔到牛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些寻常物品,安平也不知道陈让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也不敢问,反正就是少爷让他买什么,他就买什么,少爷的话终归是不会错的。 路过抱月楼的时候,想起梁爽在城南书场说的话,便不由自主地朝里面望了两眼,时近中午,抱月楼的客人似乎不多,显得格外的冷静。 梁爽的马车就停靠在旁边的拴马桩旁,看样子,梁家似乎是真的出事了。 对梁家,陈让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只知道四十年前,任诱造反,攻打合州果州,梁氏差点被灭门,重新发迹后的梁家,便收养了许多的孤儿。 像梁六梁七梁十三他们,都是梁翼当年收养的孤儿。 在合州城,梁氏的口碑还算不错的,遇到灾荒年月,他们也会减息减租,甚至从其他地方高价买来米粮,然后再低价出售,平抑粮价。 这次跟钓鱼山的冲突,他也问过老太爷,按照梁翼原来的想法,是用高价买下钓鱼山,然后另置田地来安置他们,只是故土难离,陈氏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哪能说搬就搬的。 落叶尚且归根,老太爷的选择与坚持,陈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几千年凝聚成的乡土情节,祖宗情结,的确不是简简单单用钱就可以来衡量的。 华夏族可以不信鬼神,却不得不信祖宗,似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让祖宗丢脸。 父亲战死好水川,母亲千里寻夫骨,不顾自己和儿女的性命,都要把父亲的尸骨带回钓鱼山,不就是想让父亲在自家祖坟得到安息吗? 梁家要占钓鱼山,就要迁祖坟,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拼命。 合州梁氏在合州城经营数百年,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懂,他们早不占钓鱼山,晚不占钓鱼山,偏偏在数月之前,采用如此不得人心的霹雳手段,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反常必有妖! 只是这个妖是什么,陈让一直也没有想明白,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差点被灭门还能爬起来的家族,自有其生存之道。 这事,原本也用不着自己去操心,通过抱月楼,就是梁家大院。 高墙碧瓦,庭院深深,缕缕青烟在空中飘散缠绕,就像被妖气笼罩一般。 第84章 天地玄黄 小妹和安平都喜欢吃肉包子,特别是安平,西北人,百吃不厌的那种,所以在回来的时候,特地绕道包子铺,给他们两个一人两个肉包子。 陈让却没有吃,回到钓鱼山,今天的蚕茧收购工作很顺利,远比昨天要顺利的多,昨天还有些人围观,今天来围观的人已经没有了。 老太爷很开心,站在一块大石上,一直笑着,见陈让他们回来,笑着笑着,竟然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陈让没有过去,只是跟老太爷打声招呼,老夫子被人围着,想过来跟陈让打招呼都不行,在那儿忙得满头大汗的。 忙并快乐着,看得出,他的兴致是非常的高,因为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像山一样的女人,拿着一把蒲扇,在那儿不停地摇着,还时不时地用她那宽大的衣袖,给他抹着汗。 他到底还是把他的妻儿接过来了,回到寨里,李老实正在家里补昨天晚上的觉,昨天晚上,他们一夜都没有睡,忙到中午的时候,实在是顶不住了。 李老实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穿着开裆裤,露着小脚丫,大的在那儿剁猪草,小的在那儿跳来跳去的。 见陈让过来,大的将手中的刀一扔,便跑进屋里,将李老实从床上拖起来了,李老实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来到院中,见着陈让,那精神顿时就回来了。 “大叔,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叫你起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见老夫子的夫人和孩了都来了,老夫子之前住的地方,实在有些简陋……” “你说这个呀?这个你不用担心,老太爷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住在木楼里,这样教起学来,也方便,老太爷说了,老夫子是咱们钓鱼山几百年来的第一个夫子,不能委屈了人家。” 尊师重道,这是老祖宗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这方面,老太爷做得远比自己要好,陈让来找李老实,原本只是想让他砍几根竹子,把原来的那个房屋修缮一下的。 “那好,没什么事,那你再回去睡吧。” “起都起来了,睡不着了,陈义他们刚才也回去睡了,这个时候也不知起来没有,那个缫丝作坊,我想了一下,有些地方,还是要改改的。” “也好!” 陈让点点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对这个缫丝作坊要如何修改的问题,他没有任何的意见,只要他们用得顺心顺手就行了。 这年头,要求不要那么多,过犹不及,会死人的。 回到家里,简单是吃完午饭睡完午觉后,便让安平把木碳、硫磺和硝石搬到自家后院的牛棚里,然后就在里面掏鼓起来。 至于他掏鼓什么,陈让没说,安平也没问,别人问起,他们也只说在屋内看书。 别人一听说在看书,便聂手聂脚、小心翼翼地走了,生性弄出响声,影响到陈让看书,老太爷手中那根用来赶牛的水竹条子是绝对不会饶人的。 那是一条很细很长的竹子,抽到身上,伤不到筋骨,却能深入肉里,特别的疼,小时候的陈让没少抽,那记忆是相当的深刻。 陈让在掏鼓完后,将东西收拾起来,藏好,看一会儿《论语》,练一会儿字,天就慢慢地变黑了。 吃晚饭的时候,老夫子破天荒地没有跟陈让他们一起吃,用他的话说,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吃到夫人做的菜了,今天晚上,他要喝点小酒,陪夫人吃点小菜。 老夫子的夫人姓田,儿子叫田虎,陈让叫他唐虎的时候,田夫人……哦……不对唐夫人也没有反对,只是老夫子的眼泪却莫名其妙的流出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黄昏过后,月上稍头,沉寂数百年的钓鱼山,终于迎来朗朗的读书声,老夫子果然没有食言,白天他帮着钓鱼山的人收购蚕茧,晚上教这些孩童读书。 在历史的长河中,勤劳勇敢智慧的华夏族人创造了灿烂的华夏文明,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包容并蓄,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像洪水般的滚滚前行…… 而这一切,似乎都离不开古代的先贤圣哲,就如同这篇《千字文》一样,将原本一千个互不相干的字,组合成一篇气势磅礴的韵文。 纵算千百年后,当人每每读之,都不得不感叹祖先之聪慧,这篇韵文出自南北朝梁武帝时期,由给事中周兴嗣所作,一夜白头皆为此,千古流传万年芳。 《千字文》、《百家姓》以及《三字经》因为读来朗朗上口,便成为古代蒙童启蒙必读之物,影响非常的深远。 《三字经》这个时候还没有出来,《百家姓》这个时候有没有出来,陈让不敢肯定,也不敢去问,只是坐得远远的,静静地听着。 跟陈让的静坐不同,老太爷却一刻都没有停下,钓鱼山数百年来终于有了读书声,这对老太爷来说,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单凭这个,死后,他就可以去见祖宗了。 所以,他的手中一直拿着一根水竹条子,一直在附近走动,这个时候,别说是人,哪怕是一只苍蝇,只要靠近木楼,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鞭抽死。 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从酉时一直读到子时,直到孩童们的声音嘶哑,老先生这才作罢,对他的这份敬业精神,陈让实在是佩服得不要不要的。 见老夫子从木楼里出来,陈让却兔子一般地钻进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跳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没过多久,便借着被子的缝隙看到窗前闪过一道人影。 还好,自己跑得快,要是被这个老夫子抓住,自己的头皮明天估计又是麻的。 钓鱼山没有了读书声,并不意味着钓鱼山是宁静的,山顶冒起的黑烟,以及那刺耳的啸叫声,让陈让久久的难以入睡…… 看这些人闲的,大半夜的都不睡觉,明天,我是不是得找陈打铁打根铁管,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弄铁管里面的旋转螺纹…… 唉……想这些干嘛,不会弄就不会弄吧,我总不能给他搞个车床吧? 陈让想到这里,轻轻的叹了口报,然后翻了个身,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 第85章 撑不住了 钓鱼山的蚕茧收购出其的顺利,连续收得三五天后,不但吸引住了合州城的蚕农,就连附近几个州的蚕商在收到消息后,也在当地大量采购,然后运来合州交易。 陈让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他的生活相当的有规律,每天早上去城南书场说书,然后买两个肉包子回来给小妹吃,下午看书练字,晚上则点个油灯在牛棚里掏鼓他的玩意儿。 如此过得十天半月,老太爷望着满架的生丝,突然有些不淡定了,是啊,这段时时间,只顾着收蚕茧和缫蚕丝,却没想过收这么多的蚕茧,缫这么多的丝,到底作啥用呀? 这段时间,梁翼赔偿的那三万贯,去掉部份安置费,以及娃儿们的学费,到现在都用得差不多了,再这样有出无进的,钓鱼山怕是撑不住呀。 每当这个时候,陈让也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钓鱼山撑不住,难道其他的织锦坊就可以撑得住? 因为价格的原因,除那些自己养蚕,自己缫丝的零散蚕户外,合州城几乎一大半的秋茧都集中到了钓鱼山,加上附近的几个州,也陆陆续续有蚕茧运过来。 钓鱼山到现在都没有出售生丝,市场上的生丝越来越少,价格也在逐步走高,而秋茧的数量也在出现断崖式的下跌,没见老夫子现在都有空喝茶了吗? 还有几天,秋茧的收购工作就将结束,这段时间,陈让虽然没有去管理细节,但每天的帐目,他还是有过问的。 梁翼赔偿的三万贯,其中有五千贯是用来填补来回搬迁的费用,三千贯拿来按人头均分,以保证大家的基本生活,有两千贯是用来置办书本等学习用具的。 也就是说,用于蚕茧收购钱还有两万贯,在合州,米粮的价格也才五文钱一斤,生茧的价格根据品相的不同,价格有所浮动,但也不会超过五十文。 就算按最高价来计算,也可以收购几十万斤的生茧,这才收购多少呀?就说钓鱼山撑不住了?我看不是钓鱼山撑不住,而是老太爷您撑不住吧? 老太爷看着陈让,笑得有些尴尬。 原以为陈让好忽悠,却没想到这娃远比他想象中的要精明得多,这么大的数,他都没用算盘,随口就算出来了,天上的文曲星也不过如此吧? 哪像那个老夫子,每天晚上都会拔弄到半夜,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总让他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屋子的铜钱在哗哗往外流的感觉,能不心惊肉跳嘛? 陈让看着老太爷那错愕得不要不要的神色,心里不禁暗叹,自己这点算数能力算个啥呀?凡是读过幼儿园大班,数学不是体育老师教的,谁不是张口就来呀? 我这不是心里急嘛! 老太爷笑得有些尴尬,笑完之后,便背缚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陈让说得没错,不是钓鱼山撑不住,而是老太爷撑不住。 当然,和老太爷一样撑不住的,还有那些织锦坊,随着市面上生丝价格的暴涨,他们这段时间除了骂老天之外,顺带也会骂两句钓鱼山,陈让这段时间的喷嚏都没有断过。 吃过早餐后,陈让便让安平赶着牛车带着小妹咯吱咯吱地下得山来,准备往合州城走,迎面却碰得几个织锦作坊的小老板,正往钓鱼山赶。 见着陈让,刚想打个招呼,安平却好像听不懂他们的话似的,没有停留,赶着牛车就往他们的身边过去了。 难怪老太爷一大早跑过来抱怨钓鱼山快撑不住了,看样子,应该是有人想通过他买钓鱼山的生丝了,毕竟,在这里生活几十年,熟人熟面的,他估计不好拒绝。 只是这生丝,陈让说过,暂时不要动,娃的话他得听。 所以,当陈让把那个帐一算,老太爷便尴尬地走了,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差点把钓鱼山弄丢了,是娃帮他抢回来的,娃说的话,娃做的事,他都得支持。 一张老脸算什么? 这些人能屈尊来到钓鱼山,低声下气的来求他,还不是娃给他长的脸,当钓鱼山出事的时候,自己想过贱卖山下的土地,自己也曾求过他们,却没一个人答应。 求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你们既然喜欢求人,那就求久一点吧,老太爷捋着胡须,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望着这帮老友,既不说卖,也不说不卖,只是在那儿笑。 看得出,他很开心,也很满足。 陈让来到城南书场,跟以往不同,今天来这里听书的人似乎特别多,这些人,在合州城应该都是有身份的,他们都自带着小板凳,并没有像以往的那些听众直接盘膝坐在地上。 “少爷……他们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有了上次的教训,安平显得有些紧张,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出手没轻没重的,一出手便将这些老头老太太打死了。 “没见他们都带着板凳吗?应该是来听书的吧!”陈让看着场中,笑笑。 说的也是,安平偏着头想想,好像这次真的跟上次不同,上次,除了梁蟠是坐着的外,其他的人都是站着的。 而且,这次来的人,不是梁蟠,而是梁爽,她也是坐着的,在她的面前,仍旧摆着一张精致的小桌子,上面仍旧摆着茶具,看样子,她是真的来听书的。 “秦老三,往旁边挤挤,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今天突然来这么多人,地方本来就不大,还带着板凳,搞得我们都没地方坐了……” “唉……你以为他们是来听书的吗?错了,这些人都是咱们合州城的丝绸商人,钓鱼山这段时间,把合州城的蚕茧都快收完了,缫成了丝,就是不卖,他们是来探口风的。” “探口风?探口风他们不去钓鱼山找老太爷,跑这儿来干什么?这段时间,小先生天天来城里说书,我听人说,他就是个不管事的,根本就不过问钓鱼山的事……” “唉……你知道个啥呀,钓鱼山虽然明面上是老太爷做主,但这件事,小先生不点头,老太爷也是做不得主的,这些商人,就是先去老太爷那儿碰了灰,才来这儿的。” “你怎么知道?” “我怎会不知道?李木匠就是我姐夫,而且我还听人说了,只要钓鱼山的生丝一天不卖,这价格都会往上涨的,所以,今年我那婆娘缫的丝,我到现在都没有卖呢……” 第86章 三鞠躬 “敢问这位老兄?你家有多少生丝?”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听到秦老三家还有生丝,赶紧凑过来问道。 “今年的收成不错,我家那婆娘天天在家缫,到现在都缫了十几斤了……”秦老三显得有些得意,十几斤生丝呀,等这个价格再涨点,过年的时候,就可以给娃添新衣服了。 “才十几斤呀?”当那人听完秦老三的话后,显得有些失望,叹口气后便不再问了。 “十几斤丝,十几斤丝怎么啦?那可是我家婆娘一张桑叶一张桑叶喂出来的,一根丝一根丝抽出来的,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家那婆娘勤快呀?” “嗯……你家那婆娘勤快……老兄,别怪我没跟你提过醒,现在生丝价格暴涨,那是因为钓鱼山在屯货,等他们把货放出来,别说给你家娃儿添新服,就是哭都哭不出来……” “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哈,我也问过我姐夫,钓鱼山什么时候开始出货,我姐夫说族有族规,山有山规,叫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唉……就是不知道钓鱼山啥时候出货,我家也有几斤生丝,如果再放着,我也怕他们的货一出,就没人买我们这种零散货了……” “算了……现在的生丝价格我觉得可以了,人不能太贪心,明天我就让我家那个婆娘把家里的生丝全卖了……” …… 陈让没有理会这些言语,也没有跟梁爽她们打招呼,而是拿起那块黑色的木头,使劲儿地望那木板上一拍,随着啪的一声,书场原本喧嚣的场面顿时得到短暂的安静。 从原州城回来之后,他便每天在这儿免费说书,不知不觉,一本《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都说完了,而他今天要说的,就是西游记的最后一个章节,径回东土,五圣成真。 “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 当陈让说完最后一个章回,当陈让再次把那个黑色的木头拍下,西游记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说者余犹未尽,听者如痴如狂,好半晌,说书场内终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小哥儿……西游记的故事说完了,那你明天还会来说书吗?” “是啊……小哥儿,这段时间我们都在这里免费听你说书,听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这里有点茶叶,都是我亲手种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请尝尝……” “不嫌弃,我当然不嫌弃……”茶叶并不多,就是一小包,陈让也没有跟他们客气,直接就接过来了。 他来这儿说书,原本就是想跟大家打成一片,忘记他的过往。 是的,当一个人天天出现在你的面前,天天对着你说笑的时候,时间长了,你就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好像他从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陈让觉得他做到了,至少这段时间,已经很少有人说起他去大西北前的事情了,也很少有人说他以前是个哑巴的事情了,甚至他编的那个谎言,都很少有人提起。 这正是陈让想要的效果,这段时间,跟大家聚集在一起,天天说着本地的土话,就连口音也变得跟大家一样了。 现在一说起陈让,大家只会说,哦……你说那个在城南说书的陈让呀?我认识的,他就是钓鱼山的娃,这娃儿不得了,不但书说得好,人也不错,前段时间还帮我们家母猪接生呢。 我啥时候帮你家母猪接过生? 陈让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样说,自己也就只好认了,反正在说书场里,想跟他套近乎的人很多,理由也有很多,自己也懒得跟他们一一解释。 跟母猪接生没关系,只要不让自己负责就行。 让安平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带着小妹离开的时候,刘掌柜过来了,人还没到近前,哭声就传过来了,“陈老爷、陈大人……你菩萨心肠,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陈老爷?陈大人? “我啥时候成老爷了?我啥时候又成大人了?”陈让一脸的蒙逼,这个刘掌柜他认识,当初自己去他家缫丝作坊的时候,那态度让他很深刻,就差没有放狗咬人了。 “你是官家钦封的承奉郎,我们不过是一介草民,陈大人……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你这样做,让我们这些贱民怎么活呀?” 好嘛,刘掌柜刚刚表演完,聂掌柜又到跟前哭述起来了,陈让看着这两个家伙的样子,心里是真的厌恶到了极点,“不就是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吗?你们也可以呀?” “自谦兄……非也非也……别说他们把价格提高三成,就算是提高四成,他们也是收不回来蚕茧的……”说话的是林园,大秋天的还摇着把扇子。 “林园兄此话怎讲?” 陈让觉得有些奇怪,不都是收蚕茧吗?为啥他们把价格提高还收不回来?再说这秋茧都已到尾声,打不打价格战,似乎都没啥关系了。 “学生林园见过大人……” 林园这个家伙,读书估计是读傻了,见面之后,竟然自称学生,还对陈让深深地施上一礼,走完这些礼节后,这才接着说道, “自谦兄有所不知,因为他们收购蚕农的蚕茧,从来都不是现钱交易,有的都拖欠好几年了,而钓鱼山不同,事前预付订金,事后一次结清。” “拖……拖欠?” 陈让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欠了,拖欠蚕农的货款,这还是人做的事吗?难怪当初暗访的时候,那些女工会怠工怠成那样,估计是连她们的工资都没发放。 对这样的人,陈让是没有半点的同情心,难怪在钓鱼山下,那些蚕农在拿到钱后,对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嚎啕大哭,有的人还对自己着莫名其妙的鞠躬。 搞得自己还以为这是古人的见面礼仪,差点对着每个人鞠躬…… 娘的,下次见面的时候,老子对着你……不对……老子对你全家人三鞠躬! 第87章 医者仁心 “可不是吗?我堂叔,三个月前卖给他蚕茧,到现在都没收到钱,前几天,我堂叔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下去,伤了手臂,原本敷点药就可以了事。 结果就因为这家伙不肯给蚕茧钱,导致我堂叔没钱看病,伤口化脓发炎,我也是今早才知此事,这才带他去看大夫,结果大夫说他肌肉腐坏,生死惟安天命。” 林园越说越是气氛,他那堂叔,今年亦过三十岁,上有老母奉养,下有幼子承膝,如果他就这样走了,你让其他人怎么活? 当林园说到他的堂叔的时候,陈让这才注意到,没错,这个人他认识,就在他发传单的那天,就听这个人说过他有个侄儿是读书人,自己还因此破例给他两份。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几天没见,竟然憔悴如斯,站在那儿偏偏倒倒的,连嘴皮都变得干黑干黑的,他的右臂,胡乱地绑着绷带,浓浓的腥味中还夹杂着一股怪怪的草药味。 见陈让望过来,也只是咧嘴笑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心胸倒也豁达,这个时候,还难为他笑得出,生死看淡,倒显得有几分英雄气。 “你家叔叔自己不小心,关我屁事呀?他没钱看伤,就赖我头上,那他家婆娘不生蛋,是不是也要赖在我头上呀?你问问他们,哪家收购蚕茧是现钱交易的?” 刘老板见林园在那儿一通数落,顿时怒了,这年头,谁家不欠点钱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生意人,没钱看病就赖我,天下还没有这般道理。 欠钱又如何?有本事你咬我! 这样的人就是有点欠揍,陈让还没有动手,安平突然窜出来,啪的一巴掌便抽在刘掌柜的的脸上,连牙齿都打落了。 刘掌柜捂着脸,嘴角不停地流着血,看着安平,心里虽然怒极,却也不敢发作。 安平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连梁六和梁十三联手都没有奈他何,自己哪有勇气跟他动手,只好将目光望向聂掌柜,今天说好的,一起来逼陈让,好歹要他答应自己的条件。 对这样的无赖之人,打了就打了,陈让也懒得理他,只是让他感慨的是,在这个年代,人要活着是真的不容易。 就像眼前的这个壮汉,仅仅是摔伤了胳膊,结果就因为不及时就医,害得现在连命都有可能保不住了,这事要是放在现代,一颗消炎药不行,那就两颗,能有多大的事? 再不济还可以截肢,安天命?那是不可能的。 “林园兄,你刚才说令叔胳膊化脓,为何不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去掉,再施药生肌,实在不行,还可以把这条胳膊截掉,总好过丢掉性命吧?” 林园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只有苦笑,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他是听过的,但是从古到今,华陀只有一个,所以他可以流传千年。 他带着堂叔走遍合州城的医馆,却没有哪个大夫敢或者说是愿意为堂叔剔除腐肉,就连简单的包扎,他们都不太愿意了,谁都不想担一个医死人的罪名。 所谓的医者仁心,那也只是在他能医的情况下,至于主动截肢,他还没有听说过。 陈让见林园没有吭声,心里也是一声叹息,何不食肉糜,他常常拿这个故事去取笑别人,但是现在,好像自己也犯了这样的一个错误。 在这个感冒都可以要人命的年代,战场上的士兵很多时候并不是被人直接杀死,而是受伤感染至死,林园堂叔的伤已经开始腐烂,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开始坏死。 在现代医学社会,截肢都是一种危险系数相对较高的手术,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甚至连淡毒的水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个大夫敢冒医死人的风险去为他做这种事?除非刀架着脖子,像林园堂叔的这种情况,也只能是慢慢地等着肌肉坏死,然后等着哪天请客吃饭。 其实,就是慢慢等死。 陈让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揭开那块破得不像样的麻布,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烂得不像样子,阵阵恶臭传来,几乎令他作呕。 他这个伤,的确有些严重了,如果再不处理,就真的会像那些大夫说的,要各安天命了,也就是说,他能不能扛过来,那就要看老天爷的心情了。 “林园兄……如果你信得过在下,就带着令叔先回钓鱼山,等在下准备些物事,就回去帮他看看,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也许不会死!” “如此……就有劳自谦兄了!”林园说得很干脆,当然,他不干脆又能如何?难道像隔壁的吴麻子那样,就因为屁股上面生个疮,然后就躺在家里等死吗? 死马当着活马医,就权且信你一回了。 林园走了,带着他的堂叔走了。 陈让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说书场,然后到药材铺去买点药材之类的,结果刚要起步,却被刘老板聂老板等人围住了,“陈大人,非是草民们要耍无赖,而是……” 啪……啪……啪…… 这次,安平是真的怒了,这些家伙,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嘴里叫着大人,心里却一点都不敬畏,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咱少爷好欺负…… 所以,没等陈让开口,又一次窜进人群,直接把那些意图拦路的人小贩商贾扔出去了。 干净利落! 陈让笑笑,很满意安平的表现,带着小妹,径直跳上牛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梁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你也想拦路?”安平感到很为难,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梁爽,不但嘴角含着笑,而且长得还好看,关键是少爷看她的眼神,好像也有些不一样…… “自谦兄,还记得小妹那天说过的话吗?小妹说过,要给自谦兄赔罪,原打算今天请自谦兄去抱月楼的,但见自谦兄有事在身,就不敢叨扰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原本也说不上谁对谁错,梁姑娘,如是是赔罪,大可不必,如果是想要我们钓鱼山的生丝,这事还得去找老太爷,钓鱼山的事,都是他在做主。” “合州梁氏,虽做丝绸生意,却非主业,小小生丝,还影响不到梁氏根本。抱月楼旁边的和生堂,便是小妹家开的,如果自谦兄有什么需要,跟小妹说声,奉上就是。” 陈让点点头,却没有说话,来到和生堂,有用的没用的,需要的不需要的,相冲的不相冲的,总之,只要是治伤口感染类的药材,陈让都拿了一些。 和生堂的坐馆见此,原想询问的,却见梁爽在那儿摇头,只好作罢,陈让拿好药后,也没停留,便急匆匆地回钓鱼山了。 第88章 学霸的世界 在原州城时,为了对付野利长谷,他曾配制过麻药,效果应该是好的,他曾记得,在野利长谷他们被麻翻后,他曾用刀挑过他们的脚筋,好像没什么反应。 当时没用完,还剩点,倒也免除了重新配制的麻烦,将高度酒再次蒸馏成酒精,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个东西来消毒。 将药材如三七、葛根、麝香等磨成粉,混合在一起以备用。 这年头,棉花和棉布不太好找,都是梁爽从好家里拿来的,陈让也没跟她客气,从中拿出一点,先用开水煮了,凉干,然后再放到酒精里煮。 刀子这些都用高温和酒精消过毒的,这年头的大夫,会动手术的真的不多,一是怕伤口再度感染,二是怕手术过程中流血过多。 陈让却没想那么多,反正就眼前这位仁兄来看,救他,或许有希望,如果不救,就只能慢慢等死。 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反正也没讲究,当牲口医就是了,将麻药兑在水里,让他喝下,拿根布条扎在他手臂的近心端,以防止手术过程中的大量出血。 古有关公,刮骨疗毒,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声,此大丈夫也,而此人好像没有关公的豪气,也不会喝酒,陈让就只能拿来一块破布,让他咬着。 麻醉药的效果果然不错,陈让在动手刮肉的时候,他连哼都没有哼一下,从头到尾就像没感觉似的。 这样挺好,自己虽然把他当牲口治,但如果他真的像杀猪般的乱动弹的话,那血流的估计就不止这么一点了,刮肉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没有其他的消炎药,只好找来一些清热解毒的中药熬成水,让他喝了,说得简单一点的就是岭南凉茶,苦肯定是苦的,但有没有效果,那就要看他的身体能不能抗得住了。 “完了?” 林园睁大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整个过程看上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呀,为什么那些大夫不敢医呀? 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嗯,过程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大出血,如果这几不发高烧,他的命应该就可以保住了。”陈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事情的确是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他的胳膊虽然有感染,有化脓,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重,至于伤口处发出的那阵阵恶臭,一条绷带能值多少钱,这都舍不得换? 人命如草芥,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感叹一句,老祖宗能够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还能创造出如此灿烂的华夏文明,就更不容易了。 “他身上的麻药还没有过去,安平,你送一下吧!”陈让说完,随后又咐吩林园,“林园兄,记得明天让他来换药,如果再感染的话,就真的救不活了。” 林园点点头,他是读书人,也曾涉猎过医书,但像陈让这般医治包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特别是那个刺鼻的酒,不但能燃烧,所有的东西都要在酒里泡过才能用,就连清洗伤口,都是用酒来清洗,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也是度娘教的?”当林园走后,老夫子这才问道。 “是的,说起来,我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三年前,他说他要去蓬莱寻找仙草,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也不知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陈让心有所感,连眼圈都红了,老夫子见状,却也不敢再问下去,怕勾起陈让的往事,当即转过话题道:“小先生让老夫留意的算数人才,老夫总算不负所望。” “是吗?” 陈让显得有些兴奋,钓鱼山到现在连个识数的人都没有,如果不在这方面培养两个出来,终归是不能放手让他们去做的。 “蒙童当中,陈智的算数不错,经过数天的学习,都能从一数到百了……” “噗……” 陈让一口老酒差点没有喷出来,“从一数到百?这就是老先生说的数数天才?” “当……当然……虽然他的数数不及老夫当年,但在同龄当中,亦算佼佼者了……”老先生很认真地道,“除他之外,就是陈数,他可以数到二十一,其他的只能数到二十。” “为什么?” “因为陈数有六根手指头……”老夫子仍旧是一本正经。 陈让微闭着眼睛,他真想头撞大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把大地撞个窟窿再钻回去。 “大人呢?有没有?”陈让是真的有些绝望了,他相信老夫子说的话,他们这些孩童是真的只能数到二十,因为在他读书的时候,就有同学只能数到十,总把自己的脚忘了。 “大人当中,三娘不错,可惜她是女流……”老夫子有些沮丧。 “三娘莫非能数到一百零一?” 女流怎么啦?老人家不是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吗?如果三娘真的能行,陈让并不介意把钓鱼山的帐交给好来管理。 “她可以数到一万……而且……” “而且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 这年头,能一次性从一写得五百不出错的人真的不多,能从一数到万不出错的,如果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天才,反正自己是肯定做不到的。 老夫子见陈让真的急了,只好接着说道:“她不但能从一数到万,而且还会九九八十一,只是不会算盘……” 会九九八十一,这不错呀,在这个到处都是三八二十八的家伙,能出个九九八十一,嗯,不错,就是她了…… “老夫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教她千字文,等她把这千字全数学会之后,再把她交给我,算数由我来教……” “千字文?她会!”老夫子接道,“这段时间老夫教孩子千字文,她听听就能背了,随后把书本拿给她,她看两遍就认识了!” “看两遍就认识了!” 陈让突然石化了,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数学只考五十九分的同学,那个常常因数学被叫家长的同学,最后差点以数学满分的成绩去了前十的大学。 学霸的世界,他很羡慕,但是他真的不懂。 第89章 良心会疼的 三娘的学习真的很快,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快,虽然她的毛笔字写得不行,但天才嘛,如果什么都占了,那其他人还有活路吗? 毛笔字写不好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个拆衷的办法,陈让找来一根鹅毛,稍加改造后,便做成一枝硬笔,沾上墨水就可以写了。 这玩意儿好,咱钓鱼山的娃就是聪明,当三娘拿起鹅毛笔流利地写出一篇千字文后,陈让就只能躲在被窝里哭了。 哭完之后,又拿起那个鹅毛笔沾着墨水,在纸上默写一遍《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写完之后,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然后缓缓起身,将这篇用鹅毛写成的《出师表》烧掉了,不烧掉女如何,硬笔字虽好,却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是这个时代想要的。 陈让用鹅毛笔写过字,结果被老先生一鞭子抽在手上,到现在都有股血痕。 用他的话说,事急从权,三娘用可以,但是你不行……你如果想要东华门唱名,就必须按他的要求来,硬笔字不能写,残体字更不行。 “哥……三娘来了……”就在陈让神思天外的时候,三娘拿着昨天陈让给她的数学题喜孜孜地进来了,陈让一看她的神色,又想躲在被子里哭。 有的时候,读书是真的要讲天赋的,所谓的只要你努力就可以考上清北,就如同勤劳可以致富一样,那都是天大的笑话。 就如某位天才说的,天才是百分之九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强调前面的汗水,却从来不说,后面的灵感。 如果没有后面的灵感,前面的汗水那都是白流的,陈让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还是很多年以后,当他对女儿说,天才就是百分之九九的汗水的时候,他的心是虚的。 没错,三娘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斜斜的,看上去很不好看,但是自己给她的题都做对了,其中有几道题,她竟然给出三种解法,而陈让只教过两种。 末了,她还拿着第三种解法,非常虚心地问陈让自己的解法有没有问题,地上有没有洞,有洞的话,请容我钻进去透透气。 第三种解法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认为,这种解法虽然快捷,却是高年级的解法,应该不适合她这个初学者。 “三娘是不是错了?娃……如果三娘做错了,你就直说……三娘改就是了……”三娘见陈让不说话,一画副生无可怜的样子,有些害怕,怯怯地道。 “没有……三娘解得很好,特别是你的第三种方法……嗯……我都没有想到,三娘,既然这些题你老人家都会做了,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教你如何记帐了……” “记帐?这个老先生教过我,不过他教的没有娃教得好,三娘有些不太明白……想去问他,又怕他不耐烦,你看……对……这里,就是这里我有些不太明白……” 陈让没有看她的帐本,而是非常严肃地道:“三娘,我要教的,跟这些帐本不同,这是我们陈家的不传之秘,以后,没有我的允可,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你说吧,三娘省得,以后,就算别人打死三娘,三娘也不会说的……”三娘神色一正,很认真地道。 “那倒不必,如果真有人逼迫,还是可以告诉别人的,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三娘的头脑虽然聪明,但性格却很刚烈,自从三年前三叔突然失踪后,她就一个人带着陈智,不管多苦多难,她都没有叫一声累字,他是真的怕她头脑一热,就跟别人硬扛。 三娘点点头,没有说话,陈让也没有多说,拿起鹅毛笔,先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出一些线线框框,这才开始他今天的讲解。 他今天讲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大写的数字换成阿拉伯数字,所谓的记帐方法,就是简单的进销存,太复杂的东西,他就讲了。 谁说古人不聪明? 说他们不聪明的,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像自己这般接受现代知识而已,像三娘这般,其它的不说,但就数学一途,堪称天才。 陈让给她讲的,几乎是一点即通,遇到问题,从来都没有讲第三遍,眼看三娘学到差不多了,陈让这才找到老太爷,让他宣布,三天之后,钓鱼山的生丝将对外开卖。 终于可以卖了,老太爷长长地呼口气,这段时间,守候在钓鱼山的丝绸商人越来越多,老太爷真怕再捂下去,会闹出什么乱子,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卖了, “娃呀,你把生丝压到现在来卖是对的,现在合州城的生丝价格,比之去年,已经上涨一成有多,三娘说了,他们卖的生丝比咱们的差很多,咱们完全可以提高两成。” “保持去年同期的就行了,今年咱们把蚕茧的价格提上去了,明年养蚕的人将会更多,如果再把生丝的价格提高,这只会给别人一种错觉,那就是缫丝还是有钱挣的。 到那时,像刘记聂记这样的传统手工作坊,定然会将蚕茧的价格提高,到那时,咱们在蚕茧收购的时候,就会陷入价格方面的苦战。 而他们,虽然提高了生产规模,却没办法提高生产力,只会让他们血本无归,所以,咱们将生丝的价格保持去年同期,就是要他们看到,以现有的蚕茧价格,他们是没钱挣的。” 商人都是逐利的,没钱挣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干的,如果养蚕都能挣得同等的利润,那么他们就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养蚕中去,从而减少一些人间悲剧。 一项科学技术的进步,必然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巨大的震荡,在带给这个社会巨大利益的同时,也必然会让一些人失去利益,甚至生命。 资本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淋淋的,同样的道理,科学技术的每次提高,同样也是血淋淋的,陈上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保持平衡,手段尽量平和一些。 保持去年同期,那咱们还有钱挣吗? 老太爷只会算一些小帐,大帐他是不会算的,当三娘拿起鹅毛笔,当着他的面将这个帐算出来后,老太爷晕倒了。 如此暴利,他觉得他的良心会疼的,他觉得他应该得生丝的价格降到去年同期的七成……不……六成也可以。 第90章 鸿门宴? 三天后,钓鱼山终于迎来了数百年来的第一次狂欢。 整个上午,老太爷都是笑着的,笑着笑着,就流泪了,等那些商贾来找他的时候,他抹抹眼泪,又开始笑了。 士农工商,大宋朝虽然是个等级社会,商人的地位虽然也是低下的,但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商人,对那些成功的商人而言,却也不是老太爷可以高攀的。 但今天不同,那些平常自己求都求不来的人,今天,他们都来了,而且无一例外地对他特别的客气,打拱作揖,该有的礼节,一样都没有少。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货架就已经空了,“老哥哥,行行好,您就看在我们多年亲戚的份上,您就多卖一点吧?我都看了,您家的后屋不是还有一些吗?” “不卖……娃说了,那些东西不卖……老哥儿,请喝酒可以,但那些生丝是真的不能卖了……”老太爷将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 这位老哥儿有多长时间没来钓鱼山了,就连老太爷自己都记不清了,三个月前,自己还提着二两肉去找过他,结果那肉被门前的两只大狗吃了,人却没有见着。 不容易呀,真的不容易呀! 老太爷想到这里,又流泪了。 那位老哥儿见状,只好说道:“好好好,老哥哥,老哥儿也不跟你为难,等这件事情忙过之后,咱们去抱月楼喝酒,我请客,啊,我请客,明年,明年你一定得给我多留点。” “陈义……陈义,你站在那儿干什么?你舅公都要走了,你还不过来送送他?”老太爷见陈义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忍不住在那儿喝骂道。 舅公? 没错,陈义好像有些印象,在他小的时候好像见过,他每次来钓鱼山的时候,好像都要捉两只鸡回去,后来听说他做生意发达了,后来,他就没见过了。 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主动来了,陈义其实很不想去送他的,但是老太爷有令,他又不得不遵从,只好放下手中的活。 将舅公要的生丝全都搬到牛车上,“舅公……有空的时候,就多来钓鱼山坐坐……” “要的要的……陈义呀,有空的时候,你也带着你爹和你娘也来舅公家坐坐,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们来,再不走动,就真的生疏了……” 陈义点点头,爹和娘就在旁边忙着,却没有过来跟舅公打招呼,舅公好几次想过去,但想想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叫陈义送他到山下,然后赶着牛车回去了。 今天的钓鱼山很热闹,陈让却没有去凑这个热闹,有老夫子和三娘在那儿守着,陈让也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算帐。 安平和小妹都去凑热闹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实在有些无聊,便想着自己动手,好长时间没有亲自炒过菜了,他确实有点想念那回锅肉的味道了。 就在他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小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了,“哥……快出来吧,合州城的梁姐姐来了,就在院子里……” “梁爽姐姐?梁爽啥时候成你姐姐了?”陈让将手中的肉扔到一边,简单地整一下,便来到院中,果见梁爽站在儿,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里是钓鱼山……你竟然敢一个人跑到寨子里来,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啊……那啥……”陈让见梁爽一个人来的,连丫头都没有带一个,觉得有些突然。 “我听林园说,他堂叔的胳膊已经开始结疤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呀,就连我们和生堂的老坐馆都觉得不可思议……”梁爽错开话题,没有接他的话。 “你今天专程来这里,应该不是来恭维我的吧?我听陈义说,你家也买了不少的生丝,你也不用感激我,恩怨归恩怨,生意归生意,这点钓鱼山还是拧得清的。”陈让笑笑道。 梁爽摇摇头道:“生意归生意,这话固然没错,但终究是我梁家负了钓鱼山,我说过,我要请你吃饭赔罪的,不管你在不在意,这顿饭终究是要请的……” “这样说来,我不去还不行呀?”陈让笑笑,伸手在围巾上擦擦,手上的猪油没有洗净,总给人一种不太清爽的感觉。 “是的,如果你不去,那我每天都来钓鱼山请,直到你答应为止,钓鱼山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对我没有敌意,如果我真有什么事,那都是你害的。” “你怕他们害你?就不怕我害你?说不定你下次来的时候,第一个害你的人就是我!” “你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你都可以不计个人得失帮他,更何况咱们还是朋友,你说是不是?”梁爽笑笑,笑得眼眉都有些弯了。 “咦……我们啥时候成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会以为咱们钓鱼山愿意跟你们做生意,咱们就是朋友吧?生意场上,只有利益,这个你得拧清,不然会吃亏的。” “是啊,生意场上的朋友,那也是朋友,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相逢一笑泯恩仇,你看我对着你都笑这么久了,你还好意思把我拒之门外吗?自谦兄,我……是诚心的。” 梁爽说到后来,神色显得有些黯然,眼神中闪过一丝忧郁的神色,看得出,她是真的有心事。 “娃……去吧!”不知什么时候,老太爷来到院中,“这姑娘说得不错,冤家宜解不宜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们总不能活在仇恨的梦魇里……” 钓鱼山的雄伟,嘉陵江的磅礴,养成了钓鱼山人的宽阔胸襟,陈让对梁氏并没有那么深的恨,那么深的仇,他之所以对梁爽一直爱理不理,就是因为要照顾钓鱼山的感受。 他是真的没想到老太爷竟然会说这种话,老太爷既然发话了,那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让安平套车,随梁爽来到抱月楼。 刚登上三楼,却见梁翼和曹荣正拱着手在楼道上候着。 曹荣也在? 陈让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莫不是鸿门宴吧? 前两天自己路过梁家大院的时候,总有种阴沉沉的感觉,梁家出事了,莫非传言是真的,只是他们把自己请来又能做什么? 梁爽见陈让的神色有些错愕,回过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自谦兄,不好意思,把你请来,既是小妹的意思,也是曹都头的意思。” “曹荣?” 陈让看着曹荣拱手的样子,真想一脚把他踢下楼去,你拱手就拱手吧,至于把个腰弯成那样,屁股蹶成这样吗? 你这样做,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老子是你上司? 第91章 无头鬼? 曹荣表面是合州城的都头,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皇城卒,陈让是川峡四路皇城卒的指挥使,背地里的身份是曹荣的上级。 他这样做,到底是把自己卖了,还是梁家真的遇到让他难以决断的事情? 抱月楼的三楼,都是招待贵宾的,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因此,陈让上来的时个,连个店小二都没有,端茶递水这样的活都是梁爽亲自做的,连她的两个丫头都没有上来。 “安平……你带小妹到隔壁房间……我跟梁老爷谈些事情!” 陈让不担心安平,他是担心小妹,毕竟她的年纪还小,怕她口无遮拦,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外面必须要有自己信得过的人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川峡四路皇城卒的指挥使,这个名头很响,却是个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跟那个烫手的山芋,扔又扔不掉,吃又吃不得,如果让他选择,他真恨不得把那个黑色的牌子扔到嘉陵江。 据曹牷说,整个川峡四路的皇城卒不过七八个,但具体多少个,他也不敢肯定,因为他们派出的人很多,被打死的人也有很多,不排除有借机装死的。 曹荣是他认识的第一个皇城卒。 梁翼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好半晌才缓缓地道:“梁某年大,斗胆叫你一声世侄,用这样的方式把你请来,确实有些唐突,还请世侄莫怪。” 梁翼说到这儿,微微一顿,轻轻地喝品茶,这才转入正题,“在世侄的心里,或许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我梁氏在合州家大业大,为何要采取如此的霹雳手段强占钓鱼山。” 陈让的心里虽然猜得一些,但梁家人不说出来,心里始终不敢确认,闻言当即点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听梁翼继续说道: “不说,你们也知道,在四十年前,梁氏险遭灭门,这个悲剧,自然不能在梁翼的身上重演,而钓鱼山三面环江,地地势险要,峭壁千寻,稍加改造,便是天然的避险之所。” 果然跟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是,梁家在合州已经几十年了,早不抢占,晚不抢占,偏偏这个时候抢占,那他们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或者收到什么风声了。 梁翼说到这里,神色显得些黯然,也有些激愤,见陈让没有说话,便接着说道:“这些年来,为了不重蹈覆辙,也可以说是战战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引来杀身之祸。 然……四十年的恩怨,也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 随着梁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那些匪军余孽又将目光盯向我梁家,就在三个月前,他们夜半投书,要我梁家在半年之内,务必准备百万贯财物,否则,四十年前的惨剧就将重演。” “所以,你们为了避祸,就决定抢占钓鱼山?”陈让看着梁翼,心中仍旧有许多的疑问。 梁翼叹口气,“唉,说来惭愧,这事,我们原本是跟老太爷商量过,想用高价收购,然后另置田地来安置钓鱼山的,结果老太爷没同意,犬子无知,才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陈让点点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梁翼的开场白有些长,而且说的都是废话,这些世人皆知的话,就不用说了吧?而且老太爷让自己来,就表示,他也在试着放下。 梁翼说到这里,稍微停顿后又接着说道,“今日请世侄过来,只是听曹都头说起,世侄在凤翔府时,曾破过妖僧妖法,故而相请。” 曹荣听到这里,对着陈让拱拱手道:“指挥使,非是属下僭越,而是此事实在有些棘手,故让梁姑娘相邀前来,共谋对策。” 陈让皇城使指挥使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曹荣就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来钓鱼山找自己,而是借助梁爽相邀,想来也是顾忌到自己,不想让自己的身份让太多的人知道。 “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这里既然没有外人,说话就没必要吞吞吐吐,你们今天找我前来,是不是跟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有关?或者你们要说的事跟冥府阴兵有关?” “这个我们也说不清楚,只是最近这几个月来,我梁家的货物在金牛道,接二连三的被劫,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山匪所为,也没怎么在意,以后加强防守就是。” 梁翼说到这儿,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好半晌才接着说道, “谁知就在昨天晚上,十三押着货物在响水滩歇脚,黑夜之中,一帮无头鬼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不说,逢人便杀,抢完货物就走了。 十三也因此受伤,仗着自己的水性好,跳进河里,这才逃过一劫,正在和生堂养伤。” “无头鬼?” 陈让有些发愣,也有些想不通,这古人是不是闲得蛋疼,动不动就装神弄鬼?在凤翔府是这样,在合州城又是这样。 响水滩陈让是知道的,在合州治下的汉初县境内,离合州城不远。 曹荣道:“不仅合州城,这段时间,在金牛道、米仓道,都有无头鬼出现,都是在月黑风高之夜,杀完人、抢完东西就走,其手法跟冥府阴兵类似,但手段却要残酷许多。” “金牛道?你是说利州到成都府的那条道?” “严格来说,就是在利州剑门到昭化那一段,剑门险道,那是进出关中的必经要道,过往客商众多,半个月前,一批用茶叶换取的青藏战马便在利州也失踪了。” 大宋在雅州设立茶马互市,就是用茶叶换取青海西藏的马匹,以供西军所用,呼延庆在离开合州的时候曾说过,他想用那八千贯去雅州买点青藏战马,还被自己踢了一脚。 那钱是朝廷给自己的赏踢,是西军战士用命换来的,自己不好意思用,当然得分给那些将士,你拿去买马算什么?当时呼延庆没有说话,只是摸着屁股笑笑。 从他离开合州的时间来算,好像……不对,曹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瞒着我?你刚才说的那批战马是不是呼延庆的?他是不是在利州出事了? “指挥使明察,呼延将军前番入川,本就是奉种相公的命令,入川护送战马的,按照原来的计划是八百匹,后来指挥使给他八千贯,他又添加两百匹,总计一千匹。” “他人呢?” “他……没有回西北,他说那一千匹马是种相公全部家底,如果找不回,他没脸见种相公……” “我问的是他人呢?”陈让一字一顿时道。 “他就在抱月楼,不好意思见你……” 第9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曹荣刚说到这里,便见呼延庆一脸尴尬地走出来,对着陈让,不好意思地道:“小哥儿……不好意思,哥哥连几匹马都看不好,实在不好意思见你。” “不好意思见我?那你来合州什么?”陈让看着呼延庆,几天不见,眼睛都深陷了,便没好气地道。 呼延庆将钢鞭放在桌上,略显尴尬地道:“是种相公让我来合州找你的,他说你一定有办法,唉,如果当初你愿意跟我回西北,有你在,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呼延庆,你说这话也不脸红呀?你幼年从军,身经百战,几个人装神弄鬼就把你吓成那样?还把战马给弄丢了?那可是一千匹战马,不是一千只蚊子,那动静得多大?” 呼延庆一脸的苦笑,从怀中掏出一物,“你看看这个,你还认识吧?” “柳青青的头钗?”陈让心神一跳,这只头钗不是别人的,正是柳青青的,难怪这么长时间她没有来合州,原来是在路上出事了。 自己当初让安平给高度酒给她,原本就是想跟她合作,高度酒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她是知道的,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来合州城谈合作的。 如果因此而出事,那就是自己害了她。 呼延庆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地道:“是的,当我看到这根头钗的时候,当即就急了,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在那批军马,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样说来,那些跟随你的士兵……”一千匹马,负责押送的人应该不少,难不成他们都……陈让根本就不敢想下去。 “是的,他们全都死了,跟随我的副将,你认识的,叫吴道德,我找到他时,还剩最后一口气,是他告诉我,都是无头鬼闹的。” 呼延庆很懊悔,恨不到拿鞭锤了自己,这次从西北过来,他和吴道德琮带着二十名兵士,他转道来合州相助陈让,吴道德带着兵士去雅州买马,事成之后,便去雅州汇合。 金牛道不太平,他是知道的,正是因为如此,种世衡才让他务必说动陈让跟他一起,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把这批战马安全送抵西北。 这些事,呼延庆没说,因为他知道,陈让不喜欢从军,否则的话,他当初就不会从西北回来,作为兄弟,他不想强人所难。 原以为护送军马是很容易的事情,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事了。 他是今天早上才到的合州城,一问曹荣才知道,合州城昨晚也在闹无头鬼,还把梁家的货物抢了,这才合到一起,把陈让请到抱月楼。 毕竟,当初在凤翔府的时候,是陈让破的妖僧妖法,对这些装神弄鬼之人,他有经验。 陈让听到这里,却没有吭声,只是心里暗暗叫苦,什么事情都找到我,真当我是神仙呀? 这个忙帮吧,好像也不对,上千匹的战马,如果对方没点势力,怎么可能让它无声无自息地消失?如此强大的势力,就算自己扛得住,恐怕钓鱼山也扛不住。 如果不帮吧,曹牷把自己弄个皇城司指挥使,他们的任务就是打探军情民情,蜀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如果自己不上报,那死的就一定是自己。 而且他们要弄死自己,好像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一个玩忽职守就行了。 坑,真他娘的坑。 这个时候,他好像突然有点理解梁翼为什么抢占钓鱼山了。 自从赵匡胤命令王全斌、曹彬灭蜀以来,蜀中的叛乱就没有停止过,先有全师雄,后有王小波,整个蜀中,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 人人自危,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选择,什么夫子大义,那才是活见鬼的东西。 自己身为川峡四路皇城司的指挥使,民情如此,徒乎奈何? “小哥儿,种相公说你大才,一心想把你留在西北,种相公看人,一向挺准的,我知道那些人是装神弄鬼,那你说说,他们是如何把自己的头藏起来的?” 呼延庆见陈让一直不吭声,他的心里有些急了,上千匹的战马呀,种相公把全部家底都交给自己才买到八百匹呀,如果说没就没了,自己如何向种相公交待呀? 把自己的头藏起来,其实方法有很多,陈让在没有确认前,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蜀中,也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乐土。 当初逃离西北,就是想远离战乱,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读书,然后入仕,开始自己开挂的人生,然而,人生却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自己的命运似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那儿牵着,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人与人之间似乎总充满着算计,不管是种世衡、夏竦、曹牷皆如此,惟一对自己没有多少算计的,反而是这个有些扣门的黑炭头呼延庆。 没有回答呼延庆的话,因为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他并不想回答任何的人话。 他只是觉得,合州梁氏虽然在合州还不错,但放眼整个川峡四路,就不说富足的成都府路,单是其他三路的富户,要吊打他家的也不在少数。 那些无头鬼为什么没有去找他们?而偏偏找到合州梁氏? 还有,合州梁氏在合州城,这儿好歹也有兵丁把守,那梁家大院修得也像个堡垒似的,普通的贼寇对他家又怎么可能形成威胁? 他们如此费力巴几、如此着急去抢占钓鱼山内中真的没有隐情?真如他们说的,或者自己想的,只是单纯地把钓鱼山打造成一个简单的防御场所,以保家族平安? 这里面茅盾的地方很多,在这些事情没有搞清楚前,就脑袋一热,伸着脖子往上凑,被人一刀砍下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青青的头钗在呼延庆的手中,呼延庆被他们引过去的时候,没有见着柳青青,只见着柳青青的车把式,被人吊在歪脖子上。 于公,自己是川峡四路的皇城司指挥使,查探民情军情原本就是自己的职责,于私,柳青青是因为自己而落入对方手中,自己也不能不管。 这事,真的很棘手。 第93章 混水摸鱼 梁翼很少说话,梁爽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曹荣手头掌握的线索也有限,呼延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自己留在抱月楼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当即站起身来告辞,呼延庆抓起钢鞭就急匆匆地跟在身后,曹荣为了避嫌却没有跟出来,安平和小妹见状,也丢下手中的包子跟了出来。 “小哥儿,你刚才在抱月楼为啥一句话都不说,这事到底怎样,你总得表个态吧?”呼延庆跳上牛车,对着陈让道。 “你是打算跟我回钓鱼山?”陈让屁股一歪,斜坐在牛车的边沿,随后伸手把小妹拉上牛车。 “当然,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帮我。”呼延庆把钢鞭放在牛车上,心里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拖着陈让,那千匹战马可是种相公的家底,他们也是费好大的劲才弄到的。 “帮你?” “帮我!” “帮你就要听我的话。” “从原州到合州,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好吧。” 陈让不说话了。 抱月楼里,梁翼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梁爽试探着道:“爹……曹都头让我们把陈让请过来,他也没有表过态,你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心里怎么想的,爹不清楚,但我们梁家估计真的要大祸临头了……”梁翼叹了口气,他的神色显得特别的忧虑,好像心里藏了很多心思似的。 陈让回到钓鱼山,找来两件白色的衣服和几块黑布,然后让小妹过三娘那边,借些针线回来,自己动手,做了两个头套。 “小哥儿……你做这个干什么?”呼延庆见陈让回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闷着头在那儿做一些缝缝补补的事情。 “天黑之后,你就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和安平好好去睡一觉,晚上有你们忙的。”陈让头都没有抬,仍旧在那儿缝那块黑色的布。 呼延庆的心里有心事,哪里睡得着,将那乌漆麻黑的钢鞭放在桌上,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陈让掏鼓,只盼着天早点黑下来。 小哥儿的话里有话,凭他对陈让的了解,每当陈让不说话的时候,就一定有事,而且他敢断定,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有关。 白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套,陈让弄完这些之后,便交给呼延庆,让他和安平晚上穿起来试试。 “为什么要晚上穿?” 呼延庆拿着衣服有些不明所以,而且陈让找的这个衣服,还有缝的那个头套,都是发霉的,隔着老远就臭到一股臭脚丫的味道。 这东西穿在身上,能出去吗? 陈让没有理他,你愿意白天穿,他也不反对,但是,绝对不能出这个屋子,钓鱼山人多嘴杂,陈让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可以守口如瓶。 特别是那些孩童,更加不能保证,敌人是未知的,是隐藏的,小心是必须的,来到牛棚,从墙壁的缝里把这段时间做的那只枪拿出来,藏在宽大的衣袖里,以防万一。 蜀中的十月天气已经很凉,初三的月亮在雾中根本就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形容的就是这样的夜晚的。 吃过晚饭后,陈让将呼延庆和安平叫过来,让他们换上那身衣服,衣服是白的,头套是黑色的。 在黑色的夜晚中,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白色的衣服所吸引,恍惚望去,就像是没有头的鬼在那儿飘来飘去的。 当呼延庆穿上这套衣服后,他终于明白陈让的用意,黑与白,在如此强烈的对比下,就产生这种让人恐怖的效要。 “装神弄鬼会不会?”陈让看着呼延庆和安平,“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就到合州城走一遭,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到梁家大院去。” 这原本就是一个人鬼不分的时代,呼延庆和安平甚至都不用陈让教,他们都明白,只是,去梁家大院干什么?昨天晚上响水滩才闹过鬼,梁家大院的守卫一定是森严的。 呼延庆点点头,却没有废话,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如果还不知道陈让这么做的用意,那他的兵就算是白当了。 混水摸鱼,只有把水搅浑了,才能摸到大鱼,陈让这么做,就是要把合州城的水搅浑,让敌人真假难,相互怀疑、相互猜测。 找上梁家,或许是梁家刚刚闹过鬼,他们的承受力或许要好些,呼延庆是这样想的。 两人穿戴完毕,呼延在伸的过去,刚把钢鞭拿在手上时,陈让忽地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这乌漆麻黑的钢鞭你有什么好拿的?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呼延庆?” 呼延庆的钢鞭太显眼,乌漆麻黑的,人群中只要看它一眼,就像看自己的初恋情人一样,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你们今晚去合州城,不是去打架的,而是去装神弄鬼的,你们的身份,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的话,我也救不到你们。” 安平的短刀和呼延庆的双鞭,都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见呼延庆挨训,赶紧将短刀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各执一把朴刀,消失在黑夜中。 呼延庆他们刚走,老太爷就过来了,钓鱼山挣钱了,他想听听陈让的意见,那个钱要怎么分,留下来的生丝要做何处理。 还有那个缫丝作坊,是继续保留,每天派人看守,还是先拆了,等明年春茧出来的时候,再重搭还是怎么的,这些事情,都要陈让来拿主意。 作为钓鱼山的族长,老太爷是拥有绝对权威的,陈让并没有想过去挑战这个权威,相反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所做的事情,都是在维系这个权威。 因此,关于老太爷提出的这些问题,陈让其实并没有提出任何的意见,老太爷这个时候来找他,并且提出了这些问题,就说明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案。 既然有了预案,关于这些问题,自己就懒得去过问了。 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现在的合州城或者整个川蜀,暗流涌动,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 梁翼想做的事情,其实陈让也想做,钓鱼山不缺石头,更不缺工匠,最不缺的还有人,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在山门口修一道城墙。 没错,陈让说的是城墙,而不是普通的围墙。 老太爷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陈让的意图,但是,娃说的话,终究是不会错的。 更何况,他差点把钓鱼山弄丢了,他的心里一直内疚着,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为钓鱼山做点事情。 第94章 不劫财、不杀人? 老太爷走了,去找李木匠商量去了。 陈让没有跟着地去,这些事情有老太爷就行,原本就用不着他操心,合州城的城墙虽然很高,但他相信,凭呼延庆和安平的身手,一定是可以进去的。 自从那个像山一样的女人来到钓鱼山,老夫子便再也没有赖在他家的理由,陈上的耳根顿时清静许多,头皮也没有像以前那般发麻了。 看一会儿书,练一会儿字,实在无聊,又把那只新做的手枪拿在手上,翻来复去的瞄着,嘴里还不时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吓得小妹连觉都不敢睡。 将枪收起来,哄着小妹再次入睡,侧着耳朵,静静倾听,远处除了虫儿的嘶鸣,似乎并没有狗的叫声。 看来他们两个还没有回来,陈让实在等不到了,便和着衣服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呼延庆和安平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让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呼延庆和安平就已经在院中了,安平在做早饭,呼延庆在练双鞭,小妹扎着马步,站在旁边。 见陈让过来,呼延庆将双鞭收起,“小哥儿,咱们神也装了,鬼也闹了,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让曹荣找几个心腹,晚上继续……”既然要把合州的水搅昏,自然得闹大点,昨天晚上就他们两个人,只不过是牛刀小试。 “好,吃完早餐我就去找他!” 呼延庆就像只牛,永不知疲倦似的,他的马是在利州失踪的,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何陈让不跟他回利州,反而在合州搞风搞雨,但他知道,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那个曹荣,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是知道的,曹牷把他安置在合州这个地方,定然也有他的道理,如果没有收到什么风声,他是不可能把他放在这儿的。 还有那个梁家大院,昨晚他们进去了,守卫得相当的森严,远非一般的大富人家相比,小哥儿知道前晚他们在响水滩遭了难,为何不把实情告知他们,反而让自己和安平去闹? 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他是真的想象不出。 昨天晚上,合州城闹鬼,而且很多人都看到了,吃过早餐后,还没等到呼延庆去找曹荣。 曹荣就已经来到钓鱼山,一脸的凝重,他来当然不是找呼延庆的,而是找陈让的,不管怎么说,陈让都是他的顶头上司,合州城闹鬼闹得这么厉害,作为皇城卒必须要有作为。 “你确信昨晚合州闹鬼?”陈让看着曹荣,想笑,却又忍住不笑。 曹荣正色道:“是的,今天一大早,林知府就来到属下的家里,把属下好一通臭骂,限期三天,如果三天内找不出幕后主使,就叫属下滚回汴梁了。” “滚回汴梁?事情没那么严重吧?咱们皇城司不受三司管辖,直接受命于官家,他应该没那个权利把咱们赶回去吧?”陈让笑笑,不以为意。 “话虽如此,但属下好歹还挂着个合州都头的名号,明面上,还是得受他辖制的,指挥使,怒属下冒味,昨天的无头鬼闹得似乎有些不太寻常,也不太合常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也是根据之前的案宗判断,有关无头鬼的案件,近三个月来,发生不下十起,但每起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他们的目的都非常的明确,要么劫财,要么杀人。 昨天晚上的无头鬼不同,他们既没有劫财,也没有杀人,好像就是为闹而闹,这让属下百思不得其解,因此,特来向指使司请教。” “不劫财?不杀人?万一他们的是劫色呢?这方面你有没有了解过?”陈让眨巴着眼,眼神却是望着呼延庆,嘴角挂着一丝玩暖的笑意。 曹荣愣了,好半晌才道:“这个属下倒没有想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多了,一般的良家女子为顾名节,对这种事,很少声张,更别说是报官了……” “你刚才不是说林知府限期三天破案吗?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破案了,把我们抓到府衙就是了……”陈让听到曹荣的分析,突然觉得昨天晚上,自己还是大意了。 呼延庆他们既然进到梁家大院,说什么也要偷两样东西出来才好,好的东西偷不到,跑梁翼的书房弄两张废纸也好呀。 见曹荣一脸的发愣,又笑笑道,“昨天晚上的无头鬼就是呼延将军和安平,是我特意派他们出去把水搅浑的,不光是他们,今天晚上,你们也要出动。” “你说什么?是他们?不对呀,他们不是有头吗?昨天晚上,合州城很好老百姓都看见了,那两个无头鬼是真的没有头的,他们就在那儿飘来飘去的,一会城东,一会城西的。” “他们有头,难不成其他的无头鬼就没头?”陈让一声冷笑,所谓的无头鬼,不就是一点障眼法吗?看把这些人吓的, “知道变戏法不?大变活人、神仙索……这么难的障眼法他们都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无头鬼案算什么?知道无头鬼为什么是半夜三更出来吗?” “鬼不都是半夜三更出来吗?”曹荣愣了,大白天活见鬼的事情,他也没有听说过。 陈让知道他跟他说不着,便让安平将昨晚的行头拿来,让曹荣换上,曹荣能做皇城卒,而且曹牷还能发此放心的把他放在这个天高皇地远的地方,心思自然是缜密的。 这个世上原本就只有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想不到的事情,现在虽然是大白天,但当曹荣把这副行头一穿在身上便明白。 为什么头套和衣服要用不一样的颜色,无非就是想转移人的注意力而已,在黑夜中,白色的衣服总是那样的抢眼,从而忽略了黑色的头套,看上去不就是无头的鬼嘛。 “属下明白了,指挥使想浑水摸鱼,属下这就回去准备,今天晚上定将合州城闹得天翻地覆,至于林知府那边……” “暂时就别告诉他了,老百姓都在担惊受怕,他一个知府,怎么能让他安枕无忧?” “指挥使教训得是,属下这就告退!” 曹荣走了,蹦蹦跳跳地走了,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走路还像个孩子。 第95章 君子爱财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合州城都笼罩在一股恐怖的气氛当中。 特别是梁家大院,接二连三的闹无头鬼,还听说梁家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有的人说是一张纸,有的人说是一张皮。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楚,问过梁家的人,梁家人却说什么都没有丢,以前的梁家大院,晚上的时候,只有两个守门的。 而现在不同,他们不但从戏院子里借来秦琼和尉迟敬德的行头,把两个门童装扮成他们的模样,而且大院四周还布有明桩暗稍。 就这样还让两个鬼翻墙进去了。 谁说是翻墙进去的?明明是飘进去的,我表哥就在梁家大院当值,当时就把他吓晕了,醒来的时候,就听说梁家大院有件宝贝失窃了。 关于合州城的言论有很多。 抱月楼的茶不错,比较清爽,不像其他的茶楼,茶水里总是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茶楼的茶博士还说了,因为陈让是读书人,才有这个待遇,其他人他都不放这么多油的。 看来还是抱月楼好点,没那么多油的茶喝起来相对要清爽些,陈让喜欢这种清爽的感觉。 抱月楼昨天晚上也闹过鬼,据说闹得比较凶,按理说,今天的生意应该不好才对,但事实却与此相反,今天的生意似乎出其的好。 陈让坐在东面的一个相对比较阴冷的角落,靠着窗,早知道这么多的人,他来之前,就应该让梁爽留个位了,哪怕是靠窗也好。 蜀中的十月已经很寒冷了,冷风透过窗户吹在脸上,真有刀刮般的感觉,这种湿冷所带来的刺痛,不是南方人估计很难适应。 客人当中就有几个把自己手脚捂起来的客人,他们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怎么喝茶,就是坐在那儿,一副思考人生的样子。 陈让也没有理他,透过窗户望向大街,今天的合州城显得很冷清,大街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当梁爽的马车出现在大街上时,他一眼就看到了。 没过多久,梁爽就来到抱月楼,径直来到陈让的面前,几天不见,她的神色似乎憔悴了许多,“昨天晚上没睡好?” “都没睡!” 梁爽看看身后的几个人,叹口气道,“这几天,合州城闹无头鬼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刚才去找曹都头了,没见着,听家人说你在抱月楼就来了。” “连曹都头都没办法的事情,你找我,恐怕也会让你失望的。”陈让笑笑,翻开一个茶杯,倒上半杯茶递过去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梁爽的神色有些凄苦,跟之前的明媚照人简直判若两人,看得出,这两天她的压力很大。 抱月楼的三楼,是梁家人留给自己的,那里不但清静,而且风景独好,梁翼大多时间都是在那儿办公的,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 来到三楼,梁翼果然在上面,见着陈让,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陈让一定会上来似的,“世侄,请坐吧!” 陈让没有客气,直接坐在宾客的位置上,对着梁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梁爽端直茶壶,先是为他倒上半杯茶,这才从旁落座,“自谦兄,把你请上来,实非得已,这几天合州城闹鬼,家兄为此失疯,还请自谦兄不计前嫌,帮帮我们。” 陈让叹口气,正色道:“梁姑娘说笑了,合州梁氏在合州家大业大,人才辈出,你们都没办法的事情,我陈让要钱没钱,要兵无兵,又能做些什么?” 梁爽摇摇头,神色凝重,缓缓地道:“我没说笑,你知道的,而且我还知道,在合州城,如果还有谁能帮我梁家,那一定就是自谦兄。” “世侄,小女没有说话,这两天,梁某也曾求过曹都头,但他似乎很忙,实在没有那个精力来理会我梁家的事情,世侄身为曹都头上司,帮与不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梁老爷,话可不能这样说,求人不如求自己,梁家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其决定权在你们,而不在外因,陈让言尽如此,其他的事情,还请梁老爷自行斟酌。” 陈让说到这里,站起身来,缓缓地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固然没错,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梁老爷,告辞!” “自谦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梁家的钱财来路不明?你可以看不起我梁爽,但你不能看不起我梁家,在合州城,谁不知道我梁是正经的生意人?” “是不是正经的生意人,令尊比你我明白,梁氏家大业大,令尊号称半城,真以为卖点丝绸就可以挣得如此家业?这无头鬼案,陈让帮不了你!” 陈让冷冷一笑,转身便要往外走。 梁爽正要相留,梁翼忽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道:“爽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些无头鬼,原本就是世侄弄出来混水摸鱼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爹……你说什么?你说这无头鬼是他扮的?”梁爽大惊,看着父亲,再看看陈让,她是真的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梁翼叹口气,“为父早就叫你别去求曹都头,你不相信,偏要去,如果梁某猜测得没错的话,这个曹都头,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吧。” “看来梁老爷比什么都明白,那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呢?朝廷如果没有线索,又怎么可能把曹荣放在这小小的合州,做个小小的都头? 一个小小的钓鱼山,也许能挡住流匪贼寇,但它能挡住朝廷的百万大军吗?梁老爷,你这样做,到底是在给子孙留福,还是在给子孙留祸?” “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什么留福留祸,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呢?”梁爽越听越糊涂,越听越是不明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陈让在说什么。 “梁老爷,前段时间,那个从西北归来的商人,被人连捅二十八刀,这事你还记得吧?”陈让没有理会梁爽,而是逼视着梁翼。 “一个商人,走地闯北,或是劫财,或是寻仇,这事连官府都没法认定,与我梁家何干?”梁翼伸手端起茶杯,假装着喝茶以掩饰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96章 七宝溺器 “自己的亲弟弟被人杀了,连尸体都不敢收,梁老爷,你这样做,又是何苦来哉?” 啪…… 梁翼手中的茶杯忽地碎裂开来,就连嘴角也在轻微地颤抖,可见他内心的激动。 梁爽见此,更加愕然,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她有个三叔,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死去的商人,竟然是她的三叔。 但是这些,她都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陈让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消息他到底是哪里得来的? 另外,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似乎自己家远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这中间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而爹要抢占钓鱼山,似乎跟这个秘密有很大的关系。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梁翼深深地吸口气,心情稍作平复后,又缓缓地问道。 “我?我就是钓鱼山的娃而已,知道这些东西也很简单,家师手里有本《广政扎记》,里面讲了许多有关前朝的一些遗事,这事说来估计还要从广政二十七年说起……” 陈让说到这儿,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轻轻地放在桌上,这才接着说道, “这枚银锭就是广政二十七年蜀国皇帝孟昶所铸,也就是这一年,大将王全斌和曹彬率兵灭蜀,也就是说,这些银锭还来不及在市面上流通,蜀国便已经灭了。 这样的银锭原本只应该出现在大宋皇宫或者在某个山洞里,但它却出现在抱月楼,出现在令弟的遗体上,这事你觉得正常吗?” “你想说什么,就一次性说完吧,别这样吞吞吐吐的。”梁翼的神色有些难看。 “那好,我就长话短说,前朝皇帝孟昶极尽奢侈,连他用的夜壶都是香檀木雕刻而成,上嵌各种宝物,时称七宝溺器。 他在摩诃池上建的水晶宫殿更是富丽堂皇,楠木为柱、沉香为梁、珊瑚雕窗花、碧玉作窗户,四周墙壁不用砖石,而是用长达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砌成,内外通明。 他还将后宫中的明月珠移入殿中,使水晶宫殿在夜间也光明透澈,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三丈开外的物事,所聚宝物之丰,当世无出其右。 这些不过是看得见的宝物,而那些看不见的宝物,则被收藏在一个隐密之所,据说是刻在一张特制的羊皮上,交给当时一个姓梁的钱监手上。 倾巢之下,蔫有完卵,前朝灭亡,孟氏家族必然受此牵连,孟昶的本意是让他妥善保管,以备孟家东山再起之需,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便是出自这个钱监之手。 如今,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出现在抱月楼,不用想都知道,那一定是孟氏的后人,来讨要原本属于孟家的宝物了,梁老爷,不知陈让说得可对?” 梁翼点点头,“你说的大致不差,梁家的发迹,的确是先祖藏匿部份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所致,但你说的那个宝藏,梁某是真的不太清楚。” “前朝灭国以来,蜀中的叛乱,无论是全师雄、任诱还是王小波李顺,他们的背后多少都有点孟氏家族的影子,你说这种情况下,朝廷怎么可能听之任之? 曹荣以捕快之名入蜀,暗中行使皇城卒一职,收集军情民情,他现在虽然没有掌握梁氏的证据,但是必有所闻,否则的话,他就不会来合州做一个小小的都头。 至于传说中的那个宝藏,空穴不会来风,到底在梁氏手中,还是孟氏手中,或者其他什么人的手中,陈让不敢妄加揣测。” “唉……” 梁翼长长地叹口气,孟氏家族为先祖遗物,不会放过他们,朝廷为防叛乱,也不会放过他们,梁氏夹在中间想生存,真的是难如登天。 这几十年来,梁氏为求自保,收养许多孤儿,暗中训练,梁翼和他的三弟,一明一暗,一个光明正大的光大梁家,一个则生活在黑暗中,暗中铲除那些对梁家不利的人。 数月前,他回合州,就是收到消息有人要对梁家不利,因此,梁翼这才急着抢占钓鱼山,以防不测,而他的三弟,则在一次外出中,被人连捅二十八刀。 至于那个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的确是不明人物放在他的身上的,目的就是要警告梁家,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该还的终究也是要还的。 “陈大人……你刚才说的这些事跟犬子和小女无关,希望朝廷能放过他们,一切因果由我梁某承担,你想知道什么,但凡是我梁某人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爹……陈让说得对,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如果咱们把前朝那个什么皇帝的钱财全部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免灾?” “交?交给谁?交给朝廷?你三叔就是我们的下场,交还孟氏,形同谋逆,那也是诛九族的大罪,事到如今,所有的事情,也就我这个梁家的家主能担起来。” 陈让也不说话了,梁翼的担心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初梁家到底占用前朝多少银两,这事谁也说不清楚,这事就要看官府相信谁了。 破财免灾,有些东西,并不是你破财就可以过得去的,至于坊间传言的藏宝图,这事,谁也不能确定,说他是子虚乌有,也不是不可以的。 所以说,那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交不交不是问题,选边站才是问题,梁氏有罪或者没罪,就看他站在哪一边了。 毕竟,梁氏家族和孟氏家族恩怨纠缠上百年,陈让并不相信,梁家对孟氏后人一无所知,如果梁翼能够提供一些线索,这事还是有回转余地的。 “梁老爷,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或许是别人嫁祸给梁家的,目的只是让梁家破财免灾,前朝银锭,事过百年,如果真要私藏,也早就熔了。 只是这孟氏后人,或者这无头鬼一案,梁老爷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说的没错,这前朝的银锭,我梁家哪敢私藏?这无头鬼一案,梁氏受害颇深,要说全无线索,那也不尽然。 近三个月来,梁家的货物被劫已非一次两次,而是有好几次,便叫十三暗中打探,一次追踪到出云观后,那些鬼便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你怀疑出云观有问题?” “是的,后来也曾派人暗中打探出云观,却无端倪,想是打草惊蛇,对方有所防备了,至于他们的幕后组织,表面来看是彭山盗匪,实质却是跟梓州路的静安军有关。” “彭山盗匪?静安军?” “是的,彭山盗匪,表面来看是梁氏跟彭山盗匪几十年来纠缠不清,但实质上,彭山盗匪的背后,却是有静安军在支持。 最近几个月,梁氏的货物接连被劫,他们所受之伤,除了普通的刀伤枪伤外,还有贯穿伤,能造成这种伤的只有弩,梁佚也是因为查到静安军的头上,这才被灭口的。” 第97章 杀良冒功 陈让不说话了,古往今来,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涉及到军队,就会相当的麻烦,统治者不怕农民造反,却怕军队混乱。 当年太祖皇帝就是在军队的簇拥下皇袍加身的,因此,深知军队造反的危害,这么多年来,采取的也是扬文抑武的策略,当初设立皇城司,目的也是为了监视各地军情的。 宋朝不禁刀枪,也不禁弓箭,但对弩却是禁止的,这种只有在军队或者官宦中才能出现的东西,出现在山匪当中,必然会引起朝廷的重视。 但到目前为止,各地的捕快,似乎都没有大的动作,惟一的解释就是梁翼并没有报官,或者就算是报官了,也有所隐瞒。 至少前段时间的响水滩被劫,他就没有完全说实话,从他知道曹荣他们也在扮无头鬼这件事来看,他根本就不信这个世上有鬼,而惟一害怕的只是他的对头。 见陈让不说话,梁翼也是沉默好半晌才叹口气道:“陈大人……如果梁某猜得没错的话,那个藏宝图被偷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吧?你这是把我梁翼架在火上烤呀!” 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道:“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梁老爷又何必在意,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初梁老爷能够为自家安危,把一个偌大的家族逼得背井离乡。 陈让到现在都不敢现象,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钓鱼台上,生死两难,进退失据,望着滚滚的嘉陵江,想跳又不能跳,想逃又不能逃,那是一种怎样的悲怆心境。 陈让现在做的,不是在害梁家,也不是在为难梁老爷,现在的大宋物宝天华,火树银花,一片繁荣,人心所向,这个时候跟朝廷作对,蔫有善果?” 说到这儿,从袖中掏出一纸来,扔到梁翼的面前,“勿以人为痴,这个世上,最好糊弄的是傻瓜,最不好糊弄的也是傻瓜,等傻瓜变聪明起来,他会不高兴的。 现在的曹荣就很不高兴。 别说朝廷没证据,这就是曹荣收集起来的证据,合州梁氏、遂州催氏、渝州杜氏、剑州吕氏以及彭山盗匪,其先祖均为前朝近臣,后随全师雄攻城掠地,风光一时。 乾德四年,全师雄伤重而逝,谢行本兵败被俘,繁华落尽,各归其本,蜀中百姓得以休生养息数十年,然而蜀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份的地方,淳化二年,任诱攻打合州。 当时合州都头王全用杀良冒功,嫁祸义军,梁家险遭灭门,所谓的合州梁氏与叛匪余孽的恩怨,几十年来纠缠不清,不过是梁家放出来的烟幕、混淆视听而已。” 梁翼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喝茶,就坐在那里,一直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当他听到杀良冒功的时候,这才将眼睛缓缓地闭上,两行眼泪自眼角流出来,面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梁家几十年来的冤屈会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当年的合州都头王全用,少年英雄,平叛有功,用梁家的人头铺平一条晋升之路,现在更是贵为成都府总捕头,更是亨有神捕之名,受万人敬仰。 这操蛋的老天爷呀! 梁翼的心里当真激愤到了极点,双拳紧握,指甲深入到肉里,渗出丝丝的鲜血。 灭门之仇,不可不报,梁翼虽然屡次派人刺杀,奈何王全用虽年过六旬,勇武却不减当年,屡次刺杀,屡次失败。 自从三个月前,一个自称孟氏后人的人来到合州,拿出当年孟昶的印章,见着梁翼,要梁家与他共谋大事。 这一次,他们吸取王小波李顺的失败教训,就是未能及时占领剑门关,未能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以致于朝廷的援军可以源源不断的从外面进来。 所以,这次,他们决定以利州为起点,扼住川陕要道,以合州城为据点,四面开花,而他们看中的地方,就是钓鱼山。 钓鱼山三江环绕,地处嘉陵江、渠江、涪江的中心处,只要扼守住钓鱼山,就直接锁死三条江的水路,从而在巴蜀之间竖起一道重要的屏障。 钓鱼山峭壁千寻,防御工事完全可以依山而建,用城墙弥补山势崖壁之间的缝隙,顺着陡峭的山势而层层设防,独立分割,稍加改造,便会使个防御体系浑然天成。 如果将城墙延伸至江边码头,还可以在毫无干扰的情况下,使军队投入到江面,进行水面作站,钓鱼山良田水利全然不缺,就算敌军封锁,也可以自济自足。 像这样的一个地方,怎不叫人心动? 所以,那位孟家后人,在钓鱼山作一番考察后,便命令梁翼,无论如何要夺取钓鱼山以作后备。 梁氏在合州经营数十年,与民为善,在合州还是积累了不少的名声的,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不同意的,特别是三弟梁佚,更是强烈的反对。 这些年来,他一直游走于江湖,一直在寻找有利时机,杀掉王全用,为家人报仇,这些年的江湖游历,对孟家后人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些人,要么做盗匪,要么就是装神弄鬼,不管是秦凤路的冥府阴兵,还是彭山盗匪,他们带给百姓的苦难都是深重的。 这点,跟梁家的理念非常的不符,他们这些人要是能够成事,那就真的是没有天理了,梁家的仇,自有他们梁家人来报,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借外力。 所以,梁佚知道孟氏后人来合州后,他也回来了,他回来就是要劝梁翼的,结果就是他死了,被人捅了二十八刀。 那二十八刀,不是泄愤,而是代表着梁家的二十八口人。 那广政二十七年的银锭,那也不是嫁祸,而是赤果果的警告,上面的铭文是梁翼自己磨掉的,磨得有些匆忙,所以还留得有印记。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梁家的货物便接二连三的被劫,直到他对钓鱼山有所行动,这件事才嘎然而止,眼看事情就要有所结果,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陈让回来了,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于是,他家的货物在响水滩又被人劫了。 响水滩离合州城不远,这次的货物被劫,那就不仅仅是警告了,而是明确的告诉梁翼,在你的身边,就有我们的人,只要你不听话,随时都可以把你家灭门。 这一次,不用官兵! 第98章 无商不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如意跟不如意。 梁翼手中的纸虽然轻飘飘的薄如蝉翼,但拿在手上却是千钧般的沉重,脸色苍白如雨,额头冒汗如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将万劫不复。 陈让叹口气,将茶杯轻轻地放到茶几上,缓缓地道: “梁老爷,古人有云,若令家畜五母之鸡,一母之豕,床上有百钱布被,甑中有数升麦饭,虽苏、张巧说于前,韩、白按剑于后,将不能使一夫为盗,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见梁翼不答,陈让又接着说道,“这句话简单来讲,就是说一个人,但凡有点吃的,有点穿的,就算苏秦张仪巧舌如簧,就算白起韩信剑架脖子,也是不能够叛乱的。 说得粗俗一点就是,只有吃饱了撑的才冒诛九族的大罪去跟别人造反,梁老爷是聪明人,如何选择,尚请斟酌,今天晚上,本官就住在抱月楼,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本官。” 陈让在这里没有说我,也没有自呼其名,而是用本官,那就说明,他刚才说的话,表明的也就是官方的态度,他到现在都没有向梁家发难,事实上,已经给他们机会了。 毕竟,有曹荣收集的证据在手,要杀他梁翼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了,曹荣收集的证据有很多,陈让给梁翼看的,那都是经过筛选的,那都是可以给他看的才给他看。 那些他不能看的,陈让是半点都没有给他。 而梁翼提供出来的,所谓的出云观、彭山盗匪、静安军,这些有些是明面的,比如彭山盗匪,别说是合州城,就是整个成都府,几乎没人不知道。 也有些是暗里的,像出云观、静安军,陈让现在掌握的东西还是有限得很,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让呼延庆、安平以及曹荣他们去装神弄鬼,将这潭水搅浑了。 梁爽见父亲不语,从旁劝道:“爹……女儿觉得自谦兄说得没错,你也不看看那个所谓的孟氏后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是装神弄鬼,就是打家劫舍。 唐太宗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古杀百姓者死,他们那些人,如此不得民心,如果就这样还能成功,那老天爷就太没长眼睛了。” 梁翼叹了口气,事情真要如梁爽所想的,那就好了,现在是清平世界,朝廷杀人,还得讲个章法,但那些人杀人,却是见连面都见不着。 隐藏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不敢让梁蟠梁爽插手家族中的事情,就是怕有一天,东窗事发之后,祸不及家人。 很美好的愿望。 不作死就不会死,曹荣来合州城也就半年的时间,却收收集到这么多的证据,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容不得他梁翼站不站队了。 梁翼现在纠结的,不过是想把自家的损失减少到最小而已。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同样做了,接下来,如果他自己要找死,也就只好由得他去了,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缓缓地道: “梁姑娘,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捉鬼,烦请你帮我登记个房间,如果梁老爷有什么事,在子时之前,都可以来找我,超过这个时辰,我就算是想帮也有心无力了。” “自谦兄……你这话是?” “你刚才也说过,自古杀百姓者死,装神弄鬼,将百姓玩弄于股掌,这样的人,你觉得当今的官家会放过他们?现在,他们又抢了西北的战马,你觉得朝廷会听之任之? 追查失劫的战马,不管是呼延庆还是在下,都不过是打个前站而已,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朝廷很快就会派兵入蜀,到时候,你们想反悔,估计都没机会了。 合州城的水已经被我们搅昏,再加上,我与令尊密谋了这么久,如果那些人还能坐得住,那太阳就真的打西边出来了,梁老爷,陈让这次是真的要告辞了。” 梁爽有些愕然,陈让的话她总算听明白了,今天,他跟父亲的会面,结果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哪怕是一句话都不说,恐怕都很难向别人解释得清楚了。 因为,那些人压根就没有相信过梁家。 “陈大人留步,你想让梁某如何配合你,就请直言,梁某一定照办!”就在陈让准备离开的时候,梁翼忽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他的决心终于下了。 “很简单,今天晚上的捉鬼,我的人手不够,合州府的兵我信不过,我需要借助你们梁家的那些家丁!”陈让回转身来,望着梁翼道。 “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今天晚上的事情只要一出去,那我梁氏就跟前蜀孟氏彻底断裂了,我就想知道,你能给梁家什么样的保障?”梁翼的决心既下,说话也很干脆。 “什么保障?你想要什么保障?我什么保障都不会给你。” 陈让笑了,“如果不是因为梁家在合州城还有些名声,如果不是因为我陈让想让这个世上有良心的商人多一点,我就不会跟你费这些话,而是直接让呼延庆把你锤了。” 是的,陈让说的这句话,到是他的肺俯之言。 他来到大宋朝,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清除内患,壮大自己,提前推动王安石变法,收复燕云十六州,把悬在大宋子民头上的那把剑去掉。 无商不富,无农不稳,无兵不强。 像梁翼这样的有点良心的商人,正是自己改革路上需要的,这就是他想留他这条命的原因所在,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这儿跟他废这么多的话了。 今晚有没有梁翼,他都要收网。 他之所以让梁翼参加,就是不想他的世界,再次充满着他前世老板的那种人,如果找不到一个有良心的商人来扶持,他觉得他会疯掉的。 当然,他内心的想法,梁翼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就是觉得他的人生就像站在翘翘板的两端,如果失衡,那将是万劫不复的。 他输不起,梁家更输不起,但输不起又能如何? 面对陈让的威压,他无力反抗,也别无选择。 第99章 叶灵山 今晚的合州城,注定会鸡飞狗跳。 曹荣带着几个心腹和梁府的家丁,呼延庆带着安平和钓鱼山的山民,举着火把,穿梭在合州城的大街小巷。 所到之处,鬼哭狼嚎,犬吠声不断,哭叫声也不断…… 陈让哪儿都没有去,他就在抱月楼。 梁翼和梁爽不在,他们都回梁家大院了,那里还有他们梁家的二十六口人。 陈让站在窗前,望着四处游走的火龙,陈让的嘴角忽地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窗台上放着一块铜镜,透过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头上戴着头套,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眼睛,透着凶狠的光。 “既然来了,就坐吧,桌上有茶,自己倒!”陈让缓缓地回过身来,淡淡地道。 “你知道我们会来?”站在左边的人怔怔地道。 “当然,陆道长,林园叔,咱们也算老熟人了,见个面,用不着这样藏头露尾吧?” “知道我们要来,还敢一个人留在这里,真让老子佩服!”两人把头套摘下,露出两张阴森森的脸。 “如果不是我一个人,你们又怎会来?如果你们像老鼠一般地钻进地洞,我到哪儿去找你们?” “你把我们引来又如何?有你在手上,他呼延庆曹荣又能奈我何?” “你觉得你们能抓得住我?” “你觉得我们不能?” “不能,陆道长,你那装神弄鬼的本事糊弄别人可以,但在我陈让面前不值一提,至于林园叔,我能救你一命,也就能收回你的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园叔显得有些紧张,陈让的本事他是见过的,他的治伤手段很神奇,就像他讲的故事一般。 “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当初在跟你治伤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所受的根本就不是摔倒后的擦伤。 你原本受的是刀伤,是在晌水滩被梁十三砍伤的,为逃避曹荣的追查,这才用石头将伤口划开,没想到弄巧成拙,感染发炎,命在旦夕,没办法才来医治。” “这样说来,你早就知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欲盖弥彰,连三岁幼童都知道的道理,我陈让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刀伤在这个民风强悍的地方,每天都会发生,而你却偏偏要掩盖,联想最近发生的事情,除了响水滩,我想不到其他的地方。 而梁老爷知道是你们所为,不想那么快就跟你们撒破脸皮,就把报案的时间,往后推迟几天,这样一来,你的伤似乎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梁十三的武功不错,那一刀,不但伤到你的肉,还伤到你的骨,当我刮开你胳膊上的腐肉,能看到骨头上留下的刀口印,知道你的伤口为什么会愈合的那么快吗? 看你这个猪脑子,估计是想到明年也是想不出来的。 你胳膊上的肌肉之所以会腐烂,就是因为,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在撒咬,而对付这些虫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种毒虫来吃掉原来的虫子,这叫以毒攻毒。” “你……你在我身上下毒?” “当初你命在旦夕,除了以毒攻毒,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当然,如果你能好好的配合,等你的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我再把这些毒虫去掉,到时,你想死都难。” “陈让,你说这么多的废话,如此危言耸听,无非是想给我们造成巨大的心里压力,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林大木,这样的鬼话你信吗?” “我相信他的话,所以,我们要尽快把他活捉过来,如果我活不成,那他就必须死!”林大木笑了,陈让的手段他知道,不管真假,他要活着,就得抓陈让。 这些人敢跟造反,胆子固然是大,身手也还可以,林大木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就暴起了,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飞扑过来。 呯!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哎哟的叫声,林大木那巨大的身躯,轰地一声,跌落在地,他的肩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钻进去了,全身都麻木了。 “我说过,我能救你的命,就能拿你的命!”陈让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还冒着黑烟的枪口,冷冷地道,“陆道长,到你啦?傻愣在那儿干嘛?动手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道。 陆道长虽然没见过现代手枪,但是,他是知道突火枪的,他知道陈让手中拿的,肯定是比突火枪还要厉害的火器,林大木就是例子。 所以,当林大木倒下去的时候,当陈让的枪口对着他的时候,他想跑,却又不敢跑,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陈让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这些家伙的身手不错,尽管姓陆的不敢动手,但是,陈让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将枪口对着他的大腿,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只有半死不活的陆道长,才是好道长,陈让将陆道长击倒之后,这才叫道:“叶灵山,出来吧……” 随着陈让的话音,一条黑影忽地从窗口穿进来,对着陈让拜道:“属下叶灵山见过指挥使大人……” “少废话,把这两个人都绑了!”陈让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觉得是浪费时间,指指旁边的麻绳,示意叶灵山过去。 君子不处危地! 哪怕是像绑人这样的活,陈让都不愿意自己动手,这些家伙都是亡命徒,出了名的凶悍,万一他们抱着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自己跑过去,不是送人头是送什么? 叶灵山不同,虽然她是女的,而且还是长得很漂亮很漂亮的那种,但她是皇城卒,而且身手不错,刚才从窗外穿进来时,落地无声,就已经证明这一点。 专业的事情就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或许是经过专门的训练,叶灵山绑人的动作很麻溜,打的还是绑猪的活套,越是挣扎,就绑得越紧的那种。 脱下自己的臭袜子,塞在两人的嘴里,这才拍拍手,对道叶灵山道:“叶姑娘,用小刀把他们身上的暗器挑出来,留在身体里,会死人的。” 叶灵山,东京汴梁人,国医圣手叶林的后人,自幼承家训,医术高超,于庆历三年加入皇城卒…… 医术高不高超,陈让不知道,反正资料上是这样写的。 曹牷临走的时候,除曹荣外,还有七个人的资料,都给他了,叶灵山就是其中之一。 第100章 无中生有 叶灵山的医术或许是真的很高超,很快陈让就见识到她的手法了,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粗暴……哦……不对,如此高超的手法。 一刀划开伤口,直接伸手进去,把子弹头都掏出来了。 麻药是没有的,连麻沸散都没有,直接把两个家伙疼晕过去了。 这就是曹牷说的医术高超? 这就是曹牷说的咱们队里的医生? 陈让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只希望在接下来的生涯中,自己不要生病,或者是受伤。 这特么的太可怕了。 两个家伙都痛晕了,那就让他们再晕一会儿吧。 陈让坐回茶桌,倒上一杯热茶,就在那儿静静地坐着,直到呼延庆、安平和曹荣回来。 今天晚上,他们是真的累了,先是全城搜捕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后到出云观,在地下室,又搜到不少弓弩藤甲之类朝廷违禁物。 “还有这些,不知道有什么用……”呼延庆说着,将肩上的布袋往桌上一扔,里面装的是一些书籍还有一尊铜像。 陈让从中翻起一本,简单地看得几页,再看看那个铜像,心里一阵冷笑,自己猜测得没错,这些家伙果然是明教中人。 明教的前身就是摩尼教,传自波斯,武则天时期传入,唐玄宗开元时期以为邪教禁止传播,后依附道教而改明教。 这个教派有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喜欢造反,千百年来,好像从来都没有断绝过,陈让将那本二宗经和摩尼像放回原处,让呼延庆收起来,来到陆道长的身旁,笑问道: “说吧,你们装神弄鬼,四处打劫,还西北的军马都敢抢,到底想干什么?” 陆道长看一眼陈让,双眼冰冷得像黑暗中的幽灵,阴阳怪气地道:“黑暗就要过去,光明即将来临,你们这群黑暗中的魔鬼,是挡不住光明的到来的……” 陈让面色一寒,冷冷地道:“哟嗬……说得挺好听的,那你们装神弄鬼,四处烧杀抢掠,半个月前,你们在汉初抢劫吴胖子的时候,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那也是为光明顾?” “没有黑暗,哪来的光明?这些都不过是光明前的必经之道,你们这些黑暗中的魔鬼,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陈让摇摇头,对于这些脑瓜子有问题的人,他都懒得在他们身上的浪费时间,而是让呼延庆将他们两个押进柴房好好地看管起来。 对陈让的态度,呼延庆其实有些不太理解,他把自己的正事放到一边,却留在合州城帮陈让捉鬼,现在,好不容易把鬼捉了,他却连问都懒得问。 “小哥儿……要不你再问问吧,问问他跟利州的劫匪是不是同道中人,或许可以从他的嘴里问出一些线索也未可知。” “他们这些人,脑子都残废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而且该问的,该知道的东西,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再问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问了?你问什么了?”呼延庆很是不解,他现在只关心他的那千匹马,就像以前很关心他的那十两银了一样。 “这几天,你们也累了,钓鱼山今晚咱们就不回去了,就在这抱月楼好好地睡一觉吧,咱们明天,还要去静安军呢。” 静安军的驻所在梓州,离合州城还有几百里路,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到,今天晚上睡个好觉那是必须的。 “小哥儿,哥哥还是有点不明白,你什么都没有问,这就样空着手去静安军,有什么用?就算我们知道他们有问题,但咱们手头没证据,也做不成什么事情呀?” “敲山震虎,无中生有你知道不?合州城的无头鬼就是山,静安军就是虎,咱们一夜之间将合州城的鬼捉完,你觉得静安军还会静得下心来吗? 最近几个月,他们如此疯狂的作案,甚至连西北的军马都敢抢,不管他们有没有造反的意图,事实上,他们已经走在造反的路上了。 所以,咱们先散布消息出去,就说明教准备在十二月的摩尼纪念日举事,咱们就以这个理由进驻静安军,对他们的人进行审查甄别。” “你这是无中生有?”呼延庆睁着大眼。 “没错,就是无中生有,人心隔肚皮,猜忌本就是人类的天性,他们利用无头鬼制造恐慌,对普通的百姓烧杀抢掠,已经突破人的底线。 你说这些的一群人,他们能相信别人吗?咱们今天端掉合州城的一个分支,抓了这个姓陆的,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说或者不说,只要咱们说他招供了,那他就是招供了。” “你说的有道理,能够将一千匹战马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隐藏起来,没点势力肯定是做不到的,军马失劫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利州的军营,几番打探却无结果。 在来合州的路上,也曾遇到静安骑兵,领兵的将军叫做吴道安,他的手背上,就有一个红色的火焰刺身,跟陆道长手背上的那个刺身差不多。 摩尼教又叫拜火教,后依附道教而生改名明教,以前没曾留意,现在想来,抢夺战马的那批人跟姓陆的这批人,根本就是同类人。”呼延庆说到这儿,心里终于燃起了希望。 曹荣接过话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从静安军内线传来的消息,那孟氏后人,极有可能利用明教和静安军,在近期叛乱,抢夺呼延将军的千匹战马,就是为此做准备。 唉,你说这蜀国灭国,都已经八十年了,这孟家的人,还不死心? 现在的大宋物宝天华,火树银花,老百姓是吃饱了撑的,谁愿意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跟他们造反呀?利用摩尼教豉惑人心,玩弄人心者,难道就不怕被人心所噬。” 古往今来,农民造反的很多,从陈胜吴广到王小波李顺,但真正成功的不是没有,几乎没有,至少在这个时代以前是没有的。 朝廷不怕农民造反,却怕军队异动,因此,成立皇城司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监视军队的,从梁翼的口中,他不但知道孟氏后人,也知道静安军。 而是梁佚还是因为查到静安军的头上,这才被人连捅二十八刀的,无中生有,彻查静安军,便是陈让的下一个目标。 让安平摊开那个布袋,从一堆乱糟糟的书中找到几本手札,这些手札都是陆道长亲笔写的,他的字陈让看过,就在他为父母做法事的时候,见过。 所以,很熟悉。 这家伙写的字像狗刨似的,也没啥笔锋,比自己尚且不如,更别说老夫子了,从中挑出自己喜欢的字,用来临摹,应该是不难吧? 陈让看着自己精心挑出来的那些字,暗暗地想着。 第101章 嫁祸 合州属于梓州路,静安军的驻所在梓州,地处绵州和剑州的中间,从成都府过绵州、梓州、剑门到汉中,这条路便是古蜀道,亦称金牛道。 当年,无论是全师雄,亦或是王小波,他们最大的错误,便是没有扼守住这条道,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夺得剑门关,切断蜀中与外界的联系。 如今,孟氏后人似乎吸取了这个教训,无论是凤翔府的冥府阴兵,亦或是这次的无头鬼,几乎都是围绕着这条道路展开的。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绝对不能让战火燃烧这片土地,这是陈让的底线。 科学技术的发展,离不开安平平和的社会环境,初到大宋的陈让,需要这样的一个环境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前世的他,可以为五斗米杀人。 这一世的他,为了他心中的抱负,他同样可以杀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今中外的成功者,莫不是站在尸骨之上的。 字太好不容易模仿,字太差其实也不容易模仿,陆道长的字就属于比较差的那种,所以,当陈让模仿着他的笔迹写完一封伏辩后,天都亮了。 昨天晚上,陈让一晚都没有睡,梁爽其实也没有睡,她就在陈让的隔壁,好几次,她见陈让房间的灯亮着,就想过来打招呼,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有些熬不住了,便靠在床头打个盹儿,结果等她醒来的时候,陈让和呼延庆他们都走了。 总共五个人,陈让、呼延庆、曹荣、叶灵山还有安平,他们都是骑马走的,快马加鞭,到达梓州时候,城门刚好还没有关,进城之后,曹荣便跟他们分开了。 合州隶属梓州路,曹荣在合州做捕快,做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的身份特殊,认识他的人还真的不少,因此,进城之后,便跟陈让他们分开了。 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比如,跟静安军的内线取得联系。 这段时间,静安军管得比较严,一般的士卒或者低层的军官根本就没法单独出营,他们之间的消息隔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陈让虽然在西北时骑过马,回到钓鱼山后没事也会溜溜马,但他毕竟不是武将,跟呼延庆他们不同,来到梓州后,只觉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找一处客栈,草草地吃过晚饭,纳头便睡了,夜半时分,忽听呯地一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人从窗外扔了进来,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声音很大,陈让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微弱的灯光下,果见一个圆滚滚的布袋落在自己的床前,起身下床,将布袋捡起放在床上。 打开一看,我去,只见布袋里装的全是一些金银珠宝。 嫁祸竟然嫁在老子的头上来了,陈让暗中冷笑,将布袋重新包好,就要去找呼延庆时,却见呼延庆破门而入,他的手中同样提一着一个黑色的布袋。 紧接着,叶灵山和安平也跟着进来了,跟呼延庆不同的是,他们的手中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呼延庆将手中的布袋放在桌上,苦笑道,“小哥儿,咱们被人算计了,你看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扔出去!”安平的反应也是蛮快的,没等陈让说话,抓起两个布袋就要往外走,却被陈让叫住了。 “晚了!” “晚了?” 安平拿着两个布袋,有些茫然,这玩意儿不是刚被他们扔进来吗?怎么就晚了。 陈让一声冷笑,缓缓地道:“你出去看看吧,如果没什么意外地话,咱们这座客栈早被他们包围了,这个时候出去扔东西,岂不是有做贼心虚的嫌疑?” “说的也是!” 安平将两个布袋放在桌上,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到一边,呼延庆的神色显得有些焦虑,他倒不怕别人嫁祸,他只怕这样一来,耽搁他找马的时间。 叶灵山道:“大人……我的轻功好,要不,呼延将军出去将他们引开,我背着这些东西逃出去,找个没人地方埋起来。” “如果逃不出去怎么办?”呼延庆问道。 “逃不出去,我就把这件事扛下来,就说这些事全是我做的。”叶灵山很镇静。 “不是自己做的,干嘛要扛?” 陈让仍旧是一脸的冷然,对方既然如此精准的找到自己和呼延庆,连自己和呼延庆住在哪个房间都知道,能说他们没有万全的准备? 所以,与其做这些困兽之斗,不如大大方方的坐在这里,等着他们。 如此低级的嫁祸,这些人要么就是智商堪忧,要么就是对自己极度的自信,连嫁祸都懒得动脑,所以,他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想到这里,吩咐安平道: “安平,去叫店小二烧两壶茶来。” “烧茶?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喝茶?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来!”随着话音,一个捕头模样的跨步走了进来,三四个小捕快跟在他的身后。 听到命令,两个捕快飞扑过来,就要抓陈让,安平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一伸,便将两人抓在手中,跟着便扔出去了。 “哟嗬……胆子不小呀,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梓州府的捕头,你们竟敢拒捕,信不信,单凭这点就可以要了你们的命!”那捕头模样的人见此,顿时怒了。 “一个小小的梓州府的捕头,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陈让面色一沉,冷冷地道,“未经许可,扰乱本官清休,都给本官滚出去。” “本……本官?” 那捕头见陈让小小年纪,竟然自称本官,心里有些愣,这事上头好像没交待呀,想到这儿,忽地一声冷笑,“小小年纪,杀人越货,还敢冒充朝廷命官,兄弟们,给我上!” 说话间,又涌进几名捕快来,安平一声冷笑,从袖中滑出短刀,横刀拦在陈让的面前,冷冷地道:“安平在此,不怕死的就上来!” “小娃儿……本捕头见你年纪轻轻,不想就此要了你的性命,若然拒捕,本捕头定叫外面的弓箭手,把尔等射成刺猬!” 安平的武功,他刚才见过,举手投足间,便将两名捕快扔出去了,今天晚上,他是奉上头的命令来拿人的,如果他们敢胆拒捕,说不得只好开杀戒了。 “射成刺猬?” 陈让忽地一声冷笑,“射杀朝廷命官,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一个小小的府衙捕头,连官都算不上,问你有几个脑袋,敢跟本官这样说话?” 第102章 高危的职业 “我管你是什么官,我只知道你犯法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陈让……你纵容手下,抢劫杀人,人脏俱获,罪无可恕,鲁捕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说话间一个三十来岁的捕头又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阴气,就连眼睛都阴森森的,望着陈让,皮笑肉不笑地道。 “奇了怪了……你都没问,我也没说,就连住店,登记的也是安平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叫陈让,再说,人脏俱获,人在哪儿,脏又在哪儿?” 陈让一声冷笑,看着新来的捕头,冷冷地道:“你叫什么名字,见着本官,连招呼都不打,置大宋礼仪于何地?呼延将军,让他跪下回话!” “是!” 按照呼延庆的脾气,被人如此冤枉,早就按捺不住,如果不是看在陈让的面上,他的双鞭,早就出手,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打将出去了。 忍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所以,陈让的话音未落,他便飞身而起,来到那人的面前,不由分说,钢鞭一伸,便压在那人的肩头,跟着在那人的脚弯处一踢,那人站立不稳,直接就跪倒下去了。 想挣扎着站起,奈何呼延庆实在力大如牛,那乌漆麻黑的钢鞭亦如泰山般的沉重,压得那家伙喘不过气来,更别说想站起身来了。 其他捕快见状,刚想过来帮忙,呼延庆忽地回头,一道骇人的光茫自他的双眼中喷射而出,犹如万把钢刀似的,盯得众人噤若寒蝉,尽皆着在那儿不敢动了。 开玩笑,呼延庆是什么?将门之后,百战悍卒,岂是眼前的这些欺软怕硬的捕快可比? 陈让上前一步,盯着那捕头,皮笑肉不笑地道: “现在,你可以好好地回本官的话了,叫什么名字,跑到本官的下榻之处,意欲何为?如果不从实招来,本官保证你的脑袋会开花!” “本捕头乃成都府王总捕头门下,姓吴,名有德,陈大人,你虽然贵为朝廷命官,但天子犯法……” 啪…… 吴有德的话还没有说话,脸庞上便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打人的是呼延庆,这种粗活,陈让是不霄做的。 “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子们犯没犯法,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说三道四?你要再敢胡咧咧,小心老子敲掉你的大牙。” “成都府的捕快也来淌这趟浑水,好,挺好……”陈让听他自报家门,一声冷笑,“你刚才说人脏俱获,什么是人,什么是脏?什么是俱获……” 接连两次吃瘪,这次吴有德似乎学乖了,再也不敢像刚才那般大声说话,只是说道: “今天晚上,城南的莫员外家里失劫,歹徒扮着无头鬼模样,连杀人家十三口,我们一路追踪到此,在客栈的马厩中,搜到用于装扮无头鬼的黑色头套,以及莫家的脏物。” 吴有德说到这儿,早有两个捕快将搜来的黑色头套奉上,陈让见此,冷笑道:“黑色头套了,那脏物何处?” “就在大人的茶桌上!” “是吗?” 陈让再次踏步上前,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吴有德的面上,“你他娘的看清楚,这两个布袋到现在都没有打开,你他娘的是孙悟空,真当自己有火眼金睛呀?能看穿里面的物事?” “回禀大人,刚才小的们在追踪贼寇时,对方头上戴的就是这种黑色头套,肩上背的就是这两个黑色的包袱,大人如果不相信,可否当面打开这个两包裹?” 这两个包裹本来就是吴有德准备的,他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两个包裹是原物,而且从他的棱角也可以判断出,时面装的就是自己预先准备好的金银珠宝。 这些,肯定是错不了的,他当捕快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只要你打开这些包裹,老子就师出有名了,娘的,敢把老子压在这儿跪着,你真当老子是那么好跪的吗? 今天晚上,如果不能把你们这几个龟儿子抽筋剥皮,老子就不叫吴有德, “大人如果想自证清白,还请大人当着众兄弟的面打开,如果里面不是莫家的脏物,小的在这里给大人磕头赔罪,如果里面是莫家的脏物,莫怪小的要行使王法了!”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呼延庆见这家伙都被自己的钢鞭压着了,还在那儿硬充好汉,心里便更加有气了,右手挥起钢鞭,直接将这家伙的门牙给敲碎了。 这个吴有德,估计是平时横行惯了,几曾受过这样的苦,偏着头,望着呼延庆,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只可惜他的武功不及人,要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将呼延庆碎尸万段的。 少一段都不行。 呼延庆没有理他,问案从来都不是他的专长,他的专长就是打人或者杀人,像磨嘴皮这样的事情,他觉得还是交给陈让比较好。 安平刚刚把茶泡好,见陈让的嘴皮都有些干裂了,赶紧倒上一杯茶道:“少爷,请用茶!” 陈让点点头,坐回茶桌,端起茶怀轻轻地喝一口,这才缓缓地道: “我皇城司办案,什么时候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皇城司所收集的罪证,想查看,你们还不够资格。” “皇……皇城司?你是皇城司的人?” 吴有德一听说是皇城司办案,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皇城司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是知道的,不受三司管辖,直接受命于官家,陈让如果坚持这些东西是罪证,自己还真的没有那个资格去查证。 “本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向你说明,蠢才本官见得多了,但像你这般蠢的,本官还是第一次见。 连本官的来历都不知道,还敢明目张胆地陷害本官,你真当本官这个皇城司川峡四路指挥使是泥做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他的脖子上还有柄杀人如麻的乌漆麻黑的钢鞭,刚才自己不小心,被这家伙打了个措不及防,让他占了点便宜。 今天这事,原本就是上头交待,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自有上面担着。 不就是一个皇城司吗?老子又不是没杀过,这里不是东京汴梁,天子脚下,这里是蜀中,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近十年来,家官不知向蜀中派过多少皇城司,结果怎么样? 单是被自己杀掉的,少说也有七八个了,皇城司,好不了不起,你难道不知道,在蜀中,最高危的职业就是皇城司吗? 第103章 人是你杀的吧? “不想死的话,就带着兄弟们离开,否则的话,就别怪本大人手黑了……”陈让见这爱伙眼神闪烁不定,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外面藏着弓弩手他知道的,不要说呼延庆他们,单是对着自己的弓弩就不下七八只,这个吴有德其他的话估计都是鬼话谎话,但这话,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真的可以把自己射成刺猬。 当然,如果他敢下这个命令的话。 陈让发话让他们离开,呼延庆自然不好意思再把那乌漆麻黑的钢鞭架在他的脖子,嗖地一声收回来,对着那家伙的屁股就是一脚,然后才说道:“大人的话听到没有?滚吧?” 吴有德很听话,他就当着众人的面,真的在地上滚了起来,当他滚到门口时,便有两个捕快拿着刀横在他的面前,以隔绝呼延庆,怕他再伤人。 安全后的吴有德,神色顿时换了个样,对着陈让冷冷地道:“陈大人,小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请你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这个包裹,以证清白。” “本官说过,本官是奉官家之命,前来蜀中查探大案要案的,这些东西都是本官收集到的罪证,你们无权过问。” “陈大人口口声声说大案要案,卑职添为成都府副总捕头,则从未听说过,不知陈大人口中所谓的大案要案到底是什么,能否说给卑职听听?” 说话间,一个六旬山下的老者轻轻地步进客房,望着陈让,虽然口里说的是卑职,但看他的神色,却是一点都没有将这个陈让放在眼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成都府的副总捕头,姓王,叫王全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梁翼口中说的那个上杀良冒功的王全用的亲弟弟。 陈让虽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承奉郎,但他这官毕竟是官家钦封的,其意义远比一般的小官要深远得多。 没有证据就抓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一个文散官,借他几个胆子,也是不行的,他虽然贵为成都府的副总捕头,但说到底,他还是个吏,跟陈让这种官家钦封的官不同。 大宋朝,从来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 所以,他们必须要让陈让打开那个布袋,只要确认里面的东西就是莫家失劫的,那么陈让的这个罪,就算不能坐实,也可以借此羁押了。 到那时,只需要将案情往后拖拖,这里便没有他们什么事了,陈让到现在都不敢打开这个布袋,自然是怕里面的东西说不清楚。 他既然以大案要案来堂塞,身为成都府的副总捕头,他这样问,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至于陈让愿不愿意跟他说,那就要看陈让的心智似乎如传说般的神乎了。 “你想知道?” “当然!身为成都府的副总捕头,有责任协助皇城司办案。” “好吧,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本官就告诉人何妨?这里人多嘴杂,要不你附耳过来?”陈让笑笑,笑得有些奇怪。 “这个……” “怎么?不敢吗?我一个承奉郎,文官,不像呼延将军的从义郎,他是正儿八经的武将,上过阵,杀过敌,你身为成都府的副总捕头,武功了得,还怕本官把你杀了?” “这个,卑职不敢,吴有德,你过去吧,听听陈大人说些什么?”王全奴是真的不怕陈让,只是觉得以自己的年纪过去跟一个小娃儿咬耳朵,似乎有些掉价。 吴有德有点怕呼延庆,但是他真的不怕陈让。 一个嘴上都没有长毛的小娃儿,还是个文官,能有多可怕?别把老子惹毛了,真把老子惹毛了,我管你大爷的是什么人,捏死算球。 更何况,再过两个月,老子连成都府都敢打,还怕你个黄毛小儿? 将刀握在手上,就要上前时,却听陈让厉声道:“想干吗?想造反吗?” “这……”吴有德回头看看王全用,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全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把刀收起来,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陈让是官,而他只是吏,就算自己拿到证据,没有开堂过审前,对他的尊重都是必须的。 哪怕这种尊重只是表面的。 之前收到消息,只说陈让是承奉郎,至于他皇城司的身份,却没有人汇报,皇城司直接受命于官家,不归他们三司衙门管辖。 也就是说,就算拿到陈让的真凭实据,也要把他押解到京师,或者找个油头把他暗中做了,像这样明目张胆的,没有顾虑那是假的。 吴有德见此,只好将刀收起来,交给旁边的捕快,陈让也挺好说话的,见他过来,非常亲切地搂着他的脖子,来到房间的角落,轻声地问道: “如果本官猜得没错,那两个布袋是你扔进来的吧?莫家十三口也是你杀的吧?” 这里除陈让他们几个外,其他的人都是自己人,也就是说那两个布袋,除了陈让他们外,其他的人全都知道是他扔的,但陈让既然这样问,他还是觉得不承认的好。 陈让问这个话,原本也没有打算要让他亲口承认的,只是想从他的神色去印证自己的想法,“这样说来,你们真的杀了莫员外一家十三口,你们应该留个活口的。” “为什么?”吴有德有持无恐,见陈让问得奇怪,很自然地反问起来。 陈让拍拍他的肩膀,嘻嘻笑道:“如果你们不留个活口,又拿什么来证明那布袋的东西是莫员外家的?所以,你们应该留个活口。” “明白了,难怪你要将他全家杀人灭口,原来是本着这个原因,陈大人,别在这儿跟小的废话了,小的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套你的话,作不得数的。” “为什么?”这次轮到陈让反问了。 “因为这里是梓州府,不是合州府,你觉得知府大人是相信你的话,还是相信我们的话?所以,你就别在这儿费什么心思,说吧,你们来这儿,到底办的是什么大案要案?” 吴有德见陈让不吭声,神色间显得甚是得意,“陈大人,其实你们来这儿,办什么事,小的也是知道的,不就是想找回呼延庆的那千匹马吗? 这事,我们成都府的捕快有谁不知?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案件的话,还是免开尊口吧,这个案件成都知府已经交待给我们王总捕头了。” 吴有德笑了,笑得很得意,得意到甚至对陈让眨巴眨巴眼,“说吧,说不出来了吧?说不出来,那就别怪小的们要得罪了,兄弟们,还等什么?打开包裹看看呀?” “慢着……你不是想知道吗?附耳过来,本官现在就告诉你。” 陈让笑了,笑得很是诡异,就连吴有德见了,都忍不住冒出一丝冷汗。 第104章 底线 这个时候,吴有德是真的不怕陈让搞什么花样,附耳过来就附耳过来,难道老子还怕你不成? 当即将耳朵凑过去,陈让伸出左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尽量拉向自己,在他的耳边轻轻地道:“本大人这次来梓州的任务就是波罗波罗米玛尼玛尼哄……” “听明白没有?没听明白呀?没听明白那本官就再说一次,杀百姓者死……” 陈让刚说到一个死字,忽地从右手衣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对着吴有德的胸口连捅三刀,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杀百姓者死,这是陈让的底线,很明显,这些家伙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捅完人后,慢慢地回到原位,将手中的短刀递给安平,短刀的上面全是血迹,不清洗干净,会生锈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的确是惊呆了众人,王全奴见状,更是气得连胡子都竖起来了,这个吴有德,是他的关门弟子,八岁就跟着他了,他是真的马他当儿子养的。 现在好了,在自己的眼皮低下,说没就没了,而且,死的还是那样的憋屈。 不行,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现在就要报,“姓陈的,你竟然当着老夫的面杀人,你的眼里还有王法不?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拿下。” 呼延庆见此,托地跳将出去,双鞭一横,怒喝道:“谁敢!” 一声断吼,不亚于当年的张翼德,直接把那帮喽罗给吓着了,是的,连吴有德都敢杀,而且是当着他们的面杀的,那他们还有谁不敢杀? 这个时候,冲上去,那不是送死吗? 陈让的手上还有血,叶灵山见此,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陈让拿在手中,将手上的血迹擦试干净,这才缓缓地道: “我皇城司办案,涉及官家威严,什么时候轮到要向你们汇报了?你们当中,还有谁想知道的,都附耳过来吧,本官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家做捕头,求的不过是一碗饭吃,吴有德的尸体就在那儿躺着,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不怕呀? 陈让见他们不敢动,转过头来,对着王全奴道:“王总捕头,想听吗?要不……你来听听吧……外面不是有弓弩手吗?让他们给一盔甲给你,我的力气小,这样安全些。” 王全奴站在那儿,不停地咽着口水,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娃儿,处处以皇城司做挡箭牌,的确让他左右为难。 抓吧,他似乎真的没有那个权利,而且就他带的这点人,似乎根本就不够呼延庆打的,不抓吧,今天晚上,就真的白忙活了。 当然,这个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是他来梓州之前,他的哥哥也就是王全用提着他的耳朵反复强调,一定要把陈让就此除掉或者投入大牢,否则就别回成都府了。 陈让在合州打鬼的事情,早有人报与成都府的王全用了,凭借着他多年的办案经验,知道陈让在解决完合州的事情后,一定会协助呼延庆去查探静安军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关于陈让,王全用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有关陈让的资料,堆在他的案头却有一尺来高,一个连种世衡和夏竦都看中的人,绝对不是简单的人。 因此,当他得知呼延庆去了合州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查到静安军的头上,当即命令王全奴来到梓州布局。 能除掉则除掉,实在不能除掉,最低限度也要关押,时间不用太久,两个月就够了。 按照王有财原来的设想,陈让一行初来乍到,自己随便弄点脏水沷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投入大狱,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哪知这个陈让非但不按自己的套路出招,一出手便将自己的关门弟子当着自己的面给杀掉了,狠人他见得多了,但像陈让这般狠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也是他办案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无力感,明明自己恨他入骨,却偏偏奈他不活,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 这里是梓州,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梓州府的捕快虽然也有几个,但这几个人早被陈让他们吓破胆了。 现在,他惟一的希望就是外面那些弓弩手了。 最近,梓州路天天闹无头鬼,搞得人心惶惶,搞得知府大人连觉都睡不好,只要一睡觉,便看见一些穿着白衣没有头的鬼在他的面前飘呀飘的。 所以,当王全奴来到梓州,当王全奴说他可以帮他抓无头鬼的时候,他想都没有想,便调来三百弓弩手供他使用。 领军的姓张,是个都监,跟静安军不同,静安军是禁军,而他们属于地方上的厢军,听命于知府,平时剿剿山匪抓抓贼什么的,都是他们的事情。 此时的王全奴已经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是不可能带走陈让的,别的不说,单是呼延庆的那一关,他就觉得自己过不了。 更何况在陈让的身边,还有一个安平,一个叶灵山,安平的功夫他刚才在黑暗中见过,一出手便将两个捕快扔出去了,实力不弱。 叶灵山的功夫他虽然没有见过,但见她一副气定神闲半点不愁的样子,功夫应该也不会低,腹有诗书气自华,没点本事,是绝对做不到如此气度的。 强敌压境而色不变,这种气度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至于陈让,那就更让他生气了,完全就是一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神态,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很是令人讨厌。 所以,必须马上,把他们给拿下,当即命令房中的捕快全都退出去,然后找来张都监,沉声说道: “张都监,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些人不但冥顽不灵,而且凶残无比,公然拒捕不说,竟敢当着本捕头的面残杀吴捕头,对付这样的人,咱们也用不着跟他们客气。” “那依王副总捕头的意思,咱们应该怎么做?”张都监点点头,屋里的情境,他的确是看到了,屋里的那个小白脸,杀人的时候,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命令弓弩手,如果他们再不投降,便格杀勿论!”王全奴面色铁青,在他的心里,虽然很想将他们全部就地格杀,但在办案的流程上,却不得不这样说。 “兄弟们,既然王副总捕头有令,那咱们还站着干什么?动手吧?” 随着张都监的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兄弟,忽地抽刀出鞘,将手中的刀忽地架在那些捕快的颈脖上。 “张都监……你这是为何?”王全奴见此,心中骇然。 第105章 专业的 张都监没有理他,而是对着陈让拱拱手道:“卑职受知府大人命令,前来协助陈大人办案,这些人如何处置,还请陈大人示下。” 陈让点点头,阴沉着脸,来到王全奴的面前,缓缓地道:“你不是想看这里面的脏物吗?本官现在就打开给你看看,免得你不死心。” 说罢,打开包裹,散露出满袋的金银珠宝,其中一支金钗,血淋淋的,堆在中间,格外的醒目。 陈让将那金钗拿在手中,放在鼻头闻闻,浓浓的血腥中,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少女的芬香,却不知是哪个小娘子,还没享受到人生,便让这些人给杀了。 “如此低劣的嫁祸手段,就想置本官于死地,你们到底是狂妄,还是看不起本官?还是你们本来就是猪脑子?” 王全奴一脸的死灰,按照他原来的设计,只要把那个黑色的头套还有这两袋金银珠宝,当着众人的面收出来,就不怕他陈让抵赖。 到时候,该如何拿捏,就由不得他了,把他们投入大牢,再施点手段,他们这辈子,就别想着活着出来了。 今天晚上,做案的都是他从成都府带过来的捕快,这些人跟随他多年,是绝对信得过的。 他原以为在自己实施嫁祸之后,陈让他们多少会为自己辩解。 这样的话,随他们去知府衙门也就顺理成章了,哪知这小子根本就不按常规出招,非但不为自己辩解,而且一来就杀掉自己的得意门生。 杀人立威,直接把其他的捕快吓破胆了。 想硬拼,自己等人不是呼延庆和安平的对手,想求助张都监,结果张都监临阵倒戈,这一记反杀,直接把他搞蒙了。 “教你死得明白,本官入城之时,便已着令曹荣向知府大人禀明情况,张都监他们,也是应本官的要求,前来协助本官办案的,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就尽管问吧……” 陈让一声冷笑,他也窝着一肚子的心,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会给自己找麻烦,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他们为了嫁祸自己,竟然杀害莫员外一家十三口,如此的丧心病狂,岂是做大事者所为。 从凤翔府到合州城再到梓州府,这些人的聚财手段,不是烧杀抢掠,就是利用鬼神坑蒙拐骗,这样的聚财手段,如果真让他们成功了,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面对陈让的质询,王全奴心如死灰,却是一句都不说,成王败寇,他也没什么好说,今天晚上,让他非常不爽的是,那张都监明明是自己请来的,怎么就变成他们的人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自己就应该从成都府带多几个捕头过来,或者从静安军中挑几个好手过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狂妄了。 他是真的没有小看陈让,如果真的小看了,也不会亲自带队来到这里,更不会亲自去求知府大人派兵协助。 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自己的行动竟然都在对方的算计当中。 当然,困兽尚且还要挣扎两下,王全奴自然也不甘心就此就范的,再说了,假扮无头鬼,杀人抢劫再到嫁祸,你不也是没有证据吗? “张都监,我想你是误会了,咱们也是接到报案,一路追踪无头鬼,这才追踪到这里的,没想过要冲撞陈大人,而且,这个脏物,还有刚才陈大人执凶杀人,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什么了?我只看到这个吴捕头要杀陈大人没成想被陈大人反杀了,我只知道王捕头不问缘由,便叫本都监射杀朝廷命官,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问缘由射杀朝廷命官? 这是大罪,王全奴一听这话,心里就说完了,是的,杀害莫家十三口,那都是吴有德所为,这事犯不到他头上,但这个射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只要张都监咬定,那自己就死定了。 王全奴不说话了,这个时候,不说话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自己咬死不说话,就能够为自己争取时间。 不然的话,像吴有德那样,被人莫名其妙的搞死就不好了。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虽然陈让有的是方法让他开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自己没有想通一些事情之前,在自己没有把握问讯之前,就冒然开口,那样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毕竟,在问口供这块,人家才是专业的。 原以为今天晚上来的应该是静安军,或者是盗匪之类的什么人物,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成都府的副总捕头。 而且,对付自己的手段,简单粗暴、肆无忌惮,一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内的样子。 有的时候,越是简单的栽脏陷害,越是有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计谋或者对策都是无效的,如同当年的老美,用一袋洗衣粉就灭了伊拉克。 看来这家伙是把自己当成老美了。 今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早有准备,让曹荣离队,估计今晚还真的会稀里糊涂地做了人家的箭下亡魂。 “说吧,老子那千匹战马是不是你们抢的?”呼延庆的脑袋比较铁,也比较执着,认死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他那千匹战马,就如同当初那十两银子一样。 如果不把那千匹战马找到,估计逮谁都会问这个问题,陈让叹了口气,你是武将,问讯这种事情,人家才是专业的。 你一个业余的,去对一个专业的,能问出什么才是怪事。 果然,王全奴见问,非但没有回答一句话,反而将他的眼球上翻,露出白眼仁来,望着屋顶,就望着那只黑色的小虫子在房梁上钻来钻去。 “哟嗬……不说话呀?别以为你不说话,老子就拿你没办法?看虫子?虫子有啥好看的?” 呼延庆见王全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火了,飞身而起,伸手便将房梁上的那只虫子抓在手中,捏开王全奴的嘴,便将虫子塞进去道:“看看看,老子让你吃!” 虫子的味道应该是不错,王全奴没有反对,也没有拒绝,他是真的把这只虫子给吃了,末了,还吧唧吧唧嘴,就是不说一句话。 第106章 死亡的恐惧 王全奴不想说话,不代表陈让没有法子,当即将呼延庆叫过来,在他的耳边耳语一阵,呼延庆听完后,有点发愣,也有些茫然,“这……能行?” “能行!”陈让回答很肯定。 “那好吧!” 呼延庆点点头,也没有问得更多,对陈让,从原州城开始,他就有种无条件的信任,这一次,也不例外,陈让说行那肯定是行的。 将全全奴拉到旁边的一个小屋子,先把窗户关上,然后用布蒙着,将王全奴绑在一根柱子上,找来一个水盆和一根细细的长条竹枝。 “刚才小哥儿说了,只要我们把这个竹枝插进你大腿的血管,然后,你的血就会慢慢地从这个竹枝里滴出来,如果你不开口说话,三个时辰后,你的血就会流干,然后就死了。” 呼延庆说完,把那个水盆放在旁边,然后用竹枝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戳了一下,再用布条将那根竹枝固定住,没过多久,便听到“嘀嘀嗒嗒”的水击木盆的声音。 “王全奴,你跟老子听着,小哥儿刚才说了,正常的人应该可以撑三个时辰,我看你干瘦干瘦的,估计也没有多少的血可以流。 两个半时辰,记住,两个半时辰,我看你身上的血最多可以流两个半时辰,你可以听听这声音,慢慢地记时辰,或者记一下你到底滴了多少的血。 撑不住的时候,就大声喊,我就住在隔壁,记住要大声喊,你知道的,这大半夜的被你们吵醒,着在是有些犯困,如果不大声喊,我怕我睡着了听不到。” “呼延将军,我看我们还是守在这儿吧,万一他血流得差不多了,没力气喊怎么办?”安平有些担心。 “他既然不愿意开口,那他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任何的价值,死就死呗,就你的心肠好,你知道那千匹战马可是种相公的心血,那是用来抵抗西夏狼兵的。 如果没有那些战马,你知道边境会死多少人吗?远的不说,就说你们安平寨,得罪谁了?结果野利遇乞的大军一到,整个寨子,就活你一个人。 所以,对这样的人,如果你还抱有同情心的话,小心我一鞭锤死你!” 呼延庆当然不是一鞭锤死安平,他说这些话,只是说给王全奴听的,就是非常明确的告诉他,在这里,没人会把他的命当成命。 安平点点头,果然不说话了,想起安平寨,他的眼睛又红了,事情过了这么久,现在想起来,他的心仍旧是疼的,像刀割一般的疼。 呼延庆见状,扬手就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自己啥事不说,偏偏拿安平的痛楚来说事,刚想说两句道歉的话,却见安平摇摇头,是的,这是他的痛,但这事,不怪呼延庆。 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 没有人比安平更渴望安宁平静,但眼前的这些人偏偏要打破这种平静,好好的生活不去享受,惟恐天下不乱。 特别是那个孟氏后人,特别令人憎恶,这蜀国都灭亡这么久了,还想着恢复祖宗的荣光,不惜把整个巴蜀都拖入战火,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少爷是做大事的人,少爷曾对他说过,他做的事情,需要一个安定平和的环境,所以,他才会从大西北回到蜀中,本意就是远离战火,远离纷争。 结果没想到,看似平静的蜀中,却暗流涌动,着实令人不省心。 只有经历过战火的人,才更渴望和平与安宁,现在的安平就特别渴望那种生活。 所以,不管是为了少爷,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觉得应该出份力。 没人在意王全奴的死活,他的死活似乎根本就与他们无关,所以,当呼延庆把这些事情做完之后,没有久留,而是和安平直接出去了。 屋子里本来就是黑的,王全奴的眼睛被蒙上后,就显得更加的黑了,整个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连虫儿的叫声都没有。 只听到那嘀嘀嗒嗒水滴木盆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那声音也没什么可怕,王全奴一直在心里冷笑着,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像这种小把戏又怎么可能吓得住他。 死就死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刚开始的时候,王全奴其实很不在乎那种声音,直到那声音渐渐地变得微弱起来,滴滴嗒嗒的带有咚咚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只听得滴滴嗒嗒啪啪的声音。 盆里有多少血了? 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滴了半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王全奴的脑海里想的尽是这些东西,想着想着,就慢慢地侧耳倾听那种啪啪的声音,那声音每响一次,他便记一次。 随着啪啪的声音,他的身体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他想喊,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难道真如安平说的,我身上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一股死亡的恐惧慢慢地袭上头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明白。 他是不怕死的,他确认过,人是真的不怕死的,这么多年来,他跟哥哥王全用出身入死,拘过大盗小盗无数,他不怕死,他怎么可能怕死呢? 他的身上,还留着十三处刀疤呢,他怎么可能会怕死呢,这该死的声音,你能不能停下来,我讨厌这种声音,呼延庆你一刀杀了吧,我求求你,杀了吧? 呼延庆没有回答,他在隔壁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王全奴感到有些绝望,他是真的很绝望,想动,他被绑在这儿,全身都是麻木的根本就动不了。 他想叫,好像也叫不出声来,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朵里能听到的,好像就只有那该死的啪啪声,虫儿呢? 虫儿的叫声去哪儿了? 刚才还听到的,呼延庆,安平……你他娘的去哪儿了?我求求你们,给我一刀吧? “咯吱……” 就在王全奴濒临绝望的时候,他听到开门的声音,那种木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他很受用,“是呼延庆吗?我说……你想知道知什么,我都说!” “想明白了?想通了?想明白想通了就好,格老子的,不给你点颜色,还真不知道老子的手段,说吧,我那千匹战马去哪儿了?” 呼延庆嘿嘿冷笑,大刺刺地坐在旁边,他关心的永远是他那千匹战马。 第107章 招了 “招了……招了……那家伙什么都招了……” 呼延庆难掩心中的兴奋,直接闯进陈让的房间,大刺刺地坐在茶桌旁,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这杯里的水到底是不是陈让喝剩的,一口就喝掉了。 昨天晚上折腾得比较晚,呼延庆进来的时候,陈让还没有起床,光着身子在被窝里。 见呼延庆进来,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生气,认识呼延庆这么久,他似乎永远都改不掉他这个进门不敲门的习惯。 “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要我帮你穿衣服?”呼延庆见陈让的脸涨得有些红,大大咧咧咧地道,心里还觉得奇怪,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 陈让摇摇头,随手抓起一件衣服,直接扔在呼延庆的头上。 呼延庆嘿嘿一笑,这才将头扭过一边,战马的下落终于有了,柳青青的下落也有了,还有什么比这两件事更值得高兴的? 陈让没有理他,见他转过头去,便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这才来到茶桌旁,看着呼延庆道:“不就是战马和青青姑娘的下落吗?看你高兴成这样?” “我能不高兴吗?战马失踪,青青姑娘下落不明,这段时间,你知道我担着多大的心吗?好不容易有了他们的消息,我当然高兴呀,难道你不高兴?” 呼延庆总觉得陈让是个怪人,该高兴的时候,他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的高兴。 “你昨天晚上折腾一晚上,就问了这点东西?”陈让看着呼延庆,觉得有些奇怪,“想知道战马和青青姑娘的消息,你不去问曹荣,你去折腾王全奴干什么?” “你说什么?你说战马和青青姑娘曹荣知道?他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呼延庆的眼睛本来就比较大,这时候睁得就更加大了,敢情昨天晚上真的是白忙乎了。 “是啊,他知道,不但他知道,我也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见你不问,也就懒得说了,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不会真的只问了这点事吧?” “这个……”呼延庆愣了,昨天晚上,他折腾一晚上,好像真的只问过这两件事。 “唉……” 陈让叹口气,“我都跟你说过,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以为你很专业,这才教你用那种方法去吓他,没想到你整个晚上就问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你们都不说,我哪知道你们都知道,对了,小哥儿,你们是怎么知道战马在青龙湖的?你怎么知道青青姑娘在静安军的手上?”呼延庆搔搔头,他是真的没有想明白。 “你难道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皇城司,这静安军里面本来就有我们的人,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没有想到?”陈让睁大着眼睛,望着呼延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我昨晚没有睡觉,我现在去睡觉,我现在就去睡觉,你们没事千万别打扰我,谁打扰我,我跟谁急……”呼延庆指指老天,又指指自己的房间。 “睡觉?你就算不想找回你的战马,咱们也要想办法营救青青姑娘吧?这个是静安平的布防图,你看看,如果跟他们真的冲突起来,咱们要如何做?” 一说到布防图,呼延庆的精神又来了。 从陈让的手中把图接过来,放在茶桌上摊开,布防图很详细,看得出,这一定是出自内部人的手,呼延庆盯着布防图看得半晌,突然有些泄气道: “他们的防备很周密,各营地看似杂乱无章,却互为犄角,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罗维是个高人,凭咱们这点人手想硬闯恐怕有些难,更何况,你不会武功。” 陈让知道他的顾虑,当即说道:“你怕我拖累到你们?如果不考虑我不会武功的因素,有你和曹荣领着张都监的厢军,能否与他们一战?” 呼延庆很肯定的道:“不能,张都监的厢军,不是老弱就是病残,对付几个捕快尚可,真要对付这些装备精良的禁军,除了送人头外,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这样说来,咱们真的是拿静安军没办法?” 陈让有些不死心,呼延庆的武功和曹荣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有他们两人联手,其勇武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后世杨再兴? 杨再兴在堰城大战时,匹马单枪闯金营去找金兀术,直接杀了个来回,你和种谔联手,就不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当然,这只是他心里想的,嘴里却是不能说出来的,毕竟,杨再兴那是后世的人物。 “硬碰硬肯定是不成的,就咱们这点人,真是冲突起来,恐怕还没有接近营门,就会被他们的强弓劲弩射成刺猬,小哥儿,这里不是西北,这个方法肯定不行。” 陈让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担心。 这里是梓州,是静安军罗维的地盘,孟家人在蜀中经营很多年,而且他们还利用摩尼教来蛊惑人心,张都监的人,就算能用,也不敢尽用。 按照他们之前收集到的情报,以及昨晚曹荣暗中带回来的情报,几乎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陈让一个事实,他们是真的准备在十二月打着纪念摩尼的幌子进行叛乱。 孟家后人既然能控制静安军控制罗维,难保他没有在厢军发展势力,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现在对静安军的所有判断,也仅仅是判断和猜测。 他们的手中,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罗维就一定有问题,或者说是静安军就一定有问题,在青龙湖看守战马的也不是静安军的人。 师出无名,就算自己向知府请求,估计他也是不会出兵的。 王全奴虽然开了口,但他说的话,似乎都没有涉及到静安军核心的利益,也没有陈让想要的东西。 吃过早餐后,陈让也懒得问他,便将他交给张都监让他押回府衙,具体的问讯之事,交给知府去做了。 而他自己则对呼延庆道:“走吧,咱们去静安军。” “不等曹荣?”呼延庆眼睛睁得很大,随即补充一句,“就咱们四个人?” “不等他了,就咱们四个,硬闯不行,那咱们就送上拜帖,名正言顺地进去。” 昨天晚上,曹荣半夜回来,今天一大早又出去了,他有他的事情做。 第108章 五步之内 静安军的驻地在城外,没在城内,其营地因势而建,分南北两个门,陈让是从南门进来的,递上拜帖,便有两个军士把他们引到中军帐了。 皇城司是大宋朝的特务机构,如同唐朝的梅花内卫以及明朝的锦衣卫,官职虽然不大,名声也不好听,但权力却是杠杠的。 因此,当陈让亮出自己的身份后,几乎没有人敢怠慢。 罗维的神色看去很阴沉,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陈让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将在合州模仿的那封伏辩拿出来,扔在罗维的面前。 “不就是一封伏辩吗?像这样的伏辩,本将军一天能写三千封,你信不信?”罗维打开那封伏辩,只是简单地看一眼,便将那张有些陈旧,有些破的纸扔在地上。 “想说什么,就尽管说,想做什么就尽管做,本将军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有什么事情,你找我的副将就行了。” 罗维说到这儿,指指他的副将罗林,正待离开时,呼延庆忽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按在他的肩膀,又将他按回去了,“你急什么?小哥儿来办案,他没说话前,谁都不准走。” 罗维还没有说话,罗林怒道:“你想干什么?呼延庆,别怪本将军没有警告你,你在西北耀武扬威,那是你们在西北的事,这里是蜀中,还轮不到你撒野!” “你是静安军的副将是吧?”陈让看着罗林,忽地开口说道,“本官收到秘报,说是静安军意图谋反,本官身为川峡四路皇城司指挥使,按律前来询问,这没问题吧?” 罗林怒了,当即抗议道:“诬谄,绝对的诬谄,陈大人,咱们静安军对官家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罪诛九族的事情呢?还请陈大人明查……” 陈让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是诬陷,不过,无风不起浪,事情既然出了,不辩不明,不查不清,按照皇城司惯例,本官今日前来问询,就是想还诸位一个清白。”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以为你安着什么好心,罗林心中恼怒,事关重大,他是真的拿不定主意,只好把目光移到罗维的身上。 罗维点点头,缓缓地道:“陈大人贵为川峡四路皇城司的指挥史,其主要职责就是监查各地的军情民情,如今,既然有人暗中诬谄我静安平,陈大人问案,亦在情理当中。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罗副将,陈大人既然想问你,有什么话,你也不要藏着掖着,照实说就是了。” 罗林点点头,刚才还有些低下的头颅,此番又扬将起来了,那样子,真有一副雄纠纠气昂昂视死如归神态。 陈让没有理他,对着罗维缓缓地道:“既然罗将军认为本官刚才说的是对的,那就请将静安军中都头以上的人员都请到这里吧,本官要一一询问,并造册在案。” “都头以上的人员都请到这里?我没有听错吧?”罗维一听,顿时怒了,伸手抓起桌上的令牌,冷冷地道: “陈大人,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静安军,不是你们合州城,别说你一个小上的皇城司指挥使,就是曹牷曹大人来了,也不敢这样说话。” 陈让冷冷地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静安军,也知道罗大人在这里掌握着生杀大权,但是,五步之内,人可敌国,不知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什么五步之内人可敌国,老子才不管这些呢,大哥,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大哥,只要你一句话,兄弟这就叫人,把他们人都给我抓起来,不就是一个皇城卒嘛,说得老子……” “没杀过是不是?”陈让忽地转过头来,望着罗林似笑非笑地道,“接着说呀?怎么不接着说了?自大宋开国以来,历年历代向蜀中派过多少皇城卒,目前已经无定数。 但自官家改元庆历以来,短短的三年时间,曾向蜀中派遣过一百七十三名,目前可以确认还活着的人,十不存一,莫非他们都是你杀的?” “我可没说过,这话是你说的。”罗林似乎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顿时闭口不严,只是把目光转向罗维,在这里,罗维才是他们的王。 在大帐中,还有其他的士兵在那儿站着岗,见里面的气氛似乎不太友好,尽皆把手按在刀柄上。 看他们的神色,似乎只要罗维罗林一声令下,他们一定会抽出他们的腰刀,把眼前的这些人剁成肉酱,这里是静安军,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小的皇城司在这里撒野。 陈让看看站在大帐两旁的刀斧手,笑笑道:“罗将军,你到现在都不积极配合本官调查,所依仗的,难不成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啦?难道他们还不够吗?”罗林笑得有些诡异,“陈大人,本将军看你是个聪明人,而且相当的自律,像你这种人,本将军杀之的确可惜。 你还是带着你的人回去吧,本将军保证留你们一条活路,否则的话,就别怪兄弟们心狠手辣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我还是跟你们说过故事吧,想当年,秦王威霸六方,所向披靡,各国莫不畏之如虎,某年,秦攻赵,杀敌两万,秦遣使者于赵,要重修旧好。 两人在绳池相会,先是赵王为秦王豉瑟,而秦王却不愿意为赵王击缻。 这个时候,蔺相如就站出来了,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懂这句话的意思吗?你不会以为自己比秦王还厉害吧?” “你这话是啥意思?” 罗林还是有些没听懂,反而是罗维,他的脸色慢慢地变得惨白起来,这大冬天的,连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陈让见此,神色一收,从袖中掏出那个黑不溜秋的腰牌,举在手中,冷冷地道:“皇城司办案,谁敢阻扰,格杀勿论,罗将军,下令吧?” 罗维看着陈让,见他一脸的冷漠,似乎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里,再看看呼延庆,心里就更加没底,陈让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五步之内,人可敌国? 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吗?自己虽然是静安军指挥使,但在这个军中帐,现在的距离有多少,好像呼延庆的双鞭离自己没有五步吧? 如今陈让打着皇城司的旗号办案,如果自己不配合,他真要格杀自己,在这军中帐,鹿死谁手,还真的难说得很。 但是,如果真按陈让的要求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起来,至少在人多势众这方面,自己还是占上风的嘛,他这是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想到这里,遂对罗林道:“去帐外敲豉吧,就按陈大人的吩咐,官职在都头以上的,都来军中问询。” 第109章 漏点一个人 随着三通鼓响,不管是在训练场训练的,还是在躺在军帐里休息的,都紧急集合起来,急急忙忙地朝军中大帐而来。 “这就对了嘛!” 陈让笑笑,叫罗林另外搬来一套桌椅放在罗维的主将台的旁边作为他的临时办公地点,搞完这些,这才翻开那个花名册,按照花名册上的名字,从头到尾地点了一遍。 不错,很好,全都到齐了。 对罗维的办事能力,陈让还是相当满意的,而不满意的,反而是罗维了,“陈大人……不对吧,本将军刚才听你点卯的时候,似乎漏掉了一个人。” “漏点了嘛?没有吧?罗将军说笑了,本官刚才就是按照你们提供的花名册从头点到尾的,你看,每点一个,本官都做过记号,这上面没有漏点,一定没有漏点。” “一定有漏点,本将军听得很清楚,要不,你再点一遍?”罗维估计是跟陈让扛上了,死活都要让他重点一遍。 呼延庆就站在罗维的背后,不是五尺以内,而是三步以内,他的心里一直关心着他的战马,见陈让和罗维一直在那儿纠结点名的事情,有些不耐烦地道: “多一个少一个,点到没点到,又有什么关系?小哥儿说点到了,那就是点到了,你们也别在这儿啰里啰唆的,咱们还是干正事要紧吧。” 罗维正色地道:“正事?这就是正事,本将军天天点卯,断无听错之理,陈大人,你再看看,这里面是不是少了陆长青?陆长青……陆长青到了没有?” “回禀将军,陆都头在青龙湖巡逻,还未回来!”其中一个人道。 “青龙湖?”罗维有些发愣。 “是的,将军,陆都头是卑职派出去的,卑职这就去青龙湖,将他找回来,还请陈大人稍安勿躁!” 罗林知道罗维的意思,陆长青虽然是他派出的,这原本也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他们刚才听得很清楚,陈让在点名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念到陆长青的名字。 他没有念到他的名字,但他却把这个名字打勾,那就只能说有一个问题,他是事先知道陆长青出去了的,他知道陆长青去了哪儿。 综合这些信息,他突然想到一个令人很害怕的问题,陆长青是皇城卒,是陈让的人,不然的话,他没法解法陈让为何要这样。 所以,当罗维提到陆长青的时候,他脑海里冒起的第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赶在问询之前,要么把陆长青变成真正的自己人,要么变成死人。 他必须得离开,必须去青龙湖,那里有千匹战马,这是他们起事的原始家底,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真恨不得插生双翅,赶到青龙湖。 刚要转身,却见叶灵山像个幽灵似的挡在他的面前,“叶姑娘,烦请让开一下,罗某这就去青龙湖将陆都头叫回来。” “没有指挥使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叶灵山没有让开路,仍旧拦在他的前面,冷冷地道。 “如果本副将一定要离开呢?” 对叶灵山的态度,罗林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他突然明白了陈让为什么要借着查案的缘由将都头以上的都集中到军中帐来了。 蛇无头不行,静安军所有的将领现在都在军中帐,如果青龙湖那边真的出事了,整个军营,连个带兵的人都没有,更别说主动过去查看了。 所以,他要出去,无论如何都要出去,一个小小的叶灵山是挡不住自己的,就算硬闯,他也要闯出去。 “那你试试!”叶灵山一声冷笑,一股浓浓的杀意忽地涌上眉稍。 罗林心中一愣,再次看向叶灵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叶灵山好像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具体在哪儿见过,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试试就试试!” 罗林是真的不信邪,他是真的不相信叶灵山有那个能力能拦住他,静安军地处蜀中,虽然不像西军那样隔三差五的打仗,但身为禁军,他们的训练却从未停止过。 甚至,他们的训练远比其他的军要严格。 有梦想的人,付出的总是要比没有梦想的人要多,罗林觉得他自己就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陈让再次将那块黑不溜秋的令牌举在手中,再次冷冷地道:“叶灵山听令,没有本指挥使的命令,谁也不得出这个大帐一步,否则杀无赫!” 皇城司,有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牛逼,不要说是他们这种小小的武将,就是朝中的文臣、重臣,当他们听到皇城司的时候,都要畏惧三分。 这应该就是权利带来的好处。 肯定出事了,陈让的命令让他们更加笃信。 罗维见此,缓缓地站起身来道:“陈大人,你有什么要问询的,就从罗副将开始吧,军中事务繁忙,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呢。” 陈让没有吭声,他的嘴角始终挂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罗维罗林的猜测都没有错,他来到静安军,就是要利用手中的权利,把自己变成一颗钉子,把这里稍微有点职务的人都钉死在这里。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警惕性,比如刚才在点名的时候,他从读幼儿园开始,便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原以为这些人跟老师一样好糊弄,念一声名字,随便答一声,便过了。 陆长青的名字,他是点过的,只是应答的人,不是陆长青,而是安平。 刚才这些人进来的时候,乱哄哄的,陈让便让安平混在他们当中,当他念到陆长青的时候,随便吱嗯两声也就够了。 罗维是看破没有说破,一如当初的老师一般。 陆长青,男,生年不祥,蜀中青城人,自幼失孤,善使飞爪,善打听,身轻似燕,于庆历二年加入皇城司,庆历三年加入静安军。 这是陆长青的资料,同样是曹牷在离开合州的时候,一并交给他的,据曹牷说陆长青能加入静安军,当初也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的,说得上是罗维的救命恩人。 所以,罗维对他非常的信任。 第110章 忍无可忍 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寻常,罗维能做静安军的兵马钤辖,他的脑瓜子自然也是灵活的,所以,当他知道陈让故意忽视陆长青时,他就知道他失算了。 陆长青竟然是皇城卒?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后背就会莫名其妙的冒冷汗。 曹荣是跟陈让一起进城的,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曹荣的影子,而且陆长青去了青龙湖,呼延庆那千匹战马就在青龙湖,虽然看马的不是静安军的人,但是他怕呀。 他跟陈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关于陈让的资料,却堆满他的案头,在西北的时候,曾带着呼延庆他们取得好水川大捷,震惊朝野。 在路过凤翔府时,大破妖僧妖法,深到夏竦曹牷赏识,在合州城,不但保住钓鱼山,还一举拿下无头鬼案,来到梓州,就在昨天晚上,他还抓了王全奴。 今天一大早,便听人说王全奴熬不住酷刑,招了很多,其他的姑且不论,单是他抢劫战马、意图谋反这两项罪,就可以诛他满门了。 他到底是招了,还是没招? 如果招了,知府就算不派张都监协助,也不可能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没招,那他们直接奔我静安军,到底想干嘛? 是虚张声势,还是别有所图? 还有,陆长青去了青龙湖,曹荣到现在都没有见露面,陈让就像一颗钉子似的,把自己等人钉在这里,他们想干什么,外面连个应对的人都没有,事情着实不妙呀。 罗维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陈让的笑,让人捉摸不透,让人心惊胆寒,“陈大人,皇城司办案,按理我们是应该配合的,可你一直坐在这儿,也不说话,终究不是个事呀?” “罗将军的意思,是让本官先问罗副将?”陈让斜着眼,望着罗维,皮笑肉不笑地道。 “是的,军中事务繁忙,还请陈大人见谅,依本将军的意思,你看能不能分批问询,本将军保证,陈大人想问什么,我们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问什么人,我们也全力配合。” “分开询问呀?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如果本官不同意呢?”陈让先是笑着,随着面色一沉,冷冷地道,“皇城司问案,自有皇城司的章法,何须外人指手划脚。” 罗维不说话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不清楚陈让想干什么,那他这几十年就真的是白活了,这几十年的米饭也就是白吃了。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陈让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问什么,他把自己等人集中到这里,目的只是为了方便外面的人做事,外面的人做啥事,用屁股想都可以想明白。 罗维想到这里,心里忽地一声冷笑,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是病猫,坐以待毙,那绝对不是他的性格,否则他也不会跟着孟氏后人去造反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反正早晚都要起事,现在只不过是把起事提前而已。 杀掉陈让,抢占梓州府,切断金牛道,然后再理应外合抢占剑门关,将蜀中与外界完全隔绝,到那时,孟氏后人只需振臂一呼,各地教众必将应声而起,燎原之势必成。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面对陈让,他觉得他已经是忍让到极点了,再忍下去,那么死的就一定是自己了,当断不断,必将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缓缓地站起身来道:“陈大人,本将军已经给足你的面子,在本将军看来,你今天来我静安军,不是来问案的,而是来找事的,现在本将军没空陪你玩了。” 呼延庆见罗维站起来,而且说话的语气不对,正想再底伸手把他按回去时。 罗维忽地一个侧身,非常轻易地就将呼延庆的手避过了,跟着从袖口滑出一柄短刀,闪电般地削了过去。 呼延庆一掌按空,心里也自一惊,好在早有防备,猛地将手收回,跟着后滑三步,饶是他的反应奇快,那手掌也是擦着刀锋而过。 今天来静安军,本来就没有想过能善了,所以,呼延庆还是做足准备的,一退之后,双鞭在手,复攻将上去。 看得出,罗维的武功不错,仅凭手中的一柄短刀,竟能跟呼延庆斗得不亦乐乎。 罗林见罗维动了手,精神为之一振,擒贼擒王,这个道理他也是懂的,提起朴刀,便向陈让扑将过来。 叶灵山见状,刚想飞身去阻,却被两个不知名的将士拦住去路,安平见此,只好横刀挡在罗林的前面,不让他近身半步。 陈让他们总共四个人,三个人动了手,只有陈让站在一个角落,就这样看着他们相斗,呼延庆和安平的功夫他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和罗维罗林单对单,他完全不用担心,他惟一担心的反而是叶灵山,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一介女流,而且还是长得很漂亮、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那种。 但是,当他把目光转向叶灵山的时候,突然发觉他错了,叶灵山争斗起来,整个人全都变了,她的兵器也很特别。 没错,你没看错,她的兵器,就是她常用的银针,仗着自己的身法灵巧,穿棱于众人之中,所到之处,便以银针刺穴。 看她的动作,陈让忽然想到了东方不败,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唉,当年的岳不群就不应该自己练,他又不是没有老婆。 一时间,众人在那儿斗得不亦乐乎,只留下陈让这个吃瓜的群众,站在角落里不停地叫好,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极那般中二的学生,惟恐天下不乱似的。 他这一叫不打惊,罗维忽地惊醒过来,将呼延庆交给两个步兵都头,而他自己则是腾空而已,在空中一个翻滚,像一只大鹏似的,朝陈让飞扑而来。 呼延庆知道陈让不会武功,见此,心中大急,啪啪两鞭便将两个都头打番在地,正要飞身过去相救时,只听呯地一声巨响,那罗维就像断线的风筝似的,“啪”地一声,便跌落在地上了。 紧接着,便见陈让抢步上前,对着罗维的左右肩膀,“啪啪”两下又开了两枪,直到确认人畜无害之后,这才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第111章 成王败寇 其他人见罗维受制,非但没有住手,一愣之后,反而像疯掉一般的杀将过来。 娘的,不对呀,这打开的剧本不对呀,主将受制,按照剧本他们不应该是束手就擒吗?怎么情况却刚好相反,个个像疯了似的朝自己涌来呢? 呼延庆急了,安平急了,就连一向从容的叶灵山也急了。 陈让手中的那柄自制的突火枪,他们是知道的,一次可以射五颗子弹,刚才响过三声,还有两颗子弹,刚想到这里,又是两声枪响…… 完了……完了……少爷完了…… 眼前那些人潮水般的涌过去,安平也是急红了眼,拼着自己的后背挨上一刀,也要抢身过去,刷地一刀便将罗林逼退两步,托地转身,将整个后背扔给罗林。 眼见两个都头的刀就要砍向陈让,眼看罗林的刀离安平的后背不到三寸距离的时候,突听哗啦声响,两柄长枪忽地从帐外激射而入。 一柄长枪直接打断罗林的朴刀,而另一柄长枪则穿过两个都头的身体,去势未竭,哚地一声,插在陈让面前的柱子上,不停地颤动着。 紧接着,帐外又飞进两个人来,各自抄起各自的长枪,横在陈让的前面,此两人,不是别人,一个是秦凤路的白马银枪杨怀玉,一个是原州镇戎军有冷面寒枪之称的种谔。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时惊呆了所有人,刚才还在乱斗的场面亦在瞬间嘎然而止。 杨怀玉和种谔见此,转身对着陈让拱拱手道:“杨怀玉、种谔,幸不辱命,千匹战马悉数找回,特来缴令。” 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呼延庆看着二人,有些不敢相信,“你们两个?这是为何?怎会突然到此?” 种谔笑笑道:“千金易得,一马难求,咱们大宋朝缺的不是钱,而是马,更何况千匹战马,因此,在得到战马失劫的消息后,我和怀玉便来到利州。” 陈怀玉道:“我们在利州转悠很多天,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匪我们也暗中打探不少,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就在我们苦无线索之时,有人夜半寄书,叫我们来梓州候命。” 种谔道:“昨天晚上,曹荣告之,战马在青龙湖,并送上小哥儿的夺马计划,我们得手之后,有点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碰上你们遇险。” 呼延庆点点头道:“原来你们早就来了,我还一直担心我们的人手不够呢,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说话间,曹荣领着陆长青也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柳青青。 柳青青的神色有些憔悴,或许是这段时间受过太多的委屈,见着陈让,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虽然想跟陈让说话,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说话道诉衷肠的时候,陈让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进来之后,她很自觉地站在叶灵山的旁边,不时地用眼望去偷瞄她。 陈让自制的这个手枪和子弹,说到底,威办还是有些不够,如此近距离的开了三枪,竟然没有贯穿伤,子弹深入肉里,卡在骨头中,如果不及时清理出来,是有生命危险的。 他们当中,叶灵山的医术不错,却不是给这种人看病的,随便叫一个刚才没有动手的都头,让他去找个大夫来,这是专业的事情,还是找个专业的人告谱。 里面的动静闹和这么大,要说外面的人不知道,那是哄鬼的,事实上,他们早就知道了,但是,自古以来都是神仙打架,小鬼招秧,城门失火,秧及池鱼。 这样的事情,几乎年年都会发生,更何况,这是军中大帐,在没有得到具体的命令的时候,他们选择躲得远远的。 直到那个都头出来叫大夫,这才有个年长的大夫背着药箱胆战心惊地走了进来。 帐中受伤的人有好几个,都在那儿躺着,他们的那个将军,此刻还在陈让的脚下,此刻的他,实在不知该救何人。 “把他身上的子弹取出来吧……”陈让没有多说话,只是让大夫取掉罗维身上的子弹,罗维虽然该死,却不应该由他来判,他得把罗维全须全尾的交给知府。 简单地处理包扎后,陈让这才俯身对着罗维道:“姓罗的,千匹战马和青青姑娘都被我们找到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罗维抬起头来,他的双眼充满着怒火,死死地盯着陈让,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让冷冷一笑,冷冷地道:“你最好是别用这种眼色看着我,你连我都斗不过,又怎么可能斗得过朝廷的大军?你应该感谢我现在就可以伏法,这样至少可以保全你的家人。” “成王败寇,你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姓罗的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你的手中,竟然有把比突火枪还要厉害得多的火器,否则的话,现在说这句话,就应该是我罗某。” “是吗?” 陈让看着手中的那把枪,对这把枪的表现,他是真的很不满意,抛开子弹连发这个功能,这把枪的威力,甚至还比不过小时候做的那把鸟枪。 那枪一打出去,他敢保证,方圆十米绝对找不到一只活着的鸟儿。 哪像这把枪,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连他的骨头都没有打穿。 “是的!” 罗维回答得很肯定,以他的武功,如果陈让的手中没有这把枪,他一定可以将陈让活捉,只要陈让在手中,其他的三个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擒贼擒王的道理,他懂得的。 陈让把枪收起来,冷笑道:“就算没有这件火器,今天,你也不可能赢的,输是肯定输的,只是输的方式不一样而已,就比如现在,你虽然恨我,但我却不是你最恨的那一个。” 罗林愣了,呼延庆也愣了,陈让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他们不太明白陈让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天,如果不是因为陈让,罗维不会落到这个下场,特别是他手中那件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的火器,更是厉害之极。 罗维之所以放心大胆地将都头以上的都叫进来,并不是怕陈让,相反,在他的心里还觉得陈让这样做,是嫌他自己死得不够快。 这里是静安军,是他罗维的地盘,这里面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人,所以,他这才放心大胆地让罗林去把他们叫来。 他应该恨陈让的,是陈让把他们困在这儿,是陈让将他们的梦想击碎的。 第112章 障眼法 但现在,陈让说他不是罗维最怕的人,所以,他们没有想通。 罗维点点头,沉沉地叹口气道:“你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我最恨的人,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内奸,我没想到,到最后关头,出卖我的,却是我平生最信任的人。” “内奸?” 陈让微微一笔,“你说的陆长青吧?第一,他不是内奸,因为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你们静安军的人。第二,他是皇城卒的身份,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所以,谈不上出卖。” 这一次,罗维愣了,对陈让的话,他有些不信,好半晌才说道:“你知道我早就知道他是皇城卒,那你说说,我明知道他是皇城卒,那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 “这个正是你聪明的地方,养一个间谍在身边,该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不该让他知道的,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当朝廷对你有所疑虑的时候,他就会为你遮风挡雨。 就比如这次,当呼延将军的战马丢失,来到合州找到我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在剑门关附近查探过,没有找到线索,来合州的时候,遇到过一队静安军的骑兵。” “这有问题吗?” 呼延庆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他还记得他当时说这个话的时候,也只是轻飘飘的一然带过,陈让也没有追问,金牛道本来就不太平,有骑兵巡逻或者练兵,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个初看之下,的确是没有问题,毕竟,呼延将军丢的那千匹马,是没有配马鞍的,而这些骑兵骑的马,配置都是齐全的,这个初看之下,肯定是不能联系到一起的。” 呼延庆接过话题道:“细看也不会联系到一起,小哥儿,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的马是没有配鞍的,而他们的马都是有鞍的,每匹马都有鞍,我看过的。” “如果他们出去的时候,只是带着马鞍,却没有骑马呢?上千匹马,平白无故的消失,周围连个目击的证人都没有,你觉得可能吗?” 呼延庆不说话了,因为突然觉得陈让说的,非常有道理,那些马并没有平白无故地消失,而是就在自己的眼前,大摇大摆地走了。 如此简单的障眼法,自己当初怎么就不想不明白呢? 罗维听到这里,脸色也是微微一变,陈让说的,全都没错,心里对陆长青的恨就更增几分,“你知道这些,难道不是陆长青告诉你的?”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而已,并没有往深处去想,毕竟,静安军的口碑一向不错,这或许就是一个巧合,呼延将军的马刚好失踪,而静安军又刚好在这条路上出现。 这事如果换作一般的人,也就过了,可我偏偏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什么事情都想弄明白,如果弄不明白,我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 刚好那段时间,我又没有别的线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让叶灵山做了我们之间的联络人,向陆长青下达了追查静安军、追查罗将军的任务。” 叶灵山接道:“当时长青说什么都不相信,还在那里据理立争,就是不肯接这个任务,还说指挥使毕竟年轻,没有经历过风浪,也没什么阅历,他的话不能尽信。” 陆长青叹口气,苦笑道:“罗将军,指挥使的话是真的,别说那时候长青不相信,就算是现在,也觉得是云里雾里一般,当时,我的确是说过一些很过火的话。” 罗维望着陆长青,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在说谎。 正如陈让所说,他的确知道陆长青是皇城卒,他也曾想过要除掉陆长青,但转眼一想,如果把陆长青除掉,朝廷再派一个他不知道的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决定养着陆长青,让他知道他该知道的,他不该知道的,自己随便找个理由将他支开,避开他不就行了? 包括青龙湖,他也让陆长青去巡逻,但是,他所巡逻的地方,却也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他根本就没有进到青龙湖的核心地带,他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些马在青龙湖呢? 陈让见他一脸的疑惑,便接着说道:“如果我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恐怕难解你心中之恨,也罢,那我就告诉你吧。 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上千匹马,不是上千只蚂蚁,如果你把马养在其他地方,进进出出、遮遮掩掩的,反倒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与其这样,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将马养在青龙湖。 毕竟,青龙湖才是静安军养马的地方,青龙湖的战马原本就不少,把马养在这里,除了那些养马的人,没有人会闲得蛋疼去数那些马。 再加上分批放养,每次放出来的马都差不多,这样一来,外人就更加不会觉得有些问题了,所以,你们把放在青龙湖的确是记高招。 高到连陆长青这样的皇城卒,每天去那边巡逻,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既然没有发现问题,那你又是如何知道那些马就藏在青龙湖的,这不是自相茅盾吗?”罗维到现在都没有听明白,到现在都不觉得他这样安排有什么问题。 “陆长青的巡逻范围只是青龙湖的外围,如果他冒然进到里面,必将会引起你的怀疑,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打算让他深入腹地查询,只是让他该巡逻的巡逻,绝不越雷池半步。 但是,不进去,并不代表我们没办法。 在静安军中,陆长青是步兵都头,他的手底管着百来号人,每天管着百来号人的吃饭,这么多人吃饭,每天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如果某一天,突然多出几十个人的份量,你觉得,他还能瞒得住吗?人是要吃饭的,马是要吃饲料的,我让他从外围供应的饲料入手,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不查青龙湖,而是查从外面进来的饲料,这一招果然是高招,高到罗维都无话可说了,说到底还是自己高看了自己,小看了陈让。 也小看了他们这些皇城卒,论打仗,他们或许不行,但说到搞情报,他们才是专业的,想到这里,又是长长地一声叹息,微微地闭上又目,再也不说话了。 第113章 断指再生 “不说话是吧?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说话!” 这段时间,呼延庆是真的憋坏了,见罗维不吭声,踏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还不解恨,还在那儿来回的摩擦。 同样是军旅出身,呼延庆和罗维不同的是,一个在西北历经生死,一个在蜀中养尊处优,一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悍卒,一个是吃饱了撑得想造反的将军。 呼延庆的心早就被血水泡得比石头还硬,根本就没有陈让那种悲天怜人之心,所以,对罗维,他是真的没有半点的留手,这一脚下去,直痛得罗维如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血流如注,汗大如斗,面部表情扭曲得骇人,叶灵山和柳青青毕竟是女流,看不得这种惨况,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 呼延庆却没有理会那么多,俯身过去,厉声问道:“说还是不说?” 罗维身为将军,倒也是个汉了,尽管疼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仍旧咬着牙关,硬是一句话都不说。 陈让见此,生怕呼延庆一脚把他踩死了,遂对呼延庆摆摆手,又让曹荣和陆长青将其他的人都押下去,这才对着罗维道:“事已至此,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罗某无话可说!”罗维强忍着疼痛,缓缓地道。 “无话可说?那也不见得。” 陈让笑笑,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望着罗维,眯缝着眼道,“看你一脸愤恨的样子,就不像是那种无话可说的人。” “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难不成你还会放我一条生路?”罗维沉沉地叹口气,面如死灰地道。 陈让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道: “自古谋逆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果你说了,也许祸不及家人,如果你不说,你的家人,就算不被流放到沙门岛,也要被流放到百越之地,说与不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凭什么相信你?” 罗维睁大着眼睛,恨不得一口把陈让吞了,如果不是因为陈让,他也不会落得今天的这个下场,如果有得选择,他恨不得吃他之肉,啖他之血。 陈让将茶怀放下,冷冷地道:“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我陈让做事,绝不强求,也不会给你任何的承诺,对我来说,想知道真相很容易,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而已。” 罗维又不吭声了,紧着着牙关,额头又开始冒起了豆大的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一句话,他的心里就像是堵着一团火一样的难受。 原以为自己有很多的选择,但是面对陈让,面对这个像谜一样的人,他的心里突然没了底气,半点底气都没有。 是的,陈让想知道真相的确很容易,自己不说,但并不担保别人不会说。 陈让见此,站起身来,缓缓地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只好把你交给知府,这里的事情,将与我无关。” “你想让我说什么?”罗维问道。 自己的命可以不顾,但家人的命他不得不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已至此,再挣扎下去,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是聪明人,也肯定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没打算问你任何问题,因为我一开口,便会暴露我的底细,我没打算让你知道我知道你们多少事情。” 罗维愣住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口供还能这样问,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知道什么,又或者不知道什么,自己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如果他不守自己的承诺怎么办? 哦,不对,他压根就没有给我任何的承诺,如果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他对我的家人不利该怎么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心隔肚皮,我连自己的兄弟都不相信,凭什么相信他?但是,不相信,我又能相信谁? 相信朝廷,还是相信知府? 静安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知府的罪责同样不轻,他这个时候,真恨不得拿自己、拿自己的家人去邀功,又怎么可能为自己说好话? 就像溺水之人抓到最的的一根稻草,陈让就是他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时候,除了相信他,好像是真的别无选择。 罗维点点头,缓缓地道:“好吧,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三年前的一个下雨天说起,那一天,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那么大的雷。 当时,我正在一个亭子里避雨,这时候,忽然走进一个游方的道人,也来亭中避雨,见着罗某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盯着,时尔摆头,时尔摇头,时尔欣喜,时尔叹息…… 他的举动,着实让人费解,过得半晌,罗某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道长,为何如此,那道长却说罗某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大富大贵之相,奈何怨鬼缠身,明珠蒙尘。 反正就是说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废话,罗某出身行伍,向来不敬鬼神,对他的话,自然是不信的。 那道长见罗某不信,也不说话,顺手抽出罗某的腰刀,毫不犹豫地斩断他的一根小指头,并将这半截指头交由我保管,让我第二天同样时分,带着这根断指来此与他相见。 罗某当时也没有多想,心说这人莫不是疯了,正常人哪会莫名其妙的斩断自己的手指头,第二天同样时辰,我便带着那根断指来到避雨亭。 那道长已等候多时,见罗某来到,便伸手向罗某要那半截断指,罗某看时,心甚骇然,没成想,那断掉的手指竟然如同再生一般,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那道长从罗某的手中接过手指头,想也没想,便丢进嘴里,简单咀嚼几下便吞下去了,随后又在那儿自言自语,说什么断指可生,断头可接,信得明尊,始得永生之类的话。 现在的世道之所以不公,就是因为黑暗浸入光明,光明必须与黑暗作斗争,要斗争,自然要牺牲,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这个时候,罗某哪能怀疑,便稀里糊涂地加放入明尊教,说来奇怪,自罗某加入明尊教后,那些邪门的事情,总是绕着罗某走。 比如,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无头鬼,并不是现在才出来的,蜀中闹无头鬼,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包括罗某的乡里,说来也怪,自从罗某拜明尊后,家里就再也没有闹过了。” 罗维说到这里,微微闭上双目,面露痛苦之色。 第114章 曹荣留下 陈让见此,让叶灵山倒上一杯茶,递将过去。 罗维看看,轻轻地摇摇头,又接着刚才的话道: “三年以来,罗某一直在道长的教导下,心向光明,不敢有半点违拗,直到三个月前,道长突然对对罗某说,光明驱逐黑暗的时机已经成熟,万事俱备只差神马。 然后就让我们扮成无头鬼,去抢西北的战马,当时罗某还有些疑惑,咱们尊明尊,不是尊光明吗?怎么去做这些龌龊的事? 那道长就说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咱们要驱赶黑暗,迎接光明,就只能比黑暗更加黑暗,比疯魔更加疯魔,后面的事情,就正如大人所料。 咱们先是打听到押送战马的是呼延将军,又打听到柳姑娘在西北边陲做边境生意,跟呼延将军关系不错,这才将柳姑娘掳来,调虎离山。 我们出去的时候,的确没有骑马,只是带着马鞍,当呼延将军看到我们的战马配备齐全的时候,果然没有疑它,就这样,我们骑着战马,名正言顺地回到青龙湖。 事成之后,原打算找个机会将柳姑娘放回的,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觉得大有可为,毕竟,打仗是要花钱的,有她在手,必要时,还可以向柳家换钱。 至于那个道人,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明尊教五明佛之一的清净道人,其他四个人叫妙力、妙水、妙风、妙火,这些人我都没有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 他们也没有固定的道观,每次有什么事情,都是清净道人来找的罗某,关于明尊教的事情,罗某知道的也就这些,清净道人曾经说过,他们这样做,目的只是为了保护我。 毕竟,参与的事情越多,暴露的机会就越大,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起事迫在眉捷,如果不是因为其他的人不太会骑马,也不会让静安军参与的。” 陈让点点头,罗维说的和他自己掌握的差不多,如今由罗维亲口说出来,只不过是印证自己的想法,指指旁边的茶杯,淡淡地道:“先喝口茶吧,你说的,我相信。” 这一次,罗维没有拒绝,端起茶杯,猛地喝上一口,这才接着说道: “关于明尊教,罗某曾听清净道人说过,明尊教传自西边的摩尼教,自武则天时期传入,唐玄宗时期被定为邪教,自那时候起,咱们就只能依附道教而改明尊教。 从此,明尊教就只能在黑暗中行走,但光明终究是要战胜黑暗的,咱们这次之所以答应孟氏后人,就是因为孟氏后人答应我们,一旦复国,便尊明尊教为国教。” 陈让沉默了,将明尊教尊为国教,这对长期在黑暗中传教的人来说,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们宁愿冒着被诛九族的危险,也要跟着孟氏后人造反。 这就是脑残的力量,陈让实在不太想用信仰这两个字。 “你跟王全奴是什么关系?”陈让听到这里,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起他来。 “王全奴是成都府的副总捕头,跟他认识也有好多年了,但是,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也是近期才知道的,他是孟氏后人派到梓州路的代表,协助静安军起事的。 按照我们的计划,十二中旬,由静安军占领梓州府,然后沿着金牛道迅速抢占剑门关,跟汉中的冥府阴兵里面外合,切断蜀中与外界的通道,从而自立为王。” “知道或者见过那个孟氏后人吗?”陈让继续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个姓孟的在主持全局,但这个人,我们是真的没有见过,别说是我们,就是王全奴,也是没见过的。” “这件事,王全用有没有参与?”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跟王全奴接触的这些天来,他从来都没有提起过王全用,所以,这件事,王全用到底有没有参加,罗某不敢肯定。” “还有补充的没有?”陈让望着罗维,又问道。 “没有了,为了我的家人,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说完了。” “完了?”呼延庆问。 “完了!” “你刚才说那个冥府阴兵,冥府阴兵不是在夏老的指挥下全灭了吗?” 一直没说话的杨怀玉突然插进话来,当初在凤翔府,灭冥府阴兵的时候,还是他带的队,陈让和呼延庆都在现场。 罗维很认真地道:“那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冥府阴兵,各地都有,如同明尊教,如同蜀中的无头鬼,数量大小不同,出现方式不同,为害程度不同而已。” 杨怀玉点点头,神色有些沉重地道:“你说的这些,的确有些道理,近十年来,单是秦凤路失踪的双生子,就不下百人,而我们在凤翔路掏毁的,不过十数人。” 同为军人,呼延庆看着罗维,他的后背突然感到阵阵发凉,一个断指再生的小把戏,就可以把一个朝廷的将军一步一步地引到造反的地步。 这事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就算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的。 想想自己当初在凤翔府的时候,也被那冥府阴兵、妖僧妖婆骗得差点花十两银子去买那个什么灵山圣水,还好,当时有小哥儿在身边。 如果没有他在身边,自己真的跑去买灵山圣水,后续这些人会不会像盯苍蝇一样的盯着自己,然后走上罗维的这条路? 呼延庆真的是不敢想象,只是回过头来对着陈让轻轻地说声,小哥儿,谢谢。 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每个人做事,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责任,或者付出代价,对罗维的遭遇,他连半点的同情心都没有。 蛇无头不行,静安军的头目都被自己抓了,现在的静安军,就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所以,当务之急,该抓的人,是肯定要抓的,该管的事,也是不能不管的。 当即让陆长青拟一份名单,凡是跟罗维关系走得近的,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方能让他们继续带兵,凡是参与过战马抢劫的,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停职查办。 现在的静安军,暗涌流动,危机四伏,呼延庆、种谔还有杨怀玉,他们都是出自将门世家,有他们留守静安军,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呼延庆和种谔是肯定要回西北的,李元昊的狼子野心,他是知道的,加上种世衡身体不太好,离不开他们,杨怀玉要回东京汴梁,准备来年的武举考试。 咱也不能断他前程。 陈让想来想去,惟一的办法就只好把曹荣留下来整顿军纪,反正他也是将门世家出身,自幼熟读兵书,算得上熟门熟路,更何况还有陆长青协助他。 “你一定会把静安军治理好的对不对?”陈让看着曹荣,眨巴眨巴眼道。 第115章 做人可以无耻 曹荣看着陈让,心里突然有种万马奔腾的感觉。 这是报复,这绝对是报复,曹荣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当初,曹牷派他来蜀中做皇城卒的时候,他就是不愿意的。 那时,他的叔叔,也就是曹牷,说得还是蛮好听的,说他去蜀中只是暂时的,他是迟早要回京城的,说得直白点,他来蜀中就是来熬资历的。 现在,你倒好,让我做静安军的兵马钤辖,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兵马钤辖呀?你不就是气不过我叔叔让你做皇城司川峡四路的指挥使吗? 你至于这样吗? 在你的心里,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叔叔阴了你吧? 曹荣想到这里,转头望向陈让,突然觉得,陈让的神色好像有些捉摸不透,看他的样子,好像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叔叔当初坑了他。 不行,你这是报复,而且还是红果果的报复,这个官我是说什么也不能当的,“陈大人,现在的静安军,情况复杂,卑职恐怕难以胜任,你看能不能……” “不能!” 陈让眯缝着眼,正色道,“正因为静安军情况复杂,这才需要像曹将军这样的人才,要知道,曹将军的祖上,那可是威名赫赫的曹大将军,让你来做静安军统领,屈才了。” 当年的灭蜀之战,除王全斌外,还有曹彬,跟王全斌的残暴不同,曹彬行事还是非常温和的,因此,他在蜀中,还是有一定威望的。 不管曹荣怎么想,现在的陈让,是真的找不出更好的人来统领静安军,现在的蜀中,就像是一个随时都要爆炸的火药桶。 在静安军中,肯定也有值得提拔的信得过的人才,但是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甄别,放着现成的人才不用,去做那些费力巴几的事,他既没那个闲情,也没那个逸致。 曹荣叹了口气,难怪叔父临走的时候,反复告诫自己,非必要,不接触。 这家伙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缠得多,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把他的祖上抬来压人,同意吧,非我所愿,不同意吧,又给祖上抹黑, 非必要,不接触,叔叔的这句话,他一直记在脑海里。 这段时间,他跟随陈让办案,他宁愿多吃点苦,多受点累,也要到外面去打探消息,自己都这样处处避着他了,他为何还要这样呀? 曹荣不说话了,他不是没有话,而是不想说话。 陈让见此,仍旧一本正经地道:“曹将军,本使把你从合州都头的职务直接提升到梓州路静安军的兵马钤辖,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本使相信你有这个能力,相信你一定会像令先祖那样,把静安军管理得井然有序。 至于越级提升,本使亦会在朝廷的密折中向官家言明,静安军就在这里,这里就是你人生新的舞台,本使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你也不用感激本使,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我感激你?我还真得好好的感激你给我这个机会!” 曹荣一脸的苦笑,在他的心里,真的很感激陈让,如果有可能,他甚至还想过把他的感激范围扩大一点。 唉,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拿他过世的先祖来压他,曹荣突然觉得自己纵算有千斤力,似乎也抗不住陈让的威压。 他现在惟一感到憋屈的,是他的叔叔,得罪什么人不好,偏偏要去得罪他? 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同意或者不同意了,只要陈让的密折一上去,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他的叔叔。 在官家看来,没有什么比蜀中的安危更重要。 陈让的建议官家一定会采纳,如同当初夏老和叔叔逼他入皇城司一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每人个都有那个能力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抓住了,失去了,那都是一辈子。 站在陈让的角度,换作是他,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农民造反,千年不成。 只要军队没乱,哪管他外面洪水滔天,陈让现在的心思大抵也是这个意思。 男人大丈夫,当所有为,有所不为,个人前程和国家大事相比,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再这样纠结下去,只会显得自己的格局小了。 想通后的曹荣心胸突然开朗起来,又觉得陈让这样安排不完全是报复,而是真的为了蜀中的老百姓,为了蜀中的安危,免于战火,负重前行。 “既然曹将军没有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陈让没有跟他客套,他让曹荣统领静安军,原本也不是跟他商量来的。 至于罗维等人,陈让实在不想多看他们两眼,杀百姓者死,这是他的底线,他既然把什么都说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知府衙门的事情,他并没想过要渗合得更多。 蜀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无头鬼,真相大白,西北失踪的战马已经找到,隐藏在静安军中的这颗毒瘾也连根拔出。 按理,陈让应该松口气,但是这口气,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松不起来的,王全用杀良冒功,他答应过梁翼要彻查的,但是事情过得这么多年,当年的证据早就没了。 而且,这次的蜀中危机,归根结底还是孟氏后人所为,似乎跟王全用也没有多大的关系,至少,从目前掌握的证据中,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全奴做的。 他也想过利用王全奴的事情来逼王家人就范,但他毕竟是现代人,过去那种连坐,真的有点不太适合于他,当这个念头冒起来的时候,刚开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做人可以无耻,但却不能这样无耻,最终这个龌龊的念头还是被他打消了。 关于蜀中孟家的资料,陈让手中的掌握的也不多,因为后蜀灭亡时,孟氏家族有一部份去了东京汴梁,包括那个后蜀皇帝孟昶也是在东京汴梁莫名其妙去逝的。 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 这个孟氏后人,就像是一个神秘的符号,不管是王全奴还是罗维还是梁翼,都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这个人到底是京城孟家,还是蜀中孟家,还有当年孟昶留下来的宝藏,是真的有,还是子乌虚有。 罗维他们造反,为的是给明尊教正名,那王全奴造反,为的又是什么? 陈让一想到这些,头痛得要命。 第116章 生意 战马既然找到,呼延庆和种谔自然要回去的了,杨怀玉要备考,也不能在蜀中久留,离开,那是迟早的。 “小哥儿,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多亏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还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转悠多久,自小哥儿离开西北后,家父也是非常的想念,奈何他身体抱恙,不能亲来蜀中。” “种将军客气了,于公,我是皇城司川峡四路的指挥使,做这些事情,原本就是我的份内之责,于私,在西北的时候,我兄妹二人多得你们照顾,这才能活着回到蜀中。 所以,谁欠谁的恩,还真的说不清楚,离开西北后,我也想念大家,奈何俗事缠身,等来年春天,我一定去西北,一来看望种相公,二来,小弟也想跟哥几个不醉不休。” 呼延庆将手一摆道:“不就是喝酒嘛,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大家都高兴,那个张都监为我们准备马料,也没那么快准备好,不如今天晚上,大家不醉不休?” “这个建议好,怀玉也有好长时间,没跟几位叔叔喝酒了,难得趁这个机会,也好向各位叔叔请教,要如何才能在来年的武举试中,状元夺魁。” “夺魁呀?” 呼延庆和种谔都笑了,“我跟你种谔叔叔虽然都参加过武举试,却都没有夺魁,你想夺魅,果然是后人可畏呀,为了你这个远大的志向,今天晚上,叔叔说什么都要喝你两怀。” “果真如此,怀玉定当舍命相陪,几位叔叔,你们先忙着,怀玉这就去准备……”杨怀玉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这家伙,还真是个急性子。 柳青青来蜀中,原本有三个人的,一个丫头,还有一个车把式,他们都死了,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按照她原来的计划,是要到合州去见陈让的。 现在,陈让就在这儿,她也想趁这个机会,跟陈让好好聊聊,自从在原州见过陈让酿的高度酒后,这段时间,她满脑子都在研究这个。 陈让蒸酒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原以为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酿更高品质的酒,但是到目前为止,她所酿的酒,品质还是没法得到保障。 要么没有蒸到位,要么就是蒸得有些过火,连香味都没了,酒的品质得不到保证,这样的酒,终究是没法销售的。 直到陈让把整个酿酒的工艺流程,以及那个酒度计一并交给她的时候,她这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儿,“自谦兄,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小妹,尽管开口。” “说不上什么大恩,商业往来,互惠互利而已,青青姑娘没必要放在心上,再者,蜀中的酒基本都是浓香型,而柳林镇的酒却是凤香型,受众原本就不一样。 接下来,不但是这种烈酒,需要通过柳家的商路卖到西域各国,就是蜀中的丝绸,说不得也要借助你们,至于利益方面,你放心,钓鱼山只占小头,大头还是你们的。” “有这么好的事?” 柳青青睁大着眼睛,有点不太相信,商人都是逐利的,她是真的不相信,陈让竟然会把利润的大部份让给她柳青青。 陈让笑笑,很肯定地道: “当然,我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自李元昊称帝之后,大宋跟西夏的战事就没有完全停过,丝绸之路也被他拦腰截断,而你们一直做边境生意,跟西夏的商人也有往来。 借助你们的商路,适当的让利,却可以让细水得到长流,从长远来看,这是双赢,我的理念,或许跟你们不同,我的理念就是,我不但要自己挣钱,还要让跟我合作的伙伴挣钱。 从而让天下的商人都为我服务,看似薄利,却架不住量大,所以,最终挣钱的,恐怕还是我们。 更何况,现在的钓鱼山,连个会识字、会算帐的人都没有,让他们去做生意,就跟拿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柳青青点点头,接过话题问道:“我来蜀中前就听人说过,你一回合州,就抬高价格大肆收购蚕茧,缫成丝后的价格却没有相对提高,这中间的度,你是如何把握的?” 柳青青笑笑,看着陈让,又接着说道,“我知道,擅且打听别人的商人机密,是一种很不道德的行为,小妹也只是心里好奇,故尔问问,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陈让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就像这个高度酒一样,技术的革新所带来的利润,那是翻天覆地的,青青姑娘如果有意,咱们以后还可以更深层次的合作。 还有,说到这个高度酒,既然他的烈性和口感跟以往的酒不一样,我还是建议你们,在销售的时候,另外取一个名字,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来,柳林酒的称呼太笼统了。” “品牌?” 柳青青听到这儿,眼前忽地一亮,“你说得有道理,咱们的酒本来就与众不同,自然得取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请容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好名字后,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你还是别好好想想了,再好好想下去,酒菜都凉了。” 就在两人说得起劲的时候,呼延庆来了,过两天就要回西北了,没有什么事情比他跟陈让喝酒来得更加痛快的,他现在只想跟陈让喝酒,这一别,还不知啥时候能相见呢。 虽然陈让说过,等来年春天,他就会去西北看望种相公和他们,但是陈让的话,他是不相信的,在来梓州的时候,陈让还说过,他也不知道他的马在哪儿呢。 所以,对陈让的话,可以相信,却不能尽信,至于他的哪些话该相信,哪些话不该相信,呼延庆自己也拿不准。 只想着,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陈让灌醉,然后把他一捆,扔到柳青青的马车上,然后押着他回西北,这样,就不怕他说过的话不兑现了。 “你笑得有点猥琐,说吧,你想干什么?”陈让看着呼延庆笑得有些怪怪的,心里有些发毛,不禁问道。 “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来,就是来叫你们出去吃饭喝酒的……”呼延庆双手一摊,傻傻地笑着。 第117章 提人 大碗酒,大块肉,人生快意如此,夫复何求。 从黄昏开始,一直喝到夜半时分,直到月落星稀,这才东倒西歪地尽数倒在院坝中。 黎明来到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段。 月黑风高,不杀两个人,似乎对不起这暗黑的天,就在大家沉沉睡去之后,十几条人影避开外面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牢城营。 牢城营离城三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军营,这次抓的人比较多,既有王全奴、罗维罗林等军人,也有明尊教的人,还有借此事件趁火打劫的人。 府衙的牢狱都是临时审讯用的,关不得这许多人,这个地方,是陈让临时征召的,由府衙的鲁捕头带着几个捕快在这儿看守。 牢城营分前后两个大院,陈让和呼延庆他们在前院,这些犯人关押在后院,整个白天,陈让都在前院,一直跟呼延庆他们在一起,直到喝醉酒了,还在一起。 这些人都是重犯要犯,而且武功都还不错,把他们如此散乱地关押在一起,最为紧张的,当数那个府衙的鲁捕头,他是早上过来的,直到半夜时分,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 他的精神很紧张,紧张到连双眼都布满着血丝。 在这大冷的天,还在不停地用冷水洗脸,冰冷刺骨的水,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感官,进行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精神看上去没那么疲累。 夜静寂的害怕,耳中听不到虫儿的嘶鸣,惟有彼此的心跳声,就在月亮刚刚被乌云吞噬不久,寂静的夜里,忽地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明确,全都来自地面的枯枝,这些枯枝是陈让叫他们撒上去的,人踩在上面,总会发出一些类似啪啪啪的轻微的断裂声。 这些声音在白天或许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在静寂的夜里就显得特别的刺耳,当鲁捕头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地弹跳起来。 他的神经是真的紧张到极致,就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跟随他的那几个捕快见状,也跟着抽刀,全都横在鲁捕头的前面。 就在他们异常紧张的时刻,十几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落在他们的前面,“知道我是谁,还不放下刀?里面的人,我都要带走,还有你们,也跟我走。” 是的,眼前的这个头戴黑色斗笠的黑衣人,他是知道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成都府的总捕头王全用,不用说,他今晚前来,一定是劫狱的。 哦……不对……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是来劫狱的,而是直接来提犯人的。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亮着腰牌说的,这就说明,他压根就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他是成都府的总捕头,他似乎有这个权利。 包括眼前的这个鲁捕头,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因此,当王全用亮出他的身份后,鲁捕头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只是他的手仍旧按着刀柄的,如果换作平时,见着王全用,他是肯定会屁颠屁颠地凑上去的,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呀。 但今日不同往日呀,这些犯人,不是他们抓的呀,是皇城司抓的呀,皇城司办案,他是见过的,那个吴捕头,对的,就是那个吴捕头。 这人不仅仅是成都府的捕头、职务在他之上,更主要的是,他还是王全奴的徒弟,结果如何?就是想打听打听皇城司到底要办什么案。 结果,就被陈让,没错,就是前院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那个陈让,就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两句话,然后一刀就把他给杀了。 当着王全奴的面杀的。 而那个王全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如儿子的徒弟被杀,结果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而在成都府,王全奴的职务仅仅比王全用低那么一级。 所以,交人,我有多大的胆子,多少个脑袋,敢把皇城司抓的人交给你? 你想要人,陈让就在有院,你干嘛不自己找他要去? 面对五全用的命令,鲁捕头不敢回话,也不敢让步,只是按着刀柄站在那儿,连腿肚儿都在打颤。 “怎么?连我的命令也敢不听,就问你有几个脑袋?”王全用见鲁捕头不让路,眉头微皱,一股阴冷的杀气顿时爬在脸上,显得阴森森的。 “王总捕头,不是属下不听你的命令,而是这里面的关押的人,是皇城司的人,属下不敢做主,皇城司川峡四路的指挥使就在前院,要不……你老先去问问他?” “我们就是从前院过来的,指挥使和呼延将军他们已经烂醉如泥,王全奴、罗维还有这些明尊教的教众,牵涉到蜀中叛乱,兹事体大,必须把他们尽快押到成都府听审。” “这个……没有指挥使或者知府大人的命令,属下实在不敢把他们交给你,指挥使烂醉如泥,要不……你老去找找知府大人……看他……” 啪…… 鲁捕头的话没说完,脸颊便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刚才这一巴掌,不用说,当然不是王全用打的,而是跟随在王全用身边的捕头打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手中的拿的是什么?我们今晚来提人,正是得到梓州知府的允可的。” 鲁捕头定眼看时,只见那捕头手中的拿的,的的确确是梓州知府的手令,心里暗骂这些人真不是东西,明明有知府大人的手令,你拿出来不就行了。 害得老子白挨这一巴掌不说,还得罪成都府的总捕头,虽说自己在梓州府当差,直接听命的也是梓州府的知府,拿的也是梓州府的薪水。 但是,他这个总捕头,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上司,以后,如果想到成都府当差,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当即从那人的手中接过手令,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让开一条道,对着王全用道:“既然有知府大人的手令,总捕头,请吧?” “怎么?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王全用看着鲁捕头,冷冷地道。 “总捕头让我们去成都府,是何用意,还请明示?”刚才莫名其妙的吃人他们一巴掌,这次,鲁捕头算是学乖了,去或者不去,总得把事情问明白才好。 王全用面无表情,冷冷地道:“这些都是朝廷重犯,党羽众多,咱们的人手不够,沿途如果出了差池,就问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得起?” 王全用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鲁捕头直接就糊涂了,这些人,不是你要押解到成都府吗?干嘛要用我们的脑袋来担待? 第118章 醉了 趁着王全用到里面提人的机会,鲁捕头跑到前院,见陈让他们果真是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睡在那儿。 就连陈让的那个跟班,安平都是醉的,鲁捕头来到陈让的身边,使劲地摇头,都没见他有半点的反应。 就在他正准备去找点水把他浇醒的时候,叶灵山像个幽灵似的,忽地出现在他的前面,与叶灵山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个柳青青。 “你想干什么?你不好好地在后院看着犯人,跑前院来干什么?”叶灵山看着鲁捕头,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问。 “哎哟,我的那个姑奶奶呢,我总算找到一个没有喝醉酒的皇城司的人了,姑奶奶,你跟我到后院去看看吧,王总捕头来牢城营提人来了,卑职不敢做主,故尔前来。” “提人?王总捕头?哪个王总捕头?他要提人,是奉谁的命令?”叶灵山怔道。 “就是成都府的王总捕头呀,那个王全奴知道不?他的就是王全奴的哥哥,亲哥哥,至于奉谁的命令,他说是奉成都府知府的命令,这里还有咱们梓州知府放人的手令。” 鲁捕头说到这儿,将那张手令掏出来,叶灵山拿在手中,仔细看看,手令上还有知府大人的印章,看样子,不像是假的,当即俯身,去摇陈让。 跟鲁捕头一样,摇来摇去,陈让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王全用来到前院,对着叶灵山道: “你就是灵山姑娘吧?老夫王全用,奉成都府知府大人所命,前来梓州提人,这是成都府知府的手令,适才老夫来此,见指挥使沉醉不醒,故尔未经指挥使同意,便去后院提人了。” 叶灵山接过手令,点点头道:“王总捕头既然奉了成都府的命令,又有梓州知府的放人手令,叶某也就不阻拦了,王总捕头,请吧?” “那指挥使这边?” 王全用看看陈让,见他仍旧沉睡,不禁有些犹豫,毕竟,这些人都是皇城司抓的,在大宋朝,皇城司的官职虽然不大,但权力却是极大,他们是直接受命于官家的。 如果陈让不同意,就算有知府大人的手令,也是不管用的。 “咱们都是为官家办事,解百姓安危,虽分属不同衙门,却也殊途同归,这两张手令,叶某就先行代收,等指挥使醒转,自会转交,王总捕头,兹事体大,还请路上小心。” “正因为兹事体大,这才要求鲁捕头一同押解,灵山姑娘,如果没有其他的吩咐,老夫这就启程,知府大人那边,还等着老夫的回信呢。” “嗯!” 叶灵山点点头,将两张手令都收回袖中。 王全用见此,对着叶灵山拱拱手,转身走出前院,直奔后院,行走中,还不忘问一句,“鲁捕头,他们喝的是什么酒,怎么醉得如此厉害?” 鲁捕头回道:“这个……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个酒是指挥使特殊处理过的,烈性得很,就连呼延将军,都喝不过三碗!” “嗯!”王全用点点头,“他的这种酒,老夫也听说过,听说他在合州府救林大木的时候,这酒不但能消毒,还能燃烧!”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鲁捕头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陈让在合州府大破无头鬼,也抓了一些明尊教的人,比如林大木,还有那个什么出云观的陆道长。 今天晚上的事太顺利,顺利到连王全用都觉得奇怪,但奇怪归奇怪,不管怎么说,他手中有两张放人的手令,还征得叶灵山的同意,提人这事,还是合理合规的。 “哥……你怎么才来?” 押解的犯人,一个一个从王全用的身旁走过,当王全奴来到他身旁的时候,忍不住一声抱怨,这几天,他都快被那个呼延庆弄得神魂都要巅倒了。 自他被抓后,陈让就一直没在他的面前露过脸,每次问讯,都是呼延庆负责的,这家伙看着比较粗鲁,但问话的手段,却古怪得出奇。 那天晚上,他听着那血滴的声音,差点没把他吓死,“哥……你别怪我,你是不知道那个呼延庆有多可怕……” “我怪你?我怪你什么?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又能怪你什么?”王全用看看身边,看身边的几个人都是自己人,这才苦笑道, 那天晚上,呼延庆问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就算你不说,他们也知道战马有青龙湖,柳青青在静安军,只有呼延庆那个傻子还蒙在鼓里而已。” 王全奴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虽然王全用的身边都是自己人。 但这里毕竟是临时征召的牢城营,关在这里面的人,既有他们的人,也有明尊教的人,就算自己不怕隔墙有耳,自己的哥还怕呢。 自己出事不打紧,如果哥再出事,他就完了,不对,是他们整个王家就完了。 王全用没有理会王全奴,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了成都府,那里是自己的地盘,再找一个僻静的牢房,到那时,还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罗维是最后出来的,当他路过王全用的身旁时,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想问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声来。 王全用见着罗维,却是没有理他,而是将头扭过一边,假装去看别的囚犯,“鲁捕头,清点一下人数,上头说的是七十八人,咱们一个都不能少,全都押回成都府。” “总捕头,人数我们刚才清点过一遍,绝对没有问题。”没等鲁捕头回答,跟着他一道来的其中的一个捕头回道。 王全用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道:“还是点点比较好,上头要的是七十八个,如果人数对不上,咱们没法交差。” 那个捕头点点头,虽然他已经清点过三遍了,但是没办法,总捕头既然有交待,那就只好路鲁捕头再清点一遍。 罗林见此,悄悄地靠近罗维,低声道: “哥……你说他们把我们解到成都府到底是干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王全用阴沉沉的,路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记住我说的,到了成都府,把所有的责任都往我的头上推,你所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奉我的命令行事,记住了,咱们兄弟,能活一个是一个。” “哥……” 罗林一听,有些发急,“你是一家之主,咱们罗家不能没有你,要活,也是你活,这事,我全担了。” “这事你担不起,听哥的话,把所有的责任都往哥的头上推,还有,如果能活着出去,别想着找陈让报仇,大哥犯的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对咱们罗家有恩。” 罗林点点头,好半晌才略有所思地道:“哥,你说那个陈让是怎么想的,这件案子明明是他破的,他就任由姓王的把我们提到成都府?” “谁知道呢?”罗维的神色也有些迷茫。 第119章 生产力决定上层建筑 昨天晚上,陈让应该是喝醉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疼,稍为动一下,便有种天弦地转的感觉。 陈让醉了,呼延庆他们好像比他醉得还要厉害,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们的人影,见叶灵山走过来,遂问道:“灵山,呼延庆呢?还没起床?” 叶灵山道:“呼延将军和种将军他们一大早就西北了,杨将军回东京汴梁了,他们不叫你,说是离别太伤感了,叫你有空就去西北玩。” “走了?” 陈让感到若有所失,这段时间一直跟呼延庆在一起,要说没感情,那是假的,得知他走后,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刚转过头,却见柳青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见陈让望过来,笑笑道:“我说过,要跟你回合州的,那个高度酒的酿制方法,在我没有完全掌握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陈让点点头,觉得柳青青的要求好像也不太过份,他虽然跟她讲过工艺,也把那个工艺流程图画出来了,酒度计的制作方法,他也讲解过了。 说起来比较简单,做起来也不复杂,但是对柳青青她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要在短时间内接掌握,还是有些困难的,她既然愿意跟自己去合州,也就由得她去了。 想到这里,点点头道:“你想去合州看看,也好,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柳青青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现在陈让的身份不同,他不但是自己的生意伙伴,更是朝廷的命官,朝廷中的事情,她的确不太方便聆听,笑笑后,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柳青青走后,叶灵山这才接着说道:“王全用昨晚奉成都知府之命,把王全奴和罗维提到成都府去了,这里有他们提人的手令,属下见你睡得正沉,便没有叫你。” 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灵山接着说道:“还有,今天早上,梓州知府也过来了,他说,王全用已经抓到孟氏后人,还有罗维口中的那个清净道人,这才着急提他们到成都府对质的。” “孟氏后人抓到了?” 那个清净道人露过面,他被抓,倒是不出陈让的意外,只是那个孟氏后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符号,连面都没有露过,说抓就抓了,让人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叶灵山点点头,很肯定的道:“是的,这两个人就在昨天下午被王全用领着成都府的捕快抓获的,正因如此,他才连夜带人来到梓州,把王全奴和罗维都提走了。” 陈让点点头,略有所思后说道:“抓到也好,这事对我们来说,也告一个段落了,抓捕乱匪余孽的事情,本就是各州府的职责,你现在的身份已公开,还是跟我回合州府吧。” 叶灵山点点头,她是女流,当然不能像曹荣和陆长青那样留在军营,跟陈让回合州也好,回合州顶替曹荣的位置,做个小捕头也挺不错的。 回合州前,陈让再次来到静安军,曹荣不愧是将门出身,短短的一天时间,便让静安军恢复了训练,用他的话说,这些人跟着别人去造反,都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他的招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些人往死里训练,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个精力再胡思乱想。 曹荣是军人,军人都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在其位,就要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这点曹荣做得非常的好。 昨天晚上,他没有到那个废弃的牢城营喝酒,就是因为现在的静安军,人心不稳,他怕出事,所以,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整了一个训练的计划出来,让陈让过目。 陈让没有细看,专业的事情,自有专业的人去做,出谋划策,自己或许可以,但要说到练兵,还是曹荣在行。 在静安军,陆长青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具体的编制不到百人,但今日不同往日,静安军从罗维开始,叛者甚众,现在,他作为曹荣的副手,负责大小事宜。 陈让来的时候,他去青龙湖跟呼延庆交接战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没回来就没回来吧,对他们的工作,陈让还是放心的。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如果再不走,今天晚上估计就回不到钓鱼山了。 不再闲聊,来到军中帐,写一份密折,将蜀中的情况以及曹荣的任命都写在里面了,让曹荣安排人送回京中。 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这次,曹荣倒是没有反对,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又何必一定要在东京汴梁? 对曹荣的态度,陈让感到很欣慰,就如同当初自己接受皇城司川峡四路指挥使时,曹牷的表情就很欣慰。 随着各级府衙对乱匪余孽的打击力度,蜀中应该能够安静一会了,是时候展现自己的抱负了。 陈让之所以不留在西北,而选择蜀中,就是希望能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来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铁马金戈,纵横驰骋,固然让人热血沸腾。 但前世的陈让是搞工业自动化控制的,来到异世,不发挥他的专长,他觉得他会对不起老天爷把他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而生产力又决定着上层建筑,他想在这个时代推动这个社会进行变革,惟有改变社会生产力,这也是他现在能做,也是他想做的事情。 从军营出来,然后去到衙门,跟知府大人简单地告个别,便带着柳青青、叶灵山和安平,回到合州,回到钓鱼山。 回到钓鱼山的时间虽然有些晚,却见老太爷正坐在山头,等着他回来,让陈让颇有些感动,老太爷并不知道他今晚回来,他是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儿,等着。 今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娃……你终于回来了……” 随着老太爷的一声惊呼,原本沉寂的钓鱼山又开始沸腾起来,就连那些睡觉的都披着厚厚的冬衣从家里跑出来了,他们都是来迎接陈让的。 好多天没看见哥了,小妹的反应有些夸张,还没等陈让来到身边,哇的一声便哭起来了,抓住陈让的衣角就是不肯放手。 陈让见此,伸手摸摸她的头,也只好由着她去了,转头对老太爷道:“老太爷,这位是我的朋友青青姑娘,是从西北过来的,就麻烦你老人家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陈让的家太破烂,实在是住不得人,柳青青听后,笑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跟小妹睡就可以了,在原州的时候,我也带过她一段时间。” 第120章 没把她当仇人 在原州城时,陈让和呼延庆出去打仗,那段时间,小妹的生活起居就是柳青青照料的,两人住在一起,倒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钓鱼山的雾气原本就很大,月黑风高的更是看得不太清楚,直到柳青青出声,小妹这才发现,跟在哥哥身后的竟然是青青姐姐。 她这个发现不打紧,直接就将陈让给甩开了,像只燕雀似的,直接扑到柳青青的面前,抓住她的手,在那儿不停地摇着,嘴里也在叽叽咕咕地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 当然,也不是什么含混不清,是陈让根本就懒是去听,柳青青既然愿意跟小妹住一起,那就随她好了,自己肯定是没什么意见的。 赶一天的路,实话实说,到钓鱼山的时候,早就饿得前胸帖后背了,安平的厨艺真的不太好,自己赶一天路,又觉得有些累。 自己动手肯定是不成的,在他们这一行人中,灵山姑娘的手艺其实也挺不错的,但是,她今天跟自己一样,也是赶一天的路,让她动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他有些为难的时候,忽地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却是老夫子扶着他的那个像山一样的夫人来到前院,见着陈让道:“小先生,不知你今夜回来,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陈让对着老夫子拱拱手,“老夫子说笑了,陈让不过是出次远门而已,何敢劳动大驾?” “还没吃饭吧?”老夫子看着陈让,眯笑着眼道,“老夫感小先生恩情,一直想找个机会请小先生吃餐饭的,择日不如撞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把谁带来了? 不就是这个像山一样的女人吗? 这个女人,陈让不但见过,而且还很熟悉,只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友好,长得胖,长得壮那都是爹妈给的,陈让对此并不反感。 甚至还觉得,像她这样的女人不错,至少健康。 但是,她的那个脾气,却是让陈让有些受不了,这个女人来钓鱼山虽然也有一段时间了,一来前段时间的确有些忙,这二来嘛,还是对她的印象不太好。 所以,陈让跟她也没什么交集,今天老夫子既然如此隆重地把她介绍给自己,那自己就算是看在老夫子的面上,做做样子,也是要对她好的。 刚想对着她拱手时,老夫子忽地一把将陈让的手按下去了,“小先生,千万别客气,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不需要对拙荆如此客气,其实我找她来,就是想给小先生做餐饭的。” “做饭?” 陈让的眼睛睁圆了,她能做饭?我肿么听说以前在你家的时候,洗衣做饭那都是你的活呀?像她这般养尊处优的人,能做好饭不? 田夫人……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叫唐夫人了,自从她来到钓鱼山后,她已经习惯别人叫她唐夫人,或者更加干脆一点,叫她唐大嫂。 现在,如果有人再叫她田夫人或者田大嫂,她保证给你急,妻凭夫贵,现在的老夫子可不是当初在合州说书的那个老傻子,也不是她田家的上门女婿。 人家现在是钓鱼山的西席,他现在的束修,可比莲心书院的教授还高,在钓鱼山,上至老太爷,下至三岁的孩童对他的尊敬,那都是发自内心的。 而且,老夫子还说了,等过完年,他准备重新下聘礼,名正言顺地把她娶回家,做他唐家的儿媳妇,做夫妻十几年,第一次有了妻凭夫贵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她这辈子,能嫁给老唐,是真的值了。 “小先生……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妇,老唐听说你回来了,估计你还没有吃饭,就把我拉起来给你做饭来了,还希望小先生别客气……” 唐大嫂说完,好像还有些害羞,转身就跑回老太爷家的木楼,哦,不对,现在这个木楼不再是老太爷家的了,前院做了学堂,这后院,给老夫子安家了。 陈让家的厨房确实有些惨不忍睹,老太爷好几次都想叫李老实把他家的厨房修缮一下的,都被陈让拒绝了,那时候的事多,享乐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 叶灵山原本就是在合州做皇城卒,她在合州城原本也是有住的地方的,但合州城晚上是要关城门的,虽然以她的身份,如果以办案为名,还是可以进城的。 但这样做,终究是不太好,所以,回到钓鱼山后,她也没有打算回去,柳青青既然可以和小妹挤在一起,她觉得,如果再加她一个,也是没有问题的。 陈让对此,好像也没啥意见,他家的床虽然有些破旧,但块头还是挺大的,睡两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看她们三人的身形,似乎也用不着担心塌的问题。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像这样的床,最高记录是睡过九个人,那是他读初中的时候,和一帮同学去帮另一个同学家插秧,晚上大家就是挤在一个床上的。 煮饭的人既然有了,陈让也乐得清闲,将马交给陈义,随后便和老太爷、老夫子,带着柳青青和叶灵山来到木楼。 这一次,老夫子显得比谁都勤快,他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他的家了,亲自动手,将桌子板凳之类的搬到院中,随后,又给大家倒上一碗茶,摆上两碟炒黄豆之类的干货。 厨房里,并不止田大嫂一个人,得知陈让回来后,三娘也过来帮忙了,还有几个本家的媳妇,都在那儿忙碌着。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厨房里现在还不止三个女人,叶灵山她们是见过的,在陈让出发去梓州时,她们见过,却没有跟她说过话。 柳青青她们是第一次见,所以,她们的话题大多数都是围绕着柳青青展开的,只是在偶尔的谈笑声中,还提过梁爽的名字。 至于她们在谈些什么,陈让没有凑过去,自然是听不清的,只是看柳青青的脸,偶尔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三分的英气,却有着七分的娇羞。 这个,倒有点不太符合她的性格,趁着陈让不注意的时候,还拉过叶灵山,轻声地问道:“她们说梁爽?梁爽是谁?” 见叶灵山不说话,又恍然道,“哦……我知道了,当初安平来西北的时候,曾提到过梁家要抢占钓鱼山,那个梁爽应该就是梁家的人吧?” 不是冤家不聚头,听她们的语气,好像也没把梁爽当成仇人呀? 第121章 我对钱不感兴趣 晚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汤,全是胖大嫂……哦不对,唐大嫂亲自做的,陈让吃得两口,总算明白这个胖大嫂为何这么般胖了。 她的厨艺是真的不错,至少比抱月楼的好吃,陈让连着吃掉两在碗,这才算完,用手摸摸肚皮道:“你们先吃着,我先睡觉去了。” 没有饭后百步走,吃了就睡,这样虽然对身体不太好,但实在架不住今天太累了。 在钓鱼山,除了老太爷之外,好像也没人管他,回到家后,简单地洗漱后,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柳青青她们是什么时候睡的陈让不知道,因为他醒来的时候,柳青青她们早就起来了。 早餐是柳青青做的,昨天晚上,胖大嫂的厨艺虽然不错,但却不怎么合柳青青的胃口,柳青青是西北人,她喜欢吃馒头包子。 所以,早上吃的就是馒头,西北人做馒头好像都不怎么发酵,那馒头硬梆梆的,非常有嚼劲,一个可以抵南方的三个,陈让只吃了半个。 “不喜欢?” 这已经是柳青青吃的第三个馒头了,见陈让只吃半个便不吃了,有些奇怪。 “喜欢!” 昨天晚上吃得比较晚,而且还有过量,早上他是真的有些不太想吃,但见柳青青一脸殷切的样子,又于心有些不忍。 把剩下的馒头分成两片,然后在中间夹些咸菜之类的,再将馒头合起来,这才勉强把剩下的馒头吃掉。 吃过早餐后,陈让原本想带着柳青青去合州城逛逛的,却被柳青青堆迟了,知道她的心里还挂着高度酒,当即叫来陈义,然后来到那个只生产过一坛酒的临明酒作坊。 这个作坊原本就是陈义他们按照陈让的图纸加工而成的,当然,中途因为材料的关系,他们也做过一些小小的更改,现在,由他来讲解这个作坊的制作,倒也省心。 柳青青拿着陈让给她的工艺流程图,与这个小型的酒作坊相对照,不停地在那儿点着头,看样子,陈让在绘制这个流程图的时候,是花过心思的。 因为这个流程图所标示的东西,远比这个作坊要精致。 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陈义在讲解完后,还找来几桶酒,倒进这个作坊里,然后开始升火控温,再将前后的蒸馏出来的高度酒,根据酒精度的指示进行勾兑。 一个流程操作完,柳青青又学着他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直到没什么问题的,这才作罢,从酒作坊出来,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老高了。 冬日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总是暖洋洋的想睡觉,陈让就在作坊前面的大石头上睡着了,没有人叫醒他,不是不想叫,而是老太爷拿着根赶牛的水竹条子站在旁边。 谁往这边走过来,他都会用他的水竹条子在他的腿上抽两鞭。 水竹条子很细,比筷子头还要细。 这东西抽在身上,伤不得筋骨,但是特别的疼,在钓鱼山,没有挨过老太爷抽的并不多,因此,一见他拿着水竹条子站在那儿,就都绕着他走了。 难怪刚才一直没见他,原来他在这儿睡觉。 柳青青不怕老太爷,直接走过来,将陈让摇醒道:“自谦兄,我有些地方还是有些不明白,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 陈让翻身爬起来,从柳青青的手中接过流程图,针对柳青青提出的几个问题,都进行深入细致地讲解,直到柳青青再无问题为止,陈让这才说道: “青青姑娘,这个高度酒的蒸馏工艺,你也掌握得差不多了,未来的高度酒销售,陈让却想提一个建议,不知柳姑娘愿意听否?” “什么建议尽管说,小妹肯定是洗耳恭听的。” 从原州开始,柳青青的脑海里就一直装着这个酒,一直牵挂着这个酒,现在好了,整套工艺她都掌握了,这个时候,别说是陈让提建议,就是要让她做什么,她都觉得可以。 “青青姑娘是做边境贸易的,可谓见多识广,不知道听说过饥饿销售没有?”陈让看着柳青青,很认真地道。 “饥饿销售?” 柳青青有些茫然,这个她是真的没有听过,只是听这个名字,好像很高大上的样子,一下就来了兴趣,当即追问道,“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销售,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陈让点点头,接着说道:“所谓的饥饿销售,简单来讲,就是我明明有三碗饭,但我却只卖给你一碗,而且对外宣称也只有这一碗,但我这一碗饭,却要卖你三碗饭的钱。” 道理很浅显,也很明白,都说奸商奸商,无奸不商,这个陈让虽说不是正经的商人,但看他怎么比我还奸呀? 柳青青看着陈让,只顾抿着嘴笑,好半晌才道:“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压低价格,要让每个人都喝得起呢,却没想到,你竟然要我做奸商,把价格抬得高高的。”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让叹口气道,“我的初衷,虽然也想惠及大众,但这个酒,是用粮食酿出来的,咱们把这个酒的度数提高,就意味着要用更多的粮食来酿酒。 这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还记得我在梓州跟你说过的话吗?我想让你把这个酒做成品牌,既然要把这个酒做成品牌,那这个酒就注定不是谁都可以喝得起的。 我们要让那些喝酒的明白,他们喝这种酒,喝的就不仅仅是酒,而是一种身份,自上而下,形成一种高端的印象,你是做生意的,应该能明白我的话吧?” 柳青青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陈让,越看心里就越迷离,好半晌才说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好一个饥饿销售法,在保证自己挣钱的同时,还能兼顾天下苍生,自谦兄的这份胸怀,这份格局,着实令小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青青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后又接着说道,“其实,小妹一直有个问题不太明白,自谦兄掌握着如此精妙的技术,又有如此独到的销售见解,为何自己不做,却要让利于小妹?” 陈让淡淡一笑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这儿花的精力多了,在其他地方花的精力务必就少了,做生意,不是我的志向,我对钱不感兴趣!” “我对钱不感兴趣?” 当柳青青听到这句话时候,她是真的被震惊到了,作为商人,她是真的难以想象,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人对钱不感兴趣。 第122章 可怕的对手 陈让见着柳青青一副没有见过世面样子,既没有嘲笑,也没有解释,因为很多事情,他是真的解释不通。 比如,这个对钱不感兴趣,他是真的不感兴趣,特别是对自己口袋的钱,他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别人口袋的钱,他分两种。 对那种别人口袋里的比较好挣的钱,他是不感兴趣的,他感兴趣的,永远是别人口袋里他挣不到的那部份钱。 柳青青见陈让没有回答,仔细想想后,又觉得他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他是真的对钱不感兴趣,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放着这么好的技术,这么好的销售方法自己不用,而让利自己。 他也不会对朝廷的封赏连看都没有看,转手就交给呼延庆,毕竟,那是八千贯,不是八个铜板,买马都可以卖两三百匹了,修房的话…… 对呀……他现在还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他干嘛不拿那钱来修房呢? “你不相信?”陈让见柳青青不吭声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出声来。 “不,我相信!”柳青青回答得很肯定,并以开玩笑的口吻笑道,“自谦兄既然对钱不感兴趣,那你以后能不能把挣钱的机会留给我,我是真的很感兴趣。” 噗…… 好在陈让没有喝茶或者喝水,否则这一口一定会喷出来,“你呀,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你不是想挣钱吗?其实我这里,真的有个挣钱的门路,需要你的参与。” “什么门路?”一听说有钱挣,柳青青的精神又来了。 陈让笑笑道:“快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去合州吃个饭,挣钱的门路在合州。” “你不会是想见梁爽吧?” 柳青青偏着头,看着陈让,不知为什么,当她说到梁爽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酸酸的感觉。 陈让愣了,他去合州,虽然不一定是要去见梁爽,但是,他是真的要去见梁家人。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觉很准的,以前不相信,但这次,他是相信了,“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这就让胖大嫂准备午饭,吃完饭后,我自个儿去见梁翼。” 说到这儿,又强调一句,“我是真的有事!” “你放心,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如果连这点都拧不清,那她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再者,昨天晚上,我听那个胖大婶说起梁爽,其实,我心里也好奇,也想见她。” 陈让见她说话的样子,虽然怪怪的,却也不像是作伪的样子,当即点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回到自己的家,然后让安平套上牛车,叫上叶灵山和小妹,一同赶往合州城。 抱月楼是合州最好的酒楼,这段时间,梁翼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他一直就住在抱月楼,因此,当陈让的牛车还没有赶到抱月楼的时候,他的人,就已经在楼下等了。 梁爽却没有下来,她在三楼的雅间,柳青青一上楼,便看见她在那儿优雅地泡着茶,难怪昨天晚上那个胖大婶一直在说着梁爽,这个梁爽,她是真的漂亮。 就连她这个女的见了,都觉得羡慕。 双方按主次坐定之后,陈让这地指着柳青青道:“梁老爷,这位便是秦凤路柳林镇的柳青青姑娘,在西北的时候,陈让多得她的照顾,这次来蜀中,亦是想跟梁老爷谈一桩生意。” “谈生意?” 梁翼有点发愣,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让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跟他谈生意,这段时间,因为孟氏后人的事情,林知府都来找过他好几次了,搞得他茶饭都不思。 或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梁爽原本是在那儿倒茶的,猛然听到陈让说淡生意,心神犯地一跳,动作也在瞬间停顿住了,难掩心中的激动,几乎是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问道: “自谦兄,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梁家没什么事了?” “梁家有事?你们梁家能有什么事?”陈让也感到有些奇怪,蜀中孟氏后人作妖,明尊教扮鬼,这些事情本就跟他们梁家无关,他们能有什么事? “唉……自谦兄,你是真的不知呀,自从你们离开合州后,那个知府大人,几乎每天都会来抱月楼,逼问家父和孟氏后人什么关系,还有孟家那份藏宝图到底有没有失劫。” “他真是这样问的?” 陈让有些发愣,那个林知府跟梁家的关系,平时不是挺好的嘛?他这个时候,这样逼,不是落井下石吗? 唉,这年头……不对……好像是什么时候,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碳的少,不然的话,为什么雪中送碳会被千年传颂?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根据这段时间的明察暗访以及乱匪口供,这些事情的确跟你们梁家无关,你们既不用担心朝廷借此逼迫,也不用担心乱匪报复。 现在蜀中各级府衙都在清除与此相关的乱匪乱党,相信用不得多久,便可还蜀中一片安宁,这点陈让倒是可以保证。 至于王全用杀良冒功一事。由于年代久远,咱们手头的证据不足,还不能把他绳之以法,原以为这次抓住王全奴可以顺藤摸瓜,却没想到那个王全奴倒也硬气,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梁翼咀嚼着这句话,良久才沉沉叹口气道,“世侄能为我梁家撇清与乱党的关系,梁翼在此实属感激不尽,至于其他的,梁翼也不敢奢求,只求老天开眼了。” “梁老爷也没必要如此悲观,陈让曾经听过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是绝对不会缺席,这件事,我已另书密折上报京师,单独立案彻查,灵山姑娘便是此事的主要负责人。 梁老爷手头如果有什么资料,或者打听到什么线索,都可以直接找灵山姑娘,只不过,这次蜀中危机,陈让虽然破了无头鬼悬案,以及稳定静安军。 但是孟氏后人和清净道人却是王全用一力抓捕的,可以说是居功至伟,如果再来个大义灭亲,风头定然一时无两,这个时候对他,只能暗访,不能明察。 我上报京师立案另查,目的也只是打草,至于能不能惊到他这条蛇,那就要看他的道行,以他的能力,肯定会收到这个风声,就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了。” “如果他接下来没有动作呢?”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道行了,如果接下来,他什么都不做,那王全用,还真的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第123章 重启丝绸之路 王全用一定是个可怕的对手,这点梁翼可以保证,如果不是因为王全用的可怕,他梁家这些年来,找就报完仇了,也不用等到今天。 这件事,陈让既然插手,而且还单独立案,专人彻查,不管此事的结局如何,单凭这点,那他陈让就是我梁家的大恩人,当着柳青青的面,此事不宜再谈。 想到这里,遂转回刚才的话题道:“刚才世侄说柳姑娘要跟梁家做生意,却不知是什么生意,需要我梁家的地方,尽请开口。” “梁老爷还记得陈让刚回钓鱼山,便大肆提价收购蚕茧的事情吗?”陈让见梁翼不再纠结他家和王全用的恩怨,转而回到生意的话题来,不禁暗中对梁翼竖起了大拇指。 “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刚才西北回来,当时和小女说起此事,还一度以为你这样做,是想引我梁家入局,后来觉得不像,又一度怀疑是跟西北的岁贡有关。” “梁老爷果然好眼光,陈让大肆收购蚕茧缫丝,的确是跟西北的岁贡有关,但如果眼光仅仅只盯着西北的岁贡,似乎今天也用不着来找梁老爷谈生意。” “你说得也对,朝廷给夏国的岁贡以及逢年过节的礼钱,加起来每年亦不过三万匹,区区三万匹的生意,自然难入世侄的法眼,听世侄的语气,莫非是看中古丝绸之路?” 梁翼不是愧是做生意的,眼光老到,一眼就看穿陈让的想法。 他之所以用古丝绸之路,主要是因为这条路自唐朝灭亡到现在,几乎都处于空窗期,到了大宋朝,自李元昊占领丝绸之路的东段后,几乎让大宋的丝绸之路陷于瘫痪。 为了延续与丝路沿线各国的商贸往来,开辟一条更为更复杂更为崎岖的青唐道,同时开辟海上丝绸之路,敦煌由此失却东西交通重镇的地位。 陈让点点头,深深地吸口气道:“夏国东尽黄河,西至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幅员辽阔,纵横千里,然土地贫瘠,戈壁荒漠,惟农牧维持。 自李元昊控制河西走廊之后,便想独自经营丝绸之路,做转手的买卖,并对过往的客商苛以重税,直接让这条路处于瘫痪的地步。” “对呀,这条路别人都不敢走,为何咱们敢走?难不成咱们比别人多个脑袋?听闻那李元昊嗜杀如命,连自己的大舅子、亲叔叔都不放过,你想重启古丝绸之路,难呀。” 李元昊不但杀掉自己的大舅子野利旺荣,前段时间,种世衡还利用陈让转送给他的野利遇乞的腰刀,实施反间计,李元昊一怒之下,还把他的二舅子野利遇乞杀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确是很凶险。 但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陈让那般对钱不感兴趣。 李元昊对河西走廊的统一,不仅决定了西夏在宋、辽、西域各国之间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交通枢纽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还把唐末五代以来由于各方割据而切断的丝绸之路又重新联系了起来,这对陈让来说,就是是一个机会,一个很大的机会。 李元昊想自己经营丝绸之路,收取的过路费的确很高,但是,还没有高到杀鸡取卵的地步,如果咱们能够大幅降低产品的成本,就可以抵消其重税的影响。 随着大宗商品的进出,他李元昊数钱都数得手软,他是有病,还是数钱数到失心疯,才会故事派兵来为难我们? 我的经营理念很简单,就是利益均占,以利益做纽带,将我们拴在一条船上,在大家都有钱挣的情况下,谁吃饱撑了,要挥刀砍掉这条纽带?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你能不能说说利益均沾,要如何个均占法?你刚才说的降低成本,梁某也想知道,咱们要如何做才能把丝绸的成本降低下来?” 陈让的话,的确让梁翼很感兴趣,特别是他刚才说的那句,只要能够降低丝绸的制作成本,就可以抵消李元昊重税的影响,他深以为然。 别的不说,就是前段时间,陈让在大幅提高蚕茧价格的情况下,所缫出来的丝,还能以同期的价格出售,这里面的文章就可以见一般了。 陈让既然说到降低成本,就一定有他减低成本的方法,只是这个成本要降到多少,他的心里没底,而且,他拉着柳青青跟自己合作,利益均占,那自己的利益又占的是哪部份。 这些,陈让都没有说,他也不太清楚。 陈让见梁翼一脸的疑惑,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知道自己如果不把话一气说完,他是不会明白的,当即接过话题,侃侃而谈道: “丝绸的成本,主要包含在制作成本、运费成本和销售成本上,如果把蚕茧缫成生丝,如何把生丝织成丝绸,这两方面,我们可以通过改进生产工具来达到。 运输的成本,那就更加简单,只要我们在原州城设置仓库,将这些货物按照月或者季的销售情况,集中运输,大量出货,其成本自然就会降低。 至于销售成本,咱们完全可以变零售为批发,让利于天下的商人,只要能够给足他们的利益,那天下的商人,都将是我们的分销商,薄利多销,成本自然下降。”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是骨感的,谁都想降低成本,但这个成本要如何才能降低,梁翼的心里没底呀,毕竟这个成本,也不是说降就能降的呀。 让利分销商,薄利多销,让中间商人挣差价,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要做到这些,还得有个前堤,那就是你的生产要跟上呀。 如果你的生产跟不上,说再多,还不是一句空话? 不能保证源源不断的货物,所谓的薄利多销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与其那样,还不如做一些精品,提高利润的空间,这才是经商中的王道。 这些年来,梁家就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看来这古人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陈让见自己说了半天,都没有打消梁翼心中的疑虑,不禁心生感慨,看来,不给他一点干货是不行的了。 想到这里,忽地问道:“梁老爷,你有见过,一人缫丝,比别的作坊一百人还多的吗?” 第124章 诗和远方 梁翼怔住了,张大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来。 陈让笑笑,他就喜欢看别人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轻轻地端起茶杯,轻轻地呷口茶,云淡风轻地道:“三娘她们一个人缫的丝,就比刘记聂记他们一百个人缫的丝还多。” “你不是开玩笑吧?”这话是梁爽问的。 陈让的这句话,不仅把梁翼给震惊到了,同样把梁爽和柳青青给震惊到了,梁爽和柳青青跟梁翼不同,梁翼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而且是个大老爷们。 像缫丝这样的活,他是不可能去干的,甚至让他停留下来看两眼,他都会觉得是多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但梁爽和柳青青不同,她们是真的动过手的,在那儿还没坐上半天,就腰酸腿疼手抽筋,便觉得这活,真的不是人干的,然后便真的不去干了。 现在,陈让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缫丝这种脏活累活,说得如此的云淡风轻,怎么不能让她们震惊,而且一个人干活,相当于别的作坊一百个人,你就吹吧。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陈让喝茶,淡淡地道,“我不但可以把缫丝的速度加快,而且,还可以把现在的纺织机进行改造,这纺织的速度,恐怕比这缫丝的速度还要快。” 梁翼不吭声了,陈让的神色,的确是不像吹牛,那么问题来了,你既然有如此的本事,那为何还要找我们合作,你自己做完不就行了吗? 这个疑问,不但梁翼有,柳青青也有,直到陈让真的把那个高度酒的蒸馏方法告诉她,而且还说了句让她十分震惊的话,我对钱不感兴趣。 否则,以她一个商人的眼光,也是不相信陈让的说的。 但陈让,不但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面对梁翼新的问题,陈让这次却没有说对钱不感兴趣的话,而是很诚恳地道:“老天爷在给你一扇门的时候,总是会给你关上那么一扇窗。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是不可能做完每一件事的,就比如说我,从小,我就对机械控制感兴趣,也感谢家师度娘的因材施教。 他在教我的时候,也是按照我的兴趣来教的,所以,我可以改造缫丝设备,让缫丝的速度提高一百倍,也可以改造纺织机的结构,让纺织的速度更加快捷。 但是对印染这些,却是一窍不通,再比如,对如何要把这些生线织成这个花花绿绿的图案,也就是你们梁家的锦缎,我同样不懂。 前段时间的生丝,钓鱼山也留着一些,我就是想看看她们的印染效果,其结果是惨不忍赌,而且怎么教都教不会,白白浪费那些大好的生丝。 所以,我需要钓鱼山的缫丝,需要梁老爷的印染,需要青青姑娘的商路,只有把这些环节都打通了,咱们才能有钱挣。” 梁翼点点头,他第一次觉得陈让说得有些道理,合作才能互赢。 梁家是做蜀锦蜀锈起家的,梁家的锦蜀他见过,也跟成都府的蜀锦对比过,其质量是真的上乘,只是规模没有成都府的大而已。 规模不大又有什么关系?陈让要的是他的技术,又不是他的规模。 蜀锦与南京的云锦、苏州的宋锦以及广西的壮锦,合称古代四大锦。 明代高启曾在《夜饮丁二侃宅听琵琶》中提到,“举杯邀我赋短篇,赠之醉写蜀锦笺,可当十万缠头钱。” 可见蜀锦蜀锈在我国的古代还是非常值钱的,陈让与梁家合作,看中的就是梁家的技术,他要把丝绸的利润最大化。 而跟柳青青合作,他看中的,则是柳家的商路,柳青青一直在原州做边境生意,她不但跟种世衡的关系交好,而且跟西夏那边的野利家族乃至没藏家族都有交好。 这是他们上百年的沉积才打下来的根基,其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陈让还没有傻到自己费力吧几的跑到西夏去找李元昊,冒着一言不合就会被人当成狂语者一刀咔嚓的危险谈商路,更不会傻不拉几的去搞什么青之类的。 有现成的技术、现成的商路不用,他会觉得自己很傻。 再者,他是真的没有那个时间,来到大宋朝,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需要更多的人参与他的这个庞大的计划中来。 现在,是梁翼和柳青青,未来说不定还有王安石。 不管别人相不相信,反正钱财对他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合作是互补的,只有互补才能实现共赢,这个道理,梁翼是懂的,柳青青也是懂的。 钓鱼山只作初级的加工,挣的,也只是辛苦钱,至于后面的利润分配,那是梁翼和柳青青要谈的,陈让并不想理会,他只挣他该挣的那部份。 钓鱼山,他是迟早都要离开的,他这是在给钓鱼山找活路,而不是死活,以钓鱼山那种纯朴的性格,跟这些人争利,到头来是怎么死的,估计都不会知道。 看他们笑容满面的样子,他们的洽淡应该是融洽的,气氛也是友好的,合作的初步意向谈成,剩下的就是如何扩大生产规模了。 蜀中的冬天是不养蚕的,蚕儿在冬天也是活不下来的,现在没有蚕茧收,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事情做。 陈让见他们谈得差不多了,遂插口道:“梁老老、柳姑娘,咱们今天只谈合作的方向,毕竟是第一次合作,具体的细节,咱们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完善。 如果大家在接下来的合作没有大的意见,那我陈让就准备大展拳脚了,跟上一次的操作一样,我准备大量预定蚕茧,预支一部份货款。 这一来,年关将至,正是大家的用钱之时,这些钱虽然不多,却可以让那些蚕农给自家的小孩添件新衣服,或者买几斤生猪肉。 这二来,可以加强他们养蚕的信心,同时也可以提前给我们作个宣传,商人都是逐利的,咱们把价格放出去,就会有人专门来做这个生意,就可以把附近几个州的蚕茧收上来。 还有,就是要告诉那些小型的缫丝作坊,明年就不要跟了,该断腕的时候,就必须断腕,因为明年蚕茧的价格会比今年的高,而生丝的价格,最多达到今年的七成。” 陈让说到这里,望着诗和远方,目光渐渐地变得深遂起来,没等梁翼和柳青青反应过来,又悠悠地道,“也许六成就够了。” 第125章 布局 “六成?” 当陈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梁翼和柳青青几乎同时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价格带给他们的震憾,那绝对是地崩海啸级的,张大着嘴巴,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让,你没跟我们开玩笑吧?”好半晌,柳青青才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陈让看着惊诧莫名的梁翼和柳青青,好半晌才很认真地道, “我把生丝的价格定到六成或者七成,并不是基于成本的考虑,如果仅仅是考虑成本,我完全可以把生丝的价格降低五成,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天下的丝绸商人没饭吃。” 经历过后世的百年屈辱,陈让当然知道,科技的进步,对传统工业的打击是如何的致命,当年的天朝上国,四万万同胞,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让他现在想起来就心疼。 六成,不能再低了,再低的话,对这个行业的打击一定是致命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己刚来大宋朝,还没有生活够,自然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当成妖孽点了天灯。 其他环节的成本能不能节略,梁翼和柳青青的心里都没有底,但是,如果陈让真的把丝绸的价格降低至六成,不,就按他最初说的七成。 那还有三成的利润空间,就凭这三成的利润空间,还怕撑不死他一个李元昊? 柳青青想到这里,不无感叹道:“陈让,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其实我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神,这个世上,我不会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跟我刚才说的,像梁老爷的印染,我就不会,像柳姑娘的商路,我也不知该怎么去打通。” “我看不一定吧?” 柳青青摇摇头,不可置否的道, “梁老爷的印染技术在蜀中虽属一流,但却并非不可替代,只要舍得开价,找两个一流师傅,相信还不是很难的事情,至于说到我柳家的商路,那就更加不重要了。 从合州往金牛道过剑门关到汉中,从汉中到凤翔府再到原州城,这一路,你不是都已经打通了吗?小妹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在原州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这条路了。” 陈让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丝绸之路,别说是千年前,就算是千年后,都发挥着巨大的作用,这是老天爷对中原王朝的馈赠。 这么重要的一条经济命脉,如果因为李元昊而被切断,像一条咸鱼似的瘫在那儿,每当陈让想起,他的心都会疼的。 梁翼听后,也附和着道:“青青姑娘说得没错,以世侄现有的能力,有没有我们其实都无伤大雅,我梁家虽然是以丝绸起家,但所织之丝绸,这么多年来,却未能出蜀中。 仅有的几次,想通过金牛道转秦凤路,再把丝绸卖到西夏或者辽国,却一直未能如愿,货到中途,不是被劫,就是……总之是一言难尽。 但这次,不同了,从合州到原州,几乎所有的道路都被世侄在不经意间打通了。 你安排曹荣任静安军的兵马钤辖,稳定静安军恐怕只是其中的一方面,保金牛道平安,恐怕才是你的目的,这样一来,咱们的货物就可以通过金牛道过剑门关直出汉中。 而秦凤路的副都指挥使杨文广,你虽无深交,却在凤翔府大破妖僧妖法,你的名字早己响彻整个秦凤路,再加上,你和杨文广的公子杨怀玉的关系,这条路同样可保无忧。 至于原州城,那就更不用说了,种世衡对你青睐有加,呼延庆和种谔与你相交莫逆,你带着镇戎军在好水川大破西夏狼兵,威望甚隆。 这一路走来,要说你不是有意为之,恐怕让人难以信服,世侄如此的高瞻远瞩,纵横捭阖,的确令梁某佩服。” 柳青青听到这里,接过话题,很是感叹地道:“其实咱们这次能重走丝绸之路,其关键的地方,不在于梁家的印染好不好,也不在于这个路通不通。 而是在于,咱们所供的货物,能不能以最低廉的成本,做出更好的东西,如果不能降低成本,所有的设想那都是奢谈,所以,这次合作能否成功的关键,还是在于自谦兄。” …… 这是什么?商人互吹吗? 听着两人的对话,陈让也不禁哑然失笑,这合作还没有真正的开始呢,就开始在这儿相互吹嘘了,等这条路真正打通,大家数钱到手软的时候,那还不得把自己捧上天? 不行,他们在这儿吹自己,如果自己不说两句吹吹他们,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想到这里,转过话题道: “生意上的事情,你们才是行家,我陈让做的,不过是穿针引线而已,这钓鱼山,都是纯朴的山民,以后恐怕还得拜托二位,多多照顾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到一股退隐江湖的味道?” 柳青青望着陈让,笑笑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以后,你就定个方向,具体的事情我们来做就好了。” 梁翼感叹道:“世侄志存高远,非梁某所能及,如果这事办成,钓鱼山、合州梁氏、西北柳家,三位一体,荣辱与共,说不上谁照顾谁,世侄在这里,是多虑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陈让用利益将三者拴在一起,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估计,或许就是梁翼口中所说的一条绳上的蚂蚱。 既然要合作,那大家就要拿出诚意来,青青姑娘需要在原州建立货仓,而陈让则要把钓鱼山的生丝全部贡献出来,梁家再将这些生丝织成锦缎,交由青青姑娘去打通关节。 为什么要在原州建立货仓,而且是大型的货仓。 陈让没有向青青姑娘灌输现代物流的概念,有的观念太过超前,解释清楚也未必是件好事,反正事情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等这个大型的货仓建立起来,在实际运作中的好处体现出来,到那时,青青姑娘一定会感激自己的。 第126章 我信你个鬼 有相同理念的人坐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这一餐饭吃得有点久,从中午时分,一直吃到日落西山,这才散场。 陈让准备走的时候,这才发现小妹竟然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叫她两声,没叫醒,只好弯腰抱着她准备下楼。 这丫头,看上去不胖,但体重却比原州城重了许多,在原州城时,曾背着她走了十几里的路,都没有现在这般累。 “你得锻炼身体了!”柳青青看着陈让的额头冒着汗,不禁笑道。 “说得也是!” 陈让笑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还真的很少锻炼,想到这里,侧头对着安平道,“从今天开始,你也要和陈义陈豪他们一起训练,具体的训练方法,我迟点再交给你。” “少爷说的是我吗?”安平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武功已经不错的了,而且,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偷懒,只要有空,他都在练功。 “不是你,还有谁?我总不能叫青青姑娘和灵山姑娘一起来训练吧?” 陈让接过话题,正色道,“从合州到原州,沿途虽然有曹荣和杨文广护航,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饿极了,总会有几个胆大不怕死的。 求人不如求自己,咱们钓鱼山要想活着长久,活得滋润,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护商队,我的训练方法,跟你们平时练功或许有所不同,到时候,别给少爷我丢脸就行了。” “少爷放心,安平的命都是少爷的。”安平回答得很认真,他的话不多,但很有力。 陈让笑笑,便不说话了,抱着小妹来到牛车上,叶灵山在合州城里有住处,就没有跟他们一起回钓鱼山,更何况,这段时间的跑腿,一直是她做的,她也累了。 柳青青跳上牛车,见梁爽一路跟在后面,一副张惶若失的样子,不禁笑道:“妹妹要送我们回钓鱼山吗?” “哦……不了……”梁爽有些失措,指指侧面的梁家大院道,“家兄最近精神恍惚,小妹要回去陪他,这个时候,如果不回去,他又要闹了。” 前段时间,梁蟠被无头鬼吓得不轻,精神有些失常,据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心里不免唏嘘,见梁十三在旁边套马车,当即招手叫他过来。 梁十三见陈让相招,虽然不知道他叫自己什么事,当即抛掉手中的活,赶紧跑过来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附耳过来……” 陈让笑笑,笑得有些奇怪,梁十三见此,也只好将耳朵附过来,听着陈让的说话,面露惊异之色,好半晌才点点头道,“公子放心,小人一定照办。” 说完之后,又跑回去套他的马车,陈让没有理会他,待柳青青坐稳后,便让安平赶着马车走了。 “你刚才跟梁十三说什么?还要背着梁爽?” 柳青青有些奇怪,她是真的不知道,陈让会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梁爽的面说,毕竟那个梁十三,虽说是在梁府长大的,却也是个下人。 “没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我让梁十三装作无头鬼,晚上去吓吓梁蟠,然后再让梁蟠好好地揍他一顿,这梁十三对梁家倒也忠心,这顿胖揍估计是不会轻的了。” 陈让说到这里,望着梁十三的方向,对他抱以无限的同情,这家伙在响水滩伤了林大木,竟然不说实话,害得自己绕了好大的弯路,让他吃点苦也是好的。 “你这是打击报复!”柳青青感叹。 “不,我这是以毒攻毒,你信不信,梁十三挨揍之后,还会请我吃饭!”陈让笑笑。 “我信你个鬼!” 柳青青抿嘴一笑,便不再说话了,她相信陈让的话,因为这年头,有的人就是这么贱。 一路闲聊,来到钓鱼山下,却见老太爷正坐在山前的大石上,见陈让回来,赶紧跳下来,从安平的手中接过牛绳,这才问道: “娃呀,你们去抱月楼吃饭,没有遇到梁翼吧?他没有难为你吧?” “难为?” 柳青青看着陈让,这才想起来,估计到现在为止,这老太爷都不知道陈让的真实身份,或者是他的实力,他只知道梁翼不好惹,却不知道,他的这个侄子更不好惹。 “没有,我们去抱月楼的时候,梁老爷正准备吃饭,见我们过去,就闲聊了许多,没成想越聊越投机。 梁老爷说了,他们合州梁氏和钓我们鱼山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准备化干戈为一玉帛,然后,在青青姑娘的建议下,我们三家准备联合做生意。 对了,老太爷,你一会儿就安排三娘,把咱们钓鱼山剩下的那十车生丝,登记造册后,全都送到梁府去,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和梁家一同做生意了。” “你的意思,咱们钓鱼山和梁家和解了?”老太爷有点不相信,这个反转来得实在有些快,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的,和解了。”陈让点点头,很肯定地道。 “和解也好,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前段时间,他们买生丝,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又怕他梁老爷看不上我们钓鱼山,没敢提。” 老太爷果然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对此,陈让不得不佩服,点点头道:“老太爷,关于跟梁家合作的事情,你也跟寨里的老少爷们说说,免得到时候再生什么事端。” “这个你放心,在钓鱼山,谁敢不把娃的话放在心里,老太爷一定会把他扔到嘉陵江里喂王八!”老太爷拍拍牛屁股,回答得很干脆。 开什么玩笑,连娃的话都不敢听,他们还不想不想在钓鱼山混?也不看看他们现在有吃有喝、自家的娃儿还能在木楼里上学,这样的生活是谁给他的。 没有娃,他们到现在还在华蓥山挖煤呢,哪里容得他们说三道四的? 更何况,梁老爷在合州是何等的身份,何等的地位,他现在愿意跟咱们钓鱼山和解,还愿意跟咱们做生意,这是他大度。 哪个王八糕子不长眼睛,还要去找他的麻烦? 柳青青看着这一老一少,不禁哑然失笑。 一个在那儿隐藏实力,一个在那儿护着犊子,却是一般的可爱! 第127章 送别 回到钓鱼山,虽然时间不早,但柳青青却没有闲着。 昨天晚上,她就想上钓鱼台看风景的,在那里,一定有很多陈让小时候生活过的痕迹,一定留有很多他小时候的生活气息。 “陈让……我想上钓鱼台看看,你能带我上去吗?”柳青青见陈让铺开纸笔,准备写字,忽道。 “那上面都是一些光秃秃的石头,有什么好看的?”陈让愣了愣,觉得有些奇怪,钓鱼台上面,真没什么玩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带我上去看看好不好?”柳青青道。 “你明天就要走了?你不准备多住几天?”陈让有些惊诧,原以为柳青青会多住几天的,却没想到她明天就要走了。 柳青青叹口气,有些不舍地道:“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如果再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陈让点点头道:“你想上钓鱼台,我这就带你上去!” 柳青青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跟着陈让来到钓鱼台,正如陈让所说,钓鱼台上除了几块光秃秃的石头,什么都没有。 离钓鱼台不远,就是那个被破坏掉的缫丝作坊,如果不是陈让特别说明,柳青青还真的没有留意,看着那个废弃的缫丝作坊,有些不可思议地道: “自谦兄,还说自己不是神人,单凭这些东西,就可以把缫丝的效率提高百倍,若非小妹亲眼所见,真的是不敢想象。” 陈让看着柳青青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而不语,心里却说着,你不敢想象的东西还多着呢,谁说丝绸之路只能卖丝绸?我以后卖茶叶不行吗? 但这些话,陈让没有对柳青青说,打通丝绸之路只是其中的第一步,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在他没有做出来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 缫丝作坊在生产完后,陈让便让陈义他们废掉了,现在柳青青看到的,并不是这个缫丝作坊的本来面目,关于缫丝作坊如何运作的,柳青青没问,陈让也没有说。 回到钓鱼台,找块干净的石块坐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谁都没有说句话。 坐着坐着,山下的雾气就起来,像一条腰带似的,在山间缠绕,把整个钓鱼山烘托得像人间仙境一般。 陈让见此,站起身来道:“青青姑娘,山上的雾气重,咱们还是下山去吧?” 柳青青没有回头,而是望向远方,她的眼睛就像眼前的薄雾,一样的迷离,好半晌才幽幽地道: “陈让……从这儿看嘉陵江,景色好美,我在大西北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要不,今天晚上,咱们就别下山了,你就在这儿陪我看星星可好?” “看星星?” 陈让迷茫了,现在是冬天,这里是有名的雾都,一到晚上都雾蒙蒙的,不要说星星,就是月亮……哦……不对,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都看不到。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山上待久了,整个衣服都会被雾水湿透,到那时候,别说是看看星星,就问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 这里,毕竟是一个感冒就可以要人命的地方,也是一个感冒就可以要人命的年代。 “这个……我不管,今天晚上,我就要跟你待在这个山上,陈让……明天……明天我就要回大西北了,你能不能陪我一个晚上?就这一个晚上?” 柳青青看着陈让,她的眼神越发的迷离了,柔弱得就像这山中的雾气一样,陈让实在不忍拒绝于他,来到山边,对着自家的房屋,把安平叫上来了。 得知陈让的用意,安平又跑下山去,把李老实和陈义找上来,三人动手,砍一些竹子,搭起一个简易的帐篷。 陈让坐在帐篷里,柳青青坐在他的身边,将头斜斜地靠在他的肩上,微闭着双目,静静地听着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还有远处虫儿的嘶鸣…… 一根头发带着少女的发香钻进陈让的鼻孔,痒痒的,酥酥的……让他好不难受…… 早上起来的时候,陈让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麻,柳青青看着陈让,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笑着…… 看着看着……笑着笑着……她的眼里又开始有了泪花,“陈让……我……我就要回去了……这一次分别……不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我说过,明年的春天会去大西北看望种相公,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你,还有哇,如果你真的想钓鱼山的山和水了,你也可以来钓鱼山找我,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嗯!” 柳青青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两人下得山来,安平已经煮好早餐,陈义和陈豪正在那儿收拾行礼。 这次送青青姑娘回去,除了安平之外,还有他们兄弟两个,蜀中的乱匪乱军虽然平息,但陈让还是不放心,一定要他们三个相送,就怕路上再出什么问题。 吃过早餐后,梁爽也来了,她也是来送青青姑娘的,两个女人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哪怕她们的相识只有那么一天。 按照柳青青原来的计划是早上辰时走的,因为梁爽的到来,时间自然就拖延了,直到中午时分,柳青青才道:“妹妹,姐姐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要留下来吃中午饭了。” 梁爽拉着柳青青的手,有些不舍地道:“妹妹在合州城,也没有一个伴,如果青青愿意,妹妹到是乐意姐姐一直留在钓鱼山呢。” 柳青青点点头,看看梁爽,又看看陈让,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跳上马车,就让安平赶着马车走在前面,而陈义和陈豪则骑着那矮小的川马走在后面。 “她……已经走了……”陈让见梁爽还举着手,在那儿要挥不挥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我知道……” 梁爽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我知道,便没有往下说,看她的样子,好像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找我……有事?”陈让觉得她的神色有些不太对,昨天晚上,柳青青看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神。 “听青青姐说,你做的饭挺好吃的,这都快中午了,你就不打算请我吃个饭?”梁爽看着陈让,微微笑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做饭?”陈让有些不明所以。 “我给你做饭也成!”梁爽仍旧是笑着回道。 第128章 烟囱 梁爽见陈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笑笑道:“跟你开玩笑的啦,小妹来钓鱼山,就是送青青姐的,还有,你们昨天不是送了十车生丝吗?我今天来是给钱的。” “给钱?” 陈让有点发愣,“昨天不是说好,这十车生丝是用来打前站的吗?这钱还没有挣到,这么快就给钱了?” “家父说了,现在你们钓鱼山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这点钱对我们梁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们钓鱼山来说,却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梁爽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一叠交子,递过来道,“这里是白银三千贯,是买你十车生丝的钱,另外那一万贯,是预定明年的生丝。” “预定?”陈让迷茫了,这个梁翼做事,还真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梁爽点点头道:“是的,预定,你都可以向那些蚕农预定蚕茧,我梁家为何不能向你预定生丝?而且,你的生丝卖的又是那样的便宜,说起来,我梁家又不亏。 而且家父还说了,以后跟钓鱼山的商业往来,就由小妹负责了,也就是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找小妹,不必找我爹。” 陈让看着梁爽,并没有立刻去接她手中的交子,在他的记忆中,梁翼很不喜欢他的两个子女插手梁家的事情。 “拿着吧,怕我的钱有毒呀?”梁爽甜甜一笑,“还有,家父让我来多谢你,如果不是昨晚你让十三扮成无头鬼让家兄暴揍一顿,家兄到现在估计还浑浑噩噩。” “好是好了,可惜十三,没有十天半月,估计是难以出门了。” 梁爽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十三虽然是我梁家收养的孤儿,但这些年来,为了我梁家,出生入死,也是难为他了。” “走吧,你家的厨房在哪里?小妹这就给你做饭去。”梁爽说到这里,也没管陈让同意或者不同意,便迈着小碎步直接来到他家的厨房。 陈让家的厨房实在有些不能看,就是几块石头顶着一口锅,柴火堆里,还有几只黑色的小虫子在那儿爬来爬去的。 “要不……咱们……还是去抱月楼……吃吧?” 梁爽看着那些黑色的虫子在柴火里钻来钻去的,着实瘆得慌,反手指指门外,对着陈让尴尬地笑笑。 “你怕?” 陈让见此,想笑,但一想到女生都不这样嘛?她没有跳起来搂着自己的脖子就算不错的了,对女人,还是宽容一些的好。 “妈呀!” 陈让刚想到这里,忽听妈呀一声,突觉眼前一花,梁爽忽地跃起身来,没等陈让反应过来,她的双手便已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吊在那儿了。 “哎哎哎……你干嘛?一只老鼠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你看,它的胆子比你还小,被你吓得都回老家去了。” 山里的老鼠还是蛮多的,陈让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被梁爽吊着,让他很不舒服,想伸手去抱她,却又不敢,就这样硬挺着脖子,还真有点考验他的腰力。 “走了?” “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这只老鼠是隔壁胖大婶家的,就是过来串串门,它的胆子比你还小,刚才那一吓,估计连魂都骇出来了。” “看样子,是真走了?” “真走了!” 陈让叉着腰,尽量把自己的腰挺直,梁爽看看左右,真的没见那只老鼠了,这才松开手,从陈让的身上滑下来,不好意思地道:“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哈,我……我怕老鼠!” “其实老鼠也没啥可怕的,看上去还挺乖的,吃起来更加是丝滑爽口……不信呀?刚才那只老鼠,我就见过好几回了,它经常过来串门,要不,我再把它叫回来?” 梁爽有些不好意思,脸儿有些红红的,轻轻地道: “你还是别叫它回来了,刚才……实在不好意思哈……今天中午这餐饭,我是做不成的了,要不……带上小妹,咱们还是回抱月楼吃吧?” “你不打算给我做饭了?”陈让笑笑,跟她开起玩笑来。 “回抱月楼吧,如果你想吃我炒的菜,我在那儿给你炒,好不好?”刚才的老鼠着实把她给吓着了,到现在,一颗心都还在拼命地跳着。 “算了……还是我做给你吃吧……你到外面坐坐,我做饭很快的……” “也好!” 梁爽说完,便退出厨房,见小妹背着柴火从外面回来,赶紧将她拉过来道,“小妹,你回来得正好,你去看看,客房里还有老鼠不?” “老鼠?” 小妹一听到老鼠,眼睛都放光,她虽然不喜欢吃老鼠肉,但却最喜欢打老鼠。 梁爽看到小妹的神色,苦笑道:“还是算了吧,我就坐在这里,你哥在煮饭,你进去帮帮他吧。” 自从安平来到她家后,煮饭的活一般都是安平做的,陈让和她做得都很少,但是今天不同,安平送柳青青回西北了。 小妹一听说哥在煮饭,顿时欢喜雀跃起来,好长时间没吃过哥做的饭了,到现在回想起来,都直流口水。 三个菜,一个汤,午饭其实很简单。 陈让的手艺确实不错,小妹吃得很欢快,转眼便将那盘回锅肉给吃掉了,桌子上只剩一盘青菜和一盘清炒瘦肉。 小妹不喜欢吃瘦肉。 梁爽其实吃得很少,她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动作看上去很优雅,小口慢嚼,还半遮琵琶,只是那双小黑眼睛,不时地,偷偷地望着陈让,嘴角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 吃过午饭后,梁爽还是不敢单独进那个厨房。 陈让刚要站起来收拾碗筷,却被梁爽助止了。 饭是他做的,如果再让他洗碗,有些说不过去。 将碗筷收起来,然后叫小妹陪着,一说到老鼠,小妹的眼睛都放光,想来是不怕的,有她陪着,也挺安全的。 洗完碗筷,出来后,却见陈让在那儿掏鼓图纸,从中抽出一张,有些疑惑地道:“钓鱼山缺水吗?这个水井打得也太细了些吧?” “水井?” 陈让有些疑惑,接过来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道,“我画得很差吗?你哪只眼睛看着它像水井?” “我两只眼睛看着它,都像是水井!” 这张图纸很熟悉,当初梁六就偷出来她看过,那时候,她还一度以为是陈让在耍她,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如果真是耍她的话,这个图纸就不会留下来了。 “这个是烟囱,不是水井,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个烟囱,没有它,咱们的缫丝生产能不能提速,靠的就是它了。” “靠它?” 梁爽迷惑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缫丝生产跟这个烟囱有什么关系,烟囱她见得多了,她家的厨房就有这个,只是没有这么粗、这么高而已。 第129章 最难走的路 陈让见她有些不相信,把那个图纸掉动过来道: “你再看看,上头尖,下头大,谁家的水井会打成这样?明年,咱们的缫丝规模要扩大,所以,这个图纸还要做少许的修改。” 梁爽见陈让说得认真,想起这个东西应该是他们钓鱼山的隐秘,当即将图纸推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不好意思哈……我……我真没想过要打探你们什么……” 陈让淡淡一笑道:“其实,让你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关系,等我挣到钱了,我还准备在钓鱼山成立一个渔山书院。” “渔山书院?难不成你还想教他们打渔呀?陈让,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你不会真的连打渔都会吧?”梁爽一愣,对陈让的想法真的感到很惊奇。 渔山书院?想想都觉得刺激。 陈让笑笑,正色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成立的这个渔山书院,不仅仅是用来教人打渔的,当然,如果有需要,也不是不可以。” 梁爽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这个学院,教的不是那些书生,而是学徒,你想把那些学徒集中起来教学,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陈让在梁爽的面前,忽地打个响指,这才笑笑道:“聪明,没错,我成立的这个学院,就是教他们手艺的,有一门手艺傍身,只要不是太懒,终归是可以找到饭吃的。” “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难道你不就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不说远的,就说我梁家的织锦坊,就有很多老匠人,宁愿把自己的技艺带到棺材里,也不愿意教徒弟。” 陈让深深地吸口气,目视着远方,冷冷一笑道:“怕?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怕他们学会了技艺,饿死我这个师傅,我是怕我到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学会。 你刚才说的那些老师傅,宁愿把自己的技艺带到棺材里,也不愿意教会徒弟,等我把这个书院建立起来,以后,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我教会的这些人,原本就是为你们这种作坊服务的,以后,你们需要什么的人,甭管是什么打渔的打铁的,都可以到我们这个书院来到找,总会找到你们需要的人。 还有就是,我也想给那些读书人找另一条出路,我想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明白,读书人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读书并不是只有入仕这一条出路。” “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当梁爽听到陈让的抱负,她的小心脏还真是猛烈地一跳,“我爹说你志存高远,非池中之物,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走的竟然是一条最难的路。”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出自管子的权修,这句话原本就是用来表达培养人才的最大意义,同时也表示培养人才的不易,所以,梁爽才会说他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陈让站起身来,目注远方,看着远处的高山白云,悠悠地道:“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成路了,最难走的路,它终归还是一条路。” 梁爽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走的人多了,就成路了,陈让,你知道普通的老百姓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的儿女送到学院去读书吗?” 没等陈让回答,梁爽稍微停顿,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世人皆知读书好,但读书不但费钱财,而且费精力,能科考入仕最好,一旦名落深山,却也不是普通老百姓所能承受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唐老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就是这样看待天下读书人的?”陈让看着梁爽,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好像也没有简单,不经意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见解。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然说出了普通老百姓为何不愿意送子女读书的本质,说出了这个时代为何如多文盲的实质,的确让他刮目相看。 “难道不是吗?” 梁爽反问道,“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的莲心书院,整个莲心书院的学生不过七八十人,却有大半来自寒门子弟,穷家族之力供他们读书,其结果如何? 像林园这样的,也算是他们当中的姣姣者了,然二十有七,不但自己要家族之人供养,就连他的老婆孩子,也要家族之人供养,像这样的读书人要他何用? 刚才说的唐老夫子,秀才功名,生活困苦之余,放下书生傲骨,入赘田家,城东说书,总算能养活自己,跟林园他们比起来,倒也不完全算百无一用。” “哈哈哈……百无一用……好一个百无一用……” 说话间,唐老夫子推门而入。 陈让见他双目含泪,满目悲怆,害怕他对梁爽无礼,赶紧站起身来,拦在她的前面。 毕竟,这古时候的读书人,似乎都讲究什么文人风骨,是容不得别人半点轻慢的,更何况,现在轻慢他们的人,还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商贾之女。 跟他们这些读书人,还差着好几个等级呢,大宋朝的风气,虽然相对开化,却也没有开化到这个地步,圣人门徒,岂容商贾看小? 唐老夫子见此,又是哈哈一阵大笑,眼含泪光,对关梁爽深深的一揖地道:“梁姑娘,你说得没错,百无一用是书生,能得梁姑娘高看,老夫真的是感激不尽。” “老夫子……我……”梁爽虽然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但当着老夫子的面,说人长短,终究不是君子所为,面对老夫子,显得有些尴尬。 老夫子摇摇头道:“梁姑娘不必拘礼,你刚才的话,老夫都听在耳中,深以为然,能得梁姑娘赞赏,却是老夫之荣幸。” 陈让见老夫子说得情真意切,倒也不像是悲愤之余的作伪,这才放下心来,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老夫子,请坐下说话?” 老夫子点点头,没有客气,直接在旁边坐下道:“梁姑娘,刚才老夫也是情有所感,难以自制,没把你吓着吧?” “没有!” 梁爽见老夫子神态恢复如常,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将下来,摇摇头,轻轻地道。 老夫子点点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梁姑娘刚才的一番见解,犹如当头捧喝,老夫真是受益非浅,若非小先生赏识,老夫这辈子,就真的活成一个笑话了。” 第130章 活字印刷 陈让摇摇头,不以为然地道:“老先生言重了,明珠虽有暗投,但明珠始终明珠,其光茫终究是遮不住的,陈让随家师学习之时,特别喜欢诗仙李白的一首诗,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让吟到此处,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 “仰天大笑出门人,我辈岂是蓬蒿人,李白的这话句说话,以老先生之才,怎么可能一辈子做那山野之人?就算没有陈让,也有李让、张让,是不是?” 老夫子忽地站起身来,对着陈让深深一揖一道: “小先生说得没错,我辈男儿,自不能妄自菲薄,适才听闻小先生准备建立渔山书院,让天下的读书人有个最后的归途,老夫不才,愿为小先生执鞭坠镫。” “老先生不必多礼,成立渔山书院,需要借助老先生的地方有很多,陈让在这里先行谢过,渔山书院与别家的开馆授徒不同,咱们这里,既没有拜师之礼,也无束修之累。 也就说,咱们这个渔山书院,一切都是免费的,我们设这个书院的止目的,不在乎赢利,而是在乎到底能不能培养出对这个世道有用的人才。” “不收钱?”老先生睁大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小先生,你知道培养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钱吗?那你又不知不知道买一本论语要多少钱?” “这些,我当然知道,咱们钓鱼山的论语,不就是我买的吗?论语值钱,一来是因为纸贵,这二来嘛,当然也是印书的成本贵,两者加起来,就让人望而生步了。” “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都贵,而且,你要教别人学技艺,总得要有教材吧?这编制成的教材,可不像论语,是个读书人都要买。 也就是说,你编的教材,除了咱们渔山书院,别的地方是用不着的,这就是孤本,这样的成本,跟在外面买两本论语不可同日而语,小先生,这些问题你都想过吗?”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你不是说,教材的编制成本高吗?那咱们就想办法降低这个成本呀? 梁家在马军山不是有个差不多要废弃的造纸作坊吗?那咱们就让那个作坊再度运行起来,生产出来的纸,省却中间的销售运输成本,直接供我们使用总可以吧? 你不是说,咱们的教材都是孤本,每本书都需要单独制版成本高吗?那咱们就去苏杭请毕老先生,我听家师说过,他发明过一种叫做活字印刷的技术,完全可以解决咱们的问题。” “毕……毕先生?哪个毕老先生?老夫怎么没有听说过?”老夫子愣了愣神,他的脑海中是真的没有这号人物。 毕老先生就是毕昇,活字印刷就是他老人家发明的,只不过,这项惊天地泣鬼神的划时代的技术,在他老人家的生前并没有得到推广。 他的这项技术只是在沈括的《梦溪笔谈》有介绍,很多年后,才开始大面积的推广的,这项技术,对现在的陈让来说,其实并不难,他完全可以自己仿造。 但是,他不能。 他可以毫无压力地去剽窃那些诗词以附风雅。 比如那个其智近妖的千古词人苏东城,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屁孩,他就觉得,如果有需要,也可能把他的明月几时有,还有赤壁怀古拿来装神弄鬼。 对他来说,诗词毕竟是小道,无伤风雅,华夏历史上少几首诗词,并不会影响整个民族的伟大,但华夏历史上,如果没有活字印刷。 五千年的民族必将大打折扣。 所以,尽管他知道这项技术,而且以他现在的知识,他相信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一定不会逊色于毕老先生,甚至要比他的更好。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你的意思,如果有需要,咱们要去苏杭把毕老先生请过来?”梁爽问道。 陈让点点头道:“是的,毕老先生原籍是淮南路蕲州蕲水县人,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印刷铺的匠人,后来到杭州书肆从事雕刻,从而发明一套新的印刷方式,就是活字印刷。” “什么叫活字印刷?” 梁爽打破砂锅问到底,陈让是什么人她是知道的,连陈让都推崇倍致的印刷术,那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所以,她想知道。 当然,除他之外,唐老夫子也想知道,听陈让的介绍,毕昇只是一个印刷书肆的雕刻工匠,仕农工商,在世人的眼中,毕昇亦不过是个出色的工匠而已。 而陈让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连白衣卿相柳三变都瞧不上眼的人,却对这个毕老先生如此的尊敬,可见这个毕老先生,一定是个不出世的世外高人。 嗯,没错,肯定是个世外高人。 不然的话,像他这样的人物,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自己好歹也是个秀才,他所不知道的人,要么就是庸人,要么就是像陈让的师父那样,不出世的高人。 所以,他和梁爽一样,都很想知道陈让口中的那个活字印刷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陈让双手一摊,双肩微耸,一脸苦笑地道: “关于毕老先生的活字印刷,我也只是听家师说过,个中缘故不甚了子,所以,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在家师的眼中,他的这项技术,完全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 “啊?原来你也不知道呀?”老先生和梁爽见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问道。 陈让双肩一耸,仍旧装着一副苦瓜脸,苦笑着道:“是啊,我也只是偶尔听家师说起,当时也没有留意,所以,我也不知道呀。” “陈让,不是我泼冷水哈,我看这事有点悬呀,你说像他这样的世外高人,就凭咱们几个,能请得动吗?”梁爽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担扰的神色。 陈让要做什么事情,她肯定是支持的,但是,如果请不到他口中说的这个世外高人,那他怎么办呀? 梁爽想到这里,开始犯起愁来。 陈让虽然说过,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是不是问题,可现在的问题,那是钱的问题吗? 梁爽不敢确定。 第131章 渔山书院 梁爽的担心并不是陈让的担心,“这个世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没试过,怎知成不成?我打算等安平回来,就和他去一趟杭州。 梁姑娘,咱们先不谈这些,如果你有心帮我,就请回转梁老爷,马军山的那个造纸作坊就不要废弃了,如果你们觉得太费力,也可以转给我们钓鱼山。” “一个小小的造纸作坊而已,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如果你真有需要,送给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你要印那些书,需要一个造纸作坊吗?” 梁爽有点奇怪,书院她家又不是没开过,合州城的莲心书院就是她家开的,规模可比这个钓鱼山的规模要大得多。 那么大的书院都用不着这个造纸作坊,也用不着专程跑到杭州去费力巴几的找那个能提高印刷效率的人,这陈让到底想干什么? 这渔山书院到底有多大的规模,需要专门搞一个造纸作坊?这些梁爽都糊涂了,但是陈让做事,总是那样的出乎意料,他既然要想那个造纸作坊,那就送给他好了。 “现在可能是不需要单独的一个造纸作坊,但以后肯定是需要的。”陈让是真的没有想到梁爽那么大方,一个造纸作坊说送就送了。 “刚才小先生说过,渔山书院是免费读书的,要维持书院这么大的开销,没有相关的产业支撑,恐怕是不行的,因此,老夫猜想,小先生可能要开书局之类的。” “老夫子的眼光果然犀利,一眼就看穿陈让的心思,没错,咱们要开这个渔山书院,没有收入那可不成,开书局只是其中的一个项目,我还准备办一份报纸……” “报纸?” 陈让刚说到这儿,老夫子和梁爽便打断他的话,这个报纸是什么,他们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报纸,就是邸报、朝报,只是跟现在的邸报朝报不同的是,我办的这个报纸,是一个综合性的,既有邸报朝报的内容,也有农事物事之类的。 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在上面连载故事,老夫子不是喜欢讲隋唐吗?想必对隋唐那段历史颇有研究和见解,闲来无事,也是可以的。” 陈让笑笑,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连掌握话语权的重要性都不知道,那他就真的白混了,他现在想办一份报纸,除了掌握话语权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他的工业发展铺路。 要改变这个社会的结构,首先要改变的就是人们的思想,如同当年的新文化运动,陈让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当年的新文化运动,后面还会不会有五四青年节。 渔山书院,名字取得虽然好听,说到底,却是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在仕农工商这个大环境下,如果想要那些读书人来到书院读书,不改变思想,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他要办报纸。 邸报就是朝廷的法令政令,以及一些官员的政绩政事,朝廷对这些事情,并不是放任的,陈让刚才跟老夫子和梁爽说的,只是一个类比,他现在,并不打算去碰这些内容。 他的想法很简单,蜀中人都喜欢摆龙门阵,他的报纸,就是先从这些龙门阵入手,刊登一些民间故事,就是娱乐报纸。 先让自己活下来,才是王道,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固然热血,但这个度不太好把握,一旦超过那个度,那就不是热血,而是流血了。 陈让的想法很跳脱,不管是梁爽还是老夫子,似乎都跟不上他的想法,刚开始还在想着如何重启那条丝绸之路,接下来就想着要开办一个什么渔山书院。 这渔山书院的事情还没有谈完,又谈到这个报纸了,其它的东西都好说,但这个报纸,不同于书籍。 书籍都是固定的,制成板后可以用很久,但这个报纸不同呀,每次都不一样呀,现在的制板那可是一次性的,错一个字都不行。 错一个字都得从来,所以,现在的邸报和朝报几乎都是手抄的,挣的也是辛苦钱,你要办报纸,这得找多少人来抄呀? 梁爽的反应似乎要快些,略有所思地道:“难怪你要去杭州找那个毕老先生了,想必是他的印刷术可以解决这个制版的麻烦。” “毕老先生的印刷术,陈让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听家师的介绍,想必是可以解决我们这个麻烦的,当然,这一切,还都得等咱们见了毕老先生才做决定。 现在,咱们的重心还是在这个渔山书院,不管是书局也好,报纸也罢,都是围绕着这个渔山书院来开展的。 老先生,咱们的渔山书院开始的时候,生员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打算这个书院的学生还是以钓鱼山的为主,先解决有无的问题。” “小先生的意思,是让钓鱼山的蒙童都来这个渔山书院,那老夫这个西席岂不是……” 老夫子听到这里,心里忽地一紧,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开始,他自尊心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如果这个时候,把这些蒙童都放进渔山书院,那他岂不是成了废人一个? “老先生多虑了!” 陈让见他的神色有变,当然说道, “咱们这个渔山书院,培养的虽然是技术型的人才,但这些人,不读书也不是不成的,试想,他如果连字都不认得,又如何去计算那勾三股四弦五? 这个渔山书院成立后,老夫子的责任非但不会减轻,反而会加重,这个渔山书院,我准备把他分成几个分院,童稚苑、翰林苑、公输苑以及一个渔山书局。 这个童稚苑,就是针对现在的蒙童,主要教授他们识文断字,翰林苑,则是针对那些学有所成的读书人,至于这个公输苑,就是鲁班苑,顾名思义,就是培养工匠的地方。 不管是哪个苑,文学是基础,咱们渔山书院,不是文盲书院,所以,老夫子,以后要仰仗您老的地方,还多着呢,就怕您老累得喘不过气来。” “哎呀……小先生,你真是吓死老夫了,老夫见你设置渔山书院,还以为你不要老夫了,老夫一把年纪,什么样的苦,什么样的累没吃过?老夫不怕有事累,就怕没事忙。” 老夫子听到这里,使劲地拍拍胸口,刚才陈让说要把钓鱼山的娃转入渔山书院,还真是把他吓着了。 看着老夫子那夸张的神情,陈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132章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或许是兴趣相投的缘故,大家越聊越兴奋,单是一个细节上的问题,就可以聊上半天,眼看时间不早,梁爽这才站起身来告辞。 送走梁爽后,陈让便抱着图纸来到老太爷家里,将自己的设想跟他简单地陈述一遍后说道:“老太爷,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但是这个渔山书院,关系着我们钓鱼山的未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只有把我们自己的人培养出来了,才能守住这个钓鱼山,才不会重蹈数月前的覆辙。” 数月前的惨通经历,带给老太爷的思想震憾绝对是空前的,哪怕事情过得这么久,当陈让提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在不停地抽缩,好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 在钓鱼山,虽然很多事情,陈让都可以直接拿主意。 但是,老太爷毕竟是钓鱼山的里长皆族长,维护他的权威,给他足够的尊重那是必须的,在这方面,陈让做得很好。 扩大缫丝规模,完善高度酒的蒸馏工艺,这些对老太爷来说都是理解的,甚至成立渔山书院他也理解的。 但是,这个渔山书院不是书院吗?书院不是教学的吗?为什么要在书院里教人打铁或者打渔呢? 陈让的渔山书院的确跟传统的书院不同,老太爷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有一点,没有陈让,就没有现在的钓鱼山,这点老太爷是知道的。 所以,尽管不明白陈让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娃做的事情,终归是好的,怀着对陈让无比的信任,他当即叫来了李老家和陈打铁。 陈义送柳青青去西北还没有回来,现在负责钓鱼山具体建设任务的就是李老实和陈打铁。 老太爷对他们安排任务从来也不多说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句,娃要建渔山书院,从现在开始,家里的农活你们就不要管了,一门心思地把娃的书院建好就成。 在钓鱼山,老太爷的话就是权威,所以,当他说出要建渔山书院的时候,李老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规模要多大,需要多少石材,多少木料以及多少人工。 他是干这行的,计算这些是他的本能。 钓鱼山不缺石头,不缺木料,现在是冬天,农事也没有开展,更不缺人,李老实拿着陈让给他的图纸,很快便将这些东西计算好了。 李老实人如其名,做事做人都比较老实,蜀中人口中的老实,并不是愚蠢的代名词,而是实在的代名词。 事实上,李老实很聪明,如果不聪明,也不会成为方圆百里的建筑大师。 对李老实的办事能力,老太爷是放心的,陈让现在建的渔山书院,以后将代表着钓鱼山的脸面,什么事情都可以马虎,但这件事情却不能马虎。 因此,交待完后,还反复强调,如果在建造过程中有,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一定不要自己拿主意,一定要请教陈让,什么事情都要得到陈让的首肯才能做。 没有陈让,就没有钓鱼山,陈让在钓鱼山的地位,就跟老太爷一样,那都是至高无上的。 对此,李老实没什么任何的意见,只是,专业的事情还是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李老实想到这里,面露难色,却是一句都没有说。 至于陈打铁,他却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一个打铁的,修房造屋,这个对他来说,有些不太沾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细节上的事情,也用不着他去考虑。 陈让见此,笑笑道: “修房造屋,李大叔才是行家,我这个图纸也只是个示意图,做不得准的,具体要如何建造,还是李大叔拿主意,陈让不干涉,陈让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李老实拿着图纸,着实松了口气,他的这个图纸,他是明白的,但说,如果真按他的这个图纸去施工,能够完成一半还不倒塌的,那绝对是他李老实的师父。 反正,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但是,如果只是按照这个图纸上的要求来建造,具体的事情全都由自己来抓主意,他觉得要建造这个东西,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外行不能管内行,哪怕他是陈让也不行,只是族长发话,他又不敢违拗,好在陈让见机,说出上面的那番话,不然的话,还真的让他很为难。 “娃呀……你放心,你既然把这个事情交给叔来做,叔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情做好……” 李老实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微微一顿后,又接着说道,“对了,娃呀,老太爷见你家的房屋实在有些破败,好几次都想让我们去维修一下,你都没同意。 你看,转眼就要过年了,你看能不能抽个时间,我们也好把你家的房屋修整一下,这样破败下去,也不怕别人说我们钓鱼山的人不懂事。 你为咱们钓鱼山做那么多的事情,咱们还让你住那么破的房子。” 陈让家的房子的确很破落,破落到梁爽连厨房都不敢进,那游来游去的黑色虫子,还有那老鼠比别家的都要多,小妹也是在经历过无数次后,才对老鼠有免疫力的。 既然老太爷和李大叔提起,那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显得太矫情,当即说道:“这样吧,等大叔把这个渔山书院完成得差不多时,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时,就把我家房子修整一下。” “也好!” 李老实回答道,这个渔山书院的工程量着实不小,要在陈让规定的时间点完成,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跟老太爷一样,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渔山书院会给钓鱼山带来什么,但是,就凭陈让把这个书院看到比他家的房屋还要重要,就说明这个事情拖延不得。 想到这里,也就没有废话,带着陈让的图纸,还有他的要求,去找老夫子了,刚才陈让虽然拿着图纸口述一遍。 但是,图纸上面既然有文字说明,那他就一定要搞清楚弄明白,上面的字他大都不认识,现在的钓鱼山,除了陈让外,也就老夫子的学问深了,不找他能找谁? 总不有回家找自己家那个读过两天书,还穿着开挡裤的娃儿吧? 想到自己的娃儿,李老实的嘴角就露出了笑意,你还别说,自己的娃儿还真是读书的料,老夫子这才教他几天,他不但从能一数到百了,还能背诵那个千字文。 这娃儿,以后不简单,听老夫子说,六岁幼童,能从一数到百的,钓鱼山就他家娃儿一个人,其他的能数到三十,就已经偷笑了。 李老实想到这里,就开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第133章 无缝钢管 陈打铁见李老实走了,有些发急地道:“老太爷,你叫我过来,难道不是跟他一起建那个渔山书院吗?现在他走了,怎么还把我留着?” “你是打铁的,又不是造屋的,那个渔山书院关你什么事?娃叫你过来,自然有娃的安排,你急什么?”老太爷翻着白眼,看一眼陈打铁,没好气地道。 陈让见此,从那一堆图纸里,抽出其中的一张来,笑笑道: “大哥稍安勿躁,咱们不是要重建那个缫丝作坊吗?这次,咱们现在要建的可不是临时性的,而且规模也要比以前大得多,以前的那种土办法自然是不能用的了。” 陈让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打铁的脸上便开始露出难色了,苦笑着道:“弟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只是一个打铁的,这些事情,哥做不到呀。” 是的,不管是渔山书院的建设,还是缫丝作坊的建造甚至那个高度酒的蒸馏改造,这些事情,都是是陈义和李老实在负责,陈打铁的只负责给他们做下手,说白点就是苦力。 这些事情,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会做呀。 “娃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在这儿叽叽歪歪地干什么?一个大男人没点担当,也不怕丢我陈家人的脸面?” 老太爷见陈打铁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在这个钓鱼山,虽然住着好几个姓氏的人,但是陈家,却是钓鱼山的第一大家族。 钓鱼山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全都交给李老实去做,那他陈家在这钓鱼山,还有地位可言吗?尽管这些事情都是陈让主导的,但是,陈让能一辈子留在钓鱼山吗? 未雨绸缪,老太爷做了几十年的族长,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虎啸山林,龙飞九天。 这段时间,他如果还看不出陈让是什么人,那他的这个族长岂不是白当了,连梁翼都知道娃非池中物,他天天跟娃待在一起,难道还不知道? 虎归山林,龙归大海,以娃之才,迟早是要离开钓鱼山的,现在,有娃在这儿坐阵,陈氏家族自然可以安忱无忧,但如果哪天,娃入大海了呢? 撑起钓鱼山的人是谁? 总不能事事都依赖那个李老实吧? 陈打铁是他的本家侄儿,其关系虽然不及自己跟娃那般亲。 但是,陈打铁的父亲跟自己,那是亲的堂兄弟呀,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来做,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你是想气死你大伯父呀? 陈让见此,猛地一拍脑袋,笑笑道:“哎,都怪我刚才没有把话说明白,哥不是打铁的吗?小弟要的,正是哥这一身打铁的本事,这个本事,可比那修房造屋还来得重要。” “是吗?” 陈打铁愣了,他是真的不知道陈让要他这个打铁的做什么?打刀还是打锄头?好像这些东西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这个图纸,你看得明白吗?”陈让指着图纸中那根长长的管道,“能看明白这个东西是什么吗” 陈打铁不看还好,一看就更加迷糊了,苦笑着道: “小弟,你这不是玩我吗?你说的这个我当然明白,这个不就是李大叔做的那个走汽水的管道吗?先用木板封成管路,再用石头固定四边,这个跟我打铁的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让你把这个管路换成铁管呢?你能做到吗?”陈让面色一收,正色道。 “换成铁管?” 陈打铁的心神一跳,这个事情,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拿着陈让的图纸仔细看过后,面露难色道:“弟呀,不是哥泼你的冷水哈,这么大型的铁管,哥是真的不会做呀。” “不会做呀?” 这次轮到陈让愣了,无缝钢管嘛,在他的印象中好像也没什么,他以前去钢厂搞自动化控制的时候就见过,一般用离心旋转法和热轧法都可以搞定的。 离心旋转法,现在虽然没有电,搞不出高速旋转的电机,但却可以通过蒸汽来带动齿轮旋转,以前在糖厂搞自控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用蒸汽来带动的压榨机。 至于热轧法,做起来相对要复杂些,简单来讲就是要把钢条加热,然后用一根硬度更大的锥体从中间钻过,就形成孔了,这种方式做出来的东西更加光滑圆润一些。 还有一种冷轧法,那就别想了,至少现在别想了,这玩意儿比前面两种还要复杂。 “不会做,你让我做一些小管还可以,将铁皮卷起来,然后烧打就可以了,像这么大,这么长的,哥是真的没办法……”陈打铁很老实,这个时候,他似乎比李老实还要老实。 他说的,或许是实情,可老太爷听了,却不太乐意了,站起身来,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骂骂咧咧地道: “你个龟儿子,你平常不是自诩自己的打铁手艺多么多么的好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拉稀摆带了?不会做……不会做,你个龟儿子不会想办法呀?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吗?” “老太爷,这个办法,侄儿是真的想不出来,要不,你老人家帮侄儿想一个?” 兔子急了还蹬鹰,陈打铁或许是真的给逼急了,加上这里没有外人,尽然不顾老太爷的权威,在那儿犟起嘴来。 “你个龟儿子,老太爷是放牛的,又不是打铁的,什么事情都让老太爷想办法,还要你们干什么?” 老太爷一听,也是急了,吹胡子瞪眼睛,半天后才对陈让说道,“娃呀,看他这个榆木脑袋,估计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一起说出来吧?” 陈打铁却想得比较简单,接着说道:“不就是一个缫丝作坊吗?我看之前的那种办法就是挺好的,要不,弟呀,咱们还是找李老实按照原来的方法再做几个出来,不就行了吗?” “不就是一个缫丝作坊吗?” 陈让听到这话,不禁哑然失笑。 这个世上还真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事情,如同上次的缫丝作坊,陈让是真的不知道,这位老大哥是哪里来的勇气,尽然会如此经看于它。 如果不是自己晚生千年,就前面那个简单到连陈打铁都看不上眼的东西,却要在几百年后才出现,不是古人不聪明,而是古人真的没有想到。 有的东西,想到了,就好做了。 就比如这个无缝钢管,陈让就觉得很好做,但在陈打铁的眼里,他宁愿屁股再挨几脚,也不会说这个东西好做。 第134章 浇铸 “大哥觉得那个缫丝作坊简单?”陈让看着陈打铁,非常认真的问道。 “难道它不简单吗?” 陈打铁有些愣,那个缫丝作坊是他和李老实、陈义他们几个人,花几天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几天做出来的东西,如果不简单,那么东西才叫简单? “它不简单!” 陈让很认真的回答道,“在这个东西没出来之前,我敢保证,别人别说是做,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而且,就算是现在,那个东西也不简单。” “不简单吗?” 陈打铁不以为然,现在就算让他来做那个东西,他敢保证他一定会做的,而且比上次做的还要好。 “你个龟儿子打什么叉?听娃说下去!”老太爷从陈让的语气中似乎听出了玄机,当即让陈打铁闭嘴,让陈让继续说下去。 “那个东西的确是不简单,小弟并没有吹牛,那东西小打小闹还可以,但要上升到大规模生产却是不行的,就算是小打小闹,那东西也是极不安全,会出人命的。” 陈让说到这儿,微微一顿道,“那东西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事,并不是因为它不会出事,而是因为我们使用的时间还不够长,我们对它还有敬畏之心。 一旦生产任务紧了,对它的敬畏之心消除了,当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很安全的时候,它的脾气就上来了。 别的不说,那就是那个锅筒,它的气压一旦过高,产生爆炸,其后果不堪设想的,别说是在上面干活的工匠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就算是山下的人,也会受到波及。 你以为,我把那个缫丝作坊建在山上是干什么的?你真以为是我怕他们来偷师吗?不是,我是怕把真相告诉你们,你们谁也不敢靠近它。 但是那时候,咱们没办法,这一来,咱们没有钱,二来,咱们也没有那个时间来做这些,现在不同了,现在咱们不但有钱,而且有那个时间。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个缫丝作坊废掉要重新来做吧?原因就在这里,明年的缫丝生产,从春茧到秋茧,不仅仅是咱们合州城的蚕茧。 按照咱们的收购价格,附近几个州的蚕茧都将涌到咱们钓鱼山,其规模将是现在的几十倍、几百倍、甚至上千倍,以我们现在的作坊根本就完不成这个任务,扩大是必须的。” 老太爷听到这里,忽地站起身来,对着陈打铁的屁股又是狠狠地一脚踢上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不思进取的人,尽管他也是这样的人。 踢完之后,还不解气,还对着他怒吼道: “听明白没有?娃做的事情都是为我们好,为我们钓鱼山好,你还在这儿跟我们犟嘴,有这个犟嘴的时间,还不给我好好想想,要如何才能做出这个无缝……什么钢管出来……” 陈打铁摸着屁股,一脸的苦笑。 这个老太爷,啥都好,就是爱踢别人的屁股,而且,他不但是长辈,还是族长,他要踢,自己不能躲,要是不让他踢,他的水竹条子抽起人来,更狠。 但是,你踢我也好,抽我也罢,这个东西,我也是真的做不出来呀。 还有这个小弟也是,这个东西,要怎么做,你到是一口气说出来呀,哥知道你在城南说过书,你的牙口好,能说会道,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是? 你再不说,我的屁股就要开花,我的屁股开花不要紧,你的嫂子就会不满意,你的嫂子不满意,我就起不来床,我起不来床,明天的事情就没法做,这不是耽搁事吗? 陈让见陈打铁不坑声了,也许、或许、大概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当即说道:“咱们要改造这个缫丝作坊的重要性我刚才已经讲过,这里就不再说了哈。 我现在要说的,就是咱们这个无缝钢管的事情,这个无缝钢管……不对……或许现在的铸铁工艺,还达不到这个无缝钢管的级别…… 唉……咱们也不扯这些,咱们就说这个钢管吧,一般来说,要大规模制这个钢管,有两种常用的方式,一种就是离心旋转法,一种就是热轧法。 这两种方法从目前来说,似乎也并不完全用得上,因为我们现在的量还是挺少的,所以,我的意见呢,就是浇铸法。” “浇铸?浇铸懂了吗?”老太爷听到这里,忽地对着陈打铁道。 陈打铁看见他刚要抬起的腿,赶紧说道:“浇铸法……浇铸法我懂……” “真懂?” 老太爷有些不相信,脚抬起还没有放下,如果他小子敢说不懂,这次,他是真的不跟他客气,非一脚不把他踢到嘉陵江不可。 “真懂……真懂!” 这一次,陈打铁是真的懂了,浇铸法这个工艺说起来并不复杂,他之前是没有想到,陈让刚一说到浇铸法,他便想起来了。 只是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有些费力不说,表面也有些吭吭洼洼的不好看,只要你不嫌我做出来的东西丑,我就给你做出来。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陈让见他的神色不像是说谎,而且这个浇铸法的确非常简单,用泥土烧制成模子,往里面灌铁水,冷却之后,敲掉模子就可以用了。 他的要求,原本就不高,只要能耐住一定的气压就完了, 陈打铁摸着他的屁股,总觉得今天挨的这几脚有些冤,早知小弟要做的是这么简单的东西,那他刚才就应该直接说出来了。 不对,好像刚才他也没有想到过要用这种浇铸法,这种浇铸法,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用过而已,因为麻烦。 他以有也做过类似乎铁管的东西,别的不说,就说那个锄头,那个镰刀,后面的那个箍,延长后不就是小弟口中的铁管嘛? 当时自己想到的,就是如何用一块大铁皮卷起来,烧红之后,再打合在一起,这个浇铸,他是直的没有想到。 这样想来,又好像老太爷踢得也不冤,没想到就是没想到,这个也冤不得别人。 老太爷见他明白过来,也是长长地舒口气,如果连浇铸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做不好的话,那他以后也别打铁了,改打渔算了。 陈打铁见老太爷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悬在心头的一颗石头也总算落地了,“那个老太爷,还有那个小弟,你们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来做,那我就不得不说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家的那个打铁铺,我去看过,那人炼铁的炉子的确有些小,我这里有个草图,你先拿回去好好琢磨,需要多少钱,到三娘那儿打个报告就行了。” 钓鱼山,现在的财神爷是三娘,所有的进出帐都是三娘在那儿管着。 陈打铁一听说找三娘,从陈让的手中抽过图纸便跑了,生怕跑得慢了,老太爷又会在他的屁股上踢一脚。 第135章 一把短刀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按照陈让原来的计划,是等安平回来后,便去杭州请毕昇的。 但是,计划远没有变化快,钓鱼山实在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在没有处完成之前,他是真的脱不开身。 李老实负责渔山书院的建造,这个倒也没有难住他,搞建筑原本就是他的强项,陈让只需要提出一个要求,他总能按照陈让的要求做得更好。 陈义负责的高度酒蒸馏同样也没有难住他。 酿酒对蜀中人来说,并不陌生,一般的家庭都懂得把米煮得半生熟后开始发酵,过段时间就变成酒了,用这种酒来煮荷包蛋,特别补人。 当然,在那个年代,米是很精贵的,所以,那种稍微有点规模的作坊都是拿蜀黍,也就是高梁来酿酒,钓鱼山酿的就是高梁酒。 这些对陈义来说,没有难度。 至于那个蚕茧的预定,因为有了之前的基础和口碑,倒也不用他们下乡挨家挨户去做了,由三娘带着一帮妇女就把这件事给扛下来了。 学霸的世界,总是让人惊喜,三娘的办事能力,再次让陈让刮目相看。 用老太爷的话说,可惜三娘不是男儿身,否则的话,以她的聪明才智,自己百年之后,把钓鱼山交给她,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让听后,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这圣人先贤的话你都没有听说过吗? 钓鱼山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陈让的计划在运转着,惟一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反而是陈打铁负责的寻个无缝钢管的生产。 原以为陈打铁懂得浇铸之法,那个钢管做起来会非常容易,但是,当他真正把这个钢管铸出来的时候,这才发现,凹凸不平,粗细不均,还不是最主要的。 关键是那上钢管的材质远远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这就让人很尴尬了,这样的钢管,就算做出来,也是顶不得大用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陈让现在要打造的这个缫丝作坊,已经不是传统意义的手工作坊了,而是一个现代意义的工厂,必须满足标准化和流水化。 特别是在生产地程中那种容易损坏的部件,就更加需要标准化,当然,他的这个缫丝厂总体来说,还是比较粗焅的,他能做到的,只能把这个标准的误差尽量缩小。 特别是在材质不过关的情况下,标准化就更加重要,这样做,可以极大的减小这个生产过程中的维护时间,单一的设备不过关,只能造系统的整合来弥补。 当初,咱们的先辈在大漠里,就是这样干的,而且他们干成了。 古代炼铁的工艺其实非常成熟,他们惟一的缺点就是不知道铁和钢的区别,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懂得去掉生铁里面的杂杂还有减少碳含量。 陈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好用,就是因为他打的每件东西,都要比别人多打三到五次,就是不停地煅烧,然后锤打。 而这个钢管,在浇铸完后,他没法按照常规的方法煅烧,也没办法按照常规的方法锤打,它的质量,完全取决于铁水的质量。 陈让看着眼前这些歪歪斜斜、细孔多得像麻子一样的钢管,神情显得有些落寞,说到底还是自己把事情想象得太简单了。 陈打铁见陈让的神色有些凝重,知道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事情办好,他是打铁的,这个铁质的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东西不能用。 但是,这能怪他吗? 好像不能吧,他能做成这样,已经是尽他的力了,如果不能提高钢的材质,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把这样的东西装在锅炉上,这对陈让来说,无疑于谋杀。 事情做成这样,他不怪陈打铁,因为按照他的话说,他就是一个打铁的,以前,他在帮人家打东西的时候,如果别人觉得东西不太好,他可以重新打一次。 但这次不同,这个做出来的管,他是真的没办法下手,他也试过,将做出来的钢管窜在一根铁柱上,然后放在炉火上烧,一边烧一边打。 但这个效率太低了,十天都打不好一根管,根本就没办法满足缫丝作坊的生产要求,而且,要建造那个缫丝作坊,不但管的长度不同,就连样式都不同。 几乎每条管,每个接头或者转头,都需要建模定做,如果每个管件都按照他的办法去煅打,其难度,还不如让他去五洋捉鳖,去九天揽月。 陈让站在那儿,半天都不说句话,搞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站在陈让的旁边,不停地搓着手,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兄弟呀,不好意思,哥哥真的尽力了。”见陈让面色凝重不说话,陈打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啥?尽力了?” 当老太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又是一脚踢在陈打铁的屁股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尽力了,难道这个钢管打造得不好?” 老太爷在那个钢管前东瞅瞅西望望,他是真的没有觉得这个钢管有什么不好,当被陈让只是让陈打铁浇铸这个钢管,他现在浇铸出来了,虽然卖相有些难看,但管还是圆的。 陈打铁摸摸屁股,苦笑道:“不是这个形状不好,而是这个铁不过关,侄儿是真的没办法把这个做得更好了,不对,咱们能做得更好,但那个需要时间,咱们没那么多时间。” “办法还是有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炉子重新改造一下,这样吧,你把手头的活放下来,我给你好好讲讲这个炼钢之法,等这个钢的质量上去后,咱们再做管。” 炼钢的方法很多,凡是学过初中化学的,似乎都不陌生。 目前炼钢的方法主要有平炉炼钢法、转炉炼钢法以及电炉炼钢法。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陈让跟陈打铁就一直在那儿掏鼓平炉炼钢法,梁爽好几次过来探访,陈让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她。 简单是说两句话,便让她回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他的平炉终于改造完成,当钢水从炼钢炉出来的时候,陈让兴奋得差点要跳起来。 钢的质量不错,硬度韧度都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当这个钢出来的时候,陈让第一时间做的,却不是让陈打铁做那个钢管,好的钢水出来,那个钢管自然不在话下。 出人意料的是,他第一时间做的,却是让陈打铁按照他的要求和样式…… 打了……一把短刀。 第136章 九菜一汤 忙完这些,年关将至。 挣不挣钱,回家过年,这是华夏民族的优良传统,原计划年前去请毕老先生的,就只能推迟到年后了。 这段时间,不管是渔山书院的建设、缫丝工厂建造、春茧的预购还是那个高度酒的蒸馏,基本都步入正轨,特别是那个陈义,每天都说要扩大高度酒的规模。 但每次提出来,都被陈让否决了,他之前就跟柳青青说过,高度酒要走的是高端路线,是身份和品质的象征,原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喝的酒。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酒的生产太费粮食,特别是他们现在酿的这个纯高粮酒,高粮的产量不高,却占地方,要想保证高度酒的生产,将会占用大量的耕地。 这不是陈让想看到的,也绝对不是朝廷想看到的,当朝廷不想看到的时候,他钓鱼山是绝对扛不起这个后果的。 陈让没有跟陈义说这些,因为说了他也不明白,只是让他按照自己定的产量去生产就行,至于销售,钓鱼山没有独立的酒牌,这种酒自然是不能由钓鱼山去销售的。 按照他之前跟柳青青的约定,柳青青除了负责这个丝绸之路,还要负责这个高度酒的销售,但是,商人的嗅觉总是特别的灵敏。 当梁爽把钓鱼山的酒带回去给梁翼品尝后,梁翼当时就拍案而起,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当即命令梁爽,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这个高度酒的销售权。 当时梁爽没注意,见父亲如此,差点没把她的心脏病吓出来,当她弄明白父亲的用意后,便喜孜孜地来到钓鱼山。 这个时候,她既不怕那个黑色的虫子,也不怕那个钻来钻去的老鼠,几乎每天都会来钓鱼山给陈让做饭,闲睱的时候,还教小妹一些琴棋书画之类的小玩意儿。 小妹的年纪尚小,哪懂得这些江湖险恶,见梁爽对她好,她也对梁爽好,每天粘着梁爽,在那儿画画,就连安平叫她练功,她也懒得理了。 画画多好呀,练功多苦呀。 小妹在画画的方面应该是有天赋的,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那刚刚修整过的墙壁,全都是她的杰作,画完之后,还不忘拉着陈让过去点评。 好嘛,这个猪画得不错,很可爱,也很讨人喜,像极了小妹小的时候,小妹是属猪的,所以她对猪情有独钟。 哥,那不是猪,那明明就是兔兔…… 小女孩的心思,陈让始终是猜不透的,在他看来,那明明是猪,但在小妹的眼里,那却是兔,而那个是兔的东西,在小妹的眼里却是猪。 老虎画成猫,猫画成老虎这个就不说了,这个……这个……这个狗和狼它能是一样的东西吗? 陈让感到无语了,离钓鱼山不远的马军山,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树林,里面就经常有狼出没,要是小妹把狼当成狗,那还不悲催到要死? “这难道不是狗吗?哥,你别骗我,小妹在姐姐家里就见过这样的狗,很好玩的耶,叫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我把鞋子扔出去,它都能帮我找回来?” 陈让无语了,梁爽家里养得有几只狼狗,他是知道的。 但是这个狼和狼狗要如何区分,他是真的不知道,侍郎是狼,尚书是狗这个故事他听过,但真假他就不知道了。 小妹见哥哥回答不出来,甜甜一笑,又拿着那个画笔来到自己的卧室,见床头还有一片是完好的,刚要去画的时候,陈让皱眉道:“咱们家缺纸吗?” 这段时间,梁爽家的那个造纸又重新启动,钓鱼山啥都不缺,就是不缺纸。 小妹摇摇头,很认真地道:“钓鱼山当然不缺纸啦,只是姐姐说了,这纸上的画的东西没有在墙壁上画的好看,哥……你看我画的这个四脚蛇好看不?” 我的那个妈耶,你什么东西不画,在我的床头画这个四脚蛇,而且还是一个四不象,看上去特别的瘆人,你就不怕我半夜醒来…… 哥的心脏没有那么强大,梁爽,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梁爽正在厨房里做着菜,听到陈让的叫喊,拿着菜刀就跑过来了,菜刀上带着血,也不知她刚才在做什么,见着陈让,期期地道:“自谦兄……你叫小妹……” “哦……没事了。” 陈让刚说完,又忽然想到什么,接着说道,“你说的那个高度酒的销售,我想过了,青青姑娘的柳林酒和咱们钓鱼山的高粮酒,香味有些不一样,让她销售的确不太好。” “这样说来,你同意了?”梁爽拿着菜刀,非常兴奋地道。 “嗯!”陈让点点头,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梁爽甜甜一笑,对着小妹道:“那个小妹,你过来帮姐生火,姐今天给你们做九菜一汤!” 一听说有吃的,小妹啥也不管,直接将那个画笔扔在陈让的床上,然后蹦蹦跳跳地去了,隐隐约约听到梁爽道:“小妹,姐仔细看过了,其实你在纸上画的画,比墙上的好看。” “真的吗?” “真的!” 陈让听到这里,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将小妹的画笔收起,将床铺简单地收拾一下,然后来到李老实家,让他再找几个人,将自己家的墙壁再用生石灰再粉一遍。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以前没有修理还好,现在修理好了,再把它画得乱七八糟的,总觉得有些辣眼睛,特别是自己床头的那条四脚蛇,赶紧的,抹掉,看着太特么的吓人了。 陈让啥都不怕,就是有点怕蛇,更怕这种带脚的蛇,当初在岭南上班的时候,一只壁虎,没错,是壁虎,而不是四脚蛇,掉在他的床上,他吓得三天都不敢睡觉。 有小妹帮忙,梁爽做菜的速度明显快捷许多,陈让还没有坐定,小妹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叫他过去吃饭了。 陈让来到堂屋,看到桌上的菜,顿时有些傻眼,只见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盘清炒韭菜,一碗韭菜排骨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梁爽过来,不解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九菜一汤?” “是啊,一碟韭菜一碗汤,这难道不是韭菜一汤?”梁爽看着陈让,笑眯眯的。 哦……原来九菜一汤是这样解释的。 陈让叹了口气,知道跟梁爽较劲吃亏的是自己,只是家里有四个人,你放两副碗筷是什么意思? “哥……你跟安平哥哥先吃,姐姐请我去抱月楼吃回锅肉……” 陈让看着小妹,他是彻底的无语了。 这个抱月搂的回锅肉,还是自己教给梁爽,梁爽再教给抱月楼的师傅的,能有自己做得好吃吗? 自己做的回锅肉才是正宗的好不好! 唉……真是个白眼狼,陈让想到这里,回手就在小妹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第137章 心中的神 马上就要过年了,钓鱼山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华夏族的老百姓几千年来都是纯朴的,你对他好,他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进行回报。 钓鱼山的乡亲就不用说了,他们对陈让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谁家杀过年猪,都会请他们过去吃刨汤,不去还不行,陈让不到不开饭,多晚都要等着,搞得陈让没办法,忙的时候,一餐中午饭,他要吃七八家。 每家都是象征性的吃一点。 蜀中过年就是这样,过了冬月,一到腊月,便开始杀年猪,谁家杀猪,都会请亲朋过来吃刨汤。 这一轮挨家挨户吃下来,就要过年了,又是挨家挨户吃团年饭,一直吃到腊三十日,除夕下午,便是整个家族出动,开始拜山。 清明节反而不怎么拜山,合州果州一带都是除夕拜山,除夕守岁,大年初一,消停一天,从初二开始,便是登门拜年,合州一带叫过客,又是挨家挨户的吃一轮。 这样算下来,春节前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是吃吃吃,陈让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过年,不仅仅是有新衣服穿,最主要的是有肉吃。 过完年后,想吃肉,那就要看老妈的心情了,老妈心情好,一个月可以吃上一次肉,心情不好,两三个月都没有肉吃。 他一直记得初三那年,整个学期只花了一块七。 那是用来蒸饭的钱。 那个时候,别说吃肉,就连三分钱的开水他都买不起,拿着一个装药的玻璃瓶跑到学校外面的井水里打井水喝。 整个学期,惟一的一次,是用一毛钱买了人家卖剩下的番茄汤,那是他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道菜,以至于几十年后,还能记得那个味儿。 “哥……你愣在这儿干什么?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好多的人……” 陈让在房间里愣神,以致于小妹进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直到小妹在那儿叫起来,他才注意到,没错,院子里的确来了很多很多的人。 这些人,不是钓鱼山的人,他们当中很多人陈让都不认识,他能认识的,也就是附近几个村的,再远一点的人,他就不认识了。 陈让见那些人手中不是提着白菜就是提着青菜,只有极少数的人,手中提着鸡蛋,心里有些疑惑,“他们来咱家干什么?” “他们说过年了,给咱们家送点菜……” “送点菜?” 陈让这才注意到,没错,他们是真的送菜来的,甭管是白菜还是青菜,他们就往那角落里一放,然后就走了,搞得陈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平虽然在院子里,估计他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就在那儿傻傻地站着,人家一过来放菜,他就对人家拱拱手,冲着人家傻傻的一笑。 陈让见此,也搞不清状况,只好走出去,对着乡亲们拱拱手道:“各位乡亲,不好意思……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做什么……这不过年了嘛,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的,就这点青菜白菜,你们也别嫌弃哈,吃完了,再过来拿哈……” 说话的是位中年妇女,揣着一位光屁股的小屁孩,说他是光屁股,只是因为,他穿的是那种厚厚的夹裤,开着裆的。 这大冷的天,屁股都被冻得红红的,流着青鼻涕,对着陈让傻笑,一双小手脏脏的,红红的,拿着一颗冬瓜熬的糖,递将过来,奶声奶气地道:“大哥哥,吃糖……” “脏……” 这个冬瓜糖是那农妇自家熬的,小孩子揣在身上,有些脏,刚要阻止时,却见陈让从那小娃的手中接过糖来,放进嘴里,“嗯,不错,挺甜的哈,谢谢小朋友……” 那农妇见状,拍拍手,看着陈让,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哥儿喜欢吃糖,我家里还有很多,要不……我回头再给你们送来?” “娘……你为什么要撒谎,我们家里明明就没有糖了……” “小娃儿不懂得说话。” 那农妇扬起巴掌对着小屁孩的屁股轻轻地一拍,对着陈让尴尬地笑笑,“家里是没糖了,不过,小哥儿如果喜欢,我这就回去给你做……” “谢谢这位大嫂,你的好意,陈让心领了,单独做糖,那就不必了,我就是想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往我家里送菜?” 陈让摆摆手,吃糖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今天来干什么,而且看他们的样子,都是送完就走,也没有多说什么。 “小哥儿,你真不知道吗?” 那农妇见问,感到有些奇怪,原以为小哥儿知道原因,但看他的神色,又好像不是装的,便实话实说道: “小哥儿,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可都认识你,咱们养了一辈子的蚕,这次算是遇到活菩萨了,今年,我们都以为过不成年了,没想到,咱们的蚕还没养,你却把钱给了……” 那农妇说到这儿,眼圈儿忽地红了,“小哥儿,你是不知道,那个姓刘的,还有那个姓聂的,那都是杀千刀的,收了我们的蚕茧,不但不给钱,还把娃他爸给打了……” “是啊,小哥儿,秦大嫂说得没错,我们卖给他们的蚕茧,价格低还不说,到现在都没有给钱,想去要,他们还打人,你看我额头上的包,就是他们那些杀千刀的打的。” “那两个龟儿子,咱们就不说了,现在好了,有小哥儿在钓鱼山,咱们以后就可以多养蚕了,我这里有几个鸡蛋,你可千万别嫌少哈,再多,我们也拿不出来了……” “小哥儿,你对我们好,我们都知道,我们家里穷,没什么好的东西,这些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你也别嫌弃,等过完年,我们家的母鸡生蛋了,我再送过来。”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陈让总算是听明白了,听到苦难处,心里也是感叹莫名,咱们华夏族的老百姓,是不是有些善良过头了? 自己做了什么?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养蚕,自己收茧,不都是自己应该做的吗?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吗? 陈让望着眼前的人们,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如果不是魂穿千年,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祖先竟然生活得如此的困苦。 面对千年如是的压榨,他们似乎已习惯,当突然出现一个人,不那么压榨他们的时候,这个人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心中的神。 就比如现在的自己,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第138章 抱月楼最好的酒 好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般轻轻松松地过年了,过年的时候,陈让买了好多的爆竹。 爆竹里面应该是充过火药的,先放在火里烧,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拿出来爆摔,然后,发出震天的爆炸声。 那声音,据说可以把一个叫做年的怪物吓走,然后,可保一年的平安。 所以,无论穷与富,过年都会燃爆竹,就算那些没有钱买爆竹的,也会把自家竹子晒得干,然后放在柴火里烧,也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就是最原始的爆竹。 这年的这段时间,也是大家最轻闲的时间,在钓鱼山,老太爷会管很多的人和事,但惟一不管的就是陈让。 惟一管陈让的那个人是老夫子,每天读两个时辰的书,每天练两个时辰的字,只要陈让在钓鱼山,这便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如果陈让做不到,或者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的戒尺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他的头上,陈让有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花钱请他来打自己。 但是老夫子,一如既往的坚持他的原则。 这下好了,过年了,他也带着他那个像山一样的女人回唐家了,这是他嫁入田家以来的第一次回唐家。 走的时候,还骑走了种世衡送给陈让那匹纯白色的战马。 闲着没事,让安平套上牛车,自己则斜躺在牛车上,那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好听,像是有韵律一般,陈让躺在上面,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闻着道两旁的泥土芬芳,显得特别悠闲。 沿途的乡邻不管他们是在做什么,见着陈让过来,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对着他打声招呼,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陈让都是微笑以对。 回来的时候,他的牛车总是会或多或少的莫名其妙的会多一些青菜水果之类的东西,也不知是谁偷偷摸摸地塞进他的牛车。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习惯,但慢慢地,也觉得无所谓了。 正如老太爷说的,这是合州城的人对你的认可,对你的热爱,你只要不辜负他们对你的那片心,只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够回馈他们,就问心无愧了。 是的,这段时间,陈让感受最深的就是,没有人再把他当成怪物,没有人在过问他以前是聪明的或者是傻的,甚至也没有人再说他在西北的那些凭着想象猜测出来的事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人们在说到陈让的时候,再也不会说那个从西北回来的陈让,或者城南说书的陈让了,只会那个钓鱼山的娃,或者钓鱼山的陈让。 陈让喜欢别人说他是钓鱼山的娃,这样的话,他以前那些印迹就会被别人选择性的忽略,当初自己选择在城南说书,就是想让大家尽快的熟悉自己。 现在,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走在合州城的大街小巷,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他都会笑着跟人打招呼,那种笑,带给别人的,总是一种美好的感受。 “陈让……你有好长时间没来药材铺买食材了,最近我从大理进了一批三七,你看看,成色非常的好……” “陈让……今天早上我杀了两头猪,膘肥得很,我特意给你留了猪下水,你什么时候过来拿,或是我给你送到钓鱼山?” “陈让……这是我家的水果,今天才摘下来的,你和小妹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如果喜欢的话,今晚我就给你送十斤过去?” “陈让……你看你家的小妹,真是越长越水灵了,你看看,这是我亲手做的头花,有没有看到上眼的,随便拿就是了……” …… “陈让……这段时间你很忙吗?我每次请你都说没空,今天中午这餐饭,说什么也要你请了……”说话的是梁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陈让的身边,双眼含笑地看着他。 “我没听错吧?你让我请你吃饭,这个抱月楼不是你家开的吗?不应该是你请我吃饭吗?”陈让看着梁爽,觉得有些奇怪,好好的,她干嘛叫自己请她吃饭? “我请你吃饭,和你请我吃饭,那是不一样的,这段时间,谁叫你老是不理我,请我吃餐饭,我就原谅你了!”梁爽笑笑,对着小妹道,“小妹,你说是不是?” “哥,我想吃回锅肉,吃抱月楼的回锅肉……” 小妹喜欢吃回锅肉,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总觉得抱月楼的回锅肉比自己做的好吃,却从来不管这个抱月楼的厨师只是自己的徒孙这个事实。 “少爷……要不咱们就去抱月楼……”安平的话不多,好不容易才崩出个屁来,却是让陈让到抱月楼吃饭。 “你看……少数服从多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梁爽见小妹和安平都站在她这边,笑得嘴都合不拢来。 “好吧!” 没办法,大家都想去抱月楼吃饭,陈让只好从众了,来到抱月楼,复对安平道:“灵山姑娘在城东,你去把她接过来,我和梁爽先上去点菜。” 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驾着牛车咯吱咯吱往城东去了。 来到三楼雅座,分宾主坐下后,陈让便开始点菜,小妹喜欢吃回锅肉,这个菜自然不是能免的,梁爽喜欢吃鱼,这个清蒸鱼也是不能不点的。 安平是西北人,喜欢吃牛肉,这里是蜀中,牛肉不太好弄,只好来份羊肉,至于叶灵山,她喜欢吃鸡鸭,陈让又按照她的口味来一份磨茹炖鸡。 点完她们喜欢吃的菜,随后又简简单单地点几个青菜,正想叫店小二下去准备时,梁爽忽地说道:“自谦兄是不打算点酒吗?” “酒?” 陈让的酒量虽然不错,但他平时却不喜欢喝酒,直到梁爽提醒,这才说道:“那就把你们最好的酒上上来吧。” 陈让虽然在抱月楼吃过几次饭,却很少喝酒,也不知道抱月楼到底有啥酒,便直接让她上最好的酒,终归是不会错的。 梁爽点点头,指着陈让对店小二道:“知道他是谁不?” “知道,他是官家钦封的承奉郎,按规矩可以喝我们抱月楼最好的酒。”店小二很老实地回道。 “那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去把咱们抱月楼里最好的酒拿出来?” 梁爽说完,复对陈让笑笑,“咱们抱月楼最好的酒,只招待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有官身的人。” 陈让一怔,这喝酒还要讲身份?以前来抱月楼吃饭的时候,好像没听过这个规矩呀? 第139章 天上人间凤点头 就在陈让点完菜没有多久,叶灵山和安平也来到抱月楼,大家坐定之后,梁爽这才叫店小二把酒菜端上来。 梁爽端起那个精致的酒葫芦,先给陈让慢慢地倒上一杯后,说道: “这就是我们抱月楼的新晋之酒,我爹说了,只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因此,把这个酒取名叫天上人间,你先尝尝,看看这个味道如何?” 陈让端起酒杯,单是闻闻那酒的香气,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上当了,因为这个酒,不是别的酒,正是他们钓鱼山酿出来的高度酒。 这个梁翼取的名字还不错,天上人间,嗯,天上人间…… “这就是你说的要有身份的人才能喝的酒?”陈让端起酒杯,并没有立刻就饮,笑问。 梁爽点点头,很认真的道:“物以稀为贵,这个酒既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酒,那喝这种酒的人,自然要讲身份的,不对呀,这个提议不是你提的吗?” “我啥时候提过了?” 陈让愣愣了神,接着说道,“我当时提的好像是要你们把这个酒往高端走,做出自己的品牌来,让人觉得喝这个酒可以体现一个人的身份,却没有限制这喝酒人的身份。” 梁爽嘻嘻一笑道:“商业上的事情,我也不懂,这些都是我爹要求的,据说这酒在成都府的销量是真的很好,苏老泉想买这种酒,咱们还不卖呢。” 听梁爽提到苏老泉,陈让很是诧异,有些不敢相信地道: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苏老泉不是大文豪吗?他的政论策论堪称当代绝版呀,他在蜀中这么高的名望,难道还不够资格买这种酒?” 梁爽很认真的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我说的是真的,这个苏老泉虽然名气很大,但却屡试不中,既非有功名的读书人,也没有官身,自然不能喝这种酒了。 你也许不知道,他有个儿子叫苏轼,小小年纪却才思过人,天纵其材,正拜在道士张易简门下,苏老泉在成都府游学时,听说了咱们的酒,就想买坛送给张易简。 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他的条件既然不满足,我们自然不卖给他,结果,他就在成都府大闹了一场,这一闹不打紧,却把咱们这个天上人间的名气给打出去了。 现在的这个酒在成都府可以说是紧俏得很,哪怕是知县这个级别的官员,想喝咱们的天上人间,一次也不能超过三斤,超过三斤都得预定。” “后来呢?那个苏老泉买到这个酒了吗?” 那个苏老泉,叶灵山是认识的,当初在京师的时候,他曾到她家做过客,那时候,她爹还是国医圣手,而她,还没有做皇城卒,听梁爽提到苏老泉,很自然地问道。 梁爽回道:“后来,他也没办法,便假借他兄长苏焕的名义,这才买到三斤酒!” 这个梁翼果然是人精中的人精,竟然把名人效应和饥饿销售玩到了极致,那些说古人好玩弄的你给我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陈让心里暗叹,像梁翼这种人,你给他一个支点,他绝对敢撬起整个地球,奇货可居的道理,谁都懂的,自己当初把这个钓鱼山的高度酒交给梁家。 把制酒的工艺交给柳青青,就是想让他们两家有个制衡,别把事情搞得那么离谱。 前几天,青青姑娘来信,说她蒸馏出来的高度酒,质量也是相当的好,而且按照陈让说的,她把这个酒取名叫做凤点头,至于销量如何,她在信中却没有说。 柳林镇的柳林酒和蜀中的高粮酒,虽然香型不同,但是,如果都做成高度酒,两者间的竟争关系,还是有的。 天上人间卖得如此的火爆,她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梁翼挣钱而自己无动于衷吧? 想到这里,忽问道:“咱们的天上人间在成都府既然买得如此的火爆,那青青姑娘的凤点头呢?难道对咱们的天上人间没有一点冲击?如果她走平民销售路线,又当如何?” 商人都是逐利的,如此大的利润空间,如此大的商业机遇,以柳青青的性格,要说不跟进,就算是打死他,他也是不相信的。 梁爽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当我爹拿到钓鱼山高度酒的销售权后,知道青青姐也在做这种酒,便亲去柳林镇,找到青青姐,建立攻守同盟。 双方约定,青青姐的凤点头通过丝绸之路销往西域各国,暂时不在大宋境内销售,而我们每年分她一成的利润作补偿。” “好同意了?” 陈让刚问出这句话,又觉得自己有些傻,如果柳青青不同意,梁爽也不会在这里说了。 果然,梁爽听后,点点头道: “是的,她同意了,在她的计划中,原本就没有打算跟我们打擂台,她说这个高度酒的提纯工艺本来就是我们钓鱼山的,她酿出来的酒自然不能跟我们钓鱼山的天上人间抢市场。 而且她还说,这个高度酒的酿造太耗粮食,她只能走高端路线,搞什么饥饿销售,青青姐真的很聪明,我爹也是在得到她的启发后,这才限量销售的。 我爹还说,青青姐的凤点头在西域只卖那些皇室贵族,其价格反而比咱们的天上人间要贵出很多,特别是基辅罗斯,那里的人更是嗜酒如命,比咱们的天上人间还要火爆。” 基辅罗斯,也就是现在的战斗民族,陈让对他们并不陌生。 柳青青既然能把她的凤点头远销俄罗斯,那就说明,丝绸之路东段也就是李元昊控制的河西走廊,她已经打通。 或许,这条路对她来说本来就是通的,只是碍于大宋和西夏的关系,又或者是她家的商业机密,未敢对外宣称而已。 毕竟,她家经营西北数十年,跟西夏国的野利家族和没藏家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两个家族又是李元昊特别倚重的家族。 丝绸之路打通就好,这对陈让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而且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柳青青是如何打通这条路的,柳青青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是傻不拉几的跑过去问。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 这条路通了,那就意味着,他真的可以大展拳脚了,想到这里,当即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道:“来,为咱们的天上人间,为青青姑娘的凤点头,咱们干一杯。” 今天是陈让第一次请自己吃饭,梁爽吃得特别的开心,而陈让在收到柳青青的这个好消息后,也显得特别开心,推杯换盏,吃得是不亦乐乎。 只是到他结帐的时候,却突然开心不起来了,九菜一汤,竟然要三十贯钱,单是那天上人间,就去掉二十七贯。 “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当梁爽看到陈让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时,笑盈盈地道。 第140章 西湖怪人 时间如白驹过隙,如流水般地从指尖溜走。 这天早晨,陈让起得特别的早,草草地吃过早饭,告别老太爷,安顿好小妹,便与梁爽、叶灵山和安平一同前往杭州。 在陈让原来的计划中,是没有梁爽和叶灵山的,却禁不起梁爽的软磨硬泡,只好依她,叶灵山则是担心陈让的安全,加上梁爽的随行,诸多不便,也只好由她。 古代的交通很不发达,尽管陈让他们乘坐的是马车,等他们从合州到达杭州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既然来到这个堪比天堂的地方,去找毕昇的事情也就没那么急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没有熟悉毕昇的情况前,便冒然行事,那也不是陈让的风格。 杭州城最美的地方,应该是在西湖,所以,陈让就在西湖边找了家叫做静湖居的客栈。 客栈是木制的,一家典型的三进式院落,望湖而居,这样的款式,正是陈让想要的。 简单地休息后,梁爽便提议去西湖看看,陈让实在拗不过她,便只好同意,而且,于他而言,虽然来过几次西湖,但每次都是走马观花。 像这样原汁原味的西湖,原汁原味的雷峰塔,他也想看看,他在千年后看到的雷峰塔,倒了又倒,建了又建,早不复当年的风貌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很不好,因为老板一直扣着年终奖不发放,心情沉闷之余,便写了一首打油诗发到朋友圈,题目就叫做论雷峰塔倒了又倒: 雷峰塔高三尺三,镇魔压邪万万年。一日风雨神塔倒,各路妖孽乱人间。群丑舞爪风追月,小鬼张牙印齿寒。长剑横锁九州外,杀尽霄小不夜天。 后来听同事说,老板看到他发的朋友圈脸都绿了。 今日重游,他的心情说不上是好,也说不上不是好,当初来的时候,脚下的这条堤叫做苏堤,就是大名叫鼎鼎、小名叫东坡的苏东坡整修的。 所以,这条长堤后面就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苏堤。 只是现在的苏东坡还是一个小屁孩,光着屁股,鼻涕横流,天天跟在那个叫着张易简的道士的屁股后面,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的后背上帖个乌龟,然后就可以笑上一整天。 不得不说,杭州的三月,景色还是不错的,桃红柳翠,走在西湖边,赏樱花倒映,看杨柳细垂,远处还有两只鸳鸯在湖心中戏水…… 现在是三月,虽然不能欣赏断桥残雪,但是,走在断桥上,还是让陈让想到了许多,想到动情处,忽地在那儿哼唱起来, “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嘞,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让在那儿哼着哼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梁爽站在他的旁边,双眼含笑地看着他就算了,但是其他人的眼神,却让他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梁爽见陈让望过来,目含深情地道:“陈让……你刚才唱的什么?好好听,我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你能不能再唱一遍?” “啊?好听吗?我刚才就是心有感,冲口而出,随便哼唱了两句,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呢?” 让他重唱,开什么玩笑? 他的五音本来就不全,让他唱这种情歌,还不如让他唱那个含混不清的东风破,反正他那个破落嗓子也适合唱这样的歌…… 只是,让他唱周杰伦的东风破在这个地方,好像更不合适,面对梁爽的要求,只好闭口不谈了,梁爽见此,也不强求,轻迎迎地笑一声,紧接着也跟着唱将起来。 她唱的歌,正是陈让刚才唱的那个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嘞,有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同样是唱歌,梁爽的声音有如天簌,空灵婉转,宛如山间流出来的一股清澈的泉水,陈让听着听着,不由听得痴了…… 一曲唱罢,万簌俱寂,当陈让再次看周围人时,刚才那些想打人的眼神,便再也不见了,很多人跟陈让一样,眼神痴痴的,更有甚者,嘴角还流着口水…… “不好意思,打扰了……” 梁爽见此,也有些不好意思,拉着陈让便跑了,叶灵山和安平见状,只好快步跟上。 四人来到雷峰塔前,却见一个二十来岁,书生模样的人,正拿着一本书,正倦卧在塔前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他的衣服不破,也不旧,但是很脏,隔着老远就可以闻到一股酸酸的,只有男人才有的那股汗臭味。 他的头发很油腻,上面有些白色的东西,离得远看不清,也不知是不是头皮霄,至于虱子,想来是没有的,那么油腻的头发,就算有虱子,估计也是站不住的。 当陈让从他旁边路过的时候,他竟然还冲着陈让笑笑。 搞得陈让还有些莫名其妙,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杭州,但两次相隔,却是千年,他非常清楚,自己在杭州,肯定没有认识的人。 那人见陈让发愣,笑笑道:“小哥儿……你刚才唱的歌不错,曲调清新,情感天成,王某自问对各类词牌小有研究,却不知小哥儿所唱词牌为何物,能告之否?” 作为现代人,陈让对诗词虽然是一知半解,涉猎不深,但过去的词,不是吟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人,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至于他刚才唱的,虽然有些古风在里面,但和过去的词牌相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而且,陈让的这些东西,自己唱唱也就算了,如果真拿出去,那是要死人的。 想到这里,对着那读书人拱拱手,笑笑道:“适才所唱,不过是小可见西湖美景宜人,偶有所感罢了,至于什么词牌不词牌,小可是真的不懂。” “文章以言志,诗词以抒情,这才是诗词文章的本来面目,一味的追求定势而不知变通,倒是王某的格局小了,小哥儿,请吧!” 那姓王的读书人说毕,对着陈让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又侧卧在那块大石头上,自顾看他的书去了。 陈让见此,摇摇头,心说这人还真是个怪人。 第141章 千古一相王安石 这是陈让来杭州的第一天,逛完雷峰塔后有些累,其他地方就不想去了,回到静湖居,吃过晚饭后,哪儿也不想去,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昨天估计有些累,第二天早上,陈让起得比较晚,当他起来的时候,安平已经出去了,他是按照陈让之前说的,去了解毕昇的家庭背景去了。 而梁爽和叶灵山,跟陈让打声招呼,也出去了,女人嘛,喜欢逛街,几千年养成的毛病,估计再过五千年还是改不掉的。 陈让见此,也没办法,一个大男人跟着两个女人去逛街,实在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今天,他决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个静湖居,好好地休息一天。 静湖居的前院是吃饭的地方,梁爽和叶灵山都不打算吃早餐,陈让也只好随她们,自己一个人来到前院,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里,竟然又碰到昨天的那个怪人。 这家伙,穿的还是昨天的那身衣服,拿的好像还是昨天的那本书,脸上有泥土,一副没有洗过脸的样子,在他的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陈让隔着两张桌子,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酸菜味,原本不打算过去打招呼的,毕竟萍水相逢,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人见着陈让,冲着他淡淡地一笑,然后指指旁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坐坐。 没办法,别人既然相邀,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他身上的那股酸臭菜虽然很浓,闻起来也没那么好受,但既然决定过去,心里也就不嫌弃。 再说,这样味道,比起当年挤火车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人嘛,谁也不敢说谁比谁干净多少。 当即来到那人的对面坐下,点的也是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然后对着那人拱拱手道:“陈让,陈自谦,未请教?” “王安石,王介甫!”那人一边吃着油条,一边看着书,却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王……王安石?” “陈……陈自谦?” 两个人都是一愣神,随后,都在那儿惊叫起对方的名字来。 特别是陈让,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千古一相王安石,当然,现在的王安石还不是什么宰相,而是以京官的身份在扬州做签判。 陈让知道王安石很邋遢,世有邋遢相公的称呼,但是,像眼前这般邋遢,还是远超他的想象的。 要说这位仁兄,还真的是位世所罕见的狠人,常人一两天不洗澡,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而这位仁兄,却能做到一两年不洗澡。 别人脸黑,是真的脸黑,而他的脸黑,却是黑得透黄,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家人以为他生病了,赶紧叫来大夫。 结果大夫开一药方,脸上黄泥太多,只需清洗即可,好嘛,脸脏洗洗就行了,家人赶紧打水来,结果王安石一句,天生脸黑,哪有洗洗就白的道理,然后大笑而去。 纵算当年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李白,也不过如此吧? 王安石望着陈让,的确有点震惊于陈让的震惊,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普通人一个,他震惊于自己干什么? 陈让见王安石望着自己的神色有些古怪,笑笑道:“王兄知道在下?” 王安石点点头道:“曾在邸报上看过你的事迹,也曾听一些商家谈起过,果然是英雄少年,少年英雄,听陈兄的语气,莫非知道王某?” 这不是废话吗? 但凡读过一点书的人,谁不知道你王安石呀? 就算没学过历史,也背过你的诗词呀?就算没背过你的诗词,也知道你是唐宋八大家呀,就算不知道你是唐宋八大家,也知道王安石变法呀? 王安石,字介甫,生于1021年,于庆历二年(1042年)进士及第,按其才学,原本应该是领状元衔的。 只因宋仁宗,不喜欢他文章中的那句“孺子其朋”,而将第四名的杨寘与他互换位置。 “孺子其朋”出自《尚书·周书·洛诰》,原文是:“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是周公辅佐年幼的侄子周成王的对他说的。 意思就是“孩子呀孩子呀,你和大臣们交往,要像朋友们那样融洽”。 你说你,人家宋仁宗虽然年轻,但人家好歹也有三十多岁,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你对他说,孩子呀孩子,这换谁受得了? 陈让见问,试探着道:“王兄大名,如雷贯耳,王兄当年,因一句孺子其朋,而错失状元,如今想来,可曾后悔?” “状元如何?布衣如何?虚名罢了,像陈兄这般,以布衣之身,助种世衡于好水川大破夏国狼兵,于凤翔府大破妖僧妖法,安边境之危困,解百姓于水火,这才是大智慧。” 陈让摇摇头,不以为然地道:“王兄过奖了,在下所做,亦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跟王兄的诗词文章冠绝天下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王安石淡然道:“诗词文章,闲情逸乐,不过是小道,咱们读书人,真正要做的,却是学以致用,如果不能将平生所学,反哺百姓,终究不过一书虫耳。” 听到这里,陈让忽地一拍大腿,不无感叹地道:“学以致用,王兄说得好呀,小弟正准备在钓鱼山成立渔山书院,就是想给天下的读书人,一条最后还可以走的路. 就是想告诉天下的读书人,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并不是他们惟一的出路,不能读书入仕,并不要紧,这个社会,还有很多的事情让他们去做。” “比如呢?”王安石听到这里,忽地来了兴趣。 陈让笑着接道:“比如打渔,比如打铁……既然读书没了前途,又何必去读一辈子的书?这个世上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树,最后变一书虫耳。” 王安石将书放到一边,沉吟地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把这个书院取名渔山书院,想来也有这个意思吧,但王某还是有些不明白,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陈让点点头道:“说得简单点,就是让那些落第的读书人,或者读书无望的读书人,掌握一门奈以生存的手段,让他们的后半生同样有所作为。” 听到这里,王安石笑了,对陈让的这份勇气,他表示嘉奖,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仕农工商,你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去做工匠,别的不说,单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这种观念,恐怕你都过不了这一关。 第142章 肉身投馁虎 “王兄认为此事不可行?”陈让见他只是在那儿笑,却没有说话,不免问道。 王安石沉吟道:“可不可行,没做过,谁又知道呢?恐怕谁都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来,但是,千百年来,什么最难?当然是改变人们的固有思想最难,庆历变法知道吗?” 陈让点点头,“知道,听说失败了,力主变法的富弼、欧阳修、范仲淹、韩琦他们几个,好像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富弼去了郓州、欧阳修去了滁州、范仲淹去了邓州。 而韩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正赶往扬州,王兄添为扬州签事,如果晚走几天,说不定还可以碰到他……” 王安石听到这里,心情忽地变得沉重起来,好半晌才叹口气道:“你刚才都说了,从范仲淹到韩琦,几位主要的大臣都贬职离京了,如果这样还不能说失败,那什么才叫失败? 想当初,范文正公向官家上《答手诏条陈十事疏》,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推恩信、重命令”等十项政令。 十条主张,哪一条不是利国利民?一时间,朝野震动,社会气象焕然一新,却没想到这么好的改革方针,就因为夏竦的一封书信,被打得体无完肤,败得如此纯粹,可笑不?” 王安石说到此处,当真是痛心疾首,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为人,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志向,见他如此,陈让一定会叫他一声,好演员,请收下小弟的膝盖。 正因为,知道他的生平,知道他的志向,这才对他特别的尊敬,在他的计划当中,原本就有借助他变法的东风,实现自己的工业计划。 现在是庆历五年,而王安石真正变法却是在熙宁二年,离现在还有二十五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五年? 这原本就是一个年纪轻轻干大事的年代,如果真的等到二十五年后,自己到老了,到那时候,是否还有现在的雄心和壮志,二十五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相见不如偶遇,他今天之所以能在杭州的西湖遇到王安石,多半是因为王安石要回京述职,借这个机会跑来西湖游玩一下。 文人嘛,千百年来,似乎都好这一口。 而且大宋的官制,也是奇葩,每个任期都是三年。 三年后,需要回京述职,然后接受新的命令,这一来一去的时间,有好几个月,所以,你会经常看到这些官员在回京述职或者走马上任的时候,游山玩水,造访亲友。 我们现在看到很多的诗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 大宋的三冗严重,这也是其中之一。 大宋朝就是一个高薪养廉的典范,用陈让的话说,这样的官制,就是闲得蛋疼,所谓的四海升平,那都是这些官员唱出来的。 那些所谓的砖家教兽研究出来的所谓大宋的鸡的屁股点比多少,那就更加扯蛋了,因为他们所研究的,因为他们所研究的文献,都是那些官员文人记录下来的。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谁最有话语权,当然是他们才有话语权,从他们那儿得来的信息,有几句是真的,陈让并不想去反驳什么,反正他眼睛看到的,跟记载的不一样。 或许,他眼中看到的,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比如眼前的这位仁兄,按照历史的记载,他这次回京述职后,将会去鄞县,也就是现在的宁波任职。 但是,要是他的脑袋抽了筯,跑去合州任职呢? 现在的合州知州姓林,陈让就很不喜欢他,墨守成规,做起事来老气横秋的,自己想在他的任下去实施自己的抱负,弄不好就会弄个怪力乱神的结局。 好在他的任期将至,跟王安石不同,他是春节前跑的,一路上好像也没有游山玩水,直接跑到东京汴梁去了,他要讨官,就要活动。 陈让是真的想让王安石去合州,但合州那个地方,地处西南边陲,实在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地方,而且还相对苦寒,一到冬天就雾蒙蒙的,想出来晒个虱子都困难。 这哥们不喜欢洗澡,也不喜欢洗衣服,身上的虱子估计是不少的,像合州那样的地方,若非外界的助力,他估计是不会去的了。 必须让他对自己产生兴趣,对合州产生兴趣,再利用自己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身份,娘的,想到这个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自己心里就发毛。 自从他把曹荣安排在静安军后,就想脱离皇城司,结果曹牷非但没有同意,反而因为自己平定静安军有功,把自己升成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负责皇城外的所有皇城卒。 事情总是朝着自己的反方向进行,这让陈让的心里很不爽。 这个职务的权力虽然很大,但离陈让的理想却是越来越远,却不知道那个曹牷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想把自己拴在他的船上,从这点来说,种世衡似乎比他光明多了。 尽管种世衡也想把自己留在大西北,但他却从来都没有强求自己,反而给了自己很大的方便,现在是庆历五年的春天,处理完手头的事后,说不得还要带叶灵山去西北走一趟。 陈让的思维很跳脱,决定一件事情,总会乱七八槽地想很多事情,等他想通这些后,王安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重新拿起手中的书本在那儿看起来了。 如果自己再不开口,估计就要冷场了,到那时,王安石拂袖而去,一个大好的机会就交白白错失,想到这里,赶紧接过话题说道: “王兄觉得庆历变法失败有些可笑,但就陈让看来,失败却是必须,成功才是偶然,文正公所例的十条举措,的确是富国强兵之道。 但它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的变革是自上而下的,是从官员权贵开始的,要实现他的施政理想,首先损害的,就是官员权贵的利益。 损害一两个官员权贵的利益或许可行,但你能要求所有的官员权贵都如王兄你这般,视金钱如粪土,视百姓如手足,把这到手的肥肉再让出来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凡能律己者,皆为圣人,更何况肉身投馁虎,敢问王兄,这世间几人做到?” 第143章 变革之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王安石一声长叹,苦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某苦思数月未能想通的问题,却没想到小兄弟的几句言语,竟然说出了事物的本质。 自上而下的变法,古往今来,惟一成功者,惟战国时期秦国的商君变法,而他之所以取得成功,离不开秦孝公这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商君变法成功之后,而他自己却因为得罪的人太多,最终死于自己的变法之下,车裂而亡,现在追思起来,亦是心有戚戚焉。” 大家在这儿说了半天,桌上的油条都凉了,陈让只好将油条扯成一截一截的,直接扔进豆浆中,夹起半截放进嘴里,这才笑笑道: “王兄不必感叹,自古变革,都有一个艰苦而长期的过程,此番变革失败,至少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种自上而下的变革是走不通的,至少在目前是走不通的。” “当今官家仁慈,行事温和如这江南春雨,采用霹雳手段来推行变革,恐难成行,小兄弟,这自上而下的路,走不通,那自下而上呢?不知在这方面,你有何见解?” “自下而上,这下是什么?当然是老百姓,万丈高楼从地起,就如同远处的雷锋塔,这老百姓就是这雷峰塔的基石,离开这个基石,那所有的变革都是一句空话。 所以,这自下而上的变革,首先就要明白老百姓想要什么,他们想干什么,咱们又能为他们提供什么样的条件,要怎样去提供这些条件,等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或许就有方法了。” “老百姓想要什么?当然是安居乐业了,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这就是老百姓所想的,但是,要实现这个理想,谈何容易。 就如小兄弟适才所言,现在的土地在谁的手上,当然是在官员权贵大地主的手上,想让他们把自家田土分发给老百姓,无疑于痴人说梦。 如果让普通的百姓出钱购买,如果他们这个钱,当被又何必贱卖?至于工者有其业,其道理亦如是,所以,就算咱们知道老百姓想什么,却也不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王兄既然知道陈让,当知道陈让是从钓鱼山来的,到现在,陈让都清楚地记得,从当陈让从西北回到钓鱼山的时候,那个时候,钓鱼山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被一个姓梁的大富人家赶到华蓥山挖煤去了,那时候的他们,哭哭啼啼,凄凄惨惨戚戚,可谓惨不堪言,连一餐饱饭都没有。 而陈让在回到钓鱼山后,将梁家的赔偿分成两部份,其中一部份分发给山民,以保证其生活,而另一部份,则大肆收购蚕茧……” “慢着……你说到收购蚕茧,我也听一些过路的商家朋友说起过,说是你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而生丝的价格却能维持不变,哥哥就是想问你,赔了还是赚了?” 好嘛,刚刚称王某,现在称哥哥了,看来,自己跟他的关系是更近一步了,想到这里,故意卖个关子道:“依王兄的看法,是赔了还是赚了?” “我问过一些商家朋友,如果按照你收购蚕茧的价格,以及成丝后的价格,是绝对不可能挣钱的。 商人都是逐利的,这个道理哥哥是懂的,而且以小兄弟如此精明的头脑,亏本的生意,大概也许或许是不会去做的,所以,赚肯定是赚的,只是哥哥想不明白,你是如何赠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贤古人都明白的道理,陈让自然也是明白的,所以,小弟在回到钓鱼山的第一件事,便是对这个器进行改造,让缫丝的速度得到成倍的提高。” “这样说来,你是赚了?” “赚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来这就是你要成立渔山书院的初衷,你想让更多的人,有那个能力去改造这个器?哥哥说的可对?” “没错,小弟的身上有把刀,王兄不妨看看,看看小弟的刀,跟普通的刀有什么不同?”陈让说到这里,便把那把新打的短刀从衣袖中掏出来,递给王安石。 刀的样式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存在什么削铁如泥,吹毛断玉,至于杀人沾不沾血,他没试过,就更加不知道了。 只是,当王安石把刀抽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不惊叹于短刀的样式,也不惊叹于短刀的锋利,他惊叹于短刀的材质。 屈指在刀身上轻轻的一弹,竟然发出一股清脆的龙吟之声,“小兄弟,哥哥见过最好的百炼钢,似乎都不及小兄弟的这把短刀,难不成这把短刀也是你锻造出来的?” “没错,家师游历海外时,曾见过一种新型的炼钢方法,小弟就是根据家师的口述,仅对炉火进行改造,便得到这样的钢铁,如果给我时间,小弟自问可以做得更好。” “还能做得更好?”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王安石不说话了,今天他说的话实在是太多,酒逢知己,话投机,固然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好像这个小子,动机似乎有些不纯。 他好像知道自己所想的,说的也尽是自己喜欢听的,纵论时弊,横谈天下,如此毫无保留地将他的底透露给自己,要说他对自己没有了解,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眼前的这个家伙,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所知所想,一古脑儿地透露给自己,他想干什么? 陈让见王安石不说话了,知道他心中顾虑,便道:“陈让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仿效古之先贤,为普通的老百姓做点事情。 然,一人的精力有限,需要找更多的志同道合的仁人义士,来完成这一伟大的创举,自下而上,推动整个社会的变革。 让建房的有房住,让纺布的有衣穿,让打渔的有鱼吃,让杀猪的有肉吃,如此而已。” “所以,你才抛出这么大的诱铒,想与王某一同共事?” “没错,家师曾在三年前见过王兄,说王兄气质独特,胸怀天下,气吞万里,是世间少有的天纵之材,若你我联手,必将造福万民,载誉千古!” “然后呢?” “想请王兄到合州任职,共谋一条自下而上的变革之路!” 第144章 把王安石搞到手 王安石不说话了,他虽然年轻,但脑袋并不发热,陈让的邀请,对他来说,是件大事,在没有想好之前,他不想对陈让做出任何的承诺。 他是半个月前来到西湖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闲散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所以,他要走了,他要上京去述职,至于以后的去留,谁知道呢? 陈让就坐在那儿,没有起身相送,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安石的背影离自己的视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西湖的茫茫人海之中。 碗里的油条全都泡烂了,也冷了,陈让并没有让店小二撤换,而是将碗中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完,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梁爽和叶灵山出去逛街了,女人嘛,购物是她们的天性,没人能剥夺她们的天性,看样子,不到中午,她们估计是回不来了。 安平去查找毕昇的资料了,他是一大早出去的,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让他有些奇怪。 他来杭州的第一天,就侧面打探过,毕家在杭州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至少在他问过的十几个人中,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在他的记忆中,毕昇原本也不是杭州人,而是淮南路蕲州蕲水县人,也就是现在的湖北人,用现在的话说,他为杭州,就是来打工的。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身家应该很简单才对,安平没道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这让陈让的心里很不安。 虽然活字印刷对陈让来说没有一点难度,甚至相对炼钢和缫丝,这个还是最简单的,但是,在陈让的心中,还是想见见这个对华复民族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对他的尊重,就是对技术科学者的尊重,作为一个搞自动化控制的人,这是他必须要做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安平仍旧没有回来,叶灵山和梁爽到是回来了,正如自己猜想的一样,她们是真的卖了很多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什么都有。 她们自己提不得那么多的东西,还雇了一个力工,专门为她们服务,女人的世界,陈让也不懂,见她们回来,也只是打声招呼,至于她们买什么,他没过问,也没法过问。 “陈让……你今天没跟我们出去,真的是你的损失,你是不知道,这杭州城有多繁华,咱们合州城跟它比起来,就像小巫比大巫,星星比月亮……” “嗯!” 陈让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梁爽看看他的房间,却没见过安平,有些奇怪地道,“安平还没有回来吗?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吧?安平的武功不弱,咱们出去逛半天都没有出事,他能出什么事?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再出去找找?”叶灵山对安平还是很放心的,闻言接道。 “没事,你放逛街半天,想必饿了吧?要不,咱们先吃饭?边吃边等?”陈让抬起头来,觉得叶灵山说的也不错,以安平的武功,在这个繁华的闹市,他能出什么事? “嗯……嗯……那个陈让,你如果觉得饿的话,要不……你先吃?我的灵山姐等安平回来一起吃?”梁爽看着陈让,笑得有些古怪。 陈让见此,心里不由暗叹,看来自己对女人还真的是没有那么了解,购物是她们的天性,难道吃零食就不是她们的天性? 这杭州城到处都是吃的,各式各样的点心小吃满大街都是,吃上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哪里用得着自己担心。 早上自己吃过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现在也不是很饿,那就索性再等等,如果安平再不回来,再出去找找不迟。 “灵山,收拾完东西,帮我做件事……”陈让见她们都不想吃饭,当即叫过叶灵山道,“你帮我写份密折,递过曹大人,让他想办法,让他担任咱们合州城的新任知州。” “王安石?他是谁?” 叶灵山觉得有些奇怪,这个王安石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却不知陈让为何要让他去合州任知州,朝廷任命官员,自有朝廷的一套法制,这万一曹大人不帮呢? “王安石,字介甫,江西临川人,现任扬常签事,如果曹大人不答应,那你就告诉他,蜀中的形式很复杂,如果没有王安石,曹荣在静安军三年期满后,估计还要做三年。” “你这是威胁他?” 叶灵山愣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做皇城卒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哪个下属敢这样红果果的威胁上司的,这万一把他惹毛了,撤掉你的职怎么办? 威胁?我就是威胁,知道王安石是什么人,知道王安石的能力,这个时候不把他搞到手,更待何时呀?等他封候拜相?真等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说到撤职? 陈让忽地笑了,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曹牷把他的职撤了,皇城司非兵非吏,虽然权力极大,但口碑极坏,跟自己的理想,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如果曹牷真的把他的职给撤了,他一定会感激他的,想到这里,又补充一句道,“你再跟他说,如果没有王安石,我这个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就不干了。” 曹牷在蜀中布局多年,连自己的亲侄儿都放到合州了,就说明蜀中的形式,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那个王全用说是抓了孟氏后人和清净道人。 可这两个人刚被抓进去,连审讯过堂都没有,就听说他们两个自杀了,同一晚自杀的,除他们两个外,还有王用奴和罗维。 孟氏后人和清净道人自杀还说得过去,可王全奴和罗维,他们两个凭什么呀?他们两个都已经招供了,还有自杀的必要吗? 自己原本是皇城司川峡四路指挥使,现在是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在大宋朝,都指挥使要比指挥使的官要大点,尽管是个副的,那也要大些,因为正的是曹牷。 别的不说,就是从那个令牌就可以看来了,以后自己的令牌,是个乌漆麻黑的东西,看上去,就是个铁牌,而现在的令牌,却是黄橙橙的,正儿八经的铜牌。 论斤卖了,也够他一定个月的生活费了。 至于叶灵山她们的令牌,是用木头做的,就不那么值钱了。 第145章 横生祸端 皇城司自成体系,直接受命于官家,是大宋朝最高权力的特务组织。 像陈让现在这个副都指使挥,便是官家直接任命的,凡京城外的皇城卒,只要官阶比他低的,只要有需要,他都可以直接调用。 他的权力,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川峡四路,他现在的身份是官家任命的,如果他要辞掉这个身份,也必须经过官家的允可。 所以,如果他真的跟曹牷闹这个脾气,不干这个皇城司了,曹牷的脸上估计也不会好看的,毕竟,当初进这个皇城司,就是他和夏竦一力促成的。 你们既然把我推上,就得为我做点事,不然的,鬼才听你们的话。 只要能王安石搞到合州,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陈让并不介意别人说他无耻,反正这些他都是跟曹牷学的。 叶灵山虽然不知道这个王安石是什么人,虽然不知道陈让为什么一定要让曹牷想办法把这个人弄到合州去做知州,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陈让安排,她就得执行。 陈让早上就吃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风景好的地方,东西总是特别的精致,早上的两根油条并没有吃饱,陈让看看时间不早,只好先吃了。 过去的人似乎现在的人还要闲,中午吃饭的人特别的多。 陈让过来的时候,几乎连位置都找不到了,缩在一个角落,草草地吃过午饭,便带着梁爽和叶灵山,来到六和塔。 六和塔就在西湖的边上,离陈让住的静湖居并不远,毕昇的印书局就在六和塔的附近,在陈让的想象中,毕昇的印书局应该是非常大的。 但是,当他真正走近这个六和印书局的时候,还是超乎他的想象的。 印书局的规模很小,北面就是六和塔,南面就是钱塘江。 现在是三月,并不是最佳的观潮季节,想要看白浪滔天的钱塘潮,中秋前后的时间最佳,陈让来过两次,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钱塘潮。 这次也不例外,潮水虽然拍打着江岸,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壮观,来此观潮的人也不多,梁爽也是在嘉陵江边长大的,对此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没感觉最好,陈让现在有正事要办,自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自己都来到六和印书局了,却没有见着安平,而且看那个印书局,柴门紧锁,里面似乎都没有人做工。 接连问过好几人,这些人不是摇头,就是左顾而他,好不容易才从几个孩童的嘴里,打听到毕昇的住所,三人也没有多想,便按照孩童的指引来到毕昇的家。 “陈让……你师父没有骗我们吧?就这破烂的房屋,他口中的高人,怎么可能住这种地方?”梁爽看着眼前这座破烂的房屋,有些不可思议地道。 “高人嘛,自然是别居一格的,毕老先生至少还有座茅草屋,像家师连个茅草屋都没有,想当年,诗圣杜甫来到成都,还住那种四处漏雨的茅草屋呢。” “好吧……你赢了……”梁爽的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但陈让既然这样说,她也是无言以对。 这是一座典型三合院,左右两边是茅草棚没错,但中间却不是,中间那三间屋,却是典型的砖木结构,盖的也不是茅草,而是那种大青瓦。 “公子……还是没人!”叶灵山走过去看看,回来后对着陈让摇摇头道。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安平呢?” 当陈让问完这些话的时候,又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如果安平在这儿,见着自己,还不屁巅屁巅地跑出来,哪里用得着自己四处去找他。 “你们几个人是谁?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干什么?”说话间,一位青年公子,带着七八个家丁走了过来。 “请问这位大哥,这家的主人去哪儿了?”叶灵山见状,赶紧上前询问。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那青年公子见叶灵山长得漂亮,而且跟在叶灵山身后的,还有一个更加漂亮的,至于陈让,一个小屁孩,倒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没错,我们都是从蜀中来的,来找毕老先生,如果公子知道,还请告之,小女子在这里多谢了!”叶灵山见这家伙的眼神飘浮,心里虽然不喜,却耐着性子在那儿说话。 “想知道这家主人的去处?这个简单,前面有个酒楼,两位小娘子,请吧?”那青年没有直接回答叶灵山的话,而是指着前方的一处酒楼狎笑道。 “灵山,别理他,咱们走吧!”陈让实在不想跟这些无谓的人起冲突,安平不见了,毕昇也不见了,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陈让并不想节外生枝。 “你可以,但她们两位,得给本公子留下!”那青年公子见状,面上的笑容一收,冷冷地道。 “就凭你?”叶灵山一声冷笑。 “没错就凭我,就凭你们两个委身……不对,应该是卖身于本公子,就得跟本公子走。”那青年公子嘿嘿冷笑。 “卖身?我们什么时候卖过身?” 叶灵山糊涂了,按照她的脾气,这家伙敢当面这样侮辱她,她的银针早就脱手飞过去了,但看陈让的神色,好像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好先忍耐下来。 “什么时候?就是刚才呀,我身后的家丁都可以做证,不信呀?乔三,把她们的卖身契拿出来,给她们瞧瞧……”一个叫着乔三的家丁,果真从怀中掏出两张卖身契来。 叶灵山将目光转向那卖身契,上面虽然有文字,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手印,不禁冷笑道:“就凭这个,就想带走本姑娘?” “没错,这两张卖身契,现在还不是你们的,但很快就是了,只要你们在上面按上手印就成了。” 那青年公子说到这里,忽地冷喝道,“乔三乔六,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两个小妞拿下,按上手印!” 我去,他们这叫什么?巧取还是豪夺? 叶灵山没有立刻动手,以她的能力,似乎也用不着立刻动手。 她也想看看,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她怎么样。 陈让见此,也只是淡淡地一笑,拉着梁爽站在一边,梁爽今天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白衣,如果待会打起来,血溅在她的身上就不好了。 第146章 皇城司在此 红颜祸水,这句话说的,好像是真的很有道理。 梁爽的美,真的是美得窒息,陈让天天看着她,倒也不觉得,但那青年公子,却不是那样的,只是在人群中轻轻地看上那么一眼,便被她的美色给迷住了。 此时,见陈让竟然牵着梁爽的手,顿时就怒火中烧起来了,老子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牵手了? 当即命令身后的几个家丁,让他们赶紧的,把梁爽给抢过来,至于那个屁大的小孩,哪只手牵的,就打断他的哪只手…… 不对,他现在好像两只手都拉着梁爽,娘娘的,打断他的双手,快点,给老子打断他的双手…… 那几个家丁见状,哪里还敢怠慢,而且根据他们以前的经验,公子在吃过肉后,他们总会有口汤喝,眼前的这两个姑娘不错,特别是那个穿白衣的。 都说苏杭出美女,但苏杭的美女跟蜀中的美女是不一样的,苏杭的美女有些娇弱,像空谷中的幽兰,而蜀中的美女却是出水的芙蓉,带刺的玫瑰,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那此家丁得令,也不答话,像一群饿虎似的,尽皆朝梁爽扑来,陈让挡在梁爽的面前,没有动手,也没有把他那只枪掏出来。 对付眼前的几个家丁,一个叶灵山就够了,果然,没等那些家丁冲到近前,叶灵山忽地双手一扬,点点寒星尽皆没入那些人的后脑勺。 随着一声声闷哼,那些家伙咕咚咕咚地全都倒在地上,尽皆动弹不得,那青年公子,估计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吓得尿都出来了。 叶灵山冷哼一声,走过去,直接把他提溜起来,扔在陈让的面前,“公子,这个人怎么处置?” 陈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步,伸出右脚踏在他的身上,半俯着身,冷冷地问道:“给你一个机会,叫什么名字,这家人都去哪儿了?” “你……你最好是把本公子放了,否则的话,我爹……” 那青年公子刚说到这儿,陈让伸手就是一巴掌搧过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叫什么名字,这家人都去哪儿了?” “我爹是……” 啪…… 陈让又是一巴掌搧过去,仍旧冷冷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叫什么名字,这家人都去哪儿了?记住,好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我叫乔义,小子,你跟我听着,我爹可是杭州首富乔大年,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否则的话……” 啪…… 这一次,陈让没有留手,这一巴掌打下去,直接打掉他的两颗牙齿,阴阴地道:“你真当本公子的话是放屁吗?我问你这家人去了哪儿?” “他们……他们都被下大牢了!” “下大牢?为什么?” “因为他们烧掉我家的书局,没钱赔,就只好把他们抓起来了,你们想找他,就去府衙的大牢找吧,本公子什么都说了,你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放你?这里有张卖身契,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陈让叫灵山拿来一张空白的卖身契,直接扔在他的脸上。 乔义见此,也没有多想,直接拿过卖上契,这里没什么纸笔,只好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上面按下一个血指模,至于陈让给的那张价值三两银钱的交子,也由不得他不收。 在他的想法中,这个卖身契似乎只对穷人才有用,像他这样的人,一张卖身契,还不如茅坑里的草纸,等他恢复自由身,你们三个,没人可以活着离开杭州城。 这边的动静闹得似乎有些大,就在陈让接过卖身契,准备收进袖中的时候,一群捕快风似的跑过来,没等陈让问话,便忽啦啦地围成一转,将陈让他们围在中间。 为首的捕快,手执钢刀,对着陈让大吼道:“你们都是什么人?竟敢对乔公子无礼?还不束手就擒?” 那乔义见府衙的捕快来到,刚才被打下的嚣张气焰,顿时又恢起来了,冲着那为首的捕快道: “林捕头,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这些家伙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本公子,还不把他们拿下?兄弟们,你们都给本公子上,抓到一个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捕快见有钱拿,也没等那个林捕头下令,呼拉拉地舞着腰刀就冲过来了。 叶灵山见此,将自己的腰牌忽地掏出来,在他们的面前一亮,怒喝道:“皇城司在此,谁敢?” 皇城司所还带来的震憾力还是有的,那些捕头见状,纷纷驻足,站在那儿面面相觑,实在拿不定主意,尽皆望向那个林捕头。 那林捕头不愧是捕头,倒也见多识广,初见叶灵山报出皇城司之名,还有些愣神。 但是,一看她手中的那块木牌牌,却不由得笑了,一块小木牌而已,就想阵住本捕头,会不会是想多了? 皇城司不受三司管辖他们是知道的,但是,你现在不是在我的治下犯事了吗?犯了事,把你们请到府衙总是可以吧? 至于后面该如何判决,自有知府大人上报朝廷,所以,拘拿还是要拘拿的,想到这里,冷冷一笑道: “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你一个小小的皇城卒,竟敢当街抢劫乔公子,姑娘,职责所在,还请随我们去府衙走一遭吧?是对是错,自有上司裁决,与本捕头无关。” “皇城司办案,什么时间轮到你们地方衙门插手?不过你们来了就来了,那就听本官的命令,把他们全都押回府衙,中间要是跑掉一个,小心你的脑袋!” 陈让现在的身份是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有权要求当地的捕快和军队协助他办案,因此,让这个姓林的捕头把他们押回府衙,算不上擅权。 皇城司,官家近臣,有的时候,还是挺牛逼的。 “你谁呀?” 林捕头见陈让的年纪不过十三十四,说话的语气却狂得可以,心里虽然有些犯疑,却不敢造次。 那乔义见状,心里急了,赶紧说道: “林捕头,别听他瞎说,刚才那小娘们说了,他们是从蜀中来的,看他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是朝廷命官,听本公子的,把他们都拿下,本公子赏银万两。” 年纪大就算了,正因为对方的年纪小,林捕头这才不敢造次,做捕头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什么样的生死没有经历过? 像陈让这种小小年纪就能做上官的,那才叫可怕,要么他厉害,要么他爹厉害,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娘厉害,总之,不管谁厉害,像他这样的人,都不是他一个捕头得罪得起的。 而且,这个乔义是什么人? 整个杭州城有谁不知道? 连他都敢动的人,他一个小小捕头能得罪得起? 第147章 砍我三刀 不管是做官也好,做吏也罢,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很重要。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既然报出了皇城司的名号,而且叶灵山也亮出她的那个小木牌牌,那就说明这件事,不可能是假的了。 乔义刚才说,抓住他们赏银万两,这钱,他就不去想了,钱多固然是好,但前堤是,你还得有命去花。 所以,这钱,他不想,现在乔义在陈让的手上,如果能把他解救回府衙,交给知府发落,到时候,不管是押是放,那乔大年都是要给钱的。 做人不能太贪心,挣钱也要有个度,有命花的钱当然可以多挣,这没拿花的钱,就算是金山银山,自己也不能多看他一眼。 眼前的这个钱有没有命花,他不敢肯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钱,他估计挣不到。 不得不说,这家伙不愧是做捕头的,脑瓜转得还真的些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把自己的取舍都想明白了。 想到这里,对着陈让拱拱手道:“大人既然要属下把他们都押解得府衙,总得让属下知道是奉谁的命令吧?不然的话,属下也没法向知府大人交待呀。” “陈让,陈自谦!” 哎呀,我的妈呀,原来你就是陈让陈自谦呀,那林捕头听后,忽地单膝着地,对着陈让拱手行礼道:“杭州府捕头林勇,拜见陈大人!” “你认识本官?” 陈让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来杭州城,原想着办完事就走,并没有向当地的官府报备,也没有住驿站之类,跟这个捕头好像也没有什么交集,故有此问。 “陈大人当然不认识属下,但属下却是知道陈大人的,属下的兄长叫林允,曾在西北追随大人,好水川大捷之后,因功回到杭州城任都头,常在属下面前说起大人。” “既然知道本官,那本官就不跟你们客套了,我问你,今天上午,你们有没有抓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少年?” “你说的是那个穿青衣拿短刀的少年?”林捕头一听,心神猛跳,暗叫糟糕。 青衣短刀少年,三个特征组合在一起,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安平果然在官府的手中,但是情况好像不对呀,他既然落在官府的手中,为什么自己没有收到半点的消息呢? 他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就算官府不放人,也会派人来通知自己才是啊,可现在两样都不是,难不成他真的有什么危险不成? 想到这里,当即说道:“没错,他叫安平,正是本官的长随,他现在关押何处,情况如何?” “情况估计有些不太好,今天上午,我们来时,他和我们的人动了手,伤了我们好几个,被抓之后,既不说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说是从哪里来的,嘴硬得很!” 听到这里,陈让算是明白了,他们对安平用刑了,而安平担心连累自己,宁愿受刑也不愿把自己说出来。 陈让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急了,衙门里的手段他是清楚的,如果安平真的咬牙不说,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林捕头见状,看样子,心里比陈让还要急,当即吩咐手下,赶紧跑回去,将这里的情况说明,其他人则押着乔义和一众家丁紧随其后。 陈让心里有些发急,对着叶灵山道:“灵山,你的轻功不错,而且医术高超,你先回知府衙门,把安平接出来。” “好!” 叶灵山不敢怠慢,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当即施展轻功,直奔府衙而去。 六和塔离府衙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等陈让他们赶到府衙时,叶灵山已经把安平接了出来,而且还把他的伤口给清洗过了。 见着陈让,安平好像受到很大委屈似的,对着林勇他们道:“少爷……他们……”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行了。”陈让见安平受刑,心里也非常的难过。 林捕头见状,赶紧过来赔礼道:“安平兄弟,都怪林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是陈大人的人,要是早知道你是他的人,就算是打死哥哥,也是不敢对你动手的。” “听你的意思,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安平见着林捕头,他的心里是真的很是恼怒,今早他是奉命去了解毕昇的情况的,结果到了印书局,没见着人,来到他家,便见这些捕头在那儿拿人。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因为他们是捕头,自己又不好下死手,在伤得几个人后,便被他们用绳子套住了。 这里毕竟是杭州府,不是合州城,也不是西北,自己刚到杭州城就跟当地的捕头打一架,还伤了他们的人,怕他们追起责来连累到少爷,就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只是这些家伙,下手,还真的是够狠的。 那鞭子都是浸过水的,抽在身上,远比老太爷的水竹条子要疼多了,如果不是灵山及时赶到,自己还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子。 见到林捕头,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这个林捕头说话,表面是在向自己赔罪,实际上却是在怪我不自报身份,看来要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打一顿,估计是有些难了。 “林某不敢,如果安平兄弟犹不解气,那这样吧,你就用哥哥的刀,在哥哥的身上砍两刀,不……砍三刀……” 林捕头说到很硬气,说完之后,也没犹豫,果然解下自己的佩刀,递将过来。 安平斜看他一眼,心说,娘的,你要递刀,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林捕头心说,没人的地方,你当老子傻哟! “收起你那把破刀吧。” 安平没办法,总不能当着陈让的面砍他三刀吧,只好让他把刀收起来,然后对陈让道:“少爷,毕老先生被他们抓起来了,你看……” 陈让点点头,没有让安平再说下去,而是沉吟着道:“毕老先生的事情,容后再说,林捕头,毕老先生在牢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林捕头见问,当即说道:“这个不用大人操心,属下保证毕老先生在牢中吃好喝好!” “知府大人呢?在府上吗?”陈让点点头,转过话题道。 “没在,我来的时候,问过衙役,说是出去办事去了。”叶灵山代答道。 既然知府杨大人不在,那陈让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刚才没有笔墨,卖身契上只有姓乔的血指膜,却没有他的名字,来到府衙,自然要是添加上去的。 那个乔义估计也是有持无恐,拿起笔就把自己的名字添加上去了,随后把笔一扔,冷冷地道:“姓陈的,你给记住,你要是能活着离开杭州城,老子跟你姓。” 第148章 明修栈道 见过横的,却没见过这般横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如此威胁自己。 真的是自己可以忍,但安平却不能忍了,刚才他不好意思砍林捕头,但是对这个乔义,他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再加上这家伙,你威胁谁不好,偏要威胁我家少爷,不如让你知道哥的厉害,怕是你以后不会长记性。 当即上前,一脚将乔义踢倒在地,跟前再前一步,一脚踏在了的心口上,冷冷地道:“你要再敢嘴硬,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踩死你。” 安平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他是真的杀过人的。 杀过人的眼神跟平常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里是府衙,是他乔义来去自如的地方,当着这么多捕快的面,他并不相信安平敢对他下死手,刚想嘴硬两句,当他接触到安平那阴冷的眼神时,他怕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自己一路都忍过来了,也不在乎忍多这一时半会,等他们这些人走了,或者知府杨大人回来了,自然是要把自己放回去的。 陈让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的看着,就是想看看这个姓乔的发起脾气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此番见他强忍怒火,知道没啥好戏可看,当即对林捕头道: “记得我的话,把这些人好好地看管起来,如果有什么差错,或者放走一个,我要你的命!”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这便是陈让,林捕头虽然没见过陈让,但是从林允那儿听过很多有关陈让的故事,连野利遇乞都能玩弄于掌股,自己一个小小捕头又算得什么? 这是陈让第二次说要他的命了,好事不过三,这是铁律,林捕头能做到杭州府的捕头,武功好倒在其次,审时度势才是最主要的。 这个时候,如果还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那他的脑袋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长在自己的脖子上几十年了,闻言之后,当即吩咐手下,把乔义等下押下去了。 陈让有睡午觉的习惯,因为这事,到现在都没有睡成,站在那儿困得不行,知府大人既然不在,留在此处亦是多余,当即带着梁爽、叶灵山和安平回到静湖居。 今天这事,实在太憋屈,梁爽从出身到现在,何曾受过这般气,回到静湖居后,犹自意难平,将手中的东西往旁边一扔,愤愤地道: “那个姓乔的,到底是什么来路,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胆大如期,还真当我大宋朝没王法了。” 叶灵山身为皇城卒,当然不同意她的这种说法,当即反驳道:“咱们大宋朝,当然是有王法的,不然的话,他现在就不会在牢狱,而我们也不会在静湖居。” 梁爽点点头,觉得叶灵山说的,对,也不对,咱们之所以还在静湖居,只是因为,陈让因为陈让的身份是官,而且还是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 如果没有这层身份呢?如果换成是普通的百姓呢? 比如,咱们这次来杭州要找的那个毕老先生,他现在不就被人关在监狱里吗? 对呀,说到毕老先生,梁爽又觉得有些奇怪,这次他们来杭州的目的,本来就是冲着毕老先生来的,为何到了杭州,明知道他身陷囹圄,却为何不见陈让有些行动呢? 知道陈让在皇城司任职,也知道皇城司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有些事情陈让如果想说,他自然会说,有些事情,如要他不想说,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反而会让陈让为难。 让陈让为难的事情,梁爽是不会做的。 只是陈让的这种反常的行为,让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们这次来杭州,恐怕不仅仅是为毕老先生那么简单。 认识陈让这么久,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对,用他的话说,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一定有别的目的,梁爽暗暗地想着。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陈让没有理会梁爽的想法,而是对着安平道。 “没事,就是皮肉伤而已,灵山姐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像这样的伤两三天就好了,那个林捕头,真他娘的滑头,把老子打得这么惨,你让他背地给我把刀试试。” 安平虽然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头,但是自己刚来杭州,便被人莫名其妙的打成这样,心里也是憋着一股气,憋屈得不行。 陈让笑笑,意味深长地道:“既然受伤了,那就在静湖居躺久点,没事就别出去晃荡,不然的话,你这顿揍就算是白挨了。” “少爷是啥意思?” 安平忽然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时间却没有明白陈让的意思,咱们家缺钱吗?为什么要让自己躺在床上,那不是讹人吗? 嗯,那不行,讹人的事情我不做,我丢不起那个人,与其躺在这儿讹人家,还不如把那个姓林的约出来,好好地打一架。 陈让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笑道:“你家少爷想在杭州多住几天,你如果不受伤,咱们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借口?” 叶灵山也是笑着接道:“要说这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咱们正愁不知如何着手,那个姓乔的就撞到咱们的刀口上了,公子,你说咱们的运气会不会好到连老天爷都嫉妒呀?” “老天爷嫉妒个啥?要说这也不是我们的运气好,而是那个姓乔的夜里走多了,终究是撞上鬼了,灵山,你让沈从尽快把证据提上来,咱们不能在杭州待太久的时间。” “好!” 叶灵山回答完后就出去了,安平也很见机,搔搔头道:“少爷,你让我躺着,那我就去躺着了,有什么事情的话,你们再叫我?” 陈让看着叶灵山那远去的背影,略有所思地道:“灵山最近估计有些忙,梁爽不会武功,你要保护她的安全,时刻不能离她左右,都记往了?” 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在他的心里,陈让和梁爽的安危,那是比他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有些东西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自己的行动去做的。 “安平,我的安危你不用操心,我就是一个弱质女流,人畜无害,没人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家少爷,这里毕竟不是合州城,也没有呼延大哥在身边,他的安危才是最主要的。” 安平仍旧是点点头,仍旧没有说话,心里却说,你们两个的安危都重要。 陈让也没有说话,将那把自己制的手枪掏出来,交给梁爽。 梁爽没要,只拿走了短刀。 第149章 回锅肉 叶灵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让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吃晚饭的时候了。 陈让穿好衣服,见叶灵山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当即把她叫来道:“有事吗?” 叶灵山道:“杭州城的乔大年来了,就在静湖居的前院雅室,想见公子,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见还是要见的,你把他领到这儿来吧,清静!” 叶灵山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便领进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人来,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杭州的首富乔大年了。 果然,这个乔大年一进来,便对着陈让行礼道:“草民乔大年见过陈大人!” “坐吧!” 陈让指指旁边的椅子,明知故问地道,“乔板板这个时候来见本官,所为何事呀?” 乔大年对着陈让拱拱手道:“犬子乔义,不知轻重,得罪了陈大人,还请陈大人高抬贵手,放过犬子,乔某在这儿感激不尽。” “乔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个狗生的儿子,是因为得罪本官才给下的牢狱是吧?照你的意思,是本官公报私仇了?” 狗生的儿子? 乔大年是真的没有想到陈让竟然敢当着他的面侮他为狗,嘴角在那儿轻微地抽缩两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冷冷地道: “不敢,只是乔某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小儿到底犯的是我大宋律法的哪一条,竟让陈大人关进了大狱……” “你真不知道?”叶灵山问道。 “真不知道,还请陈大人或者叶姑娘明示!” “明示?你自己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事情,还要我们明示?” 叶灵山有些发怒,那个乔义不查不知道,这一查,还真不是个东西,她就不信,那个乔义的所作的为,这个乔大年不知道,当即将那叠卖身契扔在他的面前,冷冷地道: “你好好看看吧,这些都是些什么!” “不就是一些没有署名生效的卖身契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乔大年只是轻轻地瞟一眼,轻蔑地道。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叶灵山很是惊诧,这都证据确凿了,他还在说没问题。 “这难道能说明问题?”乔大年反问道。 “这……” 叶灵山无语了,这睁眼说瞎话的人有很多,她今天又算是见到一个了。 这个乔义,说他有多横,就有多横,随着揣着这么多的没有署名的卖身契,见着谁顺眼或者不顺眼,直接就让他的爪牙抓住按个手印就成了。 就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难不成真要等他把那些普通的人都变成他的奴才,那才能说明问题? “陈大人,如果说因为这个事情而把小儿抓起来,那就真的是冤枉他了,小儿自幼良善,看不得别人受苦,这个卖身契是他随身携带没错,但他这样做,那都是好心呀。” “好心呀?” 陈让忽地来了精神,将自己的身体往前坐坐,饶有兴趣地道,“那你说说,这都什么好心,本官愿闻其详。” “唉,此事说来就话长了,草民还是按简要的说吧。 刚才草民说了,小儿自幼良善,看不得别人受苦,所以就随身带着这个没有署名的卖身契,如果谁家有活不下去的,又愿意到我乔家的,就在上面按个手指印就行了。 我乔家不但会给他一笔钱财,还会根据他们的身体状况还有能力范围,把他们尽数安排到我乔家的作坊。 你知道,我乔家能做到今天的规模,各类作坊还是有的,安排几个人进去,还是没问题的。” “不错呀,听乔老板的语气,你那个狗生的儿子,似乎不是在作恶,而是在做好事?” “好事,这当然是好事呀!” 乔大年虽然不喜欢陈让那句狗生的儿子,但是没办法,人家是官,他是民,不管他现在是如何的风光,在明面上的较量,还是会吃亏的。 “嗯,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哈!”陈让笑笑,未可置否。 “陈大人既然觉得有道理,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府衙,把小儿放了?”乔大年见陈让好像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好说话,一副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现在就放?”陈让眨巴着眼睛,用一副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乔大年。 “现在就放!” 陈让问得很真诚,乔大年回答得也很认真,说到这里,还拍拍手,紧接着便有六个家丁抬着三口箱子走了进来。 “乔老板这是何意呀?”陈让看着那几口箱子,明知故问。 乔大年示意把家丁把那三口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那珠光宝气的样子,简直就是要亮瞎所有人的眼睛。 陈让银两铜钱到是见过不少,但像箱中这种珠宝却是没有见过,他的眼睛一转过去,顿时就直了。 也不知哪位先贤说过,这个世上就没有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真有,那也是你给的钱太少了。 乔大年见着陈让的神色,心里一阵冷笑,他就喜欢看陈让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看到这里,一阵得意地道: “草民知道陈大人刚刚睡醒,还没有吃晚餐,草民深感过意不去,这些只是点心,陈大人如果不介意,就请笑纳。” “笑纳?” “笑纳!” “刚才乔老板说这个只是点心,这吃完点心之后,岂不是还有正餐?”陈让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快眯笑成一条缝了。 乔大年正色道:“那是当然,只要陈大人的胃口好,长江三鲜是肯定可以管够的。” 陈让笑道:“长江三鲜管够?乔老板不是在开玩笑吧?如果本官没有说错的话,所谓的长江三鲜,指的是刀鱼、鲥鱼和河豚这三种长江中的美味。 春潮迷雾出刀鱼,现在是三月,的确是吃刀鱼的是佳季节,听说此鱼体狭侧扁,色白如银,状如篾刀,游速极快,犹如抽刀断水,咱们想吃它可得费点功夫。 还有这河豚,古谚有云,不食河豚,焉知鱼味,食了河豚百无味。可见这河豚味道之美,说起来就有点流口水。 长江三鲜中的这两鲜,现在吃好像没有问题,但是那个鲥鱼,据说只有初夏才能捕捞,而且离水即死,比那秦淮河边的大姑娘还要娇气,你让咱们吃这个有点不合时令吧?” “那依陈大人的意思?咱们这长江三鲜不吃了?”乔大年的神色变了,变得有些阴寒起来。 “回锅肉,本官喜欢吃回锅肉!” 第150章 我要晕了 乔大年听到这里,他的面色就变得更加明显了,更加阴沉了,他的眼神也更加地阴毒了,连长江三鲜都不放在眼里,你的胃口也不免大太了吧。 至于那个回锅肉,这回锅肉是什么东西,他是真的不知道呀。 但见陈让一说到回锅肉,就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呀。 陈让看着乔大年,似笑非笑地道:“乔老板……哎……乔老板,你这是怎么啦?你不会是被本官的一盘回锅肉给吓破胆了吧?” 乔大年拱拱手道:“陈大人请恕草民愚顿,你说的这个回锅肉,草民还是第一次听说,陈大人如果不介意,不妨明示……” 陈让说道:“这个回锅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本官用猪肉,最好是五花肉所做的一道家常菜,普通人家都吃得起的,乔老板没听说过,也在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哈。” “家常菜?家常菜就好!” 乔大年神色一松,肥硕的身体向后靠靠,这才缓缓地接道,“现在的时间尚早,陈大人既然喜欢吃回锅肉,那咱们现在就去府衙,把小儿接出来,或许还能赶上咱们吃肉。” “不忙,不忙,乔老板,且听本官把话说完。” 陈让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乔老板刚才也说了,令郎心地善良,推己及人,又怎么可能是作奸犯科之人,没有作奸犯科,那这些点心三鲜,本官自然是吃不下的。 只是令郎和本官,相见甚是投缘,这不,刚刚见面,就一定要投在本官的门下,本官实在推脱不得,只好受之无愧了。” 陈让说到这里,便将那份卖身契拿了出来,推到乔大年的面前,接着说道:“乔老板,看看这卖身契上的笔迹,还有这个血指膜,可是令郎的?” 乔大年没有看,因为他根本就不必看,他知道陈让有后手,也知道陈让没有那么好相与,所以,当陈让拿出这个卖身契的时候,他的神色反而显得比刚才更淡然。 只要陈让肯谈,那事情就有转机,他最怕的就是陈让不谈。 陈让见乔大年不说话,有些不怀好意地道:“乔老板既然不否认,那本官就权且当它是真的,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何要将令郎放在牢笼中吧?” “请恕草民愚顿,不知大人何意。” “本官的意思很简单,这个做奴才得有做奴才的觉悟,本官出身山野,不像令郎养尊处优,我们两人走在一起,你说谁像官,谁像奴?” “这样说来,陈大人是不打算放手的了?” “嗯……难得有个像令郎这般丰神俊逸的人做奴才,有他在本官的身边,也能抬高本官的身份不是?” “受教了!” 乔大年见说不通,当即站起身来,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说道。 说完之后,便让那个家丁把那三箱点心又抬出去了,只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竟然有些走不稳的样子。 陈让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忽地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直到对方的背影在眼中消失,这才回头对叶灵山道: “灵山,沈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叶灵山道:“沈从来杭州城三年,一直在收集乔大年的证据,乔大年是做丝绸生意起家的,这几年,朝廷对西夏和辽国的岁贡,选用的丝绸就是他家的。 你知道的,凡是涉及朝廷岁贡的生意,牵涉到利益那都是错综复杂的,因此,一般的地方官,就算知道一些问题,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说重点……” 叶灵山说的都是官面上的东西,这些东西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是知道的。 他这次来杭州城,是官家钦命的,也就是奉旨办差,如果仅仅是查乔大年的岁贡问题,那是绝计用不着他千里奔波的,有杭州知府杨偕就够了。 所以,事情绝对没有叶灵山口中说的这么简单。 “表面上,他是做丝绸的,实际上,他和本地的盐帮帮主沙天成、漕帮帮主雷天横以及青溪明尊教教主方寿山都有勾结,私下来往甚密。” 陈让点点头,自己这次来杭州没那么简单,他是知道的,否则的话,官家也不会亲自下旨让自己来杭州,直接让曹牷任命就行了。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官家的旨意只是叫他来杭州体察民情,并没有具体的交待。 体察民情嘛,不就是奉旨游山玩水吗? 所以,他把梁爽也带来了,来到杭州之后,才知道那个乔大年虽然做着朝廷的生意,朝廷也没有欠他的货款,而他,却拖欠着那些蚕农还有那些缫丝作坊的钱,激了民怨, 心里就想着,不就是欠着钱嘛,只要想办法让他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把欠的钱结清不就行了,而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呀。 盐帮是什么?漕帮是什么?还有那个明尊教是什么? 这些,陈让真的是太熟悉不过了,盐在古代的地位,堪比现在的石油,几乎人类所有的活动,都离不开食盐。 不仅仅是炒菜做饭要用到食盐,保鲜更是要用到食盐,食盐从古至今,那都是朝廷专买专卖的。 有公就有私,正因为这玩意儿重要,就有人铤而走险,贩卖私盐,于是一个由私盐贩子的帮派就应运而生了,这个帮派就是盐帮。 水至清则无鱼,朝廷对盐帮的打击不是没有,但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你不是特别的过份,有的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除了这个盐帮,刚才还提到一个漕帮,所谓的漕帮,就是垄断水上运输的帮派,也可以简单地理解成现代的物流公司。 当叶灵山说到青溪的明尊教教主方寿山的时候,陈让在心里格登一下,心想自己的运气是不是也太背了,怎么到哪里都能遇到这个明尊教。 这个明尊教自武周时传入,千百年来,最喜欢干的一件事,便是造反,好像不造反浑身就不舒服似的,于是便有了魔教的称呼。 一个杭州首富、一个盐帮帮主、一个漕帮帮主,还有一个明尊教教主,他们这几个人纠合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看来自己到底还是年轻了,原以为他让自己体察民情,不过是游山玩水,却没想到他的真正目的却在这里。 陈让想到此处,一股寒气突然自脚底升起,直冲脑门,哎呀不行,我要晕了。 第151章 杨偕 “公子,这件事做起来估计有些棘手,咱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叶灵山陈让一直没有说话,便在那儿追问道。 陈让苦笑道:“灵山,这事估计没有咱们想象中的容易,其他的咱们暂时也管不了,但乔大年欠那些老百姓的钱,咱们无论如何,都要为老百姓讨一个公道。” “那是自然,咱们这次奉的旨意,本就是体察民情,咱们只要把乔大年欠老百姓的钱追回来,再把他欺压百姓的证据交上去,剩下的就是知府杨大人的事,就跟我们无关了。” 这个叶灵山,看上去还是挺老实的,却没想到这么滑头,好,很好,她所想的,也正是自己想要的。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这个地头蛇还是四条大蟒蛇。 就凭自己这两三个人,加上那个没有露面的皇城卒沈从,脑袋一发热,就跑到这个地方来吃蟒蛇羹,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个梁静茹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只要想想这个情景,就觉得恐怖,简直比那个肉身投馁虎还要恐怖。 陈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是真的不想把自己的命送在杭州城,叶灵山的建议真的是很符合他的胃口。 量力而行,活着才有梦想,陈让只想活着。 毕竟,这里不是合州城,也不是大西北,在合州城,至少还有钓鱼山的乡亲,在大西北,至少还有呼延庆他们这些可以过命的兄弟。 但是在杭州城,除了身边的这几个人,他实在不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手上。 吃过晚饭,左右闲着没事,便对安平和叶灵山道:“灵山随我去趟府衙,安平和梁爽,你们留在客栈,非常时期,哪儿都别去。” 梁爽和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也不想给陈让惹更多的麻烦,再说这个西湖和外面的集市,他们昨天就已经逛过了。 陈让也没有多说话,便和叶灵山来到府衙,他猜得没错,知府杨大人果然回府了,好像知道陈让会过来,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在他的官邸等着他。 知府姓杨,叫杨偕,终南山种放的徒弟,喜欢谏言,也喜欢谈论天下大事,因为向官家建言接李元昊称帝的事实,受王素、欧阳修、蔡襄等人弹劾,被贬出京任杭州知州。 杨偕的年纪尽管有些大,六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有些瘦削,看上去精神不错,此人不但喜欢谈论天一大事,还喜欢古今兵法,更着有兵书十五卷。 按理,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不是那种可以姑息养奸的人,但事实上,或许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做惯了京官,对地方上的事情,实在提不起兴趣。 所以,与其花时间与那些地方上的豪强斗,还不如掏豉他的《太平可致十象图》,只要把这玩意儿掏豉好了,就可以回去了。 有这样的捷径走,又何必如此的费心劳力呢? 事实上,他的人生是成功的,因为就是凭着这个《太平可致十象图》,他是真的又调回去了,所以,人呀,一旦有捷径,谁还去拼命呢? 这大宋朝的官员调任,有的时候,还真是奇葩,就比如前面说到那个柳三变,在一个任上干了九年,心里很不爽,就想着拍个马屁啥的,看能不能升迁。 于是便写了一首词,献给朝廷,结果却因为一句太液翻波,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未能如愿,官员的考核不看政绩,却看上面的喜好,也是一大奇葩。 这也难怪欧阳修范仲淹他们在庆历新政的时候,要改变官员的考核制度,给官员加一道锁,这样的新政首先损及到的就是高位者的利益,能成功就成怪事了。 杨偕见陈让都来半天了,也不说一句话,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他的的纪比陈让要大,官阶也要比陈让要高,陈让不给他见礼,他也不好意思屈尊不是? 叶灵山见此,赶紧对着陈让使眼色,陈让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半天,好像还没有跟这里的主人打招呼呢。 这才拉着叶灵山,跟杨偕相互客套几句,随后在杨偕的授意下,大家按宾主坐下。 再次客套后,这才步入正题。 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后,这才缓缓地道:“杨大人,客套话咱也不多说,陈让此番前来,就是想询问杨大人,毕老先生,所犯何罪,为何将其一家,拘押至此?” 杨偕有些发愣,不太明白陈让的意思,将茶杯放回茶桌,有些疑惑地道:“毕老先生?本官不太明白陈大人的意思,也不太明白陈大人口中的毕老先生何许人……” “你不知道?” 陈让也是愣了,看他的年纪好像也不大,七十岁都不到的样子,不太可能是老年痴呆,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情,怎么转眼就忘了呢? 杨偕显得有些尴尬,关于毕老先生,他是真的没有听说过,“不好意思,本府是真的不知道,陈大人有什么需要本府做的,不妨明说!” 唉…… 陈让叹口气,这大宋朝果然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仕农工商,这工匠在大宋朝,果然是一点地位都没有,难怪那个王安石在听到自己要搞渔山书院的时候,是那样的不霄一顾。 华夏族的四大发明呀? 在这个年代,竟然是如此的不值一提,这个杨偕,竟然连毕昇是谁都不知道。 陈让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如果不是沈括的《梦溪笔谈》,详细地记截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说不定后世的我们,还真的记不住这个人。 毕昇的活字印刷,在他生前没有得到推广,他做的胶泥活字,也没有流传下来,这么好的一项技术,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当时人的推广,差点给埋没了。 搞得一些厚颜无耻之徒,总说这个活字印刷是他们搞出来的,跟我们争这个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搞得我们的考古学家压力山大,好在真的就是真的。 一九六五年在浙江温州白象塔内发现的刊本《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经鉴定为北宋元符至崇宁年(1100~1103)的活字本,这也是毕昇活字印刷技术的最早历史见证。 这个时候,离他发明,已经过了六十年了,也就是说,他的这项技术,直到六十年后才大面积的推广的,否则的话,历史文物不会这么少。 陈让既然来到这个年代,就要让这个年代最伟大的发明家,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尊重。 陈让见杨偕一脸的懵逼,只好说道:“他姓毕,叫毕昇,七十多岁,在一个印刷作坊里做工匠,他家就在六和塔附近。” “哎呀……陈大人说的可是毕老头?”杨偕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一个年老的工匠而已,叫什么先生。 搞得他还以为是哪个大儒来到了杭州城。 第152章 这个老头坏得很 陈让无语了,拿起茶杯,就想砸过去,但想想还是算了,这里毕竟是大宋朝,是千年前,就算是千后,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也没有那些戏子得瑟。 这毕竟是一个等级社会,超过这个时代太多的要求,对自己也并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他不能要求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像他那般尊重。 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没错,就是毕老先生,乔义贪图他的印刷术,想据为己有,于是便在六和印刷作坊的对面,烧了一堆书,进行诬陷,这就是他诬陷的证据。” 陈让说到这里,便让叶灵山将收集到的证据,尽数交给杨偕。 杨偕没有看那些证据,只是简单地说道:“本府回来之时,林捕头已然汇报,经过多方查证,确系诬陷,知道陈大人要来,便让他们在后院等候,陈大人要去看看吗?” 陈让摇摇头,转过话题道:“毕老先生既然无虑,看他便不急在一时,陈让奉旨来杭,杨大人可知缘由?” 杨偕苦笑道:“身为杭州府的地方官,怎不知皇城司的职责?陈大人一来杭州,便供故将乔义扣押在府衙,不用说,你们此番来的目的,想来跟乔大年有关了。” 陈让点点头,肯定地道:“没错,咱们此行的目的,的确是奔着乔大年来的,乔大年做着岁贡的生意,喝着皇家的血汁,却拖欠着百姓的货款,杨大人对此,可有想法?” 杨偕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道: “作为杭州城的父母官,不能为杭州城的百姓做主,本府实在是汗颜,关于此事,本府亦是多次催促乔大年,然效果甚微,不得已,这才于年前上书,恳请彻查。” “啊?” 陈让啊了一声,显得有些意外,这个小老头,看着善眉善眼,却是坏得很,难怪官家莫名其妙地让自己来杭州体察民情,原来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陈大人莫怨,本官亦是没有办法,这才恳请皇城司出手,乔家在杭州经营百年,关系错踪复杂,不禁跟盐帮、漕帮以及明尊教有关联,就是这官府衙门,也有他们的眼线耳目。 都是说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小吏,本官终究是要回京的,而那些衙役捕头不同,他们的根就在这里,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让他们去查乔大年,能查出个什么来? 皇城司不受三司管辖,有自己的办案流程,而且各地皇城卒的身份,都是隐憋的,本官思来想去,除了求助皇城司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借助的。” 杨偕说到这里,沉沉地叹口气。 作为杭州知府,他是真的想为杭州的老百姓做点事情,奈何那个乔大年,似乎有持无恐怕,每次催促时,也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没钱,就把他打发了。 除非朝廷能给他更多的订单,用今年的钱,来还旧年的债,如此,年复一年,这个债也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如果任由事态发展,当这个雪球滚到足够大的时候,整个杭州城的老百姓都会被绑在这颗雪球之上。 到那时候,杭州城就不完全是朝廷说了算了,而是资本或者门阀说了算,这个结果,绝对不是朝廷想看到的结果。 更何况,苏杭一带,自古都是朝廷的税收重地,是朝廷的粮仓,如果真让他们这些商人或者帮派控制,其后果是严重的。 当年不管是李唐或者是武周,为消除门阀,那都是刀尖添血的,抑止行武,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大宋的开国皇帝定下来的决策。 所以,在大宋的这块土地块,绝对不能允许可以左右朝廷的豪强存在,这是他们的底线,乔大年的野心,很明显就触及到他们的底线。 杨偕一来到杭州城,就接到当地老百姓的哭诉,当他找到乔大年想要让他清掉老百姓债务的时候,乔大年却是左顾而他,实在逼得急了,只说两个字,没钱。 他是真的没钱,乔大年甚至交他家的帐本都给杨偕看了,帐本上是真的没钱,似乎真的需要把今年的二十万匹绢的订单全部给他,才能平息昨年债务。 以往的知府都是这样做的。 但杨偕不能,因为这样做,只会饮鸠止渴,其后患是无穷的。 既然杭州城的捕头不能用,索性就不用,杨偕的年纪虽然大,但他从小就喜欢兵法,坐困危城绝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睁只眼,闭着睁,也不是他的性格。 他是个敢说也敢做的人,就像李元昊称帝这样的大事,他都敢对官家说,咱们现在的能力不行,你就从了吧,等咱们有能力的时候,再把他灭了。 连这样的话,他都敢说,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也不是一个爱财之人,当初随种放在终南山读书的时候,就有道士要教他点石成金的技术,他就说了句,我吃皇家的饭,怎么能学这点石成金之术? 所以,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当他看到问题,而不思解决问题,他会觉得他对不起皇家的恩宠,所以,他奏请官家,呈明厉害,让皇城司插手,从其他地方调人入杭。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来的这个人,竟然是把整个明尊教搅得通天寒彻的陈让,想到这里,遂对陈让道:“陈大人此番入杭,对此事可有想法?” 陈让喝口茶,懒洋洋地道:“我的想法很简单,随便给他罗织一个罪名,杨大人再派兵抄掉他的家,然后再把抄家所得,先还掉老百姓的欠债,余下的再给朝廷充公。” “这就是你的办法?” 杨偕知道陈让在的大名,也知道这家伙有些怪主意,但是,你刚才说的,如果真的能成的话,那我还屁巅屁巅地奏请官家干什么? 说到抄家灭族,老夫都活这么大年纪了,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这方面,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走过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请你不要质疑老夫的经验。 “莫非杨大人认为这个办法不行?”陈让试探着道。 杨偕摇摇头,非常肯定的道:“胡闹,你简直就是胡闹,咱们要抄他的家,总得知道他家的钱在哪儿吧?咱们连他家的钱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抄他的家?” 哦……明白了。 不是给他罗织个罪名不行,也不是抄他的家不行,而是抄家不能抄个寂寞。 这个小老头,果然坏得很! 第153章 牵涉甚广 陈让只想早点结案,早点回到合州,他原以为杨偕的年纪比较大,思想比较保守,但听他刚才的意思,好像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古董。 自己刚才说的方法,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甚至还有些卑鄙,杨偕虽然喝斥,却是因为自己没有弄清乔大年的财务状况。 如果自己弄清他的钱财到底藏在哪儿,说不定,他比自己还要积极,杨偕在朝廷打滚数十年,要说他没点手段,恐怕也不尽然。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之所以求助皇城司,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他能用的人,不管是军中的人,还是府衙里的捕头,他都不能依靠。 这才是他的症结所在。 朝廷给辽国西夏的岁币,并没有完全采用金银的方式支付,而是将大部份的岁币折成丝绢,一匹绢抵一两白银。 这表面的价值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但是用丝绢抵白银,却可以反哺老百姓,现在好了,乔大年这样一搞,非但没有反哺到老百姓,反而利用欠债百姓来挟持朝廷。 他这样的行为,换成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是绝对不会容忍的,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样的一件事情,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陈让不知道。 对乔大年这样的无赖,不管前世的陈让还是后世的陈让,都没有半点的同情心,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欠债的似乎都是大爷。 不对……这话好像也不完全对,当你欠一万两万的时候,你不是大爷,你绝对是孙子,当这个万字后面再加个亿的时候,那你绝对是大爷中的大爷了。 很明显,乔大年就想做这样的大爷。 时也,命也,没有生对时代,这是乔大年的悲哀。 对付这种有点野心的商人,不管是陈让或者杨偕,他们的心肠都不可能是软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杨偕既然喜欢兵法,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有共同目标的人,谈起话来,总是特别的轻松,陈让端起茶杯,在手中转来转去的,好半晌,才眨巴着眼道:“杨大人,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欠点磊落?” 杨偕神色一正,一本正经地道: “兵者,诡道也,这用兵之道,正中有奇,奇中有正,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为官者,上解官家之忧,下解百姓之难,若能两者皆顾,谁又在乎正奇虚实?” 陈让接道:“杨大人说得在理,只是那乔家庶子乔义,横行乡里,威逼百姓,罪行累累,民怨极深,陈让实在忍他不住,将其拘押,不知杨大人准备如何处之?” 杨偕道:“今日乔大年前来本府处求情,许钱万贯,本府未作理会,此子既是皇城司拘押,何去何从,但凭汝意,本府不过问,亦不能过问。” 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这个乔大年是先来的府衙求情未果,再去的静湖居,难怪他的神色凝重,看来是嗅到什么味了。 至于这个杨偕,说他不能过问,却有推脱的嫌疑,看来这老头,倒也打得一手好太极。 乔家的生意,主要是由乔大年和乔家的长子乔恒在打理,乔义不过是乔大年和他的小妾所生,在乔家也没什么特别的地位。 这年头的庶子,好像都没什么地位,陈让倒也没有深究。 只是能不能从乔义的口中掏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杨偕和陈让都没有底,不然的话,以杨偕的性格,人既然来到府衙,总得过问一下。 但是他现在,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让自己处置,虽有推脱之嫌,却也说明这家伙,只是个二世祖,还是一个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二世祖。 放是不可能放的,就凭他身上惴的那些留白的卖身契,就凭他对梁爽和叶灵山的态度,就知道这家伙平常没有少祸害老百姓。 对乔义这样的人,陈让一向是深恶痛绝之的。 杨偕看看时间不早,刚才喝的茶水有些多,他的肚子里就只剩下一肚子的茶水了,稍微动动,便在那儿咕咕的叫着。 白天,他一直在钱塘江的大坝上督促工匠修建堤坝,整合他们的修改意见。 好不容易处理完大坝的事情回到府衙,先是林捕头向他汇报今天的情况,处理完毕昇的事情后,乔大年又来了,啰里啰唆的啰唆了半天,好不容易喘口气,陈让又来了。 也就是说他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他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他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站起身来,叫陈让随他来到后堂,从一个黑色的小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卷宗,递给陈让道:“这是本府数月来的调查所得,现转交于你,或许有点用处。” 陈让接过卷宗,简单地翻看一下,这上面记的东西的确有很多,但大多数都是乔大年的日常,比如他今天见过什么样的人,在哪里吃的饭等等。 关于丝绢的事情,上面却是只字未提。 杨偕见陈让翻书,如走马观花,便说道:“对付乔大年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就要从他的日常入手,找出他的出行规律,然后抽丝剥茧,看看他到底把钱用到哪儿去了。” 陈让点点头,把卷宗合起来,交给叶灵山,然后说道:“杨大人说的是,这份卷宗我就先带回静湖居,或许能从中找出珠丝马迹,当然,如果能搞到他的帐本,那就更好了。” “朝廷每年数十万匹绢,折成银两数十万贯,如此大的生意,如此大的利益空间,单是他乔大年,估计也是吞不尽的,这后面的利益牵涉甚广,自谦兄,好自为上。” 杨偕目注陈让,没有提到陈让提到的帐本,说到后来,倒也有几份感情流露,自己跟他相差数十岁,却以自谦兄相称,看来这个老头并没有坏到底。 陈让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今天晚上,谈了这么多,估计这后面这句话,才是他的肺腹之言,朝廷的岁贡,数十万贯的生意,自然不是乔大年说绑架就可以绑架的。 他把此案全权交由皇城司,所谓的初到杭州,根基尚浅,手底无可用之人,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说到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他刚才的那句话,牵涉甚广吧? 陈让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古人崇尚中庸,按照中庸原来的话说,却是不偏不倚,无过之无不及,恰到好处的意思。 但这股学说,传来传去,传到后来,就变成了明哲保身、韬光养晦的行为准则了,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什么“枪打出头鸟”之类的,就是这类人的忠实写照。 总体为说,陈让对杨偕还是抱有同情心的,虽然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到底,但到底还是没有姑息,向朝廷进言了,否则,陈让也不会来到杭州。 只是这接下来的事情,自己能依仗他多少,陈让的心里确实没有底。 第154章 毕昇 从杨偕的官邸出来,叶灵山显得有些愤愤不平,“人精人精,真的是人老成精,这个老滑头,原以为他是有心无力,没成想,他把案件扔给皇城司,却为避祸。” 陈让笑笑道:“这个好像也不能怪他吧?趋利避祸,人之本能,杨偕青年入仕,为官数十年,最后却因为向官家建言承认李元昊称帝而被贬出京,他估计是真的怕了。” 叶灵山听罢,仍旧有些愤愤不平,“我看他不是怕了,而是官迷心窍,我听沈从说,这个杨偕,没事就在官邸捣豉他的《太平可致十象图》,说是把这个做好了,就可回京。” 陈让没有接话,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杨偕的确是因为上奏《太平可致十象图》而回京了,只是在他回京没多久,就病故了,享年六十九岁,这在古代,也算是长寿之人了。 刚才在杨偕的官邸,叶灵山一直没说话,想来也是把她给憋坏了,出来之后,把那个卷宗拿在手中扬扬,仍旧有些气愤地道: “公子,你再看看他的这个卷宗,这就是他数月调查来的结果?就他调查的这点资料,要是放在咱们皇城司,那是要挨板子的,难怪沈从说,杭州知府靠不住,要靠我们自己。” 陈让见叶灵山一脸的不岔,如果自己再顺着她的话说,难免勾起她的火气,当即笑笑道: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就觉得他的卷宗不错,至少从他的卷宗可以看出,乔大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子就是心好,总替别人着想,他想做甩手掌柜,我可不干,公子,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他身为杭州城的父母官,咱们在这儿办案,总得给他扔几块骨头。” “我怪你干嘛?你这样做也是为我着想,怕我因此而受到牵连,你刚才说要扔几块骨头给他,依我看,扔一块就够了!” “嗯……那就扔块最大的!” “好,就扔块最大的!” 陈让笑笑,“咱们在杨大人的官邸待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也不知毕老先生还有没有在府衙的后院等我们,咱们这就过去吧,不然的话,又要转道去六和塔了。” 叶灵山点点头,不再说话了,他们这次来杭州,最初的目的就是要找这个毕老先生,却没想到那个曹荣把他们的计划报上去后,官家就顺势让他们来查探乔大年的岁币案了。 杨偕今天本来就是在钱塘江的大堤上,离毕昇住的六和塔并不远,六和塔发生的事情,他其实是知道的,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把毕昇留在这儿,等着陈让过来了。 因此,回到府衙,听完汇报后,也没有怎么审理,便将毕昇给放了,更何况,陈让找毕昇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很不喜欢陈让叫毕昇为毕老先生。 在他的潜意识里,先生这个称呼应该送给那些德高望重,学贯古今的人,而不是像毕昇这种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工匠。 因此,当陈让向他打听毕昇的时候,他一直在那儿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他这样做,或许还有另层意思,那就是,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陈让,咱们大宋朝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先生这个称呼不是谁都可以当得起的。 陈让懂他的意思,就像现在的娱乐圈,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称老师一样,让他很烦,杨偕的心思大抵也是这个意思,在他的骨子里是看不起工匠的。 但是,作为千年后的人,只有陈让知道,这个世上,任何的赞美词,都难以用来赞美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的发明,将注定照耀千古,为华夏文明添上一笔厚重的色彩。 毕昇生于宋太祖开宝五年,现在是庆历五年的初春,差不多七十有三了,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瘦瘦的,岁月的沧桑把他的肤色也染成了黑釉色。 陈让没有让叶灵山进去,而是让她守在门口,自己独自进去,来到毕昇的面前,行完大礼后,这才说道:“晚生陈让,见过毕老先生。” 不管后世是如何评价自己的,但在毕昇自己的认知中,却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明将有多么的伟大。 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伟大,否则的话,在面对乔义的巧取豪夺时,他会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踩死。 然而这一切,既没有也许,也没有如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聪明如杨偕,在面对毕昇的发明创造时,其认知还不及乔义那个二世祖。 乔义那个二世祖还想着抢他的发明为自己家的生意服务,虽然他出的钱比较少,只有那可怜的三贯,但也好过杨偕,对他的发明,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 杨偕在杭州当了三年的知府,而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大概也是在庆历年间发明的。 如果他能意识到这个发明的价值,进而推广,恐怕要比他费力吧几的搞那个什么图要有意义得多。 这个年代的官和民有着天然的等级划分。 民畏官,似乎是这个年代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当陈让向毕昇行礼的时候,毕昇突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不敢不敢。 陈让没有跟他客套,因为再客套的话,估计毕老先生激动得会连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份殊荣是他应该得的。 他担得起陈让的大礼。 两个人就坐在院中,谈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他们之间到底谈过些什么,陈让没有说,叶灵山也没有问。 只是当毕老先生离开的时候,她看到毕老先生的眼中好像有泪水,当她再次回过头来,看到陈让的时候,却发现陈让的眼中也有泪水。 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毕老先生不愿意跟我们回合州吗?” 陈让摇摇头,“他说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奔波,经过这次的事件,他只想回到蕲州老家,至于他的活字印刷术,我已经用价值三千贯的交子,买下他的使用权了。” 买下他的使用权,这是对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的一个尊重! 知道毕老先生的技术值钱,但像这般值钱,还是出乎叶灵山的意料,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如果毕老先生的技术真的那般值钱的话,他就不会住在六和塔的茅草屋了。 陈让笑笑,并没有跟叶灵山解释太多,也没向毕老先生解释太多,贵不贵,值不值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总不能说,他来自千年后吧? 第155章 债主分级 回到静湖居,时间已经不早了,安平和梁爽担着心,都没有睡觉。 静湖居三进院落,陈让他们就住在最后一重,站在高处,可以望西湖,而静湖居第一重院落,则是供客人们吃饭的地方。 吃住是分开的,这样显得高档。 静湖居的生意一向很好,但像今晚这般好的,却也不多见, 陈让他们回来的时候,是要经过前院的,当他们路过前院的时候,还看见里面有很多的人在那儿吃着饭、喝着酒、划着拳…… 叶灵山有晚上巡逻的习惯,也就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周围的情况看一遍,像今天晚上,前院突然多出那么的客人,她是必须要去查看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特别是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总是对的。 陈让回到房间,简单地洗漱后,叶灵山刚好巡逻回来,跟出去时的神情不同,叶灵山回来的时候,脸色显得有些阴沉,铁青着脸道:“公子,这客栈里的客人都换了。” 或许是职业养成的习惯,叶灵山认人的本事那是相当的厉害。 陈让甚至觉得她的这份本事,并不亚于东汉时期的应奉,仅从门缝中见过一个车匠的半边脸,几十年后擦肩而过,还能把那人给认出来。 从住进来到现在,没有几十年,也没有几年,而是几天,所以,以叶灵山的记忆力,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只是她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 客栈是什么地方?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晚上来些陌生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见她一脸的担心,陈让仍旧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不以为然地道: “客栈本来就是提供客人临时落脚的地方,客人进进出出的,来的都是陌生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客栈里的客人换了,他是知道的,从他一进来就知道了。 他从府衙回来,刚一进客栈,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了,那些客人虽然都压着头在那儿吃饭,却尽皆用眼睛在那儿偷偷地瞄他。 他的脸上既没有花,又不像那些冰清水灵的大姑娘,有什么好瞄的? 而且还是偷偷地瞄,欲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 此地无银三百两,来的这些人,真的是嚣张到极致,见陈让望过来,他们甚至连掩饰的心思都没有,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乔大年派来的似的。 齐刷刷地望向陈让,有的人,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亮出他的腰刀,闪闪的,寒寒的,如果说这还不是威胁,那还有什么是威胁? 这样的伎俩,又怎能瞒过陈让的眼睛? 梁爽原本是想回房睡的,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说道: “陈让,咱们出门在外,我觉得灵山姐说得没错,还是小心点好,更何况,咱们抓的那个乔义,虽然看上去不像好人,但他家的势力,还真是不得不防。” 叶灵山接道:“这年头,不太平,山有山匪,水有水匪,就连走个路,都有路匪,沈从说过,乔大年以护商队为名,私底下还养得有私兵,人数不详。” 山路难行,陈让他们走的,可是比山路更难走的路,叶灵山说的,梁爽担心,陈让当然知道,别说是乔大年这样的富商,就是合州梁氏,还不是一样养着梁十三他们。 所以,乔大年私底下养着私兵,哦不对,他们这种应该叫护院,也在情理之中。 她们的担心虽然有道理,但是,在没有彻底撒破脸皮前,就对朝廷命官下手,而且还是静湖居这样热闹的地方,他乔大年又不傻,自己把脑袋往铡刀上撞。 见她们一脸的担心,不以为然地道: “这里是杭州城,这里是静湖居,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动手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好好地睡一觉,至于明天晚上,他们动不动手,那就很难说了。” 梁爽一愣之后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今天晚上不动手,一定要明天晚上才动手?明天你打算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把那个乔大年逼到绝路?” 陈让点点头,接道:“逼到绝路?我倒是想把他逼到绝路,只是咱们对乔大年掌握的情报不够,还不知道他的软胁在哪里。” 说到这里,陈让轻轻地叹口气,叫梁爽她们各自回房睡觉。 梁爽和叶灵山原本是分开两个房间住的,但为安全起见,搬过去与梁爽同住了,安平也想和陈让一起睡的,却被陈让赶走了。 待梁爽她们走后,陈让这才打开卷宗,刚才在杨偕的官邸,没有细看,如今仔细看来,又觉得这个卷宗并不像叶灵山说的那样毫无价值。 但具体的价值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因为里面记的,只是乔大年的生活起居,如果说一定有价值的话,那就是杨偕的推断。 乔大年具体欠老百姓多少钱,乔大年没有说,杨偕曾想过办法去找他的帐本,也没有找到,他只能根据自己暗访得来的数据,加以推断,得出三十万贯的结论。 综合杨偕的卷宗以及沈从的情报,陈让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乔大年虽然欠着很多的钱,但这个人真的很聪明,就像褥羊毛,每只羊都褥点,把风险分摊到每只羊的身上。 商场如战场,这个乔大年应该也是情报界的高手。 他的债主虽多,却可以把这些债主按照家庭的经济状况、还有承受能力划分成不同的等级,等级不同,承受的能力不同,然后再根据这个等级来清旧债,或者添加新债。 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在这个新债与旧债间玩着平衡。 不说不说,这家伙还真的是聪明,单是把债主进行分级这一项,就避免了大规模的民怨,只可惜,他没把他的聪明用对地方。 三十万贯,相当于辽国一年的岁币。 这个数字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大,但把这个数字放到杭州城却是很大的了,毕竟,这个时候的杭州总人口亦不过二三十万人。 这也难怪杨偕不敢轻易抄他的家。 用他的话说,抄家容易,但抄家之后,又如何? 就算找到他的钱,如果没有找到他欠债的帐本,又如何?总不能见人就给他一贯钱吧? 陈让拿着杨偕给他的卷宗,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朝廷的岁币马上就要下定单了,如果不能在计划之前把这个案给结了,那么今年的丝绢极有可能还是会落在乔大年的手中。 经过自己和杨偕这么一闹,他拿到今年的货款后,能不能再把旧债清掉,陈让的心底,突然也有些没底起来。 第156章 一群欺软怕硬的货 昨天晚上,陈让睡得比较晚,早上起来的时候,梁爽她们都起床了,就在门外候着,直到陈让出来,她们这才放心。 吃过早餐后,陈让便让叶灵山去弄套乞丐服,然后去府衙把那个乔义提出来,做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觉悟,穿得那么光鲜,跟在自己身边,成何体统。 “你真的要用乔义来羞侮乔大年?” 梁爽听到陈让的安排,有些担心,这里毕竟是杭州城,是乔大年的地盘,陈让这样做,其后果真的难以预料。 陈让目注远方,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道: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便不能把那些牛鬼蛇神引出来,咱们没那么多时间在杭州城虚耗,只能快刀斩乱麻,重症下猛药。” 叶灵山点点头,没有说话,知道陈让想敲山震虎,利用乔义,把乔大年这头虎给震出来,这事老这样拖着,的确不是个办法。 安平原想跟着的,但是他身上的伤才刚刚结疤,还需要在客栈中静养,再者,他不是皇城卒,也不是官府中人,跟官府中人打交道,自然是叶灵山方便些。 果然,叶灵山出去没多久,便将那个乔义给押回来了,跟她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个捕头,将人交给陈让之后,两个捕头就走了。 这两天,静湖居很热闹,前来住店的,吃饭的客人也是特别的多,当他们看到乔义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吃饭的客人纷纷放下碗筷,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送过来了。 乔义穿得很破烂,是真的很破烂。 这身衣服也不是叶灵山找的,而是府衙里的捕快找的,花多少钱不知道,叶灵山给他们三百文钱,他们也没有回找。 衣服估计有很长时间没有洗过了,里面有些黑色的虱子在那儿钻来钻去的,而乔义估计也没有穿这样的衣服,不管是走起来,还是站在那儿,都在那儿不停地摇来摇去的。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身体的骚痒。 “姓陈的……” “啪……” 乔义刚说个姓陈的,安平甩手就是一巴掌呼过去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家伙,昨天他就不会被府衙的捕快揍了,没找这小子算帐,就算不错了,还敢对少爷无礼? “叫少爷!”安平打完之后,冷冷地道。 啪…… 乔义没有吭声,安平又是一巴掌呼过去了,这一巴掌似乎比刚才那巴掌要重得多,乔义的嘴角开始渗出血来。 食客当中,一个中年人忽地站起身来,冷冷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样做,未免也太霸道了吧?真把咱们这些人当摆设呀?” “你谁呀?我家的事情轮到你管?”安平看着来人,冷冷地道。 那人不甘示弱,冷眼看着安平,冷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管天下事,看见不平的事情,老子就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又能如何?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们可看清楚了,这个人叫乔义,是乔大年的儿子,是我家公子花三贯钱买来的奴才,主人教训奴才要你管事?” 叶灵山见这些人终于跳出来了,安平的身上有伤,怕他吃亏,拦在人的前面。 “笑话……这真是老子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堂堂杭州首富的公子,竟然会卖身给你们做奴才?你咋不说杭州知府也是你们的奴才……” 叶灵山一声冷笑,“污蔑朝廷命官,你知道该当何罪吗?要本姑娘亲自动手吗?” 陈让端起茶怀,在手上慢慢地转着,缓缓地道:“污蔑朝廷命官,当受掌嘴之刑,灵山,掌嘴十下,以敬效优,他若躲避,罪加三等,他若反抗,格杀勿论!” “是!” 叶灵山在回答完后,便来到那人的面前,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地道: “刚才陈大人的话,你都听到了,是你自己掌嘴,还是本姑娘掌嘴?千万别想着反抗,对抗朝廷命官的罪,你担不起!” 那人的嘴角一阵抽缩,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一根筋的想为乔义出头,想在乔家人的面前挣点表现,而忽略一个巨大的现实,对方是官。 而且在刚才的言语中,他的确是冒犯了知府杨大人。 陈让见那人刚才还嚣张得很,转眼间却像泄气的皮球,实在无趣得很,便对叶灵山道:“灵山,打这样的人,怕是脏你的手,这掌嘴的事情,还是让乔义去做吧?” “乔义……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没听见少爷叫你过去掌嘴呀?”安平见乔义站在那儿不动,怒斥道。 安平的脾气有些爆,乔义是领教过的,而且这家伙最喜欢的就是打人家的脸,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挨过好几次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落在你们手上,权且就听你们一回,他是真的被安平打怕了,害怕不听他的话,他那巴掌又要呼过来,只好上前,对着那人道: “雄哥,不好意思,兄弟虎落平阳……” 乔义刚说到这儿,安平又不乐意了,虎落平阳遭犬欺,什么叫虎落平阳,你这不是明着骂我和少爷是犬吗? 所以,没等乔义把话说完,纵身上前,一脚踹在乔义的屁股上,这一脚,那是跟着钓鱼山的老太爷学的,踹得有些重。 那乔义站立不稳,顿时扑倒在地,那情型就像是饿狗抢食,乔义摸着屁股,非常艰难地站起身来,知道这些家伙不好惹,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来到鲁雄的面前,噼里啪啦地打了十个嘴马,这才哭丧着脸,想站回到陈让的身后,却被叶灵山一脚踢到一边去了。 这兔子急了还蹬鹰,陈让是文官,你他娘的站在他的身后,要是图谋不轨,哭都来不及,作为皇城司的一员,天天过着刀尖添血的生活,如果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早死了。 鲁雄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为乔义出头,却没想到,在他们的面前,自己连蝼蚁都不是,平白无故地挨了乔义十巴掌,心里也很是不爽,自觉留在这儿没什么意思,转头就走了。 其他的人见鲁雄吃了瘪,哪敢再出头?纷纷坐回原位,将原本亮着的兵器尽皆藏了起来。 一群欺软怕硬的货! 第157章 截杀 接下来的几天,陈让哪儿都没有去,一直就在静湖居,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乔义拉出来遛遛,像狗一样的遛遛。 那个乔大年,似乎很沉得住气,自从那天来过静湖居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他的儿子乔恒也没有出现过。 乔义成了他们棋盘上的弃子。 叶灵山道:“公子,看来咱们这招不起作用呀,那个乔大年根本就不接呀,而且,咱们住在静湖居,周围都是他们的人,咱们想做点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陈让道:“谁说没用?你没见这几天,他们对咱们的监视已经放松许多了吗?咱们这样做,就是想让乔大年明白,咱们的手段,除了这些,也没别的。 连老奸巨滑、熟读兵书的杨偕都拿他们没办法,咱们几个乳臭未干,又能奈他何?咱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给人这样的错觉。” 叶灵山点点头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在接下的日子里,还要对乔义加加码,做出一副恼羞成怒、莫可奈何的样子?” 陈让摇摇头,“不用了,咱们在杭州城待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乔大年以为安排这些人住在静湖居,就可以监视我们,这也未免太天真,你们简单的收拾一下,咱们去驿站。” 古代的驿站原本就是提供过往官员的落脚休息的地方,普通的百姓是不可能到那个地方的,搬到驿站,的确是要安全很多。 陈让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但有梁爽跟着,却不得不担心她的安全,所以,在动手前,他们要搬到驿站,确保梁爽的安全。 梁爽一听说要去驿站,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段时间,她在杭州城买的东西确实不少,如今要离开了,总得好好的收拾一下。 陈让见此,却摇摇头道:“这些东西就不要收拾了,把贵重的金银首饰带走就行了,咱们是去驿站暂住,又不是不回来。” “也对!” 留着这些东西,还可以麻痹敌人,梁爽想想,又觉得陈让说的是对的,既然是麻痹敌人,收拾那么净干什么? 索性将房间弄得乱乱的,然后一行四人,后面拖着一个乔义,说是拖着的,只是因为这小子,到现在脾气还是那么硬,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说两句狠话。 所以,安平就找来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就这样拖着他走出静湖居。 在杭州城,乔义那绝对是流量的担当,整个杭州城,不知道乔义这个二世祖的,估计还真没有几个,因此,一见他被安平牵着,整个杭州城便开始轰动起来了。 这段时间,坊间一直有传言,乔义被几个蜀中来的人买了,在静湖居狗一样的活着,但是,他们都只是听说,却没有亲眼见过。 因为这段时间的静湖居,早就被乔大年买断了,住在里面的人,除陈让他们外,余下的全是他们自己人,这些杭州城的普通人,当然是没有见过了。 尽管他们早有耳闻,但当乔义被活生生地牵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带给他们感观的冲击,心灵的震憾还是超乎陈让想象的。 走着走着,不知是谁在那儿喊句“活该”后,安平虽然没有回头,仍旧能感受到身后的鸡蛋乱飞…… 不得不说,安平的耳朵是灵敏的,感觉是敏锐的,在乱飞的鸡蛋中,他突然听到一阵金属破空的声音,这种声音很尖锐,也很啸耳,绝对不是鸡蛋破空的声音。 这个声音虽然不是冲着安平来的,但是出自练武人的本能,身形忽地旋转,挡在乔义的身后,跟着短刀一挥,便将一枚金钱镖打落在地。 叶灵山原本在前面引路的,见此情景,害怕有人暗中对陈让下手,身形后退,挡在陈让的身旁,陈让拉住梁爽,将她拉到他们的中间。 这样的话,就算有危险,第一时间也轮不到她。 安平手持短刀,眼神在人群中搜索,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拉着乔义,来到那枚打落的铜钱旁,脚尖轻轻一点,那枚铜钱便离地而起,安平伸手一抄,便抄在手中。 铜钱很新,庆历四年造,安平拿在手中,铜钱上,非但没有汗臭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脂胭味,杀手是个女的,而且这个杀手,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冲着乔义来的。 安平的判断没有错,就在他察看那枚铜钱的时候,对面阁楼忽地飞出三枝利箭,同样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成品字形朝乔义激射而来。 这一次,没有等到安平出手,因为距离比较远,没等利箭飞到,早有一人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腾,便将利箭操在手中。 人未落地,甩手沿来路打回,又将飞来的三枝箭打落在地。 果然是好身手! 安平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静湖居挑事的鲁雄,自那日挨揍之后,人便不见了,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暗处护着乔义。 有人出头,自然是好事,特别是近日在静湖居的那些食客,他们没能力把乔义从陈让的手上抢走,但别人要对乔义不利,他们也是不同意的。 因此,在稍微愣神之后,呼拉一声,便围过来了,分左右两队,将陈让他们围在核心,全都在那儿戒备着。 鲁雄见大家都围上来了,这才松一口气,来到陈让的面前,对着陈让拱拱手道:“陈大人,外面危险,还请陈大人和乔公子回静湖居。” 陈让笑笑道:“他们是冲着乔义来的,又不是冲着本官来的,至于乔义,一个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找块草皮埋掉就是,本官有什么好怕的?” “这……” 鲁雄愣愣神,他突然觉得陈让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刚才的那几个刺客或者说杀手,的确是冲着乔义来的,的确不关眼前这个年轻官儿的事情。 “想跟着吗?” 陈让见鲁雄既不说话,也不让开,只是将双手拱着,站在原地,想阻拦却又不敢阻拦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见他还是不让,又说道, “本官现在要去知府衙门,不放心的话,就跟着来吧。” 知府衙门离静湖居并不远,有鲁雄他们防着,一路上倒也有惊无险。 来到衙门后,陈让便将乔义交给那些捕头,让他们送回牢里,好生看管起来,原打算拜见杨偕的,结果杨偕不在,又跑到六和塔那边,去建那个钱塘江的堤坝去了。 第158章 杨怀玉 叶灵山一听杨偕不在,心里又开始恼火起来,自从那天见过杨偕之后,他们就一直没见过了,来府衙吧,说是在堤坝,去到堤坝,又说在府衙。 总之好巧不巧,就是见不着。 今天在府衙当值的,是林捕头,见陈让他们来到府衙,赶紧给他们端茶倒水,生性怠慢了他们,“陈大人,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大人刚刚离开,刚刚离开。” 嗯,他的确是刚刚离开,这点不管是陈让还是叶灵山都没有怀疑,自己杨偕将那个卷宗交给陈让后,他就一直在躲着陈让。 这件事,做得好,有人会记仇,做得不好,官家会记仇,反正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自己好不容易将这坨臭狗屎甩出去,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叶灵山一听说杨偕不在,心里就有些恼火,在那儿狠狠地道:“这个老狐狸,千万别让我抓住把柄,否则的话,本姑娘一定会密奏他一次。” 林捕头道:“姑娘千万别这样说,杨大人知道你们会来,所以叫属下在衙门里候着,而且你们要的东西,他老人家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他的案桌上放着。” “我们要的东西?我们什么时候向你们要过东西?”叶灵山气愤未消,对着林捕头没好气地道。 林捕头尴尬地笑笑,“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只是杨大人在出去前,是这样交待的,而且他还特别交待,这个东西要亲手交到陈大人手上,还不能让其他捕头知晓。” 难怪整个府衙就林捕头一人跟着进来,叶灵山听到这里,她心中的气总算有些消了,仔细想想,好像林捕头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果不是公子要的,他为何早有准备? 陈让没有说话,进到府衙,果见杨偕的案桌上放着一个油皮纸做成的信封,上面写着陈大人亲启的字样。 陈让把信拿在手中,反来复去的看过,腊封还在,并没有拆封过的痕迹。 府衙里,除林捕头一直跟着他们外,也没有其他的人,陈让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看,里面的内容也挺简单,就是杭州盐监盐引的派发情况以及为漕帮办理的过所路线。 过去的盐茶铁都是朝廷专管的,大宗的买志都是需要盐引茶引铁引之类的东西,千百年来,对流动人员的控制都是极其严格的。 在过去,想来一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旅行,基本上是不现实的,从先秦时期开始,过关就需要各种节了,比如门关用符节,货贿用玺节,道路用旌节。 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人,使用的通关证明也是不一样的,普通人用符节,商人用玺节而各国的使者则用旌节。 这事传来传去,传到唐宋的时候,就不叫节了,当然那时候也不叫通关证明,而是要过书,简单来说,就像现在的特种车辆需要办理通行证一样的东西,这就是过书。 杨偕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陈让,其实就是很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从这方面下手了,只是这个老家伙像个狐狸似的,狡猾得很,既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又想避嫌。 看来这个老家伙,估计是猜得自己要做什么了,不然的话,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东西提供给自己。 他之所以躲着自己,也许真的不是为了避嫌,而是自己的手段,可能不太符合他老人家的胃口。 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他虽然研究过兵书,甚至还着书立说,但这个又能说明什么?这个也只能说明他是一个熟读兵书的读书人。 兵者,诡道也,正中有奇,奇中有正,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这话不是他说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却只得一把口呢? 也许是他的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所以才这样吧? 叶灵山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阵暗叹,只是跟刚才的愤愤不平相比,却也减轻许多,拿着陈让递过来文书,在那儿喃喃自语地道: “这个杨大人,果然是个老狐狸……” 陈让笑笑,没有接话,这里是府衙,杨偕不在,自然不是一个说话的场合,告别林捕头,一行四人来到驿站,简单地安顿后,叶灵山便将那封书信重新拿出来道: “公子,根据杨大人提供的消息,今天晚上就有三万担的官盐从杭州起运到洪州,这是漕帮申请的过书路线图,杨偕这个老狐狸,他自己不出手,却让我们来做。” 陈让道:“他是朝廷重臣,做这些事的确有违朝纲,咱们都是为老百姓办事,就不要纠结谁出手,谁不出手了。” 叶灵山叹口气道:“公子说的是,是属下的格局小了,只是咱们的人手不足,军中之人,又不可信,没有知府大人的支持,这事恐怕做不来。” “谁说军中之人不可信?灵山妹子,你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哥哥一鞭锤死他!”说话间,呼延庆从后堂转了出来。 “呼延大哥也来了?” 叶灵山感到有些奇怪,也很惊奇,呼延庆来到杭州,她竟然不知道,难怪公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原来他早知道呼延庆来到了杭州。 呼延庆笑道:“我是年后过来的,比你们早到一个月,一直住在驿站,哪里都没有去,这段时间,真是把哥哥憋坏了。” 陈让接道:“曹大人心思缜密,杭州城是什么样的情况,他心如明镜似的,他三年前就把沈从安插进杭州,又怎么可能让咱们孤军奋战?” 呼延庆道:“小哥儿说得没错,你们的确不是孤军奋战,除我之外,曹大人又派了一个新科武状元来,可见官家对此事的重视。” “武状元?” 陈让笑了,“呼延兄说的武状元,可是那杨怀玉?” 当日在梓州喝酒的时候,杨怀玉说要夺个武状元回来,陈让就把这句话记下了,大宋的武举考试就在三月,如今听呼延庆说话的语气,想来是得偿所愿了。 呼延庆拍拍手道:“世侄出来吧?” 随着话音,杨怀玉果然从后堂转了出来,见着陈让,先是拱手作揖,随后才道:“呼延叔叔谬赞了,校场比武,算不得本事,沙场建功,才是大丈夫所为!” 将门虎子,武将世家,杨怀玉的确有资格这样说话。 对此,呼延庆和陈让只是相视笑笑,少年英雄,英雄少年,好,很好! 第159章 不太光明的手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叶灵山刚才还在担心杭州城无人可用,却没想到转瞬间,便来了两员大将,当真是欣喜不已。 陈让将杨偕给的那封信摆出来道:“呼延兄、杨兄弟,咱们闲话也不多说了,事先我们得把话说明白,这次咱们要做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呼延庆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兵者,诡道也,战场交兵,智谋为先,只问结果,不看过程,更何况,咱们为的,是江山,是百姓,虽千万人吾往矣。” 见陈让望过来,杨怀玉接道:“不用看我,两位叔叔做什么事,怀玉就做什么事。” 陈让点点头,不再客套,“结合杨大人和沈从的情报,这次由杭州运往洪州的官盐总计是三万担,由漕帮一次押送,总共是三纲,也就是三十首船。 杭州城的造船业十分的发达,而且非常的先进,一首海船的运载量可以达到几万石,从杭州到洪州,走的是内陆河,他们这次用的,全是五千石的纲船。” 杨怀玉不无疑惑地道:“不对吧?三万担的食盐,如果用五千石的纲船运输,六首船就够了,就算把余量考虑进去,也用不到一纲,三万担盐,需要这么多的船来运吗?” 陈让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如果仅仅是三万担的盐,当年用不到这么多的船,但是,如果加上几万担的私盐呢?你还会觉得三纲船多吗?” “私盐?” 当呼延庆和杨怀玉听到陈让的说法,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杨偕和陈让为何要对这些运盐船下手了。 漕帮又不傻,六首船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他们却要用三十首船,如此的明目张胆、有持无恐,真当咱们大宋的官员跟他们蛇鼠一窝了。 陈让道:“没错,私盐,他们用官盐的盐引来办理过书,官私同运,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船都有夹层,这些,那些守关卡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们装作不知道。” 呼延庆道:“小哥儿放心,有我们在,我保证,他们的船出不了杭州港。” 陈让摇摇头道:“不,这船该出去,还是要出去的,咱们在长江口劫船,反其道而行,把船全都开到海上去,至于嫁祸乔大年的事,有五百担私盐就够了。 乔大年在钱塘江边有处仓库,我已经安排沈从,让他准备一条小船,咱们得手后,交给他五百担私盐,他自会想办法把这些盐放进乔大年的仓库。 在今天去府衙的路上,我故意安排杀手截杀乔义,已经让他们心生猜忌,如果再搞掉他们的运盐船,你们猜如果会怎样?” 杨怀玉接道:“不错,这个主意好,把其中的五百担私盐交给沈从,用来嫁祸乔大年,其它的船开到海上,让他们找不着,这样一来,他们还不得乱了阵脚?” 陈让道:“咱们要做的还不止这些,接下来,我会让灵山带领皇城卒去打劫乔大年的仓库,杨兄弟则带领一队杭州军假装追贼,趁机进入乔大年的家。 我们会趁乱在乔大年那座废弃的后院藏五百副铠甲和弩箭,这样就有了抓捕乔大年的理由,杨兄弟的动作要快,在抓捕乔大年的同时,还要把他家的帐本搞出来。” “私藏铠甲劲弩,那可是视同谋逆的大罪,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太狠了一点?”梁爽一直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当她听到陈让的安排时,有些不忍地道。 陈让叹口气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为富不仁、欠钱不还的无赖,他乔大家既然敢用老百姓的钱来绑架朝廷,就应该承担这个绑架的后果。 如果此人,真的没什么问题,我自会还他一个公道,然而,这么多年的岁币生意,还有欠杭州百姓的钱。两项加起来,好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这些钱都去了哪儿?” 陈让说到这里,他的心情是激愤的。 前世的陈让,老天爷总是喜欢跟他开玩笑,开公司吧,结果遇到老赖,做完工程不给钱,把他的公司活活地拖垮了,好吧,不开公司,我把钱放股市,重新打工总成吧? 结果稍不留神,他们这种散户就亏得底朝天了,好嘛,股市没挣钱,不是还有点年终奖嘛?拿出来,总能给父母买点新衣服啥的。 结果老板硬是扣着不发,陈让心情激愤之下,顺手拿起来了桌上的烟灰缸,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你以为我真想来这里呀?这不是没办法吗? 所以,对乔大年这样的人,他是无比的愤恨的,因为他们这种人的存在,这杭州城的老百姓不知有多少人食不裹腹,衣不蔽体,对这样的人,陈让实在找不到理由手软。 叶灵山见此,接道:“沈从三年前就来到杭州,他来的时候总共有十三人,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的兄弟,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水呛死。 这几年,他就做一件事,那就是查探乔大年的岁币案,这不收集还好,结果超往下查探,越是触目惊心。 他不但跟盐帮、漕帮以及明尊教关系密切,甚至还买通了杭州的军器作院,打造甲胄、弓弩等,谋逆之心,早已有之。 杨大人来到杭州,原以为以他的能力和资历,会有所好转,结果这家伙滑头得很,并不想亲自处理此案,转而移交给咱们皇城司,做起了甩手的掌柜。 所以,咱们如果想要尽快地处理此案,就不能学那个杨偕,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什么事情都怕行差踏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等到兵临城下,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呼延庆点点头道:“灵山妹子说得没错,杨偕那个伪学究不愿意跟我们一道,那是他的假清高,只是这杭州城的兵马没有他的命令,恐怕难以调动。” 陈让叹口气道:“从秦凤路到金牛道再到这个两淅路,只要涉及到明尊教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好像这个教从唐朝武周时期开始,就有造反的传统,故有魔教之称。 这个乔大年,跟方寿山相交莫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的确有谋逆之心,刚才说到,乔大年的钱去了哪儿,如果我的推断得没错,极有可能转移到方寿山那儿了。 杭州城的厢军归杨偕调配,但禁军却不是,梁爽和安平就留在驿站,呼延兄、怀玉兄弟以及灵山,咱们去禁军走一趟。” 第160章 过江之鲫 皇城司相当于唐时的梅花内卫、不良人。 本来就是极其强大的情报机构,对陈让的判断,呼延庆和杨怀玉都没有意见。 禁军营地离驿站并不远,呼延庆和杨怀玉先走。 陈让和叶灵山则是坐着马车过去的,全程都没有露脸。 来到营门口,与呼延庆和杨怀玉汇合后,便向军营走去,刚过警戒线,便有两个士兵过来拦住道:“什么人,敢闯军营?” 叶灵山将手中的小木牌一亮道:“皇城司办案,有事要见你们将军!” 两个小兵见状,赶紧让到一边,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一人来,却是林都头,见着陈让和呼延庆,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陈让也没有跟他客套,直接来到军中帐。 杭州城的兵马钤辖姓董,叫董天宝,见着陈让和叶灵山,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出声。 陈让也不客气,这次,他没有让叶灵山亮她那个乌黑乌黑的小木牌,因为她那个小木牌虽然可以做通行用,却没有直接调兵的权力。 将令牌拿在手中,对着董天宝一亮,道:“皇城司办案,需要禁军配合,这位是西北来的呼延庆将军,这位是新科武状元杨怀玉将军,还请董将军,各调五百兵马听用。” 董天宝从陈让的手中接过令牌,仔细瞧瞧后,又将令牌还给陈让,这才说道:“末将董天宝,见过陈大人,还有两位将军,兵马早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兵马早已备好?”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陈让有些发愣,自己需要用兵,并没有事先通知,而是等到和呼延庆杨怀玉见面的时候才说出来,他怎会知道自己的意图? 董天宝道:“诸位不必疑虑,曹大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给末将下过命令,说是陈大人会在近期用兵,叫末将早做准备。” 陈让点点头,心说这个曹牷总算没有太坑自己,当即来到练兵场,点击一千兵马交给呼延庆和杨怀玉后,也没有在军营中停留,又坐着来时的马车,和叶灵山回到驿站了。 至于呼延庆和杨怀玉,则留在军营,这两个人都出自将门世家,如何统兵用兵,那是他们的强项,原本也用不着自己操心。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在驿站里等。 时间,就像大姑娘的妆容,在美与丑,黑与白中交替着,转眼间,三天过去了,整个杭州城,却乱成了一锅粥。 漕帮运往洪州的官盐在长江口被劫,三十首船,以及负责押运的漕帮弟兄、船工兄弟,加起来七八百号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消息,石破天惊,如同平地的一声惊雷,惊醒了整个沉寂的杭州城,知府杨大人接到报案,装作很是吃惊的样子,将衙门里所有的捕快都散出去了。 当盐帮帮主沙天成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就晕了过去,当即命令盐帮的所有弟子,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出去给我查查查…… 当漕帮帮主雷天横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喷出一口老血,然后就晕过去了,等他醒来的处一件事,也是跟沙天成一样,派出了所有的弟子,挖地三尺,也要找找找……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几乎的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乔大年…… 沙天成目齿俱裂,双目血红,无比悲愤地道:“乔大年?怎么可能是他?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他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雷天横的面色同样痛苦,同样有些不相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亦是痛心疾首地道:“我的那个沙兄耶,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这般信他? 试问整个杭州城,敢对咱们动手的,除乔大年外,还能有谁?而且我们的人,已经追踪到他在盐官的一个仓库。 咱们的货,已经被转移到那个仓库中去了,如果沙兄不信,咱们这就去盐官镇的仓库,前几天,他的儿子乔义在去府衙的路上,被人暗杀,他怀疑是我们做的,所以……” “所以,他就劫我们的货?” 沙天成突然抬起头来,双目中杀气隐隐,愤愤地道,“你说得没错,就在乔义被暗杀的当天,他的确来盐帮警告过我,临走的时候,还放过狠话,要灭我盐帮。” 雷天横亦道:“是啊,沙兄,他来漕帮也这样警告过小弟,他指责小弟害怕乔义将我们勾当供出来,因此要杀人灭口,沙兄,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呀?” 沙天成道:“可不是嘛?就乔义那副德性,值得咱们动手吗?雷兄,你说得没错,咱们也别在这儿闲扯了,得赶紧带人去盐官镇,如果真是乔大年干的,我就跟他拼了。” 贩卖私盐本就是杀头的重罪,更何况,他们这次官私合运,那可是六万担私盐呀,就算沙天成有一百个脑袋,那也是不够砍的。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些盐找出来,否则的话,这个后果绝对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两个人也没多说,当即各领弟子,马不停蹄地来到盐官镇。 乔大年的仓库就在盐官镇靠近钱塘江的地方,原本是座废弃的仓库,里面堆放着一些不太常用的杂物,平常也没什么人看守。 “爹,现在到处都在传,漕帮的货被劫,说是咱们所为,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盐官镇的仓库看看,要是真的有人嫁祸,也好有个准备,免得百口莫辩!”乔恒道。 “那就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咱们不派人还好,如果真派人过去,人脏俱获,那才是百口莫辩,恒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情越是扑簌迷离,咱们就越要冷静。” 乔恒点点头道:“父亲说得没错,现在的盐官镇,到处都是盐帮和漕帮的人,如果咱们的人再过去,稍有不慎,便将引起三方火拼,确非明智之举。” 乔大年神色凝重,缓缓地道:“你能这样想,为父心甚慰之,咱们现在要对付的,既不是盐帮,也不是漕帮,而是突然冒出来那个叫什么陈让的,你可知他的背景?” 乔恒一声冷笑,不以为然地道:“不就是一个皇城卒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又不是没杀过?他以为拿住二弟,就可以要挟到我们,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乔大年叹口气道:“为父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为父甚至觉得,那个杨偕不见他,处处避着他,并不是因为陈让的官阶身份低微,而是他们在唱红白脸。 就是做给为父看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让为父觉得,陈让来杭州,不过是过江之鲫,在杭州没有根基,也翻不起大浪,现在看来,是为父错了。” 乔恒的嘴角一阵抽缩,阴阴地道:“父亲既然担心于他,那孩儿这就派人把他做了。” 第161章 万剑朝宗 在通往盐官镇的路上,有一个小茶摊。 小到就是路边撑起两片竹棚,外面摆着两张桌子和几条凳子。 陈让和杨怀玉坐在东面,几个士兵扮成客商的模样坐在西面,他们跟陈让一样,也在喝茶,只是他们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前面的大路。 傍晚时分,呼延庆也来到茶摊,他的双鞭太显眼,来的时候是用麻布包着的,人还没落座,便在那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乔大年的人来了没有?” 陈让正端着茶杯喝着茶,闻言只是淡淡地回句“没有!”,便不再说话了。 杨怀玉看着远处,接着回道,“乔大年的人虽然没来,但盐帮和漕帮的人来得倒是不少,呼延叔叔不是在海上吗?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呼延庆走了半天的路,想来也是渴了,端起茶碗咕噜噜地喝掉半碗茶,这才说道:“海上的事,有林允在那儿看着,自不会出乱子,我是担心这边的人手不够,就回来了。” 陈让点点头道:“回来也好,乔大年的人虽然没来,但盐帮和漕帮来的都是好手,杨兄弟要带兵,不方便出手,安平要在驿站护着梁爽,也不能来。” 杨怀玉感叹道:“说来还是陈兄厉害,老早就猜到乔大年会以不变应万变,这才安排灵山这样一支奇兵来冒充他们的人,不然的话,咱们还真的找不到理由收查他的家。” 呼延庆叹口气道:“咱们虽有六万担私盐在手,虽可将沙天成和雷天横绳之以法,却动不得乔大年分毫,如此嫁祸,也是迫不得己,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我去找灵山。” 杨怀玉道:“沈从在仓库附近布得有陷井,还有明桩暗哨,这也是沙天成和雷天横到现在都没有动手的原因,不过看样子,今天晚上,他们一定会动手。” 呼延庆点点头,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将碗中剩余的茶水一口喝尽,拿起双鞭,正要离开之时,陈让又道: “回城之时,我会让巡逻的士兵在城南留块空白,你们可以从那里入城,把沙天成、雷天横引到乔家大院后,你和灵山先撤出来,就留沈从在乔家大院。” 呼延庆点点头,知道陈让担心他和灵山的身份暴露,于官家的颜面不好看,沈从虽然也是皇城卒,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青海一枭,还是乔家的护院。 当初,和他一起来杭州的皇城卒,总共十四人,就他的身份没有被识破,从而活了下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乔家做一个三等的护院。 这也是陈让来杭州这么久,却一直没有与他单独见面的原因,树大招风,自己一来杭州,便因为毕昇的事情与乔义起了冲突,乔大年一直派人盯着他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的人,那一定是精英,难够在乔大年的眼皮底下活上三年的人,那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因此,对沈从的能力,陈让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现在,呼延庆回来了,他更加有理由相信嫁祸乔大年的这件事,已经用不着他操心了,眼看天色不早,再不回城,天就要黑了。 从盐官镇到杭州城,上百里的路程,陈让回到杭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杨怀玉在城墙下叫门,守城的将军将头探出来,伸长着脖子,看着陈杨二人。 陈让没有坑声,直接掏出自己的腰牌,对着那将军一亮,黑暗中,看得也不清楚,或许就是走个形式。 杭州城有护城河,现在是三月,正是春雨贵如油的季节,护城河的水并不多,有的地方,还是干涸的,护城河上有吊桥,晚上也是吊起来的,要进城,还得把吊桥放下。 陈让在城外也是等得好半天,那吊桥才在咯吱咯吱声中,缓慢地放下,紧接着,便是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也在嘎嘎的声中,缓慢地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位将军来,陈让将腰牌拿在手中,再次亮亮,那将军见此,赶紧将陈让引进城内,复叫看门的士兵将吊桥收起,城门关上。 陈让将那将军叫到一边,简单地问过守城的情况后,便让他将城南的一角空出来,晚上有人会从这儿翻墙入城,叫他不用理会,有什么事情,他负责。 皇城司,天子近臣,皇城司办案,就代表着官家办案,虽然他们的官职不高,但权力却是极大,那将军听后,哪敢反驳,只有听令。 此时,夜已深沉,杭州城在经过一天的混乱之后,也许是累了,显得格外的静寂,大街上,除了更夫巡夜打更外,也没什么人。 南方的三月,下雨一般都是在晚上,但今天晚上的天气不错,没有雨,但有风,吹在身上,有点凉嗖嗖的。 长街的尽头,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人手执长剑,冷冷地站在长街当中,刚才的寒意,就是从他的剑上传过来的,陈让看到那柄剑时,禁不住剑上的寒意,再次打了个冷战。 杨怀玉见此,拖着长枪,拖着长枪来到那人的面前,冷冷地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那人似乎听不懂杨怀玉的话,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自己的长剑,冷冷地道:“宋忠,一剑送终的宋忠!” 一剑送终,陈让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本小说里或者电视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并不好,也不好笑,陈让搞不明白,为什么杀手都喜欢叫这个名字。 杨怀玉不是江湖人,当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闻言也只是冷冷地道:“我管你姓宋还是姓忠,挡住本少爷的道,小心本少爷一枪贯喉!” 同样的,宋忠同样不是朝堂中人,对眼前的这个少年,也是不认识的,当然,如果他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年,估计就不会说刚才那样的话了。 陈让上前两步,冷冷地道:“你来杀我陈让,总得让我知道,是谁叫你来杀我的吧?我总不能做个冤死鬼,到了阎王爷那儿,都不知道向谁讨债去?” 宋忠没有说话,不是他不喜欢说话,而是不喜欢对着死人说话,在他的眼里,现在的陈让,就是死人。 所以,他不想跟他废话,长剑舞动,挽起万朵剑花,搅得周天寒彻,无数的剑光如雨点般地向陈让激射而来。 他不是叫一剑送终吗? 这漫天的剑雨难道不应该叫万剑朝宗吗? 第162章 带血的盔甲 陈让站在原地没有动,倒不是因为泰山压顶色不变的英雄气慨,而是这漫天的剑雨,四面八方的,他实在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动。 历经过生死的人,对生死得极重,也极淡,能活命的时候,陈让对自己的生死看得也是极重的,不能活命的时候,他就看到极淡了。 现在的陈让就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淡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杀手,看着眼前的雨带梨花,忽然觉得这家伙的名字有些名不符实,做人也不老实。 这明明是万剑朝宗,却偏要叫一剑送终。 连做人都不老实,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世上,面对漫天而来的剑雨,杨怀玉忽地一声冷笑,猛地一个旋转,刮起一股旋风,身形半蹲,枪出游龙…… 噗…… 战场斯杀,哪来那么多的花里胡哨的东西,一枪贯喉,真的是一枪贯喉,刚才杨怀玉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连陈让都没有看清楚。 “你能不能再来一遍?” “啊?” “你刚才太快了,我没看清楚!” 一个长枪,一个长剑,两大高手对决,像极了当年英雄中的李连杰和甄子丹,原以为可以欣赏一场武学的盛宴,却想没到,这一切,来到太快,也结束的太快。 现在的小鲜肉拍个电影,拍个武打桥段,人家至少还会站在那里划个圈圈,这杨怀玉可好,连个圈圈都省了,直接一枪,就把人给杀了。 一点观赏性都没有。 杨怀玉收回长枪,他是真的不知道,陈让竟然还有这个爱好。 战场斯杀,哪里来得半点虚假,天下武功,惟快不破,你比别人慢一点,那就意味着,你比别人危险十分。 陈让笑笑,却没有说话,来到宋忠的面前,将他的长剑解在手中,两人来到六和塔,站在高处,望着钱塘江,听着江潮怒吼的声音,像极了远方的斯杀。 杨怀玉少年心性,远没有陈让这般沉稳,他的目光没有望向钱塘江,也没有去听钱塘潮,而是望向远方,望着盐官镇的方向,“陈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接应他们一下?” 陈让没有说话,有呼延庆在,他倒不担心他们的安全问题,反而担心,呼延庆杀将起来,就跟这个杨怀玉一样,半点不留手,稍不留神,便将沙天成和雷天横给锤死了。 没有他们两个做引路人,自己真的不好意思直接带兵闯进乔家大院。 盐官镇,盐官渡,乔大年的仓库就在盐官渡,看得出,沈从的兴致很高,带着几个兄弟,正围着一个小方桌喝着酒,高举着酒杯,在那儿兴致勃勃地道: “各位兄弟,乔老爷说了,这件事情办成之后,咱们每人可得黄金百两,你我兄弟,如果不是乔老爷收留,早在三年前,就死在长江口了,救命之恩,当以命报。” “就怕你没命可报!” 沙天成听到这里,哪里按捺得住,直接破窗而入,紧接着,雷天横带着其他的弟兄,也跟着破门而入。 沈从见他们来到,刚要抽刀,沙天成忽地一个箭步上前,长刀一横,冷冷地道:“你们几个,最好别动,否则的话,别怪沙某长刀无情。” “沙帮主、雷帮主……你们这是为何?”沈从见沙天成和雷天横进来,故作慌乱地道。 盐帮帮主沙天成,漕帮帮主雷天横,他们两个在杭州城,就像那八只脚的螃蟹,走路都是横着走的,在杭州城,几乎没有不认识他们的人。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沈从,对此,沙天成雷天横并不觉得意外。 两人都没有理他,直接叫几个兄弟拿来绳子,把沈从他们全都绑了,这才问道:“说吧,你们都是什么人,跟乔大年是什么关系?我们的盐在哪儿?” 沈从道:“两位帮主误会了,在下沈从,江湖人称青海一枭,这几位都是我的兄弟,三年前有幸追随乔老爷,刚才两位帮主说的盐,在下实在不知两位帮主的意思?” 雷天横将手中的兵器往桌上一放,拉过一张板凳就坐下来,冷冷地道:“跟我装聋作哑是吧?等我们收出什么东西来,有你们哭的。” 沈从不说话了,坐在那儿只是不停地冷笑,那神情,似乎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没过多久,便有盐帮弟子过来报告,说是在后面的柴堆里找到盔甲、弩箭等朝廷的禁物,而且盔甲上面还带着有血迹。 沙天成将盔甲拿在手中,只见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乌黑色,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讨生活,像这样的血色,不用看就知道是前几天沾上去的。 而且,盔甲上除这些乌黑色的血迹外,还有刀砍过的痕迹,这些痕迹都是新的,拿在手中闻闻,还带着一股咸咸的味,盔甲的缝隙里,还有一些白白的盐。 “再找!” 当沙天成看到这些盐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暴露出来了,对着那帮兄弟,几乎是吼出来的。 雷天横从沙天成的手中接过盔甲,他的嘴角也开始在那儿抽缩,看着这些血迹,他的心像猫抓似的,乱得很。 这次的押运,大部份都是他漕帮的兄弟,只有少数是盐帮的人,从仓库里收到的这些盔甲,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前几天,一定是经过一场血战的。 自己的兄弟,不知道被折损了多少。 空气因为这批盔甲而变得凝固起来,当沈从看到这些盔甲的时候,他的额头也冒起了冷汗,面色也慢慢地变得苍白起来,再不复刚才的威风与淡定。 沙天成见他一副害怕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声冷哼,什么青海一枭,老子看你是青海一虫还差不多,“你放心,在乔大年没有承认之前,老子是不会杀你的。” 沈从没有说话,面部的肌肉也因为害怕而在那儿不停地抽缩,雷天横将盔甲扔在地上,伸出右手,按在桌上的刀柄上,一副随时都要杀人的样子。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时间过得似乎特别的慢,前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却像过了一年似的。 直到一个漕帮的弟子在仓库里大叫起来,雷天横这才抽刀,快步走将过去,果见杂物堆的下面,有一个地窖,一袋袋私盐在那儿零乱地堆着。 当雷天横伸刀划开其中的一个盐袋,露出白花花的盐时,忍不住仰天狂吠,“乔大年,我入你个老天爷!” 黑暗中的呼延庆听到,心里不禁哑然失笑,你骂乔大年就骂乔大年,你入那个老天爷干什么?人家老天爷又没得罪你。 第163章 格杀勿论 盔甲和盐都已经找到,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对沈从他们用刑了。 叶灵山见此,不但犹豫,随着她的一声命令,无数的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刹那间,整个仓库顿是变成一片火海。 呼延庆黑巾蒙面,手执钢鞭,趁着混乱,如旋风般地杀入,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又如旋风般地杀出,与叶灵山他们汇合之后,便向杭州城方向撤退。 为了照顾沙天成和雷天横,他们也不敢展现自己的全部实力,害怕这两个家伙跟不上,陈让的计划没办法得到实现。 其结果就是,他们在前面跑,沙天成和雷天横带着几个好手在后面追,其他的人则留在仓库灭火,或者守着那些盐和盔甲。 他们当中,叶灵山的轻功最好,其次就是沈从,翻上城墙后,丢下几根绳子,把其他人拉上来后,或许是走得太匆忙,连绳子都搞忘了收。 沙天成他们是有暗道的,但暗道的位置却不在这里,见城墙上垂着几根绳子,也没想那么多,尽皆沿着绳子爬了上去。 在追的路上,他们看到一具尸体,那是宋忠的,做为乔大年养的顶级杀手,沙天成和雷天横都是认识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应该是很好的兄弟。 进城之后,叶灵山和呼延庆并没有直接奔向乔家大院,而是在外面转着圈。 盐帮和漕帮在城内也有很多的弟子,叶灵山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表面上是迷惑敌人,实际上是拖延时间,直到更多的敌人出现,这才翻墙进入到乔家大院。 沙天成和雷天横见状,也不甘落后,纷纷跳进院墙。 乔家大院是有人看守的,听到这边有响动,便举着火把朝这边涌过来,沈从一声冷哼,从怀中抓出一把铜钱,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将出去,顿将那些火把打灭。 当日在去府衙的路上,刺杀乔义的时候,叶灵山见过他的手法,那时候,沈从只打出三枚铜钱,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来,他能在杭州城活着,确非侥幸。 火把一灭,叶灵山便叫身后的几个兄弟,对着沙天成他们乱放箭,直到火把再次亮起时,她和呼延庆则悄悄跑了。 沈从原本就是叶家大院的人,对这里熟悉,转身也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沙天成的盐帮、雷天横的漕帮和乔大年的护院,在这里杀得不亦乐乎。 乔家大院起火了,火光冲天,陈让和杨怀玉不再犹豫,带着兵马便围了过来。 陈让不会武功,翻墙自然是不会翻墙的,而杨怀玉身为将门世家,能走大门,自然也是不霄翻墙的。 两人都骑着高大大马,站在乔家大院的门口,两旁的将士都举着火把,把乔家大院的门口照得跟白昼似的。 而大院里面,三方仍在火拼中,乔大年见此,赶紧来到现场,双方这才罢手。 外有官兵,内有萧墙,乔大年真的是左右为难,只好让乔恒出去应付那些官兵,而自己则将沙天成和雷天横引到书房。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乔大年见两人神色悲愤,便已猜到结果,面对昔日兄弟的质询,乔大年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笑道: “沙兄、雷兄……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的为人,难道你们还信不过吗?那些船,真的不是兄弟我劫的。” 沙天成冷冷地道:“不是你的劫的,那你说说,为什么我盐帮的盐会出现在你盐官镇的仓库里?为什么在你盐官镇的仓库里会有带血的盔甲?” 雷天横道:“私藏甲胄,等同谋逆,别人不知道,但兄弟我是知道的,整个杭州城,有能力藏如许盔甲的,除乔兄外,还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乔大年道:“几百副盔甲,几百担私盐?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乔大年树大招风,有人栽脏,有人陷害,两位兄弟,你们也不想想,我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沙天成冷笑道:“什么好处?好处大到天了,整个杭州城谁不知道,你乔大年寅吃卯粮,这次朝廷彻查岁币案,你乔大年为了填补亏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雷天横道:“乔大年,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们兄弟还不知道?你和方寿山勾结,暗中打造甲胄和弓弩,准备在帮源洞起事,近十万担的盐,刚好可以助你们起事。” 乔大年摇摇头,他是真的很冤,百口莫辩。 他那个盐官镇的仓库,只是因为靠近海湾,做中转用的,平常也没怎么打理,他也没想到,这次出事,偏偏就出在那个仓库上。 外面兵马嘈杂,里面咄咄逼人,乔大年深深地吸口气,缓缓地说道: “两位兄弟,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件事,跟为兄没有关系,看外面的情形,恒儿是挡不住了,贬卖私盐,本来也是杀头的大罪,你们也不想官兵插手吧?” 打蛇打七寸,乔大年此言一出,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之上,沙天成和雷天横知道厉害,当即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乔大年松口气,也没多说,只是让两个家奴给他们准备茶水,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来到大门口,果见乔恒带着数十个家丁护院正和官兵对持着,当即走到前面,对着陈让和杨怀玉拱拱手道:“草民乔大年,见过两位将军?” “你就是乔大年?”杨怀玉问。 乔大年拱拱手道:“没错,草民正是乔大年,不知两位将军深夜带兵前来,有何贵干?” 杨怀玉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本将军奉命拿贼,追及至此,只见贼人翻墙入内,院内火光四起,杀声震天,正欲入内拿贼之即,却被令公子阻拦,此为何意?” “贼?哪来的贼?”乔大年愣道。 杨怀玉还想跟他讲点道理,却见陈让翻身下马,来到近前,将那腰牌一亮,冷冷地道:“皇城司办案,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乔恒见陈让亮出令牌,想起自己的二弟,胸中怒火顿盛,冷哼道:“皇城司,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里是乔家大院,别说是你,就是知府杨大人,也不能擅闯!” 陈让一声冷笑,伸手从一个随从的手里,接过宋忠的剑,扔在乔恒的面前,冷冷地道:“这把剑,你认识吧?它的主人叫一剑送终,意欲行刺本官,被杨将军一枪贯喉,不怕死的,就尽管上来!” “杨将军?请问你是?” “天波杨府,杨怀玉!” 第164章 天波杨府 天波杨府! 天波杨府! 天波杨府! …… 当大家听到眼前的少年将军就是天波杨府的杨怀玉时,全傻愣在那儿了。 陈让上前两步,盯着乔大年冷冷地道:“格杀勿论,这个命令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乔大年嘴角在抽缩,今天来的这些兵,虽然都是杭州城的禁军,中间的两个都头他也认识,但是,领头的,却不是本地的将军,就知道今天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善了。 对着乔恒使个眼色,想让他出去报个信啥的,却被杨怀玉挡了回去,“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没有陈大人的命令,谁都不准离开,这是军令!” 军令不可违,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当杨怀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跟着在他身后的两个士兵,手按刀柄,看他们一副随时都要杀人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怕。 陈让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乔家大院,杨怀玉对身边的一个都头道:“你现在就带人,把这上乔家大院里三层外三层地搜个遍,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贼人给我找出来。” 那都头领命,带着人自搜寻去了,陈让没有站在外面,直奔乔大年的书房,沙天成和雷天横仍旧没有走,他们的衣服也没有换,身上还带着不少的血迹。 陈让看着他们,冷冷地道:“还说贼人不在?这两个是什么人?他们的身上为何还有血迹?这分明就是刚刚打过架,斗过殴,杨将军,叫几个兄弟,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谁敢?” 当两个士兵拿着绳子正要上前时,雷天横忽地一声怒吼,在杭州城,他也是八只脚的螃蟹,横着走的,几时受过这些小兵的气。 更何况,你是谁呀?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敢管老子们的闲事?不知道这八百里的钱塘江是老子的地盘呀? 陈让冷冷一笑道:“这钱塘江可不止八百里,这不是还有两百里你管不着吗?本官就是那两百里来的,掐住了源头,你这八百里的钱塘江,也就是一条小水沟。” 雷天横原想发点横,只是他的脾气刚有点上来,却被陈让的眼神压制住了,没错,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看他的时候,那眼神,很深遂,见不到底。 杨怀玉也没跟他废话,他来这里,原本就是曹牷安排他过来协助陈让办案的。 因此,陈让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当即叫来几个士兵,将他们都绑了,还在嘴里塞上破布条。 这样好,这样显得安静。 陈让没有说话,绕过书桌,坐在书桌的后面,将腿翘得高高的,就放在乔大年的书桌上,乔恒见此,几次想冲过来,按他的脾气,恨不得把陈让拉下来锤一顿。 就在他要冲过来的时候,忽地瞥见一个士兵,不知什么时候把宋忠的那柄剑又抱回来了,宋忠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在乔家大院,他说第二,似乎没有敢说第一。 但是,就是这样的剑术高手,却被他们无声无息地杀了,这……太特么的可怕了。 房间里,只有陈让是坐着的,沙天成和雷天横是被绑着的,乔大年是站着的,可能是房间里的人比较多,空气不怎么流通,乔大年的额头全是汗。 乔大年站在那里,表面上除浑身是汗之外,似乎还算沉得住气,实则心里慌得一逼,他想叫人出去通知,就算不能通知到两淅路的转运使田瑜,你去通知杨大人也行呀。 但是现在,整个乔家大院,都被陈让所带的兵马控制住了,平常那几个自诩不怕死的护院,一听到天波杨府的大名,也吓得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乔大年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己养那个鲁雄,却养了整整十年呀,但现在,自己有难,这些人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他们? 以前自己还想着,凭借着他们和方寿山成就一番事业,再不济也可以在这个吴越称王,与大宋划长江而治。 陈让没有理他们,这几天他的睡眠也不太好,索性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杨怀玉见此,心想,你的心还真大,在这样的地方都能睡着。 没办法,只好守在他的旁边,以防止那些阿猫阿狗铤而走险。 时间,就这样点点滴滴的流逝,也不知过得多久,随着一声鸡叫声,陈让这才从沉睡中醒来,椅子是木头做的,实在有些不太符合人体构造。 至于不太符合陈让的这种身形,所以,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麻得不行,转头望望杨怀玉,却见他手执长枪,全神贯注地盯着乔大年他们。 他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 年轻就是好,陈让感叹一句。 杨怀玉见陈让醒来,这才说道:“咱们派去盐官镇的人都回来了,在盐官镇的仓库里,不但找到五百担盐,而且还找到一些带血的盔甲……” 乔大年听到这里,当即叫道:“冤枉,天大的冤枉……盐官镇的仓库,废弃多年,这是有人栽脏,有人陷害,那些私盐和盔甲,绝对不是乔某的。” 杨怀玉道:“私盐?我说过那些盐是私盐了吗?那盐的包装又没有特别的标识,你怎么知道那是私盐?除非那些盐,原本就是你的,你才能知晓他的来源。” 乔大年见问,只好说道:“乔某说过,那座仓库已经废弃多年,他们要栽脏,要陷害,自然得用私盐,如果用官盐,如何栽脏陷害?” 陈让没有理他,见杨怀玉还想和他争辩,便淡淡地说句,“这些话,你别跟我们说,皇城司只负责查案,至于如何定罪,那是知府杨大人或者是刑部的事情。” 杨怀玉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也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负责搜查的武都头,前来报告,说是在乔家大院的柴房里,找到了跟盐官镇相同的盔甲,又在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很多的兵器。 乔大年听到这里,整个人都瘫了,家里有没有盔甲,他难道不知道吗? 更何况,私藏甲胄,视同谋逆,他有多大的胆子,敢把这些东西随便扔在柴房里? 这些年,他一直很小心,乔家大院,也不是说进就可以进的,更何况,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外人来过乔家大院。 那这些甲胄是谁放的? 答案只有一个,乔大年想到这里,望着陈让,心里莫名其妙地冒起一股寒意。 第165章 死得其所 陈让没有在乔家大院久待,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想要的帐本,沈从已经放到了驿站,再留在乔家大院也没什么意思,便让杨怀玉安排人手,在没有定案之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离开乔家大院。 自从回到驿站,接连三天,陈让没有离开过,哪怕是外面乱成一锅粥,杨偕也没有来驿站,当然,也没空去堤坝,这几天,来府衙敲鼓的人总是特别的多。 他们的手中,都拿着乔大年的欠条,多的数千贯,少的一两贯,然尔哭得最凶的反而是那种欠条上只有几百文的。 他们就坐在府衙的门口,哭得昏天抢地的。 墙倒众人推,现在的乔大年,就是那面快要倒的墙,没人不担心自己的钱财安全。 陈让做的事情,杨偕虽然没有参与,但却是知道的,毕竟那个过书的路线图以及盐引的消息都是他提供给陈让的。 他相信这一切,只是短暂的乱象,等陈让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想要的证据后,这一切都将恢复平静,所以,面对杭州老百姓的诉求,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至少,眼前是无能为力的,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用芥末将自己的眼睛弄得红红的。 表示他最近这段时间,是跟老百姓站在一起的,他们的困苦,他们的担心,他作为杭州城的父母官,也是感同身受的。 而且,这个还不算完,他还把府衙里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没日没夜地在杭州城里四处乱窜,哦……不对,他们在追查流寇。 临近中午的时候,眼见府衙的大门都快被民众挤破了,只好硬着头皮,红着眼睛走出自己的官邸,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开始对民众喊起话来: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各位兄弟,各位姐妹,还有各位小朋友……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哈,你们的诉求,本府已经知悉。 在这里呀,还请各位父老乡亲放心,你们的事情,就是我杨偕的事情,你们的困难,就是杨偕的困难,你们的诉求,就是杨偕的诉求。 你们在府衙门前,没有睡觉,本府虽然府衙里,没有跟你们一道,但本府也没有睡觉,你们看本府的眼睛,就因为通霄的熬夜,都红了,都看不清东西了。 但是乡亲们请放心,本府的这双眼睛跟乡亲们的诉求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呀,所以,就算把本府的眼睛熬瞎了,也要乔大年给各位父老乡亲一个交待……” 杨偕的话,很官方,说到后来,难过得都快要哭起来了,他这一哭不打紧,把下面那些要债的乡亲们全都惹哭了…… 是啊,知府杨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呀,你看他为我们的事情,眼睛都肿成这个样子了,咱们还是别跟他老人家添乱了,咱们都回去吧,啊,都回去吧…… 你看杨大人,多好的人呀,咱们就别让他老人家为难了,还是给他一定时间,我们要相信他,他一定会给我们公道的,只是可怜我家的那个娃呀,原想拿到钱给买点肉吃的…… 哎呀……我的那个娃呀……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悲伤到周围的老百姓都觉得自己家的这点事都算不得事,都陪着这个人在那儿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大家就都走完了,只留下这个人还在那儿哭,杨偕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下台阶,在他的屁股上踢上一脚,“还哭呀?没见老百姓都走了吗?” “哦……” 那人听到这里,这才止住哭声,看看周围,好像杨偕说的是对的,周围的老百姓的确都走了,“杨大人……这事……” “回去再说!” 杨偕用手抹抹眼睛,刚才的芥末抹得有些多,是真的疼,得赶紧回去洗洗,不然就真的瞎了。 陈让一直待在驿站,眼前的一幕自然是没有看到的,如果他看到了,他一定会给他们竖起大拇指,这演技,不拿奖真的是白瞎了。 杨偕的眼睛是被芥末弄疼的,但陈让的眼睛却是真的疼,这两天他虽然没有出去,却一直在看乔大年的帐本,这些帐本都是沈从偷偷搬出来的。 陈让只看大帐,小帐他根本就懒得看,当然也没时间没精力去看。 前世的陈让虽然不是做会计的,但是简单的进销存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古代的帐本没有那么多的啰哩巴嗦的事情,看起来,要简单多了。 更何况,作为一个现代大学生,别的不说,就算自己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可以辗压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 乔大年欠老百姓的钱,并不是杨偕估算的三十万贯,而是四十三万贯。 他每年所挣的钱,除保证正常的商业往来外,主要去处却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杭州器作院,一个是青溪帮源洞。 也就是说,他家里的余钱真的不多,这也是杨偕不敢贸然对他动手的主要原因,这家伙,果然很聪明,果然将他家的财产转移了。 陈让将帐本合起来,轻轻地揉揉太阳穴,微微地闭着眼睛,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眼睛得到休息,揉着揉着,尽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夜半时分,梁爽似乎一直没有睡觉,就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着腮,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醒啦?” “醒啦!” “呼延大哥他们都回来了,就在隔壁的房间等着,要把他们叫过来吗?” 或许是听到这边的说话声,呼延庆实在有些按捺不住,敲门而入,冲着陈让道:“小哥儿,你果然料事如神,咱们到青溪后,就直奔帮源洞。 果然在一处秘密洞穴里面找到乔大年藏的金银珠宝,还有三千副甲胄以及八百张劲弩,哥哥一直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地方很是难找,你是咋知道的?” “乔义说的!” 陈让头都没抬,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乔义说的?” 叶灵山觉得有些奇怪,这段时间,她一直跟随陈让,乔义什么时候说的,她怎么不知道?在她的印象里,他们虽然抓了乔义,但是却从来都没有问讯过。 “嗯,乔义说的,就因为他泄露了方寿山的秘密,结果被人暗杀了。” 陈让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自古民算官,万事难成,而管算民,却如洪水猛兽。 事实上,有关帮源洞的消息,并不是来自乔义,而是来自韩世忠擒方腊的历史记载,乔义是如何死的,那是知府杨大人才关心的事情。 像乔义这样的人,平生没做过好事,陈让托他之名,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第166章 心忧百姓 乔义是乔大年的儿子,虽然是庶出,但毕竟是他的儿子,乔大年跟方寿山勾结,他知道一点什么,好像也说得过去。 “方寿山呢?抓到没有?” 陈让并不太关心呼延庆到底找到多少金银珠宝,跟这些东西相比,他更在意的反而是那个明尊教的教主方寿山。 明尊教被称之为魔教不是没有道理的,陈让只希望打掉方寿山后,能极大的缓解魔教的发展速度,这样到方腊的时代,也许就没有那个能力去振臂高呼了。 “我们在进帮源洞的时候,遇到抵抗,方寿山被怀玉一枪搠死了,小哥儿,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可知道,咱们这次在帮源洞找到多少金银珠宝?” “多少?” “折合铜钱,八十万贯?” “多少?” “八十万贯!” “多少?” “五……五十万贯!” 陈让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五十万贯,没错,就是五十万贯,你把其中的五万贯交给董天宝,这次,他出兵出力,咱们总不能让杭州城的兄弟吃亏。 再把其中的四十五万贯交给杨偕。 我粗略的计算过,乔大年欠杭州城的老百姓大约四十三万贯左右,这四十五万贯刚好可以用来清这个债,至于那六万担私盐以及收出来的甲胄兵器全部收归国库。” 呼延庆道:“还有三十万贯呢?” 陈让笑笑道:“我曾经说这,初春之后会去西北看望种相公,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西北不同于杭州,那边战事吃紧,环境恶劣,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什么仗?” 叶灵山道:“公子是不打算查抄乔大年的家吗?这个乔大年,不但威胁朝廷,而且私制甲胄,谋逆造反,不管哪一条,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咱们总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吧?” 陈让道:“你不是天天嚷嚷要送给杨大人一块骨头吗?他想置身事外,我可不干,我准备把咱们收集到的证据,全都扔给他,未来是抄家,还是灭族,咱们就不管了。” 呼延庆道:“小哥儿的意思,咱们就到此为止了?这不是半途而废吗?” 陈让道:“呼延兄有所不知,这件事情况复杂,牵涉甚广,如果我们再查下去,而不懂收手,别说给种相公三十万贯,咱们能不能活着离开杭州都不知道。 但是,把这事交给杨偕就不同了,他老于官场,懂得适可而止,也只有像他这样的官场老狐狸才能把这件事办好,我甚至怀疑,官家把他放在这里,就是来善后的。 呼延兄、杨兄弟,带着你们缴获的东西向杨大人缴令去吧,这个时候,虽然有些晚了,但我相信,他跟我们一样,肯定没有睡觉。 灵山,你和沈从把收集来的证据,还有这些帐本,尽数交与杨大人,沈从在杭州城是待不下去了,他愿意跟我们回合州,就回合州,如果不愿意,就回京城吧。” 叶灵山道:“公子,咱们走之前,你就不打算去见见杨大人?” “我怕他咬我,还是不见的好!”陈让笑笑,他是真的不太愿意跟杨偕打交道。 叶灵山点点头,不再说话了,从外面叫来两个小兵,将陈让桌上的帐本还有陈让事先写好的一封信都收拾起来,与呼延庆、杨怀玉一道去府衙了。 待他们走后,陈让复对安平和梁爽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睡觉吧,明天一大早,咱们就起程去西北。” 每天晚上睡觉前,叶灵山都会把周边的环境好好地检查一遍,如今,叶灵山出去了,安平正想去巡查的时候,却被陈让叫住了,“这里是驿站,没事的,睡觉去吧。” 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便回自己的房里去了,梁爽见安平走后,自己一个人留在陈让的房里也不是很好,便也回自己的房里睡觉去了。 陈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睡觉,而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眼前昏黄的油灯,嘴角忽地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两条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陈让的面前,他们的眼睛冒着光,光里带着杀气。 月黑风高,杀人夜,他们原本就是来杀人的。 陈让没有正眼瞧他们,而是翻开桌上的两个茶杯,分别倒上两杯茶,指指前面的凳子道:“既然来了,那就坐下来,聊完之后,再杀人也不迟。” 听完陈让的话,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略显惊诧地道:“你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会来?” 陈让将茶杯推到他们的面前,叹口气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为人子者,为父报仇,也在情理之中,陈让不为其他,却为二位可惜。 你们深夜来此,无非是想用陈某这无用之身,换尔等父亲之命,此等想法,何其天真?尔等父亲,贩卖私盐,数目巨大,不杀,何以振朝纲? 知道我为何对乔大年赶尽杀绝,而对你们网开一面吗?简单来讲,就是乔大年触碰到我的底线,以损害老百姓的利益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盐帮和漕帮,却是由普通的老百姓组成,只要做得不太过份,陈让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如果你们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带着他们走向富裕,也不枉我对你们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死到临头,还敢……” 刚说到这里,便觉得脖子上一凉,一股寒风从脖子上抹过,哚哚,两声闷响,便见两枚铜钱没入旁边的柱子中。 陈让冷笑道:“这两枚铜钱只是警告,我这儿有两封书信,是你们的父亲让我转交给你们的,你们拿回去好好捉摸捉摸吧。 还有,那三十首船,七八百兄弟,以及三万担官盐,都在长江口,可以继续你们的漕运,至于那六万担私盐,你们就想了。” 陈让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书信来放到桌上,两人拿过来,简单地看过后,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从见他们走远,才从黑暗中转出来拜道:“公子心忧百姓,胸怀天下,实在让沈从佩服,沈从决定,不回京师,以后就追随公子左右了。” “我能放了他们,只是因为沙天成和雷天横扛下了所有,不然的话,我也没办法,你既然愿意跟随我们,那就好好地去准备一下吧,明天,咱们就去西北。” “好!”沈从回答得很简短,说完就走了。 陈让看看时间不早,也自回房睡觉去了。 第167章 王安石来了 陈让他们先去的清涧城看种世衡,后去的原州城看柳青青。 在陈让的记忆中,种世衡因为修涧城,太过劳累,清涧城修筑好后,也就是在庆历五年病故了。 陈让来的时候,种世衡已经病了,前线的军务主要是种谔在负责,年前的千匹军马不错,都是青海那边上好的青马,种世衡希望陈让能做这方面的生意。 西北是真的需要军马,或者整个大宋都需要这样的马。 种世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交待后事,陈让给的三十万贯,他也收下了,但他希望陈让以后别去做这些事情,因为他相信陈让有更大的舞台。 从种世衡那儿出来后,陈让又去了原州城找柳青青。 柳青青在原州城建的那个仓库,比陈让想象中的要大,以这个仓库为核心,向周边集散,也就是现代仓储物流的概念,柳青青做得同样很好,甚至比陈让想象中的还要好。 有西北军的鼎力相助,有柳青青这样的商业奇才,有王安石这样的坚强后盾,陈让觉得,自己布的局差不多了,是时候展示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了。 回到合州城,陈让哪儿都没去,而是将自己关在那儿书房里,没人知道他在书房里做什么,他不说,也没人敢问,就连梁爽过来,陈让也没有见她。 直到四月中旬的一天,沈从来到钓鱼山,告诉他一个他一直关心的问题,王安石来了,就到钓鱼山下。 这的确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陈让连鞋都来不及穿,直接就跑出去了,来到钓鱼山下,果见王安石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眼蓝天。 陈让来到他的面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除了几只苍蝇在那儿飞来飞去外,好像也没什么东西。 “别望了,就是几只苍蝇!”王安石淡淡地道。 “苍蝇?王兄指的莫非是小弟等人?”陈让笑笑,不以为意。 “当日在西湖,只是觉得自谦兄谈吐不凡,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自谦兄竟然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天子近臣,着实让王某刮目相看。” “王兄说笑了,当日西湖相见,深感王兄大才,一心想与王兄共谋一番事业,这才小使小段,还望王兄见谅。” “事已至此,见谅或者不见谅,又有什么意义?王某尚未上任,先来此钓鱼山,自谦兄可知原因?” “高山流水,曲高和寡,自然要考校一番,王兄来钓鱼山,想必也是此意,王兄既然来到钓鱼山,何不上山一观,自然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那好,咱们事先说明在先,王某平素不喜心机之人,如果山上没有打动王某的东西,这知合州一事,王某就算是抗旨,也决计是不会干的。” 陈让笑笑,没有说话,而是走在前面,将王安石引到钓鱼山的钓鱼台,“王兄,看到前面的那几个作坊没有?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王安石没有说话,径直随陈让来到那个新建的缫丝作坊。 春蚕才刚刚养殖,现在还不是蚕茧的收购季节,这个缫丝作坊自然是闲置的。 这样的缫丝作坊,王安石自然是没有见过的,自然不知道陈让在这儿捣鼓的是什么,只是看那圆圆的钢管,却让他相当的震惊。 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精湛的打铁手艺,竟然能打如此粗长的钢管。 “王兄,能看出小弟这个作坊是干什么的吗?” 见王安石摇摇头,陈让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说这是个缫丝作坊你相信吗?如果我说,这个缫丝作坊一天所缫的丝,比外面三千工匠缫的丝还多你信吗?” “你说这个是缫丝作坊?” 王安石看着眼前的作坊,除了那个丝筐他有些印象外,其它的东西,跟他所见的缫丝作坊,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而且,他刚才说,这个小小的东西,竟然可以抵三千工匠。 这会不会夸张了点? 陈让见他一脸震惊的样子,也没有向他解释什么。 他刚才说的抵三千工匠,那只是他的保守说法,真正运算起来,当三娘她们的技艺真正熟悉起来,三千,你真是太小看现代科学技术所带来的冲击了。 “王兄,你现在应该知道小弟为何要让你来合州做这个知州了吧?在陈让看来,社会的变法,不仅仅是法理制度的变法,还有思想观念、技术革新等方面的变法。 从原始社会的茹毛饮血,发展到现在的锦衣玉食,历经数千年,有进步就有落后,有人受益,就有人受损,千百年来,莫不如是。 远的不说,就拿眼前的这个缫丝作坊来说,就如同吞天巨兽一般,会将无数的手工作坊,无情地吞掉,对于那些手工作坊来说,它的出现,无疑是灾难性的。 然而,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却可以节省成百成千甚至上百万的人力,将缫丝的成本降到极低的水平,从而可以抬高蚕茧,让千千万万的蚕农受益。 所以,这个缫丝作坊,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在惠及普罗大众的同时,也有可能会伤得到自己,是存是毁,就要看为官者站在谁的角度去考虑。 如果是站在手工作坊的角度去考虑,这个东西肯定是要不得的,如果是站在广大蚕农的角度去考虑,这个东西,却又是必须的。 当初在西湖,在静湖居,小弟曾说过,要与王兄联手,走一条自下而上的变革之路,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这便是小弟要王兄来合州的原因。” 王安石点点头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短短的十六个字,却说出了这个事物的本质。 特别是第一句,无农不稳,更是一针见血,不知自谦兄对这个农字作何解释,又或者说,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陈让道:“兴修水利这是大多数官员都会做的事情,而陈让要做的,却远不止这一件事情,改良品种、清除百害、使土地变肥沃,都是我们可以做的,而且是必须要做的。 这三项当中,改良品种的难度较大,耗费的时间也最长,你来合州上任,想来不过三年,这件事估计是做不成的了,但清除百害,使土地变肥活,却是可以做得到的。 我这儿起草一份改革的方案,王兄如果有兴趣,可以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问想或者想法,可以一起探讨。” 第168章 王安石就是用来欺负的 王安石没有说话,而是随陈让来到他的书房。 从西北回来后,陈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让任何进来,也没有让任何人打扰,他所做的,就是在起草这份计划。 因为,按照他的推算,王安石一定会在近期来合州上任,他毕竟要赶在他来合州之前,做好这份计划,否则的话,以王安石的脾气,还真有可能掉头就走。 王安石是文人,看书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一目十行,都是不足以形容的,这份计划书,前后不过三万字,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他便看完了。 在他的这份计划书里,不但要兴农搞水利,还要搞农药化肥,不但要搞打铁的,还要搞炼铁的,不但要造船,还要搞船队…… 总之,一句话,上面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王安石看完之后,也是一脸的懵逼,因为这上面有太多的东西,他都没有搞明白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如果真的招照陈让的计划书完成所有,真的是可以干一番大事的。 王安石本就是一个喜欢干大事的人,不明白不要紧,等我拿回去好好琢磨,总是可以得出结论的,“自谦兄,你这份计划书,王某看着挺好,待斟酌之后,再做决断。” 陈让点点头道:“也好,王兄如果对小弟的这份计划书有任何的意见或者不明白的地方,这钓鱼山的大门随时都是敞开着的。 蜀中的稻谷只种一季,尚在育苗阶段,再迟一点就要撤药施肥了,小弟准备先把这个农药和化肥搞起来,量不需要很大,够周边的使用就成,先做个试验。” 古代没有农药和化肥的概念,施肥施的主要有机天然肥,那时候的人口不多,养畜也不多,整个生产力极其不发达,想找点天然的有机肥,还是挺难的。 除了这个天然的有机肥外,就是烧过的稻草之类的火灰,里面含得有钾元素,这也是难得的肥料,其量就更少了。 现代粮食产量能够提升到如此程度,除了粮食的品种改良之外,农药化肥同样是功不可没的。 当然,农药是有残存的,对身体很不好,但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首先要保证的,是人们的肚子,只有活着,才有机地生病,人都饿死球了,还谈什么生病。 陈让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就在一个从事农业的研究院工作。 其中的一个部门就是从事农药研究和生产的,陈让的部门叫自动化控制中心,两者相距不到两百米,就在同一个大院。 农药厂的人不多,就十几个人,农药厂的设备,几乎都是他们自动化控制中心捣鼓出来的,大家都是同个单位,配方对他们也是公开的,也不是保密的。 所以,哪些农药可用,哪些农药不可用,哪些农药危害大,哪些农药危害小,这些,陈让都是知道的。 现在,陈让要搞农药厂,只能从危害小的农药入手,这方面已经有前世的验证,他拿来用就可以了,毕竟,现在的他,既没有那个技术手段去检验,也没那么多的时间。 陈让这段时间,除了捣鼓那个计划书外,其他的时间,就在捣鼓这个农药,量不需要很多,有个百来斤,就够周边的农田喷洒了。 在这个谈毒色变的时代,农药的推广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陈让需要王安石,需要王安石自上而下推广。 王安石的执行能力不是一流,而是超一流,陈让需要他的执行力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但是要想让王安石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的节凑来走,就必须要坚定他的信心。 “王兄,我知道你对我的话有疑虑,认为我在吹牛,不知道王兄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什么赌?”王安石知道陈让有想法,打赌不过是噱头。 陈让道:“很简单,你看咱们这个钓鱼山,沃田千亩,我准备把它全拿出来做实验,其中的五百亩归我打理,另五百亩归王兄来管理。 我这边的人手,也不需要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只要一些身体健壮的妇女,忙时干活,闲时养蚕,而王兄那五百亩地,用什么样的人,则没有限制,尽管挑好的就行。 现在正是育幼苗的时节,三个月后,稻谷抽穗,如果我这边的产量不能高出王兄的三成,那就算我输了。” “三成?” 王安石有些不太相信,就凭他手中拿这个什么叫农药的东西,就可以将产量提高三成,这不是做梦,那是做什么? 陈让道:“是的,三成,这个是最低的标准,低于这个数,就算我输,以后王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含糊。”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陈让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来,毕竟,在这方面,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通过农药和化肥,把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他觉得,他不是在跟王安石打赌,而是在欺负王安石。 这个年代,一亩地的稻谷产量,好一点的沟田才有两百多斤,一般的榜田才有百多斤,粮食产量不但要看田,还要看老天爷。 这原本就是一个靠天吃饭的年代,遇到年陈不好,干旱、虫害,哪怕是刮上一点大风,就有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陈让的家在农村,小时候的陈让就经历过这些,害虫繁殖的速度相当的快捷,特别是那种俗穿钻心虫的家伙,更是特别的可恨。 被这种虫子钻过的秧苗,产量是不可能有产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产量的。 在农药和化肥的双管作用下,让农作物的产量翻倍,那不是什么神话,而是自然界的规律。 陈让打赌,只把产量提高三成,那绝对是在欺负王安石,因为留给自己的余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谈诗论词,肯定是比不过王安石的,因为王安石出道即是巅峰,后世能跟他比肩的人,不多,是真的不多。 但要说到科学技术知识,千年的知识累积,说是欺负他们,那还是看得起他们,这纯粹就是降维打击,而且是相差好几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王安石见陈让的神情古怪,一副想笑又尽力忍住不笑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可爱,不由皱着眉头道:“你想笑,就笑出来吧,这样憋着,怕是有内伤!” 然后,陈让就真的忍不住笑出来了。 王安石走了,他接受陈让的挑战,用他的话说,他打过很多次的赌,这是一次惟一让他想输的赌局。 然后,陈让又笑不出来了。 第169章 一身不净,能安合州乎? 王安石走后,陈让便不闲着,找到老太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于他,当他说到要把钓鱼山的千亩良田做试验时,老太爷沉默了。 土地,几千年来,那都是农民的命根子,谁要他们的命根子,那肯定是要拼命的,事实上,多少次的农民起义,都是因为土地的兼并而引起的。 华夏民族对土地有着变态般的执着,故土难离,即使远行,也要带一抷黄土。 陈让知道老太爷的担心,也知道此事有些为难,以他现在的能力,买下千亩良田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把那些良田连成片,却是难了。 老太爷沉思半晌,忽地抬起头来,很坚定地道:“在钓鱼山,娃的事,那就是大事,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老太爷真的是一锤定音,简单直接明了。 陈让见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太爷,你跟各位叔伯乡亲们都要说清楚,这个田,我们只是临时租用的,这些田一季的产量是多少,我们就按这个产量补钱给他们。” 老太爷点点头道:“这事既然定下来,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跟那个王大人打赌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把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这是惠及千家万户的事情,我看谁敢反对?” 陈让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在钓鱼山,只要老太爷首肯,这件事,就基本算是定下来了,从老太爷的家里出来,陈让又来到了渔山书院。 渔山书院的建设已经处在收尾的阶段,李老实正在指挥两个石匠,安装门前的两头石狮子,见陈让过来,赶紧拍拍手上的灰尘,跑过来道: “娃,你来了,你来看看,咱们这个渔山书院,再有半个月,就可以收工了,还有旁边的那个渔山报社,我已经叫人整理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 陈让点点头道:“我来这里,不是来检查书院进度的,我这里有份图纸,你和打铁哥先看看,争取这几天动工。” 植物所需要的肥料主要是氮、磷肥和钾肥,主要以氮肥为主,现在的时间比较紧凑,陈让只能先把氮肥搞出来。 氮肥也是几种肥料里面最难弄的,其难度就在于氢气的合成,现代工业制造氮肥,主要是用氢和氮在高温高压下,通过催化剂合成的。 还有的就是通过天然气经过化学处理转化而成,不管是哪种方式,对陈让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只要有氨气或者是氨水,剩下的工作就很简单了,但是,现在的材料,耐高温还可以,但要耐那个高压,却不是你想耐就能耐的。 在特种钢或者合金钢没有做出来之前,对这种高效的生产模式,也只能望洋兴叹。 高炉炼钢需要焦炭,而在炼焦的过程中,就会产生氨气或者氨水,事实上,早期的氮肥所需要的氨气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来炼制的。 只是这样的方法,对环境的污染比较严重,氨气对人体的损坏也是蛮大的,但是,穿都穿越了,就不要去在意什么环保与环评了。 古时候的人,也不兴这个。 之前,为了搞那个缫丝作坊,陈让就已经让陈打铁炼过一些钢,只是规模不大而已,现在王安石来了,有的东西就可以摆在明面上了。 毕竟,对陈让的这些所谓的高科技,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王安石这般接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王安石的眼光和魄力。 陈让交给李老实的,就是炼焦炉,其实炼焦炉的技术在古代已经是非常的成熟了,不管是烧瓷或者烧砖,用的都是这方面的技术。 有关炼焦技术的记载,就是始于宋元,而盛行于明代,在河北邯郸所发现的炼焦遗址,就可以追溯到北宋末年,可见古代的工业,也并没自己想象中的落后。 陈让见李老实没有疑问,心甚慰之,不同的技术用到不同的地方,就有了不同的名字,陈让做的,就是在传统的炼焦炉上,增加了一个氨气的收集装置。 氨气最天的特性就是极溶于水,其比例甚至达到一比七百,陈让所做的氨气收集器,就是在炼焦炉的尾部,增加一个大水池。 古代没用过化肥,土地原本就比较肥沃,陈让对附近的土质进行分析过,按照现在的土质,一亩地五十公斤氮肥足矣。 五百亩地,算下来也就二十五吨,这对陈让来说,不难。 从西北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陈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足足有半个月之久,忙完手头的事情后,这才想起柳青青好像也来到合州城,就住在抱月楼。 于是让安平套上牛车,咯吱咯吱地来到抱月楼,见到了梁爽,却没见到柳青青。 几日不见,梁爽看上去要憔悴许多。 这几天,她去过钓鱼山好几次,陈让都没有见她,今天,她估计也没有想到陈让会来,见着他的时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眼圈都红了。 陈让见此,心里也有些不忍,便道:“梁姑娘,不好意思,最近有太多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今天好不容易忙完,这就过来看你了。” 梁爽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忙的都是大事,对了,我听梁六说,咱们在西湖遇到的那个怪人,来咱们合州做知州了,就在刚才他还去了莲心书院,这事你可知道?” 陈让点点头,“他来合州前,先去的钓鱼山,他去莲心书院,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人文通古今,学贯天下,集百家之长,跃九天之上,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奇伟男子。” 梁爽笑道:“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对一个人的评价有这么高的,像前任林知府,人家也是进士出身,在我的记忆中,你非但未曾赞美过,还处处避而不见。 我记得后汉书中有个典故,说的是东汉年间,有一个陈蕃的人,自幼聪慧,满腹经纶,胸怀大志,常以天下为己任。 一日,他父亲的朋友来看他,见他独居的屋子凌乱无比,就问他为何不打扫一下屋子以待宾客?陈蕃回说,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结果薛勤反问一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陈蕃无言以对,从此,从小事做起,终成一代名臣,你看这个王安石,一身不净,能安合州乎?” 陈让道:“但凡有点本事的人,总有点独立特行,如果事事都符合大众的眼光,那他就不是王安石了。” 第170章 股份公司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因为你们原本就是同类人,在你的身上也有很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陈让,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见不着你,我的心都要碎了……” “啊?” 陈让“啊”了一声,看着梁爽,有些不太明白,她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向自己表白吗?前段时间,带着她一起去杭州,大家相安得不是也很好吗? 梁爽笑笑道:“啊什么啊?跟你开玩笑的,你今天进城来找我,总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陈让道:“我听灵山说,青青姑娘三天前就来到合州了,就住在你们抱月楼,这几天,没见她来找我,我就过来找她了,顺便商量下,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难得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说话间,柳青青从里间转出来,望着陈让似笑非笑地道, “三天前,我来到合州,原本想去钓鱼山找你的,刚到山脚,却见梁爽妹妹哭红着眼从山上下来,一问才知,你连她都不见,便不敢上山去找你了。” 梁爽急道:“青青姐说笑了,我哪有哭过?” “不承认?要不要我把那天遇见的情景说出来?”柳青青望着梁爽眨着眼睛道。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好在灵山不在这里,不然的话,就有自己好看的了,当即转过话题道:“青青姑娘,我还没问你,你来合州,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柳青青道:“有什么招呼好打?别忘了,咱们是三家合作,丝绸之路,我已经全都打通,咱们的货物,可以顺利的通过西夏,直达西域各国,听你的语气,好像是不太欢迎呀?” 陈让连忙摇摇手道:“哪里哪里,只是上次去西北的时候,没听你说起,你在原州建的那个仓库,非常成功,咱们的货物,完全可以通过那个仓库,销往西域各国。” 柳青青道:“这些拍马屁的话,我在西北的时候,就听你说过很多遍了,听到现在,我都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了,我这次来合州,就是来协助你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陈让道:“青青姑娘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段时间,不是我不想见你们,而是要赶在王安石来合州前,做出一个整体的规划方案来,不然的话,他就走了。” 柳青青道:“在西北的时候,我就听呼延兄说过,说你为了把王安石调来合州,还威胁过曹牷,如果他办不到,就不做这个皇城司了,他说的可是真的?” 梁爽道:“这个是真的,我可以做证,当初在西湖,得知那个怪人是王安石时,陈让的眼睛都绿了,当即让灵山姐写信威胁曹大人,说他办不到,他就摞挑子。” 柳青青点点头道:“这就是了,我来合州之前,也曾打探过,此人胸怀天下,力主变革,根除弊端,刚好与陈让提出的技术变革,遥相呼应,两人联手,必将相得益彰。” 陈让道:“青青姑娘说得没错,正因如此,才想方设法让他来合州主政,有他的支持,咱们才能放开手脚,才不会缚手缚脚。 林知府走了,要是再换一个比林知府还守旧的老学究,咱们的生存空间就窄了。” 陈让要搞工业升级,要推动工业革命,就必然把科技放在前面,宋朝的风气虽然开放,但那也只是对士子文人开放,儒学的发展在宋代,比任何朝代都甚。 仕农工商,这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东西,不打破这种思想的禁锢,就不能有更多的读书人参与到自己的事业中来。 在这个识字率极其低下的年代,这对陈让来说,将是致命的。 柳青青虽然调查过王安石,对他总体的评价也比较高,但说有陈让这般清晰的认识,却也是不能够的。 毕竟现在的王安石,亦不过二十来岁,能否像陈让说的,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陈让见两人都有些沉默,便不想围绕着王安石继续深谈,因为她们跟自己不同,自己知道王安石的一生,而她们,仅知道王安石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当即转过话题道:“青青姑娘来得正好,在我原来的计划中,等我在王安石那里取得信任后,便叫青青姑娘过来,咱们三家合力,共同建立一个股份公司。” 柳青青眉头微皱,对陈让的话有些不明白,“什么是股份?什么是公司?陈让,怎么在你的嘴里总会冒出一些让我们听不明白的词语?” 陈让道:“简单来讲,就是咱们三家共同建一个作坊,把这个作坊分成一百股,你出技术占多少股,你出钱占多少股,你出场地占多少股。 作坊建好之后,再进行分工,不同的人担任不同的职位,拿不同的薪酬,到年底时,再拿出利润的部份,按照执股的比例进行分红。” 柳青青略有所思地道:“你说的这个,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陈让,不是我们不信任你,而是你刚才说的这个,我们是真的没有搞明白,你有没有具体一点的说法?” 陈让道:“我这里起草了一份股份公司的名词解释、规章制度,以及这个公司里面的部门职能、人员配制情况等介绍,这个事情你们也不用急着答复我,可以先拿去看看。” 陈让说到这里,便叫安平从牛车上把那个竹篓搬上来,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来,放到柳青青和梁爽的面前道: “青青姑娘,梁爽妹子,关于股份公司的资料都在这里,这几天做得比较匆忙,有遗漏的地方,后面再补上。” 梁爽和柳青青不同,柳青青从小便跟着父亲做生意,稍微大点后,便独挡一面了,而梁爽,虽然也有过问自己的生意,却从来都没有做过决策,也没有亲力亲为。 梁翼把合作的事宜交给梁爽来做,更多的是照顾女儿的心思,并没有让她从商的打算。 所以,当陈让把资料推到梁爽面前的时候,梁爽只是淡淡一笑道:“这些东西,青青姐看看就好,需要出钱或者出力,我都听陈让的。” “都听陈让的?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柳青青一边看着资料,一边笑问道。 梁爽看着陈让,将头微偏,幽幽地道:“他要是把我卖了,我也认了!” 柳青青听到这里,心里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疼,侧头望着梁爽,突然觉得自己在对陈让的这件事上,好像真的缺了点什么…… 但到底缺了点什么,她一时也没有想明白…… 第171章 先河工业集团 股份制简单来讲,就是以入股的方式,把分散的、属于不同人的所有的生产要素集中起来,统一使、合理经营、自负盈亏、按股分红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 不得不说,陈让的这个想法真的是天才般的想法,里面有很多的东西,柳青青不但没有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做生意还可以这样来做,陈让是发起人,他拥有公司的决策权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个公司的成立,也是基于陈让的想法、陈让的技术才成立起来的。 离开陈让这个核心,这个公司将一文不值,从高度酒的销售中尝到甜头的柳青青,从丝绸之路尝到甜头的柳青青,决定再次跟随陈让,成立这个股份公司。 哪的是这个公司失败了,就当这段时间挣的钱,用来缴束修了。 想到这里,便将那些资料推回给陈让道:“具体的事情,陈兄拿主意就行了,我和梁爽妹妹一样,对你是绝对的信任的,我这次来合州,原本就打算长住的。” 陈让道:“两位既然没什么意见,那这件事咱们就这样定了,青青姑娘负责销售部门,梁爽妹子负责财务部门,钓鱼山负责生产,我负责统筹。” 对陈让的提议,柳青青和梁爽都没有意见。 柳青青提议,由她们两家各出资三万贯进行前期的投资,而陈让出技术和管理就行了,至于钓鱼山的人力,既然是开公司嘛,自然是算工钱的。 对柳青青的提议,梁爽当然没问题,至于,陈让,就更加没有问题了,柳梁两家的经济实力都相当雄厚,有她们两家的支持,自己的脚步就可迈大一些。 不管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原始资本的积累才是最困难的。 一家三万贯,如果用普通的大米来计价换算,相当于现在的一千万,可以在帝都买一套不算太好的房子了。 两家合计六万贯,这就相当于两千万的启动资金,对陈让来说,差不多也够了。 以钓鱼山现在的资储备,三万贯还是拿得出来的,早前有梁家赔偿的三千万,后面做那个缫丝生意以及高度酒,也挣了点小钱钱。 但是柳青青和梁爽都没有同意,陈让的高度酒工艺,让她家的凤点头,远销西域各国,在西域只要说到柳林柳家,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种名气所带来的商机,同样是巨大的。 柳青青之所以提出三万贯,只是因为,她这次来合州,身上带的,就只有价值三万贯的交子,想要出更多的钱,就需要她再回一次西北了。 梁爽道:“陈让,你说咱们既然是合伙开公司,那要不要给这个公司再取一个名字?叫梁记、柳记、钓鱼山好像都不太好吧?” 陈让道:“公司的名字,当然是要另取的,咱们这个股份公司,不同于历朝历代的任何作坊。咱们这个公司,有规章有制度,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上至老板,下至员工,都要在这套规章制度里行事,再也不是老板东家的一言堂,对一些重大的决定,需要董事会决定,可以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柳青青沉吟道:“咱们这家公司,既然开了历史的先河,那咱们这家公司的名称就叫先河股份公司吧?” 陈让笑笑道:“叫先河股份公司也没什么不妥,不过我觉得,叫先河工业集团也不错,我就是想告诉世人,我们这家公司,就是以工业制造、或者工业服务为主的。 在咱们这个集团下面,根据职能的不同,还要成立农药厂、氮肥厂、饲料厂、造船厂、钢铁厂、纺织厂以及将来的什么厂。 来咱们这些厂工作的人,就是我们的工人,咱们是平等的。” 柳青青和梁爽听陈让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厂,当时就震惊到了,好半晌都说不出来话来,他刚才说这么多的厂,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呀? 还有,他刚才说的农药厂、氮肥厂是什么鬼?我们怎么没听他说起过呀?他刚才要我们投资,不会是拉我们上贼船吧? 柳青青和梁爽面面相觑,心里都有种掉到坑里的感觉,好半晌,柳青青才镇镇神问道:“陈让,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哈,咱们那个农药厂和氮肥厂是干什么的?” 陈让道:“见过毒老鼠的药没有?” 梁爽摇摇头,家里的老鼠虽然有很多,但用来毒老鼠的药,她是真的没有见过,家里捕老鼠,用的都是长条的木箱子,在箱口设机关,老鼠一钻进去,便关在这个箱子里了。 柳青青道:“我曾见过有人用夹竹桃制成毒药来毒老鼠,但是不是你口中的老鼠药就不知道了。” 陈让听到她们说话,这才想起,后世常见的老鼠药在她们这个年代,真的不常见,在他看过的资料里,貌似南宋的时候,有小商贩买卖的记载。 听到柳青青说用夹竹桃做毒药,当即顺着她的口风说道:“没错,跟这个玩意儿差不多,就是一种毒药,专门用来毒田间里的虫害的。” 梁爽很奇怪地道:“这药既然是毒药,连田间里的害虫都能毒死,那用这种药杀过的稻谷,人还能吃吗?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陈让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药的确可以害人性命,所以,咱们在喷洒的时候,一定要在幼苗期,最迟也要赶在稻谷开花抽穗前。” “哦!” 两人“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心里只是想着,这制造农药,能行吗? 陈让没有理她们,而是接着说道:“王安石到合州任知州,书院和农事,是他最看中的两件事情,咱们要给王安石信心,就要做出成绩来。 我已经跟王安石打赌,我和他各负责五百亩的稻田,我所负责的稻田产量,要高出他的三成,在现有条件下,没有农药和氮肥,是决计办不到的。 五百亩地的农药,我已经生产出来了,至于那个氮肥,因为制作过程比较复杂,花费的精力比较多,接下来,还需要两位鼎立相助才成。” 梁爽道:“咱们现在既然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要祸福与共,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只要小妹能做得到的,一定不辱使命。” 第172章 祖先的文明 陈让道:“梁爽妹子果然爽快,现在,我们公司最缺的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而是人手,你知道的,咱们钓鱼山,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人不多。 他们现在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工厂的基础建设,就算把他们调配到工厂,所负责的工作也很粗糙,我们需要一些读书人来充实我们的队伍。” 梁爽怔道:“读书人?这个恐怕有些难吧?士农工商,让那些摇头晃脑自命清高的读书人,放弃他们的观念,来咱们的工厂做工匠,恐怕有点难吧?” 合州城的莲心书院,便是梁爽家开的,里面的读书人是个什么样的德性,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些人,手中拿本破书,哪怕是天天喝粥,都觉得比别人高人一等。 所以,要让他们这些人来工厂,梁爽甚至觉得,还不如让她多出三万贯钱。 柳青青也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咱们的真宗皇帝说的,梁爽妹子说得没错,你想让他们放弃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恐怕比这蜀道还难。” 大宋朝原本就是一个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年代,在大宋朝,的确把读书人的地位推到顶锋,这一切,似乎都要归功于太祖皇帝的勒石三戒: 第一条,保全柴氏子孙,纵有谋反者,亦不可公开杀害,只可让其狱中自尽,这点倒是没有什么,说明太宗皇帝还念旧恩。 第二条,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这点上去好像也没什么,但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读过书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第三条,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这条就有点狠了,直接将读书人的地位推到空前的位置,是啊,赵家皇帝,当看到这句话时,谁敢再杀那些不太好的读书人呀? 有宋一朝,杀读书人开先河的,就是那个上书言事的陈东,杀完之后,赵构就后悔了,还给他平反,后面又赐死张邦昌,就是那个做伪齐皇帝的人。 就这样的人,赵构还哭呢,说是不该杀呢。 当然,这些都是靖康后面的事情,北宋苏东城,苏大学士,就差点因为乌台诗案被杀,然后王安石就以一句,本朝未有杀读书人的先例,而让他幸免于难。 从这里就可以看见,读书人的地位,在这个时代有多高,那都是从上到下被推上神坛的人,而陈让却让这些读书人去做工匠,其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梁爽苦笑,柳青青愕然。 梁家、柳家,他们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他们的手下,肯定是有读过书的人的,为什么是读过书的人而不是单纯的读书人,只是因为他们的那些掌柜,都是他们自己培养的。 培养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们做生意的,而不是让他们成士的。 跟读书人还是本质区别的。 见梁柳二人为难,陈让也就不勉强了,在他给王安石的十六字建言中,最后四个字就叫做无才不兴。 在陈让看来,所谓的才,并不是当官之才,在这个人人都想仕的年代,当官的人自然是不缺的,陈让需要的,是方方面面的人才,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成立渔山书院的目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他的初衷。 他还清楚的记得,当初在西湖的时候,偶遇王安石,跟他谈到这个,以王安石这样的人物,都觉得他的这种作法阻力很大,更别说其他的人了。 所以,他要在渔山书院成立渔山报社,目的就是想通过媒体的力量,传递自己的思想,遂步改变人们心目中的那种固有的观念。 “虽千万人,吾往矣,我知道,我要走的路很难,但是再难走的路,我也是一定要走的,梁爽妹子,读书人的事,咱们先放下,我现在需要煤,大量的煤。 其他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来,但氮肥厂的事情,却是慢不得的,我们都知道,植物的生长需要肥,而咱们提供的肥有限,单靠猪粪之类的,是远远达不到植物的生长所需的。 所以,我要制造氮肥,而制造氮肥,又需要大量的氨气或者氨水,原本空气含有很多的氮,可以用氮氢来合成,但是这样做,需要高温高压才能实现,咱们现在做不到。 咱们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通过炼焦来收集,而焦碳又是炼钢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燃料,因此,咱们在建这个氮肥厂的时候,顺便把那个钢铁厂也建起来。” 梁爽道:“从华蓥山拉煤,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我家在华蓥山原本就有煤矿,当初老太爷带着钓鱼山的乡亲去华蓥山的时候,我还特别的交待过他们,千万不要为难老太爷。 那个炼焦炉,我在华蓥山也见过,冒出来的气味刺鼻难闻得很,而且对身体有害,一般的人都不愿意做这个,慢慢地就废弃了,慢慢地也就没人去干了。 你刚才说那个难闻的气体对我们有用,可是这气体是闻得着,看不见,咱们要收集它,恐怕有些困难吧?还有你那个氮肥厂,建设工期又是多长,能满足现在的用肥需求么?” 炼焦炉? 当陈让从梁爽的口中吐出炼焦炉这三个字时,还是相当震惊的,因为在他的记忆当中,华夏古代的炼焦炉遗址出现在河北,就是宋元时代的产物。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现在是北宋中期,梁爽竟然见过炼焦炉,的确大出陈让的意外。 咱们的祖先到底有多少智慧多少文明多少创举淹没在历史的浩瀚烟雨之中,需要我们后世的子孙去发掘去验证。 作为后世子孙的我们,不思祖先之伟大,反而去添西方之白皮,实在是可笑至极。 就像这个炼焦炉,最早的遗址虽然处于宋元之间,却并不代表它就是宋元时代的产物,更有可能是我们没有发现。 毕竟,祖宗的文明,我们没有发现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见梁爽发问,当即说道:“五百亩地,所需要的氮肥不过五万斤,只要把氨气收集起来,后面的工序却是极其简单的,随便弄个简易的作坊就可以了。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难闻的气体,闻得着看不见更是摸不着,但它有个特性,就是很容易在水中溶解,形成氨水混合物,因此,要收集起来,也很简单的。 至于刚才说的炼焦炉,我已经让李老实在钓鱼山的山脚,靠近江边码头的位置建造了,万事俱备,只欠煤碳,等华蓥山的煤碳运到,咱们这个简易的炼焦炉也就成了。” 第173章 实业兴邦 从华蓥山运煤,走水路,到也不难,只是陈让要重启这个炼焦炉,却让梁爽有些担心,那东西刺鼻就算了,还对人的皮肤眼睛有伤害,如果吸食过多,还伤人性命。 陈让要做这个,的确让她有些担心。 柳青青是商人。 商人的嗅觉总是特别的灵敏,如同当初闻到那个高度酒的味道,当她听到陈让仅凭农药和他口中的氮肥,就可以把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时。 她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商机,见梁爽一脸的疑虑,当即说道:“梁爽妹子,陈让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没有把握的事,他是决计不会做的。 更何况,他既然知道这种气味是什么东西,又知道如何收集,当然可以避免对身体的伤害,而且,他的试验一旦成功,让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惠及的百姓,那可是万万计呀。” 陈让笑道:“青青姑娘说得没错,咱们现在做的,的确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两位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那我就先回钓鱼山了,青青姑娘,你是住抱月楼,还是同我回去?” 柳青青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住抱月楼,而是住在钓鱼山,她这次来合州,自然是要问她一下的。 柳青青看看梁爽,笑道:“如果梁爽妹子没意见的话,我还是住在抱月楼好了。” 梁爽看着陈让,笑道:“谁说没意见?我就有意见,你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好不容易来到抱月楼,不陪青青姐吃完饭才走,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陈让笑笑,虽然觉得梁爽说的有些道理,但是,今天出来的时候,小妹到钓鱼台上练功去了,没有带她,自己来抱月楼吃饭,不带上她好像说不过去。 梁爽道:“你是担心小妹没饭吃吗?我告诉你吧,我不但把小妹接过来了,还把灵山和沈从叫过来了,咱们先去杭州,再去西北,然后回到合州,都没有好好地吃过饭。 今天是咱们三家合作成立公司的日子,总是要庆祝的,再者,青青姐都来合州好几天了,你都没有为她接过风洗过尘,你忘了在西北青青姐是怎么接待我们的?” 柳青青笑道:“你想请他就请他,可别把我拉进来。” 梁爽道:“谁说我要请他了?这抱月楼虽然是我家开的,但我请客,和他请客却是不同的,青青姐,在西北的时候,咱们喝的是凤点头,今天在抱月楼,改喝天上人间如何?” 抱月楼的天上人间,柳青青是喝过的,不但在钓鱼山喝过,当初钓鱼山和梁家争斗的时候,安平就抱过这样的一坛酒去西北找她,只是那时候还不叫天上人间,只叫高度酒。 说话间,却见梁翼陪着王安石来到抱月楼,见着陈让,王安石道:“你在这里就好,省得我去钓鱼山找你。” 陈让笑笑道:“听王兄的语气,莫非是想通了?” 王安石道:“说不上通,也说不上不通,刚才去合州城转了一圈,你在合州的口碑不错,周围的百姓对你的评价很高,单是把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就值得我留在这里。” 陈让道:“那咱们打赌的事?” 王安石正色道:“当然继续,把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我想知道我到底能输多惨。” 在西湖的时候,梁爽也是见过王安石的,虽然知道他是官,却也没有别人那般拘束,闻言接道:“你既然希望自己输,那为何还要跟他打赌?” 王安石笑笑,不以为然地道:“把粮食的产量提高三成,这样的赌,是没人希望赢的,跟他打赌,就是想知道,自己输得有多惨。” 今天原本就是陈让请客,王安石既然来了,自然得连同他一起请了。 大宋朝的风气虽然比较开放,但说到底,仍旧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沈从和叶灵山虽然是皇城卒,却不是官,柳青青是商人,安平是下人。 这样的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想想都觉得有些突兀,见沈从他们都不敢坐下来,王安石笑笑道:“今天又不是王某请客,你们拘束什么?都坐下来吧。” 沈从他们听到王安石这样说,这才坐下来,也不敢坐实,只敢坐半边屁股,相对于他们,小妹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她的年纪还小,对她来说,有饭吃就行。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 当王安石得知,这个天上人间出自钓鱼山时,他是真的震惊到了,对眼前的这个陈让,他的兴趣也是越来越浓了。 当初在西湖遇到他时,只是觉得他的思想比较超前,想法也比较独特,而且都致力于改革,都希望为大宋朝或者老百姓做点事情。 当时的陈让也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身份,穿得也比较朴素,仅把他当作来西湖游玩的游客了。 这次来到合州,稍作打听,才知道,他竟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书生空谈误国! 这是王安石最反对的,他是一个喜欢做实事的人,也喜欢那些做实事的人,所以,侧面一打听,我去,这个陈让,真神人也。 是的,合州城的老百姓是这样说陈让的。 陈让的那个缫丝作坊,除了钓鱼山的人,见过全貌的也就王安石了,其他的人,像梁翼、柳青青和梁爽,他们见到的,也只是一堆废墟。 合州城的老百姓是没有见过的,大家都在那儿猜测。 猜测得多了,就慢慢被神话了,私底下,都在说钓鱼山的那个陈让,拜了神仙为师,学得一身的本领。 他的那个缫丝作坊,就是神仙教给他的技术,一个人可以干一百个人的活,这是钓鱼山的福气,也是合州百姓的福报。 王安石道:“在钓鱼山的时候,我见过你的那个缫丝作坊,你能把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想必就是因为那个缫丝作坊吧?” 陈让道:“一项技术的革新,他所创造的经济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带给老百姓的实惠同样是无法估量的,从原始社人的石刀石斧,到现在的锄刀犁头,就是一个质的飞跃。 在杭州西湖的时候,我们曾在一起讨论过年前的新政,范相公的提法虽好,却是空中楼阁,没有根基,你我都在说变法,但变法的目的是什么? 我认为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国富民强,不管咱们采用何处方式,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就是好的。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空谈误国,实业兴邦。 所以,我的变法就是从农业和工业做起,从改变农民的耕种方式做起,从改变生产的工具做起,从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做起,这就是我说的自下而上的变法。” 第174章 蠹虫 上层建筑是由生产力决定的,而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些道理陈让是懂的,但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有些道理可能说,而不能做,有些道理,可以做,却不能说。 就像上面的道理,就属于后者,只可做,不可说。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的那个计划书,我仔细琢磨过,里面有很多的东西,也的确很有道理,比如你刚才那句,空谈误国,实业兴邦,于我心有戚戚蔫。 一个小小的缫丝作坊,就可以惠及合州的老百姓,就让合州的老百姓奉若神明,单凭这一点,就值得咱们携手共进。” 酒逢知己千怀少,有共同话题或者共同理想的人,话题总是特别的多,陈让和王安石谈了很多,他们的话题主要是围绕陈让的那个计划书来的。 从氮肥厂谈到纺织厂,从纺织厂又谈到钢铁厂,从钢铁厂又谈到造船厂,从造船厂又谈到现代物流,谈到最后,话题又回到了渔山书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在西湖的时候,我曾听你说过,你想办一个渔山书院,教人如何打铁,如何打渔,今天我去莲心书院,所见所闻,感触颇深。 其中不乏年过四旬的,别说是吟诗填词写文章,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断句都不会,却像只蠹虫一样坐在那儿标榜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你说这样的人读书何用?” 陈让道:“读书的目的,在我看来,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学以致用,读书入仕固然是好,却不是惟一的目的,诗词乃小道,服务大众才是根本。” 王安石叹口气道:“听你这样说来,我倒是希望莲心书院的那帮迂腐书生能听到你的话,在这个书院里面,很多人都是穷整个家族之力供养,却学成那个样,说起来都有点痛心。” 莲心书院是梁家办的私人学院,虽然是合州府的最高学府,却不是官办的,因为官办的学府至少需要两百个童生才能成立,合州府实在找不到那么多的读书。 所以,莲心书院便成了合州府的最高学府。 梁翼办这个莲书书院,原本也是好意,顺便也抬高一个他梁家的地位与名气,甚至还请来周敦颐题名。 周敦颐喜爱莲花,恰好学院的前面有一大片的藉池,便将这个学院取名为莲心书院,这原本是梁翼的骄傲。 今天王安石说要去莲心书院,他也是屁儿巅巅地跟过去,原以为会得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父母官的赞美,却没想到,竟落得这般的评价。 让他的老脸确实有些挂不住。 王安石二十来岁,这个年龄的他或许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特别不喜欢看人家的脸色行事,性格比较独立特行。 当然,五十岁的他好像也没什么改变,因此,对梁翼的不快,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该说什么还是说什么,因此在一番感叹后,又说道: “就莲心书院的那帮学生,说他们是读书人当真是高看他们了,以王某的意思,书院办成这样,还不如不办,自谦兄,你的渔山书院,不会收这些蠹虫吧?” 陈让笑笑道:“他们如果愿意到我的渔山书院来,我倒是不嫌弃,不会打铁,总会打渔,不会打渔,总会养猪吧?李白不是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嘛。 我就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总有自己的价值,只要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价值,那他就不是废人,而是对这个社会对自己家族有用的人。” 陈让知道王安石的能力,也知道他的性格,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要强,听不得不同的意见,用人也是凭一己之好恶,这也是他变法失败的最根本的原因。 现在是他的命好,遇到自己。 王安石初涉官场,在他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形成之前,遇到自己,那是他的福气,当然也是自己的福气。 自己完全可以利用千年的知识,加以引导,在适当的时候,还可以给他一点社会的毒打。 人不能没有傲骨,但如果傲骨太多,就变成了刚愎自用。 王安石身上的傲骨想来也是比较多的,否则的话,也不会在他二十来岁,就对一个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说,孩子呀孩子,你对待大臣应该像对待朋友那样。 就因为这一句话,哟嗬……状元没了。 当陈让说到,让莲心书院的那帮人去学养猪的时候,王安石偏头想想,好像陈让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养猪嘛,农村妇人都会做的事,他们不可能不会做吧? 但回过味来,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那些人真的愿意去钓鱼山养猪,那他们又怎么可能混成那样? 在王安石的面前,陈让已经不止一次说起他的渔山书院是教人打渔打铁的了,以前,他只是笑笑,但现在不同了,一来,陈让带给他的震憾实在是太多了。 这二来嘛,他现在是合州城的父母官,培养人才、提拔人才,那也是他职责内的事情,所以对这个渔山书院,他是真的想知道他的本来面目。 想到这里,又说道:“自谦兄,王某来合州的时日虽然很短,但是有关你的传说却听过很多,我是真的想知道,你要把这个渔山书院打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书院。 别在我的面前再提什么打铁的,打渔的,否则的话,我跟你急。” 陈让笑笑道:“我的这个渔山书院,简单来讲,就是一职业技术学院,我的这个书院,所培养的读书人,不是用来做官的,而是用来打……哦……不对,炼铁炼钢的。” 王安石道:“在你的计划书里,的确提到一个钢铁厂,你让这些读书人去烧炉子,你的这个想法,的确很疯狂,但是我喜欢,你要真做到这一点,我请你吃饭。” 陈让看着王安石,嘴角忽地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意,“请我吃饭?就这么简单?” 王安石道:“那你想怎样?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一定做到!” 陈让望着嘉陵江的方向,似笑非笑地道:“我这个人没有其他的爱好,如果我做到了,还请王兄每天陪我畅游嘉陵江……” “啊……” 王安石“啊”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他连澡都懒得洗,让他游泳,真的是太难为他了。 第175章 三天后挂牌 从抱月楼回来,夜色虽然已经深了,但是陈让却没有闲着,而是来到老太爷的家里,然后把老夫子也叫过来了。 这段时间,老夫子也没有做其他的事情,每天就是教钓鱼山的娃读书识字,很是敬业,见陈让这么晚叫他,以为是他的教学出了问题,心里不免有些惶恐。 陈让见此,笑笑道:“这么晚请老夫子过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渔山书院的事情,我已经在知府大人面前拍了胸脯,三天之后,咱们的渔山书院就正式挂牌了。” “三天?” 老太爷有些发愣,这段时间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呀,这渔山书院还没有完工,娃就让李老实去做那个炼焦炉去了,三天的时间,估计是真的不成了。 毕竟这个渔山书院对钓鱼山来说,那是大事,关键是三天后,知府大人还要亲自来题名,如果这书院搞得乱七八糟的,岂不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娃呀,你看能不能把这个渔山书院挂牌的时间往后推推,你也知道,咱们这个书院是新建的,里面的垃圾都没来到及清理,脏乱得很,这个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是啊,小先生,老太爷说得没错,知府他老人家是个讲究人,要是他来到咱们渔山书院一看,哎呀,我的妈呀,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水坑泥浆呀,他万一掉头走了怎么办?” 老夫子不愧是说过书的人,说话的时候,还真的是声情并茂呀。 陈让却没有这些担心,笑笑道:“老太爷,老夫子,你们就放心吧,这知府大人呀,他不是老人家,他是个年轻人,而且,咱们钓鱼山的渔山书院绝对比他的脸面干净。” 王安石来合州任知府,这个消息在合州城并没有传开,因为到现在,他还没有去知府衙门办理交结,他是先来的钓鱼山,再去的莲心书院,接下来才去知府衙门。 这家伙,鬼精得很。 王安石来过钓鱼山,陈让也跟老太爷说过,他跟王安石打赌的事情,他们也知道王安石是个年轻人,也知道王安石不太爱干净。 但是,他们在称呼王安石的时候,仍旧称的是老人家,这让陈让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无可奈何,就像老夫子当初对自己自称学生一样,让他很不舒服。 一个人可以卑微,但却不能这般卑微。 想到这里,当即正色地道:“三天后,咱们的渔山书院正式挂牌,还有,王安石来的时候,你们绝对不能叫他老人家,他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 哦……既然知府大人不喜欢,那就不叫吧。 但是,你一口一个王安石,是不是也太没礼貌一点? 毕竟,你虽然是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但是你的官衔却没有他的高,你是不是应该称呼他为王大人,并自称一声下官呢? 这个老夫子,有的时候较起真来,简直比莲心书院的那帮蠹虫还要较真,不好意思,这蠹虫不是陈让说的,而是王安石说的。 陈让没有向这个老夫子解释自己为何不称知府大人,而称王安石,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样称呼,是对王安石最大的尊重。 对一个人尊不尊重,不是体现在称呼上,而是体现在自己的内心。 王安石,这是一个闪烁千古的名字! 王安石,这三个字的份量,远不是一个知府大人可以替代的。 老太爷见陈让的心意已决,只好点点头道:“娃决定三天后挂牌,那咱们就三天后挂牌,你这么晚来找我们,想让我们做什么,你就直接分派吧。” 陈让点点头,接道:“之前我已经说过,咱们这个渔山书院,主要分成四部份,童稚苑、翰林苑、公输苑以及渔山报社。 童稚苑和翰林苑还是由老夫子负责,而公输苑和渔山报社则由我负责,老夫子这两天组织一次考试,对那些年超十三周岁的,确实学不进去的学生,都分拔到公输苑来学技艺。” 老夫子道:“这个倒也不用考试,谁的学业好,谁的学业不好,谁有潜力,谁没潜力,老夫都了如指掌,小先生如果愿意,老夫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名单提过来。” 陈让道:“还是统一考试一次吧,这样比较公平。” 老夫子点点头,对陈让的提议没有任何的意见,事实上,陈让说的也是对的,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考试虽然不能保证绝对的公平,却可以保证相对的公平。 毕竟,陈让的这个决定,对孩子们来说,就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是读书入仕,做一个体面的读书人,还是学自己的父辈,做一个普通的工匠,就在这次考试上。 说起来,好像有些残酷,但也没办法。 老太爷却没有想那么多,在他的认知中,学一门手艺,至少可以填饱肚子,那也是不错的选择,“娃说得没错,考一次试,既然读不了书,那就学一门手艺吧。” 陈让道:“进入公输苑的学生,他们的主要任务虽然是学习技艺,但是,文化知识也不能丢,这方面,老夫子还是得费心。” 老夫子不怕吃苦,就怕没苦吃,当即说道:“这是当然!” 陈让点点头,接道:“还有,咱们这个书院的规模要扩大,单是收取钓鱼山的蒙童,生员是不够的,你帮我起草一份招生告示,咱们对全合州招生。” 老太爷一听,有些急了,“娃呀,咱们对全合州招生,如果都是免费的话,咱们钓鱼山恐怕是养不起呀,如果收费的话,那些人他们会来吗?” 陈让道:“我说的全合州招生,自然不是谁都可以来读的,咱们实行学年制,比如童稚苑五年,翰林苑三年,至于公班苑,则根据不同的门类,设置不同的年限。 而且这个门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需求,按班招生,关于渔山书院的管理章程以及招生简章,这段时候,我也起草一份,陈让在这里就拜托老夫子多多费心了。” 老夫子道:“小先生交待的事情,老夫一定竭尽心力。” 陈让点点头,将起草好的文件交给老夫子,童稚苑和翰林苑并不是陈让现在关注的重点,他现在的重点反而是在公输苑。 他要完成他的梦想,就必须要有一批熟练的技术工人。 第176章 猪粪的味道 从老太爷家里出来,陈让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间还早,便把这段时间准备的东西又重新整理一遍,这才上床睡觉。 早上起来的时候,小妹和安平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练着拳,见陈让过来,安平赶紧收势,跑过来道:“少爷,年前你让我搭建的训练场已经搭建完成,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让摇摇头,训练场是给陈义他们准备的,未来他要建自己的商队,没点武力,肯定是不成的,训练场和训练大纲,自己在年前就交给安平了。 练武人的事情,自然由他们练武的人去安排,自己就懒得渗合了。 这两天是王安石与前任知府交结的日子,陈让不想过去打扰,叶灵山对合州城的情况很熟悉,有她相助王安石相信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沈从的武功不错,如果不是有皇城卒这个身份,陈让真想让他在渔山书院做个体育老师,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沈从的时候,没想到沈从竟然答应了。 他在杭州做皇城卒的时候,睡觉都要睁只眼,跟他一同去杭州的十四人,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剩下的十三人全都被乔大年干掉了。 在没有新的任务下来之前,他觉得在渔山书院做个体育老师也不错,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睡得安心。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陈让觉得自己起床都算早的了,却没想到,刚吃过早餐,柳青青和梁爽便来到钓鱼山了。 她们是坐牛车来的,总共四架牛车,上面拉着箱子之类的东西。 陈让看着这些东西,有些奇怪,正想过去跟梁爽打招呼的时候,梁爽已经跳下牛车,正指挥着人,把那些箱子都搬进陈让的家里。 “你这是干什么?”陈让有些疑惑。 梁爽正忙着,没空理他,回答他的是柳青青,一旁笑道:“不会吧?你这么快就把咱们的正事给忘了?咱们昨天不是说好要成立那个先河工业集团吗? 你不是要让梁爽妹子做财务总监吗?这不,她就把自己的家搬来了,从今天开始,她就准备在这个钓鱼山长住办公了。” 陈让的家年前修整过,屋里还残留着生石灰的味道。 但是这些,梁爽似乎并不介意,直接把她的东西搬进旁边的空房子,这里离陈让的书房近,末了,还拍拍手道:“不错,很好!” “好你个大头鬼呀!” 陈让见此,真有些哭笑不得,“咱们是开公司,又不是玩小孩过家家,你把这么多的东西搬到我的家里什么?我刚才还想着在合州城去租一套房子,专门做办公用呢。” “啊?” 梁爽看着陈让,差点没有惊呼出声。 柳青青见此,笑道:“咱们的生产作坊既然在钓鱼山,就没必要在合州租房子了,我看你这里的环境就很不错,咱们就先住在这儿。 我已经和梁爽妹子商量过,如果老太爷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准备在钓鱼山建一个大院,作为我们公司的总部,在大院没有建立起前,我和梁爽妹子就吃点亏,住你这儿了。” 老太爷原本是在外面放牛的,老远看见梁爽她们过来,便牵着牛也回来了,听到柳青青的说话,当即接道:“青青姑娘看中哪个地方,就跟老汉说声,我们随时欢迎。” 柳青青道:“好,就这样说定了,老太爷,我们的房间缺几张桌子,你能不能找人搬两张书桌过来?我和梁爽妹子就准备在这儿长住了。” 三家合作的事情,陈让早就跟老太爷说过了,而且钓鱼山酿的酒,也是直接卖给梁家,再由梁家转手卖出去的,他是巴不得这两个姑娘住在钓鱼山。 因此,柳青青一说,他是求之不得,赶紧让陈义带两个人去李老实家里,把他新作的两个书桌抬过来。 陈让见此,除了摇头苦笑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更何况,梁爽说得也没错,他现在是先河工业集团的财务总监,把办公的地方设在钓鱼山,的确方便。 梁爽应该是做过充足的准备的,除她之外,还把自己的四个丫头给带来了,另外还带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这些人,都是钓鱼山急需的。 梁爽的那个四丫头,也不是普通的丫头,而是从小就跟着她陪读的,作为财务总监,手下没兵肯定是不成的,所以就把她们四个都叫来了。 老太爷都同意了,陈让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当即让小妹去把三娘叫过来。 三娘正在后院收拾猪圈,听到陈让见她,衣服也没有换,手也没洗,就这样过来了,刚走进陈让的院子,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 直到陈让叫她,这才走进院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梁姑娘和青青姑娘来到钓鱼山,我这衣服也没换,手也没洗,一股的猪粪味,你们千万别见怪哈。” 农村嘛,谁家不养几头猪呢,陈让长期住在钓鱼山,对这股味道早就习惯了,梁爽和柳青青虽然觉得这股味道不太香甜,但入乡随俗,也就没说什么。 陈让见三娘过来,这才说道:“不用说,你们也知道,咱们钓鱼山的钱财一向是三娘在管,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咱们钓鱼山的记帐方法,跟你们的平常的记帐方法完全不同。 所以,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就由三娘教你们如何记帐,如何算帐,你们也是我们渔山书院成立以来的第一批学员。 半个月后,我们会进行考核,合格者,颁发毕业证,你们只有拿到这个证书,才能算是我们先河工业集团的正式员工,也是正式的财务,你们可有意见?” 梁爽还没有说话,那几个老掌柜便在那儿叫开了,“陈让,你没开玩笑吧?我们能在你这个钓鱼山做个帐房,已经是屈尊了。 现在,你竟然拿一个大字不识、浑身猪粪臭的村妇来羞辱我们,是何居心?” “村妇?羞辱?你这话严重了吧?” 陈让刚想发火,三娘却在一旁急道,“娃呀,他们说得没错,你家三娘就没有读过书,让我去教他们,真的是不合适。” 梁爽见状,赶紧说道:“陈让……我和她们四个学习就可以了,你看几位掌柜的,都算帐一辈子了,他们就免了吧?” 陈让点点头道:“你们五个就留下来吧,他们几个可以回去了!” 第177章 歃血为盟 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陈让并不想一个公司,保留两套算帐系统,几个老掌柜自己不愿意学习便也罢了,还敢对三娘无礼。 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优越感,是谁给的勇气,竟敢对三娘说这样的话,要知道,以三娘现在的算数水平,早就甩他们百条街了。 让他们走人,那也是看在梁爽的面子上,如果不是看在梁爽的面子,直接让三娘出几道题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 陈让既然发话了,梁爽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留他们,只好让他们先走了。 老夫子见状,赶紧追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在合州城,不是谁都可以做三娘的徒弟的,想做她的徒弟,必须得经过入门考试,老夫这儿有道题……” 那几个掌柜的听后,愤愤不平地道:“你说什么?什么水池?哪有水池一边放水,一边进水的?你这不是瞎扯吗?” 他们说的是瞎扯,没有骂老夫子神经病,是啊,在他们的认知中,一边放水一边进水,你就不懂得把其中的一个缺口堵起来吗?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老夫子虽然是田家的上门女婿,但他在合州城说书十几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更何况,他还是合州城少有的秀才。 这个老夫子,他的眼里果然揉不得半粒沙子。 陈让见他在那儿笑得开心,不禁摇头苦笑,看他的样子,他是真的把钓鱼山看成自己的根了,他是真的不容许别人轻看钓鱼山,轻看自己。 梁爽见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好意思,三娘,是我思虑不周,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你,这样对钓鱼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三娘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梁姑娘说哪里话了,他们也没有说错,我本来就是一个村妇,我的算数都是娃儿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娃儿亲自来教,要让我来教。” 跟陈让相识这么久,陈让是什么样的人,梁爽和柳青青都是知道的,听三娘说她的算数是陈让教的,顿时来了兴趣,知道这个机会有些难得。 更何况,刚才老夫子说的那道题,一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问什么时候可以装满,这个问题,表面来看,好像毫无道理,但仔细想想,还是颇有些微妙的。 柳青青上前一步,抓住三娘的手道:“三娘放心,陈让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来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和梁爽妹子一定会仔细听课,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说话间,陈义已经搬着书桌过来了,梁爽见此,当即指挥他们搬进屋内,倒也避免一场尴尬,做完这些,复对陈让道:“陈让,咱们的教室在哪里,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陈让笑笑道:“你急什么?咱们渔山书院,后天才正式挂牌,你现在就想进去,恐怕是不成的,我这里原本有其他的事情想和令尊商量的,你既然来了,就先跟你说说吧。” 来到陈让的书房,当梁爽和柳青青看到满屋子的图纸方案时,当时就傻眼了,这个陈让,这段时间他到底做过多少东西呀?难怪他前段时间不见我,想来是真的忙了。 陈让看她们一脸惊奇的样子,笑笑道:“这些东西,也不是我最近才做出来的,就这几天,也做不得这许多,有些东西是我去杭州前就已经做好了的。” 梁爽来过钓鱼山,但却从来都没有进过书房,见陈让的笔砚上摆着几片鹅毛,鹅毛的根部还沾有墨汁,觉得有些奇怪,“陈让,你这是干什么的?” “你说这个呀?这个叫鹅毛笔,当年家师教我写字的时候,喜欢用树枝,习惯这种硬硬的笔,用毛笔虽然也不错,但速度跟上不,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多,就用它了。” 陈让说到这里,从一堆的图纸,将纺织机的图纸找了出来,交给梁爽道:“这个是我对织布机的改造,你拿回去给令尊看看,再过两个月就要收蚕茧了,咱们得抓紧。” 纺织机梁爽是见过的,但她却不是专业的,也没有深入去了解过,所以,当陈让把这个纺织机的图纸交给她的时候,她打开看过,看不懂,就收起来了。 见陈让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笑什么?你画的这个我是真的看不懂,现在才上午,我和青青姐要晚上才回抱月楼,到时再交给我爹。” 一个能把烟囱看成水井的人,要想让她看明白这个,的确有些困难。 但是,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收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太尊重我的劳动成果呀,你以为我画这个图纸容易呀? 这个图纸可是我刚回钓鱼山时,在做好缫丝作坊之后,天天盯着那个织布机,那是花掉我很多的时间,死掉n多的脑细肥,才改造好的,好不好?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你肿么的也得表示一下吧? 这个织布机,的确是陈让花掉很多的精力才改造出来的,当时,钓鱼山和梁家还没有和解,陈让知道梁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便想着利用丝绸把他家打趴下。 如果不是抱着这个心思,当初卖生丝的时候,就不会留一部份了,他留下一部份生丝,就是想要自己生产的。 结果到真正生产的时候才发现,蜀锦的制作,相当的繁杂,三娘她们根本就做不出质量优等的蜀锦出来,白白浪费很多丝不说,还浪费他不少的时间。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做,这也是陈让一直推崇的,所以,今天,他把这个纺织机的图纸交给梁爽,他相信这玩意儿,只要到梁翼的手中,一定会玩出个花来。 柳青青见陈让一脸的坏笑,忍不住对梁爽道:“梁爽妹妹,陈让送这么大的一份礼给你,难道你就不想表示表示?” “表示?” 梁爽有些发愣,她也知道要表示,但她拿什么来表示?在钓鱼山,好像陈让什么都不缺,想来想去,从衣袖中掏出陈让送给她的那把短刀道: “要不,咱们就在这个钓鱼山,学那桃园三结义,歃血为盟吧?以后,祸福与共,生死相随,怎么样?” 柳青青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伸手在她的鼻头摸摸,笑笑道:“你呀是不是三国的故事听多了,都听魔怔了,真要歃血为盟做了兄妹,你以后怎么办?” “是哈!” 梁爽收回短刀,嘻嘻一笑。 第178章 抓阄 不知是王安石做事果断,还是前任知府不好意思留在合州,原本计划三天的交接,结果半天就交接完了。 交接完成,林知府便走了,他在合州这个穷山穷水的地方,做过三年的知府,却没有给合州带来根本性的改变,这是他的失败,所以,他不好意思多待。 让陈让感到奇怪的是,你来就来吧,为什么还要让叶灵山提着菜来? 王安石道:“听灵山姑娘说,你做的菜味道不错,比抱月楼的厨师做的都要好,所以,我买了点菜,你看看要怎么做?” “啊?” 陈让怔了怔,他是真的把没有想到把事业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的王安石,竟然跑到钓鱼山来让自己做饭给他吃。 其实自安平来到钓鱼山后,陈让就很少炒菜了,王安石既然提出来,自己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亲自动手了。 跟刚回来的时候不同,现在的陈让,对做饭真的没有世俗的欲望,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吃火锅方便、快捷,而且王安石肯定没有吃过。 事实上,王安石是真的没有吃过火锅,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把这些肉呀菜呀的直接往锅里一扔,就能煮出这么好的味来。 早知道做饭是如此的简单,又何必让叶灵山提这么远? 吃过午饭后,陈让原本是有午睡的习惯的,但是看王安石的样子,好像没有半点要睡午觉的样子,只好说道:“王兄,百忙之中来钓鱼山,恐怕不是吃饭这么简单吧?” 王安石道:“那是当然,还记得咱们的赌约吗?今天我就是来践约的,千亩良田,你我各五百亩,不知量好了没有?” 陈让道:“这个当然,就等王兄过来收田了,千亩良田,陈义已经按照良田的肥沃程度,为分甲乙两个等级,这个赌约既然是小弟提出来的,那么乙等就归小弟了。” 王安石笑道:“这样做恐怕不太公平吧?不管是甲等,还是乙等,只要产量提高三成,都是了不起的成就,这样吧,你还是选甲等,乙等还是我来操作吧?” 梁爽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再争了,依小妹的意思,还是抓阄吧,既然是愿赌服输,当然是抓住哪个就是哪个了。” 王安石和陈让几乎同时点头道:“也好!” 陈让当即让老夫子去做准备,两个纸团,分别写上甲乙,抓住甲就是甲,抓住乙,就是乙,老夫子会意,当即背着众人写上两个纸团,扔在一个破碗里。 客随主便,王安石不想抢陈让的风头,坚持要陈让先抓。 陈让的手气向来不好,便让小妹替他抓,抽完之后,也没有看,便让小妹直接扔进火里烧了,这个操作,直接惊呆了王安石的下巴。 陈让手中的阄没了,剩下的就只能看自己手中的这个了,不出意料,果然甲等。 王安石何其聪明,如果这还不知道是陈让搞的鬼,那他这个知府就真的白当了,只是陈让手中的阄没了,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选择甲等良田了。 双方议定,王安石便将手中的阄也扔进火里,这才说道:“自谦兄,上次听你说到农药和氮肥,农药已经见识过了,不知你那个氮肥准备得如何了?” 陈让听他这样说,终于明白他的来意了,跟自己践行赌约,那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其实是想了解自己的氮肥厂,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把粮食的产量提高这么多。 叶灵山见王安石提到氮肥厂,又见陈让的眼神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大人问,我只好说了……” 说就说了吧,自己把五安石弄到合州来,这些东西原本就没有打算对他保密。 农药氮肥虽然是好东西,但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别人能不能接受,那也是个未知数,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单是那个农药,就可以让自己死一百次了。 农药是什么? 说到底,农药就是毒药,而且是剧毒,把这样的东西洒在禾苗上,不告得你倾家荡产、人头落地,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公知。 陈让笑笑道:“说了就说了吧,咱们钓鱼山的东西,对王兄是绝对没有保留的,小弟奉上的计划书王兄有看过吗?都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给的计划书我当然看过,里面的内容自然也是不会忘了,你真以为我拿个第四名就不是状元吗? 陈让见王安石回答很肯定,这才接着说道:“我们都知道,种庄稼需要施肥,可这个肥,咱们得来的却并不容易,最好的当然是人和动物的……残渣……” 大家都在吃饭,陈让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个令人倒胃口的词语来,只好用残渣代替,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确认大家都明白啥意后接着说道, “但是这些东西,根本就满足不了植物的生长,所以,咱们的粮食产量一向不高,说来也是凑巧,家师在海外游历的时候,途经一个小岛,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岛。 然后,在这里他老人家发现有人们用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来施肥,而且效果还是出奇的好,便留在那个岛上生活了三年,学得这门技艺,回到中土后,便传给了小弟。 这个很奇怪的东西,就叫氮肥,制造氮肥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收集氨气,在那个岛上,他们制造氨气的方式很特别,是用一种叫做氮,还有一种叫做氢的东西,经过高温高压合成的。 咱们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只能采取比较笨的办法,家师经过多年研究,终于发现,咱们在炼焦的时候,所产生的那股又臭又刺鼻的东西,就是氨气。” 王安石接过他的话题道:“所以,你在建氮肥厂的同时,还要建一个钢铁厂,用来消化那些焦碳?” 氮肥厂,钢铁厂,陈让在他的计划书里都曾详细地讲过,王安石的记忆力非常的好,只是简单地看一遍,便都记住了。 陈让点点头,“普通的煤,里面含的杂质太多,在炼钢的时候,这些杂质就会渗杂其中,从而影响钢的品质。 因此,要炼出好钢,就必须用上好的木碳或者焦碳,木碳不易烧制,而焦碳则简单得多,把煤碳往炉里一埋,点燃后闷烧就可以了。” 第179章 蒸汽的力量 王安石点点头道:“听灵山姑娘说,你的那个炼焦炉做得差不多了,能带我去看看吗?还有你的那个缫丝作坊,上前来的时候,比较匆忙,都没有好好看过,也想再看一次。” 陈让道:“这个当然没问题,炼焦炉需要大量的煤碳,建在江边,离那个废弃的码头大约两百丈的距离,咱们还是先去看那个缫丝作坊吧。” 王安石点点头,随着陈让,再次来到那个缫丝作坊。 柳青青和梁爽,也看过他的缫丝作坊,却是以前的那个废墟,当她们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确实被眼前景象给震惊到了。 特别是柳青青,她从小就跟着父亲行商,她的足迹遍布整个大西北,可谓是见多识广,但是像眼前的这般景色,她还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梁爽对经商的兴趣不大,梁翼也没打算让她抛头露面去经商,把三家合作的事宜交给她来打理,纯粹就是来找存在感的,或者在陈让的面前找存在感的。 所以,她对眼前的这些设备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反而对柳青青和王安石的表情感兴趣,她很喜欢看他们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很喜欢他们对陈让的赞美。 王安石指着那座小型的锅炉设备道:“陈兄,你说你这个缫丝作坊不需要人来转动这些丝筐,靠的就是这个,对……你叫它锅炉的东西?” 陈让道:“是的,这个东西叫锅炉,我们在煮饭烧开水的时候,是不是会产生汽水或者蒸汽?这些蒸汽就像是一个大力士,只要咱们利用得法,就可以用来推动我们的设备。” 王安石偏头想想,好半晌才道:“你刚才说用蒸汽来推动设备?这蒸汽的力量有那么大吗?你能不能让他们现在就表演给我们看看?有的东西没见过,真的是想不出来。” 陈让摇摇头道:“这个锅炉的点火升温需要一个过程的,王兄想要知道这个蒸汽的力量,其实咱们还有别的办法的,安平,你下去拿口鼎锅上来,我先陪王兄走走。” 王安石道:“不急不急,咱们还是等安平把鼎锅拿上来,你先验证一下这个蒸汽的威力再说吧。” 陈让笑笑,没有说话,找来三块石头,做成一个临时的灶台,又让沈从去捡点枯枝过来,安平将鼎锅放在石头上,鼎锅里装上半锅水。 所谓的鼎锅,就是那种圆桶形的锅,跟普通的锅不同,这种锅的开口比较小,普通锅的锅盖是用竹笋叶一层一层缝制而成的,受得不力。 在平常做饭的时候,感受不到蒸汽的威力,但是今天不同,陈让没有用这种锅盖,而是让李老实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盖住锅口。 随着锅内的汽压升高,那平整的木板在蒸汽的作用下,开始跳动起来。 陈让见此,对着王安石道:“王兄,凭你的力气,你觉得你能按得住这块木板吗?” “当然!” 王安石回答得很肯定,煮饭他虽然没有煮过,但要按住这块木板,他还是觉得没有难度的。 当即上前,按住木板,那原本跳动的木板,又开始安静下来,对着陈让笑笑道:“这不就按住了?” 陈让道:“你就这样按着,安平,继续烧火!” 随着锅内的气温升高,王安石的脸色开始变了,虽然那块木板仍旧安静地在自己的手底下,但他能感受到木板对他的冲击力,而且这股力气是越来越大,大到他都快要按不住了。 木板的周围开始滋滋地冒起了蒸汽,那块安静的木板又开始在那里没有规则地跳动起来,王安石松开手,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仅仅是王安石,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曾经烧过锅炉的陈义他们,都没有想不明白,之前陈让只是让他们烧火,却没有交待更多。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这蒸汽的力量,竟然是如此的可怕。 良久,王安石才感叹道:“陈兄,王某算是服你了,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能从这个煮饭的学问中发现规律,并加以利用,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陈让笑笑,没有解释太多,而是接着刚才的现象接着说道:“王兄刚才已经试过蒸汽的力量,随着这个温度的升高,他的力量将会越来越大,直到我们无法控制。” 王安石点点头,用手拍拍那些钢管,很是好奇地道:“陈兄,你的这些钢管又粗又长,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曾经问过合州城的铁匠,他们都表示做不到。” 陈让道:“要做这些钢管很简单,就是用这些黄泥做成泥坏,然后向里面浇铸钢水,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咱们这个钢管的表面,都是坑坑洼洼的极不平整。” 这些东西都是陈打铁做出来的,听陈让说这个铁管坑坑洼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赶工期,这个泥坯没有烧制,如果简单地烧制一下,应该可以光滑一些。”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王安石看着眼前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陈让给他解释,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看似如此复杂,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想起自己来合州的路上,曾经见到过一群纤夫,他们的身上穿着很少的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就这样赤着身,光着脚,拉着笨重的船在逆流中行驶。 这一幕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每每想起都唏嘘不已,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此事时,就在想着,如果谁能制造出一种工具,可以拉着这些船在水中行走,那该多好呀? 这个蒸汽既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既然能驱动这个长长的铁轴在这儿旋转,那能不能应用到这个船上呢? 大宋的造船业发达,一首海船要用到的船工往往有几百人,如果真的这样的一种东西,来取代这几百个船工干活,王安石想想都觉得兴奋。 “陈兄,你的这个锅……锅炉是吧?它烧出来的蒸汽既然能带动这个大铁轴,那咱们如果把它装在船上,你说能不能驱使这个船在水中行走?” 王安石说到这里,两只眼睛兴奋得放出了光。 望着陈让,双眼中充满着无限的期待,他是真的想从陈让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第180章 长江沿线 “把锅炉放到船上?” 陈让看着王安石,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王安石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自己的计划书里,虽然提到过造船厂,也提到过组建船队,搞水上运输。 但是,这个,他是真的没有提。 如今,王安石既然提出来了,那就顺着他的说话,他的思维往下做就这行了,如果每样东西都是自己提出来,自己来做的话,那样显得自己真是近妖了。 今天,当着王安石的面,把那个蒸气以及缫丝作坊所要用到的钢管泥坯给王安石看,就是想要告诉他,其实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就看你有没有想到而已。 想到了,就简单了,至少在王安石看来,陈让所做的这些东西,还是很简单的。 所以,当王安石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陈让并没有肯定的回答,也没有否定的回答,而是以一种似是而非的问题来引导他的话。 王安石点点头,他的目光很炽热,想必是这个想法还在他的心中发酵,闻言很肯定地道:“是的,就问你行不行吧?” 陈让沉吟道:“行应该是可行的,我们可以试试,不过那么大的船,要在水中行走,需要的蒸汽压力一定会很大,在咱们的钢铁没过关前,估计是不行的。” 王安石知道陈让没有说谎,深深地吸口气,尽量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复起来,如此好半晌,这才缓缓地道: “不急,咱们真的不急,人的一生,如果能做成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知道,把这个锅炉放在船上,用蒸汽代替人力,这个想法有些大胆。 但是,如果咱们不去做,又怎知成不成呢?现在的大宋朝,表面上看,歌舞升平,实则内忧外患,外有契丹西夏,内有冗兵冗政还有冗费,内外夹击,如履薄冰。 自西夏李元昊立国以来,便占据着丝绸之路的东段,河西走廊一带,苛以重税,过往客商,可谓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只能开辟海上丝绸之路。 回京述职前,我曾在杭州考察过杭州的造船业,其发达程度远超我的想象,现在的杭州船作院,已经能造出三万石的海船,只是船体越大,需要的船工就越多。 那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用一种简单的东西,装到这个船上,来代替这些人的劳作,此想法一直困扰着王某,可以说是食不甘味,今天见到这个蒸汽的力量,这个想法便又冒出来了。” 陈让听到这里,不住地点头,自己在杭州的西湖,遇到此人,当时还以为王安石在拿着公币在游山玩水呢,没成想,在他的心里,还有这般的打算。 这样看来,当初自己把他弄来合州,看来是弄对了。 王安石见陈让不语,又接着说道:“王某在合州将任三年的知府,如果能用这三年的时间,把这个船造出来,这对王某而言,此生足矣。 你刚才说到钢铁的问题,这个缫丝作坊所用到的钢铁不能满足要求吗?你刚才还讲到什么焦铁、炼焦炉之类的,如果解决这些问题,是不是就可以炼出好钢了?” 陈让点点头道:“差不多吧,只是盐铁茶都是朝廷控制的,我们要想建立一个高质量的钢铁厂,还需要王兄的大力支持才行呀。” “哈……哈……哈哈……闹了半天,你的目的原来在这儿呀。” 王安石连着打了几个哈哈,到现在,他总算明白了陈让为何要把他弄到这个合州城来了,因为陈让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得不到朝廷的支持,其结局将是注定的。 在大宋,不仅仅是盐茶是朝廷专买专卖的,就连这个铁、矾、煤、香料甚至是醋,都是禁榷的,所谓禁榷就是不能拿到市场上随便买卖。 这就是为什么,他把高度酒的蒸馏之法,交给柳青青,就算钓鱼山能酿出高度酒,也没有自己拿到市场去买卖,而是把这么大的一笔生意,交给梁翼。 当然,所谓的朝廷专卖,并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国营的,而是私人生产,由官府统一收购,统一定价,再统一销售。 陈让道:“我和青青姑娘以及梁姑娘,三方共同出资成立了一个先河工业集团,我们这个集团的主要业务,除了要建氮肥厂外,还要建钢铁厂以及你刚才说的造船厂。 咱们大宋,物宝天华,火树银花,咱们生产出来的很多东西,都是因为运输成本的居高不下,没办法做到异地销售,取长补短。 在我的计划书里,曾经说过无商不活,商业活动,咱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货物的运输,陆路虽然简便快捷,但每次的运输量不大,而且极耗人力。 但水运则不同,一条海船的运载量可以达到三万石,水运远比陆运省钱,而且,蜀中水系发达,远且不论,单论咱们合州,论咱们的钓鱼山。 钓鱼山三江环绕,嘉陵江、涪江以及渠江三江交汇,咱们生产的货物,完全可以通过嘉陵江转入长江,沿着长江入海,在各个节点建立仓库,整条水路都是商机。” 长江沿线,都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陈让要在长江沿线建仓库,自然是想把现代的仓储物流应用到古代。 王安石身为读书人,这条江河的价值有多大,当然是知道的,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说出把锅炉放到船上的想法了。 蒸汽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他是不知道的,因为刚才的试验也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实验,但陈让的人品,他是知道的,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做,也不会说。 他刚才说,现在炼出来的钢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水路运输,的确可以降低货物的成本,你能看到长江沿线的商业价值,那就说明在你的心目中,也想造出这样的船来。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你刚才说现在的钢铁品质也许不能满足要求,那咱们就先从炼钢入手,先把这个钢铁厂建设起来。 还有,咱们大宋,养兵百万,结果真的能炼出好钢来,咱们自己用不完的钢铁,就可以卖给器作院。 富国强兵,现在的朝廷,三冗严重,冗兵就是其中的一种,咱们现在没法改变冗兵的事实,如果能改善利刃,也算是强兵的一条路吧。” 只要不是否定的答案,这对王安石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只要能炼出好钢,销路他根本就不愁。 第181章 圈地运动 一个企业可以撑起一个城市,这不是梦话,而是事实。 特别是像钢铁厂这种劳动力特别密集的企业,围绕着这个工厂,需要大量的炼钢工人,也需要大量的采矿工人,同时,在这个运输极不发达的年代,还需要大量的运输工人。 围绕着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又需要大量的粮食蔬菜衣帽鞋袜,围绕着这些,又将产生一大批的新的工人,它所带动的,将是整个的产业链。 西方的工业革命,正是因为需要大量的工人,从而发生血淋淋的圈地运动,将农民的土地圈起来,然后再把这些失去土地的农民赶到工厂里去。 这样的事情不能在自己的手底下发生,这是陈让的底线。 合州的坑冶,也就是冶铜、冶铁非常的发达,小型铁矿星罗棋布,自己要建钢铁厂,进行规模化生产,在劳动力这块,还是不缺人的。 王安石既然同意建立大型的钢铁厂,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当即带着王安石来到山脚的江边码头,这里正在建那个炼焦炉。 由于时间比较短暂,陈让所建的炼焦炉并是全新的,他首先利用的是那些砖窑和瓦窑,在这个基础上稍加整改,并增加氨气回收装置,这事便成了。 炼焦炉、钢铁厂,甚至那个氮肥厂都是污染比较严重的企业,但是穿都穿越了,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环保环评就不要去考虑了。 想要单独建一个污水处理厂,是不太现实的。 陈让现在做的,就是利用江边低洼的地方,做几个大水池,再往水池里扔石灰,进行沉淀,澄清之后再回收利用或者排放。 对陈让的这种做法,王安石还是挺赞赏的,因为他去过很多地方,也去看过污染比较严重的造纸厂,那些污水都是直接排放的,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的处理。 古代的工业极不发达,不像现在这般如天上的繁星似的,根本就找不到一块插脚的地方,少量的排放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是,没有大的危害,这并不代表自己就可以做,陈让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连这点环保意识都没有,那他就不是在为祖先造福,而是在为子孙造祸。 这绝对不是他来容忍的,因此,必要的污水处理还是要的。 王安石道:“你能想到这些,的确比王某想得要深远,陈兄,今年来钓鱼山唠叨一下午,的确让王某受益非浅,两天后,渔山书院挂牌,如果陈兄不嫌弃,就由王某题名如何?” 陈让的想法不错,很多见解都超乎他的想象,不管是渔山书院,还是他那个股份公司,实用性都是非常强的。 这人其他都好,就是他的那个字,有些看不过眼,这渔山书院的牌匾,代表的可是渔山书院的脸面,甚至是他们合州城的脸面,所以,这个字还是自己来题比较好。 王安石来题字,陈让自然是然巴不得的。 这些家伙的字,好像就是雕刻出来的一般,陈让也想不明白,他们这种字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王安石交待完后,没有在钓鱼山久留,他原想一个人走的,陈让担心路上的安全,便安排叶灵山护送。 待他走后,陈让这才对老太爷道:“老太爷,从今天开始,咱们钓鱼山就要开始大干了,不管是氮肥厂,还是钢铁厂,这两个项目只要一上马,咱们的人手就不够了。” 说到人手问题,李老实就有话说了,这段时间,陈让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现在用的人,几乎都是钓鱼山的人,李老实都快累得爬下了。 现在,陈让终于说到人手的问题了,当即说道:“娃呀,你不说,叔还不好意思,你既然说开了,那叔就要开始说了。 咱们钓鱼山能干活的就这两百来号的人,缫丝作坊去掉一批,酒的酿造去掉一批,过两天,这炼焦炉好了,又要去掉一批,叔的手头,现在能用的,也就那么七八十个了。” 陈让点点头道:“以前,咱们不是没那么多的钱嘛,要完成原始积累,只能靠出卖自己的劳功力,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了,咱们现在是有公司的人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劳动行为,那都是公司的行为,咱们先河工业集团,财务部和销售部已经成立了,分别由梁爽和柳青青负责。 现在,咱们再成立一个工程部,就由老实叔来负责。 这个炼焦炉改造好后,就要立马投入到氮肥厂的建设当中,毕竟,这个事关合州城的老百姓能不能吃饭的问题,这个是大事。 做好这个之后,接下来都是咱们的钢铁厂。 咱们现在要建的这个钢铁厂,是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就是先建几个高炉,先把钢锭炼出来,至至以后要打造成什么东西,后面再增加。 你这个部门需要配置多少人,需要多少有手艺的,需要多少打杂的,咱们要建个氮肥厂的高炉,需要什么材料,多少材料,你都要做个预算出来,审批后,再由梁爽拔款。 至于工匠的招聘问题,我准备成立一个人力资源部,这个部门就由老太爷担任,老太爷不但要负责从外面招人进来,还要负责内部人员的调配。 咱们钓鱼山,虽然经过老夫子一段时间的教学,但识字算数的人,仍旧不多,对这部人的利用,就请老太爷想想办法,尽理把他们用到极致。” 老太爷作为钓鱼山的族长,在钓鱼山这个大家族,他的话就如同圣旨,不听话的,就直接扔进嘉陵江,由他来调配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 再说,这玩意儿,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什么,其实是一个蛮容易得罪人的活,古往今来,圣人不是没有,但是极少,所以才成就了圣人。 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这种思想,却一直根深蒂固地刻在人的骨子里,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随着职业分工的不同,在这个小小的社会,必然会有三六九等。 大家原本就是在一个起跑线上,凭什么你能做主管,而我只能做工人,凭什么你能做技术,而我却只能做个烧锅炉的,或者烧水的。 这些事情,陈让是真的不太好去处理,有老太爷出面,那是再好不过,他做族长这么多年,钓鱼山的人都是在他的威压下一路走过来的。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第182章 简易喷雾器 李老实刚刚把炼焦炉改造好,梁十三的煤就到了。 现在的炼焦炉,就是用一个瓦窑改造的,看上去有些简陋,陈让也没想那么多,直接让梁十三将拉来的煤倒进窑里,然后点燃炉底下的引燃物,让煤在窑里闷烧。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儿屏声静气,直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冒出来,陈让忽然开心得像个孩子,忽地跳起来道:“成了,成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成了?”王安石还有疑惑。 陈让一脸兴奋地道:“氨气,我要的氨气,哦……不对,现在应该不能叫氨气,而应该叫氨水,那些气体,都被后面的水吸收了,王兄,咱们的氮肥有望了。” 陈让带着王安石来到氨水池,说道:“你闻到那这股刺鼻的气味没有?这个就是我要的氨水,没有这个东西,咱们是没法制造氮肥的。” 王安石道:“你说的氮肥真的有那么灵验吗?真的能把稻谷的产量提高三成?” 陈让笑道:“当然,反正时间也不多,三个月,再有三个月,咱们就可以见真章了,那个陈义,你让梁十三把其他的煤碳都下到其它炉里,就按这个来烧。” “好!” 陈义回答得很干脆,自从陈让回到钓鱼山,他已经习惯了陈让的安排。 陈让没有理他,而是对陈打铁道:“等陈义炼出焦碳,你拿到你的那个炼铁炉试试,记住,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方法试,看看能不能炼出好钢来。” 陈让的钢铁厂还没有开始建,现在用的是陈打铁用的那个简易的炉子改造的,陈让只是用来验证焦碳的质量,看看能不能用这样的焦碳炼出好钢来,其他也没有多想。 如何炼焦,陈让早就把方法交给陈义了。 陈义原本就是砖瓦匠,这里的砖瓦匠,并不是那种彻墙盖瓦的砖瓦匠,而是那种烧砖烧瓦的工匠。 在烧砖烧瓦的过程中,如果要烧成那种上好的青砖青瓦,最后一道工序就是闭窑,所谓的闭窑,就是火候到了,把瓦窑全封起来,瓦窑的顶层用泥土封起来,然的装上水。 能不能烧出一窑好瓦,最后这道工序就是关键,闭窑的效果不好的话,砖瓦就是粉的,一碰就碎,当即,如果不想烧青砖青瓦,而要那种红砖红瓦,却不需要闭窑。 小的时候,陈让最喜欢跟那些砖瓦匠混在一起,在烧窑的时候,他也经常会做点小东西,比如墨盘,比如捏个小人,放在砖窑或者瓦窑里,跟着他们一起烧。 不要怀疑劳动人民的动手能力,现在的陈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你把方法告诉他的时候,他总会做得比你想象中的要好。 至少在动手能力这块,陈让觉得自己是比不上他的。 让安平提来一桶氨水,陈让按照初中时的化学老师所教的东西,过程很简单,也不复杂。 王安石有没有看懂,他不知道,反正王安石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着着那白白的像盐巴似的东西,闻着那股刺鼻的气味,大家都屏声静气地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都在等陈让做最后的宣布。 没错,眼前这些白白的东西,就是陈让做梦都想的氮肥,它的学名叫碳酸氢铵。 碳酸氢铵的氮的利用率虽然低,而且易挥发,但是它具有速效、价廉、经济、不板结土壤、适用于各种作物和各类土壤、既可作基肥,又可作追肥等优点,应用相当的广泛。 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整个制造过程王安石都看在眼里,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说有,那就是陈让口中的那个师父,好像他什么都懂似的。 陈让说他的门派叫做自然门,取大道自然的意思,王安石翻遍古籍都没有找到有关自然门的只言片语,其神秘程度远甚鬼谷门。 其师度娘,就跟鬼谷门的鬼谷子一样,世间多少能人异士,都自称鬼谷子门下,但鬼谷子是何许人,却不见任何的记载。 陈让的师父度娘,大抵也是这样。 稻谷的种植并不是直接将稻谷的种子洒满整个田间的,而是先用一块小田,撒下种子,育上幼苗,当幼苗长到一尺来高,便开始移植。 王安石本身是不会种田的,他管理的那五百亩田地,负责管理的是老太爷,当他把老太爷拉进他的队伍的时候,陈让还是吃了一惊的。 在钓鱼山,谁不知道老太爷喜欢护短? 陈让是谁? 陈让是老太爷的亲侄儿,钓鱼山能有今天,都是陈让的功劳。 整个钓鱼山,上上下下,谁不感陈让的恩? 谁不知道陈让和王安石打的赌?谁不想陈让能赢,在这种情况下,王安石将那五百亩地交给老太爷来打理,这不是摆明想输吗? 如果当初陈让抓阄一样,不管他选择哪一个纸团,赢的必然是王安石,因为两个纸团写的字都是一样的。 跟其他人的想法不同,王安石用老太爷,心里却是一点疑虑都没有。 民以食为天,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他们糟蹋什么都可以,就是不会糟蹋土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老太爷,王安石放心得很。 幼苗种植时,所占的土地不多,就巴掌那么大一点,喷洒农药,再好不过。 这个年代,喷雾器当然是没有的,做起来,虽然很简单,但现在的陈让,还没有心思去弄这个。 随便找来一根竹筒,在竹节处,扎上几个细孔,找来一根棍子,在上面缠上布条,就做成一个简易的活塞。 当然,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它有一个很酷的名字,叫做水枪。 那个年代的小孩,几乎都会做,还是无师自通的那种。 按照一定的比例,将农药稀释,然后用那个简易的喷雾器,将稀释后的农药喷洒在田里,整个操作过程很简单,就像小孩玩泥巴似的。 “就这么简单?”王安石有些疑惑,总觉得陈让应该还藏得有其他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陈让回答得很肯定,“明天,是咱们渔山书院挂牌的日子,忙完之后,就可以加大力度生产那个氮肥了,在幼苗移植前,再将氮肥洒进田里,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王安石点点头,却没有说话,按照他的想法,等陈让洒肥的时候,他再过来看看。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第183章 万般皆下品 不出意料,渔山书院在一片争议声中开张了,渔山书院的名字虽然是王安石题的字。 但是王安石却没有讲话,甚至没发一言。 渔山书院的童稚苑和翰林苑对王安石来说没有什么好看的,惟一的亮点就是,他这个是学年制的,而且童稚园只招收那种十三岁以下的蒙童。 超过这个年龄,要么不读了,要么经过考试进入到更高级的翰林苑,而翰林苑也不是终身制的,而是三年,对学员的限制则是未满十七岁。 渔山书院的告示三天前就已经帖出去了,渔山书院的招生工作,一直是老夫子在负责,老太爷也只是偶尔过去帮帮忙。 在他看来,钓鱼山成立这样的一个学校,当然是好的,只是,钓鱼山的渔山书院竟然是免费的,从老太爷的心里来说,还是挺担心的。 他是真的担心钓鱼山的钱养不起这么大的一个书院,但是,就在今天,当他看到实际的生员情况后,他的心里就更加的担心了。 他不是担心钓鱼山养不起这么大的书院,而是担心,这个书院没办法办下去,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童稚苑相对好点,除钓鱼山的蒙童外,还有周边几个村的七八个孩童,这些孩童老太爷或许不认识,但是他们的家长,他一定是认识的。 农村不同于城市,十里八乡的人,差不多都是认识的。 毕竟这些人都是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熟悉到哪个村庄的母猪下过几头猪崽都知道,所以,没理由不认识这些孩童的家长。 经过考试后分流,翰林苑的人就比较寒瘆了,满足老夫子要求的人,不到三个,之所以取三个,还是老夫子发善心,觉得一个人在里面读书太孤单。 而且这个惟一能满足要求的,还不是钓鱼山土生土长的人,而是三娘的娘家侄儿,听老太爷,三娘的娘家自从三年前遭了难,她的这个侄儿就来钓鱼山了。 她的这个侄儿年龄不大,十二岁,比安平小点,叫童俊辉,老夫子觉得他的潜力不错,有他当年的风范,未来考个秀才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然,如果能得名师指点,中个进士也不是不可以,因为在他的身上,不但看到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三娘的影子。 他是担心像他这种水平的教书先生,教不出进士来。 陈让听完后,没怎么吭声,整个合州城,老夫子的水平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再找名师,短期内估计是没法实现的。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王安石听到老夫子的赞叹后,便对童俊辉进行简单的考核后,当即表示,收下童俊辉这个学生,有空的时候,他就会来钓鱼山给他讲点课。 此话一出,不但童俊辉激动得当即跪下来大磕头感谢,大喊恩师,就连老夫子,都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王安石竟然会屈尊降贵来教他的学生。 跟童稚园和翰林苑的冷清不同,公输苑的人则显得有些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他们来渔山书院的目的,好像很简单。 那就是来公输苑读书,识字学手艺到在其次,真正让他们感到有期望的,是结业之后有事做,这点很重要,非常重要。 有事做,他们是真的太想做事了。 陈让是什么样的人,整个合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在合州城说书,是免费的,他把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而且还是现钱交易,不佘不欠。 当生丝的价值被炒到天价时,他却用平价的价格来处理他的生丝,又保证许多生丝商人的利益,这个蚕季,那就更加不得了,连蚕都没有开始养,他就开始付钱了。 还有,他身为官家钦封的承奉郎,却没有一点官架子,见着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单凭这些,他这个人就值得大家信赖。 便何况,他身上的传奇故事还不止这些。 他要开这个渔山书院,他不收钱,教大家识字,教大家技术,结业后,还能有份活干,如果换作别人来做这件事,肯定会在脑海里打问号的。 但做这件事的人是谁呀? 他是陈让呀,陈让做的事情,还有不靠谱的吗? 人的信任一旦建立起来,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香的! 所以,当老夫子的告示在合州城的城门上一帖的时候,大家都选择相信陈让的话,一窝蜂的就来了。 来的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读书人,王安石见此,对着陈让苦笑道:“陈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我还没说错吧?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书屋,那些蠹虫宁愿窝在莲心书院饿着肚子,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学识卖给钓鱼山这个商家。” 王安石说的是钓鱼山而不是陈让,在他的潜意识里,也在把陈让和商家分开。 虽然他知道,现在的钓鱼山,几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是陈让在做主,却不愿在陈让的身上打下商家的烙印。 陈让笑笑道:“天下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变成路了,这条路,前人没有走过,怎么知道他就一定走不通呢?” 柳青青笑道:“天下有很多的路,但他偏偏要选择一条最难走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上千年的观念传统,他都要去打破,不碰得头破血流才是怪事。” 王安石道:“你们既然知道这条路难走,为何还要陪着他走下去?” 没等柳青青回答,梁爽却在一旁苦笑道:“仕农工商,我和青青姐都是商,在人们的观念里,还有比我们做商人的地位更低下的吗? 成功了,固然好,不成功,好像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与陈让一道,放手一搏呢?” 今天来钓鱼山的,不仅有王安石、梁爽和柳青青,还有梁爽的父亲梁翼。 他虽然说过,与钓鱼山柳青青合作的事情他不理,全权交由梁爽来打理,但是今天的情况不同,今天是渔山书院挂牌的日子,他得过来祝贺。 今天的渔山书院表面来看很热闹,但从王安石和陈让的对话中,却让他看到事情好像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这最大的问题就是,来钓鱼山的没有读书人,都是些文盲,不免让人看轻,想到这里,忽地接过话题道:“要不,咱们的莲心书院,也学学钓鱼山,实行学年制?” 第184章 天会漏的 梁翼的意思很明白,莲心书院实行学年制,把那些成绩不太好的读书人全部都清掉。 这读书人一旦没书读了,就自然要找事情做了,而现在,哪个地方的事情最好做? 当然是钓鱼山了。 姜还是老的辣,不得不说,他这招釜底抽薪还真的不错。 莲心书院不是官家的,而是私立的,是他梁翼出钱办的,他想怎么样,当然也就怎么样了。 按照大宋的办学理念,合州城的童生必须达到两百人才能开州学,或者开府学,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合州城的童生别说是两是人,就连两十人,也很难凑齐。 这个年代的童生,不能按照字面的意思简单地理解成年龄比较小的学生,事实上,在莲心书院求学的童生,好几个都四五十岁了。 林园那种,还算是比较年轻的。 在钓鱼山读书的蒙童虽然有七八十个,但他们没有经过县学的考试,是算不得童生的。 对自己办的渔山书院,陈让还是有信心的,没有读书人来读自己的公输班,甚至来考自己的翰林院,这些都不要紧。 人是铁,饭是钢,人在饿极的时候,连老鼠肉都是香的。 他们之所以还有所顾忌,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技术的价值,看到管理的价值,看到这个社会的价值,以及他们自身的价值。 对于梁翼要釜底抽薪,实行学年制,将部份生员赶到自己这里,这种用强迫手段得来的人,也不是陈让自己想要的。 闻言端起茶杯,轻轻一笑道:“人各有志,咱们既不威逼也不强求,而且,我还记得王兄来合州的时候,首先来的是钓鱼山,其次去的是莲心书院。 我到现在还记得王兄对莲心书院的那帮读书人的评价,好像就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蠹虫,这些人既然进不得王兄法眼,自然也难放陈让的眼睛。 如果他们不能放下他们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的自尊,不能放下他们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的身段,就算把他们逼到我们这里,那我也是不会要的,我宁愿要他们那些人。” 陈让说着,望着窗外。 窗外是渔山书院的院坝,里面有两三百人,正排着队,在老夫子那里报名登记,他们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无一例外都在那儿按着手印。 王安石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们,不禁感叹道:“陈让,如果你的童稚苑,也能有如此的景象,那一定是咱们合州之幸!” “有他们,也是合州之幸!”陈让回答得很自信。 王安石点点头,知道陈让的意思。 陈让要搞他的工业,自然不能没有工匠,以前的钓鱼山,可以凭着那几百村民来办事,但是现在的钓鱼山,那点人手都不够陈让塞牙缝的了。 梁翼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管是莲心书院也好,渔山书院的童稚苑也罢,大家都是免费提供读书,为什么来的人却这么少呢?” 王安石怔了怔,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在来合州之前,他也想过他的施政方案,那就是大办学堂,兴修水利。 他觉得,只要把这两件事情办好了,一切都值了。 但是,当他看到莲心书院以及眼前的这个渔山书院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他的办学理念好像有了偏差,要想解决大家的读书问题,并不是建几个学校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就像眼前的两个学校,连生员都没有,谈何办学? 莲心书院的蒙童几乎都是梁氏家族的人,渔山书院的蒙童,同样都是钓鱼山的人,这些人之所以进书院读书,一个是因为梁翼,而另一个则是因为陈让。 如果没有他们这两个人在那儿顶着,他们还会送自己的孩子来读书吗? 王安石表示怀疑, 陈让转动着茶杯,望着王安石缓缓地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如果大家都能如王兄这般,少年得志,早早地卖与帝王家固然是好,怕就怕……” 说到这里,忽地将茶杯放茶桌上重重一放,接着说道, “怕就怕寒窗苦读数十载,到头来却连个会试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不能入仕的读书人,在普通百姓的眼中,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那他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对陈让的理念,王安石是知道的,听到这里,如果还能明白陈让话中的意思,那他就不是王安石了。 这个年代,读书的成本是相当高的,所谓的寒门,并不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人,毕竟,他们再穷,还有一扇门。 而对普通的百姓来说,他们是真的连门都没有,他们要供一个读书人,很多时候,都是穷整个家族之力,才能完成的。 他们之所以不送自己的孩子来读书,怕的就是穷整个家族之力送孩子读书,结果书没读成,反倒成了别人口中的废人。 这个后果,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起的。 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所以,你就是想通过渔山书院,让世人明白,读书入仕并不是惟一的出路,你的这个理念在杭州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当时我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还是我想的事太简单了,而你做的事,却是要打破自炎黄以来的等级观念,这个又未免太难了。” 王安石说到这里,他的心里总算明白陈让为何要想方设法把他弄来合州城了,曲高和寡,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办学的目的以及他对文人士子的态度,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了,上面如果没有一个人撑着,天塌不塌的不知道,但一定会漏的。 陈让道:“王候将相,宁有种乎,正所谓条条大道能汴梁,我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读书的目的不仅仅是入仕这条死胡同,还有更广阔的空间。 三百陆拾行,行行出状元,我办这个职业技术学校,就是要让那学童在成年之后,不至于成为废人,而是家庭的顶梁柱,各行各业的状元。 我要让普通的老百姓都明白,读书说得直白点就是一种投资,而且是那种将会获得巨大回报的投资,就算不能入仕,也绝对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只有这种观念深入人心后,到那时,别说是免费办学,就算是收费办学,他们也会削尖脑袋把自己的子女送到书院来读书的。” 第185章 声若龙吟 这是陈让的雄心,也是陈让的壮志。 当王安石听到这里的时候,他是真的被震憾到了,陈让的想法太激进,激进到让王安石都感到有些害怕。 让天下的读书人去经商,让天下的读书人去手工作坊。 想想就觉得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大宋积弱多年,三冗严重,王安石虽然致力于变法,但是,他的骨子里说到底还是文人,对陈让这种激进的观念,他没有赞同。 当然,也没有反对。 王安石是一个极其自信的人,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就如同他相信他能中状元一样,虽然到最后因为一句话,让他与状元失之交臂,但是他不后悔。 因为这件事,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他相信他的能力,不禁禁可以掌控合州,还可以掌控陈让,可以把陈让这些激进的观念,控制在合州,控制在自己的手上。 只要自己能控制,他就翻不起浪来,就算失败了,有什么影响,也可以控制在合州城内,不会对外面的观念产生冲击,如果成功了,那么变法,或许就多一条路。 现在的王安石,才二十来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也是他的正冶观念萌芽的时节,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先进的,切实可行的观念来引导。 那么,他就会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对陈让来说,只要王安石不像那些老夫子那样,三天两头就跑到自己的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骂离经叛道、竖子不足与谋也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要自己的事业做成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毕竟,事情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但你却不能带给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利益,不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期望,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将是空中楼阁,经不起风,更禁不起浪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陈让成立渔山书院的初衷。 王安石当然知道他的这个初衷,而且,他还知道,目前的渔山书院,说到底还是为陈让的氮肥厂、钢铁厂以及未来的造船厂服务的。 把锅炉用到船体上,是王安石提出来的,相对于陈让的钢铁厂,他更想知道这个结果,透过窗户,望着外面那群正忙着按手印的人,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希望的。 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转过话题道:“陈兄,我想知道,在这些人中,你打算分出多少人来学习你的那个锅炉? 还有,我曾听你说过,如果把锅炉放到船上,就需要更多的蒸汽来带动,你看哈,我是这样想的,一步到位有困难,那咱们可不可以先造一个小船,就在码头的附近试行?” 陈让笑笑,把安平叫过来,让他去找陈打铁,把陈打铁昨天用焦碳炼出来的钢条拿过来。 安平这家伙,平常的话不多,跑腿却是极快的,没过多久,便把陈让要的钢条拿回来了,陈让接到手中,轻轻地掂掂,然后放到王安石的面前道: “王兄,你看看,这个便是改用焦碳炼出来的钢,打铁叔的炼钢炉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改造的,等咱们的钢铁厂建起来后,钢的材质应该比这个还要好。” 王安石拿在手中,反来复去的观看,钢条很薄,厚度跟菜刀差不多,宽约一寸,长约三尺,表面光滑,断口致密镫亮,伸指在钢条上轻轻一弹。 声若龙吟,颤抖之状,经久不绝。 “好钢!” 王安石脱口而出,拿在手上,竟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好半晌,才不无感叹道, “陈兄,你说,如果用这样的钢来打造兵器,如果咱们大宋朝的军队都装备这种钢铁打造出来的兵器,你沉得那些胡人还敢南下牧马否?” 陈让没有吭声,一支军队的建设,一支军队的强悍,那是多方因素组成的,而不仅仅在于兵器,想想炮火纷飞的上甘岭,冰天雪地的长津湖,是靠兵器取胜的吗?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一支好的军队,是需要一个好的领导,一个好的风气的,事实上,大宋的战备,并不比契丹西夏差,为何连年战败? 这些话,陈让当然是不会当着王安石的面说出来的,针贬时弊,固然快意恩仇,但于他而言,除了发泄心中的那股闷气,没有半点的好处,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他不发话。 王安石嘻嘻一笑,知道陈让的顾忌,也不强求。 别看眼前的这个家伙,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轻,但他的城俯,却是一点都不浅,什么东西该说,什么东西不该说,分寸把握的极好。 梁翼从王安石的手中将钢条接过来,也像王安石那样,拿在手中反复地观摩,然后轻轻一弹,听着那钢条发出的龙吟声,感受着钢条颤动带来的爽感。 他的神色也开始变得兴奋起来的,他是商人出身,自然能看出这块钢条所带来的巨大利润,同时,他也能够想象出这个钢铁厂的正式投产会对合州城意味着什么。 还有王安石提出来的那个把锅炉安装到船上,从而取代人工,这个想法同样是及好的,他是商人,他家也有护商队,一件商品,在路上的运输成本,他比谁都清楚。 因此,如果王安石的想法能够成功,其中的经济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这段时间,他跟陈让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是梁爽却是天天和陈让在一起,陈让的想法,他还是知道的,特别是沿着长江沿线,建立那个什么仓储物流。 这个概念他虽然不太懂,但是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如果还不能从中嗅到商机,那他梁半城这么多年,就算是白活了。 现在的陈让缺什么? 好像不缺技术,他的脑海里,总有一些超越前人的东西存在,但是他现在缺人,缺那些会识字的,会算帐的,会管理的人。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这么急着就开办这个渔山书院。 从目前招收的学员情况来看,他的这个渔山书院说白点,就是在为他的作坊服务的,而且,他的计划一旦启动,就眼前的这些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远远达不到他的需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帮陈让把那个氮肥厂还有钢铁厂建起来,至于王安石说的,把那个锅炉放到船上。 陈让既然把这个钢条拿出来,就说明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动工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多的人来实现这个,想到这里,缓缓地道: “世侄如何不嫌弃的话,梁某倒是愿意来帮世侄一把,你需要的人,也可以从我们合州梁氏抽调,不知世侄的意下如何?” 第186章 职业经理人 梁翼能够过来帮自己,真的是再好不过了,他一直想找一个可以统筹全局的人来代替自己,用现代的话说,就叫做职业经理人。 而在他认识的人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梁翼。 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以及梁翼自身的家族事情,他实在是开不出这个口,现在好了,梁翼主动提出来了。 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天空掉下来的金元宝,还不用自己弯腰捡的那种,喜形于色道:“梁老爷愿意屈尊来我们钓鱼山,小侄真是求之不得。” 梁爽见陈让同意自己的父亲过来帮忙,她也笑得很开心。 她知道陈让缺人手,特别是缺这种能够筹全局的人手,她在暗地里跟柳青青商量过好多次,也向自己父亲求过好多次,梁翼都没有答应。 没想到,今天,自己的父亲竟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主动提出来了,怎叫她不开心? 柳青青也很开心,这段时间,陈让要做的事情确实太多了,既要跟踪现场的安装进度,解决现场的安装问题,有的时候,还要为李老实、陈打铁他们做决断。 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别人都帮不上忙。 比如,他要编那个氮肥厂的操作规范,再比如,那个钢铁厂的炼炉,他不但要出图纸,同样还要写操作流程,方方面面的事情,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和梁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挣钱重要吗? 这些对她们两个人来说,好像不重要,单是天上人间和凤点头,就已经让她们挣到别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了。 更何况,蚕茧马上就要来了,以陈让做的那个缫丝作坊,以及他提供给梁家的那个纺织机,两相益彰,其节约出来的成本,那也是天价。 通过河西走廊的丝绸之路已经全部打通,只要把梁家织成的蜀锦卖到西域各国,这又将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陈让这次去杭州,去查探乔大年的岁币,朝廷每年将有三十万匹的丝绢采购量。 按照王安石的意思,江淅是丝绸大省,蜀中也是丝绸大省,要不趁这个机会把这些订单都拿下来。 但这些,都被陈让否决了,因为朝廷的丝绢,基本都是没有染色或者普通染色的素绢,并没有织成锦缎,现在的丝绸不多,他还不想做这些利润比较低的生意。 按照澶渊之盟,朝廷每年给辽国的岁币是三十万贯,实际支付的时候,却是十万贯钱和二十万匹绢,也就是说,一匹绢抵一贯钱,这利润,对陈让来说太低了。 与其在大宋境内跟其他的丝绸供应商打得头破血流,不如把这些丝都织成锦缎,再通过丝绸之路卖到西域各国去,其价值却是原有价值的好几倍。 所以,他们缺钱吗? 他们不缺钱! 至于陈让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精力去做这些,梁爽不明白,柳青青也不懂,但是有一点,她们是肯定的,只要是陈让想做的事情,她们都会支持的。 而且是义无反顾的支持! 柳青青想到这里,遂对梁翼道:“梁老爷,你能屈尊加放到咱们这个先河工业集团,进行统筹管理,真的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那些琐碎的事情就可以由我们完成,而陈让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我在这里,代表咱们的先河工业集团谢谢你了。”、 陈让道:“刚才王兄提议,让咱们先做一首小型的船只出来,就在码头附近做试验,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咱们要的钢已经可以生产了,虽然生产的规模不大,但要满足几首船的用量,我觉得是没有问题的。 惟一的问题是,钓鱼山会撑船的人不少,但要说到造船,却是不行的,这点,还得梁老爷亲自出马才行。 说到造船,合州梁氏才是专业的,我需要几个一流的工匠来配合我完成这个蓝图,如果咱们这个图纸设计得不好,以后咱们做出来的每首船都将是不一样的。” 宋朝的造船业非常的发达,像杭州造出来的那种海船,大的可以达到几万石的吞吐量,也就是千吨级的。 蜀中水系发达,造船业自然发达,只是蜀中的船基本走的是内河,水流也比较湍急,逆河的时候,还需要纤夫拉船才能过得去,没有那么大的吞吐量。 但是这些,并不影响它的造船技术。 梁翼既然提出要帮陈让来打理这个先河工业集团,他要几个顶级的造船师傅来帮他设计图纸,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当即说道:“你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地方,需要多少钱,你做一个计划给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王安石见此,他也很高兴,当即说道:“在我来合州的时候,曾经路过一个造船作坊,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个造船厂应该就是合州梁氏的吧?” 梁翼点点头道:“没错,嘉陵江边的那个造船作坊的确是梁家的,犬子玩劣,在合州城时常惹事,便将那个造船厂交由他去打理了。” 难怪这段时间没见着梁蟠,陈让没有问,梁爽也没说,原来他早就被梁翼安排到造船厂去了,之前梁翼害怕孟氏后人报复,一直不敢让他的两个子女插手家族的事情。 就是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次,他来能梁爽安排自己这里,又把梁蟠安排到造船作坊,看来孟氏后人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很好! 梁翼见自己提到梁蟠的时候,陈让的脸色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有几分欣喜,知道在他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放下了。 自己刚才还在担心,陈让和梁蟠有恩怨,提到梁蟠时,他会不会不高兴,但是现在看来,好像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过回头想想,陈让是何等样的人,何等人的智慧,以他的格局,这点小小的恩怨都过不去的话,那他就不是陈让,就不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了。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一个人的高度,这句话是陈让说的,梁翼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见他神色如常,当即又接道:“王大人放心,回头,我就让梁蟠挑几个最好的师傅过来。” 说话间,老夫子敲门进来了,他的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名单,从早上忙到现在,他是一口水都没有喝,这个时候,是真的渴了。 第187章 坐井而观天 陈让从老夫子手中将名单接过来。 不错,真的不错,公输苑报名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共总有两百七十三人,加上钓鱼山从童稚园升上一的二十七人,总共有三百人。 渔山书院刚刚开张,能有这样的成绩,实属不错,至少比他想象中的要高,指着旁边的坐位道:“老夫子辛苦了,安平,给老夫子看茶!” 老夫子刚坐下来,梁爽从陈让的手中接过名单,简单地翻过两篇,笑笑道:“老夫子,这里可不是三百人,而是三百零六人!” “三百零六?” 老夫子心头微惊,刚坐下的身子,又跟着站起来了,当着王安石的面,如果他把这个名单都搞错了,这个脸面,他丢不起,他是真的丢不起。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读书人自然有读书人的傲气。 他在别人的面前可以丢人,但在王安石的面前,却不能。 王安石,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小先生最看重的人,自己在他的面前丢人,就意味着小先生在他的面前丢人,他不能让王安石觉得,钓鱼山,就是泥腿子的印象。 梁爽见老夫子的青筋都快要冒出来了,额头的冷汗都要流出来了,不禁笑道:“不好意思哈,老夫子,我说的这个人数错了,不是指这个名单,是因为还有六个人没有登记上去。” “六个人?哪六个人?” 老夫子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怔道,“姑娘说的是站在大树下的那几个人嘛?那几个人不是你们莲心书院的学生吗?小先生交待过,莲心书院的学生过来,咱们不招。” “啊?” 当梁爽听到老夫子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些石化了,刚才王安石才说到,来的没有读书人,陈让的这条路难走,却没想到,不是没有读书人来,而是陈让不想要。 但是,梁爽说的那个三百零六人,却不是指他们,而是指她自己和柳青青以及那四个丫环,用陈让的话说,要让她们六个跟着三娘学记帐。 她还记得,陈让的话刚说完,便将她带来的几个掌柜的报跑了,“老夫子,我想你误会了,我说的三百零六人,说的是这人名单还应该加上我和青青姐等六人。” 柳青青拿过名单,同样笑道:“这渔山书院的第一批学生,我和梁爽妹子自然是要上这个名单的,用陈让的话说,我们应该叫什么?应该叫大师姐,以后来的都是学弟学妹。” 梁爽接道:“是啊,大师姐这个身份,别人或许不稀罕,但我和青青姐却不能不要,老夫子,你还是把纸笔拿来,把我们的名字都加上去吧。” 老夫子“嗯”了一声,便转身出去拿纸笔去了。 王安石看着窗外大树下的那几个人,笑问陈让道:“刚才还在叹息没有读书人来你的渔山书院,没成想,不是没人来,而是你不要,陈兄,你这招欲擒故纵玩得妙呀。” 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道:“说欲擒故纵也不尽然,这些人,我不想要,倒是真的,我记得王兄从莲心书院出来的时候,曾说过两个字,蠹虫。 王兄都如此评价了,那我还把他们当宝,岂不是打王兄的脸吗?所以,从莲心书院出来的人,我一概不要。” 王安石喝杯茶,哈哈笑道:“在你的眼里,你觉得王某的格局这么一点大吗?灵山姑娘,你去把他们都请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他们。” 叶灵山就坐在柳青青的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王安石叫起,当即起身,来到院中的那个黄角树下,将那几个读书人叫了进来。 为首的叫林园,这也是莲心书院陈让惟一能叫得出名字的读书人,至于其他的读书人,或许见过,又或许没见过,总之,陈让对他们几乎没有多少印象。 见他们进来的时候,有些拘束,当即指着旁边的凳子道:“林园兄,好久不见,既然来了,就不要拘束,你们几个坐下说话吧。” 不管是王安石还是陈让,他们都是官,尽管进来的时候,陈让叫他们落坐,但是在王安石和陈让面前,这些读书人都没有落座,而是对着他们两个,作揖道: “学生xxx见过王大人和陈大人!” 作完揖后,还是不落座。 陈让见此,也不强求,别说是他们,就是老夫子,在见到自己的时候,也曾自称过学生,是自己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 王安石点点头,对此并不在意,大宋朝也是一个祟尚礼仪的朝代,这些人在自己和陈让面前不敢落座,也在情理之中。 梁翼见这些读书人都站在,也不好意思坐在那儿,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却被陈让叫住了,“梁老爷,你就坐在这儿吧,他们读书人的身份,不都是你给的吗?” 大宋朝对读书人的尊重,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尊重,上至宋真宗,还写过劝学篇,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就出自他的劝学篇。 所以,在面对读书人的时候,不要说梁翼这些商人,就是本朝开国大将曹彬,没错,就是曹牷的祖宗,在接见那些没有功名的读书人时,都要正衣冠的。 别的不说,就连赵老大这样的雄主,留下的勒石三戒,其中的第二戒就是不杀读书人,正因为如此,才把读书人的地位推到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正因为如此,王安石梁翼梁爽柳青青他们才觉得陈让走的这条路,是天底下最难走的路。 王安石放下茶杯,对着为首的林园道:“你叫林园吧?我记得在莲心书院的时候,山长对你的评价那是相当的高呀,你就舍得你的读书人身份,来这个渔山书院做工匠?” 林园见问,苦笑道:“学生记得在韩愈原道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句话,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莲心书院于学生来说,就是那句口井。 如果不是王大人和陈大人的当头棒喝,学生和几位同窗不知道还要在那口井里待到何时,听闻渔山书院招生,学生便和几位同窗来了。” 王安石笑道:“当头棒喝?我和陈兄几时棒喝过你?在莲心书院时,咱们可是连话都没有说过呀?至于陈兄,有没有对你棒喝,以他的性格,想来也是没有吧?” 第188章 初战告捷 林园正色道:“快马不用鞭催,好鼓不用重锤,学生不敢自称快马,亦不敢称响鼓,但是,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大人来莲心书院,对学生们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临出门时只说两个字,蠹虫,这两个字在学生看来,无疑平地惊雷,声达九天,可比一般的重锤要重得多。” 林园的话音刚落,另一学子便接过话题:“王大人,陈大人,林兄说的,句句肺腹,当日在抱月楼,听闻陈大人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简直惊为天人。 后在说书场,又听闻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日,我们在合州城,看到老夫子帖的告示,其中有句话,让学生受益非浅,那就是学以致用。 想想陈大人,刚回合州,便将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整个合州城的老百姓,只要一说起陈大人,谁不竖起大拇指? 学以致用,这句话说得好,学生等人在看了老夫子的招生告示后,也是猛然醒悟,想学生等人,年过弱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堂堂七尺之驱,却靠家族同宗养活。 而我们身为蠹虫却不自知,天天坐在那口井里,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看不起天下劳作之人,殊不知,没有天下劳作之人,我们这些自诩的读书人,又拿什么来存活?” “你这话说得好!” 老夫子听到这里,忽地拍起掌来,“想老夫当日亦跟你们一样,那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一般,自从跟了小先生,你们老夫,浑身都是是劲。” 这几个人都是莲心书院的人,他们的说话,虽然让梁爽的心里很不爽,但是,莲心书院毕竟是她梁家开的,见陈让对这几个人不闻不问,便在那儿说道: “这些奉承之言,不说也罢,你们今天来渔山书院,想来也不是来说这些奉承之话的,你们想做什么,不妨明说?” 林园道:“少东家快人快语,我等佩服,我们今天来钓鱼山,就是想请陈大人收容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成,哪怕是扫地打杂的,只要能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养活妻儿就成。” 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养活妻儿,这个要求高吗? 好像不高! 但这个要求低吗? 好像也不低! 至少前世的陈让就觉得这个要求很难。 梁爽点点头道:“扫地打杂?你就不怕读书人的斯文扫地?你就不怕这天下的读书人耻笑你们?” 林园苦笑道:“读书人的斯文扫地?少东家此言差矣,你看我们几个,除了我们自己在这里自认读书人外,你去问问整个合州城的人,谁把我们当成读书人? 再说,让天下的读书人耻笑,这天下的读书人,谁又认识我林园呀?我们这几个,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虽说莲心书院,不收我们的学费,但我们,是真的不能这样蹉跎下去了。” 刚才说话的那位学生也说道:“是啊,王大人,陈大人,东家,少东家,学生叫黄成,你们就看在学生等人,还有家庭要养活,就答应收留我们吧?” 王安石没有说话,梁翼也没有说话,梁爽自然也轮不到她说话,大家都把目光望向陈让,因为钓鱼山,表面虽然是老太爷在管着,但这些事,却要陈让点头的。 陈让将茶杯放下,缓缓地道:“林园兄,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你们既然愿意放下读书人的身份,来我钓鱼山扫地打杂,那我陈让就只好笑纳了。” 王安石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让他们在钓鱼山扫地打杂呀?” 陈让道:“他们既然请求来我们钓鱼山扫地打杂,我们总不能拂他们的好意吧?这样吧,来渔山书院读书,那是不可能的了,在渔山书院做教授,那也不成。 我的渔山报社缺人手,你们就来我的渔山报社打杂吧,老夫子,你带他们去三娘那儿,每人每月支十五贯钱,如果表现得好,可以适当再加点。” 在这个年代,普通的工匠,每个月的工钱在三贯钱左右,换算成大米,可以买七百五十斤,按购买力来说,其实也不低了。 陈让给他们一开就是十五贯,相当于四千斤大米,这对林园他们说,真的是天价了,那个渔山报社虽然不知道是干啥的,老夫子的招生告示中也没有提到。 但是,这个既然被陈让单独列出来,而且把他们这几个读过书的都放到那边,很显然,肯定是有大用的。 这些家伙,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脑瓜子果然比一般的人来灵活,这渔山报社,现在可能是打杂的,但以后,肯定不是。 他们虽然没有做过工,但是行情还是知道的,你在哪里见过打杂的能拿十五贯的?莲心书院那个扫地的大爷,他们又不是没见过,他们的工钱,就不到三贯。 见陈让松了口,林园等人,顿时喜形于色,连忙跟陈让道谢。 陈让点点头,对着林园道:“林园兄,以后你们也别叫我什么陈大人了,听着别扭,在我的面前,你们也别自称学生,你们既然来到钓鱼山,咱们还是按以前那样平辈论交吧。” 林园听后,刚想说几句感激的话,老夫子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而且小先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再加上王安石在这里,的确不是他们说话的地方。 渔山报社就在渔山书院的旁边,因为陈让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就一直空闲在那里,现在林园他们来了,正好可以让他们先收拾收拾。 待林园他们走后,王安石笑道:“陈兄,初战告捷呀,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这渔山书院开院的第一天,就有读书人来投奔,看来你选的这条路,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走呀?” 陈让笑笑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皆济天下,这人活一世,总得为身边的人做点什么,不管是林园,还是黄成,他们的家境都不好。 以前受读书人的身份所累,不敢踏出这一步,自从王兄来到合州,让他们明白,读书是要讲天赋的,并不是努力就成。 当他们看到读书无望的时候,自然会选择第二条路走,你们放心吧,等我的渔山报社开办起来,未来,像林园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第189章 分班 自梁翼来到钓鱼山,陈让的身上的担子顿时减轻不小,有关先河工业集团的事情,不管是公司的筹办,还是厂区的建设,他都做得很好。 陈让现在的主要精力全都放渔山书院了和那个渔山报社了。 渔山书院中的童稚苑和翰林苑,一直是老夫子在打理,这点倒也不让陈让操心,让陈让操心的,反而是那个公输苑。 来公输苑学习的有三百零六人,当然包括梁爽和柳青青以及梁爽的四个丫头。 她们都在三娘的教导下学习新的记帐之法。 在没有学习之前,不管是柳青青还是梁爽,都觉得无所谓的,陈让让她们来学习,无非是走过形式,但是,当她们真正接触到三娘教给她们的记帐之法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特别是柳青青,从商多年,自认算数一道,还没有出其右者,却没想到第一天,便被三娘给震惊到了,她所教的记帐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特别是那个简化的数字,不但记帐神奇,就是计算起来,也是神奇无比,梁爽柳青青她们,在学过两天之后,甚至觉得不用算盘,就可以把整本帐给算出来。 还有她的那些用来记帐的表格,也不知道陈让当初是怎么想出来的,通过这些表格,所有的帐目都一目了然,从进货出货到仓存,都有一整套的记数方法。 神奇,真的是太神奇了。 直到现在,柳青青和梁爽才明白,那天,为何陈让会生气了,如此的记帐之法,错非信得过的人,他又何必传授? 那几个老掌柜,自认清高,到头来,却连人家的鞋尖都添不到。 那天,临走之时,老夫子说的那个水池的题,当时觉得,又进水又出水的,当真是无理取闹,但听过三娘所讲,却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关于柳青青梁爽她们的学习,陈让是从来都不过问的,就算偶尔路过她们的教室,也只是进来闲聊,却没有说其它。 梁爽和柳青青也知道陈让每天都在忙着,所以,他来的时候,也非常自觉地不跟他讲工作学习上的事情,尽量把话题往其它的方向引,尽量找些轻快活泼的放题。 于是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移到小妹的身上去了,在童稚苑,小妹的成绩不但名列前茅,就连打架,都没输过。 每当听到这里,都不禁哑然失笑,别人都不还手,她当然不会输了。 除梁爽她们六个,剩下的三百来个,陈让则根据他们的特长以及钓鱼山目前之所需,将他们分成好几个班。 第一个分班,便是将那些妇人分到纺织班,由三娘教她们最新的缫丝技术。 第二个分班,炼焦班,这些人,都是协助过老师傅烧过砖窑或者瓦窑,把他们分到炼焦班,专业还是对口的。 第二个分班,钢铁班,蜀中的炼铁、炼铜业非常发达,小型的手工作坊星罗棋布,就连陈打铁随便支个炉子可以炼铁,所以,在这方面不缺人手。 他们之所以炼不出好的钢来,并不是他们炼铁的手艺不行。 而是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没办法检测铁中的含碳量以及杂质,没办法去除,只有经过反复的高温煅打,没办法整体提高,给他们讲课,有打铁叔就行了。 在这方面他都快成专家了。 第三个分班则是锅炉班,用他们的话说,不就是烧个火嘛,说得好像谁不会是的,陈让听到这里,也只是笑笑,他们说得没错,烧锅炉,不就是烧个火嘛? 最初的缫丝作坊,负责烧锅炉的是陈义,这个锅炉班,自然是以他为主,陈让也只是偶尔过来讲讲操作中的注意事项。 第四个分班是造船班,负责教学的是人是梁翼找来的,倒也不用陈让操多大的心。 第五个分班是氮肥厂的操作人员,这些人是以钓鱼山为主,陈让亲自教的。 除了这几个常规的班外,还有一个体育班,这个班的人,都是陈义从钓鱼山精挑细选出来的,总共三十六人,交给沈从去训练。 这年头,山有山匪,水有水匪,连走个路,都有路匪,钓鱼山如果想要走得长远,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护商队。 安平的武功虽然不错,单打独斗可以,说到行军打仗,协同配合,沈从才是专业的,在杭州的时候,他就看中沈从的能力,因此一力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就算王安石来到合州,陈让都舍不得把他让出去,这年头,什么最重要,当然是人才最重要,若不然,他吃饱了撑的,要去开这个渔山书院。 渔山书院开院之后,陈让要管的人虽然很多,但却不是最忙的,最忙的反而是老夫子,他不但负责童稚苑和翰林苑的教学,还要对这新招的三百工匠扫盲。 所谓扫盲,其灵感的来源当然是当年的夜校,只是这过去的字,认起来倒是没什么,但是写起来,却是很费劲,更何况他们用的都是毛笔,写起来就更费劲了。 好几次,陈让见他们为了写一个字,憋得像得了十几年的便秘似的,脸都红了,就忍不住想把他学的残体字教给他们,但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没敢迈出这一步。 只是在三娘的建议下,对他们这些人,没有要求用毛笔,而是改用鹅毛笔,她自己用的就是鹅毛笔,只是这样一来,这钓鱼山的鹅就遭了罪。 公输苑虽然是陈让在统筹,但真正上课的却不是陈让,而是陈义、陈打铁、三娘、李老实等人,陈让只负责教他们这几个人。 原理偶尔也会讲一些,但每次讲原理的时候,总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后来,陈让便不讲了,只讲一些具体的操作,以及在操作过程中需要注意一些什么。 这些人,都是从小干活干到大的,道理虽然不懂,但动手的能力却是一流的,特别是那个炼焦班的,在来渔山书院前,全都是烧过窑的。 陈让只是把要点一讲,他们烧出来的效果,远比陈让自己烧出来的都要好得多,当然,这个也只是陈让的判断,因为陈让从来都没有真正去烧过。 如果真的要他去烧,估计连火都点不燃。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却是事实。 第190章 梁工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凡是涉及到具体操作的,不管是锅炉班,还是炼焦班,不管是钢铁班还是造船班,总体来说,他们都是有基础的。 就算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毕竟这些东西,大体上,都是相通的。 相对他们,比较难的,反而是那个氮肥厂,这玩意儿,他们别说没有见过,如果不是陈让,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所以,陈让在选人的时候,则是以钓鱼山的人为主。 因为钓鱼山的人,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他们比他们多认识几个字,而且年纪,更容易学习接受新的东西。 对陈让的安排,他们自然也没有意见,他们来渔山书院,读书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找活路。 所谓找活路,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找份工作,活路活路,有活才有路,没活,那就是走投无路,他们只想活着。 不但想让自己活着,也想让自己的家人活着。 陈让办的这个公输苑,同样是免费的,每天不但教他们识字,也教他们技术,当然,也要让他们干活,其性质就是半工半读,犹如当年遍地开花的夜校。 这些人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陈让相信,只要持之以衡,虽然不一定能达到自己的目标,但总归会离自己的目标近点。 随着渔山书院的各项工作走向正规,陈让操心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少,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王安石交给他的,现在王安石最关心的,反而不是那五百亩田地,而是那个造船厂。 陈让现在要做的,就是跟负责船体设计的工程师,当年这个年代没有工程师这个称呼,但作为工科出身的陈让,还是觉得这个称呼不错,有感情,所以就沿用了。 负责造船班的这个人是梁翼找来的,真正的造船专家,叫做梁栋,梁家的那个造船作坊,几乎所有的船,都出自他的手笔。 同样是工匠,但大家族出来的工匠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他们的文化底蕴却不是普通的工匠可以比的。 听梁爽说,这个梁栋是她的本家堂叔,在梁家的地位,仅次于梁翼,十七岁参加乡试,获得第一,至于为什么没有参加后面的会试,她就不知道了。 因为这件事,在梁氏家族,讳莫如深。 在自己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梁翼能把这么重要的人放到钓鱼山,放到钓鱼山的渔山书院,足见他对陈让的支持力度。 上完一堂课,陈让见他一个人坐在黄角树下喝着茶,便将最近设计好的图纸拿过去,道: “梁工,这是我设计的动力系统图,咱们现在就是要把这套动力系统,放到你老设计的船体上,两相结合,从而达到一个整体的设计效果,你先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候命。” 梁栋很孤僻,只要在讲课的时候,才会说上那么几句话,而且在他讲课的时候,也不会去理会别人听不听得懂,也不会理会别人的问题。 反正就是讲完就算球,其他的,天知道! 除此之外,几乎都是闭口不言的,哪怕是梁爽见到他,跟他打招呼,一般都是点点头,最多就是“嗯”一下。 所以,当陈让把图纸交给了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对着陈让,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三天。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便不再说话了,只顾在那儿喝着自己的茶,然后看着黄角树的嫩叶,在那儿发着呆。 大凡有本事的人,总有几分怪僻,王安石不爱洗澡,这人不爱说话,不知道这两人碰到一起,会不会碰出点火花。 这样的人,怪是怪点,但说出来的话,总归是不会错的。 他既然说了三天,那就表示,在三天之内,他一定会把陈让交给他的动力系统和他的船体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总的设计图。 陈让陪着他,总觉得有些无聊,坐没多久,便起身告辞了。 刚从梁栋那儿出来,便被梁爽拦住了,刚才陈让的称呼让她很奇怪,为什么叫她父亲叫梁老爷,而叫她的三叔叫梁工。 陈让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回答,而不是不想回答,因为梁工这个称呼,是对梁栋最大的尊敬,而梁翼,还担不起这个尊敬。 梁栋的行为虽然很怪,但是陈让知道,把造船这个事情交给他来设计,肯定是错不了的,至少,他设计的东西,也许没有自己的先进,但是肯定比自己设计的更加适合这个年代。 渔山报社就在渔山书院的旁边,这几天,陈让一次都没有进去过,其间,林园也曾来找过他,都被陈让以太忙推脱掉了。 人太忙不行,太闲似乎也不行,这几天,整个钓鱼山的人都在忙,就林园他们几个闲着,这闲着闲着,心里就闲出病了,总觉得陈让对他们有些不太公平。 他们来钓鱼山,是来做事的。 哪怕是扫地打杂,只要有事做,那也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活动场所,就是这个渔山报社。 而渔山报社,除几间孤独独的房子,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个地,他们每天都在打扫,到现在,地面光滑得连蚂蚁都走不动路了。 今天早上,当了们扫完三个来回,黄成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说道:“林园兄,要不咱们再去找找小先生吧?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你看咱们在这儿闲着,也不是一个事呀?” 林园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小先生真的不打算用我们,只是看我们可怜,把我们养着,与其这样,咱们还不如离开钓鱼山,至少还可以保住我们最后的颜面。” 符兵叹口气道:“颜面不颜面的,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为供我读书,我家小弟,七八岁就跟人家做学徒。 前几天因为打翻一盏灯,结果换来一顿毒打,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没钱看病呢,我是真的需要一份活路来养活自己,来给小弟治病。” 黄成听到这里,也是苦笑道:“不好意思哈,兄弟,咱们这些人,都是为生活所迫,实在帮不到你,你我数年同窗,说出去,亦是无地自容,不说也罢。”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大家说到这儿,尽皆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特别是林园,对符兵的遭遇,可谓是感同身受,当初他的堂叔受伤,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无钱治病,却也是事实,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受陆道人蛊惑,走上不归路。 陈让就站在渔山报社的门外,听着他们的说话,到最后,也没有进去看他们一眼。 刚转过身,便见王安石在叶灵山的引领下,朝这边走过来。 第191章 在商言商 陈让见此,只好走过去道:“王兄,难得你今天有空来我们钓鱼山,请问有什么见教?” 王安石道:“咱们之间的赌约,你忘了,我可没忘,我刚才去看过了,我那五百亩地在老太爷的带领下,秧苗都移栽得差不多了,可你这边还没动静呀?” 陈让道:“就老太爷他那种栽法,密密麻麻的,连风都没法透,当然是费时费力,而我那五百亩,随随便便移栽一下就完了,如果不是见你来,我就进渔山报社找林园他们了。” 王安石指指渔山报社,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是说林园?他们这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指望他们,你想输,也不是这种输法吧?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陈让道:“五百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单靠他们几个,确实有些困难,只是咱们钓鱼山剩余的劳力,不都被老太爷叫走了吗?只好等你那边忙完,再忙我的了。” 王安石笑笑,“这样说来,我还真有些欺负你的意思,我刚才去农田看了,老太爷的确是忙得差不多了,你可以从他那里抽调几个人来,这林园……” 说到这里,不禁摇摇头,说到干农活,他是真的不敢相信林园他们。 陈让望望渔山报社,笑笑道:“我觉得他们就不错,这几天在渔山报社里,每天就是打扫清洁,我看过,他们做事很认真,那地面光滑得连猫都要摔跤了。” 王安石点点头道:“好吧,你既然对自己有信心,这事我也不跟你聊了,我刚才收到消息,说是今年的岁贡,丝绢准备从西南采购,而重点就是咱们合州。” 陈让有些奇怪地道:“你说的这个消息,我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收到风了,而且,在上呈官家的密报中亦提到过,咱们合州不参与岁币的采购。 我准备把那些生丝全部交给梁老爷,织成锦缎,再交给青青姑娘,你知道的,自李元昊称帝以来,丝绸之路的东段,也就是河西走廊,被李元昊霸占了。 你知道青青姑娘要重新打通这条丝绸之路,花费了多少心思,前期投入多少金钱吗?现在好了,路通了,咱们的货没了?” 王安石道:“是的,当时官家也没有同意,是知杭州杨偕在官家面前极力推荐的,还把你说成是世间少有的奇伟男子,官家一高兴,便同意了。” “杨偕?” 王安石点点头道:“没错,就是杨偕,就在上个月,他把乔大年的案情连同他的《太平可致十象图》一起上奏朝廷,龙心大悦,对他的奏请,便准了。” 叶灵山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这个老滑头,亏我们送那么大的功劳给他,他不思感恩便也罢了,还在那儿过河拆桥,釜底抽薪,断我们的后路。” 王安石摇摇头,看着叶灵山笑笑道: “灵山姑娘,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在杭州时,不知是谁说要送杨偕几块硬骨头,杭州乔大年一案,你们把天捅破了,结果拍拍屁股就走,为难的,可是杨大人呀!” 叶灵山怔道:“这……大人也知道?” 王安石道:“当然,我在京城述职的时候,就听杭州的同僚说过,你们前脚刚走,杨偕便在后头骂娘了,好在杨偕左右逢源的本事不错,这才没有闹出大的乱子来。” 陈让道:“当初咱们把这个案子再踢回给他,就是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个事情,要说地道,也的确有些不地道哈,他心里有气,那也是应该的哈……应该的。” 说话间,柳青青和梁爽她们也过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柳青青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丝绸之路已经打通,如果没有丝绸供应,这个损失,她柳家承担不起,想到此处,当即说道: “两位大人,朝廷每年给契丹和西夏的贡奉,加上逢年过节的礼品,加起来不低于三十万匹绢,这么多的绢,如果全从合州出,那留给我们的丝绸还有多少?” 没等王安石回答,梁爽却在一旁苦笑道:“按照前几年的养蚕情况,整个合州能提供出来的丝绢,不会越过十万匹。 今年的状况好一些,因为陈让把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养蚕的人多了,加上附近的几个州,离得近的,估计也会把蚕茧运送到钓鱼山来。 因为咱们的蚕茧收购都是现钱交易,不拖不欠,这对蚕农来说,能及时收回钱,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就算是这样,能不能凑足三十万匹,还是个未知数呢。” 在陈让没有回钓鱼山前,合州的丝绸生意,几乎都是被梁家垄断的,因此,梁爽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比较权威的,她说不够,那就是真的不够了。 柳青青之所以有信心去打通丝绸之路,就是因为陈让的高度酒,还有钓鱼山缫出来的生丝,其成本远比其他的地方要便宜得多。 如果陈让缫出来的生丝全部用来应对朝廷的岁贡,那梁老爷的织锦坊就只能从外地高价进购,这样一来二去,别说是降低成本,就连本恐怕都保不住。 王安石苦笑道:“其实这个也怪不得杨大人,乔大年的岁币案,牵涉甚广,虽然在杨大人的匠心独运之下,将影响降到了最低,但无可避免地还是损害到朝中某些大员的利益。 捧得越高,就摔得越重,在杨偕的奏折中,把陈兄捧得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把你捧得这么高,当着朝中大臣的面,也不好意不准奏呀。” 乔大年是个商人,而且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他垄断朝廷生意这么多年,要说他的背后没有人,那也是不可能的。 陈让表面打击的是乔大家,背地里,却是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杨偕最后能把这件事情给抹平,说不定就跟某些人做过某些妥协。 否则的话,他是闲得蛋疼,才来管自己的闲事,所以,灵山姑娘说的,过河拆桥,打击报复,估计还真不是杨偕的本意。 打蛇打七寸,他们这一出手,便打中自己的命门,要说他们没有后手,那也不尽然,通过朝廷岁贡,把合州的丝绸抽走,或许只是他们的第一步。 柳青青见陈让没怎么说话,咬咬牙道:“在商言商,朝廷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第192章 文彦博 朝廷会不会强买强卖他不知道,因为他刚来大宋没有多久,但是,后世的他,是见过强拆的,朝廷分派,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政绩,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那就难说了。 王安石道:“青青姑娘说得没错,朝廷的确不会强买强卖,按照官家的本意,将今年的岁币放在西南,原本也是想惠及西南的百姓的。 只是陈兄将蚕茧的收购价格提高三成,又放出风去,要将生丝的价格降至八成。 这样一来,朝廷的收购价格必然比不得昨年,做朝廷的岁币生意,利润本就极薄,钓鱼山有新型的缫丝作坊,可以将成本降到极低,但其他的丝绸商人却未必。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便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事,你们也不必忧心,现在的成都府知府叫做文彦博,回京述职时曾跟他有过交往,说不得,只好去一趟成都府了。” 文彦博,这个人陈让知道,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他任成都知府,跟王安石一样,也是上任伊始。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陈让只希望这三把火不要那么快就烧到自己的身上。 现在,有王安石去斡旋,当然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按照我们钓鱼山的生产能力以及合州城的生丝总量,合州城最多承担三万匹,超过这个数,我们就只有把缫丝作坊开到成都府。” 王安石道:“三万匹,咱们说定了,这件事,你也不用管了,我今天过来,还有件事想问你,咱们的那个船,总体方案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陈让道:“动力系统总图,我刚交给梁工,他跟我说三天,想来三天之后,就会有结果,咱们的钢铁厂虽然没有建起来,但船体所需要的钢材,我已经让打铁叔加紧炼制了。” 一首普通的试验模型船,所用到的钢材并不多,按照钓鱼山现在的生产能力和技术,完全可以满足,这点倒也不让陈让去操心。 只是现在的技术,对成形的钢管做不到切割和焊接,每一节钢管,每一个钢制的部件,都需要用黄泥制成泥坯,再浇铸,相对来说,这道工序不但麻烦,而且费时。 王安石刚来合州没多久,府衙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说完之后,便走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交待陈让,让他赶紧把那五百亩地给移栽了。 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如果再不移植,估计老太爷就要抓狂了,待王安石走后,陈让便来到渔山报社。 这是林园他们来钓鱼山后,陈让第一次进渔山报社,进来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四处走走,四处看看,偶尔伸手摸摸窗台,看看有没有灰尘之类的。 走完一圈后,对林园他们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他们是第一批放弃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来做杂役的人,如果没点担当,估计是真的迈不出这一步。 对他们的这种选择,陈让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在心里,还是极其看重的,转完一圈后,便将林园他们叫到近前,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移植方案,递给林园道: “林兄,你也知道我和王大人打赌的事情,现在,他那五百亩的土地在老太爷的安排下,移植得差不多了,这是我的移植方案,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老太爷,人手不够,你也可以找老太爷要点人,这件事,就由你来领头,等把这个秧栽完,咱们的渔山报社就要正式开业了。” 林园把那份移栽方案拿在手中,还没看到两行字,眉头便紧锁起来。 他虽然没有种过田,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见过种田,但是,像陈让这般种田的,他还真提第一次见,他是真的没有听说过,栽秧还要讲方位,还要拉绳的。 陈让见他神色有些怪异,不禁问道:“怎么,有问题?” “哦……没……没有!” 林园心中虽有疑惑,但在没有搞清事实之前,他也是不敢貌然质疑的,毕竟,这份工作来得不易,他得珍惜。 没问题就好,陈让点点头,将符兵叫过来道:“刚才我在院外,听到你们刚才的谈话,你来咱们钓鱼山干活,为的是给小弟看病是不是?” 符兵眼圈微红,点点头道:“回大人的话,学生来钓鱼山,就是想挣点钱,回去给小弟看病的,学生听老夫子说,钓鱼山的工钱都是按月发放的,便来了。” 陈让道:“你说得没错,咱们钓鱼山的工钱的确是按月发放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离月底还有半个月,你等得起,但是你小弟的病等得起吗?” 符兵抹抹眼泪,说道:“学生能有什么办法?这些年,为了学生能够读书,早已掏空了家底,能借的亲戚,早就借遍了,为了能给小弟看病,我前天还向狗头高借过三贯钱。” 狗头高? 这个人陈让听说过,他是合州城有名的钱民,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放高利贷的,跟这样的人沾上边,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让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符兵,为了自己的弟弟,竟然会去找狗头高,就冲着这份兄弟情深,自己就应该帮帮他,想到这里,遂道: “你既然来到钓鱼山,那么你的事,就是咱们钓鱼山的事,你现在就去三娘那儿,预支三个月的工钱,还有灵山姑娘的医术不错,擅长跌打,领完钱后就带同她一起去看看吧。” “大人……我……我……学……学生……我……” 听完陈让的话,符兵差点就哭了,就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不停地在那儿哆嗦着,陈让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叶灵山道: “给小弟看完病后,拿我的令牌去把那个老板拘起来,交给府衙,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连七八岁的小孩打,不给他一点教训,还真当咱们大宋没有律法了。” 叶灵山点点头,刚要离去的时候,陈让又道,“还有那个狗头高,符兵去还钱的时候,你也跟着,朝廷对民间放贷也有规定,超出规定的利钱,不给。” “好!” 叶灵山回答很干脆,这年头,不但朝廷有专门的放贷机构如交子务、会子务,民间也有放贷的机构叫做交子铺、会子铺,负责放贷的人,就叫钱民。 符兵找的那个狗头高,就是合州有名的钱民,叶灵山来合州做皇城卒,已经有一年多了,这样的人,她自然是认识的。 陈让叫她出面,自然不想节外生枝。 第193章 土地,农民的命根 叶灵山和符兵出去了,陈让也没有在渔山报社久待,他虽然跟王安石打个赌,其实输赢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农药和化肥的使用,加上科学的种植,让粮食得到成倍的增产并不是什么天方夜潭,而是经过验证的,陈让对此一点都不担心。 水稻水稻,有水才能种稻,所以用来种水稻的田全都是水田,先用犁头将水田深耕一遍,然后撒上氮肥,再用牛拉着长长的钉耙把泥土拔平,接下来就是插秧。 古时候的秧都插得很密的,总以为这样密密麻麻的插秧就可以增加产量,事实上,这样做,那也是没有办法之举,因为虫害,能活下来的秧也只是一个概率问题。 如果按照现在这般插得稀稀落落的,一个虫害下来,就有可能颗粒无收,事实上,在陈让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密密麻麻的插秧的。 后面就是拉绳,在刚开始的那几年,都是由乡镇干部和各生产小队的队长强制执行的,陈让的家里,第一次采用这种移植,整个稻季都担着心。 直到收割后,才证明这种顺着阳光来种植,可以水稻得到更好的照射和通风,其结果,当然是好的,后面就不用强求了,再后来,习惯了,也就不用拉绳了。 陈让在给林园的种植方案中,沿用的就是拉绳,他去老太爷的田间看过,他们现在移栽的大秧不但密集,而且杂乱。 所谓的杂乱并不是针对一个人而言的,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面前左右不到两米的距离。 说是两米不到的距离,只因为他们的手,只够得着自己身前左右两米,再宽,就不能够了。 栽完前面一行,再后退一步,现继续栽自己前面的,直到自己负责的这一缕全部栽完,再沿着田头换成另一缕。 如果是一个人负责一块田,栽出来的,可能还有规律一些,但是,如果是几个人,而且中间在夹杂两三个生手的话,那栽出来的秧就不能看了。 行不成行,列不列。 事实上,老太爷带的那帮人,都是干活的老手,就算是这样的老手,栽出来的秧也没有明显的行列概念,就那样密密麻麻地在田里栽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陈让既然把栽秧这样的事情交给了林园,就相信他一定会按自己的方法去栽的。 事实上,林园的确是按照陈让给他的方法栽的,而且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只是没等他们栽多少,一挑谷还没有栽完,老太爷便气喘嘘嘘地跑过来了。 蜀中说的一挑谷,有的时候指的是重量,有的时候,指的却是面积,不同的语境,代表的东西不一样,比如这里,指的就是面积。 一亩地四挑多谷,如果不是古代这种密密麻麻的移栽,而采用陈让给林园的方式,一个熟练的农民,一天差不多可以移栽一亩左右。 陈让那个七十四岁的老母亲,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钱的。 就是舍不得农村那两亩薄田,就在前几天,就是她老一家一个人花两天的时间,把那块七挑谷的田地全栽完了。 陈让通过监控,看着老人家劳作的样子,心里也不知该如何去说她,让她老人家别种田,这话都说了差不多二十年了,结果,土地就是她老人家的命根子。 别人占她一点土地,她是真的可以拿着锄头去拼命的那种。 现在的老太爷,大抵也是这副模样,看着陈让,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他的须发都在颤抖,好半晌才痛心疾首地道: “娃呀,我们都知道你有本事,如果不是你,也就没有我们钓鱼山的今天,但是,就算我们钓鱼山再有钱,也不能那样糟蹋土地呀? 说其他的,我们也许不如你,但说到种田……” “说到种田,你们也不如我!” 陈让没有等老太爷把话说完,便将他的话拦回去了,在钓鱼山,他虽然对老太爷有着足够的尊重,但是,种田这事,它不但要讲经验,也要讲科学。 说到经验,陈让七八岁便开始下田插秧割谷,直到二十多岁大学毕业离开家乡来到城市,那些年中,陈让一直就跟土地打交道。 秧苗移植,他不但懂,而且速度还很快。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娃,就没有不会干农活的,陈让七八岁开始干农活,在同龄人中,算是比较晚的,还因此得了一个懒王的称号。 农业的发展,一是品种的改良,二是农药化肥的大量应用,三是科学的种植,离开这几个前堤,单靠精耕细作,是达不到高产的。 陈让小的时候,等到秧苗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还拄着根棍子,跑到田地里去,拐着一只脚,把秧子周围的土再平整,蜀中土话叫犒秧子除稗子,还有就是除杂草。 事情都做到如此精细了,产量还是得不到提高,而现在,随便弄弄,产量也不会低,为啥,科学使然矣。 万物生长靠太阳,陈让把秧苗的间距拉长,而且根据阳光的照射情况,改变纵列的方向,就是想要秧苗获得更多的照射阳光。 以前没有农药,植物的存活率低,采用密植的方法,那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己有农药,有化肥,如果还那样搞,除了长一地的草外,没有任何的益处。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能对老太爷说的。 所以,面对老太爷的质疑,他更是简单粗暴地回答了他,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自己也不会废那么多的唇舌。 事实上,农业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发展到现在,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不是千年前的农民可以比的。 你要再敢质疑,信不信,我给你来个大棚,搞个反季节种植,到那时候,你们可千万别把我当成妖怪点了天灯。 老太爷知道陈让的性格,他不下决心则已,一旦他下了决心,就算是九头马也是拉不回来的,他想这样搞,就这样搞吧。 只是林园他们,真的不是干农活的料。 娃的事,就是钓鱼山的事,娃既然坚持这样搞,那他作为钓鱼山的里长皆族长,说不得只好集全族之力来给他做这件事了。 三天,不能再多了,三天之内,一定帮他做好这件事。 第194章 王安石回来了 老太爷说三天,结果集合钓鱼山大半的人力,两天半就把那五百亩的地全都移栽完成。 对老太爷的支持力度陈让还是蛮感激的,正所谓,万事开头难,随着时间的推移,各项工作慢慢地步到了正规,陈让也变得轻松起来。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刚回到钓鱼山时的那种轻闲悠闲的日子,那时候的陈让每天就是去合州城说说书,回来陪陪小妹,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而现在,因为有梁翼这个职业经理人,先河工业集团的各项工作,都非常顺利。 新的炼焦炉、新的炼钢炉、新的氮肥厂、新的造船厂,这些都在梁翼的主导下按步就班地进行着。 当然,这些设备都很简陋。 严格来说,就是一些规模稍微大的点手作坊,但于陈让而言,则是很满意的,因为它首先解决的是有无问题,像后世那种规模化的生产是不存在的。 梁翼在公司管理这方面,真的是个天才,自己只需要将想法或者要求跟梁翼说说,他总能完成得很好,在具体的操作上,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去操心。 这样挺好。 渔山书院是钓鱼山的正规书院,由老夫子负责,他的干劲很足,每天晚上都深耕到半夜,不是批改作业就是备课,要不就在那儿设想书院的未来。 他是真的把渔山书院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了。 陈让的精力主要在公输苑和渔山报社,公输苑教的都是些应用和操作方面的知识,不管是氮肥厂还是炼钢厂,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前期当然需要自己亲力亲为,但是随着大家的熟练程度的增加,就会形成一种老师傅带新徒弟的局面,到那时候,自己就可以完全抽身了。 渔山报社,陈主的报纸就叫做《科学与自然》,刊登的内容却是五花八门,。 既有思想观念上的,比如读书的目的是什么,读书的目的是学以致用,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活得更好,再比如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没有高低贵贱的等等。 也有技术上的,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农药和氮肥在植物生长中的作用,锅炉的原理和应用,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蒸汽,如何将蒸汽的内能转化为势能。 当然,还有趣味性的,比如聊斋中的小故事,陈让就觉得很好,再比如老夫子之前说的评书,他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整理出来,然后连刊。 总体来说,合州城的读书人比较少,识字的人也不多,报纸的销量,并没有传说中的火爆,仅仅能够维持渔山报社的运转。 好在陈让不靠它挣钱,他办报纸的目的,也并不是想通过报纸挣钱,而是想通过报纸来传递自己的一些理念,这个过程很漫长。 急,肯定是急不来的,就像一锅好汤,那得慢慢来熬,陈让有这个耐心。 他相信林园他们也有这个耐心,也相信林园他们会在自己的带领下,慢慢会喜欢上这个行业,没见他们,在自己的要求下,他们开始自己写文章了吗? 这就是一个进步,一个巨大的进步,至少对目前的陈让来说,是这样的。 半个月后,王安石从成都府回来了,连府衙都没有回去,而是直接来的钓鱼山,看得出,他的神色很兴奋,见着陈让的第一句话就是,成了。 柳青青道:“成了?什么成了?你的意思,文彦博同意咱们的要求,这次的岁币采购,咱们只做其中的三万匹?” 王安石摇摇头道:“再猜……” “两万匹?” “一万匹?” “不会吧?你的意思,咱们这次,一匹都不做?” 王安石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道:“你猜对了,真的是一匹都不用,我刚到成都府的时候,他们原要是不愿意的。 然后我就对他们说了,如果你们不愿意接这个单,也没问题,那我们就只好把缫丝作坊开到成都府了,走你们的路,让你们无路可走。” “就这么简单?”梁爽怔怔,听着王安石的话,总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王安石道:“就这么简单,你们怕是不知道,陈兄在成都府的威望有多高,在成都府的丝绸商人,几乎没人不知道陈兄的大名的,他们是真的怕陈让把缫丝作坊开到成都府去。 去年的秋茧,你们把蚕茧的价格提高三成,则生丝的价格保持原价,还给了别人一条活路,但今年呢,你看看,合州城,还有做丝绸生意的没有? 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你们安心做你们的岁币生意,本官可以保证,合州城的生丝或者锦锻,不会在大宋境内销售,就算在境内销售,也会保持昨年的价格。” 柳青青听到这里,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些天来,她跟着三娘学算数,总共六个人,她的成绩是垫底的,就是因为,她被这些事情给牵绊了。 现在好了,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丝绸之路她好不容易打通,她不但跟西夏的野利家族和没藏家族谈好了利益分成,也跟李元昊谈好了每年的买路钱,不然的话,她的凤点头也卖不到西域各国去。 现在,路通了,你告诉我,货没了,这个后果,不是她柳家就可以承担得起的。 如果李元昊,真的兴起师问起罪来,损失财物那都是小事,弄不好,还得灭门,这样的事情,在西北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别的人不知道内情,难道她柳青青还不知道吗? 想到这里,柳青青站起身来,对着王安石深深一福道:“王大人,你能把这件事情推脱下来,于我柳家而言,可谓恩比天高,小女子在这里谢过了。” 王安石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自李元昊称帝以来,河西走廊便一直处在他的控制当中,咱们跟西域各国的商业往来,几乎全部中断,你能重新打通这条道路,功莫大蔫。” 陈让笑笑道:“你能送我们这份大礼,那我陈让也送你一份大礼。 王兄之前设想的,想用蒸汽代替人力的构想,经过梁工的深化设计,已经有了初步进展,再有半个月,就可以下水试航了。” “是吗?” 王安石一拍大腿,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还真的是个好消息。 在他原来的设想中,如果能在他离任之前,也就是三年内,做好这件事情,那他在合州的三年,便不枉此行了。 第195章 老百姓的底线 王安石做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听完陈让的话,当即让陈让带着,大家来到钓鱼山下的造船厂,果见李老家和陈打铁正带着工匠在船上装那个锅炉。 这个年代的船很简单,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功能区,反正就是能下水就成,也没有其他的特别的要求。 梁工的话仍旧很少,见王安石和陈让过来,也只是对着他们点点头,也没有说话,随后便埋着头做他的事情。 他是这首船的总体设计师,这首船的建造过程,他也是全程跟踪的,毕竟,把锅炉装在船上,这是开天劈地的第一次,他必须得认真对待。 大凡有本事的人,总是有点怪脾气的,王安石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对梁工的爱理不理,并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喜欢他做事认真的样子,便没去打扰他。 梁翼见此,苦笑道:“王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舍弟就是这个脾气,从小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不过他做事,还是挺不错的,梁家的船,几乎都是他构思出来的。” 王安石笑笑,没有说话,他的年纪原本也不大,二十多岁,放到现在,也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上到船上后,看什么都是新奇的,对船上的锅炉新奇,对船上的钢管新奇,甚至对船上的螺丝都新奇,走到哪儿,便感叹到哪儿。 特别是锅炉旁边的那块圆形的木板,上面不但刻着刻度,还装着一根铁针。 王安石的记忆很好,他曾去过陈让的缫丝作坊,也见过这个叫做锅炉的东西,但是,像这样的木牌牌,他却是没见过的,也不知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陈让见问,“哦”了一声,便指着那个圆形的木板板介绍道: “你说这个呀?这个叫做双金属温度计,就是用两种不同的金属合在一起,用来测量锅炉、蒸汽的温度的。 这个跑船不同于陆地,它对各方面的要求都要高很多,所以增加一些检测的设备,操作人员在操作的时候,可以通过指针的旋转知道现在的温度。 超过一定的温度,就要降火,低于一定的温度,就要添煤加火升温,还有那个硫璃管,是用来看水位的,还有那个管道上的东西,那个叫做机械压力表。” 硫璃管,王安石是懂的,但是那个双金属温度计,机械压力表,他是真的不懂。 三人行,必有我师,君子好学,不耻下问,这原本就是读书人的优良传统,王安石作为读书人,这个道理,他当然是明白的。 但是,他没有问题,并不是他放不下他的面子,而是问了也是白问,陈让只会说,哦,你说这个呀,我也是不太懂,这些都是我的师傅度娘教的。 当然,前世的陈让是搞自动化控制的,天天跟温度压力流量液位等等检测设备打交道,如果你真要问他,他当然还是懂的。 双金属温度计,说得简单点,就是把两种不同的金属放在一块,根据热胀冷缩的原理制作出来的,因为不同的金属,热胀冷缩的系数是不一样的。 因为这些东西,不解释,还好,越解释,问题就越多,到时候,层出不穷的问题,就算不把陈让问死,也会把他烦死。 如果再回答得深奥些,被人拉出去点天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锅炉的制造没什么难度,特别是在这个既不管环保也不管节能的年代,更是如此,陈让在做这个锅炉的时候,只是想着能不能烧起来,并没有考虑太多,连省煤器都省了。 从造船厂出来,王安石又去到地里,这里的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在这个年代,农业才是根本,修修水利,除除水患,那都是好官。 王安石的思想虽然激进,但还没有激进到舍农扬商的地步,包括他后面的变法,很多都是围绕着农民围绕着土地来的,比如那个青苗法,就是其中的一种。 实话实说,自从老太爷带着钓鱼山的乡亲把那五百亩田地种好后,陈让就一直没有来过,当王安石看到陈让那五百亩地的时候,眼睛忽地睁大了,有些不解地道: “陈兄……我没有看错吧?这就是你负责种植的那五百亩地?你想输就明说,但像这般输的,我就算是赢了,那也不光彩呀?” 这段时间,王安石去成都府了,钓鱼山也有好长时间没有来了,当他第一眼看到陈让的那五百亩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格登了一下。 见过种田的,但像这般种田的,他是真的没有见过。 陈让没有回他的话,而是来到田边,经过这些天,秧苗的长势不错,只是现在还没有长开,看上去稀稀落落的,不像王安石的那五百亩,密密麻麻的已经密不透风了。 王安石见陈让不说话,便笑道:“陈兄,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这你的报纸,我记得其中有好几篇,讲的都是种植之法,其中还有一篇就是专门讲农药和氮肥的应用的。 我听灵山姑娘说,当地的老百姓好像并不买你的帐呀,说你们这样种植简直就是在浪费土地,还有更狠的话,说你们这样,会遭雷劈的,此话可真?” 陈让道:“当然,就差没有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不过事实胜于雄辩,也许不到三个月,那些骂过的我,都会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的。” 王安石道:“我刚听到的时候是不信的,但是看到你的耕作方式,我信了。 你看看咱们的两片地,我的那边密密麻麻,而你的这边稀稀落落的,这秧苗不说少一半,也有三分一,你确定你能赢?” 陈让道:“有句古话叫万物生长靠太阳,把秧苗种得密密麻麻的,哪还有空隙接受太阳的照射?王兄,这事,咱们就不去争论了,一切都以最后的结果来说话。” 王安石点点头道:“也对,事情没有到最后,谁负谁赢,此时断言的确有些过早,这事咱们就先不论了,总之一句话,我是希望你赢的。” 把粮食产量提高三成,这个赌,谁都是希望赢的,如果真的能实现这个目标,那对普天下的老百姓,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福音。 因为,这个目标一旦实现,就意味着大家不用饿肚子了。 不饿肚子,这便是老百姓的底线。 第196章 脑壳有乒乓 蜀中养蚕主要有春夏秋三季,现在正是春茧的收购季节。 商人都是逐利的,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商人的影子,钓鱼山的蚕茧收购,其火爆程度,真的是远超想象。 不仅仅是合州的养蚕户将蚕茧送到了钓鱼山,就连渝州、果州以及其他的几个州,都有专门从事这个行业的商人,将蚕茧统一收购后,统一运到钓鱼山来。 这点,倒是陈让事先没有想到的,尽管钓鱼山把蚕茧的收购价提高三成,但是,这个年代的交通极不发达,在除却运费后,能持平就算很不错的了。 但是,他们还是来了,而且按照现在的趋势,来的人,将会越来越多,多到王安石都有些不可议了,这两天,他把府衙的事情处理完后,就来到钓鱼山。 在忙碌一天之后,他拉住几位从远方来的蚕茧商人,得到的结果却是出奇的一致,虽然除掉路费之后,蚕茧的收益不高,但是,钓鱼山是现钱交付。 他们都是冲着现钱交付来的,而且,他们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商人,他们就是普通的蚕农,在收到钓鱼山现钱交付的消息后,便不辞辛苦,把蚕茧运过来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钓鱼山,带的蚕茧不多,如果这边的消息坐实,回去之后,他们准备专门来做这个生意,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就挣一点跑腿的费用。 合州城的蚕茧价格比其他地方高三成,有这三成做跑腿费,他们觉得也够了,更主要的是,能让附近的蚕农及时收到货款,不像之前那样打个白条,几年都拿不到钱。 既能挣点跑腿费,又能为乡亲们做点实事,他们觉得很值,就是不知道,钓鱼山说的现钱交易,是不是可持续的,他们的心里没底。 既然王大人对他们感兴趣,拉着他们询问半天,那就趁这个机会,问问王大人,这钓鱼山说的话,陈让说的话,是不是算数的。 陈让是什么人,王安石自然是知道的,在陈让的心中,最恨的就是那种欠钱不给的人。 想当年,如果不是被人欠了工程款,他也不至于再度出去打工,也不会因为年终奖的事情,把老板给砸死了,他就不会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王安石见问,当即笑笑道:“是不是现钱交易,你们不是带得有蚕茧吗?你们亲自去交易一次,不就全明白了?” 说得也是,几个蚕农见此,告别王安石,便排队去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把蚕茧交陈义,然后拿着条子在三娘那儿兑钱,整个过程简单明了,不拖不欠,当那些远道而来的蚕商拿到钱后,有的人甚至激动得在那儿哭出声来。 华夏族的老百姓,活得真的是太苦了,交货拿钱,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一些黑心商人的操作下,慢慢地变了味。 欠钱的,才是大爷! 如今,陈让只是正常的操作,但在这些百姓的眼中,他便成了他们心中的神,咱华夏族的老百姓,真的是太可爱了。 钓鱼山的火爆场面,也让王安石感慨莫名。 他没有在山下待多久,也没有再询问那些排队的蚕农或者蚕茧商人,而是一个人来到山顶的缫丝作坊。 这个缫丝作坊,他来过好几次,都是在生产前来的,今天正式生产,他也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器到底是如何生产的。 陈让的缫丝作坊,其工艺,对外面的人来说,还是处于保密阶段的,但对王安石却没有这个限制,所有的东西,都是公开的。 所以,王安石上来的时候,陈信陈豪他们非但没有拦,反而在陈信的带领下,来到缫丝作坊的生产现场。 站在缫丝机的旁边,看着缫丝机的高速运转,这个时候,他才想起陈让曾经在渔山报社刊登过一篇文章,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当时,他在看这篇文章的时候,还不觉明厉,还一度认为陈让的脑袋估计是被驴踢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说出这些,世人不懂的话来。 是的,陈让在渔山报社上发表的很多文章,他都不懂,有的文章就算有陈让解释,他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是,他知道,陈让做这些,肯定是有他的深意的。 他曾经听陈让说过,一项技术的进步,必将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看着眼前飞速旋转的缫丝机,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相信陈让的农药和氮肥了。 一个小小的缫丝机的改进,就可以让千千万万的蚕农受益,就可以让贫穷的钓鱼山人人过上富足的生活,让整个合州城的老百姓都对他竖起大拇指。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两句话真的是越来越有道理了,王安石望着缫丝作坊上空中冒起的那股浓烟,深有感触。 柳青青站在钓鱼山的山顶,看着脚下的人山人海,她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见王安石从缫丝作坊出来,赶紧过去打招呼道:“王大人,如何?”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们没有骗我,这个缫丝作坊,的确让王某大开眼界,如此效率,如果利润,难怪你们敢重走丝绸之路,今年的岁币,我算是为你们挡下来了,但明年……” “王兄放心,明年朝廷要多少,我就可以给多少!”不知何时,陈让也来到了钓鱼台,接着王安石的话道。 王安石怔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陈让道:“当然,这个缫丝作坊,咱们钓鱼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独占,之所以对外界保密,那是因为钓鱼山还处在原始的资本积累阶段。 等钓鱼山的资本种累到一定的程度后,咱们就可以联合当地的蚕丝商人,参考先河工业集团的模式,跟他们建立分厂,这样就可以把缫丝作坊开到全国各地。” 柳青青接道:“就算其他地方的蚕丝商人,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但是,随着咱们造船成功,亦可以通过水运,将其他州县的蚕茧收集过来,其成本也增加不了多少。” 王安石看看旁边的缫丝作坊,叹口气道:“你们的手中,有这样的神器,不出三年,这天下的蚕丝恐怕都难逃你手,难怪我在成都府时,一句话就把那些蚕商给吓着了。” 陈让叹口气道:“我其实也没有想过要垄断什么,只是,事物的发展,自有其规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我只能尽量把事情做得中庸一些,今年的缫丝作坊没有扩展到其他的地方,就是想给他们一个缓冲,给他们一年的时间做选择。 今年的岁币,他们想推,推不掉,明年的岁币,他们想争,估计也争不了!” 翅膀硬了,终究是要展翅高飞的。 陈让不可能为了照顾几个商人的利益,而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推广,他现在之所以不推广,那是他现在的翅膀不够硬。 等他的翅膀硬了,如果还不向外扩张,那他的脑壳不是被门夹了,就是有乒乓。 第197章 富国强兵 这段时间,最开心的不是梁翼,也不是陈让,而是柳青青,随着一车车的锦缎在陈义的押送下,送往西北,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柳青青在原州建立一个很大的仓库,陈让去看过,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钓鱼山负责的路段就是从合州到原州的仓库。 这条路,陈让早已经打通,从梓州路到利州路有曹荣镇守,一般的盗匪也不敢轻易对他们的货物下手,西北那边就更不用说,陈让在西北军中的威望,比这边还高。 去的时候,拉的主要是丝绸和茶叶等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空着,也会拉一些玉石、核桃、葡萄干、香料等物品,这种有来有往的,极大地降低了运输的成本。 陈让从陈义的马车上把核桃拿出来,递给王安石道:“王兄,试试,看看这个东西好吃不?” 核桃在大宋朝还是有的,只是大部份的核桃都没有这么大,而且皮坚得很,半天都剥不开一个,要吃核桃,还得用砖头来砸,不像眼前的,用力一压,就开裂了。 王安石拿起来,吃了两个道:“陈兄,你上次说,要在合州开一个什么?好像叫什么超市的,就是来卖这些东西的吗?” 陈让点点头道:“咱们合州不是有菜市场吗?所谓的超市,就是超级市场的简称,在这个超市里面,我们不但卖菜卖肉,还要卖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 凡是老百姓生活所需的东西,都可以在我们这个超级市场买到,这样一来,咱们合州城的百姓,就不用到东头买猪肉,西头打酱油了。 而且,咱们这个超级市场开业之后,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利于朝庭的税收,你知道的,咱们现在很多的货物,都是在城市口收税的。 不但费时,而且费劲,当然,还有更主要的是,城门收税,没有一个标准,容易造成朝廷大量税收的流失。” 城门收税,弊端的确很多,别的不说,单是杜绝贪污这一项,就不可能办到。 因此,当陈让说到利于收税的时候,王安石的精神就来了,当即说道:“说下去,你想怎么个收税法?” 陈让道:“这个很简单,就是按照超市每天的营业额,接照一定的比例进行统一的收税,其收税的模式就跟咱们的先河工业集团一样。 只不过,朝廷对很多的农产品是不收税的,因此,咱们对超市的收税,可以把这个收税的比例适当调低。” 王安石望着陈让,这世间,聪明人他见得多了,但像陈让这般聪明的,他却是没有见过。 这世间,烧过开水的人千千万万,见过蒸汽的人万万千千,但在这千千万万的人,又有谁会想到利用这蒸汽之力? 还有那个炼焦厂,他见过烧木碳的,也见过烧焦碳的,在烧窑的时候,煤碳烧得不好,就会冒出那种刺鼻的气味,但是,能想到把这股气味收集起做肥的,他又是第一个。 现在,他又从菜市场联想到了超市。 超市是什么,他虽然有些不太明白陈让的具体操作。 但是,这件事既然对老百姓有利,又对朝廷有利,他就没有理由不支持,当即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建在什么地方?” 陈让道:“合州最繁华的地段就是抱月楼,勾栏瓦舍几乎都集中在这一带,我准备把这个超级市场开在抱月楼的旁边,那里有块地是梁老爷的,空着也是空着。” 王安石道:“无农不稳,所以你搞那个农药厂和氮肥厂,无工不富,所以,你搞那个钢铁厂和造船厂,无才不兴,所以,你搞寻个渔山书院,授人以渔,无商不活,你现在搞的这个超级市场,就是商的尝试吧?” 陈让道:“没有商业往来,就不能互通有无,咱们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别人生产的东西也卖不进来,整个商业市场就像是一潭死水。 随着船队的建立,运输成本将会降到极低,密切的商业往来,就变成现实,现在,咱们只有核桃和葡萄,未来,将会从其他地方拉回很多很多合州没有过的东西。 如果不能建立一个市场来消化,这些东西将没有任何的价值,现在的钓鱼山,一直都在大量的投入,真正的收益,就只有蚕丝和高度酒,其他的东西,都还处在自用阶段。 从这个角度来说,咱们也需要建立一个超级市场来赢利,来增加我们的现金流,不然的话,咱们的工厂,建到一半,如果没钱,前期所有的投入都将打水漂。” 农药厂和氮肥厂,这些虽然可以赢利,但对陈让来说,却不想赢利,这些厂,只要能保本就行,毕竟现在的老祖宗活得真的不容易。 商人虽然都是逐利的,但商人也有商人的良心,陈让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看中的就是商人的良心。 不管是梁翼还是柳青青,都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不然的话,陈让也不会跟他们合作,炼焦厂是为氮肥厂和钢铁厂服务的,根本就谈不赢利。 在船没有造出来前,大量的矿石运输成本太高,现在炼出来的钢铁,也只能保证自己使用,还远远达不到销售的目标。 这些,王安石当然是知道的,现在的合州,库银都不到一百两,他想为老百姓修条水渠都办不到,他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陈让了。 柳青青从小就跟随父亲做生意,柳家有一半的铺子都是她在打理,陈让的超市,无非就是将很多的铺面集中起来,在这方面,她有经验。 而且,她作为先河工业集团市场部的掌柜,管理超市,也是她份内工作,闻言,当仁不让地道:“这个超市,就由我来打理吧,在这方面,我有经验。” 自从来到合州,柳青青的事情本就不多,现在有个超市来给她打理,那也挺好,陈让闻言,笑笑道:“你不说,我也准备让你来管理的,这叫术业有专攻。” 把东西集中到一个地方来买卖,这种想法本来就是极好的,加上货品可以统一采购,统一运输,不但可以拿到一定的优惠,还可以节省大量的运费。 好,挺好! 王安石也是一个喜欢做实事的人,而且做事,雷厉风行,这段时间,跟陈让在一起,让他突然有种,这次来合州是来对了的感觉。 毕竟,有相同理想的人,谈起话来,做起事来,总是显得特别的轻松,而王安石和陈让,很显然,都有相同的理想,那就是,在有生之年,一定要为天下的老百姓做点事情。 富国强兵,是他们的终极理想,现在的他们,虽然做不到强兵,但却可以富国,他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第198章 试航 随着三声汽笛长啸,不用人力的动力船终于在钓鱼山下的码头下水了,就在动力船下水的那一刻,几乎整个钓鱼山都欢呼雷动起来。 是的,这首船对他们的意义,以前,他们或许不明白,但是现在,他们最明白不过。 钓鱼山的货物想要运出去,不但需要这种船,钓鱼山需要的煤碳铁矿石如果想要运进来,也需要这种船。 就连青青姑娘管理的那个大型超市,同样需要这种船,如果没有这种船,他们今天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将大打折扣。 路通人通财通,路通是根本,不管是嘉陵江还是长江,水流都是喘急的,所谓的川东号子,就是纤夫们在拉纤的时候,需要步调一致,而形成的一种口令。 陈让的这种船,一旦问世,那就意味着长江上、嘉陵江上的这种此起彼伏的号子将成为绝响,纤夫这种职业,将提前一千年走进历史教科书。 这种船的价值有多大,身为读书人的王安石能看出来,天天劳作的老太爷同样也能看出来,就连那三岁的小孩,也早早地随着自己的哥哥姐姐来到江边,在那儿拍着手,欢着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儿屏声静气地等着。 陈让好几次都想上船,都被梁栋给拦住了,梁栋不喜欢说话,陈让往左钻,他就站在左边,陈让往右钻,他就站在右边。 总之,就是不让他上船,陈让没办法,只好退回来,跟王安石他们站在一起。 随着滚滚浓烟从船体上的烟囱冒出,那首原本漂浮在逆水中的船,慢慢地开动起来,在江里慢慢地转过三圈,便朝汉初的方向驶离。 “成了?”王安石站在高处,睁大着眼睛,对着身边的陈让道。 “成了!” 陈让回答得很肯定,按照原来的计划,就是绕三圈后,再远远航一段距离,现在,船离码头,朝着远方驶去,想来是成了。 这是他来到异世,所做的第一首动力船,这首船的成功,将开创一个时代。 为了迎接这个新的时代,他原本是要跟梁栋一起上船的,结果,就在刚才,就在他偷偷摸摸想摸上船去的时候,却被梁栋拦回来了。 这毕竟是动力船的第一天试水。 他虽然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但是,这嘉陵江的水,喜怒无常,浪急风高的,他是真的怕有什么闪失,现在的陈让,那可是合州城的宝。 如果他真有什么闪失的话,就算钓鱼山不追究他,合州城的老百姓也会撕了他。 这里是内河,跑不得那种大船,合州造的船,基本都是那种两三千石的中料船,像杭州那种动则数万石的海船,他们是造不了的。 这是第一首动力船,试验性的,那就更小了,属于千石以下的小料船,这种船对动力或设计的要求,本来就不高,陈让对此,还是有信心的。 更何况,今天参加试航的,那都是梁翼从他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老船工,船上的葫芦不但备得有双份,而且每一个都认真检查过。 除了逃生用的葫芦外,还配得有浮环,用上好的软木制成,绕成一个圈,人可以钻进圈里,类似于现代的救生圈。 总体来说,安保工作还是做得非常足的。 这些船工,常年行船在嘉陵江,万里长江都可以横渡,这小小的嘉陵江自然是然不到他们的,就算有什么问题,跳水逃生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让虽然在嘉陵江中游过泳,但也仅仅是游过泳而己,浪中横渡的事情,他是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也不敢去做。 船虽然不大,但意义却是非凡的。 从船开始下水开始,王安石的眼睛就没有离过那首船,直到那首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这才回过头来道:“逆流而行,仍旧疾行如飞,要不,咱们就叫它飞鱼船吧?” “飞鱼船,这名字不错。”柳青青附和道。 以陈让来说,船叫什么样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这样的船,他必须要有,既然王安石把这船取名飞鱼,那就叫飞鱼船吧。 按照初试的路线,飞鱼船从钓鱼山的码头出发,行至汉初后,再折返,这段水路,大家都熟悉,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时处理。 此时的汉初县,亦属于合州管治,为确保安全,王安石早就下令,沿途巡逻,一有问题,便及时反馈,看得出,他比陈让还要紧张。 船的航行速度不快,每小时大概十五公里左右,从汉初县跑个来回,大概需要两个时辰,陈让见船渐渐远去,他原本想请王安石回去喝个茶的,却被王安石阻止了。 现在,真的不是喝茶的时候,相对于陈让的茶,他宁愿在这儿吹江风,陈让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让安平跑回去,把茶具拿过来。 垒上三块石头,就在这江边生火煮茶,陈让王安石梁翼柳青青还有梁爽,他们就坐在江边,看着眼前的潮起潮落,听着江潮拍打江岸的声音,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时间就在茶水间缓缓地流逝着,直到江的尽头,一股浓烟缓缓地朝这边移动,王安石首先站起身来,不无兴奋地道:“他们……回来了……” 紧接着梁翼、柳青青和梁爽也跟着站起身来,大家都踮着脚尖朝远处张望,别人都是站着的,陈让也不好意思坐着,也跟着站起身来,淡淡的望着诗和远方。 是的,他们回来了,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第一个下船的是梁栋,眼圈红红的,看得出,他哭过,他是真的哭过,只是在面对王安石的询问时,仍旧只有简单地两个了:成了。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多说话的人。 王安石握着梁栋的手,不停地说着,好好好…… 紧接着,从船上下来几个老船工,刚一落地,便在那儿嚎啕大哭起来,呼天抢地的。 老太爷和老夫子没有跟陈让王安石一起,他们更靠近码头,见几个老船工在那儿哭得呼天抢地的,心里一紧,赶紧上前询问道:“几位老哥哥,你们哭啥子?这船啥样呀?” 走在前面的老头,猛地一把抓住老太爷,在那儿喜极而泣道:“老哥哥,我李老栓开了一辈子的船,像这么好的船,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开过呀……” 老太爷一听船没问题,当时就不干了,“这船既然没问题,那你们还哭个啥?都把猫尿收起来,梁老爷在抱月楼早就设下庆功宴,走吧,咱们一起去抱月楼。” 第199章 统一喷洒 今天的确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按照老太爷的意思,这个庆功宴,原想设在钓鱼山的,但梁翼没有同意,一定要把庆功宴设在抱月楼。 抱月楼是合州最好的酒楼,能在抱月楼吃饭的,那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像老太爷这样的人,曾经的梦想就是来抱月楼吃饭。 只是,没等他的梦想实现,梁家和钓鱼山便水火不溶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梁翼会来钓鱼山,会亲自请他来抱月楼吃饭。 虽然王安石请他同坐,但老太你最终还是婉拒了,华夏民族上下五千年,一直都是官本位,对官员的敬畏是深入到骨髓的。 老太爷没有坐主桌,老夫子自然也没有坐主桌,坐在主桌的,也就陈让王安石梁翼柳青青梁爽和叶灵山,沈从和安平则和老夫子他们坐在一起。 至于小妹,则是跟着老太爷的,最近陈让比较忙,一直都是老太爷在帮忙照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安石忽地端起酒杯对陈让道:“小兄弟,想你我兄弟,初会杭州西湖,再会合州钓鱼山,短短数月,就像做梦一般,一觉醒来,梦想就要实现了。” 陈让亦是举起酒,回敬道:“秦始皇筑长城,连绵万里,咱们这里,虽然是刚刚起步,但是,只要咱们朝着一个目标前进,虽然不一定达到目标,但至少可以离目标近点。” 王安石道:“我就喜欢你这种败不躁,骄不馁的性格,你说得没错,咱们的目标是星辰,是大海,这飞鱼船,只是咱们这个目标中的第一步,还有那个氮肥厂,是第二步。” 星辰大海? 陈让愣了愣神,伸手摸摸王安石的额头,好像又没有发烫的样子,回头问叶灵山道:“最近王兄的身体可有异样?比如感个冒,发个烧,或者敲闷棍似的?” 叶灵山不但是皇城卒,她的医术更是超绝,如果王安石的身体真有什么异动,她应该是知道的,叶灵山见陈让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也很奇怪地道:“公子为何如此发问?” 没有就好,陈让嘻嘻一笑,避重就地道:“没有就好,你知道的,这酒是咱们钓鱼山酿出来的天上人间,后劲特足,我怕他醉了,现在看来,还可以多喝几怀。” 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对着王安石又敬了一杯,刚才他说的那句,咱们的目标是昨辰大海时,陈让的心里还真的是格登一下,他真怕王安石跟他一样,是同路人。 王安石不明所以,见陈让端起酒杯又来敬自己,只是好把酒一口闷掉后说道:“现在咱们的飞鱼船出来了,那第三步,就是咱们的钢铁厂了。 大量的矿石就可以通过飞鱼船运抵咱们钓鱼山,陈兄呀,你喜欢做朝廷的岁币生意,我们可以理解,但是这钢铁,有句古话,好铁当用在刀刃上。 咱们钓鱼山炼出来的钢铁,那真的是好铁呀,是我王安石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好铁,那咱们大宋朝,他的刀口在哪儿呢?富国强兵,这话是你说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陈让道:“王兄的意思,陈让当然明白,如果王兄愿意,咱们就向官家进言,在钓鱼山成立器作院,为朝廷打造一把利刃。” 王安石道:“我知道你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有独立向官家进言的权利,但我还是希望,这个器械制作院,由州府衙门来主导,所以,这件事,你就不管了,我只要钢铁。” 陈让点点头,知道王安石是在保护自己,在这个盐铁茶都是专卖的年代,自己能够炼出这么好的钢,想不引起朝廷的注意,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自己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但这个职务并不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说到底,他不过是曹牷或者官家手中的一把尖刀,跟王安石这种正儿八经的读书入仕的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皇城司的功能等同于唐时的梅花内卫或者不良人,也等同于明朝的锦衣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特务机构,权利虽然很大,但却容易伤得自己。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想方设法地把王安石弄到合州城了。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王安石见陈让只是在那儿点头,却没有说话,便转过话题道:“陈兄,这几天,我也会钓鱼山看过那千亩土地。 你种的那五百亩地,间距虽然有些大,但长势却相当的好,如果不是走近细看,也看不到田间的水了,这样说来,你的农药和氮肥应该是起作用了。” 说到种田,老太爷是权威,闻言接道:“王大人说的是,娃种的那五百亩地,不但长势惊人,而且没有虫害,不像咱们那五百亩,这才多久,便开始长虫了。 特别是那种钻心虫,被这种虫子钻过的禾苗,基本都没用了,别看现在不明显,过段时间,风一吹就倒了,听娃说,这农药要在抽穗前洒,要不,咱们也洒点?” 王安石原本就不是一个死板的人,闻言点点头道: “这段时间,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和陈兄的打赌,原本也用不着等到最后才来揭晓,如果陈兄同意,提前洒药,我是没意见的。” 陈让沉吟道:“咱们现在做的这个农药是有剧毒的,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这个农药的喷洒由州府衙门统一负责,我这儿出来的一小杯,需要勾兑两百斤水。 我怕那些老农担心害虫,不知轻重,往死里洒药,至于氮肥,像现在这般密集,我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用,如果用了氮肥,长势太好,全都挤在田里,我怕到时抽不了穗。” 王安石道:“陈兄的顾虑也正是王某的顾虑,你刚才的提议不错,由州府衙门统一喷洒,统一管理,我也想看看,只洒药,不追肥,到底有多大的效果。” 这段时间,在梁翼的打理下,农药厂生产的农药倒是不少,但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销售,他私底下拿老鼠试过,其毒性似乎跟砒霜差不多。 这东西,谁敢明目张胆地卖呀? 现在好了,由王安石统一安排,倒也少掉许多不必要的中间环节,好,很好! 看得出,大家的兴致都非常高,推杯换盏,吃得开心,喝得尽兴,直到日落西山,这才尽兴而归。 陈让回到钓鱼山,哪儿都没有去,直接倒头便睡了,他是真的怕自己喝酒太多,说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话来。 第200章 奸商 王安石做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陈让刚向他建议,他回到衙门,便将府衙的衙役分成十个小组,分别负责十个区域的农药喷洒。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种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当然也是陈让喜欢的。 前后不到三天的时候,合州城附近的农田都被王安石的人马喷洒了农药。 为了消除老百姓心中的成见,陈让还安排林园专门就此事写了几篇文章,发表在最近几期的科学与自然上,专门来论述农药在农业生产的中作用。 他办报纸的目的,原本就是要为他的工业革命服务的,不然的话,他费力巴几的办这玩意儿干嘛? 总体来说,合州城仍旧是一个封闭落后的城市,说他是一个城市,只是因为在马路边多了几座房子,其人中规模远远不到现在一个中等人口的乡镇。 所以,他叫柳青青在这儿办超市,只是一种尝试,并没有想过要从中获得多大的利润,他的主要目的,只是想让柳青青她们从中获得经验,以便将来把超市开到大城市中去。 比如成都府,比如开封府。 宋朝的商业非常发达,社会风气也比较宽松,从而形成一种活跃的商业气息,其经济、人口几乎都达到了封建时代的巅峰,人口规模过亿,比后来的明朝还要高。 开办超市的前堤,当然是需要人口来支撑的,现在合州城的人口虽然撑不起一个大型的超市,但是一个中型的超市还是没问题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何况柳青青有开商铺的经验,因此,对超市的建设,陈让只是提出一个框架和一个操作流程,具体的操作,却完全交给柳青青。 不得不说,柳青青还真是这方面的天才,在她的运作下,这个千年后的东西,出现在千年前,却也没有显得突兀,反而显得有规有律,有模有样。 在超市开业的第一天,王安石也来了,这些年的走南闯北,也曾让他的眼界大开,但是,像眼前这般的商业模式,他还是第一次见。 超市分成很多的区,不同的分区有不同的摆着不同的产品,有些是合州本地的,有些是渝州来的,有些是成都府来的,还有些,竟然是从西域那边运过来。 琳琅满目,不胜枚举,可谓应用尽有,人们足不出店,几乎可以买到自己所需要的所有东西,简直就是方便极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选好自己的产品,到出口处统一交钱就可以。 所谓奸商奸商,什么是奸商,就是哄一个算一个,忽悠一个算一个,同样的产品,老人买是一个价,小孩买又是另一个价,妇人买是一个价,男人买又是一个价。 每买一样东西,都要在那儿讨价还价半天,但是,这里的东西不同,价格都是固定的,同样的青菜,同样的猪肉,不但比外面的东西便宜,而且新鲜。 用陈让的话说,这里面的猪肉都没有隔夜的, 跟外面的猪肉不同,杀完后直接扔在案板上,而在这个超市,不管是猪肉鸡肉还要鸭肉,都是放在一个大冰柜里的。 没错,就是那个底层堆满冰块的木箱,陈让叫这种木箱为冰柜。 蜀中的天气很是炎热,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早上杀的猪,卖到晚上,肉就变质了。 这种只有出现在富人家庭的冰窑,竟然出现在超市里,为的就是想让普通的老百姓吃到新鲜爽口的食物,单是这一个举措,便获得合州老百姓的认可。 更何况,他还搞了一个叫做什么购物卡的东西,只要你预存一贯钱,就可以送你一百文,这么好的事,真的是太有良心了。 还有,如果你一次性买的东西,达到五十文,就在购物卡上划一颗五角星,当你收集的五角星达到一定的数量时,还可以用这些星星来换几个碗,几包茶叶什么的。 这就不仅仅是有良心的事情了,简单就是圣人的作为了。 王安石在里面走了圈,对陈让的这种操作模式,越看就越是看不懂,好半晌,才带着疑疑的口吻道:“陈兄,你把商品的价格压得这么低,这个超市能挣钱吗?” 陈让笑笑道:“商人都是逐利的,不挣钱的事情,谁做呀?挣不挣钱,其实你也不用问我,你看看柳青青就知道了,你看她嘴角上扬,都笑得合不拢来了,不挣钱,她会这样?” 王安石顺着陈让的目光,望向柳青青,果见她一脸的欢笑,眼睛都快笑得眯成一条缝了,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得没错,商人都是逐利的,如果不挣钱,她当然笑不出来。” 陈让随手拿起一把锅铲道:“咱们别的不说,就说这把锅铲吧,它的成本不到三十文钱,为什么铁匠铺卖到两百文,还没有钱挣,而我们只卖六十文钱,却挣得盆满钵满? 这不仅仅是因为别人的量少,更主要的原因是铁匠铺卖的是铁器、银匠铺卖的是银器、米铺卖的是米、茶叶铺卖的是茶叶。 如果今天没人买铁器、没人买银器、没人买米、没人买茶,那他们这一天都没有收入,那么开这些铺子的人就必须把价格提上去来弥补这个亏空,否则的话,他们就活不下去。 但咱们这个超市不同,咱们这个超市总类繁多,你不买铁器不要紧,你可以买银器,你不买米也可以,但你可以买茶叶。 这样一来,咱们就可以不用这单一的商品来弥补今天的亏空,这价格自然就下去了,而且,咱们是批量而且稳定的长期的进货,其价格自然要比外面的小商小铺要便宜。 你来超市这么久,看到有空手而回的人吗?” 陈让不说,王安石还真的没有注意到,进这超市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他们的手中,或多或少,真的拿得有东西。 而且,看他们喜逐颜开的样子,好像是真的捡到很大便宜似的,很多货架,都是一扫而空,生怕买得慢了,就被别人抢去了似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个锅铲,当王安石的眼光再次落到锅铲这个货架上,他的眼睛都绿了,只见货架上,空空荡荡的,不但锅铲没有了,连铁锅菜刀火钳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他手中的这一把锅铲了。 “王大人,您不做饭吧?”一个妇人提着一口铁锅,望着王安石手中的锅铲问道。 君子远庖厨,王安石自然是不会做饭的,见那妇人问,微微一笑,便将手中的锅铲递过去,那妇人接在手中,说声谢谢后,也没停留,转身就去抢别的货物了。 王安石看着那妇人,偏着头问陈让道:“你刚才说那锅铲的成本价是多少?” 陈让回道:“三十文!” 王安石听后,又追问道:“卖多少?” “六十文!”陈让有些发愣,锅铲的卖价,不是在锅铲上标着吗?童叟无期,这有什么好问的? 王安石听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对着陈让就是一脚,笑骂道:“你个奸商!” 陈让摸摸腿,哭丧着脸道:“我这是良心价好不好,人家外面卖两百多文呢!” 第201章 超前的思维 蜀中的六月,天气已经是相当的炎热了,钓鱼山也因为先河工业集团的全面生产而变得格外的热闹起来。 纺织厂、炼焦厂、钢铁厂、造船厂、氮肥厂、农药厂、器作院……这些厂在梁翼的统一管理下,越来越正规,需要陈让做的事,也是越来越少。 渔山书院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短短数月,从最初的几十名学生发展到现在将近三百人,这其中自然有老夫子的功劳,当然更主要的,却是陈让办的那个渔山报社。 自从渔山报社问世以来,陈让写过好几篇文章,都发表在渔山报社的评论栏目里。 从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到劳动无贵贱,从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从学以致用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凡此种种,陈让都可以写上好几篇,特别是那篇少年强则国强的文章,就连王安石看了都拍案叫绝,这篇文章一经问世,便在合州城引起极大的轰动。 那些家长之所以把自家的娃送到钓鱼山来读书,就是受到这篇文章的启发,要让自家的少年变强。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微薄的,众人拾柴,火焰才会高,陈让将林园他们招进渔山报社,就是要让他们来拾柴的。 这段时间,除了陈让自己写文章外,大部份的文章都是林园他们写的,结合钓鱼山的实际情况,结合先河工业集团的实际情况,根据陈让办报的目的,发动同仁,写出来的。 现在的渔山报社虽然只是一个小众报纸,但林园他们则是干劲十足,通过自己的学识,实现自我价值,改变自己改变家人的生活,那种感觉是真的好。 他们很珍惜现在的那种感觉,也希望一直抓住那种感觉。 陈让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 渔山报社还有一个功能,那就是每期都会发布招聘启示,不同的岗位,不同的要求,不同的薪资,你想获得更高的岗位,更高的报酬,就必须通过先河工业集团的测试。 工作岗位林林总总,惟一的要求就是读过书,而且文化层次越高,获得高薪职位的机会就越大。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读书的重要性。 先河工业集团的成功,也成功带动一股学习的浪潮,特别是王安石,对此感触颇深,当初在杭州时,他们还在一起讨论过庆历新政。 对此,陈让并不以为然,而是说出一个让王安石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那就是变法,有的时候,并一定要从上而下,而高位者去制定。 就像欧阳修、范仲淹他们所提的变法就是高位者站在高高的云端制定的,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从云端摔倒了地狱。 这当中,虽然有夏竦的推波助澜,但是不可否认,有没有夏竦,他们的变法都是注定不会成功的,这是陈让的断言。 高位者所制定的变法和陈让所提的自下而上的变法,虽然变法的目的是一样的,但是高位者的提出来的变法,更像是一种施舍,他需要高位者有更高的质素,更高的品行。 而陈让做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他做的每件事,却都可以让老百姓得到实惠,不管是纺织厂还是钢铁厂,不管是氮肥厂还是农药厂,老百姓莫不从中得到好处。 就连合州的库银,也因为先河工业集团的纳税,从原来的一百两变成现在的三万贯,千万别小看这三万贯,这只是先河工业集团一个季度的纳税。 三万贯,换成现在的币值差不多一千万了。 这只是一个先河工业集团,如果合州城有一百个这样的集团,那合州城的老百姓还会饿肚子吗? 王安石回答得很肯定,不会,绝对不会。 而且现在的先河工业集团还处在起步阶段,等他的钢铁产量,造船能力全都提速之后,这方面的收入将会更多,惠及的百姓也会更多。 今天,又是先河工业集团向王安石汇报财务状况的日子,梁爽见王安石坐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此时的他在想些什么,遂将手中的报表递过去道: “王大人,这里咱们先河工业集团这两个月的财务报表,你先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两个月的税钱,咱们就按这个财务报表来计算了。” 梁爽做的财务报表,是按照陈让给出的格式做出来的,记帐的方法也是三娘教给她的记帐方法,采用这样的方式来记帐,可谓是一目了然。 王安石也只是简单看一眼,便将那些数据记在脑海里了,颇为惊奇地道:“我没看错吧?那个超级市场开业没多久,有这么高的营收吗?” 合州城的超市一直是由柳青青负责的,闻言笑道:“咱们新开的超市不但货物齐全,而且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整个合州城的老百姓都喜欢在咱们的超市买东西。 外面的小商小贩,根本就没办法跟我们竟争,这个营收对我们来说,还是保守的。 现在,咱们的飞鱼船只有三首,货物还不够齐全,等咱们的船队真正建立,可以从更远的江浙进货的时候,我相信这个营收还会翻倍的。” 王安石点点头,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超市,占地不过十亩,一天的流水,少的时候五六百贯,多的时候,比如赶集,竟然可以达到五六千贯。 一个月积累下来,竟然有五六万贯,按照百分三的税收比例,单是这个超市,就为合州带来两千贯的税收了。 大宋朝三冗严重,陈让的这个办法,不但促进了经济,还富足了国库,如果每个州府,都设置这样的一个超市,那岂不是…… 王安石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兴奋,刚要说话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陈让却突然开口了,“王兄,你的想法固然是好,但这个超市也不是咱们想开就可以开的。 刚才青青姑娘也说了,自从咱们这个超市开张之后,合州城的小商小贩,大半的店铺都关门大吉了,在合州,商铺开不成,还可以到钓鱼山的工厂做事。 但在其他地方,没有这些就业机会,你让他们何去何从?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给朝廷带来更大的社会动荡问题,这种做法实在是不可取。” 王安石原本就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 在没有遇到陈让之前,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会游刃有余,自从遇到陈让后,又觉得自己的脑瓜不够用了,做事比他落后就算了,现在,连思维都比他落后了。 陈让没有理会王安石的诧异,自己好歹也是千年后的自动化工程师,你的思维比我落后,那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如果他的思维比自己还要超前,那自己就要另作考虑了。 第202章 军刀失劫 时间就像是流水,转眼间夏去秋来,今年的合州城,注定是个丰收年。 春茧夏蚕让他们挣到盆满钵满不说,围绕着钓鱼山的那个钢铁厂,更像个吞天巨兽一般,再多的人力,似乎都可以吞进肚子里。 但凡你手脚勤快点,总能找到一份活路。 不管你识不识字,只要你舍得自己的力气,不管是到厂里烧煤,还是到矿山采石头,又或者是做个挑夫,总不至于饿肚子。 而且钓鱼山的陈让,那可是合州城出了名的好人。 做完活,就没有收不到工钱的,临时工按天结,固定工按月结,谁敢扣他们的工钱,只要跟陈让说声,第二天,你在华蓥山的煤矿保证可以找到他。 陈让的心里,装的就是咱老百姓。 别的不说,你说那个氮肥,那是多好的东西呀,只要你想用,没钱没关系,按个手印就行了,等到庄稼收获之后,记得还回去就可以了。 实在还不了,还可以在钓鱼山的工厂里做工还债,而且没有利息。 听说为了推广这个氮肥和农药,他还跟知府大人打赌,说是要将产量提高三成,娃种的那五百亩地我去看了,那长势,是我种一辈子的地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你有没有搞错,陈大人就陈大人,你叫他娃,你凭啥叫他娃? 我叫他娃怎么的?他就不喜欢别人叫他陈大人,他就喜欢别人叫他钓鱼山的娃,我的辈份比他高,我叫他一声娃怎么的? 照你这样说,王大人输了? 当然输了,不但输了,而且还输得老惨了,他那五百亩地虽然也洒过农药,产量也比以前的高,但跟娃那五百亩地,根本就没法比。 还记得娃在城南说三国演义吗? 还记得徐庶说他和诸葛孔明吗?徐庶说他和诸葛孔亮相比,就像是星星和月亮相比,你是不知道,娃那五百亩地,亩产竟然达到三百多斤,比昨年足足翻了一倍。 照你这样说,王大人岂不是很伤心? 伤心?他伤什么心?你是不知道,王大人和咱家的娃一样,都希望咱们老百姓来过得富足,你这样说王人人,我可是不答应的哈。 你刚才说娃,现在咋又变成咋家的娃了,人家姓陈,你姓什么? 你懂个屁,梁翼……梁翼知不知道? 他有个女儿叫梁爽……梁爽知不知道?总有一天,娃会成为我们梁家的女婿,说他是咱家的娃有什么问题?不是咱家的娃,难不成还是你家的娃? 当然是我家的娃,你知道我姓什么吗?我姓陈,你知不知道?娃见着我,都得叫我一声打铁叔,你知不知道? 你……你就是钓鱼山的陈打铁?哎呀,你看我这个脑子……这样说来,咱们还是亲家? ……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陈让站在钓鱼台上不停地打着喷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风寒,又或者是有人在骂他。 梁爽见此,赶紧将自己的手绢掏出来递过去道:“昨天晚上,让你们早点睡,你偏要在钓鱼台上喝酒,现在好了,感冒了吧?” 陈让摇摇头道:“这大热天的,感什么冒,对了,王兄不是说今天过来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的人?他不会是输了不认帐吧?” 梁爽道:“我看王大人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们的赌注也不大,不就是陪你到嘉陵江里去游泳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这,有什么好赖的?” 陈让笑笑,“那可不一定,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他的脸比以前是不是黑多了?” 梁爽怔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很久没洗脸了,那不至于吧?这大热的天,他天天在太阳底下晒,不要说他黑了,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也黑了,不说了,他来了。” 钓鱼台在山顶,从山下来到钓鱼台,并没有什么路,只有一条窄窄的栈道,这大热的天,要上来一次,真的是不容易。 王安石上来的时候,整个衣服都汗湿了,来到陈让的面前,擦擦汗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闲得有病呀,在山下吹着凉风不好吗?干嘛一定要来这里?” 陈让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粮食,笑笑道: “王兄,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近段时间天气不错,没有下过暴雨,嘉陵江的水没那么湍急,要不,要不咱们这就去江里畅游?” 王安石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的眉头紧锁,神色疑重道:“陈兄,还记得咱们半个月前送往西北的军刀吗?” “军刀?” 陈让见王安石神色凝重,心里忽地格登一下, “你说的那批军刀我当然记得,是按照秦凤路副都指挥杨文广的要求制作的,我们不但用了最好的钢,还用了最好的工匠,真正的削铁如泥。” 王安石点点头道:“没错,那批军刀的确是咱们器作院用钓鱼山最好的钢打造的,吹毛断发,锋利无比,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刀。” 陈让不无感叹道:“是啊,就在咱们铸刀时,呼延庆还专门来过信,说这个刀是他们用的,叫我们一定要用好钢,现在辽国和夏国不但罢兵,还结成联盟,对我大宋虎视耽耽。 他在信中还特别强调,咱们的马已经不如人家了,如果兵器再不如人家,那仗就没法打了,听王兄的语气,莫非咱们打的刀不合他们的意?” 王安石深深地吸口气,苦笑道:“不合他们的意,倒还好了,至少表示咱们的军刀,已经送到他们的手上,可现在的问题是,那批军刀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失踪?” 陈让听到这里,还真的是吓了一大跳,边境战士用的军刀那可不是儿戏,更何况数量还如此庞大,“王兄,我胆小,你可千万别吓我?” 王安石叹道:“我倒是想吓你,可这事偏偏却是真的,押送军刀的姓彭,叫彭冲,是合州禁军中的一个都头,这人说来你也认识,当初合州闹无头鬼时,他还帮过你的忙。 他是半个月前启的程,一路上住的也不是客栈,而是驿站,当他把军刀交给秦凤路副都指挥使杨文广将军后,正准备回转时,却被告知,里面不是军刀,而是石头。” 梁爽有些不相信地道:“不会吧,王大人,你的意思,是杨将军把那些军刀掉包了?” 第203章 剑走偏锋 王安石摇摇道:“那倒不敢,天波杨府,世代为将,为咱们大宋朝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样的事情,他们是绝计不会做的。” 陈让点点头道:“我虽然没有见过杨文广,但跟他的公子杨怀玉却是相交莫逆,杨家的人,的确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王安石道:“从合州到秦凤路,连绵千里,经过好几个州府,咱们合州府的捕快,管不得别府的事情,所以,这事,还得请你这个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出马。” 陈让抬起头,眺望着远方,好半晌才幽幽地说道:“看来,咱们在合州城待得有些久了,是时候去成都府了。” 王安石怔道:“咱们的军刀失劫,你跑成都府干什么?” 陈让道:“从合州到秦凤路,这条路我早已打通,普通的山贼根本就不敢动我们的货物,这点,陈义来回往返数十次,就可以证明。 这次的军刀护送,是由禁军都头彭冲负责的,沿途投宿的不是客栈,而是驿站,一般的山贼盗匪吃饱了撑的,不去抢价值不菲的财务,而来抢这些军刀。” 王安石道:“陈兄怀疑那些人抢劫军刀是要谋反?但问题是,咱们的军刀是在什么地方失劫都不知道,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明确失劫的地点吗?” 陈让摇摇头道:“王兄既然知道小弟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就应该知道皇城司最厉害的地方应该是情报收集,刚才说到造反,你说在蜀中,谁有那个能力造反?” “当然是孟氏后人!”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道,“在我来合州之前,就曾听人说起,那个孟氏后人,不但利用冥府阴兵在秦凤路敛财,还利用明尊教装神弄鬼,其目的,就是反叛朝廷,妄图恢复旧朝。” 陈让点点头道:“王兄说得没错,在蜀中,能够有能力反叛的家族不多,蜀中孟家,的确可以算作一个。” 王安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在蜀中除了孟家,还有其他的家族想谋逆造反?” 陈让道:“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觉得当年王全用杀良冒功一事不简单,我曾答应过梁老爷,一定给他一个交待,我也想去成都府,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安石道:“关于王全用杀良冒功的事情,灵山姑娘跟我说起过,我来合州任职的第三天,她就要去了当年所有的卷宗,你的意思,这件事跟王全用有关?” 陈让道:“去年的军马案,我们抓了王全奴和罗维,结果这两个人在解往成都府后,在牢中自杀了,王全用抓了孟氏后人和清净散人,被杀头示众了。 去年,他们就想谋逆造反,结果被我打乱了步骤,经过这半年的准备,想来又要开始动手了,军刀失劫,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个契机。” 王安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蜀中孟家在成都府根深蒂固,你想去成都府查案,又怕直接过去打草惊蛇,所以,想找个由头,避重就轻。” 陈让道:“知我者,王兄也,你也知道,我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这个身份,虽然权力极大,但很尴尬,就这样去成都府,必然处处受掣,所以,我得换个身份过去。” 王安石道:“这个简单,我是庆历二年的进士,现在是庆历五年,刚好开恩科,这段时间,结合合州现状,我起草了一份万言书,力主变法。 就连同你的少年强则国强,一起上奏官家,看能不能再开恩科,讨你一个恩科进士,再以成都府教授的身份去成都府,其实以你的才华,东华门唱名亦不过是早晚的事。” 陈让只想弄个仕人的身份,至于他这个身份是如何得到的,并不重要,宋朝的科举考试其实很复杂的,既有进士科,也有明经科,还有一种叫制科。 王安石主政后,废掉了明经、明法等繁杂的科目,只留进士一科,只考经义,不再考诗赋,至于恩科,则是针对那些屡考不中的读书人,由官家统一下旨赐他们进士出身。 陈让连童子试都没有考过,自然谈不上屡考不中,按道理,像他的这种情况,也是不可能赐进士出身的,但是王安石终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 事急从权,剑走偏锋,未尝不是妙手。 陈让天纵其材,王安石是深知的,小小的恩科进士,还担不起陈让的大材,他在合州城所做的一切,又岂是一个进士可以胜任的。 想到这里,拍拍他的肩膀道:“陈兄,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地待在钓鱼山,等着官家圣旨吧。” 以不变应万变,这便是王安石定下的计策,说完之后,他便走了。 从钓鱼台下来,陈让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蜀中的天,看上去平静得很,实则暗流涌动,如果不把这股暗流载住,自己所做的一切,终将是镜中花,水中月。 “灵山,你现在就去静安军,转告曹荣,让他连同利州的禁军,一定要守好剑门关,如果剑门关失守,就形成关门打狗之势,蜀中失却外援,就会大乱了。” 剑门关是蜀中连通关中的交通要道,也是必经道路,当年,不管是全师雄还是王小波,就是因为没有第一时间抢占剑门关,没有截断蜀中与外界的通道。 最终落得个兵败垂成的下场,如果他们能抢占剑门关,阻断外援,再好好经营蜀中,三五年后,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教训是深刻的,是用成千上万的命换来的。 但这次不同,从秦凤路的冥府阴兵,到剑门蜀道的静安军,对方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抢占剑门关这人制高点,他们吸取了这个教训。 陈让甚至觉得,所谓的剑门蜀道,自己根本就没有打通,陈义他们之所以畅通无阻,并不是因为这条路通了,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实在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但军刀则不同,陈让他们铸造的这批军,真正的削铁如泥,普通的刀枪一碰即损,更要命的是,这批军刀的样式,是杨文广亲自设计的。 杨家世代为将,战场斯杀,赤血黄沙,亦不过是等闲之事,他所设计出来的军刀,原本就是为战场而生。 每把军刀,王安石都试验过,刀刀催命寒人骨。 如今,这批军刀落入对方手中,后患如何,陈让真的不敢想象。 第204章 滴水不漏 梁爽见陈让不语,不由担心地道:“陈让,你觉得王大人的方法能成吗?官家真的会答应王大人的请求吗?” 陈让道:“一个恩科进士,跟万里江山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再者,朝廷开恩科,对这官家来说,不过是收拢人心的手段而已,值不得钱的。” 恩科进士的确是不值钱的,对陈让来说,他要的并不是这个进士的头衔,而是仕人的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在大宋朝,真的很重要。 赵匡胤的勒石三戒,其中有一条便是不杀读书人,所以,获得仕人的身份,就相当于获得免死金牌。 当梁翼得知陈让要去成都府,彻查王全用的时候,他的内心也是相当感动的,几十年了,梁家的冤屈到现在都没有申,作为梁家的子孙,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来。 陈让见梁翼来到,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图纸递过去道:“梁老爷,这个是钓鱼山的城防图,年前的时候,陈义他们修过一段,这些缺漏的地方,还请梁老爷尽快筑起来。” 钓鱼山三面环江,峭壁千寻,只要稍作整改,便可以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当初梁翼想抢占钓鱼山,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如今,陈让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做,他的内心还是相当感触的,现在的钓鱼山,不同往日,这里面不但有纺织厂、还有炼焦厂、氮肥厂以及那个钢铁厂。 这里的任何一个厂,对别人来说,那都是无价之宝,不战乱则己,一旦天下有变,钓鱼山其必首当其冲。 钓鱼山必须要有自己的自保能力,陈让以护商为名,让沈从来训练大家,未必没有存着这个心思。 当即将城防图接到手中,神色凝重地道:“世侄放心,梁某一定会竭尽所能,办好钓鱼山的每件事情。” 有梁翼这个职业经理人来打理钓鱼山,他实在找不到不放心的理由,“从合州到京城,快马加鞭,来回也就五六天的时间,也就是说,最迟十天,我就要动身于成都府了。 梁老爷、青青姑娘、还有梁爽……钓鱼山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还有,在朝廷的任命没有下达之前,关于我要去成都府的事情,还请保密,就连老太爷也不要告诉。” 梁爽一听,急了,“你要我们保密没问题,但是去成都府,我是一定要跟着去的,于私,王全用杀我全家,我不得不报仇,于公,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柳青青亦道:“陈让,依我的意见,咱们这次去成都府,不但梁爽妹子要过去,我也要过去,你去成都府做官,而我和梁爽妹子则大张旗鼓地在那儿做生意。” 陈让道:“不行,我这次去成都府,带的人不多,也就沈从灵山和安平,就咱们这几个人,护不得你们两个的周全,你们还是留在钓鱼山,别跟我添乱。” 柳青青道:“这怎么能说是添乱呢?你想去成都府查案,为何要等官家的任命?不就是想掩人耳目吗?如果你只带沈从灵山和安平,能掩谁的耳目?明眼人一看不就明白了?” 梁克亦道:“我觉得青青姐说得没错,咱们到成都府后,你查你的案,我和青青姐一个开超市,一个开酒楼,做出一副要在成都府长待的样子,这样别人纵有怀疑,也会轻得多。” 梁翼沉吟道:“世侄,你还是把爽儿带上吧,她是梁家的后代,这件事,如果没有她的参与,就算报得了仇,还得了清白,也无颜见祖宗不是?” 陈让听后,心里也是一阵苦笑,自己跟王安石说的,要个由头才能去成都府,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真正想的,就是想通过这件事,弄到一个仕人的身份而已。 却没想到,自己的由头,被她们当成了真,她们也不想想,自己和王全用,早在去年抓罗维的时候,就已经水火不容了,更何况,自己还抓了他的弟弟王全奴。 他跟王全用的仇,早就结下了。 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单凭自己在杭州破除乔大年的岁币案,就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了,人生一世,要说没有私心,那怎么可能呢? 没有私心的那叫圣人,千百年来能获得百姓认可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那样的人,陈让自问做不到。 这个道理他懂,王安石应该也懂,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或者说,有的事情,他愿意替陈让去做。 就像陈让愿意帮他去查案。 钓鱼山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陈让的精力仍旧在渔山报社上面,这段时间,他连着写了好几篇文章,都是跟读书办学有关的。 柳青青每天都去超市,忙前忙后的,梁爽负责财务,也是忙得不可交,陈义他们天天开着飞鱼船,不是运矿石,就是运煤碳,也没有闲着。 至于梁翼,身为先河工业集团的总经理,他的事情就更多了,忙得连家都不回了。 自从彭冲回到合州城,王安石便再也没有来过钓鱼山,他把合州城的捕快人成三个小组。 一组留守合州,另外两组,就沿着彭冲投宿的驿站,一个站一个站的往下查,他就不相信,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陈让在写完几篇文章后,反而没什么事情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让安平套上牛车,带着小妹,半躺在牛车年,嘴上叼着青草,哼着含混不清的东风破,而安平则赶着牛车,咯吱咯吱地来到合州城。 蜀中人喜欢摆龙门阵,因此催生了很多的茶馆。 陈让只要一进城,便扎到茶馆里,喝着蒸青茶,嗑着南瓜子,听大家那儿吹牛打屁,偶尔凑凑性,还跟他们讲两笑话,羞得那些大姑娘红着脸,不停地往桌底下钻。 每当这个时候,陈让都会哈哈一笑,然后喝上一口茶,继续讲他的笑话。 日子就这样没心没肺地过着,直到官家的圣旨下来。 陈让因为破除杭州岁币案有功,经官家恩准,特授恩科进士,以示嘉奖,圣旨里还说了,你既然喜欢办理书院,不如到成都府任教授,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看看,官家就是官家,做起事来,还真的是滴水不漏。 第205章 把坟翻过来 成都府教授,说得简单点就是一个高级中学的校长。 论权职,当然比不得陈让现在的身份,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这个身份足以让陈让在各个州府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论社会地位,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却也不是一个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可以比的,陈让要的就是这个身份。 从合州到成都府,八百里云和月,沿途风景无限。 山川秀丽如画,自然是要多看两眼的,一路悠哉游哉,等他们到达成都府时,已经是六天后的事情了,跟后世的两个半小时的高速相比,就像蜗牛爬似的。 陈让来成都府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当他们的马车来到东门的时候,前来欢迎他的百姓,把整个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在钓鱼山,在蜀中,陈让就是一个传奇,所以,当成都府的吃瓜群众听到陈让要来成都府做教授的消息,都想来城门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传奇人物。 陈让虽然不喜欢热闹,却也不想寒掉老百姓的心,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头,面对吃瓜群众的热情,不停地拱手答谢。 梁爽坐在车里,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吃瓜群众对陈让的热爱。 叶灵山和沈从知道陈让来成都府的目的,自然不敢大意,他们分别走在马车的两侧,时刻注意着周边的环境。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并非多余,就在他们路过一家酒楼的时候,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被沈从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成都,陈让来过好几次,但成都府,却是第一次来。 府学在什么地方,他的官邸又在什么地方,他是真的不知道。 直到一个衙役走过来,在他的带领下,七拐八拐的,才来到自己的官邸。 梁爽从马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有些不满地道:“这成都府的官员不懂事,难道府学的教授也不懂事吗?知道你要来成都府,都不派个人迎接一下?” 陈让看着那衙役的背景,笑笑道:“谁说没人迎接?刚才那人不就是来迎接我们的?没有他引路,咱们恐怕还没有那么快找到这个地方。” 梁爽望着那衙役的背影,有些不霄地道:“你是说他呀?亏你还笑得出,你好歹也是官家钦封的承奉郎,成都府教授,今年的恩科进士,就派个衙役来迎接,还不如不派呢。” 陈让摇头笑笑,不以为意地道:“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人生在世,自己开心就好,哪能事事计较,咱们先把东西放下吧,余下的事,后面再说。” 成都府教授说到底只是一个闲职,身份地位不高,所配的官邸自然也不大,只是一座简单的三合院,进门之的,是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左边的几间房屋,是用来做厨房和柴房用的,右边的几间房屋,是给下人或者杂役住的,房间不多,梁爽和柳青青一间住在左厢房,陈让住在右厢房。 叶灵山住在右边的房屋,靠近梁爽她们的那一间,而安平和沈从则住在另一间,房屋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发出阵阵的霉味。 梁爽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连门都不敢进。 柳青青顺着她的目光,见角落里一些黑色的虫子在那儿钻来钻去,笑笑道:“没事,如果害怕的话,就在门外候着,等我进去打扫完后,你再进来吧。” 梁爽摇摇头,将心一横,迈步入内道:“青青姐都不怕,那我怕什么?咱们就一起收拾吧,免得他们在外面等久了,又发脾气。” 柳青青笑笑,跟陈让认识这么久,陈让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吗?陈让的脾气是有的,但是他从来都不对女人发脾气。 所以梁爽的担心纯粹就是多余。 见梁爽进去,也跟着入内,拿着扫帚将房间简单地收拾一下,再把行礼搬进去,简单地洗漱一番后,这才重新走出院落。 果然,当她们收拾完毕,其他的人早在院落里等候多时,陈让甚至连茶水都煮上了,正坐在院落中间悠闲地喝着茶,见梁爽柳青青出来,指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她们坐下。 他们几个人中,叶灵山和安平在厨房里忙着,沈从坐在一边,手中拿着一颗小石头,反来复去的看着,想起入城时的情景,饶是他武功高强,亦是暗暗心惊。 陈让见沈从神色凝重地坐到一边,指指旁边的凳子道:“你也过来坐吧,一颗小石子,也没什么好看的,这颗石子,说它是警告也行,说它是试探也可以。 总之,他们现在还没想过要我的命,或者他们想过要我的命,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我现在似乎都是安全的。” 沈从原本就是暗器高手,他接石子的手法很巧妙,没想到还是被陈让看出来了,心里由衷地感叹道:“还是公子厉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陈让笑道:“什么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咱们刚刚安顿下来,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以你的性格不去收拾杂物,却拿着这颗石子反复揣磨,我又不傻,哪能猜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梁爽看着陈让,又看看沈从,颇为吃惊地道,“听你们的意思,刚才咱们进城的时候,有人对我们不利?” 柳青青走南闯北的,其江湖经验自然要比梁爽多,闻言接道:“不是有人对我们不利,而是有人对陈让不利。 陈让做这个皇城司,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王全用,明尊教、孟氏后人,甚至其他的商贾,他们都有可能想要陈让的命。” 陈让端起茶杯喝口茶,不以为然地道: “敌人困我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里是成都府,我是堂堂正正的成都府教授,难道还怕他几个霄小不成? 灵山,我记得当初在静安平夜审罗维的时候,他曾说过,他之所以走上谋逆这条不归路,是因为他遇到了明尊教的五明佛,在他的面前表现过一次断指复活的把戏。” 叶灵山正在厨房里忙着,闻言走出来道:“没错,当时罗维是这样说的。” 陈让点点头,追问道:“那你说,王全用杀的那个清净道人,到底是有指,还是无指?” “这个……”叶灵山愣住了。 沈从站起身来道:“想知道他是有指,还是无指,把他的坟翻过来不就知道了?” 第206章 杀人的境界 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道:“沈从的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是,这个坟咱们现在还不能挖,我来成都府是做什么的?当然是做教授的。 咱们一来成都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不是打草惊蛇吗?那我们费力巴几的搞这个噱头干什么,当初直接杀过来不就行了吗?” 沈从点点头道:“公子顾虑得也是,只是有件事,小的一直不明白,咱们的军刀不是被人掉包了吗?为何不从军刀查起,再顺藤摸瓜,反而费尽心力来到成都府呢?” 陈让道:“军刀失劫,那只是表象,深层次的原因,则是为谋逆做准备,年前的军马失劫案,同样如是,在当初查军马的时候,这个王全用,就有很多的疑点,只是没有证据。 蜀中的历史说起来有些复杂,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蜀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地方,在蜀中做过皇帝的,可不止孟氏这一家。” 沈从道:“公子是怀疑这个王全用,也想谋逆造反?” 陈让点点头道:“在孟知祥前,王健也曾在蜀中为王,前后十八年,如果不是因为王洐骄奢银乱,穷奢极欲,也就没有后来的孟知祥什么事了。 这个王全用,就是王家的后人,他不但有谋逆的野心,也有谋逆的资本,这事咱们就不讨论了,我来成都府,是来教书的,这个本职任务,是不能丢的。 今天下午,我得去趟府衙,来到成都府,不去见文彦博这个知府,有些说不过去,见完之后,便是去府学正式上任。 青青姑娘不是想在成都府开超市吗?我觉得这个超市咱们就先别开了,咱们先开一个米铺,今年合州城的粮食产量不是得到大幅提高了,这正好是个由头。” “开……开米铺?”柳青青看着陈让,有些想不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查案跟开米铺有什么关联。 陈让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如果想在蜀中称王,就不能失却蜀中的民心,因此,那种破城杀三日的行径,不适合他们。 壮硕的战马,锋利的兵器,固然是他们想要的,大量的粮草同样是他们想要的。 所以,咱们可以在成都府开米铺,利用咱们的飞鱼船,不但可以将合州的粮食运到成都来贩卖,还可以将江浙一带的粮食运过来,你们只需要注重那些大宗买卖就行了。 至于失劫的军刀,有王兄他们就够了,咱们没必要再去凑那个热闹,沈从、灵山,咱们皇城卒的身份有些尴尬,要让别人对我们没戒心,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就全力帮助青青姑娘,把那个米铺打理好,在咱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前,不要轻举妄动。” “不行!” 对陈让的安排,沈从首先不同意,陈让的话音刚落,他便在那儿急道, “公子,你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保护你的安全,是我和灵山的责任,而且对方的目标不是会青青姑娘,也不会是梁爽妹子,她们的安全,有安平就够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米铺开起来,就需要大量的人手,到那时,咱们就可以把钓鱼山的陈豪,还有梁家的梁十三叫过来。 这两小子的武功不错,有他们在,青青姑娘和梁爽妹子的安全,完全不是问题。” 柳青青听后,也从旁附和道:“陈让,我觉得沈从大哥说得没错,他们的目标是你,又不是我们,我也觉得,把他们留在你身边比较好。” 安平听到他们的话,有点不干了,很不服气地道:“听你们的意思,好像是我不能保护少年的安全?沈从大哥,灵山姐姐,不是我安平看不起你们,要论打架……” 叶灵山笑笑道:“要论打架,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是吧?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要保护好公子,可不是会打架就成。 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沈大哥,那颗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石子,就有可能要了公子的命,安平,我和沈从大哥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论江湖经验,生死博杀,我们要丰富得多。” 叶灵山的话说得比较含蓄,毕竟,在他们的眼里,安平还只是一个孩子,要想保护好一个人,并不是你武功高就成的。 就像杀一个人。 有的人是用拳头杀人,有的人是用刀杀人,有的人是用眼色杀人,有的人是用言语杀人,二桃杀三士,那才是杀人的最高境界。 说到杀人之术,就算十个安平,也是不够他们看的。 对沈从叶灵山的担心,陈让自然是明白的,他也知道在蜀中,自己的得罪的人太多。 今天,就算自己不是来成都府查案的,就算是来游山玩水,看杜甫草堂的,只要逮着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的安危重要,但青青姑娘和梁爽的安危则更重要,灵山姑娘自己都说了,论智谋心机,安平那点微末之技,根本就不够看的。 再说柳青青和梁爽,柳青青还好说,从小就跟随她的父亲走南闯北,还有点江湖经验,但梁爽就不同了,梁翼从来都不让梁爽两兄妹插手梁家的江湖恩怨。 陈让既然是米铺为饵来钓大鱼,就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更何况,在他的心里,青青姑娘和梁爽的命,同样比他的命要重要。 他绝对不能让她们两个有所闪失,打仗原本就是男人的事,原本就是要让女人离开的,保护好她们,是他的底线。 见沈从灵山还在那儿据理力争,端起茶起,轻轻地喝口茶,然后再将茶杯放下,缓缓地道: “还是让安平跟着我吧,这事就这样说定了,曹大人回京之时,曾经给过我一份川峡四路皇城卒的名单,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把他们召唤过来的。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如果有人要对我不利,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帮我解决掉的,所以,我的安全,你们不必担心。” 曹牷走的时候,曾说过,整个川峡四路,活着的皇城卒,还有七八个,除曹荣、叶灵山、陆长青外,还有四个。 这四个人,只有曹牷和陈让知道,就连曹荣,都是不知道的,更别说沈从和叶灵山了。 蜀中的形式错综复杂,能够在蜀中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活下来的皇城卒,必有过人之处,就像叶灵山,就像陆长青。 沈从身为皇城卒,自然知道皇城卒的使命,既然陈让的身边还有其他的皇城卒,那他和叶灵山便没有再坚持的必要了。 第207章 杀人不过等闲事 陈让来成都府任教授的消息,早已传遍成都府。 今天一大早,文彦博就觉得他的头很大,到今天下午的时候,他的头就更大了。 也不知这些府学的学生和先生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陈让从合州城来成都府任教授,一大早便跑到文彦博这儿来了。 他们来到这里,自然是鸣不平的。 “文大人,不是学生有意见,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也不知官家是怎样想的,竟然派这么一个无良少年来成都府任教授。” 陈让来成都府教授,那是官家的旨意,尽管文彦也深觉不妥,但官家的旨意,又岂是他一个臣子可以违背的,而且官家在给他的圣旨中还说了,务必配合陈让的工作。 文彦博苦笑道:“有志不在年高,人家甘罗十二为丞相,被传为千古美谈,我看这陈让怎么也不止十二岁吧?” “文大人此言差矣,甘罗是什么人?他是秦国左丞相甘茂之孙,出身何其高贵?他陈让是什么人?他不过是钓鱼山的放牛娃,一个非兵非吏的皇城卒。 他连童生都不是,竟被官家恩点为恩科进士,这让我等读书人情何以堪?咱们十年寒窗苦读,不对,学生都苦读四十年了,到现在,连恩科进士的边都没沾上……” 文彦博和王安石一样,都是大材,都是二十一岁进士及第,最后都位及人臣,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个,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连个恩科进士都没有混到的府学学员时。 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了一句伤害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大的话,“你既然知道自己寒窗苦度四十年,都没有混到个恩科进士,那就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你自己的问题。” “文……文大人……学……学生……学生今天随同几位先生前来拜访文大人,实在是看不得陈让的嘴脸,您老人家是不知道,这个陈让在合州城的胡作非为…… 他……他竟然让天下的读书人去做工匠。 如此的胆大妄为,视天下的纲理伦常为无物,他这样做,让孔子何堪,让孟子何颜,他这样做,简直就是把我们天下读书人踩在脚下践踏呀?” 此人说话,当真是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一副恨铁不成钢,恨柴不着火的神情,着实让人忍俊不住,但文彦博毕竟是有修养的人,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笑。 只是在心里微微地叹口气,他来成都府任知府,虽然没有多久,但是陈让的所作所为,他还是知道的。 特别是他的那个渔山报社,所发表的文章,什么职业无贵贱,劳动最光荣,什么读书的目的都是为了天下劳作者服务,什么王候将相宁有种乎,人生而平等等。 仕农工商,大宋王朝的风气虽然相对开明,但说得底,却也是个等级社会。 陈让的这些言论,把那些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既不讲卫生,也不爱干净的人,提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提到跟读书人一样的地位,甚至比读书人的地位还要高,这不是离经叛道是什么?这也难怪眼前的这个府学生声泪俱下,痛而陈之了。 只是眼前的这个府学生在说话的时候,表演痕迹太重,夸张得像个猴子,让他想笑而己,但他说的庆,自己还是有些认同的。 像陈让的那些言论,也就王安石那个同样不爱干净的人喜欢了,那些农民工匠不爱干净,那是环境使然,但王安石的不爱干净,却是性格使然。 他是真的没见过,天底还有比王安石不爱干净的人了。 就连他跟陈让打赌,输了就游嘉陵江,最后听说,好像也食言了,他连江边都没有去过,更何别说游泳了。 总体来说,前期的文彦博还是挺欣赏王安石的,但是到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们就成了对立的两个面,一个是激进的变法派,一个是顽固的保守派。 不管是王安石的青苗还是易市法,在他看来都是有损国体作为,会招老百姓嫉恨,因此,极力反对之,并成为保守派的主要领袖之一。 文彦博的思想虽然保守,跟苏轼、司马光搅合在一起,反对王安石变法,但他确实是个能臣,他能在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为相,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相对于后来的王安石变法,陈让的思想变革相对于王安石来说更加的激进,王安石变法,改变的只是经济状况,得罪也只是那些地主官僚。 而陈让的那些文章,就像是一把利剑,直刺仕人阶层,这是文彦博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但是,现在的陈让在合州城,王安石这个知府不管,他也管不着。 对文彦博,陈让的印象还是蛮深的,而且,特别是他作为保守派的领袖,陈让并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接触,正如年前,自己破除静安军的隐患后,就没有想过去成都府见他。 在自己的羽翼未丰之前,他是真的不太想跟文彦博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别以为古代的读书学的是孔孟中庸之道,就是谦谦君子,仁义天下。 对他们来说,杀人不过等闲事。 他们杀起人来,那是一点都不会手软的,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这个文彦博,他在军营踢球的时候,听到外面喧哗,一打听,得知是卒长在鞭打士兵,而士兵不认罪。 便把他们叫进来,询问后,那士兵还是不认罪,再次鞭打,仍旧无果,便直接叫人拉出去砍了,然后继续踢球,踢完就回家了,就像屁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他们的眼中,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古代的军士其地位原本就很低下的,在大宋朝这个重文轻武的年代就更加低下了。 一个七品的县令,杀一个七品的武官,甚至更高级别的武官,连请示都懒得请示,直接咔嚓了事,根本就不会跟你废话。 就像眼前的文彦博,那个士兵认不认罪,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我认为你有罪,那你就是有罪,杀你一个小小的士兵,跟踩死一只蚂蚁有区别吗? 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跟文彦博的好友苏轼,把自己怀了孕的小老婆送人,有问题吗?在他们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在他们的圈子里,还被传人美谈。 陈让想在大宋朝推动工业革命,像文彦博这样的人,他是真的想敬而远之的,像文彦博这样的人,能力越强,对他的伤害就越大。 以自己的变革之列,远超后来的王安石,他是真的不想自己像那个小兵一样,还没冒头,就被文彦博一棍子敲死。 第208章 来而不往 午时刚过,陈让便和安平来到文彦博的官邸,安平上前,将拜帖递上。 门童接过拜帖,烟溜似的跑进去了,没过多久,又烟溜似的跑出来,见着安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两位不好意思,我家相公正在会客,让你们稍等!” 陈让笑笑,也没有说话,而是来到一棵大树下。 这蜀中的天气有些怪,最热的季节并不是夏季,而是秋季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二十四个秋老虎,真的不是白叫的。 这个时候的雨水很少,太阳一天比一天猛,直到立秋前后,一场大雨下来,就可以穿长袖了,今天的天气,真的很热。 大树下面好乘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陈让刚在树下坐下,那个门童又跑过来道:“不好意思,两位,这树下不能坐人,有碍观瞻!” “有碍……观瞻?” 安平有些气不过,扬起拳头,如果不是陈让拦着,真想一拳打过去。 宰相门下无白丁,宰相门下七品官。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意思很直白,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就是说宰相门前的一个看大门的,也就是现在的保安,就相当于朝廷的七品大员。 现在的文彦博虽然不是宰相,却是成都府知府,虽然都是知府,但成都府知府,却远比王安石那个合州府知府要大得多,份量也要重得多。 陈让是以成都府教授的身份来拜访文彦博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门童看不起他,也在情理之中。 安平有些不服气,知府他又不是没见过。 在杭州的时候,那个杨偕,他就见过,在见杨偕的时候,灵山姑娘把她那块黑不溜秋的小木牌牌往人家面前一亮,就直接被人家请进去了。 今天,灵山姑娘没来,是自己来的,结果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想想就觉得憋屈,刚才在三合院的时候,他还认为自己不比灵山姑娘和沈从差。 现在看来,灵山姑娘和沈从身上的那块黑不溜秋的牌牌不是不管用,而是太管用了,想到这里,有些赌气地道:“少爷,你身上不是有块黄澄澄的牌牌吗?借我用用!” 陈让笑笑,没有理他,他身上那块黄澄澄的牌牌,那可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身份象征,那玩意非但不能随便用,更是不能随便借人的。 这安平真的要把那块牌牌在这个门童面前一亮,别说是这个门童会吓尿,就连文彦博,也要屁巅屁巅地跑出来。 开玩笑,皇城司,天子近臣,大宋最神秘的特务机构。 如果真把皇城司给得罪了,就算他晚上睡的哪个小妾,动了几下,说过什么话,撒过几次尿,只要他们愿意,明天就会呈到官家那儿。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皇城司的权力虽然很大,但不到万不得已,陈让还是不想动用这个权力的,虽然在他的心中,人与人之间,生而平等。 但现实却不是这样的,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那个恩科进士,成都府教授,代表的才是他的身份,而皇城司绝对不是。 恩科进士、成都府教授,带给他的是尊重,是一种可以被社会认可的社会地位,而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带给他的,却是别人对他的害怕。 古今中外,没人喜欢特务,陈让其实也不喜欢。 文彦博想来也不喜欢,只是他的这个稍等,似乎让他等到有些久,从子时末,未时起,直到太阳偏西,足足两个时辰,最终也没有等来文彦博。 而是出来一个师爷,来到陈让的面前,对着陈让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冷冷地道:“你就是陈让陈大人吧?我家相公说了,他没空见你,他让老夫给你带句话。 你在合州城如何闹腾,那是王安石的事情。 来到这个成都府,就好好地做你的教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才是读书人的事情,把读书人赶去做工匠,成何体统?简直就是有侮斯文!” 陈让愣了,不见自己就不见自己吧,还让自己在外面等候两个时辰,等两个时辰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一个师爷,跑到自己的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这样做,算几个意思? 傲慢的人,老子见是多了,但像你这般傲慢的,老子是真的没见过,就算你是文彦博,那又能如何? 在陈让的印象中,文彦博的思想守旧,他是知道的,但也是针对人的,像范仲淹、欧阳修他们搞的那个庆历新政。 那种站在上位者、俯视众生、看上去像施舍的新政,他还是支持的,他不喜欢自己,多半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在渔山报社的那些言论,对自己避而远之。 毕竟,这个时代,像王安石那样励志变法、不遵古训的人,不多! 就算王安石,有的时候,也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太过激进,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得罪的可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全天下的读书人,整个仕人阶层。 他选的那条路,注定是一条难走的路,就连王安石自己都觉得,陈让走的这条路,他能陪陈让走多远,他也不知道。 所以,以他的文才,为渔山报社写两篇文章,就算是闭着眼睛,也是没问题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他别说是文章,就连一首小诗都不愿意发表在上面。 看来这个文彦博对自己并非一无所知,他不见自己,到底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是政见不和,陈让不得而知,但是眼前的这个师爷。 那说话的语气,摇头晃脑的,让自己真的很不爽,老子好歹也是官家恩点的恩科进士,成都府教授,大宋堂堂的承奉朗,在老子面前,你算老几? 他刚才的那番话,如果是文彦博说的,那还说得过去,但你一个师爷,有啥资格在自己面前摇头晃脑,真当自己是宰相的门客,真当自己是七品命官了? 再说那个文彦博,现在还不是宰相呢,正在想方设法办结那个张贵妃呢,离宰相还远得很呢。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对我不敬,那就怪不得我对你不客气了,想到这里,皮笑肉不笑地道:“请问老先生,你刚才在我们面前,自称什么?” 那师爷横眉一挑,冷冷地道:“老夫……有什么不对吗?” 陈让面色一沉,冷冷地道:“一个门吏师爷,就敢在本官面前自称老夫,你这是置朝廷礼法于何处?安平,给我掌嘴!” 从中午到现在,安平早就窝着一肚子的火,听到陈让的命令,想都没想,一巴掌就呼过去了…… 第209章 皇城卒周济 府衙内,一个眼睛透着寒光,一直在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陈让的一举一动。 陈让在黄角树下站了两个时辰,他就在角落里站了两个时辰,直到安平一巴掌呼到师爷的脸上,他的嘴角这才露出一丝阴森的笑意,然后消失在角落的尽头。 安平一巴掌呼完,他的气仍旧没有消息,正想抬腿踢他两腿的时候,那师爷捂着脸就跑了,像只黄鼠狼似的。 自己既然来了,文彦博见或者不见,对陈让来说并不重要,他不见更好,自己来成都府,放着一大堆的屁事,也懒得去风他,只要他在背后,不给自己找麻烦就行了。 回到三合院,梁爽和柳青青她们已经将院子整理干净了,正坐在前院的凉亭里喝着茶,见陈让进来,梁爽站起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文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安平气呼呼地道:“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咱们根本就没有见着那老小子,他让我们在外面稍等,结果一等就是两个时辰,也就是欺负咱们少年的脾气好。” 这大热的天,竟然在外面站两个时辰,梁爽一听,心疼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赶紧翻开一个茶杯,倒上一杯清茶,递过来道:“陈让,咱别生气哈,来,喝怀茶,解解署……” 陈让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生气?我有啥好生气的?人不求人一般大,我不求他什么,他也不求我什么,他见或者不见,都是他的自由,有啥好生气的? 再者,咱们在他的官邸前,等候两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安平还打了那个师爷一巴掌,这事对我们来说,并不见得是坏事。 从这件事中,咱们至少可以看到文彦博对我们的态度,至少表明他并不想跟我们扯在一起,我们还他的师爷一巴掌,也表明我的态度,还有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咱们是奉官家的圣旨来成都府做教授的,如果咱们是奉官家的命令,还有别的任务,那文彦博就绝对不可能这样对待我们,如果我们想在成都府有作为,也不可能得罪文彦博。 现在,他不理我,我也把他给得罪了,换成王全用,他会怎么想?强龙难压地头蛇,没有文彦博的支持,咱们就是拔掉牙的过山峰,对他不会形成任何的威胁。” 沈从道:“他能这样认为,当然是极好的,咱们皇城司办案,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什么时候依附过地方衙门?那些依附地方衙门的皇城卒,不是被淹死,就是喝水被呛水。” 叶灵山点点头道:“沈大哥说得没错,不管是早期的武德卒,还是后来的皇城卒,只是跟地方衙门沾上边,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初曹大人派小妹来蜀中的时候,就反复交待过,叫小妹独立行事,不求任何人,也别信任何人,直到他任命公子为川峡四路指挥使,小妹的身份才暴露。” 陈让喝杯茶,这才觉得舒服许多,这几天一直在赶路,今天下午又在文彦博那儿晒了两个时辰,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熬不住。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连晚饭都没有吃,便回到自己的房中睡了。 也不知睡得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觉得自己的房中有人,缓缓地睁开眼睛,果见一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正端坐在自己的房中。 陈让没有害怕,并不是他不知道害怕,而是自己的身边,有沈从和叶灵山这样的高手,一般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摸进自己的房间的。 如果是敌方的人,恐怕就不会如此气定神闲地等着自己醒来了。 陈让猜得没错,这人果然是自己人,见陈让醒来,赶紧站起身来,对着陈让拱手拜道:“属下周济,见过副都指挥使!” 周济,年二十三,蜀中眉山人,江湖人称翻天猴子,于庆历二年加入皇城卒。 关于周济的资料很不,曹牷留给他的,也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当时陈让还问了,曹牷也只是淡淡地回句,资料太多怕你记不住,记住他的名字就够了。 陈让翻身起床,来到茶桌前,自顾倒上一杯茶水后,这地对周济道:“坐下说话吧,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可有人知道?” 周济道:“沈从和灵山姑娘知道,属下表明身份后,他们就在外围警戒。” 陈让点点头道:“年前,我就要你把精力转到王全用身上,如今可有确切的消息?” 周济道:“不敢隐瞒指挥使大人,那个王全用像狐狸一般的狡猾,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想要从他的身上查东西,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陈让道:“那是当然,如果他没有两把刷子,也不可能做到成都府的总捕头,年前的时候,王全用抓过两个人,一个是明尊教的清净道人,一个就是孟氏后人,你可曾见过?” 周济道:“见过,就在文大人审他们那天,有很多百姓观瞻,我就混在百姓当中,远远地看着,不敢靠得太近,怕露出什么马脚来。” 陈让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这样说来,你是看不清那个清净道人的左手,到底是五根五手指头,还是四根了?” 周济道:“当时审案的时候,文大人用过拶刑,那个孟氏后人左手的小指没了,那个清净道人,十指到是齐全的。” 陈让点点头,好像想起点什么,又问道:“他们可有认罪?” 周济摇摇头道:“没有,他们到死都没有认罪,文大人说他们凶性未泯,负隅顽劣,死不悔改,罪不容诛,然后就把他们拉到菜市场砍了,尸体也被扔到乱坟岗了。” 没认罪就砍了,这的确是文彦博的作风,不管是清净道人,又或者是孟氏后人,他们祸乱蜀中,所犯之罪不知大过那个士兵凡几,以他的性格,不杀他们,反倒成了怪事。 那个士兵就是因为文彦博在军营踢球,被军卒长鞭打时,打扰到文彦博的雅兴,见他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有罪,便直接将人砍了,继续踢他的球,踢完就回家了。 不认罪又何如,杀了就是,在绝对权力面前,理是讲不通的。 乱坟岗是什么地方? 那是野狼野狗出没的地方,自己当初在问沈从的时候,沈从还想着挖对方的坟,如今看来,他们连坟都没有,就是想挖,到哪儿挖去? 第210章 四大家族 陈让道:“在成都府,王全用一般跟什么样的人来往,可有调察?” 周济道:“在蜀中有四大家族,一个是陆家,做茶叶生意的,一个是张家,做丝绸生意的,一个曾家,做米面生意的,一个巫家,做铁器生意的。 这个王全用,跟这四大家族,来往甚密,大人还记得入城时,有人在锦江楼对你实施暗算吗?那个人就来自张家,叫张松,他的父亲就是张文举。 当然,这个张松跟大人一样,也没什么武功,对你出手的那个叫丁元英,是张松花重金请来的,武功深不可测,大人千万别要小心。 除了这四大家族,王全用跟江湖绿林上的人,来往也是非常的密切,像彭山四霸,像黄清源等,对了,最近还有一个叫王则的人,也来到成都府。” “黄清源?王则?” “是的,黄清源,这人一直活跃在江油、平武、梓潼、旺苍、剑阁一带,是川北绿林的总扛把子,手下聚集着好几千人,那个王则只知道是宣毅军的一个小校,具体来历不明。” 黄清源,难怪听着有些耳熟,原来是川北的土匪头子,钓鱼山的货物就是通过金牛道经剑阁出的关中,他们没对陈义下手,看来是真的给钓鱼山的面子呀。 至于那个王则,陈让就更加熟悉不过了,这家伙是涿州人,在庆历七年发动贝州起义,后来被文彦博给灭了,文彦博因功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院大学士。 也就是宰相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跑到蜀中来凑热闹了。 陈让点点头道:“这段时间,你就跟着王则,看看他跟王全用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黄清源,所谓的绿林好汉,不过是一帮土匪而已,他的动向,也要密切注意。” 周济道声好,从陈让的房间退出,来到东面的墙角,钻进一口枯井。 这波操作,看得陈让目瞪口呆,昨天过来的时候,他也注意到这口井,原以为只是一口废井,却没想到竟然是条暗道。 沈从见此,也是摇摇头,来到陈让的面前,苦笑道:“这个周济,就住在咱们后面的巷子里,这里有条暗道,我们竟尽不知,是属下失职。” 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好在灵山姑娘耳目聪敏,听到院中悉悉嗦嗦的声音,再加上这个周济不是外人,不然后果真的是难以设想。” 叶灵山是医者,而且她的暗器是银针,听风辩位是她从小就练习的基本功,其耳目自然要比寻常人强得多。 陈让他们在院中的谈话,也把沉睡中的梁爽和柳青青惊醒了,她们也只比安平晚一点来到院中,见着陈让,便在那儿急切地问道:“刚才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起来了?” 陈让见问,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这里太久没人居住了,老鼠比较多,我和灵山他们正准备打老鼠呢。” “老鼠?哪里有老鼠?”梁爽见问,有些害怕。 叶灵山忽地纤手一扬,只听叽的一声,一只老鼠便被她的银针射中了,安平跑过去,把那老鼠提溜回来道:“少爷,这老鼠如此肥硕,你是想红烧还是清蒸?” 这段时间,安平跟着陈让,倒也学到不少的厨艺,一见这肥硕的老鼠,连口水都馋出来了,在西北老家的时候,他见过那些逃难的人吃老鼠,一直想尝尝鲜。 陈让摇摇头道:“这是家鼠,有很多细菌和寄生虫,这东西是吃不得的,你在西北见到的是田鼠,你见他们吃得欢,那都是因为饿的。” 当初在西北的时候,陈让和小妹一起逃难,路途上,能吃的东西,基本都吃了,那时候,别说是树叶老鼠了,就是那个什么肉,都有人吃过。 往事不堪回首,陈让并不想追忆那段艰苦的岁月,人都是朝前看的,特别是小妹,那段时间的生活,给她带来很大的童年阴影,在她的面前,陈让基本都不提起。 家鼠和田鼠,顾名思义,一种是活动在家里的老鼠,一种活动在田间的老鼠,至于什么是细菌,什么是寄生虫,安平就不知道了,反正少爷说不能吃,那就不能吃吧。 提溜着那只老鼠来到屋外,折断一根树枝,再用树枝挖一个坑,然后把这只老鼠埋了,想想在西北战乱时期,连人都没有地方埋,这只老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眼看天色快要亮了,陈让道:“你们既然都起来了,那咱们就好好谋划谋划吧,青青姑娘,咱们不是要在成都府开米铺吗? 成都府最大的米行是曾记,他家的米铺在成都府到处都是,你找一家最大的铺子,咱们的米铺就开在他的家的对面。 还有,咱们昨天入城的时候,不是有颗石子从锦江楼飞过来吗?你们猜得没错,的确有人看我们不顺眼,想取我的命,这个人叫张松,开酒楼只是副业,主业是丝绸。” 梁爽道:“你说的这个张家我知道,他们家跟我们一样,都是做蜀锦的,只是他家做出来的蜀锦,在蜀中堪称一绝,就连官家的织锦坊都要逊色三分。” 陈让道:“你说得没错,他家的蜀锦的确是蜀中一绝,就连文彦博暗中送给张贵妃的绵缎,就是出自他张家之手,正因如此,张家跟文彦博的关系不错,咱们须得小心。” 梁爽柳青青知道陈让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皇城司本来就是搞情报的高手,他的情报来源自然是及时的,可靠的。 这个时候,她们也知道了,陈让昨天没说谎,在他的身边,的确还有别的皇城卒在保护着他,两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 昨天晚上,大家都吃得有些勉强,安平见大家都没有回去再睡个回笼觉的打算,便去厨房里准备早餐。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锅稀粥加两碟青菜,外加几根油条和豆浆,陈让喜欢吃油条和豆浆,简简单单吃过之后,将碗筷放到一边,这才说道: “青青姑娘、梁爽、灵山还有沈从,吃过早饭后,你们四个去找铺面,我和安平去府学,中午大家也别回来吃饭了,听说锦江楼的饭菜不错,中午咱们就去锦江楼吃饭吧。” “锦江楼?” 梁爽和柳青青几乎同时惊呼出声,陈让刚才的话,还在她们的耳朵中环绕,昨天的石子,不是从锦江楼飞来的吗?你是嫌命长是不是,还去锦江楼吃饭? 陈让笑笑道:“他都敢暗算咱们,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去看他?” “说得也对,那你们就先在院中等着,我和梁爽妹子先回去换身衣服,我听说锦江楼是成都府最好的酒楼,去哪里吃饭,自然得穿隆重点。” 柳青青说话,便拉着梁爽跑回去了。 陈让见此,不禁摇头暗叹,这女人果真臭美,离中午还有两个时辰,这就把衣服换上了? 第211章 下马威 府学就在府衙的旁边,离陈让的官邸也不远。 陈让来到府学的时候,却见一帮老少书生都坐在院坝里,见陈让过来,除两个打杂的,其他的人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安平见状,心里有些气氛,不解地道:“少爷,他们几个意思?” 陈让笑笑,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学堂,来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前任是位老学究,已在这儿等候多时,交接的过程也很简单。 前后也就两三声的功夫,交接就算完成了,比世上最快的快枪手还要快,整个过程看到安平是目瞪口呆,云里雾里。 老学究在交接完后,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就走了,陈让苦笑,好像自己的这个恩科进士、成都府教授在他们的眼里,连路边的蝼蚁都不是。 这年头的读书率是非常低的,哪怕成都府这样的大都市,能凑足两百学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眼前的这些人,小的十二三岁,老的竟然有六七十岁。 安平跟在陈让的身后,亦步亦趋的。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或许是因为社会风气如此,当安平走进这官办的府学时,显得有些拘束,生怕自己喘气喘得粗了,会把眼前的这些老头给吓死。 陈让则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也没有去撞门前的那口大钟,而是直接走到他们的面前,冷冷地道:“看你们的态度,好像对本官的到来有意见?” 没人回答他的话,大家都在那儿静坐着。 陈让见此,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淡淡地道:“你们既然不愿意搭理本官,本官也懒得搭理你们,既然是这样,那就休学半个月,如果半个月不够,那就三个月。” 仍旧没人答理陈让,大家仍旧在那儿静坐着。 陈让是真的懒得理他们,对着安平道:“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去把府学的门全都给我关上,半个月后,如果他们不回来,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一位老者站起身来,厉声道:“姓陈的,你这话是意思?你可要搞清楚,这里是成都府府学,不是你的钓鱼山,更不是你的渔山书院,由不得你乱来。” 陈让刚想离开,见这老者质问,当即站住脚步,对着那老者仔细打量一番道:“请问这位老先生,你是先生还是学生?” “老夫是……学生!” 陈让道:“学生呀,我还以为你是先生呢?那本官来问你,你既然是学生,见着本官,如此傲慢无礼,毫无尊卑长幼,这是孔子教的,还是孟子教的?” 那老年书生见问,顿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老……学生……” 陈让冷笑一声,“答不出来是吧?那本官再问你,你们来府学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那老年书生精神一振,挺挺脊梁,傲然道:“当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便是读书人的终极目标。” 陈让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话说得好哇,那本官就先从修身说起吧,读书使人明智,读书使人知礼,你们见着本官,连身都不起,话也不说,开口自称老夫,谈何修身? 连修身都谈不上,后面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就更是一个笑话,别人我也懒得问了,你就问问你自己,五十知天命,六十一甲子,家国天下,你都做过什么?” 那人听后,顿时被羞得抬不起来头来,事实上,陈让问得没错,这六十几年来,他除了读书,好像真的没有做过什么。 当然,现场低头的,好像也不止他一个,陈让目光过处,除了几个年幼的稚子,其他的人都把自己的目光埋得低低的,都不敢跟陈让的目光对接。 因为他们当中的绝大部份人,非但没有为国做什么,也没有为家做什么,在他们的生活里,除了读书,花家里人的血汗之外,好像真的是一无是处。 用王安石的话说,像他这样的年纪,只配拥有两个字,那就是蠹虫,他是真的看不起,这些一辈子都待在学府读书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迂腐书生。 因为他们的存在,反而让普通的大众不敢将自己的孩童送往书院,因为读书不能入仕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他们不想自己花大量心血赔养出来的人,最后变成废人。 大宋王朝从来都是一个等级社会,不管陈让的年纪如何,但他毕竟是家官恩点的恩科进士,官家亲自任命的成都府教授,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让他们难望其项背了。 府学,相当于现在的高级中学,来此读书的,大部份都是没有功名的寒门子弟,毕竟有钱的人家,请的都是一些社会上有名望的人,单独授学的。 他们之所以如此对待陈让,无非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因为陈让在合州城,在钓鱼山,在渔山书院,把那些读书人赶去做工匠。 如今,陈让来成都府学任教授,会不会把渔山书院的那一套搬到这里来,他们心里没底,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议,或者说下马威也行。 在他们原来的想法中,只要他们往这儿一坐,陈让就一定会就范,毕竟,读书人嘛,在这个时代,说起话来还是有份量的。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陈让根本就不跟他们谈什么,直接一句放假就了事了,他们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搬起石头砸起了自己的脚,当即就急了。 这个老先生,六十多岁,在府学求学四十多年,到现在都没有混到一个恩科进士,昨天去文彦博那儿诉苦,反而被文彦博噎得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好在文彦博对陈让的所做所为,也是很不喜欢,特别是陈让那篇论大国工匠的文章,更是将工匠的地位排到读书人的前面,其中还特别提到毕昇的活字印刷。 在他的文章里,说毕昇的活字印刷术必将照耀千古,在华夏的历史上,可以没有李白,也可以没有杜甫,但不能没有毕昇,不能没有毕昇的印刷术。 因为他的印刷术可以推动人类社会的巨大进步。 你看看,他说的是什么话,一个工匠而已,他竟然把这样的一个工匠放在李杜的前面,他有什么资格跟李杜相比? 而官家,竟然还把这样的狂生恩点为进士,还恩点不成都府的教授,简单就是……文彦博实在不想用不可理喻这个词,只好让这些学生静坐,以示抗议。 在他看来,陈让所做,不合礼法,离经叛道,有损国体,他也想看看,陈让在面对这种局面的时候,他是如何处理的。 这时,安平已经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了,那些重要的通道还帖上了封条。 陈让拍拍手,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院中的学生、或者先生,带着安平径直走了,只留下一帮人在风中凌乱。 当府学休学半个月的消息传到文彦博的耳中时,当时就愣住了,好半晌都缓不过气来,良久才说了一句,“釜底抽薪,好手段!” 第212章 一剑镇长江 陈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是真的没有那个精力跟这帮书生在那儿耗,想给自己下马威,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地位。 讨好与妥协,不是他的性格。 从府学出来,陈让也没有回三合院,而是直接来到锦江楼。 锦江楼离武候祠不远,就在府河的旁边,是成都府最大的酒楼,陈让来的时候,梁爽和柳青青她们还没有到。 陈让刚坐下没多久,店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屁巅屁巅地跑到陈让的身边,点头哈腰地道:“不好意思,两位客官,今天锦江楼被我家公子包了,两位还是请吧?” 陈让没有理他,将茶壶推将过去,笑笑道:“本官来锦江楼吃饭,恐怕你家公子还做不得主,回去告诉张文举,就说本官在这儿等他。” “狂人本公子见得多了,但像你这般狂的,本公子还真是没见过,也罢,你既然来了,本酒楼也不多你这一桌。” 说话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把扇子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人,冷冷地看着陈让,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书生模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松,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中年人,不用说就是丁元英了,都说杀过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眼前的这个丁元英,应该杀过很多人。 他的眼神犀利,目光如刀锋般的阴冷,当他的目光从陈让的面上扫过的时候,陈让竟然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中的那股隐藏的杀气。 安平想起入城的时候,就是这个家伙实施暗算,心里有气,见着此人,刚想发火,却见陈让笑笑道:“咱们今天来锦江楼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打架的,安平,安静点。” 陈让说到这儿,看看四周,又觉得店小二刚才说的话可能是真的,这个酒楼真的被张松包下来了,因为整个酒楼除他们外,竟然没有其他的客人。 店小二见张松发话,有些为难道:“公子……我们……” 张松摆摆手道:“去吧,给两位公子斟茶,不对,他们应该还有四个人,把他们的茶水一并准备好吧,还有,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上,今天本公子请客了。” 张松都发话了,店小二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把茶水奉上,这时,柳青青和梁爽她们也来了,当沈从的目光和丁元英的目光相对时,两个人的嘴角都在那儿抽缩了一下。 来到锦江楼,梁爽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在陈让的旁边,笑笑道:“陈让,这成都府真的是太大了,我和青青姐脚都快跑断了,也没有找到好的米铺。 怎么样,你们来到这个锦江楼,找到丁元英那个王八蛋没有?依本姑娘的意思,他最好像只缩头乌龟躲起来,否则就别怪本姑娘……啪……啪……” 陈让笑笑,将茶杯推到梁爽的面前道:“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这丁元英幼年闯荡江湖,能活到现在,的确有些乌龟王八蛋的本事,你叫他王八蛋,倒也合适。” 陈让说到这儿,又对着张松身后的丁元英道,“怎么样,王八兄,今天中午,反正有张公子请客,要不,你也坐下来吃个饭,顺便表演一下你的缩头功?” 丁元英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陈让的话音刚落,他的手便已按在剑柄上,发出一阵格格的毛骨悚然的声音。 “你吓着我的朋友了……”陈让端起茶杯,轻轻地喝口茶,冷冷地道。 张松见此,深深在吸口气,缓缓地道:“本公子算是听出来了,你们今天来锦江楼,就不是来吃饭的,你们是来找事的。” “你错了,我们今天来锦江楼,既是来吃饭的,也是来找事的,丁元英……哦……王八兄,你还记得这个不?敢对本官下手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陈让说到这里,也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大砖头,忽地拍到饭桌上。 张松愣愣神,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道:“陈大人,一块破砖头,它能说明什么?你不是想用这块砖头来嫁祸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丁大侠吧?” 陈让笑道:“这不是嫁祸,这是证据,莫非在张公子的眼中,这块砖头,是不能杀人还是伤人?” 张松嘴角微微抽缩,官字两个口,更何况,陈让皇城司的身份,整个蜀中谁人不知?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无头鬼案,不就是被他破的吗? 这家伙做事,邪气得很,从来都不按规矩出招,无头鬼如此,杭州的乔大年案同样如此,特别是杭州的岁币案,更是明目张胆的嫁祸。 对,他现在玩的,不就是杭州的那一招吗? 丁元英是谁? 整个西南谁不知道他的大名,江湖人称一剑镇长江,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闲棍槊棒、鞭锏锤抓,十八般武艺,哪样不精通? 他如果真的要刺杀陈让,用得着用这么一个砖头吗? 嫁祸,红果果的嫁祸呀! 陈让见张松半天不敢吭声,不阴不阳地道:“不服气呀?不服气也得给本官受着,沈从,把丁元英拿下,他若反抗,格杀勿论!” 昨天入城的时候,丁元英就躲在锦江楼,那颗石头就是丁元英打出来的,如果不是沈从眼疾手快,把那石头接住了,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沈从见丁元英一脸的不服气,当初从衣袖里把那颗石头掏出来道:“姓丁的,我家公子,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这颗石子,你还认得不?” 陈让见此,皱着眉头道:“刺杀本官,其罪当诛,沈从,跟他废什么话,再不拿下,小心本官治你一个同谋之罪!” 丁元英见此,忽一抽出长剑,冷冷地道:“姓陈的,明人不做暗事,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没错,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想杀你,那又如何? 就凭你们几个阿猫阿狗,就想拿住老子,这恐怕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难!” 丁元英号称一剑镇长江,他的剑法真的是精妙绝伦,沈从的功夫,是以暗器见长,但酒楼狭窄,他的暗器根本就施展不开,只好拿一柄短刀跟他相接。 如此舍长用短,吃亏的自然是沈从,三五十回合过后,丁元英忽地找准机会,一招横锁长江,顿将沈从的胸膛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跟着,借机后翻,破窗而出。 等安平追出去的时候,大衔上已经不见了丁元英的踪影。 第213章 红白脸 人没追着,安平很沮丧,沈从很自责,气氛显得非常的尴尬。 张松见此,在那儿捶足顿胸道:“不好意思,各位,本公子管教不严,让各位受惊了,不过陈大人放心,本公子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给你们一个交待。” 也许是出尽了心中的恶气,张松说到这里,竟然大笑三声,然后走进里间。 张文举就在里间端坐着,见张松进来,指指旁边的椅子,却没有说话。 张松没有落座,而是走进父亲的身边道:“根据京城的内线来报,陈让的恩科进士以及成都府教授一职,虽然是杭州知府杨偕奏报的,但始作俑者却是王安石。” “王安石?” 张文举点点头,好半晌又续道,“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庆历二年进士及第,初任扬州签判,现知合州,世称邋遢相公。 这样说来,王安石在剑门关查探军刀失劫案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重头戏,而是陈让这个皇城司副都指挥使。” 张松道:“爹,我就说陈让这个时候来成都府,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在他来成都府的路上把他劫杀了。” “劫杀?” 张文举冷哼一声道,“如果陈让真有那么好杀,他就活不到今天了,别说他的身边有安平沈从叶灵山这样高手护着,就说他袖中的那件火器,你以为普通的杀手能近他的身? 再说了,他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你知道他的身边到底有多人?你不会真的以为他的身边就只有你看到的那三四个吧?罗维、乔大年是怎么死的,这些难道你忘了?” 张松的嘴角微微抽缩两下,接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些事孩儿当然记得,陈让做的这些事,不但有皇城司的人在帮他,还有西北的呼延庆、种谔和杨怀玉。” 张文举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陈让,身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掌管着除京城以外的最庞大的情报机构,他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为父的心里真是没底。” 张松道:“爹爹担心得是,蜀中到底有多少皇城卒,咱们的心里的确没底,陈让昨天来到成都府,今天就来到锦江楼,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孩儿也不清楚。” 张文举道:“昨天陈让入城之时,丁元英对陈让出手,到底是他自做主张,还是你的授意?” 张松道:“爹不会连丁元英都怀疑吧?这几年他为我们张家出生入死,毫无怨言,再说了,当年在雅州,茶马互市,如果没有他,孩儿就没机会回来见父亲了。” “这样说来,是他自做主张?” “是的,爹知道的,他跟静安军的罗维罗列原本就是同门师兄弟,如今,罗维自杀,罗列刺配沧州,他一直怀恨在心,一直想杀陈让为两个师弟报仇。” 唉…… 张文举长长的叹口气,苦笑道:“松儿,咱们干的事,那都是诛九族的大事,事情没到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文彦博不可信,陈让不可信,丁元英,同样不可信。 丁元英十八般武功,样样精通,他如果想要杀陈让,方法有很多,那么多的利器不选,偏偏要选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 说他掩人耳目也可以,说他投石问路也没问题,不然的话,没法解释成都府吃饭的地方那么多,而陈让他们偏偏选中咱们的锦江楼?” 张松道:“也许这也只是一个巧合,毕竟,咱们的锦江楼在成都府,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陈让是官,柳青青和梁爽,又是富贵人家出生,他们来这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张文举道:“你说的虽然有点道理,但非常时刻,必行非常之事,敌强我弱,咱们必须算无遗策,他们可以失误,因为他们输得起,而咱们不能,失误一次,就得灭门。” 张松道:“爹顾虑得是,别的不说,单说这个文彦博,他为了讨好张贵妃,得过我们多少好处,那么好的蜀锦,说送给他,就送给他了。 现在,我们只是让他把陈让赶出都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他竟然跟我们装聋作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张文举叹道:“松儿,你错了,官场斗争,讲的是立场,而不是对错,文彦博跟咱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谬矣!” 张文举说到这儿,又是沉沉地一声叹息,好半晌才接着说道,“松儿,你又错了,无论是蜀锦还是那三十万匹丝绢。 在我们看来,是解他之困,但在他看来,这是朝廷给我们的机会,咱们非但不能推迟,还是叩谢皇恩浩荡,所以,这不是我们给他的恩,而是他给我们的恩。 张松听罢,愤愤不平地道:“他文彦博想讨好张贵妃,咱们就得提供上好的蜀锦,他文彦博要想完成朝廷摊派的丝绸,咱们就得屁巅屁巅的接下来,他凭什么?” 张文举道:“就凭他是官,咱们是民,这个亏咱们就得吃下,谁都知道,岁币生意,利润极微,不到蜀锦的一成,就连钓鱼山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咱们却不得不做。 就是因为钓鱼山,也是官,自古官官相护,何曾有变? 爹甚至怀疑,昨天他没风陈让的动机,并不是他不想见,而是还没到时候见,包括他让府学的贡生闹事,爹都怀疑这里面是有文章的。 你没见府学的贡生一闹事,直接就休学半个月吗?如果他们之间唱的是红白脸,那你还觉得陈让来成都府的目的,就仅仅是做成都府的教授吗?” 张松恨声道:“爹,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造反,朝廷不容我们,不造反,姓孟的不饶我们,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依孩儿的意思,咱们连夜逃吧?” 张文举苦笑道:“逃?往哪儿逃?爹是上船容易,下船难呀,爹今天把你叫到锦江楼,就是想告诉你,咱们张家不能没有后。 身为张家的长子,就必须承担起开枝散叶的重任,明天,你就收拾东西,以护商为名,沿长江出海,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张松大惊道:“爹,我已经收到消息,最迟下个月,孟家就要起事了,身为张家的长子,孩儿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爹不管,至于开枝散叶的事,咱们不是还有几个弟弟吗?” 张文举摇摇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催,皇宋立国至今,虽经风雨,却历经数朝而不到,当今天子,更是仁政爱民,四海升平,这个时候起事,你觉得地成功吗?” 张松道:“不管如何,孩儿都是不能丢下爹的,要走,咱们就一起走,要留,咱们就一起留,至于为张家留后一事,咱们想办法把幼弟送出去就行了。” 第214章 沙河帮 沈从受伤了,陈让便没有心思再吃饭,当即让叶灵山对沈从进行简单包扎,便回到自己的三合院了。 丁元英的那一剑,从右肩开始,斜拉向下,足足拉得有一尺长的口子,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当然,也是看上去吓人,因为伤口不深。 叶灵山也只给他简单地处理一下,便对陈让道:“公子,沈大哥受的只是皮外伤,我已经给他换上金创药,休息三两天就会没事了。” 安平看着沈从的伤口,有些奇怪地道:“少爷,那个丁元英应该是我们的人吧?不然的话,以他的身手,沈大哥的这一剑,就算不死,也会开膛破肚的。” 陈让笑笑,“丁元英,蜀中青城人,年三十,江湖人称一剑镇长江,明道二年加入皇城司,到现在刚好一个生肖轮回了。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张松,虽知张家父子有谋逆之心,却也没拿到什么有力的证据。 他在蜀中潜伏多年,自从皇城司川峡四路指挥使胡天刀莫名失踪之后,他便跟咱们皇城司断绝了联系,这些年来,他一直跟着张松,根本就没办法脱身。 昨日,咱们入城之时,他投之以石,表面刺杀,实则投石问路,引我们去锦江楼,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今天中午,我特意安排大家去锦江楼吃饭,证实我的猜测没错。” 叶灵山道:“原来公子早就安排好了,刚才沈大哥和丁元英生死相搏时,我还担着好大的心呢,好几次,都想出手相助,但没公子的命令,不好出手。” 陈让道:“早安排?谁跟你说早安排?我之前只是猜测而己,毕竟丁元英的资料,当初曹大人也没有给我,或许在他的手中,压根就没有他的资料。 毕竟,从太祖皇帝开始,蜀中人最恨的就是武德卒或者皇城卒了,很多人刚入蜀中,便被活活打死了,所以,后来的人,便开始从本地发展。 这个丁元英,便是胡天刀来蜀中之后,发展起来的,那些年,他一直跟胡天刀单线联系,胡天刀失踪之后,他就像断线的风筝,再也没有跟皇城司联系过了。” 听到这里,沈从坐起身来道:“灵山姑娘,公子说得没错,这事根本就没有事先安排,我也是刚才得知,那个丁元英是咱们的人,今天在锦江楼的生死相博,是真的。” 梁爽道:“奇了怪了,陈让,你刚才说丁元英的资料连曹大人都没有给你,那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难不成你们偷偷见过面?” 陈让笑笑,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梁爽道:“投石问路,我是猜对了,但对于他的身份和计划,我却是从这里得到的。 这张纸条是他和沈从生死相搏时,借着身形变换,扔到我的衣袖中的,在锦江楼,我也来不及看,便以沈从受伤为借口,回来了。” 梁爽从陈让的手中将纸条接过来,却没有打开来看,而是直接拿火烧了。 陈让见此,接着说道:“这些年,丁元英跟随张松,长年在川北一带行走,对川北绿林非常熟悉,跟川北绿林总舵主黄清源也是相识的。 他是以这种方式脱离张松,然后去剑门关暗助王大人,黄清源手下,高手如云,普通的捕快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敌手,有他在那边暗中照应,也是好的。” 陈让说得这里,微微一顿道,“咱们不说这个了,青青姑娘,说说你们的收获吧?” 柳青青道:“今天我和梁爽妹了,走遍成都府的大街小巷,收获不能说没有,但操作起来估计有些困难,曾家最大的米铺在沙河码头。 这个地段,不是姓曾的就是姓张的,不是姓张的就是姓陆的,不是姓陆的就是姓巫的,也就是说,沙河码头周围十里,都是四大家族的地盘,咱们想在这里开米铺,难!” 沈从亦道:“青青姑娘说得没错,沙河码头附近,非常的热闹,不但商铺林立,而且来来往往的船只更是络绎不绝,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 但是这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被一个叫做沙河帮的控制着,他们不但控制着沙河的水运,就连岸上的力工,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咱们要想在沙河码头开米铺,能不能拿到商铺用地暂且不说,单间沙河帮,就是咱们过不去的坎,所以,属下也认为在那儿开米铺不现实。” 叶灵山道:“沙河帮的帮主叫做万天成,在沙河码头,他不但控制着船运和力工,就连成都府的丐帮,都在他的控制管理之下,在江湖上,算得上手眼通天。” 在北宋的时候,就已经有职业乞丐,他们三五成群,成立帮派组织,在各自的地盘讨生活,在合州城,也有丐帮,只是他们的规模很小,陈让也没在意。 陈让点点头,关于沙河帮的资料,周济在很早以前就向他汇报过,知道他们实力雄厚,却没想到他们的实力,竟然这般雄厚。 成都府的乞丐,遍布大街小巷,这些食不裹腹的人,最容易铤而走险,也最容易受到鼓惑,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莫不是天灾人祸引起的。 不造反饿死,造反虽然最后也是死,但至少可以活得长久些。 当兵吃皇粮,造反抢大富,便是他们那个时代最好的写照,陈让捏捏鼻梁,突然觉成都府的情况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 沙河码头是四大家族的地盘,也是沙河帮的势力范围,他们之间有联系,早在陈让的意料之中,想在沙河码头开米铺,虽然有些难,但是不难的事情,他还不想做呢。 想到这里,缓缓地道:“手眼通天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江湖草莾,咱们完全没必要顾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他们真要造反,就必须贮备大量的粮草。 如果他们反对咱们在沙河码头开米铺,那只是因为咱们的米铺开得还不够大,青青姑娘,咱们在合州城总共有十八首飞鱼船。 咱们拿出一半的船来运粮,你们觉得会怎样?” “一半的船?” 柳青青听到这里,真的是惊到了,飞鱼船的运载能力她是知道的,陈让拿一半的船来运粮,合州城有那么多的余粮来运吗? 陈让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单是合州城的粮食或许不够,但是,如果加上江淅的呢?” 第215章 一个头两个大 加上江浙,当然是够的。 柳青青是生意人,生意人总是追求最大利润的。 飞鱼船的运载量不错,而且速度极快,从合州到成都府,八百里水路,刚好一个对时。 来的时候运的是粮食,回去的时候,运的却是蚕茧。 西域对丝绸的需求量很大,单是合州附近几个州的丝绸,还不能满足柳青青的胃口,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她自然是乐意的。 梁爽对生意其实不感兴趣,在跟随两天后,实在没意思,她的思维实在跟不上柳青青的节奏,也就懒得跟了。 反天米铺的事情有柳青青打理,而且她的身边还跟着沈从和叶灵山,安全性根本不用考虑,她最喜欢的事情,反而是跟着陈让。 不管是合州,还是在成都府,陈让都是她的天,陈让去到哪儿,她就去到哪儿。 府学仍在放假,陈让虽然没什么事,但作为成都府教授,不去学校待着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睁开眼睛。 接下来就是洗漱,再然后就是吃饭,吃完饭后,便带着安平和梁爽来到府学,去整理一些书籍,日子过得非常的平淡,无风无浪的。 他的这番作为,不但搞蒙了张文举,也把文彦博给搞蒙了,作为成都府知府,陈让来成都府的任务他虽然不是很明确,但还是知道一些的。 毕竟,官家在给陈让旨意的同时,也给他传过旨意,让他在成都府尽量配合陈让,至于如何配合,官家没说。 当然,成都府离开封还挺远,他也不可能屁巅屁巅地跑过去问。 陈让在合州城做的那些事,老实说,他是真的很不喜欢,特别是把工匠的地位提到高前所未有的高度,就让他更加的不喜欢。 而且,在钓鱼山,一个熟练的工匠,他一个月的收益,都快赶上莲心书院的夫子了,把工匠的地位提高,他不但是这样说的,而且还是这样做的。 你这样做,让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情何以堪,所以,文彦博不喜欢他,那天陈让过来拜访他,他原本也只是想他一个下马威的。 如果他的态度稍微好点,他是肯定会让陈让进去的,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让非但没有求他,反而把他的师爷给打了。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所以,这段时间,文彦博和陈让,他们两个就在斗气,但斗气归斗气,官家交待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早在陈让来成都府之前,他就听说过合州城送往西北的军刀失劫了,而且他还听说,合州器作院打造的军刀,用的是钓鱼山的钢,削铁如泥。 西北的将士如果拿到这样的军刀和西夏甚至辽国作战,一定会如虎添翼的,但是,就是这样的军刀竟然失劫了,什么人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去抢劫军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要谋逆造反的人。 而蜀中有能力造反的人,除了孟家之外还有谁? 但那个孟家后人,不是年前就被王捕头抓获了吗?尽管他没有认罪,但是自己还是根据各种迹象判断他就是那个孟氏后人,然后推到菜市场斩首了。 孟氏后人被杀了,那现在准备造反的人又是谁? 陈让身为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查探反贼原本就是他的责任,他是以成都府教授的身份来蜀中的,原以为他把府学休假半个月,一定有他的目的。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呀。 府学虽然休假了,但是陈让第天还是照例不误的去府学办公呀,他来成都府有多久?十天有吧? 他除了去过一次锦江楼外,其它的时间,都是两点一线,早上从三合院到府学,傍晚的时候,再从府学回到三合院,哪儿都没有去。 他到底想干啥? 文彦博越想越觉得头大,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他来成都府的时间不长,如果真的搞出什么叛乱的事情出来,就算送多少蜀锦给张贵妃估计都是没用的。 但是那个陈让,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不便去找他呀,毕竟,他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是什么,天子近臣,不受三司管辖,自己去找他,好像也找不着呀。 为了方便陈让查案,文彦博觉得自己能配合的,已经在尽理配合了,比如,前者刚宣布府学休假,他就把王全用支到彭州去了。 就算留下来的捕快,自己也在尽量约束他们,没事不要上街,实在没事,就在府衙里打扫卫生,顺便修个茅屎什么的。 总之,能给陈让方便的地方,他都给他方便了,可那个陈让,好像对这些根本就没有领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往府学跑。 府学有什么好跑的,除了几只麻雀在那儿叽叽叫之外,连只野猫都没有。 文彦博越想越想不通,一个头两个大,他觉得,他有必要去府学找陈让问过明白,想到这里,侧头问师爷道:“今天陈让去了哪儿?还是府学吗?” 师爷点点头,恭声回道:“是的,他一大早就带着梁爽和安平进了府学,到现在都没有还有出来,大人如果想要见他,学生这就备轿。” 文彦博点点头,刚要出去的时候,一个门童急冲冲地过来道:“大人,张老爷求见!” 张老爷就是张文举,柳青青在沙河卖米他管不着,但是,钓鱼山的那个飞鱼船,就像吞天巨兽似的,再多的蚕茧,好像都不够他们吞的。 朝廷的岁币不是开玩笑的,足足三十万匹,如果再任由柳青青这样运下去,再有半个月,他将无茧可用,想想都觉得后怕。 见着文彦博,简单地问候两句后,便直奔此次拜访的主题,“文大人,这事您得管……” “这事本官没法管,人家钓鱼山出的是现钱,老百姓愿意卖给他们,本官拿什么理由去管?如果你不想成都府的蚕茧流失,你也可以。” “文大人,你是真不知道呀?”张文举一听这话,当真是急了,赶紧说道, “那个陈让,不知搞的什么鬼,他的那个船,不用人划,就可以来去如风,直接把成都府的蚕茧价格拉到和钓鱼山的一样,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撑不住。” 文彦博道:“打住,打住呀,官是官,商是商,官商岂可混为一谈,是你们,不是我们,张老爷,本官还有要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这就请吧?” 张文举看着文彦博,好像突然不认识一般,沉默半晌,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走了。 望着张文举的背影,文彦博的嘴角忽地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师爷见张文举走了,又见文彦博站在那儿怪怪的笑着,心里发毛,小心问道:“大人,咱们……还去府学吗?” “去什么去?没见急的是张文举吗?” 文彦博说完之后,便回自己的书房去了。 第216章 标点符号 陈让的确在府学,这个时候,他正跟梁爽学断句呢。 识文断字,我国最早的时候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古人读书,不但要认那些字,还要断那些句,识文断字,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文字和标点的发展是有个过程的,标点符号的发展,大约在汉代的时候开始使用句读,到宋代的时候使用圈点,以及一些简单的符号,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标准。 那时候的读书要靠自己来断句,读起来自然是相当费劲的,浪费学生的大量精力不说,稍微断错句,意思就差之千里。 陈让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听得最多的一个断句笑话就是那个“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现在想起仍觉得可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刚才教你的不对?”梁爽见陈让读着读着,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心里觉得奇怪。 这个陈让,好像什么都懂,不但懂诗词,也懂写文章,但是有一点,他自己读写好像是没问题,但是要读这些古籍,却是很难。 你能想象一个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人,不会断句吗? 陈让就不会,这几天,他天天来府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的勤劳。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一个成都府教授,今年的恩科进士,竟然连断句都不会,你说官家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被气得吐血呀? “陈让,明天就要复课了,你觉得那些书生还会为难你吗?” “应该不会吧?我之前都说过了,如果半个月不够,那就放假三个月,你觉得他们能承受得起三个月的假期?他们就不怕家族里的人拿刀砍他们?” “那倒也是,来府学读书的人,莫不承载着家族的希望,甚至十里八乡的希望,来这里读书的人,家境一般都不会很好,很多人都是穷整个家族之力才能来这里读书的。 那些家境好的,根本就不会来这些地方读书,他们请的先生,都是一些有名望、有学问的人来单独教的,对他们来说,读书的机会难得,估计是不敢再闹了。 倒是你,学了半个月的识文断字,好像也没什么进展呀,要是再这样下去,不穿梆才是怪事呢,咱们须得想个办法,尽快提高才是,我不想你因此被人看轻。” 陈让将书一合,笑笑道:“其实要识文断字也很简单,我有我自己的办法,只不过,这些书籍,需要有人帮我把句断出来,不然,还是得闹笑话。” 陈让说到这里,便把书放到一边,然后铺开纸张,拿起毛笔,便把常用的几个标点符号列出来了,而且每个符号,他还写得有注释以及用法。 梁爽见此,有些奇怪地道:“你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起来有些不明白?” 陈让将毛笔放回原位,笑笑道:“不明白就对了,这个是标点符号?标点符号懂不懂?不懂呀?简单来说,就是句读和圈点,我只是把这个范围扩大了些。 你看哈,这个是引号,就是把我们说的话引起来,这个是逗号,就是我们一句话没有说完,中间停顿一下,这个是句号,句号,你是你的懂吧?” 梁爽点点头,一句话说完她当然懂的,陈让没有停顿,一口气便将他列出来的标点符号介绍完了,然后,拿起一只鹅毛笔来,按照他的方法,在书上把标点符号都点上了。 古人写字,用的是毛笔,虽然绳头小字也写,但字距还是相对比较宽的,陈让新列的标点符号用的是鹅毛笔,其实也不占多少地方,刷刷几下,便将一篇文章标完了。 然后递过梁爽道:“你看看,该断句的地方,我都做了标识,再读起来,是不是会顺畅许多?” 梁爽拿在手中,试着读下去,读完之后,也不觉得这标点符号有什么用,因为标或者不标,她都是这样读的。 标过之后,非但没有提高自己的阅读速度,反而有总怪怪的感觉,好好的一本书,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反而没有原来那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陈让把书收起来,笑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总觉得只要学得好,断句肯定没问题的,要不咱们做个试验,我这里有句话,我倒要看你如何断句。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教书的先生,去到一户人家,去教地主家的傻儿子,然后他们之间就定了一个契约,其中有句话是这样的……” 陈让说到这里,又铺开一张纸,把刚才说的那句话写在纸上,交给梁爽去断句,梁爽拿在手中,简单地看过后,便笑笑道: “这位先生果然是谦谦君子,不求山珍海味,只求食能果腹,没有鸡鸭没关系,没有鱼肉也没关系,一日三餐,只要求青菜豆腐。 所以,这句话应该是这样的,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我说的可对?” 陈让拍手笑道:“对,对极了,果然天下的富人,都是为富不仁之辈,只想自己别人对自己高风亮节,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主动为别人谋福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刚才断的不对?”梁爽眨巴着眼,看着陈让,又看着那纸上的字,再读一遍,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呀。 “对,真的是对极了!” 陈让仍旧是一脸的坏笑,拿起鹅毛笔,在那纸上把标点符号一添,然后对梁爽道:“你按我刚才标的,再读读,看看这个教书先生是高风亮节谦谦君子,还是贪得无厌。” 梁爽顺着陈让标的,继续读道:“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这……” 梁爽刚一读完,便愣在那儿了,是呀,断句不同,意思各异,难怪陈让会说,天下的富人,都希望别人对他们高风亮节。 自己虽然知道陈让的这句有问题,但是连读两篇,都没有站在教书先生的角度去看问题,是啊,这年头,哪有人主动放弃鸡鸭肉鱼而吃青菜豆腐的。 陈让笑笑,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这个标点符号,并不只是对我有意义,对其他的读书人,同样是有意义的,梁爽,我想趁此机会,把这个标点符号在成都府推广开来。” 梁爽点点头,没有说话,从钓鱼山开始,陈让天才般的想法,她实在是见得太多了,一个标点符号,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自己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第217章 十住菩萨 从府学回来,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柳青青和叶灵山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而沈从则坐在院子里的茶桌旁,他的手底,压着一本帐本。 见陈让他们回来,先是给他们冲上一壶茶,随后把帐本推动陈让的面前道:“公子,这就是你要的帐本,咱们的米铺做的是批发生意。 前来订购大米的总共有三十多人,其中大宗买卖的有七个人,这七个人中,其中有两人是身家清白的,另外五人,都是隐藏着身份来的,他们其实是曾家的人。 他们五人联手采购,联手压价,总共需要三十万石的粮食,他们现在付的只是定金,货到付款,钱货两讫,价钱还算公道,就是时间有些紧,要咱们在半个月内备齐。” “备齐?” 陈让抬起头,有些奇怪,三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分批交货,才省心省事,备齐交货,别的不说,单是那进仓出仓,就让他们够呛了。 沈从道:“咱们的飞鱼船,一首大概运输三千石,每次十首,三十万吨粮食,需要咱们来回跑十趟,按照现在的交货时间,是不能够的,只能把钓鱼山全部的飞鱼船调来才行。” 陈让道:“把钓鱼山全部的飞鱼船调来没问题,但是货物备齐才发,这就有大问题了,也就是说,你们在沙河码头忙活数天,他们也只是订货,并没要求咱们送货?” 沈从道:“没有,就算他们现在买下的粮食,都是放在咱们的仓库里,说半月后他们会派人来一次拉走,公子,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的叛乱行动会不会就在半月之后?” 陈让笑笑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这般家伙,不但看中咱们的军刀,咱们的粮食,现在,就连咱们的飞鱼船,他们都掂记上了。” 沈从道:“公子的意思,他们是等咱们把粮食备齐,不但要抢咱们的粮食,还要抢咱们的飞鱼船?” 陈让道:“这么好的东西,换我,我也会抢,半月之后,就是中秋,他们选择这个时候起事,时机倒也不错,粮足马肥,少却许多后顾之忧。” 说话间,周济又从那个黑咕隆咚的洞里像老鼠一般地钻出来了,来到陈让的面前,简单地行个见面礼后,端起茶壶,咕隆咕隆地喝完半壶茶,这才说道: “公子,确切消息,那个王全奴真的没有死,就住在青城山主峰赵公山上的赵家寨,王全用和王全奴,也并非王健的后人,只是打着王健的旗号行事,反倒跟涿州的王则是同宗兄弟。” 陈让点点头,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偏差,王则起义,发生在后年的贝州,负责清剿的就是现在的成都知府文彦博,经此一役,从此走向人生巅峰,美得不要不要的。 周济道:“这个王则,原是涿州人,后流落贝州,加入弥勒教,鼓吹释迦佛衰谢,弥勒当持世,在他的身边倒也聚集不少的江湖好汉。 他这次来蜀中,除了联络王全用王全奴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去青城山拜谒弥勒教十住菩萨刘凝静,此女在青城山开弥勒佛堂,聚众千人。” “刘凝静?” 柳青青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女人我见过,长得挺漂亮的,我第一次入蜀,就在剑阁见过她,自称弥勒座下十住菩萨,看上去倒也不像恶人,你们不会连她也怀疑吧?” 以貌取人,果然是女人的天性。 陈让看着柳青青,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而且还长得漂亮,他真想一脚踢过去,这女人的关注点果真和男人不一样。 男人关注这个女人漂不漂亮,而女人,好像也是关注其她的女人漂不漂亮,能在大美女柳青青的嘴里得到肯定,这个刘凝静想来也是漂亮的。 “怎么?不相信呀?我是真的见过她……”柳青青见陈让的神色有些怪异,有些不服气地道。 当初,柳青青为了自己的高度酒工艺入蜀,结果恰逢其会,有人打起呼延庆千匹战马的主意,然后就抓了柳青青,调虎离山。 所以说,她在剑阁见过刘凝静,这话应该是可信的。 但是,你既然知道刘凝静,既然知道刘凝静自称弥勒座下十住菩萨,难道就不知道,这个弥勒教一反佛教五戒杀,提倡杀人作乱吗? 弥勒教初创北魏宣武帝时期,以李归伯为十住菩萨,创大乘佛,提倡杀人作乱,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利用药物控制人性,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 他们认为杀一人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这个刘凝静自称弥勒座下十住菩萨,那就说明她的手上,至少沾着十条人命。 弥勒教发展到后来,与明尊教渐渐合二为一,就是后面的白莲教,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教,最大的喜好就是杀人造反,而且千年不变。 元末的明玉珍更是在蜀中建国,自称大夏,取缔佛道两教,广弥勒佛尝,把弥勒教定为国教,可谓风光一时。 柳青青见陈让仍旧不说话,只好把目光转向周济,不解地道:“周大哥,难道我说错了吗?” 周济苦笑道:“青青姑娘,你既然知道弥勒教,就应该知道,弥勒教鼓吹的东西,他们认为,杀一人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 这个刘凝静,自称十住菩萨,你还会觉得她是好人吗?” 陈让端起茶杯,喝口茶道:“蜀中,既然有王孟两家不甘臣服,一心想恢复祖先的荣光,又有明尊教以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即将来临为由,祸乱蜀中。 现在又来一个弥勒教刘凝静和王则,金牛道,又有黄清源控制着绿林劫道,打家劫舍,这样下去,咱蜀中的老百姓何时才能得个安稳?” 叶灵山道:“上次的军马失劫案,不但牵扯着明尊教、孟氏后人,还牵扯着静安军,刚刚听青青姑娘说起刘凝静,说不定他们这些人,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陈让点点头,双目中渐渐地涌现出一股杀气,好半晌才说道: “灵山姑娘说得没错,他们这些人,蛇鼠一窝,的确早有勾结,咱们这次如果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这蜀中的山,蜀中的水,早晚被他们污染殆尽!” 第218章 巫家 安平道:“既然知道他们包藏祸心,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难不成,咱们还要坐在这里,等着他们造反吗?” 安平在西北长大,历经战乱,深知兵灾的严重性,在他的印象里就是谁强谁有理,因为夏国兵强马壮,所以,他们攻城掠寨,烧杀抢夺,被当成理所当然。 陈让道:“如果事情有你说的那么简单,那还要我们皇城司干嘛?咱们皇城司存在的意义,不就是收集这些证据的吗? 还有蜀中的形式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群魔乱舞,蜀中的四大家族,掌握着蜀中的经济命脉,陆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在雅州用茶叶换取大量的青马。 这些马都是极好的战马,咱们的西军兄弟就特别喜欢这种马,前段时间去西北,种相公还特别交待,让咱们多费点心,多换些这样的马回来。 可陆家换回来的这些马在哪儿?它们都在都江堰,都在马场里圈着,巫家是做铁器生意的,整个成都府的器作院,几乎都受他家控制。 曾家是做米粮生意的,他家在沙河码头屯集的粮食,几乎可以供成都府吃上三个月,张家做丝绸生意的,他家织出来的锦缎比官府的织锦坊都要好,挣取着大量的钱财。 这四大家族,如果真的受孟家或者王家控制,再加上明尊教和弥勒教,以及黄清源的川北绿林,他们真的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战马有战马,要兵器有兵器,要人还有人。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未平蜀未平,从全师雄到王小波李顺,巴蜀之地,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地方,不把这些人拔除,咱们走起夜路来,总是提心吊胆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让并不反对农民起义。 正如《蜀中广记》所说,若令家畜五母之鸡,一母之豕,床上有百钱布被,甑中有数升麦饭,虽苏、张巧说于前,韩、白按剑于后,将不能使一夫为盗。 大多数的农民起义,都是因为被迫得实在没有活路,左右是个死,不如奋起一搏,纵算起义失败,亦可多活几年不是? 但是,像弥勒教、明尊教这种xx为名的起义,让不明真相的群众为他们的野心去送死,对这样的人,陈让真的是没法忍受,败又如何,胜又如何? 败,老百姓苦,胜,老百姓更苦。 年前处理静安军时,他也曾想过趁此机会,深挖根源,但那时候的他,真的没那个实力,但今日不同往日。 现在的他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在杭州城的时候,破除乔大年一案,不但深获朕心,还给西北的种世衡送一个大大的人情,现在的西军,就是他的后盾。 周济道:“话虽如此,但蜀中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单凭咱们几个,就算有心,恐怕也无能为力。 别的不说,单是那个王全用,他在成都府任总捕头多年,不但控制着川北绿林,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也是颇深,现在的成都府,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咱们真的没办法一一分清。” 陈让道:“成都府的军队不是不可相信,而是不可尽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文大人也不例外,他来成都府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整顿军备。 提升一批,罢免一批,冷落一批,真到用时,哪些人该用,哪些人不该用,我相信他的心里还是有底的,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现在的主要精力,一是继续收集刘凝静和王则的动向,二是想办法混进巫家的铁器坊,咱们丢失的军刀极有可能在巫家的铁器坊。” 大宋朝禁盔甲和劲弩,但是不禁刀剑和普通的弓箭,巫家的铁器坊不但打锄头镰刀,也打刀剑,而且规模宏大,成都府的禁军、永康军、怀安军用的都是他家的。 钓鱼山的军刀,材质一流,做工一流,削铁如泥,世所罕见,如果巫家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就不可能不对钓鱼山的军刀进行研究,以便后期大量仿造。 这是一个技术员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陈让说到这里,让梁爽把短刀拿出来,推到周济的面前道:“你好好看看,咱们丢失的那批军刀,其材质比这柄短刀好得多,咱们大宋朝还没有那么好的刀。”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周济虽然不是打铁的,但他是皇城卒,过的就是刀尖添血的生活,什么样的刀好,什么样的刀不好,他甚至连看都不用看,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出来。 陈让的这把短刀,是在陈打铁的手工作坊里做出来的,其材质虽然也是上乘,但是跟他现在批量生产出来的相比,还是差一个档次的。 就这样的一柄短刀,在周济的眼中,就已经是上上之选了。 听陈让说,合州城丢的那批军刀,其材质比这个还要好,如果这话不是出自陈让的口中,他一定会大耳括搧过去的。 摘瓜得看老嫩,骗人得看对像,自己身为皇城卒,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要说比这短刀的刀还要好的,也不能说没有,比如上古时的干将莫耶,沥泉鱼肠,就有可能比这个好。 反正好不好的别人也没见过,既然大家都说它好,那就肯定是好的。 但是,这话是从陈让的口中说出来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当然,普通的刀剑满大街都是,如果不是上品绝品,对方也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劫了,他们既然劫了,那就说明,离他们真正造反的日子不远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故的,周济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任务很重,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 成都府四大家族,还是他告诉陈让的,陆家贩茶、曾家贩米、张家贩丝,只有这个巫家是做铁器生意的,天天跟刀剑打交道。 他家的人,几乎都是练武出身的,上至巫家老爷,下至端茶倒水的杂役,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想混进巫家打探消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容易的事情,陈让也是不会让他去做的,成都府的皇城卒,在没有暴露前,几乎都是纵向联系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份,也只有他们的头知道。 横向是没有联系的,比如丁元英,他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在这之前,他因为跟踪张松,还差点死在丁元英的手上。 第219章 眼里揉不得沙子 周济走后没多久,陈义和梁十三便过来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十数名钓鱼山和梁家的子弟,梁六梁七也在其中。 陈让见他们来到,当即命令梁六梁七领七八个兄弟,保护梁爽和柳青青的安全,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们一定不能出事。 这是陈让的底线。 梁六梁七梁十三,他们都是梁翼收养的孤儿,对梁家忠心耿耿,有他们保护梁爽和柳青青,陈让自然是放心的,否则也不会让他们来成都府了。 安排完梁六梁七,陈让也没有多说,便带着安平,钻进陈义他们的马车,来到合江亭,夜色中,只见合江亭中,站着一个青衣青帽的人。 见陈让他们过来,也没有说话,而是带着陈让他们走水路,来到水榭山庄。 水榭山庄的位置比较特殊,府河在这里开始分流,环绕成一个小岛后,又汇合到一起,这个地方,保密性比较好,外人如果想进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陈让没有走东面的吊桥,而是直接从水路上的岸,来到湖心岛。 文彦博和王安石估计等得有些久,正在凉亭中下着棋,见陈让过来,王安石站起身来,笑笑道:“陈兄,有没有兴趣跟宽夫兄手谈一局?” 陈让摇摇头道:“就小弟这点微末之技,就不要在两位大家的面前献丑了,如果两位有兴趣的话,改天小弟作东,让梁爽陪两位大家手谈如何?” 王安石一听,摇摇头道:“跟梁爽姑娘呀?那还是算了吧,你知道的,在合州的时候,王某就没有赢过……” 陈让来成都府虽然有一段时间了,但跟文彦博却是第一次见,见他四十来岁的样子,坐在那儿,的确有种稳如泰山的感觉。 也许是他的生活过得不错,他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像实际年龄那船显老,见陈让对他拱手施礼,也只是简单地回个礼,便在那儿淡淡地道: “闲话咱们就不多说了,你把我们叫到这儿,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府衙里说,偏偏要跑到这个水榭山庄?” 水榭山庄是梁家在成都府的秘密产业,还是梁爽爷爷的爷爷在蜀国做官时,悄悄置办的,水榭里的人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陈让选择这个地方,自然是图这里安静。 是的,这里是成都府近效,既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勾栏瓦舍的听喧嚣,陈让见文彦博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问王安石道:“王兄来成都府,想来有所获了?” 王安石看着陈让,忽地大笑起来,“看来宽夫兄说得没错,你这个人呀,眼里果然揉不得半粒沙子,宽夫兄没见你,你打了人家的师爷。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吃亏的样子,怎么到今天,你还对宽夫兄还如此横眉冷对?不过你刚才问的,确也没错,如果没有收获,王某自是不会来成都府的。” 陈让笑笑,没有去接王安石的话,文彦博自然也没有去接,他虽然不喜欢陈让在合州城所做的事情,但是,当着王安石的面,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僵。 王安石见此,心里也是暗叹一声,他知道陈让此时的心境,自己当年科考的时候,就因为一句孺子其朋,而不让官家喜,结果就是把他这个状元和第四名对调了。 如今,陈让在合州城,在钓鱼山,在渔山报社的言论,比起他当年,可以说是激进十倍,什么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什么是生产力,他虽然没太搞明白,但科学技术,他是真的搞明白了,当他看到陈让的那个缫丝作坊和飞鱼船的时候,他是真的搞明白了。 说得简单点,所谓的科学技术不就是工匠嘛,工匠是第一生产力,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那他们这些读书人是什么? 陈让的这些话,不要说文彦博不喜欢,就是激进如他,刚接触的时候,也是很不喜欢的,但陈让还说过,检测真理的惟一标准就是实践。 所谓实践,不就是用事实说话吗? 他相信文彦博在看到陈让所做的事实后,他的思想会改观的,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富国强兵。 大宋自立国以来,处处受制于人,强大如契丹,弱小如西夏,都要用钱去买和平,虽然这种方式,比汉唐时的和亲要好听一点,但本质还是一样的。 那就是,我们弱嘛! 读书的目是什么?当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嘛,所以,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有相同目标的人,相处起来,终归是友好的。 这点,王安石很自信,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所以,对文彦博的冷眼,陈让的孤傲,他并没有想过要从中调解什么。 见两人都不吭声,但自顾接着他刚才的话道:“咱们从合州出发,沿着果州遂州静安军到梓州再出剑州,最后在剑州驿站,发现一张假的传碟。 而使用这张假传碟的人,叫做王则,原本是宣毅军的一个小校,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贝州弥勒教的十住菩萨。 弥勒教是什么样的货色,想必两位都清楚,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那批军刀就是被王则掉的包。 至于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掉包,弥勒教善用药物,用点迷魂散之类的并不是难事,我们也是追踪王则才来到成都府的。” 陈让道:“弥勒教的刘凝静在青城山开佛堂,现在这个王则就在青城山,而我们皇城司在追踪王则的时候,却得一个意外的收获,那就是王全奴还没有死。” “王全奴没死?” 文彦博震惊了,这个王全奴,他可是看着他自杀的,尸体他也验过正身的。 那时候的他,刚来成都府,王全用毕竟是成都府的总捕头,这个面子,他得给,当王全用向他讨尸体的时候,他没多想,便让他拉回去安葬。 人死复生,这种江湖上鬼把戏文彦博当然是不会相信的,那种利用双生子来做案的把戏更加瞒不过他。 所以当他听到这个石破天惊消息时,他并不相信,“你说这个王全奴没死,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会不会是认错了?” 第220章 五行 面对文彦博的质疑,陈让却是很肯定地回道:“没错,王全奴没死,他现在就躲在赵公山,不对,严格来说,他不是躲,而是赵公山赵家寨的座上宾。” 赵公山是青城山的主峰,位于都江堰西南,传说财神赵公明在此归隐而得名,住在赵公山的人,也是以赵姓为主,唤作赵家寨。 赵公山的地形非常的复杂,到处都是溶洞和地下河,要想在赵公山去抓一个人,说实在,就连陈让都觉得有难度。 文彦博沉吟道:“如果王全奴真如陈大人所说还活着,那就说明王全用有极大的问题,这样看来,我把王全用调往彭州,这步棋是走错了?” 陈让摇摇头道:“根据我们皇城司掌握的资料,蜀中不但有孟家,还有王家,都想恢复祖宗的荣光,联同四大家族,以及川北绿林、明尊教以及弥勒教,其实力委实不小。” 文彦博来蜀中的时间并不长,对蜀中的情况了解得并不多,不同于陈让,他身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掌握着除皇城外的所有情报,他说出来的话,多少有些根据。 王安石点点头道:“陈兄说得没错,我们在追查王则的时候,也发现他和川北的绿林有密切的联系,在他的身边,还聚集着一帮江湖高手。 他来成都府的时候,跟王全用有过联络,现在,他又去了青城山找刘凝静,这几股势力揉在一起,再不重视,咱们蜀中的天,估计真的会翻过来。” 文彦博沉吟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咱们不知道便也罢了,既然知道了,哪能再容这般霄小横行?却不知陈大人的手中,有他们多少证据?” 陈让道:“确凿的证据没有,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些人聚在一起,肯定是想造反的,年前的军马案,现在的军刀掉包案,如果他们真想做顺民,劫这些东西干嘛?” 文彦博道:“成都府四大家族,陆家的茶叶换马,张家的蜀锦聚财,曾家的米行积粮,加上巫家的铁器作坊,这一波来的,还真是不容小视呀。” 王安石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蜀国灭亡,至今八十余年,蜀中内乱,却从无断绝,官家任命陈兄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可谓用心良苦。” 陈让听罢,心头苦笑,把自己搞成皇城卒的,可不是官家,而是那个夏竦,皇城司天子近臣,不受三司管辖,直接对官家负责,权力直接通天。 但这些,真的不是陈让想要的,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回钓鱼山,在渔山书院教一辈子的书,在渔山报社写一辈子的文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公,他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为私,他要想在大宋发动工业革命,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 想到这里,当即接道:“家师曾经说过,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所谓五行,就是任务,敌情,我情,地形和时间。 目前,咱们的任务是明确的,那就是不惜代价铲除蜀中的谋逆势力,不管是他是王家孟家还是四大家族,只要跟这个沾边,都要进行处理。 敌情,对方如果起事,首先响应的肯定是川北绿林、弥勒教明尊教教徒、蜀中的四大家族以及沙河帮、赵家寨。 这里面,又以川北绿林和弥勒教的教徒为主,所谓川北绿林就是川北十三个县占山为王的盗匪,不但人数众多,而且极其凶悍。 第二个主力则是弥勒教教众,单是刘凝静在剑阁、青城各地开的佛堂,从者数千。 而且这些人对刘凝静,几乎有着病态的疯狂,刘凝静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可以令兄弟姐妹,血脉至亲自相残杀,触目惊心。 第三个主力就是明尊教。 明尊教中有五明佛,年前的清净道人,就是五明佛之一,剩下的妙力、妙水、妙风、妙火,这些人的线索,皇城司到现在都没有准确的消息。 在蜀中的明尊教,到底有多少教众,目前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但是,从秦凤路的冥府阴兵以及蜀中的无头鬼案来看,其实力,当在川北绿林之上。 明尊教五明佛的清净道人,用一个断指再生的把戏,就成功策反静安军的罗维,难保他们没有策反其他的禁军或者厢军。 第四个主力则是四大家族以及四大家族扶持起来的沙河帮,至于他们暗中有没有培植自己的势力,我想应该是有的,曾家米行,每个月都会有大批的粮食去向不明。 其他的人,咱们姑且不论,单是前面说到的这四股势力,人数就已经过万了,加上陆家的青马,合州城的军刀,这绝对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至于我情,成都府有多少禁军,多少厢军,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文大人应该比我清楚,这点我就不赘述了。 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把秦凤路的杨怀玉和镇戎军的呼延庆调来了,他们带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百战悍卒,而且是咱们绝对信得过的。 另外,曹荣接管静安军半年有多,他的军队就在金牛道上,一旦情况有变,他的军队就负责截断川北绿林和蜀中的联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至于地形,我手上没有详细的地图,只能凭着印象说两句,赵公山是青城山的主峰,山上溶洞林立,大大小小的溶洞数十个,而且地理位置偏辟,易守难攻。 蜀中叛乱虽多,但真正形成气候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全师雄,一次是王小波李顺,不管是全师雄,还是王小波,他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没有控制住剑门关。 没有形成关门打狗的态势,最终导致朝廷的援兵源源不断地涌进蜀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个致命的错误,可以犯两次,但绝对不会有第三次。 剑门关就是蜀中的命门,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所以,曹荣的静安军,既要负责截断金牛道,还要与剑门关的守军遥相呼应,任重而道远。 最后说到时间,就要看文大人的意思了,我这个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虽然可以调用各地的兵马,但是每次调兵也只是有限的数量,像这种大规模的围剿,就必须文大人亲力亲为了。” 第221章 人不求人一般大 文彦博有些发愣,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权力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当初陈让在杭州时,他在杭州调兵的时候,就没有经过杨偕。 最后走的时候,还把杨偕给坑了一把,怎么到了蜀中,却要自己亲力亲为了?再说了,你调杨怀玉和呼延庆入川,不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吗? 不对,不是没经过我同意,而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入的川,现在在哪儿?这家伙,小小年纪,却阴得很,自己跟他打交道,如果被他阴了,就笑话了。 王安石见文彦博心有疑虑,笑笑道:“陈兄,咱们也不用跟宽夫兄打哑谜了,宽夫兄,今晚请你过来,原本就是王某的主意,杨怀玉和呼延庆,就在水榭山庄。 刚才引我们进来的那个青衣青帽的中年人,就是水榭山庄的庄主梁仲春,他是梁翼的堂弟,他们长期留在水榭山庄,就是要杀王全用报仇的。 当年王全用假借任诱作乱之机,夜入梁家,逼梁家交出孟氏藏宝图,未果,恼羞成怒,杀良冒功,合州梁氏,几被灭门。” 王全用杀人冒功,此案一直由皇城司调查,王家与合州梁氏的恩怨,年陈久远,文彦博刚来蜀中不久,自然是不知道的,初闻之下,亦是骇然。 陈让没有理他,而是拍拍手,随着啪啪声响,呼延庆和杨怀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陈让的引荐下,先是跟文彦博王安石见面行礼,随后才向陈让嘘寒问暖。 不管是呼延庆还是杨怀玉,都是将门之后,大宋朝虽然是个重文轻武的朝代,但对这些将门世家,还是比较尊重的,更何况,天波杨府还有位特别护短的老夫人。 所以,当呼延庆和杨怀玉对着文彦博行礼的时候,文彦博也不好意思坐着,而是站起身来,还了一个礼,大家见礼完毕,这才分宾主重新落座。 呼延庆的脾气有些急,屁股还没有坐稳,便对陈让道:“小兄弟,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好东西来吗?东西在哪儿?” 没等陈让回答,王安石接道:“都说呼延将军性子急,今晚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次送往秦凤路和镇戎军的军刀失劫,王某难辞其咎,此番前来,自然要给两位将军一些交待的。” 交待? 呼延庆笑子,对着王安石拱拱手道,“王大人言重了,人有失意,马有失蹄,此事原本也怪不得王大人,只是那批军刀落在贼寇手中,对我们的威胁实大。” 王安石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要破贼,自然得有比贼人更厉害的兵器,除了呼延将军要的军刀外,咱们还带有一种叫做掌心雷的东西。” “掌心雷?” 呼延庆看看陈让,笑笑道:“这东西莫不是小哥儿做的?凡是小哥儿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两位大人,小哥儿,如果方便的话,咱们这就走看看吧?” 王安石指指远处的飞鱼船道:“兵器就在飞鱼船上,今晚请诸位过来,就是想请诸位一观的。 宽夫兄,小弟知道你对陈兄在合州城的做法有些不满,但陈兄做的所件事,莫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包括这船上的军刀还有掌心雷。” 文彦博没有说话,对陈让所做的事情,他总体来说是肯定的,别的不说,就说那个飞鱼船,他虽然没有上去过,但也偷偷的见过。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那船到底是靠什么东西来划动的,他也偷偷地打探过,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然,只知道这种船上,装得有一个叫锅炉的东西。 锅炉产什么的汽水就可以推动这条船跑了,其他的别人也不明白了,实在问得急了,只好回答,那锅炉就是家里用的大锅,大锅知道不? 知道! 知道那你还问过毛呀! 于是文彦博就只好不去问了,曾经有好几次,他也想找陈让来着,让他带他去船上看看,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找了。 不为其他的,就是因为陈让的言论太过超出他们的想象了,在他们的认识中,你发明东西没问题,你尊重工匠也没问题。 但是,你不能把读书人与工匠农民等同起来,特别是那篇论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的文章,在他的文章里,还说过一句话,劳动人民才是推动历史进程的主要动力。 你把劳动人民摆在前面,你让我们这些读书人情何以堪。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像文彦博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陈让的言论,得罪的不仅仅是天下的读书人,还有整个权贵阶层。 商鞅变法,够成吧?影响够深远吧?最后不也死在自己的法令之下吧? 车裂! 想想都觉得蛋疼。 文彦博跟王安石不一样,王安石虽然独断专行,但他不恋官,不恋权,好几次的升迁,都被王安石自己拒绝了。 除了有点不爱净外,简直就是一个千古完人,而文彦博恋官,也恋权,但他又不同于富弼,有那么大的靠山,他只能依靠自己。 所以,他来到蜀中的,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蜀锦中的极品灯笼锦去讨好张贵妃,这种锦缎是灯笼为主图,配以流梳和蜜蜂,寓意五谷丰登,深得宋仁宗喜爱。 文彦博因此平步青云。 文彦博是能臣,也是一个做实事,做大事的人,他喜欢陈让发明的那些东西,但是他很不喜欢陈让在渔山报社发表的那些言论。 陈让的言论,完全可以说得上是离经叛道了,这种与天下读书人,整个仕人阶层为敌的做法实不可取,自己敬而远之,那也是必须的。 人不求人一般大,陈让并不求文彦博什么,所以,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自己就在这里。 自己要推动工业革命,就需要大量的读过书的工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工人,自己所有的设想都将是空谈。 现在的言论只是试探,未来的言论,恐怕更加极端,陈让现在做的东西,影响到的,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合州。 而合州又是梁翼的地盘,只要梁翼不反对,其他的商贾就算反对,也是无效的。 一项技术的革新,在给普通老百姓带来巨大利益的同时,也必将损坏到一些人的利益。 就好比河中的这首飞鱼船,在世人的眼中,因为有了这首船的存在,不但节省大量的时间,还节省大量的成本,让货物的异地交易创造了条件,让千千万万的人得到益处。 但是,对嘉陵江上的纤夫来说,因为这首船的存在,他们的头上的天都快要塌了。 第222章 好钢用在刀口上 王安石见文彦博和陈让,始终没有热络起来,也不管那么多,拉着文彦博就走向停靠在河边的飞鱼船。 这是文彦博第一次上这样的船,虽然他的心里早有准备,虽然他在侧面打探的过程中,对这首船也有了初步的认识。 但是,当他走进船内,看到那些设备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到了,别的不说,就是那个弯弯的钢管,就不是一般的人可以做得到的。 船是静止的,锅炉也是没有烧的,钢管里面也是空的,文彦博走上前去,用指骨轻轻地敲打着钢管,发出清脆的龙吟声,经久不绝。 “好钢,好钢呀。” 文彦博说到这里,转头对王安石道:“都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介甫兄,你给西北用的军刀,可是这样的钢?” 王安石道:“给西北的军刀,不但刀口用的这种钢,整个刀身用的也是这种钢,而且,刀的样式还是杨文广将军亲自设计的,正因为如此,王某才会如此焦急。” 文彦博虽然没有见过合州器作院所打造的军刀,单是从这种刀的材质来看,那批军刀就不简单,这也难怪那帮人会铤而走险,打劫军刀。 陈让的短刀,呼延庆是见过的,当时就感叹,如果他们西北军能有这般锋利的军刀,何惧西夏狼兵犯边? 后来,当钓鱼山的钢铁产量上规模后,让他的感叹终于变成了现实,当他们正准备磨刀霍霍向狼兵的时候,刀没了,这批军刀不但为他人作了嫁衣,而且严重威胁着大宋的安危。 这个时候,他们谁都坐不住了,因此,当陈让的调令一到,他便和杨怀玉各带三百儿郎来到蜀中,按照陈让的原来的想法,是想让他们占据剑门关的。 但是曹荣立下军令状,剑门关有他们静安军在,剑门关就在,让呼延庆和杨怀玉无论如何都要来成都府,帮助陈让。 毕竟,成都府才是他们的主战场。 在陈让还没有加放皇城司前,蜀中的皇城卒都是受曹荣调令的,他来蜀中多年,对蜀中的情况自然是知晓的。 如果把呼延庆和杨怀玉这两员大将留在剑门关,成都府这边真出了问题,就算官家放过他,他的叔叔也不会放过他,他们曹家,真的是丢不起这个脸。 当呼延庆听到王安石说失劫的军刀,用的都是这种钢时,他又开始急了,“王大人,你是知道的,咱们现在用的军刀,跟小哥儿的短刀相比,就是豆腐比石头。 如果军刀真落在他们的手中,攻城掠寨,难免短兵相接,就算咱们能够取胜,那也是惨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仗没法打呀。” “所以,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王某早在出发前,就命令合州器作院连夜打造,这批军刀虽然不多,但装备你们现有的人手还是足够了!” 王安石说得这里,叫来一个兵丁,将其中的一个木箱打开,“呼延将军,杨将军,你们要的刀都在这里。” 呼延庆心急,跨前两步,便将军刀拿在手中,顿觉冷茫四射,寒彻肌骨,忍不住赞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说到这里,从旁边的军上身上抽出佩刀,两刀相碰,只听呛啷声响,那佩刀顿时断成两载,掉落在木板上,发出咚的声响。 呼延庆所带的兵,都是西北的镇戎军,常年跟西夏作战,他们用的佩刀,在大宋朝来说,已经算得上极品了,但就是这样的刀,也禁不起钓鱼山的军刀。 当文彦博看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后怕了,就在今天下午,王安石过来找他的时候,他还觉得王安石有点小题大作。 不就是一个军刀失劫案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找不回这些军刀,又能如何?大宋军队有的是强弓劲弩,先用弓箭洗地,再让兵丁猛冲,一帮乌合之众而已,能有多大的战斗力? 但是,当他看到眼前的情景,终于知道王安石为何会如此的紧张了,战争打到最后,都是要靠人去占领的,不管是攻城抢城楼,还是城破后的清剿,莫不需要短兵相接。 当然,普通的士兵,远不及呼延庆的臂力武功,短兵相接,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能力斩断己方的兵刃,但在气势上,却是输了。 什么叫兵败如山倒,气势如果输了,就如呼延庆说的,这仗还能打吗? 想到这里,回头问王安石道:“介甫兄,这样的军刀还有多少?” 王安石道:“这样的军刀,咱们只有三千把了,上次失劫的军刀则是八千把,按照陈兄的分析,对方人数过万,也就是说,他们当中,大部份都能用上这样的刀。 还有那个巫家,如果真如陈兄所料,把咱们的刀拿去研究仿制,他们能打造出多少,王某的心里就没有底了。” 钓鱼山的钢铁厂,王安石在合州的时候,隔三差五地就要去一趟,对那里的情形,可以说是相当的熟悉。 当他没有见过炼钢厂前,总觉得钢很难炼,当他见得多了,又觉得炼钢是如此的简单。 所以,巫家能不能炼出这样的钢,能不能打出这样的刀,王安石的心里没底,文彦博的心里同样没底,惟一有点底的是陈让。 毕竟,炼钢是需要一整套的工艺的,如果分不清铁和钢的区别,他们是绝对炼不好钢的,或者他们能炼出好钢,但那样做,将要耗费他们更多的人力和物力。 只要赶在他们仿制成功前行动,他们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好钢用在刀口上,有三千把好刀,就要用在那些值得用的人身上,这个对文彦博来说,不是难事。 他来蜀中之后,就一直在整顿军备,加强训练,哪些军队有战斗力,他还是清楚的,对方有八千军刀又如何? 毕竟是些乌合之众,并没有像军队那样形成整体的战斗力,所以,只要把这三千把,哦……不对,应该说是两千四百把…… 看呼延庆那双快要放光的小眼睛,他和杨怀玉带来的那六百人,肯定会人手一把的,两千四就两千四吧,只要把这些刀用好了,要对付那八千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文彦博对此,相当的自信! 第223章 掌心雷 刀是好刀,但呼延庆更关心那个掌心雷,跟陈让相识这么久,陈让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他做出来的东西,要么惊天地,要么泣鬼神。 眼前的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袖中藏的那把叫做枪的东西那才是硬货,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更是在战场上历经生死。 但像小哥儿那般厉害的暗器,他是真的没有见过,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他现在造的这个东西,叫做掌心雷,一听名字,肯定就是一个厉害的家伙。 呼延庆不但脾气比较爆,他的性子也挺急,当他看到如此厉害的刀后,就想着那个掌心雷了。 而且他还知道,陈让既然把他的杨怀玉叫过来,那就说明在陈让的心里,这玩意儿就是给他和杨怀玉用的。 杨怀玉虽然是武状元,但他的年纪比较小,辈份还比呼延庆低一辈,所以在呼延庆面前,他的话一向都很少,反正有呼延庆和陈让在前面顶着,他照做就行了。 呼延庆见文彦博拿着刀在那儿反复地敲打,神色阴晴不定,好几次都想打断他的思绪,又觉得对方好歹也是个文官,而且还是成都府知府,便将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文彦博见此,将军刀放回原处,这才抬起头来对着呼延庆道:“呼延将军莫不是有话说?” 呼延庆道:“刚才王大人不是说有掌心雷吗?我很想知道这倒底是件什么样的武器,让王大人和小哥儿如此推崇。” 军刀是合州器作院制造的,但掌心雷却是钓鱼山制造的。 大宋不缺火药,火药在大宋的应用也是相当的广泛,像突火枪、震天雷、火炮之类的,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但这个年代的火药,其威力远远不及后世的炸药,所以用这种火药制造出来的武器,其威力并不没有想象中的大,在战场的应用并不像后世那般广泛。 陈让在钓鱼山的时候,从他决定做枪的第一天开始,便在那儿偷偷地炼制炸药,就藏在钓鱼山飞檐洞里。 这次,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也不会把自己炼制的炸药贡献出来的。 掌心雷是陈让设计的,用的也是钓鱼山的工匠,由老太爷亲自监工的,数量不多,三百枚不到,全拉过来了,用小木箱装着,就放在船仓的干燥处。 跟传说中的震天雷不同,掌心雷的个头很小,一个手就可以握住并且甩出去,而震天雷的块头比较大,看上去,就像一个圆圆的大西瓜,一般用投石机打出去的。 而陈让做的这个掌心雷,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放在一个人的掌中,看上去就像一个黑不溜秋的桃子,还有一根黑不溜秋的引线。 呼延庆是用过震天雷的,震天雷的威力他也是见过的,当他看到陈让的掌心雷时,却有点失望,因为这个块头,跟他想象中的差得有些远。 拿在手上,反复地掂掂,然后对着陈让道:“小哥儿,我终于明白,你做的这个东西为什么叫做掌心雷了,你是想用自残的方法来吓唬敌人吧?” “什么自残的方法?”饶是陈让比较聪明,但对呼延庆的话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呼延庆道:“你这个东西既然叫做掌心雷,顾名思义,自然得在掌心爆炸,这不是伤自己,让敌人听个响吗?” 听完呼延庆的解释,陈让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呼延庆的屁股就是一脚,以呼延庆的武功,他原本是可以避得开的。 但自从认识陈让以来,他也不知道他的屁股被陈让踢过多少次了,在西北当着种相公的面踢过,在钓鱼山当着老太爷的面踢过,在成都府又当着文彦博的面踢起来了。 呼延庆能躲,但他不躲,因为他知道陈让每次踢完他的屁股,就会有一个意外的惊喜,如果自己躲了,那么这个惊喜就轮不到他了。 所以,他不躲,哪怕是当着文彦博这个成都府知府,他也不躲。 文彦博看着陈让,又看看呼延庆,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今年官家特准的恩科进士,成都府教授,一个是将门世家,边关大将,他们怎么就扯到一起去了。 闹将起来,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实在有失官家礼仪。 陈让跟呼延庆的关系,王安石自然是知道的,从原州到合州,从梓州到杭州,再到现在的成都府,他们之间,早就建立起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兄弟情了。 如此的小打小闹又算得什么? 但文彦博却有些不喜欢,文彦博是一个做事非常稳重的人,哪怕是泰山砸下来,他也会站在那儿不动声色,不动如山,便是他的性格。 在他的心里,像陈让这种毛手毛脚的,动不动就踢别人屁股的人,他也见过,但不是在官场上。 王安石见呼延庆捂着自己的屁股,从木箱里拿出一个掌心雷,对着呼延庆似笑非笑地道:“想不想试试,想不想看看,到底是咱们的掌心雷厉害,还是你们军营中的震天雷厉害?” 你这不是废话吗? 本将军如果不想看,干嘛屁巅屁巅地跟你们跑到船上来呀?你难道不知道本将军是北方人,从小就不习水性吗? 呼延庆少年从军,说他完全不会水性,那也不是可能的,但是北方不像南方这般水系发达,从小就是泡在水里长大的,他接触到江河鱼塘的机会,还是挺小的。 但是,他是真的会水,他在军营里有一个大桶,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泡在里面游泳,他觉得他的水性应该是比王安石好。 王安石连脸都不洗,更别说下河游泳了,他跟陈让打赌,输了还赖帐,呼延庆唠叨这么多,唠叨这么久,那就表明,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掌心雷的威力到底如何。 他想让王安石早点让他见识见识,而不是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王安石是文人,打架虽然不如他,但说到耍嘴皮,就算把他和杨怀玉两个人捆在一起,估计都是不够他看的。 陈让看着呼延庆,心说,你还真看得起自己,别说就你和杨怀玉两个,就算把本人也算上,估计也是说不过王安石的。 第224章 一股阴嗖嗖的风 王安石笑笑,懒得跟呼延庆废话,随便捡起一颗掌心雷递给陈义道:“陈义,这个掌心雷既然是你们钓鱼山制作的,如何使用,还是你来示范吧?” 陈义点点头,站在他面前的都是大佬,自然轮不以他讲话,从王安石手中接过掌心雷,然后晃动火折子,点燃引线。 随着哧哧的火药燃烧的声响,陈义开始数数,当他数到八的时候,便将掌中那颗黑不溜秋的手雷扔到河里去了。 随着轰的一声闷响,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溅得众人满身都是,半截鱼头落在船板上,滚得好久,鱼嘴一张一合,像要把众人吞噬一样。 王安石哈哈一笑道:“宽夫兄?如何?” 文彦博表面不动声音,心里却是震惊不已,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得他的耳膜都在作响,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理解王安石的纵容了。 不是王安石纵容,而是眼前的这个少年,绝对有横行的资本,军刀就不说了,单是眼前的这个飞鱼船,还有现在的这个掌心雷,以及他的那个叫什么农药氮肥的。 普通的人一辈子能做成这么一件事,就已经非常的不错了,而这些事情,却被眼前的这个少年做成了,这也难怪官家会赐他恩科进士,他的确担得起这个身份。 利器在手,何愁匪患不灭,文彦博想到这里,终于开口说道: “介甫兄,掌心雷之威力,的确是未所未闻,见所未见,有此物在手,何惧北边狼兵,至于蜀中的匪患,却不知两位有何计策?” 王安石笑笑道:“王某只想追回失劫的军刀,只想保合州一方平安,至于蜀中的匪患,有宽夫兄在,何愁霄小不灭?” 现在的王安石只是合州的知府,不在其位,不谋其职,进什么庙就拜什么菩萨,蜀中的匪患,就算他想管,也是能不能够管的。 因为他的手根本就伸不得那般长。 但文彦博不同,他是成都府的知府,他的肩上本就担着成都府的安全之责,剿匪本就是他的份内事,如果王安石一定要插手,那就是越俎代庖,这种事,王安石自然是不干的。 他的位置在哪儿,他还是清楚的,至于陈让,他身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负责查探各处的军情民情,如有异动,可凭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令牌,调用军队参与破案。 所以,当文彦博问起,王安石可以推掉,但是陈让却是不能推的,因为铲除隐患,本就是他的责任,同样是份内事。 王安石把话说完,陈让便接着说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以方虽然在慢慢收紧势力,但仍旧分散。 要对付青城山的刘凝静很简单,弥勒教跟明尊教一样,都被朝廷定义为邪教、魔教,咱们要去青城山抓刘凝静,完全不需要什么理由。 至于赵公山的赵家寨,窝藏王全奴,意图谋反,同样是个很好的借口,黄清源号称川北十三县绿林总盟主,拿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一帮强盗,自称绿林好汉,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现在比较难的,反而是四大家族,以及四大家族控制下的沙河帮。 对四大家族,咱们手上的证据不足证明他们的谋反,而沙河帮,控制着整个成都府的水路运输,沙河帮的人,并不是每人都是十恶不赫的坏人。 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劳动者,都接受着沙河帮帮主万天成的盘剥,对他们的处理,咱们得一分为二,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当然,这些都是咱们肉眼所能看到的明面现象,关于这些人背后的始作诵者,隐藏在背的的那只黑手,到底是前蜀王家还是后蜀孟家,我们的手上同样没有足够的证据。 还有他们在蜀中、汉中以及秦凤路作妖这么多年,他们所聚集的财物,到底藏在哪儿,也不是我们现在头疼的问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文彦博又接道:“事情哪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复杂,什么东西都讲证据,如果真的等到我们把证据收集齐了才发动,到时候黄花茶都凉了。 你既然认为四大家族跟这件事情有关,那咱们还等什么?则平先生则说过,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咱们现在的情况,就是内外交困,不管是西面的刘凝静,还是北面的黄清流,他们都拥有大量的人马,咱们要剿灭他们,必然重兵前往。 如果成都府内不平,安敢轻易出兵剿匪?难道咱们就不怕这些人端了咱们的老窝?要说这四大家族,在成都府根深蒂固,要抓他们,的确有些影响。 陈大人想把证据做足,原本也无可厚非,但是,事急尚且从权,现在的情况,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能顾得那么多? 再者,大宋的律法,也没有哪条规定一定要证据确凿才能抓人,什么证据都找齐了,那还要咱们这些州府衙门过堂审问干嘛?” 文彦博洋洋洒洒的一大堆,说得陈让心惊肉跳的。 陈让的骨子里虽然过去的人,但他的灵魂深处,却是一个实打实的现代人,做事证据,事事讲律法,已经深入到他的灵魂深处。 像文彦博这样简单粗暴的做事,他一时间还真的有些不太习惯,这也难怪他在踢球的时候,可以随随便便把那个士兵给杀了。 不管你有罪没罪,只要我认为你有罪,管你认或者不认,先把你杀了再说,而且,文彦博在杀完那个士兵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杀完人后,继续踢球,踢完就回家,好像中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如果大宋朝的官员,个个都像文彦博这般,如果自己哪天的言行真的过激了,惹得他们不开心,会不会像那个士兵一样,被人莫名其妙的咔嚓掉了。 陈让摸摸自己的脖了,觉得这种机率还是蛮大的,身后突然吹起一股阴嗖嗖的风。 这样看来,自己能活到现在,还真的感谢当初夏竦和曹牷,把自己搞到皇城司,因为皇城司不受三司管辖,他们要明着杀自己,还真的没有那个权力。 他们如果想杀自己,就只能像杀其他的皇城卒那般,来阴的。 但是来阴的,老子怕你个鬼哦! 老子不怕你来阴的,就怕你不来阴的。 第225章 快刀斩乱麻 现在的蜀中就像是一团乱麻,如此混乱的场面,确实令陈让脑壳疼了好几天。 陈让毕竟是个现代人,做起事来,总想师出有名,所以,他才花那么大的精力去收集对方的证据。 而文彦博做事,好像没那么多的负累,他喜欢直来直往,快刀斩乱麻,你们不是有迹象要造反吗?那就把你们抓起来,一个一个审不就行了。 有问题的,该关就关,该杀就杀,哪有那么多的婆婆妈妈。 三千军刀,加三百掌心雷,又增添几分胜算。 文彦博没有在水榭山庄久待,毕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陈让问王安石道:“王兄,你说这个文大人不知真的把四大家族都抓起来吧?” 王安石喝口茶,似笑非笑地道:“你说呢?” “我?我就是说不准我才问你呀?” 王安石将茶杯放下,回头问呼延庆道:“呼延将军的意思呢?” 呼延庆道:“也就是小哥儿讲点章法,要是换成本将军,早就提兵杀过去了,哪里还跟他们废话。” 王安石道:“你看看,连呼延将军都打算这样做,文大人没有理由不这样做,其实换作王某,也会这样做。 前蜀王家、后蜀孟家,他们在蜀中经营这么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单凭几个皇城卒,哪有那么形容拿到他们真实的造反证据。 如果真的等到他们把各方势力汇聚到一起,证据是有了,等那时,整个蜀中都将血流成河,为了蜀中的百姓,有的时候,用点霹雳手段,也不是不可以。 陈兄在杭州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陈让道:“小弟在杭州的时候,虽也用过霹雳手段,却没杀过人,但这次不同,谋逆自古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有可能让无数的人头落地。” 在杭州的时候,陈让的确用过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比如自己派兵把盐帮的盐船劫了,比如自己用五百盔甲对乔大年进行嫁祸,再比如…… 反正他用的那些手段,在现代看来,肯定是不合情理的,但在当时,他只想早点结束杭州之行,而且乔大年欠老百姓的债,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因为他的证据实在是太多,就算事情发展到最后,被杨偕判斩立决的,也只有那有限的两三人而已。 这些,都在陈让的心里承受范围以内。 但这次不同,这次,如果真的再采用那种手段,他会觉得他的小心脏会受不了,所以,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王安石叹口气,却没有说话,他明白陈让心中所想,他想尽可能地收集证据,尽可能地将蜀中的乱局减到最轻,他想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些。 呼延庆道:“小哥儿,咱们也别去想那么多了,你想尽可能地保全别人的性命,但别人却不一定领你的情,自你上次离开西北后,大家都很想你,他们都住在这里,要不要见?” 陈让摇摇头道:“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睡了吧?咱们还是别去打搅他们的美梦,按照你们刚才说的,文大人回去,就要对四大家族还有沙河帮动手,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呼延庆道:“当然是去川北剿匪,至于刘凝静和王全奴,文大人肯定要是亲自去抓的,特别是王全奴,他是在府衙自杀的,结果人却没死,还活着,他不去抓,说不过去。” 杨怀玉道:“小弟和呼延叔叔带着六百兄弟入蜀,咱们这些人,都是从西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都感陈兄恩德,是绝对信得过的。” 那是当然,如果信不过,陈让也不会专门上书官家,允许他从西北调兵了,从原州开始,自己似乎就跟西军结下不解之缘。 先是带着他们,火烧野利遇乞,接下来又在好水川,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还把没藏讹庞给抓了,一扫多年的阴霾之气。 年前自己又送给他们八千贯买战马,今年开春的时候,杭州一案结束,他亲自去西北,又送给他们一份大礼。 人呀,都是感恩的动物,陈让如此作为,怎不让他们心服? 因此,大伙一听,陈让要让他们入蜀,那都是争先恐后的要来呀,所以,杨怀玉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并没有半点虚假,他们这些人,的确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今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文彦博走后没多久,整个成都府就像变了天似的,一串串的火把,把整个成都府照成白昼似的。 陈义站在水榭山庄的最高处,远远地望着成都府内的动静,没过多久,便急匆匆地走过来道:“小叔,看样子,文大人开始行动了,咱们的飞鱼船大部份都在沙河码头。 还有,咱们的粮食也存放在沙河码头,这万一沙河帮要对咱们动手,我怕我们的人挡不住,你和王大人就留在这儿吧,我和十三先过去。” 王安石道:“陈义不必惊慌,夜守飞鱼船的,都是咱们合州府的精兵,你家小叔不是一直想要个师出有名吗?本官现在不怕他们动手,就怕他们不动手。” 呼延庆看着远处的火光,笑骂道:“这个文彦博,看上去温温吞吞的,却没想到他动作起来,竟然是如此的迅速,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直接就动手了。” 杨怀玉见此,赶紧说道:“好在咱们的兄弟,也早有准备,你们稍候,我这就去点兵,沙河码头离这里不远,一个冲锋就到了。” “既然一个冲锋就到了,那你们急什么?” 陈让笑笑,对着杨怀玉道,“好钢得用到刀口上,让兄弟们安心的睡吧,如果沙河码头,真有什么事情,咱们就以烟火为号,你们再来驰援。” “也好!” 呼延庆点点头,陈让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他们既然把那么多的飞鱼船和粮食放到沙河码头,自然有他们的用意,这个时候就派大军冲过去,好像真的有些不是时候。 再者,现在的蜀中,不但涉及明尊教、弥勒教等邪教,还有川北绿林搅和在里面,大战有的是,的确不必急于一时。 还有王安石不是说了吗? 现在的飞鱼船是由合州的精兵守候的,那他还急个毛呀? 第226章 遇袭 文彦博的确是动手了,比陈让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事出仓促,在成都府他能用到的兵力其实并不多,大部份的兵都驻扎在城外的兵营里,在这不多的兵力当中,文彦博却将这些兵分五组。 四大家族和沙河帮,一个都没有拉下。 只是让陈让没有想到的是,文彦博第一个动手的竟然是张家,按道理,文彦博和张家的关系不错,他第一个要动手的,不应该是张家才对。 毕竟,文彦博刚来成都府时,张家对他的帮助不少,别的不说,就说那个送给张贵妃的灯笼锦,就出自他张家。 还有就是这次的岁币,也是张家一力承担着的,文彦博动张家,不但不讲情面,而且还影响朝廷的丝绸供济,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当然,文彦博动张家的时候,态度还是比较温和的,先是派兵把张家大院围住,然后亲自进去,押着张家父子出来的,张家其他人,他没有动,张家大院,他也没有查封。 整个过程都显得特别的温和,既没有抵抗,也没有哭闹。 只是在他们离开张家大院的时候,留下小队的人马看守,如果没有特别的允许,张家的人,是不能随便离开这个院子的。 带走张家父子后,第去的第二个地方,却是陆家。 陆家是做茶叶生意的,陆家的大公子喜欢马,并在都江堰的旁边,专门围得有一块地,用来养马,大宋缺马,朝廷也允许茶马互市。 这些年,陆家用茶叶在雅州换取了不少的青马,就养在都江堰的马场里,跟张家一样,陆家同样没有反抗,陆家父子同样是文彦博亲自带出来的。 刀架脖子上,反抗肯定是没有用的。 文彦博在带出陆家父子之后,并没有快速赶到第三家,而是从禁军中叫来一个都头,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都江堰,必须在第一时间控制住陆家的马场。 或许是前面两家太过顺利,让文彦博有些轻心,当他抽调出一部份兵力赶往陆家马场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 就在他押着陆氏、张氏父子走过府城大道正待前往曾家时,却见一队黑衣人,手持刀枪拦住去路,文彦博没有说话,对方当然也没有说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再多的话,都是多余。 刀兵相见,谁也没有退路,文彦博是官,维护一地治安是他的职责,他没法后退,黑衣人是贼,天生就与官做对,他们同样没有退路。 惟一的办法,那就是用自己的刀枪,为自己杀出一条退路来。 接下来,就是刀与刀的交流,刀与枪的交流,或者是枪与枪的交流,刹那间,刀声霍霍,枪出游龙,刀光过处,人头翻落,枪头所至,血溅五尺。 大宋三冗严重,其中一项,便是冗兵,大宋的军队,特别是厢军,大多数都是由无业的游民,逃难的灾民组成,不但军纪涣散,还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 其本上也没什么战斗力,眼前的黑衣人,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能以一挡十,特别是他们手中的刀,样式奇特,而且锋利无比,碰者莫不非死即伤。 合州军刀? 当文彦博看到他们手中拿的刀时,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没错,他们手中的拿的,正是合州城送往西北的军刀,这样的刀,他刚才还见过,印象特别的深刻。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后悔,刚才回来的时候,脸皮就应该再厚点,从王安石那儿要点军刀过来,一个人头滚落在文彦博的脚前。 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双眼中还充满着恐惧,脖子断裂处,还噗哧噗哧地冒着血水,那模样,真的是恐怖极了。 文彦博的嘴角一阵抽缩,弯腰捡起人头,张开右手,捂着他的双眼,轻轻地将他的双眼合上,然后递过身边的士兵道:“收好他的头颅,厚葬!” 身旁的士兵没有说话,将头颅接过来,挂在腰上,这是他的同袍,他必须带着他,和他一起复仇,因为眼前倒下的同袍越来越多,多到,整条街道都是。 文彦博的嘴角一直在抽缩,但他却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毕直地站在街道的中央,就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衣人杀到近前。 或许是这个年代对官员的天生敬畏,那些黑衣人并没有对文彦博下手,而是错开绕到他的身后,对他身后的那些士兵进行格杀。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当他们杀到第一辆囚车时,连话都没有说,直接手起刀落,便将陆家大公子杀害了。 杀一个人,似乎还不过瘾,当他们冲向第二辆囚车,正准备挥刀砍向张松的时候,一柄银枪忽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至,哚地一声,钉在囚车上,刚好挡住那些人的刀。 紧接着,便见一位少年神威天降,在空中一个翻滚,伸起抓起银枪,如大鹏一般落在囚车之上,紧接着银枪横扫,枪尖自众人的咽喉划过。 那些人纷纷扔掉兵刃,双手扼住咽喉,鲜血自指尖流出,发出咕咕的声音,卟通卟通,中枪之人,就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纷纷跌倒在地,一阵抽缩,便呜呼哀哉了。 杨家银枪! 没错,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天波杨府的杨怀玉。 那些黑衣人杀得性起,突见来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少年英雄,这才想起,那个站在街道中间的那个像雕塑一般的文彦博,这才想起要拿文彦博做要挟。 只是当他们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文彦博的身边,突然站着一个长得乌漆麻黑的家伙,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对乌漆麻黑的钢鞭。 一柄杨家银枪,就已经让他们难以招架了,这个时候,再加上一对呼延钢鞭,他们真的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他们不想死,估计也是不成的了。 杨怀玉银枪在手,枪出游龙,枪尖抖动,如万点梨花,所到之处,碰者非死即伤。 至于那个黑碳头,同样勇猛异常,双鞭舞动,力逾千钧,鞭风过处,轻者骨折,重者毙命当场,看那神情,纵算杀神在世,亦莫过如此。 就在他们进退维谷之际,突见一少年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那为首的黑衣人想也没想,纵身而起,挥舞钢刀,便朝那少年掠去…… 第227章 刺事人 陈让没有动,有安平在身边,他自然也用不着动。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对方的刀落下…… 没人可以伤害少爷,除非他死了,这是安平的底线。 所以,当黑衣人的刀落下时,他的短刀已经出手,以迅雷不掩其耳之势,挡住那把寒彻刺骨的刀…… 安平的短刀同样是极品,两刀相碰,溜出一缕火花,在夜空中,显得特别的耀眼绚烂,那黑衣人估计是没有料到安平竟有如此身手,一怔之下,挥刀疾攻。 此人的刀法,快如闪电,疾若迅雷,重逾泰山,刀刀催人命,招招要人魂,直来横去,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动作。 安平用的是短刀,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硬接几招之后,便觉吃力非常,只好以己之长,克敌之短,采用近身游斗的方法,跟对方缠斗在一起。 杨怀玉见那黑衣人武功出其的高,而且他所使用的刀法,并不是一般的江湖斗殴手段,他这种大开大合,直来直去的刀法,颇有几份战场斯杀的味道。 当即舍却众人,一个翻腾,落在陈让的面前,跟着银枪出击,一招跃马中原,直取对方中三路,安平见杨怀玉来此,趁机退到陈让的身旁,短刀横握,护住陈让和王安石。 杨家枪法,本就是应战场而生,杨怀玉此番使来,同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不管是直刺还是横扫,不管是拖枪还是格枪,枪枪追魂,毫不拖泥带水。 斗得三五回合,杨怀玉忽地拖枪而走,那黑衣人见此,提刀猛追,刚行两步,忽见杨怀玉猛地矮身,跟着一个旋转,枪尖起花,疾刺而出,黑衣人刚想回刀压枪,却来不及了。 噗地一声,银枪贯喉而出,眼看是活不成了。 陈让见此,轻轻地叹口气道:“应该留个活口的……” 杨怀玉道:“要活口容易,小弟这就跟陈兄捉个回来……” 说完之后,正准备提枪返回战场之时,剩下的黑衣人见领头者死,尽皆回刀自杀了…… 杨怀玉愣了,对着陈让尴尬地笑笑,“陈兄,实在不好意思,他们……这应该不怪我吧?” 不怪,我能怪你什么? 陈让心说,人都杀了,我怪你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这些人宁愿自杀,都不愿意束手就擒,如此凶悍,倒是出乎陈让的意料。 当即俯身下去,对着那人仔细地打量起来,好半晌才站起身来,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第二具尸体前,同样打量半晌,仍旧没有说话。 直到看过十几具尸体后,这才站起身来,缓缓地说道:“看这些人的肤色,体型,还有他们身上的味道,不像不是蜀中人,倒像是北边来的。” 这样一说,王安石也注意到了,蜀中气候温润潮湿,蜀人的皮肤普遍白嫩细滑,而且蜀人的个头比较矮小,眼前的这些人,个头普遍较大,而且皮肤相对粗糙。 关键是他们的身上还有一股羊骚味和奶味,这样的味道,不应该出自蜀人,王安石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确不是蜀人,蜀中很少吃羊,身上没有这种味道。” 说话间,呼延庆提着双鞭走过来道:“两位老兄说得没错,他们本来就不是蜀人,看他们刚才使的刀法,快狠准拿捏得恰到好处,进退出击,相互间的配合也相当的默契。 因此,我判断他们并不是普通人,而是经过严格训练,上过战场的军人,他们的眼神中,有常人没有的杀气,一种只有杀过人才有的杀气。 他们的身上,带着马奶酒的味道,因此我判断他们应该是契丹人,只是让我想不明白,这些契丹人为何来到蜀中,毕竟这里隔着契丹,还有好几千里路呢。” “契丹人?”陈让觉得有些疑惑,追问道。 呼延庆点点头道:“是的,契丹人,你是知道我的,我的祖上和杨贤侄的祖上,长年跟契丹作战,他们的刀法特点,还瞒不过我们。” 杨怀玉也道:“呼延叔叔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确是契丹军人,就刚才那个黑衣人,跟我对阵时用的刀法。 契丹人是马上天下,他们所使用的刀跟咱们中原的刀不同,刀法自然也不同,他们用的刀是曲刃刀,这种刀骑在马上使用起来,可以省力,而且挥刀快捷,狠准。 而咱们的刀是直刃刀,刚才那个黑衣人,虽然用的是咱们合州送往西北的直刃刀,但是他使用的刀法,却是曲刃刀的刀法,所以,用起来有些别扭。 如果此人用的是他们惯用的武器,刚才跟他相斗,估计没那么快要他的命,说不定,还真能满足陈兄的要求,给陈兄留个活口。” 契丹是游牧民族,常年骑马征战,双股之间,早就形成一层保护性的茧子。 安平也是从北方过来的,深知其妙,当即上下,除掉一个人的衣服,用手摸摸大腿,果然不出所料,双股间的皮肤果比其他部位要粗糙得多。 这时,文彦博走了过来,他的神色很凝重,他的神色很凝重,原以为四大家族不过是做生意的,有城中的厢军就够了。 事实上,当他派兵捉拿张文举和陆有长时,的确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这才把一部份厢军派出去围剿陆家在都江堰的马场。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那些黑衣人的猛烈攻击之下,自己带来的那些人,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眨眼间便损失大半。 如果不是杨怀玉和呼延庆及时赶到,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适才听到呼延庆他们说这些人是契丹人,心有疑惑,走过来问道:“呼延将军说他们是契丹人,可有证据?” 呼延庆道:“大宋有皇城司,西夏有一品堂,辽国有南北大院,南院下面又有刺事人,跟咱们的皇城司一样,都是负责打探军情民情还有敌情的。” 宋辽夏三国,历史恩怨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大家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派间谍向对方渗透,只是像蜀中这种,成群结队的,还真的是少见。 文彦博见呼延庆说得肯定,心里仍旧有些疑虑,这些人有着如此明显的身体特征和味道,说他们是间谍,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间谍不都是要隐藏自己行踪的吗? 第228章 海东青 呼延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来到那个领头的黑衣人面前,这家伙当真凶狠,被杨怀玉一枪贯喉,眼睛都还是睁着的,到死都还摆着战斗的姿式。 这家伙如果没有上过战场,杀过人,老子可以把头割下来当夜壶,呼延庆心里冷哼,俯身下去,扯开那人的衣服,只见那人的胸前,竟然纹着一只海东青。 呼延庆指着那只海东青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鸟吗?这就是辽东的海东青,身小而健,其飞极高,能袭天鹅,博鸡兔,是辽东人用来狩猎的好帮手。 海东青分为秋黄、波黄、三年龙、玉爪,在辽国,在身上纹海东青,代表的是一种身份,一种地位,这些人是不是刺事人,我不敢肯定,但他们肯定是辽人,而且身份极高。 这人的胸前纹的是波黄,这在军队中,至少也是千夫长的级别。” 这个黑衣人的刀法,凶狠沉稳,自己带来的两个都头都死在他的手下,他身上的海东青,是不是身份的象征,文彦博不太清楚。 但是辽人喜欢海东青他是知道的,在辽东有一种天鹅以蚌为食,它们吃了蚌之后,便将珠藏在嗉内,这时候,只要放出海东青捕杀天鹅,就可以获取北珠。 而海东青主要生长在辽东女真族人的五国部,宋人不知道或者不认识,都在情理之中,至于用海东青做纹身,机率就更小了。 蜀中竟然有辽人,这个消息对陈让来说还是比较震惊的,自己身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情报系统,竟然不知道蜀中有辽人。 这对陈让来说,绝对是失职。 辽国的刺事人,就是间谍,蜀中一下子涌出这么多的刺事人,这对陈让来说,还真的是个讽刺,眼前的这条路是去往巫家的,走还是不走,陈让把目光投向文彦博。 文彦博的神色显得特别的凝重,他的嘴角在抽缩,如果说刚才他有少许的犹豫,但是现在,他不能再犹豫下去,蜀中有辽人的奸细,无论如何这条路都是要走下去的。 刚才过来的时候,领头的几个都头,不是身死就是身受重伤,蛇无头不行,正所谓将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如果没有领头人,就算再多的兵,也是一盘散沙。 带着这些散兵游勇就去攻打巫家,文彦博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勇气。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兵,兵他有很多,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是厢兵营,刚才的杀戮,他们不可能没听见,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过来增援,估计是给吓破胆了。 大宋的军队分为禁军和厢军,禁军的战斗力相对要好些,厢军的战斗力那是相当的拉垮,拉垮到整个大宋都知道他们拉垮。 大宋采用的是募兵制,而且他们征兵的方式非常的奇葩,历代农民造反不都是因为流离的所、饥荒所至吗? 那好,当发生饥荒的时候,我就把你们招进军营,这样不就没有灾难闹事了吗? 不得不说,老赵的这一招,原本还是不错的,可惜的是,他太低估了老天爷,也太低估了人性,于是乎,发展到后来,冗兵,就成了压垮大宋的最后一根稻草。 经过刚才的杀戮,文彦博知道,单凭他手中的这些厢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完成他今晚的目的的,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兵,而是将。 他需要一个能冲锋陷阵,能带给这些吓破胆的士兵希望的战将,而杨怀玉和呼延庆,就是他现在最想要的战将,而这两个战将,就在陈让的手中。 呼延庆和杨怀玉那是陈让叫过来的,他们两个只听陈让的命令,还有沈从和叶灵山,陈让刚才过来的时候,便让陈义和梁十三回去,把他们两个换过来了。 毕竟是为朝廷平叛,他们两个没有官身,留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一个事。 至于厢兵营的厢兵,眼见这边的战事平息,加上呼延庆杨怀玉在此,胆气壮了,也不知从哪儿,呼拉呼拉地就冒出来了,人数竟然有两三百之多。 对着文彦博大喊救援来迟,死罪死罪的,搞得文彦博眉头微皱,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却不知该不该发作。 人多有什么用? 看看人家陈让,连安平在内也就五个人,但是,就凭他们五个人,不对,刚才动手的,只有杨怀玉和呼延庆,单凭他们两个人,就把黑衣人尽数诛杀了。 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个道理文彦博还是知道的。 杨怀玉和呼延庆,一个是今科武状元,天波杨府的后人,一个是百战悍将,双鞭呼延赞的孙子,有他们两人打先锋,文彦博觉得这条路还是可以走下去的。 “陈大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条路是去巫家的,而巫家的主要生意却是铁器坊,为什么在成都府有辽人出现,说不得就跟巫家的铁器坊有关。 所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巫家,成都府的禁军都在城外,临时征调估计是来不及了,现在,本官的手头缺少大将,还请呼延将军和杨将军多费点心力!” 早知道点子这么硬,刚才出来的时候,应该把水榭山庄那些兄弟抽调一部份出来,用文彦博的话说,事急从权,临时召集,估计时间是来不及的了。 毕竟,兵贵神速,对方既然开始发难,那就要在最短的时间解决问题,不然的话,让巫家的人都跑了,那还打个屁呀? 文彦博的手中没有大将不要紧,这不是还有成都府的捕头吗?把他们召集起来,交给呼延庆和杨怀玉带领,也是不成问题的。 再者…… 刚才的辽人,所使用的军刀,就是合州城丢失的那批,王安石捡起来仔细的看过,并且非常肯定,陈让也曾经说过,如果巫家也参与谋逆,就一定会研究他的军刀。 这样看来,他们的猜测没错,军刀极有可能就在巫家。 大宋虽然禁弩,却不禁刀箭,巫家的铁器坊,同样生产各式各样的刀,甭管他是菜刀砍刀还是杀猪刀,只要是刀,他家都生产的。 如果把这些军刀和他家的刀混在一起,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不管怎么说,巫家对王安石来说,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哪怕他家只有一把,也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的。 想到这里,复对陈让道:“陈兄,兵贵神速,更何况此事涉及辽国人,那就更加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这里通外国,不管什么朝代,那都是死罪。” 陈让点点头道:“既然两位大人都决定走下去,那我陈让就不再推辞,灵山沈从,你们两个负责保护文大人和王大人。 呼延将军,率领厢军中的盾牌兵,负责阻挡街道两旁放出来的冷箭,而杨怀玉将军则率一队人马作为先锋,咱们这就向巫家大院进发。” 第229章 杀戮 天下最难走的路,莫过成都府到巫家大院的路。 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让也没有想到,文彦博的无心之举,牵扯竟然如此的巨大,从成都府到巫家大院,每走一步,都是血流成河。 杨怀玉身为先锋,饶是他武功高强绝世,手中银枪神出鬼没,征战至此,他原本坚硬的心,此刻亦被血水泡得有些发软。 他是真的不想再杀人了,尽管眼前的这些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该杀之人。 杨怀玉是武将,连武将都杀得心软了,可见战况之惨烈,至于呼延庆,他率领着厢军中的盾牌军,在箭雨中护着众人前行。 沈从和叶灵山都是暗器高手,而且他们的轻功也是一流,时不时地窜身出去,对着衔道两边暗藏于房屋中的弓箭手进行回击。 暗器过处,人仰马翻,街道两旁的屋顶上,不停地有弓箭手的尸体滚落。 望着眼前的尸山血海,王安石忽然问道:“陈兄,眼前的情景,可有想象?” 眼前一片血红,陈让只觉得有些晕眩,从原州到合州再到杭州,如今又来到了成都府,但像眼前这般血腥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见王安石问,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三人当中,反而是文彦博显得气定神闲,前面杀声震天,而他则背负双手,两眼观天,好像眼前的杀戮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将功成万骨枯,亘古不变的道理,杀人的杨怀玉懂,不杀人的陈让也懂,王安石和文彦博不可能不懂,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 黑暗终究会过去,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将不会留下半点的尘埃,连一丝血迹都看不到,成都府的人,该干什么,就可以去干什么。 就在三人沉默间,一位军士走过来道:“文大人,前面就是巫家大院了,杨将军说了,前路凶险,还请三位大人稍做停留!” 文彦博点点道:“也好,介甫兄,陈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个茶棚,两位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咱们可以到那儿喝喝茶。 依文某的估计,再有一盏茶的功夫,杨将军就可以攻到巫家大院了,等咱们喝完茶,养足了精神,正好可以去巫家大院问问,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勾结辽人?” 王安石苦笑道:“杨将军和呼延将军正在前面拼命,你我在后方饮茶,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吧?再者,咱们在这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有哪个茶棚敢开呀?” 文彦博故作轻松地道:“煮茶这活不难,两位来到成都府,文某自当尽一回地主之谊,你我都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跟在他们身后,反倒分他们的心,不如让他们放手一搏。”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眼前的战况,不管是陈让还是王安石,他们的神情都不那么淡定,在他们的周围,虽然有呼延庆率领的盾牌兵护着。 仍旧架不住衔道两旁漫天的箭雨,不停地有利箭穿过他们的防护网,射落在他们的脚前身后,如果不是呼延庆眼疾手快,陈让估计就躺地这冰冷的长街了。 不得不说,文彦博做事,还真的有一种举重苦轻的大将风度,在漫天的箭雨中,神色始终如一,特别是现在,眼看就要攻进巫家大院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去喝茶。 陈让想到这里,附和着说道:“文大人说得没错,临近巫家大院,战况也越来越激烈,有我们在这里,呼延将军就没办法分身,王兄,要不,咱们就听文大人的?” 说话间,一枝利箭忽地穿透一个盾牌兵的咽喉,去势未竭,直接射向陈让的小腹。 陈让的旁边,一直跟随着安平,见少爷势危,一个错步,来到陈让的面前,跟着挥舞短刀,压住箭头。 刀箭相接,发出铛锒声响,一股大力袭来,直震得安平的虎口发麻,短刀几乎拿捏不住,身形后移,这才将这股力道压住。 呼延庆见此,大声叫道:“大家小心,这不是普通的弓箭,这是巫家强弩,灵山、沈从、安平,你们保护几位大人后撤,其他儿郎,随本将军杀敌。” 事情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已经由不得陈让他们犹豫了,呼延庆久经战阵,临危决断的能力,远超常人,一觉情况有变,当即命令沈从灵山短后。 而他则率着厢军弟兄,向着街道的两旁杀去。 陈让见此,就算他不想喝茶,估计也是不成的了,环顾四周,果见侧面的石墙边有个简陋的茶棚,茶棚没人,只摆着几只稀稀落落的桌子。 “少爷,那个茶棚不错,倚墙而搭,咱们只要护住正面就行,不像现在,四周无遮挡,刚才那一箭,如果不是前面的兵哥哥消减它的箭势,小的不一定接得住。” 陈让点点头,刚才的情形他已经看到了,安平的武功如何,他是知道的,对方的强弩如何,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文彦博说得对,这个时候,绝对不是他们逞英雄的时候,他们逞英雄或许不要紧,但死的,却是更多的士兵。 所以,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到旁边的茶棚去喝茶。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王安石见文彦博和陈让都同意了,他当然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往前走,很难! 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但后退一步,却相当的容易,在沈从叶灵山和安平的护送下,很快就来到那个茶棚。 文彦博王安石和陈让在里面坐着,沈从叶灵山和安平在旁边护着,再外一层,则是由厢军的一个都头领着一百盾牌兵,在外层呈扇状,将他们六人护在最里层。 尽管沈从叶灵山安平他们的功夫不错,但是,做炮灰的永远都是那些底层的厢军,没人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人去质疑它的不对。 文彦博的确是个雅人,来到茶棚,刚坐下不久,便对安平道:“小哥儿,你也别在那儿站着,过来帮你家少爷煮杯茶喝吧?” 自己想喝就自己想喝吧,还帮我家少爷煮茶喝,我家少爷才没有你那么好的闲情逸致,安平虽然是下人,但他却是陈让的下人。 天底下,除了陈让之外,没人可以指使他,哪怕指使他的人是文彦博也不行。 第230章 关南十县 陈让和王安石紧张,文彦博其实也紧张,只不过,他的年纪比王安石和陈让都要大,经历的事情也要比他们要多。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有人举重若轻,喝茶就是一种很好的放松方式,他们现在喝的不是茶,喝的是一种淡定与从容。 陈让见安平不动,知道他到现在还在生文彦博的气,想当初,他们刚来成都府的时候,也曾想过去拜见文彦博,结果在他的官邸前吃了闭门羹。 足足两个时辰,他和他的少爷,就像两个傻子似的在那棵黄角树下站了两个时辰,其间还有好几次,他家那两个门童,还专门跑出来赶他们走呢。 是说黄角树下站人,看着别扭! 这个仇,安平到现在还记得呢,所以,对文彦博的话,他当作没听见,直到陈让让他去煮茶,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茶棚的里间,把那些锅碗家什都找出来,开始煮起茶来。 这年头喝的茶都是蒸青茶,这茶不是冲泡出来的,而是煮出来的,煮茶的时候,还加一些佐料进去,煮出来的茶水也不清澈,上面还飘着一层油渍,就像汤一样。 所以,这个年代的茶水,又叫茶汤,陈让其实很不喜欢喝这种茶,他喜欢喝炒青茶,把茶叶放在茶壶里,用开水冲冲就可以喝的那种茶,简单来讲就是功夫茶。 但是入乡随俗,喝这种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炒青茶虽说在唐代就已经出现过,唐代诗人刘禹锡在他的西山兰若试茶歌中说的就是这个事: “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嘴。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 其中斯须炒成满室香,讲的就是炒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炒青茶到现在都没有流行起来,陈让也不知道在哪儿可以喝到那么种茶。 让他自己来炒,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别人可以接受的过程。 文彦博见陈让坐在那儿如老僧入定一般,说道:“陈大人,想什么呢?” 陈让摇摇头道:“也没什么,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辽国人会在巫家出现,辽国人来到蜀中,为什么成都府的皇城卒竟然没有收到半点的消息。” 文彦博道:“年前本人来成都府时,官家也曾交待,蜀中情况复杂,各种势力蠢蠢欲动,要本人特别留意前蜀王家以及后蜀孟家。 本人初来蜀中,便对四大家族进行过调查,蜀中所谓的四大家族,其实就是后蜀孟昶的四大家臣,说家臣,那只是名义上的好听,实际上他们是孟家的四个奴才。 在蜀国没有灭亡之前,他们四大家族的先祖就掌握着孟家的铁茶米丝,蜀国灭亡的时候,这四家人的先祖,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部投效了王全彬,就这样保全下来了。 这些年,四大家族仗着祖先的萌荫,到也混得风生水起,特别是张家和陆家,他们两家,一家做茶叶生意,一家做丝绸生意。 在成都府,上至七旬老妪,下至三岁孩童,说起这两大家族,莫有不知晓的。 原以为在今晚的抓捕当中,这两家应该是最难的,却想到,自己认为最难的,反而最容易,自己认为最容易的,反而变成最难的。 这个巫家,平常不显山露水的,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跟辽人有勾结,作为成都府知府,事先尽然一点风都没有收到,说起来,真是惭愧得紧呀。” 王安石道:“陈兄、宽夫兄,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儿自责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巫家跟辽人勾结,这事对我们来说,也未常不是一件好事。 还记得庆历二年,咱们跟西夏交战,而辽主耶律宗真竟然趁火打劫,厚颜无耻,派使臣刘六符前来索要包括瓦桥关在内的关南十县。 祖宗之地,岂能轻与,当时朝堂争议激烈……” 说到争议激烈,王安石的嘴角却在抽缩,看得出,他对这个争议激烈,很是反感,微微停顿半晌,才叹口气接着说道, “咱们跟西夏战事正紧,又刚刚经历过好水川的惨败,哪有胆量再跟辽国一战?于是就有人提出,要不咱们花点钱吧?如果花钱还不够,那就嫁个公主过去和亲……” “和……和亲?” 陈让感到很奇怪,在他的记忆中,大宋富足天下,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打赢了,给钱,打输了,也给钱,反正就两字,咱有钱。 和亲,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王安石说到这里,文彦博听到这里,两人的心里都有股酸楚,特别是王安石,二十来岁,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在他的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的火。 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就立志要改变大宋目前的现状,所以,当陈让一句富国强兵的时候,他就好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知音。 因此,陈让在钓鱼山无论做什么,只要是老百姓好的,哪管他的言论洪水滔天,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为的,就是不要让大宋的老百姓过得那般屈辱。 文彦博见王安石不说话,便接着他的话道:“没错,就是和亲,负责此事的朝中大臣叫富弼,他是最反对和亲的,在他的据理力争之下,最后没和亲,赔钱了事。” 文彦博在说到赔钱了事的时候,看得出,他的内心也是痛苦的,想我堂堂大宋,物宝天华,火树银花,禁军百万,咋就混到这个地步呢? 打赢了,赔款,打输了,赔款,随便派个使臣过来,还是赔款。 这事要搁在谁的身上,心里都会难受,更何况,眼前的两个人,那都是人中龙凤,人精尖子,这股鸟气,那就更加难以承受了。 陈让听罢,苦笑道:“随便派个使臣过来,就可以拿走十万银子十万绢,不给就打,两位大人,你们这时候说起这个,难不成你们怀疑,辽人对关南十县还不死心。” 王安石道:“辽人的狼子野心,什么时候消停过?蜀中谋逆,远非一日之功,这两股势力勾结在一起,他们想干什么? 一个趁乱谋求蜀中自立,一个趁乱谋求关南十县,他们如此作为,把我们大宋官家置于何地?把我们大宋百姓置于何地?” 第231章 三颗人头 陈让不说话了,对辽国,陈让的心里,并没有文彦博王安石的那种恨,在他的心里,也觉得用钱能解决的问题,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方式。 但是现在的情况则不一样,内外勾结,不管何时何地,都不是一个值得鼓舞的事情,而且,这事如果不加制止,任由其发展,那么到最后,一定是战争。 战争,不管何时何地,都不是陈让想要的,一定要把他们消灭在萌芽的状态,从这点来说,自己和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 刚才的战争,是以杨怀玉为先锋,呼延庆的主要任务则是保护陈让文彦博王安石三人,现在的情况不同了,有了呼延庆的加入,战争的态势瞬间便逆转过来了。 是的,呼延庆的双鞭,虽然不像杨怀玉那般枪枪贯喉,但是,他的双鞭,却鞭鞭有力,力压千钧,轻则筋骨折断,重者脑浆迸裂,不忍直视。 转瞬间,便已杀到巫家大院的门口,杨怀玉提着银枪正待入内时,忽从里面飙出一队人马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巫家家主巫鹏。 巫鹏神色冷峻,双目阴沉,望着呼延庆和杨怀玉却没有说话,当然,眼前的情景,双方都杀红了眼,除了刀枪相见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话。 陈让见双手在门口对持,遂对文彦博和王安石道:“看前面那人,应该是巫家的话事人巫鹏了,两位大人在此稍候,请容陈让过去查看究竟。” 呼延庆和杨怀玉,都是陈让调来的,而且他们两个也中听陈让的命令,再加上陈让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身份,他这个时候过去,也不无道理。 文彦博点点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王安石因为心里有牵挂,见陈让站起身来,也跟着站起身来道:“王某这次来成都府,本就是为军刀而来,既然巫家正主现身,我就和你一起过去吧。” 两人刚要过去,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忽地站出来,指着巫鹏身后的四人道:“两位大人要过去,还请留意巫鹏身后的四人,他们四个就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彭山四虎。” 陈让笑笑,却没有说话,跟一个捕头,此时的他也没有多少心情说话,至于彭山四虎,有呼延庆和杨怀玉在,是虎得给我卧着,是龙得给我盘着。 对自己的人生安全,陈让一点都不担心,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安平,见沈从和叶灵山都要跟着,当即说道:“沈从留下来保护文大人,灵山跟我们过去。” 沈从点点头,握刀立在文彦博的身侧,双目如鹰,巡视着周围,刚才有安平和叶灵山在此,他还可以打个盹儿,精神用不着如此的集中。 但是现在不同,安平和叶灵山都过去了,那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虽然在文彦博的周围,还有成都府的一些捕快,但王全用在成都府任总捕头多年,这个人,谁忠谁奸委实难以辩别,因此,自己小心是必须的。 陈让把沈从留在这里,也有此层意思,见沈从一副大敌临前的状态,对他微微点点头,算是嘉许。 在文彦博决定动手前,陈让曾经安排周济打入巫家内部,查找军马的线索,但是现在,外面都打成这个样子了,也没见周济现身,对他的安全,他委实有些担心。 来到巫鹏的面前,陈让没有说话,王安石也没有说话,巫鹏当然就更加没有说话,跟刚才不同的是,巫鹏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一柄刀。 一柄金丝大环刀! 大家就这样对持着,也不是一个意思,总得有人打破僵局才行。 王安石见此,正想上将询问时,杨怀玉身形一闪,忽地拦在他的前面,长枪一横道:“王大人有什么话想问,站这里就可以了。” 巫鹏见此,一声冷哼道:“这样说来,你就是合州城的王安石了?那你身边的这位,不用介绍,想来就是陈让了。 果然是英雄少年,少年英雄,两位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还有这位少年将军,看你手中拿的银枪,应该来自天波杨府吧? 至于这位手执双鞭的小黑兄弟,想来就是威震西北的呼延庆了?如此多的青年才俊来齐聚我巫府,的确让巫某人受宠若惊。” 巫鹏所点的四人,说他们是青年才俊,此话当真不假,他们四人当中,年龄最大的反而是王安石,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其次是呼延庆,再次便是杨怀玉和陈让,都只有十几岁。 几个娃儿,毛都没长齐,就把巫家搅得通体寒彻,的确有些出乎巫鹏的意料,自古兵贼不两立,巫鹏所做的事情,他的心里是明白的。 他们之间的茅盾也是不可调和的,不管什么时候,谋逆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然都是客气话,接下来的话,才是他的重点, “王大人、陈大人、呼延将军、杨将军,巫某佩服我们的勇气,也佩服你们的胆识,未做准备,就敢攻打我巫家大院,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长? 还是觉得巫某不敢要你们命?如此的肆无忌惮,真当我巫家是摆设是吧?整个成都府的人都知道,巫某惜才,但巫某惜的,只是那些能够为我所用的人才。 而那些不能够为我所用的人才,通常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路,所以,现在放下你们的兵器,投效我巫家,或许还来得及,否则的话,你们的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巫鹏说到这里,随后一挥,顿有两三个家丁,抱着两三个黑漆漆的盒子,面无表情地从从里面走出来。 来到两军阵前,将盒子一字儿排开,然后缓缓地打开盒子,没等巫鹏下命令,便一言不发地退下去了。 盒子里装的是人头,三个盒子,三颗人头,血淋淋的,断口处还冒着热气,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斩下来的。 刚斩下来,就有这么好的,统一的盒子装着,看来他们平常也没有少杀人。 巫鹏见盒子打开,显得有些得意,目光横扫,冷冷地道:“这三个人是谁,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陈大人,想来都是认识的,需要巫某在这里给你们做番介绍吗?” 这三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暗中隐藏在成都府的皇城卒,他们三个,陈让见过两个,丁元英和周济他都见过,特别是周济,他不但见过,对他的性格还特别喜欢。 第232章 天塌不下来 头颅是放在盒子里的,盒子里垫着石灰,看上去白惨惨的,难怪他们一直没有回复自己的信息,敢情是…… 陈让的嘴角有些抽缩,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这一路杀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刚才自己还在考虑,要不要用掌心雷,但是现在看眼前的情景,似乎不用也不行了。 正要下令时,忽听叶灵山道:“公子莫急,这些人头是假的,全都是用面粉捏的……” “是吗?” 陈让踱步上前,伸手一摸,果如叶灵山所言,这些人头的确是假的,只不过死人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他们做得又如此逼真,还真把自己给骗了。 “人头虽然是假的,但他们三个人在巫某的手中确是真的……”巫鹏嘿嘿冷笑,笑声阴冷,犹如六月的天,突然飘来一阵暴雪。 陈让很不喜欢这样的笑,闻言也只是淡淡地道:“三个皇城卒而己,你不会天真到用他们来要挟本官吧?” “一将功成万骨枯,以诸位大人的心性,当然不会把他们的命放在心上,巫某所依赖的,当然不是他们……而是……” 说到这儿,啪啪啪地连拍三下…… 击掌为号,小说当中用烂的桥段,呼延庆和杨怀玉都是久经战阵之将,警惕之心远超常人,没等巫鹏拍完,早已招呼盾牌手将文彦博、王安石和陈让围在核心。 掌虽然击了,但好像动静却不太大,或者说压根就没啥动静,就在巫鹏一脸茫然的时候,却见巫刚急匆匆地走进来道:“爹,咱们上当了,那些人见势不妙,都走了……” “走了?”巫鹏脸色骇然! “走了,孩儿拦不住,还被那个姓耶律的砍了一刀,曹清源和刘凝静的人,见他们走了,也跟着走了,现在的巫家大院,就只剩下咱们巫家的人了……” 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尚且还要各自飞,更何况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勇士,很显然他们不是。 命当如是,强求不得。 巫鹏听后,一脸死灰,神情落寞之极,反观陈让文彦博王安石等人,那副气定神闲、犹如闲庭信步的样子,就像一记重锤,重重地击打着他的胸膛。 一时没有忍住,噗地一声,便喷出一口鲜血,口中连说三声,罢了……罢了……随后金丝大环刀一横,就此气绝了…… 巫鹏一死,包括巫刚在内的巫家人,哪里还有半点的斗志?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文彦博一声令下,便将他们都捆了。 陈让走上前去,伸手拔起那柄金丝大环刀,伸手在刀身上敲了敲,刀是好刀,但用来自杀,却不是那般美好了。 刚要扔掉,却被呼延庆一把接住了,他没有看上那柄刀,但却看上了缠绕在刀身上的金丝和用来装饰的珠宝了。 呼延庆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财,想起刚认识时,为了几个破铜板,追了自己好半个月,钱财本来就是身外之物,他喜欢就让他拿了,这也叫废物利用。 隐藏在成都府的这股逆流,四大家族和沙河帮,基本算是荡尽了,沉稳如泰山般的文彦博却没有因此而如释如负。 作为成都府的知府,这善后的工作,自然不能假手他人。 不得不说,这文彦博处事,还真就是一个雷厉风行,就在呼延庆扣珠宝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他带来的那些厢军,在那儿做善后的工作了。 八千军刀,能找回来的只有两千多把,其它的不是被曹清源的人拿去,就是被辽人顺走了,至于那三颗人头,的确是假的。 因为丁元英和周济,还有那个没见过面、失踪多年的胡天刀,就站在陈让的面前,丁元英和周济,看上去还算可以。 只是那个胡天刀,这么多年的威武不能屈,早就被折磨得不像样子了,此时的胡天刀,别说是挥舞天刀,就算是一把指甲刀,估计也是挥不动的了。 看来,他真的是废了,陈让看着废掉的胡天刀,不免一阵可惜,当即上前道:“我叫陈让,新任的皇城司副都指挥使,胡指挥使,这些年辛苦了。” 陈让的身份,周济和丁元英早在水牢里就跟他说了,此刻也用不着了陈让的自我介绍,当即对着陈让就要行大礼,却被陈让拦住了。 “胡指挥使身体不便,就不要行此大礼了,更何况陈让就烦这种乱七八槽的礼节,等此间事了,我让灵山给你看看,能不能复原,我不敢说,但她的医术,却是一等一的。” 胡天刀点点头,叶灵山是谁,他并不知道,丁元英和周济都没有跟他说,只是跟他说了新来的上司叫陈让,一个挺厉害的年轻人。 其他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没有说,作为皇城卒,守住自己的口那是必须的。 尽管胡天刀在失踪前是川峡四路的皇城司指挥使,在成都府,其职务仅次于陈让这个副都指挥使,但是,他毕竟失踪多年,一切还要等他出来后再说。 忙活半天,陈让的确是有些累了,眼前的事,有文彦博这种千古名臣在这儿,他相信他会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得非常的好,就像在杭州府相信杨偕那个老狐狸一样。 他相信他,更何况,善后的事情,本来就文彦博份内的事情,至于赵公山的刘凝静,十三县的曹清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一步一步来的比较好。 内乱不息,外患不断,只要把成都府中的内乱解决掉了,成都府里有文彦博,这事的确不让他过多的操心,但是蜀中来了刺事人,那就是他们皇城司的事了。 文彦博忙着善后,呼延庆和杨怀玉斯杀半天忙着休息,丁元英和周济只剩下半条命,胡天刀连半条命都不到了。 叶灵山的武功医术都不错,但她一介女流,让她去追捕那些刺事人,好像也不太好,至于安平、陈义、梁十三等人,他们虽然听从自己的命令,但他们没有官身。 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们,好像也不太好,至于王安石,他现在的天地在合州,未来的天地在朝堂,这里的事,原本就不关他的事。 军刀失劫案既然明了,他也要带着合州城的捕头回合州了。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府好好地睡一觉,至于其他的,有文彦博在此,天塌不下来。 第233章 擒贼擒王 陈让没有回水榭山庄,而是回到府学,回到自己的官邸,今天晚上的成都府闹得很凶,但大街上却显得异常的平静,远比平时要安静得多。 兵凶战危,历年的兵灾,早将老百姓的好奇心磨平了,这个时候出来看热闹,那是嫌自己活的命不够长。 陈让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的安平、叶灵山、周济等同样没有说话,尽管他们有些疲惫,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护陈让,也是他们的职责。 谁敢大意? 回到府邸,陈让却没有半点的睡意,今天晚上,他是真正见识到蜀人的彪悍,巫家大院的这一仗,尸山血海,触目惊心,绝对不是陈让想要的结果。 巫家大院尚且如此,那比巫家大院更加险要的赵公山又当如何?他是真的不敢想象。 刘凝静号称十住菩萨,这样的人,自己是肯定要杀的,那个王则,在他的记忆中,虽然是两年以后,才起义的,但是,他既然来到蜀中,肯定是要一并解决的。 想到这些,陈让的心里就有些疼痛,没有人天生喜欢杀人,他也不喜欢,但是,自从自己来到这个狗屁的世界,不管是在原州,还是在杭州,还是现在的成都府。 他的手上,血就没有干过。 兵贵神速。 呼延庆和杨怀玉他们的动作,似乎远超陈让的想象,陈让刚刚洗漱完,还没有上床睡觉,他们就已经整顿好兵马,准备出发了。 作为成都府的知府,剿灭地方匪患,本来是文彦博的责任,但是,成都府的内乱未息,文彦博是真的脱不开身。 有呼延庆和杨怀玉这样的边关大将在此,他也乐得顺水推舟,更何况,他们当中还有一个陈让,这个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有他在,他相信,赵公山一战,肯定能够圆满解决。 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说,那就是赵公山,易守难攻,远超巫家大院,这次攻打巫家大院,虽然没有用到掌心雷,但掌心雷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 这个陈让,不但炼出了别人连想都不想的钢铁,打出别人连梦都不做不到钢刀,还做出掌心雷,这种大杀器,连朝廷最好的器作坊,都制造不出如此威力巨大的东西。 攻打赵公山,有他领兵,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当呼延庆和杨怀玉向他请命的时候,他直接推给了陈让。 是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成都府也的确需要他坐阵。 赵公山在青城山上,离成都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在那个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年代,从成都府快马疾行,差不多要走上一整天。 呼延庆这个时候催着自己起程,很显然是想在天黑前赶到青城山脚,好安营扎寨,百战之将,他的脑袋虽然不及陈让,但行军打仗那是他的职业。 一个人,最好不要用自己的爱好去挑战别人的专业。 呼延庆虽然没有去过赵公山,但是,他早已经细作的口中知道赵公山的地貌,知道是场硬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安营扎寨,准备长期对抗,是他现在想的。 陈让虽然想睡觉,虽然看见他那浑实的屁股就想踢他一脚,但是,呼延庆和杨怀玉的兵马既然启动,那就由不得他不想不去了。 没办法,只好简单地收拾一下,便钻进呼延庆事先给他准备好的马车,而安平、叶灵山、周济等,则是骑马随行。 来到府外,却见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人头,这些兵丁,呼延庆和杨怀玉带来的只是小部份,大部份则是文彦博临时抽调给他们的乡兵。 好,很好! 陈让掀开车帘,也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话,便倒在马车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简单地吃过午饭后,又倒在马车上睡着了,马车摇摇晃晃的还真的是好睡,陈让一边睡觉,还一边流着口水。 傍晚时分,队伍来到青城山下,安营扎寨,那是他们的事情,陈让、呼延庆、杨怀玉他们三人,则来到一个小土堆,用石头简易地搭起一个台。 呼延庆从怀中掏出一束纸帛,放在平台上铺开,却是一幅地图,青城山的地图,地图很粗糙,只能看出一些大体的轮廊。 陈让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头晕,他虽然学过地理,却只是皮毛,而且,地理成绩于他而言,并不好。 这张被呼延庆当成宝的地图,他也只是简单地看了两眼,便不再看了,这是作战地图,临行前,文彦博交给呼延庆的。 呼延庆的确是这方面的行家,拿着这张简易的地图,便开始排兵布阵起来,哪些地方应该派兵驻守,如何驻守,凭的都是这张地图。 陈让站在土堆的最高处,望向赵公山的方向,此时的赵公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特别的的详和,远处还升起寥寥青烟,那是山民们在准备夜饭。 山下的一切,好像都跟他们无关似的,陈让站在低处,风声中,似乎还有孩童的欢笑声。 刘凝静在青城开坛布教,从者虽众,但大多数,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都是那些生活过不下去,想寻求寄托的可怜人,他们当中,至少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刘凝静的狼子野心。 战争,离他们似乎还有些遥远,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认为山脚下的兵丁,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直到,那些出山办事的人,想回赵公山,被那些兵丁拦住,这才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寻常,那是一个资讯极不发达的年代,那是一个靠烽火传递战争讯息的年代。 赵公山上有烽火台,却没有点燃,昨天晚上,成都府发生的一切,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或者,有少数人知道,但他们没有公开,他们仍旧是不知道的。 直到那些想上山的人被拦在山下,这才意识到此事好像有些不寻常。 摩尼教自传入中土,在陈让的印象中,好像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利用xx洗脑,利用百姓的盲从,从而达到自己的野心,陈让从来都是看不起他们这种人的。 不管是摩尼教还是白莲教还是拜上帝教,陈让都不喜欢,既然普通的老百姓还没有闻到战争的气息,那自己何必把他们往绝路上赶? 擒贼擒王,才是他现在想得最多的问题。 第234章 先礼后兵 夜已经很深了,呼延庆和杨怀玉仍旧没有入睡,两个人仍然蹲守在高高的土堆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面前,用石子和沙砂堆起一堆一堆的小土堆。 暗红的火把映着他们的脸,显得有些兴奋,也有些狰狞,是的,他们在做沙盘推演,陈让不用看就知道,上次在巫家大院没有用到的掌心雷,这次,呼延庆准备把他全用上。 掌心雷这玩意儿,见过它的人不多,陈让不但见过,还是他做出来的,这玩意儿的威力如何,他远比呼延庆杨怀玉都要清楚。 如果把这玩意儿用在赵公山,绝对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 “那个……呼延兄、杨兄……咱们除了硬攻,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让见他们在那推演得起劲,原本不想打扰他们,但见呼延庆和杨怀玉的手段,好像越来越激烈,由不得他不打扰。 毕竟,赵公山上,住着的大部份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纵算他们被刘凝静歪理学说洗脑,但到目前为止,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罪之有? 呼延庆看着眼前的沙盘,苦笑道:“小兄弟,你也别怪哥哥残忍,你来看看这赵公山的地形,除了强攻这一条路,哥哥是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 一个巫家大院,就已经血流成河,这赵公山,可不比巫家大院,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实在的,没有你的掌心雷,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弟兄呢。” 陈让是从钓鱼山来的,一个后世叫做钓鱼城的地方,当年,蒙古铁骑横扫亚欧,是何待的威风,然尔,就是这样的一只铁骑劲旅,纵算蒙哥亲征又如何? 除了把自己的命留在钓鱼山外,什么都做不到了。 整整三十六年,蒙苦铁骑,竟然难越雷池一步。 冷兵器时代,地形有多重要,陈让当然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不想让眼前的这些士兵送命,赵公山上的百姓遭殃。 一将功成万骨枯,枯的不仅仅是当兵的,还有那些原本生活就不易的老百姓,所以,他想换种打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 “呼延兄……杨兄……咱们这次来赵公山,主要的目的是捉拿刘凝静和王则,这青城山本就是道家圣地,在这里,不但有摩尼教,还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教。 道家无为,以天下为己任,胸怀天下,认知溃泛,这才信刘凝静的鼓惑,以为刘凝静能带领他们杀出一个清平世界,这原本也不是他们的错,出发点还是好的。” “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你我兄弟,用不着如此苦口婆心,更何况,我和怀玉,本就受你节制,你不想强攻,不想伤及无辜,我们都理解。” “据我所知道,赵公山的家主叫赵天豪,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已经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了,这是他们祖宗的基业,你们觉得,他们会让祖宗的基业废于一旦吗? 所以,我决定,咱们这次先礼后兵,容我上山游说,成,皆大欢喜,不成,再行强攻?” “不行……你这样做太危险,先礼后兵,没问题,派人游说也没问题,问题是,这个游说之人,绝对不能是你,万一游说不成,他们把你扣押后当人质,你叫我们怎办?” 陈让的话还没说完,呼延庆就将那肥大的脑袋摆得像个货郎鼓似的,坚决反对,陈让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在原州城就已经见识过了。 君子不立危地,如此以身涉险,那是万万不成的。 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成都府教授,但这事,要是真有个差池,就算他和杨怀玉有十个脑袋,也是担当不起的。 这点,他明白,杨怀玉也明白。 呼延庆刚反对完,杨怀玉也说了,就算要派一个人去当说客,那这个人,非他莫属,第一,他年轻,面如冠玉,看上去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第二,他是今科武状元,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不但武艺超群,枪法绝世,而且,口若悬河,文思还敏捷,当个说客,绰绰有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将门世家,杨家将的后人,他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承诺,有份量,别人不会小看。 有这三点,他觉得自己去是再合适不过了,就算谈崩了,自保的能力,总好过你这个白面的书生,连抓只鸡的力气都没有,所以,他去,他必须得去。 陈让笑笑,知道杨怀玉把自己说得那么好,是不想让自己涉险,就算他杨家银枪纵横天下又如何?这里是赵公山,藏龙卧虎,一旦翻脸,有没有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无非就是没武功的人死得快点,死得体面点,有武功的人,可以挣扎一会儿,死得痛苦一点,说到底,如果真的翻脸,也是没武功的人,占便宜多点。 这事,你们就别跟我争了,我是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在这里,我的官最大,军令如山,自然是我说了算。 当陈让说出军令如山这四个字时,不管是呼延庆还是杨怀玉都闭嘴了,作为职业军人,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 呼延庆拍拍脑袋,此刻,他是真的有些后悔,没有让文彦博来,如果文彦博在此,绝对是不可能让陈让去涉险的, “陈兄,哥哥还是觉得这个事咱们须从长计议,就算你要孤身涉险,咱们也要向文大人禀报,如果文大人同意,哥哥,绝对不会说二话!” 你不会说二话,但你现在说的都他娘的是废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作为职业军人,将门世家,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 少拿文大人来说事,这个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当然,能打才能言和,我在上面安不安全,还要看你们两个,准备得充分不充分。 能打才能言和,作为职业军人,呼延庆懂,杨怀玉当然也懂,闻言点点头道:“这点你放心,咱们的备战,不敢说绝无仅有,但是要对付这个赵公山,还是没问题。 更何况,咱们这次带出来的兵,那都是在西北经过千锤百炼的老兵,不但军纪严明,而且骁勇善战,你看他们的眼神,哪一个不是杀气腾腾的? 这到是,军人嘛,眼里要没点杀气,能叫军人吗? 第235章 不能再死人了 不能再死人了,这是陈让的底线,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安平和叶灵山正式拜山。 当呼延庆和杨怀玉收到消息时,差点没把他们急死,这小子真的是疯了,昨天不是说好一起进山的吗?有他呼延庆和杨怀玉在,就算翻脸,死则死矣,但死得至少好看一点。 说好的同生共死呢? 结果自己跑去送死,把他们叔侄凉在一边,现在赶过去,估计是来不及了,呼延庆和杨怀玉实在没办法,只好按最初的约定,领兵布置去了。 人的名儿,树的影,当寨子里的人听说陈让拜山,呼拉拉的全都跑出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掂着脚,伸着脖子,都想看看这个从钓鱼山来的神一般的人物。 名人效应,大抵也许或许就是如此吧…… 陈让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对此倒也没放在心上,安平和叶灵山却把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安平的眼睛一直就没有停过,不停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他是真怕自己稍不留神,自家公子就会被一颗来路不明的石子击碎脑袋…… 或者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些人都不像好人,都想谋害他的公子。 安平的紧张留于表面,叶灵山的紧张却是在内心,她的面色显得特别的平静,平静得就像古井中的枯水,没有半点波澜。 她是神医,也是暗器高手,一般来说,像她这种职业的人来说,技术好不好不重要,心里素质这一关,一定是要过的。 无声无息地接过几次飞石之后,三人总算来到赵公山的山寨,寨主是个清瘦的老头,看上去倒也是个精明人。 赵家寨的寨主叫赵仁富,名字取的还是挺有寓意的,但行仁义,莫问富贵,在赵家寨,一向以公道公正,深获寨民欢心,在赵家寨,他的威望还是挺高的。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这点却有点超乎叶灵山和安平的意外,叶灵山甚至还用她那比猫还灵的耳朵去听过周围的动静,厢房四周也确认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 她是神医,也是暗器高手,她的听力,自然是高人一等的,她确认没有,那自然就是没有的了。 安平见她的神色放松许多,至少比在外面的神情要放松,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安稳起来,至少,在这个大堂里,似乎比外面还要安全。 跟他们的紧张不同,陈让的心情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双方见面之后,陈让先是礼貌性的对老丈拱拱手,随后开门见山地道: “在下陈让,见过寨主,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上山,只带走两个人,一个是王全奴,一个是刘凝静,行还是不行,就请老寨主给个痛快话。” 陈让刚一落座,连茶水都懒得喝,直接道明来意,简单直接,还有点粗暴。 老寨主估计也没想到陈让竟然会如此地简单直接,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才道: “实在不好意思,不是老夫不交人,而是大人说的这两个人,老夫也只闻其名,未蒙其面,想交也无从交起呀?” 陈让冷冷一笑道:“陈某今日上山,虽走得匆匆,但也见识到青城山的幽绝天下,巧夺天工,茶山花海,草木葱葱,民风淳淳,如坐春风,这一草一木,皆有灵性,损之,可惜呀。” “你……在威胁?” 老寨主端起茶杯,双目如鹰似电,盯着陈让,好半晌才接道,“自古官字两个口,损与不损,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我等草民,其奈何哉?” 陈让放下茶盏,摇摇头道:“威胁,谈不上,陈某只是见这青城山秀丽如斯,有感而发而已,当然,如果老寨主真的执迷不悟,愿意为他们肝脑涂地,那陈某也不介意这青城山血浸三尺,我相信,来年开的茶花,它一定是红的。” “成都府四大家族,倾刻瓦解,血流成河,我相信陈大人的话,但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众生平等,吾辈心向往之,何惧舍生取义?” “众生平等?不过是妖言惑众罢了,老寨主坐拥赵公山,良田千倾,山林万亩,锦衣玉食,茶酒不缺,别说山下乞丐千千万万,老寨主是否愿意将家中财富与寨民分摊?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何其辜? 老寨主,实话告诉你,陈某今日上山,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而是来通知你的,和则两益,战则两伤,你不会真以为这小小的赵公山就能跟朝廷的百万大军抗衡吧?” “那倒不能!” 赵仁富摇摇头,不解地看着陈让,好半晌才道,“老夫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在大人的心里,就一定会认为老夫会造反呢? 大人口中的刘凝静,老夫虽未见过,却听寨民们讲过,所传道义,亦是劝人向善,宣扬的也是众生平等,何错之有? 反而是大人,不明原由,重兵压境,视我辈如草芥,此等行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一个人的善恶,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刘凝静号称十柱菩萨,她的手上早就沾满鲜血。 而王全奴,意图谋反,同样是血债累累,昨晚的成都府,血浸三尺,尸横遍野,触目惊心,如此惨状,陈某实在不愿意赵公山步之后尘,这才孤身上山。 如果老寨主真无反判之意,那就容陈某带队上山,捉拿刘凝静和王全奴,可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人既然代表朝廷捉拿反判,草民岂敢不配合?如果大人愿意亲自率兵,老夫自当大开寨门亲迎。” 陈让点点头,遂对叶灵山道:“灵山,你去寨门口传令,着呼延将军和杨怀玉各率三百精锐进寨,随我去后山捉拿刘凝静,如果有反抗者,杀!” 叶灵山领令出去,没过多久,便已返转,半柱香过后,呼延庆和杨怀玉各率精兵前来,见陈让安然无恙,这才长长地呼口气。 刚才在山下,他是真的担心死了,正想率军杀入时,却见寨门大开,叶灵山出寨传令,这才避免一场血腥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