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好啦!娘娘们都是穿越的》 第1章 穿越吗?我也是。 宣宁十一年春,晋帝的第三次选秀刚刚拉开序幕,一场突发的高热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皇城,从开始莫名发病的小太监到最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入选的秀女们亦不可避免的有人中招,更因着背后势力的角逐而陷入舆论的漩涡,连绵的春雨让久不见阳光的皇城春色凭添一丝阴霾。 云深一手捏着针,突然有些恍神,穿越过来大半个月,融合完记忆苟活到此刻的她已经确信,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剧本,原身除了与自己同名之外,容貌习性等皆无半点关系,而作为一个在现世因为车祸躺了三年的植物人,最后一次闭眼再睁眼能在这凝棠殿西侧殿的床上醒来,已经是令她觉得无比幸运的事了。 很幸运,她还活着。 还活着,即使换了面貌人生经历来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活着本身就已经值得她感激上苍了。虽然三年间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时,唯一能活动的脑电波无时无刻祈求的都只有死亡,但当重新以健康的躯体呼吸到鲜活的空气时,云深就决定,好好活下去。 “哎!”走神得太久,扎到了自己手指的云深不由得低呼一声,看着那一点红在烟青色的绣帕边缘留下痕迹,她摇摇头放下针线,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 “深深你吃什么好东西呢!”宝蓝色的身影伴随着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果然是肖欣欣又来了。 “哎呀你怎么又在绣帕子,刚才黄公公宣旨说那个叶卿卿已经被除名出宫了你知道吗?”云深看着肖欣欣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由得扶额,一边起身关紧了门窗一边示意她到里间榻上坐下后方道:“跟你强调多少次了,隔墙有耳,这不是拍电视剧更不是玩游戏,是货真价实的皇宫,我们只有一条命,万事……” “万事都要小心些,安啦安啦!”肖欣欣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自来熟的从果盘上拿起一个橘子就靠在软榻上吃了起来:“所以我才到你屋里来商量嘛,虽然听说太医院那边已经研制出治热病的特效药了,但是现在整个太医院都围着宝贝贵妃团团转呢,除了皇子公主那边还有个姜太医随时候着,宫里一大半嫔妃这会想请个平安脉都难,靠啥都不如靠自己,强生健体才是第一生产力,你也别老是天天绣这绣那的了,跟我出去做两节广播体操锻炼锻炼嘛。”肖欣欣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忍不住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的打量起云深来,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要做温室的花朵了,快出来吸收阳光茁壮成长吧! 云深哭笑不得的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汁水,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窗是否真的有关好。她戳了戳肖欣欣的额头,示意她低声些道:“青春美少女就别来为难中年老阿姨了,再说甘嬷嬷神出鬼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空还是抓紧回去多练练你的琵琶,你这原身留下的好可比我的多多了。” 没错,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两个穿越人就在云深看到肖欣欣做第八套广播体操时认了亲。同样的三无穿越,除了各自原身的记忆,对云深来说,有一个同伴,也是额外的幸运了。 虽然现世的肖欣欣比自己的本体小了足足十岁,是一个才刚刚大二的建筑系大学生,用肖欣欣自己的话来说还是一个追星的颜狗,不幸死在了人生第一次看哥哥现场演唱会结束的路上,但把新的人生当成新的副本一样斗志满满的想要攻略,这让云深既羡慕,又隐隐有些担忧。 羡慕肖欣欣内心与外在匹配的青春洋溢,满满的胶原蛋白上两只眼睛时时都闪着活力的光辉,真的就像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担忧的却是比起面对现实只想努力活下去的自己,肖欣欣至今仍有一种不够重视的游戏感。 “今日黄公公传旨时也说了,让我们不要乱走动,五天后就是殿选了,只要没染病的秀女,都是照常参选的,发病的六人都是第一时间就被拉走了,等我们熬过这几天,入选后还有更多的人和事需要应对呢。”云深一边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瞧着肖欣欣因为打瞌睡而开始小鸡啄米的脑袋,忍不住又扶了扶额,还没生育过的自己第一次有了种教养孩子的错觉。 “哎呀说到这病,我听宫女们议论说……”肖欣欣突然支楞了起来,半个身子贴近本就坐在她一旁的云深,一只手捂到嘴边贴着云深的右耳,状似神秘的说道:“叶卿卿发病发得特别厉害,虽然最后退了热,但半个身子都是密密麻麻深紫色的痂印,还有不少她自己抓伤留下的疤痕,连脸上都破了好几道口子,而且她们都说这种因病除名的也算是不详,你说她会不会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出去之后羞愤得不能见人直接悬梁自尽了呀!” 肖欣欣的眼里只有三分害怕和七分好奇,说到自尽时也仿佛玩笑一般,突然就让云深觉得有些胸闷,穿越而来重新活过让她对待这第二次生命格外看重,只是这些天下来熟知了肖欣欣本性的她又知对方并无恶意不想出言责怪,更不想因此与这唯一的“同伴”失了亲近,只得转移话题,说起叶卿卿的身份不单单只是小小的通州知县嫡女那么简单,背后据说是有王右丞暗中栽培提拔,让她不要随意议论,这才打住了话头。 “可是深深,在宫里真的好无聊啊,搞不懂这原来的肖欣欣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老爹跟她说你就是进宫当个倒夜香的宫女,只要能帮王爷守着贤妃娘娘,也是极好的,她居然说好耶!我怀疑原身真的是脑子有问题,你说要是万一我殿选落选了要回漠北,这不得分分钟穿帮啊,深深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肖欣欣一会一个想法,这会已经跳脱到云深都差点跟不上她的思维,更被她搂着肩膀晃得有些头晕,一边止住肖欣欣的动作一边安抚道:“总比我这原身纯粹是自己闲的想尽办法凑上来选秀的好吧,不过好歹我们都是有原主的记忆和一技之长,你亲爹更是漠北王麾下第一猛将,只要你老老实实不犯浑,殿选大概率就是走个流程,肯定是能选上的。” 她拉过肖欣欣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对方的同时也像是在给自己几分底气,自己和对方的爹都是三品官职,虽然一文一武,但从记忆和宫人的态度来看,虽不说宠臣,至少也是得皇帝认可的,入宫以来被分到的也是几个安置秀女的殿中较好的凝棠殿,教养嬷嬷虽然严厉,却也时不时透露了少许在宫里安身立命的小窍门,只要不是自己作死,对于入选一事,她还是有不少把握的。 “那深深你说,要是真的入选了,我们就都成了皇上的妃嫔,按规矩来说,都得侍寝的话,这算不算,算不算……” 难得见一向活泼的肖欣欣突然憋红了脸,云深紧绷着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了些许,她打趣地看着肖欣欣,半开玩笑地说道:“算,怎么不算,不光是二女,皇上呀,现在都有着好多位娘娘呢……” “深深!”毕竟两世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肖欣欣被云深揶揄的话语弄得有些害羞,随即又装作生气的扑过去挠起了云深的痒痒,两人刻意压低却抑不住的笑声自紧闭的门扉中隐约向外传去,路过的宫女略一停脚步,又摇摇头向后殿走去,只是那背影看上去也轻快了不少。 凝棠殿的海棠,已经到了开花的时候。 第2章 穿越不是过家家 叶卿卿死了。 被送出宫的当晚就在客栈悬梁自尽。 就像肖欣欣的戏言一样。 听到这个消息时云深没有太大的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但向她传递这个消息的肖欣欣,此刻却显得有些心有余悸。 一夜之间原本认识的人突然丧命,用的还是自己开玩笑说道过的方式,虽然自穿越过来这十几天,热病席卷下已经有了数起病重到丧命的病例,但一来死的无非都是和她们未曾谋面的宫女太监,二来叶卿卿出宫前就是在秀女中与她们有过两次接触的人。 虽然肖欣欣与这位进阶版夏冬春的两次针锋相对到差点被嬷嬷罚抄宫规,但乍闻那样一个媚态横生,一看就是悉心培养过的美人胚子,因为一场病失了平步青云的机会,更是在送出宫后就这样草草的结果了性命,不免让人有些唏嘘,更让一直咋咋呼呼觉得穿越真刺激的肖欣欣,第一次有了直面生命鲜血淋漓的疼痛和危机感。 “深深,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虽然是自己向云深传达的消息,心有余悸的反而是肖欣欣自己,一贯活力四射红光满面的脸上难得的有些发白,握着云深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云深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知是小姑娘经历的世事到底少了些,旁人的死亡以这样直白的方式突然提醒了她这不是一场游戏,多少让原本一直抱着游戏甚至是看戏心态的肖欣欣内心遭受了冲击。 云深一边宽慰的搂着她坐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她会染病不是因为你我,她会选择这样赴死更不是因为你的一句猜测。别人的事我们管不着也顾不上,只是欣欣你千万要记得,我们现在虽然是穿越到一个新世界,但依旧是活生生的人,没有特异功能更不可能无限复活的普通人,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我们曾经生存的那里虽有不同,但相同的是人都会有生老病死。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皇权至上的时代,是真的会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让人生,让人死,甚至生不如死。你要学着忘记自己是c大建筑系大二学生的肖欣欣,记住现在的自己是漠北王麾下威武将军的幺女肖欣欣,只要还在这大夏朝里存在一天,活一天,就永远是,知道了吗?” 云深一边提醒着肖欣欣的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的提醒自己,虽是重来一次的人生,但到底是借着别人的身躯和来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一切的眼下,能活着的每一天,其实都是,无比珍贵的。 肖欣欣难得的正了正身子,只低着头依旧有些丧气的样子,声音也难得的失了往日的朝气:“我知道,其实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都会去照一照镜子,总觉得,还是不太真实的样子……所以深深,我们真的是,回不去了吗?” 一个大概所有穿越者都会想过问过甚至为之努力到最后的问题,只是这样的问题,对于她们这样的三无穿越者来说,眼下并没有答案。 虽然答案就在嘴边,甚至两人的内心也是心知肚明,但压抑住了点头的冲动,到底云深也不忍在此刻再打击肖欣欣,毕竟适当的害怕可以让对方提高警惕不再冒失,但若真的因此吓得畏首畏尾,甚至因此露了马脚影响到此后在这里的生活,那反而是大大的不妙了。 她鼓励似地冲肖欣欣露出一个笑脸:“那也不一定呀,就像我刚穿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要孤军奋战,晚上压根睡不着觉,真的是数地砖数到天亮,结果第三天就遇到你了,虽然现在我们都还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更没有什么奇遇异能或者贵人相助,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呀,只要活下去,明天,一切都有可能的。” 是的,活下去,虽然有一点刻意趁着此刻灌输这个念头的想法,但云深也是真的希望肖欣欣能明白,她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活下去。 毕竟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她肯定的对着肖欣欣点点头,窗外久久阴沉的天色也难得的变淡了几许,仿佛阳光要透过这重重阴霾洒向人间,驱散皇城上一直因疫病聚集的死亡之气,而肖欣欣也在云深鼓励的目光下重振旗鼓,摇摇头似甩开了心头的阴影,拉着云深的手兴致勃勃地猜测起穿越后的一百种可能,从看过的小说电视剧甚至偶尔梦里出现的场景。 望着对方重新又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云深不由得佩服起对方的乐观。 果然人的名字是很重要的,小星星就是会一闪一闪亮晶晶,而当初父母给自己取名为深,也许是冥冥中已经看见了未来那个沉默寡言却心思深沉的少女。 但总比因此消沉下去要好些,云深一边想着,一边顺着肖欣欣的话微微点头,目光透过窗扉看向侧殿园中的花圃,那海棠比起昨日,花苞像是又大了几分,一阵风吹过枝头时的轻轻晃动,仿佛里面真有一个个鲜活的生灵,将要破茧而出。 第3章 皇上的心思你别猜 “宣——礼部侍郎云翊长女云深,威武将军肖凛虎四女肖欣欣,宣州知府柳皋鸣次女柳嫚依……”被宣召进殿的云深等人老老实实依规矩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鱼贯而入的站在了充斥着馥郁香气的怜晴阁内。 这是两人自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的面对了这个世界的至高统治者,也是决定她们往后命运分岔路的重要时刻。厚重的地毯让脚步声都被吸收殆尽,原本陌生而紧张的空气中,一缕熟悉的沉香气息突然令云深有了片刻的失神。 好在只是短短一瞬她就重新回过神来,云深看似轻巧实则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小心应对着皇后与贵妃的问话,反倒是轮到肖欣欣时她因为担心,趁着肖欣欣被叫上前答话时偷偷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三人。 皇后的正经端庄和贵妃大病初愈后的我见犹怜都不出所料,倒是进殿至今只是看着她们却未发一言的皇帝令她有些在意,一脸倦容想必是因为最近皇城的热病虽然得到控制,但仍未彻底根除,可他看着皇后的眼神明明好像很深情的样子,却不知为何,让云深感受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疏离,淡得就像此刻殿中隐约浮现的沉香香气,仿佛不存在,却又因为太过熟悉而让她无法忽视。 这样的目光,她曾经看见过太多太多次。 就像小时候因为父母离异被寄养在亲戚家,自己常常去对面消磨时间躲避亲戚明里暗里针对排挤的那间中药铺,那个慈祥的老中医身上永远是被各种浓重的中药味覆盖,但他那个每天来为他送饭的女儿身上,总有一股淡而持久的沉香气味。 无数次在蹭饭时她乖巧的坐在一旁,任由女人伸出一双苍白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沉香的香气就一直充斥在她的呼吸间,让她孤独又浮躁的内心获得片刻的宁静,而此刻在异世他乡,重重深宫之中,面对着这个世界的至高统治者,同样熟悉的香气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可为什么,皇上的目光,也如此的令人熟悉呢。 熟悉得就好像她曾被同样的目光注视了千百次。 云深想摇摇头,甩开脑中不断冒出的纷乱思绪,却又知道此刻是万万不能做错任何一个动作哪怕呼吸的,只得拼命忍住心里突然涌起的冲动,死死盯着眼前厚重地毯上那朵祥云的绣纹,直熬到她和肖欣欣都被封了才人跪下谢恩那刻,才突然觉得缓过气来。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大夏国晋帝秦峥的云才人了。 她的生存大计,成功的,又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那一点点生的愉悦压制住了内心的惶惶不安,令她嘴角眉梢也不自觉地柔软了不少,高高在上的晋帝依旧是不甚在意的看了看明明病容未减却坚持向他抛媚眼的贵妃,又转过头来继续“含情脉脉”的盯着自家皇后,最终又顺着皇后的眼神,在众人躬身退出时,分了半道关注在云深身上。 即使只是淡淡的一瞥,那久居帝位之人的目光依旧仿佛电光火石间劈开了云深的天灵盖,令她从头到脚都不禁一颤,几乎是快咬破了唇才忍住没露出半分异样的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梓潼,我听说云大人并不希望他这个女儿入选的。”皇帝的眼神在看向皇后的时候永远是那么的含情脉脉,只是语气中却露出一丝好奇。 皇后近年来却仿佛因为年岁渐长越发沉稳,不似年少帝后情深时那般时时旁若无人的对皇上的热情有所回应,只微微颔首正要作答。 “那云翊竟这般大逆不道,皇上合该好好惩戒一番才是!这云家如此不识好歹,皇后娘娘还把她封为才人……”贵妃娘娘虽然大病初愈,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的立刻找起了茬,中气不足却酸气十足的样子让帝王脸上原有的笑意消退了几分。 “贵妃娘娘慎言,云大人一向廉洁奉公,勤勉克己,只是因初采时礼部的疏忽,云才人的名册才漏报了,黄公公回禀修正后通知云府时,云家是真心实意的叩谢皇恩。且今日一见,云才人的容色品行也俱是不俗。本宫以为,此等忠心耿耿的良臣,皇上必是体恤的。” 皇后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端庄稳重的半点不会出错,只是侧首对上皇帝的视线,宽慰似地露出个一闪而过的微笑,贵妃最是见不得帝后二人这般亲密无间,仿佛一个眼神就能互通心意的样子,牙痒痒的正要再度开口,皇上却好似突然失了兴致,起身招来总管太监,说要回永宁殿继续处理政务了,余下众人,由皇后和贵妃定夺即可。 众人起身跪迎间,无人注意到垂首的皇后脸上,表情既是无奈又带着三分释然,更仿佛皇上此刻的离开毫不令她意外。 秦峥走出怜晴阁时,那对着皇后才有的温柔笑意早已消失不见,身边的人只听得帝王似是轻声叹了口气,随即立刻把自己的头压得更低,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惹来横祸。 而帝王转身间一抬头,正看见不远处云深等人被宫人带着渐行渐远,竹青与宝蓝色的两抹身影下意识便走得亲近了些,但不过转瞬,竹青色的身影又随即小心翼翼拉开距离,秦峥回忆起之前龙鳞卫递上的密报,又想到方才皇后言语间的暗示,嘴角倒是突然又浮现出一个无声的笑意。 身旁的太监正以为皇上要有所指示时,让人琢磨不透的帝王却又挥挥手,随即径直向鸾舆走去,只是那抹淡淡的笑意随着他目光注视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才慢慢褪去,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龙头扳指,侧着头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阳也好似随着帝王的心意般阴晴不定,在他进了永宁殿后悄悄藏回了云层之中,风从皇宫的西边缓缓吹到东边,宣宁十一年春的这场选秀也终于在无数明争暗涌中落下帷幕。 第4章 没有亲戚也得表演才艺 随着最后一例热病病人的痊愈,整个后宫在皇后最新的一道懿旨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悄悄的热闹起来。无他,只因皇后奏请了皇上奉旨举办端午宫宴,并明确下令允许众妃嫔当众献艺。且端午宴后,新入宫的妃嫔们头牌也都将制好入册,也就是说,云深等人,终于要被翻牌子了。 会被翻牌子,也就意味着,她们这一批侥幸躲过热病又中选的新人,正式进入了宫斗的新篇章,有了被宠幸的可能。 “啊啊啊啊深深怎么办怎么办,居然还有什么端午宫宴,还要表演才艺,我死去的过年回家被父母逼着给亲戚们在饭桌上秀才艺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我了!” 肖欣欣一手抱着云深在她怀里撒娇似地嗷嗷叫着,发髻乱到刚给她戴好的珊瑚步摇又掉了下来,云深无奈的随着她摇晃的动作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道:“你这原主的一手琵琶可是据说有漠北三绝的称号,德言容功琴棋书画不说出众,但也没有哪一样糟糕到不能见人的,好歹自幼是跟着贤妃娘娘一起进学教养的,我都没慌呢,你急个什么劲。” “那不一样嘛!看着她的记忆,就像看电视剧的剧本或者游戏的攻略罢了,可是在弹琵琶还有用这个身体自带的记忆做一些我原本明明完全不会的事的时候,真的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哎!就是那种我明明不会,明明不懂,但是这个身体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躯干心脏却又好像不属于我那样,那种自然熟悉到完全不经过我的思考和控制,就像是,就像是……” 肖欣欣苦恼的样子不似作伪,而是真的在眉宇间都显出忧色,抱着云深的腰肢更是不肯松手。 其实云深很明白她的感受,甚至在穿过来第一天融合完记忆,她尝试着去做原主最擅长的刺绣和工笔画时就感受到了,明明是对自己而言无比陌生近三十年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却在摸到的瞬间身体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甚至就像是被操控的机器人,牵着线的木偶,在脑中自己的思维掌控以前,手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熟练地操作了起来,当看到自己绣出那第一条花团锦簇的绣帕时,她甚至有了一种,这副身躯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太糟糕了,这种失控的感觉,就像是体内的那个人,那个灵魂还活着,而且会随着对方熟悉的行为事物而逐渐活得更加鲜明一样。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开始克制,一遍又一遍地通过回想融合原身的记忆,并且把这其中原身擅长熟知的技能,在练习中一次次努力尝试着,压制身体内那种没有根源的冲动,努力让这些行为都是在经过自己的大脑“消化”后又经由“自我”下达指令后方才产生的结果,让她的刺绣,书画,乃至其他种种原本属于原身的技能,都逐渐开始真正变成自身的技能。 这也就是为何肖欣欣一开始总说她老是绣东西绣个不停。因为刺绣是原身最熟悉的技能,她一开始摸到针线时的“自我”最难克制,所以她不得不耗费大量的时间,拼命的练习,才能直到现在可以不会下意识地就喜欢绣那些繁花似锦,而是绣自己真正喜欢的云纹,不会去选择十六岁的小姑娘偏爱的桃粉藕缃,而是能从绣线到服饰都开始用上自己最爱的青色。 她回拥着肖欣欣,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的传授自己穿越以来关于对“自我”对抗的心路历程和经验,在她不急不徐的阐述下,那略带低沉的嗓音逐渐安抚了原本焦躁不安地肖欣欣,却让对方忍不住惊讶地感叹到,原来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么,自己刚还在想着晚膳会吃什么,能不能让熟识的宫女帮自己多弄份糕点时,被视为伙伴的云深却在时时刻刻竭尽全力仿佛修行一般在为生存努力,这么一想,自己是不是,太废柴了? “深深,你,你真的,好了不起!”肖欣欣终是松开了抱着的双手,抬起头来七分仰慕两分惭愧还有一分心疼的看着云深,那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映照着云深自己的倒影,闪烁着的星光凸显着主人内心的激荡。 云深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帮她整理起弄乱的发髻,温柔的冲她笑着:“其实一开始也是在宫里闲着无事,我天生又不像你这般活泼好人缘,便自己多琢磨了些罢了。这次宫宴本就是借着端午节庆之名,让宫里祛一祛热病带来的不良影响,我们的才艺展示也不会真的就能直接决定谁侍寝,说白了后宫虽然是一个我们以前没生存过的社会环境,但人心的争斗本质是不变的,就像我以前在公司,你以前在学校,我需要为了升职加薪讨好上司,也会跟同事之间互相竞争,我们公司又会跟其他公司竞争,你为了拿奖学金也会跟其他同学竞争,也见识过学生会还有社团里其他人的勾心斗角不是吗?” 她拿起珊瑚步摇重新簪到肖欣欣头上,扶着她站起来,把有了褶皱的衣裙细细整理:“所以我们要小心,要认真,要学习在新的社会如何生存,但也不用过度的紧张害怕,因为即使在以前的世界,我们一样需要赚钱生活,会有社交,也会独处,会面对种种机会和问题,本质上,无非都是努力活着罢了。” 见肖欣欣听进去了话,神色间也难得的露出了不同以往的严肃,她又伸手拿了一块云片糕递给肖欣欣,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会触及对方心底:“所以,你要习惯并且接受的是,我们以前的亲人朋友甚至爱人,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除了回忆已经与我们再没有关系。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会试着告诉自己,也许以前的那个人生才是一场梦,而现在这个很长的梦醒了,梦里的世界回不去了,而我们在这个世界会继续活下去,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接下来我们也还有自己要去爱,甚至会去恨的人,不要被那几十年的回忆束缚着,因为那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 云深双手扶着肖欣欣的肩,第一次这么凝重认真的说道:“所以,欣欣,以后有外人的时候,要记得叫我云才人,要记得你是威武将军肖凛虎的幺女肖欣欣,更是皇上的肖才人,我们会共同侍奉一个男人,甚至还要跟其他女人一起竞争这样的机会,我们不用担心学业功课或者要赚钱养家车贷房贷,但我们要把每一条宫规刻入骨髓,甚至做好以后也需要争宠,会怀孕,甚至在跟其他人的争斗中可能命悬一线的准备。我现在不会去贸然的抱谁大腿,但也不会做出任何违背这个世界规则违背圣意的事,我不奢求自己宠冠六宫,但也不希望自己沦落为一个任人踩扁的蝼蚁。而欣欣你,我希望,我们起码可以是永远的朋友,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过一生的姐妹,我没看过多少小说和宫斗剧,但我想我们都是来自于现世,t市跟c市虽然不同省,但起码都是南方,我们能在这里相遇相知,一同面对从选秀至今的一切种种,我想,我们可以彼此信任,一起努力活下去的,对吗?” 她认真的看着对方,看着对方星星一样闪光的双眸从懵懂到震惊,从痛苦纠结到释然后开始泛红,在眼泪像流星一样划过之前,她重新伸出手抱住肖欣欣说:“所以,今天哭完,以后我们都要笑着活下去。” 第5章 《琵琶行》到底行不行? 哭了好一会才止住声,肖欣欣这次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坚毅,只是眼睛鼻子都红扑扑的,在她白嫩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这会不像会闪光的小星星,倒像是一只受了欺负的小麋鹿。 云深见她终于有所成长,虽说不上脱胎换骨,但起码有了一定的觉悟,应对接下来的端午宫宴好歹让她多了一份心安。 “所以呀,不要再天天想着吃了,好好琢磨下宫宴那天的才艺表演呐!”瞧着肖欣欣一边哭都不忘一边把嘴里的云片糕吃完,云深不由得也笑柔了眉眼:“其实我是考虑过要不要我俩一起合演,但是自己有的才艺里歌舞实在都是平平,刺绣是肯定不适合当众献艺的,剩下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绘画感觉又没法跟你的结合在一起……” “怎么不能!我最擅长的不是弹琵琶嘛,你这个云大人的嫡长女除了刺绣享誉闺中,画技亦是颇得祖父真传,到时候完全可以现场来一出我弹琴来你作画,给我整个现场素描版美人图嘛!还可以题上个诗句啥的,我想想,中学那会都要背的那首很出名的那啥,叫,是叫《琵琶行》,对吧!” 肖欣欣一说这个就来了兴致,原本还残留在眼眶的泪花儿瞬间消失不见,甚至开始幻想起那最终呈现的样子,觉得还挺美滋滋的:“你想我们都穿越了,虽然整不来别的什么高科技黑科技,背背李白啊杜甫啥的总是基本操作嘛!搞不好还能通过这个再认识认识其他小伙伴呢,总比那些书里写的用什么氢氦锂铍硼或者how are you?来做接头暗号的要好吧!” 瞧着肖欣欣越说越满意,甚至颇为自得的点点头的样子,云深哭笑不得的打断她道:“《琵琶行》是白居易的,而且全文可是通过对琵琶女高超弹奏技艺和她不幸经历的描述,揭露了封建社会官僚腐败、民生凋敝、人才埋没等不合理现象,表达了诗人对琵琶女的深切同情,也抒发了诗人对自己无辜被贬的愤懑之情……你确定这是适合在端午宫宴上在你弹了一曲琵琶后我当场作出来的?这不得直接喜提灭门大礼包呐?” 轻声的笑语彻底驱散了前面严肃话题带来的沉重,见肖欣欣已经顺着话头说出了自己原本的打算,云深自然再接再厉的继续引导。 “其实你弹琵琶的时候我作画就可以了,我这个云侍郎嫡女虽然薄有才名,但是像现场作诗这种,不说才高八斗吧,起码也得以前有一定基础,如果像其他穿越者一样把诗经唐诗宋词大杂烩的全套都给它来一遍,先不说我能记住多少,那种死记硬背出一堆惊世之作,就算一开始能唬住人,万一皇上或者其他人哪天给我来个命题作文,妥妥得穿帮的,所以小说电视剧什么的,图个乐子可以,实际操作起来我觉得借鉴意义还是不大的。” 云深毕竟年纪更大,想法也更务实,而且这也是她以往看穿越小说很想吐槽的一点,个个都上来就诗仙诗圣诗佛诗魔的往死里霍霍,然后被众人甚至包括一些当下世界的名家文豪追捧,从惊艳登场到传唱天下的,亏得都是小说和电视剧,现实里真想靠着背两首古诗就混个才子才女甚至大文豪之名的,不能说不合情理吧,只能说是痴心妄想了。 至于唱《卡门》甚至跳卡门这种骚操作出现在古代文里,云深表示,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荒诞的,跟背诗党和跳舞党一比,发明党和种植党的什么简化版卫生巾、一颗土豆的造神计划都显得合理了起来。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把我画得美一点,美到皇上能把画挂在什么上书房里天天看着,就算不翻牌子也能日日想起我那种噢!”肖欣欣一脸“严肃”的握着云深的双手对其委以重任,下一秒却绷不住似的自己先笑了开来。 “皇上的书房是永宁殿,上朝的地方是泰安殿,你呀,快把脑子里那些四阿哥八阿哥统统甩出去,殿选那天没瞧见么,我们这位皇上呀,我看着分明眼里只有皇后娘娘,贵妇娘娘虽然受宠,但她若不是王右丞唯一的嫡女,你猜皇上还会不会这么疼她,让她短短六年一路飙升至贵妃位?”云深一指点在肖欣欣眉间,对方却一边躲开一边又扯到了新的话题。 “你前面说到贤妃娘娘,我倒是想起了个事,原身确实小时候跟着她一起在家学念过书,但严格来说,那会请的大儒都是精心培养贤妃娘娘的同时,顺带着给我们这帮女眷扫扫盲罢了,我记得当时跟着一起识字念书的漠北军中将领女眷后人得有近十来号人吧,原身跟贤妃好像也没有特别熟的样子,倒是她爹对漠北王那是真叫一个忠心不二的绝绝子,你说我现在都正式入宫成了才人了,需不需要去拜个码头找靠山呐?”肖欣欣摇头晃脑的琢磨着,倒是提出了一个云深也在意的问题。 “首先,那不叫原身,就是你小时候,其次,漠北王可算是大夏的半个军神,肖将军据说也是战功累累的一员虎将,你自己不也说过吗,刚融合完记忆时都被他们的爱国和忠心感动坏了?提到他们时莫要忘了用敬称才是。至于贤妃娘娘,说实话,以目前知道的信息来看,我也分析不出到底该不该与她亲近,虽说按宫规,我们获封第二日后已经先拜见过皇后娘娘,再去拜见其他高位妃嫔也不算出格。但一来你也看到了,贵妃娘娘简直是标准的朝中有人目中无人,我们进宫才多久,关于她的故事手段听了多少,说句华妃升级版都算客气了。二来我始终觉得第一次拜见皇后娘娘时,她对我们的态度也有些许奇怪,所以我想着,要不还是先等等,等端午宫宴过完再说,先观望观望,还是你有想起什么比较重要有关联的事吗?” 关于贤妃的事,其实从云深第一天知道肖欣欣的出身和为什么被家里人送来选秀后就有所考量,但结合目前肖欣欣告诉过她所有相关的事,和进宫以来所打探到的消息,她谨慎的觉得,还是先保持距离为妙。 “这个倒没有哎,本来在漠北那会她也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比我又大了五岁,我六岁进漠北王府的家学跟着念书习字,虽然到快十岁那会她才进宫。” 肖欣欣掰着指头算得认真“但我出生那会我爹还是以前震野将军手下的一名百夫长,靠战功升到副将时已经是我九岁后的事,然后没几个月到了三年一度各路亲王进京述职那会,贤妃就跟着漠北王进了京。”回忆到此处,肖欣欣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惋惜的表情:“说起来,这贤妃娘娘可惜不是穿越的,真是吃了大亏!”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叹,弄得云深一头雾水,连忙问她是想到了什么才有此一言,没想到却听她继续说道:“你想啊,但凡她也是个穿越的,哪怕是个初中生,高低得看过甄嬛传吧,就算是再俗烂的言情小说也不会用的套路,她居然中招了哎!”一边说还一边连连叹息的样子,云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事,忍不住为对方的天马行空扶额无言。 贤妃齐思莞,二十二岁,漠北王独女,且是漠北王夫妇前面两个儿子都战死后唯一的子嗣,真正捧在手掌上的明珠,八年前的腊月底,随着漠北王进京述职。据说漠北王夫妇为了把当时还是郡主的贤妃娘娘及笄之礼留在京城一块办了,顺便替郡主相看夫君,才不似往年一般早早就返程,而是打算多留一两个月,还请了平国公老夫人做正宾。 结果这一留,郡主在上元节庆典上遭人流冲撞下与侍卫走散,被几个见色起意的恶人围住时,又更加不幸的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给救了,于是芳心明许,硬是闹到绝食差点断气也要进了宫。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勉强也可以归类为恋爱脑的傻白甜郡主,进宫后终于发现深宫非王府,所爱非常人的烂大街剧情罢了。 “你说她进宫七年哎,两次怀孕两次都小产,去年据说拼着血崩得差点挂了才生下了个体弱多病的三皇子,母子俩都成了药罐子,我那天看着得过热病的贵妃都比她精神多了,而且皇上皇后感情那么好的样子,连贵妃再嚣张都知道自己一辈子只能是个贵妃,你说她这年纪轻轻的,图啥啊……” 肖欣欣越数落越摇头,声音不禁大了些,吓得云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宫外的往事谈一句就算了,真像她这样把一堆个个可以随便决定她们生死的人挂在嘴边点评,灭门大礼包就真的快送到门口了。 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小宫女在门外要请肖才人回自己屋里量体裁衣,两人才商定了合演的方案,肖欣欣回去抓紧练一首欢快点适合宴会的古曲,而云深也提前根据对方那天会弹奏的曲目和所穿的衣服打打草稿,多绘制几遍熟悉熟悉。 在阳光未曾照耀到的角落阴影,一个矮小的身影一晃而过,海棠花枝微微晃动,娇嫩的花朵,在无人察觉时已然在枝头绽放。 第6章 宫宴与宫斗是标配 五月初五,整个皇城在明亮的宫灯和欢乐的气氛下像是彻底冲散了这场热病所带来的阴霾。 大夏的历史上没有屈原和伍子胥,自然端午节也不用吃粽子,且今年又非大祭之年,白日里的午宴就只是皇上与百官同席,又赏赐了药草等除晦之物便算是终了,而入夜后宫中举行的夜宴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宴会的地点循例定在了芳华苑,类似明清时期御花园的地方,只是大夏皇宫中的芳华苑更宏大一些,苑中的濯芳池是从皇城外的方瀛山上引温泉暗流而入。苑中常年四季如春,就连池中游动的也不是寻常的锦鲤,而是一尾尾通体泛着银光的巴掌大小鱼。 云深眼疾手快的制止住了差点惊呼出声的肖欣欣,但对方惊讶和好奇的表情却怎么也止不住。伴着她们入席的嬷嬷见旁边的宫女太监都各自忙碌着无人在意,便小声的冲二人介绍了一句:“这鱼得太祖皇帝赐名满天星,味道奇鲜无比,每年上元宫宴皇上都会选一位娘娘和有功的大臣御赐一尾品尝的。” 云深暗暗点头,拼命用眼神示意肖欣欣让她老实点,这短短一句已经交代得足够清楚来龙去脉和重要性,好在肖欣欣经过这些日子的耳提面令性子也收敛了不少,知道此刻是万万不能乱来的场合,终是把眼底的好奇探究暂时压制,老老实实被宫女引到了属于她的座位上。 “奴婢庆双,奉黄公公之命来与肖才人、云才人确认,这是否是两位今日宫宴将要表演的内容与所需器物。” 刚入座,一个年近三十细眉长脸的宫女就悄无声息的来到二人身边,瞧着对方略有些严肃的样子,云、肖两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接过对方手里的册子细细看过后,一起点点头,云深出言道:“一切如册所载并无错漏,有劳庆双姑姑了。” 庆双闻言也不动声色,收回册子后福了一礼就转身离去。 “深深,这个姑姑很厉害吗?怎么你对她毕恭毕敬的。”肖欣欣瞧着对方走远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明明现在高位的妃嫔还一个没到,但现场的气氛已经不由得让她紧张了起来。 “肖才人慎言。”云深无奈的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对方改口后才一边抬起左袖遮掩着小声向她解释道:“贵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姑姑就叫庆双。”只是为何贵妃宫中的掌事姑姑会参与进这场由皇后主持的宫宴中,还负责这个工作,她暂且压下内心的疑惑没有问出口。 云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不再多言,跟肖欣欣一起老实的待在自己位置上,直到位份比她们高的嫔妃一个个几乎都按着位份顺序入了席,夜色也渐渐深沉,眼看着就要到了开宴的时候。期间唯一例外的只有贤纯二妃一同到场。 纯妃一脸殷切热络显得与贤妃是约好同行一般,但贤妃看着却依旧冷冷清清,从进来到入席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时不时咳嗽两声,眼里只有被奶娘和宫人小心呵护着的襁褓中的三皇子,对纯妃的讨好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明显的避开或露出讨厌的样子,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姗姗来迟的贵妃娘娘走了进来,众人起身行完礼时纯妃的动作稍慢了一些,贵妃娘娘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一般,瞬间给了她个华妃同款白眼:“哟,得亏今儿贤妃你来得早,要是再晚些,等在路上要跟你姐妹情深的纯妃娘娘估计就要风寒入体,一病不起了!” 一时间席内一静,接着响起了密密细细的议论声,纯妃似很委屈的望向贤妃,对方却完全不予理会的依旧回头逗弄着自己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儿子。纯妃那小眼神再一转,就微微泛红的似要哭了出来,刚冲着贵妃施了礼正要辩解,便听一声传令让众人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第7章 果然还是有背诗党?! 众人齐刷刷的跪下行礼,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消弭无形,秦峥看着一起下跪高呼着万岁的众人,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一直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皇后娘娘,手指微微一动,似是想伸手握住对方让她与自己平行,却又在看见她波澜不惊只有庄重的目光中顿住了,最终帝后二人直到入席落座,秦峥也没能牵上自家皇后的玉手。 这无端的又让他想叹气了,以前的梓潼可不是这样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云深低着头静待帝后二人自眼前走过,那股熟悉的沉香气息又再次短暂的飘过,等到皇上用略显冷漠的声音唤众人平身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皇上御用的肯定只有龙涎香,难道爱用沉香的是皇后? 然而随着宫宴的正式开始,她很快就没有时间再去思考旁的事,因为按照宫宴的安排,表演顺序除了一开始暖场的舞伎们,最先表演的嫔妃自然是从目前位份最低的她们开始了。 这一届选秀最终入宫的除了云、肖二人,另有一个滨州刺史的女儿封了刘才人,而位份最高的则是丞相夫人万芬芳的娘家,也就是江南大族万氏族长的庶女万聘婷,不仅封了美人,还赐了封号“佳”。 因她二人是合演,所以被排在了所有宫妃表演的第一个,这对于云深来说不算一个好的选择,因为没有太多的参考值,只能打起十二分小心的严格按照二人彩排的情形去表演。好在对于肖欣欣来说,没看到其他妃嫔的表演,压力反而会小了很多。 虽然一开始坐在舞台中央时起手就错了两个音,但在云深安抚的眼神下倒也迅速收敛了心态,更主要是身体里本能的肌肉记忆,让她手指翻飞间一曲《灯月交辉》流淌而出,正好与夜宴上明灭的灯火交相辉映,出色的技艺着实让人惊艳了一番。 云深也在其渐入佳境的琵琶声中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了笔下的画作中,她眼前的美人与记忆中一个同样在灯火中摇曳的身影重叠,模糊中又好似在心里愈发清晰,最终随着一曲终了,她也意犹未尽的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皇后率先轻轻鼓了两下掌,众妃嫔便像得到信号般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但皇上还未出声,英武的脸上还未露出半分喜恶,坐不住的贵妃娘娘就又开始了循例的找茬。 “这既没到元宵,今天也没月亮呐,肖才人这曲子选得,啧啧” 贵妃嘴里说的虽是肖欣欣,眼神却一扫而过的连云深一起看了进去,云深自然知道这首《灯月交辉》原本描写的是上元盛景,但曲子本身确实是轻快悠扬,在眼下的宫宴上弹奏并不会有任何不妥的,可贵妃娘娘看你不爽,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呢。 宫斗新人组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皆是心口一紧,立刻跪伏在地不敢动也不敢回答,肖欣欣是完全懵了,只觉得出汗出到背心都要凉透了,而云深虽然在揣测这到底是贵妃习惯性的一味对皇后支持的统统唱反调,还是针对她们二人而来,但她们目前还都只是个连娘娘都称不上的小小才人,别说破解应对之法,眼下连呼吸都得是万般小心着。 众人一时也都静了下来,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的等着皇上下最终的“判决”,却不曾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言解了围。 “云才人的画,确实是得了四平山人真传。”一道清冷温婉的声音响起,竟然是一直只顾着看孩子的贤妃。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意外,虽然双方在宫里还没有任何往来,但毕竟肖欣欣的身上有着浓浓的漠北印记,与其自幼也算相熟,明眼人都知道会送她入宫背后必然是有漠北王的首肯。只是直接夸肖欣欣必然就要打了贵妃的脸,以贤妃的性子和眼下的局势,从云深入手解决的确是最简单稳妥又最有效的法子。 果然,皇上似是来了兴致,命人把云深的画作呈了上去,看完虽仍旧没露出多少喜色,只是简简单单的夸了一句:“的确尚可,赏。”却就此把她二人的一场无妄之灾消弭无形。 两人谢恩后回到自己位置上,依旧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云深死死的攥着手心,用疼痛来提醒着自己必须打起百般精神更加小心才行,而肖欣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也是血色尽失,一张脸惨白的仿佛见了鬼,只是也不敢露出异色,把杯子捏得死死的,连指尖都微微发白了起来。 贵妃娘娘却好似不肯放过她们一般,向着皇上敬了一杯酒后,趁着下一位刘才人开始表演前,一边看着给众人传阅的画作,一边又把矛头指向了云深这里:“皇上说得极是,云才人的画作的确不俗,只是平日里听说云老先生的画上往往都会有他老人家亲笔题词配诗,怎么着云才人今日,倒是藏着掖着了?” 知道动不了肖欣欣就把矛头转向了她,看来今天是必须要让贵妃把这口气出了才行,云深暗暗咬牙,起身下跪后也不敢瞧上面帝后二人的脸色,刚打算开口称罪,没想到这一次换做皇后娘娘直接出手解了围。 “云才人今日所献的艺只有作画,倒是不知贵妃娘娘何时对诗词歌赋如此有研究。不过说到才名,在座还有谁能比得过张美人么。”此言一出,不知怎的,云深竟从一向端庄稳重的皇后嘴里听出了一丝揶揄,但她仍是把头低的死死的,浑身一动不动亦不敢露出半分情绪,一时间整个席间竟只听得帝后二人不紧不慢和贵妃娘娘突然变急促又再度强行放缓的呼吸声。 皇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转头望向已经迅速跪在一旁口称不敢的张美人身上,继续不急不徐的说道:“既然贵妃娘娘有此雅兴,张美人不妨便在这画上补足一二吧。” 永远向着自家皇后的皇上在此刻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云深见两尊大神的战火烧到了别处,便松了一口气拜谢之后低着头规规矩矩再度坐下,只是想到曾经听说过的传闻,张美人其实也是王家人送进宫来,作为一直未曾产下皇子的贵妃娘娘的后手之一,再偷偷看了一眼贵妃恶狠狠盯着张美人的表情,一边暗叹侥幸地同时只觉得宫斗这门课未免也太难了些,从王家塞人的质量数量和频率来看,说他家没拿反派剧本恐怕全体观众都是不同意的。 好在接下来刘才人的单人舞和佳美人的独唱都顺利结束了,跳的和唱的也没有出现云深预想中的惊世骇俗,都是规规矩矩的古音古曲,云深心里暗暗吐槽自己也是被肖欣欣带偏了,竟然也想着小说里的剧情有没有可能真实上演。正觉得整个宴会逐渐正常了起来,那厢张美人已经呈上了在她画作上补题后的成果。 必然是先呈到皇上跟前的。 原本只是好奇从进宫起就听说的这位最善诗词的张美人能作出什么样的绝妙好词,万万没想到的是,皇上一开口就说出了一句震惊云深和肖欣欣一整年的话。 “好,不愧是张大学士亲自教导的,特别是这最后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盘,若说肖才人原本曲有五分,云才人的画添之三分,你这几句足可算得上点睛之笔,赏!” 轰!云深脑子瞬间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向肖欣欣望去,对方也满脸震惊地回望着她,二人又一起猛的向正叩首谢恩的张美人看去,好在此刻众人的关注亦都在张美人身上,才让她二人的异常没有太过明显。 而当那副画终于又在皇上令众人赏析的旨意下传到二人面前时,云深已经收拾好内心的震惊,只留下一脸敬畏的看去,果然,在原本空白的一旁,赫然有张美人以簪花小楷写下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第8章 论暗号的一百种形式 宫宴仍在继续,按顺序下一个表演的正是张美人,只是让云深和肖欣欣失望的是,张美人的才艺表演居然只是左右手同时写字,写的也是皇上之前的御作诗词,虽然皇上本人很高兴,免不得又是一通赏赐夸赞,但对于她们二人来说却是少了一个进一步验证张美人身份的机会。 好在随着宴会的进行,惊喜总是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从被贵妃娘娘怼了之后就一直作小白花状的纯妃,终于在含情脉脉望着皇上大半场宫宴而无果后迎来了自己的表演时间。 原本对她表演的跳舞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云深在看到对方换上的那浓浓山寨味的满族服饰时差点没绷住维持了一晚的镇定。 好像,似乎,大约,应该,整个大夏朝,都是没有满族的,吧? 要不是自己大学时交往过一个历史系的男朋友,她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对方跳的居然是她曾经只在陪男友翻阅文献资料时才了解到的,属于清朝独有的莽式舞。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筵宴喜庆舞。 但是天地良心,哪怕纯妃娘娘此刻跳的是惊鸿舞她恐怕都没那么吃惊和不解。 因为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一般的穿越党们打暗号的范畴,如果对方也是历史系或者对这方面颇有钻研的穿越者,她是怎么笃定用这么一个冷门的才艺能成为寻找其他同好的暗号的? 如果不是,那对方又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的仿制出一套山寨的满族服饰,还是在端午宫宴上这样特殊的场合,做出了这一个云深敢打包票除了她之外无人能看懂其真实来源的表演。比如坐在一旁的肖欣欣,就完全只把这当作了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另类舞蹈而已。 不对劲,这个跳舞党真的很不对劲。 云深心里一瞬间被满满的疑惑占据了,连一开始因为贵妃针锋相对带来的担惊受怕和小心翼翼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她满腹疑惑的盯着还在翩翩起舞的纯妃,越想越觉得想不通,明明前面已经有张美人那几乎是自爆式的背诗现场,这纯妃想要认亲根本犯不着那么费劲,回头后宫小会议一开,大家身份证号报一报不香吗? 不,也不对,这表演是一开始就定下的,且除了皇后和贵妃,云深相信其他人也没有那么容易能得知其他妃嫔的演出内容,那么这一开始就表现得白莲味十足的纯妃娘娘,如果真想靠着这个舞来透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她到底是怎么有把握能找到第二个懂这个暗号的人呢? 若说是因为跟张美人原本就不和,所以不想与对方认亲就更说不通了,云深无论怎么分析,都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不论她心里是如何的惊涛骇浪,纯妃的表演结束后却是没有引起半点额外的关注,而一直低头沉思的云深也没有注意到,端坐在上的皇后娘娘瞧见她眉头微颦的样子,面上竟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听说筱瑶今夜的表演,可是筹备了许久?”因着贤妃生完三皇子后一直体弱,今次的宫宴也不过是以献上了手抄的佛经代替了献艺,于是眼见着这场宫宴逐渐进入了尾声,也终于轮到了万众瞩目的贵妃娘娘表演的时候。 皇上难得的在开始前就出声表示了关注,换得贵妃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似地连着回敬了皇上好几个媚眼,云深瞧着上位之人看似深情款款实则眼底一片清明地神色,忍不住感慨了一下,咱们这个皇上,挺厉害,但也挺不容易的样子。 而一旁的皇后则完全不为所动,不仅没有半分的拈酸吃醋,反而一脸期待的瞧着得意洋洋走到台上的贵妃娘娘,在对方以足蘸墨,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在早就铺好的白绢上随着伶人伴奏的乐曲作画时,还不时的与明显被惊艳到了的皇上交流两句,虽然不会读唇语,但云深莫名的肯定,对方不仅没有在说贵妃的坏话,反而应该是在一边夸赞之余一边还在向皇上解释对方从舞蹈到脚下画作的深意才是。 只是在不经意间,云深总觉得自己的视线与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有了那么一瞬的交汇,对方不仅没有介意她的冒犯,似乎,好像,还回了她一个微笑? 这场充满问号的宫宴真是越发的让云深满头雾水了起来。 最终,毫无悬念的,贵妃的一通表演得到了皇上一连串的赞赏和赏赐,整个宫宴在贵妃得意的小表情下终是顺利的落下了帷幕。 顺利得让云深以为今夜侍寝的必定是贵妃娘娘无疑了。 直到第二天众人循例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听着贵妃对一夜之间加封成了张婕妤的张林林冷嘲热讽,眼刀子都快把对方割成肉糜了,云深才猛然惊觉,自己和肖欣欣的信息来源,着实是慢了一些。 在这深宫之中,一步慢则步步慢,若事事都等着别人告知时才恍然大悟,那她们的生命条,恐怕只剩下个位数了。 前一夜在宫宴上琢磨过的事又被记起,离开皇后的嘉鸾殿后云深阻止了想要顺路去向张婕妤问好的肖欣欣,等两人一路无话的回到了自己的凝棠殿中,云深才屏退众人,小心翼翼地拉着肖欣欣进了内殿,一脸严肃地望向她:“欣欣,你且再仔细想想,你爹与漠北王之间,或者说你与贤妃之间,还有没有什么是之前遗漏了的?“ 第9章 终于还是要拜码头 “啊?今天贤妃娘娘不是又称病没来吗,怎么深深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我之前想到的也都跟你说了呀……” 肖欣欣到不觉得云深问出此话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事实上自从二人自爆相认后相互扶持,到一同入选的这一个月来,云深在她心里已经完全是妥妥的知心大姐姐,深宫大戏中唯一可靠且最坚实的后盾,只是嘟着嘴侧头沉思了片刻,仍是不得其解的摇摇头,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 “我看今天张婕妤被贵妃怼得整个人都成鹌鹑了,而且她能写出琵琶行中间那四句,深深你不也说她绝对妥妥的是穿越人吗?” 肖欣欣一边习惯性的拿过一碟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嘟嘟囔囔的问了起来:“那我们干嘛不趁着这个时候去雪中送炭慰问她一下呢,抓紧认个亲扩大一下我们的穿越大部队,反正她住的清晖殿离咱们也挺近的。” 云深忍不住伸手敲了肖欣欣一个爆栗,一把将她手里还剩半截的桂花糕抢过来放到一旁,双手握着她的肩故作严肃的一字一顿说到:“我的肖大才人,你是觉得自己有几条命,能够让贵妃娘娘消气后还能全须全尾的站着呢!” 她恨铁不成钢的继续数落着:“昨天张婕妤这一出,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贵妃的脸狠狠的踩在了脚底下,且这样的行为这样的封赏,你真以为是她才色动人到我们那明明眼里只有皇后的皇上能这样昏了头?这里面不知道是几尊大佛们怎样的斗法呢!我们昨天在宫宴上没被剥层皮那是我们运气好!这张婕妤真是王家送来的替补也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被皇上利用起来敲打贵妃也罢,整件事从头到尾,我们唯一该做的,就是夹好尾巴,连走路都得轻声些。” “我们也没尾巴呐……”虽小声嘟囔着,肖欣欣但到底不是傻子,听她分析得认真,也渐渐收敛了一开始有些随意的表情,随着云深的讲述也仔细的思考了起来。 云深倒是不在意她的吐槽,继续认真道:“张婕妤虽然确实抛出了鱼饵,但我们不一定要这么早咬钩呀?昨天贤妃娘娘对我们的帮助可是实打实的,加上你这纯血的漠北出身,虽然最终让皇上点头的还是皇后,但一来我们现在这么早去跟皇后表忠心站队抱大腿的话,不仅显得过于狗腿高攀了,人家皇后也未必瞧得上,毕竟皇后娘娘最终出手与其说是护着我们,不如说是像以往一样要控制贵妃她越界的言行罢了。” 云深一边把自己从昨天起就反复考量的问题一边向肖欣欣和盘托出,一边却暂时把纯妃的莽式舞疑云这事压下不表,并非是说她信不过肖欣欣,而是总觉得这过于诡异的暗示,在她自己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前,眼下的争斗已经足够复杂烧脑,再让肖欣欣知道,以她的智商无非是多一个人一起疑惑,既然纯妃暂且跟她们还八竿子打不着,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第一口,还是先把贤妃娘娘已经伸出来的半截大腿牢牢抱住吧。 她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起码首先是得去跟贤妃娘娘好好道个谢,至于要不要直接投靠,一来是要看到时候娘娘对我们的态度,二来也是我刚才问你的目的,从贤妃娘娘愿意第一个站出来维护我们来看,是完全不惧站队结派,而且也是一个有能力心机手腕的人,深宫七年,就算没看过甄嬛传,她自己也演了半部了吧,所以如果你还能想起一些你们二人之间相关的往事,或者父辈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哪怕是你记忆里觉得有些不寻常的往事,一个人,一句话,都可以讲出来我们再好好分析分析,而且就算要拜码头,也不能急着今天,也要好好备一份礼,最关键的是今天大家走的时候明显贵妃娘娘气半年没消的样子,你没听连那几个宫女都在嘀咕最近出门一定要绕着栖霞殿远远的吗?” 一连串输出下来云深也有点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饮着,然而肖欣欣虽然在她的敲打下明白了如今的现状,却把眉心打了十个结愁眉苦脸的回忆了半天,也没再想起更多与贤妃有关的过往,倒是从原身准备赴京选秀后的记忆里,翻腾出一段漠北王与亲爹对话时自己不小心听到的只言片语。 “江南大雪和小心宣国公?你确定只听到这两句?中间还有什么其他词语吗?当时他们二人是怎样的语态?”云深也被这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弄得有些一头雾水,只得鼓励肖欣欣再接再厉努力回忆。 “别的真没有了,一开始江南大雪那四个字应该是我爹说的,我那天被母亲叮嘱很久不是半夜睡不着嘛,溜达的地方正好墙那边就是家里的演武场,听到我爹好像是很惊讶的反问了这么一句,才觉得奇怪就蹲墙角偷听,结果两人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接下来的对话隔着墙完全听不清,我有些好奇,就在听着他们起身往后门走时偷偷跟了过去,但我爹耳力好,我也不敢跟太近。最后还是我爹开门送对方出去,对方回头又叮嘱我爹时,我才看见那是漠北王,当时小心那两个字倒是听的真真的,宣国公这三个字算是猜的口型,我一开始也没想起。直到进京当天送我上马车前,我爹最后才又跟我耳语叮嘱了一遍,我才敢确认那晚漠北王说的就是这个。” 肖欣欣一边努力回忆的同时一边也在结合进宫以来的种种尝试着思考与分析:“可是刚进宫就穿越了,然后我接受完记忆又跟你认亲后,一会热病一会选秀太多要想要惦记的,就把这一出给忘了,还是昨天佳美人出场时我突然觉得宣国公这名字有点耳熟,今天你再一问,才想起来的。” 见肖欣欣说到这份上,云深到也没有再责怪对方一开始的疏忽,毕竟对于一个原本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三无穿越跌跌撞撞到现在,本就是万分不易,只是眼下纷乱的线索就像一团乱麻,唯一能确信的只有漠北王确实视肖将军为自己人,送肖欣欣进宫来也绝对是有对方的授意,那么不管接下来她们面对是新手村还是地狱场,贤妃这座“病山”,她们必须得去就一就了。 二人就对给贤妃的送礼陷入了新一轮的讨论,而贵妃娘娘独居的栖霞殿,此刻都已经开始砸第二套茶具了。 第10章 娘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那贱婢真是反了天了!”平时明艳动人不可方物的贵妃娘娘,此刻脸上只剩下狰狞的怒容,吹弹可破的脸蛋泛起了浅浅的红晕,伺候的宫人都被打发到殿外去远远的候着,只留下了掌事的庆双姑姑在内殿。 到底是伺候了贵妃二十多年的家生子,对她的脾性可说是了如指掌,对着一地狼藉的碎片也是习以为常,只低着头跪在贵妃身侧出言安抚到:“娘娘息怒,为这等狐媚子伤了身可不值当。” “息怒息怒息怒!你叫我怎么息!这贱婢当初只不过是老六那个不成器的蠢货从天水楼赎回来的一个下等娼妇,是我爹花了大把银子帮她改头换面,还让她以张五江孙女的身份入了宫。结果你看看!当初说是送进来助我,现在才短短两年,就已经彻底不装了,恨不得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贵妃依旧是怒不可遏的咬着银牙表达着对张婕妤的不忿,只是庆双听得她盛怒之下将这等秘辛再度宣之于口,还是立马握住了贵妃的手示意隔墙有耳,摇头让她切勿多言。 好在贵妃虽然盛怒,到底也不是个美丽废物,知道自己失言后,楞了一瞬,火气到确实下去了不少,只仍旧忍不住忿忿不平道:“庆双你说,爹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生精明,不可能看不出这贱婢的狼子野心,怎么偏偏就送了这么个人进来。我比乔颂月还小三个月呢,她堂堂一国之母十年了都没能给皇家诞下龙裔,我家琼华可是一生下来就被太后亲封的明玉公主。就算那贱婢以后真能生下皇子,我养在身边也还嫌膈应呢!” 提到女儿,贵妃嚣张跋扈的眉眼间多了两分温柔,只是庆双听得她私下又直呼皇后名讳,忍不住还是微微皱了眉,当年丞相送她进宫前叮嘱的话犹在耳边,王家这个女儿,确实是最漂亮,也确实是最愚蠢的。 想到张氏被送进宫前王家递来的消息,庆双看向贵妃的眼神里不由得有了一分同情,只是她迅速的收敛好这一丝不该有的情绪,转而顺着孩子这个话题继续安抚着已经平静了不少的贵妃娘娘。 “娘娘说的是,皇上对公主的疼爱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任何人都比不了的。前些日子不是还答应娘娘,等公主十岁就给封地么,这放眼咱整个大夏朝,也可以说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见贵妃顺着自己的话点了点头,庆双再接再厉到:“更何况小小一个婕妤,对娘娘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我看她今儿请安的时候,分明自己也是惶恐不安的。昨晚的事啊,保不齐是皇上看着相爷这些日子为了朝事劳累奔波,想要犒赏王家,但若是再给您封赏,怕是皇后那边又要抬出祖宗规矩唠叨一番,封公主这事尚不能操之过急,这才让那狐媚子捡了个便宜罢了,左右不过她也只是王家麾下的一条狗,娘娘真叫她往东,她还敢往西了不成!” 贵妃听到此处,才终于觉得胸口郁结了一晚上的怒气到底是散去了些,只是想到永远压她一头的皇后,和已经育有皇子的三位妃嫔,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加上前些日子生病后自己身上发生的惊天变故,那可是连庆双都不知晓的绝对机密,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虑不安,无非也是今天借着张婕妤之事借题发挥一下罢了。 毕竟自己这看似繁华的栖霞殿,除了皇上和自家老爹的眼线,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呢。 “庆双,你去传严太医来,就说我头疼胸闷,四肢无力,请他过来把把脉。再去告诉琼华一声,我身子不适,让她专心念书,这几天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贵妃挥了挥手,自己起身向内室走去,庆双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了解对方未说出口的潜台词,当下先是叫宫女们进来收拾伺候着,自己亲自跑了一趟太医院,请来严太医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含章殿,给刚刚下学的大公主秦琼华传去了贵妃的口谕。 大夏皇氏祖训,所有皇裔不论男女,最多只能在后宫教养到三岁,然后都会统一送入东宫旁的含章殿,由皇上亲选的大儒开蒙教导,一般要到男至束发,女至及笄之年才会出宫开府,所以皇上向贵妃许诺的大公主十岁就赐封地一事,在大夏朝百余年的历史上,除了开国太祖时期勇武非常,年仅十三岁就在凉州开府建衙的鸾嘉大长公主,确实也是绝无仅有的恩宠了。 而作为这一代的皇裔之首,大公主秦琼华虽然十足十的继承了贵妃的好容色和跋扈,好在智商却是随了那个少年登基后能在群雄环伺下最终牢牢坐稳帝位的皇帝亲爹,一听庆双姑姑讲完贵妃这几句话后立刻掌握了重点。 “有劳姑姑跑这一趟,琼华明白了,这会也到了下朝的时候。近日父皇朝事繁重,许久没来看过我和两位皇弟了,我正好炖些银耳莲子羹去向父皇请安。” 一双与贵妃十足相似的丹凤眼中透露出一丝敏锐,看得庆双也不禁微微颔首,只要有这么个女儿,他日贵妃再诞下皇子,那王家的地位更将牢不可破。 但到底年幼,在想到那原本只能倚门卖笑的娼妇如今却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借着她母家的关系平步青云,成为了要被人尊称为娘娘的存在,秦琼华心里也是啐了一口,只是当着庆双的面不曾发作,正要转身离去,庆双却又叫住了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琼华的双眼瞬间睁大,忍不住惊讶的看向一脸严肃的庆双,在从神色上得知对方的话不是儿戏后,犹豫片刻,终是暗自咬牙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庆双跟着她进了含章殿内苑西阁。 而另一边,坐在永宁殿内刚刚批完一份奏折的皇上秦峥听太监总管汇报完今日后宫发生的种种事端,一边伸手揉了揉有些紧绷的太阳穴,一边忍不住回想起昨晚还是美人的张林林侍寝前,跪在脚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表面上听着一句讨封的都没有,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由于位份问题遭受的打压,这女人比起刚进宫时,野心似乎膨胀了不少。 虽然因为手里掌握的情报,让秦峥在宫宴前就已经决定要找机会给她晋一晋位份,好让两位明里暗里的王家人不要沆瀣一气,小打小闹的斗一番,也就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刚进宫的几个新人身上,毕竟这次入选的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结果。 只是没想到自家皇后与自己如此心意相通,找的时机也是如此恰到好处,这让秦峥原本因为对方近日冷淡而有些赌气的内心又纾解了不少。 帝后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的年少夫妻,皇后和她背后的乔家更是对他登基和稳固帝位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在反省自己近日是不是光顾着平衡前朝与后宫,没有好好陪着自家皇后聊聊心事促进感情的皇上,却突然被门外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皇上!平国公返京途中遭遇山洪,除了一名侥幸逃生的亲卫,其余随行共八十三人,眼下俱是下落不明!” 第11章 宫斗可不是只在后宫 端午过后,京城连绵不断的下了七天雨。 因着平国公遇险失踪一事,刚刚清除掉热病阴霾的整个盛京再度陷入了新一轮的纷扰,直到七天后,一队龙鳞军在大雨中护送着据说是被周边农户救下,但身受重伤的平国公回了府,满城的风雨才稍稍消停了些。 这一代的老平国公是与皇上的祖父一同征战过沙场的,后来又在朝堂从先帝足足辅佐到这一代帝王登基五年后,彻底坐稳了帝位,才退出皇室和朝堂间的纷争。 但几十年为大夏鞠躬尽瘁的后果就是,三个儿子都先后死在了老两口前面,大儿子留下的一对龙凤胎先天带着恶疾,平日轻易都见不得人,唯有小儿子的独苗今年刚十九岁,去年封了世子后,眼下正在翰林院当侍读,生得到也算一表人才,文韬武略也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本是皇上和平国公都心仪的接班人。 但自从三年前平国公老夫人病逝后,平国公一夜间老态尽显,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豫州老家休养,住在从前与老夫人初识时的祖宅中。这次返京,还是为了原定九月在盛京举行的西戎六部归顺仪式。 平日里还算冷清的平国公府,今夜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龙鳞军层层拱卫。说是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搅平国公养伤,但在某些消息灵通的人眼里,自然是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永宁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今天又是皇上不进后宫的一日。 因为直到此刻,殿内都还跪着一身血衣的龙鳞卫首领龙一,和一脸严肃的龙鳞军统帅白弃。 “所以朕的亲兵和暗卫统领追查了整整七天,回禀的消息就只有死了八名将士两名暗卫,结果不仅连老国公的人影都没见到,幕后的黑手是谁,你们也毫无头绪?!” 皇上的脸原本是生得颇为俊美的,幼年时甚至因为不够英武,而一度不得骁勇善战的先帝喜爱,但后来凭借自身努力和乔家倾尽全力的支持,在先皇病重的半年内杀出重围,得到了太后的首肯。最终不仅坐稳了这个皇位,还在登基的十一年里逐渐一一解决了内忧外患,扫平了掌权的种种障碍。 只是曾经那个风花雪月翩翩公子的少年郎,如今也成了一个光凭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帝王,眉心那道无法抚平的川字纹,昭示着他这些年来所受的煎熬与风霜。 “皇上恕罪!”两人齐齐俯身,重重把头磕响,却都知晓这并不是能让帝王消气的方式,安静了片刻,最终是只受了轻伤的白弃开口。 “臣与龙首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在送回的所有尸身上,我军八名将士虽都是被一刀毙命,龙二十七与龙四十九的背后左肩、左臂及左腰却都留下了相似的特殊伤口,臣等推测应该是因为龙鳞卫武功更为高强,在与对方交手拼杀数招后才被对方的领头人偷袭致死,龙首更是在前去接应时击杀对方殿后的三人,并且带回了完整的尸身,目前都正在让仵作加紧查验。” 说到此处,白弃转头看了一眼呼吸变得有些微弱的龙一,担心对方重伤之下还要受皇帝责罚,咬咬牙继续道:“所以恳请皇上再给臣一个月时间,臣等必然将此事彻查个一清二楚。” 至于平国公的安危,白弃眼下可不敢保证,毕竟对方如此来势汹汹,必定筹谋许久,国公爷又失联数日,怕是早已凶多吉少了。 “半个月,朕只给你们半个月,朕要听到平国公准确的消息,还有关于这次事件的一切!滚下去吧!” 到底也不是无能狂怒不讲道理的昏君,虽然气极,秦峥心里也清楚此事暗处之人必定筹措良久,且如此不留余地的杀戮,也证明了对方的来者不善,甚至很有可能还有更凶狠的后招,而他刚才的愤怒,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龙一都亲自出手了,没留下活口便罢了,毕竟会派出来做这种事的必然都是死士,他自己却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而最关键的是,平国公府里,那个人可未必还能撑一个月。 “长临,你可千万要挺住啊……”帝王低声的呢喃飘散在永宁殿晃动的烛火里,而今夜除了深宫中无眠者众,被层层拱卫的平国公府内,也是无数的暗流涌动。 “刚才那是第几波了?”被帝王唤作长临者,正是平国公府的世子,老平国公三儿子唯一的嫡子陆沉,字长临。眼下正穿着一袭绛青色长袍,端坐在国公爷内院门口,望了望深沉的夜色,听见耳边又一轮兵刃相接声逐渐淡去后,问了问守在旁边的龙十三。 “回世子,今夜的第四波,暂时还没抓到活口。”龙十三听见暗卫独有的讯笛声传来,拱拱手冲陆沉示意后,也掏出骨笛回应了一声。 陆沉点点头,抬手回了一礼,说了一句有劳,然后转身进了早已熄了灯的内室,虽然屋内漆黑一片,但他隔着不远的距离,依然清晰的把目光落在了一直躺在床上正发出微弱呼吸的那具躯体上。 “大哥,辛苦你了……”陆沉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听着耳边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心里并不似表面那般轻松,从收到祖父遇险的消息,再到皇帝的密旨传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花了几日才布置好这应对之法,只是,虽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障眼法能用一时,可用不了一世。 他摸了摸胸口放着的那份密旨,心系祖父安危的同时也忍不住替一路披荆斩棘的帝王担忧:“皇上,这一关,好像比以往的都凶险呐。” 而另一边,后宫中大部分妃嫔都不知道平国公事件背后的暗涌,不少人都以为,今日平国公平安归府后,皇上合该龙颜大悦后临幸后宫才是。眼见又一天的期盼落空,自然少不得颦眉愁坐有之,自怨自艾亦有之,但也有为此松了一口气的,比如压根还没做好侍寝准备的肖欣欣。 眼见着又一天消磨过去,肖欣欣在彻底入夜后才带着小宫女离开了云深的寝殿。二人虽已商定好给贤妃的礼物,但一来这几天前朝平国公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二来贵妃再次称病后,众妃嫔的探视里独独数次拒绝了刚刚晋封的张婕妤。 一时之间后宫也是议论纷纷,冷眼旁观有之,落井下石亦有之。在这个节骨眼上,云深本想着尽量低调不去惹人注意,却没想到在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皇后的传召。 “有劳觅锦姑姑,烦请稍待片刻,我换身衣服就随您去。”虽然心里惴惴不安,但得知皇后也传召了肖欣欣,想着可能是要对她们这批新入选的妃嫔有所敲打或者别的安排,云深到也没敢耽搁,迅速换了一身合宫规的衣服后老老实实的跟着到了嘉鸾殿外,这才惊讶的发现,除了她和肖欣欣,皇后并未传召其余两人。 第12章 皇后娘娘帮我们打辅助? 云深与肖欣欣候在殿外,彼此对视了一眼,哪怕单纯如肖欣欣,此刻也感受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但好在都已是受了封有身份,被云深耳提面命这么多天,到底学会了知轻重,没有再冒冒失失的问东问西,而是老老实实的与云深一起并排站着,连呼吸也是合规矩的。只是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直转,心里的疑问都快从那灵动的双眼溢了出来。 云深心里自然也想了许多,短短片刻不仅把原身的记忆又走马灯似地快速过了一遍,还想了一圈自进宫以来鲜有的几次见着皇后时发生的种种。但除了那股淡淡的沉香气味,和皇后娘娘看向她时那异常慈善到甚至可以说是和蔼的目光,似乎又没有其他任何不妥的。 更别提宫宴那天明晃晃的维护,虽然不一定是冲着她俩,但云深想,皇后对她们,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今日不是例行请安的日子,她二人候在嘉鸾殿的外殿院中,耳边听得除了宫人洒扫的声音,便只有凉风徐徐吹过。昨夜,连着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但今天的天色依旧是阴沉着见不到太阳。一滴水珠顺着枝头,和一片牡丹花瓣一起飘落在地上,落入了一洼积水中。 云深将这一切映入眼帘,原本以为她们二人至少要等上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觅锦姑姑就唤她们进去了。 “嫔妾云氏(肖氏),叩见皇后娘娘。”甫一进殿,云深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这次她终于无比的确定,这令她熟悉到心安的沉香气息,就是来自正坐在上首,对她们笑得温柔的皇后娘娘。 殿内除了觅锦姑姑,另外四个平日里伺候皇后的宫女也都垂眉顺目的候在一旁。皇后给她们赐坐后,宫女给二人都上了一盏热茶,虽然依旧是在平时请安的地方,但没有往日里众多妃嫔们的勾心斗角你来我往,皇后更是让她们直接坐到了平日里贵妃与贤妃坐的位置,一时间二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但云深莫名的直觉告诉她,皇后并非有什么特殊的深意,仅仅是想对她们二人表达亲近。 很奇怪,但这就是云深真实的感受,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后宫中真正的掌权者,即使贵妃再得宠时也不能撼动分毫,母家如今也依旧在朝堂上,深受皇帝的信任倚重,却对着她们两个背景普通,刚刚入宫甚至还未曾被皇上宠幸过的小小才人,流露出这样明显的亲近之意。 “云才人,云才人?”许是皇后的笑容太过温柔,那熟悉的沉香气息又令她失了往日的警惕,一时间竟然晃神到没有听清皇后的上一句说了什么,这令坐在她对面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肖欣欣都吃惊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云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跪下谢罪,皇后却依旧笑盈盈的毫不计较让她起身,在云深的冷汗和肖欣欣的疑惑中,说出了今日叫她们过来的目的。 “所以娘娘您的意思是,这幅我祖父早年所作的《塞上飞雪图》,原本是要作为九月西戎六部归顺仪式时,给西戎邗察恪部首领的赠礼之一,却因为之前热病时负责保管的宫人生病,疏漏之下受了潮又被虫蛀,已经是完全修复不能了?” 云深见觅锦姑姑在皇后的吩咐下,拿出了一幅确实已经又黄又破,残缺不堪的画卷时,虽然已经完完全全的听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但她仍然一边总结一边觉得不可思议。 “云才人真是聪明伶俐,本宫也是那天宴上,瞧着你画技确实如贤妃所说,已尽得四平山人真传,所以才冒昧有此一想。与其再临摹修复旧作,不如待你好好请教贤妃后,与肖才人一同协力以新作赠之。当然皇上那边,本宫自会如实禀报的。” 皇后聪颖,自然知道她二人,特别是云深对此事的不可置信,但她心里本就自有打算,且她对云、肖二人的善意也着实是发自内心不曾作伪,当下仍然继续开口温言道:“肖才人虽不善画技,但在漠北数年,对塞上风光必是极为了解熟悉的,再者你二人进宫就在同殿,亦是缘分。” 言及此处,见二人一开始的不自然和紧张已散去大半,皇后便招手,示意觅锦将捧在手中的画卷送到云深面前展开,继续嘱咐到:“而贤妃虽已离开漠北多年,到底自幼与王爷情深,邗察恪部首领兀猁汗又与王爷交好多年。此次西戎六部愿意归顺,除了去年征西军大捷的原因外,漠北军与王爷亦是从中斡旋,出力不少。兀猁汗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描绘塞上风光的诗词画作,若是此次赠礼能是你二人与贤妃合力所作,我想不论是皇上、王爷或者大汗都会十分满意的。” 话已至此,二人当然不可能拒绝,且能有这样一个理由光明正大的与贤妃相交,云深一瞬间甚至怀疑皇后娘娘是不是有意为之,给她们送来了一个完美的由头,让任何人都找不出半点把柄,挑不出毛病。 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沉香的香气越发令她觉得熟悉了,也正是这样的心安让她一时之间没有更做她想,与肖欣欣二人一同下跪谢恩,一路无话的回到了凝棠殿中,看着被宫女一同送回的那卷残破画轴,才突然回过味来。 “欣欣,你觉得,皇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看着明显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的肖欣欣,云深这话一问出口就觉得后悔了,是啊,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怎么能指望这小姑娘比她更清醒呢。 没想到肖欣欣听她这么问,脸上那还有些迷茫懵懂的神情瞬间散去,一双眼睛重又变得亮晶晶起来,云深正以为她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却听得肖欣欣一脸花痴状的说道:“深深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现哎!皇后娘娘她真的好温柔好漂亮,我近看才发现,皮肤好得一点毛孔都没有,根本就不像大我们六七岁的人!而且长得还有点像我以前喜欢的一个香港老牌女星,身上还香香啊,啊,我刚才在殿里真的差点忍不住想扑上去了,你是不是也被皇后娘娘的美色迷倒了?!” 第13章 故事的背后都是事故 云深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肖欣欣的额头,垮下脸来训斥道:“你给我清醒一点!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皇后娘娘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给我们安排这么个活,你且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关于贤妃的事可以参考的,我们马上收拾下就得带着画过去了!” 肖欣欣揉了揉额角,从力度知道这次云深是真的动怒后,倒也老老实实的低头琢磨了一番,随即仍是迷茫的摇摇头:“深深,我是真的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了,主要是记忆里关于贤妃的事儿原本就不多。虽然现在来看,她也就比我们大五六岁,但七年前大五六岁根本就是小孩和少女的差距了。更何况她出生就是郡主,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之女。” 眼见云深随着自己的话眉心越拧越紧,肖欣欣也知对方如此费心思量,是为了她们二人能更好的在深宫中安生立命,奈何自己的能力着实有限,只得转移话题到:“不过我真的觉得,不论是皇后还是贤妃娘娘,对我们应该都是没有恶意的。而且皇后说的这件事,虽然别的我拿不准,但西戎这个什么汗,确实是跟王爷关系很好的。以前每年过年时都会派人给王府送年礼。四年前西戎的那个秃子部入侵燕城,还是他派他们部的人偷偷救下不少伤兵和妇女儿童,漠北军去接应的队伍有一只就是我爹带的,回来在家里很是感叹了一番。” “那不是什么秃子部,是西戎之前最大的突勐只部,过去几十年几乎年年都来侵扰燕州边境,四年前皇上组征西军讨伐灭了他们就是因为当时的燕城惨案。不过这其中关于邗察恪部的事倒是不曾传开。”云深一边纠正肖欣欣的半吊子认知,一边也顺着她的话展开分析到:“想来由于之前整个西戎内部突勐只部势力最大,这等内情估计要到今年剩下六部的归顺仪式结束后才会公开吧。” 不过这些暂时还是离她们都很遥远的事,云深摇摇头,像是试图甩开脑海中的团团迷雾:“不管怎么说,眼下我们的确有了能合理接近贤妃娘娘的理由,而且这事若办好了,皇上那边定然也会留一个好印象,所以既然想不出旁的话,我们现在赶紧收拾好去拜见贤妃娘娘吧。” 说是收拾,无非也就是再换一身合礼制的衣衫,顺便带上之前她们精挑细选后给贤妃定下的礼物——一尊青玉造半尺多高的药师如来佛,这是肖欣欣进京所带的行李中最为贵重的物件之一,虽然当时父母没有言明,但云、肖二人在合计完眼下的情况和两人在宫中的所有财产后一致同意,这个是最为合适的。 保不齐当初肖将军让她带上这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送给贤妃娘娘而准备的呢。毕竟这东西看着完全不像他那个五大三粗的爹,和大字不识的娘会给她置办进行囊里的,反而更像是漠北王府暗地里打点备下的。 两人各自带上贴身伺候的小宫女,匆匆又向贤妃居住的琉光殿赶去,而已经得知一大早皇后召见过她们二人的贵妃那头,眼下却没有精力对此表达过多的关注。 大公主秦琼华此刻正跪在贵妃面前,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表情满是无奈。今日是含章殿的休沐日,她一大早就带着自己亲手做的药膳来了贵妃的栖霞殿,不出意外的刚进内殿就被贵妃好一通训斥。 虽然这是她在答应庆双,把大皇子近日的功课偷了一页纸给对方之后就意料之中的事,但听着母妃震怒到有些歇斯底里,依然仍不住感慨,丞相祖父和庆双姑姑说得的确没错,母妃性子单纯不够机敏,现在又没有皇子傍身,如果她还不尽快成长起来帮衬着王家,母妃这个贵妃之位,迟早是坐不稳的,而到时候遭殃的,可不仅仅是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了。 “你要是真的还认我这个母妃,想要在宫里好好的当你这尊贵的大公主,琼华,你就一定要记得,母妃是不会害你的。庆双与爹爹虽然也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之一,但有时候他们的想法和做的事,未必能达到我们真正希望的结果。” 一通发泄下来,贵妃心中那股憋了几天的震怒、担忧与不安终于散去了些,见着仍老老实实跪在原地身子都有些发颤的女儿,到底还是心软,亲自扶了她起来,又换了一副温柔的神色轻言到:“我们才是真正的母女连心,是在这个宫中唯一可以信赖和倚靠的人。” 只是秦琼华虽然平日里的张扬跋扈尽得贵妃真传,可骨子里的聪慧甚至到有些少年老成的谋算,却是更像她亲爹乃至那个足智多谋的外祖,眼见着贵妃已经消了气,到也没再多辩解,只低头称是小心答应着,又服侍贵妃用完了自己亲手炖的药膳,偎在贵妃身侧同她讲了几桩近日上学时的趣事,才哄得贵妃彻底舒展了眉眼。 眼见着风波算是过去,大公主这才小心翼翼地又开口道:“母妃也不用太跟庆双姑姑置气,气坏了身子本就不值当,而且姑姑伺候您这么多年,肯定也是真心向着您的,外祖他这么吩咐必然有他的道理,姑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是儿臣的疏忽,以后应当都先同母后禀明一声。” 听到这话,贵妃刚好些的神色不免又垮了下去,不过到底知道女儿说的也是实情,而且她真正气的其实是庆双在联系秦琼华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直接听命于丞相就去执行了。这不仅让她生气,甚至更多的是有了一丝警惕。 虽然庆双回来后就跟她禀明,是由于突然接到宫里内线的密报,加上正好贵妃安排她去了含章殿,才有此先斩后奏之举,但贵妃心里也清楚,庆双必是知道,如果她提前禀明了自己,这件事她是绝对不会同意让大公主亲自出手,甚至很可能会先修书一封刨根问底自己的老父亲,弄清楚原由后才会有所行动。 然王右丞给庆双的密信肯定又是要速速促成。最终她罚了庆双三十大板,也让其最近都不要在跟前伺候,表面上只是贵妃娘娘一贯的行事做派,实际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她病后醒来发生的这种种变故,已经让她逐渐对身边的人事物,都有了全新的看法与安排,只是眼下,她也不打算与自己这亲女儿过多的交代,只装作依旧有些不喜,淡淡回了一句“你知道就好”后,便打发大公主回去了。 秦琼华走出内殿就,看见远远候在院门口的庆双,虽是实打实的挨了三十板子,但宫人惯是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气和庆双姑姑的地位,虽然不曾放水作假,到底也没有狠下死手,都是在宫里混成了人精的,令庆双的伤虽然一开始看着吓人到足够令贵妃消气,事后擦了药却也能在最短的时间恢复起来。 只是毕竟有伤,庆双此刻的脸色依旧毫无血色一片惨白。二人极短的对视了一眼,随即众人皆下跪行礼,秦琼华也未再发一言,昂着头如往常一般,骄傲得像个小孔雀似地离开了栖霞宫。 再回看遥遥相望的琉光殿中,云、肖二人已经带着画卷和青玉佛像,坐在了抱着三皇子的贤妃面前。 第14章 老乡见老乡不用泪汪汪 端坐自己殿中的贤妃明显收起了在外人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进去通报的小宫女话刚一讲完,就传她二人进去了。 三皇子今日的脸色看着比往日更精神了些,大约这也是贤妃今日心情好的原因之一吧。 二人行完礼后落了座,贤妃又依依不舍的抱着儿子亲昵的贴了贴脸,这才转交给一直候在一旁的奶娘手里,回头冲她们笑了笑。 “到叫两位妹妹见笑了,本宫总觉得三年时间太短,这一晃皇儿都快满周岁了,恨不得日日夜夜都抱在怀里。”这快要满溢出来的母爱和温柔,以及对着她们这般的不见外,一瞬间让云深与肖欣欣也觉得放松了不少,云深更是有了一种押中题的底气,看了一眼身旁也松弛不少的肖欣欣,接过话题到:“娘娘舐犊之情,本就天经地义,这天下间哪有不疼爱孩子的父母呢?” 听到这话,贤妃脸上的笑意有了一霎那的凝固,随即也望向坐在一旁的肖欣欣,迟疑着问道:“父王他……” “王爷他一切都好,嫔妾进京前家父还特意嘱托过,进了宫见着娘娘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报个平安。所以嫔妾上个月已经修书家里,道是安然见着娘娘了。” 许是回忆里多年前二人在漠北王府时相识相处的岁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虽然当时一个还是孩童,一个已经是初晓人事的少女,但深宫高墙,漠北远在千里之外。且两年前本该再次进京时,因为王妃已逝,漠北军又有部分兵力在协助征西军讨伐西戎,细细算来,贤妃已是有四五年没见过漠北王了。 眼见着对方的反应都一如云深所料,肖欣欣心里自然也松了口气,加上记忆中那个曾经明珠一般的郡主,虽未曾对当年的自己有过多少额外的亲近,但对于当时所有在王府求学的女眷却也都一视同仁,未有过半分刁难。 遇上逢年过节,还会嘱咐管家,备上些符合她们年纪的新衣和小礼物。总的来说,在肖欣欣记忆里的那颗大漠明珠,是散发着闪耀却温润的光的。 而不是如此刻在深宫一般,有着些许的小心翼翼,些许的怅然若失,和些许的惆怅伤怀。 肖欣欣记忆里的那个自己仿佛被激活了,又仿佛自己也心疼她似地,主动讲起了不少在漠北的往事,好在毕竟云深在一旁不停使着眼色,那句肖大将军的“即便是能进宫倒夜香,能守着娘娘,也是极好的。”这等粗鄙之语才没冲口而出。 眼见着二人都陷入对漠北往事的种种回忆中,云深顺势提出了刚才在皇后宫中所受的任命。 “所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云才人你与肖才人一同重做一幅塞上风景图,在今年九月归顺大典时赠与兀猁汗,并且要本宫从旁协助?” 贤妃讲话时的语调总是慢慢的,此时更是有些一字一顿的意味,像是有些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见对方似也是第一次得知此事,云深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疑惑此刻又在心底冒了出来,只是她到底性子沉稳,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只装作认真讲解那般一边展开那幅已残破的画卷一边到: “娘娘所言极是,眼下这幅旧图确是我外祖当年游历塞外时所作。但年岁已久,且破坏程度太过严重,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不要完全仿造旧作,最好是能结合近年的塞上风光,和兀猁汗大人的喜好,做出一幅更适合的作品,也算是为到时候的归顺大典尽上一份绵薄之力。” 贤妃点点头,只接过残画又细细看了一遍,嘴里倒像是下意识喃喃了一句:“没想到最终是兀猁叔叔做了大汗。” 云深与肖欣欣悄悄对视一眼,皆是装作没有听到。西戎的习俗是各部的统帅只称汗,只有西戎之首才能称大汗,而之前数十年,西戎的大汗一直就是突勐只部的尨逖大汗。 去年西戎战败,突勐只部被灭族后,目前仅存的六部对外其实一直并未宣布新的大汗,而是表态要到九月归顺仪式后由大夏皇帝亲自任命,而如今从皇后和贤妃的种种行为来看,西戎未来的新统帅,必定是这邗察恪部的兀猁汗无疑了。 贤妃倒是不甚在意,甚至有些刻意似地继续在交谈中向她们二人透露了不少信息,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但一来这能让二人进一步确认,贤妃的确是对她们二人抱有善意的,且这善意来的比皇后娘娘更直接更强烈。二来更重要的是,对于进宫月余以来,一直小心求生的两人,此刻才终于有了一丝丝,好像有了靠山和退路的感觉。 后来回到凝棠殿时肖欣欣都忍不住笑称,果然老乡是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加强信任的最好关系。 雨过天晴后,整个盛京也在阳光的普照下慢慢恢复了生机。 只除了还被龙鳞军层层守卫的平国公府。 陆沉今天久违的来到了翰林院。 原本侍读的工作就不多,自平国公失踪以来,皇上更是下旨倾尽半个京城的守备力量前去救援。作为眼下平国公府唯一的主事人,也是原本深得老国公喜爱,皇上亲封的世子,其实就算他再十天半个月不来,整个翰林院怕是也无人敢乱嚼舌根子,但陆沉今天还是来了。 神色还一如往常,甚至跟几个交好的同事打招呼时还笑了笑。 旁人就算没问,也主动提及老国公这次虽然伤势颇重,但好在未殃及性命,只是由于手脚都有骨折,且遇着山洪时又被掩埋了一阵,救他出来的农家家里条件也不好,到底耽误了救治。 皇上皇恩浩荡的下令要不计一切代价,务必救治好国公爷,所以为了避免误了皇命,这才由龙鳞军亲自守护些许时日,以免探望关心的人太多,扰了御医救治的进度。 一番话加上陆沉自然的表情,不少年纪轻的倒是信了几分,只安慰到老国公为大夏鞠躬尽瘁数十年,定然会吉人自有天象,但翰林学士曾照卿听得手下汇报完陆沉今日在院中的种种行迹后,却不屑的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黄口小儿,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了过去,简直可笑,也真是难为咱们这个皇上了。罢了,且看看他们还能编出什么故事吧。” 第15章 皇上手下的男人们 陆沉回到平国公府时,正巧遇着白弃在给龙十三嘱咐些什么。见他回来,白弃把正要往龙十三手里递的一个锦盒收了回来,他便猜到那是皇上要给的东西,走过去向白弃拱拱手,示意他到书房聊。 白弃却回了礼后径直把锦盒塞到他手里,同时略微提高音量的说了一句:“世子爷回来得可巧,这是当年南蛮进贡的一株银心草,对调理内伤有奇效,皇上特意开御库让我取了给国公爷送来。” 陆沉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瞧见白弃这般做派当下自是明了,便也顺着他的话感恩戴德的表了一番忠心,隔墙之耳听到后作何理解他们暂且不管,但皇上这样吩咐,必定是有他的深意的。 这厢陆沉毕恭毕敬的捧着盒子到了内院,径直去了还在煎药的小厨房,将那株据说价值万金的银心草亲手交给了正盯着火候的太医院院判邱斐。 邱斐擦了擦手打开盒子,瞧见这货真价实的银心草,忍不住啧了一声,差点冲口而出一句:“皇上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好在被陆沉一个恶狠狠的白眼止住了话头,虽然在皇上的亲信众人中,邱斐最为年长,跟随皇上的时间也最长,但他反而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少年老成又聪慧过人的陆世子,当下便也不再多言,只亲自下手重新调配了药剂比例,认真的处理起来。 陆沉就在一旁盯着他,将整株银心草处理干净后又切成细长条状,投入了药罐中。瞬间一股独有的腥香味弥漫出整个小厨房,便是连内院中隐在暗处的龙鳞卫都有人忍不住侧过了头,又在龙十三利刃般的眼神下瞬间转了回来,成功喜提了十下鞭刑。 邱斐与陆沉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依然被这气味熏得不行,便是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沉都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贡品,比我们当年在滨州煮的那一大缸的味还浓。” 邱斐听他开口,像是终于也得了许可似地紧跟着吐槽到:“你们那会煮地不过是些三年生的新草,品质良莠不齐,而且只是用山泉水清煮,那腥味自然不过尔尔。皇上给的这株,一看就是南蛮皇室当年自己珍藏的,最少都是长了五十年以上才能有这么大的个头,连这个药匣内层都是铁桦木所制,我这罐子里还有三十余种其他珍贵的药材给它做引子呢!” 言及此处,邱斐眼看着被他打发去拿东西的医士走远了,暗中守护的龙鳞卫也都有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在陆沉耳边抱怨了一句:“南蛮都没了,内库估计也就找着这么最后一株,现在拿来煮了也忒浪费了。” 一句话惹得陆沉的眼刀子差点割断邱斐的脖子,让他后背一凉,瞬间额头都冒出一颗冷汗。知道自己失言,当下邱斐便转过头去装作专心熬药的样子,不再看陆沉的脸色。 陆沉到底也是知道他性子的,天生痴迷医道,眼下见着最后一株珍贵的银心草就这么煮了自然不舍,瞧见他气鼓鼓又心虚转头的样子觉得好笑,一时也忍不住凑过去轻声答了一句:“不会浪费的。” 邱斐原本转过身去,正打算全神贯注地熬好这罐难得的伤药,听得陆沉在耳边轻飘飘这么来了一句,呼出的气顺着他耳廓好似一下子钻到脑门里,让他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 “去去去!一边去!想吓死人啊你!” 邱斐一脸嫌弃的伸手推开陆沉,推到一半却突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陆沉话里的意思,原本还眯着的双眼瞬间瞪大,骨碌碌转着瞧了一眼屋外,又再看看正突突往外冒着热气的药罐,还好在陆沉眼神的示意下重新又放轻了音量,只是这次眼里的不甘可就更甚了。 “我去,龙一那小子好福气呐……”一句话还没嘟囔完,陆沉急得直接上手捂了他的嘴,心里也恼着自己一时心软说漏了嘴,恰好去拿药材的医正已经折返了回来,进了内院门口,两人这才偃旗息鼓。只分开时邱斐还是气鼓鼓的瞪了陆沉一眼,好像在说明明是你自己先说漏嘴的,又好像在担心龙一的伤到底有多重,才能让皇上舍得把这秘药都借着此时拿出来用。 陆沉拿他没有办法,当下也不再多言,拱拱手直接拿着空了的锦盒出了门,一转身进了被龙鳞卫严密守护着的厢房。开了门,白日里内室亮堂不少,但那张宽大的床榻依然在层层帷幔的遮掩下,阴影覆盖住了床上之人的脸,只有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表明了上面躺着的还是一个活人。 陆沉随手关上了门,屋内便又暗下去三分,他先是把空了的锦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随即走到床边,撩起层层帷幔后坐在了床头,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沧桑的白发,满是沟壑的脸上一道长长的旧疤从左眉横跨至右下颚,虽然有着先天血脉的优势和精巧易容的掩盖,眼前的人已经与国公爷有了八分的相似,而且大哥为了做戏做全套,不光真的折断了手脚,还吃下了邱斐配制的秘药,让整个人的身体状态都无限接近他们对外所描述的那样,一天最少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 但陆沉知道,这个障眼法每用多一天,就多一天暴露的风险。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略微平复后,他掀开另一边的被褥和床单,露出了金丝楠木的床板,白皙的手在床板中央轻轻敲出三长一短的暗号,过了片刻,床底传来轻声的回应,然后在重重帷幔的掩盖之下,一侧的床板无声无息的移开,一脸冷漠一身黑衣的龙一从密道中钻了出来。 陆沉看着他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忍不住无声的叹了口气,龙一静静的倚在床头那侧,既不看陆沉,也不看躺在床上假扮国公爷的大公子,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堆在床尾的那摊被褥,好似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16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沉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又响起了邱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世子大人只得又转身出去,在门口接过对方明显故意盛得滚烫的药汤,同时身子一侧,挡住了邱斐那虽然低着头却死命往里瞅的探视的目光。 “有—劳—邱—院—判—了。”陆沉一字一顿,简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邱斐倒也不是真的无脑,只是一来好奇,二来也是真的担心龙一的伤势,当下轻咳两声,恢复了一派正经的样子道:“这银心草乃是难得的灵药,皇上皇恩浩荡赐了下来,在下亦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不过……” 他正了正身子,难得的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说到:“银心草药性特殊,这副药里加的这株贡品更是药效强劲无比,服下后病人可能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持续的浑身瘙痒难耐、忽冷忽热、痉挛抽搐,甚至全身所有的骨头都像断了再重新愈合一般。如此反复数次,可能一两个时辰,甚至一天一夜,在这期间不能有其他任何外力干扰,所以世子千万辛苦些,在病人服下药后,彻底熬过这段时间前,不能离其左右。” 陆沉听他说得如此严重,与当年他们在滨州服食后的症状完全是天壤之别,这才明白为何皇上会特意把药以这样的形式送进来,又让龙一从密道中进来服药。 现在整个盛京内最安全的,除了皇上的寝殿,怕也只有这被三分之一龙鳞军和龙鳞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的国公府了。 平国公府内院厢房正下方的密室,再没有比这更适合龙一养伤的地方。 “院判大人费心了,下官定会好好守着祖父,绝不会浪费皇上的一片苦心和这难得的良药。”二人都刻意提高了对话的音量,既能让外面不知多少对探究的耳朵听清,也能让屋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龙首大人听个分明。 陆沉接过药盅正要关门,邱斐到底还是关心,忍不住又多叮咛了一句:“最好往嘴里塞块绢子,别咬了舌头。”陆沉正要点头,却听得屋内原本连呼吸都不曾出声的龙首大人,不屑的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虽然极轻,但他一直高度紧绷着神经,自然注意到了,当下更是不再迟疑迅速退进屋内关好了门,这才端着药盅小心翼翼地走回了床边。 “他也是关心你,你这会较什么劲。” “他没在这里面下毒都不错了。” 一直像个木雕似伫立在床头的龙一见他走近到了床前,这才以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量回了一句。 陆沉听罢,气得差点笑了出来,又见龙一伸手就要接过这滚烫的药盅,一赌气也忘了刚才接过来烫手时还想着要多给他晾一会,直挺挺的就递了过去,还似笑非笑的怼了他一句:“喏,有毒也是皇上下的令,龙首大人快“趁热”喝了吧。” 龙一板着脸接过来,才发现这药盅着实有些烫手,怕是邱斐一烧好就直接盛了过来,再看陆沉的双手,原本白皙的十指这会全都泛红,明显也是被烫得不轻。他虽自幼习武皮糙肉厚,端在手里尚觉还可,真要立刻下嘴,怕是喉咙也要烫几个洞,还没等银心草药效发作,就要先难受一波了。 “我有话跟你说。” 龙一自然而然地把药盅往床头一放,抬起头对着陆沉一本正经地说道。陆沉自幼就是最与他亲近,当下也懒得置气了,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床头,装模做样的冲他行了个礼到:“反正我要守你一天一夜的,有什么事,龙首大人您就吩咐小的我吧。” 清辉殿中。 成功晋封了好几天的张婕妤,此刻却没有半分好颜色,虽然已经能被一众宫人称为娘娘,对当年低贱出生的她来说,确实已经是真真正正的飞上枝头变了凤凰,但是她的欲望,早就不仅仅只满足于此了。 特别是在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后,如今的张林林,想要的从最早的温饱,到不想再似块破抹布般被人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已经变成了要夺得皇上的恩宠,要荣华富贵,甚至还想要更多更多。 哪怕现在的她,在贵妃面前仍然只算是支小小的蝼蚁,甚至在人前的任何时候,她都还要对贵妃曲意奉承,感恩戴德,无比尊敬,但实际上她那颗本就在勾栏瓦当里养出的卑贱又世俗的心肠,此刻已经涌现了无数让人光是听一听都会觉得头皮发麻的非人想法。 “怎么着,我是短了你吃的还是喝的,手是断了还是不想要了。” 内心莫名的焦躁,让她把火气突然撒到了正在给她轻轻捶着腿的小宫女身上。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扑通一声跪下,哪怕是厚厚的地毯也没能缓冲掉这重重的力道,让听的人都觉得膝盖疼。 小宫女名叫春雪,今年刚满十四岁,是张林林受封婕妤后按规矩新增的宫人。原本这样贴身伺候的活,是轮不到她们这样的新人的,但清辉殿中长年伺候张林林的几个宫女太监早知她关起门来的另一副恶毒嘴脸,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躲不过的就互相推诿。当然往往最常受苦的还是她贴身的大宫女。 今日一大早去探望贵妃,又在栖霞殿门口吃了个闭门羹,回来刚进殿就摔了茶碗,还让个小太监跪在了碎渣上面。跪到现在膝盖多半是保不住了,她再叫人近身伺候时,几个老人一合计,直接就把这小宫女推了出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春雪眼见着张林林一言不发表情却越来越阴沉,心里一下子闪过之前听过的种种传闻,耳边又好似听到了门外那跪在碎渣上,双膝早已鲜血淋漓却还咬着牙不敢出声的小太监方石的喘息声,越来越惶恐之下,忍不住直接一遍磕头一遍高喊着饶命。 “哦?”张林林却突然转了神色,微微笑着伸出脚抵在了春雪的下巴上,让对方不得不抬起了满是惊恐亦汗泪交替的娇小面庞。 “你这话说得,我是说了要你的命么,怎么就叫饶命了呢。” 她笑容越甚,春雪却越觉得一股子凉意从天灵盖直接钻到了脚心。 “娘娘,娘,娘娘饶……”春雪连声音都跟着整个身子一起打起颤来,却又不敢把自己的头再挪动分毫。 “我明明只是想要你的手,你却要我饶命,那看来我要是不要了你的命,岂非平白受了诬陷。” 娇美的容颜下,红唇一张一合,却仿佛恶魔在低语。 第17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感情,有感情的地方就有八卦 “娘娘您是说,这兀猁汗之所以一直如此钟情塞北的诗词画作,是因为他的初恋,是我们大夏的一个才女,两人三十年前就是在榆河边相遇的?兀猁汗当时还差点直接把对方绑在马上抢走了?” 整个后宫中最轻松和谐的,莫过于这几天三人齐聚的琉光殿了。肖欣欣本就是个活泼的,又自幼被贤妃看着长大,在王府还受其照拂数年。 云深虽然性子沉稳,但并不是沉闷,加上在旁边收集素材打打草稿时,一边听着贤妃在肖欣欣的插科打诨胡搅蛮缠下,讲出了不少当年漠北与西戎间发生的种种趣事,自然也是懂得知情识趣捧捧场的。 更何况今天借着皇后安排的任务,更是直接聊到了兀猁汗的初恋情事,这可真是让她两人耳朵都竖了起来。毕竟八卦嘛,只要不是自己的,谁不爱听呢。 贤妃被肖欣欣抱着小臂晃得简直有点头晕,当下忍住笑伸手把肖欣欣按回座位上,还作势轻轻掐了一下她圆鼓鼓的小脸到:“就你心急,看看人家云才人多稳重,本宫才讲两句,你就恨不得把后面八十句都给补了,要听就好好坐着听,不管是零嘴还是故事,本宫又不会少了你的。”说罢还直接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肖欣欣嘴里。 云深一边握着笔做记录,一边也笑盈盈的微微俯身应和着:“娘娘说得极是,肖才人平日里仗着凝棠殿除了我们没有旁人,说话做事可不都急得跟个猴似的,嫔妾自是管她不住。这几天见娘娘疼她,尾巴更是要上天了不是。” “什么嘛!明明深深你自己也好奇!” 肖欣欣毕竟年幼,混了几天熟络后,当着贤妃的面也时不时就疏漏了宫规,贤妃自是不与她计较,但云深听她直呼其名,仍然不着痕迹的瞥了她一眼。 好在肖欣欣也不是真的无法无天,只刚才一时听到八卦兴起喊顺了嘴,接到云深眼神示意后,当下也老老实实的坐回位置上,三两下嚼完了贤妃喂的桂花糕后,像模像样的又憋出了一句:“娘娘教训的是,以后嫔妾多跟云才人学习。”随即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忍不住冒出星光,期盼的看着贤妃到:“还请娘娘赐教,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也好让云才人加深对兀猁汗的了解,作出的画才能更合其心意嘛!” 贤妃见她老实不过三秒,到底也是喜欢她这活泼开朗的性子给自己的琉光殿中带来的朝气,回头看了看已经因为犯困被奶娘抱去寝殿小憩的儿子,也重新坐定后喝了一口茶,复又开口到:“你这妮子,真要能学得云才人一分半点,怕是肖将军回头就要去祖坟连烧三天高香了。” 见肖欣欣作势就要撇嘴装委屈,贤妃这才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继续讲到:“说起来这兀猁汗最初与青萍居士谢茹莜的相识,确实是戏剧性十足的。数十年前,谢家的本家和分家内斗十分激烈,导致当时还是谢家三小姐的谢茹莜被她庶出的七妹谢静芳顶替了与宣国公世子的婚约,她七妹的姨娘又怕谢三娘在家一日,若是宣国公府追究起来终究是个隐患,竟恶毒到勾结下人,给谢茹莜喂了药后直接卖给了人贩子。” 讲到此处,便是云深都停下了手里的笔,连一滴墨滴在纸上也未察觉。 贤妃见两人听得认真,自己也仿佛回到了那个当初还在母亲怀抱里,听着王妃一边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一边半是玩笑半是感慨似的聊起这段旧事,当下也有些思绪万千. 伸出手握住了肖欣欣软乎白糯的小手继续到:“谢家所在的滨州本是离漠北近些,但那人贩子知道这次绑的姑娘背后来头不小,硬是一口气把她运出了三百多里外,直到快到了西戎与我们大夏交界的岭伏关边的一个小镇,才稍微停歇。没想到谢三娘是个极聪慧的,一路上不声不响,装作被药晕了头,等到人贩子觉得可以松了口气,在小镇喝酒放松的当晚,就连夜逃了出来。” “岭伏关离榆河好像也不近吧,那最后兀猁汗又是怎么能在那儿与谢三娘遇上的呢?” 肖欣欣到底心急,又更为熟知整个大西北的地理,当下忍不住又接问了一句。 云深和贤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无奈和对肖欣欣的纵容,贤妃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笑骂到:“你这猴性子,真是迟早得让云才人给你好好改改。我才说到她逃出岭伏关,哪里说她直接就到了榆河的?事实上那年岁边关正乱,她一个弱女子就算离了虎口,却又马上入了狼窝,撞见了正来入侵打劫的一队西戎兵马。好在那是当时西戎十几个部落里很小的一只,离大夏虽然最近,实力反而极弱。抓住谢三娘后没有贸然对她行不轨之事,反而因为她言谈举止容貌不俗,想着要把她绑回去献给当时的西戎大汗,也就是尨逖大汗的叔父恪逻凌大汗讨好,那都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了!总之那队前来打秋风的西戎兵马,一路上好吃好喝的把谢三娘带到榆河附近时,撞上了刚刚年满二十正按习俗要猎杀十头猛兽回去的兀猁汗。两方人马到底为何打起来,我确实不清楚了,但最终的结果就是那队小部落的人马十之去了五六,剩下的落荒而逃时,根本没顾得上还在马车里被软禁的谢三娘。” 这段陈年旧事虽算不上多惊心动魄,但对于了解兀猁汗的生平和他的喜好的确很有帮助,云深便一边听着贤妃柔着嗓音娓娓道来,一边时不时下笔记录着一些重点,但听到最后二人因为谢三娘决心独自一人回到大夏,潜心钻研自己热爱的诗词画作,而兀猁汗也尊重对方的决定,一路将对方送至大夏境内,还因此结交了漠北王夫妻时,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兀猁汗真是难得的至情至信真英雄!” 贤妃听了也点点头,只是想起最后王妃母亲对兀猁汗和后来成为青萍居士的谢三娘的评价,心里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把她所知道的全部故事和盘托出,只也感慨了一句到:“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反正说到这份上,对于要做献礼的画肯定是足够了的。贤妃这样想着,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正低头伏笔认真记录的云深。 第18章 难兄难弟 “皇上真这么吩咐的?”陆沉满是狐疑的看了半个身子都隐在暗处的龙一一眼,可惜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半分端倪。 “话我已经带到了。”眼见着白瓷盅里的药已经散去热气,龙一直接无视了陆沉眼里的狐疑,端过药盅来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重新走回了密道的入口。 “你干嘛?”陆沉见他不声不响的喝完了药倒是不意外,但见他走密道走了一半又站定,然后露出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原本被他刚才传的秘旨就弄得一头雾水的陆世子现在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喝了药,你得守着我。”龙一理所当然的回了这么一句,那表情自然到甚至有几分在反问他的意味,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跟着一起下来? 陆沉本算得脾气好的,在一众亲信里虽然最年幼,却惯是圆滑机敏,平日里与人打交道都是笑脸迎人如鱼得水,今天却几次被龙一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认识这么多年,今天的龙首大人真是格外的傲娇。 罢了罢了,也许是上辈子欠这冤家的。陆沉一边摇头,一边认命的把空了的药盅放到一旁后,起身从床尾小心跨过依然沉睡在床上的“国公爷”,一脚跨进了密道,龙一这才转身继续向下走去。 “噗通!”突然眼前黑色的影子一晃,随即龙一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陆沉吓得差点大叫出声,再定睛一看,却是龙一竟直挺挺的从还有七八步的台阶上摔了下去,落在了密室中央的地毯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极度隐忍后依然无法克制的喘息声。 不过短短一瞬间,他浑身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身特制的黑衣都被汗水浸透。虽然紧咬着牙关,陆沉却觉得耳边似乎都听到了他浑身骨头在打架的呻吟。 也就呆了那么片刻的功夫,陆沉回过神来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一起也跳入密室中,关掉了上方的入口后,扑过去先直接把袖子塞到了龙一嘴里,想着邱斐之前说的,万不能让他咬了舌头。 但这银心草药效来得猛烈,龙一一时之间竟也没法松开口,因为他怕这一瞬间张开了,下一瞬痛觉来袭时,他控制不好力道,怕是会直接咬到陆沉手上。 陆沉心里自然也急得不行,一时把对方刚才说的皇上密旨也都抛到了脑后,先死活费劲地把蜷缩成一团的龙一好不容易弄到了密室里简陋的床榻上,正想着再去弄点水和被褥,放在一旁以防万一,龙一却突然浑身一颤,随即松开了抱着脑袋的双手,在床榻上软绵绵的整个人瘫倒开来。 “大木头?大木头你别吓我!”陆沉见他这样心里更急,又不敢用力晃他,伸出一只手一边戳了戳龙一的肩膀一边叫着,连小时候玩闹时给他取的外号都脱口而出。 龙一好不容易熬过了第一波受刑,刚能稍微的喘口气,正想去找个物什咬在嘴里,就听陆沉在一旁叫了他最不想听见的一个外号。 但他刚刚被药效折磨得浑身都像被千斤的磨盘碾碎后又重新用糨糊勉强粘了起来,现在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有,除了眼睛哪都不能动,当下只得回敬了陆沉一个大大的白眼,倒是一时让他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了些许生气。 “还好还好,看来还没药傻了,邱斐那老东西下的不是毒。”陆沉见他有力气冲自己翻白眼,七上八下吊了半天的担心才算是放回去一半,也有心情调戏了一句。 知道这药效不是一直持续的,陆沉当下也不再耽搁,直接先去一旁找到储存着的凉水给龙一喂了两口,然后见他似乎微微抬手又有要发作的迹象,立刻眼疾手快地把自己随身的香囊塞到了龙一嘴里。 龙一本是被汗迷糊了双眼,又感觉下一波疼痛正要来袭,也没注意,直接张口就咬了下去,结果一入嘴才发现不对劲,正想要吐出来,银心草的药效却再一次发作,而且第二次的程度比第一次还强烈,且时间持续得也更长。这一次他足足咬着香囊蜷缩在一旁,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彻底消停了下来。 而等他再松口时,原本精巧的香囊早就被咬破了几个口子,里面的干花也撒了出来,还有几瓣留在了他嘴里,他却连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沉倒是一直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守在一旁,防止他碰着磕着,或者万一痛极了不小心伤了自己。待龙一再次熬过药效,立刻又上前,先小心翼翼地把咬破的香囊拿了出来,还细心的用手把对方嘴里的花瓣残骸取了出来,再喂他喝了几口水,并把刚才找好的柔软的全新白绢帕放在了一旁。 好在这银心草的药效虽然发作时,一次的时间比一次长,疼痛一次比一次猛烈,但中间间断着能让人休息恢复的时间也会变长,最终从第一次发作到最后一次,第七次的中断时间过了大半个时辰,而第八次发作了足足一个时辰后,二人才算是彻底熬过了这场银心草的药劫。 虽说服药的是龙一,但陆沉在一旁提心吊胆又鞍前马后的服侍了大半天,待到最后结束时,两人都是被汗水浸透了无数轮。且龙一熬过药劲后,银心草毕竟是数百年来南蛮最珍贵的伤药之一,不仅短短不到一天就让原本需要养小半年才能好的内伤瞬间康复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让龙一觉得丹田里隐隐有一股暖流。 且他自服药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就只有熬过这药效一条,加上他本就心思单纯,除了疼的时候忍着,不疼时放松外,便没再做更多他想,此刻熬过之后,整个人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神清气爽。 反观陆沉,虽然平日里也颇善骑射,还跟着皇上去过一次战场,但到底骨子里更擅长的是朝事公务、权谋算计。说是文武双全,身子骨跟一般文人比那是可以一个打十个,但与龙一这样内功深厚的大内第一高手比,就根本不够看了。 更何况他守在一旁时,一边要担心龙一能不能熬过这越来越强劲的药效,一边又分神关注着头顶的大哥和屋外的龙鳞卫是否又在面临新一轮的刺探和袭击。再者龙一服药前给他传的那句秘旨,也让他揣测再三,拿不得准,如此这般费尽心力,等到结束时,他整个人到像是老了十岁,浑身脱力的倒在一旁,比起龙一更像个伤病患了。 第19章 最毒何止妇人心 “那贱人在外面跪多久了?”贵妃睡过午觉后,才觉得身子骨都舒坦了些,倚在软榻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王家新送进宫来的一批首饰,一边问着复又在近身伺候的庆双。 “回娘娘的话,再有半炷香的功夫就足一个时辰了。”庆双一边弯腰伸手接过贵妃挑选过后不太喜欢的首饰,一边毕恭毕敬地答着话。自从春日里得了那场热病后,虽然在御医的全力抢救下,贵妃也算是毫发无伤的痊愈了,但作为贴身伺候了她二十余年的人,庆双最近却发现,比起往日的喜怒无常,如今的贵妃却愈发的让她琢磨不透,不再似以往般能轻易揣测到其想法。 就像前些日子她先斩后奏的让大公主去偷了大皇子的字帖,换做以往,贵妃即便是要罚,也绝不可能一下子打她三十大板,还把她赶出内殿那么长时间。虽然这的确也是自丞相命她跟着进宫以来,所下过的最特殊也最危险的一道指令,但庆双总觉得,贵妃生气的,不仅仅是让大公主犯险这么简单。 只是即使现在大半个皇宫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庆双姑姑,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宫婢,眼界见识终归有限。苦思了几日,想到的左右无非是自己伺候时哪里没做得足够妥帖,或者在宫里的其他嫔妃分了帝王的宠爱,才让贵妃最近如此心烦意乱。 于是对着今天主动送上门来的张婕妤,在看到宫女进来禀报时,贵妃微微皱起的眉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悦,果断呵斥了宫女,并亲自出去以各种理由将今天穿得格外寡淡的张婕妤拦在了殿外,果不其然的收获了贵妃认可的目光。 只是令贵妃和庆双都没有料到的是,张婕妤今天竟然是有备而来,直接一下子跪在殿外告罪,说叨扰了娘娘午休,伏低做小的表示要跪到贵妃娘娘睡起,待娘娘恕罪才安心。还让庆双千万不要吵醒娘娘,自己安静跪在殿外即可。 想到张婕妤那副瘦弱的小身板,竟真的在人来人往的栖霞殿外拉下脸皮,熬着撑满了足足一个时辰。虽然到此刻已然是汗流浃背浑身颤抖,但竟然真的是一点偷奸耍滑都没有,死死咬牙坚持着,看来是想要将前些日子宫宴后抢了侍寝,惹贵妃恼怒之事一并赔了礼。 贵妃其实心里也有些吃惊,虽然知道这娼妇平日里便是素来惯会伏低做小,装柔弱扮无辜是一等一的本事,但更是半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如今日这般实打实的施展苦肉计,还真是进宫几年来的头一遭。知道对方所图肯定不简单,但既然之前默许了让她跪在殿外,便是已经允了她赔罪的行径。 终归是自己娘家扶持起来的人,而且起码直到目前为止,不过小小一个被拿捏住命门的婕妤,对自己是没有任何威胁的。贵妃微抬了抬眼皮,又问道:“噢?可还老实?” 庆双一五一十的把外面的情况如实说了,只顿了顿后,还是稍微向前走了两步,伏身在贵妃耳边低声说了些她之前在宫人间听到的传闻。 “新派过去的小宫女病死了一个?呵,怕不又是被她那肮脏手段活活作践死的。真不知道这贱婢长得还算人模狗样,背地里怎么能生出那么多恶毒的心肠。去年她活活打死的那个宫女,本宫要不是看在她真的让贤妃差点一尸两命,那老三确实成了个病秧子,才懒得花力气去帮她遮掩。今年进宫的新人都还没承宠,旧人里更是无一人受孕,本宫倒要看看,她又要编出什么新花样让本宫出手。去,叫她滚进来吧。” 贵妃说到此处,想起去年记忆中庆双处理完后回禀的种种画面,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竟也觉得让人有些心惊,莫名的心里闪过一丝反胃的感觉。随即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莫不是想到之前贤妃有孕,自己也回忆起孕育大公主的岁月。 但等她听到进来后一直跪在下方,把头死死抵住地面的张婕妤禀告完对方所求之事后,才真的是被对方的所作所为震惊且恶心到,手里的茶盏更是直接往下一摔,砸到了张婕妤的脑袋上,对方却依然死死跪趴着一动不动。 “你,你你,你竟然敢!”贵妃手里的茶盏虽然不烫,但到底是名贵的骨瓷,且她震惊之下用力极大,砸在张婕妤头上直接裂了开来。对方早知说出实情后贵妃定然震怒,但她毕竟也是在短短一天的时间之内就想好了应对之法的,或者说,是拖贵妃下水让对方不得不帮自己的办法,所以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并不似面上那般惶恐。 “你!你这毒妇!竟然敢在宫里私下动用猫刑!你可知道这是高祖皇帝后就明令禁止的后宫重刑之一!而且你私下用就算了,还被新进宫的刘才人不小心看到了?” 贵妃越说越气,直接站起身来走过去,一脚踩在张婕妤伸出的左手背,然后踢到她脸上,迫使她身子向旁边一倒,手也按在碎瓷片上划开了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张婕妤此刻却半点顾不得疼,只又迅速爬回原位跪好,本是犹豫了一下,想伸出手抱住贵妃的脚,到底还是不敢。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那刘才人昨晚会突然出现在嫔妾的清辉殿外,绝非嫔妾如此的不小心,而是有人引她过来故意为之,望娘娘明察。” “故意为之?你那个清辉殿难道是筛子不成,大半夜的你要弄死人,还能让旁的人引了跟你隔了足足有两个殿远的一个小才人过去?那你说吧,这小宫女被你给活活折磨死后,尸首你以染病的理由让人连夜丢去了乱葬岗,先不管到底是不是已经被野狗啃食得不辨痕迹了。那被你吓得当场晕倒的刘才人现在醒了也满嘴胡话神志不清,见人就说要求求你不要杀了她。你说,这是谁的嫁祸,你又想到什么办法可以妥善解决的,本宫也想听一听,毕竟本宫可是真没这通天的本事,除了皇上,谁还能饶了你这滔天的罪去!” 贵妃一边总结,一边倒是在恶心和后怕中让自己从震怒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便是连在一旁一开始被张婕妤的坦白弄得差点没站稳的庆双,这会也回过了神来。这毒妇虽然自进宫以来就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且这残忍的手段更是让她二人都觉得有些发寒,下意识想离她远些。 但她自进宫以来又确实牢牢记着自己是被王家一手提拔起来,从污泥堆里蜕变倒如今的人模狗样,有些往日里见不得光甚至贵妃都下不去手的时刻,她倒是身先士卒处理得妥妥当当。既然今日她敢来求贵妃,必然已经是心里有了谋划,只是需要贵妃的势力和人手。 第20章 狭路不相逢 “明儿十五,是要早起些给皇后娘娘请安的,你们今日都早些回去歇着吧。这离九月归顺大殿之期还有好几个月呢,娘娘如此安排下来,说不准皇上到时候也要亲自把关的。本宫能给你们的助力也不多,这两日倒是辛苦你们陪着本宫东拉西扯,给我这院里平添了不少生气。” 这一日太阳西斜,又到了快要掌灯的时候,贤妃眼见着肖欣欣吃完最后一小块哈密瓜,这才施施然开口道。 “就是云才人你也太实诚了,这才两天,光是记录素材就写足了五页,皇后娘娘真真是没看错人。哪像肖才人这小馋猫,这两天吃的水果糕点都不止五大盘了。说是帮忙,我看呀,她是来帮忙给我这琉光殿清库存来了。” 一边招呼着宫人给她们掌上宫灯拿来披肩,送她们往外走着,一边还忍不住打趣了肖欣欣一句。 “娘娘!明明是娘娘您命人把这瓜果香糕的一盘盘往上端,嫔妾想着要是不吃,一来辜负了娘娘美意,二来也有违皇后娘娘一贯奉行的勤俭之风,这才哪怕撑得半死,也绝对坚决的执行了光盘行动,怎么到了娘娘这儿,反到成了嫔妾嘴馋!这嫔妾委屈,嫔妾可不依啊!” 不过两日,肖欣欣这自来熟的性子早就把琉光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门清,对着贤妃更是从一开始原身自带的旧日情怀滤镜到现在完全是实打实的靠自己混了个熟络。 虽然只差了六七岁,但撒起娇来丝毫不比还没满周岁的三皇子差一星半点。反而因为能说会道,不仅哄得贤妃并一众宫人开心,连还在牙牙学语的三皇子瞧了她,都已经会下意识地露出刚冒牙地小嘴,咿咿呀呀地挥着手想要她抱抱。 她这厢自是一脸单纯地扮着无辜,云深这两日虽大多数都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记录着,也确实发现她比起之前一个多月,确实是更加地打开了心扉,放下了不少包袱。 虽然贤妃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初为人母,那母性的光辉真是时时都从身上不自禁的散发了出来。加上同是远离漠北家乡千里,旧识情笃,虽然当年在王府一个是郡主一个是部下之女,但从今往后的深宫中,已成了要伺候同一个男人的姐妹。 云深明显能感觉到肖欣欣对于贤妃有着一种近似对姐姐,甚至像是对母亲的依赖和信任,虽然眼下来看不是坏事,但云深素来深谋远虑惯了,隐隐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只是眼下贤妃笑得正开心,云深也不好出言扫了兴,只好心里暗暗记着,想着待到二人回去时必须要再好好提醒一番,比起后宫众人,她们毕竟是穿越而来的异世灵魂,即使是面对再亲切熟络的人,有些错还是不能犯。比如刚才那句话,把贤妃放在了皇后娘娘前面,这要是在琉光殿以外,被其他不怀好意的人听到,少不得是又要大做文章,甚至是会找来祸害的。 贤妃被她几句抢白逗得眉眼更弯,一时也没喝止,只伸手戳了戳肖欣欣装模做样鼓起的脸颊到:“吃饱了就是有精神,瞧这小嘴巴巴的,到还成了本宫的不是了。那感情好,改明儿你们再来啊,本宫这,除了清茶,别的可一概欠奉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故意微微板起了脸,下一秒却又在肖欣欣撒着娇拉起她手的时候破了功。到底还是时间不早了,眼看着夜色转眼间就黑沉了下来,二人这才不紧不慢的随着宫灯走出了琉光殿的大门。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今天跪进了栖霞殿大门的张婕妤,此刻也才刚刚被宫女搀扶着走了出来。虽然今日颇是费了一番口舌,且被贵妃里里外外数落的同时身子也着实吃了不少亏。手上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看着仍是吓人得紧。本就是个弱不禁风的,这次回去怕是要休养大半个月才能缓过气来。 但想到昨天的意外不仅能安全解决,贵妃还不出自己意料的并没有丝毫察觉到自己这个计划里,背后所默默隐藏的深意和给她挖下的大坑,张婕妤竭力低着头,做出一副小心翼翼不堪折辱的样子,由宫女搀扶着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清辉殿去。只因为若是光再亮些,照清她的脸,怕是就要遮掩不住她嘴角难以抑制的笑意了。 她一边低着头继续揣摩完善着自己的计划,快到清辉殿门口时,听到隔着甬道的另一头,本是贤妃居住的琉光殿那边隐隐传来一两句嬉笑声。安静片刻后,琉光殿门口便亮起两盏宫灯。 她心里暗暗警觉,能在素日里清冷得快要上天的贤妃宫中待到现在,必不是简单的人物。只是她这会子浑身发热酸痛无力,她的宫门又是在另一侧,当下便收回探究的目光,随着宫女的搀扶回到了自己的清辉殿内。 云、肖二人一路由着宫人打着灯在前面引路,携手在后面慢慢行着,虽然是走在入了夜的宫中,但贤妃的琉光殿与她们的凝棠殿之间本也不远相邻,走过两条夹道,便瞧着凝棠殿的宫门了。 一路上肖欣欣虽然还是满脸开心的样子,但知道云深一贯奉行在外小心谨慎,绝不多言半句,以免惹祸上身的宗旨,所以也硬生生憋到了二人一同进了殿,这才迫不及待地凑到云深身边兴奋地说。 “深深你发现了吗,我觉得贤妃娘娘人真的超好哎!” “因为让你这两天吃到了比之前一个月都还多的好吃的是不是?”云深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心里也清楚这姑娘是脑子嘴里都藏不住事的,只是虽然二人已经进了凝棠殿的殿门,到底还没进里屋,隔墙有耳这个事,怕是再强调一百遍她也记不住。 罢了罢了,总归是对着自己才什么都说。云深深知她这会话讲一半了,要是不让她说完,今夜怕是二人都睡不好觉,当下一边吩咐着宫人把热水备好,供二人洗漱,一边拉着肖欣欣的手就先进了自己的偏殿中。 “你呀,还要我说多少次,就算回了这凝棠殿,这首先也是宫里的凝棠殿,不是我们自己的家,有些话你就不能再多憋个一分半秒的,话晚一点点也不会馊的!” 第21章 欲加之罪,但是有辞 “所以你是认真的,皇上真要我安排人弹劾宣国公世子?”陆沉缓过劲来后,先是爬出去看了一眼还昏睡在床上的大哥,又回到昏暗的密室内,一边喝着新沏上的热茶,一边看向在一旁打坐调息的龙一,这才想起自己满肚子的疑惑还没得到解答。 龙一抬了抬眼皮,那表情似是觉得对方讲了一句废话:“皇上的旨意很复杂?怎么,你是听不懂还是办不成?” 陆沉当下被这一句哽得差点跳起来,只是浑身都还酸疼乏力着,最终只是挥挥手嫌弃似的冲龙一到:“小爷我有办不成的事吗?但是你吃药前就没头没尾神神叨叨的来这么一句,要弹劾?为什么要弹劾?用什么罪名弹劾?” 说到这里他似是恢复了点力气,从靠墙的姿势换成直起半个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钟昊那小子除了吃喝嫖赌懒如猪狗,还能有什么大问题?难不成我找人弹劾一个宣德朗不务正业?耽误朝政?皇上不可能就跟你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似地,陆沉支楞了起来,露出一副怀疑地样子望向继续默默打坐调息的龙一。到底也是他这一天一夜操劳过度,平日聪慧的大脑这会转不太灵光,还真没想出在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皇上不安排人抓紧寻回祖父,让龙鳞军卫早日抓住幕后黑手,反而突然让他去弹劾什么宣国公世子,莫非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宣国公? 陆沉想到此处突然心里一跳,随即又摇摇头,宣国公这个老狐狸虽然平日里跟王右丞那个奸相走得近,但更是小心谨慎得连起夜都要有守卫随侍。而且他家可能坏事做多了丧尽天良,三代单传到如今只一个独苗苗钟昊,十七岁了依旧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但在皇城长到这么大,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和一些纨绔子弟间的小打小闹,到底是宣国公平日里宝贝得紧的大孙子,别说干什么坏事落下把柄,宣国公府便是连处置下人的腌臜时候都是避开了世子爷的,所以钟昊这人吧,比起一般世家子弟的纨绔子弟,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傻白蠢。 陆沉身为平国公府的世子,二人也算是自幼相识多年。虽然都是交恶,但陆沉心里清楚,皇上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缘无故的让龙一亲自给他传话,还指名道姓的要弹劾钟昊这小子的。 龙一见他自己说着说着也陷入沉思,眉心越拧越紧得像块被人用力拧着的抹布,莫名觉得看着心里有些烦躁,当下坐也不打了,吐出一口浊气后也细细想了想,然后还是摇了摇头。 “皇上当时确实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让我速速出宫告知于你,不过我也没想到服了这药会耽误这么久的功夫,所以你最好抓紧些,不然明日上朝后皇上见你还没有动作,怕是要生气的。” 依大夏无大事时隔日一朝的规矩,明日十五正好又到了上朝的时候。噢不,现在子时已过,准确的说是三个时辰之后,陆沉便该出门上朝了。 龙一说得到直白,陆沉听他讲完忍不住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旨意,又没给安排其他的助力,光是揣测圣意这一块,就不知道要杀死他多少脑细胞了。 他刚刚从担忧龙一身体的揪心中解放出来,还在惦记着失去踪迹的祖父,又要小心躺在床上装病的大哥和整个平国公府守住这一轮又一轮的试探,现在还要根据皇上的一句话筹备弹劾宣国公世子这么大的事,真是突然有了种想摆烂的冲动。 龙一见他的表情越来越糟糕,心里到底清楚他们都是想要给皇上排忧解难,清理这朝廷中的藏污纳垢,让奸邪小人现出原形的。当下又费劲的低头沉思良久,最终又冒出一句。 “不过,我进去时正遇上老白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捧着好厚一摞地图和几本密折,还跟我说了一句最近东海不太平。我进去后就瞧见皇上脸臭得跟便秘似地,嘴里还念念有词,跟我说了过来服药之后就让我给你传这么一句旨意,别的就真再没有了。” “东海?”陆沉听到这话终于眼睛一亮,随即大脑开启疯狂模式后高速运转了半天,如果这时候他脑袋上有个灯泡,必然得突然亮闪起来,然后他支起原本还酸软无力的身子站了起来,重新向密道外走去。 “知道了?”龙一见他终于有了头绪,到底心里也是替他高兴的,只是脸上面无表情惯了,就这么淡淡问一句,也算是极难得了。 陆沉倒是习以为常的点点头,好不容易在黑暗里摸着点萤火,当下更是准备三下五除二的把一切准备就绪,他已然明白皇上的想法,但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很多,首先当务之急,就是去祖父的书房里找到“那样东西”。 “所以刚才从贤妃宫里出来的,是前些日子新进宫的云才人和肖才人?她们昨天也来过?” 张婕妤回到清辉殿内重新让宫女仔细上过药后,又一盅热汤下肚,这才觉得空荡荡好似散架的身体有了些许力气,当下立刻就唤来今日一直留守殿中的大宫女聘梅,听对方讲到昨日云肖、二人也来拜访过贤妃,同样也逗留甚晚时,下意识的眼睛一瞪就要如往常一般,治聘梅一个不察之罪,或者怪她为何昨日没有在第一时间禀告这等异常。 但好在,今日在贵妃宫中被教训的三个时辰到底起了作用,加上她现在的身子骨连发脾气都有些吃力。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她倒是想起,昨天自己一回宫就开始发脾气摔砸打骂,后来更是因为小宫女春雪的事借题发挥,足足折磨对方到半夜致死,又发现被刘才人看到现场后急着收拾残局,到确实也没给对方禀告的时间. 第22章 打小报告的最高境界 “依贵妃你的意思是,这刘才人之所以污蔑张婕妤,是因为她前日与人私相授受之时,被张婕妤不小心撞见了,怕张婕妤将她告发,这才恶人先告状?” 皇后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滚金银边的宫装,衬得肤色更显白净,只神色有些恹恹的,听着今日难得收起了张扬性子的贵妃老老实实在下首坐着,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贵妃一边让满脸惶恐不安的张婕妤下跪陈情,一边又在得了皇后首肯后,一溜烟的安排了一众太医宫女太监等轮番进殿,要证词的说证词,缺物证的给物证. 云深等人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贵妃就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人证物证确凿的,把“前日深夜,刘才人在芳华苑与一侍卫打扮的男子搂抱在一起,却被因为失眠在清辉殿附近散心的张婕妤不小心撞见”一事说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张婕妤跪在下方,暗暗感叹贵妃家中势力果然通天,短短一夜就能把所有人事物都安排妥当暂且不表,云、肖二人今天本是打算与贤妃一起,在众人拜见完皇后之后再一同留下,向皇后禀告这几日关于赠礼的工作进展,却没想到贵妃今日来得这样早,还一来就给她们贡献了这一出大戏。 二人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担心,实在是当年祺贵人一句“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血洗了各大视频区数十年,太过深入人心。在今天,甫一听到贵妃开口,张婕妤下跪时,二人对视一眼,表情差点都没绷住。 好在她们立刻同时又看向了冲她们眨眼示意的贤妃娘娘,读懂了对方眼神里表示一切与她们无关的暗示,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当下更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死死低着头,放轻了呼吸竖起了耳朵,静静旁观着她们入宫以来的第一次告发戏。 皇后今日的表情一直有些淡淡的,哪怕在听到贵妃等人说刘才人私通,甚至还弄出了所谓的一堆人证物证时,众人都以为皇后对此等秽乱后宫之事必定震怒无比。或者又有人聪明的想到此事来的突然,贵妃定然是有别的目的,皇后会不会有所察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后整个人竟然一直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虽然云深不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细看皇后的表情,但她光听皇后简单的几句话就察觉到了,皇后娘娘对今天贵妃的一切所说所做,似乎,完全不吃惊和意外的样子。 “张婕妤住的清辉殿本就在芳华苑旁边,说是半夜散心倒也讲得过去。可是这刘才人住的,却是离芳华苑隔了大半个后宫的淑媛殿,怎的她私通还要舍近求远,大老远跑去那儿,偏偏还让张婕妤瞧见了呢。” 万万没想到,自她们进宫以来,哪怕宫宴上都毫无存在感,整个后宫里唯一的一个嫔位,豫嫔开了口。 一时间,整个殿内除了皇后,众人皆惊讶的望向了突然发声的豫嫔,只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倒也有些后怕似的,不敢直视贵妃一瞬间面色不善看向她的眼神。只是顿了顿,瞧着皇后似是默许了她的行为,又瞧了瞧依然跪在殿内,做瑟瑟发抖状的张婕妤,便心一横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原本在一旁安静吃瓜的纯妃。 “想来纯妃娘娘的昭英殿与淑媛殿相邻,若是真有此等大事,纯妃娘娘必然也能瞧见些端倪不是?” 纯妃听对方如此强行攀扯,当下心里忍不住把这豫嫔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你自己不爽张婕妤进宫不到两年位置就与你接近,你且自己想办法对付她便是,这会来借题发挥,又不敢得罪贵妃,还想拖我下水,呸!还好本宫早有准备。” 纯妃心里想着,当下先是起身施了一礼道:“臣妾自端午宴后就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五日前便是因此才未能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当时便命人将药案送与娘娘禀明情况,得娘娘宽宏允臣妾静养了几日。这不,昨日刚好些,今儿就一早过来请罪了。”纯妃一边装模做样的轻拍了拍胸口,一边缓缓的说出了让豫嫔面色一僵的话来。 贵妃倒是不意外纯妃与豫嫔这两个都育有皇子的人历来的针锋相对,不过听得对方甩出似是早有预谋的一步棋,脸色倒也微微露出一分意外。这女人,到底是当初大意一时不察,才让她趁着皇上南巡的机会诞下了大皇子,还一举得了妃位。 这根刺如鲠在喉的扎在贵妃心中许久,也就这一两年大皇子愈发平庸,不得皇上喜爱,纯妃也愈发的夹起尾巴做人,才让贵妃把精力放到了后面新进的各路嫔妃身上,而今天见纯妃为了反击豫嫔,又露出了当年那种步步为营走一算三的样子,当下心里又生出了些许警惕。 “臣妾倒是觉得,若真是私通这等杀头的大事,那刘才人跑那么远才反而正常。毕竟一个新进宫的小小才人,除了她的淑媛殿,最多也就臣妾的昭英殿众人对她脸熟,但整个皇宫这么大,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心里自然慌张得紧,远远的跑到平日里本就少人烟的芳华苑,再穿得朴素些。这样即便眼生的宫人瞧见,说不定就只以为是宫女与侍卫私相授受,那风险,可不就大大降低了?” 纯妃能用七年的时间,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仅凭一人之力在这深宫中不仅坐到了妃位,还诞下了当今圣上的大皇子,其心思之深,自然不像表面那般柔弱无依楚楚可怜。更是在贵妃看向她的眼神变了的一瞬间,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贵妃内心对她态度的变化,当下倒也不急,知道今天贵妃的重点绝不会在自己身上,便又顺着豫嫔的话似是合情合理的进行了一番“反驳”,虽未曾言明,却明明白白的在向贵妃讨好,贵妃娘娘既然说出来的,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一时间整个嘉鸾殿内众人各执一词,但最终又都沉默下来,望向了在上首不语良久的皇后娘娘,连贵妃也有一分不确定。皇后从来都不是个蠢笨的,因一个小小宫女之死牵扯到一个才人,虽然自己已经做足了安排,也知道皇后向来即使要发作,也从来不会在众目睽睽的当下,但见到其脸上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心思,到底还是有着一丝忐忑。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声,众人都觉得是皇后嫌前面众妃你来我往有些吵闹,云深却从皇后的这一句叹息里,莫名的读到了一种淡淡的惋惜感,可是今天这一出大戏里,会有什么是值得惋惜的呢? “觅锦,去传刘才人过来吧。” 第23章 算计人的时候谨防被算计 大夏的宫规历来是若无特殊情况时,后宫众嫔妃每五日向皇后一请安。而朝廷上朝,则是每隔一日都有小朝会,一般仅文官参加,而每五日的大朝会,才是文武百官都会出席。 今天五月十五,正是大朝会的日子。 相较于此刻嘉鸾殿中的众妃嫔在安静中暗自揣测的等待,今日的金銮殿上却热闹得仿佛菜市场一般。 从第一个监察御史跳出来弹劾宣国公府的世子钟昊开始,素来与宣国公交好,以吏部为代表的文官派系,和以兵部为代表的武将派系就迅速的陷入了激烈的互掐之中。 巧的是,今天本该成为焦点的宣国公本人,恰恰称病未朝。 皇上坐在上方瞧着下面文武百官的唇枪舌战你来我往,而离他最近的王右丞一副老神在在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不过再一抬眼,又看到翰林学士曾照卿那即使拼命掩饰也控制不住从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到底对陆沉在如此紧迫的情形下,还能做出这等细致的安排很是满意。 毕竟能不能顺利破除对方的阴谋,甚至成功救回平国公爷,宣国公府的这张牌,也许就是接下来的关键了。 “皇上明察!宣国公世子上个月才年满十九,且自生下以来,除了幼时随宣国公去过一次徐州访友,再未离开过盛京半步,这私通东海海寇一说,实在是荒谬至极!” “郝侍郎你是亲自还是让人日夜不停地监视了钟世子十九年还是咋的,怎么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十九年来去过哪没去过哪你都这么了如指掌?也不对呀,你不是八年前,才从杭州被宣国公他老人家亲自提拔上来,难道是宣国公他亲自跟你说的?他老人家怎么还把此等私密的家事与你分享呢?” 说起写奏折扣字眼,武将也许略逊一筹,但能上大朝会议事的,起码嘴上功夫没有几个是轻易好相与的。这厢吏部侍郎郝隆刚刚想要找皇上主持公道,那边兵部郎中余翊便三两句将重点偏到了没边儿去。 这余翊,不愧是自幼与白弃交好的,连打嘴仗时的那表情都有三成相似,皇上这样想着,嘴角倒是隐隐浮现了一个笑意。 而就在朝上群臣争论得最激烈的时候,那厢嘉鸾殿中,随着前去宣召刘才人的觅锦姑姑回禀的一句话,众嫔妃从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小声议论彻底转变成了连呼吸都轻了一瞬的沉默。 “启禀娘娘,奴婢到了淑媛殿时,正遇见太医院的傅太医从里面出来,说是刘才人今早在自己房中悬了梁,伺候的宫人虽然及时发现救了下来,但到底这一番折腾伤了元气,刘才人本又在病中。待傅太医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彻底断了气。” 这一句话,莫说是云、肖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就连原本面上有着八分镇定的贵妃娘娘,都惊讶得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庆双。只是在见到对方轻微的摇头示意,和同样的满脸疑惑后,才又不解的转过头来,正对上皇后看向她的目光。 只是这一次,皇后的眼神中似乎并没有太多责怪,反而有着一闪而过的哀伤,甚至还有一点点同情? 贵妃眨了眨眼,以为自己一瞬间出现了幻觉,再定睛一看,皇后却已经望向了还跪在下首一动不动的张婕妤。 怎么回事?贵妃心里一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讯扰乱了思绪,虽然她的确昨晚连夜安排人给刘才人灌下了哑药,但她从没想过要为了张婕妤的事要了刘才人的性命,且还是用悬梁自尽这样的方式。 要知道宫妃自戕,在哪朝哪代都是大事,这刘才人还是滨州刺史唯一的女儿,入宫也才不过月余,虽受了封,甚至都还未承宠。她原本昨日听完张婕妤的禀告和建议后,安排筹划的是,先弄这一出揭发对方私通,将张婕妤虐杀宫女的事彻底掩盖过去,再将因为哑药暂时失声的刘才人视为不知如何狡辩的装哑而打入冷宫。 待到风头过去后,塞她些金银送她出宫做个姑子。这样既能将未来的潜在对手提前送走一个,又能多拿捏一个张婕妤的把柄,却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事情就完全像脱缰的野马般超出了她的控制。 原本刘才人被吓昏后再醒来时的疯话,就有不少淑媛殿中的宫女太监听到,今日她与张婕妤这出戏,本也是仗着自己在宫中势大,安排得妥帖。且虽然私通亦是宫中大忌,但她安排的所谓人证物证,一来仓促,二来她也不是真的想致刘才人于死地,所以若皇后真要详查,她也都想好,最后不过都推说是张婕妤看错,其他宫人人云亦云,那手帕也是当时进宫的秀女人人有份,她也是受了蒙蔽云云。 却没想到她计划的后面环节统统再用不上,这刘才人用死彻底将众人原本看戏的目光变成了怀疑甚至有些后怕的看向她,让贵妃心里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得紧。 难道是那废物醒了发现自己被毒哑,本就被张婕妤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一时疯病上了头以为自己要哑一辈子所以真的悬了梁? 贵妃摇摇头,试图甩开脑中的一团乱麻,咬咬牙正想下跪冲皇后请罪,却见皇后意外的朝她摆摆手,然后示意觅锦继续开口说道。 “刘才人前日受了惊后风邪入体,昨日太医院就向娘娘禀告过她醒来时情绪激动,恐有冲动伤人之举,所以昨夜入睡前负责伺候她的宫人也依太医院的方子给她喂了安神汤。只是说昨晚刘才人挣扎得厉害,那安神汤喝一半倒是洒了一半。今早一开始没像昨日那般闹腾,宫人还以为是药效发作,后来瞧着时间久了也没动静,进屋才发现异状。傅太医说刘才人见他来时已是回光返照,但悬梁伤了气管,到底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对着空中写了一个刘字便断了气,想来是惦记家中亲人。奴婢进去后远远瞧了一眼,确实颈上有悬梁的淤痕,地毯上也还有昨日安神汤撒了的痕迹和淡淡药味,便让宫人先都留在殿内,回来禀告娘娘。” 第24章 草菅的不止是一条人命 觅锦说完这些话就退到一旁,面上虽然一切如常,内心到底也有些感慨,就这么匆匆的又葬送了一条鲜活的性命,今年的后宫,着实是有些不太平。 众嫔妃连着一贯高高在上,最爱与皇后唱反调的贵妃在内,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一同静静等待着皇后的发落,只是众人的心情又各有不同。 贤妃、云深等人是纯粹的毫不相干,只觉得个中内情复杂,如今又出了人命,自是感慨深宫深似海,宫斗猛于虎。 而原本就各自有打算的纯妃、豫嫔等人则更多的是在揣测,贵妃今天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先前的告发私通,让她们都以为这是贵妃与张婕妤之间又想出的什么排挤新人的手段,却又一下突然把人弄死,着实不似贵妃娘娘平日的作风,让人猜不透这一切事件背后的真正目的,而且入宫不过月余,还未承宠就丢了性命,看来这贵妃随着年岁渐长,终于是开始着急了。 而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贵妃娘娘,此刻则是发自内心的疑惑乃至十分委屈。如果是自杀,那这刘才人着实愚蠢了些,难怪能被张婕妤活活吓到精神失常。如果不是,那又是何人在这个时刻有这样的本事下毒手,平白让她蒙受了这等冤屈。 整个嘉鸾殿内,只有此刻还跪伏在地上未曾抬头的张婕妤,仗着众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才毫不掩饰地在脸上露出了惊讶中又带着一丝后怕的表情。 果然,那个人没有骗她。 只需要她忽悠得贵妃先出手,接下来的一切,果真如那人承诺的一般,刘才人死了,死得干净彻底,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王筱瑶这女人,格外美丽,也果真格外愚蠢,竟以为这样简单的伎俩就能拿捏住我?当年被你父亲抓住把柄,威胁我进宫助你实属无奈,但现在皇上明显有意削你父亲的权,对你的恩宠也都不过表面功夫,入宫近十年都只生下一个大公主,还真以为自己能有母仪天下的命?” 张婕妤跪伏在地上,且不管众嫔妃对刘才人之死作何评论感谢,心里在暗自得意之余,忍不住又浮现起对王家的恶意。自三年前她被贵妃庶出的六弟王文也买下后,又被王丞相看中其资质,暗中调教一番,再伪造了她的年龄身世,更是串通已经致仕的张大学士,以其自幼教养在老家的小孙女身份入了宫。 虽然她原本就在诗词方面颇有天赋,但这些年来为了维持她后宫第一才女的美名,王家的确也下了不少功夫,但她一直清楚,王家真正想要的,不过就是她能早日替贵妃诞下皇子。而真正等到孩子出生那日,则必然会是王家去母留子之时。 那把悬在她头上的剑日日夜夜提醒着她眼下的荣华富贵和安稳都是假的,她费尽心思地避孕同时又要牢牢抓住帝王的恩宠,曾经也一度因为绝望到崩溃而想放弃,直到那日她在那场漫长的梦魇中醒来,看见床头站着的黑影,才第一次看见了曙光。 她复仇的曙光,想要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的曙光。 但眼下,还不是要与贵妃和王家翻脸的时候,而她之所以听从那个人的指示,一来无非是她原本就计划要让贵妃出手,帮自己解决这次虐杀宫女引起的事端,二来,虽然那人已与她联系过几次,说的话也都无一例外的统统实现,但张婕妤总觉得,对方真正的能力,远不止之前说的那一点。 而这一次,能在深宫之中,贵妃娘娘连夜的紧急安排下,还能无声无息的找到对方的疏漏,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要了一位嫔妃的性命,即使只是一个刚进宫,甚至皇上都还记不住姓名的低位妃嫔,更是因为受惊后又有贵妃的安排下喝了安神汤,遣散了贴身伺候的宫女,但张婕妤仍然坚信,那个人在宫里的势力,的确大得可怕。 可是,对方到底是图的什么呢?这个从第一次对方站在她床头,说完那番话后,就让张婕妤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直到今日见识到对方的手段后,更加在敬畏中生出了一丝丝后怕。 幸好,自己是有价值的,而在对方这样的大人物眼里,只要一直有价值,那自己就一定不会被抛弃。 张婕妤暗自这样想着,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殿内的其余众人,也已经五味杂陈的完成了各自的思量。而最终,皇后娘娘的一席话,结束了今天这场意外不断地闹剧。 “刘才人自幼体弱,受封后不幸风邪入体伤了根本,今晨因病不治而亡。本宫怜其福薄,刘大人又只得这一个独女,特赐以婕妤之礼下葬。淑媛宫众人伺候不周,掌事姑姑杖责三十,其余人杖二十,送辛者库服役一个月。” 大夏的后宫妃嫔自上而下,从皇后到淑女共分十二个品级,其中美人至淑女为下位妃嫔,不可自称娘娘。 刘才人与云深、肖欣欣她们一样,原本都是新进宫封的才人,而张婕妤两年前是以贵人身份入宫,短短两年能升至婕妤之位,除了王家和贵妃的暗中扶持,她自己的心机手段本也是一等一的,连最早诞下大皇子的纯妃也要稍逊一筹,但今日突然身死的刘才人,怕是创造了整个大夏后宫最短最快的升迁记录,只是,代价是她的命。 皇后这话一出,众妃嫔的面色不禁变了又变,原本是贵妃携张婕妤告发对方私通,却没想到这刘才人突然暴毙后,皇后竟然半点不追究贵妃和张婕妤指责对方的私通之事,竟然还连升两级,以跟张氏同样品级的婕妤之礼下葬,这要说不是在打贵妃和张婕妤的脸,殿内怕是没一个人相信的。 便是连贵妃自己也这般想着,脸上的委屈就更大了,一时真要下跪喊冤起来,皇后却又抬手示意止住了她的动作,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的安抚到:“贵妃想必也是为正宫规,关心则乱,只是眼下死者为大,刘大人亦是在滨州辛苦多年,颇有建树,去年滨州水患,本宫听皇上说起最终能处置得当,刘大人当居首功。” 贵妃听皇后如此说道,一时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是稍一冷静下来仔细品味,却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本宫乏了,刘婕妤丧仪一事就有劳贵妃且看顾些,诸位姐妹今日都先散了吧。” 最终,皇后娘娘说完这句话后,就由觅锦搀扶着离场,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美人和一个跪在地上内心发凉的蛇蝎美人。 从始至终,皇后甚至都没有提到她张林林一个字。 第25章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像鬼 张林林直等到众嫔妃都纷纷起身告辞出了殿内,才有些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现在的婕妤位份,虽也可当得清辉殿的一殿之主,但一来,清辉殿之前的掌事姑姑去年年迈,已经请旨出宫养老,她又是习惯了伏低做小装柔弱可欺的。 这次晋封婕妤时,先是惹得贵妃不悦,然后又出了虐杀宫女一事。几天折腾下来,她便一直也还住在清辉殿偏殿中。到现在更是无人提及,按着规矩,原本最少也该给她指派一个新的掌事姑姑,助她管理清辉殿中事务。唯一得用的大宫女聘梅,此刻也还老老实实按规矩守在嘉鸾殿外院,她只能略微平复了片刻,自己装作没事人一般走了出去。 只是手心的绢帕都快被她撕碎了,皇后到底是为何如此针对于她,张林林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有一点她很确定的是,本以为今天这出戏唱下来,最大的赢家会是自己,最大的输家必然是丢了性命的刘氏,和会受到众人怀疑的贵妃,却没想到皇后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击碎了她的美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一边由聘梅搀扶着慢慢往回走,一边仔细回想着今日从一进殿,自己所说的,贵妃所说的,和其他人表现出的一切。虽然她自下跪后就没有再抬过头,不曾看到皇后和其他众人的表情,但她自信从对话的内容,包括她们说话时的语气,已足以让她掌握所有人的心路历程,没有一个超出她的推测,除了皇后。 无论是一开始的沉默,到直接传唤刘才人,还是待死讯传回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直接迅速将此事拍板定性,显得她之前跪在殿中“情真意切”阐述的一切,突然像个笑话。 入宫两年以来,皇后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如此直截了当的,对自己不屑一顾,甚至可以说是明确的表达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乃至厌恶。 是的,不知为何,从皇后最后说的那句话里,她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就算不曾抬起头,皇后看向她的目光里,不仅有着对贵妃的同情,还有着一丝对她明明白白的厌恶。 难道,她知道了? 张婕妤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却半点摸不着头绪,虽然虐杀春雪一事被刘才人撞见确实是个意外,但她自认就算没有那神秘人的暗中相助,自己靠着利用贵妃的势力,一样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难道那刘才人,原本就是皇后暗中指使来的? 那日夜里,发现刘才人目睹她的凌虐现场而被吓晕后,她本一直怀疑是纯妃或豫嫔暗中谋划,想要抓住她的把柄,甚至还有一瞬间想过,是不是贵妃突然开了窍。后来在见到贵妃一如往常的所作所为后,才打消了疑虑,可今天皇后的一番言行,直接让她想到了以前都未曾想过的方向。 曾经的皇后德才兼备温柔贤淑,但也许,她也变了呢。 时间是能改变一切的,包括任何一个人。 张婕妤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已回到了清辉殿中,而相比她脑子里对一切的恶意满满,单纯如肖欣欣这样的人,却会纯粹的因为今天又一条生命的逝去而陷入了情绪的低迷。 “深深,你说那刘才人,真的是自缢身亡吗?还是……” 离开皇后的嘉鸾殿时,贤妃就告诉她们,今日大家都有些疲累,便不用再去她的琉光殿了,并且还隐晦的提醒了她们二人,明日记得去淑媛殿那边送些奠仪,以免失了礼数。 “现在是刘婕妤娘娘了!”云深无奈的看着一回到凝棠殿,就直冲冲跑到她屋里,然后爬上床榻缩成一团的肖欣欣,知道她是触景伤情,又因为此事想起了最初悬梁自尽的叶卿卿。只是并非她云深就冷血冷情漠视人命,相反,因为她很在意生命,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好好活着,所以对于一切可能影响她好好活着的因素,她都会格外谨慎。 “欣欣,你也看到了,这后宫之中,远非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以前看的小说也好,影视剧也好,真正实实在在身处其间才会明白,深宫高墙,真的是会吃人不吐骨头,会因为争宠甚至可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时都有人丧命的。” 云深也靠了过去,搂着有些颤抖的肖欣欣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所以,不要嫌我啰嗦或者太过谨慎,虽然我们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这张婕妤与刘婕妤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贵妃娘娘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但今天的事真的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往后,真的要小心,再小心些。” 肖欣欣下意识地回搂住云深,往她怀里钻了钻,听见她这话,沉默的点了点头。她虽然单纯,但不是莽撞,今日这一出大戏,不管背后真相如何,首先是让她们又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了,宫斗的残忍。 “所以深深,你是说,贤妃娘娘刚才最后的话,是暗示我们明天要去参加这刘婕妤的葬礼吗?”靠在云深温暖的怀里,肖欣欣这才觉得心里那份惶恐不安逐渐淡去,冷静下来后,马上也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听皇后娘娘今日的意思,照宫规来的话,起码淑媛殿中会停灵七日以上,最后是要葬入妃陵的。何况皇后娘娘还点名了要贵妃亲自主持,我们明日换身合规矩的,早些过去按我们的品级送些奠仪,再上一柱清香总是不会错的。” 云深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回答着,同时自己也在回想思索着贤妃与她们分别时说的话。总觉得,贤妃特意提醒她们明日要去一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只是当时嘉鸾殿外人多嘴杂,她也不好多问,只与肖欣欣一同应下了。 “娘娘她到底,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又在暗示些什么呢?”云深心里这样默默揣测着,倒是没有再开头与肖欣欣讨论,总归她在二人相处时觉得自己是姐姐,是前辈,是本就该多考虑多做一些的。眼看着肖欣欣靠在她怀里逐渐安稳了下来,竟是精神放松后一下子直接睡了过去。她嘴角也浮现出浅浅笑意,像是被肖欣欣感染似地,便也半搂着她,二人就这样半倚在床榻上,竟是小憩了大半个时辰后才醒来。 而这时,金銮殿上的混战,才刚刚消停。 第26章 意料之内的意外 “皇上宣我们二人一同进宫?”陆沉看着又从密道里钻出来的龙一,丢下这句话就要拉着他的手再往地里钻。本就整整三天两夜没休息好,又绞尽脑汁安排好今日朝堂上的一出大戏,正在焦急等待着消息回馈的陆沉差点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就拽住了床幔,才算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刚清醒了片刻,被他服侍着吃了药的“国公爷”,又抬头瞧了一眼依旧是那张扑克脸的龙一,退后一步定了定神说道:“今天的弹劾之事应该安排得还算稳当的。只是就算皇上现在急着做下一步的部署,我也得等余翊他们给我先传个回信吧,总不能等会到了永宁殿,请皇上来告知我朝会上发生的事?左右你都能过来了,下朝肯定也有一会了,正好我也换身衣服,你就在里面稍微等等,或者出来坐坐,陪我“祖父”聊会天?” 躺在床上的“国公爷”难得的转了转眼珠子,不过因为整个脑袋都动弹不得,到底只能用余光看见龙一一个模糊的脑袋,倒是轻轻的哼了两声,显得比喝药那会还精神了些。 陆沉正要转身出门,龙一却又开口叫住了他。 “不是这个,弹劾的事今天下朝时已经定了,会先由大理寺封了钟昊在外面的一处私宅,请他去大理寺住几天配合调查,但皇上急着找我们一起去是因为……”能从龙一嘴里一口气听到这么长的一段话,陆沉下意识的就想打趣两句,再一看这个向来跟个木头似的人,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丝迟疑的表情,简直觉得有些新鲜的陆沉却在下一刻就听到了他平地惊雷般地抛出一句:“因为国公爷……找到了。” 这一下,连在床上躺尸的“国公爷”都激动得想坐起来,却忘了因为现在浑身都骨折,且服了药让身子骨愈发衰老的关系,最后只能微微地让胸口起伏了两下,嘴里发出阵阵的呜呜声,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拼了命的想往身旁龙一的位置看去。 “大哥莫急!”陆沉也被他一句话惊得差点咬破了舌头,但毕竟已经为此事谋划多时,且到底是心思缜密惯了,见大哥已经有些关心则乱,反而是先担心起原本就有旧疾的陆家大哥。这次为了假扮祖父又牺牲颇大的让他自己的身体雪上加霜. 这会龙一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自己倒是可以马上跟着进宫了解详情,真要丢这么一个不能动弹又心急如焚的人在这里干躺着几个时辰,怕是等他平安回来再跟大哥说道的时候,陆家大哥能活活憋出心脏病来。 他正嫌弃似地瞥了龙一一眼,有些头疼地想着这木头怎么还是如此的榆木脑袋,这样的话怎么能当着大哥还清醒地时候说,就见忽然龙一右手一抬,冲着还在床上努力挣扎的“国公爷”唰唰两指,对方随即双眼一闭,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沉这下是真的彻彻底底无语了,还有些赌气似地坐在床边,先是小心的给对方重新盖好被子,然后不甚好气地冲着龙一来了一句:“你自己嘴快惹得大哥担心就算了,还点他睡穴干嘛,他本来身子就不好。再说邱斐这药喝了,本来他马上也要睡着的。” 虽然陆沉心里也清楚,龙一这样做,是在减少大哥对自我伤害的同时,最快解决问题让他可以离开的办法。但陆沉自幼就是个重情义的,平国公府人丁单薄,他与陆家大哥大姐的感情都极深,本来当初让被旧疾折磨多年的大哥出来假扮祖父,就是火烧眉毛下的无奈之举。 这些天只要得空,哪怕对方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他也是守在一旁的,见对方这会刚被龙一一句话引得心潮澎湃,下一瞬又被龙一点得直接昏睡了过去,对大哥的心疼夹杂着对龙一贸然行事的不快让他忍不住垮下脸来。 龙一出手时到快,这会却有些手足无措的,又不敢再伸手拉陆沉,只得低着头有些闷闷地道:“我同时点了安神的穴位,他最少再睡六个时辰,对他养病也是有好处的。” 这句话讲出来,陆沉本已有些僵了的面色才算缓了缓,但是龙一下一句却又让他差点踩着大哥的身子直接扑了过去。 “再说国公爷现在的状况,也不宜让他知晓……”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要冷静要冷静问他越多气越多后才稳住身形站了起来,一步跨过去,也站在密道入口,死死拽着龙一的胳膊,这下真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直捏得龙一这个皮糙肉厚惯了,常常笑陆沉花拳绣腿的人都觉得有些疼了。但是见陆沉这表情,当下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二人脚步匆匆的通过密道离开了平国公府,而正午的阳光渐渐西斜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也悄悄从宣国公府的后门走了出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一次,贵妃娘娘回到殿内甚至都没有开始摔任何一个杯子,就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跟以往因为争宠而导致的纷争不同,今日刘才人,噢不,现下已经是刘婕妤的突然身亡,当时在嘉鸾殿中,众人看向她那猜疑到甚至有些畏惧的目光,和最后皇后那莫名其妙的一丝同情,都让贵妃的心里十足的愤怒,无比的委屈。 而更重要是,她甚至完全不知道张婕妤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娘娘息怒,千万仔细着身子,皇后让您主持这刘婕妤丧仪一事也未必就是坏事。虽然晦气,但她能把这事托付给娘娘,也是在让那些没眼色的知道,乱嚼舌根子可没好下场!” 庆双一边招呼着宫女奉上早就备好的茶水,一边小心翼翼地站到了贵妃身旁,今日发生的事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这一次给丞相传的回信,到底要如何描述才能做到尽量准确的同时,又把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否则,就算过得了贵妃这一关,她家中亲人怕是在王家也少不得要受些磋磨了。 “本宫当然知道!皇后这次不仅没针对本宫,还算是帮了本宫个忙,搞不好呐,她也是知道了那贱蹄子的狼子野心,不然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不过也罢了,猫哭耗子,说不定是后面在哪儿就等着本宫呢。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那贱蹄子到底是哪里借来的胆子,竟然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弄这一出好戏!” 贵妃一拍茶几,差点折断了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当下也不管庆双自己的小算盘如何打的,直接就吩咐到:“你速去跟爹爹传个信,一五一十的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如实说了,要让他先派人回去准备着,如果这贱蹄子下一步还要兴风作浪,甚至想牵连本宫,必定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第27章 死者不可生,生者可以死 淑媛殿中,刘婕妤的尸身已经重新梳洗打理过,贵妃更是直接派了庆双过来,亲自盯着,务必要把一切办得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殿内原本伺候的所有宫人都受了二十杖责,待守完灵后还要去辛者库服役一个月,这会自然都个个满脸苦大仇深,连挂白灯笼摆白菊花的动作都有些慢吞吞的,咋一看过去,到确实有些凄凄惨惨戚戚的氛围。 庆双此刻正站在内殿一侧冷眼看着,而跪在她面前不住磕头的,则正是淑媛殿原本的掌事姑姑柳丹。她受的这三十杖可跟其他宫人的不同,是庆双亲自吩咐过,要打得实实在在的,所以这会整个人连跪都跪不起来,实则是整个人像摊烂泥般趴在了庆双脚边。 她本比庆双还大上四岁,是自幼家贫就被卖进了宫中,从一个小宫女慢慢熬出头的。虽然淑媛殿地处后宫东北角,是所有嫔妃居住的宫殿中最为偏远的,也向来都是住的些低位妃嫔,没什么油水可捞。但胜在无人关注就没有纷争,她往日里领着这帮同样不得志的宫女太监们自过得逍遥,没想到如今仅仅是伺候了这新进宫的刘婕妤一个多月,就落得这样的无妄之灾。 此刻她一边伸手抓住庆双的裙角,一边不住的磕头求饶,她心里清楚,庆双敢对她下这样的重手,背后必定有贵妃的旨意,这刘婕妤不知是如何卷入了一场她根本没资格参与的斗争,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害得她们一众根本没受她半点恩惠的下人,此刻反而要受她牵连。 柳丹一边在内心愤愤不平的诅咒着尸骨未凉的刘婕妤,一边面上更加小心的冲着庆双讨好道:“还请庆双姑姑明鉴,这刘婕妤早上悬梁那会,奴婢确实因为后厨连着几日都少了些柴火,正领着德顺他们几个在仔细检查着。待奴婢再听见动静进来内殿时,若椿她们已经合力把刘婕妤放了下来,正躺在床上。只是那会刘婕妤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除了哼唧之外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柳丹一边磕着头一边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早的事和盘托出,却听见庆双冷哼一声,一伸脚踢开对方的手,冷言冷语的质问到:“那这么说来,你堂堂淑媛殿的掌事姑姑,玩忽职守的罪是一点也没冤枉你了?” 柳丹心里一颤,这一下磕得便极重,额头撞着结实的地砖瞬间流出血来,却又听得庆双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那刘婕妤既然明明说不出话来,为何最后傅太医来时,她却还对着空气写了一个刘字才咽了气?我可是记得刘婕妤刚到淑媛殿第二日你就说过,她确实是不通文墨,大字不识的。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故意欺瞒娘娘的?!” 柳丹听到此,终于明白过了庆双对她如此诘难是为何,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还在头破血流,继续不停的磕头辩解道:“姑姑明鉴!这刘婕妤确实是不通文墨,大字不识的,这点奴婢绝对不敢欺瞒贵妃娘娘!她家里本就是白丁出身,也就她父亲年少时好运,救了滨州大户卢氏的长房长孙,才得了恩典能一同进学,最终考上进士做了个地方官。但刘婕妤确实自幼就只学了女红,除了容色姝丽些,再无所长。她到淑媛殿这些日子以来,便是连家书都是由奴婢代笔的,只是每次都会在结尾亲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她也同奴婢说过,这是她离家之前刘大人特意教的,说是到时候就算宫中奴仆欺上瞒下,但只要看她的签名,便能知道其是否是真的平安,以断家书内容真伪。但到底签名上的字会以何种方式传达信息,她便不曾告知于奴婢了。奴婢代笔过的两封家书,奴婢瞧过她的签名三个字都是一摸一样,连大小都不差分毫,想来应该是平安无虞的意思,她口述的内容也都是些平常的歌功颂德,说她在宫中一切都好,嘱托父兄安心为朝廷建功立业。” 说到此柳丹顿了顿,有些拿不准的说道:“奴婢记得她出事前一日跟奴婢提到,她入宫前离开滨州时,刘家大公子刚刚当上一个叫通县还是同县的主簿来着,但她入宫后的两封家书都还未收到回信,奴婢今日也想着请教下姑姑,需不需要奴婢在处置刘婕妤遗物时,顺便附言一封,私下再同刘大人讲讲这个中内情?” 庆双听她说着说着就愈发自作主张,心里不喜,当下又不轻不重的踢了她一脚道:“主子的事,容不得我们做下人的指手画脚,你且老老实实先带着大家配合着把丧仪之事处理妥当,你的罪过,待我禀明娘娘之后,娘娘自会有明断。”说罢转身去了内殿,她到底也不能百分百相信这柳丹的一面之词。 柳丹跪伏着,待庆双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咬咬牙自己小心扶着墙站了起来。到底是这三十大板伤筋动骨,便是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直弄得大汗淋漓,背后的伤口重又冒出鲜血来,但她也不敢私下离开。直等到庆双将一切都查看无虞,离开前又狠狠得瞪了她一眼以示警惕后,令小宫女打着灯笼走出了淑媛殿后,她才由人扶着,回了自己歇息的耳房,让熟识的宫女给她上了点伤药。 而此时天色已浓黑如墨,在后宫这东北角自阴寒凄切众人压抑难眠时,皇上的永宁殿中,却又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皇上!祖父他……”陆沉的面色上早就没了一贯的沉稳,虽是面对着平日里威严无比的一国之君,但在他随着龙一又自皇城密道入了殿内后,瞧着白弃手里捧着的那件熟悉的外衫上沾满斑驳的血迹,便差点双眼一黑,还是龙一默默在背后扶了他一把,才好悬没有直接摔倒在帝王面前。 “放心,国公爷他暂时性命无虞。”白弃见他慌了神,立刻反应过来龙一过去领人时,想必也未曾说得清楚明白,不过平国公眼下虽然有了下落,甚至还活着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但平国公的情况,又实在说不得好,他斟酌片刻,最终只得说出这么一句算是安慰。 第28章 大夏的幅员很辽阔 “云才人、肖才人有心了,想来你们与刘婕妤一同入宫也不过匆匆两月,如今却天人永隔,必是悲不自胜的。只是也勿要太过伤怀,误了贤妃娘娘的嘱咐才是。” 云深伸手拦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肖欣欣,冲着纯妃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再低着头柔声地回答道:“有劳纯妃娘娘费心了,嫔妾与肖才人定当谨记。”接着直接顺势拉着肖欣欣退到一旁,低眉顺目恭敬得连站位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纯妃见云深不像肖欣欣那般单纯好忽悠,没有套出自己想听的话,倒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温婉,也不再多问。以贤妃的身份本是不用亲自向刘婕妤上香的,但自她入宫以来,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贯的放低身段,小家碧玉般的亲切可人。虽是贵妃最最瞧不上的,但起码也不似张婕妤,背地里就如换皮般是另一副歹毒嘴脸。 相反,纯妃在宫中,特别是下人间的口碑很好,时不时还有她体恤哪个不如意的宫人疾苦,私下照拂一二的消息,非要类比的话,大抵就是蛇蝎美人和表面白莲的区别吧。 能在出身寒微,毫无母家助力的情况下,入宫仅仅七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升到拥有封号的妃位,甚至还是诞下了圣上大皇子的母妃。虽然以前朝后宫的局势和大皇子近些年来的表现来说,当上太子的机会是愈发渺茫了,但皇权更替,九子夺嫡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起码纯妃她,是拿到了太后的入场券的。 “哟,纯妃娘娘来得这般早,可真是费心了,想来娘娘与这刘婕妤妹妹,原本交情就不浅呐。” 纯妃这柱香还没插进香炉里,身后就响起了比起昨日在嘉鸾殿中时,阴阳怪气得更加明显的豫嫔的声音。云深不动声色的拉着肖欣欣又往后退了半步,因为她听见豫嫔这句话就有了个不祥的预感。恐怕,她们又要当一次“池鱼”了。 “豫嫔妹妹说笑了,若说早,本宫自然是没有云妹妹、肖妹妹来得早的。更遑论贵妃娘娘一早就安排了庆双姑姑在此,只是到底大家都在宫中同为姐妹,刘妹妹遭此横祸,虽然因此能以婕妤之礼下葬,但是这晋封的代价,也着实大了些。” 纯妃对着豫嫔的这一通输出,肖欣欣已经直接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大呼懵圈了,但云深却稍一思索就回过味来,不由得忍不住对豫嫔侧目。能让在众人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白莲花纯妃屡屡破功,看来二人的皇子之争,怕是比传闻中的还要激烈。 皇后、贵妃、贤妃等人自是因家世和入宫年限才居高位,而纯妃、张婕妤等人虽出身普通,却反而是各凭自身本事,在较短的时间内屡屡获封。这与入宫快五年,哪怕生下了二皇子,却也才从昭仪提升了一个位份的豫嫔来说,纯妃这话,几乎就是明晃晃的在讽刺她,要想晋升得快些,得学刘婕妤这般直接拿命去换了。 豫嫔的出身在整个后宫都是比较特殊。虽然按现在的地理位置来说算是地道的川妹子,但在彼时的大夏,五年前南蛮三十六国除去被灭的十七国外,剩下的十九国尽皆归顺了朝廷。而豫嫔的生父虽是朝廷的南蛮司马,但生母却是被灭的南蛮诸多小国之一的融国前圣女。 传闻中正是因为当年这个小国内斗,想把圣女献给南蛮皇室以求庇佑,圣女愤而出逃后遇上了豫嫔的生父,被其所救。前些年朝廷能派兵在原本极难行军的南蛮沼地一口气剿灭数个拥护南蛮皇室的小国,逼得南蛮皇室最终带着剩下的国家尽皆归顺,很难说没有这位前圣女在暗中推波助澜多年的功劳。 不过整个南蛮虽然幅员辽阔,但三十六国占地各有多少,当年的融国也仅仅是其中的小国之一,真要论占地面积,恐怕还不及如今现在四川的一个县城大小。所以即使是所谓的一国圣女和南蛮司马之女,这出生真要说嫁个国公府世子,怕都是有些勉强。五年前南蛮皇室归顺之时,皇上却放着当时进贡的好几位绝色女子不要,只独独收了这一个身份特殊的豫嫔。 当时进宫封为昭仪,仅一年后就诞下了二皇子,再晋了嫔位,赐了封号豫,但是再然后至今,皇上似乎就甚少想起她了。 想来她也明白,自己的价值随着南蛮皇室这么多年来的愈发的老实安稳,整个南蛮都已经逐渐彻底融入了大夏之中,自己的皇儿也算不得格外聪慧的,如果再不想办法自己在这深宫中牢牢站稳脚跟,等到过几年人老珠黄,越来越多的高位嫔妃压在她头上,她的日子,必将愈发难过了。 只是相比此刻她心中对于纯妃这戳心窝子的话一边恨得牙痒痒的正想着如何反击,纯妃心里也在暗暗吃惊。记忆中的豫嫔,若是平日里听到自己这样直白的揶揄,怕是早就要一蹦三尺高,甚至出言不逊,在这灵堂前失了礼数,而这也正是她原本想看到的。 只是往日里都似个炮仗般一点就着的豫嫔,这些日子却好像越来越长了脑子似地,对她挖苦讽刺的话不仅听得懂,反应又不似以往那般粗鄙得毫无章法,让她可以随时找到破绽,进一步刺激对方展现出那不通礼数的异帮模样。 云深正暗自琢磨着在二人这把剑张弩的无形战火中,要如何才能令自己和肖欣欣安全脱身,一边豫嫔的目光却已经顺着纯妃的话在她们身上扫射了两轮,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殿外传来的动静又打乱了她的节奏,原来是皇后那边派来送奠仪的人也到了,领头的竟是觅锦。 虽然只是个掌事姑姑,而屋里是一众有位份的嫔妃,但皇后宫中的掌事姑姑自然又是不同的,且觅锦在皇后入宫前,是从小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即使这十余年来自从被皇上赐给皇后,一直贴身照顾皇后,再未回到过泰安殿伺候。但老一点的宫人都知道,觅锦的姑母,正是皇上以前的奶娘,所以少时皇上对觅锦可还是以姐弟之礼相待过。 见是她来,众人都纷纷收了各自的眉眼官司,连纯妃都欠身向她微微颔首,知她要来代皇后上香,还主动侧身退开两步。 第29章 国公爷与国公府 觅锦这样的人自是从来不会失了礼数的,只见她规规矩矩的从纯妃到肖欣欣都依着位份,挨个行了一遍礼,再接过庆双亲手递来的香,恭恭敬敬的对着灵位拜了三拜,让身后的小宫女把奠仪奉上后,也没有再多话,又退到了众人身后。而相比淑媛殿内的这一片肃穆,今日的平国公府,可就有人气多了。 时间还是要先回到昨晚,一切从陆沉随着龙一偷偷进宫见到皇上,又从白弃口中得知了平国公的下落开始。 说是下落也不准确,实际上平国公的出现和他当初的消失一般,都来得十分突然,甚至一度让皇上以为这又是什么新的阴谋。 失踪多日的老国公爷被人梳洗干净,换了身明显刚刚找来还有些不合身的新衣,被人直接送到了正带着龙鳞卫出门去寻找“宣国公世子私联海寇的证据”的白弃行军的半道上。 原本皇上让陆沉安排的弹劾钟昊一事,是想借着莫须有的罪名先将宣国公的小世子关押,而在这关押的过程中,再秘密与宣国公谈判施压,因为在前面多日的追查中,特别是结合仵作验尸后的证据,多多少少都将平国公失踪一事,与宣国公府扯上了关系。 只是这场戏今天刚唱了个开场,大理寺刚奉皇命请钟昊进了门,白弃点好兵出了军营不过五里地,就在官道旁一间废弃的空屋里,发现了明显是被人刚收拾干净了一番,正靠在墙角昏迷不醒的平国公爷。 失踪多日,老国公爷明显消瘦了许多,但好在邱斐里里外外的检查过,没有任何严重的内伤或者被用毒的迹象,身上的外伤大多也是当时突遇山洪遭受的轻微擦伤,比起陆沉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而编造的故事里平国公所受的,竟是还轻了不少。 但一来直到陆沉进宫的时候,邱斐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平国公苏醒,更是没能发现他一直昏迷的原因,已经暗中派人悄悄去请他致仕的师父出马了。二来最重要的则是,平国公今日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太过诡异。 若说之前在回京途中的突然消失,皇上和他手下这帮人多少还能有些猜测和努力的方向,可今天上半场的戏还正按着他们的剧本演得精彩,下半场却直接被人掀了戏台子。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发展,将他们所有的猜测和后面的规划推翻,所以此刻永宁殿中众人包括皇上在内,都是一副十分复杂的表情,既为平国公平安归来高兴,但又在为眼下更大的隐患忧虑。 “祖父既然已昏睡多日,眼下只要人是好好的,相信徐老来了自会有办法令他苏醒。臣倒是比较在意白将军发现臣祖父的地点,如果祖父当时是被人安置在空屋内的话,白将军是如何在行军途中注意到的呢?”到底还是心思最缜密的陆沉先回过神来,当下便思索一番开始一边推敲一边寻找着此事的疑点。 当然,白弃也知对方不是怀疑自己,而是确实刚才为了用最简短的话表述出整件事的核心而有所省略,眼下知他也发现了此事中的异常之处,便在皇上的点头示意下继续将各中细节一一补充。 “其实若按原本的计划,臣在路上肯定也是发现不了老国公爷的,但在臣等行军的官道旁边,也就是那间空屋的门口不远,就丢着一件国公爷失踪时穿的衣物。当时臣也并未一眼认出,只是觉得官道上突然有这么一件沾了血污又破损的衣服,十分异常。 拿过来一看后,又跟当时那名侥幸逃生的亲卫描述的国公爷当日的穿着符合,所以当即决定停下亲自带人在附近搜查了一番,于是才在那间废弃民宅的内屋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国公爷。” 这话他一开始已经原原本本的向着皇上禀告了一番,二人都有些猜测,这时见陆沉思索片刻后,果然也得出了跟他们一样的结论:“臣揣测,这送我祖父回来之人,恐怕与当时掳走他的人,并不是同一拨,这梳洗换衣一事,必是最后将他送回之人做的。” 陆沉习惯性的在思考时一边轻轻用手指扣着腰间的玉佩,一边将自己的思绪合盘托出:“而且臣想,这送他回来之人既想与我们示好,又知皇上是不想被人声张的,所以才用了这般迂回的方式,甚至自己这方都完全不出面,以示他们那一方也会守口如瓶不会张扬此事。” 见皇上和白弃都顺着他的话微微点头,陆沉也不迟疑,直接说出了自己最后的结论:“可是能有这样的本事,提前预判到白将军带队行进的路线,虽然仓促却已然布置好了这一切,将臣的祖父安然送了回来,臣猜想,这送祖父回来之人,怕是在朝中所居之位,定然不低,甚至可以说……” 说到此处,他一抬头与皇上对视,正有点犹豫是否要直接说出他猜想的那个名字,却听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龙一突然开口,甩出了一句让上首的皇上都侧目的话。 “刚才我们进殿前龙七传回的密报说,发现国公爷的那间旧屋以前是万氏在京里的产业之一。” 陆沉忍不住正要扶额,上首的皇上已经忍不住一个镇纸直接扔了过来,好在到底不是真的生气,是冲着龙一脚边而不是头顶扔的,当下陆沉也顾不上计较他们龙鳞卫之间到底是一个怎么诡异的传讯方式,能令他们在进殿前他就看着龙七只是远远的冲着龙一拱了拱手,就能传达出这么复杂的内容,条件反射似的拉着龙一就下跪告罪。 皇上到底本就对这事有了五分把握,听龙一这样的回禀也并不意外,只是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要是长临不说到这,你还准备一直装死不成,怎么,那银心草补过了头,把你补哑了?” 陆沉正拉着龙一磕头告罪,就听得龙一在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吐槽了一句:“进来到现在也没人问我呐。”当下更是气得手一紧狠狠得又捏了他一把,再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这才起身继续与皇上的对话。 第30章 老臣委屈,老臣冤枉。 “既然宣国公府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将臣的祖父送回来,那臣以为,宣国公府在这次祖父失踪一事里扮演的角色,恐怕跟我们之前揣测的有些出入。臣进宫时来得有些匆忙,余郎中他们的回信还未传来,不过臣想,大理寺前去请宣国公世子配合调查时,宣国公府应该也没怎么阻拦吧?” “钟昊那小子一直嚷嚷着冤枉,反而是钟管家劝说了一番之后让他上了大理寺的车。你也知道他爹死得早,钟管家向来是只听宣国公一个人的,怕是他那会已经安排好人送你祖父到了屋子里,但是知道我们这边还没找回人,所以先让他的宝贝孙子去大理寺坐坐板凳冷静冷静,以免节外生枝。” 得了皇上眼神示意,白弃倒是先解答了陆沉的这个疑惑,只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拿不准得道:“只是那老狐狸就这么有把握,他把平国公送回来后,我们就一定会放了钟昊?那小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养了一个东嬴舞妓在他城郊那宅子里,一个月要去上好几趟呢,真要想收拾他,多少也能刮下层皮来。” 陆沉摇摇头,正要解释,皇上倒是先开了口:“舞妓进京第一天宣国公他就是知情的,朕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先送朕这么一个小把柄,同时暗地里早就备好了后手,不过今天他送平国公回来一事,朕还是觉得有些蹊跷。长临,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一整出,都是宣国公搞的鬼?他在这个时候把你祖父送回来,会不会是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陆沉听见皇上这样问,倒是顿了一顿,思索片刻后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臣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倒是不大,但皇上若是不放心,不妨……” 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身后的龙一,虽然他刻意放低了音量,但身后无论是白弃还是龙一的武力值放眼整个大夏都是拔尖的人物,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龙一对他的建议倒是没什么反应,无非是等着皇上一句话看是否要这样执行,反而是白弃听完后先是眉毛微微一挑,然后低下头来,想笑又给憋了回去。 知道皇上前面还生着龙一的气,这会就马上找着机会给他安排一个轻松却又立刻能解决皇上关心的疑问的活,不愧是他们这群人里年纪最小脑筋却转的最快的。只是平日里自己出了错陆世子落井下石得那叫一个欢快,怼起他来比怼外人都狠,怎么到了龙一这,就次次都是想尽办法地替他找补,也忒偏心了不是。 白弃想到这,下意识地就抬头瞥了陆沉一眼,却见对方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地也回敬了他一个不客气地眼神。仿佛在说,龙一他笨嘴拙舌的需要我兜着,你白将军这能把御史怼到哑口无言的水平还需要我帮衬着不成? 皇上倒也习惯了他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并不甚在意,更重要的是陆沉这个提议确实提到了他的心坎上,当即下令让龙一照做,于是半个时辰之后,穿戴整齐一看就是尚未就寝的宣国公钟澧,就被龙一蒙着眼自密道中也带进了皇宫,站在了秦峥等人的面前。 秦峥刚开口赐了个座,这宣国公就像被打开了开关似地,扑通一声跪下后,大喊一声“老臣冤枉!”后开始声情并茂地阐述自己无辜受牵连有多委屈。从发现平国公在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人送到了后院门口,请府医检查后又不敢贸然医治,又是令家仆四处打听,却无人知道是何人将平国公送回云云。 而他宣国公自知身份敏感,之前皇上也已经派龙鳞军卫迎回了一位“平国公”,他恐其中有诈,又不能坏了皇上的安排,这才暗中让人把真正的平国公送在了白将军出城的必经之路上。最后总结强调称,整个宣国公府,在他本人的带领下绝对是对皇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今天的突发事件也绝对没有再多一个无关之人知晓,家中有参与的寥寥数人他都已妥善打点,他自己也完全不知为何平国公为何失踪,又为何突然出现在他的府邸。 末了还不忘记为他的小孙子喊一句冤,说今天的被弹劾之事也定是幕后之人的诡计云云,让皇上千万不要被居心不良之人欺上瞒下,伤了他们君臣间的情谊。 总之这一口气陈述了一炷香的功夫,除开其中哭惨喊冤的部分,其余所述的全部,竟是在龙一带他进宫前,陆沉当着皇上和白弃的面所揣测的不差分毫。 几人对视一眼,皇上眼中对陆沉的肯定之意更甚,而白弃佩服之余也不由得更加疑惑,这宣国公的表情神态确实不似作伪,甚至还一直主动表态如果皇上同意,整个宣国公府都愿意倾尽全力配合帮忙调查此事的真相。 虽然说这老狐狸有时候比王右丞更加狡诈,但就像陆沉前面分析的那样,此时此刻,今夜他能做好准备随时进宫面圣,要么就是真如他们推测一般,这次这老狐狸也是被人摆了一道之后,想着要赶紧给皇上表忠心,反正他确实也没参与此事心里有底气。要么就是真的心思深沉到从平国公一开始的失踪,直到此刻的喊冤都是演戏,但如若真是如此可怕的算计,那首先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其次若宣国公真有这份能力,能把他们所有人都玩的团团转,直到现在都还在云里雾里,那恐怕也不至于早年间被先帝算计得死了嫡子,近些年又在朝堂上好几次被王右丞表面的合作实际蚕食了不少势力。如今看来他也勉强算是受害者之一的话,那幕后黑手,便只剩一个对象。 “爱卿平身。”这句话一出,宣国公就知道,皇上这一关他算是过了一半,当下愈发真心的又喊了一通皇上圣明,这才在陆沉的搀扶下起身坐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只是在这过程中他亦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在他身边不动声色表面恭敬得体的陆世子一眼,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同样是孙子,怎么陆勇那匹夫就如此好运,生得孙儿如此懂事得力,而自家那个……哎! “皇上!大理寺急报!”孟总管急切的脚步声打乱了殿内众人的思绪,宣国公听到这句话更是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差点顾不得礼数就要往外冲,还是陆沉不着声色的拦了拦,又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起码皇上他们都没有对他的宝贝孙子出手,还是先听听孟总管禀告的是什么内容再说。 只是众人千算万算,便是连一贯足智多谋的陆沉都没猜到,钟昊那小子,居然,越狱了,而且,还成功了? 第31章 聪明吗?懂事吗?苦换的 “你说,钟昊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大理寺那帮人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能让这么个废物点心才几个时辰就大摇大摆的出了牢?我昨晚差点以为孟大总管在说梦话呢!” 这厢淑媛殿中众人正陷入诡异的僵持,今早的平国公府却难得的有了些许生气。外面的龙鳞军士已撤走了一半,内院厢房里,白弃和龙一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邱斐一边给卸了伪装后的陆大公子金针刺穴后再上药调理,一边又指挥着陆沉小心地给还在昏睡中的平国公爷喂了些补身体的汤水。虽然一碗药汤有大半都灌不下去,但到底人是平安的. 且昨夜已经让一队龙鳞军亲自前去樊县接徐神医入京,所以眼下众人虽然依旧担心着国公爷的身体,和不知幕后黑手的具体打算,但比起昨天差点一夜急白了头的宣国公,气氛可谓又是轻松了许多。 见一旁的龙一沉默着不吭声,闲不住的白弃又把话头抛向了正在给老国公擦拭嘴角的陆沉,而作为昨晚唯一没有亲临现场的邱斐,此刻却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怎么苦活累活都是我在做,遇上有这等好戏看了偏偏就不记得带我一个。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可是听太医院的人说了,昨晚钟澧那老贼气得昏厥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马院首亲自过去,给他扎了几针才勉强睡了会。然后早上天不亮,就又加派了人手出去寻钟昊那小子了。” “你这就是胡搅蛮缠,龙一请他进宫那会,谁能知道钟昊正在越狱,昨晚别说是他又急又气,便是皇上都觉得莫名其妙。就算钟昊他脑子再白痴,做事再不着四六,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从大理寺越狱,最关键的是还能成功,要说这背后没人从中作祟,怕是连你都不会信。” “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你邱哥我虽然没你们这么多花花肠子,总不能拿我跟钟昊那白痴比吧!要我说,搞不好这可能还是他钟家自导自演的大戏呢,否则以钟澧那老贼宝贝他这唯一嫡孙的德性,还真能让这么个大活人眼睁睁从牢里出来,捅了这么大个篓子,关键是人还直接消失了?今天钟昊要是还找不回来,皇上怎么降罪倒是其次,钟澧要是不急出个七窍生烟七孔流血,我邱斐两个字绝对倒着写!” 陆沉除了对龙一收敛些,平日里对白、邱二人可是半点没客气过,当下就放下手里的锦帕,打算给他一顿输出,白弃都做好了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准备,却都一下子被邱斐怀里的陆家大哥一阵咳嗽声给打断了。 “大哥怎么样,可是有哪里不适?邱斐你这混账给我下手轻点,弄疼了大哥看我不抽你一顿!”前半句对着软塌上之人还一脸温柔的轻言细语,后半句冲着邱斐可就差点吼了出来,当真是关心则乱,委屈得邱斐差点手一抖就把陆大哥的头磕到了枕头上,好悬还是龙一不动声色的扶了一下,否则陆沉怕是真能当场跳起来抽邱斐一顿。 “长临…不得对……咳咳……不得对邱院判无礼。” 陆家大哥本名陆风,是陆沉的堂兄,但平国公老两口的三个儿子都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陆二郎死得最早,战死沙场时年仅十七岁,还尚未娶妻。而陆大郎两口子虽然留下了一对龙凤双胞胎,却因为大儿媳在孕期时正随着军队征讨敌寇,中伏时不幸吸入了毒烟,早产生下兄妹二人后就在东海边撒手人寰。 陆大郎拼着一股劲在半年时间内荡平了那片海域的流寇替妻子报了仇,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盛京后不到一年就因多年征战的伤病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三儿子也就是陆沉的生父出生较晚,与陆大朗差了足足十岁,所以陆风同胞妹陆雨在盛京长大的那些年,实则就是陆三郎这个三叔亦父亦兄的一手照拂着长大,因为陆三郎比陆风兄妹正好大九岁,而陆风兄妹又比陆沉大了九岁,所以两家人虽是堂亲,实则是真正在同一屋檐下长大亲如一家。 四年前燕城惨案时,本已是原州知州的陆三郎带领府兵连夜奔赴燕州,接回了不少逃生的难民,却不曾想在回程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失了双亲的幼童,自己反而被毒蛇咬伤,随行的医士能力有限,只能做简单的处理,当时的徐神医为了一味灵药还在江南四处游历,等到两个月后陆三郎连站都站不起来,被送回盛京养病时,徐神医再回来看过后,只不住摇头,就偷偷让平国公府开始准备后事。 陆三郎病逝后不到半年,平国公老夫人便也因忧思过度,郁郁而终。老平国公因而彻底心灰意冷,还是在两个孙儿的劝说下才逐渐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只是至此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豫州老家静养。 所以这三年来偌大的平国公府,实际上真正的主理人就是陆风与陆沉两兄弟,陆沉在明,陆风在暗。只是陆风这么多年来的身体依然未见好转,反而随着年岁愈长,沉毒愈盛,反而不如八岁后就被徐神医带在身边精心调养的胞妹陆雨。 “大哥你别着急,先喝点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陆沉听见大哥开口,当下自是把所有的脾气统统收了起来,小心翼翼从邱斐手里接过后半搂着陆大哥的肩膀,一边替他揉捏着一边轻声问道。 众人对他这样子倒也习以为常,且幼时陆风病情还未严重,这几人还是小屁孩时都被陆风关照过,便是与之年纪最相近的邱斐也小他三岁,自然都是对他亲近之余也不失恭敬的。 邱斐这会也不与陆沉计较,只拿过一方新的毛巾递给陆沉道:“陆大哥这些天的昏睡虽主要是因为我调的药,但到底身子本来就虚弱些。现在大部分的药效都已清除,但剩下残余的一两分还是需得等时间,随着大哥的汗液一起排出,另外就是骨折一事,这是实打实的没有办法,龙一折的那会已是尽量小心了,好在这些天都是躺着静养,反而对恢复有帮助。接下来就是给大哥寻个僻静处,好好再养上个两三个月,便定能与之前无虞了。” 第32章 亲兄弟和真兄弟 陆沉一边听邱斐说着,一边下意识的就回头看了龙一一眼,正要开口,怀里的陆大哥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地,咳了两声,又沙哑着开口道:“那天事出紧急,是我拜托龙大人一定要真的彻底折了,否则……否则回来路上,撞见突然冒出的严太医等人时,就定然要穿帮了。” 说了两句话似是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喘得愈发有些厉害了,陆沉心疼,便示意邱斐,想要让他再给大哥直接扎几针,让他好好的休息休息,陆风却又坚持着嘱咐了几句:“钟……钟世子失踪一事恐有异常,长临你今日要早些进宫与皇上好好商议,不要让……让皇上……” 眼见着邱斐用下的排毒之药渐渐发作,陆风浑身都开始发热冒汗,逐渐开始虚弱无力,陆沉俯身低头听他在耳边说完最后几个字,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软塌上躺好,邱斐也赶快上前在陆风头部和胸前下了几针。见着陆大哥的呼吸渐渐平稳,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默契的彼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退到了屋外。 “我换身衣服先进宫,祖父和大哥就有劳你们了。”陆沉这会倒是不闹脾气了,知道向来足智多谋的大哥在此刻有这样的嘱托,必是关系甚大的,虽然他心里还是担心惦记着自己家人,但也知有邱斐这个神医亲传弟子的尽心调理和龙鳞军卫等人的守护,眼下的平国公府,必然是安全的。 更何况他们的老对手之一,眼下正急得团团乱转,而剩下的那一个,皇上也早就派人严密的暗中监视了起来。 “钟老贼昨儿临出宫前还不忘向皇上请旨,派了一队龙鳞军帮他一起找人,我这会也去营里看看有什么新的消息,老邱你和阿一就多担待着,最多午后我再过来。” 白弃也拱拱手转身要走,还是龙一知道陆沉看似强作镇定实则心里还是着急,掏出怀里的龙首骨笛吹了几声。不消片刻隐在暗处的某个龙鳞卫也以同样奇异的笛声回应,然后他点点头,这才冲着陆沉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龙三他们已经接到徐神医了。” 短短十来个字,就让陆沉一直还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当下感激的看了对方一眼,也不再多言,知道多年的知己,他必是能好好替自己守着这一方宅院,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的。 只是陆沉倒是忍不住又嫌弃的瞥了一眼白弃,那眼神似乎在说,看看,别人怎么对我的,你怎么对我的,还拿自己跟他比,你就说你被怼是不是活该? 白弃虽从伍多年,但他们几个自幼熟识,又都是一起辅佐在皇上左右,想要为大夏开启新的承平盛世,自然从对方一个眼神就能知其深意,这会倒也不辩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后才在陆沉的催促下率先出了门。 待陆沉也回了自己院中后,邱斐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又回到冰山状态的龙一,突然有些扶额。龙一在他们众人中,除了与陆沉交好外,也就对同样都被前任龙首教导过武艺的白弃能稍微多聊两句,而邱斐与他之间,曾有过在一起足足呆了二十个时辰都没有一句对话的噩梦般的经历。当下他直接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去,说是煎药,实则是他根本无法忍受龙一那浑身不断散发的冰冷气息。 说来也冤枉,邱斐只记得长大后的龙一对着自己格外冷眼冷面,压根没想起以前龙一还年幼时,也曾把他视作与陆家大哥一般和蔼可亲,想要亲近倚靠的好哥哥。结果正撞上那会刚拜入徐神医门下的邱斐对医理药物痴迷得紧,每天泡在成千上万的药材堆积的药山里不说,谁来找他都得被他用各种理由试一番药。 时间久了,其他人自然知道他药痴成性,聪明如陆沉这样的,即使年纪最小,也甚少中招,还经常能只言片语就忽悠得邱斐自己就拿自己试了开来。就算反应慢一点如白弃这样,也能仗着身手敏捷,两三次之后邱斐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只有龙一,虽然那会已经在前任龙首的教导下,小小年纪就精通各项武艺甚至暗杀潜行的技能,但心眼却太过实在。每次邱斐三两句话一哄,哪怕龙一明明想到前一次试药时的各种生不如死的经验,却又在下一次时点头答应。 直到龙一十岁那年,邱斐再次忽悠着让他帮自己试验一款自己刚调配好的止痒药,但是得先让龙一浑身擦满另一种会让人红肿发痒的草药汁。 哪知龙一那时也被龙首调教数年,加上时不时配合邱斐试药,身体的抵抗力早已异于常人,本该擦了那剁碎的草药后一个时辰内开始的症状,结果二人在邱斐试药的小屋里等了足足快两个时辰,龙一都还是没什么反应。 偏偏那时徐神医还是太医院院首,慈敏太后突发急病昏厥,一纸诏令下,所有太医都进宫去慈宁殿守着了,徐神医不知小徒弟背后的那些小动作,直接来小屋带着人就进了宫。 然而进宫之后就由不得他们随意进出了,太后的病来得凶猛却又蹊跷,三天之后竟是直接不治身亡,这下整个太医院便是连个煎药的小药童,都被里里外外的盘查了十余遍,更别提当时已经是徐院首名下第一高徒的邱斐了。 那年若不是陆沉心细,发现龙一足足一天一夜都没有任何消息,联想到邱斐随着徐神医进宫后情况紧急难以脱身。于是年仅七岁的孩童独自一人赶到了邱斐的小屋,又顺着痕迹在屋后的密林里找到了已经浑身是伤的龙一。 还机智的通过神智模糊的龙一的只言片语,又回屋找到了解药,替龙一解了那持续一天一夜,让他差点活活把自己抓得脱皮的痒痛肿胀。若非如此,怕是当初就算龙一侥幸熬过那阵难受活了下来,最少也要落地破皮破相,浑身是疤的下场。 虽然后来知道不是邱斐本意,且慈敏太后之死引发的摄政王之乱,白弃、龙一等人后来都随着他们的统帅或师父等各方势力参与其中。连年纪最小的陆沉,都在替当时身体已每况愈下,却已经因为少年老成智多近妖,成为彼此还是七皇子的秦峥手下第一幕僚的陆风陆大哥跑腿,借着不被人注意的孩童身份传递了好几次重要的消息。 但到底这一件事对龙一的心里造成了极大的阴影。一年多后摄政王之乱终于平息,摄政王身死,秦峥凭借着这最大的功绩成功登基为帝,众人都成了从龙的功臣。而龙一也变得愈发的沉默寡言,除了陆沉,怕是没有人能知道那无人问津的一天一夜,他从小屋一路挣扎着爬到了屋后的密林中,弄得伤痕累累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沉有一次喝多了酒时甚至想问,当时他爬的轨迹,明显是一路向着林中的那个小湖爬去,只是还爬到一半就被他发现拖了回来,当时的龙一到底是想爬到湖边用湖水冷静冷静,还是已经难受到精神崩溃,想着干脆投湖自尽? 但他又觉得像龙一这样练功时能练到骨折了都没有叫过一声疼的,全身上下嘴是最硬的性格,怕是问了也无用,那日便摇摇头,举手又敬了他一杯,什么都没再多说。 第33章 表面姐妹还是真姐妹? 淑媛殿中的众人,倒是终于又盼来了一个打破沉默的来客。 不是旁人,正是上个月选秀进宫中位份最高,且一进宫就有了封号的佳美人万聘婷。 要说按后宫以往的惯例,低位的妃嫔去世,位份比其高的嫔妃若不是真的交情够深,是极少会有亲自到场祭拜的。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也平白沾了晦气。 所以皇后、贤妃等俱是令自己宫中掌事姑姑前来代为祭祀,贵妃受皇后嘱托要治丧,也都是让庆双代为出面,若是有关系交恶甚至死后想故意贬低的,便是派个小宫女来只送点纸烛的也不是没有先例,而今天这刘婕妤原本门庭冷落的淑媛殿侧殿,却迎来了数年不曾有过的人气巅峰。 除了因心虚称病直接不来的张婕妤,眼下后宫众妃,倒也算是齐了。只是跟想刺探云、肖二人与贤妃的关系,加上一贯喜欢扮亲民的纯妃,和打听到纯妃亲自前来后,紧随其后的豫嫔不同,这之前哪怕在宫宴上虽然美貌到贵妃都有点危机感的佳美人,从迈进淑媛殿大门的一开始,就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打破了方才短暂的宁静。 她竟是穿了一身本该是高位之人丧事时,她们才可穿的大丧素衣,且一进门就一路嚎啕着不顾仪态的哭了起来。一进门也先没给任何人行礼,反而是直接扑到刘婕妤的棺木前,直接拍打着描金的棺木,边哭边诉,一副姐妹情深到云深和肖欣欣一时都差点被感动的地步。 好在,这佳美人到底也知道戏若太过头会显得假,哭了几息后估摸着众人也该回过味来,这才装作突然想起似地回转身,又开始对着纯妃和豫嫔见礼,自然也没少了觅锦和庆双,只是对着位份比她略低地云深和肖欣欣,就只是微微颔首地略过了。 肖欣欣到不疑有他,但云深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明明记得这次选秀入宫的四人里,虽然她和肖欣欣是因为穿越认亲的关系而真的格外亲近,但据说死去的刘婕妤和这个曾经四人里位份最高的佳美人可并不对付。 而究其原因也再简单不过,佳美人出生的江南万氏,正是贵妃娘娘母亲的娘家万氏。当年的万氏莫说是江南第一大族世家,便是在整个大夏的世家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小县丞的王嵩,也正是因为不知缘何入了当时是万氏族长嫡女的万芬芳青眼,自带百里红妆下嫁,才有了今日权倾大夏的王右丞,和继承了她八分容貌便已凤仪万千的贵妃娘娘。 这一任万氏的族长,乃是贵妃娘娘的四叔,万聘婷则是他的庶长女。概因当年的老族长膝下连生五子,最后年近五旬才得了唯一的一个嫡女万芬芳,自小就是被五位哥哥和所有家人宠爱到上了天去,便是连她最后选定了这么一个所有人都看不上眼的夫婿,但只要她喜欢,便能倾整个万氏之力,送他直上青云。 但万氏也好,王家也罢,可是向来跟刘婕妤的父亲,现任的滨州刺史刘洪十分交恶的,无他,只因刘洪是纯纯的帝系官员,天子门生。而王家和万氏沟壑一气多年,从先帝到如今皇上在位的十一年,虽还达不到当年摄政王权倾天下到甚至要谋朝篡位的地步,但起码整个大夏朝堂,有近半数的官员,背后都俱是王家或万氏的烙印,而且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两家,实则就是一家。 所以眼下这佳美人哭丧刘婕妤,还一口一个姐姐妹妹,连妆容都花了哭到直打嗝的这么入戏,一时间不管是初出茅庐的云、肖二人,还是早就对这背后的故事门清的纯妃、豫嫔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有些大眼瞪小眼,便是连庆双这个最地道的王家人,此刻都有些懵逼的想,这万氏到底又是抽的什么风,看来自己给丞相大人的传信,需得好好再加上一段才是。 而庆双心目中那个权势通天,一个咳嗽都能让盛京的地颤三颤的丞相大人,此刻却竟然在一间小小的暗室中,灰暗的灯光下,正对着眼前一身黑衣之人不断叩首下跪求饶。那小心翼翼到有些害怕的模样,若是有任何一个认识丞相大人的人亲眼见到,必是要惊掉下巴的。 “这次意外定是万氏那群鼠辈从中作梗,犬子当时已带人押着陆勇那老匹夫行至渡口,从船到船夫都是下官亲自着手安排,本是万无一失的。却不曾想他们买通了渡口前茶铺的老板,那会还未退潮不到能发船的时辰,他们只得在那茶铺稍做歇息,犬子等人便是这样中了埋伏,这才失手让他们把人抢了去!还望神使好好替下官向大人好生解释解释。” 平日里阴险狡诈又不可一世的王右丞此刻却满脸真诚的磕红了脑袋,那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望着眼前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的黑衣人更是一副虔诚的模样。 见黑衣人依旧不答话,王嵩把心一横,又继续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到:“如今钟家那小儿昨夜也按神使吩咐,骗来后正锁在臣郊外的宅子地下室中,由下官的亲卫队长亲自看着,绝不会让他有分毫逃跑的可能。”说到此处他偷偷抬头望了一眼,见对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目光,如果不是还有第二道呼吸声,他甚至都怀疑眼前之人是一尊石像。 知道对方还没听到最想听的话,只得继续承诺到:“这个月的供奉下官再加一成,还请神使奏明大人,万氏眼下已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这次反击想必是最后的垂死挣扎。那陆勇已经形同废人,对大人的大计绝无影响,下官保证最多到明年,万氏嫡系绝对都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误了大人的事!” 说完再使劲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后,死死伏在地上做忠心之状,静候眼前之人发落。 “三成。”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明明低沉沙哑,却又莫名的让人有一种尖锐刺耳感,而王嵩再抬起头时,眼前的暗室早已空无一人。 第34章 戏子多情,但看戏的人无情 “佳妹妹可真是有心了,本宫竟不知,佳妹妹与刘婕妤的关系这般要好。”连一贯善于揣度人心的纯妃,此刻都对一脸泪痕双目泛红的佳美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拿不准对方这唱的是哪一出大戏。只是在场诸人中她位份最高,见对方已止住了哭声,便开口试探道。 “纯妃娘娘贵人多忘事,想必也不能什么都知道,便是有些知道了的事,又不愿与姐妹们分享。”佳美人正盈盈一拜还未作答,旁边被打断许久的豫嫔却是终于逮住机会开了口。 纯妃听她如此执着的想要把自己与刘婕妤之死攀扯上关系,便是泥人都会有三分性子,更何况她这装出来的温柔,当下便有些恼了。毕竟自己是有封号的妃位,对着一个小小嫔位不可能一再退让,立人设也是要看场合的,便把面色一沉,正打算在这灵堂之上,拿祖宗规矩给豫嫔立威,一直在后面沉默着的觅锦却突然对庆双开了口。 “皇后娘娘昨日听闻刘婕妤之事后,感怀佳人早逝,向皇上禀告时皇上也惋惜忠良之后福薄,着人连夜制了块匾额,估摸着晚些时候王公公便会送过来。待到刘婕妤娘娘下葬后,要将此匾与刘婕妤娘娘的所有遗物一并交与滨州来人。奴婢正好来得早些,便先与庆双姑姑知会一声,这些天定是要辛苦姑姑了。” 庆双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慌,面上到还维持着镇定,连说不敢,态度恭敬得与昨日对着同是姑姑的柳丹简直判若两人。她二人虽站在众妃身后,但觅锦既未刻意压低声音,这话便是让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当下真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震得所有人都一时失了语。 皇上赐匾,便是活着的嫔妃里也没几个有这样的殊荣,更何况一个刚刚进宫还未承宠,甚至昨天还差点背上了私通之名的小小婕妤。 秦峥在位这十一年间,对外是杀伐果决胸怀千古的帝王,对内,除了自幼青梅竹马的皇后能得他真心相待恩爱多年,其余后宫诸人这些年下来,莫说是赐字赐匾,便是逢年过节,或者后妃产子这样的喜事,他的赏赐都左不过是按着众人的位份来。 偶尔像贵妃那般多添一些内库里的贡品作为彩头,便已经算是极得宠的,眼下这突然赐给死得蹊跷的刘婕妤牌匾,不用说,只能是出自皇后的手笔,皇上不过是点头同意罢了。 庆双心里恨恨的想,这皇后,果然还是没安好心,昨儿做出那般样子像是要帮娘娘,原来实则在后面使阴招呢,娘娘昨日刚带着张婕妤举报了刘婕妤私通,虽然她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恶人是那毒妇张氏。 但一来,这各中内情怎么可能尽为外人道也。二来,皇后昨天将所有的事轻轻揭过说是死者为大也就算了,今天还特意请皇上赐了匾,这不是打娘娘的脸还是什么。看来自己给丞相的传信里,这件事需得详细禀告一番。。 而其余诸人如纯妃、豫嫔等亦皆是浮想联翩,加上得知王公公要来,竟是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后,一前一后的离了这淑媛殿。 一时间,殿内只剩刚才还哭得几欲气绝的佳美人,和一直缩在一旁不敢作声的云深,以及已经彻底跟不上众人戏路的肖欣欣。 觅锦像是知道庆双内心所想,但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已达到,也不欲多言,在纯妃二人离开后,也向三人告了退,自然是没人阻拦的。 只是庆双万万没想到的是,赏赐这匾,并非皇后的授意,而真是皇上自己提出的,便是皇后听到时,也是吃了一惊。 昨儿是十五,按规矩皇上是要宿在皇后处的,更别提帝后二人本就亲近。只是因着昨日意外找回了平国公,后来夜会宣国公时又发生了钟昊越狱一事,这一通忙碌下来,待到秦峥乘着龙舆到了嘉鸾殿时,浓墨般的夜色已慢慢淡了起来,竟是已快到卯时了。 皇后昨夜睡得并不早,但到底也睡了两个多时辰,听见响动,便起了身。秦峥见她醒了,云鬓微乱下还有几分睡眼迷离的,不似平日在人前的端庄大气,倒更有了几分年少情动时的少女娇憨,心下悸动,这一整日来的疲惫都像是得到了慰藉。脱了外袍便坐到床边,伸手搂住皇后的腰低声道:“是我吵着你了?” 听到秦峥有些暗哑的声音,皇后反而是迅速清醒了不少,见他少有的这样露出疲态,知是累极,心里多少也有些心疼,便伸手回搂住帝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臣妾本就睡足了,倒是皇上为国事操劳一夜,今日也不用早朝,皇上且在臣妾这边多歇息会吧。” “不妨事,朕见着你精神就好了,你要是不想睡了的话,正好朕同你说说,昨晚发生了不少事。” 听到这话,皇后便彻底的清醒了过来,正要起身唤人过来伺候梳洗,秦峥却紧了紧搂着她的手。 “就这样说,朕也好久没好好抱着你了。” 说罢还将头埋在皇后披散的青丝间,灼热的气息令皇后一时竟有些不适,但马上就控制住了身体的反应,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秦峥的背,一边听着他简明扼要的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个明白。 “梓潼,你说,这平国公失踪一事里,宣国公府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秦峥与他那醉心征战戎马一生的父皇不同,在处理很多政事上,不仅不避着皇后,反而会经常听取她的建议,当然这也跟皇后背后的乔家当年曾在他夺嫡之时倾力相助,而这些年又因为战事及家族内部原因,人丁日渐稀薄,构不成外戚干政有一定的关系。 “臣妾愚钝,想来皇上的判断自是有道理的,只是臣妾这里也有一件昨日发生的事,需得向皇上禀告。” 皇后听完后,思虑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秦峥的这个问题,反而先将昨日贵妃携张婕妤告发刘才人私通,后来刘氏自缢却被她追封为婕妤一事娓娓道来。她知道,秦峥听完后,必然会有了新的决断,毕竟这前朝后宫,看似严禁互相联系,实则千丝万缕,都是互为因果。 第35章 君心难测,君恩难受 “赐匾的话会不会太……?”听到秦峥决定给已经追封成婕妤的刘氏再赐一块匾额,虽然料到他会配合自己的举动,但没想到对方配合得如此彻底的皇后多少也觉得有些意外,随即又下意识的马上想到,这好像并不符合皇上一贯的人设。 “不妨事,赐匾只是个由头,况且刘洪跟原配留下的这个女儿虽然不亲,但她母亲到底是滨州卢氏的嫡系出身,这匾最终是给卢氏的,并不是给刘家。” 秦峥简单梳洗后换了寝衣,便也躺到床上。只是这会换成了皇后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替他按捏着头部的穴位,一边同他继续分析着昨日种种的权益利弊。 “倒是梓潼你说,这张氏果真如此恶毒的话,要不还是干脆寻个由头将她打入冷宫算了?江南那边已经有了消息,万家与王嵩之间眼看着就是要撕破脸的。朕想着,需得在他们正式决裂之前,早些把宫里这万氏提起来才好。” 在皇后轻重适宜的按摩下,加上屋内燃了助眠的香,殚精竭虑了整整十几个时辰都没合眼的帝王这才彻底放下了平日的戒备,露出疲态,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去,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皇后听到这话后,沉默了片刻,在秦峥快要彻底睡着前,才贴着他耳旁轻声答道:“刘婕妤之死臣妾需得再好好查查,皇上最近若是得空,不妨先多去看看佳美人,至于张婕妤……” 说到此处皇后见他呼吸声逐渐变大,竟是就这样睡了过去,知他是累极,便也没有马上抽身,反而继续双手不停的替他揉捏按压着,只是力道逐渐越来越轻,随着外面天光慢慢的亮起,皇后的脸反而半隐在了分割的阴影中,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猜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深深你不知道,今天真的是吓死我了!” 与佳美人道别后,云、肖二人一路无话的带着宫人走回了凝棠殿。刚关上门,憋了许久的肖欣欣就忍不住放松了神情,一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糕点,一边端起宫人刚上的茶水就一饮而尽,随即又被滚烫的茶水烫得连连咂舌。 “瞧你这手快得!这又没人跟你抢着喝,烫到了不是!”云深刚打发了宫女下去,一转身就瞧见肖欣欣跟个小猫似的不停吐着她粉嫩的舌头,一只手扇着风,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块糖饼不肯松开。 云深摇摇头,提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又在两个杯子间来回倒腾了几次,待温度降到能入口后再递给肖欣欣,这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握在手中,一边小口啜着,一边同她说到:“今日灵堂上发生的一切,万幸都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你也不要大惊小怪,毕竟这吃人的深宫里,只会有你想不到,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是没想到刘婕妤之死一波未平,竟然能横生出这么多波折,现在更是连皇上都亲自插手,看来这背后的内情甚是复杂。” 云深一边认真回想分析着,一边也没拦着肖欣欣往嘴里塞东西,毕竟糖分本身,就是对情绪最好的镇定剂之一。 “而张婕妤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更是无从考据,只有一点,欣欣你千万要记住,眼下绝不是我们与张婕妤相认的好时机。不,甚至我觉得,不管她是真穿越,还是另有什么机缘能作出《琵琶行》中的那几句,张婕妤这个人,我们最好永远都不要跟她发生关系,我总觉得……她不简单。” 一向单纯不谙世事的肖欣欣此刻也点头称是:“不用深深你说我也知道,她今天往那一跪一哭,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光听她那个做作的声音就让我浑身难受!电视剧里的祺贵人是美丽但着实愚蠢,她可一点不蠢呢。我看呀,今天被她当枪使的贵妃娘娘才有点虎头虎脑的,特别是后来,觅锦姑姑回报说那刘婕妤悬梁之后,贵妃娘娘的那个表情,简直了!可是深深你说,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云深听她关起门来就口无遮拦,又想到今日发生的种种一切,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的,当下便又握着肖欣欣的手细细叮嘱道:“我的小祖宗!贵妃娘娘这样的人,真不是我们可以随意议论的,指不定咱们这凝棠殿里就有哪个宫人是她的眼线呢。” 云深一边说着,一边瞧见肖欣欣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加大了握着她手的力道,给她掰开揉碎了讲到:“再说了,刘婕妤不管是跟贵妃娘娘,还是跟张婕妤之间有什么过节,皇后娘娘为何直接将这一切当作无事发生,给刘才人追封成了刘婕妤,今天纯妃和豫嫔又为何要在灵堂上互怼,最后还冒出了皇上要赐匾,这都不是我们能去置喙和深究的。我们都还只是小小的才人,在这宫里随时能被人寻个由头就发落甚至赐死的。眼下对我们来说,除了按皇后娘娘的吩咐继续做好给兀猁汗的赠礼一事,其余的,都是能有多远躲多远才是!” 见云深说得认真,肖欣欣把嘴一撇也不再三心二意了,只是将一碟糖饼吃完后,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小声嘀咕道:“离那秃子汗进京还有好几个月呢,这里又没电视又没手机也没其他娱乐活动,真的好无聊嘛……” 云深听她三两句又开始不正经,无奈的轻敲了敲她脑袋,又继续开始了自己的教育工程:“是兀猁不是秃子!你当年语文要是考及格了语文老师估计能去庙里烧最粗的香还愿了!还有你不要因为这两天在贤妃娘娘那落得轻松,就真觉得后宫是养闲人的地方了。绘制这赠礼一事不比我们在宫宴上献艺那么简单,要考虑的方方面面还很多。” 肖欣欣为了躲开云深“爱的敲敲”,直接拍拍手上的饼渣就往云深怀里钻,一时又弄得云深好气又好笑:“你这馋猫!好歹擦擦手呀,我这身衣服颜色浅,要是按上油手印了,你可得亲自给我洗干净去!” “知道啦知道啦,别念紧箍咒了,当心变成老妖婆噢!对了深深你说,当初选秀进来的就我们四个,眼下刘婕妤死了的话,是不是我们侍寝的顺序会变快了?” 云深正要笑着把她推出怀里,听肖欣欣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后突然有点迟疑。但她面上不露任何,依旧作寻常表情那般答道:“你这妮子,侍寝这事都问了我好几回了。莫不是,对皇上动了心?” 第36章 不爱皇上?可以。不爱自己?不行! 要知道,不管是穿越人士还是原生土着,任何一个朝代的后宫生存手册上第一条,怕是都会描红加粗用最大的字体写着:不要爱上皇帝!!! 爱上侍卫,爱上大臣,哪怕爱上宦官,甚至爱上其他嫔妃,下场可能都比爱上皇帝好一百倍。 因为,爱上九五之尊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那么因此产生的所有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都可以找到借口。将一切的不如意归咎于封建时代的皇权无情,造化弄人,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不努力,而是这个时代的皇权大于一切。 而爱上皇帝,首先,你就是自己选择了一条绝路。没有其他的可能,断绝了所有的借口和后路。所有的眼泪与苦难,从一开始便都是自己的选择,再说不得半点怨言。 “哎呀!深深你说什么呢!皇上虽然确实长得也不错,但我当年追星的时候,什么秀色可餐的没见过?哥哥的腰不是腰,是夺命的弯刀我都扛住了!再说了,之前两次见着皇上的时候,他眼里除了看着皇后的时候有温度,看着纯妃和看着我们,跟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压根没有分别好吗。我才没那么恋爱脑呢!” 没想到肖欣欣大手一挥,直接打破了云深的担忧。 云深听到这话,刚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才稍微回落了些,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不解。 她扶正了肖欣欣不让她扭作一团没个正形的,抓着她的手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那你一直问我侍寝的事,又是为何?既然你对皇上没有那个心……那又何苦急着前去侍奉呢?我们进宫才一个多月,连宫斗的大门都还没摸到呢,虽然迟早是有这么一天,但我到宁愿那天迟些来……” “咳咳,我不是急着去,我是压根不想去啊!” 哪曾想肖欣欣下一句话,直接吓得云深扑过去死死捂住她的嘴。 因为肖欣欣这句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云深一时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捂住肖欣欣后冷汗直流的凝神静气听了一会周围的反应,又瞪大了眼睛把屋内几扇窗户都瞧了个遍。 直到确定屋外没有什么人偷听或者不小心路过,只有远远传来被她安排去打扫庭院的宫女唤小太监帮她拿扫帚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再回头狠狠瞪了肖欣欣一眼时,才发现自己已吓出了一身冷汗,用力捂着她嘴的右手都有些酸了。 而这边肖欣欣的脸蛋涨得通红,已经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但见云深这么大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倒是不敢大声挣扎,只可怜巴巴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云深,那一滴泪将落未落,看着可怜极了。 云深这次可不再心软,直接换了姿势抓着她进了最里面,连鞋都来不及脱便拉着她一同上了自己的床,直到重重床幔放下,所有的光亮一下子被隔绝起来,昏暗中似乎只听得见二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了,她终于放下手来动动肩膀,这才发现双手早就已经酸痛无比了。 “真想给你嘴上装把锁!”云深小声的,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肖欣欣知道自己理亏,这会也不敢大声反驳,更不敢有大的动作,只小心地往后退了退,蜷缩在床的一角,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仿佛是认真悔过的样子。 但云深知她心里绝不像面上这么老实,只是瞧着她眼角还挂着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怪叫人心疼的,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硬下心来继续叮嘱道:“我的小祖宗,你还是把我们的脑袋当回事吧!不想侍寝这种话是能随便说说的么?” 见肖欣欣小鸡啄米似地不住点头,云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缓了缓语气道:“你且说说,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这个念头了。别说什么母胎solo太久了紧张之类的,我可是明明白白的记得你之前说过,瞧着皇上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不比你追过的那些哥哥们差。放到咱们那个年代去选个秀,保不齐还是能c位出道的呢!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呐?” 听见云深对她松了口,肖欣欣这才伸手抹了把脸,抬起头来,只是满腹的委屈还是全部都写在了脸上:“我就是……就是不想嘛,虽然皇上确实长得不错,还对皇后看着那么一往情深的。可是深深,我们好歹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一夫一妻不说是吸烟刻肺吧,但我心里,对于三妻四妾,甚至这么多女人围着他一个人团团转这件事,小说和电视剧里看着热闹有趣,但真的轮到自己了,总是……难以想象。你不会觉得,有点……脏么?” 听她这么解释,云深这口气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还好,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原因,甚至可以说云深非常能理解她的想法和心情,因为刚穿来那几天,确认自己能够安然活着,接受完记忆后的自己,对于这个当时即将成为后宫嫔妃的身份,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欣欣,你听我说,也许你之前已经告诉过自己无数次,我也一直在提醒你,但是不要嫌我啰嗦,因为你必须得牢牢记住,现在的你,现在的肖欣欣,是属于这个大夏朝。你是威武将军的四女儿,更是皇上的肖才人,我们都是在这个世界里活生生存在,并且要一直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我们曾经受过的那几十年教育,曾经建立的三观和制度,很多很多,都与现在是不一样的,而我们只能,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肖欣欣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眼神似是有些迷离,云深便又抓着她的手,认认真真的说了一次:“是的,活在当下,接受并努力扮演好属于我们的这个身份,不,不是扮演,而是我们就是,你就是肖欣欣,肖才人的肖欣欣,就像我是云深,也只是云才人的云深,现在是,今后是,直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前,永远是。” 第37章 思想和军事教育课 肖欣欣低着头沉吟许久,云深也未再多言,二人只静静地在被层层床幔隔绝出来的这一方小天地中,将所有的不如意和对未来的未知惶恐都慢慢消化后,最终,肖欣欣再抬起头来,已然是如同往常一般灿烂的笑颜。 “知道啦深深,抱歉又让你操心了,我以后也会努力谨言慎行,争取……少闯点祸!”也许一开始是想说不再闯祸,结果掂量掂量后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肖欣欣,和云深对视一眼,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拐了个弯。 “你呀!”云深无奈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气氛这才轻松起来。 “侍寝这个事,你也别想太多,既然我们都不是对皇上情根深种,也不会走什么争宠甚至夺嫡的宫斗大戏。那么皇上要宠,就受着,不宠,我们抱好皇后和贤妃这两条大腿,老老实实苟着也挺好的,说起来幸好这大夏朝很多制度也还算人道,就算没有生育的嫔妃,帝王死后也是不用殉葬的。” 言及此处,云深本是真心的觉得这算一件好事,哪知握着手的肖欣欣听到殉葬二字,反而猛地打了个激灵。许是今天刚从刘婕妤灵堂回来的缘故,听见这样的话题,她下意识的又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命运来。 “可是深深你说,皇上他对于后宫里发生的这些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虽然我很多都不懂,但今天听皇后宫里那个姑姑说赐匾也是知道的,这是极大的荣耀来着。先不说那匾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皇后能请动皇上赐这个匾,是不是为了打贵妃和那张婕妤的脸呐?可是你昨天不是还说,皇后娘娘让贵妃主持刘婕妤的丧礼,是在向她示好的同时,表示皇后是相信她,此事不是贵妃所为吗?那今天这……又是为什么呢?” 见肖欣欣也开始认真思索,并且提出的问题都还算切题,云深瞬间有了种“孩子大了,懂事了”的老怀安慰,不过关于今天这种种,她的看法倒是有些不同。 “我觉得首先赐匾这个事吧,不一定是皇后主导的,因为咱们这个皇上,虽然是对皇后用情至深,但我觉得他同时,不,是首先还是把自己皇上这个身份放在第一位的。你想他当初,年仅十五岁就能扳倒据说当时权倾天下,差点要垂帘听政的摄政王成功登基。这十一年间又励精图治,内政修明不说,还能秣马厉兵,在这么段的时间内,先是花了三年多平定了南蛮,去年又成功打服了西戎。虽然说这些功绩肯定也是要算在冲锋陷阵为国捐躯的将士们身上,但若是没有皇上他的知人善用,而且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有充盈的国库和先进的兵器、充沛的兵力做支撑,就算大夏的几路将军都是项羽、霍去病再世,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 见云深分析得头头是道,肖欣欣也不住地点头接话道:“我听说上一个皇帝花了足足二十多年才平定东海海寇,咱们这皇帝平均五年就能收服一方蛮夷,确实是很厉害的!” 云深哭笑不得的纠正她到:“什么上一个皇帝,那叫先帝!而且东海海寇的情况跟其他几边又有不同,就我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来说,大夏朝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虽然与我中华五千年来所一直从抵御到融合的四方蛮夷有所类似,但又不是完全相同。比如大夏朝的南蛮,其皇室姓姒,传说从最早建立南蛮国距今已有千余年,但到五年前彻底被大夏收服称臣,每年纳贡时,便是已经分裂成了三十多个所谓的“国家”,其实也就是各个武装势力谁也不服谁,占地为王,有点类似于联邦制的雏形了。每个国家大点的能赶上一个县级市,最小的我看那地图上画的算算比例,估计也就我老家一个县城大小。“ 云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而所谓的南蛮皇室和皇城,顶天了也就成都五环往里那么大一圈。西戎虽然没有皇室一说,但历来其他各部也都是围绕着最大的那个部落马首是瞻。去年征西军能一路高歌,顺利将当年制造燕城惨案的突勐只部为首七部尽数诛灭,除了有征西大将军用兵如神,征西军为报燕城之仇气势如虹的原因外,其实这次领头前来归顺的邗察恪部和他们的统帅兀猁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是至关重要的。否则怎么小小一份赠礼,都要劳烦皇后亲自把关,最终还要皇上过目呢。” 一边说着一边瞧见肖欣欣对自己开始上的“军事课”开始有点心不在焉,云深咳了咳又转回话题:“至于先帝当年与东海海寇那些年的各种纷争,太过久远,我们既不了解详情,更不宜随意置喙妄自揣测,总之你只需要记住,皇上他呀,是绝对的江山为重,不可能像小说和影视剧里的什么四爷八爷那般,一天天除了谈恋爱,好像都不用理国家大事似的。真正的帝王都是非常辛苦,胸怀天下的,即使他再深爱皇后,你看,不是照样要宠着贵妃,当年也设计收了贤妃。” “就是嘛,当年的贤妃可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还不满十四岁哎!放到现在简直是犯罪!” 一说到肖欣欣现在满心喜欢的贤妃娘娘,她瞬间就立场分明了起来,云深笑着伸手捏了捏她软糯的脸蛋,唾了一声到:“当年的皇上也不过才十九岁,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以我们未来的标准规则去要求现在的古代人。你看若论此刻,你我也都是一个十六一个十七的未成年,十五岁就登基治理着整个国家足足十一年的皇上,他今年也才二十六呀。换到我们那会,也就是个工作没几年的愣头青,可是在这里,已经是一个留下了好几件丰功伟业的优秀帝王了,所以还是那句话,活在当下,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属于我们的人生,毕竟也是不一样的。” 第38章 每个人都在努力演戏 凝棠殿中的思想政治教育课正上到一半,而在同一时间内,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宣国公府,今日却如同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是脚步匆匆,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一府之主的宣国公钟澧刚刚喝下一盏参茶,但仍觉得胸中异常烦闷,提不起劲来。宣国公府的情况与平国公府不同,虽然都是只有一个嫡出的孙子被立做世子,但平国公陆勇出生行伍,一生与平国公夫人段氏恩爱无疑,莫说是纳妾,便是连个通房也不曾有过。 加上陆家长子的一双儿女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平国公和陆世子又是低调节俭惯了的。所以说平国公府人丁单薄,是真的整个平国公府算上所有家丁奴仆,都不足三十余人,便是连宅邸的占地面积,也不及宣国公府的三分之一。 而宣国公府如今现存的独苗钟昊,则是因为宣国公夫人虽然一生有过三子三女,但当年宣国公府内宅的斗争是真的厮杀得如同战场一般惨烈。最后老夫人虽然彻底坐稳了国公府正妻之位,且除了一个安分守己唯她马首是瞻的远房表妹做了姨娘外,其余五房妾氏统统被她杖毙的杖毙,发卖的发卖,病故的病故。 但她的子女也六去其四,三个儿子中只有最小的儿子,也就是钟昊的亲爹活过了弱冠之年,但也不到而立就意外身亡。而活下来的两个女儿里大女儿先天身带残疾,平日里都在家庙修行,即使尚未落发,却也早已是超脱红尘,不问世事。 只有最小的幺女平安健康的长大,嫁给了礼部尚书的嫡长子,但生的也是两个女儿,所以宣国公府的人丁单薄,只是单指老夫人嫡系这一脉。 而当年五个妾氏加上后来姨娘所出的虽然一共有七子五女,但宣国公夫人允许他们平安长大的前提是,宣国公请皇上降旨,宣国公府的爵位永远只能由老夫人所生的嫡子一脉继承,如果将来老夫人先一步走在了宣国公前面,也不可扶续弦上位。就算不幸有一日钟家嫡脉彻底断绝,那宁愿宣国公府就此没落,也断不能让宣国公府继承在其他当年害得老夫人差点断子绝孙的人的后代手里。 “夫人她如何了?”想到自己那个一生要强的夫人,昨天听闻爱孙钟昊要被关押进大理寺时就先与他好一通闹腾,好不容易分析完利弊安抚下来后,让孙子老老实实进了大理寺的门,而他自己则盘算谋划好一切后就换好朝服,一直坐在家中等着。 他有把握,顺利找回了平国公后,皇上最多到子时必定会暗中秘密召他进宫。 准确来说,这不是源于他对皇帝有多了解的自信,而是他对陆沉有着足够了解的自信。 宣国公钟澧与与平国公陆勇的较劲,从二人年少时同在先帝朝为官,到先后因为各自的功绩一前一后受爵成了国公,直到在下一代的教育培养上彻底分出了高下。 平国公府人虽少,但一府上下即使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虽然现在在外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陆沉,但这一个陆世子已经一骑绝尘的吊打了盛京乃至整个大夏朝大多数权贵世家里承袭祖业的世子。 反观被自己和夫人如珠如宝疼爱了十九年的小孙子……哎,不提也罢! “老爷,夫人昨儿一晚上没休息,已经安排了好几拨人出去找小少爷,九爷他们这会都还领着人在外面四处打听。刚才又唤了管家过去,说要让三爷他们都一起回来帮忙。”钟管家的徒弟钟顺上前答了话,只是仍然战战兢兢,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因为他知道师傅留他在这里伺候老爷,准是没什么好事的。 “荒唐!老九他们也就算了,老三都自个儿成家立业多少年了,此事本来就不宜走漏风声,你师傅是老糊涂了不成,这也要由着她使性子!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宣国公刚刚顺下去的这口气又提了起来,一拍桌子吓得钟顺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称是。 钟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中气十足饱含怒气的声音就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从外面传了过来。 “我看老糊涂的是你!钟澧你给我听清楚了,要是昊儿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宣国公也不用当了,趁早滚回你的江阴老家种地去吧。” 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白发打扮华贵的老妇人一脸怒容地出现在书房门前,正是宣国公夫人许氏。 而佝偻着腰跟在后面一声不敢吭的钟管家悄悄抬起头给宣国公使了个眼色,随即又招了招手,钟顺这才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的出了书房,生怕自己要被殃及池鱼。 “夫人你怎么来了?你莫要冲动,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宣国公见许氏虽然气势汹汹的样子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但双眼充满血丝,眼下乌青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心疼,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出书房的内院,然后亲自上前去扶许氏入座。 许氏却不领他的情,啪的一下摔开他的手,径直绕过去后,先将案几上的茶盏茶壶,连着书房内其他文房四宝都一并摔到屋外,一边摔还一边叫骂不断,院外众人听见,更是在钟管家的示意下全都躲得远远的去了。 半晌,老夫人摔砸打骂得都有些气喘吁吁,停下来后四周安静得一时只有她的喘息声,宣国公这才走过去轻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又回去扶她坐下。 这一次,许氏并没有再拒绝,而是随着宣公国的步伐在一旁坐下,还伸手拉住了宣国公的手小声道:“老爷,您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呐!会不会是那万家背地里使坏,前天他们把平国公送回来的时候,可没说昊儿会有此一劫。你昨天进宫后到底又跟皇上说了什么,怎么一出宫就又是装晕,又是要我整夜不睡的不停打骂呢?老九那混不吝的能办成什么事,真要找昊儿,你好歹得把……” “夫人慎言!” 宣国公此刻的表情不同于昨夜在皇宫时的恳切,也不似方才在下人面前的烦躁,反而是肃穆中带着一丝狠厉,仿佛是一头恶狼被逼到绝境,在谋划着如何绝地反击。 “昊儿失踪一事并非万氏所为,更不是皇上出手,老夫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多半就是王嵩那老贼下的黑手。” 许氏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更加急道:“那你倒是赶紧派人把昊儿寻回来呀!这才不到一天,昨儿宵禁到今早,皇上又直接下令暂时封了城,昊儿肯定还被那老贼藏在城中某处,早点找回来,昊儿也能少吃点苦头。” 宣国公握住了许氏的手,一边安抚一边沉声道:“我们都没料到那老贼的计策是连环计中计,怕是在万氏夺回平国公送来之前,他们就笃定了皇上会因为他们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而怀疑到我们宣国公府头上来,所以昊儿一定会成为突破口。” 说道此处,宣国公心里默默又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嫡孙太过不争气,纨绔得整个盛京人尽皆知,有些弱点刻意放在明处本是为了示弱,但在他身上却真的成了实实在在的把柄。 “他们定是提前就安排好了大理寺的内应,才能在昊儿进去后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完成了偷梁换柱的把戏,恰巧当时我又被秘密请进宫里同皇上密谈,龙鳞军卫的统领和陆家小子也都在。怕是我们收到消息那会,昊儿早就被他们送出城了。” 听见宣国公这么说,许氏不由得眼前一黑。熬了一夜本就精力不济,只靠着一口气和对宣国公的信任,以为这又是丈夫所作的什么谋划才勉强撑到现在的心情不由得彻底慌了,直挺挺的就身子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去。 宣国公连忙将她扶住,在许氏彻底昏厥前赶紧安慰道:“夫人也不用着急,我已连夜联络万氏中人,他们一直密切监视着王贼那边的动向,是比我们更先一步知道消息的。另外皇上也已经派了一队龙鳞军士一同帮忙寻找,最重要的是王贼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昊儿弄走,那必是有别的目的,所以昊儿断不会有生命之虞的。” 听见最后这一句,许氏天塌一般的心情才勉强算是立住了半截,只是浑身发热头痛无力,一时竟是真的有些心力交瘁的病了。她无力的回握住宣国公的手,有气无力的嘱托道:“老爷,妾身这一把年纪,也没有别的所求了,只要昊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好好的继承家业,将来我到地下遇见他父亲和你们钟家的列祖列宗,能有个交代,也就不枉妾身同老爷这四十年来的情谊了。” 宣国公听见许氏如此说,心里有些戚戚然的同时也忍不住担心,到底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嫡孙此刻身在何方,但他知晓此刻的自己更是不能露出半点着急的神色,否则夫人只会失了主心骨,更加慌乱。他低身附耳叮嘱了许氏几句,然后扶她到一边榻上暂做歇息,接着推门而出,唤来了一直守在院门口的钟管家,细细叮嘱一番后,让钟管家扶着老夫人回了厢房,而他换了身低调的衣衫后,从后门上了已经安排好的马车,匆匆朝西市大街的方向赶去。 陆沉递了牌子进宫之后,原本听说皇上还在皇后的嘉鸾殿中歇息,便一直候在永宁殿外的走廊下,心里想着以皇上的性子,最多到已时必定会到书房来处理政务,更遑论昨天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哪成想足足等到了午时,日头逐渐移到头顶,初夏的阳光照得他原本站得有些僵冷的身子都开始出汗,还是没听见殿外传来任何动静。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正要想找个人再打听打听,之前收了他银子的小公公却一溜烟的从殿外跑了进来,见他还在,脸上到像是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陆沉面前,作揖之后靠近他身边小声又快速的说道:“陆大人您今天就别等了,皇上从皇后娘娘那离开后直接去了国师殿,刚才已经传午膳了。我听师傅说皇上下午还要同国师论道,今儿怕是不来永宁殿议事了。” 陆沉听他这样一说,心里重重一沉,暗道果然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皇上竟然起床后直接就去了国师那边。一早上其实来永宁殿候着的官员不止陆沉一个,但大都是得知皇上不在的消息后就径直走了,唯有礼部侍郎也同他一起待了半个多时辰,期间还同他问候起平国公的情况,后来看看天色道是还有公务,便也走了。 只有陆沉,从早上进宫到这会快要正午,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如今听见皇上果然还是如大哥所料去找了国师,本就多日劳心劳力殚精竭虑没有睡过一日好觉,一时气郁下竟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了。 一双孔武有力的手突然从背后出现,扶住了他向后倒的身子,陆沉一时恍惚间竟真的被对方扶住,但他瞬间一惊就定住神抽离,转身一看,却是一个脸孔陌生的侍卫打扮男子。 “大人小心。”男子见他站定似是无碍,随即拱了拱手就抽身离开,陆沉却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皇上的御书房外等闲人是不可能轻易出现的,更何况男子身穿的理应是外殿巡逻侍卫的打扮,却能在这御书房门口出现,还无声无息的恰好扶住了差点摔倒的他。 陆沉越想越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又想到皇上一旦进了国师殿,估摸着最快也要入夜才会离开,自己今日断然是等不到了。想到大哥昏睡前咬着牙都坚持要说完的嘱托,更觉得自己没有把事办好,心下懊恼间也顾不上身体传来的阵阵不适,便也匆匆出了宫,想要回府再与众人好生商量一二。 第39章 冰山的一角 “娘娘,您昨晚就没休息好,今早三皇子喝了姜太医开的药,现下已经不咳了,这会嬷嬷正陪着他午休。您午膳都没吃几口东西,那好歹也多睡一会补补精神吧。” 琉光殿中,贤妃的大宫女雅瑟正一脸关心的瞧着自家主子,贤妃娘娘自从去年生下三皇子后身体一直虚得厉害,阖宫上下精心调养了近一年,才算是有了些许起色。便是之前热病席卷整个皇城时,这琉光殿中都防护得极好,除了一个外殿洒扫的杂役,其余都没有任何人中招。 但贤妃当初生产时的大出血太过凶险,虽然最后幸得太医院院首妙手回春金针刺穴救了命,却再也不复当年被誉为大漠明珠的那份飒爽英姿。 雅瑟是自八岁进了王府,就被王妃安排在了当时还是郡主的贤妃身边,一路又从漠北跟着贤妃进了京,到今年整整十年了。 眼看着她从对皇上的情根深种到这些年逐渐心灰意冷,好歹最后还是有了个皇子傍身。虽然院首已明确说过去年的生产对贤妃损伤过大,她以后绝对不可能再有孕,甚至连承宠怕都很艰难,但贤妃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对皇上的那股执念竟是大半都散去,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在小皇子身旁,比起早些年间经常整日整日枯坐在琉光殿中默默垂泪,现在反而是只要小皇子好上一阵,贤妃就能跟着开心好几天。 再加上这些年漠北王忠心耿耿替皇上镇守边关,虽然当初娘娘入宫一事令君臣二人有了短暂的隔阂,甚至流言一度甚嚣尘上,最终时间却将一切的沟壑都填平。 皇上虽然初衷算不得真心,但这些年间即使与皇后再情深,对贵妃再宠爱,也没有真的让贤妃入了火坑。即使之前皇子没出生,也没冷落过这看似清冷的琉光殿,贤妃当初的一腔孤勇,是否值得,只能是如人饮水了。 贤妃一手撑着头静静闭目了片刻,再睁眼就瞧见雅瑟一脸忧郁的望着自己,知她是好心,只是眼下,她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你呀,有时候真该学学肖才人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没事多笑笑,别整天苦着个脸,不知道的看见,还以为我薄待了你呢。”贤妃嘴里说着像是嫌弃,实际上语气表情都温柔得不像样,看着雅瑟的表情也仿佛看着自己的小妹妹一般:“好了,你先跑一趟尚服局,去请穆司饰过来,我有些事要向她请教。” “奴婢可不敢跟肖才人比,她是皇上的嫔妃,也是娘娘的姐妹,这妹妹哄姐姐开心本就是应该的。奴婢天生就是个苦瓜脸,只跟了娘娘才过上了好日子。可奴婢虽然面上不甜,但心里想着娘娘呀,就一点都不苦了,要是娘娘能再爱惜自己一些,奴婢保管连面上也能像裹了蜜一样甜了!” 雅瑟见她强打着精神还要继续忙碌,到底还是有些赌气心疼她,但毕竟是下人对着主子,即使贤妃再平易近人,也不可能真的亲如姐妹,只借着肖才人这个话题才敢大着胆子多说两句。 “你这丫头!这才几天,说话都快跟肖家那妮子一个调调了,看来这妮子要是再多来几天,我这琉光殿可就彻底清净不下去了。” 许是想到了肖才人那张白里透红仿佛蜜桃一般的笑脸上永远挂着的笑容,贤妃都觉得一晚上的疲惫似是少了些许,只是到底昨日刘婕妤之事事发突然,而眼下后宫暗流涌动,这两日着实不再适合请她们二人过来。 “对了,你去请穆司饰之前,顺道先去看看芳意姑姑。昨晚我说是没睡,也不过大半夜都躺在床上,她老人家忙进忙出又揪心了整夜,直到早上姜太医能过来了才堪堪睡下,别这才没两个时辰就又偷偷起来了。她呀,有时候比我还过度紧张孩子。” 芳意姑姑是琉光殿的掌事姑姑,但她既不似皇后、贵妃殿中的觅锦、庆双那般,是从主子一进宫、甚至进宫前就贴身伺候多年的,也不似淑媛殿中的柳丹那般本就是从宫里的宫女做起,熬成了一个冷门宫殿中的掌事。 芳意她,原本是庆太妃的贴身大宫女,后来随着庆太妃诞下六公主晋了嫔位,成了从前庆太妃所居的檀露殿掌事姑姑。后来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同时也广封后宫,便是连先帝的妃嫔中,不论死活,都是无子嗣的晋了半级,有子嗣的直接晋了一级,所以庆太嫔就成了庆太妃,一直住在太妃们定居的宝轮殿中,直到三年前因风寒病逝。 庆太妃当年还待字闺中时,就与漠北王妃的姐姐是闺中密友,也算是看着贤妃长大的人。后来先皇北伐时在漠北遇上了女扮男装想要偷偷混入军营的庆太妃,将她带回了京。王妃的姐姐每三年都还会随着漠北王夫妇进京看望这个好姐妹,直到六年前王妃的姐姐随丈夫回乡探亲,不幸沉船失踪,夫妇俩直到最后也没捞到尸身。但众人都清楚,人定然是没了的。 庆太妃自从贤妃进宫以来就对她照料有加,特别是贤妃第一次小产后,皇后查出是掌事姑姑被当时的叶嫔收买,在贤妃的饮食中做了手脚。那是第一次皇后雷霆震怒得直接处死了一众宫人,还把叶嫔废为庶人,打了五十大板后丢到冷宫,不到三日就去了。 那以后,庆太妃就把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芳意托皇后之手给了贤妃,让她来做了这琉光殿的掌事姑姑。 只是芳意虽比庆太妃还小上两岁,到底也是年过四十的妇人了,本以为要陪着庆太妃在那冷清的宝轮殿中枯守一生,却不曾想庆太妃坚持让她亲自来帮衬着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在这后宫的泥沼中,不要被拖入深渊。 她庆幸自己跟过的两任主子都是人美心善,从不拿权势压人,且她来后的第二年,贤妃又第二次小产,虽然当时是因为贤妃随着皇上去避暑山庄避暑时自己脚滑摔倒,并未带她随行,但她依然无比自责,觉得有负太妃所托。 终于去年六月,贤妃平安诞下了小皇子,母子虽然都因此身体虚弱得厉害,小皇子还三天两头的闹着病,却好歹还是一天天顺利的长大了起来。皇上也对这个小儿子格外疼爱,便是当时流了满床的血,差点断了气的贤妃娘娘,现在眼看着小皇子一天天长大,为母则刚,更是随着一天天认真调养,努力恢复着不要成为自己儿子的拖累。 所以芳意对小皇子紧张在意的程度,有时候甚至比贤妃更甚。 “奴婢晓得了,只是这里到尚服局还有好长一截路呢,奴婢腿脚慢,又要先去瞧瞧姑姑,您都知道让姑姑多休息些,怎的到您自己这就半点不在意身体了。” 雅瑟一边俯身答应着,一边还是嘟嘟囔囔的关心着贤妃的身子。贤妃也知她是好意,加上确实有些精力不济,便笑着应她说:“也不过就隔了三个殿的路,我看你平时去拿应季的新衣时怎么就跑的飞快。我先去榻上躺着休息片刻便是,这会是真不能躺下,等见完了穆司饰,怕是皇后娘娘那边派的人就该过来了。” “皇后娘娘?”雅瑟一头雾水的嘀咕了一句,却瞧见贤妃已经起身往软榻那边走去,知她是不想多说,便也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带上门,然后老老实实按贤妃的吩咐先去往芳意姑姑歇息的耳房走去。 听见她走远,本已阖上眼似是已经睡着的贤妃却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哀婉中又带着一丝怅然,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却又不知,她在叹的是何事。 “娘娘息怒,奴婢听见的就只有这些了,且觅锦姑姑说完那话后,贤妃与豫嫔都没有逗留就直接离开了,佳美人与两位才人虽然多待了片刻,却也确实没有做任何交流,都是前后脚的就走了。奴婢怕再待下去,庆双姑姑出来见到,少不得又要拉着奴婢问东问西,就在两位才人后面随着悄悄也回来了。” 清辉殿中的张婕妤,此刻哪里有半点病容的样子,反而是一脸寒霜,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的聘梅,显然是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怕她问东问西?你是怕她像对柳丹那个废物一样直接三十大板打得你下不了地吧!哼,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下人,仗着身后是贵妃罢了。” 张婕妤心里明明清楚,昨日一事之后,贵妃对自己的信任怕是折了大半,而庆双作为能直接联系丞相的王家人,怕是更会将她前日所求,和最后发生的意外,以及昨天到现在皇后种种异常的反应都如实传达给王右丞。 想到那老狐狸一副脸上笑眯眯却吃人不吐骨头的样子,张婕妤下意识地心里打了个激灵,她随即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慌,自己的背后可是有着真真正正的手眼通天之人,旁的不说,就无声无息让刘婕妤自缢这事,换了王右丞就绝对办不到。 现在的她对于王家拿捏的把柄到不至于说特别在意,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且她若是真想要达成实现自己的终极梦想,起码现在,她是不能与王家翻脸的。 “你听着,等今日晚些,法事做完了她们要回宫时,悄悄过去给庆双带个口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她夜里方便时到我这清辉殿里来一趟。” 张婕妤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着,一边瞧着聘梅那瑟瑟发抖不住喊着娘娘饶命的样子就觉得生气,忍不住又一脚踩到她手上恶狠狠的道:“你抖什么抖,怎么,本宫很吓人么?竖起你的耳朵自己给本宫听好了,要是这点小事再办不好,本宫就直接把你这对当摆设的耳朵割了喂狗!” 聘梅听到此处,更是吓得抖如筛糠,强忍着手指尖传来的钻心之痛,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奴……奴婢是今日穿得少了,有些着凉才……才抖的。奴婢这就去准备着,一定晚些时候把庆双……庆双姑姑请过来。” 到底也是王家当初送来随着进宫的,张婕妤即使再怎么磋磨苛难她,也不会真要了她的性命,当下啐了一口道:“滚出去,别在这碍本宫的眼!” 聘梅听到这话才觉得浑身一松,今日一直悬着的脑袋好歹又是保住了那般,连滚带爬的磕着头退了出去。 皇后的嘉鸾殿中,因着皇上今日起身得晚,皇后便也一直陪着他,直到了已时三刻才伺候皇上梳洗换衣。而起来后皇上果然,没有像往常那般去永宁殿处理朝政,而是直接乘着龙舆就往皇宫东北角,也就是国师殿所在而去。 说是国师殿,其实也就是一座九层高没有窗户的石塔,下面有几间伺候国师的人居住的石屋,整个就占据了皇城东北角近三分之一的地。这国师殿乃是大夏开国皇帝秦弋称帝的第九年时设立,距今已有百余年过去。但仅从外观上看去,却丝毫不受岁月侵蚀的影响。 因为这百余年间大夏的传奇之一,国师古天水便一直居住在其中,从开国太祖到如今的皇上秦峥,便是已经足足庇佑了五代帝王和大夏百余年间的风风雨雨。 即便是最不信鬼神的上一任先帝,对国师殿以及国师也依然礼遇有加,在国师殿的一应供给上,哪怕是战事最吃紧,后宫中连当时的皇后都带头缩减开支时,也没有短过这国师殿一分半毫。 更别提当今圣上,当初能顺利继位,除了自身和手下势力及身后同盟的共同努力外,最终能成功击碎摄政王的阴谋,让先帝在逝世前留下遗旨最终由他继承大统,国师在其中起的作用举足轻重。 这一点,皇后还是从皇上登基后,对待国师的态度和给国师殿暗中提高的不少待遇里揣测到的。 “哎,到底现在还是太早了,也不好劝。”皇后看着手里逐渐变凉的茶盏,听完宫人的回禀后沉吟良久,突然低声这么喃喃自语了一句。 正巧这时,去淑媛殿中带话的觅锦回来了,瞧着皇后娘娘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虽没听清她进来前娘娘在嘟囔着什么,但下意识地就想为娘娘分忧。于是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行了礼走到跟前,一边笑着去给皇后揉捏肩膀一边道:“娘娘您猜,奴婢方才在淑媛殿中见着什么有趣的事了?” 第40章 天上风筝在天上飞 皇后闻言,方才颦着的眉心这才舒展了些,不过也没有马上接她的话,只拍了拍觅锦的手示意她不用这么辛苦。 觅锦却手下不停,因她知道皇后其实自从皇上后半夜来了后就没有再睡着,必定是一直小心伺候着,只为了让操劳一夜的皇上能睡个好觉。 “奴婢一瞧娘娘您刚才的姿势,就知道您是累了一早,肩膀都酸涩了。奴婢今儿领的又是轻松的活计,这会再不劳动劳动,旁人瞧着,怕是会觉得我这个掌事姑姑也太好当了些。” 皇后这才没有继续推辞,毕竟这一手推拿按摩的手法,觅锦当初可是跟一位专擅此道老太医学过。曾经皇上幼时习课练武后累了,觅锦还在他殿里伺候时就日日这样替他舒活筋骨。 后来皇上年岁渐长,又经历一系列风波斗争,最终登基为帝,便让觅锦做了皇后宫中的掌事。 皇后刚被封了皇后时,私下就跟着觅锦学过一些手法,皇上每每来休息时,一来是因为确实帝后情深,所以从精神上心里上就觉得放松。二来皇后也从未因为帝王的信任爱护就疏忽怠慢,或是矫揉造作想要专宠,两个人一开始的相爱或许会有激情冲动,但能细水长流的维持数十年时间,必定是双方都用心维系,彼此付出,有真正把对方放在心上,为对方考虑的。 “你这一天劳心劳力的,要是谁还敢说你轻松,那他们岂不是可以算做米虫了。你且说说,今日淑媛殿那般,怎么还能发生趣事了?” 皇后私下里到也不像平时人前那般端着,一味的稳重大气,但到底是做了十来年皇后,身子骨里的那股上位者的威严,即使私下放松的时刻,也不会似贤妃那般完全的没有架子,更不可能像云、肖二人那般的小女儿作态。 觅锦听她话里似乎有点不喜自己提及淑媛殿丧礼时不够庄重的态度,瞬间反应过来是自己一时大意,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突然消逝,咱们这个皇后虽说不得悲天悯人菩萨心肠,但执掌后宫这十余年像来也是恩威并施的同时宽厚仁慈居多的。 且刘婕妤自缢一事目前还疑点重重,当下心里暗暗给了自己一巴掌,立刻调整了语气谨慎道:“奴婢一时嘴快,不该说是趣事,只是那佳美人的行事做派,确实有些奇怪,令得当时原本要吵起来的纯妃和豫嫔都面面相觑,然后偃旗息鼓架也不吵了,待奴婢同庆双说完了皇上赐匾的事,一前一后就离开了淑媛殿。” “噢?怎么纯妃又同豫嫔起了争执?”皇后其实心里已然清楚了大半,只是当时殿中的情况毕竟未曾亲眼所见,这厢觅锦便从她进殿前听到纯妃及豫嫔二人争执的话语说起,又把佳美人突然出现后哭丧的一幕,连带众人的表现都一五一十得同皇后复述了一遍。 “这万家的姑娘,倒真是一个比一个别致。”听觅锦说到那佳美人一进灵堂,竟然就直勾勾地扑到刘婕妤的棺材边,到也不怕晦气,像是民间哭丧那般拍棺而泣,摇了摇头,反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只是觅锦在她身后,只瞧着皇后摇头的动作,不知皇后的表情,还当是皇后不喜佳美人这般做派,当下连忙说道:“这几位新人入宫时正赶上热病那会,连教养嬷嬷都病了几日,奴婢回头就找催尚仪给她们再重新安排个嬷嬷,都好生补补课。” 皇后这次却直接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必了,云才人肖才人她们都学得极好的,而且佳美人今天这般行事,也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道贵妃娘娘她回头知晓了佳美人今日所为,会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觅锦听得皇后话里意有所指,当下更是不敢再随意揣度,只小心的一边揉捏着皇后的肩膀一边暗暗记下,皇上对于云、肖二人,似乎真是格外欣赏,便是她这个月来,直接听到皇后提及的,就已经夸过三次了。这可是以前对着任何嫔妃都没有过的待遇,可是觅锦在她所知的信息里细细想了一圈也没想起,这云才人和肖才人家中,有哪里半点是能与皇后之间搭上关系的。 “奴婢记住了,不过娘娘,最后奴婢按您的吩咐,直接跟庆双先说了皇上赐匾一事,奴婢瞧着纯妃她们的表情,虽然不说,但好像都是以为,这赐匾是娘娘您为刘婕妤请来的。庆双就更不用提了,奴婢估摸着,她回了栖霞殿后,怕是少不得又要在贵妃娘娘面前挑拨是非,明明您这次可是真真儿在皇上面前都护着贵妃娘娘,用不用奴婢……” 觅锦说到这,可是真的替自家娘娘委屈了,明明一直以来皇后不仅从不计较贵妃时不时的逾矩行为,甚至今年热病那阵,贵妃得了病后,皇后还好几次在皇上面前说过贵妃的好话,觅锦第一次听到时都惊呆了,甚至差点以为贵妃私下里来跟皇后服了软。 这次刘婕妤的意外身亡,宫里谁都猜测是贵妃娘娘暗中动的手脚,否则怎么会刚进宫都还没承宠的一个小人物,劳动她贵妃娘娘亲自带着刚刚晋升的张婕妤和一堆所谓的“人证物证”来检举对方私通。 可是从前两日皇后收到消息,直到昨日觅锦去过淑媛殿确认了刘婕妤的意外身死,不管是人前人后,不论是皇后口中说的以及她实际的行动,都明明白白的表示出了皇后对贵妃的信任。 在皇后这里,刘婕妤身死一事,贵妃娘娘竟是意外的清白干净。 这是觅锦想了一夜也没想通的事,她虽是个下人,但自幼也是跟在皇上身边见识过许多风雨的,这些年跟着皇后,也知对方不是个糊涂的主儿,却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明明没有任何依据,且皇后也说过私通一事确实是由贵妃出手捏造,怎么到意外身亡这里,贵妃娘娘不仅一点嫌疑没有,昨儿众人请完安回去后,她吩咐觅锦今日去送奠仪时,话里话外竟然都还对贵妃有几分同情? “让她们以为是本宫所为,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否则王丞相知道了,少不得又要闹出什么祸事来。好了,你也辛苦那么久了,先下去歇息会,让韵音进来吧,本宫有事要吩咐她去办。 皇后说到此处,觅锦明白自己该退下了,未尽之言只能自己体会,便福了一福躬身退了出去。皇后看着她若有所思离去的脸,心里倒是又苦笑了两声。 “贵妃这人,虽然算不得无辜,但在这件事上,还真是被人当枪使得团团转了。可惜张林林这等十恶不赦之人,现在却还不能马上收拾了她。罢了,先把东西给贤妃送过去,让她今晚能睡个好觉吧。” 这样的心里话便是无人时也不便说出口了,皇后又暗自摇了摇头,起身从软榻回到正座上,韵音进来叩见时,便已经换回平常那般庄重的神色了。 “所以你压根没见着皇上?皇上还果真就如你大哥说的那般,又去找国师了?” 陆沉回到府里时,白弃也从军营里溜达了一圈后,吃了午饭也正好回了平国公府。邱斐分别给老国公和陆大公子又都施了一次针,正在给老国公小心的擦拭身体时,陆沉沉着脸从外面进来,同二人说起了宫里的情况。 “大哥所料不错,昨夜钟昊失踪一事,到底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掌握,以皇上的性子和这些年对国师的愈发倚重,今天会去,也不意外。只是大哥睡前本是嘱咐我这次钟昊失踪一事,多半还是王贼的手笔,我们自己多费些心力,定还是能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皇上去见了国师,就算又能得什么指点,真能抓住王贼把柄,顺利把钟昊那混小子找回来,你我都清楚,也未必算是好事。” 陆沉摇摇头,回答了二人的关心,瞧着自家大哥憔悴的睡颜更觉愧疚,一转念又想起,怎么龙一此刻竟然不在? “龙一呢?这小子,答应得好好的,不会这种时候还偷懒吧?” “他呀,去接人了,午时那会好像又收到了什么传信,然后跟我说我师父已经被龙三带着先单挑匹马的往京里赶,估摸着最多未时就能到城郊十里亭那了,他就先带一队人过去接应,这会未时正都过了,想必应该是接上头了。正好你回来了先安排下,你知道我师父的,被马这么颠簸一天一夜,到了肯定得大吐一场。” 言及自己的恩师,邱斐虽然表面上一脸嫌弃的样子,实际上心里不仅高兴,更也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安心。到不是他邱斐这些年医术不精进,相反,作为当初徐院首的关门弟子,邱斐虽然入门最晚,但天赋最高,加上他本就对医药一道极其痴迷,也是个能吃苦的。 所以不到八年就学成出师,即便是现任太医院院首,当初与徐神医格外不对付的马友昌,这些年也没因着私仇打压过邱斐,无他,主要还是邱斐自身的医术过硬。 但平国公自从昨晚被接回来后,到现在他已经不眠不休的围着转了快整整十二个时辰,翻便了医书和师父留下的所有脉案,以及他二十多年来记忆中所有相关的知识,硬是连一点门道都没摸到。 目前只能确认的是,国公爷眼下的身体没有大的损伤,不是中毒也不是因病昏迷,脉象平稳中有些体虚,且如果一直不醒的话,就算有金针续命,毕竟平国公已年过六十,早年间征战沙场还留下了不少旧伤,怕是再熬十日,便已是极限。 而且越晚苏醒,即使最终人能醒过来,也定然是伤了元气坏了根本,所以徐神医早到一刻,对于国公爷来说就是多一分保障,而且还有,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定然稍后也会一同回来的…… 邱斐心里正暗自想着,却不曾想白弃直接戳破了他的心声:“徐老先跟着龙三单枪匹马的回来,那云姐儿就还得再晚一天啦?啧啧,我都快两年没见到云姐儿了吧?她今年都该满二十八了,老邱你这次还不抓紧机会把婚事定了,我可是听说,云姐儿准备过了三十岁就自梳的,别到时候抱着哥几个哭,我可不想到时候被你蹭一身鼻涕,大男人的多恶心!” 白弃虽然平日里在人前是威风凌凌的龙鳞卫统帅,多少盛京少女的梦中情郎,年少有为的明威将军,但在这几个自幼相识的好兄弟间,却永远是最口无遮拦,最爱起哄闹事的。 “去去去,那我大哥生辰也快近了,怎么没见你备一份厚礼,亏他当年还把你推荐给老龙首一同学艺。老邱昨天到现在都没休息,既然徐老都快到了的话,你也去换身衣服吧,免得他老人家到时候又唠叨你不修边幅,丢了他的人什么的。” 邱斐涨红了脸还没出声辩解,陆沉倒是先开口替他解了围,同时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先去找身衣服梳洗下。 白弃可能不太清楚个中内情,但陆沉是三年前在自家后院,明明白白的听见自己家大姐拒绝邱斐时说的话。那话里话外并非对邱斐无情,而是陆云觉得自己身来就带隐疾,这些年虽然随着徐神医学医,也在他的调养下比起一母同胞的大哥陆风健康了许多,但到底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根,这辈子子嗣怕是都很艰难。 她本就比邱斐还大上三岁,虽然自二人一同在徐神医处学医后就互相暗生情愫,但陆云一直克制得极好从未露出端倪,所以邱斐二十岁那边第一次提亲时,陆云本人反而比其他诸人更加惊讶。 邱家虽然算不上三代单传,但邱斐嫡出的弟弟还年幼,今年才刚刚束发,两个庶弟又都是无甚出息的,邱家对邱斐寄予厚望,不然当年也不会花了极大的力气拜到徐神医门下,好不容易这些年混成了皇上认可的近臣之一,他平国公府虽然祖上辉煌,他陆沉这些年也在京城算得上年轻俊杰,但陆家大姐这号人物,在京城达官权贵间,几乎是不存在的。 邱斐为了自家大姐,顶着家里巨大的压力到现在年过二十五都尚未议亲,他作为知情人,实在无法像白弃一般将这话拿来当作打趣邱斐的玩笑话。 第41章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你是说,早上你去永宁殿候着那会,在御书房外遇见了个眼生的侍卫?那可是有什么异常?”邱斐被陆沉催去换衣服后,屋内就只剩了白弃和陆沉二人,昏迷的平国公和暂时沉睡的陆大哥的呼吸声都极轻极轻,让人一度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陆沉缓了缓情绪,走过去坐在平国公的床榻边,一边继续邱斐刚才未干完的活,替自己祖父用热毛巾擦拭着身体,在擦伤处小心的上了一些恢复用的膏药,一边同白弃讲起了之前在永宁殿的遭遇。 “嗯,永宁殿内外的侍卫按说都是跟我们打过照面的,哪怕是外殿巡逻没有讲过话,但身量长相我多少也会有些印象。那个人,陌生得很,我绝对是第一次见。而且他身材比较高大,走路脚步轻盈,武功起码是在我之上的。” 陆沉的性子随他大哥,脑筋也一贯是他们这几个近臣间最灵活的,记性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他能如此斩钉截铁的下结论,白弃相信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宫里之前因为那热病的关系,莫说是宫女太监们,便是侍卫同禁军里都有不少人病倒了,我龙鳞军中都有三人得了轻症,所以这个月确实有几个殿都提拔了新人上来。也许你看到的正好是新换上来的几个人之一?” 白弃一边分析着,一边也走过去帮他递着东西方便他守在床边。 “金统领这几天被皇上安排去监督皇陵修缮一事,怕是要月底才会回来。这样吧,明日我去问问庞副将,是不是永宁殿的也换过了。” 陆沉听白弃这么说,手中微微一顿,低头想了想。片刻后一边继续擦拭一边轻声说到:“若真是那样倒好,只当是我过于紧张了。但我当时站的位置可是书房门口,而且那小公公给我递话时,我是看着他从门口进来的,也就一两句话的功夫。就算我当时确实有点头晕,但按道理说怎么可能这么大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却毫无察觉。” 听陆沉这么说,白弃也想到这其中确实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当下也紧了眉心。 “就算我这些日子因为家事疲累,确实是疏忽荒怠了功夫,但他一个外殿巡逻的侍卫,不仅出现的位置不合常理,他扶住我看我没事后,离开的方向,竟也是朝着永宁殿后殿走去。老白你也知道,那里只能通向两个地方,要么是永宁殿里基本用不上的小厨房,要么……” 听到此处,白弃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下拍板决定说:“那这样,等会徐老和龙一他们回来后,我进一趟宫,找庞副将问问上个月永宁殿的巡防是否进了新人。宫里所有禁军和侍卫每个人的档案里都是有画像的,到时候把画像拿来你看看便知。若没有此人,那此事需得禀告皇上,等金统领回来好好查一查了。” 陆沉听他这么说,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最好是能把这两个月有变动的人员画像都借来看看,不,如果方便的话,你到时候带我去一趟档案室吧,我想把所有侍卫的画像都看一遍。” “这……我尽量试试吧,主要是庞副将这个人你也知道,年纪大了,有时候啰嗦得很,只找一两个人的我倒是好说理由,这上来就要看全部的话……要不我先禀告皇上一声?皇上下个口谕的话,别说所有侍卫的画像,你就是把整个宫里的人都叫来,挨着让你过目一遍怕是都成。” 白弃擅长的是行军打仗护卫帝王,在这方面的心思到底少了些,陆沉听他说得简单,倒是难得的也没出言讥讽他几句,只是淡淡的说道:“此事眼下还只是我一家之言,而且万一就真的是正好遇见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呢?总之在确定是真的事有异常前,先不要贸然上奏了。皇上最近本就烦心得很,不然也不会今儿从皇后宫里出来就去了国师那边。” 说道此处,他神情暗了暗,许是想到自己枯等一上午,却还是有负大哥所托,内疚之余又不由得感叹,大哥果真是料事如神,哪怕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待在自己院中养病,只能从与他们沟通的信息里得知朝中种种,却依然都每每能未卜先知,提前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不是这副身体拖累,以他的能力,怕是早就能连中三元,早登恩科,以后必定是留名青史的一代名臣,让他们平国公府的荣耀,绝不比祖上逊色。 而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一年大部分的日子都只能在自己的那个小院中与一大堆药罐为伍,人却还是一天天的消瘦了下去,这次还逢此大劫。祖父又年迈,自祖母去了之后更是看淡了一切,这偌大的平国公府,平日里就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而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便只有他这一个年幼的世子在挑大梁,到底是有些不够看的。 他望向在一旁榻上浑身缠满绷带,也正陷入沉睡的大哥,一时心情有些低落,白弃见他这样子正想出言安慰,便听得外面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等老夫看完平国公后再好好同你算一算这笔账!” 二人霎时眼睛一亮,同时刷地站起了身来,正是神医谷最后一代传人,上一任太医院院首,邱斐与陆家大姐陆云等人的师父,徐祖年徐神医到了! “婕妤娘娘请我夜里过去,有要事相商?”庆双忙了一天,眼看着申时过半了,刚命人收拾完后带着一个小宫女从淑媛殿中出来,一直等在甬道上的聘梅便一脸讨好的迎了上去。 听对方小心翼翼地传达完张婕妤的意思后,庆双瞧了瞧对方充血肿胀红得有点发紫的手指,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阴阳怪气的答了一句:“我小小一个女官,能有什么事需要她张婕妤娘娘找我商议的。当不起,实在当不起。贵妃娘娘还在殿里等着我回禀今日淑媛殿的事办得是否妥当呢,只是张婕妤要是身体好了,到不如明日来给刘婕妤娘娘添柱香,毕竟啊,这人要是做了亏心事,半夜可真是会有鬼敲门的。” 聘梅对张婕妤去找贵妃求她帮忙遮掩自己虐杀宫女一事,本就知道得不多,那天从头到尾都只敢守在栖霞殿外,等到张婕妤脚步迟缓的从殿里出来,一看就是被贵妃罚跪了许久的样子,她更是不敢抬头,当时一路小心搀扶着张婕妤回了宫,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眼下见着庆双拒绝,想到那张氏种种恶毒手段,和那晚小宫女春雪在布袋中被塞住了嘴剥光衣服,任由一群疯猫活活将她抓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那血渗到后院的地砖里,她日日都叫人拿水冲洗,却还总觉得直到今日,只要踏过那几块砖,从脚底就会钻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人止不住的颤抖。 聘梅一下子跪在路边死死抱住庆双的腿,不停哭诉着希望庆双晚上一定要过去,否则自己,恐怕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庆双虽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毕竟二人当年也同是王家下人,只是庆双是家生子不说,自幼也是伺候着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贵妃娘娘,身份地位自然跟被家里缺钱卖进来后,一直在外院伺候四少爷一个姨娘的聘梅不同。 她冷冷地掰开聘梅抱住自己的手,俯身在她耳边半是威胁半是安抚地道:“你要是想被治一个喧哗吵闹仪容不整的罪你就接着闹!你家主子要我去,我去与不去岂是我能做主的?她这次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给娘娘惹了这样大的麻烦,我还得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好好回禀娘娘呢!” 见聘梅听到此,已经是双眼无神冒出绝望的死灰,庆双略顿了顿又继续道:“就算张氏不来找娘娘请罪,娘娘迟早也是要让她把刘婕妤这事给个交代的。只是聘梅,看在我们都是从王家出来的份上,我且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在宫里久了,跟在那娼妇身边看多了她的下作手段,就被她吓住了,忘了你自己的出身。你且好好想想,当年送她进宫时,为何院里一众丫鬟单单是挑了你?” 说罢庆双也不再逗留,招呼了候在一旁的小宫女随着她脚步匆匆的往栖霞殿中赶去,而聘梅坐在地上挂着泪痕不住抽搐,花了好一段时间消化完庆双说的话后,这才跌跌撞撞的爬起身来,一步三慢,心事重重的慢慢往清辉殿中走去。 “哼,那贱人居然还有胆子叫人来请你?你今晚去,早点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这次还能编出什么样的鬼话来!” 这厢庆双一回到清辉殿中,立刻把今日发生的种种事端都一五一十向贵妃禀报了一番,待到最后,说道张婕妤派了聘梅请她入夜后去清辉殿一叙时,贵妃砰得一拍茶几,柳眉倒竖地骂了一句。 “娘娘何须为此置气,奴婢晚上去一趟,探探她的虚实便是。反正不论她讲什么,奴婢权当听着狗叫罢了。” 庆双连忙上前一边奉茶,一边轻轻拍着贵妃的背给她顺气。 “狗怕是都生不出她这么恶毒的心肠,反正她今夜不管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不过你要给她带句话。” 说道此处,贵妃有些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你告诉她,要是不想她那宝贝儿子把她这些年造下的孽全部都遭一遍,最好给本宫老老实实的,做本宫的一条好狗。本宫叫她咬谁,她才能咬谁。本宫要是要她闭嘴,她就是把舌头咬破牙咬碎了,也不许给本宫漏出一个音来!” 庆双连连称是,又服侍着贵妃喝了半盏参茶后,果然向贵妃提及了今日皇上赐匾一事。 “娘娘,奴婢看那皇后果真是半点没安好心,昨日还假惺惺的表示对娘娘的信任,结果今天就跟皇上求了这么块匾来打您的脸,只是便宜了刘氏那个短命的。娘娘你说会不会,这次的事,其实背后是皇后的手笔?” 庆双自顾自的分析着,却是没注意到贵妃听她提及皇后,反而眸色暗了暗。 贵妃心里昨日一度还真的疑心过,会不会是皇后十年无子,又眼见着宫里的新人一日日的多起来,张婕妤之前还借着端午宫宴得了皇上青睐,自己又一贯与她不合,这才杀鸡儆猴,暗地里设置了这一通诡计,毕竟无声无息的弄死一个有出身的妃嫔,还让其他几人都各有折损,幕后之人必须得有一定的手段能力,起码在这宫里,是不会与她位份差太远的,但贤妃又确实不太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那张氏毕竟一直都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命根子都被我们拿捏着的。而且她在宫中既无人手,一向为娘娘马首是瞻,除非是那短命的刘氏真的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否则就算真是有人趁着我们安排了哑药之后去暗下毒手,张氏那小贱蹄子也没这个本事。” 庆双还在自顾自的分析着,却没瞧见贵妃越是听着她的话,眼里的冷意更甚了起来。 是的,张氏没有这样的人手和本事,可是这宫里还是有其他人有的,也不单一个皇后,便是她庆双,也可以假借自己的名义,在原本的安排上再多动点手脚? 而且最关键的是,以皇后的身份和她一贯行事的作风,再加上贵妃虽然一直不愿面对,但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帝后二人的感情确实是极好极好的,若只是为了针对一个张氏和刘氏,还真犯不上让皇后如此大费周章的出手。 若说是为了对付自己,那也有一千一万种更好更方便的办法,根本用不着如此折腾。最关键的是,贵妃从昨日嘉鸾殿中出来不断回想着皇后当时的语气表情,总觉得,她对自己的那份同情,确实是有几分发自肺腑的。 “赐匾一事,你且再去打听打听,到底是皇后还是皇上的意思,若真是皇后的意思便罢了,若是皇上的意思,那你以后给本宫记着,可千万要管住你的嘴,少去嚼那些舌根子。” 最终贵妃冷哼一声,起身向厢房走去,而庆双听到她如此这般说,反而一瞬间愣了楞,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俯身请安,贵妃却没再搭理她了。 庆双看着贵妃消失在前面的身影,咬了咬牙,走出殿外去唤了一个宫女过来,俯身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然后先回了自己房中,去写要报给丞相的密信了。 第42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是内伤,也没中毒。” 平国公府内,众人翘首以盼凝神屏息的等着徐神医号完脉,又仔仔细细的查看了老国公爷的身体情况和邱斐之前用过的药渣后,沉吟片刻就得出了答案。 “师父,我……” 离徐神医最近的邱斐正要张口,直接啪地挨了一下“弹指神通”。 “哎哟!师父你敲我干嘛!”虽然已年过二十五,但在自幼就一直跟着学习被他教导的师父面前,邱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每天泡在药材和医书堆里,然后被师父不停地考察又敲脑袋的日子,一天一夜未曾歇息的疲累似乎都在这一敲之下消失不见。 “怎么,老夫还敲不得你了?”徐神医回头睁大双目这么一瞪,邱斐瞬间就像个小兔子似的一下子跳开,直接躲到了白弃身后。 好在徐神医也知众人都还在为平国公爷的身体状况忧心,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一边拿出自己特制的金针刺向平国公头顶、胸口几个要穴一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没诊错,老陆他目前体内确实没有什么严重的内伤,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之所以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他中的是蛊。” “蛊?”此言一出,屋内众人尽皆面面相觑,一时都不得半点头绪,过了半响,见徐神医没有给众人解惑的意思,邱斐这才又从白弃身后跳出来道:“师父,我诊出国公爷的五脏六腑都没有什么问题,但之前施针的时候他的脑部好像异常的平静,那反应,跟之前昏迷或者沉睡的人都有不同,莫不是……” “嗯,没错,蛊在脑子里,再晚几天取出来,就算人醒了也废了。”徐神医一边挥挥手,招呼邱斐过来给自己打下手,却不曾想他自己这句话在众人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 陆沉首先一慌,直接就要给徐神医跪下求他救命,白弃听闻也急了,上前两步,便是连原本躺在一边安安静静沉睡的陆家大哥陆风,那眼皮和手指似乎都微微动了一动。 还是邱斐最了解自己这个性格古怪的师父,先一步拦住了众人,然后凑到一旁满面讨好地冲徐神医道:“那不能,这世间哪还有病是师父您看不了的,不管什么病啊毒啊蛊的,只要师父您老出马,那还不得妥妥的手到擒来,药到病除!” “我治不了。”没想到徐神医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再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这下便是邱斐也懵了,拉住陆沉的手下意识一松,陆沉便直挺挺地跪到了徐神医脚边,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求徐老您救救我家祖父!”陆沉说着,声音下意识都有些颤抖。他们一直都把徐神医当作最后的指望,而且原本国公爷平安寻回来后心情多少有些缓解,就等着徐神医到了之后能让平国公尽快痊愈,却没想到他带来的竟是“噩耗”。 徐神医手下不停,看都不回头看陆沉等人一眼,直接又甩出了一句:“我救不了。” 这下莫说是陆沉,便是白弃等人都有些慌了,龙一瞧见陆沉眼看着双目泛红就要哭出来一般,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正要俯身去扶,又听得徐神医再度开口,将众人从悬崖跌落一大半的心脏捞了回来。 “急什么,我只说我救不了,又不是说天下没人能救。” 几人这才如蒙大赦,心里七上八下刺激得仿佛蹦极三连跳,便是连最熟悉自己师父的邱斐都被徐神医这几句话吓得满头大汗。 “师父!你就别吓小陆了,他为了他祖父的事都快急疯了!” 徐神医听见邱斐居然敢埋怨他,一回头伸出手就要再敲他脑袋,陆沉连忙把邱斐拉到身后,示意他闭嘴然后也不起来,就继续跪在地上再磕了几个头,恭恭敬敬的道:“还请徐老明示,何方高人才可解得我祖父这中蛊之症,早日清醒过来。” 徐神医见邱斐又躲到陆沉身后,但伸出的手也没闲着,直接拍了一下跪在面前的陆沉的脑袋道:“怎么,我告诉你是谁,然后你再让龙小子派他手下那群虾兵蟹将,像折腾老头子我一样直接捆在马上,连着跑六个时辰都不休息的给你运到平国公府来?你知不知道老夫当时都换了寝衣在床上睡着了!吓死了老夫谁来给你们看病!” 众人这才彻底的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龙一。 龙一倒是面上还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看不出表情,只陆沉注意到他左边耳根子微微有些泛红,这是知道徐神医火气的由来,有些不好意思了。 谁也没想到龙一竟还会出声辩解了一句:“皇上说,不论任何方法,都要最快最安全的把徐神医您请回来。” 哪知徐神医听到这话反而更怒了,直接起身针也不扎了,指着龙一的鼻子唾了一声:“呸,我看龙小子你就是挟私报复,怎么,快就要马不停蹄六个时辰都不能停下来喘口气?不管什么方法就是直接把老夫跟你家那龙三用绳子捆在一起?!老夫生平六十多年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你拿皇上来压我也没用,你且看老夫明日进宫,皇上不好好赏你个屁股开花!再说了,皇上他前面半句是这么说,那他还说了个请字呢!是请!请我回来!有你们这么请人的吗?啊?!” 徐神医一顿唾沫星子横飞,众人听得一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间,只有陆沉注意到龙一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开口就要再说一句,他连忙起身扑过去捂住了对方的嘴,拉着龙一直接又给徐神医不停的鞠躬道歉,只是在耳边听到龙一用只有他能听见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捆着你一刻钟都撑不住,早就摔下马了。”还是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龙一一眼,手里暗暗使劲狠狠地掐了他一把,龙一这才老实的闭紧了嘴,直接退到了屋子的最角落。 “徐老见谅,龙一他打小脑子就不好,我已吩咐了人去冰库取些新鲜的冰来,待您这会施完针,就可以好好泡个澡休息下,吃上最新鲜的冰碗了。” 陆沉知道徐神医只是借机发泄下自己的小情绪后,心情一下子也镇定下来,毕恭毕敬的又凑上前去小心赔礼。 徐神医听见冰碗二字就眼睛一亮,不得不说他就这点小爱好,难为陆小子年纪轻轻,接人待物却是几个人里最妥帖的。 他的好徒儿邱斐这会也回过劲来,凑上去直接半跪在他脚边,一边递上其余的针示意他继续治疗一边笑嘻嘻地道:“不管是旁的什么人能治不能,首先那也不能跟师父比是不是。我知道这蛊都是南蛮那些妖人留下来的一点雕虫小技,师父定是瞧不上这样简单的玩意,怕是那些跟师父学过两三天的三脚猫就能妥善处理了。师父您老人家等会且好好歇着多吃点冰碗,您只需给我们个名字和地址,不管对方是八旬老妇还是三岁小孩,龙首大人都定当派人快马加鞭,把人捆成粽子一样麻溜的给立刻送到国公府来,怎么能跟师父您这由龙鳞卫亲自护送的待遇相比呢!” 邱斐越说越夸张,眼见着这马屁都要拍到马腿上了,意外的是徐神医这次听到他这么胡言乱语,没有像往常一般喝斥他,反而盯着他看了片刻,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捆成粽子一样的送进来?你确定?” 陆沉反应极快,当下就觉得徐神医的表情有些不对,但他一时也没想到邱斐这话里除了一贯的夸张讨好外有哪里不对,而徐神医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反而是,有几分期待? 他就这么略迟疑的瞬间,邱斐已经大咧咧的点头称是道:“那当然,旁的人怎么能跟师父比,这天下间还有谁的医术能比师父更好,自然待遇也是不能跟师父比的。龙一他虽然着急请您回来,但毕竟也是皇命所托,至于其他人,能治好国公爷本就是他天大的气运了,莫非这会解蛊之人还敢拒绝不成?” 陆沉听他越讲越夸张,正要忍不住出声,徐神医却嘀咕了一句:“她倒是不会拒绝”后瞧着邱斐那口无遮拦的样子,当下眼珠一转,突然笑了几声道:“那这样吧,小斐儿,你就按你说的,等下就出门去,老夫也不要你跑多远,她本就在往京城来的路上了。只要你半路上接到她,像你说的一样捆成粽子塞上嘴,快马加鞭给送进平国公府来,为师这套金针,百年之后就传给你了!” 邱斐听见他终于松口要把自己眼馋了好多年那套金针传给自己,高兴的一蹦三尺高,落地之后正要兴奋的跪下答应,突然仔细想了想徐神医刚才说的话,瞧着对方看着他笑得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脑子便是再转不过来,此刻也有些觉得不对了,迟疑道:“师父,这可是您说的,大家都听好了啊?只要我把这解蛊之人捆好了送进平国公府来,您这套金针,可就真的要都传给我啊?” 徐神医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刚才的气愤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得愈发慈蔼地道:“不错,只要你能做到,这套金针就是你的了。” 邱斐高兴的跪下连连称是,就要转身出去招呼龙一给他准备匹快马,又听徐神医在后面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要是做不到,这针可就要传给她了。” 邱斐被兴奋冲晕了头的神经这才缓了过来,僵硬的转了一下脖子,看了看四周众人都纷纷憋着笑,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又最后转回去面向徐神医,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地道:“他……不是,她,她她她……师父,你说她?……这金针……传她……回来了?” 白弃率先憋不住了,噗地一下笑出声来,陆沉也摇摇头,伸手过去一把将原本准备往外冲的邱斐拽了回来,便是连一直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龙一,此刻脸上都有了一个无声的笑意。 “师父,你,你这……”邱斐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这才知道自己又被师父彻彻底底的戏弄了一番,一时想到到手的金针飞了,心里瞬间难过无比,一时又想到心上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怎么还学会解蛊了,真是越来越优秀了,真不愧是自己爱慕的人。 几种情绪交杂之下,平时日嘴比手还灵活的一个人,此刻却半个屁都憋不出来了。 “怎么,不敢捆了?金针不要了?”徐神医这才从逗徒弟的乐趣中彻底缓解了一路上被龙三带着奔波赶路的郁闷心情。其实他本也不是真的生气,也知道是事出有因,他少时逢难,入了朝堂后一直也多得当时还不是平国公的陆勇俩夫妇照顾。如今知对方有难,肯定是要倾力相帮的,只是到底龙鳞卫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他要不是这么多年自己平时都有认真锻炼,且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的,换了个普通大夫这么折腾半天,到了别说给人看病,怕是自己都要成半个病人了。 “还请徐老明示,我姐姐她是如何学会这解蛊之术的呢?若说是徐老您传授,那姐姐就算再刻苦钻研,医术上定然也不可能赶得上徐老您的。” 还是陆沉最先回过神来,一边把已经神情恍惚,嘴里除了嘟囔都说不出一句整话的邱斐拉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一边又朝着徐老鞠躬请教到。 “她这蛊术不是我教的,严格来说,是我们一同学的。”徐神医摇摇头,这次却正了神色,好好的给他们解释了起来。 “五年前南蛮俯首称臣后,皇上小儿厚道,还惦记者老头子我,命人将所有上贡和收缴的东西里,医书和一应药材,都给我送了一套,里面就有南蛮的蛊术详解和一些常见的蛊虫饲养方法,甚至还有部分幼虫。虽然这蛊术大多被南蛮妖人用来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甚至恶心残忍的事,但蛊本生是无辜的。而且医术一道,本就博纳万千,这蛊要是应运得当,也完全能在治病救人中发挥作用的。” 见众人都听得认真,徐神医也不卖关子了,继续讲到正题:“当时拿到医书后我看完便明白了这蛊术的运用,主要便是在养蛊,但是老头子我毕竟年纪大了,而南蛮所有的蛊饲养的时候,又必须要有饲主的血做引子,所以我带着云丫头虽然都学会了蛊术,但老夫自己没有蛊虫,便是个光杆司令,只有理论知识,治不了病。云丫头这些年陆陆续续成功养了七八种蛊虫,治好了不少人呢。” 说到此处他嫌弃的看了还在一旁回不过神的邱斐道:“哼,人家小姑娘都知道勤学多练,为医者当济世四方,你呢?在京里待了这么多年,在太医院干傻了?” 第43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师父!”邱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涨红了脸,双手像个大姑娘似地拧做一团,半是羞涩半是求饶的喊了一声,气氛在无形中都欢快了不少,屋内众人一时都笑了起来。 陆沉也很想念这个每年只能短短聚上几天的大姐,又关心自己祖父的身子,忍不住又追问道:“那烦请徐老明示,家姐她现在大约行至何处,几时才能到家?等家姐回来后,给祖父解蛊一事,府上可还需要做其他准备?” 徐神医听他前半句,却又吹胡子瞪眼的指了指他身后,还是有些不开心的道:“人到哪儿老头子我可不知道!问他去,总不能他们龙鳞卫还敢像对我一样,直接半夜捆上马连夜往京里送吧!” 陆沉知道徐神医只是嘴上厉害,心里并不是真的生气在意后,也不着急安慰了,反而是有些期盼的回头看着龙一。只见龙一点点头,一板一眼的回答道:“陆家大小姐因为要收拾东西,是今早辰时初从栾川县城出发的,她和护送的龙鳞卫骑马,按徐神医吩咐准备的药材器具等则另外用马车拉着,会再迟一日进京。” “师父,您还能未卜先知,先预判到国公爷中了蛊呀?”见师父的矛头没有对准自己,刚歇停了片刻的邱斐这会又行了。 “哼,少来拍马屁,把你那点小脑筋留在正经事上,给我多看两本药典去,比什么都强!栾川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老夫本就准备近日收拾好回京一趟的,哪成想昨天半夜被这小子派龙三给捆了回来!怎么,给云丫头就知道准备好马好车,老夫这堂堂前太医院院首,就不配你们龙鳞卫好生伺候了呗?” 徐神医依旧没有半点好脸色,虽然他话有夸张,栾川到盛京也不过就二百来里地,就算昨天下午找回平国公后发现异常,龙一就派人赶过去请他回来,那最迟理应子时就接到人,连夜出发。 但他们到今天申时才赶到平国公府里,路上肯定最少是到驿站换过三四次马的,中途即使没吃饭歇息,喝口水如厕的功夫肯定是有。六个时辰马不停蹄完全不休的待在马上,除了龙鳞卫,怕是连马都受不住。 只是到底徐神医年纪大了,一整夜没休息,加上他本身就很讨厌骑马的,有着一骑多了就晕的毛病,一路上吐了两三回不止,好歹自己是个神医,随身备了药丸子压着才没出大糗。 但路上因为骑马不适一直来回扭动,龙三为了安全把他同自己绑在一起,这更是让老神医心里极大的不爽,所以前面才不停的用言语好好调戏了众人一番。 “徐老见谅,这次确实事出突然,龙一他一来也是皇命所托,二来我太过心急祖父的病情,请他务必要早些将您请回来,整个平国公府定当感激徐老您这次的救命之恩。我且先下去看看厨房把冰碗做得如何了。您要是诊治完我祖父就请先稍事休息,我大哥他身子倒是一如往常,只是之前为了假扮祖父不得不弄得浑身骨折,邱院判已经上过药重新调理了,这会是因着药效睡了几个时辰。” 陆沉听见自己想要知道的话,这下心里才算是有了底,默默算了算脚程,大姐陆云应当要明天一早才能进城,那眼下祖父的恢复已然有了指望,他自然就惦记起还在一旁静养的大哥。 “去吧去吧,不用你说老夫也知道要给风哥儿好好看看,小斐儿你过来,先说说你是怎么给风哥儿弄的。” 见邱斐像个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地又凑回到徐神医身旁,开始给他讲起对陆大哥的用药,陆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着身后的白弃和龙一两人一个眼神示意,三人一起退到了屋外关上门,给徐神医师徒留一个安静的诊疗环境。 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灿烂的晚霞,一直紧绷着心弦的陆沉多日以来才终于真正的有了一刻放松和即将要与家人团聚的喜悦感,但这般美好的心情不过短短一瞬,白弃一句话就又把他带回了现实。 “脸生的侍卫?”听见白弃说要进宫去找禁军庞副将借阅档案,龙一难得地出声询问,于是陆沉又简单地三言两语把之前同白弃讲过的话再复述了一遍。 龙一的反应倒是比白弃更加简单直接,听完了白弃的打算,直接阻止后说道:“禁军手里的没那么齐,你明天去西市姚家米铺,拿着这个令牌找龙三,让他给你看宫里所有人的画像,男女都有。” 瞧见对方直接把带着体温的贴身腰牌扔了过来,陆沉心里一时感动,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已经彻底无语的白弃。 “好好好,行行行,你们龙鳞卫神通广大,龙三的信息收集天下第一,就没有你们嘲风阁里查不到的资料是吧。是我自作多情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了,以后这种事千万别问我,我脑袋小想不出好招,我们龙鳞军除了行军打仗就没有比得过你们龙鳞卫的,行了吧!” 白弃装作生气的样子转身要走,没想到龙一居然在背后接了一句。 “白婶做的饭更好吃点。” 白弃一听,差点吐血,龙鳞军军营的掌勺是他家的大姨夫妇二人,确实是比龙鳞卫那些天天躲在暗处,大半时间都在啃冷干粮的饮食待遇要好上许多,但龙一这话,岂不是默认他刚才的气话。在龙一眼中,除了这些,其他的龙鳞军里没有一样比得上龙鳞卫的? 白弃这下是真的有点火了,袖子一撸,就要直接拉着龙一去平国公府的练武场里比划比划。陆沉却未卜先知一般,直接拖着龙一就往他自己屋中走去,嘴上不停地说着:“你这次惹得徐老动了这么大的气,明天少不得又要被他在皇上面前说许久,我今天先给你提前准备点外伤药,免得明天你真被打得下不来床。” 龙一倒是一贯的没什么话,就这么被他拖走了,倒是原本还有点小脾气的白弃,听陆沉这么一提醒,瞬间也想起,以徐神医的脾气,虽不至于真的为这种小事同他们生气,甚至影响对平国公的治疗,但明日绝对会进宫在皇上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他龙一是怎么把人“请”回来的。而以皇上的性子,那么龙一少则被罚俸,多则估计真得挨一顿板子了。 虽然白弃心里也清楚就算被打,宫里那些惯会看人颜色的也知道,这顿板子只是做做样子。但一想到后面有人会收拾他,白弃刚刚才冒出头的那点小脾气,瞬间又被抚平了,不过因为龙一这横插一杠,他现在倒是不急着进宫了,又想了想今日的安排,顿觉无事,便又向前两步准备重新回里屋,想看看里面的师徒二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打打下手的。 毕竟这平国公府,他也算是颇为熟识,陆沉不在的功夫,要安排个下人什么的,他出面也方便。 哪成想刚回到门口,还未伸手推门,屋内邱斐咋呼呼的声音就突然传来:“师父,你别吓我啊?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可没给陆大哥用错药啊!您老是不是累糊涂了,要不您先去泡个澡清醒清醒,吃了冰碗再回来诊?” 白弃听得这话心里一惊,又怕贸然进去后徐神医会有所隐瞒,当下眼珠一转,直接凝神屏息的来到靠近床榻的窗户外,用内劲暗暗推开了一条小缝,好让他能更清楚听到里面师徒二人的对话,这扇窗他在屋内时注意到过,如果此时二人都是在陆大哥躺着的软榻前的话,他推开的这点缝隙,里面二人除非武功甚高,还一直小心注意着周遭环境,否则定然是察觉不到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徐神医听见邱斐这大咧咧的一声后直接狠狠啪的一下打在了他脑门上,估计是把邱斐脑袋都拍红了,然后一点不客气地道:“嚷什么嚷,给我滚一边去,我有说是你的问题么?别吵着老夫诊脉!” 邱斐这下也不敢再多话,抱着脑袋又缩回到一边,白弃也被这话弄得更加紧张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的守在窗户旁,又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听见徐神医声音有些暗哑,难得的无比正经冲着邱斐说到:“你去一趟太医院,把我当年攒下的那些落龙子和极品牛黄各取二两来。” 白弃不通药理,还不解为何,邱斐听他这么一说却马上苦哈哈的又叫了起来:“落龙子?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马院首那个老抠门的,拿些别的药材也就罢了,这落龙子太医院总共也就剩不到三两了,这一两抵万金的东西,又不是对症国公爷的病,我总不能说是给陆大公子拿药吧?” 啪的一声,比之前更响了两分,只听得徐神医用比刚才还嫌弃的声音到:“那老东西,你还怕了他不成,这玩意本就是我当年从东海带回来的,用不用还能他说了算?皇上金笔御赐过,整个大夏官库里的药材就没有我不能用的,他马友昌还敢抗旨不成?拿着这个去,就说我年纪大了上火,最近嘴角生了疮,要二两来嚼着玩,我看他个老东西还敢说个不字不成!” 白弃的窗户缝开得极小,也就他目力惊人,才勉强能从这小半指宽的窗缝间瞧见徐神医丢给了邱斐一个东西,至于是什么,就瞧不真切了。 邱斐将徐神医丢来的印章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了一句:“这世上最后一枚神医令,迟早被师父你给当成垃圾给丢没了。” 哪成想徐神医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直接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道:“小兔崽子又在偷偷骂我是不是?也不怕欺师灭祖天打雷劈,我还没好好收拾你呢,这些年在太医院都是混吃等死不成,学的东西都到狗肚子里去了?风哥儿这身体都糟糕成这样了,我年年让他好好休息静养,不要劳神费心再去管皇上那些破事,他哪年听了的?你就不知道好好给盯着点?云丫头现在身子一天比一天好,最多不出三年,我就能让她恢复得与常人无异,到时候你们赶紧给我生两个大胖小子,老夫这一生医术才能真正的后继有人,指望你们两个教人,云丫头勉强能做半个师父,你?到五十都当不上个小小院首的蠢货!” “咳咳。”听得徐神医没讲两句又开始将矛头对准他身上,而且那么直白的提及他与陆云之间的关系,邱斐一下子整个脸羞得通红,也不敢接茬,只顺着前半截岔开话题道:“平国公府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走了之后,老国公他受打击过大,压根就不理事了,陆沉他毕竟年纪还小,即使皇上有心提拔,到底现在的人都是逢高踩低。他得拼了命的在皇上面前做出几分贡献,才能稳住他们国公府的这满门荣耀,所以陆大哥少不得时时要帮他操心把关。这次老国公爷失踪一事也确属意外,而且……” 邱斐讲到此处,犹豫了片刻,还是对师父讲出了最早失踪之时,陆沉曾在皇上面前拍胸保证,能妥善处理此事,结果最后宣国公意外将平国公送回,却又发生了钟昊越狱失踪一事,所以今天,皇上又去找国师了。 徐神医听到此处,眉头也又皱紧了不少,他虽致仕六年有余,但一来皇上对他颇为倚重,二来因为当年收了陆云做徒弟,自己的关门弟子也一直留在宫中任职,所以他每年最少也有一两个月会在盛京逗留,他不喜朝廷争斗,但对于自己最喜爱的小徒弟和他这一众晚辈,嘴上虽毒,心里却还是关心的。 “哼,皇帝小子这几年我看也是愈发糊涂了,那老国师不就是个老不死的骗子,每次都神神叨叨编些鬼话,也就他们这种迷信长生的帝王能听得进去。老夫从医六十年,早知人的生老病死皆是自然规律,笃信鬼神之说,愚蠢之极!” 邱斐听得满头大汗,便是连一直躲在窗外的白弃都听得心跳如雷,这可是真真的有些大逆不道之言了。他又不敢反驳,只得小声劝解道:“师父您说的是,但一般的凡夫俗子,哪能懂这些大道至简的道理?今日的时辰是赶不及进宫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只是师父,还有一事徒儿不明,虽然每年我都按着师父您留下的药方小心替陆大哥疗养,但为何……” 第44章 一个巴掌拍得响 五月十八日,这一日的天有些阴,但好在虽然云一直遮住了太阳,到底雨不曾落下来,初夏的时日里便不觉得凉,只是有些闷热。 走在路上,反而会出一身薄汗。 张婕妤的脸形身量原本就都是颇为小家碧玉、单薄素雅的,静静待在一旁不出声不作表情时,既看不出她平日里“后宫第一才女”的才气,更不显她骨子里自幼在青楼长大养成的媚态,咋一看上去,反而会显得有些老实得木讷,算是掩饰地极好极好的。 而一旦需要在众人面前展示时,诗词歌赋方面,从小被老鸨悉心培养的底蕴,加上被王丞相看中后花重金请专人安排的特别训练。且后宫毕竟不似青楼,哪怕是她出身的天水楼,这种在整个金陵都数一数二的温柔乡销金窟,本质上也都是由着达官贵人,官商富豪寻欢作乐,任人凌辱发泄欲望的下贱场所。而在后宫,她真正需要伺候好的,仅仅是皇上一人。 只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好了,甚至只要不是太过出格,太过不好,就如当年害得贤妃娘娘第一次早产的叶嫔那般,心思残忍手段恶毒,却又没能力更没势力替自己的野心买单,那么最终就只得落得一尸两命惨死冷宫的下场。即使是身怀龙裔,也无法成为护身符。 而咱们的这位皇上,虽说不上什么洁身自好,后宫佳丽三千专宠一人,但也从来没什么奇怪的嗜好,对待所有妃嫔虽说不上一视同仁,但除了皇后,也从未表现出过对谁的格外偏爱,甚至因私废公。 擅长诗词歌赋的,很好,能欣赏,擅长舞蹈、擅长女红、擅骑射甚至擅算术的,也都给表现的机会,都能点评一二。哪怕如纯妃这种只会背背《女诫》,放到下层社会只能做个相夫教子的一般妇人,但在宫里也是需要有这样一份存在,并且她能安分守己的,皇上也都容得下,偶尔有些小事出彩了,也照赏。 所以云深二人第一次了解完后宫众妃后的第一真实感受其实是,皇上这个后宫的平衡,做得真是极好极好的。不管是各路人马背后的势力,前朝后宫的关联,还是只看明面上各个妃嫔的样貌长相性格,虽然人数来说比起先帝的后宫是冷清了数倍,但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代表特色,就像一个院子里的花虽少,但品种却都是齐全的。 只是云深万万没想到,自宫宴的《琵琶行》事件后,她们因着张婕妤的种种表现和后来的突发事端,一直刻意避讳着,甚至不想与之碰面的人,今日一出门,却在去往贤妃的琉光殿路上,就这么不期而遇了。 因着前日刘婕妤灵堂前得知张婕妤是称病未至,云深拉着肖欣欣按宫规直接行完了大礼后也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乍一看倒是在她脸上没瞧见明显的病容,本就有些苍白瘦弱的脸上,反而是眼下明显有着两团乌青,连比平日厚重些的脂粉都掩饰不住。 比起说生病,更有几分像是被什么困扰折磨得几天几夜没能睡觉,所以精神萎靡,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就是云深偷偷打量完张婕妤的第一感受。 而肖欣欣,这两日被云深耳提面令又教训了多次,加上碰见的又是这个云深已经强调多次,千万不要招惹最好避而远之的可疑人物,反而老老实实行完礼后,连头也不曾抬过。 云深打量张婕妤只花了短短一眼,而张婕妤,因着身份比她们高了足足两个品级,倒是在站着受完她们的全礼后,肆无忌惮的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二人片刻,才用懒洋洋的声音道:“起来吧,二位才人也不必如此多礼。” 这点功夫最多只是让二人的双腿微微发酸,着实算不上刁难,甚至可以说,比起传闻中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张婕妤,今天的她,算是意外的温和了? 二人心里正这样想着,就听得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又轻笑了一声,带着两分讥笑的意味道:“只是两位这平日里穿的,也太素净了些,旁的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要给谁守孝呢。” 听到她这样讲,二人反而同时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张婕妤。 “娘娘见笑了,嫔妾与肖才人本就是新人刚入宫,还未曾有过半分功德建树,能穿这样好的料子制成的新衣,已经是承蒙皇恩了。” 云深半点没有耽误,毫不犹豫地就拉着肖欣欣一边再次行礼一边退到一旁,示意给张婕妤让行,却不曾想对方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们。 “建树?那倒是确实,你们二人到现在都还没被翻过牌子,怕是连皇上的面都没仔细瞧过,想要获宠甚至怀有龙裔,确实还差得远呢。” 不知为何,看着这新进宫的二人,特别是眼神干净,表情无暇地就像她内心那张白纸一样地肖欣欣,张婕妤的心里就特别的不爽,特别的想羞辱甚至折磨对方,而这样的念头一旦涌起,似乎就再也抑制不住。 大抵是因为,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曾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吧。 张婕妤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恶意,面上反而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她伸手以袖虚掩了掩面,继续假笑着说道:“说起来,若是想要承宠,两位妹妹的这个打扮可着实入不了皇上的眼。这样吧,我宫里之前皇上赏的料子还剩下几匹,回头且让人给你们送过去,你们趁早做两身新衣,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肖欣欣还有些懵懂,傻傻的就又要行礼谢恩,云深却略一想就猜到了对方恶毒的用心,不着痕迹地拦住肖欣欣后一边俯身一边委婉地拒绝到:“多谢婕妤娘娘的美意,只是嫔妾二人入宫以来,已经承蒙皇恩和各位娘娘的照拂。所谓无功不受禄,之前娘娘受封时的贺礼嫔妾都还未曾送上,今日又怎好意思再收娘娘厚礼。” 云深故意卖了自己另外一个坑上去,张婕妤果然对着比她地位低的人颐指气使惯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接了上去:“怎么?原来你们还知道本宫受封后你们礼数都不曾周全?” 她话没说完就反应了过来,云深给自己挖的这个坑,是为了避开她之前埋的另一个坑,正要出言反悔再说回刚才赠布料的话题,云深却已反应极快的一边拉着肖欣欣躬身一边请罪道:“请婕妤娘娘恕罪,嫔妾二人入宫时日短浅,位份尚低,家中无人可以探视,进宫时置办的物什,又确实还无一物配得上娘娘今日荣光。所以嫔妾二人本想着日后找机会好好准备一番,也许恰能赶得上娘娘下次受封时一并奉上。” 她话说到此处,便是连反应慢如肖欣欣也回过味来,知道二人的对话里明枪暗箭,硝烟味愈发弄了起来,更加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紧着呼吸,只低声附和了一句,便再无多言。 而张婕妤一时听的云深这样回答,先是觉得二人还算懂事,捧着自己是觉得自己他日定会高升,但差点掉线的智商突然又归位,稍微仔细一琢磨后,反应过来云深这一番话,表面上是吹捧认可,实际上不仅越来越彻底避开了她要送衣料的问题,更甚者,是不是在讽刺她,提醒她家中无人,所有表面风光,内里都是没有支撑,随时可能崩塌的镜花水月? 人便是这样,内心膨胀的时候,看世界都是自己的。 但疑神疑鬼,内心不自信的时候,看全世界,就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低了自己。 张婕妤本就不是个内心宽厚的主,加上两日前的夜里,虽然在庆双夜访时,成功安抚忽悠住了贵妃那边。但却实实在在的自那日起,接连做了几日噩梦,日日梦见那惨死的刘婕妤只要一闭眼就向她冤魂索命,在黑暗中吊着舌头伸出双手,喉咙发出嘶嘶声,像蛇在耳边吐着信子一般。 真真是近乎两日没有合眼了,此刻脑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脾气上来之后,竟也没顾上这里就是琉光殿外不远的甬道,直接上前啪的就给了云深一巴掌,动作更是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云深也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亲自动手,一时没站稳,且张婕妤下意识之间的力道使得颇大,即使她本人虽是瘦弱娇小的身材,这一巴掌还是扇得云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方才为了给对方让路,本就已经退到了一旁,这退的几步恰好靠在了宫墙上,让她一伸手有了支撑,怕是真的要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深深!”瞧见云深原本白皙的脸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肖欣欣这下再也装不住沉默,直接跳起来冲了过去,一把张开双臂将云深扶住,小心的看着她脸上的红肿,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宫规不宫规,后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张婕妤了,眼泪一下子刷的就从扑闪的大眼眶中涌了出来,但瞧着云深立刻给她示意的神色,想哭又不敢放声哭出来,拼命憋住的狠狠吸了一下气,倒是一下子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娘娘恕罪。”云深站稳了身形后,立刻面无表情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拉着肖欣欣再度下跪,表情姿势都工整规矩的挑不出错处来,嘴上也无甚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那般的道:“嫔妾笨嘴拙舌,惹娘娘生气,是嫔妾的不是,有劳娘娘教诲了。” 张婕妤这一巴掌打下去,本打得自己掌心都有些生疼,一瞬间也有些被自己刚才的冲动吓住,刚要冷静下来,就听到云深不卑不亢的回答后,再瞧见肖欣欣一手拉着她一手拽着自己衣角用力捏得死死的,又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 那双眼睛因着泪水晶莹,愈发显得像星星一般闪闪发亮。白嫩圆润的脸庞配上这一双红彤彤水灵灵的大眼睛,真就活脱脱似个单纯无害的小兔子一般了,她内心那点龌蹉的思想再一次被刺激到,最后一点冷静都抛诸脑后,也不管在身后都被吓傻了的聘梅,直接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云、肖二人,咬着牙有些厉声地道:“好,很好,你既说本宫教训的是,那本宫今日就好好管教管教你们,好教你们知道……” “婕妤娘娘安,云才人、肖才人安。” 雅瑟那一向有些跳脱的声音今日却格外的沉稳,突兀的在背后响起时,除了刚才就注意到对方正快步赶过来的云深,其余众人倒是都吓了一跳。 雅瑟走近了才瞧见云深脸上那么清晰的红肿掌印,和肖欣欣那想哭又不敢哭,拼命憋住的可怜表情,一时心里也是暗暗吃惊的同时,对于这个一直被宫人传闻说私下里狠厉恶毒,与表面上诗书气华,雅致和善简直两幅面孔的张婕妤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人在娘娘和皇后、贵妇等人面前的表现,和刚才发生的事来看,宫人间的传言不仅没有夸张,怕是反而真实情况的连三分之一都没赶上。 雅瑟心里暗暗这样想着,但她毕竟身份低位也不高,只是贤妃的贴身大宫女,此情此景下正想开口称是贤妃等得不耐烦来催促二人。 却不曾想方才还一度面露狰容的张婕妤见是她来,瞬间又收敛了神色,恢复如往常一般和颜悦色,轻声细语的到:“原来是雅瑟来了,方才二位才人因为对宫规有些不熟,路上起了争执,妾身正好路过就指导了一二。你既来了,就带着她们早些回去贤妃娘娘殿中,请娘娘再派个嬷嬷,好好替二位才人补补课吧。” 语毕也不待众人再度有任何反应,就这么直勾勾的抛下众人转身离去,而被她刚才突然发难的聘梅瞧见雅瑟来了之后才算是回过了神,犹豫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云、肖二人,却又想起今日张婕妤这般发泄到一半被打断,回宫后定是要折腾所有下人的,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直接匆匆朝着她们潦草的福了一福就脚步匆匆的追随着张婕妤的背影而去了。 “云才人你没事吧?” 第45章 下一个宠妃会是谁? 琉光殿中,贤妃瞧着云深红肿得厉害,即使过去这会功夫依然未消退半分的脸,和肖欣欣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半是愤慨半是心疼的说道:“这张婕妤真是太胡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堂堂一个婕妤,居然亲自动手打人,把祖宗规矩当成什么了?她有什么资格来教训你?云才人你快坐下,让雅瑟好好帮你敷一敷,消消肿。” 云深倒是一脸淡定,没有因为贤妃的关心就乱了礼数,还是坚持着先行了个半礼,才随着贤妃的动作坐下。虽然雅瑟拿来的冰袋一碰到脸颊就令她忍不住还是低低地嘶了一声,但还能面带微笑,一边答着贤妃的话一边安慰肖欣欣。 “娘娘何须置气,自己的身子要紧,原也是嫔妾的不是。瞧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本该请完安就远远躲开就好了。多说多错,总归她是婕妤,依着宫规,管教才人也不算僭越。”贤妃和雅瑟等人毕竟不知她们三人间刚才外面发生的来去经过,云深也不想把之前的细节讲得太多,或者要因为此事而请贤妃出手,替自己出气整治张婕妤,说实话这种程度的刁难,比起她当初刚大学毕业找工作时受的一切,真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是瞧见肖欣欣一进到内殿看见贤妃,便如同吃了亏的小孩回家终于见着大人,委屈有了地方发泄后,竟一直哭哭啼啼到现在都还没停下。云深当然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且贤妃等人也不会计较她此刻哭得形象全无乱了规矩,只是她谨慎惯了,一边由着雅瑟给她拿冰袋敷着,另一只手倒是掏出自己的绢帕,替肖欣欣擦了擦泪。 “倒是叫娘娘见笑了,肖才人被张婕妤的样子吓得不轻,这都给哭成个小花猫了,劳烦雅瑟姑娘,稍后也给她打盆热水,稍微梳洗梳洗,否则等下我们再回去路上,怕是她要比我还不能见人了。” 贤妃这几日下来已是知道云深的性子,见她不跟自己叫屈,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倒也不勉强,只一转身就看见哭得已经开始打隔的肖欣欣,这下眼里的难过和心疼可就更多更真切了。 “云才人受伤,你这妮子到哭得跟自己挨打似的,莫不是你也哪里碰到摔到了?” “娘……娘娘没有……呜呜……没有受伤我……呜呜……我只是……替深深难过……呜呜呜……” 肖欣欣一边接过云深的绢帕擦着眼泪,但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似地越擦越多,且鼻涕都跟着一起下来,双眼就哭这么一会,就迅速地红肿了起来,一时倒是看得屋内其他人又心疼又好笑,纷纷开始劝慰了起来,最后还是云深一句:“你再哭下去,三皇子都要被你吵醒了,到时候跟着你哭看你丢不丢人。”才算是勉强劝住了。 “我就是,就是心疼你嘛,哼,那个张婕妤,简直跟个神经病似的!之前还以为她是绿茶婊,结果压根就是条疯狗!要是下次……” “欣欣!”云深听见肖欣欣刚停下来哭声,一转眼就气鼓鼓的抛出这一堆先不说有多不合规矩的话,光是这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的绿茶婊这样的现代词汇,就让云深一下子觉得脑袋比脸更疼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贤妃和身边的雅瑟,心里莫名的涌现出一个念头:不会就因为这样突然暴露了她们的穿越身份吧? 幸好,无论是贤妃,还是雅瑟,甚至站的稍远些的另外两个二等宫女,根本无人注意到肖欣欣话中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词语,贤妃更是连眉毛都不曾多动一根,还是那样一脸心疼中带着一丝无奈,也走过去握住肖欣欣另外一只手道:“既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下次遇见且离得远些便是,像她这样的恶毒女子,迟早是会遭天谴的。” 说完又瞧了瞧云深还是肿得厉害的脸,贤妃心里到底也不是没有一点血气的,且就在她琉光殿外不远动手,多少也是有些不把她这个贤妃娘娘放在眼里。她一边安慰着二人,转头就正了神色对另外一个二等宫女道:“去请芳意姑姑过来。” 云、肖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倒是贤妃知道她们入宫时日尚浅,这两日因为之前得她叮嘱,除了去祭奠刘婕妤外应也是没有出门,这才又回头微微笑着冲她们解释道:“你们不知昨日发生的事,这张婕妤今日如此失态,确实也是受了些刺激的。但是本宫不管她有什么委屈心里什么想法,敢在我琉光殿跟前动了我的人,多少也是得付出些代价的。” 让时间的钟退回到前几日。 十五日那天,嘉鸾殿内众妃请安时,贵妃携张婕妤一同捏造彼时还是才人的刘氏私通,而前朝之上,大朝会发生了宣国公世子被弹劾,又在大理寺越狱失踪一事,宣国公连夜去找万家人商量对策。 另一边,意外寻回平国公的平国公府里,十六日徐神医进京入府,并确认了平国公中蛊,需等自己唯一的孙女陆云回来解蛊才能苏醒,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五日后半夜,皇上与皇后同宿,紧接着皇上十六日白天直接去了平日里几乎无人出入的国师殿,一直待到了快晚膳的时间才出来。然后十六日晚,皇上就宠幸了入宫新人里位份最高的佳美人。 旨意传到佳美人所在的檀露殿时,距离皇上派人给刘婕妤灵堂送去赐的匾额,也不过短短两个时辰。 这一夜的后宫中,不少人唏嘘感叹。 人与人的命运,竟是差得这样巨大。 皇后得知皇上按她的建议宠幸了佳美人后,听完觅锦的话也并无多的表情,甚至一个字都没说,只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让憋了一肚子话和疑问的觅锦一时简直有些难受。 而贵妃宫中,因着那时候庆双按贵妃吩咐,一个人换了身小宫女的衣服,独自去了张婕妤的清辉殿中,二人暗自谈了什么暂且不提,但当庆双推开厢房的门正要离开,一直守在外面的聘梅瞧见张婕妤出来,有些迫不及待又战战兢兢的直接在二人面前道出了这个消息。 那一瞬间庆双忍不住回头,看到张婕妤那从惊讶到羞辱,最后又忍不住目露凶光时,一开始本是想笑,下一瞬又被她表情中的凶狠毒辣吓得差点脚步一滑。 好在她也是自幼见识过风浪,又伺候了贵妃多年的,稳了稳身形,也不管这清辉殿中今日其他人是否都不能再睡个好觉,直接脚步匆匆的赶回了贵妃的栖霞殿中。 贵妃倒是意外的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她白日里先知道了佳美人当众失仪哭丧刘婕妤的事,当时不知为何,她莫名的就有一种预感,今日如果皇上还会来后宫,要宠幸的,定然就是这个佳美人了。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的反而是庆双走这一趟与张婕妤之间的交流结果,当听完庆双原原本本的禀告完所有内容后,她的表情也是出乎庆双意料的,竟然是直接大笑了起来。 “好,很好,本宫果然没猜错,哼,这个女人,留不得。庆双,明日你直接给家里带个消息,让母亲尽快递帖子进宫来见我。” 贤妃宫中虽然也同样得了消息,但芳意和雅瑟都是熟知贤妃的性子,加上前一日夜因为小皇子咳嗽,贤妃白日里也没休息,晚上早早就熄了灯,便默契一致的压根没拿这种贤妃不在意的事去打搅。 果然,第二日贤妃醒来后,雅瑟趁着替她梳头时简单的提了一嘴,贤妃却像压根没听到似的直接略过了。 栖霞殿中意外的安静,倒是让原本等着看戏而暗地里派人守在外面等了许久的纯妃白白熬了半夜。 听见宫人的回禀后,纯妃一向人畜无害的脸上也忍不住一时有些迷茫,难道贵妃是突然转性了?可想到前一日她在皇后殿中的所作所为,又着实与往日般无疑。 “难道这王家竟真与万家亲如一家,不,不可能,定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她低声喃喃自语了片刻,随即示意吹了灯,让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子,而她一个人却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只有豫嫔,听到宫人这样说了之后,甚是嫌弃的挥挥手,直接来了一句:“跟本宫有什么关系,下去吧。”她和完全没得到消息的云、肖二人一样,直接早早的到了就寝的时间就吹灯歇息,睡了一个好觉。 当晚,首次被临幸的佳美人并没有在第二日获得什么额外的封赏,更别提晋升位份了,反而是清辉殿中隐隐传来的惨叫声一直持续了整晚,直到早上天都亮透了,才逐渐安静。 五月十七日,晴,有风。 这一日,陆家大小姐陆云一大早就在开了城门的第一时间回到平国公府中,与徐神医师徒二人一同携力驱除了平国公所中的昏睡蛊。在晚间晚膳时分,平国公顺利醒来,平国公府一片欢腾先且不提,这一日的后宫中,却发生了一件虽说不上大,又着实无法让人忽视的事。 因为今日是小朝会,且十五日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后,宣国公世子钟昊至今尚未寻回,皇上在朝会上严厉训斥了一干人等后,早早的下了朝。 大家都以为,白日里难得发了脾气的皇上,今夜定是如往常一般,在永宁殿直接处理完政事后歇息,不会再来后宫了。 没想到晚膳时分,佳美人派去领饭食的人还没回来,一架龙舆和随行的一大堆人浩浩荡荡的就来到了檀露殿门口。 皇上竟然,连续两日宠幸了佳美人,而且最让后宫众人震惊的是,这一日晚上,竟然还同她一起先用了晚膳。 要知道自皇上登基以来,除了按祖制以及帝后二人本就情深,所以但凡皇上会在后宫用晚膳时,除了皇后的中宫嘉鸾殿,就只有一直因为家世得宠的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初入宫时有过这样的待遇。 而后来不论是如今还在宫中的纯妃、豫嫔乃至前几日刚刚晋升的张婕妤,无论入宫多少年,除了宫宴这样的大型活动上所谓的多人聚餐,便是曾经有一度获得过皇上额外关注,却英年早逝的兰嫔娘娘,入宫的三年间,也不曾像佳美人今日这般,仅仅第一次承宠后,第二日就能与皇上一起同桌吃饭,甚至这一夜,依然是由她侍寝。 与之相比,昨日因为身死受封的刘婕妤和皇上赏赐的那块匾,突然好像就不值一提了。 难道这佳美人会是下一个兰嫔,甚至……? 比起前一日大多数人还能稳定的观望,这一日的后宫中,除了听完消息后依然淡定如初,甚至还继续写完手里最后几个字才停笔的皇后,便是连前一日觉得事不关己的豫嫔,都在听完宫人的禀报后楞了半晌,回过神来后又让人去打探了一圈其他妃嫔宫中的消息。 而在得知除了皇后宫中一切如常,贵妃那边只是摔了一个杯子,贤妃的琉光殿熄灯时间比前一日晚了些,而纯妃的碧莲殿至今还灯火通明时,豫嫔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又追问了一句:“那清辉殿呢,那张氏这两日都老老实实的?” 不知怎的,听到清辉殿三个字,前去打探消息的宫人直接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豫嫔被她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随即不耐烦的道:“你抖什么抖,莫不是去那清辉殿中撞了鬼?哼,要是有鬼,那也该在那淑媛殿才对。” 哪成想听到这句话,这小宫女抖得更厉害了,浑身如筛糠一般扑通地跪下,连声音都带上三分惧意地道:“娘娘恕罪,非是奴婢胆小,实在是宫里都在传,从昨天起那清辉殿中就一入夜就传来阵阵惨叫,虽然声音不大,却经久不衰,持续了整晚,今天奴婢从琉光殿中路过时,隐约……隐约也听到了一些,所以才……” “惨叫?哼,这宫里谁又不是不知道,她张氏表面装得人畜无害,像是要跟纯妃那个蠢货比比谁更会装腔作势一样,私底下却是个手段恶毒人面兽心的妖艳贱货罢了,你们平日里听她的传闻还少了么,怎么着,今天路过听到点动静,就吓住了?” 第46章 一朵绿茶的崛起 比起在豫嫔面前一脸后怕的讲述着自己刚才在路过清辉殿时,听到那瘆人惨叫的小宫女,这一日晚间,跪在贵妃面前正努力安抚她的庆双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娘娘息怒,这万家不过是商贾之家,万氏更是庶出的上不得台面,侥幸得了皇上一日恩宠,定然是使了些狐媚子手段地死缠烂打,说不得还借着了丞相大人的东风,才哄得皇上今日又给了她这样的脸面。” 贵妃砸了方才手中那个瓷杯后,此刻面上地表情倒没有那么怒气冲天,只是阴沉着也不说话,仍由庆双跪在她身边继续说着:“想来也是皇上考虑到老爷最近为国事操劳,娘娘您又已是贵妃之尊,这才给了老夫人的万家几分薄面。 “哼,皇上他又岂是会因为谁死缠烂打就会额外赏脸面的?前几日才升了张氏,没曾想那毒妇如此不争气,刚刚有了点起色,就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万家就更不用说了,真不知道爹爹同娘亲是怎么回事,一个不够,偏生还又送了一个进来,真是叫人片刻都不得安生。” 贵妃心里本就有了自己的想法,自然不会如往常一般就这么被庆双忽悠过去。且若说王丞相对国事有什么贡献,那是先帝朝,和皇上刚登基的前几年,为了扶持他坐稳帝位,同时换得自己在宫中步步高升,所以确实也兢兢业业让手下门生子弟都卖命的经营了一阵子。 可这些年,随着皇上对朝廷大事越来越多的彻底掌控,平南蛮,定西戎,漠北更是在漠北军的守卫下近十年都没再犯过乱子,而父亲年岁渐长,逐渐醉心于结党营私、敛财享乐,便是卖官鬻爵的事都没少做,这些年皇上提到他,怕是越来越没有好脸色才对。 所以之前张婕妤的突然晋封,才令贵妃嗅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味道。 但她毕竟也不再似当初那个初入宫闱对皇上一见倾心的骄蛮少女,而且万氏与张氏不同的是,这张林林本就是青楼出生的娼妓,虽然因为天水楼这样的高档妓院,老鸨对着这种自幼就在楼里长大的好苗子都是花了重金培养,但骨子里下等人的本色是不可能彻底根除的。 更何况这张氏出身下贱却又心比天高,十四岁开始接客后不到一年多的时间,就背着老鸨暗地里勾搭了一个小官,还偷偷怀了孕,竟是想着母凭子贵,去小官家里做个姨娘。 哪曾想一开始还甜言蜜语花前月下的那个主簿,在得知她已经背着所有人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即将要显怀,要求他拿着赎身银子去找老鸨给她赎身,瞬间就翻脸不认人了。 毕竟在主簿眼中,我来青楼就是来寻欢作乐逢场作戏的,你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娼妇,又不是清倌儿,现在突然有了身孕就说是我的,还要我替你出赎身银子,甚至还要娶回家中做一房姨娘。这在对方听来,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主簿当场叫来天水楼的老鸨胡妈妈,把前因后果一说,甚至还反过来威胁说她们天水楼涉嫌敲诈勒索,要是不处理好张林林这个贱妇,定然要去他上峰那里好好举报,让她们天水楼再也开不下去。 胡妈妈刚听闻自己花重金培养多年的未来头牌之一出了这样的大事,本就觉得遭了背叛心里正难受,又听得对方这样威胁,当下更是不再迟疑,派两个龟奴就要捉住张林林硬灌下堕胎药,准备就地正法之后再卖去勾栏那些下等妓院里,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哪曾想那会方才十六岁的张林林虽然一开始被那主簿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心,但毕竟从根本上是因为她贪图富贵又自以为是才想出了这等昏庸的法子。但在见到那男人和胡妈妈都恨不得生吃了她一般的眼神后,她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是狠厉的,当下也不顾衣衫凌乱,拼命横冲直撞之下竟是从四人手里冲了出来,出了房间一路跌跌撞撞,但她心里有了计较,比起在后面焦头烂额又怕惹起其他人的关注的胡妈妈四人,她目的明确,一边脱掉衣衫一边直接跑进了天水楼当时最大的客房添香阁。 也是她运气好,那天在房中留宿的恰恰就是王家的六公子,贵妃娘娘庶出的六弟王文也。而更巧的,或者说老天爷垂怜的是,六公子刚刚喝了几壶助兴的酒,而屋内原本被安排来伺候他的两位姑娘,正扶着他要上床行事,刚把他的衣服脱了一半。 这张林林冲到房中后,虽一时不知对方到底具体是何身份,但能在这个房中被比她还更高级的两位姑娘伺候,又见是个穿着贵气的公子,虽然长得有些尖嘴猴腮,但比起往日里接待过的那些大腹便便甚至有恶趣味的老男人,眼前这个明显出身不俗,又在一见到只穿着小衣进到房中的自己就双眼发亮的公子哥,就是自己今天唯一的生路了。 胡妈妈等人追到添香阁门口时,不过也就晚了片刻,屋内竟就已传来极为放肆的淫靡交合之声,直听得在风月场所待了足足四十余年的胡妈妈都有些燥红了面皮。 那主薄更是,身为男人,哪还有不明白这里面正在进行着的是什么事,加上他这几个月来本就是张林林最大的恩客,对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情至酣处时叫的频率和声线都无比熟悉。但此刻就隔着一扇门外,听着原本无比熟悉的声音,此刻却不断说出他从未听过的淫词浪语,甚至屋内几个女人还此起彼伏的较劲了起来,一时间又觉得陌生无比。 主薄恨恨的跺了跺脚,在胡妈妈耳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明日起我要是还在天水楼见到这婊子,胡妈妈你且准备好收拾东西回老家吧!”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而被胡妈妈叫来的两个龟奴则面面相觑,心里也对张林林的无耻程度有了新的认识,只能看向胡妈妈,等着她发话。 眼见因为一路上的追逐,不少房间里都有人探头出来张望,原本在大厅那边听着动静的人也有些好奇的朝厢房这边走来,胡妈妈咬咬牙一跺脚,唾骂到:“哼,我就不信这小贱种能伺候王少爷一整夜,按她这个浪法,怕是明日出来,药都不用喝那孽障就没了,你俩且守在门口,等她出来第一时间就给我捉到暗室去。” 说罢也先起身离开,前去安抚其他的客人。 而这添香阁的淫词浪语,竟是足足响了一整夜,便是两个龟奴在门口听着,都忍不住暗暗咂舌。 第二天已时都快过了,王文也才一手搂着已经浑身像摊烂泥似地挂在他身上的张林林走了出来。 当然他自己也双腿发软眼前都有些发黑,但看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硬肉攀附在他身上的张林林,实则反而给了他不少支撑。 二人径直来到了一夜未眠的胡妈妈房中,王文也果然如胡妈妈所料,直接提出了要给张林林赎身。 瞧见胡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张林林此刻又仿佛回到了平日里在胡妈妈手下低眉顺眼温柔小意的样子,十分善解人意的说道:“妈妈莫要担心,王公子他大人有大量,我的身体情况他尽都是知道的,待我同王公子回了京城有地方安置后,自会妥善处理,也不让那人捏到把柄,只需要妈妈看在奴家在妈妈跟前尽心伺候了十六年,王公子又如此善解人意好心出手的份上,这赎身的银子……” 这胡妈妈在风月场所混了四十余年,最终能当上这金陵最大的青楼之一天水楼的妈妈,定然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听张林林这么说,马上明白她是半真半假的同王公子讲了自己的事,只是定然把怀孕和与那主薄的私情说成了对方强迫,更加惹得王文也怜爱罢了。 胡妈妈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这王六郎果然只是个王家庶出,虽然父亲贵为丞相,但他都二十岁的人了,至今没有一官半职一点功名,端的就是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纨绔一名,所以也才能被张林林这样的三言两语和肚皮上的二两肉就给忽悠了去。 噢,现在还不止二两了。 不过眼见对方自己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而且把她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胡妈妈自然是乐得顺水推舟,当下两个都披着面具的女人竟然还在王家六郎面前上演了一番“母亲情深,依依不舍”,也不知真假的哭作一团,到叫王文也这个脑子单纯的还真信了进去,跟着一起痛骂了几句那“强迫”张林林的狗贼,甚至还说打算找人出手教训他,两个假母女这才怕戏太过穿了帮,草草收了眼泪。 给了一千两银子拿回身契,那一刻被王文也搂在怀里的张林林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可以有一条不同的路子。 她原本是真的打算随着王文也回了京,有个安置的场所后,就寻个医术好的大夫先将肚子里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处理掉,毕竟她心里也清楚,能从天水楼中逃离那生死关头,全靠这王丞相的庶六子,王家六郎这几日对她的新鲜劲,和她编造的那一通半真半假的谎言。 但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有人愿意替别人养孩子的,更何况这孩子的爹的出生与王六郎一比,那就是真的不值一提了。 哪曾想到了京郊上王家的庄子,王六郎把她暂时安置在一处偏院,说要先进京去新买个房子,再接她进京让好的大夫处理她的身体。 结果王文也刚刚进京回了王府,就被王丞相叫到跟前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因为他回家的时间比预计的足足晚了大半个月,而当时征西军有一批粮草和武器补给需要从滨州运输过去,他本是打算给自己这个一事无成的儿子安排个虚职前去混混资历,不过就是来去三四个月的路途,回来后起码就不再是整日里只能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的废物,结果后日大部队都要出发了,这混小子今日才刚到家。 这样一通骂下来,王文也哪里还敢提什么买宅子,更不敢说自己在江南还赎回了一个青楼女子,直接在自己姨娘连夜的眼泪和絮叨下,匆匆收拾了行李,连夜就往滨州赶去跟大部队汇合了。 不过王文也到底也不是真的冷酷无情,二人才浓情蜜意了这么不到一个月就分离,在去给征西军送粮的路上他倒是还记得,特意给庄上的管事,和张林林本人都带了个口信,说让管事好好伺候着张林林,不要因为自己不在就所有怠慢。又让张林林安心,自己是去建功立业,等自己回来必定是风光荣归,再接她进京,直接迎娶她做一房姨娘,家里也不会有意见。 但毕竟走的仓促,又是口信,所以不管是对管家还是张林林,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真忘了,张林林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该如何处置安排,他却没说。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张林林的肚子已经大得十分明显了,虽然每日在庄子里都是好吃好喝的供应着,甚至管事和其他人以为这就是六少爷在金陵播下的种,随着她的肚子越大,对她越发恭敬了起来,而且也都从王家得了消息,六少爷确实是随军去给征西军送补给。那回来后就凭着王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劲,多少也是会封个八品以上的官职的。 所以张林林骑虎难下,就更不敢对管事和其他人道出实情,只每天吃着这愈发精致的饮食,穿着这辈子都没穿过如此华贵的衣衫,每天被人当成活宝一样供着,与之前数十年在天水楼中过着天壤之别的日子,心里却一日赶一日的火烧火燎,急得嘴角都出了一圈燎泡。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她这一胎已经足了九月,管事都在开始准备找产婆候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先是王家传来消息,说六少爷跟着的那支部队在回京途中,因为中了西戎的埋伏,死伤过半,而王六郎不知所踪。 张林林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就昏厥了过去,然后身下流出阵阵腥臭,竟是直接羊水破了,眼看着就要生产了。 好在当时庄上的管事已经提前联系过产婆,这边刚刚安置好产房让人烧上热水,哪成想那头门房就急匆匆跑来找他说道:“管事的你快去前厅吧,大老爷来了!” 第47章 孩子不是你们王家的 王嵩当年家里的出身虽算不得白丁,但也确实不能给他任何助力,父亲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典史,母亲家里是经营米铺的。作为三兄弟里的大哥,他全靠着自己勤学苦读考取功名,又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当上了小小的一方县丞。 其实王嵩当年,是有过一个结发妻子的,两家人在同一个巷子生活了几十年,王嵩十五岁便迎娶了她过门。可惜这发妻是个福薄的,给王嵩生下两个女儿后,就因病撒手人寰,连一天县丞夫人的福气都没享受过。 王嵩二十岁那年,也就是成帝十三年的时候, 万家族长唯一的嫡女万芬芳,不知因何际遇与当时刚刚当上县丞,正在为了辖内蝗灾民众怨声载道而焦头烂额的王嵩相遇了。 短短三个月后,距离王嵩发妻逝世刚过一年,万芬芳就自带百里红妆下嫁,成为了当年轰动半个大夏的一件轶事,甚至王嵩刚进京被提拔为工部侍郎时,还有头铁的御史以此为由弹劾。 当然,最后这名头铁的御史和他的奏折,都迅速的消失无踪了。 万芬芳下嫁之后,给王嵩生下了两子一女,女儿正是排行第五的王筱瑶,如今位高权重的贵妃娘娘。 但万芬芳生完最小的这个女儿后,便也因身体原因,无法再行生育,她便主动开口,让王嵩收了自己的陪嫁丫鬟秋蝉做了姨娘,一年多以后生下的六少爷,就是这庶出的王文也,也是第一个改变了张林林命运的人。 王嵩在新帝登基后,凭借着自己从龙的功绩,和早些年确实兢兢业业,在官场上朝事上有所建树,在六年前成为了大夏历史上数一数二年轻的右丞相。且因为左相厉辉年事已高,近些年来大半的时间都在家称病修养,不理世事,只有偶尔出席重大活动,或者皇上点名要求时,才会短暂的露面,好叫人知道他还活着。 所以这些年来的王丞相和他背后的王家,以及一路资助他走到今天这个高位的万家,旗下弟子门生且不说已占据了大夏朝堂文官的半壁江山,万家的生意更是做得遍布了整个大夏,甚至连归顺之前的南蛮和西戎,和至今仍在漠北外与大夏保持着对峙关系的北狄,也都有万家的商队往来。 王嵩的两个弟弟一个后来投了军,但因为早早的在战场上受伤残废了,所以一直领了个闲职后就在老家与妻儿过得悠闲,倒是大儿子这几年逐渐长成,中了童生后就被王嵩接到京中亲自带着教养,让他与自己两个嫡出的儿子互相竞争学习,倒是比王文也这个亲生的更得王嵩喜爱。 而最小的一个弟弟则十分叛逆,年少时诗词歌赋,文采出众,却偏偏是个痴情种子,心爱的女子因为南蛮当年的战乱惨死后,竟是直接落发出家,法号了尘,从此与王家再无任何往来。 王嵩气得不轻,十几年都没有再去见过这个弟弟,倒是王二爷残废之后心态反而变得宽和通达,时常带着一堆东西跑去三弟出家的寺庙里,即使对方不搭理他,送去的东西也统统退回,但王二爷总是乐呵呵的,一年总要去上那么两趟。 也许是见到弟弟平安无事的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欣慰了。 王二爷偶尔也进京看望自己这个努力上进的大儿子,所以庄子上的人虽然甚少见到王二爷,但称呼的时候仍然按着规矩,会把王二爷叫做二老爷,那么大老爷自然就是现在已经身居高位,跺一跺脚整个盛京都要抖一抖的王右丞,王嵩了。 却说这一年,皇上登基八年了,因着前一年西戎的突勐只部联合其他几个平时为它马首是瞻的部落,暗中集结了十五万人马,又勾结了北狄先是骚扰漠北,使得漠北军在前线抽不开身时,制造了燕城惨案,燕城守军一万五千人尽皆殉了城,又以燕城为突破口由北向西,穿越豫州后占领了大半个益州和凉州,最终死伤了超十万民众,数十万人流离失所。 朝廷震怒之下直接组建了三十万人的征西军,于年底就奔赴凉州收复失地,皇上更是下定决心要一鼓作气,直接将西戎这个也困扰大夏多年,且年年都来打秋风骚扰西部边境的祸害彻底根除。 眼下,仗打了近一年,征西军已经成功收复了益之前失守的四个城池,马上就要打到凉州的姑臧,也就是西戎这次入侵部队的大本营了。 刚经历完秋收的粮仓,朝廷第一时间考虑的就是给前线加强补给,而王嵩当时给小儿子王文也安排的这条路线,本已是三条运送补给的部队里,路程相对最短,也最安全的。 负责押运的将军是他手下一个弟子门生的岳丈,知道丞相大人只是送自己的小儿子来“镀个金”,混混身份,所以虽不至于当成个宝贝似地供着,但起码在行军途中也是一直将王文也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保证他能平安的混完这趟镀金之旅。 哪曾想,粮都送完了,回程的路都走了快三分之一了,还能突然遇见埋伏,而且这一队偷袭西戎的兵马不知为何,狠厉非常,似乎是从哪边战场上刚厮杀了下来,带着对大夏人浓重的恨意。明明那领队的将军见势不对后已经直接下令部下举旗投降,对方却依然不管不顾的冲入阵中继续砍杀,于是返程的部队只得又拿起武器继续抵抗,但终究落了下乘,最后领队的将军副将都身中数刀而亡,若不是益州驻地的守军发现异样过来接应,怕是这支队伍别说十之五六,便是十之一二便也存活不下来的。 因为毕竟还在凉州境内,且双方厮杀得太过惨烈,现场一时便无人清理,益州守军救回来的部队里,虽然活着的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但绝大多数也都是身受重伤,其中轻伤者十之不足一二,而且这些大多还是因为都是空粮车周围地最下等的兵士,手里武器有限,所以最晚参与到前线,才受影响最小。 按道理说,王文也也该是在这一波人里的,不可能受什么重伤,他也绝不会是个热血上头敢于冲到前线的。但暂时安置他们的益州守军里第一批传回来地消息却是,人失踪了。 这还是因为他是王丞相的儿子,虽然是庶出,但王家会送他出来镀这次金,就必然也是要培养的,守军中才有人在给朝廷回禀上奏时想着卖个顺水人情,就多给王家送了份消息。 王嵩收到消息的当天就连夜安排,不光是在朝堂上官方的信息,私下里也直接派了一队人马往益州方向赶。 若真的是意外失踪倒也罢了,平安寻回来便是。但若是临阵脱逃或者有什么别的隐情,领队的隐卫可是亲口听王嵩吩咐了的,最糟糕的情况下,那就让六少爷成为一具英勇就义的“尸体”,在这次征讨西戎的战事中好歹也是有了一点点荣耀,而不至于成为王家的污点。 王文也在家中本有个通房丫头,已经开脸了两年,倒是至今未曾有过身孕,王丞相向来做事都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的,这一番安排了解,将之前伺候过王文也的所有下人都问了一遍后,这还放在京郊庄子上的张林林,自然就瞒不过他的眼了。 他今天本就是冲着张林林而来,一见着管事之后也不废话,直接就开口问道:“那女子现在何处,还有多久生产?” 管事的听得丞相大人这样发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结合他们前脚收到的消息,管事的也揣测,这是大老爷怕六少爷遭遇不测,知道这里还留存着王家血脉,弄不好还是六少爷唯一的血脉,当下也不敢隐瞒,赶紧原原本本把张林林从第一天到庄子上的情况,再到六少爷离京传的口信,和今日收到消息后,张林林受刺激即将要临盆一事都在最快的时间内向王丞相说了个一清二楚。 王嵩直到此刻,知道的消息也基本与此一致,虽然一方面确实也派出了人手,做好了准备万一有意外就要让自己这个儿子真的“为国捐躯”,但一方面他也是极为重视王家血脉和家族荣耀的,否则不会因为三弟的出家就如此震怒,又把二弟的儿子带在身边教养,便是这个自幼最不成器的小儿子,他虽然时不时严厉打骂,但到底心头,还是疼爱的。 眼下一方面是对自己儿子的生死未卜的担心,一方面又是对着王家又一个下一代即将诞生的喜悦,矛盾之下这一日的王丞相倒是亲自在庄子上待上了大半天的时间。还好,这张林林虽然是初次生产,还是因为听到了消息刺激之前提前破了羊水,但整个生产过程却意外的顺利,不到三个时辰就顺利的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看着一点不似才刚九个月的样子。 便是连王嵩从京里特意带过来的一个妇科圣手都说,这张氏虽然看着身量娇小,却是一个极好生养的底子,而且怀的很容易是男胎。 作为一个了解现代医学的现代人,我们当然都知道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下一代到底是生男还是生女,其实看的是父亲这边的基因。 但是当时的那位妇科圣手,也许是出于对当时还完全不了解的张氏的那一点同情,听说是王家可能已经生死的六少爷最后的遗腹子,那想着如果这一胎生下来被王丞相抱走后,运气好的还能留她在庄子上养个老,但万一运气不好,王丞相不想留着这么一个连身份都还存疑的人做自己孙子的母亲呢。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想法,在检查完刚刚生产后正含着参片休息的张林林,出来对着丞相大人,就讲出了这番话。 王嵩一开始听见生的确实是个儿子,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高兴的,因为他虽然还有两个嫡出的儿子,但大儿子去年成亲后,大儿媳妇三个月前生下的只是一个闺女。二儿子议亲之后,婚事还定在明年三月,所以这第三个小儿子,也就是排行第六的王文也,留下的这一胎,竟还是他王嵩的第一个亲孙子。 他这样的喜悦持续到先见过了刚出生就显得异常乖巧的小孙儿,然后竟然又破天荒的想了想后,让人把张林林收拾了一番,抬到了庄子上的书房中与他亲自见了个面。 在听完王丞相难得的和颜悦色对张林林说出了自己今后的打算,因为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小儿子的状况,但不管是真的“为国捐躯”了,还是能平安回来后受朝廷封赏,定然都是不可能迎娶她这样一个出身金陵烟花之地的女子,张林林低垂着头,倒是也不意外。虽然王文也不说,但王丞相若想打听点什么事,又岂是有打听不到的。 王嵩本想着给她一笔银子,或者直接再给她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只要她自己老老实实的,也不要想着再来攀附王家和她自己这个孩子,王嵩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留她一命的,就当是给还生死未卜的小儿子积点阴德了。 哪曾想张林林听得王嵩这样讲完后,知道对方就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也是王文也这样一个庶出的公子哥,能在金陵几个月被当地的官绅商贾都奉为座上宾,他一句想给她赎身,胡妈妈便只敢收个不到她身价三分之一的银钱的最根本原因,当下思索片刻后便做了决定,竟是拼命撑着刚刚洗去血污还憔悴不堪的身子,直接从软塌上下来,跪倒在王嵩脚边,砰砰砰的就连磕了三个响头,力气之大瞬间就把她原本白净的额头磕得红肿了起来 王嵩眉头一皱,正以为这女子如此不识抬举,莫不是还想要将自己的小孙儿养在身边,或者甚至妄图以未亡人的身份嫁进王家,就听张林林语出惊人,直接趴在地上维持着磕完头的姿势,声音恭敬中又带着一丝坚定的道:“多谢丞相爷好心,但奴家实在不敢隐瞒,这孩子,他确确实实并非王家人,而且六郎他,也是知道的。” 一句话,惊得原本还一脸胸有成足的王丞相手里的茶盏都落了地,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你说什么?” 第48章 同样的穿越,不同的人生。 张林林跪在地上以头抵着微凉的地板,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口齿清晰,有条不紊的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七七八八。只唯一将其中自己有孕的理由,从原本是自身贪慕富贵想脱得奴籍嫁入良家,变成了是受那个主簿强迫,甚至连那个主簿姓什名谁,家中情况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自己的出身,几时与王文也相遇,一路上回京后又在庄子上如何生活,也都毫无隐瞒,一五一十的在脸色越来越阴沉的王丞相面前娓娓道来。 因为她知,以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的本事,若是真要认下这个亲孙子,这些事即使眼下没查,日后也定然会为了扫去隐患而去了解清楚后处理。而盛京离金陵虽千里之遥,但到底也都还是大夏的疆土,她将所有的事情经过说了,且十成里有九成都是真的,而剩下这不到一成的谎言,知情人除了那个主簿,也就只有教养了她十几年的胡妈妈而已。 她相信以胡妈妈的聪明才智,若丞相大人晚些时候真去派人求证时,她自是知道怎么卖惨叫苦,替她圆好这个谎的,毕竟从对方收了那一千两在王六郎面前认下她最初的谎话开始,二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所以此刻的张林林虽然表面上看着有些战战兢兢,实际上心里反而是比较淡定的,她知道比起撒那个谎获得片刻的安稳,和等待一个生死未知的王六郎,她撒的这个谎,起码还能博得眼前这男人的半分同情。 末了她跪在地上又继续叩了三个头道:“奴家自知出身低贱,是断不会奢望去攀附王府这样的门楣。只是奴家与六郎好歹夫妻一场,又幸蒙王家庇佑,侥幸过了几个月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在这庄中平安诞下鳞儿。这期间一应吃穿用度,想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眼下六郎生死未卜,而这个孩子虽非王家血脉,也确确实实是奴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奴家斗胆,恳求丞相大人留奴家一条活路,让妾身带着孩子,留在这庄上,哪怕当个洗衣做饭的婆子,让奴家偿还这些日子以来妾身待产的花费。若是……” 说道此处她微微一顿,接着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似地吸一口气,再坚定地说道:“若是丞相大人觉得奴家实在碍眼,那奴家……奴家也愿意到哪个深山的破庙里,远远地当个姑子,落发出家,一生为六郎和丞相大人念经祈佛,感念王家对奴家的再造之恩。至于这孩子,就劳烦丞相大人大发慈悲,寻个普通人家。永远无需知他父母是谁,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奴家这一生,便足矣。” 她前面讲那番话时,王嵩听得是从震惊,到震怒,再到沉思,心里是一时间把从自己的小儿子到这庄子上的管事都骂了一通。须知她表面说的好听,实际上若真是留在庄中,怎么可能让她去做那种下等杂役。先不说她一介烟花女子,会不会洗衣服都成问题,一个洗衣做饭的下等婆子,一个月才多少银钱。 可她今日生产所耗的药材,别的不论,就她刚刚还含在嘴中的参片,都是上百年的老人参。听见喜得鳞儿,那个产婆都得了五十两赏银!她这一日产子耗费的银钱都以数百两计,更何况她这几个月在庄上养胎,被管事的当成六少爷的姨娘一般伺候着,真要折合成银两来赔,这几千两银子按一个婆子的月钱,怕是得数千年才能还清了! 王嵩这样想着,正要发作,派人将她拖出去乱棍和那个孽种一起打死,却又忽然听到她说什么出家,又是平安长大的,不知为何一下触动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提及的回忆之一。 于是这沉吟的时间就变得长了一些,让趴在地上的张林林直等得膝盖生疼,脑袋发晕,浑身都有些无力的时候,王嵩才终于开口说道:“你抬起头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抬头,就带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全新人生。 最终二人到底在书房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当天王嵩就连夜派人将张林林和她那个刚出生的儿子,一南一北的送往了两个地方。 再然后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里,整个王家庄上的人,里里外外,不管是见过张林林还是没见过,贴身伺候过还是只远远听说过六少爷在庄子上放了这么一个人的,全部发卖的发卖,病逝的病逝,返乡的返乡。总之等再两个月后,王文也终于随着其他伤员返回盛京时,整个庄子上,已经再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听的人了。非要问起,现在的人就只是说,那姑娘在六少爷离京后的第二天,就自己不告而别了。 王文也自是没有这个胆量去问自己的丞相老爹的,且二人一分离就是大半年,他还在战场上经历了生死,当初的那份新鲜劲头早就过去。猜测是老爹不喜自己从金陵之地带回这种低贱出身的女子,而男人,一旦热情过去,那股上头的劲儿没了,现在别说是再娶她做姨娘,就是想到那女子委身自己时,都已怀了三个月身孕,但那时竟也做得出那番种种……王文也后来一想到她都觉得有些恶心,便也不想了。 而另一边,因着长相让王丞相想起,他生命中最大的贵人,同时也是一直真正支撑,甚至掌控他的那股力量,在最开始扶持他改变命运之时就同他说过,且看过的一幅画像里,这张林林的长相,赫然便是画中之人。 所以当她一抬头后,王嵩除了震惊之余,更感叹那股力量的变化莫测,其通天之能,让人不得不服。而后来送她去改名换姓,甚至侧重培养后送入宫中,可以说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是之前王嵩一直不知此人会以何种方式出现,什么时候出现罢了。 其实这张林林已经是她与王嵩相遇后,王嵩给她安排设计的张五江一个早夭的孙女的名字和身份了。她本是青楼里一个年老色衰的娼妓生下的孩子。那下等娼妓当时已深染恶疾,却想着自己反正都要面临死亡,反而想在世间留下一丝血脉。所以拼着身体每况愈下,却还是将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生了下来。然后产下这女婴的第三天,就直接浑身脓疮发出恶臭的死在了床上。 但奇怪的是,本该营养有些不良,甚至被老鸨担心会不会娘胎里带着病的这个小女婴,却格外健康的长大,且以当时刚刚成为老鸨的胡妈妈毒辣的眼光来看,这女婴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无疑。 于是这个没名没姓也无父无母的小女婴,自幼便随着胡妈妈在青楼长大。所以胡妈妈对她,起码是真的实打实有着养育之恩的。 后来胡妈妈当上了天水楼的老鸨,小女孩也长得越发出落,小小年纪不仅懂得接人待物,勤学肯干,甚至连青楼里姑娘们待客魅宠的那一套,她仅仅只是看上两眼,都能比别人理解得更快,甚至发挥得更好,是真正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女孩少时没有名字,一直被胡妈妈“奴儿、奴儿”地唤着,后来天水楼的前一任老鸨想要离开金陵寻个乡下养老,胡妈妈接任之时,老妈妈看着那才八岁的小女孩,却已经在温顺的外表下透露出的机敏甚至野心,就向胡妈妈建议到:“就叫她琳琅吧,我瞧着她是个心思通透,有主见的孩子。以后在这一行,定是个能名动一方的角儿,你且用心培养着,说不定未来的养老都得靠着她呢。” 于是那个小女孩在八岁时,从胡妈妈身边的奴儿变成了天水楼的琳琅,又在十六岁生完一个男孩的这一年,从天水楼的琳琅变成了前大学士张五江的孙女张林林。 人生自此,走上了彻底不同的一条路。 所以王丞相暗中做好一切打点,送这张林林入宫时,特意让庆双给自己的女儿递了一份亲笔信,但信上只简单的讲述了张林林的来历和部分身世,言及因为她在意孩子,所以愿意进宫来唯王家马首是瞻。待到替这些年都一直再未曾受孕的贵妃娘娘生下皇子后,王家必然将她这个隐患清除,只让贵妃娘娘把她当成一个固宠的工具即可。 但实际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当初密谈许久的王丞相自己,和张林林本人才清楚了。 到底那个孩子在张林林这样的人心中占比多重,和她进到宫来,是否真如王丞相对贵妃的亲笔信所言,是甘愿因为王家的恩典,来做一个固宠的工具,贵妃娘娘的第二个肚皮,这怕是只有她本人,才最最清楚的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消息不对等,贵妃也好,甚至包括庆双都不是百分百的了解实情,那她们基于以上信息的思考和最终的判断,落得有些偏差,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更何况这个原本就出身复杂,心思更复杂的张林林,此刻的体内,也早已经不适当初的那个人了,而这,就是连王丞相都不知晓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了。 五月十七日,众妃嫔对于佳美人万聘婷再次承宠,且得了皇上如此大的恩典作何反应暂且不提,但这一日的清辉殿中,已经贵为婕妤的张林林,却又一次的彻底难眠。 端午宫宴后,凭着一首她记忆中的《琵琶行》上几句诗,博得了皇上青眼的同时也维持住了自己才女的人设。而升成婕妤后短短几天,就因着先虐杀了小宫女春雪,意外被不知何人引来的刘才人看见后,为怕事发,哄骗了贵妃出手相助,其实是暗中受神秘人指点,结果等到刘才人真的身亡后,却不知为何惹得皇后的怀疑,以至于连一贯很好忽悠,很相信自己的贵妃和庆双这边,虽然前一晚她找了借口解释,且把这一切都推到了皇后头上。 但她其实心里也清楚,她目前所作的一切,都只是缓兵之计。 她在等。 在等那只会出现在夜里的神秘人,那个能在皇后和贵妃的眼皮子底下,大内深宫之中,让一个有位份的宫妃神不知鬼不觉的死于“自缢”,且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的迹象的神秘力量。等着它是否会真的如约定那般,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下一步将如何走,要怎么做。 是的,虽然都是穿越,但她不仅来的地方与云、肖二人不同,穿越过来后融合了之前的“张林林”种种身世经历,和自身想法后,现在的“张林林”不仅想法更多,想走的路,也更不同。 更重要的是,因为经历了穿越这样神奇而玄幻的事件后,如今的她,对于鬼神之力,对于种种神秘玄幻的力量,其重视和信任程度,比起原身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原来的张林林更多的,只是想着要依靠大人物,大势力,以自身的姿色和能力去改变命运。 而现在的张林林眼中,有时候人前做得再多,也不如背后的神秘力量,可能只是动动小拇指的力气。 就如同这刘才人突然的亡故,即使变成婕妤又如何,再过些日子怕就只剩红颜白骨,一捧黄土,那块牌匾抬回滨州老家,也就是块木头。 人死后如何,都是旁人嘴里的谈资,亲人心中的伤疤罢了。 只有活在当下,人活着,才是最实实在在的东西。 所以整整两日,那神秘的黑影都没有再在夜里出现,张林林反而开始不停地梦到那原本她不应该见过的刘婕妤死后的惨状时,她才会如此的辗转难眠,控制不住内心恶意的,哪怕明知在此刻风口浪尖上不应该,却也停不下折磨清辉殿众人的手。 也就是为何在今天,她看到姐妹情深的云、肖二人,想要习惯性的给对方使绊子耍心眼,却都被云深不着痕迹的堵了回来。而她的心机手段,涵养功夫,比起原身的张林林,可谓是差之千里,再加上这两日惴惴不安的惶恐下,精神紧绷着到了一个临界点,才陡然爆发,在这琉光殿门口都失手打了人。 第49章 眼前人不是旧时人 贤妃娘娘着人唤了芳意姑姑进来内殿,当着几人的面让雅瑟把前因后果再讲了一遍,云深略作补充,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依着贤妃娘娘的意思,这张婕妤今日的所作所为,可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即使她贤妃如今并无协理六宫之权,但管教她张氏小小一个婕妤,还是绰绰有余的。 芳意姑姑瞧着云深还有些红肿的半边脸和哭的眼睛都像个兔子似的肖欣欣,自然也是愤慨非常。她与如今尚仪宫的一宫之主崔尚仪当年是同年入宫的,二人不仅同岁,还是同月出生,崔尚仪只比芳意大上三天,所以感情一直都很好。 只是一个因为能力出众被提拔成了女官,再经过这些年的不断努力,最终在三年前当上了尚仪宫的一宫之主。而芳意姑姑则因为当年庆太妃对她施以援手的一次救命之恩,所以一直随侍在庆太妃左右,当上了檀露殿的上一任掌事姑姑,又随着庆太妃去了宝轮殿,最后在庆太妃的坚持下,到了这琉光殿中来帮衬着贤妃娘娘。 三年前庆太妃病逝后,芳意姑姑就只剩下贤妃娘娘这一个主子,且因为庆太妃对贤妃娘娘的偏爱,芳意自然也将贤妃娘娘暗中视做晚辈一般疼惜爱护的人,对待贤妃娘娘拼了命生下的三皇子,也才会如此的珍视,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对于虽然是新入宫不久的云、肖二人,一来知道肖欣欣本就是漠北的出身,肯定是贤妃娘娘的娘家人,王爷他放心才会举荐过来的。二来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以芳意姑姑在这深宫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其近四十年的老辣眼光来看,这二人的确都并非什么心思歹毒暗藏算计之辈。 这肖欣欣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直肠子且不说,那看着高高瘦瘦,平日里少言少语的云才人,其实也只是性子与贤妃娘娘类似,一个人的时候就显得清冷些,但看见肖欣欣这样活泼好动的人儿在面前吵闹着时,比起纯妃那种假仁假义的面上笑嘻嘻实则心里可能暗暗瞧不起不同,贤妃与云才人偶尔看着肖欣欣耍起宝来的神情,竟都是一摸一样的,喜爱中带着一丝纵容和欣慰。 所以对着这样的二人受下的委屈,对方还是她从第一次见过就不喜欢的张婕妤,芳意自然是二话不说,刚听雅瑟讲完前后经过就风风火火的,准备出了琉光殿直奔尚仪局。 没想到突然一声熟悉的啼哭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却原来是三皇子小憩片刻后突然醒来,结果身边除了奶娘竟无一人在,一时有些哭闹了起来,奶娘便急急的抱着人往这边送了。 于是众人霎时乱作一团,便是连原本还用冰袋敷着脸的云深都瞬间忘记自己脸上的疼,跟着众人一起围着小皇子团团转了起来。 好在,首先确认了小皇子并非身体有什么不适,加上他看到肖欣欣红肿得像个小兔子似地双眼,再加上被母妃熟悉地怀抱搂在怀中轻轻摇晃后,不仅很快就不再哭闹,反而指着肖欣欣的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白嫩的小脸上露出两颗刚冒了头的乳牙,虽然自幼体弱,长得不如大皇子、二皇子周岁时那么强健,但到底也是皇上严令整个太医院倾尽全力,和贤妃这琉光殿阖宫上下拼了命养着的。虽然不说是白白胖胖,但也是一个虽然瘦弱些却长相精致的小孩,五官更似贤妃娘娘,只要不病着时,看着也是一个招人疼的小可爱。 这会刚哭过后又指着肖欣欣笑起来,一时就更显得小孩心性,让本来还为他紧张揪心着的众人一时也放松下来,整个琉光殿中欢声一片,之前张婕妤掌掴云深带来的片刻阴霾已经散去,而后续如何,芳意姑姑自是会处理妥当的。 同一个时刻的平国公府中,今日也是难得的喜气洋洋,昨日陆大小姐赶回来后,与徐神医立刻一起确定了救治方案,随即着手治疗了起来。而邱斐虽然一时激动能再见心仪之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倒是难得的正经不少,只一边抓紧听着二人的讨论,又同步翻看着陆云这次带回来的蛊经,尽量做到有一些基础的了解,准备给二人等下治疗的时候打打下手。 平国公这次所中的蛊,在《蛊经》上名曰睡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真不算是一个害人的蛊。 南蛮的蛊术大体上分为三派,分别是毒蛊、药蛊和幻蛊。其中毒蛊一脉实则就是养的各种毒虫,再辅以各种手段驱使这些含有各种毒素的蛊虫袭击人或者动物,甚至能让水和土壤染上经年不散的毒素。大夏最初与南蛮军交战时,吃了几次大亏,就是因为南蛮军中有擅使毒蛊之人,专门组成了一支偷袭的小分队。 这一脉的传人大多心狠手辣,终日与毒虫为伍,所作的不是取人性命也都是些祸害作恶的勾当,所以这一脉的蛊术和蛊虫当年被收缴后送到徐神医处时,虽然他与陆云都有研究学习,但却一致决定将所有蛊虫幼虫都彻底销毁,涉及毒蛊的《蛊经》也只做学术研究的印证而保留,是断不会再让南蛮蛊术中这一支危害巨大的流派再流传于世的。 而药蛊一脉,南蛮中人自称医蛊,擅于此道之人被称为蛊医。其所创蛊术和培养的蛊虫,比起毒蛊一脉全是剧毒无比,皆为伤人害人不同。 药蛊中很多蛊虫是被当作药材一般培养,用于治病救人。因为南蛮虽然传承千年,但在某些方面却并不开明,很多落后的部落里众人如果平时有些头疼脑热,甚至生病残疾,都视为是上天的惩罚,触犯了神灵,至今采用的都仍是放血或祭祀之类的土方土法。能用上药蛊去治病救人的,在南蛮中最少都是属于中上阶层了。 徐神医与陆云钻研最多的也就是这一脉,陆云养成的蛊虫也大都是这一脉的。确实在某些特殊病症的治疗中,比起她们的传统医术,哪怕是曾经辉煌了数百年的神医谷中的秘术,都来的更有奇效。 而平国公这次所中的睡蛊,则是南蛮蛊术三大派中最少最神秘的幻蛊一脉,这一脉的蛊虫蛊术严格来说,其实更类似今天的致幻剂一样的功效,所培养的蛊虫再辅以其光看《蛊经》很多根本摸不着头脑的蛊术,能让人陷入种种施蛊者想要加诸给对方的幻境,以致人精神错乱,甚至达到直接控制人思想的目的。 幻蛊一脉,即使是当初南蛮所有上缴的《蛊经》和蛊虫中,留存的也是最少,且最晦涩难懂的,其中大部分即使倾徐神医和陆云这五年之力,也未能钻研透彻。但好在这睡蛊,可以说是幻蛊的入门之蛊,最低级的蛊虫之一。而且它的作用和中蛊方法,也与他们最熟悉的药蛊一脉有很多类似。这也就是之前为何徐神医诊断之后心里就有了把握,而果然陆云赶回来后经过确认,稍加准备就敢给自己祖父驱蛊的原因。 陆风与陆云兄妹二人幼时面貌是长得极为相似的,但从小却性格就天差地别。虽然都是因为母亲当初怀孕时的毒素影响,二人娘胎里生来就带着病,刚出生时就有徐神医的全力救治,但那时候真是两个小小的婴孩,三天一吐血五天一抽搐,与他们那时候相比,如今的三皇子那点小病小痛,都可以算作健康无比了。 但是二人面对病痛,和面对家人的关心爱护时,反应就截然不同。 陆风是大哥,反而身子骨一开始就比陆云更虚弱些,他的性子也是聪慧中带着沉稳,甚至一度让当时的平国公夫妇和看着他长大的陆家三郎担忧无比,怕他彗极早夭,甚至一度连先生也不敢给他请了,以防他思虑过度,更不益养病。 而陆云则不同,虽然晚了陆风半刻钟才出生,且同样因为毒素的影响自幼也是不停被病痛折磨,但当初两个小小的人儿同样吐血的吐血,吃药的吃药,扎针的扎针,陆风都是一如既往的能忍则忍,能憋则憋,实在忍不住憋不住的时候,最多也就稍微哼唧两声,就算是痛极了也不过如是。 而陆云,小时候特别爱哭爱闹爱撒娇,天生就是个性情中人的洒脱恣意,徐神医那时候拿着药或者针还没靠近,但凡陆云闻到点味道或者看到徐神医的衣角,明明是瘦弱的身躯小小的嗓门,却屡屡能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用徐神医的话说就是,震得当时房梁上的灰都得抖三抖。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一度差点让当时才十岁出头的陆家三郎以为徐神医是在借机欺负自己这个小侄女了,后来众人都眼睁睁看多了二人吃同一碗药,扎同一根针时,陆风那云淡风轻,即使痛极也最多随着落下的汗珠轻声发出一点哼吟,夹在在陆云震天响的哭声中,简直是一不留神就听不真切,这才还了徐神医清白。 平国公一度还以为徐神医更喜欢的定然是自家这个不声不响沉稳懂事,一看就是少年英才的大孙子,却没想到大孙女越是爱撒娇越是招人疼,越是哭闹徐神医本就越在意。稍微大些点时日,本也是同自家大哥同样聪慧的大脑,加上能说会道的小嘴,和时不时就抱着徐神医袖子撒娇的那股劲,到显得比跟自己亲祖父更亲。陆云与徐神医二人有时候走在外间,更容易被人当成爷孙俩。 后来自然而然陆云也对医道一脉产生兴趣,加上徐神医本就有意栽培,而平国公府也自然乐见自己府上能出一个神医传人,以免早些年间家里的那些悲剧再度上演,当年的陆家大朗乃至前些年不幸逝世的三郎,若是身边时时有神医相伴,定然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去了。 四年前陆沉生父,也就是陆家三郎出事时,陆云也正随着徐神医在江南寻药,得了家人消息后其实已经先徐神医一步赶回了盛京,奈何三郎这个人也是有些倔强,一直不把被毒蛇咬伤当作什么大病。 加上当时他身为原州知州,西戎之乱前线杀得正酣,他去相邻的燕州接回不少流民后一边忙着安置,一边又要处理好朝廷上安排下来的为西征军提供保障的各种工作。等到两个多月后人直接栽倒在巡查的前线,被人连夜送回盛京时,陆云一边哭着一边给自己这个名曰小叔实则上如如兄如父一般的亲人用尽各种手段续命,也只堪堪撑到了徐神医也从江南赶了回来,就直接宣判了后事。 自那之后,陆云的性子就有了不少转变,虽不至于变得跟大哥一样那般沉默多思,但到底也是多了几分稳重。而且对医术,乃至当时刚刚才拿到手的蛊术一脉都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劲头,加倍的钻研学习,刻苦拼命到徐神医一度都强行勒令她必须休息,怕她突然暴毙。但好在今天,终于是派上了用场。 睡蛊这种蛊,用现代的眼光来看的话,本质上其实就是用一个小小的蛊虫,压制住了大脑中的某个神经,让人的大脑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我现在应该是在沉睡,我的身体都在休息。而中了睡蛊的人如果蛊虫没有被驱除,不管是水泡火烧,刀砍斧劈,哪怕人身首异处,也是会在睡梦之中,表情上不会有半点反应,仅仅是像睡着了一般。 只是这个蛊在南蛮人实际的应用中,一般都会辅佐以毒蛊或者其他伤人的手段,否则仅仅是让人陷入深深的沉睡,短期之内其实也很难对人体造成什么实质的损伤。甚至有那失眠多梦被困扰得不能好好休息的病人,短暂的对其施以睡蛊,只要控制好时间,待人睡一觉醒来后,反而是会精神百倍的。 但是平国公中的睡蛊毕竟已经有些时日,如果按最糟糕的失踪当日就中蛊开始算的话,到五月十七日这一天,就是足足昏睡了十几天。哪怕他年少时征战沙场身强体壮,在这十几天的昏迷中身体也明显的衰弱了下去,这也是陆云一到,与徐神医确认好根源后就决定迅速开始治疗的原因之一。 第50章 神医和神医的徒弟们 解蛊的过程并不复杂,且睡蛊本就是南蛮所有蛊术中相对温和的一种。只是平国公爷毕竟年纪大了,昏迷的时间又太久,身体已出现虚弱之症,所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师徒二人做的准备工作时间就长了些。 邱斐在听完二人沟通的内容,加上《蛊经》上关于睡蛊的描述后,毕竟是对于医道一脉有着极强天赋的,当下就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等二人吩咐,就先出去让人烧上足量的热水,再抬了些上好的银炭放在门口。一直等在外面的陆沉瞧着他出来,自是立刻凑了上来,邱斐一丝不苟的先吩咐完下人要做的事,才回头简单的安慰了他两句:“你莫心急,这驱蛊之事最少还得耗费两三个时辰,有师父和师姐在,你祖父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的,陆云是徐神医的第三个弟子,也是如今唯一的女徒弟,而邱斐则在师门中排行第五,也是徐神医最后的关门弟子。 徐祖年出生的神医谷,莫说是整个大夏,便是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数代王朝中,都曾是令人心神往之,敬若神明的存在。 神医谷地处江南以北,谷外被密林和两条暗河围绕,最早的起源已不可考,但大夏百年前立国之时,神医谷便已在世间存在了数百年,是江南地区乃至整个华夏大地间都无比尊崇,不敢冒犯的圣地。几次王朝更替,战火动乱都无人敢打神医谷的主意,这样一个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专产神医之地,哪怕是王侯将相,达官贵人,偶尔能得幸结交一个,都是会觉得祖上庇佑,门楣生辉的。 神医谷的谷主每十年一换,同时每十年都会召开一次神医大会,在新谷主上任后,广邀天下名医在太湖边上进行医术探讨,同时开展为期半个月的义诊。 平日里连大门都不得入的神医谷,在太湖医会期间,不论是新任谷主还是最下等的小小医童,都会无偿替所有到太湖湖畔的病人看病诊治,所以数百年间下来,十年一度的太湖医会,又被民间称为济世神仙会。 但三十七年前,也就是先帝登基的第三年,神医谷遭遇了灭顶之灾。 在全谷上下收拾好行囊,准备第二日出发赴太湖医会时,神医谷被一群海寇的一把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烧到最后只剩一片焦土,整个谷中原本生活的七百六十二人,最后只剩了徐祖年这一个刚刚成为了新任谷主的大弟子,和他怀中那三个月大的男婴。 男婴是当时谷主的一位老相识托人送来治病的,天生盲了双目,时任谷主,也就是徐祖年的师父骆清泉诊断,这孩子需要在百日之前,取得漠北沙漠上特有的一种黎离草入药,才有治愈的可能。而作为刚刚成为谷主大弟子的徐祖年救人心切,与师父商定了他表面上称病在谷中修养,没有去参加当年的太湖医会,实际上偷偷一个人从密林中的小道独自离开,带着婴孩前去漠北寻药。 等到他在漠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药草,让男孩重见光明时,再回到中原,等着他的就只剩曾经桃花源一般的神医谷如今成了一片焦土,和那焦土边上七百六十一个连成片的坟冢。 徐祖年当场口吐鲜血,目中都流出血泪,几欲随着谷中众人一同归去。还是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才让他振作了起来。而后来他因着当年在漠北结识了还不是平国公的陆勇,又在后来的漠北王夫妇,和先帝的帮助下,成功报得了神医谷的血仇。 将当年参与制造惨案一事的东海海寇,和暗中勾结的部分北狄人一网打尽后,徐祖年就入朝进了太医院,一直当着太医院的院首,从先帝到当今圣上,直到六年前他确实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加上子孙后辈都已逐渐有了起色,才彻底致仕离开朝堂,带着几个徒弟到处云游。 徐祖年的大徒弟就是当年他救下的那个婴孩,也就是师父骆清泉故人的孩子,但是因为当时走的匆忙,回来之后别说是师父,就是整个神医谷也都不复存在,连一片纸、一叶草都不曾剩下,徐祖年自然也无从得知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家族情况。只得一直带在身边,半是弟子半是儿子的教养,取名徐不离,也就是陆云、邱斐等人的大师兄,如今大部分的时间都替徐祖年守着当年神医谷的那片坟冢,在那片焦土的边缘上搭了个草庐行医济世,江湖人称徐小神医。 而徐祖年的第二个徒弟,则是先帝当年半是请求半是强迫让徐祖年收下的,乃是摄政王远房的一个表侄女,从小就在医道上颇有造诣。在徐祖年刚当上太医院院首的时候,先帝就发了话,让徐祖年收下此女,用心教养的同时,也在帮先帝暗中观察着。 后来摄政王果然生出了不臣之心,更是借着慈敏太后之死引发了种种动乱,几欲扶持完全能被其把控的十二皇子上位。还在先帝病重期间,将当时最有机会继位的三皇子毒杀,五皇子出意外坠马残疾,而六皇子天生体弱不能骑射,早早就被先帝封了王,远远的放在福州。 七皇子秦峥,也就是当今圣上,便是在这样凶狠的斗争中,靠着当时乔家和自幼与他交好的十皇子,以及背后诸多势力的努力,成功抓住了摄政王的把柄,暗中捣毁了他的几处窝点,和最重要的,暗藏兵器的私库,最终将摄政王的阴谋一举击碎,得到了先帝临终前得认可,才得以拿到遗诏,名正言顺的继了位。 所以这个二弟子虽也入门十余年,但最终却因为摄政王的关系成了被诛的九族之一。虽然当初收她之时徐神医心里就有了计较,但到真的发生,而且当执行判决前,如今的皇上还特意让龙一把此女参与谋逆,一直暗中为摄政王传递消息的证据一并奉上。甚至连当时毒杀三皇子的毒药,其中有几味特殊的药材,都是她暗中从徐神医的药房里偷偷拿走时,徐神医就彻底的寒了心,从此再也未在众人前提起过这个差点给他惹来杀身之祸的徒弟。 好在当今圣上是个明事理的,知道当初徐神医收下此女就不是出于自愿,而且后续摄政王的谋逆徐神医不仅没参与,反而从慈敏太后突然暴毙,到摄政王之乱发生,这期间不光是徐神医自己,当时仍在京中的陆家大小姐陆云,徐神医的关门弟子邱斐,和虽然不在盛京,却也一同为他的登基大业立下汉马功劳的大徒弟徐不离,都是真心实意且全心全意的为他四处奔波,明里暗里都做出了不少贡献。 而徐神医的四徒弟,则是一个被他自己“逐出师门”的奇人异士,其实师兄弟几个暗中都与老四有着联系,但因为徐神医嘴上不饶人,每次提到这个老四都要破口大骂一番,入了夜又要自己一壶一壶的死命喝酒浇愁,几人为了怕徐神医伤身,便都有了默契,当着他面的时候就从不提起此人。 所以如今的徐神医身边,也就只有少时因为帮她治病而亲近后,本来徐神医一直视为自己亲孙女一般,却在得知当时的二师姐拜入师门后,不停嚷嚷着“她都拜得为何我拜不得她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你明明说只有徐大哥一个徒弟为何又收了别人那是不是比起我更疼爱别人”直闹得最后徐神医告饶服软,拿出神医令,按祖训收了她这个三徒弟的陆云一人。 如今的陆云虽然已快年满二十八岁,但一来她未出生时就从娘胎里带着胎毒,自幼的身量体格就是偏瘦弱的,虽然这些年在徐神医的精心调养,和她自己医术的不断精进下,身体乍一看上去倒是与常人无异了,但常年过于白皙的皮肤和总是微微发青的嘴唇,细看之下,总还是能发现端倪。 但这次邱斐再见到这个又是多日未见的心上人时,因为她也是骑着马奔驰了一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就守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入了城后又一路急冲冲的回了府。陆云刚进府那会,脚步匆忙得差点与刚起身也要往国公爷所在的内院走的邱斐撞了个满怀。 “三、三师姐!”邱斐瞧见她额头满是晶莹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双唇,差点有瞬间的恍惚,不过他马上回过神来,知道对方肯定心急如焚,也不废话,直接一边随着陆云快步往内院走去一边小声的向陆云再讲述了一遍平国公的基本情况。 “这些日子有劳小师弟了。”陆云虽然心里也着急,但面上到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虽然她心里也有着一分重见到心上人的悸动,但自从四年前三叔在她眼前眼睁睁不治而亡,祖母又因此忧思成疾病逝后,陆云就已经默默下定决心,在彻底治好自己和大哥陆风的病之前,是绝对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的,甚至就这么守在师父身边一辈子,当一个四处游历的游医,济这世间百病也好。 所以她虽然年年回京,但也年年都拒绝邱斐,而且眼见着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的小师弟,在这件事上却异常的坚持,甚至不顾家里越来越强烈的反对时,她内心是既感动又矛盾的,甚至不得不开始愈发减少回来的次数和时间。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甚至没有把握自己如果相处的时间愈多,是否还能真的如此坚决的拒绝下去,看着邱斐一次次满怀希望目若繁星而来,又在她刻意的冷言冷语下失去了眸中所有亮光后垂头丧气的离去,所以只能暂时性地选择了逃避。 但眼下,自己的祖父危在旦夕,而且据说大哥每日虽然都待在府内,疗养的情况也并不太好,在回来之前陆云就决定了,这次要好好的在京中待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哪怕师父后面再要出去游历,如果祖父和大哥的身体状况不稳妥,她也暂时不会走了。 当然这些眼下都只是她自己一人心里默默的决定,连徐神医都不曾提起过,而且如果真要留下,她最没想好如何面对的,也就是如今正努力一本正经在她耳边快速低声讲诉着事情经过的邱斐,所以她也努力稳定了情绪,把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祖父的病上。 好在,她亲自检查之后发现,确实如自己师父诊断的一般,除了睡蛊,并没有其他的毛病或者暗伤,也没有半点中毒的痕迹。而她对蛊虫蛊术的了解毕竟更甚于没有自己饲养过蛊虫的徐神医,祖父脑内的睡蛊蛊虫,存活都还未超过十日,真要驱除起来,最多也就三个时辰的功夫,而且她有把握,基本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状。而且祖父常年征战,前些年三叔和祖母先后故去后又深受打击,一度卧床不起,如今能好好的睡了这么久,待驱蛊之后再用心调理一段时间,对他的身体也并非全无好处。 陆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与徐神医商定确认好了治疗的手段,准备立刻动手先实施驱蛊之术,再一转头就发现,邱斐趁着他们诊脉和交流的功夫,不仅短短的时间就借着有限的资料对这睡蛊和驱除之法都有了了解,甚至还提前安排下人去准备好了热水等物,当下心头一热,冲着他感激的点了点头,心里也忍不住肯定的想到,不愧是师父亲口夸过最有天赋的弟子,自己在医术一道上若是与他比,起码在这一块就输了很多很多,毕竟当初她就算拿到了《蛊经》和蛊虫,还先研读了毒蛊和药蛊的部分,到这幻蛊里最简单的睡蛊时,也是足足花了三天才慢慢摸到门道。 当下师徒三人合力,按着定好的计划,陆云先是通过炭火燃烧了一些特制的草药,然后在一种奇异的香味中,割开了自己的中指,在国公爷的面部以血迹画下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特殊轨迹,接着又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青色瓷瓶,放出了一条肉白色米粒大小的蛊虫。 第51章 有的人醒了,有的人还睡着。 那蛊虫一开始摇摇晃晃,刚放在国公爷脸上时几乎要掉落下来的样子,让邱斐看着都觉得揪心不已。但随着它依照着陆云刺破中指留下的血迹,在慢慢爬过了国公爷的半张脸后,就像吸收了所有的血一样,身子逐渐从粉红,又由红到深红,最终随着消失的血迹,一起消失在了国公爷的左边鼻孔处。 然后陆云冲邱斐指了指窗外,邱斐会过意来,连忙按着她的指示打开了所有的窗户。等了片刻,那种奇异的香味都慢慢消散后,陆云又叫他命人把烧好的热水抬了进来。 热水很快灌满了屋内半人高的木桶澡盆,陆云再同邱斐一起又把刚才打开的窗户关上,重新点燃了一种黑色的药粉。神奇的是,虽然这药粉的的确确在燃烧,却不仅没有任何烟雾,反而出现了一股让众人都觉得精神一振、神清气爽的香味。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待这药粉彻底燃烧殆尽后,陆云再指挥着几人合力将国公爷脱得只剩一件单衣,然后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浸泡在了热水中,只露出一个头部。 不消片刻,老国公爷的身体就在热水的浸泡下微微发红,露出水面的头部也开始汗如雨下。 又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热水已经开始慢慢变凉下去,陆云小心地观察着国公爷的面部表情,待到国公爷一直平静着的右边太阳穴部位,突然开始突突的跳动了几下,随即原本松弛的皮肤下,渐渐有一根血管越发清晰明显,像是血液额外充足似的变得更大更凸起,很快这痕迹随着面部,向着另一边鼻孔蔓延。 陆云接过邱斐递过来的白色绢帕,在等着那已经变得乌红发紫,从小米粒变成大米粒的蛊虫在右边鼻孔冒出来的瞬间,手拿着帕子电光火石地捂了上去,片刻后松了一口气道:“成了!” 徐神医和邱斐两人这也才放下心来,互相抬头彼此看了一眼,三人都俱是大汗淋漓。那白色绢帕打开,肿了一圈已经变得乌紫的蛊虫口里还咬着一个不足半截米粒大小,黑得有些发亮的小号蛊虫。 “师姐,这就是睡蛊?”邱斐想到刚才在《蛊经》上看到的图解,一时有些好奇,他医痴的毛病又犯了上来,见着这种少见甚至没见过的病症毒虫等,下意识就想上手拿过来仔细观摩研究一番。 “小心些!”好在陆云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不曾松懈,见他伸手,举着绢帕的手下意识就避了开来,只是两人本离得近,这一伸一避间,二人的手指就轻轻的触碰了一下,这擦过的瞬间便若触电,倒是让邱斐霎时又清醒了过来,红了耳根子,默默退开了几步。 “糊涂小子,什么东西都不过过脑子,想摸就摸?这睡蛊虽然在植入人体前是安全无毒的,但是最终被取出来的可是已经吸纳足了宿主身上各种可能的有害物质,且寄生时间越长,最终取出的睡蛊越毒。虽然这毒不致命,但是让你的手麻痹个三五天失去知觉,甚至留下些后遗症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这双手要是不想要了,就尽管摸去!” 徐神医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里更多还是担心自己这个有时候犯起痴病来便是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在意的小徒弟。邱斐这时已然清醒,自然也知道刚才是自己冒失,加上此刻平国公的危机已解,心上人也就在眼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垂着头,但随即又想起似地关心问道:“这取出后的睡蛊毕竟有毒,师姐你……” “不妨事。”见他关心自己,陆云面上到还是维持着镇定,只是下意识移开的目光也出卖了她的内心:“我从开始养蛊起,每日全身都涂抹过一种特制的膏药,在《蛊经》的最末篇有写,这是南蛮人不论哪一脉蛊术都通用的,以防平时自己被蛊虫误伤,本也有很强的防毒功效。” 说道此处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呼吸逐渐变得有力起来的平国公,这下心里也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如今除非遇见一个蛊术或者蛊虫远胜于我的人,在它的指挥下强行攻击,否则一般蛊虫,根本不会主动伤我,而若是我自己以血饲养过的蛊虫,即使它的毒能毒到别人,也绝毒不到我。” 她此刻倒是抬起头,直视着邱斐的双眼,认真说道:“小师弟,这南蛮的蛊术虽然当初被南蛮人用在邪魔外道上,但其本身确实也是博大精深,颇有些门道的。只是养蛊之法对于精血的损耗着实不小,师父肯定是不益再为此操劳。而我天赋有限,是远不如小师弟你的。这次回京,我们将当初皇上赐下的所有《蛊经》和与蛊术相关的资料,以及目前保存下来,南蛮之前上缴和我后来培育出的蛊虫幼虫,共计有三十一种。希望小师弟你接下来的时日里若是有空,可以多多钻研,补充完善,将蛊术一脉,能彻底化为医术所用。相信这对于治病救人,行医济世,是绝对会有很大助益的。” 邱斐听她都说到这个份上,脑子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绮念,当下便是站直身子长揖了一礼,无比郑重其事地回应道:“师姐放心,我定当把所有资料和蛊虫好好研究透彻,将之提炼融合用于医道,绝不辜负的师姐厚望!” 啪!徐神医直接伸手重重地打在了邱斐的屁股上,瞬间将刚有了几分正形的邱斐又回了猴子原型。 “师父!”邱斐捂住屁股,怨念的转头看了笑得正开心得徐神医,在心上人面前出糗什么的,也太让人社死了。 “别在老夫面前装腔作势了,云丫头怎么就对你寄予厚望了,你要是有心,还不如现在早些出去通知沉哥儿一声,他再转下去,老夫的眼都要花了。” 他这一句话才让其余二人都想起来,转头一看,窗户上隐约瞧见陆沉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又听不清屋内几人的话,又不敢打扰,光是想想,就能知道他此刻的样子,怕是与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相去甚远了。 到底还是陆云心疼自己这个小堂弟,一边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一边过去推开门,冲着在屋外已经快把鞋底都磨破的陆沉招招手,温柔的笑道:“三弟莫急,祖父很快就会醒了。” 果然,十八日一大早,天色甚至才刚刚蒙蒙亮,一直守在祖父床边的陆沉,就是被平国公爷的咳嗽声给唤醒了。 这一日的平国公府,才是真正的散尽阴霾,白弃和龙一先后都到了府上确认后,又分别进宫回禀了皇上。再然后,午时刚过,最后守在平国公府外的剩余三成龙鳞军就尽数撤走,当然暗处仍然留了一队龙鳞卫在府内暗中监视保护。但在外人看来,这便是平国公已经安全,即将要恢复的征兆了。 这一日不上朝,在家中的王丞相和宣国公自然都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只是王丞相的书房上,眼下却摆着一张让他无比重视的纸条。 这是庆双在反复修改了七八次后最终经由宫里王家的传信渠道所传给王丞相的密信。 上面不仅详细写明了张林林自端午宫宴后,先是抢了贵妃娘娘侍寝的机会,成了婕妤。接着又在没两日后就因虐杀宫女,意外被新入宫的滨州刺史之女刘氏撞见,求到贵妃处。而贵妃本着都是自家人的心态出手相助,却再度横生枝节,刘氏直接身死,又被皇后娘娘追封两级也成了婕妤。 但是张氏对刘氏“自缢”身亡一事坚持表示不知情,还刻意引导她和贵妃娘娘怀疑皇后,庆双将贵妇提出的要把张林林当初生下的那个男孩带来盛京、以作要挟一事也和盘托出。以及在刘婕妤葬礼之上,佳美人万氏的异常反应,贵妃娘娘的评价是“甚疑”。 只是到末了,庆双却对贵妃两次要求她的,提出要自己母亲万氏早日递牌子进宫只字未提,倒是说了丞相吩咐的让大公主偷大皇子字帖一事被贵妃发现,她本人被贵妃罚了三十大板作为结尾。 “哼,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进宫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王嵩此等老辣之人,哪能不知庆双最后的结尾是何意,只是到底也考虑到她对自己忠心,而且接下来他的种种安排布置,后宫里比起自己那个随时容易情绪上头的女儿,庆双此人,到底也还得用。 他吩咐管家给庆双的母亲,也就是如今府上的二等厨娘榆娘赏了五十两银子,说是女儿在宫中办事得利,榆娘自是感恩戴德,也明白自己按照惯例,回头要托人给还在宫中的女儿传个信。丞相大人对自己一家人的厚爱,断不要辜负丞相大人,要好好在宫中做事,伺候好贵妃娘娘芸芸。 而比起这等旁支末节的小事,庆双没有写在纸上的一件,才是令王丞相真正在意的事。 庆双不写,是因为比起只能靠她了解宫外和家中消息的贵妃娘娘,庆双一早就知道,贵妃娘娘的母亲,也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万氏族长唯一的嫡女,江南第一美人,百里红妆下嫁王嵩的万芬芳,如今的丞相夫人,是不可能进宫来见贵妃娘娘的。 丞相夫人,早在两个月前,一众秀女刚刚入宫时,就离开了丞相府,离开了盛京。 说是回老家去了,但这一去两个月,不仅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且就算庆双不在府中,但从家里和丞相大人给她的传信,以及宫中所遇到的人,和所看到的种种事端表明,都让庆双越来越觉得,万家,怕是跟王家,不再是一路人了。 就如同现在,多年来与王家亲如一家的万家人,如今万氏族长的庶长子,也就是万聘婷的大哥万如疆,就以一身马夫的打扮,出现在了宣国公府上的马厩中。 而已经失去自己亲孙子三天踪迹的宣国公,此刻已然是颓了大半的精神,原本还乌黑的头发都花白了不少,这三天几乎是没睡一个囫囵觉。然而想到自己已经昏厥了两次,如今还躺在床上被请来的御医施针护住心脉的宣国公夫人,他是绝不能让自己在此刻倒下的。 “贤侄,你可确认,真是有了我孙儿的消息!” 宣国公压低的嗓音都微微颤抖,原本按着万如疆的辈分,是当与世子钟昊平辈而论的。只是宣国公此刻心乱如麻,三天下来对嫡亲孙子的担心,和对未来的无比忐忑,让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那般纲理伦常。且万如疆悄悄前来,直接说的是有了钟昊准确的消息,还要亲自带他过去,宣国公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怕是一场空欢喜,恨不得此刻都能将万如疆的脑子掰开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国公爷莫急,世子如今平安无虞,就在城郊往西七十里,王嵩府上的一处庄子内。”万如疆一边躬身摆上马凳,忠实地扮演着一个马夫的角色,一边以只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回答着宣国公。 “果然是王贼!”宣国公听到此处,瞬间双目圆睁,一时直恨得咬牙切齿。 好在他也知道虽然是在府内,到底人多嘴杂,不过片刻后就收敛了神情,只是一边踩着马凳上马车时,一边还有些不放心的抓着万如疆的手道:“那贤侄,我们如今是直接去那王贼的庄子上要人?那这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你且待我安排一番,最少也得先调个几百人将那庄子围他个水泄不通。否则回头一个不留神,他的人又带着我的孙儿,像当初抓着陆勇那老匹那般跑了几百里地可如何是好。” “国公爷莫急。”万如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平日里如此精于算计,在人前从不会失态的宣国公,在面对自己唯一的嫡系血脉,真正在意之人身处险境时,到底也是如常人一般失了方寸,竟说出这般没头没脑不着边际的话来。 “我们此行是先去城北郊的山神庙,父亲大人在那里等着国公爷您,且他也带来了能平安救出小世子的力量。” 第52章 皇上的总管太监 “皇上,该用晚膳了。” 昨日,皇上下朝后,不仅难得的没有如往日一般继续在永宁殿的御书房中处理政务,晚上更是赐了佳美人万聘婷天大的恩典,让她与自己一同进了晚膳。甚至这一夜,依旧是由万聘婷侍寝。这多年不曾再出现在后宫中的宠妃苗头,一时间让众人都议论纷纷。甚至有心急的,这天一大早已经开始往檀露殿门口凑,暗中揣测今夜她会不会连续三日承宠的也大有人在。 但真正了解皇上的人就知道,是否是真的宠爱,皇上是否动了真心,侍寝了几次,甚至能共进多少次晚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侍寝后的第二日,皇上的旨意,是“去”还是“留”。 “孟德海。” 皇上抬起手,捏了捏鼻梁,总管太监孟德海立刻躬身上前,正以为皇上是要有所指示,却听得皇上声音冷了下去,虽没有瞪着他,却让孟德海一下子如芒在背,冷汗瞬间就湿了背心。 “孟德海,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威严,二十六岁若在寻常人家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公子哥儿,此刻眼前的却是执掌了整个大夏朝万里疆土,统治万千臣民了十一年的英武帝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孟德海是年仅五岁,明帝临终前就被家里人卖进了宫的,一开始真的是个倒夜香的最底层小太监。又经历了短暂的玄帝四年执政后,被后来的摄政王找到他当初谋害明帝的罪证,与成帝,也就是先帝一起,联手逼得他写下禅位诏书后服毒自缢,以换得他当时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康王一条生路。 可惜,先帝虽然信守诺言,摄政王却在后来生出了不臣之心。 先帝在位第十七年时,闹出了康王谋逆的大案,当时牵连者近万人,被当街斩首者都超过四千余,盛京有整整三个月,街头巷尾的血腥味怎么冲洗都去不掉,人人大门紧闭,生怕下一个被找上门的就是自己。 虽然最终,在摄政王的坚持下,先帝赐死了康王,先帝却因此对摄政王生了疑心。 也正是从康王之祸后,这对曾经亲密无间,一同征战四方,彼此都救过对方性命的君臣,终于在那十年之后走到了分道扬镳,以慈敏太后之死为临界点,爆发了为期一年半的摄政王之乱,大夏的江山,一度真的差点改名换姓。 虽然最终在当今圣上的英明统领下,彻底捣碎了摄政王的阴谋,也得到了先帝临终时的认可。 但这对一生充满传奇,曾经一起驱匈奴、踏雪原、破东海,将玄帝一度搞得摇摇欲坠的大夏江山拨乱反正,使得国力逐渐强盛,荒土重变农田,人民逐渐开始安居乐业,让这一段历史被后世称为成伍盛世的君臣,在摄政王被毒酒赐死后短短不到一个月内,先帝就也油尽灯枯,在某一日听完当时已开始监国的皇上念完一本关于湖州水患赈灾进度的奏折后,闭上双眸,与世长辞。 临终前他的最后一个遗诏,其实不是留给皇上的继位诏书。 而是口谕给他当时的总管太监曹临,让他将已被曝尸荒野的摄政王遗体找了回来,烧成灰后,骨灰撒在皇城外的方瀛山上。 站在方瀛山巅,远远的是可以看见大夏皇陵的,自开国的武帝,继位的明帝,到被他们联手逼死的玄帝,包括先帝自己,都将葬于此。 先帝说这话的时候,皇上也在身边,他默默听完后,眼神都没有随着躬身离开的曹临转动半分,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那般,过去替先帝擦了擦嘴角控制不住流出的口水。 先帝用已经不太睁得开的左眼努力看了他许久,看着这个早些年因为长相过度像他的母妃而被他嫌弃不够英武,而且身体不够强健,武术骑射也不是兄弟中最出众,所以一直不甚得他喜爱的这个孩子。 最终,先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先帝驾崩后,皇上继位,一直伺候着皇上的孟德海就成了新一任的总管太监。 一晃又十一年过去,孟德海已经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孟公公”、“孟总管”甚至“孟大人”,便是连一些朝中一二品的大员,见着他也是礼遇有加,甚至是奉为上宾。无他,只因他是自皇上出身时就在当时的德妃宫中伺候,且一直伺候皇上到现在的。 若说在后宫中的女官,觅锦因着伺候过皇上不少年月,且皇上的奶娘,就是她的姑母,所以地位远超于一般的宫女女官。 那孟德海就是因为历经四朝,不仅在后宫中屹立不倒,地位越升越高,且他做人做事也都是稳重求进,是皇上跟前真正一直受器重,受信任之人。当年的老好人“小孟子”,如今的总管太监孟德海。 德海这两个字,还是先帝暮年时,曹临收了他做干儿子时才替他取的。 至今,孟德海已经四十八岁,正在度过他人生中的第四个本命年,平日里都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的孟大总管,除了皇上,这世间已经无人敢这么对他直呼其名了。 “皇上恕罪!皇上……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奴才到底是哪里犯了糊涂呀?” 许久没有听到皇上如此郑重其事地叫自己的名字,虽然凭借着多年伺候的经验,和皇上此刻的语气表情,孟德海知道自己绝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甚至皇上无法容忍的问题。 相反,咱们这个皇上的性格,他在如此跟你说话,说的是这样的内容的时候,多半只是预示着,你犯的错很小,而且他也不是真的生气,但是他觉得你需要敲打了,所以要先“吓唬吓唬”你。 当然,这些孟德海这么多年随侍皇帝得出的切身体会,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包括如今对自己体贴得每日的洗脚水都是温得刚刚好的小徒弟,因为揣度君心,妄测圣意,本就是大忌。而且皇上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既然他已经表现出来了,需要你的恐惧、敬畏和服从,那你此刻就必须恐惧、敬畏和服从。 所以孟德海毫不迟疑地重重跪在了地毯上,一边磕着头一边嘴里就开始战战兢兢地求饶,同时身子也极为配合地开始发抖。 在皇上的视角里看到的,特别是他已经开始花白的发顶,一时间到真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但秦峥与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六年,自然也是极为了解他的,可以说这种了解和亲近,甚至超越了他身边的任何人。不管是当年如何疼爱他的母妃,最终将皇位传给他的先帝,他少时心动,一生挚爱的皇后,和追随他数年,替他的丰功伟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白弃等人。 他们都是秦峥很重要,很在乎,很亲近的人。 但对孟德海的亲近,和信任,又是与所有人不同的。 所以此刻的秦峥,其实心里是真的有点生气与失望的,因为他看完手里最后一封龙鳞卫的密报后,又弄清楚了一件事情。 “啪。”他将手里的密信直接扔到了孟德海面前,声音又冷了两分到:“说说吧,刘婕妤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刘婕妤?”孟德海满头雾水,甚至楞了片刻才想起刘婕妤是谁,他知道皇上这个动作,就是示意这封密信是他可以看的,当下也不迟疑,维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信纸就开始看了起来。 只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是惶恐,待这封巴掌大的密信读完时,他已是浑身汗如雨下,抖如筛糠,真正的害怕得都有点不敢抬起头了。 “皇上,皇上,这……这这这,老奴真是不知啊!那杀千刀的兔崽子,竟然敢干出这样掉脑袋的事,老奴这就让人将他绑去辛者库,不撕下一层皮来绝不罢休!” 龙鳞卫的密报意简言赅,但孟德海心里清楚,会出现在这张纸上的,绝对是板上钉钉,证据十足,甚至可能就是某个龙鳞卫亲眼目睹的。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道,孟德海的小徒弟福来,也就是那个让孟德海觉得连每晚的洗脚水都能把水温和按摩的力道拿捏得极好,平时的察言观色伺候人办事的活计,也远比他前几个徒弟来得机灵懂事的小徒弟。 在刘婕妤还是刘才人的那个晚上,贵妃娘娘安排的人去给刘氏灌下哑药后,到她早上被人发现自缢身亡之前。 这个福来,在寅时约三刻时,从淑媛殿西侧殿的一处有缺口的矮墙翻了进去,径直去往了刘氏当时就寝的东侧殿,直到卯时快一刻,才又从同一个地方悄悄离开。 而不到一个时辰后,刘氏就被淑媛殿中的人发现已经挂在了房梁上,虽然发现的时候尚未断气,但也就御医到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眼睁睁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龙鳞卫除了是皇上的暗卫,主要负责保护皇上和重要皇氏中人的安危,以及替皇上行暗杀刺探等事,必要的战时,也会成为龙鳞军这只皇上的亲军麾下的暗杀小队外,巡防甚至重点监视皇宫内的某处也都是他们的职责之一。只是与皇城禁军在明处不同,针对皇城内的守卫巡视,龙鳞卫主要是负责夜间的。 但后宫毕竟是妃嫔居住的场所,除了皇后居住的中宫嘉鸾殿常年有两个暗卫在暗中保护皇后的安危,且也可以直接听命于皇后吩咐差遣外,其余暗中守卫监视后宫的龙鳞卫,若无特殊原因或者皇上、龙首下令,是不能直接进到妃嫔居住的宫殿中的。 所以那一日负责那片区域巡防,在高处瞧见这福来进了淑媛殿的龙鳞卫,只能确认他进出的时间,和从那侧翻墙进去后前进的方向,以及勉强瞧见他确实是进了刘氏就寝的房间。 但是在里面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屋内之人又是作何反应,就肯定不得而知了,只是光这一个行为,就已经足够可疑,而且联系到后面刘婕妤的突然自缢,和她自缢前的种种异常行为,那么这小太监福来的异常举动,就绝对不会是私会宫女或者偷窃宫中财物变卖那么简单了。 “哼,等你去抓,怕是人都跑出岭伏关了,起来吧,朕看你这些年是真的老糊涂了,连这种人有没有问题都分不清,还带在身边教了那么久。朕可是记得,你前两日不是还夸你这个小徒弟脑袋机灵办事妥帖,比你大徒弟二徒弟省心得多?” 孟德海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哪里真敢起来,心里已经把这个叫福来的小太监祖宗八十代都骂了一遍,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确确实实没有与这小太监,或者他背后的人和事有任何牵扯,仅仅是这两年年纪大了,前几个徒弟之间又有些勾心斗角,有时候闹起劲来,连他这个当师父的话也没完全听进去,他一时生气又为了给他们教训,去年瞧着这福来一时眼顺,才给收到了身边来。 现在想来,当时福来能因着那些小事在他面前突然露了脸,怕不是幕后之人本就算计了他的性格脾气,想要借着他的身份地位,甚至他的手,去做一些不该做,甚至掉脑袋的事。 好在孟德海虽年纪大了,但毕竟能历经四朝不到,还当了十一年的总管太监,平时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人抓住把柄。便是这个在他身边伺候了近一年的小太监,别说是到皇帝跟前,就是有时候孟德海处理一些皇上安排的稍微正经些的事,都是未曾让他知晓或者经手,还是用的自己信任得过在身边考察了多年的人。 但孟大总管的小徒弟这个身份,恐怕就已经够很多有心人,做很多很多事了。 更何况这样一个刚入宫不久,甚至之前都还未承宠就意外身死的刘婕妤,孟德海甚至要不是那天皇上从皇后的中宫离开前,命他着人制了块匾送过去的话,在孟德海这里,这刘婕妤怕是要等到能被皇上翻牌子侍寝,才能在他这里拥有姓名了。 第53章 公主救命 “皇上恕罪,老奴真是老糊涂了昏了眼,让这样的奸邪小人近了身,但是老奴对皇上、对咱们大夏国真的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老奴都快知天命的年纪了,怎敢做出任何大逆不道或者对不起皇上的事。只是老奴识人不清,让他得了机会,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老奴求皇上重重责罚奴才,同时也给老奴一个机会,老奴定当将他家里的老底都给翻个干干净净。” 孟德海继续磕着头,用力之大,额头已经开始红肿起来,这次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紧张与惶恐了,同时还有一丝愤怒。他对整个皇氏,特别是对皇上,真的是有很深厚的感情。而且他无儿无女的一个人,虽说不上什么忠肝义胆,但对于自己看着长大又效忠了二十几年的主子,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一个婴孩,到如今长成一个能谋江山定乾坤,让天下万民享人间安乐的帝王。 有人想要把他当成漏洞,从他这里下手对皇上不利,他孟德海自己就第一个不答应。 “行了行了,你查什么查,还能查得比龙鳞卫清楚不成,让你起来就起来,再说了,朕有说不罚你了吗?” 秦峥虽然心里也清楚,此事孟德海多半是毫不知情的,只是毕竟是在他身边最得信任,总管太监这样重要的职务,若是因为年纪大了就开始松懈,甚至开始疏漏,让身边有心之人有机可趁,那他这个位置,和他的脑袋,就真的要到头了。 秦峥小惩大戒了一番,最后罚了他一年俸禄,十下杖责,这件事就暂且算是过去了。至于接下来孟德海要如何梳理排查他自己身边,甚至把整个皇宫内所有的太监都好好摸一次底,看看还有没有谁有什么小动作甚至来历不正的,就不是他皇上需要亲自关心的了。 他堂堂一个总管太监若是连这点事都还做不好,就确实该退位让贤了。 “去栖霞殿。”孟德海刚从地上爬起来领了旨意,正要继续再确认下晚膳的事,就听到皇上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一时间孟德海都以为自己真的是年纪大了,跪这么一会再起来,竟然就幻听了? 眼下可正是晚膳的时辰,皇上这个时候去栖霞殿,难道是要与贵妃娘娘一同进膳?孟德海心里默默一惊,愈发觉得如今的天子心思真是深不可测,但他刚刚才犯了错领了罚,这会自然不会再出多言,只稍微一顿便俯首称是,出去安排龙舆去了。 巧的是,这一日贵妃的栖霞殿中,偏偏不是只有她一人。 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带着贵妃意料之外的礼物,在晚膳前突然造访了栖霞殿。 竟是自进宫以来数年间都与她无任何交集的豫嫔。 众人皆知,豫嫔娘娘这个人,虽然生了二皇子,但因其特殊的出身,和往日里心直口快的泼辣性格,与生了大皇子的纯妃最为不对付。 但是后宫之中,也不是向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贵妃从来没把纯妃等人当作对手,只是视做跳梁小丑一般,仿佛一个笑话。 所以对于往日里还被纯妃压着一头的豫嫔,她自然就更不看在眼里了。 但今日豫嫔上门,确实令她意外的是,真的带着不少厚礼,而且指名道姓的说是来感谢贵妃娘娘的。 贵妃一时好奇,想着反正也无事,就让庆双将人请了进来。 却没想到,豫嫔这还真不是借口,而是一进门就一脸恳切地行了大礼,那真诚感激的笑容一时弄得贵妃娘娘满头雾水,旁边的庆双也是摸不着头绪。 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豫嫔一上来都这样了,贵妃这样也不好像平日里对着纯妃她们那般摆脸色,便赐了上座,然后听坐下来的豫嫔又再好一通感谢的话里话外絮絮叨叨,才慢慢听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豫嫔感谢贵妃,竟是因为大公主秦琼华。 皇上目前的四个孩子里,大公主秦琼华是年纪最大的,到今年十月就满八岁了。而大皇子秦丰则是纯妃所出,上个月刚刚满了五岁,二皇子秦升,也就是豫嫔的孩子,过完年满了三岁,就按照大夏皇室的祖宗规矩送到了含章殿,与大公主、大皇子一起开始了针对性的学习培养,平日里都是要宿在含章殿,只有休沐或年节时分,亦或者皇上皇后有旨意的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母妃殿中。 含章殿的作息时间也是逢五休一,所以按规矩来说,今日并不是几位皇子皇女可以休息的时候,秦升也是不能回到自己母妃的舒华殿的。 所以秦升在午时被宫人突然送回舒华殿时,豫嫔是着实吓了一跳。 特别是秦升小小的脑袋上肿了好大一个包,身上的衣服也好几处是摩擦剐蹭的的痕迹,还沾了不少尘土泥污,袖口甚至隐隐有些血迹,平时随身伺候的小太监又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时间豫嫔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生怕自己的儿子是有了什么不测。 不过还好,一通手忙脚乱先将秦升安置在床上躺好后,随行的御医倒是个麻利的,三言两语就讲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今日含章殿的课程是骑射,公主及两位皇子三人的年纪都各有差距,身材体格也不同。所以在马场那边真正上马练习骑射的,其实只有大公主秦琼华一人,而大皇子秦丰则只是骑着马单纯的练习御马之术。二皇子秦升就更小了,纯粹就是骑在一头还没教习师父人高的小马驹上,由教习牵着,一边绕着马场踱步,在一旁看着哥哥姐姐各自练习学习。 小秦升虽然年幼,但骨子里颇有些豫嫔的脾性,自小就是个活泼好动的,见着姐姐哥哥都骑着马在马场上来来回回,大姐姐还能拉着弓射着箭好不快活,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小秦升觉得有趣极了,下意识就催促着牵着马的教习往大公主大皇子的方向靠过去。 那教习师父到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知道大公主那边正练习的骑射毕竟刀剑无眼,所以虽然小秦升催得厉害,半个身子都快要探了出去,他也只是牵着秦升骑着的小马驹,朝着大皇子秦丰的方向多走了几步,好叫二皇子能看得清大皇子是如何在对方教习的指令下练习以身体的动作去控制胯下的小红马。 却没想到就是这多走的几步,差点就发生了无可挽回的意外。 秦丰骑着的马是他平日里练习就骑过几回的,本就是宫里特意挑选过来,性格本就温顺的一匹红色小马。但今日不知为何,秦丰才骑着它简单的跑了几个来回,它的喘息就变得比平日更厉害了些,负责教习秦丰的师父正要上前仔细查看,正巧秦升的小马驹就被另一位教习牵着靠近了过来,两匹马之间的距离正好只剩下一个身位。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秦丰胯下的小红马突然开始异常的躁动了起来,一个扬身差点将背后的秦丰甩下了马,离得最近的教习师父没有防备,直接被小红马的前蹄踢到了头上,一时昏死了过去,身上还又被小红马的马蹄重重地踏了几下。 而本来在一旁的负责秦升的教习是有机会避开的,但他想到自己身后就是年仅三岁,连御马都不会的二皇子,若是自己避开,这小红马发疯之下,秦升胯下的小马驹若是能避开还好,若是也一同受惊,那连缰绳都抓不稳的二皇子是必然要受重伤的。 他本是打算直接上前控制住大皇子骑的这匹小红马,但他就这么一思考一耽误的功夫,小红马的躁动就加剧了起来,不仅口鼻出发出了异常的嘶鸣,连眼睛里都出现了血丝,明显是不对劲的。 小红马就这么来回发疯的几下功夫,教习想要欺身上前一时不得,却反而因为一时不查,松了手里原本握着的秦升这匹小马驹的绳子。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发疯的小红马和死死趴在背上还没被甩下来却也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大皇子秦丰,就和呆呆地坐在小马驹上已经被吓住了的二皇子秦升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小马驹也受小红马的影响变得有些不安了起来。 咻,利箭破空之声从马场的另一端传来。 小红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连带着背上的大皇子秦丰也被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却是在一旁练习骑射的大公主秦琼华看见两位皇弟的这边有异后,当机立断在两匹马正要撞到一起时迅速地射出一箭,正中了发疯的小红马两眼之间。 小红马立时毙命,但倒地的力道也将本就快力竭的大皇子秦丰甩了下来,而那原本试图去控制疯马的二皇子教习瞧见大皇子摔伤,一下子更是忘了自己身后的二皇子,直接扑了过去将皇子抱起,仔细查看着大皇子的伤势。 而还呆坐在小马驹上的秦升,直勾勾的看着马头上的那支还在微微颤抖的羽箭,和地面上逐渐冒出的鲜血,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本就被小红马有些刺激到变得不安的秦升胯下的小马驹,虽然还很矮小,但是见着眼前的小红马直接被射杀,也开始了来回奔走的躁动起来,秦升一个不稳,便摇摇晃晃的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好在小马驹本就矮小,而且也没有像发疯的小红马那般用力,所以本来秦升摔下马这一下,只是头上起了个包,并不十分严重。 但他就跌倒在小马驹旁边,原本守卫在一旁的侍卫已经发现异常,正在往马场里赶,但从小红马发疯被大公主射杀后,两位皇子先后一重一轻的摔下马,其实也不过才短短一息之间的功夫。 二皇子的教习看着怀里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大皇子,正急得满头大汗,却没注意到跌坐在背后的二皇子秦升,那小小的脑袋都快要凑到小马驹的马蹄下了。 这一下下去,那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好在,大公主秦琼华真的是反应极快,射出那一箭后,直接就策马从马场的另一头奔到了两个皇弟身边,在小马驹的马蹄堪堪要碰到秦升的小脑袋之前,一把将秦升拉过来搂在了怀里。 “二皇弟小心!” 秦升懵懵懂懂,正犹豫摔在地上这一下着实是有些疼,但教习师父抱着的大哥好像更疼,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不该哭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却温暖的怀抱一下子将他包裹,虽然不似母妃那般熟悉,但也是一个有体温热乎的怀抱,再加上秦琼华那一句虽然语气不算温柔,但却实打实透出些关怀的问话,二皇子秦升一呆,随后反手死死搂住正抱着他往一边退去的大公主,哇哇大哭了起来。 全程目睹了整个经过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了二人脚边,不住地就开始给大公主磕头谢恩,砰砰几下就磕破了头。但这可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若不是大公主这一箭和这一抱,怕是今天这在马场的所有人,除了大公主,没一个能活命的了。 那边还搂着大皇子的二皇子教习还不知道自己也闯了大祸,还在招呼着给大皇子找御医,大皇子的教习反而好命些,疯马的那一蹄子踢得极重,他昏倒在地时身上又被马蹄踩了好几脚,醒不醒得过来都还还是个未知数。 醒不来甚至就这么去了,可能就是他如今最幸运的结局了。 大公主今日真是格外的稳重,不仅一边安抚好了不停哭闹的二皇子,还井井有条的一边安排人去请御医,一边又叫侍卫将两个教习连带负责饲养的马厮所有人都先控制了下来,再去找到含章殿的负责人,也就是向太傅禀告了来龙去脉。 向太傅一把年纪历经三朝,胡子都白了,今日本是在殿内悠哉的看着一本古籍,品着香茗,被大公主一番话吓得扯掉了自己的几根胡子都不自知。大皇子伤得要重些,都是等到马院首亲自来施了针才勉强转醒,确认神智无异后,喝了药又睡了过去。 第54章 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 二皇子原本只是些皮外伤,上了药最多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但毕竟他在三个人里最为年幼,受此刺激之后又哭闹不停,马院首也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还是送回母妃身边更为妥当。一来二皇子短期内也无法继续上课学习,二来在母妃身边情绪更加稳定,也更有助于伤势的尽快恢复,所以检查处理完伤口后,确认并无大碍,就派了个御医先将二皇子送回了舒华殿。 而等到豫嫔弄清楚来龙去脉,特别是反复确认过大公主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救下了两人,且连那个不顾自己儿子的教习,都还是在大公主的提醒下被侍卫们控制后交给了龙鳞卫,她对着这个原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也没什么接触过的大公主,瞬间就好感爆棚了。 最令人佩服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大公主安排完一切,两位皇弟都各自回了自己母妃的殿中,她竟然仍未离开含章殿,说是同向太傅说本来她就没有受伤,也不想耽误第二天的学业。 豫嫔原本与贵妃是从来没打过交道的,事实上自她进宫以来,在后宫中便是对着皇后,也没有格外多过几分热情,比起贤妃那种性格上的清冷导致让人觉得不好亲近,她是本就知道自己的出身特殊不被众人认可,所以一直也以异族自居,从不与她们任何人为伍。 但今天,她却是真心实意地想给贵妃娘娘磕几个响头,感谢她教出了这么好的女儿,所以待豫嫔安抚好儿子,又命人翻箱倒柜的在自己私库找出一批合适的谢礼再前往栖霞殿时,就堪堪到了快晚膳的时分了。 比起她心里此刻的满怀感激,瞧着自己儿子受了重伤还昏迷不醒的纯妃娘娘,今夜就不是那么好过了。 贵妃娘娘听完豫嫔的一通话,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纯妃此刻,是不是还维持着她一贯的伪善嘴脸,还是如同那娼妇一般,因为触及了她最根本的底线,就会越来越忍不住的暴露本性了呢? 接下来又想到自己那个已经有些小大人模样的女儿,想到她出了那么大的事后,一时担心,一时又有些生气。虽然她自己毫发无伤,但能出这样的事,想来这含章殿内部必是有些不干不净,甚至大有问题的,她不派人来跟自己报个平安就算了,竟然还想继续待在那个地方,贵妃娘娘心里无比坚定的冒出了四个大字,绝对不行。 相较于豫嫔已经得知自己儿子的安危,又因为碍于宫规,她自己是不方便直接去到含章殿的。加上她毕竟是长辈,要去感谢大公主,倒不如直接来感谢她的母妃,所以豫嫔此刻的心情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而贵妃娘娘则是更多了一分对大公主的担心。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再加上自她那日醒来之后,越来越发现,越来越觉得不管是庆双也好,还是她那个只手遮天的丞相老爹,都越来越与她记忆中熟识的模样相去甚远,且她心中有了别的打算,本就不想再按着之前王家的计划那般行事,所以自己这个女儿,既是她自己的软肋,又是从那事发生后打定好主意要自己行事,第一个想拉拢的底牌。 贵妃加上皇上唯一的大公主,如果她们母女俩一条心,之后丞相老爹若再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甚至在有些事上与他意见相左的话,贵妃相信,她才能掌握更大的主动权。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左一个张婕妤,右一个佳美人,说着都是来成为自己的助力,实则却是一个个给自己添堵,甚至惹祸的。 贵妃娘娘心里这样想着,下意识就想下逐客令,豫嫔到也不是真的故意趁着这个时间,想来蹭贵妃的小厨房一顿饭,只是当时慌乱和后怕后,又真的一心想着要来好好感谢,这才备好礼后就急匆匆的出了门,一时也没顾上看天色。 等真到了这栖霞殿见着贵妃,又把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通后,豫嫔的心情自然也镇定下来不少,加上看着贵妃娘娘的神色,同是为人母的,自然知道对方也是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孩子。 加上二人的关系,还着实没有好到能共进晚膳,所以豫嫔又出声宽慰了几句,道是送二皇子回来的御医和小太监都对大公主赞不绝口的同时,也都说了大公主身体一切安好,行事用人沉着大气,神采风貌简直是人中龙凤。 然后豫嫔也不含糊,直接起身就告了辞,她也还惦记着睡在舒华殿中自己的宝贝儿子,到了饭点必然是要起来的,豫嫔还想着回去陪自己儿子好好吃上一顿饭呢。 贵妃正要命庆双把豫嫔送出去,殿外孟大总管的声音就突兀的传来,一时间让屋内的众人都呆了一呆。 皇上他,竟然这个时候,来了? 莫说是豫嫔,这下贵妃娘娘自己都是彻底的吃了一惊,第一瞬间甚至直接看向了已经起身行完礼,正准备要离去的豫嫔。难道对方此时前来,是知道皇上要来? 下一瞬间又在心里否决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先不说以豫嫔的性子,干不干得出这种事。以豫嫔的能力,想要知道皇上的行踪,怕是根本就不得其法,更何况皇上今天是直接来了自己殿中,甚至都未提前通传。 前面连着两日宠幸了佳美人,昨日甚至还赐了她与皇上一同进晚膳,今日能到自己这里来,必定是事出有因的。 而且贵妃马上就想到,必定是因着今天含章殿惊马一事了。 秦琼华没给自己报平安,自己平时也没有日日让人盯着含章殿那边,所以得消息必定慢些,但今天这事,皇上四个子女里就有三个都牵涉其中,两个皇子都还一轻一重的受了伤,若是皇上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半点消息,那怕是所有的龙鳞卫都要被治个失察之过了。 贵妃娘娘猜的一点都没有错,皇上现在会来,确实是因为,今天在处理完政务,和看完龙鳞卫所有的密报消息后,除了孟德海身边被人钻了空子,那小徒弟有偷偷犯事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今日含章殿惊马的详细过程了。 小徒弟偷进淑媛殿的事发生在十四日深夜,而目睹这一切的龙鳞卫龙七十四因着当时还未知晓这件事背后会牵扯出那么多关系是非,在十五日一大早换值时,只是按照惯例将此事简单记录在了值档之上,就去休息了。 结果十五日那天,不管宫里宫外,前朝后宫都发生了种种大事,这个刚睡醒的龙七十四又被龙三叫去跟着他一起,连夜赶路去往栾川,奉命接徐神医师徒回来诊治昏迷不醒的平国公。等到他随着护送陆大小姐的车队一同回到盛京,再回了大本营向龙一复命时,就已经是十七日夜里的事了。 龙一让他休息了一晚,十八日他白日里醒来,正要准备夜里当值,结果听到这几日在宫中留守的其他兄弟聊到张婕妤与刘婕妤之间的恩怨情仇,才想起自己那日目睹的小太监,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当下又赶紧重新写了一封密报,送到了皇帝跟前。 虽然知道这样的事出有因,皇上和龙首都定是不会责罚自己的,但他还是自己去狴犴堂领了二十杖。这就是龙鳞卫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自觉,能成为大夏朝历代皇帝手中最信赖、最锋利的那把剑,从小培养的忠诚和最重要的就是,一切与皇上相关的,就是最重要的事。 当年玄帝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被先帝和摄政王抓住把柄找到罪证,最终不得不在自己寝宫内留下遗诏后服毒自尽,也跟他自登基后因为想要让自己的人担任龙鳞军统帅和龙鳞卫龙首而不得,就格外苛责当时的龙鳞军、卫诸将士,甚至以各种无端的理由惩罚甚至赐死了不少龙鳞军卫,想自己再组一支新的亲卫队取而代之。 结果就是导致他被群起而攻之时,彼时的龙鳞军卫皆无一人出手。否则就算不说保住帝位,起码带着他逃出皇城,是绝对能做到的。 而眼下,了解完今日所有消息后的皇上,会来贵妃娘娘的栖霞殿,自然也是有他的考虑的。 当然,他心里的真实想法,肯定是不会同旁人说起,不过他一进来瞧见在屋内颇有些坐立难安的豫嫔,倒是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豫嫔是个急性子,而今天的事不论缘何发生,起码大公主确实是真的救下了她的儿子,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平时里从不屑与任何妃嫔结交,不站任何派别的豫嫔,亲自登门向贵妃道谢。 当然,今天来这一趟,也并不意味着豫嫔就自此要站贵妃这一队了,甚至皇上突然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急性子的豫嫔会不会一回了自己的舒华殿,回头想起今日来贵妃这里一趟,还被自己撞见,就后悔了起来? 不过他面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表现,等着众人都规规矩矩的行完礼后,他坐在上首,首先出言便是夸赞了大公主一番。 “皇上您这话说得,琼华是皇上您的第一个孩子,还是太后亲封的明玉公主,她既是皇长女,肩上的担子自然要重些,照顾弟弟们,本也是她应当的。” 贵妃听得皇上亲口称赞,又想到他前些日子许诺的,待大公主满十岁后就赐封地一事,心里自是喜不自胜,但是心念一转,嘴上到还叫着苦:“只是臣妾想到她也才八岁大的一个孩子,今日又遇着这样大的变故,虽是侥幸救下了两位皇子,但肯定也受了不少惊吓。偏这孩子还倔得很,光记着您平日里的教诲,都这种时候了还只顾着进学,连回臣妾这栖霞殿多歇息上一日都不肯,怕是再过些时候呀,她除了皇上您的话,眼里怕是都要没有臣妾这个母妃了。” 她刻意不提大公主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派人与她传过消息,只着重强调大公主对皇上的言听计从,她知道,从来帝王,最希望的还是忠诚,不管是自己的臣民,还是子女。 却没想到皇上挥挥手,又道出一个她不知道的消息:“琼华这孩子确实懂事,发生这样的事后,她不仅第一时间救下了丰儿和升儿,还当机立断的让侍卫控制住了几个负责骑射的教习,以及马厮的一干人等,眼下龙鳞卫正在严查此事,筱瑶你也不用过于忧心了。哼,敢伤朕的孩子,若是意外便不说了,若真是有那不怕死的,便是他如猫有九命,朕也要砍他十个脑袋!” 秦峥这话一出,众人自然立刻都跪地高呼,不过秦峥今日过来不是来对她们立威的,当下自是收敛了前一刻的不怒自威,亲自扶起了贵妃道:“都起来吧,孟德海,先传膳。朕已经派人去含章殿接了琼华过来,今日她立此大功,朕这个做父皇的,还没想好要赏她什么,便先想着一家人一同吃个饭,到时候让她自己想想,想好了再同朕说。” 皇上一边伸手拍着贵妃的手背,面上自是笑得温柔,贵妃听他如此说,眸色却不禁暗了暗,原来皇上今日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竟是如此。虽然她也清楚今天这事,除了让贤妃和纯妃承了自己女儿对她们儿子的一个救命之恩外,想再要什么赏赐,怕都是不合适的,更何况近些时日以来,皇上对丞相的不满日益加剧。 说实话,贵妃在最初瞧见皇上进门时,甚至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皇上他不会是怀疑今天这事是她们王家,甚至她和琼华暗中所为,借机伤了两位皇子的同时,还能替秦琼华自己博个好名声,所以来兴师问罪的吧。 所以在她听到皇上一坐下来后,是开始夸赞大公主,而且神情语气也是颇有几分真情,起码众人眼里,他对大公主的满意都是实打实的露了出来,贵妃这才放下心。 第55章 普天之下,俱是王臣 毕竟贵妃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也好,庆双也罢,包括才八岁大的琼华,若是今日这番遭遇,情急之下射箭救人还有几分可能,若是要把这一切变成提前谋划好的阴谋,还要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在控制好的合理范围内让自己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贵妃自问,就算是她的丞相老爹亲自出马,在这皇城深宫,怕是都难以成事。要知道今天的情况若是稍有差池,两位皇子可就是都会有性命之忧的。皇上震怒之下必定彻查,若是能完全不留痕迹倒也罢了,若是真一招不慎,那谋害皇裔,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再加上看皇上刚才说那一番话的语气态度,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有几分欣慰与骄傲。自己这个女儿,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他的认可,那么今天来一同用膳,就真的只是单纯的,不想给别的赏赐了。 是的,不想给别的赏赐,又不能明着说出来,所以以一同用膳之名,说是让秦琼华自己提要求,但实际上今天这顿晚膳,明面上是一家三口享天伦之乐,在后宫之中,也算得上是得宠的赏赐之一,实际上不过仍是皇上对着自己的两个臣子施恩的一种方式罢了。 臣妾臣妾,首先是臣,再是妾。 儿臣儿臣,既是儿,更是臣。 所谓君王,便是天之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贵妃娘娘压下心里的种种思绪,倒是还记得站在一旁进退两难的豫嫔,毕竟是在皇上面前,也该要让人看到,她王筱瑶堂堂一介贵妃,也是如皇后一般,知道妻妾和睦,后宫安宁的重要性。 “豫嫔妹妹也留下来一同用晚膳吧,想必平日里在含章殿,琼华与二皇子定然也是关系极好的,今日才会奋不顾身的将二皇子救下。也是姐姐我平日里疏忽了,与妹妹来往得少了些,倒还不如孩子们亲近了。今后妹妹有空可要有空多来姐姐的这栖霞殿看看,最好能带上二皇子一起。臣妾呀,可羡慕妹妹你能有这么一个冰雪聪明,活泼伶俐的小皇子了!” 说是邀请豫嫔,但贵妃娘娘的最后这一句话,却也是向着皇上说的。入宫十年,虽然自己家里的势力水涨船高,如今父亲已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生下的皇长女更是有封号的大公主。 但整整十年,贵妃都未曾诞下过一个皇子。 刚生下大公主那两年,贵妃倒也是不急的,本就已经比早进宫一年的皇后先有了孩子,而且大公主被太后赐了封号后不久,皇上就破格将王嵩提为了右丞相,王家人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一时风光无量。再加上贵妃母亲的娘家,江南第一大家族万氏纵横整个商界,财力雄厚,甚至一度传言甚嚣尘上,说万氏要被皇上赐予皇商的名号。 当年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大家族嫡女下嫁稣夫,一时间也变得人人称道,不少人夸当年的万氏老族长慧眼识英才,不惧世俗流言,才能成就今日的一代权臣和富甲一方,王、万两家的传奇。 直到大公主快三岁那年,彼时还是淑妃的贵妃娘娘虽不如今时的贤妃一般,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三皇子捧在手掌心里。但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女孩儿小时候又生得像个白玉团子那般粉粉嫩嫩无比可爱。一日里倒也有大半的时间,是贵妃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着的。 那时正值朝廷与南蛮的战事已经进入了收尾的阶段,皇上便安排了一次南巡,表面上是视察南部四州的民情,实际上则带着龙鳞军亲自进入南蛮皇城,与当时的南蛮国王进行了密谈。而贵妃当时还在亲自教养着才两岁多的大公主,眼看着还有几个月就要送到含章殿了,眼下正是看一日少一日的时候,自然是舍不得离宫的。 皇上南巡,皇后必然是要坐镇中宫,而那时候的贤妃也还是敬嫔,刚入宫不到五个月,经历了第一次小产,身体和精神都正是极脆弱的时候。所以最后随皇上南巡的,便只有当时还没被皇后查出谋害敬嫔证据的叶嫔,和刚刚入宫不到两年,才被封为婕妤的李氏,也就是如今的纯妃娘娘。 便是在这一次南巡,叶嫔和李婕妤都先后有了身孕,但叶嫔被留在宫中的皇后费尽心力抽丝剥茧,最终找到了她勾结当时敬嫔的掌事姑姑,陆陆续续的在敬嫔日常的饮食中加入了极少量的红花,最终导致了敬嫔在怀胎三月时小产,诞下了一个还未成型的男胎。 皇后当即派人八百里加急,让皇上先将叶嫔送了回来,而那叶嫔仗着当时自己也怀了龙裔,贤妃当时也还只是个嫔位,觉得皇后就算查出什么,她咬死不认,最多也就罚她些俸禄,再推那姑姑出去顶罪,只要等到自己腹里这一胎落地,必然就能化险为夷,彻底翻身。 叶嫔却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后在请皇上放人时,就已经原原本本将所有查到的证据,甚至自己打算好的处理方法都禀告给了皇上。 虽然当时叶嫔才刚刚被诊出有孕,皇后还并未得到消息,但前一日听见御医诊完脉后,还颇有喜色的皇上,第二日接到皇后传来的密信后,一刻都没有停留,就派人将叶嫔打包了往盛京里送了回去,其实个中深意,已经不言自明了。 叶嫔虽然得了消息,知道谋害敬嫔一事事发,但她满脑子都被自己刚刚怀上龙裔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就算因此被召回宫,也必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不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皇后,到时候听见她回来时已经怀有身孕,还不一定怎么吃惊呢! 皇上让她这么快回去,想必也是考虑到南蛮条件艰苦,这才来了两个多月,浑身就都被蚊虫咬了不少红印,自己如今又是双身子的人,而且皇上除了一个公主,至今还未有其他子女。待她回京后,定要让皇后将她现在住着的寝宫好好翻新一番,若是她一举得男,那封妃定然也是指日可待的了。 所以当叶嫔一路舟车劳顿,刚刚回到皇宫中时,甚至还在想着等下要如何在皇后面前哭哭惨,治一个沿途护送她的龙鳞卫不敬之罪。 以至于当皇后出现在她的面前,头一次用那么严肃冰凉的眼神盯着她时,叶嫔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直到皇后雷厉风行的拿出所有人证物证,画押的证词,包括她暗地里从宫外弄到红花,又偷偷交给那掌事姑姑,便是连她从何处,何地,几次的采购了这些药材,又通过怎样的方式弄进宫中,再到已经俯首认罪的掌事姑姑亲自写下的,如何给当时的敬嫔下药,她还几次三番如何催促威胁,给了多少银子,一桩桩一条条,俱是铁证,绝无任何抵赖的可能。 她跪倒在嘉鸾殿上惊慌失措高喊的那一句:“嫔妾已经怀了皇上的孩子。”仿佛一句笑话,皇后听了后,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叶嫔至到死都不知道,皇上给皇后的回信里,除了讲述了不少与南蛮相关的朝事和对皇后的思念外,提及她的,只有四个字,“凭卿处置。” 皇上的回信里甚至都没有提及叶嫔有孕的事,那就是说明在皇上那里,叶嫔这个才刚刚怀上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了。 最终,皇后将叶嫔废为庶人后,重责五十大板,且这板子是让当时后宫所有人,包括宫妃都亲眼看着执行的。然后丢入冷宫,也就到第三天夜里,浑身的血污都彻底变黑变硬的叶嫔,就这么挣扎着在冷宫的角落里,默默去了。 那是贵妃第一次见识到皇后的雷霆手腕,和帝后二人之间,旁人无可企及的信任与重视。 在皇上还仅仅只有一个大皇女,刚刚登基没几年,前朝后宫都俱是应该需要好好安抚拉拢的时候,这样一个怀了龙裔的嫔妃,就这么说没了就没了,甚至都不用等到皇上回宫。 而更令贵妃头疼的是,到年底皇上回宫时,唯一剩下随行的李婕妤已经成了李昭仪,而且,有了足足五个月的身孕。 五个月,孩子太大了,而且看皇上欢喜的样子,毕竟接连失了两个孩子,这一个,倒还是希望能平安降生的。 而最最关键的是,不论是一直无后的皇后,还是年初小产过的敬嫔,当时竟然都对李氏的这个孩子一脸的期望,连带着对怀了身孕的李氏,也不仅没有任何针对排挤的迹象,反而皇后还时不时的赐下些金银衣食等赏赐,亲自拨了宫人,自己也时时前去看望。 甚至连太医院都说,李氏怀孕后的脉案,皇后还亲自看过,也嘱托了当时还是院首的徐神医等众人,一定要小心调理李氏的身子,务必平安再诞下一个皇子皇女,为这后宫添上几分喜气。 那时贵妃最得用的严太医即使想使什么手脚,在徐祖年等人的亲自把关下也难以成事,更何况年节时母亲趁着进宫拜见,也向她传达了已经贵为丞相的父亲大人的意思。 李氏背后势力单薄无依靠不足为惧,加上皇上已经接连失了两个孩子,眼下南蛮事定,正是前朝一片向好之时,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皇上不快。 宣宁六年春,皇上有了第一个皇子,李氏也因此封了妃,又在三年后得了纯这个封号。 这便是贵妃娘娘直到今日想起,都觉得心里抹不平、摘不去的一根刺。 今日自己的女儿虽然立此大功,但救了豫嫔的儿子便也罢了,救了纯妃的儿子,却是真真正正令她对女儿有一丝生气的根源。 当然,这点气还不至于因此影响母女二人的关系,纯妃所生的大皇子秦丰,虽然占了一个“长”字,但大夏皇室从来没有立长的规矩,而是主要立嫡立贤,否则当今圣上也无法成功继位。 而李氏这个人,面上单纯,实则心思极多,又惯会伪装,这些年知道自己得了皇子后,本就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便愈发的夹起尾巴,平日里将自己那副假面具维护得极好,不似张氏那个娼妇,进宫才短短两年就显了原形。 再加上这些年,后来的豫嫔,和去年贤妃都接连再诞下皇子,这期间到也还有一个福薄的美人,入宫八个月就怀了孕,因为家世低微,父亲也是投靠了王右丞的。位份不高的她本无人关注,到也平安熬到了十月待产。 结果生孩子那时才知,她先天有疾,孩子在肚子里的位置就不正,哀嚎了三天三夜直到力竭,也没能顺利生产。 最后就算皇上狠下心来同意当时御医的请求,替那可怜的美人刨了腹,取出腹中胎儿,却还是因为耽搁太久,最终也还是一尸两命,那短命的美人和已经足月的女婴都没能活过来。皇上哀痛之下,到也赐了那女婴一个封号,也就是出生即逝世的明惜二公主。 皇上登基这十一年,对外虽然开疆扩土讨伐蛮夷,对内朝纲清明能臣辈出,但在后宫里,子嗣却着实艰难了些。 可皇上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特别是对着已经成为了皇后十一年,与他相识更是足足二十余年的皇后。 在这一件事上,皇上他,与平日里对待任何事都不同,在对待皇后时,皇上他,就特别的,不像一个皇上。 若是寻常人家,当家主母足足十一年无所出,也不曾抱养过一两个孩子在膝下,那么哪怕妾氏们生下再多子女,这主母也是要被世人议论,甚至被家主休弃的。 可偏偏这些年贵妃亲眼听着见着,实实在在的感受到的就是,皇上对皇后,不仅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且信任,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哪怕现在皇后身后的乔家已经人丁凋零逐渐衰败,不堪再为皇上效力分毫,皇后也除了早年间那次怀孕因风寒小产,至此再未传过喜脉,可皇上,依旧很爱很爱他的皇后。 第56章 成为皇帝的皇弟 这种爱与信任,好像超越了一个皇上对子嗣的关心,对皇后的职责要求,甚至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男女之爱。 皇上爱皇后,有时候好像仅仅因为,皇后她,是皇后。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而应该是,皇上爱着的,仅仅是皇后这个人,无关她的所有身份,背后拥有的一切,甚至到如今的种种功绩。 仅仅因为她是她,所以他爱她。 贵妃摇了摇头,甩出了脑中这个越来越荒谬的想法,许是想到纯妃,令她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平添了几分糟心。再回头看被她出言相邀的豫嫔,却是一脸坚持,直接对着皇上道出她实在是忧心如今还在舒华殿中的二皇子。他今日受此惊吓,醒来后若是见不着母妃在身旁,定然是还要哭闹的,所以也不打搅皇上与贵妃娘娘和大公主三人的天伦之乐,坚持告退了。 真是蠢货,贵妃娘娘心想,难怪进宫五年了还是个嫔位,在这个时候同皇上说起自己的儿子见不到自己就要哭闹,那不就是从侧面说明了你儿子胆小怕事,受了点刺激就要找母亲安慰,当不得大用么。 对比起自己今日表现卓越,赢得众人夸赞,甚至皇上都亲自来了自己的栖霞殿中,还要与之共进晚膳的大公主,贵妃娘娘又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真是争气。 而此时,正被人用轿鸾抬着往栖霞殿中赶来的大公主,心情却是十分的复杂。 竟然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秦琼华脑子里都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与她今日外在表现出来的种种镇定自若行事大有不同。今日在一开始骑射时,她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甚至教习师父教她的射箭要领她都没听进去几句话。 她在等,也一直在努力不着痕迹的同时又双眼不离的关注着。 关注着两位皇子所在的马场另一端,眼看着大皇子上了马,骑着他平日里就很喜欢的那匹小红马绕场跑了好几圈,路过她这边时,还冲着她微笑的挥了挥手,她便也微微点头回敬。 二皇子矮矮的却有些胖,今日穿着一身鸭黄色的骑服,远远看上去像是个剥了皮的小土豆,定是豫嫔娘娘平日里托人给他送了太多零嘴的关系。他连爬上小马驹坐稳都有些吃力,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虽然隔得远,但一会看着大皇子绕圈时小脑袋跟着转,一会又盯着她练习时射出的箭矢和靶心,那崇拜的目光隔得老远都让她觉得有些烫人,甚至一度让秦琼华怀疑自己射中的不是三环而是十环了。 再等等,再等等,那人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况且神神秘秘穿着一身黑衣,连个脸都不敢露出来,还不知道是怎么趁夜翻入了她的寝宫,回头一定要好好将守门的红樱训斥一番。虽然那人没有行不轨之事,但说的话都太过大逆不道,而且这可是皇宫,含章殿可是所有未成年皇子皇女学习生活的地方,戒备森严管理严格,怎么可能任由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动什么手脚…… 秦琼华心里正天人交战,突然马场的另一端传来异响,她再抬头,就见到了大皇子骑着的小红马突然发狂,踢伤了教习后正要把大皇子甩下马,而呆在一旁的二皇子也眼看着就要受到牵连。 她心里一下子闪过万千思绪,从昨夜黑衣人说的种种到今天眼前发生的所有,但手却已经比脑子想得还快,就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那般,直接抬手就射出了一箭,速度快到连在一旁刚注意到那端异样的她的教习师父都没来得及阻止。 幸好,一切的一切都果真如那个黑衣人所说,虽然小红马开始发狂,但也没有一瞬间就狂乱到让事态无法收拾,而两头马场的距离,她平日里练习的准头,还有当时恰恰让出了空当的二皇子教习师父的站位,就仿佛老天爷都想帮着她似的。 箭出,箭中,马倒地,人落地。 看见大皇子摔倒在地,滚出去老远地那一刻,她既觉得担心,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竟然,就真的,这样,就成了? 她心里一时乱糟糟的,一时又下意识想起黑衣人昨晚说的更多的话,手脚几乎像是被人操纵那般,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骑着马往出事的另一头赶了过去。 而一直呆呆坐在小马驹上的二皇子,也终于因为他的教习师父冲过去查看大皇子伤势而松开了小马驹的缰绳,而小马驹也受了惊开始颠簸后,他一个后仰,就从小马驹上摔了下来。 这倒是没有在黑衣人的计划之内。 莫名的,秦琼华心里忍不住的就想,原来他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的。 而冲过去拉走二皇子那一下,一是纯粹的本能,二是她知道自己母妃虽然不与豫嫔交好,却也从来不曾交恶,而且南蛮已经归顺大夏多年,她平日里所学的政事中也越来越频繁提及南蛮的归化建设情况,朝中的南蛮官员比例这些年也逐渐在增加。 今年的选秀,据说已经被封了蜀安王的前南蛮国王还想送新人过来,只是最后被豫嫔的父亲南蛮司马给拦了下来。 只是怀里的这个小豆丁看着矮矮的,没想到却长得这么扎实,秦琼华一开始只是想把他拉开一点,远离已经死掉的疯马和受了刺激有些不稳定的小马驹,但二皇子却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地,见着大皇兄受伤、小红马被射杀、他自己摔下马背撞到了头、还差点被马蹄踢脸这种种的担惊受怕,精神和肉体上的疼痛,在被猛然拉入秦琼华这个大姐的怀抱时,那一点出发算不上纯正的温暖,却一下子让他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死死的抱住秦琼华哭了一路,直到御医来了都没松开。 而至于秦琼华能井井有条的一边安排人找御医,一边让侍卫把一干人等统统拿下,甚至去向向太傅禀告,包括说自己不打算回贵妃的栖霞殿,而只是要让人平安送两位皇弟回去,自己不想耽误第二天学业的凡此种种。 其实都只是她在照本宣科,一步步按着昨天夜里出现在她床头的黑衣人所教她说的一切照着做罢了。 因为一切都正如黑衣人同她说的那般,马会受惊,一个教习会被踢到,皇子会受伤,而她会因为今日的功绩,受到皇上的认可。 除了额外多救下的一个二皇子,秦琼华心想,好像除了会让豫嫔娘娘也格外感激她之外,一切,似乎都尽在掌握中? 虽然只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但她是皇上的长女,生母是得宠的贵妃娘娘,外祖更是权倾朝野的王右丞大人,她的见识,她的能力,和她的野心,注定是不同的。 眼看着母妃年纪愈大,空有宠爱却没能再有孕,外祖早就已经察觉到的异样,她却仿佛毫无警觉。而且不知道为何,这些时日里母妃的很多想法,往往与外祖的安排背道而驰。 她也很爱母妃,很希望母妃能好好的,但首先,她得要好好的,只是大皇女,是大公主还不够,皇上总会有别的皇女,下一个公主。 她这个暂时唯一的明玉公主,如果自己不能得到皇上的认可,甚至宠爱,那么母妃也好,王家也罢,最终可能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就一切都成为泡影。 才八岁的她,想得比贵妃娘娘以为的,要深远得多。 她自是不甘于仅仅当一个空有名头,在深宫内享受了数年荣华富贵后到了年纪,就找一个驸马下嫁,然后相夫教子,等到母妃年老,外祖致仕后彻底无依无靠的普通公主。 如果有皇弟,她的皇弟就必须要是下一任皇上,这样她就会是皇上的亲姐姐,从大公主变成大长公主。 如果母妃生不下皇弟,那么……她也必须有一个能成为皇帝的皇弟。 但是眼下,如今她还年幼,父皇的几个皇子也都还是稚龄孩童的时候,她需要先成为父皇眼中最得用,最能干,最受父皇喜爱的大公主。 如她的封号一般,明玉明玉,就是要成为皇上的掌上明珠,整个大夏的一块宝玉。 她努力克制好内心的慌乱与种种猜测,一边按照黑衣人吩咐的行事,同时自己心里也斟酌衡量过,自己今日所说所做的一切,绝对都是在任何人看来挑不出一点毛病,只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大公主文韬武略、胆识魄力都不输男子,而且一下子救了两位皇子,还能在众人慌乱的情况下抓住重点,让龙鳞卫前来接手时一切都能有条不紊的快速展开,不再牵连更多无关的人。 就连她后来等在含章殿中,表面上是一切镇定的梳洗之后准备休息,实际上也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既然之前发生的种种都如黑衣人所料地那般,那么今天傍晚也一定会如他所说那般,父皇他,一定会派人来含章殿接她,而且是直接接她去母妃的栖霞殿中一起用晚膳。 所以当孟德海亲自跑了一趟含章殿,看着神色如常沉着冷静,听完口谕后毫不犹豫,收拾好就迅速出门的大公主,眼里都忍不住浮现出惊讶和赞赏之色。 果然,一切的一切,都在想着她理想的方向发展。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在见到父皇和母妃时,要怎么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和对两位皇弟的担忧,同时借机提出含章殿目前存在的种种弊端,如此下来,必定能让父皇对自己刮目相看,便是往日里自己有些骄蛮的传闻,但在绝对的实力和眼下刚立了大功的这个当口,父皇他,必定是见着自己怎么都好的。 秦琼华将一切都想得极好极好了,唯独漏了一点。 自己的母妃,这个曾经也是极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却有了自己想法的贵妃娘娘,目前似乎还并不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且她所求的,和自己想要的,也不一样。 所以当一家三口,面对眼前精致的一百零八道膳食,在刚刚才用了两三道菜,皇上问起她今日发生的事,她才刚刚讲了个开头时,贵妃娘娘的一通眼泪,就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 娘啊,今天可不是你该哭的时候,你女儿立了功,你该笑啊,笑啊! 大夏的宫规虽然不至于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但到底这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吃饭的时候,贵妃突然的落泪,也一下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好在,贵妃娘娘也不是真的脑残到如此不分场合轻重,只是顺着秦琼华在说到两位皇子受惊纷纷跌落马下,她射出箭后策马赶过去营救时落了几滴金豆豆,随后很快的收住了眼泪。 先向着已经沉默不语的皇上请了罪后,才悠悠的一边抹着眼角一边低声说道:“皇上恕罪,臣妾方才实在是控制不住,一想到琼华她在那么危险的时刻,不顾自己的安危就这么冲了过去,还好那二皇子的马也没有跟着继续发狂,她倒是能平安的将二皇子救了下来。可若是今天稍有不测,说不得琼华她和二皇子就都要多受些皮日之苦。臣妾一想到这啊,这心里就跟有十匹马向着十个不同的方向拉扯那般,难受得紧。好在皇恩浩荡,上天庇佑,琼华她平安无事,二皇子也躲过一劫。嗯,大皇子想来这次受了惊,皇上也定是会好好安抚的。” 说到大皇子,贵妃的哀伤才仿佛彻底刹住了车,下一秒又刻意板起面孔,冲着秦琼华严肃的道:“琼华,你可要答应为娘的,从今往后,断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今次是你侥幸,才能一下射中那惊马,救下了两位皇子,但若下一次你自己有个什么闪失,你可叫为娘的如何是好!” 贵妃这一通哭诉下来,刻意用寻常人家的自称来表明亲近,明里暗里虽然也是为大公主邀功的同时,表达了她对大公主的关心,但不知怎的听在秦琼华耳朵里,就忍不住暗暗埋怨,觉得自己这个母妃太不会来事了。 第57章 公主想查案 而皇上,虽然表情上略略收敛了方才还格外慈蔼的笑容,但倒是也没有对贵妃这一番颇有失分寸的言语表达不悦,像是默许了她确实是因为担心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再者,既然他今日自己说了是一家三口的团聚,那贵妃以平常人家的口吻自谦,倒也说的过去。 只是一心想在皇上面前挣表现的大公主秦琼华心里可就不会这么想了,但她毕竟是晚辈,这又是自己的母妃,便是再不满,也不可能当着皇上的面表现出来,否则,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儿臣知道了,是儿臣莽撞,让父皇和母妃担心,是儿臣的不是。”秦琼华心里虽然有些埋怨,但面上却是一副母慈子孝的顺从表情,还特意起身又赔了个不是,在皇上的示意下又才重新落了座。 “好了,今日难得朕能同你们母女二人一起用膳,贵妃虽然担心,但毕竟琼华也无事,别说些太扫兴的。琼华今日立了大功,朕心甚慰!朕已经吩咐了向太傅,这几日你们就都先暂时在自己母妃殿中待着,待含章殿此番整治完毕后,再搬回去不迟。” 皇上其实倒也真不是贵妃想的那般小气,今日秦琼华所为,虽然也在他的预期之中,但到底当时国师只是说了,大公主乃天降福星,会在危急关头救她的弟弟妹妹一命,却没想到是今日这般凶险。 而且,皇上虽然遵从祖训,也一直信奉国师,但他少年天子,当年能在那样凶狠的夺嫡环境中胜出,这十一年来又励精图治,虽还说不上千古一帝,但也绝对不是个昏庸的君王。这些年来,国师对于其他种种关于天象或者朝事的预测虽然屡屡能勘破天机,但今日含章殿马场发生的这一切,却明显可以是人为的。 既然可以是人为,那大公主救人一事,也许是事发突然,孩子真的长大懂事,机灵能干,兄弟姐妹间的真心爱护。但更大的可能却会不会是她背后的王家暗中谋划?甚至国师,虽然护持了大夏这百年江山,历任君王的手记里,便是连治理江山如同儿戏的玄帝都对其推崇备至,但也从来没有记录或者听人说过,国师会对皇家子嗣有任何点评,甚至插手干预。 否则,以大夏历代君王对国师的信任程度,下一任帝位的归属,就会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 秦峥拿不准,到底是因为今天的事真的只是碰巧,还是惊马一事虽是人为,大公主救人是碰巧,还是不管惊马,还是大公主救人,甚至国师提前告知他大公主的命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谋划? 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以国师的身份地位,如果真是有人暗中勾结,有谁能请得动他?又能以什么打动参与此事? 一个快一百二十岁的老人,整日里除了国师殿几乎不会再去旁的地方,再者,先帝初登基那会,前朝的余孽都已经在大夏前几任君王的打压下几乎销声匿迹。这数十年间,从先帝再到他秦峥,也是除了北狄还没彻底征服外,其余一直侵扰大夏边界的东、西、南三边的蛮夷异族,都是要么彻底讨伐殆尽要么归顺,朝中之事就算再如何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左不过也就是些派系之争。 他秦峥也不似先帝那般一心征战,而在政事上需要能臣辅佐才能维持朝政,所以王嵩成不了下一个摄政王。这些年他手里自己培养的势力,或明或暗,虽然表面上王家加上万家,在政治和经济上都看似能左右整个大夏,但实际上只要他想,不出三年,一切就都能尽归他的掌握。 只是眼下,秦峥还需要这样一个权臣,这样一个对权力有野心,有欲望,对他的谋划,又仅仅还只是在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皇子的王嵩。在明面上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问题,不管是朝政,还是后宫,大家最后不过悻悻地骂一句,呸,都怪这个奸相。 很多问题,大家有一个统一的矛盾点时,就不会更多的去关注到其他,所谓同仇敌忾,不过如是。 所以秦峥眼下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如果一切彻头彻尾都是一个阴谋,那背后之人所图的究竟是什么,又是怎样的利益,才能让这些人都团结在一起。 但如果只是有人想对皇子不利,而大公主救人一事确实是碰巧,那反而简单得多了。 该查查,该抓抓,该杀杀。 所以眼下,秦峥心里更倾向的还是这个可能,对着秦琼华的脸色,自然也是比平日好些,虽然因着心里的疑虑,和他目前把王家人摆的位置,他不会再给秦琼华甚至贵妃更多实质性的赏赐,但起码言语上的夸赞,还是不会吝色的。 秦琼华难得的从父皇口中听到几句认可,特别是皇上亲口说出以自己为傲,一时更是觉得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真挚了,好在贵妃娘娘这会瞧着父女两人气氛融洽,到也没再不合时宜的出言打断,只是在皇上自己又再次提及问秦琼华要何赏赐时,秦琼华却装作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让皇上和贵妃都吃惊的答案。 “父皇,儿臣不要赏赐,儿臣想请父皇准许儿臣明日回含章殿去。儿臣知道父皇肯定安排了龙鳞卫在彻查此事,儿臣也觉得今天的惊马之事不似意外。那小红马本就是师父们精心细选过,平日里大皇弟也喜欢得紧。就是没有骑射课,他平日里得了空时也会去马厮那边喂马玩,还替马梳过鬃毛,那小红马与他也很是亲近,断无突然发狂的可能。眼下两位皇弟都受了惊,大皇弟更是怕要修养好些时日,儿臣原本是想着这些日子里多修习功课,去探望大皇弟时帮他弥补一二。但儿臣自己本身的课业就算不得特别精进,还不如将精力放到协助龙鳞卫早日查出真相上,替两位皇弟找到罪魁祸首,重重惩治一番,恳请父皇允了儿臣。” 第58章 今夜谁侍寝? 秦琼华在皇上认可的目光中一时有些上了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下也没有注意到贵妃一时青一时白的脸色,只从自己在含章殿居住了五年为契机说起,借着表态想要帮忙调查惊马一事,格外认真的将含章殿目前存在的种种弊端和隐患,不管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是昨夜黑衣人所口述的,巨细靡遗,尽皆讲了出来。 她越讲越兴奋,越讲越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发挥得极好,一定是能得到父皇的认可的。而且,她是真心实意的想参与到对惊马事件的调查中来,倒不是真的想要为了替两个受伤的皇子出气,或者抓出幕后黑手,在众人面前立威。 秦琼华心里最在意的,首先其实是要显示自己得到了皇上的信赖与认可,再者,她内心也实在好奇的同时,隐隐又有几分担忧。那昨晚突然出现的神秘黑衣人,虽然真的能在这皇宫内院,重重守卫之下,不论是用何种方法,真的言中了今日含章殿惊马一事,也指点她救下了皇子,更是由此得了皇上的认可。 但到底这一切,是人为,还是碰巧?是那个黑衣人所为,还是别人的所为被他知晓,然后他又借着此事在她面前装神弄鬼,博取她的信任? 秦琼华一边讲着,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是连贵妃那么明显的脸色变幻和眼神提醒都没有注意到,更何况皇上面上一闪而过的怀疑。 “琼华……”贵妃娘娘终于忍不住了,她虽然心思不像其他人那般深沉,有各种谋划,两面三刀的有着几幅面孔,一句话都能拐七八个意思,但毕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察言观色这一点上比起才八岁的孩童到底还是胜出许多。加上她入宫伴君也已十年,对皇上,虽不似与皇后那般夫妻情深,一个眼神就能互通心意,但皇上此刻心里是真的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就算不看皇上的表情,却还是能觉察出一二的。 从秦琼华说出要参与调查含章殿马场惊马一事开始,皇上的心情,明显就不一样了。 虽然表情上没有任何改变,甚至随着秦琼华的话语,皇上还笑得愈发慈爱,不停点头以示肯定,而秦琼华也在这样鼓励的目光和表情下忍不住越说越多。 但贵妃莫名的觉得心里感到一丝慌张,她甚至有一种预感,秦琼华今日因为救下两个皇子而在皇上这里刷出的好感,此刻,好像已经全部清零了。 贵妃娘娘的预感并没有错,原本还在几种可能间摇摆不定的秦峥,在听到大公主秦琼华主动请缨的那一刻,就几乎是瞬间的判定,今天的事,自己这个女儿并非完全不知情了。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虽然从来没有带在身边教养过,但这个大女儿是什么性格品行,秦峥自问还是清楚的,若今天这事在秦琼华心里是完全突发的,事先她完全不知情的话。此刻的她会邀功,会怒斥背后捣鬼之人,包括含章殿的一众教习和侍卫,甚至有可能会借此替自己的母妃求赏。 但绝不会,像眼下那般,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对于含章殿所有问题的种种弊端,还一脸热络地表示,要参与调查,抓住幕后黑手,替两位皇子讨个公道。 她起码是知情的,知道今日会发生的一切,但到底参与了多少,秦峥暂时还没把握,也不想再去猜测。 他出声直接打断了贵妃试图转圜的话语,在秦琼华还以为要继续争取很久,父皇会不会拒绝时同意了她的请求。 “朕允你随龙鳞卫一起参与调查此事,琼华,这次你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朕的信任。” “儿臣遵旨!”秦琼华兴奋的领旨谢恩,小脸上的神采飞扬,一时让贵妃都不忍戳破她的美梦。 完了!贵妃在听到皇上讲出那句话时就知道,皇上他,确确实实对琼华今日的行为起了疑。 一时间她甚至开始紧张的想到,琼华从事发到现在都未曾给自己传过任何一个消息,莫不是这又是同之前偷大皇子字帖那般,是自己那个越来越狂妄自大的父亲,暗中指使庆双联系琼华,背着她干出了这样掉脑袋的勾当。 她不敢转头去看皇上的神情,怕自己露出端倪,又不忍打断此刻满脸喜色,去给皇上夹菜的大公主,只得转过头恶狠狠的瞪了站在她身后的庆双一眼,倒是叫庆双一瞬间满头雾水。 娘娘这是,又发的什么疯? 见木已成舟,贵妃娘娘努力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心情,眼下自是再说什么都不恰当了。但贵妃知道,吃完这顿饭,皇上今夜是绝对不会再留宿自己这栖霞殿的。自己还有机会,待晚上就寝时好好与自己这已经被皇上表面上的认可冲昏了头的女儿聊一聊,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得救。 果然,用过膳后,皇上还是保持着那般和颜悦色的满意表情,甚至还嘱托了几句让大公主好好陪着贵妃,明日会有专人接她回含章殿后,才乘着龙舆,在母女脸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秦琼华满是期待的送走了父皇,正准备再同自己的母亲在睡前好好讲讲自己后面的计划,让母亲务必要把家里在宫中的势力拿来为自己所用,一定要在这次调查事件中有所作为,进一步得到父皇的认可时,一转头就看见贵妃娘娘,自己的母妃,以一种从来都没出现过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既有失望,又有愤怒,还夹杂着几分担忧与慌张,一时让秦琼华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琼华,你……先随我进来吧。” 贵妃娘娘心里的千头万绪,一时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当下便一边屏退众人,带着秦琼华直接走到自己的寝室内,坐在软榻上沉吟了良久,久到秦琼华以为母妃是不是睡着了时,才打定主意开口道:“琼华,你老实与母妃说,今日这事,你事先知道多少?” 而栖霞殿外,一手撑着头,坐在龙舆上正走在回永宁殿路上的秦峥,心里却莫名的涌现出一股烦躁,国师说过的话,龙一等人暗中调查的事,这两日夜里万家那小女子装作羞怯却实则热络的回应,还有,自己的皇后…… 想到皇后最近时不时出现的异常表情,秦峥不知怎的,突然就没了回去处理政务的心思。 “云翊的女儿,是不是封了才人?” 第59章 今夜无人侍寝 “回皇上,云才人她……今日恐不宜面圣。” 秦峥问出这句话之前,本只是因为从栖霞殿中见到秦琼华的种种表现,心烦气躁之下想到自家皇后,想到她对两个新才人额外的关注和认可,在记忆里随便挑了一个他觉得名字顺口的。却没想到自从看完密信后就一直紧张且谨慎着的孟德海,却稍作迟疑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嗯?”这倒是一时间引起了秦峥的兴趣,他甚至开始花了一点精力回忆,礼部侍郎云翊的这个女儿,长的是什么样子来着?而一向谨慎低调从不与任何宫妃结交的孟德海,又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今日贤妃娘娘着人知会了尚寝宫,道是云才人下午在琉光殿外被张婕妤掌掴伤了左脸,这几日怕是都无法侍寝,请尚寝宫暂时撤了云才人的牌子。奴才得消息那会已是申时,皇上您朝事繁忙,就还未来得及禀告。” 孟德海挺直了腰,一边随着龙舆的速度不紧不慢的前进,一边小声地向皇上说明了今日的情况。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的,这礼部侍郎家的云才人家世不显,进宫后也一直没什么特殊的表现,很少引起过旁人的注意。只记得贵妃娘娘似乎是不喜欢她的,而皇后和贤妃娘娘因着她与肖才人交好的关系,对她倒是颇为认可。 他一直以为,等皇上这几日对佳美人的新鲜劲过了之后,下一个侍寝的,必定会是漠北王这一脉久违的出现的新人,肖欣欣肖才人才是。 孟德海猛然惊觉,自己这又是在下意识地妄自揣度圣意,又想到几个时辰前才得知自己看走眼的小徒弟,差点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一时之间他额头后背冷汗直流,好在夜色渐深,皇上也被他前面的回答勾起了兴趣,一时到也没注意到他的异状。 秦峥听到孟德海的回话,低着头琢磨了片刻:“张婕妤?掌掴?呵呵。”最后那声笑得极轻极轻,孟德海却被吓得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知道,这是皇上动了怒的表现。 “皇上,云才人与肖才人是同住在凝棠殿的。”莫名的,在恐惧与紧张的情绪下竭力镇定的孟德海,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秦峥也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浑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倒是收了一收,他并不怀疑孟德海会不会跟肖才人甚至漠北一派有所勾结,只是也猜不透他为何突然举荐肖才人,斜眼看去,才发现孟德海的身子竟然微微的在发抖。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意,只是又很快止住了,用平常的音色命令道:“那就去凝棠殿吧,让肖才人接驾……等等,让人去那把库房里那把琥珀光拿过来。” “才人大喜!” 凝棠殿的一个二等宫女一脸喜色的冲进肖欣欣屋里时,正撞见云深在伸出手帮吃得满嘴油的肖欣欣擦着嘴角,一时脚下的步子一顿,差点一个踉跄就摔在了她们俩面前。 云深一边拍了拍被小宫女一句话吓得差点噎住的肖欣欣的背,一边对着脸上闪过一阵悻色的小宫女说道:“慢着些,别着急,莫乱了规矩,喜从何来?” 小宫女瞧着眼里只有食物的肖欣欣,和正一脸温婉笑意看着她的云深,一时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刚刚大宫女竹溪给她的吩咐,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回云才人的话,刚才孟总管派人传旨,请,请肖才人准备接驾,皇上正在过来的路上了。” 哐当,云深的表情还没怎么变,肖欣欣手里的碗直接落在了桌面上,又顺着桌子滚到地上,好歹地上有地毯铺着,才没碎成两半。 小宫女一时进退两难,云深却神色不变的挥了挥手,正要打发她出去后准备立刻好好抓紧时间给肖欣欣做做思想工作,这一天该来的迟早会来,第二个小宫女却跑的比刚才更急地冲了进来,直接与背对着门还在为难的前一个小宫女撞在一起,两人瞬间都摔倒在了地上。 这乱作一团的样子,云深自然只得先起了身,走过去作势要扶,两个小宫女倒也不敢真的让一个才人来扶她们,赶紧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第二个小宫女比第一个的表情更犹豫,更纠结,在三人注视的目光下,对着肖欣欣一脸惋惜又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皇上的旨意是,让,让肖才人不是侍寝,而是准备调弦试音,皇上他今夜想听用琥珀光弹的曲子。” 这话弄得屋内其余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前一个小宫女这下更觉得进退维谷,最终还是最镇定的云深替二人解了围,挥挥手道:“赶紧先打些热水来,我替肖才人换套衣服整理下,正殿那边有人在收拾了吗?” “有的有的,竹溪姑娘已经带着人在收拾了,知道才人还未用完晚膳,才让我先抓紧过来知会才人,皇上在从栖霞殿过来的路上。” 听到这话,云深这也才有了点紧张的感觉,抓起肖欣欣的手就往屋里拽,知道时间紧迫,能叮嘱的话只能多一句算一句了。 “深深,我……”被接连串的消息弄晕了头的肖欣欣直到被云深拉到衣柜前,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要面临什么,嘴里那半块还没咽下去的鸭肉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欣欣你听我说,不,肖才人,先别想着吃了,皇上若是从贵妃娘娘那一出来就决定过来,那么最慢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绝对就能到我们这凝棠殿来,梳头化妆是来不及了,想必也用不上,而且你听到第二个宫女说的了吗,今夜不侍寝,皇上是要让你用名器琥珀光弹曲的话,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所以今夜你只需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赶紧回忆回忆琵琶曲里有什么是曲风比较悠扬婉转,适合调解平静人情绪的,弹上两首,若是运气好,兴许皇上就是想来听听音乐静静心的。” 第60章 十面埋伏?十面埋伏! 见肖欣欣紧张得小脸发白,大眼睛里都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呆呆地望着她,好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云深一边不忍一边也被她影响得有些紧张,便尽量缓了神色,把事情说得轻松些:“莫慌莫慌,便是真要侍寝也不怕,你可是经历过二十一世纪内娱的洗礼,什么花样型男各种款式的帅哥都见识过的追星人!在哥哥的一池春水、夺命弯刀下都挺过来的女人!现在有个送上门的高富帅要给你睡,还不收你钱,完了可能还要倒贴你钱,这么好的事,哎,可惜今天还没轮到我呢。” 肖欣欣被云深这句话和她脸上故作惋惜的表情终于逗得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在云深的协助下好歹是迅速的换了身干净又宽松些的衣服,再用热水洁了面漱了口,守在门口等着接驾。却没想到皇上进殿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超出了两人所有的猜想。 “平身吧,听说云才人今日与张婕妤起了冲突,她现下可还好?”在皇上抵达前的这小半个时辰里,云深一边安抚肖欣欣的情绪,一边绞尽脑汁地给她想好了皇上有可能问出的一百种问题,和与之对应的答案,却没想到,皇上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超了纲。 “回,回皇上的话,云……云才人她今天确实被张婕妤打了脸,不过贤妃娘娘已经赐了药,只是到方才用膳时脸还有些肿,所以就先歇下了。要不……要不嫔妾去叫她过来给皇上瞧瞧?” 肖欣欣一边努力回忆着云深刚才给自己恶补的“功课”,一边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拧作一团麻花,她知道按规矩此刻是不能抬头看着皇上的,且她内心也实在是紧张,只得将视线放在被宫人抱进来放在一旁的名器“琥珀光”上,一边盘算着等下要演奏的曲子,才能让情绪稍微镇定。只是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看吧你看吧,我就说深深才是拿的女主剧本! “噢?歇得这样早?那就让她先好好歇着吧,朕过几日再来瞧她。”秦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长得颇有几分似变瘦版年画娃娃的肖才人,虽然低着头,圆润的脸蛋还是透着几分稚气,穿着打扮倒是中规中矩,不似她那日殿选与云才人一起时那般活泼,秦峥突然就猜想到,这应该不是她自己选的衣服吧。 “那你呢,可用了晚膳?朕记得,肖将军还曾向朕求过一本古谱,说是家中幼女善音律,不到十岁就把整个漠北能找到的乐谱都给练光了。” 秦峥坐在上首,顺着肖欣欣的目光看过去,当下心情倒是舒缓了几分。他那会出了栖霞殿心里正烦着,不太想再见到与王家有关的几人,贤妃忙着带孩子,豫嫔的孩子今日也受了伤,而皇后…… 他思来想去,诺大一个后宫,倒是只有这两个新人的凝棠殿算得清净,而且这凝棠殿曾经住过的人,也有几分叫他怀念,都是难得的家世清白人也单纯,没什么太复杂的心思,只是可惜了红颜命薄。 眼前这一个,家中武将出身,同样的心思单纯,一眼望过去秦峥甚至都知道她袖子里的十根手指是怎样扭的,那么今夜就不用像在其他人殿中那般,需要花太多的心思,甚至考虑背后的种种。 这个肖才人,应是个极好的问话对象。 而肖欣欣听皇上说到琵琶的事,一时间体内那最原始的冲动和熟悉倒是给了她不少安定感,反而能比较从容的同皇上讲起她在漠北自幼学艺,如何喜欢琵琶,又最擅长弹哪些曲子等等。她的记忆也随着她的讲述,好似逐渐回到了前些年在漠北,那自由自在,被三个哥哥和母亲宠爱着,即使父亲偶尔对她严厉,也能被家里人齐齐拦住,让肖将军想气都气不起来的和睦时光。 皇上瞧着眼前这个原本就该活泼的姑娘慢慢找回了她的灵气,眉眼间不自觉地也舒展了些,当下更是柔声问道:“如此说来,漠北王他也很喜欢听你的琵琶?那今夜便先用这琥珀光弹一曲王爷最爱的《十面埋伏》吧,朕也许久不曾到漠北了,倒是很怀念当年大漠的风光。” 肖欣欣听到皇上终于“点歌”了,心下一松的同时,竟也没多想这首曲子在后宫之中,在今夜这样的场合下弹奏起来有多么不合时宜,行完礼后满心欢喜的从宫人手中接过了据说是制琴大师鹿西江生平最后一件琵琶作品,被誉为琵琶里十大名器的“琥珀光”。调好琴弦后,冲着皇上点了点头,便柔夷翻飞,开始奏响了这一首她原身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这,这首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在弹这一首?这不是《十面埋伏》,吗?”因着这些时日恶补的历史和越来越熟悉原身的记忆,云深倒是不奇怪这个世界的很多流传下来的文化,虽然与自己那个世界的华国不完全一致,却也有不少雷同甚至一脉相承的东西,就比如历史上的一些知名大家,和流传至今的作品文献。 但《十面埋伏》这首琵琶曲,先不说它不管在两个世界里超高的知名度,和专业人士眼里超高的难度,首先它,它它它,它是一首战歌啊! 当然这么说也不合适,但以两个云深有限的关于音乐方面的知识和记忆来说,这首曲子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一首展现了战争的紧张、激烈甚至残酷的画面,刻画楚汉战争的那刀光剑影、浴血奋战场景的战斗主题曲。 曲是好曲,但现在弹曲的人是后宫的小小才人,听曲的是大夏的一国之君,最关键的是,这听曲的场合,也并非什么两军阵前,要行攻心之策的时候。而是在凝棠殿正殿之上,本该随着夜色,气氛逐渐旖旎,二人在悠扬旋律的伴奏下情欲渐起,然后…… 总之,云深本来在紧张中也有着一丝小期待的剧本,随着这琵琶声的逐渐激昂,彻底的被打碎了。 第61章 皇上他,不会不行吧? 殿内二人一个弹得越来越得心应手,逐渐全身心的投入到了琴曲之中,一个闭着眼微微晃着头,手指还轻轻敲出节奏,仿佛也随着乐曲回到了他早些年御驾亲征,征战沙场时的场景,二人倒是和谐无比,但候在殿外的孟德海等人,和在西侧殿也能遥遥听到这铿锵有力的琵琶声的云深,心情却是越来越复杂,甚至开始紧张焦躁了起来。 皇上今天来,不奇怪,不让侍寝先让肖欣欣弹琵琶,也不算奇怪,但今天这时候来了凝棠殿,召了从未侍寝过的肖欣欣,却在这大晚上正该入睡之时,点了一首曲风激昂到甚至有些壮烈的战曲,肖欣欣也弹得这么投入,这真的令云深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皇上他,莫非是,不行了? 也不应该啊,瞧着前两日宠幸佳美人的那个阵势,可是闹得全后宫沸沸扬扬,连她们这地处后宫西北角,平日里很是僻静的凝棠殿都得了消息。而且皇上今年也不过才二十有六,就算古人成亲早,消耗得早吧,皇上如今也还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云深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当今圣上不像是身体有恙的样子。 虽然如今后宫的人数比起先帝和云深所知的其他朝代帝王来说,乍一看确实是有些人丁单薄,但算上她们二人也足足有了八人之多,若是真像某些历史上荒淫无度的帝王那般有几十上百,甚至数百位嫔妃的,有些人从进宫到老死,都见不上帝王一面的也大有人在,不然也不会有“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诗句流传了。 这一个多月来,不管是融合原主的记忆,还是云深自己平日里听到看到的,都表明了当今圣上着实算不得是个沉迷女色、重视儿女情长的帝王,甚至可以说他对皇后的情深,现在想来都让云深觉得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这样一个在军事、政治、朝政等国家大事上兢兢业业,投入了大部分心血精力的君王,后宫的妃嫔人数和来历明显是本着精简和实用的原则来纳人的。除开皇后,似乎只有传说中那个曾经一度很得圣上偏爱,却红颜命薄,在生二公主时一尸两命,被从美人追封成嫔位的兰嫔娘娘,可以看出皇上也算是一个为爱冲动过的普通人。 但帝后少年时相知相许,一路相伴二十余年的情深,却是人人称道传颂,甚至云深第一次看到皇上看向皇后的眼神时,也差点信以为真的。 皇上,的确很爱自己的皇后。 但这些日子下来,云深却不知为何,越回想,越觉得,皇上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在眷恋、爱慕、疼惜、尊重之下,隐隐约约,好像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的,迟疑? 是的,大概就是一种,皇上对皇后所有的好和爱都是真的,但总让云深感觉到一种,皇上在对着皇后的时候,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隐隐约约的,有一种迟疑。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特别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熟悉的接触到皇后宫里,那股令她从记忆深处无法抹灭的沉香香气后,每当她试图劝解自己,就像当初劝解肖欣欣那般,现在的云深,已经是大夏国礼部侍郎云翊的长女,是当今圣上的云才人时,那香味,和脑海中深处的记忆,却又时时的在提醒着她。 她原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有过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父母,亲人,朋友,爱人,在那个世界的爱恨情仇生死经历,虽然已经越来越遥不可及,越来越模糊,却又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心里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所以她在无比融入,也试图让肖欣欣彻底融入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也时时陷入迷惑的情绪里。 到底,还能回去吗?到底,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她们为何而来,需要如何去做,又到底有没有可能,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虽然云深的心里,并不是期盼回去继续做一个只能躺在医院那张硬邦邦的病床上,耗费着家人爱人的积蓄与耐心,苟延残喘得甚至无法眨眼的植物人,但万一,回去之后,她能醒过来呢?万一呢? 这样的想法会将她和肖欣欣都陷入很危险的境地,所以云深努力摇了摇头,暂时甩脱掉这样的情绪,而将注意力放到思考,到底为何今日,皇上会来了她们这凝棠殿后,召了肖欣欣,却不是侍寝,而是让她用名器琥珀光,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 琵琶声从激烈到悲壮,已然是进入了高潮的阶段。 虽然云深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云深,对于音律方面一窍不通,但欣赏美好的事物,一首曲子好不好听,还是有分辨能力的。加上之前为了宫宴表演的排练,和这些日子对肖欣欣的越来越熟悉,就像肖欣欣都会在她的影响带动下,勉勉强强也能绣出一张有两三朵小花的锦帕,此刻的她自然也听得出,肖欣欣她,弹得挺尽兴的。 虽然肖欣欣性格单纯天真,但也不是真的没脑子,而且不久前云深还耳体面令的反复强调过,所以云深姑且相信,此刻皇上的心情,定然应该是不错的,起码都不会让肖欣欣感到紧张,她才能如此自然的弹奏出这首连肖欣欣自己都说,即使有原身记忆加持和身体记忆,难度也是极高的琵琶十大名曲之一。 那所以,皇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云深这厢正苦苦思索不得头绪,而刚刚听完了一曲《十面埋伏》的皇上本人,此刻心情却是格外的舒畅。虽然他不像先帝那般一辈子热衷于征战,致力于开疆扩土,将大夏的版图拓张了近五分之一,但骨子里确实也是有着几分遗传的,否则早些年也不会真的能御驾亲征,而且是实实在在上战场杀过敌的。 肖欣欣这一曲,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御驾亲征,在漠北的战场上驰骋四方挥斥方遒,连漠北王都对他露出惊讶和认可的表情时。 那时的他,真的有一种,自己就是真龙天子,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世界尽在脚下的感觉。 第62章 皇上也曾是小白菜 他难得短暂的忘记了如今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王嵩等人的狼子野心,平国公遇险背后的种种阴谋,和后宫妃嫔之间那些或真诚或虚假的爱慕眼神,突然有了一种豪情,想要再一次回到战场之上,身为男儿,便当壮志在胸,豪情四方。身为帝王,则更应当开疆拓土,成就一代霸业。 当初他对先帝的种种不理解,甚至一度因为不够英武不够好战,不得先帝宠爱,而为了生存,为了帝位不得不强迫自己,加倍的练习骑射,勤修兵法武艺时,其实内心,一度是抗拒的。 他的母妃,也就是先帝的德妃娘娘,在他年仅三岁时就仙逝了。 而那时的先皇后,膝下不仅有了太子和六皇子,又刚刚生了九皇子,宫里头荣贵妃的三皇子、穆淑妃的五皇子和静妃娘娘的八皇子,只要是活着的皇子,似乎个个都比他更得先帝宠爱。 虽然按祖制,快要三岁的他应该要去含章殿生活直至成年,但也许是考虑到德妃是生辰当日正将他抱在怀中时毒发身亡,对当时年幼的秦峥刺激着实不小,德妃娘娘的丧礼过后,当时的太后娘娘就让皇上破例允许,把还是七皇子的秦峥带在了自己身边,悉心教养了小半年后才再送到了含章殿去。 而即使是去了含章殿,慈敏太后在之后的岁月里,也时时派人照拂小秦峥,甚至还隔三岔五就把他召到自己宫来,嘘寒问暖,从学业到身体,都替他关照打点。 也正是因为有着慈敏太后这一份照拂,才能让早早失了母妃,又不得先帝宠爱的小皇子,才能在深宫之中逐渐成长,直至最终成为下一代帝王。 慈敏这个谥号,就是秦峥登基后才追封的。 慈敏太后暴毙那时,先帝也因为身体原因一日里大半的时辰都是躺在床上,太后原本是看着精气神都比先帝还好些的,甚至秦峥都一度以为父皇会走在祖母前面。 最后他拿到摄政王谋逆的诸多证据,还捣毁了他两个最重要的窝点时,也曾经私下见过摄政王一面,质问这个年少时曾给过自己指点的人,自己最敬爱的长辈,慈敏太后之死,是不是有他的手笔。 但在这一点上,摄政王本人却异常的坚持,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在玄宗甚至是康王一事上自己的野心和做的手脚,但对于慈敏太后之死,他却宣称与他毫无关系。 摄政王甚至说出了如果不是先帝老年时昏聩,被后戚干政得他觉得再不出手,大夏的江山就要不稳这样的话来。 虽然秦峥也清楚,那是他明知自己死到临头后,想对着下一任君王保留自己的一点颜面,对于他做下的一系列谋逆之事的托辞。 但秦峥也认同他说的一句话:“若不是太后娘娘突然死在了皇上前面,老夫敢对天发誓,老夫这些年间积攒下来的一切,都将会是如当初承诺那般,妥善交到她老人家认可的新帝手里的。” 说罢他对着虚空拜了一拜,又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翻一直盯着他看的秦峥,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最后也是殊途同归,说不定她老人家,此刻也正在天上看着呢。” 秦峥便知道,起码在摄政王心里,自己是慈敏太后认可的下一任君王。 对老太后的感恩与舐犊之情,以及被她认可所带来的自信与力量,是他能成功继位的重要因素之一,也是他在得知先帝最终对摄政王的处置结果时,装作不知的原因。 不论摄政王对先帝如何,起码他对慈敏太后,确实是有着一分真心的。而慈敏太后突然暴毙的原因,至今也还是秦峥心里的一根刺。 徐祖年最后也只查出太后是被南蛮的一种蛊虫伤了心脉,但是早年间曾被某人以高超的医术镇压,太后也应该这些年间一直有持续的服用某种药物。但太后身死前三个月,这种药突然断了,然后又因着一些别的因素,所以才突然爆发,一夜之间浑身血液逆流,暴毙而亡。 太后的死状极其惨烈,这也是秦峥至今无法释怀的原因之一。 他又想到今日徐祖年进宫时向他说起平国公失踪时,也被人下了蛊,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种蛊虫,也已经被他自己的孙女解掉了。但看来即使南蛮已归顺五年,但这群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而今日含章殿惊马时,除了受重伤的大皇子,这被牵连其中的二皇子,是否也真的仅仅只是无辜被牵连? 他想到之前离开栖霞殿时,豫嫔那果断的背影,又忍不住摇了摇头,罢了,事情总还是得一层层查起,明日还是先让龙一再去一趟宣国公府吧。 他摇头的时候,肖欣欣这一曲《十面埋伏》正好弹到结束,肖欣欣满怀信心的睁眼抬头,就看见坐在前面的皇上一手撑着头,闭着眼微微皱眉的摇了摇头,一时间刚才所有的自信与惬意都消失不见,紧张得抱着琵琶直接站了起来,又觉得好像应该跪下告罪,犹豫了片刻便抱着琵琶跪了下来,吞吞吐吐地说道:“嫔……嫔妾弹得不好,惹皇上烦心了。” 秦峥一睁开眼就看见肖欣欣双眼泛红,身子有些颤抖,抱着琵琶的手都用力得有些发白,却又努力镇定的样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知她是误会了。 其实肖欣欣的琵琶确实弹得极好,在漠北特别是军中颇有名气,因她父亲和三个兄长都在漠北军中,且父亲本就是漠北王麾下的猛将之一,能征善战,身先士卒,而肖欣欣年纪虽小,胆子却大,又有家人兄长宠爱,曾经数次随着父兄上阵时,弹琵琶为军中战士助兴,振奋士气,所以她是真的实实在在见识过战场的凶残,而她的战曲比起宫中一般的乐伶,更是多了一番只有经历过战场才有的金戈铁马、厮杀争鸣之意。 “起来吧,你弹得很好,是朕想到了一些旁的事。”他难得的真心实意露出一个笑容来,肖欣欣毕竟心思比较简单,见他这么说,一下子又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收了回去,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笑盈盈地问道:“那皇上还要不要听别的,嫔妾会的曲子可多了呢!” 第63章 肖才人的反射弧有些慢 “噢?那你且同朕说说,你还会弹哪些曲子?”秦峥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一脸认真的肖欣欣,更加觉得眼前这个漠北出身的少女,似乎单纯得有点傻气。就算再年轻,再未经人事,都已经是入了宫受了封的妃嫔,自己这么大一个皇帝,入夜时分到了她的寝殿,结果自己听完一曲也就罢了,她竟然,还真的想一直弹下去? 虽然秦峥觉得肖欣欣不至于像其他妃嫔,如纯妃、张婕妤那般,表面含蓄,实则在床底之间竭尽所能的媚态横生以图笼络圣心,又不似贤妃或者与她同住这凝棠殿的云才人那般清冷雅致,她的长相性格,确实该是活泼跳脱的。但眼下明明已经到了就寝的时候,她却丝毫没露出半分羞涩或者憧憬的小女儿情态,比起像其他人那般欲拒还迎,这个肖才人,到好似真的,脑子里半分都没想着侍寝的事。 莫不是年纪小太紧张?还是真的在家中未曾被教导男女之事,进了宫之后又与云才人交好……莫名的,秦峥又一次想到云深那游离世外,即使每每笑起来,也笑意不达眼底的样子。 比起贤妃是因为在宫中两次小产后,与其说是孤冷,不如说是看破一切之后为了自保所以选择的洁身自好,这个云才人,从一开始就给了秦峥一种游离感,一种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于所有的人、事、物都冷眼旁观的清醒。 就像那高台上不够合格的戏子,虽然在演着戏,过着戏中人的人生,但浑身上下却总给人一种出戏的感觉。 秦峥自然是不知这二人皆是自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继承了这个世界这个身体这个人记忆的外来者。而云深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甚至极为融入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在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眼中,其实早就露出了破绽。 反而是思维行事都更为单纯的肖欣欣,秦峥只会觉得,她有些过于天真稚气,与这皇宫格格不入。一是性格本来如此,二来,说不准还是受了住在一起多日的云才人的影响,不是连皇后都提起过吗,她们二人自进宫以来,就相处得极好,云才人也时时刻刻都提点着肖才人,将一切事情都安排得很是妥帖,规矩也是学得极好的。 皇后当时那话,其实更多是在夸赞云深的。而皇上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个皇后在后宫多年,但除了贤妃和当年为了生二公主惨死的兰嫔,甚少对哪位妃嫔表达过如此明确的认可,所以今日刚出了栖霞殿时,不想去旁人宫里,才想到了云深。 却没想到那样一个清丽脱俗的人,居然会被张婕妤这个平日里总是表现出一副温婉文弱的人掌掴了,而且从不管是孟德海还是这肖才人的描述来看,这一巴掌定是扇得极重,才会都几个时辰过去了,现下脸都还肿着。 秦峥想象着那样一张清冷的脸上会出现五指印,还肿到不能见人的样子,莫名的,竟然浅浅的笑出了声。 肖欣欣正从自己记忆里的《高山流水》一路报菜名一般的数到了《梅花三弄》,突然听到皇上的这一声浅笑,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一时又紧张了起来,细细想了半天,好像自己除了报曲名也没说别的了,当下只得又犹豫着问道:“好……好像现在这个季节,弹《梅花三弄》是有点不太恰当哈……嫔妾才疏学浅,叫皇上见笑了。” 秦峥方才这一愁一喜,其实皆不是因为肖欣欣,但却都让她误会了,一时秦峥到是对她有了几分心疼,但是再一想她的话,这次竟是真的笑了起来,俯身看着她那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道:“噢?《梅花三弄》就不合时宜,那肖才人你觉得今晚弹《十面埋伏》是合时宜的吗?” 秦峥笑起来其实是极好看的,将往日里的威严模样统统软化了几分,剑眉星眸间有一种别样的柔情。他的长相与当年的德妃娘娘有八成相似,先帝当年也正是一眼瞧见在桃树下春风里笑得正甜的那个少女,才不管不顾的坚持迎进了宫来。 此刻秦峥对着肖欣欣这么一笑,肖欣欣的脑子就更乱了,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的追星少女,幸运的在第一次演唱会上被偶像饭撒时那种心动感,差点让她一瞬间习惯性的跳起来尖叫。好在,手里沉甸甸冷冰冰的琥珀光提醒了她,现在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她也是皇上的肖才人肖欣欣,而不是那个还能在父母怀里撒娇,省吃俭用打工赚钱就能去看到自己偶像的肖欣欣。 这点突然冒上来的悲伤倒是让她清醒镇定了不少,只是认真想了想皇上问的这句话,突然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是啊,现在想来,刚才弹的那首《十面埋伏》更奇怪啊!明明眼下这个场景,眼前这个人,自己应该,应该…… 肖欣欣想到方才云深反复在耳畔叮嘱的那些话,特别是最后一切收拾妥当,她正要去殿门口候着时,云深贴过来在她左耳旁小声的最后强调了一句:“即便真要侍寝,也不用太紧张,反正皇上肯定经验丰富,你就放宽了心好好享受便是!” 她两世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虽然不管是在宿舍里有那已经有了男友甚至同居的同学八卦间聊起,还是这个世界看过的避火图,都让她对男女一事并非一知半解,但理论知识再丰富,实战经验空白的她此刻突然反应过来,此刻这个时间,眼下这个地点,似乎,大概,应该是,要就寝了吧? 她白嫩圆润的小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这倒是叫正盯着他看的秦峥也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笑得更深了。 看来,这妮子不是不懂,是反应有些慢啊。 秦峥眼里的笑意更甚,其实他本不是个沉迷女色的人,这些时日以来的前朝后宫诸事繁多,从张婕妤到前两日的佳美人,他的宠幸也都是有着自己的考虑思量,并不是真的放松享受,但眼下看着这个心思单纯得一眼望得到头的肖才人满脸通红的样子,内心倒是涌起了一股久违的冲动。 “你上前来……” “皇上! 第64章 皇上对你有兴趣 “皇上!龙首大人求见,说是有要紧的情报!” 孟德海颤颤巍巍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心里忍不住的叫苦,怎么偏偏龙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来了,这个肖才人,真是运气不好。 秦峥眼里那点刚刚冒起的温柔瞬间散去,他直接起身向屋外走去,临了快跨出门时倒是略停顿了一下,虽没回头,却还是安慰了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肖欣欣了一句:“你今日先早些歇着吧,朕过几天再来看……你。” 说罢大步流星的向屋外走去,而候在外殿的龙一见着秦峥出来,简单的行了个礼后就俯身在他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两句话,秦峥的面色微动,但一时看不出喜怒,直接带着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凝棠殿一下子恢复到了往日那般清冷安静的样子,甚至,好像因为众人的突然离开,在夜色中显得更冷清了,已经花谢了的枝头只剩下叶子,突然就生出几分萧瑟之意。 肖欣欣维持着行礼恭送的样子,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抱着琥珀光慢悠悠的站了起来。一抬头,一直担心关注着她的云深已经披着披风出现在门口了。 虽然到了就寝的时间,但云深一直担心着肖欣欣这边,便一直没有换寝衣上床,而是穿着中衣在屋内候着,所以刚听见动静,发现皇上等人齐刷刷一下子离开后,直接抓了件披风披上就冲到了正殿来。 肖欣欣一脸的茫然失措,抱着琥珀光的手微微用力,心里有一种舒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冒出一丝失落 “深深,我好像,比安陵容还倒霉呢……” 脸上还是笑着,但肖欣欣的眼睛里却逐渐泛起水气,之前在皇上面前时的紧张茫然,看着对方匆匆离去后,虽然知道今日已经不用面临那最紧张的场合,但莫名的,又替自己感觉到了一点点委屈。 心理年龄远胜于她的云深自然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内心那各种的情绪混杂,快步走过去,一下子将肖欣欣搂在了怀里。云深比肖欣欣足足高出大半个头,肖欣欣顺势将头埋在云深的肩膀,语气有些闷闷地道:“来了一个什么龙首大人,好像是有要紧的事要处理,皇上听他说了两句就走了,头都没回……” 云深轻轻拍着肖欣欣的背,听她这么一说反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肖欣欣自己犯傻惹怒了皇上,不然这大晚上的到了凝棠殿又离开,那第二天后宫里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那才是真的比安陵容初夜被退货还惨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一首《十面埋伏》把皇上听得半夜兴起,想要去校场练武呢,既然是有正事那就没什么要紧的,皇上这是公私分明,丝毫呀没被你的美色所迷呢!” 云深将肖欣欣拉到一旁坐下,接过她手里一直抱着的琥珀光放好,难得的舒缓了神色,笑盈盈的伸手点了一下肖欣欣的鼻子,希望以此让她也放松些,这样的结果,可比她之前预想的好得多。 “哎呀深深你说什么呢!”肖欣欣被她这么一说也回过神来,刚才还有些发白的脸色又开始微微泛红,不过两人这嬉闹间到叫她又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立刻拉着云深的手同她娓娓道来:“不过深深你听我说,皇上刚刚一来的时候,就问起你了呢!我就按你之前说的,只提了你被那张婕妤打了一巴掌,确实今天脸还肿着,但是贤妃娘娘已经赐过药了,休息得早。对了对了,皇上还说,过几天要来看你呢!” 肖欣欣虽然嘴比脑子快,但下意识地还是没有说出皇上后来离开前,又说了也会来看她的话,在皇上面前的那种紧张感,还是让她下意识的希望,肌肤之亲这种事,可以再稍微迟一些,起码等她,与皇上再熟悉些,多见过几次也好。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她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手该放哪都不知道。 “你这妮子,我好心关心你,到来打趣我来了,我还没问你呢,让你想了那么多曲子,怎么今天忽然弹了这一首?要知道我在屋里听到那会都懵圈了,睡觉前听战歌,部队里也没这待遇啊。” 云深对于皇上问起自己到不是很奇怪,毕竟贤妃娘娘特意安排人去撤了自己侍寝的牌子,摆明就是不想让这件事轻易揭过去,那皇上作为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的最高统治者,虽然从小的来说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但云深也坚信,以皇上对整个前朝后宫的掌控程度,和无处不在的龙鳞卫,这件事传到皇上耳朵里肯定不会超过一天,那他既然今天来了这凝棠殿,就是问起,也不算奇怪。 只是云深没想到肖欣欣说的皇上要来看自己,不是肖欣欣自己想出来安慰她,怕她一个人独守空闺的托辞,而是真的讲过这么一句。她此刻脑子里更关心的,确实是为何在刚才那样的情景下,二人在屋内的时候,肖欣欣会弹了一首让她完全猜不透缘由的《十面埋伏》。 “那是皇上叫我弹的呢,他一开始问起你,我说了你已经睡了后,他就说我父亲曾经还向他求过一本古曲谱,所以就先聊了一些漠北的事,包括王爷的和我爹的事,我都按深深你前面叮嘱的回答了。结果皇上问我王爷最喜欢听我弹的哪一首,我说是《十面埋伏》后,皇上就也叫我来一首了。” 说到这里,肖欣欣倒是也讲出了自己的一些思考:“其实我觉得皇上今天来,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的,不管是问起你还是问起漠北的事,只是我这种战五渣,完全没办法猜到他每句话里有什么深意,只能是按着深深你教的,反正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就尽量想办法避了过去。不过深深……” 说道这里肖欣欣抬起头,握着云深的手微微用力,认真的说了一句:“我前面说皇上过几日要来看你不是开玩笑的,我觉得皇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真的是有什么别的考虑,但是我不敢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那个语气像是……对你有点兴趣,却又不是那种兴趣。” 第65章 普通人为什么要穿越 见肖欣欣说得认真,云深这才将思绪转了过来,只是听着肖欣欣讲起皇上时的用词用语,一时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本来挺正经的一件事,怎么从你口里讲出来就怪怪的了。皇上会问起我,想必多半还是因为贤妃娘娘的关系。今天娘娘安排人去尚寝宫撤我牌子时不是也说了么,她虽然不会直接出手整治那个张婕妤,但不管是向来重规矩、希望宫妃和睦、不要给皇上添乱的皇后,还是虽然同属王家一脉,却一直瞧不上张婕妤,甚至最近因为她宫宴抢宠后屡屡针对她的贵妃娘娘,都不会让她这次轻易的揭了过去。” 云深虽然也相信肖欣欣所说的,皇上确实有问起过自己,但由于她一直坚信着自己自从穿越以来,努力学习和扮演融入得极好,而自己这个身份长相和入宫以来的所作所为,定是丝毫入不了皇上的眼,自己也从未有过想要引起皇上注意的打算和行为。所以皇上对自己的关注,定然不会有什么旁的原因。 眼下皇后和贤妃娘娘都对她们二人很是亲厚信任,虽然云深表面上极力安慰开解着肖欣欣,她自己也是交往过三任男朋友,跟最后一任在车祸前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若今天可能侍寝的换做是她自己,她扪心自问,也定然是紧张之中会很是排斥的。 心里清楚,知道,这不能排斥,必须接受是一回事。 但真正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肖欣欣瞧见云深的样子,知她不信,当下便趁着记忆还热乎,直接把皇上自见着他来问过说过的话,和她的回答,都尽量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虽然学不来皇上的表情神态,但毕竟才刚刚发生过的事,倒也还原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云深听完她的复述后,忍不住眉头微蹙。她想了半天也不得头绪,再看时辰都快亥时三刻了,便拍了拍肖欣欣的手,起身拉着她向东侧殿走去。 “好了,反正该来的总是会来,起码现在我们知道,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贤妃娘娘都不是难相处的,特别是贤妃娘娘,还对我们如此照拂。只要眼下我们的脑袋还是稳稳的在脖子上,其余天大的事,也要先睡醒了明天再说。你今天折腾这么久,肯定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等明天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再去贤妃娘娘那呢。” 今晚的月色有些黯淡,天上的云时不时飘过,天色与灯火的明灭间,云深脸上的掌印此刻基本已是看不出了,浅浅地笑起来还是如往常一般温柔,肖欣欣被她宽慰着,加上确实一晚上这么来回折腾,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在皇上走后这么一放松,那种疲惫感确实是加倍地袭来,便随着云深回了自己的东侧殿,又站在门口目送着云深向她自己的西侧殿走去。 云深的脚步有些慢,但她知道肖欣欣还在背后望着,怕她担心,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待回了自己房中坐在床头,才突然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相信,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问起自己,但更不会是短短几面就对自己有了那方面的兴趣。皇上此人,不管是选秀那日,还是宫宴上瞧着,以及这些时日以来自己的了解,和记忆中家里父亲对皇上的赞扬推崇,所有的种种无一都表明,首先,帝后情深,皇上很敬爱自己的皇后,与皇后间相处得也极好。 再者,皇上对男女之事不仅不沉迷,甚至可以说相比其他君王,哪怕就是大夏的先帝爷,都可以说是较为冷漠,甚少在这一件事上能让人拿捏到把柄。 所纳的每一个嫔妃,不管是家世还是性格,都更像是深思熟虑后考虑过与前朝,与政事的关联后所纳,在对待她们的方式态度上也是这样体现的。甚至云深现在想来,自己当初能入选,当时还只是一个大家闺秀的云深的那点小心机怕是根本不够看不够用,她能顺利让自己的名册递上去成功入选,说不定最后都是皇上在权衡之后同意的考量。 父亲的不愿和阻拦,到底是真的只是心疼和舍不得女儿,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她的记忆里没有。穿越而来,也没有所谓的任何金手指和系统,除了这个家世单薄略有点才气的云深本人的身份,她同肖欣欣一样,其实真的是,无依无靠极了。 然而肖欣欣的性格让她还不会像自己这般,万事都喜欢思考许多,反复衡量,她是想活着,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但到底要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眼下这个小小的梦想,其实她自己,也是没有太多头绪的。 之前能得皇后认可,对她有莫名的亲切感,甚至顺利的与贤妃交好,都让她一度以为,是不是会迎来什么转机,甚至穿越后有的人一年半载后才开启什么系统,或者有了什么机缘也说不定。 但没有,依旧是一切如常,她们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但最大的一点却丝毫没有改变。 她们,都只是普通人。 除了自己这个人本身,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云深,突然就觉得有些丧气了。 虽然一直劝解着,开导着肖欣欣的是自己,自己也一直试图努力调整好心态,在她面前做好榜样。二人想要在这个以前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看过听过感受过的古代世界,真的是因为上位者一句话就可以让人生让人死,所谓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就算身为宫妃,爱情这一项是不能指望了,但人活一世,可以追求的还很多,能获得快乐的,也很多。 追求爱情的贤妃娘娘如今眼里虽然看着三皇子时满是慈祥的母爱,但夜深人静她一个人独守空床时,云深想,她大抵也还是寂寞的吧。 所以她一开始就决定了,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后。 她就告诫过自己,永远永远,不要爱上皇上。 后来的每一天,见到的人,遇到的事,都无时无刻不在坚定她的这个想法。 所以今天肖欣欣说起皇上对她的关注,才会这样的,令她心烦。 老天爷为什么要选中她们呢,她们穿越而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第66章 白将军真乃福星也! 秦峥等人径直回了永宁殿后,便见着身上还沾着血迹的白弃,和手上缠着绷带的陆沉,当下脸色就有些难看。龙一不是说万家投诚,一切顺利吗?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沉眼尖,一看皇上的表情就猜到了怎么回事,赶紧挥了挥包扎着的左手请罪到:“微臣为蒙蔽贼人暂时做了些伪装,还请皇上恕罪不能全礼。”秦峥听到他这么说,才略微松了松眉头,让孟德海出去守在了门口,四人围在书桌前开始了秘密的商讨。 原来,前几日探得了消息的万家,在今天又找上了宣国公,由佳美人万聘婷的大哥万如疆亲自上门,带着宣国公与自己秘密进京的父亲,也就是王嵩的夫人万芬芳的四哥,如今的万家族长万泓海,在城外北郊的山神庙汇合碰了面。 宣国公原本因为知道自己孙儿消息后开心中带着紧张和急切的心情,在瞧见万泓海带来的所谓“杀手锏”后顿觉大大的不妥。 原来,万家早年间竟然暗中收编了一支当年被先帝打散的众多东海海寇中的其中一支队伍,作为自己家族的护卫力量培养起来,这次进京带着的护卫队中,就有近四分之一的人是当年那批收编的海寇及其后裔,甚至领头一人,身材矮小却一身横肉,连额头都有刺青,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痕让他的脸看上去分外狰狞。 “万族长,您这简直……简直是……”宣国公一开始听到有自己那宝贝孙子的下落,加上对方也表明愿意出力相救,所以除了自己,就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前往。但在见到万泓海带来的这些人里有当年的东海海寇和他们的后代时,又觉得对方也实在太过大胆了些。 别的不说,就光是带着这百来号人秘密从江南来到了京城外,若是被有心人揭发,轻则牢狱之灾,要是一个不小心,便是要被扣上谋逆的帽子,直接诛了九族都是有可能的。 “国公爷莫慌,阿大他们当年是很早就投诚了朝廷,由戚将军带领着,在后来的平海大捷里都是立了功的,是官府有记档已经归化了的良民。在沿海一带他们这样的人当年足有近三千人,其中五百多青壮年,大都是阿大他们那个岛上的,另外更多的则是妇女儿童和老人。像阿大他们这般,男的就去大户人家做护院家丁的多,女的有与平民通婚,也有自卖入奴籍去为妾为奴的,总之一切都是朝廷允许的,合法的,登记过的。万家绝对没有任何不臣之心,请国公爷放心!” 万泓海只比王嵩的夫人大两岁,但看上去整个人却有些老气横秋,明明应该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已经仿佛过了知天命那般,头发大都花白了。好在万家人向来容色出众,身姿挺拔,虽然看着有些疲惫而显老,但也没有丝毫猥琐萎靡之样。 万泓海花了点时间解释清楚手下这批人的来龙去脉,并且一再反复强调后,宣国公却始终觉得有些不放心:“贤侄,你莫要嫌老夫多嘴,就算是朝廷认可,也都登记在册的,你此次进京也不该带他们一起。就像你们说的,此次进京,是要办成与你们万家存亡生死攸关的大事,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与王贼切割,要效忠皇上,眼下就不该做出如此不谨慎的事来。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成功救出我孙儿,就是救出之后,老夫事后去向皇上替你们邀功时,说起这来龙去脉,讲到你们万家是带了这样一批人进来成事,老夫觉得,皇上心里怕也未必是高兴的。” 宣国公的担忧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万泓海带进京来的这批人,自然也是精挑细选过,有着自己的考量。当下又拉着宣国公到一旁,附耳小声解释了半天,但宣国公却始终犹豫着,一来是怕这些人不能从王嵩手中救出自己的孙儿,二来又更怕,事后若是同皇上说起时,皇上介意这批东海海寇的余孽,自己会不会也受了牵连。 先帝当年在位二十八年间,有足足十九年,大夏都深受东海海寇纷扰,其中更以当年的神医谷惨案和平海大捷前一年的湖州围城为甚。上至达官贵人、平海将士,下至普通平民,不少都是与东海海寇间有着血海深仇,虽然东海海寇分支庞杂,也最终在先帝在位第二十二年彻底荡平了东海。 而眼下才过去十几年的时间,不管是皇上还是一般民众,怕是都不至于如此健忘的。这一批被朝廷特许留下来的招安海寇,就算明面上的身份没有问题,想来平日里也不会轻易在人前走动。 两方正僵持不下,各执己见时,这一耽搁的功夫,恰巧就被路过的白弃等人发现了。 是的,真的是碰巧,今日是龙鳞军按照惯例去野外拉练的日子,当然军队训练不可能是这个时辰才出发。事实上,撞见宣国公和万泓海等人的,只是白弃和他的一队亲卫。 因为训练进行到一半时,龙鳞卫替平国公府传来秘信,说是陆大公子有事想要与白将军面谈,白弃看着眼前的例行训练一切井井有条,又想着陆家大哥毕竟身体不好,若是回去得晚了再见他又要耽搁他休息,当下便午饭也没吃,直接带着亲卫队抄近路从郊外往城里赶。 城北郊外的这个山神庙地势其实比较偏僻,虽然不曾荒废,但除了一个老和尚,平日里也就只有附近的居民偶尔会来上上香,所以宣国公和万家这百十来号人选在这里碰面,本也没什么不妥。但他们虽然不曾大大咧咧的暴露在外,白弃等人身为龙鳞军却是何等敏锐,还没走到附近时,就察觉到周围的人烟痕迹不对,再顺着一看,竟然直接在山神庙外看到了宣国公府的马车。 虽然察觉到对方人多,但白弃向来胆大惯了,又见是宣公府的马车,和庙外站着的众人瞧见他们龙鳞军的军服后神情里紧张中又带有一丝敬畏的样子,竟然径直来到山门前高声喊了几声。而里面的宣国公一听见是龙鳞军之首,皇上最信赖的近臣白弃白将军在外面叫门,一时吓得冷汗淋漓,恶狠狠地瞪了万泓海一眼,才咬咬牙一跺脚直接出去开了门。 二人一见面,白弃还没问出口,宣国公就如同那夜在永宁殿那般,一边哭诉卖惨,一边顺带着就将万家要投诚皇上,还要帮忙自己找回孙儿的事揉在一起真真假假的说了,不过他只说万家是自己孙儿失踪后才找上门来联系,而更详细的情况自己一概不知,被请到这荒郊野岭心里正慌乱找不到主心骨时,白弃出现了。 “老夫正不知如何是好,白将军真乃天降福星也!” 第67章 万家人实惨,凤凰男实在坏。 在一旁的万泓海能成为新一代的万家家主,自然也是个极为精明老练的,况且他们这次秘密进京,本就是为了向秦峥投诚,与欺骗他们多年的王嵩做彻底的切割,更要向他索命报仇雪恨。只是几个月前万芬芳寻到机会,带着不少证据回了老家后,却同万泓海说起,宫里那个女儿虽然得宠,比起同自己,却还是更听王嵩的话,且生下的大公主更是这些年在王嵩的影响下,与他是一条心的,只想着抓住权势地位,甚至痴心妄想着,要从外戚变成下一任皇帝的亲外公、亲姐姐。 原本送女儿进宫肯定是希望得宠,乃至诞下皇裔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万家早些年扶持王嵩,也未必没有这样的打算,但自从老族长身死后,万芬芳的四个哥哥里,前三个都在接任族长的位置后不到三年内因各种意外去世。 万家人悲痛之余,却在某天惊讶的发现,在旁人眼中王、万两家的联姻、相互扶持、一个政界一个商界的绝佳组合,原来早已在暗地里变成了万家被王家蚕食侵占,甚至万家很多生意,表面上看都是在万家名下,实际上不管是管理人还是真正的收益,不少都逐渐落入了王家,或者说王嵩的口袋,且这样的情况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万家的老族长,也就是万芬芳五兄妹等人的父亲当年确实是因病积劳成疾,不治而亡的。但从万芬芳的大哥万泓江开始,直到两年前万芬芳的三哥万泓湖也因为沉船意外去世后,剩下的兄妹二人才彻底确信了王家有异,费心调查后,终于从一个假死的船工嘴里得知了三哥万泓湖遇害的真相。 从万泓江继任到今年足足八年时间,才终于在年初时确定,从大哥万泓江到三哥万泓湖之死,都是有王家人和王嵩手下门人参与的痕迹,而背后真正的指使者,必然就是这些年高居右丞相之职,已经逐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被老百姓在背地里骂作奸相的王嵩授意了。 当年的老族长对王嵩其实很是认可,不然也不会最终同意万芬芳带着百里红妆下嫁,且王家最开始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家世,王嵩还是个死了老婆的小小县丞,若不是一开始有万家的财力和家世背景做支撑,加上王嵩早年间确实自己努力,也断不可能平步青云,短短二十几年就能从小小一个县丞爬到右丞相的位置。 一开始王、万两家之间确实是无比和睦,相互扶持的,万家给予王嵩财力上的支持,王嵩又在随着官场上的步步高升,自己及其家人、弟子门生又都与万家人和万家的生意彼此帮衬。特别是万芬芳之女王筱瑶逐渐长大,并伴随着新皇登基,王嵩凭借着当年准确的站队和帮助新皇登基的从龙之功,顺利让自己女儿进宫为妃,那一两年提起王家和万家,整个大夏只要知道的,都无不夸一声老族长当年慧眼识珠,换得今日万家从一介商贾摇身成为了皇上的外戚。 但没想到,在王筱瑶生下大公主成功晋身为贵妃后,老族长因病不治,而接任的族长万泓江却在上任后不久,就秘密召开了家族会议,坦言这些年万家对王家扶持过多,且王嵩有逐渐失去控制的迹象,老族长前几年已经因为年纪和病痛,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不能打理好族中事务,加上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一直对王嵩有着好感滤镜,受其蒙蔽欺骗颇深,直至临终也还惦记着要照拂京中的女儿和王家。 但自己接任后的这几个月来查阅了万家这十几年来的所有账目。特别是王筱瑶进宫后的这一两年,王家对他们万家的蚕食就变得越发明显,但因为当时他们并未能与京中的万芬芳取得联系,且兄弟四人也拿不准这个五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就是一时上头鬼迷心窍的坚持要嫁给那个稣夫,现在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万芬芳的女儿又已经封了贵妃,生的大公主还被太后赐了“明玉”的封号,五妹妹是否能认同他们几人的想法,甚至愿意做出一些有损王家利益的事。兄弟四人最后商议决定,先背着万芬芳偷偷进行此事。 却不曾想万泓江继任后的第三年,兄弟四人针对王家的种种调整安排刚刚起步,万泓江就在出远门的路上遭遇山匪,连着他随行的两个儿子一起,一行数十人都被杀人越货,万泓江更是身中十余刀而亡,连脑袋都被砍得缺了一半。 兄弟几人和回来奔丧的万芬芳都伤痛欲绝,悲伤之下一时竟也都忘了彼此提及此事,只安顿好大哥一家人,连带着直接殉情的大嫂一起入葬后,二哥万泓河按着族规成为了新一任的族长,万芬芳就又匆匆回了京。 万泓河接任后的第一年,因为大哥死得突然,所以梳理种种族内事务家族生意都花了不少时间,等彻底坐稳了族长的位置,想起大哥临死前安排下来的那件大事,再细细对照一看,发现仅仅一年多时间过去,王家对万家的蚕食侵占就已经比大哥还在时多了足足近三成有余! 那时剩下的兄弟三人也还未曾想到对王嵩起疑,只是以为对方是趁人之危,痛骂了一通之后,兄弟三人决定联手,加快清理排除王家人的势力和隐患,同时修书一封知会了万芬芳,但也只说是因为大哥意外惨死后家族生意受了些影响,他们兄弟几人商量后决定做出调整,其中一些改变可能会对王家的利益有损,让万芬芳提前知会王嵩一声,两家人不要因此生了芥蒂。 八个月后,万泓河继任不足两年,就被一场大火烧得成了一具焦炭,好在他的一双儿女因为年幼,当时都是在族中家学念书,并没有在那次随着他一同去往湖州探亲。 万泓河死前一个月,他们针对王家人的第二次清除行动刚刚起步。 这次剩下的两兄弟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但那时候更拿不准万芬芳的想法,甚至兄弟二人一度还怀疑过会不会万芬芳早已与王嵩沆瀣一气,丧心病狂的连家人都想谋害。 第68章 不怕失败,怕不能从头再来 且万泓湖自继任族长后,一直与万泓海争执不下,主要是因为万泓湖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年满十四,正在相看人家,小女儿才刚刚六岁,身体还一直不大好。 而万泓江的庶长子万如疆,与他大女儿同年,庶长女万聘婷虽然那时才十二岁,却是自生下来就容色出众,这些年来更是愈发的亭亭玉立。众人一致认定,成年之后的万聘婷,绝对会有不输万芬芳当年江南第一美人的姿色,此外万泓江还有个嫡子也已七岁,在家学中的表现优异。 万泓湖本就因为两个哥哥的接连意外惨死后心里压力极大,兄弟二人都怀疑王嵩和王家,却一时苦于没有证据,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更怕下一个受害的就是自己。再加上万泓湖又还多了一层担心,觉得自己眼看着是没有儿子了,而万泓海子嗣众多,且个个优异。刚开始万泓湖甚至还怀疑担心过,老四会不会与王家联手对自己不利,好让他自己最终能得到族长之位。 好在兄弟二人毕竟相处多年,且万泓海一边赌咒发誓,一边倾尽全力的追查之下,倒也找到了不少蛛丝马迹,但二人最终打消一切怀疑,决定一同联手清除王家,却是因为万芬芳的一封密信。 万芬芳在二哥万泓河死时因为患上风寒,有两个月都下不来床,所以最终也没能回到老家看着二哥下葬,这也是当初剩下的兄弟两人猜忌犹豫的原因之一。 四年前,万芬芳让自己信赖的贴身侍女,以替亲生女儿筹办婚事为由,在回对方豫州老家之时,暗中托人把自己的密信送到了万家在豫州的一个秘密据点。 这信辗转了两个多月,才最终落到了万家兄弟二人手中。 信上的字不多,且乍一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问好,又像是在责怪对方不来看望自己。 但兄弟二人一下子就认出,这是他们还年幼时父亲就亲自手把手教导的,是只有万家主家的嫡系子女才可掌握的一套暗语。翻译过来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自己无法脱身,希望兄长搭救。 兄弟二人这才确信,万芬芳没有参与进这一系列针对万家的事件,并且说不定已经,因为发现自己前两位兄长接连死亡的蹊跷之处,被王嵩软禁了。 万泓湖兄弟两人抓紧了暗中对王家的调查,但表面上却更加对王嵩示好,甚至主动将不少万家的优质资产和做得最好的生意,分给了王家和王嵩的弟子门生一部分。暗中却一直安插人手,收集资料,且开始偷偷暗中安排人,将万家的不少资产变卖成黄金,再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两年前,万泓湖乘船遇到风浪,一船人本该无一幸存,但万泓海心里存疑,虽然风浪是真的,当天遇险的也有不少船只,但多数都有船员甚至乘客被救回,只有万泓湖坐的那一艘,虽然确实也是有旁人看着在风浪里沉了船,但事后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找不到半点踪迹,连万泓湖的尸体都没能寻到。 一年后,万泓海的人终于在福州一个偏远村落里,找到了万泓湖当初乘坐的那艘船上的一个船夫,才知道他们为何无论如何在沉船附近打捞,都找不到三哥尸体的原因。 万泓海在他们遭遇风浪之前就被船老大伙同另外两人,在万泓海等人的饭菜里下了药,趁夜将他们杀害后抛了尸,船夫辩称自己没有参与此事,而且恰恰因为看见杀人后吓得睡不着,后半夜才能及时发现风浪后,最早跳船离开,最终捡得了一条性命。 但时间过去太久,那船夫又受了惊吓之后死里逃生,提供的位置万泓海后来又私下派人去找过多次,到底还是没能寻回三哥的遗骸。 所以万泓海堂堂一族之长,这次却能抛下家族生意和事务,先是想办法把大女儿送进了宫,接着又直接带着大儿子和手里最精干的护卫一起秘密进京,其实是已经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自己那个聪明的嫡子如今才十二,表面上是说因为生了重病,万泓海带他出来拜访徐小神医,实际上离了杭州城后他们就兵分两路,万如疆和万泓海直接乔装改头换面后直奔京城而来,而嫡子被万泓海最信任的亲信带着,去了与神医谷旧址截然相反的方向,暗中躲了起来,每十日用信鸽与万泓海他们联系一次。 这些经过,和万家真正的打算,万泓海同宣国公钟澧这边并没有和盘托出。因为这期间不仅涉及到,万家人这么多年来与王嵩之间种种合作,其中不乏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更重要的是,万家四兄弟现在四去其三,仅存的万泓海和悔恨自己二十多年来看错人的万芬芳如今最大的目的一个是重振万家,二来更是要借着皇权的手,将蒙蔽迫害他们二十多年的王嵩绳之于法。 其实万泓海心里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次进京投诚,虽然说是效忠,但这些年间万家与王家勾结,虽然没犯下什么惊天大案甚至通敌叛国,但结党营私、藏污纳垢、偷税漏税总是免不了的,虽然才继任族长短短两年,万泓海和妹妹万芬芳心里都清楚,当年真正的祸根和真正的决定人,其实是他们早已仙逝的老父亲,当年的老族长。 但斯人已逝,加上前面三个哥哥都被王嵩暗中害死,眼下他的几个儿女也都已长成,这次要把王嵩和王家的势力彻底击垮,万家想要彻底从二十几年的捆绑中摘出来是不可能了。所以万泓海已经决定,一切就到自己这里为止,献上大部分财产和证据,解决掉皇上目前最头疼的问题之一,换得自己儿女,和整个万家以后的平安。 做生意的人不怕失败,只怕没有机会从头再来。 所以眼下白弃的突然出现,宣国公钟澧脸上的欢喜是假的,万泓海心里的欢喜却是真的。 不然他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在宣国公这里付出多少代价,才能通过其见到皇上。 第69章 阴差阳错的上天注定 但如今,皇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龙鳞军的统帅,白弃白将军就在眼前,要是这个机会他还抓不住,那他这些年在万家受的教育,和这两年族长就真的是白费了。 白弃先是听完宣国公半真半假的一通哭诉,接着又被万泓海拉到一旁,献上万家的族长令牌后,简明扼要的跟他说明了万家为何要与王嵩决裂的原因。 并表示之所以先前到了京城后,是选择的先与宣国公联手,其实是因为他们在进京的路上误打误撞,遇见了王嵩的手下正在转运被他们绑架的平国公。 但是他们暗中谋划,救下平国公之后却发现,平国公一直昏迷不醒,用什么办法都不能令其睁眼。万泓海等人这次秘密进京的目的特殊,自然也不可能带着什么名医相随。 检查了一番找不出缘由后,万泓海虽然识得平国公,但当时并不清楚京中发生的种种事端,便先派了长子万如疆一人,快马加鞭的进京转了一圈。了解完情况后,最终决定去联系了宣国公,又借他之手先将平国公送了回来。 选择的是宣国公而不是直接送回平国公府,一来是因为,当时的平国公府,还在被龙鳞军层层拱卫,根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万家多年来与王家交好,在世人眼中,两家就如同一家,直接亮明身份在京中大摇大摆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京中的其他官员或势力,要么就是王嵩门下,要么就是皇帝一派,他贸然联系谁,都有提早暴露了他们的可能,更何况他们已经出手救下了平国公,虽然王嵩等人一时半会还没有证据,但两家撕破脸,直接对立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宣国公有一个侄子,是在江南一带做丝绸生意的,因为与万泓海的二哥万泓河交好,在万泓河继位后不久,兄弟三人发现王家暗中又加倍蚕食了他们不少生意,甚至连与那人合作的几间铺子都受了影响。 那一日二哥万泓河同这人喝了酒回来,虽然有些醉眼迷离,但还是口齿清晰的同万泓湖、万泓海说道,宣国公的侄子说,王嵩这次太不厚道,等他有机会回了京,定要同宣国公好好说道说道。 最关键的是,这侄子酒后还向万泓河透露了,宣国公并不喜欢王嵩,甚至对他很是不满的消息。 本来按辈分,宣国公他们都是王嵩的长辈,但王嵩自从官位越升越高,势力越来越大后,原本私下里见着宣国公还会执的晚辈礼,后来连样子也不做了。 京中三大国公府里,平国公府历来是只认皇上,且与王家交恶的。而镇国公府因为早年间牵扯进摄政王的案子,虽然最终保留了镇国公的名号和府邸,但只剩老夫人和一个最小的孙女,且常年住在城外方瀛山的寺庙里,便是连盛京之中也几乎无人记得起他们的存在了。 只有宣国公府,人丁兴旺,族中也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虽然除了宣国公外,最高的品阶也只有正四品,但到底也是一股势力。 且宣国公这个人,左右逢源,同哪一方都不会特别交恶,同时也没有特别交好。但这个侄子曾经数次提及过,其实宣国公本人,还是很忠于皇室的,毕竟他父亲曾被明帝救过命,他自己当年,也是成帝党忠实的成员之一。 只是他性格如此,自幼就是圆滑惯了,且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要依靠着他,当今圣上登基的过程又颇为曲折。当时的宣国公在摄政王之乱的那段时间,并未做出任何站队,而是选择直接装病回了老家明哲保身。 所以皇上登基后,虽然未曾特别刁难或者削弱过他这一方的势力,但也从未特别亲近,起码比起平国公府与当今圣上的感情,他宣国公府,已经算是游离在二线之外了。 只是如今宣国公已过了花甲之年,家中嫡系又只剩下钟昊这么一个游手好闲啥都不会的小世子,平日里被老两口宠得没了边去,但宣国公也清楚,等到哪一天他与夫人都归了黄土,眼下这么个孙子,是守不住宣国公府这一门富贵的。 只是他已经错失了最初的从龙之功,皇上登基之后,又从重用王嵩,到这些年逐渐转为白弃、陆沉等年轻人,这些年间他一边苦心经营,一边也在等,等一个契机。 万泓海选择宣国公,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多少也是有些赌的成分。好在他出门前思虑周全,因为想着要扳倒王嵩,便将兄弟几人这些年间搜集的各种证据,包括他们与朝中官员往来的信件都一并带了过来。 宣国公那个侄子虽然没有官职,但当时万泓海想着他与宣国公的关系,和当初他对自己二哥说过的话,就干脆一并带来了,并最终凭着这封信,叩开了宣国公府的门。 而对于宣国公来说,这是他谋划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后,送上门来的一个天赐良机。 机会,永远是留给准备好了的人。 所以两家人虽然心思各异,但对于直接被白弃撞见,倒确实是没有半分紧张惶恐,甚至不愿意的。 特别是万泓海,虽然表情上只是微微笑着一脸恭敬,实际上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他甚至恍惚的想到,这是不是三位兄长在天有灵,引导着让他能早日见到皇上,好报他们一家人的血海深仇。 宣国公虽然一开始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本来把他们送到皇上跟前就是迟早的事,加上今天看到他们带来的人里有东海海寇,还要让这样一帮人去解救自己的孙子,肯定是大大不妥的,眼下有送上门的龙鳞军,自然是不用白不用的,而且正好能证实前几日自己在永宁殿中的所言非虚。 白弃听完两人的讲述,一时间差点脑子转不过来。 怎么突然王家跟万家就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了,而宣国公也真是好意思现在扮起这一副忠君爱国的嘴脸,谁不知道他宣国公在盛京是出了名的“三不沾”,看着跟谁都笑眯眯的,真要有什么事,也是第一个没踪影的。 第70章 龙鳞有异?! 说他钟澧一心为公忠于皇上,为了江山社稷谋划殚精竭虑,白弃第一个就不信。 只是眼下,起码万泓海说的和拿出的东西,与他们一直以来暗中了解调查到的,倒是隐隐对上了。 虽然觉得从天而降这么大一个功劳有点不可思议,但白将军不愧是勇冠三军的第一人,太费脑子的事,他的处理办法向来就是的简单粗暴。 交给会想的人去想就好了。 他直接让亲卫赶回去调了两队龙鳞军来,一队暂时将万鸿海带来的这百十来号人就地看管,另一队护卫着宣国公和万鸿海回了城,而白弃则打算直接进宫。 结果宣国公因为担心自己的小孙子,死活拉着白弃不肯松手,非要他今天先去把自己的孙子救回来。 白弃一开始还跟他好言好语的安抚着,后来眼见日头西斜,天都快要黑了,而他本还想在进宫前先去一趟平国公府,看看陆大哥到底找他何事,这才彻底冷下脸来。 “宣国公大人,您再拉拉扯扯,让卑职不能及时进宫禀告皇上的话,怕是钟世子才真的要凉了!” 他沉下脸来,宣国公倒也真的不敢过于纠缠了,加上万鸿海在一边劝阻,白弃这才抽出身来。 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平国公府,结果得知了一个让他极为震惊的消息。 今日的平国公府,并未让龙鳞卫传任何秘信,更别提陆大哥有什么急事找他了。 陆风今天在徐神医的治疗下,一整天都泡在药浴里,话都不曾开口讲一句,怎么可能还托龙鳞卫找他。 这下子白弃想不动脑子都不行了。 在府里待着的陆沉听白弃讲完白天发生的一切后,整张脸都皱得快成一团菊花了。 “我先回一趟营里,把那个说有龙鳞卫传信的百长找出来问问。”白弃一遇到这种烧脑子的事就头疼,当下决定先去把有问题的人找到再说。 “这是自然,只是你最好再加派人手,盯紧点万家带进来的那帮人,万鸿海那边也要再详细的搜一搜身。” 陆沉下意识叩着玉佩的力道重了些,原本白皙的指尖都有些发红了,只是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当年确实有招安海寇一事,我记得祖父说戚将军当年还上奏折为他们讨过赏。但先帝考虑到东海海寇为患多年,且湖州围城大夏死伤将士三万余,平民死伤更是过十万,仅仅两年后就因为招安做内应封赏一群海寇,终究不妥。” 陆沉一边说着,眼神一边望向不停飘出药香的厢房。 那里面,徐神医师徒三人还在为了让陆风的身体好上一分而努力。 “最终只是允了让他们都入籍为民,但是他们的户籍档案上,哪怕子孙后代都会有标注。而且…….” 想到了什么,陆沉刚刚有点舒缓的表情又拧了起来:“这批人其实在沿海一带活动得极少,因为本来海寇肆掠最严重的就是沿海一带。我甚至曾在豫州和巴蜀周边都听闻有他们的踪迹,但万家扎根江南,却留下了他们那么大一票人,说是当护院,我看未必。” 白弃点点头,他虽不爱动脑子,却也不是没脑子:“以万家的财力和在当地的地位,什么样的人请不到,犯不着非要留下这样一群惹来非议的。” 陆沉接过他的话继续分析道:“而且若真如万鸿海所说,他们这次进京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要彻底将王嵩拉下马,报他几个兄长的血仇,更应该在皇上面前拿出诚意才是。带着这帮人,指不定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两人分析了一通之后,白弃急匆匆的出了门,陆沉也赶紧找龙鳞卫给龙一传了消息,结果等龙一赶到平国公府时,白弃带回来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那个白天说有龙鳞卫传信的百长,不见了 白天里白弃收到的消息,是他龙鳞军中的一个百长来禀报的。 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也是有管着百来号人的,当时来找白弃也出示了据说是传信的龙鳞卫给过来的最常见的下等令牌。 因为是口信,也不存在什么纸张,白弃看了一眼令牌没问题,传信的又是自己军中的人,再加上这几天平国公府的事,所以白弃才没有太多起疑。 本来一般这种传信,若是白弃即刻动身,传信的那个龙鳞卫应该是要随行的,但白弃安排事务耽误了一会功夫,再出发时一路上也没瞧着那个传信的龙鳞卫,便当是他们忙不过来,这本也是小事,就先走了。 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加上他走到一半就碰上宣国公和万鸿海等人,就更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但眼下找不着这个传信的百长,一切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如果没有这个所谓的密信,白弃今天绝不会在那个时间路过那个地方,遇见这两拨人,还打算进宫去见皇上。 再等龙一来了一看,龙鳞卫的令牌没问题,是真的。 那问题就更大了。 等于龙鳞军、卫,这两个皇上手里一明一暗最强的武装力量,都出现了漏洞。 几人吓得冷汗直流,一瞬间觉得脑袋都摇摇欲坠,赶紧派出人手四面搜寻,同时加强了对万鸿海等人,包括整个宣国公府的监视。 天黑以后的时候,终于在城西北四十里处,找到了那百长的尸体。 身份没有问题,让熟识他的兵士辨认过确实是本人,一刀毙命看不出半点别的痕迹。 而龙一又确认过那枚令牌是真的,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偷走了真的龙鳞卫的令牌,又以此假扮龙鳞卫传信,引白弃见到了宣国公和万鸿海等人。 问题是,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怎么做到的? 对于白弃和龙鳞军来说,最多也就是受了蒙蔽,辨查能力有问题,但好歹截止到目前,万鸿海等人确实都规规矩矩,检查了两三轮,哪怕让万鸿海本人都脱得全身光溜溜的看了又看,也没有任何不妥。 万鸿海本人似乎也以为这是见皇上之前的必要工作,毕竟他来历特殊,目的更特殊,所以没有任何反抗或者不悦。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枚令牌,确实是龙鳞卫的令牌。 (手机码好像加不了作者有话说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有问题的十二号后统一修正) 第71章 忧喜参半祸福同行 龙一一边安排龙鳞卫迅速开展内部彻查,一边同时将负责内务的龙四叫到了平国公府来,把白弃收到的令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 手里这个,确实是龙鳞卫最常见的下等令牌,但是又有一点问题,算不得是最终的产物。 龙鳞卫目前在编的三千余人,平日里使用的这些普通令牌、令符等证明身份的标识物件等,由于日常需求的使用数量就颇大,一般也不会用在特别重要的时候,便都是统一在皇家的作坊定期定制一批后,他们去取回来后登记了数量再分发下去。 只有高等级的密令和他们高阶龙鳞卫的身份令牌等才是由龙四统管着的五名巧匠单独手工定制,每一枚何时制造、用在何处都有详细的记录存档。 白弃今日拿到的,就是最普通的一种、由宫内作坊批量生产、一个月最少会消耗一两百块的低阶令牌。 一般也都是用于像今日这种,主要针对与朝臣相关,由他们传递或者执行不是特别重要的信息时使用。 但即使是批量定制,在拿到龙鳞卫手里时,龙四他们还是会再多加一重防伪手续。 即一年十二个月的不同月份里领取的令牌,会在不同的位置上打一个特殊形状的小孔,方便他们统计区分,核实每个月的用量。 白弃今天收到的这一块,材质、形制包括气味都没有任何问题,但令牌上却没有对应的小孔。 而且不是对应四月或者五月的位置没有,是任何一个月份对应的位置都没有。 再加上这崭新的成色,龙四便判定,这大概率是一块由宫内作坊近期内制作完成,却还没有交接给龙鳞卫的最新一批令牌里的其中一块,却不知怎的流传出来,今日被人冒用。 龙一和白弃一边安排人直接去作坊先将一干人等统统扣押了下来,查阅近期的制作记录和往期库存,一边就由龙一亲自赶去凝棠殿,将上一秒差点要开始风花雪夜的秦峥请了回来。 汇报完今日所有的情况后,龙一和白弃便一前一后地下跪请罪,陆沉虽然在这件事上肯定是半点错处也没有,但眼下这个情况,肯定也是只能一起跪了下来。 三人听着皇上沉重的呼吸声,一时心跳如雷,都不敢再开口言语,整个永宁殿安静得落下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峥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些忧喜参半的消息,一时倒也没顾得上对他们发脾气。 喜的是,王嵩一直以来最大的助力,万家居然直接窝里反,而且万泓海说的事,和目前通过白弃呈上来的种种证据,确实也与他们一直以来的怀疑猜测对上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当初决定把万家作为对付王嵩的突破口,本就是因为龙鳞卫探得消息,万家前几任族长的身亡并非意外,而是都有人为的痕迹。 几个月前丞相夫人万芬芳能成功在王嵩的监视下离开京城回到江南,暗中其实就少不了他让龙一等人的推波助澜,甚至还悄悄派了两个龙鳞卫,一路护送她平安到家。 现在看来,帮助万芬芳回家一事果然是做得极为正确的。 如果不是万芬芳能回去替万泓海坐镇协调支援,同时带回去更多她这么多年来在王家掌握的消息,万泓海就算空有决心,也绝对无法像如今这般,能在安排好一切之后,直接带着儿子和亲卫,直接秘密进京投诚,还阴差阳错解救了遇险的平国公,直接让王嵩的这个阴谋毁于一旦。 本来这对于他来说,合该是一件极好的事。 但谁能想到,伴随着这天大的惊喜而来的,却又是这么一件糟心的事。 白弃没注意到这种下等令牌的细微之处,确实有错,但若放在平时,怕是连赏他十个板子秦峥都懒得。 而龙鳞卫作为他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最亲近信任的暗卫,没有人能仿冒他们,而是只能选择从作坊偷取还未交接的令牌,起码也证明截至到目前,龙鳞卫这一块还是如铁桶一般,旁人轻易渗透不进来。 只是因为常年都是黑衣蒙面,有不少低阶卫士之间彼此甚至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对方,大部分时候对外的身份辨认还是靠着令牌等死物,终究也还是会出现问题。 比如今日这般不是龙鳞卫中人的话,哪怕是与之接触相对较多的龙鳞军士,只靠着令牌辨别身份,就有被蒙骗的风险。 更糟糕的是,虽然皇家的作坊是在皇城外城的西南,但毕竟也是天子脚下,皇家内部管辖的。能被盗取走其中龙鳞卫的定制令牌,那作坊的管理,甚至皇城内的管理,定是都出了不小的问题。 有这样的能力犯下如此的欺君之罪,甚至胆敢在事发后直接杀害了一名龙鳞军百长,又怎么可能会好心的是为了引白弃到宣国公和万泓海等人面前,帮助万家早一日见到皇上? 这今日发生的种种事端,细看下来,一层喜一层忧,怕是就算连陆风此刻完好的站在殿内听完一起分析,也猜不透幕后之人到底是何目的。 背后这股力量,到底是忠,还是奸? 到底是想帮他们,还是想害他们? 万泓海等人的投诚,便是因着这一件事,瞬间就变得复杂万分了起来。 但眼下,白弃他们起码在万泓海等人身上找不到半点异常,不管是带来的人和物件,还是明里暗里的旁敲侧击,万泓海等人似乎是对于白弃今日为何路过毫不知情,而对于龙鳞卫这个神秘的皇家暗卫,就更是只闻其声,似乎连万芬芳几个月前回江南,有龙鳞卫暗中护送都不曾知晓。 而至于宣国公钟澧…… 秦峥思虑良久,最终大手一挥,决定性的宣布道:“将万泓海即刻带进宫来,朕要先见一见他。” 龙一和白弃俯身称是,知道皇上是觉得眼下正事要紧,他们绝不会像普通朝臣那般,这会肯定要呼天抢地的请罪告饶,而是直接起身先去分工安排,至于请罪受罚,只要他们都还是忠于皇上的,早一日晚一日本就无任何分别。 第72章 事关慈敏太后 皇上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会因为个人感情,甚至是被情绪影响到耽误正事的。 所以即使眼下再生气,心里再不安,表面上也不会叫人看出分毫,等到万泓海被又搜了一次身,再蒙上双眼带到永宁殿内时,秦峥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般深不可测的表情。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泓海摘下眼罩后,诚心诚意的叩拜下去。 他知道,万家百余年来的基业能否存续,自己三个亲哥哥的血仇能否得报,全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自己能不能取得他的信任,接下来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了。 他跪下喊了万岁之后就没有再动,头紧紧地贴着地面。 龙一和白弃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陆沉则按着皇上的吩咐,躲在了书架旁的帘子后,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万泓海粗重的呼吸声分外明显。 皇上坐在上面,看着跪在眼前的万泓海,足足让他跪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开口道:“平身吧。” 万泓海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又小心翼翼地起身,只是头还是低着,没有再贸然开口,等着皇上的下一步指示。 又沉默了一会,皇上才继续说道,仍然只有三个字:“说说吧。” 万泓海知道,接下来才是自己真正的考验。 皇上愿意见他,哪怕是接受了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羞辱般的反复检查和盘问,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是比预想之中好上百倍千倍的结果了。 自家里出发前,他与妹妹万芬芳差点抱头痛哭,很怕自己这一行凶多吉少。 他本以为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甚至带进京来的人和财物不知道还要折进去多少才能达成的目标。 仅仅只是因为今日同宣国公碰面的地方选得好。 就如此轻易的达成了。 是的,在万泓海眼里,今天能就这样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还愿意听自己的陈述,就已经是这些年以来,他觉得万家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当下他整理好思绪,不再迟疑,一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各种证据和万芬芳的一封亲笔信,一边将这些年来万家发生的种种事件,从他们的父亲,老族长身亡后开始说起,直到两年前他的三哥万泓湖也死于非命,他们找到了那个船工人证为止。 以及这些年来,万家与王家之间做过的交易,明里暗里有哪些人受他们影响甚至被握住把柄,有哪些生意、资源、和势力,分布在什么地方,又是经过如何的拉扯,如今形成怎样的局面。 这一番陈述下来,众人才知道,万家如今被王家蚕食的,表面上看,可能只有十之不足一二。但真正内里实际的,却是接近半数,甚至可以说,这些年间王家明里暗里对万家的侵占,已经彻底动摇了万家百年间攒下的家底根基。 而最重要的,还是万芬芳回到江南后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 万芬芳回到江南后,先是与万泓海互通有无,两人印证了王嵩这些年间表面上看着与万家相互扶持,实际上却暗中布置人手动了手脚,不仅侵吞合伙生意间的收益,更是将很多关键地方的商铺和势力换成了自己的人在把控。 关于谋害万家几兄弟的事,王嵩倒是没明确露出什么马脚。但万芬芳毕竟与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有时候仅仅是一个动作和眼神的不对,加上这些年来的种种事端,和最后哥哥查出来的证据,也能让万芬芳确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王嵩早就谋划好了,一天天一步步按着他的计划在执行,而不是意外或者临时起意。 兄妹二人哀悼完几个哥哥的惨死后,就开始商量要如何才能彻底扳倒王嵩,替万家讨回一个公道,当然,他们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皇上了。 但如何才能打动皇上呢? 最终还是万芬芳首先想起,有人能证明当年的王嵩,一边在慈敏太后暴毙后,表面上支持秦峥,与其交好,但其实暗地里也与其他几位当时有资格继任的皇子交往甚密。 但最最最令秦峥在意的是,万芬芳提到,自己在王家多年,曾经有一次听王嵩酒后失言,表达过他知道慈敏太后死的内情。 虽然万芬芳也不相信,王嵩有那个能力和胆子,能在当时参与谋害慈敏太后。 但慈敏太后的突然暴毙,本就是大夏皇室里多年来极为少见的一桩宫廷疑案。从先皇逝世前,到当今圣上刚登基时也都追查过许久,最终却都没有半点头绪,徐神医指出太后是中蛊,已经是这些年来最大的收获。 只是王嵩当日能失言说出这种话,那就算这桩滔天大罪他不曾参与,但空穴来风必定有因,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甚至有可能,知道当初的凶手是谁。 这件事,万芬芳当初回去后只跟万泓海一人提过。 万泓海也牢牢记在心里,连自己儿子都不曾讲过,因为他知道,这是这次他这次赴京前来,打动皇上的“杀手锏” 谁都知道慈敏太后对当今圣上的恩情,和皇上对慈敏太后她老人家的敬爱,从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追封了慈敏这个谥号就可见一斑。 所以当万芬芳逐渐察觉出王嵩的野心,直到后面家里几个哥哥接连出事,而她最终也决定想办法回到江南祖宅,与四哥一同报仇后。 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他们最有力的打动皇上动王嵩的根本原因。 毕竟,他们家和王家的事,说穿了也只是两家人的恩怨斗争,哪怕王嵩指使人害死了他的几个哥哥,但真正身居高位,或者他们生意做得大的大家族,哪里是没有几桩阴司暗祸的,便是连两个村子为了夺抢一亩地斗殴都有死了人的。 皇上他堂堂一国之君,凭什么就要为他们万家出头。 要知道贵妃虽然是她万芬芳的女儿,同时也是王嵩的女儿。 更别提自己那个公主外孙女,一直都更亲近王嵩。 但事关慈敏太后,就不同了。 第73章 龙一的忠诚 皇上苦苦追寻慈敏太后暴毙的真相多年,却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如今他们送上这样一条大鱼。他们心里清楚,皇上不会以为他们敢拿这件事做筏子,甚至故意捏造的。 王嵩敢这样说,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而万家作为与王家同气连枝,互相扶持多年的共生关系,万芬芳与王嵩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如今她的女儿也还是自己的贵妃娘娘,生下的皇长女,也是如今的明玉公主。 王家是迟早要收拾的,王嵩是迟早要被砍头的,但这毕竟不同于当年摄政王那般的谋逆大案,起码宫里的贵妃娘娘王筱瑶和明玉公主秦琼华,秦峥到目前为止,都是没打算将她们牵扯进来的。 当然,如果她们自己非要作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完万泓海一番掏心掏肺的陈述和呈上的所有证据后,夜色深沉,转眼已经快到寅时了。 今日已是五月十九,按例是要上朝的日子。 只是秦峥听完万泓海说完的所有内容后,表情和反应却不像万泓海预想中的那般激烈,当下便觉心头咯噔一凉,但他确实因为知道这已是绝佳难得的机会,根本就是没任何隐瞒,一上来就直接把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底细都掏了出来,见皇上不发话,只得最后又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就继续维持着跪在地上又不动了。 万泓海不知,今日遇见他们前发生的假传令一事,眼下永宁殿内看着还算风平浪静,实则不管龙鳞军营还是龙鳞卫舍,乃至整个皇城内都在经历新一轮的大排查和大清洗,而一切的源头,众人正怀疑,是否与他们万家的突然出现有关。 可万泓海呈上的一切,又太过正常,太过真诚,太过没有问题。 找不到任何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人往往就是这样,会陷入思维的怪圈,也就是俗话说的,钻牛角尖。 眼下秦峥等人也是如此,其实明明也有可能假龙鳞卫和伪造传信、偷取令牌一事与万泓海、宣国公等人没有直接关系,可能真的只是两件事正好撞在了一起。 但人总是习惯,遇见事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思考。 而眼下,对于秦峥等人来说,最糟糕的结果当然莫过于他们一直颇为自豪且信赖的防御体系是能被人轻易找到漏洞,甚至攻破的。 有人能抓住漏洞,布下陷阱,而他们已经身陷其间,却找不到半点线索,没有头绪。 这是眼下屋内众人最担心的,明明是没有任何证据,但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而且是最糟糕的可能,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和忠心他的臣子们,自然也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自我安慰说一切都是巧合, 一切都只是刚刚好的偶然,他们还是将一切牢牢掌握着。 毕竟,他们赌不起。 这不是寻常人家,一输,可能就是满门的性命,乃至天下。 陆沉是几人里心思最多的,听完万泓海的讲述后,一面是分析他话里本身的真假,一面就想到了今日种种的事端背后是否与之有牵连,甚至下意识地就想,自己回家要请教一下大哥。 想到泡了一天药浴的大哥,陆沉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心里还是摆脱不了对大哥的依赖,动作大到稍微有了点响动,好在此刻的万泓海已经磕完头又跪在地上,倒是没发现什么异状。 白弃虽然平日里不爱动脑子,今天这个情况,况且人还是自己遇见,自己带进来的。既然摸不着半点头绪,白弃便决定,明日,不,今日起就加强皇城内外,特别是皇上身边的护卫,总之任何想要犯上作乱的奸邪小人,他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龙鳞军与皇城的禁军不同,是大夏的开国之君秦戈所创立的,最初随着他征战一同四方的亲军,用的军旗就是一面绣有龙鳞纹样的红色旗帜,所以被世人称为龙鳞军。 后来秦戈统一四方,结束了华夏大地上三十多年的动乱登基称帝,立国号为华夏的夏,龙鳞军也就成为了大夏皇帝的专属亲军,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虽然同样是驻扎在皇城负责日常守卫,但龙鳞军一般情况下只负责巡防守卫皇上日常起居和活动的几个宫殿,且龙鳞军中的所有兵士不管官阶高低,都是一定会放到战场上去锻炼,参与实战的,这也是最初秦戈定下的规矩。 当年,龙鳞军在秦戈称帝后,专门挑选了一百位军中身体素质武功能力都最为顶尖的人,加以训练后作为了秦戈的贴身暗卫,又经过多年的演变发展,最终成为了今日的龙鳞卫。 所以不管是龙鳞军还是龙鳞卫,对大夏皇帝的忠诚,都是首先第一的绝对要务。 相比一脸坚韧决心的白弃,龙一的表情就显得有些过于平淡了。 虽然众人知道,他平日里就是这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今天这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又听了万泓海这么久的阐述后,一贯心思深沉的陆沉都忍不住在帘子后有了些许动静。 他却依然平静的略略低着头,只是在听到陆沉发出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后稍微抬了抬,发现对方马上克制住之后又恢复了往常那般。 比起万泓海说的那一大堆,似乎还是陆沉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毕竟,在他看来,问题似乎更为简单,皇上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即可。 虽然连陆风私下都几次同人提起,龙一其实是个极为聪慧,脑子一点不比陆沉他们差的。甚至有一次众人一度怀疑,龙一是不是一直在表面装傻装木讷,其实心里每天转得跟小陀螺似地飞快。 其实只有陆沉和龙一自己清楚。 龙一他,只是懒得罢了。 懒得想太多,如果不是职务需要,不是皇上的安危迫在眉睫的话。 平日里的他,只需要忠实的做好皇上吩咐的一切便罢了。 龙一也是绝对忠诚的,但他的忠诚似乎只是在师傅和身边众人的影响下,潜移默化刻在骨子里的一种习惯。 第74章 皇上不易,德海叹气。 绝对不会违背,但也不会主动。 本来他的性格就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 在龙一的理解里,一直以来,忠诚的本质,就是服从。 服从,绝对的服从,本身就是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放弃自我的思考。 绝对的信仰,才能有绝对的服从,甚至可以说,是需要一点点盲目的。 而自己彻底的贯彻着这一点,对于皇上,对于整个大夏,他自信,自己是绝对的忠诚的。 但是却不会像白弃或者陆沉那般,一个是自己想要动脑也没能力,一个是身为平国公世子,自小忠君爱国的家庭环境,还有家里所有人的行为举止,都在教陆沉知道,自己是要为皇上奉献一切,甚至哪里做得不好不到位,没有主动考虑到,都是自己的失职。 自从他的师傅,也就是上一任龙首去世后,龙一的忠诚,似乎就愈发的变得被动了起来。 而这样的被动在他的性格驱使下,又愈发加深了忠诚即服从这个观念。 有察觉到这一点的,恐怕目前还只有与他接触最多,了解最深的陆沉。 但眼下,众人都还陷在因为万泓海的出现而带来的重重疑团中。 秦峥的内心是最为复杂的,在刚刚听到慈敏太后四个字时,他就差点握不住手里端着的茶盏,还好,他及时的稳了稳心神。 万泓海他们的出现毕竟来得古怪,而眼下有人假冒龙鳞卫传信一事还没查出头绪,如果背后真是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有一个这么厉害的野心家暗中操作谋划了这一切,那么对方能知道自己最在意的事之一,秦峥也并不奇怪。 他只是想不通,如果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还是如同他们之前一直在想的那般,什么人,怎么做到的,又是为了什么。 从王嵩暗中绑架平国公,再到如今虽然知道下落人却也还在对方手里的宣国公世子,和能从皇宫的作坊里拿到制作完成的龙鳞卫令牌,甚至今天白日里含章殿发生的惊马意外。 秦峥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某一个人谋划所为,那这个人简直才真的像是高高在天之上,俯瞰着他们,视他们如玩物一般的神仙。 这样的想法太过无稽之谈,便是连号称知晓天机,活了一百多岁的国师怕是都无法做到。 而且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那秦峥觉得,对方就算想颠覆大夏江山,怕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又何苦弄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来来回拉扯,闹着好玩么? 所以秦峥反而是最先反应过来,最先开始思考,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有哪些是巧合,有哪些,即使是暗中有人谋划,但也可能分别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比如之前,平国公失踪,和越狱的宣国公世子钟昊,其实就算今天万泓海不出现,他们自己查到的证据和据此推论的结果,也是把矛头放在了王嵩身上。 但今日含章殿的惊马,伤着了两个皇子,背后的可能性就多了去了。 而至于宣国公和万泓海之间,到底是何时遇见,合作到什么程度,在这一点上,万泓海因为考虑到,毕竟以后可能还需要仰仗宣国公帮他们说话,让万家在扳倒王嵩后还能继续维持,并没有直接在秦峥等人面前把他卖个彻底。 秦峥和其余几人都能明显的感觉到,在除了万家和王家之外的事上,万泓海虽然不是刻意隐瞒,也多少有些模糊重点的意思。 不过眼下,秦峥并没有准备马上让万泓海知道答案。 他看了看天色,也发现离需要准备上朝的时间没剩下多久了,屋外孟德海的身影虽然还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秦峥莫名的就从那轮廓里读出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似乎在问他,今日还上朝吗? 于是,秦峥放下手里的茶盏,冲着万泓海说出了今晚的第三句话。 “先带下去吧。” 虽然是对着万泓海说的,龙一却知道是让自己执行,当下也是毫不迟疑,连再给万泓海喊一次万岁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上前点了他的睡穴,接着拿出黑布,又一次蒙住了万泓海的双眼,再把人背在了背上。 皇上倒是很满意他在这些小细节上的注意,毕竟再过一会就不会像夜里那么安静,即使他们出宫的很长一段路都是在走密道,但毕竟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点了睡穴后多久能醒,能感知到周围多少动静,除了当事人自己,谁都没有把握。 而眼下,虽然他们不是绝对的信任万泓海,但起码万泓海和万家,对他们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更别提还有一个更熟悉王嵩的万芬芳在江南。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万泓海可能直到陷入昏睡前一刻内心都还是极度忐忑的,但龙一等人从皇上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就能知道,起码皇上目前,是打算用一用万泓海和万家的。 在王嵩彻底倒台以前,万家勉强都可以算作“自己人”的。 眼见着龙一带着万泓海离开,陆沉这才从帘子后出来,跟白弃一起又凑到皇上跟前,秦峥低声的吩咐了几句后,二人这才领命出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孟德海见他们两人也走了出来,隐隐有些担心地凑了上来,皇上这一天,可真是一点都没休息着了。 “孟总管,皇上让您半个时辰后进去叫他。” 陆沉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下便立刻开了口,孟德海听他这么一说,稍微觉得松了口气的同时,下一秒眉头却还是微微皱了皱。 整整一天一夜不曾休息,只休息半个时辰就又要再上朝忙碌一天,更何况以皇上的性子,这半个时辰到底是在殿内小憩还是搞不好又在继续看着奏折呢。 孟德海对皇上的关心二人自然也是清楚,不过白弃像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又惦记着皇上刚才的吩咐,冲着孟德海拱了拱手就快步离去了。 陆沉虽然这几天下来也是几乎没怎么合眼,且也惦记着刚才皇上最后低声吩咐的事,不过也同样不忍见这个忠心耿耿的老总管还揪着心又只能守在门外,便又出言多安慰了一句:“微臣和白将军出来前,皇上已经睡在榻上了。只是最近朝事繁重,天气又转热,孟总管可以让人今日的早膳多备些清新祛火的。” “多谢陆世子指点!”孟德海朝陆沉鞠了一躬,这一句话便明白今日遇见的事里,定是有让皇上烦心上火的,那这两日自己就更得小心些了。 第75章 卿非佳人,必定做贼。 凝棠殿据说最早刚修建好的时候,还并不是叫这个名字。 明帝时期,有一个宫女在秋荻时救下了因为意外差点受伤的三皇子,肩膀被碎铁片划破,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这个宫女后来成为了明帝的景嫔娘娘,还生下过一个公主。 因为这位景嫔娘娘的闺名就是海棠,成了明帝的妃嫔后,一度因为自己肩膀上的疤痕有些自卑,每次侍寝前都要用大量的脂粉遮盖。 明帝知道后,不仅没有不喜,反而宽慰这是她忠心为君、慈悲救人的证据,不用刻意遮掩。 后来更是专门请了一位能人巧匠,将这位景嫔娘娘肩上的旧伤,绣成了一株海棠树的纹身。 凝棠殿便是在那时起,改名叫凝棠殿的。 短暂的玄帝时期这凝棠殿基本是闲置的,加上位置本就在整个后宫里相对较为偏僻,更是无人问津。 后来先帝爷时期,先是德妃娘娘还没成为德妃时短暂的居住过,然后有整整十余年,都是先帝的凌嫔居于此殿。 凌嫔逝世后,直到新帝,也就是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五年,这个凝棠殿,才迎来了新一任的主人。 也就是在宣宁六年,因为生二公主时一尸两命,从美人被追封成了兰嫔娘娘的兰若。 又五年过去了,宣宁十一年春,凝棠殿的海棠花已经不知开开落落了多少季,它最新一任的主人,才换成了肖欣欣与云深。 说是主人也不准确,肖欣欣自进宫以来,住的是这凝棠殿的东侧殿,而云深住的则是西侧殿,且两人都只有才人的位份,实在还称不上一宫之主。 而这凝棠殿沉寂久了,上一任掌事姑姑因病去世后,竟然足足大半年过去,都还没有新的一任掌事姑姑上任。 目前整个凝棠殿除了云、肖两位才人,官职最大的,也不过就是竹溪这么一个一等宫女,带着两个二等宫女、六个三等宫女和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伺候着她们二人。 相较于后宫中其他妃嫔的宫殿里的人来人往,着实是有些不够看的。 但对于云深来说,却觉得目前的环境和周围的人,都是恰到好处的。 没有掌事姑姑,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她也好,肖欣欣也罢,到底是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新新人类,虽然已经竭力做好心理建设,也随着时间的发展,慢慢的越来越接受了二人的身份,努力在以这个世界的云深和肖欣欣该有的样子活下去。 但毕竟,脑子里装着两个世界,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记忆和思维,不同的亲人朋友爱人,不同的世界观,不同的生活环境。 一开始的努力小心谨慎,是因为真的害怕有任何不妥,随时都会有丧命的风险。 而现在,随着生活的继续,时间的流逝,日常的应对二人已经可以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符合人设后,她们自然会有更多的追求。 比如云深,虽然肖欣欣是一直在嘴上会念叨着,还是想要回去,穿越为什么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奇遇,甚至某一次还神叨叨的拉着云深说要不她们干脆试试再死一次。 反正她们在原来的世界是因为身死才穿越的,也许在这里再死一死就能回去呢? 比起肖欣欣将所有想到的一切都表达出来,云深一边安慰开解着,努力让她认清和过好现在的生活,一边有时候也忍不住让自己的思绪放飞过片刻。 也许,真有办法能获得什么力量呢?也许,真有办法能回去呢? 当然,这样偶尔的不切实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让她知道,没可能的,人生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新的一天醒来,脸上的掌印虽然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这一巴掌打掉的尊严和埋下的隐患,却依然存在。 云深虽然不明白,昨日张婕妤为何那么执着的找她们麻烦,还会在一次次挖坑失败后恼羞成怒的直接动手,但云深知道,就算她张林林是能写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行》,甚至有可能是与她们一同穿越,穿越前搞不好还认识的人。 但穿越后,她继承的记忆也好,身份也罢,张婕妤张林林,与她云深和肖欣欣之间,是永远做不成朋友或姐妹的。 甚至云深在对方的手甩到自己脸上时,比起霎那的疼痛她更清晰的涌起了一个念头,张林林与她们,注定是要成为仇人的。 本来么,也没有人规定,都是穿越人,我就一定要同你做朋友,或者做敌人的。 不管是穿越也好,重生也罢,甚至是去到异世界,变成外星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所以人与人之间,到底会成为一种怎样的关系,其根本的关键在于,两个人分别是怎样的人罢了。 合则来,不合则去。 这世界上会有范张鸡黎、伯牙子期,也就一定会有瑜亮之争、项羽刘邦,而云深与肖欣欣能成为姐妹,起码到目前为止,在这吃人的后宫中能真心相交,也不仅仅因为她们都是穿越人而已。 首先,她们都有同样的道德底线,起码最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尊重生命。 像张婕妤这般,不论她之前是何种人生,又是继承了这个世界的张林林什么样的记忆和经历,仅仅是因为身居高位,就把下面人的命不当作是人命,甚至随意虐杀这一点,就是云深永远无法接受的。 虽然目前云深她们无法确认,如今的张婕妤,是从何时穿越而来,她们也没有盲目武断到,把之前的张婕妤种下的种种恶因,算到穿越后的这个张林林身上。 但起码,端午宫宴上,能写出那部分《琵琶行》的张林林,已然是一个有着现世的灵魂,接受过新时代社会主义教育的人了吧? 却还能如此的延续着这个身体之前的种种行事作风,甚至做得出视人性命如草芥的事。 想要生存,想要不露出马脚有一百种方式。 第76章 今夜他会不会来 而现在的张婕妤,会全盘继承之前那一位的两面三刀、心狠手辣甚至真的能草菅人命后还试图栽赃嫁祸则只能说明,穿越之前的张林林,就并非什么善男信女了。 也正是考虑到如今的张婕妤,即使是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却不能跟她们成为同路人后,云深对于昨天贤妃娘娘插手,想要教训张婕妤的做法才并没有拒绝。 既然还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她们都还想要好好的活下去,那也必须遵从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而后宫的生存法则,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抱大腿,或者自己成为大腿。 已经刷了不少印象分的贤妃娘娘那里,就是云深和肖欣欣,如今的最佳选择。 “深深,你的脸好些了吗?” 正一边思索着这两日发生的事,一边想着今日去贤妃娘娘处该如何表现时,难得起了个大早的肖欣欣已经一阵风似地刮进了云深的西侧殿来。 瞧见她平日里神采飞扬的双眼,今天浮现出来的却是如此明显的黑眼圈,云深就猜到,昨天夜里,皇上突然的到来又匆匆离去,到底是令这小姑娘没睡好觉了。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今天扮起熊猫来了。” 云深笑着,拉她过来到一旁坐下,二人在私下里的相处还是较为随意的,而且云深知道以肖欣欣的性格,想要让她打开心结,想通一件事,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打开天窗,把一切都敞亮的说出来。 “哎呀!我都已经扑了好厚的一层粉了,怎么,还是看得出来吗?” 肖欣欣听云深这么说,下意识的就站起来,走到她屋里的铜镜前,可惜古代的镜子毕竟是铜制的,不管她怎么变换角度光线,总觉得人在镜中有些色差,看得不够真切。 “哎,为什么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发明一款遮瑕,哪怕发明一面清楚点的镜子也好嘛,这铜镜不管怎么照,都觉得自己像个黄脸婆!” 肖欣欣小嘴一撇,有些丧气的坐回到了云深身边。 “好啦我的肖才人大美人,一点黑眼圈而已,影响不了你的美貌。”云深见她神色间没有太多的低落,便也放下心来,顺着她的话聊了开去:“再说了,古代的化妆品虽然功能少些,但都是些没有任何工业污染的。咱们好歹也还是住在皇宫里,有身份地位有人伺候,吃穿用度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好百倍千倍了。” 她知肖欣欣不喜欢听太多说教的话题,便将话引到了今日的行程上:“再说了,发明那都是发明家的事,推动社会发展进程轮不到我们操心。身为皇上的妃嫔,眼下还有我们的本职工作要完成呢。” “啊?今天还要再去贤妃娘娘那里吗?我还以为你今天应该在家里装病呢,不是说昨天娘娘特意让人去撤了你的头牌,就是好让皇后娘娘过问此事,然后给那个张婕妤好好一个教训嘛?” 肖欣欣摇头晃脑的说出一番让云深哭笑不得的话,知她是还没想清楚其间的弯弯绕绕,也罢,毕竟自己也还是个宫斗新人,只是因为比她痴长几岁,更了解一些人心算计罢了。 她抓着肖欣欣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我只是被她打了一巴掌,又不是被打了二十大板。再说你看看我的脸,今天擦完粉基本都看不出什么异样了。娘娘拿这个事作阀子,不是真的要我装病卖惨,否则,昨天还赐什么药,干脆让我多涂点辣椒水,直接来个暂时性毁容不是更好? 见肖欣欣懵懵懂懂的跟着点头,不过不是眼睛里冒星星,而是脑袋上都快要转星星了,她忍不住伸手点了点肖欣欣的额头,一边浅笑着一边继续解释道:“贤妃娘娘也知道我伤得不重,但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她张婕妤管教不懂事的低阶嫔妃,可往大了说,却是她张氏僭越了,执掌后宫金印的可是皇后娘娘,她凭什么来越俎代庖,教训其他妃嫔呢?而且又是在娘娘的琉光殿门口。” 说到此处,云深似是又想起了昨日在宫道上对方咄咄逼人的场景,下意识地眉头也微微皱了皱,只是下一瞬间又平复好情绪,继续给肖欣欣上着宫斗入门课程。 “所以我的伤势本身并不重要,而且昨日刚挨了一巴掌都还好好的,在贤妃娘娘的宫里逗留了这么久,今日又说不能出门,那才显得做作了呢。” 见肖欣欣点点头,似乎也脑袋也跟上了思路,云深再接再厉道:“再说了,贤妃娘娘昨日都赐了药,我既然好好用了,有了效果恢复得好,今日就更该去向娘娘道谢,让她看着我好好的才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娘娘昨天说,让人把你的牌子先撤上几天,就是要你在牌子没恢复前也继续装着病呢……啊!可是这样的话,我昨天跟皇上说你脸肿着不能见人,这这这,这不会算欺君吧?” 肖欣欣向来思维发散惯了,听着云深这样讲了之后,马上就飘着飘着想到了另外一桩事,而且还伸出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 “你呀!等下出了门可别再这么口无遮拦了,皇上昨天问起时你这么答也不算错,就算今晚皇上再心血来潮,又跑来咱们这凝棠殿听曲吧,我过了一天一夜,又用了贤妃娘娘赐下的这活血化瘀上等的药膏,恢复了不也正常嘛。” 她眼下不太想继续昨晚和皇上有关的讨论,于是又一次把话题转开道:“如今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皇后娘娘安排下来的回礼一事,虽然归顺大典的时间是在九月,满打满算还能有四个月的工夫。但如今我们连怎么做都还毫无头绪,眼下最要紧的,自然还是要先多跟贤妃娘娘沟通。” 见肖欣欣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她便站起身催肖欣欣回自己屋里稍作整理,等下好跟自己一起出门。 “可是,深深。” 肖欣欣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转过头来,笑起来露出一口银牙,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突然又说了一句:“我有预感,皇上今晚还会心血来潮哎!” 第77章 王嵩的秘密和他知道的秘密 这一日的小朝会,散得格外早,倒不是秦峥因为一夜没睡想偷懒,而是来上朝的人个个都心怀鬼胎,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齐齐沉默。 在处理了几件日常的朝务后,见下面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装死,秦峥也想着要尽快去弄清昨日几件突发事件的真相,便早早散了朝。 “宣国公大人!大人请留步!” 一个矮胖的身影穿过人群,急匆匆地朝着正要离去的宣国公跑了过来。 宣国公钟澧刚要回头,另一个声音又突然不疾不徐地冒了出来。 “曾学士,莫要着急,当心冲撞了其他大人。” 矮胖的身影正是翰林学士曾照卿,他听到身后的声音不由得脚下一顿,整个人都下意识地抖了抖。 “丞,丞相大人,是下官莽撞了。” 开口的人正是如今在朝堂上如日中天,弟子门生遍布整个大夏,女儿是皇上的贵妃,外孙女是如今唯一公主的右丞相王嵩。 王嵩早年间虽过得有些艰难,但自从娶了万芬芳之后,不光是生活上衣食无忧,仕途上也一路平步青云,眼下虽然已经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但却保养得极好,至今没有一丝白发。 加上他身材本就比较高大,穿上官服更显得仪表堂堂,乍一看过去,比有些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员更显得精神。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好啊!” 钟澧见是他过来,心里的火夹杂着对自己孙子的担忧,让他的心跳都快了不少,差点就忍不住要直接抓住王嵩的衣领,质问他到底要将自己的宝贝孙子怎么样了。 但毕竟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钟澧心里更清楚,如今的情况与王嵩闹翻,甚至直接暴露出自己这边知道的情报信息,只会更让己方陷入被动。 更何况,他前两日才向皇上投了诚表了忠心,眼下明摆着皇上迟早是要收拾王嵩的,更别提昨日万家人已经见到了皇上,他此刻若是有任何纰漏,不光是有可能害自己的孙子有什么闪失,若是真的坏了皇上的计划,那他宣国公府即使再鼎盛,怕是在龙鳞的铁蹄之下,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他脸上笑得愈发亲切,回过身来冲着王嵩还行了个礼,这才又看向一旁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的曾照卿。 “不知曾学士叫住老夫,又是所为何事呢?” 他白花花的头发和眯起的眼睛,让人乍一看只觉得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但王嵩心里清楚,比起已经倒台的镇国公,和只知道行军打仗的平国公,眼前这个同样历经四朝的宣国公钟澧,才是如今大夏朝堂上,真正能让他头疼的人物之一。 纵然是一贯的左右逢源,也没有培养自己过多的势力让皇上忌惮,但毕竟宣国公钟澧是当年十七岁就以榜眼的身份入仕,历经四朝而不倒的朝廷元老之一,虽然嫡系凋零,但整个钟家和其旁支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自己虽然得了“神使”的指导,这几十年间也一路顺风顺水,但毕竟那神使大人每次都来去匆匆,给的指令也经常是如猜谜语一般只讲半截,若是换了旁的人,未必能走到他今天这一步。 就像之前,神使的信息虽然能成功让他获悉平国公一行人的路线,也提前安插好人手将其虏获,并且连让平国公长时间陷入昏睡,却还能保持生机的办法都是神使所传授。 但神使并不是真正的神,也不能未卜先知。 平国公被救走,被谁救走,怎么救走,对方就无法提前预知,甚至这几天下来也没有别的音信,怀疑万家,还是他根据万芬芳的借故离开后拖延至今不肯回家的行为,和万家这些年来的种种动向,包括那天劫走平国公的人留下的痕迹,所自行推断的。 他对万芬芳不是没有感情,这些年也并未真的使什么太强硬的手段将对方强行扣押在王家大宅,但毕竟随着这些年事态的变化,女儿和外孙女的逐渐成长,以及神使那边所带来的种种信息,让他心里也清楚,他与万家的决裂,只在朝夕。 原本他对于万芬芳的想法是,先尽量瞒着,一切都不要让她知晓,等到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想办法灌药也好下蛊也好,让她老实的等上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到时候她就是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罢了。 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当贵妃的女儿,和一个大公主的外孙女,甚至以后,会有一个当皇帝的外孙。 可是几个月前,万芬芳却在他安排的人眼皮子底下突然失踪了。 再有消息传来,居然已经是对方平安回到江南祖宅后,从官道寄回来的一封家书。 家书上寥寥数语,倒是没写出半点不该写的,就像是真的她只是回家探亲,到了老家后报平安的家书一般。 信上甚至还嘱托他不要忘了关照宫里的女儿和外孙女。 王嵩拿到信便知道,万家已经对这些年发生的事有所察觉了,只是苦于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江南天高皇帝远,虽然万芬芳等人暂时是安全的,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离真正能钳制甚至拿捏王嵩的人,都太远太远了。 王嵩有料到他们迟早会有所动作,所以也加快了自己这边的步伐,当选秀开始时王嵩看见万家报上来的万聘婷,更是直接极力促成了对方的顺利入选。 他知道,这是万家下的一步棋。 只是当时他还觉得可笑,万家莫非以为当今圣上还是如先皇一般,吹吹枕边风,送上一个最新的江南第一美人,就能轻易取得皇上的信任,甚至诞下皇子,有机会一步登天。 但没想到那个送进来的万聘婷,经过这些天来的观察,似乎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废物,对他们之间的事毫不知情,而皇上这两天对她的宠信,也不过都是些表面功夫。 这些年下来王嵩已经深深的清楚,当今圣上如果真的对谁动了心,真的宠爱,或者起码是想要表现出这样的状态,唯一的评判标准,就只有是否允许对方诞下自己的子嗣。 第78章 皇后与皇上的秘密 毕竟,皇后娘娘这辈子,是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而以皇上对皇后的爱护程度,这后宫里每多一个皇子皇女,都会让皇后的压力和受到的议论更多一分。 皇上他,自然是会极力避免这种情况的。 两只老狐狸表面上笑得越是人畜无害,越是让周围的人觉得内心发凉,纷纷脚下不停的匆匆离去,生怕被卷进了什么祸事里。 而开口叫住宣国公的翰林学士曾照卿,此刻则是苦不堪言,他刚刚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贸然开了口呢。 纵然心里再着急,前一日又吃了王嵩王大丞相的闭门羹,但今日在王嵩眼皮子底下,就沉不住气的想去找宣国公,怕是还没等自己贪赃枉法的证据被暴露出来,这一手遮天的王右丞就先能把自己收拾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曾照卿这几日几乎是没能合眼睡一个好觉,前几天自从真正的平国公回京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惴惴不安,果然,前一日家里的书房就被盗了。 他暗室中藏着的金条银票虽然都完好无损,但自己收受贿赂和其他违法的证据却统统消失不见,而暗室里留下的,只有一枚刻着宣国公府家徽的令牌。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找自己的金大腿,王嵩求助。 但整整一天一夜,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明里暗里,却都没能见上正在为了万家劫走平国公后,神使加大了这个月供奉力度而正在焦头烂额的王嵩一面。 今日散朝时,曾照卿又隐约感觉到宣国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意有所指似的,令他再也压不住内心的不安。 在担忧害怕和无知的惶恐中,曾照卿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直接面对宣国公一探究竟,却没想到对自己避而不见一整天的王丞相,见他找上宣国公,立刻就拦了上来。 三人各怀心思,却都压抑着内心的真实想法,嘴上说的和心里真正想的相去甚远,远远看上去,表面上反而显得一团和气。 秦峥坐在龙舆上离开金鸾殿时,望了望还站在那里各怀鬼胎的三个人,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嘲讽的讥笑。 “呵,都挺会演。” 离他最近的孟德海听到秦峥的低语,知道这个一直以来都面对着种种阴谋诡计,明枪暗箭的帝王,对于眼前的这几个人,已经到了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不管是野心膨胀的王嵩,还是一直唯他马首是瞻的曾照卿,亦或是虽然表面投诚,实则也有着自己小九九的宣国公。 皇上之所以能成为皇上,必然是不会轻易受任何人的摆布控制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刻,能够一击即中。 就像其实当年看着的母妃眼睁睁在自己面前断气,看似被刺激到一度失语的小皇子,其实在被慈敏太后接走的第二天,就已经清楚的意识到。 太后的疼爱对自己很重要,但如果只是一个被太后疼爱的皇子,那等到下一任新皇登基时,运气好的,能当个闲散王爷,而运气不好的,怕是连尸骨都不一定能留存。 虽然他不知道当年的慈敏太后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偏爱,但确实那些年间,太后她老人家,是自母妃去世后,唯一给过他家人温暖的人。 更别提随着他的逐渐成长,太后一直为他铺路的同时,也真的将自己所拥有的绝大部分势力和财物,都逐渐托付给了他。 否则,别说是对皇位有一争之力,他怕是在当初先皇后与荣贵妃、穆淑妃等人的斗争最激烈时,早不知道死几回了。 便是连最后,最终的对手摄政王,能成功被他们击溃捉住把柄,让先帝最后认可并传了他皇位,这其间慈敏太后的原因,都是举足轻重的。 所以如今的秦峥,心里最重要的三件事,第一自然是稳固好祖宗打下的江山社稷,甚至是开疆扩土,成就一方霸业。 第二则是想办法治好皇后的旧伤,或者说起码找出能令其再度怀孕的方法,让对方能生下有自己血脉的嫡系后裔,那么不论男女,秦峥都会给他最多的疼爱,哪怕是要立女帝,秦峥都会想尽办法,给自己与皇后的孩子,最好的未来。 当然,这一点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事实上在当年那起意外刚发生时,皇后刚得知自己以后无法生育时,差点因悲痛自戕。秦峥寸步不离的守着开导了好久,才令皇后重新振作。 这些年来,二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明里暗里,吃药扎针,甚至求神拜佛。 但不管是众人公推的如今医术第一的徐祖年,还是江湖上甚至海外流传的各种偏方,在一次次的尝试中,皇后眼里的光和心里的希望逐渐淡了,凉了。 最终,在五年前,皇后与他彻夜长谈了一次。 她说,她不再执着于一定要生下他们的孩子,因为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也是后宫所有皇裔的母亲。 就像皇上,会是他们所有人的父亲。 后宫之前之所以只有一位公主和三位皇子,除了兰嫔的意外,更多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其实本就是皇上刻意而为之。 大公主出生时年岁尚早,而且在那之后,由于皇后不能有孕一事一直没有解决之法,皇上不仅暗中一直让人将贵妃承宠后的保胎药换成避子汤,且后宫其他嫔妃也是一视同仁,这才导致整整几年都没有新的皇子皇女出生。 一开始这事他甚至连皇后都瞒着,还是皇后自己察觉出异样后,趁着皇上南巡之时,让人将当时的纯妃等人的避子汤换掉,才使得当时随行的二人都可以有孕。 但同时,也正是因为皇后对皇家子嗣的看重,对于当时叶嫔谋害刚刚怀孕还不足三月的贤妃的行为,才会如此的雷霆震怒,予以重罚,哪怕一尸两命。 大皇子出生后,皇后开解了皇上好一番,最后差点以自身为威胁,才让其同意了,让其他妃嫔该有孕则有孕,哪怕后宫之间妃嫔互相会有勾心斗角。但皇上自己,首先应该公平的给与每一个孩子降生的机会。 第79章 皇上的三个心愿 因着这件事,皇上与皇后之间,还第一次闹起了脾气。 宠幸兰美人,并且让她怀有身孕,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事。 却没想到最后那福薄的兰美人也一尸两命,成了兰嫔。 自此,皇上对于后宫嫔妃就更加的公事公办,从未再对任何人表现过偏爱,甚至于对自己的几个子女,也是几乎一视同仁得仿佛有一架天平。 而对于自己的皇后,他却是又疼爱,又无奈。 皇后真的待他是极好极好的,从年少相识到相互扶持至今,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皇后和自己之间的感情。 但在对待子嗣一事上,两人却始终无法彻底的达成一致,即使他们都无比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但皇后的宽容大度,却一度令年少时的秦峥幼稚的觉得,皇后对自己的爱,好似不如他对皇后的多。 兰嫔与二公主双双下葬后,这就仿佛更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两人之间再也未曾提起过。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出生,他没有再从中干预,但也没有对于任何一个子女有过额外的关注,当然也不会特意冷落了谁。 反而是皇后,对于几个皇子皇女,都是照顾有加,特别是贤妃先前就有两次小产,去年生三皇子时还大出血极度危险。 那时候大夏与西戎的战事正进行到关键处,贤妃产子的那一天一夜,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永宁殿。 反而是皇后,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产房血污,几乎是寸步不离不眠不休的守在贤妃身边鼓励,并且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也是自那之后,皇后与贤妃的关系,自然就变得亲密了许多。 就像男人之间的战友情可以托付后背,共历生死。 在后宫之中,甚至不管任何时代空间,生孩子都是女人最凶险的鬼门关,能在那样的情景下相互扶持度过,所产生的信赖与感情,真的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身的成长,少年帝王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胸怀天下的伟大君王,对于这件事上自然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依然很爱皇后,也还是在竭尽全力想办法让皇后恢复生育能力,但是对于皇后对此的执着逐渐减淡甚至放下,他也多了一份理解。 他是君王,是天子,他说出的话,无人敢反驳,所以早些年间即使他愿意为了皇后放弃掉自己的其他子嗣,无视从朝堂到后宫的种种压力。 但皇后不行,且皇后也不愿意。 不是不能或者不愿意承受这样的压力,也不是对心爱之人对自己这样的付出不感动。 正因为了解,正因为深爱,和自身的责任感,才让皇后在一次次失望中首先清醒了过来,他们是夫妻,是深爱着彼此,但首先,他们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皇后。 是大夏权利最高的一男一女,也是大夏所有子民的父母。 这个位置是如此的特殊且独一无二,注定了他们在享受到其他许许多多常人不能拥有的一切时,总该是要有些牺牲的。 在任何朝代,都不需要一个专情甚至独宠的帝王,因为那样,只会加速王朝的覆灭。 所幸,她清醒得很快,秦峥也并不糊涂。 这个遗憾,一直被他们掩饰得极好,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后宫皇子皇女的增多,已经越来越仿佛不存在了一般。 但其实,一直一直,都还被秦峥放在心里,视为他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之一。 而最后一件,则是查出慈敏太后暴毙的真相。 十三年前,太后在快要就寝前突然昏厥晕倒,经过太医院以徐神医为首的人全力抢救下,还是在三天后突然身亡。 太后的身体一直保养得极好,虽然当时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平日里却依然神采奕奕,甚至偶尔还会亲自打理自己最爱的花圃,比起五十多岁却已经卧病在床的先帝,所以人都以为,太后是一定会成为太皇太后的。 慈敏太后没有旧疾,当时全身上下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徐祖年早年受过太后不少关照,却眼睁睁看着其死在自己面前而无能为力,所以坚持在太后死后还进行了尸检,并且保存了不少物证,一直潜心追查几年后才分析确认,太后是死于蛊术。 这也是秦峥继位后,在当时西戎和南蛮之间,首先选择收服南蛮的原因。 将南蛮所有的蛊经蛊虫都交给徐祖年,并且允诺他可以终身随取随用大夏任意官库的所有药材,一来是敬重其神医的身份,和感念这些年间他为自己和皇家做出的贡献。 二来,要追查出慈敏太后之死的真相,要钻研蛊术,还要进行大量的实验,这一切的一切,没有秦峥以皇家的力量在背后支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秦峥看重陆家人,不仅仅是有大哥陆风早期的出谋划策,是他的第一代智囊团,后面又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弟陆沉,也对自己忠心耿耿,与白弃、龙一等人都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的关系。 陆云对于医术的天分,乃至在蛊术方面的研究,也是秦峥看重的一点,毕竟连徐祖年在给自己的传信中都曾提到过,想要解开慈敏太后中蛊的真相,陆云等人在蛊术上能取得的成绩至关重要。 当然,天赋最高的邱斐,从一开始徐祖年就是打算一直留在皇上身边的。 这次如此急迫的让龙鳞卫将徐祖年等人请回,一是确实需要他们帮忙先想办法令平国公苏醒,二来,在栾川时徐祖年上一封给皇上的传信就提到,他们师徒二人对于蛊经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本就打算回京之后需要邱斐的加入,以期新的突破。 而眼下,万泓海送来的新消息,似乎令秦峥的这第三个心愿,似乎真的隐约有了能实现的迹象。 当年害死太后的真凶到底是谁,又是为何,以及怎样在护卫森严的后宫中,能对已经几乎不接触外人的慈敏太后下此毒手。 “孟德海。” “奴才在!” 孟总管快步上前,然后在听到皇上的吩咐后,差点一个踉跄,摔在了龙舆前。 “皇上,这,这这这……” 第80章 国公爷见国公爷 最终,曾照卿颤颤巍巍的跟着一脸笑容的王丞相离开了,而一直和颜悦色的宣国公在登上自家马车后,才露出了一脸愤怒与急迫。 “先回府!” 宣国公这样吩咐着,心里却在盘算,眼下万泓海等人已经尽在龙鳞卫的密切掌控之下,自己自然不可能再明晃晃的去与其有所接触,但是孙子一天不回家,不光自己着急,家里还有一个已经急得气血攻心的夫人在等着他。 于是,在回府后他换下朝服,直接让人备上礼又再度出门,这一次,竟是直奔着平国公府而去。 宣国公的突然造访,令所有人都很意外,且他的马车刚到门口时,正与另一辆出门的马车擦肩而过。 这辆马车上坐着的,正是被召入宫的徐祖年。 只是二人都没有挑开车帘,自然也互不知情。倒是原本守在平国公榻前的陆沉听见宣国公突然来访,又正好是徐祖年刚刚离开的时候,心里还稍微紧张了一下。 “莫急……咳……咳咳……宣国公他……应该是……咳……想从我们这私下……再见一次皇上。” 正在一旁喝药的陆风一边咳嗽一边嘱咐着,一句话说得吃力,一下子倒是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大哥你就是不老实,好好躺着就是了,有什么事老三他会处理的。你要是再不好好修养,明年我可就不回来了!” 陆云常年跟随徐神医在外游历,性格自是爽利的,且她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除了一心钻研医术,剩下的就只有希望自己仅有的几个家人平安健康,所以哪怕天大的事在她看来,都不能影响自己大哥养病才行。 “二姐说的是,大哥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调养好身体,我先出去看看这老狐狸怎么说。” 陆沉转手将自己手里的药碗递给邱斐,正要转身去前厅迎人,却听见身后一直躺在床上休息的平国公也开了口。 “他现在失了孙儿正着急,昨天万家人也进了宫,罢了,等会直接带他过来吧。” “祖父!”他一开口,屋内几人自然都起了身,除了躺在一旁榻上的陆风都凑了过去,却见平国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将陆风扶走,坚持还是由自己来见宣国公。 “老夫这会精神着呢,如今最需要好好休息的还是风哥儿,况且老夫也有些话要单独同钟澧说,你先去请他过来吧。” 最后这句是冲着陆沉说的,如此众人也不好再坚持,便由陆云和邱斐先扶着陆风离开了钟国公的卧室,暂时去了偏厅待着,而陆沉则按平国公的吩咐去了前厅,径直将宣国公请了进来。 “噢?平国公他老人家大好了?”宣国公听得陆沉出现后见了礼,竟然直接请他去平国公那边,一时还觉得有些意外。 他心里清楚,既然王嵩掳走平国公没有第一时间杀掉,而是想办法令他沉睡,那自然必定是有办法能令其苏醒,但也没想到徐祖年回京才短短几天,平国公就已经康复到可以见人了。 “祖父他暂时还不能下床,所以劳烦钟老您多走两步。” 陆沉表面上倒是如常般谦逊有礼,他也拿不准自己祖父要同宣国公亲自说的是什么事,且他们与宣国公,实在也算不得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所以嘴上更是不会泄露分毫。 “那就有劳陆世子了。” 宣国公倒是眼睛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将内心的焦躁压抑得极好,不紧不慢的跟在陆沉身后离开了客厅。 在厢房一旁偏厅的陆云一直守在陆风身边,没心思去关注屋外的情况,倒是邱斐,喂完药后在窗子旁站了一会,正好瞧见陆沉领着宣国公进门的场景,便走过去默默打开了偏厅的门。 等了片刻,陆沉果然退了出来,然后径直也到了偏厅来。 “那老狐狸怎么说?” 邱斐在陆沉一进来后就关上门,凑上前去挤眉弄眼的问道。 “我只同他说了祖父醒了要见他,旁的什么也没说。反正等他们谈完,祖父自然会知会我们的。” 陆沉也习惯了他的性子,轻轻推开他走回到陆风身边,见陆云已经开始给他进行新一轮的针灸,就也没靠太近,以免干扰陆云的诊治,只是低声宽慰道:“大哥你好生休养着便是,这次万家既然已经进了京见着了皇上,皇上今天还召徐老进宫去了,这次王嵩那奸贼,便是不死也定要脱层皮的。” 陆风虽然神色比前两日要好些,但到底这么多年下来积弱难医,整个人还是厌厌的,刚想开口,直接被捏着针的陆云伸手捂住了嘴:“大哥,你再开口,我就直接拿针缝上你的嘴了!” 陆云虽然故意拉长了脸做出凶相,但三人知她只是关心陆风身体,嘴上说着唬人罢了,不过陆风向来也很疼惜自己这个胞妹,便一脸苦笑的抿了抿唇,示意自己暂时封口了。 若换做是旁人如此说,以邱斐平日里口无遮拦的性子,必定是要出言打趣的,但此刻讲出这话的是自己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反而是将头转到一边,装聋作哑了起来。 倒是陆沉,瞧见几人的样子,这一连数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压力和担心都轻了不少,反而笑着开口道:“缝上嘴到底凶残了些,不过二姐你这手针法是得了徐老真传的,不知有没有哪个穴位扎了之后,是可以让人一时半会开不了口说话的?” 陆云见他一边问着一边将目光就像一旁的邱斐身上投去,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 不过自己这个心上人确实从小就是口无遮拦惯了,且经常钻研时入了迷,行事说话就更不过脑子,得罪了人也不知道,当下也是心思一转,故意正了正身子对陆沉回道:“扎穴一次最多只能让人失声十二个时辰,且位置力道不容易把握,一旦重了甚至有可能直接让人哑一辈子,倒不如……” 第81章 国公爷都是演技派 她故作沉思片刻后,一本正经的说道: “倒不如,我给你几只我新培养出来的哑蛊。这是在之前南蛮一种毒蛊的基础上改良的,我去除了其大部分的毒性,只保留了它能令人暂时失声的功能。这种蛊虫一次可以在中蛊之人体内存活五年,中蛊后平日里与往常无异,每次使用蛊笛催动时便会使中蛊之人暂时不能言语,一次最长可以维持三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掏出怀里的蛊笛给二人示范,邱斐瞧见陆沉望着自己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二人是在打趣自己,只是他平日里的那副伶牙俐齿对着陆云可是半点不敢施展,只得退后一步支支吾吾的道:“三、三师姐,你别听小石头胡说,我,我平日里可安静了……” 小石头是陆沉小时候的外号,跟龙一的大木头不同,是因为小时候的陆沉胖乎乎圆滚滚的,一度比同龄人生得都要敦实些,加上他单名一个“沉”字,大人抱在怀里都沉甸甸而得名的。 几人正嬉笑打闹,突然厢房里传出异响,众人刚推开门想看看情况,就见才进去没多久的宣国公砰的一下推开了厢房的门,嘴上不停的叫嚣着“老匹夫”、“不识好歹”之类的话语,骂骂咧咧的径直离开了,而敞开的大门里也突然摔出一个物什,直接砸在了正离去的宣国公脚边,碎成了好几片。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之前还放在平国公床头,他喝水用的杯盏。 “这老贼!祖父现在可不能动怒!” 陆云性子直,加上知道平国公这两日虽然解了蛊后已经苏醒,实则一个六旬老人经过这番折腾,还是需要好好休养进补的,方才平国公要单独见宣国公时她就不放心,此刻眼见着二人分明是起了争执,还一个摔门而出,一个怒而砸杯,立刻就要放下手里的针冲回去看看情况。 “云儿莫急。咳咳咳……”没想到,原本安安分分躺在一旁的大哥陆风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只是动作太急,刚说了四个字又开始咳嗽不断。 陆云心里着急,便转头看向陆沉,希望他这个做弟弟的赶紧过去看看,却见陆沉先走过来扶着陆风拍了拍背,替陆风顺好气后,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竟默契的笑了一笑,然后陆沉才起身,也向着陆云说了同样的话:“二姐莫急,祖父不会有事的,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直接伸手,拉着在一旁担心却也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邱斐,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 邱斐听得他说的内容,惊讶的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的陆风一眼,陆云心里奇怪正要发问,陆沉却已经拖着邱斐向平国公那边走去,嘴上还故意大声的嚷嚷了起来:“祖父切勿动怒!” 陆云想跟过去,手却还被陆风拽着,心里估摸着几人肯定又是在谋划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毕竟自己大哥也还需要人守着,只得老老实实又坐了回去。 “你们一个个呀!真是的,我看男人心才是海底针,说吧!这到底又是在演的哪一出?” 陆云撇着嘴,手下不停的继续开始了施针,倘若此刻躺着的换一个人,按她的脾气定是要故意扎错扎歪,或者力道重上几分,让他们好好吃吃苦头的。 但偏偏躺着的是自己的同胞亲大哥,两人虽然同样当年受母体毒素影响天生身体有疾,但徐神医当年曾经诊断后得出过结论,二人因为在母体的位置不同,陆风本身受的影响就更大些。 再加上出生之后是一男一女,平国公等人天然的就对陆云更多照拂,而陆风身为男子,又是陆家长房长孙,自然背负了更多的责任,对自己的要求也更高。 日积月累的操劳之下,虽然有徐神医的极力救治,但一个要天天劳心劳力,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为皇上尽忠,如何维持住平国公府的家业和培养幼弟。 一个却能在家人的爱护关心之下,不仅能随自己心意跟着徐神医学医,还能在其致仕之后直接随着他四处游历,过上常人根本不可能有的潇洒自由的生活。 所以陆云对于陆风,一直是心怀愧疚的,觉得若不是因为自己,大哥断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虽然陆家人之间互相感情都极深,陆风本人更是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但陆云反而更因为此,加上后来陆沉的父亲死后,自己祖母也因为打击在不久后忧思成疾,郁郁而终,更加坚定了她要守着看到自己兄长,乃至三弟陆沉都平安健康,且幸福有归属之后,她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拒绝邱斐,这就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云儿放心,祖父他必定……必定不是真的动怒,多半是,是他与宣国公商量好后,故意演的一出戏。” 陆风与她是双生子,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心灵相通的基本默契还是有的,加上他本就极为聪慧,不待她开口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随即出言解释道。 “我想,必定是宣国公因为昨天,万家人已经被接走的关系,他想通过我们再私下联系皇上,同时又要做戏给暗中监视的人看……” 他虽然之前因为一番折腾,让本就羸弱的身体再度不堪重负,但这几天在徐神医几人的轮番全力救治下,到底也还是恢复了不少,加上此刻陆云一边施针,他觉得胸口一直压着的闷气都顺了许多,又知自己这个胞妹向来心思单纯,便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解释。 “我想,等会老三出来后,必定会“万分焦急”的赶去宫中求见皇上,向皇上禀告由于今日宣国公造访后,与祖父起了争执,导致祖父急火攻心,再度昏厥之类的。而邱斐能力有限,不能稳定病情,需要徐神医尽快赶回来……” 他想着不要让陆云担心,便一口子说了许多许多,到底还是心急了,一下子有点提不上气,陆云听他说到一半就反应了过来,这会见他脸色不好,心里更是着急,又一次伸手捂住了陆风的嘴。 第82章 佳酿配佳人,佳人难再得。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们个个都是足智多谋深谋远虑的大聪明,就不用跟我这颗小小的榆木脑袋解释了。总之我只知道,大哥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静养,既然你说祖父没事,那必定就是没事。那我现在就一个要求,大哥你好好躺着,让我施完针了静静睡一觉,等师父回来看再怎么调整今天的用药。” 说完,不由分说地按着陆风的肩膀,让他老老实实的躺平了。而另一边,不出他们所料,宣国公一脸怒容的径直离开了平国公府,甚至走前还直接招呼下人,将原本都搬下车的礼又一箱箱都搬了回去。 当然,宣国公也知道戏不可以演太多,所以出了大门后到上马车时,都是紧闭双唇气鼓了双眼了模样,只有那句:“都收回来带走!”彰显了他内心的不忿。 而平国公这边,也果然如陆风所说这般,陆沉二人进去后不久,陆沉就一脸“急切”地冲了出来,回自己屋中换了一身朝服,坐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而邱斐则留在平国公屋内,一会招呼下人烧热水,一会又是熬药的,陆云在一旁看着屋外人头攒动,听着邱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又想到他刚才说的话,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哼,还说自己平日里安静呢……” 陆风这会躺着,等她施完这趟针后本该小憩片刻,听到她的呢喃,眼神里却忍不住闪过一丝心疼,又开了口道:“云儿,其实邱院判这个人,真的是极好的,待你也真心,你莫要因为……” “大哥!”陆云这次是真的急了,脸上也瞬间微微泛红,她没想到自己平日里这个最沉默稳重,又还在病中的大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惦记着催自己的婚事,不过她这次虽然回来,内心却也已经打定主意,什么事才是摆在自己心里第一位的。 只是暗中埋怨自己刚才一时失神,嘴上没管住。但是旁的人也就罢了,自己这亲大哥若是认真同她说起来,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本应扎完最后一针后又轻轻补了一针,陆风顿觉一阵比前两日更明显的倦意来袭,知道是陆云有意逃避,但只来得及轻轻叹息的说了两个字:“你呀……” 陆云见陆风闭上双眼进入沉睡状态,脸上的红晕却更明显了,她一边安慰自己到没事没事本来大哥就需要好好休息,一边走到了一旁,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水冷静冷静,才发现壶里空荡荡的,从他们进来偏厅到现在,还没让下人进来过。 她又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邱斐呼唤下人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大哥,歪着头想了想,也推开门向外走了去。 栖霞殿外,孟德海惴惴不安的等候着,别说像平日里那般进去喝口热茶,便是连迈进栖霞殿的大门都不肯了。 实在是皇上刚才让他传的这道口谕,简直比烫手山芋还烫手山芋。 竟然要贵妃娘娘把她珍藏的梨花酿拿出来。 最要命的是,这梨花酿还要直接送到佳美人宫里,因为皇上今晚还会造访佳美人处。 当孟德海方才听见皇上要他去同贵妃说,前日里佳美人夸赞过这梨花酿味醇性甘,最适合初夏时节夜饮,所以去贵妃宫中取一些来,先送到佳美人处时,孟德海简直以为自己老年失聪,或者精神错乱了。 这梨花酿虽是江南特产,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可贵妃娘娘栖霞宫里的梨花酿则不同,据说是万家自己改良过配方的独家秘制款,每年给贵妃宫里都只能送上五坛而已。 往年里皇上也曾在贵妃宫中喝过这梨花酿,虽然算不上特别偏爱,但也是夸过一句别有风味的。 而今年,万家送进来给贵妃娘娘的酒,贵妃应当是都还没同皇上共饮过。 却要他今天来直接将酒要走一部分,如果是皇上自己想喝也罢了,哪怕贵妃不能一同共饮,肯定也会一脸高兴的让人装好赶紧送到永宁殿。皇上却偏偏点名,要让贵妃知道这酒是佳美人提起的,拿走也是要送到佳美人处,他与佳美人共饮的。 孟德海光是想象了一下,贵妃听到这几句话的反应,都下意识身子一颤,开始同情起进去传信的庆双了起来。 而另一边,听完他传达的口谕后的庆双,心情也与他差不多。只是她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且前两日里才向王丞相传过密信,如今王家与万家的关系可谓是扑朔迷离,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却来如此激怒贵妃,庆双心里忍不住开始猜想,莫非贵妃娘娘要失宠了? 但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她只得忐忑不安硬着头皮的走了进去,尽量避重就轻的简单几句话表达了皇上的意思。 “梨花酿?送到佳美人处?” 哪曾想,在她预想中本该勃然大怒的贵妃娘娘,听完她说的话后却愣了片刻,接着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可下一秒,她却又不负众望,如庆双等人预测的那般,冷了脸色一副勃然大怒却竭力压抑的样子,咬着牙吩咐了庆双照孟德海吩咐的办事后,就径直甩手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后,屋内传来的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反而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庆双心里嘀咕,总觉得贵妃刚才的反应有些奇怪,仿佛一开始的猜疑才是她真实的情绪,而后面如往常一般的暴怒,却好像有几分像演出来似的。 但皇上这个口谕本就来得古怪,且明眼人也都看得出,要么是佳美人存心挑拨,故意在皇上面前说起这万家进贡的佳酿,她自己身为万家人都没有,只有贵妃娘娘那有最好的,而皇上最近偏宠她几分罢了。 要么,就是皇上故意借此为由,进一步激化贵妃与佳美人,也就是王家与万家之间的矛盾。 可若真是如此,那皇上这一招,又太过明显,太过直白,且就算贵妃气上这一通,又能如何呢? 第83章 皇上是个大忙人 昨晚贵妃与大公主母女二人间的谈话不欢而散后,秦琼华今日一早用过早膳后就径直回了含章殿。 而云深、肖欣欣二人也在同一时间,抵达了贤妃娘娘的琉光殿。 只是没想到,她们到的时候,贤妃娘娘竟然还没用完早膳。 二人被雅瑟领着进了门,就瞧见贤妃正亲手一勺勺喂着三皇子吃粥,一时都觉得有些唐突了,但贤妃却一脸高兴的招呼她们坐下,才开口解释道: “姜太医今早来看过后,说寅儿已经开始长牙,可以进食一些母乳之外的食物了,我一时高兴,就让人把姜太医说的能吃的全都做了一份,挨着让寅儿试试,看他喜欢吃什么,一不留神就耽搁到了现在。” 三皇子单名一个寅字,因为生产时就是早产加难产,这近一年来也是大病小病不断,让贤妃娘娘和琉光殿阖宫上下都操碎了心,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半岁左右就开始长乳牙,而三皇子如今已快十个月大了,终于开始长了第一颗牙,也难怪贤妃如此高兴。 开始长乳牙,可以进食其他的辅食,自然也是意味着,三皇子的身体,越来越变得正常健康,虽然如今的身量比起同岁的孩童还是瘦了不少,但只要仔细将养着,想必再过上几年,也能将先天的不足补上,与常人无异了。 “叨扰娘娘了,是我们来得太早。” 云深还恭恭敬敬的行着礼,三皇子见着肖欣欣这个开心果一来,小小的脸蛋已经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将贤妃喂的这一勺粥喝下后,就挥着手咿咿呀呀的朝肖欣欣招呼了起来。 “瞧瞧,他现在可是连乳母和我这个亲娘都不亲了,天天惦记着肖才人呢!好了,先收拾了吧,我们过去说。” 贤妃见三皇子气色好,心里自然也高兴,加上一早上确实也喂了不少,秦寅的小肚子都鼓了几分,毕竟还是不足岁的婴孩,若是喂食过量消化不了,反而可能让他又病上一场,便招呼雅瑟让人撤了膳食,与云深等人坐到了一旁。 “让奶娘抱着他先消消食,难得今日天色也好。倒是云才人你,今日怎么不多休息会,脸上的伤可还好?” 贤妃将三皇子交到奶娘手里,转身便先细细打量了云深一番,见她的左脸在脂粉的遮掩下已经瞧不出什么异样,又转眼看了看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肖欣欣,心里一转,已然想明白了是缘何如此。 昨日皇上突然摆驾她二人所在的凝棠殿,结果据说听了肖才人弹的琵琶后,夜深时分又匆匆离去。 虽然有能力知道这个消息的众人,自然都能知道皇上夜里是因为公务而离去,但毕竟云、肖二人都是还未承宠的新人,昨日张婕妤掌握云深一事,也随着她安排人去暂撤了云深的牌子后,让该知晓的人都知晓了。 而眼下,昨日皇上突然造访凝棠殿本就出乎众人的意料,对于在深宫七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贤妃娘娘来说,虽然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二人得罪或者伺候不好皇上的说法流出,但皇上至今一点赏赐或者别的动静也没有,若是再过上一天两天的,难免会让她们二人陷入新的流言蜚语。 现在瞧见肖欣欣分明也是为此辗转难眠了整夜,而云深反而是神色如常,她也知云深自是聪慧的,主动便接过了她的话茬。 “有劳娘娘关心,嫔妾自回去后用了娘娘的药,今早起来就已经大好了,倒是肖才人。昨晚皇上来后,刚让她用琥珀光奏了一曲,就来了位大人说是有要事,将皇上请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看向肖欣欣,在她眼神示意下,肖欣欣也如二人一早商量好那般,再次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同贤妃娘娘说了一遍,包括连皇上问及云深一事,乃至为何演奏的是《十面埋伏》,都一五一十交代了一番。 不出云深所料,贤妃果然在听到,皇上是因为问及漠北王最喜欢的,便是肖欣欣弹奏的这一首,才让肖欣欣也弹了一遍时,眼神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落寞和怀念,思亲之情溢于言表,但云深知道眼下不是安慰贤妃的时候,便只装作不曾看见,等肖欣欣继续讲述。 待肖欣欣讲完,皇上是因为龙首大人的突然到访才匆匆离去后,贤妃眼底一转,迅速收敛好了之前因为思念父母而低落的情绪,低着头细细盘算了一番,才开口说道:“龙首大人,便是指的龙鳞卫首领龙一大人,若是他深夜前来,还是直接到了你们凝棠殿来求见的话,想必确实是十分要紧的正事了。” 她这话倒是丝毫不假,不过也多少存了一点安慰肖欣欣的意思,毕竟她可不知道肖欣欣是什么二十一世纪而来的穿越人,对她来说,这个自幼在家中看着长大的父亲下属之女,因为父母家族的关系被送到这深宫之中,而第一次被皇上召见,却因为这样的原因不了了之,昨夜肯定是辗转反侧,直到现在都内心惴惴难安的。 虽然她也无从知晓,皇上到底昨夜为何而来,又为何而走,但是被龙首大人请走,那即使有人想要以昨日的事指责是她肖欣欣侍奉君王不周,甚至因此问罪,起码也是能为此辩驳一二的。 她入宫七年,自然也是已经熟识了当今圣上的脾气,且肖欣欣如今在对方眼中,搞不好还只是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小才人,若是像往日里那般政务繁忙,十几日间不来后宫都是常有的。昨日发生的一切,若他记得,能给个只言片语,甚至按例给些赏赐,自然是最好的。 但更大的可能则是,皇上一忙起来,别说肖欣欣要为此陷入怎样的流言蜚语或者受到怎样的针对,便是后宫其他诸多妃嫔,哪怕一向嚣张受宠的贵妃娘娘,皇上怕是都不会放在心上分毫的。 只除了皇后。 第84章 漠北的明珠与往事 想到这里,贤妃莫名的觉得心里还是微微闪过一阵刺痛,但她迅速的调整好情绪,甩开了这一丝丝内心的不适,一手握着肖欣欣的手,一边又面向云深继续说道:“虽然这样的情况确实比较少见,但皇上的事,还涉及朝政,若是有人敢以此随意置喙,甚至刁难于你,便是皇后娘娘,也不会轻饶了她的。” 云深二人听她这般说,心里一直压着的担忧才算是散去几分,否则肖欣欣昨晚的遭遇,若是被人添油加醋一番,又或者皇后是个难相与的,那光是治她一个侍奉不周的罪名,就够肖欣欣喝一壶的了。 见二人对龙鳞卫一无所知,贤妃便同她们多解释了几句,简单阐述了龙鳞军、卫的来历和目前的现状。特别是龙鳞军如今的统帅白弃,虽然如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京中,但龙鳞军毕竟皇上亲军,除了承担皇上个人的安危职责外,在朝廷各地的驻军中都会有一队龙鳞军将士,会对当地驻军在某种程度上做一定的监督监管,且直接向盛京传递消息。 而大夏自从去年对西戎的作战全面获胜,征西大将军杨练也在去年底返京时交回虎符后,眼下除了贤妃娘娘的父王所统帅的漠北王府和漠北军,整个大夏的军权,便已经都收回在了皇帝手中。 今年年初时,便已经有人在朝堂上蠢蠢欲动,试探性的弹劾过漠北王这么多年拥兵自重,甚至妄图栽赃说,现如今大夏边境的其余蛮夷倭寇都已荡平或归顺,却只有漠北多年以来耗费掉这么多粮草兵士,却未能进得寸土,漠北王已算是有罪。 当然,这样的说法刚刚冒头,便被皇上以极其强硬的态度处置了,不仅第一个鼓吹这种说法的官员被革职查办,便是连当时与他交好,在私下里有过这番言论的一干人等,都在后来被以各种理由和证据,以他们参与的程度轻重,得到了相应的警告或者处罚。 那一个月龙鳞卫忙碌得龙一甚至有两天都没顾得上吃饭。 自然,作为漠北王、漠北王府和漠北军这样重要又特殊的存在,必定也是有一队专门的龙鳞军驻扎的,甚至因为漠北的特殊,这一队龙鳞军的人数不仅相较其他各地是最多的,甚至还专门安排了两名龙鳞卫也一同值守。 明面上这些人倒也不会真的对漠北王乃至莫北军做太多管辖和约束,更多的反而是帮助漠北王同皇上之间保持直接的联系,而至于暗地里他们真正负责什么又做了多少,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龙鳞军中这样外派的编制,按惯例是要每年轮换的,因为毕竟大夏国土辽阔,当年最远驻守东海的一队,离盛京足足有两千里之遥,而龙鳞军又不像龙鳞卫那般,每一个人都千挑万选,经过重重厮杀和考验,把对皇上的忠诚永远摆在第一位。 龙鳞军虽是整个大夏编制最少,待遇最高,要求最严的军种,但这些年逐渐发展壮大,京中常年驻守和各地的人数加起来,也已经有了三万之众。 这三万人里,大部分是以前龙鳞军的后代,代代相传,但历年来遇上征战,也会有死伤。且随着大夏版图的不断扩张,皇权的进一步巩固,自然对于皇上手里最重要的利刃之一,龙鳞军也是需要不断的增添人手。 以前各地的普通部队,也都会以被选入龙鳞军中为荣。 再加上龙鳞军每年,也会有一次对外招新的机会,对于很多祖上三代都是贫民的百姓而言,家里能出一个龙鳞军,哪怕只是最最最低等的普通将士,也都是可以列入族谱,荣耀故里的了。 所以如今的龙鳞军中,这样的两拨人加起来林林总总,也已经占到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数。 驻守漠北的这一支队伍,常年都是五十人的编制,再加领队一人,和龙鳞卫两人,总计五十三人。 漠北王专门在距离漠北王府和漠北军营两地中间的附近寻了处宅子,供他们日常居住和训练所用。 但这五十名龙鳞军及其领队虽是每年一换,与他们住在一处的龙鳞卫二人,却是要三年才会换一人,所以每一个驻扎过漠北的龙鳞卫,最少都会呆满六年才离开。 这一来是因为龙鳞军与龙鳞卫的职责和人手不尽相同,二来则更是因为皇上对于他们的信任程度有所不同。 作为漠北王的掌上明珠,曾在漠北生活了十几年的贤妃娘娘,自然在那些年间,同当时驻扎的龙鳞军及龙鳞卫都有所接触。 白弃十五岁那年,也就是九年前,就曾经担任过那一年的驻军领队,在漠北足足呆满了一年,第二年回京后不久,就又奔赴南蛮,并在后来收服南蛮的几次战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并最终成为了新一任的龙鳞军统帅。 那时皇上登基才一年多,白弃等人作为刚刚立下从龙之功的功臣,一方面确实是会前途无量,可另一方面少年天子,摄政王的余党那时也还没彻底铲除殆尽,当时的龙鳞军统帅莫将军将他远远的放在漠北,一是为了让他远离盛京当时的种种纷争,二来,内忧外患之下,漠北王府和漠北军作为大夏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却也同时,是自先帝以来就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 那时的贤妃娘娘还仅仅只是漠北王的爱女齐思莞,是整个漠北公认的明珠,不论是出身样貌,家世才学,样样都是最顶尖的。 白弃在那一年的时间里,虽然与当时的齐思莞只是短短的见过几面,甚至从来都没有单独说上过一句话。 但一年后他归京面圣之时,还是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漠北王夫妇,欲在下一次进京之时,携爱女同行,有意在京中举办齐思莞的及笄之礼。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算趁着举办齐思莞的及笄之礼同时,就在京中相看人家,若是来得及的话,直接就在京中出嫁也未尝不可。 第85章 皇后娘娘心怀天下 白弃当年离开漠北时,漠北王妃已经开始让下人准备置办一些嫁妆和相关的物什了。 八年前的冬至,漠北王携妻女等人抵达盛京。 七年前的上元节,齐思莞在花灯会上与侍卫走失,遇着流氓骚扰之际,被微服出巡的秦峥所救,初初相见即心动,并最后以绝食相逼,让漠北王同意了她入宫的请求。 然后,怀孕,小产,漠北王妃病逝,再怀孕,再小产,直到去年盛夏,拼死生下了三皇子秦寅。 时至今日,齐思莞自己也已说不清楚,她如今对着皇上,是爱更多,还是怨更多,憾更多。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她可以确信,她也好,漠北王也好,乃至整个漠北上下,其实都是对大夏皇室,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在国家大义上,绝无二心的。 父母当年的反对,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识了足够多的阴谋算计,知道皇上对于当时的自己,比起真心,更多的是需要她的进宫,来换取整个漠北,起码是漠北王还在之时,绝对的忠诚。 而当时的自己,却并没有透彻的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的少女情动,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即使明知那个人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一人,且心里也已经有了别人。 却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意外可能。 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之子,永远不可能只属于某一个女人,但曾经有过一段属于她的时光,似乎,也已经足矣。 如今她膝下有子,后宫中虽然有贵妃、纯妃等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但中宫皇后,确实是一位端庄大气,慈悲中又不失手段的人物。 最最难得的是,对于她们这种没有野心,也同样对于皇室忠诚的妃嫔,皇后娘娘她,是真的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与爱护。 去年难产之时,她感觉着身体里的力气和温度一点点随着时间流逝,仿佛都能感受到腹中胎儿连心跳都渐渐弱了下去,而皇上,还在永宁殿中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为平定西戎绞尽脑汁之际。 那是她此生,进宫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明确的产生了悔意,和一丝丝的,非常少的,对皇上的,恨。 可是那一点点的悔与恨,在听到耳畔皇后焦急间又竭力温柔的一遍遍呼唤,让她重新睁开双眼时,在皇后紧紧握住她的手,最终诞下胎儿,在听到小皇子的第一声啼哭时。 所有的悔与恨,霎那间又烟消云散了。 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曾与爱的人相守过一段时日,如今,又还有了二人的骨血。 即使小皇子一开始体弱多病,她也因为这一次生产血崩而坏了身子,足足有两个月甚至下不来床。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便是如今看着国泰民安,众人齐呼万岁的皇上,和一直被皇上捧在心间,任何人的出现都不曾动摇过的皇后,他们的人生,他们的心里,也必然有很多遗憾的求不得。 比如皇后,虽然她没有说过,但进宫七年,加上二人确实真心相交,贤妃一直隐隐的有个预感,皇后之所以至今未能诞下嫡子,并非皇上或者皇后不想,而是皇后,不能。 也许是第一次小产时伤了身子,更或者有什么其他不可说的原因,但贤妃能感觉得到,帝后二人,是真的情深,也一直真的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特别是皇后,对于后宫中所有子嗣的疼爱,可以说是真正的做到了视如己出。不论其母妃品性如何,家世如何,子女天生资质如何,她都给与了足够平等的关怀与爱护。 即使如今大公主已经年岁渐长,越来越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隐约展露出比贵妃还甚的野心。 但只要一切还在可控的范围,哪怕是贵妃之女,皇后她,也从来未曾表现出过任何厌恶或者排挤。 对待妃嫔和皇上的子嗣,皇后她,一贯的清醒理智又富有慈爱。 当年兰美人意外惨死,一尸两命,阖宫上下,最伤心的人,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她是真真的在替一个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更惋惜的是,这还是她所爱之人的子嗣。 那也是贤妃的心里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间的爱,的确有很多种。 而皇后对皇上的爱,又的确深沉得超乎她之前的想象。 皇后的眼光,格局,心怀的慈悲,让贤妃觉得,她是真真担得起国母这个称呼的。 “原来这龙鳞军与龙鳞卫,竟是有这么渊源的来历。嫔妾以前在闺中甚少与人交际,也不曾听家父提及,还是进宫之后,才略知一二,倒是劳娘娘今日解惑了。” 贤妃同她们讲的,自然只说到了龙鳞军会在各地驻扎,以及现在的龙鳞军统帅白弃,曾在漠北驻扎过一年就点到为止了。但是仅仅是这寥寥数语,也已经比起云深和肖欣欣入宫这两个月以来,所知悉的所有龙鳞军、卫的消息加起来还要多了。 “娘娘说的是那间宅子呀,我也有些印象呢!原来那些人就是龙鳞军,难怪小时候父亲总跟我说,要离那间屋子远远的,就算路过,都最好选远路绕着走呢,我以前还问过母亲和几个哥哥,那个地方是不是闹鬼呢,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肖欣欣听贤妃讲完后,在脑子里思索了片刻,倒是也在记忆里找出了那间大宅,顺带还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关于那间宅子的种种推测,小孩子嘛,正是好奇心正旺的时候,要不是那时候几个哥哥都还算拎得清的,保不齐都能带着她一起,做出什么夜探鬼宅的事来。 “肖才人!”云深无奈的低声唤了她一句,示意她注意自己的用词,贤妃娘娘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笑着挥了挥手说不妨事,毕竟这是私下里,她认这两个妹妹,自然不会以条条框框的宫规来约束她们。 “娘娘教训得是,嫔妾只是替她着想。”云深这次倒是格外多解释了两句:“嫔妾二人入宫时日尚短,肖才人又是随性惯了的,虽然娘娘从不会计较这等小事,但若是她自己不时时牢记着规矩,万一哪天在人前犯了错处,到时候想要亡羊补牢,嫔妾也怕是力所不能及了。” “云才人,昨夜是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86章 没那么简单 贤妃知道,云深虽然与肖欣欣年纪相仿,但她的出身毕竟是官宦世家,父亲好歹也是如今的礼部侍郎,且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更是觉得她虽然对待肖欣欣是出自真心,但同时也有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冷静与智慧。 前几日肖欣欣也不是没有一时兴起,就没有用上敬称的情况,但之前云深最多都只是私下叮嘱,或者偷偷示意肖欣欣注意,像今天这般故意在她面前强调起此事,莫非是昨晚皇上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肖欣欣难道真的有惹到皇上不开心? 想到此处,贤妃不由得有些替她们二人紧张了起来,若昨晚皇上真是因为公事离开也就罢了,但万一公事是真的,肖欣欣没有侍奉好皇上也是真的话,她们二人,以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云深心里想的虽与贤妃有些出入,但有一点她们考虑得都没有错,那就是肖欣欣确确实实直到目前为止,对于宫规的遵守,特别是像日常称呼这样的小事,是漏洞频出的。 若是在重大场合,或者云深提前叮嘱过的时候还好,但若是关起门来,在她们自己的凝棠殿中,或是像方才那样在她觉得可以信赖亲近的人面前,她下意识地就还是会“我”来“你”去的。 这种在现代社会再正常不过的称呼,放到如今她们身上,特别又是现在的环境和身份,往小了说,可以叫不通礼数乱了规矩,往大了说,则是一点都不符合大夏朝的达官贵人,乃至是皇室间的语言习惯了。 云深除了担心她若是不能早日改掉这个习惯,那么哪天被责罚不守宫规也就罢了,但要是被其他人看出端倪,就像如今她们已经有九成把握也是穿越而来,却明显不是什么好人的张婕妤。 对方本就在宫里恶名累累,可表面上却是更是一副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模样,云深她们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与她相认,现在更是与之交恶,以后说不得也是分属两个阵营,那么往后说话做事,自然得万分小心些。 昨天正好又出了皇上深夜来访却又离开一事,虽然按肖欣欣的说辞来看,确实皇上对她们不仅没有任何不满,甚至有可能还真的稍微有一点兴趣,但越是离风暴中心近了,云深就更希望她们身上能多一件救生衣。 有些话,与其她一直苦口婆心翻来覆去的同肖欣欣强调,反而不如贤妃这个外人三言两语的点拨提醒。 这并不是意味着肖欣欣不信任,或者不听云深的话,恰恰是因为两人太过熟悉,又都是确认了彼此穿越身份的缘故。 在肖欣欣心里,在云深面前,用着以前的称呼,潜意识里,其实就代表着那时候的她,是还想过回以前的日子。 可是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由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足够有身份地位,又与之前和现在的肖欣欣都颇有交情的贤妃来提醒,是最适合不过的。 果然,在听完贤妃娘娘也讲述了一番平日里云深讲过多次的话后,肖欣欣没有半点不耐的样子,而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同时也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会小心慎言。 “嫔妾发誓,一定谨遵娘娘的教诲,云才人也可以监督嫔妾,要是以后再有失言,就罚,就罚嫔妾……” “依本宫看呐,怕是以后再犯一次,起码得罚她一个月不能吃糕点零嘴,才能彻底长长记性,云才人你说是不是?” 出言提醒本就是因为关心,贤妃可不想在肖欣欣这张福气的脸上瞧见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当下便玩笑着一句话,三人顿时都相视一笑,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不过云才人,眼下你脸上的伤虽然看着似无大碍,但昨日本宫已让人禀明皇后,也暂时撤了你的头牌,恰巧昨晚皇上还到了你们凝棠殿来,也知晓你受伤一事的话。本宫原想着,最多这两三日间,皇后定是会传你过去问话的。” 三人再度坐下后,贤妃倒是正了正神色,开始说起另一件事来。 “本宫知道,你也是受了不小的委屈,不过毕竟昨日含章殿一事,闹得阖宫上下都沸沸扬扬,今天好几个宫里都有人被龙鳞卫接走,说是去问话了,所以皇后娘娘这两日必定也是诸事繁杂,若是迟了些时日再来过问,或者此事明面上就到此为止,也是有可能的,你且要有这个心里准备。” “嫔妾不敢,一切全凭娘娘做主。”云深连忙起身行礼,表明自己绝对没有想借着此事借题发挥,或者今日过来是有询问贤妃下一步的意思,只是听她说起含章殿的大事,她与肖欣欣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少茫然来。 贤妃瞧见二人神色,便是知道二人对昨天宫里发生的真正大事还一无所知,当下又充当了一回百晓生,将昨日含章殿惊马一事,众人知晓的版本同她们说了一遍。 当二人听到大皇子伤重、二皇子受惊,都分别暂时回了自己母妃的寝宫休养时,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想到那惊险的场面,也都觉得心有戚戚焉。 可在听贤妃又说道贵妃生的大公主不仅救下二人,而且事后,也就是今天一早,就已经返回了含章殿时,云深却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云才人,你是不是奇怪,为何大公主今日会回去得如此之早?” 贤妃见云深一点就透,正想多说两句,肖欣欣却又天真的开了口:“一定是大公主年纪大了,没有被惊马吓到,早点回去反而可以表现出她的坚强镇定,体现出她比两位皇子更能干懂事,嫔妾知道这个,就叫做巾帼不让须眉对不对?” 肖欣欣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表扬,反而只换来其他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又包容的笑容。 “哎呀……”肖欣欣知道自己说错,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就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捂住了脸,二人倒是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觉得她单纯得有些可爱,云深便伸手拉下她的手来,凑过去同她解释道:“昨晚皇上就是从贵妃娘娘的栖霞殿出来就来的我们凝棠殿,虽然不知道这期间有什么事发生,但皇上在贵妃娘娘那,是同贵妃和大公主一起进了晚膳的,按道理说大公主即使想要表现,昨晚也该表现过了。” 第87章 不速之客 见肖欣欣大大的眼睛里又开始冒出大大的疑惑,云深只得一边浅浅笑着,一边继续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解道:“大公主要挣表现的话,肯定是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对不对?既然昨晚皇上、贵妃都同大公主一起吃过饭了,且她昨晚也留宿在了栖霞宫。方才娘娘也说了,这几日含章殿因为要整顿,所有学习课程都统统暂定了,那么大公主就是在贵妃娘娘的栖霞宫多待上几日,哪怕今天晚些时候再回去,都是合情合理的。” 见肖欣欣脑子还是转不过来,云深便在贤妃肯定的目光下继续说道:“所以大公主今天这么早就赶回含章殿,也没有避人耳目,而是让大家都知道她这样的行为,那要么,她这个行为是得了皇上的授意,要么就是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她与贵妃娘娘闹了矛盾,或者关系不亲近了。” 贤妃见云深分析得头头是道,且都说在了点子上,心中暗暗赞许,之前对她们二人的担忧也散了几分,毕竟肖欣欣的出身性格,自己都是一直瞧在眼里的,虽然七年未见,但如今在宫里相处这些日子来看,她果然还是当年那个贪吃好玩,单纯善良的性子。 “但是昨日公主才立了大功,而且以公主一贯和贵妃的关系来看,二人不和的可能,着实很低,所以嫔妾斗胆揣测……” 言及此处,云深自然地看向正一脸欣慰看着她的贤妃,而贤妃对她的谨慎也更加满意,点点头接过话道:“云才人所言及是,本宫也觉得,大公主一大早就大张旗鼓的赶回了含章殿,必是得了皇上的首肯才会如此。她们母女二人虽然是一脉相承的嚣张跋扈,但对皇上确实是面子里子都做足了,从来不会在这方面让人落下话柄的。” 肖欣欣听完二人的讲述,才终于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当下将捧着脸的双手改为托着双腮,一脸崇拜的看了看贤妃又望向身旁的云深,故作夸张的说道:“娘娘和云才人实在太厉害了!嫔妾这脑袋瓜子估计当初生下来被我爹摔过灵光不起来了,以后嫔妾就抱紧娘娘和云才人的大腿,安心在宫里做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好了!“ 二人被她这插科打诨的一闹,气氛顿时又轻松了不少,贤妃也示意二人多待一会,想必不久之后,大公主回含章殿到底是打着什么名目,一定会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毕竟这王家人,向来是做什么都恨不得广而告之的。 却没想到,雅瑟带回来的,是另一个让众人都震惊的消息。 皇上命人取走了贵妃宫中的梨花酿,直接送了两坛到佳美人的檀露殿去,并透露今晚侍寝的,还是佳美人。 “皇上要在檀露殿与佳美人共饮梨花酿?!” 连一向沉着冷静的贤妃都意外的失了镇定,满脸的震惊让云深和肖欣欣二人一时也觉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不是应该进来传信说大公主回了含章殿后如何大展拳脚,宣扬自己颇得圣心吗? 梨花酿是什么?怎么佳美人今天又要侍寝了吗? 贤妃在短暂的震惊后收敛了情绪,但心里仍然忍不住感叹,皇上此举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万聘婷的父亲万泓海已经亲自面圣,且表明了万家上下的态度,还以为万家和王家的关系如外界所传那般和睦,自然也猜不到皇上已经决定加快推翻王家的进程,所以才会出现,昨晚还允许大公主回含章殿查案这样看似嘉奖认可的行为,可转眼今天又打了贵妃的脸,直接让对方将万家进贡的佳酿送回到万家人处,且看这个架势,今天侍寝的,必定就还是佳美人了。 这在有心人眼中,很难不被解读成贵妃失宠了。 或许皇上在暗示,王家占了万家的好处太久,现在是时候都还回去了? 贤妃摇了摇头,甩开心里纷杂的想法,简单的先将梨花酿和贵妃与万家之间的关系同二人又做了一个说明,短短这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云深二人就已经在琉光殿学到了她们几个月也听不到的秘辛内幕,云深自然是再一次忍不住感叹,果然有大腿和没大腿,对于她们宫斗生存的难度简直不在一个量级。 而肖欣欣则简单多了,在听完贤妃新一轮的科普后,拄着脑袋一脸八卦的表示:“那这么说来,现在贵妃娘娘岂非是冰火两重天?昨晚大公主才得了皇上的表扬,今天却又被这么打脸,嫔妾要是她呀,包管今天都不会用膳,气都给气饱了!” “肖才人!”云深无奈的皱眉,轻轻推了推示意她也别高兴得太早,虽然贵妃与她们没有直接的过节,但当初宫宴上的那一通刁难却还是让肖欣欣这么心思单纯的人记到了现在,虽然她不会什么阴谋算计,但这并不代表,她分不清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 更何况,贤妃与贵妃之间,虽然算不上交恶,但也实在没有过任何交好的记录,肖欣欣单纯的觉得,她们都不喜欢的人,遇见不好的事,自然就是她们的好事了。 “这话,在本宫这里说说便罢了,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多年,今日这番敲打,许是王丞相最近在朝政上有些怠慢了吧。” 这一次贤妃倒是与云深的意见格外统一,虽然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不喜欢贵妃的嚣张跋扈和善妒,但贵妃此人,到底也是有些底线和分寸,再怎么争宠,也从来不会似张婕妤那般心狠手辣,人面兽心,更不会如纯妃一般,表面上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好人模样,实则也两面三刀,背地里全是算计。 贵妃的那点心机,就如同她的美丽一般,全都明晃晃的摆在了阳光下,让人一看便知。 贤妃正想同二人好好讲讲与其在意贵妃,不如好好警惕下已经与她们交恶的张婕妤,和看似还隐在暗处的纯妃,而那厢纯妃宫中,却意外的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启禀娘娘,皇……” “皇上来了是吧,本宫这就出去。” 纯妃听见宫人的汇报,正胸有成足的打算让眼角的泪再充盈上几分,自信的转身出门,就听宫人顿了一顿继续讲话讲完道:“ “娘娘,是皇后来了。” 第88章 皇后娘娘太不厚道? “皇后?!” 纯妃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一番“楚楚可怜”的扮相正欲开演,听见宫人禀告前来的居然是皇后而非她预想中的皇上时,不禁稍微愣了愣神,连挂在眼角的那滴泪也犹豫着到底是要落还是不落。不过她还是迅速整理好了情绪,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迎接。 皇后来得比皇上早,虽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了,毕竟今天皇上是要上朝的,而皇后今天若是没有人去请安耽搁的话,从早上知道完来龙去脉,算算时辰,这会也该到了。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吉祥!”因来的是皇后,纯妃倒是没摆出之前准备对着皇上的那一套,只是依然是一副忧心忡忡,泪眼婆娑的样子,将一个担心自己孩子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虚礼就免了吧,大皇子身体如何,御医看过后怎么说?” 皇后的神色倒是一贯如常的冷静端庄,她瞧惯了纯妃平日里的装腔作势,并不会为她的表面功夫所迷惑,只是到底涉及皇裔,她也知纯妃对待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不论是为着前途将来,还是单纯的发自血缘亲情,肯定都是不希望其出事的,所以虽然嘴上问着,其实心里也知道,若大皇子真是有事,怕是纯妃第一个就会不管不顾,哪怕连金銮殿都敢闯了。 “有劳皇后娘娘挂怀,马院首昨日和今早都来看过,已经施了针用了药,虽然丰儿昨日被那疯马所伤,但好在上天庇佑,并没有伤及要害,也不会有损面容。只是丰儿他毕竟年幼,昨日大公主又当众射死惊马,血流了一地,丰儿受了些惊吓,这几日才都需要静养,否则这会,就定要出来同娘娘请安了。” “好了好了,本宫先去看看大皇子。” 皇后听她一句话里就拐三个弯,明明面上一副忧心忡忡只有儿子的样子,实际上一边表态大皇子没有因为此事受重伤或者毁容,一边就已经开始暗戳戳的内涵起大公主的手段过激,吓到了大皇子。 皇后实在不喜她这副话里话外全是算计的样子,加上她也是真心关心大皇子如今的身体状况,便稍微冷了冷脸色,径直让人带路向里屋走去。 纯妃遭皇后这样的冷遇,一时心里也有些不忿,但她面上还是一点不显,只唯唯诺诺小心称是,带着皇后等人去到了大皇子床前。 虽然大皇子入住含章殿已近三年,但一来,大夏的宫规本来也不禁止入了含章殿的皇子皇女,在逢节庆休假时回自己母妃宫中小住。 二来,比起直来直往的贵妃和豫嫔,纯妃一贯的也是在众人面前时不时强调自己与大皇子感情有多深厚,自然一直将大皇子年幼时居住的东侧殿保留了下来,且随着大皇子的年岁增长,和他每次回宫探望时,都重新添置装点,旁人看着,就好似平日里大皇子都生活在这边一般,所以昨日出事后,自然也是直接将大皇子送到了这英霞殿的东侧殿来。 皇后一踏进去就闻着浓重的药味,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在看到静静躺在床上的大皇子,果然如纯妃所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此刻应是在药效的作用下静静睡着,身上的外伤也都妥善处理过,并无其他不妥后,心里到底也算是放心了不少。 她不说话,屋内众人自然也都不敢开口,便是方才还一路梨花带雨的纯妃,此刻也都尽量压低了啜泣的声音,皇后静静看了一会,便转身出来,待走到屋外廊下,才出声继续询问道: “本宫听太医院禀告说,大皇子左手臂和小腿都有骨裂的迹象,虽然没有骨折已是万幸,但毕竟皇子还年幼,醒着的时候必定会觉得疼痛瘙痒。既然这些日子要在你宫中休养,你这个做母妃的,万事一定要上心些,千万不要让大皇子身心上再有不适。” 涉及大皇子,纯妃这会倒也收敛了一贯的惺惺作态,而是认认真真的听着皇后的叮嘱,只是皇后才说到一半,二人又被远远传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皇上驾到!” 因着皇后前来,又随着贤妃到了东侧殿这边,一应宫人自然都跟了过来,英霞殿门口便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瞧见皇上在皇后进去后不久就来了,正想要通报,哪成想皇上听说皇后也才刚进去,便直接挥了挥手,示意孟德海在前面带路后,就径直走了进去,这才差点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皇上终于来了,纯妃这酝酿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情绪才终于有了着落,在眼眶里包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连珠子似地落了下来,众人三呼万岁后再起身,纯妃就已经是满脸泪痕地望着皇上了。 秦峥瞧见纯妃这架势,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莫不是自己的大儿子出了什么意外,伤势变严重了?一转头看到自家皇后那镇定自若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纯妃,还是平日里扮乖卖惨习惯了,这会他都还没见到人,就演上了。 他这几日本就诸事繁杂,焦虑不堪,昨晚还几乎一整夜都没阖眼,此刻本就是强打精神,想着毕竟两个儿子都受了伤,昨日还去过贵妃的栖霞殿,今日这英霞殿和舒华殿都是肯定要去一趟的,只是愿意来关心儿子,可不意味着他此刻有心情像往日那般,看着这些女人上演各种讨巧卖乖的戏码。 “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皇儿要是有事就叫御医,要是没事你这番作态,岂非让旁人误会。” 皇上没心情看纯妃的戏,自然毫不客气的三言两语就令得她屏住呼吸,连哭到一半的眼泪都僵在了脸上,这次是真的有些唯唯诺诺了,生怕自己哪里再做得不对,惹得皇上真的动怒,只小声将大皇子的状况又说了一遍。 秦峥听完,习惯性的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皇后,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知她是已经进去看过,且纯妃所言非虚。 他本就还惦记着昨晚万泓海投诚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着急回去处理,见大皇子确认无事,当下就只是站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又向纯妃叮嘱了一番与皇后方才说的同样的话后,便连门也不曾进,就径直离开了。 离开前,还捎带上直接叫走了也才来没多久的皇后,说知道她也要再去豫嫔的舒华殿,让她与自己一同乘龙舆前往。 “娘娘……”待所有人都走远后,纯妃的贴身大宫女刚要走上前去,就发现纯妃下意识地一声低声呼痛,仔细一看,竟是她太过用力地捏紧双手,将手指甲硬生生在掌心里掰折了,那半截指甲还嵌在肉里,伤口都开始冒血了。 第89章 不值一提 “丞相大人,下官……” “啪!” 丞相府的书房内,曾照卿被王嵩一个巴掌抽得直接滚到了一旁,撞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令他疼得差点叫出了声。 不过他也知道此刻正在气头上的丞相大人是没有心情再听废话的,当下赶紧直接跪着凑到丞相脚边,伏低了身子尽量用简单的言语描述了前一晚自己书房中的暗阁被盗,且留下的只有宣国公府的令牌一事。 王嵩强压着怒火听他说完之后,只冷冷哼了一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曾照卿,好一会儿才出声质问道:“所以你今天就打算这么大剌剌的去跟钟澧这老贼摊牌?直接问是不是他派人偷走了你这些东西?然后呢,他说是,你就要扑过去抱住大腿摇尾乞怜么?” 曾照卿心里暗暗叫苦,只得唯唯诺诺小声辩解说自己只是想探探口风,他是不敢说出自己是因为前一天吃了王嵩的闭门羹,不知道丞相大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是否已经将他当作弃子才会如此焦急,但王嵩纵横官场多年,能身居右丞相之位,又岂是能不知道手下的人那点小九九的? 平国公一事,虽然王嵩还不知道皇上等人到底查到了多少,但他手里如今除了按神使的授意所扣下的宣国公小世子外,另一张底牌则是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动用的,眼看着万家已经插手了此事,打算与他明刀明枪的撕破脸,但他的皇帝外孙还没有着落,王嵩心里,自然也要做一些别的打算。 曾照卿此人,肯定是不能要了。 只是何时不能要,他的牺牲又需要为他王嵩争取多少的筹码,就是他这些天以来正在思考的东西了。 他在宫中安排的棋子不止张林林这娼妇一人,且外孙女大公主也逐渐长成,今天收到的消息还说,昨日大公主英勇无比,在含章殿内射杀惊马,救下了大皇子二皇子两人。虽然王嵩对于含章殿会突然出现惊马一事存疑,但他心里知道,既然这并非他们王家人所为,那不管背后之人所图谋是何,起码在这件事上,大公主算是白捡了功,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若是手下这些人能都再机灵能干点,不用什么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便是更好了。 掠走平国公一事,既然已经被万家人从中破坏,但眼下对于他来说,还不是与万家直接决裂的最好时机,那么他必然要选一个替罪羔羊出来,起码首先过了皇上这一关。 而同时,神使那边加大的三成供奉,也是他头疼的因素之一。 念及此处,他又低头看了看还像一滩烂泥似的曾照卿,手指轻扣桌面,已然有了决断。 “好了,别支支吾吾的,先同本相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你到底私下还藏了多少东西?” 清辉殿中,本来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的张婕妤,今日看上去眼下的乌青却是淡了几分,连神色都不似前两日那般慌张,反而是多了几分淡定。 昨晚,在贸然掌掴了云才人后,她回到宫中本也有些惴惴不安,后悔自己冲动,却又无法控制体内的那股子恶意,加上夜夜被刘才人的冤魂入梦,不得安寝之时。 那个神秘人再一次,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她的床头。 就如同第一次那般,巡逻的宫人,和守在外间的大宫女聘梅,竟然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更奇怪的是,深夜里自己的寝宫内,床头突然出现一个浑身黑衣黑帽甚至带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细细的一条嘴缝的人,怎么看都该是令人觉得恐怖不安的场景,在张婕妤眼中,却好似定心丸一般,让她原本还砰砰直跳的心脏,都缓和下来不少。 这一次神秘人还给她带来了一种神奇的香丸。 虽然张林林心中从第一次开始,就对此人自称神使,还说能上知天意下通万世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毕竟她自己也是亲身经历了穿越到另一个时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件,所以即使内心并没有如表面那般显得虔诚和毕恭毕敬。但要么确实是鬼神之力,要么至少此人,和他背后的势力,确实是有通天之能,起码在这皇宫之中,也能出入如无人之境的。 这个自称神使的男人,和他背后的力量,确实大到可怕,也神秘至极,否则,又如何解释他们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让刘婕妤“自缢身亡”,还能次次都这么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一个宫妃的寝宫,更遑论他昨晚所言,含章殿惊马一事,竟也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含章殿惊马一事发生时,她才刚刚掌掴完云深不久,当晚其实清辉殿里并没能那么及时的得到消息,所以她晚上在听到神秘人如此说时,一开始甚至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听对方说得言之凿凿,张林林心里本就信了三分,毕竟对方的手段,上一次杀刘婕妤时她就已经领教过了,所以今日一早起来,就急匆匆的打发了人出去打听,而当听到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那神秘人说的如出一辙时,她心里的大石头,自然是落下去一大半了。 能有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暗中帮衬着自己,这不是金手指,也胜似金手指了。 张林林会如此开心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神秘人来这一趟,不单单是同她讲了自己实力有多强大, 又送了她一盒能安神的香丸,最最重要的是,神秘人说,只要她听话,保她日后荣华富贵,且不再受王家人的钳制。 受不受别人控制,这张林林倒是真的不在意,对于她这种满脑子只有权势欲望,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舍弃一切的人,今日不受这个人的摆布,明日她也定会跪倒在另一个更有权势的人面前。 更别提如今这具身体,比起她穿越前真实的自己,已经是好上百倍千倍。曾经的张林林那些所谓的心机和手段,在如今身体里住着的这个张林林来看,简直是不值一提。 第90章 天生恶人 曾经的琳琅,居然会为了区区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就甘愿忍辱负重,改名换姓,受人要挟,以另一个身份去过上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甚至愿意面临在产下男婴后,就要无声无息的成为这后宫的一缕幽魂。 若当初的琳琅,跟如今的张林林一样,是抱着根本不在乎婴儿的死活,仅仅是表面应付着王嵩,以期借着对方的势力进了宫之后有更大的发展,直至逐渐摆脱对方的控制,得到自己想要拥有的一切的话,张林林好歹也会夸一句,还算有点眼光,因为若是她自己,绝对就是会这样想,这样做的。 但当初的琳琅,竟然真的仅仅是因为母爱的天性,因为她真的深爱自己怀胎十月产下的这个孩子,即使最开始这孩子只是她脱身的工具,即使她明知孩子的父亲也不是什么良人。 仅仅只因为这一坨肉是自己生下的,便觉得自己有了为人母的责任,为了这样一个可能再也见不着面,从今往后一辈子都不一定会有机会叫她一声“娘亲”的懵懂婴孩。 竟然就心甘情愿的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真是十足的蠢货。 这便是如今的张林林,在穿越过来,接受了曾经的张林林全部记忆后的第一感受。 以前的张林林,进宫后人前的小心谨慎,在贵妃面前的伏低做小,是因为她一切都不得不如此,不得不忍。而回到宫中,就只能冲着下人发泄,才能略微平复自己日日纠结压抑又不能宣之于口的痛苦与不甘。 曾经的张林林算不得什么好人,出身低贱生性放浪,又贪慕权贵嫌贫爱富,满嘴里吐不出几句真话,但起码也是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哪怕是牺牲自己的一生的。 但如今的张林林,她的恶,仅仅是因为,她本就是个恶人罢了。 王嵩若是知道这一点,那眼下别说是调整自己的计划,想着如何图谋做下一任皇帝的外公了,怕是第一时间就要着手替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清除掉这个天大的隐患。 否则,别说是助力,怕是此女迟早有一天,会害得王家落入比与万家撕破脸后更糟糕的境地。 但可惜,这一切,他并不知情。 就像他们二人也并不知晓,从二十五年前就出现在王嵩身边的“神使”,与这两次出现在清辉殿中,准备将张林林收为己用的神秘人,这背后,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没人知道这所谓的“神使”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股力量和怀有什么目的,但起码,秦峥手下的几人中,已经率先有人从最近诸多事端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陆风再睁眼时,日头都已经西斜,申时已过,不论是假装急匆匆进宫“求救”的陆沉,还是一大早就进了宫的徐神医,都已经回到了平国公府中。 作为曾经的太医院院首,名满天下的第一神医,徐祖年在京中自然也是有他的宅邸的,但他一生未娶,心心念念的就只有神医谷的传承,而几个弟子中,唯一留在京中的关门徒弟邱斐,又是自幼与家人同住的。 所以五年前他致仕离朝后,自己的徐宅便荒废了下来,虽然邱斐和陆沉等人定时安排了人手去打理,但徐祖年只要回京,多半都是住在自己的老朋友平国公陆勇,同时也是三徒弟陆云的家里,更遑论这次本就是为了救平国公而提前返京的。 今日进宫,一来是为了向皇上汇报这几日他诊治平国公的情况,和从平国公遭遇的一切,他以一个医生角度所发现的问题。 二来,则是他本就打算回京后向皇上禀告的,关于南蛮蛊术的研究,和慈敏太后之死相关的联系。 “所以,徐神医您的意思是,慈敏太后她老人家当初所中的,十有八九就是这离心蛊?” 秦峥双手紧紧握住,用力到直感觉手指都有些发疼才逐渐冷静了下来,十余年来,自太后当日在他面前突然断气后,他一边殚精竭虑,在重重血路中终于坐上这个帝位,但另一方面,最亲近最关爱自己的两个女人,都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在对于自己具有特别意义的一天里,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 这是至今为止,秦峥都无法绕开的一个阴影,也是他为何如此珍视皇后,甚至曾经一度紧张到为了她,觉得宁愿舍弃一切。 他这一生有三个对他很重要的女人,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亲情,一个给了他爱情,前两个却都眼睁睁死在他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特别是,这样的死亡,并非自然发生,而是都被人所害。 德妃之死,在秦峥九岁那年才终于查明一切,是当时的西戎间谍以穆淑妃宫中掌事姑姑独子的性命相要挟,趁着德妃生日宫宴,威胁她将毒药投在荣贵妃所生的三皇子的碗中。 当年的荣贵妃与德妃虽说不上情同姐妹,但两人的父兄都是同在军中,且德妃娘娘的二哥还救过荣贵妃最小的弟弟一命,所以两宫的人平日里走动就多些,当年的三皇子也是在先帝的一干皇子皇女中,对排行第七的秦峥最为友善,德妃的生日宴,荣贵妃自然是会带着三皇子出席的。 而荣贵妃的生父,当时的威武大将军,在秦峥出生那年,刚刚在与西戎的一次对战中,将尨逖大汗的堂弟斩于马下,夺回了西戎侵占边境的一个县城。 但不知为何,最后这毒却下到了小秦峥的碗中,又因为德妃心疼爱子,想着下个月他满了三岁后也要送到含章殿去,再不能日日相见后,将小秦峥抱在怀中,打算亲自喂他吃那碗毒粥。 偏偏那碗粥盛得久了,有些凉,德妃就先让人拿去加热后,送回来时先尝了一口。 再然后,小秦峥就眼睁睁看着最疼爱自己的母妃,搂着自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耳口鼻都渐渐渗出鲜血,是一剑封喉的剧毒。 他甚至曾经一度因为这样的原因,不再搭理荣贵妃和三皇子,也觉得是自己害得母妃身亡。 若是那一日,吃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该多好。 但慈敏太后敏锐的察觉到了当时受了刺激的小秦峥内心所想,并且花了极大的时间精力和耐心,助他走出了这样的阴影。 可惜,后来他虽然与荣贵妃和三皇子的关系修复,三皇子却又在慈敏太后暴毙后,被摄政王毒杀。 先皇后和太子谋逆被查后,一起服毒自尽,荣贵妃就成了继后,而先皇后所出的六皇子和九皇子,一个天生有疾,一个英年早逝,压根不具备任何威胁性。反而是荣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因为荣贵妃成为继后之后,虽然先帝没有再立太子,但以当时的时局形式来说,若慈敏太后、先帝都先后驾崩,继位的要么是在平定东海海寇立下汗马功劳,在军中威望极高的三皇子,要么就是在朝中文官威望颇高,治理朝政井井有条的穆淑妃所出的五皇子。 静妃所出的八皇子,以才学着称,就是投靠了五皇子。 而秦峥与十皇子,在当时来说,都是属于三皇子一派的。 却没想到摄政王一出手,直接就废了最有力的两个储君人选。 因为他最终找到了扳倒摄政王的证据并亲自出手,身为继后的荣贵妃为了报丧子之仇,加上幼年时德妃误被毒杀一事,终究是因她父兄而起,她心中对这两母子有着一份亏欠,所以最终秦峥能顺利继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第91章 寥寥数人 秦峥登基后,荣贵妃自然就成为了太后,与秦峥倒是相处得甚为融洽,但她中年丧子,后又丧夫,虽然最终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太后,秦峥也算是替她报了杀子之仇,但三皇子早年间一直在军中征战,三皇妃只在成亲第二年生下过一个嫡女,还没满周岁就夭折了。 三皇子被摄政王毒杀后,三皇妃悲痛欲绝,不吃不喝,不到一个月就随三皇子去了,而荣贵妃除了三皇子,还育有过三个公主,却只有最小的一个平安长大,比秦峥还小上两岁。 秦峥登基后,封了她为安平公主,荣太后替她选了当时的工部尚书嫡次子为驸马,如今也生下了一子一女,家宅和睦,与秦峥这个皇兄的关系虽说不上亲如一家,但也是秦峥其余的兄弟姐妹间,除了当年的十皇子,如今的宁王之外,最为亲近的了。 荣太后在四年前终于因为忧思成疾,郁郁而终。虽然秦峥登基后的这些年,待她和安平公主都是极好的,但三皇子的惨死一直也是荣太后心里不可磨灭的永久创伤。 荣太后熬到秦峥替她报了仇,又熬到安平公主结婚生子,儿女都平安满了周岁,她便再也没了熬下去的欲望。 临死前,她倒是拉着秦峥的手,将这些年不能宣之于口的话统统说了一遍。 包括她当年觉得德妃身死是受她所累,一直觉得内心欠疚,但又知道当年的小秦峥受到的刺激更大,每次见到她与三皇子,必定就会念及此事,所以当时不光是秦峥躲着她们,她自己也叮嘱过三皇子,那些时日,少与他接触,以免触景伤情。 但同时她也求到了慈敏太后处,请太后多加照拂,更希望不要因此,就让小秦峥彻底的与她们生疏,毕竟当年,在整个后宫里,唯一真心与荣贵妃相交,两家人也颇有些交情的,也就只有一个德妃娘娘了。 当年的荣贵妃,就是真心的把秦峥当成自己的子侄来看待,也是真心希望三皇子能与他做成好兄弟的。 慈敏太后本就是为了帮助小秦峥度过当年最难挨的时光,才破例将他收在了身边,再加上有荣贵妃所求,自然将小秦峥在那些时日里教导得极好,在他彻底走出阴霾后,又引导他与荣贵妃和三皇子等人重归旧好。 慈敏太后暴毙后,三皇子又被摄政王毒杀,秦峥除了接手了慈敏太后留给他的大部分财物和势力外,荣贵妃也毫无保留的,将这些年她与三皇子所苦心经营的一切,悉数交到了秦峥手里。 否则以秦峥这样一个早年间一直没得过先帝什么喜爱和关注,也不曾在明面上培养过自己多少势力的皇子,想要继位,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德妃死后过去这么多年,一切的纷扰终于也算得上是尘埃落定,秦峥好不容易彻底走出了当年在母妃的生日宴上,眼睁睁看着母妃抱着自己,死在自己眼前的阴影,西戎也将在今年的归顺大典后,彻底纳入大夏的版图。 但慈敏太后之死,却依然是还刺在秦峥心口那不曾拔出的尖锐,即使几年前南蛮率先归顺,但这桩悬案,却依然疑点重重。 好在,这些年过去,明里暗里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追查之下,终于是有了进一步的眉目。 “老夫虽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从当年太后突然身亡时身体的种种迹象,和验尸时留下的证据,都与这次老夫与徒儿一起,在栾川县实验后的结果十分类似,而南蛮的蛊术,就算施术之人不同,但蛊虫的培养之法和最终引蛊的方法总是千变万变不离其宗的,所以……” 徐神医虽然已离开朝堂多年,但一来,当年的先帝和后来的平国公、漠北王都对他有恩,也是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让他最终报了神医谷的灭门之仇。再者,他也是一路看着秦峥等人从出生到长大,到成为这一代的君王和朝廷的顶梁柱。 当年,他能成功得到先帝和朝廷的认可,甚至能与平国公成为患难之交,其实最初的推动人,就是慈敏太后。 这个慈祥的老人家,当年在还是明帝的贤妃娘娘时,就已经展现出了不同常人的眼光智慧与胸怀。 所以追查慈敏太后之死的真相,不仅仅是秦峥一人的执念。 也是这数十年间,所有受过慈敏太后恩惠的人,共同的心愿,包括当年意图谋反的摄政王。 也许,正如他当年临死前的一番肺腑之言,如果不是慈敏太后意外死在了先帝前面,而先帝也在太后死后变得愈发昏聩,被外戚干政。也许摄政王的所有野心和不甘,也都会随着先帝的逝去而一同埋葬,而在慈敏太后的见证下,将整个大夏完好无损的交到新帝手里,甚至,继续为新帝效力的。 但这世间万物,都是没有如果的。 只是在秦峥详细听完徐神医所说的,中了离心蛊的种种症状,和最重要的是,如何诱发这种蛊虫让人发病,直至身亡的条件后,整个永宁殿内,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殿内从徐祖年进来后,便一直只有他们二人,便是连护送徐祖年进宫的龙一,都按着秦峥的吩咐守在了门外。 秦峥有预想到他会听到超出他预想的答案,却没想到,能如此的出乎意料,他本来下朝之后率先召见了徐祖年,就是因为昨日万家的投诚带来的种种疑虑让他举棋不定,他本以为徐祖年带给他的消息会让他进一步肯定对王嵩的怀疑,甚至能确定找证据的方向。 却没想到徐祖年最后一句:“所以老夫断定,当年慈敏太后之死,不太可能是出自王嵩之手,起码,在太后离世前的三天内,他都是绝对不曾有机会,能近身到太后身边十尺的距离的。” 事实上,不用徐祖年强调,秦峥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他把当年的情形,和一应相干人等查了无数次,王嵩别说在那三天,便是自慈敏太后离世前七天内,他都是不曾进宫的。 但若真如徐祖年所说,这离心蛊需要经过两次诱发,才会在第二次之后达到当年那种药石罔效,而且死后查不出任何迹象的效果,关键是每次都需要诱发之人,与中蛊之人能够肌肤相亲,还要超过一息之数。 秦峥一时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当年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如此想来,那就真是寥寥可数了。 第92章 孩子一定要是自己的才会亲吗? 再排除一直在太后身边贴身伺候,却绝对不可能犯下此等大罪之人后,那么能有机会的人,便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秦峥被徐祖年这番话弄得心里翻江倒海,一时竟觉得有些头疼。 最终,打破这份沉默的,是陆沉急匆匆进宫的“求救”。 在听完陆沉阐述今日宣国公下朝后到了平国公府的所作所为,和平国公的意思后,秦峥挥挥手,让徐神医先跟着陆沉一同出宫了。 而他自己,则一边心不在焉的先是到了纯妃的昭英殿看望了大皇子,又接上皇后一起,到豫嫔的舒华殿坐了片刻。 二皇子秦升倒是没受什么影响,除了头上的那个包,浑身上下睡了一觉起来后就都恢复如常了。只是毕竟眼睁睁看着大皇姐在他眼前射死了惊马,当时血也溅了不少在他身上脸上,所以被大公主抱在怀里后,才会哭得那么惨。 回了豫嫔的舒华殿后,被母妃一哄,加上御医安神的药喝下去,睡了一觉,再吃些水果零嘴,豫嫔又陪着他玩了一早上转移注意力,到皇上皇后一起到的时候,便是又如平常那般活蹦乱跳了,见着父皇母后也乐呵呵的,倒是看得秦峥心烦意乱的心情好了些许。 “二皇子这次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无事自是好的,不过毕竟当时的情况如此危急,瞧这头上肿的,估计还得有些时日才能消下去,豫嫔你还是得多费心些。” 皇后自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孩子,方才在昭英殿里,若不是皇上急着要走,加上纯妃此人实在令人作呕,明明自己的亲身骨肉才遭此大难,身为人母的,却已经在想着要如何利用大皇子这次的受伤为自己牟利,皇后定然也是要再详细安排,再赐下一些补药物什的。 “本宫那里还有一对之前江州进贡的安神瓷枕,稍后便让觅锦送过来,至于其他一应所需,若有什么缺的,都告诉觅锦便是,你这些天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陪着二皇子,让他早日康复,身体健康比什么都更重要。” 二皇子虽然也是在豫嫔身边教养了三年,才刚刚送去含章殿没几个月,但他自幼也是在皇后娘娘的关爱下长大,对着皇后自然也是不生疏的,此刻瞧见三个大人都围着自己,笑得比平日温柔几分,皇后更是一手握住他的小手,一边还轻轻虚抚了抚他头顶的包,下意识就靠过去依在皇后身边蹭了蹭,更让皇后觉得心喜。 豫嫔倒是不排斥自己的孩子与皇后亲近,毕竟她就算再单纯再不通世事,入宫五年,特别是生了皇子后,更是能看出宫里谁对自己真心,谁从头到尾都带着面具。 再说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秦升能与她亲近,本就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过去贴了贴皇后之后,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妃,再低头沉思了片刻,接着又犹犹豫豫的想抬起头看一下自己的父皇,却又多少是有点害怕的垂下了眼,小声的,讲出了一句惹笑了众人的话:“那……那儿臣的功课得晚好几日才能交了,太傅他,他可不能因为这个打儿臣手心呀!” 二皇子刚到含章殿那会,因为最年幼,加上豫嫔自己的出身,本就是个不擅文墨的,替二皇子打下的基础,在其他方面还好,四书五经可谓是一窍不通,二皇子一开始的学习进度,自然是跟不上太傅的要求。 而秦峥一向是要求含章殿上下,对皇子皇女都是严加管教的。刚到含章殿的第一个月,二皇子就足足被打了三次手心,罚了五次站,多少也算是留下些心理阴影了。 但好在秦升虽然智商算不得出类拔萃,心性却是单纯又坚韧,豫嫔也认定勤能补拙,加上不管是秦峥还是皇后,虽然不说日日时时悉心关怀,但也确实做到了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的同时,对这个小皇子,也是严厉中不失慈爱的。 三个月后,小秦升已经基本能跟上太傅对他的学习要求,这两个月也再没被罚过一次,甚至月初他默写诗文,书法有了不少长进,太傅进言后,还得了皇上的表扬的。 这会听见要他休养,便已经抛开昨日受的惊吓和伤,开始惦记着自己的学业,和担心会不会被因此打手心了,虽然是小孩心性,但也更让几个大人放下心来,这便是彻底摆脱昨日的阴影了。 秦峥也微微笑着许诺,他这几日最大的功课便是好好吃药按时休息,待调养好身体后,回到含章殿再努力补足这几日落下的功课便是:“若是太傅他敢因此来打皇儿你的手心,那朕便打他的板子便是!” 秦峥此言一出,小秦升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下,高兴的从皇后怀里转到了皇上身边。不过他到底不敢像对皇后那般对着皇上亲昵,便伸手拉住秦峥的袖口,将小脸蛋贴了过去,倒是秦峥伸手将他抱了起来,父子俩额头相抵,相视一笑,一时显得格外亲近。 皇后和豫嫔在一旁看着,一个的脸上满是欣慰,另一个,虽然平时火爆泼辣惯了,此刻倒也不想打破这难得的父子亲情,静静温婉的笑着,只是笑着笑着心里,却多少浮现出一丝异样。 皇后她,真的就能如此,将其他所有人的孩子,都视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就一点没有吃醋,一点没有难过,一点没有,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身为一国之母十余年,却始终未能有过一子半女,其实不但是贵妃、贤妃等人,便是整个皇宫内外,乃至朝臣百姓,都是有过议论,甚至曾有御史进言,要因此废后的。 只不过,那个失心疯的御史被秦峥以他继位以来,唯一一次下旨车裂,以极其果决到独裁,甚至有些残忍的手段,起码在明面上堵住了任何还敢以此为题的不怀好意之人的嘴。 只是,堵得了明面上的嘴,却堵不住所有人的心。 就比如此刻的豫嫔,这些年下来,她虽然也真切的感受到了皇后的端庄大气,对皇上的情深意重,以及对待她们这样没有二心的嫔妃,真心实意的关怀。 但是,皇后自己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93章 同样是穿越,怎么剧本都不一样 豫嫔不知道,也没准备真的试图去窥探皇后的内心,只是在此时此刻,看着在秦峥怀里一脸单纯而满足的小秦升,在难得的感受到与皇上之间因为亲情的悸动的同时,看着皇后那张仿佛看着自己孩子和爱人表情的脸,又总是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她摇摇头,甩开了心里那点莫名其妙浮现的情绪,皇后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管是她当年在老家时听父母讲起,还是进宫后这五年看到的,都让她毫不怀疑,皇后是不会,也不屑去假仁假义,在人前刻意扮演什么的。 虽然如今的豫嫔,也已经是换了芯子的豫嫔,但不管是那个世界的她,和接受完这个身体所有记忆的豫嫔,以及这些时日以来自己的真实感受,都让她再度确认了这一点。 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但既然来了,也回不去了,更在这里拥有了,原本的自己不曾拥有的幸福人生,和自己曾经多年都求而不得的一个鳞儿。 哪怕他出生之时,豫嫔还不是如今的豫嫔,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豫嫔想,秦升始终都是自己这副身躯掉下来的一块肉,是秦峥的二皇子,是她豫嫔的亲生骨肉。 之前几年的记忆她都有,而往后余生的所有岁月,她都会作为他的母亲,与他一同度过。 虽然她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要让儿子去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但既然已经身处高墙,皇上皇后和如今的时局又是如此,她求一个孩子平安长大,能做一个远离权势斗争的亲王,应该,是不难的吧? 后宫中已经有的三位皇子,他们的母妃之中,贤妃与豫嫔,其实都是对那个位置,没什么野心的。更不希望自己珍视的孩子,在夺嫡路上遭遇种种艰难险阻,甚至随时有丧命的风险。 当年贤妃还是郡主之时,漠北王最后同意她进宫,唯一提的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将来贤妃是否自己诞下鳞儿,都不要去肖想那个位置,否则,即使漠北王再疼爱她这个独女,也不会为她和孩子做任何助力,甚至牺牲的。 那是漠北王第一次厉声厉色的同女儿强调,在国家大义,朝廷安宁的面前,他身为漠北王,是永远会把这一切放在第一位的,即使,他再爱自己的妻儿,但几个儿子先后牺牲在战场之上,他痛心之余,却更是以他们为荣的。 皇上当时要迎娶齐思莞进宫,作为漠北王来说,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对方的顾虑和算计,但首先,他是大夏的漠北王,是漠北军的统帅,是大夏在北面边境的定海神针。 从私心来说,他当然是不喜当时还不足弱冠的少年天子,以这样的方式手段“骗”走了自己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但于公来说,当时后宫除了皇后与贵妃互相钳制之外,剩下的几个低阶嫔妃,没有一个的家世背景,是坚定的皇帝党。 齐思莞进宫,是皇上的算计,是漠北王的妥协,但其实更多来说,是双方都默认在当时,最好的一种手段。 能让皇帝的后宫更加安稳,让皇后身边不再独木难支,就可以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将朝廷当时还存在的种种乱象尽快拨乱反正,也能让当时陷入僵局的南蛮战事,得到有效的推进。 毕竟,漠北郡主的进宫,也是在向众人昭示着,他漠北王齐皓,和整个漠北,依然是那个对大夏忠心耿耿的漠北,不论是先帝时,还是他秦峥继位,这一点,都不会动摇,甚至,会更加的牢不可破。 老漠北王的四个女儿,就先后有两个都做了先帝的嫔妃。 所以在齐思莞一出生之时,齐皓心里,其实多少就是已经有了准备的。 他们齐家,替大夏皇室镇守漠北,到他齐皓至今,已经是第三代了,这王位和漠北军都能世袭罔替,不仅仅是单凭几代帝王的信任。 他们齐家,也确实是把忠君爱国,刻进了骨子里的。 大夏建国百余年来,唯一一个称得上昏聩的,也只有当年的明帝之子,也就是后来的玄帝,先帝的三哥。 但即使昏聩如当年的玄宗,都愚蠢到去打了龙鳞卫和龙鳞军的主意,却都没有去妄图染指过整个漠北,甚至动他们漠北王府。 玄帝唯一动过的念头,就是当初也试图,想向上一代漠北王求娶他的女儿,但是当时齐皓的大姐已经出嫁,二姐才刚到金钗之年,后来玄帝又头疼与先帝和摄政王对他的种种试探,才顾不上此事,让齐皓的二姐逃过了一劫。 如今的贤妃,虽然也与其他众妃一样,都是换过芯子的人,但这个贤妃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却都是身居高位,在帝王身边侍奉之人,而家世出身背景,也是出奇的相似。 所以,即使是换了灵魂的贤妃,也能对当初的齐思莞所思所感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从年少时在自家王府的自由自在,到初次进京,见着少年帝王英雄救美的怦然心动,再到进宫之后,看着心上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的深宫闺怨,母亲临终前不能尽孝的遗憾,和一次又一次小产,最后生下三皇子时,身边握着自己手的,是皇后,不是皇帝。 那时的贤妃,便一切都放下了,也看开了。 她的生命里,不是只有秦峥这个深爱的男人一人。 她还可以多爱一点自己的父王,自己的孩子,甚至,对于一直以来对她关爱有加的皇后,她都是希望,可以有所回应的。 皇后在保护着她们母子,她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健康长大,做一个无忧无虑,甚至有些无能的亲王都可以。 但相较于豫嫔的求安稳,贤妃在希望自己能护得这个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的同时,却也是衷心的希望,皇后她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贤妃的思想,到底是有些传统的,且她也确实真切的能感觉到,皇后对这几个皇子皇女的喜爱,从本质来说,也都是因为,不论皇子皇女的生母是何人,他们统统都是,秦峥的孩子。 皇后对皇上的爱是真的,而贤妃,也是真心希望,皇后能拥有属于自己真正的幸福美满。 第94章 人人都想为自己 但不论是原来的齐思莞,还是如今的贤妃娘娘,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与对方亲近而主动去示好甚至站队的,即使对方是皇后,即使对方对自己这么好。 贤妃心里清楚,自己与皇后之间的关系,像现在这般,便是最为恰达的,有认可,有信任,真正需要的时候,皇后定然会护着她,而她也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皇上或者皇后的事,但明面上,她依旧只是那个,孤冷清高,不屑于众人为伍的贤妃娘娘。 贤妃敬重皇后,而皇后,表面上,对于贤妃的好,也和对于后宫其他所有,不为非作歹,不一心想着攀龙附凤、阴谋算计的妃嫔一样,只要她们对待皇上是真心的,不管是爱慕也好,敬重也罢,爱争风吃醋,想争权夺位是不可避免,但一切只要都有个底线。 皇后的底线,就是皇上,和大夏的江山社稷安稳。 贤妃最赞同的,便也是这点,不要看这些人如今可以个个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享受着一般人一辈子也享受不到的锦衣玉食,但如果有一天,江山社稷不稳,所有的一切,便都统统是泡影。 什么大人,什么娘娘,什么氏族大家。 先有国,才有家,她们如今的安稳,并非是她们自身和家庭背景有多优越,而首先是,她们都生在了这个安稳的国家。 大夏建国这百余年来,虽然说不上是万国来朝,但也确实从当年太祖结束十年战乱一统中原,推翻前朝统治后,到如今四面蛮夷四去其三,国家的版图足足扩张了一倍有余。 大夏的子民,能够不被战乱所扰,安居乐业,才能反过来让国家繁荣昌盛,水能载舟,舟,亦需要是好舟。 所以对于一心只想着争风吃醋的贵妃,贤妃心里最多只是不屑。 但对于表面上老实温顺,背地里却日日时时,桩桩件件都想着算计的纯妃,贤妃却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张婕妤的恶,可能毕竟是她年轻,进宫才短短两年,就已经有不少流言蜚语流出,也让其他人窥见了真容,残暴恶毒,罔顾人命自然也是极为糟糕的。 但贤妃一直最忌惮的,却反而是不知道到底暗地里在计划着什么的纯妃,而且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若纯妃图谋成真,对于皇上,甚至乃至对于整个大夏,才是会有极大损伤的。 但这不意味着,贤妃赞同有人直接对才几岁大的孩子下手。 大皇子因为惊马受伤一事,一开始,贤妃甚至忍不住揣测到,以纯妃的性子,这不会是施展的苦肉计吧。 特别是在听到雅瑟进来禀告说,明明今日皇上下朝后,也去昭英殿和舒华殿,分别看望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但是却让孟德海孟大主管亲自去贵妃德的栖霞宫,让她将梨花酿送到佳美人的檀露殿之后。 皇上会如此打贵妃的脸,又抬举佳美人,这会让自刘婕妤的葬礼以来,众人本就有所怀疑的,万家与王家之间,是不是有了龃龉的议论,更加甚嚣尘上。 但这件事却是在昨天刚刚发生了含章殿惊马,两位皇子都因此受伤,而且听说,大皇子的伤势还颇重的情况下。 贤妃有预料到皇上在一切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论是对于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只要没危及性命,肯定最多也只是会有一些普通的关心。 但却猜不透皇上在此时,加紧挑拨王、万两家人关系的用意。 所以此刻的琉光殿中,贤妃一边心里默默的盘算着,一边还是向云深和肖欣欣再次强调了如今的情况,起码对于她们两个小小的才人来说,贵妃和大公主也好,纯妃和豫嫔也罢,不论她们之间,甚至王、万两家到底有什么新的爱恨情仇,皇上又有了如何新的打算,这两个年轻貌美,都才及笄没两年的小姑娘,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首先要在宫里安身立命。 虽然皇上与皇后,都并非什么难相处之人,但那也并不意味着,她们二人不需要经历一些,地位嫔妃所需要经历的,所需要努力的,和需要忍受的。 不过幸好,从目前皇后的种种旨意来看,起码皇后对她们二人,都是比较认可的,而且对于云深,似乎还是格外的认可。 叮嘱完二人后,瞧见肖欣欣老老实实的点着头,努力记忆和消化她说的内容,又看了看云深微微颦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贤妃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云才人,可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之处?或者你若是有些自己的想法见解,也不妨说出来我们讨论讨论。” 云深听贤妃已经直接问了,倒是也不好再隐瞒,不过她心里想的肯定没法和盘托出,只是听贤妃讲完万家与王家人这数十年的发展,和数年来她们分别送过什么人进宫之后,今日皇上又突然出手,如此抬举佳美人,有一个问题,她确实是想问问贤妃的意见。 “娘娘容禀,嫔妾只是突然想到,当初在刘婕妤的葬礼之上,嫔妾与肖才人都亲眼所见,当日突然出现的佳美人,不仅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哭得情真意切,甚至还直接扑到刘婕妤的棺木旁边拍棺而哭,嫔妾虽入宫时日尚浅,但也知道当时佳美人的行为若是非要深究,已经算得上是失仪了,可嫔妾等人作为同一届进宫的新人,起码在那天之前,是从未发现过佳美人与刘婕妤交好的任何端倪。当时贵妃娘娘宫中的觅锦,瞧着她的神色,像是并不知情。” 云深一面细细回忆着,一面也看向肖欣欣,见她也肯定的点点头,而贤妃也认真的听着她的话,心神稍定,继续分析道:“而今日如雅瑟姑娘所说,皇上下朝之后,虽然也去了纯妃同豫嫔宫中,探望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但却让孟主管去同贵妃传了这样的话,那嫔妾斗胆揣测,也许佳美人进宫,并非如同之前几次,王家与万家送进宫来的其他人一样,都是与贵妃同气连枝,甚至……” 第95章 摊牌了,不装了。 说到这里,她还是迟疑着停顿了片刻,看向了贤妃娘娘,而贤妃也知道她毕竟出身礼部侍郎家,自然说话不会像肖欣欣那般直来直往,便接过了她的话头继续道:“不错,本宫也是如此想的,若当初刘婕妤葬礼上佳美人的所作所为还有可能是故意演戏,在众人面前装作与贵妃并非一路人。但今日皇上这道旨意,却是明明白白的,将她们两家人彻底分化开了,皇上是不可能配合她们做戏的,所以这样说来,当初佳美人进宫,就已经是万家人决定好,并非将她送来,如张婕妤那般,等着助贵妃一臂之力的。” 云深见她认可自己的想法,自然也多了几分底气,便又在贤妃肯定目光的注视下,有条不紊的继续分析道:“所以嫔妾斗胆揣测,从大公主昨日得了皇上首肯,到今日孟总管奉命去取那梨花酿之间,许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皇上的旨意本就是如此,毕竟……” 毕竟天威难测,云深心里这样默默想着,却默契的同贤妃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没有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但想来,二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也就是皇上,的的确确是要把万、王两家的不和给挑到明处来了。 没想到一直认真听着二人对话的肖欣欣此刻突然开了口:“那娘娘,嫔妃愚钝哈,但您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就是王家人和万家人背地里还是如同民间所传那般,真的是如胶似漆,两家人好似一家人,毕竟就算当年在漠北的时候,嫔妾都听父兄提起过,即使万家的生意做到漠北这边来时,也从来都没有将王家撇开过,甚至去年除夕宴上二哥还提过,他认识的一个朋友是做米粮生意的,如今漠北的万记米铺,有近七成表面上是万家的牌子,实际上做掌柜的和铺子里的伙计,都是王家的人了。” 肖欣欣说得认真,眼里也难得闪烁出有些智慧的样子,虽然云深和贤妃都知道她这个想法有些想当然,但难得见她如此动脑认真的样子,且贤妃都没有先开口,云深自然也是不会出言打断的。 而贤妃,在听到肖欣欣提及近年来万家与王家在漠北经商的真实情况后,明显愣了一愣,思索了片刻,心中已暗暗下定决心,要同父王修书一封,再决定要不要去找皇后娘娘探探口风。 而肖欣欣见她二人都一时沉思好像也认可自己说法的样子,当下也找到了动脑的乐趣,再接再厉的说道:“所以嫔妾想着吧,既然这两家人在外面,哪怕漠北这么远的地方,万家都愿意将这么大的利益出让,竭尽全力的去支持王家,那会不会最近我们在宫里看到的,比如佳美人在刘婕妤的葬礼上哭丧,故意显得自己跟贵妃娘娘和张婕妤等人不是一路的,甚至有可能在皇上面前,也通过各种戏码这样表现,来蒙蔽皇上,让皇上以为这两家人是真的不和,近而才有了今天这样,才刚刚抬举认可完大公主,一转眼却又将佳美人捧上来打贵妃的脸呢?” 她说的认真,圆鼓鼓的小脸一晃一晃的,却惹得听完她这通越来越跑远了的分析的贤妃和云深二人,一个努力憋住了笑,一个面露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到底二人也不想过多的打击她,且有些话有些事,云深可能心里清楚,但到底是有三分揣测,所以最终还是贤妃拍完肖欣欣的脑门,又伸出手将她拉近到自己身边,和颜悦色的同她解释道:“你这么想,若是换作普通权贵或者世家之间的官非算计,到也不是没有几分可能,只是王家与万家并非一般的权贵世家,而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皇宫,而皇上他……” 言及此处,贤妃略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随即又微微摇了摇头,稍微换了一种语气继续道:“你们同皇上的接触还不多,不知道皇上他虽然年少登基,但一直都是极有见地,有大智慧的,很少会受人蒙蔽,有时候只是表面上看着糊弄过去了,但其实那肯定都是皇上愿意装作被骗了,才会如此。” 一边说着,贤妃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近些年皇上到她这里,偶尔会浮现出的那种殚精竭虑面容下的疲惫,一时又觉得有些心疼。 “只要皇上他想,这宫里宫外,桩桩件件,都定然是能了解得一清二楚,若王、万两家背地里真的是还亲如一家,只靠佳美人这点功夫,定然是蒙混过不去的。” 肖欣欣听得似懂非懂,双眼霎时又回到了之前迷迷瞪瞪的状态,只懵懂的点点头,但云深却注意到了贤妃那瞬间的迟疑和微妙的语气转换,自然也读懂了贤妃的言下之意。 皇上这人,通俗点说,那就是扮猪吃老虎。 虽然他自己是条真龙,但毕竟年少登基,如今朝中内有王嵩这样位高权重的权臣暗地图谋,对外,虽然早几年收了南蛮又刚平定了西戎,但北狄却在这些年岁里愈发壮大,连肖欣欣那么单纯的少女都能从记忆和如今的形势愈发感觉到,接下来大夏与北狄之间,迟早还会迎来一场大战。 皇上既然不会轻易受蒙蔽,那万、王两家想通过这样浅显的表面功夫来忽悠皇上,定然是不可能的,且肖欣欣说的时候她自己不觉得,但她云深都能想得到的,想必贤妃更能察觉出来异常。 万家,真的就能这么心甘情愿,将自己家苦心经营多年,所有的产业人脉,就这么一步步被蚕食,就这么拱手相让吗? 看来这王家与万家,是真的起了龃龉,而皇上,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在借着这样的机会,直接将这一切逐渐挑到明处,甚至,是逼得两家人不得不斗到明处。 虽然她们二人都不知道背地里发生的种种事端,更不可能知晓万家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虽然不论是因何原因,但已经这么早就见到了皇上,而且已经,直接摊牌了。 她们的猜测虽不中,但亦不远矣。 第96章 贤妃娘娘的秘密 只是贤妃的迟疑,还有一重原因是,她不愿在此时就过多提及龙鳞军与龙鳞卫,虽然她的直觉告诉她,皇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几道旨意里透露出截然相反的意思,甚至开始刻意挑拨两家人的关系,这期间龙鳞卫所探得的消息,必定是至关重要的。 龙鳞卫与龙鳞军,自然是皇上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明威将军白弃,现任龙鳞军首领,统辖三万龙鳞将士,也是皇上的几个信任的宠臣里,唯二能自由进出整个后宫的。 另一个,自然是龙鳞卫的龙首龙一。 只是如今的贤妃,在穿越过来后,也仅仅只有一次,在三皇子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她一时情急之下,来不及等人传唤,直接带着人跑到了太医院。 在门口,遇见了刚刚找邱斐拿完药出来的白弃。 按照规矩来说,贤妃娘娘自然是不能亲自进到有那么多外男的太医院里面,所以等在门口的时候,便是让芳意姑姑抱着三皇子进去的,而雅瑟则陪她一起焦急的等在门口。 她原本满腹满心挂怀着自己宝贝儿子,呼吸都无比急促的时候,突然转眼看见一个有些陌生却又有三分熟悉的脸孔,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娘娘万福金安。” 白弃见着她,也很是意外,但条件反射似的就先下跪请安了,再一想刚才急冲冲抱着三皇子进来的姑姑和奶娘,自然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但刚才还心乱如麻的贤妃娘娘,却在见到一身便服的白弃时,呼吸明显的顿了一顿。 不过片刻,在白弃和雅瑟都察觉到不对劲之前,贤妃娘娘已经调整好呼吸,说了平身。 白弃拱拱手,低着头规规矩矩躬身从旁边离开了。 贤妃却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几包药,和路过她身边时传来一丝极淡极淡,令她觉得有些熟悉的药味。 是金创药,而且是上好的金创药,这种药作为曾经的漠北郡主,自然也是再熟悉不过,甚至她自己,都还替父兄上过药。 所以,他是受伤了吗? 贤妃突然的摇了摇头,一旁的雅瑟不知道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但也发觉方才还乱做一团,眼里直勾勾盯着太医院门口的贤妃娘娘,此刻的眼神却瓢到了别处。 那是贤妃自穿越之后,继承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失控,好在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的病情稳定,太医院才派了人将三皇子和贤妃一并送回了宫来。 在那短暂的失神过后,贤妃依然找回了自己的角色,只是在那天夜里,众人都熟睡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在贤妃的记忆里翻啊找啊,努力回忆到头都快炸了,才找到九年前的那段似乎已经模糊的记忆。 当年在漠北,虽然白弃从来未曾同当时的齐思莞说过一句话,但齐思莞第一次见他时,就被那个当时骑在马上,一箭射中敌人信鸽的英武少年所折服。为他的敏捷与聪慧,为他策马的英姿,为那一日的天正蓝,风吹过来带着丝丝暖意。 那时候的白弃,真真是少年英豪,意气风发,刚刚辅佐新帝登基后一年多就被委以重任。他自幼习武,身材本就比同龄人略高大些,穿上甲胄后,更是显得有些英气逼人。 齐思莞在漠北一共见过白弃三次,第一次是随母亲军营给父亲送饭,第二次是出门采买突然遇上大雨,正好在当时龙鳞军驻扎的那栋宅子对面躲雨。 而第三次,则是在父亲的书房外。 严格来说,第三次的相见,是当时还年幼的齐思莞一时调皮,想着几个月未归家的爹爹突然回来,还没见见娘亲和自己,就说有贵客到访,然后直接带着一个穿着兜帽的身影进了书房,还吩咐任何人都不要进去打扰。 齐思莞虽然不至于刁蛮任性,但一来她感到有些好奇,好奇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一贯在漠北都是高高在上的一方之主,能如此毕恭毕敬的将对方请了进来。 二来,在当时远远隔着游廊时看到的那个身影,又让她莫名的有了一种熟悉感。 她不敢直接趴在书房外偷听,且以漠北王的身手,若是靠得太近,也定然是会被发现的,便远远躲在书房一侧的假山后,竖起了耳朵用尽了力气听,唯一听清楚的却只有自己爹爹较为大声的说了一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思莞吓了一跳,年幼的她还以为真是天子出巡,那微服私访到自己家里,定然是有极要紧的事,那自己躲在这一旁,往轻了说是小孩子顽皮不懂事,但若是惹到皇上,怕是掉脑袋,甚至祸及家人也是分分钟的事。 那时的她,不在房内,自然无法得见,漠北王这句话并不是冲着眼前之人喊的,而是冲着来人手里的皇上御赐的金牌。 上面四个大字如朕亲临熠熠生辉,正是秦峥登基后所铸的第一块密令金牌。 而来人,则是齐思莞之前已经见到过两次,却一直还不知其真实身份的白弃。 当年的白弃暗中前来送此密令,一同带去的,还有皇上的一纸亲笔信,而至于信上所写的是什么,则是连白弃都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的是,漠北王在看完密信后,一向冷静持重,被他视为偶像的漠北王,激动得甚至眼眶都有点发红的收下了那枚密令。 而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远远躲开的齐思莞,自然更是无从知晓了。 但她却牢牢的记住了父亲喊的那句皇上万岁,和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以及那件绣着龙鳞纹样的斗篷。 一年多以后,八年前的腊月,漠北王夫妇携爱女一同进京。 七年前的上元节,在灯会上看热闹的齐思莞被人流冲撞之下,与侍卫走失,她一开始到还不觉得惧怕,只想着反正自己也认识回去的路,就慢悠悠一边随着人群观赏游行的花车,一边寻找他们在京中所住的宅子的方向。 第97章 阴差阳错,便步步错 却不曾想,行至人流较少处时,歹人出现,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拉扯几下推开一人试图跑开,被几人围堵到无人的角落里,危急之下正想出声呼救时,身边却出现了另外几道身影。。 侍卫打扮的龙一直接出手,电光火石间就将几人手脚都给废了,齐思莞一时不知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又怕新出现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害怕地双手抱头正要尖叫,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同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轻柔却清晰的说了两个字:“别怕。” 她疑惑地放下双手,一睁眼才发现,许是因为方才拉扯时有个歹人用力过大,将她左手的衣袖都扯破了好长一块,她方才抬手时,就更加明显了,还好冬日里穿得厚,但对于身为郡主的她来说,到底也是极为失仪的了。 对面之人明显也是发现不妥,于是脱下了披风直接罩在了她的身上,加上几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影,便将她与外面的热闹和眼前的污秽都统统隔开了。 只是那件披风的主人有些高大,这披风的兜帽罩下来,便将她半张脸都给遮住了,她本就惊慌之下更不敢抬头,低着头从有限的视野范围里看过去,只看得到三双男人的鞋停在了自己不远处,而其中一双绣工复杂,名贵异常,一看鞋子的主人,身份就是不一般的。 果然,那双鞋向前半步,看地上的影子像是做了个拱手礼,齐思莞惊魂未定的紧紧抓住披风,低头躬身回了个礼,一时正不知如何回答,对方却继续出言安抚了她几句,并未道明自己身份,只同她说手下之人已经将坏人统统抓住,等下就会送至官府,同时提醒她今晚街上鱼龙混杂,说她一个单身女子最好不要在外逗留,见她没有回应,那个声音沉吟了片刻又问她,可是与家人走失。 “嗯……”齐思莞在对方温柔的声音里逐渐恢复了镇定,加上确实耳边听到,刚才那几个恶人的声音,随着砰砰几声拳脚声后,就只剩一地哀嚎,然后又是几声响动,便是连哀嚎也没有了,一时间除了面前这人对自己的温言宽慰,便只剩下远远传来的人群喧闹之声,但隔得太远,一时竟让她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定了定心神,放下抓住披风的手,认认真真的回了个礼,同时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向对方道了谢,又道出了自己家在京中的地址,询问对方可否帮忙派一个手下先回家知会一声,让家人前来接自己。 对方听完她说的地址后,顿了一顿,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似地说道:“原来是淳安郡主,失礼了。龙三,你速速去一趟漠北王府,请王爷派人来接郡主回府。” 那时的齐思莞尚还有一个月才满十四,加上受此意外惊吓,一时之间也没有察觉到对方能如此迅速的反应过来,认识出自己这么一个从未在京中出现过的郡主,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之前漠北王带着她和母亲进宫赴宴时,她也只是在荣太后宫里,见过太后和几个太妃,以及宫宴上在女眷席这边远远瞧见了皇后,贵妃等人,跟同席的几个王公大臣之女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眼前此人,能在刚才只是短短一个照面,以及后面自己只是说了地址,就反应过来自己身份的人。 若是换作一个城府深些,或者像云深、肖欣欣这般穿越而来,看过了无数宫斗宅斗影视剧小说作品的,怕是早就已经能察觉到不对头了。 而原本这个世界里,还是个半大姑娘的齐思莞,却已经满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略微焦急不安的缩在披风里,等待着,等待着,等到耳边终于响起了家丁侍卫熟悉的声音。 她被侍女扶着上马车之时,才想起身上的披风还是对方的,所以刚进到马车里,就连忙脱下,打算先让侍女还给对方,顺便问一下对方的身份住址,改日好让爹爹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哪成想,脱下来之后拿在手里,这才在灯火下看清。 这不就是一年多以前,那个被爹爹一路引着进了书房,她觉得身形有些熟悉的人穿的披风么? 因为那一日后来听见自己父亲在书房里三呼万岁,她震惊之余害怕当时自己的偷听惹怒皇上,惊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对于当日发生的一切,看到的种种,都记得格外清晰。 难道,救了她的,是皇上? 是了,一定是的,她又想到方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双鞋子,那做工,最主要是那图样,除了皇家,其他人用,可都是大逆不道之罪了。 但当今天子年纪不大,膝下只有一个贵妃所出的大公主,而其余成年的男性皇亲,唯一还在京中的,大约就只有年过四旬的康亲王了,那必然不能够是他的。 她瞬间觉得手里的斗篷犹如烫手山芋,差点掉在了地上,还是侍女的声音让她回了神。 她有些僵硬的将披风递了过去,只说让侍女速速还回去,还强调态度一定要恭敬,但至于询问对方身份一事,则是再提也不提了。 侍女自然是谨遵小姐之命的,将披风还回去后只是又道了一遍谢,就回来守在马车外面,让马夫驾车走上了回家的路。 感受到马车的启动,刚才一瞬间大脑宕机的齐思莞突然心里涌出一股冲动,她犹豫了片刻,在好奇心地驱使下,终于伸手掀起了车内的帘子,想要亲眼确认一下,真的,是皇上吗? 恰好这时马车要拐弯了,她掀起帘子时便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将那披风重新披在身上系好,那灯火映照下出现的一张脸,赫然正是一年多以前,在父亲的军营中,和那日路过躲雨时,自己瞧见的那个英武少年。 原来是他。 齐思莞这样想着,又默默摸了摸自己破损的衣袖,不知怎的,两颊就突然泛起了红晕,以至于她刚回到家时把王妃吓了一跳,以为她出去这一趟就受了风寒,发起病来。 其实,若她再心细些,想得再仔细些,就能想到这期间的种种不对劲了。 第98章 都是皇上的任务罢了 最初两次她看见白弃时,都是因为那会白弃的身份是光明正大的统领着龙鳞军驻扎漠北分队的领队一职,而最后一次身披龙鳞军统帅的披风,却是因为当时在明面上已经离开漠北,实则却又接受了皇帝的密令,带着金牌和亲笔信秘密入府。 那时的他,其实还未真正成为龙鳞军的统帅,但是上一任统帅郭老将军知道他此行甚为重要,是秦峥登基后首次与漠北王私下的联系,并且要暗中商议要事,所以提前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出去,让漠北王多一份信任,同时也向他表明自己坚定支持皇上的心意,才让当时的齐思莞有了这样的误会。 除了皇室,整个大夏也只有龙鳞军及龙鳞卫首领的衣衫配饰上,可以出现龙的图样,但是他们二人也只能是以龙鳞图样为主,不能绣出整条五爪金龙的。 可那时候的齐思莞,哪里知道这些。 她看着那记忆中的面容,看着那人在元宵的灯火映照下,正冲着旁边的人一脸认真的说着什么,想象着他方才温柔安抚自己的声音,脑子里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回到家后果然,父亲便直接同母亲言明,自己是被微服出宫体察民情的皇上一行人救下了。 若是那时候的齐思莞,是将那有龙鳞纹的披风带回家后再命人送还,又或者她有注意到漠北王所说的是皇上“一行人”,那么多少,都还是有纠正这个错误的机会的。 可惜,那时的她,已经少女情动,加上毕竟受此惊吓,回来后就高烧发热,又病了几天。 其实第二天,皇上就派人将漠北王请进了宫里,直接表达了求娶之意,但当时却被漠北王以女儿年幼尚未及笄,姑且算是暂时搪塞了过去。 若是齐思莞当时能知道,在她上车之后,为何掀起车窗上的布帘,看到站在最显眼处的,会是白弃,其实是因为,那时的白弃,正在小声的向一旁的秦峥确认,她就是齐思莞的话。 想必郡主的恋爱脑刚刚起步,就会化为乌有了。 可惜,那时的齐思莞只是齐思莞,没有上帝视角,更没有能洞察人心的敏锐。 而那时候的秦峥与白弃等人,虽然成功的设计了这一出英雄救美,但其实说实话,便是连秦峥自己,心里都是没有绝对的把握的。 虽然在朝堂之上,在军政大权方面,他已经给予了漠北王足够的信任与权力。截至目前为止,漠北王的一切所作所为,也依然称得上是一如既往的忠君爱国。 但天子之位,又岂是那么好坐的,特别是在贵妃进宫,又率先生下了大公主,而自己最爱的皇后,却在第一次小产后,又失去了生育能力这样的情况下。 设计或者说诓骗齐思莞进宫,虽然的确有些下作,但当时的秦峥,一来确实也做不出以皇上的身份,强行要求漠北王送女入宫这样的事来。 二来,则是他心里清楚,即使用强,漠北王也可能根本不会答应,甚至还会因此,影响了这些年来他好不容易与漠北王之间建立的良好君臣关系。 让白弃去漠北这一年,一则的确是对他的锻炼,明面上多与漠北王亲近,二则他暗中领受的秘密任务,其中一项就是要打听清楚关于齐思莞,这个漠北王唯一爱女有关的方方面面。 齐思莞当年前两次见着白弃时,以为都是偶然,实则在她未曾注意到的时候,白弃已然把她观察得一清二楚了。 当然,至始至终,白弃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皇上的任务罢了。 不管是明面上对漠北情况的侦察了解,与漠北王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并在一年前暗中送去那块秘令金牌以及秘信,这都是明面上白弃代表皇上的行事。而暗中打听清楚漠北王这唯一爱女的脾气品性,漠北王府内的家宅关系等等,则是秦峥在陆风的建议下,亲口对白弃下的口谕。 当初在了解完这一切后,他们几人定下的这英雄救美之计,虽然有些俗套,但也是在当时来看,唯一合适的法子了。 若是在宫宴上直接相见,或者先向漠北王求娶,当时还是事事都亲自替秦峥谋划的陆风就断言,以齐思莞的性子,不仅不会对皇上心动,搞不好还是会起反效果的。 但众人都没想到,因为这一连串阴差阳错,且又只有齐思莞一人所知的误会之下,在齐思莞听到父亲同母亲说皇上有了求娶之意,而父亲为了避免自己如同他两个姐姐一般入了深宫,郁郁寡欢之后,竟然与母亲商量着,要母亲托人抓紧相看人家,最好能在及笄之后就马上出嫁。 她不想嫁一个自己都还没见过面完全没有一点了解的陌生男子,更何况当初的匆匆两面,虽然只是对这少年有些欣赏,但在那一晚对方在危急时刻出手相救之后,他那温柔的话语,和他英气的面庞,就已经深深的扎根在这颗已经悸动的少女心中,于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仅坚决的忤逆了父亲的意思,甚至闹到最后,不惜以绝食相逼。 她甚至天真的在母亲暗示乃至到有些明示的说出,当日被皇上所救,实在有些过于巧合的时候,心里默默猜想,也许皇上就是之前在漠北时已经瞧上自己,所以这次趁着自己随父王进京才特意安排,那不正是说明,皇上也对自己有意,甚至愿意,花费这么大的功夫么。 天真的少女,最终为她的无知和单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无人知晓被掀起盖头那一刻,当齐思莞听着那个熟悉的,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却随着掀开的盖头,在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上出现时,自己是什么心情。 连穿越过来之后的贤妃娘娘都不知道,无论她如何的搜寻记忆,关于那天进宫后的一切,却几乎都是支离破碎的。 零星片段中,齐思莞的内心里只有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第99章 上错花轿?嫁对郎? 明明他是皇上呐,听声音也的确是那日出言安抚自己的人,可是后来,自己在马车上见着的,披上当日那条披风之人,当年自己在漠北见到的人,那他又是谁呢? 那一日的齐思莞浑浑噩噩,一整晚甚至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直低着头,只是在胭脂和灯火的照映下看不出她有些发白的脸色。秦峥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当成是她之前绝食弄伤了身子,再加上今日大婚,大喜之下,他想,许是有些欢喜过度,不知所措了吧。 毕竟,愿意以绝食相逼自己的父母,这样也要进宫来,想必真是爱惨了自己的吧。而自己却一开始的动机就不纯,想到此处,那晚的秦峥,便愈发的温柔了起来。 三个月之后,齐思莞才终于知道了那人是谁。 龙鳞军的统帅,皇上最信任的几个近臣中,军功最高之人,当初曾作为漠北驻军领队一职,在漠北呆了一年的,白弃白将军。 再后来,她也弄明白了为何当日在书房里,会听到父王那句三呼万岁,因为她也亲眼见到了那块金牌,便什么都知道了。 可惜,太迟了。 进宫之后,她也曾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一开始皇上皇后等人也当她是大病初愈,加上第一次远离漠北,且以后说不定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去,有些心结难解,思乡所致。 所以刚进宫时的齐思莞确实是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宠爱,恰巧当时皇后发现了皇上一直偷偷让其他所有妃嫔不能受孕,所以反而以齐思莞为例与皇上谈心,并最终让皇上同意不再暗中干涉子嗣一事。 “皇上圣明,莞妹妹她对您如此情深意重,王爷至今也在漠北数十年如一日的,守护着大夏疆土的这一方安宁,连世子都已战死沙场,如今他唯一的女儿到了这深宫之中。臣妾无能,平日里除了嘘寒问暖,也只能多赏赐些金银玉石、衣衫香料的俗物赏赐罢了。若是还要因为臣妾,而让莞妹妹她,和后宫其余姐妹都不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那臣妾实在不配做这一国之母,而是要成为我大夏的千古罪人了!” 皇后当年说的这番话还历历在目,最终在她眼含热泪的恳求中,秦峥又想到进宫这几个月来,即使他如何宠幸,皇后如何偏爱,齐思莞却依然时不时流露出一种茫然到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也是觉得有些心疼,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那会还是敬嫔的齐思莞,就在进宫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诊出了喜脉。 再然后,她小产,皇上南巡,本是带走了叶嫔和如今的纯妃,皇后却又查出她小产之事是叶嫔所为,于是召回叶嫔,重责之下,在冷宫一尸两命。 却无人知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一个又一个的误会叠加而来。 皇后有一点本是没想错的,初次怀孕的齐思莞,那时在皇上乃至皇后都真心的对待下,到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况且她也并未在之前就与白弃私相授受,而仅仅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心动,和当初不喜父亲一时过激的做法,才有了逆反的心理,近而做出绝食相逼之举。 进宫数月,对着皇上这般的人中龙凤,又是在如此的偏爱之下,她也的的确确是动了心,更何况之后就怀了身孕,一时之间更是打破了之前朝廷内外都议论纷纷的说皇后善妒,不让其他宫妃有孕的传闻。 更有甚者,将皇上对她的宠爱,直接说成是漠北王与皇上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齐思莞以后,最少也是会做个贵妃的。 她被诊出怀有身孕后不久,在某日终于再见到那身披甲胄的白将军,终于弄明白他的身份时,反而有了一种释然感。 想到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和皇上真切关爱的眼神,她甚至有一种“上错花轿嫁对郎”的错觉,也许,老天让她误会这一遭,就是为了让她能到皇上身边来吧,她这样想着。 毕竟,进宫之后见识了许多的她也迅速的成长并且明白了过来,若当初真的是随父王进了宫之后,皇上直接求娶,或者不是在以那样的方式下,与她先见了面的话,她扪心自问,搞不好真的会直接拒绝,哪怕是天子求亲。 而父王,总是最疼自己的,就算自己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月亮,他也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而不会对自己说一个不字。 所以即便当初如此的反对自己进宫,但自己坚持,她便也同意了。 但后来,她第一次怀孕,被叶嫔害得小产,刚调养好身体,又再度怀孕时,母亲却在漠北去世了。 她的第二次小产,到的的确确是没有旁人动手脚的,而是她初次小产后身体本没有完全恢复,却又在母亲逝世的打击之下,自己日日以泪洗面难以自持,才导致孩子长得不好,最终胎死腹中。 那时候的齐思莞,已经不可能再如初进宫那般,得到皇上最多且独一份的偏爱,唯有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甚至在她第二次小产后,嘘寒问暖的次数,比皇上还多,那眼底的心疼,更是实打实的温暖了齐思莞的内心。 最后也是皇后,替她向皇上求得应允,让她能在宫里也替母亲设立了灵位,让她可以尽一尽孝道。 去年生下三皇子后,在皇后握着她手鼓励她走过鬼门关时,她就已经将皇后视做了这深宫之中,最信任,也最感恩之人。 她对皇上,还有爱,但也许也不可避免的有那么一点点恨和怨,毕竟七年过去了,她已经完全能明白,自己当初的被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当年在漠北能遇见白弃,以他今时今日在皇上身边的地位来看,当年绝不会仅仅只是让他来领统帅一职锻炼锻炼,和与父王建立联系这么简单。 可是这些,又在她抱着怀里那个软萌瘦弱的小团子时,便一切都不重要了。 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 这就是穿越过来的齐思莞,所继承到的第一感受。 所幸,这也是她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临终之前,脑子里浮现的想法。 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平安长大才好。 第100章 阴差阳错的殊途同归 原本的齐思莞,在那个世界,也是难产而亡的。但好在,她在离开那边人世前的最后一眼,已经看到接生娘子一脸喜悦的将刚刚擦干净的孩子在往自己脸边凑,可惜自己用尽了全力,刚刚将脸靠过去了一点,感觉到婴儿隐约传来的温度和血腥气,便渐渐眼前一黑,身边那么多人从喜悦到悲痛的惊呼,终究是渐渐变得遥远,再也听不清了。 再睁眼,她便已是大夏晋帝的贤妃娘娘了。 所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除了名字与自己再无半点相似的身体里活了过来,这个世界又与自己那个世界如此的不一样,可在脑中默默接受并消化完原本的齐思莞所有记忆后,如今的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觉得庆幸。 也许,上天是看她在那个世界过得如此得不如意,才会在这一个世界里,如此的补偿于她吧,她这样想着,所以一开始关于漠北,关于白弃,关于被救一直到进宫那天的种种记忆,以前的齐思莞本就刻意遗忘,她刚穿越来时,便更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日,见到白弃之后,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涌现出一股与平时相异的感受,她才在回来之后,从记忆深处,完完整整的将这一段挖了出来。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如今的齐思莞,自然更不会去纠结数年前的那一点阴差阳错对少女心带来的影响。她穿越前的年纪,比如今的齐思莞都还大上五岁,见识了更多的阴谋诡计,皇权之下,便是连才刚刚学会走路的稚子,都可能已经有了算计人的心肠。 皇上当初的那点小手段,在她看来,反而显得有些简单了。 对她来说,记忆中一年以前,皇后握着当时的齐思莞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将她原本冰凉的手又渐渐握暖,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才是最能打动她的回忆。 以前的齐思莞,真是个极其幸运的人。 贤妃这样想着,又看了看眼前二人,一个如空谷幽兰,一个似枝头红杏,各有千秋,却都是正值芳华,还未被深宫染黑的白纸,自己能重得这第二次生命,又有了这样好的人生,自然是要好好珍惜的。 在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步步错,她对皇后的感恩是真的,对云、肖二人的认可是真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做。 这一世,断不能再如之前那般,行将踏错,反而应该借助自己两世为人的优势,好好的为自己,为孩子,也为身边之人,谋一条好路。 如今的她,对白弃自然是无半点绮念,她甚至有自信,若下次再见到白弃此人,原身在她体内残留的那点执念,定然不能再让如今的她有丝毫的动摇。 反而贤妃现在想到当初那明显刻意设计过的“英雄救美”,和初进宫时皇上的种种表现来看,皇上对自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愧意的,且八年前就能让白弃等人来做这样的事,皇上对他们几个的信任和器重,自然更是无需怀疑。 一日之间皇上会下这样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她也倾向于云深的揣测,是在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且这转变,必定是与龙鳞卫或者龙鳞军有关,要么他们查到了什么,更或者,做了什么。 毕竟虽然之前的记忆都是继承的,但经过她这些天来反复消化琢磨后,再结合如今局势稍加分析,自然也能感觉得到,皇上他,理应是到了对王家动手的时候。 只是,什么时候,如何动手,皇上又会找怎样的理由,而最重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变动之中,她又该如何应对,甚至,在这其中,能不能为自己和孩子,多加一道护身符。 以及,眼前这两个初入深宫的少女,特别是与她一样自漠北而来的肖欣欣,她也是要替其一同谋划几分的。 但肖欣欣的性子单纯,光是要同她分析讲清如今局势,和教会她以后如何在深宫安身立命,怕是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反而是这云深云才人,虽然贤妃不知二人为何能在进宫后,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就这样交好,但贤妃更看重的是,皇后对云深的看重。 是的,贤妃很有把握,不论是之前的记忆,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与皇后的种种接触,特别是这一次,借着重新绘制赠礼之名,都能让贤妃明显的感觉得到,皇后对于她们二人,都是很认可的,而这其中,对于云深的认可更甚。 从宫宴至今,这个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她自然无从知晓,云、肖二人也是异世之人,且都来自现代,又在穿越过来后就马上相认,所以才会如此交心,彼此信任。 在她看来,最多是二人一同入宫,又恰巧被分在了同一个殿中,加上二人的性格,才会如此交好。 说起来,这二人能被分到同一个殿中,她也怀疑过,是不是皇后的手笔。因为若是按原本的宫规,所有未经最终殿选的秀女,理应是都住在一处学习规矩的,但当时因为热病,原本是秀女统一居住的群芳所周围成了重灾区,染病的宫女太监日日都在增加,皇后才特意下了旨,让当时还未染病的诸位秀女分别安置在了后宫中原本闲置的殿中。 皇上的后宫本就不算充盈,闲置的宫殿自然也不在少数,只是当时一共安置的十余位秀女里面,偏偏她二人就是在一起的,而且还是放在了这凝棠殿。 凝棠殿,可是当日生下明惜二公主后一尸两命的兰嫔之前的住所,在她薨逝之后,已经数年未曾有过宫妃居住了。一来是都觉得晦气,二来这凝棠殿离皇上的寝宫也着实有些远,得宠的妃子们看不上,而不得宠的,更没有自己挑选住所的权利了。 若仅仅是因为在一起相处了这点时日就这般交好,贤妃一度还担心过,会不会是云深此人特别有心计,才让单纯的肖欣欣能对她如此的信任有加。 但这些天下来她自己的观察,加上皇后的偏爱也逐渐让她确定,云深本人确实不像是那般老谋深算或者心思不纯之人。她初进宫时有人刻意散播传闻说云家本来这次不会送她入宫,是她自己千方百计争取而来,多半是有些误传,甚至有可能是某些人刻意而为之。 这世间诸事便是如此,人心隔了几层肚皮,贤妃自然也无从知晓,自己这一番想法推断,从头到尾,大都是错的,但好在,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反而是阴差阳错之下的殊途同归。 第101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 当初的云深,虽然不是因为自己贪恋权贵财富,但确确实实也是在家人的重重反对和阻挠下,自己想尽办法最后侥幸进了宫的。 若是如今的云深穿越的时间再早上一些,怕是根本就不会再有进宫一事,哪怕是穿越回到古代异世,她也宁愿只做个官家小姐,下嫁个普通些的人家。哪怕从此家长里短,宅斗阴私,但怎么也比如今在这深宫之中,走一步算一步,连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来得轻松。 云深自然也无从知晓如今的贤妃娘娘,心中的万千思绪,和对她们二人的种种考量。她眼下更关心的,其实还是皇上对于贵妃和王家,这前后态度的变化。这其中,佳美人,或者说万家,到底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最最关键的则是,若这是新的一轮腥风血雨来袭前的征兆,她们,又该如何自保呢。 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自然不止她们几个局外人。 贵妃娘娘自不必说了,从方才接到孟总管的传旨,直到他真的带人捧着两坛梨花酿离开了自己的栖霞殿,贵妃娘娘眼中的愤怒与不甘就没有平息过,一时间栖霞殿内人人自危,便是连走路呼吸都不敢发出丝毫响动。空气中一时弥漫着比当初端午宫宴后第二天,张林林承了宠后获封婕妤那时还紧张的气氛。 “娘娘……”庆双知道这时候凑上前去,无异于自讨苦吃,但偏偏 她又有不得不马上禀报的事。 “说!”贵妃咬紧了牙关,恶狠狠的盯着她,柳眉倒竖之下,竟让庆双莫名的生出了一股寒意。 “是丞相大人的密信……” 庆双硬着头皮将刚刚收到的密信双手奉上,这一次,连她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只知道来偷偷传信的人说,此信一定要让贵妃亲自拆阅,而且,越快越好。 贵妃听她这么说,勉强先压抑住了要喷薄欲出的怒火,强忍着直接拆开了信看了起来,只是庆双没想到,随着贵妃快速的看完了整封信之后,脸上的怒色,竟然逐渐被一种肃杀的冷意所取代,这是从未在贵妃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在她那张平日里美艳绝伦的脸上,此刻看着令庆双竟感觉无比陌生。 贵妃猛的将手里的密信攥成一团,深呼吸了几下之后,闭眼再睁眼时,竟是怒极反笑,直接高呼了三声:“好,好!好得很呐!” 她每个字都好似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那般,配合着脸上浮现的那股反常的笑容,让庆双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最近的贵妃娘娘,愈发的让人琢磨不透了。 庆双本以为接下来的贵妃,又要如往常那般摔砸打骂,却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又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再然后,面上狰狞的神色竟是渐渐淡去,只叫她拿了香炉和烛火过来,将密信直接烧成灰烬后与炉灰混作一团,再拿茶水浇了一遍,让两样灰烬都混作一团黑糊糊再分不清,才让庆双拿出去收拾了。 只是她内心里的翻江倒海,短时间内却是无法平息的了。 她之前让庆双传信,让她的丞相老爹尽快将张林林那贱妇的亲生骨肉带来,同时还说了宫中最近的种种异常,虽然当时还未发生含章殿惊马一时,但她也相信以自己丞相老爹的手笔和耳目,皇裔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的宝贝公主女儿还立此大功,王嵩定然是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只是还不知道昨晚自己女儿会那般突发奇想,偏偏在最后做出了如此会令皇上猜忌的行为,后来还与她差点争到半夜,今天一早更是,吃完早膳后就匆匆赶回了含章殿,还真以为这次自己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机会。实则在贵妃看来,却是她们王家大难临头的征兆。 但从王丞相今日的回信来看,让贵妃不得不怀疑,到底含章殿一事,自己的女儿是真如昨晚坚持那般,她自己毫不知情,也没有参与任何谋害皇裔的行为,还是母女二人已经彻底离心离德,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对着自己,已经可以满嘴谎言了呢。 又或者,女儿没有说谎,她是没有参与,但也仅仅只限于“她”自己而已呢? 自己的丞相老爹,又到底在这期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虽然直至此刻,贵妃娘娘都不相信,王丞相有能力全盘策划并实施含章殿一事,还能让自己那个从小就眼高于顶的宝贝女儿如此配合,况且这样做在贵妃看来于她们王家,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 但从方才丞相给她的密信来看,又不得不让她怀疑,即使王丞相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含章殿惊马一事,他至少是知情的。 那自己的女儿呢,琼华她,到底是不知情,是被人利用,是部分知情,还是已经如此早慧,演技好到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贵妃娘娘万万不可能料到的是,王嵩知道含章殿惊马一事,实际上是比秦琼华都要晚一些的。 毕竟那天的黑衣“神使”是先夜访了大公主的闺阁,接着才在一个半时辰后,出现在丞相府的密室的。 是的,虽然众人彼此都无从知晓,但冥冥之中那双眼的注视之下,所有暗处发生的一切,其实都如同白昼一般,无所遁形。 王嵩这些年一直敬若神明的“神使”,和张林林这些天见到的黑衣人,以及在含章殿惊马前一日出现在秦琼华闺房中的黑衣人。 都是“同一个人”。 甚至再往前些,当年能一路扶持万家,从江南四大世家之一,一跃成为江南世家之首,将生意做到遍布整个大夏甚至边疆各域,五十年前的万家家主同样敬若神明的,也是这样一位“神使”。 只是这个“人”,或者说这一方势力,到底是为何一直在暗处,又如何能有这样大的能力,能上至朝堂,远至边塞,深至大内深宫,都能出入如无人之境。 以及最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做下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为了权?甚至是谋求这整个天下? 第102章 纯妃的过往 若有人能把这些年间,这以“神使”之名的黑衣人,在大夏所行之事,种种都能尽收眼底的话,就会惊讶的发现。 “他”帮助的,扶持的,培养的,所行诸事,人也好,势力也罢,竟然都是一时起,一时落。甚至有时,会让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两个人或者两股势力,从相互竞争到相互厮杀,乃至一方被另一方完全吞并,又或者直接两方都两败俱伤,烟消云散。 就仿佛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大手,随意的将这人世间作为棋盘,时而执黑,时而执白,时而左右互搏,又时而,直接掀了棋盘。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却能因为其身份、地位、外貌、学识等等的不同,而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进而拥有不同的人生。 在这个世界,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就如同今日,都是这后宫之中堪为一宫之主的嫔妃,也都育有皇子,但今日的贤妃还能算是比较悠哉的同云、肖二人一起,有心思和功夫去分析近日种种发生的缘由,背后的利弊,以及思考自身接下来的应对。 而眼睁睁看着皇上只是匆匆来了一趟,之后又匆匆离去的纯妃,心情就复杂得多了。虽然她驭下有道,皇上离去后昭英殿的众人都又老老实实的回到原位上各司其职。只有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在外院悄悄问了句皇上怎么没待一会就走了,就瞬间被两个年纪大些的捂住了嘴,拉到一旁低声好好教育了一番。 她挥退众人,一个人坐到还在沉睡的大皇子秦丰的床榻边,握着他没有受伤的手,看似关心的盯着对方,眼神却也渐渐冰凉,落在暗处,心底逐渐浮现起了无穷的恨意。 纯妃此人,进宫本就是个意外。 不同于年少相识的皇后,是皇上真真放在心尖上的人物,也不似身后有老爹站台的贵妃、贤妃,甚至是豫嫔那般,身后关系着的,是整个南蛮的安定。哪怕是新入宫的云深与肖欣欣,包括已死的刘婕妤,家世都是比她,要好上数倍的。 佳美人万聘婷虽然出身商贾之家,但整个大夏,谁人不知万家与王家的关系,同育有大公主的贵妃娘娘之间,真要论起来,是可以称她一声“表姐”的。 当然,贵妃娘娘打从心眼里都不可能会认这个万家的表妹就是了。 而纯妃,本名李清清,她的父亲李广云,正如安陵容的父亲安比槐一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是以大夏的选秀制度来说,能参选的女子家世中,最最上不得台面的了。 不过李父不同于安比槐对发妻的忘恩负义,虽然李家自幼也是贫苦的白丁人家,李父还是三十有六才中了举人,年过四旬有了李清清这第一个女儿,但他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儿子李义轩六年后才出生。在这期间,他和李母,也都竭尽所能的给了李清清这个女儿,他们所能给与的全部关怀与宠爱。 弟弟出生后,李父当上了县丞,家里生活逐渐改善之后,两个孩子就更是很少吃什么苦头了。 八年前,秦峥登基三年后,终于举行了第一次选秀。 虽然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但那时的秦峥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南蛮、西戎乃至北狄都动荡不断,虽然当时还未宣布要对南蛮用兵,但朝堂上这些,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熬成了精,且那时丞相的嫡女,王筱瑶生下大公主才没多久,王嵩又刚刚成为了右丞相。 京官之中,要么是当初从龙的皇上一脉,要么则是与王嵩交好,自然都不会做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送一个碍着皇后或者贵妃娘娘眼的人,而剩下一些还在观望新皇,选择明哲保身的,就更不会将自己手里握好的牌这么草率的打出去。 所以这一年的选秀,地方上的秀女就占了近八成。 李清清出身的泸州庞县,本就靠近南蛮,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富裕的地方。而当时在庞县,本该应选的,其实应该是当地的县令之女,芳龄十五的林青青。 但这林青青却是个颇为有个性的奇女子,得知父亲准备让自己参加选秀入宫之后,竟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直接卷了家里五百两现银,约上情郎一起跑路了。 林县令让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居然只找到那个跑到半路摔断了腿的倒霉情郎,但林青青此人,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林县令没有办法,在最后关头只能找来自己的下属李广云,威逼利诱了一番之后,暗地里在户籍信息上将李清清与林青青的生辰八字做了调换。然后又给了从京里来接人的公公一大笔银子,谎称说当时上报的人疏漏,抄错了资料,符合年龄应选的就是这县丞之女李清清,而不是他县令之女林青青。 因为调换后的生辰八字来看,林青青还差两个月才及笄呢。 当时负责这一片区的公公本就是个偷懒耍滑惯了的,庞县是个穷县,他本以为没什么油水,更选不上什么有机会进宫之人,这差事便干得有些不上心。 咋一看见那么大一堆银子,又瞧了瞧林县令满脸陪笑的样子,即使当初交上来的画像里,那林青青的长相,与眼前这个清瘦的小姑娘最多只有三成相似,但这样在选秀之初偷梁换柱的,也不算少见,连京中不少二三品的大员之家,都还有为了避开此次选秀,让女儿装病甚至匆忙出嫁的,这庞县的县令,好歹给了自己一个人可以交差。 况且不管是县令之女,还是县丞之女,在这个公公眼里,最多也就是到了京城来个“一轮游”,自己做个顺水人情,白得这大一笔银子,自然是乐意之极的。 这样目光短浅之人,也难怪会在当初的李清清顺利入选后,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哪怕仅仅是为了躲避这欺君之罪,换作一个机灵点的,都该早早收拾细软,远远跑了才是。 第103章 从李淑女到李嫔 但可惜,此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李氏怀了孕成为李婕妤后,喝醉了酒跟同僚感叹,没想到当初从小县城里接出来的那个瘦弱木讷的女子,居然还能有飞上枝头,怀有龙裔的一天。 然后,他就暴毙街头,被草草掩埋了。 他也该庆幸,若是等到李清清成了纯妃之后再来收拾他时,怕就不仅仅只是被人敲破脑袋,然后扔在街头,被巡夜的打更人发现那么简单了。 能让他有个完整的尸骨收殓下葬,都算是走运的。 相比起来,不那么幸运的,则是当初因为自己的女儿跑路,而不得不抓了下属的女儿来偷梁换柱的林县令。 这林县令倒是个反应快的,自从李清清顺利通过殿选,以最末等的淑女身份入了宫之后,他收到消息,就先是叫来了李父,好生叮嘱了一番,让原本还单纯的沉浸在女儿入了宫,好歹也算是成了皇上的女人,这下李家算是彻底苦尽甘来了的李父,从昏了头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 他们如今,可都算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虽然这个罪,眼下看着是还没有暴露的可能,但当初林青青和李清清毕竟都是在庞县生活了十余年,若是真有人细究起来,这年龄一事,两人足足差了十五个月,定然是会出现纰漏的。 所以首先,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将所有痕迹抹去,档案文书等等自不必说,家中佣人,能打发的就早早发卖,而常往来的亲戚则要减少交往,同时与本就知道此事的妻子一起统一口径。多拖上几年,日后再有人问起,就说他们当初都记错了,两个女儿原本的生辰,就是如今户籍记录上的样子。 但这个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也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李清清初次承宠后,先是封了贵人,又在三个月之后,因得了荣太后的青眼被封为了才人,这便已经是自秦峥登基以来,最短时间能连生两级的宫妃了。 虽然从淑女到才人,都还是后宫妃嫔中的下等妃,但对于一个县丞之女出身的李清清来说,却也已经是她这辈子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荣华富贵了。 而这其中,自然也并非她个人的能力或魅力有多优秀,而是有着一些,直到今日,连她本人和当初一路赏识她的几人,都不曾完全知晓的隐秘缘由。 六个月后,齐思莞进宫成为了齐嫔,皇上在皇后的劝说之下,终于同意不再干涉皇裔一事,于是齐思莞率先有孕,赐了封号淳。 而皇上宣布出兵南蛮并且亲自南巡之后,这随侍的人选,就难倒了皇后娘娘。 还在亲自教养着大公主的贵妃娘娘,和刚刚怀有身孕的淳嫔自然是不合适的,而她身为中宫皇后,在皇上不在的这半年时间里,不仅仅是要替皇上坐镇后宫,便是连前朝都要兼顾一二,自然更不可能随行。 结果就在筹备南巡的过程中,刚刚诊出有孕的齐思莞转眼就小产了,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她这第一胎,是有人存心下毒迫害所致。 最终定下当时的叶嫔和李才人随侍的前一天,皇后都还犹豫不决的问了皇上一句,因为她当时已经查到一些线索隐隐指向了叶嫔,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也不想贸然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但皇上的回答却是让她再一次放了心,不管皇上身边跟着的是什么人,他心里有的,永远只有皇后一个,而且若皇后真是查出了什么,也不必多说,只肖让龙鳞卫传个话,就算那人跑到了天涯海角,他都会让龙一把人五花大绑的捆好送到皇后面前来。 于是叶、李二人开始随着皇上南巡,并且在路上,叶嫔就率先被诊出了身孕,只是按当时的路程来说,若是单独派一队人将她送回京去,实在不算是最安全稳妥之举,皇上才干脆将人带到了蜀城再安置下来。 再然后,皇后查到了确实的证据,直接让龙鳞卫传信,将叶嫔给带了回来,给了齐思莞和漠北王府一个交代。 再半年后,与南蛮的交战已经逐渐占据上风,皇上南巡而归,带回的就是已经怀有数月身孕成了李婕妤的李清清。 皇上南巡来去之时,虽然并未路过庞县,但林县令因为心里惴惴不安,一直暗中探查着,且李清清有孕一事皇上也没刻意瞒着,所以林县令倒比京中诸人还要早上几日,就知道了李清清怀上龙裔,成了李婕妤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他只觉得晴天霹雳,一下子摔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待缓过神爬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颤颤巍巍的进了书房,修修改改了几个时辰,连夜写好了辞官信。 这一次,他根本就没有叫来李广云商量,而是直接称已病入膏肓,并且推荐了李广云接任自己的位置,然后在忐忑的等待中,等到了上面的回信之后当天,才把李广云叫来了县衙,火速的交接完一切之后,带着老婆孩子,连夜乘车逃离了庞县。 是的,以林县令并不算特别敏锐的政治嗅觉,都能明显的预判得到,自己和家里人的项上人头,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那个当初在他眼里看来有些木讷呆板平庸的小女孩,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遭遇和变化,又或者她本就是个太有心机的人,只是一开始家里的条件不允许而掩饰得很好,结果在自己那个天杀的女儿造下的孽障中,阴差阳错让她得了机缘,结果从此,彻底的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李清清,已经成了怀有身孕的李婕妤,那他们的危险,可就是更大了。 这个欺君之罪,已经从秀女年龄造假,逐渐扩大成了一个宫妃的履历造假,若是她还真的能“有幸”生下皇裔,甚至一举得男。 那林县令只觉得自己加上老婆娘家的一家老小怕是都有些不够砍了。 但不幸的是,转年的春天,李清清生下了一个男孩,也就是秦峥的第一个皇子,赐名为丰。 李清清,则从李婕妤,成了李嫔。 第104章 区区亲生父母 秦丰出生后不久,已经致仕躲回老婆娘家的林县令一家五口,连带仆役共十一人,死在了一场突发的大火之中,连隔壁邻居都有三人受了轻伤。 而李广云,则先是从正七品提成了个从六品官,又在一年半前,调到了离盛京只有两百余里的栾川做了通判,一家老小也都尽数从庞县搬了过来。 到这个时候,即使再老实巴交如李广云,也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当初自己只是在顶头上司的威逼利诱之下,让自己女儿去顶替了应选秀女一事,是埋下了多大的隐患。 如果当时李清清刚刚一到京城就落选了,或者进了宫不得宠,又或者,即使得了宠幸,怀上的孩子最后生不下来,哪怕生的是个女孩,他都不至于像今天这般,日日夜夜都辗转反侧,忐忑不安,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都有搬家的可能。 就算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婆,自从到了栾川县,离京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能更多的听到自己女儿,甚至大皇子的消息后,也开始时时念叨,动不动就抓住他问老爷怎么办。 小儿子如今正在准备参加科举,但李广云这个人,本就是没有什么雄心大志的,如今的通判一职,他都做得如坐针毡,更是压根想都不敢去想,如果再过些年,自己这皇子外孙渐渐长大,大到皇上要立太子的那一天,自己那个已经数年未见的宝贝女儿,和这从未谋面的外孙,会带着他们李家,走上怎样的一条路。 李广云是胆小的、短视的、没有野心更不想贪慕皇权富贵的,因为他觉得比起皇权,他们一家,似乎反而是离黄泉更近了。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如今的纯妃,早已不是当初的李清清了。 进宫之后,因着种种机缘,能得宠,能得荣太后的认可,甚至能诞下大皇子的李清清,虽然也一步步学会了权谋诡计,明枪暗箭,不仅让人收拾了当初来接她进宫的公公,更是在后来查到林县令一家的下落后,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的灭了其满门。 但起码,她在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有自幼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时,是还有一份亲情在的。 就算自己的家人,也的的确确是自己和大皇子将来想要争权路上的一个隐患,甚至是一道阻碍。 但起码,直到曾经的李清清没被穿越之前,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对自己的父母亲人下手。 那毕竟是疼爱了自己十多年,给了自己生命的亲生父母啊! 可惜,这一切,都只到两个月前为止了。 如今的纯妃娘娘,虽然也如同其他人那般,都是继承了原来的“李清清”整个身体、身份和所有完整的记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贤妃娘娘那般,穿越之前的身份和经历,能与穿越之后这个同名同姓的人,对其的身份经历,和心里种种感想,都能感同身受。 比如云深,虽然直到此刻,都在努力扮演好云才人这个角色,也说服自己要想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就必须要忘掉前世种种,包括原本的那个“云深”想要进宫的真实理由,都将随着穿越后她的到来,变成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但起码,她的内心,本就是不认可当初的“云深”想要进宫的这个想法的。 而如今的贤妃,其穿越之前的身份与性格,则可以说是如今后宫诸位穿越的妃嫔之中,差异最大的。 虽然同样是出身低微,家中贫瘠,但那个世界的李清清,家里除了她,还另有兄弟姐妹四人,父母对她的关爱照顾,自然及不上当初在庞县的李父李母,对曾经的李清清来得多。 她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自然也是比这个世界的李清清要寡淡得多。 在穿越过来,全盘接受完曾经的李清清所有经历记忆,和她对于其他人以及家人的处置方法之后,现在的纯妃娘娘就一直觉得,当初的李清清,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和儿女情长了。 别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能从一个小小县丞之女,做到了如今的皇长子母妃,而自己的父母若继续留在这世间,又明显是弊大于利的。 她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瞬间决定好了,李父李母日后的结局。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她穿越过来后的第二天,李父来了一封家书,言及了自己的亲弟弟李义轩已经在筹备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一事。 李父当时写这封家书,一来是例行报个平安,二来,也是多少存了一些,向纯妃表示,自己虽然年纪大了,没什么本事,不能再混到京里步步高升,但自己这个儿子,你的亲弟弟,却还是未来可期,能成为你和大皇子未来助力的意思。 也确实因为这一封信,让刚穿越过来的李清清,在忙着如何让自己不露痕迹的,全盘接收曾经的贤妃娘娘的一切时,暂时便将如何处置他们一事搁置了下来。 她心里自然是不认可之前的李清清对于李父李母的态度和决定,在她看来,为了自己将来和大皇子的前途安稳,对于李父李母,乃至自己的亲生弟弟李义轩,只要是隐患,都应该彻底铲除了才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但是李义轩若真是能争气,在明年科举时能高中,那自己这个纯妃娘娘的身份,加上如今大皇子虽然不算最得皇上喜爱,但好歹,皇长子的身份是在这里摆着的。 李义轩的仕途,至少不会遭受太多刁难,而他只要能入朝为官,甚至能足够听话,在自己的安排下成为一条好狗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多留几年李父李母的性命的。 是的,多留几年,在她看来,即使亲弟弟李义轩能考取一个好的名次,进入仕途之后足够听她的话,逐渐有一些自己的势力,但李父和李母,迟早也是需要“处理”的。 亲生父母,又不是她李清清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使她现在,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身份,但她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和原来的“李清清”分得很清楚。 第105章 豫嫔娘娘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的李清清,虽然也是为了权势富贵,逐渐的不择手段,但是起码还保留了一点人伦亲情,一点底线的。 可如今的纯妃娘娘,对她来说,有价值的,她才会留下。 若是没有价值,或是弊大于利,那迟早,都是必须要处理掉的。 只是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本是要等着亲弟弟李义轩参加完科考之后,看其表现,再做决定的。但在今天又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皇上内心对她,乃至对大皇子的不在意,或者说是不够重视之后,纯妃的心里,却开始重新审视起了之前的决定。 等弟弟明年考科举,万一考不中呢,或者就算考中了,万一仕途又不顺遂呢? 荣太后已经故去数年,她当初那点赏识带来的恩惠,早已经烟消云散。而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什么天赋德行,虽然原本那一世的自己没有当过母亲,但在这一世的记忆和这两个月的接触来看,就算现在是她亲自出手调教,怕是没有个十年八年,也是难见到一点成效的。 背后没有家族助力,宫里也没有可以倚靠信任的人,至于连皇上的那点宠爱,纯妃自己都清楚,已经是越来越遥远而模糊的东西了。 想要出奇制胜,看来,必须得改变之前的思路和策略了。 含章殿惊马一事,自己就必须好好的利用起来,听说大公主今日一早就离开栖霞殿赶了回去,那么看来,大公主就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这后宫不止一个聪明人,也不止一个蠢人,当然,除了如纯妃和张婕妤这般,本就是心思歹毒,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之人,也还有些人,是从头到尾都不想卷入任何争斗的。 刚刚送走了皇上和皇后的豫嫔,此刻就是这般想的。 她离开南蛮这些年,自然也是将局势看得清楚,特别是她生下二皇子之后,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底也还是收敛了几分。 她虽然不像贤妃那般,将孩子视作自己唯一的命根子,又因此对皇后也无比的感恩戴德,但穿越之前的她,也是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穿越过来之后,花了不少时间接受完这个让她一度觉得仿佛做梦般的事实后,她的打算就简单得多,平安的带大孩子,混个亲王,做个太妃即可。 在她看来,中宫皇后与皇上之间,迟早是会在子嗣问题上有一个解决的方法,但这个解决的方法只要不是夺走自己的儿子,那旁的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 她打定主意,只要这些年让二皇子潜心修学,做不了最出众的,但绝对也不会是让皇上失望的,同时自己也谨言慎行一些,不做什么亏心事,即使不主动依附皇后,依她的性子,也是不会如何刁难自己的。哪怕再花个十年八年,混到妃位,她也就算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昨日含章殿惊马一事,到底还是让她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从安顿好二皇子,到去了贵妃那边送礼答谢,又到今日皇上皇后一同前来, 直到方才恭恭敬敬送走二人之后,回来抱着二皇子,替他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时,豫嫔才终于脑子得空,能好好的思考思考,接下来要如何迈出下一步。 含章殿的事,必然不会只是普通的意外,但她在明知此事肯定会有贵妃,和那个平日里装模做样假惺惺的纯妃参与之后,本就不想再有任何牵扯,更何况从今日皇上和皇后的表现来看,这件事,皇上定然是不会让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揭过去的。 自己的二皇子虽然只是受了轻伤,但大皇子可是伤筋动骨,最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的,大公主这次虽然表面上看确实立了功,她昨日去感谢贵妃之时,乍一看确实也是足够真心实意,但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觉得这件事,贵妃娘娘大抵是没有从中参与,但王丞相,甚至大公主到底知道多少,参与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贵妃娘娘的美丽且愚蠢,实在是后宫之中都无人不晓的,她的争风吃醋,手段算计,从来都简单直白得让人不会去担心,甚至不用去考虑她话里的太多深意。 豫嫔刚穿越过来之时,继承完记忆中的种种,还一度怀疑过,是不是之前的豫嫔太过愚蠢,一个丞相的女儿,而且王右丞又是如此的善于玩弄权术,能在短短二十多年间,一边联合万家,一边又靠着女儿和自己的弟子门生,混到如今的权势地位,所培养的亲生女儿,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花瓶般的人物。甚至很多时候,简单粗暴得有些幼稚。 但随着她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逐渐接触了后宫诸人,从皇后,到贵妃,再到贤妃和纯妃等等,如今的豫嫔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的那个豫嫔,对众人的判断,其实是极为准确的。 皇后庄重仁爱,贵妃美丽愚蠢,贤妃避世清高,纯妃矫揉造作,而那张婕妤,到底是年纪轻,在她穿越来后的这些时日观察到的,和众人议论纷纷的,都无一不表明,她恶毒的本性,已经在披着才气的外衣下掩饰了很久,渐渐掩藏不住了。 而她豫嫔呢,不论是刚进宫时,还是生下二皇子时,还是直到今日,众人对她的存在,都是虽然不至于彻底的忽略无视,但到底,是无人重视过的。 相较起来,确实也只有一贯对众人一视同仁,注重后宫和睦的皇后,不论是从最开始入宫那日,到今天,都算得上是一如既往,而且也颇多照顾的。 只是如今的豫嫔,心里却一直还有另一个问题隐隐压在她心头,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查起。 穿越前的她,本也是大家闺秀,最擅长的则是女红。后来嫁了个高官做继室,生下一子两女后,不知为何,仅仅只是在春日祭祖时受了风寒,回家后在床上躺了几日高热不退,再睁眼时,就来到了这大夏的昭英殿中,以豫嫔的身份醒来,并逐渐发现,这确实不是一场梦。 第106章 娘娘来自清朝 自己今后,只能在这里,在这大夏皇宫,以豫嫔娘娘,二皇子生母的身份生存下去了。 她一开始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当日祭祖时赶路赶得太急,冲撞了路边哪位神仙,才会云里雾里的来了这样一个世界,被庄周梦蝶,要好生教育一番。 但渐渐的,发现自己彻彻底底成了这个世界的豫嫔之后,她又忍不住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难道,只有自己是如此吗,会不会是神仙或者地狱勾魂使者出了什么偏差,否则,虽然现在的生活是比起之前更加的锦衣玉食,人前富贵,但自己之前也从来未曾行过恶事,更未在佛前许愿,想要改变自己当初的生活遭遇等等。 这个想法,在那天端午宫宴上,听到张婕妤做出的那首《琵琶行》,和看到纯妃跳的莽式舞之后,就更加的不可抑制了。 穿越前的豫嫔,最擅女红,不通音律,但《女戒》、《女训》这些多少还是烂熟于心的。而最重要的则是,穿越之前的豫嫔,她的世界里,前朝可是的的确确也有白居易,更有《琵琶行》的。 虽然曾经的她并不擅长文墨,家里让她识字,也仅仅是为了能更好的学习规矩,但李杜白王这样的大家,总还是听家人、听夫君提起过。那些名篇名句,虽不说信手拈来倒背如流,但流传最广的,总还是知道一两句。 所以豫嫔原本还一直揣测,会不会如今的这个张婕妤,也是如自己一般换了芯子,而之前的两面三刀、虐打下人等等,都是之前的那个人犯下的,端午宫宴后的张婕妤,兴许就是个好人了呢? 而至于穿着山寨的满族服饰,跳着地地道道的“莽式舞”的纯妃娘娘,则压根不用去费心考虑了。 毫无疑问,如今的纯妃娘娘,绝对是跟自己一样,都是换了芯子的人,甚至在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经的她们,也是属于同一个朝代的,只是不知道这纯妃娘娘,当初是何种身份,又是具体来自哪个时间,又是为何而来。 反正在她还不是豫嫔那一世的记忆里,大清建国的这二百多年以来,是没有哪一位皇上的的妃嫔,或是皇子的正妻,闺名唤作李清清的。 至于为何不考虑是之后更晚的时间,则是因为豫嫔从纯妃她当初在端午宫宴上所跳的莽式舞,其舞蹈方式和仿造的满族服饰来看,这明显是属于在她之前的满族贵族之间,才会盛行的款式和姿势。 豫嫔之前的那一世,已经是嘉庆帝年间,满汉一体的政策经过多年的调整修改,特别是圣祖康熙爷时期修改了《逃人法》之后,满汉民族之间的交流融合进一步得到了推进,汉人的地位逐渐提高,她当初才能以一届汉人女子的身份,嫁给一个满族的四品官做继室,这若是换作圣祖圣宗时期,虽不说绝无可能,但也定然是凤毛麟角的。 如果她们从那个世界来到这大夏,遵从的逻辑都是之前的自己,与如今的身份,名字是完全一致,那如今的纯妃李清清,来自比她更早的清朝时期,却又不是皇上或皇子的女人,那么其作为汉人的身份地位,定然是不会高到哪里去的。 但豫嫔也并不会因此,就准备在如今的纯妃面前去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历,或者用云深、肖欣欣她们这样现代人的定义来说,是穿越后认了亲。 好在,豫嫔虽然没有像肖欣欣那样,有一个云深这样值得信赖的好姐妹把关,清朝那个时代,她也无法像云、肖二人一般,对待穿越这样的事,以相对科学或者理性的态度去面对处理。但继任的张婕妤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原身的阴险与残忍不仅完美的继承,甚至还进一步发挥升级,也才让豫嫔及时的发现了端倪,停止了自己探究的脚步。 纯妃不管曾经是谁,怎样的身份,既然自己能从莽式舞看出端倪,自己在她面前,就更要小心谨慎,断不能露出半点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来。 而至于张婕妤,已经知道如今的她依旧是那般的阴险恶毒,甚至更甚从前,那不管如今的她是来自何处,也定然不是个适合结交甚至交心的了。 所以如今,眼看着宫里暗流再次涌动,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的事接连发生,就愈发坚定了豫嫔想要避世,要远远躲开这一切的决心了。 只要不露破绽的扮演好自己的这个角色,如往常那般继续做一个没有太多存在感,也就没有太多风险的嫔妃即可。 而原本的豫嫔每次最引人瞩目的行为,无非也就是她只要一见到纯妃,就忍不住的从言语到行为的讥讽,乃至快要撕破脸般的对着干了。 豫嫔一时想到记忆中原本纯妃与豫嫔之间发生的种种纠葛,倒是有些理解原来的豫嫔,毕竟二人性格也算有些相似,定然是看不上纯妃那副惺惺作态,矫揉造作的样子。 特别是明明她自己也很有野心,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可以利用,却又要在明面上不停的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谨小慎微只求平安活着的假象。 但现在的豫嫔,虽然表面上还是在一如既往的坚持着之前原身的行为,特别是对于纯妃的针锋相对,其实她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反而是越来越一次次的忍不住想,没必要,其实都犯不着,因为这个人,迟早是没有好下场的。 毕竟皇上和皇后,都不仅不蠢,反而在随着这些天的观察接触下来,让豫嫔愈发的肯定,、高高在上的这两人,早就已经把一切的一切,所有人的表面和暗地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倒是跟她离开那一世时,整个大清已经深陷各地起义的纷乱,当时的皇上应接不暇,头疼不已,导致她那个夫君升做大理寺少卿后几乎没睡过几个好觉,日日见着,眉头也是从来未曾舒展过那般艰难。 第107章 国师不会老 而此刻在豫嫔心目中,英明神武聪慧过人的皇上,却正在自己的永宁殿书房中,为着近日的几件事而踌躇不决。 从当初平国公突然失踪开始,他就知道,王嵩的野心和耐心,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而他想作为突破口的,正是平国公。 毕竟平国公他老人家手里,据说还握着先帝留下的一份空白遗诏,虽然老人家从来没这么提过,但空穴来风,怎会无因。再加上陆家兄弟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秦峥相信,即使不是空白遗诏这么夸张,至少也会是先帝之前留下的后手。 毕竟自己继位之时还如此年轻,又是在接连几位皇兄纷纷失去继承资格之后,就算这一切的确后来都证实了,是摄政王的手笔,但作为执掌大夏多年的一国之君,父王他,不可能将大夏的江山与全部的信任,都百分百的放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人,可是国师。 国师,想到此人,秦峥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了一阵犹豫。 想起国师的预言,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从平国公突然被宣国公送回,再到宣国公世子被掳走,然后是徐祖年带来蛊的消息,万家的投诚,含章殿的惊马,以及那消失的假冒的龙鳞卫……这一桩桩一件件,令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国师之时,那个传闻中已经快一百二十岁,实则外貌看着却还是一如十余年前,先帝临终时,强撑着身体带着他一同见到的少女那般,依然用着那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说着那些让他原本不相信,却又一次次被证实的话。 是的,大夏的国师古天水,那个被开国皇帝秦戈就封为大夏国师的,被大夏历代君王敬若神明的人,竟然是一名女子,还是一名已经一百多岁的老妇,光是这一点,怕就是超出许多人的想象了。 又或者说,这本就是只有大夏历任的君王,才会知道的最高机密。 毕竟国师日常就鲜少在人前露脸,即使偶尔有施法祈福等活动,也是会戴上面具,连双手都是以特制的手套覆盖。 而光听声音的话,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那苍老而迟钝的声音,更是会令人一时之间分辨不出男女的。 这样的反差,令秦峥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难以忘怀当日的震撼,以及他也能理解为何历代先祖,都会对国师如此的信奉。 毕竟,在他们这个年代,年过六十都能称得上一声高寿,年过八旬更是能被众人称为老仙翁,能活过一百岁的人瑞,在大夏官方认可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数位,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且这样的老寿星,都是能得到皇家的赏赐,多半都是为善一方的大善人,小孩子能被他摸摸头都算是有福气的。 如果秦峥没记错的话,国师古天水,到明年,就是足足一百二十岁了。 而明年,也正好是她担任大夏国师的第一百年。 先帝临终前最后交代他的一件事,就是关于国师的。 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也许是忧心着家国未来,也更像是回光返照,在同秦峥一起接见完露出真容的国师之后,面对着一脸震惊之中又带着怀疑的秦峥,先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秦峥讲起了关于国师,与他大夏秦氏之间,代代只在君王间口口相传的秘密。 大夏的开国之君,秦戈与这国师古天水,准确来说是当时古天水的师兄古天一,是有过过命的交情的。 甚至当初大夏能顺利的成功结束乱世,建立新朝,也跟当年的天神宗大弟子,后来的天神宗门主古天一,一直以其在江湖和民间的影响力,不断帮助秦戈征召兵士,博取民心有着很大的关系。 当初的秦戈,其实是想直接将天神宗立为国教,同时将古天一奉为国师的。 却没想到遭到了古天一的坚决反对。 他的理由是,天神宗一脉以窥天之术入道,修的就不是寻常人该入的法门。且窥天一事,本就是以自己的修为乃至寿数去换取,而古天一,在帮助秦戈当年四处征战、洞察先机,乃至预测天灾、稳定民心等等耗尽了太多寿元,在大夏建国那年,据后来留下的记载传闻,古天一对秦戈说,他已经算到,自己已经是油尽灯枯,熬不过当年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秦戈的登基大典完成当日,古天一便坐化在了甚至尚未完工的国师殿内。 国师的身份,以及其天神宗门主的位置,便都是由他的师妹,也就是如今的国师古天水继承。 而关于古天水,虽然已经以国师的身份护持了大夏近百年,但她一直遵循着师兄古天一的遗嘱和当初对秦戈的承诺,天神宗从此未曾再在大夏的疆域内,有过任何召集信徒发展势力的举动,而仅仅是如钦天监那般,日常做些占卜吉凶,观天问卦之事。 只是钦天监服务的对象还包括了整个皇室,乃至一些其他有需要的朝政事务等等,但国师府,或者说如今世人都已不甚了解的天神宗,至始至终服务的对象,都只有当朝的皇帝陛下一人。 历任君王对古天水的信任,除了代代相传的先帝遗嘱,更重要的也是,所有帝王都会亲眼目睹,无论如何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哪怕从少年登基乃至垂垂暮年,那个熟悉的苍老而缓慢的声音,和那一如既往娇艳如鲜花般的容颜。 当然,秦峥心想,最初时的国师,声音和样貌,必然还是一致的。 但到先帝之时,当他听到向来征战四方,浴血沙场从不胆怯,连万人坑里都睡过觉的先帝,却第一次对着一个人露出敬若神明的表情,他的内心,也不是没有过怀疑的。 但这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自己也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逐渐长成一个执掌皇权多年的帝王后,也越来越消散,而变为了信任与依赖,虽然他知道,这也是不应该的。 同时他也越来越明白了,为何国师会说当年秦戈封她为国师后,她就说过,大夏至此,不会再有新的国师。 第108章 皇上的重生 因为她,永远不会老,大夏存在多久,她,亦会存在多久。 当然,在那件事之前,秦峥其实一直都还是把这,当成一种障眼之法,他相信如今的国师和当初的天神宗,肯定是有着一些能推演占卜的本事。但若想容颜不衰,则多半是与这些无关的其他秘术,甚至是换脸之类的旁门左道亦不无可能。 毕竟这国师古天水,本来就甚少在人前露面,再加上虽然样貌保持着少女的样子,声音却一如既往的那么苍老,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其间是有些什么别的理由,若是她真的能青春永驻,那么声音,也该一同年轻才对。 但是,自从那一日,准确的说,是他从明年的祭祀大典上,重生回了今年之后,他对待国师的看法和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的,就像后宫众嫔妃都有自己的秘密一样,我们的皇帝陛下,最大的秘密就是,他重生了。 但他很清楚自己是为何重生,如何重生的。 是国师帮他的。 在上一世他经历的明年,也就是大夏建国的第一百周年,同时也是古天水担任大夏国师的第一百年里。 从初春到盛夏,举行了盛大的祭祖酬神大典,和为期整整持续了一百日的祭祀以及各种庆祝活动。 作为这一百年间的大夏第六任君王,秦峥却在这一年,遭遇了永生难忘的灭顶之灾。 原本一切都还好好的,皇后时隔多年后又怀孕了,还正值百年大庆,但接下来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江南水患,巴蜀旱灾,贤妃重病,以及最最重要的是,王嵩反叛。 王嵩的反叛以一种秦峥意料之外的方式,电光火石间的就发生了,一切快得仿佛秦峥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前世的那段时间,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 王嵩勾结了北狄,毒死了漠北王,连带着西戎内部才刚刚归顺不久,还没有彻底老实的几个部落也跟着来想一起瓜分大夏这块肥肉。 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大夏就陷入了一片的动荡和水深火热之间。 那一日,皇后动了胎气,眼看着孩子就要保不住了,而他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的待在永宁殿中,与白弃等人商议着接下来如何用兵。 国师突然求见。 见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听见她忽然提起一年多以前,在宣宁十一年的初春某日入夜之时,她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到了国师殿,替自己做了一套不同以往的祈福仪式后说的话。 那时的秦峥才明白,国师和天神宗,到底是有着怎样的通天之能。 她当时说得有些神神叨叨,什么大难将至,什么师兄当年已留下预言,又说今日之言虽然皇上不明,但一年之后想起来,定然就会恍然大悟等等,直说得秦峥第一次都对这个明明已经一百多岁,却又诡异的维持着少女面容的国师有些嗤之以鼻了起来。 即使当时的她拿出了一张据说是第一任国师,也就是她的师兄古天一亲笔密信之时,秦峥心里也在想,反正是一百年前的古人了,朕又不曾见过当年的古天一字迹真伪,还不是你怎么说都可以。 古天水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当下也没有反驳,只让他捧着这一张泛黄的古卷,站在天神宗的神龛前,燃起了一柱凝神香,那苍老的声音低低的在秦峥耳边呢喃,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音调奇特,像是在念咒般的话语。他当日离开国师殿时,还一度觉得这国师莫不是老糊涂了。 当一年之后,他真实的感受到了大夏正在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动乱,而自己最心爱之人也命悬一线之时,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你,一切都还可以挽救,自己可以带你回到一年之前,重新来过。 秦峥一开始,是嗤之以鼻的,甚至有些心烦意乱的想将她给直接轰出去,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了,装神弄鬼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她还真能撒豆成兵,改天换地不成。 却没想到,虽然不是撒豆成兵,却是真真正正的让他回到了一年以前,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夜里,国师殿中的那一柱凝神香堪堪燃完之际。 秦峥再一次睁眼,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和周身的不适感一开始还让他有些恍惚,但再凝神一看,瞧见那身熟悉的国师袍子,和那掀开面具后又一次露出的脸,比起自己为何是躺在了国师殿的地板上,他真正惊讶到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是,当他走出国师府时,龙一回答他的话。 “禀皇上,今年是宣宁十一年三月初八,您是戌时一刻进的国师殿,方才亥时三刻已过,快到子时了。” 龙一虽然不知道为何皇上这一次进了国师殿之后出来一脸疲惫且狐疑的样子,又走了几步之后便问了他如此奇怪的问题,但他一向就是皇上问什么,自然会老实的答什么。 然后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皇上直接因为他这一句看似平平无奇的话,直接被震惊到愣在原地,片刻过后,十分僵硬的转过头之后,突然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奔向了刚刚才走出的国师殿大门。 没想到,等了半晌,里面的人居然说国师今日操劳过度,无法面君,待改日方便时再向皇上请罪。 那一瞬间龙一甚至做好了准备,等着皇上一声令下,直接将国师殿的大门给踹开了,毕竟,这样大不敬之举,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还真是闻所未闻。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皇上听了这样的话后,居然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像是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长吁了一口气后,径直又离开了。 那一晚,皇上是自己在永宁殿中度过的,龙一虽觉得奇怪,但与白弃讨论过后,却也没半点头绪,倒是后来陆沉将此事传递给足不出户的陆大哥之后,据说陆风沉吟良久,最后托人给他们几个都带了句话,让以后若是方便之时,尽量减少皇上与国师的接触为宜。 陆风的担忧是正确的,在那一晚之后,皇上与国师的见面明显变得频繁了起来,以前几个月都不会迈入一次的国师殿, 而现在,光四月一个月就去了三次之多。 第109章 皇上的恐惧 每去一次,秦峥对这古天水的信任就多一分,但同时,恐惧和疑惑也又多了一分。 虽然,身为一个帝王,他已经很久,也不应该感到恐惧才是。 但任何人,哪怕是所谓的真龙天子,本质上仍然不过只是一介凡人,在这个虽然是古代,但却从来没有什么奇幻玄幻事件发生过的真实世界里,一个人,可以重生,让自己拥有第一次生命,甚至如此精准的直接回到一年以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太过神奇到有些虚妄,不可置信到不得不令他产生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若古天水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一切甚至是在一百年前就能精准的被她的师兄古天一所预言,并且留下了破解之法,让她在百年之后来帮助自己,那,又是为什么呢? 有这样的通天之能,那古天一为何会死,若是真的看破红尘超脱世外,不是觊觎这大夏的疆土和秦氏的江山,那这些年间,加上他秦峥为止,六任帝王也都对于国师殿及天神宗有着足够的信任,为何不在一开始,就用更温和,更合适的方式来阻止惨剧的发生。毕竟秦峥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前一世最后的那几个月里,自己眼里耳里心里,都被浓重的血腥味围绕着,自己的子民,乃至自己的爱人,都不该受如此苦难才是。 虽然他重新活过了,但那些毕竟是都真实的发生了一次,这就是最令他难受的地方。 可是古天水一句:“若非如此,皇上真的会信任微臣吗?”又让秦峥有些哑口无言了。 国师,果然是能看透人心的。 在重生之前,秦峥对古天水的信任与尊重,除了历任帝王的遗嘱之外,更多的也只是,逐渐见到她有不老的容颜,和推演预测的本事之后,在不影响朝政大局下,将她和国师殿,当作一个更高级的钦天监来对待罢了。 但重生之后,一切自然都不同了。 虽然秦峥知道,即使如此,也不该盲目的信任对方,甚至还屡次刻意阻止了自己这样的念头,且重生之后,他最大的精力和功夫也先放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阻止王嵩的反叛和维护整个边疆的安定。这件事,从他及时的早早选定了西戎接任的大汗,而不是像上一世那般,归顺大典举行之后还尊重他们的习俗,让他们回去自行推举,结果选了一个表面上老实,实则却是个比尨逖大汗还要奸诈狡猾的家伙就看出了差别。 这一次,在认真调查参考了兀猁此人之前的种种生平经历事迹,和直接询问了漠北王的意见之后,秦峥破例,在西戎前来参加归顺大典的人马还没出发之前,就通过漠北王派龙鳞卫与其联系上了,并且明确表示,就是要对方接任西戎大汗的位置,两方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然后是漠北王与北狄之间,虽然现在回到了一年以前,秦峥也不可能同漠北王去讲述自己重生的经历。事实上这件事,除了他与国师古天水,他连自己最亲近信任的皇后,和龙一等人都不曾透露过只言片语。 但亲近他的人,自然也能从他转变的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只是截至目前为止,都无人知晓事实的真相罢了。 他暗中让龙鳞卫加强了对漠北王府的保护,明面上则是告知漠北王由于现在西戎也定,只剩下北狄这个多年悬而未决的毒瘤,怕北狄人破罐子破摔之下,对他和整个漠北军不利,所以加派了一队龙鳞军作为增援,而且更是直接打破祖制的表示,在漠北的所有龙鳞军及龙鳞卫,在特殊情况下,都可以由漠北王直接调配,信物则还是当年他通过白弃给漠北王的那块金牌。 毕竟亲自经历过漠北王一年以后,即使临死之前,都心系大夏的江山社稷,甚至比起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更先担心的是自己这个皇上的安危之后,秦峥对于漠北王齐皓,是真的只余信任与感动了。 当初设计迎娶贤妃入宫,虽然现在想来有些下作,但到底,是走对了,所以如今的他,就更不会辜负漠北,辜负齐妃。 而至于自己最心爱的皇后…… 一开始,刚刚重生之后,秦峥几次欲言又止的试探,换来的却是皇后越来越狐疑的目光,而当时热病正刚刚肆虐,宫中事务繁杂之下,二人甚至差点一度陷入僵局,气氛比当年皇后刚刚发现他暗中干预所有妃嫔的受孕情况,还固执的认为这是他自己对她表达爱的方式还要冷。 好在,秦峥及时的调整了自己的形态和方式,而皇后,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热病彻底铲除,不再那么忙碌焦虑之后,与自己的交流交心,又恢复了往常那般。 这一世,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子民,自己的爱人陷入上一世那样的境地,秦峥心里默默却坚定的下着决定,沉思良久之后,拿着手里的奏折敲了敲桌面,最终放下之后起身,传了龙一进来。 “你去看看平国公他老人家状况如何,今晚朕要见他一面。” (p.s.有小伙伴反应写在作者有话说里的不方便查阅,反正看的朋友比较少就直接写在更新里啦,虽然的确因为数据不好会加快完结的进度,但毕竟也是我在番茄的第一本小说,而且我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这个题材和内容的,所以除了砍掉一些不必要的支线剧情和减少注水之外,想要表达的主要内容和该有的反转还是一个都不会少的,就像这几章写的关于皇上重生的事,有心的小伙伴肯定也能看出这只是故事前期的一个伏笔而已,距离真相甚至后期反转揭秘还有很长一段,不会就草草了事的哈,再次感谢虽然不多却一直支持的读者朋友,方便的话请一定多点催更留下评论噢!) 第110章 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在哪。 这一夜,佳美人等到了皇上,也确实与她共饮了几杯梨花酿,这让一开始得到消息的后宫诸人都不禁咋舌,直以为这一次的佳美人,也要如同之前获得过圣宠的妃嫔那般,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位份就要一飞冲天了。 但实则,只有佳美人自己清楚,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她,喝醉了。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仅仅是两杯梨花酿下肚,她就忍不住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竟已是第二天天色已明,自己换了寝衣正睡在床上。宫人说,皇上已经一早就回永宁殿处理政务了。 佳美人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头也有些疼得厉害。她生在江南,还是万家主家一脉的庶长女,自然也是喝过正统的梨花酿的,绝没有那么大的酒劲,而自己,也并非如此量浅之人,那么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了。 虽然当初万泓海送她进京之前,并未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但万聘婷其实心里也清楚,他们万家与王家,这关系算是到了头。 她身为万家的女子,在这后宫之中,能多得一分宠爱,自然就是对他们万家多一重保障。虽然父亲没有万事言明,但从她出发之前,万泓海特意单独嘱托过的,不要太与贵妃,以及其他王家派系之人有所亲近,甚至若是贵妃等人有意拉拢,也要刻意避忌,就让她清楚,自己进宫之后,该走怎样一条路了。 万家如今,是需要忠君的,也只需要忠君即可。 所以明知道皇上这几天的诸多宠爱,乃至昨天直接用药将自己灌醉,都必然是将自己当作幌子,甚至靶子,但她其实心里是很拎得清的,更知道帝王的信任和宠爱没那么容易得到。 自己虽然貌美,但这天下间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江南第一美人?便是天下第一美人又如何,姑母不美吗,美到当年北狄曾经愿意为她休战半年,王筱瑶不美吗,美到冷静睿智的帝王也曾为她情动流连,还让她生下了宫里的第一个孩子。 但,那又如何呢? 红颜易老,韶华不再,人的皮囊是最最鲜活,却又最没有保质期的东西,盛开时越美丽,凋零之时,就越丑陋。 万聘婷知道,如今的自己,只需要在明面上更好的扮演起自己美丽废物的角色,老老实实任由着皇上对自己考察也好,考验也罢,总之一切的一切,都要等父兄进京,如父亲所说,等他为万家谋到一个稳妥的出路,那时的自己,在宫里,才算是能真正的安心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前一天夜里,因着某些未知的因素,她的父亲,已经比预料之中的早上数日就见到了皇上,陈了情,递交了证据,如今已经在龙鳞卫的密切监视之下,老老实实在宅子里等着看皇上如何发落万家了。 正因为万家出现的时机这样早,又这样“巧”,这一切的一切,透出的诡异都让秦峥不得不慎之又慎。 而这其中,最让他犹豫却又无法与人言明的是,如今发生的一切,已经越来越多的,与“上一世”对不上号了。 当然,这对他来说,倒也算不得坏消息,本身他重活这一世,就是需要争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改变昔日的种种,有隐患的及时拔除,而对于腐烂的毒瘤,则要彻底根除。 只是相应的,因为重生之后的许多事,对他来讲也是全新的、未曾发生过的,又让他忍不住去想,万一这一次,自己做的决定,又错了呢。 就像上一世,他至今不论如何回想,也想象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原因,会促使王嵩此人,能与北狄之间达成这样的交易,还能真的让他成功得手,直接将漠北王这个大夏的肱骨之臣毒害,又让整个漠北都陷入混乱,甚至能联合西戎搅合进此事。 明明在这之前,王嵩一直以来走的,都是前朝争权,培养门生势力,后宫之中,除了贵妃之外,也不断塞人到自己跟前来巩固宠爱,以及希望能再诞下一名皇子罢了。 王嵩想要的,一直都应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就因为上一世皇后有孕,他知道若皇后生下的是皇子,自己必定会倾心培养,立为太子,他这些年的努力和付出都将付之一炬,所以才直接打算鱼死网破? 但直到他穿越重生之前,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皇后动了胎气正在发作,自己与皇后的这个孩子到底是男是女,至今他都还未可知。 更何况,勾结蛮夷篡国,甚至让整个大夏陷入战乱,秦峥觉得以王嵩的眼光和智慧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他们谋反成功,可当时的贵妃,膝下也仅仅只有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大公主,王嵩自己,倒是还有几个庶出的儿子。可若说他是想自己做皇帝,那就连秦峥都觉得,未免有些太过荒诞了。 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忍不住想去问一问国师,并不是问这一世的自己该如何去做,更多的却是想明白,上一世的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毕竟重生这些日子以来,他越是回忆,就越是发现,之前的记忆,反而变得模糊了起来,虽然国师解释说是重生一事,太过逆天而行,即使她以师兄留下的古籍和秘术,加上这一百年来的潜心修炼,也仅仅只能重回这么一段时间。且这一世的时间越流逝,关于上一世的前尘种种,也自然会逐渐消散,否则一个人拥有同样一段时间却截然不同的两种记忆和经历,迟早有一天,脑子是会出问题的。 但秦峥却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找不出问题的根源。 这样的疑惑,在昨晚暗中会见过平国公以后就更甚了。 上一世,也并没有发生过平国公遇袭失踪,更没有因此牵扯出王嵩和宣国公等人,所以这一次久久寻不回平国公之时,他才忍不住又去找了国师。 第111章 皇后娘娘在努力了 然后没多久,宣国公就“意外”的将对方送了回来。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之时,平国公还在老家没有出发返京,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与平国公面对面的交流。 可平国公的一番话,又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虑之中。 平国公陆勇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告诉秦峥,他觉得王嵩不是一个会勾结外敌,以卖国的方式来谋取权势之人。 其实这也一直是秦峥重生以来,最大的疑惑。 他虽然不是自命不凡,自大到自负之人,但到底是少年天子,谋略智慧本就不弱,又经历了多年朝堂和战场的磨练。揣度人心,运筹帷幄这一点上,他自问起码不会是一个昏庸或者无能的君主。 王嵩此人,他之前几十年的种种行迹和品性,实在不像是能暗中图谋数年,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来谋夺天下之人。 要知道,毒杀漠北王这样的大夏军神,无数普通老百姓眼中的盖世英雄,再加上放北狄入关占地,还勾结西戎。说实话,即使是记忆逐渐模糊的上一世,秦峥也是一边焦头烂额的处理着这种种突发的紧急状况,一边也觉得奇怪不已。 以这样的方式来夺权,确实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比起让贵妃生下皇子,哪怕是抱养一个皇子,都是实在的下下之策了。 而昨晚,在听到平国公的所有分析判断,也与自己心里想的如出一辙之后,秦峥心里的疑惑,就更大了。这样的疑惑最终促使他,又在第二天,再一次来到了国师殿。 得知了这个消息的皇后和陆风,虽然彼此相隔数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陆风是不知原委,但只从直觉和自己的经验分析,发现了近月来皇上对国师态度的转变,以及近期种种异常事端的发生,所以觉得不妥。但他如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即使这一次徐神医和胞妹陆云一同回来,陆云还拍着胸脯保证,这一次借着她与师傅新研究的蛊术,定然能让大哥脱胎换骨。 但是多年的治疗,一次次的无功而返,逐渐衰弱的身体还是让陆风心里已经慢慢失去了信心,甚至都开始考虑起自己的身后事来了。 妹妹还没成亲,陆沉年纪还小,很多事他还没教够,对方的性子和能力,也还没打磨到完全能肩负起继承国公府大业的时候。 自己还不能死,想到此处,陆风又觉得有些焦急,但他此刻又是万万不能急的,只得拼命努力镇定下来,思考着如何能解决最近诸多疑团,将皇上的思路拉回正轨。 而同样叹气的皇后,内心心里,却平静得多。她之所以叹气,只是再一次感叹命运强大的力量,和一股无力的挫败感。 不出意外的,皇后娘娘自然也是穿越的。 只是她的穿越,却与其他人,是有些不同的。 而这样的不同,也是导致她自以皇后的身份醒来之后,屡屡试图做出破局和改变既定命运之举,却又一次次失败后感到颓然的原因。 但这一切的一切,她却又一时之间,无人可说。 觅锦见着神色怅然的皇后,一时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这几个月来皇后娘娘的脾性似乎是有些变化,但又每每在她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好像又恢复得与往常一样。 同皇上之间的关系也是,觅锦总觉得,皇上与皇后这些时日以来的恩爱,在真情实感中透露着一丝刻意,但又在违和感之间存在着毫不掩饰的真诚。 她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但一个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皇上,一个也是伺候了多年,真心认可的皇后,所以觅锦还是在以她的能力和思维努力琢磨着,怎样才能让皇后娘娘的心情好一些呢? 她正心里暗暗嘀咕着,冷不丁就听到皇后开口吩咐她了。 “觅锦,你且去一趟贤妃的琉光殿看看,若是今日云才人同肖才人还在那里的话,请她们议完事后过来一趟。” 听到皇后这样的吩咐,觅锦心里再一次觉得有些奇怪,她是知道皇后之前安排给云、肖二人的任务,也知道近日她们二人往贤妃殿中跑得勤的,但是觅锦一直以来都想不透的就是。 为何皇后娘娘,对这两个入宫的新人,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格外信任,也格外器重呢。 她毕竟是在宫里多年,有身份地位的老人了,皇后的掌事姑姑这一职位,自然能让她了解和掌握许多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她甚至就能知道在还没最终殿选之前,秀女们因为热病的关系要提前分散住到各个空闲的宫殿之时,这两人就是皇后亲自选到凝棠殿,安排她们住到一起的。 这件事,虽然皇后没有言明,但觅锦从当初皇后安排诸人的位置,和事后这些日子以来所看到的,皇后对二人的器重就愈发肯定,当初将二人放在一处,还是放在这之前惨死的兰嫔娘娘住的凝棠殿,必然是有些深意的。 甚至觅锦都有些怀疑,当初因为热病导致群芳所不再适合秀女们群居之后,皇后向皇上做这个提议之时,恐怕就是想好了这样的安排。 毕竟当时,虽然确实需要将诸位秀女迁出群芳所,但并不是只有将众人都分散安置在后宫的各个宫殿这一个解决办法,甚至可以说这个处理办法,其实是有些不妥当,甚至不合规矩的。 但只因是皇后开口,加上当时热病确实扰得整个皇城上下不得安宁,皇上便也没有深究,直接同意了。 秀女们当时毕竟都还不是正式的宫妃,可皇后娘娘却像是早就想好了,甚至预料到了一般。 住到凝棠殿的云、肖二人,和住在檀露殿的佳美人,与住在最偏远淑媛殿已经失去的刘婕妤相比,若说是巧合,那还真的是,太巧了些。 凝棠殿也恰巧是之前空着的殿里,离贤妃娘娘的琉光殿最近的一间。 觅锦心里虽然这样想着,面上倒也不会贸贸然提出质疑,只点头称是之后就规规矩矩的退出去往琉光殿出发了,只留下看着她的背影,显得莫名的有些落寞的皇后娘娘。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呢……” 第112章 皇后的坦白? 这厢,皇后娘娘的口谕才刚到琉光殿,贤妃娘娘听完就反应过来,必定是事情有了什么变故,皇后会亲自让觅锦过来传话,自然不会是因为闲时得空,找云、肖二人闲话家常或者普通的敲打一下新晋嫔妃之类的。当下便仔细的嘱咐了二人几句,就让她们赶紧跟着觅锦去了嘉鸾殿。 而在同一时间,皇上的口谕也传到了正在查阅手下汇报资料的龙一那边。 皇上在见过国师之后,下达的第一个指令就是,让龙一带着一队龙鳞卫前去营救宣国公世子,也就是前几天他还在让陆沉设计陷害的钟昊。当然这在宣国公带着万泓海投诚之后,本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当初所谓的弹劾世子勾结海寇,不过也是为了逼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宣国公尽快表态而已。 只是这营救的地点,却不是万泓海同宣国公说起的那般,是王嵩在京郊的私宅密室里,也就是当年张林林进京之前住了大半年并且私下产子的地方。 皇上让龙一带队前往的,是前几日他们才去接回了徐神医的栾川县城的城隍庙,而让人意外的是,最终龙一他们也确实是在皇上所说的地方,救回了同样陷入昏迷的钟世子。却无人知晓,皇上他,又到底是在哪里得知的消息呢? 是国师?那国师又是怎么能知道这等,按道理说王嵩在失了平国公爷这张牌之后,绝对应该十二分保密的消息呢? 龙一自然是不会去问这样的问题,但他虽然沉默,却不代表真的木讷,在同样让徐神医和陆云一起为同样中了蛊的钟昊解除了睡蛊之后,龙一用虽然简练却明晰的话语,将此事和他心中的疑惑告诉了陆沉,自然,卧床休息的陆风也立刻就得知了此事。 “……是国师。” 沉吟良久,陆风突然开口,让一直眉头紧锁的陆沉,一下子心里的压力更大了。 “长临,怕是还要辛苦你,再进宫一趟了。” 这一日陆风的身体本感觉确实有所好转,连气息都通顺了不少,但救回钟昊的同时,龙一传回来的这个消息,却又加大了他心里沉甸甸的压力。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待我同祖父商量一下,看这次进宫怎么同皇上……” 陆沉正握紧了拳头表着决心,琢磨着这次进宫要如何同皇上讲述,自己大哥发现的关于国师的种种异常,和如何劝住皇上减少与国师的接触,却没想到陆风再一次出言打断了他。 “不,这次你进宫,不是去找皇上,而是……” 他示意陆沉附耳过来,低声向他仔细地嘱咐着,而陆沉的脸色则随着自己大哥的话语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面的沉默,再到最后,待陆风讲完,陆沉难得的,站直了身子,用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目光看着自己大哥。 而陆风却依然是如往常那般,面上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只是看着自家这个少年老成,为家族操持多年,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弟弟,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和一丝丝几乎快要察觉不到的,不舍。 “大哥,这……” 陆沉心里的震动一时差点乱了他的心神,但在看到大哥如此认真和肯定的表情后,终是多年以来的信任和依赖占据了上风。 “便依大哥说的办!” 最终,他咬咬牙一跺脚,冲着陆风拱了拱手后,下定决心,转身坚定的迈出了步子。 陆风看着自家弟弟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还是轻轻的,无声的,难以抑制的再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对不住她了……” “娘娘!?娘娘您是说?您您您?……您也是?” 嘉鸾殿中,屏退了众人,并且专门叮嘱觅锦守在门口之后,皇后将内心忐忑的二人叫到了跟前,然后,用一种云深和肖欣欣都万万没想到的方式,同她们认了亲。 奇变偶不变终于遇到了它的cp—“符号看象限”。 对于很快就从震惊转为欣喜多了一个同谋的肖欣欣,云深的眼里,却明显多了几分疑惑。 “没错,本宫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穿越的身份,不光你们是穿越的,其实之前宫里的诸位娘娘,都是在你们前面,穿越来的。” 皇后却好似看不到云深眼里的疑惑与顾虑一般,一个接一个的不断抛出重磅炸弹,直炸得连一向神经大条的肖欣欣都有些头晕目眩。 “只是她们与你们穿越的朝代,就各有不同了,相信你们多少也有所察觉,比如那现在也是恶毒残忍的张婕妤,穿越前的身份,是民国时期一个投了敌的娼妓,而且此人穿越前的本性,比之这个世界的张林林还要没有人性,她甚至曾经……算了,这个以后再说,本宫光是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恶心反胃。” 云深和肖欣欣此刻的内心倒是出奇的同步,就是不约而同地都在心里呐喊,不,娘娘,臣妾真的没想到啊! 皇后到也不是真的一点察觉不到她们的内心想法,只是她今天既然已经决定摊牌,自然是希望能靠着她们加入的力量,尽早的去扭转改变一些她已知的悲剧,但冥冥之中那股叫命运的力量太多强大,有些东西,不是她轻易用几句话捅破就能改变的,所以现在的她,虽然在坦白,但同时,又必须有所隐瞒。 “而至于豫嫔和纯妃,虽然都是来自清朝,但豫嫔是来自嘉庆帝年间,是当时的大理寺少卿的继室夫人,她本人到的确是个正宗的川妹子,性格很是直爽,纯妃就要更早些,是顺治爷年间一个盐运司知事养的外室,她的本性虽不至于像张氏那般狠毒,但也着实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总之你们以后遇见,也要多多提防才是。” 随着皇后的讲述,云深率先从那震惊到脑子嗡嗡响的状态回过了神来,她第一次以有些冒犯的姿态直视着皇后,想了想,先问出了一个不会显得太过突兀的问题。 “那,贤妃娘娘呢?” 第113章 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 “贤妃她啊,她的确,是个好人……” 言及贤妃,皇后的眼神里也下意识的柔软了两分,显然对贤妃是真心的认可。而这一句好人,也是云、肖二人在接连听了皇后对前面三位妃嫔的描述和评价后,第一次听到皇后以如此褒奖的语气评价一个人。 “贤妃娘娘穿越前的身份,也是一位宫妃,只是她侍奉的,却是明英宗朱祁镇的长子,也就是后来的明宪宗朱见深。成化帝在位有二十三年,虽然平了当年于谦于少保的冤案,却在成化十三年于东厂之外设立了西厂,并且器重汪直这个宦官,宠信万贵妃,而最终前一世的她,难产死在产子当日,也是出自万贵妃的手笔。” 听到西厂,追星族肖欣欣骨子里的那点dna似乎被激活了一般,眼睛一亮,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那个时代里,前几年那部经典的电影,和那个惊艳了无数人的西厂厂花形象,云深还没反应过来,皇后却好似知道她所想一般,在中途插了这么一句。 “你呀,可别以为历史上的宦官,特别是东西厂这样狗仗人势、草菅人命的奴才能是什么相貌堂堂的人物、三观跟着五官走的。真实的宦官毕竟都是实打实少了那个东西的人,行为举止确实会更为女性化一些,也大都白净无须,但可没有一个能真的长成厂花那样的,更别提他们都是些为了权势富贵,能牺牲一切、利用一切而毫无人性的了。” 说道这里,似是担心自己这番话会让她们二人过度紧张,皇后娘娘又替如今宫里的太监们解释了一句:“大夏朝没有锦衣卫更没有东西厂,公公们除了服侍皇上的,大多也就是在后宫里伺候娘娘们的居多,其中以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和掌印、秉笔太监的官位最大,不过你们最熟悉的,当是黄公公吧。” 皇后将大夏朝宦官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后,又将话题回到了如今穿越的娘娘们身上。 “贤妃伺候明宪帝的时间虽然近三年,但朱见深早年对万贵妃的迷恋程度,相信你们若是稍微熟悉点历史的话都该知道有多夸张。贵妃比皇上大十七岁还能多年盛宠不衰,这确实纵观上下五千年,都是极罕有的事。” 讲到此处,云、肖二人已经彻底相信了皇后穿越者的身份,甚至无比确信,起码皇后跟她们,都是来自同一个时期的现代人。肖欣欣甚至还感慨的想到,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呀,自己最多能按照当年老师教的背一个“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之类的历史朝代顺口溜,而皇后却可以将众人的出身来历,甚至其所处时代的基础背景都做一番浅显易懂的说明,这不是学霸是什么? 而实际年龄更长一些的云深想法则要更多一些,虽然现在通过皇后所说的种种内容,云深也如同肖欣欣那般,认定确实皇后娘娘也是跟她们一样,都是从现代,起码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她们属于同一个国家,也拥有同样的五千年历史文化传承。 但问题是,皇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一个个来自不同历史朝代的嫔妃,若是按照皇后目前说的顺序和背景身份,那应该…… 还没等她继续深思下去,皇后又已经将贤妃的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所以贤妃她的前身与帝王的关系,还远比不上这一世。加上这一世的贤妃最终是拼着闯了鬼门关才生下的三皇子,与差一点就同为人母的齐思莞很是能感同身受。所以,在目前所有穿越的嫔妃里,贤妃娘娘,是原身与如今,最能彼此认同,也最希望能以原身的身份和对未来的规划,继续生活下去的。” 听到此处,云深率先反应过来皇后此时话里的深意,加上对方的言谈举止也逐渐让她适应了,对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真的与她们来自同一个世界,起码是接触过同样的九年义务教育之人,忍不住开口再次问道。 “那娘娘您的意思是,其他人,并不满意如今的身份和……宫里的生活?”她想了个婉转些的词,但相信以皇后的聪慧,也瞬间就明白了她问这句话的意思。 “也不能说都是,但起码就本宫所知,如今的纯妃和张婕妤,都是已经在按照自己的计划,暗中开展了不少行动,而贵妃她的心里,怕是和如今的豫嫔有些类似,都是还在犹豫中观望,但也不会轻易推翻原身直至今日的一些打算和安排,不过贵妃娘娘她……” 说到贵妃,皇后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些许犹豫的神色,但她略微迟疑后,还是斟酌着继续开口解释道:“贵妃穿越前的真实身份,是南宋末年间一个刚入宫的才人,不过她其实也算是运气好的。那一年忽必烈刚刚继了汗位,她就因为得罪了一个受宠的修媛,被人摁入荷花池中生生溺毙,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想来以她来到这里之前的认知和世界观,怕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并且接受,她成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吧。” 听皇后说道这里,便是连再迟钝的肖欣欣也反应了过来,这次不待云深发问,肖欣欣率先扑闪着她那双灿若星眸此刻却满腹疑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皇后问道:“那,那要是按娘娘您这么说的话,娘娘您是来自哪个朝代呢,唐朝?隋朝?还是更早的话……” 可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肖欣欣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若皇后穿越的时间比她们众人都还要前面,那又是怎么能讲出前面认亲的那一句“其变偶不变”,更能将众人的身世和来龙去脉,甚至相应的历史典故都一一讲解分析,而她的口吻和用词用语,又分明是一个现代人呢? 皇后自然是反应比她快上数倍的,不等她们发问,就已经猜到了她们心中的疑惑,于是直接抢着回答了她们还没问出口的另一个问题。 第114章 我才是姐姐,你是妹妹? “除了你们二人,不论是张婕妤还是贵妃娘娘,她们都不知道彼此身体里的这种变化,甚至都不一定弄得懂这种发生在这具身体里的情况,用我们后世的定义来说叫穿越,更准确的来说是继承记忆的魂穿。但对于她们来说,也许会当成是庄周梦蝶,甚至有可能会怀疑是她们在那个世界死亡时,被黑白无常勾错了魂,放到了另一个世界等等,而我……” 皇后突然伸出了双手,分别一左一右的握住了云、肖二人,然后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快速的低声说道:“我叫乔颂月,来自公元二零二三年的h市,我穿过来之前……” “娘娘!” 觅锦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然后云深就见到方才一直还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皇后娘娘脸上,突然的、迅速的出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她有些颓然地松开了二人的双手,只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然后她也没有再说起任何关于穿越的话题,只听见原本守在屋外的觅锦又略微提高了音量,继续禀告道:“娘娘,檀露殿那边派人来说,佳美人出了意外,情况十分危急,想请娘娘您过去主持大局,您看这……” “知道了,你安排一下,本宫这就亲自过去。” 皇后的声音和姿态又瞬间恢复了以往的那般,端庄大气,沉着冷静。但不知为何,云深又一次的,从皇后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前几日觅锦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禀说刘婕妤突然自缢身亡时,皇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了然于心的淡定。 莫非皇后,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知道那一日的觅锦请不来刘婕妤,因为那时候的刘婕妤早已经断了气,甚至知道她的死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意外,也同样知道,今天在同她们二人这般“相认”之后,佳美人她,就会出意外? 那皇后娘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知道关于这一切事件的多少真相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云、肖二人沉默不语的回到了凝棠殿中,而不久之后,她们就都知道了这个“意外”到底是什么。 佳美人中毒,生死未卜,皇上震怒之下,命龙鳞卫协助皇后,在一个月之内要查清真相。 “深深,你说皇后娘娘她……” 回到了自己殿中的肖欣欣,从一开始的老乡相认里那股激情的劲头中慢慢冷静下来,在云深认真仔细的同她分析了之后,也逐渐反应过来这其间不对劲的地方。 “若真是按皇后娘娘所说的那种穿越规律,那目前后宫中的所有娘娘们,除了眼下生死未卜的佳美人,我们都应当是按着位份,时间从近到远,以一定的顺序和规律穿越而的,但这样一来,有些事就说不通了。所以欣欣,我现在要再问你一次,你是谁,生于那一年,穿越前的时候,年纪多大了?” 肖欣欣有些愣愣的望着眼前无比认真的云深,突然回想起当初二人靠着那套广播体操认亲时说的话,当时的她,介绍自己时说的是:“你好,我叫肖欣欣,二十岁,是c市c大建筑系二年级……“ 她咽了咽口水,难得以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慢吞吞的,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叫肖欣欣,华国c市人,生于一九九零年八月十八日,穿越过来之前就读于c市的c大建筑系二年级,那天的时间是公元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四日晚上……“ 听到肖欣欣第一次如此清晰准确的描述,云深心里默默的推算了一下之后,有一些疑问倒是解开了,但是随之,更多新的疑问也诞生了。 “欣欣,我是一九九一年出生,穿越那会如果没记错的话,算上我在病床上躺着做植物人的三年时光,应该正好是二零二二年的夏天。” 肖欣欣呆呆地看了云深半晌,听见她这句话后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所以搞了半天,其实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她这话说得有些无厘头,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如此,云深倒是因着她这奇特的关注点一下子松弛了不少紧张的神经,勉强算是露出了半个笑容。 “是呀是呀,所以肖姐姐接下来可要好好照着妹妹才是!” 二人相视一笑,但不过片刻,却又同时都皱起眉来。 “那这么说起来,我们的时间顺序都是对的,只是好像每个人之间相隔的越来越远,比如我跟你之间穿越的时间只差了十二年,但是我跟那个张婕妤,如果她是来自民国的话,那怎么也该是差了好几十年了。 再下一个的豫嫔又是清朝,那就是……” 肖欣欣伸出两只手开始掰起了指头,一时有些算不过来的样子,云深伸手握住了她,半是安慰,半是调笑着说道:“你这十根指头肯定是不够用的,从民国倒推回嘉庆帝的年代,最少那就是百来年的时间差了,而嘉庆帝和顺治帝之间,起码都是一百五十年往上了。顺治帝和明宪宗之间更不用说,怎么也得是近两百年的时光,再到贵妃娘娘的南宋末年,我记得,忽必烈继位那年,都是公元一二六零年了……” 云深一边凭着记忆推算着,一边也越来越觉得那个压在她心里的疑团变得更大了,好似一团迷雾,遮得她完全看不清前路。 “欣欣,可是你还记得吗,皇后娘娘方才说,她是来自公元二零二三年的h市,跟我只相差了一年,可是,她却是皇后。” 顿了片刻,云深慢慢放轻了声音,却依然不急不许的将自己的疑惑讲了出来:“她是来自最后时间的人,却为何不按照她所说的这个规律成为位份更低的嫔妃,而是穿成了一宫之主的皇后。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们所有人穿越来的时间朝代,身份背景,甚至,你有听见她说吗,皇后她,似乎还知道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想法……” 她略略收紧了握着肖欣欣的手,是紧张,也是在寻求一份认同感,虽然肖欣欣跟她穿越的时间相差了十年,但这些时日的相处,自然会让她对肖欣欣有更多的信任和亲近。 第115章 皇后娘娘才是女主 而且,最重要的则是,云深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恐怕这个猜测,大概率也是会成真的,这就让云深对肖欣欣除了亲近与认同感之外,更多的,是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怀,只要,她的那个猜测是真的…… 而同时,对于今天突然认亲,却又在中途被匆匆请走的皇后,云深开始愈发的认定,皇后心里是知道些什么的,甚至更多更多,搞不好,连她们这些人为什么会穿越的原因。再甚至,她们有没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回去?这个在自穿越以后,被云深自己,和她强迫让肖欣欣拼命努力遗忘掉的词汇,却在今天,因着皇后乔颂月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告白,而推翻了她们之前几个月所做的所有的心里建设。 如果能回去,她们,自然都是想要回去的。 不像是天生下贱恶毒的张林林或者一心只求富贵的李清清,哪怕是能对封建王朝、三宫六院习以为常的贤妃、贵妃等人,她们想留下,想继续如今这个身份的生活,云深都明白,如果她们的真实背景都是如皇后所说那般,留下,反而也许是她们更好的选择。 可是,她不是啊,肖欣欣,也不是啊。 先不说什么没有电力、没有自来水、甚至没有卫生巾这些最基础的生活相关,作为一个现代人,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她们也能逐渐理解并且习惯古人的智慧和生活习惯,甚至在某些方面来说,古代的生活,也并不是处处都比不上现代,不如二十一世纪便利。 可首先,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自己的理想追求,在原本属于她们的那个世界里,生活上、环境上的改变还是其次,如果回不去,也都能劝说自己,总要继续活下去。 但最最遗憾,最最难过,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感情。 亲情、友情、爱情,朋友、爱人、家人…… 云深想到自己父母在照顾自己成为植物人的那三年时光,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思维其实一直活跃着,也能清楚的听到周围人说的每一句话,医生的、护士的、父母的、还有,他的…… 她至今仍然不敢回想起那天,相恋多年已经准备谈婚论嫁的男友,终于也在陪着自己的父母熬了这些年之后,选择了放手,那滴泪滴落到自己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时,是多么灼热的温度。 父母没有责怪他,自己更没有立场,甚至那时候的云深有些沮丧的想,为什么她已经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动,却偏偏还保有意识,能清楚感知外面的一切。 若当初的车祸,那辆酒驾的跑车跑得再快一些,把她撞得再狠一些,让她成为彻彻底底,对外界什么都无法感知的、真正的植物人,甚至,直接当时就撞死她,也许这样,才是对身边的人,更好的结局。 久病床前无孝子,但从来没有人说,久病床前无父母。 无论如何,只要但凡是个正常的、有人性的父母,不管面临任何绝境,也都只会选择去创造奇迹、逆天改命,而不是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如果真的能回去,那自己首先…… 不,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云深拼命的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压抑太久的冲动统统先甩了出去,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回到了皇后娘娘的种种异常上来,好在,向来神经大条的肖欣欣,一时还没有想到那个方面去,否则,以她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今晚又要整夜都睡不好觉了。 云深想了想,这次她决定直接将自己的所有猜测都抛了出来,与肖欣欣一同商量,因为此刻的她,也拿不准自己的想法和判定,到底有几重把握了。 “欣欣,我怀疑,皇后娘娘她,并没有说实话,起码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不,我不是指我们穿越的时间和身份这些,包括其他妃嫔们的情况,在这些事情上,我觉得她没必要说谎,更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言来诓骗我们这两个小小的才人,我觉得她说谎的地方,或者说,是今天因为觅锦姑姑来通报佳美人的情况,所以导致她没来得及说的是……” 云深让肖欣欣靠了过去,贴着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而肖欣欣随着她讲出自己的猜测,一双眼睛霎时瞪得滚圆,惊讶的转头看了看云深,然后又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差点把头上的步摇都给挠了下来,她疑惑的看了看云深,又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好半天,才喃喃的说了一句:“不,不会吧,要真是深深你说的这样,那,那我们这算什么呀?” 这句话一讲出来,空气间突然就弥漫开一股子颓然来,让云深和肖欣欣都产生了一种挫败感和怀疑人生的感觉。 云深怀疑,皇后乔颂月的穿越,跟她们是不一样的。 甚至大胆点说,云深觉得,从皇后娘娘今天所说所做的一切来看,皇后娘娘她,手里是握着剧本的。 换句话说,皇后她概率的,可能是个穿书人。 或者以其他的什么方式,有系统或者金手指,甚至开了天眼等等。 总之,皇后今天的言行,让云深忍不住怀疑,皇后之所以能那么清楚众人穿越的前世今生,甚至在今天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与她们这两个来自“现代”的人相认。 那事实的真相,几乎已经是摆在眼前的残忍了。 要么,她云深跟肖欣欣,以及其他所谓的穿越众人,都是小说或者其他什么作品里的人物,而皇后,要么是一个读者,甚至可能是不满意自己作品的作者,跑来自己的虚拟世界,修改剧情来了,只是可能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或者种种限制,而好像受到了不少阻碍。 要么,她们虽然也是真实的,与皇后来自同一个世界只是更早些的时间的人物,但皇后穿越来之后,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众人的真实身份来历,不管是手握剧本、有了系统、还是开了天眼。 总之,人家皇后娘娘,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第116章 皇后才是多余的? 不管她们做出了多少假设猜想,残酷的事实是,作为两个刚刚进宫,又都没有承宠过的才人,这一日嘉鸾殿与皇后的交谈半途而废后,云深与肖欣欣,足足有十来天没能再见到皇后。 她们只能隐约的从贤妃和宫人的议论中听到一些模糊的消息,什么佳美人至今还昏迷不醒啦,什么查出下毒的小宫女已经投井自缢啦,再然后又有人说大公主回去调查含章殿惊马之事,不知怎的触怒了皇上,被皇上下令禁足在贵妃的栖霞殿中一个月。 这算是变相的将贵妃娘娘也禁了足,于是便有人又开始传,说佳美人中毒一事,也定然是贵妃娘娘的手笔。 气得听到这个消息的贵妃娘娘连她最喜欢的香炉都给砸了一个。 然而对于云深她们二人来说,日子还是继续要过,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时不时的去贤妃娘娘那边刷刷存在感,努力劝自己静下心来,构思好九月要献上的这份回礼画作,差不多该准备动笔了。 虽然皇后同她们二人说,这如今的贤妃齐思莞,内里也已经是换过芯子的穿越人。但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若皇后所言不虚,如今的贤妃娘娘,以前也是做明宪宗朱见深的妃子,还死得那样凄惨,云深同肖欣欣见着她后,倒是依旧没察觉出半点的不寻常来,反而还因着皇后的话,对贤妃和三皇子都更多了一分心疼、三分维护。 相比起她们二人这后宫生活短暂的风平浪静,前朝后宫,皇上皇后,乃至如今正置身其中的右丞相王嵩、宣国公钟澧、平国公陆勇、万氏族长万泓海以及白弃、龙一、陆沉等人可就是各有各的焦头烂额了。 秦峥如今面临的是,国师说的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准确,但同时这也让他越来越产生了一种不适的感觉。毕竟作为一个执掌天下说一不二的君王,而且是有脑子有能力的君王,之前大夏的历任君主虽然也对国师敬之重之,但相应的在之前近百年的时光里,自从第一任国师古天一在登基大典当日仙逝后,现任国师古天水一直是足够的遵守祖训,足够的安分守己,皇上们才愿意将她奉为座上宾的。 毕竟,这天下是秦家的天下,这大夏,也是他秦家先祖打下的基业。 任何一个帝王,都喜欢万事尽在掌握,而不是希望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 他听得越多,准得越多的同时,他就更加忍不住的怀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古怪。这国师,作为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也许他图谋的并不是权势富贵,但是这老而近乎妖的年纪,万一她是有其他更多更恶毒的打算呢? 更糟糕的是,这一切秦峥都还无从下手。 他甚至无法像往常那般,吩咐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龙鳞军或是龙鳞卫亲自探查一番,因为首先,关于重生回到一年前这件事,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皇后娘娘的烦恼则要简单,或者说是直接得多,因为正如云深和肖欣欣猜测的其中一个可能那样。 乔颂月的穿越,自然是与她们不同的。 她穿越前的身份,是一个小说网站的编辑。 而她穿来的这个世界,则是她旗下负责的一个小说作者,正在她们网站新开篇连载的一部长篇小说。 说是刚开篇也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的网络连载小说,像这些之前已经有过连载经验,同网站签了约的作者,她们在开新书之前,一般都是会将整部作品的大纲和作品开篇的前几万字给编辑过目,编辑确认之后才会开启新作的连载。在连载的过程中,再根据读者和流量的反馈实时做出调整和修改。 所以作为这部《穿越之娘娘们来自不同时代》的责编,乔颂月刚穿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多少还是存着点侥幸的。虽然没有金手指没系统没奇遇,但作为一个称职的编辑,即使背不下来这篇刚刚连载不到一个月的小说原文,但那仅仅只有两万字的大纲,她还是比较熟悉的,甚至穿越的当天,还在一边看着后台数据一边指挥着小作者根据读者反馈和实时热点,调整剧情和几个主线人物。 但不出三天,她就后悔起她的自大来。 因为她发现,故事的发展,只有前面寥寥数万字的背景和开篇描写是与她记忆中的一样,但后面的发展,却好像跟当初原作者提交给她的大纲越来越相去甚远。 在秀女最终殿选的当天,在她听到皇上秦峥问出那句“梓潼,我听说云大人并不希望他这个女儿入选的。”这句话时,她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她穿越前一个小时,刚刚指导完原作者修改完的最新一章连载的内容。 看来她穿越到的不是之前她看到的大纲里设定好的世界,而是原作者笔下连载进行中的世界。 但问题是,最新的连载她看不到了,这个世界在随着连载的进程,原作者笔下对于当初的大纲乃至整个故事,里面的人物会有多少调整修改,就是她完全无法预料的了。 毕竟这个小作者,一直有些奇奇怪怪的脑洞,很少规规矩矩像其他作者那般按着网站甚至最近事实的热点去蹭蹭热度,写一些既轻松又有流量的东西。 比如按照原本的大纲,这个故事的幕后黑手应该是大夏的开国君王秦弋和那个一百年前就死了的国师古天一。 而原书的女主角,其实就是如今的云才人云深,女二自然就是跟她穿越时间相对最接近的肖欣欣。 原着预设的时间线里,那场影响世界的大疫情,正是发生在女主云深穿越前不久,而她作为一个在床上静静躺了几年的植物人会突然亡故,其实也是因为当时经历了第一波大疫情后,所在医院的医护人员纷纷感染,导致她也不幸中招所致。 但最最最重要的是,原书里的皇后娘娘,可并不是由她这个穿越过来的编辑担任的。 第117章 你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她的介入,会对这个故事,乃至这个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如今的乔颂月心里,真是半点把握也没有。 她一边极力的想将世界拉回正轨,一边却心里没有底气,到底什么才是正轨。 而她心里也一直有一个与云深一样惦记着的问题就是,她,还能回去吗? 是的,现在的生活虽然与她当初的苦逼编辑生活相比,富贵尊容,还有一个那么深情的皇帝恋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当初那个每月税前只有五千工资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 但,这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即使她比她们其他人都更熟悉剧情,更了解这个世界,更知道皇后与皇上为什么能如此情深,他们接下来又将会面临怎样的问题。 越是清楚,越是格格不入。 她才是那个手里拿着剧本,坐到台前才发现演员们临时改了戏,而她却只能在摄像机后无奈看着剧情逐渐走偏的导演。 要是在现实,无非是再多一部烂剧罢了, 不过她会一直惦记着这个念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比起云深这个书中原定女主角,要通过一次次事件的经历成长,在许多人的帮助下最终得知真相并且破获原定大boss的阴谋,乔颂月真正关注的是,只要这个作者不是写到一半突然的放飞自我或者推翻这整个世界的设定,那么当初那个国师古天一诓骗秦弋所谓的百年后重生之法,理论上应该是可以让她们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的。 按照她记忆中还未修改的设定,一年以后的大决战场景里会揭示的是,当年所谓在登基当日仙逝的古天一,实际上是一边诓骗了无比信赖他的新君秦弋,说自己有办法在百年之后让秦弋和他的爱妻重生,并且重生之后能够长生不老,让他们秦家有万世江山。 虽然荒谬,但对于古代的帝王,特别是姓秦的帝王来说,确实是一个格外好用的借口。 而实际上古天一真实的想法和打算,则是通过他不知从哪里掌握来的秘术,在这百年之间暗中筹划,让大夏历代的君王对他信任有加的同时,他需要先花上九十九年在大夏的九处风水秘穴布下阵法,而这九处阵法生效之后,这个世界会陆续产生九个来自异世之人,也就是原设定里云深她们这样的人。 当九个异世之人按照一定的规律来到这个世界并且被他集齐,一年之后也就是古天一生死百年的忌日那天,逆天大阵彻底开启,献祭九名异世之人后,古天一,和他的师妹古天水才是那个真正的重生并且不老不死之人。 当时乔颂月看到这个设定的第一眼就想吐槽的是,九个穿越人,穿越过来还都要平安无事的活一年,到第二年心甘情愿被献祭,这就算九个娘娘都成了皇上的妃嫔,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过于天真,这样的计划,不是任意弄死一个,就百年大计直接流产了吗? 更何况作者一开始设定让古天一和古天水既是师兄妹又是恋人,两人为了长相厮守便决定用一百年来欺骗这个世界的七位气运之子,帝国的君王,实在也是有些天真的可笑。 最让乔颂月觉得作者脑洞太过坚持让她修改掉的是,作者居然把古天一的肉体逝世,设定成是因为这个世界一个普通人的寿命有限,如果单是古天一或者古天水,或者这两人一同努力实施这个计划,一定会出现意外。所以百年前古天一的身亡,居然是为了把自己的灵魂封印在了古天水的体内,同时通过这样的方式,能让古天水的寿命最大的延长,用乔颂月当时喷小作者的话来说就是“你以为这是数学题1+1\\u003d2啊?寿命也能相加?” 但是现在看起来,起码在她穿越后又继续生活的这两个月时间里,不知道原来世界的小作者没了自己这个责编之后是换了别的人负责,还是她彻底的放飞了自我。 不少乔颂月之前觉得不够合理、没有逻辑、又不够吸引眼球刺激流量的内容,小作者表面上乍一看是改了,实际细细一琢磨,很多都还是扣回了作者自己当初的脑洞。 这样的固执若是在以前,定然会换得被乔颂月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或者直接以降流量不推荐做威胁,可她现在每天最努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 拼命回忆这个小作者以前的所有作品和她的行文习惯,再结合这部剧原本的设定和已经发生的,她能确定的内容,去推测这个作者在下一次的更新里,会将故事带到怎样的领域。 坦白说,思考这种事耗费的脑细胞,真的比手握剧本,穿书穿剧,甚至一无所知的空白穿越都来得辛苦。 所以乔颂月一度也有过摆烂干脆放弃的想法。 但每次她开始有这样的念头之后,故事的发展,却又好像莫名其妙的,出现一些她熟悉的、可掌握的剧情,比如刘婕妤确实突然的“被自缢”,皇上不听劝的开始频繁接见国师,比如含章殿惊马的发生,再比如万家真的提前来投了诚,佳美人更是如原计划那般,成为了王、万两家分裂的第一个靶子。 乔颂月甚至有一次也脑洞大开的想,自己如今的穿越,会不会就是那天被自己训得太狠的小作者蓄意报复,在接下来的更新里直接做了大修改,将原本是女四都算不上的皇后这个角色,直接安到了自己身上,并且给自己安排了一系列的剧情,才导致了自己那天不过是迷迷糊糊在泡着浴缸时太累睡着了,再醒来时整个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无论如何,她都决定好了,要与这个世界原本的女主角云深联手,毕竟她相信小作者就算怎么改来改去,网站的规则是初始介绍和男女主人公是不能修改的。 云深肯定还是这部戏的女主角,肖欣欣的人物性格哪怕在后期惊天大反转的白切黑,起码在早期来看,也确实是一个单纯善良,幼稚贪吃的小姑娘的。 第118章 作者的脑洞有点大 而且这个作者虽然脑洞大,但三观还是挺正的,整部小说里每一个正派和反派人物,都是用心设计过,作者自己也说,在人物的性格和立场方面,她向来是不会去做什么大反转的。 毕竟,让她讨厌的、品性恶劣的人在她的小说里死成百上千次,被所有的读者观众痛骂,就是她最早写小说,并且坚持到现在的最大原动力。 肖欣欣是她现实生活中好闺蜜的名字,也确实是一个活泼开朗单纯的小姑娘,所以目前的乔颂月对于她们两个同样来自现代社会,而且属性不会黑化的人,是绝对放心的。 书中最大的反派古天水,以及最恶毒的女配张林林,则是乔颂月心里目前最忌惮的人物。 毕竟她们一个是伪装良久做了小作者五年朋友最后却骗走了小作者和自己全家一大半积蓄,还到处抹黑小作者的人,说一句恨之入骨都是算轻的了。 小作者从一个衣食无忧的白领变成如今父亲脑溢血、母亲也出来做保姆补贴家用、她自己更是每天都要打三份工的苦命人,可以说一大半都是那个心思歹毒还诡计多端的女人造成的。 而另一个,虽然手段更下作更无耻,但乔颂月一直客观的觉得,小作者的未婚夫在那个时候被所谓的仙人跳,本身自己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未婚夫因为小作者对那人的信任一起被骗了钱,没有责怪小作者还是选择跟她一起共度难关,重新一起赚钱买新房确实很感动。 但却又因为这样的事实际内心憋屈,跟朋友去买醉后会勾搭上一个刚刚大二的妹子,最后还发生了一次关系之后被对方以假怀孕之名又敲诈了一笔,这就真的不能都推到其他人身上了。 既然是酒醉之后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事后又被这年轻妹子和她真正的小地痞男朋友敲诈勒索一番,不是活该又是什么。 只是这样的行为,其实在无奈中,真的是透露出几分可怜。小作者没办法以法律的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甚至都很难去跟别人开口描述,自己如何被亲近之人背叛伤害,还害得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也身陷囹圄,所谓的将坏人写进书里,让读者看到这些人的恶毒嘴脸,也不过是最后的无奈之举罢了。 况且小作者在行文的时候,甚至都不敢直接用这两个人的本名,要是以乔颂月的性格,起码也要大大方方写出来她们两个一个叫胡雨,一个叫张林才是。 乔颂月揉了揉眉心,努力将现实世界里那二人的丑恶嘴脸和事迹与书中分开,继续回想起书中的古天水与张林林的人物设定与性格。 现任的国师在肉体上无论如何肯定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了,当初设定里她如何一直以少女的容颜欺骗君王,这方式在乔颂月看来本是有些鬼扯的,就是国师以自己手中的势力,暗地里一直在搜索寻找,然后集中培养一批长相类似的适龄姑娘,每隔十一年就会替换一次自己表面上的肉身,而被淘汰的其他备胎,则都无一例外成了献祭邪阵的养料。 当然这个替换就没有什么高大上或者神秘兮兮的法术了,只是简简单单的障眼法罢了。 每次花上十一年培养出来的这个与原本的古天水年轻时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在稍加修饰,配合服饰上的遮挡,而这个过程中精神上更是不断地洗脑,直接毒哑了喉咙,在不知不觉间,接替前一个替身继续扮演自己国师容颜不老的身份。 而不变的声音,则其实就是古天水本人扮作国师的侍从,一直在旁边以腹语发声罢了。 真是看得当初的乔颂月不得不说一句虽然烂且鬼扯,但是瞎编得又好像在荒谬中有那么一丝清新脱俗的合理性。 居然还记得考虑到了一边要如何在帝王面前建立悬念和权威的同时,又能以最简单有效的方式降低这一切的不合理性,让对方都能最快速的相信,眼前这个人,确实就是有能力不老不死永葆青春的国师,自然就更有能力再护持大夏的江山千年万年。 在书里看来实在有些唬烂的骗人技巧,放到这古代还存在着封建迷信的世界里,在记忆中和现实里都亲自体验过“国师”那遮得只剩双眼的装扮,和国师殿那种神神叨叨的氛围之后,乔颂月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她是一个曾经拥有几十年现代社会主义教育的成年人,都会有一瞬间,在心里升起莫名的未知和恐惧感。 更别提还坚信着天圆地方的古代人。 可就算回不去了,就算接受了如今皇后乔颂月的身份,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峥和整个大夏,陷入到这场荒诞的阴谋中来。 毕竟在原着里,云深虽然最后拆穿了国师的阴谋,让一切回归正轨,但期间所有人付出的努力和代价,都实在太巨大了。 大到已经知道过期剧本的乔颂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出手,努力试图扭转这命运的巨轮。 第119章 一切为了更好的活着 选择直接跟原女主摊牌,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到的,是另一个比较关键的剧情点了。 三皇子秦寅的抓周礼。 在云深和肖欣欣被她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提心吊胆的这些天里,宣国公因为平国公家二小姐成功将同样中蛊的钟世子救醒,对平国公一脉自然是大为改观,连带着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这次的万氏投诚一事,自己要不要再多参与一点,真的干脆彻底将王家踩得死死的。 能不能分一杯羹倒是其次,钟澧主要是觉得如果错过这个在皇上面前表忠心,跟众人彻底站队到一起的机会后,若真有一天自己不幸百年,这个依旧还懵懵懂懂,醒过来后甚至还惦记着自己被抓走前没吃上的那顿酒的傻孙子,怕是不出两年就能把家业败得干干净净。 宣国公是直接打着从平国公这里走通皇上的线,同时还希望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孙子能混到白弃、陆沉他们这一帮人的圈子里的如意算盘。只是乔颂月想到不出两个月后,钟澧他就会因为自己的倒霉孙子在对陆云一见钟情后疯狂展开追求,甚至闹到要非卿不娶的地步,然后又被邱斐等人暗地里下死手痛揍了一番,一边生气一边又闹着要跟平国公府势不两立,就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小作者以前是写小言出身的,在组cp写感情方面确实还是一直有一些不错的构思想法,只是刚一想到这里,乔颂月又突然头大如斗的想了起来,自己在穿越前对小作者关于主角们的感情线建议。 原剧情里的女主云深的cp自然是有的,而且就是皇上最信任的龙鳞卫首领龙一,但是当时自己看完大纲觉得这种女主是宫妃,爱上什么暗卫首领一类的剧情实在是过于老套,且小作者写多了言情最大的毛病就是,即使剧情逻辑再在线,遇到男女主要恋爱要粉红泡泡的时候,多少就会产生一些矛盾和不合理性了。 当初这部新小说的题材足够新颖,也是小作者想从言情作家转型的第一步作品,所以她建议小作者尽量把谈恋爱的事都交给了几个配角和其他支线人物,而女主和所有卷入到这场穿越大戏的宫妃们,都是理智大于感情的非恋爱脑女性角色,这样也才能让这部定位是智商在线的宫斗群像小说能真正的站得住脚。 她清楚的记得,小作者最后一次发来的修改意见里,关于女主的cp部分,成功的在她的坚持下改为了女主只是对龙一隐约的有了好感,但在得知肖欣欣看见龙一的第一眼就一见钟情,只因为龙一长得很像她一直追星的那个偶像之后,就直接彻底将还没萌芽的小火苗掐得死死的,转而在一边努力生存最终推翻大魔王的路上,还不断的帮肖欣欣打着掩护的撮合二人。 只是最终因为这部书的定位是be,所以在大结局消灭掉古天水大魔王之前,龙一就会表面上为了救皇上实际上也是为了救自己才刚刚明白过来,自己也对她动了心的肖欣欣,以一种比较惨烈的方式被分尸死在了众人面前。 真是光想一想,都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更糟糕的是,小作者因为对女主的感情线大改之后,接下来跟她聊过的修改方向,似乎,应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女主专心搞事业的同时,也将与皇上之间的关系看做必要的一环,二人会真的发生关系,甚至还会怀上一个孩子…… 小作者设定里的九个穿越人物,在她穿越前的最后一个版本分别是贵妃王筱瑶、贤妃齐思莞、纯妃李清清、豫嫔何茹儿、张婕妤张林林、云才人云深、肖才人肖欣欣和云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刘婕妤和佳美人都是实打实的原装货,只是一个会死在剧情初期,而另一个需要死在剧情中后期。 而最后一个所谓的隐藏第九人,乔颂月当时给她的建议则是在皇后、古天水或者皇上之中选一个作为后期的反转。 其中乔颂月其实比较推荐的是将皇上后期也设为穿越人物,因为这样首先就是一个叙诡的玩法,标题和介绍一直说的是后宫娘娘们全员穿越,但可没说皇上就不能穿越呀。 但她拼命回想最后一次与小作者的沟通记录,在聊到这一部分时,似乎小作者的打算是将皇上的身份安排成重生,可穿越vs重生已经又是一个烂大街的套路了,而小作者却坚持说她会写一个不一样的重生。 这就苦了如今的乔颂月,如果最终小作者决定的穿越第九人还是改成了皇后,那其实现在明面上的八个穿越人物都已经出现,只差云深肚子里那个即将在几个月后怀上的公主。 但,她却不想这样了。 穿越过来,真实的继承了皇后的身份与记忆,特别是,在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如今的天之子,一国的帝王对自己那样深沉又执着的爱意之后,如果,如果真的回不去了。 乔颂月便打算好好的将这一切继承下去,维护好帝后之间这本就来之不易的双向奔赴。 但如果云深继续按照剧情走理智的宫斗女主线,那她虽然不会对皇上动情,也不会给皇上戴绿帽子,但是会跟自己深爱的男人发生关系,最后却又要牺牲二人的子嗣这一点,乔颂月无论如何,也是希望极力避免的。 乔颂月也是思考了多日,才最终决定将所有的一切都同云、肖二人摊牌,只是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太过诡异,而且自己的身份还与她们如此的不同。 如果都是从同一个世界的前后时间穿越而来,好歹还能“同是天涯沦落人”,抱着“老乡见老乡”的心情互相认可信任。 但云深和肖欣欣都是书中之人,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穿书人vs书中的穿越人,但那大都是穿书人做主视角的故事,书中的穿越人在得知自己只是一个纸片人,而看过书or剧本的对方会像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动晓万事万物,多少都是会有些抵触,甚至彼此为敌的。 第120章 这样的剧透,不要也罢! 云深的设定是一个性格有些内敛深沉,但骨子里还是善良温柔,又有大智慧的人物,乔颂月如今赌的就是她这份善良与智慧,在得知如今的一切真相后,她们虽然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其实本质上,又都是现代社会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新时代女性。 她要将女主原本的二人组变成三人行,既是为了能更好的解决大魔王避免灾难的发生,更是为了自保。 不管在哪朝哪代,任何一个故事的世界里,跟主角团作对的,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好在这只是一部宫斗元素的小说世界,若是在柯南的世界里,乔颂月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自己是该当凶手还是当尸体了。 她对云深和肖欣欣的额外照顾,甚至考虑到云深这个女主的人物小传和成长背景,连自己日常熏的香,都从原本的皇后最爱的龙脑香换成了沉香。但是这些举动她又不敢做得太过,以免到她跟二人彻底摊牌的时候,反而激起云深这个女主角的反感,觉得自己是在刻意讨好。 她这个皇后当得,可真是太难太难了。 但日子再难,也要继续下去,一转眼,就到了三皇子秦寅抓周礼的前一天。 这一日,日头格外的毒,六月初的时日,却已经有了盛夏的温度,佳美人的病情有所好转,主要也是靠着徐祖年的金针和陆云搭配以蛊术的辅助下,暂时稳住了性命。这一切倒是与乔颂月所知道的相差无几。 但明天这个剧情点怎么过,她却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上一次的坦白局被匆匆打断后,乔颂月估摸着以云深的智商,最少肯定能反应过来她的穿越是与其他几人的逻辑不同,但就算云深是一个天纵奇才智商180还阅文无数的小天才,怕是也不能想象出她们如今所处的这种诡异局面。 乔颂月除了想要讨好和加入女主的阵营外,到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或者能力再自己暗中去算计什么,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她办不到。 所谓的手握剧本,所谓的知晓天命,在乔颂月发现整个世界是在随着作者最新连载的内容而不断修正,但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再知晓新连载的任何剧情时,她就深深的感受到了,这样的过期剧透,不要也罢。 但今天,直到用过了午膳,乔颂月也还没找到适当的机会将二人叫过来,而她身为皇后,自然更不可能亲自前去下等妃嫔那里拜访的。 她看着眼前正兴致勃勃拿出诗经同自己讨论着要给三皇子赐什么字的秦峥,面上还是竭力地维持着一如既往地温婉笑意,实则内心却越来越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焦急了起来。 她也不是不能等皇上离开之后,又像上一次那般将二人直接召到自己宫里来,但一来这样做的次数多了,反而会让本来还没有被卷入各种纷争,没有被其他几人注意到的女主和女二提前进入这修罗场,二来,这样没有理由的关照,也不太符合她皇后一贯的人设。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又转到了眼前的秦峥身上。 秦峥与她相识相伴多年,虽然这几个月帝后二人都各自怀着重重心事,但却又都同时在尽全力维持着如同以往那般的和睦情深,所以大多数时候,二人间的相处,在旁人眼中看着是一切如常的。 但秦峥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家皇后那点极力隐藏着、却从眼角眉梢丝丝泄露出的焦急。 她在急什么呢? 秦峥这样想着,下意识就放下了手中的书,如往常那般,直接抬起右手,抚上了皇后的脸,正巧撞上她满腹心事的望向自己,一时就更觉得有些愧疚了,皇后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对其他妃嫔子嗣的宠爱,何尝又不是一种亏欠的弥补呢。 虽然她大度宽容,但自己这般自以为的让她跟着一起来帮忙想三皇子的字,到底是不是,有些太不考虑她的心情了。 秦峥的手正轻轻抚上乔颂月的左脸,他这般纠结的表情却反而突然啪的一下给了乔颂月灵感,不愧是自家的好皇上呐,她心想,我可是要拯救你大夏的江山社稷,那么眼下,就先让你帮臣妾一个小忙吧。 她在心里又快速的过了一遍作者对于这个伪.男主皇上的设定,爱民如子,胸怀大业,英明神武的同时还能对原配的自己一往情深,这种样样都刚好卡在八九十分的标准工具人设定,其实在现实里看来,真的是一个极具魅力内在外在都很优秀的男人了。 但眼下,皇后的眼里和脑子里可只有剧情。 她露出同样三分纠结和一分犹豫的神情,顺着秦峥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过去,又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秦峥的大手上,一边感受着掌心传来那些微粗糙的质感,一边柔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皇上,妾身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了之前妾身做的一件事,当时只想着让几位新人如何尽快习惯宫里的生活,与姐妹们多些交往。但这些日子宫里诸多异事发生,皇上您也甚少在后宫中歇息,而明日就是三皇子的周岁之礼,妾身一时有些拿不准,明日两位新人妹妹……” 她之前是跟秦峥提过一嘴,让云、肖二人去请教贤妃之后,画一幅新的塞上风光,作为九月归顺大典时给西戎新大汗的赠礼之一,但当时更多的是为了顺应并且测试原剧情的保留程度。同时比起自己直接摊牌拉拢,先让她们二人通过一个更好接触和接受的古人熟悉这个世界的生活,自然也会让二人的宫斗入门难度降低一些。 而眼下,因为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云、肖二人与自己合理的更多接触,皇后嘴里的说法,自然就得变上一变了。 第121章 有的人是人,有的不是。 “那晚朕确实走得仓促,第二天倒是忘了给她赏些东西,是朕疏忽了,还是梓潼细心。” 秦峥听到乔颂月讲出她是“担心”新人入宫之后,如今四个里面一死一伤,而另外两个,原配女主云深至今还没被翻过牌子侍过寝,但相比那晚明明被秦峥翻了牌子,却又最终独守空闺的肖欣欣,似乎又还是更幸运一些。 万幸以眼下的剧情进度来看,云深和肖欣欣,一个还没有见过龙一,而另一个,以那一日的情形和她的心情,自然也不可能冒失的让自己出现在龙一面前,所以严格来说,不管是修改前还是即将上线的修改后龙首大人的感情线里,他与他命定的女主角,都还没发生交际。 她一定要在这段剧情开始之前,起码让云深和肖欣欣二人都明明白白的知道如今的情况,和这个世界的真相。 爱应该是美好而真诚的,即使在这之后龙一还是会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相爱,她也依然不会阻止,甚至还会想方设法的去帮助促成一对有情人,而至于自家皇上,乔颂月有信心,只要不是先与秦峥发生了关系之后,再从精神到肉体的出轨,她有把握秦峥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动摇对龙一的信任。 但前提是,她们中的任意一个,都没有先成为秦峥的女人。否则再开明的帝王,在这封建统治下的世界,怕是也很难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妃嫔再拱手给心腹爱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阻止二人承宠,而这件事对她来说,则简单的多,只要,搞定眼前的皇上即可。 乔颂月一边握着秦峥的手,一边徐徐地讲诉着自己替他所作的打算,眼下万家投诚之后,王家必定会有所动作,而从含章殿惊马后大皇子受伤,到秦峥刚刚开始宠幸了几日佳美人,她就被人投毒重伤,乔颂月一边怀着自己内心最隐蔽的打算,一边也从表面上合情合理的分析和建议。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麻痹王嵩和他背后之人,让他们以为皇上和己方势力还不会那么早的对他们下手,甚至还顾虑着丞相和贵妃的影响,所以乔颂月建议这段时间,秦峥起码在表面上,已经给了贵妃生的大公主一个巴掌后,就可以再给贵妃一个甜枣,多多去宫里探望,顺便还可以假装“敲打”一下大公主秦琼华,以示自己这个亲爹不是真的对她有怀疑和不满意,而是还希望她能多加历练,做事更仔细些。 起码不要再像之前在含章殿那般颐指气使肆意妄为,甚至差点害得一个暗中保护她的龙鳞卫受伤。 至于那个天性恶毒的张氏,若不是考虑到将来万一有能回去的机会,还需要她也好好活着,乔颂月几乎是恨不得立刻就找个由头将她处死算了。 毕竟就仅仅只是看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这张氏也着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更遑论如今她身体里这个更加恶毒的张林林,怕是原身多少还心存顾念的亲身骨肉,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块红烧肉来得有价值。 第122章 爱你是真心的,利用你也是。 所以乔颂月虽然一边建议秦峥继续做做表面功夫亲近贵妃等人,却同时再一次的忍不住提醒说,张婕妤此人,心思实在歹毒,让秦峥即使是利用她来做阀子,也要万万小心一些。 “梓潼,既然你如此不喜这个张氏,为何却又不同意朕直接将她废了呢?总归他王嵩的罪有千万条,欺君罔上早不止百回了,也不差这一桩伪造秀女身份入宫的欺君之罪。” 秦峥突然稍有些用力的回握住乔颂月的手,同时认真又满腹狐疑的问出了这一句话,这是他最近以来一直有的一个疑惑,虽然这个张林林从刚入宫的时候,就已经被龙一他们查出了其真实的来历出身。甚至后来重生后在一次国师的透露下,让他们如今连王嵩将对方的亲生骨肉藏在何处都悉数掌握。但这几个月来秦峥明显感觉得到,皇后对于张婕妤的厌恶,有时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与日俱增。 可皇后她,早就知道张氏入宫的背景造假,又一贯不会是因为后宫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就针对哪个妃嫔的。若是对方触及底线,做出了极过分的事,比如当年的叶嫔,皇后定然是雷厉风行,直接处置了便是,倒是头一回像对这张氏这般,明明极度不喜,却又一直只是劝解提醒自己小心,而并没有在明面上对此人有太多约束或者敲打之举。 乔颂月一愣,心里隐隐有了一股猜测,但是她明白此刻还远远不是能跟眼前这个不知到底是原生还是重生,甚至有没有可能他也穿越了的薛定谔的皇上交底的时刻。不过提到张林林这个人,她确实也是难掩厌恶中的一丝警惕,既然眼下国师还动不得,那么拿张氏开刀,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皇上,您相信臣妾吗?” 乔颂月将秦峥的双手握在自己胸前,十分坚定的回望着秦峥的目光,她决定既然在女主那边都要赌上一赌,那么在原男二,也是如今眼下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这里,又何妨再勇敢一点? “臣妾有一种直觉,这个张氏,以后一定会成为扳倒王嵩,甚至抓住背后那鬼祟之人的关键突破口,所以眼下,她只要还没有做出太丧尽天良的事来,臣妾为了大局,自然也是可以暂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的诚恳且坦荡,那自信的表情一时到让秦峥有些恍惚,不知怎的就回忆起当初他刚刚登基,群恶环绕四处都是潜伏着的危机之时,乔颂月也是如此时一般坚定的握住他的手,同他说皇上,臣妾相信,您定能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臣妾陪您。 皇后手里本就有自己的一些势力和信息来源,也许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但是这发现眼下又不足以彻底的可以摊开来在秦峥面前讲清楚来龙去脉,所以乔颂月目前的做法,其实就是在明明白白的要求秦峥,相信她,就可以了。 秦峥也确实会选择相信,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不管是当年的危机四伏还是如今自己已经逐渐坐稳了帝位,身为人,都是感情动物,自然要有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人,才会活得不迷茫,等待中不仓皇,坚持中不犹豫,而最终成功时,有人分享。 第123章 认亲也要循序渐进 秦峥点点头,同意了乔颂月所说的一切,自然也就顺势同意了眼下为了做戏,暂时就先对两个还未承宠的新人继续“不闻不问”,而皇后则为了表面的平衡和照顾新人的情绪,以免她们真的以为自己“失宠”,这些日子就多些关照,起码不要让二人因此真的在宫里受到冷落甚至针对。 乔颂月在心里缓缓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目前一切顺利。 她与秦峥最终选定了子亥为三皇子秦寅的字,所谓寅与亥合,合中有破,而甲木内藏,互有同干,同御外敌,则此为义合,这样的字用在身上流着漠北血脉的三皇子身上,的确是极为合适的。 送走了皇上之后,乔颂月就迫不及待的“谨遵圣旨”将这几日虽然内心惶恐,到底日子过得还算安宁的云、肖二人又一次传召到了自己的嘉鸾殿中。 觅锦又一次出现在凝棠殿门口的时候,云深就知道,她们这些天的无数种猜测怀疑,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她忍不住的有一些紧张,又还浮起了一丝丝释然的轻松,与其一直这般云里雾里的猜测,倒不如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直接给个痛快。 肖欣欣虽然神经大条,这些日子跟着云深一起分析之前皇后透露的种种内幕之后,到底也是反应了过来,这期间的诸多异常,只是眼下,总归懿旨都到跟前了,直接过去且听听这个来自二零二三年的皇后怎么说便是。 “时候也不早了,先传晚膳吧。” 因着皇上在皇后这里就耽搁了不少时辰,等到皇后再把二人传召到嘉鸾殿时,眼看着也确实快到了要晚膳的时间,皇后便冲着刚领她们进来的觅锦下了新的旨意。觅锦倒是没有什么旁的表情,只低下头领了旨便出去安排了,只在心里默默又感叹了一句,娘娘对这两个新人还真是看重,大概是真的担心近日来的事端会对二人有些不好的影响吧。 二人摸不透皇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还是如往常那般规规矩矩的先行了大礼,皇后到也没有刻意刁难什么的,只是这次到也不像上次那般急匆匆的,恨不得一口气就将所有内幕统统抛了出来。 也许是她隐约也意识到了,认亲也是需要技巧的,而且若是一时心急,做出太过破坏剧情进程的行动,那么那冥冥之中的贼老天,似乎是真的,会出手干预。 她冲二人眨了眨眼,云深率先反应过来她的暗示,想来这次的交流不会像之前那般,直接把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而是要先在表面上,继续扮演好她这个皇后与两位新进才人的宫廷戏。 宫女进来奉了茶,皇后便如同方才跟皇上提起的那样,先是专门针对肖欣欣好一通安慰,甚至还关心了一下云深脸上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好在云深机灵,在肖欣欣还懵懵懂懂差点脱口而出什么不该说的时候,直接悄悄握住了对她的手示意她先闭嘴,随后在皇后肯定的目光中,与皇后一唱一和的交流了起来。 云深明白,今天表面上要完成的戏,就是皇后传达了皇上近期可能都不会召见她们,但这并不意味着皇上对她们本人或者她们的家里有什么不满,而是因为一些眼下她们还不够格知晓的原因。 第124章 比双簧更难的双进程 但同时,皇上对她们二人的父兄都还是足够信任,皇后也对她们很是喜爱的,若是这期间后宫有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甚至有人因此刁难她们二人,那也万万不要因此受了委屈,这些日子,除了好好抓紧完成与贤妃一同创作给西戎大汗的回礼一事,也可以多来嘉鸾殿中拜访皇后,皇后她也很喜欢她们两个新人云云。 她不会就为了这个还特意找过皇上吧? 这是云深在一边听着皇后笑意温柔的侃侃而谈,自己也对答如流时,脑中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 好在,她控制住了自己试图甩头的动作,而是直到与皇后一同坐到了饭桌前,听到皇后说出那句:“今日便有劳云才人替本宫布菜吧,本宫也正好教教你们一些嬷嬷可能没教过的规矩。” 听到这话,觅锦略有些诧异的微微抬头,随即又恢复如初的躬身称是后,领着两个伺候的宫女一直退到了门口。这样的距离,她们几人若是说话凑得近些小声些,旁人便听不到了。 “娘娘……”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云深这次的反应极快,在肖欣欣这个愣头青差点下意识把脑子里的疑问冲口而出之前就出声打断了她,而且行完礼后按着记忆中的步骤先是规规矩矩的走到了皇后身侧,接着看了一眼低着头守在门边的觅锦等人,大着胆子在皇后的示意下先是夹了一筷子芦笋丝到皇后的碗里,在皇后眼神的肯定中她的身子越凑越近,终于听到皇后以极低而清晰的声音同她说:“我上次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这期间还有太多未尽之言,我们需得寻个机会……” 接下来一顿饭的时间里,肖欣欣瞠目结舌的看着云深与皇后表面上以正常的音量一问一答,活脱脱就是一番皇后关怀新人的同时,又有心要给她们一番敲打,让她们要注意谨言慎行,也就是俗称的立规矩。想来皇后之前对觅锦说的那句话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暗号,而这样的关怀夹杂着几分立威的意思,为了照顾新人的面子,同时皇后可能还会讲出一些关于伺候皇上的话题,下人自然要离远些。 而实际上,二人则如快问快答一般,在正常交流的间歇,实则又都在以低到只有彼此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在交流着,在肖欣欣看来,二人就仿佛如同在正常说话的间歇演着默剧一般。 但她很快也反应了过来皇后是在用这种方式偷偷向她们传递消息,虽然她不知道皇后这次采用这样的方式,一来是怕像之前那样,过度想要干预剧情的进程反而会起一些反效果。二来若是太过直白的与二人交际过多,虽然龙鳞卫里暗中负责保护她的两个人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对她进行窃听,但之前的那一次会面,乔颂月心里清楚,秦峥肯定也是得了消息的。 所以她早些时候也才会顺水推舟的提出由她来“安抚”二人,而且隐隐表达出一种她在秦峥那晚离开之后,自己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举动,如此这般,想来短时间内不管皇上如今的“内核”如何,都暂时还不会对她起疑才是。 第125章 提前的剧透? 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两个在对方心目中都是如今故事的“女主角”的人,就这么完成了一番快捷且高效的沟通。 乔颂月心里隐隐的松了一口气,还好,果然是书里的女主角,智力反应都是一流的,说不定随着自己穿越前的最后一次建议,作者彻底砍掉了她的感情线后,直接能走上事业型大女主的路线。 而此刻的云深心里,却没有她面上极力做出来的这般轻松了。虽然皇后的话讲得直白而真诚,但再一次确认了对方的穿越者身份,和对她们二人这格外突出的善意后,她心里那个猜测就越来越清晰了。 皇后她,一定不是她们这个维度的穿越者,从根本上来说,她与她们,是不同的。 只是她一时拿不准,这件事到底皇后会不会直接坦白,今天不说,是今天的时机和时间都不够,还是在这一点上,皇后准备瞒着她们?那她呢,问,还是不问? 她正犹豫间,乔颂月却眼看着这顿饭要到了尾声,抓紧说出了今日着急来见她们的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明日三皇子秦寅的抓周礼。 在这个剧情点上,原作的设定里,除了已经中毒还在恢复中的佳美人,后宫众人都会齐聚,连暂时还在禁足中的大公主,都会得了皇上的恩典可以一同出席。 “有人投毒?这……”听到皇后讲出这句话,云深便同时确认了两件事,一,皇后为何今天如此急匆匆的召见她们,哪怕是以这样不方便的形式,也要冒险先同她们传递一些消息,因为时间上确实有些紧迫了。 二,皇后娘娘她,的确是知道剧情的,甚至能精确到某一天发生什么事。 只是不知道,手握剧本的皇后娘娘,如此这般的提前剧透给她们,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因为她们穿越的时间最接近?又或者是,原本的剧情设定里,就该有今日这一出戏,皇后娘娘现在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忠实的“演绎剧情”呢? 那自己呢,该答应吗?还是自己现在所有一切的念头,也都是书中言,剧中戏呢? 云深不知道其余的纸片人在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份时会是怎样的感想,但她只能努力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不要陷入思维的牛角尖,而是先听听皇后具体说了什么,不管对方的剧本上到底写了什么,到底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管是哪里的世界,自己都拥有自己的思维,而且起码直到此刻,也没有什么系统甚至天命之类的干扰,那么她要做的无非依然是,自己动脑自己思考,努力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着,所以先要好好想想,如何应对皇后方才说的这番话。 “这次下毒,按道理说应该是会失败的,但由于毒是下在三皇子抓周前净手的水里,所以你们二人明天小心些,尽量站得离那个位置远一点,以免龙鳞卫查案时可能会对你们有过多的盘问。” 乔颂月知道时间紧迫,只得先尽量挑着重点的讲了,只是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没底,不知道明日的这个剧情和之后相关联的一整串剧情线,虽然算不得是最关键的主线剧情,但按道理说作者肯定是不会删除的。 第126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因为不论是原书修改前还是修改后,这都是云、肖二人中的任意一人,与龙一真正相识的前置剧情。 除非在她离开那个世界后,作者突然“狂性”大发,直接将原书里至少一半的人物关系,特别是感情部分都统统删改甚至推翻,否则明天之后,龙鳞卫和龙一在后宫里的行动,一定会渐渐多了起来,也正是由此为契机,才会导致他与某人的相识相恋。 皇后提醒完云深明天自己小心的同时,也一定要多看着点肖欣欣后,犹豫了片刻,终于在晚膳快要结束前,以最低却最诚恳的声音又说了一句:“总之,虽然明天会发生的事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 云深正要躬身退开的步子一顿,忍不住抬起头来颇为失礼的直勾勾盯着皇后脸上看去,只见对方那张端庄明艳大气的脸上,此刻却真的满满只写了“真诚”二字。 打动人的方式有一千种,但确实唯有真诚,才是必杀技。 云深听到她第一次以如此现代人的口吻和方式,这么直接的向她表达出希望自己能对她有所信任,其实在云深看来,这是个很愚蠢的办法。 蠢到若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云深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如此的。 但是不知道为何,在第一次平视这双眼睛时,云深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悸动,仿佛乔颂月心底满满的诚意,真的透过这一刻的眼神,直接送到了云深心里。 她在觅锦等人正要转身过来收拾时终于微微点点头,同时将原本要站直的身子又略略弯下去了一点,在乔颂月的耳边也认真的回了她一句。 “嗯,我相信你。” 云深退回到肖欣欣身边时,自然知道此刻肖欣欣的心里恐怕已经是急得抓耳挠腮,比关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大圣还要难熬,但好在经历过这些日子的历练,到底还是没有莽撞到在人前就现了原形。 二人规规矩矩的跪安后,由着觅锦安排的人送她们又回到了凝棠殿中,这一日晚上皇上按例自然是宿在了贤妃处的,为了明日一大早的抓周礼,但这些对于眼下的她们来说,似乎都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对云深来说,明天会发生什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明天的事能不能进一步证明皇后说的话,证明她的能力以及,她的真诚。 云深三下五除二的将方才晚膳时她与皇后二人那隐秘的交流,所有的内容都完完整整的同肖欣欣复述了一遍,然后,二人就如同往常无数次那般,又一次双双肩并肩坐在了一起,开始了新一轮的发愁。 是的,回到二人的小天地后,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可以暂时卸去,如今面临皇后给她们出的这个新难题,二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发愁。 只是肖欣欣愁的比较简单,她只是担心明天自己身份低微,又是第一次参与皇子抓周这样比较重要的皇家仪式之一,光是前些天努力恶补要记住所有相关的条条框框,以免自己当天失仪或者说出做出任何不符合时代身份的言行就耗费了她的不少脑细胞,而眼下皇后还要她们明天不着痕迹又合情合理的尽量远离三皇子的净手池,包括一路走过去加水的宫女等等,想一想都令人头秃。 第127章 抱对了大腿好日子每天都过 而云深愁的,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更简单了。 她对于如何避开明天即将被下毒的水盆和相关人物都有了七八成把握,而肖欣欣按规矩肯定是与她挨着的,自然不用太操心。 但是她回到凝棠殿中,同肖欣欣说完皇后今日的种种言行后,刚才在皇后目光注视下的信任,突然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真的,要相信她吗?如此彻底的相信? 是的,毕竟只是见过几次,而以真实的身份交流的也只有这两次的人,再加上最重要的是,云深已经先一步的猜出了部分真相,即她现在心里始终是认定,皇后乔颂月,与她们是不尽相同的。 她们二人,不管穿越前的时间有几年落差,但都是相同的华国普通人,对这个世界,对大夏,乃至后宫中其他一同穿越的众人,都是完全没有半点头绪,仅凭着自己继承的原身记忆和能力,以及来到这个世界中的推理分析,逐渐学习摸索着,开展新的生活。 若是一直如此继续下去,哪怕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会有新的朋友,亲人,爱人,甚至仇人,经历的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在云深看来,都是理所应当,是属于她们自己的生活与命运。 但突然,有一个人是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她知道所谓的“剧本”或者说预定的“将来”,哪怕她表现出十足的诚意,表现出要与你同甘共苦甚至共享命运,换做任何一个人,心里也会下意识的排斥的。 就像你拼命认真努力的在准备的一场重要考试,突然有一个人拿到了全部的试卷和答案,然后跑来跟你说,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我们一起来看看试卷和答案上有哪些错误,然后重新出题吧。 云深在内心无比纠结的考虑了半天,直到听到肖欣欣一拍大腿的说了一句:“深深啊,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皇后娘娘为什么会知道明天有人投毒呢?而且她明明都知道了还来提醒了我们,那干嘛不直接干脆点今天先告诉皇上,明天这什么抓周礼就别办了,或者就皇上他们几个人关在屋里让三皇子抓了便是,何必还要弄这么多人进进出出,让人有了下手的机会呢?” 云深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反射弧绕了半个地球,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了的活宝,抓紧在就寝前最后的时刻,还是将自己的推论和考虑大致的说了一番,随后果不其然的看到,肖欣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大脑似乎都宕机了的放空状态。 要一个纸片人接受自己是纸片人,不亚于让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突然接受自己是一只蚂蚁,整个地球是外星人养的蚂蚁屋那般震撼。 明日的抓周礼,她们作为目前宫里位份最低的妃嫔,起得要比平日都还早些,云深也希望她能作为一个独立的、在这个世界鲜活的生命,好好思考后得出自己的结论和决定,所以,即使离开前肖欣欣还是面露迷茫,云深这一次却依然坚决的迈步向自己的西侧殿走去。 而肖欣欣听到她离开前那一句:“欣欣,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首先,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任何事,你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之后,却突然感觉浑身一震,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但她的心里,也的确在这一刻,有了自己的决定。 第128章 恶毒女配的小心思 她的决定就是,她肖欣欣,无条件的相信,云深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真诚,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真是一个事后在云深得知之时,感动中又略觉得无语的决定。 不管这一夜几人惆怅,几人担心,几人暗中谋划,又有几人可以高枕无忧,三皇子秦寅的抓周礼,也就是他的周岁生日这一天,终于还是迎来了朝阳。 这些天的日子里,后宫着实算不得太平,中毒抢救过来的佳美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养身体的大皇子和刚刚意气风发的回了含章殿没几天,就因为行事太过莽撞,又被皇上罚了禁足的大公主,在这一日,自然都是没有出现在贤妃的琉光殿的。 而除了最早就来候着的云深和肖欣欣二人,豫嫔带着轻伤已经痊愈的二皇子秦升,倒是比一脸倦容中又带着点的张婕妤还早了半炷香的功夫。 张婕妤会一脸倦容,自然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的关系,而她也是今天这个剧情点上,重要的工具人之一。 按照原书的描写里,今日下毒的,就该是她张婕妤了。 这是黑衣人昨夜给她的“任务”,也是她想要继续享受对方助力而要付出的代价。 张林林这样现实的人,自然从对方第一天出现起就知道,对方展现了如此强大的实力,又先没收取任何报酬的就帮她解决了最头疼的几桩要事,这事后的报酬,自然是比寻常要高得多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一次出手,就是要干谋害皇裔这样诛九族的大罪,虽然,她其实已经没什么九族可以诛了。 而且虽然张林林算不得绝顶聪明的人,但到底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管是原身还是如今的张林林,又都是日日想着揣度人心谋求利益最大化的,有句话不是说么,当好人容易,傻子也能当好人。 但若是稍微笨一点的人,都是当不了坏人的。 如今的张林林,就是一个十足的,称职的坏人。 所以其实她心里多少也猜到了,今日的下毒,对方的目标未必是三皇子的性命,甚至这所谓的毒药,就算自己真的成功按照对方所指示的,能成功投到三皇子抓周前净手的金盆里,张林林也有五成的把握,这毒,压根就不会致命,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毒药。 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神奇的药,抹在自己手里就没事,而只要自己隔着盆摸一下,那水里反而就能带毒了呢。 黑衣人要的不是三皇子的命,而是自己的忠心,又或者是,自己的把柄。 比起如何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下这个“毒”,张林林如今更关心的是,自己如何避免留下把柄,她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就算真的如昨夜黑衣人教导的那般,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让自己涂满了“毒液”的双手去触碰了那金盆,但是这毒又是如何产生的,而自己这样的行为,只要回去之后洗干净手再一口咬死,就算黑衣人以后想以这件事来作为要挟,张林林想,对方不应该是这么糊涂的人才对。 第129章 女人心海底针,越扎越深 目前唯一对她有利的是,黑衣人昨天提出,若是今天这事办成了,对方会暗中将自己的“亲身骨肉”给解救出来,并且暗示她说,其实王嵩已经准备对她的儿子下手了。 以为自己还在意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就是目前张林林最大的底牌。 王嵩是这样以为的,黑衣人也是,而只有张林林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个只在原身记忆里模糊存在的肉团,对她来说,不过是自己手里目前重要的一步棋子罢了。 若是利用得当,甚至能成为自己翻身的关键棋子。 骨肉亲情这种她之前二十余年的人生都从未在意过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来到另一个世界,继承了别人的记忆身份和地位之后,反到成为她的羁绊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一边心里默默盘算着,一边将目光放在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跟豫嫔打招呼的云、肖二人,看见云深那张已经恢复得洁白如初的脸,张林林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只是怕旁人发现异样,才又深呼吸了几口,恢复了如常的样子。 越是肮脏的人,越是见不得干净,只恨不得所有人都同她一般肮脏低贱,浑身泥泞才好。 云深今日的神经一直都处在高度紧张状态,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对方不善的眼神,只是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昨日皇后说的那番“大事”,自然也不想在这个关头还去节外生枝,便顺着肖欣欣逗弄二皇子的动作,二人顺势挪到了豫嫔跟前,侧身对着张婕妤,便当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纯妃这次倒是没打算额外作什么妖,毕竟自己的亲儿子还躺在床上,每天要太医来问诊看顾。对纯妃来说的当务之急,便是如何让大皇子早早康复之后,在学业或者其他方面有所建树,正好趁着这些日子大公主失了圣心,那她们母子俩更要抓住机会才是。 只是瞧见豫嫔身边的二皇子已经可以活泼精神得被肖欣欣逗得咯咯直乐,整个人半点看不出之前在含章殿坠马受惊的样子,纯妃心里还是忍不住愤愤的想,会不会是这二皇子与她的大皇子八字相冲,甚至再阴暗一点,为何那天的惊马,偏偏只伤着了我的皇儿。 大公主既然要救,为何二皇子就可以好好的只受些轻伤,我的皇儿却手脚都骨裂不说,御医说他受此惊吓神智不稳,怕是这段时日都最好不要再骑马射箭,那怎么能行!功课本就落下不少,要是骑射上还再耽搁些,她争宠的计划,怕是就更加渺茫了。 纯妃目光里的嫉妒与恶意,几乎比刚才的张婕妤对着云、肖二人时还要来得直白些,不过豫嫔刚察觉到想要回怼时,贤妃抱着三皇子的出现瞬间又让差点火药味横飞的场面暂时平静了下来。 贵妃与皇后娘娘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而见着皇后来了,贤妃自然就派人去请皇上了。 这还是继贵妃带着张婕妤告发刘婕妤私通那日之后,后宫众妃聚得最齐的一次,只是这一次,众人的心思和心情,却都发生了很大的不同。 第130章 众生百态,皆因各有所求 从站位上也能看出,皇后身边的贤妃和豫嫔自然都是不会兴风作浪的,而在豫嫔身后的云、肖二人按位份来说,其实是不应当站得这样近的,但是贤妃很自然的同云深说起画作的进展,又让肖欣欣陪着逗弄三皇子开心,便也让人觉得挑不出毛病来。 而贵妃身边的张婕妤,则是装作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与庆双一左一右,更显得像是贵妃的下人一般,两拨人中间站着的纯妃则显得有些左右逢源,毕竟今天这样的大日子,皇上马上也到了,不论是贵妃还是贤妃,倒也没真的对她的话彻底无视,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了一句。 这便是秦峥进屋之后,第一眼见到的场景。 他看了看皇后与贤妃这边一团和气的几人,又不着痕迹的看了几眼贵妃的方向,只是目光落到在外人面前总是另一副面孔的张婕妤身上时,眼底下意识也闪过了一丝厌恶。 这样的女人,若不是自己和皇后都还觉得她有利用的价值,别说再接触她的人,便是多看几眼,秦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 也罢,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且再让她多苟活几日。 秦峥一到,抓周仪式自然要开始了,这抓周又称拭儿、试晬、拈周、试周等等,在民间已有数千年的历史,大夏朝虽然是个架空的朝代,但毕竟作者也是个根正苗红的华国小青年,大夏的历史文化和时代环境,基本上是融合了华国唐宋时期为主,同时偶尔还夹杂着一些其他朝代背景的混合产物,但不论在哪个朝代,即便是皇子抓周,这流程和准备的东西也是大差不大的。 区别在于,皇子要抓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特别定制的黄金迷你版,肖欣欣忍不住还是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果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就算是皇子抓周,也根本不会放玉玺嘛。 她哪里知道,天子的玉玺历朝历代,不管是金制、玉制甚至木制,都是动辄好几斤的玩意,别说刚一岁的小皇子了,若是瘦弱些的年轻女子,想一只手拿起来都费劲。 民间一般的抓周,摆的无非是印章、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如果是女子\\\"抓周\\\",则还要加摆铲子、勺子(炊具)、剪子、尺子(缝纫用具)、绣线、花样子(刺绣用具)等等,所以大夏皇子的抓周礼上,一枚特制的小金印便算是象征意义上的掌权物,也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了。 便是在这些东西摆出来的一瞬间,除了云深和肖欣欣这两个愣头青,其余人下意识的第一眼找的便是这金印,不仅仅是为了关注等下三皇子会抓什么,首先,确认这金印在不在摆出来的物什之一,就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要知道,在大夏朝百余年的历史上,可没少见有不受宠的皇子,抓周礼上别说金印了,便是有的连一般民间大户常见的几十样东西都不一定齐全,或者没有全部金制,甚至更有那极个别不受当时皇上待见的,别说抓周礼了,就是人都到了含章殿,一年怕是也没能见上自己亲爹几面。 第131章 翻身农奴?不,只是欲望的奴隶。 虽然以贤妃的身份和皇上对她的态度,众人多半也都能猜到这三皇子的抓周礼,必然是不可能会逊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但真的亲眼见到,自然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本来如今的皇上子嗣单薄,且三皇子秦寅的出身在如今已有的三位皇子里,不消说也自然是最拔尖的,所以见到这金印摆出来,其实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若是他的抓周礼上反而没有了大皇子、二皇子都有的金印,才是真正要令众人说不得好一通揣测。 贵妃当年生下的大公主是皇家的第一个子嗣,又是在贵妃和王嵩都正得圣心的时候,所以当年破例在大公主的抓周礼上,也摆上了按说只有皇子抓周时才该有的金印,还让当时也只是个半大少女的王筱瑶激动了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直到几年后深宫日久,才逐渐明白什么只是表面功夫,而皇上真正在意一个人时,又会如何。 加上今日的贵妃娘娘,心里也还有无数心事,自然也不会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斤斤计较。她反而是只想着这抓周礼能不能早些结束,待回去之后她还要安排手下的人做好些事情,又要去看看自家女儿的情况等等。 真正因为这金印眼红嫉妒的,也不过就小心眼的纯妃一人。 原身的纯妃自然是有些手段的,但主要来说真的首先还是运气好,当年进宫之后在那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恰恰是她怀的这一胎留了下来,又一举得男。皇后那时候虽然也不喜她小门小户的做派,但到底她不似张婕妤那般做事狠厉又没有底线,两面三刀得让众人都反感。 皇后那时刚就子嗣问题与皇上达成一致后,贤妃就被叶嫔害得失了第一胎,她又雷厉风行的处死了叶嫔。虽是为了立规矩让众妃都能老老实实的,但皇家接连失子,确实也是她皇后的失职,所以纯妃能凭着大皇子坐稳了自己的位置,这些年又愈发的小心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但随着时间日久,皇上皇后自不必说,就是贵妃、贤妃和豫嫔等人,也渐渐在接触相处、逐渐了解了她李清清的真实为人之后,平日里虽谈不上交恶针对,但真心喜欢她的,却也一个没有。 不过她也不需要,穿越前的李清清也许还差点狠厉,起码狠不下心对自己的亲人下手,但现在的李清清可未必。 她认同原身将知道她身份来历的外人统统处理干净的手法,但对于她来说,原身的父母兄弟,其实也一样是外人。 包括现在还躺在床上让她日夜挂怀的大皇子,她真正挂怀的,其实不是这个孩子本身,而是他能带给她的一切。 如果秦丰不是他秦峥的儿子,是大夏皇帝的大皇子,未来有可能的继承人之一,而仅仅是她李清清的儿子。 那么也许,她对待秦丰的态度,不会比如今的张林林对待她的“亲身骨肉”的态度好到哪里去。 她们两人穿越前的身份人格,虽然一个是官员养的外室,一个是天性恶毒的娼妓,后来还成了卖国贼,但李清清在当上那个盐运司知事的外室之前,也不过就是一个花船出身的琴娘。为了求富贵先是主动勾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富商赎了身,后来那富商病故后又使了些手段,才被知事收了养在县城,结果生下私生子后第二个月就被大房找上门,乱棍打死后才来到了如今的世界。 第132章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 真要论起来,她最大的心愿,一直以来都只想着荣华富贵,想要翻身做主人罢了。 刚穿越过来时,发现自己从一个不堪的小官外室,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女人,膝下育有的,还是皇上的第一个皇子。 那时候的她,简直乐得嘴都快裂开到后槽牙去了,所以稍微冷静下来,熟悉了原身的记忆和情况,知道了原本的李清清出身和这秀女的身份得来的也不怎么名正言顺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斩草除根。 她穿过来的时间,原身早已经将当年去老家传旨的公公和林县令一家灭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所以她立刻就把念头动到了已经随着父亲升迁搬到了栾川的李氏一家人身上。 若不是老天保佑,李家二公子已经念书念到在准备科举了,她自己生下的这个大皇子又着实继承了她太多基因,眼看着五六岁的长子,还不如三岁多的二皇子聪慧。怕是李家众人,如今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李父几个月前的那封家书,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而对于如今的纯妃来说,坐稳自己的位置,培养大皇子逐渐得到皇上的认可,哪怕立太子之事还遥遥无期,她的出身也实在卑微,但起码,她的大皇子,占了个长字不是。 贤妃抱着三皇子,三皇子却已经开始咿咿呀呀的挥着小手冲着那一排金晃晃的抓周物什笑得正开心,落在满心满眼都想着将来富贵的纯妃眼中,便觉得小秦寅的手下一秒,就要摸到她可望而不可及的金印似的,心里便觉更加烦躁。当着皇上的面她自然又不敢造次,便只得在心里默默恶毒的诅咒着,愿这三皇子抓个皇上最不喜的物件,例如算盘之类的,也让这一向清高的贤妃娘娘,好好的出一出丑。 皇子的抓周自然不可能如此草率,见人齐了皇上发了话,在孟德海的示意下,一众宫人自然开始忙碌了起来,在正式的抓周之前,尚有焚香、铺红、净手等等步骤,虽然做起来也并不复杂,但毕竟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但偏偏就是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变故突生。 莫说是云深和肖欣欣,便是连知晓过期剧本的皇后乔颂月,本来都是表面镇定实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在等着下毒之事的发生。而双手已经偷偷抹好黑衣人给的毒药的张婕妤,则是在低着头的同时,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正端着水盆走过来的那名宫女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这一个瞬间,前面刚刚负责“铺红”的两位宫女正向后退开之时,一人与那端着水盆前来的宫女,便是在门口附近交错而过。 那名肤色有些黝黑的宫女脚下一崴,看似自然却又怎么都有些不合常理的就撞到了那端着金水盆的宫女肩膀。而这样的力道自然不消说,那正低着头恭恭敬敬端着水盆的宫女自然也身子一歪,不受控制的将手中的水盆向前一倾,盆里的水自然也撒了一些出去。 好在宫女们都是受了多年训导的,这端水盆的宫女虽然被撞的当下一时慌了神,但在水盆晃动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及时的收住力道,往旁边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盆中的水只是朝前洒出了一小半。她迅速下跪请罪,心里却忍不住埋怨那个脚下不稳撞人的宫女,并打算等下一定要仔细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在今天三皇子抓周这样的大事上也会如此莽撞。 第133章 此毒非彼毒,毒不可解毒。 就这么短短一息的功夫,一声女人呼痛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水盆里的水,的确只泼出去了一小半。 但巧就巧在,这水没有洒到别的地方,而是正正好就洒在了下意识伸出双手的张婕妤那双细柔的小手上。 张婕妤本来就惦记着昨晚黑衣人给她下达的“任务”,从这端水盆的宫女离门口还有好几步距离时就暗中紧紧的盯着,身子也下意识从一直围绕着的贵妃身侧稍稍往外站了一些,双手更是“时刻准备着”。 众人都在瞧着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特别是铺红之后,那进贡的上好红绸上以金丝五彩线织就的图案看着就五彩缤纷、喜气洋洋,从三皇子这一头直直通向抓周的那边,通往他将来可能的大好前程。 九尺的铺红寓意自不消说,皇后、贤妃等人也都一脸和煦的笑意,而第一次见识皇子抓周的云深、肖欣欣等人虽然也紧张着昨日皇后的警告,但也都将目光放在了红绸和前面抓周的一应物什上,所以众人听到惊呼之后回头时,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除了一人。 黑色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不知从哪里卷进了内殿,戴着半截面具的龙一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般一边大叫着护驾一边拿出兵器,但他护在皇上身前的动作,和低沉却清晰的话语,还是让众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沉,紧张的秉住了呼吸四下张望了起来。 “皇上小心,张婕妤手上中毒了。” 龙一的声音是一贯的扁平没有情绪的,特别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更需要他简明清晰的阐述重点。而随着他这短短的一句话,众人再向门口看去时,才看到刚才发出惊呼的正是已经蜷缩在地上的张婕妤,她双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黑色,甚至在这么短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有了脓肿的情况,还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而张婕妤本人,在她看见那个宫女被另一人撞得向前晃动,泼洒出水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这也是那神通广大的黑衣人故意给她安排的机会,本来就已经刻意凑近的她这时离那宫女只有几步之遥,她下意识就伸出了涂满“毒药”的双手,装作好心去扶的样子。 这样的动作虽然有些突兀和自降身份,但毕竟她也才刚升上婕妤没多少日子,这又是在三皇子抓周礼上,如果不出意外,众人最多觉得她不过也就是刻意的讨好卖乖,在走跟之前纯妃一样的路子罢了。 但偏偏,这意外来得这样突然,这样猛烈。 那洒出来的清水在接触到她双手的瞬间,张婕妤就被巨大的嗜骨的疼痛感瞬间淹没了,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因为这难忍的疼痛而直接晕了过去。 龙一发现异常并且迅速的从暗处出现,然后就指挥了两个龙鳞卫分别控制住了端水和撞人的宫女。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众人心里的想法各异,但眼见着张婕妤双手的惨状和龙鳞卫首领都已现身,再看皇上,明显是生气了。 第134章 难道是她? 肯定是要生气的,在三皇子的抓周礼上闹出这样的事,是什么图谋自然不言而喻,好在秦峥的怒火冒起的瞬间,身旁的皇后已经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握着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虽然只是一个动作,却让怒火攻心的帝王瞬间找回了理智。 而抱着三皇子的贤妃娘娘虽然被皇后拉着护在了身后,但表情却意外的有些镇定,只是低着头先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儿子,以确保自己的反应足够的快,小孩子并没有看到发生的一切,只听到那女人不明所以的一声尖叫,此刻正有些迷茫的睁着眼睛,靠在母亲的怀里愣愣的望着母妃没有出声。 众人一时的表情和心情自然都是精彩纷呈,便是连云深这样素来处变不惊惯了的,这会也控制不住的下意识抬头朝着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巧看见皇后拍皇上手背安抚的动作,不知怎的就让她觉得有了一丝丝不适感,但下一刻她更惊讶的发现,皇上他,竟然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准确的说,是秦峥在感受到皇后的安抚之后,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情绪,眼神一转,正好就落在了还没来得及重新低头的云深脸上。 二人目光短暂的交错之后,云深便如被火烫一般迅速的低下了头来,一时竟觉得身子都有些抖了,这还是自穿越以来,自己最莽撞的一回,可聪明如她现在也觉得为难,总不能在这个时候高喊一声皇上恕罪吧。 未经许可之前直视龙颜,又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云深正暗自垂首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想太多以至于行为做事都不够冷静时,就听到已经恢复如常的皇上以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口吻命令道:“先将她们都带下去吧,寅儿的抓周礼要紧。” 这话自然就是要抓周礼继续的意思,在场的众人虽然刚才都处在不同程度的震惊中,但皇上都发话了,哪里还有反应不过来的,龙一跪下领命之后,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几人就带着张婕妤和两个宫女瞬间消失不见,而孟德海则已经开始在指挥着下人打扫干净场地,重新又找了一个金盆来,亲自打了水端到贤妃娘娘面前。 这水和抓周的物什自然都被再细细检查了一番,但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骚乱发生前的样子,贤妃从始至终只是抱着三皇子站在皇后的身侧,以自己的身体阻挡着三皇子的视线,同时轻声的安抚着小秦寅说:“寅儿乖,稍微等一会就好了。” 很快一切都重新安排妥当,只是这一次,众妃嫔默默的重新按着自己的位份等级一字排开,再没有像方才那般站得有些随意,所以云深和肖欣欣自然就站到了靠门口的位置。 云深因着刚才猝不及防与皇上对视的那一眼,此刻下意识就还是想要离对方远些,便顺着众人改变站位的时候,自然而然的站到了最外侧,也就是最靠近门口的地方。 第135章 三皇子会走路 这里也正是刚才那宫女洒了水出来,张婕妤双手被沾到之后双手中毒的地方,虽然已经被人快速的清理干净,但云深盯着眼前新铺的这块地毯,却还是隐约觉得,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股一瞬间就冒出来的腐臭味。 她这时头低着不敢再四处乱看,心里又紧张,自然无从注意到,此刻殿内最尊贵的帝后二人,竟然都无一例外的,将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只是皇后的目光是从她身上一路扫到了最近的贵妃身上,心里暗暗叫苦到这作者果然不是个老实的,当初给的大纲完全就是仅供参考罢了,而皇上却因为刚才那一眼,对方如此迅速有些惊慌的躲开后,心里多了一丝疑虑。 难道是她?不可能吧。秦峥心里想,这云侍郎的女儿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耐?再说,她图什么呢? 若是知道方才那一眼导致现在自己成了头号嫌疑人,云深怕才是真的要肠子都悔青了。 但可惜此时的她和皇后,都无从知晓,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彼此一眼,云深这个女主的感情线,就半只脚踏入了作者修改后的剧情之中了,也就是如今皇后想极力避免的,她不是爱上龙一并且为他守身如玉,而是真的要与皇上秦峥,她乔颂月,在这个世界最爱的夫君,至高无上的帝王,要发生点什么了。 不过眼前,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三皇子的抓周礼上。 既然皇上的决定是让抓周礼好好进行,那么如今在殿内的众人自然也没有哪个会头铁的在这个时候作死。所有人都摆出比平时更加和煦慈祥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小秦寅,在贤妃的鼓励之下,颤颤巍巍的自己站立在红绸之上,然后,径直向着不远处的抓周物什走了过去。 “好!不愧是吾儿!”这一下就着实让众人有些意外了,特别是方才因为张婕妤被下毒扰乱了气氛,一时觉得自己帝王颜面受阻的秦峥,甚至都忍不住出声夸奖了起来。 众人也是一片意外之色,便是这些日子往贤妃的琉光殿跑得最勤的云深和肖欣欣,此刻也有些愕然。倒不是大家大惊小怪,而是三皇子出身之时本就艰难,母子二人可以说当初都是靠着徐祖年正好在京城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一年以来虽然说是阖宫上下都精心将养着,但其实贤妃这个大人还好些,三皇子秦寅,却一直是众人眼里的“病秧子”,随时都有养不大的可能。 纯妃李清清进宫之时的年纪也是不足岁,怀上大皇子的真实年纪还不到十五,生下的大皇子自然是有些瘦弱,若不是纯妃努力喂养,甚至请了三个奶娘,当年秦丰的抓周礼上,都未必能走得有今天的小秦寅步子这么稳。 当然三个皇子里身体最好的目前来看还是豫嫔所生的二皇子秦升。豫嫔本就有着一股南蛮的血脉,二皇子出生时也足足有八斤七两,这几年虽然养得不似大皇子和三皇子那般精细,豫嫔也未再得宠,但这个孩子仿佛天生吃一口长两口,体格敦实不说,到也不似有的孩子那般光长肉不长脑子,相比起豫嫔在宫里的低人气,小秦升却一直是很得包括皇上皇后在内的众人喜爱的。 第136章 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 所以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今日抓周礼上,平日都被贤妃或者奶娘抱着,十日里有六七日都病着的三皇子,能稳稳当当的一路走过这铺红之路,怎么能不叫秦峥心喜,令方才的阴霾都几乎散去了呢? 相比皇上皇后等人发自内心的开心,贵妃和纯妃等人自然是心里恨得牙痒痒了。贵妃倒也罢了,她最近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且她自己无皇子,对于其他几个皇子的厌恶本就一视同仁。 而向来就不去争不去抢,只求自己儿子平安长大的豫嫔,瞧见小秦寅步子迈得这样稳健后,倒也在意外之余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贤妃两眼,不过她更多只是感叹,果然贤妃也是尽了心的,不然去年看着才细猫儿一般大,整日都有进气没出气的孩子,今日看着,倒是能与旁一般孩童无异了。 真正内心恨得牙痒痒的,也不过就纯妃一人。 她穿越之后拿到纯妃这个身份,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到逐渐了解宫内外局势和自己的真实背景后,心本就一路凉了下来,一边琢磨着如何扫平障碍的同时,一边本就打算要让自己这个皇长子好好的去搏一搏将来。 没想到从热病到选秀,再到新人进宫后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将她所有的计划一一打乱不说,如今眼看着一个个她本以为都焉了气的对手,却都深藏不露的早就暗自到达了她不可企及的高度。 不管是原来的县丞之女李清清,还是穿越前那个从琴娘混迹成外室的李清清,到底眼界目光都还是浅薄的,所谓的幸运,说穿了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也就是作者设定里本书的最大boss,国师幕后暗中操纵的结果罢了。 如果不是她的生辰八字性命年龄正好相符,那么不论哪个李清清,都依然还是在下等人的世界里,继续着她低贱的生活。 但人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有了一点进步,一点希望之后,换来的,不过是大部分人更进一步的欲望。 此刻的纯妃,满心满眼想着的,便是如何进一步在这后宫之中稳固地位,让大皇子更得皇上宠爱,但她想的方式不是单纯上进的让自己或者大皇子努力变得更好,而是简单粗暴的,希望其他人,都变得更糟。 上等人会希望好的人一起变得更好,普通人看见比自己好的会生出竞争之心,下等人则无一例外的,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 而纯妃和张婕妤不管是原身还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极其相似的人,为了她们想要得到的,就可以牺牲掉自己之外的一切,不仅仅是旁的人、事、物,也包括她们自己的道德、伦常等等,因为这些在她们看来,本就不是她们看重的。 只有她们看重的,荣华富贵,至高无上可以把人踩在脚下的权利,才是她们觉得重要的,有价值的,除此之外的一切,自然就是可以牺牲的。连她们自己的某处都可以舍弃,又更何况其他的。 第137章 皇上变心了 所以见着今日三皇子这样意外的优秀表现,纯妃心里的恶意和嫉妒就几乎难以自持到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但不论众人如何喜、如何妒,纯妃的眼里此刻却满满的都只有自己儿子一人,有骄傲,也有担心,毕竟前些日子三皇子又才小小的病了一场。不过自从云、肖二人来了她这琉光殿后,特别是肖欣欣,本就是个活泼爱动的,加上她也愿意陪着小孩玩闹,而三皇子秦寅,似乎也格外喜欢这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大姐姐。如果以甄嬛传来类比的话,肖欣欣可以说是好运版的淳常在了。 只是不管步子走得再稳,身体再健康,众人真正关心的其实还是,三皇子秦寅,今日到底会抓什么东西。 皇上让人布置的一应物什与前两位皇子并无区别,既不新增,也没有减少任何,但是对这三个儿子的期盼,可就是各有不同了。 若是在几个月重生之前,秦峥心里可能多多少少还会有一丝犹豫,一丝忌惮,毕竟自从贤妃入宫以来,自己和皇后对她虽说得上真心实意,但贤妃在宫里这些年,凭良心说,又实在算不得安逸无忧。 虽然这都是在漠北王送贤妃出嫁那天就预料到的事,但等到贤妃真的生下一个皇子之后,有些原本只是存在于可能中的隐患,又隐隐约约有浮现出来的迹象。 若是没有那一场重生,秦峥没有亲眼见到和感受到,漠北王和整个漠北,对于他们大夏,对于秦家的江山,到底是有多忠诚,什么叫做用生命和家族去扞卫,那么多多少少对于小秦寅,自己的这个三儿子,起码秦峥是不太可能会希望,他走从武这条路的。 上一次秦寅抓周抓的是什么来着,虽然才短短重生几个月,但除了最关键最后那些日子的记忆,与王嵩无关的种种,秦峥当时压根就没有刻意去记,此刻想要回忆,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身为天子,这几个月又忙着在重生之后拨乱反正,将上一世的种种隐患解除,一时之间倒是真的想不起,自己这个儿子在上一世经历抓周礼时,抓的是什么东西,而自己,又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 但此刻,看着虽然身子摇摇晃晃,但却一步步稳健的向自己走来的亲儿子,秦峥却是由衷的希望,小秦寅可以继承多一些漠北王的血脉,从武甚至从军,他都是发自内心的支持赞同的。 往小了说强身健体,对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三皇子本就不是坏事,往大了说,一个武艺高强甚至是能行军打仗的皇子,虽然秦峥不像他亲爹也就是先帝那般重武抑文,可毕竟也是上过沙场亲自斩过敌人首级的。他秦峥想要在有生之年继承祖先遗志,开疆拓土平定四方蛮夷,除了手下的虎将狼兵,也许真的也需要一个有血性的皇子了。 整个漠北,整个齐家都可以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漠北王府到齐皓这一代,更是连世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漠北王妃已逝,漠北王膝下除了贤妃,就只有一个妾氏所出的男孩,到现在还不满八岁。 第138章 三皇子文武双全 那个妾氏据说还是当年漠北王妃的陪嫁丫鬟,是漠北王妃早些年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两个儿子又先后都战死沙场之后,死活逼着漠北王收下的。但据说小儿子出生后,漠北王就再也没去过对方房中。 就秦峥上一世的记忆来看,齐皓直到死也没想过将那小妾扶正,而整个漠北王府和漠北军,更是身先士卒,以死殉国,无一人还。 就冲着这一份忠臣的血脉,秦峥就觉得,再有一个能征善战的皇子,甚至,以漠北齐家对他们秦家,对整个大夏的忠诚和守护来说,就算有一天秦寅真的成了太子,甚至下一任帝王,他似乎也是完全不需要担心外戚干政,甚至更有可能因此,漠北会更固若金汤。 当然这只是秦峥此刻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他其实没有料到在漠北王的心里,一直是十分抗拒且不希望自己的孙子有一天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的。只是如今众人都还未能清晰的瞧见未来的路到底如何,而三皇子秦寅今日的抓周之路,已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只见众人注视下的三皇子走到这一堆放在特制矮榻上的金灿灿面前后,没有一个人出声,甚至大厅内的呼吸声在这时都轻了不少,只有皇上面带微笑着又向前迈了一步,满是慈爱和期待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也好奇他到底会抓个什么,虽然哪怕真抓个算盘、胭脂之类的也无伤大雅,但到底,他还是希望对方能给自己和贤妃都长长脸的。 好在虽然有纯妃这样的小人在一旁暗戳戳的诅咒,可爱的小秦寅还是没有受丝毫影响,伸出他虽然不算胖乎乎但也白嫩嫩的小手直接一抓,先将他左手边的小金笔抓了起来,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又直接走了一步,右手拿上一本特制缩小版的《孙子兵法》。这一番操作惊呆了众人,一直暗中诅咒的纯妃此刻更是差点把舌头都咬破了。 不过他毕竟年幼体弱,两样东西抓在手里后就有些摇摇晃晃了,身子一歪,便堪堪要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贤妃一直紧盯着自己儿子,自然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步将三皇子抱住,哪成想秦峥比他还快一步,此时脸上都笑得乐开了花,一把将三皇子抱在怀中后犹觉得不够,还高高举了起来,连着说了几声好之后,才将孩子交还给贤妃,接着又当众宣布了给三皇子取的字,众人此时自然不管内心到底喜怒如何,都跪下去三呼万岁,一时之间殿内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张婕妤中毒的那一幕惨状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有贤妃在皇上抱着三皇子高兴的举起来时,注意到三皇子抓着两样东西的手和目光,下意识伸出的方向,顺着一看,正是云深站着的最远端,才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抓周一事,她是真的没刻意教过半点,三皇子会拿笔和那本兵法,怕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是觉得这两样跟往日里云深做记录时用的东西最接近,想拿过来给云深用罢了。 第139章 若要人不知 若是今日摆的东西里有什么是跟吃食长得接近的,怕是他第一时间就要拿了来给肖欣欣这个小馋猫端过去了。 想到此处,贤妃不由得微微一笑,看着云深的目光就更和煦了几分,只是云深此刻低着头,心里还惴惴不安的惦记着方才被皇上“看中”的那一眼,自然也无从知晓贤妃此刻已经把她们二人视作了自己和三皇子的“福星”。 许是老天爷垂怜,让我齐思莞今生,幸得有贵人相助,补足上一世的所有遗憾。 贤妃心里默默闪过这个念头,对于曾经为了家族延续而不得不进宫,又在万贵妃的折磨下艰难度过几年后宫生涯,最后死在难产当日,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能见上一面的那个世界的齐思莞来说,这个世界的齐思莞,不管是当初的漠北明珠,还是如今大夏晋帝的贤妃娘娘,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人生。 虽然一开始懵懵懂懂来到这里之时,自己也曾惊慌害怕,怅然若失,还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美梦,或者自己根本就是死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的继续,自己活生生在这个世界继承了一切,并且是对她来说比之前幸福得多,美满得多得一切之后,她除了感激并珍惜,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这一切的一切,能就此维系下去,如果是梦,就永远不要醒好了。 比起她在明宪宗时期那短暂而悲凉的一生,这里的一切对曾经的“齐思莞”来说,从某种意义讲说是天堂都不为过。 这里的国家,这里的皇上皇后,这里的后宫争斗,甚至这个贤妃原本的家人朋友,就连下人,都比之前的好太多太多。 贤妃本来,真的已经很知足了,原身那点深埋记忆中的少女悸动和那个看似改变她一生的误会,在如今的贤妃看来,都是她的幸运。 而今天,她的幸运似乎还一直延续了,这个在她穿过来的时候十日里有七八日都病着的孩子,如今不仅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今天这抓的周,皇上赐的字,一切都仿佛是老天爷知道了她上一世的二十余年过得太辛苦,到了这里来拼命弥补她似的。 这一切好到甚至令她有一瞬间产生了不真实感,又有一丝害怕与惶恐,害怕这样的幸运会不会在哪天就戛然而止。美梦突醒,比这一生都不曾做过美梦更加残忍。 不过眼下,众人的祝贺,皇上和皇后真心的目光都令她感觉到心安,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倒也不会过分执着的去钻牛角尖,眼前的幸福,那就且抓紧享受着,该爱就爱,该恨就恨。 与贤妃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满足相比,在不远处的纯妃,却不得不借着下跪低头的功夫,才能勉强控制掩饰住了自己的嫉妒和恶意。 怎么会,怎么能,她的孩子,怎么偏偏就可以。 一定是这贱人背地里不知道私下教了多少次,说不定三皇子之前生病也都是演戏,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第140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纯妃心里仿佛入了魔似地念到,以为自己已经低下头去,众人此刻的焦点也都只在刚抓了文武双全的三皇子身上,却没想到因为刚才的意外之后,有一双眼睛,已经把她所有暗地里不欲被人瞧见的一面,统统纳入眼底。 龙一早在将张婕妤和宫女等人带走安置之后,就在第一时间回到了暗处,他身为龙首,最大的责任永远是保护皇上的安危。 至于那个生性恶毒,连监视过她的龙鳞卫都万分唾弃的女人,反正这毒看着也并不致命,而且她运气尚好,今日徐神医正带着陆云和邱斐等人在太医院里同院首和众太医交流医术,查探的事已然安排了下去,但既然有人能投毒,必然是要先保证皇上这边不再出别的岔子。 他虽然生性沉默寡言,但能在龙鳞卫龙首这个位置坐稳这几年,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上一任龙首的嫡传弟子,又自幼与皇上一起长大那么简单。事实上龙鳞卫与龙鳞军的首领,对于个人能力的要求,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武力值这一条。 龙一的功夫,虽不至于说独步天下,但在大夏这个世界传统的古代社会里,不管是江湖武林,还是朝廷军中,把所有会武功的都加在一块来算,在世的人里,他也绝对不会出前三。 虽然论智谋肯定要差些,但身为暗卫统领,武功高强的同时又保有绝对的忠诚,就已经是够够的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作者当初的设定里,龙一才是这个女主群像宫斗戏里,比较正统意义上的男主角一枚。 只是现在,剧情已经随着编剧成为皇后,而众人都从书中那单薄的纸片人变成了活生生会呼吸会笑会痛的真人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追求与欲望,而让一个原本烂俗的故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只是简单的人,不论世间外物如何纷杂,都依然能守住本心。 就如他此刻回到殿中之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和羡慕之下,纯妃那几乎快要喷薄而出的恶意。 龙一的想法总是直白而粗暴的,他不会像秦峥那般,因为与云深一个对望的眼神就对对方产生怀疑,同样也不会因为纯妃此刻眼里的恶毒就觉得是对方投毒之后破坏不成,三皇子反而表现得如此出色的不甘。 他对于这些人内在外在的表现都没有兴趣,他只会忠实的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待会如实的向皇上禀告。 只是他在看到那一瞬间因为嫉妒的恶意而扭曲得如同恶鬼般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皇上他,难怪这么喜欢皇后。 他虽然未经人事,但不代表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相反,因为自幼长在深宫,在前任龙首的“淳淳教导”之下,对于人性的险恶,怕是比一般人都深刻百倍。自然对于那些会利用男女之事乃至男女之情,充分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早就已经可以达到充耳不闻的地步。 他这一生到目前为止,都似乎十分满足,有英明的君主可以追随,有真诚的兄弟可以信赖,他的理想也很简单。 第141章 来自漠北的女人们 有生之年,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样一个简单的、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傻气的英武少年郎,在今日见着自己誓死守卫的君王,他的家事,亦是国事,小到只是一个儿子的抓周礼,都能生出这许多事端,看清更多人的嘴脸。 也许是作者在另一个世界的大手一挥,又或是他自己的意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感悟,总之一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念头,就这么忽然闪过了他的脑海。 躺在枕边拥在怀中的若是这样的女子,相比起来,皇后娘娘她,真可以说是天仙转世,全天下最佳的娘子人选。 这个念头虽然出现得极短,却令龙一下意识地在看到纯妃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恶意脸庞后,又暗中观察了一番低着头的其他众妃的神情。 贵妃娘娘脸上和嘴上都是同样的不走心,但明显是与她往常一般无二的做派,且在有些心不在焉中又透着一丝疑惑的偷偷注视着门口,想来比起三皇子的抓周,她此刻更在意的是方才张婕妤突然中毒一事。 是谁所为?会不会牵连到她?这是眼下龙一在贵妃身上感受到的情绪,虽然这也不会让龙一就相信她是无辜的,但结合张婕妤尖叫那会贵妃的一脸茫然,再到看到是张婕妤双手中毒时的惊讶,若她是装的,那这份演技着实来得迟了些,也没必要用在今日。 贤妃娘娘自不必说,眼角眉梢都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笑意,满心满眼都只有儿子的样子,倒是一瞬间让龙一想起当初白弃才从漠北回来,向他们讲述起那个熠熠生辉真的如同明珠一般的郡主,似乎,如今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白弃在漠北看到的样子了。 果然深宫是很磨砺人呐。 但是龙一随即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地方,方才贵妃盯着门口,目光注视着的其实是已经被从门口带走老远的张婕妤和宫女等人,而贤妃娘娘在抱着三皇子笑得温婉慈爱的同时,那双眼睛却也有短短的一瞬飘向了门口,却不是看着门外的。 龙一的视线扫过勉强将恶意压下的纯妃和一脸闲适淡然的豫嫔,张婕妤已经被带走了,本该属于她的那个位置眼下便空着,而佳美人前日里同样是因为中毒险些丧命后,今日都还在被徐神医用金针吊着一口气,自然再过去的,就是两位新进宫的才人了。 这个圆脸的肖才人他前些日子里倒也见过,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在发生龙鳞卫令牌被盗,有人假借龙鳞卫之名将白弃引到了宣国公和万泓海面前,并最终促成了万泓海提前进宫面圣投诚的那晚。 那天因为一日里发生的诸多变故,从白弃遇到他们两拨人马,再到带他们进了京城后发现龙鳞卫是假冒的,而被蒙蔽的那个传令的龙鳞军最终又成了一具尸体,陆沉为了防止有诈,还让他配合着演了一场戏来试探万泓海和那暗处之人,可惜似乎最终,并未有什么明确的结果。 第142章 礼部侍郎之女 他急匆匆到凝棠殿请走皇上那一晚,这个肖才人的圆脸上,似乎隐约出现过那么一点,茫然得不知所措的忧伤。 但今日看着,却是两个梨涡灿烂的挂在脸上,整个殿内的人,除了皇上和贤妃,她倒是笑得最开心自然的。 最后,在最接近门口的位置,贤妃视线曾经注视的地方,龙一终于第一次,认真的端详起了她来。 礼部侍郎之女,云深,云才人。 这个人,龙一有印象。 因为在选秀刚刚开始的时候,负责监视大臣那边的龙鳞卫就传过一条消息,说是云家有意让长女提前出嫁以躲避这次选秀,并且已经暗中托了媒人在相看人家。 他当时对这个礼部侍郎和云家并未放在眼里,只是按照惯例吩咐下去让人探查确认,若真有此事,则如实禀告给皇上即可。 但后来不知怎的,这云家长女的名册以第一次户部征召时疏漏为名,又给报了上来,龙一很确定不可能是龙鳞卫这边会走漏什么消息,而且负责确认的龙鳞卫回禀说,那个当初放话的媒人,其实只是在某次宴席上碰巧遇见了云夫人,拼命推销自己保的媒有多靠谱之际,也打听了一下云家是否有适龄的女子要出阁,云夫人应付了两句,对方似乎就当了真。 既然并不是云家主动试图嫁女以逃避选秀,龙一自然也不会胡乱给云家扣帽子,只是因着这样一件小事,就让他记住了云深这个名字。 比起皇上初次选秀时众官的丑态百出,这已经是皇上在位的第十一年,是时隔五年后的第三次选秀,不少低阶官员拼了命的都想将自己的女儿或是家族中适龄的女子塞进来。这云翊一向是个忠君爱国有些木讷的保皇党,且海选之时呈报到户部的一开始有疏漏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甚至更有可能是有人不想让这云翊之女入选,才故意放出话来,又暗中阻挠,只是最终没得逞罢了。 总之涉及皇权,事关皇上,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有可能的。 龙一最后向皇上禀告关于选秀之中的官员百态时,对于云家这一情况,也是如实的简短说了,只是皇上心里是如何判定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本来么,身为暗卫,不要妄自揣摩圣意,就是基本的职业操守之一。 况且这实在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云侍郎这个人,在他们所有人的记忆中,和眼下最要紧的几桩大事里,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连,若不是今日见着,龙一似乎已经要忘记这个云深,曾经是差点无缘深宫的人了。 但随着贤妃那几乎无人察觉的一眼注视过去之后,龙一就想起来了,随即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个新的疑惑。 贤妃娘娘,看她做什么呢。 她生得与宫里其他几位娘娘都有些不同,不笑的时候薄唇下意识咬得有些紧,会有几分严肃的样子,但大多数时候她好像都会刻意避免自己出现这种情况,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143章 男人的心动只有一秒 客气而疏离,这就是龙一第一次见到云深摆出那样的表情时的感受。 但后来他又见识过云深对着肖欣欣的笑,对着贤妃的笑,甚至似乎这些天,因为皇上叮嘱皇后要多照拂这两个新才人,她在皇后面前,也开始放松自然了不少。 但龙一似乎没有见过有哪一次,她像今日这般紧张。 是的,现在的云深,虽然表面上极力掩饰着,且表情也与平时无异,甚至她也是真心的在替三皇子感到开心,但龙一还是察觉到了。 她在紧张。 云深正努力将心里那股不安的紧张感压抑下去,暗中期盼着今日的抓周礼早点结束,她现在其实很想看一眼皇后,看看对方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对于今日发生的意外,皇后昨日的提醒虽然是说中了,但又好像没完全说中,那这到底是因为皇后对她们有所隐瞒,还是其实皇后她自己,也对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并不能完全掌握呢。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冒失之举,何况刚才与皇上对视的那一眼就已经让她十分不安,还好那个时候龙一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否则若是让龙一知道云深是与皇上对视一眼之后才产生了这样的紧张与不安,怕是难免也会同皇上一样,对她起了疑。 一件两件小事可以是偶然,但偶然和巧合多了,那就必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虽然眼下皇后似乎挺喜欢这两个进宫之后一直老实本分的新才人,但龙一想,若是她们真的做出什么祸乱后宫,甚至危及皇上的事,那皇后定然是第一个就要出手的。 莫名的,龙一又一次想到了皇上与皇后之间的伉俪情深,并且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涌生出一股羡慕。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寻常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在这个年纪,莫说是成亲,有的孩子怕是都两三个了,但他们这一群皇上的忠臣里,从年纪最大的陆风,到年纪最小的陆沉,近年内怕是都没有成亲的迹象。别说是成亲,严格来说,其实压根就是连个可以幻想未来的对象都没有。 相较之下,邱斐与陆云,反而是他们之中最有希望的一对。虽然邱斐的家人一直对邱斐这把年纪还不成婚意见颇大,但一来皇上确实对邱斐颇为信任,他头上又还顶着徐神医关门弟子的名号。二来,平国公府的名号,邱家人自然也还是看中的,虽然邱斐只是在私下里同陆云表达过心意,明面上也从未跟邱家人提及,但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且他二人除了年岁上差点,着实也算得上是两情相悦。 眼下不论如何,陆云姑且是又回京了,加上这一次听徐神医说起的口气,陆云大概率是要长久的留下来了,虽然时局还有些动荡,暗处的变故让皇上越来越倚重国师的同时,他们等人也都能明显的察觉到,皇上在对王家出手的计划里,一定还有着什么疏漏和变故,但龙一一边有些自责的同时又坚定的想,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让皇上出事,一定会让一切都顺利的解决,还天下一个太平,社稷一个安稳。 也唯有到了那天,邱斐与陆云,怕是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好好成亲。 龙一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打算,反正左不过就是像师傅,前任龙首那般一生为秦家、为先皇和皇上奉献了一生乃至生命,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是个无欲无求的木头人,虽然眼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从见到云才人脸上的紧张,自己会一瞬间想到那么多。 这世间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月老,又或者这部小说的作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总之,命定的男女主角虽然在这一刻没有像其他言情小说那般一眼万年、怦然心动,但命中注定的缘分,还是让这一刻认真注视着云深的龙一,在心里莫名的起了一点波澜。 但随即就被对她这不合常理的紧张所带来的怀疑给淹没了。 等下还是要向皇上禀告一番才是,龙一在心里默默这样决定了。 第144章 毒药配毒妇,绝配 随着皇上的离开,今日这场抓周礼和因此产生的各种纷扰,似乎在短时间内,暂时的,稍微平息了。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宫里怕是要真的面临新的一轮腥风血雨了。 从刘婕妤的意外身亡,到含章殿的惊马,再到前些日子佳美人和今日张婕妤在三皇子抓周礼上的接连中毒,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秦峥重生之前的那一世,未曾发生过的。 他一开始也还产生过怀疑,甚至有一次忍不住侧面试探着问了那个面容瑰丽却一脸死气的国师一句。 却被对方那哑着嗓子的一句:“不一样便对了,难道皇上还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吗?”而彻底堵住了嘴。 是啊,若是什么都跟上一世一样,那自己重生而来,岂不是白来一场了吗? 虽然秦峥直到此刻都还对百年前那个据说因为窥探天命而英年早逝的前国师古天一,和这百年来一直神神秘秘却让历代先祖都敬之畏之的国师古天水心存疑虑,但上一世的亡国之痛还历历在目,心爱之人惨死怀中的一片血海太过心痛,他赌不起,眼下又慢不得,便只能小心些,再小心些,走一步,再看一步了。 更何况说,虽然国师神神秘秘又每次讲话都只讲一半,但自从对方帮助自己重生以来,确确实实的在每次意外,特别是他手里的所有力量用尽之后还是不得进展之时,又都真的能给他指出一个方向,甚至是明确的结果,让他比起上一世能更快更早也更清晰的解决了很多问题,最重要的是,及时的洞察并且开始制止王嵩的野心。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想不通,就暂时不要想了,等哪天彻底将他一网打尽之时,连摄政王那般的枭雄,最后都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前所未见的颓然,那么王嵩,秦峥也有把握,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总有办法能撬开他的嘴,问清楚他到底是何时何地,怎样的竟能生出这等不臣之心。 毕竟这些年他对贵妃和对他王嵩,乃至整个王家和万家,虽然也在小心提防,但却也是重用颇久,给了他们足够的利益和自由的。 为君之道,除了以民为本,权衡与驭下也是至关重要的。 这朝堂需要平国公、漠北王这样忠心耿耿铁骨铮铮的铁血良将,而王嵩这般醉心功利和宣国公这般左右逢迎之人,也是需要的。 每个臣子都有他的价值和适合的位置,看只看座上之人,能不能将他们都应用得到罢了。 所以今日,当后宫之中,天子脚下,众目睽睽的面前再度发生宫妃中毒这样的大事,回了永宁殿后秦峥第一时间并未对龙一有任何责备,相反倒是十分冷静的先喝上了几口茶,才让龙一将徐神医和得了消息后刚刚进宫的陆沉一起带了进来。 “徐老,您的意思是。这张氏中的毒不太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本想着先听徐神医禀告完张婕妤中毒的详情,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吩咐时的秦峥,在听到徐祖年说的内容后明显呆了一呆,不光是他,连候在一旁的龙一和陆沉听对方这么说,当下也都有些意外。 “禀皇上,准确来说不是这毒不对劲,而是婕妤中毒的方式有些……不同以往。”徐祖年一面躬着身子,一面回想起他方才和陆云、邱斐三人,连带着太医院院首一起,在反复查看了张婕妤因为中毒而发黑肿胀变形的双手,和金针探穴诊脉后的结果,四个人一致认定的都是,那盆水就是普通的清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别说是毒了,连一点异味,一丝灰尘都是没有的。 毒被下在的,是张婕妤的手上,更准确来说,是涂满了张婕妤的双手整个手掌,十个手指,连指尖都没漏下。 但是这个下毒的方式,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张婕妤之所以会在接触到那盆清水之后才中毒,是因为这毒其实是早年间西域曾经盛行过的一种毒虫,将此虫虫尸暴晒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研磨成粉,这毒粉遇水就会产生毒素,虽短时间内不会致命,但人或牲畜在肌肤上先沾染毒粉,再沾到清水的话,就会疼痛难忍,且随着时间的过去会逐渐剧烈,皮肤上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在以前是西戎那边比较流行的一种拷问犯人的手段。 徐祖年身为神医谷传人,自然是知道此毒的厉害,且这个毒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一般中毒者遇见这样的情况,旁人若是不知,最少都会先用大量清水清洗伤口,或者让患者多喝水出汗,但这恰恰都会加大此毒对中毒者的伤害,所以这毒在民间有个俗名叫“鸡中仙”。 要说张婕妤运气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毒发,又在疼晕之后第一时间被龙一送到了徐神医等人的面前,龙一自然是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的,而徐神医在第一时间凭气味和对方的伤势确认了所中之毒后,立刻就采取了正确的救治排毒手段。 第145章 为何伸手? 总之现在,张婕妤的双手眼下算是保住了,但她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中的还是这种毒,就不得不令在座的众人沉思了。 所有宫妃早上起来自然都是会梳洗的,特别是今天参加这样重要的有皇上出席的活动,虽然今天的主角不是张婕妤,在意外发生前,她也一直像往常那般低姿态的围在贵妃身边,但这毒既然是涂满在她双手内侧,那必然不可能是早上起来之后,从她的清晖殿到贤妃的琉光殿路上不小心沾染的。 徐祖年将话直接挑明了说道,这样的中毒方式和面积,这毒只有可能是在张婕妤早上梳洗过后,到在琉光殿毒发的这段时间里,被什么人,或者她自己涂抹上去的。 那么眼下众人不得不先考虑的问题就是,张婕妤中的这个毒,是她自己涂的,还是别人涂的? 若是别人给她涂上,那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和她的行动轨迹来说,怎么想也都必然应该是一个她亲近信任之人,或者一个很特殊的情景下,才会涂成这样。那下毒之人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先不说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涂上这种毒药,关键是,给张婕妤下毒,图什么呐? 若是她自己涂的,那则又是另外的问题,她自己知不知道她涂的是什么?不知道的话,是被谁所骗,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下涂毒,准备要做什么?若是知道的话,问题就更多了,她从哪里得来的毒药,在今天三皇子的抓周礼上双手涂毒,又是为了什么,会在宫女失手的时候,自己还凑上去沾水毒发,总不能仅仅是苦肉计这么简单吧? 总之,徐祖年短短的几句话,就瞬间让屋内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得不说,虽然不知道真凶,但根据徐祖年给出的信息,陆沉带头提出的这几种分析结果,已经将这件事的所有情形都囊括在内,且其中一种已经命中了真相,但眼下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首先确认这件事到底是否与王嵩有关。 如果有,那近日宫内外的诸多异动,从平国公被掳走中蛊开始,王嵩及其手下的诸多行为,虽然与秦峥上一世有所区别,但不臣之心,确实也昭然若揭,就算没有国师的指点,他对自己手下这帮人还是有足够的信心,起码断不会像上一世那般再做亡国之君。 想到这一点,每每都让秦峥觉得有些困惑,其实就算没有重生这回事,之前的自己,对王嵩和贵妃,乃至刚刚臣服的西戎和蠢蠢欲动的北狄都并没有放松警惕,他自认就算称不上驭下有道,怎么也算不上昏聩无德,是那种会被手下人糊弄的无能君主。 大夏立国百年,他登基也有十一载,培养了一帮忠臣良将,怎么会当时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能让王嵩抓住那么多漏洞和空子,毒杀漠北王,勾结北狄还撺掇西戎残党,好几位重臣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他弄得或病或残,导致最终惨剧的发生。 除了皇后小产一事,觉得以这些年来他与皇后的相处和性格来说,确实面临那种情况的自己会因为国家大事而对皇后有所疏忽,所以重生之后的他,对着皇后时时还有热情关怀超过当年之举,但其余种种,并非他盲目自信,而是真的在事前,一点征兆全无。 好在,这一世重生之后,不光得了国师的指点,加上在他的安排指挥下,龙一白弃陆沉等人也尽心尽力为之奔波,才能将已经或者正在将某些隐患消弭于无形。 也许也正是因为自己这方比起上一世更早的察觉到了异状,才会逼得王嵩,甚至还有幕后的黑手都提早的做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举动吧。 这是秦峥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但屡屡面对这样的事端,却又让他忍不住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新的念头。 自己重生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别人呢? 要不要告诉龙一等人,不仅仅是因为信任,更多的是秦峥自己也发现,现在越来越多的时候,自己的行事思维受到了重生前那段记忆的影响,确实会与之前自己的做派有所差异,而这已经在一次两次三四次之后,逐渐让手下的人也感觉到了轻微的异常。 虽然眼下还无人敢在他面前置喙此事,但秦峥还是能敏锐的察觉到,就算连忠心耿耿又沉默寡言的龙一,都已经不止一次在对于他比起之前更加频繁的去往国师殿,以及下达一些看似突兀的指令时,偶尔会露出一闪而过的疑惑表情。 至于陆沉则更不用说,对方已经明里暗里好几次的表示甚至试图阻止,自己前去国师殿也好,将国师透露的信息毫不犹豫地信任并且安排他们执行也好,虽然已经很久没见过陆风,但秦峥清楚,那个当年如明月清辉一般的无双公子,就算没有见着自己,也该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了。 可是,还不能说,起码现在还不能。 秦峥甚至都没有想好,如果真的要讲述自己重生一事,该从何讲起,而且,第一个坦白的对象,又该是谁。 莫名的,他总觉得这件事自己要是不是第一个告诉皇后的话,梓潼她日后哪天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而且自己也确实想第一个告诉她,这个自己今生在世上最深爱,最珍视,也陪自己经历了风雨,人生的喜怒哀乐,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 就像今天,张婕妤这意外的中毒,站在皇后的立场,秦峥清楚,她肯定也有很多需要做,和想要做的事,当然一切肯定首先会以自己这边为重,但考虑到现在他们掌握的种种情况,和对接下来要面临的问题所作的分析,秦峥觉得,若是一切都对皇后坦诚相告,也许眼下,反而并非是什么上上之策。 就像皇后她对张婕妤的厌恶和对那两个新晋才人的喜欢,虽然表面上,对方也确实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理由,但秦峥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定不止如此。 罢了罢了,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事,有国才能有家,秦峥心里想,只要朕作为天下,守住了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那么有些事,也不用着急那么早就寻根问底的。 好在,龙鳞卫在经历了前几次事件之后被龙一等人好好敲打了一番,今日的效率更是高得出奇,首先查明的就是方才在殿内,那盆净手的水为何会突然泼了出去。 铺红的宫女和端水的宫女都是直接上了刑拷问,确实不像是刻意为之,但在仔细检查了金盆、金丝红毯和二人的衣物等等后,还是让龙鳞卫发现了蛛丝马迹。 再结合二人的证词一看,首先为什么铺红的宫女会在那个时候脚滑撞人,就有了结论。 抓周礼上铺红用的金丝红毯都是固定的一尺半宽九尺长,且铺设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所以理论上每个妃嫔站在一旁的位置,都可以对应到红毯上的相应位置。 而铺红的宫女前几日因为新鞋磨脚,今日当值之时恰恰换上了之前已经闲置下来放在一旁几日不穿的旧鞋。 那鞋底不知是被人动人手脚,还是恰巧因为穿的时间久了正好磨损到一处,有了一个形似月牙的缺口,这宫女是贤妃殿中待了三年的二等宫女,平日里比较少到贤妃跟前近身伺候,这鞋子走在寻常路上也不会出问题,但今天因为抓周铺红,那红毯还是用的当年大皇子、二皇子抓周时用的旧物,到不是因为宫里节俭或者内务府胆敢欺辱贤妃,而是大夏的习俗历来如此,用兄长抓周用过的红毯,是有吉祥延绵福泽之意。 红毯本生没有任何问题,负责铺设的二人也没有刻意将位置铺歪或者毯子不齐,只是这红毯边上底下按惯例还铺了一层新的垫毯,以方便在抓周礼结束之后及时收走清理,而这层本该全新的垫毯之上,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却恰好的,或者说有人精巧设计之下的,有一小段,小到只有寻常人小指指节大小的线疙瘩,寻常人肉眼不细看之下,一时还真差距不出。 加上这并非铺红所用的重要红毯而只是裹在外面的垫毯,于是这种种看似巧合拼凑起来的结果就是,铺红的宫女在那个位置会被钩住崴脚站立不稳,而恰好撞到端水的宫女后,水又向前洒了出去。 到此为止,若这几件事非要用巧合解释,也都说的过去,而且不管是铺红还是端水的宫女,这两人都是贤妃宫中所出,从事发后的反应来看,二人也确实不像是知道什么内情或者刻意为之。 但张婕妤,就很有问题了。 首先,即使前面的种种都可以视为巧合,但她双手手心的毒既然是在今天这样特定的时间段才能沾染得上,那么不管她是否是自己所涂,是否知道自己涂的是毒药,首先等她醒了之后需要解释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今日三皇子的抓周礼这样的场合,她双手涂完毒药一事是在何时、何地,为何进行。 第146章 大女主的世界? 其次,最关键,也是最让前面的巧合说不成立的一点就是。 她当时,为什么要伸出双手? 张婕妤当时的站位,严格来说,其实并不是她属于本来应当站的位置。 若是今天一切顺利无事发生,众人像之前那般站便也罢了,但既然种种“巧合”之下,她张婕妤又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中了毒,那就不得不令其他人多想想了。 原本站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谁?若以最后众人又恢复了该有的站位来看,当时水泼出去的位置,正好是在云深和肖欣欣二人中间。 难道是冲着云才人去的? 在想到此处后,莫名的,秦峥与龙一两人,在这一瞬间,竟然浮现起同一个念头。 秦峥想的是,莫非她是知道些什么,所以当时才会在与自己对视之后,如此惊慌的低头。 而龙一想的也差不多,莫非这云才人其实是知道什么,所以那会才这么紧张? 但龙一比皇上多看到的是,贤妃先是看了云深一眼,他才顺着对方的目光观察到此人,贤妃当时目光里的情绪他没有看懂,包含着三分喜悦一分感激,难道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内情?比如有中毒这件事?又或者是这云才人暗中做了什么,才导致这毒最终发在了张婕妤身上? 但是眼下,似乎还不是禀告这点小事的时候,就在龙一微微犹豫多想了这些念头的一瞬间,皇上已经下旨,先让人带着徐祖年去凝棠殿,要仔细检查检查云深和肖欣欣二人的身上了。 倒不是立刻就怀疑是她们二人有鬼,让徐神医带人过去,首先还是为了排除她们身上也被沾染了这毒物的可能。毕竟若不是张婕妤她自己主动凑上去,按原本的位置来说,这水肯定是要泼到云深或者肖欣欣任意其中一人身上的。 虽然秦峥和龙一都觉得,看肖才人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多半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但也有可能暗中下手之人正是看中她这份单纯,比起云才人,这肖才人似乎才是个更好下手的对象。 只是徐祖年听说这是两个都才进宫还没得宠的新才人了之后,倒是向秦峥提议验毒检查一事,由今天跟着他进宫的陆云前去即可。 这事微不足道,且也算是考虑周详,秦峥自然是允了。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插曲,就更让龙一决定,方才自己观察到贤妃看了云才人一眼的事,还是不要马上急着说出来的好。 起码,先等陆家大姐检查看看对方是否也有中毒的迹象,否则这会若是太早说了,龙一总觉得,也许皇上,就会下一个不一样的旨意了。 反正,一定不会是她下的毒。 脑海里突然冒出那张清冷绝敛的脸,和她下意识小心掩饰着自己紧张的神态,龙一莫名的,就浮现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这当然还算不上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事实上在真实世界里,失去了编辑指导的小作者在这一刻,也并未想好,原定的男女主角接下来的感情走向,到底应该去向何方。 更何况,在大女主的剧情世界里,似乎男人,都该沦为陪衬不是吗? 第147章 皇后的失策 但小说归小说,现实归现实,在这个他们真实存在生活,并且为之努力奋斗的世界里,此刻的龙一,二十多年来从未对任何女人心动过的龙一,的的确确是对这个在今日才第一次认真注视过的云才人身上,产生了些许不一样的想法。 毕竟在原本的剧情设定里,他们两人,就是会互相吸引,彼此相爱的。 小作者在根据编辑遗留的建议修改剧情的同时,却并没有对这些主要人物的本身,无论是他们的外貌还是性格,出身还是喜好做太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当她笔下诞生了这几个人开始,即使他们面对不同的人事物,对不同的剧情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但本质上来说,这一个个被赋予了灵魂的角色,就已经是有血有肉,活生生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人”了。 有的小说,是先有故事,再根据故事塑造人物。 而小作者却总是喜欢每一次都将这个世界中的每一个人物,无论戏份多少,重要与否,先赋予其灵魂,如同女娲造人一般,再将众生放置在一个个不同的世界里,经历一段又一段旅程。 小作者的所有小说女主角都叫云深,既是一种固执,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有一点偷懒的。 这样一个人,这样的长相性格能力三观,在古今中外或言情或武侠或玄幻的世界里经历各种人生,开展一段又一段旅程,对作者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龙一在今天因为这样的事发生之后,注意到了云深,并且对她产生了一屡之前从来对其他人没有产生过的感觉,也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毕竟就算按当初两人商量后准备修改的感情线结果来看,龙一也是要在一年以后,剧情都到了大结局那天,才在壮烈牺牲之前,发现了自己后来对肖欣欣动了心的。 可是原本初初相见,在乔颂月还没来得及干预的时候,似乎冥冥之中,一切又都早已注定了。 而且当时身为编辑的乔颂月阻止女主角云深爱上龙鳞卫首龙一,仅仅是因为觉得宫妃爱上暗卫的剧情太过俗套,小作者的文笔又不算出彩,在那个流量为王,大家都拼命跟风蹭热点的年代,以那样俗套到甚至有些老套的剧情,乔颂月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原文是会被腰斩的。 可现在,她已经身在这个世界,成为了一个既不普通但其实也很普通的故事参与者,说不普通是因为她穿越过来继承的身份,而普通是在于,不管她们穿越过来和之后的身份地位如何,在这个平凡的古代社会里,她们都是要吃饭会呼吸,没有任何异能和金手指,从此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能力去面临并且解决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问题的,普通人。 若是小作者没有修改过这两人的人物小传的话,那么不得不说在这部小说里,两人的确是般配的。 古代的确没有车贷房贷,她们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根本不会去愁吃不吃得起饭,但是相应的,她们此刻需要担心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就如同此刻,虽然三皇子的抓周礼顺利结束,而且按皇上的意思,张婕妤的事暂时也牵连不到在座的其余众人身上,那么按道理说,在皇上离去之后,众人起码表面上就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离开贤妃娘娘的琉光殿,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但事实上,真正这么做的,只有贵妃娘娘一人。 当然她敢在皇上之后第一个离开,一来是她平日里就对皇后不敬惯了,且今日毕竟发生了张婕妤中毒这样的大事,连皇上这会都没留下她问话,加上她自己心里都还是疑惑重重,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栖霞殿,发动自己和王家所有的力量好好打探一番,自然没心思再应付皇后和其他人了。 贵妃娘娘前几日因为佳美人突发中毒一事,才被宫里众人明里暗里的好一通议论,心里本就憋着火。还好佳美人只是中毒,性命据太医院暗中传来的消息说,有徐祖年这个顽固老头子在,暂时是无碍的。皇上也并未就此对贵妃有任何指责,或者派龙鳞卫询问甚至搜查栖霞殿,才让那股子说佳美人是在饮了贵妃派人拿出去的梨花酿中毒的传闻,稍稍停歇了会,但今日过后,可又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了。 从刘婕妤意外身亡开始,贵妃娘娘头上的黑锅,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了,这也让本就性格有些急躁的贵妃娘娘,更是好几夜都没睡个安稳觉,自然今晚,就更睡不好了。 不过相比贵妃的直来直去,剩下的众人里,连同皇后在内,一时间就都各自陷入在自己的苦恼之中了。 皇后苦恼的是,怎么办,事情是发生了,但果然又跟最初的设定不一样了,问题是这一段在修改之前的剧情本来就已经很扯了,怎么会今天发生的事还更加扯淡了,那自己下一步,又该如何行动,而云深她们呢,会不会因此对自己不再信任,以为自己昨天故意没有讲实话呢? 想起原本的剧情里,今日明明应该是张婕妤将毒投在三皇子将要净手的金盆中,然后三皇子在中毒之前又被肖欣欣误打误撞的解了围,才导致接下来负责调查此事的龙一,跟肖欣欣和当时同她站得最近的云深有了进一步的接触,可如今,下毒的人变成了中毒之人,而且原本没抓成周的三皇子,今天却意外顺利的直接抓了个“文武双全”。 乔颂月再一次在心里默默的唾弃了两口过期剧本之后,眼见着众人瞧着贵妃施施然的走了,更加恭敬的侯在一旁等她发号施令,当下只得先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摆出无事发生的姿态又嘱咐了贤妃几句,再给三皇子赐了些添头,便也起身离开了。 第148章 做人不能想太多 离开之前,她忍不住在路过云深二人的时候,朝着云深的脸上看去,却只看到对方恭恭敬敬按着礼数下跪之后的头顶。也是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若这会还不合规矩的看着她这个皇后的话,先不说这符不符合云才人一贯的人设了,怕是只要有眼睛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来。 皇后此刻还不知道云深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已经越来越随着时间的累积而加剧,不然也不会在晚些时候被龙鳞卫带来的陆云等人吓了一跳,险些说错了话露出破绽。 若是她此刻就能知道方才皇上与云深阴差阳错的对视了一眼,且因为这一眼,在两人心中都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果的话。 她这会说是什么都是不会走的。 哪怕是有些奇怪,甚至会让皇上因此起疑,她也定要找个理由,将其他众人都叫去她的嘉鸾殿,也好过在不久之后,让刚刚回到凝棠殿正惴惴不安的两人,在面对皇上突如其来的“关心”之时,惊慌失措得险些自乱了阵脚。 龙一和徐祖年等人并没有一起过来,只有龙七带着陆云和两个医女到了凝棠殿,但光是口传的皇上圣旨这一条,就已经足够让前脚刚刚才踏进屋的两人瞬间把才找回来的一点安心烟消云散了。 肖欣欣还有些懵懂,虽然方才在琉光殿中张婕妤中毒之后就惨叫昏厥,但因为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而且龙一等人出手得更是快到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都已经被无声无息的带了出去。 后来皇上金口玉言要一切如常,加上三皇子又抓得这样吉利,她真心实意的替三皇子和贤妃娘娘高兴之下,一时之间到没有特别为之紧张多少,还是路上随着云深一起回来,瞧见她不同以往的神色,才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至于云深,在听到龙七刚刚讲出“皇上有令”这四个字时,就真的差点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的跪了下去,还是肖欣欣在后面正好扶了她一把,二人一起跪下,她感觉到对方背后关心的目光,才又暗暗告诫自己振作了起来。 没有关系,还不到乱的时候,皇后娘娘昨天的提示起码确实是发生了,虽然自己今天贸然看向皇上那一眼有些失误,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御前失仪罢了,今天这下毒之事本就与她们无关,可不能因为自己胡思乱想,反而让龙鳞卫等人误会才是。 好在龙七快速的将话说完,让云深二人明白过来如今的状况,她内心的惴惴不安,才算是缓和了不少。 当然,她这一番脸色的变化,多少也还是让龙七和陆云都察觉到了些许,只是龙七他们平日里在宫中行走都是按规矩带着面具,将大半张脸都遮在后面,自然看不清对方表情,反而是第一次见面的陆云,看见云深额头上隐隐渗出的细汗,对她有了几分关心。 “那就先从云才人看起吧。”陆云一片好心的率先开了口,只这一句,却又差点令今日一直心神不宁的云深再度多想。 深呼吸,冷静,冷静, 云深再一次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不争气, 第149章 关心则乱 陆云的个子与云深相仿,但她常年跟着徐神医四处游历,原本白皙得有些病态的皮肤早就被晒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她的双手虽说不上粗糙,但也有不少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和茧子,只有那张脸还是如花一般绚烂中,又带着遗传自平国公的三分英气,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只是她跟着云深去到内室,一边点燃一堆药材,一边让云深脱掉所有衣物这句话,还是让云深吃惊之余,忍不住内心暗暗打鼓,原来验毒,竟需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别紧张,师父他老人家主要是担心你们要是身上不小心沾染了这种毒物的话,若不能及时发现处理,只要再沾到任何液体,特别是清水,就会像方才那个婕妤娘娘那般,不仅要吃很多苦头,最关键的是,哪怕我师父亲自出马,解毒倒是不难,却无论如何,都会留疤的。” 陆云一边仔细的检查着云深的全身上下,一边也好意的出言安抚对方,她本来今日跟着徐祖年进宫是为了将这几年对于蛊术方面的研究,给太医院众人做些学习交流,同时教他们几种常见蛊虫的识别和处理方法,却没想到突然遇见这样的事,好在鸡中仙这毒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毒药,若是提前有了警觉,想要发现也十分容易。 验毒需要的材料太医院里本就有,随着淡淡的烟雾升起,一股药香慢慢在屋内弥漫,一时间二人看向对方的脸都有些模糊,这反倒令云深稍微放松了一点原本紧绷的神经。 陆云心里倒是没有想太多,只琢磨着要抓紧把二人都检查完毕之后好向皇上和师父复命。她看着屋内的烟熏得差不多之后,从怀里掏出三根银针,云深见状虽然还有点紧张,但也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正想主动凑过去,却见陆云挥了挥手,示意她转身。 一背过去之后,眼前看到的只有淡淡烟雾笼罩下,内室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有些老旧的宫灯。人总是对于看不到的未知事物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此刻的云深虽然努力告诉自己要放轻松,对方是来帮助自己的,却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云自然也看到了对方的变化,但她对近些日子以来宫内发生的事不甚了解也没有兴趣,只知道眼前这个还没承宠的新人,是礼部侍郎云大人家的长女,而礼部侍郎与自家大哥三弟,都还算有点交情,所以虽然心里有些看不上对方如此的一惊一乍,不过却也表示理解,当下手更是轻了两分,一边继续出声同她解释安慰,一边迅速的在她背后几个大穴一扎。不消片刻云深便感觉浑身燥热,从头到脚都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薄汗,正暗自努力忍耐着时,又感觉背后一松,却是陆云已经将金针拔出,同时出声说了一句:“好了。” 云深如蒙大赦,立刻转过身来准备穿衣,却在陆云又伸手拦住了她,示意最好还是换一身衣物,这一时倒让云深有些犯难,好在陆云迅速反应了过来,走到门口出声唤了个宫女过来,不一会就给云深从内到外都送了一套新的衣物过来。 云深重新穿戴整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镇定了不少,再回头时,却见陆云已经一边开门,一边在招呼人把肖欣欣带过来了。 “敢问……陆姑娘,嫔妾这就是彻底安全了吗?没有中毒是吧?” 云深想到方才陆云的自我介绍,这才反应过来与对方也算是有几分缘分,自己的姓氏正是对方闺名,只是眼下她心里还忧心着无数的问题,且她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自己的亲爹与对方兄弟交好的信息,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拘谨的问了两句。 陆云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云才人怎么意外的比看着更显得有些怯懦胆小,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对方是在琉光殿上看见张婕妤毒发,加上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也有些严重,担心自己中毒,也在情理之中。 “你身上肯定没事了,只是这衣服最好都拿去烧了别穿。也不光你们,毕竟那婕妤娘娘是双手都沾满了毒,她这会人又没醒,不知道她到底从染毒到毒发的这段过程中,碰过什么人和物,反正今日在殿里的娘娘宫女们,都安排人去通知了,今日所穿的衣物,最好是立刻换下,用柏木汁浸泡清洗后曝晒几日,贤妃娘娘的琉光殿里,也都要里里外外先好好刷洗一番了。” 云深听她这么说,心下正觉得奇怪,就听到陆云已经猜到她所想那般,自然的补了一句:“至于你和肖才人,因为你们可能中毒的风险最大,所以你们的衣服还是烧了比较好。” 她这句话讲出来的时候,肖欣欣刚好一只脚迈进了内室,听见对方这么讲,一时还懵懂的心情也瞬间被吓得紧张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云深身边,下意识就要伸出手抓住对方好好看看,同时嘴里已经忍不住出声叫了起来:“为什么我们风险最大?深深你没事吧?” 云深倒是习惯了她的做派,加上陆云这句话着实也有些吓人,但她的双手还没被肖欣欣碰到,陆云就已经眼疾手快地用一根金针封了肖欣欣的动作,同时嘴里厉声呵斥了一句:“别动!你身上还没检查呢!” “欣!……肖才人别紧张,方才辛苦陆姑娘已经给我检查过了,我没有中毒,还换了一身衣裳,你也先安心等着,待陆姑娘替你也检查过后,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事出突然,陆云只是单纯的想阻止还没验毒的肖欣欣碰到云深,可肖欣欣从听到对方那句话,再到冲过来后突然被对方一针封了穴定在原地,自然是吓得不轻,好在陆云只是暂时让她身子僵了一僵,加上云深也立刻出言安抚,这才没继续大吵大闹,只是这会再看着陆云的表情,可就没方才那么清澈单纯了。 第150章 最美的友情 “陆姑娘,肖才人她年纪小,方才张婕妤中毒的样子又实在骇人,让她有些惊吓到了,这才有些失礼。不知道她在检查之时,嫔妾是否方便也在一旁陪同呢。” 云深知道对方的好意,但是眼下又实在放心不下明显看着已经慌了神的肖欣欣,略加思索之后,还是咬牙提出了这个要求。 陆云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虽然这过程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她自幼也是在平国公府长大,又有徐祖年等人的悉心教导,对于朝廷内外,后宫之中的种种斗争都是见怪不怪了的,眼前这两个据说才进宫几个月,又分别是来京城和漠北两个完全不同出身家庭的才人,却不知为何,让她感觉到了,二人的感情,真的是极好的。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泛泛之交,更不是在她面前刻意装作亲近和睦,陆云从方才肖欣欣如此急切的冲进门时脸上的关切就能看得出,她们二人,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对方,也信任对方,否则这肖才人也不会浑身炸毛一般的状态,在听到那云才人短短几句话之后,就瞬间又放心且放松了下来,陆云是医者,明显能感觉到就那一句话的功夫,肖欣欣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不少。 只是眼下,自己毕竟有皇命在身,所以虽然有些好奇,这两个人是怎么能在深宫之中,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好像有了过命的交情,但这一切毕竟也与她,和今天发生的事毫无关系,于是她也只是表情淡漠的点点头,然后按照刚才对云深检查的那般,对着肖欣欣也来了一套。 自然,二人都是无事的。 检查完毕后,陆云就准备带着二人换下的衣物去让人焚烧,然后自己回永宁殿复命了,只是她没想到正转身要走了,之前看着一直有些惶恐不安的云才人,在听到二人都安全无豫后,镇定下来,居然又主动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 云深问道:“陆姑娘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嫔妾,张婕妤今日所中之毒,劳烦令师解毒之后,除了留疤,是否还会留下其他后遗症呢?” 此言一出,莫说是正准备离开的陆云,就是刚穿戴好衣物正攒了一肚子话问她的肖欣欣也是有些茫然的看向云深,却见云深的神色已经恢复到往常那般淡然,只摆出一副是关心张婕妤伤势的样子。 只是不光肖欣欣,连陆云也能察觉得出,对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张婕妤这个人,起码不似像方才关心她身边那位肖才人那般真心实意,不过她问的这个问题也不算机密,陆云倒是有些好奇她打听这件事,是否有什么别的打算,当下便如实说了,只是心里已经暗暗决定,待回去后一定要跟皇上和师父把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如实说出来。 虽然你爹确实跟我家兄弟有点交情,但现在自家人可是在替皇上办大事。陆云平日里确实不喜也不甚关注朝廷内外的争斗,但身为平国公的后人,怎么可能真的对于有可能涉及到皇权的事视若无睹呢。她虽然也不至于因为两人今日的举动就在皇上等人面前添油加醋,但却是二人的反应和关系,有些超出她原本的印象和预期了,现在连她也有一两分的好奇在想,到底这云才人和肖才人,跟今日的中毒事件,有没有一点关系呢? 这一次,云深并非是慌乱之下的失言,而是她已经在充分考虑清楚之后,做出的这个看似有些“冒失”的言行。 她在赌,也在试探。 她大概能猜到,从今日皇上特意安排人给她们验毒开始,张婕妤中毒这件事,她们已经彻底的不可能,像皇后昨日说的那般,早早的注意,及时的置身事外了。 更何况从皇后昨天与她说的,和今天真实发生的情况来看,目前存在的两种可能,都越来越清晰了。 要么,皇后是真的没有手握剧本,或者她虽然同为穿越者,却处于一种很尴尬或者说很奇怪的状态,也就是,她的确知道她告知云深二人的一些东西,包括大家的来历,包括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一些东西。 但皇后掌握的东西,似乎又不是完全准确,或者说,她以为她自己掌握和知晓的一些人事物,在实际发生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变故。 要么,就是更简单直接一点,皇后其实什么都知道,不管她拿的是大女主剧本,还是什么女配翻身剧本等等,但是故意欺瞒她们,虽然这个可能性相对较低,但目前的云深,还是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在陆云认真重复着之前的步骤,又检查了一次肖欣欣的全身时,云深盯着这张正全神贯注专心做事的姝丽面容,就暗中下定决心,在跟肖欣欣商量之前,做出了一点试探。 她心里清楚,陆云这厢检查完她们二人的情况之后,肯定要第一时间去向皇上等人回禀消息,而且她们两人今日的反应,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着实是与平日相比,与她们二人的人设相比,是有些反常的。 她虽然不知陆云此人品性如何,但起码,今日在凝棠殿对她二人的检查结果,想必陆云回去之后,不可能简简单单的只说一句二人皆没有中毒的。 她要赌,或者说要测试的是,下一次皇后娘娘再来找她们时,不管是何时何地,何种方式,关于今天的事,关于她们牵扯其中之后,皇上那边会如何说,而皇后,又会如何对她们说。 反正她这句话虽然问得有些突兀,但她心里其实也早就想好了解释得过去的理由了。 相比之下,她现在更在意,或者说更急于确认的是,皇后娘娘,到底是不是她们值得信任的盟军。 甚至,再疯狂一点的想,云深赌的其实是,这次的事,她们本来确实清清白白无辜的,不管背后有什么黑手什么安排,皇后若是真的如同她自己所说的那般,与她们是一条心,一心只为她们好的话。 这次的中毒事件,明显与一个多月之前,在端午宫宴上,贵妃娘娘那简简单单的几句针对不同,不是贤妃或者皇后娘娘轻飘飘一开口,几句话就能把她们摘出去保下来那么简单。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若是真的对她们有所牵连,她想要看的,想要赌的便是,皇后娘娘,是不是会如她所说那般,全心全意保她们,或者说,若真有意外,保不保得住她们。 这是云深在极短的时间内下的决定,却是她觉得最合适,也相对最安全的一个时机了。 毕竟这一次,她们是真的干干净净,毫无瓜葛,就算被牵连,被陷害,也理应不太严重才对。 若是经历这一次的小小波折,能验证皇后到底是彻底值得信任,所说的话都是真话,还是能就冒这么一点风险,而试探出她们今后要面对的,该信任和防备的,究竟是谁。 云深觉得,与得到的价值相比,这样的风险是值得冒的。 当然,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隐瞒,而是在确认陆云和其他人都走远,她们二人也都安全回到了自己寝殿,下人们连同竹溪在内都先被打发去了一边,说是她们要好好休息之后。 她原原本本,将自己内心所想,今日所有所见所感,包括最后有些突兀的问张婕妤伤情那句话的考虑思量,都同肖欣欣说了一遍。 “深深,我同意你的想法。” 这一次,肖欣欣不是如同往常那般懵懵懂懂,一副什么都听你的云深你说了算便是的表情,而是认认真真的听云深将一切以简短而细致的描述完后,自己沉思了片刻,再伸出双手,握住了云深的手,同时低声却又坚定的回答道。 “从我们进宫以来,看到过经历了太多的意外也好,事故也罢,虽然眼下都好像没有落到我们头上来,或者说皇后娘娘她们,之前都有在帮着护着我们,但我也清楚,我们要在这个宫里生活下去,要在这个世界都好好活着,不可能一直能明哲保身,遇见什么事都安全避开的。” 肖欣欣一边同云深说着,一边也像是借此来坚定自己的心意。 “所以我也在想,既然总有一天,我们都需要直面这个宫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争斗,争宠也好,夺权也罢,深深你教过我的,我们要好好活着,都必须是要靠自己的,而且……” 说道此处,肖欣欣倒是放开了云深的双手,在她面前站直了身子,以无比认真的神情说了一句:“起码我们现在很幸运,我们可以相信彼此,最起码,我们都不是独身一人。” 云深有些诧异的看着突然“表白”的肖欣欣,随即内心产生了阵阵悸动,她下意识伸出双手,将对方抱在怀中,心中也是涌起一阵感动和幸运。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是值得相信的,总有一些事物是美好的,也总有一些未来,是值得期待的。 一无所谓流落异世的两人,能在最初就相遇相知,又彼此选择相信之后,一同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并且不辜负彼此的信任。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便是如此,能都多一点真诚与相信。 就能收获一份世间最美好的友情。 第151章 没有魔法也要打败大魔王 凝棠殿中,云、肖二人因为这一番折腾,感情如何加深自不去谈,独自回了中宫的皇后,此刻却也收到了消息,开始了她的不安。 她没想到,事态的发展怎会如此。 虽然一个是女主角一个是第一女配,但是今日的剧情里,明明已经有了变数,原本张婕妤这个投毒之人,都不会被当初抓获的剧情,却平白变成了中毒之人,而且看今天那个架势和后来皇上专门命人给她传的消息来看,那双手虽然没废,但受损留疤,却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了。 这个在原着的过期剧情里,一直熬到三分之二的剧情才下线的第二反派,怎么可能在这么早就匆匆杀青? 乔颂月心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是因为她吗?一定不仅仅是她那么简单,这个小说世界的女主角肯定还是云深这点没有变过,但是她离开那个世界之后,随着世间日久,她越来越熟悉继承了这个世界的乔颂月所有记忆,又要日日夜夜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皇后。 有时候遇见发展的剧情和她记忆中的相去甚远,她都忍不住想,去他奶奶的过期剧本,老娘不伺候了! 或者不管之前到底是有怎样的剧情什么人物设计,如今她们都是在这个世界里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就算不知道什么所谓的剧情剧本,没有什么系统天眼金手指,凭她们自己的能力和努力,难道还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在这个皇权至高的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好好活这一世吗? 她认真的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行。 因为虽然目前发生的剧情有些确实有了偏差,有些甚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大的走向,重要的人物,人物的性格背景,和社会时政等等,从平国公失踪开始,又都还是在冥冥之中,走向了那个乔颂月也不算特别清晰的大结局。 大结局里自然是主角们会打败恶人,还世界一个和平,社稷一个清明,也就是云深不管经历多少腥风血雨,与其他人发生怎样的感情关系,爱皇上,爱龙一,或者专心搞事业也好。 她们都必须打败这个世界最大的boss,小作者心心念念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寝其皮的恶人古天水,破坏她毁灭世界、残害无数生灵、企图颠峰整个江山社稷的痴心妄想。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张婕妤这样的娼妇、纯妃那样的小人需要她们去一一甄别,抓住证据,将其清理。 所以,眼下还不是到放弃摆烂,甚至直接跟老天爷对着干的时候。 乔颂月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想了半晌,最终还是默默的叹了口气,决定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来继续推进和维持,这个世界的剧情,走到她们想要走的地方。 今天的变数,是不是因为她昨晚一下子跟云深二人讲的太多?乔颂月仔细盘算回忆着,从昨日发生的一切,到今日的种种,除开今日剧情的“主角们”的变数,即张婕妤从下毒之人变中毒之人,而原本没能顺利抓周导致后面受惊还要小病一场的三皇子秦寅,今日却抓了一个“文武双全”,让皇上大喜的同时,也不知明里暗里惹来了多少眼红心妒之人。 但是如今,她乔颂月已经与云深两人,摊牌可以算是摊了一半,虽然认亲的过程不算是特别顺利,但乔颂月有把握,以云深的聪明才智,和她们原本的来历以及如今的处境,想必就算她不说破,云深也能想的明白,只有她们才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虽然原剧情里是她这个大女主带着肖欣欣这个金牌女配和一干众人挑战大魔王,而女主女配的友情基础,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她们来自同一个世界。 但如今,这个世界多了一个她,她乔颂月,虽然在之前的世界里,她可以说是能主宰这个小说世界的人上人,毕竟小作者的知名度和能力她是很清楚的,也算是听话。 但如今,都到了这本书中,这个世界里,同为穿越人,都是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的普通人之后。 虽然一个是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皇后,两个还是新进宫不久的才人。 但本质上,她们都是一样的了。 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不知未来如何,需要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奋斗,去谋求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们三个,应该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新时代的三好青年,也应该要一起携手,去挑战这个古代世界,大魔王给她们设下的种种难关。 在云深因为陆云带来的皇上口谕和今日种种事态,导致她决定以那样的一句话,去试探陆云背后,皇上等人的反应之时,乔颂月思及今日的事态变化,和刚刚得知她们二人又被龙鳞卫带人前去“检查”了一番,虽是为了验毒,保证她们的安全,但乔颂月不用想都知道,二人如今的心里,该是如何的惴惴不安,对她昨天晚上,甚至之前所说的种种“坦白”,怕是都要产生迟疑了。 云深的选择是这样去赌一把,试探一下,而乔颂月在这一刻,也算是有些心有灵犀的,下了一个决定。 不管剧情是否会因为她这个原本的局外人突然介入,又不合规矩的与原世界的主角等人认了亲,还提前泄露了这么多内幕也好,或者说曾经的可能剧情也罢。 若老天真的有眼,或者冥冥之中确实会对此有什么干预甚至控制,再或者,小作者离开她之后,已经真的如同脱缰的野马,将整个故事,带到了完全的另一个世界。 与其小心翼翼担心皇上担心其他人的注意甚至担心脱离自己的人设,乔颂月将心比心的想,如果她是云深,面对一个这样突然冒出的自己,一次性的坦白,和每次如同挤牙膏的一点点告知,却又不停被推翻怀疑,到底哪样才能更好的建立信任,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在云深决定以这样的方式去试探,拿她们的安危去冒险的稍微赌一把的同时,乔颂月决定赌的是,一次性梭哈。 她要在下一次见面之时,同云深和肖欣欣,直接彻彻底底原原本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发生的一切,和甚至可能将来会有的一切,都统统交代干净,然后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偷懒吧。 她想要看看,云深这个世界原定的女主,到底会怎样应对,怎样处理,而老天爷,又是否会真的眷顾她这个世界的女主角,虽然不是什么玄幻修仙世界,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云深,也该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该有属于她的幸运的。 两个人,两个都在直到此刻,以为对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以掌握众人命运的人,倒是意外的,极为默契的达成了一种和谐。 一个想要试探,一个就已经准备坦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提前达到了和谐一致了。 但另一边,刚刚在徐神医的全力施救之下转醒的张婕妤,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她虽然中毒,但因为中毒的方式太过蹊跷,且这毒本就不该是寻常中原,更不是深宫后妃能接触到的,所以虽然她暂时是个伤者,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嫌疑人。 “别乱动,如果不想你这双手彻底毁了的话。” 瞧见对方一醒来就不老实的眼珠子乱转,还做势要起身起来查看,徐神医立刻没好气的冲她吼了一句,随即又低头调配起后续的解毒药剂,倒是邱斐,虽然也听其他人聊起过这张婕妤不似表面那般柔弱。内心和手段都是极为恶毒之人,但到底眼下对方正脸色惨白,浑身冒着冷汗的直勾勾看着自己被密密麻麻包裹的双手,而且她现在清醒过来之后,应当就逐渐更能感觉得到,那鸡中仙遇水毒发之后带来的阵阵刺痛。 对方可以忍着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再贸然的继续做不该有的动作,只是从她整个脸上急切地表情还是可以看出,这个婕妤娘娘,很关心自己的手有没有事,若是再进一步的说,似乎她本人,对于如今的情况,也是有些一头雾水的。 徐神医给皇上禀告完情报后就回了这边继续给张婕妤诊治,而邱斐也跟着来回跑动间,自然也知道皇上等人此刻对这张婕妤的怀疑,不论她是真的凶手还是只是被人利用,眼下,查明这毒物的来源,和今日为何会有这一出戏,这张婕妤,到也算是个关键人物。 他素来知道自己师父脾气,便小心的凑过去,装作好心的安抚了张婕妤两句,同时简明扼要的,挑了一些适合透露给对方知道的情报,一并说给了对方。 在听到邱斐说出她是双手涂满了这种来自西域、被发明用来拷问犯人的毒药,而且遇水之后就会毒发,且毒发的种种症状后。 邱斐肉眼可见的看到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看似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女子,眼底清晰的闪过一丝恨意。 第152章 这图个啥啊! 邱斐心里暗暗一惊的同时,却见对方已经迅速收敛好了那不该存在在她脸上的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快到令邱斐差点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再定睛一看时,对方已经恢复到平日里那般柔弱文静、彬彬有礼的样子,只是因为徐神医下手并不轻,且为了真的能帮助她彻底排除毒素,尽量留下最小的影响,这个过程,自然是极度难熬的。 张婕妤一面在心里默默回味分析者邱斐刚才说的内容,一边咬紧牙关拼死忍住双手的疼痛瘙痒,只是时不时还是难以控制的低声呼痛了两句,但鉴于她毕竟开始老老实实的,徐神医一时之间厌恶的情绪到也没那么大了,加上她人能醒过来,也证明了这解毒的过程到了尾声,于是等手里的药调剂完成之后,徐神医飞快地又在她手和肩上几处大穴扎上金针,然后示意邱斐接手,自己则起身离开,也要再去找皇上复命了。 “邱……邱院判,我这手?” 见徐神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一直咬牙死撑着的张婕妤才悠悠的吐出一口气,到不是她怕了这徐祖年,只是一来她很清楚,这徐祖年德高望重,又是当今天下医道第一人,平日里就是皇上想要找他看病,还要看他是否正好有空逗留京中。 自己今日能得他亲手诊治,怕不仅仅是自己运气好那么简单。 虽然她从毒发那一刻的疼痛昏厥,到此刻在琉光殿的偏殿中慢慢转醒,中途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但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意识的。 甚至中途,她模模糊糊在疼痛中反复昏厥之间,还有听到周围人小声议论的声音,虽然小,却仿佛蚊子的振翅声那般,又清晰的传入她耳中,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如烈火烹油。 她怎么会中毒,怎么会中这样的毒,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中毒? 说实话,在邱斐“好心”的开口向她解释说明以前,她自己都真的是满头雾水,觉得自己是极其无辜的受害者。 但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再结合周围的人看自己的表情神态就知道。 今日自己能幸运的得到徐祖年的审视,恐怕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徐祖年的背后,只能是皇上了。 皇上对自己起了疑,起码自己今时今日,在贤妃的琉光殿中,在三皇子的抓周宴上,若只是简简单单的扶了一个摔倒失手泼了水的宫女便也罢了,说不得还会落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声。 但偏偏,自己中毒了。 虽然在邱斐开口解说之前,她自己和原身的记忆中,真是一点关于什么所谓的“鸡中仙”,什么所谓的来自西域的拷问犯人的毒药一无所知,但她张林林毕竟不是个傻子。 不仅不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相当的聪明。 从前的琳琅,就是个足够聪明的人,才能从一个烟花之地的下等娼妓,摇身一变傍上了丞相家庶出的公子哥儿,又在机缘巧合地命运安排下,改头换面飞上枝头,成为了帝王的女人。 而如今换了芯子的张林林,则更不必说,当年就是个心狠手辣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出卖身体这样的事对她来说仅仅只是手段的其中一种,她当时能在那样的乱世求生,左右逢源混得如鱼得水。 究其根本,不过无耻二字。 正所谓,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如今的张林林,对她来说,满足她的欲望和野心,达到她想要的一切,权势地位,富贵荣华,为此,自然是什么都可以牺牲利用的。 所以她利用别人,也甘愿被别人利用。 但利用的前提,首先是有价值,而之前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她觉得自己对黑衣人是有价值的,所以也才会答应对方后续提出的条件。 不然的话,对方当时为什么能在自己已经拥有这么强大的势力的前提下,还突然先出来帮自己解决了那么多难题呢。 就像王家,王嵩当年会愿意花这么大的力气给她洗白造假,送她进宫, 也是因为在她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价值,虽然两方的实力并不对等,但本质上也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交换。 她以为她和黑衣人之间,也该同样如是的。 但昨天,明明还说得好好的,虽然黑衣人并没有讲明这毒药的种类,也没有说,今日以这样的方式下毒之后,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 但一来,当时的她没得选择,二来也是对方虽然少言寡语,但也言之凿凿的告诉了她,只要照着对方安排的去做,一定都是会跟之前对方帮忙摆平贵妃等人一样,对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选择了相信,也只能选择相信。 但如今她却想不明白的是,难道那黑衣人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也替她做了那么多的事,甚至据黑衣人的说法,是连王丞相一直控制在手中,自己那个视若“珍宝”的亲生骨肉,对方都已经安排解救了出来。 所以她才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这是对方下的套,今日这个毒,目标根本就不是三皇子,而是冲着她而来,就是要她受这锥心之苦,甚至如邱斐方才说得。 “但毕竟这毒药来得猛烈,婕妤娘娘你又是双手掌心连手指都给涂满了厚厚一层,所以虽然毒素可以彻底排除,但娘娘的双手起码还要再花上一两年的光景,月月坚持用师父调配的蜕皮药膏,这双手上的印记,才可以慢慢消退,特别是这一两个月,双手若是用力,可能都还是会有些不适之感的。” 邱斐说得认真,一个是医者父母心,虽然他们从心底都不喜欢这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张婕妤,但目前今日之事尚无定论,到底她是本就受人指使,还是确实也是无辜牵连,甚至是真的有人故意对她下手,借此扰乱三皇子的抓周礼,让皇上失了颜面,甚至挑拨与漠北的关系等等,都不是并无可能的。 若在这件事上她确实是无辜的话,自己作为徐神医的徒弟,太医院的院判之一,虽然平日里他是不负责后宫众妃请平安脉的,但都是替皇室效命,起码讲解清楚病情和后续调养的手段,还是最基础的。 “有劳邱院判费心了。” 张林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其实也在偷偷打量着邱斐,这个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徐神医的关门弟子,也是据坊间传闻所说,最有可能继承徐神医衣钵之人。 邱斐的相貌自然是不差的,虽然在他们几个近臣之间算不得最为出众,但一句仪表堂堂还是担当得起的,加上常年在太医院工作,又醉心医术研究,使得他身上除了医者常见的气味,还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雅,皮肤也比白弃几人更要白上两分。 他年纪又是最大的,为人也圆滑,除了在心上人陆云面前会吞吞吐吐像个毛头小子般找不到北,在朋友闲暇间会嬉闹调戏没个正经,单论有外人在的时候,看着还是分外靠谱的。 当然此刻的张婕妤可没有半点心思去琢磨,对他有什么绮念,毕竟像她这样的人,连心都是没有的了,更遑论什么真心。 她在观察的,她在找的,是邱斐的破绽。 因为如今,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得到,一定会知道这件事情的某些内情,最起码,是知道皇上对于此事的反应的。 但是她又不敢,若是贸然开口询问,搞不好自己头上原本还模棱两可的怀疑,就要直接被彻底坐实了。 更何况,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虽然这毒药的确是她自己涂的,但首先,她不可能去跟皇上说什么您的妃子寝宫,大半夜的都能随时随地有一个黑衣男人出入如无人之境,还自称神使,替自己杀了刘婕妤又忽悠了贵妃娘娘,暗中折损了她的势力之余,还帮自己解决了王嵩手握着自己的最大的“软肋”,昨夜给了她一小罐膏药,是要她今天涂满双手之后,借机触碰要给三皇子净手的水盆,妄图以此在水中下毒。 连她自己光是想了一边,都觉得是荒唐到有些糊涂的内情,而且最最最令她想不通也拿不准的就是。 虽然如今,她确实是因为双手自己涂了毒之后,又被这盆中清水沾染后才毒发,但问题是,那个摔倒的宫女,到底是意外的,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意外的,那黑衣人为何不能多说一点,起码告知自己这个毒药的特性,那么自己肯定千小心万小心,在成功投毒之前,别说是泼出来的水,便是连口水也不会沾一滴,汗水也不会留一点的。 若是故意的安排,那她就更想不出,黑衣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做了那么多取得自己的信任,又以这样的许诺和方式给了自己毒药,让自己做出今日这样的举动。 难道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当众中毒? 这图个啥啊! 第153章 怕被雷劈是吧? “有劳邱院判费心了,嫔妾一定谨记院判所说的,药膏定然日日都不会懈怠,只是辛苦邱院判了,还有徐老神医……” 张婕妤故作姿态的起身要谢,这一动自然双手就传来阵阵刺痛,邱斐倒也不是看不出来她肯定有所图谋,但因为也想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比起在皇上面前,或者等下面对龙鳞卫,也许她在自己面前,会放松警惕? “可惜嫔妾福薄,不知今次是招惹了什么心肠歹毒之人,竟在今日三皇子抓周这样的大礼之上,对嫔妾施以毒手。还好今次侥幸,有徐老神医和邱院判替妾费心诊治,只是到底惊扰了三皇子的抓周礼,实在也是嫔妾的罪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便又是抬手要拭泪那般,只是这一次,邱斐对她讲出的这句话,可就没那么轻易入耳了。 毕竟,以她今日中毒的方式方法和时间,想要装傻充愣,轻易一句不知道就想把自己简简单单摘出去撇干净,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只是眼下,邱斐自然也不会马上拆穿她,这无辜装得有些过于早了, 便一边应付安慰着,一边也从旁观察着她的表现,只是眼下二人这些浅薄的心思,其实又都统统纳入了暗处负责监视的龙鳞卫眼中。 事后回禀的时候,邱斐说的和那名龙鳞卫一致,他们都觉得张婕妤肯定是在撒谎,肯定是对此事有所隐瞒的,但同时,很奇怪的是,对于她自己中毒的事,她表现出来的担忧和不解,又有几分真的。 众人最后一致的判定便是,这张婕妤,必定是知道些什么,即使不知道这毒物为何,但起码她自己是怎么中毒,为何中毒,甚至为何今日在三皇子的抓周礼上会出事,这个中内情,多少都是有些会与她相关的。否则,就光是双手曾经涂满毒药这一点,就解释不过去。 用她的话来说,从早上起来之后就一切如常,老老实实按规矩穿戴打扮之后,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的到了琉光殿,更是在到了之后没有碰过摸过任何东西,那这毒,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清晖殿中的所有物什自然都被龙鳞卫以调查之名统统带走了,便是那伺候的宫人,连同聘梅在内,也都统统拉去拷问了一轮,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只替换了两个洒扫的太监和一个负责梳洗的二等宫女,其余的人,又都统统放了回来。 不要打草惊蛇,这明显就是皇上等人如今的策略。 左不过这张婕妤真实的嘴脸和来历,众人心里其实都已经一清二楚,另一方面,恐怕就连张婕妤本人也已经察觉到,虽然这两年多来,张大学士亲自调教的才女后人、后宫妃嫔中的第一才女这一角色,她也一直在努力扮演,但她知道,自从她穿越过来,或者说,特别是那自称神使的诡异黑衣人出现后。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很快,变得不一样了。 不管是有私心,有异心,还是一心只想前朝后宫安稳的人。 连皇上在内,似乎所有人,都在加快进度,加快了脚步。 而对于还在惦记着过期剧本和如今世界差别的皇后乔颂月,却反而觉得,一切不是太快了,是越来越奇怪,越来越脱轨了。 所以她这次的这一赌,便是有些破釜沉舟,不破不立的意味。 抓周礼后的第二日,一切表面上似乎已经迅速的平息了,而暗流如何涌动,却只有推动它的人才知道终点将去向何方。 “娘娘,嫔妾不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嫔妾才是主角?” 又一次被皇后召来中宫,然后屏退众人,只留她们三人面面相觑之后,云深在刚听到皇后说她今天想要一次性把所有事都坦白,哪怕今天就是天降异象,再突发任何状况,都不能阻止她,而且云深,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之后,一时觉得有些惊吓之余,竟然下意识忍不住开口阻止她说下去。 皇后听见,心里暗叹一声,道果然昨日发生的事,对她这个女主角的内心产生的影响是一定的,而最糟糕的事,这影响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信任。还好她已经决定了,眼下,只有真诚,才是最好的武器了。 对外,对暗中的龙鳞卫,她都可以以昨日事发,且眼下云深和肖欣欣二人还存在中毒的风险,所以自己特意召她们过来,好生安抚的同时,也暗中叮嘱她们要注意小心提防为理由,但乔颂月知道,她即使今日决定了要不管不顾一切的将什么都说出来,她的时间,毕竟有限。 她不再犹豫,直接迈步上前,一下子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直接将还维持着行礼姿势的二人各抓住一只手,然后,在二人惊吓得差点叫出声的目光注视下,以低声又快速的语气,开始讲述起了这真正的来龙去脉,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从她是一名编剧说起,这个世界,原本是属于一本大女主宫斗像的群穿小说,而她云深,则是作者钦定的女主角。 一开始讲到这里,肖欣欣的表情还有些从惊吓中平复后,乍听之下还觉得有趣,但一转眼看到一旁的云深双眉紧蹙,盯着皇后认真讲述的表情,又时不时看着皇后一直紧紧抓住的她们的手,便又慢慢收起了有些笑容的脸。接受自己是一个纸片人,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对她来说,在今日之前,是从来都不曾想象过的 朝纲命题。 毕竟,她是真的有父母有朋友,有之前二十余年的真实生活,c市的一切,甚至华国的一切,那个世界的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那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欢笑与落泪,甚至最后临时之前那走马灯般的闪回和痛楚。 可今天却有人告诉她,那不过是一本小说世界中,自己作为第一女配角的,设定的一部分? 自然,身为女主和女配,她们的来历背景设置,与真实的世界,也就是乔颂月和作者同属的真实世界,那个二十一世纪,其实基本算是完全一致的。 甚至从时间线来说,女主云深穿越开始的时间,正好是那场影响全世界的大疫情才刚刚冒出苗头的时候,所以她刚穿越而来,这个世界,也是从一场热病开始所有的故事和伏笔。 但这一切的一切,对于云深和肖欣欣来说,都超纲得有些太多了,即使聪明如云深,也对自己和肖欣欣等人的真实来历和背景,以及最重要的是,她们穿越之后产生的种种变化,都一时间云里雾里,仿佛真的是听小说一般了。 特别是听乔颂月讲到,她虽然是这本书的编剧,但是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某一天睡醒之后突然穿越来了这个世界,而且穿越后的身份是原本设定中本不是穿越人士的皇后之后。 云深实在控制不住,在肖欣欣已经彻底被弄得搅昏了头的时候,用力动了动自己一直被皇后抓着,抓得已经隐隐有些生疼了的右手,示意皇后稍微暂定一下,然后见缝插针的问了一句。 “敢问皇后娘娘,那您如今可否回答嫔妾一个问题?” “你说。”皇后这才终于放开了二人的双手,只是那囧囧的目光却还依然盯着二人,准确的说,是一直就没从云深身上离开过。 “娘娘可知,这个世界,或者说你讲的这本由嫔妾做主角的小说,它最终的结局如何。就以最传统的三幕戏来讲,不管我们谁是主角,什么身份来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总该有个目标吧,我们将要做些什么,最终的结果,又是怎样的呢?” 听见云深这样问,皇后似是愣了一愣,在回味过来她那句“不管我们谁是主角”背后的意思后,乔颂月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果然,她是这么误会的。 但是也幸好,她今日已经做好了准备,彻底的坦白。 “云深,你有一点一定要相信我,这个世界,原本真的是与我们没有关系的,而且,虽然这一切看上去很乱,很复杂,但是真的没有乱到戏中戏中戏,剧中剧中剧那个程度。” 云深听见她这么说,心里下意识还是有些迟疑和抗拒,却见一旁的肖欣欣已经是彻底昏了神,忍不住的摆手开始低声叫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等,娘娘也好,深深也好,你们先停一停,等一等我这个猪脑子,我怎么觉得一开始皇后娘娘的话我还听得懂来着,但是听着听着,我好像也没缺课漏题啊,怎么你们说的,我都开始听不懂起来了?你们这是在打着什么哑谜啊?” 果然,只有这个女配,是冷酷后宫的唯一调剂和安慰。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这一刻,又达成了某种默契。 “欣欣,没事的,娘娘只是想说……” “没事,我来吧,我同云才人方才说的话的意思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和我现在跟你们讲的一切,就都是我真实的想法,真实的经历,我以前确实是这本书的责编,也在穿越之前,给原作者还留下了很多修改建议,之前同你们讲的时候没有说全,一个是我当时没有把握,不知道我这个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的身份,贸然与你们相认,还直接讲起了这背后的来龙去脉,会不会因此被天道潜规则,甚至产生一些无可挽回的影响……” 第154章 皇后一拍大腿 “噢噢噢噢,怕被雷劈是吧?” 一句话,瞬间让屋内一直紧绷着的气氛,胶着的二人,都控制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你呀!……”云深转过头,习惯性的、无奈的轻轻伸出手,推了推肖欣欣的肩膀。无形之间,屋内那原本紧张到差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 这场双方原本也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建立信任的过程,在这一刻,因为对同一个人同一句话的同一个反应,莫名的,云深觉得,她看皇后,好像都顺眼了起来。 而皇后,也真的在这一刻,将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是啊,不用怕的,虽然这个世界目前看上去有些乱了套,但不管是还不彻底信任她的女主,还是从头到尾都很迷糊的女配,首先,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拥有一个最重要的品格。 她们,都是好人。 善良的人。 会尊重生命,明辨是非,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即使现在来到了这个皇权至上,在某些方面都还很落后的古代世界。 有些东西,有些人的本质,总是不变的。 而这样有理智的善良,就是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和所有不可测的未来,最大的底气。 乔颂月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信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因此振作,再度看向二人的眼神里,更多了一分坚定,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道:“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到底长不长眼,会不会真的有雷来劈我。但一来,我们所有人穿越的时间都差不多,但你们肯定能明白,因为我这样的身份,所以我刚刚穿过来的时候,我的疑惑比起你们,可以说是双重,甚至三重的。” 乔颂月不再伸手,却示意二人跟着她稍微向内殿更深处走了走,三个人凑得近些,她便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思路和语气都更加明快了起来。 “我们肯定都会琢磨自己是为什么而穿越,不管在之前的来历如何,此刻我们,都是生活在这个大夏朝的宣宁十一年,晋帝秦峥,也就是我们的夫君所统治的世界。” 说到“我们的夫君”这个词时,乔颂月控制不住的,稍微多看了云深一点,但她的表情上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而且云深似乎,眼下对她提到皇上此人,也没有过多的反应。 “但是,我与你们最大的不同和困惑则是,当我越来越发现,越来越确定,我穿越到的,是我当初负责的作者之一,所刚刚新开的一本小说世界之后,说实话,我对这件事的震惊和茫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是比你们还要大,比起你们肯定都会想的,我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而我又该干什么……” 随着皇后所讲的话题逐渐深入和具体,她的描述,也逐渐让云深和肖欣欣放下了心中的警惕,认真的思索起来,便是还保持着一分怀疑的云深,在认真想了想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能之后,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她的心情和处境,不由得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首先想到的,和首先要确定的就是,这个世界,真的就是如此吗?如果真的是按照那本小说中的设定,那明明我是个局外之人,甚至可以说,对于那部小说世界,我应该是超脱在那个次元之上的,以上帝视角注视,甚至是可以改变那个小说世界,举足轻重的天上之人,应该对应的是这个世界的神仙或者上帝之一才对。毕竟,我是她的责编,原作者是个没什么名气不入流的三流言情网文写手,我在穿越之前给她的所有修改意见,确实也都是真心的为了这本书好的。” 言及此处,乔颂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里也露出了一分怀念的神色来,但很快,她想到后面的种种,又重新染上了那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忧虑。 “但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发展,我慢慢发现,虽然我可以说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上一层,曾经也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但当我真的来到这个,来到这个小说的世界之后,跟你们一样,不要说什么神奇系统金手指,比起那些更糟糕的是,因为我明明心里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一些人,包括你们在内,原本应该有的背景,事情的走向,发生了什么,谁人生,谁人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讲到这个比较关键的地方,乔颂月下意识地语速有些快,虽然她知道按自己的计划,今日她这样将两人叫来,眼下的交流,哪怕再持续小半个时辰,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她还是怕。 老天爷就算雷不劈她,但万一又像第一次那般,刚想好讲了个开头,关键的地方甚至都还没开始提,那原本应该在三皇子抓周礼上才中毒的佳美人,就突然在剧情的大手之下,莫名其妙的率先毒发,还至今都躺在床上呢? 这也是再前一日,她向云深二人提及中毒之事时,犹豫不决的原因,是啊,本来该中毒的人都提前中了毒,谁又能知道昨天剧情竟然变化成,是原本的下毒之人来中毒呢。 云深听她讲了这些来龙去脉,包括自她穿越过来之后,哪些剧情和内容是与她之前掌握的还无异,而哪些,又是发生了变化,甚至这变化之中,哪些是在她乔颂月穿越过来之前,根据她和作者沟通之后以及给的修改意见而发生的改变,又有哪些,是根本脱纲到她自己都想摔剧本的。 比如,这次的中毒从一人变成两人,下毒之人,又变成了中毒之人。 听到这个时候,不管肖欣欣脑子里还有多少疑惑,云深首先明白并且体谅她的一点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心中的不安与惶恐,甚至可是说在某些时候,确实是要殚精竭虑的。 前提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想到此处,云深也回望了皇后一眼,而皇后好似心有灵犀那般,那双凤眸中满满的写着真诚,这才将方才肖欣欣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彻底的做了解答。 “所以,云才人,或者说云深云小姐,我明白,因为一开始的时机,和我讲述的方法有些不对,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特别是我之前跟你们只说有人要下毒,让你们站远避开,结果昨日事发到最后,反而是你们最受牵连,你会怀疑,是再自然不过的。” 乔颂月正了正身形,因为她希望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真正能让两个人听的进去,特别是,打消云深的所有顾虑的。 “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如此,起码,在我知道的就是如此,而并不是其实我还有什么别的身份,或者在这本书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我同你们讲这些,也是什么设定,也是剧情的一部分。我敢以我的生命和人格发誓,我今日对二位说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毫无隐瞒的。” “啊……娘娘你这……” 乔颂月突然伸出双手,拱手冲二人鞠了一躬,这个不合常理的举动一时让肖欣欣还有些惊讶,伸手想去扶对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身旁的云深正一动不动,格外认真的打量起了皇后。 肖欣欣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二人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云深在怀疑,皇后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不管是什么小说剧本,甚至电影电视剧,她们没有看过摸过听过什么设定剧情,而皇后所说的一切,有可能是真的,也确实有可能,连上她今天在内所说的一切。 也许,都是这本书,或者说这个世界,早就设定好的一切呢? 只是,若真的是那样,那她们,又未免都太可悲了些。 沉默良久,率先开口的,还是云深。 “娘娘,您真的没有想过,为何您会突然穿越到这里吗?也许……” 听到云深的前半句时,乔颂月还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完了,果然还是一开始的基础没打好,现在人家不相信自己了。 但听完云深后面的描述,最重要的是,她猜测的那个可能,也完美的契合了她心中的真实所想,甚至就是她刚穿过来的第一天,弄清楚情况之后,脑子里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 “怎么没有呢!”乔颂月久违的,在这一刻,在穿越过来足足近一百天之后的光景,头一次,找回了自己现代人的身份和感觉,以及,在跟朋友共同讨论一件事,处理一个问题时,那种默契的快乐。 她甚至下意识又伸出了手,只是这一次没有贸然的抓住对方,而是十分接地气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小妮子绝对是头一天被我的修改意见吓到了,然后在第二天的更新里给我下套呢!不然怎么可能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听见有人喊我皇后娘娘!真的是给我吓个半死,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她的,什么想不出名字了便把我的真名借去用用,这一用,直接就用到皇后头上了!” 第155章 他乡遇故知 “深深,我已经完全听不明白了……” 两人正头一次产生了一点点达成默契的共识,却都听到耳边悠悠传来肖欣欣那有些小心翼翼又实在是憋不住的发出了一声叫苦,云深率先笑了出来,乔颂月也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的似乎是放下了自己大夏晋帝皇后的身份,两个人无声的笑意间对视一眼,人与人的信任,有时候就是这么建立了。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虽然她也不确定,但有可能她之所以会穿越过来,是因为原本这本小说的那位作者,在根据她作为责编提了那么多修改意见后,我猜想大概有那么一条吧,是关于原本的皇后人设不够丰满有趣,或者戏剧冲突之类的,起码在作者皇后娘娘她穿越过来之前,小说里皇后的来历身份,一定不会是一个叫作乔颂月的文学网站编辑。只是在她睡着穿越过来前一晚,作者更新之后,这个世界里的皇后娘娘,设定才改变了,而这就导致了她的穿越。” 云深一边说着,一边也看着乔颂月的脸色,见对方不停的点头如捣蒜,一脸“他乡遇故知”的表情,心里那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才慢慢的、终于的、松开了不少。 “所以你们是说,这个作者写了什么,现实里就真的会发生什么?那她是个人才啊,这不比神笔马良还厉害了!” 望着一口气完全跑偏的肖欣欣,云深和乔颂月对视的时候,又突然同时异口同声默契的开口道:“等等,难道我(你们)……。” “你先说。” 肖欣欣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个人像表演双簧那般,连着两次都说了相同的话之后,又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连云深都笑出了声。 她确定,乔颂月此刻,的确没有骗她,因为微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在她们异口同声想要说出那个可能的瞬间,乔颂月的脸上,明明白白的是真心的高兴的。 不过,那短暂的喜悦转瞬即逝,云深随即还是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一边伸手握住肖欣欣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一边冲着乔颂月微微点了点头道:“其实现在想要验证这点,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毕竟娘娘你看,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身份和来历,但其实都没有谁是什么轰动天下或者名动一方的大人物,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的普通人罢了,就算包括贤妃和贵妃娘娘这些,您也都说了,真的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也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剩下的枉死妃嫔……” 讲到此处,三人都有些感慨,但乔颂月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云深其实一边在让自己冷静,告诫自己不要妄想的同时,其实心里,又真的不可避免地,怀有那么一点希望的憧憬,而她,也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不,虽然我们的来历和过去,也许已经不可追不可回,但首先云才人,我觉得,确实有这样一种可能的,我之前的想法,都还是有些误解。也许我也好,你们也好,都是在我们曾经那个世界,在不同的时段,真实存在过的人,只是我们三个人虽然现实世界里的时间相差不远。可祖国,足足有十四亿人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我们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城市,有着完全不同的交际圈和生活的普通人,素不相识,其实也正常。” 云深的眼神一时有些黯淡,但又确实如乔颂月猜想的那般,她控制不住的,心里其实,还是隐隐期盼着的,比起自己只是低人一等的纸片人,而对方曾是这个世界的人上人,是上帝视角的话。也许她们,都是那个神奇作者笔下的倒霉蛋,似乎更好接受一些。 “我好像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了,深深,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说,虽然我们穿越前来自的是不同的时间地点,但其实,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只是,我来自的是2010年的华国,深深你是2020年的,而皇后娘娘是2022年,我们相差的其实都只是年份,但我们曾经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下,同样的首都同样的t市c市跟h市,我们的世界和历史,都是一样的,也就是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讲的,时间维度不同,但空间维度是相同的?” “你还知道维度了?”云深见肖欣欣一边轻轻摇着自己的手,一边有些得瑟,又带着一分不确定的问出这个问题后,皇后还没开口,她倒是将话茬接了过来,是了,不管真相是如何,本就该要自己面对,那自己,也要说出自己此刻真实的想法。 “也许娘娘你当初负责过的那个小作者,真的是有什么神奇的魔法,或者老天爷就是这么奇妙。偏偏有她这么一个人,她的小说,她笔下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会成真,她所选中之人,会来到她所描绘的书中世界,虽然我没有看过这个作者之前的小说,但起码,如今我们,都在这个世界相遇了。” 她摆摆手阻止皇后想要解释的话,示意她先听自己分析完。 “所以,我之所以说再去深究之前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因为我觉得比起来历,比起还苦苦沉溺于过去,不管是真的我们所有人,包括其他娘娘在内,都曾经是那个世界,历史上或者更近的时间,都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和经历,如今又恰好因为那本小说齐聚在这个世界,还是其实我们都想太多,除了娘娘你这个例外,我们都是书中之人。其实,皇后娘娘,对我来说,现在这些真的不重要。” 云深握着肖欣欣的手,同时又将二人相握着的手向前伸了伸,冲着皇后的方向,然后,云深第一次同样回以真诚的表情,看着眼中闪烁着光彩的皇后的脸。 “皇后娘娘,不,颂月,如果可以这样叫你的话,我们如今,都已经是在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甚至是拥有同一个夫君的荣辱与共的有缘人,比起过去,我更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一起努力,将这个世界的大魔王也好,所有的坏人坏事也罢,一起去联手对抗,共同推翻。你肯定应该能明白,之前我和欣欣,确实是因为最早就相认,我们彼此,很是信任。” 乔颂月一边认真的听着,一边脑袋用力的点了好几下,力道大到她头上的步摇晃得厉害,甚至有一条流苏几乎打到了她的脸上,莫名的就显得有几分滑稽,也让她整个人,不像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端庄无比的皇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现代人,一个也年纪只有二十五岁,一家网络文学app的普通责任编辑一名罢了。 “可以的可以的,私下里我们怎么叫都无所谓,其实这也是我今天见着你们,想要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我们之前到底如何,眼下最要紧的,其实是将来。” 云深认可的点点头,又顺着自己方才讲的继续说了下去:“是的,所以我觉得,眼下我们先好好研究研究,究竟这剧情也好,或者说原作者的脑洞,如果真的一切都要按她笔下所写的去发展,而之前的剧情虽然有些产生了变动,但你也说了,很多东西,不管是我们这些主角配角的设定也好,故事背景也好,以及最最关键的,整个世界的主线走向,也就是以三幕戏来说的话,我们这群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两人正聊的你来我往渐入佳境,快成了吉祥物的肖欣欣这个时候又憋不住的冒了一句出来:“所以你们到底谁能不能先告诉我,什么是三幕戏啊?深深你都提过两次了,这是个什么暗语还是大人物吗?” 乔颂月在云深的示意下、认可下,一边终于放心的将自己的手,也叠握到了二人交握的双手上,一边听见肖欣欣这虎头虎脑的问话后,这一次没等云深开口,她率先笑着回答道: “云深她说的三幕戏,其实就是一种戏剧性结构的剧本,也是所有剧本结构中最常用也是最传统的一种结构。衍生开来的话,大部分的小说也好、影视剧也好,都是遵循着这个原则,即开篇交代因果,中间是发展的过程,而最后则是事件或者叫故事的结果。” 云深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同时也再补充的说了几句:“用一个我们肯定都知道的代表大哥,他的所有动作电影,就是开始主角遇见一个什么危机或者困境,然后剧情的中途就是他各种遇险啊、打敌人啊、解决这个危机的过程,而最后的结尾高潮,当然就无一例外的都是大哥顺利解决问题,将坏人统统揍扁,美好团员大结局啦!” 三个人的手在这一刻握在一起,手心微微有些发热的同时,心里也同样流过一阵暖意,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她们对前路还充满迷茫和不确定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甚至现在,又不止一个人。 不仅仅是能知道了解彼此,更重要的是,可以相信,值得信赖的伙伴,人生四大喜里,这的的确确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他乡遇故知”了。 第156章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都明白啦,那所以我们现在赶紧召开第一届打败大魔王讨论会吧!唔,不过就是,之前你们的说的魔王啊黑手什么的,难道啊难道,皇后娘娘,我们这里,还是个玄幻世界不成?还真没看出来啊,那我能修仙不?修仙的话,真的能长生不死嘛?” “比喻啦,只是比喻!咳咳,不过呢……”乔颂月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比起早已经对肖欣欣的言辞做派习以为常的云深,乔颂月明显还不能时时都跟上她的脑回路,不过她随即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也是自己最想说的一句话。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是有一个大恶人存在的,甚至可以说,只要小作者她的原设定不变,就算她怎么改换人物背景来历甚至中间的过程,但这本小说的本身,或者说核心内容,以一句话大纲来说,其实就是女主云深和来自其他不同时代的穿越妃嫔,一同历经重重险阻,最终阻止了这个大恶人颠覆朝政,残害苍生的罪恶梦想。” “还真有啊?”肖欣欣瞪大了眼睛听着乔颂月的描述,一时也收敛了方才还有些嬉闹的表情,本来三个人握手的那一刻,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自己是星星,云深是云,而乔颂月有月亮,她们三个,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有缘,还想给三人组的组合取个名字来着,现在看来,眼下多少是有点不合时宜的。 “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而其实她就是……” “皇后娘娘!” 觅锦的声音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想起的时候,除了正暗自告诫自己要好好听讲不要胡思乱想的肖欣欣,云深和乔颂月一边看着对方,一边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 果然,虽然老天爷没有雷劈,但是它可以派人打断呐。 也许这个世界,不像所谓的玄幻或者那些更神奇的世界,什么泄露天机或者妄图改变剧情就会有什么天降异象,甚至九九八十一道九天神雷,但乔颂月通过这几次已经发现了,剧情,或者说冥冥之中的贼老天,总是在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阻止她加快整个剧情的进程。 看来想要给女主角泄题,还是得有点技巧啊。 两个人在这一刻莫名的又产生了一种默契,她们一起看看彼此,又一起抬眼看了看天,在皇后一边正了音色和身形回答让觅锦进来时,不知怎的,在云深拉着肖欣欣恢复到她们该有的姿势和站位前、最后与乔颂月对视的那一瞬间。 久违的找到了知音人,最重要是得到了女主认可的乔颂月,也在这一刻拥有了更多的信心,甚至在云深那试探性的眼神抛过来的瞬间,就无比默契的用嘴型在她还看得到的时候,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是国师。” 觅锦一边躬身进来,一边已经在开口汇报说是内务府总管有事求见,而皇后一边应付着让她去叫人的同时,一边也吩咐她将二人送了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肖欣欣老老实实被云深带着低下头什么也不敢问,但不同于她的懵懂,乔颂月和云深二人,可都是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周围的风吹草动,一切如常。 甚至连觅锦的呼吸说话声,也与平时无异。 很好,没有雷声滚滚,甚至直接冒出个神仙收了她们,或者直接白光一闪,所有人记忆重置。 看来不管那部小说曾经的设定是如何,甚至现在作者将剧情进行到了哪一步,她们还是,拥有很大的自主权,也就是,可以为了自己的未来去好好努力的。 至于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们现在所有想的说的做的,都是作者修改之后,再写下的一字一句。 也就是这一切,不过仍旧是新的设定和剧情罢了。 有些事,不要想太多,反而会比较幸福。 她们现在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遇见志同道合或者说同命相连的友人,一起分享,一起努力,一起度过艰难险阻。 人生只要还有盼头,那就一定还是值得的。 而另一边,应付着内务府总管的乔颂月,已经在高兴之余,心里默默开始总结起这几次沟通下来的规律了。 首先,不管是哪一次,她发现她讲述的部分,关于原始的剧情,也就是她最早所知、最熟悉的那一段,虽然很多与现在已经有了偏离,但在讲述这一部分的时候,不仅云深和肖欣欣二人最好接受,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被打断的情况。 其次,她们之间三次的沟通,虽然除了第一次被打断得最是突然,但相对来说,不管是任何一次的人和事,其实又都算不上突兀,甚至可以说发生在当时,算得是合情合理的,就包括这会内务府总管向她禀告,因为昨日张婕妤中毒之后,皇上下令严查,那么内务府自然也要就相关涉及的问题给个说法结论,本也就是要在此时同她汇报的。 而且随着时间的发展,比如三皇子秦寅的抓周礼上,在还没发生之前,那不管这件事是走的原剧情,还是如今她们都猜测不到的新剧情,那在一切发生完结之前,冥冥之中的老天爷,似乎还有一点阻止的意思,但它的阻止,又似乎十分潦草,或者说,漏洞百出。 它最敏感的,应该是乔颂月讲到的内容,会直接或者间接,对还未发生的一切产生影响的,但像刚才那样,她与云深在对视的最后一眼,有默契的试探之后又发现。 老天爷的这份阻止,好像是,尽力了,又没完全尽力? 所以也许,似乎她们,还是有很多的操作空间,起码,她现在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次,她首先要跟云深她们说的是什么了。 男女主角的感情线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啊拜托! 至于这个已经被皇后娘娘惦记了很久的“原男主”龙一,今天此刻,在皇后刚刚同云深和肖欣欣二人,完成了“第一届讨伐魔王大作战讨论会”的同时,却已经快马加鞭,正疾驰在去寻人的路上。 他要去找的,便是用徐祖年的话说,能仅凭残留的一点毒渣,都能分辨这毒物来源、成分甚至是何时、何地由何人调配的。 “毒王”何灵犀。 准确来说,何灵犀是上一任毒王的孙女,本来毒王这一脉,是传男不传女,但是上一任毒王的三个儿子,都没有熬到顺利继承家业,就纷纷要么死于战乱,要么死于内斗。 如今的何灵犀,便是上一任毒王小儿子的唯一子嗣。 而她也是如今何家毒门这一脉,在世上最后的传人。 虽然何家素来只认江湖不认朝廷,但偏偏上一任毒王,曾被平国公救过一命,这也是如今龙一带着平国公的手令,星夜疾驰的原因和底气。 只要查清楚毒源,分析出这毒制成的时间,甚至若是一些制毒大家,或者极具特色的制毒产地,何灵犀定然能将之分辨清楚,而这个清晰,绝对能助他们在接下来的布局中,更好的掌握形式。 而这,便是如今的乔颂月等人都还完全意料不到,不仅不属于原着的过期剧本,甚至在她的修改意见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支线了。 因为这一条支线,完完全全是由于前置剧情的更改,从佳美人提前中毒开始,到三皇子的抓周礼上,原本负责下毒的张婕妤,因为初始的中毒对象没有了,而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自己变成了中毒的人。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在一直发展,没有一成不变的,就算再聪慧的人,做再多的计划,有时候千算万算,意外难算。 而一步错,就容易步步错,虽然这一次的全新支线,其实从长远来看,不过是阻止了龙一过快的与云深和肖欣欣二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和发展,甚至过早的坠入情网。 但对于下一次正要同她们二人讲述男女主原定的感情线,甚至要告知她们不仅大家拥有相同的夫君,她们二人还要在设定前和修改后,都分别爱上同一人的皇后乔颂月来说。 事后知道,实在是对这贼老天又爱又恨,在心里默默的骂了好几句小作者脑洞开太大,如脱缰的野马。 殊不知,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它自己运行的规则,从她们所有人,齐聚在这个世界,用最俗套的话来说就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其实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作者,她笔下简单的几行字可以说了算了。 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特别是有名有姓,在推动着故事进程,被称之为主角配角的她们,女娲造了人,但人开了灵智,就不仅仅只是女娲手里的那团泥了。 有了思想,有了灵魂。有了自己的行为。自然,也会有着自己的未来。 就如同今日坐在殿中,陪着三皇子学习识字的贤妃娘娘,其实,她的来历与过去的想法,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第157章 剧情按下加速键 如今的她,这个顶着大夏晋帝贤妃娘娘头衔的齐思莞,虽然,她不懂什么穿越,也许更是一生都无法以她现有的认知和世界观价值观,去了解所谓的这个世界,这本书,她们众人的什么不同世间同个空间维度是什么概念,但只要,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如今,只想自己平安将三皇子拉扯长大,养育成人,社稷安定,秦家的江山永固。 那么以前的那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在遥望二十年后的将来,她自己的真正追求来看,就已经是,完全的,不重要了。 毕竟,手中的孩子是真的,一声声叫着娘亲是真的,那温暖的触感和呼吸,带给她为人母的感动和保护欲,就已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幸福与收获。 那么自然,想要破坏她这份幸福的人,逆来顺受如齐思莞,定然也是不会再退一步的。 “去看看芳意姑姑回来了没。” 齐思莞一边轻轻将刚刚在她怀里睡着的三皇子交到了奶嫲嫲手里,一边吩咐了一直在旁边用心伺候着的雅瑟,芳意姑姑是今天一大早就被她安排出去了的,眼下,也到了该有回信的时候。 当然这一日的宫中,自然不止皇后娘娘和贤妃有自己的动作安排,皇后尚好,她今日见着了云深和肖欣欣,三个人之间彻底的打开心扉将话聊透,也起码彼此都获得了第一重信任,虽然因为一些未知的因素,导致她们还不能真的像翻攻略那般,急匆匆一口气跑完所有剧情,但起码,这三个同样来自现代,只是时间略有差异的普通人,已经形成了如今后宫中第一股也是真正能在一条战线,达成同盟的主角团,所以她们三个,如今内心是最安定的。 而贤妃与贵妃其实今日的反应和行动都比较类似,都是先派出了自己手下最信任、同时也是最有能力的人之一,以她们自己家族在宫内的势力,去探查昨天张婕妤中毒之后的种种异动。 虽然两人的立场完全不同,但若是非要将如今后宫中穿越的八名妃嫔分个类的话,其实贵妃与贤妃的来历算是最为接近的,都是曾做过古代某任帝王不得宠的妃子,也都是因为宫廷斗争而死于非命。 在她们原本属于的那个时代,和那个皇上,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亲人、朋友等等,真要说起来,值得她们留恋的,都并不算多,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如今她们来到的这个世界,如今晋帝秦峥的后宫,和她们继承的这副身体的家世背景,手中力量,都比原来的自己,好得太多太多。 但同样的,因为她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古代人,所以在看待问题的眼光和思维的方式上,又不可避免地有许多局限性。 只是因为如今这里也是一个架空的古代世界,而刚刚才成团的女主阵营还没有开始大展拳脚,而幕后的黑手,也就是国师和她这些年潜心暗中培养的如王嵩等人的势力,又都还在严格的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认认真真的扮演着属于他们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贵妃和贤妃的古代人思维,起码在目前来说,其实是比云深等人更有优势的。但这其中,又有不同。 因为用另一种方法来看的话,贵妃也好,纯妃也罢,包括如今几乎人人都知道她有鬼的张婕妤,在大部分人的眼里,以及这个世界直到如今的规则与进程里,都是坏人一脉的。 不管是王嵩王丞相的亲生女儿贵妃王筱瑶、还是出身低下却能阴差阳错得了荣华富贵便要不择手段维护的纯妃李清清、乃至在王嵩和幕后黑手的安排运作下、彻底改投换名从一个下等娼妇变成人上人的张婕妤张林林,一句话,她们都是名副其实的,拿着反派剧本的。 原身的人设,和这几个人穿越之前的经历,只能说,恶得各不相同,坏得千奇百怪,但实在没有一个人一个身份,称得上一句好的。 真要在里面比较的话,曾经做过失宠妃子的贵妃王筱瑶,善妒是她最大的缺点,却也可以说是在这三个人里,最大的优点了。 毕竟,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妒忌其他受宠的妃子,过度沉迷与男女之情的人,本身就很难做出太大的恶来,更何况,她还喜欢孩子。 只有六亲不认草菅人命如李清清、张林林等人,甚至背后那个一直视天下苍生为草芥的国师,才是真正的称得上一个合格的反派。 而贵妃,不论是穿越前还是如今的她,因为心中有情,也还相信情与人,所以,只要她还会在乎其他人和事,她就注定,即使做个反派,也是没有什么前途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贵妃真可以算是一个,位份与美貌成正比,却与智商成反比的人了。 好在,反派的阵营里,自然还是有人挑大梁的。 比如如今躺在床上一边装傻一边心里已经闪过了一万条诡计的张林林,又比如昨日表面上看着一切没有半点异样,今日甚至还有功夫跑去豫嫔处说是想看望二皇子的纯妃。 自然,她这个看望是没安什么好心的,而豫嫔,眼下似乎是两方阵营中,唯一一个彻头彻尾的中间人或者说是小透明,虽然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更不想参与进来这些纷争,但作为一个守序的中立,她可不是个傻子。 “有劳娘娘费心了,恭送娘娘。” 第一次,平日里针锋相对到几乎句句话都要夹枪带棒的豫嫔,今日却摆出一副十分好说话,但同时又让纯妃亲近不得半点的样子。 光是一句“升儿昨日受了惊,夜里整夜都没有睡好,如今还有些哭闹,实在是让娘娘见笑了,臣妾这都还得回去守着呢。” 就让纯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得不在上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就被豫嫔亲自“请”出了大门口。 礼数做足,理由给足,但是想拉我下水或者在我这里套什么话?没门! 豫嫔的思维和行事做派,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了。 而被几乎算是扫地出门的纯妃,眼下表面上依然还是那副不怒不喜、一派平和、甚至还有些担心二皇子的样子。 但她的心里扭曲成了什么样子,就只有她自己才知晓了。 至于为什么她今日的试探只是跑来了豫嫔这里,却没有去探望平日里还维持着姐妹情深人设的张婕妤?当然是因为,虽然纯妃也坏,但同时,她坏得并不蠢。 在张婕妤的嫌疑没有彻底洗清,起码皇上对待她和王家的态度没有转变之前,本来就不算是王家一脉的纯妃,自然更不可能早早的就过多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毕竟如今,宫里另一头还躺着一个据说至今也昏迷不醒,还全靠着徐祖年徐神医吊着命的佳美人呢。 故事进行到现在,想必大家也都能猜到了,佳美人,她的的确确不是穿越的,甚至在这个原本应该恢弘庞大,人物众多的故事里。 她从出场到殒命,也就堪堪撑到了三分之一的进度,也就是在最原始的设定里,在最初的三皇子抓周礼上,张婕妤被人指使后的下毒,虽然后面被云深和肖欣欣误打误撞的打断了,但那有毒的水,最后却是泼了佳美人整张脸和半个身子。 也让她佳美人万娉婷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甚至比硫酸毁容都难看的方式命丧当场,而那样的场景,也是导致两位皇子当场吓到哭得差点断气,三皇子别说抓周,一病之下有好几个月都下不来床,更连累贤妃也是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好几次都缺席,所以最终也只能算个二线女配的缘故。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提前那么早就中了毒,这毒至今都还没有查出一个结果,可她的命,却是堪堪留住了,甚至留到了她原本应该殒命的第二天。 这也是皇后今日打定主意,要将一切的一切,甚至自己猜测的可能都尽可能快,尽可能多的告诉云深她们的原因。 反正自己知道的剧情迟早都会过期,贼老天眼看着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手段可以阻止甚至是扭曲世界,既然大家都是人,她们还都是在这个世界高高在上,有权有势,同时又有智慧,还有着相同目的的一起奋斗的伙伴,那么与其杞人忧天甚至坐以待毙。 不如早早放手一搏,看一看她们在这个原本只是一本小说,如今却是她们真实呼吸着、生活着、存在着的世界里,能拼出个怎样的未来。 但穿越前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官外室的纯妃,可是管不了那么多,想不了那么透彻的,只是她一转眼想到了还躺在自己殿中生死未卜的佳美人,心中一合计,忍不住又打起了新的主意。 果然,片刻之后,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纯妃娘娘,就这么又带着人去往了看望“病中”的佳美人的路上。 第158章 死亡的倒计时 只是她没想到,原本在这段时间的剧情里毫无建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她自己,如今却因为这样一个举动,提前将她暴露在了更多人的眼下。 因为仅仅一天的功夫,终于得到毒王行踪并且星夜疾驰找到她本人的龙一,就在何灵犀拿到两种毒药的一个时辰以内,将皇上所有想知道的问题,都解答得一清二楚了。 佳美人所中之毒,与张婕妤中的毒不同,不是来自西域,而是来自如今本应绝迹的东海海寇。 佳美人所中的毒,汉话叫做“叹伶仃”,是早些年东海海寇之间也比较盛行的一种毒药。而无独有偶,这种毒,以前也是海寇间用来给掳来的肉票、或者在敌人的奸细身上刑讯逼供用的。 这毒是用东海海域特有的一种毒鱼炼制,但是数十年前东海海寇彻底平定之后,海寇除了投诚的如江南万氏收编的这一支,大部分都被大夏海军诛杀殆尽,即使有那零星的漏网之鱼,怕也都是夹着尾巴,躲在哪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艰难度日,连生存都困难,更别说还能像以前那般炼制这样的毒药的。再说了,就算还有人会炼制这种毒,也没地方可用了。 这“叹伶仃”的毒性倒不是比那“鸡中仙”更猛烈多少,但因为绝迹的时间太过久远,如果不是这一次恰巧徐祖年正在京中,而他对东海海寇的灭谷之仇,即使几十年下来依然刻骨铭心,怕是这佳美人,当时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但解佳美人的毒,可就没有解张婕妤那么轻松。一来张婕妤这毒只是擦在了双手内侧,本就是没有毛孔的地方。且发现的及时,几乎是毒发的瞬间,就在昏厥之后被龙一点了周身大穴,阻止了体内的经脉和血液流通,最大程度的缓解了毒发的情况不说,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徐祖年就领着一众大夏境内医术数一数二的人对她展开救治。解毒之法他懂,而解毒之物宫中又一应俱全,三个时辰过去的时候,张婕妤体内的毒,便已经清除了大半了。 佳美人万聘婷,相比之下就显得没那么幸运了。 “叹伶仃”下毒的方式是入口或者接触皮肤皆可,但明显以入口的方式中的毒,毒性更猛,对人体的伤害也大。 佳美人的毒后来被查出,是下在了她一早上要吃的早膳里,偏她前一日身子有些不舒服,第二日起得迟了,她平日里进食时又不喜欢人打扰,等到宫女见一个早膳送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佳美人还没唤人进去收拾,两个宫女又互相推脱了一番,叫了数次都无人回应,才大着胆子推开门去,瞧见了已经脸色发黑浑身冷汗倒在桌边的佳美人。 佳美人宫中的下人,着实也是没一个有见识的,一开始跑去请太医时,着急忙慌也说不清楚,弄得那个当值的太医还当只是后宫娘娘们的寻常体弱,这佳美人又是个前几日受了宠的,保不齐今日叫病,别是有什么花花肠子,想着要争宠呢。 待他进殿看到所有下人乱作一团,再看到昏睡在床榻上,眉宇间已经开始泛出阵阵死气的佳美人,才惊觉过来大事不妙,一边派人赶快去请院首过来坐镇,一边使出了浑身解数,务必不能让这美人娘娘死在自己手中。 等到徐祖年被龙一紧急请进宫来救命时,距离佳美人毒发已经过去足足三四个时辰,这“叹伶仃”的毒性虽然不是见血封喉立刻毙命,但只要毒发,就是会让人的五脏六腑一起绞痛难忍,寻常人一般坚持个小半时辰都能要了半条命去,而佳美人,本就是个江南女子,体纤骨柔,这几天又因为父兄进京的事忧思难停,毒发之后至今都还未曾能苏醒过来。能有着一口气继续喘着,除了徐祖年医术过人,且恰巧因为旧日恩怨,对东海的一切都颇有了解外,陆云也是功不可没。 准确来说,是陆云研制的几种新蛊虫里,有一种恰恰好应对了“叹伶仃”中毒之人毒发之后五脏六腑饱受摧残的情况,让中毒之人靠着昏睡抵抗这毒性带来的疼痛折磨。 但这样的方法,毕竟只能是暂时的,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以毒蛊的毒压制毒鱼的毒,这以毒攻毒之法,自古以来,都是最伤根本的。 事实上,虽然他们还没有告知万泓海,但徐祖年在佳美人中毒后的第二天,陆云以毒蛊之法继续替佳美人续命后,就十分肯定以及明确的告知了皇上,佳美人可以再苏醒,但她下一次的苏醒,必定是只能靠陆云将毒蛊催发到极致,彻底压制了“叹伶仃”毒性的时候。 而那样做的结果就是,佳美人不知道在醒来后的什么时候,就会因为自身抵挡不住另一种毒蛊的毒性,毒发身亡,再无救回的可能。 事实上就算不用这种激进的方式,佳美人的身体,也将会在两种毒物的蚕食下,逐渐虚弱,最终因为承受不住毒性的侵蚀,在被其中一种甚至两种毒物的加重作用下,最终香消玉殒。 换句话说,如今的佳美人,是已经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除了皇上皇后和徐祖年,自然还有龙一白弃邱斐和陆家的三兄妹,但皇后因为早就知道在原剧情里,佳美人其实甚至都没有活到三皇子抓周礼的第二天,所以当时,虽然知道她提前中了毒,但反而因此,性命得以延续了几天,实在也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本来在抓周礼的意外发生之前,皇上让徐祖年等人给佳美人续着命,一来,自然是想以佳美人为饵,借机看看她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隐情,或者暗中下黑手之人,下一步再有什么动作。 二来么,毕竟人家的父亲带着一家老小祖宗基业才刚刚投了诚。虽然嫡亲的儿子已经暗中送走给自己留了退路,但秦峥也知道,万泓海这个有着如今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庶长女和他的庶长子,都是多年悉心培养,也很是疼爱的。本来么,最初的万泓海都排行老四,也实在没什么做族长的打算,对于嫡庶,自然也没那么的看重。 如今秦峥等人对万泓海都还没有十足的信任,对于这个突然中毒的佳美人,自然也不会投入更多额外的感情,更何况秦峥他们还怀疑,万一这佳美人中毒,包括万泓海的投诚,都是王嵩等人,甚至幕后更大的黑手,所下的一步大棋呢。 真正知道佳美人的无辜,知道这条生命的逝去,实在只是两方斗争下又一个可怜的牺牲品的,只有皇后乔颂月一人。 但,乔颂月并不是什么圣母心性,甚至可以从自私一点的角度来说,佳美人的中毒,和她如今眼睁睁一天天向着死亡迈进,只是更加促进和坚定了,皇后要早日与云深二人彻底结盟的念头。 毕竟,看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从最初的一众宫人,到刘婕妤,再到佳美人,乔颂月在越来越有真实的生存感的同时,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在这个古代的封建社会,身为女子,手中没有自己的权势和力量,哪怕家世在大,位份再高,在这里,有可能仅仅是睡一觉的功夫,就真的会丢掉性命的。 更何况,比起知道其他人的来历背景,甚至现在还隐在暗处的真正大boss“国师”古天水,眼下这些人无论会发生什么变故,现在的剧情会跟之前的有什么差别,起码一切的一切,乔颂月都还能有迹可循,都还可以根据过期的剧情推敲一二。 只有她自己,是全新的,突兀的来到这个世界,关于她自己的部分,之前皇后的设定和经历,她能参考的,是最早的,与她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设定,也就是说,没有半点参考价值,不可预期,无法推测。这也是她目前最惶恐未知不安的一点。 不管她是想要回去,还是真的在这个世界好好生存,接受设定和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感情,与皇上做一对恩爱夫妻,活着,都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这也是她与云深之间虽然没有言明,二人却也最有默契的一点。 只有活着,才能拥有一切,所以佳美人既然注定要死的话,她会惋惜,会哀叹,甚至也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皇上,万家等人确实是可信的,也是受害者之一,以后也可以成为他们旗下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但,她不会为此去做更多别的什么,比如,试图挽救佳美人的性命。 况且如今,连当世的医术第一人,和毒术第一人都觉得她没救了,那这个生于江南,如花一般娇嫩的女子,也不得不在进宫短短数月之后,就最终被死神亲吻,将要结束她短暂的一生。 今日,佳美人宫中,其实已经正在开始做准备的工作了。 第159章 忍不住的毒手 为了准备迎接佳美人死亡倒计时的脚步,陆云一大早的就进了宫,为晚上刺激毒蛊压制“鸡中仙”毒性一事做着准备,而邱斐,自然也是在她身边跟着,帮她打下手的。 听到外面禀告说纯妃娘娘求见时,二人抬头对视一眼,眸中都是下意识闪过了一丝诧异。 怎么,十几天都没有动静,连皇上都以为这饵是弃饵钓不上来鱼的时候,这里面,还有她纯妃李清清什么事呢? 纯妃若是知道她的一时不慎,导致她也提前进入了上位者的视线,甚至差点直接将她划到了幕后黑手这一派,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的。 虽然以她的性格和她从前及今后要做的种种事来看,她虽算不得是反派阵营里的头号人物,但就像甄嬛传中的曹琴默那般,前期也就足够惹人憎恶了。 但今日,她打着探望的旗号来了佳美人这里,实在也是并没有太多太深的打算,黑衣神使以这样的方式让张婕妤中毒,自然是国师暗中知道万家进京投诚后,所做出的新安排打算。但其实就连国师,在这次的这出中毒戏里,也是没安排她李清清什么戏份的。 但,人么,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特别是能力不足,欲望却远远大于自身所拥有的一切的人,没有自知之明,就最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李清清自以为是的试探,将这一场原本剧情了不算特别重要,更多是推动促进了男女主感情线开启的戏码,变成了双方大戏开启的新焦点。 本来么,生活就不是小说,真实的生活里,永远有比小说中的世界精彩百倍,复杂百倍的无限可能,因为,人才是这世间,最复杂的生物。 以哲学的角度来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所以人与人之间,人与人与人之间,三人成众,当人足够多的时候,任何一切,就都有可能发生。 而这一刻,听到纯妃要来探病的陆云和邱斐,两个虽然都不是擅长动脑筋、平日里满脑子只有医术医术和医术的人,但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并且开始琢磨,纯妃这样的举动欲意何为。 龙一早上飞鸽传信,要到晚上才能赶得回皇城,而今日正是皇上要上朝的时候,徐神医此刻又正在平国公府中替平国公和大哥陆风复诊。等于眼下,他们二人须得自己拿个主意了。 直接回绝掉也不是不可以的,毕竟佳美人的寝殿外面暗处都还守着两个龙鳞卫,但陆云心思一转,想到昨日替云深二人检查身体时的情况,就眼疾手快地制止了邱斐要吩咐宫女出去送客的吩咐,而是拉他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邱斐一时没想到陆云会突然凑过来,一下子双颊就涨的通红,但好在听到陆云严肃的低声分析了如今情况之后,还是迅速的正经了起来,点点头之后叫过来那个传话的宫女,让她照着指使出去请人,而陆云则在叮嘱完邱斐后、纯妃施施然摆好架子进来以前,就已经悄悄地躲在了屋内的屏风后面凝神屏息。 这房内因为要给佳美人续命,以及今晚就要催发毒蛊的关系,正以药材制成的熏香在屋内燃着,今日的天光又不是十分透亮,所以她躲在屏风后的阴影里,纯妃就算进来走到佳美人榻前,怕也是看不出半点端倪的。 邱斐则是在吩咐完了那宫女出去请人后,他自己也按照陆云所说的,坐到了佳美人的榻前,将佳美人的一只手从被褥中拿了出来,铺上一层绢帕做诊脉状,还一边露出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 当然,一切都只是演戏罢了。 就在方才那么短的时间之内,陆云就决定了,给这个一向风评不好看着也白莲花般做作的纯妃娘娘小小的挖一个坑。 如果她心里没有鬼,那么今夜过后,得知佳美人薨逝的消息时,她最多感怀伤神,替对方多念几遍往生咒。 但若是心里有鬼,那么就不仅是睡不睡得好觉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这小小的一个饵,怕是能替皇上他们,最主要陆云是想替自己的亲大哥省点心。皇上继承大统都这么久了,总还是有贼心不死的宵小想要犯上作乱,作为大夏绝对忠臣元老的平国公后人,陆云自然,也是心生厌恶,想要早日将他们统统一举铲除的。 这纯妃李氏,你最好只是平日里爱扮柔弱装无辜,想要争宠便也罢了。 若是真的图谋不轨,陆云心想,自己现在都能给她想出一百种死法,且一种更比一种痛苦的。 但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思量,眼下纯妃却已经在宫女的带领下,悠然的走进了屋内。 一进屋,药材的香味和淡淡的烟气就让她下意识皱了眉,但看到佳美人床前正一本正经“诊脉”的邱斐,纯妃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同往日里那般,还是笑得柔柔弱弱的,轻声细语的在邱斐一个请安礼都还没行完的时候就说了平身。 “不知邱院判可否告知,佳妹妹她如今身体状况如何了呢,听说她已经在床上这么昏睡了十几天,嫔妾着实是替她担心。” 呸,真担心的话你早干嘛去了? 在屏风后的陆云虽然隔着一层层看不清纯妃的表情,但是光听她那故作温柔低声,一副小心又体贴的样子,就下意识地觉得恶心,更何况,对方这副做作的做派,还是对着自己的心上人的。 “娘娘切勿忧心。”邱斐自然是个拎得清的,便是平日里没有陆云今日这般在暗处偷偷盯着,他对待除了陆云以外的其他女人,在他眼里的分类,也不过是都统统划作“女人”而已。更何况,他们今日还是有要事在身,且因为跟龙一白弃等人相熟的关系,这纯妃李清清私下里真实的到底是怎样的嘴脸,他邱斐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按着陆云的吩咐,三两下就将对方的话给挡了回去,本来么,这佳美人的主治医生可是他的师父,当世的医术第一人徐神医,他说一切都在师父的掌握中,佳美人的苏醒还需要一些时日,一直都在静养也是为了她身体好,纯妃自然也是信的。 听到佳美人短时间内都醒不过来,李清清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之前刘婕妤怎么死的虽然她不清楚,但好歹新进宫争宠的就少了一个,结果偏偏是这眼前的佳美人,万家族长的长女,那该死的贵妃的表妹入了皇上的青眼。 虽然她也不觉得如今的皇上对待王家、对待贵妃还会像以前那般,甚至她心里也在隐隐的期待着,王家和贵妃,迟早是要倒台的,而她的大皇子秦丰,毕竟可是占着一个“长”字呢。 但那几日的宠幸不是假的,佳美人中毒之后皇上的重视,包括连皇后都亲自过来探望了两次,自然也让人无法忽视这位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但容颜依旧艳丽如初,甚至在病容之下,更显得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江南第一美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在很多人眼里还备受宠爱,是大家羡慕的对象以及猜测下一个宠妃的佳美人,此刻是已经真的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开启了生命的倒计时了。 一个看似重要的、备受瞩目的、却实则已经被早早抛弃的弃子。 明日过后,讣告一发,她的死,又将会成为很好的测试,测试万家人的反应,王家人的反应,后宫众妃嫔的反应,甚至,幕后之人的反应。 除了自幼与她交好的大哥,怕是连她的亲爹万泓海,都不会有太多的悲伤。毕竟,孩子不止一个,而且也许,这个女儿的死,反而会让他能更好的取得皇上的信任,让对方知道他们与王家之间已经势成水火,断无再回头双方联手的可能。 事实上,最后也的确是如此的。 这大概是这个美丽又福薄的美人,在人世间能给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父母兄弟,留下的最后一点点贡献了。 自此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后宫都没有任何一个妃嫔,再被赐以美人的封号了。 便是后来云深晋升之时,也是直接跨过了美人这一位份,被封了婕妤。 实在是因为秦峥后宫中的前后两位美人,都实在美丽,却也都实在是,红颜早逝。 但眼下,一心打着自己小算盘的纯妃,自然是没有能力预见到那么久的以后,和眼前暗流的涌动有多么激烈,剧情在进入高潮之前所埋下的伏笔,而是在邱斐根据陆云的吩咐,在他一句句的忽悠之下,听着听着,人就凑上前走了好几步。 当然,因为邱斐还在床边,纯妃身为后宫嫔妃,即使是在屋内,也不会贸然与外男之间走得太近,但“恰巧”这个时候,屋外有人有些急促地走过来请走了邱斐,说是那边正在煎药的小厨房有了些差池。 邱斐自然是做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走了出去。 第160章 还是低估了她狠毒的程度 他这一走,表面上看,在纯妃眼里,如今屋内,就只剩下了自己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看着似乎连呼吸声也没有的佳美人了。 想到邱斐方才说的“如今佳美人娘娘最忌讳的便是再磕碰到头部,容易刺激毒素,继续昏睡,甚至就此一睡不醒……” 再想到前些日子里佳美人接连受宠之后,自己的昭英殿中众人的表情,以及自己那个有些木讷的儿子。最后再看到眼前这个呼吸已经很轻很轻,脸色惨白,却更显得惹人怜爱的绝世美人。 在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屋外有没有人会再路过、邱斐会不会马上回来之后,纯妃李清清就极为迅速的、果决的、以陆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她接下来的一个动作,让陆云差点在屏风后面惊呼出了声,虽然她迅速的克制住了,但那一瞬间,呼吸还是略微的加重了。 好在,纯妃摔佳美人脑袋的那一下发出的沉闷响声,彻底掩盖了陆云差点暴露的可能。 是的,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纯妃娘娘就果断的决定并且出手了。 她罪恶的双手伸向佳美人的脑袋,以极快的动作将对方的后脑整个抬起来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向着床上一磕。 唯一幸运的是,因为今日入夜就要开始给佳美人催毒了,如今她脑后枕着的,是塞满了各种药材熏香的金丝软枕,若是换作这佳美人平时爱用的瓷枕,怕是今天都不用陆云催毒了,光纯妃的这一下,这佳美人就从此再绝无转醒的可能。 当然,这自然是纯妃娘娘最希望看到的事了。 陆云虽出身在京城,又是平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但一来平国公府家宅和睦又人丁单薄,她和大哥还自幼先天带病,本就是被亲人长辈关爱着长大的,后来又跟着徐神医随处云游,救死扶伤,行的都是济世之事,对于后宫内院,妃嫔间的争斗,乃至各种下作手段,她不是没有听说,甚至亲眼见过的也不在少数。 但她自问真的没有哪一次,之前有见过谁人争宠是像这个纯妃娘娘一般,如此恶毒狠绝,又杀伐果断。而且很明显,这个举动,就是在今日她李清清进到佳美人房中之后,听到看到邱斐在自己的指示下给出的错误暗示,才迅速的做出了决定并且马上实施的。 这个女人的狠绝毒辣和上位之心,看来还远远超过之前他们几人同自己转述的样子,这一点,等下陆云自然是要好好一五一十的讲出来的。 但同时,这样的举动,也更让陆云深刻的感受到了,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即使平日里为了获宠、为了维持自己平易近人的形象掩饰得再好,在暴露本心的时候,骨子里的粗鲁,真的也是无从掩盖的。 从她伸手的动作,到将佳美人的脑袋磕在枕头上那个架势,动作和力道大到,即使隔着一个软枕,陆云都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事实上,就在纯妃出手的片刻,陆云心里就已经后悔万分了。 是她低估了这个女人的恶毒和胆大包天的程度。 就算此刻邱斐已经跟人离开,就算房中眼看着就只有她自己和昏睡多日日渐消瘦的佳美人。 但从这几句话的消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还是随时有可能暴露被人发现的风险之下,就敢果决又有些冒险的做出这样的行为。 陆云不得不承认,这个纯妃李清清,也是个狠人。 她现在无比担心的就是,虽然佳美人的确已经可以说是病入膏肓,甚至一只脚都已经踏入了鬼门关,而自己,也正是要给她送葬,甚至可以说,自己本来就是亲手终结她佳美人性命之人。 但不负责任的说一句,她陆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皇上效命,更是为了大夏的社稷江山安稳而效命。 佳美人虽然中毒之事多半是受人所害,但她的出身、她的父兄和她背后可能带来的一切,以及她活到现在已经享受过的一切。 在今日殒命宫中,到底也只能说一声命中注定。 但是即使如此,陆云身为医者,也很难忍受,堂堂一个有位份的、要被人尊为娘娘、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纯妃,私下里却是以如此下作的手段,亲自对这么一个刚进宫没两个月、仅仅只是得了些皇上偏爱的美人下如此狠手,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可能。 她的试探得到了比意想还多的结果,但是此刻的陆云,却实在是希望邱斐能早些回来,否则她不确定,如果这纯妃还丧心病狂的有进一步的举动,自己怕是就真的不能忍住,要跳出来阻止了。 都先不说什么恻隐不恻隐之心的,若是这李清清发起疯来,陆云更怕这本就已经脆若琉璃的佳美人,直接就要被折腾得当场驾鹤西去的。 毕竟,虽然她让邱斐给纯妃下套挖坑是真,但所说的内容,也并非全部都是诓骗之语啊! 佳美人万娉婷,如今的情况,虽然看着只是昏睡,但确实也是经不起更多折腾的了。 只是这么一下,都让陆云已经开始心里焦急起来,怕纯妃这一下真的让佳美人的脑部再受刺激,或者毒蛊,或者毒粉的药性,要么加剧,甚至让佳美人就这么眼睁睁的在她们面前毒发身亡都有可能。 原本还以为对方最多只是会上前动手检查,有些推搡甚至摇晃佳美人都不会让陆云如此吃惊,但这女人的狠辣程度确实超出了陆云的想象。 好在,邱斐就像听到了她内心焦急的呼唤一般,在纯妃仔细地将佳美人有点凌乱的头发都拨回了之前的样子,退回到邱斐离开后的位置不消片刻,邱斐就带着一碗热腾腾的“良药”又出现在门口了。 “娘娘请回吧,微臣要给佳美人用药了。” 邱斐不知道他离开这么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屋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因为陆云提前有了叮嘱,他还是一边借着恭送纯妃的动作,一边敏锐的观察到了,离开时的纯妃娘娘,表情明显比起刚来之时,少了一分从容淡定,多了一丝丝的紧张不安。 他心下正觉得奇怪的同时也有点好奇,难道,真的如陆云所推测的那样,这纯妃今日过来本就不怀好心,那么给她一个送上门作乱的机会,对方肯定是会忍不住下手的。 邱斐将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之后刚关上门,正要转身想问一问陆云,方才纯妃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在走的时候显得竟然还有点紧张,也顺便夸一夸自己的心上人料事如神,就见到心上人已经一脸迫不及待地扑到了一直躺在床上的佳美人旁,一边快速又无声的开始检查起对方周身特别是脑部的情况,一边直接拿出本来一直放在一旁的银针就准备下针了,邱斐反而吓了一跳,也快步凑了过去。 “师姐?怎么了吗?佳美人难道承受不住,提前毒发了?” 见着陆云的动作和明显比方才纯妃更加慌张的神色,邱斐下意识的竟然想到是不是方才佳美人有了毒发的迹象,而纯妃,也是看到那样的景象之后有些惊吓,方才才走得那么急。 单纯的男人呐,到底还是对真正恶毒的女人,其恶毒程度一无所知。 陆云此时到没有心情跟他闲扯,只一边低声指挥着他帮忙将佳美人扶了起来,一边快速的已经开始在对方的脑部以及后颈处开始下针。 陆云行针之时是最忌有人说话的,所以邱斐自然牢牢将嘴巴锁得死死的,待到陆云花了近一炷香的功夫,将佳美人的情况都彻底检查了一番之后,二人小心的将佳美人重新放在榻上安置好,陆云额间的鬓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邱斐自是机敏的递上了干净的绢帕,不过他这会倒是克制住了自己平日里活泼多嘴的性子,看的出来陆云心里有事,且他也在陆云的影响下,忍不住担心起佳美人的状况来,特别是等他听到冷静下来的陆云,同他讲了方才的纯妃到底做了什么之后。 “这!这这这……这女人,是疯了吧!” 邱斐目瞪口呆的听陆云描述完之后,下意识又望向了此刻还躺在床上,似乎外面的一切风雨纷扰都与她无关的佳美人,怎么总觉得,佳美人的呼吸,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浅了? 邱斐正犹豫着,就听见陆云咬咬牙之后下定决心的说道:“小斐儿,你还是让人出宫先去请师父回来吧,我祖父和大哥那边今日肯定无事的,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放心不下才想亲自过去,但是佳美人这边,我怕…… 说着她也担心的将目光投回到了身后的睡美人身上,只是这一次,是真的对那个看着纯良无害实则又恶毒还下手贼快的纯妃娘娘,陆云发自内心的厌恶又有些惧怕了起来。 第161章 逝于宣宁十一年夏 若是因为这样的试探提前让佳美人毒发丢了性命,那么虽然的确因此钓上了纯妃娘娘这条不算小的鱼,但陆云觉得,那自己必定是要在皇上心里留下一个很糟糕的印象的。事实上,她在检查完佳美人的情况后就更加后悔了,在方才听到纯妃前来探望时,自己怎么会电光火石间就冒出了那样的念头呢? 同样是短时间之内下的决定,但陆云忽然觉得,以后这样的“果决”,还是越少越好吧。 纯妃这一举动,虽然没有令佳美人的确命丧当场,但却是因为她的动作,令原本一直被他们小心“保护”了多日的佳美人,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外力刺激,身体内两种毒物的情况,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徐神医被邱斐紧急请回宫救场后不久,皇上下了朝听到了消息,也派了人过来了解情况。 催毒之事本是原定在今晚子时,明日一早传出死讯,但是因为今日这陆云本来小小的一个试探所引出的一连串意外,让众人商议之后一致决定,将时间提前了。 一来是因为,确实由于纯妃的这个狠毒动作,让佳美人体内的毒素变得不稳定了起来,二则是因为,既然纯妃都这么上着赶着送了人头,那么不好好利用一下,借此测试这群居心叵测之人,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更多的心眼和手段,那实在也太对不起佳美人的牺牲了。 所以,原本今日该同皇后共进晚膳的皇上,虽然表面上还是如往常那般在同样的时间乘着龙舆到了嘉鸾殿,而实际上却是一转身换了套衣服之后,就又带着白弃等人从宫中密道来到了佳美人的房中。 因为计划的临时提前,这会的龙一,还在策马向着皇城疾驰的路上,而皇后,在听到皇上简单交代过下午发生的种种内幕和他们的决定之后,虽然内心有些惊讶,但依然开始称职的做起了掩饰的工作。 望着秦峥消失在密道之口的背影,乔颂月心里默默的,替这位绝色而又短命的美人,念了一句安息。 看来,虽然过程有曲折,但不管是那小作者真的成为了主宰她们生死的上帝,还是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己运行的法则,总之,在一些大事的进程之上,即使参与的人、发生的事有了一些改变,但似乎,在最关键的结果上,特别是,谁生谁死这件事上。 命运的手,最终还是将她们推向了该去的地方。 乔颂月回到桌前,一边扮演着皇上还在同她一起用膳的样子,替现在假扮着皇上坐在对面的龙鳞卫布菜,一边心里却已经再度开始回忆盘算,在佳美人死后,最大的剧情点在原着来说,就应该是男女主的感情进展了。 毕竟在那个时代,一本网络小说要是到了剧情三分之一的时候,都还没有点什么感情的纠葛,读者肯定是要骂骂咧咧的觉得作者是个小学生,无情弃坑的。 明天佳美人要发丧,众嫔妃肯定都是要见面的,但是明天的场合自己肯定不宜再与她们二人多说些什么,那么看来后天或者大后天,就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了。 毕竟,原定的男主大人,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回到皇城,而他带过来的关于毒王那边给的消息和资料,接下来云深和肖欣欣二人,自然也不可避免的要被纳入加强观察的对象。 好在,因为纯妃今天这样一番骚操作之后,接下来她的昭英殿和本就因为张婕妤在抓周礼上中毒后,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监视起来的清晖殿才是皇上等人观察的重点。 不管云深最终的决定是什么,她的心里,又到底会对谁产生心动的感觉,甚至最后,真的若留在这个世界,该何去何从。 乔颂月想,感情这件事,本就是最难以控制又没有道理的。 就像刚刚穿越来的自己,接受完原身的所有记忆,特别是她对皇上那似海深如雪纯的爱意之后,虽然眼睁睁看到那样一个英武帅气又是天下九五至尊的男子,也以同样爱慕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一开始,其实也是有些不习惯,甚至想笑的。 但不得不承认,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确认了自己如今的状况,和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与原身的记忆融合之后。 一边是割裂的提醒着自己,曾经是属于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二十一世纪,自己也有自己的朋友爱人亲人。 但一边,又为了要在这个世界不露出马脚,好好扮演自己如今皇后的这个角色,情感与记忆的交融之下。 她对秦峥的感情,也是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融合,以至于现在有些时候,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爱着秦峥的仅仅只是原来的乔颂月的记忆和身体,还是如今的自己。 毕竟,如今的她,就是乔颂月。 这也就是为何她之前会有的那么一点私心,和急于告诉云深这部分设定的关系,若是男女主的感情线还是照着之前的来,那么她在衷心祝福的同时,真的还需要好好的想一想办法,怎么能让这两个,原本一个是自己老公的小妾,一个是自己老公的手下的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首先第一点,就是云深绝对不能侍寝的,不然就算自己不在乎,云深是现代人也不在乎。 但秦峥和龙一,可都是彻头彻尾,自幼接受的都是古代封建帝王制度下教育的两个男人,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另一个,则是应该为其效忠一生,哪怕献上生命的死士。 若是在云深与龙一开始意识到彼此的那点爱火之前,就让秦峥宠幸了云深,那么这二人无论如何以后,都将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若是这一世,二人的确无缘,那么云深会爱上秦峥也好,龙一会不会爱上肖欣欣也罢,乔颂月就更需要在这之前,与她们二人把这件事讲清楚了。 她们接受了新时代社会主义的教育,一夫一妻的制度那么多年,如今却都身处在这个古代即使是寻常人家,男子三妻四妾也很平常的朝代,还都是天子的女人,她可不想,在女人们需要专心搞事业打boss一起共克艰难的时候,几个人之间还因为男人闹出什么矛盾,甚至因此反目成仇。 不管她能不能回去,甚至就算真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们众人都可以回去,回到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起码眼下,她们都是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生活在这个大夏的后宫里。 刚刚以真诚建立起的三人小组,更需要通过一次次面对难关,达成行动与信念的一致,真正的磨合出默契与信任,才能在最后的最后,打败那个最恶毒残忍没有人性的女人。 这不是一场女人间的战争,而应该是人与人之间、善与恶之间的碰撞。 这厢皇后娘娘在一边配合演戏,一边盘算接下来几天要找一个怎么样的时机,去再跟云深和肖欣欣做进一步的沟通,而那边,随着夜色渐深,佳美人的呼吸,也在毒蛊的催发之下,回光返照,逐渐变得清晰有力了起来。 “有几成把握她能醒?什么时候醒?” 看着在床榻之上这个上个月还在自己身边婉转承欢的女子,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睁睁的等着,要送她归西。 秦峥内心多少还是有一点小触动的,但那一闪而过之后,他最关心的,还是这女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又到底能不能,带给他一些更多的有用信息。 如果万家真的是一心投诚,她万娉婷也确实是这次斗争的牺牲品的话,那么秦峥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在一切事情了解之后,给她追封一个更好的名号。 当然,明日是不可能的,她才承宠了几日,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身亡,明面上,还要与今日纯妃的举动扯上些干系,事实上秦峥都已经让孟德海拟好旨意了。 天亮以后,佳美人就要变成佳婕妤了。 人的命运便是这般,有时候,命运的残忍,往往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就连你死后的一切,都已经做好了安排。 在徐祖年和陆云的共同努力之下,中毒沉睡多日的佳美人,终于颤抖着、睁开了那双已经没有什么神采的双眸,那一刻,除了突然大约是老天爷怜悯的心电感应,冥冥之中突然觉得自己的亲妹妹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好变故的万如疆,心里狠狠的抽痛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她会说些什么,透露点什么,以及等待着,等待着她的死亡。 只是,似乎光是睁眼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特别是当她睁眼之后,看到的是不合常理的,穿着便服站在一旁,正以一种带着些许怜悯的观察眼神看着她的皇上,和其余几个她从来都没见过的臣子之时,清醒了一瞬间的万娉婷,下一刻,就被体内两种毒素带来的剧痛和不适,浑身瞬间冒出阵阵冷汗,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整个身体也不可控制的抖动了起来。 第162章 兄妹相见 然后,不消片刻,那双已经没了神采的眸子就此彻底的暗淡了下去,佳美人浑身的颤动也已经停止,七窍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 自始至终,除了几声痛苦的呻吟,她什么也没留下。 佳美人万聘婷,逝于宣宁十一年六月十日夜。 在皇上重新回到皇后的嘉鸾殿后不久,就寝之前,佳美人的檀露殿就派人来禀告了佳美人的“死讯”。 然后,万泓海就被密召进宫了。 同他一起来到永宁殿御书房的,还有刚刚才星夜疾驰,从毒王何灵犀那里赶回来的龙一。 自然,龙一刚一进皇宫,就已经从白弃那里知晓了事件的全盘经过,而且也得到了皇上的最新指示,即等会在万泓海得知了自己女儿真的被毒杀身亡的死讯后,自己应该说什么。 毕竟,刚从毒王那里回来,胸口还揣着毒王写的亲笔信的龙一,此刻来说这些话,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种毒的来源,和它背后所蕴含的种种可能。 抛开之后真情实感因为妹妹的过世而黯然神伤的万如疆,他们的亲爹万泓海,在短暂的悲痛之后,就从皇上和其他人短短的数语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和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毕竟,这虽然是损失了一个自己看中的女儿,一股以后对家族有用的力量,但同时,她的死,起码如今在皇上这里,似乎是能够为他们万家投诚的真实性,添砖加瓦的。 只要,他接下来说对话,做对了选择。 “草民回去定当配合龙首大人好好彻查一番,若是真有人假意归顺实则这么多年还贼心不死,与王贼勾结,草民定然不会放过他们阖族上下任何一个人!” 万泓海心里对阿大这一族人自然是十分信任的,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当年就是主动选择投诚戚大将军并且最终归顺大夏,更因为对方这些年来虽然是要靠着他们万家吃饭生活,但相应的,在做护卫这件事上,这批曾经的东海海寇之一的后人,确实也是好几次救了他们万家主家数人于危难之中,甚至阿大的其中一个儿子,就是三年前为了保护他的嫡子而意外身亡的。 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在皇上的怀疑面前,特别是龙一开口讲述了他亲自找到这一带的毒王何灵犀,对方针对这次佳美人所中之毒的种种分析之后,若是此刻万泓海还傻到去为对方有任何辩解甚至夸赞褒赏的行为,那实在就是太作死,太对不起几位兄长用命给万家换来的延续至今的机会了。 只是万泓海没想到的是,自己女儿中了改良过的东海海寇的毒,死了便也罢了,由于这个原因,牵扯到他和整个万家,乃至当年所有在平定东海后或归顺或潜逃四散的海寇,都被皇上纳入怀疑的对象,以及有可能投靠王嵩等心怀不轨之人以图更大的报复,这些他都能懂。 怎么,这里面还能有纯妃什么事呢? “这,皇上,草民愚钝,不知那纯妃娘娘她……” 说实话,在被告知佳美人万聘婷的死,还有纯妃的原因在里面时,万泓海脑海里第一个真实的反应其实是。 纯妃?那是谁?之前怎么没专注过这一号人物呐? 噢,她爹好像叫李广云来着,当年入宫之时据说只是小小的一个通判,但是纯妃,可是大皇子的生母呢。 等等,大皇子的生母? 万泓海回过劲来后,一时有些震惊,更多的又是猜不透的望着眼前众人,他自然是不敢去问皇上的,心里眼里转了一圈,最后自然落到了,看上去最好说话的邱斐身上。 在皇上面前,特别是没有陆云在的时候,邱斐一向还是很正经靠谱的,他自然也不会去同万泓海说什么,佳美人本就是被他的心上人靠着毒蛊续命、又在两种毒的摧残之下大家都知道注定命不久矣、今天恰巧遇见纯妃没安好心的上门,结果一番试探之下,最终让他的绝色美人女儿,就这么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匆匆的丢了性命。 他只会按照之前安排好的,也是后宫中大部分人所知道的那样,告诉万泓海,他的女儿佳美人万聘婷,那日是早膳被人下毒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全凭自己师傅的医术过硬,加上正好还知道这种来自东海的毒,应该如何抑制,才能拖延到今日。 毕竟徐神医和神医谷的渊源、神医谷被东海海寇所灭的往事,身在江南的万家,自然是比他还要清楚的。 但偏偏,就在龙一找到了毒王,拿到了能彻底根治解除这种毒药回京的路上,纯妃在明明与佳美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情、之前三皇子抓周礼上张婕妤也出了意外的情况下,还是十分突兀的,在今日造访了檀露殿,探望了一直卧榻昏睡的佳美人。 而自己不过是离开内殿去取个药的功夫,对方就匆匆离开,再之后,佳美人的病情突变,并且在一个多时辰前,突然毒发身亡了。 这些半真半假的阐述,伴随着龙一十分配合的从怀里掏出的那份“珍贵的彻底的解毒药”而让万泓海陷入了新的沉思。 对于聪明人,有时候往往不需要说得太多,甚至有时候,越少,反而越能达到效果。 因为聪明的人,往往喜欢自己思考,也就是会自己脑补。 如果说得太过详细,或者说比如邱斐此时强调一句,有暗中监视的龙鳞卫亲眼看见纯妃出手,抓着佳美人的头狠狠地往床上撞之类的。 那么先别说万泓海会不会信了,怕是万泓海的第一个反应必然就是,如果都派了人在暗中监视,那为何还要放这纯妃与自己女儿单独相处,甚至已经明明看见对方行凶的话,以龙鳞卫的身手,为何不阻止呢。 自己女儿的命,那也是命呐! 所以,如今他说的这些,就刚刚好了,刚刚好足够让万泓海除了会全心全意配合追查东海余孽之事外,还能替他们好好的想一想,挖一挖,看一看这个原本都以为只是因为意外,因为运气好而能以表面上最低贱的出身,却成为了大皇子生母的女人。 到底她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甚至有没有可能,这些所有的心怀不轨之人,其实都是一伙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秦峥的示意下,他们甚至还“体贴”的问了问万泓海,要不要趁着今夜还方便,见一见他这个大女儿的最后一面,毕竟,明日正式发丧之后,万泓海他们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如今,可都还是秘密进京,十二个时辰都在龙鳞卫的密切监视之下,白日里轻易都不能出门,出门都要遮得严严实实的“隐形人”。 却没想到万泓海在沉吟片刻后,提出了一个让众人颇为意外的要求。 他说,他自己年纪大了,加上这些年送走了太多亲人,如今眼下,只想着如何能好好的尽快替皇上查清真相,能在龙鳞卫办事的过程中贡献些许力量,女儿死状悲凉,他就不想再徒增伤心,以免打击之下生病误事,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万聘婷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万如疆,自幼兄妹二人就感情极好,而且说来也许众人不信,但确实今天晚膳的时候,大儿子还同他说到,自己想起了妹妹,觉得很担心。 “草民不敢妄言,也绝对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但犬子在几个时辰前与草民一同用晚膳之时,真的说了这样的话,当时草民只当是他思妹心切,还训斥了他几句,叫他不要多想。我们之前只得了消息说囡囡她是中毒昏迷,一直不知道进一步的情况,但现在看来,怕是他们兄妹之间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哎,都是囡囡的命啊……噢对了,当时也有其他的龙鳞卫大人在场的。” 他说得真切,末了还补了这么一句,秦峥下意识的看向龙一,对方立刻会意的点点头,表示稍后就会去核实,但既然万泓海当着众人的面都敢这么说,想来胡编乱造的概率是很低的了。 最终,在天亮之前,佳美人亡故的消息已经在宫里私下传得沸沸扬扬却还没有正式“官宣”的前半个时辰。 跟着老父亲一同进京之后一直觉得有些不安,不知道哪里不对的万如疆,终于验证了自己心里最不希望的那个猜测。 自己的妹妹,果然是出事了。 虽然从准备送她参加选秀开始,甚至更早一些,在二伯父也同样意外身亡后,三伯和自己老爹第一次那么严肃的同自己讨论万家的将来时,万如疆就已经有了一个预感,自己这个从小就出落得如此水灵,后来更是被封为新一代江南第一美人的亲妹妹。 前途和未来,似乎,已经注定被打上了不详的烙印。 当他以宫人的打扮,被龙一亲自悄悄领进了檀露殿,看着已经明显梳洗整理过后,却依然显得有些瘆人的亲妹妹遗体之后。 第163章 天人永隔 虽然知道自己只有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但他还是克制不住的,颤抖着走上前去,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对方白到几乎有些异常的脸庞,和那因为死了几个时辰,毒素逐渐也在她体内消亡之后,却开始留下了狰狞的青紫色痕迹。 在他伸出手试图抚摸到已经永远闭上的妹妹的双眼时,龙一伸手阻止了他,既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做这样的举动不妥,也还有一点可能的情况是,佳美人实际的死因是两种毒物的爆发,彻底摧残了她体内最后一点生机,而如今这两种毒到底会在佳美人的体内何时消亡,甚至会不会如同附骨之疽那般,在死后依然牢牢占据着佳美人的尸骨,连尸体也含有毒性。 这是如今连徐祖年和陆云都没有把握的事。 而其实,万如疆伸手只是想,抚平自己妹妹,如今的佳美人,不,马上就是佳婕妤的这个沉睡的美人,她眉心那微微蹙起的皱褶。 她临死之前一定是极为痛苦的,所以哪怕死后,哪怕经过宫人的梳妆整理,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却依然没有,归于永远的平静。 这是让万如疆一看到,一想到,就觉得心痛万分,以至于以后时常午夜梦回,都难以忘却的画面。 就在万如疆的手被龙一挡下,不得不遗憾的退回去时,已经死去多时的佳美人紧闭的双目,却突然似乎有感应那般,即使尸身早已凉透,却还是突然涌出了一丝黑红色的血泪。 在这个天将亮未亮,传说魑魅魍魉最横行肆意,檀露殿中一片惨白的环境里,已经毫无生机的惨白美人脸上,这两行血泪,一下子显得有些瘆人,连向来看多了无数尸体的龙一,都忍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万如疆,在看到自己的亲妹妹,上一次见面,还是微笑着同母亲一起,将她送上进京的马车,她还对未来满怀希望,甚至主动出言宽慰自己,向父亲和他许诺,自己进了京一定会入选,更是一定会得宠。 如今,却只是一具逐渐冰凉,还会慢慢发臭腐烂的尸体。 这两行血泪,仿佛无声的哭诉,向着自己的亲人,传递她生前死后所有的不甘、怨恨与后悔。 万如疆一时内心奔腾过万千思绪,但最终却只能紧紧握住双拳,死死的咬牙站在原地,随着那两行黑泪红了眼眶,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知道,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皇上会格外开恩,让他今日以这样的形式进来见妹妹最后一面,便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而且肯定,这不仅仅是皇上一时心软那么简单的。 他进宫之后的所有表现,一举一动,哪怕一个呼吸,怕是等下,都会被这个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的龙首大人,如实的汇报给当今天子。 所以此刻,在他心里的愤怒与哀伤都快将他淹没之时,他也没有忘记,如今的自己,更该做什么。 最终,他还是没有再贸然伸手,去擦拭掉佳美人流下的那两行血泪,虽然以我们现代人的知识,读者们肯定知道,这其实是人死之后,尸体在变化的过程中十分普通的一种自然反应。 只涉及物理生理知识,跟鬼怪啊奇幻啊灵异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对于这两个纯纯的古代人来说,龙一眼中,多少也是会觉得,已死的佳美人,内心是有些怨念,甚至冤魂不散的。 万如疆则是在努力平复呼吸之后下定决心,无论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自己和父亲,乃至整个万家还要付出什么。 妹妹的这个仇,终有一日,他是一定会报的。 随着龙一离开的路上,万如疆沉吟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龙一,到底自己妹妹的死,是何人所为,起码中毒这事过了十几天,据说龙一大人又是才刚刚找了毒王回来,想必定是有些消息的。 他会这样开口,一来是因为确实心里压抑了太多的想法,有些按捺不住,二来,他这样问,也是想侧面试探一下,皇上他们这一方,对于自己妹妹的死,乃至他们万家的投诚,如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态度和想法,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就这么在京城里当隐形人吧。 他现在实在是恨不得明天就能把王嵩和他后面的那些所有人,统统抓下大狱,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的。 可惜,在龙一这里,除了沉默,他什么也得不到。 不过也许,是看到方才佳美人死后落泪那一幕,让龙一心里也有些触动,又想到之前万泓海当着众人面说的,前一天晚膳时,这万如疆作为亲哥哥,竟然也突然有所感应,还说了那样的话。 这件事,他在去接万如疆的路上,就已经从手下那里证实过了。 不知是一点怜悯,还是想到那冥冥之中也许正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的佳美人,龙一最后,在领着蒙了眼的万如疆出了皇城,要回到他们平日里住的地方之前,还是同他说了一句。 “你父亲知道的。” 这便是默认,万泓海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万泓海知道的一切,也是他们所认可的了。 这一点,在他们父子二人再次相见,并且互相确认了彼此听到看到的信息之后,让父子俩在痛失亲人的哀伤中,稍微得到了些许安慰。 虽然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拿不准万娉婷的死到底是何人所谓,但首先,他们有一个仇人是已经明确了的。 纯妃李清清。 而她的家人,稍一打听就可知,李父李广云,如今正带着一家老小,在离京城不远的栾川县上任职。虽然占着大皇子生母这个名头,但因为李氏的出身太过卑微,整个李家也没有什么人脉关系,更别提势力,大皇子出生五年以来,也没有听说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更遑论皇上对他有多少关注了。 这个纯妃,在他们外臣和其他平民眼中,存在感甚至还不如有着南蛮血脉的豫嫔,甚至就算今天被龙一邱斐他们告知,父子二人回来又好好回忆商议一番之后,仍然对于这样一个不甚受宠,乍看之下也与他们和王家之间都无半点纠葛的后宫嫔妃。 到底是为何,这样突然的,选在昨天这样的时间,无端端地,就对自己的女儿\/妹妹下手了呢? 佳美人进宫时的位份虽然最高,但现在的万泓海也从皇上等人的态度能明显的感觉和推算出来,其实在这之前,皇上就已经对王家有所防备,有所起疑了。 而自己的女儿,自己也是清楚,定然是听从了送她进京前反复叮嘱的,不仅没有去跟贵妃套近乎刻意亲近,甚至是从他们私下得到的消息来看,万聘婷进京之后的短短数月,是已经让后宫众人或明或暗地的有感觉到,她不仅与贵妃不是同一路人,连万家和王家,也没有表面上坊间传闻那般如胶似漆才对,这也是当初万泓海在进京之前,所想出来的对于王嵩和王家的一种试探。 只是没想到事态急转直下,后来他不得不加快提前了进京投诚的步伐,虽然好运气的在与宣国公会面时,因为白弃的“偶遇”而提前见到了皇上,但相应的,女儿死得这样早,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实在也是大大出乎了万泓海的意料的。 是的,直到现在为止,万泓海也依然不知道当日他们能在那样的场合之下被白弃撞见,背后是有着怎样的曲折,而这,也是秦峥让龙鳞卫暂时将他们扣押之后,暗中观察想要确认的其中一件事。 虽然至此,他们已经大都相信,起码在对龙鳞卫令牌做手脚,和让那个百长领路,后来又杀人灭口的事上,万家父子,定然是不知情的。 但他们带来了这么一队虽然归顺多年,却依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东海海寇后裔的“护卫队”,而如今他自己的女儿万聘婷,又是这样离奇的死于这来自东海的毒药。 这个中的疑团重重,自然是还需要一一厘清的。 但佳美人,噢不,如今天亮,已经是被追封后的佳婕妤的死,还是给他们万家父子,带来了一点转变。 虽然他们定然是不可能再进宫奔丧,或者大剌剌的就以万家族长和长子的身份在京城溜达。但六月十一日,在宫中众人纷纷因为佳婕妤突然毒发身亡,而陷入新一轮的议论纷纷时。 他们也意外的得到通知,他们可以出门了。 准确来说,是恢复了部分的自由。 也就是晚上虽然还是需要回到龙鳞卫,其实也就是皇上为他们选好的指定地点住宿,但白天要做什么事找什么人,不再对他们做过多干涉,只是说暗中会派人对他们进行保护。 这便是万家父子,与万聘婷天人永隔后,换来的第一个“好处”。 自然父子二人也都不是蠢笨的,瞬间就能明白对方这样安排的深意,也可以说是明晃晃的,就要拿他们当枪使。 第164章 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同时还要看一看他们暗中的势力,派来的护卫,与其说是保护,同时更多其实也是为了监督监视罢了,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自然就不用说透了。。 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一个格外的好消息了。 愿意将他们用作饵,用作枪,那么起码说明,他们在皇上心中是有价值的,值得这样去用的。 更关键的是,首先他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呐! 与王嵩的仇恨是真的,想要与王家彻底决裂是真的,投诚皇上,要报仇雪恨,最好,还能将万家这些年失去的一一找回来,更是真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万聘婷的死,虽然给其他人带来的冲击和影响各不相同,但对于万家,对于急于得到皇上的认可和推动报仇大业的万家父子,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了。 红颜命薄,但好在这命,并非白死。 这是一种悲哀的同时,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幸运的。 但对于一睡醒就听到佳美人,如今的佳婕妤毒发身亡的消息之后的纯妃娘娘,就可谓是晴天霹雳了。 与之前的刘婕妤不同,那一日,大家都听到了觅锦姑姑前去请人后回禀的内容,更是眼睁睁看着皇后直接将整件事盖棺定论,打了贵妃娘娘和张婕妤的脸。 而之后的赐匾一事,更是让刘婕妤的生父刘洪,和母家的滨州卢氏这一方大族,都将皇上皇后,感激涕零了一番,更表示要为了皇上,为了大夏尽职尽忠。 整件事,似乎就真的只是刘婕妤美人福薄,因病英年早逝罢了。 但佳婕妤,今日通传后宫,说的就是突然毒发。 毒发也就罢了,毕竟之前佳美人受宠不久之后就中毒一事,闹得阖宫上下沸沸扬扬,贵妃娘娘平白又受了好一通议论不说,前两日三皇子抓周礼上张婕妤的双手中毒,也再次让本来稍微平息一点的风波,再度被人联系起来,甚至都已经有人开始揣测,这两次下毒,是不是都是贵妃娘娘下的手,贵妃娘娘委实变得冲动了不少云云。 令得这些日子以来栖霞殿真是废了好几副杯盏。 但,“突然毒发身亡”这六个字,再结合她昨日本来不仅没避人耳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剌剌的刻意让不少人都知道的探望之举,就很难让人不在今日之后,将矛头焦点,放到她李清清身上了。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她确实心中有鬼,问心有愧呐! 昨日抱起对方的头往床上撞时,那片刻得到宣泄恶意之后的畅快,在今日,只余下担心被发现之后的惊恐与不安。 不会吧,不会就真的仅仅是因为自己那么一下,对方就死了吧。 那徐祖年号称神医谷最后的传人,天下第一神医,难道就这么点能耐?这都躺了十几天的人,还能被自己这么轻轻一磕,就磕死了? 像李清清这样的小人,遇见事了,特别是需要担责任的事,下意识地第一个反应,自然就是将锅甩到别人身上。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昨日那邱斐邱院判,故意哄骗自己,甚至会不会是正好昨日自己倒霉,撞上了他们本就有的什么阴谋,那徐神医就让这邱院判,就趁着自己来这一会地功夫,后面暗地里下了什么黑手,这才导致那万氏的毒发? 虽然不得不承认,纯妃的猜测,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是一定程度上的事实,但是她完全撇开自己的责任,无视自己的恶意和种种行为,只将自己真的当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这样的心态,也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白莲花真正最让人恶心和不耻的在于,她明明不无辜的时候,还加倍觉得自己无辜,不仅是这样觉得,甚至因为这样自以为是的无辜,近而生出更多的委屈,又因为这样莫须有的委屈,而去进行了更多她自以为“理直气壮”的报复之举。 纯妃李清清,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毒白莲花。 好在她昨日去檀露殿一事,本就是她自己兴起,突然想到的,否则今日的昭英殿,怕是不知道哪个宫女或者太监,又要突然意外的,失足落入井中溺毙身亡了。 但即使是这样,纯妃却也没打算放弃甩锅的念头,因为她清楚,宫里会以这样的形式宣布佳美人的死讯,那么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肯定都会,甚至应该是早就已经从那个该死的邱院判嘴里,知道了自己昨日到访的行为,甚至连那人中途擅离职守,离开了寝室片刻,当时屋内只有她和万娉婷两个人这件事,对方定然也是说了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上门来找自己? 在纯妃的这具身体和所有经历里,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对于龙鳞军和龙鳞卫,几乎都是没有任何接触的,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近距离看到龙鳞卫日常的打扮,还是因为张婕妤当着众人的面双手毒发之时,身为龙首的龙一为了护驾现身,后来又叫来另外两个龙鳞卫带走了需要调查的两名宫女。 但她以为,自己也要在今日这般被那周身漆黑,还带着面具的龙鳞卫士带走审讯,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被带走后也许要被威逼利诱,甚至用刑调查,自己又该如何演戏开脱,更甚者,利用这次的事,进一步将自己的利益更大化,以达成自己最初的目的。 却没想到左等右等,直等到快午膳的功夫,不仅没有任何人来抓她过去协助调查,甚至连问个话的人都没有之时。 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又错了。 她这个时候,应该出现在佳美人,不,如今的佳婕妤的灵堂之上才对的。 而眼下这个时间,再过去,怕是连贵妃娘娘派的人都该到了。 等她着急忙慌的换了衣服到了檀露殿时,正撞上刚好离开要回去用午膳的贵妃娘娘,对方的眼神和嘴角那一丝笑意,才真的是让她,感觉到了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紧张与不安。 自己真是一步错,便步步错了。 不仅仅是贵妃娘娘,等纯妃李清清到了灵堂的时候,连呆了好一会的贤妃和豫嫔都正要起身准备离开。 而更让纯妃觉得眼前一黑的是,皇后今天,竟然也是亲自来了的。 今日贵妃之所以待到快午膳时才走,也是因为皇后今日不仅亲自来了,还在灵堂之上,与众人闲话了好一会儿。 自然除了说些安慰人心的话之外,让众人都颇为意外的是,皇后竟然还直接难得的同贵妃娘娘和颜悦色的的说了不少,话里话外竟然,还都是向贵妃表达了遗憾惋惜,以及就佳婕妤之死,一定会给贵妃一个交代的样子。 端的是让众人觉得,果然王家与万家,还是如胶似漆,两家亲作一家,这佳婕妤自进宫以来虽然表面上看着与贵妃娘娘不甚亲近,甚至一度还有些不合之举。 但皇后娘娘的一句表姐表妹,就瞬间又让众人脑补了百八十回折子戏,一下子将这几十年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家人,重新又死死的困在了一起。 这当然也是皇上暗地里的意思,不管王嵩信不信怎么想,起码眼下,既然他们真的愿意多给万家一点机会,那么反而在明面上,就更不能提前戳破万家已经投诚,打算翻脸的算盘了。 而贵妃也好,宫中其他眼线也罢,如今佳婕妤已死,她临死之前到底有没有对皇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甚至拿出过什么,除了昨夜密谈的几人,如今真的便只有天知地知罢了。 秦峥也相信,万泓海这个如今的万家一族之长,能做出潜行千里,带着一家老小和所有势力积蓄投诚的事来的人,必定不会是个蠢笨的,佳婕妤一死,再放他们开始在京中暗暗活动,他就不信,幕后之人,会没有动作,会不露出一些马脚。 便是那自从平安救回孙子之后,又开始装傻充愣,天天称病不朝的宣国公,秦峥这次也不打算惯着了,既然重生回来是要拨乱反正肃清所有毒瘤的,那么你宣国公钟澧,也定然是只能选一边站的。 墙头草,从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被皇后娘娘今日这通表现弄得云里雾里,一时有些拿捏不准,便也难得的收起了平日里的张扬跋扈,还算老实的等着皇后走了才离开的贵妃,在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纯妃之时,内心的活动,可就复杂多了。 本来么,贵妃背后的王家,消息渠道自然也不会是弱的,一大早接到消息后,自然明里暗里,将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一轮,昨日纯妃短暂的去豫嫔那溜达了一圈之后,又无端端跑去了佳美人的檀露殿“探望”一事,自然也是瞒不过王家的耳目的。 只是令贵妃也颇为意外的是,皇后今日的言行做派,将他们两家强行又凑到一起,甚至将佳婕妤与她说得这般亲近,她好歹为了大计,知道今日事出有异忍了下来也就罢了。但她本就对昨日纯妃这无端端的去了檀露殿一趟心存疑惑,偏偏在这之后,这万氏就突然毒发了。 第165章 没谱的丞相大人 毒发么,死了就死了吧,然后皇后今天就来这么恶心人,再出来一看,好么,这平日夹着尾巴装得人模狗样的纯妃李清清。今天这摆的谱,可真够大呢,她这个时候来,以为自己是已经当上了太后呐? 贵妃虽然没她们几个那么善于心计,平日里睁眼闭眼都是想着怎么算计人,怎么给自己谋取利益,但稍一琢磨,也能明白这其中定然有些蹊跷,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庆双呢。 “娘娘,奴婢看那纯妃定是昨天没干什么好事,方才进殿之前一脸惶恐的,差点脚下一绊给摔了呢!” 庆双一边扶着贵妃上了轿子,一边就俯身在她耳边赶忙将这一幕说了出来,方才在灵堂之上,皇后的那番话着实让这两个王家人都有些奇怪,特别是早就得了消息,让她提防万家之人,小心保持距离的庆双。 她们都是一大早就知道了昨日纯妃去看过佳婕妤的消息,自然也知道这样短的时间之内,佳婕妤就突然毒发身亡,这背后定然是有皇上的什么授意,否则,皇后娘娘怎么会今日无端端来得这样早,还“假惺惺”的对着贵妃说了这么一番话? 不对劲,这其中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首先最不对劲的,自然是这个平时连对个小宫女都要装作平易近人,和蔼得不得了的纯妃李氏,今日不仅不合规矩的来得这样迟,来时的样子也是一副心神不定,一看就心里有事的样子。 只是不知她今天这样子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如此这般沉不住气,怎么,昨日才害了人,今日就怕鬼敲门? 不得不说,有时候真相,反而就是误打误撞之时,最能接近。 只是眼下,贵妃娘娘就要和庆双好好合计合计,给王家传信自然是要传的,但是这佳婕妤之死,到底该怎么说,怎么想,以及牵涉其中的纯妃李清清,又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这一点上,贵妃娘娘与庆双,可就没那么一致了。 不过这都不妨碍入夜之后分别收到二人传信的王嵩王大人,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将二人的长篇大论都撕吧撕吧烧成了灰。 毕竟今晚,神使大人是直接带着更清晰准确的消息来找他了。 佳婕妤万聘婷之死,就是神使下的手,怎么下的王嵩先不管,之所以要毒杀她,就是因为万家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而佳婕妤万聘婷,本来将要成为万家投诚皇上,向其举报王家特别是王嵩这些年间私下干的种种勾当,以及接下来在宫中对付贵妃娘娘以及张婕妤的一步好棋。 所以神使大人非常“体贴”的、为了自己的手下着想的、先一步出手了,这么体贴的领导,怎么能不叫手下感恩戴德呢? 王嵩一边点头如捣蒜的对着神使歌功颂德表了好一会忠心,见对方始终冷冷的没什么反应,犹豫了一会,才忐忑的问道:“那……不知神使大人,接下来有何安排?” 王嵩心里,实则是已经做好了今日不仅要大出血,接下来也要费心费力,准备与万家撕破脸之后的恶战了。 毕竟,从平国公被救走,再到那宣国公世子也明显是被龙鳞卫出手救走之后,王嵩就算没有确切的消息,心里其实也能猜到,这万家,不知在什么时候用怎么样的方式,到底是已经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最终是什么打算,对皇上说了多少,而皇上,又到底信了多少。 他自己其实,是有一点没谱的。 这些年,别看王嵩过得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的同时,嫡亲女儿在宫中也是在贵妃的位置上过得如鱼得水,皇上对他们王家,不管面子里子,都是给得足足的。 但只有王嵩自己知道,他做得很多决定,行的路用的人,最终得到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眼前这个自称神使的人,和他背后的一切所带来的。 他的确有能力,有野心,有抱负,但同时,若没有这股神秘的力量,他王嵩,其实什么也不是。 至少当年,绝对无法以一介稣夫的身份,娶到连遥远的罗刹国皇帝都想以三座城池来求娶的天下第一美人,万芬芳。 他也不是不爱万芬芳的,除了其绝世的容颜和丰厚的嫁妆,最初的最初,一个这样美好的女子以全部的真心相待。 他王嵩,也配得上一句才子佳人的。 但,他是自卑的。 惶恐而没有底气的点在于,一开始,他就不是靠着自己赢得美人归的。 在最初的最初,当他一心想要往上,选择将权力与欲望摆在第一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时。 他的灵魂,就已经出卖给眼前的恶魔了。 所以如今,即使已经达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即使哪怕在天子眼中,他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爬得越高,付出的越多,而内里,就越空虚。 而真正最令他恐惧的点则在于,即使到了今日,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也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神使,和这股神秘又庞大到,他一度觉得简直是可以左右世界。 真的就像天上的神,在绝对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仿佛随意游玩那般,在玩弄指挥者他们这些人。 王嵩一早就发现了,对方其实,并不缺自己的那点人力财力和势力,对方的能力,本就大到超出他的想象。 对方选中了他,培养了他,将他推到如今的这个位置,王嵩知道,一定会是有目的的,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免费的,向来才是最贵的。 所以王嵩从来不怕对方提条件,甚至可以说对方每次提得越多,要得越多的时候,他表面上越是惶恐和不舍,心里其实,反而是更安定的。 他将这视作一种等价交换,对方要求了什么,拿走了什么之后,他在对方这里得到的,才会愈发的心安理得。 但现在,这几年,特别是这些日子,他越来越觉得,对方提出的,做到的,和自己得到的,付出的,越来越不成正比了。 对方说能帮助他彻底的解决王家的问题,他相信,对方说能让他坐稳丞相的位置直到他死,他也勉强能信,但对方说,能让贵妃生下皇子,并且最终能成为太子,以及下一任的新帝…… 那一次,他唯唯诺诺,甚至有些不敢接话的含糊过去了。 不是他不相信,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心底的最深处,隐隐闪过了一丝不安。 他想过没有,自然是想的,谁不想从皇上的外戚,变成皇上的亲外公呢。 但首先,当今圣上就不是个糊涂的,且除了早年间因为皇后一直不孕,又没有其他皇子之前,皇上确实有两年,是真的一视同仁到让后宫其他所有嫔妃都没有半点受孕的机会。 自从大皇子出生之后,朝政内外愈发稳固,皇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后,早就对于子嗣一事,不会再做过多的干涉,是尊重皇后也好,更关键的也是,皇上,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 越来越强大的皇权力量,让皇上可以自信到,不管是任何一个人生下皇子,都不可能会因为其母家、其背后的势力等等,动摇到他的根本。 即使是贵妃生下的皇子也不能。 所以王筱瑶,是真的不能生了。 起码,这些年恩宠依旧的岁月里,她自己还有王嵩也都找无数所谓的神医看过诊过,便是连一些偏方都试了,最终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确实就是机缘未到罢了。 否则皇上那么健康的身子,贵妃这个年纪也还算不上人老珠黄,怎么就可能这几年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只是因为中宫皇后至今都无所出,所以大家也都没有特别着急罢了,毕竟,皇上还正当盛年,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呢。 但,从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说,可以让贵妃怀孕,生下皇子之时。 王嵩的脑子里就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该不会皇后至今不孕,和他的女儿生下大公主之后就再无所出,这一切其实,都是眼前的神使和他背后的那股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力量,在暗地里从中作梗吧。 毕竟,先将人置于死地之后,伸出援手,雪中送炭之恩,足以让对方感恩戴德,甚至以死相报,这都是他自己,也用得驾轻就熟的手段罢了。玩弄人心不难,难的是,怎么玩得最好,玩得对方心甘情愿。 付出一切都还从内心深处认定的觉得,对方是为自己好的。 王嵩不是傻子,不仅不傻,还因为太聪明,这些年,的确也没有辜负对方的选择,甚至可以说,在幕后黑手,这也就这个世界的大boss,如今的国师古天水的眼里来看。 这是一枚最称职的棋子了,所想所走的每一步,都完全符合了她的预期,包括现在。 是的,包括王嵩现在的想法,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第166章 最后一个穿越者 因为这本就是她期望的。 而至于她这些年所做的这一切,真正的思考方式和最终的目的,怕是只有到最后大结局那天,一切都揭露之时,大家才能齐声声骂一句“变态”的。 但如今,王嵩不知道,所以他只能依旧惶恐不安的俯下身去,恭送了对方又一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像在灵堂上又看了一次大戏的云深和肖欣欣,回到自己房中,也只得感叹一句,这后宫,的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算上殿选前因为热病毁容,被送出宫后悬梁自尽的叶卿卿,这是她们穿越的短短几个月以来,认识的后宫女子中,第三个人的死讯。 死得,一个比一个美丽,一个比一个凄惨。 即使有着皇后的坦诚与保证,但作为两个骨子里都是现代人的云深与肖欣欣,对于人命的消亡,特别是身边眼睁睁看着前几天还活生生能说会道,容色姝丽被众人围绕,甚至觉得明天她就要因为圣宠飞上枝头的女子。 睡一觉起来,就要换身衣服去她们的灵堂奔丧,着实是让她们二人有些感觉到不真实。 也唯有这一次又一次直接的冲击,才能让云深乃至肖欣欣都深刻的再一次认识到,她们所处的,是怎样一个世界,怎么样的局面,身边要面对的,又都是怎样的人。 你看那个宫女表面上哭得双眼都快睁不开一副要断气的样子,结果一转眼出去拿东西的功夫,就能跟身边的人笑晏晏的讨论起要如何讨好来领人的嬷嬷,争取以后分个好去处。 人情冷暖,到哪里都是如此的。 只是今日众人齐聚之时,皇后那番话,也着实令云深不得不多想了些。 昨日的交心确实信任感还在,她也知道今日这样的场合下,皇后必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能给她们打什么暗示甚至说什么话。 但光是皇后挑明了贵妃与佳婕妤的关系,当着大家的面又将王家与万家捆作一家的表现,就足够让所有人浮想联翩了,自然她也不意外。 意外的倒是,皇后临走之前,还公开“安慰”了她们两句。 作为同届进宫的新人,确实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一眨眼的功夫,剩下的就是在凝棠殿的这两个了。 而她们两个才人,一个没有被翻过牌子,另一个呢,说是翻过了,但又似乎,还不如不翻。 总之云深同肖欣欣,如今在后宫之中,在其他人眼中的处境,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但因为她们私下有皇后的照顾,明面上因为漠北的关系又同贤妃交好,所以之前,过得其实真的算是风平浪静,无忧无虑的。 但今天起,就不能够了。 皇后在“安慰”她们不要多想,要尽心侍奉皇上的同时,云深也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接下来她们是一定要身临其境的面对些什么了。 前几日的验毒,必定不会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 虽然眼下她还不知道张婕妤双手中的那个毒,同佳婕妤毒发身亡的这个毒之间,是有什么关系。 从皇后今日的种种言行来看,必然不会是没有一点瓜葛的。 她们两个,作为这届选秀入宫后幸存至今的新人,宫斗这门课,也终于要进入实战环节了。 她们有牵扯,作为明面上关系与她们最好的贤妃娘娘,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的,真正在今日这场大戏里看得最开心,心态最放平的,自然只有从头到尾都彻底没任何瓜葛的豫嫔了。 她同贤妃一前一后出来之时,甚至还有心情问候了贤妃和三皇子一声,自然她也不是个讨人嫌的,只是眼看着近日里后宫波折横生,皇上皇后又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虽然她此刻清闲,但豫嫔心想,恐怕自己迟早,也是要老老实实去表一表忠心了。 宫里已有传闻,佳婕妤和张婕妤所中之毒分别来自西域和东海,那么她们曾经最盛产毒物的南蛮,豫嫔隐约有一种预感,迟早也是会现身的。只是她没想到南蛮在期间的牵扯不仅早就出现,而且影响还是最深远的,一出手,就波及了平国公与宣国公两家,且至今还未算是彻底消停。 这场席卷整个宣宁十一年的动荡,甚至一度差点危及大夏根基的人祸,经过国师近百年的暗中谋划,已经逐渐的,在所有人都还未能反应过来的时候,逐渐拉开了序幕。 不,起码有一个人是知道的。 乔颂月今日对贵妃说得话也好,对云深二人的宽慰也好,自然都是有她的深意的。第一层,自然是配合皇上对她的授意。 皇上要收拾王家,自然是要从贵妃下手的。 但如今的皇上,乔颂月还拿不准,他对国师的信任有几何,他自身,又是个什么情况。 是如原着所说的信了国师的重生之说,还是作者真的在她离开以后修改故事的走向,让他也在后续成为重生者的一员,甚至再有什么其他连她都猜想不到的变化。 这是只能在今后,由她同云深等人去一同摸索探究的问题之一。但不管怎么看,皇上,总不至于黑化变异的。 只要,皇上同她是一条心的,剩下的,便都不是问题。 毕竟,大魔王最终是一定会被打倒的。 只是这打倒的过程可能会有更多新的曲折,坏人阵营里也肯定还会有新的出招罢了,但是她们,也不会坐以待毙啊。 就如此刻,她一回到自己的嘉鸾殿中,第一件事,便是叫人先给皇上传了话,随即又将觅锦唤到身边,仔细地嘱咐了她几句。 “娘娘,这……?”觅锦有些迟疑,虽然皇后一向是个极为有主见的,觅锦也知道她所作所为的一切都只会为了皇上、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好,但方才她那一通吩咐,也确实不得不让觅锦这个从小就在宫里,看着皇上长大的人,不免有些迟疑。 “此事本宫早就与皇上商量过的,你且照做就是,只是去大公主那边时说话一定小心些,她若是发脾气便让她发就是了,左右今日贵妃娘娘回去,怕也是睡不好觉的。” 若是从前的皇后,也许多少还会对下人的迟疑动怒,即便嘴上不说,但心里总会有些疙瘩,但乔颂月她不仅仅是个单纯的穿越者,更是曾经这个世界的“上帝”之一,加上本身作为编辑,这几年在网站看了太多太多各式各样的小说,对于古人的心理,特别是这种古代宫廷职权者的贴身侍从们,她们会想什么,乔颂月心里再清楚不过。 正因为清楚,加上又多了一份现代人的理解,所以如今的皇后娘娘,其实在很多时候,比曾经那个原身,更加的宽宏体谅,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细小的差异,反而时时会令觅锦冒出一丝违和感。 不过,只要结果是好的。 只要她是为了皇上好,觅锦这样想着,便躬身行礼退下了。 她自幼看着皇上长大,对他的感情可以说是既复杂,又单纯。 虽然谈不上到男女之情的那种僭越,但毕竟皇上小时候,还是叫她一声“锦姐姐”的。 也正因为不论从书里的角度来说叫设定,还是在如今这个世界里,这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种自然感情,总之皇后是绝对的相信,并且也每一日在生活中不断验证,皇上之所以能越来越坐稳这个皇位,成为书中可以说是各个角度都堪称完美的帝君、夫君以及最佳男性角色,他身边的这一群忠臣忠仆,作用是很大的。 如果少了其中任意一个,怕是他的这份完美,都要打上几分折扣。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完美,才会一度令乔颂月在最初阅读小作者的原稿时,屡屡向对方指出这样的设定有多不真实、放在故事里只能作为男二而不适合成为男主。 当所有的一切都很好时,发而就成了另一种平庸。 但当她如今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这个完美的男人不再只是书中一串串冰凉的文字一个纸片人,而是活生生在他身边会说会动,有喜怒哀乐、能运筹帷幄、会搂着她入睡、甚至冲她撒娇的大帅哥时。 乔颂月版.真香! 所以,想要帮助云深,抱紧女主等人的大腿,加入好人阵营,好好打败这个世界的大魔王,还社稷以清明,还江山以太平是真的。 想要在这个世界过上原本自己十辈子都换不来的幸福人生,以及拥有一个所有女生都梦寐以求的真正霸道帝王的宠爱,也是真心的。 虽然眼下她们都还不知道,其实因为乔颂月的穿越,好人阵营里,已经拥有了最大的一张优势底牌。 那就是,在国师的视角里,她这最后一个穿越者,已经选错了最终的目标了。 毕竟,我们的大魔王古天水,这个世界的大boss,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个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人,她所拿的,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过期剧本。 这,才是作者对于恶人,最原始,最纯粹的恶意。 第167章 盲目的信任 因是盛夏,佳婕妤停灵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日,下葬之后,这个昔日的江南第一美人,也终究难逃一捧黄土、一副枯骨的命运。 但短短三天,又已经足够发生太多太多的事。 首先最要紧的,自然还是皇后抓住机会,又同云深和肖欣欣好好“深入”交流了一番。 这次的会面,则更是名正言顺了一些,因为皇后已经知道皇上将关注的目光放在了二人身上,且已经让龙鳞卫在暗中关注调查,当然并非现在就怀疑是她们甚至是她们家中与此事有牵扯,恰恰因为秦峥根据自己的判断,特别是重生之后的记忆来看,漠北也好,云侍郎也好,实在都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所以秦峥担心的,反而是她们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毕竟第一个悬梁的,可以说是因病不幸逝世,第二个中毒的,她亲爹都知道如今王家与万家背地里是什么局面,但他这届选秀总共才选进来四个新人,这才不到三个月就死了一半,剩下两个又都是忠臣之后,再这么死下去,他这个皇帝当得,可就着实有些掉脸面了。 事实上佳婕妤的死讯传出的第二天,前朝就又有不安分的言官跳出来,开始不怕死的进言说皇后无德,管教后宫不力云云,虽然被秦峥二十大板给打发了,但他回来与皇后一合计,表面功夫还是得要做一做的。 对于乔颂月来说,这可真就是瞌睡遇到枕头,送上门的机会了。她当下自然一口应承,也先是认认真真的从自己皇后这个角度身份出发,告诉了秦峥自己的“打算”。 自然,这一重打算也是告知了云深与肖欣欣的,无非是对她们说些宽慰的话的同时,让她们借着与贤妃筹备回礼一事,尽量明哲保身日常小心,皇上迟早是会宠幸她们的,而皇后娘娘,也会在暗中护着她们。 这是秦峥知道的皇后的“打算”,而现实却是,乔颂月让她们俩进了内殿屏退众人后,上来先是将最要紧的前后感情线一事说了个彻彻底底,末了才将这次会面后对外她们需要表现出来的“打算”和盘托出。 不过眼前的二人,在听完乔颂月劈里啪啦讲完这一大串,可以说是差点把她们cpu都烧爆了的男女主男女配感情线路大混战之后,别说是脑袋一向不够灵光的肖欣欣,就是平日里聪慧谨慎惯了的云深,此刻都在迷茫中带着一点点羞涩,怎么突然的,就两个大帅哥,就都要跟自己有感情戏了? 好在她脑子还是清明的,摇了摇头之后,将皇后讲述的前后剧情一对比,认真的先问了第一个问题:“娘娘,所以您的意思是,不管这感情线的剧情,接下来走的是修改前的内容,还是有可能在你走后作者改成了你最后提出的修改意见,嫔妾在皇上与那……龙大人之间,注定会与其中一人有些牵扯?” 本来乔颂月一早就说过私下里让她们不用再执妾礼,但在这一点上云深以一个理由就将她说服了,她说,若是现在就私下习惯如此,怕是肖欣欣不知道哪天在皇上,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能忘乎所以脱口而出,所以即使如今只有她们三个人,云深在称呼上也半点没马虎。 乔颂月听她问得认真,虽然自己心里的确是有些小心思,但更多的也是发自内心,她女主的感情走向,对于后续剧情,特别是与魔王的大决战部分,起了很关键的作用。加上毕竟都是现代人,云深以前也还有过男朋友,乔颂月觉得感情这件事,还是该她自己做主的。 她冲着云深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同样认真的回答道:“我不敢保证说如今的剧情也好,或者说我们这个世界真实的发展里,到底有多少会受到原来小说的影响,是真的她写什么就是什么,还是其实我们已经变成这个世界活生生的人之后,我们可以有更多自己争取的余地,我唯一能确定告诉你的就是,虽然老天爷看似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强行阻止,天雷虽然不轰我,但每当我试图推动事情发展走向完全违背我之前已经知道的剧情,特别是在谁生谁死这种大事上,你也看到了,冥冥之中,又好像真的自有天意,不可逆转。” 她心头微颦,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和担心继续和盘托出:“所以现在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不管剧情是个什么走向,我想我们最初的目标还是不变的,坏人是一定要铲除,但在打倒大魔王的路上,这期间还会发生很多事,遇见很多人,有些不好的,我们是不是能避就尽量避免,或者说,如何更好的,成功打出最后最好的happy end。” “我怎么感觉,我们现在有点像在打一个开放式结尾的古风游戏,我们本来拿到了其中一条线的攻略,但结果我们进入的,却是另外一条线的,所以虽然背景人物啥的都一样,但不同的选择,在同一个世界就会有不同的结果了?” 肖欣欣这个有些突发奇想却意外契合的比喻,让另外两人都突然眼前一亮的看了对方一下,倒是叫肖欣欣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欣欣,你这个比喻很好的,我们之前都有些钻牛角尖了。” 云深率先鼓励了她,皇后也点点头表示肯定,不过皇后最关心的问题,她还是再一次的提了出来:“所以,我觉得关于感情线的部分,虽然我今天将这些话对你讲出来,着实有些不公平,但不管接下来你对皇上也好,对龙大人也罢,甚至万一,你有可能对其他任何一个人产生感情,或者谁都瞧不上也好……” 乔颂月说到这里,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毕竟在这个世界,你才是女主角,而且这部小说严格来讲,就是大女主宫斗戏,其实都不是非有感情戏不可,只是不同的感情线路里,走向大结局的过程肯定会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两个事业型女强人正要互相鼓励,好好研究一下论“女主感情线对故事分支及结局的影响”,一直还在为自己刚才精准提炼了重点而沾沾自喜的肖欣欣又神总结的说道:“这个我懂这个我懂,选不同的男主,他能给我们的助力就不一样,我们通关路上的难度和道具这些肯定也就……” 这次话音未落,就被云深轻轻敲了敲脑袋打断了,不过眼看着说完这些时候也不早了,云深也知道皇后虽然能以这样的方式找着机会就跟她们“谈心”,但毕竟她们现在明面上的位份身份和关系还差得太远,断然还做不到能像《甄嬛传》那般几个人随时能开后宫碰头会,所以云深还是抓紧机会确认了另外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娘娘可否明示,就您所知道的两条线路来讲,哪一条,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有利?” 这话问得直白,就差没将 “跟谁好能帮我们打败大魔王早日走完剧情我就跟谁好”这句话写在脸上了,乔颂月其实在讲今天这个内容之前就预料到云深会是这个反应和决定,但她就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今天讲出来之前,也早就确定好了答案。 她摇了摇头,在云深有些意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云才人,这个问题本宫不会回答你,或者说,本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本宫告诉你这两种可能,其实也只是无数种可能里的其中两种而已。即便不说,其实这一样也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但因为,之前的所有,但凡是本宫知道的,本宫对你们,皆无隐瞒。” 她直了直身子,神色认真了不少,自然也让原本连在一旁还有些笑嘻嘻想着云深若是谈了恋爱,自己准要好好“调戏”她一番的肖欣欣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像小学生那般睁大了眼睛看着两个高年级学姐的“交锋”。 “今日说这些,其实与前几次同你们讲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本质上并无差异,特别是因为,感情这样私人而私密的事,决定权肯定都在你自己手上。你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无论是什么决定,本宫想说的都只有一句,我都支持。” 云深一开始眼里的迟疑,在听到乔颂月凝重而认真的表态后,也慢慢的,从眼底透出一抹郑重地神色来,她沉思片刻,也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嫔妾定会遵从自己的本心,但毕竟我们如今是这样的处境,所以不管是谁,哪怕谁也不是,嫔妾也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娘娘的。” 她们俩这一问一答都有些隐晦,但两个聪明人自然都是彼此互相懂得的,而作为旁观者的肖欣欣虽然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最终只要见到二人达成一致,不知怎的,她就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仿佛只要她们两人能一致认可的,就绝对是正确的,不会出问题的。 第168章 语言的艺术 乔颂月坦诚么?确实是坦诚的。她是不是真心希望云深和肖欣欣好,希望她们能一起好好走完剧情打败大魔王呢?肯定也是希望的。 但她的私心,也让她有意无意的,在讲述同样一个真相的时候,用上了一点极为隐蔽的小技巧。 就比如今天,关于云深与秦峥也好,与龙一也好,不管是之前的,还是之后可能的感情线,她虽然是非常诚恳的、以一种尽量客观和平铺直叙的方式、就真的像在讲述两段剧情那样,将云深与她最有可能的两个感情结局描述了出来。 但一来,这不同于一般的穿越,就像前面她虽然也一样同云深和肖欣欣讲了很多,包括她们穿越来之后,之前发生过什么,以后也有可能发生什么,遇见的人,遭遇的事,喜怒哀乐,好事坏事。 但感情这件事,是不一样的。 如果她跟云深说,接下来有一个人,你可能会遇见他,遇见他之后,你可能会被他杀死,或者需要杀死他。 那云深最多需要考虑,我能不能避免遇见他,遇见之后能不能避免杀他或者被他杀掉。 但现在,说的是这个人,你可能会爱上他,甚至与他本就是夫妻,以后还可以随着感情的稳定,亲密的接触,甚至会,怀孕生子。 是的,这一点,就是乔颂月在对云深讲述时,隐秘的小心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甚至她还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客观的同云深分析并且告知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但她告诉了云深,如果云深选择的是秦峥。 他们是会有一个孩子的,即使这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 但龙一,明显是没有的,起码在乔颂月已知的事实里,小作者如果要写这一条感情线,那么不管是按照作者的考量还是这个世界的现实来看,他们的相爱,注定只能是精神上的,起码,在打败大魔王之前,两个人甚至连肢体接触都是极少的。 但偏偏是这极少几次的接触,反而能令二人心潮澎湃、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直到最后,生死相许的。 事实上,从结果来说,云深这个大女主的两条感情线,都着实是算不上什么好结局。 选秦峥,选择爱上皇帝,有多苦就自不必说了,糟糕的是按照剧情来说,大概率她怀的这个孩子,还是要被剧情祭天,成为她们扭转胜局、打倒大魔王的关键的。 而选龙一,首先她眼下这个宫妃的身份就困难重重,在她和龙一的那条感情线里,云深依然还是要承宠,要与皇上发生关系的,只是在那之后二人都没有动心,皇上依然是皇后的,而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属于了天子之后,她的心,却渐渐开始倾斜。 走这一条路虽然不用牺牲掉她自己的骨肉,但最终要死的,却是自己的爱人,所以到底哪一边更残忍,连乔颂月都说不上来。 这也是她为什么说她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的原因。 讲述一种可能,和直接讲述结果,给人的感受确实是差异巨大的。 如果她今天对着云深和肖欣欣,直接将这最后的结果都统统讲了出来,一来这样其实有些夸张和不负责任,毕竟可能与这个人相爱是一回事,但如今的她们不是在看小说,而是真的生存在这个世界,相爱之后要如何,一切都是皆有可能的。 乔颂月自己也尝试过,虽然有些大的问题不能更改,但往往在事情发展的过程中,和一些不是主线的人物身上,特别是之前在小说中一笔带过,甚至根本没出现过,但是在这个世界,一花一草一木,每一个贩夫走卒都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以她皇后这个身份,她能影响的,其实有很多很多。 再者说,现在就将两个都不算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惨烈的结局就这么直白的讲出来,等于直接在跟对方说,选这个,孩子死,选那个,爱人死。那这样的内容不仅毫无意义,还会无端端加大对方的心里负担,她是想要与云深统一战线一同携手闯关,而不是要把对方逼到承担不起女主角这个位置,要退位让贤的。 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 看过了太多小说,听过了太多故事,甚至她自己,既然是编辑,自然也是会偶尔下笔行文,锻炼文笔的。 一个世界的主角,她担不起,更不想担。 那份责任和压力,特别是有些时候,明明真的可能与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仅仅因为,他\/她是主角,那么剧情的老天爷无论如何拐着弯,也会让一切与主角发生关系的。 否则,与主角无关的人和事,存在有什么意义呢,起码,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本小说里的。 这就是小说与现实世界,最大的差别。 她们如今生存的,可是一个真实的,有后宫有朝廷、有国家有子民、有邻国外敌更有浴血沙场的真实世界。 她乔颂月,本质上来说,还是自私的,这种善良的自私,就是在不伤害他人,尽可能为他人好的前提下。 也能尽量的,为自己多谋取一点好,一点利。 她要的不多,仅仅是在云深无数种感情的可能中,最好不要去抢她现在的男人,虽然,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说,这本就是她们共有的。 但作为一个现代人,特别是在这个世界,又继承了两人相亲相爱全部记忆的乔颂月来说。 尊重并且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男人三妻四妾,皇上三宫六院,这个确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也没必要去为此拘泥甚至神伤。 但反过来,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设定里,原本相爱的两个人,却因为剧情的设定,冥冥之中那只隐藏的大手,因而弄得女主要爱上谁之后,对方也一定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原本有爱人的人,爱人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又相爱了。 这算什么鬼。 简直将秦峥之前二十多年来对皇后的深情成为了一种笑话。 这就是身处其间和隔岸观火的差别,看小作者的原文时,其实不管是最初的官配龙一,还是修改后与皇上的相恋,乔颂月在意的仅仅是这本书有没有爆点、有没有爽点、甚至有没有槽点,只要能吸引读者看下去,自然都是极好的。 但现在,在这里,她是秦峥的爱人,是正宫皇后,甚至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还一定会是太子,会继承大统。 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还真的就像是原本那个世界的编辑乔颂月那般,能置身事外,能彻底客观呢。 人都是自私的,云深也不例外。 就像以她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皇后今日讲的这些,除了确实的坦诚,告诉她这是会影响故事走向和结局的重要事件之一,自己的感情,除了这两个男人,自然也还有无限的可能。 这便是云深与乔颂月最大的不同,即使明知自己如今身处的是这样一个世界,即使她现在只是小小一个才人,其实她心底一直隐隐约约,或者说从未改变过的根本认知就是。 不论这个世界是如何的,她活着,便要好好活着,努力活着,一直活下去,不伤天害理,但也绝不任人宰割。 不管是不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她都要做自己人生的主角,说这是性格也好,人设也罢。 当后来随着时间的相处,剧情的推进,而让乔颂月乃至其他人,都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了云深的这一特质时。 她才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叹,果然,这样的人,才配当主角。 也唯有他们,才具有真正的改变世界,扭转局面的力量。 只是回到今日,三人各怀了心思,但也算是相谈甚欢的散了场,只是乔颂月抛给云深的这个选择题,她没想到这个快就到了需要面临选择的时刻。 虽然这样说也不准确,但云深确实是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又一次见到了龙一。 严格来讲,这算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的相见,虽然一个戴着面具,另一个则更是老老实实按着宫规,将头低得死死的。 但云深知道,那是他。 原本还能冷静客观分析局面,甚至试图告诫自己应该彻底水泥封心断情绝爱,好好跟着皇后一起搞事业打坏人没准最后能成功回去的云深,在那一刻,就这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听到那个女龙鳞卫称呼他为“龙首大人”时。 也许只是剧情设定、作者笔下弄人,又或者就是老天注定,月老的红线已经捆得死死的了。 连空气都似乎迟疑了一瞬间,然后,虽然明明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她的凝棠殿,也日常都焚着淡雅的清香,云深却莫名觉得。似乎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皇上的暗卫统领,平日里做的,都是些怎样的工作呢…… 云深这样想着。 这个女人,怎么呼吸忽然加快了? 同样的瞬间,龙一却这样想着。 第169章 云才人的头牌 龙一会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其实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下意识对周边人和环境,任何时候都持续的保持警惕和观察。 但云深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不得不说,多少是有几分主角运的作弊成分在了。 龙鳞卫虽是皇上的暗卫,但他已经身身居龙鳞卫首,平日里那些严刑拷打腌臢下作的事,自然已经鲜少需要他出手。 而能令他受伤的,近些年来,也不过就前些日为了将平国公救回来的同时又护着自己下面的人,才一时情急拼猛了些,不慎遭偷袭后,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剧情需要,在作者的安排里,那一次的他,就是注定要被国师安排的人刺伤的。 但是男主毕竟就是男主,靠着那株南蛮进贡的银心草才那么快的好了起来,内力甚至还精进了几分。 他今日突然出现,自然是因为皇上的授意,不过在那之前,今天一大早的时候,他的确去了一趟宫中的地牢。 去看看审问的张婕妤宫中那个宫女,所吐露的一些供词。 当时只待了小半个时辰,但因为地牢今日实在血气斑驳,整个地面都被污血弄的泥泞不堪,他出来后倒是还特意换了双靴子才去皇上面前复的命,但许是衣角袖口,在拿证词的时候,多少也沾染了些许,那味道淡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他还又先跑了一趟太医院,同邱斐确认了几个细节,又知道陆云正好这会也和该还在她们的凝棠殿,这才匆匆赶了过来,衣服上与其说是血腥味,不如说太医院今日那股特殊的药味更浓郁些。 但是这命定的两个人,此刻心里的疑问,谁都没有问出口,龙一只当她是听见了自己是龙首,怕自己也要被龙鳞卫请走盘问,或者找她麻烦之类的,所以才有些惧怕,毕竟在一般的人眼中,他们龙鳞卫,总是在神秘中带着些许恐怖的。 而云深即使心里有那一闪而过的触动和感慨,在眼下这么众目睽睽,而且明显他身为龙首都亲自过来,自然是有更为要紧的事要找她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在这会还脑子不清醒,突然讲些什么不该讲的。 只是她在听到龙一简单的问候过后,就让那个女龙鳞卫带着陆云一起离开了内殿,说自己有话要单独问她时,云深还是下意识的忍不住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这这?不会吧不会吧!不是说自己是女主角有选择权的吗?怎么这个剧情走起来是这么不讲道理没逻辑的吗? 好在,龙一接下来的话让她迅速的停止了胡思乱想,并且一下子重新将精力都回归到了真正的主线上来。 龙一问她的话,其实是有关她父亲云侍郎的,本来这话让陆云来问自然更是妥当,毕竟一个是皇上的暗卫统领,一个却是还未承宠的宫妃,但陆云到底这些年在京中的时日太短,有些高官氏族之间的牵扯并不太熟悉,若要叫她来问,首先还得花些时间来同她解释之前的来龙去脉,而其余的人里,邱斐今日又要跟着徐神医,正在太医院里炼药炼到关键的时候走不开,白弃和还在宫外的陆沉就更不必说了,所以秦峥倒也没想太多,直接便让龙一来了。 云深听完龙一问的话后,虽然脑子里迅速从风花雪月的旖念拉回了正轨,但是他这个问题,却又着实让翻了一轮原身所有记忆的云深一时都无法解答。 云翊认不认识一个叫黄威的人,以及这两年有没有半夜失眠的毛病,这叫身为长女的她,该如何回答呢? 在低着头沉思的这一会功夫,云深一边拼命在脑海中的记忆里翻找不说,一边同时还要分出另一半脑子思索,他龙一,身为龙鳞卫的龙首,皇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在最近宫里生出了如此多的事端的情况下,亲自跑过来问她这么两个问题,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而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又到底会对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产生怎样的影响,才是云深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当然,你说她有没有意识到,皇上让龙一来这么问她,那么观察她的反应,其实也是皇上这么做的目的之一,那自然也是有的。 但如今的她,虽然心里的确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可她与皇后就算没有这份相交的情谊和约定,她自己也是打算带着肖欣欣,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好好生存,抱紧这几条大腿绝不惹事生非的,所以她的困惑是真的,努力回忆也是真的。 眼下她只需要做出最真实自然的反应,她相信,就是最好的、最正确的选择。 事实上,龙一在看到她下意识的反应,和听到她的回答之后,虽然有面具的遮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云深觉得,他似乎对自己的答案,也是满意的。 虽然她觉得既然是皇上的暗卫大人,定然是喜怒都不露于色的,但那种没有反应的反应,其实也是给了她一种暗示了。 她的回答没有问题,起码眼下,是没有的,而且她这样的回答,应该早就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因为龙一只是稍微停顿了片刻,像是确认她的回答已经结束之后,就又开口提出了两个新的要求。 只是这两个要求,反而比之前他那两个问题还要更令人费解了。 第一件事,龙一让她给自己的母亲写一封家书,云深本以为是要借着表面上问候母亲的名义,实际上直接偷偷带信给父亲,再或者是直接问自己的母亲那两个问题。 没想到龙一却说让她在信里说一句宫中的槐花蜜甜,不知母亲大人今年做了新蜜没有,自己还是喜欢更清淡的蜜香。 有暗号,这一定是一句暗号。 云深只要不是个傻的,当然能反应过来这句话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但听着龙一情绪淡淡没有丝毫情感起伏的转述完这句话后,她除了点头,脸上更不敢有什么旁的表情。 虽然一直对皇后坚持的自己是女主角一说半信半疑,但此刻听到龙一淡然却肯定的声音,也让她自己不禁开始琢磨了起来,看来自己的身世背景,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云家祖上虽然三代为官,但只有父亲云翊如今的礼部侍郎这一职是算得品级最高的,母亲卫氏是父亲的发妻,卫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高官世族,到底也是定居盛京多年的书香门第。家中除了她,另还有一个嫡出和两个庶出的弟弟。 本来云深还应该有个小妹妹,云家的家宅关系也谈不上复杂,是当初母亲生完弟弟后大病一场,险些病故后一直身子有些不太爽利,一年多以后父亲才将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妹迎进门做了姨娘,结果两年前姨娘第三胎怀的是个女婴,却因为难产先是生下了一个死婴,姨娘本人也大受打击,本来当时大夫都给抢救了回来,结果她连着几天不吃不喝以泪洗面,还没出月子就在某日咳血之后,再也没见到第二天的日光。 如今父亲这个年纪,多半也是不会再迎什么新人了,与母亲的感情也算稳定,但云深拿不准,龙一让她写的这句明晃晃的暗号,是给母亲的,还是通过母亲要转给父亲的。 而第二件事,虽然表面上乍一听算是为了她和肖欣欣着想,但她稍微一琢磨就更透着几分古怪了。 龙一说,皇上皇后虽然希望她们二人这段时间尽量谨言慎行、皇上国事繁重无暇顾及她们云深自然能理解,不仅能理解、甚至可以说对于才得知了自己感情线对于结局的影响,而至今自己心里还没个定数的云深来说,如今她才是宫里最怕被皇上召见,甚至被宠幸的那一个。 她几乎是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去跟皇后抢男人了,但是不要皇上,并不代表她的选择就是龙一,正因为她这两天心里正有些打结,今日见着龙一就这么突然出现,才会一时觉得有些心绪纷乱。 但不管是不是龙一,眼下的她,起码是想保证自己暂时还是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已经被打上了谁的印记和身份的,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她自然不用顾虑这么多,但如今,是在古代,是在一个讲究女子三从四德的皇权社会。 而她,还是皇上的妃子,哪怕现在只是名义上的。 所以龙一在讲出第二件事是让她们找合适的时间要去看望一趟张婕妤时,才会令云深觉得那么奇怪。 要体现后妃和睦,甚至夸张点说,让幕后之人猜不透皇上的想法打算,云深想,自然是有一万种方法的。 让她们两个目前在宫里没有势力自身也没多大能力,最关键是心里都没什么底气的人,去探望一个和她们有“旧仇”的人。 云深不相信,以龙鳞卫的能力手段和他们暗卫的职责,会不知道她之前被张婕妤当众掌掴之事。 事实上,借着那件事的由头,加上后来后宫意外频出,直到今天云深的头牌,其实都还未在敬事房挂回去。 第170章 人都是自私的 也正是因为云深她至今都还处于一个侍寝的可能性很低的状态,才一直让她对皇后说的那个问题,本来是没有那么紧迫的。 但今天龙一的出现,又令她忽然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上,的确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什么的。 她一边仔细将龙一说的两件事都分别记下,特别是第一件让她写信回家以问候之名、行传话之实的事,关于那句暗号所代表的含义她自然不会多问,但两人就这么短短几句交流的功夫,她就已经想好并且也同龙一确认,她会何时写这封信,信上大概的内容,甚至这句话会出现在信上的什么地方。 这以她的智慧,特别是在皇后已经同她讲了那么多内幕后,几乎是稍加思索,就能不费什么力气的得出一个最佳答案的。 这倒是令龙一稍微有些侧目,虽然一早就知道云侍郎的这个女儿聪慧,特别是皇后对这两个新人的评价极高,也很是亲近,而原本就是漠北出身的贤妃则更不必说,就算没有龙鳞卫的密报,现在宫里谁也都知道两位新人虽然进宫不久,也都还未承宠,但起码,在贤妃娘娘面前,那是绝对说得上话的。 加上皇后虽然不明显但暗中的关照,以及皇上对两人家世背景的认可,龙一觉得,这两位新才人,以后定然都是会有一个好前程的。 在他看到云深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又有条有理的复述完自己的要求,并且简单的阐述了自己的打算后,他这个想法就愈发强烈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心里也隐隐约约,就像上次在三皇子的抓周礼上,突然闪过的那个念头一样。 云才人,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极好的对象。 不然否则为何,大家都这么关注她呢? 虽然我们经常会形容两个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会一眼万年,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比起那些浪漫又文艺的描绘,龙一后来回忆起自己最初对云深的心动,反而是觉得这么四个字更为贴切。 鬼迷心窍。 是的,真的就是一种无法解释、不知为何、但在还来不及反抗时就已不知不觉沦陷的,鬼迷心窍的感觉。 否则为何他堂堂龙鳞卫首,为皇上为秦家为大夏尽职尽忠二十多年的暗卫之首,天子近臣,若不是鬼迷心窍,怎么会喜欢上皇上的女人呢? 秦峥的后宫虽然算不上格外充盈,但在位十一年来,前前后后也是有过数十位妃子的,这期间比云深貌美的不计其数,比她聪慧的也大有人在,便是论出身、论才艺甚至其他方方面面,云深此人,其实都是算不得拔尖的。 但偏偏,她是特别的。 这样的特别,也许仅仅是对龙一而言。 可能正好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就是刚刚讲这句话的语气,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痛点与底线,自然,也有他不为人知的,会被触动的,心动瞬间。 而云深,恰恰好,用一句现代点的话来说,就叫做正好都长在了龙一的点上。 在小说里,这叫设定,是男女主角要相爱的必要条件之一。 但在现实里,在这个他们都活生生生存的世界里。 被对方吸引,甚至相互吸引,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不可理喻,又不可抗拒,最终为之沉迷,为之赴汤蹈火的事。 云深此时的触动自然不如龙一这样,但她其实心里多少也有一点的感觉就是,似乎自己对着他,对着这个传闻中铁面无私、杀人如麻、是皇上身边的天子近臣中最冷酷、最难接近的龙首大人。 似乎,除了一开始的那一点紧张和自己的胡思乱想,但真正开始交流之后,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虽然她也知道对方带着目的而来,甚至此时此刻,肯定都是在代表着皇上全方位的审视着她,毕竟,她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可是,她就是慢慢的,在无声无息间,感觉到了,那一分自然。 是的,与龙一两人同处一室时,她不仅不觉得紧张了,甚至开始感觉到了一丝急不可察的舒适与惬意。 这种感觉,在她同龙一复述确认,她将要做的第二件事时,感觉就更明显了。 提到张婕妤这个人时,其实她明显是有一分迟疑的,倒不是她怕事,而是虽然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又想,但确实暂时还是毫无头绪的,不知道皇上让龙一给她们带这样一句话,让她们接下来一同探望张婕妤的这次试探,到底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毕竟她相信,皇上不会仅仅是想通过这件事光看她们二人的反应和做法,既然让她们去了,肯定还会有些别的目的,包括张婕妤那边,皇上,肯定也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抓周礼上的这次中毒,旁的人不知道,起码云深和肖欣欣都是清楚,这张婕妤,原本可该是那个下毒之人,只是因为原本应该在那日中毒而死的佳婕妤,提前事发,前两日又亡故了的关系。 但她张婕妤,不论是穿越前的出身人品,还是如今这个世界里的张林林,从身到心,用皇后乔颂月的话来说,那是“真的黑得透透的,丢进太平洋都能把太平洋染黑了”的那种黑。 云深拿不准,但同时也有一点犹豫,毕竟是他龙一亲自来传达的要求之一,那背后,可就是皇上的意思,即使龙一没有说是皇上的口谕,她云深,也不至于真的还笨到要问出口的。 而一向木讷不善言辞的龙一,不知怎的就是能从她那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那一瞬间的迟疑和犹豫,就仿佛开了天眼一般,读懂了她的所有顾虑,然后,龙一说了一句,他事后想起来,都不敢相信是自己亲自说出口的话。 他安慰了云深。 这么说似乎也不够准确,但确实他的意思就是,让云深不要多想,只要跟肖欣欣一同去了,该怎么做怎么说,照着她们平时正常的样子来即可。 甚至云深不知道怎的,竟从龙一那没有感情起伏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里,莫名的听出了,她们甚至可以去找点张婕妤的麻烦这样的意思。 这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却又有点让她安定的话语,一瞬间就让云深对龙一的信任和亲近感,不知怎的就涨上去好大一截。 直到龙一离开后,那个女龙鳞卫和陆云进来继续她们之前被打断的工作时,云深都还有些没缓过来。 虽然说不上心里甜甜的,但云深那时候就突然意识到了,皇后说的,是对的。 不需要她提前给什么明示暗示甚至答案,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底线更有自己的喜好,所以她的选择,仅仅就是她的选择,她自己,是可以完全做主的。 而皇后之前同她讲的那些内容,更大的意义和作用其实是在于,她真正想好了,确认了自己喜欢谁,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时。 她的感情之路,与剧情之路的结合,或者说,她选择喜欢上什么人,本来就会导致她在选择最终走向的路时,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虽然,此刻的她并没有就这么仓促且草率的决定好自己就要喜欢谁、选择谁、与谁走到最后,但这一刻,当她久违的想起,体验到男女之间那种心动的感觉时。 她唯一确认的是,在这件事上,她一定会从心。 生活要继续,命运要自己掌握,而爱情,更是。 在那个世界里植物人过着的三年,所有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又延迟,在日复一日无穷无尽到她甚至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的折磨里,朋友家人,父母爱人,一切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最后都被消磨殆尽了。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刚刚醒来的她,继承了一切的她,一开始想要的,仅仅是活着,健康的活着,真实的活着。 能走能跑,能说能笑,能疼能哭,都是会令她觉得满足的恩赐。 但,人总是会贪心,总是会有不满足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时她掌握的越多,认识的越多,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越多,特别是,乔颂月的几次“谈心”之后。 她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只要是人,都会有。 她已经,不仅仅只是想要活着了。 她也想要得到更多,拥有更多,哪怕是活在这样一个之前完全陌生,到现在也随时可能因为上位者一句话就人头落地的时代。 她在那个世界失去的一切,虽然说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都统统拿回来。 但万一,她能回去呢? 现在更是,就算不能回去,那万一,她在这里,能得到更多呢? 朋友亲人,父母爱人,她甚至都不奢求什么荣华富贵,宠冠六宫。 只要,爱自己的,多一个人,自己可以爱的,也有那么一个人。 就都是足以令她幸福很久的事了。 第171章 张林林的不归路 所以她会好好的,竭尽全力地,不是因为乔颂月说的,不是因为有肖欣欣的信任和依赖,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 她也要,好好的活下去,打败大魔王,过好自己的美丽新人生。 而在云深一边提笔开始写家书,一边开始憧憬起自己未来可能会有的美好生活时,刚刚擦完一轮药,理应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养病的张婕妤,可就没有那么的好心情了。 王家,如今同她,可以说是断了联系。 甚至可以说,这几日下来她已经发现并且几乎确定,王家,断了所有平日与她往来联系的方式。 只独独还留了一个聘梅。 虽然聘梅当初并算不得是王家本家的家生子,甚至可以说二人最初的相遇,着实是有些缘分的,毕竟自从张林林跟着王文也进京之后,聘梅就是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 但之前,王家与她张林林,是“知遇之恩”,是恩人是主人,那作为桥梁的聘梅,即使张林林平日里的性格再恶劣、行事再狠毒,聘梅最多也就是受些打骂,倒不至于有性命之忧的。 如今却不是了。 所以这几日来,聘梅的日子是极其难过的,甚至这种难过已经逐渐开始变成一种恐惧,让她开始惴惴不安的担心,明日醒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一开始张婕妤中毒之后,到也没顾得上刁难她,且她毕竟明面上还是对方的贴身大宫女,头两天张婕妤自己都还在担心着被皇上叫去盘问、被龙鳞卫带走找麻烦等等,她只要像往日那样尽心仔细地伺候着,张婕妤在毒后正虚弱且惶恐着,到还赏了她几次好脸色。 但从佳婕妤突然毒发地消息传来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一开始,张婕妤不能自己下床出门,自然是派她去的灵堂,但等她回来之后将这次佳婕妤灵堂上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宫中现在人人皆知的,前一日纯妃才无端端地跑去探望了佳婕妤,后脚还没几个时辰的功夫,佳婕妤的病就突然加重,据说是徐神医亲自深夜进宫都没能抢救回来。 而第二天纯妃,竟然还是所有妃嫔之中,到得最晚的那个。 她来的时候,不光皇后已经走了,连贵妃娘娘都出了檀露殿的大门,才撞见匆匆而来的纯妃娘娘。 这种连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在这个人人都是人精一般的后宫里,反而因为异常的过于明显,而一时间让大家有些举棋不定。 但很快,事态就起了变化。 毕竟皇后在灵堂上对贵妃娘娘说的那番话过于直白,而且摆明了就是要让众人知道的。 第一个被问话的,居然就是她张林林。 当然,表面上看,她还是个病人,也是个受害者,龙鳞卫与陆云一同来了两次,除了检查身体帮她用药之外,也无非就是问了她几句之前是否有发现过宫里什么异常情况、知不知道自己何时怎么中的毒、甚至第二次那个语气冰冷的女龙鳞卫还颇为直白的问了一句:“那娘娘可有听说过,佳婕妤娘娘中的是什么毒吗?” 那面具下的眼神太过冰凉,一时竟让张林林这样平时都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她自从毒发醒来后就已经时时刻刻在心里谋划了千遍,要如何应对盘问甚至拷打,所以那瞬间的动摇立刻被她掩饰为不知所措的茫然,只是不知道骗过了那女龙鳞卫没有。 而陆云,明显是十分不喜欢她的。 张林林自然也是知道陆云,这个徐神医门下唯一的女弟子,平国公府如今唯一的女眷,据说也是前几日跟着徐神医一同帮她抢救驱毒的邱院判的,心上人。 这些都是王家告知她并且让她熟知掌握的信息之一。 有王家暗地里不遗余力的支持和不断更新的情报,也正是她在云深等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能在宫里混的着实不错的原因之一。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陆云讨厌她,是跟邱斐等人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仅仅是因为她是她罢了。 因为陆云,是知道她是谁的。 只是眼下,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张林林,按着自己的逻辑和习惯在去分析和思考整件事时,自然无从注意到陆云那态度上微妙的差异。 她现在在意的是,王家,似乎就这么一夜之间,极其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么,把她,抛弃了? 虽然她也会这么安慰自己,甚至连聘梅也一次次战战兢兢在被她罚得遍体鳞伤后还努力解释着,如今宫中正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横生出无数波折的时候。 她也仅仅是这些日子一直没再得到过王家那边任何新的消息,找了机会去平日负责传递消息的人那边办事,又得知对方最近因为家里有丧事,暂时请假出宫去了。 但张林林就是莫名的感觉并且坚持,王家,对她背信弃义了。 这样的坚信,就更令她对如今身边这个距离最近、时时日日都在眼前晃着的半个王家人,真是横竖都看不顺眼了。 而聘梅,连顶嘴都不敢,自然更不敢去找真正的王家人探听半点消息,即便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庆双,那也是她高攀不起,平日里见着都要老老实实低头行礼叫一声“庆双姑姑”的。 可张婕妤脸上的焦虑,已经是日复一日之下,肉眼可见的愈发明显了。 虽然如今她的双手大部分时间还都被包上药动弹不得,张婕妤整个人也都只能在床上,最多在室内稍微走动走动,但这一点不妨碍,哪怕她就剩一张嘴,也能将聘梅折磨得死去活来,痛苦不已。 而更令张婕妤不安却完全不能宣之于口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仅仅是王嵩,就连那个曾经数次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指引给了她希望甚至她以为能一步步借着对方的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 那个自称神使的黑衣人。 自那天起,也再没有出现过。 张婕妤清楚,自从自己在三皇子的抓周礼上“莫名”中毒之后,虽然眼下自己靠着装傻充愣,似乎是还能蒙混过关。 但实际在自己这清晖殿的里里外外,明处暗处,早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甚至是不止一个龙鳞卫在十二个时辰日夜不间断的监视着。 监视着这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监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监视着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其实,王家的失联,甚至黑衣神使不再出现,都或多或少,与之是有一定关系的。 毕竟皇上手下最强的力量之一,整个大夏最顶尖的一批暗卫,近日来更是龙首大人亲自日日在宫里指挥坐镇,自然,不是吃素的。 但黑衣神使,也就是国师这一边的势力暂时消失,是有国师自己的考量,并不是直接放弃这一颗棋子,甚至可以说张林林如今这样的局面,本就是有些在她刻意的安排之下造成的。 但王家,但王嵩,可就有些不一样了。 国师没有让王嵩知道自己暗中所操控的一切,自然也不会让对方知道她暗中也有直接联系支配这张氏,甚至向对方许诺,会救出对方的孩子一事,自然王嵩也不会就关于张林林的方方面面,都事无巨细的向神使这边禀告。 虽然这个张林林,一开始就是因为之前神使的吩咐,王嵩才没有在当年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抬起头来,说出那句“孩子不是你们王家的”之后,震怒之下直接让人拖出去将她乱棍打死暴尸荒野,而是将她好生将养起来,不仅是生下的孩子,更是连她都一起,用自己的势力人脉和财力,将她好好打造包装了一番,最后还冒着欺君之罪,以张五江孙女的身份送她入了宫。 入了宫,一步步,还做到了如今婕妤娘娘这个位置。 聘梅这个贴身大宫女,就是当初送她进宫时,以张家自幼的家生子身份带进宫来的。 而事实上,聘梅也是王家的人,只是当年都还进不到主家,而是在京郊别院的一个二等丫鬟。 张林林当年还是琳琅的身份,被王文也带进京时,第一个伺候她的人,就是聘梅。 这也是时至今日聘梅回想起来,都无比后悔,自己那一日,为何就偏偏,那么主动凑上前去了呢。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琳琅,被王文也拥在怀里,笑得清浅温柔,看上去,也着实半点没有,日后这般毫无人性的残忍恶毒模样吧。 若是有一日,聘梅知道,如今的张林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出身下九流、仅仅因为一点点希望和阳光就拼命向上,想要抓住那一点改变命运的机会,会努力付出,会贪慕权势的同时,心里多少还会,残留那一点人性的琳琅的话。 她大抵会是恍然大悟,又或者,会有一分释然呢? 但人生,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172章 只是需要一个对手,再打倒 就如同此刻的张婕妤,不管接下来王嵩和整个王家,是继续要用她,还是暂时的躲避风头,甚至是干脆就彻底抛弃,其实,她都已经没有回头路,都只能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向前继续了。 走上一条,属于她的不归路。 王嵩让人不联系她,除了首先,确实清晖殿已经是眼下众目睽睽,大家都心知肚明会被重点监视的地方之外,王嵩本人,毕竟不是个傻子。 虽然以上帝视角来看,这些年,甚至可以说横跨大夏朝这近百年历史中,从古天水成为国师的那一刻起,她的阴谋就已经展开,而且足足持续了这近百年的时间。 在这漫长的岁月流逝中,她亲手或间接培养的、扶持的以及控制的人也好,势力也好,甚至花费数十年去布的一个个局。 最终最终,她想要达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个目的。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和事,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随手可以抛弃的替代品,但当这个工具是人的时候。 人,都是有心,有脑子的。 不管是好人坏人,聪明的人还是愚笨之人,即使是把她或者她的替身奉为神明,但终究,她们也不是真的神。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以她和整个国师府暗中所掌握的一切来说,确实能做到许多,近乎神才能做到的事。 但这毕竟不是一个修真或者什么玄幻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内功,有武林高手,有蛊术毒术奇门遁甲。 但偏偏,没有神。 而古天水,在将自己和她麾下的一下“造神”的过程中,自然是有多神秘就往多神秘去塑造,这样的神秘与皇上的龙鳞暗卫不同,是一种想要凌驾于玄学与神学之上的虚无的神秘。 这样做,自然也不是没有弊端的。 比如此刻,她忠实的信徒,这么多年来称职的工具人走狗王嵩王丞相,也不可避免的,在危机越来越接近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的“神”和神使大人暗中扶持培养了他那么多年,助他娶美娇娘、让他赚万两金、帮他做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个位置。 自然是有所求的,而且王嵩最近愈发强烈的感觉,对方所要的,远不止他这些年所付出的所有。 他恐怕至死都想不明白,其实国师要的,仅仅是跟这些年来,之前对待前几任大夏的帝王,取得信任时所需要的一样。 她不断地培养壮大大夏的所有内忧外患、蛀虫毒瘤,如果有“好”苗子自然是潜心栽培,若是那段时间实在没有,那么哪怕是想尽办法硬生生也要造一个出来。 历任帝王对她的信任越深,她的势力越大,她的最终目的,也才能更好的达成。 而如今,百年之期将至,已经快要到了,她收获自己百年来“辛勤耕耘”的成果的时候。 自然,作为果实成功前最后的一撮肥料,最后的牺牲品之一,王嵩等人的价值和生命,也在他们还无法察觉的时候,就走到了尾声。 王嵩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是他突然发现,似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神使对他的要求从前些时候的疯狂压榨,变得越来越少,相应的,出现的次数,给他的消息,甚至也越来越少。 甚至在他某天深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时,不知怎的就想起,似乎从今年开始,神使给他的一些消息和指示,似乎,跟以往百发百中,都是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不同,而是渐渐的,虽然很少,但确实逐渐加深的,不那么准确,似乎,也都不是百分百的为他好了。 从平国公会被救走,再到宣国公世子亦如是,若算上之前万芬芳突然能避开他的眼线耳目,竟然就这么回到了江南。 这一桩桩一件件,更别提后来宫中的含章殿惊马,而眼下,连佳婕妤的死,对方居然也打着为他好的名义,算到了他的头上。 可惜宫中的两个女人,不论是自己的女儿还是外孙女,都实在不是个机灵的,似乎两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美梦里,还以为自己的方法和想法,才是最好的打算。 真是光想一想都叫王嵩生气又无力。 万家的血脉,似乎,越走越偏了呢。 想到万家,这又是令王嵩头疼不已的另一件事。 虽然他也承认,这些年,在神使的授意下,甚至自己有意无意之间,确实是一点点一步步,将万家蚕食得亏空了大半。 但王嵩,一开始确实没有想过,在自己的老丈人死后,对自己的几个内兄下手的,毕竟,对万家侵吞蚕食,和直接将对方赶尽杀绝不是一回事,杀鸡取卵的道理,他王嵩还是懂的。 但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他一开始试图拒绝对大舅哥下手,结果才被神使告知,老丈人也就是万家的上代族长,那个当年对他赞赏有加,力排众议将自己的爱女嫁给他这个稣夫的人。 他心里,一直是还真心抱着感激之情的。 那一日,那神使的声音却听上去格外暗哑冷酷的说:“你以为他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了吗?” 他手下的势力,自然也是神使的势力。 他的人他自己用得,神使更是用得。 在他还不知道,甚至还不愿意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迫背上了毒杀岳丈的指使者这一条罪名。 那是他第一次对神使和他背后所有的一切产生质疑和反抗的情绪,但“聪明”如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这样走下去,起码那时候,如对方所说的,将万家彻底的分而化之,个个击破后最终收入囊中。 便是那时的他最好也唯一的出路。 但没想到又几年过去,皇上的成长和掌控让他心惊,国家朝廷的局势也愈发明朗,而自家那个做了那么多年贵妃的女儿不仅肚子依然不争气,连她生的那个,也愈发的,好像不那么机灵了。 眼看着越来越位高权重,王家越来越枝繁叶茂的盛景之下,王嵩其实,已经提前嗅到了大厦将倾的味道。 可是,他又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以及最重要的是,他想不明白。 他有哪里做错了吗?没有吧,他自问自己也真的算是一个称职合格的工具人,虽然不能说是傀儡,毕竟傀儡,可做不到他如今这个地步。 但,对方要放弃他,不管前面的投入和他如今的价值几何,首先,起码得有个理由吧。 放弃他的好处必然要大于继续扶持他,否则这样的逻辑是不通的,这是王嵩的理解。 可他自问不论他对下如何,对外如何,对内,对皇上,对整个大夏,他自问大夏建国百年以来,贪权慕势敛财牟利者不计其数,他王嵩,怎么也算不上最严重,最恶毒,最需要针对的吧。 如果仅仅是因为万家此刻的反水,这样的理由讲出来怕是连他自己都要仰天长笑三声高呼不可能。 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想不通的地方,特别是随着他位置越高,权势越大,对方对他提的要求越多之后,他有时候越会琢磨,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要这些,何必呢?何苦呢? 想不通,但更想不通的则是。 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突然要放弃他,甚至要牺牲他的话。 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牺牲掉他,得到的更大收益,会是什么? 他一直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一直,也永远只能是在下层,被人摆弄,像棋子一般无法操控掌握自己的命运。 毕竟,换是这个时代里的任何一个人怕是都无法理解,花数十年培养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和他门下的势力,仅仅只是为了,给皇帝树立一个假想敌,然后又在自己的出手干预下,解决掉这一任皇上的这一个难题,王嵩不是第一个,但幸好,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历代君王的信任,对国师而言,不仅仅是让她的势力越来越壮大牢固那么简单。 “所以,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这古天水真正的阴谋,其实远不止这么简单?” 这一日皇后没有召她们来嘉鸾殿,反而是一反常态的将众人都聚到了芳华苑赏莲,虽然一脸惶恐沉默寡言的纯妃着实有些扫兴,但皇后组的局,又是在如今这样的时局之下,除了以天热怯暑为理由早早离场的贵妃娘娘,其余众人,都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到了散场。 而云深,似乎越来越与皇后之间有了一股默契,仅仅是皇后的一个眼神暗示,她就能迅速心领神会并且马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单独留了下来聆听皇后的“教诲”。 自然,乔颂月是要趁着机会又跟她交流剧情的进展和下一步的安排的,关于感情线的事,她说过一次之后,便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多说一句,否则云深心里刚对她建立起来的那份信任,肯定又要生出别的意味。 她却不知道,云深今日顺着她的暗示留了下来,本来是想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第173章 四平山人 当然眼下,听见乔颂月第一次这么清晰明确的提及了国师古天水,提及了这个目前她们都已知的“大boss”,这个世界真正的幕后黑手,真正的恶的一方,她自然也先把自己心里那点关于感情的小打算按了下去。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了。 能不能打败大魔王,可是能真正影响甚至决定她们生死的大事。 “本宫如今虽然不能确定,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还会有多少变化,但是云才人,本宫很确定的是,佳婕妤亡故后,下一个事件的核心点,其实不在纯妃,而是在张婕妤身上。” 二人此刻在芳华苑一隅的凉亭内,表面上看着是云才人跪在一旁,聆听皇后一脸严肃有些微怒的训斥她方才的“失仪”,实际上两人表面上的情绪和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而至于今天这样的行为,多少又会让外人开始揣测,原来皇后对二人的喜爱,特别是对云才人的,似乎又不像往日里大家所传的那么多,近而会因此让那些明里暗里的人生出什么别的想法甚至行动,皇后自信,甚至都不用同云深提及,云深就能心领神会到这样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如果一直只是对她们亲近有加,甚至近乎盲目的信任,那么哪怕是一向对她深爱不疑的皇上,怕是也会起疑的。 肖欣欣单纯,又是摆在明面上的漠北出身,得贤妃的喜爱庇佑,自然是顺理成章,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 而云深,自从龙一那天突然造访,并且在他的授意之下,写了那样一封明显是为了暗中传话的家书之后,云深就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自己的家里,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总有一方甚至双方长辈,都是在云深不知道的更早时候更深一层,就与皇家,特别是如今的圣上,建立起了信任,或者说,是早早就投了诚的,但表面上还不为大众所知的皇党一脉。 其二,皇上会在暗处用她,那么明面上,她多半是要被划到不得宠的一方去了,果然,今天皇后的暗示她能那么快接受反应过来,也是有这一层考虑在的。 看来接下来的剧情发展里,肖欣欣怎样得宠或者在明面上被保护好且不论,她既然身为女主,似乎,戏份多一点,心思多一点,也是应该的了。 但,还有一点,也是她今日其实一早准备同皇后说的,虽然也许是有些想得过多过早了,但她的确有一点担心的是,如果皇上,不管是因为家里的什么情况原因,或者如今的局势,真的决定信任并且用她,那么毕竟是身在后宫,身为皇帝的妃子。 她最担心的还是,皇上,不会将宠幸她,作为施恩和信任的方式之一吧?毕竟在一代帝王来看,这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虽然现在,看上去是需要她扮演一个与肖欣欣不同的角色,开始不那么受宠,甚至以后有可能,剧情有需要的话,她是不是要去与恶的那一方,有更多的接触,甚至,打入敌营? 但那样的事,和她的身体以及感情属于谁,对于骨子里仍是个现代人的云深来说,还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眼下,在听完皇后简单快速的交代了接下来事态可能的发展和她需要重点注意,甚至可以说,是需要她女主亲自出马去测试,去看看她的干预能不能真正左右,甚至影响事态的变化和结局之后,云深突然灵光乍现一般,电光火石的就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她跪在一般面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慢慢收起,像是看到了皇后的怒火逐渐平息那般,接着从地上起身后,似乎是得了皇后的首肯,向前凑了几步,再然后,她竟然有些失礼的、胆大包天的凑到了皇后身边,俯身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 皇后娘娘一贯明艳端庄持重的脸上,极其少见的,快速的闪过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紧接着,那惊讶就变成震怒。然后,在觅锦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皇后就一拍案几,用不大却威慑力十足的声音冲着云才人喊了一句:“大胆!” 云深自然是一下子又回到方才那般唯唯诺诺不小心失言的样子,她头埋得极低,身子也微微发抖,到叫其他人一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心里个个都忍不住开始嘀咕,这一向稳重寡言的云才人今日是怎么了,不会才进宫短短数月,以为自己靠着肖才人得了皇后和贤妃娘娘的喜爱,就这么开始胆大妄为了吧? 要知道,她可是至今都还未承宠的人呐! 而皇后,在那短暂的发怒之后,似乎是又找回了自己平日在众人面前的端庄,并没有再对云才人有进一步的动怒甚至惩戒。 只是这一次,脸上除了些许难掩的怒气,看着云才人的表情,似乎还多了一丝丝的不耻与嫌弃,不过她毕竟是皇后,最终也只是冷冷的抛下了一句:“云才人还是改日先去跟张婕妤好好赔礼道个歉吧!”就甩手离开了芳华苑,方才齐刷刷一起跪下的众人这会自然也鱼贯而出。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等着云深的竹溪真是大气也不敢出,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去,云深都揉了揉跪酸的膝盖又站了起来,她才敢又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才人,您这是……?” 在竹溪心里,云深可是一贯的知礼数识大体,后宫少有的稳重清醒之人,怎么会今天如此这般,接二连三的惹得皇后娘娘动怒呢?皇后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张婕妤不是如今大家都在传已经被皇上软禁起来,在严密监视中的问题人物,怎么,又能跟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呢,还要云深去赔礼道歉? 云深只是摇摇头,面上又恢复到了往日里那般平淡如水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的同她回了自己的凝棠殿。 等待屋内多时的肖欣欣早就心急如焚,而云深又是如何同她讲述今日发生和接下来她需要配合演戏的种种事端暂且不提,只说方才,皇后在听到云深用着和表情极不相符的语气,淡然却坚定的说出:“娘娘,我不想侍寝。”这七个字时,内心其实,是无比震撼的。 她那时面上的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控制不住,差点直接脱口而出拍案而起的震惊。 云深会有这样的决定,其实她不算意外,甚至可以说,这本就是她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最希望云深做的选择。 但结合云深前后同她说的那几句话,她表达的意思,和乔颂月脑子稍微一转弯就反应过来的,云深更深一层的想法和考量。 乔颂月简直忍不住在脑子里默默的给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命定的女主大人! 搞事业的同时也不忘并且能很好的兼顾自己的感情,起码从她方才那七个字,特别是难得的用了“我”而不是“嫔妾”的自称,乔颂月就能肯定,云深骨子里的那点,关于现代人的坚持,是没有变的。 她其实跟她一样,都不是能淡然接受自己要相伴一生的男子,可以很平常的三妻四妾,哪怕爱是独一份的,但身体不是。 可,她比她幸运的是,她还有得选,而她,是皇后。 即使最终她们打通了最完美结局的那条happy end,这一点也依然不会有变化,甚至,是会更加牢固的。 真是不能深想,一深想就会让乔颂月觉得沮丧的事。 不过这一点遗憾和沮丧迅速的被乔颂月在心里按下去熨平了,开始用心去构想盘算,接下来要如何,才能配合好云深演好接下来的剧情。 在表面上将肖欣欣捧起来而稍微的敲打云深,不要让她同肖欣欣一样,都在明面上成为会与皇后、贤妃亲近,也就等于公开的是皇上的人。 关于云家的内幕,皇后虽然知道得不多,原着的过期剧情里小作者也还是一笔带过,但起码皇后是知道,云家与帝王之间的信任,是从先帝时期就开始的。 云翊的父亲,也就是云深的祖父,明面上不过是曾经做过一个小小的六品京官,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壮年致仕,在京郊外的方瀛山修了半山草堂常住,反而因为其出色的诗画能力而得了个四平山人的称号,是一个比起做官,似乎更适合做才子的文化人罢了。 但实际上,四平山人的另外一重身份,则是龙鳞卫麾下螭吻堂曾经的教习老师之一,所谓的身体原因致仕,也不是因为外界所传的那般骑马受伤,而是在当年为了保护螭吻堂那批幼童差点身亡。他本就是先帝放在明处的棋子,后来就让他以这样的方式隐居方瀛山隐居,实则这些年暗中也偶尔还是会替龙鳞卫做事。 秦峥登基后,还从来没有启用过这颗父王留下的暗子,所以云老先生,已经在方瀛山上悠哉过了十余年的养老日子了。 云深的那封家书上的暗语,既不是给父亲也不是给母亲,而是给她的祖父,四平山人云慕安的。 第174章 龙生九子 据李东阳的《怀麓堂集》所载,龙生九子,其名分别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和螭吻,而身为皇上暗卫的龙鳞卫,自然也是以这九子之名作为架构。 大夏的龙鳞卫共设了九个堂,分别是囚牛堂、睚眦堂、嘲风堂、蒲牢堂、狻猊堂、赑屃堂、狴堂犴、负屃堂及螭吻堂,其中囚牛堂自然是龙鳞卫的核心中枢,也只有囚牛堂的成员可以以一到九命名,龙一自然就是龙鳞卫之首,而从龙二到龙九,则又分别是其余八个堂的堂主。 余下八堂中,嘲风堂掌管情报、狻猊堂掌管财务、狴犴堂专管暗牢刑讯等等,而最末的螭吻堂,是负责培养还没有成为龙鳞卫之前的准卫人才,换句话说,是类似于龙鳞卫中育婴堂的存在。 龙鳞卫的培养不同于龙鳞军,这种皇家暗卫的养成,必须是从幼童时期就开始,从身到心的训练塑造,不仅仅是绝对的忠诚,各项能力也都是要最拔尖的,淘汰率自然也是出奇的高,而被淘汰的苗子,也大多会放到龙鳞军中任职,或者另安排他用。 自大夏建国以来,除了第一代龙鳞卫,其余后面代代尽皆如是,便是如今的龙首龙一,也是还未满月,就被收入了螭吻堂中的。 云深的祖父云慕安当年意外受伤所救下的那批幼童里,其中一个,正是当时还懵懵懂懂刚学会识字的龙一。 云慕安身份特殊,且龙鳞卫中的规矩一向平日里都是戴面具示人,不同堂口之间原则上不允许也不会知道对方的真实面貌。云慕安那些年虽然在螭吻堂教习了不少后来的龙鳞卫,但他本人其实并不算是龙鳞卫中人,而且更是皇上的暗子,所以他离开之后,便是连龙鳞卫中日常负责档案管理的负屃堂也没有对方的任何资料留下。 所以之前令牌被仿冒一事,才会令众人如临大敌。毕竟,令牌是龙鳞卫对内对外,辨识身份的一个重要依据。 云慕安是在秦峥还小的时候就受伤致仕了,最后一次与皇家联系也是先帝去世前几天,先帝将手中那批暗子都交到秦峥手里时,自然,也给这些人传了信的。 这便是先帝最终认可秦峥的又一力证了,只是秦峥登基这十一年来,先帝留给他的数十名暗子,他总共只动用过四人,皆是为了之前平定南蛮和西戎的战事。对内,要对付的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丞相,和他背后尚且不知的神秘力量,秦峥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打算再用这些人,但重生之后,他的想法变了,况且这名暗子的身份和能力,又是如此的特殊。 四平山人云慕安与龙鳞卫的这一层关系,是连龙一也不知道的,甚至他前几天按照皇上的话去给云深传信时,也仅仅只是知道云家这边,有一枚先帝留下的暗子,对如今的局势是有作用的。 直到云慕安的回信直接通过龙鳞卫暗中的特殊途径到了秦峥手中,秦峥看完了信,才将对方的真实身份,和当年所涉及之事向龙一提及了一二。 得知云深云才人,竟然是自己当年的救命恩人和恩师之后,先不管龙一内心有多少不一样的悸动,这光从设定上来讲,他们二人之间要是不发生点什么,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而这个部分,乔颂月之前之所以没有提及,一来确实在小作者原本的设定里,这层关系就只有含糊不清的几句话,二来她穿越过来继承原身的记忆之后,对于这一块的讯息也是知之甚少,加上她觉得前些时候,若是那么早就去同云深强调,她与龙一之间这些明里暗里的羁绊,肯定会更容易激发对方的抵触情绪。 但眼下,有些话不说,反而事情,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毕竟,只要人设和背景不变,有些东西,就是注定好了的。 命中注定,他们两人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有了羁绊的。 而如今的龙鳞卫中,虽然明面上他们最紧要的工作,是紧紧盯着还躺在床上闭门不出的张婕妤,和去“探望”了佳婕妤一趟,对方就连夜毒发身亡的纯妃娘娘,但实际上,在真正的暗处,九个堂口,数千名龙鳞卫都在这段时间各自接到了最高级别的指令,从皇宫,到整个盛京,乃至遍布大夏境内。 真龙已经动了起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不足惜,但秦峥是希望,这伤亡能降到最低,一切,最好都能在还未发生前平息。 否则他“重生”这一场,岂不是白活了。 所以第二日,云深领着肖欣欣,明晃晃打着“奉皇后之命”前往清晖殿探视张婕妤时,秦峥得知对方还算机灵,在龙一和皇后的接连示意指导下,如他所愿的先是同张婕妤“吵”了一架,二人离开后不久,张婕妤的大宫女聘梅便如他们预料的那般,跑了一趟贵妃的栖霞殿了。 聘梅是怎么同庆双说的到不重要,反正最后,贵妃娘娘即使再不情愿,却也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硬着头皮出了面,请皇后给主持了公道。 虽然贵妃没有自己出面,也算是有些意料之外,但对皇后这个知道对方也是换过芯子的人来说,贵妃如今种种看似与之前行为习惯略有出入的做法,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她正好顺势在皇上面前提及,贵妃娘娘怕也是知道些什么,所以眼下才会如此老实,如此避讳。 不然换做平时,即使她再不喜张婕妤此人,这种明晃晃打着她王家派系的身份,她怎么也是要直接出手维护,最少都要把云深叫到跟前好好教一教“规矩”的。 于是,天还没黑的时候,云才人的禁足令也就传到了凝棠殿,在皇后懿旨让云深“闭门思过”一个月的同时,大公主的解封令,也同一时间的传了过去。 联系到之前佳婕妤灵堂上皇后对贵妃“情真意切”说的那番话,和这几日下来皇上皇后对贵妃等人的态度变化,便是个再蠢笨的也该知道,宫里,是要变天了。 这种明晃晃异常的举动,别说一向心眼多的张婕妤,自然贵妃心里也是有察觉的,同样让她觉得异常的另一点是,父亲给她的回信。 准确来说,都不能算是回信,而是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按兵不动”的指示罢了,对她上一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写了足足两页纸的密信,居然就只有这么一句,在贵妃看来几乎是废话的话。 “按兵按兵,哪来的兵?不动不动。坐以待毙么!”王筱瑶被这句话气得一时心口都有些发疼,虽然随之而来的好消息是大公主秦琼华被皇上解了禁足,但紧接着口谕的下一句话就是让对方回到含章殿后专心学习,补上之前拉下的进度。 这便是在隐晦的告诉母女二人,大公主以后若是无事,怕是不能像往常那般,一休息就往栖霞殿跑了。 含章殿惊马一事,就如同被众人遗忘了那般,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不管是几位婕妤的或死或伤,以及颇受牵连的几位皇子皇女,这所有看似意外事故的故事后面所织就的那张网,已经慢慢的,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皇上自然是要破局的,只是这突破口 却是在众人都意向不到的地方。 云深被禁足的五天后,肖欣欣“再次”侍寝了。 这一夜,凝棠殿中其余众人所见到的,便是东侧殿的灯直亮到后半夜,欢声笑语,还时时有琵琶曲声传出。 云才人的西侧殿则是早早就熄了灯,且云才人在得知今晚皇上召了肖欣欣侍寝后,就嘱咐了伺候的宫女,今晚她想早些休息,晚膳就不用了,让她们第二天天亮再来伺候便可。 小宫女自以为体谅的点点头,甚至还用一种颇为同情的目光合上了门。 第二日,肖才人便因为“甚得圣意”被封了肖美人,搬到了凝棠殿的主殿居住,而云才人似乎从这一天起,与肖美人,就没那么亲近了。 三日后,肖美人又侍了一次寝。 “皇上所言极是,那嫔妾明日便与肖美人再去贤妃娘娘处,将那画好生改改。”又一次听完了皇上的吩咐之后,这次的云深已经比起三天前更加能泰然处之的同时,也更快的能想明白皇上每句话后面的深意。 甚至,在只有她和皇后能掌握理解的层面里,云深觉得,仅仅是通过这两次的直接接触,她就已经可以确认,起码皇上,在这一次的剧情里,在她们如今的世界中,绝对不是穿越的,而是本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的行事做派和思维,没有半点现代人的痕迹。 如果这是演的,那真的是可以横扫各大影展得影帝得到手软的水平了。 相较于今日皇上吩咐下来的事,此刻云深更担心的反而是,今天的时间,着实是有些早了。 虽然在三天前皇上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同她碰面之后,她第二天就找着机会悄悄同肖欣欣说了,但她和肖欣欣都没有想到的是,下一次,来得这样快。 第175章 肖欣欣的第一次 皇上吩咐龙一又像上一次那般要将她偷偷带回西侧殿时,她就知道,今夜的肖欣欣,是真的要侍寝了。 在外人看来,已经足足侍寝了三次,晋了位份的肖美人。 其实,今夜才是她真正的第一次。 意外的,今夜一直守在一旁的肖欣欣,显得比往日都来得沉默一些,但其实最熟悉她的云深和一直在称职的随时观察注意着周围的龙一都发现了。 肖欣欣整个人都是有些紧绷的,这样的紧绷,在皇上今晚早早就说出了让龙一送云深走之后,更加明显了起来。 云深已经同她讲过,她自己也设想过无数次的,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不论是她身为天子妃嫔的身份,还是在整个故事里女配角的身份。 她的感情线似乎都不是重点,她的选择好像也不能左右什么结局。 但她自己还是在意的,真心把她当姐妹的女主角云深自然也是在意的,便是连一直对她不那么上心的皇后,其实今晚,都有些辗转反侧。 虽然在设定里,在一直走到如今的剧情里,肖欣欣这个黄金女配,都一直是云深的好妹妹好助攻,也是将来大结局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但万一,今天之后,她的想法就变了呢? 皇后的想法多少还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她已经在之前几次的交流中刻意隐瞒了,如果云深没有走龙一这条感情线,那么其实在作者的设定里,很大概率肖欣欣就是那个“接盘侠”的。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人就是这样。心里越多秘密,自然就越容易疑神疑鬼,任何时候都会担心秘密的暴露。 但云深,想法其实要单纯得多。 就如她前一天寻着机会偷偷同肖欣欣讲的那样,她是真的打算,要是肖欣欣对皇上并无感觉,或者也跟她一般很抵触这件事,那么,不管是找皇后还是贤妃,甚至哪怕她自己再想办法,她也不想肖欣欣,这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朋友,乃至像亲妹妹一般的人,在这件事上受什么委屈。 但是意外的,肖欣欣拒绝了。 她甚至拿云深在自己第一次侍寝时说的话来安慰了对方:“我可是经历过二十一世纪内娱的洗礼,什么花样型男各种款式的帅哥都见识过的追星人!在哥哥的一池春水、夺命弯刀下都挺过来的女人!现在有个送上门的高富帅要给我睡,还不收我钱,完了可能还要倒贴我钱,这么好的事,这次总算真的轮到我啦!” 她的笑一如往常那般天真灿烂,却第一次让云深看得不是滋味。 那时候的她们,还仅仅只有她们两人,不知道所谓的剧情和人物设定,肖欣欣天天挂在嘴边的她是女主大人,更多的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二人都没有真的在意。 但那晚龙一将皇上请走时候,她看到肖欣欣眼底的茫然,是真的。 却没想到随之而来就是皇后的坦白局。 而随着皇后对她们讲述的,和这些日子真真实实发生的一切之后,在兵荒马乱的每日殚精竭虑之下,其实她多少是有些,疏忽了肖欣欣的。 肖欣欣就像小时候那个邻居家看着没心没肺,每天都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晃悠的小妹妹,笑起来有两颗好看的虎牙,被人欺负了第一时间也不是找父母而是先哭着奔向她。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她升上高中,要全家搬家的那一年。 她才突然发现,当年那个挂着鼻涕满脸通红也要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妹妹。 竟然学会了抽烟喝酒,还交了个所谓的男朋友。 她抱着一大堆行李走过那条老旧的过道时,对方一口烟吐到了她脸上,让她连连咳嗽了几声。 脸上妆浓到她认不出的那个女孩,却只是冷漠的,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离开了。 她上车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二人的笑声,和对方爷爷奶奶不争气的骂声。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对方了。 所以如今,在隔了那么多年,甚至远离那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里,看着肖欣欣,她突然会有一丝担心。虽然她知道,肖欣欣不是那个小妹妹,也不可能重蹈覆辙。 但是那件事给她最大的教训是,人心,都是会变的,因为人,都是会成长,都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肖欣欣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怎么样,特别是听到皇后说的那些,什么原着和以后可能的剧情发展也好,她们各自的人物设定也好。 连她都很难接受自己只是一个可能从头到脚整个人生都被人操控的纸片人,她其实,更不敢问肖欣欣。 她希望对方并没有钻牛角尖执着于这个问题,事实上,也好像确实是的,因为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起码现在,她们都是同一阵营,会一起齐心协力的。 但是事关感情,事关自己这方面的未来,作为女人,从身到心,云深都还是衷心的希望,她自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就如她自己一样,在这一点上,不管皇后说什么,不管将来还要面对什么,她的打算,都是从心的。 可是肖欣欣的心是怎么想的,她没有把握,也不敢问。 幸好肖欣欣用行动回答她了。 这一世,许是因为她这个大女主,已经在心里,在潜意识里选择了不是皇上的另一条线。 她云深不想与皇上发生关系,就更不会有那个可能要诞生,又被献祭的孩子,不管她接下来会与龙一走到哪个地步,皇上,她是可以躲掉的。 但肖欣欣躲不掉,似乎,她也不想躲了。 她一脸轻松却语气肯定的告诉云深,自己好像,对皇上的三宫六院,没有那么抵触,也其实甚至有一点期待,自己真正成为皇上的妃子之后,会发生什么,走到哪一步。 云深虽然有些怀疑,甚至有些心疼,但是,她问不出口了。 不管肖欣欣是真的如此豁达想得开,还是,其实她只是在安慰她,只是不得不提前长大懂事了,清楚的知道自己面临的,其实是没有什么选择的境地。 真要选的话,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 而且似乎,以她们这个故事来看,以她的身份和作用来看,没有必要不是吗? 虽然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肖欣欣也是有过男朋友,对男女之事不是一窍不通的小白,但今夜的她,紧不紧张,自然是紧张的。 自己的男人曾经有过很多女人,和对方以后也会同很多女人发生关系,自然性质也是不一样的。 但,她既然没得选,又或者说,选择另外一条路的代价太过巨大的话。 为什么不躺下来好好享受呢? 起码,为了云深,为了所谓的大业,为了大家以后都能过上真正美满幸福的日子,打败大魔王,眼下她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其实,是不那么重要的。 更何况,幸运的是,这一世的小作者也没有那么残忍,肖欣欣直到现在,不仅没有见过龙一的真容,未曾得知他与自己爱慕多年的偶像如此相似,在她有限的几次与皇上的接触里,对方从样貌身段到言谈举止,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她毕竟从里到外都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女,对皇上的那三分仰慕,其实也的确是有真心的,云深当初几乎戏言的安慰,她不仅听进去了,其实现在,也真是这么想的。 只是在龙一带着云深离开,屋内真的只剩她和秦峥二人之后。 她还是紧张的。 毕竟上一世与那个后来劈腿的男友之间,仅有的几次发生关系的夜,都着实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太好的回忆。 好在,在这个小说的世界里,作者的善良,是不会让正方阵营的好人,去额外承受太多她不应该有的苦难的。 今晚的秦峥,格外的温柔,也很有耐心,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除了对待皇后之外,哪怕是当年努力告诫自己要好好宠爱贵妃的日子,自己似乎,都没有做到这一步。 一来,这些日子所有的安排都颇为顺利,传回来的消息也一个个都算得上是捷报,让自“重生”以来就一直紧绷着情绪,日思夜想总是 在为下一步谋划的他,多少有了些许的放松,待将王嵩和西戎的问题都彻底解决之后,秦峥觉得,自己也是能去泰山封一封禅的。 二来,则是眼前的肖欣欣,不仅可以十分确信的是忠臣之后,是能够信任的自己人,她单纯稚气的脸上,那分娇羞又努力镇定的神态,也确实,让秦峥有了片刻的心动。 男人始终还是男人,身和心,的确是可以分开的。 第二日早早起身上朝的秦峥自然不会发现,经历了这一夜,在这个世界真正成为女人,成为他的女人的肖欣欣。 眼底除了稚气,到底还是,多了一分眷恋了。 只是这眷恋在肖欣欣再次见到云深时,就已经收拾得极好,甚至她都不用云深暗示,就能主动的表演起得宠之后的“恃宠而骄”,近而又以要将受赏的衣料分一些给云才人的名义,将对方合情合理的请到了正殿中来。 第176章 第一个穿越者 肖欣欣长大了。 这是云深一夜难眠,第二天见到肖欣欣后的第一反应。 可相较于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和用淡然掩饰的关心,肖欣欣却明显的,心情很好似的。 是真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有些愉悦,而不仅仅是为了在旁人眼中表现出她多次得宠后有些小得意的那种好。 她们二人的戏码也没有那么快就匆匆的就演到,因为一个受宠而另一个禁足受冷落,两个人就会开始明争暗斗甚至分道扬镳。在外人看来,肖欣欣还是那个性格有些天真浪漫的肖美人。只是这几日毕竟得了皇上的宠爱之后,有些自得自满,对着还在禁足中的云才人,虽然没有半点的不恭敬,还是如往常那般姐妹相称,但眼角眉梢,多少还是有了些许得意,和女人得宠后的那丝丝媚态。 那一瞬间,云深其实是有点难过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没资格替对方难过。 毕竟,每个人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而每个人,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只是云深会记得,这个女人,从她睁眼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亲人,虽然不说,云深心里是清楚的,她是为了她而所有牺牲的。 不过这一点点内心的触动,在被肖欣欣拉进屋里,附耳同她说了好一大通的闺房密语,直弄得她都有些面红耳赤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欣欣!你,你你你,你这妮子……可真是!” 云深一边伸出手扇了扇自己微微发红的脸,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肖欣欣,示意对方少说两句,她今天进来本来是想关心关心对方的心理健康,却没想到不过一晚,这开了荤的肖欣欣,怎么似乎就打开了任督二脉,连脑子都灵活了起来。 “哎呀深深,我说真的嘛深深,不是我夸张啊,但是皇上他真的……”两人压低了声音的笑作一团,虽然交谈的内容旁人无法得知,那一颦一笑的神态却都被暗处的龙鳞卫尽收眼底。 皇上宠幸过了的女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而且,有一个云深和肖欣欣如今都还没意识到,但凝棠殿伺候的宫人,特别是如今在主殿负责伺候肖欣欣的几人更先察觉到的是。 这三次,侍寝之后,皇上可都是,没有赐下避孕的汤药的。 前两次本就是没能成的侍寝自不必说,但昨晚,这一次,皇上可是十分清醒的,让对方成为了自己的女人的。 第二日离开之时,孟德海自然循例也问了,是去还是留的问题。 孟德海是清楚,这一日,才是肖才人真正承宠的日子的,所以这个问题,今日的答案,才分外关键。 让他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的。 这便是留的意思了。 孟德海下意识在离开凝棠殿前看了一眼远处似乎还没有动静的西侧殿。他身为皇上的太监总管,贴身伺候皇上多年的老人,这些天暗地里发生的种种,虽然他不是如龙一那般守在房中的人,但必然也是清楚不少内情的。 孟德海总觉得,皇上一开始,感兴趣的明明是那个云侍郎的长女,如今宫里位份最低的云才人才对。 他并不知晓云家自从先帝时期开始的效忠,自然不会明白皇上一开始对云深的兴趣,除了确实觉得这个人的确与后宫诸人有些格格不入外,最大的理由其实是,因为当时就想起了四平山人的真实身份。 但漠北出身的肖欣欣……孟德海必须承认,那一晚皇上被龙一请走之后,孟德海一度还以为,对方才是那个会最没福气的。 特别是在那之后宫里两个婕妤娘娘一死一伤,皇上,似乎也许久没曾想起这凝棠殿还有两个人了。 却没想到短短几天,形势就逆转得这样快,即使宫里也有人议论纷纷,对一贯低调出身不显的云才人,会居然有胆子在皇后面前失礼,还进一步的去开罪了起码在目前来说,还是大家公认的贵妃派系的张婕妤,这其间的异常之处,只要稍微有些脑子的人,还是能察觉的。 但除了真正的几位主角,眼下暂无人可以猜透,皇上的这一步步棋到底是何深意,便是连一直隐在暗处的国师古天水,近日来也难得的,有些失了一贯的得意。 这个世界真正的第一个穿越者,不是别人,正是她。 一开始,这也的确让她掌握了绝对的优势,加上她继承的这个身份,甚至一度真的让她产生了自己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的错觉。 是啊,逆天改命,玩弄一个国家历代的君王乃至所有人整整百年的时光,光是想一想,都令她这种从出生起做梦都在想着出人头地,谋取权势富贵的人欣喜若狂。 但很快,那种新鲜感就退却了。 她的视角,与其他所有人自然都是不同的。 作为书中的第一大反派,这个世界真正的恶的制造者,古天水,严格来说是那个世界原本的恶人胡雨,这两者的结合,是连作者都无法预料,更无法操控的。 是的,其实故事最早的失控,不是从云深,甚至从皇后这个原本负责这本书的编辑开始的,她们所有的猜想,都错了。 一切的脱轨,源于小作者写下恶人真正的名字开始。 胡雨这个人,才是一切真正恶的源头。 但在现实的世界里,在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环境下,这样的恶人小人,最多也不过是能利用小作者的善良和有同情心,钻钻法律和人情的空子,骗财骗色骗感情,让小作者和她的家人朋友都深受其害,便已经是所有听过的人都要骂一句无耻的程度了。 可是,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原本小说中的世界,这个虽然没有什么玄幻修仙,但毕竟是古代的皇权至上,而且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玄学灵异,并不是唯物主义就能解释一切的地方。 继承了原本就对这个世界、对大夏、对秦家饱含恶意充满算计的古天水全部的记忆和能力,如今的胡雨,不,已经是彻彻底底与国师这个身份所融合的,来得最早,也融入得最彻底的古天水。 她自然,一点都不想回去。 一开始弄明白自己处在什么环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之后,她甚至忍不住偷偷乐乐一整晚,以前的自己,贫贱出身却为了富贵荣华可以出卖利用一切的自己,需要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年,才可以取得在她看来,其实也没有多少价值的东西。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偶尔再回头看看,再想起,甚至都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怜”,太浪费时间了。 如今的自己,连一国的帝王都对自己礼遇有加,自己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如今却是轻而易举就的排着队等她挑选。 但,人都是有欲望的,而小人,则更是无耻的。 在短暂的狂欢自得之后,很快她也不满足了起来,并且迅速的与原身的古天水达成了真正的共鸣。 毕竟,如今的她,得到再多,权力再大,她的身体,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快一百二十岁的老人了。 即使有这些年最精心的调养,有秘密神功的加持,有在外不停的靠着那些抓来被她炼化成傀儡的少女维持她永葆青春的美名。 但其实,真实的情况就是,她的躯体,她的记忆,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用百年的时光换来的。 不是没有人可以忍受自己的老去,但一个女人,特别是满心满肠都是坏水,一天只想着阴谋算计的女人。 那么她对于她本就没有的一切,自然格外的在意。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真实的丑陋的比枯树还是干涸的脸时,胡雨第一次,能明白当初古天水做的选择。 是的,当初的古天水,为何在最后做出的是那样的选择,她在那一瞬间,就完全明白了。 也正是从那一个瞬间起,胡雨,也真正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古天水。 云深和乔颂月她们都没有猜想到的就是,这个世界虽然最初,是因为小作者的笔下世界而诞生,但随着小作者对于笔下人物爱与恨的倾注,最重要的是,小作者将故事里的人物,最重要的两个之一,与自己生活中的人挂上钩了。 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穿越者是古天水,而最后一个,才是皇后乔颂月。 与整个故事息息相关的九个穿越者里,最终的结果是并没有最初那般残忍的,会有婴孩那样的牺牲者,也没有真的脱轨到连皇上也变换了身份,因为那样的话,怕是整本书都需要改名了。 而造化弄人的是,这九个穿越者,直到目前为之,都没有任何一人,是清晰知道彼此所有的身份的,只是随着故事的展开,谜底一层一层揭晓的时候,到底是主角一方,还是邪恶势力能率先发现其中的奥妙,也就成为了,故事走向的关键。 第177章 纨绔有纨绔的好 是的,当一切已经脱离作者的掌控之后,并不是如云深她们猜想的那般,小作者在根据乔颂月遗留的意见做什么修改,或者彻底的放飞了自我。 从她们都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命运,就都已经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了,只看她们能不能率先找到正确的那条路。 而幸运,总是会眷顾,做好了准备的人的。 就如同今天的邱斐。 说起来真算是要感谢宣国公家那个纨绔的小世子钟昊,对陆云那莫名其妙却一见钟情之后,持之以恒的骚扰式追求。 虽然陆云是从头到尾都一点不为所动,对于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足足九岁,跟弟弟一般大的纨绔世子,陆云数次忍着没有直接下毒下蛊将对方赶走,都是顾念着对方宣国公府世子这个身份罢了。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一时新鲜,加上确实钟昊在被掳走的日子里吃了些苦头,是他十九年养尊处优的生涯里从来都没有过的,让他沉浸在那样惊慌失措到开始害怕的情绪和黑暗里。直到被救下来后清醒了第一个见着的人又是她,一时有些雏鸟情结罢了。 但钟昊的追求太过明目张胆的大张旗鼓,一方面是宣国公被气得在家里好些天都称病不朝,只关起门来痛骂平国公陆勇不怀好心,养的孙女自己不着家还想拐走他的宝贝孙子。打也打了关也关了,钟昊却头铁到最后差点让老夫人都出面说,要不,她去提亲试试吧? 更是让宣国公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整个人厥了过去。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邱家,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了,原来陆云,是这么优秀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多人抢的。 因为,就在宣国公府隐约传出,老夫人被小世子说动,开始反过来做宣国公的思想工作之后。 第一个上陆家提亲的,不是他钟家。 而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刑部侍郎张坤的嫡子,去年刚刚升做了大理寺评事的张少赟的媒人先上了门。 张少赟虽然是个稣夫,二十岁时发妻就因生子难产一尸两命,他今年刚满而立,这十年间家中也就一房姨娘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平日里虽然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不爱与人交际,但张家的家世背景放在京中也算不得差的。加上张少赟本人也是颇受皇上器重的年轻才俊,虽然没有像白弃、陆沉那般称得上是皇上的宠臣,但也是实打实的皇上嫡系,前途无量的。 张少赟与陆云,倒还真是有些交情,更准确的来说,陆云跟着徐神医学医以来,一共救过他们张家人三次,其中两次,还都有张少赟。 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虽然是夸张了,但张少赟请的媒人将陆云的那一通夸赞,却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一时倒是让原本都有些看笑话似的围观钟昊这个半大小子追陆云,不少还暗地里打赌对方到底能坚持几个月,甚至评论说对方也是因为跟人打赌才来追人的那些凑热闹的家伙,到底安分了不少。 那可是平国公府的嫡系,如今唯一的女眷啊。 更是当世公认的第一神医徐祖年的亲传弟子,且是唯一的女弟子。 早些年间因着陆云跟徐神医四处奔波,常年累月的不着家而惹来的猜疑嫉妒,随着张少赟的提亲和他让人有意无意的透露出这些年间陆云行医救人的事迹,乃至于如今皇上都对她信任有加,徐神医也把她视为真正的嫡传弟子,连神医谷的那套金针也要传给她云云。 陆云,一时从多年以来,一直被京中豪门望族所忽视甚至有些鄙夷的大龄待嫁女,一跃翻身成了一块香馍馍。 不论是老当益壮的平国公爷还是两位深受皇上器重的陆家公子,乃至于当世第一神医,现在还有了皇上的看重,陆云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门买个东西,一路上从头都被人注视到尾。 她回到府里忍不住一边将手里的包袱丢到桌上一边抱怨道:“就一定要这样么,这些人嚼舌根子的声音真是大到也太旁若无人了些!今儿甚至还有两个胆大的差点跟着我到门口了!” 正缩在屋内一角跟陆沉两人一手一个冰碗的白弃笑嘻嘻伸手将包袱捞了过来,打开看了看确定自己要的东西都齐了之后,一边拱手冲着陆云道谢一边挤眉弄眼的“安抚”道:“云姐你就当是可怜可怜老邱呗,想想那钟家小子刚追求你那会他都被吓成啥样了。要我说呀,老余这个主意出得还真是妙,那张少赟也是个会来事的,回头我得好好找他们喝一顿犒劳犒劳。” “去去去,一天就知道喝酒,要喝滚一边喝去,不许带我家老三!” 陆云听他提起邱斐,下意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伸手一边挥着将他赶到一旁,一边自己坐到了陆沉的身边。 “姐姐,你本来就很优秀,只是之前一直随着徐老在外奔波,又不计较名声,加上京中这些趋炎附势的家伙多了,才让邱家人有些误解,但如今……” 陆沉将快吃完的冰碗放下后,坐直了身子对着陆云,虽然也是笑着说出这些话,但自然跟白弃方才那般嬉皮笑脸不同,他是真的心疼自家这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地里不知道为他们老少几个男人操了多少心的大姐,特别是祖母去世以后,除了祖父平国公,陆沉隐隐觉得,大姐似乎一度,甚至有了不嫁人的打算。 就算邱斐不是自己的好兄弟,他也断不会眼睁睁看着陆云为了家族为了所谓的门楣去自我牺牲的,更何况,邱斐是真心爱着姐姐的。 前些日子,在那次大哥打发他进宫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至今想来,仍然历历在目。 他们陆家,的确是擅出痴情人。 但大哥的将来,眼看着是再无指望了。 心上之人已死,大哥的心就算捂得再久,也不可能暖了。 而他,一方面敬佩大哥的深情,甚至隐隐有些引以为傲,而另一方面,却又有些替大哥觉得不值。 毕竟,身体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可那个女人带给大哥的心病,却是永远都无法愈合,只要轻轻触碰都会血流不止的伤口了。 尤其可恨又可惜的是,那个人,从头到尾,甚至都不知道大哥的这一场相恋,这一世艰辛。 所以他就更希望陆云能够幸福了。 他们陆家的男人,虽然都情深,但好像,除了老平国公爷,似乎都开始有些往情深不寿,甚至苦命鸳鸯的路子上去了。 白弃同余翊想出来的这个法子,虽然一开始有些无厘头,但最终细细将所有细节敲定,并且推动到一切都往最想看到的方向发展的,其实正是他陆沉自己。 大哥的姻缘已经是断了线,而自己的又还遥遥无期,如今在除了全力以赴大家一同为皇上效命,扫除积恶让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同时,让这个从小照顾自己长大,如姐如母一般的女人得到自己的幸福,对于陆沉来说,自然也是他应该竭尽全力的事。 邱斐不仅仅是品行端正、身家清白、前途无量的邱院判,是他们的好兄弟,更是皇上的天子近臣,未来迟早的太医院首,即使没有其中任何一条或者统统没有,但首先,他是陆云的心上人。 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心中,都是希望能与对方共度一生的。 仅仅只是为了这一点,邱斐,就值得他尽全力去帮他圆满,让二人有一个好的结局,虽然平日里嘴上斗的厉害,但这个姐夫,他早就是打心底认可的。 再加上那日大哥让他进宫时说的话,和他出宫之后,眼睁睁看着大哥又是足足有三四天茶饭不思,甚至连药也是喝一口吐两口。 为情所困太过痛苦,他没有能力拯救深陷泥沼的那个,起码,可以先将还在摇摆犹豫的这一个送上幸福的光明之路。 更何况,邱家并不差,邱家人,也并不是不讲理甚至不喜欢陆云,若真是那般,即使真的需要邱斐与家里决裂自立门户,陆沉也是决计不会让自家大姐受半点委屈的。 但邱家仅仅只是有些迂腐,有些对邱斐寄予厚望,有些因为不了解陆云和整个平国公府的真实情况而以至于有些误会,有些举棋不定以至于埋怨什么名分都没有却为陆云守身如玉到今天的邱斐罢了。 可以和平的以温和到甚至在对方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就完美解决的方案,他陆沉,自然是更能将心比心的。 更何况眼下还有钟昊这个傻小子,眼睁睁明晃晃送上来的靶子,若是在平时,若是仅仅只有那日陆风让他进宫取了那人的东西,他本来,是还不会那么快出招的。 但钟昊这一闹,瞬间就让他心中一直谋划着的小小妙计,有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落脚点。 这不,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邱家就松口了。 第178章 你让我相信有命中注定 邱父放话让邱母也好好去寻个媒人,定不能比那张家找得差了的当日,邱斐就迫不及待美滋滋的借着替大公子送药之名,乐颠颠的跑了一趟平国公府。 陆云好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虽然这些年来行医济世,跟着徐神医满世界的跑,不太在乎凡夫俗子的眼光,但眼下,当身边的人都在竭力促成这一桩良缘的时候,身为当事人的她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害羞的。 听到自家弟弟说邱斐已经准备上门的下一刻,她就收拾收拾陪着身体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的平国公出府去了,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邱斐近日的见面,让到了府中瞧见只有陆沉几人的邱斐一下子体验了从天堂到地狱,一张脸从欢笑到凝固的瞬间。 “怎么的怎么的,云姐儿不在,就开始嫌弃哥几个了,要知道这次不是老余的点子出得好,那张少赟动作够快,你小子现在别说准备提亲了,怕是钟家的聘礼都该送到了!” 白弃这些日子以来忙碌的程度不比日日昼伏夜出的龙一少,有时甚至一天一夜都没能合眼,所以偶尔来到平国公府,趁着众人议事的功夫顺便休息休息,跟哥几个谈谈心,最重要的是,关心关心邱斐和陆云的终生大事,就成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快乐来源。 特别是在听到说钟昊因为也知晓了张少赟提亲一事,更是在家里闹起了绝食,非要逼宣国公自己亲自上门提亲,说是老夫人出马已经不够排面之后,便是连一贯稳重最近又情绪低沉的陆风陆大哥,都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钟世子,也实在是太……宣国公他老人家,想必很头疼吧。” 陆风笑着咳了两声,不过最终也未说出什么太过分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在一旁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几人收敛些。 陆沉一边伸手替自家大哥轻轻的拍了拍背,一边也笑意不减的接话道:“那钟昊平日看着没头没脑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当年光是学完四书五经都不知道换了几位师傅,大多数都评价他心性不定没有毅力,怕是今日宣国公他老人家想起,定会觉得此言不甚准确了。” 虽然吐槽,但陆沉也是全心全意在关心着自己这个长姐的终身大事,话头一转就正色的冲着邱斐又说道:“不过最近确实关注她的人太多了些,就是我们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龙一也说暗中多了不少眼睛,老邱你高兴归高兴,还是不能失了礼数,你家里别的人倒也还好,就是你那祖母……” 陆沉这番表面关心提醒实则也有些敲打的意思,邱斐自然也听得出来,当下收了脸上那副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样子,直了直身子,冲着还在床上的陆风和守在一边的陆沉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这一点我邱斐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成亲之前绝对不会让三师姐受半点委屈或者非议,至于祖母那边也无须操心,爹爹已经亲自修书一封回了老家,要请二叔公过来主持大局,总之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三师姐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的!” “还叫三师姐呢,我看你小子成亲之后也是个没出息的,总之老夫这套金针,除了云姐儿是不会传给旁人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众人回头一看,意外的发现今日本来该在宫中的徐神医突如其来的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平国公府里。 因为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了,陆沉也能猜到门房没有通传肯定是对方的授意,不过瞧着徐祖年一脸心情不错还能开开邱斐玩笑的样子,他便猜想对方即使突然来了,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就笑着又接了一句:“徐老您这话我可持保留意见了,万一过几年孩子大了天赋出众,将姐姐都比了下去,徐老您啊,还说不得偏心谁呢。” 邱斐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沉话里的孩子指的是他与陆云的子嗣,本来见着师傅突然出现就紧张的他,一时更是涨得脸都红了,立在一旁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叫一直在一旁看戏的白弃直呼过瘾。 “嘿,小石头说得对啊,徐老您要不再等等,虽然老邱他平日里是个傻不愣登的,但到底医术上还是有几分天赋,又有您的悉心调教,云姐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俩生的孩子,兴许刚生下来,还没学会走路,就能学会把脉呢!” 白弃一边恭恭敬敬将一碗新的冰碗呈到徐神医面前,一边插科打诨的继续调戏着邱斐,众人却没想到徐神医大手一挥,难得的对冰碗都不为所动,而是径直走到了陆风的榻前,一边伸手把脉另一只手就冲着众人挥了挥,示意他们都先出去:“走走走,别碍着老夫。” 陆沉等人虽是一脸奇怪,但一向也知道对方的性子,讲话从来都喜欢颠三倒四,不会一上来就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但看着对方心情不错,又是意外的一来就冲着陆风去了,陆沉心里瞬间电光火石的就想到,许是近日徐神医在太医院里与院首等人切磋医术,发现了什么对大哥病情有益的东西,这才急匆匆的过来,但肯定也是要先确认下陆风如今的情况再诊断。邱斐差不多也同时想到了一处,二人对视一眼,一边满心欢喜的关上了门,邱斐自然是要守在门口,以防自家师傅等下冷不丁又要有什么需求的,而陆沉则是直接拽着还没回过神来的白弃,一路连拖带拽的给对方送出了门。 不是想去找老余喝酒么,顺便给那这次帮了大忙的张少赟也带带话,再加把火,等他们两家的婚事敲定之后,回头,他一定会给对方好好摆一桌酒,敬一敬他这个真正的“媒人”的。 而另一边,被徐神医捉着手腕的陆风一开始的想法本也是与陆沉等人类似,但等他微微侧身,瞧见徐神医在众人离开之后,那明显有些不一样的表情,虽然也还是欣喜的,但陆风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欣喜之中,似乎,又还带着一点点怒意? 他正疑惑间,就见徐神医将他的手放下,又一手捏着他的下颚仔细端详了一番,越看着看着,陆风惊讶的发现,徐神医脸上除了那股明显的喜悦之外,另外一分怒气,竟然也明显了起来。 可是,这怒气分明是对着自己的,自己怎么还能,惹对方生气呢? “好,好得很,好得很呐!” 徐神医突然松手,陆风一时不察身子一歪,好在他本就靠在榻上,也不至于摔倒什么的,但徐神医这异样的举动,却难得的令这个曾经号称大夏第一智囊的青年才俊,第一次有了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徐神医突然站起身来来回走动几步,虽然目光没有再看他,但陆风却觉得对方此刻嘴里念念叨叨的,定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徐祖年原地转了一会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又走到门口打开门,果然瞧见了邱斐侯在门外,一脸恭敬又关心的样子。 自己这大舅哥与自己未来媳妇的感情自不必说,邱斐本也是跟他们几个自幼一同长大,眼下又同在为皇上效命的,他对陆风的关心,可是一点也不比其他几人,甚至陆家自己人少。 “你去一趟我家,把我房中那个梨花木的方盒取过来。” 难得的这会徐神医对着自己这个一向头疼的小徒弟,说话语气简直可以算是有些和颜悦色,与往常大不相同,若是陆沉此刻还在,定然能察觉出些许不同,但邱斐满脑子除了方才一直心心念念却没见到的陆云之外,就只有好奇师傅到底是在太医院得了什么秘方,陆大哥这些年的身体每况愈下,与陆云已经越来越形成反差,都快看不出二人曾经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双胞胎了。 他老实的点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只是自己师傅支开自己随手找的一个理由罢了,转身就朝外面走去,而徐神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之后,又谨慎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砰的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以陆沉的性子,自己在里面看诊时,多半是不会贸然凑近的,再说了,就算来了也正好,他倒想问问,陆风这点心思,他陆沉能不知道? 他们猜得不算错,但也不算对,徐神医确实找到了这些年来陆风的身体每况愈下,即使在他的倾力治疗之下,也明显与一母同胞的陆云,越来越不同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原因,却让他在心疼的同时,又觉得生气。 “所以,你敢不敢告诉你祖父,你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白白浪费了老夫这些年的时间,和皇帝小子赐下的无数药材,陆风,你若是个男子汉,就算要寻死,也给我大大方方的,这样扭扭捏捏的小人行径,哼,老夫真奇怪陆勇是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孙子的!” 当陆风听到徐祖年重新关上门,冲回他身边问了他那句:“你说,你喜欢的,是不是她?”时,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已经很久,没有再听人提起过她了。 第179章 爱情?你可能表错了情! 陆风在徐神医连珠炮式的轰炸质问之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弄清楚徐神医今日匆匆突然到访的缘由。 太医院中的脉案,和前几天陆沉进宫的那一趟,到底留下了些许的蛛丝马迹,而这个最熟悉陆风病情的人,发现了真相。 倘若这事被皇上知晓了,会不会影响她…虽然斯人已逝多年,但陆风弄清楚徐神医知晓自己这个最大秘密的原因后,第一时间反应想到的,依然是这个念头。 到底,意难平。 “哼,老夫问你,这件事,除了你弟弟,究竟还有几人知晓?” 徐祖年气冲冲的训斥了一番之后,到底还是心疼这个自幼看着长大的晚辈,而且虽然他猜到了陆风后来身体变差,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原因,但他其实同样也猜到了,陆风这个人,即使喜欢,即使真的爱到死后还念念不忘,但他绝对是没有越雷池一步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陆风从一见倾心,到念念不忘,再到对方横死宫中,从头到尾,对方甚至早都不记得,这个当初只是短短有过几面之缘的平国公府曾经的世子爷,更无从知晓他这一场无疾而终的一往情深。 从头到尾,兰嫔娘娘都是真心侍奉皇上,为皇上倾心的,只是她那样的家世和性子,到底,没能在宫里平安熬过产子这一劫。 “无人了。”陆风顿了半晌,肯定的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事实上若不是因为早年间那次意外,他是连陆沉都打算瞒着的。 毕竟,是他一个人的妄念,是他一个人的爱而不得,而由此生出对皇上、对家人乃至对兰嫔娘娘本人的愧疚,又让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却偷偷的,无声无息的,在放弃自己的生命。 马院首一开始跟徐祖年说,他这些年观陆家大公子的脉相,总觉得对方在表面的积极配合之下,暗地里,其实偷偷,是不想治好自己时,他毫不客气的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对方医术不精就算了,还不要脸的想将自己的能力问题怪到病人身上,简直是他们医术界的耻辱。 气的马院首当场就吹着胡子甩手走了。 但转过头徐祖年冷静下来,细细的又将陆风这些年的所有脉案看过,回忆一番之后,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是,他跟陆家熟啊! 最关键的是,前几日陆沉进宫去拿那个人的那件东西,一开始打的还是他的幌子,邱斐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徐祖年活了大半辈子走遍了几千里河山,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今日有了八成把握之后回来一诈,光是陆风刚才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陆家小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真不想活了,且早些跟你祖父和老夫言明,我给你个痛快便是!” 徐祖年虽然年纪大了,脾气却一点没减,加上这次是真真的动了怒,虽然心里同时也有一份欣喜的是,知道了真正的症结所在,对于彻底治愈陆风的把握他又多了几分,但,活了六十余年看遍人间世事的徐神医自然也知道,情字一字,便是神仙都难解。 “徐老,其实我并未……咳……咳咳……不曾辜负您……”陆风调整好对斯人的思念后,知道这事反正瞒不下来,且如今妹妹的婚事和平国公府的将来更是有无数要仰仗徐神医的地方,自己也是真心敬爱这个妙手仁心的长辈,更不愿他因此生出隔阂,于是一边着急,一边还是努力镇定了思绪,将这些年的前因后果,简短却清晰的说了出来。 他如何见着曾经的兰嫔,如何倾心自不必谈,但数年前兰嫔因为难产而亡,确实对他是沉重的打击。 那时他的身子本来经过徐祖年等人这些年的精心调养,已经算是大有起色,虽然跟在皇上身边效命,且是智囊军师这样的角色,自然让他比陆云更加的劳心劳力,但当时,那种辛劳却也还是他能承受,甚至往长远了说,只要那种状态他能坚持熬过去,也是一种锻炼,对他以后,是有好处的。 而他当时如此积极的为皇上效命,三天两头的往宫里跑,在内心最深处未必没有那一点,抱着兴许这次能再见到对方一面,这样荒诞不可能而又克制不住的念头。 兰嫔暴毙那日,幸好他不在宫中,否则就算他平日里克制伪装得再好,莫说是皇上等人,哪怕是个聋子瞎子傻子,见到他那副样子,也能知道不对劲的。 若是兰嫔一直在宫里好好活着,到老到死,那以陆风的性子,怕是能瞒一辈子,就这么守一辈子。 那日乍闻噩耗,他甚至以为自己头晕眼花耳聋了,还是在做梦。 到他确信消息真实,宫里的人已经被收敛了尸身准备发丧,在死后得了嫔位,兰家感恩戴德之余,甚至都在开始准备谋划着把小女儿再好好养两年送入宫中。 他吐血倒地,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 好在,那时无人将他与那已逝的美人联系起来,甚至因为那会,皇上登基还没几年,与南蛮的战事正胶着到关键处,龙一还不是龙首,而当时负责在平国公府暗中护卫的龙鳞卫回去禀告时说的是,大公子入夜正在书房中处理信函文件,焚香之后没多久就突然口吐鲜血昏迷,表情痛苦万分,有中毒的可能云云。 龙鳞军龙鳞卫连带着平国公府自己的人明里暗里查了三个月,后来还是因为都去忙着战事,加上他在徐神医等人的全力抢救下,勉强算是“康复”了过来,这桩疑案才稀里糊涂的在众人心里被扣到了南蛮的身上,就这么揭了过去。 这是他唯一愧对家人朋友的,最大的秘密。 但瞒了这么多年,自己心里无数次入夜之后,辗转反侧难眠的往事,今日在徐神医半是生气半是心疼的注视之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好似,心里的那个洞被封住很久,又挖了出来,依然鲜血淋漓,依然让他疼痛不堪,却又好像,不是那么难以面对了。 到底,他心里也不是只有唯情之一字而已,对父母亲人,对君王有人,他陆风,身为平国公真正的嫡系第一世子,他也是有忠肝义胆,热血赤忱的,若是当初,没有遇见她…… 陆风摇了摇头,继续冷静的向徐祖年解释着,在那之后,自己的确是因为内心大受打击近而影响了身体,实在不能再肩负起为皇上效命的第一智囊这样的职位,所以他才一边努力养病,一边也培养了自己的弟弟成长。他反复强调保证,自己对于徐神医等人的医治肯定是全力配合,更不会有想混吃等死辜负皇上和祖父厚望的荒诞想法,但同时,他也承认,在这些年间,时不时想起对方之时,他的心依然会痛,而渐渐的他也发现了,思念对方的次数越频繁,他的身体,似乎就,越差了。 “徐老,我想这大抵是一种报应,或者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吧,因为我明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应该的,甚至这样的念头也不该有,但我还是控制不住,一次次的想起,而越想起,就越心疼,身体越难受,上天定然是……” “放屁!”徐祖年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同时捻着胡子还仔细思考着什么,但听到后面陆风越说越不对劲,甚至越说情绪越开始低沉,而他的眉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之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一拍大腿猛得呵斥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接着一边生气一边又好像有些高兴似的先是掏出了自己随身的金针,哐哐哐就给着被他一嗓子有些吓住的陆风全身来了几针。 接着,也不管被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陆风,只能瞪大了眼睛溜溜的望着徐神医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直接一嗓子将陆沉喊了过来之后,没吩咐两句,就又把对方打发走了。 徐神医吩咐陆沉的话他没有听清,但从自家弟弟一边应答着一边高兴离去的脚步声来看,似乎,竟然是好消息? 陆风生平第一次,在一天之内数次陷入了这般摸不着头脑,甚至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的状态,然后他就见到徐神医这次是真的,虽然脸上还带着三分怒容,但明显除了高兴之外,还用一种看傻子似地眼神看着他,好一会儿,徐神医才继续开口到。 “陆家小子,都说你聪明,没想到居然是个最傻的,你说你这脑子都动到哪去了呢,我说我和小云儿找了好几年,怎么那份名单始终就是差一个人,感情是在你小子这呢!” 陆风一脸懵逼的听徐神医一边念叨着,一边将他身上的针拔掉之后,又换了几个穴位,然后将他左右手分别把脉了一圈之后,再将所有的金针重新扎到了他的胸口和头顶。 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瞪着自己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徐祖年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在他身上折腾,直到他听见徐祖年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第180章 绝情蛊?那是什么东西? “看什么看,你这傻小子真是,但凡早点告诉我和小云儿,你身上的绝情蛊早都能解了!” 绝情蛊?那是什么东西。 陆风暂时不能说话,但满心满脸的疑问几乎隔着衣服都能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透了出来。可徐祖年这会似乎是又脾气上来了,将陆风扎好针扔在榻上后,竟然又起身径直离开了。 好在,陆沉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脚下生风一般,不用半个时辰就将陪着平国公在外面晃悠的陆云请了回来。而且不管是徐祖年还是陆沉都极有默契的,虽然没有商量,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瞒着平国公。 请云姐儿回来时甚至只说了是徐神医这边因为医术方面的问题需要陆云回去助力,多的一个字也没敢讲,平国公对于晚辈和徐祖年的信任自然也是百分百的,挥挥手就一个人背着手继续遛弯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小孙子那眼角眉梢都快藏不住的高兴。 “老三你等等,先说好真的得是师傅找我,若是你跟邱斐他们几个也沆瀣一气了,等下别怪我手下无情!” 相较于平国公的淡定和陆沉那急切中压抑不住的兴奋,陆云的心思却明显因为一直还在纠结自己的婚事,加上这些天家中这个小弟没少跟着参合、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是推动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她今天好不容易跟着祖父一同出门散散心躲开了。毕竟二人如今的身份,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可瞧着眼前陆沉这样子,她忍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三弟不会是跟他们在一起混久了也开始胡闹,找个理由诓骗她回家吧? 师父今天怎么可能突然来府里呢,师父今天应该在宫里才对。 陆云当着祖父的面不好发作,但跟着陆沉刚上了马车就扣住陆沉的手,一副他不说清楚就不肯走的架势。 结果听到是师傅真的来了,而且直接让陆沉传的话说是知道大哥的身体怎么治了,陆云自然知道弟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二人当下飞快的往家里赶,陆云甚至急得差点都把马夫拉到一旁自己上手驾车了。 等回到家里,看到浑身插满金针的大哥瞪大了双眼一脸疑惑又无奈,再到听见自己师傅一副肯定的语气说:“他中的是绝情蛊,你来解吧。”的时候,陆云才真的,开始怀疑起人生来。 等等,绝情蛊,绝什么情,什么蛊?大哥?他怎么会种绝情蛊? 还有,师父怎么能如此确定这件事的? 没有人解答陆云的疑问,陆风尚不能言,徐神医压根没有这个意思,而陆沉紧随着大姐进了屋听到这话后,也是眼里浮现出了一片茫然。 随即他满脑子活跃的思维,又差点把他带到了完全跑偏的地方去。 毕竟他只是后来才阴差阳错的得知,大哥不仅心有所属,属的,还是皇上宫里一个已经死去的妃嫔。最令他觉得不解的是,那个出身兰家的美人,至始至终,都没与自家大哥有半分私情。 若是真有什么私相授受,虽然是有些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杀头之罪,但那样起码,陆沉觉得是值得的。 纯爱战士陆风的那份心中对感情的纯粹,他这个弟弟恐怕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在陆云短暂的失神和疑惑之后,这么多年对师傅的信任和对大哥的关心让她将一切都先压了下去,然后她先回房取了自己趁手的工具,谨慎的再检查了一次陆风的身体,只是不是寻常里诊断的方式,而是直接放出了一种特制的蛊虫。 并非对徐神医诊断结果的怀疑,而是她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最彻底的了解,才能在等下彻底的根除掉大哥身体里的毒瘤,只要,他真的是中了绝情蛊。 “师傅,的确是,但还缺两味药。” 进入治病救人阶段的大小神医自然是瞬间就正经了起来,陆沉便老老实实将嘴里的问题憋回了肚子里去,正要退到一边,恰巧前面被徐神医打发走的邱斐这会抱着在徐神医家中找到的那个梨花木盒子回来了。 “师父我可是废了好一通功夫才…三、三师姐……你,你回来啦?”抱着盒子正兴冲冲要跟徐神医邀功的邱斐,当着众人的面上演了一出变脸,从一开始吊儿郎当的滑头模样瞬间又变成了局促老实的后生模样,不过这一次,倒是无人有心情取笑他了。 陆云头都没转过来,听见是他,直接就吩咐他速速进宫一趟,将陆云正需要的两味药材一起取出来,抓紧送到府里。徐神医也是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的。还是陆沉知道邱斐现在整个人都是楞楞的,才分出精力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了几句。 听见是对陆大哥身体有益,要开始治疗,邱斐自然也不含糊的收起了那副害羞模样,直接把盒子往陆沉手里一放又转身走了,他这个人平日里即使看着再油嘴滑舌的,一旦有正事或者涉及医术方面,却绝对是最正经可靠的。 陆沉抱着那梨花木盒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之前徐神医打发邱斐离开那会他还在送白弃,这会眼见着里面的两人都十分投入的围在自家大哥身边团团转,自然更不敢进去打搅,怕是耽误了自己大哥治病的事,便一个人抱着盒子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直到徐神医一个抬头发现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招呼他过去。 他赶忙凑过去将那盒子递到徐祖年手里,却没想到打开来里面放的居然是徐祖年平日喜欢的一些零嘴点心,这是他的点心盒子! 徐祖年一边伸手拿了一块糖塞进嘴里时,甚至还不忘问了他一句,你吃不吃? 陆沉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退到一边,这才反应过来,一开始的时候,徐神医定然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邱斐打发走了。 也就是说,他继续分析道,徐神医刚来那会,虽然叫众人都出去了,但他送白弃的时候也知道,邱斐是按照习惯守在门口的。 徐神医却随意的寻了个理由将他打发离开了府,那么目的只有一个,当时徐神医想跟他大哥说的话,是连邱斐都不想让他知道。 而他再次回来,徐神医却让他去请大姐回来,就只说陆风是因为中了绝情蛊才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与她越来越形成反差,让她速速回来解蛊。 陆沉毕竟是比起其他人知道更多内幕的,也更了解自己大哥,再加上绝情蛊这样的名字,即使他对医术、对南蛮蛊术一窍不通,但稍一琢磨,就还是明白过来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可随即,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忧郁。 大哥当初见着才进宫的兰美人实属偶然,而所谓的一见钟情,结果一往而深,直至如今,简直是要生死相许,在他看来,本就一直是不能理解,又万分痛心的。 但如今,可能是蛊?居然是蛊!怎么中的蛊。 陆沉心里满满的疑惑,直等到第二天天光乍现,徐神医和陆云都一脸疲惫中却透着轻松的推开了门,才得到解答。 陆风整个人白得简直像一具僵尸,屋内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陆云却肯定的点点头说是正常的,解这个蛊,他身上最少得换掉三成的血液。 但,终于是解掉了。 邱斐送完药就被徐神医打发回家了,妥妥的工具人一枚。 龙一入夜时也带来了皇上探望的旨意,毕竟,这是皇上最初也最钟意的智囊,更是当初从龙之功的第一人。 徐祖年出来将龙一拉到一旁,简单说了几句之后,龙一就点点头又回去复命了,平国公回府时自然也来看望了,徐祖年也是一通我定保证你孙儿平安无事的给送走了。 只有陆沉,从下午守到入暮,又从夜色深沉等到了天光乍破。 二人出来之后,陆沉本以为徐神医肯定要休息休息,甚至都做好了自己这焦灼的内心还要再受半日炙烤的准备。 徐祖年却直接又叫他进屋了。 只是,先让陆云回去休息了。 因为陆云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其实五年前南蛮彻底归顺,献上了所有蛊虫蛊经的那一刻,他们就在寻找了。 数年之前,南蛮还没有彻底投降,还在垂死挣扎之际,南蛮皇室曾经秘密派遣当时南蛮最厉害的蛊师,潜入中原,用了南蛮蛊术中据说最毒最厉害的五蛊,来暗杀或者控制当时大夏的高官望族。 当时留下的记录里,只写明了这五种分别是什么蛊,但是南蛮投降之时,那个负责带队潜入的蛊师已经身死,余下众人里,只有三种蛊确定了去处,加上另一味断肠蛊,也在一年后被徐祖年师徒根据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中蛊之人。 可最后一蛊,据说也是最厉害,兼具了毒性和控制人性的绝情蛊,当年那个皇家蛊师曾十分自信的说,是下给了一个绝妙之人,这蛊一旦发作,是百分百能将大夏与南蛮之间的局势逆转的。 第181章 绝情蛊,只毒痴情人。 却没想到,最后这绝情蛊的其中一个中蛊之人,居然是陆风。 “其中一人?徐老您这意思是……那蛊,另一人身上也有?” 徐祖年点了点头,继续同陆沉先解释起这绝情蛊的来龙去脉。 原来,绝情蛊跟其他的大多数蛊虫不同,是子母双蛊互相作用的。而根据徐祖年和陆云两人后来的研究测试也证实,南蛮当年那位皇家御用的蛊师师门独家秘制的这绝情蛊,确实也是十分特别。为什么说它兼具了毒性和控制人性这两种分别是毒蛊和幻蛊两脉的特性,首先,将母蛊下在一人体内之后,只要七天之内,在母蛊身边不超过九尺远的距离,任意一个喝下孕有子蛊虫卵之水的人,就会激活母蛊,让另一人身中子蛊。 而子蛊在未激活母蛊之前的状态下无色无味无毒的,自然极难被发现察觉。一旦子蛊在某人体内被激活之后,根据南蛮后来上供的记载描述,中子蛊之人,必然会对身怀母蛊之人心怀爱意,不死不休,不分性别,甚至,以南蛮人夸张的描述来说,不分物种。 但好在,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中母蛊的是那当时刚刚入宫的兰美人,而种了子蛊的,则正是那天阴差阳错之下,喝下了本来该给皇上的那杯茶的陆风。 众人后来事后回忆起,那一天因为一份秘密的紧急情报,而急匆匆进宫去面见皇上的陆风,恰巧撞见了给皇上送来一壶清心茶的兰美人,可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如果皇上不是一个礼贤下士、真正会体恤下属的君王,在看到陆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被领到殿中,一看就是自己跑太急想要早点给他汇报工作,下意识地先将手边的茶递给了他,让他先喝一口顺顺气,从而导致兰美人体内的母蛊先一步被激活。 那么当年和南蛮的那场战事,最后结果会如何,甚至大夏的未来江山社稷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因为从结果来看,兰美人的突然暴毙,必然与这绝情蛊脱不了干系。 而当年潜入南蛮高层的间谍和最后南蛮皇室的表现都证明了,当年这绝情蛊,绝对是南蛮自以为的杀手锏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杀招,因为他们当时的目标,正是刚登基没几年的新帝,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算是成功了的。 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手段,兰家或者那兰美人是否知情,到底这蛊,是成功的被带进了大夏的皇宫里,带到了皇上的身边,嘴边。 所以后来他们最终证实了连那蛊师亡故,也是因为当时双方交战到关键处,对方向当时的南蛮国王拍胸脯保证这绝情蛊绝对会发挥大作用,他以自身献祭催发之后,绝对能让大夏皇帝昏迷不醒,甚至一命呜呼,结果却只换来了一个美人的暴毙,南蛮因此做出了不少错误的部署,南蛮国王也大受打击,才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并在五年前归顺。 当然归顺之时,他们还是多了个心眼,关于曾经意图对皇上暗中下手这事,当时真正知情的本就只有寥寥数人,而其中最清楚的莫过于已死的蛊师和南蛮王自己,他在那个节骨眼上,自然是不会还跳出来坦诚说当年意图刺杀谋害皇上的。 所以,陆风的人,和他的心,都没有问题,他只是太过理智,又太过于习惯将任何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中了南蛮这毒计,真以为自己如此糊涂,却又情难自己,并且在日复日年复年的自我洗脑和摧残中,真的差一点就要将自己这条命赔进去了。 好在,因着那一日,他让陆沉去取那兰美人最后的一点遗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和姜院首虽然无心却误打误撞的提醒,让徐祖年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勘破了真相。也幸好,陆云这些年除了自己努力学医自己康复,蛊术上更是没有半点懈怠,在完全没有考虑过中绝情蛊的人会是自己亲大哥的前提下,她和徐祖年拼命研究,认真追查,到底都是单纯的为了向皇上尽忠,希望大夏江山太平,黎明安稳。 上天,到底还是不曾亏待好人、亏待忠臣的。 而皇上,在陆风醒后,众人已经核对完前因后果,最后商量决定,陆风自己拖着刚刚痊愈的身体,自己进宫面对皇上,跪在地上半个时辰讲完了这所有的来龙去脉之后,哭笑不得的,一边嘴上骂着,一边还是心疼的将对方扶了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风虽然是无意间,却活生生替他受了这蛊毒之苦,更是破坏了南蛮的阴谋,在无形间成了他登基后能平定南蛮的最大功臣。 真是夸一句福将也不为过的。 更何况对方这些年,虽然因为那歹毒的蛊虫而情难自己,却硬生生在本就先天有疾的情况下,一次次独自熬过那痛入骨髓的折磨,还因为这样的痛去反思自己,又要一边在痛着、忏悔着的同时, 还培养着自己的亲弟弟,继续为他效命。 他秦峥若去计较这些,才真的是昏君了。 所以最后,陆家大公子陆风,所受到的最严厉的处罚,是来自他祖父平国公大人的一顿家法。 若不是徐祖年等人以他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为由拼死拦着,陆大公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怕是要被他祖父活活打没了。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老国公爷最后扔下手里的戒尺,怒气冲冲的摔门走了。 但嘴角眉梢到底还是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高兴。 这么多年,几个儿子坟头的草都老高了,大孙女眼看着越来越好终于能谈婚论嫁了,这个大孙子,整个陆家最聪慧,却也是吃了最多苦的人,才似乎终于,迎来了他人生的一点曙光。 而相较于这一边的欢天喜地,最近的皇后娘娘和后宫其他嫔妃,可就过得有些不太如意了。 被禁了足的云深倒是自在,但那天皇后看了看日子,发现马上要进入下一个关键的剧情点,也就是平国公府的大公子解蛊之后,兰家会被彻底调查倒是其次,最最关键的是,因为当年的兰美人,一开始进宫时,住的也是凝棠殿的西侧殿。 关于当年如何下蛊的过程小作者当时只是一笔带过,但有一点皇后还是记得很清楚的,那就是最后龙鳞卫查出当年兰家是听信谗言,让兰美人带进宫的小丫鬟,暗中将那据说是能让皇上喝下就无比迷恋兰美人的“神药”下在泡茶的水中,虽然兰美人是否知情已不可考,但有了这样的原因,她两如今住的凝棠殿,是里里外外都要再被检查一番,而那已经被已嫔位下葬的兰美人,也是要被挖出来烧成灰烬的。 倒不是皇帝小气或者报复心强,而是那兰美人死时,毕竟是因为当时南蛮蛊师下蛊后的蛊毒作用。而众人当时并不知情,对待她的遗体处置与其他妃嫔无异,但在如今徐祖年师徒二人充分了解过此蛊的危害后,自然是觉得大大不妥的。 兰家虽然没有谋反的心和胆,但到底当年送这美人入宫之后,又妄图以下药这等下作手段媚宠,而且最终虽然皇上平安无恙,却还是害得皇上最信任的军师、平国公府原本众望所归的世子爷受了这些年的苦楚,明面上虽然不再追究,但暗地里,原本也是一方大族,族中在朝任职的官员好几个还职位不低的兰家,在短短数月的时间内,就因为种种原因,迅速衰败下去了。 “还是便宜了那几个蠢货,哼!” 陆云在得知兰家众人最后的结局时,一边指挥着邱斐按她说的重新调制安胎药,一边愤愤不平的替自己大哥骂了两句。 是的,他们成亲后第二个月就有了孩子,不过回到眼下,皇后娘娘却头疼的开始琢磨,这一次,要以怎样的理由和方式,尽快向云深她们传达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呢。 虽然绝情蛊一事与她们两人乃至她们的家族都没有半点关系,但因着凝棠殿的关系,不可避免地,龙一会在接下来地日子里,与她们二人都有不少接触。 在原着的两种剧情里,这个分支点分别成为了龙一与她们二人感情升温的第一个契机。 但毕竟,在她们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她们只是继承了在所有人穿越过来之前的所有背景人设,和已经发生的一些故事,但当所有人都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其实她们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不再受作者控制,她们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一步一步将她们推向了,她们所选择的结局。 所以这一次,乔颂月还在琢磨着该是像往常那般继续找个理由跟云深密谈,还是干脆点相信如今应该已经有些长进的肖美人,毕竟如今还算得宠得她,进出她皇后的嘉鸾殿是更为方便的。 她这厢还在费心琢磨反复衡量,那厢,龙一已经带着人敲开了凝棠殿的大门。 第182章 皇上的云才人 当年的兰美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清幽雅静的凝棠殿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到如今已无人能知晓。但此刻,突然被龙一通知要搬家的云深,却是忍不住的在暗暗紧张中开始了各种揣测。 这些天她的禁足没解,除了时不时还是会来找她聊天的肖欣欣,她接触过的也就只有贤妃娘娘派来的大宫女雅瑟了,而且表面上也只是公事公办的,来检查了一下她作画的进度。 没有旁人的打扰,甚至都不用去请安,她这幅全新的《塞上风光图》倒是进展神速,眼看着再有几天都能收尾了。 龙一今天带人来的架势,看着却是要她马上收拾了就马上搬的。 虽然对方不说,但这些天因为几次肖欣欣“侍寝”后她们私下的接触,云深从对方隔着面具看不真切的眼神和只露出的薄唇就能肯定,似乎并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关系。 那么看来,问题是出在这凝棠殿了。 她虽然不至于莽撞的开口询问缘由,但到底事发过于突然,她笔下的这只苍鹰,正画到点睛的时候呢。 “龙首大人,嫔妾……” “你先画完。”龙一似乎是这会才看到她笔下的动作,难得说出了一句可谓体贴的话。其实是他性格如此,并且刻意做作。 在他的观念里,既然是来办事的,肯定要先传圣旨,但同时律法外尚有人情,这一次搬迁她云才人也是无妄之灾,而且这些天的接触下来,连皇上也对她的聪慧知进退颇为认可,还夸过一句“难怪皇后都说是可用之才”,虽然他龙一不通字画,但起码他清楚,这给新一任西戎大汗的回礼,还是比较重要的。 他一边让其他人去帮云深收拾东西,一边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云深身后,自然不会很冒失的凑上前,但以他的目力,早已将纸上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云深此刻正在绘制的这只苍鹰本就是整幅画卷里比较重要的部分,加上云深看对方表情神态,以及最重要的是,让她搬去的不是别处,而是纯妃的死对头,一贯的中立派,豫嫔娘娘的侧殿里。 换句话说,虽然龙一没有言明,但其实二人都明白,今日过后,宫里也能知道,她云才人之前莫名其妙得罪张婕妤后惹下的禁足,这就算是解了。 虽然搬到豫嫔的舒华殿,侍寝的可能自然更加小了,但对于云深来说,却是她目前最希望的结果,算是个十足的好消息了。 至于她这凝棠殿西侧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这么急匆匆的被人“请走”,她估摸着就算之前不方便,想必等她到了豫嫔那边,皇后娘娘,自然会再来找她的。 眼下,她还关心的唯有一样。 她知道龙一在身后看着,不过这画本身和她这个人她都是无惧的,所以依旧定了心神,先是好好将这苍鹰的最后几笔描绘完成,放笔之后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冲着一直在旁边静默不语的龙一福了一福。 “龙首大人,不知嫔妾这一去……” 很奇怪,对着旁人都向来寡言少语,甚至压根不会说话的龙一,每次面对云深时,对方刚一开口,甚至有时候还没开口,许是他的观察太过锐利而细致,仅仅是从她的表情和身体细微的一些动作,他似乎,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想要问什么了。 “肖美人不走,你,暂时不回来。” 讲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肯定,对方想要问的就是这些。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自己怎么,还学会抢答了? 云深明显也愣了一愣,但听到她想要听的答案,而且结果都出乎意料的对她来说是极好的,肖欣欣不走,证明这凝棠殿的问题不算严重,而龙一说她是“暂时”不回来,那么也就说明以后,她还是可以回到这里的。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但对于她来说,这里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熟悉的地方,第一张床第一间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家”也不为过。 她方才的那些紧张惶恐便散去不少,一时倒是没有想太多,便又冲着龙一行了礼之后说她要先去同肖美人告个别,顺便自己也有一些亲自要收拾的东西,她以为龙一会像之前那样很快给她一个回答或者直接挥手示意,却没想到等了好几息的功夫,对方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有些局促的挥了挥手,随即转过了身去。 龙一那一瞬间,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起来。 他本就与陆家交好,这次又是亲自负责审讯了当年那个给兰嫔水中下蛊的丫鬟,对于陆风阴差阳错的中了绝情蛊子蛊、替皇上挡下一劫、以为自己不甚迷恋上皇帝的妃嫔而自我忏悔、乃至差点自暴自弃的来龙去脉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了。 兰嫔当年中蛊和最后身亡的地方,都是这凝棠殿的西侧殿。 而他龙一如今,虽然比起当年陆风在皇上心目中的重要性可能略逊一筹,但也是如今实打实的天子近臣里,最得信任,同时可以说最为亲近的人之一了。 毕竟其他人也不用十二个时辰日夜不停的都守着皇上不是。 他的脑回路有时候确实与常人不同,所以在方才那短暂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异常发生后,他迟疑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是。 我不会也中蛊了吧? 他甚至还又细细回忆了一边,陆云同他们几人科普这绝情蛊的特性,除了怎么下蛊、下蛊之人会受怎样的影响、为何解蛊之后还需要烧毁曾经寄生过母蛊的兰嫔肉身等等之余,似乎,大约,并没有说过,这绝情蛊,天下就只有那一份了吧。 远的不说,陆云好像自己都提过,她也是花了三年的功夫,才复刻出了子母蛊虫卵,也幸亏她这些年没有负了皇命一直苦心钻研,这一次才能及时且彻底的,将陆大哥体内的子蛊驱除。 他到不至于脑残得怀疑陆云会给他下毒,但万一,陆云养的蛊被偷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于是这个一贯直心直肠直脑筋的龙首大人,出宫之后就干了他后来最追悔莫及的一件事。 他居然跑去问陆云说你的绝情蛊还在不在,有没有可能被人偷走了? 光是这一句,就让原本一脸温和正在看着邱家刚送过来的崭新聘书的陆云变了脸色,差点反手就习惯性的掏出怀里的银针准备给这个从来学不会好好说人话的愣头青两针了。 好不容易在一旁一直察言观色的陆沉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刚想替对方找补找补,让家姐消消气,没想到龙一接下来又说出了一句连他也坐不住的话了。 龙一好像在对于云深以外的人又自动丧失了察颜悦色的功能,见陆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不理他,居然追问到:“云姐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中这蛊了?” 陆云想法没那么多,只觉得他简直是胡搅蛮缠,一会怀疑她连个蛊虫都保管不好,一会还说他也中蛊,他不过就是负责去处理了已经被埋多年的兰嫔尸首,和再去检查检查兰嫔当年中蛊的凝棠殿会不会有可能留下什么与南蛮有关的残留,自己一早就给过他避蛊防毒的香囊了,怎么着,怀疑起自己的本事来了不是? 陆云掏出银针就要往龙一身上的哑穴扎,而往常这个时候,本就在一旁的陆沉,要么赶紧拦住自己这个一旦涉及有人怀疑她医术就易燃易爆炸的家姐,要么赶紧直接拉着罪魁祸首龙一磕头认错,但今天,龙一都已经躲开了陆云的三次出手了,陆沉却好像才是被点了穴的那个,维持着方才被陆云挣开后的姿势,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虽然不如大哥陆风早年间那么智多近妖,但也是对方一手培养起来,而且陆风和皇上都亲自盖章认证过,是新一代的智慧担当,平日里就是个缜密多思的,加上他和龙一这些年来不似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革命友情,他对于龙一的了解,在某些方面是比自家大哥大姐还要深的。 甚至在他陆沉内心深处一直隐隐认定的一个事实就是,他应该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最懂龙一的人了。 所以此刻,听见龙一接连问出的这几句话后,他的想法与陆云完全不同,而且可以说,他确实是很了解龙一的。 仅仅从龙一这几句话,和他这瞬间回忆起这些天来龙一的所作所为,主要就是负责了皇上交办的哪些事。 想到了他去了哪里,做过什么,见了谁之后。 陆沉几乎有把握不用去跟龙一求证就在心里默默下了判定。 龙一,他完蛋了。 他喜欢上了皇上的女人。 而那个人,正是礼部侍郎云翊之女,龙鳞卫前教习之一,如今的四平山人云慕安之孙。 皇上的云才人,云深。 第183章 反其道而行之 对于龙一的熟悉,结合绝情蛊的特性和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让陆沉在他们二人就这么拉扯的几吸之间,便已经得出了真相。 但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迟疑了起来。 或者说,虽然他的脑子已经足够聪明的猜到了真相,但他的心却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毕竟他才从担心了大哥好几年,一边害怕事情暴露牵连家人,一边又担心大哥真的因此越陷越深,最后自暴自弃不治身亡的阴影中刚刚摆脱出来。 而且龙一跟大哥不一样,他也相信大姐斩钉截铁的说过,正因为集她和徐神医之力都无法再复刻厉害到那种程度的蛊虫,他们才必须要将那兰家美人的尸身都处理干净,不光是烧成细灰,再用药处理,最后还让龙鳞卫拿去秘密埋入了一处荒山。 死灰复燃,才是最为可怕,他们的大哥能如此顺利的解毒,除了这次恰巧赶上所需的药材蛊虫都正好齐备,他们师徒二人又齐在京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陆风这身子,也算是举国之力,两代君王关注着,一代神医倾力救治着,养了足足二十八年的。 虽然看着表面弱不禁风随时都要去了,实际上若没有这二十八年的累积,换个常人哪怕龙一这般武功高强之人,也未必能挺过解蛊这关。 但龙一可不是中蛊,而是真的动情的话,那就是大大不妙了。 陆沉在这边头脑风暴为龙一这两句话透露的信息而不安的时候,一边的陆云在被龙一几次躲闪之后终于来了气,但她也清楚以自己的身手,若是龙一不存心让着她,自己必然是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的,还累的气喘吁吁,便一跺脚收了银针,白了一脸无辜加疑惑的龙一和还傻站在一旁的陆沉一眼,径直拿着聘书离开了。 “龙一,你……”陆云的离开像是才激活了陆沉的开关,让他回过神来,但是他看着龙一脸上那无辜的表情,却又仿佛怎么都问不出口来了。 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呢?或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万一是他真的在处理兰嫔的尸身时遇到了什么? 最终,那一日的陆沉选择了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在事后某次寻着机会找到由头,到底还是让陆云帮龙一和当时几个一同去的龙鳞卫一起检查了一下。 自然,蛊是中不了一点的,所有人都好好的,龙一还因为之前银心草的关系,不少陈年旧伤都没了,身体不知道多健康着。 直到后来某次,陆沉亲眼见到二人相处时的场景,准确来说,仅仅只是相互行礼的一个动作。 陆沉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或者说,一开始的直觉,正确得有多可怕。 但那时候,已经是连皇后和肖欣欣都在一起努力撮合这对小情侣,甚至在铺垫机会寻找给皇上摊牌的时候了。 不过眼下,正派三人组最关注的事,自然还是因为云深的搬家而带来的一系列变动了。 去了豫嫔那里,虽然是暂住,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但首先,云深的禁足以这样的方式解了之后,自然又是吸引了宫里的一波议论。而豫嫔,虽然表面上没有站队她们任何一方,但因着她与纯妃的不对付已经是这些年来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大皇子与二皇子虽年幼,离夺嫡的年纪还差得远,但要她们俩和和气气甚至变成一派,显然是不可能的。 纯妃的敌人,明面上看着没有,但私底下看不惯她的,可就多了去了。 便是她一直打着算盘想投靠的贵妃娘娘,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也都是最看不起她这种趋炎附势、两面三刀、未达目的又不择手段的小人的。 连她王家自己送进来的培养的棋子张婕妤,贵妃娘娘尚且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更何况原本就没什么渊源出身背景也相差甚远的纯妃。 而豫嫔,虽然同样出身独特,甚至可以说在某些人眼中她多少也算是个异族,南蛮小国的前圣女,那毕竟也是曾经的敌国,可是皇上皇后认可,又皇子傍身的同时,除了对着纯妃处处争锋相对,也再没有什么旁的事可以被人置喙了。 “豫嫔,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 在解了禁足,皇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以“看看云才人是否有诚心认错悔过”的理由,将云深又叫到跟前,谈及豫嫔时,首先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而云深,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一点,其实从她搬过去第一天,豫嫔虽然没有跟她见面,却派了她殿里的掌事姑姑过来,明着说立规矩,实则却送了一大堆礼,还私下偷偷给她点拨了几句话,就让她大有感触了。 大智若愚,说的大抵就是这种人了。 “可是娘娘,若那绝情蛊真像您说的这般厉害,那个陆大公子就算解了蛊,身子能逐渐恢复如常,那他本就隐居幕后多年,又是个极聪明的,用作者的话来说,应该是书里的智商天花板了,为何不趁着这样的机会继续隐在背后,而是会选择复出,甚至不久之后就要将他再次立为世子,这样做的话,岂不是太打如今的平国公府世子,陆小公子的脸了?” 云深对于皇后提及的,因为这件事而会让她跟龙一有更多的交际倒是不甚在意,或者说眼下,在她自己还没有绝对的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比起肖欣欣,她其实还是不太好意思在皇后面前谈及情事的。 非要说区别的话,大概就是肖欣欣是可以手拉手甚至躺在一张床上的闺蜜,而皇后却是有时候一个眼神都能互相通晓心意的知己。 但对于知己,有时候,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加上她听到皇后向她讲述了最近这段剧情背后的故事,为何她突然要被搬迁,这绝情蛊引发的前因后果,和后面可能的走向之后,她稍一思索,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皇后并不意外她有此一问,事实上之所以着急叫她过来,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段剧情的进展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更要紧的也是,陆大公子这一决定的转变,对她来说,这可是之前剧情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一种可能。 换言之,随着时间的继续,剧情的发展,她们以前手握的过期剧本,能参考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用真正的上帝视角来看,其实理由无外乎是,虽然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发生在同样的时间,但书中的世界是死的,书中的视角哪怕写足了八十个人,在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故事里,一件事从开始到结束,其中串联的肯能就是几十甚至上百人。 而这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人,有稍微一点点的改动,甚至是彻底的不同,就像蝴蝶扇动的翅膀,最终造成的那场风暴。 而眼下,云深跟乔颂月随着讨论的深入,也逐渐快要,摸清这条真理了,只是,还差一点。 “我能想到的无非就是这几个可能,不过较真起来的话,又每一种似乎都还差了点什么,总是有些说不过去。” 两人掰着指头猜测了半天,从皇上等人的暗地设计到陆风有没有可能黑化都猜了一圈,有些方面的可能虽然也被她们想到了,但由于欠缺了最关键的一点,或者说,她们绝对猜不到的一点,所以眼下的她们,绝对还无法得知这条剧情线变化的真正原因。 因为真正坚持这样做的人不是皇上,不是平国公,更不可能是一贯云淡风轻本来就差点准备“以死谢罪”的大公子陆风了。 坚持这样做的,是陆沉。 而陆沉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确实是他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跟智商情商甚至长相都是人中龙凤的大哥相比,陆沉本来就是一直敬仰且羡慕的,他们的兄弟亲情自然无需怀疑,而陆大公子吃了那么多年苦头,还无形中帮皇上,乃至整个大夏都挡了这么大一个灾祸,于情于理,要些补偿都是应该的。 他自己不会要,旁的人就更想弥补了。 而多年隐居幕后的陆大公子,平国公府真正的嫡长孙重新出山,虽然乍一看会浪费一次敌人在暗我们也有在暗的,暗中调度谋划,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机会。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年绝情蛊之事本就绝密,换句话说就是,几乎无人知晓这些年陆风隐在幕后的真正原因,包括他真实的身体状况。 甚至这些年坊间本就一直有传闻,一母同胞的俩兄妹,妹妹陆云都是这些年在神医徐祖年的调教下越来越精神,甚至都到处行医济世治病救人,这一次还能得被媒人踏破门槛、引得众家求娶,那身为平国公的嫡长孙,当年皇上登基的从龙功臣,怎么可能这些年反而越来越病重,销声匿迹到彻底消失在众人面前呢。 兴许就是以此为幌子,在暗处执行皇上的什么秘密任务呢! 这样的猜测多了,自然也是有机会被无处不在的龙鳞卫探知的。 第184章 这都是大哥你应得的 所以这一次陆沉建议的反其道而行之,最终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就算从现在起接下来的所有发展作者她都抛开了原本的剧情,但我们已知的一切总是不会变的,皇上是那个皇上,国师也还是那个坏国师,大不了就当我们都没有剧本,各凭本事,反派除了活得久一点,本宫就不信,她还真能成魔成神了不成!” 最终,二人还是放弃了榨干脑汁的行为,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数大女主们开局恶劣百倍别说剧本了,连生存都成问题,到大结局不也一样团圆美满的happyend。归根结底,命运不是听别人说看别人做,而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就像这一次,自以为自己已经逆天改命,甚至都在琢磨起若自己的皇儿逐渐长成,有了争储君之位的实力时,自己要如何替他扫平障碍,比如首先就是,清理自己门户的纯妃娘娘。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一开始出手害死佳婕妤时,李清清只感受到了一时的畅快和事后害怕被发现的那一丁点后悔,后悔的也是觉得自己做得可能不够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待到灵堂上她判断失误,姗姗来迟,又被众人冷落了几日之后,她才真的开始心急了起来。 但皇上,自然是不会轻易被她这等人看透的。 这厢将不明不白中毒的张婕妤扣在她自己殿中,有意无意的让人盘问了好几轮,但同时这些日子侍寝最多的,除了皇后和新晋“得宠”的肖美人,就依然还是这么多年盛宠不衰的贵妃娘娘了。 甚至连之前因为妄图彻查含章殿惊马案,而行事莽撞被皇上训斥后禁足一段时间的大公主,在这些天回了含章殿后,都意外的,又重新被皇上夸奖了两次。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在揣测背后的暗流有多汹涌,但表面上看,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往日那般宁静,甚至比往昔的时候更平和了些。 只除了纯妃娘娘的宫里。 皇上再没召见过她,便是寻常到了日子去给皇后请安之时,众人看着还是巧笑嫣然一团和气,但实际上整个后宫里,都没人搭理她了。 贵妃和贤妃本就一贯的当她不存在,她也攀附不了,而豫嫔从来就没给过她好脸色,这些日子则更是将嫌弃写在了脸上,即便是在皇后娘娘处也不曾收敛分毫。 往日里还能跟她假装扮演一下“姐妹情深”的张婕妤已经许久没出现在众人跟前了,而新人里的肖美人和云才人,一个单纯幼稚得似乎根本听不懂更不会接她的话,而那个明明位份最低甚至至今还没侍过寝的云才人,又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讨厌。 什么话,都能被她不着痕迹的挡回来。 偏偏似乎众人都很喜欢她似的,连一贯眼高于顶还会怼两句肖美人的贵妃娘娘,对着她小小一个才人,似乎都收了几分脾气。 可是渐渐的,随着每一日噩梦的持续,纯妃也开始顾不上这些小事了。 是的,就如同前些日子张婕妤被噩梦缠身,以为是刘婕妤冤魂不散,最终是黑衣人出手帮她解了困,才导致她如此的相信对方所说的一切,而在三皇子抓周礼上做出那样的行动。 这些天被噩梦产生的换成了她纯妃李清清,而且那梦要恐怖真实得多百倍千倍,因为刘婕妤之死,她张婕妤最多算个罪魁祸首,是幕后之人,可那佳美人之死,她李清清,却是实实在在的上了手的。 那噩梦做起来格外真实,醒来之后的那种惊慌恐惧,自然也是百倍千倍的,甚至到这几天下来,几乎已经是完全无法入眠的地步。 她的种种反应,自然落入了暗处观察的所有人眼中。 只是这一次,许是对方下的药太猛了,又或者李清清本人太过心虚,莫说是一直监视着的龙鳞卫,就算是听到描述的白弃和陆家众人,甚至连邱斐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臣请娘娘平安脉时发现,纯妃娘娘她不仅仅是单纯的失眠惊梦那么简单……” 邱斐一边将他借着请平安脉之名给纯妃诊脉的结果复述给众人听,一边也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一本正经一边做记录一边同徐神医分析起来的陆云,递过聘书之后,按一般人家的规矩,两人在成亲之前断然是不能见面的,但一来陆云邱斐二人本就身份特殊,加上今天的碰面可是在皇上授意之下,为了办正事而见着的,邱斐自然也是想抓着机会能多看几眼是几眼了。 已经解了蛊但身体尚还虚弱需要养着而躺在一旁的陆风,和守在陆风身边的陆沉自然是毫不意外的发现了邱斐的这点小动作,不过二人都极有默契的没有戳破小情侣的那点小心思,这个妹夫\/姐夫他们亲自考察了那么多年,到底心里还是满意的。 徐神医和陆云倒是心无旁骛的迅速就如今的情况分析了起来,不同于当时张婕妤只是短短几天的失眠,在被众人察觉之前就已经被黑衣人“治好”,纯妃李清清如今的情况是,她的失眠明显是由于被什么恐怖的事所惊扰,甚至众人已经通过她最近的气色和龙鳞卫夜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猜出,李清清梦到的,多半就是她出手“杀害”佳婕妤那一幕了。 可,若只是做噩梦,一日做,日日做,连续做了十几天。 先不说那佳婕妤是不是真的冤魂有那么大的能力吧。 若真是佳婕妤的冤魂,她怎么着先该找的,也是真正直接送她上死路的陆云不是? “不可能,若真是鬼魂,就算是不敢找皇上的麻烦也不怨家里人,她难道做了鬼还不敢找我?总不至于做了鬼还是缺心眼的,连真正弄死她的是谁也不知道。” 陆云一本正经又斩钉截铁说出的这番话,一时倒是让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格外的合情合理。 他们这一群都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古代人,自然对于怪力乱神甚至天地神佛之说哪怕不迷信,也肯定是心存敬畏的。 大夏就算建国百年都没有什么国教也没有哪任君王是沉迷修仙或者佛释道,但毕竟那么大一个国师府,屹立百年不倒着呢。 他们不是不相信鬼神,而恰恰是因为相信,才发现了纯妃这段日子以来被“鬼缠身”、“鬼压床”的事有多不合理。 毕竟纯妃,并不是真正导致佳婕妤死亡的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都无比清楚,正是因为对方不是,所以他们那天提前动手下套的时候,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试探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试探出来的结果会这么惊人。 以纯妃那种在人前都能装了好几年的性格,背地里干的事也不比张婕妤温柔多少,若是说她仅仅因为害死一个人,就算是亲手杀的,不说会波澜不惊习以为常吧,起码也是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区区人命而惊慌失措,甚至夜不能寐到现在整个人都虚弱了下去。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连傻子都能猜到,她如今的状态,不是真的心虚,她也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么必然是有什么外力的因素,去影响了她,让她以为,甚至深深的陷入了如今的这种状态。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蛊?” 不得不说,摆脱了绝情蛊和自己负面情绪影响的陆风,智商天花板的名号不是吹的,在众人都还议论纷纷猜测各种可能的时候,就直接正中红心,虽然此刻,众人都还不知道罢了。 “得我或者师傅亲自上手才行,而且也不是绝对的,南蛮蛊术毕竟盛行了数百年,有些蛊若是在没激活的状态,便是在人体内潜伏十年八年,甚至数十年都是有可能。” 陆云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头,不过依然还是转头就去跟在一旁还在抓耳挠腮的白弃商量,看如何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她或者徐神医亲自出马,给宫里的纯妃亲自诊一次脉,甚至是彻彻底底的检查一番。 但随即又被陆风打断,他提出若是时机得当,不如干脆将宫里所有妃嫔都检查一次,连皇后娘娘也算在内,一来是提前降低可能潜在的风险,二来,单独去查纯妃一人毕竟太过明显,而他们之前放任纯妃被孤立被猜忌,本就是要借此看看她身后之人如何出手的。 “所以,这事还是小云你去最为合适。“ 众人商议一番,其实大抵也就是陆风一边分析一边决定,其余人点头称是,最后定下了可行的方式之后,白弃便领着一脸依依不舍又不敢多废话一句的邱斐走了。 只留下陆家三兄妹面面相觑。 “长临,其实你……” 陆风正要开口,陆沉却像是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那般,直接将陆云拖了过来,一边一起将陆风扶着躺下,一边自然的将话题岔了开去。 不用内疚的,大哥,这一切本就是你应得的。 第185章 违背初心的反派 要能让陆云检查所有妃嫔的身体,而且还是彻底的、排查众人是否有中蛊的可能,自然不可能是像之前对待云深和肖欣欣那般,悄无声息的找个内室,也不解释任何,让她们乖乖脱衣服就完了。 秦峥自然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了乔颂月,并且最终敲定由她这个皇后来出面,寻个合适的由头,安排陆云以最合情合理的方式,将所有妃嫔都挨个检查一遍,既为验蛊,也为安心。 “皇上不用担心,臣妾定然也会好好配合陆姑娘彻底检查的,毕竟这是关乎整个宫里安危的大事。” 听见秦峥有些不好意思的提及,想让她自己也好好检查一下,乔颂月难得的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意。自然,她知道自己起码眼下是绝对安全的,不管是中毒还是中蛊都不会跟她沾边,但皇上他不知道呀,这个在他的记忆中,只是全心全意爱着自己,任何事都不忘记为自己考虑的男人,虽然之前二十几年的记忆是属于上一个乔颂月的,但如今,她就是乔颂月呀。 未来的人生还很长,他们一个是这大夏万里疆土的君王,一个是他一生唯一的妻子,这天下万民都是他们的子民,那他们,自然有责任保护好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黎民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家园。 潜移默化的让云深选择了龙一,既是私心,但同时也是她发自内心衡量评估过后,觉得最合适的选择。 虽然不知道最后的大结局会如何,但不管还需要走过多少的路,付出多少的艰辛,她们,是一定会打败所有恶人,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万世太平。 而眼前这个一心为自己着想,明明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权势最大的男子,却依然可以保持着那颗真心、那份对自己的赤诚。 乔颂月握住对方的手,笑得愈发温柔了,因为她此刻内心除了被爱意温暖的甜蜜,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丝愧疚。 到底,现在的自己,还是对他有所隐瞒的。 恰恰这也是此刻秦峥心里的想法。 他的“重生”,虽然是国师的一场阴谋,是为了更好的取得他的信任,操控他以至于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但起码如今,看似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将一切都逐渐掌握操控的皇上。 在这一点上,确实是被国师忽悠住了的。 装神弄鬼的本事足够高明,再加上这近百年培养发展的人手势力,到底是本书里的第一大boss,自然是没有那么容易会被推翻的。 若是古天水的一些手段招式,用在云深、肖欣欣甚至乔颂月这样彻头彻尾的现代人身上,可能多少还会露出一些端倪。或者至少,经历过社会主义教育长在红旗下的几人,不至于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被糊弄住,被吓得夜不能寐。 但就算穿越之前,也依然是在有神论的古代世界的纯妃等人就不同了。 这些日子下来,就算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十分不对劲,不光是在下人面前多次失态,甚至在大皇子面前都渐渐控制不住了。 但是,她没有办法。 因为那噩梦太过逼真,逼真到,现在她觉得只要一闭上眼,双手指尖都能传来,那一日她抓着脸色惨白的佳美人肩膀,那么瘦弱,毫无生气的触感。 这样的结果,其实真正的幕后黑手古天水也是有些意外的。 虽然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去推动,去造成的。 但是相比起其他继承了所有记忆能力和身份,继续在宫里生活的八位娘娘相比,她古天水,也就是那一个现实世界里,伤害小作者很深,深到善良又软弱的小作者只能靠着,将对方写成书中面目丑恶最后下场凄惨的大反派来报复的真正坏人。 她的坏,在现实的现代社会里,法律制裁不了她,她也的确靠着自己的卑鄙无耻获得了一些名利,可本质上来说,她其实不过是一个心思歹毒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个世界的坏人恶人不止她一个,纯妃也好,张婕妤也罢,甚至如今看着老实了不少的贵妃娘娘,毕竟都是在小说里恶人阵营的反派人物,多少,也都是有各自作恶的能力的。 但,只有她古天水,或者说真实的那个胡雨,她,是个现代人。 以她的身份和能力换算到同等的古代世界里,怕是会混得连做外室得李清清和做卖国娼妓的张林林都不如的下等贱民。 但却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除皇帝以外最大的权力最高的身份,甚至,以这个世界的设定或者说剧情的发展来看,一开始的她,其实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将大夏王朝百年来所有的统治者骗得团团转,已经离她和她师兄最初的目的只差一步之遥,这个世界真正的“神”。 古天一最早的目的,其实是要以大夏百年间培养的龙脉气运为根基,在百年之期满时,又通过这九个异世之人作为献祭的引子,用大夏百万生灵献祭,来换取他肉身复活后的长生不老。 不论最后这个产生出来的东西是神还是魔,总之,他要的首先是长生,因为在古天一看来,只要拥有了永恒的生命,那么这世间一切,就都会是他的。 而古天水为什么要帮他,首先第一个老掉牙的原因就是,她爱他。 是的,这对原本就有着一定血缘关系的同门师兄妹,当初那段禁忌的感情是如何产生已不可考,但有一点,后来继承了古天水记忆的胡雨是判断对了的,那就是,曾经的古天水确实是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师兄,甚至甘愿为他付出生命付出一切,可古天一,未必的。 可能恶人真的更能理解恶人,小人也更能懂得小人的想法,胡雨觉得古天一最初与古天水的相恋,根本就是出自古天一一手策划的阴谋,这一点是完全没有想错的。 当然最后的古天一胆子也是很大,明明只是跟这个恋爱脑的师妹地下情了三年,却居然就敢将自己死后百年的时光都赌在了她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赌对了,整整百年的时光,孤独一人的古天水守着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回忆,和无穷无尽的孤独,在不断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杀戮暗算之中,一步一步,真的将当初自己师兄那个简直荒谬到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差一点就要实现了。 而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谁都没有预料到,包括最早仅仅只是为了出气和迎合当下市场写了一篇穿越群像大女主文的小作者,从她下笔的那一刻,到她将书中的人物,和现实里的人物挂钩之后。 乔颂月的到来,给了正方阵营一剂有力的强心针,一个最强的辅助和后勤保障。 而穿越成古天水的胡雨,才是给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反派阵营,真正的致命一击。 这样没有底线的无耻小人,在现代那样法制健全的社会里,尚能毫无礼义廉耻道德的靠着自己的坑蒙拐骗各种谋利,而如今,到了这个皇权至上而她自己有拥有无上权力的时代。 师兄?爱情?长生不老?呵呵。 继承完古天水全部记忆的胡雨,在充分享受完她之前十辈子都无法享受到的奢靡生活和被众人捧在天上的感觉之后,日渐衰老的身体自然不能匹配她不断增长的欲望了。 虽然古天一在她心里不过是一个已经成了一堆白骨的痴心妄想之人,但他留下的计划,和种种在这个世界来看确实无比神奇的能力,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所用呢? 复活他自然是没这个必要,但是能不能,让自己来得到永生,让自己青春永驻,让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享受万千生灵的敬仰拥护,做这个世界唯一的“神”呢? 她穿越过来后,大部分的精力,其实都耗费在了钻研这件事上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乔颂月明明知道前后两种可能的剧本,正方阵营不管男女也都有云深、陆风这样智商情商都在线的人物推进剧情。 但剧情却又总是在看着似曾相似的方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因为幕后黑手的目的变了。 但达成这肮脏目的的手段,又是大同小异,殊途同归的。 只是眼下,双方都还有着太多的未知,而这一次,恰好是她古天水这边的出手出现了纰漏。 给纯妃下的药,到底是剂量重了。 说是下药也不准确,事实上如今的纯妃也好、张婕妤也罢,确实身体里都已经被穿越后的古天水种下了、原本的古天水留下的一种特殊蛊虫。 说是特殊倒也没有多特殊,因为这蛊,其实整个国师殿上下,有八成的人,都是从一进入国师殿开始,就被种下的一种名为“如梦”的幻蛊。 当然,国师殿里的人,身上不仅仅是只有一种蛊、一种毒的。 以前的国师古天水,控制人的手段方式,其实是非常简单粗暴且有效的。 第186章 瞌睡遇到枕头 现在的国师,虽然继承了原本的古天水从内到外的一切,可因为最最关键也最最核心的,目标变了。 那么一切,便都会渐渐开始产生偏差了。 以前的古天水,所谋划的,所争取的,所牺牲的,最终不过是为了一心复活自己深爱的师兄,她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单纯到愚蠢,因为,从百年前古天一托付一切的坐化,到这百年来她苦心经营这一切时,甚至都没有考虑过,百年后她挚爱的师兄重生归来,永葆青春,生生世世是这大地的神。 而她呢? 师兄的计划里,似乎压根就没有她。 但当初只需要握着对方的手,深情款款的说一句:“师妹,我只相信你,往后百年,就都托付给师妹了!” 这在如今的胡雨看来简直是儿戏到荒谬的几句情话。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一个敢信,一个又敢做。 竟真的就这样,足足撑过百年,经营到,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了。 可以说是让如今穿越过来的她,白白捡了个漏。 当然,胡雨虽然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却也不是个蠢人,不但不蠢,即使在原来那个法制社会的二十一世纪,也是一个足够聪明但却只将聪明用在作恶上的小人罢了。 在这里,她有了更大的能力和权力,更大的作恶空间,无限膨胀的欲望,自然也将她逐渐推向毁灭。 只是眼下的她,还浑然不自知罢了。 她的眼里心里,眼下只有在穷奢极欲的享受之余,不停的琢磨研究,如何将古天一当年布置下来的,花百年时间借大夏龙运,使自己重生之后长生不老的秘术,用到她自己身上。 很幸运,或者说,很自然的,她感觉自己甚至没费多大的功夫。 只是将古天水的记忆完完全全熟悉之后,又将当初古天一留下的,和这百年间国师殿所经营打造的一切准备工作彻底研究了一遍。 然后她就找到方法了。 或者说,她甚至都没有太费心钻研,真的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将所有相关的一切熟悉了解完了之后。 那个办法,自然而然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了。 自然到她都忍不住怀疑,这具身体,那原本痴情且能力根本不逊于她师兄的古天水,其实,是早就知道方法的。 换句话说,她其实就应该知道,以她师兄之前留下的指示去照做,最后复活的,获得永生的,只会是她师兄一人。 她可能都清楚,都明白,但是她心甘情愿。 所以即使早就知道如果自己需要得到这一切该如何去做,却也根本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那个方法在她脑海里估计就是出现的瞬间,知道是可行的,然后就被她彻底的尘封在记忆深处了。 直到百年之后,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虽然拥有继承了她的全部一切,却偏偏,做了跟她完全相反的决定。 从某种程度来说,前任国师古天一其实是很成功的,仅仅只用了三年时间,或者哪怕把古天水拜入教中做他师妹的十二年都算上,却能因此,加上名为感情的道具,就能绑架一个人的身心一百年,当年他们的师傅信众过万遍布天下,但怕是都没有他这般洗脑的功夫。 他算准了,赌对了,曾经的古天水那样的人,他们的天才小师妹,除了术法修行上有格外的天赋,令他们的师傅都啧啧称奇赞叹不已之外,在人情世故上,反而是格外简单的。 说好了百年不变,就真的百年不变。 说好了只为他一人,就真的连自己都可以舍弃。 如果,没有她胡雨的出现的话。 百年之后,这片土地将迎来一个善于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无情的“神”。 可如今,这个选择和走向,似乎变得更糟糕了起来。 即将准备成“神”之人,比前任更卑劣,更无耻,更不择手段。 “臣觉得此事,暂且先不告知国师为宜。” 解蛊之后仅仅半个月,陆风就开始重新出入起皇上的永宁殿了,倒是叫一开始看见他进宫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陆沉一边为着接下来要上演的大哥重新出山、自己退居二线的戏码做准备,一边也要里应外合的将在张少赟帮助之下、终于有所进展的自家大姐的婚事好好跟进,所以明面上,反而再也不曾被皇上召见了。 不管外面的风雨议论之声如何,陆风开始恢复做事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截了当的向皇上提出了远离国师的建议。 绝情蛊一事,给他最大的教训就是,以后有些事有些话,还是打开天窗,坦坦荡荡的好。 况且关于国师的这个问题,在他之前还病怏怏躺在床上,连起身都费劲时几人都私下讨论,甚至他还让龙一陆沉等人在皇上面前都想尽办法去暗示或者阻止过。 但,收效甚微。 因着绝情蛊一事,他们一边翻查出了不少旧账,一边让被他们放出来后在京城里开始活动的万泓海一行也四处打探,加上万家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业人脉,自然又发现了不少新的蛛丝马迹。 万泓海和万如疆等人本就惦记着给突然身亡的佳婕妤万聘婷报仇,而害死佳婕妤的罪魁祸首纯妃娘娘,眼看着也似乎是与那南蛮、与那些蛊物毒物的来源有牵扯,万家人做起事来,自然就更卖力了。 虽然眼下还无一人有能力追查到、将之前种种与国师和国师殿给关联上,但天下之大,除开王嵩,除开四方蛮夷,能有实力做幕后黑手的,能惹得他们怀疑的,也实在不多。 其实就算陆风不提,自秦峥经历所谓的“重生”以来,也是一边对国师的能力信任和利用之余,一边又在每一次的回想和验证中,不断地怀疑又推翻,推翻再怀疑。 到底,他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而且,那一场重生大戏太过逼真,他又是个虽然胆大,却也心细谨慎之人。 事关黎民百姓、祖宗基业和他自己最爱的人,他一时,也不敢赌。 但之前只是龙一、陆沉等人委婉的表达阻止,秦峥尚且不会太过在意,可今天提出这句话来的是陆风,是当年从他还是个小皇子时就引为知己,一路护持陪伴着他成功登基、这些年又不管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到底是替他挡下了亡国之祸的陆风。 若是换一个人,即使在这个时候想要给皇上效命,想要认真提出一些建议,但涉及国师,总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只有陆风,在经历过绝情蛊事件之后的陆风,会选择直言不讳。 反倒是让侯在一旁的龙一都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他的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倒是没让人发现端倪,只是听陆风也这样说出来之后,龙一也下意识地回想起,自从那一日,皇上夜访国师殿再出来之后,特别是问了他时辰之后,似乎对于国师,皇上才格外信任器重了起来。 这件事他本来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自己放在心里几个月也几乎要忘记了,但今天,听到陆风这句话,看见对方眼中的坚定时,他突然就也冒出来一个想法,是不是,这件事,也该告诉他们? 起码告诉小石头吧,他脑子灵光嘴巴也紧,自己拿不准的事,问问他,总是没错的。 可惜,陆沉因着最近的角色分配,数天以来都只是以密信和传令的方式与众人联系,陆家人自然是常见面的,邱斐和白弃也能有理由三天两头的往平国公府跑,只有龙一,却足足有大半个月,没能与陆沉见得上面,自然也没能讨论到,皇上对国师的态度,是何时开始转变的。 但好在,皇上和皇后,还是常常见面的。 且抛开二人目前心底绝对不能说的,都死死瞒住对方的秘密之外,关于其他的种种任何,二人作为相识相知相爱多年的夫妻,自然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陆风讲出这句话的晚上,皇上就与皇后见了一面。 “明阳他三年未至永年殿,却没想到今天一来,就说了这么一番话。梓潼,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国师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明阳是陆风的字,不过这个名字也是许久,未曾从皇上口中听到了,甚至准确点说,如今穿越过来的乔颂月,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 秦峥提及陆风时的语气神态,自然而然的就透露出一种怀念之感,乔颂月知道,他们曾经一同经历过的有些岁月和往事,是谁都无可替代的,自然那份信任感,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跟他们夫妻之间的信任自然又是两码事。 不过对于皇后来说,眼下皇上这一问,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饿了有人送馒头,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还正愁着怎么才能在一边隐瞒她们几人真实的身份来历和目的的同时,又能好好的给皇上提个醒,让他在如今集中精力人力去对付王嵩、收拢万家之时,也千万不能疏忽了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第187章 天人合一的天一 乔颂月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自己差点一拍大腿直接来一句:“臣妾觉得陆大公子说得对极了!”的冲动,努力摆出一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斟酌着说出来一句:“臣妾虽然与国师接触得不多,但臣妾斗胆一言,国师她,不管再手眼通天能力超群,到底,也只是个凡人。” 这句话,乔颂月倒是当真想了许久许久的。 从她确信自己来到了怎样一个世界,到确认这个世界暗处的黑手,依然是那个装神弄鬼,虽然的确有些伎俩,但最终也只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小丑的国师之时。 她就在想,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皇上相信,让皇上明白了。 直接贬低或者贸然拆穿一些被她掩饰了多年的真相自然是不妥的,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相信,怕是皇上第一个要怀疑的,就是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却突然性情大变的枕边人了。 更何况,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呢? 总不能像对着云深她们那般,大剌剌走过去,一句符号看象限就认亲,然后大家手牵手组队打魔王吧。 皇上他,是这个世界最高的统治者,是她们最后也最能依仗的底牌,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不管是因为原身的影响还是自己难抑心动的选择,同时也是,古天水这个大魔头,最后阴谋成功与否的关键。 不管是古天一想要复活,还是如今装着胡雨这个小人芯子的古天水想要偷梁换柱,首先,这百年间花在大夏上至历任帝王,下至甚至一个贩夫走卒所苦心经营的一切,其最终的目的,其实都只有那一样。 开启皇陵,占龙脉夺龙气,以九位异世之人为引,百万生灵为祭,换他复活长生。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进出皇陵一下下那么简单,事实上身为大夏的国师,且是存在了百年的国师,古天水进出皇陵的机会,比任何一任帝王都是多得多的。本来么,要知道就算遇见秦峥这样勤勉的,登基十一年来除了每年的循祭和五年一次的大祭,也就只有南蛮正式归顺的第二日,跑去跟自己老爹唠了唠嗑。 但国师,只要历任皇帝去皇陵祭拜,自然都是少不了她的,若是遇上之前玄帝那般荒唐不理朝政,甚至让皇子去代为祭拜的,国师就更是不可或缺了。 当年的天一神教,最早的创始人天一上师其实确实是个有大智慧之人,天一二字,取的就是天人合一之意,换句话说,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当年的天一上师,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庄子级别的顶级思想家。 他创立的天一神教,成为这个世界华夏大陆上的国教,自然也是再合情合理的事不过了。 只是大概是剧情需要,或者老天爷真的很爱捉弄人吧。 思想境界那么超群,善于观星识象,各种功法乃至医毒方面都堪称当世第一人的天一上师,选徒弟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 古天一原本是个差点被乱世的流民拿去煲粥的孤儿,天一上师捡到他后,力排众议将他作为亲传的大弟子,的确是没有什么私心,而是当世的天一上师确实从他身上看到了,这个人,有终结乱世,造福万千黎明的能力与功绩。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被上师亲自教导多年,继承了其衣钵和天一这个名号的的古天一,一力扶持的秦戈与大夏,也最终真的平定了数十年来这片大陆上群雄割据民不聊生的乱世,若一切只停在那一刻,天一上师的在天之灵,倒也不至于被气得七窍生烟的。 但,谁都无法真正的猜透另一个人的心。 不是女人心海底针,而是人性本身,就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而人心,往往又是最易变的。 不管当年那个被天一上师抱在怀中的瘦弱孩童最初是有着几分感恩,几分真诚,又有几分真的想为这天下苍生谋福祉。 后来的后来,他到底是跑偏了。 仅仅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也许他曾经是有过求道的初心,有过舍己为人天下为公的大爱,但最后,都只余人性最丑陋的那面,最贪婪而可笑的欲望。 乔颂月虽然没兴趣研究这几人的心路历程如何成长又为何转变,但眼下,为了能好好的说动皇上,自己的爱人,天下的主宰,她们能否成功实现人生的逆转,打败大魔王,阻止悲剧的发生。 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在秦峥身上。 毕竟,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一个人就可以逆天改命,一剑万灵,一个人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 即使再强大、即使费心经营百年的古天水。 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人。 这一句话,比说上她有多少狼子野心,多少阴谋诡计。甚至直接将她过去所有的所作所为直白的拖到秦峥面前,都来得更有效。 因为首先,乔颂月要打破这长久以来,古天水费心营造的、围绕在她周身那层虚无缥缈的“神性”。 她手下的所谓“神使”,之所以用这样在乔颂月她们这些现代人看来愚昧到有些可笑的称呼,究其根本,不过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是相信神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在封建愚昧的古代,总不能指望其余人跟她们三个社会主义新时代青年一样,高举唯物主义的大旗,扫除一切牛鬼蛇神。 再说了,就算是如今的她们自己,心里也未必是不信的。 否则,她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但这些话,对着皇上,甚至她们彼此之间,也是甚少谈及的,这不是简单的讨论剧情或者分享今日心得,有些越是触及核心,触及她们自己都没有底气的不可说,下意识地,总还是会逃避。 倒是反而能跟其他人说说。 “所以,臣妾觉得,陆大公子的担忧不无道理,眼下关于对王家和万家的部署已接近尾声,再告知国师也无甚益处。而且,若是陆大公子担心的事,真有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二人这一番“推心置腹”,虽然其实都还有各自的隐瞒和不可说,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借由着陆风这一转变的契机,乔颂月总算是完成了她心里一直牵挂着的一件大事。 皇上,已经开始不那么信任国师了,起码,他身边信任的人,都在劝他与国师保持距离,不要那么相信和依赖对方。 而对于秦峥来说,今日最大的收获,除了身边最信任的爱人与臣子都上下齐心的在提醒他关心他,最重要的则是,他已经决定好了。 重生这件事,一定是要坦白的。 而且第一个坦白的对象,肯定是自己亲爱的皇后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来是秦峥觉得,若是此事再不言明,那么长此以往下去,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像今日这般,从劝解、也许就要到猜忌、甚至到背叛。 这自然是他极不想见到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将这件他视为最大秘密的事坦白,也是一种求证。 虽然那些记忆很真实,握着皇后待产时滚烫的手很真实,接到密报得知漠北王惨死整个漠北府殉了国的痛很真实,最后自己脸上那滴泪都异常无比的真实,但是。 重生之后,国师每正确一次,他多信任一次,多用对方一次时。 心里又似乎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对,不对,这不对,这一切统统都不对。 这样的割裂感,随着事态的发展,而越来越清晰,那个曾经被压在最深处的念头,忍不住也冒了出来。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国师的。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理由,为什么,图什么,又平什么? 不管国师如今有多神神秘秘,又隐瞒了他多少事情,首先,如果她是幕后黑手,她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守护着大夏,虽然也享受了荣华富贵和滔天的权势,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遵守了当初对着开国太祖的誓言。 天一神教,从当年数十万教众一呼百应的大夏国教,已经在这百年的时光里,将一切的权力都还给了皇权,还给了他们秦家,即使暗地里还有所保留,但秦峥相信,秦家养了这多年的龙鳞军和龙鳞卫也不是废物,更不可能与之勾结或者同流合污。 所以,即使国师有隐瞒,有算计,但秦峥一直觉得会有把握的是,如今的国师和国师殿,再怎么算计再怎么阴谋,也是不可能动摇大夏的根基的。 若是他知道对方这百年以来的真实目的,和为了达成这个残忍又荒唐可笑的目的所作的一切,那些转入暗处的势力,那些消失的教众都去了哪里,想必他在惊叹到无以复加之余,也会觉得万分的不理解的。 不管是古天一还是古天水,以及如今彻底占据古天水身体的小人胡雨,严格来说,这三个人,三个灵魂,没一个是正常的。 第188章 影帝的孙子也会演戏 甚至可以夸张点说,三个人,各有各的变态,而且是一个比一个变态。所以说普通人,哪怕是这个世界的智力天花板,或者武力甚至权力天花板。 只要是正常人,就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疯子。 而且还是一群思想龌龊自私自利的变态。 不过有的人,表面上的疯癫,实际上心里真实怎么想,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平国公府大小姐陆云与邱斐邱院判的婚事,在邱家的二叔公亲自领着邱父上门拜见了老国公爷后,就算是敲定了下来。 虽然吉日还没选定,但这下整个盛京也都知道,陆家这个多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甚少在京中活动,却在这短短一个月间引起无数议论追捧,迷得宣国公小世子神魂颠倒甚至闹到绝食相逼的当世第一女神医,看来注定是邱家的人了。 其实刚闹起来那阵,皇上是打算直接赐婚的,这么多年下来,这两人这两家是什么情况,他秦峥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了。两个相爱的人为了各种原因耽搁至今,难得如今陆云能想开了放下了,家里也没有拖累和牵挂了,抓紧结婚生子,才是众望所归。 再说了,自私点考虑,陆云一旦成婚,必然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一年里头大半的功夫都跟着徐神医跑东跑西四海为家的,京里多了个神医坐镇,又是在如今眼看着要进入多事之秋的时候,他秦峥自然更是求之不得的。 但是待他听完了陆沉等人原原本本将他们苦心构思的计划和盘托出,甚至将余翊和张少赟如何交好的老底都给交代了之后,秦峥也只能哭笑不得的挥挥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了。 反正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嘛,就按他们希望的来吧。 再说这样折腾一趟宣国公府也未必是坏事,钟家的小子虽然蠢,但宣国公这老滑头自从将万家众人推到他面前后,就彻彻底底的装病避世了起来。上朝是不可能再上朝了,一次都上不了一点,若不是这些天自己那倒霉孙子闹得实在太厉害,怕是他们宣国公府的大门都准备好几个月不开的。 而至于因为二人成亲,造成了徐祖年果断调整自己的养老计划,后来在直到二人第一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宝贝徒孙出生之前都没离开过盛京,甚至还把他门下仅存的几个弟子都轮番都叫进了京城来,对于秦峥等人来说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回到宣宁十一年的七月,骄阳似火的日子里,宣国公的脾气,一时可是比太阳都还火爆着呢,连一贯对他呼来喝去的夫人,这些天也难得的温柔了不少,府中其余诸人则更不用提了。 下人们最近都谨言慎行,连大气也不敢出,在主屋和书房伺候的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出了什么纰漏,那不是正撞枪口上嘛! 连钟管家都被老爷训斥了不下三次了,其他人还怎么敢。 “老爷,邱家的聘书,平国公府已经接了,小少爷在房里闹得厉害呢,老夫人去看过了也没劝住。” “哼,他们动作倒是快,从纳采到问名才几天,就要纳吉,果然是个恨嫁的!” 宣国公钟澧慢悠悠喝下一口茶,面上尽是嫌弃之色,但与外界所传所看到的怒急攻心又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他现在,分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古代的定亲仪式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阶段,其中穿插聘书、礼书、迎亲书这三书,故统称为三书六礼。而三书里面,聘书自然是在最前面的,邱家今日送去了聘书,自然是意味着两家定亲最初两个步骤的纳采和问名,已经结束无误了。 纳采即是上门提亲,这一步,在邱家二叔公亲自带人上门后便算是完成了,而问名这个步骤,则是指男方要询问女方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再通过占卜算命等方式来看看二人八字是相合还是相冲,也就是俗称的“过小帖”或“合八字”。 古时不光皇亲贵族,有时候哪怕只是大户些的人家,光是这两个步骤,就得来回拉锯三五个月都是常有的事,一来显得慎重,二来也是凸显好女百家求,自家女子不恨嫁等等。 但是平国公府,哪跟你讲究这个,而邱斐,本就是恨不得明天就把陆云娶进门的。再加上除了钟昊和极少部分人,连皇上都是乐见其成此事的,二人的八字刚送到钦天监的第三天,钦天监监证就拿着一份上上大吉的结果亲自送到了邱府。 再晚一天,怕是不用皇上过问,白弃白大人的眼刀子都能把他割死了。 宣国公对于陆邱两家的婚事自然是不意外的,甚至在他看来,就算邱斐是要倒插门,他都不会多动一根眉毛,皇上的那点打算,他就算再三个月不上朝,也是能猜到的。 唯一令他头疼的,也只有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了,一想到就让他眉间不自觉的都紧了紧,好在这一次,对方还算听话。 “罢了,老夫去看看。” 宣国公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待钟管家帮他将衣衫整理好,迈开两步再出门时,整个人又已经恢复到这些日子里众人所见那般的,一张脸上饱含着怒容,却又是一副极力压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与方才那番闲适淡定中对平国公府的三分不屑一丝嫉妒相比,真真是十足的判若两人了。 “祖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曾经的京城四大纨绔之首,已经闹“绝食”闹了足足快小半个月的小世子钟昊,眼下正小心翼翼的抱着膝缩在被子里,整个人靠在床的一角,眼巴巴望着刚表演了一出“怒发冲冠”正喘着气的祖父,忍不住小声的嘀咕了两句。 “哼!混账!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再给我老老实实饿几天,这次不许让你祖母给你偷偷送吃的了!过些天放你再出去,比绝食之前还胖了几斤那像什么话!” “哎呀,天天关在家里又不能动,自然,自然是会胖一点……”钟昊一开始还想再继续辩驳两句,但在宣国公快要吃人的目光下又唯唯诺诺的不敢发声了。 一开始,钟昊确实是心动的。 被从大牢里骗出来后直接就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了之后饿得不行,关押他的地牢里每日又只送一顿饭,待到龙麟卫在国师的消息下将他救出来时,钟昊若是还清醒,怕是双眼都要直冒绿光了。 陆云解了他身上的蛊又行针替他活了气血让他醒过来,初初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比起说见色忘义,那时候陆云在他眼里心里,更像是从天而降的菩萨,来拯救他这个苦命的小世子一般的存在,那片刻的心动,也只是片刻。 短暂到待他彻底清醒,也弄明白陆云到底是谁之后其实就戛然而止了。 陆沉那个害他被祖父训斥了十几年的混蛋的姐姐,还比他大了足足九岁,他钟昊十四岁就开荤,整个盛京所有花楼的最高级别贵客,宣国公府唯一的指定继承人,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没见过。他只是纨绔,又不是真的蠢。为了一个陆云,犯不着,真的犯不着。 所以第一次宣国公将他叫到跟前,询问他刚被救醒那阵,对陆云一见钟情,还当众表白是怎么回事时,钟昊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祖父放心,孙儿没有,孙儿不敢,孙儿那会只是饿晕了睡迷糊了,怎么可能会喜欢平国公府的那个老姑娘。 没想到他越摇头,祖父原本还只是微蹙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他生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晰,差点要拍着胸口就赌咒发毒誓了。 结果却听到自家祖父说出了一句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的话。 宣国公钟澧盯着自家这个自小就不成器的宝贝孙子,慢悠悠的一字一顿说道:“不,你喜欢她,不仅喜欢,还要努力追求她,对,干脆直接求娶她。” “祖,祖父????” 可怜我们这辈子从来都只知道吃喝嫖赌玩乐混日子的小世子,在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绑架之后,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养了几天养回来一点血色,就被宣国公这一句话吓得脸色煞白了。 好在,宣国公也知道自己这个孙子不是个聪慧的,不至于抛下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让他自由发挥,而是接下来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将来龙去脉和他为何要让自己的宝贝孙子坚持对平国公府的陆云示爱,甚至要做到求娶的那一步。而钟昊,虽然纨绔了那么多年,书是一点都念不进去,考取功名更是毫无指望,但宣国公这么奸猾成精的基因,传到他这一代,总不至于真是个傻的。 掰开了揉碎了讲,加上祖父的威严,再加上这些天的一通受苦受难,到底也还是让他有些许的成长,知道如今京城里算不得太平,皇上,是要有大动作了。 第189章 养孩不易,一不小心就歪了。 宣国公这个人,早年间也曾是有些抱负的。 一开始同平国公陆勇都是在明帝时期就继承家业,一个入仕一个从军,短暂的玄帝执政那几年,为了稳住江山社稷,当年的钟澧不仅仅是颇有建树,甚至可以说是差点鞠躬尽瘁了的。 先帝即位后,他和陆勇先后也继承了各自国公府的名号和家业,那时候他嫡出的三个儿子还没死绝,自然也是有些盼头的。 但没想到,差点弄垮他宣国公府的,不是外敌入侵也不是皇权争斗,甚至都不是同僚间的相互倾轧,而仅仅是他平国公府自己的家宅内斗。 那些年他风头正盛,又颇好女色,除了娶回房中的姨娘小妾,外面的相好更是不计其数。他的夫人许氏,一开始明媒正娶回来,也不是如今这般手段狠绝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夫人。当年刚刚嫁给钟澧为妻时,她其实还是个连被那从花楼中赎回来的小妾挤兑两句都会脸红的大家闺秀。 但达官贵人的家宅后院,特别是像宣国公府这般,从祖上就继承下来庞大家业,这一辈的钟澧又是如此能干有权的,哪里能容得下一个被人挤兑两句就会脸红的人坐稳主母之位。 从后院争宠他坐享齐人之福,到他一度昏了头差点抬了平妻,这宣国公府的后院之争,闹到最后他自己的嫡系子孙几乎断绝,最终以夫人将闹事的五房统统杖毙或发卖,逼得宣国公在皇上面前立下毒誓才算有了个了结。 自那以后,宣国公府算是彻底变了样。宣国公成了如今这副圆滑避世,有时候甚至比王嵩还要让人牙痒痒的模样,而宣国公夫人许氏,则从当年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大家闺秀,成了如今京中正室口中的“榜样”,也成了无数人背地里嚼舌根子时“心狠手辣”的代表。只是这以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换来的成就,代价着实是太大了。 宣国公其实是还有四个庶出的儿子,和七个庶出的孙子的,但碍于宣国公当年自己立下的毒誓,和这些年已经排除万难的将钟昊这宝贝孙子立为世子后,国公夫人虽然年岁渐长,同时也愈发的将整宣国公府把持得愈发滴水不漏,渐渐的,那些曾经还一个个不消停的,也大都放弃了。 只除了一个人。 宣国公的长子,三少爷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整个宣国公府的长孙,钟冕。 钟昊的亲爹是排行第七的,而钟昊在孙子辈里若论年纪,也是要排到第四位去了。 这次钟昊能被那么顺利的掳走,甚至被藏了那么久都找不见人,这个早就被分出府去的三少家,其实,暗中可是没少出力的。 只是他们原以为榜上的王嵩是艘大船,是能载着他们扬帆起航走向人生巅峰的金大腿,却没想到只是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舢板,而且,即将被到来的巨浪掀翻。 宣国公虽然原本只打算将钟昊培养到成家立业,最好再生出个乖巧的孙子让他四世同堂,他跟夫人也能含笑九泉。至于朝堂上的事,江山社稷的事,他已经老了,也为大夏卖过命干过实事,反正皇上是个有大智慧的,身边的能臣志士也只多不少,区区王嵩,在宣国公看来,其实本就是先帝留给皇上的最后一块磨刀石。而皇上,已经要利刃出鞘了。 只要自己的宝贝孙子不闹事不出事,平平安安混到二十岁他给安排门好的亲事,他钟澧这一生,便已经算得圆满了。 虽然这期间稍微出了一点小意外就是,他最初看上的孙媳妇候选人之一,已经被选进宫里,成了皇上的女人。不过这不要紧,昊儿还年轻,而且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钟澧虽然年纪大了,但眼光可还是一点没退化的。 四平山人亲自教导过的孙女,本来连自己那个一贯挑剔的夫人,可都是觉得满意的。 至于庶子庶孙们的算计和野心,宣国公未必不清楚,但在他钟澧看来,那是比起王嵩都更不需要担心的事。 他钟澧这个人虽然如今看来奸诈狡猾,成了白弃等人口中老狐狸一般的人物,但有一点,在他自己认定的事情上,他钟澧也是男子汉大丈夫,绝对的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 当年因为自己花心、自己对发妻乃至几个孩子的疏忽,导致钟昊从小就失了父亲的关爱,母亲又受此打击和压力之下直接将自己关在了佛堂,一年到头都不见亲儿子一面,钟昊从小被许氏捧在手心里长大,虽然骄纵了些,到底,还是他钟澧嫡亲的孙子。 宣国公府的家业只会给,也只能传给他一人,所以在眼下,这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骨眼上,钟澧在最初听到小孙子当着包括龙鳞卫在内的众人闹出对陆云表白一事时,顶多只花了一秒像往常那般感叹,这小子,还是继承了最不该继承的部分之后,下一个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非常好的、极其自然的让他能表面上与平国公府短暂的“交恶”,又能因此将本该在身体痊愈后就送回牢里,或者起码也要去皇上那里演一通负荆请罪的宝贝孙子“小惩大戒”一番的机会。 本来这事在钟昊被救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打算安排的,结果一来,刚被救回来的宝贝孙子身体确实虚弱。二来,夫人许氏差点跟他来了个动真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本来还为此头疼不已,没想到一向不争气的孙子,这次却误打误撞弄巧成拙的送了他一条妙计。 钟昊追求陆云的事闹得整个盛京沸沸扬扬,哪怕最后是以邱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提亲收了尾,乍一看他宣国公府也好,后来冒出来成为炮灰的张少赟也罢,多少还是有些失了颜面的。 但实际却是,因为这一点小小的不值钱的脸面,成功让宣国公府暂时的远离了这几个月可能找上他门来的事端,也让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将之前皇上安排扣在钟昊头上那顶私通外敌的帽子给摘了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上都没再过问一句,想必之前那场戏在平国公平安回府后,便没有了再演下去的必要。而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的大理寺卿,则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唯一躺赢的受益者。 宣国公这厢还在教训着自己的宝贝孙子,不要因为躲在家里避祸就胡吃海喝,万一过几天真出了门被人看出破绽。虽然他宣国公脸皮是厚惯了的,想必皇上到时候也不会计较这点区区小事,但若是做得过了头打了脸,谁知道会又惹出什么新的事端呢。 而另一边,表面上被皇上亲赐了“自由”,实则还是被龙鳞卫暗中严密监视的万家父子,终于在经历了对他们来说度日如年般漫长的考核期后,迎来了皇上的第一个任务。 会安排他们做事,自然是对他们的信任,又稍微多了一分,才会有更多证明他们自己的机会。 “看来你之前的想法是对的,皇上的确比起江南,更在意如今北边的事。为父老了,以后万家,就都要靠你和你弟弟了。” 万弘海毕恭毕敬的送走了来传信的龙鳞卫后,一转头就满怀欣慰的拍了拍万如疆的肩膀,从他们那日意外撞见白弃被带进京来,到今天已经足足快两个月的功夫,才终于是瞧见了半点曙光。 他这话到也不是在忽悠自己这个最辛劳的长子,本来万家虽然作为江南第一大世家,商贾出身比起嫡庶就更注重能力。加上这一代万家遭遇的各种变故,和如今万家剩下的,以及以后可能剩下的那点家业,就算只留个万如疆一个人,他也是完全能驾驭匹配的。 更何况万弘海的那个嫡子,不仅一点没有继承万家天生的生意头脑,更令万弘海时时想起就觉得头疼的是,他小小年纪,最感兴趣的竟然是医道。 刚四岁那会,知道了徐神医和神医谷的来龙去脉后,就一度嚷着要去拜师,得亏当时万家已经开始发生变故,万弘海兄长的意外身亡还没查明真相,大人们都忙的焦头烂额之际,他一个小孩的那点心愿,自然是无人在意。 可如今,这嫡子已经十二岁了,不仅多年间在家学成绩优异,私底下更是靠着长辈不注意时自己看书和跟家中府医偷学的功夫,直到这次万弘海等人收拾细软准备舍命一搏时,他才在府医的推荐下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水平,已经超越江南老家方圆数十里大多数的普通大夫了。 他小时候的体弱多病,一开始是真的生病,但后来,当他对医道产生兴趣而家中长辈都不甚支持之后,“生病”就成了他偷偷跟着府医学习医术的最好方式。 假借求医之名拜访徐祖年的大徒弟,也就是如今常年还驻扎在神医谷的徐小神医,一方面确实是一个乍看之下挑不出毛病的理由,另一方面却也让万弘海偶尔眼皮跳时都忍不住猜想,这个一贯表面老实实则胆大包天的孩子,不会真去神医谷了吧? 第190章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所以当他们抵达京城,经历了这提心吊胆的一段时光,终于眼看着得到了皇上的部分认可,还让龙麟卫来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之后,嫡子报平安的信里果不其然的,坦白他们绕了个圈子,一开始虽然按着计划走了一段,到头来还是强行让手下的人按着“原计划”送他往神医谷的方向去了,万弘海鞭长莫及,也顾不上生气了。 眼下虽然折损了一个大女儿,但好在大儿子的确是个能做事的,从之前接洽宣国公,到他们被解禁放出来后,他所猜测的皇上的想法,一桩桩一件件,在万弘海看来,都是思考得极为周全,办得极为妥帖的。 嫡不嫡的,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们万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且这些年的折腾下来,现在万家的家业,真要算起来,恐怕还赶不上万家全盛之时的三成,小的志不在此,大的又如此能干,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不传他传谁呢? 只是他这厢将未来一时畅想得有些美好,一心只惦记着给亲妹妹报仇的万如疆,却依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父亲,非是儿子多虑,只是如今,皇上虽然让我们协助调查王嵩是否真的与北狄有所勾结一事,但儿子总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些古怪。” 万如疆当初推测,比起父亲一早打算的,将整个江南万家大本营的情况,和所有势力财产统统上供,皇上未必会在意万家献出的这点诚意。也许反而更希望他们将王家这颗越来越大的毒瘤拔除后,彻底效忠皇室,而将江南打理得比以前更甚,这一点,确实是猜中了。 但万如疆进一步推测的,皇上如今,更在意的应该是北边的情况。西戎已定,如今整个大夏,便只余北狄这一个隐患,虽然有漠北王府和漠北军的常年镇守,但始终蠢蠢欲动,多年也未曾消停,更别说近年来北狄王逐渐统一了其他所有部落,北狄的势力和野心,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而他们万家除了在江南,如今在整个漠北乃至深入北狄,都还有一条独有的商路,这一块,暂时是连王嵩都还无法染指的,因为这是上一代北狄王与老族长的契约,而北狄,一贯是重诺的。 “哦?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考虑的呢?” 万弘海作为当年四兄弟里最小的一个,一开始是根本就没打族长这个位置的半分念头。他自己虽然也继承了万家经商的天赋,当年亲自负责主管海航海运一块时也是非常如鱼得水井井有条,但只管一个板块,和如今挑起整个家族的大梁,特别是,不仅仅是维持营生,最重要还是要报仇雪恨,要将那个曾经与他们亲如一家又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和他的一切统统打倒,对万弘海来说,其实压力还是不小的。 特别是自己的小妹妹,曾经那个记忆中,真正是名动天下,让无数英雄豪杰王侯将相都尽相折腰的江南第一美人万芬芳,从当年那百里红妆时,惊心动魄美得灿若星辰的模样,到那日穿着一身婢女的衣衫,一看就是风尘仆仆历经千辛万苦才潜行回到江南时的样子。 那时的万弘海,比起得知自己三个兄长死去的真相时都更加难过自责。 万芬芳的眼里,如今没有星光,只余一片清冷中那点不曾熄灭的,复仇的火焰。 离开之前,提到她的女儿和孙女,如今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和大公主时,她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落寞,但再抬头时,已经只余坚定了。 她的女儿没有选择站在她这一边,至于孙女,虽然是皇家的人,但真要说起来,还不如她女儿。因为贵妃娘娘好歹还会偶尔跟王嵩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大公主秦琼华,不知为何,却确确实实是非常相信且推崇自己这个外祖父的。 当万芬芳彻底意识并证实了这一点后,她就决定要离开了,只是没想到,从下这个决定,到她真正回到江南,又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而眼下,不论是万弘海还是万芬芳,他们的能力和他们能做的,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不是皇上最想要的。万如疆虽然有猜到一些,但他跟皇上也面临着同样一个疑惑。 王嵩,他为什么要叛国?他怎么会叛国? “儿子觉得,王嵩此人,虽然奸诈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儿子愚钝,实在没有想出,此番他若是勾结北狄,到底所图何事,又如何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万如疆是认认真真的思考之后,毫无保留的对着自己的老父亲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而关于这一点,你说他万弘海就是真的如此蠢笨,脑子完全跟不上自己儿子,没考虑到这一点吗?不,显然并不是。 但老父亲自有老父亲的考量。 “吾儿慎言!” 万弘海先是有些紧张的打断了万如疆的话,接着起身又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门窗都关紧也没有旁人偷听的可能后,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冲着万如疆招了招手,示意他凑到自己跟前来。 “皇上让我们这样去查,那便先去查着,至于到底是与不是,就算真是如此,那王贼又为何如此,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了。” 万弘海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抱紧皇上的大腿,甚至夸张点说,做好皇上的狗,因为通过这些年的教训让他深深的意识到了,只有皇上,是他们万家最正确也唯一的出路。 况且,这也是万芬芳极力同他强调过的。 要说万芬芳对王嵩有没有情,不论是初见时的心动,还是这些年作为夫妻的相处,万芬芳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她付出了足够的真心与诚意。虽然两人只有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能在宫中做到贵妃这个位置,这些年来得皇上这么多宠爱,生下的孩子还是唯一有封号的大公主,你说王嵩有没有为此竭尽全力,用心经营,于公于私,自然也是有的。 至于对王筱瑶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己曾经也是抱在怀中亲自哺乳喂养长大的女儿,身为母亲,哪有不爱,哪有不疼,哪有舍得的。 选择远离他们,背弃他们,甚至与他们为敌。 万芬芳的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但一来,杀父杀兄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将万家欺骗侵吞到如今这个地步,亦是不争的事实。 二来,也是更为关键的则是,万芬芳无比清楚的知道,与皇上为敌,是绝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虽然她也不觉得王嵩会真的做到叛国那一步如此荒唐,但想让贵妃生下皇子,甚至不惜将张婕妤改头换面送入宫中,以其孩子要挟妄图借腹之后去母留子,这些全部,又都是王嵩实实在在已经犯下的事。 欺君之罪,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所以万芬芳的离去,是选择,也是无可奈何。 而万弘海从查明兄长死亡的真相,到万芬芳偷偷潜回江南老家后,就已经无比坚定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报仇,报仇,报仇! 皇上让他们查什么,做什么,他们老老实实去做就是了。 只要是认认真真用了心毫无隐瞒的,他相信皇上不会无聊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用这样的事来对他们两父子甚至整个万家做什么测试考验。 说白了,万家还没到这个份上,不值得如今的皇上还费这么多功夫。 所以,真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他们表现罢了。 那就好好表现就是了,有些事,想太多,懂太多,反而不一定是好的。 万弘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拍了拍自己大儿子的肩膀,看来,孩子还是年轻呐。他将之前冒出的要在报了仇之后就早点退休的想法又稍微按捺了下去,自己这个大儿子,虽然聪明,但有时候太过聪明,未必也是好事。 接人待物,特别是如何抱好皇上这条大腿,虽然他万弘海之前也没什么经验,但总还是比万如疆这个愣头青还是要懂得多一点。 唯一让父子二人都觉得比较意外的是,皇上对待东海海寇后裔的态度。 “至于阿大的事,罢了,这个为父亲自去同他们说。” 龙麟卫传来的口谕里,特意强调了皇上让他们北上调查,一定要带上这帮人,但同时又要求,要将这帮人的首领,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阿大留下,这实在是父子俩思考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他们也忍不住担心,莫不是这已经在自家效命十几年的人里,真有什么不怀好意甚至从小培养的间谍,但一来这些人从最早投诚后被收留,到这些年彻底融入江南更是为保护他们万家数次历险身先士卒,信任自然是有的,更关键的则是,现在的他们就算想要做什么查证什么,也来不及了。 皇上的口谕,就是圣旨,就是皇命,而皇命,自然是要遵守的。 第191章 怎么能,怎么可以爱皇帝?! 这个七月,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被急于推进自己逆天改命的进度而加大剂量的纯妃娘娘终于还是病倒了,然后理所当然的,因为需要“静养”,刚刚勉强算是痊愈了的大皇子秦丰就被一道“让你母妃好好静养\\\"的旨意留在了含章殿。 而同时,也就是云深因为绝情蛊事件而暂时搬出凝棠殿西侧殿的第二天,一直被勒令在自己殿中休养的张婕妤,反而解禁了。 准确来说,是皇上让太医院对外宣布她之前中的毒已经痊愈了。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反而让一直议论纷纷的后宫众人安静了一阵子。 佳婕妤中毒突发身亡,阖宫悼念才过去没多久的日子,她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的人,反而痊愈了? 随着她痊愈的,还有皇上皇后都难得的、极其少见的、赐下了不少丰厚的赏赐。 若说这还不够奇怪的话,那更奇怪的就是,连贵妃都赏了。 理由是她在张婕妤病期照顾有加,替皇后分忧,有后妃之德。 这语其说是嘉奖,在贵妃娘娘自己听来,却更像是一种警示。 要知道,她虽然身居贵妃之位数年,名义上也确实有协理六宫之权,但实际上由于这些年王家的势力和自己丞相亲爹的官威越来越大,不论是出于当年家里的暗示还是她自己的考量,其实在后宫之中,贵妃娘娘表面上看着张扬跋扈,实际上在真正涉及后宫掌权者这一条红线上,贵妃娘娘她,是从来都没有越雷池一步的。 争宠争宠,再怎么厮杀,也不过是在争一个男人的偏爱。 争权的性质,那可就不一样了。 贵妃娘娘表面上看着有些鲁莽不够精明,但实际上即使是被穿越之前,身为王、万两家的嫡系后人,当初也是王嵩和万芬芳倾尽全部心力去培养的,怎么可能真的是个蠢货废物呢。 只可惜,从她进宫,从她真正爱上皇帝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结局。 而眼下,同样面临这个风险的,还有一个人,可是她似乎,的确连贵妃的那点智慧都比不上了。 云深一开始到了豫嫔的舒华殿时,其实是不怎么担心的。 龙一这个龙首大人亲口说的暂时,加上搬出来之后,皇后立刻送来的最新剧情,以及搬出来后她恢复自由之身,又可以频繁的出去贤妃娘娘的琉光殿,每一次,肖欣欣也都是如往常那般,众人直待到晚膳才散场的。 张婕妤恢复自由的那点影响,一时间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她们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好好完成那幅给西戎大汗的赠礼画作,以及猜测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上了。 但某天,她从沉浸在创作和谋划未来的氛围中抬起头时,云深才意识到,自己算错了一件事。 就像她无法控制自己仅仅是在数次短暂的接触中,即使没有皇后当初的暗示,也难以自持的对龙一产生了格外的关注,甚至她心里已经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那一丝心的悸动。 她一度开始庆幸并且隐隐有些忧虑,这样不用侍寝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又要如何才能持续下去?如果能早点解决大魔王挫败国师的阴谋,她们是能回去吗?还是只能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继续留下的话,她,这个名义上的女主角,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后,能不能,再换一种活法呢? 人都是自私的,即使是再善良的人、再真挚的感情,从朝夕相对日夜相处,到忽然有分开的时间,甚至不在一起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之后。 有了自己的心事,自己更在意的事之后。 你不能要求一个人,还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都是另一个人。 云深她,的确在这一段时间,在这样那样里里外外的各种因素之下,忽视肖欣欣了。 虽然这样的忽视,其实是很轻微,而且只是很少的一方面的。 但却又是很致命的。 因为当她回过神来再发现的时候。 肖欣欣,已经又侍寝了三次,肖美人,已经不仅仅只是那个肖美人了。 皇上的赏赐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的,在这一方面,将两人拉入了完全不同的境地里。 这区别大到,刚刚才恢复自由没多久,明明心里还日日担心着之前下毒的事暴露,同时又急迫的等待着黑衣人同她再联系的张婕妤,都忍不住在某次同在皇后处请安时,出言讽刺了几句。 对于已经有得宠苗头的肖欣欣,她自然是不敢去指手画脚的,但踩一踩至今都还是个”处子“的云才人,她是绝对不会嘴下留情的。 两人本就结怨已久,从当初琉光殿外的那巴掌,到之前云深在皇上皇后的暗示之下,故意跑去她清晖殿中在她病榻前的挑衅,以豫嫔这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二人眼下就算是在皇后面前闹将起来,甚至要皇后评评理,她都会觉得毫不奇怪的。 云深本也不是个泥做的,真的会任由任何人捏扁搓圆都不反抗,而且她心里清楚,皇上之前让龙一给她带的话里,让她将与张婕妤的对立挑到明处,哪怕为此露些自己的破绽,让人觉得她还是有欲望、有嫉妒、甚至是能被煽动的,都并不是坏事,甚至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她一开始也的确打算继续这么做的。 但是她刚要抬起头,顺着目光,在看向张婕妤之前,先要穿过的,是坐在她上首的肖欣欣时,她看见了肖欣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本就不旺盛炙热的火灭得彻彻底底,甚至在那一瞬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后悔了,在意识到肖欣欣如今处在怎样的一种状态中时,就后悔了。 她离开了西侧殿,不仅仅只是去豫嫔处暂住那么简单。 她跟肖欣欣少见面交流的那些时间,恰恰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肖欣欣一次又一次的侍寝了,再比如,也许在没有侍寝的日子里,她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只要是人,不管好人坏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是人,都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肖欣欣只是单纯且善良,但善良也许可以一直保持,单纯却只是阅历还不足够时的一种状态罢了。人,都是会长大的。 虽然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个把月里,表面上看着肖欣欣除了侍寝了几次,得了些赏赐和皇帝的喜爱,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要,她迈出了第一步,曾经的云深千叮咛万嘱咐,在最初的最初,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对未来还懵懂未知,惶然的揣测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时。 云深自己就想明白,并且跟她反复强调过的一大禁忌。 一定,千万,不要,爱上皇帝。 因为这是一个传统的古代世界,这是大夏皇帝的后宫,而她们,都只是皇上的嫔妃。 是嫔妃,是妾,而不是妻。 不是他在这个世界明媒正娶的唯一。 这大概是来自现代社会,接受了一夫一妻制这么多年熏陶的云深甚至乔颂月,心底深处那轻易不示人但也不可动摇的坚持。 因为一旦触及,都轻则伤筋动骨,夸张点的,则是会影响甚至毁灭整个人生。 可,就在她一不小心,疏忽大意,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肖欣欣,仅仅是因为几次侍寝,已经很明显的,因为身,而到心,都开始有属于这个男人的迹象了。 也许这样的说辞不太准确,对于在那个世界虽然也有过男朋友知晓男女之事的肖欣欣,但到底,不管是在曾经的二十一世纪身为大学生的她,还是穿越过来后成为选秀新人的她。 对于感情,对于男女之情,要求她真的就因为自己的那些话,自己的那些苦口婆心,而放弃甚至无比坚定的、不会犯下在古代世界身为后宫妃嫔最大的“错误”之一: 爱上皇帝。 肌肤之亲,毕竟是人与人之间,最能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 更关键的问题是,云深她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去求证,皇上对于肖欣欣,到底是怎样的态度和想法,又是基于怎样的考量,还是真的,仅仅只是有些喜欢,所以在这段日子里,肖欣欣成为了那个不幸的“幸运儿”。 这个问题,她无法去问皇后,更不能问肖欣欣,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皇上他,并不是穿越的,那么以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里,他秦峥身为皇帝,甚至可以说是算得上一个好皇帝,他宠信自己信任的臣子之后,给与这个妃子她应有的宠爱和照顾,妃子本人,是应该感恩戴德的。 在古代社会,让一个皇帝不要三妻四妾,跟他讲从一而终的话,那才是比让妓女从良都更大的笑话。 只是这一瞬间,云深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从张婕妤讽刺她不得宠的话里,猜到了肖欣欣是因此想到了自己近日来多次侍寝的事,甚至云深一句话不用问,都可以靠着这几个月来对肖欣欣的熟悉而有把握的判定,方才那一瞬间,肖欣欣是因为想到了皇上,而有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羞怯。 第192章 皇上不会爱她的 正因为她清楚,所以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现肖欣欣动情之后对她的打击和由此产生的悔意扑面而来,一下子甚至让她差点情难自己的冲过去拉着肖欣欣好好谈谈心,对于张婕妤方才的那番挑衅,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她这副样子落在众人眼中,却又是各自有了各自不同的解读。 在一心挑衅找茬的张婕妤看来,云深这副样子摆明了是赤裸裸的轻视;而在本来准备看戏的豫嫔眼中,则是觉得她像是想要反击又一时情怯了;贤妃的淡定是因为她一早就想好如果有必要,她会亲自下场护着;真正注意到两人异样的,自然只有一直注意着她们两人又知道更多内情的皇后了。 因为皇后不用去猜,皇后即使完全不去问肖欣欣任何一句,但皇后,始终是陪伴皇上最多的那个人。 自己的男人,自己心爱的男人,有没有旁的女人在意他,爱上他,乔颂月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了。 就算皇上人不在此处,就算她心里清楚,起码到如今为止,皇上对待肖欣欣的态度,同对待贤妃、对待豫嫔都是一般无二的,都是忠臣之后,也都是不会妄想做梦着母凭子贵,甚至打算以后要夺嫡争权的人。那么他平等的,给予她们身为后妃应得的那一点宠爱,这本就是他皇上这份职业的工作内容之一。 更何况,个个也都是独具风情的美人儿。 肖欣欣是如今整个后宫之中,最难得的一份单纯稚嫩,清新脱俗的。 这样的单纯是因为阅历和性格决定的,而不是年龄,否则若是按这个世界各人真实的肉身来算,云深反而是年纪最小的。 皇上会宠幸肖欣欣,甚至是不掺杂任何目的的纯纯只是喜欢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皇后其实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身为男人,身为君王,又是处在如今这般诸事繁杂日日劳心劳力的时候,虽然皇上与她交心、与她无话不谈、与她真心相爱,但男人,有时候会以这样的形式放松自己、调节心情,甚至再严酷点而直白的说。 肖欣欣,只是秦峥这段日子调节心情的工具、是陪衬、是偶尔转换口味的一个选择,一个令秦峥放心的可以不去考虑太多的选择。 从她这个人本身到她身后的一切的简单干净,就是她最大的优势,和秦峥看重的地方。 而这一切,乔颂月甚至是在第一次同云深聊起关于她的感情走向时,就已经预想到的结果。 也不能说是预想,更准确来说,这本就是作者执笔下的这个世界,在云深选择了龙一那条感情线后,肖欣欣的感情所必然的走向。 就算作者不这么写,多半也只能是这样的。不然呢?后宫妃子接连一个两个爱上旁的人,他身为皇上,即使不爱,但难道还要将她们一个个送作他人妇吗? 不管是剧情注定是主角光环还是她们都拼尽全力去争取爱情的自由,真正有可能实现的,也只有云深一人。 起码到现在为止,她的不侍寝,她的被冷遇,确实是合情合理,是目前的她们都乐见其成并且还要以此大做文章的。 四平山人的孙女,就算没有主角光环,在这个世界里,在秦峥的后宫里,也不可避免会与龙鳞卫、与他们如今的统帅同时也是四平山人当年救下的幼童之一,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的。 如果是她,乔颂月没有半分的把握,但如果是肖欣欣,很抱歉,其实就算还没开始,以乔颂月对剧情和对皇上本身的了解,就已经完全能遇见到皇上会如何待她、将她放在怎样的位置。就算一切尘埃落地后她还留在宫里,乔颂月也算准了她撑死混到个四妃之末,而且还是要在自己多方照拂,她自己也老老实实的前提下的。 此刻她看了看肖欣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羞涩,又注意到云深脸上浮起的深深的,几乎掩饰不住的担忧,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其实两个人的姐妹情真的是很真的,她让两人提前避免为了一个男人而陷入三角关系,而痛苦而挣扎,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的。 但她没想到一向冷静从容的云深,会在今天众人本该请安退场后,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主动留了下来,甚至当着觅锦直接说出了嫔妾有要事相告,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任何人不得靠近。 乔颂月一开始,还真被她唬住了,甚至一边让觅锦等人远远退出去的同时还忍不住猜想,云深这么一副严肃认真如临大敌的样子,莫非这她就两天没见面的功夫,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消息都没得知的大事?会不会影响剧情发展?难道云深她身为女主的系统或者天眼终于觉醒了等等? 结果等她听完云深无比认真的讲完自己的担忧,并且直勾勾盯着她问出:“娘娘,嫔妾想听一句实话,到底娘娘您知不知道,若是欣欣她这样下去,她会,她会…” 说到肖欣欣,云深方才那副气势十足严肃认真的模样忽然淡去的几分,脸上浮现出的是方才在大殿中看着肖欣欣时瞬间冒出的关心担忧与懊悔,那一瞬间,乔颂月竟然觉得有点失望。 本来千防万防,女主不是恋爱脑剧情发展也稳中向好她难得有几分安心,结果没想到,女主居然是个闺蜜脑? 这可是之前书中完全不曾有过的设定。 看着云深那发自内心关心肖欣欣,以及为了这个问题坚持着想要跟她求证一个结果时,乔颂月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她们,到底是不同的。 她对云深的真挚,对云深的坦诚,为她真心实意的出谋划策里,一来,是因为不管从设定还是现实,云深跟她,起码来处是最接近的,换句话说,她们的交流和对彼此之间认知的理解,是最没有落差的。 二来,云深是女主角。 这是一个不可否认无法忽视直到如今都还深深刻在乔颂月脑子里的观点。 因为云深是女主,她记忆中的剧情、她穿越过来后构思的种种计划想法,都是与云深相关,绝对绕不开她去的。 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她乔颂月不管是想回到自己真实的世界,还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背景,不管剧情走哪条线,都要走出那个成功幸福美满的结局。 云深,是她唯一的大腿,是她必不可缺的主心骨,虽然表面上她贵为皇后而对方还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可剧情发展至今,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可肖欣欣,在她心里,其实与其他人穿越的七个人都一样,都并无区别。 都只是这个世界里戏份或多或少、阵营或忠或奸的配角之一,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与云深的关系特殊、原书中曾大书特书二人如何姐妹情深,如何相互扶持如甄嬛和眉庄那般历经艰辛,最后甚至可以舍命相救,当然,是舍肖欣欣的命。 女主是不可能死的,为此牺牲其他一切都是可以的,更何况如今只是,让她走上原本也是属于她的感情线罢了。 乔颂月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她当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这样的事跟云深之间留下任何不愉快,况且她本来也没用真的刻意去针对或者说通过误导等任何手段,让肖欣欣陷入如今这样的局面。 皇上这个人,其实真的很优秀,真的很难不让人爱上。 虽然她穿越过来之后,因为继承了原皇后的全部记忆和感情,又因为知道世界和人物的设定以及剧情可能的走向,更是清楚皇上秦峥是个多么优秀又重要的男二。 自古男一只是女主的,而男二是所有观众的,如今她误打误撞来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感受过一个完美设定的男二的魅力之后,爱上皇上,而且她是皇后,自然是理直气壮的。 在抛开原身的记忆和她知道剧情的影响下,乔颂月扪心自问,即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面临秦峥这样一个所有条件都如此优质还是这个世界的一方霸主,他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同时,自己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而至于肖欣欣接下来会如何,坦白说,她知道那个可能和结果,可是在她看来,那是她不用太去关心的,因为这种事,应是无伤大雅,对剧情的发展乃至结局,都是没用任何影响所以不用在意的才对。 但眼下,云深明显在意了,不仅在意了,还似乎是意图要为此,做点什么了。 那么她自然不可能将心里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了。 她用几息的功夫整理好思绪,想了想,开口之后还是先坦诚了一件事:“据我所知,不管是哪种选择和走向,其实以现在我们所知的一切包括所有人的性格想法,云才人你也该知道,皇上,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她略略弯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云深平视:“皇上不会辜负漠北,但皇上,不会爱上她的。” 第193章 他真的追上去了?! 乍一听很直白残酷,云深甚至有些诧异的看了乔颂月一眼,意外她竟然这样不加丝毫掩饰的,将这个结果说了出来。 但旋即,她也明白了乔颂月的用意和想法。 与其遮遮掩掩,到最后惹得几人之间平添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将一切摊开在明处,就像提及她的两条感情线,其实乔颂月若是什么都不说,她自己走到这一步时,也能察觉。 但乔颂月说了,当时说得也够直白,虽然现在事后回想,云深自然也明白了她的那点小算计,但这样的算计,反而是在情理之中,是她可以接受的。 乔颂月发现肖欣欣是她重视的、在意的人,她会明明白白的介意这件事后,就坦坦荡荡将她所知的讲了出来,虽然,皇上不会爱上肖欣欣这句话,现在就讲,似乎有些言过其实,有些过于武断了。 但即使最后事态的结局真的有发展变化,起码眼下,乔颂月表达的是,以她所知道的一切,和她自己下的判断。 云深只迟疑了片刻眼神就重回清明,看得乔颂月忍不住暗暗点了点头,不愧是钦定的女主角,嫔妃中的智商担当。但是她知道仅仅用这么一句话表态是不够的,想要让正义的三人组更加稳固、更加的牢不可破,她身为皇后以及这个世界的前“上帝”之一,总还要做点什么。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准备用纯妃娘娘和万家做饵,加快解决王家的事,想尽早逼出幕后黑手?可若是这样的话,嫔妾觉得,眼下我与那张婕妤之间,反倒不用急着激化矛盾了。” 听完交换完近期的内幕情报后,云深一边认真分析着,一边也忍不住下意识的又问了问皇后,关于这部分的剧情,她之前已知的两个版本有怎样的区别,如今的走向,又更接近哪一个。 “其实王嵩的倒台是当时整本书的一个中点,因为在王嵩倒台之前留下的后手,到底让一直隐藏在幕后,甚至王嵩自己都不知道的,这几十年来真正暗中操控自己的正是国师本人,留下了些许线索,近而让龙一白弃他们循着线索,最终将矛头指向了国师府。“ 谈及正事,两人都是一脸严肃又斟字酌句的模样,若是换身衣服换个地方,倒是比金銮殿上有些混吃等死的大臣看着更专业、更忧国忧民。 \\\"在我离开那边之前,留下的修改意见里,其实没怎么涉及到这个部分,除了在王嵩事件之前一些已经发生或者压根就不发生的事之外,下一个比较重要的改动是在西戎进京的时候了。而之前发生的一切在关于王嵩这件事上,我觉得,影响是不大的。” 乔颂月又一次用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云深发现每当她在用力回想什么事情时,下意识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可见她这会所说的话,确实是搜肠刮肚翻出两世记忆对比之后得出的结论。 ”在此之前,最大的变数其实就是张婕妤从下毒之人变成中毒的人,让她提早进入了皇上怀疑的范围,将她纳入了龙鳞卫监视的目标,以及纯妃的情况。“ 云深因为是今天一时情急主动留在了皇后宫里,虽然眼下二人的确有独处的机会,但她方才留下的方式过于突兀,且此刻附近又没有旁人,她自然不能如同往常的习惯那般先拿笔将诸事一条条记录下来,再边看边做分析,自然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皇后所说的一一记在脑中,一时便格外的安静。 ”纯妃那样子,说实话,虽然也可以说是按照剧情在走,但她受惊的程度,和最近我听皇上提及,龙鳞卫所监视到的情况,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怎么说呢……好像本来三个月才该走完的剧情,在她身上一个月就走完了,就好像按下了加速键。\\\" 云深不说话,殿内一时只听得乔颂月一人的声音,她自然下意识的也轻声了不少,加上说道纯妃如今虽然被名为养病实则软禁,由于她这边的进度突然加快之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导致王嵩倒台事件眼看着会提前发生的原因之一。 “纯妃虽然一直想投靠贵妃娘娘、想依附王家而不得,但她害死佳婕妤也就是贵妃的表妹万聘婷这件事,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可是直接让万家把她划死在了王家阵营。如今万家两父子虽然按着皇上的吩咐北上去验证王嵩是否勾结北狄叛国了,但我若没记错,或者说,接下来剧情不出现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的话……” 乔颂月声音放低,云深便下意识地将身子凑近了些,远远望去,两人姿势看着便有些亲密,可再仔细一看,两人的表情又都是一个比一个严肃,一时倒真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便是龙一得了负责皇后嘉鸾殿的龙鳞卫传信之后,赶过来看到的一幕。 他自然不是故意偷窥的,事实上看到这一幕后他下意识还后退了两步,直觉告诉他,眼下二人要说的话,他若是听到了,不会是什么好事。 巧的是,或者说老天爷到底还没彻底死绝,觅锦的声音适时的也在外面响起,打断了屋内二人看似“亲密”的举止和一脸严肃的表情。 一般情况下,皇后在明处暗处都示意众人远离之后,龙鳞卫即使有护卫之责,也绝对会退到暗处,如果皇后不召唤绝不现身,也不会看见听见她们二人在屋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龙一身为龙首,恰巧这会是过来替皇上传一些需要他亲自转给皇后的话的,又听手下汇报说方才云才人这有些异常的行为,皇后娘娘还准了,一时之间连这个沉默寡言外号木头的龙首大人,都忍不住冒出了些许的好奇。 若是没有觅锦的突然出现,其实下一秒龙一就要亲自现身,同皇后传完话之后,他还要赶着回禀皇上那边的。 同时他还有点好奇,若方才突然出现的是自己,屋内两个人,特别是那个一向表情那么淡定情绪从不外露的云才人,会不会,也小小的吓一跳? 可惜,觅锦的声音她们都很熟悉,而且很明显两人的交谈虽然严肃而隐蔽,但同时也都小心留意着周围的情况,若以他的身形功夫突然出现,那确实是突然。但像觅锦这样,开口之前其实那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隐隐传了过来,再出声,两人的意外,便也不那么意外了。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皇后和才人,就恢复了她们该有的位置和表情神态。 这倒是让龙一在意外之余,也确信了一件事。 皇后她,不仅仅是喜欢云才人,认可云才人那么简单。 与其说云才人是得到了皇后的认可,或者皇后已经将云才人纳入了麾下,倒不如说更像是皇后与云才人之间,有一种平起平坐的自己人之感。 虽然一个贵为皇后,一个只是至今甚至没侍过寝的小小才人。 但仅仅从刚才的那一个瞬间,和两人在被打断后默契的恢复到常人眼中她们该有的样子,直到云深行礼离开径直出了嘉鸾殿,龙一都发现,两人没有再进行任何私下的交流。 这样的信任和习惯龙一并不陌生,但这种自然同他与皇上这么多年君臣情谊所建立起来的信任和默契都不同。 皇上再怎么信任他亲近他甚至纵容他,到底君是君,臣是臣。 而眼前的两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小小宫妃,按说从层级关系上来讲,跨度比他和皇上之间可大多了。 再说了,这云才人进宫才几个月呐? 他倒是不至于怀疑说皇后或者她云深一个小小才人之间会有什么猫腻,甚至起什么疑心,但他确实不可抑制的,愈发对云深好奇了起来。 这样的好奇直到他完成了皇上传话的使命,从永宁殿退出来时都还在暗中琢磨。 连跟他擦肩而过的白弃都发现了他那幅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干什么呢,想小石头了?要不今晚去他家喝两盅?正好把老余也叫上!”白弃的脑子虽然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时候直白得紧,但一想到吃喝玩乐,他又一贯的能三句话拐出八百里地去。 龙一这次倒是没像往常那般直接白了他一眼走人,他停下脚步,顿了一顿之后,在白弃惊讶的目光之下竟然开了口:“陆大哥今天什么时候走的?” 白弃震惊于一贯对于他这个话题除了无视就只有白眼的龙一今天突然有了回应,虽然问的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个话题,但他下意识的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刚走啊,我送到宫门口的,你这会追出去跑快点的话在他回府前兴许就能追上了。” 白弃讲话总是这样,习惯在正经后面接上一两句不正经打趣的话,但他没想到今天本来就一反常态给了他回应的龙一,这会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居然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身形一动,明显就真的去追了! 第194章 情不知所起 白弃目瞪口呆的看着龙一消失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也该进去复命了。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白弃一边嘟嘟囔囔满腹疑问的进了永宁殿内,却直到他重新领了任务出宫,也还是没琢磨明白龙一今天的异常是为了什么。 而另一边,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刚才有那样冲动的龙首大人,在陆风陆大公子回家的马车刚走出宫外不到一里地时,就已经追了上去。 但是直到陆风也一脸诧异的让车夫停下马,让他上了车之后,这平时就沉默寡言,只有对着自己弟弟才多话的龙首大人,沉默得仿佛是要上刑场,让连一贯足智多谋善于看透人心的活诸葛陆风,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龙首大人,莫非是有什么……?”陆风不似陆沉,他本就是几人年纪中最大的,不仅仅是从小长兄如父的跟着祖父一起将陆沉培养长大,是陆沉的大哥,同时也是他们这群人最早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大哥。 邱斐早些年正是因为养成了事事都以陆风为中心,总觉得不管任何事,出了事只要问问这个自己心中早就内定的“大舅哥”就一定能百事不愁、万事无忧的习惯,才有了这般私下里如此自由散漫甚至随意放肆的性格,想去钻研医术了,就可以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人。 若不是近年来陆风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又逐渐将陆沉推到台前来,他这个众人中年纪第二大的也不得不偶尔在皇上、在外界摆出一副领头做事稍显稳重的模样,怕是早就放飞自我,跟着徐神医还有自己的心上人一同游历四方行医济世去了。 他们这帮人能在十余年前就成为从龙之臣,除了因为他们的家世背景,他们从上一代甚至更早就开始对皇家的效忠,他们自幼与皇上一起长大的情谊,也是实打实的。 所以私下里,除了一贯重礼节同时也因为年纪最大本来就要做出表率的陆风,其他人,是不会彼此称呼官职的。 但今天的龙一,明显有些不对劲。 他竟然一本正经的回了陆风一句:“陆大哥,我有一事,怎么都想不明白,也没决定好要不要告诉皇上,所以想先请教你。” 这句话长到陆风乍听之下,甚至觉得自己是幻听了,除了对着自己那个从小就与他关系亲密的傻弟弟之外,龙一对着其他人,哪怕是他,也甚少会以如此恭敬的语气,完整的,讲出这么长的一句话。 他们龙鳞卫自幼培养的习惯里,有一向就是说话用词的简洁表达,因为在很多时候,他们需要传递的都是很紧急、甚至攸关国运的情报,同样一件事一个内容,如果十个字能说得清楚不引起歧义的,就绝对不能用十一个字。 长期养成这样的习惯才能保证他们拥有更高的效率以及准确度来传递信息。 但是今天,龙一的这句话,明显不符合他大部分时候的表达习惯,也就是说,这几乎是只有在他与陆沉等人私下非工作状态时,才会出现的表达习惯。 但眼下,看了一眼正襟危坐还穿着龙首官服,连脸上的面具都不曾取下的龙一,陆风一时倒是真的完全没了头绪,看他的样子,这件事并非什么私下里与工作与宫里完全无关的,但这件事又足够特别,特别到龙一这一瞬间甚至都忘了维持他这个状态下的表达习惯。 当然了,连皇上都没有先告诉的,却先来问他,光是这一句话里透露的信息,也足够让陆风震惊,甚至觉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什么时候,一贯将忠诚刻入骨髓的龙鳞卫首领,他们之中可以说是最死板,最不可能生出异心之人,能因为什么事,生出这样的念头? 随即,陆风经历了自他的绝情蛊治愈以来,重回朝堂之后,最痛苦的一次交流。 因为龙一交流的方式和频率,实在是让他这个不管智商再高、再会察言观色之人,也一时毫无办法,当然这也跟平时他们两人的交流,确实是众人之中最少的有关。 但龙一这种要么突然高速输出一大段,要么突然沉默许久之后,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词,让陆风可以说是绞尽脑汁集中注意力思考了许久,用上了比方才在永宁殿中皇上问他治国之策时还要多十二分的精力,才终于听清楚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风不是陆沉,与龙一之间没有那么多年私下亲密的交往和无间的默契,但好处是,对于龙一所说的一切,他的想法和出发点会更客观,比如他就绝对不会在听完龙一所说后的第一时间意识到甚至去在意,龙一向他提起这件事,其实首先意味着,龙一对云深的关注,早已经超出了他正常该有的范畴。 “若真如你所说,皇后娘娘最近这些行为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可不论是这个如今在表面配合着你们演戏、与那张婕妤交恶的云才人,还是这些天确实颇得皇上喜爱的肖才人,他们的父兄乃至整个家族算上旁系,到都称得上一句清清白白,赤胆忠心。不过,任何事都是有任何可能的。这样吧,依在下看……” 陆风一边无比认真的根据龙一提供的线索,从皇后自新人进宫起就对她们的格外关注,在那会热病之下,整个皇城内外都乱作一锅粥,她身为皇后诸事繁杂焦头烂额之下,都还能记得先将她们二人凑做一堆说起。 龙一虽然如今在意云深,对她是有一些特别的感觉,除了因为前些日子皇上的“暗中操作”令二人之间有了一些别样的联系外,云深这个人,其实现在想来,在一开始,就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的。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注意到的,就是皇后对她们的在意,对她们的不寻常。 本来这些隐蔽的小事,一桩桩单独来看,似乎都容易叫人忽略,也难以察觉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心,若不是到了此刻,龙一一边在同陆风讲述的过程里,一边回忆着自己这几个月下来观察或者得到的种种消息,特别是这个月与云深的接触变多之后,更加愈发的了解了她是怎样一个人之后。 龙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皇后跟云深以及肖欣欣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皇后是向皇上进言过,这两个人经过她的观察考验,都是可用之人,也确实在皇上皇后的安排授意之下,二人目前在各地该有的领域和人设里,都表现得远在及格线之上。 但是今天瞧见的那一幕,到底让龙一起了疑。 他只是木讷,不是情窦初开就会恋爱脑甚至没头脑的傻瓜,一方面,他需要一个足够清醒足够可靠更能足够客观听他讲完所有的事,最关键的是最后能冷静分析之后,给出他一个正确结论的人。 邱斐,不合适,白弃,更不合适,而陆沉,不知怎的,自从那次当着陆沉的面问及陆云自己是否中蛊之后,龙一的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能去跟陆沉谈论任何有关云深的事。 虽然这是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为什么,但就像战士天生会有的危机意识,龙一的潜意识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察觉,他与云深这一段可能开始的孽缘,最大的阻碍不是他们二人天子近臣和后妃的身份,亦不是古代人和现代人内在的观念差,直到最后的最后,大魔王都被打败的那一天,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依然是他。 是陆沉。 只是眼下,一切都还隐藏在了山雨欲来,将众人目光都牢牢吸引住的黑色疑团里。 马车停到平国公府门口的时候,陆风最后一句嘱咐刚刚说完,然后便看见眼前黑色的身影一晃,龙一已经一边行完礼一边直接闪身离去了。 倒是叫候在门口等着接自家公子回家的老管家吓了一跳。 同一时间里,回到了舒华殿的云深在示意宫女今日不进晚膳,一个人早早更衣进了内室,关上门只余她自己一人之后。 忍不住,还是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皇后说得再好,她心里也清楚,对方说得不仅是出自真心,也确实是如今最好最正确得选择,但,到底。 她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肖欣欣。 这样的歉意,在第二日得知昨晚侍寝的又是肖欣欣之后,就更甚了。 皇后说的一切其实她都认同,关于接下来剧情的走向,虽然纯妃已经被软禁在宫里,但她与张婕妤之间的这出戏,也应该推进到新的一幕了。 哪怕是想到龙一,她除了在些许的悸动和犹豫之外,都还能冷静分析,若是自己与龙一之间,命中注定有这一场缘分,甚至哪怕一场孽缘,一次劫难。 她都能有准备,不惧怕,甚至提前分析做好准备,不同的走向和结局时,她要如何应对。 但唯有事关肖欣欣,关于她的确可能甚至现在搞不好已经对皇上动了心这件事。 第195章 我好像爱上他了 她依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该如何取舍。 阻止她,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 对于云深来说,身为嫔妃,而不是皇后,却又爱上皇上,实在是再糟糕不过的一件事了。 若是秦峥没有皇后,或是在位的皇后是像乌拉那拉氏那般,她们对付起来自然能毫不心软,甚至可以说是伸张正义也就罢了。 偏偏皇后是个好人,还不仅仅是个好人。 她是知道剧情、知道这个世界本质真相的人,甚至若是完全相信她的话,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创始者之一。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皇上的爱人。 不管是设定还是她们这几个月来在宫里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皇上与皇后,的确是很相爱的,相爱到秦峥的后宫在整个大夏百年君王史上,都是冷清单薄得可怜的。 他秦峥虽然不是个那种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饮的恋爱脑皇帝,但除了皇后,对待其他所有不管她们看到还是只是听说过的妃嫔,偶尔的宠爱是真的,心动与心疼大抵也会有真的。 但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就只住了这么一个人。 他的皇后,他的发妻,乔颂月。 除此之外,上至贵妃下至如今还是小小才人的云深,从她们的进宫到得宠,从生子到甚至失宠,一切的结果与其说是帝王的喜好,不如说秦峥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对每个人做出适合的选择,除了皇后,其他人其实是谁,都一样。 都只是嫔妃,都是他的臣子。 越专情长情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往往就最绝情。 云深在当初乔颂月给她暗示的第一时间就做出决定,除了她确实第一眼见着皇上就没有心动这个因素之外,最主要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此。 她曾经如此严厉反复耳提面命的跟肖欣欣强调,让她一定一定不要爱上皇帝,也是因为她发自内心的关心肖欣欣,更是从心底认定,如果选择走这样一条路,那么必然是注定的极度辛苦而没有结果的。 再大度的人,对待感情都是自私的,因为真正的爱情里,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皇后如今的大度不在意,甚至体贴的在为对方考虑,来替她们出谋划策,无非是因为,她有着绝对的底气。而且,皇后是不会放手的。 她与皇上之间,不论是因为剧情,还是两个人情比金坚的本身,云深很明白,皇后今日会说出这些话,既是提醒,也是在表明自己的选择。 皇上不会爱上肖欣欣的,这是皇上的人设和选择决定的,也更会是她乔颂月努力维系的结果。 她甚至都不能去指责乔颂月,说她自私,因为这是她的权利,是她本就该有的。 一个维护自己爱情的女人,是正宫,是原配,是最初也是最后的选择,她能有什么错呢。 若是她们的思想再落后一点,甚至她们干脆就也是这个朝代的人的话,那么她们即使要痛苦,也会少很多,就比如如今的贤妃。 即使没有当初认错白弃的乌龙,贤妃进宫之后,也确确实实是对皇上心动过,付出过,争取过,甚至为了生下与他的孩子,不惜以命相搏。 舍弃一切甚至没能见上自己生母最后一面的结果,换来的是皇上一句漠北甚忠,爱妃辛苦,到底是从哪一刻心死的,恐怕连贤妃自己也不记得了。 但因为她是属于这个朝代的,或者说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属于她的世界里,君臣礼仪、三妻四妾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她求一份帝王的真爱,求不得,便也就罢了。 肖欣欣要的可不是这一点。 倘若她真的爱上他,那必然是作为一个女人爱上男人。 一个现代的女人爱上男人,而她们,又都是在现代社会从小接受一夫一妻教育这么多年的人,与其他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甚至还要妻妾和睦,要姐妹相称,要彼此平衡。 云深不是她,人心隔着肚皮,即使再了解,再关心,她也没有把握,也无从知晓,肖欣欣如今的内心到底是如何的,而将来,又会如何。 也许眼下,情乍起时,眼里心里都只有盼只有念,还来不及生出嫉生出妒,更没有恨。 但,以后呢? 人生是很漫长的,倘若她们真的还要在宫里,在这个世界度过余下漫漫几十年的人生,还是以后宫嫔妃的身份,生活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日日盼望着、期待着一个从来都以后也绝不会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男人,砖妃数砖,乍听之下觉得好笑,但一个人若同样坐在空无一人熄了烛火的宫殿里,怕是能数砖,便已经是一桩幸事了。 云深绞尽脑汁地一个人枯坐在床头想了一晚上,依然没想出一个在她看来稳妥有效的办法。 更要命的就是,就算她能拼命的想出来,她也拿不定主意的是,自己到底要不要这样去做。 阻止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即使明知道这是一场悲剧,会给肖欣欣带来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可她毕竟不是她,她又凭什么去替她决定该爱谁不爱谁,选择去过幸福还是痛苦的未来。 爱情,本就是这世间最复杂、最私密又最自由的一种情感。 在现代社会里,尚能说一句爱情也要遵守第三者是不道德的这一基本准则,但,那只是现代社会伦理道德发展之下,一夫一妻制度的附带产物。 而在这里,是就算他秦峥再封三十个新人,一个月里日日不重样的有人伺候,往好里说那是给皇家开枝散叶没有辜负秦家祖宗,最碍眼不懂事的,也不过提醒一句,皇上保重龙体。 她便是这么胡思乱想一整夜的直到天色发白才勉强合上眼,却没想到一觉睡得还没安稳,宫女就在门外请示说,肖美人到访。 一下子又让云深从半梦半醒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肖欣欣来了? 她颇有些慌乱的起身更衣,还差点绊了一跤,一夜没睡的脸上黑眼圈分外明显,脸也是惨白的,倒是跟起了个大早脸色红润的肖欣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肖欣欣是真的起得很早,甚至都先去拜会了在主殿的豫嫔娘娘,还跟今日正好休沐回来看望娘亲的二皇子打了个照面,一向得小孩子喜欢的她仅仅三句话就把二皇子逗得眉开眼笑,连豫嫔在一旁都柔了眉眼,直说让她等会找完云深再回主殿坐坐。 在这深宫之中,熬得愈久,见过的龌蹉越多,越会珍惜肖欣欣这般难得的赤子之心,即使已经不能再纯白如初,但也总想看着如今这新的纯白,回忆当初的自己。 “深深,你是不是没睡好?” 找个理由打发了两人的宫女都出去后,肖欣欣待门一关上,还是如往常那般,自然的就凑了上去,拉住云深的手动作虽然轻柔,但眉梢眼底的那股亲昵,一时反而令云深觉得有些心虚。 第一次,云深觉得自己反而被肖欣欣看透了。 是的,再单纯的人,也不是蠢,何况进宫这么些日子,从皇后到云深都用心教过她也看了那么多,更是涉及自身的事,她肖欣欣再迟钝,又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云深是真的关心她,将她当作朋友、视为姐妹,她自然也是的。 云深的关心与担忧,皇后都能看出来,她自然更是能感受得到。 昨天众人请完安要离开时云深那异常的反应,如此坚决的留了下来,一副要与皇后说道说道的模样,她肖欣欣恐怕是当时整个殿内外除了云深本人,最清楚云深想要干什么的人了。 只是既然云深留在了皇后的嘉鸾殿,肖欣欣当时便果断的离开了,甚至昨晚,她睡得比平时还要早些,因为她估摸着按以往的习惯,二人的交谈怕是要废不少时间,而云深现在住的又是豫嫔娘娘的舒华殿,离她们曾经同住的凝棠殿,到底是隔着半个后宫的距离了。 所以她今天要睡早些,养足精神,明天才能早些起来。 早点起来,才能早点赶到舒华殿来,同豫嫔见过礼,早一点见到,一定会担心她一整夜的云深。 她知道,从她第一次真的侍寝那晚,云深离开时明显担忧不舍甚至差点失态的表情,她就知道,云深在担心自己,很担心很担心,同时云深也很不希望,自己与皇上有更多更深的关系。 这可是从她们认亲第一天起云深就絮絮叨叨好久了的问题,想要后宫活得久,遇见皇上绕着走。 侍寝一次便也罢了,但不要爱上皇上,千万不要。皇上愿意宠着便受着,愿意赏赐便收着,只要心还是自己的,那人就还是安全的。 可是,深深呐。 肖欣欣一边拉着云深的手,笑着讲诉自己猜到了她的心路历程,得意洋洋的说着你看我可一点都不笨我料事如神呢。 一边却在心里有些遗憾的想着。 大抵长大便是这样吧,要学会撒谎了。 在我同你说着我知道的我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一个皇帝的时候。 我好像,已经爱上他了。 第196章 设定之外的命中注定 作为整部故事里看似重要,实则也只是可以被取舍、可以被替代的配角团成员之一,肖欣欣,在云深离开凝棠殿的这些日子里,想的最明白最透彻的一件事就是。 如果没有云深,没有她这个女主角和围绕她而产生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罢了。不管是她如今肖美人的这个身份,还是皇上皇后,丞相国师,以及整个大夏朝乃至这整片大陆。只有因为云深这个女主角的存在,一切的故事才有了意义,才能得以进行。 而她,用皇后娘娘的话来说,身为第一女配、女主的闺蜜,重要吗?自然是重要的,但一切重要的有价值的前缀是,因为云深。 因为有女主,才有她这个女配,才有她女主闺蜜的这个身份,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她也会有七情六欲、亲戚朋友、爱人敌人,不管她是否是穿越的,曾经过得如何,从今往后,她也要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在陪着女主升级打怪的同时,在剧情没有描述到的地方,在女主注意的视线之外。 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选择皇上,或者说,顺从命运和事情发展选择的她,是认命的同时,也是她肖欣欣心里最隐秘深处,在为了云深与她的友情而做出取舍后,她唯一觉得能为自己争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关于未来的可能。 皇上皇后很相爱,她自然是知道的。 但没人规定,而且皇上也不是那种,为了皇后会遣散后宫的恋爱脑昏君吧? 以前每次在小说里看到这种剧情,肖欣欣都觉得无聊又好笑的就是,拜托,那可是古代,是三妻四妾甚至后宫佳丽三千都能传为佳话的古代好不好。强行将现代人的一夫一妻制,对感情的忠贞代入到古代世界里然后强行自我感动,肖欣欣其实,并不吃这一套。 云深可能有的两条感情线,以及云深如今的选择是那名为龙一的龙首大人,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而皇上,一开始,她穿越过来后,殿选那时第一次见到时,留下的其实只有,皇上好帅,又好威严这一个印象罢了。 还不如美艳无比却又显得脑袋空空的贵妃娘娘给她留下的印象深。 但云深,她选择了龙一呀。 虽然没亲耳听到皇后说,但她其实也明白,云深选择的是龙一,身为皇上的妃嫔选择的却不是皇上,即使有女主光环,即使皇后肯定也会倾力相助。 到底也是很冒险,很需要付出一番努力才能成就的非常规恋情不是吗? 后宫既然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最终会给皇上“戴绿帽”的娘娘,那总不能,还有第二个吧?否则皇上他就算脾气再好,想来,也是不能同意的。 她念书不多更算不上聪慧,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穿越过来继承的这个有着漠北血脉、善骑射善琵琶但就是不善诗书的肖欣欣,忠君之余,比起大家,她更在意的,好像永远是小家。 她心里的天平永远更多倾向的,是父母亲人,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她视为朋友知己,视为可以依靠的主心骨。不管这个世界背后是源自怎样的小说和故事,对于拥有这样两世记忆和人生的她来说,云深,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懂她,也真正给予她关心爱护之人。 那么,为了她,稍微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牺牲,似乎,也是应该的吧? 况且皇上,可是真正的帅气逼人、英武强壮的。 就像当初,在她们还以为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在第一次接到她被翻牌子的消息时,云深半开玩笑安慰她的话。 她肖欣欣,可是一点都不吃亏呢! 此刻的心动和欢愉是真的,那就全身心的投入进去享受好了,未来会如何,皇上会不会爱上她,其实她反而并没有那么在意。 更何况皇上身边多一个自己人,以后她与皇后打起配合来,云深她,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也能少几分阻碍不是。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心,眼底也自然的浮现出一分羞涩,看得一直在仔细注视着她的云深心里也稍微安定了少许。 罢了,只要她是真的想得开,在这段关系中能得到真正的快乐而不是痛苦。余下的,她似乎也没办法,没资格指手画脚,去干涉更多。 每个人,都有过上属于她自己人生的权利和自由,不管皇后说得再多,对她们来说,这个世界,她们如今的身份才是最真实的。过好属于她们的人生,不管是打败大魔王,还是仅仅作为皇上的一个妃子,在这名为皇城的牢笼中生老病死,总之,得先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是她们穿越认亲后的第一天,第一次谈心起就牢牢确定的主旨,只是这个目标,不仅仅是她们的小目标,同时也是其他不少人,内心如今的期望。 但这个小目标,对于某些人来说,眼看着,又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达成了。 王嵩其实已经知道了,万家父子暗地里已经启程前往漠北的消息。 但对于他来说,他的“反叛”他的“勾结北狄”等等罪状,其实都只是国师给秦峥勾勒的虚假未来里,为了加重他王嵩这个叛国罪的身份,而平白捏造的“莫须有罪”罢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王嵩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这两父子不是千辛万苦的勾搭上宣国公,潜伏进了盛京吗?甚至以他这么多年为官的直觉来说,他觉得万家父子不仅见到了皇上,甚至已经得了皇上的什么许诺才对。 佳婕妤的突然身亡,整个万家都没有半点反应,本就显得很不正常。 更何况宫里还莫名传出暗中下手的是纯妃娘娘这样的传闻。而那个一直被女儿评价为乡野村妇却能混成大皇子生母的纯妃,如今据说,又以养病为名被皇上软禁了。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劲,而就是在这样诡异的关头,万家父子,居然还,离京了? 若是以前的国师,真正能谋划隐忍百年,为了实现她虚无的恋人那荒谬的计划,定然会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用更多的手段彻底坐实王嵩的这一罪名,以便到祭天之时,假借王嵩之名弑君,能显得更加真实。 而她再到那个时候冒出来,替皇上找到“证据”、帮朝廷清理“毒瘤”,则更会资料充足、名正言顺,让皇上,想不信她、想不靠她都不行。 王嵩这个“叛国贼”,从一开始就是她亲手打造的,要什么证据她没有呢。 甚至这百年间大夏四方的蛮夷能起起落落,最终在这三十年间才逐一被大夏收服,将这大一统的功绩最后留给这百年一代的帝王秦峥,也是她苦心经营计划多年的结果。 以至于当年的乔颂月在看到小作者写的这一段剧情揭秘时,都忍不住吐槽到:“你说你这国师,既然以一己之力都能将整个大夏朝乃至它周边的领国,先不管是不是蛮夷吧,好歹也是东西南北四方势力都给玩得团团转,她有这么大的能耐,她干啥不好,结果就只是为了复活她那个二逼渣男师兄?你觉得这合理吗?啊?这真的合理吗?” 然后在小作者和颜悦色慢条斯理的解释中败下阵来。 小作者说,正因为原本的古天水是十分聪慧的,所以如果穿越的这几个人里面,胡雨若是能像其他人那般,继承一部分甚至愿意全部继承原身的记忆和对未来的安排,那么不管主角团中男女主再聪明、智力武力再超群、皇上皇后各路国公王爷甚至将王嵩等人洗白加入正派阵营,也是没用的。 国师一个人,就是能将整个大夏朝,百年间所有帝王和各方势力玩得团团转,甚至可以说完全都是在她的掌握之中,按着她的规划走出每一步的棋子罢了。 只有胡雨与国师的差别足够大,大到连国师给她留下的这么一手双王四个二的王炸牌都能彻底打烂打死,主角团最后的胜利,才不会显得那么夸张,那么剧情杀。 而为什么为了一个这样的渣男能做到这一步,小作者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正是因为曾经的古天水足够疯狂,足够恋爱脑呀!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稍微能自私一点,为自己考虑半分,那么就算一开始相信了答应了古天一的忽悠,但足足百年的时间,即使再天才再有能力,要做到这一步,也必然是需要付出很多,牺牲更多的。万一稍微在哪一天午夜梦回睡醒时,可能就会觉得不对劲了,我干嘛要为他做怎么多,我自己都有了这么大的权势了,我自己长生不老,自己爽不好吗?” 小作者在提到自己创作的人物,哪怕是反派,哪怕原型是自己最讨厌最憎恶之人时,也是认认真真将她放在整个故事里,仔细分析考虑过合理性,想要将一个个人物写活写得立体,就真的要连她们最细微的一点心理活动都推敲想好的。 第197章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正因为她能为爱疯狂,才能做到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对原本的古天水来说,为了师兄,为了她心目中这一场完美的绝恋,她所有的付出和牺牲,本就是要如此无私,如此疯狂才是对的。所以内心无比自私从里到外都是龌龊小人的胡雨,才会在拥有如此绝对的优势,古天水将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得天衣无缝只差临门一脚的情况下,还能不断因为自己膨胀的欲望和低劣的行事,一步步败露行迹、一步步被主角们发现漏洞、并且最终成功翻盘的。” 乔颂月最后,自然是被小作者说服了的。 所以如今眼下,即使剧情再怎么变换,人物关系可能会有些出入,但乔颂月也坚信,在最重要的正反两个人物,不管是女主云深还是第一大反派胡雨身上,她们最重要的东西,和最基本的原则,是一定不会变的。 女主即使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无法圣母又全能的照顾到正派的每一个角色,但她身上的善良聪慧、对人性底线的坚持肯定是不会变的。 就像胡雨等人内心的阴暗扭曲,为了一己私利可以牺牲一切却鼠目寸光,能力不足以支撑起她们虚妄的野心也不会变一样。 真正的国师古天水所留下的一切太过丰厚强大,大到让胡雨一度觉得,自己随便怎么折腾,反正最后这些人统统都是要死掉的,而自己,是要成为众人的“神”的。 因为她继承的古天水的全部记忆里,唯独缺失的,就是对事态乃至对整个世界,一个清晰而正确的认知。 曾经的古天水足够疯狂,疯狂而执着的投入与奉献,才可以尽常人之所不能。 而胡雨,只是一个曾经将所有智力精力都放在投机取巧乃至强取豪夺、以欺骗的手段去获得本不属于她的一切的小人罢了。她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坏人,却绝对不能被称为疯子。 一个拥有正常思维的坏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疯子所能达成的,那离成功一步之遥的境界。 毕竟真正的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只看到成就,只看到可能会享有的一切,还没成为“神”之前就以神自居,往往这就是毁灭的开始。 但眼下的她还毫无察觉,即使含章殿惊马之事差点真的令大皇子受重伤、弄错了三皇子抓周礼时正确的下毒安排,又即使是让纯妃提早且过量的进入了那种疯癫的状态,而导致现在她整个殿里殿外都被龙鳞卫密切的监视了起来,进一步加大了提前暴露的可能。在现在的国师看来,一切不过都是小小的失误,甚至连失误也算不上。 她是“神”,神怎么会错呢? 一切都是在按照计划进行的,她不过是稍微提高了一点效率,让一切稍稍加速罢了。 毕竟,她最终的目标,已经从大夏国运满百年、星相九星连珠之时复活挚爱的古天一,变成了要将古天一和之前古天水所有的铺垫和准备,所有积攒的气运也好灵气也罢,统统转移到自己身上,而在到了最后那天时地利人和之时,自己成神。 虽然直到如今,她依然还算是这个世界里势力最大、能力最强、隐藏最深的大boss。 但身为反派,最大的突破口其实不是死于话多,而是她并不是天定的命运之子。即使她拥有再多,能力再强,首先,她连穿越的九个人分别对应的是谁,都没有真正弄清楚。以及最关键的,如今的皇后,可是知道整个故事剧本的、曾经真正的“天上之人”,哪怕是过期的,也是比起她自己还更了解她的人。 如果把这场故事里的正邪之争视为一场真正的战争,那么洞察先机就是能左右甚至决胜战局的关键。 虽然如今的局面是,正方以女主为代表的众人,还不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但同样的,反派的阵营里,最大的幕后boss国师本人,也还未知晓自己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只有当这一点被真正看破,被揭晓之时,才是战局扭转的关键。 不过造化最弄人的往往是,能最早触及这个领域的人,偏偏又恰恰是对这一切所知最少的人。 龙鳞卫。 囚牛堂中,难得的龙鳞卫九大堂主,有六个都在其中。 但是,没有任何声音,连六人的呼吸都是极轻极轻,旁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程度。 龙一真正成为龙鳞卫的龙首,其实是宣宁五年的事了,十六岁的龙首不仅是整个龙鳞卫历史上最年轻的,龙一他这个人本身,也是整个龙鳞卫近百年历史中,最特别的存在之一。 龙鳞军统帅的传承,除了最常见的师徒和血缘关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战功的考核,毕竟龙鳞军的统帅,要统领的是大夏最强的精锐部队。 白弃在宣宁三年同样能以十六岁的稚龄成为统帅,除了与前统帅的叔侄加师徒关系,他本人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立下的赫赫战功才是他真正过硬的底气。 而龙一的龙首之位,其实来得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大夏自有龙鳞卫以来,对龙首的要求,首先第一条,就是武功独步天下,否则,怎么能肩负起保护皇上安危的重任。 再则,皇家暗卫的统领,自身功夫都不能服众的话,何以称首。 他自然也是前任龙首亲自培养的得力弟子之一,但以他的出身性格能力,傻子都能看得出,他并不是做龙首的最佳人选,甚至在当时前任龙首的一众弟子中,连前三都没排上。 但宣宁五年的那场意外引发的恶战,最终的结果就是,前任龙首和他的亲传弟子四去其二。临死之前,他将毕生功力和龙首令牌传给了当时年纪最小也是众人中受伤最轻,唯一能身受他所有功力而不死的龙二十九。 从此他的编号,就从龙二十九,变成了龙一。 前任龙首的另一个亲传弟子,他的二师兄,虽然也在那场恶战中活了下来,但却失了一眼一手,否则当时龙首的重任,断然不可能落到他身上的。 但不可测的命运,终究将他推向了他以前从未设想过的终点。 幸好,当年那场惨案留下的不止他龙一这一个幸存者,所以即使他是如今龙鳞卫九堂中最年轻的堂主,是众人的首领,到也无人置喙。当年最惊才绝艳,一度是众人觉得下届龙首的有力候选人之一的二师兄,也在养好伤后成为了新的龙九,统领着螭吻堂至今。 眼下,除了跟着万家父子一同远赴漠北的龙二、常年不在京中的龙四和龙八,其余六人,都齐聚一堂。但龙鳞卫不光是龙一,而是所有人都自幼培养的习惯就是,言语上能如何尽量简洁说清楚的,就不会多说一个字,虽然他们六人都对着最新汇总的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却丝毫没有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的场景,每个人都将疑惑在心里默默的过了一遍之后,报之以沉默。 若是亲自感受过龙鳞卫堂会的这一场景,莫说是能言善道的陆沉之流、便是连一贯话多到被皇上嫌呱噪的白弃、邱斐来了,都要被这诡异的沉默所吞噬。 最终,还是如今虽然只剩左眼左手,但因为最常需要跟外人和未成年人打交道,而相比其他人多少算是更“活泼”一些的龙九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是打破,其实也不过是了了几句话之后,众人一致判定,消息是没有错误的,不管是传消息回来的龙二,还是这一路上种种的消息来源,包括如今整个漠北的情况。如果这条消息有误,那唯一有的一个可能就是,龙鳞卫在漠北所有的暗线消息渠道,甚至所有的相关势力。 统统一起反了。 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就更让他们感到疑惑,感到不解,因为回传的消息里,关于王嵩的反叛,特别是皇上亲自强调过的几条“罪证”或者线索。 龙二可以说是都斩钉截铁的否决了。 没有,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找不到。 几乎就是将皇上在他们出发前叮嘱的每一句都给统统推翻了。 他们当然是忠君的,整个大夏怕是没有比他们龙鳞卫更终于皇室的人了。 也正因为此,怀疑皇上,置喙君意这种事,在他们潜意识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当今圣上他,他他他,也并不是个昏君呐? 龙鳞卫堂主中年纪最大的龙五如今已经年过五十,是经历过玄帝一朝的,也是龙鳞卫中难得的三朝元老了。 若如今在位的是还是玄帝那个连奏折都批不明白的昏庸皇帝,那么他下了一条虎头蛇尾的指令,费了他们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得出一个白费劲的结论也就罢了。 但秦峥,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呐。 不过龙鳞卫虽然大都沉默寡言,却也不是都认死理钻牛角尖之人。 想不通,便不想了,只要他们坚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第198章 肖美人有喜 忠君即是唯一。 既然想再多要质疑,就不想了,将他们所探查到的一切,忠实的呈现即可。 皇上,即使再英明,也可能会犯错嘛! 这便是将忠诚融进血肉刻进骨子里的龙鳞卫们最终一致的决定。 而收到这样反馈消息的秦峥自然也不是傻的,他不可避免的又一次深深的陷入了怀疑之中。 怀疑国师,怀疑那一场如梦似幻的重生,自然更会怀疑,如今的王嵩,他真的会反吗? 但万家的指控不是假的,王嵩其他所有的种种所作所为也不是假的,就像龙鳞卫搜罗到他其他结党营私、疯狂敛财的证据都无比确凿一样。 明明只要这叛国一事也能得到坐实,他就可以当机立断在“重生”这几个月来准备的基础之上,最多不出三个月的功夫,将王嵩和他这些年经营的所有势力门生,统统一网打尽。 国库充盈一波倒还是其次,最主要是收拾了王嵩之后,他秦峥的这个帝位,便只剩下北狄这一个真正最后的敌人了。 一统天下眼看着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所以之前经历那场重生,发现王嵩是跟北狄有所勾结,最后还害得整个漠北王府殉了国,触及的是江山社稷的根本,他才会如此震怒,才会急于在国师的帮助之下拨乱反正,还大夏一个社稷安稳,黎民太平。 但怎么偏偏,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出了岔子呢? 龙鳞卫的这一份密报,又一次动摇了秦峥对重生这件事本身以及对国师的信任,以及再度冒起了,想要与人,准确来说是打算将此事同皇后商议的想法。 他少年天子,隐忍多年,能靠着自身一步步走到今天,自然不会是武断独行的,更何况乔颂月以及背后的乔家,对秦峥的感情和支持,也不仅仅是两人少年夫妻,相亲相爱那么简单。 感情是真的,基于感情以及对少年秦峥的认可而倾尽全力的支持更是真的,秦峥的成功继位,慈敏太后的保驾护航、先帝在大势之下的默认以及以乔家为首从朝廷到民间,或明或暗的支持甚至牺牲,这三者是缺一不可的。 眼下秦峥所面临的问题或者说困惑,于公于私他最适合的商量对象,也只有皇后一人。 他一边将密报焚毁,一边在心里默默决定且盘算着,找个什么样的时机同自己的亲亲皇后“坦白”自己那一场奇遇,没想到这个念头刚浮出个雏形,这恰当的时机就冒了出来。 准确来说,是整个故事进行至今,最大的变数出现了。 肖美人得宠才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喜得龙胎,震惊了整个后宫。 这个消息是真真正正从各种意义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让不管是正方反方,上至皇上皇后,下至平国公陆府、龙鳞军卫上下都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皇上就不用说了,他不管重生前后,甚至他宠幸肖欣欣的那几次,事后第二天孟德海循例问他留不留时,他挥手挥得那么随意,是因为潜意识里,他还是相信国师,相信自己重生前经历的那一切的。 即整个漠北,从漠北王,到肖欣欣的父亲肖将军,再到漠北哪怕一兵一卒,尽皆誓死效忠大夏,以身殉国了的。 忠臣之后,本身人也生得令他欢喜,又是小小的年纪,那避子汤因为他当年关心皇后时,特意跟徐祖年了解过,日积月累之下,到底是对女人的身体多少会有点损伤的。 他那时只想着顾念忠臣之后要好好施恩照顾,而且按照记忆来看,他的下一个孩子明明也是出在皇后身上,所以太医院马院首亲自来报肖美人的喜脉时,他一开始还差点带入自己错乱的记忆,惊喜难道皇后怀孕的事也提前了? 待听清楚怀孕的是肖欣欣后,秦峥脱口而出的一句:“肖美人?她怎么怀孕了?”令得本来觉得自己带来是一个天大喜讯的马院首差点一个踉跄,摔在了永宁殿的大殿上。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肖美人是新晋得宠,很得皇上喜爱,连皇后娘娘和贤妃都对她青睐有加么?皇上这后宫都整整一年没传出过喜讯了,怎么听皇上那意思,这肖美人不该有孕似的? 但是不可能啊,从肖美人侍寝的第一天,她可就是没喝过避子汤的,这种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事,他孟德海能弄错? 马友昌便是在这样忐忑的心情中终于等来了皇上的笑脸。 还好还好,这肖美人看来还是个有福气的。 马友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佝着身子满面笑容的退了出去,不肖说,自然是要根据这肖美人的脉案好好开出一剂安胎药了。 虽然是漠北来的,年纪小小身子骨倒是结实,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呢? 而随着太医院院首亲自确诊的肖美人喜脉这一消息的传开,整个皇城内外,才真正的炸开了锅。 其实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自然不会是皇上,更不会是他马友昌。 今日来给肖欣欣诊平安脉,只是在太医院中资历一般、资质更一般的一位普通太医。 是那种老实巴交,可能再过十年都还只是个普通的太医的太医。 今日诊出喜脉后的第一反应,他其实是以为自己弄错了的。 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盯着肖欣欣的脸细细观察了一番,嘴里直嘟囔着:“不会吧,但应该好像是啊……” 幸好,今日他来请脉时,贤妃也正好让雅瑟来给肖欣欣送些新鲜的吃食。 雅瑟听到这消息自然也是又惊又喜,但看那太医一副犹犹豫豫十分不靠谱,反复诊脉确认的样子,一时心热的她,干脆将东西一放,一边派了个小丫头回去传信,一边自己径直就往太医院跑了。 雅瑟到了太医院时,正撞上马友昌带着两个小徒弟准备出门,瞧见她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下意识就习惯性的还以为是三皇子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呢。 三皇子前些日子抓周可是抓了个最好的彩头,皇上欢喜了好一阵子。马友昌虽然不是那种趋炎附势谄媚讨好的,但能做到太医院院首嘛,三个皇子里,平日他本来就对三皇子关注得多些,于是他不等雅瑟开口就主动让小徒弟将对方请了过来,正准备问两句情况,就听的雅瑟喘匀了气之后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肖美人有孕?这还得了? 这可是进宫连带上侍寝总共都还没几个月的新人呐! 在秦峥在位的十一年间,都可以算是整个后宫里前无古人的好运了。 但听雅瑟说完是谁诊的脉之后,马友昌下意识又皱了皱眉头,那小子,别不是弄错了吧? 反正已经将雅瑟拦了下来,他转念一想,今日也没什么旁的事,干脆就亲自去了一趟凝棠殿。 却没想到,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喜脉。 按日子来算,甚至还不足月,所以脉相上确实有一丝让人拿不准十足的把握,连马友昌自己,都是反复诊了三次,又拿彤史来对过,才敢亲自跑去给皇上报喜。 从彤史来看,这肖美人的确是个有福气的,侍寝没两次就能怀上龙裔.。 可真实的情况却是,肖欣欣怀孕的时间,就是她第一次侍寝那晚。 这真是叫后来得知确认这一消息的皇后和云深都止不住的暗暗感叹,老天爷,你也太会玩了吧? 说回当下,马友昌兴高采烈的去永宁殿找皇上报喜之时,全程围观了过程并且一开始就对肖欣欣有孕这件事深信不疑的雅瑟,以比马院首还快的速度就回了琉光殿报喜去了。 贤妃娘娘得到肖欣欣有孕的消息,比皇上还早了半柱香的功夫呢。 然后自然是禀告皇后,乔颂月震惊之余,一问之下才发现,云深可能压根连一字半句的消息都还没未曾知晓。 她想了一想,直接一道懿旨让肖美人先迁往凝堂殿主殿,并加派了一堆人过去伺候着,给云深私下单独带消息时,自然要多解释一句,看来短时间之内,云深是不能搬回去住了。 云深内心的复杂情绪,则更是三两句话无法概括了。 她甚至震惊到一度差点在豫嫔面前失了言。 欣欣她,怎么能,怎么会,居然在这个时候,就怀孕了? 她才刚刚说服自己接受肖欣欣已经正儿八经成了皇上的女人,以及以后将来有可能真的爱上皇上,陷入新的痛苦和抉择中,甚至都开始畅想在主线剧情之外,她要如何守护好这段友情和骨子里还是洁白清澈如栀子花的那个少女。 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少女就当妈了? 胸口控制不住涌现出的悔意几乎将她吞没,让她差点夺门而出的直奔凝堂殿而去。 好在,皇后已经亲自赶往凝堂殿的消息,到底是让她找回了些许神智。 关于这一点,乔颂月都不用解释,云深就相信,她确实是不知情的。 否则那天的皇后绝不会是那样的表现,对她说那样的话。 第199章 我不会要被软禁了吧? 她甚至犹豫了一秒钟需不需要怀疑以及警惕,皇后之前的自信满满,如果因为肖欣欣怀有身孕而动摇,皇后她,或者说乔颂月,还会坚定的,与她们站在一起吗?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她还是反应过来,如今眼下最要紧的,一是让肖欣欣好好保胎,不管这个孩子来得有多突然,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生命的诞生,她们就断然不可能还如同之前那般只考虑自己的。 二来嘛,则是她恐怕要寻个机会同皇后好好商量研究一下,既然肖欣欣有孕这件事是突发的变数,那么接下来,剧情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彻底走向翻天覆地的大转变,也许那个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的小作者,就是在没有责编之后,彻底的,放飞了自我呢? 虽然她们永远无法得知,这个世界发生变化的原因和真实的世界如今在如何运转,但保持着这样的警惕和怀疑,也确实帮助她们在接下来的几次关键选择乃至最后的大决战时,总还记得保持三分清醒,留了一步退路。 只是肖欣欣的这一胎,带来的震荡确实太强。 先不说皇上在短暂的懵逼之后,一边心里确实涌现了一点小小的欣喜,但同时更多的是坚定了以此为契机,自己准备同皇后好好的来一番“秉烛夜谈”。 皇后和云深,包括贤妃在内,自然是真心实意且全心全意的在替肖欣欣高兴,并且三个人都无比有默契的,在还没有开始碰头商量之前,就已经根据各自的能力经验,竭尽所能的去为她想法设法做各种准备。未雨绸缪到云深甚至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可以开始绣孩子的小衣了。 乔颂月在开心之余自然也是忐忑的,即使她那天在云深面前表现得再坚定,说得再坦荡,但其实她的心里也是有些没底的,皇后与皇上的前二十年青梅竹马不是她的,曾经那个短暂存在却最终无缘这个世界,寄托了两人无限期望又因此差点第一次产生的隔阂,那个一出生就肯定会被封为太子的孩子也不是她的。 乔颂月,在本属于她的那个世界,是没有做过母亲的。 但无论如何,肖欣欣是无辜的,孩子更是无辜的,而且乔颂月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皇上他定然是会喜欢这个孩子,但绝对不会超过贤妃的三皇子的。 毕竟贤妃她,是漠北王郡主的出身,当年更是被秦峥以那样的方式“骗”进宫来的。 像秦峥这样责任心很重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爱或许会短暂,但对一个女人的愧疚,还是对大夏肱骨之臣后人的愧疚,夸张点说,只要漠北王不叛国,贤妃以后不论做什么事,他大抵都是能容忍的。 肖欣欣即使有孕,即使一举得男,她最终肯定也连贤妃都越不过去,更何况她。 这才是之前乔颂月对着云深讲出那番话时,云深未曾想过的另一重底气。 只是令乔颂月万万没想到的是,肖欣欣的这一胎,给她带来的最大惊喜和对整个故事最重要的推动就是,让秦峥足足提早了三个月,甚至是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跟她“坦白”了。 更准确的说,简直是自爆了。 三个人里,既为她全心考虑,同时又有最新晋为人母的经验的,自然只有一个贤妃娘娘了。 而且不论是这一世,还是穿越前来自明宪宗时期的齐思莞,也都是如今后宫众嫔妃中,生育经验最丰富的人之一。 她所考虑到的,自然是其他两人一时之间都不曾设想到的,以至于当那一大堆东西送到刚刚搬到凝棠殿正殿的肖欣欣面前时,肖欣欣差点以为自己是要被软禁在凝棠殿里十个月不能出门了。 而另几个有过生育经验的人,心情和态度可就大相径庭了。 贵妃娘娘的栖霞殿自不必说了,庆双这些日子本就因为丞相大人暗中的吩咐头疼不已,今天肖美人有孕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瞬间飞遍整个后宫时,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要不干脆瞒一会算了,不然贵妃这一通闹起来,怕是今天直到夜里都不会消停了。 但是意外的,真正听完这个消息的贵妃娘娘却显得有些冷静,虽然脸上眉宇间还是有难掩的不屑,但却比起之前每每有妃嫔诊出喜脉时,似乎少了那一股永远挥之不去的隐隐的忧虑。 如今的王筱瑶,到底也不是曾经的王筱瑶了。 对皇上的爱意让她的哀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之后,她就将更多的脑力精力放在了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上面。 家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母亲这几年身子不好,许久不进宫来便也罢了,怎么连信也不曾回一封。 问那个刚愎自用一贯傲慢的丞相老爹就更指望不上了,除了会让她稍安勿躁,王筱瑶甚至都一度怀疑,她所有送出的密信,是不是都被暗中拦截了下来,而回信之人,只学会了老爹的这四个字。 倒也算她猜对了一半。 如今她贵妃娘娘的栖霞殿所有所谓暗中送出的密信,其实都已经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被龙鳞卫暗中翻看过一遍了。 但是因为贵妃娘娘每次所谓的密信,讲的那一堆破事里,实在是连一两件连龙一觉得有兴趣的内容都没有,所以贵妃娘娘每次递出的消息,都是完完整整的抵达了丞相府的。 丞相大人给她的回信,确确实实也就是那么冷冰冰的四个字。 毕竟眼下的丞相大人,还在为了自己莫名其妙陷入的疑云中苦思不已,又在担心着万家父子秘密离京北上,到底是要背地里搞什么大阴谋。 听到了宫中有美人怀孕的消息,还是出身漠北的美人,王大人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自己女儿如今在宫中过的好不好,会不会动摇威胁自己大孙女的地位。 他想的是,在前不久贤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抓周礼上闹出这样的大事,不久后佳婕妤病逝也未曾真正的有个结果,却在眼下传出又一个漠北出身的妃子怀有龙裔的消息。 哪有那么刚刚好的,该不会,这是皇上的什么计谋吧? 与他有着差不多类似想法的张婕妤,则是难得的很好的克制了自己的嫉妒和怒意,让已经准备好承受她如往常那般私底下歇斯底里不择手段的一众宫人,一时间都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幸运感。 怎么这肖美人有了孕,娘娘们的反应似乎都跟往常不太一样呐? 当然,若是有人能此刻剖开张林林的脑子看清她的想法,读懂她隐藏在内心深处汹涌的恶意和残忍的计划,胆子小点的人,怕是要立刻吓得跌坐在地上屁滚尿流的。 纯妃若是此刻有精神,怕是也会“英雄所见略同”的,立刻想出数十种如何让肖欣欣这一胎不能平安生产,甚至生下来也要一尸两命的办法。 可惜,她如今,是真真的病了,成为古天水的胡雨为了按照她自己心中的想法加快进度,同时彻底夺取古天一留取在古天水体内的灵力和气运的牺牲品。她自大的以为自己根据古天水的记忆和留下的种种秘法秘术,能在暗中将一切偷天换日之术进行得天衣无缝。 直到最后那日她才发现,从她对纯妃不加节制的下手过重,导致李清清这个人提前半场就退出了故事的舞台,到最后虽然苟延残喘但也只能成为一滩烂泥似的废物。她胡雨的失败,是从那一刻就开始的。 从她任意妄为自以为是的将给纯妃的引蛊香加大了三倍剂量开始。 所有人之中,真正做到不悲不喜一切如常的,只有豫嫔一人而已。 她和她的舒华殿,若不是因为此刻有云深的暂住,怕是最多念一句知道了,按规矩送上些贺礼便也罢了。 毕竟她若是此刻去上门探望甚至关怀备至,怕是那平时活泼得似小兔子一般的肖美人,一时更会难以接受了。 眼下围在她身边的人多得里三层外三层,自然也不差她豫嫔这一个了。 倒是知道消息的二皇子傻乎乎直愣愣的,一边拍手称好一边闹着要去看望美人娘娘,直闹到豫嫔最后出言呵斥了两句才算老实了下来。 “升儿乖些,待过几天,美人娘娘那边清净些了,娘亲自会带你去看望的。” 刚冷脸说了两句,瞧见自己儿子那红着眼小心认错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豫嫔便伸手又将二皇子搂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摸着他的头一边安慰道。 但要说心情真正茫然又平静的,其实还是在今天突然被宣布升格成为准妈妈的肖欣欣一人。 当然用更符合眼下的背景环境的话来说就是,肖美人真是有着天大的福气,想来以后,必定是会有更大的造化的。 有没有造化不知道,但在看到马院首亲自带人又带来了无数药材,并且当场给她表示她肖美人这一胎,他马有昌身为院长定会亲自出马,三天一平安脉,所有的药方都会他亲自来看亲自来配,保管她肖美人这一胎在太医院的重点关照下,平安无虞的降生。 第200章 老秦家个个都是男胎 直听得肖欣欣到最后都又一次忍不住开始怀疑,不会吧不会吧,我不会是真的要被软禁了吧? 她这样的忐忑心情直到见着一脸和煦笑容的皇后娘娘了都没彻底平稳下来。 好在,皇后一开口,先解决了她最大的焦虑。 软禁是不可能软禁的,不光不会软禁,反而还体贴的问她若是觉得太闷,等三个月后胎像稳了,想出宫散散心都是可以的。 毕竟后宫有孕的妃嫔,历来也都有去城外方瀛山上方瀛寺求平安符的习俗。 而且说来也不是古人迷信,反正到了秦峥这一代的后宫里,目前有的三子一女,其生母都是在方瀛寺里老老实实按照祖宗规矩,亲自磕满了九九八十一个响头,再由老方丈亲自赐符,随身携带直至生产的。 皇后当年刚诊出喜脉时,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老老实实的去了,当时还是皇上亲自陪同的。但没想到的是,平安符是求了,皇后也一直视若珍宝的贴身收着。却偏偏就在那会,三个月后胎像稳了,皇上陪着她外出至行宫避暑之时,遇上走水,火莫名其妙的从偏殿烧起来,一下子还烧得极猛,众人反应再快再小心,到底还是烧了两间半的屋子才停。 帝后二人虽然最后是毫发无伤,那皇后贴身带了几个月的平安符却莫名其妙的遗落在屋内,烧得只剩下了小半截。 皇后当时也还年幼,又是第一胎,受惊之后又舟车劳顿,勉强撑过了四个月,还是流产了,还被徐神医诊断出伤了根本,以后恐难再有孕。 秦峥自责懊悔之余,本也没往这个方向上再多想。没想到后来从贵妃开始,所有去拜过求过,将平安符好好收着的几位娘娘都顺利生产了。而不信邪的几位,贤妃娘娘自不必说,出身漠北的郡主比起鬼神之说,更相信的是自身的力量,直到连着两次流产,第三次在当时皇后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碍于皇后的盛情终于去了。 求了跪了,好生收着,最后虽然经历九死一生,伤了元气,但到底,母子平安。 这下莫说是皇上,便是后宫诸人提及,莫不都道一句菩萨保佑了。 若非因为方瀛寺是皇家寺庙,平日里根本不接待皇亲贵族以外的人,怕是早就要被求子求平安的孕妇踏破门槛了。 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多少故事传奇,肖欣欣自然是第一次听说。而皇后,虽然是从记忆中翻找出来,但随着她一边同肖欣欣叮嘱之时一边回忆,倒是同时也让她想起了些旁的事来。 虽然当初的小说写不到那一步,但如今细细回想,再一一对照,皇后自己当初流产的那一胎,那次走水和被莫名烧毁的护身符,自然是怎么想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感觉来。 生活不是小说,在设定之外永远还会有无数在默默发生的一切,才构建为整个完整的世界。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甚至现在乔颂月结合着一想,武断点说至少是有八成的把握,当年“她”流产的这一胎,从那次失火到烧毁护身符,甚至为何偏偏就只有自己流产之后能如此元气大伤。堂堂正宫皇后,帝后又数十年恩爱如昔,还有徐祖年这样的天下第一神医倾心看顾过,怎么会,怎么可能,足足再十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己的身子也怎么调养都不见起色呢? 到底是真的意外流产之后伤了根本,她自己的身体确实底子不行,还是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是人为的暗算。 幕后的黑手自不必说,肯定是当时还意图复活古天一的国师古天水,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必须要将皇后的这一胎废掉,甚至将未来的可能都一并先扼杀在摇篮之中。 身为皇后,又是地位如此稳固,与皇上感情如此深厚的皇后,若中宫有子,这孩子还特别有出息的话,也许都用不了十年,以帝后当时的感情状况和时局,只要皇后一有孩子出生,只要还是个皇子,那秦峥估计最多到周岁就是会立太子的。 甚至一高兴再一冲动,孩子一出生怕是他都能干出这种事。 而结合古天水最终的目的和一路的安排筹划来看,秦峥必须要成为最后一任被献祭掉的大夏帝王,那么他有后到是其次,但若在古天水执行最终的计划之前,他就有了储君,甚至还有功夫去培养这储君的话,那古天水这场旷日持久的大阴谋,怕是要平添无穷的变数了。 所以原来的古天水真的算是考虑得极为周详了,皇后不能有孕后,贵妃马上就生了大公主,再然后大皇子二皇子,再到三皇子,整个宫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别说是最早被害得流产的皇后,恐怕连皇上他自己,也不会能那么敏锐就意识到,有人在对他的后代下手。 因为古天水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是避免下一任的储君诞生而已。 不节外生枝,才能将一切风险降到最低,保证事情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而目前有皇子的三位妃嫔,说句直白点的话,以她们三人的出身背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三位皇子都是无缘储君之位的。 乔颂月甚至举一反三的想到,以遗传基因学的角度来说,下一代是男是女,是由父亲的基因决定的。而以她所掌握的信息和事实来看,秦峥所有的后代里,算上她和已死的兰嫔、叶嫔,以及贤妃之前流掉的两胎,无一例外都是男胎。 可见他老秦家的基因,特别是他秦峥本人的,确实是一点不缺儿子的。 虽然这么想有一点跨度过于大了,但乔颂月越琢磨越觉得,这大公主,不会压根不是他秦峥的种吧? 十年前王家的势力自然还不像今日这般如日中天,包括贵妃本人当时也还不是贵妃,而隐在暗处的国师若想出手,在当时的情况下换掉个把孩子,哪怕是她王筱瑶的,不说轻而易举,但最少也是有数十种办法的。 因为,若是这古天水足够聪明,真的从这一切都开始掌握源头,小心控制的话,十年前的她就一定意识得到,除了皇后娘娘不能生之外,若是王筱瑶生了,那她日后将王嵩和王家扶持得足够高时,对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会生出反心,会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逼得急了直接扶持自己外孙上位都不是不可能,而这自然是她最不想见到,会令她的计划大打折扣,横生无限枝节的隐患。 因为对故事对人物有着足够的了解,即使现在未来的一切还充满未知和变数,但乔颂月已经能根据现有的一切和曾经留下的痕迹,将无数隐藏在暗处,甚至作者都未曾设想透彻描绘清楚的一切,逐渐摸清轮廓,掌握事实的真相。 这个世界,终究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故事,而是实实在在又无数人构建起来的真实人生。 不管有没有穿越,有没有魔法,有没有真的能复活和长生不老,存在于这个世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和她们所日日夜夜真实经历发生的每一件事,构成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再回到肖欣欣面前,和她肚子里这刚刚确诊,却已经百分百引起了十足轰动的这一胎,乔颂月下意识伸手虚无的抚摸着时忍不住想,该不会,有没有可能,这一胎也是个男胎吧? 这样的猜测一直持续到好几天之后,宫里大部分人好不容易将这个重磅炸弹带来的震撼消化下去,秦峥让徐祖年亲自进来替肖欣欣把脉,乔颂月都忍不住八卦之心作祟的想问一问这个当世第一神医,以这个世界的医学理论和之前的经验来看,他徐祖年绝对是能只靠脉象就知道还在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的。 不过转念好歹是冷静下来,想到肖欣欣这一胎勉强才足月,这个时候就问这个话未免太早了些,而且以她如今的身份和情况,若是过度关注这个问题,难免会给人一种,皇后娘娘过于在意,甚至是会计较此事的感觉。 一贯敏感的秦峥更是不知道会因此又生出什么猜想呢。 肖欣欣确诊喜脉的第二天,秦峥在去嘉鸾殿过夜时,就已经彻底憋不住话,将自己几个月前经历的那一番”重生“和所谓重生之前一年多的种种经历,从皇后怀孕到漠北王身死,一桩桩一件件,只要他想得起记得住的,甚至连他那日进国师殿时门口站了几个人,都同乔颂月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那副认真的掏心掏肺的模样,一时看得乔颂月是又心疼又感动。 这样一个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的帝王,这样一个对自己关怀备至付出真心的夫君,怎么可能不感动,怎么可能不心动,又怎么能忍得住不为了他,想要将这一切反正拨乱,将暗中作乱的小人挫骨扬灰,好叫她不能再破坏她们的幸福未来一丝一毫。 第201章 一招鲜吃遍天 秦峥同他的亲亲皇后坦白了自己的“重生”之秘后,乔颂月的第一反应,其实可以说是有些欣喜若狂的。 秦峥讲述的事件本身,包括他“重生”前一年多的种种经历,甚至具体到听见漠北王被害死时自己悔恨震怒的心情、以及她乔颂月好不容易在十年后再次有孕,却又在临盆前死在他怀中时他的崩溃绝望。 虽然真情实感得乔颂月也试图感动到红了眼眶,但内心又忍不住一阵阵吐槽的感叹到:傻小子!我们家皇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小子哎! 抛开古天水装神弄鬼一百年,让历任大夏君主对她的信赖有加、甚至谨慎多疑如先帝那般,也在临终前拉着秦峥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善待国师,要相信国师,只有国师不灭,大夏才能永存云云。 哪怕尊贵如天子,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也依然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耍的团团转。 所以乔颂月内心的那点哭笑不得,最后还是随着秦峥一边严肃紧张的阐述着他那些虚假的经历,一边却忍不住为他的真情实感而感动。 对他来说,那一场重生是真的,重生前经历的一切也是真的,那么他的爱与痛,喜与愁,也都是真的,也足够令他,乱了神智,一度跌入国师的陷阱。 “皇上,臣妾很感动。” 几乎就在秦峥终于停下这漫长的“回忆”后,乔颂月立刻便伸出手,先是握住了对方的双手,这才发现表面上一直严肃冷静的帝王,手心却早已经出了一阵细汗,甚至在双手交握之下她敏锐的察觉到,秦峥似乎隐隐的克制着、身体那微乎其微的颤抖。 她一下子内心就被填满了,也不管什么合不合规矩、符不符合她皇后一贯的人设了,直接改握为环,双手绕到秦峥的腰后,整个人全身心的投入了对方怀中,那用力的样子,一时反而吓了秦峥一跳,令他将心里的那点紧张不安都暂时抛下了。 “臣妾心疼您。”乔颂月这句话,是真正发自肺腑的有感而发了,自她穿越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如此确信,如此的觉得,自己很爱很爱眼前这个男人,而自己,没有爱错人。 她几乎都不用想象就能知道,设身处地的代入秦峥这几个月,甚至对他来说是两年多的时间里,他都是孤独的、迷茫的、痛苦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虽然她清楚的知道国师背后的手段和真实的目的,但此刻亲眼看见皇上因为对方恶毒的计谋、险恶的用心而真的被骗,真的陷入痛苦。 到底,她不可能不心痛,更不可能不生气的。 她心里清楚,其实国师给秦峥构建的那虚假的经历是什么不重要,与现实之间的真实关联性也有待考究,那一切都不过为了让秦峥更加信服并且在之后更加依靠于她的把戏,自然这个过程是要足够惨烈、足够的刻骨铭心、足够让秦峥无能为力才行。 事实上在穿越之前的古天水,的确已经成功了的,以至于乔颂月她们刚穿来的时候,即使旁的人不知道不注意,作为熟知过期剧情的乔颂月还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时的秦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明显的比起在自己原本的记忆之中,更为信赖和依赖国师,特别是在处理当时平国公和宣国公世子失踪的事情上。 皇上的重生在当初的剧情设定和她与小作者讨论时不过廖廖的几行字,但落到现实里,成为秦峥实实在在的经历,再听他讲述完这几个月以来他的心路历程后,乔颂月也忍不住又一次感叹,纸上得来终觉浅,现实永远是比小说比一切虚构的故事都真实精彩丰盈一万倍。 不过她感慨之余,内心的理智到也没掉线,先是抱着皇上一阵你侬我侬后,虽然嘴上不能明说,但也琢磨后抛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加深了对国师的怀疑和警惕。 她说,她怀疑她当年因为走水烧毁了平安符,紧接着又流产,事出有异,这些年无论他们怎么调查和调养都不见起色,有没有可能,是方向错了。 虽然她无法现在就如秦峥那般,将自己的一切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陈述出来,甚至直接亮底牌说国师的确就是这一切阴谋背后真正的主使,连当年的开国太祖,乃至这百年间你的历代先祖都是被此师兄妹二人所骗。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牺牲掉你们秦家辛苦经营百年的大夏朝,换取他们的长生不老再世为神。 她更不敢就在此刻也同样坦白,她是来自异世之人,是这场百年大祭的阴谋中预定也要被牺牲的人之一,你的亲亲皇后,早就除了记忆和躯体,灵魂不知流转到哪个时空之中,或者压根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就是乔颂月,就是那个爱了他二十多年他也同样深爱的青梅竹马,唯一的妻子,所以现在,他们要来一起对抗共同的敌人。 不去直接评价甚至跟秦峥一起质疑国师、质疑重生这件事本身,甚至乔颂月在看着秦峥回望她的眼神从那丝丝不安到满满感动后,她几乎是半暗示半明示的告诉对方。 重生什么的,不管真假,其实都不重要,他也不要过于在意纠结、乃至于被这个枷锁困住,真正重要的是,既然通过这件事发现了疑点,发现了国师的问题,那么他们接下来最应该做的,是及时调整方向,将调查和防备的重点,放在真正该关注的人身上。 王嵩和王家自然也是要查的,但他若仅仅只是个贪官,仅仅只是为了权势想让贵妃生下或者育有一个皇子,哪怕他最终的打算是真的想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而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他不是真的反叛。 对秦峥来说,哪怕是意图弑君,都没有彻底叛国,勾结外敌来得严重。 想要弑君,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夺权,为了私利,是他老秦家的敌人。 通敌叛国,那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是整个大夏所有人民的敌人。 所以对待王嵩和王家,包括贵妃和大公主在内,王嵩到底有没有勾结北狄,最后还害得整个漠北沦陷、漠北王府上下连马都殉了国,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了。 帝后二人几乎是促膝长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刚蒙蒙亮秦峥才在乔颂月的坚持下勉强睡了两个时辰,不过虽然休息的时间短,秦峥却因为卸下了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将很多话说开想开、特别是自己最在意的人能支持自己、理解自己之后,反而是睡得格外香甜,醒来后也精神十足、神采奕奕的。 乔颂月强打精神将他送走后反而头疼了小半天。 秦峥的坦白,让她一下子将对剧情的发展和掌握推进到了全新的进度,毕竟知道了这一块的内幕之后,很多她们几个之前犹豫的、揣测的甚至惶恐不安的问题,都一下子有了清晰的答案,甚至可以说加深了好几重她们接下来行事的底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她本人最大的考验或者说煎熬了。 秦峥坦白了,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可以放松之后甚至放手一博了。 可是她呢? 她乔颂月什么时候坦白、怎么坦白、坦白到哪个程度,以及最关键的是,她能坦白么? 足足想了一天一夜也想不出个答案。 好在,因为肖欣欣有孕一事,她现在连召见云深的理由都多了不少。 传云才人过来,皇后娘娘要好生训斥一番,让她向一同进宫之前还同住一殿的肖美人好好学习学习,早日也给皇家开枝散叶。 这便是宫人们看着云深又一次走在前往嘉鸾殿的路上时,窃窃私语又语带同情的原因。 云深自然是清楚皇后这么光明正大的叫她过去,必不可能真的是因为这个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她内心当时惦记着的也还是肖欣欣突然怀孕这件事,所以当她进到嘉鸾殿中,皇后又一次屏退众人,然后讲出皇上的那一番坦白和她自己如今的焦虑后,沉着冷静如云深,也有好一会儿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甚至忍不住差点冒出一句:“皇后娘娘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皇上被国师不知道怎么折腾出来的秘术,荒诞到真的以为自己经历了一次重生,是靠着国师才能力挽狂澜,让他有了重来一次拯救大夏的机会。 “嫔妾觉得,这国师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甚至若真如娘娘所说,之前大夏的历任君王,无论精明还是昏庸、无论勤勉还是懒惰的,总之个个在对待国师的态度上,都是异常尊敬,甚至可以说是异常虔诚的话……” 云深毕竟对着秦峥,乃至整个大夏皇室都没有什么真爱滤镜,而她自己本身又是书中女性智力的天花板之一。 “总之,嫔妾有理由怀疑,她可能是对每一任皇上都这样干过,甚至每一次重生前肯定都是面临的灭国覆顶之灾,又都是靠着她扶大厦于将倾,才能将她自己捧到如此高的位置。” 第202章 大夏没有反诈app 云深的怀疑,自然是极为有道理的,事实上这也是在剧情未曾描绘的背后,这个世界所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古天水之所以能在这百年间真的一步步将当初他们师兄妹二人那个荒诞的诡计,一天天一点点一步步的实现,最大的倚仗自然不是他们真的有什么上天入地之能。 但蛊惑人心,以及拥有蛊惑人心的秘术,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从一开始,他们选定的对象就很专一。 历任帝王,只要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即使再昏庸无能,也不可能对于国家的覆灭无动于衷。 事实上,古天一传授给古天水的这一招,其灵感来源,倒还真的是来自被后世视为当代第一圣人的天一上师。 真正的天一上师,的确是由占卜推演、通晓古今之能的。 当年也正是因为他推演出天下大乱还将足足持续百年,会导致焦土遍地、生灵涂炭,只有其门下大弟子出山推举辅佐一代贤王,才可以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最终,秦峥的先祖秦戈确实凭借着最初手下的八百人起兵,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结束了诸侯割据的时代,建国为夏。 秦家子孙又再花了百年时光,将整个大夏建设成了如今的模样。 若是从严谨设定的角度来考究,当年号称“半步知天”的天一上师,确实是有一定能力,也心怀天下,他当年精心培养倾力相助,甚至最后亲传衣钵的大弟子,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通过帮助秦家建国,而避免了这片大陆上的百年动乱的。 他内心的阴暗是自何时因何而起,已无从考究,只是他最初的计划若成,其实换一个角度看,完全可以说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涂炭依旧是命中注定,只是因为天一的介入干预,而推迟了这百年的时间。 而如今百年之期已至,虽然已经没有了下一个天一上师,但好在,这个世界迎来了他们新的救世主。 或者说,是一群救世主。 云深一边同皇后将前一夜皇上所讲述出的内容,以及其中透露出背后的一些隐藏信息一一做了分析之后,虽然二人还是决定,后续有些事皇后需要想些法子再做验证,但关于古天水是如何能取信于大夏历代帝王一时,她们几乎都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九代皇帝,都是被同一个套路诈骗了呀! 古天一想出的这个计谋,虽然前提是他们有足够的手段和能力,也有能贴身接近帝王的先天优势,但不得不说,最关键的还是,找对了对象。 不管他们真正的手法是蛊术是幻术还是什么其他的骗人手段,对于一国之君,你说你能上天入地、撒豆成兵还是能呼风唤雨、遍地金银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你让他身为一国之君,在差点成为亡国之君后又被你拯救,再被你一步步带领着,真的“改变”了命运,将国家的命运延续,让自己起码可以有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这对于某些帝王来说,恐怕是比长生不老,甚至起死回生这件事本身都更能令他们信服。 她每次只需要撒一个谎,对着一个位置最高的人,而这个谎言还能一代代被前任赋予她所加强的信任感,而变得愈发真实,愈到下一代,会给她的权力和信任,自然会更大。 一切都就是假的,都是虚构的,自然就不存在什么真的需要花天大的力气去力挽狂澜、去改天换日,甚至就像这次的王嵩一般,从一开始,古天水就是在借着之前培养的势力和一些手段,选出了下一个要被“献祭”给重生后要拯救苍生的皇帝的祭品罢了。 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古天水也被穿越了,而如今在她身体里的,是那样一个鼠目寸光又贪图享乐的废物。 哪怕如今在国师体内的灵魂,是张林林李清清甚至王筱瑶之流,她们本就不来自现代,对于神秘的未知,对于可能存在的天道或者长生不老这样荒诞的事,即使不会深信不疑,也断然做不出直接将古天水二人辛苦经营百年的大计,直接准备占为己有,更关键的是,还自以为自己已经能掌控一切,随意将古天水安排布置好的步骤,并没能百分百严格的执行。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如今的改天换日之计。 当然,即使是有着女主光环,即使是女强事业文里女性智力的天花板,到底云深也不是真的直接有了系统打开了上帝视角。如今的她们,虽然已经掀开了原本层层黑幕笼罩的阴暗背后,已经隐约窥见了那蛰伏百年笼中阴兽的丑陋嘴脸。 但到底,她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也还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真的加速开挂修改器,将剧情直接跨越到大结局,让坏人提前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二人研究完正事,定下了接下来的方案策略后,云深原本想起身告辞了,毕竟她也看得出皇后明显昨天一夜没睡,心里,到底也还憋着很多话,直到她今天来了才有人讲。 皇后,如今反而是整个皇城里,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正最孤独的人。 毕竟对于云深来说,哪怕她再孤独,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在遇见某些事,在有了某些情绪之时,至少,她还是有选择的。 她可以找皇后,也可以找肖欣欣。 而对于皇后来说,很多时候,她只有云深这一个选择。 所以,只要你真心待我,我也必不会负你。莫名的,云深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还是选择在离开前将另一个眼下看起来不甚重要,但她心里却一直记挂着的问题问了出来:“娘娘,你是否知晓,欣欣这一胎,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这是自她知晓肖欣欣有孕的消息以来,就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又时刻惦记着的,对她来说的大事之一了。 乔颂月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知道,云深迟早会有这么一问的,事实上在今天叫云深过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到,对方肯定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云深能憋到最后都要起身行礼时,才给问了出来。 但问题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呀。 她轻轻摇了摇头,同时直视着云深的双眸,认真得几乎有些严肃的回答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没有把握随意去分析评判这件事,我只能说,我们,包括皇上在内,肯定都会竭尽全力,想要保护好她这一胎平安的生下来。” 听到这句话,云深自然是将前几天的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时都放平了不少,却没想到皇后紧接着就来了一句但是。 “但是,其实你也知道,肖欣欣这个人,她的能力性格,最关键是她的想法,不是我们能完全掌握甚至左右的。若真的想保护好这一胎,光靠我们都去上心,去努力肯定是不够的,而且我最担心的其实是……” 看着乔颂月越拧越紧的眉头,云深下意识就觉得,对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一定是极为不中听的,而她这个不祥的念头刚刚冒起,果然就听到从乔颂月口中说出了这样一句。 “若是发展到后面,万一真有需要,或者最极端的情况,必须得没有这个孩子,她自己的安危,亦或者是我们要消灭国师这件事才能成功,云才人,你觉得到那一天,又该如何?” 沉默,一瞬间几乎是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息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云深甚至差一点在一瞬间没有忍住的,久违的又对眼前之人,产生了一丝丝怀疑的敌意。 到底是真的有这种可能,还是说,皇后娘娘有这个能力,让这种事成为可能呢。 毕竟,肖欣欣不是贵妃娘娘,更不是贤妃纯妃和豫嫔,若肖欣欣有了孩子,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皇上的想法,对皇上的感情,自然又是会大大的不一样的。 皇后就算真的视肖欣欣为一种威胁,对待她的想法和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云深也不会觉得意外,甚至可以说是那样才合理的。 而皇后,在犹豫的,其实也是同样的原因。 当然她最终还是选择直面这个问题,直面云深对她可能有的怀疑,因为比起这些,首先她提出的可能,才是真正实实在在会存在的问题。 再说了,都走到如今这一步,双方其他的任何事都坦诚到了这个份上,在这一点上来耍小心眼,实在也是没有必要。 即使她真的会在意因为肖欣欣有孕,以及有很大的可能以后生下的也是一名皇子,但首先,就像她一开始就考虑过的那样,肖欣欣再怎么能生,她的出生,她这个人,就决定了,她定然是越不过贤妃去。 而她就算不够了解肖欣欣,哪怕不能彻底掌握肖欣欣。 但她足够了解贤妃,更了解秦峥本人。 而在这件事,在这一份男女关系上,肖欣欣本人的想法,甚至做法,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第203章 云容月貌星无垢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沉默持续到云深也同样想到了皇后这些一早就想通透的关节。 在这件事上,她再计较,也无济于事。 倒不是她草率的选择了继续相信皇后,而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势下,根据她们一路走来听到看到经历过的,确实是应该相信皇后的。 真正想对这个孩子下手的,眼前随便一数都是超过一只手的数,而且敢肯定的是每一个都是会怀着比皇后歹毒百倍的用心。甚至不光是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怕是连肖欣欣,都想一起置于死地的。 连如今已经去了半条命,每日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纯妃,在听到宫人议论这样的消息后,都难得的打起了精神,叫人过来问完之后,一时都激动得差点自己坐了起来。 贱人,贱人,这个贱人! 统统都是些趁着自己不在,就狐媚惑主的东西!她一边这样愤愤的咒骂着,浑然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一心为了权势,甚至连父母家人都差点舍弃的禽兽。 而另一个手段比她更高明也更恶毒的张婕妤,因为眼下脑袋还算清醒,而且她中毒的后遗症导致她的双手至今都还需要日日擦药,每隔三日施针,皇上没再召见自是必然的,皇后到也没刻意针对她,将纯妃摆在明处后,表面上对于她张林林,大家似乎是放松了警惕的。 只是,清晖殿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日夜不停的盯着,就只有皇上和龙鳞卫才最1清楚了。 至于众人都以为会最为震怒,甚至会最早出手的贵妃娘娘,倒是意外的,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也尖酸刻薄了几句,但到底,连庆双自己都感觉得到。 对于肖美人的这一胎,娘娘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在意。 毕竟你看,说着那么得宠,短短一个多月就能诊出喜脉,结果呢,位份反而是一点没升,赏赐了再多,她肖美人,还是只是个美人。 关于这一点,倒是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是肖欣欣刚被诊出有孕那天,当着皇后自己提出来的。 当时乔颂月里里外外无比耐心的叮嘱了一堆之后,自然是下意识要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求,没想到这直肠子的孩子还真的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说:“娘娘,嫔妾确实有个小小的要求。” 她扑扇着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还是一如刚进宫那般闪烁似繁星,却又好像在经历了这短短几个月却无比丰富精彩的经历后,那星星的光辉里,也有了别样的色彩。 她说,娘娘,能不能先不要晋我的位份。 虽然这样说起来是有些不识好歹,但当时的肖欣欣,确实是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不想再升了,不想与自己最在意的好姐妹之间,产生越来越远的距离。 如今,云深还只是个才人,还没有侍过寝,虽然肖欣欣也清楚,她自己本来,就是不想侍寝的。即使她与那神神秘秘永远看不清脸的龙首大人眼下好像,还没有真的发生点什么,但原本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肖欣欣就知道,云深一直都是不想的。 她从第一次看到皇上开始,似乎就有一种,虽然没有说,但连肖欣欣都感觉得到的,莫名的疏离感。 当然她不是云深,自然无从知晓,云深从一开始,即使还不知道皇后也是穿越,不知道她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和背后的故事如此荒诞之时,她也仅仅从帝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和当时皇后身上那股令她熟悉的沉香气息,就在潜意识里,将二人划分为她记忆中曾经类似亲人一样的角色。 对于亲人,自然是不可能有男女之情的,即使不是真正的亲人。 云深对于肖欣欣的友情有多简单而真挚,对于皇后的感觉,就有多复杂,特别是在听到皇后一次又一次阐述着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她们,以及关于她自己的种种之后。 很多事,云深都忍不住想去推敲。 但又经不起太多的推敲。 比如她至今都未对皇后问出的一个问题。 您宫里日日焚烧着的,您身上挥之不去的这股让我无比熟悉的沉香香气。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某一日她在不经意间可是听贤妃提及过,以前的皇后娘娘,是从来不用沉香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从你们这批新人进宫开始的呢。 信任,也是需要经历过一次次考验,不断反复检验的。 至于肖欣欣提出的这个小请求,虽然令皇后意外,但她稍微一想之后,就果断答应了,除了也猜到肖欣欣内心的那点小情绪小体贴之外,她理智客观的评估来说,眼下,也的确不是适合再给她提升位份的时候。 之前将她升为美人,一来是她的的确确侍寝了,也颇得皇上喜爱,二来他们当时本就计划着,要将肖欣欣抬到明处作稍微得宠些得那个。而云深么,身为女主,除了要演好与张婕妤之间交恶、行事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冷静沉稳等等各种加戏,最重要的也是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她不要太过惹眼。 而这个尺度,有时候是很微妙的,比如自从肖欣欣有孕的消息传出后,除了对肖欣欣本人的关注和议论,其实后宫里隐隐约约已经开始,有不少人的目光和声音,也放到了她的身上。 新进宫的妃嫔里,四去其二,而剩下的两个虽然是肯定会有差别,但若这落差若是太大,大到所有人都去关注这期间的差异时,恐怕就很难瞒住所有人的眼睛,毕竟垫底的吊车尾,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拔尖,会引人注意了。 再加上一个小小的,但是众人心里都隐约在意的点就是,若美人这个位份再要晋,下一个品级就是婕妤了。而婕妤这个位份在目前的后宫来看,特别是前几个月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故,以及足足死了两个婕妤之后,都让人很难不在眼下对婕妤二字,心生抗拒。 一群不同朝代的人都能一起穿越了,那么稍微迷信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这并非是肖欣欣和乔颂月二人想太多,而是后来云深得知此事,以及皇上听皇后禀告此事时,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甚是赞同的。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婕妤这个封号,总归是不适合她肖欣欣的。 肖欣欣被太医院院首确诊喜脉七天后,皇上亲笔御赐封号星,肖欣欣,就这么一步步从最初云深口里的小星星,成了星美人。 “你说皇上他有文才吧,偏偏有时候又突然冒出点恶趣味。” 后来提及这个封号时,乔颂月笑得一脸宠溺的摇了摇头,倒是叫一旁的肖欣欣和云深半天没猜透她话中深意。 “说是你二人交好,以后的字必然是要相匹配的,但是云才人的云字已经很好了,怕是在你封妃之前,都不会有新的封号。”皇后似是回想起帝后二人私下里谈及此事的场景,一双眉眼难得柔和得不似以往,不过眼睛一转看向肖欣欣时,又似乎忍不住露出一分戏谑的味道。 “本宫当时提议好歹给个月字,与云字也是相应的,但他偏偏要说给星才合适,说因为太复杂的来源和关联肖美人肯定听不懂,星字嘛,一来与云也相称,二来与欣同音,你们叫着也亲切。” 一边说着一边皇后又忍不住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到叫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肖欣欣差点蹦起来,好悬给身旁的云深一把拉住了,还没显怀的身子往往是最娇弱的,她这些天可是已经恶补了好多功课了。 “娘娘!您也不说说他!皇上这,这不是分明在说嫔妾文化水平低嘛!” 肖欣欣鼓着腮帮子被云深按回到座位上,气鼓鼓的河豚模样让其余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这下是一起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么好的字给你还不知足,皇上可是还特意体贴的考虑到了没弄什么晦涩难懂的。再说了,你没听娘娘方才那话里的意思,里外里我这辈子就算熬到头,怕是都没有封号这回事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云深故意浅浅笑着,借由着话头再一次将自己不仅不愿侍寝,甚至以后都不想侍奉皇上的心情表达了出来,否则,以她的出身和能力,以她们如今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怎么可能到最后都没封妃呢。 皇后与她对视着也回笑点了点头,她便以为皇后也是再次认同她的想法了,却不知道同一时刻,乔颂月回想起当时与秦峥聊到赐字一事,她亲耳听到皇帝曾喃喃低语了一句:“云容月貌,可惜了……” 云自然是指的云深,而月字,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个字原本应是,当年秦峥在得知那个与云深同样清冷淡雅的兰美人怀有身孕之后,似乎他是打算,在孩子出生之后,就给那美人儿赐月字为封号的。 云容月貌,若二人都在,到确实会令他的后宫平添一份别样的风情。 第204章 一人中蛊,人人中蛊 肖美人,不,现在是星美人了,她有孕的消息,除了整个后宫,自然也是传到了宫外消息灵通的人耳朵里。 王大丞相就自不必说了,但他的反应倒是与贵妃类似,甚至可以说某些想法都是与皇后不谋而合,反正是漠北出身的,据说进宫后就已经拜了贤妃的码头,如今就算是走了狗屎运,才承宠几次就侥幸怀了龙胎,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就算生下来,再怎么升,也是越不过贤妃去。 贤妃有着漠北郡主这样的出身,这辈子大抵都是与后位无缘的,所以在他王大丞相心中暗暗排名的竞争对手里,贤妃都还算不上头一号的。 就更何况如今只是刚刚诊出喜脉的肖欣欣了。 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还是放在了去打探跟着龙麟卫北上的万家父子身上,以及一天都要盘算好几遍,皇上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而那个一直在暗中扶持自己多年又操控自己多年的神使大人,最近下的命令怎么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奇怪了。 将那张氏的宝贝儿子接到京中,这又是什么考量? 虽然在王嵩心里,那改名易姓靠着他欺上瞒下才塞进宫的张婕妤,说到底不过是他王家的一条狗而已,原本还以为她肚子能争气些,早点帮自己女儿生下皇子。再然后,若她够老实,也还能留她一条狗命,但她明显是个不太老实的,所以其实在王嵩的心里,早就将去母留子这件事安排上了日程的。 没想到这娼妇这么无能,进宫这几年看着位份是上去了,结果侍寝了那么多回,肚子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弄得王嵩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那个女儿太过跋扈又无脑,将对方欺压得狠了,无意透露了他们这方的打算,才导致这明明是当初请高人相看过,最易受孕也最易得男的体质,这眼看着都快三年了,还只是在宫里做个享清福的娘娘。 若是王嵩能知道,皇上不管让这张氏侍寝多少回,避子汤就赐了多少回,怕是要一口老血闷在胸口了。将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人送到后宫,龙麟卫又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查不到。这本就是皇上打定主意留下的他王嵩“欺君罔上”的铁证之一罢了,正好连那沽名钓誉的张大学士和只知尸位素餐的张家众人统统一网打尽。 如今的张婕妤,对那个所谓的亲生儿子自然是一点也不在意的,但这一点,皇后知道,云深她们通过皇后的描述,知道穿越前的张林林是怎样的人之后自然也知道了,但王嵩不知道,甚至穿越过后拥有国师的一切势力和记忆的胡雨,也并不清楚。 她将曾经的古天水所遗留的一切都以她自我的方式消化吸收,并且打定主意要吞并这一切成果时,关于张林林,关于她的那个儿子,她不过只记得一句,可为把柄罢了。 她毕竟是来自现代的无耻小人,虽然手段下作肮脏,但到底对于人命,特别是对于亲生骨肉,一个母亲,或者说一个畜生能无情无义无耻到什么地步,她还是没有清楚的认知。 因为归根结底,国师即使花了百年的时间,按照当初古天一的指示策划了一切,甚至动用秘术在百年大祭来临之前,真的陆续将这九个异世之魂都引到了如今的这个世界。 但她与云深、皇后等人最大的不同是,她的能力势力是基于这个世界,但同时她的认知,也是基于这个世界。 她自以为的上帝视角,背后的化身为神暗中操控,都不过是她的自以为。 而真正从上帝之眼过来,知道众人所有真实背景和性格的乔颂月,才是在某种意义上,这场正邪两方之间的较量里,最不可或缺的人之一。 虽然眼下,双方都还不知道对方最大的底牌和漏洞罢了。 八月,随着西戎进京归顺的队伍出发,纯妃的“病情”每况愈下,而肖欣欣虽然肚子还没大起来,却早早的有了妊娠反应。另一边,接了聘书的平国公府,自然而然的与邱家一同开始为了婚事忙碌,婚期最后定在了来年正月,而身为准新娘的陆云,最近同样的忙得不可开交,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婚事。 在皇后的操持下,特别是算上皇后自己都一起,陆云将所有妃嫔以最不惊动她们的方式和合理的理由,里里外外最少都反复检查了两次,包括众人的寝宫乃至芳华苑等地,最终得出的结论,可以说是颇有些触目惊心。 连皇后在内,所有后宫的妃嫔之中,除了新进宫的云深和肖欣欣,其余几位都有中蛊的迹象,肖欣欣因为眼下刚刚有孕,更是被皇后懿旨一下,让陆云每十日都来再为她详细检查一次。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皇上本人,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迹象。 因为年岁太过久远,而蛊术其实是南蛮彻底归顺后才上交的朝廷,待到给到徐神医师徒手中,再到这几年陆云在这一道上小有所成,在这次的突发变故,或者说,要不是众人的穿越,以及皇后的穿越前能知道这种种背后的隐秘,又在这几个月随着事态的发展追溯起了以前的问题,怕是没有任何人会想起,要给后宫中的所有娘娘验蛊的。 秦峥当初下令将《蛊经》和所有幼虫送了过去,一开始也仅仅是因为,想要彻底追查出慈敏太后突然暴毙的真相,了结自己的一个心愿罢了。 众妃所中的蛊虫和症状,还不是简简单单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就比如皇后,确实如她所猜想的那般,最早的蛊虫,在她体内已经足足存在了十年以上,当初的流产和后来的不再有孕,也都与中蛊有脱不开的干系。 而之前的徐祖年即使再医术超群,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原本神医谷的医术,就是与南蛮的蛊术完全属于两个不同体系的,徐祖年前些年拿到《蛊经》和陆云开始研究时,又将大部分的精力和想法都集中在如何验证慈敏太后当年暴毙,到底是与蛊有着怎样的关系。 若不是这次因为陆风的突然“暴露”,让众人从绝情蛊一事,进而意识到皇上宫里的娘娘们,可能早都在无形之间被暗中下了蛊,又在皇上的坚持和皇后产生了警觉之后,如此彻底的将众人都拉出来细细查验过。 怕是这国师暗中布置的几大杀手锏之一,在后面还要给她们平添不少麻烦,甚至面临生死危机。 而眼下,也不是说已经开始察觉,就马上能将一切连根拔起,药到病除的程度。 只是确认众妃嫔都有中蛊的迹象,和严重程度,就足足花了陆云一个月的时间。 要真正确认众人身上所中何种蛊,以及解蛊之术,还有寻根溯源,起码要弄清楚这么多人,这么些年,还都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到底是如何都在无人察觉间全部中招。以及最最重要的是,如何保护皇上的安全,起码,绝对不能让皇上也中蛊。 这才是包括陆云在内,白弃龙一也好,邱斐陆沉一起,连徐神医和平国公都在为绞尽脑汁,殚精竭虑的事。 最镇定的,莫过于皇后本人了。 虽然她中蛊的时间最长,按道理说,对她的影响也是最大的。首先身为皇后,若是一直不能有孕,遇上帝后不恩爱的,怕是这后位就岌岌可危了。 就算恩爱的,后面也需要面临迟早得抱养一个孩子在自己名下,那么到底养谁的孩子,养大后又到底能不能跟自己亲,上位后还顾不顾念那点养育之恩,也都是新的问题。 乔颂月不急,是因为她知道解决这一切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国师。 只要她们最终能取得胜利,将国师的阴谋粉碎,甚至将她这个人也粉碎,那么她也好,贵妃也好贤妃也罢,众人身上所中的不管是一种蛊还是多钟蛊,最后都会不药而愈的,只是调养恢复起来需要费些功夫和时间。 若是打不过,最后她们都彻底失败了,这个世界真的成为了那无耻小人篡改天机妄图长生的牺牲品,那还管什么蛊不蛊的,就更不要紧了。 只是她不能将心里这些话直接和盘托出,最多也就是对着云深和肖欣欣二人讲完之后忍不住吐槽两句,说当初小作者随手一个设定一个想法,没想到真的到了这现实世界,是这么具体会让众人吃那么多苦头的。 “娘娘,嫔妾觉得,诸位娘娘身上有蛊,怕是不仅仅因为你们都是她国师所谓选定的祭品那么简单。就算现在所谓的被换了芯子的国师,能力魄力都大不如前,之前能稳妥下蛊的法子,还没轮到我们身上,但光是从整个后宫里,用陆小姐的话说就是,诸位娘娘所中之蛊不仅都复杂,而且年岁日久。可相应的,之前被查出来行事有异已经被关押或者处死的宫人身上,又都无一例外是只中了幻蛊……” 言及此处云深忽然顿了顿,有些迟疑到甚至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开口道:“嫔妾怀疑,诸位娘娘中蛊的方式,是很特别的。” 第205章 蛊从哪里来 她这话一出口,脸上的那点羞涩似乎更浓了,皇后明显的愣了一愣,待看清她的神色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云深所说的方式特别,多半是与皇上有关了。看来皇上本人虽然没有成为下蛊的对象,却很有可能,是诸位娘娘包括皇后在内,被下蛊的桥梁。 亦或者叫,通道。 二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但从彼此的表情来看,分明就是都想到一处去了。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皇上他,在日夜被龙鳞卫重重守护,他自己也不是粗心大意的情况下,怎么会如此轻易,或者说持之以恒的被渗透得如此彻底,这蛊能在他身上,过了一遭又一遭。 国师即使再有通天之能,这下蛊,也总是有一定的方式方法,有痕迹可循的。 所以,已经成为了半个准新娘的陆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怕是都不得半点空闲了。别说是亲自绣嫁衣,能在出嫁前三天安稳的回平国公府里待着,都得是皇上开恩,一切顺利的情况才有可能了。 真是愁得一边帮着她准备药材一边又暗自在期待筹备着婚礼的邱斐心焦不已,又一句话都不敢多讲。 你这终生大事再大,还能大得过皇家安危、攸关天下社稷吗? 就算现在查出来是平安无虞的皇帝本人,秦峥知晓检查的结果后,第一时间自然也是催着赶着,恨不得陆云立刻马上就将皇后身上的蛊毒给解了。 但一来,皇后身上的蛊毒年岁过久,且以陆云检查的情况来看,并不只是单纯一种蛊在作祟。若是现在马上就施行解蛊一事,不但准备不够充分,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彻底根除而不伤皇后分毫,再者说,皇后自己,都是一点不急的,甚至当场就颇为淡定的表态,自己的蛊是要解,但更要紧的是做好保护皇上不会中蛊的防范措施。 之前陆风身上的蛊能那么快就被解除,并非是徐祖年和陆云只优先照顾自己人,对着亲大哥才尽心尽力,而是确实他们本来就为了追查绝情蛊的下落,时刻准备着解蛊的相关事宜甚至为此预演过。加上陆风虽然表面上看着自绝情蛊发作后愈发的体弱渐衰,实际上这些年因为他们倾尽心力的调养照拂,蛊一解除之后,陆风的身体虽说不上立刻生龙活虎,但只要不出半年,精细调养加上他自己解开心结,再勤加锻炼,很快就能与常人无异的。 平国公的血脉,本就没有软弱无力的后人。 而皇后则不同。 这些年来,虽然皇上一心一意,她身居后位虽是勤俭克己以身作则,但断然也不可能刻意委屈自己。只是到底操持了后宫十余年,劳心劳力先不说,从第一胎流产后这蛊毒栖息她身体至今,之前又没有任何往这方面的预防或者调养措施,以及最最关键的则是,这一个月下来,陆云翻遍了所有的《蛊经》,包括这些年他们师徒二人的研究记录,甚至将一些南蛮流传的古本残本,哪怕奇闻异事都找了个遍,至今都还没能百分百的有把握判定,皇后体内到底有几种蛊,又是用何种解蛊的方法,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皇后自然也不会同皇上说,说她知道自己这蛊与其现在费劲解,不如等后面打倒国师这个幕后boss一了百了。与其为难逼迫陆大小姐马上想出解蛊之法,不如先让她将精力放在如何防范还未中蛊的人不再中招,不只是皇上,还有云深,还有肖欣欣,甚至皇上身边的众人,都是要从此开始加倍小心的。 这件事比起解蛊,倒相对算是容易的了,只要有了防备,日常饮食自然万分谨慎,验蛊的方式就有数十种。再加上陆云和徐神医一起日夜赶工,先调配做出了一批防身的香囊,大部分蛊经上有的蛊虫只要近身,那香气就会由淡淡清香转为浓烈的臭味,算是很智能又方便的预警手段了。 除此之外,对于大家最关心也担心的皇上本人,在徐神医的力荐下,陆云还大着胆子直接在其体表预先种下了一重防身的蛊,这种蛊严格来说并不算蛊虫,而是类似于在秦峥的周身覆盖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膜,任何蛊虫想要近身,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在对方体内,总得要以某种方式,从体表进入体内。 而只要任何蛊虫不管从何种方式位置角度靠近,哪怕是真的入口的东西检查有了疏漏,也会形成第一重的阻挡保护,所以这才是真正最彻底的防御。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和深深也种上呢娘娘?嫔妾可不怕虫子的,一点都不怕!安全第一嘛!”肖欣欣第一次怀孕,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却是实实在在会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这会连吃颗葡萄云深都会剥好了喂她嘴里,她整天无所事事,脑子倒是反而转得勤快了,天天都在试图帮助她们“出谋划策”。 乔颂月这些天下来自然也是越来越熟悉她的性子,加上她身为皇后,肖欣欣是如今后宫唯一怀有身孕的嫔妃,她照顾起来自然名正言顺又合情合理,便是连已经画完那给西戎大汗赠礼画作的云深,都能隔三岔五被她以帮助照顾星美人之名,将她召回了凝棠殿去。 “欣欣,不得妄言。想来陆姑娘的这个防蛊之法,未必能用在我们身上,特别是你,现在还是双身子的人,又还不足月,定然是更需要万分小心。你难道忘了,陆姑娘送香囊来那次都特意叮嘱过,给你的是跟我们其他人都不尽相同的,而且她每十日还要单独给你根据身体情况调整呢,我们的可是一个月才一换。” 云深擦了擦手上的汁水,一边又拿起帕子帮肖欣欣抹了抹她头上的细汗,虽然已经是八月末,眼瞅着西戎归顺的队伍都走到半路了,但天气不仅一点没转凉,这秋老虎反而令得白天的光景愈发有些难熬了。 前几天大皇子秦丰还因为在含章殿上课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竟然中暑昏厥了,而他的生母纯妃如今又是那般模样,最后还是皇后出面,将他接到嘉鸾殿里亲自照看了两日,等御医确认了他身体确认无碍了,才又给送回了含章殿去。 倒是叫后来得知的纯妃即使躺在床上也不老实的捶了几下床板,恨恨得念叨诅咒了皇后两句,听得一旁的宫人赶紧将头低得死死的,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内殿。 娘娘自己眼看着要作死,她们可不想陪葬呐。 “你呀,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云姐姐,也不想想到底合不合适。说白了我们自己个心里难道还不清楚么,这蛊毒不是最要紧的,就像我,这都中蛊十年了,陆家大小姐至今都还没研究明白我中的什么蛊,更别提解蛊了。反正最后,国师一倒台,一切都能一了百了。现在还不到能明说的时候,自然一切是要紧着皇上,再说了……” 虽然没有旁的人,但毕竟皇后端庄持重惯了,不可能像云深那般与肖欣欣过分亲昵。虽然她心里其实随着这些天的相处,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心思单纯性格明朗的小姑娘,她更多的是真的单纯这个孩子的到来本身而欢喜又惶恐,身为人母的喜悦和初为人母的不安,倒是半点不曾因此对秦峥这个父亲有产生更多依赖和爱意的迹象,甚至为此妄图争宠。 前些天也是她们三人在内殿里,她一边抚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一边语出惊人的说了一句:“嫔妾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皇上了,上次过来围着我絮絮叨叨念了一圈,什么这云那曰的,我脑门都嗡嗡作响了,以前也没看出来皇上嘴这么碎啊!” 倒是吓得当时在一旁的二人一个捂嘴一个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还好,不会有第四个人听见。 乔颂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肖欣欣的手背示意安慰:“我看皇上为了维持这所谓的防御蛊虫之法,隔三岔五就得吃一种很苦的药剂不说,还得每七日就以特制的药浴熏蒸,那味道,咳,别提多难闻了,他自己都说每次泡了出来不把鼻子塞上,他都睡不着觉呢!” 皇后讲得有趣,二人便自然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正笑做一团,屋外突然传来觅锦的声音,皇后颇有些诧异的让她进来,却原来是贤妃意外到访了。 “贤妃娘娘又给嫔妾带好吃的啦!”肖欣欣本想像往常那般开开心心出去迎接贤妃新一轮的投喂,却没想到觅锦在一旁福了福身子赶忙补充道:“贤妃娘娘是来求见皇后娘娘的。” 一句话说得三人都皱了皱眉,贤妃会跑来这里求见皇后,那说明已经是先跑过皇后的嘉鸾殿了,没找着人才打听过后又大老远的跑了过来,要知道嘉鸾殿离凝棠殿并不算近,贤妃这样巴巴的赶过来,必然是有些要紧的事了。 第206章 娘娘,臣妾有话说 几乎是在觅锦说完话的瞬间,皇后在疑惑地挥挥手,让她出去将贤妃请进来时候,就忍不住和云深对望了一眼,随即两人眼中的疑惑,就更深了。 似乎,不管是从已知的剧情,还是她们所掌握的现实发展中来看,一时都猜不出,贤妃娘娘今日是为何而来。 虽然在三人心中,贤妃娘娘必然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彻头彻尾的好人,是正方阵营,也是她们都愿意用真心结交,在后宫相伴一辈子的姐妹,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贤妃同云深和肖欣欣,比起皇后更该亲近些,因为她们才是同一类人。 都是曾经的那个故事世界里,作者笔下穿越的人物角色之一。 但事实上,三个现代的穿越人,在沟通上,在内心真正的归属感上,自然还是不一样的。 贤妃娘娘,即使真的是个好人,即使真的也是与她们同样命运被召唤穿越过来预定的牺牲品之一。她们要拯救的不光是自己,自然也包括贤妃娘娘,豫嫔娘娘,甚至贵妃娘娘,哪怕是恶毒如纯妃、张婕妤之流。 她们也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先改变国师强加给她们的命运,至于个人的所作所为善恶因果,那是应该再根据这个世界的法则,这个国家的法度来衡量计算的。 可,毕竟齐思菀不管前世今生,都是古代人。 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长在红旗下的三人,不管怎么说,从根来讲,到底是与她不同的。 中华上下五千年,五千年流着同样的血脉,但一千年的人和三千年的人,可以跨越时空成为忘年神交,却很难让完全属于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真正的彻底彼此认同融合。 待到贤妃脚步有些匆匆的随着觅锦进到这内殿来时,方才还浑身放松惬意的三人,连往日里最松懈散漫的肖欣欣,都在无形之间与她们两人同步了神色,一时倒是让贤妃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明明只对着皇后,或者云深同肖欣欣一起在她处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但这三个人同在一处时,即使皇后坐在上首,下首两人见她进来后都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甚至肖欣欣看着她的笑容也与往日跟她讨吃的时一般无异,眼底单纯而毫无防备,也因为见着她而真的觉得欢喜。 但她就是突然的从心里升起一种感觉,这三个人,好像才是一伙的。 她暗自轻轻的摇了摇头,甩开脑中这个奇怪的想法,向皇后行礼之后,略有些急促的说道:“启禀娘娘,臣妾有要事禀告,需请二位妹妹回避片刻。” 这话一出,便是连刚刚才恢复成往日那般端庄持重的皇后一时脸上都有些破功,下意识地就又朝云深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动作不大,而且在她的目光注意到云深虽然也同样觉得疑惑,却丝毫没有妄动,而是已经摆出要告退的姿势,只待她一声令下后,便也敛住了神色,十分镇定的吩咐让几人都出去,只留她和贤妃二人在殿内面面相觑。 她目光落在云深身上的那个片刻,虽然十分短暂的转瞬即逝,却让一直紧紧盯着等她答复的贤妃到底也是注意到了。 于是贤妃娘娘心里的违和感就更甚了。 不过眼下,她确实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同皇后说,加上她自己的潜意识里,也不觉得就算皇后同云深和肖欣欣关系再好,再亲近,这样的事本身有什么坏处,更不会对她有什么坏处。 总归她们几个里,都是真心相待彼此,也一心一意侍奉皇上,忠于皇上的。 贤妃将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统统暂时丢开,在觅锦最后退出去带上门后,就正了正神色,掏出了怀里已经被她一路揣着有些温热的信笺,双手奉了上去。 “娘娘,臣妾家中书信今日里含有家父密信一封,臣妾看过后不知如何定夺,斗胆先请娘娘过目。” 乔颂月一边示意贤妃平身,一边满腹疑虑甚至有些紧张的将她所呈上的这封来自漠北的密信打了开来。还好,看到一半,她心中的大石头就落下了不少。 虽然漠北王密信传书这个行为之前的书中没有描绘,她们之前也没有预料得到,但漠北王信上所说之事,却恰恰就是在她们的预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期待之中的。 而且看完了信,她也就想明白为何贤妃今日这般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甚至顾不上这样不遮掩的行为会不会传到其他人,比如贵妃耳中,又引得她们浮想联翩了。 到底要不要告诉贤妃实情呢,乔颂月的心里忍不住浮现这个念头。 当然不是告诉她什么自己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甚至她们的来历,什么是穿越,什么二十一世纪的故事等等,将这些内容想要与一个来自于同她们相隔近千年前的古人,甚至还是一个皇帝不得宠的妃子分享坦白,并且试图让她理解,再加入她们,不说是痴心妄想,也多少是有些白日做梦了。 但贤妃对于如今眼下她们将要面对一切的一无所知,和她内心直到今日都觉得自己大抵是恍若梦中,又无法彻底摆脱自己来处记忆的影响所造成的与这个世界始终产生的那一份隔阂,甚至可以说,无法归属的根源。 又让乔颂月心里忍不住产生了一丝丝的不忍。 这份密信,信上漠北王所讲述的内容,什么万家父子在漠北的所作所为,和漠北王按照龙鳞卫传信所查的信息,加上他自己又暗中派人探查得知的其他内幕等等,其实都不是最要紧的。 乔颂月反而是觉得,通过贤妃今天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她收到这份密信后,最终的选择,是先给自己,进而让她意识到并且确定。 贤妃齐思莞,到底,没有彻底被原来的贤妃同化,也没有选择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 若是她将信留下与漠北保持私下的联系,或者直接将密信呈给皇上,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乔颂月反而会觉得,那样更为自然,也更合理。 但从贤妃今日是急匆匆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有些像是想求证那般,亲自将这密信递到了自己面前。乔颂月只要稍微结合眼前的齐思莞,她的前世今生这么一琢磨,就能想透了。 齐思莞心里,对皇上也好,对整个皇室乃至整个大夏也好,亦或者对漠北王,对漠北,都有着她该有的信任亲近,甚至爱与奉献。 可是,因为她在那一世,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含恨郁郁而终。 而这个世界的贤妃娘娘,记忆中,和她重生过来后拥有的一切。 她今天选择她,正是说明了,齐思莞在潜意识里,比起现在拥有的一切,身体身份记忆等等,仍然更多的,在以那个齐思莞的视角和思维模式去思考,去看待问题。 而她偏偏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背后种种,所以对于曾经的漠北郡主与龙鳞军少年统帅的那点阴差阳错,那点隐秘的情事她可以彻底放下,对于皇上曾经的算计和后来的真心,也不会想去计较和再争夺。 什么扶持自己孩子上位,自己当个母后皇太后之类的则更是在她眼里的无稽之谈了。 她似乎,更在意自己的。 只为了回报当初的那一点点善,一点点温暖。 雪中送的炭,确实还是能温暖人半生的。 所以乔颂月忽然就明白了,方才贤妃察觉到她下意识看向云深,明显与云深更为亲近信任之后,脸上那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惆怅。 快到她方才原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所以这才令她不忍,令她忍不住浮现一点冲动,是不是可以,是不是也应该,多少让她知道一些。 哪怕直到最后都不会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虚妄,不去试图破坏她的世界观。 但是让她知道,她们不是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她们早有准备,暗中推动甚至参与某些事的,也是有她们。 让她少担心一些,似乎就是乔颂月现在唯一能为齐思菀所做的事了。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乔颂月更明白,齐思菀最想保全的,如今最在乎的是,是三皇子,秦寅。 不论怎么算,这都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亲身骨肉,最亲近信任,最在乎之人了, 同样生为人母,贤妃就是那种为了孩子可以撑起半边天,也可以牺牲一切的。 而让她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幸福过好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自然是,皇上再平稳执政个一二十年,培养出来的继任太子,又是个勤勉聪慧,最好还能与他的三哥交好些,他日登基之后,能让三哥做个亲王安稳做到老的。 她和贤妃都清楚,如今已经出生的三个皇子,断然是没有下一任的新君人选的。 所以整个后宫除了皇上,不想皇后产下皇子乃至太子的人可能成百上千,但最希望皇后的孩子平安降生的,她齐思菀就算排不到秦峥前面,也绝对排不到其他人后面。 第207章 老实的漠北王 所以不管是为了报答曾经皇后给她的那一次次在水深火热中伸出的手,还是真正要为三皇子长久的未来考量,如今的贤妃娘娘即使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但她们齐家对大夏的忠诚,她本人对皇后的真心,却都是不会有丝毫变更的。 乔颂月斟酌过后,首先还是告知了贤妃她最担心的事之一,让她定了定心神。 “菀妹妹莫急,万家父子北上这事,本就是皇上他亲自安排的,至于他们所调查之事……”万家父子与龙鳞卫一同北上这事其实本是极为隐蔽的,除了在他们的刻意安排下透露给了王嵩手下的人知晓,借此来观察王嵩本人的反应,其余诸人,包括漠北王都只知道的是,龙二带着一队龙麟卫从盛京亲赴到漠北,是身负皇命。 皇上吩咐的事他自然是会亲自安排下去好好查的,但是这万家父子的出现,就很让漠北王一时觉得疑惑不解了。 万家父子倒也老实,从盛京出发开始,一路上与龙麟卫暗中虽有联系,每日都在汇报他们以自家渠道和势力收集的消息,但实际上却是路分先后,甚至在外人看来,可以说是万家父子一路尾随着龙麟卫到了漠北的。 这自然会让漠北的一方之主震惊之余,甚至都开始担心起千里之外皇城的情况,和他宝贝女儿的安危了。 其实从漠北王这样的反应和所传的密信,也能侧面印证了几个问题。 首先,万家父子的确是规规矩矩的,而且严格遵守着皇上的安排,对外看来是一点都没走漏风声。起码,连一向忠君爱国又执掌一方的漠北王都给骗了过去。 也说明龙鳞卫与他们之间的联系足够紧密,龙鳞卫的能力就更不用操心了。 恐怕直到此刻,镇守漠北的老王爷都还在忧心忡忡的不断分析调查,到底是皇上的龙麟卫能力下降出了问题,还是这万家父子本身就有这么天大的能耐,有什么更大的图谋呢。 江南万氏,不管如今内在已经被王嵩和王家人蚕食得如何虚空,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大部分人世人眼中,万家依然还是当世的第一大世家。那么万家如今的现任家主,携其长子偷偷尾随龙麟卫至漠北,就确实是会让漠北王觉得,这事不对劲,需要好好查验一番了。 漠北王自然也是想到了这有没有可能是皇上的安排,但他猜测的方向是龙鳞卫是在皇上的授意下故意示弱,引万家父子到了漠北之后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再行安排,万万是没有想到这万家暗中出了天大的状况,又已经跑来京中投了诚,此番漠北之行,一来是对万家父子投诚后的试炼,二来则更重要的是,查验皇上当初那番“重生”之时,所经历的王嵩叛国、漠北陷落之事,有没有彻底的防患于未未然,将一些苗头隐患都彻底扼杀在摇篮中了。 勤勤恳恳的漠北王,此时还在一边用心的执行龙二传达的皇上的安排,一边又费心的在想着要怎么防范监察那万家父子的所作所为,要不要先给龙二商量一番?但万一这真是皇上设的计,那自己这么直接就问了,岂不是反而坏事。 所以在给贤妃的密信中,漠北王其实最想让贤妃帮忙落实的事是这一桩,因为他不敢贸然出手,怕坏了皇上的安排,可身为漠北之主,镇守一方的大将,他又实在不能坐视潜在的“危险”这些天一直明晃晃的在他地盘上晃来晃去。 虽然在这件事的细节上乔颂月没有问过秦峥,但仅凭漠北王的反应就能看出,秦峥一开始授意龙鳞卫不告诉漠北王实情,怕是在试探万家父子的同时,多少也存了一点试探漠北王的意思。 忠诚必然是忠诚的,但日子一天天的过,人心也是一天天会变化的,漠北王会不会老了迟钝了,疏忽大意了,甚至在就算注意到这件事时,具体可能会有的什么反应,怕也是会在秦峥考察的范围之内的。 皇上,到底不是当初那个,因为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将那个刚刚及笄的妙龄郡主“骗”进宫来,而会好几夜都心生忐忑,甚至握住当时同样年少的她的手说:梓潼,朕觉得这样做到底还是不厚道,可是朕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皇上,已经是可以平四海定八荒,稳定朝纲社稷,为天下百姓谋太平的真正帝王了。 好在,漠北王和整个漠北,依旧是忠诚如一,连这反应,怕是都在皇上的预料之内的。 乔颂月一边挑着捡着,加上自己的盘算,将贤妃好一通安抚,甚至还不着痕迹的透露出,皇上如今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要抓的,并不仅仅只是王嵩这一个欺君罔上的蛀虫。 至于背后到底是谁,还能有谁,她相信以齐思菀两世在后宫为妃的经历和能力,加上再好好与漠北王一起琢磨琢磨,迟早也是能想明白的。 今天的当务之急反而是,她齐思菀这么大张旗鼓的从嘉鸾殿一路追着皇后找了过来,就算她不用马上跟云深二人知会此事,皇上那边,肯定还是要尽早禀告的。 她招了招手示意齐思菀凑到跟前去,俯身在她耳边仔细的叮嘱了几句,虽然说的是正事,贤妃也不得不承认,皇后的这个安排是最稳妥的法子,但听到要她今晚侍寝,不知为何,贤妃娘娘的耳根子就有些发热了。 许是因为皇后娘娘凑得太近,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有些强烈的缘故吧。 她点点头正准备行礼告退,乔颂月却又出乎她意料的伸出了手,久违的握住了她一时有些发凉的手心。 齐思菀有些诧异的抬头,在听到皇后亲口说出那句:“菀妹妹,你相信本宫,本宫一定是希望你和三皇子,都能好好的,皇上也一定会让你们都好好的。”之后,一时甚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一瞬间,她就直接跪下去磕头谢恩了。 感动自然是感动的。 这久违的亲近,让贤妃不由自主的又翻出了记忆中那段,还属于曾经那个齐思菀的记忆。 那被血腥充斥着,被浑浊的空气包裹着,被宫人惊慌的叫声围绕着的记忆里。 一片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要沉沉睡去,沉入无边的黑夜之时,皇后的手,也如今日这般,不是很烫,却一点点就好似从她的手心,暖到了她本已渐凉的胸口。 两世为人,甚至是两世为后妃,能有帝后如此,已是甚幸。 贤妃彻底将方才看到三人那隐隐间流动的一体感,特别是看见皇后与云深额外的互动后内心升起的不适感统统抛开,赶紧回自己的琉光殿去了。 今晚的侍寝可是有正事要做呢。 相比起贤妃的感动,收到皇后让龙鳞卫传信的秦峥反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自家皇后可是甚少,而且也许久没做过这样的安排了。 他都是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上一次宿在贤妃处,似乎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而且,自从生育了三皇子之后,贤妃的身子,其实几乎已经就是不能正常侍寝了。 三个月前的那次,他也是久违的在看望了还在襁褓中又一次生过病的儿子后,瞧见那天因为操劳了几夜而累得在他面前都打起了瞌睡的齐思莞,一时有些心疼的心动,又隐隐浮现出一丝愧疚,便亲自抱着她到了床上,最后也只是抱着她相拥而眠,直到天亮。 比起相处最久,却直到今日也还能让他情动的皇后,秦峥有时候觉得,似乎他与贤妃之间,才更像是有了一种老夫老妻之间的亲近与疏离。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想到这里,他竟无端端地生出了一丝丝畏惧,下意识的想象了一下,难道以后皇后有了子嗣,孩子逐渐长大之后,她也会如同贤妃那般,渐渐的,将当初整个只有看着他才充满爱意、充满敬仰、充满希望的目光,统统的,都转移到自己孩子身上么。 他看见贤妃对待三皇子的样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当然也是很感动且感激对方的付出的,包括豫嫔与二皇子之间也是如出一辙。 但是一想到自己一直捧在手心放在心尖的皇后以后可能有一天也会这样子,不知为何,一直期盼着能有个嫡子继承王位的帝王,突然间这念头,这一直以来的盼望,就好像淡了不少。 他的第一个孩子,到他的第一个儿子,二人的生母,他都实在无法发自内心的去喜欢。 不管是贵妃还是纯妃,对待自己孩子的方式,也与他从小在深宫中长大,所看到的先帝后宫中的诸位娘娘们如出一辙。 所以豫嫔刚进宫又怀孕后,到诞下二皇子,他乍一看见一个是会全新全新爱着自己的儿子,不为皇位不争其他,只想着自己儿子好便是一切的母亲时。 他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 甚至因此疏远了豫嫔一段时间。 第208章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后来,直到贤妃第三次有孕,终于艰难的生下来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 这两位母亲,她们对待自己孩子的心态和方式。 是与自己的母妃相似的。 身为母亲,会无条件、全身心、不计一切的爱着自己的孩子。 因为,那是她们自己身上真真正正掉下来的一块肉。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他反应过来后,对于贵妃,对于纯妃,乃至知晓了那表面看着清纯实际几年前就早为人母却半点没有母性的张婕妤。 他都忍不住的,心生厌恶。 这几个月的贵妃倒是瞧着像有些母亲的样子了,但他又忍不住警惕的想到,是不是因为,那王嵩已经不老实,已经熬不住,已经想要准备动手了? 这世间人有千千万种,世间母子亲情,也不是总那么温馨感人,舐犊情深的。 秦峥的母妃当初有多善良,死得就有多冤枉。 而慈敏太后当年对小秦峥的照顾有加,甚至偏爱到最后要一路扶持他上位,也很难说是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孙辈之余,因为自己母亲当了替死鬼的愧疚。 后来自己能成功登基,在那之前荣贵妃,也就是后来的荣太后之所以倾力相助,又何尝不是因为她亲生的大儿子已经死得透透的,小儿子当时又年幼,而自己,本就得了先皇和慈敏太后的认可,还替她报了杀子之仇。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可以牺牲,可以疯狂,可以做到以一人换天下的地步的。 所以那张氏刚刚进宫,龙鳞卫最早探听得知的消息,只有她因为出生烟花之地,生下孩子又被王嵩拿捏控制,以此逼迫她进宫之时,秦峥本来还对她是有着些许同情的。 以为她又是一个,可以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母亲。 那么,即使欺君罔上,她也只是被迫,也是出于无奈,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秦峥甚至还想过只要她老老实实不太过分,就算以后收拾了王嵩等人,也不是不能饶她死罪,让她起码能母子团聚的。 毕竟,稚子无辜。 他一开始赐下的避子汤,甚至还是出于为她好的考虑,毕竟从她进宫第一天起所有人都清楚,这张氏若是有孕,若还是男胎,那十成十都是要被贵妃抱养去的。 而以王嵩的一贯行事风格,秦峥甚至都不用去查就能猜到,去母留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何况她张氏还是这样低贱的出身,是他们犯下欺君之罪的又一铁证。 大夏后宫的侍寝规矩里,对于管理宫妃能否有孕这一条,是到了秦峥这一代才有了这么大的改动的。一来是因为皇后之前与皇上为此争执的数年,二来么,如今的办法明显是经过百年论证后,更为稳妥,更能集权的法子。 除了皇后,所有侍寝的宫妃在第二天都要喝下一碗汤药,但是这药是避子的,还是助孕的,就只有皇上本人,和太监总管孟德海才会知晓了。 两碗汤药从熬制到送到侍寝的妃子面前之前,也是会有其他人经手的,但从两碗药出锅开始,所用的器皿,汤药本身的色泽味道,就是经徐祖年改良过多次,以达到如今几乎完全一致,对身体也没有太大的损失,而任何人,都无法凭肉眼分辨的地步。 分辨的方法,只有孟德海和皇上自己手中的一柄乾坤勺。 当然皇上的那柄平时都是锁在寝宫,轻易也用不到的。 孟德海手中的那一柄,就好似一杆秤,在衡量评估着后宫众人的忠心程度。 虽然即使有了身孕也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来,生下来也不一定能平安长大,但到底这第一道门槛,自立下这个规矩以来,他孟德海就是牢牢地守住了,从未出过差池的。 这也是他至今都还能稳坐总管太监的位置,且不出意外会一直坐到他到老到死的。 自然也不是没有嫔妃试图过从他这里下手,金银珠宝,房产田产,甚至二八年华水灵灵的小姑娘都被暗中送到过他的房中。 怀有龙裔,先不管最后能不能生下来,对于某些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喜讯,或者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利器了。 但在这一点上,他孟德海从未失手,更从未动摇过。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熟知自己的一言一行,其实也都在龙鳞卫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下。 他能历经三朝而不衰,从这任新帝登基到如今十余年过去,都始终还是他牢不可破的孟大总管,他的忠心,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孟德海也很清楚,自己能安身立命,在总管太监这个位置上真的想安享晚年的话,真正依靠的是什么。 他的年岁断然是熬不到再下一代君王了,但是在这一代,从他看着秦峥降生,到看着他成长,看着他登基,再到今日定国安邦,四方来朝,他牢牢记住并且一直忠实执行着当初刚进宫时,他第一个师傅教他的话。 咱家的命和这周身上下都是皇上给的,只有皇上好了,你我才能好,这宫里才能好,这天下才能好。 他一个太监的心里也许装不下整个天下,但人起码总是会为自己考虑的。 也正因为他是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最清楚诸位妃嫔受孕可能的人,所以肖欣欣的这一胎,在所有或欣喜或惊讶甚至嫉妒的人之中,他反而是最不意外的。 从星美人第一次真正的侍寝后喝的就是助孕药开始,虽然他至今仍然难以忘记,当时他凑上去同皇上确认,皇上那随意挥手的样子,一时差点让他拿捏不稳,搞不懂皇上对当时还是美人的肖欣欣是个什么想法,什么心态。 但,一次两次三次,虽然不至于像早些年有过的宠妃,更不及皇后那般能时时刻刻都让皇上系在心上,但孟德海能看出来,这个肖欣欣,的确也还是,能令皇上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的。 那么单纯天真,却又不是真的蠢笨如猪的性格,自然是讨喜的,而且在皇上这些年后宫中所有妃嫔里来看,也是极为少见的。 没瞧见不光皇上喜欢,连皇后和贤妃娘娘这样的性子,都对她喜欢得紧,给她的赏赐,可比那一同进宫,又同住凝棠殿的云才人多了好几倍去。 想到那已经搬到了豫嫔的舒华殿,却至今还未侍寝,至今还是个才人的云才人,孟德海下意识又皱了皱眉。 这个人,他才是真的看不透。 不仅仅是看不透她平日里一贯温婉和煦的面容下,始终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更看不懂的是皇上对她的态度,皇后和贤妃对她的看重,以及最最重要的是。 这云才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说她不争宠不在意吧,她也会眼巴巴去在皇后跟前凑,更是为了准备那所谓的给西戎蛮子的赠礼,一天天的黏在贤妃宫中到入夜才走,甚至后来跟张婕妤的数次起冲突,以至于被皇后训斥,都不难看出,她并不是寡淡如当初的兰美人那般,离群索居不问世事,虽然人身在后宫,心却不知道早飘哪里去了。 可你要说她是在意,她想得宠的话。 不对,不像,不可能。 孟德海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因为他想起了从最开始,这云才人甚至还不是云才人,还是礼部侍郎云翊长女,站在殿内候选的那天。 明明她很规矩的没有抬头直视龙颜,但孟德海就是觉得对方在恭敬的应答行礼之中,似乎无形的透露出几分拒绝。 有传闻称,云侍郎一直是不想女儿入选,甚至当初极力阻止她的名帖递上来的。 最后不知怎么的还是来了,而且从殿选那天开始,皇后就对这个之前所有人都未曾关注,甚至皇上一开始明显也是压根没打算选她的云才人上了心。 连她入住的寝殿都是皇后亲自干预过,将她和当时也还只是个才人,但却是人都还没抵达盛京,就已经被纳入必选范围的肖欣欣放在了一处。 皇后怎么同皇上讲的他孟德海不知道,但他能发现,皇上对待这云才人的态度,也随着皇后对她的看重而越来越不同了。 其实一开始,皇上本也是打算让她侍寝的,甚至孟德海自己都想不明白,那天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云才人今日恐不宜侍寝”这句话,是中了什么邪。 仿佛当时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这个声音,而且有一股难抑的冲动让自己一定要说出来。 虽然当时,那天发生的种种事在事后来看,他讲出这句话,也的确是合情合理的。 但如果那天他不说,或者不是这么说的话,那么这云才人和当时的肖才人,所走的路和现在的结果,是不是又会完全不同呢。 孟德海一路带着皇上赐下的补药和各色珠宝首饰走在去凝棠殿的路上时,忍不住在脑海中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在他刚刚一踏进大门口,看见远处遥遥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时,又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第209章 皇上皇后很满意 还未被世俗侵染的感情,自然是纯真且清澈的。 但历经世事却还能一如往昔的感情,才是最难得的。 虽然两位新人进宫的时日还不算久,一个到如今还是个小小才人,另一个也只是最近新晋得宠后才有了封号的小小美人。 但以孟德海在深宫四十余年的老辣眼光看过去,也不得不承认,她们二人,起码直到此时此刻,彼此之间,都是无半点芥蒂的。 虽然有传闻说星美人刚开始受宠那阵,多少也有点不知收敛,一度有让云才人下不来台的时候。但孟德海知道,那不是真相,甚至搞不好,本就是二人刻意为之的假象。 可一切假象,随着这来自漠北的星美人突如其来的这一胎,一下子让所有人都纷纷现了原形,真正关心她的,和真正厌恶她的。 云才人,几乎是就差将星美人捧在手心的那般小心了,二人立在一处并肩遥遥看着墙角的海棠花,夏末的斜阳还是有些晒人的,两人的脸都分明被晒得有些红了,又一同退到了廊下的阴影处。 云才人的身量要比星美人高出半个头,加上对方有孕已经两个来月,虽未显怀,却明显是头胎里害喜害得厉害的那种,连腰都有些伸不直的样子。云才人便一手揽着轻轻替她揉着纤腰,一手还拿着团扇缓缓给她扇着风,此情此景一时让孟德海忍不住生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怕是连皇上,都不曾被这云才人如此小心的伺候过吧? 他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将皇上嘱咐的东西和话都带到之后,从云深手里接过一个塞了碎银子的香囊,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又躬身退了出去。 那两人站在一处的模样无比和谐,就好像一阵吹散了暑热的晚风,令他也不忍再去破坏分毫。 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八月末,西戎进京参加归顺大典的队伍,到底还是到了盛京城门口。 而同一时间,收到了皇上最新密信的漠北王,则在龙二的安排之下,与万家父子有了第一次隐秘而正式的会晤。 皇上这个人,一贯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不过万家父子能在这一次的考验之中再次得到信任,除了他们自己的表现足够出色之外,当初被留在京中,一度让他们忧心不已的阿大等东海遗族,其实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阿大的忠心,给万家的投诚,添加了不少的砝码。 而且弄清楚阿大他们这一族当初之所以会带头降了戚将军,且在后来的平定东海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不仅仅是因为当年带头入侵的七大海寇联盟,与他们有欺家甚至差点灭族之仇,最关键的其实还是,阿大的祖母,本就是夏国人。 当年太祖皇帝开国定都之后,因为四方蛮夷作乱,阿大的祖母随着她的家人一路南迁,祖母和她的家人走散,一路又被转手倒卖了几轮,到她最后咬着牙拼死也想着从最后一手的人贩子手里跑掉时,一群人又遇上了当时前来掳掠的海寇。 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中,个人的一生兴衰,最后都不过一阵云烟。 被名为养病实则软禁在宫中多日的纯妃,一边日日夜夜的诅咒着,诅咒那突然消失的黑衣神使,诅咒才侍寝几次就喜得龙裔的肖家美人,甚至到后来,随着她身体逐渐的虚弱,而她的昭英殿仿佛也被吸走了元气一般,逐渐冷落,直至比冷宫还要冷清那般。 某日她在疼痛中迷迷糊糊的醒来,盯着屋顶的天花板时,突然从体内迸发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刻骨恨意。 她恨,恨自己的父母,给了自己一个这样低贱的出身。 又恨自己的孩子,明明她身为母妃,已经那么争气了,不仅在他出生前扫除了各种隐患障碍,最重要的是,她生下的可是当今圣上的长子,皇长子秦丰呐! 你是皇长子,怎么可以如此废物,如此的不知进取,甚至一日日看着,都要被豫嫔那个南蛮村妇所生的孩子给比了下去。 她更恨,恨皇后的端庄持重,贵妃的不可一世,贤妃对她的不理不睬,甚至恨那比她后进宫的张婕妤,平日里一副柔弱无依只知诗书的样子,可背地里,据说整个清晖殿中,哪怕一个最末等的洒扫奴婢,光是她一个眼神,都能被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的。 她一边觉得这些人统统都不如自己,一边又在嫉妒与羡慕的罪恶火焰中不断经受着来自地狱的考验。 这样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考验,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萎靡涣散了神志,好在这几天,因为宫中在全力筹备准备西戎的归顺大殿一事,别说日常伺候的宫人,便是平日里负责暗中监视守卫整个皇城的龙鳞卫,都被抽调走了不少。 于是这一日,终于还是让沉迷在享乐和成神美梦的未来的中的国师大人寻到了机会,纯妃身上的蛊,她大手一挥,就直接废了两只。 主要是这纯妃太过废物,自己儿子不争气也就罢了,自己还冒冒然因着那佳婕妤的事在皇上面前露出马脚,一点点蛊引就让她发作得如此厉害,平白让她花了好大的力气,又耽误了不少的时间,眼瞅着西戎人都住进京里了,她才算寻到了机会。 不过没关系,结合了天一教秘术的南蛮蛊虫,可不是一般的蛊虫了。 虽然内心对纯妃无比的嫌弃,但随着西戎的归顺大典一天天临近的日子,如今的古天水自然还是有些着急的。 想要夺取这百年来师兄妹二人谋划的逆天大计,将一切都收归己有不说,还要改头换面,让自己成为那真正夺得龙运,化身不老不死之神,也不是天天在自己的国师殿里做做美梦都可以的。 还好,如今的她只需要稍微努力一点,用心一点,前任国师留下的家底足够丰厚,似乎之前偏离的那一点点,她稍微这么一修正,就好像又在按着她的计划来了。 只是命运的齿轮到底偏移了多少,最后的黎明已经是他乡的黎明,就只有到她痛哭流涕面临结局那日,才会真正知晓了。 至少在眼下,一切都仿佛还是尽在她掌握的。 纯妃娘娘的病,仿佛一夜之间就好过来了似的。 快到第二天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的宫人还一贯懒洋洋颇有些不情愿的端着盆子往里走,却被已经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的纯妃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盆子。 纯妃的突然痊愈就仿佛她当初突然莫名其妙的病重一般,虽然大皇子还是老老实实日复一日的在含章殿上着课,皇上也从未再翻过她的牌子,但从某日皇后的那道懿旨过后,众人便是不需明说就都知晓,这纯妃,这一关,到底又是熬过来了。 可纯妃熬过来了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佳婕妤的死,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呢? 那当初皇后同贵妃娘娘说的,一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这交代又是交代在何处了呢? 所有妄图议论的声音,都在随着归顺大殿一天天临近的无形压迫中噤了声。 眼下,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因为肩负起操办这样一场大典的职责,整个礼部上上下下,都足足一个月未曾休息了,云深的父亲云侍郎,则更是这群忙碌的人当中,既为公事,同时还忍不住偶尔为私事操心的。 那一日,虽然知道对方是故意提及,但自己的长女入宫已经好几个月了,之前都听说得了贤妃甚至皇后娘娘的赏识,这次的归顺大殿上,给新封的西戎大汗的赠礼之一,就有出自她手笔的《塞上风景图》。 背地里却还是要背负着被人阴阳怪气的猜测,至今还未侍寝是不是身体有瑕,甚至揶揄他云家教导女儿是不是太过死板,空有美貌才气又如何,进宫数月,还不如来自漠北大字不识的武将之后,这眼瞅着都成了怀有龙裔的美人了。 云翊虽然一开始就不赞成自己这个大女儿进宫,但从木已成舟的那一刻,他依然还是竭尽自己所能的,去帮助她铺平道路打探消息,想办法无声无息的送到她身边去。 甚至,在云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 从他们得知云深自皇后手中接了这样一个任务,又一连数日的往贤妃宫里跑时。 一幅真正的、由四平山人所作的、全新的《塞上风景图》,早在西戎进京的队伍刚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晒干了墨迹,摆在云翊书房的案头了。 云家上下,似乎都是这样一脉相承的性子。 所有的爱,都在无言中,无声无息的就铺满了身边的每一处。 而这幅画直到今天,眼看着三天后就是正式举行大典的日子,他云翊也没有承报给过皇上,自然更不会令云深知晓了。 毕竟,听说她已经在贤妃的督促,和那最早与她同住一处的来自漠北的星美人的帮助下,已将她所作的成品通过皇后呈给皇上了。 第210章 女主光环没有断电 皇上和皇后,似乎,都很满意的。 那么他们所有暗中曾为云深所做的一切,既然没用上,就暂且不提了吧。 这便是真正的血肉亲情,真正的父母大爱。 在暗处进行的,自然不止是只有这一点温情的片段。 纯妃宫中的警戒松懈,当然是在陆风的建议下,龙鳞卫刻意为之的结果。 虽然没有料到那晚上是国师亲自出手,所以撤到较远处的龙鳞卫并没能第一时间跟上踪迹并且确认身份。 但是,纯妃背后有人指使,至少,她之前所谓的病,和后面的突然痊愈,看来都是背后之人在故作文章的。 而当夜负责在远处盯梢的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龙鳞卫,但龙鳞卫中也没有庸人,他最少,还是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道突然出现的黑影,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国师殿的方向。 这对于秦峥等人来说,几乎已经算得上是八九不离十的铁证了。 从秦峥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乔颂月,表面上还做出了些许惊讶的样子,试图与其一起分析背后的可能与利弊,实际上心里却在偷偷的乐开了花。 本来应该在归顺大殿后才露出的马脚,看来在不知不觉间,一切加速的情况下,不光是他们这边发生的一切加速推进了,就连国师那边,也是一切都赶鸭子上架的仓促了起来。 现代的小人胡雨,到底比不上古代真正的阴谋家古天水。 虽然在乔颂月眼里来看,这两人不管古今,都是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恶的方式程度不同,自身的能力不同,造就的结果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虽然在她穿越之前,故事还没有写到最终的大结局,但这几个月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与女主统一了战线,她自己也身居高位就盲目自信,而是真的通过苦思冥想,一点点去搜集证据,一点点去加大自己的胜算。 这个世界,她们既然来了,她们的命运就一定会自己做主,而不是任由成为那种无耻小人的祭品,为她们疯狂而可笑的妄想买单。 皇上现在将精力大半放在了即将到来的西戎归顺大典上,另一小半则还是安排着手下众人有条不紊的监视着王嵩,监视着国师殿,以及宫中一切可疑的人、事、物。 虽然没有百分百的铁证,也没有人同他说明佐证,但秦峥心里已经几乎百分百认定,自己那一场看似骇人听闻触目惊心的“重生”之旅,实则绝对是这个号称护持了大夏百年国运的妖人古天水所设下的计谋。 而自己,居然真的一度中招了,信进去了,甚至差点因为对她的加倍信任,让一切都差点脱离出他一直以来的规划和控制。 还好,他及时清醒了,所谓被“重生”一事,也不过只有他和皇后二人知晓,那么虽然想起来有些丢脸,但自家的亲亲皇后,自然是不会笑话他,而只会心疼,只会更加为他想尽办法出谋划策,早日瓦解这幕后的阴谋的。 抱着这样想法的年轻帝王,直到好几个月后,亲耳听到他的宝贝皇后对他才“坦白”了一切,包括她们的真实身份,来处及归处,一切种种仿佛天方夜谭却又真实发生的一切。 原来云、肖二人也知晓了他当初被骗的原因和经过,虽然只是短短两句话,但莫名的,那一时刻的年轻帝王,第一次莫名的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羞耻感。 以及第一次彻底的意识到,如今的皇后,到底不是他从前的那个皇后了。 只是现在,一切还如常,他可以安心的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几件事中,是因为他知道,他也放心,他的后背,他的整个后宫,他的皇后都会替他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乔颂月在这些方面,自然也是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因为这不是单单事关他们夫妻二人,或者后宫内的纠缠纷争。 皇上要做好皇上的事,她身为皇后,自然也有她要肩负的使命与责任。 又检查了一遍归顺大典晚宴上的菜单后,她乔颂月打开了那幅云深花费许久的时间,在一遍遍听着贤妃和肖欣欣描述那塞外风光,以及邗察恪部首领兀猁汗的生平经历等等故事后,结合已经被损毁的那幅四平山人原作的《塞上风光图》,云深新作的这一幅,许是她有些心理作用,莫名的还是觉得,新作看着竟有几分现代后人模仿的笔触风格。 她也说不清自己这个想法的来源,皇后自然也是擅字画通文墨的,但以这个世界的设定和她真实穿越过来后实际生活体验到的几个月来看,隔行如隔山,云深继承自这副身体里的一切,特别是在四平山人亲自教授的山水画这方面,的确是小有所成。若是假以时日,搞不好能成为一方大家的。 只是她现在已经是皇上的妃嫔,是这后宫被困在四方牢笼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即使她是女主角,即使她们是在一起努力打败大魔王,乔颂月也相信并且每天都暗中给自己打气到,她们一定会成功的。 但眼下,她们都还是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就像她突然想起,小作者在描述西戎这段的故事里,关于云深以及这幅画,她身后的云家人,不管是她的父亲还是祖父四平山人本人,应该是还发生了一个感人小故事的。 这个幕后故事在小作者的原着里,直至最后也没有让云深本人知晓。当然,这可能也跟她穿越前小作者压根还没有写到大结局有关。按说在背后偷偷让已经年迈,甚至有点老花眼的祖父重新画了这么一幅画,也说不上什么惊天动地不得了的大事。 但乔颂月当初看到的时候,还是很喜欢这个桥段,也觉得这的确是很能体现云家人一贯的价值观和表达感情的方式,在读者看来,如果到最后都未曾给女主本人揭晓,也是会有一种遗憾美的。 但如今,她身在这个世界,不是这本小说的责编而是成为女主云深的伙伴,她们要一同去为了未来努力奋斗,甚至可能流血牺牲的时候。 再想到这件事,再看待这件事,自然就不一样了。 如果云深到最后,到死,或者以其他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时,都不曾知晓云家父子为她暗中做的这一切,那么她对云侍郎,以及那个真正导致她与龙一在一切故事还未开始前,就已经冥冥之中发生了关系的祖父、四平山人的看法和感情,是不是,会有些不公平呢。 她犹豫许久,拿着云深的那幅新作就一直没有放下,倒是教在一旁候着的觅锦一时都觉得有些奇怪。 觅锦悄悄抬头望去,见皇后拿着云才人的那幅画作,竟然足足沉思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心里除了诧异,也忍不住开始琢磨了起来。 总不可能是单单因为欣赏这云才人的画作就出了神吧? 这些日子皇后手里的事也可以说是千头万绪,一边要准备大典后的宫宴还有其他事宜,一边还亲自日日把关,对星美人的这一胎可以说是上心得觅锦看了都有些吃惊。 好像前年贤妃娘娘有孕到去年艰难产下三皇子的时候,皇后娘娘都没有这么关心过。 不,应该说关心都是关心的,仔细也一样仔细,而且毕竟一个是漠北郡主出身的四妃之一,一个才是之前新封的美人而已,但觅锦总是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 皇后娘娘,对这个星美人,和那个甚至至今都未承宠过的云才人,总是有着一股与对其他人不同的关心和在意。 以及,信任。 是的,信任,觅锦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在那日为了替匆匆赶来的贤妃通报,看到屋内三人的位置和表情时。 因为她出现得突然,虽然进去的时候皇后娘娘和坐下的两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在她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但觅锦就是从那微妙的距离上感觉到了,在她出声禀告,并且推开门进屋之前。 皇后娘娘,与她们二人的距离应该很是亲近的。 而这样的亲近,若是没有足够的信任,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总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同样来自漠北的星美人有了身孕,就能让皇后如此爱屋及乌的对她们都有了这样的亲近与信任吧。 罢了,这一切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皇上是好好的,皇后也是好好的。 皇后要用谁,信任谁,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就像那日云才人看着是突然冒失,被皇后训斥后还似乎被禁足了一段时间。 但实际上,从后来纯妃、张婕妤等人如今的待遇,皇上的冷落和皇后等人的疏远就能对比得出,不论是那看着依旧憨憨的每日只知道惦记吃食的星美人,还是似乎都快要被皇上遗忘的云才人,其实不论在皇上皇后,甚至真正有心人的眼里。 她们的存在感,才是比谁都要强,也比大部分的人都更重要的。 比起突然痊愈就迫不及待出来刷存在感的纯妃娘娘,云才人似乎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总是会令人在意,难以忘记。 第211章 不是加戏,是真的有戏。 不管众人各自心中暗地里如何猜想,怎么盘算,想要做什么小动作,宣宁十一年的初秋,九月十日,西戎的归顺大典还是如期举行了。 自大夏建国以来就一直困扰着西北边境多年的西戎问题,就这么在历经数年的大战,双方交战数次、和谈数次、伤亡无数之后,终于在新任的西戎大汗下跪称臣的那一刻,算是正式圆满的解决了。 虽然以后还不可避免的要花上数十年去经营、去教化、去管理,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要防止着西戎其他各部里,还有不少表面归顺,实则说不定暗中就已经在拉拢残部,准备暗中作乱的心怀不轨之人。 但到底,西戎还是平了,西戎大汗也与南蛮王一样,到底,是在他大夏晋帝秦峥面前,自称为臣了。 曾经的征西军,也从这一刻起,正式改名为镇西军。镇西王和西戎大汗都是在今天正式册封的,而镇西王府,也已经在匠人加班加点的修建之中了。 与当初先帝捣灭东海和秦峥初登基后收复南蛮不同,对于西部,安抚和管理的方式,秦峥等人经过朝堂内外、他自己的小智囊团也反复思量之后,最终在漠北王详细的方案建议下,决定采取与如今漠北类似的方式,开府封王。只是历经五任征西将军最后成就的镇西王,比起已经扎根漠北近百年的漠北王府和漠北齐家,那差距就不单单是一句新贵王爷和百年世家的差别那么简单了。 即使封了异姓王,也是会有比较的。 好在如今的镇西王本就有些年迈,膝下几个女儿都已嫁人生子,而他的四个儿子里,两个都为了西戎之战,先后战死沙场。剩下两个里面,一个也是受了重伤,至今都略有残疾,怕是最后镇西王府世子的位置,还得落到如今才年方十岁的小儿子身上了。 对于乔颂月她们来说,没有新人入宫,新的势力也不会对她们有任何干扰,那么即使是没有任何助力,但本身都是忠君爱国,甚至是保家卫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忠臣义士,她们自然也是会一心一意的敬重着,好好招护着便是。 “深深,我真的觉得实在是闷得慌,陆姑娘不是说我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嘛,要不你还是陪我出去走走吧,真不是找借口开溜啊。” 肖欣欣借着宫宴上大家推杯换盏,坐在下首后方的她们无人在意的时候,连着喝了好几口银耳羹,还是压不住胸口阵阵反胃的感觉,便眨着眼可怜巴巴的,望向身后云深的方向,小心翼翼的同她打着商量。 如今她虽然搬至凝棠殿主殿,但因着位份的关系,一介美人,哪怕是有了封号,甚至怀有龙裔,一般来说也是不可能给她拨个掌事姑姑去伺候的。加上皇后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手,所以她身边最得力的,依然还是大宫女竹溪,见她下意识又向云深求救,几乎都有些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跟着她一起,眼巴巴的也看向了云深。 而云深眼下还是归豫嫔的舒华殿的,身边不过就一个二等宫女跟着,自然也不会对她们的决定还能指手画脚什么的,云深便轻轻点头答应之后,唤了竹溪过来嘱咐了几句,竹溪就转身悄悄的去向在一旁同样候着的觅锦姑姑禀告去了。 两个低位份的妃嫔要结伴出去透透气,在这大型的宫宴之上本也是寻常的事,更何况今日从大殿到晚上宫宴,都着实与她二人扯不上什么干系,皇后听见觅锦过来禀告时,抬眼看了看肖欣欣的脸色和云深的眼色,自然也就猜到了二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和打算了。 肖欣欣觉得有些不适怕是真的,但借此机会干脆拉着云深出去散散步,最好混到快结束再回来免得坐着无聊,也是真的。 而云深么,自然担心她身体是第一位的,其次让竹溪过来传话请示,其实也是隐晦的在跟皇后确认,今天的宫宴上,确认没有她们什么事了吧? 卧床多日的纯妃突然痊愈,今天在宫宴上还显得格外的精神,而前些日子仿佛蠢蠢欲动的张婕妤今日却一下子老实了,若不是今天这样的场合实在特殊,怕是她都要直接称病不来的。 贵妃么,表面上看着还是风光满面的,毕竟皇上跟大臣们在前厅虽然隔了还是有点距离,但她父亲王丞相的高谈阔论,和皇上的“赞赏”之声,隐隐约约的,还是让女眷这边都能听见一二的。不管暗地里已经在如何安排谋划,表面上,今日可是和和气气一家亲,大团结大圆满的日子。 乔颂月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的确没想出今日宫宴上还有什么是一定会发生或者与她们二人有牵连的事,加上毕竟肖欣欣已经快三个月的身子,怕是没几天就要开始显怀了,便一边冲着云深点点头,一边又侧身单独嘱咐了觅锦几句,让她也派个人过去跟着,到不是为了监视,而是顺便告知她们二人,若是逛得晚了,或者万一肖欣欣真的身子有些吃不住,即便是不回来也是可以的,若是需要轿辇,也可直接让她这边的人去安排。 二人得了懿旨,正一前一后的起身行礼准备由身后的侧门出去,便听见原本热闹着的人声一下子似乎变得安静了不少,云深仿佛突然有了什么心电感应一般的抬起头,正恰巧看见一张表情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从她们正对着的另一侧店门出现。 原来即使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宫宴上,他也还是戴着面具的呀。 看着那张熟悉又一时间在灯火通明下有些陌生的脸,云深莫名的,就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随即她立刻拉着肖欣欣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即使没人注意到,但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龙一虽然是龙鳞卫之首,但毕竟还是外男呢,她一个新人宫妃,又是唯一还没侍过寝的,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看见她对他有过多的注视,甚至还传出点什么,那怕就不仅仅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么简单了。 但是云深一边低着头努力平复砰砰的心跳时,一边却莫名的有了一种直觉,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龙一他突然出现,似乎,是因为自己的。 不是什么被恋爱脑冲昏了头的绮念,而是她真实的产生了这样的猜想。 毕竟,对方不仅也不是恋爱脑,而且在大多数时候,都冷静得可怕,也颇有些一根筋的偏执呢。 她的预感并没有错,就在皇后等人也惊讶怎么在这个时候,龙一会亲自过来到她们女眷这边时,让她更意外的是,龙一居然亲自一路走到了皇后身边,然后,十分正规的出示了自己的随身令牌后,在皇后有些诧异还是点头同意的目光下,凑过去低声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皇后脸上的惊讶之色就更甚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点意外的羞愧和愤怒。 这贼老天,就爱打她的脸是不是,上一秒还乐呵呵的冲着云深她们点头呢,没事,放心玩去吧,不回来都没关系。 下一秒,皇上就派出龙首大人亲自来要人了。 而且令乔颂月隐隐还有一丝不安的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前的剧情里,可是都完全没有的呀。 虽然听龙一这样说,兴许也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更不会对云深有什么伤害,但到底,一切超出她们预料之外的发展,总还是会有些令人不安的。 可是前厅安静不少的声音明显预示着,皇上那边,已经在等着云深过去了。 她只得点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龙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又走到了云深身边,再规规矩矩的晃了晃令牌之后,又如同之前那般,凑到云深身边也耳语了几句。 她想摇头阻止,但是也来不及了。 罢了罢了,等他将人领走之后,自己再来找补吧。 而另一边,听见龙一说要带自己到皇上那边去,因为她新作的那幅《塞上风光图》大汗很喜欢的关系,一定想当面见见这个作画的人。 而皇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同意了。 镇定自持如云深,也忍不住下意识抬头先看了一眼已经紧紧盯着她,目光中藏不住有些担忧的皇后了。 便是一旁的肖欣欣,虽然没听见龙一具体说了什么,但她即使低着头,也知道龙一是从她身边径直走到了身后的云深那里,正忍不住出声询问,就听见云深一边向前行礼一边以极低的声音先安抚了她一句:“你在这里多坐一会,皇上叫我过去是因为画要赏我呢。” 肖欣欣到底单纯,想不得那么多,见云深规规矩矩的同皇后行完礼后,起身施施然的跟着龙一去了,而皇后也只是简单的出声向着众人说了一句:“云才人是个有福的,那画作得了大汗赏识,大汗要回礼呢。”便一言带过了。 第212章 云家的书房没有监控 但是殿上的人那么多,自然不可能个个都像肖欣欣那般想得单纯的。 “满血复活”的纯妃几乎是在云深起身后,跟着龙一去往前厅的这短短几步功夫,就已经在心里脑补了百八十种奇奇怪怪的原因理由了。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如果仅仅只是那大汗喜欢她画的那个破画,坚持要回礼,皇上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想拒绝,或者真的就是想要给足这个西戎新大汗的脸面,那么这位神神秘秘的龙首大人刚一进来时,向皇后禀告就不会刻意那么小声,而且还不顾规矩礼法的,又同这云才人凑那么近。 那云才人到也是个不知羞的,难怪会跟同样毫无廉耻的张氏起过争执,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让这等外男贴在耳边说话,实在是太让人不耻了。 皇上真正叫她过去的原因,一定不是这个! 纯妃李氏不由得一边愤愤的猜想,一边表面上却做出更加温和的表情来。 这云才人一走,那如今怀着龙裔的星美人身边,可就空下来了。 方才她可是分明看到,这两人已经得了皇后的首肯,必是要借着出去透气之余,不知又打算做什么私相授受之事,却被皇上的召见打断了。 而那往日里看着就蠢笨无比的星美人,自云才人随着那龙麟卫的统领离开之后,不止是目光,似乎连心都跟着一起飞到皇上和诸位大臣所在的前厅去了。 纯妃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打完,就听到另一边,一直沉默着几乎让众人都快忽略她存在的贤妃,突然就开了口。 贤妃以其身怀龙裔又月份尚浅,一个人坐在下首怕多有不便为由,让肖欣欣将位置搬到了自己身后来。皇后,自然是允了。 一时间,这边众人的表情和心情也都各自精彩纷呈了起来。 贤妃,这是第几次为了她肖欣欣而出手了? 莫说是纯妃,便是连一直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的贵妃,和低着头装死的张婕妤,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只有豫嫔,不仅淡定的做壁上观,甚至还颇有闲心的举杯示意,贤妃也极为罕见的,冲她回了回礼。 然而在风暴中心的肖欣欣,却好似浑然不觉那般,虽然在宫人的搀扶下来到了贤妃身后的位置,也笑着在应对贤妃同她说的话,但莫说是在她面前的贤妃娘娘,便是坐得离她最远的豫嫔也能看得到更感觉得出,这明明应该最宝贝肚子的星美人,如今心里最记挂的,却是方才突然被带走离场的云才人。 看来之前传闻说二人不合,甚至云才人搬离凝棠殿后不会再回去,都是乌合之众的虚假传闻罢了。 就她们这副实打实姐妹情深的样子,怕是那云才人提前搬离凝棠殿,本就是为了给她肖欣欣留一个不被打扰的得宠乃至养胎的环境呢。 也许过几个月日子久了月份足了,这云才人就又会搬回去手把手的亲自照顾了。这一日不少人心中涌现的这个念头,在几个月后果然成真时,自然又是引来了一番感慨。 但眼下,起码此时此刻,方才被龙一叫走的云深,倒的确是有一些特殊理由的,纯妃的猜测,并不能算是全错。 因为在小声给皇后和云深讲的简短几句话里,除了说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叫她过去,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句。 “云才人,大汗如今手里的那一幅画,好像是你祖父所作的。” 祖父?四平山人云慕安?他的画?他的什么画? 比起起码知道四平山人因为担心孙女,从云侍郎处得知她在宫里被自己分配了这么一个任务后,就暗中提前备好了这样一幅画作,却在原着里最后都未曾让云深这个女主角知晓她父亲和祖父的一番关怀的皇后,对于云深来说,不论是四平山人云慕安这个遥远的名字,还是她祖父是作了一幅什么画,这画又是怎么会到了今天刚刚被封的西戎大汗手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让她在方才听到龙一传话的瞬间,就在脑子里飞快运转了半天而毫无头绪的事。 她第一反应虽然是镇定,冷静,甚至还记得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动作的同时,出声安抚了一定会无比担心她的肖欣欣。 让一个不足月的孕妇为自己提心吊胆,那可就真是太不厚道了。 但其实她自己心里,是一点都没有谱的。 女眷席这边,众人纷纷暗自脑补云深被叫过去的真正理由时,云深跟着龙一去往前厅短短的这不足三分钟的路程上,龙一好歹用虽然简洁,却又无比详实准确的已经将前厅的情况同云深描绘了七七八八了。 原来,今日白天的归顺大典举行之时,其实云深的画,是还在现场的。甚至在当场赏赐给西戎大汗之前,都还经过孟德海等人,以及其中一名龙鳞卫之手检查过,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问题出在晚上的宫宴上。 开始的时候自然是和和气气的,觥筹交错间,没有朝堂上那份正经严肃,气氛不仅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歌舞升平的意味。但是当酒过三巡,皇上脸上都开始微微有两分红晕,丞相大人也似乎很有眼力见的开始夸赞起兀猁汗是个英豪之后,那明显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散发酒气的大汗,却十分意外的命人将白天从皇上这里得的赏赐都拿了出来。 秦峥等人一开始听他用多少还是带着点西戎口音的汉话,一件件将皇上的赏赐夸奖完之后猛表忠心,心情还是很愉悦的,但是当兀猁汗将那副新作的《塞上风光图》完整的展开,并且一边就画作上的内容侃侃而谈,一边到最后兴起的向皇上跪请,一定要当面感谢这幅画的作者,让他有了当年第一次见识到大夏文化中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精妙之美的感慨时,龙一其实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这已经不是当初云深花了足足两个月,才从构思到落笔成卷,最后又在白天跟着那一大批赏赐一起给到这兀猁汗的那幅《塞上风光图》了。 因为那幅画他太过熟悉,不管是在明里暗里“监视”云深这位小小才人的过程中,还是上个月底她将画作呈上来后,龙鳞卫也有一道负责经手检查的工作之时,龙一这个自小就最不喜欢书画的人,就早已经将这幅画的一笔一毫,都印入脑海了。 一同印入的,自然还有在作画过程中,云深那时而颦眉,时而浅笑,时而停笔又时而果断挥毫的身影。 云深所作的《塞上风光图》,与其祖父云慕安仅凭着云侍郎传递的消息所作的画,在皇后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最大的不同是那种今人仿古作里始终挥之不去的一种现代感。 而以专业的说法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光影和笔触的不同。 虽然祖孙俩极有默契的几乎选择了完全相同的风光山水,甚至巧的是连画上的飞鹰都几乎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连翅膀张开的角度都是相似的。 但只要是看见过云深的画作,起码认真多看了两眼的人,还是能看出区别的。 龙一第一个看出来之后,还没等他想办法通知皇上时,皇上竟然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又或者不如说是,因为兀猁汗拿出这画作后的表现太过突兀,特别是方才那下要跪请谢恩,一下子让原本还有两分酒意的秦峥的酒劲都散了不少。再定睛一看,就发现了这画,似乎已经不是当初皇后拿来在他面前好一通夸赞,他当时看着也觉得笔触颇为新颖,意外的留下了一点好印象的,那云才人所作之画了。 他与龙一对望一眼,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秦峥自然立刻也是产生了无数别的想法。 到底是画有问题,还是兀猁汗这个人有问题了? 四平山人的画作,他们其实都还是颇为熟悉的。 但是在今日之前,算上皇上在内,连无所不能的龙麟卫,怕是也无从知晓,这四平山人和云侍郎,因为拳拳爱女之心,而暗中做了这样一手准备。 虽然,在得知云深交出的画作很得皇上皇后满意,云侍郎和四平山人就再没动过半点,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的打算了。 甚至在如今还远在深山清修的四平山人心中,儿子若是稍微带点脑子,这幅多出来的由他所作却署名“云深”的画作,早就该彻底销毁,连灰都给扬了才是。 但云家的人,孝顺确实是刻在骨子里的。 毕竟是自己老爹辛辛苦苦暗中画了不少时日才作成的一幅精美画作,而且听说之所以自己女儿进宫之后,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件事,盖因为之前热病时宫中管理不善,四平山人当年被先帝收藏的那幅原作,已经损毁得无法复原了。 那这幅新作,又是祖父替孙女所作,在云侍郎眼中,自然是具有纪念价值,他本是放在书房的暗格中,准备终身珍藏的。 第213章 老天爷都在罩着我们 只是没想到自家书房的防盗能力这么差。 因为距离隔得远,虽然今日的宫廷晚宴上,身为礼部侍郎的云翊也是有资格出席的,但实际上他的位置已经是靠近大厅的门口,也就是最末尾的位置了,所以直到龙一领着云深从门口进来时,云侍郎心里除了对自家女儿得到皇上和外人认可的骄傲感之外,就只有一点觉得这大汗毕竟还是个西戎蛮子,实在不通礼数,要不是今日这样的大日子,皇上赏他脸面,是断不会让自己女儿这样贸然出来的。 毕竟云深如今的身份,也是皇上正儿八经的后宫妃嫔之一呢。 比起完全不在状况不知真相的父亲,从走过去的短短路上听完了龙一的情况介绍后,云深迅速的在心里已经构想出了无数的可能了。 首先,皇后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骗她的,那么这件事,确实是突发的,在原着里不曾出现过的。 其从,龙一在过来找她之前,先同皇后贴身禀告的那几句里,必然也是提到了这件事。 而皇后的表情,虽然也是有些意外,但还没到惊慌失措的份上。 甚至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二人眼神交汇了一下,她读懂了皇后眼中的一丝关心和安慰。 她猜想,那是告诉她镇定一些,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她能应付得来的意思。 眼下,她当然是选择相信皇后的。 只是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前这迫在眉睫的一关。 如果这画真的是祖父所作,那么已经隐居多年的祖父,自己进宫前都数月未曾见过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画作流出,而且还是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又是如何在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从一众的贡品里被换了出来,到了兀猁汗的手上。 不过如果真的是祖父云慕安所作,那么兀猁汗的所作所为,反倒可能是没有那么突兀。因为从她在贤妃处了解到的兀猁汗生平和其性格来看,他对中原文化,乃至对四平山人等当代书画大师的喜爱和了解,都是发自内心的。 怕是搞不好此刻兀猁汗的内心也无比疑惑,明明看着是熟悉的故人真迹,甚至云深记得在自己原身遥远的小时候记忆里,一向有些古板的父亲都曾提及,兀猁汗数次派遣人到中原搜集字画,光是她祖父四平山人的真迹怕是都被他收走了好几幅,怎么今日,会从大夏皇帝的赏赐里,一个署名来看明显就是不得宠的宫妃手中所出。 如果不是,那问题反而简单了,画是假的,兀猁汗就必然有问题了。 所以叫云深过去,最主要的其实是希望她来确认这一件事,毕竟她是皇上的妃嫔,兀猁汗一介外臣,还是刚刚才归顺的蛮夷首领,自然不可能真的跟她一个后宫妃嫔有什么直接接触的。能远远让对方行个礼,都算的是他大夏如今民风开放,皇上圣明了。 毕竟,如果让云侍郎自己上前,肯定也能确定这幅画的真伪,但那样的话就太过突兀且不合理了。而且从明面上来说,即使二人是父女,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云深的身份就只是皇帝的女人,是他云翊平日里见着,都要下跪行礼,称一声娘娘的。 皇上和龙一本来最担心的是她能不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确认,确认是不是她自己的画作倒是容易,这个即使她不过来,龙一自己都有十成十的把握。但确认是不是她祖父四平山人的亲笔新作,这个对龙一来说,可就超纲了。 其实真正最熟悉四平山人那幅新作的,除了云慕安自己,就只有多次打开过画卷细细赏析的亲儿子云翊云侍郎了,但问题是,皇上和龙一他们不知道呀,而且在他们眼中,这件事发生得过于突然又诡异,比起云侍郎,还是这个已经经过皇后考验和认可,起码这几个月在宫里的表现,也颇为让他们满意的云深过来,更为稳妥。 至于你说,云深她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握? 云深心想,恐怕是原本真正那个从小跟着祖父学艺,确实比起父亲反而跟祖父更亲近的\\\"云深\\\"本人,怕是都没有十足的把握的。 距离近些还好说,但她来的路上,特别是刚一踏进门口,瞧见那兀猁汗拿着画卷站在大殿中的位置,再看了看龙一示意自己能走过去向皇上行礼的位置,就不由得咂了咂舌。 好家伙,直线距离少快十五米的样子了,还不提中间隔着的大臣和宫人,这就算四平山人云慕安亲至现场,怕是都无法一眼断定是不是自己的亲笔吧。 走过去的路上最近最近的地方,也得有接近十米的距离。 云深果断如同来的路上商量好那般,冲着龙一微微抬了一下左手小指,示意这个距离是不够的,需要想办法离画更近她才能确认。 但同一时间,她已经在其他宫人的带领下,行至秦峥的下首不远处,规规矩矩的行大礼问安,这下,头是彻底低下去了。 龙一目力极好,自然是收到了她的暗示,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光明正大合理的办法去把画拿到对方眼前的,而皇上,已经将问询的目光投到他身上了。 去领云才人过来的路上你应该跟她说清楚了吧,她的回答是什么? 龙一迟疑的瞬间,也已经从白弃口中偷偷知道来龙去脉的陆风,迅速得体的开口替他们二人解了围。 这个许久不曾出现的平国公府前世子,只要一出手,依然能让人不得不感慨,不愧是曾经被人尊称为“赛诸葛”的人物,整个盛京世家公子的第一人。 他说,皇上,何不请云才人亲自说明一下创作此画的构思呢,想来一定是因为当初云老先生的悉心教导,才能让如今的这幅新的《塞上风光图》令大汗有如此感慨吧。 一句话,既让云深有了合理的更近看画的机会和理由,也不着痕迹的又提醒了一次方才明显还有着几分酒意的兀猁汗,眼前之人是四平山人云慕安亲自教导的孙女,你若是看着她的画作觉得眼熟,觉得与以前看到过的类似,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秦峥自然也是反应极快的,越是今天这样重要的大事上,其实他内心的弦绷得越紧,即使方才还因为酒意和高兴有几分松懈,但在察觉到兀猁汗和这画之间必有一样有异之后,表面上虽然还是笑意吟吟推杯换盏的样子,事实上内心里,却早已经无比清醒了。 他看似不在意的挥挥手,让两个宫人从兀猁汗手中接过那画卷,像是为了向众人展示似的,将画拿到了他座位下方再转过来整个展开。其实在转向的过程中,就已经在冲着云深这一面,将画最正中的位置清楚地展现了出来。 云深从陆风开口的瞬间就已经无师自通的得到了暗示,自然也在看似垂着头恭敬候在一旁的功夫,实则已经抬起眼皮全付精力都放在了兀猁汗的手中那幅画。最终在两个宫人的动作中确认了之后,再下一次行礼准备按皇上的吩咐,向身边的孟德海简单讲述一下创作思路,再由对方高声转述给众人的这短短几息的功夫,就完成了信息的传递。 皇上,云才人说,确实是她祖父所作的。 云深将手放下后,这次是真的垂着头除了自己的脚尖哪里都不看了,只是简单的结合着之前从贤妃处得知的信息,将这幅看着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画,以她自己的想法做了个简单的解说。 自然是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叫好,以及最后众人下跪高呼皇上英明,大夏神威等等一连串的表面功夫,一瞬间甚至让云深恍惚得好像回到了她刚刚毕业开始工作后,第一次参加公司年会的场景。 总觉得大部分人,虚假得有点敷衍,但大家又都尽力在维持着这虚假的繁荣和谐的表象。 不过接下来不管怎么说,也已经不关她的事了。 因为如果真的画是四平山人云慕安的,那么接下来他们的重点,反而是要放在,这幅真迹是如何产生,以及又是如何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时间点里,被调换进来的罢了。 相比之下,兀猁汗方才和云深解释完之后,还是那副有些傻傻愣愣甚至一会冲动一会又看着画深情发呆的表情,到更是让秦峥相信,这件事,不光云深不知情,这兀猁汗更是不知情的,而且恐怕,这幕后调换画作的黑手,都没有想到他今日这般冲动的举动。 毕竟正常来说,这画,是应该跟其他秦峥白日里赐下的赏赐一起,被他好生珍藏着,一路护送回西戎之后,好生供奉着才是。 他今日在晚宴上再度打开就算了,还借着酒劲不依不饶的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画出如同当年四平山人那般让他心生感慨,甚至觉得有些热泪盈眶的作品。 第214章 有人想栽赃嫁祸 四平山人的孙女才多大,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 所有人,怕是连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就是出手换掉了云深那幅画的国师大人都没有想到,兀猁汗,真的就只是喝多了罢了。 喝多了,而且从四平山人的这幅新作上,看到了故人的痕迹。 当年谢三娘与他诀别回了中原后,他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成为了自己部落的首领,再数次入中原寻找谢三娘的踪迹时,曾经寻到过谢三娘不少流传在市面上的作品。而据江湖传闻说,谢三娘回了中原后四处游历,就是拜在了早早因为身体原因致仕的云大人,也就是后来隐居在京郊方瀛山上的四平山人门下的。 四平山人的作品他一直留意,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中原文化,喜欢漠北那么简单。 但是在今天之前,四平山人,据说也有足足两三年不曾作画了。 谢三娘还活着吗,这个他几乎没有一日放下过,却一直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念头,在今日,又因为画上那一点熟悉的笔触,被久违的引动了起来。但是在看见那个被龙麟卫首带进来,浑身透着疏离和陌生感的小姑娘身上,找不到半点相似的痕迹的时候,兀猁汗的酒,其实就醒了一半了。 待听孟大总管转述完对方的创作思路后,另外一半也醒了。 这幅画不是对方画的,兀猁汗在这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件事。 但随即他就以更夸张的表情和步伐,像是真的要醉倒那般,一边砰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高呼万岁,来掩饰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了。 这大夏的年轻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直到这个时候,都还在对自己试探? 就像秦峥等次此刻在猜测他兀猁汗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别有深意,是不是背后被人指使的同时,因为自己一点酒意上头,而阴差阳错弄出画这个意外的兀猁汗本人,也在意识到关于这幅画真正作者的问题后,开启了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所以说,这人世间有时候所谓的误会,便是由此而生的。 在他们怀疑对方是意有所指、别有深意的同时,对方又何尝不是在这样猜想他们呢。 但很快,随着宫宴的结束后,这幅画被龙麟卫带走去仔细检查时,双方对彼此的怀疑,才是真正的达到了高潮。 兀猁汗的酒已经醒得不能再醒了,虽然陆风带着人过来时,找的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但不管对方是如何的能言善辩,他兀猁汗又不是个傻子,你大夏皇帝白天才在这么隆重的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下赏赐给我的东西,怎么到晚宴我一拿出来,一说想要见作者后,最后出来的一个小小宫妃就打发了我不说,他自己都还准备回了行宫好好检查检查这画到底有什么玄机呢,怎么,这就给收回去了? 莫非是这画里真的有什么古怪,而自己提前打开,还在今日借着酒意想要见见四平山人之后,令他们觉得不妥,所以这是又改变了策略? 兀猁汗脑补的进度,已经快要突进到也许这画上是不是下了什么奇毒,或者压根四平山人作这画出来赏赐给他,就是要引他注意,让他为了想要找到谢三娘,而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荒唐!他都差点要为自己脑补出的各种大戏而开始担心,甚至近而生气的觉得,这大夏的皇帝好生过分,怎么可以以这样的事来做诱饵,完全不是漠北王描绘的那样一个威武霸气的帝王嘛! 另一边,陆风拿回来画后,先是再度让云深确认了这的确是她祖父四平山人的真迹,但是她自己完全不知情,而且也没有看过这幅所谓的全新的《塞上风光图》之后,今夜的宫里,可谓分外的忙碌了。 被秘密召进宫的云侍郎直到跪在永宁殿时,都还觉得有些云里雾里,待亲眼见到了那本该在他书房暗格中妥善收藏好的亲爹的大作时,甚至一度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父亲的画,怎么此刻在皇上手里? 再到听完陆风陆公子以半是试探半是提示的向他简单说明了今日晚宴上真正的情形后,云翊浑身的冷汗,瞬间就将里衣整个都浸湿了。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不管这画到底是不是他亲爹所作。 画上落款是他大女儿,如今的云才人的名字,这就是明晃晃的欺君之罪了。 云翊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几乎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一件本来很简单的,关于祖父和父亲如何疼爱长女,默默为她付出的故事讲清楚。 事本来不是坏事,这画若是后来一直只被他云翊自己收着,或者真的就如四平山人一开始嘱咐的那样,要是用不上,就早早烧了干净,倒也无碍。 但如今,他云翊不仅自作主张的留了下来,更糟糕的是,还被人偷了出来,而最最要命的则是,这明显成为了一件挑拨大夏与西戎之间关系的工具。 甚至兀猁汗的某些脑补在不久之后就被证实了,确实不是杞人忧天的。 但此刻,跪在皇上面前的云侍郎,是已经彻底的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了,他一句辩解的话,甚至连求饶的表情都不敢做出来,生怕因此引得皇上更为震怒。 而另一边,其实从他们确认了这幅画大概率真的是四平山人所作时,莫说是秦峥陆风这等脑子灵光的,便是往日里沉默寡言看着就从来不动脑子的龙一,都已经将背后的隐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无他,因为他们几个恐怕都比云翊云侍郎,这个云慕安的亲儿子都更为清楚,四平山人,自然是忠诚可靠的,他作这幅画,和这个落款,一开始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和理由,其实众人都是不言自明了。 但他的这个亲儿子,明显就不是那么机灵的了。 起码,不管当初四平山人作这幅画的原因是什么,他云翊作为礼部侍郎,肯定是早就清楚今日皇上要赐给兀猁汗的画,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他自己的长女所作的。甚至要是他工作足够负责的话,云才人那幅画,他也应该看过不止一次才对。 明明已经很清楚留着这样的画会是怎样的隐患,若是被人发现后会落下怎样的话柄,甚至像今天这样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成为了被利用的工具。 秦峥倒不会质疑他云家的忠心,特别是对四平山人和云深,但他今日真的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这个礼部侍郎,是不是着实有些太废物了。 最终,战战兢兢的云侍郎领了皇上的一个冷脸训斥和罚俸一年的处罚,浑浑噩噩的又被龙麟卫从密道带出了宫,一直到他回到云府坐在自己屋内,喝了一口一脸担忧的云夫人递过来的热茶后,才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好险好险,今天自己,简直是带着全家九族上下的脑袋,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了。 云夫人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夫君仿佛疯了一般跌坐在地上后看着浑身无力,正想去扶,云侍郎却猛得从地上一蹦三尺高的跳了起来,然后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云侍郎又是如何去老父亲面前忏悔,并且被四平山人罚跪了三天祠堂,导致有半个月连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自然又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这画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在经过徐祖年等人连夜的小心检查后,随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有了答案。 这画上,也被下了极其罕见的一种蛊。 是的,又是蛊,而且这是南蛮所上缴的蛊术里都特别标明了,是一种当时的南蛮皇室和大巫师都仅仅只是知晓,而且保留了几只先辈遗留的蛊虫,但是却从来没有使用,更不知道真正解法的,可以说是幻蛊中最高级的一种。 中这种蛊的条件稍微有些复杂,需要持续不断的多次经由人体皮肤的接触,而且双眼离这幼蛊蛰伏的距离不能太远。换句话说就是得到这画的人,差不多得日日拿着这画反复观看摩挲,最少持续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这种幻蛊按古籍所载,最终能达到的程度是只要中蛊之人一睁眼,就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都是施蛊之人想要对方看到的幻象。换言之,即使双目圆睁,也仿佛失明,看不到这个世界本来的一点样貌。 所以这个蛊也有一个颇为美丽的名字,用大夏官话翻译过来叫做“万华镜”。 确定了画确实有问题,还是这样严重的问题,这样神秘又稀少的蛊之后。 云家祖孙三代的嫌疑,才算是彻底解了。 毕竟之前再怎么相信,秦峥身为帝王,其实多多少少,都还是会对任何人保持着一份怀疑和警惕的,虽然他自己都想不出如果云深甚至四平山人突然反叛谋逆或者被人指使会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万事本来就皆有可能嘛。 只是如今看来,这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栽赃嫁祸罢了。 第215章 真男人的选择与尊重 不管这背后想栽赃嫁祸之人是何人,若是兀猁汗中了此蛊之后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眼下,确认了自己的人虽然笨一点蠢一点愚孝一点,但忠心是没问题的之后,秦峥其实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的。 也让跟着提心吊胆了一夜的皇后在得知检查的结果之后同样将心暂时放了下来。 对于其他人来说,知道这样的结果之后,可能还需要去预测接下来的无数种可能和应对方案,但皇后最大的优势就是,她知道后面的剧情呀! 哪怕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也能让她在很多时候,比起其他人能更好的看透事物的本质,以及更精准的猜测到背后的真相。 这蛊,自然同样也是出自国师的手笔。 虽然乔颂月暂时还没能想出,这个原本应该在兀猁汗回了西戎之后,国师暗中将兀猁汗赠送给镇西王的礼物里下的蛊,是怎么突然又变成了要下给兀猁汗的蛊。而且选中的媒介,还是这个在原着中可以说是仅仅只有几行字的小伏笔,顶了天,也就是一个侧面描绘云家人如何父慈子孝相亲相爱,却又都不爱宣出于口的旁支剧情罢了。 怎么这蝴蝶扇动翅膀的力量这么猛,不仅现在一切的剧情似乎都在加班加点,更要命的是,在加速的途中,还开始产生了无数的变化。 若仅仅只是加速便罢了,就像看电影,从匀速到二倍速哪怕三倍速,只要剧情不变,快慢的变化只是会让人改变节奏而已。 但剧情和人物的变动,哪怕只有一处,所造成的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就像你看《东邪西毒》,即使从一倍速变成三倍速,少的可能是其中的韵味和艺术留白,但故事本身是不会变的。 可如今在乔颂月的眼里,却好像是在看《东邪西毒》三倍速了之后,看着看着中间的剧情突然间就跳到了《东成西就》。人还是那些人,背景还是那个背景,故事乍一看,也以为是跟之前差不多的故事。 但仔细一琢磨,这区别可就大了。 比如这次,下蛊的对象变了也就罢了,毕竟不管是陷害兀猁汗下蛊给镇西王,还是陷害是皇城中人有人想害兀猁汗,本质上都是要挑拨西戎和大夏之间的关系,让西边不能完全的太平下来,为明年挑起北部的动乱时。西北交界处会成为第一个突破点埋下伏笔。 但下蛊的时间变了,顺序反了,最重要的是,这下蛊的媒介变了,而这个变化一下子就将这段剧情,带到了它本来不该有的高度。 毕竟原着里,这一段剧情是怎么都没法跟女主扯上太深的关系,更多的反而是龙一、白弃和康复后的陆风等人与国师之间的斗智斗勇而已。 当然这样的改变未必是坏事,比如虽然加快了剧情进度,且过深的与女主之间发生关系而她们毫无防备,确实是会有一点点措手不及,但这个变故发生在盛京,甚至可以说是还没出皇城就被及时发现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兀猁汗的这酒后的冲动,是完完全全打乱了国师这一恶毒诡计的神来之笔。 只是直到眼下,除了他兀猁汗本人,谁都没能猜到他昨晚在晚宴上如此冲动的原因,甚至就算连知道他这个新晋大汗的全部人设,有猜想过对方可能是因为见着四平山人的真迹而联想到旧人,所以才浮现连篇的乔颂月本人,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仅仅只是这么一个原因,就能令对方在昨天大庭广众,还是如此重要的场合下,说出了做出了这么些看似无比冲动的举动。 而兀猁汗大汗本汗,则是在无尽的焦虑和猜测中足足煎熬了七天,才在漠北王亲笔的加急飞鹰传书和秦峥本人亲自微服出宫与他见面解释后,算是勉强安心的踏上了归途。 临行之前,兀猁汗提出的最后愿望,倒是颇为出乎众人意料。 四平山人云慕安已经接了皇上的密召,所以如今的云慕安,算是暂时性的重新回到了龙鳞卫的编制之内。那么理论上如果兀猁汗现在提出想要其帮忙找到谢三娘的踪迹,甚至将这个作作为继续向大夏效忠的条件之一,秦峥一声令下,云慕安不仅不会拒绝,怕是动用龙麟之力,不出三个月定然都能将人打包给兀猁汗送上门。 但兀猁汗在遵循着老友的嘱托,亲自探望了贤妃和已经可以跌跌撞撞走路的三皇子之后,满脸老怀欣慰的将孩子交回给贤妃,转头却让跟着他的龙麟卫给皇上禀告了他启程回西戎前的最后一个请求。 他想自己单独与四平山人聊聊。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峥第一反应其实是,属实有些多此一举了。 想要找人,直接跟自己提就是了,想来这点小事,四平山人也不至于拒绝。再说了,那谢三娘据说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方瀛山,四处游历采风去了,每年也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托人给她的这个老师送一封短信,以及时不时突然寄来的一些各地特产罢了。 想要找人,就算四平山人给他提供了讯息,最终找人肯定还是得靠他手下的龙麟之人嘛,秦峥这样想着,却没想到最后那二人谈完,竟然是分别都什么没禀告,第二天兀猁汗就通知礼部说收拾好行礼可以启程了。 倒是让已经准备好他们聊完一请示,他这里就马上批准的秦峥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 待到兀猁汗和大部队都彻底走出了盛京的城门,四平山人却依然一点消息动静都没有之后,一向觉得万事尽在掌握的帝王,才第一次忍不住好奇的,让龙一给四平山人传了信,问兀猁汗之前与他的见面,到底是谈了什么。 当然,这不光是基于八卦,更主要还是秦峥不喜欢任何脱离他掌控和预料之外的发展,特别是在如今这样风云暗涌,涉及的人也分外关键的时候。 四平山人的回信来得很快,也很简单,像是知道皇上迟早会有此一问,也肯定会不相信他的答案似的。 毕竟对方可是刚刚才归顺的蛮夷首领,不管是刚上任的镇西王还是与他相交数十年的漠北王也都评价兀猁汗这个人,确确实实也是有一番雄才大略,堪称英豪的人物。 四平山人将兀猁汗留下的信物交了上来。 而关于他们当日所谓的“密谈”了三个多时辰,所有的内容总结起来其实无非几句话。 兀猁汗详细问了谢三娘从结识云慕安,到最后因缘际会拜在其门下,并且在云慕安隐居方瀛山成为四平山人后,足足在山中学艺且侍奉了对方九年。直到五年前,才在云慕安的坚持下离开了山中,开始了四处游历采风的生活。 因为当时的云慕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谢三娘的了,反而如果对方继续还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中,会大大限制她在艺术上的领悟与进步。 谢三娘,也是个真正的极有才华,极有理想抱负之人。 而且同家人子孙都在京中,且云家人一向父慈子孝一家和睦不同,谢三娘与谢家的恩怨,到如今虽然不说恩断义绝,但谢家,却也早就当没有她这一号人物了。 谢三娘,自然是更不屑于去蹭他谢家的半点风光的。 而兀猁汗,在听完已经年迈的四平山人不紧不慢的叙述完这些年发生的一切,还主动拿出了两幅谢三娘以前留在山中的草图送给兀猁汗,想一解他相思之苦时,兀猁汗如获至宝的将两张简陋且有些泛黄的纸张收好后,转头单膝下跪,以西戎最高礼节向四平山人行了礼。 然后掏出怀里的这个信物双手奉上,唯一提的要求就只有,若有一日谢三娘返京,再回到这山中茅屋时,希望四平山人能代为转交这个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章,一角还有一个很老旧的缺口,而上面只简单刻有蜉蝣二字,云慕安随信又解释说,那是谢三娘少时给自己取的第一个化名。 很明显,这印章代表着二人曾经的往事,但关于这部分,兀猁汗和四平山人,就什么都没说了。 最后的最后,他的选择也仅仅只是在尽可能不打搅的情况下,辗转寄托着一份也许永远无法传递到的思念。 倒是比起直接拜托秦峥以强硬的方式找人,而更显出了他对待这份当年的情谊真正的重视,和对谢三娘本人的尊重。 这是一个让大部分男性都意外,但得知最后结果的女性都欣然称赞的举动。 但眼下,回到兀猁汗还没离京,还在陷入自己的猜测和惶恐不安中时,宫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同样在为了这个意外发现的阴谋而奔波。 而这其中,被卷入成为焦点中心的云深云才人,表面上却依然镇定的,继续着她为了星美人的安胎计划而忙前忙后的每一天。 甚至肖欣欣数次问起当日的情况时,她都以如往常那般自然的浅笑和无声无息间转移话题的能力,让肖欣欣至今都以为,那天叫她过去,真的就只是因为她画得好,大汗喜欢,皇上高兴,要赏她罢了。 让一个孕妇操心那么多干嘛呢。 第216章 龙一他变了 验证了四平山人的“仿作“被下了蛊之后,除了去调查这幅画是如何从云侍郎的书房中失窃,又是怎么被换到赏赐给兀猁汗的那堆贡品之中,还有一个令众人都很在意的点就是,云深的那幅画,到底去哪儿了? 要知道这毕竟是一幅送给西戎归顺之后,首任大汗的御赐回礼之一,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太小家子气的画作。事实上有最早四平山人已经被损毁的那幅原作珠玉在前,云深前两个月在根据原作残缺的部分以及贤妃的指导之下,新作的《塞上风光图》可是一幅标准的七尺全开的作品。再加上精致的装裱,绝对不是什么能偷偷卷起来带走不被人察觉的尺寸。 而随着调查的深入,将众人的证词和记忆中两幅画的差别一对比之后,就算没有皇后这个半开天眼的暗中引导,大家也能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个七七八八了。 云慕安和云深祖孙两人选用同尺寸的宣纸来画新作并不奇怪,因为都是按照几十年前云慕安那幅旧作的尺寸和风格来的。画上的风光类似也是自然的,当年云慕安的旧作,和二人这次都知道是为了在归顺大典上给新晋大汗的赠礼而重画,那么这场景,自然还是当初他兀猁汗还不是兀猁汗之时,与谢三娘相遇的榆河边为中心最为合适了。 陆风率先察觉到的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便是,四平山人即使当初真的因为得知了自家孙女进宫之后,领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仿作自己已经被损毁得旧作,也真的加班加点甚至赶在云深自己收笔之前就完了工,但他的画只有画本生,是断不可能像云深那幅一般,在完成后又经过宫中匠人细细装裱的。 否则为什么他小小一个云家能将宫里的东西都彻底仿造出来,那欺君的程度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云侍郎最后的处罚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也跟这个有关。毕竟往小了说,只是祖父担心孙女,帮她代了个笔,而且云家也并没有真的走到拿这幅画来偷梁换柱那一步,也就是虽然曾经有过欺君的想法和初步行动,但并没有最终实施。 可如今,摆在众人面前的,经过徐祖年师徒等人反复检查论证确实已经被下蛊的这一幅,不仅仅是装裱得很完善,甚至就云深和亲自经手过的龙一等人看过之后都觉得,这装裱的细节几乎跟当初云深完成后的那一幅,是一模一样的。 加上两幅画的内容本就相似,如果不是那天兀猁汗的酒劲上头,而龙一又在他打开画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怕是这事,十有八九还就真的会这么给蒙混过去了。 不过因为这一次的突发变故,除了早就深知一切背景以及一直默默关注着二人发展进程的乔颂月,还有一个人,也渐渐注意到了这期间不寻常的地方。 陆家兄弟二人,因为如今要上演的戏是陆风身体痊愈重出江湖,但是世子之位却又还挂在陆家老三陆沉的头上,众人猜不透皇上的心意,更无法从一直号称还在养病不出的平国公嘴里探出半点口风。 所以近些天来比起频繁出入宫中的陆风,陆沉反而是几乎在京中销声匿迹了一般,偶尔去翰林院露个脸,也是一副神色匆匆,精神似乎有些不济,意志消沉的模样。 心怀十二分热忱和歉意的陆大公子在日日琢磨着要如何为皇上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之际,每日回去其实也都是跟自己的好兄弟最少要促膝长谈一个时辰以上,互通有无,保证接下来兄弟二人的这出戏是要继续演下去,还要演好的。 于是这一日,在听完龙一讲述他所掌握的事情经过,包括当时为什么第一眼断定这个画不是云深的原作之后,除了认真且飞速的分析起此间利弊和疑点之事,不知怎么的,陆大公子脑海中,就浮现起了前几日兄弟谈话时,由龙麟卫谈及龙一,特别是龙一近日在宫中事务繁重时,自家弟弟那脸上意外出现的,那一丝显得有些奇怪的犹豫迟疑。 “大哥,我有些担心龙一他……” 陆沉那句话,最终是有些摇摇头,没有说完。 而当时的陆风,其实并没有太理解到自家弟弟那句话的表情和背后的深意,只当他是一贯的因为担心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兄弟,因为不善言辞又有时候思维异于常人,如果没有他在一旁转圜,怕是时时要惹得皇上生气或者闹出什么别的岔子,当时他还安慰似的拍了拍对方肩膀,告诉他不要担心,自己在宫里,在皇上面前一定也会多加注意,不会真的让龙一因为没有他经常进宫而吃亏了云云。 现在想来,陆风突然觉得,怕是那时弟弟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欲言又止里是还第一次蕴含了一种“大哥,你想得太简单了!”的情绪在了。 龙一为什么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画的不同,甚至敢当机立断的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就向皇上示意,那绝对不是云才人的原作。 那么必然,他对这画是极熟悉的,熟悉到几乎不用花时间思考就能判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陆风忽然意识到最大的问题在于,龙一变了。 虽然他这些年因为身体的原因,有几年几乎是都不出入宫中,与龙一、白弃等人的交流接触也少了许多,但首先,自家弟弟与龙一的感情不一般呐。 那是自己偶尔在病中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都能听到陆沉一边给自己擦拭身子,一边絮絮叨叨说着龙一今日又闯了什么祸说错什么话,而自己如何在皇上面前替他遮掩,让他少受点惩罚,他这么大个人了当龙首好些年怎么还是半点没有个首领的样子云云。 总之,陆风记忆之中的龙一,特别是陆沉熟悉的那个龙一,不该是这样子的。 起码若是之前遇上同样的事,他不会这么果断且坚决的向皇上传递这样的消息,而若不是他的坚决,皇上,其实当时是未必会同意兀猁汗那个明显一看就是喝多了的请求的。 毕竟是自己的妃子,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才人,哪怕甚至都还没侍寝过,但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全是朝臣的前厅宴会场,虽然是今天这样特殊的场合,特殊的原因,但,如果不是龙一坚决的表示画确实有问题,秦峥,绝对是会随便找个理由,先将兀猁汗打发下去的。 而事后若要查验,这期间万一又会发生什么别的变故,则又是众人所无法想象的了。 问题怪就怪在龙一的果断,他的反应,包括事后皇上下令彻查此事之后,第一个要来叙述这前因后果的自然就是龙一。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自幼在自家弟弟嘴里听过了太多太多他心目中龙一该有的样子和性格,陆风此刻看着眼前的对方,总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直到在他描述云深作画的细节与四平山人这幅画的细节不同处时,陆风才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觉得最违和的地方就是,龙一在提到云深这个人时,这个云才人,这个是他当初救命恩人的孙女的人。 这个皇上的女人。 龙一的用词用语,和,几乎众人都没有察觉到,但陆风就是莫名感觉到了的。 态度上的区别。 身为龙麟卫之首,特别是这几个月下来异事频出,他龙一作为皇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自然是没有少在明里暗里观察众位娘娘,甚至直接打交道的。 但是那不一样。 龙一在观察她们、与她们接触、以及再同其他人提及到,甚至给皇上汇报之时,陆风敢断言,在龙一的眼里心里,这些娘娘们,哪怕是皇后,可能都与一个普通宫女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云才人不一样。 陆风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他现在同样敢断定的就是,龙一对这个云才人的感觉不一样。 他当然相信以龙一对皇上,对整个大夏的忠诚,以及他虽然只是寥寥几面,但也见过这个从小被四平山人亲自教养长大,在京中颇有才名的云侍郎长女,云深云才人。 二人会私相授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龙一若不是对她有特别的在意,也是绝对无法像今日这般,一个完全不通书画之人,竟然都说得出“臣觉得当时大汗手中那幅画,笔触上似与云才人的原作颇有差异”这种连当时秦峥听到,都颇觉意外的话。 还好,当时屋内众人,似乎除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开始研究这画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被换到兀猁汗手中的这事上面去了。 而陆风带着这个甚至令他觉得有几分惶恐的疑问,又足足过了半个月,待到这换画风波算是查出了一个阶段性成果,众人紧绷着的神经都颇松了一些之后,才从自己亲妹妹的口中,意外的得知了另一个证据。 证明龙一他,的确是变了。 第217章 你生的孩子得是啥样啊! “娘娘您的意思是,这画的确是我祖父画的,而且还真的是为了怕我画不出令皇上满意的作品,而打算送进来给我当代笔的?” 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问询,甚至连看过她作画的贤妃都被请过去配合了一次调查后,云深才终于有机会,能跟皇后有了短暂的面对面的单独交流。 “这事也是我该之前提醒你一句的。虽然在原来的剧情里,这是直到故事快结尾都没有跟女主,也就是你本人揭示过的一个小插曲,但我当时真的只觉得这是突显女主家庭背景,也就是你们云家人的爱有多含蓄这个点上。要是早知道能引起这么大的变故,别说跟你提前知会了,我肯定先让人把你爹那书房给直接团团围了,兴许还能提早抓个现形!” 乔颂月压低着声音一脸懊悔的样子让云深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其实多多少少也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她一直觉得那副看着像是她祖父真迹的新作兴许是有什么特殊的来头,或者那暗中正密谋着的国师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找到人直接仿作一幅连她这个亲孙女都看不出来的赝品,结果原来,居然是真迹。 “云大人他……”虽然眼下伺候的宫人都站的有些远,但云深只要是在有外人在的地方,向来还是谨慎惯了的,加上对于这个实际上从穿越过来之后,根本没有真正见过面的“亲爹”,在她的内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几分疏离的。 “云大人无事,皇上到没怎么罚他,知道他只是孝糊涂了,倒是听说云老先生知道后十分震怒,负荆请罪向皇上请命,要亲自参与彻查此事之外,还罚他跪了三天祠堂。” 云深听闻一时倒是安心了,不过随即又无奈的笑笑,其实云家人,真的是极好极好的,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前途无量,但能从上上辈起就为皇室效命,甚至做了这么几十年的无名英雄,哪怕到今天,若不是皇上向来什么事都会同皇后说,而如今的皇后与她又是这样的关系,怕是她们这些云家晚辈到老到死,都不知道自家长辈曾经为朝廷,为这江山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暗中牺牲了多少, 而且直至今日,都还在暗处默默奉献。 继续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对云深来说,原本应该是不难的,毕竟云家人里,不管是她的双亲还是如今又回到龙麟卫中劳心劳力的老祖父,理论上来说,是不会轻易与她有再见面的机会。 即使这次宫宴上闹出真假画作这样的大事,她跟四平山人分别被叫去配合查验分辨真伪时,也都是故意让两人完全错开,在除了皇后的其余所有人眼中,云才人对这件事,应该是没有掌握多少信息,只是老老实实在按着皇上的吩咐办事的。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应该说,他是最先感觉到云深的不一样的。 就像别人能察觉到他的变化一样。 龙一,作为这个突发事件的第一发现人,以及本次事件的调查负责人,不可避免的,他与云家人的接触,在这些天会异常的频繁。 特别是今天,当皇上又下了一道密令,让他通知云深,抓紧在私底下,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绘制一幅她之前的画作。 这一句话的吩咐,意味着接下来云深首先又得找一个不受宠,甚至最好好些天不能出门的理由。然后在私底下,基本也就等于就寝之后的时间,再由龙一出马,将她带到宫中只有皇上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密室里,加班加点的赶工了。 不受宠这件事倒是简单,这已经成了进宫小半年的云深广为人知的设定了,只是如今,张婕妤在纯妃的突然康复后几乎闭门不出,而招惹贵妃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至于突然变得活跃的纯妃,云深想,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主动凑上去,可未必能得到当初给张婕妤下套那样的效果了。 在豫嫔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到底难度是有些高了,而豫嫔,又显然还没有被皇上划分到可以深度信赖的队伍里,所以云深得了秘旨后又不得不跑去跟皇后商量了半天,最后一致决定,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搬回了凝棠殿。 明面上的理由么,自然是星美人一个人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多少还是有些缺了照应,云才人搬回她的西侧殿,对外来看,不过是回去伺候曾经跟她一同进宫,如今却已经云泥之别的小姐妹罢了。 什么?你说星美人为什么不搬去一个热闹一点,离皇上近一点的宫殿? 荒唐,星美人怀有龙裔还不足三月,现在贸然迁宫万一有了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再说了,本也就是个小小的美人,住上了凝棠殿主殿已经算是抬举她了,真要迁宫,那也得看她这一胎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生下来的是男是女,才知道以后究竟有多少福分了。 不管后宫诸人对此有何种议论猜测,以什么样的眼光打量着匆匆搬出了凝棠殿,又匆匆的被一道懿旨叫回去的云深,对于她来说,回去,首先就是值得庆幸的。 那是她穿越醒来后睡的第一张床,看到的第一扇窗,结识的第一个知心好友,虽然这样形容有些不太确切,但是这个在整个后宫中相对偏僻的凝棠殿西侧殿,对于她云深来说,确实是像家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睡着都会多三分安稳。 当然刚搬回来的这些天她也不太能睡好觉就是了。 明面上,如今的戏码进行到了“云才人奉皇后懿旨,不得不搬回凝棠殿,伺候已经怀有龙裔即将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星美人,但内心不忿所以白日里总是十次有五次都见不到人,出来陪着星美人的时候,也总是哈欠连连,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至于星美人么,一贯是个没脑子的,有那好事的在她面前提醒说,云才人这样实在是大大不敬,她要么装聋作哑干脆当没听到,要么,则是两眼一翻,还要怪罪提醒的人搬弄是非。 一时倒是又让不明真相的众人刷新了对二人的认知。 而私底下。 “深深啊,你真的没有关系吗,我看你都五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黑眼圈都快掉到苹果肌上了!你先别绣了别绣了,这孩子现在还没个胎盘大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哪能现在都开始做帽子的,赶紧躺过来,靠着我再睡会!” 怀孕还不足三个月的肖欣欣因为妊娠反应有些明显,一日里本来有大半的日子都是在躺着休息,但是这几天,本来云深搬回来之后她是分外高兴的,甚至恨不得日日都将对方叫到自己屋里来,借着随侍的名义让小姐妹好好叙叙旧,结果第一天,听完云深搬回来的真正理由,和她正加班加点赶着要做的事之后,她除了八卦,更多的还是心疼。 八卦自然也是要八卦的,这就像她几个月前刚开始侍寝的时候,龙一同样也是在夜里偷偷带着云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往来出行,但那时候首先她是作为幌子,而云深是暗中在执行皇上安排的工具人,龙一么,则是运送工具人的工具人。 之前他们的接触,虽然也可以说是孤男寡女,但无非也就是龙一按着皇上的旨意将云深偷偷带到她的寝宫,又偷偷送回去罢了。 现在可是大大的不一样。 同样是入夜后在众人不曾察觉的地方,但这一天天一夜夜的,龙一将她带到密室去赶制画作,这一路上,甚至到了密室之后,都是真正的孤男寡女,只有他们二人独处的。 “龙大人每天送我到密室就走的,他身为龙首,公务繁忙,最近又是多事之秋,你这妮子每天不给我好好养胎,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呢!” 一开始云深有些困倦间还在感动肖欣欣对她这般赤忱的关心,不过她绣这帽子自然不是擅做主张的,她从皇后那里得到的消息,和二人仔细分析对比,加上这些天从徐祖年到陆云陆姑娘,每次给肖欣欣诊完脉后的反应,都让云深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肖欣欣这一胎,多半又是个男胎。 老秦家,果然是永远不缺孙子的。 但是等她听着听着,听肖欣欣从关心她的身体健康,到问起她最近每天什么时候出门,画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屋休息逐渐问道,你跟龙大人在密室里聊什么呀,密室会不会光线不好你看不清画伤眼睛,空气不好呼吸困难,龙大人会不会带着你出来透透气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久违的,在肖欣欣怀孕之后就几乎没有过的,又一次如往常那般捏了捏肖欣欣明显变得更加圆润的脸蛋。 “你这张嘴呀!就没有老实过一天的时候!”她无视肖欣欣装模作样呼疼的样子,直扯得她一边嘴角歪起来开始求饶,才松了手之后叉着腰,然后,突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呀!以后生的孩子得是个什么性子哟!” 第218章 皇上什么都知道 “哎呀!别光顾着说我,别转移话题呢!深深我问你啊,你跟这个龙首大人……或者说你自己,是个什么打算呢?” 肖欣欣躺在榻上扭来扭去躲闪着云深的动作,云深怕她一个不小心真的磕着碰着,到底还是伸手将她扶正,又将被子盖回了她身上,这手都还没抽离,就听见肖欣欣忽然轻声却格外正经的问出了这么一句。 她悬空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又抽了回去。 “想什么呢,皇后娘娘自会有安排的,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枚,正在为了早日完成这个艰苦卓绝的任务加班加点呢,你是不知道皇上他有多变态,这可是个古代世界哎!没有相机更没有扫描仪,居然说什么,要我重新画的这幅画,断不能与之前的那幅有任何差异,那我这得是什么脑子,状元脑子也不够用啊!” 她故意瘪嘴装作吐槽的样子,却以轻松的语气岔开了话题,事实上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深温不光是男女主二人,便是已经做好准备,也猜测到剧情这样大的变动之后,肯定会有很多连锁反应,而且变动肯定也大都在云深这个女主身上的乔颂月本人,都在得知这些天几乎每个晚上,龙一都是亲自在云深熄灯“就寝”后,又偷偷将她从内殿走密道带进了皇家专属的密室,连熬几个时辰绘制新作,时不时要陪着她一起回忆并且检查云深的新作与上一幅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时,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天爷,你真会玩! 孤男寡女,天天夜里共处一室,还总是不可避免的有肢体接触,甚至龙一还得帮着云深一起回忆,她上一幅画的点点滴滴的细节。回忆得越详细越好,毕竟这可是工作,是皇上的秘旨,也是连乔颂月都拿不准的,这幅画到底会在接下来的日子,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个关键道具。 剧情都雪崩到这个地步,比起参考原着,不如从事实出发去好好分析,云深的原作在那么短短几个时辰,还是在皇宫之内,一直有人看守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就这么被偷梁换柱了。 当天夜里确认画不是云深最早交上来的那幅之后,宫里就已经开始明里暗里的搜查了一通了,但不管是孟德海大总管打着检查的名义,还是龙鳞卫等人的暗中搜查,好几天下来,别说那幅画了,整个宫里连灰都没有多出来一处的。 皇上下这么一道秘旨,也确实不是折腾云深,而是在基于目前所有已经掌握的情报分析之后,众人都觉得必须要准备的一个后手。 四平山人的仿作既然都成差点成为了对方下蛊挑拨离间的工具,云深的那幅“原作”又消失得如此突兀,很难不让人怀疑,云深的原作,以后还会在下一次出现时,又牵扯出什么新的阴谋。那么趁着这幕后黑手还不知道,甚至压根想不到的情况下,自己这方先造出一幅看上去几乎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的画来,也许就能在今后的某日,成为破局的工具了。 所以让龙一亲自接送云深,并且还要尽量陪着她一起将这幅新作尽快赶出来,并非是秦峥的心血来潮或者老天爷为了推男女主感情进度无脑砸天降了。 龙一能隔着那么老远,仅凭一眼就分辨出那幅画是不是她所作,除了他本身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之外,他对云深的前一幅画,也的确是足够熟悉的。 足够熟悉,才能帮着她一起,将这幅画在与她自己那幅消失的原作有九成九相似的前提下,又一定要保留最关键的一分不同。 这不同之处还得足够隐秘,但却又要达到那种,一经指出,所有人都能恍然大悟的清晰明了。否则仅仅只是将之前那幅画再画一遍,那么云深就算记性再不好手速再慢,也要不了一周的功夫。 而如今,从云深搬回凝棠殿并且开始作画来算,已经足足过去十余天了。 乔颂月如今已经不好奇在剧情这鬼斧神工的变化和老天爷的恶趣味下,男女主的感情线会以怎样的一种方式奔腾向前了,她反而开始在意的一个问题是,皇上,秦峥他本人,难道真的一点察觉都没有吗? 这个至今为止后宫里唯一的嫔妃,没有侍过寝的嫔妃,是忠臣,更准确来说是先帝留给他的杀手锏暗臣之一的孙女,从外貌到内在,从出身到品性,乔颂月有时候代入她自己了解的秦峥想一想,都觉得对方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到,这样是有多不对劲的。 四平山人云慕安,是龙一曾经的老师之一,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龙一与云深接触的时间和机会,虽然确实是有剧情变化推动的影响这个因素在,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又何尝不能理解成,这些所有产生的变化,全是为了能给男女主加速感情推进而才产生的变化呢?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亦或是互为因果,这个几乎困扰得乔颂月几夜没睡好觉的问题,终于在这一日,又轮到帝后同寝的晚上,被皇上本人亲自解答了。 “梓潼,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温存过后,秦峥是那种难得的不仅不会倒头就睡,甚至是还会握着女方的手,与她再甜言蜜语好一会的极品好男人,本来这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优点,但因为他是皇上,所以这就令乔颂月格外感动了。 乔颂月将头贴过去,靠着秦峥宽厚的肩膀,感受着对方呼出的热气和手心传来的那点暖意之后,感动之余,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上头,脑子一热,有句话就冲口而出了。 “皇上,臣妾无事,只是最近臣妾按您吩咐的,让贤妃多多帮衬着云才人那边,听说画已经快完工了,但是……” 以他们夫妻间的默契,乔颂月的话都不用讲完,秦峥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梓潼,你知道吗。” 秦峥抬起手,侧身将乔颂月搂入怀中,而另一只手还是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就这么贴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后,以极其温柔的语气,说出了震惊乔颂月一整年的一句话。 “龙一他,原本应该与这个云才人有婚约的。” 他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与他们完全不相干的事,但听到这句话的乔颂月却被震惊得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卧槽,好不容易憋住了,但因为过于惊讶下意识抬头的动作,还是让毫无防备的秦峥狠狠撞了一下。 “皇,皇上你没事吧!臣妾,是丞妾失仪了….” “噗!”原本还捂着嘴觉得有些疼的秦峥在见到自家皇后那慌慌张张撑起半个身子,一边因为吓到而磕磕绊绊给自己道歉,一边想伸出手摸一摸他被她额头撞到的嘴唇却又不敢,月光透着窗户朦胧的照进来,更衬得她胸口雪白一片,心里一时只觉得一片柔软,也不顾嘴唇刚才被撞得隐隐有些出血了,将对方拉入怀中,顺势又吻了下去。 乔颂月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一时间整个脑子和心里都乱糟糟的,待这个吻一下去更是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直到她又一次被秦峥搂在怀里,然后被对方一边轻轻的拍着背,一边同她详细讲述起这些恐怕作者自己都想象不出来,但是在这个世界已经真实存在的男女主背景渊源补完计划后,迷迷糊糊间不知道说什么的她,在巨大的震惊之余,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样的震惊持续到她第二天破天荒的睡过了头,直到醒来看见空落落的床边,都还觉得昨天晚上自己是不是彻头彻尾的都在做梦。 皇上,可真是给她在无形之中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皇上说,龙一原本的出身,是玄帝年间一个因冤案被牵连枉死的武将后人,后来先帝登基替其平了反,但当时整个家族已经四分五裂,连祖宅都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了。那武将唯一嫡亲的孙子被人贩子拐走后,不知怎的流落街头,龙鳞卫将他找回来时已经快三岁的年纪,却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成了哑巴。 那武将与云慕安是旧识,甚至对方的冤屈能在玄帝那些年缔造的一堆冤案中成功平反,当时明面上还在朝中任职,暗地里又是龙鳞卫螭吻堂的教习的云慕安在其间自然是没少出力的。 旧人之后找了回来,悉心培养,当时出了意外会那么舍命相救,也是因为当时的那堆小娃娃里,有他最在意的一个。 而至于说他们的婚约,其实也并非信口胡诌之言,而是当初云慕安在致仕时暗中给先帝提的请求就有这一条,若当初龙一没有因为后来龙首的意外成为新龙首,那么年满二十五岁后表现优异的龙鳞卫,其实都是有机会退居二线,结婚生子的。 只是没想到,老天爷安排起意外来这么没章法。 第219章 皇上的考验 龙一是比云深要大上六岁的,而自家这个嫡亲的孙女出生后没几年,云慕安就借口身体原因早早致仕了,然后便将当时还只会念三字经的小云深带到山中,亲自教养了近三年。所以云深骨子里那份清新脱俗空谷幽兰的气质,确实是打小就养成了的。 后来听皇后将这一段往事和盘托出之后,云深才在这具身体里幼时的记忆中翻翻找找,想起了那段幼时的山中时光,那段祖父格外严厉,却又教了自己许多许多东西的日子。 原来那时候被她称为“玉姨”的女人,就是谢三娘啊。 那可真是一个极漂亮、极温柔又极有才气的女人了。 谢三娘原名谢子玉,这是一个如今大多数人都无从知晓的往事了,毕竟在谢家的族谱上,她都是已经被除名的人了。 回到秦峥同乔颂月讲述这段往事的夜里,其实秦峥所知道的这段往事,一部分是来自先帝留下的,关于这批暗棋的背景来历以及功绩等评价的手札,而另一部分,则是前来复命的云慕安本人,以及同样知晓这段往事的平国公亲自阐述的。 龙一的出身,在这群真正的上层之间,本就不是什么秘事。当年前任龙首等人出现意外,最终这龙首的位置和对方的全部功力会落在当时还年幼的龙一头上,也多少是有这一层因素在的。那位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不仅与平国公、云慕安等人皆是旧识,对于前任龙首,甚至还算得上是有半分师徒情谊的。 这一众长辈里,其实最初无人想将他推到龙首这个位置,否则云慕安也不会在自家孙女还是个垂髫小儿时,就早早的向先帝禀明,以双方长辈尊者的身份,定下了这桩娃娃亲。 一方面是云慕安对自己分别教养过的两个孩子有足够的信心,从另一方面来说,已经成为独苗苗一个的龙一,是那武将家最后且唯一的后人,若是真的在龙鳞卫中哪天因为执行任务或者什么别的原因,落下残疾甚至就此殒命,怕是云慕安等人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当初费劲心思帮对方平了反,又找回来唯一的后人好好教养着,怎么会忍心他最后没有一个好结局呢。 要说云慕安这个人,胆子也是极大的,而他的儿子云翊云侍郎,又是个足够死心眼的。于是,虽然云翊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家老爹背后的这一通运筹帷幄,但他牢牢记住他爹在十余年前就嘱咐过他的话,让自己的宝贝女儿直到二十岁之前,都不要许任何人家。 说是他自有安排。 所以年初选秀的旨意一下来,云翊身为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平日里对皇上的任何旨意都是绝对最忠实的执行者,却头一次不仅试图暗中操作将自己女儿除名,甚至在最后关头都动过不然干脆请老父亲出马,问一问老爹他当初的安排到底是什么,要不要干脆就让女儿早点嫁了? 说是命运也好,亦或叫剧情需要,没被穿越前的云深也是在骨子里有着十足的叛逆,虽然不知道亲祖父和亲爹到底是什么打算,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渊源。但越是对于她的婚事想要干涉,她就越是想在这件事上能够自己做主。 因着她进了宫,这一系列故事才得以展开,虽然后来知晓这一切的云深本人,也无法评价这一切的因果,和到底是福是祸。 但,俗话说,来都来了嘛。 既然不能回头,那就大步朝前走了。 但是乔颂月还是足足花了三天的功夫,才平复掉那晚上秦峥同她讲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他真正的看法时,她内心的震撼。 “所以梓潼,朕已经答应了云老先生,如果没有什么真的非常特殊的原因,朕会让这个云才人安安稳稳的在宫里待到二十岁,朕不会召她侍寝,但是在这所有的事情彻底解决完成之前,也不会贸然放她出宫,你知道的,那也不合规矩。” 乔颂月当时被他搂在怀中,听着他颇为认真的讲起这一段,甚至还跟她分析起其中利弊时,其实整个人真的都有些云里雾里,简直觉得是做梦般的不真实。 拜托,你可是皇上哎,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妾室,是你的女人,怎么你不介意你的臣子要求她在宫里当个摆设就算了,让龙一跟她有过多的接触,万一真的因此日久生情,真的发生了点什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帽子戴吗? 她乔颂月不希望秦峥有过多的女人,不希望他的爱会被其他的人分摊是一回事。但是他堂堂一国之君,在乔颂月心目中,怎么也不该是会做出这种事的。 “皇上,难道您是故意……” 接二连三的震撼加上夜已深沉,在秦峥怀中的乔颂月迷迷糊糊的,就情不自禁的将自己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了。 更令乔颂月意外的是,秦峥听见她问出这句话后,居然低低笑了一声,并没有否认。 “梓潼,朕相信龙一,相信你也是很喜欢、很认可云才人此人的,那么你觉得,她会让你失望么?” 这是那天夜里,唯一让乔颂月清醒的片刻。 她知道,这才是秦峥在这件事上,毫不避讳甚至刻意让两人多多接触的真正用意。 在他看来,用三年多的时间来试探,观察这两个人是否值得他信任,这样的考验是值得的,是有必要的,而且如果成功了,还更能让先帝的老臣子们对他多一分赞赏,更会加倍的卖力和忠诚。 是啊,堂堂一国之君,居然都可以为了臣子的诺言,而退让到这个地步。 这怎么不能称一句贤君,怎么会不为之肝脑涂地呢。 她刚想再冷静的多分析一会,秦峥似乎也觉得有些困了,手上微微一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又一次将下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乔颂月知道,这是他一贯困了的表现。 她便也听着他均匀的心跳慢慢睡去了,然后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开始有脑子慢慢消化整理这所有的来龙去脉。 讲是肯定要讲的,毕竟秦峥还不知道,如今的乔颂月和云深,都不是曾经的那两个人了,但是怎么讲,什么时候讲,却也让乔颂月头疼了好一阵子。 真假画作的风波还没过去多久,云深还在龙一的日日亲自“监工”督促和辅助下,加班加点的赶制着新的一幅画作。 乔颂月搜肠刮肚的在原身的记忆和秦峥讲述的故事里,将一切都拼凑得她自己觉得十分完整,也想好了一个合适的方式后,才在之后的某日,借着陆云进宫给众人分发新的防治蛊虫香囊的机会,将云深召了过来。 听完她讲述着一切的云深,头一次露出了连乔颂月都觉得看不懂的表情,但那震耳欲聋的沉默,却也让乔颂月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女主不会生气了吧。 毕竟骨子里是现代人,若是换位思考一下,乔颂月觉得云深就算是再聪明,再大度,再云淡风轻,怕是也会很难接受秦峥这个颇有些自以为是,同时也是在暗处给他们两人都挖了坑的做法。 但是云深,在良久的沉默,沉默到乔颂月几乎以为她就要这么拂袖而去时,云深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 再抬头时,乔颂月就知道,她已经放下了。 或者说,想开了。 “娘娘,嫔妾觉得,皇上确实是个真性情的人。” 这句话一讲出来,二人突然极有默契的,就相视一笑了。 不过想开归想开,云深觉得,有些事还是得先跟皇后说清楚,毕竟,还得再靠着她将一些可能的隐患,都消弭在无形处。 “就算娘娘您不说,只要嫔妾身在宫里一天,还顶着这个身份,不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嫔妾总记得自幼家里人就教诲过,发乎情,止乎礼。” 云深郑重的后退一步,跪下来认真的同皇后像是保证的一般的说了这句话,乔颂月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但是瞬间也就明白了对方这么说的用意。她走过去伸手将对方扶了起来,就听见云深换了稍微轻松一点的口气,在她耳边继续说道:“而且嫔妾也还胆小得紧,还没活够,不管接下来我们还要跟大魔王展开怎样的斗争,嫔妾最大的希望,就是脑袋能稳稳当当的在脖子上待着。我们不管是一直在这里,还是也许某天能回去,希望我们,都能长命百岁。”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的时候颇有些抑扬顿挫,让乔颂月感受到了她内心的那份坚定,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互相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后彼此点了点头,于是这个话题就此彻底打住,转而开始商量起关于真假画作这件事上,她们下一步的行动。 “娘娘不好了!星美人说她突然肚子疼!陆姑娘现在已经在赶去凝棠殿的路上了!” 觅锦的一句话,让原本还冷静在分析接下来该怎么“下棋”的两人,瞬间陷入了紧张的慌乱。 第220章 运筹帷幄与忙中出错 肖欣欣的腹痛,让本来就一直在神经紧绷着的众人,一下子几乎陷入了有些兵荒马乱的地步。 第一个守在她身边的,不是陆云,不是贤妃,更不是匆匆赶到的皇后和云深。 准确来说,肖欣欣突然觉得下腹传来一阵阵坠疼之时,离她最近的除了两个二等宫女,就只有恰巧也在芳华苑乘凉的豫嫔和二皇子母子二人了。 竹溪本来自然是随时贴身伺候着的,但那会肖欣欣刚被一众人拥簇着在一角的亭子坐下,喝了两口特制的汤药之后,总觉得嘴里有些泛苦,便央求着竹溪还是再给她拿些蜜饯来。 竹溪自然是不敢不顺着她的,得了命令从她身边走开那会,正赶上豫嫔带着难得休学了的二皇子,蹦蹦跳跳的往苑中心走。瞧见是豫嫔来了,肖欣欣正站直了身子想要准备行礼,瞧见是她的二皇子反而高兴的叫了一声“星姐姐”,然后挣脱了豫嫔的手就要先往凉亭这边冲了。 豫嫔无奈的看了看自己抓了个空的手,顺着视线抬眼便想先跟肖欣欣点头示意,哪曾想这一抬头,差点魂都吓没了。 这怀有龙裔才不到三个月,目前阖宫上下明里暗里都是众人焦点的、来自漠北的星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抱着自己的肚子,一脸难受万分的样子蹲了下去。 豫嫔脚下一软,差点自己先摔了下去。还好,再定睛一看,自家儿子那小短腿才跑到半路,离肖欣欣还隔着老远的距离,这不管怎么攀扯,都算不到她母子俩头上的。 非是豫嫔小心眼,实在是这寂寂深宫,对方又是当下如此炙手可热之人,若是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扯上什么不好的关系,那才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豫嫔先是花一秒确认了二皇子和自己都是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再仔细凝神看向亭中已经蹲在地上眉头紧锁,额间隐隐开始冒冷汗的肖欣欣,刚放下半分的心忍不住又提了起来,就算对方不是想栽赃或者牵扯她们母子,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呀! 豫嫔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冲到了二皇子身边,先是一把将被对方的表现吓得有些愣住不敢上前的儿子搂了回来,安抚两句之后将他交到了紧赶慢赶也赶到身后的嬷嬷手中,再凑上前两步看去,肖欣欣虽然蹲在地上满头大汗,一看就是确实难受得紧的样子 ,但看见是她过来了,一时竟然还有精力分神跟她打了声招呼。 “豫…豫嫔姐姐…姐好啊,嫔妾突然有点肚子,肚子疼起来了,哎哟…” 她这话一出,豫嫔一时到有些哭笑不得,这下是确认自己真的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随即立刻又换了副神色,一边雷厉风行的安排几个宫人分别去向皇后通报和请太医,又让人赶紧去搬个软榻来。否则这凉亭内都是石桌石凳的,简直让人将她扶起来都不知道往哪边靠。 既然确认对方不是想给自己下套,那么眼下的风险对于豫嫔来说,自然也是个机会了。 只要她处理得当,只要她肖欣欣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严重得不可逆转的情况,比如,直接就此滑胎。 换句话说,只要她肖欣欣这次的不适是能治好的,甚至是可以因为她的及时通知妥善安排,能有个更好的结果的,那么她豫嫔,这个后宫里一向真正的隐形人,这把就算是赌对了。 她确实赌赢了。 先赶到的自然是今日本来就在宫中的陆云,她一过来走到二人附近,闻到空气中那股只有她能察觉到的独特气味,再伸出手把了把已经明显面色有些惨白的肖欣欣的脉,就已经几乎有九成的把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剩下的一成,自然还是得先抬回去细细检查了。 她刷刷刷出手就是先将几枚银针插在了肖欣欣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上,隔着衣服虽然能入肉的针只有短短一截,但对于暂时缓解肖欣欣的疼痛和阻止蛊虫的进一步扩散已经足够了。 是的,还不到三个月,这一次,冲动的国师已经开始对肖欣欣下手了。 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确实不是如今已经是被胡雨这个下贱坯子顶替的新国师过于冲动,过于没有章法,而是事情的发展对于她而言,确实已经越来越开始脱离了她的控制,与当初真正的古天水留下的安排布置逐渐渐行渐远了起来。 越是与曾经的古天水留下的算计对不上,如今的国师自然就会愈发的着急,而在她更想赶紧修正这一切让所有的发展都跟着她的“梦想”去实施时,一切往往,反而会偏离到更远的地方。 她的智慧,她的能力,她的眼光又如何能与曾经那个仅凭一己之力,花百年时间将整个国家,将这个国家的历任君王都骗得团团转的古天水相比。 曾经的古天水虽然是恋爱脑,但却也是那种最顶级的,爱一个人,就真的是能为他夺取全世界,也毁灭全世界的鬼才。 而现在,空有野心欲望却没有实力去匹配的“国师”大人,她越想成神,越是急于成为神而肆意改动了前人留下的种种布置和安排,其实从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失败。 只是如今,这样的后果才真的开始慢慢显现罢了。 对于云深她们来说,剧情的变化再大,大不了,就是完全抛开已知的剧本也好人设也好,脚踏实地的在这个世界,作为这个世界真正的皇后也好才人也好,遵照世界该有的规则生存下去,结交好人,打败坏人,守住本心,因为她们最大的诉求,直到目前为止也不过还是那四个字。 好好活着。 但另一方,想要的越多,在做的越多,那么错的也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肖欣欣的这一胎,本就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不光是乔颂月等人意外,连国师自己也是觉得意外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胎意外的出现,才导致她之前又擅自改动了这具身体关于西戎部分的计划,将下蛊之事提前不说,还自以为是的觉得掌握了众人都不知道的秘辛,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云侍郎书房里那幅四平山人的最新真迹偷了出来,又悄无声息的换到了那堆御赐的贡品之中。 若是没有兀猁汗那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酒劲上头,也没有龙一因为心里已经暗暗埋下的种子而果断地发现了异常,那么这一招,她本也可算是抢占了先机。 毕竟若这画真的被兀猁汗一路带回西戎,待到中了这高级的幻蛊之后,先不说对兀猁汗本人和刚刚安定下来的西戎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影响,光是这下蛊的媒介被查出本来该是云深的画作,却不知怎的变成了一幅他人的仿作,而且仿这画的,还是她云深的亲祖父,皇上如今正用得顺手的先帝暗子之一。 简直光是想一想,都是能横生出无数枝节的可能。 但幸好,这世间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 而对于如今的国师来说,自然是一步错,步步皆错。 本来,一计不成,按正常人的思路,怎么也该要整理整理,总结下经验教训,后面再徐徐图之了。 但如今的国师,她只是个算是有些聪明的小人罢了。 她的聪明,除了在占便宜欺负人,想什么阴谋诡计时能格外灵光之外,真要她哪怕试着以曾经真正的古天水的眼光和高度去理解甚至思考某个问题,谋划下一步的安排,都算是太难为她了。 真小人永远只能做小人,这是不论在哪个朝代哪个世界都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是可怜,这一次被她选中下手的肖欣欣,到底还是要吃些苦头了。 得了消息的乔颂月和云深前后脚的赶到芳华苑时,陆云已经施针完毕,正要让众人将虽然止住了疼,但整个人已经开始有些昏软无力的肖欣欣先抬回凝棠殿去。 乔颂月大手一挥,直接阻止了众人还要给她行礼的动作,两三句话向陆云问明了情况后,直接拍板让陆云带着肖欣欣和云深先回殿里去抓紧治疗。而她先是伸出手摸了摸在嬷嬷怀里,明显被众人一直严肃紧张的气氛吓到的二皇子的脑袋,然后冲着豫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到一旁,单独叮嘱了两句。 豫嫔得了懿旨,行礼后很快便带着二皇子后她舒华殿的一众宫人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至于回去之后如何让她这边的人管住嘴不把今天的事多说出去一个字,乔颂月想,这对于豫嫔来说,自然也并非是什么难事了。 而她站在凉亭内原地又想了片刻,看了看眼前池中不断游动的银鱼之后,终于轻轻一顿足下定了决心,先是招呼觅锦过来嘱咐了几句,然后亲自正了正衣冠,随即坐上了候在一旁的凤鸾之上。 有些事,看来得她亲自去跟皇上沟通汇报了。 而且如今这个情况,有个很久不进宫的人,怕是眼下,又得进宫了。 第221章 宣国公才是真影帝 陆沉见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龙一时,第一时间其实还是颇有些开心。毕竟好兄弟多日不见,自然是分外想念的。 但随即,陆沉就被龙一说出来的话惊得差点平地摔了一跤,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发现,的确不是做梦。 怎么好端端的,这怀孕没多久的星美人也中蛊了? 当然,这件事虽然确实很突然,但对于他们来说,倒不是最意外的。毕竟从陆云破除了陆风体内的绝情蛊,又开始日日给众人做防蛊的准备时,他们心里,就已经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曾经差点让皇上都差点中招的这个后宫,肯定在稳如铁桶的表面之下是还有无数漏洞的,更别提如今众人都渐渐更能清晰的察觉到,这幕后黑手,就是一直众人都未曾防备,甚至颇为敬仰的国师大人,那么这暗处可能已经被埋下的隐患,就更是多到数不胜数了。 陆沉吃惊的是,龙一这次来亲自传达的旨意,居然是让他去找宣国公。 那个在这几个月的风波之中真正才是完美隐形了的那个人。 连理由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被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宝贝孙子给气的呗。气到据说在祠堂打断了三根家法,打得钟昊这混小子一个月都下不来床,也打得他老人家心疾复发,别说是日常的上朝,便是前些天西戎归顺大殿这样的大事,他都敢以年老体衰,恶疾缠身,下地都困难给挡了回来,硬是从头到尾一面都没有露。 最近京中甚至隐隐有一种流言传开,说宣国公这次被钟小世子气得不轻,而这厢平国公府虽然没有主母,三个晚辈又都还在各自忙碌,但到底,也还是跟钟家一起,在喜气洋洋的筹备婚事了,众人看在眼里,便觉得他那个看似离谱的理由,似乎又有着那么几分合理在了。 宣国公亲手写给皇上的奏折里,有一条就是明晃晃的写着,看见平国公家宅和睦,子孙又都是如此的出类拔萃,而自己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小孙子,得皇上垂怜封了世子,却是如此的不争气不上进,都是他自己教育不当,而他现在追悔莫及,无颜面君云云。 真是叫看见这话的每个人都忍不住啧啧“称赞”了一句,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而今天,星美人在这样的千防万防之下,到底还是出现了纰漏中了招,虽然发现得及时,加上陆大姑娘今天正好就在宫里,已经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扼制住了蛊虫和病情,肖欣欣她年纪小底子到好,目前看着对胎儿暂时也没什么影响。 但皇上,可是真的生气了。 即使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即使直到如今国师还没有真正的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即使乔颂月她们这个三人小组对他隐瞒的事还很多很多。但最起码,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国师有阴谋,而且这个阴谋还不小的。 胆敢现在这么快又将手伸到他的身边,甚至是打着他下一代的主意,即使这个孩子不是在他期盼之中来临的,即使对于如今的肖欣欣,他最也算是一份叫得出名字的喜欢。 可这一刻在秦峥的心目中,国师此人,就已经从需要彻查,变成了需要彻底铲除了。 直接让龙一带着陆沉去“请”装病装了这么久的宣国公进宫,就是他不想等了,更不想忍了的表现。 当然,会下这个决定,他一向信赖的皇后给的建议,肯定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 关键是她说的也在理呀! 宣国公此人,在某些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起的作用,比平国公、漠北王等可都要大得多了。而且乔颂月这次给出这样的建议,自然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漠北的消息和情况已经基本摸清,龙二也已经带着万家父子等人准备踏上回京的旅程,那么有一个本来也算是隐藏剧情的设定,如今反倒是可以用上了。 反正,一切都开始不按规矩、不按原本的剧情来的话,她们为了赢,为了可以打败大魔王,自然也是需要走一些捷径的了。 阿大的身份自然是经过了验证,所以万家的忠诚和稳定度,暂时确实是不需要再去怀疑的。 但是阿大的身份,可不仅仅是祖母是大夏中人那么简单。 当乔颂月同秦峥讲出,她今日刚刚得了自家的传信,阿大的祖母,与宣国公府是颇有些渊源时,秦峥才是真的万分吃惊的。 这可是之前别说是龙鳞卫,他手下任何一个势力和消息渠道,包括江湖传闻似乎都不曾有人提及知晓的。 当然,这样的秘辛,自然也是不可能会流传得人尽皆知。 秦峥一边感慨乔家不愧也是曾经做过第一世家的当世大家,即使从先帝到自己这一朝,因为这样那样的无数原因,加上乔家这几代家主都一心只想安稳避世,才让第一世家的名头,这几十年都被江南万家抢了去。 瘦死的骆驼确实比马大,更何况这骆驼还没瘦死呢。 而乔颂月自然也不会告知对方,这样真正绝密的消息,其实除了创造出这个世界,设定这样的人物和背景的作者,以及她这个曾经看到过这条设定的编辑大人,这乔家就算再昌盛百年,掌握再多的消息来源,怕是都很难知晓这几乎是只有几个当事人才知晓的陈年往事了。 宣国公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演技派。 当年阿大他们那一族的投诚,甚至再往早些说,他们能投诚到戚将军那里,必然是之前就通过可靠的人有过接触。起码戚将军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知道他们这一族的祖上,就是来自大夏,甚至是祖籍京城附近的。 宣国公府,包括宣国公在内,对他们这一族的熟悉和掌握的消息,一直都可以说是非常的清楚地,一直到东海彻底被先帝的大军征服,阿大等族人又在归顺之后,在他暗中的推波助澜之下,投到了万家门下。 他们的出身背景自然是一个很好的投名状,但这个投名状,从来都不是阿大他们自己给出去的。 而有些事,只要说了个开头,就会恍然大悟的发现,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光他们的出身这一件事,从获得戚将军的信任,到获得万家上下的信任,再到也就不久之前,万家父子被龙二带着北上之后,秦峥他们所谓的经过调查和反复求证得知的他们这个背景和祖籍,怕是现在想来,这其中,依然有他宣国公府,特别是他宣国公老人家手笔。 真是一头光是想到就令秦峥等人觉得不舒服之外有隐隐又有些佩服的真.老狐狸。 “宣国公大人,请吧。” 在从收拾到赶去宣国公府的路上,听到了这个可以说是几乎颠覆了众人之前对宣国公所有的印象的消息之后,陆沉第一时间想起的,反而是白弃之前提到那次,他在因为那个假冒的龙麟卫意外传信,而撞破了宣国公和万家父子密会的事。 当时白弃说起那时的宣国公,对于万家父子,乃至于当时他那种为了撇清干系而迅速又浑然天成的一脸无辜委屈的样子,倒是令白弃印象深刻。 白弃可是真的彻底的信了进去,以为阿大等人的突然出现是令宣国公他大为惊讶,且大大不赞同的。 现在看来,惊讶也许是真的,不赞同也可能是多少有一点,但出于什么原因,可就完全不是众人所想的那样了。 所以,虽然从乔颂月透露给秦峥这个秘辛不过半天的功夫,但秦峥吩咐龙一去跟陆沉一起秘密将宣国公带进宫来之前,就已经先让龙麟卫迅速的去求证这件事了。 很多事,在完全未曾知晓之前,也许是一团迷雾重重,看不清真相,但只要有了一点曙光,就像一幅无序的拼图,拼出了第一个角落之后,剩下的一切,一下子就都可以水到渠成了。 这一次面对宣国公,陆沉虽然还是十足的客气有礼,但那眼中怎么也忍不住有一丝,因为之前的震惊和知晓他背后的所作所为之后,玩味之余的敬佩。 自己,还是太年轻呐! 而本来还继续躺在床上哎哟连天继续演着自己就差半口气归西的宣国公,在听陆沉和龙一二人如此直白的点破了阿大的来历之后,一直虚张着的眼睛,突然就闭上了。 几息的沉默之后,再睁眼,炯炯有神,哪还有半分病态。 好么,这才是彻底不装了,摊牌了。看着他表情变化的龙、陆二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忍不住的感慨,而已经彻底撕下面具的宣国公直起身来,虽然还是一脸病容的神色,但眼中透出的精光,却直勾勾的盯着眼前这个最近也陷入即将被撤掉世子之位给他痊愈的大哥让路的“陆小世子”。 看来皇上,也是真的准备用他了,对外人演的戏,已经不对他演了。 那么这一次,他且再重新去跟这个自幼他看着长大,却从来都没看好过的皇上,好好的谈谈心吧。 第222章 这恋爱,谈还是不谈 永宁殿这一夜的促膝长谈,双方都卸下了部分之前相互的伪装,同样的,也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答案和保障。 而且有一件事,虽然已经不需要问了,但是秦峥还是再一次从宣国公口中得到了,他早就猜到的答案。 连宣国公都觉得,王嵩此人,虽然野心勃勃、虽然行事狠辣、虽然这些年逐渐随着权势和欲望的膨胀,似乎已经有了垂帘听政的野心。 但他对后宫,对子嗣的谋划,直到如今,也不过才塞了一个冒名顶替的张林林进来而已。 距离贵妃膝下真的有子都遥遥无期,更别提扶下一代上位了。 但,王嵩是没有叛国的胆子的,或者说,他没有那个能耐。 这一点宣国公在提及时,说了一句可谓十分不恰当的话,那就是,与其担心王嵩会叛国,倒不如担心担心漠北,毕竟漠北王,才是真的有实力叛国的那位。 当然这句话,秦峥自然是不可能往心里去的。秦峥从乔颂月那里得知的,自然不会是只有关于他宣国公的这一点内幕。 漠北王府与他宣国公府这些年间的爱恨情仇,能令得漠北王在肖将军府说出“小心宣国公”这五个字,自然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政见不合或者看不顺眼那么简单。 他们之间的旧仇,是几乎可以追溯到上一代宣国公与漠北王之间的恩怨了,乔颂月即使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不敢真的就此刻和盘托出,否则,一向对她信任有加的皇上恐怕也要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已经数年都没离过京的宝贝皇后,到底是从何处得知这些,恐怕他自己的皇帝老爹都不一定那么清楚的往事了。 如今众人最关心的,自然还是刚刚清除了蛊毒的肖欣欣。 虽然皇后当机立断的封锁了消息,但陆云和云深一起前呼后拥一脸紧张的将她送回凝棠殿的路上,到底还是有人看见的。 有人看见,自然就会有流言传出。 而这传出来的第一个流言居然就是,星美人在芳华苑散心之时,遇见了同在芳华苑的豫嫔母子,二皇子不知为何莽莽撞撞的要去星美人跟前凑近乎。豫嫔呢,不知道是何居心,也没拦着,于是就这么趁着对方的大宫女一个不在,小宫女们没有及时上前的功夫,星美人不知怎的就被二皇子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自然是要小腹阵痛,紧急召了陆小神医过来的。 这个流言之所以会传开来,自然也是因为第二天,皇后就下了一道懿旨。这内容也很有意思,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指责说豫嫔管教不力,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于是在那有心人的眼里,自然又分析出了各种背后的关系和深意。 看来星美人的腹痛和这几天的称病不出,果然是真的与豫嫔母子有脱不开的干系,而如今凝棠殿大门紧闭,每日里除了御医和皇上皇后派来看望的人,其余所有打着探病名号前来的,都吃了个闭门羹。 第一个前来试探的,果不其然又是纯妃。 贵妃娘娘最近倒是老实了许多,这次虽然宫里私底下传得也沸沸扬扬,还个个都有鼻子有眼的,说定然是与二皇子有关,放在平日里,就算贵妃没有把豫嫔母子放在眼里,定然也是要落井下石一番的。但这次,也许是听说纯妃兴冲冲的送上门结果又灰溜溜的被拦了回去,贵妃只是让庆双亲自带人送了份礼过来,甚至都没有敲开凝棠殿的大门,只是在门外将东西交给负责的守卫,就又施施然的走了,倒是令得知这一消息的云深都颇为意外。 感情在其他宫斗故事里戏份都不见少的贵妃娘娘,怎么这两个月下来,似乎也开始有了点与世无争的意思了? 她要是能得知贵妃如今每天都在为了没有王嵩这个丞相老爹和自己亲妈的消息而焦头烂额时,怕是就能也对贵妃如今的心情感同身受了。 自己家里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去跟旁的人勾心斗角呢。 不过贵妃心思不在这上面,自然有的是人会在意,比如第一时间就打着探病的名义想要来探听消息的纯妃,也比如一直不忿于肖欣欣进宫才几个月,居然就能怀上龙裔的张婕妤。 “哼,这贱人,怎么没被那小杂种一下子撞死算了,那小杂种也是个没用的,要撞怎么不用点力,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她的手在邱斐等人这几个月的精心调养之下,加上她自己也知道,她的外貌本就是她闪失不得的武器之一,不管内心再急躁,又再多情绪想要发泄,到底还是小心将养着,药是一次没落下的在擦,甚至连睡觉之前,都格外的小心翼翼。 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也是先举起手来看一看,似乎多睡一晚,恢复得就会多一分,那手上的印记就会淡一分似的。 但那毒到底太过霸道,她当时又太过迷信那所谓“神使”对她说的话,将双手的里里外外都擦了个彻底,所以如今即使再小心,药擦得再勤快,如今眼看着两个多月过去了,双手一伸出来,却依然还是自手腕处起都微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色,而且这一整块的皮肤,摸上去都还是有一种粗糙之感。 令她光是看到,都觉得内心烦躁不已,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去面对着其他人了。 本来一人有孕,后宫中其他人侍寝的机会是应该变多的,更何况如今这后宫里,除了有孕的肖欣欣,那一直不曾侍寝的云才人,似乎也是个扶不上墙的。 皇后都大方的让她搬回凝棠殿,也算是给足她机会了,毕竟伺候有孕的妃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增加了不少接触皇上的机会。 不管是已经生了的还是没生的,皇上,到底还是会去看望,去关心自己的孩子不是么。 但是眼看着九月都要过完了,宫里都开始分发新一季的秋衣了,这云才人从穿着到身份,却似乎还跟初春时她刚入宫那般,整个人都还是与这个宫里,如此的格格不入。 张婕妤的身份是假的,那份与世无争自然也是假的,于是她天然的,总是不可控制的,对着这样真正与世无争的灵魂, 有着天然的排斥和恶意。 人和人之间,总是以自己看到的表现去揣度,就像若是张婕妤能知道,其实云深不管是表面上还是私底下,早都与皇上接触过无数次,却越是这样,二人的相处,越是像君臣一般之后,怕是别说惊讶,是要真正的完全理解不能了。 在世俗小人的世界里,自然是无法明白,这世间是真的有人,有时候不图名,不图利,起码不会为了所谓的利益,所谓荣华富贵,去牺牲一切舍弃一切,甚至将自己的人格踩在脚下的。 对于云深来说,皇上的试探,倒是并不会令她太过反感。 她反而是有些意外,秦峥这个人,不管是最初自己所见到的,和后来听乔颂月描绘的,以及这些天随着事情逐渐的发展,她也一天天开始越来越熟悉这宫里,这个世界的一切,越来越多的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对他的描述,敬仰也好,惧怕也罢,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但却又是有足够的智慧,足够的胸怀,足够的豪气和魄力去统领这个国家的所有臣民,也拥有足够的自信,在知道自己之前的“重生”是中了歹人的奸计后,能迅速的调整了情绪,并且一步步针对性的做出安排,继续清扫朝廷的蛀虫,暗藏的隐患,以期达到他最初想要实现的那个世界。 一个人民可以安居乐业,社稷可以清明,天下可以太平的世界。 有时候听着皇后跟她描述起皇上的种种安排,明明是一个还不曾掌握很多所谓的信息和内幕,彻头彻尾的古代人,明明她们直到现在,有时候很多事,她们即使知道,也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至今都没有对对方言明。 但皇上,和他手下的这些人一起,却总是能于种种阻碍,团团迷雾之中,以自己的方式和智慧,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属于他们的正确答案。 皇上这样的试探,对云深而言,她不会感到任何的不尊重,反而跟乔颂月一样,一开始,甚至觉得对方有几分天真的可爱。 以自己可能被戴绿帽为前提来进行这种试探,他对龙一的信任有多少,龙一会不会辜负他这个主子的信任暂且不论,对于她和乔颂月来说,还真的都是第一次见到,敢把这样的事明晃晃放在自己眼皮子底子,甚至开诚布公的给自己皇后讲说,朕以后是真的打算放她出宫的。 就算是做戏,就算是为了笼络臣子的心,这步棋,这出戏都是极为到位的了,更何况云深和乔颂月都感觉得到,秦峥说出这话时,本就是认真的。 但如今云深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她有些不知道如何与龙一相处了。 第223章 无形的红线 在重新绘制这幅《塞上风光图》的过程中,云深与龙一的接触自然是很多的,很密切的,甚至不可避免偶尔会产生肢体接触的。 不仅仅是外人无法轻易看透这二人的想法,就是这二人在彼此相对的时候,虽然也会有那种偶尔出现在空气之中的暧昧气息,和因为默契而让彼此都觉得会心一笑的时刻。 但大部分的时间,两人还是将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将事做好这上面。云深要在日夜颠倒避开众人的注视之下尽快赶出新的画作,还要在白天努力保护虽然已经身为人母,但自己大多数时候还是像个孩子一样的肖欣欣。至于龙一,就更不用多说了,他如今每日的行程工作几乎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连睡觉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对龙一而言,这一个月里每天晚上在云深的西侧殿熄灯之后,避开众人耳目的偷偷潜入她的闺房,再带着她一起潜行至芳华苑中的那个密道入口,一路带着被蒙眼的她直到进入暗室之内,再点上烛火在其开始作画的时候,以监督和辅助的名义陪伴在左右,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毕竟在暗室中的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静静的看着同样在安静作画的云深 ,深入地底的暗室虽然有空气流通,但除了烛火偶尔炸裂的声音,就只有云深在研墨、在作画时发出的声响以及她的呼吸声。 龙一的武功境界,是已经让他即使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里,那呼吸声也是几不可闻的。 所以每每在暗室之中,云深的一切所作所为,所产生的响动,就好似被加倍放大,无限的清晰。 唰唰唰,唰唰唰的声音似乎从这质量上乘的绝顶宣纸之上,刷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偶尔不知为何的,会觉得心间仿佛被一尾羽毛轻轻的拨弄着,有点痒,但又好像,有点舒服。 在这一场感情的对峙中,稍显不公平的大概也许就是,云深已经从乔颂月那里,得知了他们共同的领导,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皇上的真实想法。 所以相比龙一,她更多了一份从容,也更少了一份内心的不安。 毕竟,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牌,那在这一场牌局中,她即使不会胜券在握,再怎么也不会一败涂地的不是。 肖欣欣中蛊一事,稍微有些打乱了她作画的节奏,毕竟当时那样的情况,别说是她,连陆云都亲自在宫里守了三天三夜不曾离开,直到蛊毒彻底清除,肖欣欣母子二人的情形也都逐渐稳定,邱斐才一脸心疼的将整个人都仿佛瘦了一圈的陆云送回了平国公府。 原本那幅画,是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部分,眼看着就要逐渐收尾了。但经过这几天寸步不离的守着肖欣欣,从身到心都精疲力竭的折腾之后,这一晚,虽然龙一还是照旧又将云深引到了暗室之中,许是这几日在肖欣欣那里耗费了太多心力,而且几乎也都是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龙一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虽然同样沉默,但却总是格外专注认真的云才人,竟然在提笔还没画几下之后,就开始频频“小鸡啄米”了。 原本有神的双目此刻眼皮都耷拉了下来,眼下的乌青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分外明显,眼看着,就要就这么直挺挺的睡倒在案前了。 “小心!”云深只感觉上一秒似乎自己已经在重重困意的袭击之下,似乎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无边的梦境里,而下一秒就天旋地转,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人抱住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地,她被惊得浑身一激灵一下子睁眼再看,自己的右手还是握着笔,但同时,也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龙一的手指尖的茧和他略有些凉意的体温,一瞬间让云深仿佛被什么最炙热的东西灼伤了那般,她在意识到自己此刻被龙一一只手搂在怀中,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之后,下意识就先想挣脱开来,没想到一用力之后,居然,没动? 这男人,在想什么呢! 不管云深内心如何震惊到失语,将她搂在怀里的龙一倒是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还在发现对方试图挣脱之后,一边用力继续固定着她的手,一边还能分心注意到让这力道恰到好处。他又贴在云深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画。”之后,才又拉着云深再退了半步,将对方握着的画笔垂了下来,松开了两只手。 云深这会已经是彻彻底底的清醒过来了,定睛向画案上看去,只见一道清晰的墨迹沿着案边一直延续到她垂下的手边,虽然画的是工笔画,每一次笔尖沾取的墨并没有多少,但方才若是她真的就这么一下子扑倒在案台上,先不说她自己是真的会一睡不起还是磕得鼻青脸肿,这幅已经画了大半个月的新作,怕是又得重头来过了。 古人作画可没有什么橡皮擦涂改液,更不是ps那般能随时撤退或者覆盖,像这样的画作若是不小心戳上一个墨痕,其余的时候到还能勉强借题发挥,将墨迹改绘成其他图案。 但她这一幅的要求只要与她之前那幅几乎一致,要达到之前看过上一幅画的人,再看到这一幅都无法分辨的地步,那么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可以让她将多余的墨点绘制成其他图案的空间的。 “多谢龙一大人出手相助。” 云深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朝龙一认认真真的行了一个大礼,这画若是今天真的污损了,重画一次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倒是其次,但这可是皇上亲自下的口谕,是政治任务,更是皇上对他们二人的考验。 特别是在眼下,肖欣欣蛊毒刚清,皇上对于彻查此事和早日揪出国师的把柄将她绳之以法格外迫切的时候,自己若是真弄出这样大的一个失误来,先不说皇后会有多头疼,怕是她就算知晓再多所谓的故事背景,与皇上再亲近,也很难将此事轻松的揭过去。 更何况,皇上本就还存了一分在这个过程中考验她和龙一,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足够老实,对不对得起帝后二人的信任,做一个合格又忠诚的臣子的。 龙一方才那反应迅速的举动,不仅救了云深,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无形之中也是救了他自己的。 只是云深此刻什么都不会多说,甚至都不敢再抬眼多看对方片刻,毕竟,就算想清楚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但方才对方搂着她的腰,飞身转离开案前时,那力度自然不可能是太轻巧的,她有一瞬间几乎是整张脸都贴靠在了对方宽厚的胸膛。 握着她的手那时间不长,但微妙的触感却仿佛直到此刻都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甚至连对方说出第二句话时那呼吸喷在她耳边的感觉,那份温热,也都似乎到此刻还残留着。 她不敢看也更不敢去猜龙一是如何想的,只知道在对方再度开口,提出让她今夜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这一夜就算她回去,怕也是注定整夜无眠的了。 龙一的目力自然是极好的,即使在微黄的烛火中也能看清,云深那从双颊红到耳根子的肤色,让平日里看着格外冷清的她此刻到仿佛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只是天性寡言沉闷,并非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是不通男女之事的纯情少男,方才事出紧急又只有他二人在此,他有那样的行为,虽然也说得上是情有可原。 但你若让他扪心自问,在方才那种情形之下,他有没有别的办法能阻止画被污损的可能,那么答案不仅仅是有,甚至可能远不止一种。 最简单直接了当的话,他随身的佩剑,在搂着云深转离开的那点时间,都够把那只笔削成三段再钉在墙上了。 但是下意识的,他的身体似乎就先他一步决定了,就是要这样做。 选取了一种他们会有最多的肢体接触,似乎也是最不会吓着她的,不那么粗暴的解决办法。 而此刻看着对方已经快要红透的脸和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突然却又好似有些茫然了。 在云深未曾察觉到的时候,龙一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掌心,好像,对方那柔软外袍的触感,还有一点残留。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开始如同往常那般,再次拿出黑布将云深的眼蒙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往日里出了密道卸下蒙眼布之后,其实龙一也是同样的搂着她窜来窜去,三两下就从芳华苑回到了她的西侧殿闺房的。 但今天,不知为何,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路程,但仅仅是因为之前在室内那一次抱着的方式和时间与往常不同,就好像连带着,连他们这一次回程的时候,云深总觉得龙一搂着他的力道不一样了,而龙一,也明显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呼吸,比往日更加急促了。 即使没有再对视一眼,但那根无形的红线,这一刻,却已经将二人紧紧相连。 第224章 大结局之前的铺垫 西戎归顺的大部队一路向西的时候,龙二带着万家父子也同样踏上了归京的路程。 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回到盛京后的第一个惊喜,就是真的可以亲自收拾自己的仇人之一。 当然也没有想到的第一个惊吓便是,皇上不仅继续让他们和宣国公继续合作,这平日里看起来就老谋深算的宣国公,怎么好像他们就这一趟北上之旅,再回来后,整个人似乎都变了。 变得连老谋深算这个词,简直都不够形容他了。 一入了秋天,皇城内外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 从纯妃的久病不出却突然“痊愈”,到归顺大殿上的换画风波,再到肖欣欣悄无声息的差点也被蛊毒所害。虽然最后这一样,目前在宫内流传的消息是豫嫔管教二皇子不力,致使二皇子不小心冲撞了对方。 所以豫嫔不仅喜提了长达三个月的“失宠期”,似乎连带着二皇子,也不是那么得皇上喜爱了。 大皇子虽然因着纯妃的关系一直不算是皇上最喜爱的皇子,但这段日子似乎也在二皇子的“莽撞下因祸得福,不似三皇子抓周那阵子那么被人无视了。 母子俩的身体和精神,似乎都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星美人虽然已经闭门谢客,静心养病却依然不衰减的宠爱。 张婕妤的双手还未痊愈,除了皇后,皇上对贵妃和贤妃倒还是一如既往的雨露均沾,前些日子办事不力的大公主,似乎又在二皇子这次“莽撞”的犯错下,稍微也捡回了些许帝王的父爱。 格格不入的,似乎又只剩下一个云深了。 搬回了凝棠殿的西侧殿,还日日帮忙照看着肖欣欣,按说她接触皇上的机会自然也是不在少数的。 归顺大典上不管私下关于画作被换一事引起了多少风波,云侍郎被四平山人修理了多少次,明面上看,她云才人,可毕竟算是才学出众“为国争光”,还受了皇上的封赏的。 皇后和贤妃,之前也没有掩饰过对她的喜爱和认可。 似乎不管怎么排怎么算,如今都该轮到她了才是。 但,云才人可真是个没福气的。 宫里最近随着天气逐渐的变凉,这个传闻的热度却似乎高了起来。 她的幸运似乎用在了今年大选进宫后的四位新人唯二能存活的这件事上,和入了宫之后与她不对付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看跟她争锋相对了两次的张婕妤,如今不知怎么的就因为中了毒,至今还没痊愈,已经足足三个月未曾侍寝了。 而曾经与她姐妹情深的星美人,似乎仅仅是因为怀孕之后有时候对着她“趾高气昂”,在人前没有给她留面子,就不知怎么的,还能将一贯坐冷板凳的豫嫔母子牵扯了进来。 云深在后宫坐冷板凳的原因,皇上清楚,皇后清楚,甚至四平山人和平国公等当初龙一祖父的旧识都清楚,云深本人自然也是清楚的,但到目前为止,这是她唯一彻底瞒着肖欣欣的一件事。 甚至乔颂月在一开始听到对方提出这个要求时还觉得十分意外。 虽然就算云深不提,这样的秘辛往事,又是事关云深个人的,她自然也不可能主动跑去肖欣欣面前八卦。 但云深主动提出,并且强调这件事暂时要瞒着肖欣欣,还是让乔颂月忍不住感到诧异的,她本以为对方一定会第一时间也将这件事告知对方,同时还要提醒对方多加小心的。 “娘娘,嫔妾不想让她太过操心。”许是猜到了皇后内心的os,云深当即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嫔妾两世为人都还没有怀过孩子,但嫔妾自己有母亲,也经历过身边人从怀孕到生产的全过程,嫔妾总觉得欣欣她这一胎,前期反应似乎比一般人来得都大,而且陆姑娘也说了,目前蛊毒虽然是彻底清除了,但她和孩子的情况,肯定是需要虚弱一段时间,得好生将养着。” 乔颂月见她说得认真,下意识也点了点头,这两人的姐妹情深她倒是从未怀疑过,只是觉得若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云深似乎也把肖欣欣想得太娇弱了点,对方并不是一点刺激或者情绪起伏都不能受的人,皇上对龙一和云深的这份考验,在肖欣欣眼中,兴许八卦的成分更大呢。 “二来,则是嫔妾最近想着娘娘你说过的,关于原定的剧情和如今的变动,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异常,如果我们真的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抢占先机,不管对不对皇上坦白他能不能接受,嫔妾眼下倒是有这么一个想法,也许可以……” 她小心的凑到皇后身边,附在对方耳边快速低声的用几句话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就见乔颂月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表情到转为震惊,再到对方退开两步直视她的眼睛之后,乔颂月已经忍不住以一种十分敬佩的目光看向对方了。 妙啊!不愧是书中女生的智力天花板,不愧是女主角! 乔颂月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迅速的想通了个中的关节和这个“杀手锏”在最后可能产生的效果,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她怕是都要忍不住拍手称快了起来。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她的考验了。 怎么样,或者说找一个怎样的理由才能说服皇上,让云深这个乍一看颇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能够真正的得到执行呢。 毕竟,想要让一位有名有姓的宫妃在这个皇城彻底“消失”,表面上还要有着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仅不能瞒着皇上,甚至可以说云深这个计划,很大程度上都是需要皇上和他手下的全部力量,不仅仅是龙鳞军龙鳞卫,甚至可能连平国公等人都调动起来一起配合的。 但这招若是成功,乔颂月相信,这就是绝绝对对能秒杀国师如今不管任何计划的制胜一招了。 云深看着乔颂月表情的变换,便猜到了她如今已经开始在想的便是如何过皇上的那一关。而关于这一点,眼下自然还不是她能操心的事,她今天会提出这个想法来,本来其中之一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个难题抛给皇后的。 既然你的打算是要将这个皇上留在自己身边,你想要坐稳皇后的位置,那么这一关,也是必须要过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不管是她们想要彻底打败大魔王粉碎对方的阴谋,还是她们这些因为穿越被拉入这场纷乱的争斗,想要回归或者就此继续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的人,皇上这一关,最终也是她们必须要过的。 肖欣欣如今的状态,还真是不适合参与到前期的准备过程中来,若只是让她憋住关于云深和龙一的这一件事,兴许她还能管得住自己的嘴,毕竟这种事平时也无人可说。 但事关云深这个可以说是决定之后胜负的“杀手锏”,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否也能彻底瞒得住,云深和乔颂月在这一刻再次达成了一致。 这件事,还是先瞒着她比较好了。 随着万家父子归京的路程越来越短,这一日乔颂月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向秦峥提出了这场偷天换日大计的第一步。 “好,就听梓潼的。想必这样一来先不说万家父子会有多感恩,起码这王嵩和国师之间,定然是会生出不少隔阂的。朕明日就让龙一给长临带话,让他务必督促着宣国公先将此事办妥了,那曾照卿的狗腿子当得也够久了,朕早有收拾他的打算了!” “皇上莫急,臣妾还有一个想法,因为家中传信说在奉皇上之命在暗访湖州之时,还发现了…….”乔颂月同样是附耳过去,只是二人穿着睡袍都躺在床上,她这么一靠自然又陷入了秦峥怀里。 而近日里一直为了朝廷内外诸事忙碌的帝王,在听到自家皇后又给了自己一份“惊喜”之后,忍不住又习惯性的伸手将对方搂得更紧了紧,贴着她的额头便是轻轻一吻。 “梓潼,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将对方搂入怀中的帝王只感受到了皇后从鼻尖呼出的温柔气息和那份熟悉的心跳,却没有看到皇后在一脸温柔和充满爱意的笑容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皇上,这是最后一次,臣妾只再骗您这一次就好。 她内心不住的安慰自己到,这是为了成功,为了能粉碎坏人的阴谋大家过上美好幸福的未来,这是善意的谎言,而且,只是暂时的。 即使她现在也不确定到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勇气拆穿自己的全部谎言,与对方坦诚相见,但在这一天,这一刻,在又一次感受到了对方第一自己全身心的信任之后,乔颂月内心也默默的决定了。 在大结局来临之前,自己是一定会坦诚的面对他,将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的告知对方的,爱若是想要朝朝暮暮,那么首先,欺骗是一定不可取的。 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只要,这次云深的计划,真的能顺利执行。 第225章 她会很自责的吧 曾照卿直到府邸被团团围住,从龙鳞军中走出来的孟德海宣布革职抄家的圣旨时,都还一度觉得有些恍惚,怎么这么突然?怎么就革职了?怎么就抄家了呢? 被投入大牢闻到那阴湿的地面传来的阵阵腥臭时,他才似乎有了一点真实感。 而与之相对的,是圣旨还一路在去往曾府的路上时,王嵩就收到了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里,甚至都没有闪过救不救这个念头,因为这个人在他的评判指标里,早就已经被归类到放弃的那一栏了。 但是皇上对他的突然动手,所用的理由和抬上来的证据还是让他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宣国公这个老狐狸,这次是也出手了。 大家相安无事的戴着假面维持了二十年的表面平静,终于还是打破了。 这反而是令王嵩稍觉意外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皇上救回来平国公,没多久一直称病的陆大公子也突然宣布“病愈”,重回众人视线不说,前一年皇上力排众议才落到陆家三公子的世子之位,居然近日也开始有传闻,要重新回到陆大公子身上了。 皇上,还真是从不按套路出牌。 他已经很小心的防着平国公一脉,甚至连白弃和邱斐那帮人都一起暗中留意,小心防范着了。 没想到在他未曾注意到的时间,皇上,竟然把宣国公给拿下了。 皇上一直对他有防备,他是知道的,否则自己女儿进宫十年,在贵妃这个位置也快八年了,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都不明白,他王嵩这个宰相确实就是白干了。 但是你让他扪心自问,他的野心,他的欲望究竟是到了哪一步,他似乎,也有点冤。 他的确是要做一代权臣,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生下皇子,成为太子,最终顺利登基,而他,即使达不到当年摄政王的那般权势和高度,这个新皇的外祖,他觉得,他还是当得的。 可是这短短的几句理想,实现起来的过程和度,可是有很大差异的。 起码,直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有想过要直接以混淆皇家血脉的方式弄出一个“皇子”来,更未曾设想过仅靠一个稚龄孩童,就去行那大逆不道之事,甚至自己垂帘听政的。 他是贪婪,他是集权,他是结党营私,但在王嵩理想中自己和王家的未来,应该是女儿生下的皇子足够聪明伶俐,起码不能比那几个皇子太比下去,而他再花十年的时间,或削弱或瓦解,甚至哪怕直接陷害这几位皇子的母家,让他们的母妃在宫中独力难支,最终被他一一击溃。 他所预想的成功之路,一开始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颇可以说是有些“堂堂正正”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兴许是从那他一直奉为神明的黑衣神使,在那日突然告知他,自己老岳父和夫人兄长的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开始。 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你若真的想要实现你一切想要的,那么万家,就是必须铲除的。你所谓的吞并兼容太过理想,万家在江南立足三百余年,若不是以这样的非常手段。哼,怕是再给你王家一百年,你也拿他不下!” 那面具遮掩下对方眼神里的轻蔑依然蓬勃而出,第一次让从来都卑躬屈膝的王嵩心里都生出了一股怒意。 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依旧恭恭敬敬的跪下去点头称是。 他这一生都仿佛是偷来的,从发妻逝世的那一晚开始。 这个一身漆黑从天而降的男人那时候对他说的,只要他愿意臣服于他,对他所代表的真神永远效忠,那么,他可以给予王嵩想要的一切,无论是钱财还是势力,无论是美人还是官位。 直到后来王嵩在被斩首前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一晚,那个负责来游说他的神使,其实是很懂人心的。 虽然很装神弄鬼,虽然自称神使,但对方没有上来就是一大堆虚头巴脑的教义唬人或者什么让你永生之类的虚空大饼。 人会真正被吸引的诱惑,永远是那种真的可以实现的。 而对方对他的种种承诺,看起来,其实似乎又都是实现了的。 娶如花美眷,掌无上权势,享尽荣华富贵之余,对方要的,似乎真的不多。 似乎,他这一生,这样算来也不是很亏本。断头台上的王嵩这样自我安慰着,在灼眼的烈日中缓缓闭上了眼,人头落地那一刻,不知他有没有想起,当初在江南第一次见到还未出阁的万芬芳时,他心中的那份最初的惊艳与悸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但人生,从来都没有重来。 而时光回溯到双方都迈出大决战的第一步这天,曾照卿被抄家的当晚,宣国公又秘密进宫了。 当然这一次,他是有十足的理由的。虽然抄一个翰林院大学士的家不是那么短短半天就能完成的,但从已经重点查抄的书房和卧室部分,宣国公还是已经在某些证据上发现了端倪。 当年湖州旧事的亲历者之一,再加上这份查抄的证据,眼下王大丞相的罪状,自然是铁板钉钉,再多一桩了。 揪出王嵩,就等于断了国师的一条臂膀,起码直到目前为止,皇上和他的几个近臣之间,都是这么觉得的。 而这也是乔颂月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怎么样才能顺理成章的,将皇上目前的这个大目标,在方向不偏移的情况下,让他能更多的认识到这阴谋背后的本质,以及最最重要的是,实现云深那个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却真的能扭转乾坤的“偷天换日”之计顺利实施。 要怎么跟皇上说,说到哪个地步,又要如何让对方相信,这几天的皇后娘娘几乎是从睁眼到闭眼,都没有停止过思考。 倒是让久违的来看望她的贤妃吃了一惊。 “娘娘,您最近真的是太过操劳了。” 因着生产那日从鬼门关将她拉回来的情谊,虽然这段往事严格来说,都不属于此刻坐在嘉鸾殿中彼此对视的二人,但从她们彻底接受过去的一切并且打算在这里好好生活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属于她们的了。 如今的她们,就是贤妃与皇后,齐思菀与乔颂月。 贤妃总是时不时会带着身体无恙的三皇子过来探望皇后,因为就算她不来,往日里皇后也总是隔三差五就会亲自到访琉光殿,探望她和三皇子的。这些天知道皇后本就几处奔波,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才有几个月身孕却已风波不断的星美人和凝棠殿那边,而她相比豫嫔等人又实在是足够清闲且自由的,倒不如自己过来了。 “其实臣妾觉得云才人真是个很懂事、很会照顾人的,虽然未曾生养过,但臣妾几次见着她们二人一起时,云才人对待星美人这个不老实的丫头,可比她自己上心多了。” 以贤妃的聪慧和对豫嫔的了解,自然也猜得到近日来传闻的肖欣欣腹痛是因为豫嫔撺掇着二皇子去冒失冲撞,这样的传闻是着实有些可笑荒唐,但既然皇后之前会发了那样的懿旨,她们又没有对自己言明此事,那么想来个人曲折,眼下是还不足外人道也的。 她这样的年纪和阅历,自然不会傻傻的觉得皇后跟她们几人有了什么小秘密会闹情绪之类的,而是聪明的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向皇后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去求平安符?嗯,似乎也是到了时间了,只是近日宫里这情况……” 听见贤妃突然提及方瀛寺和后宫嫔妃管理的安产祈福,乔颂月确实是愣了一下才从记忆中翻找出这段往事,没办法,相比前两次生产失败第三次艰难得子所以对方瀛寺的平安符格外迷信的贤妃等人,皇后她一开始,就是没有太把这回事放在心上的。 肖欣欣刚被诊出有孕那会,她提及此事,更多的反而只是将之当作给肖欣欣一个外出放风活动的机会,毕竟如果真要让她来选,她会觉得这个世界的鬼神要信的要求的实在太多了,安产,似乎不是最要紧的。 但眼下,贤妃的提议,倒是一下子让她对于如何实现云深那个大胆的计划,有了一些新的构想。 肖欣欣清除完蛊毒之后在殿里也静养了大半个月,首先能让她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不是个坏事。 而认真一盘算,如今皇上借着她透露的信息成功拿下宣国公后,已经在朝堂之上迈出了整顿“丞相党”的第一步。 那么后宫之中,她们自然也不能除了养胎安胎什么都不想不做才是。 更何况就算她们真的想相安无事直到生产,纯妃能答应吗,张婕妤能答应吗,一直快马加鞭在推动剧情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的国师就更不会答应了。 简单来说,肖欣欣出宫祈福这事,是可以做一个局的。 但如果真的要这样,乔颂月下意识就带着三分愧疚的目光看了贤妃一样。 第226章 出宫祈福 毕竟让肖欣欣出宫祈福这件事,是眼前这个女人,不夹杂任何私心,仅仅真的只是为了替她分忧而真心提出来的。 当然,也更有对方是真的相信那皇家寺庙和平安符的效力,以及同样希望肖欣欣出去散散心,求得神灵庇佑的同时,对身体也更有好处的原因。 在当下这个时间和背景,肖欣欣出宫祈福会不会平安?就算不用脑袋想也知道,自然是不能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着,而且有心人甚至觉得,豫嫔“指使”着二皇子做出了这样的事都没有受到重罚,那么皇上,是不是其实没那么重视这个看似有福的星美人呢? 但贤妃以为,并且认真建议考虑的是,这一行人如何平平安安的出去,又再回来。 她甚至在提出这个建议之后,看了看皇后沉思的样子,以为对方为难自己最近诸事繁杂,于是主动提出要不要她带着肖欣欣和云深二人同去。毕竟上去方瀛寺一趟路途算不得近,往年宫妃们外出祈福,大都需要在寺中斋房过夜的,所以有一个无形的规矩就是,怀孕的宫妃都不会单独前往,一定会有更高位的嫔妃陪同。 贤妃当然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此刻看着娴静端庄,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如何才能安排妥当的皇后娘娘,其实心里早就开启了高速模式,在琢磨的却是,怎么下好这个套了。 怎么让肖欣欣的这一次出行,出的“意外”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又能有足够的理由,让云深那个原本还有些遥不可及的计划得以实行。 于是乎,一脸认真的送走了贤妃的皇后,一转头就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让人给凝棠殿传了信。 初秋的金色开始染尽盛京的时候,西戎新的大汗带着他的队伍终于踏上了故土,而被二皇子“不慎冲撞”以至于在宫中静养大半个月的星美人,也在皇后的一道懿旨之下,出宫祈福去了。 去的自然是历来宫妃有孕后都会出宫去求平安符的方瀛寺 ,关于这一点,众人倒是都不觉得意外。 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带队出行的,不是皇后,不是贵妃,甚至也不是在众人眼中最为照顾云、肖二人的贤妃。 皇后娘娘的懿旨,带队的,是大病初愈之后一直在国师的幕后指挥之下努力刷着存在感,却一直没有什么成效的纯妃娘娘。 理由也是合情合理之中又有些冠冕堂皇的,皇后或贵妃亲自带队为小小一个美人护航自然有些小题大做,而贤妃娘娘虽然与星美人交好,但毕竟三皇子年幼,如今还养在贤妃殿中,若是贤妃离宫,那么三皇子不管是随行还是不随行,似乎又都shi有些不妥的。 而余下诸人里,张婕妤身份不够,明面上也还是一个在“养病”的病人,至于豫嫔,这星美人的“腹痛”本就是传闻因她和二皇子而引起,她本人也被皇后训斥过后一直没有复宠的样子,于是这么左看右看,虽然有些做作但至今还没有与二人有过任何明面上矛盾的纯妃,到确实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了。 大皇子最近在含章殿虽然表现平平,但胜在也没出什么纰漏,更不存在纯妃离宫一两天会有什么影响了。 于是这一桩只有几个当事人暗地里才知道有多诡异,有多少算计的组合,就这么在表面上合情合理的,开始安排起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了。 虽然只需要行半日车马,但到了方瀛山下最少还有一个时辰的山路,是需要所有人自己用双脚爬的。 这不仅仅是皇家的规矩,更多的,也是为了诚心祈福的那一份虔诚。 毕竟都来求神拜佛了,怎么可能还让下人把你抬上去。 对于这一点,肖欣欣倒是不仅没有任何反对,反而对于真的能出宫散心,还能爬爬山看看风景,秋游一般的行程安排觉得分外的满意和兴奋,恨不得明天一早就出发了。 “欣欣!你要好好记住陆姑娘和龙大人说的话!虽然到时候我们肯定都会拼命护着,但凡事都不是绝对的,都会有意外,你自己,一定要万分小心!记住,不管有什么计划什么安排,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云深看着送走了其他人后还是一脸兴奋的盘算着,这次出门能吃到什么能玩多久的肖欣欣,久违的,忍不住又有了扶额的冲动,而这一次,她在担心之余,也忍不住有同样的愧疚。 虽然接到皇后那一刻,她真的觉得,也许老天真的有眼,自己大概真的是有点子女主气运之类的东西在身上,穿越过来折腾了近半年,终于在此刻,在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之后,居然这么快,就真的迎来了实行的机会。 但是同样的,要实现她的这个计划,要能以那样夸张的方式,让一位有名有姓的娘娘在宫里就这么被“偷天换日”,她们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以肖欣欣为饵,让她以身涉险,这多少,又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安的。 即使肖欣欣本人再积极再乐意,那也不代表这件事没有风险,更不代表云深很乐意做这件事,事实上直到这一刻,她都还是矛盾而纠结的。 能顺利实施计划,早一天戳破国师的阴谋,让她们摆脱被人操控命运、甚至要夺取灵魂的危险自然是好的,但这代价如果太大,那么她第一个愿意牺牲的,肯定是自己。 “哎呀深深,你不要想太多了,陆姑娘还有你的龙大人都给我念了八百次了,就算你不相信陆姑娘的医术和龙大人的武功,我也相信你,我最好的姐妹,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把握不住不可控的危险,你一定会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不让我受一点苦对不对!” 肖欣欣夸张的伸开双臂扑了过来,一下子吓得云深差点赶紧将她按回榻上,又碍于她已经略略有些显形的肚子不敢有太多的动作。不过在听清对方说的话后,确实还是觉得心里十分感动的。 “你看看你,才刚满三个月,陆姑娘都说你是补得有些过了,简直像四个月的肚子了,这也就是没有称,不然高低得给你算算,起码胖了二十斤。” “好哇!你都开始嫌我胖了!不行不行,快来陪我一起吃!宵夜才是人生第一大事!” 云深笑闹着与她将这个话题暂且揭过,但是心里还是在一遍又一遍的盘算,将那日要发生的一切反复演练,以防真的会出什么意外。 而另一边,在这出戏里真正肩负着主演角色之一的万家父子,准确的说是万鸿海的庶长子,万娉婷的亲大哥万如疆,此刻也同样的一遍遍在预演。只是他的心里,除了激动,就只剩期待了。 婷婷,大哥一定会亲手替你报了这个仇,不会让你就这么枉死的。 有时候对于有些人,知道一切反而残忍的,不知道,或者只知道一部分 ,才是幸福的。 而且纯妃的头上背上万娉婷这条人命,也并算不得委屈。 倒是万鸿海有些替自己的儿子委屈。 “哎,皇上此计,到底有些不厚道了,就算成了,我儿也还得隐姓埋名潜伏好一阵子,我万家说不得,也要暂时背一段骂名了。万家祖先在天有灵,一定要看看清楚,我儿这是在奉皇命行事,可不是鲁莽冲动呐!” “父亲切勿过度操心,我们相信皇上,更相信祖宗有灵,一定能保佑我们大仇得报,重振万家荣光!” 万如疆倒是一点没有这样的心里压力,自从龙鳞卫传达过来皇上的秘旨,后来又拿到了详细的计划安排之后,万如疆知道虽然这其中肯定还有许多他们不为人知,皇上那边肯定到最后也都不会告知他们的来龙去脉。 但首先,能解决掉他们的其中一个仇人,让那个害死他从小看着长大、亲手送她上了进京的马车、他最宝贝的亲妹妹的罪魁祸首之一,可以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莫说只是需要他暂时背负污名,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只要大仇得报,王嵩等人最后能被绳之以法,属于他们万家的能给拿回来,那么就算他这条命需要拿去,他也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万鸿海其实心里也清楚,皇上愿意这么用他们,这次还能让他们参与到这么隐蔽的计划之中,甚至夸张点说,这次的计划,可是将皇上的妃子和他其中的一个孩子牵扯了进来一起冒险。虽然还是才几个月未成形的孩子,但那也是皇裔啊! 皇上都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可见这一次,的确是势在必得的。 让他们参与进来并且担当这样重要的角色,自然绝不仅仅会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合适,眼下又正好回了京这么简单。 此事能成,那么事成之后,离他们真正的大仇得报,能抬头挺胸的告慰万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他们做好这一件事。 “刺杀”怀有身孕的星美人,肖欣欣。 第227章 突然的大雨 纯妃带队出宫祈福这一日,一大早的天色还是很好的。 哪曾想一行人被护卫着一路到了方瀛山脚下时,明明是正午的时候,天公却好似有些为了迎合她们改变后的剧本似的,不仅乌云一团团的围了过来,待肖欣欣等人稍微吃了些东西缓过劲来下车以后,天色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阳光,远处隐隐还有雷声传来。 这雨,多半是要下过来了。 “星妹妹感觉如何?这天色看着就骇人,要是半路上淋雨可就不妙了,要不我们在山下多歇息一会,待雨停了再走?” 纯妃施施然的走了过来,虽然还是如往常那般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甚至还一边笑着一边试图伸手做出要扶肖欣欣的架势。 “多谢纯妃娘娘体恤,嫔妾无事,本就是在车上坐着也是休息,而且若是现在停下,万一这雨下起来不停,或是下太大之后山路泥泞,怕是就更为难行了吧。” 云深颇有些欣慰的站在肖欣欣身后跟着一起冲纯妃行礼 ,实则心里却是忍不住感慨孩子总算长大了,懂事了,看见人下套都知道躲了。 也许所有女人从成为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天然的感受到了更多的责任,也会自然而然的就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成长吧。 以前自己一个人可以天真浪漫无忧无虑,但有了一个在自己腹中一日日长大的骨血相系,她就从此不再是一个人了。 “哎呀妹妹多虑了,若真是雨后路难行,这随行带着的软轿也不是拿来看的,但要是走到一半下起来,岂不是更麻烦?” 云深瞧着纯妃这般努力想将队伍的进度拖慢,将她二人继续留在山脚下的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她们会借着这次出宫祈福设下这样大胆的“假行刺”计划一样,肖欣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如今宫内唯一怀有身孕的妃子,现在这么明晃晃的放出来当靶子,她不信那黑暗之中虎视眈眈的国师或是其他人,会无动于衷。 “我觉得就算国师没有安排,以纯妃的性子和她近日的所作所为,哪怕只是为了给她的大皇子将来即位多半分可能,她都一定会出手的。” 定下这个计划那日皇后说的话还犹在耳畔,云深自然不可能对她放松警惕的。 “就算我们不安排,她都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索性这次我们把能做的统统都做了,起码她要是想派人暗害你们,那所有的点也都得先被我们占着了不是?” “娘娘所言及是,只是到底这件事过于冒险,让那万家父子来负责最后动手的时候,他们……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个你放心,万家这两父子现在只要听到能做可以弄死纯妃的事,别说是对他们有好处的,哪怕是要断他一只手一条腿,甚至拿那庶长子的命来换,他们怕都是愿意的。” 云深一边回忆着当时与皇后沟通的所有细节,一边正琢磨着如何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将纯妃这假惺惺的关心挡回去,忽然眼前一黑,再定睛看去时,居然是那个有过寥寥数面之缘的女龙鳞卫突然现了身。 “皇上有旨,诸位娘娘今日日暮前应在寺中安顿下来,才能赶上明日一早吉时祈福后尽快返京。”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句话,一下子噎的纯妃失了言语,却一下子就解了云深和肖欣欣的困境。 二人对视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话甚至有多余的表情让纯妃难堪,只是这龙鳞卫将皇上的口谕都给抬了出来,那不管她纯妃再找什么理由有什么算计,都必然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自然,自然是应该的……”纯妃有些讪讪的转过身,在低头的瞬间却忍不住闪过一个阴霾的表情,罢了,本也不急着这一会。 于是一行人收拾妥当之后,按着规矩和顺序便开始爬山了,虽然此次出行的目的是为了给肖欣欣和腹中的孩子祈福,但明面上带队的毕竟是纯妃,自然也是她走在前面。 如果换做是平时,或者但凡云深和肖欣欣的身边没有这个冷颜冷面带着面具穿着制服,身型仿若一般男子的女龙鳞卫跟着,那么纯妃高低也要在半路上,甚至搞不好干脆跟她们走在一起,还要借故搭搭话的。 但如今,不知道是这个女龙鳞卫刻意的,还是真的以皇命为尊要保护好肖欣欣。她露面以皇上的名义让众人开始了爬山的脚步后,不仅没有像往常那般回到暗处继续隐匿形迹,反而可以说是几乎有些大摇大摆的,走在了纯妃和云、肖二人中间的位置。 当然,她时不时回头的样子,云深只当那不是不耐烦,而是在关心肖欣欣的情况好了。 因为有这样一个无形的“押运者”,加上天色确实看着雨云将至,远处的雷声似乎也越来越近,走在山间那簌簌的风声也愈发明显了起来,一行人在沉默中反而都加快了脚步,除了半山腰那会短暂的休息了片刻,一行人竟然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能在葱葱郁郁间隐隐看见方瀛寺的山门了。 轰隆隆!便在众人都觉得有些松了口气,云深正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时,那雷声突然由远及近,似乎一下子就在她们头顶劈开了。 风在下一个瞬间就呼呼的刮了起来,云深觉得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感觉到有小雨滴在往脸上飘了。 “美人娘娘得罪了!抱紧我!” 云深和肖欣欣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女龙鳞卫一直跟得这么近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只见几乎是一个瞬息的功夫,那女龙鳞卫就闪身到了肖欣欣身边,一手脱下自己宽大的斗篷,兜头将肖欣欣罩下后,以低沉却清晰的声音抛下这句话,让还有些懵懂的肖欣欣两手环绕过自己的脖颈,接着弯腰下来轻轻一抬,直接公主抱着肖欣欣三两下的,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莫说是纯妃,就连云深都无比震惊的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几乎也就花了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就带着肖欣欣出现在了那如今对她们来说还有些遥远的山门口了。 虽然能看见,以她们的脚程走上去,最少也还得要十分钟的。 雨,便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虽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隐隐听见后面的动静又看见黑影闪过再出现在山门口时,纯妃回头看了看同样孤零零甚至有些呆愣的站在远处的云深,反而比她更快有了动作。 软轿本来是备了两顶的,但众人出发时一顶在纯妃前面,一顶却是走在队伍的最末尾。纯妃反应快,在雨刚落下来的时候就钻进了前面的软轿里,虽然下雨让路面开始湿滑了起来,但一直无所事事的轿夫在这个时候还是给力了一把,虽然有些颠簸却也平安无事的将纯妃第二个送到了寺门口。 肖欣欣身上的斗篷已经换成了寺门口等候多时的师傅拿出来的雨衣,而那个刚才跟了一路的女龙鳞卫,此刻倒反而没了踪影。 “星妹妹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皇上他呀,还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呢。” 刚落地站稳没多久,理了理自己发鬓的纯妃一眼瞧见站在一旁的肖欣欣,忍不住又开了口。 只是这一次,对方似乎没有了在山下的那股机灵劲了,虽然完全没有淋到雨,但想必被那种整日习武的粗人,哪怕是个女人给这样抱上来,到底还是会不舒服的。 纯妃又顺着她的眼神直勾勾向下望去,看到那才走了剩下的一半路浑身却几乎都要被这急促打横的雨水浇湿的云深,嘴角忍不住的隐隐还是浮现了一丝得意的笑意。 自己的人果然还是没有那么蠢,一群人脚步凌乱又有些大呼小叫的急匆匆往前赶,便是还有一顶软轿,她云深也坐不上了。 本来么,软轿只有两顶就是给她和肖欣欣备着的,至于这么小小一个甚至都还没侍过寝的才人,就算软轿空下来一顶,也断然轮不到她的。 纯妃正为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小算计得逞而洋洋自得之时,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出现了。 又是一道黑影从她们身后突然向前窜去,几乎是一瞬间就飞似的落地到了正在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向前的云深面前,宽大的黑色斗篷再次张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云深便也同样的被对方抱在了怀中。 连同云深那一闪而过惊讶的表情,都统统被遮住了。 大雨中的黑色身影似乎行进得比之前抱着肖欣欣的时候还要更快了,许是这龙鳞卫也不愿多淋一点雨,雨水便也被这疾驰的黑影分割出了一道白线,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落地回到了寺门口的另一边。 快速疾驰激起的水雾一时让众人都忍不住抬手遮住了脸或者转过身去,纯妃也下意识的闭眼暗骂了一句之后,再睁眼,就只看到下半身都湿漉漉沾满了泥泞的云深,用一种比方才还呆的表情立在一旁了。 哼,到底得先让你吃些苦头。 第228章 雨中的拥抱 “天真”的纯妃娘娘这样想着,便是连一直关注着担心着云深的肖欣欣,此刻看着对方愣愣的站在一旁有些呆滞的样子,还在秋风中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急的下意识就要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解了往她身上披。 “星美人莫急!嫔妾无事。”好在回过神来的云深迅速伸手阻止了对方的动作,又冲着纯妃福了一福,道了声失礼后,接过师傅递过来给她也备的那件雨衣,低头自己穿上了。纯妃眼见着没有热闹瞧了,加上此刻风雨都已急促了起来,便也没有继续再找她们麻烦,而是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率先朝厢房走去了。 纯妃是来过方瀛寺的,自然知道她们休息的地方在哪,且这一次,还是她为主位,而还立在门口的肖欣欣则是在云深的提醒下,才一步三回头的远远跟着走了上去。 云深虽然也被龙鳞卫给接了上来,但她湿了半身还双脚泥泞的样子看着着实有些让人放心不下。更别提虽然此刻天光在风雨中有些暗淡,但肖欣欣还是很明白的看到了,云深她,怎么从脸到耳朵都微微发红了呢。 该不会是淋了这一会雨就感冒了吧! 肖欣欣这一场担心持续到了两人也走到了属于她们的厢房门口,她才有机会将这话问了出来。 “深深,你快去换了衣服暖暖,头发一定要擦擦干,可别真的感冒了呀!明天好像天不亮就得起来呢!” 肖欣欣急切热烈的关心头一次换来了对方有些支支吾吾回应,云深的脸和耳朵似乎更红了,不过她还是坚持着自己并没有事,先目送着忧心忡忡的肖欣欣走进了属于她的院子,才一转头进了屋。 她一直坚持到伺候的宫人帮她换上了干净的鞋袜和衣裙,又一脸淡然的告诉对方,自己想先休息一下,让她们退出去不要打搅,姜汤什么的也要晚点送之后,才看着关上的门,听见走远的脚步安静下来后,一下子扑在了床褥之间。 寺庙的床比宫里的硬了不少,被子也自然要粗糙些,但云深还是忍不住想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从刚才就一直压抑着的那点羞耻和悸动,此刻才慢慢的,从脚底穿过全身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真是…….怎么能这样! 若是肖欣欣瞧见此刻云深的样子,怕立刻就能将刚才的担心抛在脑后,闹明白刚才是怎么一回事来。 云深此刻整张脸,才是红得仿佛熟透了的虾子,连瞎子都能看得出她那份少女情动的羞涩情绪了。 她在雨中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前行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的,自然不是最初一直跟着她们的那个女龙鳞卫了。 龙一的出现,若不是对方的动作足够快,遮住她脸的同时也伸手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怕是她那会真的无法控制住自己,能直接尖叫出声了。 龙鳞卫的常服与一般护卫队衣服不一样,都是以特殊的材质制成的,而龙一身位龙首,平日里又总是刀光剑影危险重重,他的常服和披风,外观看着与普通龙鳞卫几乎无异,实则却是算得上一件软甲,只有亲手摸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与众不同的触感。 这跟之前每日夜里龙一带着她去往密室不同,甚至也跟那晚她因为太过困倦,差点趴下睡着弄脏了快完成的新画,龙一出手将她拽离开桌前时都不同。 好歹那一次,龙一只是抓着她的两只手,以一种半搂半拽的姿势拉开了她,最后因着惯性她才扑入了对方怀中。而今天,龙一甚至都没有等她像肖欣欣搂着那女龙鳞卫那般,将手挂在对方脖颈上。 龙一抱起她的动作太过迅速,兜头遮下来的披风又整个人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下子似乎连所有的风雨之声都彻底隔绝了,她在那转瞬即逝的功夫除了控制好自己不要尖叫不要乱动,以免真的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之外,贴在对方胸口的右耳,便只觉得听到的是一片寂静了。 对方的心跳很轻,又很慢,即使是这样抱着她一个大活人疾驰在下雨的山林,似乎也不能改变他分毫的吐息,云深在一阵慌乱中又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定感,但是也就几个起落的功夫,对方就将她放了下来,原来,这就到了吗。 看着明明还要走一段的路,原来只是换一个人,就可以如此迅速的直入主题,快刀斩乱麻。 想着想着,原本沉浸在因为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且是在这么大庭广众甚至可以说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仗着艺高人胆大的瞒天过海而思绪万千的云深,突然好似来了一分灵感。 一个无关男女之情,而与她们的大计息息相关的灵感。 她坐了起来深呼吸几下,捋了捋方才被自己弄乱的被褥,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前,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待确定面上的红晕都已褪去,心里也已经完全从方才的恋爱脑调整到工作状态后,又盘算了一遍方才灵光乍现想到的方案,越想越觉得这一变化,在她们之前构想的基础上,才是能真正的称得上绝杀。 只要对方不是真的有开天眼,能随时随地四面八方都掌握他们所有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么云深有把握,起码在打破对方的布局这件事上,她们赢定了。 甚至她现在都有了五成把握,也许这招一出,对方直接心态崩了都有可能。 而且……云深盯着镜中有些模糊的自己,下意识的紧了紧拳头,让那个人死,似乎,她心里的负担也就没那么大了。 毕竟那才是早就已经注定,会被王嵩犯下的种种错事中,牵连到没命的一个。 云深定了定神,有时候下了决定的事,就要马上去执行,不然为什么古话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走到屋内靠后的位置,打开了对着后院的那扇窗,先是开了一条小缝,待确定四下无人,越来越大的雨也成为了最好的屏障之后,她将窗户推开,推到一个人正常进出没有问题的宽度后,后退了几步,掏出了一直收在袖口的一个巴掌大的骨笛。 那是龙一在她们出发前给她和肖欣欣一人发了一个,说是紧急联络用的,毕竟这一趟来方瀛寺,她们真正的目的是要以肖欣欣做饵,下了好大的一个套,但万一这期间有什么风险,肖欣欣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最重要的。 其实龙一给她骨笛那会她还有些诧异,甚至下意识想出声拒绝的,毕竟前不久发生那晚二人的“亲密接触”后,她除了加班加点迅速将新的画作赶完之后,其实一直都是有些抗拒再见到对方的,起码她觉得,要在自己的心情完全平复下来之后才行。 毕竟是一个实实在在让她心动的大活人,而她们现在又是这样的身份正面临这样的考验。 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容不得她慢慢来的。 就算皇上不刻意安排,以如今她们正在做的事,和从保证她们绝对安全的角度,她跟龙一,也是不可能太疏远的。 而现在,因为对方这个突如其来的雨中拥抱,给了她一个真正能决胜的关键想法后,她第一时间要做的,便是需要与皇后取得联系。 这不靠对方必然是不行了,况且虽然那一会因为对方毫无征兆的出现加上大胆的接触让她一时有些脸红心跳,但待到冷静下来后想了想,云深那紧张与愕然都消退之后,便只余一丝甜甜的暖意了。 不管对方此刻的心情如何,下着怎样的决定,云深知道,起码又进一步的确认了,自己,并不是单向奔赴的。 而如果她们足够努力,在这一步步走向决战的路上足够顺利的话,她想,也许她期望的美好结局,并没有那么难,且那么远的。 她吹响了无声的迷你骨笛,眼中一片清明的等待着对方的出现,但心底,却慢慢的滋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为了将来想要过的某种生活,此刻,必然是要竭尽全力的。 本来就看着大雨忧心忡忡的乔颂月,在突然听见龙鳞卫出现,道是方瀛寺那边有急报传来时,第一时间其实是非常紧张的。 她几乎是有些失态的大步走了过去,但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密信,刚看了个开头之后,就迅速的安下心来了。 她一边拿着信快速的看着,一边慢慢踱步往回走着,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信看完了,她的主意也拿定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云深刚出宫爬了个山就能有这样的灵感,但乔颂月不得不承认,这个对计划的改动,这个真正成为杀手锏的“死人”,确实是能几乎绝杀,甚至提前结束这一场游戏的。 只要,她能说服皇上。 或者说,她得有一个足够的理由让皇上相信,这么做,是值得的。 “你稍等片刻,本宫马上给云才人回个信。” 第229章 他和她和她之间 云深传信的纸笔明显是平日里龙鳞卫随身带着的简易纸笔,而对方这次直接用简体字传信给她的行为,在此刻的乔颂月看来,是不是,也许,除了时间紧迫之外,也有着一点暗示的意思呢? 乔颂月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手下不停的铺开了纸笔,只是稍微迟疑了片刻她便下定了决心。如果,云深这一招真能成功的话,那么这一直压在她们头顶的阴霾和不知如何的未来,也许很快就能迎来她们理想的结局了。 只要,她能得到皇上全部的支持。 她寥寥数笔就将回信写好,然后交由一直等在廊下的龙鳞卫带回,乔颂月知道这样的距离和风雨并不能阻挡龙鳞卫间特有而迅速的传信方式,想来最多入夜时分,云深就能收到她的回信了。 但仅仅是这样肯定是不够的,她转身唤了两个宫人过来伺候她更衣,然后让觅锦亲自跑一趟,带着自己的随身玉佩,将正准备要用晚膳的皇上请了过来。 一路上莫说拿着玉佩的觅锦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后这突然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帮他进去通传的孟德海都觉得有些不得头绪,而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峥,也下意识毫不避讳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噢?皇后她是这么说的?” 虽然疑惑,但秦峥比起其他人,首先是知道已经到了方瀛寺的众人里,那如今也算是被他重点观察的云才人,已经通过龙鳞卫紧急向皇后传了信。出于尊重他并没有直接拦截更没有问传信的内容,但想来皇后此刻急匆匆的找她,必然是与此有关。 所做的安排布置还在明天,龙一又在那边亲自盯着,自然不可能是这么早就出了什么纰漏,那么想来,这云才人又是折腾出了什么新的点子? 秦峥正这样想着准备起身,让人将准备摆的晚膳直接布到皇后的嘉鸾殿去,就听见还立在一旁的孟德海小声又补了一句:“觅锦说,皇后给那边回过信后,让人过去伺候她换了朝服,就一直在正殿候着呢。” 秦峥刚刚迈出的脚步一顿,这下是真的吃惊的看了看孟德海,随即一甩衣袖,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这下他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的宝贝皇后了,那一贯想法都颇为出人意料的云才人,这次到底,又是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呢? 被皇上正在腹诽的云深云才人,此刻正刚刚跟着肖欣欣一起用完了寺中的素斋,瞧见她已经恢复得与平时无异的样子,肖欣欣一直悬了一下午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下。 “美人娘娘本就是觉得闷才出来散散心,你们且都远着些吧,我会扶着她的。” 云深一句话就不动声色的将身后跟着的几人打发到身后老远,而她自己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半扶着肖欣欣的胳膊,两人慢慢的踱步走在寺中的后院里,一时也算是有了可以私下交流的空间。 “深深,你是说,这计划前半部分还是这么继续,但是等回了宫这纯妃被打入冷宫后……”肖欣欣虽然方才在云深一个眼神的暗示之下就能明白,对方是示意自己要找个理由能让二人单独聊聊,但在走出还没几步,就听见了云深的惊天大计2.0版本后,还是一时觉得脑子开始有些不够用了起来。 三个月的孕妇刚刚熬过了一开始最难受的孕吐期,但接下来的每一天,也都还是新的考验,更别提今天毕竟是舟车劳顿了半天,而上山之后又因为担心对方,而一下午都基本没怎么休息过。 方才她说胸闷不适,不仅仅只是找个借口,而是她的身体真的开始了新一轮对她的折磨。 新手妈妈每一天面临的,可能都是全新的未知考验,还要她分出一定的脑容量去跟上云深等人一直在谋划的进度,也难怪她会觉得cpu都有些烧干了。 好在,已经从之前那短暂的意乱情迷情绪中脱离的云深此刻分外清醒,不仅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她计划改变的重点,更是恢复了她平日里敏锐的观察和对肖欣欣的关心,一瞧见对方的神色明显都有些不太对劲了起来,她果断的提前结束了这场散步之旅,直接吩咐人抬了软轿过来就将肖欣欣送回了房去。 回去之前她只附身在肖欣欣耳边简单但却坚定的说了一句:“多的你不必再想,我和皇后自会安排妥当,你只需记得,明天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握住对方的手能明显感觉到入夜之后肖欣欣的指尖有些发凉,云深便半是鼓励半是安慰的用了用力,直到一路送了对方回到她的厢房中,又看着竹溪将早就备好的凝神药端上来喂肖欣欣喝下,这次才换了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对方的厢房。 虽然方才宽慰肖欣欣时云深并没有得到皇后的回信,但她心里不知为何已经莫名的升起了一股信心。 或者说,其实从下午在她看见龙一如约出现,她又接过对方的纸笔,写下了那封简笔的秘信开始,她就已经不仅仅只是有信心那么简单,而是坚定的,让这件事一定要成功的决心。 不成功便成仁,既然这个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要为她们想要的未来去竭尽全力。 都是穿越的,她们这群真善美,怎么也不能输个那个最大的假恶丑了不是。 倒是想起龙一下午看见她写信那时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本来,从她吹响那特制骨笛,到龙一出现的功夫,在她看来虽然已经是很快速,几乎没怎么等待的时间,但其实刚刚嘱咐完手下的人,让他们都回到了自己位置上的龙首大人,其实是愣了好大一下的。 给云深和肖欣欣的骨笛,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准确来说,给肖欣欣的那枚,是级别更高,一吹响的话别说是他,就是方圆五里所有会被共振的龙鳞卫,都会放下眼前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对方身边。 毕竟这星美人,如今是货真价实的怀有龙裔,又愿意以自身做饵来以身犯险,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然都是要重点保护的。 但云深的那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就像之前在寺门口瞧见对方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时,不知为何突然就出手了一样。 他给她的,是他的私人骨笛。 换句话说,云深的这个笛子吹响,能得到信息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单对单的传信骨笛,每一个有了编号的龙鳞卫自然也是都有一对的。 而他的这一支,以前给过陆沉,给过白弃,甚至还在某次极为特殊的情况之下给过当时必须深处敌营的邱斐。 但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似乎从跟她有接触开始,就一次次的在改变了他。 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想起不久之前,被皇上安排去私下秘密对接宣国公,而开始跟陆大公子二人一起一明一暗,日夜不停都继续忙碌起来的陆沉,不知怎的,那天突然问他的话。 也许是两兄弟久违的有了时间谈心,而又不知在怎样的因缘际会之下谈起了他,于是乎,两个一个比一个聪明的大脑,就压根没花太多的心思甚至也不需要证据,而猜到了他如今在怎样一个危险的境地。 云深与龙一的“前缘”虽然平国公等老人都是心知肚明,但直到目前却也未曾让任何一个晚辈知晓。毕竟在四平山人等人心目中,能答应这个“无理要求”的皇上已经是百分之两百的深明大义,是旷世明君了,他们又怎么能泄露出半点有可能会对皇上不好的事呢。 在这群传统古代忠君爱国的老臣眼中,放任自己的宫妃与近臣接触,那头顶的帽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发绿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两个孙子,一个顶一个的聪明,又足够关心对方,更了解对方。 “龙一,你要记得,她可是皇上的女人。” 陆沉讲出那句话时的表情过于严肃认真,让当时的龙一一时都觉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最终,沉默片刻的他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对方,就拿着要带走的东西转身离开了。 那时候的他,看不懂陆沉眼里的担心,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样的迷乱持续到了方才在寺门口突然出手将对方抱了上来之后,就更加严重了。 若是云深放在他胸口的手和脸再晚一秒离开,龙一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还能不能维持住他一如既往的淡定了。 此刻听到那特制骨笛引起的共鸣在他胸口低沉而清晰的响起,那一声声贴着他胸口自己那只主笛,似乎一下下传到了他的心头。 下一个瞬间,身体先于他的思想做出了回答。 出现在对方面前时,看着对方一脸平静似乎隐隐含着一丝期待的表情,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方才眼前这个人,应该是脸红过了。 她的呼吸还是比往日里急促了些许。 那,为什么呢? 第230章 皇后娘娘来自天上 这一天的雨,下到日暮时分就已经停了,可对于某些人来说,有一场雨似乎在自己心里,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 云深见着龙一出现,直截了当的就先表明了自己的部分想法,当然最核心的地方和一些理由因为涉及到她和皇后等人的秘密,她就是再恋爱脑也不会在此刻贸然说出,但从她问龙一要过纸笔,又当着对方的面直接用简体字行文开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她不能替皇后做决定,但她自己首先肯定会为她自己的决定负责,而且不知为何,从今日上山开始,确切的说从这场雨和这个雨中的拥抱带给她的一切改变开始,让她此刻已经无比坚定的,选择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还是那句老话嘛,真诚永远是最好的武器。 她比较意外的是,龙一在全程沉默但是一直明晃晃的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写完这一封,对他来说应该是看着用奇怪的文字写下的无比别扭的密信后,居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着她将风干后的信纸折叠好后递给了他,然后,冲着她点了点头。 就这么转身之后,眼睁睁消失在了云深的面前。 还开着的窗户外,雨已经小了很多,云深以为龙一可能会离开很久,甚至也许会等皇后那边有了回信之后才回来,她站在窗边看了看已经越来越暗下来的天色,估摸着该去叫肖欣欣一起用晚膳了,刚打算关窗,没想到眼前一黑,龙一居然又出现在了窗户外面。 此时的他将兜帽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加上从未取下的面具,一时在阴影里看去,几乎只能瞧见那薄得几乎有些不见血色的双唇,还好云深心里多少是有点准备,否则定然也要被吓得不轻。 她住的这间厢房虽然是方瀛寺中相对最偏远的,而且她们今日要来,宫里的人肯定提前过来打点过了,但龙一这样显眼的一个人,一身黑还披着斗篷的伫立在她的窗外,若是真有旁人瞧见,便是她再能巧思能言,怕也是想不出个合规矩的理由来。 “你的字,不是云老先生教的吧?”她心里正有些七上八下,觉得对方实在过于大胆了些,就听见龙一以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带着三分疑惑,以及一丝似乎极为轻微的……欣喜? 连云深自己都没意识到,龙一能这么快的明白她的想法这件事,让她自己在面对对方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嘴角也浮起一个很轻的笑容。 与她平日里大多数时候笑意不及眼底不同,龙一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对方的确就是这个意思,唯一意外的是,自己会这么问出来。 于是他也不等了,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脚下稍一用力,便又再一次消失在了几乎快要停止的雨中。 让正准备开口回答他的云深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人! 但是信已经送出,而且她相信,皇后的回答和新的计划安排,很快就要来临了,于是她也很快再度收拾好情绪,出门唤了一个伺候的宫人过来,去找肖欣欣吃晚膳了。 若要问在山脚下还活蹦乱跳试图找存在感的纯妃娘娘为什么晚上就没有出来搅局?很简单,出了宫到了方瀛寺的她,在进到自己厢房的第一时间,也接到了来自“上面”的最新指示了。 如今的国师虽然脑中没有前任关于这一部分剧情的任何计划和安排,但毕竟之前继承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她自然也知道宫中有孕妃嫔去方瀛寺祈福一事,是历来的习俗。 而且最关键的是,就算之前没计划,她现在随时补上,也是很轻易的事。 皇后当年那一胎是怎么没的,从那时候刚刚登基的帝后带着满心欢喜和虔诚来到方瀛寺开始,就已经注定是悲剧了。 只是如今风水轮流转,直到此刻都还自信满满,甚至觉得皇后居然敢派纯妃领队的这个安排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着她的国师大人,甚至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她的对手,并非真的如果她美好的理想里那般可以随意的任她搓扁捏圆,像在原来的古天水手下那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确也是打算趁着此次众人方瀛山祈福之行做点什么,毕竟直白点说,如今方瀛寺的这一代的主持了凡大师,就是原来的古天水一手培养起来的另一个棋子罢了。 只是在之前的计划中此人能起到的作用实在不多,若不是这次肖欣欣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怀孕,而皇后又真的安排了她们跑这一趟,怕是这了凡大师直到故事结尾,都混不上什么露脸的机会了。 肖欣欣与云深在一同进食晚膳的功夫,纯妃也光明正大的以要就明天的祈福事宜有事与主持沟通,而与了凡大师见上了面。 只是这一次,二人所有对话的内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一字不落的变成了龙麟卫笔下汇报的最新情报,在纯妃踌躇满志的从房里走了出来,还没走回到自己那屋时,就已经被飞鹰载着,向皇宫疾驰而去了。 皇宫里,第一次觉得心里如此没底的皇上,刚下了龙舆就脚步匆匆的朝嘉鸾殿的正殿走去,而穿上朝服衣冠肃穆的皇后娘娘,已经静静的站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正殿的大门就此关上,中途除了龙麟卫给皇上传信的急报来时,孟德海看着那代表加急和一等重要的标志,不得不硬着头皮敲开了一次门。帝后二人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入夜,一直到了亥时一刻都快过了,才再度打开。 皇上,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出来,那张脸色上的表情,让孟德海第一次不仅有了看不懂的感觉,甚至有了一丝慌张。 皇上和皇后,就算那年因为子嗣的问题冷战了半个月的时候,可是都没有这样过。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更没有欣喜,也说不上严肃,非要孟德海形容的话,他觉得那是一种更接近无欲无求的,平淡? 用无欲无求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帝王,这感觉真是说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了。 孟德海的震惊甚至持续到皇上都在他面前走出好长一截后才反应过来,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殿内的皇后是什么样子,就三步并做两步的加快跟了上去,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也顾不上,倒是在他们快隐隐走出门口时孟德海听见,皇后,似乎在吩咐人准备晚膳。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吃得下东西?孟德海心里这个大不敬的想法一闪而过,随即听见秦峥哑着嗓子的一句吩咐,就更加愣住了。 这个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帝王,头一次,如此疲惫,却又好似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和迟疑的说道,回去吧,以及,传晚膳。 这么说,看来两人还是商量好了? 孟德海更不敢将心里的疑惑问出,虽然这个时间宫里御膳房自然还是备着膳食的,但以皇上和皇后的性子,在这个时间还传膳来吃,却又是在二人明显谈了什么大事之后这么严肃的离开,甚至二人还要分开进餐,这不管怎么想,总还是透着几分怪异的。 无人知晓帝后二人之间这一场深谈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在后半夜接到了皇后回信的云深和龙一,怕是最早猜到帝后二人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以及最终决定的人了。 皇上,到底还是按着皇后的请求做了。 即使此刻的他,彻夜难眠,也说不清楚,对于几个时辰之前,自己这位皇后所说出的那些惊人之语,到底是信了几分,又真的,能接受多少。 从此之后,还能如往常那般,将对方依旧视作那个从小青梅竹马,与他两小无猜,又一同历经风雨,一直携手至今,他原本视为一生挚爱的发妻吗?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其中两个都已经离他远去,虽然关于她们意外身亡的真正原因,今天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得到了解答,但对于秦峥来说,他内心别的疑团和困惑,反而更大了。 皇后选取的坦白方式,不得不说已经是十分巧妙了,甚至可以说在她包装的外壳之下,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百分百的真实。 只是她将她们来自的世界从未来变成了天上,而故事的主角暂时从云深,安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倒也算是最初几人认亲相识时,云深对她放不下戒心的误会内容给她的灵感吧。 与其告诉一个古代的君王,如今你的皇后体内有另一个灵魂而被视作妖孽,不如将古天水最擅长的装神弄鬼的那一套学了过来。 我是皇后,也是天上的一个仙子。 我的使命本来是转世投胎之后在这一世成为你的皇后,协助你破除这国师的阴谋,让大夏的国运可以延续,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只是,神仙的投胎也会出现意外。 本来应该在乔颂月出生之时就同步的灵魂,不知怎么的,等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你的皇后都已经二十有四,而你,也已经被国师的弥天大谎,糊弄得差点丢了魂。 第231章 这破剧本,老娘重新写 这大约是乔颂月出生至今,所说的水平最高的一个谎了。 不仅合情合理,甚至在一开始抛出来的时候,可以说是都把秦峥有些震住了。 差点直接就信了。 毕竟是古人,即使身为帝王,之前不也差点被国师那套以假乱真的幻术弄得真以为自己重生回了一年多以前,靠着国师来逆天改命了吗。 但到底,被骗过一次可以说是没有防备,要是再被骗第二次,可就真的是蠢了。 乔颂月这个谎,也是她权衡许久之后所想到的最“权宜”的权宜之计。 毕竟,要是一上来就跟人家说什么皇上你整个后宫的妃子都穿越了,都是来自你这个世界的平行世界的几百甚至几千年之后的人,除了名字大家的脾气秉性长相都没半点相同,而这个世界最大的大boss,也穿越了。 什么,你问大boss是什么鬼?哦,因为你们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是我原本手下的一个打工人为了混口饭吃所写的一本小说啦。 怕是还没讲到第三句,秦峥就该让孟德海急召徐祖年速度进宫来瞧瞧皇后是不是被人下蛊或者发了疯病了。 而眼下,虽然这个谎话同样也很夸张,也很荒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谬,但起码,首先这个谎的世界观和逻辑理念,秦峥是听得懂能理解的。 他最多需要考虑的,只是这个谎本身的真实性罢了,而不是去琢磨研究甚至压根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乔颂月除了将她们的来处,和老天认定的主角稍微换了换身份,其余的绝大部分,可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内容了。 甚至她的记忆,她这具身体,就算秦峥把乔颂月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亲朋好友统统找来,将她从三岁有记忆至今的所有问题统统问一遍,甚至要她脱光了里里外外怎么检查她也都是不怕的。 她本就是乔颂月。 确切地说,当她决定并且已经以这样的方式对眼前这个男人,对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统治者这样表明身份的时候,她就已经舍弃了曾经的一切了。 不管她曾经的来处到底是何处,不管她们这场故事和正邪之争最后的结局会如何,此刻,她的选择是作为乔颂月,与对方并肩站立着,一同向前。 就只看秦峥答不答应了。 秦峥没有给她回答。 起码在离开嘉鸾殿之前都没有,他的心很乱很乱,即使身为帝王、即使见惯了皇城内外的风云诡谲甚至战场上的累累白骨,今天乔颂月所说的这一切,对他来说到底还是有些超纲了。 但,在他沉默着起身离开之前。 对方最后叫住他,对他说的那句话。 穿着朝服维持着下跪姿势许久的乔颂月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提醒他回去后记得吃晚膳。 然后他转身,她踉跄着,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没有去揉已经发酸肿胀的膝盖和双腿,只是先静静的目送着对方的离去。 然后,在看见孟德海追随着秦峥的脚步已经快消失在大门口时,才叫了候在一旁几个时辰已经心急如焚却毫无头绪以至于嗓子都快急哑了的觅锦。 让她给自己也准备一份迟来的晚膳。 饭,总还是要好好吃的,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明天醒来会是怎样的一天。 不吃饱饭有力气,那可别说战斗,怕是连集中精力想用脑思考一下,都困难。 而且,乔颂月有些自嘲的想,万一最坏的结果,这就是自己能以皇后的身份最后好好吃的一顿饭呢。 虽然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从来到这个世界,事情的发展一次次出乎她的意料,而她从不断的试图将之“扳回正轨”直到现在,说是主动出击也好,逆天改命也罢。 这破剧本,她不伺候了。 她们将来的命运,由她们自己来写。 这便是云深那封简笔密信里,在字里行间之外传达给她的更重要的信息。 肖欣欣想要这个孩子,她们就生,她们有喜欢的人,想要与之共度余生,那就先将一切可能的阻碍因素统统扫除。 自己想要的未来若是自己都不竭尽全力去争取,天上连馅饼都不会掉的,怎么可能掉得下自己的梦想呢。 相较于吃得颇为开怀的皇后娘娘,一个人脑子嗡嗡的回了永宁殿的秦峥,直到看见孟德海按他吩咐的,让御膳房上好了一桌特制的晚膳时,其实脑子里,都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的。 “下去吧。” 他随意的挥挥手,将欲言又止了许久的孟大总管打发了下去,然后一个人对着琳琅满目的珍馐发起了呆。 这么长的时间里,乔颂月自然不止是讲了这么一个神话故事。 虽然神仙不可能集体组团下凡,但她身为下了凡的“仙子”,还是肩负着要辅助他这个明君揪出暗中作乱的敌人、稳固大夏的国运、让黎明百姓安居乐业的仙子,哪怕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有些手忙脚乱,但她是皇后,她就是乔颂月,自然,她也是“做了很多事”的。 而云深和肖欣欣在她的故事里,也分别有了新的身份。 准确来说,在乔颂月的这个“神话故事新篇”里,她们这九个穿越人士,自然都也要被赋予新的使命和身份了。 大boss古天水,蛰伏百年的曾经被历代君王奉为神明的国师,其实是百年前一只渡劫失败的蛤蟆精,恰巧在被天雷劈得外焦里也黑三魂没了两魂的时候,遇上了第一任国师也就是古天一“以身殉国”后将功力传给其师妹古天水。于是趁虚而入附身在了如今的国师体内,并经过百年的蛰伏,妄图以窃取大夏国运的方式助她重新修炼成仙,不老不死云云。 不愧是干网文编辑出身的,直到后来乔颂月与云、肖二人谈及她在那短短几个时辰内一边同秦峥“真情告白”一边在脑子里润色出的内容,直听得肖欣欣差点从榻上笑到了地上,一贯稳重的云深也一边对比着乔颂月版的“神话故事”和她们所知的真相,嘴角扬起就没放下过。 是事后就连乔颂月自己回想起来,都会为自己点个赞的程度。毕竟她可是细致到连套上这层神话外衣时,大boss的外貌都给埋了个“彩蛋”进去。 那个世界的胡雨,长得虽然不说奇丑无比,但你若是在她的照片旁边摆上一张癞蛤蟆的正面照,怕是所有瞧见的人,都会会心一笑的。 而至于云深和肖欣欣等人,乃至于贵妃贤妃等等,概括点说的话,就是她们都是八字特殊,各自有各自独特的命格。所以在这百年之期将满之时,国师才在暗地里用尽各种方法,将她们都给凑到了这宫里来。 在这样的大前提之下,她亲近云深等人,甚至这几个月作出的种种可能看似奇怪甚至反常的举动,就都一下子有了理由。 她是为了大夏,为了秦家,为了天下苍生呐! 自然,也为了她挚爱的皇上。 这一套说辞下来乍一看是绝对的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情深意重又忍辱负重了。 “可是你怎么解释你堂堂仙子下凡,本来应该暗中帮助皇上,解决这些问题,却在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来了个这么彻底的坦白局呢?就不怕泄露天机,天打雷劈?” 问出这句话时的云深眼角眉梢自然都还是带着笑意的,甚至语气里也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但不光是她,肖欣欣自然也是无比好奇,这故事里的她们既然都拔高到了这种高度,乔颂月又是找怎样的理由给自己铺了个合情合理的台阶呢。 所以说撒谎这种事,有时候也真的是一回生二回熟,其实秦峥刚刚踏进正殿那会,表面镇定内心紧张的乔颂月其实压根还没想到讲到最后这个问题怎么圆回去,但没想到随着她自己一边讲一边融入,不断提醒自己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将自己也骗进去,这样才会没有破绽之后,一切的一切讲到最后,一个最合理的理由就冒了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是因为今天星美人和云才人到了方瀛山上方瀛寺呀。方瀛寺里有什么呢,除了有已经成为国师棋子的了凡主持,还有她当年丢掉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大夏原本的下一任太子的因果在。而这一天,同样带着秦家下一任血脉的人出现在了方瀛寺后,果不其然就如同她“预料”那般,她乔颂月曾经的“法力”暂时的有了些许的回复,可以稍微“抗衡”冥冥之中天道的管制,但是,只是暂时的。 “所以,所以娘娘你就说你只能在那天紧赶慢赶的,趁着第二天那个了凡大师给我 举行所谓的祈福礼,实则也是要压制我腹中孩子的“龙运”之前,将这些平时若是讲一句都要被天打五雷轰的、泄露天机的话,一口气给皇上来了个超值大放送?” 第232章 告别之前的所有铺垫 乔颂月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为自己当时在急智之下能想到一套这么完美的说辞,她可是在事后得意了好几天的。 特别是在第二天,当她如愿得知,皇上的确按照她期望的那般,已经让龙麟卫配合着云深,在执行变化之后的计划了。 但回到那一晚,对着一桌子珍馐发呆的秦峥,其实也并没有,只是在短短那几个时辰之内,光靠对方的巧舌如簧,和那一大堆看似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感天动地”的理由,就对对方所说的一切都信以为真的。 真要形容的话,那时的他,更多的反而感觉是那一晚的皇后,才是最不像他皇后的皇后。对方的语气神态,所说的内容,虽然也很诚恳,但秦峥也明显的能感觉到,那时候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即使眼角眉梢,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乔颂月”,但秦峥觉得,那不是他自己的皇后,不是他的爱人。 也许,真是像对方所说那般,此刻她的内核里,是那个来自遥远的九天之上,想要渡劫之后成功回到天庭的仙子。却阴差阳错在自家皇后都二十多岁,而自己也被国师欺骗得居然相信了自己重生这般荒唐事的那个夜晚,才姗姗来迟。 那一晚的秦峥,其实直到最后都没有想好,或者说并没有决定,对于皇后所说的一切,他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毕竟,那是自己的枕边人,更是这一国之母,是大夏的皇后娘娘。 但是,无论他怎么犹豫徘徊,怎么举棋不定,身为帝王,他到也还是永远保留了一份清明在正事上面,这也是他从心里隐隐已经开始会选择相信皇后的基础之一。 国师的确是坏人,的确有所图谋,只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机缘之下,没有被天机压制的皇后娘娘可以如此干脆彻底的将对方的打算计谋说了出来。 虽然,不可能作弊到一步到位的将对方的老底都掏出来,也不可能直接就有什么天降神兵助他马上拨乱反正,肃清朝纲,但起码,对方已经给了他一套解决方案。 而且目前听起来,确实也是最优的解决方案。 不管理由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在落到实地的时候,乔颂月也不傻,是真真切切甚至比以前更加详细,更加贴合如今实际的,将她们想到的最新计划,包括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动,而那个女人的“死”,又会带来怎样的冲击,进而能如何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的明明白白。 本质上来讲,帝后二人都是理智卦的,也是真心希望这个国家和人民会过得更好,所以无论内心在关于感情关于其他的事有多少纠葛和挣扎,一旦涉及到正事特别是政事,皇上,是不能,也不可能糊涂的。 他首先想明白的是这件事,给龙一的回信里让他和暗处的龙鳞军卫都这么去执行,也是因为如此,不管他是否会全盘相信这一晚皇后所说的话,今后又该如何面对对方,但首先,boss还是要打的,坏人还是要捉的。 那一晚的坦白局,若是乔颂月唯一有什么私心的时候,其实反而不是为了自己。 她从换上朝服,一个人坐在正殿之中,感受着那份名为责任的压迫沉甸甸向她身上袭来时就决定好了,不论来处去处,起码此时此刻,她毕竟是身为秦峥的皇后,大夏的国母,就算将来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都会去面对。 但是身为一个女人,同时也可以说是暂时“抢走”了云深这女主身份的人,在给她们这场故事披上那份神话外衣的同时,不管是有意还是那会一时之间说顺了嘴的习惯,在提到如今的国师是为了自己那荒谬又逆天改命的残忍计划,才将原本哪怕都不该属于这个宫里的人给弄了进来时,她顺其自然就为云深和龙一的关系再上了一层保险,即使那会的她压根都还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前,这两人已经在方瀛寺的山门前有了那么刺激又浪漫的一个拥抱。 “所以皇上明鉴,抛开那些假冒身份的下流坯子,云才人当初能入选进宫,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能找到是国师所谓的蛛丝马迹的。而佳婕妤,则是本来命不该绝,却生生因为对方的诡计而折损,这实在并非陆姑娘,更不是皇上您的失误。” 虽然没有明晃晃的说出云深与龙一确实是命定姻缘天作之合,但乔颂月想,话都说道这个份上,若是皇上不信也就罢了,只要信了,只要以后他们都是统一战线的,那么云深的将来,起码在感情线这个问题上,已经是没有最大的阻碍了。 给了女主这么一份大礼,想来区区暂时抢位之事,她也定然不会再计较了。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直到云深知道乔颂月为她所预先铺好的后路,以及这后路最终真正能实施的时候,她的心里对对方,已经只余感谢了。 有些人不一定要时时刻刻都念着对方,但只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有在为对方着想,而且这一切最终还起了作用,有时候就是比说上千句万句,都更能令人刻骨铭心的表达了。 那一日雨过天晴,方瀛寺中的一切自然也都是按着计划顺利进行的。 不管是一大早的祈福仪式,还是纯妃暗中勾结了凡主持给肖欣欣下的落胎药,以及半夜临时接到计划变更的通知,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忠诚执行了的万家父子。 万如疆蒙着面带着阿大等人跳出来的时候,看见同样从约定好的位置齐刷刷出现的龙麟军卫,领头的龙二甚至还在冲过来“保护娘娘”之余有功夫冲他使个眼色,要不是他也整张脸蒙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只要多露出一点表情,怕是都要露馅的。 计划的最大改变,在这一步,其实还没有彻底的体现出来,一番“混战”之后除了按着计划逃走的万如疆这几个“首领”,一向被奉为精锐的龙鳞卫,自然也是不可能空手而归的。 看着被押解下去的那几个“浑身是血”的反贼,在一众人里同样受了惊吓的纯妃娘娘乍一看还算是勉强镇定,甚至还知道在龙二装模作样的上前复命时,正了正衣冠点点头,要对方尽快将这些反贼押回京受审。 但当还在国师殿中沉寂在自己永生大计的国师得知这一消息时,即使再蠢笨如猪,也第一次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了。 她第一时间找上王嵩要对方暗中调查,并且自己也试图安排人手,如同之前将宣国公小世子骗出来那般,想要将其中一个行刺的“反贼”偷偷换出来一探究竟。 没想到,最终从邢部的天牢里换出来的,就只有一个已经受尽严刑拷打、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只有进气没出气的一具行尸走肉了。 这具在她换出来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一命呜呼的尸体身上,唯一能看清的,也就只有对方身上零零碎碎的皮肤里拼凑出的那个东海海寇的标记罢了。 问题是,那可并不是阿大这早就投诚被招安了的一族的标志,而是当年东海海寇里带头作乱的其中一族,常年盘踞在恶虎岛的那一支海寇的标记。 换言之,也是当年与曾经的古天水暗中勾结,在当年犯下神医谷惨案中,起了不少作用的那一支。 那样的陈年往事太过久远,相关的人也早都死的死散得散,就连东海,也都是被先帝平定了多少年了,虽然如今的国师在记忆里翻翻找找,的确严重了这个标志是没有错的,但她想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想不明白就对了,她以后要想不明白的事可还多着呢。 至于在当天现场看完了这一场大戏的纯妃娘娘,则更是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回了宫不到三天的功夫,怎么勾结东海海寇、意图谋害宫中有孕嫔妃这样一顶天大的帽子就给扣了下来。 这事情进展快到就是像贵妃这般打定了主意这次只看戏的人都觉得,这不会是个套吧?这一个是个套吧! 只是不知道下套的到底是何人,是皇上?还是…… 不管如何众说纷纭充满疑惑,这件事在充分的“证据”和纯妃咬死不认的僵持之下,以一种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方式走向了一个似乎有些奇怪的方向。 皇上没有逼她认罪,而皇后,居然大张旗鼓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求情了。 当然,稍微带着点脑子的人仔细回想一下皇后当众求情时说的那些话,就不难听出,皇后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纯妃不是主谋,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云云。 能指使育有大皇子的纯妃娘娘的,还能有谁? 早早得了信息,直接以自己和儿子双双“生病”闭门谢客,紧闭了琉光殿大门半个月的贤妃娘娘在听到庆双绘声绘色的描绘起那天的场景时,忍不住抱着三皇子笑出了声。 第233章 没想到老人家还挺迷信 “所以,贵妃娘娘都没为自己辩解两句?就这么默认了?那可真不像她的性子。” 秋日渐深,气候也开始转凉,所以贤妃带着三皇子闭门谢客虽然也有明哲保身的意味,但同时也还是存了一份对自己孩子身体健康的考虑。徐祖年回京之后已经替三皇子仔细看过也调整了用药,对她的叮嘱最多的就是要小心受凉,那么不管外界有多少风雨纷扰,她内心对皇后等人有多少感恩,首先,还是保护孩子最重要。 “娘娘明鉴,怕是这次贵妃娘娘她也知道,事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说多错多,不如先沉默观望呢。” 对贵妃的这个评价,不止琉光殿中如此,同样在沉默中暗自看戏的豫嫔,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她跟皇后等人的关系没那么亲近,自然也没有私下里得到什么消息或者暗示,但是云深在她的侧殿暂住的那段时间,加上肖欣欣频繁造访,让她对二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肖欣欣在方瀛寺遇刺一事,里里外外都还是透着些古怪的,比起那次在她眼前眼睁睁看着对方腹痛倒下,这次对方回京之后,虽然她名义上还在被皇后勒令“反省”而不便自己出面,但据前去探望送礼的嬷嬷回禀的内容来看,这次对方的反应,着实是有些不对劲。 不过嘛,豫嫔转念一想,反正自己自从被皇后娘娘的一道懿旨勒令“反省”之后,不管是她还是一直在含章殿潜心学习的二皇子,似乎都也早早的,被排除开了这场混战之中。 换个角度看,这未尝不是皇后等人对她们母子的一种保护呢。 虽然头上还扣着一顶凭空冒出的“黑锅”,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虚名,却能实实在在给她们母子一个合情合理避开所有风险的理由,其实这一招,乔颂月到还是从之前一直明哲保身想着做缩头乌龟的宣国公身上学来的。 但现在嘛,老狐狸不装了,也藏不住了,每天明里暗里替皇上忙碌的活计,有时候可能比大家公认的保皇党平国公都还多,还让那天意外同他巧遇的四平山人云翊都忍不住出言打趣了几句。 当然,也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就是了。 这两个明明都过了耳顺之龄的人,却仿佛对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刺耳无比,倒是叫听见暗中监视他们的龙鳞卫回禀消息的秦峥都觉得好笑。 “所以皇上您的意思是,这宣国公当初也同样对云才人动了念头,想将她许给自己小孙子的最大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当时知道了云才人是原本云老先生预备留给龙一的媳妇?” 已经与皇上和好如初,或者起码说,皇上已经对她之前那篇幅宏大故事曲折的“神话传奇”信了七七八八,二人已经可以如同往常那般,以一个亲密又自然的方式在一起聊起这种种的乔颂月,在听到秦峥聊及此事,特别是说到宣国公那时的表情时,也有些忍俊不禁。 “啊,臣妾想起来了,宣国公世子束发那年,宣国公他老人家进宫跟您单独聊了许久那次,是不是就说了这件事?难怪那晚皇上您一提到他就笑得那么奇怪!” 虽然二人自那晚之后,没有再真的发生过实质性的夫妻生活,但该他在皇后宫里过夜的次数,秦峥也是一次没有少过,而二人的距离,也从第一晚和衣而卧,到如今已经是会牵手躺在床上,秦峥下意识的在睡觉后,也还是会将她揽在怀中了。 有些问题,不要急,时间都会解决的。 当然也有些问题,是再久的时间都解决不了的。 “宣国公这个老狐狸,生平第一次失手怕就是栽在云老先生手里,这还是我当年听太后提起的事了。” 因着乔颂月那一通“坦白”,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搜集到的种种证据印证,关于当年慈敏太后和秦峥生母的突然暴毙,自然也是冤有头债有主的,都落到了国师头上。 苦苦追寻了数十年的问题,一旦有了答案之后,秦峥一开始本来以为自己也会很急的,甚至会恨不得下一刻就手刃了国师。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不急了,不能急。 这罪大恶极之人,怎么能如此轻轻松松的让她就能以一条狗命谢罪。 以如今所得到证实的种种罪状,和皇后所说的对方这些年如此谋划的最终目的,秦峥觉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之前,诛心才是最重要的。 而皇后和云才人等人如今的计划,不得不说,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来看,是足够诛心,起码满足了他想要让对方感受到的足够的痛苦的,所以眼下,他对于她们的支持,自然是诚心实意的。 而且随着那一晚的对峙时让人有些压抑的氛围逐渐远去,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秦峥越看乔颂月,越觉得,她就是乔颂月。 还是那个他深爱着的、与他青梅竹马、与他一起历经风雨的、真正能担得起大夏国母这个身份,也是他一生之妻的人。 他还是会小心观察,认真思考,也不会就真的如此盲目对对方所说的一切都尽说尽信。 但起码,对方在一次次一步步,每一天每一刻都继续用言行和她的内心,向他不断在证明自己,在向他靠近。 如果,连这一切都是演技,都是骗局,那么秦峥心想,他就确实是个废物君王,那大夏的国运就算真的亡在他手里,也是不冤的。 但只要不是这样的,也确实不是这样的话,他下意识紧了紧握着对方的手,他想,他们夫妻同心,帝后之力可不止断金,是一定会给这个在暗处潜伏多年的、龌蹉的、罪恶的灵魂最致命一击的。 “这到确实是臣妾完全不曾知晓的往事了,不过若真是这样说来,皇上您当时将对方拒绝得那么彻底,臣妾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年初大选那会,云才人能这么顺顺利利进了宫,是不是除了国师的手笔,这其中宣国公他……” 这次,乔颂月话音未落,就被秦峥伸出的食指止住了后面的话,不过从对方黑暗中朦胧可见的笑意来看,云深当初能进宫,在小说里也许只是短短几句简单的背景,但真的落实到这个世界之后,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她都远未曾设想过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已经紧紧关联在一起了。 不愧是天定的女主角啊,乔颂月这样想着,将自己的头靠得离秦峥也更近了些,但是第二天她借着探望肖欣欣得名义跟二人见面时,却忍不住还是偷偷拿这件事打趣了云深。 “如今纯妃已经被软禁了十来天,对方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估摸着多半是之前让龙鳞卫换人的那步棋她没有料到,所以费劲吧啦的从天牢捞了那个死刑犯回去之后一时也懵了。昨天我跟皇上建议干脆打铁趁热,在她还没预备好下一步棋之前早早行动,明天就先将李清清贬为常在丢到冷宫去得了。” 二人围着肖欣欣的床榻分两边而坐,如今肖欣欣的肚子愈发的有些大了,而且前些天假行刺之后她们虽然按照计划紧赶慢赶的回了宫,也装出了再次受到冲击胎像不稳的样子让陆云在宫里前前后后忙碌了好几天,但也确实出现了一些超出她们所有人意外的情况。 肖欣欣她,怀的居然是个双胞胎。 关于这一点,其实陆云在上一次诊脉时已经隐约有了察觉,但她毕竟也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加上月份未足,也实在看不真切。反倒是因为她没有十足把握而在第二天也请进宫的徐祖年徐神医,在看过肖欣欣的脉象后,十分淡定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模样,分明是早就看出来了的。 “师傅,您之前怎么不说呀!早知道这样给美人娘娘开的药该多加点分量才是……” 徐神医第一次对着自己平时很疼爱的宝贝徒弟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色,不过也许是马上想起了对方好不容易大婚在即,眼下却还宫里宫外两头跑着分外忙碌,就是回了家也经常在熬夜加班,绣嫁衣的针怕是都没摸过两次,到底还是心疼的,便又柔软了神色,耐心解释了起来。 在徐神医眼中,肖欣欣的底子本就十分康健,就算前期陆云开的安胎药是以单胎来考虑的,对母体也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可以避免早期营养过胜,万一胎儿过大了反而到时候生产会很艰难。 陆云没有太多妇科方面的经验,自己没有太早说破,也是存了些许考验对方的意思,三个月之前确实这脉像不够稳定准备,他也不能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若是超过三个月,两个胎儿的胎心都明显之后陆云还看不出来,那自己定然是要给她好好“补补课”的。 “再说了,你们这些娃娃年纪轻轻的不懂,俗话都说了,三个月之前双生子不能早早暴露,否则容易在未成形之前有了竞争意识,到时候生下来的孩子容易一个极强一个极弱,那可就不吉利了!” 第234章 这个世界还是皇上最大 无论徐神医他老人家是基于怎样的原因,总之,肖欣欣怀着双生子的这一消息,确实给了一直在暗中绷紧神经,为了迎接最后大决战的众人,带来了一份难抑的喜悦。 “可是深深呐,如果这个事一直瞒着,那是不是我后面也得跟当初刚回了宫的熹妃一样,要被大家怀疑什么月份有问题之类的,那我是不是后面都还是少出门的好?” 一边被云深扶着,正在饭后消食的肖欣欣颇有些“忧心仲仲”的冲着对方讲述着自己的想法。从方瀛寺回来之后虽然一切表面上看着确实是按着他们的计划在发展,甚至可以说是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但随着他们预定的“决战之日”越来越临近,贤妃和豫嫔等人又早早被以各种方式保护在了决战之外,虽然还不知道国师最后的大杀招是什么,但别说云深,连肖欣欣都清楚,那一天的胜利肯定是没那么轻松的,但以自己身体的情况,岂非那时候云深的身边,就只有皇后一个人了? “你呀,不要老是胡思乱想的,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稳重些,有些话,还是回去了再说。” 一转眼两人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初相识那天,海棠花还未萌芽,到如今秋色已染红了枫叶,在时间飞速流逝的同时,她们的这一场看似开始于荒诞的冒险,似乎也终于的,嗅到了结局的味道。 “再说了,你双身子的情况皇上皇后都是一清二楚,让你出来多走动是谨遵医嘱,对你的身子和孩子都有好处,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去战斗对不对?” 云深伸出手轻轻刮了刮肖欣欣的鼻头,那副宠溺的神色让肖欣欣暂时也放低了内心的担忧,但转头到云深去跟乔颂月汇合商量下一步的进展时,二人的神色就严肃得多了。 “李清清不认罪不意外,但没想到她的李家人反而先被推了出来。虽然目前还没有查到证据表明这跟王嵩或者国师有关,但这种连小孩子的死活都不顾的做法,要说不是国师亲自安排的的,反正我是不信。” 乔颂月如今在秦峥面前算是“半公开”的状态,起码她私下再需要跟云深等人商量什么事,或者又提出什么与之前人设不符的情况是不用担心要被怀疑的,所以现在二人沟通的进度倒是十分快捷。而且也许是剧情早就从最初的设定走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天地,如今不管是怎么折腾设计着与当初完全不同的方向,也没有发生过当初乔颂月刚过来时那种处处冥冥之中被干扰的情况,她们的推动方式,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如今李氏被放在冷宫已经第三天了,说是在闹绝食,实际上不知道在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呢。虽然我们的安排是先让她的“死”来引得这国师出手阻止,但到底娘娘你也说了,直到目前为止不管是你还是皇上,都对对方到底有多少实力多少暗招没有绝对的把握,甚至就连这宫里原本是历代皇上和龙鳞卫才能熟知的宫中密道,若是当初设计之时那古天一就亲自参与过,那么很难说如今这个国师会不清楚的。” 云深虽然在人前还是一贯的谨慎着不露任何破绽,但现在只有她们二人,反而比往常要显得积极甚至急切得多。也许自从方瀛寺山门口那突如其来的一抱开始,在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中,就已经希望能尽早解决这一切了。 先彻底撕碎一直在头顶的阴霾和对自己未来的把控,才能去真正自由的追寻属于自己的人生。 “皇上的意思其实是再拖上些日子,白弃白将军那边已经亲自带队去接万芬芳回京了,关于王嵩的处理,他也是希望能快刀斩乱麻,到时候一起一网打尽的。不然若是先对这个原本国师安排的大棋子之一动了手,确实是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乔颂月到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急切,而且同样的,随着那按原书之中描述的,最适合“决战之期”的日子越来越临近,就算她们没有动作,如今的国师为了自己那个荒唐的阴谋,也同样会大张旗鼓的开始最后的运作的,只是在越是临近最后的时间点时,即使曾经作为这个世界的创始人之一,她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自然,她也还是紧张的。 在现代社会,除了天灾人祸,大部分时候的大部分人有的都是生存的压力,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也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去为更多其他的人,甚至为了一个国家里绝大多数的人的未来去操心,甚至有左右乃至决定的权利。 横渠四句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短短四句能流传千古,是因为它其中所蕴含的深意和能量,可以说是几乎只有人类社会还存在一天,都永远有效的。 “我明白,皇上肯定还是希望能将一切伤亡和动乱控制在最小的程度,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增加我们成功的胜算。” 不仅仅是由于穿越前的身份不同,即使是穿越之后二人所继承的,自然也有差别,所以时至今日思考问题时,云深的想法也依然更现代化,没有受太多古代封建皇权的束缚。 “只是我觉得吧,本来最后大家都是要进皇陵的,与其现在这么担心这担心那,还不如按我之前说的,只需将……” 乔颂月摇了摇头,及时的阻止了云深又一次试图“大逆不道”的发言。 “历代皇帝的皇陵那毕竟是皇陵,不是我们当初逛个景点或者公墓扫墓那般简单轻松,在这个世界里,大夏的皇陵不仅仅是所谓的代表龙气龙脉那么简单,你也别忘了,虽然说咱们这本小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玄幻的世界,但能发生具体穿越,还能涉及什么百年之后借运复生之类的,先不说到底能不能成吧,不能因为蛊这种事都可以用科学的角度解释,就真的意味这是个科学的世界了。” 乔颂月站起身走动了两步,活动活动筋骨的同时也是下意识在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们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逼她当着我们的面将那九星八卦定魂盘拿出来,不管是事后能直接回去还是就此留在这个世界,首先,将她诛杀才是最要紧的。” 云深也不是不能明白她的想法,而且说白了不管她们想得再多再完美,在这个世界她们真正能动用的最重要的力量,依然是皇家的力量,直白点说就是,皇上的力量。 有皇上的支持和信任,才是她们能成功的真正的关键。 而被她们寄予厚望的皇上,这些天自然也不会闲着,不光是他,他手下这一干众人,怕是都没有一个轻松睡过一次好觉的。 而这其中额外操了两份心的,自然是陆家兄弟二人了。 陆风和陆沉一边在尽心尽力或明或暗的替皇上卖着命的同时,由于依旧对龙一和云深这二人的“命定姻缘”毫不知情,却随着事情的发展,首先都知道了在这一起起计划安排和接下来的行动中,云深是怎样的一个身份角色,而在这期间,龙一和她不可避免的又会有多少接触。 陆风当年是出过绝情蛊那档子事的,虽然都是蛊毒作遂,他也知道皇上绝对没有计较在意过他曾经“倾心爱慕”了自己已死的妃子好几年,反而只是真的感慨过,当初是自己替他挡了劫,自己该算是有功才对。 皇上那么说是一回事,做臣子的要是敢这么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陆风即使意识到了这期间的种种不对劲和可能的“危险”,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份,还真来不了这个口。 陆沉就不一样了。 这个老成持重稳重了小半辈子,自诩除了自己大哥没人会比他更聪明更懂人心,曾经的陆小世子,终于在某天替自家大姐核对完部分嫁妆的事之后,在库房里见到了来给他传皇上秘信的龙一,忍不住直接开了口。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木头,你就给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陆沉抓住他双臂的手格外用力,用力到龙一一时差点走了神,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小子,莫不是在最近这么忙的时候还能忙里偷闲,偷偷练功了? “龙一,我们从小都不是会跟对方说谎话的,你老实告诉我,哪怕你……哪怕你真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你总得先告诉兄弟,我们再来一起想办法不是?” 陆沉讲出这句话时,心里的潜台词是想办法怎么把你荒唐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却没想到,好不容易弄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的龙一,直接回了他一句晴天霹雳。 “皇上没有宠信过她。” 第235章 是非善恶一念间 陆沉目瞪口呆的看着以无比自然的神色讲出这句话的龙一,内心的震撼甚至超越了他第一次察觉到龙一可能有了这样大不敬的念头时。 “你!你你你….你疯啦!” 他话音未落,龙一却更加随意的拍了拍他的肩,潇洒的留下一句:“你一天天的不要想太多。”就直接转身离去了。 那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刚才陆沉跟他讲的只是一句类似你今天吃了什么的家常话。 方瀛寺那一抱,他的内心是完全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吗?自然是不可能的。 仅仅是因为他日常面瘫情绪稳定,亦或者是在陆沉这样的至亲好友面前反而觉得有些羞于启齿,所以才故作无事实则却是直接逃避问题吗? 也不是的,龙一的淡定,源自目前其他所有人,包括连原本“开了天眼”的皇后娘娘都不曾知道的一个神奇的理由。 当然,皇上一直不曾宠幸云深这一点,也算是给了他的妄念壮了不少胆。 四平山人,对这个自己亲自选定还亲手栽培了那么久的“准孙婿”,怎么可能一点关照都没有,一点小灶都不开呢? 人心嘛,都是肉长的,只要没有真的干出什么太大逆不道甚至有负皇命的事,那么,在礼法之内,在忠诚以下,让年轻人安安心,踏踏实实的等过这几年,自然也是可以的。 当然这一切,独自处在震惊甚至差点开始产生慌乱的陆沉一时还无从知晓。 陆沉的惶惶不安一直持续到他的好大哥回家,而他将之前二人间的一切和盘托出后,陆风沉吟片刻,得出了一个最正确的结论。 “我觉得,这件事,兴许祖父知道点什么?”陆沉一开始听到自己最信任敬仰的大哥都这么说,差点一瞬间怀疑起了人生来,但是好在,对大哥的信任和冷静逐渐占据上风,他顺着陆风的思绪这么一想,倒也模模糊糊算是找对了方向。 只是所有人的各种思量考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推进,冷宫传来的消息就打破了今晚的宁静。 已经被褫夺封号和妃子身份的李清清在被打入冷宫多日后,忽然悬梁自尽了,虽然负责监视她的人及时发现立刻出手救了下来,但据说至今还昏迷未醒。 外出方瀛寺祈福,以假行刺之名给李清清扣上罪名,将她暂时关押在冷宫本就只是众人计划的第一步。 顺着她这条线一边将方瀛寺中之前国师埋下的力量,自方丈起连根拔起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希望,先用她这个诱饵,刺激一直还在暗处,之前试图以王嵩之事扰乱视线的国师出手,能不能抓个现行留下多少证据且不论,作为她意图实施那偷天换日诡计里必不可少的工具人之一,如今同样身负异世之魂的李清清的身躯,如果在那个最终来临的时间之前就此殒命,云深断定,国师必然是会慌了手脚,起码,一定要有所行动的。 但大家都没有算得那么精准的便是,人心确实是难料的,他们还没有安排好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方式送李清清“去死”,她自己,反倒是上赶着来了? 这一晚李清清的悬梁,不仅不是皇上皇后的手笔,自然更不可能是希望她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正在想尽办法捞人,将这场与外敌挂钩的“刺杀”与她李清清之间彻底撇干净的国师所为。 李清清,是在以这样的方式试图“自救”。 虽然同样是穿越,但不管是穿越之前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作为纯妃生活的半年时光,李清清在享受到了她上一世不曾拥有过的荣华富贵的同时,真正成为了皇帝的女人之一,众人需要下跪称其娘娘,还育有皇长子的她,也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 付出和收获,是会成正比的,命运的馈赠即使在这一刻格外丰厚,将来向你索取报酬的时候,也定然是不会手软的。 只是从方瀛寺那兵荒马乱的“刺杀”开始,李清清似乎就朦朦胧胧的意识到,自己到了需要给出代价的时刻了。 待到回了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再跟自己原本就不甚熟悉的儿子见上一面,就从再次软禁,到仿佛坐火箭一般的,突然在某天醒来的清晨,被褫夺一切,就这么一身素衣丢到了冷宫来。 秦峥的后宫本就不是热闹的,而冷宫就更是荒芜得没有半点生气,除了先帝时期被关押的人里还有两个命长的,整日拖着灰白色的乱发缩在最西南角的屋里,李清清被丢进去那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丢进了一座没有封顶的坟墓。 莫名的,就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那是从慌乱到惊喜的大起大落,和今日看到这愁云惨淡的一切所形成的鲜明对比。 让人不禁感叹人生的无常。 但是,她李清清是绝对不可能就此坐以待毙的。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不断试图谋划着各种改变命运的方式,只是冷冰冰的现实和墙壁让她意识到,她最后可以一搏的资本的确是有的,但也有且仅有,她这条命。 她在赌,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大人物执掌棋局下的一个饵,但是她不是姜太公钓鱼,等不起也更不想等,既然她这个人这条命是值钱的,是还有价值的,皇上,又不是真的想只是给她扣一个勾结外敌谋害嫔妃的罪名就这么草草处置了,那么她这个饵就要做得称职一点,起码,比起一动不动的死饵,活蹦乱跳一直会在水里刷存在感的鱼饵,才更能引得大鱼上钩不是吗? 那个黑衣黑面、能在宫里来去自如、自称神使的男人,和他背后的力量,不可能,也绝不会真的就这么坐视她去送死对不对?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决心,才在暗中筹备了五日之后,找到了机会和一根不能完全承受她体重的梁,上演了这一出”死里求生“。 毕竟,她不是真的想死。 但这个宫里,可太多人真的想她去死了。 张婕妤的手逐渐开始痊愈,那疤痕越来越浅之时,她也终于久违的,接到了黑衣神使的最新命令。 也许是怕她张林林不够卖力,这一次在给她传达指令的时候,对方居然还拿出了一件有些年岁的孩童肚兜,和一封歪歪扭扭只写了几个字的信。 “你儿子的,看看吧。” 对方的这句话在沙哑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似是强装出来的温和,倒是叫跪在他面前的张林林一时愣了神,接过来之后看了又看,才反应过来对方所指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怕她不卖力或者不敢去做接下来的事,已经将曾经的琳琅视为珍宝,并且为了他宁愿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去过一种原本完全不属于自己人生的最大理由的,她的\"亲身儿子\"给弄来了不说,还逼着那么小的孩子勉强憋出了这封狗屁不通的“亲笔信”。 若不是对方消失得足够快,张林林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让对方知道如今的自己早就全无弱点,那曾经所谓的把柄,曾经被一个母亲视为珍宝的幼小生命。 在如今的她眼中,价值可能还没有大于她如今日日都需要擦的解毒养颜的膏药。 一个孩子,还是一个曾经在烟花之地时与主簿这等下作之人苟且留下的孩子,即使拥有自己的血脉又如何? 在所有人曾经的人生里,虽然大魔王胡雨在现代社会是最无耻,最被作者痛恨的小人。 但张林林在她那个时代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无愧“魔鬼”这个头衔的。 能将自己的亲生父母和所生的三个孩子或送到鬼子的屠刀、或送到易子而食的隔壁手中的人,怎么还能,称其为人呢? 对那个世界的张林林来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接受完这具躯体的全部记忆,弄明白为何曾经的琳琅如今会以张五江张大学士的孙女在后宫存在的那一刻,她其实,也是想笑的。 而且就那么笑出了声来。 可笑,真的是太可笑了,那个愚蠢又无知的女人。 仅仅是自己肚子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罢了。 生父不富贵,也不能给自己带来富贵,真不知道那时的“她”为了这么一坨刚刚掉出身体,和自己半点感情都没有的肉团,居然能冒出那种“我可以为了他牺牲一切”的想法。 但是一边笑着,她又觉得,还是得感谢曾经的那个女人的愚蠢。 不然,她怎么能拥有如今的这一切呢。 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珠光宝气、受众人拥戴的这一切。 她的上一世,和这个世界原本的琳琅,都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一切。 只是需要出卖罢了。 从出卖肉体,到出卖人性,出卖整个灵魂。 对她张林林而言,这是根本就没有任何难度,甚至她觉得她天生就会的事。 所以,对方此刻抛出来的这仿佛是怕她不够忠心而所加的“砝码”,又一次的,令她笑出了声。 第236章 贵妃娘娘,给我养孩子? 如今的后宫之中,皇后与云深自不消说,事事都处在了第一线,也是准备在最终的大决战之时,也就是原定年底祭祖的那会,真正将一切彻底解决的。 破除国师的阴谋,扭转她们被操控的命运,甚至,若是这个世界真的有那样足够神奇的力量,她们其实也不止一次的想过,是不是,有可能她们都还会回去呢? 虽然她们各自的心里也越来越清楚,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各自与身边之人感情的进展,都已经让她们的那个天平开始越来越倾斜,留下来的意愿,已经越来越加重了。 但直到目前,都还没有达到,因为腹中的两个小生命逐渐发育长大,甚至在某一天,能清晰的感受到隔着肚皮传来的那种,来自身体中另一个生命的跳动之后,而已经彻底将努力留下来,粉碎国师的所有阴谋作为最大追求的肖欣欣那样,几乎是日日夜夜,在闲暇之余,都忍不住为之思虑,甚至云深某日都忍不住跟乔颂月感叹道,肖欣欣,好像真的长大了。 “是啊,明明也才半年多的光景,本宫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日在怜晴阁第一次见到你们,仿佛就是昨天,而那时的你们,都还是那么年轻,特别是她,真的就像甄嬛传里的淳儿那般,我最早还真的担心过,她不会也因为太过单纯对人没有防备而早早下线吧。” 乔颂月一边感慨着,一边也拿眼角偷偷瞥了瞥云深,虽然如今的二人已经在同一战线奋斗了多时,但有时候有些话,她还是无法像云深和肖欣欣那般,随意自然的脱口而出。 “娘娘的意思是我不够单纯了?”云深倒是猜到了她迟疑的原因,大大方方将话给接了下去:“不过这么说也是对的,以欣欣她两世的经历来说,那个时候的她,还是真真正正未经人事的少女,可如今再过几个月,若是一切顺利,那就是要一步到位,升级人母了。” 云深习惯性走到香炉旁,拨弄了一下快要燃尽的沉香,那香味一时淡淡的扩散开来,顺着香气让她的思路似乎也清晰了不少:“别说三年抱俩,她这可是真正的一年就抱俩了,而且娘娘,不知道为何我总有一种预感,欣欣她这一胎,多半是个龙凤胎呢!” 大抵是想到一开始大家都还在互相试探互相猜疑时,皇后暗戳戳换上沉香的心思,云深恶作剧般的先讲了这句话,接着还是定了定,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认真的说出了她最后内心真实的感受:“其实,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那什么所谓的老天爷吧,我总觉得如今的欣欣,是已经越来越在往贤妃娘娘那个方向去走了。不过幸好,她不用去经历一开始那些虚假的心动,也就不会在之后再经历痛苦的失落……” 这样大不敬的话,似乎随着大决战一天天的临近,她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意和未来的选择之后,似乎,都没有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起码没有如同往常那般,会降低音量凑到乔颂月耳边再说了。 “所以娘娘,如果到那天之后,我们真的能留在这里,那欣欣的以后,可就拜托了。” 这样饱含深意的话,也只有她们才能瞬间秒懂了。 留在这里,是指留在这个世界,但是若真的会留在这个世界,那么她云深,反而是不会留在宫里的。 已经怀了双生子,而且一步到位跳过了与皇上之间从虐恋到心冷的过程,直接开始在往贤妃那般将孩子视为人生挚珍,同时也对皇后情深意重,而能在后宫作为一个安分守己又有资格安身立命的嫔妃,肖欣欣的未来人生,似乎已经逐渐有了一条清晰的路线。 那么再不舍,姐妹再情深,在面对选择一整个人生未来的道路时,她们定然也是会彼此尊重且祝福,但绝不会仅仅为了姐妹情深,而彼此捆绑的。 也没那个必要不是吗。 如果一切顺利,在解决完大boss国师和那些所谓在她们身上,在这华夏大地埋下的种种阴谋之后,后宫之中,贤妃会继续如同以前那般做她不理世事的贤妃娘娘,将三皇子好好养大,以后做个闲人亲王,而肖欣欣,也会是这样的。 有皇后罩着,皇上也是这般胸怀宽广又有勇有谋的帝王,云深想,自己要是还敢说什么担心不放心的话,那着实就有些自取其辱了。 皇后之前那些隐晦的担忧和暗中的计划,也算是可以放下心来,那么大家就更可以全心全意,竭尽全力去迎接最终的结尾了。 乔颂月自然也是能听明白话的,加上就算云深不说,她身为皇后,又是在这些日子以来全力关注,在将每个人安置到最适合的位置上,比如被提前隔离出斗争的贤妃和豫嫔,对于被所有人重点关照着的肖欣欣如今是什么情况,从身到心,她自然也是清楚的。 不仅没有争,不仅会和平共处,甚至还会真正的妻妾和睦,这让谁看了不说一声皇后治理后宫有道呢。 只是日子总不会是一池死水,表面的平静下总是蕴含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浪,在李清清故意“悬梁自尽”被救了下来,却又莫名其妙如同她之前那场大病一般,彻底的陷入了昏迷。 检查自然是检查过的,甚至都不需要徐祖年和陆云出手,邱斐在第一时间赶过来检查之后就十有八九的确定了,之前的悬梁是假的,但现在的昏迷是真的。 可这昏迷,跟她自己的悬梁可就没半点关系了。 换句话说,暗中之人,还是在他们没有彻底掌握的地方,能观察到一切,甚至及时的,催动了纯妃体内早就埋下的蛊虫。 毕竟是大boss,总不会因为只是换了一个灵魂,而能那么快的就将前人百年的“积蓄”彻底挥霍,让原本应该精彩的大决战草草了事。 但是就在所有人将精力放在看看李清清这个饵,到底还能接下来钓出怎样的鱼,引起怎样的波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行动,倒是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贵妃娘娘,是不是都被大家差点遗忘了? 王嵩王丞相唯一的嫡女,当年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貌继承人,皇上大公主的生母王筱瑶女士,所有穿越者之中,原本的身份和朝代,就与如今的大夏朝最为接近的贵妃娘娘。 她在这个时候,面对所发生的种种一切,遵从本心的,做出了她自己最想要的选择。 她带着一长串的礼物亲自拜访了自从方瀛寺回来后就一直以受惊养病为由,甚少出门的肖欣欣。 仔细论起来,这好像还是众人都穿越后,如今的贵妃娘娘,第一次来到这凝堂殿的正殿。 意识到这一点的众人心里,一时都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遥想当初刚穿越来的第一天,和她们刚经历第一场宫斗之时,贵妃娘娘这个头衔和她的所作所为,她在宫里的一切传闻,可是一度让云、肖二人都战战兢兢,避之不及的。 如今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亲自找上门来,总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探望探望她这个“受惊”的孕妇,跟她交流交流怀孕期间的心得体会吧? 就连皇后都在得知了贵妃如此这般大张旗鼓的前去探望孕中的肖欣欣之后,一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怎么回事,好像不管是原定剧情还是她们新改的剧本,这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应该没有多少她王筱瑶的戏份了呀? 她们都以为,已经在赶着回京路上的万芬芳,贵妃娘娘的生母一旦就位,给足贵妃一个最后弃暗投明的机会,不搅合进他王嵩最后必然走上的死路的话,她们,可没人打算对她动手呀? 倒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在她们如今的计划之中,实在是贵妃的戏份本就是越少越好的。 万芬芳之所以要被召回京来,也是因为既然皇上最后的选择是保万家灭王家,那么曾经也深深打上了王家人烙印的第一美人,也要将她的身份从丞相夫人变回万家大小姐才是。 万芬芳的和离书,可是秦峥安排给王嵩的第一份“大礼”,也是她们接下来准备掀起灭王大计的第一步棋。 若是在这个关头,她王家嫡长女非要跳出来自己作死,那么乔颂月等人那有限的怜悯,自然是不可能再无限施舍的。 没想到,就像她突然跳出来刷了这波存在感那般让人意外,贵妃前去拜访肖欣欣的理由,则更是让当场听完的肖欣欣本人,和因为担心而躲在屏风后偷听的云深都大吃了一惊。 吃惊到差点如当初陆云目睹了李清清谋杀佳婕妤那一幕,而同样险些走露了身形那般。 贵妃娘娘的来意简单而直白。 她想要肖欣欣的孩子。 当然,只是其中一个,而且并非是什么血淋淋的手段,是十分正式的,提出了抱养的请求。 第237章 皇上要深夜密会我? “娘娘?!您这是……” 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请求,莫说此刻坐在对面的是一贯单纯不谙世事的肖欣欣,就算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云深或者乔颂月,甚至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其他嫔妃,都是要同样的云里雾里,听完也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一贯高傲不可一世的,育有大公主的贵妃娘娘,居然,要抱养自己的孩子? 而且这孩子,此刻都还在自己肚子里嗷嗷待哺,还有好几个月才落地,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关于这一点,贵妃提出的想法倒像是真的认真思索过的,如果是双生男胎或者女胎都简单,她都只要晚出生那个,若是生的是龙凤胎,那不管女胎是为先还是为后,她也只要女胎。 可其实贵妃的这个请求,只要稍微一细细琢磨,都是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的。贵妃她,虽然一直膝下无子,但是她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大公主的生母呀! 若是肖欣欣这一胎生下的是两个男胎倒也罢了,这在大夏朝的历史上是有过先例,一般都是不会让两个孩子养在一起的。但若是双生女胎,甚至龙凤胎的话,一来这样的两个孩子,即使都养在肖欣欣名下,按理说也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虽然她是第一次生养,但是在这个古代的社会,十七岁养育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并不在少数的,更何况她也是皇上的妃嫔之一,养育孩子,也不是事事都要她自己亲力亲为的。 最奇怪的还是在于,贵妃她可一直都是受宠的,连带着大公主,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就算连一贯不喜欢贵妃的皇后,对着大公主,也是从来没有过半点亏待的。 只是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与自己的父母都不够亲近信任,反而对自己的外公,这个野心勃勃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是格外的一脉相承的。 如今剧情已快落幕,而众人精心设计的剧本里,这对母女,原本已经都快杀青的戏份,却硬生生因为贵妃的这一个操作,而又续上了几幕。 贵妃娘娘意图抱养星美人的双生子其中一胎这事,倒也没刻意瞒着,但此时已逐渐转入深秋的宫里,反而不似往常那般,随意一点风风雨雨,都会引起不少波澜了。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重量,让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蜚语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已经被人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是王筱瑶为自己想的,最后一步自私的退路,不能理解她的大公主甚至在得知消息的当下,折断了手里握着的狼毫笔。 但是乔颂月和云深倒是看得比一般的人更透彻,或者说同为穿越人,即使她们来自的朝代跨度如此之大,但有些根本都还是不变的。 她们也在试图以她们的方式去融入去理解,去留在这个世界,但也总会时不时的,流露出上一段人生思考的方式和行为习惯。 对于已经经历过整整两世宫斗生活的王筱瑶来说,她不傻的,丞相父亲是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样的野心,自己为何至今没有一个皇子,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宫里宫外,朝廷上下,皇上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久无音讯的母亲,虽然一定不可能会突然传出暴毙一类的消息,但她也有一种预感,母亲的消息下一次再出现时,起码未必会是什么对王家利好的消息。 她是她的母亲,是王嵩的夫人,但首先,她是万芬芳。 是二十年前名动天下、连战火都会为之暂停的女人。 老天爷也许曾经被人遮了眼,但所有的故事不都是这样么,最后大家一定会历经千辛万苦、打败魔王、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而她王筱瑶能给自己想到的退路和保障,其实说穿了也无非是如同贤妃、豫嫔这般。 有个足够乖巧懂事的孩子可以依靠,可以养老。 她毕竟来得太晚了,大公主这个年纪,想再改变怕已是极为困难。 但好在,从头到尾,即使秦琼华与她的丞相外祖再亲近,再相似,毕竟只是一个不足十岁大还养在深宫的孩子,之前试图陷害大皇子一次,就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恶的极限了。 王筱瑶在自保,但同时也何尝不是一种对这个“后天”的女儿,试图为她铺就一条退路呢。 她自己多半是没法再生了,而倘若哪天王家就此倒台,那原本送进来以为只是借腹生子之后就可以去母留子的张婕妤,能不能留下性命都还两说呢。 那娼妇的来历连她都一清二楚,她不相信这么英勇聪慧,这些年卧薪尝胆多时明显已经准备再次收网的皇上,会一点没有察觉的。 她不能生,大公主眼看着也没法再调教成皇上皇后都会喜欢,能让她安度晚年的样子,那她提前预约一个双保险,总不是什么坏事吧,一来也并非不合规矩,二来么,这也算是极其隐晦的、在大决战来临前、难得聪明警觉了一次的贵妃娘娘,在试图放低身段,向皇后服软了。 这贵妃的位置坐到头坐到死,她算是认了的,所以哪怕再抱养一个皇女,她也会按着皇上皇后喜欢满意的样子去教,等到她年华老去那天,那么不管是她以及她膝下的大公主,总还算是有了最后一层保底的。 反正就一句话的事,不管成不成,她王筱瑶的态度可是先摆在这里了。 若是怀孕的不是肖欣欣,甚至这肖欣欣的体内但凡住的只要不是一个太过现代的灵魂,那么贵妃娘娘这算盘,本也打得不亏的。 但是两世为人还是都两世为妃的王筱瑶万万没想到,已经将腹中双子视若珍宝,而且以她现代人的三观理念里完全不能接受骨肉分离这档子事的肖欣欣,在弄明白贵妃的真实打算,和这件事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如今宫里的现状来说,是真的有一定可能而不是贵妃她异想天开之后。 恰巧又赶上第二天,皇上也来亲自探望她时,聊到贵妃的到访和提出的这个情节,秦峥随口的一句:“此事你若是愿意的话,让筱瑶多养一个到也不是坏事。” 一句话,惹得从进宫以来最多只因为担心云深出事而浅浅落过几滴泪的星美人,第一次在皇上面前表扬了一个什么叫做不计形象的嚎啕大哭。 一时都吓得秦峥差点让人赶快把徐祖年请进宫来,以为是她或者她腹中的胎儿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在肖欣欣一个字哭三声的不断啜泣中,好容易才闹明白对方只是不舍得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不光这两个不舍得,绝对不会“送”给贵妃也不会送给其他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娘娘,是云深云才人都不可以! “我…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生下来的…只能叫我娘亲!” 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还坚持着从挂满鼻涕和眼泪的嘴里不断絮叨出这句话的肖欣欣,简直让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秦峥一时觉得荒唐之中又带着十足的可爱。 罢了罢了,她这么喜欢孩子,那么看来多少对自己也是动了真心,本来不管她也好,贵妃也罢,只要都老老实实的不惹事不乱教孩子,秦峥本就是打算让她们都能在宫里安然养老的。 只是到底叫闻讯赶来安慰了好一阵,才想尽办法让肖欣欣止住了眼泪的云深一时觉得有些尴尬。 秦峥在一旁看着,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了二人的不同,以及肖欣欣对云深的依赖。 肖欣欣将头埋在对方胸前,不仅双手死死抱着,还一边被对方擦着眼泪一边都忍不住诉苦似的又跟其讲起了自己多么委屈,多么不容易,怀孕多么辛苦,自己还是怀的两个,到时候掉下来的哪块肉都是自己的宝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这么轻易就送一个给别人,让她\/他从此叫别人娘亲呢?! 是男是女都不行,都不送,连块胎盘都不送! 秦峥在一旁听着看着,一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悄无声息的默默离开了,看似只是对肖欣欣这个如今生怀龙裔的小美人分外关照。 但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就在刚才那一刻,不论是出于内心怎样的一个感想,但是他已经决定好了。 云深云才人,是一定要送出宫去的。 若是放任她继续就这么留在宫里,跟皇后交好,跟贤妃交好,跟所有宫里上上下下只要不是刻意针对她的人,都能有上三分好颜色。 更别提跟这个如今还在她怀里抱着冲着她不断撒娇的,自己的女人。 长此以往下去,这到底是自己的后宫,还是他秦峥的后宫呢? 他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突然冒出的荒诞想法,但是内心的决定却已经更加坚定了。 “龙一,你今晚带云才人入夜后到密室一趟,朕会亲自过去。”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她送过来后你且在外面侯着。” 第238章 身为女主可不能笑场 龙一原本就不够灵光的脑袋,差点在这一刻烧干了cpu。 夜里偷偷带云深到密室中不奇怪,云深毕竟是宫妃的身份,不像一般的朝臣那般,若是出入皇上的永宁殿未免太过奇怪。更何况这可是如今后宫中知名的、至今不得皇上宠爱的位份最低的嫔妃了。 连带着她的亲生父亲云侍郎最近,在朝中似乎也不太得皇上待见的样子。 但是私底下,龙一清楚,特别是方瀛寺那一晚的变故之后,虽然他不知道皇上和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据他回来后那晚负责守卫皇上皇后的人禀告的消息,以及他后来这些日子里亲眼所见所感悟的,皇上和皇后之间,与以前,是大不一样了。 皇上跟皇后两个人本身,似乎也在那一晚过后,有了很大的不同。 这样的改变,发生在了许多人身上,甚至在每一天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正对着什么发呆之时,他明白,他也在改变了。 陆沉那时问他的话,他不是不明白。 恰恰是因为他已经想清楚了,才会那么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斩钉截铁的回答。 但是这一切的镇定和对未来的“美好畅想”,随着皇上方才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而突然让龙一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皇上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简简单单的让他把人送进密室后站在门口外面。 而是让他要退出到他完全无法听到二人对话,甚至不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的距离。 也就是说,他将云深在深夜送进密室与皇上独处之后,除非二人主动离开并且召唤他,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那间密室之中到底会发生什么。 出于多年忠诚的习惯使然,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准备去执行了,只是他的脑海里却开始不可控制的,一种久违的,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悄然出现了。 好像,这也许就是他们常说的,他在担心? 但是无论如何,一个是他誓死效忠的皇上,一个是他才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的、皇上的女人。 他不能,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忠实执行皇上命令之外的其他行动。 天知道这一天入夜后,他从出现在云深窗外,到终于下定决心叫她出来之后,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以至于云深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一直低着头。 虽然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如同往常那般,将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戴得好好的,但云深明显从两个地方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龙一是要比云深高出近一个头的,加上此时云深本已换上了寝衣散了发髻,二人站在一处若是在平时,龙一的眼神即使透过面具看出来,也都会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的望着她。但今天,龙一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内容上听着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云深从之前皇上默默离开那会就有预感,肖欣欣今天这异于一般嫔妃的“激烈反应”和对自己不再掩饰的依赖,皇上他,肯定是会有些想法的。 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叫自己过去,会说什么罢了。 可是龙一这会从出现到说完话,目光死死的盯着地面,或者准确的说是盯着他的脚背来说就已经足够奇怪了,更让云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的是,她怎么觉得,她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 这才是比起对方目光的变化,更令云深觉得吃惊,以至于差点怀疑今天皇上晚上叫自己过去,难不成,是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原因?甚至,她和皇后,暴露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不通武功,但是云深还是清楚的,以龙一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龙麟卫之首的身手,必然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而且之前数次的接触里,哪怕是那晚她差点失误弄毁了画,亦或者是前些天在方瀛寺山门口那隐藏在大雨和披风下的拥抱,他那么短的时间里带着自己疾驰这么长的路途,而且那几次的自己,离他的距离可比现在近多了。 自己之前可从来没有,像今天此刻这般清晰的,听到了龙一的呼吸声。 她知道,这必然意味着龙一此刻的心绪是不宁的,甚至她可以再武断一点,对方有些紧张,好像,是在替她担心? 可是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如之前数次那般,又一次踏入了宫中的密道,直到快到了密室门口时,龙一才快速的云深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那声音轻到云深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她似乎是听见他说,若有事,可吹笛? 对了,那专属他一人的独特频率的骨笛即使在她们从方瀛寺回来之后那么久,也还留在她的袖间,他没问,她就以为后面还用得上呢。 但,怎么可能会是今天,在这样的时刻,在等下,她跟皇上会二人独处之时? 云深的紧张和不安,在这一刻才真正达到了巅峰。 以至于当龙一推开密室的门,将她领进去之后她瞧见了站在前方正背对着他们二人的皇上,而下一秒,龙一就退出去关上了门之后,云深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攥紧了袖中那小小的造型独特的骨笛。 皇上,到底想要干什么? 虽然明明关上门之后,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应该一概不知,而且以她这副身体的能力,莫说是听声辩位了,就是想要稍微听清平时走在外面远处的议论,都是有些费力的。 但她就是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了,龙一似乎从门口离开了。 而且不是两三步,而是很远很远的距离。 起码远到,此刻的她,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她将骨笛一下子攥得更紧了,甚至隐隐手心都有些生疼,这种紧张直到她听清了皇上转过身来对她说了什么,才猛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这傻小子!一定也是被皇上吓到了! 云深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在几个时辰之前,接到皇上的吩咐要将她带进来,并且要远远离开此地,二人的交流要绝对的保密不能有第三人知晓时的龙一,脑子里七七八八到底脑补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在,因为她也莫名其妙的被对方传染上了本不该有的紧张,以至于她听见皇上对她讲出的这些话时,那惊讶的反应,真的是十分自然,想必皇上,应该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对面这个男人,堂堂一国之君,她现在名义上的夫君,她云深的天,居然在今夜此时这样的场合里,选择亲自告诉她的事是。 她云深和龙一,是原本自幼就订好的娃娃亲? 甚至她这个原定的夫婿,还是她的祖父亲自选了,亲自救过,还亲自培养的? 所以她当初进宫之时,父亲百般阻挠,是因为她老爹的老爹本来就安排好了,要等龙一二十五岁而她也快二十岁的时候,两人就可以成亲了? 不是皇上,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你身为一个皇上,身为我的夫君该讲出来的话吗? 云深那惊讶到猛然抬头时的神情,想必皇上是十分满意的。 嗯,看来不管是四平山人云翊还是自己的亲亲皇后,在这样重要的,涉及自己颜面的大事上,都是守口如瓶,而眼前这个下午那会他几乎看着都有些不顺眼的小小才人,似乎,在这一方面也是足够老实,之前不想让她进宫的事,果然她是不知情的了。 若是知道云深惊讶的真正原因,怕是我们英明的皇上能后悔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云深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就放松了在袖中握紧的骨笛,甚至越听到后面,当她越来越明白了皇上心中的所想,和皇上今晚亲自跑来对她说这些话的目的之后,若不是她定力足够好,而且今天一晚上经历了这样的情绪大起大落。 怕是下一个瞬间,她都能捂住嘴笑出声来。 老天爷,这是什么可爱单纯的男人们呐! 云深将头低得死死的,只敢回嫔妾不知和一切任凭皇上做主,那微微发颤的声音和背影,一下子就让秦峥下午看见自己怎么都哄不好的小美人,颤颤巍巍扑在她怀里不肯松手时的那丁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了。 果然男人没有不幼稚的。 拼死咬住嘴唇以避免自己笑出声来的云深,已经可以不用抬头就有把握想象得出皇上此刻的表情了。要是再想到此刻还老老实实谨遵皇命,而不知道远离到什么地方,却肯定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暗自默默紧张,甚至随时等着自己吹动骨笛的龙一。 不行,不能想,否则真的要笑出来了。 最终低着头直到皇上满意的从另一侧离开之后的云深又等了许久许久,直等到确定周围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没有半点声音之后,才抬起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密室,张开双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呼,真是憋死人了。 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云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恶作剧的表情,她抬起右手,将那一直藏在袖间的骨笛,放到了唇边。 第239章 孩子还是自己的好 好几年后,二人成亲的那个晚上,龙一回想起,那晚自己老老实实按照吩咐等在密道入口,却真的在焦躁中感受到了胸口那骨笛的震动时,心中那陡然放大了数倍的惶恐不安。 那特有的震动又一次敲击了他的胸口,却带来了与前些日子在方瀛寺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没有任何思考就冲回了密道内,直奔着最里间的那间专属皇上的密室而去了。 若是再晚上片刻,他怕是都能瞧见皇上从永宁殿书房的正门走出来,准备回去就寝了。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回到了密室的门口,但是伸出的手,却好似被千斤的重担压着,怎么都不能,或者说,不敢推开眼前这道无比熟悉的门了。 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门缓缓推开,当他看见云深那张无比熟悉,且表情在淡定中还透露出一丝狡黠的脸时,龙一发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体验了什么叫大脑空白的感觉。 即使往后数年间,二人夫妻和睦,还生下了三个孩子,他时不时想起那一夜的心情,都忍不住将云深再度搂在怀中,好好的跟她“算一算账”。 主角的感情线终于步入正轨,而故事的高潮,也在时间的推进和众人的不断拉扯间,终于迈出了最终的一步。 十一月月末,已经昏迷多日的李清清,突然传出病危的消息。 彼时盛京的天气已经快要完成秋与冬的交接,整日里阳光敞亮的日子不足两三个时辰,时不时还下起的绵绵细雨更是平添了一阵寒凉。 冷宫,自然是比其他地方更冷的,更何况是戴罪之身,又在蛊毒的蚕食之下,李清清的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日日消瘦憔悴下去,很快就苍白又单薄,仿佛下一阵风起时,就要被吹走了。 一直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国师大人,在这一刻才真真感受到了一丝急躁,她可不能死啊! 不光她不可以,所有在她计划中的,要成为她重生且永生祭品的其余八个人,都不能死才对,于是她出手了。 然后她发现,好像一切,离她的计划,越来越远了。 新的蛊虫明明放出了,李清清原来旧的蛊,早该解除了才对。 为此她可是特地将与她有至亲血缘的三人,都特地拿来血祭炼蛊,以保证应该万无一失的团队。 而自从李家三人突然失踪,实则龙麟卫也调查到他们都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被一群黑衣人带走之后。 皇上便知道,这鱼,到底是上钩了。 欺君本就是死罪,不管这李家其余三人当初是因为怎样的因缘际会,才将他们那本来应该低贱平庸度过一生的女儿,偷偷换来了这些年的富贵时光。 但如今,一切都该还回来了。 任何人,即使能短暂获得他认知之外的财富或者其他,但是命运看似的馈赠其实都是早就标记好价格的交换,原本应该在凄远苦寒之地庸庸碌碌度过一生的李家众人,终究是无福消受本就不属于她们的这一切。 但是冷宫里传来的消息,却一次又一次的,不尽如国师的意了。 李清清,居然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而在她一边暗中布置准备着年底皇陵祭祖之时的一网打尽,一边试图在宫中继续操控她其余的棋子时,又发现了另一颗不老实的棋子。 张婕妤,似乎在得到了儿子的贴身衣物和亲笔信之后,对她安排下去的种种指令,反而执行得没那么到位了起来。 甚至在她“大发慈悲”的进一步拿出了对其双手恢复有益的药物,让张婕妤本来最少要到年后才能彻底康复的双手,在短短三天内就有了明显的起色。 她以为的,她所期望的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并没有出现。 只能说,这世间的善意虽然大抵是同样的温暖,但恶意和恶人,则真的是千奇百怪,各有各的龌龊。 而对于张婕妤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底线之人,在终于得到这样的良药,又发现这个真的有用之后,第一个反应,其实是恨。 恨背后之人,将自己视为蝼蚁,更恨其若是早有这样的东西,明明可以让自己更早康复,不用忍受那么丑陋的双手那么漫长的时间,更别提在这段时间因为恢复而日日夜夜都不停歇的瘙痒疼痛。 最最关键的是,本来这一切的痛苦,都还是因为自己相信了对方,试图按对方的命令去执行所造成的,那你叫她现在又如何,怎么可能,去因为那在对于如今的张林林来说,根本就不重要的所谓的“亲生骨肉”,而去替这一直躲在暗处龌龊的蛆虫卖命呢? 她不过是在一边拖延时间,一边也开始在琢磨起自己的脱身之法,改变命运的路了。 贤妃和豫嫔有皇子傍身,也明显是被皇上和皇后早就想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给合情合理的保护起来,早早的就远离了风暴中心。 而作为诱饵的李清清如今生死未卜,她的那个孩子,堂堂的大皇子,本来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在其母妃死后将大皇子养在膝下,那无论如何,都还占了个长字,乍看之下甚至这可以说是一条她的最佳出路了。 但很快,贵妃的行动让她及时终止了这个还没来得及实施的想法。 贵妃的投诚,试图抱养肖欣欣的其中一子这件事当然是不可能成的,甚至还因此引起了当晚肖欣欣激烈的反应,以及由此导致皇上发现了云深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近而决定直接选择跟其“摊牌”,让云深知道了她与龙一的那一段缘分。 秦峥的本意,是让云深在知道了这样的“惊天大秘密”之后,一方面能谨言慎行,老老实实先在宫里给他好好卖命,早日将国师和她的所有阴谋彻底铲除。 二来嘛,其实也是一种警告。 我都知道你们将来可能会有些什么了,我也不避讳你们将来会有些什么,但现在,起码只要二人都还在宫里,还分别是皇上的妃嫔和暗卫首领一天。 他们,就都得老老实实的。 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导致贵妃娘娘思虑良久才抛出的一步投诚之棋,硬是三天之后,才勉强从皇后那里算是得到了一个答复。 乔颂月以一种几乎直白的方式暗示了贵妃娘娘,大皇子,是可以养在她膝下的,只要她王筱瑶愿意。 在所有人都知道李清清命不久矣的前提下,这个鱼饵唯一留下的有价值,亦或者说是能被允许活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大皇子了。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乔颂月也好,云深也好,甚至秦峥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大皇子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这个孩子最不幸运的,就是有了李清清这样一个生母。 但好在,他还年幼,而他的母家,也压根称不上会有什么威胁。幸运的是,他首先是秦峥的长子,是这个王朝的大王子,他是秦丰,这是他最不幸,也最幸运的事了。 王家的倒台已经是不可逆转,而贵妃,若是都能在这个时候,主动放下之前所有的傲气和身段,为她自己,也为她身后的大公主,去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乔颂月本来以为,对方会很果断的答应的。 身居贵妃之位,又能有一个皇子傍身,这个皇子的母妃和母家还都是即将要彻底消失的,这不论怎么看,似乎都比王嵩当初在国师的授意之下,替她所安排的,让张林林这样一个娼妇进宫来替她生子,是更好的安排。 但是贵妃娘娘拒绝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更快。 她们同样也忽略的一件事是,王筱瑶此人,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是身居后宫,作为皇上的嫔妃,是有着丰富的宫斗经验的。 一个无牵无挂,干干净净的皇子自然是好的。 但首先,年纪太大了。 大皇子的年纪,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走路识字,而是已经都按照皇家规矩在含章殿培养了好几年,懂善恶,知亲疏,跟他那个不争气的母妃,多少,也是有了几分母子情谊的。 再加上,之前在一切都还不明朗的情况下,贵妃娘娘亲生的宝贝大公主,可是在王嵩通过庆双的授意下,试图也给对方挖坑,想要好好栽赃陷害一番的。 大皇子的样貌才智都算不得出众,也不是懵懂无知可以从头教起的年纪,再加上从李清清进宫以来一直投靠王家未果,就算现在他还年纪小不记得,万一自己真的费心培养多年,几十年后直接养出一个白眼狼呢? 王筱瑶拒绝时坚决的神态和甚至毫不掩饰的那一丝嫌弃,让皇后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于是这件事暂时算是先这么不了了之了。 却给了一直在暗中筹划,替自己的将来做新打算的张林林一个很好的风向标。 大皇子,是不能要的。 那么看来,要孩子这件事,还是得自己亲自上了。 第240章 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罪人打入天牢 对于贵妃来说,大皇子的归属,委实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烫手山芋,所以皇后给她抛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有她的底气。 大不了,她就老老实实的等着王家彻底倒台,她再多花几年功夫和心血,将那个如今还算不得懂事的大公主好好再教养教养,只要不给她惹事生非,让她们母女俩能在后宫平安活到老到死,也就罢了。 当然,她这样心态的转变,也跟前一天风尘仆仆赶路多时的万芬芳终于回京了有关。 回京了,亲笔信和信物也带到了,如今的万家几人,反而是在京郊的一处秘密据点团聚了。 贵妃娘娘知道自己投诚最大的筹码是只需要她连带着大公主一起划清界限,而皇上已经给她抛出了这个橄榄枝之后。 她其实已经一点不慌了。 孩子么,能要就要,要不到,也不能再接一个隐患回来不是。 大公主这个身份已经不差了,要是再加上大皇子,水满则溢,反而容易成为风口浪尖了。 贵妃娘娘已经在后宫专宠横行多年,如今,是到了低调的时候了。 但仅仅只从对方的行为而揣测大皇子如今的地位微妙,并不适合接手,于是准备调养好身心重新出发自己摆脱王家真正要“飞上枝头”的张林林似乎忘了几件事。 首先,没有王家,没有王嵩王丞相以他的势力和关系替她伪造的身份、替她铺就的这条荣华富贵之路,她张林林还做不了张林林。 也许到如今,都还是那个秦淮河边倚楼卖笑的琳琅罢了。 再说了,大皇子的归属对于贵妃娘娘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并不意味着,对于她也是同样的道理。她现在就以贵妃的档次去类比去考虑自己的未来,未免太早了一些。 事实上,不管是在所有王家人心里,还是皇上皇后等人的心里,以及真真正正的事实来说就是,她张林林,的确只是王家的一条狗罢了。 甚至还没有狗的忠心。 而作为工具人,她又实在的不够称职,不论是对王家,还是对国师而言。 就在她以为她要一边看着李清清就这么在冷宫孤苦无依悄无声息的死去,而她自己在养精蓄锐也躲开了之前的种种风波,如今终于可以期待在王家彻底倒台之后,她摆脱一切束缚,真正的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切之时。 国师的暗示,国师的命令,她已经,不那么放在心上了,表面上应付着,也只是为了且拖过这段时间,拖到什么时候呢,自然是她也能怀有身孕的时候。 她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当年在王家郊外的那个庄子上,那个的大夫替她对王嵩 “美言”的那几句话,其实她是知道的。 既然第一胎都能生个男孩,那么第二胎,也一定可以,她这般盲目的自信着,且真的在这样一天天随着天气寒凉起来的期盼中,等来了下一次侍寝的机会。 皇上,真的又翻她牌子了。 当然这是在她的心里,意料之中又有些情理之外的。 原本以为,她还要再多等一些时间呢,看来如今后宫中的诸人,除了那几个老的她动不了,年轻的两个新人,一个本就肚子越来越大,另一个,哼,据说至今还没侍寝呢。 当初那一巴掌,张婕妤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自己,那时打得是不是太轻了。 如今后宫中的所有妃嫔,位份比她高的,她自觉没有她的年轻貌美和会伺候人,而两个新人她又已经彻底不放在眼里,加上今天侍寝的机会突然来了,张林林的心里,一时真可以说是格外欣喜,甚至一时间几乎都忘记了,她自己,可还是有着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在头上的。 这两个多月以来,随着天气的变化和肖欣欣的肚子一天比一天的大,李清清在冷宫中已经据说成了一个活死人,离断气怕是没有多少时日,断然是熬不到明年的春暖花开的。而朝廷上关于弹劾王嵩这个“奸相”的奏折又是一封接着一封,眼瞅着就是要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了。 她张林林在一旁自以为安全的看戏,并且迫切的等待着自己双手痊愈后想继续争宠的同时,虽然也偶尔想起,记得自己的身份是多么的来路不正,倘若王家倒台,她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去才对。 但以她浅薄和有限的认知见识里,却永远想不清一件事。 在所有的穿越妃嫔之中,要么若贵妃贤妃之流,即使是穿越之前也是来自真正的封建社会皇权至尊,更是清楚的认识得到什么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下,要怎么做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才可以明哲保身,甚至最直白的说就是,能活下去。 要么,如云深和肖欣欣,乃至本就是携手一起创造这个世界的乔颂月,虽然是彻头彻尾的现代人,但是她们反而知道什么是共情,也能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里,她们想要的未来里,真正最重要的,真正该依靠的是什么。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虽然是现代人,却更要融合好这具身体里里外外的一切,才能找到最正确的道路,掌握成功的关键。 只有她,这个出生于乱世,穿越前还是民国混战的张林林。 那个世界的她,就已经是在出身低贱的基础上,天性的恶毒又使得她在那短短的二十余年间坏事做尽,不仅仅是六亲不认,而是真的称得上一句禽兽不如的。 穿越到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原身与现在的落差里,除了大魔王胡雨是因为自身太过渺小,她的恶在那个世界里对小作者虽然有着切肤之痛的伤害,但跟这个世界要以百万甚至千万生灵为祭,一个人花费百余年时间谋划这场惊天阴谋,也真的是有能力能实现这个阴谋的天才恶人古天水不同,这样的落差无可弥补,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今的国师做出的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才最终导致了她的覆灭。 那个世界的张林林与这个世界的琳琅,最大的不同则不是在于能力,而是人性。 她张林林,是彻底的毫无底线,更不知人性的。 易子而食这种在人类历史上虽然真实发生过,但却是只要一个正常人都断然不可能接受甚至认可的惨剧,对于她而言,却仅仅只是,当时不得已罢了。 恐怕以她歹毒的性格来说,如果当时的时局再进一步,更糟糕的情况下,就算是不易了,她也未必吃不下去。 为了活着嘛,不寒碜。越是丧失了人性的“人”,往往好像更擅长给自己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所以,在今晚,在等待着皇上要来临幸她之前的这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她张林林还是怀着一种颇为紧张却又兴奋期待的心情,她想,只要她今晚好好表现了,明天起,也许她就不仅仅是个张婕妤了。 即使是欺君之罪又如何,那也是他王嵩、是那沽名钓誉的大学士张五江弄出来的罢了,她呢?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被命运摆弄的小女人,得此机缘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这些年,已经是她张林林此身天大的福气,哪怕以后只能在宫里做个宫女,最下等的宫女,她也会知足的。 她连那一整套如何替自己开脱、如何装可怜卖惨的说辞,甚至到时候该摆怎样的表情,泪要左眼还是右眼先落才会显得楚楚动人都想好了。 却没想到这一晚,皇上什么都没说。 来了,睡了,然后,第二天醒来,她果然不再是张婕妤了。 她是意图谋害皇上的,胆大包天的罪人了。 李清清好歹只是褫夺了封号之后就被以谋害皇裔之名关押在冷宫,又因为犯下宫妃自戕这样的大罪,才放任她自身自灭的等死。 失踪了的李家三口,不必问,也知道是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但大家原本都以为,那就是皇上布下的饵,是等着国师出手之后再行应对的一步棋。 女主角的智商,再加上皇上这边所有力量的倾力相助,怎么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设下这样一重计谋罢了。 在万家众人、平国公府宣国公府都齐齐发力的时候,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下子从天堂打入谷底的李清清吸引了全部的视线,甚至已经有宫人开始在打赌,她大约是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熬到明年的春暖花开的。 但云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或者说从一开始,她李清清今日所有的一切,既是她应得的,也是云深在深思熟虑且得到皇上和陆风等人的认可后,所安排在表面的烟雾弹罢了。 张林林这个人,才是必须要死,非死不可的。 也只有她的死,才能在之前这几个月的铺垫,在众人的演戏和李清清足够真实的反应之下,真正的,打了国师一个措手不及。 欺君之罪和弑君之罪,那可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问题了。 第241章 不那么草率的大结局 张林林意图下毒弑君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别说是已经知道自己脑袋摇摇欲坠的王嵩和张五江等人,就是国师都给彻底整懵了。 张林林?那个小娼妇?她不是应该正按着我的计划去老老实实给我打听大公主最近的动向吗?意图弑君是什么鬼?她哪里来的毒药不对,哪里来的胆子? 做了好几个月美梦的国师大人终于在这一刻清晰的意识到,皇上等人的反击,似乎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触及她的命脉了。 而且她们同样都忘了一个问题就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即使你背后有再多在强大的富贵权势,在明面上,皇上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是可以要人性命的。 更何况是弑君,更何况只是后宫里小小的一个婕妤。 张林林有一点并没有想错,关于她身份造假,从一个烟花之地的下等妓子摇身成了一国之君的妃嫔这件事,皇上是要脸的,并没有因为这次要铲除王家,要将她作为引诱国师出手的真正诱饵,就将她真实的身份给彻底撕下假面具,遮羞布,在有些地方还是需要的。 但皇上的狠,或者说云深这条计谋绝就绝在,她们拿出了更大的砝码,以皇上亲身涉险的方式,将这个局,彻底作死。 不管她张林林那晚上是什么图谋,有没有下毒,第二天起不来床的皇上,可是真真正正中了一种奇毒,还是集太医院上下和徐祖年所有师徒之力才给顺利抢救回来的,皇上休朝都足足休了五天呢。 这其实在陆风一开始得知之时,是一个极力反对,风险极高的做法。 但事实是,云深赌赢了。 国师就算再大着胆子猜一万次也没想到,之前被她坑蒙拐骗唬得团团转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一转眼,就在背着她的地方,跟这些人,定下了这么惊天的大计划。 而且是真的,拿自己,甚至夸张点说,是拿这个皇朝的未来在赌了。 虽然毒药是控制好剂量,但皇上遇刺这种大事,又要顺便以这个由头将张五江甚至王嵩都牵扯进来,那么必然不能是简简单单的作假了事。 毒是真的中了,皇上也是真的一度昏迷了,休朝的五天,其实每一天的日与夜里,所有人都是绷紧了神经的。 谁也不能预料到国师接下来的动作到底是什么,就如同国师一开始也没预料到她们在表面上不断针对李清清,似乎要将她作为突破口的同时。 画风一转,直接就将张林林都投入天牢了。 在皇上“调养身体”休朝的五天里,暗处的龙麟军龙鳞卫,甚至连远在漠北的漠北王都接到了暗中传信过去的皇上亲笔信,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变故,他漠北王齐皓,可以凭借此信直接带兵进京,让镇西军暂时代为兼顾北境的边防云云。 让接到了信的漠北王都莫名紧张了好一阵子,这下一次的进京时间还早着呢,皇上他,不会又折腾出什么天大的事了吧?这个少年天子,虽然当初先帝并不看好,但从自己女儿能被他这样“骗”进宫去还死心塌地了这么多年,齐皓就清楚,他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人物。 有时候往往,胆子大得可怕,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可算不上什么上佳的品格。 但老天爷似乎也是倾向于给他们一个完美的happy ending的,在他们小心提防无比紧张的观察着国师的动向这几天里,国师最终的选择果然如他们期望那般。 选择了乍一看是最能简单粗暴解决问题,实际上却是最糟糕的下下策。 国师她,居然连天牢都想劫。 当然走到这一步,而且已经逼得她有了危机意识,即使那胡雨再愚蠢,也不会只是简简单单的想着怎么能把人就给这么救出来。 那可是意图弑君的大罪人。 若是在层层守卫的天牢里面,能那么轻易的又将人救出来,那么怕是就算胡雨再愚蠢,也能反应得过来这其中有诈,皇上,是在请君入瓮了。 所以她倒也算是绞尽脑汁,将她手中所有的势力都好好“排兵布阵”了一番之后,从劫天牢,到劫法场,又或者是暗中偷偷换死囚等各种路子都想了一遍,也都安排好了人手。 她所做的一切,动得越多,皇上他们能知道的就越多,掌握得越多,能防备的,自然也更多了。 之前的数十年,甚至是大夏立国这整整百年,之前所有的君王只是没有这么去做罢了。 能将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维系百年,整个大夏的历史上除了只有短短在位四载的玄帝,其他的历任君王,可是没有一任能称得上是昏庸的。 他们只是因为相信,以及之前实在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原来的古天水,会因为一个这么愚蠢的原因,而又有这样坚韧的毅力,居然真的能将这场荒诞的阴谋持续了百年之久。 但现在,一切即将结束了。 一切的一切若是毫无察觉之时被蒙蔽也就罢了,但若是早就暗中防备,那么所谓的神出鬼没,所谓的上天入地,其实,也都是有迹可循。 随着最后一片枫叶从枝头凋落的日子,整个盛京,也正式由秋转冬,眼瞅着,就要到腊月了。 而腊月,可是要祭祖的。 “国师上奏说临近大祭,不宜有血光之祸?呵……”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肚子已经圆润了不少的肖欣欣本就畏寒,寒风初起之时就甚少出门了,眼下快到腊月,眼看着迟早都是要有一场大雪的,别说是云深了,便是贤妃和皇后都异常惯着她,这凝棠殿一时从当年也堪比冷宫的存在,硬生生变成了冬日里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当年在西侧殿独守空闺,又一尸两命,甚至到最后连尸骨都无法好好留存的兰美人若是真有在天之灵,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感叹。 “那李清清如今到还续着一口气,而且皇上特意安排了,让人日日都去她耳边讲起如今张氏的遭遇,早上听孟总管提了一句,似乎人真的是有点反应了呢。” “这些人,平日里一点正经事怕是都不会想,但要是能落井下石,残害忠良,甚至就像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看见别人过得不好,简直比她自己过得好了还叫人开心。真是下作!”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肖欣欣周围聊着,虽然心里也都有各自的紧张和在意,在猜想着如今随着时间的进展,马上快要动手的国师到底最终会走上哪一条路,但在肖欣欣面前她们二人的笑容却总是和煦温柔,甚至在某天被一道赶来探望的贤妃娘娘开玩笑说,现在谁待着肖欣欣身边,都不自觉的会挂上老母亲的笑容。 操着老母亲担心的二人开始讨论起下一件给孩子的肚兜要绣什么颜色和图样,就是在这样看似有些平常又温馨的下午,大结局的序幕,猝不及防的就这么拉了开来。 的确有人劫狱了,但不是国师,而是王家。 或者说,是国师安排的她能掌控的王家的人手。 然后,这波人迅速的被制服了,速度快到刚刚赶到现场的龙一和白弃甚至都怀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怎么,最近是偷偷加练了?进步得这么快?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不是这么一回事。哪有来劫天牢犯死罪的,身上还带着王家家徽标记的信物。 国师,这是在皇上还没彻底弄死王家之前,先就反手把王家的退路都堵死了。 劫天牢,想要救的还是意图弑君的犯人,而且这犯人真实的身份,原本也就是王嵩暗中偷龙转凤之后,安插到皇上身边的。 虽然开始的开始,王嵩的一切不过都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甚至直到前来捉拿他的人宣读完圣旨,他都还以为对方是不是说错了。 张林林弑君一事本就疑点重重,他一直以为,是国师狗急跳墙贸然出手了。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难怪这几十年,都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是被一个废物附身了,但原来的古天水留下的底子,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容易能被轻易败得干净。 王家本来就是她推出来祭刀的,如今虽然不能达到之前她构想的那种,皇上相信是在她的帮助下重生救世,力挽狂澜,让王嵩“死得其所”加大皇上对她的信任,但眼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皇上的信任了。 保住张婕妤的命,让所有的祭品都能安稳的活到她开启皇陵地宫,实行她真正的偷天换日之计那天,对如今的国师来说,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若只是张林林一个人的弑君,那么杀便也杀了,腊月里再不吉利,早点杀了也来得及。 但若她也成了王嵩意图反叛的一部分,甚至是涉及弑君的铁证。 那么主犯都还没抓来审干净的时候,从犯之一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赐死了呢。 堂堂一国之相,贵妃之父,背后涉及的整个王家和其扶持培养的势力,要连根拔起彻底清除,确实不是能草草在腊月间就了事的。 张林林的贱命,眼瞅着又要多活那么几天了。 第242章 皇陵祭祖 对于国师的这一“反击”,众人的反应倒是大相径庭。 总的来说,虽然意外是意外,但是真要说有多生气,甚至多吃惊多不能承受,那到也是没有,毕竟如今不管在正方还是反方的眼里,王嵩和王家,是已经早就走在灭亡路上,必然被丢弃的棋子了。 如今被国师在这样的当口以这种方式推出来,皇上等人,自然是不可能有半点怜悯的,甚至若是非要细细论起来,也算不得冤枉他。 在国师这条船上,替她卖了这么久的命,相信了那套装神弄鬼的胡话,这一二十年间,王家自己和从万家掠夺来的财产,有一大半,也是实实在在成为了国师扩张自己力量的筹码,而国师,可是实实在在在干着大逆不道,不仅仅是意图弑君那么简单的事了。 王家的覆灭和万家的重新崛起,似乎就在众人惊讶但是又理所当然的注视之中,沉默又快速的进行了,唯一对此愤愤不平却被其母死死按住的,也只有大公主秦琼华一人了。 她最最信任,以为最能干厉害,能在以后让自己扶摇直上,成为真正掌权的长公主的外公,居然在人生的最后,是以这样一种几乎荒谬的方式被迅速的打倒了。 依靠别人得来的一切,终究都是会有反噬,都是会付出代价的。 贵妃自从天牢劫狱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异常的老实,除了找理由将秦琼华接回自己殿中之外,从此再没踏出过宫门一步。 皇上让母亲回来,果然不仅仅只是念在往昔的情分罢了。 万家起,王家灭,但如今的万家,就算皇上再扶持,也绝难在三五十年内重回当年江南第一世家,乃至隐隐那天下第一世家的势头了。 这些年被王嵩所蚕食的,以及几任族长的接连亡故所造成的长远影响,即使如今万鸿海父子身后的支持是皇上,连自己的生母万芬芳,也在一纸和离书后,重新回到了万家,帮助她的四哥重振万家旗鼓,但到底,是伤了根。 瘦死的骆驼是比马大,可最根本的是,骆驼死了。 为今之计,不过是剔腐生新,想要涅盘重生,首先,是要真正经历濒死之痛的。 她和她的宝贝女儿,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此以万家的女儿,皇上的妃嫔和臣子的身份,好好的,老实的活下去就足矣。 就像,她上一世那般。 只是希望,这一世她的命,不会也像上一世那般短暂了吧。 但不管是她还是贤妃和豫嫔等人,她们这几个所有被排除在最终大结局之外,是皇上皇后,乃至于云深等人都觉得,不用搅合进这场混战的,配角之一罢了。 所以当国师的奏折开始接连不断的出现,甚至到最后毫不避讳的提出,因为今年星象如何特殊云云,为了避免明年的大祸,要求今年年底的祭祀皇陵之行,不仅仅是文武百官随行,连后宫所有嫔妃连皇子皇女一起,都要随行,大家便知道,这最后的时间,到了。 皇陵的祭祀,就是双方交战的最后一刻。 “所以欣欣,那一天你虽然辛苦些,但只要过了那一天,一切都会好了。龙首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你身边最少随时都会有三个龙鳞卫暗中护卫的,这可是皇后娘娘才有的待遇了呢!”祭祖的流程安排下来之后,云深已经不知道反反复复在肖欣欣耳边叮嘱过多少遍,就连一贯都无比听她话的肖欣欣,都好几次忍不住嫌弃她啰嗦了起来。 “知道啦知道啦!别光顾着叮嘱我了,那你呢?皇后娘娘还有皇上身边肯定是有人的,但深深你不会一直跟在皇上或者皇后身边吧?而且我听娘娘提起过,那天你还要第一个出来面对那个恶心的老巫婆对不对?你自己有没有什么防身的呢?” 关于龙一和自己之间这关系的变化,那天从密室出来之后云深自然是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起码在皇上心目中,是应该不能再有旁人知道的,而云深,其实也不必要将这份开心或者紧张再与人分担。 皇后都已经提前给她透过底了,而且如今,在真正的生死大事面前,儿女情长,到底也不是时候,所以到此刻她也无法同肖欣欣言明的是,暗地里她反而是最不担心的。 那只小小的骨笛,如今已经不是藏在袖间,而是日日挂在胸口了。 反正皇上也不会再找她侍寝了,她一个人,那么这最贴近她心口的秘密,也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即可。 她花了不少的力气才将肖欣欣安抚得老实去睡觉了,虽然才不到五月的身孕,但由于是双生子的关系,加上肖欣欣这第一胎,众人都是格外看中,中途还让她配合过两次以身试险,于是在能安稳修养的日子,反而是日日时时都有人轮转着伺候,以至于那天徐神医亲自再来号脉时都忍不住严肃的叮嘱,后面务必得控制些饮食,即使冬日里,也要多多走动了。 胖了足足两圈的腰围,云深双手伸再长都无法抱住了,看上去与一般人怀孕六七个月时都无疑了,即使是最后大决战时不得不出席,她们也会务必保证她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 皇陵祭祖,是大夏皇室每年腊月底的习俗,今年一年的功过,当朝皇帝都要亲自写成祭祖告文,并且亲自在皇陵焚烧,而整个祭祖大殿的主持人,历年来,都是国师。 当然偶尔也有皇帝在外或者病中等各种原因不能亲自前往的,那么那一年,国师就会暂代皇上的位置,同样率领文武百官以及后宫众妃嫔,亲自向大夏的历代帝王焚香祭祀,宣读告文,但今年,秦峥不仅亲自要去,而且是要带着所有人一起的。 不管之前是有怎样的原因,他的皇后到底还能不能恢复成以往的样子,但守护这个国家,为大夏朝的所有万千子民谋一个安定的未来,是他身为当朝皇帝,秦家子孙所必须要肩负和实现的责任。 下了腊月的第一场冬雪后,皇陵祭祀的筹备工作,就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你要说国师知不知道皇上已经对她不再信任,甚至有所防备,那必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如梭哈一般,几乎尽数将自己手里所有的牌都打了出来。 毕竟对她而言,只要到了皇陵那天,所有人齐聚完成了这一场祭祀,那么后面即使再有如何变化,再洪水滔天,她也毫不在意了。 毕竟也许那天过后,皇上都不在了呢。 她心目中的九个祭品,自然是如今从皇后算起,贵妃、贤妃、纯妃,再到豫嫔、张婕妤、星美人和云才人,算上星美人肚子里的胎儿,必然是绰绰有余了。 而这,就已经是她的第一个致命失误了。 首先,肖欣欣腹中所怀的是双生子一事,虽然后宫中与她关系密切的众人,和皇上这边会参与进整个计划的核心人物几乎都知晓,但这件事却是从头到尾蛮得极好,甚至为此还一度放出过烟雾弹说星美人的月份瞧着不对,一度惹皇上生疑云云。 其次更关键的则是在于,自从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拥有的是在这个国家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的暗地里,拥有无上的权利和庞大势力,百年能将一个国家从上至帝王下至任何一个普通人都玩得团团转的恍若“神明”般的暗之帝王的身份,曾经在现代社会只能靠着龌龊的心思和卑鄙的手段谋取一些利益的小人胡雨,一度真的是如坠梦见,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天堂了。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但是在现实社会里永远无法实现的一切么。 只是可惜,这具身体垂垂老矣,还需要不断靠着各种诡异的秘术来维持着生命,偶尔看向镜中,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好在,她很快就在这漫长的一百多年的记忆里,找到了她自以为的“关键点”。 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这样的好事,留给那个明显一看就是曾经利用古天水的负心汉做什么。 自己才是最该享受这一切的人,毕竟,古天水辛辛苦苦拼尽全力经营了这百年才达成的一切,而现在,自己不就是古天水么。 那这一切就都是自己的东西了,自然是她想如何就如何。 小人的强盗逻辑,即使穿越千年,那份自私和自大,也是未减分毫。 至于已经在冷宫里只剩一口气的李清清和明明还在天牢里受刑又劫狱失败的张林林该如何也在那一天弄到皇陵去,自然就是在最后关头,孤注一掷,倾其所有的力量了。 而这,则是皇上等人在她真正迈出第一步棋之后,就有所预料到的了。 这场戏,不管是明里暗里,宫里宫外,都要戏份十足,所有人投入演出才对。 她投入全部的力量想要将大家一网打尽,正好,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出宫的马车,踏出第一步马蹄之时,冷宫之中,天牢之内,也正式的在无声中,吹响了决战的号角。 第243章 雪落下的声音 大夏的皇陵在盛京东北方向七十余里的位置,若是赶得急些,一日里来回倒也不是难事。但今年按着惯例,确实是到了大祭之年,因为腊月一过,大夏朝建国就正式满百年了。 而正邪两方最终决战的舞台既然也在此处,那么不管是皇上还是国师,此刻到都是极有默契的,双双同意采取了时间更充裕的方案。 头一日午膳后出发,所有人抵达皇陵后休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祭祀完成后再回京。 国师说了嘛,第二日的辰时是今年难得的吉日吉时,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皇上不动声色的准了不说,甚至还派人专门给国师准备了一辆新的马车。 这一日的天气,早上本是还有些许阳光的,但没想到正午一过,到了要出发的时候,凌烈的寒风就呼呼的刮了起来,天色也几乎在一瞬间转换了颜色,灰暗的似乎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云深终于在快要正面对决的前几个时辰,才遥遥的隔着这许多的人和车马间,看到了那此刻还在被皇上尊为座上宾的国师大人。 她的衣服乍看之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朴素的,戴了很高的头冠,虽然被那奇特的装饰遮住了大部分的脸,隔得距离又很远,但云深很肯定,那不是一个一百二十岁的老年人。 她的手,她一晃而过脸部的肌肤似乎都在明晃晃的证明,她已经是拥有了不老不死之术,永葆青春之人了,关键是那轻盈的体态更是丝毫不见老态,若她真是百年间都维持着这个样貌,那么难怪大夏的历代君王都如此信奉于她,将她视为半神了。 这可是任何易容术或者什么障眼法都达不到的效果,相比之下,在她身边似乎是贴身侍从的那个人虽然也是几乎遮得全身只剩一双眼睛,却反而更显得老态龙钟,那一双手也是瘦骨嶙峋,与其说对方在扶着国师,倒不如说像是要靠在国师身上才能行走了。 国师那边的队伍很简单,除了她本人和贴身的这个高级仕官外,只另外再带了六个身着三种不同颜色衣服的奴仆,云深记得听皇后说过,那是在祭祀大典上会各司其职负责不同任务的神官人员。 表面上看,就是如此简简单单又高风亮节,丝毫想象不出对方在暗地里,在这百年之间,谋划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大阴谋。 云深再度低下头去,在去往皇陵的马车上她是与肖欣欣同乘一车的,自然不会还在这个时候再来说些让对方忧心的话。加上陆云也在皇上的安排下与她们走在了一起,虽然只是骑马随侍在马车外,可云深不会在最后这么紧要的关头还给自己增添任何暴露的可能。 肖欣欣倒也老实,知道今晚的大决战是轮不到自己,但这次不同以往可以嬉笑怒骂的时候,加上这一路车马劳顿,她的腹中多少隐隐也有些难受,只是还没到平时那种不能忍受的时候,便暗自多吃了几颗梅子,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队伍浩浩荡荡的行了一下午,在傍晚时分顺利抵达了大夏皇陵的入口。 这皇陵毕竟不比其他的地方,而且如此大阵仗的祭祀一般也是数十年间才有一次,除了皇上皇后和国师是一直有固定的屋子外,便只将怀有身孕诸多不便的肖欣欣也给安置进了平时皇陵驻军的屋子,其余诸人,连带着大公主的贵妃娘娘都不例外,一律是在外面安营扎寨的。 大公主稍有不满的声音迅速的被贵妃按了下去,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即使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却已经弥漫在皇陵方圆十里的空气中。 阴了一下午的天空,终于在天色转黑,众人刚刚安顿好之后,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第244章 夫妻同心 雪簌簌的下着,不管是在屋内的众人还是外面的,都将各种取暖的手段安排上了。 在这样一场静谧又纷扬的大雪中,空中的信鹰传来了第一个消息。 “噢?冷宫那个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动作倒也挺快。” 聚在一处的皇上皇后第一次让下首的云深感受到了二人之间的那种默契感,而且在皇上面,皇后总还是要维持着她在这个世界该有的形象,与云深之间自然不会如平时那般再有什么眼神交流。 云深反而觉得,皇上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还是在她和时不时进来传讯的龙一身上打转,于是她的头低得更低了,偶尔抬起来,也最多只是与旁边同样静默的陆风偶尔有一个目光的交汇。 皇上的安排,自然是今天会让国师如愿的将冷宫中的李清清,和在天牢中已经转移过两次位置的张林林都给弄出来,并且赶在明天祭祀开始之前,将她们送到祭坛之内。 大夏其实从建国开始,就废了前朝人祭的习俗,但皇陵中祭祀的祭坛和祭坑还是十分庞大的,往日里上百头牲畜都能轻松塞进去,更何况区区几个人。 云深倒是好奇,若几个时辰之后不是她们先出手及时反杀,这国师,到时候打算如何将连她在内的九人,都老老实实的摆倒她想要放的方位上,还要像皇后说的那般,放血献祭呢。 “果然是迷烟。” 随着最新的一条消息传来,众人脸上再一次出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对手的行动一个个被证实都在她们的预测之内,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因着所有人都要在皇陵过夜,水源和食物的毒已经提前被龙鳞卫监测到了,再加上刚刚也被证实第二日祭祀所用的熏香,全部已经被替换成迷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手段一合计,这便是国师最后的杀招了。 “还是要小心些,这些我们都能想到的,臣妾觉得,实在还是算不上她的杀手锏。” 眼看着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去,离第二日的祭祀已经只剩短短的几个时辰,屋内的几个男人虽然都还沉得住气,但乔颂月,还是难以抑制的,在这个最后关头,产生了一丝丝的紧张。 难道,一切就真的这么顺利?那个在小作者笔下原身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大半个国度,将所有帝王曾经玩得团团转的女人,真的会仅仅因为被一个废物附身了,就能这么轻易的被她们打败吗? 回答她的,是秦峥坚定握住她的手。 “昭平,别怕,有我。” 昭平,是乔颂月的字,但这个名字,哪怕是乔颂月翻遍了原身的记忆也发现,对方起码有整整超过五年,没有这么叫她了。 而且,秦峥说的是我,不是朕。 乔颂月的眼眶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些湿润了,要不是眼下屋内最少还有六七个人,又是在如今这样紧张的大决战前夕,她还真的有点想扑到对方怀里去了。 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乔颂月明白,在这一刻,秦峥已经放下了之前的所有心结,以及对她的那最后一丁点怀疑。 他们,是夫妻呐。 第245章 皇上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帝后二人这旁若无人的狗粮撒得,一时让原本都有些紧张的众人也稍微定了神。 只除了一人。 已经将所有准备工作都安排得七七八八,然后习惯性站在门口警戒的龙一,此刻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黑衣黑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唇,之前也一直不动神色满脑子都只想着几个时辰之后,若是有各种意外,他该要如何应对。 作为所有人里面的武力天花板,他今天的任务可是很重很重,容不得半点闪失的。 但作为耳力最好的他,也是除了皇后之外,将皇上这句低语听得最清楚的。 像一直低着头又满脑子一边想着计划一边想着要避嫌的云深,就压根没听清皇上那几个字说的是什么,只是从二人紧握的双手和表情感受到了那样的气氛,然后又将头压得更低了。 他也很想,在此刻过去说点什么,然后他突然敏锐的注意到,云深白皙的耳垂,在发丝的遮掩和有些跳动的灯火闪耀下,似乎也,微微发红了? 一股莫名的安定一下子熨平了他的内心,雪,越下越大了。 最后一封密信是一路从盛京疾驰而来的龙三亲自带过来的。 天牢中的人,也在双方激烈的混战之后,终于“成功”的被国师安排的人手解救了出来,也正在快马加鞭的往皇陵方向赶。 “这么说的话,按脚程,她们也该快到了。” 秦峥拍了拍乔颂月的手背,站起了身,那傲然的身影一瞬间似乎蕴含了无数的自信与傲气,那是身为帝王的他,在迎敌之前对于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一种无形的激励。 他挥挥手阻止了众人下跪的动作,一个眼神示意,龙一心领神会的,率先带着云深离开了,陆风等人自然也一一告退。整个皇陵外围,白弃已经暗中率领了足足一万五千名龙鳞军守卫在各处,另有调配回来的另外三万名龙鳞军并一千名龙麟卫,由平国公和龙二等人调遣安排,将整个盛京的所有风险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 按照计划,云深还是要先回到自己房中的,暗中护送她的,自然还是龙一。 “你怕吗?”在即将合上门之前,云深意料之外又仿佛早有预感般的听到了龙一讲出的这三个字,这一瞬间她所有的期盼和早就预想好的答案,似乎都不重要了。 “不怕。”她笑着回应他,在未知的恐惧来临之前这最后的时间,女主角也终于幸运的,找到了她最后的那一丝勇气来源和留下来的理由。 而另一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裹在层层伪装之下的国师终于看到了,被她几乎是倾尽自己在京中大部分力量才艰难营救出来的这具血人,那几乎已经不存在的气息让她从神经到胸口都忍不住抖了三抖。 “还,还活着吗?” 暗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得吐出了几个字,同样一身都被鲜血染透却只敢低下头沉默的下属一时无人敢回答她的问题。 令人窒息的片刻沉默过后,国师突然快步冲了过去,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看着就很古朴的瓶子,颤颤巍巍的打开来之后一边试图将那小小的红色药丸喂到对方口中,一边已经握住那没有多少好肉的右手,勉强算是摸到了脉搏之后,又连踢带打的命人将她扶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床上。 知道天牢是皇城禁地,也知道皇上既然会以弑君之名将对方关进去,必然不可能是让张林林在里面吃香喝辣的,但她也是真的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具看着娇弱无比的身子,却清晰的残留着数种酷刑过后的痕迹。 皇上,到底想让张林林吐露什么消息? 关键是自己,压根也没让对方知道过什么重要的信息啊? 第246章 这个人一定不是张林林! 眼看着怀中之人已经渐渐开始发冷的躯体,国师的内心头一次涌现出一股因为失控而带来的惊慌,以及愤怒。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她倾尽全力在最后关头抢回来的,怎么能是一具尸体? 不,不对,冷静点,首先在这个时候,皇上能这么老老实实的将所有的人都按照她预想那般给带到皇陵来,加上这半晚上的功夫,自己就能如此“顺利”的将之前怎么都弄不出来的两个人,此刻都顺顺利利带到自己面前来,这本身也就是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来。 她抬头,看了看床榻上已经吃了她一颗最宝贵的续命药丸、还在被人尽力抢救的、半张脸都血肉模糊、几乎有些分辨不出长相的这个马上就要断气的女人。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这个人,一定不是张氏那个娼妇! 她的脑袋好像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乍现,也许是残缺在她身体里原身最后的那点智慧起了作用,在最后这样关键的时刻,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自以为是的觉得一切尽在她的掌握。 “去,将当年张林林进宫前验身的档案送过来,立刻!”她沙哑着嗓音发出最后一道指令,内心被自以为发现了漏洞的欣喜,和依旧担心着万一这个快要死了的女人真是张林林的两种情绪纠葛着,连手指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雪已经慢慢开始变小,夜色越来越深沉,离当初古天水选定的最佳献祭的时间,还有不足三个时辰了。 她咬咬牙转过身,将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女人又扶了起来,开始按照记忆之中的方法,在穿越过来这么久之后,第一次用这具身体本来真正的力量,足足积攒了一百多年的功力,配合着她眼下能想到能用上的一切手段,哪怕是稍微有些折损她的自身,也要先将眼前这人的命再续上三个时辰。 到底,她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以国师如今的性子,肯定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她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起码要先拖到今早开始祭祀那会,而且,方才龙首大人不是也说了么,眼下京中的一切情况,也与我们之前预料的无异。” 此刻的乔颂月,因着屋内只有她和秦峥二人,心态和思路反而是比方才人多的时候清晰冷静了不少,原本秦峥的意思是让她姑且睡上两个时辰,可以精神一点迎接等会的对峙,但乔颂月不仅没有半点瞌睡,反而随着思路的清晰,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可以说是类似亢奋的状态。 紧张和不安已经被抚平,如今她更希望的反而是,这一切能早早结束。 言及此处,秦峥顺势还感叹了两句,若不是真正的张林林确实原本就与那娼妇在容貌上有五分相似,身形也几乎相当,怕是如今他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同样也仗着三朝元老出身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张家众人一网打尽,怕是还少些由头。 乔颂月附和着点点头,在这个时候,她当然不会说出能有这样的巧合,必然是因为作为一部小说,小作者在设定这些影响结局关键的问题上时,是早就安排好了合情合理的缘由,必然不可能让读者在看到大结局的时候还来骂一句鬼扯烂尾的。 国师派人去取宫妃档案,自然也是因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她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仅凭外貌来分辨被她费尽心思几乎可以说是孤注一掷救出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献祭所需要的那个娼妇。但宫妃在进宫之前,都有验身的环节,那不仅仅是验证是否为处子之身那么简单,而是连身体上的所有特征,包括有没有胎记,胎记什么形状等等,都是会详细记录在案的。 王嵩他可以买通验身的婆子不暴露对方并非处子这件事,但绝对不可能将这份最少需要有四人在场,两个宫人同时记录且相互验证的档案内容造假的。 在古天水漫长而庞杂的百年记忆之中,张林林刚刚进宫之时她身为国师,当然也是看过那份档案的,而最重要的就是,她清清楚楚的记得,这张林林,身上的确是有胎记的。 不仅有,还是有两处,一处在后腰,一处在脚踝。 宫中的档案,可是会细致到连那图案都一比一描绘下来的。 想随便找个长得相似的人弄得半死不活就把我骗过去?哼!皇帝小儿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个人,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是那娼妇! 第247章 谁是最后的祭品? 得了传信紧急从内务府拿出档案的人一路疾驰,正在往郊外皇陵赶的时候,雪停了,天色,也慢慢从漆黑一片,到那墨色逐渐变淡,时辰,眼看着就要到了。 寅时三刻,众人都穿戴整齐,文武百官自然是在广场那头候着,而后宫后妃和皇子皇女等则是按照其身份地位,依次站在了祭坛周围稍远些的地方。 皇陵的祭坛虽然不是完全封闭的,但却是一个足足三丈三尺高的梯形高台,四周还有依二十八星宿的方位而伫立的二十八根刻满铭文的巨大石柱,所以真正深处祭坛正中的人只要不是放开了声音高深呼喊,那么中间发生了什么,有过怎样的对话,外面的人都是无从知晓的。 皇后,则是站在了祭坛的入口,隐约能从巨大石柱的缝隙间,瞧见祭坛中央,皇上,已经主动走到了离国师比较近的位置了。 皇上身边龙一直接显了身形抱着他的剑立在一旁,而国师还是那副一脸神秘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今天祭祀时的打扮,她的脸没有如之前那般遮得严严实实,倒是能瞧见那张风姿绰约,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脸。 怎么看,都觉得无比违和。 特别是她身边还形影不离的跟着那个明显有些老态龙钟的贴身侍从。乔颂月虽然从记忆里找出了之前数次她有参与祭祀之时,国师也是如今日这般,即使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没有让那年老的侍从离开自己身边五步之远,而且她的脸,跟前些年比起来,也似乎是真的毫无变化,还是那么年轻,似乎时光真的不能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之前的历任君王对她的信任,很大一点便是来自于此吧,毕竟是一个古代的封建社会,看着一个人一百年来都不老不死还青春如故,又不图权不牟利,将对方奉上神坛,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乔颂月下意识朝秦峥的脸上望去,虽然明知道在这样最后的时刻,以秦峥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再有任何迟疑的,但她心里还是隐隐升起了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 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是她们没有预料得到,没有防备好的,这样的感觉所产生的不安,一直压在她的心头。即使国师已经在按照他们预料的那般,找了个由头,让皇上吩咐所有嫔妃连她在内统统走上祭台,站在了指定的位置之上。 她用余光远远的看见文武百官那边似乎有了一点交头接耳的样子,但很快,除了龙鳞卫提前给过解药的人,其他的就应该再没有力气关注这边了。 他们没有替换掉国师暗地里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一准备好了应对的手段,既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是想再看一看国师最后的手段,想要一网打尽么,自然要对方把能用的手段都施展出来。 关于最后的祭祀如何执行,和如何破坏,乔颂月虽然知道这个设定的内容和原理,但最重要的是,小说上的内容毕竟只是纸上谈兵,她必须得等到国师将人都送到指定的位置上之后,才能真正找准对应的星位,她总不能去跟秦峥说她不是什么真的神仙,所以这最后最关键的一步,得等到对方做了之后,她才能依样画葫芦吧? 在这件事情上,唯一能配合她的,只有全书真正的女主角,也是原本的设定中,穿越时间与她最接近的云深了。 除非作者和老天爷真的是一点活路都不想留给她们,到最后都只是一场玩笑,否则在确定了九个位置之后的第一时间,云深要做到的事,和龙一要做的事,就格外重要了。 没错,已经晋升为男主角的人,在最后关头自然也是要贡献一出好戏的。 他得负责生擒国师。 第248章 赌不起的结局 是的,扭转被献祭的命运的关键,或者说当时乔颂月真正能打动秦峥,说服他真正相信国师是心怀不轨的一个点就在于。 在国师的计划里,不管是要复活古天一其人,还是将如今她自己这具躯体返老还童,获得永生,以大夏的国运来换取这一切,她要献祭的祭品中最核心的,被她摆在阵眼之中的,正是当朝皇帝本人。 而她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仅要保护好皇上,更要在最后亮出底牌,彻底击溃并且生擒国师之后,将她压到她该去的位置上。 没错,也就是云深现在所站的位置,而云深则是要站到按现在国师的计划里,乔颂月所站的位置。 乔颂月自己,自然,是要站到中间,站到皇上身边去,站到那个,被献祭的核心,也是最后翻盘的核心。 她才是从头到尾,真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若是小作者当初的设定足够严谨,在这样最关键的地方没有糊弄她,而且这个世界在这样大的原则性问题上也没有跟她开玩笑的话。 只有她站在那个位置,才能彻底的让这场荒诞的闹剧终结,虽然无法预料到终结之后的结果,但大不了,同归于尽不是吗。 肖欣欣,肚子里,可还是怀着秦峥的骨肉呢。 而其余人,除了罪有应得的李清清和张林林,相信她们都能在这个世界,这个后宫好好的生存下去,秦峥,毕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好到她相信就算万一自己真的不在,那么其余人也都能得到应有的照顾,甚至云深几年之后想要安稳的出宫,也是可行的。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是云深站到那中间去? 当然是因为,她们赌不起了。 这个世界的起源,这个故事的中心,女主角,原本确实就只有她云深一人。 如果真的按照设定,也可以说是按照小作者原本预定的结局里,是云深去站到那个最后的位置的话,那么最后的结局就应该是,她顺利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从植物人的状态中醒来,父母健在,有了新的爱人和新的人生,这所有的一切和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境,令她在以后的人生中时时回想,都只有感慨的追忆。 因为若是留了下来,皇上的妃嫔与皇上的暗卫首领这种童话般的cp,最后的结尾不管是能在一起还是被迫分离都免不了有另一派的读者吐槽,而直接远远离去,将一切归为梦境,倒是多少能落得一个遗憾之美,少些骂名。 但如今,她们不是在看小说,不是在玩游戏,这是她们自己真实的人生了,在这里活下去或是回到属于原本自己的世界活下去,以及,怎么活下去。 每一步,每一天,都是至关重要的。 这并非什么高尚的牺牲,反倒可以说是无奈之下唯一的最优解。 乔颂月并非什么圣母更不是那种愿意为了旁的一切可以无端端牺牲自己的人,她也没有恋爱脑,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接受了那么多年教育三观正常也还有着一些良知的普通人。 一起留下来或者一起回去自然都有各自的皆大欢喜,但若是非得要有一人牺牲,一人去承担意外的风险,那么不管怎么算,都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了。 若是云深真的回去了,这个世界还在便也罢了,伤心的除了龙一和肖欣欣,她估计也就伤怀一阵子后,每年的今天会多落些泪罢了。 但万一她回去了,这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呢? 这才是她们真正赌不起的结局。 第249章 她不是她?! 下了一夜的雪,早已经将整个皇陵染上银装素裹的一片洁白,此刻寅时已过卯时将至,这冬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似乎连空气也要冻住一般。云深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站得离她较远的肖欣欣,虽然给她塞了足足两个汤婆子,但让大着肚子的孕妇在这样的天气里站在户外,即使祭坛的最外围还挂了一圈挡风的厚重帷幔,光是呼吸着这样的冷空气,就已经让人有些不适了。 祭坛的中央倒是燃着一团火,云深记得乔颂月同她说的,那是每年正常祭祀之时,国师要将皇上的祭祀悼文在宣读完之后烧毁的地方。 也是国师等下会烧迷烟的地方,虽然她们都各自备好了解药,也猜到了国师对于其中两个缺失的位置会在这样重重的掩饰下将人偷偷送到位,但她很好奇的是,国师派人去找的档案,如今送到了吗? 隐隐约约看见祭坛中央那张年轻而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半点担心和焦急的样子都没有,不愧是能隐忍百年,谋划出这样大阴谋的人。 但是等等,不对呀,现在的国师,身体里的灵魂可是现代社会里,小作者不共戴天的仇人之一,那个以阴险手段破坏小作者幸福的无耻小人罢了。 乔颂月似是与她想到了一处那般,下意识也回头望向了云深的方向,然后她们就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突然踏破了这一片静谧,所有人都盯着声音来处的方向,不消片刻,一个黑色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的出现在了祭坛入口。 是国师的人。 看样子,内务府的档案,是已经送到了。 秦峥用余光看了看依旧站在他对面,似乎不为所动的国师大人,只见对方挥了挥手,示意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迈侍从去将东西取过来,在这个关头倒还沉得住气,秦峥也不由得对她高看了几眼,也许,是对方觉得,档案上能看到的东西,一定会是她想要的答案? 那年迈的侍从倒是格外积极的样子,迈着有些颤抖的步子急匆匆向祭台下走去,到了这个关头,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再出声多讲一句话,也许大家心里都明白也在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了,只是不知道,这结果,究竟能如哪一方的意。 国师的贴身侍从在拿到那本档案册的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这样违和的动作站在祭坛中央的秦峥等人并未看见,反而是位置相对靠外的云深发现了其中的异常,那动作让她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直至最终浮现出一个清晰具体的念头。 她下意识将手伸到胸口,就要掏出骨笛想要给龙一传信,祭台下那侍从却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似是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导致差点嘶吼出声,又急匆匆的压制住了,然后,对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之下,竟然都没有将那册子先送到国师手里,就直着祭坛上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肖欣欣和豫嫔中间的方位,也就是按照所谓的九星献祭之法,她们九人之中张林林应该所在的位置。 秦峥被对方的动作一惊,下意识退后的时候死死盯着面前的国师,却惊讶的发现对方似乎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眼神也看向了那侍从直奔而去的方向,向来如同一潭死水的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她!” 第250章 她才是国师! 暗哑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一侧传来,众人定睛一看,那侍从已经将不知何时偷偷被人放在张林林的位置上,被一件厚重的斗篷包起的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抱了起来,凑到对方的后腰和脚踝处看了又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册上的内容,然后,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贤妃等人自是早就得了消息,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只会死死站在自己位置上,不看不听不想,她们都相信,皇上和龙鳞卫首都在此,断不会有什么危及她们性命的事发生,但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宝宝的肖欣欣,就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的位置,本就是所有人里面,离张林林原本那位置最近的,眼下那侍从将斗篷打开之后,仔细检查其身体上的胎记之时,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散开了,几乎将祭祀用的熏香味都彻底掩盖了,她虽已怀了快五个月的身孕,之前孕吐的反应减轻了不少,但此刻被这味道一熏,还是胸口一阵发闷,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就开始干呕了起来。 一直分神关注着她的云深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的异状,她的位置离肖欣欣也不算远,当下就打算先不管了过去看看肖欣欣的情况,哪曾想那侍从似乎是最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竟然又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祭坛中央,回到了还沉默的对峙着的皇上和国师中央。 秦峥看见那苍老的背影不断起伏,显然是还在喘着气,而一贯面无表情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此刻倒是第一次让他瞧见了,些许担心的表情。 “皇、皇上,吉时已到,请即刻行礼!” 秦峥正打算招呼身后的龙一去一探究竟,没想到对面却突然传来国师那熟悉之中又透着有一丝陌生的声音,秦峥诧异的抬起头,下意识的又后退了两步,但一直关注着他的乔颂月却率先反应了过来。 “龙一,动手!”乔颂月有些急促的声音传来,同时她自己也提起衣摆开始向祭坛中央跑去,而随着她这一句话出口,别说是站在秦峥对面的国师和侍从,就连秦峥本人,都有些诧异的转过头去看向从入口处奔向他的皇后娘娘。 看见皇后这样的行动和喊出的话,国师和侍从下意识也站到一处,向着皇上相反的方向后退了几步,难道这小皇上和皇后都疯了?现在动手?动什么手?要对她堂堂国师动手?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她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有多离谱,与她们面对面的秦峥虽然看向的是皇后的方向,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也是有些惊讶的,而且从对方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皇后说的动手,并不是冲着她们的。 一直在不远不近的边上抱着剑的龙一几乎是在皇后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动了起来,黑色的身影带起的风似乎比北风还要凌冽,让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在装死的贵妃娘娘都忍不住暗暗咋舌,今天,怕是不会这么简单完事了。 剑出鞘的声音和切割皮肉的声音都又急又短,下一个瞬间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呲呲的冒血声从祭坛的西南角传来,肖欣欣终于再也憋不住,直接跪在地上哇哇的吐了起来。 祭坛中央正要跑到秦峥身边的乔颂月和秦峥一起诧异的转过头看向对面,一向冷面得不食人间烟火烟火的国师大人似乎还有些愣愣的,但那侍从却在看清了石柱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怒吼。 “她才是国师!” 第251章 魔法拆穿之后都是戏法 乔颂月和云深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冲着身边的男人讲出了这句话。 只是秦峥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愣了愣神,而被云深的动作召唤到身边来的龙一却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就又迅速的闪身回来了帝后二人的身边。 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最大的谎言被戳破的瞬间,乔颂月握住秦峥的手一边拉着对方示意他再退远些,一边已经在心里迅速的将之前忽略的一些细节和埋下的伏笔统统串联了起来。 难怪小作者之前的大纲里有写到,国师每隔十年就要牺牲掉不少妙龄少女,当时乔颂月还以为是其给国师这个boss设计的献祭仪式,凸显其没有人性的残忍罢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即使保养得再好,平时里见光的时间再不多,在古代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少女经过十年风霜,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青春如初的。 更何况联想到这国师露面时都是那般面无表情的样子,之前还以为是真的演技够好,一百多岁还童颜不老真有什么过人之处,结果不过是用些特殊手段控制了这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少女,每隔十年换一个“肉身”罢了。 不得不说她这一招是极为高明的,在这个谎没被拆穿以前,不老的童颜不仅仅是让人羡慕,而是真的可以让真实见过她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帝王下至哪怕一个普通人,亲身经历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却依然青春如初,而对其产生一种仰慕信赖甚至是些许恐惧的。 在这个人均活过六十岁都要喊一声高寿的时代,一个已经快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却能在众目睽睽,甚至是历代君王的见证之下一直永葆着这样的青春,怎么能不叫人信服,怎么能不叫人心驰神往,怎么能不叫人去畏惧她的力量,以为她真的有通天之能呢? 那一直在心里盘绕着的违和感此刻也格外清晰明朗了起来,为什么容颜不老声音却一直是国师的声音,甚至秦峥在最开始质疑国师却又说服自己时都是这么想的,这个人真的有百年不老的神通,必定还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让父皇和祖辈们都如此信赖,如此的敬若神明。 不过是腹语术罢了,所有的魔法在被发现真相变成了戏法之后,就会褪去所有神话的外衣,变得平平无奇。 难怪在穿越过来之后,胡雨要想尽一切办法窃取这一百年来古天水为了那个pua大师级的师兄所谋划的一切。若是她拥有的是真的能百年青春不变的身体和至高无上的权利也就罢了,实际上却是一副行将就木、鹤发鸡皮、风烛残年的躯体。毕竟她穿越之前也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还是那么锱铢必较的小人,能忍才怪了。 但是一切的恍然大悟,众人此刻心里如何波澜万千,此刻抱着那具真正已经开始变冷的尸体的国师大人,却似乎再也听不到了。 她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殷切期盼,似乎都随着眼前这个被验明了正身的张林林的死,而变得烟消云散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个人,这具身体,真的是当初在六个人的注视之下,记录在案的张林林。而皇上,又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将其斩杀? 她苍老的残躯一时被这巨大的冲击弄得胸口几乎停止了跳动,带血似乎都在她的双手间开始凝固,祭祀的最佳时辰真的到了的时候。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又突然涌上了心头。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第252章 那才是她 那双如同枯木般的手高高举起,左手不停的变化出奇怪的姿势,而她的右手则举起了一个闪着奇怪光泽的三角形法器,瞪着血红的双目一步步向着帝后二人逼近,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国师甚至都忘记了真正让她“美梦落空”的罪魁祸首是在一旁还拿着滴血的剑的龙一。 总算拿出来了! 这一瞬间,一直紧密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的乔颂月和云深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那暗淡又颜色诡异的光泽甚至让她们都想起了同一个词:五彩斑斓的黑。 而龙一的反应自然比秦峥还要快些,因为在这之前他接到的任务里,当这个所谓的最终神器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该进行下一步了。 真正的“动手”。 他侧过脸去将左手举到唇边,仿佛只是咳嗽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但是特制骨笛传出的信号已经足够让早就在暗中潜伏的手下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云深现在已经顾不上在一旁吐得昏天暗地的肖欣欣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让她再坚持一会,再一下下就好。 国师她,已经一边念着启动的咒语,一边举着献祭的神器快要走到帝后跟前了。 没有她进一步指示的那个傀儡少女似乎此刻也完全呆立住了,站在一旁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或许是在她被选为新一代的傀儡开始,她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开口的资格。 只有死人才是最老实的,也只有哑巴才是最安静的。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已经没有人去顾得上怜悯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注视着正在往祭坛中央走去的那真正的年迈的国师,便是连站得最远,一直低着头同样在装死的豫嫔都忍不住悄悄抬了抬眼皮,有些好奇这场大戏最终将会如何结尾。 站得离中央最近的,除了已经按照计划走到了原本皇后那个位置上的云深,就只有还是堂堂贵妃身份的王筱瑶了。 往日里最闲不下来的一个人,今天却仿佛是最安静,最不为外界所动,甚至从站到给她安排的那个位置开始,就连眼皮都没再抬过一下了。 她没有收到来自皇上或者皇后给的任何暗示,她已经知道眼下自己的丞相父亲被投革职查办,眼看着离人头落地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的贵妃身份,她的王家女身份,从此都要不复存在了。 皇上从今往后唯一认可她的身份,只有万家之女,万芬芳之女这一条而已。 那从此这宫里,这世间,她就得换个活法了,哪里还顾得上眼前本就明显与她不相干的一场大戏。更何况,她离得这样近,想要躲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傻傻的往前凑。 便是在这样众人注视着、等待着、甚至有些人期盼的目光中,真正的国师大人,终于举着那祭祀的神器,走到了祭坛中央,走到了帝后二人的面前。 此时的云深,则恰恰好是站在了国师的背后,她原本被安置的那个位置,已经彻底的空了出来,而已经被愤怒和悲痛冲昏了头的国师大人也没有发现,在方才龙一将张林林斩杀的那个位置上,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两个黑衣人,将那具人头分离的尸身带走的同时,也带来一个新的巨大的包袱。 准确的说,是同样裹在布里的人。 两个龙鳞卫特意将对方露出脸的部分朝着祭坛外围,似乎是怕闷着对方,同样也避免了还在祭坛周围能看见这个位置的娘娘们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但已经奄奄一息好多天,连徐祖年都在诊脉之后断定她绝对活不过今晚的李清清,此刻同样是被人秘密送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连挪动一下头都异常困难,却只凭着眼角余光看到的那模糊的半截身影,就莫名的在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那不是张婕妤吗? 第253章 张林林不是张婕妤 没有错,她们都没有看错。 张林林的确是死了。 但张婕妤还活着。 准确的说是,曾经在王嵩的安排下,以张五江孙女张林林的身份入宫,原本是被拿来当作替贵妃王筱瑶生孩子的那个张婕妤,那个曾经出生青楼的娼妓琳琅,她还活着。 神通广大的国师,高高在上的国师,和继承了她一切力量和记忆的胡雨都忽略了一件事。 王嵩当初安排去通过宫里验身的那个人,本来就是张林林本尊。 在这件事上,他当初考虑得还是挺周密的,一个才生育过孩子一年多,真实年纪已经过了二八年华的下等娼妓,即使表面上再怎么包装。 有些东西还是骗不了人的,特别是脱得不着片屡赤身裸体的时候。 伺候皇上的女人,即使不是大选的时候,要送进宫来,也是要有层层考核的,哪怕他那时已经是只手遮天的王丞相,想要在验身环节一口气买通六个人,在档案上作假,又要保证以后不泄露消息,还是太难了。 好在,这琳琅与原本的张林林,不管是身高身材,甚至是打扮后的长相,都可以说是有六七成相似,若是不熟悉的乍看之下,更是难以分辨的。 所以王嵩在这件事上的处理办法是,让当时真正还是处子之身,刚刚过了及笄之年的张林林本尊前去验身,而等她真正完全了进宫前的所有环节,得了皇后的首肯要被安排住进当时清晖殿偏殿的当晚,才连夜让人将二人换了过来。 这个行动,当时他们自诩隐蔽,甚至连贵妃王筱瑶当时都只知道,庆双得了父亲的安排,那天晚上亲自前去处理了相关事宜,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到底如何,王家人里,真正一清二楚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但这一切,并没有瞒过无处不在的龙麟卫,只是当时皇上还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与北狄未完的战事上,而且小小一个宫妃,他又早有防备,连王嵩都是迟早要收拾的,这点小事,本就是打算等哪天清算王嵩的罪过时,一并算进去便足矣。 却没想到在今年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而又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发挥出了奇效。 国师以为她祭祀环节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九个祭品里的一个人就这么在她眼前眼睁睁被断了气,而为了今天的大决战,为了能将这两个“祭品”分别从冷宫和天牢中平平安安赶上时间的运到这里,她几乎已经是不管不顾的,将手里的所有力量倾巢而出,根本没有考虑过今天失败以后的将来了。 在她的美梦里,今天过后的她,是会拥有永远年轻貌美的身体,和至高无上的权利,能真正在这个世界中,成为唯一的神的存在。 梦碎的太快,她的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去思考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怎么敢这么做? 连祭品都杀了,那么他们这群蠢人定然是压根都不清楚她今天所来到底是为何,她手里掌握的,究竟是怎样巨大的能力。 她的梦做不成了,就要拉所有人下地狱,破罐子破摔了,所以不管手里还有什么,最关键最重要的神器,之前她时时锁在密室里,连看的时候都还有些小心翼翼的,此刻却举在手中摇摇欲坠,似乎要跟着她的第二次人生一起彻底毁灭了。 第254章 真正的动手 “龙一,动手!” 同样的一句话,此刻却是从表情镇定的回握着皇后,站在祭坛中央的皇上口中说出来,自然是因为,已经确认了其余所有人都到位的云深,站在原本属于乔颂月的位置上,冲着中央的二人举手示意了。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因为祭坛中央是稍微内凹的,四散站在立柱周围众人的情况,只是此刻站在入口相对最高处的云深,是可以准确掌握的。 已经近乎癫狂的国师被这一句话弄得终于有了片刻短暂的停顿,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就已经足够其他人完成所有的行动了。 龙一出现在国师背后,龙一制服了国师,皇后挣脱开被皇上握住的手,同样冲了上去从对方手中抢过了那个还闪着五彩斑斓黑色光芒的法器,又对着龙一喊了一句话。 皇上的眼中第一次在出现惊讶的同时还有了一丝丝慌乱,他试图伸手阻止皇后的下一步举动,就没能顾得上龙一如同大家计划好的那般,已经将被锁死了双手的国师一阵风似的也拖到了她该去的位置上。 她们这一群书中人戏中身,此刻却仿佛都成了台下的看客,站在庄严肃穆的祭坛周围,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息,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最不该属于这个故事的异乡人,在这一场落幕的大戏中,担纲起了最重要的角色。 在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弄晕倒之前,云深最后看见乔颂月冲着她的脸,无声的说了一句话,虽然以前的她从来都不懂唇语,但那一刻她确信,她是读懂了的。 她说,抱歉呐,到最后,还是抢了你女主角的位置。 二人相视一笑,乔颂月摔碎的神器开始从地上迸发出一阵阵强烈的白光,而相应的却是冬日的天空罕见的传来了阵阵雷鸣,周围也似乎传来了类似空气都被压缩的窒息感。 原来,不是没有雷劈,是要到最后才劈呐。乔颂月这样想着,终于撑不住也在巨大的疼痛中闭上了眼,在她身边的秦峥似乎拼命抱住了她的肩在说些什么,可惜,她已经再也听不清了。 宣宁十二年的上元节这天,天子与民同乐,盛京内外甚至全国上下都在一片欢腾之中,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回到了凝棠殿西侧殿的云深,才第一次在穿越过来近一年后,真正的第一次感受到了近乎深入骨髓的寂寞。 距离皇陵最后那场大决战,明明才过去大半个月,却仿佛已经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国师已经死了,她们都还活着,而且,还都留了下来。 准确点说,她还是那个穿越过来的云深,但其他人,却不知道了。 肖欣欣失忆了。 身为怀有身孕的美人娘子,那天在祭坛之上吹了冷风又被一次又一次具有冲击力的画面和气味折磨着,她不光是当场在祭坛上吐得昏天暗地,还没离开皇陵就已经昏迷且发起了高烧,待回了宫中被徐神医等人倾尽全力抢救了七天七夜终于醒过来之后,第一个反应,居然就是失忆了。 而且她失忆的时间段,也无比巧妙,据她自己所说,她所有的记忆,直到去年选秀进宫的第一天夜里都是完整的,但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再起来她就从待选的秀女,成了已经怀有双生胎而且有了封号的星美人了。 关于如何入选,与同殿的云才人如何交好,甚至皇上皇后等等,如今到她醒来已经又过了十几天,却只听她断断续续的说好像是想起了一些画面,但是再用力想,就会头疼无比了。 云深不知道,是曾经的那个肖欣欣已经回去了,还是如今还是她,只是她真的那么巧失忆了,失忆的内容,又恰恰好是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 她也不敢问。 第255章 大结局 其他人对待她的态度倒是还与以前无异,张林林和李清清,包括那个冒名顶替的张婕妤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而其余剩下来的娘娘们,她也没法去问。 离她最近的都只剩下应该是当初从清朝初期穿越而来的豫嫔,与她原本属于的时代本就隔了好几百年,而且若是她没有记错,皇后娘娘曾经说起众人的背景里,这豫嫔的原身,可是有满人血统的。 与她也实在算不得一路人。 至于贤妃和贵妃娘娘……都是古人,不管穿没穿越,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只剩下皇后娘娘。 但是她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皇陵祭祀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时站在中央的帝后二人和那真假国师最清楚。 但是大战过后,国师死得是透透的了,龙一负责的挫骨扬灰,是断然再一点死灰复燃的可能都没有。而那最后一个扮演了假国师的少女,据说十年前就已经被毒哑了,别说是徐祖年,就算是徐祖年的师父再世也救不回来,而且脑子也有些不正常,眼下应该还被关在龙麟卫的密牢里,继续接受着新一轮的拷问和调查。 也许她是无辜的,但冒名顶替国师这十年,又不能算是完全的无辜。 话说回来,她们又有谁没有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无辜呢。 只是皇后,比起肖欣欣失忆更糟糕的是。 那天的冲击里,在最中心的皇后娘娘,虽然后面局势迅速的被早就安排好的龙鳞军和龙麟卫控制住了,受伤的中毒的也都得到了及时的处理。 但皇后娘娘不知道是受的什么伤,从那天昏厥起,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云深有一次听前来给肖欣欣诊平安脉的陆云提起,似乎是连徐祖年都毫无头绪,不管怎么检查用尽各种方法,他们甚至都无法确定,皇后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昏迷。 就连今年上元节,皇上也是一个人出现的。 这是云深最后的希望了。 到底这个世界是只剩下了她最后一个人,还是大家其实都留了下来,只是其这种每个人受到的影响都不同,所以肖欣欣是失忆了,而她虽然很快的清醒过来,但是直到今天,只要稍微行动剧烈一点点,都还是会胸口传来阵阵撕扯般的疼痛。 她知道皇后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是玩笑,更是安慰,对方想抢的并不是这一个虚无缥缈的女主角的身份,而是最后的最后,选择了在她眼里看来,价值最小的牺牲。 这件事,在她一次次回想起皇后最后那个笑容时,就逐渐明白过来了。她不敢赌让她在中间,去冒着整个世界都可能消失的风险。 又或者是自私一点,小人一点的揣度,也许,只有在中间的人能回去,而她乔颂月,才是真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牺牲既是牺牲,也是在赌一个回去的可能。 只有这样不停的想着,才能支撑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头绪分外孤独的夜。 正月里结束了,冬天也要结束了,宫里的一切,似乎都慢慢要恢复了正常。 她依旧是那个不受宠的云才人,皇上在那之后,甚至几次就算来了凝棠殿,也不曾像之前那般,有叫她过去问话,甚至私下了再有任何安排了。 她想,也许对于皇上来说,多看见她一次,就更会想起如今还昏迷不醒的皇后,想起在这之前他们为了拿下国师和拨乱反正所做的一切种种,以及最终,换来的结局?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会让自己的爱人生死未卜,皇上他会不会后悔呢?云深不知道,而且想来,也应该是没机会知道了。 在这样惴惴不安的几个月时光过去之后,肖欣欣临盆的日子终于到了。 许是在破碎的记忆中多少回忆起了些许那具身体对她的信赖和依靠,在产房的最后关头,肖欣欣还是让人将她请了进去。 或者说,那已经是陆云在看着神志不清的肖欣欣疼到几乎有些难以抑制害怕出现意外之后,擅自做的决定了。 她走过去握住肖欣欣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胸口那种被撕裂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就好像自己真的要从心脏中间被撕成了两瓣那样。 肖欣欣的手握得她的指节从发白到发青,她在那一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贤妃在生完三皇子后,对皇后娘娘的感情,会变得完全不同。 能一起经历生死鬼门关的,对男人来说最多的或许是战友。 而对女性来说,这样的机会,最多的,就是在产房了。 龙凤胎先后呱呱坠地的时候,皇后的嘉鸾殿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昏迷了数月的皇后娘娘,醒了。 欣喜若狂的皇上差点当时直接将手里的四皇子给丢到了一旁就要自己飞奔着往嘉鸾殿跑。 最终,肖欣欣成了欣嫔,两个孩子分别成了晋帝在位三十余年间,除了三年后出生的五皇子也就是太子殿下之外,唯二在一出生就有了姓名封号,甚至封地的皇子皇女。 秦峥觉得,肖欣欣真是他的福星。 而在四皇子和三公主的满月宴上,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皇后娘娘的云深。 在对方趁着无人注意的瞬间,又用同样的笑容向她说了一句对上暗号的话时。 她想,是的,她真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