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之天下名将》 第1章 乱世之种 弘愍帝大业三年,冬,腊月初五。 在这一年,已经即位三载的愍帝在年初的时候平定了明王之乱,第一次将帝国的权柄攥在了手中,但曾经暗中支持明王的地方势力依旧让他如鲠在喉。 于是,在二月初二这天,这位年轻的皇帝向各地的诸侯发出了诏令,邀请他们在四月十五这天进京,君臣共饮,帝皇在他的诏书里充满诗意地这样写道:“人间四月,芳菲未尽,卿请速归。” 但不出意料,各地的藩王,这位年轻皇帝的叔伯长辈们,对于他的诏令却保持了一种暧昧的态度,一方面,他们对于皇帝派来的使节表示了极大的尊重,但另一方面,巧合的是,各位藩王在同一时间身体抱恙,均表示不能前往神都,而对于皇帝的要求,只是派出了几位子侄前去,加以敷衍。 但令人意外地是,对于这样大不敬的行为,皇帝并未加以斥责,而是对前来的同族皇亲们盛加款待,并且,在接风的宫廷夜宴上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将再次裂土分王。 这个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被递到了各位藩王的案前,而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各位王爷们犹如神迹般纷纷病愈,星夜兼程,赶到了神都长安皇帝的宫殿门前,询问事宜,争吵不休。 这时,年轻的皇帝遥指殿内那幅巨大的四海寰宇图中的一处,宣布自己将再次御驾亲征,征伐北海之国,而随行的藩王子侄们自然可以带足亲兵,横刀立马,划地为王了。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很快,浩浩荡荡的羽林天军与藩王们禁不住幼子的央求而举国拼凑出的诸侯联军一起踏出了上谷关,而当大军行进至河阳谷时,由名将韩擒虎率领的十万诸侯联军却在慌乱中被天下第一名将张须子所率领的三万羽林卫军全数围杀。 后世史称“河阳之围”。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远在内地的各诸侯藩王们惊异地发现国内爆发了叛乱,而当他们慌忙向神都长安派出的求援使者尚未走出国境之时,携带着皇帝平叛圣旨的中央禁卫军们已经冲进了他们的王宫,将他们缚于阶下。 而当藩王们被迫在高高的太极殿前低下他们高昂的头颅,等来尚未回京的皇帝处置他们的诏令之时,他们这才知道,谁才是皇帝口中所说的叛逆之臣,而这所有的一切竟是年轻的皇帝为他们设下的陷阱,目的,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为了自己的权柄,坑杀十万兵卒,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狠辣至此。 一时之间,朝野沸腾。 而就在天下百姓为这无辜冤死的十万亡魂而议论纷纷的时候,已经掌握了天下权柄的愍帝再次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停下了班师回朝的脚步,而真的挥师东向,他要去做一件他本就承诺的事,征伐北海。 无疑,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举动,但这却似乎真的证明了他并没有欺骗世人,至于十万亡魂,是为敌所杀,藩王授首,是他们勾结外邦。而如果功成,他将携胜利之威,班师回朝,从此,天下议论的,将是他的功绩了,百年之后,他的谥号将被定为“武”,弘武帝。 但他毕竟没有成功。 在手下大臣的一路反对声中,甚至连忠心皇室的张须子都罕见地表明了他反对的态度之时,这位年轻的帝皇一路率军前行,高歌猛进,却在柳城之外遭遇了北海胡地八月的暴雪,而在冰天雪地里,身着单衣铠甲的将士冻死大半,皇帝本人也一病不起。 上天似乎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在这危急时刻,原本被下入大狱的张须子被重新启用,且战且退,终于将残存的将士带回了上谷关内,从此坐稳了天下名将的首位。 而当帝皇疲惫的身躯在这年的腊月初五终于到达了他神都的寝宫,来自南地温暖之乡、世家名门之后的贵妃娘娘的玉手暖躯在龙榻之上为他舒展劳病的筋骨之时,这位年轻的帝皇似乎在一夜间苍老了二十岁。 从此,这条归来的黄龙终日盘踞于自己的太清宫殿之上,而殿外,朝野上下窃窃的私语声、无辜将士家属们的秽语声、诸侯王亲们痛苦的哀号声纷纷被天军所镇压,隔绝在了宫门之外。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六月十五,花好月圆。 正当曾经的那些惨烈的往事正被人们渐渐淡忘的时候,一辆慢悠悠的马车驶入了晋阳城,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而乱世名将的种子,正在这里悄悄发芽。 -------------------------------------------------------------------------------------------------- “今天先生远游,已经不在晋阳城了,你们静下心,为父来考考你们的本事。”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即使是在炎炎夏日,也穿着一身玄青色深衣,头戴一顶用黑纱抽丝作边的帽子,他坐在上首,自有一股为官的气度。 “是,爹爹!” 答话的是底下规规矩矩坐着的三个少年,中间年纪最长的那个,姿态雍容,衣饰华贵,自是一股贵族风流,小小年纪,表现得却是像大人般的故作老成。而右边年纪最小的那个虽也是一样的衣着华贵,但却远不如中间少年这般成熟,还是一副孩童姿态。 但是左边这个,年纪中等的孩子,便穿着素朴多了,只是一身寻常百姓人家里常穿的粗布麻衣,虽然干净整洁,但与右边这两个孩子相比,却像是云泥之别了。 “爹爹,今日考什么呢?是先生前日教我们的《五经注疏》么?”最小的那个孩子耐不住性子,仗着自己幼子为人宠爱的身份,率先询问。 中年男子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五经注疏》虽然是世家子弟之必修,但先生此时就教一群年纪不满十五的孩童研习经文,是否过早呢? 不过他可不敢对此质问,他为三个孩子请的是晋阳有名的儒师,河东大儒齐固生的高徒韩文,他当年在河东求学时就在齐固生的门下听过课,勉强可以算是这位先生的师弟,但与这种入室弟子相比,无疑是差远了。 他正了正身子,理了理自己的思绪,随后笑道:“今日先生不在,为父说是考校,其实也是父子天伦之乐,聊聊天罢了,不必如此正式。这样吧……为父考考你们前朝《太史公书》,如何?” “好哇!”年少的孩子不禁高声以示欣喜,中间年长的孩子也是松了身子,比起《五经注疏》,《太史公书》显然更受这群少年的喜爱,只是左边这个孩子似乎置若罔闻,呆呆地看着窗外。 中年人随即沉吟起来,虽说不必正式,但若问得浅了,未免显不出自己的水平,而问得深了,难免曲高和寡,孩子们听不懂。这里虽说都是他的孩子,但平时学业自有先生掌管,不许他过问,因此一时之间,他不了解孩子们的水平,把握不住问题的尺度。 心里在几个之前已经选好的题目里权衡了好几遍,最后却是想起了一件旧事,他计上心来,微笑着开口了。 第2章 韩项之辩 “《太史公书》为项王立纪赞曰:‘韩籍如林如山,为帅;项王如火如雷,为将’。何立为纪?帅为何?将又为何?将帅之争,孰胜?” “《太史公书》里为项王立帝皇本纪,称赞他:‘韩籍带兵打仗,就好像森林与高山,深不可测,这是帅才。而项王带兵打仗,就好像烈火与雷霆,势不可挡,这是将才’。太史公为何要为项王立帝皇本纪?帅才是什么?将才又是什么?如果将才与帅才打仗,谁能胜?” 看到底下的少年们眉头紧锁,中年人也不禁得意起来,这里说的是前朝的一桩旧事,当年嬴朝一统天下,但压榨百姓极苦,于是,有义士如蜂潮般揭竿而群起,其中有一位名为项龙,此人不知来路,草根出身,但野心极大,灭亡赢朝之后,竟能压服各路起义军,分封诸侯,号为“霸王”。 前朝高祖皇帝不服,遂联合众诸侯,举兵三十万讨伐他,但在洛水附近被其以三万骑兵破之,诸侯闻风丧胆,三年不敢举兵。后来,还是前朝高祖皇帝寻到了一位高人义士韩籍,让他再领了三十万军队才把他打败。 在家品评天下名将,中年人年轻时也曾为此激昂拍案,更何况底下这群孩子呢?就连原本坐在左边的那个呆呆看着窗外的麻衣少年也罕见地回过头来,沉声思索。 已饮了一盏茶,中年人再度发问:“如何?” 还是幼子抢先回答:“父亲问了我们四个问题,孩儿能答上来一个,其他的就交给长兄吧!” 他说的长兄自然是指中间那个华服少年。 “你且说。”中年人示意他。 “父亲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孩子露出气恼的样子,“但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太简单了,自然是帅才胜,韩籍不就是打败了项王,才被评为古今第一名将的?” “多读书,多读书,”中间的长兄已然听不下去了,两人一奶同胞,如今胞弟发出可笑之言,他却害臊地听不下去了,“父亲说帅才、将才,自然是要品评古今名将,如何能根据一时的胜败去分呢?要是今日有一将才之将,胜了帅才之将,又当如何?” 中年人哈哈大笑,似乎对自己这个儿子很是满意,幼子犯了错,他也不计较,只是微微点头:“成华,你且说说。” 这是他的长子,姜成华,虚年十五;右边是他的幼子,姜亦安,虚年十岁。 被叫做“成华“的孩子整了整自己的衣物,先是向父亲一拜,然后才朗声说道:“儿闻先生云:本纪者,经纬;列传者,纵横。项王未称帝,然嬴末启初,其为经纬也!” “儿子我听老师说:太史公写本纪,是为了记叙横贯始终的经纬之人,而写列传,是为了记叙穿插其中的纵横之人。项王没有称自己为皇帝,但在嬴朝末年到启朝初年的这段历史之中,他就是横贯始终的人啊!” “好!好!好!”中年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儿如此年纪,就有这般见识,便是和神都里那些公卿子弟相比,也是要胜一筹的了。 姜家本也是神都里有名的世家,只是九年前父亲姜安世因为触怒了皇帝,这才被贬到这晋阳城中做这一郡之守,此生恐怕再也无法返回神都了,因此父亲也对儿子们满怀期待,要他们光复祖先之德,如今听到成华这样有见识的言论,怎能不惊喜呢? 成华等了等,见父亲没有再说话,便继续说道:“帅者,韩籍也,谋定而后动;将者,项王也,气概绝世,身死之际,尤大呼,“此天灭我,非尔之功也”! “帅才,是像韩籍这样的人,总是思考清楚了然后才动手;将才,是像项王这样的人,英雄气概冠绝当世,即使是兵败要死了的时候,也要大声高呼‘这是老天要灭我,不是你韩籍的功劳’!” 父亲又点了点头,说道:“前一句妥当,虽是引用前人说过的话,但后人也再难有精进的可能了,至于后一句,项王此人,千百年一遇之奇才,难评呐!” 父亲继续问他:“将才与帅才相争,谁能胜?” “孩儿,孩儿……”成华一时也说不出来,他其实也想说是帅才胜,毕竟最终结果确实是韩籍打败了项王,只是这样不就和弟弟之前的意思是一样的了么?他有些说不出口。 “无妨无妨……”父亲见他为难的样子,也岔开了话题,勉励了他一番,又把幼子好一顿训斥,无非是些顽劣逆子,要学哥哥用功读书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幼子更是时而点头,时而嗯嗯,看着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训了,弄得父亲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刚刚想起左边这位穿着麻布衣衫,同样是他儿子的少年。 这是他的庶子,也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洛阳,虚年十四。 当年他初入金吾卫,得以侍奉御前,正是年少得意之时,回晋阳老家省亲,多喝了几杯,再加上当时正是妻子怀胎十月之时,身体燥热,按耐不住,便和一个洛姓农家女野合了一番。 姜家是世家大族,妻家更是如此,当时他正是仕途高涨之时,家族长辈自然见不得这种丑事,便压了下来,直到多年以后,他被贬回晋阳,这个农家女却带着孩子找上门来,要求让孩子入他姜家的祖祠,妻子自然不肯,当时让他为难了好久,最后软磨硬泡,两相调和,这才让他先入了家学,在这里念书,视他以后的表现再定。 “阳儿,你可有什么看法?”父亲问他。 孩子一惊,似乎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问他,毕竟平时他都是旁观,他也不爱读书,偏爱习武,又是没有过门的庶子,请来的儒师自然看不上他,更不会叫他回答问题了。 “帅才与将才相争,谁能胜?” “孩儿认为,”他张口便答,“将才胜!” “哦?”父亲显然有些惊讶。 幼子在角落里阴阴地插了一句:“故作惊人之语,哼!” 洛阳也没有理他,似乎习惯了,他继续说道:“韩籍虽强,然而不能使士卒为其效死力,高祖以一身入其军营竟能占其印,夺其军,韩籍不能抗,项王身处绝地,士卒尤愿与其冲锋陷阵,效死力。将可为王,帅仅为帅而已,此可以见二者之高低也!” “韩籍虽然强大,但是不能让他的士兵为他效死力,前朝高祖皇帝一个人就能进入他的军营夺了他的将印,接管他的军队,韩籍不能抵抗。但项王即使身陷包围的死地,他的士卒也愿意跟他冲锋陷阵,效死力。将才是可以做王的,但帅才最多只能统帅一军罢了,从这可以看出两个人的高低来!” 这一段话说的是曾经韩籍攻破项王之军后,被封楚王,但不久就被高祖皇帝夺军下狱,最后身死的往事。用词不是很高雅,但其中见识,倒也令父亲刮目相看了。 “阳儿这番话也是有点见识的,但要是被先生听到了,却是要说你不动脑子的。”父亲顿了顿,但二子木讷却没什么反应,他只得继续往下说,“父亲是上过战场的人,战场之中,军队死伤要是过半,士卒便是要溃逃的,避死而惜身,这是人的本性,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而违背人的本性呢?韩籍的军队是前朝高祖皇帝给他的,自然可以随时拿去。至于项王,此为人杰,遇韩籍前,未尝一败,士卒信此,自然愿意跟随,非是效死力也。” “是!谨记父亲教诲!” 三人一起朝中年人施了一礼,这堂课便算是结束了。 父亲领着长子和幼子走向演武场,洛阳跟在后头,不说一句话,他还在思索着刚才父亲给他的答案,心里隐隐地,他觉得父亲说得不对,但他一时也无法反驳。直到很久之后,他亲自上了战场,见到了这天下名将在战场上的厮杀征伐,这才明白父亲错在了什么地方。 父亲不是英雄,不懂名将。 第3章 比武搏命 “这不是试手,也不是对决,这里就是真实的战场,你们就是彼此征伐的名将,拿出你们此生最强的气魄,狭-路-相-逢……” “勇者胜!”两人持剑相碰,随即退至两旁。 世家子弟,除了要学文,也要从小习武、射箭,通晓音乐算数,到了十岁时还要开始学骑马,这是自古相传的君子六艺中的内容。今日父亲高兴,拿了自己新得的一张硬弓做彩头,要孩子们比武。 姜成华持剑正立,他从小学剑,如今握起剑来,也是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气度的,他缓缓地和对手绕着圈子,手中拿着的是一柄玄铁剑,长剑不够锋利,但却厚重,就像君子,没有锋芒,但却自有一股德威在的。 洛阳则侧身微躬,右手紧紧地按在剑柄上,他的剑没有哥哥的好,只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但人却格外地有威势,整个人像是一张正在蓄势待发的强弓,他天生神力,在这方面颇有一股天分,练武才两年,但如今的进度已经赶上了他面前的大哥了。 中年人远远地躲在一旁观战,亦安的身子还没长成,力气不够,只能练木剑,便跟在父亲的身旁,为大哥加油助威。 呵! 成华迅速欺近,他仗着剑好,要主动和洛阳开战,因为对方气力远比他大,如果陷入久斗,他没有优势。 他急速踏步向前,身体如风车般旋转起来,手中玄铁剑下劈,洛阳躲避不及,只得用手中的长剑去挡,可他的剑远比对方单薄,一记重击竟将他的剑劈出了裂痕,他的身体连退了好几步才止住退势。 父亲点了点头,眼含欣慰,似乎是在称赞长子的神勇。 “你的剑裂了,还要比么?”成华得意地问他。 洛阳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对面的成华,他将长剑一撇,剑身断成了两半,他只捏着手中带剑柄的那一半,要继续对敌。 此时日上正午,两人不断交手,成华仗着剑好一次又一次地进攻,洛阳则受制于手中的断剑不断避让,这似乎大大消耗了他的气力,人也不断地喘着粗气,这令成华感到格外地欣喜,于是更加努力地向前进攻,可就在某一时刻,他的眼睛被阳光一刺,不由得眯了一下。 噌! 刹那间一阵风袭过,伴随着龙虎般的吼声,洛阳长剑刺出,再不留手,而此时成华的眼睛还是眯着的。 “小心近前!“父亲大喊。 父亲的话提醒了他,成华仰头倒下,一脚撑地,一脚上踢,将洛阳手中的剑踢了出去,随后转身背手,按住了洛阳的一条臂膀,右手持剑,架在了对手的脖子上。此时,脱飞的断剑插入地面,剑尾犹在晃荡,离洛阳的距离不过一尺而已。 这是姜氏的家传绝学其中的一式—平头雁。 “好哇!大哥赢啦!”亦安高兴得蹦了起来。 父亲手上亦拿起了奖赏胜者的硬弓。 可此时成华还未松手,洛阳却大吼一声,竟是拼着被按住的左臂受伤、脖子可能被剑划伤的风险也要转身,成华似乎是慑于这股气势,手上气劲不由得一松,对手趁机低头转身,右手抄起被插在地上的断剑,斜斜刺出,成华躲过,向后急退,洛阳一步不让,整个人像是离弦之箭般要去扎敌人的胸口。 “断式平头雁!”父亲忍不住再次提醒。 成华得了父亲的点拨,整个人身体由硬变软,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向后倒去,左手撑在地上,双脚高高抬起,夹住了对手握剑的手,洛阳忍不住大叫一声,被夹住的手腕像是被人用铁锤在两边同时砸过一样,但他并不放手,哪怕再过片刻他的手就会被废掉。 洛阳忍住巨大的疼痛,反而将手中的长剑越攥越紧,而他的对手左手吃劲,支撑不住,脚上的力道已然松了,他大喝一声,挣开了敌人的束缚,断剑下劈,眼看就要劈入对手的脑袋了,父亲在远处,手中没有可以投掷阻拦的东西,可剑锋最终却停在了离长子脑袋约一寸的地方。 “我赢了。”男孩冷冷的声音让成华心里很不是滋味。 “住手!”父亲的声音先发而后至。 “你在干什么?放下!”亦安率先赶了过来,“你这个庶子,贱奴!怎么有胆子跟本家的主子这样做,不要命了么?” “放肆!”父亲亦夺下了他手中的剑,扔在地上,“是要兄弟相残么!” 洛阳被推到了一侧,眼看着父亲与弟弟围在大哥的身边,察看他的伤势,他的右手低垂,不住地颤抖,已经不能拿物了,只好用左手捡起被父亲扔在地上的断剑,收回剑鞘中,只是看着,不说一句话。 父亲查看完长子的伤势,发现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随后背身,冷眼看向他的二子:“年纪轻轻,下手却如此狠辣,这是市井平民的搏命术,我们世家子弟,几时有你这样的武术呢?” “这些自然是我看来的,大哥有父亲教家传武学,我没有!大哥有名人工匠打造的玄铁剑,我也没有!这些我拼不过他,我能和他拼什么呢?无非就是条命罢了!”这个平日里木讷的儿子此时却在反驳他。 “放肆!”父亲怒吼。 男孩犹自在为自己辩驳:“父亲说我们是在战场上,那大哥便是我的仇敌,我对仇敌从来只有一个词,胜生败死!” “放肆!放肆!放肆!“父亲气极,“你的心里只有生死么?要不是我提醒,你的剑早已刺入你大哥的身体里了!” “我收得住的,最后那一剑我不就收住了?可大哥脚上的力道可以像我这样收住么?父亲嘴上说我们是在战场上,可原来这话不是对我说的!”男孩强硬地反驳。 父亲一时语塞,随即强压住心里的怒火:“那是你嫡亲的大哥,你难道还要和他比么?你凭什么和他比?先生教了你这么久,圣人宽恕之言,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没教过我这些,他眼里只有他们两个的……就算他教了我也不听,圣人没被人欺负过吧,他有什么资格教我宽恕别人?” “逆子,逆子,逆子……”父亲再无耐心这样教导他,“给我跪下,取我鞭来!” 瞬时便有家奴将他平日用的竹鞭取来,恭敬地放在他的手掌上,洛阳跪在地上,他不想家里母亲为他缝制的衣服因此破损,便脱下了衣服,露出自己赤裸的背来。 竹鞭夹杂着破空声,一下一下地打在少年的背上,不一会,已经是血肉模糊,父亲一边打他,一边恨恨地骂道:“逆子,逆子,我教了你这么久,竟是养了一只要吃人的狼么?你想不明白,便不要再入我们家的门!” 这一次,父亲竟是打了他三十鞭,直到后院来了一个丫鬟,说是夫人来请老爷、长公子和亦安公子去用饭,父亲这才停下鞭子,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儿子扬长而去,身后,一院的家奴们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人散尽了,许久,洛阳这才站起身来,拿起衣服,朝外走去。 第4章 幼虎得枪 漫山的野菊荡,迎风飘扬。 洛阳呆呆地坐在野地里,不说一句话。 其实,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原本生活在一个大半是蓝色海水的星球上,在那里,他是一个十岁的孤儿,从小便在孤儿院里长大,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穿越到这个叫“弘朝”的世界的时候,他一开始有些茫然,这个世界和他印象中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有些很像,比如这里同样有长安城,有些又不一样,比如他生活的这个弘朝,他便不记得那边有过,颇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他想起自己之前偶然间看到的一本也有着相似情节的小说,心想自己该不会是来到了一个平行时空吧。 总而言之,他穿越了,突然有了另一个人生,他还发现自己有了父母,天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么开心,可原来他只是爹爹未过门的庶子,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关心。 这一次,他被责罚了三十鞭,先去城里的铁匠铺接好了断剑,再去药店里上了药,想等着药味散了再回家,免得阿娘担心,只是当初阿娘在府门前跪了一个时辰,才让他被允许走进那座大门,现在他违逆了父亲,不许再进府,这让他不知如何去面对家里的母亲。 右手仍在隐隐地疼痛,他之前在比武中强压下身体上的痛楚,这时全都一齐涌了上来,胸口处的酸涩直冲向脑门,他的眼睛终于滴下了泪水。 这世界很大,却没有能让他安稳度日的处所。 其实他求得不多的,无非是想将来能站着有碗饭吃,让他孝顺他的母亲,可是原来像他这样的人,这样都是痴心妄想。 这样想着,他再度拿起自己手里的长剑,练起剑来。他没有学过多少正式的剑法,只是市井里常见些游侠好勇斗狠,便学了几招,剩下的,靠的是他舍命的勇气和比一般孩子更大的力气。 他的右手受了伤,剑也并非什么趁手的好剑,可即使这样,手中长剑却也被他舞得赫赫然生出一股威势来。 “幼虎于林,风必摧之,孩子,你力气是不错的,可惜练错了兵器。”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洛阳瞬即收剑,面对着来客的方向,穿着商人样式的深青色衣衫,头戴一顶圆顶巾帽,肩膀很宽,令他格外注意的是这人的双臂,孔武有力,宛如黑熊的臂掌。 中年男人看见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这双臂掌之上,不由得哈哈大笑:“有趣的孩子,是个识货的人。” “你是当兵的人么,练武的兵士?”洛阳问他。 “怎么说?”男人饶有兴致地问他。 “你的手掌很大,有厚茧,不是常年练武的人,不会是这样的。你的身体姿态很挺拔,不是常年在军中操练的人,也不会是这样……” “想不到随便在一个野外,便能遇上这样一个有见识的孩子,我听说北地悲歌多壮士,果真如此!”中年人感慨,“不过孩子,你这次却是猜错了,我已经不在军营许久……” “曾经在,也算!”洛阳反驳他。 “壮哉!”他的眼睛亮了,声音忽然高亢起来,“一日为军,终生为军!” 中年人似乎很高兴,随后从马上取下一杆长枪,递给他。 “这是?”洛阳有些迟疑。 “送给你了,孩子,你若想从军,便带着它去,能做将军!”中年人眼里有些不舍,“本来是为我儿子准备的,可惜他用不到了。” “那我不能要,这是您珍爱贵重的东西。”洛阳想回绝。 “孩子,你不懂,这是一种传承,曾经我想把它传给我儿子,可他却死了,但这杆枪还在,它需要一个主人,如果不能在战场上用血去磨砺它,即使是再锋利的武器也会沉沦。”他在叹惜,“就像是人,即使是名将,久不在战场,也难免会损伤他的威名。” “可我不会枪术……” “孩子,相信我,你的力气很大,剑不能发挥出你的长处,那是君子用的,你是天生的将种,适合这样的武器!你会使剑,有基础,那再学枪术便不难,如果敌人离你远,就用枪尖去对敌,如果敌人要近你的身,就用枪杆去拦扎,如果是在战场上带着骑兵冲锋,就要紧握住你的枪柄,那是你的命,所谓枪术,不过就是这样!” 洛阳手里握住这杆纯黑的长枪,从小到大,除了阿娘,再没有人送过他东西,他眼角有些湿润,此时中年人牵马背行,竟是要离去了。 “你……”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不知这人的名字,“能否告知晚辈您的大名,有朝一日,我若是成为名将,便去报答您赠枪的大恩!” 这时他的心里满是豪情壮志! “我的名字?”中年人大笑起来,“孩子,这暂时是一个秘密,但有朝一日,你若成了名将,我们自然会再见的!” “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中年人策马远去。 --------------------------------------------------------------------------------------------------- “是姜国公的府邸么?”中年人在姜府前,递上了自己的名刺,“昔年好友来访,烦请通传!” 守府的家奴看着眼前人一派商人行头,但言语气度,却是和世家老爷一般无二了,他吃不准此人的来路,只好赔笑着请客人等待,自己急匆匆走向偏厅,这个时辰老爷一般在这里用膳。 姜安世此时正好用完饭,便一边听着下奴的汇报,一边用湿巾净手,他接过家奴手里的名贴,里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姬谨心。 他不由得诧异,这是他早年与好友私入民间时用的别号,知道的人极少,又听见来人称他为国公,这是他早年在神都时承袭自父亲的官爵,陛下降罪时已然免去了,现在早已没人这样称呼他,莫非这人真的是自己早年的朋友? “来客可曾通报自己的姓名?” 下奴摇了摇头。 “糊涂!”他斥责道,“你也不是第一天来我府上了,从没出过差池,这次不通名便前来传话,你是我的家奴,还是他的家奴?” 下奴连连叩头,口喊饶命,姜安世也不想跟他计较,便道:“罢了罢了,念你跟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便不治你的罪了,若有下次,加倍责罚,可清楚?” 他看着下人连连叩头,脸色稍有和缓:“好了,去把客人请到书房,我更衣后便去。” 下人终于退去了,将来客引到了书房门前,跟客人小声嘱咐了几句,正待离开,中年人却从怀里掏出几两散碎银子,他拿在手上,连连称谢,先前被主人斥责的怨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来客有些感慨,只是几两散碎银子,便能让贴心的家奴感激涕零,可见主人家的落魄。 中年人进入书房,欣赏了一会墙上的书画,就听见了外面走路的声音,他对面而立,只是微笑,不说一句话。 “阁下是?”走进屋内的姜安世见对方并不通名,只好开口。 中年人示意他屏退左右。 于是下人们全都离开了,走前带上书房的红漆木门。 姜安世以世家的礼仪对待这位中年人,中年人同样以世家的礼仪回礼,他请客人坐下,为中年人奉茶。 “世兄可否告知名讳?” “韩擒虎。”低沉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茶杯落在了地毯上。 姜安世几乎是蹦了起来,他直直地盯着男人的脸,那并不是他记忆中韩擒虎的脸,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人可以易容。 他的脸色沉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名刺上的名字,还有这个声音……但如果你做过功课,就应当明白,韩擒虎已经死了。” 名将韩擒虎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河阳谷,官方的说法是通敌叛国,在河阳谷一战中被围杀,韩氏一族也因此被陛下诛戮殆尽,这是天下间人尽皆知的事。 “天上白玉京,人间程宜箐。“中年人的声音依旧沉稳,“当年名震金吾卫的姜国公,如今也被吓破了胆么?” 姜安世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犹如大白天见到了鬼魅。 “你竟没死!” 第5章 人间程宜箐 “天上白玉京,人间程宜箐。” 不意自己此生竟还能再听到这句当年的狂悖之语,当初,自己初入金吾卫,又袭封了父亲的爵位,真是少年意气,长安城里想他做夫婿的女儿家不知有多少,但是他有鸿鹄之志,要建那不世之功,封将拜相,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那一年,他江南母家的表妹程宜箐前来登门拜谒,想自己当初自视甚高,视女色为红粉骷髅,但见了他这个表妹,一见而倾心,明白了何为“倾国倾城”。 那天晚上,他在宫里当差,换班休息的时候,一夜未睡,他反复地在领他值班、已为金吾卫将军的世兄韩擒虎的面前背诵那篇前朝宴乐名家李子期所做的名乐,发誓要得到她。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传说此乐是李子期的嫡亲妹妹入宫为妃时,他在其大婚的宴会高堂之上所作,用以称赞妹妹举世无双的美貌,他用在这里,是在借此向世兄夸耀自己的这位表妹的样貌。 但世兄打趣他,用辞颇为粗鄙,说他是在学女儿家思春,认为他在吹牛,而少年时的姜安世对此却极为认真地评价道:“天上白玉京,人间程宜箐。” 竟是拿他这位表妹与天上的仙女白玉京作比了。 后来…… 他的这位表妹经选秀入宫,嫁给了当今圣上,陛下大喜,结婚的时候,长安城彻夜不眠,陛下一连十日未曾早朝,引起朝野非议。 佳人难再得…… 那时他才真正懂得了名家李子期作此乐时的心境。 再后来…… 他心灰意冷,听从母亲“娶妻娶贤”的吩咐,娶了妻子,生了儿子,又因为一些事触怒了当今陛下,被贬到了这晋阳祖地做郡守,而如今,自己的这位表妹已经贵为皇后,是这天下的女主人了。 当初表达少年时一见倾心的诗句,现在却是十足的悖逆之语。 世事变幻,竟至如此。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姜安世清楚地记得一件事,因为事情重大,他只告诉了他的世兄韩擒虎一人,而韩世兄也跟他做过保证,绝不向除他二人之外的第三者透露。 小项王韩擒虎一诺而千金,这也是天下皆知的事。 更何况,这样的句子若是被陛下知晓,也就没有今日的他了,所以他很确定一件事,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被传十年前已经在当阳谷死去的,他的世兄,韩擒虎。 “陛下还没死,擒虎自然也不会死。”中年人充满怨恨的声音令姜安世心里感到害怕。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低声喝问道。 “你不是已经听说了么?”韩擒虎阴阴地说道,“传言,有时未必不可信。” 姜安世已然瘫坐在地上,“陛下……陛下竟……” “你看,这就是你不如咱们这位陛下的地方,你还在为心爱的女人被人夺走而黯然神伤的时候,”韩擒虎面露讥讽,“他已经可以为了自己的权力牺牲这么多人的命。” “而且……很难说当年他娶皇后娘娘,是真的喜欢,还是……”他蹲在地上,用宽阔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姜安世的脸,“因为你挡了他的道。” “我挡了陛下的道?”姜安世骇然。 “很难说……”他负手背立,“这些年我秘密做了很多事,但越往下做,越是觉得咱们这位陛下深不可测,当年的姜氏多么辉煌?四世三公……满朝文武都是你父亲的棋子。” “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可你知道姜公死前为你铺了多少的路?我这个当年的金吾卫将军,名将胚子,亲自带你值的班,看不见的后手又有多少?足够你平平安安做到宰相了,可你却被陛下这一击就给击溃了。” “是不是很恨他?”男人狞笑道。 “所以你这次来,是要找我联手?”姜安世内心震撼。 “联手?说什么笑话?”韩擒虎面露嫌弃,“我从不和已经彻底被打败的人联手。” “你已经被吓破胆了……小安世。”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叙旧么?”姜安世怒道。 “自然是来想找你帮我些小忙。”韩擒虎笑着拉他起身,扶他坐在位子上。 “你要找我做何事?”姜安世饮了一口茶,恢复了些冷静。 “过些时日,陛下便会去北山行宫北狩,会遇到些小麻烦……”他看着姜安世的脸,“而我希望你做的事是……不要回应。” “不要回应……”姜安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随即瞪眼看向他,“你竟是要……” 韩擒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你不怕我去告诉陛下么?”姜安世低喝着,声音低不可闻。 “你没有这个胆子。”韩擒虎张嘴比着口型。 “而且……”韩擒虎意味深长地笑道,“就算你真做了,我们也有后手,你不会以为我是靠自己预知了咱们陛下的行踪吧?” 姜安世只觉得毛骨悚然。 “小安世……你在这个地方,算是废了啊……”韩擒虎感慨,“当初的你,一眼就可以看到这一层。” “当年恨他的人,现在还很多啊……”男人转身推门离去。 韩擒虎离开郡守府的时候,却在门口看见了先前见到过的那个少年,洛阳,在门口跪着。 “犯了何事?”他笑着去跟这个孩子打招呼,“却是在郡守家府门前跪着。” “忤逆生父。”孩子答得冷漠,抬头一看,却是见到了相熟的人,不禁有些惊讶。 “姜安世便是你的父亲?”韩擒虎有些惊讶,“所以,你便是那个……庶子。” 孩子点了点头。 “竟是如此么?”韩擒虎笑道,“一头虎去给羊做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孩子,”他扶起洛阳,拍了拍孩子的衣服,“你将来是要做名将的,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名将如是!” “跪得多了,猛虎也会变成绵羊,你不是你父亲,更不要走他的老路!”男人再度骑上马,“若你有心,便该去参军,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窝在这样的弹丸之地,靠别人的施舍度日,这样养出的是家狗,而不是猛虎!” 男人策马离去。 第6章 幼虎之跪 洛阳回到了家里。 “阳儿……”母亲躺在病床上,咳嗽了几声。 他连忙走向内屋,在母亲的床前跪着,“阿娘,您的风寒好些了么?” “好多了……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的面色有些病态地红,“怎么样?你父亲原谅你了么? “我……我……”洛阳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你父亲竟不肯原谅你么?”母亲顿时急了,“你倒是说啊!” “不是……我没见到父亲就回来了……”洛阳摇着头,随即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阿娘,我不去求他了,您让我去参军吧,去打贼寇,去打蛮族!就算没有入祖祠又能怎么样呢,有朝一日我做了将军,我照样可以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狂妄!你以为你是谁?这天下的将军,有几个是从平民升上去的?”母亲似乎要被气死了,她拍打着少年的肩膀,随后下床,拉着孩子的手就要出去。 “阿娘,您要干什么?我不去!”少年表达了极大的抗拒。 “你是要气死我么?”母亲的身体在颤抖,窗外挂着夕阳,冷风吹了进来,让她不住地咳嗽,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一样。 “阿娘,您别生气,您别生气。”他要给母亲披上御寒的衣服,可母亲拼命拍打着他递过来的手。 “不听我的话,你便不是我的儿子……我死……也不要你拿过来的衣服……”她颤抖着,身体几乎支撑不住。 “我听,我听!阿娘,你快穿衣服吧!”他把衣服终于披到了母亲的身上,帮她穿好了衣服。 母亲带着他来到了父亲的府前,在门前跪下,开始拼命地呼喊,可是门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姜安世!”她用尽力气,大声喊叫,“当年你污了我的身子,现在连我的面也不敢见么?” “住口!” 母亲还只喊了几声,门已然开了,姜安世气极,“泼妇,你家未败落前,也是书香门第,正经人家!不知羞耻么?” “你当年对着我做那事,便知羞耻么?”母亲冷着脸。 “住口!住口!住口!”父亲冲了过来,洛阳站起身来拦住了,亦是冷冷地看着他。 “逆子,逆子!你要干什么!”父亲大喊,“要杀你父亲么?” “洛阳!“姜成华亦是上前,护着自己的父亲。 “贱奴!“姜亦安从一个华服女子边上跑了过来,护住父亲,“你要干什么?” “好哇!姜安世,你养了两个好儿子,可阳儿,便不是你儿子么?说好了,你让他入府学习,有什么事,竟让你把他赶了出来?” “那又怎么样?”姜亦安不服气道,“父亲还打了他三十棍呢!他犯了错,父亲这么做,有什么不可以?” “阳儿……他竟……”母亲颤抖着,眼睛里有泪水,“他竟还打了你么?” 洛阳沉默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和娘说?” “阿娘身体不好,我怕阿娘生气,伤了身体……” “好哇!姜安世!”母亲指着男人,“今天咱们要算算帐了!” “什么帐?”姜安世怒道,“你何不问问他自己干了什么?我不拦着,他就要把剑刺到他哥哥的身上去了!我们姜家世代家风,几时养过这样豺狼一般的儿子呢?” “阳儿,这事是不是真的?”母亲又问他。 洛阳点了点头,但随后又说:“哥哥也伤了我手的,父亲偏袒他!” “放肆,成华是嫡长子,你是要和他争么!”父亲怒极。 “好哇!姜安世,”母亲落下泪来,“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本事,你当年污了我的身子,却看不上我,不愿娶我过门,我不恨你……但阳儿可是你的亲骨肉,你们姜家的骨血啊!成华是嫡长子,是哥哥,阳儿不和他争,但你如何这般狠毒,要赶他出府呢?” “以庶欺嫡,以弟凌长,这是犯了律法的!我不送他去见官,已经是对得起他了!” “好!见官就见官!咱们就去你郡守治下,晋阳城的县府里去见官,让你属下判判,强奸民女又是什么样的罪!” “你!”姜安世被堵了这一句,已是说不出话来。 “刁妇,”华服女人上前指着她,“当年你和他的事,我是不管了,你要送他去见官就随你!现在说的是他欺负我家成华的事,我儿子便任他欺辱么?” “好!我们还你!”母亲看向洛阳,“阳儿你跪下,给你哥哥磕头道歉!” “阿娘!”少年拼命摇着头,发出猛虎般的咆哮声,“是他们欺负我的,我从进来第一天开始他们就看不起我,父亲不看我,先生也不看我,他们都看不起我!我不跪,我又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跪!” “混帐!”母亲打了他的脸,“你是庶子,他是嫡子,你欺负了他,自然就要跪,这是律法,你要犯法么?” 母亲掏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大喊道:“你跪不跪?” 刀锋已然抵住了母亲的喉咙。 “娘!” 幼虎咆哮着跪下了自己的身子,落下泪来。 “磕头!给你哥哥赔罪!” 少年的头颅碰地,空气中响了三下。 “成华,”这时女人冷眼看着她面前的那个孩子,“他欺负了你,我要他给你跪下磕头了,你还要什么?要我刺他的脸么?” 成华被女人的眼光给慑住了,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大家都不说话,他犹豫着过了一会,随后小声说:“父亲,母亲,要不就算了吧?他也没真的刺到我……” 华服女子拂袖而去。 姜安世摸了摸长子的头,以此宽慰他。 “君子恕人,成华,父亲让你为难了……”他叹了口气,随后对着外面的母子两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让他来上课。” 姜府重新关上了大门。 女人终于带着孩子离开了。 母亲回来的路上很是欣喜,因为洛阳又能去郡守家府上学了。 “儿子,你要争气,”回去的路上阿娘嘱咐他,“不要和他们比别的,就比学习,你要学给他们看看,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你要次次都胜过他们,这样就能入你父亲的眼,将来你父亲让你入了姜家的祖祠,你这一辈子,便是有享不尽的福了。” 其实洛阳很想告诉阿娘,并不是这样的,就像他最讨厌的那个小弟亦安所说的,在他们的眼里,他一直是个贱奴,就算入了姜家的祖祠又如何呢?他不过还是给他们当奴仆罢了。 可女人的眼里满是憧憬的样子,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那个男人要他做名将,做猛虎,遇到他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光,但可惜,光虽亮,却短暂,照不透他周身的黑暗。 他的命运如此,半点由不得人。 第7章 枪馆试武 三日后。 洛阳站在野地里,手里握住了那个男人赐给他的枪。 这是一杆九尺七寸的纯黑长枪,长度刚好合适,像是专门给他定做的一样,他的手握住枪杆,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 不知怎的,他最近喜欢上了练枪,也许是命运使然,他好像找到了这世界上他唯一可以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只是他没有学过枪法,尚不知道如何正确地使用它。 -------------------------------------------------------------------------------------------------- 晋阳城,北合枪馆。 宫定方坐在空荡的枪馆里,今年他虚年十七,是北合枪馆的主人。 这种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有谁会愿意拜一个名声不显的十七岁枪手为师呢? 但这座空荡的枪馆也是显赫过的,它曾经的主人是北合大枪宫铭,那是威震北地三十多年的一代枪术名家。年轻时的宫铭遍寻古籍,又多次出门拜访各地的武馆,以枪会友,最终融合各家所长,自创了北合枪法。 从此,北合大枪宫铭的名声无人不知,曾经有追慕者从江南之地千里而来,称他为“枪术上的皇帝”,也有的人在他的门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只求能够见他一面,拜他为师。 于是,在三十岁的这年,已经在枪术上开宗立派的宫铭开始开馆收徒,但也许是天妒英才,仅仅过了五年,宫铭便心悸而死,因他而昌盛的北合枪馆,也因他而败落。 而宫定方,就是宫铭唯一的儿子。 今年他十七岁,父母双亡,所能依靠的,无非就是手中这杆纯黑长枪,父亲的北合枪法他已练得纯熟,现在他正在这里等一个人。 一个挑战者。 有人前来通传,说此人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却在短短七天内连挑晋阳十二座枪馆,无数名家枪手折戟于他的长枪之下,在打败了晋阳城最后一个有名的枪术师傅过后,倒在地上的枪手不甘地说:“若其早生十年,北合大枪宫铭绝不至于让他张狂至此。” 少年不惊反喜,直奔北合枪馆而来。 这也是他的机会,一个扬名的机会! 宫定方看到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踏进了敞开的大门,此时,跟随而来的观众浩浩荡荡,但都是在大门外等着,并未进门。 “展示你的枪术!”宫定方大喝,他的身影隐藏在巨大的黑暗里。 这是对战前的礼节,来人要展示自己的枪术,不够强的,对方不一定会接受。 洛阳站在木桩前,右手持枪,枪头向下,左手托着枪杆,他躬着身子,整个人紧紧盯着前方的一个点,像是猛虎爆发前的蓄势。 喝! 他使出了猛虎下山的气势,枪尖犹如虎口,瞬息间便咬住了前方的木桩,随着咔嚓一声,原本粗大的木桩竟是被劈成了两半。 “不错的刺击,可惜缺乏技巧,你的力量被分散得太多,最好的攒刺,应该是你的枪扎过去,对面木桩的中间便是一个洞,你的枪从中间贯穿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成两半!”宫定方点评着他的武术,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洛阳收起枪,看见的是一个同样拿着纯黑长枪的少年。 “洛阳。”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宫定方。“对面的少年回以同样的礼节。 “北合大枪宫铭前辈是你的?”洛阳开口询问。 “正是已经过世的家父。”少年的眼神悲伤。 “抱歉。”洛阳脸带歉意。 “没关系,”宫定方摆了摆手,“我这几天听说了你的事迹,刚才又看了你的枪术,你是个练枪的天才,也许天赋上我也比不过你,如果我父亲在,一定会很愿意收你为徒。” “但父亲的本事我已学了十成!”这时他的眼里满是自信与狂妄,“有北合枪在,你打不过我!” “你可以来试试,”洛阳横枪在侧,“之前我遇到的,他们也都这样说。” “好!”对方同样架起长枪,“你若赢了,枪馆的招牌便任你拿去。” “一言为定。”猛虎开始了咆哮。 洛阳不断地向前进攻,他的枪并没有什么章法,只是不断地进攻,势大力沉,对手慑于他的威势,不断招架后撤。 “便是如此教我么?”洛阳面露讥讽。 可对方并不吃他的这招激将,仍是在防御,他的力气不如洛阳大,但舞起枪来颇有章法,一招一式,防守反击,做得无懈可击。 洛阳躬身,枪头压下,两步前冲,枪尖伴随着虎哮声朝着宫定方狂奔而去,对手拖枪前行,与他拉开了距离,洛阳两步走完,此时已经力尽,宫定方回身一枪,就要扎进他的胸口。 这一招极大地把握住了时机,抓的便是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 危急时刻,洛阳大吼一声,身子不退反进,竟迎面朝着枪尖撞去,对手怕伤了他,枪尖一歪,从他身边侧了过去,此时洛阳松手放了手中长枪,一把抱住了宫定方的身子,两人滚在地上,片刻后才停,此时洛阳如蛇般整个人贴在宫定方的身上,熟练地锁住对手的双手和一只脚。 宫定方没有想到,对手竟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你放手!你耍赖!”他气急。 “我赢了,你讨饶我才放开!”洛阳提出了他的条件。 “做梦!我没输,是你耍赖,本来我赢了的,你故意往我枪口撞,我怕要了你的命才收手的,结果你居然反咬我一口,这不算,再来!” “再来你也是输!这又不是打擂台,还得定下什么规矩,谁规定不能用拼命的招数的?练武的,你连命都不敢拼,还用什么枪?” 洛阳这一问似乎触到了对方什么软肋,对手忽然不再抵抗了,他怕有诈,仍然不肯松手。 “好了好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行了吧!”宫定方连喊了三遍。 “招牌在那,你自己去拿!” “谁要你的招牌?”洛阳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我找人挑战,是想学枪法的。你刚才最后那招着实厉害,叫什么?” “回马枪!” “好,你要是教我这招,我就不要你的招牌了。” “不行!” 第8章 北合大枪 “不是吧!为什么不行?”洛阳有些诧异。 “这是枪馆的规矩,师傅吃饭,靠的是学生学枪交的学费,拿了人的钱,就要尽心尽力教好别人,至少要带别人入门。你想学枪,可以,交钱!” “我没钱,”洛阳老实承认,“我想学枪,之前我去其他人那儿,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还把我赶出来了,我就去挑战里面的师傅,他要胜我,自然就得拿出看家的本事,我看一遍,自然就学会了,就算一时没学会的,我胜了他们,就用他们家的招牌换,他们自然也就教我了,他们都可以,为什么就你不行?” “这是我父亲定下的规矩,我当然要守。”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洛阳想到了自己,“儿子要听爹娘的话,天经地义嘛。” 洛阳转身向外走去。 “你赢的招牌?”宫定方在背后喊他。 “不要啦!”洛阳摆摆手,“我也不算堂堂正正地赢你,这次算咱们平手吧……等我琢磨明白了你的回马枪,再来找你。” “一定要把你的枪术都学到手!”少年这样握拳发着誓。 “那我等你,下次我绝不会输!” 洛阳已经走出了大门。 “少侠,结果如何?”旁边有好事者询问。 “平手啊,还问……”洛阳回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武馆,神色无奈,“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众人大惊失色。 ------------------------------------------------------------------------------------------------ 晋阳城,姜府,演武场。 “听说你近日连挑了晋阳城十二座枪馆?”父亲询问洛阳。 “十三座,最后一场战平了。”洛阳老实回答。 “和谁比的这场武?”父亲又问。 “北合大枪宫铭前辈的儿子,名字叫宫定方。”洛阳又答。 “难怪……”父亲点头,“何时改练的枪?何人所授?” 洛阳再答:“大概十天前吧,也没人教我,我自己瞎练的。” “剑重形,枪重势,枪术没有剑术那么复杂多变,只是门槛高而已,你天生神力,又有之前练剑的底子在,十天练成了现在这样,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有什么要去跟人比试的地方呢?”父亲教训他。 少年沉默着,并不应答。 “总是这样,”父亲冷冷地看着他,“这两年你本事也长进了,知道我为何仍不让你认祖归宗?神态可恶,不是世家公子的气度!” “成华,”父亲在叫他的长子,“过来吧,叫你弟弟陪你练剑,这几日我教你的剑法可有记熟?” 少年乖巧点头:“都记熟了,父亲。” “那便好,今日来练你破枪的本事。”父亲笑道。 成华走上擂台,双手握双剑。 洛阳右手持长枪,枪尖点地,枪杆搭在左臂上,整个人宛如张弦搭箭的强弓。 长枪被他直推出去,宛如一条游龙。 “转式开山崩。”父亲提醒。 面对突袭而来的长枪,成华急转身子,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而后双剑下劈,直取洛阳的空门。 此时长枪无法回撤,而对手已经近身,剑占尽了优势。 洛阳急退了两步,身体已经接近了擂台的边缘。 对手双剑进逼,一个“开山崩”又向他劈下,洛阳举枪便挡,但挡住一剑,另一剑便顺杆而上,去削他的手指。 情急之下,洛阳双手松杆,随即矮身躲过横劈而来的重刃,此时枪杆缠在他的腰上,他身体急转起来,整个人竟也如刚才成华那般身体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地。 落地后,洛阳只觉得眼前一黑,他需要时间来恢复因高速旋转而导致的眼睛暂时的失明。 可对手并不给他机会,身形再度飞奔而来,双剑横劈。 “回马枪!”高墙上传来声音。 洛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宫定方施展“回马枪”的画面,此情此景,正好和当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他站在宫定方的位置上。 福至心田,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回马枪”的奥义,他向后半步,退出对手的攻击范围,身形在瞬间转身回刺,对手躲闪不及,向后急退,脚步一滑,却是直接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住手!”姜安世忙去查看长子的伤势。 “你却是在何处学得如此阴毒的枪术?”父亲瞪着他。 可洛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姜安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个白衣少年正骑在他家的墙头上。 “宫定方!”洛阳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年。 “原来是宫铭大家的公子,只是你父亲在世时,没有教过你进人家里要走正门么?”姜安世看着眼前骑墙的少年,十分不喜。 “江湖人士,野惯了,郡守大人的府邸,我是真没想进来……”宫定方跳了下来,来到洛阳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来找他的。” “只是没想到,堂堂郡守大人,也会以大欺小么?”宫定方脸含讥讽,“观战不语真君子,父亲在我五岁时就教过我这个道理了!” “放肆!”姜安世喝道,“我自家练武,何用你管?” “我父亲是枪术上的皇帝,凡是用枪的地方,就都归我家管!” “悖逆之语,悖逆之语……你可知这一言,我便可定你的罪!”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江湖上好多人传呢,郡守大人要抓,抓的过来么?”他家是江湖人士,父亲宫铭早年更是收了不少弟子,这些人遍布北地各郡的军界上下,还有不少是外地的,因此他也不怕郡守大人不讲道理要治他的罪。 “你……放肆!”姜安世大吼。 “多说无益,”宫定方朝着洛阳问,“你这边结束了没有?结束了去我家武馆!” “去你家干什么?”洛阳问他。 “自然是练北合大枪!”白衣少年骄傲地说道,“我又想教你了。” ---------------------------------------------------------------------------------------------------- 等到洛阳再度来到北合枪馆时,原本空空荡荡的武馆这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要来学枪的,正围着枪馆里办事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洛阳觉得有些费解。 “枪馆就是这样,第一的师傅饱死,第二的师傅饿不死,第三第四没饭吃。”宫定方悄悄带着他来到后院,“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你挑了晋阳城里所有的枪棒师傅,最后却说和我打成了平手,那不就是说我这里才是晋阳最好的枪馆么?所以他们就都来了。” “所以,你为了感谢我,要教我枪法?” “当然不是……”宫定方嘴硬说道,“父亲的规矩我是要守的。” “那你……” “但我想到了另一条规矩,我可以代师收徒!” “你要当我师父?那不行,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罢。”洛阳一口回绝。 “是授业师兄。”对方纠正他,“就是代表我父亲收你当入室弟子!和外面那些学徒不一样哦,入室弟子是亲传,不收钱的。” “这还差不多。”洛阳松了口气。 “你教我枪术,我也不白要你的东西,将来我用比这枪术好一万倍的东西跟你换,”洛阳拍着胸口,“韩籍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里说的是名将韩籍未成名前曾受一个老婆婆一饭之恩,封为楚王后回乡还其千金的往事。 “吹牛吧!这世上哪有比我家枪术好一万倍的东西?” “我说有就有!” 此时夕阳西下,两位少年聚在一起争论,在大业十三年这个时间点,白马长枪宫定方的威名还没有响彻北地,而未来威震天下的少年秦王也还在苦恼于自己的人生志向,他是虎,却是一只不知如何摆脱自己牢笼的幼虎,离成为名将,两个人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此时,乱世的步伐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9章 决议募兵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六月十五,晋阳城。 慢悠悠的马车停在了晋阳郡司马府的大门前。 一个身着白衣儒衫的年轻男子下了马车,他的眼睛一挑,身边唯一的一个童子不大情愿地撑起雨伞,为他遮住此时正午的阳光。 “公子,此时正午,天气好得很哩,半点雨水都没有,干嘛非要撑着伞呢?怪难为情的。”童子眼见周围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心里害臊。 “烈日焦灼,其心背我,”白衣男子则是一脸的淡然,“休得废话,跟上。” 白衣男子趋步前行,童子只得也跟着慢慢地走,此时大街上众人皆是急行穿过,只有两人慢得跟乌龟爬似的,这一下引来了更多路人的目光。 守门的兵士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后学晚进孔明,蒙晋阳府司马慕容德大人相召,特来赴会。”白衣男子呈上拜帖。 守门的士兵似乎已经被吩咐过,只是看了眼拜帖,确认无误,便有兵士领着两人进了府邸,进了门,童子被人引入了偏室,而年轻人被人引着一路向前,到了书房门外。 “先生请。”引路的兵士推开了书房的房门,“司马大人随后便至,可要奉茶?” “不必。” 兵士退去。 孔明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司马大人的书房,司马大人是武将,却也学着文臣的样子摆了一个书房,不过里面,摆着的不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而是弓箭兵器、行军地图、沙盘器具之类的。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拿出一把折扇,折扇反复张开而又闭拢,孔明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行军地图,最后在某一刻,折扇完全闭合,啪嗒一声,年轻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先生,此次又有什么看法?” 他向后看去,却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是晋阳郡司马慕容德,司马大人面露微笑,两人却是相熟, “此战是司马大人打的?”孔明并未接话,而是反问。 “是……”慕容德苦笑,“败得很惨,而且事后盘点复盘,老夫自认行军滴水不漏、毫无差池,为何对方来战,我军却是一触即溃,老夫在家想了半月,却是毫无进展。” “大人打仗,我之前在东莱郡的时候是见识过的,说的好听叫老成,说的不好听叫呆仗,不知变通。孙子说‘凡战,以正合,以奇胜’,大人只会用正兵,能与对方战和便是到顶了。” 孔明毫不留情,竟是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此战大人为步兵,防范对方骑兵自是重点,但不能拘泥成法。自古步兵为正,骑兵为奇,但这次对方用骑兵为正,牵制了大人太多的兵力,然后反用步兵为奇,将弓箭手隐于林中,击大人侧翼,大人损失惨重,自然分兵应对弓箭手,一分兵,阵形就会乱,对方骑兵抓住空隙,趁机反扑,大人的兵阵被冲垮,也就无力回天了。” “竟是如此。”慕容德叹气。 “恕我直言,大人曾在后学面前夸耀读《孙子兵法》如何如何,以此看,大人是一点孙子的兵法精髓都没有学到,这些书,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年轻人这话说得绝情,一点面子也不给眼前的人留,慕容德不禁老脸一红,随后无奈说道:“虽然如此,但是朝廷委我以镇守边境的重任,还望先生教我,如何才能打败这群悍匪呢?” “大人不擅野战,何不学今朝程本初将军之法,坚壁清野,退守城池不出,过些时日,这帮悍匪占不到便宜,也就走了。” “要是如此,何用劳烦老夫以千金请先生前来助阵?此间悍匪势大,凶悍异常,我自可以坚壁清野,闭门不出,只是周围乡人众多,苦了他们呐!”慕容德苦笑。 “不能把百姓都牵进城中么?” “此间百姓恋乡情重,不愿远离故土,加之悍匪势强,神出鬼没,往往袭扰护民之官军,实无法长途迁徙。” “那便只能打退了……”孔明思索。 “敢请先生教我。”慕容德向着年轻人做了一个长揖。 “没这么容易,”孔明说道,“大人手下的兵实在太弱,对方千里奔袭,已经连着祸患了北地十六郡,以大人之兵对敌,如同放绵羊入狼群,除了被啃食一尽,还能如何呢?” “为之奈何?” 我该怎么做呢? “募兵!”孔明沉声说,“只有用虎,才能打得败狼!” 慕容德心下一惊,前朝时北地屡有蛮族入侵,朝廷不堪其扰,便下旨召募北地壮士,由大将军狄青阳领兵出战,退敌三千里,号称“铁军”,北地壮士们为保家卫国而来,战时同仇敌忾,战后自行解散,领了朝廷的厚赏便各自还乡了。 “此事体大,本官需得报告朝廷,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烦请先生在府上小住几日。” 年轻人应下了。 --------------------------------------------------------------------------------------------------- 十日后,神都长安。 裴俭看着池里的荷花,开得正艳,他不时从手里捻起几粒鱼食,投进池里,惹来鱼儿的争抢。 年轻时,他有很多爱好,饮酒作诗、骑马射箭,为了争京城里一个花魁的缠头锦帕,他可以一箭射中万花楼顶上雕着的那朵金花的花蕊,以此夸耀自己的本事。 现在他是皇帝的中书令,当朝宰辅。 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供他这样挥霍,他只好来喂鱼,喂鱼对他这样的中年人来说是个很好的爱好,因为喂鱼的同时,他也可以想事情。 “父亲,已经确定了,陛下今年秋季将去北山巡狩。”说话的是他在金吾卫当差的儿子裴行。 “那就要早做准备了啊……”他的目光遥望,似乎要穿过千山万水,“北地最近还安全么?” “不太安全……”裴行答道,“最近有一伙盗匪在北地流窜,一月间袭扰了北地十六郡,百姓多受其苦。” “此事陛下知道么?”他问。 “应该不知吧……”裴行不太确定。 “不,陛下知道,”父亲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然,陛下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北巡呢?” “这么说……陛下并不是真的想去打猎,而是提醒父亲注意北地边防么?那为何陛下不直接说呢,非要绕这么一圈?”裴行感到费解。 “陛下是在给咱们机会,要是什么事都得要陛下去下旨,那要我这个中书令干什么呢?”父亲耐心地为他解释,“下面有没有什么对策?” “晋阳那边倒是传来了慕容德将军的一封公文,说是想募兵,政事堂那边无法决断,派人来传信,应该是在等父亲休沐完回去执笔。” “告知来人,不用等我,且让他去募,我只有一个要求,将这伙盗匪在秋季之前击溃,陛下的北山巡狩,决不能有事。” “是。”裴行正欲离去。 “等一下!”裴俭突然叫住了他。 “父亲可还有什么吩咐?” “让人用飞鸽传令,募兵文书可以后补,一定要快!”裴俭将手中大把的鱼食丢入池塘,瞬时引来无数鱼儿来争抢。 裴行一愣,随即面色一凛,长声拜道:“是!” 第10章 练枪初成 晋阳城,北合枪馆,后院。 洛阳侧身扎马步,右手握枪尾靠于腰上,左手托枪杆中部,枪尖点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木桩。 喝! 双手同时一紧,枪尖抬起,平枪,身体在瞬间调整到某个最恰当的点,腰、手、枪尖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洛阳推出了手中的枪杆,枪尖在下一刻贯穿了木桩,他收回长枪,透过在木桩上留下的洞口,看到了对面的少年。 “好哇!”宫定方忍不住赞叹,“你这套扎枪的本事,已经有名家的风范了!” 洛阳剑眉上挑:“练练?” “正有此意!”宫定方拿起自己的枪,“你在我这学了七日,北合大枪的所有枪法招式我已经全都教给你了,现在我们来试试看,看你能把这枪法学个几成!” “这是你说的,输的人今晚给赢的人倒洗脚水!”这几日他竟都是住在宫定方的枪馆里。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洛阳已然是按捺不住了,他侧身握枪,枪尖点地,仍是刚才的姿势,身体紧绷,如虎踞高岗,这是他的起手式。 同样学的是北合大枪,但宫定方对起手式的选择又不同于洛阳,他的身子似乎瞬间软了下来,同样是侧身握枪,但他的枪尖上扬,两手随意地搭在枪尾和枪中,如同手攥一条游龙。 喝! 盘踞的虎咆哮起来了,枪尖朝着对方的胸口扎去,宫定方随即双手一紧,游龙出击,枪尖侧身闪过对手的枪尖,随即向左一甩,像是鞭子击打在了对手的枪杆上,洛阳的枪瞬间偏离了中心,宫定方弓步向前,游龙要去撕咬虎柔软的腹部了。 这是一切枪术的起始,拦拿扎。 可洛阳强行止住了自己的身形,向后退了两步,他的左右手在退步的同时在瞬间互换了位置,左手握住了枪尾,右手握住了枪中,身形止住,腰驱枪劲,向右斜扫,这是危急中他自创的一处变式,反式退步上崩枪。 宫定方亦向后退了两步,重新起手。 “应对得不错!”他夸赞洛阳,“学枪的时候你笨得要死,实际耍起来还知道变通么?倒也不是很笨!” “今天晚上你给我倒洗脚水的时候,看是谁比较笨!”对手不吃他这招“攻心术”,反倒胜意再次昂扬了起来,他心里暗自苦笑,“攻心术”变“激将法”了。 “再来!” 洛阳的枪声再次呼啸了起来,他似乎变招变上瘾了,这次枪尖直接从下而上,要打宫定方的面门。 想法是很好的,宫定方练北合枪法练了十几年,对于招式早已烂熟于胸,运用自如了,他要想胜,必须得拿出些对手没有遇到过的招式。 可宫定方这次只是笑,以上取下,对手所有的弱点他都一览无余,他瞬间长枪下出,枪尖侧过,正好落在洛阳握在枪中的左手上方,枪尖向下一点,洛阳只觉得像是手被毒蛇咬了一样,左手吃痛,两只手劲力一松,长枪瞬间落地,他心里暗道不好,竟是侧身滚到了远处。 他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随即再看,宫定方挑起他的长枪,用手接住。 “我赢了!”宫定方报了之前被他锁住身子惜败之仇,心里只觉得畅快极了。 “这不算,这怎么能算?”洛阳气极大喊。 “耍赖么?这样烂的枪招又不是我教你的,还是你自作自受!哈哈!”宫定方的嘲讽已经公然明示在他的脸上。 看着对方趾高气昂地背身离去,洛阳暗自气恼,自己刚才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使出这样的昏招? “先练到这……今日我要先洗脚!” 洛阳气得浑身发抖。 夕阳西下,宫定方将两人的枪在枪架上放好,已经进了屋子,气定神闲地等着洛阳把洗脚水打好放在他的脚边,洛阳又给自己倒了一盆,随即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呦呦呦,输不起呀!”宫定方揶揄他。 “我如何输不起?加上上次,咱们不过才打平,明天咱们再试,还是这般,输的人倒洗脚水!如何?” “怕了你不曾?”宫定方说道,“不过明天我有大事,怕是试不了。” “什么事?”洛阳问。 宫定方从旁边桌上拿出一张对折的信帖,上面却是盖着司马府的印章。 “看看!可别说我有好事不带你……” 洛阳接过信帖,揭开一看,却是进行要出关去打盗匪,因此征募壮士,上面说格外突出的,还可以报名参加比试,赢的人赏赐五十金,可以做一部的主将! “男儿何不带弘钩,收取江山五十州。请君排众青云上,封个将军万户侯!”[1]宫定方慷慨放歌,他所吟诵的这首诗歌也是有来历的,当年启朝失德,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其间有弘太祖皇帝立弘国,欲争雄天下,属下大将军李昌谷为激励男儿从军,作此诗歌张榜,一时间,天下壮士,半聚于吴,太祖皇帝才能以此平定天下,创立本朝,此诗也因此名震天下,传诵至今。 “司马大人专门差人把这信帖递到了我这枪馆里,我是肯定要去的,还要去争头名,不过信帖上要求三人组队才能去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宫定方问他。 洛阳心里有些犹豫,他倒不是怕死,不敢上战场,只是他是阿娘的独子,没有阿娘的允许,他不可能去的。 “我得去问问我阿娘。”他只能这样答复。 “也是,你不像我,没有爹娘,孤身一人,上了战场也无所谓,”他自嘲了一句,随后对洛阳说道,“但你一定要尽快,这次朝廷募兵募得急,再过三天便要结束了,我只能等你两天。” “好,我明天问了我阿娘,后天一早咱们不是约着去爬山么,我那时给你答复!”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两人握手。 此时,在晋阳城的另一侧,宣威门外。 一个乡下农人打扮的壮硕年轻人正要进城,却看到城墙外聚满了人,一人正在读墙上募兵的告示,当听到“头名者五十金”时,他哈哈大笑…… “俺从军的机会到了!” [1] 此诗歌化用自唐代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化用,非原诗,内容有改动),谨此致谢。 第11章 长岭酒肆 晋阳城外,长岭酒肆。 慕容德用手抓起桌子上的羊腿,大口啃了起来。 这几日,孔明先生都在府上和他一起用餐,先生吃不惯油荤肉食,这倒罢了,还看不惯别人吃,府上便只能做素菜,可怜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将,这几日嘴里没味道,淡出个鸟来了,只好出城来这里开开荤。 他一边吃着,一边给自己斟满酒,又嫌喝得不够痛快,直接打开白色的酒瓷瓶,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小二!再来壶酒!娘的!”他骂骂咧咧,瓶底已然见空。 瞬时,就有一壶酒摆上了他的桌子,只是握瓶子的手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将军好雅兴!” 他瞬间抬头,抹了抹自己嘴角的油腥,神色冷静,“郡守大人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找你有要事相商。”姜安世大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酒肆的二楼已经被人清空了。 慕容德眯着眼睛,有些费解。 弘制,凡郡,设司马一人,由兵部派将领兼任,管军;设长史一人,管政;设郡守一人,总管郡务,调和军政。 虽然按照制度,他是姜安世的下属,但军务特殊,一向由他呈报兵部,郡守大人只有节制出兵之权罢了,为了避嫌,两人平素也没有私下来往,有什么要事要追到这里来商量呢? “司马大人请饮此杯。”姜安世为他斟酒。 慕容德饮了这杯酒。 “大人如何得知我的行踪?”慕容德率先发问。 “今日安世知将军休沐,下人问了将军府上的副将陈如海,这才知道了将军的行踪。” “原来是这样,”慕容德冷着脸,“郡守大人如此费心,却是要找老夫何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将军不必紧张……”姜安世笑着说,“听说朝廷要募兵征伐患匪?” “是的,”慕容德点头,“兵部已经下了批条,还是飞鸽传的令,告示也已经贴出去了。” “此次匪患如何?”姜安世问道。 “朝廷已经下了诏令,北地五郡,定扬、五原、榆林、北原,还有咱们晋阳,都要出兵,朝廷下了这么大的气力,浩浩天威之下,什么匪患抵抗得了呢?” “匪患如此了得么?这可都是咱们北地最精锐的部队了。”姜安世显得有些诧异。 “倒也不是……”慕容德看了看周围,压低着声音,“听说陛下今年要北巡……” 姜安世心里有如滔滔巨浪。 “你可别往外传,不然咱们都得掉脑袋。”慕容德低声说。 “自然自然……”姜安世点着头,随后沉吟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和将军绕弯子了,在下府上有个长子,这次想随军奋行,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原来是此事,”他松了口气,语气瞬间温和了下来,“郡守大人的公子我是听说过的,文武兼备,少年老成,只是战场凶险,大人竟舍得?” “为国效力,虽死无悔,这是姜家世代的门风,还望将军收留。” “我有什么收留不收留的?募兵的告示已经发出,哪有壮士送上门却不收的道理呢?这样吧,我给大人写一封信帖,长公子可以凭此来投军,却是无须考核了。” “如此甚好!”姜安世笑了,“将军大恩,安世谢过。” “此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无须言谢,”慕容德摆手,又问,“我这有步兵、骑兵各营,长公子想投哪一营?” “自然是骑兵!”姜安世答,“长子十岁时我便教他骑射,如今弓马娴熟,大人尽管放心。” “姜家是世家,自然放心的,只是……”慕容德犹豫着说道,“各营旅的主将却是要靠争的,公开比武,童叟无欺,这次来的都是晋阳乃至北地的年少英豪,长公子的武艺我却是没有见过,不知深浅,这次若是没有争到主将,未免有损大人世家的威名。” “竟是如此么?”姜安世沉吟着,“倒也无妨,长子的武艺是我亲自教的,我对他有信心。只是他今年才十五,就算输了,也是技不如人,君子宽仁的性子,他是有的。” “如此便好!大人请行,我随后回府,便将信帖送上!”慕容德这便是要送客了。 姜安世苦笑一声,口称告辞,下了楼去。 --------------------------------------------------------------------------------------------------- 晋阳城,姜府。 下午的时候,姜安世从晋阳郡府回家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慕容德送来的信帖,他坐在椅子上,妻子罕见地给他捏着肩膀。 自从上次,妻子一连几天都没和他同房,他堂堂一个郡守,那几日竟都是在书房睡的,近些天他费尽唇舌,花了好几天才平息了妻子心里的怒气。 “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不懂的,但打仗的地方,这么凶险,成华一个人去,能放心么?” “那你要如何,我把郡府里的亲兵都给他派过去,守着他?不想冒点险,如何能建立功勋?咱们家成华将来是要出将拜相的,身上没有功勋,如何能封侯?不封侯,如何能拜相?” “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得的,只是咱们做父母的,总要为孩子计深远,方方面面都给他考虑周全了才是……”妇人开口道。 “战场之上,如何能周全呢?”他叹着气。 “就算不能十分周全,咱们手里有的,总要都给他加上才是,”妇人柔媚似火的双手摸着他的耳朵,“我想,你平日里不是说那个庶子武艺尚强么,何不让他跟着成华去,护着他?” “此事……”他有些为难,“我是不想去求那个泼妇,谁知道她能提出什么条件来?” “那个庶子若是能帮成华夺了主将,那让他进咱们家祖祠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妇人说道。 “此事当真?”姜亦安有些诧异。 “自然!但条件是他得帮成华成为骑兵营的主将,还得护着他从战场上平安回来。” “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有信心劝动那个泼妇了!”姜安世喜上眉梢。 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房的门被人关上了,窗子也关了起来,帘子被屋里的人拉上了,整个屋子顿时黑了下来,只听见屋里吱吱的声响、女人低低的娇笑声和男人肆意的大笑声…… 天上,中午的太阳羞红脸躲进了云彩里。 第12章 猪狗之论 此时夕阳西下,姜安世从郡府办公回了家,拉着已做好功课的长子和庶子,要他们练武。 洛阳拿着自己手里的长枪,仍旧是猛虎盘踞的起手式。 姜成华双手拿一柄土黄色的重剑,腰间还挂一柄短剑,这些天父亲让他由单剑改练双剑,现在又练回单剑,将各家的剑法都试了个遍,就是为了让他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剑术,能克制各种兵器的剑术。 还是那声来自虎的咆哮,洛阳攻了过来,但是这次好像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长枪被重剑抵住了,成华左手抽出短剑,去削洛阳的手。 枪长剑短,枪对剑有着天然的优势,但用长枪的人往往只能用一杆,而使剑的人却能用两柄剑,以二短敌一长,这就是双剑破长枪之术的基础。 他用短剑去削洛阳的左手,对方此时只能松开枪杆,借转身调整拿枪的着力点,像上次比试那样,但是这次他用的是长配短,如果对方向外转,他用长剑去劈;对方向内转,他用短剑去削;对方向下转,他就双剑夹击! 姜成华觉得自己已经算尽了对手的后招,对方再无获胜的可能。 可对手的反应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洛阳的手在他短剑斜削的时候同时向后缩,攥住了枪尾,但左右手却换了位置,右手前握,左手后握,成双手怀抱之势,随后转身,长枪被他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右手放开,左手长枪直出,如同张开了怀抱。 姜成华只觉得身子像是被马车正面冲撞了一般,脚下的步伐支撑不住,连退了好几步,屁股再次坐到了地上。 “怀中抱月!”姜安世忍不住高喊。 姜成华愣了,他不记得父亲有教过他什么“怀中抱月”的剑招,但他随即反应了过来,父亲是在说对方刚才那手枪招。 姜安世则内心诧异于庶子的枪道天赋,他早就听闻“怀中抱月”是北合大枪中最难练的几招,想不到他的庶子练了几天便能在比试中用到这个程度。 “再来?”洛阳挑了挑眉。 姜成华起身拿起剑。 “不用再练了,”父亲摆了摆手,“你的枪术如今已经远远超过你哥哥,力量和反应更是如此,成华只能接你一招,练了也没有什么进益……” 洛阳愣住了,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夸奖他,承认他超过了哥哥,他的内心里似乎有一只幼兽被触动了一下。 姜成华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练武的日子远比洛阳长,却被弟弟轻易地追赶了上来,现在还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父亲对他的栽培是耗尽了心血的,但他无法回报。 想到这,他第一次抽泣着流下了泪水。 姜安世长叹一声,宽慰着他的长子,“你弟弟在枪道上是有天赋的,你比不上很正常,和他比的应该是宫铭这样的人吧。你不要和他比,去和你自己比,你已经进益很多,对得起父亲的悉心栽培了。” “父亲!”姜成华哭着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枪练完了,我走了……”洛阳转身要走,他本能地有些抵触这样的画面。 “站住!”父亲叫住了他。 洛阳回头,他第一次看到那个被他叫“父亲”的男人竟抛下了他的长子,朝他走来。 “这几日可有看见外面朝廷募兵的告示?”父亲问他。 “看见过……”他回答。 “你哥哥已经接了司马大人的信帖,要去参军了。”姜安世看着他,“你也去报名,骑射的本事我也教了你,没有忘吧?” “没有……”洛阳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男人这是在关心他么? “那就好!”他拍了拍洛阳的肩膀,“去报名吧,报骑兵,你哥哥也要去的,到时你要帮着哥哥争主将,你就做他的副将,护着他从战场上平安回来,等你们俩回来的时候,我就在祖祠里等你,让你认祖归宗!” 只是副将么……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原本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冷了下来,内心里触动的幼兽又缩回了自己探出来的身体,躲进了深深的洞里,再也不出来了。 忘了……忘了他还说过什么…… 洛阳呆呆地回到了家里,母亲照例问他在父亲那里学得如何,听到他赢了成华,父亲还夸他,母亲高兴极了,又听到父亲答应让他认祖归宗,母亲激动极了。 “去,儿子,你要在战场上也胜过你哥哥,立下比你哥哥还多的军功,这样父亲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么多年,你就要熬出头了!” 阿娘你到底懂不懂啊……我是他的副将……我的军功也要算他一半的,我怎么可能胜过他呢?拼了命也不行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阿娘,我累了……我要睡了……明天约着人去爬山呢。” “去吧去吧,洗澡水我给你热好了,你洗完了就去睡。” 母亲在给他缝新的衣服。 洛阳把自己的脸都沉到了水里,“我明天该怎么和宫定方说呢?” --------------------------------------------------------------------------------------------------- 第二天清晨,晋阳城外,蒙山山顶。 洛阳呼吸着山里早晨的新鲜空气,他站在山顶上,对面是正在升起的朝阳,朝阳的正下方便是看着小小的晋阳城,此时虽然是清晨,但城里已经有很多人忙碌起来了,这些都是辛苦劳作的穷苦人家。 “白脸,”这是他给宫定方新取的外号,洛阳指着远方城市里的人,“你看这些人像是什么?” 宫定方走上前和他并列,“猪狗。” “猪狗?”洛阳显然没有想到旁边的少年会给他这样一个回答。 “为人驱使,自然是狗;被人所宰,当然为猪!” 他们整日忙碌,却是被人用小利驱使着被迫做事,这自然是狗;他们整日忙碌,赚来的钱都是被别人宰取,这当然是猪。 “他们也不想的吧……谁愿意做猪狗呢?”洛阳低着头说道。 “你我也是猪狗。”少年补充道。 原来我也是猪狗么?洛阳想了想,好像也没错的。 “但我们不可能永远是猪狗!”宫定方骄傲着说道。 “如何能不做猪狗呢?”洛阳问他。 “成为名将!”宫定方昂然看着前方,“能征伐天下的人,才能选择不做猪狗!” 是的,没错了…… 洛阳的眼睛亮了,他似乎就要看见自己的路了,幼虎咆哮着要冲出来了,可还有一条铁链锁住了他的脚,不让他前进。 第13章 以死相逼 “你考虑好没有,跟我去参军?”宫定方转头对着他问他。 “父亲让我去帮哥哥争主将……”洛阳无奈,“我阿娘让我去帮哥哥,等这次回来我就可以认祖归宗了。” “为什么要认祖归宗?你父亲不喜欢你的,你认祖归宗了他们也还是当你做奴仆。你和我去参军,至少不会被人当成猪狗去用!”宫定方嘲讽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洛阳激动起来,“可我没有办法,我阿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认祖归宗,我是我阿娘生的,她把我养大,我的命都是她给的,她要我去,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没有办法理解的……” “我是没有办法理解……”宫定方转头望着前方,“我很小的时候,我阿娘就死了,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洛阳觉得很愧疚。 “没什么对不起的,如果你这次决定了的话,那这次我就不去了,你在战场上照顾好自己。” “为什么呀?”洛阳急了,“即使我不和你一起,你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呀!你不是说要做名将么?我是没希望了,但你一定可以的!” “我也没希望了,你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希望就没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执意要和你一起去?” 宫定方继续说道:“洛阳,我父亲的枪馆没了……父亲死的时候,没有钱,我就把枪馆卖了,给父亲做丧事,剩下的一点钱留下当了租金,又把枪馆给租了下来。前几天,契约就要到期了,屋主过来,要收我的屋子了。” “为什么呀?你的枪馆不是收了很多学费么?不能继续租下来么?”洛阳质问他。 宫定方摇摇头,苦笑道:“有人出了高价要买我那座屋子,屋主急着出手呢,说除非我有五十金把屋子重新买下来,否则他就只能卖给别人了。” “我父亲传给我的枪馆,我终究还是没有守住。” “五十金……所以你才一定邀我去参军,你想我帮你打赢比试,要那五十金的赏金去把枪馆买回来?” “是。”宫定方沉默着点头。 “你让我想想,想想……”洛阳不停地走动着身子,最后身子逐渐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 “真是欠你的了,你教我枪术,没有你,我做不到今天的,”他伸出自己的手,“我陪你去。” “你不用这样的,大不了枪馆我不要了。”宫定方摆手。 “你烦不烦?拒绝父亲的要求,我最多不过再被赶出来一次罢了,大不了我再在他门前跪一次,他拿我没办法的。可要是连累你把你父亲的枪馆丢了,我一辈子心都不会安的……” “那你母亲怎么办?”宫定方又问。 “我会有办法的!”他一把抓住了宫定方的手。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宫定方也握紧了他的手。 我对你做出的承诺,已经说出了口,从此就算是用四匹马拉的战车也难以追上的。 洛阳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姜府的管家老黄站在门口,他也不敢进门,就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人。 “二公子……”洛阳倒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喊。 老黄一路小跑着过来,“老爷说今日便要去报名了,二公子若是同意,便和老奴一起去吧……” “你回去告诉父亲吧,我不去了!”洛阳摆摆手,“还有明天一天的时间,你让父亲再找一个人吧,反正这对他来说又不难的。“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黄急了,“老爷已经和长公子在家等着您了,是洛夫人不同意么?” 洛阳的妈妈叫洛青,他跟母亲姓的。 “不是的,不是阿娘的原因,我自己不想去的。”洛阳说道。 “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你只听你阿娘的?”他大声喝骂,“这个泼妇,好毒的心肠呐!她害了老爷,现在又要来害长公子么!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长公子要是这次在战场上没有回来,那就是被这个妖妇给害了……” “你敢骂我阿娘!”洛阳咆哮着推倒了他。 两人的声响终于惊动了屋子里的女人。 “阳儿,住手!”女人出门叫住了他。 洛阳恨恨地又踩上了一脚,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妖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老黄从地上爬起来,“夫人已经恩准让你儿子回来认祖归宗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女人冷眼看了他一眼,再不看他。 她看着洛阳,依旧冷着脸,“阳儿,为什么不去?” 洛阳跪在地上,说道:“阿娘,我已经答应了和朋友一起去参军了,我要帮他,他更需要我帮忙的,这次我没有进祖祠,总还有下次机会的,但我这次要不帮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糊涂!”母亲斥责他,“他要人帮,你便不要人帮么?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去帮别人呢?你再不要交这样的朋友!” “和他回去,去帮你父亲,阿娘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洛阳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阿娘……我这辈子是阿娘的儿子,我的命是阿娘给的,小时候我生了重病,是阿娘一直照顾我整夜不睡把我的命抢回来的,这些恩情我都记得的,我要报答阿娘,我一辈子都听阿娘的话,只是除了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要你什么报答!”母亲打了他的脸,“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当我跪在那里心里好受么?我是为了你将来的前程着想!没有你父亲,你什么都不是的,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贱民么?” “不想……” “那就去帮你父亲!”母亲指着外面,“去!” “不,我不去!”孩子跪在地上,强硬地摇着头。 “那阿娘就死在你面前!“妇人拿剪刀抵着自己的喉。 洛阳跪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妇人,也拿出一把小刀抵住自己的咽喉,“我说什么都不会去的!如果阿娘因为我要去死,那我就把这条命赔给阿娘吧!” 少年说得坚决,再没有留一丝的余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的剪刀掉在了地上,她大哭着也跪下来抱住了孩子的身子。 “阳儿,阳儿,你不要这样吓唬娘好不好?阿娘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 洛阳也抱住了母亲,扑在母亲的怀里,只是哭。 “你走,你走!“女人对着老黄大喊,“你来干什么!姜安世!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儿子因为你要跟我拼命了……” 女人呜咽的哭声飘荡了很久。 仆人沉默着离开了。 第14章 初见大亮 “弘制,骑兵,军中王者,故选拔应慎之,凡兵者,皆能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枪其上,携十日之粮,日中能趋百里……”[1] 弘朝的制度,骑兵,是军中的王者兵种,所以对它的士兵选拔应该慎重,但凡能当骑兵的,都要能身穿三层甲,能拉动十二石重的弓弩,能背五十根箭矢,把枪背在身上,带着三日的口粮,能半天跑一百里。 宫定方正给洛阳念着墙上贴的告示。 “两位兄弟,可否为某解释一下其中的意思?”一个农人打扮的精壮汉子凑了上来,露出憨厚的笑容。 “你是?”宫定方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生。 “某为李大亮,涿郡狄乡人也。”汉子抱拳。 “是前朝名将狄青阳的那个狄乡么?”宫定方问道。 “正是!”李大亮说道,他的嗓门很大,感觉没费什么力气,可周围的人都能听清他的声音,议论声渐渐都传开了。 “狄青阳以布衣起家,领北地壮士北击蛮族,退敌三千里,是每一个北地儿郎从小就听的故事呀!”宫定方似乎在怀念着什么,但是洛阳却没有什么感觉,狄青阳的事迹他是听过的,只是没有这般的感触,小时候母亲只逼他念书,也不给他说这些的。 “哥哥可否给某讲讲?”李大亮指着墙上的告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某书读得不多,略微识些字罢了,其他倒还好,只是什么叫衣三属之甲?” 宫定方笑了笑,说道:“所谓三属之甲,指的是骑兵要同时穿在身上的三层铠甲,最里的一件是厚棉衣,此谓棉铠,夏天则换成皮甲,此谓皮铠;中间的一件是链甲,也叫锁子甲;最外面才是硬铠,这就是所谓的‘三属之甲’!” “竟是这样么……” 宫定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因为骑兵有时要迎着敌阵冲锋,所以身上防护较平常士兵更多,也更全,除了这些,头上还要戴头盔,手上有臂甲,腿上有腿甲,脚上穿皮靴,再加上带的装备,全部加起来估计得有三四百斤了……” 听到这,李大亮这才懂了,能带着三四百斤重的东西在半天内负重跑一百里地,才算是有了成为骑兵的资格。 “哥哥真博学也!”李大亮赞叹道,他最敬重两种人,其一便是博学之士。 “也是枪么?”洛阳看着他背上用布条扎上一个长条状的东西,便问他。 “正是!”李大亮说道,“这位兄弟是?” “洛阳。”少年言简意赅。 “可要比试一番?”李大亮战意昂然。 “不必!”洛阳却是摆了摆手,他指着宫定方,“他不用参加考核,我却是要的,兄弟若也是要参加,不如保存些体力。” “莽牛如今也会用脑子了么?”宫定方嘲笑他,“莽牛”自然是他给洛阳取的外号。 “哥哥不参军么?”李大亮觉得有些可惜。 “人家是北合大枪宫铭大家的独生子,枪术独步天下,司马大人早就送上信帖,却是不用像我们这样还要参加考核了。”洛阳说道。 听到这,李大亮竟是对着宫定方深深鞠了一躬,“我阿父早年也是在宫铭前辈那里学过艺的,师叔在上,受某一拜!” “可别!”宫定方忙托起他,“兄弟也是来参军的么?” “正是!”李大亮说,“这次朝廷募兵,涿郡不在招募之列,某就来晋阳碰碰运气。” “那是正好,我和洛阳也要从军的,这次募兵,考核过了之后,还有个比试,应征的武士以三人为队去报名,头奖有五十金,不知兄弟可愿和我们一起呢?”宫定方向他发出了邀请。 “这……”李大亮有些犹豫,“哥哥是宫铭大家的公子,又是博学之士,某自是愿意托付性命的,只是这位哥哥的朋友,却不知有何本事?” 他对于刚才洛阳的避战心里还有些看不起的。 “莽牛!”宫定方笑道,“听明白人家的意思了么?看不起你呢……” “你要战,那便战!”洛阳拿起了自己的枪,“只是你要考虑清楚,待会气力不足,输了考核,便是没了参军的机会了!” “某力气有得是!”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李大亮大喝一声,一杆长枪直出,却是将场地旁边的一棵老柳树给劈成了两半。 洛阳大笑一声,此情此景,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学着当日宫定方的姿态,老气横秋地指点道:“不错的刺击,可惜缺乏技巧,你的力量被分散得太多,最好的攒刺,应该是你的枪扎过去,对面树干的中间便是一个洞,你的枪从中间贯穿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成两半!” 宫定方强忍住笑意。 李大亮顿时眼睛一亮,原本的轻视之心也收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来!让我试试你有多大的力气!” 洛阳摆出起手式,这次倒不是用他之前惯用的“虎踞式”,而是扎马步,侧身站立,左手握枪中,右手握枪尾靠腰,枪尖斜斜地对着天上。 旁边的人自觉给两人让出了路。 “来!”洛阳竟是让对方来攻他。 李大亮大喝一声,这声气势竟似洛阳虎般的咆哮声了,犹如惊雷一般,他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直出,但内行者自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千斤之势。 但洛阳并未被这股声势给震住,他不退反进,着实出乎了围观者的意料,右脚上前一步,左脚跟上,长枪上崩,一记扎实的弓步上崩枪同样似乎显得十分平庸,但接触了枪招的李大亮却被向后震了一步。 感受到了两手的麻意,李大亮这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气力竟还在他之上! 他尚未从内心的滔滔巨浪中恢复过来,对方的枪招已经接连而至,随后的局面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洛阳一味向前,李大亮一再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某输了!”他有些沮丧,从小到大,别人都夸他是天生神力,可没想到这次他才刚出家门不久,便发现天外有天的道理。 原本以为会是场势均力敌的缠斗,但结果却是摧枯拉朽般由一方获得了胜利,不懂行的人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但内行里手则是对洛阳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你在枪道上也是有些天赋的,无须气馁,”宫定方上前安慰他,又指着洛阳,“你不要和他比,这人是个变态,我父亲在他这般年纪也没这么大的力量的,他现在又学了北合大枪,自然是如虎添翼!天底下,能防住他崩枪的枪手,恐怕也没有几个的……” 竟是如此么?李大亮心里大惊。 “可我便是其中之一!”宫定方骄傲地指着自己。 李大亮顿时振奋了精神,赞叹道:“哥哥真乃神人也!” 洛阳听了有些无奈,不是我赢了么?怎么弄得跟他赢了似的。 这时李大亮才看向他,朝他竖起大拇指,“这位哥哥也是!” 洛阳翻起了白眼。 营门终于开了,原本有些冷场的校场喧闹了起来,洛阳和李大亮俱是一振,众人结队朝着门口走去。 [1] 此处化用自《荀子·议兵篇》(相较荀子原文,此处有改动)。 第15章 募兵选拔 “听着,”兵士坐在马上,用马鞭遥指远处的旗杆,“背好你们身上的家伙,拿稳你们手上的家伙,这些东西可都比你们金贵,要是损了伤了,怕是你们这辈子都得在军营里当仆役了。” “通过的标准很简单,从这跑到远处的旗杆,再跑回来,便算完成。但有三个要求:第一,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路途中不得停歇,当然你要路途受不了想停下,也可以,停者淘汰;不得左顾右盼,有什么事我们会处理,你们只管跑,这是命令,命令就必须要严格执行,违者淘汰;第三,不要偷奸耍滑,我们会骑马全程跟着你们,你要吃了熊心豹子胆,可以试试!听——明——白了么?” “是!”整齐的声响直冲云霄。 “还算有点气势,”兵头似乎很满意,他在空中一挥马鞭,传出一声炸响,“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太阳的方向进发了。 刚开始的队伍还是比较整齐的,但是当过了两刻钟以后,队伍中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显现了出来,有两个人异军突起,领先了队伍一大截,其后便是大部分人所在的第二梯队,再往后隔了一段距离,则是零零星星的第三梯队。 兵头遥望,指着跑在最前列的两人,“此二人是何名号?” 下属答道:“洛阳,晋阳郡城人士;李大亮,涿郡狄县狄乡人士。” “便是前朝名将狄青阳的那个狄乡?”兵头问道。 “正是!”下属回答。 “好!”他扬起鞭子,“这两人的名字先记一下,且看看他们最后的结果。” “是!” 兵头纵马急驰,朝着太阳的方向赶去了。 太阳慢慢爬上了天空的正中,旗杆看着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地消失又逐渐生长,它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壮汉从它身边经过而后一步不歇地远离。 宫定方站在校场的白线处,遥望着远方,直到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朝他逼近,最后又一前一后地通过了白线,身边早有准备的军士为两人脱下了装备,递给两人一人一个水壶。 洛阳大口大口喝着水壶里温热的淡盐水,身边的李大亮亦是如此,因为不需要比名次,所以两人步伐跑得并不快,算是一直稳稳地前进,此时跑完,只是有些轻微的喘气声罢了。 洛阳和李大亮一起到一个老军士面前记录了自己的名次成绩,随后拿了自己寄存的东西,交还了喝完的水壶,随后便走向宫定方的身边。随着终点白线处的一声锣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正好看到最后一人几乎是踩着锣响跨过了白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后,还未完成考核的人们则神态各异,有的已经放弃了,开始缓慢朝着这边行走,而有的人则还在继续努力向前奔跑,最后通过了终点。 看着两人已经拿到了通过的文书,宫定方便带着两人一起到了校场的另一处,报上了三人的名号,要参加比试,顺利地完成了所有程序后,三人便一起出了校场,去城里的酒馆喝酒交谈,却是日落方休。 此时日暮西沉,先前的校场已经空了大半,负责考核的兵头拿着一叠文书,走进了中郎将的军帐。 “将军!”他站在军帐外高喊。 “请进!”随后是一声沉稳的男声传出。 “范校尉这么晚到我这来,是有什么事要汇报么?”中年人看着儒雅随和,但被称作范校尉的兵士却丝毫不敢造次。 范校尉以拳抵胸,“禀告将军,将军令属下负责骑兵营考核一事,末将已依令完成,特来汇报,这几日总共报名者八百四十五人,通过者五百零九人,发现作弊暗中克扣装备者十五人,为满足报录要求补录者六人,此为通过者名单文书,请将军查看。” “范校尉辛苦!” “回禀将军,为国效力,不辞辛苦!” 中年人点了点头,接过下属呈上的文书,从后向前开始翻阅,却发现下属并未离开,便又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范校尉犹豫了一会,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份名单里头名的洛阳,此人……” “此人莫非作弊?不对,若是作弊你就自行处理了,还要呈报于我,莫非此人家世显赫,你不敢处理,所以呈报于我。”中年人思索。 “不是……”范校尉说道,“结束后属下去府衙调合格者的民籍文书,发现此人年纪不足十五,虚年十四而已,还未成年,按律,是不能参军的,但此次为朝廷募兵,本就是特例,发来的公文告示也没有写明,末将不知是否要依律而行?” “竟有此事?”中年人啧啧称奇,便一手翻到第一页,看到了洛阳的成绩。 “一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夺得了头名,此人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这个李大亮,虚年十六,两人年纪最小,成绩却是遥遥领先于众人之上,我当年也没有这般表现,果真是少年英雄!”中年人赞叹道。 “将军,那这情况……属下应该如何处置?” 中年人沉吟着说道:“你回去写明情况,明日送到我这来报备一下吧,此次是募兵,战时急召,战后解散,也不算是入军籍,特例特办,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是!”下属接令,而后退去了。 此时中年人又拿起之前呈上来的比试名单和特召名单,当看到宫定方、洛阳、李大亮三人的名字出现在一起时,他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 “这三人竟在一起,这次的比试却是有得看了……” 这样想着,他一手抄起三份文书,骑着马来到了司马大人的府前,旁边早有兵士为他牵马,他下了马,也不待人引路,竟直朝着司马大人的书房而去。 “大人,末将来了。”还未敲门,他的声音便传到了书房里人的耳朵里。 “是文钦么?进来吧!”慕容德的声音传了出来。 赵文钦推门而进,却看见大人正和一个儒士打扮的读书人正看着地图,他朝着慕容德鞠了一躬,随后对着读书人长拜:“文钦拜见孔明先生。” “我却是没见过你,你也知我的名字么?”孔明回过头来,有些意外,他习惯深居简出,很多人甚至还没看见过他的样子。 “先生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号,末将是听说过的,又听了您来这里的小道消息,便赌了一把,没想到竟是赌对了。” “你看,司马大人这里也有聪明人,”孔明看了慕容德一眼,语含讥讽,慕容德则只顾喝茶,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不过,有一句你却是说错了,我不是什么天下第一谋士……”孔明否认道。 “先生谦虚了……”赵文钦再拜。 “不,我的意思是,”孔明负手昂然而立,“我是天下第一名将!” 慕容德没有忍住,一大口茶水喷出,洒在了地图上。 “烫,烫,烫……”他慌忙开口解释,同时擦着地图上的水渍。 第16章 郡守来访 “先生真乃神人也。”赵文钦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只好这样尴尬地评价。 孔明微微点头,也不搭腔。 “文钦你这次来,是找我有什么事么?”慕容德主动发问。 “将军,”他递上了手里的文书,“这是本次募兵骑兵营的最终合格者名单,及大比报名名单、特召直录名单,请大人过目。此次考核正好凑足了五百人,可以为一旅,如果再加上大人特地征召的,便是士官也够了。这些人再加上咱们本身的骑兵旅,算是有一千多人了,正好满足大人的要求。至于步兵各营,正式结果还没有出来,等出来了末将再呈报给将军。” “文钦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我是放心的,”慕容德接过属下递来的名单文书,却并不看,而是继续说道,“只是这不过是件小事,值得你大晚上的来我这汇报么?” “瞒不过大人,这次考核,算是出了一个差错罢,”赵文钦说道,“此次考核头名有一人名为洛阳,其成绩优异,是这群人里拔尖的了,只是年纪尚不足十五,连虚岁都不足,有违律法,本不能招录,只是末将考虑到此为朝廷募兵,特例特办,所以来请示将军。” “竟是如此么?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竟能让文钦你愿意为他特例特办,”慕容德看着名单文书,“果然优异,此人与后面这个叫李大亮的,几乎是一枝独秀了,只是这也算不得什么,考核的也只是骑兵最基础的标准,无法说明得更多。” “此子虚年十四,而大人说的那个李大亮,虚年十六,两人不仅成绩是最好的,年纪也是最小的呢。” “竟不足十四么!”慕容德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思索起来,“看来是天生神力了……” “是。” “此子其他情况如何,你可知晓?”慕容德问。 “末将不清楚,但将军很快便能清楚了。”赵文钦答道。 “却是为何?” “此人与宫定方、李大亮结为一队,要参加大比!” “这三人竟是认识么?有意思,有意思……”慕容德哈哈大笑,“看来后日的大比有热闹可以看了。” “不过……”慕容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桌子上取了一份信帖出来看了看,“郡守大人家的那位长公子也不知实力如何,不然,这次可要碰上硬茬子了。” “这样,辛苦文钦今晚把大比的名单给定了,明日一早便贴出去,这事可拖不得,至于我么……”慕容德思索着,“看来得给郡守大人透透消息了,省得他以后认为我故意看他笑话。” “末将领命!” 这时孔明的声音幽幽传了过来:“要是郡守大人眼看不敌,想要在私底下耍什么手段,那司马大人该怎么办?” “先生放心,这些兵可都是我的宝贝疙瘩,便是郡守大人,也不能坏了朝廷交给本将军的差事。”这时的慕容德意气风发,觉得总算在孔明先生面前硬气了一回,心情格外得舒畅。 属下拿着名单,退去了。 ------------------------------------------------------------------------------------------------- 第二日正午。 姜安世一脸沉重地回到了府中。 “却是如何,成华的事不成么?”妇人一脸焦急,“都怪那个庶子,要不是他,我们华儿如何迟了一刻才报上去?” “你不要瞎猜,”姜安世有些无奈,“我昨日亲自到慕容德那里递的信帖,如何会有错?只是今日慕容德到了晋阳郡府衙,给我递了一个消息,说是阳儿和宫定方,还有一个叫李大亮的一同要参加大比,实力不容小觑,要我留心。” “此子虎狼之心。你竟还叫他阳儿?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毁了我们成华么?” “大比之事,公开公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亲自上场去帮成华打么?”姜安世大声喊道。 “那我不管,当年你恬不知耻,和那贱妇做出那样的丑事来,我已是忍了,自从来到晋阳,那个贱妇几次三番,威逼于我,我看着你的面子上都是忍了的,但这次涉及到了华儿,我是不可能再退的了……”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你却是听不出来么?是咱们要去求他放过成华,不要和咱们儿子去争这个骑兵新旅主将的位子,你却以为是什么?愚蠢!” “那你去找他,去和那个贱妇说,只要她肯放过华儿,让她儿子认祖归宗的事我也可以答应。你要不去,你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姜安世无奈着叹息,终于出了门。 他坐在马车里,前方去探路的仆人回来禀报,说洛阳并不在家,而是在北合枪馆,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见那个泼妇了。 马车很快来到了北合枪馆前,姜安世下了车,原本热闹的枪馆今日有些安静,门上贴了字条,大概意思便是主人家要参加大比,枪馆歇业三天。 他叩响了门。 有人听到了门的响声便来开门,是个管家,身边仆人通报郡守大人来访,那人惊讶地急忙进去通报,却是忘了请他进去了。 他无奈着自己走进了大门。 “原来是郡守大人来访,只是郡守大人的父亲小时没有教过你,进主人家的门,要等人家允许才能进来的么?”宫定方走了出来,语含讥讽,身边,洛阳和李大亮在一侧看着他。 “你!”姜安世气急,“我堂堂郡守,难道你要我在外面等着么?是你的人无礼在先,不知道要将我先请进去吧!” “我的人无礼,因他是粗人,不懂这些礼数,难道郡守大人也不懂么?”宫定方回怼。 “我不和你说话,我来找我儿子的,”他看着洛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洛阳心里突然有些欣喜,父亲竟是大老远过来找他的,在他的记忆里,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他看见姜安世悄悄靠近他,随后压低声音向他说道:“你在明日的大比上,放过成华,让他当主将,事情若成,我让你认祖归宗,如何?” 越听,洛阳心底里的那股欣喜便越向下沉一分,最后都变成了满满的酸涩感,堆积在胸口里,哭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如何?”父亲问他。 洛阳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进鼻子里,压住了心底里的那层酸意,他摆了摆手,说道:“父亲,这事我不能答应您的,我要帮宫定方打赢这场大比,他需要五十金来买回这个枪馆的。” “这还不容易,只要你们明日遇到成华便认输,那我奉双手奉上五十金,不,一百金,如何?”姜安世咬着牙,许出了极大的利益。 即使他是郡守,一百金也不是一个说拿就拿的数目。 “这事我要问问他们的。”洛阳低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好,你去问,快去!” 姜安世眼见着洛阳跑回去,三人商量了一阵,随后宫定方出列。 “郡守大人如此美意,”他揶揄道,“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再说,令公子成华明日也不一定会遇到我们不是,万一在遇到我们之前便落败了,岂不是辜负了您这一番苦心?” 洛阳躲在角落里,不说一句话。 “我不要别的,要是你们明天遇到了成华,只要你们认输,不和他争,我便双手奉上一百金!” “郡守大人这么拼,看来是想用钱帮儿子砸出一个锦绣前程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敢给准话的,明日到了比试场上,大人自然就知道我们的答案了。” “大人请回吧!”宫定方这便赶客了。 姜安世无奈地离开了。 “哥哥,咱们明天真的要让么?”李大亮问。 “你有什么说法?”宫定方问他。 李大亮嘿嘿一笑:“我是个粗人,这些事听不懂,也不想懂,听两位哥哥的就是。” “你能说出这番话,便不是个粗人了。”宫定方笑道。 他来到洛阳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有些低落的少年:“洛阳你没事吧,这件事你怎么想呢?” “我怎么想?这不是随你么?”洛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你是想要那五十金,还是那一百金了?” 宫定方面色冷峻:“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骗了你了。” “骗了我,什么意思?”洛阳觉得此时的宫定方说话有些奇怪。 “这座枪馆从来都是我的,”宫定方说道,“听明白了么?它一直都是——我——的!我说要钱来赎枪馆,那是骗你的!”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洛阳开始生气了,“骗我好玩么?为了你那个五十金我差点和我阿娘一起自杀你知不知道?我当你兄弟才这么干的……” “莽牛!笨牛!”宫定方骂他,“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要去骗你么?真正需要那五十金的是你啊……我家里在乡下有一千亩地的。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父亲可以整天不用做事练枪就行了的?你觉得为什么我在遇到你之前不用教徒收钱,任凭一座大枪馆空空荡荡的?” “没有我说需要那五十金,你还敢跟你母亲拼命,说出那样的话么?”宫定方反问他。 洛阳沉默了。 “现在机会就摆在这里,是向前一步,做主将,让别人看你的马头!还是就此放弃,退后一步,去看别人的马头,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你自己决定吧!” 他仍是在沉默,此时枪馆里静悄悄的,就像是混沌初开时的那场寂静。 宫定方又开口了:“但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你要明白,明天的比试场上,不管是向前还是退后,你都要坚定不疑,我和大亮把性命都交给你了!” “哥哥奋威!”李大亮也不知道此时要说什么,便憋出了这句话来。 这一夜,洛阳想了很久才睡着。 第17章 军营大比(上)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初七,清晨。 晋阳城外,军营校场。 “今日风和日丽,正是个比试的好日子啊!”慕容德打了个哈欠。 “是将军日子选得好!”赵文钦答道。 慕容德笑道:“如果是别人如此说,我便要以为他是阿谀奉承的人了,不过既然是文钦你说,此言倒也不算是假。” “孙子说:‘凡兵者,经之以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将军勘测天时,通晓阴晴变化,是很准的了。”赵文钦说道。 “还是文钦你懂老夫啊!为将者,不知天时地利,如何为将?”慕容德感叹。 “将军此言甚是!”赵文钦说道,“只是,今日孔明先生不来看看么?” “先生不喜这些,这几日又在研究阵法,否则我是想拉他来看看北地儿郎的风姿的,”慕容德说道,“今日大比准备得如何呢?具体如何个比法,文钦你且和老夫说说。” “是!”赵文钦说道,“依照将军之前的意思,今日是骑兵旅的大比,胜出的三人将分别是这支骑兵新旅的主将、副将及先锋,一共有十二支小队,共三十六人,报名参加。 他继续说道:“大比分为上午、下午两场,每场各六支队伍进行比试,比赛出场顺序由抽签决定,开始时,两队分别派出一人出战,决出胜负,胜者继续,败者退出,直到一队再无人可派,且在四刻钟内赢下一轮后,胜者可以指定下一场迎战的队伍,他可以指定自己的队伍继续出战,也可以选择休息,指定别人的队伍出战下一个队伍。若是平局或者超过时间,两队皆败,由下一个队伍继续。” “最终,上午和下午场各决出一个胜者队伍,下午场比赛完成,再休息一个时辰后,两队进行最终的比试!” “这种比法倒是新鲜,以前没有见过的,是你新想出来的么?”慕容德好奇地问他。 “是!”他承认道,“咱们的比试场地只有一个,将军又要一天比完,这才不得已想出了这个比法,将军认为如何?” “除了上午场的胜者队伍会占些小便宜外,其他也没有什么了,文钦你考虑事情总是很周全,能物尽其用,尽善尽美,这点便是老夫也是佩服的。” “将军谬赞了!”赵文钦说道,“将军看事总是一针见血,所说也是末将所担忧的,只是仓促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战场之上哪来的尽善尽美?绝对的公平在这天下也根本不存在,文钦你却是着相了。”慕容德点评道。 “将军教训得是!” “好了,算算时辰,郡守大人也该到了,咱们一起去迎接他吧,”慕容德说道,“对了,郡守大人的长公子却是安排在哪一场?” “上午场。”赵文钦说道。 慕容德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郡守大人要求的?” “是,瞒不过大人,”赵文钦深拜道,“末将想着,这也不是什么会影响到大比公平的大事,无非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想给孩子行的一点小方便罢了,也就应允了。没有及时向将军禀告,是末将的错!” “罢了……”慕容德叹了口气,“文钦,官场上的事,首要在于讲原则,要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但关键则在于守轻重,你的前途我是看好的,但一定要把握好‘度’,我说的你可明白?” “谨遵大人教诲!”赵文钦再拜。 两人出了校场门,却正好看见郡守大人的马车到了,一个少年牵着姜安世的手一起下了车。 “郡守大人安好?”慕容德上前。 “托将军的福,是安好的!”姜安世笑着回道,随后又对着少年说道,“成华,去给两位将军行礼!” 姜成华两手手指重合,大拇指向上伸直,施了一个世家古礼,道:“小子姜氏成华,见过司马大人,中郎将大人!” “好哇!早就听闻郡守家里长公子风度翩翩,有其祖父姜公的昔日风采,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呐!”慕容德赞叹。 姜安世笑道:“小子年少,将来若能有其祖父一半的功勋,我这个做父亲的便能含笑九泉了。” “皇天在上!父亲可不许说这样的糊话!”姜成华孝顺,忙出声止住了父亲的口。 “好,好,好……我却是不说了。”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随后赵文钦带着姜成华去准备大比了,每一个参加大比的年轻人都要换上军中的三层铠甲,随身携带的特别锋利的武器也会被要求换成钝锋的武器,要害部位如胸口,则会被用护心镜等装备特别保护,保护措施堪称完备。 慕容德则领着姜安世先巡视了一番军营,等到赵文钦前来汇报说大比时辰将到,两人才一同坐到了高处正中的看台,看着底下的众人。 “拜见郡守大人,司马大人!”众人施礼深拜。 “不必拘礼!”慕容德摆手说道,“大比开始吧!” “大比开始!”赵文钦高声喊道。 乐声似乎在瞬间激昂起来了,鼓声越来越密,最后达到了极限,随后便是沉重的两声重锤敲击,乐声停了,校场里恢复了寂静。 “今日比武,点到为止,不能伤到要害,私下更不可因此结怨,出界者败,倒地不能复起者败,可明白?”赵文钦高声问道。 “谨遵将军令!”台下齐声高呼。 台下,两名要对战的武士上了台,各自拿着兵器,对面而立。 赵文钦点了点头,随后高声喊道:“比武开始!” 两人均是一声大吼,朝着对方狂奔而去。 太阳渐渐升高,场下校场已经经历了好几轮征伐,可台上的郡守大人和司马大人均保持了极大的涵养,未曾显露半点倦意,而台下的观众则多数已经有些倦怠了。 慕容德越看越兴奋,不时点评,也不拘于胜败,有时败了的受了他几句夸赞,瞬间转换了心境,觉得司马大人看重自己;有的胜了的却受了他几句批评,说他本可以做得更好,胜者也不气馁,反而觉得司马大人对其是有期待的。 只是旁边的郡守大人却显得喜怒不形于色,大多数时候也并不说话,只有当其子姜成华赢了比试时,他才会露出些笑意,点几下头。 日上三竿,上午场终于比完了,最终则是由姜成华所率领的队伍艰难地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慕容德则是乘机在郡守大人面前夸赞了一番姜成华的表现,把郡守大人说得喜笑颜开,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郡守大人并非是一个古板而不笑的人。 第18章 军营大比(下)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初七,下午。 洛阳坐在台下,用布缓缓地擦拭着自己的枪锋。 台上,姜安世正和司马大人谈笑风生,旁边乖巧地坐着的是他的长子,姜成华。 旁边,宫定方和李大亮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宫定方明显地感觉到了今日洛阳的不同,这个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气势森严,仿佛虎。 好几次,宫定方想开口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在来的路上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但是对方只是沉默,然后回他一句说“在比试场上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至今仍然没有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宫定方的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谨遵将军令”,他看见洛阳拿着长枪上台了,根据抽签,他们是第一个要迎战的队伍,而洛阳则是第一个要上场的人,这是他的要求。 对面迎战的是一个手拿双剑的剑手,洛阳使的是长枪,枪长剑短,剑天生就是被克制的,但有一种例外,双剑。以双剑破长枪,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常识,对方派此人出战,显然也是做了功课的。 洛阳的武器并不占优势,但宫定方仍对他抱以极大的信心。 “比武开始!” 随着台上一声高喊,对方手持双剑,极速奔来,这是一个身形步法极为灵活的人,他也明白以双剑破长枪的关键:拉近距离,近战则胜! 宫定方对洛阳开始有了一丝担心,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一个莽牛,对于对方的战术,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想到最好的应对之法。 可洛阳证明了他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擂台上响起了一声如虎般的咆哮声,洛阳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地欺近他,高跳跃起,直到对手高空之上的身影达到了最高点的那一刻,他开始了大吼,长枪斜劈,枪杆准确地打在了对手的腰上,像是一记迅猛的强鞭,对手的身影像是撞到了马车一般飞了出去,倒在场地外。 洛阳胜! 只是一招,宫定方几乎头皮发麻,他要站起来了,去给洛阳喝彩,这是北合枪法里的一招,弓步上崩枪,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记枪法居然可以这么用!他也并不觉得有人可以轻易地复制出这手枪术,它对武者的要求太高了! 这是一切武术的极致:稳-准-狠! 在这一招里,他看见了他的父亲! 枪术上的皇帝,宫铭! 台下的武者都站起来给洛阳喝彩,他们都是真正的行家里手,自然能分辨出这记看似寻常的枪术背后所蕴含的某种恐怖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天赋。 武道里最顶尖的天赋! 台上的人也跟随着台下的动作站了起来给洛阳鼓掌,罕见地,无论是慕容德还是姜安世,没有人对此有任何评语。 他们在沉默。 而剩下的两场战斗如同摧枯拉朽,两个对手使的都是一柄短剑,洛阳很轻易地解决了这轮比试,而宫定方和李大亮甚至还没有上场。 “第一轮,洛阳胜!”赵文钦高喊。 这下,就算是台上某些看不懂比试的大人,应该也能明白些什么了吧?宫定方心想。 “继续?”赵文钦不确定地询问着洛阳。 “继续!”洛阳甚至没有喘气的声音,他打三个人都只用了一招,实在没有耗费他多少的力气。 下一个对手垂头丧气地上了台。 “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洛阳对他说。 台下哗然,不少武者已经对着洛阳骂出声来,这样的话,对于武者来说绝对是最大的侮辱。 可洛阳并不理会,他只是冷冷地朝着对手说道:“我很强,超乎你们想象的强,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对方一咬牙,招呼着台下的伙伴,三个人一起站在了擂台上,一人持剑,两人持枪。 “来!”洛阳大吼,“看看你们是不是可以打败我?” 三人同时围攻了过来,洛阳大吼着向右奔去,随即朝着最右持剑的那人使出了一记直刺,将对方直接撞到了场外,而后转身,枪在他手上也掉了一个头,他捏住了枪尖附近的枪杆,一记倒式弓步下崩枪打在了中间那人的腰上,对手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再无起身的可能。可这时最左边的持枪者已经朝他挥出了枪杆,但洛阳在绝不可能闪避的情况下转身,原本拿倒了的长枪被他抛飞了出去在空中掉了一个头再被他接住,此时枪尖朝前,枪杆朝后,整个人犹如盘踞的虎,长枪由下而上刺出,后发而先至,抢先击在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击飞了出去。 这是……宫定方的头皮再度发麻。 变式的怀中抱月? 可是这怎么可能?怀中抱月需要人极限地展开自己的身体,同时将枪甩出,可他还要转身下躬啊! 他怎么可能同时做到这三个动作同时展开,分毫不差的? 我父亲也不行的吧…… 可洛阳就是在现场,他的亲眼见证下做出了这个他认为不可能的动作,连续三招,再下一轮! “第二轮,洛阳胜!”赵文钦高喊。 “哥哥,你说今天咱们是不是上不了场了?”李大亮小声对着宫定方说道。 “不会的,你知道今天要打几轮?即使是不算最后的比试,洛阳也要一个人连挑五轮,十五个人!他疯了么?人是会累的,怎么可能一个人面对十五个人的车轮战呢?而且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呀!” 宫定方说着,突然自己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洛阳真的是想一挑十五?或者说,挑到自己累了承受不住的那一刻,剩下的就交给他,让他去面对姜成华,如果真是这样,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么? 宫定方看着场上倔强的身影,心里有些复杂。 这么做,值得么?他不过是一个不爱你的父亲罢了。 “继续?”赵文钦看着场上这个已经在喘气的少年,有些犹豫地在问他。 “继续!”洛阳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刚才最后的那一下,对手的长枪也并非没有给他带着伤害,只是有层层铁甲护住了,没有流血受伤罢了。 他大口地吸入空气,压下了身体的酸楚。 第三轮开始! 对手一个人上台。 “你们可以一起上,我赶时间!”洛阳还是冷冷地说出了那句话。 “不必,我不赶时间!”对手却这样回复他。 洛阳有些意外,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既然无论中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是一样的惨败,那么对方还不如一个人一个人地上台,至少这样可以更大地消耗他的体力。 只是,他怎么就确定可以在三场内消耗完自己的体力呢?如果不行,他这不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么?又或者…… 他看向了台上。 真的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那就来吧!” 一名名对手如排队般一个个被洛阳打飞到了场地之外,场上原本还有些掌声,但最后只剩下了寂静,无论是不用上场的,还是已经上场的,亦或是还没上场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场上的那个倔强的少年,大家都想知道,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第三轮,洛阳胜!” “第四轮,洛阳胜!” “第五轮,洛阳胜!” 那个倔强的少年就那样死命地倚靠着自己的枪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似乎终于到达了他的极限,但他也真的做到了,一个人挑赢了十五个人!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明白了今天的胜者将会是谁! 台上的姜成华已经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和自己的这个弟弟在武术上有着差距,但他不知道,这个差距竟会有这么大! 犹如天堑。 “下午大比结束!休息一个时辰后进行最后比试!”赵文钦神色有些复杂地宣布了这个消息,他没想到下午的比试竟会以这样戏剧化的场面而结束。 “不用,我还能战……”场上的少年疲惫地说道。 “洛阳,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赵文钦觉得场上的这个孩子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这辈子也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洛阳拿起枪,挺着身子站了起来。 “姜成华!”他朝着台上高声喊了起来,似乎是蓄谋已久,“我要向你发出挑战!咱们一战定输赢,如何!” “可敢一战!”猛虎再度发出了咆哮! 场上一片寂静。 “你要干什么?”宫定方再也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只有场上的那个少年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台上,姜成华有些气弱,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队友,他们都在点头,如果歇了一个时辰,等对方恢复了气力,他们不会有任何机会。但如果此时下场出战,姜成华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他犹豫着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可父亲似乎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推了他一把。 “成华,下去!让对手看看,你也不是任由对方拿捏的人,上午你也未尽全力是么?” 姜成华沉默着没有回应。 其实不是的,他想说,但他害怕父亲失望。 “你到底要干什么?”宫定方再度大声质问着场上的少年,他已经快要被洛阳给气死了,他是要拱手让出自己的胜利么? 那样的父亲,那样的兄弟,值得么?还是那个认祖归宗的承诺,那个一百金的巨款,对他来说竟是这么的重要,让他失了心志? 他竟然看错了他的这个朋友。 “我要干什么……”洛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场下的宫定方,“定方,我们是不是兄弟,你是不是说过让我自己决定?” “是……”宫定方神色复杂。 “大亮,你是不是说要听哥哥的?” “是!”李大亮答得响亮!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这时他转过身来,冷冷地面对着台上的姜安世和姜成华。 “从小……我就没有父亲的,母亲一个人照顾我很辛苦,还落下了病,每当母亲咳嗽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有个父亲就好了!” 他继续说着:“后来那个男人来了,母亲把我推到他面前,让我给他嗑头,喊他‘父亲’,当时心里是胆怯的,但天知道那时的我有多么开心!这么多年,我终于要有父亲了,阿娘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家里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可原来,他是别人的父亲,我只是一个私生的庶子罢了!”他的声音此时是苦涩的,“他从来就没有当我是他的儿子的,一刻都没有!哥哥有他亲自传授家传武学,我没有!哥哥有他亲自找名工巧匠打造的玄铁剑,我也没有!每次比武我赢了的时候他都骂我,为什么不让着些哥哥,让哥哥赢!你这个庶子,是要和你嫡长的哥哥争么!” “为什么不能争!”他在大吼! “现在,他还私下里找我,要给我一百金,让我不要和我哥哥争主将!让我认输?”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庶子就不配争么!”龙虎的咆哮声席卷而来,在校场里回荡。 姜安世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了,场下不少的武者低下了他们的头。 赵文钦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毛骨悚然,随后看向了慕容德,可是他发现将军的脸色平静,像是并不惊讶。这时他再想起之前将军和自己说的原则、轻重,神色复杂,对此又有了新的理解了。 “姜成华!我的哥哥!”他拿着手里的长枪上指,“父亲不就是想要你打赢我么?那我今天就给你一次机会!” “我的手已经快拿不住枪了,我的腿已经快站不起身了,我的手臂还受了伤,现在大概在流血吧……现在我大概是这一辈子最虚弱的时候了,我给你这个机会,给你一个打——败——我——的机会,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往后,你再也没有这样的可能了!” “可!敢!一!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台上的姜成华的身上,终于他受不住了,下到了擂台上。 嘣! 姜成华的身影倒飞了出去,落在了台下。 “洛阳胜!”赵文钦高喊! 台下响起了如山般的欢呼声,大家冲上台来,将这个少年不断地抛向空中又接下, 在一上一下的被抛起又下落的过程中,少年竟是睡着了,睡得格外香甜。 姜安世怒哼一声,带着长子离了场。 慕容德领着赵文钦目送着郡守大人的马车离去。 马车上,看着似乎正闭目养神但胸口明显还在激烈起伏的父亲,姜成华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父亲,要不然,还是让弟弟回家吧……”他低着头,心情复杂,“让弟弟认祖归宗,他才是父亲真正应该好好培养的儿子,他今天做的事,我一辈子也做不到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天赋带来的巨大差距,竟不是人力可以填补的。 “住口!”父亲第一次对他发怒了,痛心于长子竟是经此一役没了心气,“不过就是一场比武罢了,你是世家嫡子,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难道要去跟一个武夫争一时长短么!” “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也不许起这样的念头,否则,你再不是我的儿子!”姜安世大喝。 “是。”长子低头答应了。 第19章 神都长安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十日,神都长安。 今天是十日一次的朝会,裴俭早早地穿好了自己的朝服,在家里等着了。 晨钟已敲了三声,时辰已至,早已准备好了的仆人们伺候着他坐上马车,马夫将写着“沛侯”的红灯笼挂在竹钩上,一前一后各一个,随即驾着马车开始朝着皇宫的方向驱车前行。 路上,不时有从其他街坊汇合过来的车辆,但他们远远地望见了“沛侯”的名号,知道了这是当时宰辅——中书令裴俭的车马,便停在了一旁,等他们先过去。 “君侯,前面是益阳侯的车马,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 益阳侯陶潜,是当朝的另一位宰辅,长年担任门下省侍中一职,虽说是与他家主君中书令裴俭共同执掌政事堂,但为官的资历却远比他家主君要老,由不得他不小心对待。 “无妨,你且上去,并驾齐驱,我有话要和陶公说。”马车内,裴俭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 马夫一甩马鞭,马车顿时加快了步伐,他在外高喊:“沛侯有事要见益阳侯阁下,请慢行。” 前面的马车慢下了步伐,等着他追了上来。 两辆马车终于并行了。 裴俭撩起车上的窗帘,对方也是同样的动作。 “陶公别来无恙?” “托裴公的福,一切安好。”对方虽然是中年人模样,头发却是已经花白。 “你我二人,陛下之左膀右臂,看到陶公安康,我也就放心了。” “前日,我那侄儿却是在余杭郡为我快马加鞭,送来了今夏江南的花茶,裴公如不嫌弃,可愿上车同饮?”陶潜问道。 “如此甚好,早就听说陶公是世林领袖,一手清谈妙绝天下,就连河东大儒齐固生对您也是赞不绝口,引为知己的。我是后学晚进,对此钦慕已久!” 这话说得漂亮,但也不假,二人虽是共事了一段时间,但平日里都是公事公办,没有私下的交流。 “裴公与我是同僚,后学晚进的话却是不必再说了,我在这里奉茶,期待着您的到来!” “好!”裴俭招呼着马夫停下,自己又上了陶潜的车,仓促之间,没有准备马凳,这边的老马夫便扶他上车,他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过”,却发现老马夫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竟是个聋哑人。 一个聋哑人竟能做马夫?裴俭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思索其中的缘由。 老马夫送他进了车内,又再次驾起了车,朝着远方慢悠悠地驶去了,旁边,裴俭的马车依旧跟着。 “陶公!”裴俭施了一礼,随即在小案几的一边坐下,品了品陶潜亲自泡的花茶。 “裴公此来,不是来陪我品茶论道的吧……”陶潜问道。 “瞒不过陶公,”裴俭说道,“陶公觉得近来朝中政局如何?” “海内澄清,天下一统。”陶潜打着机锋。 “是啊,海内澄清,天下一统,可这朝局却是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便说最近遇到了一事,陛下要北巡,这事陶公是知道的,”裴俭说道,“但陶公知道陛下为何要北巡?” 陶潜默然不语,显然是在等着他继续说。 “陛下北巡,是因为听说了北地近一个月在闹匪患,陶公你听听,北地十六郡,向来是国家边防重地,这样的地方居然能闹匪患?而且匪患阵仗还不小,各郡自身无法对抗,需要跟朝廷请示,有的要募兵,有的要请附近驻扎的边军清剿,一下子都报到我这来了。这已经够奇怪的了,可更奇怪地是,陛下是怎么知道北地的事的?而且竟比我还早收到这个消息。” “陛下自有自己的消息来处,古语云:兼听则明,偏听则信。更何况是陛下呢?咱们做臣子的,做好本份的事便可,其他的事么,少打听为好。” “陶公所说,也是俭心里所想,只是此事着实有些奇怪。陶公与我共事,也知我这人的脾性,没有想明白的事,是不敢轻易做决定的。唯有此事,陛下北巡在即,若是没有在此之前清完匪患,怕是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便要不保了。” “世间万事万物,错综复杂,即使是神明,也不一定敢说自己已经看清了所有的事情,知道了如何去处理。你我是凡人,人力有时尽,从此看,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全部弄清楚的。” “计将安出?” “办法从哪里来呢?” “既然无法看清,那又为何要看清呢?”陶潜提点他。 “我是个愚笨的人,还请陶公说明白些!”裴俭急切说道。 “很多时候,我们看不清对手的底牌,那我们就要去看自己的底牌,分清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然后权衡利弊,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陶公的意思是,先做当下,伺机应变么?”裴俭自言自语道,随后眼睛亮了起来,“是了,以不变应万变,我目前还有所疑惑,并非能力所限,而是对手出招太少,我猜不透对手目的所致。但对手总有要图穷匕现的那一天,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着对手主动出击,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想通了这件事,裴俭心情大好:“多谢陶公为我解惑!” “裴公客气,份内之事而已。” 马车停了下来。 “却是到了。”陶潜望着窗外,此时天刚蒙蒙亮,偌大的宫殿俯瞰着整座长安城,仿佛神明。 两人下了车,一同进了宫,来到了前宫的一处偏殿,这里已经聚集了一波人,都是在等着早朝的。 “陶公,裴公!”不少人都来和他俩打招呼。 两人一边回应着,一边朝里殿走去,这里人少,随后他俩看见了御史大夫周衍。 三人彼此见了礼,随后只见周衍不客气地看向裴俭,说道:“裴公,便是你建议陛下募兵剿匪的?” “正是,可有不妥?” “前朝募兵,却是为了北击蛮族。今日募兵,却只是为了击溃一群匪寇,裴公不觉得杀鸡用牛刀,劳民伤财么?” “陛下将要北巡,此也是为陛下安全计!如何算得上劳民伤财?” “陛下不北巡不就行了?”他大声嚷嚷了起来。 “陛下所作所为,皆是为天下计,不是臣等可以横加干涉的。”裴俭回答。 “不是臣等可以干涉?那我这个御史大夫是干什么的?今日朝会,我却是要向陛下进言的!”周衍大喝。 “周大夫请便!”裴俭只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像是个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般天真,顿时没了继续争辩和心思。 陶潜大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 第20章 裴谋陶断 “陛下临朝,跪!”宦者手持长鞭朝空中挥舞了一下,一声鞭哨在殿中炸响。 “臣等恭迎陛下!” 阶下,中书省、门下省主事官员,尚书省六部尚书、丞郎,御史台大夫及下属中丞、侍御史,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太师、太子少师,九寺诸卿等俱是跪了下来,口中山呼:“臣等恭迎陛下!” 陶潜和裴俭只是躬身,二人是列侯,有贵族封爵,按制却是不需跪的。 “众卿平身!” 皇帝坐在高高的皇座上,他看着阶下的官员,犹如蝼蚁。 张殷,这是皇帝的名讳。 立未定,阶下已经有一人站了出来,躬身一拜,说道:“陛下,臣请陛下暂停北山行宫之行,此举劳民伤财,有伤陛下圣德呀!” 裴俭一看,正是御史大夫周衍,心下不免费解。 就算你想劝谏,也不至于让自己一个御史大夫,正三品的官亲自劝谏吧?这事让手下的侍御史出马不是更好? 皇帝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没有搭腔,而是说道:“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只见又有一人出列:“臣附议。” 此人为尚书省吏部员外郎,吕向。 “臣亦附议。”又有一人出列。 此人为中书省舍人尹善见。 接下来,又有几人站出,范围包括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六部,几乎囊括了整个三省六部,反倒是御史台,只有御史大夫一人出列,九寺诸卿倒是日常沉默,不足为奇。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宫呢…… 裴俭感觉陛下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 “裴卿家的意思呢?”皇帝开口问。 这也难怪,如今朝廷的制度是“三省六部制”,日常则是由中书省依例出策拟诏、门下省封驳决断,报请陛下御批后再下发尚书省六部执行,如果尚书省觉得不妥,还可以再封还诏书,不接诏令。 但制度是制度,现实是,陛下早年便觉得尚书省权力过重,所以在原先的尚书令姜国公病逝后,其长官尚书令、左右仆射(yè)已经多年不置,日常则全由中书令和侍中决断,尚书省六部没了主心骨,自然唯中书、门下两省惟命是从。 换句话说,今日这些反对的,都是他的下属。 往大了说,今天这事叫“朋党”,往小了说,今天这事叫“御下无能”。 “陛下,”他站了出来,“臣子们原也是一片好意,但此为陛下私事,唯请陛下圣心独裁,无需过问外臣矣。” 话音刚落,只听见周衍冷笑一声,高喝道:“外人语,裴谋陶断,此言不差矣。” 裴俭在心里苦笑一声,这事说的是,陛下前些年在宫中设政事堂,将中书省、门下省的部分官员以兼职的身份调去宫中,专门协助皇帝处理军国大事,号为“内朝”,以此和外廷相分隔,自此,外朝只能处理些日常琐事了。 当时群情激愤,无数大臣挺身而出,请陛下收回成命,但都被陛下给挡了回去,最后还让出身内朝的裴俭做了中书令,与门下省侍中陶潜共掌国政,二人总管内外,却只依圣训治国,时人讥之为“裴谋陶断”。 陶潜仍没有什么反应。 “陛下!”周衍又说道,“若是旁时,陛下要去北山行宫几天散散心,臣是不会反对的。但如今,臣听闻北地多寇匪,最近处离北山行宫不过几百里而已,臣担心陛下安危!” “陛下,”裴俭出来解释,“臣已命晋阳、定扬、五原、榆林、北原各郡募兵整军,陛下北巡之时,臣保证北地再无寇匪作乱!”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妄动!”他引用的是孙子千百年来为人所重的名句,“军费几何?钱粮辎重又几何?为陛下一人而损天下子民,劳民伤财,裴公这是要陷陛下于不德么!” “够了!“皇帝喝止了两人的争辩,“两位卿家越说越离谱了,北山朕去不去,都是一样的,只是北地的匪患是一定要清的,裴俭,募兵之事务必要快,一战而功成!” “谨遵陛下圣谕!”裴俭再拜。 “至于北山之行么?”他站起来看了看阶下的众臣,“下次再议吧!” “无事退朝!”宦者在旁边高喊。 “恭送陛下!” 众人起身,裴俭和陶潜两人走在最后,出了大殿,却并没有出宫,而是向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了。 “陶公,今日大殿,您为何不发一言呢?”裴俭语气里似带着不满。 “裴公,我且问你,今日大殿上,带头反对陛下北巡的是谁?”陶潜问他。 “自然是御史大夫周衍。”他答道。 “那他反对的又是什么事?”陶潜又问。 “自然是陛下北……不对,是各郡募兵,觉得劳民伤财,这才……”裴俭说道,“只是这次各郡募兵虽说动作大了些,但权当演习一番,又有何不可?周衍大人忧国忧民的初心是好的,只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劳民伤财?忧国忧民?”陶潜冷笑一声,“裴公,你为中书令时日较短,之前又多是在内朝做事,对于国家大政,你是胸有丘壑的,但对于这朝堂上诸公的禀性嘛,却是不太清楚的。” “如何?”裴俭问道。 “这朝堂之上,有一个算一个,嘴里都是忠君爱国,心中全是各怀鬼胎。”他下了论断。 “陶公的意思是,周衍大人的真实目的不是反对募兵之事!”裴俭心里大受震撼。 “周衍的目的,是在反对陛下北巡,而非反对募兵。”陶潜缓缓说出答案。 裴俭急切问道:“为何?” “你看最后,陛下准了募兵,却搁置了北巡,便是在试探他,周衍可有反对?” “没有……” “这便是了……”看着对方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陶潜心里还是有些享受的。 他虽是侍中,和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人”共掌朝政,但其实更多是陛下派他来给裴俭兜底的,此人为官一路顺遂,虽说也是因为有世家血脉的背景和简在帝心的根基,但其对于政治的嗅觉和处理政务的老辣,比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但心气品性,犹有甚之,除了在人情世故上尚缺了些历练,其他堪称完美,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又一位姜国公啊…… 他不禁感叹。 想到这,他又不禁想到了那位当初几乎是一路扶持着他成长的世家英才,眼睛有些湿润,三十五而任宰辅,算是他们这种人的巅峰了吧。 姜国公,我却是有些想您了呢…… 他看着走廊外的睛空,那里像是隐约印着一张年轻的脸,在朝他微笑。 第21章 三英结义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十六日,晋阳城,司马府。 “朝廷已经发下了公文,要我们一月后出征,陛下北巡,虽然朝堂之上有争议,但应该是要定了,先生看,一月后出兵如何?”慕容德询问着孔明的建议。 “一月么?可以呀……”孔明没好气地说道,“你带着你那些边军老兵去,也不用要什么训练了,直接现在去就成!” “此事……此事如何能成?”慕容德苦笑道,“没有先生,我就像是没有水的鱼一般,如何能独活呢?” 孔明听了,心里也是极为受用的,随后长叹一声:“虽然如此,一月时间也太短了,吴孟起三年练兵,而后功成,遂能一战取嬴国西河之地,而今一月,只够练些战阵之法罢了。” 他这里说的是嬴朝一统天下前的一段往事,当时各国争雄,各有一时长短,其中荆南之地有一南蛮建有熊国,有熊国君以重金请不得志之名士吴孟起入荆南,训练士卒,教习军事,三年而成,而后以此军逐鹿中原,竟能占嬴国西河之地,吴孟起遂名扬天下,成为天下名将。 可惜吴孟起殚精竭虑,其后早死,其死后,有熊国很快陷入内乱,嬴国趁机夺回失地,其后竟一统天下,号为“嬴朝”。 “既如此,那便先练些战阵之法,”慕容德赔笑道,“士卒练得再熟又有何用?还是要依仗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 “大人糊涂!”孔明说道,“名将自然不易得到,但训练有成、效死命于主将的士卒则更难得到,二者缺一而不可,大人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这样明显的道理也不懂得么?” “先生教训得是,只是朝廷下了死命令,我又能如何?只能勉为其难了。先生自然是深晓军事的,但打仗行兵在千里之外,制胜之地却是在庙堂之内的。” 这句话也是吴孟起当年首倡,是兵家先哲能立得住的名言,慕容德拿这话来堵他,这话里蕴含的东西太阴暗,已经超出了兵家所能掌控的范畴,他自是不喜,但也没有办法。 “罢了罢了,看来大人最近是读了不少兵书了。”孔明无奈道。 “是的,先生在这,布置的功课我每天都是会做的,不敢一日停歇,只是《孙子兵法》我还是看不怎么明白,但是对于《吴子兵法》我却是有些体会的。”慕容德说道。 吴子,便是吴孟起。 “吴子的兵法里有些东西是很好的,比如训练士卒、战阵之法,我是很佩服的。但有些东西则非一个名将要考虑的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毕竟不是兵家主流,算是一门偏道罢了。大人既然有心得,也好,只是大人的心愿是成为名将,那修习《孙子兵法》便是绕不过去的事,大人心里须得明白。”孔明劝诫道。 “是,多谢先生教诲。”慕容德答应道。 “出征日期定在什么时候?”孔明又问道。 “八月二十日左右,前后具体日期可以微调,报请兵部核准,但总要是在这日前后的。如果先生想再晚些的话,可以和我说,我去报给兵部,但庙堂上的大人们批不批,我就不敢保证了。“ “一个月多一点,罢了,就这日吧,八月二十日,你报上去核准吧!”孔明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般,“我来之前就知道,司马大人的钱不好挣呐,要不是为了周济同乡灾民,又是出关打贼寇的正义之事,我是不想来的。果然,这次还是得靠我用计谋取胜,显不出我高深的水准。” “如果用计谋取胜都不能显示出先生的水准,那什么样的事才能突显出先生的水准呢?”慕容德大惊。 “自然是不用计谋,堂堂正正,以我少兵抵抗对面多兵,以我弱兵抵抗对面强兵,而后战而胜之!”孔明大声道。 “先生大才!”慕容德长拜道。 ---------------------------------------------------------------------------------------------------- 晋阳城,阳家酒肆。 “小二,上酒!”洛阳高声喊道。 “来啦!客官,这是您的酒,涿郡运来的烧刀子,慢饮,若是太过辛辣,可以兑些水哈!”小二提醒着同桌的三个年轻人。 烧刀子,酒如其名,入口辛辣,像是刀子在刮喉咙一般。 “聒噪!”李大亮大着嗓门,他说话声音像是在打雷一般,“俺就是涿郡来的,你家这酒味道和涿郡本地的确实差不多,不然洒家钱多了来你这喝?只是论这烧刀子的程度,却是和我家的酒差太多了!” “小人眼拙,三位客官慢饮!”小二退去了。 “两位哥哥,”他举起酒碗来,“弟弟这几日见了两位哥哥,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几日无事,和两位哥哥游遍晋阳城,真是好不快意,算是某这些年来最快意的日子了!” “大亮何出此言?”宫定方也举起酒碗,“我们三人一见如故,想必前世便是好兄弟的,今生不过再续前缘罢了。” “哈哈!哥哥说得极是!” 三人一同饮完了手中的酒。 “痛快!”李大亮喝完了碗中的酒,又说道,“两位哥哥,某有个提议,我三人一见如故,不如当着苍天厚土起誓,结为过命兄弟如何?” 这是盛行于北地豪杰之中的一种仪式,若有感情深厚而无血缘亲情的兄弟,便以自身骨血入酒,以血酒向苍天起誓,此生愿生死与共,永不叛离。以苍天为见证,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立下此事,即使彼此没有血缘之亲,彼此之间,也是要比亲兄弟还亲的人了。 “好!”洛阳拍案而起。 宫定方也是点头赞同。 “既然如此,那么结拜之前,是要说明生辰八字的!”李大亮说道。 当下三人各自说了各自生辰,李大亮一算,洛阳竟是比他还小,虚年只有十四,自己这些天哥哥叫了许多声,瞬间感觉自己亏了好多。 “如此不行,你才十四,某十六了,以后你却是要叫某哥哥的!”他对着洛阳说道。 “什么十四?我再过五日便要过生日了,便是十五了!”洛阳反驳道。 “那也比某小啊!”李大亮瞪着大大的眼睛。 “咱们相识,却是靠武功的,自然拜把子也是要以武功高低论辈分,你想要我叫哥哥,打赢我再说!”洛阳说道。 “这……”李大亮气短了,那天洛阳的表现他是看在眼里的,太变态了,他打不过的。 “有理有理!确实如此,”宫定方也赞成,“如此便是我为大哥,洛阳是二哥,大亮便是三弟吧!” “你做梦吧!”洛阳随即说道,“大哥自然是我!” “前些日子我俩比试,不是你输?”宫定方气急。 “我让着你的!算是那次,咱们现在还是一比一平的,再来一次定输赢,如何?”洛阳说道。 “来就来!”宫定方不服道。 “好!咱们也不玩那些复杂的,我手放这里,你手放那里,一人扎一刀,谁先喊痛,谁就输,如何?” “你这哪是比试,市井里学来的搏命术吧!” “我就问你敢不敢比?”洛阳挑眉。 宫定方一时语塞。 “我就知道你不敢!连命都不敢搏的人,凭什么能做大哥?” “是了是了。”李大亮点头赞同。 宫定方也败下阵来,一脸懊恼。 “这个我来,我却是敢的!” 李大亮正要起身,只见宫定方对其一瞪眼,喝道:“你也要做我哥哥么?” 李大亮缩着头坐下了。 “好!”洛阳站起身来,“今后咱们三人,我便是大哥,定方是二哥,大亮是三弟,我们三人,今后生死与共,富贵同享,苍天作证!” “苍天作证!”宫定方和李大亮也一同站起身来。 三人依照次序,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酒里,而后倒出三碗,一同饮尽。 “好!”周围的食客为自己见证的这段友谊义气纷纷喝彩。 三人大笑着离去了。 第22章 开始练兵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十八日,晋阳城外,校场。 洛阳、宫定方、李大亮三人准时来到了军营,先是前往军械处领到了自己的装备,在后面的营帐里换上,当他们出来的时候,不少人行色匆匆,正在赶往校场集合。 “快,快,快!”旁边不时有人高声催促。 三人来到了校场,在校场的正中央找到了骑兵营旅的位置。 “主将站在前方正中,其余人按十人一列排队站好!“旁边不时有人拿着喇叭一样的金属器具朝着周围重复喊话。 洛阳赢了比试,便是骑兵新旅的主将,他站在了正中的位置,宫定方和李大亮则在第一列离他最近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校场中已经站满了人,大家彼此站在了一起,不时有人过来和洛阳打招呼,一些人他认识,是和他一起参加骑兵大比选拔的人,他们大部分则站入了他后方的骑兵新旅的行列。 另一些人则前往了旁边步军各营的位置,还有一些则是和洛阳一样站在主将位置上的人,虽然他只参加了骑兵营旅的大比,但很显然他在大比上的表现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军中的号角再次吹响了,盖过了校场中嘈杂的吵闹,这是“开始”的信号。 校场逐渐安静了下来。 旁边不时有巡查的人巡逻,手中俱是拿着长鞭。 赵文钦登上了高台。 “再过一月,我们便要出征了!” 校场上,赵文钦站在高台之上,高喊,他的底下列着整齐的军阵,大家山呼三声。 赵文钦举起手势,示意安静。 校场中顿时恢复了宁静。 “晋阳边军的名字,叫“长怀”,“长怀军”便是你们今后的名号。”他在校场上高喊,旁边,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将他的话一句句传了下来。 “长怀是我们的荣耀,也将是你们的荣耀!我知道,你们中,有的是晋阳郡乃至北地江湖里有名的英雄好汉,有的是家势显赫、家财万贯的世家富豪子弟,但战场上,可不会管你是谁家的儿子,更不会管你的武功有多高!千军万马冲过来,难道你还要先叫声停下,我们先比试一番武艺,又或者说句,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 校场里传来了哄笑声。 “他们会理你么?”赵文钦高声问道。 “不会!”回答的声音响彻天地。 “说得对,不会!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你手里有多少钱,甚至你有多高强的武艺,而手下留情。他们只会吼叫着,催动着他们的战马,手拿他们的长枪,刺进你的身体,为什么?”他再次高喊。 “因为,”他加重了语气,“他不刺死你们,你们就要刺死他了!” 校场里一片冷寂。 “怕了?”他出声讥讽。 “没有!” “没有!” “没有!” 三声山呼回荡。 “很好,”赵文钦说,“气势很好,但这是不够的,在战场上,这是不够的。那么有人就要问了,将军,你也别说那些虚的了,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在战场上不至于丢了自己的小命,还能杀敌立功呢?” 他看着底下一张张期待的脸庞,说出了答案:“遵守军令!” “记住,在战场上,你们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遵守每一条布置下去的军令!你们在战场上要做的每一件事,你们的长官都会告诉你们怎么做,做到了这个,便能立功!” “那么如何才能保命呢?”他继续说道,“遵守军规!我们制定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我们的兄弟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进了我们长怀军,便要守我们的规矩,在战场上,不守规矩的兵会害命,不光是你们自己的命,还有我们大家的命!所以,想当兵,第一条便是,遵守规矩,遵守军令!” “听——明——白了么?”他再次大喊。 “谨遵将军令!” “好,现在由我来宣布咱们长怀军的军规!”他摊开了手中的布帛。 “第一条,不得临阵脱逃,违者斩!” “第二条,不得私自出击,违者斩!” “……” 赵文钦一口气念了五十多条,随后才宣告结束,众人依令解散后,洛阳、宫定方、李大亮等人又被叫到,前往了主帅营帐之中。 洛阳三人赶到的时候,营帐中已经站满了人,他们分列两排,中间留了一个过道隔开,营帐门口有小兵看到了洛阳,便把三人引到了右排最前的位置。 “三位在此处稍等,将军过会便至!”小兵说道。 三人点了点头。 洛阳无聊地朝着四周张望,正好看到姜成华跟着一人从外面营帐走了进来,站在了左排的最前方,两人眼神一触,随即转开。 “大哥,他怎么也进来了?”李大亮小声问道。 “噤声!将军来了!”宫定方小声说道。 赵文钦大笑着走了进来,他先前在校场上一脸严肃,在营帐里却是脸带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将军!”众人朝着他行礼。 他朝着众人示意,“无需多礼!” 身后,则有几个小兵拿着一些文书之类的东西分发给了众人,洛阳接手一看,却是一份名单文书、一个本子、一支碳笔。他翻开名单,看到自己被列在“甲旅”的第一排正中,标注的是旅主将,后面跟着的则是宫定方的名字,标的是旅副将,再之后跟着的是李大亮的名字,标注的是旅先锋将。 他继续往下看,姜成华的名字赫然列在“乙旅”的副将位置上。 “这些是原先晋阳旧有的骑兵营旅,只是一直战绩不好,不被重视。”宫定方小声提示他。 洛阳点了点头。 营帐中有不少人是新入军的,不熟军事,看着这份名单,一头雾水,但又不好出声寻问,不少人左顾右盼,急躁的神色表现在了脸上。 赵文钦似乎看出了众人心里的疑惑,开始为大家讲起了弘朝的军制。 洛阳一边听一边拿出本子记了起来。弘朝的军制,以骑兵的队伍为例来说,以三人为一小队,三人各司其职,一人是队长指挥全队,一人是队副负责压阵,一人是先锋冲阵侦察,这是弘朝最基本的一个骑兵小队的编制。 而后,十六个小队(四十八人)加三位伍司长(伍队长、伍队副、伍先锋,此三人为主队)为一个中队,两个中队(一百零二人)加三位什司长(什队长、什队副、什先锋,此三人为一队)为一个大队,五个大队(五百一十人)加三位旅司长(旅主将,旅副将,旅先锋将)为一旅,共五百一十三人。一旅便是实际战场中列阵作战、长途行军乃至生火做饭的最基本单位,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一旅的兵士,上到主将,下到士兵都是住在一个营地里的,因此旅也被称为“营”,或者“营旅”。 “步兵又有不同……” 众人都拿出笔来,听到关键处便用碳笔在本子上记下,等讲解完毕,已经是正午了。 第23章 军功旗语 这几日是洛阳最忙碌的几天,他作为主将,那天去将军营帐中开完会后就领到了任务,尽快熟悉自己手下的兵士情况。 因为名单中只是列出了自己这骑兵甲旅中旅一级司长的职位,而剩下的伍司长和什司长则是要他自己去一个一个挑出来,然后写成名单,报到将军营帐里去。 因为宫定方是旅副将,需要去学习旗语指令,所以这几日不在他身边,他只能拿着从将军营帐里拿来的士兵名册,带着三弟李大亮一个一个去熟悉全旅的士兵,他用的方法简单直接,直接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然后让李大亮去和手底下的兵士一个个比武,李大亮累了则换他上,用不了几招,一个人在比武中总是会暴露出这个人的一些基本特质,比如武艺底子、身体素质、是否勇敢、性格如何等等,然后再汇总考虑。 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以他和李大亮的好力气,都差点累虚脱,这才算圆满完成了这个任务,现在的洛阳,有信心说,你随便叫出全旅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都把这个士兵的情况说得头头是道。 当然,也并非每个营旅都像他这般顺利的,不时有一些军中刺头不服管束,做出挑战主将的事来,有的竟真的把主将给挑下马来,让人颜面扫地,不得不辞去了主将的位置。 但这个情况在洛阳这没有,也许是因为他当初一挑十六、战而胜之的神话般的事迹在军中传开了吧。他很了解手底下的武夫的想法,很简单,你比我强,我就听你的。所以,他手的兵士是最听他话的,当然,这也和他处事公正,不搞特殊有关。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二十日,傍晚,军营。 “何人是洛阳?”帐外进来一个背插双黄旗帜的军士。 “正是本人,何事?”洛阳走上前。 “请行军礼!”那人喝道。 洛阳顿时右手握拳,击在左胸,这几日白天多是在练这样的东西,行军礼、列方阵等等,他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这里军士摊开手中拿的布帛,说道:“中郎将赵文钦令:甲字旅主将洛阳,做事认真,所列名单详实精准,特此嘉奖一个军功,此令现成!” “谢将军嘉赏!”洛阳躬身。 军士将手中布帛交给他,又递给他一面画着虎的图案的红色旗帜,说道:“此为甲字旅旗,将军命我捎来,主将须好好保管,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属下谨记!”洛阳接过军旗。 军令官回了一个军礼,随即走出了大帐。 洛阳尚未回过神来,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营地里便有一人站了出来,说道:“恭喜头儿斩获一金!” 洛阳笑道:“高顺,就属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兵士们开始瞎起哄。 “说就说哩!”高顺的母亲是南方人,所以话里总带着南方的软语腔调,“头儿,我父亲原也是从军的,他在家时常和我刚说军营的事哩!你且让我和你详细说说!” “你说,你和大伙都详细说说!”洛阳说道。 “这从军是为啥呢?”高顺没有立即详说,而是先问了在场的人一个问题。 “那还用说,自然是为了挣军功,打仗结束了换朝廷的赏金,回家买地娶媳妇呗!”一人开口。 “没错!”高顺肯定了这个回答,“大家都是苦哈哈的兄弟,这次朝廷募兵剿匪,为啥舍了家里的太平日子不过,要来给朝廷卖命呢?” “不就是为了钱嘛!” 他的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点头认可,但也有一些人如洛阳则是默然不应。 “但是,”高顺继续说,“你们知道这军功如何挣么?” “我听说,是要砍人头,一个人头换一个军功!”一个人回答。 “放屁嘞!这都是那帮没上过战场的穷酸说书的吹出来的,你要真信了,你第一天上战场就没命了!”高顺大声嚷嚷着。 这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洛阳营地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兵士。 “那你说说,军营里是怎么个立功法?你要说对了我有赏,说错了要挨打!”洛阳见人越来越多,也起了一哄。 “这可是头儿你说的,你有啥赏我的?”高顺一听有赏,顿时更来劲了。 “刚才你不是说我得了一金么,那个便给你!”洛阳说道,其实他还有赢了大比的五十金,但还没发给他,估计也得等这场仗结束后朝廷才会给了。 “一言为定!头儿说话一向一言九鼎。”他立刻给洛阳戴了一个高帽,怕他反悔。 “刚说到哪了,哦对,军营里是怎么个立功法?这却是要分好几种情况了。首先,第一种,打仗之前,这时候军营里往往会有各种任务,有的是发给特定的人,有的则是大家自己去抢,有能者上,你要是完成得特别好,便会给军功,比如像头儿今天这样的。” 众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其次,这第二种,打仗开始之时,这里才是重头戏,先前有人说是靠战场上杀敌割头立功,那要都是这么弄,且不说别的,你一个人两只手,能拿几颗头?” “有理……有理……”旁边不时有人传出话来。 “所以,割头立功虽有,但在战场上并非主流,最主要的却是‘击溃制’,”他继续说道,“何为‘击溃制’,比如说,我们营是骑兵,在战场上,头儿率领大家击溃了敌方一个箭兵旅阵,便算一百军功吧,军法官在高处这么一望,看见了头儿背后插的赤虎旗,便知道是我们打溃了敌军,便会给我们营在军功簿上记一百军功,那么,这一百军功如何分呢?分成十份,头儿分两份,副将分一份,先锋分一份,剩下六份,咱们再分,这就是‘击溃制’。” 洛阳暗自沉声听着,他以前听说军营的主将要分去副将一半的军功,想来便是这“击溃制”下主将占去十分之二,副将占十分之一的谣传吧。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肯定更复杂,除了记录军功的军法官司,还有负责检查防止虚记错记的,战后清点标记以备核查的等等,不过具体怎么弄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周围人不时点头。 “最后,这第三种,打仗结束之后,敌人四散溃逃,你要追击吧……这时候因为军法官看不到那么远,而且人太多,战场太乱,顾不过来,这时候才是割敌首级领军功!” “明白了吧?”高顺终于说完了,一口喝干了自己水壶中的水。 周围人群里响起了掌声。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了,宫定方也回来了,李大亮跟在他后面,却是在李大亮巡营的时候两人正好碰上了。 夜幕降了下来,但是军营里的事还没结束,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将夜色驱散了些,洛阳将营旅里所有的军官聚到了他的营帐里,宫定方拿出一块黑板,开始给大家讲军营里的奖惩制度,这里倒是和刚才高顺讲的差不多,只是更具体些。 讲完了奖惩制度后,宫定方又开始给大家讲起了军营里的鼓声旗语,一通鼓如何做,二通鼓如何做,急鼓如何做,慢鼓又如何做,鸣金收兵时又要如何做,令旗挥舞又有哪些讲究……这些都需要他们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夜色渐渐起来了。 第24章 训练方阵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晋阳城外,野原。 野原是晋阳城外难得的一块大平原,但是土地贫瘠,不适合耕种,所以“长怀军”干脆将此地占了去,用作军队训练之用。 赵文钦身着铠甲,登上木楼高台,凝视着下方的兵士。 台下,二十个方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野原上,如果从天空向下望,像是一头头密密麻麻的钢铁巨兽。洛阳的甲字旅列在右排正中的位置上,他和李大亮站在最前排,身后则是他属下的兵士,最后则是由宫定方一人压阵。 “今日开始,我们练阵!”赵文钦站在木楼高台之上,高声说道。 台下士兵听了,无不是内心一震,洛阳等人心里也是一喜,虽然他们已经进兵营训练了七日,但这七日里都是练些列阵齐步行军之类枯燥乏味的动作,要求严格,训练量还出奇地大,每天都要从天刚亮练到日落。虽然知道这是行军的基础,但是又累又无聊的训练内容还是让手底下的兵士叫苦连天。更让人难以理解、内心不安的是,他们作为骑兵营旅,别说马了,现在连根马毛都没见到,让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队伍了。 现在,大家终于看见了些曙光。 如野兽号叫般庞大的号角声开始吹响了,宫定方站在后排,望着右侧的高台,只见上方赤色的旌旗开始挥舞,鼓锤则是一下、一下地击打在牛皮鼓面上。 宫定方开始高喊一声:“列阵缓步前进!” 他的前方,兵士们跟着高喊一声:“列阵缓步前进!” 声音传到阵前,洛阳手持长枪踏步前行,李大亮跟在他后面半步也是如此,兵士们跟随着洛阳踏步前行,周围相隔的其他两个方阵则是比他们慢了一步,跟在他们后面踏步行走,片刻后,赵文钦从高台向下望去,原本的方阵却是变成了倒“v”形,缓步向前行走。 某一刻,鼓声急促了起来。 宫定方又大喊一声:“列阵急步前进!” 前方兵士跟着他高喊一声:“列阵急步前进!” 声音传到阵前,洛阳开始带着兵士们快步前进,他一边听着鼓声的拍子节奏,一边跑向前方,鼓声急他便快一些,鼓声慢他便慢一些,身后的兵士始终跟他保持相同的距离。 鼓声停。 洛阳也停了下来。 兵士们跟着都停了下来。 号角声再度吹响。 宫定方眼睛盯着高高的木楼,木楼里这次一齐伸出了很多颜色的旌旗,但每杆旌旗排得很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代表自己营旅的那杆赤色的军旗。军令官将所有的旌旗抱在怀中,转了一个圈。他的左侧间隔很长的一个地方同样有一座高高的木楼,上面的军令官也是同样的动作。 “转身!” 野原上,所有的兵士在同一时刻转身,原本的后队变成了前队。 洛阳看向了他前方木楼的方向。 这次木楼里竖起的是一面青色的旌旗,挥舞了几下,他便沉声不动。 直到最后,木楼里终于竖起来了赤色的旌旗,他看着它挥舞的朝向和动作,再听着一下、一下的鼓声,开始高喊一声:“列阵缓步前进!” 兵士们跟着他高喊,但其实他的声音很大,即使现在是在前方的宫定方也能听得见。 宫定方率领着大家开始踏步前进。 走到了某一刻,木楼里又竖起了青色的旌旗,却没有任何动作。 一处军阵里的兵士开始的原地踏步。 一面面旌旗被次第竖起,一处处军阵逐渐开始原地踏步,直到洛阳他们最后到达了指定的位置后开始踏步,鼓声停止。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好!”赵文钦一拍身前的木栏,大喊了一句。 “今日中午加餐,吃肉!” 高楼下响起了震天动地般兴奋的山呼声。 ------------------------------------------------------------------------------------------------ 此时晋阳城内,司马府。 慕容德和孔明对面而坐,中间放着一个围棋棋盘,上面黑白子错落有致,倒不像是在对弈,而是在演习阵法了。 “先生,”慕容德问道,“我最近看《孙膑兵法》,上言‘凡阵有十:有方阵,有圆阵,有疏阵,有数阵,有锥行之阵,有雁行之阵,有钩行之阵,有玄襄之阵,有火阵,有水阵……’我翻遍古籍,深感其中晦涩难懂,无法实际演练,以先生的博学,此十阵如何解释呢?” 孔明说道:“孙膑学承其祖孙武,有其继承自孙子的地方,如兵势、奇正等,但也有其创新的地方,比如司马大人所言的军阵之术。只是孙膑其人,在嬴朝之先,身处战国纷争之世,当时还未有骑兵,主要依靠的是步兵和战车的协同配合。” 他缓缓而言,了了数语便解答了其中的关键,“后来骑兵崛起之后,战车没落,一些战车之阵久已不用,便失传了,只有如锥行阵、雁行阵、钩行阵等如今尚能用于战场,因此得见,但其实也是后人变通改良过的了,原版的阵图,即使是我,也没有能见到。” 慕容德感觉有些遗憾,又问道:“那么,当今之世的战阵渊源传承、演变发展又是怎样的呢?请先生教我。” “司马大人为将这么多年,竟没演习过阵法么?”孔明觉得有些惊讶。 “是的。”慕容德觉得有些尴尬,“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只是在军中常用的几个,如雁行阵,还是知道如何摆,如何用的,只是管中窥豹,不成系统。” “原来如此,”孔明点头道,“如此,我便试着为司马大人说一说。” “大人可知,一切阵法的基础是哪一阵?”孔明问他。 “方阵?”慕容德不确定地说。 “是了,”孔明点头,随后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四四方方、五列十行的长方形出来,“此谓‘方阵’,也是最早的阵法。” “司马大人对此阵有何评价?”孔明又问他。 “平平无奇吧,”慕容德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适合双方正面相抗。” 孔明点头,“确实如此!” 他拿开棋盘,用棋子在桌子上摆出三个五列十行的“方阵”,而后又在对面摆出了三个同样五列十行的方阵出来。 孔明又问道:“比如,此时双方兵力相等,兵士强弱相等,也无需考虑其他条件,如何胜之?” 慕容德思考了片刻,随后为难着说道:“烦请先生教我。” 孔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将自己这边的棋子重新摆放,将中间一列方阵移后,同时将中间一列的棋子移走一部,补充给两翼的方阵。现在棋盘上,左右两翼的方阵各有五列十五行,而中间被移后的方阵只有五列两行,成了一个加强了两翼,削弱了中间的“v\\\"字形。 “此便是‘斜阵’。如此,我左右两路边军先与敌阵两翼接触,趁敌中阵尚未与我军中阵接触之前,先行歼灭敌军之两翼,而后三面夹击,围而歼之,如何?” “妙啊!”慕容德赞叹道,“这就是孙子说的‘以众击寡’吧!” “军阵之法,便在这一方一斜之中,方斜之变化,便是军阵的基础。”孔明点评道。 “但是先生所说却有一个问题……” 第25章 漯河马场 慕容德问道:“战场之上哪能如此理想呢?我方有高木楼,可以时时看到对方阵型变化,如果我方依此针对布置,反包围如何?” “这是因为后来造出了高木楼,大人才能如此方便地看到,如果是在木楼造出以前,大家都是站在平地之上,都只有一人之高,如何能看到对方军阵的后方藏着多少兵力?”孔明反驳。 “话是如此,只是这样此阵又不适用于当代了。”慕容德觉得很遗憾。 “所以后来阵法又有了新的变化。”孔明接着说道。 “请先生教我!”慕容德急切道。 孔明举起黑白两枚棋子,解释道:“黑为强兵,白为弱兵。” 他把黑白棋子混合在一起,摆出了个锋矢阵,但黑棋都在外围,是箭锋,白棋在里面,是箭脊。 “以我之强兵攻对方弱兵,分割敌阵,战而溃之,如何?” “绝妙!”慕容德恍然大悟,“原来锋矢阵是作如此用法!” “大人以为是如何用法?”孔明问道。 “我用的时候倒是没想那么多,”慕容德尴尬说道,“也没分什么强兵弱兵,骑兵列阵,直冲过去便是了。” 孔明以手抚额。 “先生,那对方骑兵冲阵,我方又如何防范呢?”慕容德又问。 “自然是列鱼鳞阵,”他将棋子摆成鱼鳞般长条状堆叠在一起的样子,“长枪兵居前,挡住对方骑兵;箭兵居中,射箭损耗对方兵力士气,射完后向后撤,后方的刀盾兵顶上。只要让对方骑兵不得不停下来,陷在阵中,骑兵便是没了牙的老虎,咬不死人的。” “只是此阵最怕绕后,大人在战场上如要用此阵,切忌保护此阵之后方,如果对方骑兵绕后击之,便是以坚厚之利刃刺柔软之鱼腹,轻而易举了。” “先生大才!” 书房内,两人仍在深谈,而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四日,晋阳城外,军营。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基础的战阵配合洛阳等人已经练得非常熟练了,接下的时间里,他们将和步兵分开,各自练习着自己的战阵配合之术。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从今天开始,可以骑上战马了,而在此之前,他们与普通的兵卒并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这天,洛阳领着他的甲字旅的兵士趾高气昂地出了兵营,他们今天将去晋阳城外的马场,去领作战的军马。 周围的人都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洛阳领着众人在军营校场里列队站好。 一个人穿着军服,朝着他们大步走来。 “范校尉!”洛阳以拳抵胸。 对方施以同样的军礼。 看着眼前的洛阳,范校尉有些感慨,两人上次见面时,对方还是一个接受他考核的年轻人,而如今已经是骑兵甲字旅的主将。 对方一步跨过伍队长、什队长,晋升为一旅的主将,若论军衔,其在军中也只是比他低一级而已,但实际上,作为骑兵旅的主将,洛阳在将军面前所受的重视,比他只高不低。 虽然说起来这些只是战时招募的临时骑兵旅而已,洛阳还未入军籍,但谁都知道,如果在接下来的剿匪之战中表现得好,积累了足够军功,战后凭借军功入军籍、升任校尉,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而要知道,对方此时甚至还没有成年。 前途不可限量啊!他似乎看到了对方刚入军籍便任职校尉,而后是郎将、中郎将、将军,最后由将军兼任一郡之司马,这便算是一个平民武将的巅峰了,再往上……便是可遇而不可求,需要莫大的机遇了。 而自己当初刚入军营的时候呢?还是从实际并未有军衔的三人小队长做起的。 这就是军队的魅力吧……有能力的人总是能得到最大的青睐,以最快的速度晋升。 “大亮,替我领阵!” “是!” 洛阳和范校尉站到了一边,看着军阵在他们的右手边踏步前行,军阵前方李大亮带着兵士们前进,后方由宫定方压阵。 “洛主将真是年轻有为啊!”范校尉赞叹道,“早就听中郎将大人说过甲字旅的事迹,军纪严明,阵容齐整,便是乙字旅的老军也是比不了的,是我们长怀军的‘虎狼之师’啊!” 这里用的是一处典故,说的是嬴朝未一统天下前,嬴国将士便是军纪严明、阵容齐整,人人不惧死而畏生,被当时其他六国人称之为“虎狼之师”。 “谢大人的夸奖!”洛阳一脸自豪。 对这只劲旅的调教,他凡事都是亲历亲为,日日都是与将士们待在一处,便是休沐时都没有回家。他生辰的时候,母亲给他送过些牛肉,他都是拿来和部众一起分食的,虽然每个人都只分得到一点点,但大家由衷敬服他的眼神还是让他感到非常开心的,对他的部将,他是真的尽可能地花了最多的心血。 兵士们一路唱着这几天在军营里老兵教他们唱的军歌,士气昂扬,一路快走,一个个兴奋地像是小时候父亲母亲领着出去买新衣服、买糖葫芦一般。 “来的时候走路,回去的时候就可以骑马了!”李大亮在前面大吼。 “是!” 于是,歌声更加嘹亮了,兵士们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一个个恨不得都插上翅膀飞过去 ,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晋阳城外的马场。 范校尉将手上的通行文书递给了马场的看守,随着一声“开门”,马场原本紧闭的栅门对他们开放了,五百多人的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洛阳示意大家噤声。 军阵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列阵缓步前进!”宫定方在后方大声说道。 于是,所有人列着方阵,跟在李大亮的后面,踏步进入了马场。 洛阳跟着范校尉走在最前面。 进了马场,周围都是一些穿着类似于蛮族兽皮衣服的人从身旁经过,这些人是马场里的马倌,这里便是晋阳有名的漯河马场。 范校尉一路走,一路给洛阳介绍着漯河马场的情况。前朝时,狄青阳率军北击蛮族,带回来不少蛮族的良马和养马的部落民众,其中一支名为“休卢”的部落便被安置在这里,他们世代替启朝养马,而后启朝被弘朝取代,他们便继续替弘朝养马,一直到如今。这里出产的战马直接供应给北地各郡,也正是靠着这里的战马,原先猖狂的北方蛮族才不敢轻易南下侵掠。 不少在这里养马的马倌们慢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其中还有不少是姑娘,有几个姑娘大着胆子,朝着宫定方这边抛媚眼。 队列里传来了骚动的声音,军阵也不怎么整齐了。 宫定方从军阵后方向前,瞪了几个小子一眼,军阵里顿时安静了,队列也再度整齐了起来。 旁边传来马倌姑娘们娇笑的声音。 经过了好几次宫定方的瞪眼,队伍终于来到了“玄”字号马场,栅门打开,一个个兵士开始按着名单里排的次序跟着马倌去领马,马上已经配好了马鞍、马绳、马鞭等马具装备,只是人数众多,还得试骑一阵,喂喂草料,让马主人与马熟悉彼此,看样子还得好一会儿。 “这里就先交给马倌们吧,洛主将、宫副将、李先锋,”范校尉对着三人说道,“三位请跟我来吧,将军给你们准备了另外的好马。” 听了这话,洛阳三人不禁有些期待了起来,他们跟着老兵一路往里走,通过一层层关卡,最终来到了“天”字号马场。 第26章 试降烈马 “天”字号马场是完全敞开的,也没有人守在门边,洛阳等人跟着范校尉走进马场,这里的马场没有刚才那么大,但是里面设施一应俱全,马也不是像刚才那里的那样被人拴在马棚里,而是任其驰骋。 他们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一群人在那里踢马球,领头的是一个姑娘,穿着的是牧马袍,戴着用羽毛装饰的帽子,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像是太阳般夺目耀眼,皮肤是经过阳光洗礼过的麦色,不像内地的姑娘家喜欢施白粉。 宫定方碰了碰洛阳的肩,朝他的右边示意,洛阳一看,李大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看着前方的某道倩影,目不转睛。 两人俱是暗自笑了一声。 “金姑娘,”范校尉高声喊道,“公干在身,烦请一叙!” 一粒马球打了过来,正好被李大亮稳稳接住。 金姑娘骑马赶了过来,但并没有看向范校尉,而是看着接住她球的李大亮。 “你在那边老是看我,是想娶我做婆娘么?”姑娘骑在马背上,就那样直接问他。 婆娘,是北地的俗语方言,便是“媳妇”的意思。 “我……俺……”原本声音像雷鸣的李大亮这时却是息了声,嘴巴也不会说话了。 洛阳三人几乎要笑出声来。 “没劲,有胆子看,没胆子认,你们汉族里的汉子都这样,我看不上哦!”姑娘嘲笑着他,身后的蛮族马倌们像狼般嗷嗷地叫。 “汉族”,说的便是洛阳他们这些内地人,这种说法是内地人和蛮族接触了之后才有的,谁也不知道当初是因为什么这样叫。有人说,是因为北地的男儿经常称自己叫“汉子”,而蛮族人最先接触的便是北地的汉子,一来二去,便这样叫上了。 “谁说俺不敢的!”李大亮也是被激起了血性,说话便如夏日里雷阵雨时的雷鸣巨响,“你要在俺们乡下,俺早就抱着你进稻草堆里了!” 洛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大亮这话一出,也不知是声音大把人震住了,还是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女孩这时却是一愣,随即嗔怒道:“有胆子比比,看你抱得动不耶!” “比就比,爷们还能怕么?”李大亮发下狠话。 “玲花姑娘,玲花姑娘,“范校尉有些头疼,“我却是奉了令的,待会还得回军营,望姑娘行行好,跟金大人说一声,我们挑了三匹马就走如何?” “今日我阿爷不在,赶紧挑!“她说的“阿爷”,便是内地“阿爸”的意思。 “是,是……”范校尉强撑着笑脸。 漯河马场不属于地方管辖,而是神都里陛下的私产,一向由陛下委任的马监管辖,虽然没有品级,但因为可以直达天听,还管着军士们最宝贝的军马,所以,即使是一郡的司马,也是不敢轻易造次的,更不要说他这小小的校尉了。 但是洛阳这边也是将军和中郞将大人格外重视的人物,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次出征不同以往,将军专门从外地请了能人名士来作做谋士,骑兵会变得非常重要。 两边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三位,抓紧时间,挑好了直接和金姑娘说一声,我在外面等着三位。” 洛阳等人施了一个军礼,便见范校尉把手里文书递给了金玲花,逃也似的去到了马场外面。 “定方,大亮,我们各自挑吧!”洛阳说道。 “好!”宫定方朝着四周望去。 “大哥,我却是不用了,我就要她坐下这匹就是!”李大亮指着金玲花身下骑着的这匹浑身漆黑的骏马。 “吓!”金玲花嘲讽道,“你要我的‘黑花花’么,这匹可是将军才能要的,你是将军么?” “我现在不是,将来肯定是!”李大亮不服气道。 “那等你是了再来找我要吧!”金玲花回怼道。 李大亮气极,不说话了。 “金姑娘,那我们能挑什么样的呢?”宫定方说道。 金玲花看他,好奇道:“却是个白脸嘞!” “比女人还白!”她又补充,神色里有些羡慕。 洛阳又笑出声来,被宫定方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之前也给宫定方取过“白脸”的外号,叫了几次宫定方就不许他这样叫了。 “你要能告诉我怎么变白,我可以把我的‘黑花花’送给你!”金玲花说道。 “这却是天生的。”宫定方无奈答道。 “真好!”她感叹,“马场里我们部落的汉子都说我太黑,没有你们汉族里的姑娘好看,我恨死了!” “也是分人的,俺就喜欢黑的!”李大亮插嘴道。 “要是人人都像是你这样就好了!”玲花拿着马鞭指着李大亮,似乎没有那么气了。 “你们都下来!”金玲花向着远处喊道,“客人要挑马嘞!” 远处打马球的马倌都下了马。 “你们看看吧,”金玲花看了看先前范校尉递给她的文书,说道,“只要不是我这种金马鞍,和那边那种银马鞍的,你们随便挑,那些是给将军和郎将挑的哩!” 洛阳看过去,这边的马都比之前马场的马要健硕很多,精气神也很好,还有些野性,他看着看着,只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声,随后又是两声,三匹赤红的马接连跑了过来,它们没有佩戴马鞍,和野马一般无二了。 所过之处,众马都低下了头。 “金姑娘,这三匹能骑走么?”洛阳问道。 宫定方和李大亮也看到了,都是眼睛一亮。 “你倒真是好眼光呢,”金玲花看着远处说道,“前些年,西域进贡给陛下一批绝品汗血马,神都那边缺马场,便送了一匹来这里养,但此马性子极烈,难以驯服,我们便只好拿它做种马,才和本地母马相配了三次,生下了这三匹混血神驹,然后便死了。” 说到这,她似乎有些气,“这三匹神驹性子倒没有那么烈了,只是我们本事小,力气不够,依旧难以驯服它们。你们要是想要,怕是只有自己试试了。” 周围的马倌都在旁看着他们,笑而不语。 “试试便试试,拿马套子来!”宫定方大喊。 旁边的一个马倌拿着三个马套子来,递给了三人,小声嘱咐道:“三位大人切莫强求,更不要伤了马,不然小人们可吃罪不起。” “这个自然。”洛阳说道。 “洛阳、大亮,你们可降过野马?”宫定方问他俩。 洛阳摇了摇头。 父亲带着哥哥姜成华去学骑马,他倒是跟着去过,但是降野马这倒是第一次。 李大亮也摇了摇头,“俺倒是降过牛!” “那你们看着,我先来!”他家在乡下倒是有一个小的马场,小时候他经常跟着父亲一起去骑马,后来,还自己降过一匹。 “也不是很难的。”宫定方把马套子放入怀里,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苹果,上前去了。 第27章 赤虎归心 此时三匹野马刚好分开了,宫定方朝着其中看着最机敏的那匹走去了。 他离着马还有百尺的距离,马已然不安地四处踢着蹄子。 他停下了脚步,口中吹着马哨,左手摊开,用苹果甜甜的香气安抚着马不安的情绪。 等了好一会儿,马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洛阳看了看旁边马倌们的反应,发现大家都是在盯着宫定方那边看,沉默不语。 宫定方再次向前走了几步,马又被惊吓到了,他便又停下脚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这样重复了三次,他终于走到了马的身边。 可这时马不知为何却是突然被惊吓到了,长嘶一声,绕着全场跑了起来,最后停在了离这不远的一个地方。 宫定方也没有气馁,手里拿着继续向前走着,尝试着慢慢靠近这匹受惊的马。 也许是跑累了?这次他走向这匹马时显得格外顺利,他终于靠近了它,但宫定方并没有立刻骑上去,而是一边拿着苹果喂着它,一边不停地抚摸着它的鬃毛。 马儿似乎很受用,闭上了眼睛,打了一个响鼻。 就是此刻! 宫定方翻身骑了上去,谁也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但原本放在怀里的马套子却已经正好套到了马的脖子上。 马儿受了惊吓,开始四处乱跳,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但是宫定方拽住套子,便像是拽着缰绳,整个人像粘在马背上一样,他不停地轻轻拍打着马的颈脖,口中不断喊着“吁~吁~”的口号,以安抚马的情绪,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一刻过后,马儿逐渐安静下来了,任他驱使了。 宫定方将马骑到众人跟前,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果然是军营里的人,有一股子力气呢!”金玲花又问道,“以前也降过马么?” “乡下家里有个马场,看别人降过,自己也试过几次。”宫定方回答。 “怪不得哩!我看你降马的动作和我们差不多,就是我们没有你那么大的力气,最后老是吃不住它的劲,又怕伤了它,就被它翻下来了!”金玲花有些懊恼。 “我这不算什么!”宫定方指着洛阳和李大亮,“我这大哥和我三弟力气都比我大。” “喂,这马归我们了吧?”李大亮大声说。 “这马有名字的,叫‘赤狐’!”金玲花朝他比了个鬼脸,“再说,那也是这个白脸俊小哥哥的!又不是你的!” “想要自己去降哩!”金玲花说道。 “去就去!”李大亮不服气道。 宫定方下了马,把具体的动作要领和洛阳、李大亮都详细说了一遍,并给了两人一人一个苹果。 “耐心,一定要有耐心!”宫定方嘱咐他们。 洛阳和李大亮点了点头,各自选了一匹,开始了降马的过程,但是他们远没有宫定方这般轻松,每次还没靠近一半马儿就跑走了。 李大亮好几次都扑了个空,便再也没有了耐心,便开始拿着马套子扔出去套,却是一次就被他套中了,马儿受惊开始跑了起来,宫定方在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却是大跨两步,直接跳到了马的身上,直接抱住了马脖子。 他在马背上也没有像宫定方那样抚摸马的颈脖,而是不断地嘶吼,似乎兴奋极了,马儿带着他在全场撒欢似的跑,他死死地拽着马套,发出难言的怪叫声。 过了一会儿,马儿跑累了,低下了马头,吃了几根马场地上的草。 李大亮一夹马肚,驱使着它来到金玲花面前,炫耀似的昂起了头。 “你这匹叫赤豹,速度是这里面最快的,就是跑着跑着容易累,跟豹子似的,算是便宜你了,哼!”金玲花不服气地转过头。 “那也是我降服了,你服不服?” “不服!” “不服咱们跑一场?” “你马快,欺负人!” 宫定方看着两个人斗嘴,又往洛阳方向看去,对方似乎还没有搞定。 “那匹很难搞的,”还在和李大亮拌嘴的金玲花插了一句说,“从来不让人靠近它,也不吃我们喂的东西,偏要自己啃草皮,倔强,哼!” 宫定方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朝着洛阳喊道:“要不要帮忙?” “不用!”洛阳大声回他,“我自己的马,我自己降!” 宫定方笑了笑,他这个便宜大哥对自己的东西总有种奇怪的占有欲,不许其他人碰,最开始两人一起练枪的时候洛阳还不许他碰自己的枪,后来练了一段时间才好一些,可以偶尔帮他拿一次了。 “好,那你快点,我们马上要回去了!”他大喊。 “知道了!”洛阳大声说道,随即回过头来,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眼前这匹通身赤红的马。 他看向它的第一眼就相中了它,是梦中他最想要的马的样子,高大、健硕、威猛!最重要的是,他看过它在马场中一马当先跑过的时候,所有马在它面前低头的样子,他想象着自己以后骑着它在战场时一往无前的画面,这种睥睨天下的感觉强烈地叩击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平静下心情,再次试着靠近它。 又一次,马儿跑远了几步。 洛阳气极,他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套子和苹果,就这样看着它。 隐隐地,这次,马儿看着他的眼神却有些不一样了。 “我们是一样的,我知道!”他竟是在跟这匹马说话。 “这些话我放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马,只属于我的马,那么你应当知道我的志向!我是要做名将的,天下第一名将!” 猛虎在咆哮! 马儿不安地踢着蹄子,但并没有离开。 “那你呢?你要干什么?在这个笼子里被人供养着过一辈子?还是要跟着我出去,一起征伐天下!” “我不信什么来世!人只有这一辈子,马也是!那么大丈夫为何不做出一番功绩来,让后世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你跟着我,我给你取名叫‘赤虎’!我发誓,这个名字会记载在史册上,我在这世上的功绩都算你的一份,我是兵王,你是马王,我们一起称雄天下!” 他大跨几步,骑到了马背上,昂首挺立。 “我们是天下之王!”他大吼。 马儿兴奋地长声嘶鸣! ---------------------------------------------------------------------------------------------------- 很多年以后,秦王终于称雄于天下,他驾下有名马六匹,但均没有善终的,都死在了战场上。秦王为此神伤难以抑制,于是下旨,招来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为他的马兴建了陵墓,并且命名匠在陵墓的墙壁上雕琢了这天下间唯一的一幅以六匹战马为主角的石刻壁画。 雕刻的名匠心灵手巧,六匹马栩栩如生,据说是根据秦王手绘的图画刻成的,石刻完成后,天下称颂,后世人称之为: “六骏图”。 但是他们一直感到很疑惑的一点是…… 这六匹绝世神驹却都只有同一个名字:赤虎。 第28章 骑兵为王 洛阳骑马来到了众人的身边。 “这匹马的名字叫……” 金玲花还没说完,便被洛阳打断了:“不用了,我的马,我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它叫‘赤虎’。” 也许是被此时的洛阳震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在想:其实你不取,它也是叫这个名字的。 三人一起骑着马在马场里转悠。 “玲花,要不要登记的?”旁边的马倌问。 “怎么登记?它们三个我们也没有造册的,算了,算是我送给他们的好了,”金玲花见一下没了三匹神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但说出的话她便不反悔,“带他们去挑三副好的马具,不要委屈了我们养的好马!” “是!”马倌领着三人远去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一日,晋阳城外,军营。 洛阳给他的“赤虎”披上了半身的轻甲,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们一直都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马培养感情,如何给马喂草料,如何给马刷毛,如何给马披甲,如何上马,如何骑马前行、后退、转身、冲刺…… 这些东西都需要他和甲字旅的兵士们全部熟练掌握,在此之前,他们还没有真正上马作战的资格。 但从今日起便不同了,他们是真正的骑兵了! 他穿着亮银的铠甲,背后插着赤红的虎旗,跨坐在马背上,像是个将军的样子了! “出发!”他大吼。 “是!”身后的兵士齐声答道。 “列阵全速前进!”阵后,宫定方大喊。 “列阵全速前进!”兵士们齐喊。 洛阳一夹马腹,朝着野原的方向,赤虎飞奔了出去,对于这一刻它也是渴望了许久。 身后,兵士们紧紧地跟随着他们。 于是,睛日里大地上响起了惊雷之声。 轰隆隆…… 说是全速前进,其实在前方的洛阳和李大亮都是收着速度的,他们的马速度太快,要是放开了跑,能把后面的大部队甩出好远。当初马刚领回来第一次列阵跑的时候,他有些忘乎所以,只顾骑马驰骋,最后竟和李大亮两个人一起冲入“敌阵”,这里才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回头望去,后面跟着的人至少离他们还有百步。 演练结束后,将军可是揪着他和李大亮两人一顿臭骂,两个人各自写了一份检讨文书这才作罢。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战场!这是你当英雄好汉的地方么?你就算再厉害,一个人能冲破敌阵?你要能我这个将军给你当吧!” 将军的痛骂声犹在耳边回荡。 他拉着些缰绳,示意赤虎跑慢一些,赤虎打了一个响鼻,竟是在嘲讽他。 对于要收着跑这件事,赤虎是很不满的,洛阳平日里没少受它的嘲讽,有时受不了便带着它出去撒着欢跑两圈,像是耍杂技般练着各种各样自己想出来的,但在战场上应该不会有机会使出来的高难度动作。 前方便是野原,步兵们早已到了那里在训练了,他们按照昨日安排下的训练计划却是可以晚到些。 “大亮,你的马快,去探探前方的路,速去速回!”洛阳下达了命令。 “是!”李大亮骑着冲上前去。 片刻后,李大亮回报:“报!前方是敌军后阵,无阻拦,无陷坑,可以冲击!” “好!”洛阳说道,“回阵!” 李大亮调转马头,收了马速,跟在他后面。 洛阳的眼睛盯着前方,他看到了遍布着稻草人的敌军后阵。 “准备冲阵!”他大吼。 “准备冲阵!”兵士们齐声高喊。 等了三息,洛阳把手中马枪夹放在腋下的某处硬甲上,大喊:“夹枪!” “夹枪!”兵士们手攥长枪,开始高喊。 三百步! 两百步! 有弓箭射过来,不过都是摘了箭头的。 “举盾!”洛阳举起护盾,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往往是骑兵马阵容易出现溃散的时候。 “举盾!”兵士们迎着箭雨高喊。 箭雨击打在他的护盾、他的盔甲、他的马甲上,发出金属撞击时叮叮当当的声音。 阵型依然保持着严整。 一百步! “冲阵!”他大吼着,催动着马的速度更快了。 “冲阵!”战场上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五十步! 此时马阵的速度将要达到巅峰,当他们冲过敌阵的时候,正是马速最快的时候,也是他们士气最高的时候! 势如破竹! 敌阵一触即溃,如砍瓜切菜般稻草人纷纷倒在了地上。 一剑而封喉! 一战而决胜! 这便是骑兵, 战场上的王者! 洛阳看到了前方的木楼。 他听到了鼓声由急促变为轻缓。 “收阵!”他大吼。 “收阵!”兵士跟着他大喊。 洛阳逐渐降下了马速,后面的兵士也是如此,像是出剑封喉后的宝剑逐渐收回了剑鞘。 等到他完全停下时,洛阳正好就在木楼的正前方。 他看到了高木楼之上将军的身影。 “禀将军,此战,骑兵大胜!”他高喊。 赵文钦高举手中佩剑,大声喊道:“骑兵威武!” “骑兵威武!” “骑兵威武!” “骑兵威武!” 周围列阵的步兵士卒齐声在为他们喝彩! 甲字旅的兵士们都在欢呼。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吹响。 “骑兵回阵!”这次将军竟是口头给他下达命令。 “是!”洛阳高喊,“骑兵回阵!” “骑兵回阵!”众兵士高喊。 宫定方在后面继而高喊:“转身!” 众兵士调转马头。 前阵在瞬息间变为后阵。 洛阳和李大亮驾马从军阵右侧冲向阵前,宫定方从另一侧来到阵后。 “好!能放亦能收!”赵文钦点头赞许。 “比昨天乙字旅表现得好哇!”赵文钦颔首表示认可,“这次我真是感受到些骑兵王者之师的气势了。 “听说漯河马场那边给了三匹绝世名驹给洛主将他们,表现得好不是应该的么!”他身边的副将有些不服,“有了好马,咱们原先的骑兵旅也不比他们差。” “你懂什么?”他斥责道,“战场之上,谁的马好不是关键,不然光比谁的马快不就好了,还打什么仗?” “那什么是关键?” “自然是名将!”这时他的目光盯着远方的某处身影,“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呐!” “反之,名将领军,亦能使少兵对多兵,弱兵对强兵,而后战而胜之!” “不闻项王、韩籍之事迹乎?” “没有听说过当年项王和韩籍两位名将的事迹吗?” 他这句话里,说的是当年项龙以三万骑兵打败三十万诸侯联军,和韩籍在陉水河边背水一战,以弱卒战胜依附于项王的赵之强军的两件往事。 “是!末将知错了!”副将深拜。 “下去吧,练阵又要开始了。” “是!” 鼓声再次急促了起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赵文钦在内心盘算着出征的日子。 还有九天。 第29章 检阅全军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八日,晋阳城外,野原。 距离出征的日子只有两天,今天则是检阅全军的日子。 慕容德端坐在木高台之上,神色凝重,孔明罕见地也跟来了,他是随行出征的谋士,虽然这几日他都有在府中研究赵文钦每日送来的文书,了解这支军队每天的训练情况,但是不实际看一看,也是很难了解清楚实际情形的。 “先生这几日正在研究关外之地形,对于此次出征剿匪,可有什么良策?”慕容德开口询问。 孔明淡淡说道:“一目了然。” “请先生明示。”慕容德好奇问道。 孔明来到慕容德摆放着行军地图的桌前,说道:“咱们此次出征,朝廷动员了晋阳、定扬、五原、榆林、北原五郡。” 他一边说,一边点明五郡在地图上的位置,而后在地图上沿着周边山脉画出一个“川”,继续说道:“其中晋阳、定扬两郡在‘川’字底部左右两侧,五原、榆林两郡则在‘川’字左侧和右侧的豁口处。” “这里是长城。”他在“川”字的顶部划了一条横线,“那么,地形之利便一目而了然。五原、榆林两郡堵住豁口,北原郡之兵出北原城入塞北而后快速占领北部的漠子口,这里是出长城入塞北的唯一关口,而后晋阳沿左道、定扬沿右道,一路清剿。” 他用右手手指划了一个圈,然后右手摊开复又合拢成拳,最后下了论断:“关门打狗,是么?” “先生果然大才!”慕容德一脸欣喜,“与朝廷方略丝毫不差!” 这话孔明都听腻了。 “只是,朝廷如何确定,全部匪寇都在这‘川’字形的燕连山脉之间呢?”孔明盯着他,“其他地方的匪寇便不用管了么?” “这个……这个……”慕容德一时语塞。 “将军,兵士们已经准备好了,”赵文钦前来,“请将军前往检阅!” “好!”慕容德大喜,站起来迎了上去,随后又转身对着孔明说道,“某却要去前方检阅军阵了,先生可愿随行?” 孔明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后起身,跟在了慕容德的后面,这次走路的速度却是正常了许多。 “公子。”童子在后面喊他,要递给他一把雨伞。 “却是不用。”孔明摆手,再不回头,“你在这里等着我,不得私自离开,可明白?” “是!”童子乖巧点头。 于是,慕容德随着赵文钦一路向前,孔明在后面跟着,三人一起上了高木楼,木楼下,军阵齐整,十八个方阵错落有致,成“v”字形,排列在所有人眼前。 “先生认为如何?”慕容德问道。 “还算齐整,但军阵未动,尚未可知。”孔明点评道。 “好!如此便动一动!”慕容德转头吩咐道,“开始吧!” 赵文钦接令,开始高喊:“检阅大典正式开始!” 庞大的号角声开始吹响。 “请大人发令!“赵文钦拜道。 慕容德点头,开口喝道:“长枪兵听令!” “ 属下在!”左右两侧,各有一名长枪旗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左侧长枪兵丙字一旅、二旅、三旅右移三百步,右侧长枪兵丙字四旅、五旅、六旅左移三百步,居阵前!” “是!”两名旗令兵接令,各自朝着高木楼左右两侧的凸出处奔去,飞快地打出旗语,各自传递给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高木楼中的旗令兵接令,开始挥舞旗杆,长枪军阵中的副将看到各自的旗杆挥舞,开始大喊: “左(右)移三百步!” 原本位于前阵两侧的长枪兵开始向阵中聚拢,居于阵前。 慕容德点头,再道:“箭兵听令!” “属下在!”左右两名箭兵旗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阵后近左侧箭兵丁字一旅、二旅、三旅前移二百五十步,阵后近右侧箭兵丁字四旅、五旅、六旅前移二百五十步,居于阵中!” “是!”两名旗令兵接令,各自朝着高木楼左右两侧的凸出处奔去,原本在此处的长枪旗令兵已经让出了位置,回到了中间的出令处。两名箭兵传令兵飞快地打出旗语,各自传递给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高木楼中的旗令兵再度接令,开始挥舞旗杆,箭兵阵中的副将看到各自的旗杆挥舞,开始大喊: “前移二百五十步!” 原本位于阵后方的箭兵开始踏步向前挺进,来到了长枪兵的后面。 “长枪兵、箭兵听令!”慕容德再度发令。 “属下在!”四名旗令兵单膝跪下。 “长枪兵、箭兵各阵前移三百步!” “是!” 两名旗令兵往左,两名旗令兵往右,各自打出旗语,传令给左右两侧的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高木楼中的旗令兵再度接令,开始挥舞旗杆。 “擂急鼓!”慕容德大喊。 “是!”一名旗令兵前往后方凸出处,飞快传令。 鼓声急促了起来。 伴随着急促的鼓声,长枪兵阵、箭兵阵中的副将看到各自的旗杆挥舞,均开始大喊: “急步前移三百步!” 军阵开始急步前行。 军鼓尚在急响,慕容德再次下令:“刀盾兵听令!” “属下在!”两名刀盾传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阵中外左侧刀盾兵戊字一旅、二旅、三旅右移两百五十步,阵中外右侧刀盾兵戊字四旅、五旅、六旅左移两百五十步,居于阵后!” “是!”两名旗令兵接令,各自朝着高木楼左右两侧的凸出处奔去,原本在此处的长枪旗令兵、箭兵旗令兵已经让出了位置,回到了中间的出令处。两名刀盾兵旗令兵飞快地打出旗语,各自传递给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高木楼中的旗令兵再度接令,开始挥舞旗杆,刀盾兵阵中的副将看到各自的旗杆挥舞,开始大喊: “左(右)急步移两百五十步!” 原本位于阵外侧的刀盾兵开始移步各自向左、向右挺进,位于阵后。 片刻后,慕容德在中间的木高楼之上,望着远处的军阵,恰如一片片鱼鳞,迎着阳光闪耀。 他不禁有此自得,转身问道:“先生,我这鱼鳞阵调度得如何?” 孔明没有直接回答,却是问道:“大人是要听实话,还是奉承话?” 第30章 检阅骑兵 “自然是实话!”慕容德朗声回道。 孔明说道:“有一处大人没有考虑清楚便下令了,但无伤大雅,整体尚可!” “何处?”慕容德觉得有些奇怪,“某列阵一向严谨,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孔明遥指指着远处的刀盾军阵和箭兵军阵,说道:“大人觉得此两阵间距离如何?” “略宽……”慕容德眯起了眼睛。 刀盾军阵和箭兵军阵之间的距离,比箭兵军阵和长枪军阵之间的距离要明显宽上一些。 “是末将失职,没有训练好,望将军恕罪!”赵文钦单膝跪下。 “不是你的问题……”孔明懒洋洋说道,“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呀!” “莫非是老夫的问题?”慕容德问道。 “正是大人的问题!”孔明点头,“先前大人令刀盾兵向中间靠拢时,却是忘了此时在擂急鼓,刀盾兵急步向中间靠近,箭兵呢,还尚未前进到合适的位置,也许是阵后的副将着急了吧,调整了命令,整体步子便迈得大了些,不是标准的正步,所以导致最后的距离出了问题。” “原来是如此,先生真是慧眼如炬!”慕容德称赞道。 “大人谬赞了,”孔明说道,“大人领兵身负重责,除了出令的准确与否,出令的时机也是要把握好的,据说当今名将之首张须子行军布阵,误差不会超过一尺,已经有当年韩籍的风范了,这是大人的目标。” “某虽愚笨,先生仍不弃我,以襄侯为范,激励老夫,怎敢不殚精竭虑呢?”慕容德苍老的眼角有些湿润。 襄侯,是当今皇帝封给张须子的爵位。 “却也无须如此,”孔明感慨道,“大人比之东莱郡时已进步许多……吾闻,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说得就是像大人这样的人吧!” “某却还是第一次听见先生夸我,不知此生还能否有机会以先生入室弟子执礼,侍奉先生?” “此事却是休提了,大人为朝廷命官,不能做我的学生,有朝一日,大人能辞去官职,再来吾处,吾扫榻相迎。”孔明说道。 “心愿如此,只是朝廷托以边郡数十万军民性命,先生若是执意如此,怕是某再无机会跟随先生左右了。”慕容德声音哽咽。 “这便罢了,”孔明感慨一声,迎风而立,“将军且为吾试一试骑兵吧!” “谨奉尊令!”慕容德深拜。 “中郎将何在?”慕容德朗声问道。 “末将在!”赵文钦单膝跪地。 “准备骑兵检阅!” “是!” 赵文钦下了高木楼,开始了准备。 片刻后,赵文钦再度上了高楼,“禀将军,骑兵甲字旅和骑兵乙字旅已经全部准备完成,请将军下令!” “好!”慕容德一拍木栏杆,“文钦,这次却是要看你的本事了!” “是!”赵文钦以右拳抵左胸。 慕容德让出了主位。 赵文钦站在主位,眼睛盯着前方,深吸口气,随后开始下令。 “骑兵甲、乙字旅听令!” “属下在!”两名旗令兵单膝跪地。 “准备冲阵!” “是!”两名旗令兵各自朝着左右边凸出的传令处奔去。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等了片刻,只听见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声音,两旅骑兵分排左右两侧,均列成锋矢阵型,向着这边冲来! “来吧!”赵文钦长吸一口气。 “长枪兵听令!”赵文钦下令。 “属下在!”两名旗令兵单膝跪下。 “全体列攻击阵型!” “是!”两名旗令兵起身奔出。 “箭兵听令!”赵文钦下令。 “属下在!”两名旗令兵单膝跪下。 “全体张弓!” “是!”两名旗令兵起身奔出。 “刀盾兵听令!”赵文钦下令。 “属下在!”两名旗令兵单膝跪下。 “阵后外侧左翼刀盾兵戊字一旅、二旅、三旅左移二百步,上移三百五十步,阵后外侧右翼刀盾兵戊字四旅、五旅、六旅右移二百步,上移三百五十步,护住箭兵侧翼。” “是!”两名旗令兵起身奔出。 “擂急鼓!”赵文钦下令。 “是!”一名旗令兵向后方凸出的传令处奔去。 战场之上,原本的鱼鳞阵已然大变,前方银白色的长枪斜斜伸出,斜指天空,像是原本平滑的鱼鳞上长出了一根根长刺,令人毛骨悚然。 两列骑兵直冲而来! 赵文钦沉声挺立。 “五百步!“旁边副将报告着距离。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旁边副将大喊。 赵文钦继而大喊:“箭兵听令,全体放箭!” “是!”旗令兵飞奔而去。 远处,战旗挥舞。 战场之上,伴随着“放箭”的大吼声,箭兵们纷纷松开早已扣在弦上的手,一波箭雨开始飞驰而去。一波射完,前排的箭兵单膝跪下,再度张弓搭箭,此时,后排弓箭手放手,又一轮箭雨袭去。 一波波箭雨连绵不绝般朝着正前方的骑兵涌去,骑兵们纷纷举盾,抵挡箭雨的冲击。 如此射了三波羽箭,两旅骑兵开始分开,如同遇到巨石阻拦的水流,开始朝着两侧涌去。 “刀盾兵全体听令,全体举盾!”赵文钦大喝。 “是!”两名旗令兵前去传令。 远处,旌旗飞舞。 战场之上,最外侧的刀盾兵纷纷举起了巨大的盾牌,朝向左右两侧。 摘了枪尖的长枪以巨大的威势划过左右两侧的盾牌,发出巨大的“砰砰”声,每个盾牌身后,至少都有三名刀盾兵在后苦苦支撑。 “好!”慕容德高声夸赞起来。 “收阵!” 随着两旅骑兵掠过军阵,赵文钦发出了“收阵”的指令。 “是!”所有旗令兵瞬间全部冲出。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战鼓由急促变为急缓,直至完全停下。 远处,五颜六色的旌旗一齐挥舞。 骑兵们渐渐停下了脚步,最后停在高木楼之下。 “好哇!”慕容德看着楼下的两列骑兵旅,不由得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用上这么威武的骑兵!” “文钦!你训练得不错,我要记你一功的!” “谢将军!”赵文钦抱拳拜道。 慕容德再次开怀大笑,随后又转身试探着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孔明指着右侧的赤虎旗,说道:“甲字旅尚可!” 随后,他又指向左侧的黄龙旗,说道:“乙字旅稍慢。” “不过慢了片刻,战场之上,哪能预算得到如此好呢?”慕容德说道。 “非也,”孔明说道,“慢了片刻,整个骑兵军阵的进攻之势便要弱了一大截。大人可知骑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什么呢?”慕容德问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孔明答道,“此语虽首用于车兵,然用于骑兵,正合适也!” “最好的骑兵,应当是要冲阵的时候,正好是马最快,士气最高之时。快了,力度不够,杀伤力便不够,很难击溃敌阵;慢了,士气下颓,速度下降,此时冲阵,马停之时,尚在阵中,是取死之道!” “如何才能做到正好呢?”慕容德又问道。 “这就不是将领能掌控的了,”孔明转身说道,“若要做到如此,大人需要一个好的骑兵主将。” “千金易得,良将难求啊!”慕容德长叹,他此时才算明白了此语的心境。 “确是如此!”孔明点头。 “后日,便要出征了啊……“慕容德手撑栏杆,怅然道,”也不知这次,这里有几人能回来?“ “尽人事,听天命罢!”孔明并列于前,向着远处张望。 远处的群山之上,一轮红日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血色。 第31章 大军开拔·晋阳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九日,深夜,晋阳城。 洛阳趁着夜色回了家,他打开家里的木门,看见里屋还依稀闪烁着烛火明灭不定的光。 他走进了里屋,看见阿娘一边咳嗽,一边还在缝补衣裳。 洛阳心里一暖,他从后面抱住了眼前这个形单影只的女人,握住了阿娘的手。 “阿娘,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没事,阿娘没事……”妇人咳嗽道,“许是夜里凉吧……” 此时正是酷暑盛夏,寒夜里虽然降了温,但阿娘的手也不该这么凉才是…… “阿娘,你赶紧睡吧,这些事明天再做也是可以的。”他劝道。 “这怎么行呢?你明日便要出征了,这些随身的衣服阿娘今天晚上是一定要补好的,不然,让你穿着破衣服去上战场,阿娘心是不会安的。”妇人说道。 “阿娘……”洛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妇人拉着他的手,安慰着这个男孩,她的声音也是哽咽的:“阳儿,阿娘没本事,买不起新衣服给你穿,却是委屈你了。” “不……”洛阳坚定地摇了摇头,用手抹了抹眼角些微的泪水,“不委屈的,阿娘,真的……” “阿娘对我的好,儿子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的,阿娘,儿子现在是主将了,骑兵旅的主将,等儿子从战场上回来,挣了军功,就能接阿娘过好日子!” 他低着头,“要是儿子没能回来,阿娘也能领到朝廷一大笔抚恤金的,那都是儿子从战场上用命挣来的,阿娘用它好好过日子,儿子也算对得起阿娘养育的恩情了!” “娘不许你这样说!”妇人一把抱住他,哭着道,“阳儿,娘的阳儿,你是阿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没了,可让娘怎么活呀……” “儿子没了也好,阿娘就不用再跪下求那些人了,那些人不值得的。”洛阳抽泣着,滴下眼泪,眼泪落了下来,湿了地。 “娘是自己愿意的,娘为了自己的孩儿,什么都能做的,娘只要你好好的……”妇人哭着,“娘这个身体,也没有多少时候好活了,只要是对娘的阳儿好的,阿娘什么都愿意做的……” 深夜里,烛火摇曳中,母亲仍在缝补着洛阳的衣服,洛阳陪着母亲,他给母亲唱着小时候母亲教他唱的歌儿: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1] 这首诗歌是前朝诗人孟郊所作,也是母亲在他小时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此时用在此处,再恰当不过。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小时与母亲在一起时的点滴经历,想到这些美好的回忆,再想起明天自己便要远赴战场,不知生死,他这才算是明白了些诗人创作此诗的心境了。 窗外,今天是残月,在这残月照耀之下,又不知有几家灯火尚未安眠,正上演着这样的场景呢?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二十日,清晨,漯河马场外。 李大亮抓着女孩的手,“玲花儿,某今天便是要出征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看你?” 女孩被他捏着手,心里是有些害羞的,但是听了他这样的话,却是顾不上心里的羞怯,说道:“亮亮,我不许你这样说话,昨天我阿爷那样说,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不是我的意思的。” “某却是知道的!你阿爷觉得俺配不上你,可等俺这次立了军功回来,俺就去找你阿爷提亲,他要不愿意,俺就跪下来求他,为了和你永远在一起,俺做什么都愿意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亮亮,我愿意的……”女孩已然羞红了脸。 “某就知道,只是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你一起骑马?”他露出回忆的样子,“你还记得第一次俺骑着马过来找你的时候么,俺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婆娘,你说不愿意,俺就骑着马去追你,追上你一次就问一次,赤豹都快跑累死了你才同意的……” “呆子!哪有你这样问女孩子的?我那是心疼马才勉强答应你的哩!”金玲花轻捶他的胸口。 “那俺不管,你知道么?二哥最近总是抓着俺要俺练枪,俺每次都是偷偷跑出来的,回去就被他追着骂,即使是这样,俺也是一定要来见你的!” “呆子,我知道的,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这样用心的,我早已经在心里发誓了,你就是我一辈子的男人,答应我,你平安回来好么?你要是平安回来了,我就答应你,即使阿爷不要我了我也答应你的,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一起过一辈子。” “玲花……你真好!” 两个人相拥,抱在了一起。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二十日,正午,晋阳城。 偌大的木门开启又闭合。 童子走了出来。 “先生可准备好了么?”赵文钦站在木门之外,看见童子出来,着急上前询问。 “应该快了吧……”童子说话有些怯生生的,“我出来的时候公子正在焚香静心,再过片刻应该便能出来了。” “片刻,片刻却是何时?军队开拔的时机是事先便定好的,可误不得的呀!”赵文钦快急死了。 “这个我也不敢保证的,要看公子心情的……”童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公子这么慢我有什么办法嘛……” “我,再不出来我就……”赵文钦感觉自己快要怒火攻心了。 “文钦,先生如此,自有先生的道理,晚一刻出征便晚一刻吧,误不了大事的……先生受了我们的惊扰,没有真的静下心来,那才会误了大事。”慕容德说道。 赵文钦无奈地再看了一眼,大门仍是纹丝不动,他心里已然是放弃了。 “是……将军。” 也不知几人等了多久,大门终于敞开,一个年轻儒生打扮,腰佩长剑的年轻人走出门来。 “公子!”童子欣喜着跑了过去。 “里面有出征要带的行李,记得背上。”孔明吩咐道。 “哦。”童子默默走进了屋子里。 “两位久等了!”孔明拜道。 “无妨,无妨……”慕容德笑道,“先生请!” 孔明缓步走出,身后童子背上了行李,跟了上来。 仍是那样慢的乌龟步伐,赵文钦心急得简直想直接抱着他冲到府门外,把他扔进车里。 孔明终于上了车。 赵文钦长舒了口气,骑上马,领着车队飞也似的朝着城外赶去。 此时,晋阳城外,野原。 长枪如林,万马齐喑,广阔的野原上,一万将士在荒野上列阵,风将每一处飘扬的旌旗吹得呼呼作响,前方搭建的高木台上,郡守姜安世、郡长史陶渊文迎风屹立。 洛阳等人列阵等候。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在每个人的脸上。 “哥哥,你说将军他们怎么还不来?”李大亮小声嘀咕,“我看郡守大人都来好久了。” “你问我,我却是去问谁?”洛阳白了他一眼,“等着吧,咱们做小兵的,就这命!” “有朝一日俺做了将军,肯定不这样!”李大亮信心满满。 洛阳再次白了他一眼。 “头儿,将军来了……”身边有兵士提醒他。 洛阳向前眺望,果然有车队急驰而来,最终停在了高木台前。 慕容德下了马,急步走上台前,拱手说道:“某急于收拾行军阵图,却是晚了,两位大人恕罪!” “无妨……”姜安世笑道,“我与渊文弟此来,本就是为将军壮行,自然客随主便!” “百无一用是书生!”旁边官服打扮的中年人取来一张文武七弦琴,“只能以杀伐琴音为将军助阵,望将军凯旋!” “好哇!”慕容德说道,“早就听闻晋阳陶氏先祖陶公以一张七弦琴佐太祖皇帝,三军出征,琴声先行,而为太祖所重,便是此琴么?” “正是!”陶渊行朗声答道。 “幸甚幸甚!”慕容德大笑。 “我来为将军擂鼓,祝将军早日得胜归来!”姜安巨亦是说道。 “郡守大人、长史大人有心了!某此行,誓斩贼寇,不胜不还!” “壮哉!”姜安巨对着旁边仆人喝道,“上酒!” 仆人递上了一碗酒。 “请将军满饮一碗晋阳家乡之酒!我晋阳父老,恭候将军凯旋!” “好!”慕容德一口饮尽,再不回头。 “一碗家乡酒,喝完不回头。”这是千百年来北地男儿从军征战奉行的誓言。 片刻,慕容德已然上了行军营帐,那里,孔明、赵文钦等人正等着他。 “出征!”军帐里传出令来! 庞大的号角声开始响起,陶渊文盘坐于地,开始奏琴,身边,姜安巨手持长锤,擂起鼓来。 三军开拔! [1] 引用自唐孟郊《游子吟》。 第32章 大军开拔·定扬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二十日,正午,定扬郡,司马府。 黄莽从一场宿醉中醒来。 “司马大人,三军已在校场等候多时了!”门外,他的副将扯着嗓子大喊。 “知道了!娘的……催命么!滚!”黄莽已然骂出声来。 门外顿时没了声音。 这时,黄莽才不急不缓地推开自己胸前四双白嫩嫩小妾的葱葱玉手,开始从自己那特制的大床上起来,旁边,早有丫环上前,开始给他那又胖了一圈的肥肚腩身子穿衣系带。 “将军,这便又要出征了么?”床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妾露着白花花的胳膊,一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就那样盯着他。 “哎哟!我可怜的小宝贝……”他顾不得尚未穿好衣服,急奔过去,朝着女孩那娇好的圆脸使劲地香了一口。 这是他最近新纳的第十房小妾,专门从江南一处花舫买回来的,花名叫做“香香”。 “乖!不过就是去打些盗匪,某过几日便回来了……” “那奴家等你哦……”女孩嗲嗲的声音让他有些爱不释手了。 身边的丫环追了过来继续给他穿衣系带,披上铠甲,佩上宝剑。 “好了,将军!”身边一个绿衣女孩低头道。 “好了个什么?还差一样呢!”黄莽不怀好意地朝着女孩揶揄道。 女孩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还是新调来刚做贴身丫鬟,但是对府里的一些规矩还是懂得的,她红着脸,踮起脚尖,亲了一下男人的嘴角,随后再次低头,低声道:“婢祝将军凯旋!” 他再看下女孩的背后,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一个都不许少!” 于是,身后四五个面容姣好的婢女纷纷红着脸低头上前,一个个排着队,皆如此行事。 随着一声声“婢祝将军凯旋”,黄莽大笑着开门离去了。 黄莽上了马,一路急驰,来到了城外的军营校场,此时,校场内站满了要出征的兵士。 兵士们分两侧站立,他沿着中间空出来的通道走向台上,身边,一个个将士在他经过的时候朝他行军礼。 “将军!” “将军!” “将军!” 他一路点头,此时却听见此起彼伏的声音中突然冒出一个异类。 “将军,怎么来得这么晚啊!昨天晚上干啥了,给弟兄们说说呗!” 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但放出的声响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楚了。 “哪个臭小子问的?”黄莽一路走上高台,大声喝问,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军营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一群毛头小子,女人的小嘴都还没亲过吧,就敢来问老子的床上事啦!”他扯着嗓子吼,“老子敢说,你听得懂吗?” “将军,讲讲呗!”又有几个人开始起哄,“听不懂,解解馋嘛!” “那我……就说说吧!”他刻意中间降了音调再升上去。 军阵里传来一声声狼嚎般的叫声。 “老子昨天一晚上睡了四个!”黄莽得意地大喊。 “将军老当益壮!”台下有人大喊。 “可去你的老当益壮吧!”黄莽再次气急败坏,“我这还是年轻小伙子的身子好嘛,不比你们差!” “我新纳的第十房小妾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这几天晚上都美着呢!” “刚才起床还跟我撒娇不想我走的!”他补充了一句。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兵士们齐声呐喊。 黄莽开怀大笑。 “羡慕不羡慕?”他大声喊问。 “羡慕!”校场里的声响直冲云霄。 “羡慕就好!可你们要知道,老子当年也不是一出生就有十个媳妇的!” 军营里笑翻了天。 “说起来,老子当年那也是穷人家苦娃娃出身,你们每个人的户籍资料我都看过,但我敢说,论出身,你们没一个比我更低贱的了!” “老子是我那倒霉老娘在妓院里不知道跟他哪个恩客生的!”他一脸认真地说道,“你们谁比我出身更低的,现在站出来,老子当场给他一锭金子!” 校场上没人站出来。 黄莽点点头,随后又说道:“老子是在妓院出生的,也是在妓院长大的!妓院里的老鸨说我从小就是个当龟公的料,那是上天注定的!” “可为什么我现在到这来了呢?”他问。 “因为我不信呐!不信这个命!”他答,“谁说妓女的儿子就不能当将军,我就当上了!” “老子是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当年朝廷让地方司马进京述职的时候,只有老子大字不识一个,是长安城里的尚书大人手把手教我认的字,还把他女儿嫁给我了呢!” 校场里传来欢呼声。 “那怎么尚书大人的女儿就看上我了呢?我这十个媳妇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是因为我长得比你们好看吗?” “是!”台下有人又在起哄。 “鬼扯!”他骂道,“老子长得根本就对不起爹娘!” 台下有人已经笑得开始肚子疼了。 “她们跟我,那是因为老子有钱、有权!光这第十个小妾,老子就花了五百金给她赎身!”他张开了自己的左手,在空中放着,“这钱都够给她塑个全身金的了!” “可真她娘的贵!”他骂骂咧咧。 “吁~”校场上传来了一片嘘声。 “吁什么?以为我花了冤枉钱了么?”他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等我晚上入洞房的时候啊,才明白……贵也有贵的道理呐!” 台下又传来了阵阵狼嚎。 黄莽不理会,继续说道:“这个时候,有新来的新兵蛋子就要问了,将军呐,你这么多钱是哪来的?朝廷每年给你发这么多俸禄么?” “不是!”有兵士在底下替他回答。 “对,狗屁不是!朝廷每年就给我发一千石的粮!”他骂道,“还不够老子三天的伙食费呢!” “你们告诉他,”他大声喝问,“老子这些钱哪来的?” “战场上杀敌立军功挣来的!”兵士们齐声大吼。 “想不想和我一样娶十个媳妇?” “想!” “想不想和我一样顿顿大鱼大肉?” “想!” “那就出发!”他拔出宝剑,剑锋直指苍天,“挣钱去!” “是!”众兵士山呼。 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33章 大军开拔·五原 五原城位于燕连山脉“川“字形西北处的外侧,离山脉左侧的豁口不远,坐落在一片崇山峻岭之中,但北部地势较为平缓,有较为宽阔的谷道向外张开,适合大批军队前进。在朝廷夺取北原之地,设北原郡之前,这里是北方蛮族每次南下的必经之路。 最严重的时候,蛮族每年都会南下数次,而每次都会有大批的五原男儿在这里因抵抗蛮族入侵而战死在战场上,十户百姓家里有九座都是空房。 在这样严峻的态势下,几乎每一年五原郡的郡司马乃至长史、郡守都会更换,不是在战场上殉国,便是因为受不了这里严峻的环境而自请离职…… 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出生于五原郡的儒生只身前往神都长安赶考,成功以前三甲的成绩进入殿试,并在殿试中以一篇《五原攻守策》的策论成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当即钦点其为状元。 这个儒生的名字叫孙仁。 在大殿上,皇帝笑问此时刚成为状元的孙仁此生有何志向,这个儒生整了整自己的帽子,跪下磕头,当庭说出了自己的志向: “仁此生愿为五原郡守,五原不平,何以家宁!” “孙仁我这一辈子只希望能当五原郡守,如果不能保五原一郡平安的话,那我又如何能使我一家得以安宁呢?” 皇帝闻言沉默了许久,随即长叹说道:“朕闻地藏菩萨言‘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卿此言,类菩萨矣!” “我听说地藏菩萨有一句话叫‘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爱卿今日的言论,像地藏菩萨会说的话啊!” 于是,“孙菩萨”的名号开始响彻北地,这个儒生真的成为了五原郡守兼五原军使,掌管一郡军民,而从他到任以后,不过数月,五原郡焕然一新,蛮族数次入侵都被他打退了。 再后来,朝廷依据孙仁的《五原攻守策》夺取了北原之地,设立了北原郡,两郡互为犄角,互为策应,从此蛮族再不敢南下袭扰,五原郡的形式彻底得到了好转。 一举解决了数十年的边患,皇帝闻之大喜,要擢升孙仁为兵部侍郎,而今后等着他的,将是一条封侯拜相的贵途了! 但要擢升的消息刚到五原城,孙仁便连夜写了一封上书,八百里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帝的御桌前。 这位年轻的郡守在上书中这样写道:“臣仁言:陛下厚恩,铭感五内,然五原一郡安危系于臣身,脱身难矣,亦非愿矣,万死再拜陛下,乞闻!” “臣孙仁向陛下说:陛下的厚恩,我铭感于心,但是五原郡全郡上下的安危现在都系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情况,我要脱身是很难的了,况且这也并非是我当初的心愿,我即使要被陛下处死一万次也要再拜请陛下收回成命,乞求陛下能听到我的这点心声!” 这个年轻人竟是婉拒了皇帝要擢升他的旨意。 据说皇帝看到这封上书之后,在御书房中坐了整夜,天明的时候,皇帝没有经过中书省,直接下达了诏令,册封孙仁为五原侯,许其永镇五原。 这也是弘朝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以郡城为封地的侯爵。 在回复的文书中,皇帝是这样回复他这位臣子的: “卿高义,朕不及矣,封侯即非卿意,亦望勿辞。” “爱卿内心有着大义,是我不能赶上的啊,这次封侯即使不是爱卿的本来心愿,也希望你不要推辞!” 于是,孙仁在二十七岁这个年纪被皇帝封为五原侯,为五原郡守,兼五原军使,永远掌管着五原的军民大事。 而在五年之后,当孙仁以为他再也不用跨烈马、执长枪之时,朝廷出兵的旨意下达到了五原郡守府,而他在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五日这天上午,从郡守府来到了五原城中的一处贫穷人家里。 “将军!”一名兵士见了他,纳头便拜。 孙仁摆手示意他不必磕头,身边有随行的亲身侍卫扶起了兵士。 “副将说,你家里有急事,无法从军应征,因此我前来看望,”孙仁亲切说道,“是令堂身体不适么?” “是……”兵士惭愧地低下了头,随即激动地说道,“将军,某不是怕死!只是家中母亲身患重病,不放我远行……某听将军的话,这两年也读过些圣人的书,圣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母亲让我留下,以命相劝,某不敢不从的。” “答应了将军要出征,某却没能做到,这辈子也抬不起头了,”他跪在地上磕头,“请将军施以军法,赐某一死!” “记得这句话还是我说给你听的,”孙仁长叹一声,“可你还记得,这句话后还有半句么?”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补充道。 “让你因为家里的事无法出征,是我的过错啊……”他亲自扶起兵士说道,“请允许我来为你安排妥当好家事吧!” 几人随着兵士进了屋,床上躺着一个哼哼唧唧的老妇人。 “徽妹,此事却是要劳烦你了。”孙仁转头对着随行而来的一个身着白衣的俊秀女子说道。 这是孙仁唯一的妻子,司马徽,江湖上有名的妙手医者。 “哥哥,你我一心,责无旁殆。”司马徽的声音清澈如莺啼。 床上的老妇人原本不要她医治,儿子在旁劝了好久,这才勉强让司马徽掀起隔挡的帘子,走上前来,司马徽仔细地检查后,面露难色。 “如何?”孙仁在外隔着帘子问道。 “哥哥,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生了脓疮,需要挤尽脓水,再经过调养,便能痊愈了,若是不除,只怕时日久了,便会危急性命。只是……”她说道,“这脓水难除,需得有人以嘴吸吮方可尽除。” “你们出去吧……”她竟是决定要自己亲自去吸吮这妇人恶臭的脓疮。 “还是让某来吧!”兵士在旁道,“如何能让夫人干这样的事呢?” “你是个男人,这怎么可以呢!”司马徽大声说道,“你难道不知,你母亲的脓疮长在什么地方么?” “虽是母子,礼教之防,却是不顾了么?” “这……这……”兵士流下泪来,给她磕了一个响头,“夫人如何使得呢……” 他赌咒发誓道:“某此生若忘夫人和将军的恩情,必遭天打雷劈而死!” “你出去吧……”司马徽长叹道,“只要你在战场上勇敢杀敌,平安回来了就好好孝敬你母亲,便算是对得起我和哥哥了。” “多谢夫人!”兵士再次跪地磕头拜谢。 床上的妇人开始哭闹了起来:“我的儿,我的儿,你是我唯一的孩儿啊,你父亲死在了战场上,难道老妇又要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么?” 孙仁叹了口气,只是沉默。 “阿娘!”兵士跪在地上,坚定说道,“我们五原的男儿,从来都是战死在沙场上的,难道你要看着孩儿做逃兵,这辈子都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么?” “孩儿……走了!”兵士起身,再不回头。 “徽妹,我也要走了……”将军此时充满着柔情,面对着帘子里的白衣女子。 “我知道,哥哥是要做大事的人,纵使我心里再有千般不舍,哥哥此次也是要离我而去的……”女人隔着帘子,让他看不清脸上悲伤的神情,“既然如此,妾在此祝夫君:早安,午安,晚安。” “愿夫君——早日得胜!归——来……”女人最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你我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孙仁长叹道,“在如今的世道之中,这样的心愿,竟也是奢望了……” 将军离开,再不回头。 屋内,老妇人犹在哀嚎,白衣女子的泪水已经沾湿了衣裳。 -------------------------------------------------------------------------------------------------- 五原城外,校场。 兵士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孙仁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他刚出现在军士们面前,兵士们便发自内心地给他喝彩! 在五原郡的父老儿女们心中,眼前这个身披铠甲的儒生便是他们的神明,是他为五原郡带来了奢侈的和平。 孙仁走上了高台,注视着脚下的军队。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士们的山呼声经久不绝。 他高举手中宝剑。 校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出征!”他高喊起来! “是!”将士们再度山呼起来! 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34章 大军开拔·榆林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六日,榆林郡。 孟襄从一场大醉中醒来。 他是河间孟氏这一代的翘楚,也是河间孟氏这一代的族子,将来的族长,被全族寄予厚望。 在嬴朝一统天下之前,这片土地上存在着诸多氏族,各自都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其中,河间郡在当时便是由河间国所统治,而河间国当时的国君姓孟孙,其下又有两个氏族分掌军政,一姓孟,一姓孙。 在《太史公书》的记载中,孟孙氏族的首代国君孟孙赐以青君赐命的神言在此地创立了河间国,享年五十而薨,死后留有三子,长子继承了河间国的国君之位,而他的两个弟弟,则是分出族外,各自创立了自己的氏族,一为孟姓,一为孙姓,三族并立于河间之地,共掌河间国。 而后战国乱世之中,赢朝一统天下,河间之地的三大氏族全部被灭,但其中,孟族逃亡各地的族人中有一人名叫孟良,跟随启朝高祖皇帝平定天下,最后被高祖皇帝封在河间之地,为河间郡侯,同时被皇帝委以监视山东各诸侯王国的重任。于是,河间郡侯孟良重新回到了这片他幼年时的故土,自此以后,一个新的孟氏世族在这里世代繁衍,延绵不绝。 后世人称之为“河间孟氏”。 而后四百年传承至今,其间,启朝失德,弘朝继之,原本的河间郡侯自然不复存在,但意外地是,河间孟氏并没有在这次朝代更替中断绝血脉,而是继续在这里繁衍传承,生生不息。 而在这千年的传承中,河间孟氏更是诞生了不少名士英豪,其中最为世人所知的,还是战国时期的孟轲子,其是仅次于儒师之首孔陬的儒学大师,与同时期另一位大儒荀卿况并称“荀孟”,后世人尊之为“孟子”。当代儒士之首,河东大儒齐固生在名声未显时便遥尊孟子为师,宣称自己要继承孟子之学,与当时显学之荀儒三士大辩三日三夜,而后名扬天下! 虽然此时的河间孟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荣光,比不上盘踞于神都长安的晋阳姜氏、河东裴氏等军国世族勋贵,但在世家大族们的眼中,河间孟氏千年诗书传承下的世家底蕴仍是当世第一,因此其也被公认尊为“天下第一世族”! 但当代河间孟氏的族长孟邹并不甘心于这“天下第一世族”的名号,他渴望着光复祖上的荣耀,他渴望着成为像晋阳姜氏和河东裴氏这样的当世勋贵,他要为河间孟氏再寻一位“孟良”! 而在经历了数十年的等待后,一个叫“孟襄”的孩子走进了他的视线,其天资绝伦,五岁便能颂诸子经文,通晓其大意,十岁通晓诗书儒经,能发前人未发之论,更能作《拟恨赋》,仿前朝名家江淹之《恨赋》,继承其意,为古人志愿未遂抱恨而死者抒发感慨,孟邹读之,三度落泪。 他为自己年少时欲封侯拜相而不得的志向而落泪,他为自己心比天高但却是庸碌之才而落泪,他为自己终于遇到了这个叫孟襄的孩子而落泪…… 他知道,他遇到了天才。 上天赐给他复兴河间孟氏的天才! 但是这还不够…… 于是,他不顾妻子的反对,坚持将孟襄立为河间孟氏这一代的族子,并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他发誓要举全族之力来培养这个孩子,他要拿这个孩子当自己的命! 而当年幼的孟襄第一次跨进那座深宅大院,脸色平静地见到了孟邹之时,这个自称庸碌一生的中年族长却对着他哭泣,他激动地对孟襄说道: “孩子,我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这天下也没有人可以做你的老师,但请你记住……” 这时孟邹遥指堂上挂着的那幅名将画像:“你的目标是成为他!超过他!他是绝代儒将—孟良!” 十岁的小孟襄呆呆地看了那幅画像一眼,没有说一句话,但随即,他给自己那长长的书单里添上了一笔:《孙子兵法》。 而在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六日这一天,孟襄年满二十四岁,已经是榆林郡的郡守,兼任榆林军使,掌管一郡军民。 这样的成就,在弘朝也是不多见的,更确切地说,除了那位三十五而任宰辅的姜国公之外,他是第二! 但他并未因此而觉得志得意满,他的背后是河间孟氏的倾族栽培,再加上他的天赋,做到这样,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而现在最令他感到苦恼的是…… 他看向背后那幅熟悉的画像。 该怎么成为他呢? 绝代儒将,意思便是…… 空前绝后,冠绝当代! 千百年来,只此一位啊…… 他倒干了壶里最后一滴酒水。 一饮而尽! 他高兴了。 高兴了便要放歌!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1] 他仰天长笑。 “好诗!真壮士也!” 岑勋走了进来。 “将军!”他深拜道,“三军已经在城外校场集结,请将军移驾!” “好!”他甩掉手上已经喝干了的酒杯,背面而立,双手张开,“且为我穿衣!” “是,公子!”身边多年服侍的贴身婢子为他穿衣披甲。 “元丹丘!”他拿上自己的佩剑,挂在腰间,对着地上的醉鬼说道,“且等我回来,再喝!” 地上的醉鬼并不应他。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正要离去。 “公子!”婢子喊住了他。 孟襄回过头来,却见婢子泪眼朦胧。 “平安回来呢……” 年轻的将军随即一笑,便如那万年不化的冰雪开始消融。 “雀儿姐姐……”他特意回来,亲了亲女孩的嘴角,“我得胜归来时,为你带一支燕连山上的映山红……”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2]他在她的耳边呢喃了一声,随即离开。 女孩望着他离去的背景,竟是痴了…… ----------------------------------------------------------------------------------------------- 榆林城外,校场。 孟襄站在高台之上,台下,满是仰望他的将士。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台下的兵士们在山呼。 “岑勋,”他叫着旁边好友的名字,“我亲自训练的这支新军如何?” “大人来此不过三月,不仅一扫榆林官场之弊习,更能练出这支儒者之师,已经是古之名将的风度了!”岑勋称赞道。 “岑夫子也会夸人了么?”孟襄笑道。 “大人值得!”岑勋答道。 “还差得远呐!”他感叹,“族叔给我定的目标是孟良。” “是大人祖上那位绝代儒将?”岑勋开口询问。 年轻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人领军的风格与河间郡侯确实极为相似,假以时日,必定可以的!”好友却是对他很有信心。 “承你的吉言罢!”孟襄一拍他的胳膊,“现在么……” 他正视前方,高举手中的宝剑。 军中见之而静。 “出发!”他大吼。 “是!”兵士们再次山呼! 大军开拔! ……………… 行了数十里地,孟襄端坐在行军高台之上。 “将军!”旁边有士兵高喊,“唱首歌吧!” “对啊!我们最爱听将军唱歌了!”旁边有兵士在附和,“听着走起路来有劲嘞!” “好哇!”他站了起来,“不知平日里我教你们的还记得多少?这里面却是有首诗歌,与此应景!” 他高声唱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3] 唱到这,他停了下来,让兵士们跟着他一起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 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远处进发了。 第35章 大军开拔·北原 年轻的北原城屹立在燕连山脉向右延伸的余脉和阴山山脉中间的豁口处,周围都是荒漠。 在七年之前,这里还并未有一座城,直到一个叫孙仁的儒生在太清宫殿里呈上了一篇名叫《五原攻守策》的策论,这个甚至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方才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在这篇策论中,年轻的儒生以极大的篇幅说明了此地的重要性,北方蛮族王庭营帐所在,逐水草而居,但北地之外,水草丰茂可供王庭众多人畜所用之地,不过两处,一在五原以北,为多伦河谷;一为北原之北,为阴山之下。北蛮王庭逐水草而居,夏秋则多伦河谷,冬春则阴山之下,因此,北原之地离北方蛮族王庭极近,如果在此地建城,正可与五原城互为犄角,使北蛮不敢南下而牧马!如此,则北地屡被蛮族南下侵袭的忧患,尽可解了! 大殿之上,当这位儒生侃侃而谈之时,皇帝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策论的高明之处,如果抢占了北原之地,那离此近在咫尺的阴山便像是嘴边的肥肉,北蛮王庭断不敢在此牧马过冬的了。 那么,北蛮王庭便只能选择呆在多伦河谷,那弘朝大军同样可以在五原郡囤聚重兵,为正,而后再以一路大军出北原为奇兵,绕后穿插包围,届时北蛮两面受敌,如果不想被吃掉,那便只能远遁漠北。 不管北蛮如何选择,只要稳稳地抢占了北原之地,那么困扰了三代王朝的北地兵患,将迎刃而解! 这是不世之功! 他的功绩将直追嬴始皇帝了! 高坐于大殿之上,皇帝的身子几乎在颤抖! 但殿下,朝廷诸公们,几乎吵翻了天。 因为,这样的计划也并非没有缺点,非常致命的一点是,它执行起来难度极大。第一,北原之地已经深入荒漠了,此处根本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如果强行在此处建城,朝廷每年所需要的耗费,将是一个令人不敢想象的数字!第二,北原之地太过靠近阴山,而阴山是北方蛮族最为重视的地方,是他们的祖地,所以,北原之地也严密掌控在北蛮的手里,如何能突破北蛮的封锁,攻占北原之地?攻占之后,又如何能守住?当时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 面对着朝堂之上诸公们的非议,皇帝保持了沉默,但没有人知道的是,这位数年未出深宫的帝皇却在退朝之后暗中召集了当时帝国最精英的将领和谋臣,他们与那位叫孙仁的儒生一起秘密地探讨,小心翼翼地制定着极为大胆的计划。 耗费巨大?这不是问题!与每年北蛮入侵所造成的损失相比,这笔令人不敢想象的费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至于攻取之策,帝皇将这个头疼的问题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将军,天下第一名将张须子,并集合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当世名将,他们将一起探讨出最为详尽的征伐之策。而对于如何守住这个问题,皇帝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要重修嬴朝当年的长城! 当时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听了身体都在害怕地颤抖! 当年嬴朝统一之初,也曾饱受北方蛮族的困扰,于是雄才伟略的始皇帝在国内征调了三十万民夫,国内劳力几乎为之一空。而这些民夫的任务,则是前往北地群山之间修建长城,抵御蛮族。这座长城前后花费了十二年才终于功成,但也因此导致国内民怨沸腾,饥荒四起。始皇帝一死,天下随即便有义士揭竿而起,项龙、韩籍……这样的名将在一起征伐天下,最后启朝一统,大好的江山,结果白白便宜了异姓。 现在重修长城,怎么能保证弘朝不会重蹈嬴朝的覆辙呢? 没有人可以保证。 但是皇帝并没有过多犹豫,他尽全力说服了在座的臣子,只是重新修缮而已,而且分期修建,最开始只是把燕连山一线修好,先行救急,之后再缓缓图之,嬴朝之事,不会再出现在弘朝的身上。 皇帝跟他们做了保证! 计划就这样秘密地执行了下去。 于是,一年之后,弘朝的大军在以张须子为首的名将们的统领下千里奔袭,占据了北原之地,而后,几乎是在一月之内,三十万劳工在这此拼命抢筑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北原城,而在另一边,还有三十万劳工集结在燕连山各处,他们的任务则是要日夜不休地修建出一座连接燕连山各山脉的长城。 北蛮王庭很快洞悉了弘朝的想法,他们明白这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大汗集结了所有他能集结的草原雄兵,并分成两路大军开始疯狂地攻击着五原郡和刚刚修好的北原城。 这两个地方就像悬在北蛮王庭头上的刀斧,如果不除去,北蛮王庭只能迁往连蛮族人都觉得荒凉的漠北,这是他们难以忍受的结局。 而弘朝大军的任务,是把他们牢牢抵御住,直到长城修好…… 在这场长达一年的守城战中,孙仁和程本初异军突起,成功抵抗住了北蛮的袭击,守住了五原和北原之地,为骑兵绕后突袭,奠定胜局争取了时间。 而程本初,这位当时已年逾五十,被讥讽为“榆木将军”的老将,在最为惨烈的北原守城战中表现出了令蛮族人绝望的守城天赋,率领城内的三万步卒成功抵抗住了北蛮王庭号称三十万铁甲八个月的猛烈攻势,从此被世人尊称为“天下守将”! 虽然只是守城,还是不能与曾经项王以三万破三十万的战绩相比,但也足以载入史册了。 他的名声从此刻开始与张须子并称,大家都说张须子是帝国最强的矛,而程本初则是帝国最强的盾,世人并称二人为“帝国双雄”。 当世天下名将之首,从那一刻开始变成了两位。 而随着长城之上最后一块砖头的落下,原本如黑潮般的蛮族铁甲早已退去,遁往漠北,消失不见踪影,而此时,几乎日夜不休劳累了一年的三十万民夫在这一刻纷纷躺在他们修好的足可供两马并行的宽阔城墙之上,望着天边的夕阳,露出了美好的微笑。 而城墙之下,满是累死了的民夫们累累的尸骨。 而后时光如流水般匆匆流逝,三百年后,一位普通的读书人因追寻历史而再度登上了这屹立在燕连山上的城墙,他的目光在那一刻似乎穿越了横亘着的时光,看见了民夫们躺在城墙微笑的身影,福至心田般,他吟诵出了此生他唯一被刻在史册的诗词: “峰峦如聚,树涛如怒,燕连表里长城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弘陇经行处,曾经义士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这样的战况是极其惨烈的,虽然弘朝打赢了这一仗,北方的蛮族再也不敢南下侵扰,但空虚的国库和损耗待尽的民力也昭示了弘朝再无进一步追击的可能,从此弘朝大军龟缩在长城之内,休养生息。 天下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但不过数年,平静的局势下,新的乱流正在涌动。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十日,已经五十五岁的程本初再次在城墙上擂起战鼓,这次,他是要送他的长子程从厚出征了。 “从厚,”在大军开拔前,这位老将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他初次领军出征的儿子,“此次出征,关键便在于占据漠子口,你率领军队出关,千里奔袭,占稳了城,便不要妄动!” “这是陛下给你的任务,那你便不要轻易出击,想着要去出风头,抢别人的军功,看到别人在杀敌而你要守城也不要心急!我们是陛下钦点守城的将军,你守城的本事也是我亲自教的,心性也还稳妥,只要你不擅动,便不会出错。你总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我这样,但其实所谓的天下守将,守的是自己内心的不甘与寂寞啊……”这位名满天下的将军竟是在叹息。 “是!”长子深拜,“从厚谨遵将军令!” “去吧,孩子……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好,”老人挥了挥手,“等你得胜归来的时候,父亲在城门口给你摆庆功酒,从此之后第一次,天下记住的将是你的名字,而不是你是谁的儿子了!” 长子再拜,率军远去了。 [1]化用自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为贴合故事,相对原词有改动,谨此致谢!另,这里提到的“弘陇”指的是小说里此时正写的弘朝和下一个王朝陇朝,“西都”指的是小说里提到的神都长安。 第36章 名将之基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八月三十日,夜晚 ,骆驼谷。 慕容德坐在行军大帐内,与孔明对面而坐,中间则摆着此次行军的地图。 “先生,咱们出兵已有十日,行程也已经过半,别说遇到匪寇,连点动静都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呢?” “这不难猜,大人请看这地图,”孔明指道,“根据大人的情报,北原郡程本初将军处十日大军便开拔了,五原郡和榆林郡则分别是在十五日、十六日分别进军的,北原郡和五原郡距离较远,榆林郡则较近,当他们分别赶到各自的目的地时,时间应该是在二十日,只多不少,此时我们与定扬郡则正好开拔,这时朝廷的‘布袋子’便算是扎好了。” “便按最快的二十日算,如果大人是敌军,比如,在此处,”孔明指着左处的豁口不远处,“发现一处豁口被堵,应该如何自处?” “打,打不过就跑!”慕容德回答道。 “孙仁将军率领的是五原郡的精锐之师,便是我们此时对上,我也不敢说可以稳赢他,如此,匪敌便只有跑。”孔明下了论断,“但问题是,跑向何处?是向下行进与我军遭遇?还是向右,经过中间山脉的豁口,去右边呢?” “应该是向右吧……晋阳郡当中而坐,他要是向下,势必要来攻城,这不可能,难度太大了。”慕容德说道,“要是去定扬郡那边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应该是去右边,榆林郡的方向。” “是了,”孔明点头说道,“当他们发现两边的豁口都封锁了以后,很快便会察觉到不对劲,便会派人去侦察漠子口的情况,此时漠子口重兵屯聚,便是傻子也该明白,自己是进了‘口袋’了。” “此时,五路大军尽出,若是大人,如何应对?”孔明问。 “柿子拣软的捏?” 孔明点头笑了,“那大人以为,朝廷这五路大军,谁是最软的柿子呢?” “如果确如先生所说,此时敌匪已经明白了朝廷的计划,势必也能猜到领军的是谁,那么,选择哪一路突围呢……”慕容德思索起来,先指向左边:“左侧为五原郡,领军的是五原侯孙仁将军,这是弘蛮大战中一战成名的名将,脑袋正常些的都不会选这一路的吧……” 慕容德竟是开起了玩笑。 孔明亦是微笑点头。 “漠子口这里,”他又指向上方,“朝廷给的军报里也没有说明,到底是不是程本初将军亲至,如果是他来,敌匪自然也没有机会。” “不是,”孔明一口断定,“北蛮虽然已经退往了漠北,但随时也可能回来,而北原城绝不容有失,所以程本初将军不会离开北原城。至于领军的是谁,大概便是其子程从厚吧,外人曾赞其为‘虎父虎子’,守个城想必不是什么难事。但敌军不明情况,没有把握,想必也不会冒险进攻长城。” “那便只剩了我们晋阳,还有定扬、榆林三处了……”慕容德思索,“定扬郡黄莽,此人是北地有名的猛将,当初在弘蛮之战中便崭露头角,领军也是凶悍异常,粗中有细,不好对付呀!” “而榆林郡兵力最为雄厚,领军的是郡守孟襄,听说是个少年英才,颇有其祖上绝代儒将孟良的风采,名气是很大的,但此前没有独自领军作战的战绩,不知实力如何,我若是敌匪,应该会选榆林郡这边突围吧。” “大人似乎少考虑了一处。”孔明提点道。 “先生是说……我们晋阳?”慕容德忙道,“这怎么可能呢,我有先生呢!先生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头,难道还不足以吓退这帮盗匪么?” 孔明微笑,“大人怎么确定,他们知道我在军中呢?” “是了!”慕容德恍然大悟,“难怪先生来时便轻车简行,足不出府,还不让我说出去,先生难道来时便猜到我请您来的缘由了么?” 孔明点头。 “先生真乃神人也!”慕容德称赞道,“吾听说,名将领军,走一步,能看到三步,先生所为,远过矣!” “民间所传‘走一步,看三步’,此大略言耳,谓之‘庙算’,是名将之基矣。” “民间所传说的‘走一步,能看到将来的三步’,这是大略的说法罢了,我们把这种能力叫做‘庙算’,其实只是名将的基本功呢。” “这竟还只是名将的基本么?”慕容德感叹,“成为名将可真是难呀……” “我今天所说的,大人只要看看地图,都是可以自行推算得到的,这便叫‘庙算’,” 孔明横了一眼,“说到底,其实只是根据手里有的情报推测可能发生的情况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民间说书里,传得神乎其神罢了,大人多动些脑子,少来问我,便不会有这样的感叹了。” “平时却是思考的,只是先生一来,惫懒了。”慕容德听了,却是笑道。 “我能助大人一时,难道还能助大人一世么?这些东西,大人早晚是要深入了解的,否则,便只能算是个庸将,永远没有成为名将的可能了。” “谨遵先生的教诲。”慕容德拜道。 孔明点头。 “只是,某却还是还有一个疑惑,希望能得到先生的解答。”慕容德再次深拜道。 “什么疑惑呢?请大人直言。”孔明说道。 “如何才能算是一个名将呢?”慕容德问道。 “名将么……”孔明思索道,“大人有没有什么看法呢?” 慕容德回答道:“名将,大概就是像先生这样吧,大军开拔之前便能算尽打仗之时的一切变化,通晓战场的天时地利,敌军的一切进攻可能,能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算尽的,便是名将的极致了。” 孔明笑了,说道:“大人说的这是民间说书人口中的韩籍吧。” “是了……这确是某小时在酒肆中听来的,但也是此时的心中所想,请先生指正。”慕容德老脸一红。 “且不说对错,如果确如大人所说,那项王这样的名将,大人是怎么看的呢?” “这……”慕容德一时语塞,项王打仗,向来是随心所欲,但就是可以赢,确实和他说的不符合。 “人力有时尽,大人所说,算尽所有变化,便不是人能做到的,即使是韩籍也不行的,庙算的能力确实是每个名将要掌握的,但并非是最重要的,也不是谁掌握得好便可以赢的,否则,还打什么仗,双方将领下盘棋不就好了么?”孔明说道。 “确实是这样……”慕容德点头说道,“只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名将呢? “这个问题却是太大了,即使是我,也无法给出一个令所有人信服的答案,如果大人实在想知道,我给大人换一个问题吧。”孔明说道,“什么才是一个名将所必备的核心之术呢?” “是什么呢?”慕容德追问。 “大人这几日在读《孙子兵法》,孙子的说法大人清楚么?”孔明又问道。 慕容德知道这是在考校他,开始沉声思索,只是确实想不到《孙子兵法》中哪一章里说到了名将必备的核心之术。 过了好一会儿,他老脸一红,一脸无奈地说道: “还请先生教我……” 第37章 敌军踪迹 看着眼前慕容德的样子,孔明叹了口气,开口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此是出自《孙子兵法》何章?”慕容德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此非《孙子兵法》中的言论,而是名儒孟轲子大师的着述《孟子》里的名言。”孔明开口道。 “这……”慕容德满脸都写着大大的疑惑,刚不是在说《孙子兵法》么,先生的思路真不是常人可以跟得上的。 孔明耐心提点道:“大人难道不觉得,此句虽非孙子语,却极像是孙子会说的话么?《孙子兵法》,满篇所言,也不过就是如此罢。” “确如先生言……”慕容德点头道,“孟子一代大儒,令人敬佩呀!” “孟子一介儒生,未上战场,便明白此道理,大人还是将军呢,这样的道理都读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呢?”孔明有些生气了。 “某……某也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经过先生这一提点,某就反应过来了,”慕容德连忙又问道,“这句话却是和先生所说名将必备的核心之术又有何联系呢?烦请先生教我。” 孔明沉心静气,说道:“所谓天时地利,其实说的不光是天气晴雨与否,战场地形如何,也有敌军兵力布置,将领性格习性,等等,这些都是需要将领去明白了解的,所以,这其实说的是将领获取分析情报的能力,亦或者说,是‘庙算’,这是为将的基本。” “那‘人和’又是指什么呢?”慕容德追问道。 “这便是项王最可怕的地方,是其被誉为兵家千年难能一遇之天才的根本,是他最终能以三万骑兵击破诸侯三十万联军的缘由……”孔明大声说道。 “剑锋所往,士卒所向,纵使前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士卒仍然悍不畏死,生死相随,如果你能让三万人生死无悔地跟着你冲锋,那什么样的敌军不能攻破呢?你身后的,便是海水一般的兵潮,海浪涌来,什么人可以抵挡呢?” “所谓名将,其实就是这样!” 慕容德被震撼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艰难地吞着口水,“向生而惧死,这是人的本性,什么样的人,可以让兵士如此跟随呢?” “大人竟不懂么?”孔明在遗憾,“等大人真正懂得了的那一天,便离成为名将不远了。” “报——”帐外,有兵士们飞奔而来。 “何事?”慕容德大喊。 “禀将军,前几日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前方发现敌军踪影!”兵士答道。 “去让他进来!”慕容德说道。 “是!”兵士出去了。 “先生,他们果然来了,以为我们是最软的柿子么?可他们不知,我们有先生在啊!”慕容德得意说道。 孔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这里并不是最好的突围之地,我先前以为他们会走榆林那边,现在看来,是在那边遇到了麻烦,突围无望啊!” “竟是如此,难道孟襄竟然打退了他们么?毕竟是孟良的后人呐,盛名之下无虚士!”慕容德感叹。 孔明默然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探子走了进来。 “将军!”探子朝他行了一个军礼。 慕容德点了点头,接着问他:“前方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探子开口道,“我走的是前方大路,经过骆驼谷,一直向前,越过梨子河,走了约莫十日,便远远地望到了一座军营,属下便下了马,偷偷去探查。” “经过查看,对方人数大概在八千左右,长枪兵、刀盾兵、箭兵、骑兵都有,其中骑兵很多,怕是有两千之众。” “两千骑兵,六千步卒,总共八千人,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慕容德大惊失色。 “这……属下数的是他们的灶口,根据灶口数估算的。”探子答道。 “先生怎么看呢?”他回头问孔明,“会不会是敌人的增灶之计?” 这说的是启朝末年,三国分争之世,蜀国名相诸葛武侯撤军时故意增加灶口,结果吓退追兵的往事。 孔明却是不答,而是对那兵士问道:“他们发现你了么?” “这……”兵士迟疑着看向慕容德。 “你且答,先生问你话,便是我在问你话,认真回答!”慕容德严肃说道。 “是!”探子答道,“回禀大人,应该没有!” “应该?” “当时我蹲在一个坡上,那边有人在我身边撒尿,尿完就走了,然后我便回来了。”探子回答。 “离得这么近,他们没发现你?” “是!” “不,他们发现你了!”孔明说道。 “啊?”探子糊涂了,“那他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他不确定你这边有多少人,所以没有惊动你,而是回去报告了!”孔明接着问道,“你走远了之后有没有再看到军营里有响动,出来查探?” “我上马的时候确实听到背后军营里有叫喊声,不过没有在意。”探子低下了头。 孔明叹了口气,“无妨,下次小心便是,我让你沿路画的地形图,画了么?” “画了!”探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暗黄色的牛皮纸。 “好!”孔明接过,“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钱望!”探子说名字时有些不好意思。 “却是好名字,赚钱有望嘛……”孔明却是开口微笑,“你这次做的很好,我会让将军给你记功的!” “谢大人!”探子大喜。 “下去吧!”孔明吩咐道。 “是!”探子离去了。 慕容德问道:“先生,这郡盗匪真的有八千人么?” “大人却是怕什么,我们有一万大军,人数上还占优。” 慕容德还想在说什么,但看见孔明将地图摊开,放在了桌子上,知道先生在深思,便不再说话了。 地图平整地躺在桌子上,孔明开始仔细端详起来,他习惯性地拿出他的那把折扇,开始反复地将它摊开又闭拢,慕容德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便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啪嗒”声响,慕容德骤然间清醒了过来。 “先生,如何?”他关切地问道。 “大人请看!”孔明指着地图,“此处地形复杂,既有河谷,又有平原,河流将原本完整的地形切成了好几块,是个麻烦事呢!” “确实如此!”慕容德看着地图,思考着该如何排兵布阵。 “敌人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为今之计,只有明日尽早行军,争取在一两日内赶到此地,而后快速通过河谷,此处地狭,不利展开阵形,若是谷口被人抢先占领,对方便能以一当十,我军很难突破了。” “好!我明日一早便令骑兵千里奔袭,快速通过谷口!”慕容德说道。 孔明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通过河谷之后,务必立刻占领此处!” 他将手指向地图东南方靠下一处,“此处地势最高,旁边便是森林,可以隐蔽军队,正适合扎营。骑兵先占此处,居高临下,即使对方先锋兵至,我方也可在此与敌军隔河相对,对方见此,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如此,我大军便可安然渡过河谷,与对方周旋。” “先生考虑事情,果然周全!”慕容德看向地图,确实是此处一块难得的攻守兼备的“通地”[1]。 “至于其他,我却是要等到了地方,亲自看了,再布置了。” 孔明手捏折扇,负手而立,他看向外面,天色快要亮了。 [1] “通地”的说法来自于《孙子兵法·地形篇》,指的是我可以往,而彼也可以来的地形。 第38章 路遇前军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初二[1],清晨。 天空泛着灰蒙蒙的蓝色。 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快速通过骆驼谷。 孔明站在山崖顶上,观察着军队从南往北行经的路线,而后目光极致远眺,看到了远处的敌军军营。 远处升起了炊烟。 慕容德站在旁边,小声说道:“果然如先生所料,敌方先锋兵已经到达,幸亏我们听从先生的吩咐,令骑兵先行,让后军携带辎重跟在后面,若是我们再晚一刻,便要被对方堵在这谷口里了。” “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么?”孔明问道。 “回来了,前方应该是敌匪的先锋大军,人数约莫在两千人左右,其中骑兵一千人,先生,咱们要不要?” “敌军里有没有长枪兵?”孔明问道。 “有的,长枪兵、箭兵、刀盾手都有。”慕容德回答。 孔明沉吟着,“我方也是前军,但只有骑兵一千人,人数上占了劣势,兵种上也被长枪兵克制,不能冒然出击。” “先生,”慕容德有些犹疑,“我看此时敌匪正在生火做饭,也没有朝我们这边派出探子,不像是发现了我们的样子,不如我们派骑兵突袭,想必是可以有所斩获的。” “大人怎知这不是敌方故意布置的疑阵?”他摇指远方的树林,“以兵营为诱饵,吸引我们派兵前去偷袭,然后布置大军在此处,侧翼袭击,大人思索时便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么?” 慕容德为难说道:“先生智谋无双,若是对面也有先生这般的人物,我肯定是要小心应对的,只是,对方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匪盗,值得先生如此郑重对待么?” “八千兵力的小匪盗,大人自己信么?”孔明气急道。 “这……”慕容德一时语塞。 此时敌匪先锋军正在不远处盘踞,有两千兵马是确定无疑的了,由此看,探子回报的八千兵马,恐怕并非是虚张声势了。 “却是不知道对手这次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孔明感叹道,“大人,传令吧,让前阵的骑兵快速奔袭,先占了高地再说,记得一定要先派出先行的探子,确保没有伏兵隐藏在旁边的森林里!” “先生,如此劳师动众,若是对手本来没有防备呢?我们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敌匪我们来了么?”慕容德劝道,“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对手怎么会如此蠢笨呢?”孔明摇头,“不管究竟如何,哪怕他们没有防备又怎样,难道大人认为我是个要靠偷袭敌营才能取胜的人么?” “自然不是!先生不要误会……”慕容德忙道,“我这就传令!” 慕容德退下了。 不远处,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了起来。 赤色的旌旗在山崖上飞舞。 鼓声急促了起来。 下方,洛阳领着甲字旅骑兵快速朝着谷口出口处奔袭,他的前方,李大亮的马快,便带着探子钱望去前方探路。 不多时,洛阳骑马已经出了谷口。 周围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起来,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一条河流蜿蜒流过,将它分成上下两半,旁边不时有几条支流分割着这片平地。 “变雁行阵!”宫定方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变雁行阵!”后面的兵士齐声大喊。 洛阳定神,大吼道:“变雁行阵!” 他拍了拍马背,轻勒马绳,赤虎打了一个响鼻,降下了马速。 后排有兵士们纷纷催马,一人向左,另一人便向右,马儿们在兵士的引导下有序地向侧面各自奔跑,摆出了雁飞行时的架势,洛阳依旧一马当前,是“雁头”。 雁行阵,是军队中最常用的阵型之一,最适合长途奔行,可以让军队整体移动速度加快,但不适合用于作战。 过了一会儿,李大亮骑马赶回来了。 “报!前方无伏兵,可前行!”李大亮大喊。 “好!”洛阳说道,“归队!” “是!” 等到李大亮回到军阵之中,洛阳看到了前方的高高隆起的小山坡。 “急步雁行阵!”洛阳大吼。 “急步雁行阵!”后面的兵士们齐声高喊。 “急步雁行阵!”宫定方在后面大喊。 洛阳催动了赤虎,马儿开始兴奋地嘶鸣,朝着前方急速跑去,身后,兵士们骑马紧紧跟随。 战马们将大地践踏出雷鸣般轰轰作响。 骑兵终于跃过了高坡。 “止步!”洛阳大吼。 “止步!”后面的兵士们齐声高喊。 “止步!”宫定方在后面大喊。 洛阳一勒马绳,赤虎停了下来。 身后,兵士们纷纷停马。 军阵正好停驻在了高坡之上,俯瞰着对面的军营。 对面的军营里传来了动静,一队队兵士正在集结起来,列成军阵。 同样有一旅的骑兵率先冲出了军营,越过了中间的河流,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洛阳一马当先,他没有回头,但感受到了背后军阵里的骚动与不安。 他大喝一声,一提马绳,赤虎扬起前蹄,长声嘶鸣了起来。 军阵里的马儿都跟着嘶鸣了起来。 声音震天! 似乎是慑于这样的威势,对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不停安抚着胯下不安的马儿们。 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对峙着,两支队伍身后,不断有新的援军赶到,战争似乎要一触即发了。 赵文钦骑马赶到了前线。 “将军!”洛阳右拳抵左胸。 “做得不错!”赵文钦与他并列,“对面就是敌军,怕不怕?” 洛阳傲然道:“那都是我将要立的军功,为什么要怕!” “却是有些气概!”赵文钦笑道,随即准备催马上前。 “将军,让我跟你去吧!”洛阳说道。 “无妨,我又不走远,心里有数的,你且看着。”赵文钦吩咐道。 “是!”洛阳答道。 赵文钦驱马向前。 他前进了一段距离,随即停下,大喊道:“长怀军中郎将赵文钦在此,对面何人?还请通报名号!” 对面的军阵从中间裂开了,让出了一个口子,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穿儒袍的青年人。 “无名无号,却是不用通传了!”青年人亦是高声回道。 赵文钦仔细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青年人高声说道:“赵将军,两军相遇,本来是要分个输赢的,只是这地方宽敞,容得下两支军队并行,不若各自回军吧,不然输了阵,怕是有损长怀军的声名!” “笑话!”赵文钦说道,“朝廷命令我们来此剿匪,岂有未建功勋而退缩的道理呢?” “剿匪?”青年人冷笑,“最大的匪难道不是正坐在那太清宫殿之上么?有胆子自去剿!” “逆贼狂妄!”赵文钦怒道,“还不束手就擒?我还可禀明圣上,放尔等一条生路,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青年人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意义。若是能拉着张殷一起死,我舍了这条命又如何?” “放肆!”赵文钦喝道,“你如何敢直呼陛下名讳!” “他是你的陛下,却不是我的!”青年人冷冷地说道。 “今天你们刚来,立足不稳,我就不欺负你们了,告诉慕容德,不投降,便等着我取他的狗命吧!”青年人调转马头,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军阵之后。 赵文钦曈孔微缩。 前方,军阵缓缓撤退了。 “将军,可要追击?”洛阳悄声问他。 “对方虽撤,但军容齐整,小心有诈……”赵文钦摇了摇头,“等司马大人来了再做决定吧!” [1]在当时,每个月为三十天,一年十二个月。 第39章 敌军情况 夜幕降临,营帐里升起了灯火。 赵文钦走进了行军的大帐。 明亮的灯光下,慕容德和孔明正看着行军的地图。 “将军!”他行了一个军礼。 “文钦,你来了,”慕容德问道,“敌匪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情况……”赵文钦斟酌着措辞,“就很奇怪,对面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匪盗,反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不可能,”慕容德说道,“长城之内,除了边军,哪里会有八千人马的大军?” “但若只是普通盗匪,如何能聚集到八千人马呢?谁能养得起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兵士?”赵文钦问道。 两人均陷入了沉思。 “蛮族人。”孔明在旁提醒道。 “这怎么可能!!!”两人均是被这个想法给震惊到了。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再怎么令人难以置信,也就是真相了。”孔明说道。 “可是,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慕容德说道,“蛮族大军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蛮族大军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若是蛮族秘密资助的军队呢?” 这一切都解释通了…… 但背后的事实则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先生,您的意思是……有人与蛮族勾结?”慕容德内心震撼。 孔明默然不应。 “卖国贼子……”慕容德恨恨地说,“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夸张,内地汉人,尤其是北地人,几乎家家都与蛮族有仇,世代仇恨,已是无法消除的了。 “后军情况如何?” “根据将军的指示,已经派探子去催了,但目前跟上来已经归营的不多,箭兵、长枪兵、刀盾兵都各有一旅,总共一千五百人,加上骑兵,便是两千五百人。但是兵士们长途急行军,都很疲乏,需要修整。”赵文钦答道。 “也不知对方会不会趁我们立足未稳,半渡而击?”慕容德有些忧心忡忡。 “我们人数占优,对方应该不会轻易行动,末将已经派人在周围的树林里插上旗帜,对方见此,不知我军虚实,想必也会有所顾忌的。”赵文钦说道。 “好啊,文钦你考虑事情比我周全!”慕容德称赞道。 “如果敌军派人前来试探呢?”孔明问道。 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先生认为应该怎么解决呢?”慕容德苦着脸。 孔明想了想,无奈说道:“希望他们不要来吧。” 军帐里一起陷入了沉默。 “如此想也无用……今夜早些歇息吧,这几日先生跟着老夫熬夜商讨,也没睡过好觉,心中是有愧意的。”慕容德说道。 “本分而已,大人无需致歉,如此……我回帐里了。”孔明施了一礼,随即告辞离去。 慕容德回了一礼,又回头说道:“文钦,你也去吧,这几日却是辛苦你了。” “为国尽忠,不辞辛苦!”赵文钦行了一个军礼,退下了。 帐外,夜色渐渐浓重了起来,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篝火彻夜不息。 ------------------------------------------------------------------------------------------------- 此时,梨子河的另一侧,营帐内灯火通明。 儒袍青年人端坐在上方,他的左右两侧,各自分列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将领,敞开腿坐在毡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烤好的烂羊肉。 “苏将军,”一人用手随意抹了抹嘴角的油,端起手里的酒碗,“大王让我和汗达跟着你们来,我俩心里本来是不情愿的,但是没想到此行却是这般顺利,酒喝不尽,肉吃不完,抢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我们在漠北,哪里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呢!没说的,毅达当你是兄弟了!” “来,汗达!我俩敬将军一杯!”他招呼着对面的同伴,两人一起端起了酒碗。 两人的口音都很怪异,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但苏子辛并不笑,他端起了酒杯,说道:“蒙大王看得起,让两位带着蛮族里的好汉子随我们来这里,应该我敬两位!” 三人喝尽了碗中的酒,毅达擦了擦嘴角,有些遗憾:“苏将军哪里都好,打仗也是有勇有谋。就是人不大痛快,不让抢娘们,喝酒也不让喝多,虽然知道是为了打仗,可是总觉得这一趟打下来没有尽兴。” “哥哥说的是了……”汗达也点头。 “我们是孤军,深入敌境,不严明军纪,是打不了胜仗的,两位将军是明事理的蛮族汉子,这也是突孙通大王把这件事托付给两位的原因,如今我们有这样的成绩,都是两位的功劳!” 毅达和汗达都笑了起来。 苏子辛突然叹了口气。 “将军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么?”毅达问道,“又是手底下那帮小子不听话了?” “有两位,兵士们如何敢放肆?”苏子辛说道,“只是,此行我们收获颇丰,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带回家呀……” “怎会如此?”两人都是大惊。 “唉……”苏子辛无奈道,“本来按父亲的意思,是想南下抢完晋阳郡城便回军的,晋阳城是北地最大,也是最为富庶的郡城,但城不高,墙不坚,守军实力也弱,我军要是拿下了晋阳城,两位想要的金银珠宝,怕是一辈子也用不完了。” 两人的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 “只是……要想拿下晋阳城,先要打败对面的长怀军,可此次我们带的只是先锋军,只有两千兵马,对面虽然也是先锋军,探子探来的人数却是有两千五,比我们人多,而且后方大军正在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我方后军不知情形,此次,我们要想全身而退,却是难了……” 毅达笑道:“将军却是把敌军想得过于强大了,我看过他们的军容,明显是强行军过来的,人马皆疲,这样的军队,我们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撕碎对方!” 汗达自傲道:“便是让他们休息三日,我们再冲锋,也是一样!” “怎知这不是对方故意摆给我们看的呢?”苏子辛说道,“探子来报,说是对面森林中时有旌旗飘舞,怕是有伏兵呀!” “将军,你却是被他们蒙了,他们要真还有伏兵 ,早就一口将我们吞了,怎会还留我们到现在?”毅达一口断定。 “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不试探一番,总是难以让人放心呀……”苏子辛叹道。 “无妨,”汗达说道,“我座下有个好汉子,是我最勇敢的百夫长,我明天让他去试试对面的虚实!” “如此,却是多谢两位了!”苏子辛再度端起酒杯。 “喝!”两人大笑着一饮而尽。 第40章 军前比试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初三。 洛阳骑马归来了。 赤虎一日不跑一个时辰,便会发脾气,他正好领了将军帐里发下来的勘察周围地形的任务,在外面跑了一个上午才赶回来。 他骑着赤虎从军营后门回来了,将赤虎拴在了一根木桩上。 赤虎狠狠地又朝他打了一个响鼻。 他对着赤虎无奈说道:“进了军营,便要守军令,我都是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赤虎不再理会他,去啃食地上的鲜草。 洛阳走进了军帐,交了任务,军法官便在军功簿上又给他记了一笔。 “洛主将,咱们营里,像您这样当了一旅主将还这么拼,看得上这些杂活的,可是独一份了。”军功曹笑道。 “全叔,什么杂活?前后加起来也有两个军功了,一个军功便是一金呢!”洛阳笑着说道。 “一金又如何?你是骑兵旅的主将,上了战场,还怕捞不着军功?要是都拿来换钱,到时只怕拿钱拿到手软嘞!还在乎这点蚊子肉?”蒋全笑他。 “全叔,您可别取笑我了,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这不正好出去遛遛马么?您也知道,我那马,一天不跑个来回,便生我气,不让我骑呀!”洛阳苦着脸。 “小子,就你会说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嘞!”蒋全笑骂了他一句,“谁不知道你那是匹绝世名驹?这样的马要用上好的精饲料,还要加俩鸡蛋在里头哩!哪有像你这样的?” “好家伙,像您说的那样喂,把我卖了我也养不起呀!”洛阳诉苦道,“再说了,它就不爱吃军营里的那些干饲料,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带着它出去吃鲜草呗!” “正常!好看的女人还有自己的小性子嘞!没点自己的脾气,怎么会成为这样好的千里马?”蒋全笑着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军帐里进来了一个兵士。 “蒋头,将军有令!”兵士高举着令旗。 蒋全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蒋全听令:敌军来将挑战,气焰嚣张,令尔张榜,有能捉二人于马下者,赏五十军功!此令现成!” 话音刚落,兵士便将手中的军令文书交给了蒋全,蒋全仔细核对了文书,确认无误。 “属下接令!”蒋全拿起笔开始写起了发布军功令用的红榜。 趁着这会儿,洛阳便问兵士:“球儿,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将军竟要用五十军功来捉这两个人?” 面前的兵士叫孙求,又因为人长得胖些,因此在军中有一个外号,叫“孙球儿”。 “别提了……”孙求的小眼睛眯成了两个小点,“上午的时候敌营里出来了一队人马,两个蛮族兵出来说要挑战将军,一战定输赢。将军本来不想理他,谁料他们说话太难听,又是蛮族人,军营里有兄弟没忍住,就出去过了几招,输得很惨,然后又有几个兄弟出去了,也被打回来了,还骂咱们是软蛋,将军气死了,才派我来传令!” “怎么会?”洛阳大声说道,“我们甲字旅里没人出来么?李大亮和宫定方上哪里去了?” “我刚来的时候李先锋正出营呢,宫副将倒是没见出来……”孙求回答道。 “谢了兄弟!”洛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大步跑了出去。 “你干什么去?”孙求大声问他。 “我去看看……”洛阳跑远了。 此时,蒋全把红榜写好了,递给了孙求。 “全叔,你来得比我早,你当年见过这样的事么?”孙求问他,“可真是邪门,跟说书的故事似的。” “你才来军营多久?这样的事,偶尔也有发生吧!”蒋全哼唧了一声,“写好了,拿去给将军吧……” “好嘞!”孙求带着红榜离去了。 ----------------------------------------------- 此时,军营正门外。 李大亮手捏长枪,面对着他眼前的对手。 对方双手捏双刀,神色严峻。 李大亮起了个虎踞高岗的起手势,这是他从洛阳那里学来的枪招。 对手微退半步,刀身夹击而立。 旁边,汗达高坐在马上,领着一队骑兵,打量着远处的军营,面色不善,而赵文钦领着人站在军营门口,脸色铁青。 李大亮大喝一声,长枪伴随着他雷鸣般的吼声瞬间刺出,却是有雷霆万钧的气势了。 长枪刺中了对手的双刀,对手退了一步止住了身形。 “好哇!”身后的军士们喊了起来。 李大亮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坐在马上的汗达却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力气还可以,但是速度不行,再来,你会输!”汗达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 李大亮并不答话,紧了紧手中的长枪。 “哼,”汗达见对方不识趣,脸上露出了阴冷的表情,“英达,可要黑(杀了他)!” 对手露出了阴森的笑意。 “喝!” 长枪再度刺出,但是对手此时并不接招,而是利用速度上的优势反复和李大亮做着周旋,手中双刀却是像泥鳅般滑溜,一触即走。 李大亮心里郁闷不已,明明是全力的冲刺,被对方一接招,力气却被卸了大半,原本的方向也偏了,像是一拳打在绵花上一样。 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大亮不禁喘起气来,出招的力度也肉眼可见地弱了下来。 一招再度被闪过,李大亮嘴里不禁开始骂骂咧咧:“娘的,不都说蛮族人是勇士,怎的,怕了你爷爷了,有胆子一招定输赢!” 长枪再度刺了过来! 对手大叫一声,双刀夹上,正面迎击,但此时的长枪却像是被钳住头的蛇,动弹不得。 双刀飞速地沿着枪杆向后扫击,要去咬李大亮握枪杆的手了。 瞬息间,李大亮放开了手,枪杆瞬间落在了地上,李大亮快速向后退去,对方亦欺身向前,想要他的命! 刀尖已然快要抵到他的胸口。 “小心!”赵文钦在后方不禁喊出声来。 身旁,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千钧一发之际,李大亮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人一抓,身体快速向后方退了两步。 当! 是刀砍在了盾牌上的声音。 “大哥!”李大亮欣喜地喊了出来。 对方使上了吃奶的劲,可盾牌却诡异地并未移动一步,像是就这样锁在了半空中一样。 “喝!”洛阳大吼一声。 对手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停住了身子。 “怎么样?”洛阳盯着前方,问旁边的李大亮。 “没事,大哥你来得及时,我都没受伤!”李大亮说道。 “宫定方呢?”洛阳问他,“他没和你一块出来?” “二哥去遛马了,我先回来的。”李大亮说道,随后又指着对面的人,“大哥,他力气比我大,你能打赢他么?我看二哥应该行,但现在二哥还没回来,输了咱们兄弟就丢脸丢大发了,我出阵的时候跟将军说了必胜的。” “笑话!宫定方能有我强么?你觉得二哥能打赢,大哥我就不行么?”洛阳傲然道。 李大亮一时语塞,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一直觉得他和大哥都是靠力气比武的,碰上对手这样以速度见长的,怕是会吃亏,反而二哥对上会有优势些。 “你去旁边待着去,我必胜!”洛阳开口,他把盾甩给了李大亮,从背后拿出了自己那根纯黑长枪。 “哦……”李大亮抄起地上的长枪,手里拿着盾牌退回去了。 洛阳向前站出。 “需要休息么?”他问对面手持双刀的蛮族汉子。 对手摇了摇头,随即双刀再度一紧。 洛阳挑起了眉,“用双刀的啊……” 第41章 洛阳出战 “将军!”李大亮回到营门口,对着赵文钦行了一个军礼。 “属下无能!”他的头罕见地低了下来,脸上带着羞愧,“请将军责罚!” “无妨,对手身手灵巧,用的又是双刀,正好克制你的武器,”赵文钦宽慰他,“李先锋已经尽力了,我却是看得到的。” “某学艺不精,丢了长怀军的脸,谢将军宽容!”李大亮右腿半跪于地。 “李先锋请起!”赵文钦搀起了他。 “将军却是不用,让他跪着!”一道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大亮抬头,随后惊讶喊道:“哥哥!” “输了比武丢了脸,有什么资格喊我哥哥?”宫定方冷着脸喊道。 李大亮输了比试,已经是落了面子,现在又被敬重的二哥斥责,已经是快要落泪了。 “宫副将,只是输了场比试,却是不用如此严苛吧?”赵文钦眼见着猛男落泪,却是有些尴尬。 宫定方走到李大亮的面前,教训道:“你耍枪,从来都是一招鲜,吃遍天,对手大多不是被你的枪打倒的,而是被你那嗓门吼倒的!之前还没出征的时候我就让你跟着我学枪你又偷懒,老是往外面跑,也不知道你是去干什么了……现在遇到这样克制你的,傻眼了吧? “大哥不也是这样的么?某却是和大哥学的,将来有一天,我也能一挑十五!”李大亮嘴硬反驳道。 “你以为大哥那天赢了比试靠的是他的天生神力么?”宫定方气急,“你自己没有长进,还敢顶嘴了?” 李大亮不敢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说话,是嘴服心不服的,以为我骗你是不是?好,我证明给你看!赌一次,要是你输了,却是要跟着我们好好学枪,再不许乱跑!” “赌就赌!”李大亮大声说道。 宫定方随即看向远处,大喊道:“洛阳!三弟说你除了力气大也没什么本事,靠着力气打赢了别人也不会让人服气的,要不你下来吧?让我上去和他打!” “他说的甚话!“洛阳急了,“不用力气打就不用力气打,我用你的招也能赢他!” “那行,不要逞强哈!我就在这看着你呢!”宫定方回道。 “你看好便是!”洛阳骄傲地昂起了头。 “哥哥,我可没……”李大亮急了。 “闭嘴!”宫定方喝道,“却是认真看着!” “哦……”李大亮心里委屈极了。 赵文钦在旁不做声。 “将军!”这时,宫定方才朝他行了一个军礼。 赵文钦示意他不必多礼,又说道:“宫副将真是教……教弟有方啊!” “将军过奖,这个小子不成器,需要时常盯着些呢!” 两人笑着一起看向前方的“战场”。 李大亮心里更委屈了。 微风扫过了原野,两人对面而立。 “长怀军甲字旅主将,洛阳!”他通报了自己的名号。 “英达!”对手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洛阳没有用平时里惯用的虎踞高岗的起手势,而是以左手捏枪中,右手捏枪尾,枪尖斜向上指着天空。 “来!”洛阳大吼。 对手持双刀攻了过来,洛阳长枪穿过对手的刀,去削对方的手。 对手大惊着退了几步。 北合枪法·凤点头! 宫定方看了场上的形势,开始指点着自己的三弟:“用枪,也是要动脑子的!枪对刀,枪长刀短,枪占了枪长的优势,对方虽然是双刀,但对方近不了你的身,双刀又有什么用?这时你应该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地方等着对方来攻,而不是自己主动进攻,这不是主动放弃了自己枪长的优势么?” “哦……”李大亮点头。 “那要是不小心让对方近了身怎么办呢?”他问。 “那就退一步,反正要始终让对方的刀碰不到你的身,而你的枪可以轻易地近他的身,然后用凤点头,不要去攻对手的双刀,那就像用手里的一根棒子打两条蛇,怎么会成功呢?你要攻敌之必救,用枪尖去削对手的手,他纵使有两把刀又如何?不过是连体的双头蛇,蛇头厉害你便避开,去打它的七寸,怎么会失败!” “哥哥真乃神人也!”李大亮的眼睛瞬间亮了。 果然是宫铭大家的公子啊!赵文钦在旁听了心里暗自称赞。 场上又过了几个回合,对手凭着速度几次想要近身,但都被洛阳防了出去,对方的脸已经是一片潮红,可洛阳几乎没怎么挪过地方,守的依旧是自己的那一圈之地,气定神闲,仿佛没有怎么用力气。 “英达,不要慌!慢慢来!”旁边马上的汗达用汉族语提醒他。 英达点头,主动退了出去,调匀了自己的呼吸。 洛阳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汗达,心里不免有些生气,他最恨这样自己不上场却在旁边插嘴的人了! “喝!” 对手不来攻,洛阳主动向前攻了过去,向前跨了两步,枪尖向下去刺对方的腿! 对手急退,洛阳欺身向前,枪尖如扫地般向前要去咬对方的脚,对手连退数步,已然快站不住了! 北合枪法·拨草惊蛇! 对方连退数步,一踩枪杆,飞身跃起,却被洛阳回身一扫,枪鞭打在了他的腰上,身影顿时飞了出去,只是仓促之间变的枪招,再加上洛阳刻意留了劲,没有使上多少力道,对方中招之后,还是爬了起来。 旁边,李大亮对着宫定方问道:“哥哥,你不是说要尽量和对手保持距离么?怎么大哥这次却是主动攻上去了呢?” 宫定简直快气死了,“说你笨,你还真不动脑子呀!” 李大亮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惹哥哥生气了,只好缩了缩脑袋不出声。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保持距离,那是一开始,现在对手明显疲累了,你还要在那边防守?这样永远也打不赢的!” “这样啊……”李大亮平时打架的时候,要么是几招内打倒对手,要么就是几招内被对手打倒,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的。 “那怎么判断对手是不是累了呢?万一他要是骗你呢?” 听了这话,宫定方的脸色才有缓和,“看来你也不是没脑子嘛,就是懒的动脑子是不是?” 李大亮嘿嘿傻笑了几声。 宫定方回答他的问题道:“这就要靠你的经验了,平时练枪的时候就要留心,对方出枪,一开始的力道往往是最强的,动作也是最干脆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力道便会下降,动作也会拖沓起来。动作和力道,这便是关键!即使对方有意伪装,至多也不过片刻,不可能始终伪装下去的!二人比试,是生死之搏,除非双方实力悬殊,不然谁敢这么做?就像是行军打仗,撤军撤得不好,假败是要变成真败的!记住了么?” 李大亮连连点头,“俺记住了……” 第42章 骑马对决 此时场上,洛阳得势便不饶人,抓到对手气力困乏的时机便不放手,一直强攻,对手几次深陷险境,但却极有韧性,始终没有真正的落败。 洛阳持枪刺出,“你是在等我也没力气么?” 对手防住此枪,动作为之一滞。 “没有用的……”洛阳傲然道,“我有的是力气,你这样一味死守,是没有用的!总有一刻,我会打倒你!” 枪刀再次交闪而过。 “不信?”洛阳一手推枪而出,“试试此枪如何?” 对手连退了五步。 “看到了吧?这才是我真正的力道!”洛阳昂着头,“我刚才收着力和你打的!” 对手的神色凝重。 “给你个机会,一个进攻的机会!能近我的身,便算你赢,如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英达思考了片刻,随后双刀夹击在胸前,同时一紧。 “好,是条汉子!” 洛阳同样持枪,骤然一紧。 可对手的身影眨眼间便来到了他的跟前,跳起而后双刀劈下,他竟然也隐藏了自己真实的速度! 周围的兵士们忍不住惊呼起来。 赵文钦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宫定方仍是那淡淡的眼神。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洛阳骤然间退了两步,正好闪出了对手的攻击范围,而后转身,长枪刺出,虎发出了咆哮! 一条黑色的毒龙狠狠地撞在了对手的胸口上,随后,一道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以一个倒“u”形从半空中高高飞起又远远地落在了地上。 北合枪法·回马枪! 只退了两步便能转身刺出的回马枪!!! “好哇!”众人高声喊了出来。 赵文钦带头鼓起了掌,面色中有说不出的得意。 胜负已分! 宫定方教训着李大亮:“今日我不用巡营,晚上记得来找我练枪!” 李大亮苦着脸点起了头。 对面的阵营出来了人,将生死未知已躺在地上的英达抬了下去。 汗达的脸色阴沉了起来。 “怎么,你要来试试么?”洛阳长枪遥指对面骑马的将领。 “小子,你要跟我练?”汗达的脸色难看极了。 “那要看你敢不敢接我的枪了!”洛阳喊道。 长怀军的兵士们发出了“吁”声。 “好!”汗达在马上说道,“你也是骑兵么?” “你如何知道?”洛阳好奇问他。 “拿枪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骑兵!”汗达拿起了旁边兵士们递过来的长枪,“马上的功夫如何?敢不敢应战?” 他竟是要和洛阳在马上比武! 洛阳有些犹豫了,他并没有在马上和人比试较量过。 对面的军阵里也传来了“吁”声。 这边有人不服气了,“喂!马下的功夫比不过,便想换到马上比么?你这算什么汉子?懦夫汉子吧!” “就是就是……”旁边大家都在帮腔。 对面的汗达并没有说话,只是在马上等着洛阳的回话。 “好!”洛阳竟是答应了他。 汗达笑了,大声说道:“有没有好马?我可以借给你一匹!都是我们科沁草原上养的野马训出来的,你们马场里的马比不了的!到时要因为这个输了不认帐,可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洛阳的头高昂着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对手,随后吹了一声高扬的口哨。 不远处的军营里传来了一声骄傲的马嘶鸣的声音。 赤虎把头一甩,原本困住它的木桩被它一扯,高高地被抛到了天上,而后落在了军营正门口的比试场上,插在了汗达和洛阳中间的地上。 随后众人只听得一声长嘶,片刻间,一匹红色的高大骏马从军营门口冲了出来,停在洛阳身边。 “不用!”洛阳跨马而立,回答道,“我有这世上最好的马!” 赤虎兴奋地长声嘶叫! 不约而同地,周围的马儿都低下了它们的头。 汗达面色一冷,对面的少年跨坐在马背上,身形竟比他还要高了。 他有些垂涎,“我赢了,把马送给我,如何?敢赌么?” 洛阳说道:“我从不拿自己的兄弟做赌注的,你有本事,就跨过我的尸体把它抢了去!” 赤虎嘲讽般朝对面打了一个响鼻。 “是通灵性的马啊……”汗达被赤虎嘲讽了,心里也不气恼,更想得到它了。 “好!”他说道,“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南下来抢你们汉人的东西了!” “我们草原上有着最勇猛的汉子,最不怕死的汉子!可我们这样的汉子手里有什么呢?除了马和草就没有了……最好的女人和最多的财宝都是大汗和各位汗王的!” “他们是天神的孩子,生来就是要统治草原的,我是奴隶的孩子,争不过他们!但你们这些汉人算什么,有我们勇敢么?有我们不怕死么?但凭什么你们能有比汗王们还多的财宝,能睡比汗王们帐里还漂亮的女人?在草原上,强者拥有最好的一切!你们比我弱,那你们的东西就是我的,我能抢过来的就是我的!” “我已经抢了很多了!”他大喊。 身后的蛮族骑兵们在给他呐喊。 汗达笑了起来:“不过比起抢来一匹千里马,抢财宝、抢女人也算不得什么了……” “你的马,我要定了!”汗达高声喊道。 “那就试试!”洛阳大吼,“我们有的是不怕死的勇士!” “必胜!” “必胜!” “必胜!” 身后的兵士在为他呐喊! “洛主将!”赵文钦上前,手里攥着一个酒碗,“我们北地以前的规矩,和外族死战是要喝饯行酒的!可惜现在仗还没有打完,军营里不能喝酒,这是我珍藏的酒心茶,是用酒水灌溉出来的茶叶泡的,请你饮一碗温热茶吧!” “好!”洛阳接过,一口饮下。 “好茶有酒意!”洛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军稍待,我斩了这个贼子的头,再来跟将军讨一碗酒心茶喝!” “如此管够!”赵文钦大笑着退去了。 “汉人都这样磨叽么?你还要多久?”汗达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洛阳摔了手中的酒碗,催马起势,对方也在同一时刻催马起跑。 对方的马很快,但洛阳的赤虎马更快! 双方片刻间便要相遇了! 赤虎再次兴奋地嘶叫起来,对手的马禁不住马腿一软,汗达的身子不由得矮了半分,洛阳的枪从他的脖子横切而过,几滴鲜红的热血撒在了疆场上。 洛阳催马回身,再看,对方的头颅已然落在了地上。 “坚挪若(将军)!”对面的蛮族兵士急喊。 “出击!”赵文钦发布着进攻的命令! 对方拼命抢回了汗达的尸首,而后在悍不畏死的长怀兵士们的冲锋下败退了。 洛阳得胜而归,他驾马来到赵文钦的身边,低声问道:“将军,酒可还是热的?” 赵文钦大笑着将自己的酒袋扔给了他。 “尚温!” 还是和你之前喝的一样热呢! 洛阳一口喝干了酒! “好哇!”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第43章 比试之后 入夜了,甲字旅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大家围坐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人,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正是之前给他们讲解军营击溃制的高顺。 “头儿大喝一声,”他拿捏着腔调,“ ‘将军稍待!待某取了这厮首级,再来饮将军此茶!’” “话说这时迟,那时快,双方催马上前,不过片刻,已然交手了上百次,这一仗,直打得天崩地裂,岳撼山崩,风云变色。” “那蛮子口作呢喃,只看得黑烟四起,无数阴兵哭嚎,直扑而来,值此危机时刻,头儿大喝一声,周身金光四溢,便像那天生之阳,这金光一扫,周围恶鬼黑烟,顿时一扫而空,驾下赤虎马长嘶一声,头儿真可谓天神降世,眨眼间手起枪落,便取了对方首级,得胜而归!” “回马时,手提蛮子之头,掷于地上,将军大喜,命人拿回未饮之茶,其时——” 他喘了一大口气,眼神一横,“茶水尚温!” 高顺高喝一声,众皆惊寂,过了一会儿,便有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在营帐内炸响。 “好!” “这次听得过瘾!”周围人在叫好。 “后来呢?头儿这次这么给将军长脸,将军赏了他多少军功?”有人好奇问道。 “欲知后事如何……”高顺长吸一口气,然后手指一搓,“且给些赏钱……” “吁~”军营里传来一阵嘘声。 “咋了,听故事还不想给钱是吧?有你们这样的么?”高顺急了,“我这说半天,都没人给我倒碗水呢!” “吁~”又是一阵嘘声。 有人给他递了一个水囊。 “这才对嘛!”高顺一饮而尽,然后一个个骚扰着去讨赏钱。 众人正嬉闹时,帘子被人掀开了。 “头儿!”大家纷纷站了起来,立正站好。 “咋啦!一个个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他轻轻一甩马鞭打在旁边高顺的身上,“是不是你小子背后又说我坏话了?” “没有……”高顺笑嘻嘻的,“我正给他们讲头儿您今天的事迹呢!” “白天的时候你也在?”洛阳有些疑惑,“没看到你呀……” “后头,后头呢……”高顺骄傲说道。 “那怎么不见你向前冲锋,去杀蛮子呢?” 高顺语气一滞,“这……这不是被头儿您今天给震住了么?没回过神,然后弟兄们就杀完了,没赶上……” “就你小子鬼……”洛阳又笑骂了一句。 “头儿,你真是天神下凡么?高顺说你打仗的时候身上冒金光哩……”有人在旁边问。 “哪来的什么金光?听他瞎说……”洛阳横了高顺一眼。 “有……头儿,真有!”高顺郑重其事,“那是你自己没感觉到,旁人可能也看不到,但我……” 他拍着胸口,“我们家可是祖传的天师眼,能观气的哩!您就是那天上的栖炎真君转世,下凡来帮咱们打蛮子的哩!” 栖炎真君,是民间传说中天上的战神,和仙界的第一仙女白玉京是一对神仙眷侣,据说每逢乱世,栖炎真君不忍看见百姓受战乱之苦,便想转世来到人间,结束乱世,还天下以太平。但栖炎真君与白玉京夫妻情深,二人不忍离别,便一同转世,在人间留下了无数传说。 “天师眼呢……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要不下次要派探子,我和将军说说派你去?”洛阳问他。 “不不不……”高顺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儿,您饶了我吧……” 军营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 此时,梨子河的另一边,军营门口。 一具尸首平躺在柴火堆成的木台上。 “汗达……”毅达跪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尸首。 苏子辛在旁劝慰道:“将军悲痛难抑,我能理解,但是眼下之局,蛮族的勇士还是需要将军带领,是进是退,将军可有了自己的主意?” “退?”毅达站起身来,他问着旁边的蛮族汉子,“喂死却(撤退么)?” “诺(不)!”蛮族士兵大喊。 他一把抓住下一个士兵的脖子,两人头抵着头,“喂死却(撤退么)?” “诺(不)!”蛮族士兵大喊。 他绕了一圈,眼神像是要吃人般,他仰头大喊:“喂死却(撤退么)?” “诺(不)!”蛮族士兵们齐声大喊起来。 最后,他看向苏子辛,还是那样奇怪的腔调,“苏将军,我们蛮族的汉子,兄弟死了,是要冲上去立刻砍下敌人的脑袋的!” 苏子辛长叹一声,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如此,明日我派人去递战书,宣战吧!” 黑夜中,一根火把被抛出,瞬时间便点燃了木台,伴随着周围一声声狼般的哭嚎声,火焰越升越高了。 ---------------------------------------------------------------------------------------------------- 长怀军营,行军大帐。 赵文钦走了进来。 他看见对面的桌子边,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伏在桌前,不知正做些什么,慕容德不时看看,然后再看手中的兵书。 “将军!”他行了一个军礼,“根据将军的吩咐,夜里加了一倍的守卫值夜,探子也被派出去查探对面的动向了,防止敌营夜里来偷袭。” “好!”慕容德见赵文钦来了,便放下手中的兵书,手里拿了一个茶杯,“文钦,夜里凉,且来饮一杯热茶。” “谢将军!”赵文钦起身上前,接下了慕容德手里的温热茶水,一饮而尽。 “孔明先生。”他放下茶杯,走向前去向儒生行礼。 孔明点了点头,却并未起身,而是继续看着桌子上的行军的地图。 因为随时有去探寻地形的探子回来,偌大的地图也会随之更新,孔明不时翻看着手中一大摞探子画回来的地形图,一边对照着桌上的行军大地图,不时用手中不同沾着颜色的毛笔勾画着,然后停下来思索一阵,而后再添上几笔,而后再画,反复如此。 赵文钦并未离去。 “有事?”他自顾自画着,并未回头。 “是!”赵文钦答道,他踌躇着问道,“依先生看,如果今夜敌军没来偷营,那这意味着什么呢?” “两种可能!一,他们兵力不足,又折了大将,自知不敌,退去了。二,他们明日会来宣战!” “如此,我军岂不是要早做准备?”赵文钦问道。 “见招拆招吧,看他们如何应对,如果要战,明日便去召来各营主将们来营帐里议事,如何应对,我已胸有成竹!” “先生大才!”赵文钦退去了。 慕容德遥望着帐外的月亮,“终于要上战场了啊……” 第44章 大战之前(一) 太阳再次升到了天空的中间,已是正午。 慕容德手里捏着战帖,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战前下帖,很古老的习俗了,还请告知你家将军,长怀军接下了,明日恭候诸位的驾临。” 使者冷哼一声,出了营帐。 慕容德面色一冷,问道:“文钦,我们的后军还有多久能够赶到?” 赵文钦在旁边答道:“后军带着辎重,至少还需要三四日的时间才能赶到,对方挑这个日子决战,想必是算好了吧……” 慕容德不禁有些气恼,“却是打得好算盘!” “是!”赵文钦应了一句。 “去请先生来!”慕容德吩咐着身旁的亲兵。 一名亲兵即刻出了营帐。 “文钦,”他又说道,“去请诸旅的主将们来营帐里议事吧!” “副将和先锋们需要一起来么?”赵文钦多问了一句。 “一起吧……那我们就去大帐里议事吧,那里地方大,坐得下!”慕容德吩咐道。 “是!”赵文钦离开了营帐。 赵文钦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派出了所有的亲兵。 “去!把各旅的旅一级军官们立即都叫到大帐里议事,不得拖延!” 亲兵们一个个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令旗,急步向帐外走去。 直到最后一名亲兵也出了营帐,他突然有些怅然,不禁叹道:“此战,长怀一定要赢啊!” 长怀,已经很久没有赢过了…… ------------------------------------------------------------------------------------------------ “报——”兵士掀开了甲字旅的帐帘。 “洛主将请接令!”兵士高举着令旗。 洛阳半跪于地,“属下接令!” “将军有令:各旅旅一级军官即刻前往将军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是!”洛阳接过了令旗。 兵士出了营帐。 洛阳起身,对着旁边的高顺说道:“去,把宫副将和李先锋追回来,让他们即刻去将军大帐议事,我在那里等他们!” “是!”高顺行了一个军礼,随即离去。 洛阳像是想起了什么,继而大喊:“骑马去!务必用最快的速度让他们赶回来!” “是!”高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头儿,是要打仗了么?”旁边有兵士问他。 “怎么,怕了?” “不怕!头儿是天上的战神转世,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兵士回他。 “对……对……对!”时不时有兵士回他。 “好!”洛阳傲然道,“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怕的?来多少,那都是我们的军功了!”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 洛阳大笑着离去了。 ------------------------------------------------------------------------------------------------ 洛阳、宫定方、李大亮三人一同来到了将军大帐前。 洛阳交了令旗,“甲字旅前来报到!” “甲字旅主将洛阳、副将宫定方,先锋李大亮前来报到!”门口亲兵高喊,随即一卷帘子。 “请!” 洛阳三人走进了大帐里,此时大帐里已经来了很多人,洛阳一进帐内,便发现大家都看着他。 “人却是来齐了!”对面的赵文钦笑道。 “属下来迟了,请将军责罚!”洛阳三人抱拳道。 “无妨……”赵文钦说道,“这次司马大人催得急,我只说让你们立刻来,但也没有规定说什么时候到,来了便好!” 赵文钦指了指右方最前的位置,说道:“洛阳,你们来这!” “是!”三人抱拳答道。 随后,在大帐中众人的注视下,洛阳带头从中间刻意留出的通道向前走去。 “洛主将!”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 洛阳不时打着招呼,三人来到了右方最前的位置上站定。 “去请大人和先生过来!”赵文钦对着帐外喊道,“就说人已经来齐了!” “是!”帐外有亲兵应了一声,随即便听到了脚步远离的声音。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有些好奇,这“先生”是谁…… “诸位!”赵文钦咳咳了一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此事非是司马大人和我瞒着诸位,只是事关重大,乃是军中的机密,为了先生的安全,不得向外泄露半句先生之事,你们可明白?” “是!”众人答道。 赵文钦点了点头,再说道:“想必你们其中也有不少人听到了些风声,知道军营里有一位儒生,却总是见不到人是不是?其实这位儒生便是司马大人请来的天下第一谋士——孔明先生!” “是他!”下面有人惊呼出声,是姜成华。 “姜副将家学渊源,却是和孔明先生认识么?”赵文钦微笑问他。 “属下……”姜成华迟疑着看了洛阳一眼,随后说道,“听家里父亲提起过。” 洛阳自顾自看着地上。 “哦?却是说说看!”赵文钦说道。 “孔明先生世居南阳郡襄城卧龙岗,隐居于世,但名声却极大,往来交往的都是各地的名儒,据说是天文地理、行军布阵,无一不精,尤擅兵法,常自称其兵法之学继承自前朝蜀国之名相诸葛武侯,自成一派。司马大人三年前在东莱郡任职时遇盗匪袭扰,于是前后去卧龙岗三次,才请得了孔明先生出山。” “孔明先生用兵如神,智谋无双,一月间便先后七次擒获了匪首,终于让匪首诚心归降,彻底平定了匪患。此事之传奇,几乎可以与诸葛武侯七擒南蛮之事迹相提并论了,孔明先生遂名震天下,人称‘天下第一谋士’,慕容大人也因此被朝廷委以重任,右迁为晋阳郡司马。” 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的天下第一谋士…… 众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姜副将所说,丝毫不差!”赵文钦说道,“但先生喜清静,大家万不可前去打扰,也不能泄露先生来的消息,可明白?” “是!”众人抱拳。 片刻后,慕容德、孔明走进了帐内。 “大人!”众人抱拳。 “不必多礼!”慕容德招呼着众人坐下。 “先生,”慕容德说道,“请!” 孔明也不还礼,眼神一一扫过周围的众人,大家都有一种被人一眼看穿而身体发毛的感觉,直到他的眼神遇到了洛阳。 洛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孔明的眼神随即一缩,向着正前方挂着的黑色板子走去了。 他拿起了白色的石灰粉笔,看着众人。 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他说话。 他淡淡地开口了:“某为孔明,师承诸葛武侯,是天下第一名将!” 大帐内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第45章 大战之前(二) “何事?” “有什么问题么?” 孔明觉得在场的人反应有些奇怪。 “没……没事……先生您继续说!”慕容德老脸一红,随即咳咳了两声。 众人皆是一震,正襟跪坐于下。 “好!”他的眼睛又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司马大人已经接下了对方的战书,明日正午,双方决战!”他一开口便抛出了这个消息,而后观察着底下人的反应。 下意识地,大家纷纷捏紧了拳头。 他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即说道:“根据探子们之前探来的情报,此次会战,双方兵力对比,我方两千五,其中骑兵一千;敌方两千,其中骑兵一千。我方兵力稍占优势,但我方多为未经战阵的新兵,敌方……多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下方,不少人的面色都是十分凝重的,因为这算是一个不利于己的坏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也是清楚的,”他看着底下众人的眼睛,“新兵,好处是勇敢,敢拼命,但坏处是……只能打顺风仗,一旦我方劣势,容易溃逃。所以此战,最重要的便是打出士气!” “如何才能打出士气?”他抛出了一个问题,然后等着众人的回答。 底下一片死寂。 赵文钦朝着底下好几个人使眼色。 “在主将,在我们!”洛阳回答,“我们敢冲锋,底下的兵士自然就会跟着我们冲锋!” 孔明不置可否,反问道:“败局之中,你一个人上前冲锋,能否保证让你的兵士跟着你冲锋?” 洛阳一时语塞。 “我敢去,只要哥哥上,我就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李大亮不服气地喊。 孔明没有理他,而是对着底下所有的人说:“现在说的是你们底下全部的兵士,想想,败局之中,你逆势冲锋,有谁可以保证能让手下兵士都生死相随?” 大帐里一片沉默。 姜成华在旁插了一句道:“逆境之中,生死相随,即使是古今名将,也做不到吧……” “不!”孔明否定了他的说法,“项王可以做到!” “那么,项王是怎么做到的?”孔明再度抛出了问题。 洛阳和姜成华同时身体一震,想起了之前两人在家时与父亲讨论的韩项之辩。 “项王自出战以来,大小战役,无不是以少胜多,在逆境中取胜,也许是手下兵士的盲从吧?”姜成华迟疑着说出了之前父亲的论断。 孔明白了一眼,“此番说法,却是不知兵的!不曾经历真正的战场!” “不闻‘四面楚歌’乎?” “没有听说过‘四面楚歌’的事吗?” 这却说的是赢末启初,名将韩籍以诸侯三十万大军围困项王五万楚兵,以一曲楚地歌谣便瓦解了项王兵士的意志,逼迫项王率八百骑兵突围的往事。 此战前,项王未尝一败,但由此看,项王兵士生死相随的信念,也是可以瓦解的了。 因为此时兵士们觉得项王必输了? 那为什么项王之前可以令三万兵士为之效死力,大破三十万联军,此时尚有五万楚兵,却不行了呢?如果不是他那每战必胜的神话,那他凭什么能让兵士为他效死力呢? 所有人心里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这是成为天下名将的钥匙! “烦请先生为我等解惑!”洛阳忍不住问道,他现在非常渴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底下的人跟着洛阳也发了声。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孔明无奈道,“也没有人知道……” 洛阳不禁有些失落。 底下不少人都在失落。 “但你们也无须知道!”孔明扫视了一圈,“所谓名将,都是能让士卒效死力的人,但各自用的方法都不一样。我不是项王那样的人,即使知道了也无法做到像他那样,所以,今天我无法教你们怎样让士兵生死相随,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帮助你们赢得胜利!” “怎么赢?”底下有人问他。 “我说过了,新兵首战,最大的好处是勇气,最大的坏处便是勇气沦丧后的溃败,那么,只要让我们一直赢就好了……”他说。 “只要我们能在明天的战场上从开始赢到结束,那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了。” “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赢呢?”底下有人问。 “那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孔明说道,“如何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 底下的众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他给出答案。 孔明微笑着开口了。 “《孙子兵法》云,兵者,经之以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这便是赢得战争的五个要素,这五个方面我们都占住了先机,战争的天平就会向我们倾斜。剩下的,只要领兵的不是头猪,那就都可以赢!” 孔明自认为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心里颇为自得。 但并没有人笑。 所有的人心里都在想一件事:如何确保自己不是他口中的猪。 孔明大感可惜,觉得这帮人真是不懂得幽默。 他继续往下说:“第一,道者,令民同意于上,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孙子此语,便说的是如何令兵士效死力,他认为关键在道。” “孙子的境界是玄妙至上的,我也不奢望你们可以做到,我自己都不行。但很幸运的是,我们此战,是在国境之内抵御外敌,是正义之战,正好符合了孙子所说的道。所以,你们的第一任务,是要跟兵士们讲明白这点!” 也没有人提醒,但不约而同地,所有人开始拿出本子记了起来。 孔明欣慰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这里说的是天气变化对行军作战的影响,比如,提前在上游堵塞河口,而在敌方渡河时决口,利用河水冲垮敌阵,而后击之……” “水淹七军!”有人在下面插了一句。 他说的是启末弘初,蜀国大将关子云以水淹七万弘军攻樊城的往事,此事在说书人的口中,已经成了关子云乃天神下凡的佐证了。 孔明皱了皱眉头,“此事历来争议极大,本朝修史时说是天发洪水,但也有人说是关子云故意引水决阵,很难说谁真谁假,但关子云擅长利用天时作战,则是可以肯定的了。引天地之力作战,此事之时机很难把握,甚至可以说是非人力所能及,容易引火烧身,非兵家正途。” 他轻扣着黑板,“我们要保证的是,对方不会如此来害我军,毕竟,此次战场当中,便有一条梨子河。不过同样很幸运的是,我已经观察过天象,明日应该不会有雨,不过此事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此次既是对方来下战书,便是对方攻,我们守,我们可以靠后摆阵,引对方渡河,将主战场摆在远离河流的后方。” 他说到这,顿了顿,等着大家记好。 “现在,第三,地形……” 第46章 大战之前(三)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此说得便是地形对行军作战的影响。地形又有两种,大地形,即孙子所说九地: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泛地、围地、死地。” “此战,我方在国境之内御敌,为散地;反之,对方则是深入敌境,为重地,后路被断,由重地变为死地,因此,优势在我。” 洛阳没有学习过《孙子兵法》,孔明讲到这里,他已经有些听不懂了,再抬头看,不少人也是和他一样,只有少数几个人如姜成华等还在不停记着。 他不禁暗自有些气恼。 孔明继续侃侃而谈:“再说小地形,大人,烦请将我画的地形图拿上来!” 慕容德便吩咐着身边的亲兵从帐外搬来一架竖立着的木架,放在正前方,上面盖着灰色的布,旁边的案桌上则放着几块模样、标志不一的磁石。 孔明将布揭开,正是一幅巨大的地形详图。 地形详图 “这是明日战场的地形详图!” 孔明边说边在地图上虚指笔划。 “这里是梨子河,”他指着中间弯弯曲曲的那条由实线画成的河流,然后再划了一个圈,“周围都是树林,非常适合隐匿军队。” “说到这……”孔明停了下来,“此次我方与对方兵力大致相等,兵种相同,都有骑兵,如此,对方如何排兵布阵?” 大营中一片死寂。 “布鱼鳞阵?”慕容德却是开口了。 “正是!”孔明说道,“我方有骑兵,隐匿在树林之中,对方不知我骑兵在何处,那便只能布鱼鳞阵,长枪兵在前,箭兵在中,刀盾兵居后,骑兵则分为两部,一在左,一在右,防止我军骑兵绕后偷袭后阵。” “但对方也有骑兵,我方怕是也只能如此布置吧?这是打明牌了。”宫定方插了一句。 孔明看了宫定方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若是一般将领,确实是只能如此布置,但我,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淡淡开口了:“剩下的,是军中的机密,是明日作战的关键,大家只许记在脑中,却不能记在纸上了!” “是!” 众人将本子都收了起来。 “接下来,各自牢记命令!”赵文钦喝道。 “是!” 众人立刻站了起来,各自挺直了腰杆。 孔明一把将桌上的磁石都抓在了手里。 “骑兵甲字旅听令!”孔明开口了。 “属下在!”洛阳向前抱拳。 “明日,你率部隐匿在此处,”他将标志着骑兵甲字旅的磁石放在地形图上梨子河左侧靠岸的树林处,“开战后,发现敌军骑兵踪迹,务必将敌军骑兵阻拦在河对岸,能全歼最好,无法全歼,也要把敌方骑兵始终吸引在河对岸,不得让对方渡过此河。” “属下领命!”洛阳退后。 孔明点头,再喝道:“骑兵乙字旅听令!” “属下在!”左侧前方一人向前抱拳。 “明日你率部隐匿于梨子河右侧靠岸树林此处,同样,务必将骑兵阻拦在河对岸,不得让其渡过河岸!”另一块磁石放在了地图上对应的位置。 “属下领命!”那人退后。 “很好!”孔明点点头,他布置完了骑兵,开始布置步兵了。因为此战长枪兵、箭兵、刀盾兵各自都只有一旅,为了方便,便只以丙、丁、戊相称,而不加编号了。 “箭兵丁字旅听令!” “属下在!”一人上前抱拳。 “你部明日分为两阵,一居此处左,一居此处右,居阵前,呈散阵。”他指着离梨子河较远的一处三面森林、正面平地的地方,分别将手里的磁石点在了左侧的树林处和右侧的树林处。 “是!”那人退后。 “刀盾兵戊字旅听令!” “属下在!”一人上前抱拳。 “你部居于箭兵丁字旅两阵中间,同样居于阵前!” “是!”那人退后。 “长枪兵丙字旅听令!” “属下在!”一人上前抱拳。 “你部同样分两阵,居于箭兵丁字旅两阵后,呈散阵。” “是!”那人退后。 “好了,我布置完了……”手中已经空空如也,孔明这才说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但是明日在战场上,如果有人对军令有所质疑,定斩不饶!” 他的脸上竟露着杀气。 “是!” 众人抱拳,随即四下交头接耳。 孔明这时坐在案边,慢慢饮茶。 已饮过了一盏茶。 议论声渐渐小了。 “可有问题?”孔明开口了。 不少人跃跃欲试,但始终没有人打头。 “如此,我先说一件事……”孔明顿了顿,“你们中有人应该能猜到些了,对面的敌军中,有蛮族人!” 众人内心都是一震。 “都是蛮族人,还是蛮族人和盗匪都有呢?”底下有人问。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蛮族人不多,而且也是蛮族盗匪,战斗力不高。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对方骑兵应该是正规的蛮族骑兵!” 姜成华不禁重重吸了口气。 洛阳沉默不语。 “所以,明日大家务必严阵以待,不得轻视,”孔明说道,“好了,可有问题?” “先生,”箭兵丁字旅主将上前开口道,“此战我部列于前阵,前所未有,如对方骑兵过河来攻,我部如何应对?” “如果对面有骑兵而来,你方为散阵,后阵长枪兵丙字旅亦为散阵,我会令你部后撤,同时长枪兵聚拢阵形,应对来犯之骑兵。” 长枪兵丙字旅主将上前抱拳道:“骑兵骑马而来,我部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拢阵型?更不用说还得先让箭兵穿阵而过了?” “这便考验的是你们的水平了,我是统帅,而非主将,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是你们的事!我把阵地定在此处,已经是权衡过防守距离和攻击距离的事了,此事难两全,为大局考虑,总需要有人做出些牺牲,”孔明说道,“这点信心都没有,如何打得了蛮族?” “是!只是……”他欲言又止。 “还是没有信心?”孔明白了他一眼,“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你要真没信心,那你就求我方的骑兵能成功拦住对方的骑兵吧。只是信心此事,是自己要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此事不用再议了,自己下去想办法!” “是!”那人退下了。 箭兵丁字旅副将上前抱拳道:“我方虽隐匿在树林中,但敌军总有发现之时,敌军发现之后,朝我军射火箭烧林,我部该如何应对?” 孔明说道:“根据天象,明日风向由西南向东北,由我方刮向对方,我军处于上风向,又根据探子的消息,对方没有携带火油等火箭军备,基本可以排除对方使用火箭的可能。如果到时真的有,刀盾兵戊字旅急步向前撑盾,你部及后方的长枪兵丙字旅所部出树林向中间靠拢,同时,长枪兵上前居阵中,你部居阵后。” “是!”那人退下了。 洛阳向前抱拳道:“若我部成功击溃敌军骑兵,然后如何?” 孔明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继续沿左侧树林前行,绕后袭击对方的后阵刀盾兵和箭兵,务必冲垮敌阵!” “是!”洛阳退下了。 随后,不断有人向前提出问题,孔明则一一给出了应对的方法,直到日暮时分,此次议事才宣告结束。 “好了!”孔明站了起来,“诸位辛苦,孙子所言五事,道、天、地、将、法,我们已占了三样,可以说占尽了先机。至于将、法,却是要看诸位明日的发挥。” “是!属下定不辱命!”众人抱拳。 孔明又叮嘱道:“记住,一切以军令为先。战场时机稍纵即逝,若有机会,在不影响既有战局的安排下,可以自行处置,我不是那种非要属下死守军令的迂腐之人,但这一点有一个前提,必须要以军令为先!” “做好你自己的事,再谈其他!” “明白么?”他大喝。 “是!”众人再次抱拳。 “退下吧!”慕容德在旁开口道,“今日是大战前最后一夜,诸位记得先生的吩咐,奋扬我军士气!” “遵命!”众人抱拳退下了。 行军阵图(布置完成版) 第47章 大战之前(四) 洛阳回到了甲字旅的营地里。 “头儿!”兵士们正在就着水吃干馍馍。 因为当初是轻装急行军,所有的军粮补给都没有带上,而后方的补给还有几天才能送来,在此之前,大家需要省着点吃随身携带的军粮。 看到这样的场景,又想起明天便要真正上战场了,洛阳觉得心里有些愧疚,也许今天这一顿便是很多人的最后一餐了。 “头儿,”一人分出自己的馍馍,“你吃些吧,夜里冷,不吃饱了,睡不暖嘞!” “不用,我这有,你自己多吃些!” 洛阳谢绝了对方送过来的馍馍。 他和兵士们坐在一起,彼此靠着彼此的背,慢慢喝着水壶里的水。 有人在旁边吹着笛子。 “常惠,你还会吹笛子呐!”高顺在旁边取笑他。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汉子露出了羞涩而又憨憨的笑容。 “唱得好嘞!”洛阳夸他。 “是笛子好!”他捏着手里的笛子,眼睛却看着那边火红的天空,不知道想起了家里的谁。 “这么好的笛子,不是心灵手巧的妹子要送给情郎的,是做不出来的吧?”高顺不怀好意要问他的私密事。 常惠的脸顿时红了,“是家里妹妹做的嘞!” “亲妹妹?”高顺追问。 “不是……是表妹嘞!”常惠说道,“只是从小就住在我家里的。如果不是这次出来从军,现在应该已经定亲了吧……” 军营里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常惠呵呵地傻笑。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募兵来关外打盗匪?”洛阳好奇问他。 “头儿,我想证明我配得上她!”常惠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是北地的汉子,我阿爸是被蛮族人杀死的,她阿爸阿妈也是,家里的老人都说儿女结婚要有阿爸阿妈的祝福,不然是不会幸福长久的。我来战场上,砍了蛮族人的头带回去献到他们的坟头上,希望能得到他们的祝福嘞!” “你怎么知道对面的盗匪是蛮族人?”洛阳有些惊讶,他知道还是在军帐中议事时被告知的。 “头儿,我们又不傻,”旁边的兵士里有人插嘴道,“咱们北地,虽然因为是在边境,常年有些匪军,但是人数都不多,哪里用得上一万人的军队?只有打蛮族,他们骑兵多,也厉害,以前打仗都是拿人命去堆的!” 大家都在附和。 原来其实大家什么都懂的…… 他下定了决心。 “明天……我们就要上战场了。”很突然地,洛阳就说了这么一句。 大家都停下了吃东西喝水的手。 军营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嗨,来这的,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挣了钱回家买地娶婆娘!”高顺大声说道,言语里显得很高兴。 另一个人接了他的话头,“我不是,我不是为了什么挣军功回家买地娶婆娘,我婆娘已经死了,还没出生的孩子也死了,我阿爸阿妈也死了,都被对面的蛮族人杀死了!我要钱有什么用呢?我只求能亲手拧下他们的头!” 他们两个人的话都各自得到了一批人的拥护,大家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洛阳呆呆地看着两帮人在那里吵翻了天,没来由地,他大笑了起来。 其实根本不用他去鼓舞什么士气啊,来这里的,都是想吃蛮肉、喝蛮血的北地虎狼! 常惠捏紧了自己手里的笛子,看着天空上逐渐升起的月亮,与夕阳交相辉映,嘴里喃喃:“阿妹,明天我就能杀蛮子了!”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是洛阳。 “头儿?”常惠有些疑惑。 “你跟他们不一样!”洛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不要乱跑,好好跟着就行,你要的蛮人的头,头儿包了,你的命,得留着回去跟你阿妹成亲嘞!” “不……”他拼命摇着头,“头儿,我要自己拿!他们在天有灵,诚不诚心,他们看的见的嘞!我要他们看看,我是一个能保护好阿妹的好汉子!” “好!”洛阳不再劝他。 洛阳站了起来,放肆地大吼起来。 龙虎的吼声盖过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他走到了所有人的中间,大声喊道:“有什么好争的?不管是为什么来这的,大家都是想明天杀最多的敌人,是不是!” “是!”众人大吼。 “好!”他的眼神略过所有人,“你们是我的兵,我的兄弟,头儿平时待你们如何?” “生死兄弟!”一人大喊。 “生死兄弟!”众人继而大吼! “既然是兄弟,那明天就要听我的令!我将带着你们冲锋,任何人想杀你们的,都要先踏过我的尸体,只要我不死,我们甲字旅的赤旗便不会倒!赤旗不倒,那明天所有的敌人就都是我们的!” 众兵士们如狼般兴奋地嚎叫。 “来……”他深吸一口气,高举起自己握拳的右手,“来,我们明天要……” 大家都跟着他举起握拳的右手。 “马踏全军!”洛阳放肆地大吼。 “马踏全军!!!”众人跟着放肆地大吼! 夕阳下,宫定方和李大亮练完了今日的枪,终于回到了军营之中,正好看到了洛阳带着兵士们放肆大吼的情景。 “哥哥,大哥他这是在干什么?”李大亮不明所以,但也不知怎的,伴随着这样如狼嚎般的吼声,他感觉身体里的血莫名地热了起来。 宫定方摇了摇头,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样的画面,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夕阳下,军营里,别处近的、远的军营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声,点燃了这微凉的夜。 中军行军大帐。 慕容德听着帐外周围各处传来的吼叫声,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连连叹了数声。 “大人在感慨些什么呢?”孔明问他。 “先生可知道,长怀军已经有多少个日夜没有听到这样的吼声了?” 孔明默然。 长怀军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曾经的长怀军是北地边军之首,号称“钢铁武卒”!但就算是真正的钢铁铸成的军队也会随着时间而损耗待尽,更何况这支号称的“钢铁武卒”呢? 随着北地一年又一年的战事,曾经的长怀老卒损失殆尽,而新的将领和新的兵卒并未能继承这“边军之首”的荣耀,直到五年之前,在弘蛮之战中,五原军一战名扬天下,成为了新的边军之首。 属于长怀军的最后一点荣耀,也磨灭殆尽了。 曾经的边军之首成为了北地边军中排行最末的鱼腩军,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明日将是这支新长怀军的首战,属于我的长怀军的首战!”慕容德感叹道,“这等待的时候,可真是难熬啊……”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第48章 大战之时(一)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五日,上午。 孔明站在高木楼之上,俯瞰着这片即将的战场。 对面,同样竖起了数座高木楼,此战,敌军的进攻,他们防守。所以,对手的军阵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而己方,除了刀盾兵戊字旅,其他的军阵都隐藏在树林之中,对方此时并不能摸清他的虚实。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是孙子所说的善战了。 以守待攻,他已经占得了先机。 呜呜的军号声开始响彻整片战场,对面的军鼓擂起来了! 孔明沉默着,并没有任何动作。 慕容德挺立在侧,两只手抓紧了面前的木栏杆,他的旁边是捏紧了拳头的赵文钦。 “一千三百步!” “一千两百步!” “一千一百步!” 兵士们不断报告着敌阵的距离。 随着距离的缩短,敌方的军阵详情,孔明已经可以在高木楼上看到了,与他昨日所料,丝毫不差,这让他内心松了一口气。 “先生真是神了……”赵文钦喃喃。 看着身旁赵文钦的反应,慕容德不禁有些自得,当初在东莱郡的时候,这样的话,他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一千步!”兵士再报。 “鸣金擂鼓!”他大喊。 “是!”一名旗令兵前往后方凸出处,飞快传令。 庞大的军号声响起来了。 战鼓擂起来了,鼓声不急不缓。 “骑兵听令!”孔明再度开口喝道。 “属下在!”左右两侧,各有一名骑兵旗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令:骑兵甲字旅下马缓步前移一百八十步,渡过梨子河,隐匿于预定点处;令:骑兵乙字旅下马缓步前移一百五十步,渡过梨子河,隐匿于预定点处!” “是!”两名旗令兵接令,各自朝着高木楼左右两侧的凸出处奔去,飞快地打出旗语,各自传递给远处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高木楼中的旗令兵接令,开始挥舞旗杆,更远处,宫定方透过树林看到了高木楼处的旗语。 他又仔细分辨听着自家的鼓声,是不急不缓的节奏。 随即宫定方压低了声音:“下马缓步前行一百八十步!” 众人一齐压低着声音:“下马缓步前行一百八十步!” 洛阳下马。 李大亮下马。 身后的众人一起跟着下了马。 洛阳率领着众人在树林的遮蔽下缓步通过了梨子河,埋伏在了预定的地点。 “到达地点!”洛阳压低着声音。 “到达地点!”身后的众人压低着声音。 宫定方闻言,找到了一处四周被树林包围的平地,打出了“到达”的旗语,对面回复“收到”。 片刻后,孔明接收到了两处骑兵传回的“到达地点”的信息。 此时,他面色严肃,看着远处敌阵的骑兵正缓缓靠近梨子河。 等等…… 不对! 数目不对! “骑兵听令!”他再度大喝。 “属下在!”左右两侧,各有一名骑兵旗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令:敌阵骑兵数目偏少,另有骑兵隐匿,务必探知剩余骑兵位置!”他发下了军令。 “是!” 两名旗令兵接令,各自朝着高木楼左右两侧的凸出处奔去,飞快地打出旗语,各自传递给远处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 远处,左右两侧的传令高木楼中的旗令兵接令,开始挥舞旗杆,更远处,宫定方在平地上看到了高木楼处的旗语。 “敌军另有骑兵隐匿,探知剩余骑兵位置!”他低声传递着军令。 “敌军另有骑兵隐匿,探知剩余骑兵位置!”众人低声传递着军令。 “大亮!”洛阳低喝道,“交给你了!” “好嘞!某必不辱命!”李大亮骑马穿梭在树林中间。 洛阳小心翼翼地爬上树干,将自己隐藏在树叶之中,看向远处的骑兵队伍。 他仔细数着人数,原本一个旅的骑兵此时却只有两百人。 确实不对劲。 片刻后,李大亮回来了。 “如何?”洛阳下了地问他。 “某一直沿着树林向前,一直过了敌军后阵,都没有发现任何骑兵的踪迹! 洛阳心里一沉,随即看向外侧的骑兵,已经快要靠近他们埋伏的地点了,按照事先定好的军令,他们此时应该准备上马伏击。 可是,此时敌军情况不明,若是冒然出击,会不会全军覆没呢? “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了出击的号角声。 鼓声也变得急促起来了。 “大亮!”他突然喊道。 “是!”李大亮喊道。 “你带三大队、四大队、五大队在此留守,如果敌军援军出现,干他娘的!” “是!”李大亮响亮答道。 “一大队,二大队,跟着我,准备冲锋!”洛阳大喝。 “是!”身后兵士接令。 “定方!”他的声音穿过后阵,“你为大亮看阵!” “是!”宫定方在后阵喊道。 洛阳上了马,右手紧握住手中的长枪。 “准备!”他高喊,用两颗棉球塞住了马的耳朵。 身后两个大队的兵士上马跟在他身后,同样用棉球塞住了马的耳朵。 某一刻,敌军的骑兵方阵正要经过他的正前方。 “冲锋!”他一催驾下赤虎,将手中的长枪夹在腋下的硬甲处。 “冲锋!”身后两队兵士跟着他冲出了树林,对着敌方骑兵的侧翼冲去!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冲阵!”他大吼,催动着马的速度更快了。 “冲阵!”身后的兵士跟着他嘶吼。 庞大的人流如一柄尖刀直插入对方的军阵,周围的马嘶声、人的惨叫声、血肉横飞的场景让他的心触动了一下。 但也只有这一下。 无数次的训练已经让他的心变得麻木了。 敌方的骑兵方阵被他们击溃了。 一击即溃! 但想象中的敌方骑兵并没有出现。 洛阳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并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 漫天的箭雨朝他们射过来了。 他们正好闯进了敌军箭兵的攻击范围。 这一切自然都是敌方算好的。 “举盾!“洛阳大喊,随即左手举盾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举盾!”身后的兵士跟着他大喊,继而举盾也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漫天箭雨落下,这次可不是训练中的无头箭矢,而是带着锋利箭头的箭矢从高空中砸下,狠狠地砸在他们的盾牌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哐当哐当”的声音。 像是一场极大的暴雨。 马儿有些受惊了。 这样下去不行! 洛阳把心一横! “大亮,你带队去冲他们的后阵!”他大吼。 “大哥!”李大亮在后急喊。 “这是军令!”洛阳再吼。 “是!” 李大亮率军远去了。 第49章 大战之时(二) 好! 现在! 洛阳一拍赤虎的背,拎起手中的缰绳。 赤虎发出兴奋的长嘶声。 马儿们被暂时安定下来。 “扣枪,盖马罩!”他把长枪扣在盔甲的某处,右手将戴在马头的眼罩一拉,眼罩覆盖在马的眼睛上。 身后的兵士们同样把长枪扣在盔甲的某处,右手将戴在马头的眼罩一拉,眼罩覆盖在马的眼睛上。 “准备冲阵!”他再度拿起长枪。 “准备冲阵!”身后的兵士再度拿起长枪! “催马!”他一催赤虎,身后,骑兵军阵再次向前发起了冲锋。 兵流再次动起来了,他竟是要直接迎着正面的箭雨冲击敌军的箭兵军阵。 三百步! “夹枪!”洛阳再度将手中的长枪夹在腋下的硬甲处。 “夹枪!”身后的兵士们同样再度将手中的长枪夹在腋下的硬甲处。 他们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敌阵中,箭兵急步向后撤去,长枪兵急步前进,顶替了他们的位置。 “哈!” 对面,长枪兵阵里长出了银色的长刺。 洛阳将盾挡在自己的前方,所以,他是看不到此时对面军阵的变化的。 两百步! 一百步! “不要!”后方,处于高木楼之上的孔明罕见地大喊出了声。 但他与洛阳之间隔着数千步的距离和一条河流,他的声音还没传出几步,便被战场上隆隆的擂鼓声给淹没了。 慕容德和赵文钦已然是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可洛阳感觉到箭雨声渐渐停了。 就是此刻! 洛阳大吼:“缓行左跨马!” “缓行左跨马!”身后兵士跟着他大喊。 于是,原本急速的兵流突然慢了下来,而后划过长枪阵的前方,向左急掠而去。 最近的地方,离长枪阵的前端枪锋不过数米的距离而已。 “急行前进!”洛阳向后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安全转过弯之后,再度发出了命令!” “急行前进!”身后的兵士跟着他大吼,随即催马前行。 兵流快速向前推进,又一波箭雨袭来,可是已经射不到他们近前了。 身后极远处,高木楼之上。 “此队是何人所领?”慕容德感叹。 “回大人,是骑兵甲字旅主将,洛阳!”赵文钦看到了那杆熟悉的赤旗,随即答道。 “是他……”慕容德想起了那个在校场上长枪直指台上的怒吼少年,随即感叹,“是个领骑兵的天才啊!” 他说的没错,刚才这样的局面,无论如何,暴露在箭兵射程内的两百骑兵是再难幸存的了, 前一步迎着敌阵冲锋,是为了逼迫对方箭兵后撤,逃出箭兵的射击范围,而后一步,那样的骑兵大急转弯,在对方长枪兵的眼皮底下扬长而去,堪称是“虎口脱险”的典范! 这样的事,一般的人看着似乎没有什么,但真正的行家里手则明白这里面蕴藏着多么可怕的天赋。如果说前一步迎阵冲锋是临阵应变和血勇之气的最佳结合,尚还是人力所能及的范围,但后一步的骑兵大回旋,则是真正的神来之笔!千百年来,也只有启朝时封狼居胥的名将霍青才能使出这样完美的骑兵大回旋吧! 这种对战场时机的高超把握和对敌阵心理的细微体察,再加上这种天生驾驭骑兵的本领…… 又一位霍青啊……慕容德感叹! 孔明沉默不语。 此时,右侧骑兵乙字旅处,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不好!”孔明大叫一声。 他看向在苦苦支撑的右侧战场,突然间,他意识到少了的那部分骑兵去哪儿了。 他在用险招,对方也是在用险招!对手把原本左侧的骑兵补给了右侧,加强了右侧的骑兵,想以此一口吃掉他右侧的骑兵乙字旅,再在左侧战场凭借着刚才的诱敌之计吃掉他左侧的骑兵旅,如此,我方骑兵全损,再想战胜对方,已经是不可能了。 如此大胆而又缜密的智谋…… 孔明觉得,他还是小瞧了对手的能力。 但可惜的是,对手的计策只成功了一半,骑兵甲字旅他并没有吃掉,而且由于洛阳的神来之笔,骑兵甲字旅没有任何损耗,在整体实力上,我方还在优势。 只要我能…… 孔明面色一凛,片刻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对手的整盘计划,并且想出了解决之法! 现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了! “骑兵甲字旅听令!”他开口急喝,面色是慕容德从没有见过的凝重。 “属下在!”左侧,一名骑兵旗令兵单膝跪地听令。 “令:骑兵甲字旅急步绕后回转,全速冲击敌军后阵!” 他的脸上有了急躁的情绪,大喊:“一定要……” “等一下!”孔明嘴里的“快”字尚未出口,他已然住口了。 旗令兵突然愣住了,这是什么军令? 孔明向远处望去,此时,庞大的骑兵洪流正朝着敌军后阵奔去,眨眼间,便要到阵前了! “不用了……”孔明喃喃,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片刻之前。 洛阳率军赶上了李大亮。 “大哥!” “大亮,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了,跟着我去他们后阵,有没有胆子?”洛阳大吼。 “生死兄弟!”李大亮大吼。 “生死兄弟!”身后的兵士继而齐吼。 “好!”洛阳大吼道,“我们走!” 兵士们已经合为了一处。 洛阳大吼:“缓行右跨马!” “缓行右跨马!”身后兵士跟着他大喊。 于是,原本急速的兵流突然慢了下来,再向右急掠而去,如果从天空向下望,可以发现原本向前奔进的骑兵洪流甩出了一个漂亮的骑兵右回旋,目标,直指敌军后阵的刀盾兵阵! “急行前进!”洛阳向后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安全转过弯之后,再度发出了命令! “急行前进!”身后的兵士跟着他大吼,随即催马前行,速度提了上来。 洛阳的眼睛此时紧紧地盯着敌军的后阵,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为,后军正在变阵。 但是已经来不急了! 三百步! “准备冲阵!”洛阳大吼,把手中长枪夹在了腋下的硬甲处。 “准备冲阵!身后的兵士们继而大吼,跟着把手中长枪夹在了腋下的硬甲处。 敌军变阵的速度更快了。 两百步! 敌军有箭雨慌乱地朝他们射了过来。 “举盾!”洛阳大吼,举盾停在前方。 “举盾!身后兵士举起盾护在前方,迎着箭雨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在了他们的护盾上,落在了他们的盔甲上。 阵形依旧保持着严整。 一百步! “冲阵!”洛阳放肆地大吼。 “冲阵!”战场上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在这刻,骑兵洪流的速度即将达到巅峰! 下一刻,如猛虎下山般,整个骑兵洪流的速度达到了巅峰,他们冲入了敌阵,势不可挡! 第50章 大战之时(三) 从战场的上空往下看,如尖刀般的骑兵洪流直冲入敌阵,周围,不断有人被掀上高空而后狠狠落下,摔成肉泥。 长枪刺进敌人身体轻微的抵触感,敌人的惨叫声,鲜血的腥气……在这一刻围绕着洛阳,狠狠地刺激着他的五官。 他的脑子现在是一片空白,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脚下的骑兵阵裹挟着所有人奋勇向前。 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也不想停下来! 他已经开启了神的雷霆之罚,他感觉身下的骑兵锋矢阵好像活了过来,它有着自己的意志,一味地突前,它是下山的猛虎,它在呼唤他,朝他嘶吼,他又感觉自己变成了这只虎的头与脑,身后虎的每一处器官,强健的四肢、疯狂吸入而又泵压出血液的心脏、尖利的獠牙……它们都在催促着他! 看!我们的目标是…… 马踏全军!!! 庞大的骑兵洪流一往无前! 从最后的刀盾兵阵,到箭兵阵,再强硬地从长枪兵阵的背后撕裂了最后的口子! 他们贯穿了整个敌阵! 右侧,原本准备救援的敌军骑兵眼睁睁地看着军阵被一击而溃! “爱威尔可要黑(我要杀了他)!”毅达的眼睛通红,想要冲出,但随即被副将拉住。 “喂死却(撤退),喂死却(撤退)!”副将大喊。 河对面,高木楼上。 “赢了?”慕容德觉得难以置信。 “赢了!”赵文钦欣喜若狂。 孔明发布了最后的军令。 “全军压上,歼灭残军!” “是!”所有的旗令兵瞬间全部冲出。 庞大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远处,五颜六色的旌旗一齐飞舞。 战鼓如巨雷般响彻战场! “杀!”大军全部冲出了森林,向着对岸奔去。 这是猎杀的时刻! 右侧,想要撤退的敌军骑兵被残存的骑兵乙字旅死死地咬住! 洛阳率军,再度冲阵而来! 残存的敌军骑兵瞬间被冲溃了! “止步!”洛阳大吼。 “止步!”身后的兵士跟着大吼。 骑兵洪流停了下来。 洛阳回马转身,对着眼前的骑兵兵士,高举手中长枪,高声大喊:“我们赢了!” “赢了!!!”兵士们激动大喊。 “现在,以三人小队自由追击,不要离战场过远,各自互相侧应,兄弟之间,不得争军功,有争议,回来报我,听明白了么?”洛阳大喊。 “是!”兵士大喊。 “出击!”洛阳大吼。 兵流瞬间四散而去。 宫定方和李大亮站在原地等他。 三人一起下了马。 “大哥!”李大亮大笑着朝他跑过来,一把跳到他身上抱住他。 “刚才你可真神了!”李大亮使劲捶着他的后背。 “大亮!下来!大哥快被你掐死了!”宫定方急跑过来。 “啊……”李大亮连忙松了手,“某却是太激动了……激动了……” 洛阳使劲地咳了几声,大口喘着气。 宫定方轻拍着他的背,“没事吧?” 洛阳低着头,摆了摆手。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 宫定方白了他一眼,“大哥!” “唉,好兄弟!”洛阳大笑起来,直起了身子。 李大亮在身旁跟着傻笑。 “小心!”宫定方突然瞪大了眼睛。 “爱威尔可要油(我要杀了你)!”远处,毅达的眼睛通红,骑马朝他冲了过来! 三人各自闪了过去。 洛阳飞身上马,右手捏起了自己的纯黑长枪,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 身旁,宫定方和李大亮各自面对一边,有蛮族骑兵向他们冲来,但很快,战场边便有骑兵跨马而来,从侧面将他们冲溃。 “头儿!我们来助你!”高顺大喊。 “周围警戒!”宫定方大喊。 “是!几个骑兵小队分开来四散警戒,将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圈。 宫定方回头,“洛阳,要不要帮忙?” “不用!”洛阳大喊,“且看你大哥的本事!” 宫定方内心暗自气恼,嘀咕了一句:“嘴硬的本事吧……” “大哥加油!”李大亮高举长枪。 “头儿加油!”众人高举长枪! 洛阳得意地高举长枪,胯下,赤虎长嘶一声。 “又来这招么?”毅达露出残忍的笑容,“可惜我已塞上了我马的耳朵,你再不能像杀我弟弟那样轻易杀了我!” “那天和我在马上比试的,是你弟弟?”洛阳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要来寻仇是么?”洛阳大喊道,“好!既然我能杀你弟弟,就能杀了你!” 他催动马儿,朝着对方冲过去了! 对方也是催马向他冲来,他还蒙住了马的眼睛,让马头直接正面朝着赤虎冲了过来。 他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洛阳在最后一刻错过了马头,身形向后倒去,对方手中的马刀横劈而去,从他的头顶横掠而过。 二人远离,随即转身回马。 洛阳的面色一凛,对方这是要搏命的路数了! 他并不怕,对方敢搏命,他也敢!只是他不想因此伤了自己的马…… 这是他的过命兄弟。 双方再度向着对方冲去,洛阳微微错过马身,双方的刀枪都是横劈,马刀砍中了他胸口的硬甲,可同时他的枪杆如硬木长鞭般也击中了对方的身体! 两人都从马上落在了地上。 “大哥!”李大亮高喊。 “洛阳!”宫定方惊呼出声。 “头儿!”旁边的兵士齐声高喊。 对方的马受了惊,已经跑远了,赤虎仍然停在不远处,等待着洛阳的命令。 洛阳站起身来,吹了声口哨,示意赤虎离远些。 赤虎犹疑着稍微离远了些。 对方也挣扎着起身了 “来!”洛阳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有胆子就冲过来!” 对方开始如狼般高声嚎叫。 洛阳身影一侧,脚扎马步,右手握枪尾靠于腰上,左手托枪杆中部,枪尖点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这是…… 洛阳的身形,正是猛虎盘踞的起手势! 李大亮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栗了。 “哥哥……”他的嘴里禁不住喃喃自语。 “大亮,看好了!”洛阳高喊,“今日哥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虎踞式!” 对方长枪伴随着口中的狼嚎声直刺过来! 就是此刻! “喝!”洛阳放肆地大吼。 狼嚎的声音听的人心里打颤…… 可洛阳口中的却是来自猛虎的咆哮! 他的双手同时一紧,枪尖抬起,身体在瞬间调整到了最恰当的点,整个人如即将跃起要腾飞的虎般,洛阳推出了手中的枪杆,枪尖直接贯穿了对手的身体,从敌人的胸口盔甲处透体而过! 力道之强,竟至如此! “噢!!!”身边的兵士开始欢呼! 洛阳拿出所佩的短剑,割下了毅达的头颅,而后高高举起! 阳光照耀下,是他尚未成年的稚嫩的脸!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 兵士们的山呼声竟是不绝了…… 第51章 大战之时(四) 洛阳骑马回到了军营里。 营门不远处,已经用人头垒起了一座初具规模的京观。 京观下,仍有一个个兵士排好队络绎不绝般将自己手中的人头丢到京观上。一人扔完,旁边的军功曹官便提笔在一个木条上记一笔,塞到兵士的手上,这是人头军功的最终凭证,防止军功簿上错记而与兵士产生纠纷。再边上,则是几个军功曹伏在案上为他们逐个登记造册。四周,还有军法官在四周镇守,而更多的军法官则被派到战场上,防止有人因为争抢人头而闹事。 这时往往是一支军队军纪最混乱的时候,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惹下大乱,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一个普通敌军士兵的一颗人头,便是一个军功,而一个军功,便值一锭金子! 这便是说书人嘴里时常念叨的人头功制。 据传当年嬴朝便是凭着这个人头功制训练出了一批虎狼之师,成功一统天下。 当然,嬴朝时的人头功制怎么样的,洛阳并不知道,但现在军中的人头功制显然只是小头。 对他这样的一旅主将来说,真正拿大头的其实是“击溃制”下积累的军功,比如,他这一次,领着骑兵甲字旅一次冲掉了一千人的军阵,便能累积一千的军功,其中,他是主将,能分其中十分之二,也就是说光这一项,他便有两百军功记在册上。 更不用说,他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进帐,他自己算了算,那次冲掉了骑兵两百人队算二百军功,后来在乙字旅的帮助下,又击溃了骑兵八百人队,便算是和乙字旅平分吧,算四百军功,这些他个人总共能分到一百八十军功。 他自己个人的话,砍了一个敌军千夫长的头,算二十军功,之前军前比武赢了有五十军功,再加上其他做任务得来的两个军功,这还是之前答应给高顺那小子那个军功没有算进去,前后加起来也有七十二个军功。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全部加起来,他自己个人就能得到四百五十二军功! 换算成金子,便是四百五十二金! 四百五十二金,这是多大的一笔钱?省着点花的话,大概足够他和阿娘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这还是目前他只打了一场两千人的小仗,大头还在后面呢…… 这要打完了仗,他的个人军功估计能破千了吧…… 一千金?那可足够他做一个混吃等死、孝顺娘亲的富家翁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回去。 他心里现在有着无数说不清的心绪,得了如此泼天大功的欣喜,担心自己有福无命享的忧惧,想着自己战后领了赏金回家时衣锦还乡的荣耀,又有自己最终战败功败垂成的害怕……这时千般滋味一齐涌上了心头,他不禁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而后用力呼出,以此舒缓着自己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而后拍了拍自己的马,进了军营里。 下了马,把赤虎拴好,他拿下马上挂着的用布包裹着的毅达的人头,进了自己的军帐里。 “头儿!”军帐里,只有常惠一个人。 “人头,拿到了?”他看到了常惠身边用白布包裹的人头形状的东西。 “嗯。”常惠点头。 洛阳叹息了一声,然后坐到了常惠的身边。 “第一次杀人?”他试探着问道。 “嗯。” 洛阳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在这一关很难通过,但对有些人来说却很轻松。 “跟着头儿冲阵的时候其实是不怕的……”他笑了笑,“因为平时训练太多次了,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把他们当做之前砍的稻草人了,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心里便没有那么害怕和……” “恶心。”他犹豫着小声说出了这个词。 洛阳沉默着没有说话。 常惠便继续说:“可直到头儿你让我们自由出击,我跟着大家一起追击败逃敌兵的时候,我才慢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头儿,我也不怕你笑话,这颗人头,还是高顺哥让给我的,他让我亲自砍下了这个人的头。” “我还记得我拿着手里的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颤抖,我拿剑砍过去时他眼神里的绝望,最后他的热血沾到了我的衣服上,我的脸上……” “头儿,你知道么?那个时候我在害怕……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什么别的东西了,我好像不是自己了,我的心里竟是在后悔,我后悔杀了他,可头儿……他们是蛮族人啊,他们杀了我的阿爸,杀了我阿妹的阿爸阿妈,他们杀了很多很多我认识的人!” “可我为什么他娘的会后悔啊!”他抱头痛哭。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他哭泣着大声喊了出来。 “我真是个混蛋啊!!!” 他扑到洛阳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洛阳抱住了他,小声安慰着这个还有着孩子般心灵的天真小子。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停地说着这句话。 常惠不停地哭着,“头儿,我好没用!这样的我,以后还怎么照顾好阿妹和阿娘啊……” “头儿不许你这样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洛阳安慰着他,“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洛阳亲自带出来的兵,都是和我一样的是虎是狼,我们将来是要做战场上的王的,这才哪到哪呢?你只是刚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不太适应罢了,等下次就好了,头儿跟你保证,等下次,你就习惯了,好不好?” “真的?”常惠像是个孩子那样问着他。 “真的真的……”洛阳快被他逗笑了,“头儿什么时候骗过你?每个人一开始都会有点不适应的,我也是一样,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非常棒了!” “擦擦眼泪吧……”洛阳递给他一块纯白的手巾,“你这个样子,待会要是被高顺他们看到了,又要取笑你了!” 常惠使劲点了点头,接过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眼泪。 等了一会儿,洛阳把自己缴获的人头拿过来,递给他,“来,蛮族千夫长的人头,头儿送给你了!” “头儿,这不行的!”常惠想都没想就立刻拒绝了。 “这太贵重了……” 这可不是一颗简简单单的人头,而是二十军功,是二十锭金子! “嗨!头儿我也不缺这点军功,你不是要拿蛮族的人头祭奠你和你阿妹死去的亲人么?再没有比一颗蛮族千夫长的首级更好的祭奠品了!” “可是……这是头儿你的东西,我不能要的!”常惠坚决推辞。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洛阳骂他,“你回去就要结亲了吧?头儿也没有好送你的,你是我的兵,我去哪,你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冲锋,把命都交到我手里了,这份礼不送,我心里会有愧的,以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带着你们冲阵嘛!” “收下!”他把首级推到了常惠的面前,“这是军令!” “是!”常惠朝他行了一个军礼。 “这才像话嘛!”他笑了起来,随即准备离开这里,但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这两颗人头不处理的话会腐坏的,你要留着记得先去军功曹那边找蒋全校尉,让他找人帮你用石灰包起来,全叔人不错的,跟人说话客气些,提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办的,这些也都是要登记造册的。” “是!”常惠说道,“头儿,我知道的,我待会就去。”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他们那边现在估计忙着呢,你等他们那边忙完了再去吧……”洛阳掀开了帐帘,“走了……” “头儿慢走!”常惠在后边喊,“小心些呢……” “知道啦!” 洛阳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第52章 大战之后(一)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七日,上午,军营。 赵文钦手里拿着一大堆文书朝着主帅大帐走去。 大战后的这两日是他最忙碌的时候,首先要组织军功曹们清点人头功,战场上更是组织了大批军法曹不时巡场,镇压军中的骚动;然后,则是要将此次大战的具体军情,包括斩获敌军人数、我方损失人数、缴获物资目录、统计的具体到每个人的军功数目……等等,都要一一登记造册,报给司马大人过目;最后,还要组织民夫们清扫战场,为今日的首胜之会做准备,幸好后军中先行的民夫已经在昨日率先赶到,否则短短两天时间,怕是很难完成的。 赵文钦站在行军大帐前,高声喊道:“大人,文钦求见!” “文钦啊……”帐里慕容德的声音传了出来,却是说不出的慵懒,明显是刚睡醒的样子,“进来吧……” “是!” 赵文钦走进了大帐,看到帘后,一个人影正在穿衣戴甲。 “大人,”他半跪于地,“前日之战的具体军情末将已经整理好了,请大人过目。” “你先起来,仔细说说……”帘后的慕容德说道。 “是!” 赵文钦起身,然后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朗声答道:“大人,此战我军斩敌一千五百四十二人,我军伤亡共五百四十二人,其中轻伤三百四十三人,重伤九十人,阵亡一百零九人,没有俘虏,缴获敌军物资……” “等等,”慕容德从帘后走了出来,“你先停下!” “此战我军不是大胜么?怎么伤亡这么大?” 赵文钦答道:“回禀大人,此军确实是大胜,伤亡主要是在骑兵乙字旅,几乎是被敌军击溃,主将也被斩了,副将姜成华负伤,战马大部分战死或逃亡,只留下三十余匹,其余各旅伤亡则不大,主要是追击过程中意外死亡和负伤的较多,甲字旅没有任何死伤。” 慕容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乙字旅以一旅兵力牵制了敌军大部分的骑兵,为此战我军大胜奠定了根基啊,此功甚大!” “是!”赵文钦回了一句。 “当然此战,甲字旅也是居功甚伟的……”慕容德说道,“这两个旅的军功,你却是如何算的?” “禀大人,此战骑兵甲字旅居功最大,一举冲破一千人的军阵,可分一千军功,其后又与乙字旅配合,击溃了八百人的骑兵队,所得军功二者平分,各四百军功。” 慕容德点点头,“如此算是公允……” “文钦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谢大人!”赵文钦行了一个军礼。 慕容德又问道:“姜副将伤势如何?” “轻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这两日一直高烧不退,吴主将拼死保下来的,应该没有性命之危。”赵文钦回道。 “吴滔这小子,命苦啊!日子刚好些,谁想他竟然死了呢……”慕容德心里有些感慨。 赵文钦犹豫说道:“吴滔主将早年受过郡守大人的恩惠,此次也算是报恩了。” “却是如此么?”慕容德感叹,“也是求仁得仁了。” “把最好的军医派过去吧,务必要把姜副将的病治好,等后军跟上来,让他跟着后军行动,至于剩下尚能作战的乙字旅的骑兵,等后军的战马到了,补齐后就把他们编入甲字旅吧……”慕容德吩咐道。 “是!”赵文钦抱拳,“末将领命!” 慕容德又问道:“你之前说此战没有俘虏,却是怎么回事呢?” “回禀将军,此……” “报——” 赵文钦还没有说完,便被帐外的声音打断了。 “何事?”慕容德高声喝问。 “大人,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了,请大人移步!”帐外亲兵高声答道。 “好,我就去!” 亲兵离去了。 “文钦,”慕容德无奈说道,“我们先去看看兵士们吧,你回来再跟我和先生详细说说。” “是!”赵文钦答应着,“先生去不去看看?” “先生这几日劳累了,此时该是在休息,结束后我们去看望一下先生吧!”慕容德思考着,无奈说道,“此事就不劳烦先生了,他喜欢清静。” “是!”赵文钦答道,随即从自己的文书中抽出了一份军功文表,递给了慕容德,“此是军功文表,将军待会用得到,请将军过目!” 慕容德接过,随即讶然,“差这么多?” “是……”赵文钦有些尴尬,“这还只是统计了部分军官们的,更详细的,军法曹那边还在做,明日之前,应该可以完成,献给将军!” “好!反正也要等后军赶上来,却是不急,明日便明日吧……”慕容德一边看着军功文表,一边说。 “谢将军宽容!” 等了片刻,慕容德几眼扫完了军功文表,收进怀里,笑道:“走,文钦!我们去看看将士们!” 慕容德率先走了出去,赵文钦随即跟上。 身后的亲兵也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走出了军营门口,外面,兵士们已经列好的整齐的方阵在等着了。 慕容德脚步轻快地走上了高木台,台上摆着一个铜制的喇叭,卡在一个木架上。 兵士们都望着他。 “此战,”他站在喇叭前,“我军大胜!”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兵士们山呼三声。 山呼声中,台下。 李大亮小声得意说:“将军却还要用喇叭么?还不如让某上去,保证喊得让底下每一个人都听得到。” “噤声!”洛阳横了他一眼。 李大亮默默闭嘴了。 “这一战,我军打出了曾经长怀的威名,每战必胜的威名!”他大喝起来。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曾经的长怀武卒为你们感到骄傲!陛下为你们感到骄傲!” “长怀威武!” “长怀威武!” “长怀威武!” 不少老卒已留下泪来。 洛阳等募集而来的新兵也对此也是颇为感叹。 “此战,首功归于骑兵,甲字旅居功至伟,一战击溃敌军一千人的军阵,洛主将,你带骑兵的本事,让老夫汗言呐!”慕容德微笑着看向他的骑兵主将。 第53章 大战之后(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洛阳。 众目睽睽之下,洛阳也不怯场,朗声答道:“将军指挥有方,部下拼死效力,属下不敢居功!” “好!”慕容德大笑,“胜不骄,是名将的材料!” 洛阳高昂起自己的头。 “洛主将威武!” “洛主将威武!” “洛主将威武!” 兵士们心里由衷地欢呼起来。 “好哇!”慕容德说道,“此战骑兵打得是真好!可是还不够!”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说不够么?” 慕容德再度大喝起来:“曾经我们长怀被叫做什么?” “钢铁武卒!”老兵们齐声大喝。 洛阳等新来的募兵对此则有些茫然。 “是,钢铁武卒!”慕容德说道,“当年,我们长怀的步卒也是冠绝当世的,是边军之首的!我们的步卒曾经是敢顶着蛮族的骑兵冲锋的!可是如今呢?有几个人还记得我们曾经‘钢铁武卒’的威名!” 军阵里一片沉默,不少老兵步卒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长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胜过了,先辈把他们的荣耀交到了我们的手里,我们却没有守住!现在,我们的骑兵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用一场久违的胜利证明了自己的本事!现在,你们告诉我,这是最后的欢呼,还是下一场胜利的开始?” “必胜!” “必胜!” “必胜!” 兵士们三度山呼! 慕容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接着开口了:“此战,各旅所得的军功,都已经统计好了!” 他挥了挥手中的军功文表。 瞬间,台下所有的兵士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慕容德高举的手。 慕容德停了一下,四处扫过,随后又接着说道:“按例,本来是要宣读表彰一下此战军功榜的前五十位将士,但是此份军功文表尚只是粗略统计,还需经过军功曹最后核准才算数的,所以,今日便不公开读了,明日会由各军功官前去各营帐宣示,便让你们的主将替我宣读吧,有什么异议,当场便提出来,过了明日,此事便算是定了,可明白?” “是!” 兵士们齐声回答。 “好!” 慕容德面色突然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此战,我军虽获大胜,但亦有不少战友损命,魂归战场……”他的声音此时是悲伤的。 台下的兵士们都低下了头。 “是他们的牺牲换得了如今我们的活着,是他们的拼死血战换得了如今我们的荣耀!” “魂兮归来,送君一场。” “赳赳武夫,为君名扬。” “三生有幸,何死何殇!” 战友的亡魂啊,请你暂时归来,让我再送你一场。 你们是威武雄健的武夫啊,让我为你把这战争中的名向天下传唱。 我能认识你们是如此的三生有幸啊,这算是什么死,又算得什么殇! 他深情地朗诵着北地边关大地上千古传诵的歌谣,激起了台下很多兵士们心里深深埋藏起的悲情,死去的战友里,都是他们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好儿郎。 台下顿时哭声一片。 洛阳的心情有些复杂,此战他能护住自己属下甲字旅所有的弟兄,已经是拼了死命了,可下一场更凶险的战争里,他又再能拿什么来护住他们呢? 等到战役结束,总会有人离开的吧? 也许这其中还会有自己…… 到时,又有几个人会为他悲伤? “火来!”慕容德大喝! 旁边有人给他递上了一支火把,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战死的长怀兵士所埋的深坑之中,片刻间,火光冲天! 不少人哭得晕了过去。 “火来!”他再度大喊! 旁边有人再给他递上了又一支火把,他将其扔向了垒好的人头京观,京观之下,满是敌军的无头尸首。 片刻间,又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至此以后,尘且归尘,土且归土,灵魂归一无。 台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兵士们自发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谣: “魂兮归来,送君一场。” “赳赳武夫,为君名扬。” “三生有幸,何死何殇!” “……” “魂兮归来,送君一场。” “赳赳武夫,为君名扬。” “三生有幸,何死何殇!” “……” ---------------------------------------------------------------------------------------------- 下午。 慕容德来到了军营之中的一处单独的营帐。 赵文钦跟在他的身后。 “先生可醒了?”慕容德问旁边守门的童子。 童子回答道:“回禀大人,公子本来上午便醒了,中午吃了碗粥,又睡下了,大人您既然来了,我去叫醒公子吧……” “无妨……”慕容德拦住了要进帐的童子,“先生既要午休,想必是昨夜没有睡好,如此,我便在门前稍候,等先生醒来吧。” “将军,这……”童子感到有些为难,不知所措了。 赵文钦在旁说道:“大人既如此,你便守好你自己门,不用再想其他了。” “是。”童子守在门旁不再做声了。 太阳逐渐西斜,火红的余晖照在两人的脸上。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暖帐秋睡足,窗外日迟迟。”[1]营帐里传来了孔明懒洋洋的声音。 慕容德读了些书,知道孔明是在化用启朝末年诸葛武侯在野之时,蜀昭烈国主三访其庐时所作的一首小诗,孔明先生向来以诸葛武侯自比,此时在他面前朗诵这首小诗,却是把他看作求贤若渴的蜀昭烈国主了,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欣喜万分。 童子进了帐,欣喜道:“公子,您醒了,大人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过了片刻。 “是司马大人么?”孔明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请进!” “多谢先生!”慕容德进了营帐。 营帐内,孔明已然跪坐在席上,他在席前泡好了一杯茶,请慕容德品评。 慕容德平日里只饮酒,却喝不来什么茶,但自二人相识以来,孔明第一次请他饮茶,他也不好说些不懂行的粗话,便学着平日里看到说书人喝茶的做作样子,慢慢抿了几口,笑道:“好茶好茶!” “大人请!”孔明再次为他满上茶,心里却有些失落。 终究不是像昭烈国主那样风度翩翩的名君风范啊…… 纵使自己有着诸葛武侯那样倾世的才华,只是何时才能遇到像昭烈国主那样的名主呢? 此时从旁看去,慕容德自得地秀着自己饮茶的品味,而对面则是勉强露出欢笑而又偶尔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失落的孔明。 夹在两人中间,面对着这样怪异的局面,在旁的赵文钦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1] 化用自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一首小诗,谨此致谢。 第54章 大战之后(三) “文钦,你且为先生说说此战的情况!”慕容德开口道。 “是!” 赵文钦于是将之前的说过的情况再说了一遍,孔明静静地听着,等听到没有俘虏之时,轻轻“咦”了一声。 “却是奇怪……”孔明接了一句。 赵文钦又郑重说道:“大人、先生,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这次民夫们打扫战场时,发现敌军留下的尸体中,几乎一半都是蛮族人。 “一半都是蛮族人?”慕容德有些诧异。 “是!之前敌将来挑营的时候,末将就怀疑敌方的骑兵应该都是蛮族的骑兵,而且是蛮族军队中的精良军骑!”赵文钦沉声说道。 “如此看,便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对方果真受到了蛮族的暗中资助,根据之前探子的回报,除去这一千,对方应该还有一千蛮族骑兵尚在后军。”孔明说道,“两千的蛮族骑兵,再加上六千训练有素的匪兵,对方真是好手段!” “先生,”慕容德大惊道,“这怎么可能呢?两千的蛮族骑兵,不是小数目了,他们如何进得来?莫非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小道么?” 这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太可怕了,如果他们能运进来两千蛮族兵士,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进而运进来一万、两万、三万乃至三十万?那么,没有了高山和长城的阻拦,三十万大军直取长安,谁能阻挡呢? 稍微不注意,神州就要倾覆啊…… 届时,他们都会是罪人……千古罪人! “此事,此事……我要禀告陛下!”慕容德瞪大着眼睛。 “大人莫慌,此事尚未到如此地步!”孔明平静说道。 “请先生明言!”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可以运进如此多蛮族兵士的隐秘路径,便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吸引注意,而是会悄悄行事,然后里应外合,一举攻陷北地。”孔明说道,“而且,几千年下来,北地群山之间,一代代名将彼此征伐,能发现的道路早已被发现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隐藏起来的秘密小道可以供大量兵士行进呢?” 慕容德静心细想,随即苦笑道:“我自然也是不信的,但现在事实已摆在面前了,虽说只是小股部队,算不得什么,但又如何敢赌呢? 孔明思索着又问道:“可有留下蛮族的尸首?最好是那种完整的尸首,带我去看看。” “尸首么?”赵文钦尴尬说道,“本来是有的,但是上午已经……全烧完了。” “烧了?谁烧的?”孔明惊讶问道。 “却是我烧的……”对面的慕容德不禁有些懊悔,小声说道。 “大人为何……”孔明尚未说完,便像想起了什么,问道,“战后的劳军之会已经开完了么?” “是……”慕容德小声答道。 在两军交战的一场战斗之后,其实并不像很多说书人口中那样,打完了便打完了,兵士们好像没事人一般,战场也不用收拾,继续斗志昂扬地继续进军,这其实只是说书人的臆测。 两军交战,是一个非常复杂且麻烦的事情,涉及到很多大大小小的方方面面,比如,输者败走,留下满地尸首,这战场要不要收拾?如果不收拾,大量的尸首留在那里,一定会招来食尸的野畜啃食,进而污染周围的土地水源,严重的还会引发瘟疫,届时战场就会变成真正的“死地”了。 所以,大战之后,如果没有极为特殊的情况,胜者一方往往会负责留下打扫战场,清理死尸。否则,要是战场成了“死地”,便是天怒人怨了,天地神灵会因此厌弃你,削减你的福泽,地府里的阴曹会扣你的阳寿,在你死后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百姓们也会非议你,朝廷里一大堆的御史得了消息,更会以此参带军的将领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一场战斗之后,尤其是这种新军第一次战斗之后,军心往往不稳,比如,有的兵士经历了真实的战场会害怕逃避,有的兵士则会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影响到自己的心境…… 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人心的丑恶之处,往往也会在此时绽放,如果不对兵士内心压抑的邪祟加以疏导,军心便会不稳,军队的战斗力也会因此大减,严重的还会生出事端,。 因此,一场大战之后,领军的将领往往便会召开劳军之会,重新鼓舞士气。对此,将领们各有各的做法,但最常用的大抵不过两种。 对于其中大部分想依靠军功获得金子和官爵的兵士,告诉他们,你们在刚才的战争中得到了多少军功,接下来要更加奋勇杀敌,这叫“奖功”。 但也有一些兵士会因为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好友而对战争产生厌弃甚至逃避的情绪,那这时候将领就要告诉他们,我们失去了战友,但他们是被敌人杀死的,我们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以此重新激起兵士们杀敌的勇气,这叫“复仇”。 为此,一些将领就会把敌人的尸首刻意留着,在战后的劳军大会上激起兵士们内心的愤勇后再公开烧掉,以此疏导兵士们因战争而在内心中留下的悲怮。 当然,除了这两种以外,很多将领还会有自己独特的方法,但说到底,都是为了鼓舞士气,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这种劳军之会的传统已经有很久了,也说不清是谁先开始这样做的,但一直相传至今,是所有领军作战的将领们默认而共同遵守的规则。 孔明叹了一声,慕容德所做也是在遵循古制,只是,确定不了这些蛮族的身份以及如何进入长城以内的内地的情况,终究是难以令人放心的。 “后军还有几日能到呢?”他又问道。 “应该还有一两日便全部到了。”赵文钦答道。 “好,既然如此,等到后军到达,我们便再度向前进军吧,看看这剩下的六千匪兵究竟是什么情况,”孔明回身,朝着赵文钦嘱咐道,“下一战,务必要抓到些俘虏,问问他们究竟是如何来到内地的!” “是!”赵文钦说道,“末将已经派了探子提前去了,如果有新消息,再来禀报大人和先生!” “文钦,做得好嘞!”慕容德在旁说道。 “谢大人夸赞!末将还要去处理军功文表的事,先行告退。”赵文钦深拜道。 “去吧……” 赵文钦退下了。 孔明命旁边的童子去帐外烧些热水,孔明便开始和慕容德复盘起此次大战的得失之处,分析敌方将领用兵的特点,商议下次作战的战法。 此时,五百里外。 苏子辛站在一座高坡之上,眺望着下方的平野,身边,一个身着盔甲的汉子默然挺立,这是他的副将。 “兄弟们都退回来了么?”苏子辛问道。 “回将军,依照约定之期,时日已到,撤回来约莫八成,一部分已经确认死在了战场上,还有一部分不知踪迹了。”副将回答道。 “八成么?和父亲相比,我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啊……”苏子辛感叹,“如此先不等了,回撤吧,过两三日他们便会再度进军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去与后军汇合,为最后一战做准备。” “是!”副将下去传令了。 第55章 大战之后(四)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七日,傍晚,甲字旅营帐。 上午已经开过了劳军之会,由于大胜,再加上后军先行押送过来的粮草补给到了,将军特意下令杀羊宰牛,还发下来了好酒,供兵士们吃喝。 甲字旅这次是首功,将军更是直接分了他们五头牛、五十只肥羊、一百坛美酒,于是夜里大家便架起烧烤的架子,大家各自分好工,有家里世代屠户的兵士拿出自己珍藏的刀具,乐呵呵地开始施展自己解牛宰羊的本事,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有家里是晋阳城有名的庆丰楼厨子出身的兵士嫌弃别人不会烤肉,自己拿出偷偷藏起来的厨具和调料,亲自上阵,然后叫了一个什队的人一起打下手,帮着生火支架子。 洛阳这才知道,自己的部下,有这么多的人才,他们各有各的才能,并不逊于自己。 黑夜逐渐降临,各军营里,火焰都升腾起来了,强势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大家坐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错落有致的大圆,大圆内又是由好几个小圈组成的,洛阳、宫定方、李大亮三人坐在正中间圆心的位置。 烤肉还没好,大家便在一起各自说着话。 洛阳躺在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草尾巴骄傲地直指向天空,宫定方躺在他身边,也不说话,李大亮耐不住寂寞,找外面的高顺他们喝酒划拳去了。 不一会儿,烤肉的香气开始在营帐里弥漫开了,大家的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地叫。 “老冯头,还有多久好哇!庆丰楼要照你这么开,小爷早把他砸了吧!”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叫喊。 “小兔崽子,没大没小,你愣个说话嘞!”被叫做“老冯头”的壮硕汉子骂了回去,“本事不大,说起话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头儿嘞!” “吁~”大家开始起哄。 “冯远征,你队里这个小兔崽子就是被你宠坏了,老子早就叫你多管教管教了,不听,现在出丑了吧!”有其他什队的队长借此嘲笑他。 “王虎子,你个丑不拉叽,没娘们要的还敢来笑话俺!”冯远征一边给一只肥羊撒调料,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子自己的娃自己打,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嘞?想教训人,等你找到个娘们肯要你生了娃再说嘞!” 周围人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疯狂起哄。 “你他娘放屁!”王虎大喊,“老子什么时候没女人要了,回去之后老子就找娘们生娃娃,生一堆娃娃,让男娃子都去你家拐你闺女嘞!” “王头儿好样的!”周围人开始叫好。 冯远征快被气死了,红了脖子,让周围人继续替他烤着羊,走出来大喊:“王虎,你敢动我闺女,我跟你拼命!” “什么俺动你闺女,你闺女才多大点,俺说是让俺儿子去拐你闺女,到时候咱俩做亲家嘞!” “放屁!你儿子要是长得跟你似的,我闺女怎么看的上?要找,那也是找宫头儿那样的俊后生嘞!” 两人开始对骂起来,周围人则是可劲地拱火,洛阳取笑着宫定方,宫定方则是朝他翻白眼,两人也不管。 甲字旅里,谁不知道一连什队长冯远征和二连什队长王虎从小穿一个裤裆的过命交情? 因此,只要不真的打起来,洛阳便随他们闹去,自顾自闭了眼休息。 宫定方突然碰了碰他。 “怎么了?”洛阳突然问。 “将军来了!” 洛阳连忙起了身,便远远地看见了赵文钦的身影,正带着一帮人向着他这边过来了。 “全体立正!”洛阳如虎般咆哮的声音盖过了军营里所有的喧闹声。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笔直地站着,李大亮也着急忙慌地回来了。 还没有问是怎么回事,洛阳便严肃地对他说道:“把自己衣服整理好,我们去迎接将军!” 李大亮赶紧整理好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跟在了洛阳和宫定方的后面。 赵文钦走进了甲字旅的营寨门口。 “将军!”洛阳以右手握拳抵左胸,沉声喊道。 “将军!”身后人跟着他行军礼,齐声喊道。 “好哇!”赵文钦盛赞道,“洛主将果然是治军有方的!” “谢将军夸赞!”洛阳不卑不亢地说道。 赵文钦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后面的兵士问道:“这些兄弟,洛主将可还认识?” 洛阳愣了一会儿,随即说道:“是乙字旅的兄弟?” “是!”跟在赵文钦后面的一个兵士向前一步,惭愧地说道,“打了败仗的人,不敢当洛主将的兄弟!” “这是什么话!”洛阳说道,“我也只不过刚打一场胜仗罢了,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打胜仗呢?战场上,没有乙字旅的兄弟拖住敌军,我们也没法冲溃敌军的骑兵,战场上一起托付生死作战的,如何不是兄弟!” “大家说是不是?”洛阳大喝着问身后的兵士。 “是!”甲字旅的兵士们高声回答。 乙字旅的兵士都落下泪来。 “好哇!”赵文钦感慨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洛主将,我有个命令,你能不能接?” 虽说是下令,可毕竟牵扯到甲字旅,他不能不尊重洛阳的意见。 “请将军下令!”洛阳答道。 “好,好,好!”赵文钦说道,“甲字旅接令……” “司马大人有令:即日起,乙字旅剩余将士,并入甲字旅,由甲字旅主将洛阳统一指挥,此令现成!” 洛阳行军礼,“甲字旅接令!” 身后兵士跟着他行军礼,“甲字旅接令!” 赵文钦心里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吩咐大家稍息,不用那么拘谨,又勉励了甲字旅的兵士一番,还给洛阳三人介绍了身后兵士们的一些情况。 “他们怎么安排,你自己决定,然后给我递个文书说明一下就行了。”看见洛阳点头,赵文钦大笑着离去了。 身后的副将则跟洛阳交接了兵士们的文书档案,然后也跟着走了。 将军的身影离远了,洛阳三人放松了下来,对面的兵士还是低着头不敢抬起。 “甲字旅听令!”洛阳大喊。 身后兵士再度身体一紧。 对面的兵士同样如此。 洛阳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欢迎兄弟们归营!” 身后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对面的兵士原本忐忑的心情随即消解了。 “冯远征,王虎,周成,卫扬,沈炬,你们几个过来,其他人原地休息!”洛阳叫来了他手下五个连的什队长,随后对着烤肉的兵士喊,“那边烤肉的赶紧烤,都快饿死嘞!” “是!”身后的兵士们重新恢复了喧闹。 五个健壮汉子走到了洛阳面前,齐声喊道:“头儿!” 洛阳点头,开始一边看着之前的递过来的兵士文书,一边分配兵士,旁边的宫定方则在记录。 “贾大亮,列入一连,新建三排伍队长!” “是!”冯远征和贾大亮同时答道。 “李大壮,列入一连,新建三排伍队副!” “是!”冯远征和李大壮同时答道。 “王平,暂定!” “是!”王平答道。 “……” 等到把兵士们分配完成,肉估也烤得差不多了,洛阳便笑着让五位什队长带着他们的新分配的兵士走了。 另外一边,还有几个人没有分配,各自有些手足无措。 洛阳笑着看向王平等人,说道:“你们跟着我,做先锋队,敢不敢?” “是!”几个士兵答得响亮。 “好!”洛阳大喊,“大亮,他们几个归你了!” “是!”李大亮答道,“兄弟们跟我去喝酒吃肉,那边几个属狗的快抢完了嘞!” 李大亮带着几个人急哄哄跑走了。 洛阳大笑。 “你却是想的什么?咱们本来就是骑兵,冲在最前面的,还要什么先锋队?”宫定方好奇问他。 “谁说骑兵不用先锋的?用处可多了……咱们不是缴获了好多蛮族马么?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骑着蛮族马,这些马快,即使只用来侦察也是好的,以后肯定会有大用处的!”洛阳一脸神秘地说道。 夜深了,大家一起开怀畅饮,好酒入喉,好肉进肚,不时还有别的营地里过来的兄弟眼馋过来说几句好话,要蹭吃蹭喝,洛阳便吩咐拿出好酒好肉招待别处营地来的好兄弟。 于是,甲字旅的兵士们一边拿出酒肉,一边不怀好意地说要唱支小曲儿、跳个艳舞才能拿走,来的兄弟看着美酒好肉,便再也顾不得脸面,唱了几句听来的艳曲,扭了几下腰,拿起酒肉便撒着欢似的跑远了。 大家这样玩闹了一整夜。 第56章 大战之后(五)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八日,上午,甲字旅营帐。 日头逐渐爬上了天空。 “洛主将!”有兵士掀开了帐帘。 “英子,全叔派你来的?”洛阳有些欣喜,“军功文表出来了?” 来的人叫蒋英,是军功曹蒋全的侄子,他经常去蒋全的军功帐里领任务,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是!”蒋英笑了,递过来一张文表,“恭喜洛主将了,这次军功榜上,您可是独占鳌头,第一次大战便独得四百三十二个军功,在咱们长怀军历年的主将行列里,那也是不多见的!” 洛阳一看,甲字旅的军功文表上自己军功那一行赫然写着四百三十二军功,这与洛阳之前算的差了二十军功,因为他没有上交砍的那个千夫长的头,而是给了常惠,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四百三十二军功,便是四百三十二金啊! 之前还只是自己内心里幻想,现在真实地看到自己的军功本上暴增的数字,就好像看到了那些金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摆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呼吸都沉重了。 “您这次回去,可是发了,”蒋英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在他耳边提点道,“记得可别乱花,这可是咱的卖命钱,先在乡下买他几百亩地,虽说来钱慢,但以后吃喝就不用愁了呀!要是以后缺钱了再卖出去,这可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不愁卖的!” “就你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洛阳一捶他的胸口。 两人嘿嘿直乐。 “头儿,我多少?”高顺在旁边已经是急不可耐了。 “急什么!让人看笑话!”洛阳轻轻叩了一下他的头顶,“去给英子切二斤牛肉,再打一壶好酒,再切十斤羊肉,给军功曹里辛苦的弟兄。另外,从我个人帐上出四斤牛肉,两壶好酒给蒋全校尉,让两个兄弟陪着你送过去,回来了,我亲自念给你听!” 说完,他又对着蒋英说道:“都是昨日将军赏的,大家伙吃不完,军功曹的弟兄们不要嫌弃!” “洛主将大气!”蒋英竖了个大拇指。 “好嘞!蒋执事请!”高顺急不可耐地拉着蒋全出去了。 “洛主将,如有异议,务必在今日内报到我叔那儿啊!”帐外蒋英的声音渐渐远了。 两人一走,帐里不少兵士都围了过来,争着要看军功簿。 “去去去!”洛阳一横眼,“去把宫副将喊来,再让大家都到营寨前面集合,我们一个个念!” “是!“几个人出去传令了。 片刻后。 除去出去办事的,甲字旅所有的兵士都集中起来了。 洛阳和宫定方两人一人念名报军功数,一人伏案记录,李大亮则站在一边镇场,如果军士对自己的军功有异议,便来前方持自己手里的木条(人头军功凭证)和宫定方核验。 一个个人名被报出,不时有人上前核验然后又退去,部分人是误听了,但也有人是真的被记错了,遇到这种情况,宫定方便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将情况写在文书册上,这些都是要待会去军功曹那里修正的。 都是自己弟兄用命换来的军功,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 日头逐渐西沉,洛阳终于将所有人的军功报完,因为这里面还有些新加入的原来乙字旅的兵士,他和宫定方便弄得晚了些,全部完成后,已经是傍晚了。两人不敢有片刻耽搁,留下李大亮一人守营,他和宫定方拿着记录好的文书册,手里攥紧兵士们交上来的木条凭证,开始朝着军功曹的方向奔去。 来到军功帐前,面前已经是排满了人,有的营旅的主将竟是将属下有错记的兵士一齐带来了,被军功曹的人一顿数落;要不就是文书册子上哪一处写的不对扔回去重改,已经跑了三四趟的…… 洛阳和宫定方排在最末,看着前面排成的“长龙”和吵成菜市场般的情景,不禁感到有些担忧,随后便看到蒋英出了帐,似乎看到了他的身影,朝他走来。 “洛主将,你们可算是来了,走,进来吧,我给你们先办了。”蒋英拉着他的手便往里走。 旁边有人不忿道:“我们来了这么久,怎么他们刚来就能进去?” “这是甲字旅的洛主将,不服?不服憋着!有本事自己去战场上冲个一千人的阵,再来小爷这叫唤!”蒋英把那人顶了回去。 旁边也没人帮腔,同行的主将把那人拉着缩了回去,口称“见谅”。 洛阳笑了笑,示意没关系。 军营中,总是实力强的人最受人尊敬,因为在战场上,往往因为那一个人,更多的人便能活下去,更何况,洛阳还跟他关系好,蒋英自然向着他说话。 洛阳和宫定方进了帐,里面已经是忙成一团乱,但是乱中有序,蒋全看了他进帐,也没时间来招呼,只是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谢谢他送的牛羊肉和好酒。 洛阳朝蒋全笑了笑,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跟着蒋英来到了旁边一处。蒋英亲自帮他查办,宫定方上前交了记录的文书册和木条凭证,两人在一起核对查证,有记录得不规范的地方蒋英还亲自动手帮着修改,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已经修正完成了,洛阳便和宫定方两人出了军功曹的营帐,回自己的营寨了。 此时,中军行军大帐。 慕容德正对着送来的军功文表和一应文书给朝廷写奏表,这东西写起来非常有讲究,但大抵和那些秀才们写文章差不多,首先字数一定要多,然后行文格式一定要慎之有慎,第一段写啥第二段写什么都有规定,最后实际一看,写了一万字,结果就说了一件事,这次打仗杀了多少人,缴获了多少物资…… 明明一句话就可以交待完的事嘛! 慕容德觉得这种东西纯粹就是那些文人眼红弄出来折腾他们,损人不利己的玩意。 当然,这个“多少”就很有讲究,非常考验他的本事了。 他写了奏表,便叫来了一个亲兵。 “此封奏表,务必星夜兼程,八百里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是!”亲兵领了奏表,出了大帐,上马远去了。 这时,慕容德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外面的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感叹道:“过了明日,便又要行军了啊……” 第57章 皇后理政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九月二十日,上午,神都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张殷高卧在榻上,眼神微眯,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此时还未到深秋,但大殿里已经架上火盆,将整个大殿烤得暖洋洋的,如同盛夏一般。 旁侧也摆了一个桌案,一个宫装丽妇跪坐在案边,手捏皇帝的朱批笔,在手中的奏章上不时勾画批阅,时而嘴角轻轻向上翘起微微一笑让人看了心里便如喝了蜜一般的甜,时而眉毛轻蹙露出思索而不得所解的困惑样子,令人揪了心疼忍不住内心一紧。 弘朝女子崇尚“清幼瘦弱”,所谓清,便是样貌清丽如仙子般出尘脱俗;幼,便是脸态幼儿是刚剥好的鸡子般白嫩;瘦,便是身姿轻盈像燕子般似乎可以随风而起;弱,便是气质如弱柳扶风般似乎迎风而倒,外人远望,真可谓我见犹怜。 但妇人却是不一样的华贵艳丽,整个人是极富态的长相,这又集中在两处,一处在脸,脸蛋白里透红,却极有肉感,总能勾起人一种想冲上去捏一把的欲望;一处在胸,鹅黄色的抹胸遮掩住了大半的风光,但仍可见深深的沟壑,令人向往。 真可谓“减一分则瘦,增一分则肥”。 她尚未嫁人时,从江南来到这座人间的天堂——神都长安,在当时幼弱成风的弘朝瞬间便引起了轰动,让这芸芸众生都看呆了,朝野风气也在一夜间为之一变,满城的小姐贵妇女子们都来学她艳丽的浮华装束,可大多都是描凤不成反成雀儿,数十年来,如她这般天生的艳丽女子还是只有这一个罢了。 天生的富贵花啊……曾有人感叹。 就在人们还在纷纷猜测这朵富贵之花会被哪家高门世族公卿子弟所采摘之时,她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年少时少女的春心思动,遵从父命,忐忑地踏进了这深宫大院后院之中,而后被高坐于大殿之上的帝皇所珍藏,最后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据说当初她和陛下大婚之日,那双桃花媚眼与年轻的帝皇四目相对之时,皇宫高墙之外,满是失魂落魄、神伤难抑的青年才俊在徘徊,悲泣地吟诵着从古时流传至今的句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1] 从此,“天上白玉京,人间程宜箐”的名号开始在天下间传唱,对当时天下的大半民众而言,他们是先知道了皇后娘娘的闺名,然后才知晓了当今天子的名号。 但令人叹惋的是,当这样的艳名响彻天下之时,天下间,却再难有人能看到这样的倾世之美了,再也无人敢看这样的倾世之姿了。 天上玉京成绝景,人间不闻程宜箐。 对此时的程宜箐来说,昔日里名动天下的日子已经远去了十数年,她的容貌依旧不减当年,反而越发美艳动人,恰如一只正熟透了的水蜜桃般,这大概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年华了,但从她踏进了宫门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样的美丽只能为一人独享,绽放盛开了。 他是这天下如今的主人,如今高卧于殿上的帝皇,张殷。 不多时,有一个小黄门手里拿着一份奏表蹑手蹑脚地进了大殿,却未送上前,而是全程眼睛向下看着地面,恭敬地朝着程宜箐的案前趋步而来,而后跪下,双手奉上奏章,而不是先按例呈送给妇人身后同样伏案书写的五位秘书省执笔监值守太监中的一位。 这代表他手上拿来的是前线紧急军情战报,政事堂的大人们让他亲自送到妇人的手中,需要她亲自审阅,不能转交他人之手。 程宜箐将手中的奏章批完,接过小黄门手里的奏报,揭开封泥,开始看了起来,奏报是政事堂那边裴俭大人看过后所写的军情分析,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各军首战的情况,并点明了接下来可能的战场去向,她静静地看完了,而后又翻开随奏报附送的各郡的奏表,又大致扫了一遍,心中犯起了难。 在大业三年那场动乱之后,疲惫的皇帝犹如死里逃生般回到了皇宫,身体便每况愈下,也许是受了遥远的北海之地终年刺骨的寒毒的侵扰,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的头痛之症时有发作,而后愈演愈烈,一年中大半时间都需要靠服食丹药来缓解痛楚,但也因此造成了昏睡不能理政的情况。 但当时年幼的太子尚无法独立处理政事,生性多疑的皇帝又不放心将所有的事务交给手下的能臣,于是,这位太子名义上的母亲,母仪天下的皇后被皇帝推向了台前,帮助他处理一些繁重的政务,而自己则负责处理一些国家大政。 当时的程宜箐内心犹豫并不想奉诏,但皇帝拉着她的手,眉目深情地对她说着宽慰的体己话,程宜箐终于为难应下,成为了皇帝依赖的内人,秘密掌管着宫中辅助皇帝处理政务文书的秘书内省及一应皇室事务,九寺诸卿都是她的下属,而政事堂送进内宫的奏章,大多都是由她先看过再择出要紧的奏给皇帝知道的,从此之后,天下并称“二圣”。 程宜箐捏着手上的奏报,不知是否要将奏报中的事报给此时尚在小憩中的陛下知晓,可小黄门还在等着她的吩咐,好给政事堂那边知晓,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朝着大殿高台之上走去。 她来到高台之上男人的身边,替过了正按抚皇帝头部的宦者,让男人的身子埋在她的丰饶暖躯之中,一双玉手轻柔地给男子按着头。 皇帝似乎醒了过来。 “臣妾可是扰了陛下的清梦?”程宜箐的声音像是春日里刚出洞的狐媚子鸣叫般的娇艳欲滴,又恰似春日里第一缕融化积雪的暖阳。 “媚儿,媚儿,”皇帝口中喃喃,半梦半醒般唤着她的乳名,“你来了,朕又怎么还能睡得着呢?” [1] 引用自《诗经·蒹葭》,谨此致谢! 第58章 询问战况 女人继续给他揉着头上的穴道。 男人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采。 “陛下……”她的声音里似乎充满着绵密的爱意。 张殷哼哼着答应。 程宜箐一边给他揉着头上的穴道,一边轻启朱唇,开口道:“裴公那边递过来北地的奏报,说的是最近北地剿匪的军情。” “战况如何?”皇帝闭眼询问。 “圣明无过陛下,此次五路大军尽出,均是按陛下定下的策略行进,目前,北原军已经控制了漠子口,关闭了匪军向北逃窜的退路,五原军和榆林军已经封锁了燕连山脉左右的豁口,其中,榆林军还和贼匪交上了手,匪军不敌,留下数千具尸体便退了。” “而后其先锋军又在骆驼谷与晋阳郡的长怀军交上了手,也不敌,被长怀军一支骑兵旅便击溃了,目前,长怀军正在向前行军寻找匪军主力决战,战报是十二日前写的,此时长怀军想必还在行进途中吧!” “好啊……好……好……”张殷连说了三个“好”字,但语气仍是那样古井无波,让人听不出喜怒,“和朕设想得差不多,但打成这样,却是意外地大好,看来榆林军的孟襄和长怀军的慕容德还有些本事,给了朕一个惊喜呀……” “是……陛下慧眼如炬,谋划于高殿之上,决胜于千里之外。”妇人依旧给他按着头部,满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张殷对此却不置可否,闭着眼睛又问道:“还有什么其他消息么?” 程宜箐思索着说道:“却是有的,长怀军和榆林军的奏报中提到,匪军里有很多都是蛮族人,还都是训练有素的蛮族兵士。” “哼!”张殷冷笑道,“朕便知是突孙通搞的鬼,北地境内,哪里突然能冒出这样厉害的一支盗匪军来?可要是蛮族暗里资助的,那便不同了。” “竟是如此?可他们如何能悄悄运进来这样一支军队,令人难安呀……”程宜箐柔声问道,“可要派军使去前线探探情况?” “看来内里有些蛀虫是要清一清了,”张殷冷笑一声,随后无奈道,“算了……大战在即,不可顾此失彼,军使就先不派了,闹大了不好办。” “陛下圣明!”程宜箐说道,“如此,臣妾该如何回复裴公呢?” 张殷闭眼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回复裴俭,八百里快马加鞭传令慕容德,让他快速行军,一旦确定敌军主力位置,务必尽快击溃敌匪,战后把蛮族俘虏递解到长安,送往大理寺,交付大理寺卿!” “如此,臣妾便依陛下的意思回复裴公了。”妇人轻轻托起男人的脖颈托起又放下,旁边的宦者又准备接替过来。 “下去吧,换一个。”张殷面无表情。 “是……”小宦者一愣,随即躬身行礼,朝殿外默默退去了,不过片刻,殿外又新进了一个小宦者,正与接过批文的小黄门擦肩而过,两人都是弯腰低头,眼睛始终看着地上。 小黄门一路向前小跑着,来到了集贤殿,将皇后娘娘朱批后的批文呈送给正在此地值班的中书令裴俭。 裴俭接过批文,揭开封泥,看到了洁白无瑕的纸张上由娟秀的小楷书写的批文。 “公公辛苦……”他看着眼前的小黄门,问道,“这份奏表陛下可曾看过?” 小黄门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谨慎答道:“不曾看过,但皇后娘娘说给陛下听了。” “如此,皇后娘娘可曾讲到蛮族兵士的事?”裴俭又问。 “讲过。”小黄门回答。 “陛下是如何回复的?” “这……”小黄门露出为难的样子,看着四周。 裴俭随即了然,屏退了左右,房间内只剩了两人。 “公公且说……” 小黄门随即顿了顿,然后说道:“陛下说,蛮族兵士入境的事他已经猜到了,让大人发文命令慕容德将军快速击溃敌军,抓些俘虏回来,皇后娘娘说便依陛下的意思回复裴公。” 小黄门说的话与奏表中的批文意思一致,可此事关系甚大,陛下如何轻描淡写地就揭过了呢,还是说另有布置?裴俭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多谢公公!”他习惯性地递上了一枚银锭子,却被小黄门婉拒了。 “小人在宫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能说的话又能说多少,心里是有杆秤的,这是干爹教给我的道理。刚才为难,也是怕军情外传,非是要说些什么不能让大人知道的事,裴公此礼,小人无功不受禄。” 裴俭有些讶异,随后看向窗外,也并无什么人影异常,不像是有人在偷听的样子,但对方不要,他也不会强求,便接了一句道:“公公高义!” “不敢当大人如此谬赞!” 在裴俭惊讶的脸色中,小黄门退出了集贤殿。 他刚走出殿外,便急匆匆寻了一处茅房,关了门,躲在门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 “北地细作已露,速报干爹!” 他随即面色一冷,张殷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台下,隐隐约约间也听到了些,如今有了这张纸条,更是确定无疑了。 想到这,他把纸条塞进嘴巴里囫囵咽下,然后打开厕门,又急匆匆向着远处走去了。 ------------------------------------------------------------------------------------------------- 此时,北地,月亮湖,无名山崖。 冯远站在山崖上,他眺望着远处山崖下的军寨,心情有些沉重,三处军寨呈“品”字形坐落在月亮湖后方的一处高地上,彼此遥相呼应,它们围绕着的中间的一处大型营帐显然便是中军大帐了。同时,这里也是下方整个平原的最高点,对方选此扎营,可以俯瞰四周,显然是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 布寨的人是个老手啊,看着不像盗匪,他心里暗自沉思。 一处又一处的军营分成里外四层,彼此联接,互相策应,不时还有兵士巡逻护卫,将内外防守得密不透风。 冯远在尚未完成的地形图的某处画上长方形的标记,这便代表着这里是敌人军营的位置,他看着手里的地形图,心里不禁陷入了沉思。 第59章 摸进敌寨 其实到此,他侦察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但是这样回去,他顶多可以凭借着这个标记出敌军主力营寨位置的地形图得到一个军功,但要是他能进入这个营寨之中,探得敌军的兵力配置、军备情况乃至秘密军情,他能得到的军功可远比这个多得多! 只是,看着远处防守得密不透风的营寨,他要进去,便像是探虎穴一般,有命进去,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呀! 更何况,如果他进去了,却没有出来,那么他手里的这份地形图该怎么办呢? 片刻后,他有了决断。 “旺子!”他高喊道。 “头儿!”旁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跑了过来,“怎么了?” 冯远的身材比较矮小,脸上因为长年经受风霜而显得黝黑粗糙,遍布着斑点,右边脸上还有一条如蜈蚣般的疤痕,汉子站在他面前,他矮了对方将近一个头,还需要仰望对方才方便说话。 把自己画的地形图递给瘦削汉子,冯远说道:“旺子,这是地形图,收好了!” “是!”常旺接过地图,把它小心卷起来塞到了怀里,“头儿,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冯远的那像贪婪的狼般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又紧张了起来。 “干什么?”他咧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向远处的营寨,“自然是要去挣钱了。” “头儿,你不会是又想进去摸营吧?”常旺大感不妙,“一看那架势,那里至少有六千的兵马,肯定是敌军的主力营寨,咱们进去,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怂蛋!”冯远骂了一句,“富贵险中求知不知道?” “那也得有命花呀!”常旺吐槽道,“将军给咱们下任务的时候,可没说要非得要摸到军寨里面去,咱们探到了敌军的主力不就行了么?干嘛非得进去呢?” “咱们是先头侦察的兵,战场上立军功本来就轮不到我们,不动点脑子,怎么挣钱回家买地娶婆娘?咱们这次要是先回去了,将军肯定会派人再来侦察,还是会有人再摸进去的,到时候这样的好事,还能轮得到咱们?”冯远横了他一眼。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说道,“就知道你小子胆子小,我也没打算让你跟着我进去,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骄傲着脸说道:“你把地形图拿好,把马给我喂得饱饱的,我晚上去摸营,天亮了准能回来,等我回来,咱们骑上马就跑。我要是天亮了还没有回来,你就自己骑着马跑回去,把地形图交给将军,听到了么?” “头儿……”常旺急了。 冯远打断了他,喝道:“执行军令!” “是!”常旺立正,行了一个军礼,随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天空逐渐黑了下来。 冯远摸黑逐渐靠近了军寨。 此时他脱掉了原本身上穿着的军铠,只穿着紧窄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平日里听说书人口里所说的夜行侠客。 他隐藏在草地之中,慢慢潜行,在营寨外面已经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但好在他身材矮小,钻进去正好合适。 身子钻进去后,他隐藏在一处军帐后边的草丛里,开始小心打量着四周,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听到军帐里传出了人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暗自心里一惊,庆幸自己刚才幸亏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洪头,今天晚上是咱们的班,该走了!”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 “走个屁!娘的!”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郎头寨的那几个畜生为什么不去,叫老子去?不去!” “洪头,他们几个不是被将军派出去做探子了么?将军吩咐的,咱们有什么办法?” “出去做探子?是出去鬼混找娘们吧!”声音依旧是骂骂咧咧的,“看到那个蛮族矮子在外面找到个漂亮婆娘带了回来,自己就心里痒痒了,自己上赶着跑到将军面前要出去,他们在外面风流快活,留着咱们两个给他们看帐子,老子做了冤大头了!” 冯远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很喜欢听别人叫什么“矮子”,要是在自家营帐里听到这个,早就拳脚招呼上去了,但这是在敌营,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但这里不知为什么,这时营帐声音渐渐小了,只听到些“娘们的皮肤水灵灵的真好看”之类的话,他心里意识到对方可能要出营帐了。 果然,他刚想完,军帐的帐帘便被掀开了,他赶紧瞅准机会摸出一个褐色的小圆点状的东西,右手一捏一扔,小圆点飞了出去,黏在了其中一个兵士的背上。 他瞅准机会,一路跟在两个兵士后面,有时两个兵士通过一些人多的地方,他不方便继续跟着,就瞅准了那个褐色的小圆点,从旁边绕过去,再继续跟上。 一路上七拐八拐,最后看着两人在一处硕大的军帐前停下,和两个原本守着门的兵士换了岗,站在帐门前守着。 冯远看着眼前的军帐,随后四处望了望,不由得计上心来,他小心绕到了军帐后面,躲在了一个拐脚处。 “哼~哼~”他学着小猪的声音叫了两声。 没有什么反应。 什么耳朵这是!!! 冯远心中暗自气恼,而后小心提高音量又“哼哼”了两句。 “头儿,你听,什么声音?” 他赶紧又哼哼了两声。 “听起来像是猪叫……” “军营里哪来的猪?”一人问。 “别是伙房里跑出来的吧?”一人不确定地说,“你去后面军帐里看看,别真有猪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是!” 随后便是掀起帐帘的声音。 “头儿,里面没猪!” 冯远又哼哼了两句。 “头儿,听起来像是在外面,你去看看吧!” “知道了!”一个十分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随后便是人走路的声音。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冯远心里暗自沉了一下,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也没看见啥猪呀!”那人心里暗自嘟囔了一句,转过拐脚。 仍然没有什么身影。 就是此刻! 第60章 偷听秘谈 矮身的冯远伸脚绊倒了对方,对方身形倒下,嘴里下意识高叫一声,而后冯远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匕首刺喉,对方再也没有了声音。 “头儿,怎……怎么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有些颤抖。 冯远学着乡里杀年猪时猪拼命的嘶吼声,叫唤了两三句,而后声音渐弱。 “真有猪呀,头儿!”声音传来有些兴奋,“咱们跟几个弟兄回头溜出去把它烤了吃点好的?” 冯远学着记忆中另一人的声音含混着应答了一声。 “好嘞!”那人以为他答应了,更加兴奋了,“我过去帮忙抬一手哈,咱们把它藏到后面帐子里,准保别人发现不了!” 又一道脚步声渐渐近了。 踢腿,倒地,抬手,割喉! 这次连声音都没有便结束了战斗。 冯远把两人的尸体藏在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然后进了军帐,打量了起来,发现军帐里竟是一个军械库! 各式各样的军械用具被整捆整捆地打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的架子上。 “我滴个乖乖!”他心下大惊,觉得这次好像误打误撞,进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冯远仔细地盘点着军帐里的一应武器数量,然后用炭笔详细记录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厚帛纸上,一般来说,大军出行,为了避免辎重过多影响行军速度,会根据自己军队的兵力携带大体相近数量的军械,也就是说,可以凭借这些军械的数量来推测这处军寨中敌军的总兵力。当然,仅凭军械数量,也很难断定,有些将领就喜欢多带点军械,你又有什么办法?所以,除了军械数量,一般还要配合军帐数、灶口数等进行综合判断。 另外,还可以通过看长矛、弓箭、刀盾、骑具的数量配比来推测敌军的兵力配置……这些东西是了解敌人军情最真实的情报,也是他们摸营时首先要去刺探的军情。 他心里暗自想,可惜今天他没有带打火石,这里也没有火油之类的东西,不然,要是能把这个军械库烧了,那就大功一件了。 当然,他也只是敢想想,就算真烧着了,对方肯定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损失估计也不会太大,反倒是他的行踪可能就此便被暴露了,再想出去便是难上加难了。 冯远记好了最后一笔,然后打量着军营里摆放的军服,突然计上心来,如果要是给自己换上了一套敌军的军服,在夜色的掩盖下,谁能认出自己来呢?他在那一堆军服中开始翻找起来,说来也是奇怪,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件非常合身的军服,他穿在身上,走出了营帐。 他已经了解了敌军的军械情况,接下来他准备去军寨各处摸摸情况,如此差不多便能摸清楚敌军的兵力情况了。 他一路在三个军寨中走动着,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四周,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着敌军的兵力配置,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来时的方向有人在大喊,随后是铜锣敲击时急切的声音,不少人开始往那个方向奔去。 “坏了!”他心里暗道,“那两具尸首被人发现了!” 他压低着帽檐,开始朝着自己记忆中来时入口的方向走去,但还没走几步,便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喊他。 “斯呆(站住)!” 他从小跟着阿爸去蛮族的地界卖过东西,所以他听得懂身后的这句蛮语,是让他站住。 冯远迟疑着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了,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疼白克(转过身来)!” 冯远压低着帽檐,转过了身来,同时,右手藏在身后,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对方一见他回头,看着他身上的军服,顿时便像老鼠见到猫似的,纳头便拜,半跪于地,口中喊道:“坚挪若(将军)!” 冯远先是一愣,然后含混答应了一声,随后低沉着嗓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快速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对方立即点头,而后快速走开了。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冯远心中不由得大舒了口气,此时,军寨中忙成了一团,各处都是人影,他朝着记忆中来时入口的方向再度急匆匆走去,可是走着走着,周围的环境让他越来越感到陌生。 他好像……迷路了。 该死! 冯远心里暗骂一声,四周混乱的局势让他根本无法找到先前在各处做的路线标记,眼看着周围人越来越多,稍微有人注意到些他的不对劲,他便再也无法平安离去了,思虑至此,他在四周望了望,随后找到一处僻静处无人的军帐,钻了进去,准备等军寨里的局势稳定些再说。 进到帐里,眼前便是一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借着外面微弱的火光,他才看清楚帐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各种颜色的旌旗、大鼓、令旗……摆放在一起,他心里暗喜,这里摆放的都是战场发布军令用的杂物,这意味着不是马上要上战场,这里一般不会有人前来。 冯远的心里随即大舒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就着微弱的火光又拿出一张厚帛纸开始画起自己一路上所看到的军寨布局图。 帐外喧闹的声音渐渐弱了,可他听到他的后方却突然传来了人声! 他的寒毛陡然间竖了起来,他右手持匕首向后划了过去,可是并没有什么人,他仔细去听,发现竟是军帐的隔壁发出的响声。 这后面还紧挨着一处军帐! 他心里陡然一惊,随后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只是隔着厚重的帘子,他只能听到些嗡嗡的人声,于是,他用匕首划开了帘子,割出了一个小洞。 冯远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了过去,发现后面竟是一处很大的军帐,有三个人坐在前方饮酒,一个儒生打扮的人高坐在上方主座,另外两人则分别处在主座下方左右两侧邻近的位子上,都是蛮族贵族的打扮。 “苏将军!”右侧的蛮族汉子举起酒杯说道,“末将恭贺苏将军回营,承蒙将军看得起,让我们家里的那两个奴隶仔子做先锋,希望他们没有辜负将军对他们的期望!” “哪里的话!”年轻的主帅也举起酒杯,突然面色有些犹豫,“毅达和汗达二位主将都是蛮族里的勇士,只是……” 第61章 认错人了 “只是如何?”说话的是左侧的蛮族汉子,冯远看去,他的身材却是与他差不多,他陡然想起先前被人误认为将军,想必就是因为他和此人身材相仿了。 “莫非他们不听苏将军的话么?将军是大汗的贵客,那便是我和哥哥的贵客,他们怎么敢?如此,我骑着马前去,让我的马鞭去惩罚他们的脸,卡德的孩子不会轻饶了他们!” “哈达将军!”苏子辛叫着右侧的蛮族汉子。 “塞达将军!”苏子辛又叫着左侧矮小的蛮族汉子。 他又把头低下来,用着羞愧的语气说道:“毅达和汗达两位主将已经兵败,被对方砍头了!” “苏将军!”两人均是大惊失色。 “唉,都怪我!”苏子辛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在骆驼谷附近遇到了弘朝的先锋大军,但对方只有两千五百人的兵马,与我们的兵力差距并不大,我方有毅达和汗达两们勇将率领的蛮族铁骑,可以说是稳赢的了!” “可谁知……弘朝的主帅心知不敌,便故意派人前来挑战,汗达将军受不了对方的言语羞辱,带着自己手下的先锋英达勇士前去应战,没想到,竟被敌军射冷箭给害死了!” 苏子辛此话一出,引得两人心中满是怒火,塞达已经暴跳如雷了,而哈达强忍着怒火,问道:“后来呢?” “后来……”苏子辛悲痛说道,“我方骑兵缺了一位主将,我只好将原本的两路五百人队合并为一处,交给毅达将军统领,准备从敌军右侧出击,吃掉对方右侧的骑兵队,然后袭击敌军的中阵。” “可谁知,对方异常狡猾,竟在右侧树林中只布置少量疑兵,引得毅达将军追击后,箭兵放火烧林,毅达将军拼死突围,可谁知对方的骑兵竟然悄声绕到了我军阵后,从后方击穿了我军的中阵,再与敌军中阵前后夹击毅达将军,毅达将军身中五十余箭,犹大呼杀贼,最后被敌军主将从后偷袭,给杀了!” “可恶!!!” 塞达一拍桌子,随后露出懊恼的神色,说道:“毅达……汗达!如此,我们如何有脸回去,与额它格母(奶娘阿母)说这件事?” “两位将军,我有罪,愧对大汗和两位将军的信任!”苏子辛自责道。 哈达又说:“苏将军,如今对方吃掉了我军先锋军,我军和对方相遇,你有多大把握能赢呢?” “唉……如今我军尚有六千兵马,又根据探子得来的消息,敌军尚有九千多兵马,六千对九千,我军在兵力上落了下风,但我军有两位将军率领的蛮族铁骑,在此地以逸待劳,占尽了天时地利,此次两军交战,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赢对方!” “好!”哈达说道,“我们相信苏将军!” 塞达也激动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以前大汗带着我们南下,部族里个个都是一打五的好汗,我们也是,莫说多了三千人,便是再多一倍,我们也不怕!” “果然,有两位将军在,此战,我们必胜!”苏子辛举杯。 哈达和塞达也一同举杯,三人一饮而尽。 哈达喝尽了杯中酒,又问道:“苏将军,我军在此处等了这么久,弘朝的军队还是没有来,他们会不会想围困我们,等我们没了吃的,再来打我们?” “将军放心,不会如此的,我军粮草尚充足,可以吃个三四个月了,可弘朝的皇帝马上就要北巡,他们等不起的!” “原来如此……” 苏子辛又说道:“两位将军,虽然此次我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但是我们汉族有一句古话,叫做‘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虽然我军在此以逸待劳,但我军先锋兵败的消息,务必不要往外传,否则,军心不稳,打仗时是要吃大亏的!” “苏将军放心,我们知道,不会外传的!”三人继续畅饮。 三人正喝着,外面进来了一个兵士,在苏子辛耳边耳语了一阵,苏子辛便出去了,留下了那两个蛮族汉子吃喝,冯远见听不到什么,便退了出去,外面已经安静了,他钻出了营帐,开始寻找起自己之前的路线标记起来。 走了还没几步,便听到后面传来喊声。 “站住!你是哪个寨子的?今夜有宵禁,让你们呆在自己的军帐里,你们头儿没和你说么!” 冯远暗自叫苦,停住了脚步。 “叫你呢?没听见么!”不远处传来了喝骂声。 冯远深吸了口气,随后转过声来,压低着帽檐,用记忆中塞达的口吻含糊喝骂道:“培根汉德(混蛋)!” 对方神色一凛,随即跪倒在地上,哆嗦道:“将军!属下不知是将军!将军是喝多了,又没找到回军帐的路么?” 冯远嘟囔着应了一声。 “如此,属下带将军回营帐吧!将军请!”那人见有机会将功补过,便殷勤地领着冯远回了军帐,直到看到冯远的身影进了昏暗的军帐内,这才放心地离开。 冯远躲在军帐内,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不禁小声骂了一句: “娘的!” 他心下知道,对方肯定是带他来了塞达的营帐,可塞达只是在吃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当务之急,他得尽快脱身,可外面戒备很严,他一时出不去。 帐外,传来了走动的响声。 他迅速前后看了一眼,而后闪身躲到了床底下,屏息静气。 刚刚藏好,帐外便传来一声娇滴滴、软糯糯的女声。 “将军,慢些……”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塞达左手撑在妇人的手上,右手撑在一名汉人亲兵的身上,脚步虚浮,满脸酒气,妇人和亲兵合力将他扶坐到了榻边。 “水……水……”塞达咕哝着。 妇人赶紧去倒水,姿态袅娜,就连亲兵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塞达见此,脸色一变,随即强压住怒火。 他对着亲兵说道:“你先回去吧,苏将军那里还需要你服侍。” 亲兵朝他抱了抱拳,一脸不舍地退走了。 眼见着亲兵走出了帐门,妇人给塞达把水袋拿了过来,塞达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抢过水袋,自顾自喝了起来。 “将军,慢些……”妇人提醒他。 塞达喝完了水,将水袋一扔,妇人连忙背身弯腰去捡,他不由得心头一热,上前一把抱住妇人的腰,将她拖到了床榻上。 “将军……先洗洗吧……”妇人拦着他,眉眼之间有些为难。 塞达顿时面色一冷,一个巴掌甩在了妇人的脸上,喝骂道:“贱人!刚才勾引男人的时候怎么不这般姿态,看不起我们蛮族男儿么!” “将军……”妇人的眼睛里含泪。 冯远听着上方妇人的哀号声、塞达的怒骂声、清脆的巴掌响声,妇人不住的哀求痛哭与塞达放肆的淫笑声,他再也忍不住了,身形一翻,出了床榻,随即站起,一个手刀将塞达劈晕了过去。 塞达的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他看见了妇人那张梨花带雨,令人我见犹怜的脸。 双方同时都愣住了,冯远从来没有看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他一时竟呆住了,走不动道,而妇人却诡异般没有言语和行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塞达将军!”帐外有兵士高喊。 第62章 脱身而回 两人均是脸色大变,冯远听着声音极近,已经来不及躲到床下,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妇人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了床榻上,将被子埋在他身上,然后放下两边的帘子,上了床。 亲兵在下一刻走了进来,看到床榻放下了帷幔,连忙转身,说道:“塞达将军,刚才忘了说了,苏将军让我提醒您,军营里可能进了探子,他已经在四周加强了戒备,也请将军多多小心。” 床榻上,妇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从被子里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和塞达极像,若不是她身下便是和死猪般的塞达,妇人还以为是他醒了。 “塞达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帐外亲兵问道。 “你先走吧……”妇人也对外喊道,“将军这会儿正醉着,待他醒了,我再和他说。” “是!”亲兵离去了。 听着亲兵离去的脚步声,妇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走了出去,合上外面的帐帘,回头再看,冯远也出了被子,一双脚踏在地上。 冯远看着妇人,仍然呆呆的,走不动道,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心里隐隐的,他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更久一些。 最后还是妇人先问他道:“你是弘军的探子?” 冯远木讷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妇人看着他,神色复杂,而后长叹一声,说道:“你要是信我,我便引你出去吧……” 冯远点了点头,他有着木然地跟着妇人走到后帐,妇人指着后帐边开的一道小门道:“你从这里出去,向右走,见到一个路口,径直往前,在伙房帐的后面有一个洞,那里一般没人守着,你从洞里爬出去就是了。” “夫人……”冯远终于迟疑开口,说了唯一的一句话,“不如我们一起逃出去吧,我……” 妇人用手止住了他的说话声,而后轻轻摇头,看着床榻那边,柔声说道:“他……对我有恩,我不会弃他而去的。” “你走吧,我不想害你,但也不会跟你走的。” 冯远见她说得坚决,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但想起日后未必没有机会相见,心里一振,便抱拳道:“若有来日……我必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 说完,他再不回头,出了帐子,留下妇人在帐子里,站了许久。 快要天明的时候,冯远终于出了军寨,开始摸黑朝着和常旺约定的地点赶去。 虽然一夜未睡,但他此时的精神出奇地好,身手比以前还要矫健,整个人显得亢奋极了。 来到山崖边,他“咕咕”叫了三声,有节奏地叫了三次。 对面回了三声“咕咕“叫。 “头儿,是你么?”常旺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傻小子!”他回了一句,“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常旺答道。 “好,迁过来吧!”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一路骑马狂奔,跑出了老远之后,才停马歇息,就着水吃了口饼。 “头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常旺问他。 冯远想起妇人那俏丽的面容,不由得脸带笑意,但随后想到离别时的话语,又不由得一阵失落,没好气说道:“自然是有要事耽搁了,问什么问,小兔崽子!” “什么嘛!问都不许问的……”常旺看他脸色有异,心里有些好奇。 冯远承受不住他好奇的眼光,老脸一红,而后一扬马鞭,说道:“走了!” 说完,他已驾马向着远处跑走了,身后,常旺骑马紧紧地追了上去。 “头儿,你就告诉我吧!!!” 常旺的声音传出了老远。 ------------------------------------------------------------------------------------------------ 三天后,遥远的北地群山之间,长怀军行军大帐。 孔明正在依着地图给慕容德讲解首战双方的得失。 “此战,我军大胜,胜在何处?”孔明问道。 慕容德思索了片刻,便说道:“自然是骑兵,骑兵一战而溃敌军千人军阵,当真是王者之师!” “非也!”孔明沉声道,“此战,我军最大的输招便是骑兵。” “先生此话却是如何说?”慕容德好奇问道。 “此战,我军确实是靠骑兵胜的,只是,靠得是骑兵甲字旅一军之勇武,以一军之勇武溃敌,却掩盖不了我军此战之初战术上的失败。” 慕容德大惊道:“先生切莫自谦,一场大胜,却如何被先生说成了大败了?” “如何不是大败?”孔明瞪了一眼,又说道,“大人试想,如果之前骑兵甲字旅被对方箭兵吃掉,我方右翼乙字旅骑兵也被对方击溃,到时我军骑兵尽失,如何防范对方的进攻?” “这……”慕容德一时语塞。 “所以,此战能胜,凭借的不是我们战前定下的决策,而靠的是甲字旅在主将率领下激发而出的一军奋武!” 慕容德感叹:“如此良将,再加上先生,我可高枕无忧了……” “大人这却是说着的哪里话?”孔明气急,“大人是打过仗的人,如此轻视战争,是看哪本兵书得来的呢?便是诸葛武侯,尚且不敢说自己百战百胜、高枕无忧的话,大人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勇气?” “口不择言,某却是知错了……”慕容德道歉讨饶。 孔明哼了一声。 慕容德又好奇问道:“依先生来看,若当时我方骑兵尽失,此战我军是胜是败?” “会败!”孔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难道以先生的本事也无法扭转前期的败局么?”慕容德有些失落。 孔明叹道:“一场战役的成功,这是每一个兵家名将一生都在渴求的东西,但谁能说自己一定可以一生不败呢?即使天纵之才如项王,一生只有一场败绩,但这场败绩便否定了他一生的努力,徒留后人嗟叹。我不是项王那样的天纵之才,依靠的是人力,人力有时尽,总会败的。” “这次,如果不是甲字旅的那个主将领军得当,一旦骑兵全军覆没,我也会败,只能跟着大人撤退,依靠后军再战了!” 说这话时,慕容德第一次在孔明的脸上看到了羞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了之前的那一战有多么凶险。 “幸亏啊……”慕容德心里暗自庆幸,如果此战骑兵被对方击溃了,那他们便只能坚守求援,那可真算是把老脸都丢尽了。 他上次从东莱郡率亲兵来晋阳赴任的路上便意外遭遇盗匪,已经被打败过一次,虽然丢脸,但是那次他不说,陛下不知道呀,但这次要是败了,耽误了陛下的北巡,那他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先生,”他不禁担忧了起来,“如果再次和对方交战,您有胜算么?” 这话刚一出口,慕容德便开始后悔了,他这话问得极其没有水平,像是一个打仗的外行人才会说出的话,先生刚才便言,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一定能打胜仗,但他此时却偏偏以胜负问之,这不是成心和先生抬杠么?他已经做好了被先生再骂一顿的准备了。 孔明此时已站起身来,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大人放心,下次我必胜他,如若战败,提头来见!” 说完这句,孔明再不回头,径直走了,徒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背影,而后消失在大帐之外。 第63章 敌军消息 “先生!”慕容德大喊起来,心中难免感到不安和懊悔,他知道,这次,先生是真的生气了。 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心里懊恼道:“你怎么就这么笨,先生表面看上去不在意,但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这件事嘛?你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时,赵文钦走进了大帐。 “大人,您这是?”赵文钦迟疑着问道。 “文钦啊……”慕容德咧嘴说道,“没事,没事,刚才老夫看脸上有个蚊子,有蚊子……” “蚊子?”赵文钦疑惑说道,“大人,要不末将让军医进来给您帐里驱驱蚊虫吧?这秋天的蚊虫厉害得紧啊……” “算了算了,明日大军又要开拔了,没什么必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慕容德问他。 赵文钦这才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回禀大人,前方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好哇!”慕容德站了起来,“是有敌军的消息了么?快让他进来!” “是!”赵文钦去招呼帐外的探子了。 片刻后,探子从帐外进来了。 “将军!”探子半跪于地。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德问他。 “回将军,属下冯远。” “冯远?好,说说你看到了什么?”慕容德问他。 “回禀将军!属下一路骑马行进,走了三日,在月亮湖附近看到了敌军的主力营寨。” “你确定?” “确定!”冯远说道,“属下在旁边的山崖上观察了许久,对方营寨次第排开,且占据了下方平原的制高点,一共有三处营寨,呈‘品’字形布局,按照营寨规模来看,有六千人之多,还有一应军械物资,甚至连攻城车都有!” 攻城车?慕容德心里大惊,暗想:难道他们竟是准备要来攻打我晋阳城么? “你继续说!”慕容德沉声说道。 “是!”冯远想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属下看对方人多,便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混进了敌军的营寨里,然后跟着两个人来到了一处军帐,属下想法子杀掉了那两个守卫,溜进了军帐内,发现是一处军械库,里面一应军械情况,属下将其都记录在了帛纸之上。” “好啊!你竟有如此胆色!”慕容德称赞道。 冯远从怀中掏出了三份帛书,“这里一份是地形图,一份是敌军的军械文表,还有一份是敌军军寨的分布详图,都是属下和部下兵士常旺拼死得来,请将军过目!” “好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慕容德接过冯远手中的三份帛书,翻阅起来,越看心中笑意越甚,又问道:“可还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回禀将军,此次闯入敌营,属下偶然间还探听到了一件事……” “哦?” 于是,冯远将自己在后帐中听到的敌军主帅和两个蛮族骑兵主将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慕容德听,慕容德听完,沉声思索了起来。 冯远依旧半跪于地。 “将军?”赵文钦轻声唤他。 慕容德随即清醒过来,对眼前的探子说道:“好!冯远是吧?你这次立下了大功,本将军赐你十军功,随行兵士赐三军功,你且下去休息,文钦,让伙房给两位将士做碗羊肉泡馍吃!” “谢将军!”冯远大喜。 赵文钦领命,带着探子下去。 慕容德左右镀着步,最后对着旁边的亲兵说道:“去,把先生请来!” 亲兵领命,瞬间便出了军帐。 --------------------------------------------------------------------------------------------------- 孔明站在原野上,独自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远处有兵士骑着马飞快赶来。 孙求骑马来到近前,下了马,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 “先生,大人请您去行军大帐议事,前方探路的探子回来了。” “大人不是担心我没有胜算么?何必又来寻我!”孔明说道。 “先生此言差矣!某不知道别的,先生走后,大人在自己脸上抽了好几个嘴巴,属下们也不敢去劝,先生,我看大人知道错了,先生还是赶紧回去吧!”孙求劝道。 “是么?”孔明嘴角微微翘起,回道,“知道了,我就去。” 孙求却把马牵到了他的面前,“请先生上马!” 孔明看了他一眼,径自上了马,又问他:“你怎么办?” 孙求说道:“某走回去便是,此马性情温顺,但先生也须小心,慢行便是!” “知道了!”孔明瞬时间扬鞭策马而去。 孙求在后面呆呆地看愣了,这番身姿,怕是常年跨马的骑兵也不过如此吧。 片刻后,孔明来到了行军大帐前,先是整理了一番仪容,再走进了大帐里。 “先生!” 慕容德迎了上来。 “大人,听说前方探子传来了敌军的消息?” “是!” 随后,慕容德将探子的话对孔明复述了一遍,又将三份帛书递给了孔明,孔明看着手里的帛书,开始沉声思索起来。 片刻后。 “大人,”孔明抬起头,说道,“我方是否可以缓战,围而困之?” 慕容德苦笑一声道:“不行!不瞒先生,之前尚未出征时,先生不是问某为何朝廷只顾清剿燕连山周围这匪军么?其实便是因为陛下过些时日便会北巡,我们必须在陛下北巡之前荡平这燕连山中的匪患!” “如此,那这敌军主帅的言论,怕是要成真了!“孔明沉声道,“此战,敌军对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我军此战将会打得比较艰难。” “如此我军该如何应对?烦请先生教我。”慕容德拜道。 “能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孔明说着摊开了地形图。 “大人请看这月亮湖周围的地形!” 孔明首先指着中间,说道:“这里是月亮湖,形似弯月,因此而得名,又处在整片原野的中间,将其分成左右两个部分!” 他又指向月亮湖后的一片高地,说道:“这里是敌军军寨所在,敌军的打算,便是在此处迎敌,届时敌军在此处摆开阵势,我军要攻过去,势必要分成两部,届时敌军处在高地之上,我军兵力薄弱之处,一览无余,正可以强击弱,以多击寡,攻破我军。” “如果我军集合于一处行军进击呢?”慕容德问道。 第64章 诏书送达 “这更好解决!”孔明右手成掌,竖立拦在月亮湖右侧,“一处为正兵,居于前,在此处阻拦我军。” 随后,孔明又将左手绕了一个大圈子,左手成掌,竖立着摆在后面,“一处为奇兵,走左侧绕后包抄,从我军阵后突袭,届时我军两面受敌,便被对方包了饺子了!” 慕容德一脸懊恼,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真是麻烦得紧!” 孔明白了他一眼道:“孙子云: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大人以为是虚言么?” “听先生这一说,某今日乃知孙子之言不虚矣!”慕容德感叹道。 “既然如此,先生可有应对之法?”慕容德虚心讨教。 “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不过还是要到了地方,亲眼看到了战场的地形,才能决断了。”孔明答道。 “如此,我军可还要像上次那般,派骑兵快速奔袭?” 孔明摇了摇头,说道:“上次是因为骆驼谷地形特殊,不得不快速奔袭,先行抢占有利地形,这才有此一着,此次地形为平野之地,没有像骆驼谷那样的险隘之地,有利地形也为敌方先行占领,此时强行军,只会令我军人困马疲,如若此时对方趁我军立足未稳强攻而来,我军如何能应对呢?还是正常行军吧!” 慕容德点头,随后又问道:“那到达后,先生以为我军该驻扎在何处呢?” 孔明笑了笑,反问道:“大人以为呢?” 慕容德知道孔明这是又在考校自己,便开始沉声思索起来,片刻后,他指着地形图上某处说道:“先生以为此处如何?” “大人怎么说?” “我看先生选择驻扎地,喜欢高地,因为视野开阔,背阴而向阳,此处正合此意!” “大人平时里观察得是很仔细的,但我军此次行军接近一万人,万人驻地,那便不能按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了,各方面都要考虑,此地确实是背阴向阳之高地,但此地离水源过远,大军取水不便,又当如何?” 慕容德再次沉声起来,眼光又落在了地形图上某处。 “选此地!此处临近水源,背山而面水,与敌军隔河而望,既方便取水,又能防备敌军偷袭。” 孔明答道:“临水,取水自然便利,但靠河太近却是取死之道,一是靠近水源,则多有蚊虫,易生疫病;二是临河太近,如若对方在上游蓄水,趁雨夜,发大水冲我军军寨,则万事休矣!” “先生说得有理,却是某考虑不周了!”慕容德沉声,“既不能离水过远,又不能离得太近,还须选一向阳之高处……” 他指着地形图上又一处问道:“先生以为此处呢?” 孔明看了看,口中说道:“善!” 慕容德随即大舒了口气。 ----------------------------------------------------------------------------------------------- 十日后。 长怀军终于行进到了月亮湖,与敌军隔湖相望,在一处高坡上驻扎了下来。 行军大帐。 “报——”帐外有亲兵急速跑了进来。 “将军,长安有信传来!” 慕容德大惊,忙接过兵士手里的东西,拆开封泥,展开了信函: “门下:古者有蛮,始皇建长城以御之,而后北蛮益骄,启朝设以三策,曰和亲,曰御敌,曰击寇。霍青却敌三千里 ,封狼居胥,而后至今,不有行者,谁能扞之?晋阳郡司马、长怀军总管慕容德,坚刚竭节,志灭北蛮,荡平贼寇,今嘉其志行,宜早破虏,掳敌还胜而归,主者施行!” “宣示门下省:从古代开始就有蛮族袭扰边境,于是始皇帝建长城来抵御他们,之后北方蛮族日益骄纵,启朝便设立了三种对策来应对他们,一是和亲,一是守境抵御,一是远击北蛮。名将霍青进击敌军三千里,在狼居胥山祭天而归,从此到今,还没有第二个这样做的,谁能再次以他为榜样来扞卫我们的国土呢?晋阳郡司马、长怀军总管慕容德,性情坚毅,忠节报国,立志要灭亡北蛮,荡平贼寇,现在陛下要嘉奖他的志向与言行,让他早破寇虏,俘掳敌人,得胜归来,主办这件事的人请即早施行!” 慕容德看了这封诏书,明白陛下这是在催促他赶紧和敌军决战,并且要他多获得些俘虏回来。 只是,此事哪有诏书中说得如此轻松呢? “去请先生来!”慕容德喊道。 一名亲兵离帐远去了。 片刻后,孔明赶了过来。 “先生,朝廷刚来的诏书。”慕容德将手里的诏书递给孔明。 孔明接过信函,略微扫了几眼,随后说道:“宜早破掳?他怎么不自己来破一个试试?尽添乱……” 慕容德大惊,说道:“先生慎言!慎言!” 孔明不置可否,随即问道:“大人有什么打算?” 慕容德思索着说道:“既然陛下如此命令,做臣子的,自当竭力去做,尽忠国事!” “坚刚竭节……咱们这位陛下对大人的评语倒是妥当。”孔明面露讥讽。 慕容德知道,孔明先生一直对当今陛下颇有微词,不然也不会一直隐居在卧龙岗不仕,其中缘由,他不好问,孔明也不说。 “若是没有先生,某自然是没有这个信心的,但是有先生在此,我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慕容德答道,“还请先生助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有之责,大人不必多虑。” “如此说,先生是有什么良策了么?” “今日我军刚到,尚需整备,大人且看明日吧,我已经约了敌军主帅明日见一面了。” “辛苦先生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初四,正午,月亮湖。 虽然已经是正午,但是,两军各自排开,对面而立。 孔明端坐在高木台之上,闭眼养神,旁边则是慕容德,两人静静地等候着敌军主帅的来临。 良久,对面的军阵中豁然开了一道口子,一人同样坐在高木台上,来到了两军阵前。 “对面可是孔明先生?”那人高声喊道。 “正是,阁下可是苏子辛苏将军?”孔明亦是高声回道。 第65章 阵前相见 苏子辛呵呵笑了一声,随后说道:“后学晚进的名讳,恐怕污了先生的耳朵,因此不曾向先生通传,没想到先生早已知晓了。” 孔明沉声,对方这是在讥讽他暗中派探子前去探营,偷听他们谈话,不是君子所为。 “彼此彼此,孔明为慕容德将军所召,前来讨贼,本来不想惊扰他人,亦不想因此而在外留些许薄名,没想到却被苏将军看出来了,真是汗颜啊!” 对方亦是冷了一眼,高声道:“昔日曾听父亲说过,孔明先生是高人,但此番却不是高语,何谓讨贼?若孔明先生心中亦有良知的话,便该明白,谁才是贼!” “贼在太清宫!”苏子辛高喝道! “放肆!!!”慕容德瞪着眼睛,大喝道,“贼子尔敢!” “难道不是么?”苏子辛冷着眼,“请问先生,为何不仕?” 对方对其知之甚深,是有备而来了。 孔明长思良久,随后长叹了一声道:“虽然如此,你此番勾结蛮族,引蛮兵入内地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与盗贼有何区别?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昔者,暴嬴虐民,豪杰四起,启朝高祖皇帝能并天下,靠得可不是滥杀无辜,而是约法三章!” 这里说得是当年嬴末启初的一件往事,当年,嬴朝失德,始皇一死,便再也没有了可以弹压天下的霸君能臣,于是,原先被嬴朝所灭的关东六国旧姓高族纷纷起兵反嬴,其中在原先的楚地,有一人名姬启,率楚地之军先入长安,称王关内。 嬴楚两国,地界相邻,乃是世仇,姬启率楚军入北牢关,占领长安城后,却严令军队,秋毫无犯,并当众与长安城内的嬴朝百姓歃血为盟,当众宣称,过往种种,既往不究,今与民众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偷盗者坐监! 自此,关内百姓归心,姬启遂号称“关内王”,而后又出关与天下群雄争夺天下,最后建立启朝,以一布衣百姓成为开国帝皇,在这片土地上,这还是第一次,激励了后世无数的野心家们。 苏子辛沉声说道:“先生此言,未免有些不讲道理,晚生不是孟氏之儒,不亲孟子,满口仁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晚生是荀氏之儒,君子复仇,三日尤晚矣![1]” 这里说得是儒学历史上的一场大辩论,赢朝之前,战国相争之乱世,神鬼之说盛行,有一人名“孔陬”,此人发扬“人”之学,尊人而黜鬼,以此创立儒学,教习知识,自此以后,遂有儒生。而后,孔陬已死,儒学分为两派,一派尊孟轲子,认为人性本善,以扬善为先;一派尊荀卿况,认为人性本恶,以疏恶为先。 两派儒士时常对世事加以点评,而彼此意见不一,所以互相攻讦。比如,对于“复仇”一事,孟氏之儒就认为,别人杀你,你再杀别人,别人的儿子再来杀你,你的儿子再去杀别人,生生世世,永无宁日,这是不符合人的善之本性的,提倡批评和惩处这种只为私仇、不顾道义的行为。 而荀氏儒就认为别人杀了你的父亲,你去复仇,这是符合人的恶之本性的,你再去杀了别人,这在道义上无可指责,但你杀了人,便要承担杀人偿命的后果,杀人者死,这是律法,主张按律法行事,由官府处死杀人者,“惩恶扬善”,结束这个生生世世的互杀轮回。 两派儒士互相争斗了数百年,从启朝至今,一直是荀氏之儒占上风,孟氏儒学几次近乎绝迹,直到前些年,河东大儒齐固生重伸孟氏之学,孟氏儒学才再度复兴起来。 孔明亦沉声道:“汝既是荀氏儒,亦该明公仇私仇,汉蛮之争,此为公仇;人杀尔父,此为私仇,安能以私仇凌于公仇之上乎?” “你是荀氏儒生,那也应该明白什么是公仇,什么是私仇,汉族蛮族相争,这是公仇;别人杀了你的父亲,这是私仇,你怎么能让私仇凌驾在公仇之上呢?” 苏子辛狂笑道:“此亦是孟氏儒语,吾不得而知矣!” “这也是孟氏儒生说的话,我是不知道这句话的!” 孔明长吸一口气,而后重重吐出,叹道:“荀氏自此而绝,孟氏自此而兴,可知矣!” “荀氏儒学从此要灭绝了,孟氏儒学要从此复兴了,从这里可以知道!” “多说无益!”苏子辛冷笑道,“父亲对您甚是推崇,晚辈无礼,请让我在战场上领教您的威名!” “令尊是?”孔明疑惑道。 他心里怀疑此人的父亲是曾因当今皇帝而死的名将,但在脑海中却一时想不起什么已故姓苏的将领,因此要问他的名讳。 苏子辛却并未直面回答,说道:“乡野之人,姓名不足为道,还请先生商议战期为是!” “明日之后,十月初六午时[2]如何?”孔明说道。 “晚辈应战!” “好!” 苏子辛正欲离去,只见慕容德在对面高声喝道:“且慢!”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离去。 慕容德嘿嘿笑了一声,随后向后一招手,说道:“前一战,我军遇你之先锋军,我军破之而大胜,此为你军骑兵前锋主将尸首,请君带回吧!” 说罢,便有人从后阵拖来了两具已经身首易处的尸首和一具只有身体的无头尸首,正是毅达、汗达和英达三人的尸体。 “毅达!” “汗达!” “英达!” 哈达和塞达率军冲出,接回了三人的尸首,号啕不止,五人之间,虽有主仆之分,但从小一起长大,倒也还有些情意。 苏子辛看了看军阵中的骚动,耳边听见的是蛮族军士们号啕的痛哭声,大有深意地看了对面军阵的孔明一眼。 “苏将军,明日之后,我军攻阵,望勿失期!” 对面的军阵次第缓缓退去了。 [1] “儒家大复仇主义”是儒家公羊学的学说,此处化用给了小说里的“荀氏之儒”,但必须声明的是,小说中的孟氏之儒与荀氏之儒是笔者摘取了现实中的儒家各派别的一些理论化用而成,小说中的儒家学派与现实中的儒家同名或异名之学派有区别之处,敬请您知嘞! [2] 即上午十一点。 第66章 敌军夜袭 敌军某处军寨。 升腾的火焰在空中扑腾,三具尸首均付之一炬,蛮族兵士们则聚在一起,为他们的战友唱着草原上的葬歌。 “苏将军!”塞达跪在地上,恨恨地说道,“他们欺人太甚,杀我兄弟,辱我脸面,此仇不共戴天!” 苏子辛叹气道:“塞达将军之恨,某如何不知?只是将军可知对方今日为何要当着兵士们的的面送还三位兄弟的尸首?” “要乱我们的军心?”哈达猜测道。 苏子辛点点头,说道:“正是!” “无耻!可恨!”两人异口同声。 “唉……”苏子辛懊悔道,“如今说此事,却是晚了!” “当下,除了二位将军亲率的蛮族勇士,剩下的,不过是些在边境内外游荡的匪寇,虽说在某训练之下,有了些兵士的底子,但毕竟野性难驯,让他们打顺风仗,可以!但要想让他们奋不顾身地去打逆风仗,却是难了!” “那怎么办?”两人大惊道。 “为今之计,在大战之前,我军还需一场小胜,稳固军心呐!” 哈达犹豫道:“苏将军的意思是?” “夜袭!”苏子辛沉声道,“我们今夜夜袭敌营!” “今夜?”哈达大惊道。 “是!“苏子辛点点头,“他们绝对想不到,我刚与其定下战期,夜里便会突然袭营,对方措手不及,我军定能大获全胜!” “好!”塞达说道,“苏将军,我塞达第一个为您冲锋陷阵!” 哈达亦是如此。 “好!”苏子辛说道,“两位将军请跟我来!” 说完,哈达和塞达两人便跟着苏子辛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苏子辛拿出一幅地图,说道:“二位请看,这是我军派出的探子画的敌军的军营布置图!” 哈达和塞达顺着苏子辛的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与我军之‘三才阵’不同,对方驻扎,布的是‘六花阵’,中间是行军大帐,是花蕊,而后四周围着的是六处军寨,是花瓣。” 哈达和塞达点了点头。 苏子辛继续讲道:“此处地形为一高高隆起的山坡,到了夜间,我军要想夜袭,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从缓坡正面突破,一是从陡坡挂绳索直上。” “若要袭营,我军可令一队人马从缓坡正面佯攻,这里是敌军骑兵甲字旅驻扎的军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若能攻占自然最好,不行,也要造出声势,对方见有人来奇袭,兵士便会都往此处聚集,而后以一队人马从背面陡坡挂绳直上,到了后,直取对面中间的行军大帐,斩杀敌军主将!” “好哇!”两人都是交口称赞,“苏将军此计甚妙!” “两位将军,此次夜袭,事关重大,因此要用精兵!”苏子辛沉声说道,“我准备派两位将军率领蛮族勇士前去袭营,如何?” “听苏将军的!”两人高声应答道。 “好!”苏子辛握拳道,“两位将军务必注意,此次袭营,我军有两个目标,一是敌军骑兵旅,二是敌军的中军主帅,二者得其一,我军必胜!” “子辛在此预祝二位,旗开得胜!” 三人一同举杯,喝干了杯中的酒水。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初四,深夜。 今天晚上的月色十分晦暗,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挡了起来,只有些微柔和的光线透过重重的乌云撒到了大地上。 哈达领着五百军士悄身伏在草丛之中,等待着出击的消息,夜色漆黑一片,他们身上又涂了与周围草色相近的颜料,不是人抵近了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坚挪若(将军)!”一名蛮族兵士从远处矮身潜行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哈达沉声点头,右手握成了拳头,举在半空中。 “杀!”远处有些微的喊杀声传来! 片刻后,上方的山坡上也没了动静。 “狗(上)!!!”哈达的右手瞬间垂下。 瞬时间,后面的草丛中窜出来无数人影,一根根绳钩被抛了上去,随后一个个人影顺着绳子爬了上去。 哈达一人当先,率先冲了上去,只见四边全是一片黑暗,而在左前方的远处,喊杀声震天! “看来他们都被吸引到塞达那边去了!”哈达暗自心里想道。 可是塞达那边只有五百兵士,虽然苏将军说有后军接应,但是依然会有危险。 “速战速决吧!”他心里暗道。 “狗(前进)!”他一挥手臂。 五百人的队伍朝着中间依旧亮着灯火的行军大帐冲去,周围的军帐都是一片漆黑,静寂无声。 哈达心中有一丝疑虑,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惯性驱使着他率先冲进了行军大帐之内,帐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一人急速向前,再掀起帐内一道帘门,走到帐后床板边上,手起刀落,砍在了隆起的床被之上,落空的劲道让他感觉不妙。 哈达急忙掀开被子,里面却是一个稻草人! “培根汉德(混蛋)!” 他瞬间想明白了这是敌军的奸计,他们竟是对他们今夜的袭营有了防范! “狗(走)!”哈达率人冲出了营帐。 霎时间,四面喊杀声四起,周围密密麻麻的箭矢朝他们拥了过来,他带来的兵士都应声而倒! “狗(冲)!” 哈达大喊! 如今他们四面被围,只有迎着箭矢正面冲锋,也许还能冲出一条血路来! 他的身后,蛮族勇士们也被激发出了血性,纷纷跟着他朝前冲去! 可是更多的箭矢扑面迎来,射在了他的身上,哈达魁梧的身躯上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刺猬般仍屹立不倒。 “狗(冲)… …” 他的双脚支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良久,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对面的箭兵军阵裂开了一个口子。 孔明从军阵中走了出来,慕容德跟在他的身边。 他看了看满地的死尸,皱了皱眉头,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好,身上的箭都拔下来,不要浪费了!” “是!”身后有兵士们上前,开始在一个个尸体上和地上捡起了散落的箭矢。 孔明走进了行军大帐之中,开始读起了书。 慕容德在大帐外寻视,不时看着骑兵甲字旅的方向。 片刻后,洛阳前来。 第67章 月亮湖之战(一) “报——”洛阳半跪于地,“禀将军,甲字旅已成功击溃来敌骑兵,但敌军主将逃跑,不知所踪,请将军责罚!” “洛主将请起!”慕容德托起洛阳的手,笑道,“此战甲字旅在正面迎击来犯之敌,为我军在后方伏击突袭之敌奠定了根基啊!明明是大功一件呐,如何能说要责罚!” “谢将军宽容!”洛阳抱拳道,“属下军中还有要事,不能久留,属下告辞!” “好!你且去!告诉文钦,让他处置妥当后,来我这一趟!” “属下领命!”洛阳离去了。 良久之后。 赵文钦走进了行军大帐之中,向慕容德汇报了这次伏击敌军的情况。 “此番大胜,全赖先生之功矣!”慕容德的嘴巴快笑裂了,“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损了对方近七百人的骑兵军士,如此,我军后日大战,必胜!” “先生运筹帷幄,便是与诸葛武侯相比,也不远了!” 孔明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说实话,这次以战绩来看,实是一场小胜,与他之前七擒七纵的功勋不能相比,但在此之前,他刚经历过一场“失败”,内心郁闷,此番获胜,对他来说意义却又不同了。 “只是一场小胜,大人切莫大意!”孔明劝诫道,“还是要加强夜间的防备,防止敌军再来偷营!” “正是,正是!” 慕容德笑了笑,又疑惑问道:“只是,先生如何知道敌军在今夜会来偷袭?” “今日我与那人约见,大人搬出三具蛮族人的尸首,对面军阵军心不稳,自然会想到来一场夜袭,振奋军中士气了!” “此事我也想到了,只是,先生如何知道他们便会在今夜前来袭营呢?” 孔明颇为自得地说道:“这一嘛,白日里我军刚好与敌军约好战期,对方此时夜袭,赌得便是出其不意,我军没有防备。” “至于这二嘛……”孔明笑道,“大人还记得在拖出尸首之前,我与敌军主帅做了件什么事?” “约定战期?”慕容德回想了起来。 “正是!”孔明说道,“我故意将时间约在后日,敌军要来偷营,如果选在明日,夜里袭营,第二天便要上战场,太过仓促,来不及准备,所以,敌军是一定会选今夜的了!” “妙极妙极!”慕容德大笑。 赵文钦听了,对孔明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是服气了,深拜道:“先生大才!” “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孔明摇着扇子,说道,“赵将军,明日正午,用过午饭后,和前次一样,还是让各旅主将军官们到大帐内议事!” “是!”赵文钦再拜,随即退了出去。 片刻后,对面敌军营寨。 塞达骑马逃回了营寨,随后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塞达将军!” 苏子辛忙命人在冰凉的地面上铺上地毯,让人把他抬到柔软而暖和的羊毛毯子上。 塞达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我哥哥,逃出来了么?” 苏子辛无言,低下了头。 “爱威尔可要黑(我一定要杀了他)!”塞达仰天大吼。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初五,正午,议事大帐。 “甲字旅主将洛阳、副将宫定方,先锋李大亮前来报到!”门口亲兵高喊,随即一卷帘子。 洛阳踏步走进了营帐里,宫定方、李大亮跟在他身后。 “洛主将!宫副将!李先锋!”不少人对他们抱拳打招呼。 洛阳三人一一回礼,来到了右方阵营的最前列。 与上一次战前大会相比,这次明显规模大了不少,前次只有五个旅的主官们参加,但这次,却是有十九个旅的主官们参加,少了的一个,是已经并入甲字旅的骑兵乙字旅。 不时有人从帐外赶来,守帐门亲兵的喊声便没有断过。 不多时,一大帮人挤满了整个大帐。 大帐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犹如叫卖的街市,谈论的内容,大多不过是斩获的军功多少、昨日伏击的情况、明日大战如何准备等等。 片刻后,帐外再次响起了亲兵的喊声。 “将军到——” 洛阳等人俱是一震,纷纷朝着帐门口的方向行军礼。 “将军!” 慕容德笑着摆手,示意大家平身。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孔明走了进来。 “先生!”众人再度行礼。 其实还有很多人并没有见过这位谋士,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些这位先生的神奇之处。 赵文钦走在了最后面。 “赵将军!”众人行礼。 军中,凡是郎将以上的,都可以被称为“将军”了。 三人落了座,众人再度在自己的位置上跪坐好,照例由孔明上前说话。 “想必你们中还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号……” 孔明淡淡开口了:“某为孔明,师承诸葛武侯,天下第一名将!” 大帐内诡异般鸦雀无声。 委实不是他们没做好准备,说实话,自从上次之后,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位先生的某些神奇之处,但是,就算提前知道了,大家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啊!!! 好在孔明也没有纠结于此,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昨日深夜,敌军夜袭,根据赵将军战后的统计,此战,我军共歼灭敌军精锐近七百人,也就是说,明日大战尚未开始,敌军六千兵力已损失了七百,而且都是精锐骑兵,如今,敌军只剩下三百人的骑兵队了!” “而我军,有近万甲士,骑兵八百余人,是敌军骑兵兵力的近三倍!” 众人俱是激动高喊:“我军必胜!” 孔明点点头,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也有坏消息!” 众人俱是一凛。 “此战,我军攻阵,敌军防守!”他看着底下众人的反应,“也就是说,我军在明,敌军在暗;我军仰面迎敌,敌军居高临下,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 大帐内一片沉默。 说到这里,孔明朝着赵文钦示意了一下,说道:“赵将军,请将我画的地形图拿上来!” 赵文钦点头,随即便吩咐着身边的亲兵从帐外搬来一架竖立着的木架,放在正前方,上面同样盖着灰色的布,旁边的案桌上则放着很多形状各异的磁石。 孔明将布揭开,正是一幅巨大的地形详图。 “诸位请看,这便是明日战场的地形详图!” 孔明开始在地形图上虚指笔划。 “明日敌军布阵,一定是在此处!” 第68章 月亮湖之战(二) 说到这里,孔明刻意停顿了下来,观察着底下众人的反应。 地形详图 洛阳向前看去,地形图上中央部分便是一个形似月亮般的湖泊,将阵地分为了左右两个部分,左侧是平原,右侧是树林,其他地方零星点缀着些小树林,大多地方则是地势平坦的平原。 孔明的手指则落在了月亮湖后方不远的某处,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对方选位的刁钻之处。 这明显是想将我军分割为两半,分而击之啊! 可是,此战是我们攻,对方守,战场在何处,还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如此,怎么才能破敌呢? 洛阳和宫定方都开始思索了起来。 李大亮睁大着眼睛四处张望。 军帐内,一部分人明显如洛阳这般低头思索,另一部分人则是同李大亮这般瞪大着眼睛,等待着答案。 “集兵于一处,横推过去便是!”不知道从哪里,一人大声开口提议道。 “不行!如此,敌军前后夹击,我军如何应对?”宫定方开口。 “那怎么办?”那人露出泄了气的样子。 洛阳开口道:“用骑兵!对方想包抄我们,那我们就用骑兵,从右侧树林隐蔽前进到敌军侧翼,步兵在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力,骑兵从侧翼穿插,属下有信心一战击溃敌军军阵!” “洛主将莫非这次又是想一人挑掉这六千人的军阵?”身后人群中有人冷哼道,“太过自大了吧!” 上一战,他们甲字旅包揽了所有的击溃军功,虽然大家表面上都没什么异议,但是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不满的。 “如何?你不服?”李大亮开始扯着嗓子喊,“有胆子帐外走一场!” 那人正要说话,却被旁人拉住了。 洛阳也是喝止道:“大亮,坐下!” 李大亮哼了一声,随后又坐了下来。 孔明这时才淡淡开口了,说道:“洛主将此语有骑兵的威风在的,勇气可嘉,只是行不通的。” 李大亮还要起身,却被宫定方拉住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缩回了身子。 “请先生指教!”洛阳施了一礼。 孔明点头,随即点在了树林处说:“根据情报,此战敌军有六千人,被我们杀掉了近七百人,便还剩五千三百人,五千三百人的军阵排开,洛主将知道有多长么?” 洛阳摇了摇头。 随即,孔明在地形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一直点到离地图上右侧的树林仅一尺的地方。 “此战,我军九千余人,敌军五千余人,敌军兵力不占优,为避免与我军遭遇时被包围,势必会拉长战线,至少与我军相等,我画的,便是九千人的战线。” 这时,他指着横线的右端与右侧树林处微小的空隙说道:“洛主将是领骑兵的天才,这么短的距离,依你的能力,能否让骑兵冲锋的速度达到最快呢?” 洛阳再次摇了摇头,沉声道:“连一半的速度都达不到。” “一半的速度都达不到,那么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孔明问他。 “陷在敌军阵中,被分割包围而死!”洛阳深吸了口气,而后答道。 “是了!”孔明点头。 没了速度的骑兵,便是没了牙的老虎,没有什么威胁的。 这一条战策也被否了。 “诸位还有什么其他良策么?”孔明问道。 底下一片死寂。 “如此,那便听听我的想法吧!”孔明微笑。 众人皆是正襟危坐。 “根据探子回禀的情况,此次敌军的兵力配置是长枪兵六旅、刀盾兵二旅、箭兵二旅以及残余的骑兵一旅,而我军的兵力配置是长枪兵六旅、刀盾兵六旅、箭兵六旅以及加强了的骑兵一旅。” “因此,此次,我军骑兵比敌军多,而敌军要防范我军骑兵袭击,势必要列鱼鳞阵,对方吸取上次军阵后方被我方骑兵偷袭击溃的教训,一定会在前后都摆上长枪兵,防止我军骑兵从阵前冲阵或从阵后偷袭,但我军此次出阵,一定会摆出前后六旅的军阵,此时,对方如何应对呢?” 孔明抛出了一个问题,引得帐篷内的众人开始深思。 “分散!分散兵力!”有人在下面答道。 “正是!”孔明点头道,“对方会削减纵深,摊薄正面,加强两翼,如此,敌方阵型就会变成长枪兵第一列在阵前,箭兵第二列在中前,刀盾兵第三列在中腹,长枪兵第四列在阵后!” “如此,对方两翼皆有长枪兵防守,右侧有树林,我军骑兵无法发起冲锋,左侧敌军则以一旅骑兵机动,随时防备我军骑兵的袭击,如何?” 洛阳喃喃说道:“当真是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了!” 底下众人听他这一说,便知此战敌军防备我军骑兵到了如何一种夸张的地步,此战,怕要是一场正面硬刚的硬仗了! 看着底下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孔明不由得微笑,随后说道:“孙子曰:‘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吾岂会受制于人!” 他这话便如平地一道惊雷,让帐内众人心里俱是一震,洛阳更是睁大了眼睛,反复咀嚼着这句名言“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句话是《孙子兵法》的精髓! 洛阳只觉得他的面前似乎拦着一道门,门后便是兵家名将千年来的大道真言,可他手里没有钥匙,不得其门而入,此时,这道惊雷闪过,让这道原本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开了一个缝隙。 他缓缓地凑近了这道大门。 只见孔明微微一笑,随即将手指点在地形图上的某处,说道:“布置两旅箭兵于此,如何?” 洛阳呆呆地看着孔明指的那个地方,正是右侧树林的前端,正面对着敌军的侧翼。 妙啊! 洛阳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简直要站起来欢呼了!!! 这一步,便把整个棋局给盘活了!!! 在此处设两旅箭兵,距敌军侧翼极近,大半个敌军军阵都在箭兵的射击范围,如果在此处让箭兵射箭袭击敌军侧翼,那么,敌军势必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对抗我军箭兵的侧翼袭扰,这就是破绽,敌军本来没有但被我军制造出来的破绽! 敌军被他调动起来了! 这便是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便是孙子兵法的精髓! 这便是兵家千年来的大道真言!!! 在这一刻,洛阳只觉得看见了一个活的兵家孙圣在眼前浮现,他的手在那一刻与眼前的这个骄傲的儒生谋士合为了一体,共同点在了那个关键的点上! 这是——神之一手! 第69章 月亮湖之战(三) 很多年以后,陇朝太宗年间,民间出了一本兵书,名为《秦王孔卫公问对》,据说是昔年秦王与孔卫公私下讨论各家兵法、古今名将的集本,其中有一篇开头是这样说的: “秦王曰:‘孤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虚实诸句,无出于‘致人而不致于人’矣!孔卫公对曰:‘虚实者,奇正变化之道也。世人庸碌,只知奇是奇,正是正,安知虚是实,实是虚哉?秦王称善。”[1] “秦王说:‘我看遍各家的兵书,没有一本比得上《孙子兵法》的,而《孙子兵法》十三篇里,又没有一篇比得上《虚实》的。在《虚实》篇里,又没有一句比得上‘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啊!’孔卫公回答说:‘虚实篇,讲的就是奇正变化的道理。那些庸将都是平庸着打了一辈子仗,却只知道奇兵是奇兵,正兵是正兵,哪里知道,虚就是实,实就是虚的道理呢?‘秦王说您说得对极了!” -------------------------------------------------------------------------------------------------- 洛阳的呼吸几乎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身体里的心脏开始不由自主地猛烈跳动起来,他的异常表现让身侧的宫定方都注意到了。 他以前在父亲家里读书的时候,听见教书的先生说“朝闻道,夕可死也”,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那些人瞎写吹牛的,但现在,他强烈地感觉到他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状态,面前紧闭的大门已经朝他打开,门后便是名将之路…… 他已经窥见了兵家的大道了! 他心里越想越是激动,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已经到了嗓子眼。 宫定方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望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宫定方的手带来些微凉意,让洛阳逐渐冷静了下来,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如果想要实现,还有一些难度,比如,如何防备布置在此处的箭兵不会被骑兵偷袭之类的。 但孔明微微一笑,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了。 他淡淡开口了:“接下来的,是明日大战的安排,是军中的机密,大家只能记在脑子里,不能记在纸上,可明白?” “是!”众人皆是站起,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军礼。 “箭兵丁字一旅、箭兵丁字二旅听令!”孔明拿起案桌上一部分磁石,却是开口了。 因为此次作战有不只一个旅的同兵种配合作战,因此,之前只用丁字旅代称的简易称法却是不能用了,而是换回了他们本来的番号。 “属下在!”两名箭兵主将同时出列。 “明日,你部秘密沿右侧树林前进,列于此处!”孔明指着地形图上右侧树林前端中间的位置,放上象征着两队的磁石,继续说道,“尽量排开阵势,听我命令!” “是!”两人领命退后。 “长枪兵丙字一旅,丙字二旅,丙字三旅,丙字四旅听令!”孔明又道。 “属下在!”四名长枪兵主将同时出列。 “明日,你方四部亦随箭兵,秘密沿右侧树林前进至此处,”他同样指着地形图上右侧树林前端的位置,说道,“同时,丙字一旅、二旅列于箭兵左侧,丙字三旅、四旅列于箭兵前侧,防备敌军骑兵偷袭!”四枚磁石放在了对应的位置上。 “是!”两人领命退后。 “骑兵甲字旅听令!”孔明再道。 洛阳深吸一口气,跨步向前,喝道:“属下在!” 孔明指着地形图上某处,说道:“明日,你率骑兵甲字旅在此处列阵,听我命令!” “是!”洛阳大喝,他看见磁石标志的位置是地形图上月亮湖与右侧平原上某处散落的小树林的中间位置,然后退后。 “箭兵丁字三旅、丁字四旅听令!”孔明开口道。 “属下在!”两名箭兵主将上前。 “明日,你部隐匿在此处,”孔明指着先前洛阳看到的那片右侧平原上孤零零散落的小树林,放上磁石,“若见敌军右翼有军队朝右侧树林进击,进入你军射击范围,立即射击!” “是!”两人大喊,随即退后。 孔明大呼了一口气,手中磁石已空,这算是把明日战场的右翼给安排完毕了。 接下来,便是左翼了! 他将案桌上剩余的磁石都抓在手上,骤然喝道:“刀盾兵戊字一旅、戊字二旅、戊字三旅、戊字四旅、戊字五旅、戊字六旅听令!” “属下在!”六名刀盾兵主将同时出列。 “明日,你部率兵在此处列阵,”孔明用手指着靠近月亮湖左侧的大平原上的某处,而后将磁石一个个放在对应的位置上,边放边说道,“一旅列于一行左,二旅列于一行右,三旅列于二行左,四旅列于二行右,五旅列于三行左,六旅列于三行右!” “是!”六人齐声领命退后。 “箭兵丁字五旅、丁字六旅听令!”孔明喝道。 “属下在!”两名箭兵主将出列。 “明日,你两部列于刀盾五旅、六旅之后,丁字五旅列于四行左,丁字六旅列于四行右!” “是!“两人齐声领命退后。 “长枪兵丙字五旅、丙字六旅听令!”孔明开口喝道。 “属下在!”两名长枪兵主将出列。 “明日,你两部列于丁字五旅、六旅之后,长枪兵五旅列于五行左,长枪兵六旅列于五行右!” “是!“两人齐声领命退后。 “好了,我已经布置完毕了,”手中磁石已经全部清空,孔明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疲累地说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务必当场提出来,但是在明日战场上,再不许对军令有置疑,更不能借故拖延,违者军法从事,明白了么!” “是!”众人齐声行军礼,随即四下开始讨论了起来。 这时孔明坐在案边,开始饮茶。 座下,主将军官们纷纷开始讨论了起来。 “哥哥,”李大亮凑上前来,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孤零零一个旅安排在那么个地方,让我们这场仗不用打了,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不懂不要乱说,这么大的阵仗,怎么会让我们骑兵旅不上战场呢?”洛阳横了他一眼。 “哦……”李大亮缩了缩头。 今日大哥怎么和二哥似的翻脸不认人啊…… 宫定方亦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认真听大哥说!” 李大亮憨厚一笑。 [1] 化用自《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谨此致谢! 行军阵图(布置完成版) 第70章 月亮湖之战(四) 洛阳有些无奈,跟他解释道:“明日之战的关键,便是右侧的箭兵,右边箭兵一射,对敌军的威胁太大,敌军一定会分兵来进攻箭兵,到时,他们往右侧这么一走……” 他虚空指在地形图上敌军右翼和右侧树林中间的一点,随后斜向左后方这么一划,说道:“你看看,是不是正好和我们列阵的地方连上了?” “正是!”李大亮觉得颇为奇妙。 “那便对了,”洛阳继续说道,“到时敌军向右移动,我军便顺势冲出,将敌军右移之兵阵冲散!” “原来如此!”李大亮恍然大悟。 “然后我们再向左拐个圈,从敌军右翼撞过去,干他娘的,是不是!”他举一反三道。 “你说的右翼,应该是敌军的左翼,所以,你应该说从敌军左翼冲锋!”宫定方忍不住提醒他。 “哦哦……”李大亮连连点头,说道,“从敌军左翼撞过去,干他娘的,是不是!” 洛阳和宫定方俱是一手抚额。 “差不多吧……”洛阳答道。 “哈哈!”李大亮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军帐中的讨论声渐渐小了。 “可有疑问?”孔明开口询问道。 第一次时,大家尚不清楚孔明的路数,因此有些冷场,但此次,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不少人已经举起了手,这场景,让洛阳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父亲家的学堂。 孔明点了一人。 “先生,”长枪兵丙字三旅的主将上前开口问道,“此战我军之任务是否在于要保护箭兵丁字一旅和二旅,防备骑兵偷袭!” “正是!”孔明回答。 “如此,”那人再度说道,“箭兵前侧、左侧俱有我长枪兵保护,后侧有树林遮挡,但若敌军骑兵从右侧冲锋而来,我军如何应对?” 孔明回道:“如果敌军骑兵从右侧奔袭而来,我会令你部和长枪兵丙字四旅右行,护住箭兵后翼!” “是!”那人退去了。 刀盾兵戊字一旅主将上前抱拳道:“先生,左侧军阵五行是否太过厚实?若我军与敌正军交战,容易被敌军包围,我军如何自处?” 因为每旅的兵阵都是以“十列五行”排列的,所以,孔明所说的每一“行”,可都是十列五行的兵阵,换句话说,这里的“五行”,等于实际的二十五行! 孔明回道:“你知为何我要以五行进军?此是为了防备骑兵!” “左侧鱼鳞阵只有后阵的两旅长枪兵可以对敌军骑兵形成压制,右侧有月亮湖,敌军骑兵自是不可能从此处袭击敌阵,但若敌军骑兵从你戊字刀盾兵一旅正面突袭,你如何办?” “这……”刀盾兵各旅的主将都犯起了难。 孔明长叹一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到时只能硬碰硬了,但此次敌军骑兵此时三百人马,这三百人马冲进我五行之中,总会有被困在阵中的时候,这时便是你们的机会!” 谁都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如果敌方骑兵真狗急跳墙,如此做的话,列于阵前的兄弟,总是最危险的。 但长枪兵旅不够,孔明无法在军阵的两翼都布上两旅的长枪兵,为了大局,总要有人做出些牺牲。 孔明宽慰道:“对方骑兵见此,未必会从正面突袭,这是以命搏命的招术了!” 戊字刀盾兵一旅主将却道:“先生未免小看我等,我等北地儿郎,打蛮族,个个身先士卒!我们不怕死!长怀军的先辈能做到的事,我们明天同样可以!” 赵文钦落下泪来。 “好!”慕容德站起身来,“此战若成,我亲自向陛下上书,为戊字刀盾旅的诸位将士请功!” “谢将军!”戊字刀盾旅的主将军官们齐声行礼。 洛阳等人同样站起,肃然起敬。 “好!”孔明叹道,“长怀军魂尤在啊!” “可还有什么问题?”他继续问道。 “先生,”丁字箭兵五旅主将上前问道,“若敌军骑兵从左侧突袭,我军应如何自处?” 孔明回道:“我会令你军与丁字箭兵六旅向右侧后撤,同时,刀盾兵与长枪兵向中间收拢阵型,应对来袭之敌军骑兵!” “是!”那人退后。 “可还有问题?”孔明环顾四周,继续问道。 洛阳向前,问道:“先生,若敌军右翼分兵进犯,我军冲溃敌军右翼来敌后,如何自处?” 孔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洛阳之语,代表他已经吃透了他刚才的部署。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洛阳道:“前次那样的骑兵大回旋,你还使得出么?” 洛阳一愣,随即答道:“应该可以!” “如此,”孔明答道,“你可临机绝断!如果你冲溃敌阵后,尚能使出骑兵大回旋之术,那你便率军直冲敌军左翼!如果不行,那你便在敌军后阵列阵,等我命令!” “是!”洛阳退后。 “可还有问题?” 底下众人鸦雀无声。 孔明最后总结道:“此战,我军虽然在地利上吃了些亏,但在兵力上却远比敌军要多,这是我们的优势,只是我军中仍有很多兵士是第一次参战,尔等今夜一定要奋扬我军士气,明日,一定要打出我军的威风来!” “是!”众人抱拳。 孔明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还有一事,”慕容德站了起来,“此战,陛下要俘虏,因此,尽量抓些活的,尤其是蛮族,此战,俘虏与人头功相等,抓住一个蛮族俘虏,额外可得一个军功。明白么?” “是!”众人高声声答道。 “好了!”慕容德笑着,又开口说道,“此战,是我军此次出征的第二战,也是最后一战,打完这场仗,咱们便能回家了!” “必胜!” “必胜!” “必胜!” 众人齐声大喝! 洛阳等人都是满脸憧憬,回家,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字眼啊…… “想回家了么?”慕容德问他们。 “想!做梦都想!”有人在下面回答,大家的眼里都是热切。 “好!”慕容德笑道,“打完这场仗,我们就回家!而且是……带着一身的军功回家!” “是!”大家高声喊道。 “解散!” “恭送将军!” 慕容德和孔明一起离去了。 剩余的众人也开始各自出了大帐。 洛阳三人朝着赵文钦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洛阳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夕阳西下。 “明日之后,便能回家了啊……”他由衷感叹了起来。 第71章 月亮湖之战(五) 洛阳回到了甲字旅的营寨内。 大家都在一边啃着肉干,一边吃着干馍馍,地上放着的都是统一制式的水壶。 “头儿,你回来了!”高顺首先看到了他。 比起上次大家只能就着水吃干馍馍的场景,这次的洛阳心里舒服了很多,至少在他和兄弟们的共同努力下,这次大家手里拿着的还有肉干,只是,他还能做到像上次那样的成功么?让他手下所有的弟兄全都平安回家…… 一定可以的!他心里暗想,这次他们的兵力上占优,对方虽然有地利上的便宜,但却被孔明先生的策谋给化解了,如此,他们便有极大的优势,而且,对方骑兵只有三百,仅能自保而已,无论怎么看,对方都绝没有再翻盘的可能。 上次那样的绝境中他都可以做到,这次凭什么不行呢? 一定可以的! 他走到高顺身边,说道:“吃完了,去通知营里的其他弟兄,来寨门前集合,头儿要说点事情!” “是!”高顺一愣,随后三两口艰难吞掉了自己手上吃剩的馍馍和肉干,飞奔出去了。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嘛!”洛阳笑笑,小声说道。 片刻后。 甲字旅的兵士们在寨门前集合。 洛阳站在前方的高坡上,宫定方和李大亮各自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将军了! 众人在下面等着他开口。 也许过了很久,洛阳终于开口了:“明日,仗打完,我们便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面前的兵士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说话声。 “万岁!” “万岁!” “万岁!” 兵士们齐声高喊,不少人已经落下泪来。 算算时间,从出征到现在,大家已经出征一个多月了,若是从训练开始算,便有两个多月了,很多兵士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都没有回过家。 他伸出了握拳的右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如今,我们离回家还有一步路,还有最后一道槛!”洛阳大喊。 “我知道现在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有着不只一个军功,大家都想拿它换成金子回家买地娶婆娘是不是?” “是!”底下众人的眼睛都亮了,高声喊道。 高顺喊得最为起劲。 “那就跟着我,跟在我的马后!”洛阳的心里满是豪情与斗志,“此战我军兵力远高于敌军,上次我带着你们能成功一次,现在就能带着你们成功第二次!” “苍天作证,只要你们跟着我,我带着你们一起回家!” “这誓言只要我不死,就都算数!”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 底下的兵士们山呼! 洛阳再次举起握拳的右手,兵士们再度安静了下来。 “赵将军在咱们进营的第一天就说过,兵马虽强,但兵士不守军令,也是不能成功的,所以,你们有些人不要听到我现在说我们兵多,尾巴便要翘到天上去了!” 兵士们哄笑起来。 洛阳扫视了周围一圈,等待了一会儿,哄笑声停止,这才继续说道:“现在,我来说一下明日大战的注意事项!” “第一,务必服从军令!” “第二,自由追击时,以三人为一小队追击,各小队互相照应,不得一人私自追击,不得追击过远!” “第三,本旅兄弟之间,我军各旅兄弟之间如有争议,回来报我,严禁私下斗殴,违者军法从事!” “听明白了么?”洛阳大喊。 “是!”众兵士高声答道。 洛阳点了点头。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大家今晚回去,吃饭睡足,把马给我喂饱了!明日之后,我带你们回家!” 兵士们欢呼起来。 “解散!” 兵士们各自散去了。 片刻后,只见十几名兵士进了甲字旅的寨门,领头的一名兵士身材较为矮小,但身子却颇为精悍。 “属下冯远,见过洛主将!” “冯远主事?”洛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在军队之中,除了负责指挥作战的各旅主将外,还有一些负责其他事务的兵曹主事,与各旅主将平级,下设执事,负责处理军中除作战外的各种事务。 比如,洛阳熟知的就有负责记录军功的军功曹,执行军法的军法曹。不过军功曹里,因为蒋全叔资历老,军功多,已经升任了校尉,但他又不想管其他事,再加上军功曹里暂时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因此,赵将军便让他继续兼着军功曹的主事,这也是目前军中各兵曹里的独一份了。 当然,除了这两曹以外,军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兵曹,比如,管军械的军械曹,管军粮的粮曹,管伙食的炊事曹,等等,但洛阳接触不多,到现在还有很深印象的,便是这个斥候曹的主事冯远了。 说起此人,倒是颇为传奇的,据说此人身高不足五尺,但却被前任长怀军大将军魏博特招进入军中,作为探子培养,为人胆大心细,屡立功勋,身上更是积累了不少军功,但很快又会因为触犯军规,不少还是要杀头的军规,而被迫拿出自己全部的军功来赎买自己的命,可谓是“能干事,也能惹事”的军中第一刺头儿,让魏博老将军是又爱又恨。 后来魏博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陛下便准了他“乞骸骨”,这位老将军临走前,还特意把他叫去,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去矣,汝何归?” “我将要离开这里了,你还能去哪里呢?” 冯远听了,跪下抱着老将军的腰,嚎啕大哭,向老将军发誓自己一定会改过自新,再也不犯事了。 从此之后,军中便少了一个刺头儿冯远,多了一个长怀军斥候曹主事冯远。 “冯远主事到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洛阳问他。 冯远笑嘻嘻说道:“洛主将客气了!某正欲弃暗投明,来投奔洛主将的甲字旅,还请洛主将收留!” 洛阳不知对方这是什么路数,直接愣住了,说道:“冯主事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平级,冯主事还领着斥候曹,深受将军和赵将军的器重,何来收留之说?” 第72章 月亮湖之战(六) “赵将军还没跟您说么?”冯远纳闷道,“将军说了,此战是我军此次出征的最后一战,军中凡能上马控弦者俱要参战,我们斥候曹的兄弟们有战马,某便向赵将军主动请战,来洛主将麾下了!” “这……”洛阳有些迟疑,“我却是不知这消息。” “嗨,许是传令兵传得晚些罢!也是赵将军刚传的令……”冯远似乎看出了洛阳心中的迟疑,随即说道,“莫非洛主将信不过兄弟?” 他身后的兵士们纷纷朝他看了过来,露出迟疑的目光。 “不……不是……”洛阳连忙否认道,“若是赵将军有令,我自当遵从便是。” “这不就完了么!” 冯远亲切地向上勾住他的脖子,说道:“赵将军这人也真是的,兄弟我去向他请缨时,他还非说要洛主将同意才行,咱俩这关系,生死兄弟啊,洛主将难道会不同意么?这不就走个过场么?他还非得这样办!” “你先前不是说赵将军已经……” “嗨!这关口,别管什么赵不赵将军的了,对面敌军的军营是我亲自去探的,那里的情况我最熟悉不过了,来,洛主将,兄弟我详细跟你说说哈!” 随即他一转头,对着身后的一名兵士喊道:“那个……常旺啊!” “是!” “你去跟赵将军说说,就说洛主将已经答应了,去跟他讨个令书,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还是要有个书面凭证的,你去找赵将军要个哈!” “是!”常旺飞奔着跑了出去。 洛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好家伙…… 洛阳算是领教了啥叫军中第一刺头儿了! 不过,他对于冯远口中的敌军军情,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洛主将请!”冯远掀开帐帘。 洛阳迟疑了一下,随即跟着他走了进去。 身后的兵士守在帐门外,寸步不离。 片刻后,大帐内传来了冯远爽朗的笑声。 夜色逐渐升上来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初六,午时一刻[1]。 孔明站在高木楼上,俯瞰着眼前的战场。 此时,高木楼之下,长怀军的各军旅按照昨日商议好的各自在下方列阵,等待着孔明的指令。 对面,宽阔的月亮湖的另一边,只能看见原本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如蚂蚁般的小黑点。 “行军!”孔明下达了指令。 “是!”周围,旗令兵各自奔涌而出,前往高木楼各边的凸出处开始传令。 庞大的号角声开始响起来了! 战鼓咚咚开始敲响了。 各军开始朝着各自的目标开始前进。 随着战鼓的响声,高木楼也开始慢慢地向前推进。 孔明神色严峻,他撑手伏在身前的栏杆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敌军的军阵。 慢慢地,他能看清楚前方敌军的兵力配置了。 和他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 这让他原本紧张的心里松了口气。 由于之前的失误教训,他仔细地观察着敌军的兵力情况,确认对方确实没有额外的军队在他的视线之外,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确认好了敌军的情况与他所想一般无二之后,他先大力扫了一眼左侧正在行进的正面军阵,确认敌军把视线转向了右侧,这是本次大战胜负的关键。 由于树林的遮挡,他看不清树林中的丙字一旅、二旅、三旅、四旅的长枪兵和丁字一旅、二旅的箭兵现在行进到了右侧这片树林的哪个位置,但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树林中的军队正在按他设想的稳妥前进。 接着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右侧树林稍往左侧偏移的一处孤零零散落的小树林中,丁字三旅、四旅的箭兵已经在那里隐匿好了,这个位置卡得刚刚好,箭兵的射程刚好可以覆盖到战场右侧树林前端偏左的位置,可以为隐匿在树林的长枪兵和箭兵提供支援。 当然,仅仅只有这些还是不够的,如果对方铁了心也要吃掉他树林里的箭兵的话,这些布置顶多只能拖延住对方一段时间,为的……自然是等待我军的骑兵赶到! 这才是他手里的王牌! 可以横扫一切的王牌! 等等,他这是在…… 盛大的阳光之下,孔明眼睛微眯。 洛阳率军缓缓前行,他的后方不断有兵士冲出,骑兵前行去探查周围的地形和其他军阵的情况,并返回向洛阳汇报情况。 这些是洛阳利用前次作战缴获的蛮族战马配上一些甲字旅以及原来的乙字旅中的比较机灵聪明的骑手,再加上新加入的斥候曹的兄弟组建的一支先锋小队,因为蛮族马快,也不容易累,这些先锋骑兵就被洛阳派出去探知军情去了。 因为洛阳事先并未说明,所以站在高木楼上的孔明也不知道洛阳此举是在干什么,他思考着洛阳此举的用意。 旁边的慕容德问着赵文钦道:“骑兵甲字旅此举可有事先向你说明?” “未有说明!”赵文钦回答道。 慕容德便转头问孔明道:“可要派军法官下去问问?” 孔明看了看洛阳派出的骑兵队,只是在前方不停地跑来跑去,并刻意与敌军保持着距离,似乎只是在侦察战场各处的动向。 只是这侦察的范围是不是大了些?敌军的动向你侦察便罢了,自己同军中摆在明面上的军阵动向你也要侦察么? 孔明想了想,随即说道:“且不去管他,如今战局已开,正是一鼓作气之时,不能妄动!” “先生说得极是!”慕容德点头。 大军仍在缓缓行进。 片刻后。 “报!右侧树林中长枪兵丙字一、二、三、四旅,箭兵丁字一、二旅回报,已到达指定地点!” 孔明点头,但没有言语。 再等等。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眼前的骑兵。 “报!骑兵甲字旅回报,已到达指定位置!” “报!左侧刀盾兵戊字一、二、三、四、五、六旅到达指定位置!” “报!左侧箭兵丁字五、六旅到达指定位置!” “报!左侧长枪兵丙字五、六旅到达指定位置!” 所有人都到齐了! [1] 即中午十一点一十五分。 第73章 月亮湖之战(七) ““好!”孔明喝道:“箭兵丁字一旅、丁字二旅听令!” “属下在!”右侧一名箭兵旗令兵上前听令。 “准备射箭!” “是!”那名箭兵旗令兵接令,朝高木楼右侧的凸出处飞速奔去,而后挥舞旗杆,打出旗语。 远处,右侧的传令楼中的传令旗令兵接令,开始挥舞旗杆,打出旗语,被隐匿在右侧树林中的箭兵丁字一旅和丁字二旅的副将看到,两人迅速回阵,传递军令。 “准备射箭!” “准备射箭!” 军阵中的箭兵开始张弓。 “放箭!”高木楼中的孔明大喊。 庞大的军号声响了起来。 鼓声急促了起来。 “放箭!”树林中丁字一旅和丁字二旅的两名副将大喊。 “放箭!”树林中丁字一旅和丁字二旅的兵士们大喊。 “放箭!”树林中丁字一旅和丁字二旅的两名主将大喊。 顿时,漫天的箭雨从右侧的树林朝着敌军的右翼射去,敌军阵中,不断有兵士倒下。 敌军开始变阵了,刀盾兵开始朝着右翼集中,他们举起了手中的盾抵挡从天而落的箭雨,但敌军的刀盾兵数量太少,只是这样一味蛮撑,是顶不了多久的。 果然,敌军开始分兵了! 右翼的四个军阵分了出来,由刀盾兵打头,开始朝着右侧的树林急步冲去。 “好!” “箭兵丁字三旅、四旅听令!”孔明喝道。 “属下在!”右侧一名箭兵传令兵抱拳听令。 “敌军进入射程范围,即行射箭!我军骑兵甲字旅进入距敌阵三百步,停止射箭!” “是!”传令兵飞速朝着右侧的传令处前去传令。 “骑兵甲字旅听令!”孔明又喝道。 “属下在!”右侧,一名骑兵传令兵抱拳听令。 “开始冲锋!” “是!”那名骑兵传令兵飞快奔向高木楼右侧凸出处传令。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急促的鼓声似乎是在催促着大家加快脚步。 骑兵动起来了! 战场上的两支骑兵都动起来了! “先生!”站在左侧的赵文钦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孔明的眼神正在看着左侧。 是的!就在骑兵甲字旅开始冲锋的时候,左侧敌军的骑兵也动起来了! “左侧各军旅准备迎接冲击!”孔明高声喊道。 “是!”负责左侧的旗令兵们齐声奔向高木楼左侧的凸出处,开始传令。 战场左侧的刀盾兵默默举好了手中的盾,箭兵开始张弓,长枪兵纷纷伸出了自己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宛如游鱼腹部长出了刺。 可敌军的骑兵并未理会左侧长怀军的军阵,而是直接从旁掠过! 孔明看着他们一路的行军路线,朝着右侧急转弯后,他们狂笑着向前冲去! 他们的目标是…… 骑兵甲字旅! 他们要去冲骑兵甲字旅的后阵! 孔明几乎在瞬间便确定了敌军骑兵的意图,此时他向前张望,确定着骑兵甲字旅的位置。 已然快到了三百步的距离。 隐匿在小树林中的箭兵丁字三旅、四旅停止了射箭。 “准备冲阵!”洛阳高喊,将手中骑兵的制式长枪夹在了腋下的某处硬甲上。 “准备冲阵!”身后的兵士们跟着大喊,同样将手中骑兵的制式长枪夹在了腋下的某处硬甲上。 因为箭兵丁字三旅、四旅的箭雨刚过,敌军军阵中先前忙着躲避箭雨的兵士甚至来不及重新张弓搭箭! 两百步! 一百步! “冲阵!”洛阳放肆地大吼。 “冲阵!”身后兵士们的吼声如滔滔巨雷在天边震响。 震天动地! 骑兵洪流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恰如雪崩般势不可挡! 他们撞进了敌军刀盾兵匆忙组织好的防御之中,而后如摧枯拉朽般狠狠地将敌军的军阵撕裂了。 不断有敌军兵士的身体四处抛飞,而后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断肢残劈躺满了周围的战场,不断有敌军兵士痛苦的哀嚎声在战场上回荡。 但这些洛阳已经听不到了,他的周围只有战马踏过战场所响起的隆隆雷声! 他们从敌军兵阵横穿而过! 他们击溃了对面两千人的军阵! 就是此刻! “缓行左跨马!”洛阳大吼,在这一刻,他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周围万马踏地的轰隆声。 于是,原本急速的兵流在这刻后居然由此可见地慢了下来,然后再向左急掠而去,再度穿过已经被击溃的敌阵。 洛阳刚穿过敌阵,便听到耳边传来他先前派出的先锋骑兵的声音,“头儿,看对面!对方骑兵冲过来了!” 下一刻,洛阳果然看到了朝他急速冲来的敌军骑兵! 他的面色一冷! 这是两支骑兵的正面对决! 这样的场面,孔明身在高木楼在,亦是激动不已,他是主帅,负责排兵布阵,但是两只骑兵的正面对决,这是属于两位主将的战场! 天空下,只见两只骑兵不约而同地各自向着左右两侧微微转向,如同两条正面对决的毒蛇,在遭遇的瞬间分别朝着左右错开方向,扩大着彼此间的距离。 两只骑兵交战,不能像骑兵进攻其他兵种的军阵那样全力直冲,这对交战的骑兵来说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是最后关头,不会只是莽撞前冲,用自己的命去换敌军的命。 骑兵交战,便像是两条毒蛇互搏,眼睛里所看见的,往往不是对方的蛇头,而是对方的脖子! 看谁先咬到对方的脖子,谁便能胜! 就是此刻! 两只骑兵开始转向了! 孔明瞪大着眼睛看着两只骑兵的动向,恨不得连此时的心脏都能停止。 敌军骑兵快速向右转向,使出了一手完美的骑兵大回旋之术,向着甲字旅急冲而来! 可洛阳比他更快!!! 他的兵比对方多,转向更为困难,但他就是做到了,整个军阵如同一条蛇般,蛇头急速转了几乎一个圆,率先咬在了敌军的脖子上,而身后的蛇身蛇尾快速扫击,向左斜冲而去,冲掉了敌军尚在转向的骑兵军阵,只留下了一截短小的蛇头! 这是…… 骑兵全回旋之术! 只有霍青才使得出来的骑兵全回旋之术再次在战场上重现天日了!!! “好啊!”赵文钦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喊声。 慕容德则几乎要激动地开始呐喊!!! “霍青啊!又一位霍青啊!!!” 他见证了又一位名将的诞生! 一颗骑兵名将的新星已然升起来了!!! 他几乎是要哭泣了…… “爱威尔可要黑(我一定会杀了他的)!!!”敌军之中,塞达一边骂着,一边四散逃命。 右侧战局已定! 第74章 月亮湖之战(八) 这时孔明盯着战场的左侧,这里双方的正面大军再隔一段距离就要相遇了。 “刀盾兵戊字一、二、三、四、五、六旅听令!”孔明喊道。 “属下在!”左侧两名刀盾传令兵抱拳听令。 “变六翼,列锋矢阵!” “是!”两名刀盾传令兵飞快前往高木楼左侧的传令处前去传令。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不久,只见战场左侧排在第一列的刀盾兵戊字一旅、二旅分别朝着左右两侧散开,第二列的刀盾兵戊字三旅、四旅紧随其后,同样朝着左右两侧散开,而后列于第三列的刀盾兵戊字四旅、五旅则朝着中间的位置挺进,列于最前。 原先每列两旅的两翼刀盾兵方阵在片刻后变为了每列六旅的六翼刀盾兵锋矢阵,开始准备迎击敌军前端的长枪兵方阵。 “左侧箭兵丁字五旅、六旅即行射箭,目标,敌军前方长枪兵阵!射完后撤,左侧长枪兵丙字五旅、六旅顶上!” “是!”一名箭兵传令兵,一名长枪兵传令兵飞快前往左侧传令处传令!” 战场左侧,箭兵丁字五旅和丁字六旅的箭兵们纷纷张开了弓弦。 两百步! 密密麻麻的箭雨开始朝着敌军的长枪兵阵射去,由于长枪兵双手持枪,没有盾牌可以抵挡,因此只能强撑着箭雨挺近。 敌军同样射出一波密密麻麻的箭雨,但被阵前的刀盾兵们用盾牌挡住了。 一百步! 长怀军的刀盾兵们高举盾牌,迎着尖刺般的枪林,冲进了敌军军阵之中,很快击溃了已经被摊薄了的长枪兵阵,朝着中间的箭兵大肆砍杀。 敌军的箭兵不甘心坐以待毙,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开始拿出身上的大刀,迎着长怀军的冲锋开始了肉身与肉身之间的搏杀。 但他们手上没有盾牌,很难与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的长怀军刀盾兵相抗。 无数尸体竞相倒了下去。 各自身后的兵士们则补上了空缺的位子,朝着对手砍去。 某一刻后,敌军的正面军阵开始溃败了。 “好!”慕容德大喊,“我军赢了!” 赵文钦亦是激动大喊:“我军赢了!!!” 孔明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 “全军出击,歼灭残军!”他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 “是!”所有的旗令兵瞬间全部冲出。 庞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不远处,五颜六色的旌旗在一起飞舞。 战鼓如巨雷在天边炸响般在战场中鼓起! “杀!”隐匿在右侧树林中的长枪兵丙字一旅、二旅、三旅、四旅的兵士们手持长枪冲出。 “杀!”隐匿在右侧树林中的箭兵丁字一旅、二旅的兵士们收起长弓,手持大刀冲出。 “杀!”隐匿在右侧零散小树林中的箭兵丁字三旅、四旅的兵士们纷纷收起长弓,手持大刀冲出。 “杀!”正在正面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刀盾兵戊字一、二、三、四、五、六旅的兵士们,长枪兵丙字五旅、六旅的兵士们,箭兵丁字五旅、六旅的兵士们齐声呐喊,随后朝着前方溃败的敌军冲去。 他们如同恶狼般要咬敌人的肉了! 这是群狼猎杀的时刻! 此时,战场右侧的骑兵洪流停了下来。 洛阳回马转身,对着眼前的骑兵甲字旅的兵士再度高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大喊:“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兵士们齐声欢呼! “现在,以三人小队自由追击,此战俘虏与人头功相等,抓住一个蛮族俘虏,额外可得一军功,但记得要先卸掉对方的武器,再绑缚敌军!不要离战场过远,各小队之间相互侧应,兄弟之间不得争军功,有争议,回来报我,与其他各旅有争议也是,听明白了么!” “是!”兵士们大喊! “出击!”洛阳大吼。 兵流随即四散流去。 洛阳随即松了口气,而后看到了不远处的宫定方和李大亮,三人似乎有默契般一起笑了笑。 “大哥!”李大亮骑马赶过来,兴奋喊道,“你真的做到了!这次咱们甲字旅又是零伤亡!” “我看到还是有几个兄弟受了些轻伤的……”宫定方比较严谨。 “嗨,我北地儿郎,受点伤怎么了?”李大亮的声音震天响,“又没死!” “可去你的乌鸦嘴吧!”洛阳笑着说道。 三个人一起在一处山坡上望着底下混乱的战局。 洛阳骑在马上,轻轻地拍着赤虎的脖颈。 李大亮兴奋地朝着四处张望,不时点评两句,仿佛是他在那边打一般。 宫定方则警惕地看着四周,上次大战对方骑兵主将突然冲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但幸好,这次并没有人不开眼,敢冲到他们这边来。 此时,不远处的敌军军寨。 冯远带人第一个冲了进来。 -------------------------------------------------------------------------------------------------- 此时,庞大的敌军军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毕竟敌军已经败北,没有人会愿意在这个寨子里等着人来了。 还活着的敌军都四散而逃了。 “头儿,咱们来这干嘛?”身后的部下疑惑问他,“咱们去抢人头多好,赵将军好不容易才准了咱们参战的!这不得多砍几个头,亏不亏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在附和。 “一帮傻小子!”冯远鄙夷道,“人头是那么好抢的?先不说别的,你们谁能保证自己上去,一定能砍下敌人的头,而不是他把你的头给砍了?” 身后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保证。 “这不就是了……”冯远说道,“所以啊,那些人头就让他们抢去吧,咱们,来军营里抢抢值钱的东西多好!” “对啊!”众人眼前都是一亮。 “头儿,你可真高!”众人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冯远得意说道,“而这座军寨谁最熟悉,哪里有值钱的东西他一定知道呢?” “那当然是头儿最熟悉!他之前来过这座军寨的!!!”底下有人想起来了。 “头儿!”大家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热切。 冯远内心满是得意,而后指点着手下的兵士,说道:“你们几个,去左边那个军帐;你们几个,去右边这个军帐……” “去吧!得了好东西,得分老子一份哈!不然下次老子不带他!” “是!”兵士们四散离开了。 这时,冯远一个人,朝着他记忆中的那个军帐进发了。 第75章 月亮湖之战(九) 日光透过厚厚的帘布照在了军帐里,显得有些昏暗。 “有人么?” 冯远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试探着问道。 空荡荡的军帐里,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 他继续向前走着,然后他看到前方地面上躺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晰。 那是一个人。 一个妇人。 他急忙跑上前去,蹲下身来,右手为掌,摸着妇人的脖子,发现还有脉搏,便知她是晕过去了。 冯远这才舒了一口气,这时,妇人娇俏的面容才印入了他的眼帘,妇人的面容有些憔悴,但唇色是天然的粉红,脸上白净细腻地像是施了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形似幼马失蹄而坠的发髻,并用桂树枝自制的木钗固定在头上,身上穿着的也是普通农妇所穿的粗布麻衣,但极为干净整洁,也没有补丁,这是被人天天精心清洗过的缘故。 冯远用力掐着她的人中。 妇人逐渐清醒了过来。 “将军?不……不对,是你?”妇人的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鹂鸟般动听,但此时却非常虚弱。 “是我……我来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了,”冯远说道,“某是长怀军斥候曹主事冯远,夫人,两军交战,如今匪军已经败了,夫人方便的话,可否告知某是哪家女子,我送夫人回家吧!” “哪家女子?”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神伤难以抑制,缓缓说道,“如今,我哪还有家呢?” “夫人却是为何这么说?”冯远大惊着问她。 妇人这才细细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贱妾姓秦,名罗敷,北地邯郸郡姜窑村人氏,父秦明,年轻时是邯郸郡飞雁军骑兵旅的一名伍队长,后来打仗立了军功受了伤,便领了多年所得的军功赏金,回到家中,广置田地,娶了我阿娘,没过几年,便生下了我。” 这时,秦罗敷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继续说道:“本来一家人也算是和和睦睦、其乐融融,但阿娘在生我的时候,身子亏了气血,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离我而去了。那里贱妾尚只有三岁,从小体弱多病,阿父怜惜我,没有再娶,而是专心扶养我,好在阿父早年间买了不少地,家中还算富裕,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倒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直到……”秦罗敷的声音哽咽,“直到有一年,村里子来了盗匪……” “夫人……”看着眼前的妇人眼里含着泪水,冯远只觉得心里一疼,慌忙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自己理得整整齐齐,脸红害臊般递了过去。 这还是他阿娘在他当年从军出征时给他做的,让他想家时便看看。 秦罗敷感激地看着他,接过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呢?”冯远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主动询问,但话一开口他又后悔了,你这不是要主动去揭别人的伤疤么? 但秦罗敷似乎并不觉得冒犯,而是又陷入了回忆,开始讲起了后来发生的事。 “后来……有一年村里来了盗匪,阿父便把我藏了起来,为了不让我被强盗发现,便和来的强盗同归于尽了,后来也许是强盗的同伙路过,看到了强盗的尸首,为了所报复,便将家里付之一炬,只有贱妾躲在地窑里,才能幸免于难……” 秦罗敷此时的眼神落寞而哀伤,冯远看了,心揪得不行。 “夫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呐……”冯远宽慰着她。 可秦罗敷的脸色里满是凄凉,“大人竟以为,贱妾的恶运,这便到头了么?” “其实只是开始罢……” 冯远一时语塞。 “再后来,强盗走后,我从地窖里爬了出来,我当时一个女儿家,父亲已经死了,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我除了大哭一场,又能怎么办呢?” “幸而,邻居家的富贵婶子收留了我,我原以为她是好心好意,可谁知,尽是虚情假意呀!”妇人娇俏的脸上罕见地带着恨意,还有羞愧,“那天晚上,她竟给我下了蒙汗药,让她儿子强行占了我的身子,逼迫我嫁给了她儿子,趁机强占了我家的地,我阿父留给我的地!!!” 冯远的心里满是震撼。 “大人,当时我一个柔弱女子,除了委曲求全,还能做些什么呢?可他们还不满足,婆婆屡屡刁难我,丈夫喝了酒便打骂我、糟践我,贱妾有了身孕,却被打得小产的事发生了好几次。他们怕我出去乱说,把我整天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见人,几次想要逃跑,都被他们抓了回来,立刻便是一顿毒打呀!” “禽兽,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冯远义愤填膺。 秦罗敷朝他露出感激的神色。 冯远心里有些害臊,继续问道:“那夫人后来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 “如何到了这里么?”秦罗敷眼里有了复杂的神色,“后来,贱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得见天日的时候,蛮族人来了,他们杀光了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除了我,因为有一个蛮族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点名要带我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将军的名字叫塞达。” 冯远知道,那个塞达,便是之前他在帐篷里偷看到的那个身材和他差不多的那个蛮族将军,后来他还打晕了这个和他身形颇为相似的蛮族人。 “大人,”秦罗敷迟疑着,也许是刚才冯远的义愤填膺不像是作伪,妇人对他说出了心里话,“按理说,他们杀了我丈夫,杀了我婆婆,我应该恨他,可当时我的心里只觉得想哭,想要发泄这么多年来自己受的委屈……” 秦罗敷的脸上充满了羞愧和一些难以言喻的神态,她激动地说道:“大人,贱妾其实不恨那个在带我走了的当晚,便不顾妾身反对,强行占了贱妾身子的那个蛮族汉子,他身子不高,样貌也不好,还是一个蛮族人,可我已经是残花败柳,还能有什么要求呢?贱妾现在来了这,反而觉得有些庆幸,至少他不会打我骂我,待我也算还好……” “我这样想,是不是有些不知廉耻?”秦罗敷说完,脸上已经满是羞愧了。 “不,不会!夫人这样想,也是正常……”冯远有些沉默,随后说道。 若是一般人如此,他不会看那人一眼,可这个女子身世太过凄苦,他心里生不出什么理由去厌恶她,他有什么资格去厌恶她呢? “夫人,我北地汉子,也不是如夫人丈夫那样的人……”他有心想为北地的好儿郎们辩驳,但又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秦罗敷点头说,“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想要我的身子罢了……” 秦罗敷的脸色落寞,“不然,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想得应该是带我走,而不是想掐死我了……” 冯远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决定! 第76章 月亮湖之战(十) 洛阳骑马回到了军营里。 宫定方和李大亮骑马跟在他的身后。 洛阳让宫定方和李大亮先回营,自己去拴马。 此时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会儿,但是军营里已经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拿着人头去排队的兵士,不远处,一座如高山般的京观已经垒好了。 底下,仍然不断有人将手里的人头抛到京观上,旁边军功曹的人则各司其职,为他们记录军功,同时,军法曹的人则在各自巡逻。 军营外,一个个俘虏被扒光外面穿着的铠甲,收缴了手中的兵器,每十个人则被一根长粗麻绳串绑在一起,由一个个兵士牵头,次第拉了进来。 “允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洛阳觉得有些奇怪,便拦住周围一个从身边经过的甲字旅的兵士,问他道。 “头儿!”孙允朝他行了一个军礼,“之前鸣金收兵了呀,头儿你没注意么?” “我当然知道鸣金收兵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拉着宫定方和李大亮三人去赛马,给马喂草,没有听到,“我是想问,将军怎么这么早就收兵了?” “我也才刚回来的,不知道……”孙允挠了挠头。 “好了,那你先走吧。”洛阳挥了挥手。 “是!”孙允笔直立正,又朝他行了一个军礼,随即跑远了。 洛阳把马拴好,往着甲字旅的军营赶去,刚走到营寨门口,却看见李大亮正拦在三个要出营的兵士面前,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瞪着这三个人, 旁边的宫定方则皱着眉头不说话。 “怎么了?”洛阳过去问道。 “哥哥,他们撞了二哥,看都没看的,就想走!”李大亮大着嗓门,“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个兵士一脸苦笑。 宫定方背对着三人,面对着他,比着口型,“有-问-题!” 洛阳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洛主将!”其中一人苦着脸道,“某几人确实有事,走得匆忙,没注意,撞到了宫副将,此事是我们不对,但请三位看在我们家头儿的面子上,放了我们三个吧!” 其余两人俱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想起来了,你是冯远主事手下的那个常旺是吧?”洛阳问他。 “是……没想到洛主将还记得……”常旺苦着脸。 “昨天冯远主事来找我的时候,后面不就是让你去找将军拿的军令么?也就昨天的事,忘不了。说到这,你们头儿呢?”洛阳问他。 “头儿……”常旺说道,“洛主将说笑了……他是头儿,我们哪知道他去哪了,也许是还在外面搜寻敌军的踪迹吧。” “撒谎!”洛阳突然暴喝,“你们的事将军已经知道了,还不从实招来!否则,我这便要拿你去军法曹,让他们来问了!” “别……别!”三人一起跪了下来,常旺说道,“洛主将,我们头儿失踪了!” “什么!” 洛阳大惊。 --------------------------------------------------------------------------------------------------- 洛阳朝着军营马棚快步走去。 宫定方和李大亮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看出来他们在撒谎?”宫定方问他。 洛阳一边走一边回答道:“我之前路过京观那边的时候,看到允子了,他跟我说之前将军便下令鸣金收兵,这样的情况下,借冯远三个胆他也不敢还在外面搜寻敌军的!” “除非……他和我们一样,去了离战场比较远的地方,根本没有听到!” 宫定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只是不知道,他们去敌军军营那边干什么?” “去那地方还能干啥,难道还能去找婆娘么?”李大亮说道,“当然是想趁着别人还没到,捞些东西呗!” “那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宫定方白了他一眼,“而且他们里里外外把那个军营都找了一遍,都没有看到人,连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难道平空里消失了么?” 李大亮说不出话来。 “我要去找他……”洛阳对着两人说道,“不管怎么样,赵将军把他交到我手里,现在他不见了,是死是活,我都得去把他找回来! “大哥,我陪你去!”李大亮点头说道。 宫定方也点了点头,问道:“要不要先去和赵将军说一声?” 洛阳想了想,说道:“先去找找,看看情况吧?赵将军要是知道了,这事就闹大了。” 宫定方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骑上了马,出了军营大门,随后宫定方只看见前面洛阳身体一愣,停下了马,他顺着洛阳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夕阳西下,一队兵士走了回来,马儿们跟在身后,排头的一个兵士背上背着一个人,一席深衣将那人完全遮住了,只有苍白的手搭着,垂了出来,整个人像是睡着了。 宫定方心里突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洛阳沉默着下了马,走了过去。 宫定方和李大亮也下了马,看着洛阳一个人走了过去。 “头儿……”那人身后的兵士们都在喊他,都是用一种涩涩的说不出什么感觉的腔调。 “头儿……”周成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成子,你背上的,是谁?”洛阳问他。 “是顺子,头儿……”周成低垂着眼睛。 这是他属下三连什队长,周成,也是高顺的头领。 “顺子?高顺怎么了?”洛阳不敢相信,问他,“说啊!他怎么了!” “头儿……顺子他……” 说到这,周成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已经呜咽着哭出声来! 洛阳颤抖着手,去揭那个盖在他身上的深衣,只是揭了一个角,他便揭不下去了。 嘣! 他一拳把周成打倒在地,暴喝道:“他的头呢!” “他的头呢!”他怒吼! “他的头去哪了!!!”洛阳揪着周成的领子,大声质问他! 旁边,周成背上原本用席子盖着的人终于暴露了出来,赫然竟是一具无头的男尸。 那是高顺。 宫定方的眼睛骤然一缩。 李大亮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洛阳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周成的身上,旁边的兵士们拼命拉住了他。 “头儿,不关周队的事!是我,都怪我,高顺说要去追那个骑兵主将,最后一战他要干个大的,得了军功好回家娶媳妇,我没拦住他,还和他一起去了,我们在柳树坡那边遇到了他们!”常惠一边哭,一边从后面死命抱着洛阳。 “结果,我们打不过他们,顺哥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被那个矮子蛮族主将杀了,头也被他砍下拿走了!” “我要杀了他!!!”洛阳咆哮着一把推开了所有人! 第77章 月亮湖之战(十一) 他骑上马,手中捏紧自己的长枪! “给高顺报仇!”他大喊! “报仇!”大家齐声高呼。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李大亮也骑上了马。 宫定方拦在他面前,大喝道:“洛阳!你要干什么?现在马上要天黑了,带队私自出营,彻夜不归,是犯军法的,三百军棍打下来,你还要不要命?!” “那又怎么样?我兄弟现在被人杀了!我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要么我把枪刺在他身上,要么他把枪刺在我身上,再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洛阳看着他,怒喝道:“定方,你不跟着我去,我不怪你,但你要是拦着我,我们再不是兄弟!!!” “哥哥!”李大亮大惊。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宫定方气急,“高顺死了,你以为我心里便好受么?我只是担心你!” “你要是担心我,便不要拦我,这次我要去不了,我这辈子都会恨死你的!” “比起你好好活着,我宁愿你一辈子恨死我。有胆子,你就跨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双方各不相让,终于,某一刻,宫定方退败了,他骑上赤狐,叹气道:“我这辈子真是欠你的了,你跟着我,周围的地形,我比你熟,走!” 说完话,宫定方一马当先,首先冲了出去,洛阳大喜,随即催马,跟了上去。 李大亮一催赤豹,远远地跟在两人后面,但过了没多久,便跟上两人了。 身后,大队的骑兵呼啸着跟了出去。 -------------------------------------------------------------------------------------------------- 傍晚,一处密林中。 塞达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马已经累死在了路上,身边的亲兵也已经死伤或者逃亡了大半,现在身边剩下的,只有两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奴隶。 “坚挪若(将军)!”两个走在前面的奴隶喊他。 塞达明白他们的意思,还没有完全安全,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塞达起身,开始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腐烂了的果子和树叶恶臭的气味,他们踩在泥泞不堪的地上,两个奴隶拿着手上的马刀在前面给他开路。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许久,为了尽快逃命,他们并没有带上大量的行李,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马在长途奔逃中已经累死了,他们只能下马徒步行走,为了避免被人追上,他们专往树林里跑,此时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已经不多了。 更严重的是,之前他们在被追击的过程中,为了减轻马的负重,能够让它跑得更快些,将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和寒衣都脱了下来,现在正是深秋,夜里冷得出奇,他们还不敢生火,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冻死。 必须找到一个山洞什么的……塞达想。 过了一会儿,前方开路的两个奴隶朝他发出了喊叫。 “云达!树达!” 他呼喊着两个奴隶的名字,朝着前方大跨步走了过去,可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可洞口里跑出来了两只老虎,一公一雌。 塞达刚想发声叫喊,可是只听见一声虎啸,两人已经被老虎扑倒在地上,原本拿着马刀的右手被老虎宽厚有力的虎掌死死地按在地上,只听见两声惨叫次第响起,两人已经被老虎咬断了脖子。 两只恶虎阴阴地抬起头来,露出如同恶鬼般的丑陋笑容,令人寒毛炸起。 塞达身子一颤,随即大叫着开始急速奔跑,身后的虎啸身仿佛越来越近了。 慌不择路之下,他的脚被绊倒,只听见大叫一声,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一个陡坡上,而后身体急速转着圈,向着坡下滚去。 ------------------------------------------------------------------------------------------------- 洛阳察看着地上已经被累死的马,露出了沉默的脸。 从这里看,对方由于失去了脚力,肯定走不远的,而为了逃命,他们抛下了很多东西,铠甲、寒衣、银钱……可是他们找遍了周围,也没有发现高顺的头。 “头儿,没有找到!”周成低着声音,不敢看他。 “没有么?”那个原本像静立的雕塑般的男人开口了,“让弟兄们准备好,我们……” 如果这样地毯式的搜索还没有找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对方没有扔下这件他们唯一获得的战利品,而是带着走了。 他顺着脚下的脚印看了过去,“我们……进树林!” “是!” 宫定方原本在旁边看着他,但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宫定方大声喝问他:“洛阳!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清醒一点行不行?” “我没有闹,”洛阳回头静静地看着他,“我也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宫定方喝道,“现在天要黑了,那片林子那么大,里面的豺狼虎豹你知道有多少?现在你带着兄弟们进去,就是去送死!一个高顺没了你觉得还不够?要拉着大家一起去送死么!” “现在高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到底还想要怎样啊?一定要亲手杀了仇敌你才觉得解恨么?” 洛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说得对……没必要拉着这么多人去送死……” 宫定方以为这头犟牛终于想通了,差点喜极而泣。 “你们要不愿意,可以不跟过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洛阳看着所有人,极为认真地说道,“没有必要让你们陪着我去送死!” “但我是一定要去的!”洛阳看着宫定方,“在打仗前,我就说过,我要带着大家一起回去,带着所有人一起回去!所有人!” “少一个人,少一颗头都不行!”他失声爆喝,像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旁边的树林里,鸟儿们被惊得飞了起来。 洛阳一个人提着枪,走进了树林了。 “头儿,我跟你去!”周成喊道,“顺子找不回来,我是没脸回去的!” 周成跟着走了进去。 “头儿,我跟你去!”常惠喊道,“没有头儿,没有顺哥,我早就是战场上的孤魂野鬼了,这条命,是我欠顺哥的,我还给他!” 常惠也跟着走了进去。 “头儿,我跟你去!” “头儿,我跟你去!” …… 没有一个人退缩,大家争相跟随着洛阳进了树林。 “哥哥!”李大亮看了宫定方一眼,“咱们?” 宫定方喝骂他道:“笨死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大哥要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李大亮大惊,急忙跑起来跟上去了。 宫定方提着枪,也跟了上去。 第78章 月亮湖之战(十二) 塞达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他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身上突然出现的厚棉被,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望向周围,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间透了进来,窗外已然是大亮。床的前方是一个窗户,窗户下摆放着茶几,上面有些陶碗、竹筷之类的,上面盛放着些剩菜剩饭。左边是一个长条状的茶几,茶几中间放着神像和用小碗装的些贡品,左右两边则放着些陶瓶陶罐、木质的漏勺等家用器具,下边摆放着些渔网、叉子和打猎用的弓箭。 这是一户农家,他下了判断。 可我为什么会在这? 他开始回忆起之前的经历,兵败……被追……杀敌……逃跑……老虎……摔倒……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好像,好像没有了…… 这时,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塞达如同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躲在了床左侧的帘子后,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鼻腔,他向后看去,是一个盂桶。 这是人家里尿尿方便的地方。 他眉头一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吱呀! 门开了。 他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咦,人哩?”是一个少女俏皮清丽的声音 女孩看向四周,发现了藏在帘子后的人露出的脚。 “哦?你在这呀!”女孩露出作弄的表情,冲过去一把掀开了帘子。 塞达不由得一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小圆脸,带着些婴儿肥,小巧的鼻子,唇红齿白,宛如一个娃娃般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你是要和我玩躲猫猫么?”女孩笑着问他。 塞达的脸色阴晴不定,变换了好几次,随后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说道:“是,对,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女孩听了,高兴极了,说道:“那我们换一下,现在我去躲,你来找,好不好?” “等……等一下,”塞达叫住了正准备去藏起来的女孩,问她道,“我这是在哪里?” “我家呀!”女孩不解地回答道。 “我在汉……我在你们的村子里?”塞达大惊。 “不是,村子离这远着哩!”女孩笑着说道,“这里是我和阿爷在山里住的小屋子,打猎用的哩!” “那我怎么到了这里?”塞达问道。 “哦,昨天夜里,我和阿爷从山里回来,在路边看到你了哩,然后就把你带回来了,”女孩骄傲说道,“开始阿爷还不愿意,他最懒了,是我求着阿爷把你带回来的嘞!” “原来如此……”塞达的眼神里冒着精光,这才算是把事情给弄清楚了。 “阿爷!”这时,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外面。 门外走进来一个精壮老汗。 塞达转过身去,看着他,老人身材很是精壮,两只手如同虎爪般有力,警惕的眼神一直打量着他。 “瑶儿,阿爷在灶上烧了水,你去看着些!”老人说道。 “好嘞,阿爷!”女孩卷起床右侧的帘子,进了一个门,里面便是厨房了。 等到门再次被关上,老人这才再次开口说道:“客人从哪里来?是蛮族人?” 塞达眼珠子直转悠,回答道:“不敢欺瞒老汉,某是跑货郎,常年四海为家,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没有家的,我阿爸是汉人,出关跑货的时候认识了我阿妈,两个人私奔来了内地,然后生下了我。” “客人的阿爸、阿妈在哪里生下了你??” “邯郸郡姜窑村!”塞达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尚在军营里的时候,曾经听秦罗敷不只一次地说起过这个地名,便记住了。 老人的脸色稍微有了些缓和,继续问道:“那客人是怎么来到这的?” “跑货的时候,贪快,走近路,半路遇到了大虫,逃走的时候不小心摔到了,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后来的事,某就不太清楚了。” “那货呢?” “逃走的时候丢掉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打量着他,这时把手里提着的竹篮子往桌子上一放,说道:“客人饿了吧?” 他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布,里面是雪白的馍馍。 塞达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但并没有动。 老人笑了笑,随即拿起一个白馍馍,自顾自吃了起来。 塞达等了一会儿,便再也等不住了,两只手一手拿起一个,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些东西,他以前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认为是低贱的人才吃的东西,他只吃羊肉,喝羊奶,但是现在身子饿得很了,白花花馍馍的香气扑鼻,一口下肚,比他吃过的草原上最甜的乳酪,喝过最甜的奶水都要香甜。 老汉坐在马扎上,一边抽着早烟,一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篮子里的馍馍都全部一扫而光。 “旁边的罐子里有水,自己倒!” “多谢老汉!”塞达倒了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片刻后,塞达终于吃饭喝足。 他擦了擦嘴,随即看向老人,犹豫着问他道:“老汉,某的东西却是放在哪里?” “东西?你说得是你的马刀和长枪么?”老人问他。 “是!”塞达有些尴尬,随即解释道,“现在外面世道乱,身上不带着些趁手的兵器,是不敢出门跑货的,烦请老汉还我!” “可以!”老人说道。 塞达大喜。 “你先别急着高兴,”老人沉声说道,“要不是瑶儿那丫头心善,要我带你回来,我其实是不想救你的。” “是……多谢老汉收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也不图你什么感恩不感恩的,你们蛮族人都是狼,养不熟的。” 塞达没有说话。 “吃完了,你便走吧!你走了,便不要再回头,否则,老汉手里的弓可是不认人的!” 塞达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后沉声答应道:“好!” “你要发誓,跟你们的神发誓!” 塞达起誓道:“我向我们的神卡德发誓,拿了东西我就走,再不回头!” “好!”老人站了起来,向里间喊着,“瑶儿,拿一袋干馍馍,再灌壶水,汉子要走哩!” “这么着急么?”女孩觉得有些遗憾。 “人家是跑货郞,急着要去挣钱嘞!哪能陪着你个小娃娃瞎玩胡闹!”老人高喊。 “知道嘞!阿爷,我就……” 女孩的话尚还没有说完,只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马嘶,随后是洛阳的高喊声: “长怀军路过抓贼子,里面有人么?” 塞达一听,脸都吓白了。 第79章 月亮湖之战(十三) “他们是来找你的?”老人冷着脸问他。 “不是!”塞达矢口否认。 老人笑了,说道:“那好,你跟我去见见他们。” “不行!”塞达断然开口。 老人看着他,再不说话。 塞达深吸了口气,残忍笑道:“是!他们就是来找我的,可你窝藏战犯,你以为他们能放过你么?” 老人面色一冷。 “只要我死死咬定你是同党,你就绝逃不了干系,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声音:“若是没有人,我们便进来了!” “阿爷,水烧好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哩!”玉瑶这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老人有了决断。 “你,到里屋去!”老人朝着玉瑶来时的方向,对着塞达说道,“到床上躺好,用被子蒙住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不要说话,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塞达闻言大喜,慌忙闪身躲了进去。 老人深吸了口气,对着女孩又说道:“瑶儿,阿爷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女孩听了,眼前一亮,说道:“好哇好哇!玩什么游戏?” “咱们骗人玩!待会无论阿爷说什么,你就装聋子,装哑巴,就跟在阿爷身边,你要是说一句话,便算是输了,敢不敢玩?” “玩就玩,谁怕谁哩!”女孩撇嘴。 门外,有人在敲门。 屋子外面各处都传来了脚步声,显然他们已经包围了这座屋子。 老人深吸了口气,打开了房门。 洛阳站在门前,正好对上了开门的老人。 “小老儿行动迟缓,军爷原谅则个!”老人开口。 “无妨,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洛阳问他。 “军爷请!”老人让开了路。 洛阳走了进来,李大亮带着几个军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房间里的设施很简陋,一眼可以望尽,没有办法藏人的,但是床后则有帘子隔挡,看不清情况。 “老汉,帘子后面,方便看看么?”洛阳问他。 “军爷请便!”老人回他。 洛阳掀开左侧的帘子,扑面迎来一股尿骚味,回荡在屋子里。 “老汉,你这也缺德了!”李大亮大着嗓子,“怎么也不提醒下,这味……” 不少人捂住了口鼻。 “军爷见谅。”老人诚惶诚恐。 女孩始终牵着老人的衣角,低头看着地上。 “无妨,却是我要看的。”洛阳瞪了李大亮一眼,让他住嘴,随即对着老人说道,“舍弟无礼,老汉不要见怪!” “无妨无妨……”老人摆手道。 随即洛阳把眼睛落在了右侧的空子,走了过去,掀开帘子,却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门。 洛阳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上前准备开门。 “等等!”老人突然开口。 洛阳回头,看着老人。 旁边的兵士捏紧了手里的剑柄,盯着老人。 老人开口道:“回禀军爷,里面……是小老儿的独生子,他害了瘟病,小老儿叫住您,是怕您也被传染上,没有别的意思。” 此话说完,旁边的几人都是面色一凛。 启末弘初的时候,北地爆发了一场瘟疫,三年之内,死了数十万人,至今人们还是谈瘟色变。 “为何不报官府?”洛阳问他。 “唉,报了官府又有什么用?”老人叹道,“还是把人拉走,让他自生自灭。” “那你们?” “哦,军爷放心,小老儿早年已经得过瘟病,这个女子也是,可怜的孩子,高烧不退,后来侥幸捡了条命,但也再不能说话,不能听声了。”老人的眼里含着泪光。 原来如此……洛阳心想,难怪这荒山野岭中却有着一处小屋,难怪他看那个女孩只是低着头,原以为是女子害羞,没想到却是遭了这样的事。 害了瘟病,便不会再得了,大家都放下了心来。 洛阳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门里,心中有些犹疑,到底要不要进去查看呢? 他问道:“你们几个,有没有得过瘟病的?” 老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名兵士都摇了摇头。 正当洛阳要放弃之时,耳边却传来了李大亮的声音。 “哥哥,俺却是得过的!” 所有人把眼睛看向他。 女孩正欲抬头,却被老人悄然按住了。 “大亮,此事须得谨慎,你真得过?” “自然,哥哥不信俺么?” “好!那你便进去看看吧,只是也得小心!” “是!”李大亮拍着胸脯道,“哥哥放心!” “小老儿去给军爷开门。”老人上前,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李大亮跟在后面走了进去,里面似乎是一个厨房改造出来的房间,放着些女孩子家用的挂饰和娃娃,李大亮不禁嘲笑道:“老汉,你儿子如何在房间里尽摆些女娃子家喜欢的东西,也不知羞!” 门外,兵士们都笑了起来。 “大亮,休得无礼!” 洛阳无奈,这时他回过头,正好看到女孩抬头,眼神不禁一亮,心里暗自感叹,好一个漂亮的女娃娃! 女孩一触到他的眼睛,随即一愣,想起之前和阿爷的约定,赶忙又低下头去了。 这时,只听见屋内传来老人解释的声音。 “军爷有所不知,这是小老儿的儿子和小女子一起住的婚房。” “吓!你让你儿子和你孙女结婚?”李大亮惊道。 “军爷说笑了,外头的那不是我家丫头,是我捡来,给儿子做娃娃亲的。” “你倒是想得美嘞!” 屋外,不少兵士发出了“吁~”声。 “噤声!”洛阳喝道。 大家都闭上嘴。 “大亮,专心些,查看好了,便出来,不要久待!”洛阳吩咐道。 “是,哥哥!”李大亮喊道。 屋内。 李大亮小声说道:“老汉,你儿子蒙着头,我却是如何看,你帮忙,把他被子掀开行不行?” 老人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军爷,害了瘟病,不能见风的……” “那你掀开一个角,好歹让我看到他的脸才是。” “行……行……” 老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去,而后掀开一个角,可是屋内光线昏暗,他瞧着像,也不像,便想近前看看,老人打翻了床下的尿桶,一股尿骚味扑面迎来,简直快把李大亮给熏死了。 男子适时传出几声如肺痨鬼般的咳嗽声。 随后只听到李大亮嘟嘟囔囔的责怪声,老人连连的道歉声,李大亮走了出来。 众人都远远地避开了他。 “干什么干什么!”李大亮瞪着一众兵士,“你们还敢嫌弃老子么?” 兵士们嘴上陪着笑脸,但是身体都很诚实地往后靠,均是捂着口鼻。 洛阳倒是没有捂,只是身体离远了些,靠近大门,而后问他道:“如何?” 李大亮想起刚才的经历,也不好说是或不是,但又怕自己办砸了被大哥骂,便说道:“不是不是,就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老汉没说错嘞!” 洛阳点了点头,随即朝着老人抱拳道:“打扰了!” 老人回了一礼。 “我们走!”洛阳下了命令。 兵士们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洛阳出了门,宫定方正想迎上,鼻头却是一皱,身体不自觉地离远了些。 “怎么了?” “没事,”洛阳摆摆手,随即一脸有心事地说道,“此处没有,走吧。”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事没有考虑到。 众人上马,随即向前奔去,约行了十几里路,洛阳突然大叫一声,停下马。 “怎么了?”宫定方问他。 “不对,那个老人和女孩不对!”洛阳焦急大喊,“他们是亲生的爷孙,他们长得很像,是亲生的爷孙!” “大亮,”他对着跟在后面的三弟喊道,“你究竟有没有看仔细?你确定屋里那人真不是么?” “大哥,俺也说不好,也不能说完全确定吧,当时屋里太黑,俺就……” 李大亮尚未说完,洛阳便转了马头,高喊道:“走,跟我回去!” 道路上扬起了几丈高的尘土。 第80章 月亮湖之战(十四) 几刻钟以前。 塞达看着已经远去的马队,心里松了口气。 “好了,你走吧!”老人冷眼看着塞达,对他说道。 塞达却是不急了,而是笑道:“远来是客,老汉为何急着要赶我走?” 老人冷着脸,说道:“为什么,你自己心里自然清楚,我却是不知道的。” “您说的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您急着要我走,原因您自己不清楚,倒是要问我清不清楚么?”塞达揶揄道。 “哼,油嘴滑舌!”老人冷哼了一声,随后说道,“我自然不急,急的是你,我只是好意提醒你罢了,趁着他们还没发觉过来,赶紧走,不然,等他们察觉了,折返回来,我也救不得你第二次!” 塞达一听这话,脸色也由睛转阴,冷下了脸来,说道:“怕不是好意吧?他们抓了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要把你们带回去问话的,你也不想被他们抓去是不是?咱们其实是一类人!” 老人顿时怒了,喝道:“谁跟你们蛮族人是一类人?我只是不想多生一事罢了,若你不想走,那我们便等着,等他们来把我们都抓走好了!” 塞达又笑了,说道:“走,自然是要走,只是,我的东西你不还给我,我如何走?” “这不可能!你根本不是什么在弘蛮边境跑货的行商,而是蛮族的兵士是不是?那些人就是来抓你的,既然知道了,我便不可能把你的兵器还给你,不然,难道等着你杀了我么?” 塞达撇撇嘴,说道:“汉人就是胆小,我杀了你有什么好处?若是你不信,那我对着我们的卡德起誓,我绝不会杀了你们!” 说完,塞达便起了一个誓,然后说道:“我已经起了誓了,如何?你把东西还我,我便走,没有武器,我迟早会被他们抓走,要是这样,那不如我就待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好了。” 塞达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样子,让老人一阵气急,于是老人便再度进到屋子里,拿来了马刀和长枪,还有一个包袱,递给了他。 塞达把长枪背在背上,手上一边拿着马刀,一边检查着自己的包袱,发现里面依然是原样,连他带出来的一些散碎银钱都还在,随即大松了一口气。 “如何,一点东西都没少你的吧!”老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自然!”塞达笑着说道,“还有,我缺了一匹脚力好的良马,这个,老汉可有办法?” “你!”老人气急。 塞达笑着说道:“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么?送佛送到西……” 老人冷哼了一声,随即只看见老人一吹口哨,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而不远处的树林里则传来了高昂的马嘶声对此进行回应,不多时,一匹没有上鞍的野马从远处跑了过来,蹭着老人的胳膊,老人摸了摸它的头,马儿露出亲热的样子。 “好马!”塞达不由得一振。 “自然是好马,”老人看着他说道,“走吧!” 塞达过去摸了摸马的头,这匹马性情温顺,全然不怕人,也不抗拒陌生人的接触,体型也很健硕,即使以他常年在马堆里长大养出来的眼光,这也是一匹良驹,这让他很是欢喜,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来面对着老人。 “还有一事,最后一件事,要问老汉!”他笑着说道。 “你莫要太过分!”老人怒喝道。 塞达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走后,敌军又来,老汉如何保证,不会向敌人泄露我的行踪?” “你要走,难道会跟我说你去哪么?”老人冷哼一声。 “我自然不会说,可这是你养的马呀,老汉要是想知道我的行踪,怕是有手段的吧!” 老人又闷哼一声,说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不骑马,自己往林子里去钻!” “这如何使得?靠着两条腿走路,我总会被他们追上的,我却是要靠着老汉的这匹马活命呢!” “那你要如何?” “自然是想请老汉请个誓!”塞达微笑。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无奈说道:“好!我便请个誓,但我起完誓后,你必须立刻走,否则,我便要不客气了!” 他亮出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塞达面色一凛,点头答应了。 老人开始仰头对天起誓。 下一瞬,塞达的马刀刺进了老人的身体里,脸上瞬间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老人的身体顿时便倒了下去,瞪大着眼睛看着塞达。 “不明白为什么我起了誓也会杀你么?”塞达残忍笑道,“老头儿,我从小就在草原上长大,那里的人不信什么誓言的,我是卡德的孩子,帮它统治着它的子民,它只会保护它最勇敢最顺从的孩子,又怎么会因为它的孩子撒谎而惩罚它呢?” 老人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他小声喃喃:“要是……当年……你不会……有机会!” “现在,准备去死吧!”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马刀。 “阿爷!”不远处,女孩扯着嗓子大喊。 塞达注意到了女孩,发出了冷笑。 “跑!”躺在地上的老人像是用尽了这一生的力气在喊,“瑶儿,跑!” 老人死死地拽住了塞达的脚。 玉瑶哭着向外面跑去。 塞达怒哼一声,用力一踢,将老人给踢了出去,随后便跑着向外去追女孩。 老人眼睛里露出悔恨的泪水,他已经太老了,再不复当年的英勇。 玉瑶拼命地跑着,但她年纪小,跑不快,后面的塞达正一步步地接近她。 远处,熟悉的马嘶声传来。 洛阳骑在马上,面色一冷,不过是片刻,他已经看到了远处塞达的脸。 塞达的脸色一变,随后一咬牙,露出了阴狠刻毒的目光,朝着女孩掷出了手中的马刀。 噌! 马刀直冲女孩的背心直刺而去! 当! 千钧一发之际,洛阳急勒马身,手中长枪掷出,正好将马刀击飞了出去。 笔直的长枪斜斜地插进土里。 “没事吧?”洛阳问眼前的女孩。 玉瑶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摇头。 这会儿功夫,塞达已经返回,骑上了马,朝着远处狂奔而去了。 洛阳面色一沉,随即对着随后起来的宫定方说道:“定方,他们交给你了,我去追!” “好!”身后有声音回答。 于是洛阳放声大吼,驾马离去了。 身后,天真的女孩呆愣愣地看着这道背影,将其深深地印在了心底,记了一辈子。 -------------------------------------------------------------------------------------------------- 很多年以后,对于钰真郡主苏玉瑶与秦王之间的关系,据史书上的记载是义兄妹,但郡主的事迹却被记载在《旧陇书·列女传》中,而钰真郡主也是《列女传》中唯一的一位没有夫婿,终生未嫁而入传的义女。 后来,涿朝建立,涿仁宗对陇末涿初的乱世之中全依陇朝官修宫廷实录而不加考证,仓促修成的《旧陇书》不满意,于是命令史臣重新修史。 而在修书过程中,涿朝的史臣们对此就颇为不解,他们认为,《列女传》表彰的是从一而忠的“贞节烈女”,钰真郡主既未婚嫁从夫,如何能入《列女传》呢?于是,新修成的《新陇书》便将郡主的事迹从《列女传》中删去,而列入《后妃公主郡主传》中。 第81章 月亮湖之战(十五) “阿爷!” 女孩跪在地上,试图堵住老人不断流血的伤口,但老人身体里暗红色的血仍然在不断地涌出来,他的嘴唇和脸色正渐渐变得惨白,原本暖和的身体正逐渐变得没有温度。 “求求你,救救我阿爷好不好?”女孩哭着求宫定方。 宫定方有些不忍,他走上前来,去察看老人的伤势,但察看过后,他无奈地摇起了头。 老人受伤太重,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妹子,你有什么话,趁现在赶紧说吧,你阿爷……时间不多了。” “不!!!”女孩哭喊得撕心裂肺。 老人拍了拍女孩的手,似乎是想安定女孩的情绪,但他突然想到自己就是女孩唯一的依靠,自己死后,这唯一的孙女又该如何活呢?想到这,他不禁老泪纵横起来。 宫定方将手中的长枪放在地上,也跪了下来, 老人的眼睛看到了他的长枪,突然亮了一下,他忽然紧紧地抓住宫定方的手,他颤抖着问道: “孩子,北合大枪宫铭是你什么人?” 宫定方似乎是被老人那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眼神慑住了,他开口道:“是家父。” 老人落下了泪水。 “你父亲……还好么?” “已经故去多年了。” 这时,老人突然愣住了,他停了一会儿,随即感慨道:“没想到他竟走在了我前面,世事无常,竟至如此……” “前辈是……”宫定方有些犹豫着问道。 “孩子,我叫苏铭,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 宫定方沉默了一会儿,他随即开口,说道:“前辈有什么吩咐,晚辈自当竭力去做!” “好哇!”老人奋起,“帮我照顾好我家的女娃儿,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留恋了,如果不能安置好她,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晚辈一定会照顾好……”他看向旁边的女孩。 “苏玉瑶,她的名字叫,苏玉瑶!” “是,晚辈发誓,一定会照顾好苏玉瑶姑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如此,我便……放心了……”老人闭上了他的眼睛。 原本握在手掌中的老人的手垂了下去,女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嚎啕大哭起来。 “阿爷!!!” 宫定方往后退了一步,沉静看着眼前的景象。 李大亮这时赶了上来,着急问道:“哥哥,如何能发这样毒的誓呢?” “你不知道……”这时宫定方看着地上老人的尸体,“这是我和我阿爸欠他的。” ---------------------------------------------------------------------------------------------- 此时,一处悬崖边。 塞达看着眼前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面色阴冷。 少年的身后,跟着的是一队骑兵,而他的身后,却是悬崖,塞达知道,这次,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他还有本事,跨马的本事! 这是他的一线生机。 他将跨下战马的耳朵用棉花塞住了。 “喝!”他开口暴喝起来。 跨下的马儿开始直冲过来。 “来得好!”洛阳亦是开口暴喝,赤虎长嘶一声,亦是迎面冲去。 就在两人即将冲撞的前一刻,塞达的身影突然在洛阳的眼前消失了。 他竟是凭借着自己跨马的本事,将身体蜷缩在了马儿的马腹之侧。 此时,塞达的内心得意极了,这手临侧跨马的本事是他的绝活,他的身子远比常人矮小,这让他在草原上同等的蛮族贵族间受尽了言语羞辱。 这样的矮小身材,如何能跨马杀敌呢? 不能跨马的汉子,那还是蛮族的汉子么? 他的父王因此对他冷了心,几次想要亲手杀死他,草原就是这样残酷,如果没有他阿妈拼死护佑,他根本长不大的。 即使是这样,父王也已经放弃了他,他的血脉里流着的是最尊贵的卡德的天神后裔的血,但那个男人竟要把他放逐到北海之北。 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于是,终于在他长大成人后,在草原的伊格之会上,他就是用了这招挑战了自己名义上的父王,血脉中的叔父,将这个继承了自己父亲王位、财产和女人的血脉至亲斩于马下。 在他临死的时候,塞达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问他:“你在我父亲的王帐前发誓要好好守护他的部落、他的财产、他的女人的时候,就不愿意好好对待他的儿子么?” 可那个高大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便死了。 他成为了草原上的休屠王了,尊享着草原上最肥美的牛羊,他还结交了自己的义兄浑邪王,二人联手,称雄于草原,从此之后,除了大汗,草原上谁的话他都可以不听! 谁能想得到呢?一个矮子竟能跨马。 他做不成狼,但他也可以是隐藏在黑暗中最阴戾的蛇。 蛇未必不能获得如狼般的荣耀! 就是这样……再近些,他就可以暴走发难,他将以如蛇般柔滑的身体攀跃而上,抱紧敌人的后背,这时他手中原本用来切肉吃的小刀将如蛇尖利的獠牙般刺进那个敌将的喉咙,去渴饮他的血。 他的血正在沸腾,他要饥渴难耐了! “吼!” 就在他即将飞跃而起的前一刻,如龙虎般的吼声震压了一切,让他原本要沸腾起来的阴渊之血开始颤栗。 目光所及,他只看到一座高山朝他压了下来。 洛阳的长枪击打在塞达的马背上,马儿吃痛,忍不住长嘶一声,朝着身侧倒了下去,将塞达压在了身下,随即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一记扫枪竟能击晕一匹健硕如牛般的战马,洛阳一枪的威力竟至于此。 一击即过,洛阳回转马身,看着塞达从马的身体下爬了出来,咳着血。 “头儿威武!” “头儿威武!”兵士们山呼。 塞达并不言语,只是看着前方的洛阳。 洛阳下马,亦是看着他,高声说道:“你之前就是用这招害得我兄弟么?” 塞达狞笑,“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怪得了谁?” “我兄弟的头呢?”洛阳问他。 塞达狂笑,喝道:我杀了他,便是要拿他的头回去做祭祖的酒杯,你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这时洛阳脸上的怒气升腾起来了,他发誓要杀死眼前的这个异族…… 可不是像这样的杀死,这无法平息他此时内心里满得要溢出来的怒气。 “给他一杆枪!”他大喊。 “头儿!”兵士有些迟疑。 “我说了,给他一杆枪!”洛阳大吼。 于是,一柄骑兵用的制式长枪就这样斜斜地插进塞达面前的土里。 “来!!!”洛阳大喝。 “这是你自找的!”塞达拿起长枪,开始迎面冲去。 他人虽矮小,但力气很大,手里拿得还是骑兵冲锋用的制式长枪,这种枪比洛阳此时手中用的武者长枪还要长,塞达自恃枪长的距离优势,朝着洛阳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洛阳的身后便是悬崖,他想以此将洛阳震下去,他如今已经陷入了死地,必死无疑了,但他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这样才不负他卡德后裔的威名。 可他的枪势猛烈,洛阳的枪势更猛,几个回合之后,反倒是他被逼到了悬崖边,摇摇欲坠。 又是一记虎踞式,洛阳的枪斜向上贯穿了塞达的身体,此时两人已经抵近了悬崖的边缘。 只差一步。 旁边围观的兵士见尘埃落定,终于放下了心来。 洛阳正欲近身抽枪,可原本已经没有了动静的塞达却突然动了,他一把拉住洛阳的手臂,两个人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跌了下去。 “头儿!”身后的兵士们一时呆住了。 第82章 月亮湖之战(十六) 洛阳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洛主将,你终于醒了。”眼前的男人松了一口气。 “冯远?”洛阳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子,“你……我……” “这是在哪?”他的身体里传来了如五脏移位般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 “洛主将,”冯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感觉怎么样?我刚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死我了。” 一滴水从钟乳石上滴落到了地上,发出了“叮咚”的声音。 这里……是某处山洞? 洛阳似乎还是没有缓过神来,他坐在干草上,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天空,这时正好天空中有一轮红日,红光照到了他的脸上。 他慢慢回忆起了之前的经历,追敌,摔下悬崖,被树挡住,摔到地上…… 之后他便不记得了,想来应该是因此就晕过去了吧……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座山崖不是很高,再加上有人在下面做垫背,他身上还穿着三层铠甲,极大地减缓了冲击力,这才能让他幸免于难。 即便如此,他仍然可以感受到身上那种仿佛摔成肉泥般的痛楚,让他根本不想言语,但是眼前的情景实在太令人感到奇怪了…… 冯远怎么在这? 要知道,这里离军营大帐已经有快半日的路程,如果只是追击敌军,是绝对跑不了这么远的。 想到这,他强行压下了身体上的痛楚,问道:“冯远主事如何来了这?你的部下怕你出了事,在四处寻你呢……” 这时,冯远苦笑一声,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呢?当逃兵是要被军法从事的。 两个人相对无言。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娇俏的妇人。 她的身上尽是些泥土,原本白净的手上已经红肿了一片,脸色很憔悴,眼睛旁有泪痕,像是刚哭过似的。 “罗敷,怎么了?”冯远似乎很紧张这个女子,他急切地走上前去,察看着妇人手上的伤势。 “没事……”秦罗敷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小声道,“刚刚去把人给葬了……” “不是说等我去弄么?”冯远的眼神里开始是责怪,然后变成了无奈,暗藏的是他对妇人无限的柔情蜜意了。 “没事的,这是我欠他的,如今,算是两清了……”妇人这时抱住他,“大人,自此以后,奴家便是你的人,生我们一块生,死我们一起死,若是你也抛下奴家不顾,那贱妾便只有一死了。” 冯远赶忙赌咒发誓:“绝对不会,我对天发誓,我此生只愿与你一人,白头携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大人……”妇人已然哭出了声。 见到此情此景,对于冯远失踪而又在此重新出现的缘由,洛阳心中,已经是有了猜测了。 “冯主事,这位是……”洛阳迟疑着问他。 “这是内子,名字叫秦罗敷。”冯远牵着妇人的手,一边这样说,一边去看旁边妇人的脸色,而妇人听了他说的话,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晕,羞涩地别过头去,但并没有出声反驳。 但洛阳知道,冯远在晋阳时并没有结亲,更没有什么内子了,就算有,出征时,家里的亲人按例都是要留在晋阳的,不会随军带在身边。 他心里顿时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此事,将军知道么?”洛阳问他。 冯远知道了洛阳话里的意思。 “洛主将能否行个方便?”他说道,“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冯主事是要逃军么?” 冯远闻言一怔,他没想到洛阳竟是这样直接,一时竟想不到什么话来搪塞欺瞒,但随即一想,知道自己终究不太可能欺瞒住,便点头道:“是……洛主将要如何?” 洛阳此时身受重伤,他倒也不怕。 “不是我要如何,军法在上,冯主事难道以为你能逃一辈子么?”洛阳反问他。 “为何不能?”冯远大着嗓子,“山高皇帝远,我只是想过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难道这皇帝也不许么?他要不许,我也不要他许,我就不信我躲到深山老林里,他还能找到我?” “你能躲一时,你能躲一辈子么?你能躲一辈子,难道你也要让你的婆娘和孩子跟着你在深山老林里活一辈子么?”洛阳质问他。 “他是我汉子,他在哪,我就在哪!”秦罗敷掷地有声。 “那孩子呢?”洛阳看着她,“日后你们老去,他们与世隔绝,如何生活?” 面前的妇人陷入了沉默。 冯远说道:“那洛主将要我们如何,要我放弃她么?我已经发过誓了,如果这样,倒不如杀了我二人吧!” 洛阳叹道:“我的意思是,冯主事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嫂子一起带回晋阳么?” “这不可能!” 冯远苦笑道:“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此事,但罗敷身份特殊……” 他说到这,便住了口,似乎有难言之隐。 “大人,没什么不能说的,“秦罗敷说道,“贱妾曾经委身侍敌,大人如此,也是怕我的身份被人看出。” 洛阳突然明白了刚才妇人所说的“欠他的”一语说的是什么,她曾经是那个蛮族主将塞达的宠妾,刚才出去,估计就是去埋塞达的尸体去了,这要是回去,被人揭发出来,怕是要被有心人以叛国罪论处了。 “若是先将嫂子藏起来呢?等过了这一阵风头,冯大哥再将嫂子接回,那时想必也没有人说什么了。”洛阳提议道。 “晋阳虽大,我又能将她藏到哪里去,却能不被人发现呢?” 洛阳也沉默了。 此时,外面慢慢传来了喊声。 “头儿!” “大哥!” “洛阳!” 三人脸色一变。 声音越来越近了。 “洛主将!”冯远急了。 洛阳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扶我起来!”洛阳对冯远说道。 冯远扶起了他。 “你要是不想嫂子被人发现,接下来便要听我的,明白么?” “好!”鬼使神差般,冯远答应了。 冯远扶着洛阳走了出去。 “头儿!” “大哥!” “洛阳!” 宫定方和李大亮急步赶了过来,查看着洛阳的伤势。 “冯主事,你怎么也在这?”宫定方查看完洛阳的伤势,却是问道。 冯远不知所措,难以回答。 洛阳接话道:“此次多亏了冯大哥,我和那个蛮族主将塞达一起落了下来,但幸好被树挂了一下,没受多大的伤,那个贼子还想来杀我,却正好被路过的冯大哥看到了,他也是来追击敌军的。” “这么巧么?”李大亮大着嗓子。 洛阳挥了挥手,说道:“大亮,你带着兄弟们在周围布防看着,定方,你跟着我来!” “好!”李大亮留下几个兵看守,而后带人在四处搜寻起来。 宫定方扶着洛阳的手,两人便要进洞。 “洛主将……这……”冯远一看两人要进洞,顿时急了。 “冯大哥,定方是我的生死兄弟,你要是信我,便也要信他!”洛阳看着冯远。 冯远愣了愣,随即无奈点头。 “你们几个,守在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洛阳吩咐道。 “是!” 三人一起进了洞。 宫定方看到洞里竟是有一个妇人,愣住了,冯远无奈,便把情况对宫定方都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们是还缺一个地方,把嫂子给藏起来是么?” 宫定方思索着,他突然明白了洛阳叫他进来的用意,随后笑着对冯远说道:“却是巧了,我家在乡下正好有一个庄园,平日里没什么人的,冯大哥要是信得过,可以将嫂子暂时安排在那,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家中祖母长年在那住,有时我表妹也常来,正好几个人做个伴吧!” “如此,多谢宫副将了!”冯远感激拜道。 “冯大哥客气!”宫定方扶起他。 洛阳在旁边问道:“定方,还有一事,回军途中,我们都在军营里,嫂子一个人跟着我们,怕是不放心。” “巧了不是?”宫定方说道,“我刚认了个妹妹,便让她陪着嫂子一起跟着不就行了,咱们给她们备上两匹好马,有什么事跑起来也方便。冯大哥是斥候曹的主事,回军的时候也不是随军而行,而是要在四周探查的,到时嫂子随军远远跟着,冯大哥自己暗中注意护送便好。” 这时洛阳看着冯远,问道:“冯大哥以为可行么?” 风险上自然是有些风险的,谁也不能保证,但是如果成了,自然是两全其美,今后倒是不用东躲西藏了。 冯远看向秦罗敷,说道:“罗敷,你说呢?” “贱妾听大人的就是……” “好!”宫定方不待冯远回话,便替两人下了决定,右手握拳伸出,“我们回军!” “回军!”冯远也下了决定,伸出了右拳。 “回军!”洛阳右手握拳,和两人碰在了一起。 此时夕阳西下,一轮红日恰好出现在天边,红光照耀在了三人的脸上。 第83章 月亮湖之战(十七) “大哥,都安排好了……”李大亮来到洛阳跟前,“待会我让兄弟们留下两匹缴获的蛮族马,再让二哥和冯主事殿后护送,咱们先走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洛阳问道。 “兄弟们在周围搜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蛮族主将塞达的尸体,就一个新挖的小土包,把人给挖出来了,说是要带回去鞭尸,给高顺报仇。”李大亮说道。 洛阳看了看旁边的秦罗敷。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对我的恩情我已经报了,大人们要报仇,贱妾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盼望大人能留他个全尸。”妇人乞求他。 洛阳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长叹道:“顺子的头,我们还是没有找到。” 宫定方和李大亮都埋下了头。 这时,冯远却突然开口道:“洛主将,这是怎么回事?” 洛阳便把高顺的事说给了冯远听,冯远听后,却是有些迟疑,随即说道:“洛主将,我也不敢肯定,但我和罗敷来这的路上曾经路过一个老虎洞,洞口前面摆着两具蛮族人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旁边便有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人头,只是我也没有上前查看,不敢肯定。” “这样么?”洛阳的眼睛突然亮了,“冯主事可否带着我三弟去一趟,把那东西取回来!” “敢不从命!” 说话间,冯远便带着李大亮出了洞口,约等了盏茶功夫,两人便回来了,听到了两人回来的脚步声,洛阳便急不可耐地出了洞口,正看到李大亮双手捧着白布包裹的人头,把它呈给了洛阳。 “大哥,正是顺子!”李大亮流下了眼泪。 洛阳颤抖着接过,双腿支撑不住竟是跪了下来,口中泣道:“顺子,头儿来带你回家了……” 洞口外,众将士哭成了一片。 ---------------------------------------------------------------------------------------------- 片刻后。 洛阳将高顺的头颅封进木匣里,交给了随行的兵士,而后,走进了洞口,对着冯远深拜道:“冯大哥,大恩不言谢,此恩兄弟铭记于心!” “洛主将不必如此!”冯远扶起了洛阳。 洛阳踌躇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李大亮说道:“大亮,叫兄弟们把那个蛮族人的尸体重新埋起来了吧,顺子回来了就好,那个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大哥,这……也是好多军功呢!”李大亮觉得有些可惜,“这可是你拼了命才拿下的,就这样放在这怪可惜的。” “我杀他,是为了给顺子报仇,难道是为了军功么!”洛阳喝道。 “不……大哥,俺不是这意思……”李大亮顿时怂了。 “马上去办!” “是!” 李大亮转头便走出去了。 “多谢大人!”秦罗敷对洛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洛阳摇了摇头,随即看到宫定方骑马回来了,接回了一个女孩,正是洛阳之前遇到的那个老者的孙女,苏玉瑶。 “定方,这就是你之前说刚认的妹妹?”洛阳问道,女孩见到他有些怯生生的。 “是!”宫定方说道,“她阿爷已经被那个蛮族杀了,无依无靠,我答应了她阿爷,要好好照顾她。” “好!那人便齐了!”洛阳说道,“我给你留下两匹马,你和冯大哥先把两位姑娘安顿好,然后直接回军营跟我们汇合!” “好!” 几人便分头行动,就此别过了。 洛阳先带队和李大亮领着兵士们往回赶,只是因为洛阳身上带着伤,走不快,一行人紧赶慢赶,最后等宫定方和冯远都赶了上来,才最终在天亮的时候一起回了军营。 回到军营后,洛阳也没来得及休息,直接跪在了将军的帐前请罪,他私自带兵出营,已经是犯了军法,本来是要责罚他三百军棍的,但是赵将军看他身受重伤,这三百军棍打下来,怕就是一条人命了,于是便央求司马大人权且记在军法簿上,这才作罢。 回去的路上,赵将军又问他情况,洛阳便把这一路的经历说给赵文钦听了,只是隐去了秦罗敷的事,只说是碰巧遇见了追击敌军而迷路的冯远,两人一起合力杀死了蛮族逃兵。 赵文钦听了,也没起疑心,勉励了他一番,便让洛阳回去休息了,之后又派了军医前来为他治伤。 -------------------------------------------------------------------------------------------------- 三天后。 随着一道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慕容德在台上高举长剑,喝道:“我们,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兵士们兴奋地大喊。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晋阳郡的方向进发了。 大军身后几里外的不远处,两匹马儿慢慢地跟着前进了。 ---------------------------------------------------------------------------------------------------- 又几里外的无名山丘。 孔明默默地看着大军行进。 童子无奈地说道:“公子,咱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回晋阳呢?这荒郊野岭的,咱们两个人,万一遇到盗匪怎么办?” 孔明眉目一挑,说道:“盗匪不都被我剿灭了么?哪来的盗匪?” “就算没有盗匪,那遇到些豺狼虎豹啥的,也不好……”童子回道。 “胆子这么小,如何做得了大事?”孔明用手中扇子敲了敲童子的头,“咱们好不容易来了趟燕连山,总要好好看看才是。” “看看?怕是又要跟着你到处走山路,画地图吧?”童子叫苦。 “想成为天下第一名将,哪有那么容易?”孔明说道,“这天下间的山川形便,总要自己亲眼都看过了,日后打起仗来,才能胸有沟壑,你可明白?” “不明白……公子你这么聪明,用用计谋就能赢了,这么笨的办法,可真不像是公子你的做法。”童子说道。 孔明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以谋略胜之,不过是三流名将的做法,只是因为此次出征,时日太短,不得不用罢了。再说,我此战中用的谋略,都是基础,可不是我真正的实力!” “是是是……公子是天下第一名将嘛!” “走吧!” 两人转身,朝着远处进发了。 此时,天空中飞过了一只纯白的信鸽,它跨过了千山万水,最终停在了一座阁楼前。 一双粗大的手掌顿时便抓住了它,从它那只红褐色的鸟脚所绑的小信筒里取出了一个纸条。 韩擒虎展开了这封从千里之外送过来的信: “计划一切顺利,子辛再拜父亲大人安好!” 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 信鸽睁大着眼睛,“咕咕”叫了两声。 第84章 再议北巡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神都长安,清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了裴俭的脸上时,他刚批完了最后一份奏表。 他是当朝的中书令,又是宫中政事堂的执笔,与益阳侯陶潜共掌内外朝,是当今的宰辅。 但有意思的是,他实际上并没有如前朝名相萧合那般有着“相邦”“相国”的头衔,所谓“宰辅”,其实不过是外人不明事的笑称罢了,算不得什么正式的称谓。 这便要从开国时弘朝太祖皇帝废除丞相,另设三省六部的制度说起了。 按照弘朝的制度,地方各郡及军使台如有事无法决断,需要上奏,会由各地主事官写奏表,快马加鞭经驿道送往长安,到达长安后,奏表会经通事司被送入中书省,再由中书省转呈御前。但前些年陛下改制,在宫中另设政事堂,下令通事司将其中涉及军政大事的奏表直接送呈宫中的政事堂,再由政事堂转呈宫中,号为“内朝”。 而如果是皇帝下发诏敕,按照制度,陛下一般会召集大臣在宫中商议,如果是军政大事,则由政事堂舍人拟诏,如果是一般政事,则由中书省舍人拟诏。诏书下达门下省,再由门下省侍中、侍郎、给事中们议定,如无问题则予以通行,报送宫中黄门监加盖御玺,再下发尚书省执行,如有问题则封还诏敕,再行商议。 早些年门下省还屡有封还之事,但自从陛下将中书、门下二省主官引入政事堂,自此之后,国家大事,预先议定于政事堂内,有了门下省侍中的首肯,门下省便再也没发生过封还之事了。 因此,他作为中书令兼政事堂执笔,无论诏书是上行,还是下达,是一般政事,还是军政大事,弘朝几乎大半的往来文书都会先经过他过目,确定重要程度,分门别类,提出处理意见,再由小黄门送呈秘书监,报请皇帝批准。 可以说,在这套制度中,他便是沟通内外二朝的朝首,外人戏称他为“宰辅”,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所谓“宰辅”,重在“辅”,而不是“宰”,他是辅佐陛下施政的中书令,而不是如前朝名相萧合那般与皇帝坐而论道的护国柱石,现在的弘朝,早已没有如前朝那般的宰相了。 不,不对,如果真要说的话,有一个人例外,他是二十五而任宰辅,以尚书令辅佐三朝的元老重臣,被先帝呼之为“尚父”的姜国公姜尚。 那是与前朝相国萧合并称的一代名相啊! 也是他此生的志向。 “裴公,已经打了晨钟,该上朝了。”旁边的小黄门提醒他道。 “好……多谢公公了。”裴俭朝他笑了笑,随即拿上案旁的军报。 “大人总是如此客气,我们不过是宫中的下人,当不得大人如此礼遇,会折寿的。”小黄门一边笑,一边在前面引路,将裴俭引到了上朝前的偏殿。 近些日子陶公生了病,不上朝已久,这也意味着,他需要在朝上独自面对群臣的诘难了,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但还是让他心里格外有压力。 他宁愿在政事堂里批一千份奏表,也不想和这些千年老狐狸们在朝堂上商议政事。 真是令人头疼啊…… 进了大殿,已经聚满了人,但各自分为了几拨聚拢在一起,但他贵为宰辅,哪一拨都不是,哪一拨也不能是,从他被讥讽为“裴谋陶断”的那一刻起,他便是个孤臣,被打上陛下的烙印了。 他随意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开始假寐,直到偏殿侧门开了,他才睁眼起身,由他领头,御史大夫周衍随后,众臣们簇拥着朝着议事的大殿走去了。 众臣们在各自的位子上刚刚站定,便听到一声鞭响。 “陛下临朝,跪!” “臣等恭迎陛下!”众臣跪下。 “众卿平身!”张殷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臣起身。 大殿内恢复了平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宦者高呼。 裴俭站出,高举手中军报奏表,高声说道:“臣俭启奏陛下,自今夏八月起,十月止,我北地五郡出兵讨匪,今已功成,燕连山内各自盗匪已尽清剿,此为晋阳、定扬、榆林、五原以及北原军程从厚将军处呈送的军报简情,请陛下御览!” 他刚说完,旁边的宦者便下阶接了他的奏表,呈了上去。 张殷接过奏表,看了片刻,越读脸上笑意越浓,说道:“好哇!此番长怀军当为首功!” “圣明无过陛下!此次会战,长怀军一举歼灭了敌军主力,当为首功,光俘虏便有近五百人,已经在送抵长安的路上了。此番大胜,如何封赏,还请陛下定夺。” 张殷思忖了片刻后,说道:“便依旧例吧,裴公且为之细文,再呈于朕定夺!” “谨遵圣谕!” 裴俭躬身行礼,随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开口道:“此番我军大胜,臣请陛下驾临北山行宫,巡狩北地,以安民心!” 裴俭此话一出,顿时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不可!”御史大夫周衍当即出列。 “此番五郡兵事刚消,百姓稍定,如何能再大举巡狩,劳民伤财呢?臣请陛下收回巡狩之事!” “臣附议!” “臣附议!” …… 朝堂之上,不少大臣都站出来声援周衍,但也有人默不作声,观察着此时朝堂上的政局。 面对着如此多的反对,裴俭内心不由得苦笑一声,若不是之前那次不少中书省和尚书六部的官员出列反对陛下北巡,让陛下对他起了“朋党”的疑心,他也不想来趟这趟浑水,但此时,他为了陛下的信任,却是顾不得许多了。 他站出来驳斥众臣:“近月以来,盗匪祸害北地多郡,令百姓多有忧惧之心,此番陛下北巡,正是意在安民,示意民众,燕连山内,已无匪盗,正可安居,岂非美事?” 周衍冷笑一声,高声喝道:“裴公此言差矣!安民之举尚多,为何非要陛下北巡才行呢?前次陛下已经搁置此事,裴公旧事重提,却是受了何人指使,要做何事?” “你血口喷人!” 朝堂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张殷在上,却是面无表情,既不反对,也不支持,观察着朝堂上众臣们的一举一动,直到某刻,他示意着旁边的宦者。 一声鞭哨在朝堂内炸响。 “静!”宦者高呼。 朝堂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张殷环视了众臣一圈,最后落在了周衍的身上,随即说道:“此事再议,退朝!” “陛下退朝!”宦者高呼。 “恭送陛下!”众臣再拜。 第85章 三人离别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五,晋阳郡境内马邑镇,中午。 到了马邑,便离晋阳城不远了,前几日,朝廷的赏赐便已经送到了,于是,这些天,营旅里不少的弟兄领了赏金,便正式离开了大军回乡了。 北地壮士战时应征,战后领了赏便各自还乡,千百年来,这样的情景也不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演了多少次,但眼见着自己手下的弟兄越来越少,甲字旅的军营中大半的营帐都空了,洛阳还是格外伤感。 今天的太阳格外得好,他把高顺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一起晒太阳,他自言自语地和旁边的骨灰盒说着话,就好像高顺还在一样。 他还是太自大了,他以为自己能带自己手下所有的兵一起回去,但其实他根本做不到的,哪怕他真的冲破了两千人的军阵也做不到的,最后一战,还是有十几个弟兄永远地离开了,倒在了回家的前一刻。 这仿佛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嘲弄。 “顺子,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你要是军功不够,就跟头儿我说啊,我军功有的是,你缺多少,我给你不就好了,干嘛非要那么拼命呢?我只是想把你们都带回去,平安地带回去……你们都是我的兄弟,生死兄弟啊!”他流着泪抽泣起来。 这话他倒说得不假,作为骑兵甲字旅的主将,在月亮湖之战中他率兵冲溃了一个两千人的军阵,还击溃了一个三百人的骑兵队,他是主将,按制能分得四百六十个军功,再加上第一战时他就有的四百五十二个军功,这加起来便是九百一十二个军功。还有,之前他曾率军击溃了敌军一个骑兵五百人队的夜袭,获得了一百军功,再加上一些完成日常任务所奖励的杂七杂八的军功,所有的军功一起加起来,他这次一共获得了一千零二十个军功。 个人军功破千,这样的战功,便是拿到长怀军建军以来的个人军功文表中去看,也是不多见的,而在新兵中更是绝无仅有。 而即使是放在史书中去比,那些首战军功便能破千的人,是霍青,是狄青阳,是项龙……无一例外,他们最后都成了威震当世的名将! 当然,也不是说每位首战个人军功破千的兵士都能成为像这样的名将,更多的则是被时光长河无情淹没,只是因为霍青他们是名将才能被史书所记载,他们的名字才能被永远铭刻在史册之上为后人们所景仰。对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成就也只是他们那如皓月繁星的功绩中最不起眼的一颗星星罢了。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在军事上的天赋,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谁也没说,他觉得自己在模模糊糊中已经看到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兵家千年来天下名将的大道! 但这条道目前还遍布着迷雾,他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些终点的样子,但他尚不知该如何去走。 他迫切渴望一个老师,一个真正的名将做他的老师!但很明显,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他不知道去找谁,更不会有什么人理睬他的。 “大哥!” 洛阳抬头,看见宫定方和李大亮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常服。 “你们……”洛阳一脸惊讶,随即是遮掩不住的失落,“你们也要走了么?” “我要回乡下家里了,之前跟你说过的,冯主事会和我一起过去,你知道的。”宫定方一脸抱歉地说道,“没法陪你走这最后一程了……” 洛阳瞬间明白了,宫定方这是要和冯远一起护送两个女子回乡下家里安顿下来,这是大事,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大亮,你呢?”洛阳好奇问他。 可这时,李大亮却是做女儿家扭捏害羞的姿态,不好意思说了。 洛阳更好奇了,便看向宫定方,用眼神询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自己问他,”宫定方没好气说道,“大亮可真是长大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们,亏我们还当他是兄弟!” “没……没,大哥!”李大亮红着脸说道,“没想瞒着你们,就是没想好咋说嘞!” “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你还记得漯河马场的那个玲花姑娘么?”李大亮一边比划,一边问他,“就是那个送咱们马的那个……” “自然记得,怎么?” “俺和她已经私定了终身了,”李大亮这时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走之前已经对天立了誓,这次俺立了军功平安回去,她便做我的婆娘。” 洛阳感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咱们领了马回来不久,”宫定方吐槽道,“我说那几天咱们练阵,一到休息的时候这小子就不见人影,原来就是去找婆娘去了。” “二哥,你可别乱说,还不是我婆娘嘞。”李大亮不好意思说道。 “所以,你着急回去,便是要去漯河马场去找玲花姑娘?”洛阳问他。 “是。”李大亮老实答道。 洛阳感觉自己说话都不利索了,一切有如做梦般不真实,他这个当大哥的还没有行冠礼,但他三弟都要结亲了。 “大亮,”他认真说道,“哪天要是结亲了,一定记得喊哥哥们,我们去给你帮帮场子!马场的那帮人要是敢为难你,你就来晋阳城找我,我就是抢,也得把玲花姑娘给你抢回来,给你做婆娘!” 宫定方转过头去,不看两人,但也“嗯”了一声。 “大哥二哥,你们放心,俺自幼便没了阿娘,前几年阿爸也没了,但没关系,咱们北地儿郎,长兄如父,俺要是成亲,第一个要请的,便是两位哥哥!” “因为我们是……”这时,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拳。 “生死兄弟!” 三人举拳相撞在一起,随即大笑起来。 这时三个人聚在一起说着话,宫定方随即说到这月不久便是自己生辰,三人便共同约定到时在宫定方乡下家里相见,之后,洛阳便一脸不舍地送宫定方和李大亮两人出了营,看着他们骑上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远去。 而他,则回头望着远处晋阳城的方向,要一个人走这最后一程回家的路了。 ------------------------------------------------------------------------------------------------ 在大业十三年这个时间点,少年秦王还是一只尚需成长的幼虎,还看不清日后自己将要行走的路,他已经模模糊糊看到了自己的志向,但却不知如何去实现它,他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不过很快,他就将迎来他人生中堪称最重要的转折点了。 第86章 大军凯旋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九,晋阳城外,上午。 姜安世在此地早已等候多时了,他翘首以盼,期待着长怀军的归来。 身旁,晋阳郡长史陶渊文端坐在高台之上,以手抚琴,闭目养神。 台下,参军兵士的家属们各自排在两侧,纷纷望着远方,其中领头的一个妇人衣着华贵,气质雍容,右手牵着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姜成华的母亲,韦璇。 她的母家是京兆韦氏,是如今京城里有名的世家大族,与晋阳姜氏齐名,她出嫁的时候韦氏正是当红新贵,嫁的又是晋阳姜氏这样的名门望族,两大名门联姻,大婚之宴在京城里大摆了三天,陛下御驾亲自驾临,领着当时尚还是贵妃的皇后娘娘给两位新人敬酒,那是晋阳姜氏最显赫的时候,也是她前半生的最得意。 但从那以后,情势便急转而下了,先是丈夫莫名其妙地触怒了陛下,被贬至此,这便算了,她也不是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势利女子,她也曾为了帮助丈夫重回长安而在母家的门前长跪不起,但老祖宗始终没有松口,反而让她自请出离,与姜氏断绝关系,否则便要移了她的宗籍。 母亲也劝她改嫁,她是新妇,只要她肯舍下刚生的儿子,韦家自然有办法可以让姜安世自请出妻,到时她凭着京兆韦氏的名头,哪里寻不到如意郎君呢? 但她几乎是在盛怒下拒绝了。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样貌平常的女子,当初能进姜氏,嫁给自己尚为闺秀之时便一见倾心的翩翩公子,凭的不过是自己京兆韦氏嫡亲女子的身份,现在她没了母家的支持,与那些市井贫妇又有什么区别呢?自己凭什么得到那耀眼如太阳般的丈夫的倾心?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母亲的提议,反而自己自请绝宗籍,孤身带着不过四五岁的小成华来到了晋阳城,来到了丈夫的身边。 自此之后,她便不再是京兆韦氏的女子了。 从繁华的京城来到了这偏僻的晋阳城,她受了多少委屈,但当她看见自己的丈夫见到自己时流下的感动的泪水时,在她面前赌咒发誓,此生绝不相负时,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她从十岁起就爱这个男子,爱到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可他当时是那样的耀眼,而自己当时只不过是一个顶着韦氏名头的平常女子,她曾无数次在闺房里畅想着能得到他的爱,现在她心底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了。 但这样如梦境般的日子过了没多久,那个恶毒的女人便带着那个孩子上门了,她这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的丈夫曾背着自己做过怎样的丑事。 大业三年七月十二日,那天下着小雨,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她的一切幻想,她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只不过是个傻瓜。 她居然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真傻,真的。 盛怒之下,她负气再不肯原谅自己的丈夫,要自请出离,可当初那个在她眼里骄傲的世家公子却像个泼皮无赖般在她面前长跪不起,咒骂着那个农家女子的勾引,说自己再也不会再犯,可她只觉这一切好像一场已经破碎的梦。 最终她还是没有离开,因她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姜亦安。 自此之后,那个名叫“韦璇”的少女已经死去,这世间只剩下了一个名叫“姜夫人”的妇人罢了。 从此之后,她把曾经自己对那个少年的爱全部给了自己的长子,姜成华,索性儿子争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如今已经长成,自有一副世家公子的气度。 而今天,便是她日夜思念的长子姜成华归来的日子,她作为军属,又是郡守夫人,于情于理都是要来的。 姜亦安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大大的眼睛望着远处,突然他遥远的地平线前方出现了一个蚂蚁般的小点。 “阿娘,阿娘,”他揪着母亲的衣角,“那是哥哥么?是哥哥回来了么?” 韦璇点点头,看着原处原本的蚂蚁点慢慢放大,逐渐变成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 姜成华骑马而来,来到了妇人的面前,他下马,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头盔,口中哽咽,说道:“阿娘,儿子回来了。” “儿……娘的儿……”韦璇几乎是止不住哭出声来,一把抱住了她的长子,口中不住地喃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的身侧,不断有年轻的汉子奔向自己父亲和母亲,或喜或泣,不一而足,不远处,有琴鼓之声响起来了,盛大的乐声在天地之间回荡,为他们归来而庆贺。 不远处,庞大的军阵停了下来,慕容德来到高木台前。 “将军,请!”姜安世示意。 慕容德点头,随即开口道:“有劳郡守大人。” “将军客气!” 慕容德随即登上了高木台,这时琴音正好达到了高潮,而后只听得“铮”地一声,天地之间,顿时万籁俱寂。 “长怀!”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长怀!”眼前的兵士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长怀!”姜成华们立定,朝着慕容德的方向行军礼。 “大胜而归!!!”慕容德长喝。 “将军威武,长怀威武!” “将军威武,长怀威武!” “将军威武,长怀威武!”兵士们齐声大喊。 “好!”慕容德大笑起来,手中长剑落下,随着这一落…… 大战结束! 原本庞大的军阵解体了,在激昂的浩大军乐声中,兵士们开始四散离去了。 混乱的人群中,洛阳看了一眼那边姜成华的笑容,他的旁边是母亲怜爱般的眼神,是父亲姜安世的声声安慰,是弟弟崇拜的眼神,越看,他的心中越是涌起一阵酸涩,他索性不再去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另一边,长怀军营中。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的木讷少年从蒋全手中接过了哥哥的遗物和骨灰盒,不发一语。 看到此景,纵使他是已经从军数十年已经看惯生死的老兵,蒋全也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孩子,生死有天命,半点由不得人,你的哥哥已经死了,但他为你留下了福泽。” 这时,蒋全拿出了一张凭证,说道:“你哥哥是条汉子,此次大战共得了十个军功,便是十金,还有……” “你哥哥高顺是骑兵甲字旅的兵,主将年轻有为,又有心为自己手下死去的兄弟做点事,便把自己得的军功拿了一部分出来,给你哥哥分了二十军功,这便是二十金,一共加起来便是三十金,你拿着这份军功凭证去城里的长怀军军功曹衙门领金子吧,若有困难便来军营里找我,只是此事不要和外人说,免得生事端,你可明白?” 这时木讷的孩子终于流下泪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家中母亲病重,孩子心里明白,这笔钱可以救母亲的命。 “还请大人告知小人恩公的大名!” “你这是干什么?人家也不是图你的报答,而是顾念和你哥哥的兄弟义气,罢了,罢了……”蒋全看了少年坚决,说道,“他的名字叫洛阳,你记得了,洛城的洛,太阳的阳。” 少年点头,谢过了蒋全,随即接过他手中的军功凭证,揣进怀中,而后拿着哥哥高顺的遗物和骨灰盒,走出了军帐。 第87章 回家见母·姜成华 姜成华回到了家中。 府中已然是张灯结彩,庆祝着他的归来。 他犹豫着踏进了家门,两侧,府里的下人们俱是躬身,“恭贺长公子归来!” 又有人马上搬来一个火盆到他的脚下。 “母亲……”他有些无所适从。 “儿啊,跨过这个火盆,你便算是真正平安回了家了,阿娘记得还在母家的时候,家里世家子弟出征归来,家里人都要摆三天法事,意在洗去一切污秽,为子孙辟邪祈福,只是你命苦,做娘的只能为你摆个火盆,若是那些战场上的冤魂还不肯放过你,便让他们来找娘吧,娘不怕!”妇人哭泣道。 “好好的,你跟孩子说这些作甚!”姜安世不悦,“我儿将来是要封将拜相的,这样的人都是有大气运,有菩萨护身的,怎么会被些许阴魂鬼祟害到?” 妇人反驳他道:“姜安世,你狠心,别家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孩子计深远的,我是不能看我儿子受一点委屈的,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难道还不准我说两句么?” 姜安世亦是气急,喝道:“好……好,你要想办法事,那便办好了,也别三天了,要办就办一个月,办个一年,让他们都来我家里看笑话!人家在战场上杀了几千几百人的,手上成千上百人命的,都没有这样大操大办,你儿子得了四十个军功,也没有人头功,便如此办,你要人家如何想,郡守的儿子便如此金贵么?你是不是还嫌我丢脸丢得不够!” “你还有什么脸?你当初和那个泼妇野合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要丢你们姜家的脸?” “你……你……”姜安世扬起右手,便要去打妇人的脸,姜成华连忙拼命拦住父亲。 “父亲,母亲,别说了,都怪儿子没用,第一次上战场便受了重伤,没有办法立下更多的军功,父亲在走之前对儿子寄予厚望,想让儿子凭军功升上校尉,但天不遂人愿,是儿子无能,父亲若是要打,便来打儿子吧!” 话刚说完,他便脱下身上的锦绣上衣,双腿跪在地上,露出赤裸的背来,面对着父亲,这时寒风一激,他的身体本就刚刚痊愈,受不得凉,经风一吹,便接连咳嗽起来,脸色是病态的红。 姜安世的手毕竟没有落下来。 “儿啊,你快把衣裳穿起来,你父亲是跟我们开玩笑呢,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此战能得四十个军功,已经是胜过无数人了,你父亲和娘心里都是无比欢喜的,怎么会觉得你没用呢?”妇人为他穿上衣裳,又去扯姜安世的手,“姜安世,是不是,你说话呀!” 姜安世看跪在地上的成华,随即长叹一声,说道:“你起来吧……父亲不是怪你,终究是尽人事,听天命,这次上天不垂青于你,又能怎么办呢?” 父亲把他扶了起来,又叫来了仆人,扶着他跨过了火盆,送到自己房里去休息。 “亦安,”妇人看着旁边的男孩,“阿娘吩咐厨房煨了人参鸡汤,你去看看好了没有,煨好了就替阿娘给哥哥送过去,一定要看着哥哥喝完,他从小就不喜欢喝这些东西,没有人看着,他是不会喝的,好不好?” “是,娘亲!”姜亦安乖巧点头,随即跑远了。 妇人随即拉着姜安世去了书房。 “何事?”姜安世问道。 “何事?自然是成华的事,你之前说这次回来,若是军功够的话,想让成华用军功换一个校尉,是有什么用意么?” “自然是有的,”姜安世苦笑道,“咱们弘朝军中,从最小的伍队长,到什队长,再到一旅的主将,说起来,其实都是兵,但若再往上,到了校尉,才能称得上是军官。从主将到校尉这一级,看似只有一级之差,但其中区别,有如天堑,想升上去,首先,你要有军功,五百军功才能换得一个校尉!” “其次,按制,每支军中,校尉的位数是有定数的,位子就只有这么多,你上了,别人便上不了,因此,想要当上校尉,除了军功足够,还要有贵人提携,有机会,二者缺一不可!”他看了看窗外,下意识压低声音道,“我在这次大战前便听到有消息说,明年长怀军就要重新整顿骑兵,会新设一个骑兵校尉,主管骑兵训练和作战,这便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咱们成华此次要是挣够了军功,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给他争出个长怀军骑兵校尉,从此之后,成华的仕途便算是一片坦途,他今年还只有十五,表现得好,日后可以在一军为主将,在一郡做司马,再往上,便要看他自己了。” “只是现在说这些,却是晚了……”姜安世的表情是遗憾。 “如何晚?我们成华自己的军功不够,如果加上别人的军功呢?” “你是说……转授军功?”他这时终于想起了军中的这样一条制度。 所谓“转授军功”,主要是考虑到军中大战后个别兵士对军功分配存在特殊处置,比如部分主将会将自己的部分军功分给阵亡将士这样的情况,但又不好因此动摇军功制,便开了这样一个口子,让兵士自己去分配自己的军功,但这样也极易存在买卖军功的情况,所以朝廷对此督查极严,转授双方必须遵循自觉自愿的原则,必须出自真心,不得借此谋利,否则,一旦被查到,等同于欺君罪论处。 “不成,不成,”姜成华说道,“这可是欺君,稍有不慎,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这里是晋阳,你是晋阳郡的郡守,哪里来的君?你在这里待了十年,全郡上下都是你的属下,难道这点事也做不成么?” “这……”姜成华犯起了难,苦笑道,“即使我愿意冒这个险,成华他缺的可是五百军功,即使减去他自己的四十军功,也还要四百六十军功,我上哪去找一个有四百六十军功凭证的人呢? “你那个私生子呢,我可是听说他这次立了大功,个人军功破了一千的,让他分一半给我们成华,这事不就成了么?” “你说得轻巧,人家凭什么要分呢?” “那我不管,你这个做父亲的,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你的眼前,不拼一把,难道要以后看着成华一事无成么?你老是要他封将拜相,现在就是机会,怎么你要退缩么?” “我自然不会,我……”姜安世一时语塞,随即长叹道,“好吧……我再去求一求那个泼妇。” “你去,你现在就去,不管那个女人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为了成华,我都可以考虑……” “好!我这便去试试……” 第88章 回家见母·洛阳 “跨进火盆来,秽气不再踩,老鼠儿去叫奶奶,奶奶打小鬼,该!该!不要来找我家的小乖乖!” 母亲牵着他的手,跨过了门口的小火盆。 “阿娘,好了好了,”洛阳这时心里满是害臊,“我又不是小孩子……” “说得什么话,你再大,在阿娘面前,不还是小孩子么?” 洛阳一时语塞,他其实想说自己如今已经是上过战场了,便再也算不得孩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但他又不敢反驳阿娘的话。 “傻站在那干什么?来吃饭了……” “来了,阿娘。” 阿娘知道他要回来,桌上摆的是北地平常人家里不常吃的白面馍馍,阿娘还给他在外面买了三两酱牛肉作菜,可阿娘自己吃的只是剩的窝窝头和冬季人家里常备的白菜,穿的是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 “阿娘……”他突然想了起来,拿出了自己怀里的金票,递给眼前的女人,“这是我自己拿军功换的,你拿去买些衣服吧,再在城里买个大院子住,我们家以后不缺钱了,我这次挣了很多很多的军功的!” 阿娘接过,赫然是一张价值五十金的金票,妇人郑重其事地把它收了起来,泪水便从眼睛里流了下来,欣慰于儿子终于出息了,说道:“好啊……儿子终于长大了,挣了五十金回来孝敬给阿娘,阿娘不用,阿娘给你存起来,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阿娘几十年这样过来了,也没几天好活的了,不用浪费钱了。” “阿娘,我有钱的,我有很多钱的……” 他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细细地说给阿娘听,说他击溃了多少多少敌人,得了一千零二十个军功,是军中的第一;说他因为给兄弟报仇,擅自领了兵出去,结果被将军罚了三百军棍,但将军又看他受了重伤,只是记在帐上,让他拿了三百军功抵了罚,他才能平安回来;说军中的中郎将赵将军很器重他,私下给他透露消息,让他留下五百军功,明年到了年纪便去参军,到时用这五百军功保举他做骑兵校尉;说他看见自己手下有十六个弟兄战死,便拿出自己还剩的一些军功匀了出去,虽然自己现在拿出的只是五十金,但其实他手里还有五百个军功的凭证,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拿出来换五百金,足够他和阿娘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阿娘,我真的有很多钱的!”洛阳认真地说道。 “阿娘知道,阿娘知道,阳儿现在有本事,阿娘高兴着,既然有贵人赏识你,那你就要好好听人家的话,把你的军功好好留着,明年等你当了校尉,你父亲也不会再小看你了,说不定还会让你回他身边,认祖归宗呢。”妇人欣慰道。 “我不去!我不稀罕!”洛阳拼命摇头说道,“阿娘,我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的,我才不要给父亲去当狗!” “这说得什么话!”母亲呵斥他,“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哪里是什么狗,你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再不要跟阿娘说这样的话!” “阿娘,以前我怕你伤心,不敢和你说,但他从来没有拿我当过儿子的,他总是要我不要争,去给哥哥做副将,去当哥哥的狗,凭什么?我不要跟在别人的马后!”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那是你父亲,我绝不相信他会说什么让你当哥哥的狗的话!” “不是他亲口说的,但他就是那样做的,我死也不会回去的,他郡守家就那样了不起么,我将来也能做到的,到时我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跟在谁身后的狗!” “混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娘的阳儿么?”妇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羞愤,“跪下!” 洛阳低头跪了下来。 竹鞭一下一下打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你父亲,那是你的血缘兄弟,不是你的仇敌,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样和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阿娘平日里给你的教导你都……” 母亲的竹鞭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身上,但刚打了几下,身后只听到一声重物坠地声音。 “阿娘!” 妇人竟是一时气晕了过去。 ------------------------------------------------------------------------------------------------- 一刻钟后。 妇人躺在床上,洛阳飞奔请回的大夫正给她号脉。 片刻后,大夫摇了摇头,拿起医箱,便开始往外走。 “郭叔,我娘的病……”洛阳焦急问他。 这是时常给他娘看病的妙手仁医,郭通。 “洛阳……”郭通叹道,“你娘的病是劳累病,是穷病,治不好了!” 洛阳呆了。 大夫耐心给他解释道:“你娘生你的时候亏了气血,后来还没出月子便时常去人家里做事洗衣服,吃得少,干得多,就为了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年轻时身体好,不觉得有什么,但内里其实已经落下了病根,现在老了,便要还债了,这是命数,改变不了的。” “那怎么办?”洛阳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害怕地颤抖,“郭叔,我现在有钱了,有很多钱,你帮帮我,救救我阿娘好不好,我求你了,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的……” 洛阳跪下来求他,声泪俱下。 看着面前长跪不起的孩子,郭通长叹一声道:“晚了,孩子,你若是早两年如此说,花大价钱,用人参慢慢调养,说不准还能多活些时日,如今大限将至,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了!” “我不管!我只是想阿娘好好的,陪着我!”洛阳大声哭喊,“我有钱的,我有很多钱,什么人参,它要多少钱我不在乎,你卖给我,让我治我阿娘的病!” “如今再好的人参又有什么用,无力回天,最多不过多保几天罢了!”郭通苦心劝道。 “那我也要,你给我!”洛阳拦着他,不准他走。 “那样贵重的东西,我如何会带在身上?便是我家里也是没有的,需要去城里的药铺提前预定的,如今是冬季,更是要费些时日,你想买,也不一定买得到的!” “我不信,你骗我,你不给,我就去抢!” “你!” “阳儿!” 妇人高声喊他。 “让郭大夫走!” “娘!”洛阳不愿。 “让他走,你再这样,便不是我的孩子!” 洛阳哭着让开了身后的路。 郭通叹息着走了。 “乖孩子,娘的病好不了的,这娘早就知道,你不要去为难别人,这是娘这辈子的命,这辈子吃苦,下辈子便能享福了……”女人安慰着他。 “阿娘……”洛阳扑在妇人的怀里,“都是儿子不好,老是惹你生气,你好起来好不好,你好起来我就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有钱,我们再去找大夫,晋阳不行咱们就去京城找,我去求御医来给阿娘治,肯定能给阿娘治好的!” “傻孩子,御医再厉害,能厉害过老天爷么?这次是老天爷要来接阿娘走呢……”妇人慢慢摸着怀中孩子的脸,语气中带了哭腔,“让娘再多看看你,再多看几眼,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洛阳语声哽咽,已经哭得难以发出声音来。 “傻孩子,阿娘这辈子早就过够了,唯一放不下就是你,你还没有成年,还没有行冠礼,还没有娶媳妇,还没有成家立业,现在你又没有得到你父亲的认可,不能认祖归宗,阿娘这一撒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叫娘在九泉之下,如何能放心呢?”妇人抱着他,“娘不甘心呐,老天爷为什么不再给娘多几年时间,至少让娘看着你认祖归宗的那一天,有一个人能替阿娘看着些你,看着你平安长大!” “阿娘……” 母子俩都哭成了泪人。 此时,门外。 姜安世踌躇着,他一个人穿着便服来到这,犹豫了几次,终于喊出声来。 “阳儿,父亲来看你了!” 第89章 认祖归宗 姜安世喊了几次,终于看到那个被他唾弃的私生子走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你来干什么?”少年倔强地不去看他。 姜安世有些尴尬,他身为郡守,却不知如何与自己的这个儿子交谈,对于心中的那件事,又该如何开口,他想了想,随即说:“你阿娘呢?我有事和她商量。” “阿娘说她不想见你,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好……好……其实本来也是想说你的事的,跟你说,自然也一样。”姜安世踌躇着开口道,“你出征回来的时候,我从慕容将军那里得了你的消息,听说你这次出征得了一千的军功,为父知道了,心里也是欢喜得很,恭喜你了。” 少年听了他的话,心下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中年人还专门去探听了他的消息,想到这,他的语气也莫名柔和了些,“这也没什么的,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姜安世闻言,知道他的态度有所改善,心下不免有些欢喜,说道:“那为父就直说了,其实我是一直想让你认祖归宗的,只是你也知道,成华他娘一直不同意,你也不要因此怨恨她,她原本也是长安城里的世家小姐,跟我到这吃了很多苦,心里有些怨气,便撒到了你身上,但其实她本心是好的。” “但你和……你阿娘这么些年也吃了很多苦,我心里也是一直不忍心的,这些年一直在和她提让你进门的事,今天,她总算是同意了。” 少年闻言,不由得一呆。 “当然 ,她也不是没有条件,”姜安世跟他解释,“你哥哥成华这些年一直想从军,只是这次出征,他军功不够,凭着这些军功参军,总是得不到好的位置,依她的意思,只要你肯把军功匀给成化一半,她就让你进门。 “当然,我们也不白要你的军功,依军制,五百军功便是五百金,等你过了门,我们一分也不少给你的,她也会承你的情,从此,拿你当亲生的孩子来看待,你意下如何?” 姜安世此时说完,他心里自觉已经把条件开到了最高,五百军功换得了五百金和认祖归宗,他又没有损失什么,反而白得了一个入门的机会,这样的条件,对方怎么会拒绝呢?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始终不说话。 “怎么?你不同意?还是说你已经把军功都换掉了?”姜安世有些急了。 少年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再好好想想,你要是觉得为难,不如去和你阿娘商量,这已经是我磨破了嘴皮,千万次劝过的结果了,我……” “不用了,”少年摇了摇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我答应!” “你再好好……什么?”姜安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答应了?” “是啊……我答应了。”洛阳从怀中拿出五百军功的凭证,递给了姜安世,“明天,我明天就要入宗!” 他也不怕姜安世毁约骗他的军功,买卖军功是重罪,没有洛阳的同意,姜安世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好……好,我现在就回去准备,我明天就来接你。” 姜安世走远了。 洛阳进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阿娘的手。 “你父亲找你做什么?”妇人气喘吁吁地问他。 “阿娘,父亲说,他答应让我认祖归宗了,明天,明天儿子就能认祖归宗了。” “好……好哇!”妇人脸上有了希望的神采,“你明天入了门,阿娘就放心了,这样,阿娘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阿娘,不会的,儿子现在就去给阿娘找最好的人参,人参可以救阿娘的命的。” “不用了,不用了,你多陪阿娘一会儿,阿娘现在就想多看你几眼,这比什么人参都好。”妇人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开,仿佛那是他的命,“阳儿,你一定好好活下去啊,好好地,这比什么都重要……” 洛阳流着泪,答应了。 他就那样握着阿娘的手,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妇人香甜得睡过去了,睡得似乎格外沉,这时他小心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静悄悄地走出门去,他跑遍了晋阳城里所有的药铺,终于寻到了一支野山参,兴奋地跑回家,在外屋按着药铺里大夫的吩咐,煮好了药,给阿娘端了过去,可这次不管他怎么叫,阿娘都没有回应他。 洛阳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颤颤巍巍地把手凑近妇人的鼻子,又不死心地去摸妇人脖子上的脉搏,随即跪下,失声痛哭起来: “阿娘!!!” ----------------------------------------------------------------------------------------------- 三天后。 洛阳跪在母亲的坟前。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母亲去世了,他第一时间跑到郡守府,告诉了他的父亲姜安世,父亲大惊,陪着他回来,后来又主动承办了母亲的丧事,他当时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想做什么,于是,这三天里,他就好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般被人拉扯着,他只是记得自己只是不断地哭,不断地跪下又立起,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体被封进冰冷的棺材里,下了葬,而后,他哭得晕了过去。 此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父亲给他举着伞,旁边的小厮已经催了好几次,这时,他才一脸为难地对着洛阳说道:“阳儿,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不能让族里的长辈们等太久,这样失了礼数。” 于是,此时跪着的少年沉默着站起身来,跟在姜安世的后面,上了马车。 马夫随即一振,一扬马鞭,却是没有进城,而是沿着一条小路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深院大宅。 这是晋阳姜氏的祖宅,此时庄严肃穆,由于时间较紧,大多数人无法赶回,姜安世便只是让尚在晋阳城的姜氏族亲们前来观礼。 姜安世牵着洛阳的手一路来到了祖堂阶下,而后松手,示意洛阳自己走进去。 洛阳犹疑了一下,随即踏步走了进去,光线不由得一暗,目光所及,旁边站在三个老人,皆是一脸严肃,正前方则全是一个个先灵们的牌位,其中,有姜氏历代的先祖,也有已经嫁入姜氏的外姓女子,由古至今,依次排列开来。 洛阳看着上方的牌位,一时愣了,说道:“我娘呢?” 第90章 生而闪耀 领头的老人示意他跪下。 洛阳不跪,质问他:“我娘呢?我娘的牌位为何不在上面?” 老人冷哼一声,说道:“你母亲始终未入我姜氏之门,祖堂之上,安能放置外族的牌位?” “不,我娘不是外族!父亲已经答应让我入门了,我已经是姜氏的人了,我娘自然也是!” “小辈,你懂什么!”老人怒道,“你从今日入我姜氏门后,那妇人便不再算是你母亲,按照族规,你的母亲只有一个,便是韦氏女璇,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你做梦!我娘叫洛青!我不会认她的!”洛阳大喊起来。 “那你要如何,你母亲已经死了,如何再进我姜氏的门,难道你要让你的父亲配冥婚么?” “我不管!” 这时外面的姜安世听到屋里的喊声,连忙进来。 “安世……”老人这时看见他走了进来,便不再和洛阳争论,而是对着姜安世说道,“你自己和他解释吧……” “阳儿,你这是干什么?”姜安世小声喝止他。 “父亲,”洛阳这时抓着他的手,“他们说我娘不是我娘了,还让我要认别人作娘,你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姜安世朝他喝道,“我只是说让你进门,又没说让你娘进门,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族公恩准特意为你办这入族仪式,你不要再胡闹了!” 洛阳这时一怔,原本这三日里他记忆中那张慈爱的父亲的脸此时是那样的陌生,是那样的可怕。 他大吼起来:“我不!!!如果我娘不能进门,那我认祖归宗还有什么意思?你当我稀罕你们姜氏的姓么?你要是不让我娘进门,那我也不进了,你把我的军功还我!!!” “你说得什么话!”姜安世气急,“军功已经给了成华了,如何能还回来?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害死我们父子么?” 我们……父子? 他说……我们父子? 原来这一切他只是一厢情愿,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当他是自己儿子过的! 这时他怒极反笑,喝道:“好!那我不要了!你眼里只有姜成华这个儿子,哪里有我?这样的家门,我不入也罢!军功我也不要了,就算还你生我的恩情!可有朝一日我要成了名将,你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回来的!” “莫欺少年穷!!!”他大吼着喊出了这句他记不得曾在何处看到而为之热血的话。 他说完,再不顾旁人的目光神色,竟自出了大门,再不回头。 --------------------------------------------------------------------------------------------------- 雨越下越大了。 洛阳走在野地里,失声哭泣,阿娘已经死了,父亲也不要他,偌大的天地之间,他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孤独极了。 他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去哪,便顺着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看到了眼前的坟堆,他便走近母亲的坟,靠在母亲的坟前,想象着自己靠在母亲身边,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一些家的暖意。 “阿娘,阳儿好想你啊!” 他失声痛哭起来。 身体里往日的种种回忆,此时一起涌上心头。 他只记得,来到这个世上,从有记忆开始,母亲便很忙,她总是在做事,不停地做事,自己家的事做完了,便帮别人家做事,早出晚归,以此才能换来一点钱,把他抚养长大。可是他没用,小时候身体很弱,几乎每一年都会生病,这时母亲总会放下手上所有的事,在家里照顾他,直到他退了烧,天知道每当他看着阿娘忙碌的背影时心里有多自责内疚,怨恨自己老是给母亲添麻烦。 后来大了些,身子渐渐好了,可吃得也越来越多,母亲身体也不大好了,养不起他了,有一天,母亲问他,要不要去找父亲,他开心极了,跟着阿娘上了门,可他只看到阿娘跪在那扇气派大门前冰冷的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去敲门,乞求她口中那个叫“姜安世”的男人认下他的孩子,他的血亲骨肉! 大门终于开了,可男人并没有出面,他只是站在后面,冷眼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被府里的家丁们喝斥驱赶,母亲紧紧地护着他,他缩在母亲的怀里,看着那群人用棍子驱赶着阿娘,他当时害怕极了,哭闹着也要母亲走,可母亲就是不愿意,终于,那个男人肯出来了,拿出了钱给母亲,还是要母亲走,这时母亲拉着他跪下来给那个男人磕头,喊他“父亲”,洛阳就跪下磕头,用怯生生的声音喊他“父亲”,于是,那个他喊做“父亲”的人让母亲和他先回去,等他消息。 再后来,他被允许进那座大门了,跟据说是他的哥哥和弟弟的两个人一起读书上课,有时候父亲也会单独叫住他,给他一些钱,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里才最终落定,确定那真是他的父亲,他也有父亲了。 他拼命过努力过,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受人冷眼,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偶然闯进这个地方的猫儿狗儿,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先生不和他说话,只是讲给他的哥哥弟弟听,哥哥弟弟也不跟他说话,有时候那个叫做“亦安”的弟弟还要作弄他,让他出丑。他曾经不忿过,在家和母亲说过,事情不严重时,阿娘就让他忍一忍,让他好好表现,争取可以认祖归宗,有朝一日可以进姜家的门。事情严重的话,母亲就带着他去姜家府门前闹,要他跪下去求父亲,让他主持公道。 可他不想在那扇气派的府门前再跪下来求人,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讨厌去求人,于是他便只有忍,他在府里受了委屈也不和阿娘说,因为他知道阿娘也没有办法,因为阿娘想让他认祖归宗。 就这样他慢慢长大了,学了读书识字,学了骑马练武,他的身子渐渐壮实了起来,母亲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他总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可那天那个骑马而来如英雄般的男人却点燃了他心中不信命的那团火,他那时就在想,未必只有这一条路,他未必只能走一条认祖归宗的路!他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名将之路!!! 人生而应当闪耀!!! 这一路走来,他迷茫过,失意过,可最终真的走上了这条路了,他觉得自己有希望了,可以靠自己养活母亲了,但母亲却要死了,临死之前的心愿是想他认祖归宗。 他没有办法拒绝自己母亲的心愿的,那是给了他生命的女人。 于是,他妥协了,放弃了,为了母亲的心愿,他甘愿放弃了自己拼命得来的军功,放弃那条名将之路,那几天他好像也有了父亲的关心,让他觉得自己这样做也不一定就错,可现在…… 他的军功没了,他的母亲去世了,他所幻想的父爱其实根本是那个男人为了哄骗他做出的假象! 好哇……好,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坟堆中发出凄厉的号叫,磅礴的大雨倾泄般砸在了他的身上,最后他的身子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片刻后。 一个汉子急匆匆赶了过来,抱起洛阳,飞速朝着不远方停着的马车上奔去。 第91章 再见大亮 “大哥!” “大哥!” …… 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声中,洛阳悠悠地醒来。 “大亮……怎么是你?我,我这是做了一个梦么?”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却是一间屋子,而不是军帐。 “大哥,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一直高烧不退,大夫说今天你要再醒不过来,怕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还好你终于醒了!”李大亮边哭边说。 在他的印象中,李大亮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哪怕他和宫定方骂他再凶,他也只是憨憨笑笑,并且鄙夷于那些爱哭的男子,认为这不是真正的汉子。 可这样的男人就是在他面前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伤心于他久病未醒。 他心里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暖意。 “不哭了不哭了……”他把手搭在李大亮的肩膀上,“你看我这不是醒了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大亮听见洛阳问他话,便慢慢止住了哭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昨天俺陪着玲花去给她阿娘上坟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大吼,俺就以为是大哥的声音,跑过去看,等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倒在地上,过去一看,真是大哥你,大哥,昨天那么大雨,你突然倒在那里,要不是俺正好经过,你怕是要没命嘞!” 说到这,李大亮看着他,继续说道:“大哥,是有人欺负你么?你告诉俺,俺去砍了他的头,给大哥出气!” 洛阳听了,沉默不出声,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亮,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些事了,我母亲已经死了,她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想她死了还要为我担心……” 李大亮从没有看见过洛阳这副模样,失落而萎靡不振,他看到过的大哥从来都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他说大亮,我一定赢给你看,他就真的赢了;他说大亮,我要带着大家马踏全军,他就真的带着大家马踏全军;他说大亮,我要带着大家冲溃敌人的军阵,不要死一个兄弟,他就真的带着大家冲溃了敌人的军阵,没有死一个兄弟! 他眼中的大哥是天才,是英雄,是名将!韩籍、项龙、霍青、狄青阳……这样他曾经听到过在史书上熠熠发光的名字,在他看来应该就是像大哥这样的人吧,这是他内心里最想成为但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也是他打心眼里敬服,最想追随的人! “大哥……你怎么了?”他有点想哭。 “没事的,大亮,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想休息。”洛阳的声音说不出的低沉,他的神色里说不出的疲累。 “好!大哥,那你先休息,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俺去厨房看看,给你煮碗粥来。” “好……” 李大亮随即起身,出去了,不多会儿,他端碗粥走了进来。 “大哥,给!” 洛阳接了过来,过了一会儿便已经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把碗递还给了大亮,却正好看见他身后一个麦色皮肤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金玲花。 “玲花姑娘,好久不见……” 李大亮匆忙回过头,这还是第一次在大哥知道了他们俩关系的情况下和金玲花见面,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羞涩。 “玲花儿,你怎么来了?” “呆子!”金玲花不高兴了,一把挽住他的手,“我想你了,想见你,我就来了,不行么?再说,我就算不想你,没什么事,难道就不能来么?” 李大亮闻言,便成了个哑巴,他不太会和人争辩,曾经他也有心想顶两句嘴,但往往女孩说个两三句之后,他便晕了,有心想反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闭紧嘴,免得讨苦头吃。 洛阳看了,情不自禁笑了,说道:“玲花姑娘,我三弟不怎么会说话,你不要欺负他。” 金玲花不乐意了,说道:“他可牛着嘞!他可是长怀军骑兵旅的先锋大将,又是得胜归来,见了我阿爷就顶嘴,还说不答应便要把我抢走,我阿爷气不过,马场里的汉子们都说要好好教训他,我阿爷又拿洛大哥你军营大比的事去气他,他就立刻跟人说也要一挑十五……” “我看你三天后怎么办!”金玲花冲着李大亮做鬼脸。 李大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那天确实有些上头了。 “能怎么办嘛,他来多少人,俺都挑赢了,然后俺就跟你阿爷提亲,俺就不信这样他还不答应。” “呆子!”金玲花被他吓到了,“我阿爷那天说的是气话,你不会真要把所有人都挑赢了才来娶我吧?那我估计得等到我头发都白了做老奶奶才嫁得出去了哇!” “不会!”李大亮自信道,“玲花儿,俺从二哥哥那里学了枪法,如今枪术大涨,俺就不信打不赢他们!” 金玲花翻起了白眼。 洛阳被他们逗笑了。 “大哥,你笑了,呵呵……”看见洛阳笑,李大亮比自己笑了还开心,“大哥你且在这多住几天,看俺怎么挑赢他们,俺也要学大哥,一挑十五,挑给他们看看!” “好……“洛阳答应了他,“不过我得回家一趟,拿些东西,赤虎还在家里,没有人照料,我怕它出事。” “你身体刚好,如何下得床?还是俺去吧,俺去把赤虎牵过来。” 玲花一听去牵赤虎,眼睛便亮了,说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好久没看见赤虎了!” 洛阳想了想,自己现在身体刚刚恢复,大亮又是自家兄弟,也信得过,便答应了,当即吩咐了几句,钥匙在哪里,回去又要拿些什么东西,大亮一一细心记下,随即便和金玲花两人出了门,直奔晋阳城的方向去了。 这时,洛阳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远处,不停有马儿跑过来,又跑过去,在草场上肆意奔跑,让他想起了刚见赤虎的时候;近处,饲养的小厮趁着马儿出棚的间隙在清扫马棚,忙着往马槽里添新鲜多汁的草料;不时,有一两只雀儿从天空中飞下,停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好奇地看了他两眼,不一会儿又飞走了。 就这样看着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就这样睡过去了。 在睡梦中,他的身体正在慢慢苏醒和恢复。 第92章 擂台比武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八,上午。 冬日里的暖阳撒在了校场中央的擂台上,李大亮傲然挺立,看着台下的众人。 台下,一众蛮族的精壮汉子们均对其怒目而视。 洛阳坐在阶上,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比武。 不多时,一个精悍的蛮族中年汉子走进了场内,身后,金玲花跟着他,周围,马场的众人都站了起来,以右手拍左胸,低头行礼。 洛阳也站了起来,中年汉子不禁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说道:“丫头,这便是那个在长怀校场里一挑十五的洛阳洛主将么?” “是嘞,阿爷!”金玲花说道,随即又对着洛阳说道,“洛大哥,这是我阿爷,金顺,啊,我们说的阿爷,也就是你们汉人经常说的阿爸。” 洛阳点头,抱拳道:“幸会!” 金顺摆摆手,说道:“我也是使枪的,有机会定要和洛主将好好练练!” “啊呀,阿爷,洛大哥受了重伤,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现在刚好了些,你就和人家说这些,按汉人的说法,这叫‘为老不尊’!” “丫头,你又乱说些什么,”金顺吹胡子瞪眼,“小时候给你请汉人的先生教你读书,难道是要你用来对付老子的么?” 金玲花做了个鬼脸,不再看他。 洛阳笑了笑,接过了话头,说道:“病体初愈,怕是难以比试,还望伯父海涵!” “如此,也是我没有这个福气了,”金顺的语气似在遗憾,随即又道,“洛主将是少年英豪,一挑十五,便是我年轻时也是做不到的。前段时日我也和来晋阳的武者们有所交流,他们对洛主将的武艺都是赞不绝口,都说是又一个宫铭,我没有和宫铭宫师傅交过手,始终是遗憾,难免技痒,洛主将伤好后有时间,可一定要给个面子!” “自然自然……只是如今大战已毕,骑兵旅早已解甲归田,主将之称,实不敢当!” “也是,只是我也不能直呼你名字,这样也不合汉人的礼数,这可难办了……”金顺伤起脑筋来,随即有了主意,“有了,反正我看洛兄弟也投缘,不若你我二人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咳咳咳……”洛阳不住地咳嗽起来。 “不行么?年纪虽然差多了些,忘年交我记得汉人里也是有的呀!”金顺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 旁边的金玲花按耐不住了,生气说道:“阿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洛大哥早就和亮哥哥结拜了,现在你又要和洛大哥结拜,你让亮哥哥怎么办?我还嫁不嫁了?” 金顺这时终于明白了过来,知道自己这次犯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错误,禁不住老脸一红,只是也不能在女儿面前丢了面子,便说道:“女儿家家的,整天嘴里就是嫁人,羞不羞?再说,你的事阿爷还没答应呢,那个小子今天要是挑不了十五个,就别想娶你,这可是那小子自己说的!” “洛大哥,你看我阿爷!”金玲花急了。 洛阳听了,心里也为自己三弟着急,只是这事是李大亮自己亲口应下的,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好说什么,也只能干着急,此时,金顺走到台阶前,向下喊:“孩子们,都准备好了么?” 台下瞬时响起了如狼般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李大亮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好!比试开始!谁先来?”金顺喊道。 蛮族里比武之事多且随性,没有什么章法,比试顺序,谁先谁后,竟都是现喊的, “我!”一个蛮族青年站了出来,他一喊出声,旁边跃跃欲试的蛮族汉子们纷纷迟疑了一下,最后没有举手,让他先上了台。 “巴图鲁,我是叶赫家的巴图鲁!”汉子骄傲说道。 李大亮抬枪,用的是洛阳曾经用过的虎踞式。 “来!“李大亮的声音犹如雷鸣。 巴图鲁亮出了自己的武器,却是两杆短枪,这样的武器汉人里用得不多,洛阳也没有见过,觉得新鲜,思考起应对之法来,心下忍不住技痒。 双枪对长枪,说到底其实也就是双剑破长枪,也就是以两短破一长吧,万变不离其宗,那关键便在于要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了。 正当他思考之时,场上已经打了起来。 果然,场上的李大亮也是如此想的,罕见地没有一味猛冲,而是双脚站定犹如一棵老松,手中长枪对敌,尽可能地保持住与对方的距离。 他力气比对方大,手里使的又是长枪,防守也是滴水不漏,对方没有拉近距离的机会,从场面上看,李大亮占优,牢牢压制住了对方。 但台上的洛阳此时沉着脸,心里知道如果李大亮这样下去,今日恐怕是必败无疑了。 如果是平时比武,李大亮这样自然无可厚非,是最稳妥的做法,可今日他是要一挑十五啊,那么,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体力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第一个对手都耗这么久,待会打到一半没了体力,怎么办? 他有心提醒,但比武有规矩,不能相帮,他生平最讨厌的,也是这样不守规矩的人,如今他怎能因此便破坏了规矩呢? 洛阳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金顺偷偷瞧着他,见他原本焦躁的脸色再度恢复了平静,身子也再度牢牢地坐在了胡椅上,不由得点了点头。 此时,第一个人已经被李大亮用长枪送到了台下,对方输了,也不恼恨,右手拍左胸,低头敬了一礼,李大亮回礼。 “如何?要不要休息?”金顺问阶上站在擂台上的李大亮。 “不用!”李大亮深呼了口气,摆了摆手。 洛阳气急,这小子,比自己的脾气还直,竟是不会拐弯,明显自己已经消耗了不少力气,却还在那里强撑着。 第二个蛮族汉子上台,用的是长枪,很快不敌,被打到了台下。 洛阳心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知道他台下这个三弟终于明白了关键。 随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对手一个接一个接连被击败,原本十五个对手此时已经挑赢了差不多一半,但面前的李大亮已经近乎力怯了。 明明自己力气不够用,还偏偏要迎难而上,原本心里还夸他进步了,知道用脑子,谁知道没打几个回合,又是习惯性地上头,只知道莽了,洛阳看得简直快被气死了,心里又庆幸,幸亏宫定方不在这,不然,恐怕三弟又要被教训得很惨。 “要不要休息一下?”金顺问道。 大家都看着台上,等着他的回话。 第93章 代劳者三 “不用!”李大亮强撑住身子,“某说挑十五,便挑十五,大哥做得,我也一定能!” 第八个对手上了台。 “来……第八个!”李大亮喝道。 对手冷哼一声,举起手中马刀,狂奔而来。 李大亮举起枪,此时他已经没了力气,动作很慢,对手几乎快要到他近前了,他知道,他的力气只够他再推出这一枪了,但他还是要推,这便像是两军相逢! “狭-路-相-逢!” “勇者胜!!!”他大喝着推出了手中的长枪,犹如暴怒的雷神,手中长枪势如雷霆般击出,长枪破军! 只听见一声“当”响,对手已经倒在了台下。 “好哇!”台下的武者们纷纷站起来鼓掌。 “好哇!”阶上的金玲花激动极了,想冲到台上去,但被旁边同样叫好的金顺拉住了。 “好哇!”洛阳也站了起来,为他三弟鼓掌。 这一枪的威势,已经深得“稳准狠”的枪术精髓,其中威势又自成一路,旁边观战的都是武者,心里自然也都清楚,自此,李大亮算是走出了自己的枪道了! 而走出自己的枪道,这是公认成为武学宗师的前提! 不少人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可李大亮只是看着台上,对着台上的少年高声问道:“大哥,俺这一枪,如何?” “比得上我了!”洛阳答得骄傲,可也并非虚言。 “哈哈!”台上只是靠着长枪才能勉强站立的汉子这时大笑数声,随即脱力,倒在了擂台上。 金玲花急了,挣脱了阿爷的手就要冲到台上去,可洛阳动作比她更快,她刚冲下去,洛阳人已经在台上了。 “怎么样?”金玲花急问他。 洛阳查看了一番,随即道:“没事,就是有些脱力了,玲花姑娘,你扶他下去,喂他些盐水,让他休息一会,便能恢复些了!” “好!”金玲花和洛阳一起把李大亮扶了下去,当即便有仆役从洛阳的手中接过人,几个人一起扶着李大亮,跟着金玲花走远了。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一齐看着阶上的金顺。 可这时洛阳拿起了李大亮的长枪,走上台。 “诸位!”他淡淡开口。 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我三弟这人脑子直,不会用力,这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教好,让他今天只打了八个便力竭了,”他看着台下的众人,“说一千道一万,总归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 “我三弟,今日虽然只挑了八个,但玲花姑娘我三弟是肯定要娶的,他想要的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洛阳大喝道,“至于剩下的,既然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那便由我替他挑了吧!” 台下传来一片吁声。 洛阳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比武就像喝酒,酒桌上,你敬一个人酒,那人不喝,却让别人代劳,这不合规矩,但其实……在我们汉人的规矩里,还有一条……” 他淡淡说道:“喝酒不代劳,代劳者三!” 喝酒不能代劳,如果代劳,代劳者要喝三倍! “我三弟挑完八个,还剩七个,加三倍,便是二十一个,我洛阳今日一挑二十一,如何?” “可敢一战!!!”洛阳高声暴喝! 台下顿时陷入死寂,随即…… 爆发了如雷鸣般的怒吼声!!! 阶上的金顺暗道不妙,心里暗自着急,其实玲花想和李大亮结亲,他心里是赞同的。他虽然表面上不乐意,但那其实是做给底下部落里的小伙子看的,这帮小伙子,平日里虽然总是调笑说玲花如何黑,没有汉人女子好看,但要是真让一个汉族汉子把玲花娶了去,心里绝对是不乐意的,觉得是自己部落的女子自己没有守住,脸上无光。 他家里就这一个女子,注定是要守家业的,正好李大亮如今无父无母,清白人家,过来做女婿,他也乐意,玲花也喜欢,又是个榆木脑袋,玲花也降得住,正好两全其美,只是他要是真娶了玲花,将来这马场的事他势必要接手,如果不能压服众人,将来如何管事?所以他也有借着此事给李大亮立威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便宜女婿竟是个榆木脑袋,激了两句便说要一挑十五,没有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这才造成这次的比试。 本来他在比试中有所安排,想要偏帮,可谁知李大亮这个犟脾气,让他休息偏不要,如今闹成了这样,除非洛阳真能一挑二十一,否则,今日的局面,怕是无法挽回了。 金顺正思考间,台上已经过了几轮,此次的洛阳又与上次军营大比时不同,出招更加随心所欲,往往是几个回合间便抓住了对方的破绽,将对方逼下擂台,虽然没有上次那样刚猛,但这次却更加凌厉,招招直取对方要害,可却留了力,不会取人性命,极有分寸,这和他之前与参加过军营大比的武者交谈时所得的印象完全不同,如果说上次是勇武过人,这次便是宗师气度了。 他竟是再上层楼了么?此人武道天赋,可怕至此! 一个时辰间,不断有人下场,又有人上场,洛阳已经连续挑赢了十五个人,平了他之前的记录了。 台下众人顿时心里发忖。 这十五轮间,部落里有能力上的,愿意上的早就上过了,可台上的洛阳此时只不过是微微喘气,剩下的,大多是一些摇旗呐喊的人,让他们喊喊造势还行,让他们自己真上擂台去和洛阳对打,其实心里知道是必败的。 洛阳看着底下众人,知道自己已经压服了这些人,但他此次上场是给他三弟立威的,此次如果不把他们打破胆,让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就颤抖,自己走后,他们就绝不会服大亮的管,自己辛苦些,以后三弟接手,管起来会很省很多力。 想定主意,他当场高声喝道:“还有六个人,没有上的了么?原来蛮族的汉子也是会怕,不敢上的么?” 他这话是当场羞辱,赤祼祼地打台下众人的脸,可没有人敢反驳。 “也罢,你们没有胆子,那我就给你们个胆子,六个一起上,有没有敢的?”他此时说话,却像是在吩咐命令了。 当即,有两个汉子站了出来。可更多人没有动。 “七个呢?” “八个呢?” 又有三个人站了出来。 “九个呢?” “……” 直到十二个人,才凑足了人数。 十二个人打一个人,擂台上站不下,众人便空出了个马场,看他们比试,只见洛阳闪转腾挪间冲进了人群中,随后便是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一会儿,十二个人已经尽皆倒地,众人看了,这才知道,原来打十二个人,并不比打一个人难。 所有人的心头涌起了绝望,这里站着的,已经是马场里有勇名的所有汉子了,这意味着,只要洛阳一个人来,他就可以端了整个马场,这是天神下凡了么? 所有人都服了,不敢对视洛阳的眼睛,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朝他低头行礼,像是兵士在追随着自己的将军。 洛阳点头,喝道:“大亮是我兄弟,他在,便相当于我在,你们对他不恭敬,便是对我不恭敬,对我不恭敬的,你可以试试看,只是等到那一天,便再不是这样温和,而是胜生败死!” 所有人均是面色一凛,身体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明白了么?”洛阳高喝! “是!” 这一幕,竟像是将军在号令自己的兵士了。 -------------------------------------------------------------------------------------------------- 很多年以后,秦王名震天下,但他内心仍然时常感到不安,他拼命地去要这天下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他要这天下间最多的金银财宝,他要这天下间最漂亮的姑娘,他要这天下间他想要的一切! 陇朝的史臣们对这样的史实均讳莫如深,在他们的记录下,史书中的秦王是爱民如子,是将士表率,是一杆长枪令万民敬服,可史书中的秦王唯独不会不安,不会恐惧,不会害怕……孤独。 为什么秦王如此执着于想要东西呢? 在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这天,秦王在他母亲的坟前凄厉哭号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默默发过一个誓: 从此以后,这辈子他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他再也不想被别人抢走属于他的东西了。 第94章 再见定方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两匹赤红色的骏马就这样飞驰在乡道上,马蹄飞快踏过泥巴地,将道旁的叶子震得沙沙作响,清晨的露珠们纷纷被吓得落了一地。 “大哥!”骑在前方飞奔的汉子仰后说道,“前方有个茶棚,喝口茶歇息歇息吧,咱们天刚亮就赶路,水都没来得及喝口嘞!” “好!”后面的人言简意赅。 两人便放了马,来到路边的茶棚里叫了些吃食和酒水,刚刚说好了是喝茶,此时却变成了喝酒,两人都不觉得奇怪,默契地都没有作声。 “这里离二哥家还有多少路,不远了吧?” “应该吧……我也没来过,只是知道大概的位置,咱们之前不是约定了今日会到么?他说咱们到了地界自然就会知道他家在哪,可现在咱们到了宫家庄的地界了,也没看见他家在哪?”洛阳说道。 “要不找人问问?” 说话间,茶棚的店家把准备好的牛肉和酒水给两人端了上来,李大亮便趁机问路,店家听了,却是格外热情,说道:“某却是有眼无珠,两位大哥竟然是宫定方宫少庄主的朋友么?” “宫少庄主?” “是呀是呀!”店家热情解释道,“两位大哥不知道么?这宫家庄全庄上下,都是宫家的地,宫老夫人和少庄主都是乐善好施的人,小人早年家贫,能在这里借地支了个棚,卖些茶水钱,也是受宫老夫人和少庄主的恩惠,两位既是宫少庄主的朋友,这顿酒水便当是某的一些心意,还请两位大哥在少庄主面前替某多多美言几句呐!” 两人听了,俱是一愣,洛阳之前听宫定方说过,他家里在乡下有几千亩地,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几千亩。 “好说好说,”李大亮大着嗓子,“那是我二哥,这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还不容易么?只是我们初来此地,却不知去何处寻他?” 店家听了,便殷勤替二人指路,又给两人换了更好的酒水和更嫩的牛肉,离开时,洛阳两人要付钱,小二执意不收,两人只好作罢,谢过之后,两人骑马再次上路,直奔宫家庄子而来。 行了几里路,突然听见赤虎长嘶一声,随后不远处又是一声熟悉的马嘶声,只听见一声高昂的“驾”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两人眼前。 “二哥!”李大亮高声喊道。 “定方!”洛阳大喊。 “大哥!”宫定方催马来到两人跟前,“三弟!” 时隔十六天,三人终于再次聚首。 三人一齐下了马,互相捶着胸口,再次握拳相撞在一起,口中齐喝“生死兄弟”,随后再次大笑起来。 不过片刻,宫定方便问起李大亮求亲的事,李大亮见逃不过,便把这些天的事都和盘托出,当听到洛阳母亲去世时,宫定方一脸沉默,心里也不好受,又听到李大亮想一挑十五结果没有比完,还是在洛阳的帮忙下才最终完成了比试,压服了众人,求亲成功,宫定方便开始数落起对方临阵的表现,什么平时看着刚猛,结果一开始却攻得太保守,结果白白耗了体力,后来明明撑不住了,却死要面子不肯休息,总结起来就是平时里没少在李大亮面前唠叨的一句话:比武不用脑子! 李大亮一边苦着脸,一边向洛阳求助。 “定方,”洛阳开口劝道,“你也知道三弟这性子,如何用得来脑子?你教他这些,反倒是扰了他的枪路,他最后那一下长枪破军,还是很有些威势的,要我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未必会差!” “哪里是走下去,你这是让他莽下去吧?”宫定方白眼道,“天下间哪有只会莽的枪术,他那一套对付一般人还行,真要是遇到了高手,很容易受制于人的!” 李大亮缩着头,不敢言语。 “他只能如此,能怎么办?这天下间练枪的武者千千万,还不是只有一个宫铭?他要是只会莽,咱们便让他跟在咱们身边,只让他莽不就行了?”洛阳说道,“且让他自己琢磨去吧,说不定也能走出条道来,一力破万法,也不是不行嘛!” “你以为他是你呀,”宫定方白眼说道,“他要是有你那般的力气,我也不费心教他枪术了,但他不是不行么?” “力气现在不行,可以再练么?你家就没啥练力气的法子?”洛阳问他。 “有倒是有些,我回头整理出来,让他多练练吧!” “是了!这便解决了!”洛阳笑道。 李大亮随即大舒口气,心道还是大哥有法子,让自己逃了顿数落。 “对了,”洛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冯家嫂子和玉瑶妹子还在你这么?她们如何了?” 宫定方说道:“在的,前几日冯大哥还来看过,如今又回营了,你们早来几日也许还能碰见他呢,她们……现在应该在马场那边骑马吧?我们过去看看?” “好!” 于是,三人便再度上马,宫定方在前,领着两人到了马场,只看见碧水蓝天之间,有三个绝美的女子在一起骑着马说话玩。 看见宫定方他们过来,三人随即下了马。 “冯嫂子,玉瑶妹子……”洛阳下马过来行了礼,秦罗敷点了点头,朝他微笑,而平日里胆大的玉瑶此时却乖得像只猫咪,嘴里“嗯”了一声,轻声叫了句“洛大哥”。 但这般扭捏的样子却未被洛阳注意到,他的目光被旁边还没有见过的女孩吸引了,女孩不是内地里一般汉家女子的长相,而近似于西域人,有着高高挺立的鼻子,天然白晳的皮肤,一头如瀑布般的浓密淡黄金发,眼睛却是黑色的,性子也是汉人女子般的柔弱恬淡,活像一只金丝猫,他迟疑着问赶来的宫定方,“这位是……” 女孩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宫定方正要开口,旁边的苏玉瑶却是抢先开口说道:“洛大哥,这是程婉姐姐,程婉姐姐是北原城程本初将军的孙女,也是宫二哥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马上便要结亲了!” 苏玉瑶说完,看见洛阳惊讶的脸色,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程婉满脸羞红,宫定方则是一脸尴尬,狠狠瞪了苏玉瑶一眼,转过头看着洛阳和李大亮两人一脸询问审视的脸色,随即无奈说道:“大哥,三弟,这事待会我跟你们解释!” 第95章 父辈往事 宫家宅院内,茶室。 三人一起拜见了宫老夫人后,宫定方就引两人一起来到茶室,三人一起喝着茶。 程婉跪坐在地上,为他们静静泡着茶。 看着两人好奇的眼神几次欲言又止,宫定方无奈,他拉过程婉的手,说道:“婉妹,你去看看祖奶奶好不好?玉瑶那丫头太闹腾了,仗着祖母宠着他,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去看着她些,别让她把祖奶奶闹着了。” 程婉想了想,而后微笑点头,然后把那如白玉般洁白无瑕的脸蛋凑到了宫定方近前,嘟起了嘴,宫定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亲了亲女孩的脸蛋,女孩这才俏皮一笑,走远了。 少有的,宫定方也红了脸,像是喝醉了酒。 他回头,正对上了两双虎视眈眈,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 “好了好了,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呢?”宫定方无奈道。 “二哥,你和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嫂子真的是程本初将军的孙女?但你又是她表哥,那岂不是说,你和程将军是亲戚,程老将军是你的……” “姥爷,他是我姥爷,”宫定方说道,“我母亲闺名程冬,但她还有一个化名,你们也许会熟悉,叫程立雪。” “白衣娥眉程立雪?”李大亮惊讶极了。 “是。”宫定方答道。 洛阳则是一脸茫然,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深入接触过北地的一些武道世家,自然很难得知一些江湖隐秘之事。 “这里说的是当年北地武林里的一件旧事,”李大亮给洛阳解释道,“大概二十多年前,北地兴起了一伙盗贼,这伙盗贼人数虽不多,但时常骚扰乡邻,奸淫掳掠,当时的榆林郡守几次派军前去清剿,但因为其隐匿在榆林山之中,难以发现踪迹,都无功而返,于是便在衙门外张贴告示,号召民间义士前去清剿,有能得贼之头颅者赏以百金,结果当天夜里便有人揭了告示,过了一天便看到盗贼的人头挂在了城门口,旁边贴着的正是原先被人揭去的告示,只是上面添了一行女子娟秀的小楷,上面写着:贼已伏诛 程立雪。” “要知道,榆林郡城离榆林山单程的路途,即使骑上最快的骏马也不止一天,更别提还要找到盗贼,将其杀死,并且返程了,这已经是神迹!再加上当时有人声称夜里看到一个白衣女子飞上城墙,身形近似于民间传说中的白衣娘娘,于是,百姓们都以为是白衣娘娘显灵,纷纷前往祭拜,但是在北地武林中却传出了‘白衣娥眉程立雪’的名号,只是无人知道这程立雪究竟是谁,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一天时间?”洛阳难以置信。 “你们都被我母亲骗了,”宫定方苦笑道,“此事我听我父亲说过,当年他,我母亲,还有苏秉方伯父,三人一起游历江湖,正巧碰上了那伙盗贼正在为祸一处村庄,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了那帮盗贼,割了盗贼的人头准备去官府结案,谁知到了城里,正好看见那张告示,那时家母有些女孩心性,说服了我父亲和苏秉方伯父,合伙演了这出戏,后来的事,便是像大亮刚才说得那般了。” 这…… 洛阳听了,心里大受震撼,在他心中,北合大枪宫铭前辈乃是那种高人义士,却没曾想,也会和人一起这般做些孩子心性的事。 “那后来呢?宫铭前辈和伯母便相恋了?苏秉方前辈是?”他继续问。 “在我父亲未成名之前,北地最德高望重的武者是剑盾双绝苏铭,苏铭前辈的儿子,便是苏秉方伯父,他和我父亲从小便认识,我们两家是世交。当年我父亲在家苦练家传枪术,但进益日微, 苏秉方伯父便邀我父亲出庄游历,二人随后又遇到了我母亲,河间程氏也是北地武林里有名的世家,三人便一同闯荡江湖,后来……” 宫定方看着两人,用着郑重的语气说道:“大哥,三弟,非是我不信任你们,只是此事关系到三家名誉,还望你们不要外传!” “好!”两人亦是郑重点头。 “后来……”宫定方继续说道,“三人一起游历,难免日久深情,我父亲和母亲互生情愫,只是尚未挑破此事,但苏伯父也喜欢上了我母亲,苏伯父向我母亲说明此事,却得知我母亲已经喜欢上我父亲,苏伯父伤心欲绝,便自行离开了,三人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洛阳和李大亮心里均是大受震撼。 “此事我父亲一直觉得对苏伯父有所亏欠,几年后,我父亲母亲成婚,但苏伯父多年独身一人,直到很久以后才结亲,但结亲不久,在大业三年,朝廷征伐北海,苏伯父在河北郡应征,再后来,大军在河阳谷全军覆没,苏伯父也丧身于此。那时朝野沸腾,大家都说是当今陛下所为,我父亲前去吊唁,但没曾想苏铭前辈已经毁家隐居了,从此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等到我再次看到苏铭前辈,便是和你们一起追击塞达的时候了。” “难怪哥哥你当时说是欠他们的,原来如此,这么说玉瑶妹子便是苏秉方前辈的女儿了?”李大亮问道。 “正是,”宫定方回答,“只是此事你们切莫在玉瑶面前提起,就让她无忧无虑地在这里成长吧!” 两人郑重点头。 “二哥,那你和二嫂子又是怎么认识的?”李大亮问他。 宫定方白了他一眼,心里知道李大亮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便主动交代,但这次他有些迟疑,随后做足了一番心里准备,这才说道:“此事……也是希望你们不要外传的,你们有没有发现,婉妹她有什么不同?” “二嫂相貌倒是和咱们内地女子不同,不过我倒是听说过,程从厚将军以前在凉州郡参军,娶的是一个西域女子,二哥是说此事么?”李大亮问道。 宫定方摇了摇头,说道:“还有呢?” 不同…… 洛阳细想起来,随后不确定地说道:“不太爱说话?” 是了,李大亮这时也想了起来,好像真没有听到过二嫂和两人说过话,大都是点头微笑。 “其实婉妹是早产生下来的,从小身子骨便弱,后来又害了一场大病,便失了语,不太能说话了。” 原来如此…… 李大亮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二哥,我不知道原来……” “无妨……”宫定方摇头,随后自嘲道,“若不是这样,我和婉妹也没有那么早相识了。” 他继续说道:“当年我父亲和母亲结婚,母亲家里其实是不认同的,但母亲执意要嫁,还因此和家里断了联系,婚后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出生,两家才重新有了些联系,后来,大业九年,弘蛮之战后,河间程氏举族迁往新建的北原城,但北原处于塞外荒漠之中,环境艰苦,婉妹身子弱,家里人不放心她去,便把她安排在我家庄子里生活,当时婉妹只有十岁,我十二岁,之前也在她家里见过她几次,但并不相熟,是从她来我家里开始,我们才日渐亲近,互许终生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两人,说道:“大哥,三弟,明日便是我生辰,只是,明日之后,我就得去北原城投军了,从此以后,你我三人,怕是很难相见了。” 洛阳和李大亮心里俱是一惊。 第96章 前往北原 “是程老将军的要求?”洛阳问他。 宫定方摇了摇头。 “那就是程从厚将军的要求?”李大亮问他。 “是……也不是吧,”宫定方说,“北原城那边更靠近蛮族,地势紧要,隔三差五,蛮族人便会来此偷袭,形势更加危急,姥爷和从厚叔在那边苦守,缺人手,我是子侄,理当去帮忙,再说,那边危险,但是也更容易建功立业,若是有了军功,升迁自然快些,运气好,说不定日后还能做郡守呢!” 宫定方自嘲般笑了笑。 洛阳说道:“你这次出征所得的军功,怕是也有近五百了吧,在长怀军这边投军,用这些军功换个一旅主将是足够了,你又是宫铭前辈的独子,得些机缘,过些时日便是当校尉也是有很大可能的,何必非要去北原城?那里虽然与蛮族遇见的机会多,但都是守城,哪里有攻战军功来得多?” “是赵将军让你跟我说的?”宫定方问他。 洛阳摇摇头,说道:“赵将军只是说让我明年去投军,以我的军功,他可以保举我做骑兵校尉。” “那不是很好?军功易得,机遇难求啊……”宫定方感叹。 洛阳苦笑一声,随即有些心酸,低声道:“没有什么机遇了,我把军功给我父亲了。” “怎么回事?”宫定方大声问他。 洛阳摇了摇头,他本不想说,但想着刚才宫定方将家中隐秘对其和盘托出,已经是拿他和大亮当兄弟了,他又如何能藏私呢?当即,他便把这几天来他的经历说了出来,说他回家之后,母亲病重,是如何希望他能认祖归宗;父亲又是如何找到他,希望能买他的军功给他哥哥,还让他认祖归宗;自己又是在祖祠里如何发现没有母亲的灵位,父亲其实根本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事实。 他说着说着,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哭成孩子般的大哥,宫定方倒不像李大亮那般手足无措,而是安慰着洛阳,静静等待着洛阳释放完自己内心的委屈。 哭声渐止。 洛阳接过宫定方递给他的手巾,擦拭着自己的眼泪,这时,宫定方紧接着问他:“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面前的洛阳陷入了沉默。 出了这样的事,他的军功也没了,难道他要去长怀,眼睁睁看着姜成华拿着本属于他的军功去做骑兵校尉么?不,他绝不愿做这样的事! 可不去长怀,他又能去哪里呢? “跟我走,去北原,我跟你保证,在北原,你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宫定方瞬时便抓住他的手。 洛阳呆愣住了,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而后也握紧了宫定方的手,说道:“好!我们……我们一起去北原,一起建功立业!” 李大亮一拍桌子,当时便也要和两人一起去从军,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和金玲花定了亲事,以后是要一起看着马场的,原本沸腾起来的热血雄心瞬时便萎靡下去了。 “大哥,二哥,我……”李大亮焦急地挠头,“我怕是不能与两位哥哥一起投军了,我……” 宫定方当时便冷了脸,喝道:“你自然不能去!你已经和玲花姑娘定了婚,那么婚期便不远,你好好待人家,不能丢了我们北地汉子的脸!” “就是……”洛阳接着说道,“三弟,你且在马场好好经营,我和你二哥去投军,将来有机会领军出征去打蛮族,再来叫你!” “好!”李大亮说道,“只是两位哥哥去从军,我也要送一程的,我把两位哥哥送到北原城去,这是兄弟情谊,两位哥哥莫要推辞!” 两人俱是无奈,但又拗不过李大亮,便答应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晋阳城外,某处山坡。 洛阳、宫定方、李大亮三人骑着马,在山坡上眺望着下方的晋阳城。 在给宫定方过完生辰后,三人便一起来到了漯河马场,李大亮父母双亡,于是,洛阳和宫定方便作为李大亮的兄长见证了李大亮和金玲花的定婚之喜。随后,三人准备了一番,便要启程去北原城了,现在是冬季,北原城气候严寒,宫定方便把程婉留在了宫家庄内,等天气好些再接她过去住几日。 于是,在二十三日这天,三人一同启程了,经过晋阳城外的时候,洛阳突然驾马来到一处高坡前,无声地眺望着底下的晋阳城。 他从记事起便一直住在这里,如今还是第一次要离家远行,心里顿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般,五感杂陈,他突然放声大喊: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1] “好啊!”宫定方亦催马上前,“下面还有么?” 洛阳摇了摇头,他也是突然有感,念出了这两句诗来。 “两句也太短了些,不成诗啊,无妨,留到路上慢慢想吧!”宫定方催马,“走吧!” 洛阳一催赤虎,跟了上去。 李大亮亦是跟了上去,很快便超过了两个哥哥,兴奋喝道:“大哥,二哥,且看我们谁先到松树岭,输了的包中午的饭,如何?” 洛阳和宫定方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相视一笑,同时高声答道:“正有此意!” 三匹赤红如火的骏马俱是长嘶一声,在官道上尽情驰骋。 一个时辰后。 三人路过一处酒家,一起进来吃酒。 洛阳和宫定方俱是神清气爽,而李大亮跟在后面苦着个脸。 “这不公平!赤豹昨日发脾气,不肯吃东西,没有喂饱,这才只跑了半个多时辰就没力气了,我们再比过!” 宫定方得意道:“要比是你说的,规矩也是你定的,最后输了却想耍赖,还怪到赤豹的头上去了,你也不知羞!” 洛阳也帮腔道:“赤豹没吃饱,三弟你应该吃饱了吧,有胆子咱俩外面比试比试,谁输了谁请!” “就是!” “罢了罢了,俺又不敢和二哥顶嘴,更不敢和大哥比武,俺输了,这顿俺来请,小二,来五斤牛肉,三坛好酒,要个雅间哈!” “好嘞!客官里面请!” 三人被请入里面一个安静的包间,围坐在桌子上,不多时,酒肉便上来了,李大亮又叫了几样小菜,三人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时好不快活。 喝酒间,李大亮问道:“二哥,咱们去北原城,还有多远?” “远着呢!”宫定方说,“若是沿官道走,怕是要二十多日,但是我知道一条小道,能快些。” 说话间,他便沾了些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川”字形的燕连山脉的地图。 “这是燕连山,咱们晋阳在左边……”他指着地图的一角,被燕连左山和燕连中山包围的左下方。 “咱们先沿着官道走,然后再走咱们之前行军的路线,进燕连山脉,再从燕连中山中间的那条谷道右转,这里还会经过北山行宫,然后过了谷道,便进入了定扬郡的地界,咱们向上走,经过榆林郡,再向东北方向走个几日,便到了北原城了。” “北山行宫,那不是皇帝北巡时住的地方,咱们进得去么?”洛阳问道。 “也不用进去,就是经过,咱们悄悄走,不惊动看守的人不就行了,反正皇帝一年也来不了一回!”宫定方义正言辞。 “二哥说得有理,俺还没见过皇帝住的地方长啥样嘞!这次有机会俺定要去看看,回来说给玲花听!”李大亮嘿嘿笑道。 “你呀……”洛阳和宫定方俱是一脸无奈。 ------------------------------------------------------------------------------------------------- 此时,千里之外,余杭郡。 韩擒虎在偌大的屋内正烤着火,他狰狞的面孔被印得通红。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缓缓戴上了面具,而后用着深沉的声音说道:“进来!” 门霍地被打开,下属低头走了进来,来到阶下,距离他约莫五尺的地方跪下,而后谨慎开口道:“将军,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计划一切顺利,另外,塞外蛮族那边也已经在行动了,将军可以准备动身了!” “好!终于要到这一天了么?”他站起身来,面具上隐藏着的是他残忍的笑容,“张殷,这是你自找的。” 他随即下令吩咐道:“此次我出行,依旧轻车简从,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 [1] 引用自刘邦《大风歌》,谨此致谢! 第97章 杀人案起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神都长安,未时[1]。 陶潜躺在沉寂的荷花池边的摇椅上,冬日里的暖阳透过雪松茂盛的枝叶晒在他年老疲惫的身上,留下了大片星星点点的光斑,让人不由得懒洋洋的,眼皮沉重,他半梦半醒。 远而望去,犹如一幅静止的画卷。 一个身着管家服的中年人趋步前行,带起了阵阵微风,来到了他的身后。 “君侯……” 陶潜坐在那没有动静,仍旧闭着眼,问道:“何事?” “沛侯来访!” “哦?”陶潜原本眯着的眼睛陡然张开,而后忖度着说道:“去书房吧,吩咐厨房,煮些茶水,上次的花茶还有么?” “有的,我去吩咐。” 陶潜点头。 听着中年人管家逐渐远离而匆匆的脚步声,他不禁露出了沉思,长安城里,世家大族、官宦人家登门拜访按惯例是要先递拜帖的,未曾通报而来是失礼,沛侯裴俭既是高门,又是久经官场的中书令,不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现在匆匆而来,必定是有紧要之事要同他商议。 只是,会是什么事呢? 他缓缓站起身来,来到池塘边。 “要起风了啊……”他对着满池的沉寂发出感慨,而后离去。 --------------------------------------------------------------------------------------------------- 益阳侯府,书房。 陶潜跪坐在席上,等待着裴俭的到来。 如今的弘朝已经有了西域传来的胡椅[2],但都是农人家里坐的,坐之不雅,高官名门还是习惯于跪坐待客。 不多时,裴俭赶来,陶潜起身要与他见礼,裴俭连忙扶住他,说道:“你我同侍于陛下,陶公不必如此!” 而后,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 此时,管家正好端来了煮好的花茶。 裴俭心里有些着急,但面上强行抑制住了心底里急躁的情绪,眼见着陶潜以世家的古礼给他泡茶。 “阳儿,你先下去吧。”他一边为裴俭斟满茶,一边吩咐着旁边的中年人,“没有我的吩咐,不用近前侍候了……” “是!”中年人躬身退去了。 裴俭看了一眼走远的中年人的背影,他之前只是听说过,益阳侯陶潜信佛,一生未娶妻,更未生子,至今孑然一身,晚年收了一个义子,留在府里做事,赐名陶阳,没想到便是此人。 “裴公此来,有要事?但讲无妨。” “瞒不过陶公……”裴俭苦笑一声,而后停下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御史大夫周衍……死了。” 陶潜原本拿茶杯的手先是一停,而后才缓缓放下茶杯,问道:“什么时候?” 裴俭看着眼前人恬淡自然的雍容姿态,又想起自己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内心不禁有些惭愧,感慨于自己离这种宠辱不惊的境界尚有距离。 他整了整思绪,而后说道:“消息是今天上午传进宫的,据说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周衍大夫乘船会友,不慎落水,跟随的仆人们在水中找了一夜,尸体在今天清晨才在下游发现,仆人们便去京兆尹处报案,因为事涉朝廷重臣,京兆府不敢擅专,便把事情报到了宫中,陛下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但吩咐不要外传,已经命我审理此事了。” 陶潜喝了口茶水,而后开口问道:“裴公对此事怎么看,自杀,还是他杀?” 裴俭苦笑一声,而后心里暗叹,民间有谚:姜是老的辣,此言不虚了。 “此事看着像意外,但事涉朝廷重臣,又是问性命之事,不彻底调查清楚,谁也不敢下定论……但,我内心是有忧虑的,”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陶公知道,周衍大夫昨日白天与我在朝堂上为陛下北巡之事有过政争,晚上便意外死去,时间上太过凑巧,实在让人难以心安。” “怎么,裴公的意思,却怀疑是自己动的手?”陶潜却是笑了。 裴俭急道:“事情紧急,陶公如何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和周大夫争执,为的是国事。那些宵小之辈以此怀疑我,在陛下面前嚼口舌,陛下盛怒之下,亦当众让我限期破案,否则便要问罪,但我无愧于心,亦知陛下对我亦无疑心,不然陛下也不会让我审理此案,而是让我避嫌了。” 陶潜听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裴公难安是为……” “自然是陛下……”裴俭说道,“周衍反对陛下北巡,如今一死,我怀疑是有人想暗中推动陛下北巡,周大夫挡了道,因此而杀人。” 似乎是他此种联想太过惊世骇俗,即使是陶潜,也不由得一愣,不过陶公深知其对于政事向来有一种难以让人理解的敏感,事前让人觉得过于敏感,但事后又往往证明他是对的,所以,陶潜并未急于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分析。 “如果真如裴公所说,那此事处理得未免太过稚嫩,陛下想要北巡,周衍大夫极力阻拦不假,但因此而杀一位朝廷重臣,陛下难道不会怀疑么?如果因此打草惊蛇,陛下最终取消了北巡,难道不是起到了相反的结果么?” 确实如此,陛下目前非常震怒,想必在彻底查清此事之前,是不会北巡的了。 但裴俭心里依旧难安,便继续说道:“陶公所言我也有想过,只是心里想到这一层,难免有些后怕,担心有人对陛下不利,而且,周衍大夫当初在朝堂上极力阻拦此事,甚至不惜触怒陛下,与我在朝堂之上公然对峙,这样未免太过反常,我在想,是不是周大夫知道什么内情,因此极力阻拦此事。” “裴公越说却是让老朽越来越糊涂了……”陶潜静静开口说道,“周大夫如果真知道什么针对陛下的隐秘事,为何不公开说明,至少也可以和你我二人通一下气,为何要采取如此极端的行为呢?” 裴俭沉吟着说道:“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吧,怕事情泄漏?亦或是别的什么……” “裴公要是如此说……我却是有一个消息要告知裴公!”陶潜开口道。 “什么?” “我也是最近偶然间得知的一个消息,坊间有传闻,周大夫,是太子的人……” “太子……”裴俭的眼睛亮了,但随后又露出了费解的表情,“不对呀,陛下出巡,自然是会让太子监国,这对于太子只有好处,可周大夫是太子党,为何要反对陛下北巡呢?若他是泰王党,反倒可以解释,泰王倒是不想让太子出风头……” 陶潜咳咳了两声,说道:“裴公,慎言!” 裴俭这才深感自己失言,马上闭嘴不言了。 陛下自从大业三年那次出征回来后,便再也没有诞下子嗣,因此到如今,也只有早年间与徐贵妃和武贤妃所生的两子,便是太子与泰王。 但徐贵妃与武贤妃均早死,又都不是世家出生,朝中大臣亦不敢结交,因此太子与泰王从小便没有人看护照顾,整天都是与一些宵小之辈厮混,个性乖戾,相互看不顺眼,这都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事了。好在最近二人长成,陛下都安排了贤德之臣在旁悉心教导,这两年两人才消停了会儿。 陶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此事确实是有诸多疑点,但我们在这里猜测,是猜不来真相的,陛下将此事交予裴公审理,裴公可有对策?” 裴俭这才想起他来陶潜府中的目的,沉着脸说道:“正要请教陶公,我之前多在内朝做事,国家大政我敢在陶公面前侃侃而谈,但说到审案断案,我却是两眼一摸黑了,陶公在外朝待了这么久,又曾在郡府任职,心里可有合适人选么?” “裴公如此说,我这里却是有一个人选要为裴公引荐,只是成不成,裴公还需多加考察才是……” “还请陶公直言!” “洛邑,鹰尉郅都!” [1] 即下午一点。 [2] 即我们所见的小板凳。 第98章 繁华洛邑 陇朝初年为前朝所作而成书的《弘书》卷二十九《地理志》开卷即言:“自古圣王受命,上应天命,下制山河,分疆画界,建都锡社,是以大城曰邑,小城曰城,首城曰都。弘朝立,至愍帝年间,天下有邑一百九十座,城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其间,诸邑又以洛邑为首,虽神都长安,亦不及矣……” “从古至今,皇帝代天狩民,向上要顺应天意,向下要管理山川河原,因此划分各地疆域界线,建造都邑,赐予社稷神庙,所以大的城池叫做城邑,小的城池叫做城池,首都所在叫做都城。弘朝建立以后,到了愍帝年间,天下一共有一百九十座城邑,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城池,其中,各座城邑又以洛邑为首,最为繁华,即使是神都长安,也是赶不上它的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上午,洛邑。 洛邑是如今天下间最为繁华的城邑,有“天下诸城之首”的美誉,而这座天下第一城就坐落在北牢关外,与神都长安并称于世,两城隔关相望,长安在西,为关中,洛邑在东,为关外,睥睨天下诸城。 黄河最大的支流洛水从此而过,将偌大的洛水平原一分为二,而洛邑就占据着洛水平原的正中,也是因此而得名“洛邑”,即“洛水之邑”。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早在赢朝一统天下之前,洛邑就是天下名城之一,与当时名城长安、临淄、邯郸、南阳、晋阳、金陵等齐名,而后历经启朝、弘朝,长安与洛邑的声望渐渐超过其他名城。 大业九年,弘蛮之战后,国库为之一空,原本富甲天下的关中之地竟开始缺粮,于是,当今陛下为运输天下赋税于神都,顾不得大臣们与民休息的劝谏,再次征召三十万民夫用了一年时间兴建大运河,北至邯郸,南至金陵,从此,天下赋税大多经由运河入黄河,再由黄河入洛水至洛邑,而由洛邑输入关中,最后才能到达神都长安。 自此,天下财富半聚于洛,商人亦追利至此,而洛邑也由此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城,以繁华富庶着称,声望直追神都长安,民间呼其曰“洛都”。 这里汇聚着天下间几乎全部的有钱人,和大半既有权又有钱的人,前者如富商,后者如世家官宦子弟,他们之中,有的人在刚出生时便拥有了已经足够他们挥霍一生的财富,走到了此生的巅峰,也有的人一夜暴富,在瞬息间从市井之徒成为财富上的王侯。 于是,在洛邑的各大销金窟之中,不断上演着他们豪掷万金的戏码,他们面若疯狂般追逐着更闪耀的珠宝、更美丽的女人,享受着周围人的簇拥与欢呼,以求得一息的满足,而后…… 便是更加无尽的空虚。 这里是空虚之城,从罪恶中泛起冷寂。 郅都走在大街上,深爱着这座无尽繁华而又无尽空虚的罪恶之城,这是他心灵的家乡,在他的眼中,这座城市的本质是自由。 这是一座连呼吸都充满自由的城市啊! 它不像长安,金科玉律,秩序井然,那是高门显贵的城市,在这里,当然有成堆的富商和失意的显贵们在这里尽情地挥洒着自己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但它也不拒绝无数的市井之徒如疯狗般在这里追逐名利,这是一座专门为自由之人所设的自由之城,屠狗之辈们的乐园。 但自由在黑暗处滋生了罪恶,这是一对王座上的双生子。 权力和财富,在这里尽情享受着自由之民们对它们的追捧,无法自拔,但却异常恐惧着另一个身处在黑暗中的孩子,它留着黑色的血,名之为“罪恶”,它们厌恶着这位黑暗之子,于是慷慨地赐给他处决的权杖。 而他的名字叫郅都,之前公开的身份是洛城的典狱尉,官位很小,只有从九品,但权力很大,负责惩治着这座洛城之中的一切罪。 于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案子中,他与这位黑暗之子斗了半辈子,但最近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原来他所追求的自由,与他所痛恨的罪恶,其实是一体两面。 他从蒲团上起来,此时钟声浩荡,面前佛像崇高而眼滴慈悲之泪,似乎放射出无数的金光,一扫他心中的阴霾。 “我佛慈悲。”他喃喃念了声佛号,转身离开。 此刻大殿之外,炙热的阳光正照射在他瘦削但坚毅的脸上,在大殿内留下巨大的阴影,而后渐渐消失。 ------------------------------------------------------------------------------------------------ 洛城,教坊司。 郅都推开了一间熟悉的女儿家的闺房,而后在凳子上坐下了。 不久,只听得“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大门开了,一个身着白衣萝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呀!郅哥哥……”女孩看见房间里有人,先是一惊,然后便是一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郅都刚转过身来,女孩便一把抱住他,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案子办完了?” “嗯。”他点点头,手也自然地怀抱着女孩的腰,大吸一口女孩身上特有的香气,“我放心不下你,案子一办完,就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可谁知你这只小猫儿却不在屋里,让我担心了好一会儿。” “今天有几个之前相熟的恩客过来,妈妈过来请我去弹一曲,这种事,不好推托的,”女孩迟疑着低着头,“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怎么会?素妹……”郅都此时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像是生怕她离开一般,“之前是我不好,跟你生气,我也不是在气你,我是在气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本事,让你在这里受苦,却不能给你赎身……” 这时女孩抱着腰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子,摇了摇头,而后紧紧地贴在郅都的胸口,轻轻说道:“没关系的,郅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郅哥哥,素儿大概已经在汝南侯府失了身子了。” 汝南侯……天知道郅都有多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第99章 见到郅都 大业五年,他尚为典狱司参事时,查获了一起贪污命案,犯案者却是他从小相熟的邻家世叔,司仓曹主事吕世衡,他在查探到事情真相后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内心亦有过挣扎与彷徨,但在天亮后,他还是如实禀告给当时钦点他办案的洛邑郡守郑育。 而后,世叔吕世衡被抄家问斩,他则因功迁升为典狱尉,专司查案,因为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又有相面者说其有鹰顾狼视之相,在民间便有了一个“鹰尉”的绰号,号称“鹰尉郅都”。 虽然当时因内心正义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当郅都亲眼看见世叔的女儿吕素因父罪被充入教坊司为乐妓,被迫在那为人歌舞奏乐的场景,他还是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他年少时便与吕素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如果没有这事,两人现在想必已经结婚生子了,可如今相恋之人因他而深陷教坊司之中,这让他如何自处呢? 他不由地开始想,想当初那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大业八年,汝南县侯曹无疚在家大摆宴席庆贺生辰,便请了教坊司的乐妓前来跳舞奏乐助兴,其间看上了吕素,扬言要她的初夜,他当时就在堂下,再也无法忍受,于是挺身而出,不顾旁边人的劝阻,与曹无疚发生了口角,动起了刀兵,如果不是郡守大人在场,恐怕他已经因罪被处死了。 但此事汝南县侯落了面子,便去教坊司执意要买吕素的身子,教坊司是朝廷所设,按制度,此事是要姑娘自己同意的,于是曹无疚便时常趁着他外出办案派人来骚扰吕素,意图威逼她答应此事,有好几次差点得手,他眼见此,便索性辞了官身,整日守在吕素身边,扬言“匹夫之怒,流血五步”,要拼着一死去杀曹无疚,汝南县侯因此三月不敢出门一步,两人便僵持在这里了。 最后,还是郡守大人出面为二人调和,答应派人看护吕素姑娘,又得了汝南县侯口头承诺不再难为吕素,两人这才稍有缓和,但他因此也执意不肯为官,只是偶尔因为报答郡守恩情而协助处理案情,但每次办案,也要郡守派人日夜看护吕素姑娘,这才肯外出办案。 “我不在的这几天,他有没有派人来难为你?” 女孩摇头。 郅都长叹一声,说道:“素妹,这次案子一结,我领了官府的赏金,便够银子给你赎身了,等我……等我再为郡守大人办件大案子,我便去求郡守大人去礼部为你求一纸契书,然后我便为你赎身,娶你过门,好不好?” 吕素这时摸了摸他疲累的脸,柔声说道:“郅哥哥,素儿不着急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素儿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两人久久相拥,紧紧地抱在一起。 “素素,衣服换好没有,王公子那边还等着呢……”门外,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吕素无奈,离开了情郎的怀抱,“来啦!” 随即,她又柔声说道:“那边离这不远,我去弹一曲就回来,你等我不要走,好不好?” 郅都点头,眼见着女孩离开了房门。 -------------------------------------------------------------------------------------------------- 裴行站在窗外,望着洛水,蹙着眉头。 背后,一众年轻的富家公子正在饮酒作乐,其间,又以中间的一位为首。 “王兄……”旁边一位颇为富态的公子看了看那道窗边的背影,小声问道,“这位是?” 王柯摇了摇头,说道:“钱兄,非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我也不知,这是家兄的朋友,吩咐我好生招待。” 家兄的朋友,那便是长安来的了…… 钱进喃喃,露出深思的样子,随后又是一笑,说道:“原来是高门贵胄,只是王兄这也太不会办事了,如此人物,如何会和咱们一般,看得上这样的烟花俗地?” “钱兄有所不知,这是裴世兄的意思,他指明要来教坊司见素儿姑娘,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撮合成了此事,请素儿姑娘来弹奏一曲的……” 姓裴,莫非是河东裴氏的子弟? 这时钱进的身子放松了下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说道:“自古英雄爱美人嘛……” 这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片刻后,一位白衣女子手托古琴,走了进来。 “素儿姑娘……有劳!” 众人起身,这时裴行也早已转身,施了一个世家的古礼,跪坐在席上,静听吕素奏乐。 一曲奏罢,吕素正要离场,却见裴行高声开口,说道:“素儿姑娘,可否请入内一叙?” 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是说不出的古怪。 在教坊司的包间中,会有专门的内房,专为男女做私密事而设,所谓“入内”,在现场的人听来,便是要做入幕之宾的意思了,还是当众说出此事,不怪乎众人有此反应。 想不到这世家公子也是如此急切么?第一次见面便要做人入幕之宾,钱进心里满是震撼。 吕素此时也是满脸的尴尬,一度冷场,随后才谨慎开口道:“多谢公子抬爱,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未免影响公子清誉,有何事,诸位公子亦非外人,不如当众说出如何?” “这……”裴行心下大急,他心里的事是朝廷机密,如何能当众说出呢?素儿姑娘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钱进见裴行脸上满是犹豫,心里暗叹:唉,肯定是平日里家里管教过严,初历欢场,不知路数,素儿姑娘可是洛城教坊司里的头牌,卖艺不卖身的,这样的姑娘,要平日里三节九礼,嘘寒问暖,慢慢培养感情的,如此……再加上裴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何愁素儿姑娘不会投怀送抱呢? 想到这,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刚入欢场时的窘迫事,心下不免同情,开口帮腔道:“素儿姑娘,裴公子也是名门之后,慕名而来,有些知心体己的话想说与姑娘听,我等也是理解的,裴公子,素儿姑娘,你们放心,今日之事,我等定守口如瓶,绝不放传!” “是……是……”旁边的人都在帮腔,有的存心看热闹,有的则是有心想巴结。 钱进此话说完,心中得意极了,刚才这一番话,他一是说些漂亮话将吕素的话给堵了回去,二是着重点出了名门之后,姓裴这样关键的信息,如果吕素姑娘有心,自然是该顺坡下驴,日后两人成其好事,会感谢谁呢?他这可是大大地卖了个人情给两人。 “这……如何可以?”吕素心下大急,方寸大乱,“诸位公子恕罪,素儿今日身体不适,想回去休息了,还请诸位原谅则个!” 说完,吕素便转身向外走,连琴都没顾得上,便要离开了。 “等等!”裴行急了,高声说道,“我不是……” 裴行口中话还没有说完,钱进朝着门口守着的他家属下两位跟随而来的武师示意了两下,武师便伸手拦住了将要离开的吕素。 “素儿姑娘,”他笑脸下藏着的是凶狠淡漠的语气,“我们花了大笔的银子请你过来,是看得起你,按照规矩,你一曲弹完,该向我们敬杯水酒,如此匆匆离去,怕是不合教坊司待客的礼数吧?” 吕素无奈,回身说道:“是素儿待客不周了,这便敬杯水酒,给诸位公子赔罪!” “一杯怎么够?如此失礼,正该一人一杯!” 在场共有七人,七杯酒下肚,吕素恐怕便走不得路了,此言话音刚落,吕素脸色惨白,真可谓我见犹怜。 差不多了……钱进暗想,此番自己做了个恶人,裴公子如果识趣,此时便该挺身而出,冲冠一怒为红颜,到时自己再借坡下驴,素儿姑娘心下感激,说不定便会对裴公子芳心暗许,到时裴公子成其好事,怎么会不念他的情呢? 自己戎马半生,此招一出,向来无往而不利,钱进自信地露出了笑容。 可是裴公子尚未开口,旁边的王柯却是急了,对着他小声说道:“钱公子,你刚来洛城不久,不知此地内情,素儿姑娘的麻烦,可不能……” 他“找”字尚未说出口,旁边的大门便已经被人一脚踹开,两个守门的武师被来人一招击晕了过去。 郅都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找内子的麻烦!” 吕素眼见着男子魁梧的身躯挡在她的面前,这一刻,已然痴了。 第100章 二人相商 “哥哥,你……”女孩的脸上满是担忧情郎的模样。 郅都用手掌停在了女孩的薄唇前,示意她不用说话,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郅主事……”王柯哭丧着脸。 众人闻言,不少人已经是惊叫出声,鹰尉郅都的名声,早就伴随着五年前的那件事,传遍了洛城的大街小巷,从此,各家子弟在出门前都要被长辈告诫,“宁惹阎罗,莫惹郅佛”,此时见到真人,果如想象般凶神恶煞,心里都是不由得一凛。 郅都信佛,所作所为,又都是侠义之事,因此在民间又有“郅佛”的雅称。 郅都此时冷哼一声,冷笑道:“典狱尉主事?我早已不是了,我没有了官身,但尚有一条命,长史公子是要来试试我的刀么?” 典狱尉主事,便是典狱尉的官称。 这时,郅都一把将刀置在桌上,刀刃没入桌中,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不,不是……”王柯吓得连连摆头,“都是误会,郅大哥可否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饶过我们这一回如何?” “我饶过你,谁来饶过我家素儿呢?”郅都摸着自己露着寒光的刀,语气仍是不善。 他可是没有忘记,他之前担心吕素,站在外间张望,听到屋内吕素被人逼着喝酒的事。 王柯不由得面色一滞,尴尬极了,不知该如何往下接了。 钱进看不下去,开口道:“你一个武夫,别说没有官身,便是有,难道还敢在这里对我们动手不成?按律法,杀人者,是要斩立决的,你敢杀我们么!” “律法?”钱进的话似乎触到了郅都的逆鳞,“这天下,谁也不配在某面前谈律法!” 他踏进一步,右手一抬,一枚飞刀掷了出去,擦过钱进的脸旁,牢牢地扎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在场的人,竟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而在另一边,肥头大耳的钱进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呆愣僵直没有什么反应,地上露出了一滩水渍。 局面俨然快无法收场了。 这时裴行暗叹一声,站出来,无奈说道:“此事是我挑起的,不关他人的事,郅兄可否让他们先行离去,你我二人商议一番如何?” 郅都沉吟着没有出声。 “裴兄……”王柯急了。 这时,裴行看着他摇了摇头,出声制止了他,说道:“多谢王兄此番盛情,只是此次我有要事与郅兄相商,王兄与诸位兄弟可否行个方便,回避一二?” “这……”王柯还是不放心,这可是他兄长吩咐要好好招待的贵客,他这时要是溜了,以后就别想在世家圈子里混了。 郅都看了看裴行,又看了看王柯,说道:“王公子还是带着人赶紧走吧,只要你乖乖地待在外面,不要把事情闹大,我就不会对裴公子如何……” “我……” “请照此办!”裴行朝他施了一礼。 “那好,我就在外面,如果有什么事,还请裴兄高声呼叫!”王柯无奈,带着众人架起钱进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了三个人。 郅都看着裴行,说道:“你有什么事想找我?” “是!”裴行无奈极了,本来他是想通过吕素找到郅都,没想到中途竟然出现了这么个插曲。 郅都听了,面色一缓,说道:“说吧,什么事?” “请郅兄入内一叙如何?”裴行朝里示意。 郅都点了点头,拿起刀,和裴行朝里间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吕素这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入内”啊! 门外,传来了钱进恰如过年时将要被杀的年猪般的大声哭号。 屋内。 裴行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薄纸,交到了郅都的手中。 郅都接过,揭开薄纸,面色不由得一凛。 “你,是如何得到这个东西的?”郅都扬了扬手中的契纸,“你和汝南侯是什么关系?” 面对着男子如凶神恶煞般的臭脸,裴行却是不惧,他从小习武,并不是那种油头粉面,不堪一握的书生,他面色从容,见礼道:“郅兄年长,小弟斗胆,称您一声‘郅大哥’了!” 郅都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郅大哥这是把我当做汝南侯的人了么?”裴行语气淡然,“郅大哥未免太过高看他了,吕姑娘身在教坊司,但要是想赎身,按制是要礼部签发文书的,汝南侯虽然是县侯,但迁出长安许久,哪来的关系能请动礼部的人呢?” 郅都的脸阴睛不定,而后说道:“这么说,老弟是长安城里的大人物了?” 裴行回以微笑,而后道:“大人物谈不上,只是在长安城里久闻郅大哥的威名,手里有些人脉,想为郅大哥做些事情罢了。” 郅都嗤之以鼻,摆手道:“我没空跟你在这费口舌,你也不用跟我绕这些弯子了,说吧,你到底要如何?” 裴行这才说道:“如今吕素姑娘的赎身契就在我身上,也就是说,只要我同意,吕姑娘便能脱离此地,届时郅大哥与吕姑娘双宿双飞,岂不是一桩美事?” 讲到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但郅都并不答话,只是盯着他,于是他继续开口道:“只是嘛,郅大哥若想促成此事,还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具体的此时不太方便透露,简单来说,就是陪我去趟长安,办一件案子!” “长安城的大人物都办不好的案子,却让我去帮忙么?”郅都冷着笑,“怕是要搏命的案子吧……” 裴行并不言语,等着他的回复。 此时,郅都收起刀,说道:“好……我接!” “郅大哥果然有胆识!” 郅都冷哼一声,看着裴行,竖起了两根手指头,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你既然有本事让礼部为你出头,那你便有能力说动汝南侯,你去趟汝南侯府,让汝南侯答应不再为难我二人,为我彻底了结此事。” “第二,你要立刻为我素妹赎身,我去长安,必须带着她一起去,你要安置好我二人。” “只要你能做到这两点,我便给你卖这个命!” “这个自然!”裴行答应了下来。 第101章 返回长安 洛邑,汝南侯府。 马车停在了府门前,随行的仆从下车递上了拜帖。 片刻后,汝南侯府大门洞开,下人们鱼贯而出,排列在两侧,汝南侯竟亲自出来迎接了。 裴行从马车上下来了,快步趋行,来到了汝南侯面前。 “贤侄……”曹无疚一把抓住裴行的手,邀他进府,边走边说道,笑道,“裴公近来安好?” “托将军的福,家父一切都好,时常在晚辈面前提起将军昔年在弘蛮之战中的神勇,是当世名将呢!” 曹无疚闻言哈哈大笑,这是他人生中的极得意事。他天生神勇,早年间是军中有名的勇将,大业九年,弘蛮之战,他亲率骑兵首先冲破了蛮军的军阵,身上大小创伤二十余处,因功封为汝南县侯,一步而登天,从此是这天下勋贵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是因此,他曹家从一个贫民之家一跃而成为弘朝的世家新贵。 可惜,如果不是后来他因事触怒了陛下,不然何以被免了官身,被打发到这洛城安度余生? “裴公当年坐镇后方,为我军转输粮草军械,千头万绪,而能井井有条,依某看,便是前朝名相萧合,怕也是不过如此,我老曹内心是服气的!” “将军谬赞!” 两人寒暄着,一路来到大厅,各自坐定,下人奉上了茶水。 “贤侄且尝尝,这是洛城有名的牡丹花茶,只可惜贤侄来得不凑巧,寒寒冬日,只能喝些某今年存下的陈茶了。” 裴行慢慢抿了一口,说道:“伯父有所不知,陈茶自然有陈茶的好处。” “此话如何说?”曹无疚好奇问道。 “这茶便像是人,新人虽好,但始终不如旧人体己呀!” “妙极妙极!”曹无疚笑道,“贤侄这话里有话呀!” “伯父多心了,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伯父也知道,裴行多年来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富有四海,但自有了皇后娘娘了,便专宠一人,民间有谚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但宫中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呀!” “唉……”曹无疚感叹,“若是此生能得到像皇后娘娘这样的美人作伴,某一生只娶一人又如何?” 这话说得极为悖逆,但裴行也不感到意外,而是继续说道:“伯父此语却是着相了,陛下去皇后娘娘宫中亦少,多是在紫宸殿中勤于公务,或是在集贤殿与我父亲商议国政。” “恕小侄直言,再美丽的女子,能保有容颜几岁呢?终究是红粉骷髅,可这天下却是亘古长存,是英雄场!我辈男儿,当志在天下,做那英雄之事,岂能被女色所迷?” 这话说得极有气概,曹无疚一时怔住了,而后长叹道:“贤侄如此说,令老夫汗言呐,只是某已经被陛下削了官身,纵使有心,却再无机会驰骋疆场了……” “小侄这倒是有一个办法!” “哦?” “此事事关朝廷机密,还请伯父屏退左右。” 曹无疚便喝退了众人,此时大厅中,便只剩下了两人了。 “贤侄请说!” 裴行开口道:“前几日,御史大夫周衍身亡了……” “什么?”曹无疚心里满是震惊,“是谁干的?” “不知……”裴行苦笑道,“明面上看起来像是意外身亡,但是此事透着诸多蹊跷,陛下震怒,要我父亲尽快破案,家父听说洛城有一位鹰尉郅都,极擅此事,于是命小侄前来请此人去长安,可谁知此人与伯父因小事而生龃龉。” “小侄便想替此人向伯父讨个饶,二人一笑抿恩仇,若是此人真破了案,陛下论功行赏,家父在陛下面前替将军多多美言几句,伯父何愁没有机会再上疆场呢!” “这……”曹无疚内心踌躇起来,说道,“此事是贤侄的意思,还是裴公的意思?” 裴行说道:“是我的意思如何,是家父的意思又如何?” “若是裴公的意思,那没的说,裴公于我有恩,当年要不是裴公在陛下面前为我求情,我这个汝南侯,怕是就被削为平民了,这个恩我是要报的。但若是贤侄的意思,老夫老了,又能多活几天呢?昔年雄心壮志,早已没了,只想为家族多多绵延子嗣,享受几天清闲日子罢了!” “伯父如此人物,却也看不透么?”裴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周大夫未死之前,与我父亲在大殿上有些争执,可谁知周大夫晚上就意外身死,此时,长安城中,朝野上下,都认为是我父亲下的手,陛下大怒,命我父亲限期破案,若是不成,我与父亲怕都是活不成了。” “陛下糊涂啊,裴公浩然正气,忠心耿耿,怎会行此卑劣之事呢?”曹无疚大声道。 裴行苦笑道:“浩然正气,忠心耿耿,这是防君子的,如何能防得了小人呢?” “贤侄不必说了,裴公当年于我有大恩,我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君子、小人,但韩籍有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告诉郅都,若他能帮裴公洗脱嫌疑,我与他的恩怨一笔勾销,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多谢伯父!”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上午。 两辆马车急速飞驰在官道上。 前面的一辆马车中,裴行与郅都相对而坐,裴行闭目养神。 “此事,就这样解决了?”郅都问道。 裴行点头。 郅都沉声道:“有裴公相保,我与素妹自然可以平安无事,但此案结束后,便不好说了……那可是县侯,是与陛下共治天下的勋贵,他要是真铁了心想要什么,一个口头的承诺又算得了什么,除了陛下,谁也阻止不了他。” “按此说,确实如此,我父亲的恩情确实无法永远令郅大哥和素姑娘安稳一生。”裴行说道,“但郅大哥自己却可以!” “我自己?”郅都疑惑反问道。 裴行看着郅都紧锁的眉头,却是笑了,说道:“是的,如果郅大哥想彻底了结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如果你是大理寺卿正,那他便不敢动你,打你女人的主意!” 看着郅都疑惑的样子,他继续说道:“如果郅大哥这次案子办得好,邢部不好入,但我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让你入大理寺为官,到时你有了官身,便算是在长安立了足,谁敢动你?这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郅都不发一言,但显然是有些意动了。 这时裴行看着窗外,洛邑城正好尽收于眼底,他突然有感而发。 “你喜欢洛邑么?”他突然问道。 “自然!”郅都答,“某从小生长于此,早已视其为故乡。” “可我却不喜欢这座繁华簇锦之城。”裴行感叹。 他不喜欢洛邑,在他从小接受的父亲对他的训导之中,洛邑是胸无大志之人自甘堕落的地方,只有一些已无希望的没落世族才会流恋之地,真正的公卿子弟对此是不屑一顾的,所以,他小时对这个地方总有些畏惧,而这种感觉在他被族中表亲带着第一次来到洛邑时所看到的景象而得以根深蒂固,而在他亲眼看到自己颇为尊敬的一位世族表兄沉沦于花街柳巷,非人非鬼,余生再无寸进后,洛邑在他心中升华为地狱魔窟,再不愿进入此地。 当然,多年以后,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他的一种偏见,当时,他的一个世家朋友自号“空虚公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浪迹天下,“试为无意义之事”,当时他年过四十,却未曾娶妻生子,半生都花在了游览天下名城之中,归来时,在兰集之会上,他把天下名城比作美女,说长安是清贵世家之嫡女,而洛邑,则是“人间富贵花”。 当时新城许氏的世家小公子名敬宗的,刚刚长成,非常好事,问道:“世人皆称皇后娘娘为‘天生富贵花’,比之人间富贵花何如?” “空虚公子”此时怅然若失,喃喃道:“人间程宜箐,城中洛邑亭。” 洛邑人推崇牡丹,视之为宝,城中有“牡丹亭”,又有“牡丹节”,每逢佳节,游人如云,因此洛邑又有“洛邑亭”之称。 借着皇后娘娘的名头,洛邑在长安城中年轻一辈的世家公卿子弟心中的印象,这才陡然间拔高了一大截。 此次,他受父亲之命,人生中第二次来到洛邑,是为寻找一个人,鹰尉郅都。 现在,他找到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而在路的另一边,神都长安,正在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102章 见到尸首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大理寺监牢。 大理寺卿正许昱面露笑容,对裴行说道:“贤侄,皇后娘娘有令,让我大理寺务必配合贤侄办案,我在此等候多时了,想不到裴公竟是让贤侄亲自出马,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许伯父谬赞……”裴行说着,又拉过旁边的郅都 ,说道:“这位是此次随我办案的同僚,郅都!” “哦?”许昱面露惊奇,“这便是洛城的鹰尉郅都么?好好好……贤侄能有如此能人相助,想必此次办案,必是手到擒来了!” 郅都和许昱见过了礼,便再不发一言,房间内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时,一名差役过来打开了牢门,说道:“大人,尸体在此!” “好好好……”许昱咳嗽了一声,又问道,“仵作验过了么?” “已经验过了,确认是淹死的。”差役回答。 “我知道了,那你先下去吧!” “是!” 这时,许昱转过身来,对裴行两人说道:“贤侄,我尚有公务,便不久留了,皇后娘娘有令,让我挑选出了些能干的差役,供贤侄驱使,此人名叫朱壮,是我大理寺有名的能人差役,我已经让他选出了我大理寺差役十二名,供贤侄驱使,贤侄有事,尽管找他便是!” 许昱身后,一名精壮汉子上前抱拳道:“小人朱壮,见过两位大人,久闻鹰尉郅都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朱兄不必如此多礼!” 许昱见三人已经见过面,便告辞离去了。 三人一同进了牢房,昏暗的房间里正中躺着一名尸首。 郅都不发一言,从怀中拿出一个白布包裹,摊开白布,戴上羊肠手套,沉声道:“还请老弟在旁记录一二。” “好……”裴行在旁拿出纸笔。 “死者男,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身长九尺八寸,嘴唇有青斑,”他一边翻看着尸体,一边口中喃喃,裴行在旁记录,“上衣下摆有破洞,上窄而下宽,乃是被钝物勾刮所致,指甲内有淤泥,黑质且细,是河沙……” 片刻后,裴行停了笔,见裴行又摊开死者衣物,拿起包裹内的器具,开始验内伤了。 “……腹肚胀,拍且响,内有溺液,于死者喉部验出绿藻,全身无其他伤痕。” 裴行记录完毕,叹道:“看来果然是溺死无疑了。” 郅都看了他一眼,说道:“尚不能确定。” “哦?” “你们过来看!” 裴行和朱壮上前,到郅都身后,却见郅都脱下手套,用右手指甲在尸体的喉咙部一刮,一条薄如蝉翼的白色长条状物被他的指甲刮起,而下面,是一道整齐的红色伤痕,围绕着整个喉部。 “这……这是?”裴行大惊道。 “斩头此刑,老弟可听过?”郅都说道,“这是头颅被整个斩去才有的伤痕。” “可头还在这啊!”裴行说道。 “看这里……”只见郅都把两根手指放在伤痕两端,撑开伤口,隐约可见一条丝线,但丝线的着色与人体竟无差别,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割去头颅,而后又缝上所致。”郅都下了论断。 “如此大费周章,他们是要干什么呢?”裴行大受震撼。 “老弟还不知么?”郅都说道,“这具尸身是假的,真的尸身已经被人调包换走了。” “竟如此胆大包天!”裴行和朱壮同时开口。 朱壮阴沉着脸,出去片刻,而后回来说:“尸体是从刑部运回来的,来到这之后此门便再也没有开过,想必是在刑部便被人掉包了!” “我们去邢部!”裴行提议道。 郅都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给了你几天时间?” “十五天。”裴行答道。 “还有几天?”郅都又问。 “七天,七天之内还查不出,咱们小命难保。” 郅都叹了口气,说道:“刑部大牢人多眼杂,谁知道有多少人经手?你要都查了,时间早就过了,咱们时间有限,便不能把时间浪费到这个上面,当前要紧的是,尸体在什么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朱壮道:“比如说,刑部大牢里,有犯人死去,尸首无人认领,会放到哪里去?” 朱壮想了想,说道:“长安城里并无什么地方能放尸首,往常,刑部和大理寺都是将尸首埋在长安城西边的一处无名乱葬岗,在那里处理尸首的!” 话音刚落, 三人便骑了马,带着大理寺的差役一路奔波,来到城西,进了乱葬岗,裴行却是傻眼了,此处坟堆无数,要是一一都扒开查验,怕是用个三四日也查不完。” 郅都下了马,却没有犹疑,直奔坟地里跑去,举目望去,而后跑到一处坟地前,高喊道:“这是新坟,挖开!” “是!” 朱壮带着几名差役上前,奋力掘开坟墓,还好此处都是无名之坟,倒是没人会因此责问他们。 一连察看了好几个坟墓,却是没有发现尸首,却是掘开了一座空坟。 郅都心下沉思,喊道:“朱壮!” “在!” “去,让弟兄们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新鲜的车辙印迹,有就回来报我!” “是!” 朱壮随即带人在四处找了起来,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车辙印迹,几人便骑马沿着车辙印迹向前走,却是到了一处黑呼呼的臭水河边。 “这……”裴行面露难色,“莫非他们竟是把尸首扔入这臭水河中?” 郅都冷笑一声,当即解下衣衫,对着差役们大喝道:“有没有胆子跟我下河!” “有!”差役们大喊。 朱壮狞笑道:“兄弟们都是污泥里滚出来的,郅大哥莫要小瞧了我们,我们长安的差役,不比洛邑的差,是不是!” “是!”差役们大喊。 “好!此番找到尸首,我给你们记大功!” 说话间,由郅都领头,大家都脱下衣衫,纵身跃入臭水河中,直到黄昏时分,有人拖上来一具无头尸首。 郅都擦去身上的污泥,仔细查看着尸首,说道:“就是他了!” 差役们欢呼起来! “大家再加把劲,把尸首抬回大理寺,然后洗去污秽,今夜我请大家喝酒!” 差役们簇拥着尸首向城内走去。 身后,裴行对着郅都说道:“郅大哥果然神人,裴某佩服。” 郅都看着前方,说道:“你也不用佩服我,我们命不一样。” “我们这种人,民间里叫‘泥腿子’,给人卖命跑腿的,以此换来份赏钱,裴老弟和我们不一样,是清贵人,天生便是要驱使我们这些人做事的!” “咱们各司其职,我给你卖命,你给我争来我想要的东西,裴老弟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郅某和兄弟们感激不尽!” 郅都说完,上前和差役们一起走去,身后,留下裴行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前方出神。 第103章 林中人影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大理寺监牢。 昏暗的监牢内赫然摆放着两具尸首,一具有头,面上盖着白布,是之前从刑部转过来的尸首,另一具无头,是昨天从臭水河中打捞上来的。 “确认身份了么?” “已经找周衍大夫的家人确认过了,确实是周衍大夫的尸身。” 郅都点了点,再次戴上羊肠手套,站在那具无头尸首面前,脸色平静,一旁,裴行执笔记录。 “死者男,无头尸,年龄不详……两手微握,指甲有泥,胸前皮肤呈红色,肚皮微胀,肉硬,全身无伤痕。” 裴行记完,脸色中满是震惊,说道:“这怎么可能,难道周大夫真的是失足淹死的?” “不对……”裴行随后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真是失足淹死的,又为什么有人要做如此残忍之事,让人尸首分离?” “难不成……”朱壮开口道,“是被人淹死的?” 裴行摇了摇头,说道:“据周府仆役的口供,周大夫失足落水时是清醒的,若是被人于水中所执而淹死,那一定会在水中挣扎,那么身上便该有挣扎的伤痕,可是尸身上并无痕迹呀……”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郅都拿过裴行所记的验尸簿,前后翻阅着两次验尸的记录,不发一言,片刻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急切来到左侧尸首处,看着头颅上嘴唇的青斑,随后深呼口气,转身对朱壮说道:“朱壮!” “在!”朱壮身体不由得一凛。 “在外面院子里挖个土坑,大概二尺多深,长宽便按这无头尸体的长宽来,再用柴火把坑烧热,再把尸体抬进去,用衣物盖住,快!” “是!”朱壮忙从外边叫来差役,一部分人派去挖坑,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了出去,再按郅都的吩咐将坑烧热,去火,再将尸体抬进去,用衣物盖好。 一会儿,尸体被捂暖了,郅都再让人把尸体抬出来,郅都再从白布包裹中拿出一张像是湿牛皮纸般的东西,裴行站在旁边,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酒酸味。 只见郅都将纸盖在无头尸首的颈脖处,颈脖处立刻显现了一道很深的伤痕。 “这……”裴行看了大受震撼。 “他是被人勒死的……”郅都叹息道。 “可……可为什么他的伤痕……” “前朝仵作名家宋慈《洗冤集录》曾经记载过此种情形,如果死者尸首在冰库中被人掐死,则身体难有伤痕显露,非要用此法才能使伤痕显现。” “冰库,周大夫怎么会在冰……是了,冬日时节,又是夜间,湖水凉意刺骨,与冰库又有什么区别?”裴行苦笑,“难怪他们冒着被识破的风险也要盗走尸身,便是怕被仵作发现此事吧……” 郅都点了点头,抬起头,说道:“所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周衍大夫是在水中被人勒死的,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 他站了起来,大喝道:“朱壮,马上派人全城缉拿水鬼们,务必把他们这几日的行踪全部弄清楚,明天,我要知道此事的结果!” “是!” 差役们领了命令,跟着朱壮纷纷散去了。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月三十日,上午,长安城外。 一处宅院被人重重包围起来。 郅都招了招手,说道:“动手!” 差役们鱼贯而入,而后,宅院内传来了呼声,郅都和裴行走进了宅院,看到了院子中仆倒在地,满身是血的尸体。 “被杀了……”郅都的脸色阴沉,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一边查看着尸体的伤口,一边喃喃自语:“右浅左深,右窄左宽,用是的是左手,看伤痕,用的是刀,左手刀……” “尸体尚还是温热的,贼人走得不远,”裴行上前来摸了一把,吩咐道,“四下探查,有情况立刻高声示警!” “是!”差役们四下散开,有的在检查屋内,有的则扫视院落,还有的则去了院外查看痕迹。 片刻后,有差役回报,在院落的墙上发现了脚印。 郅都上前检查了一番,裴行在旁记录完毕,感叹道:“院墙高而直,此人竟踏两步便能跨墙而出,轻功了得啊!” 郅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说道:“朱壮,你领三个人跟我出去追一追,其余人留在这继续查探。” “是!” 裴行有些担忧,说道:“只带四个人,是否有些凶险?” 郅都摆了摆手,自信说道:“看痕迹,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我们五个人,难道还治不住一个么?” “也是……”裴行点头道。 “我走了,你这边要是完事了,就往回赶。”郅都说道。 “好!” 随后,郅都领着人出了院门,一路沿着脚印和痕迹向南,直到了一片树林,才发现脚印不见了。 郅都看着大路上的最后一串脚印,沉思起来,朱壮带着人在周围警戒。 此时,树林里传来树枝剧烈摇晃的声响。 “什么人!”朱壮大喊道。 没有任何回应。 郅都看了一眼,朱壮示意两个差役前去看看。 两名差役手持差刀,小心翼翼地前进,正当靠近树林之时,只听得“嗖”“嗖”两声,两名差役随后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朱壮心里大叫不妙,与另一名差役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树林中黑衣人影一闪,三支飞镖先后向三人激射而去,差役应声倒地,郅都和朱壮则各自躲过。 此时,朱壮已经在树林中与黑衣人影交上了手,郅都则拿出手中大刀,从另一侧摸了过去,两人前后夹击,但黑衣人影丝毫不落下风。 战了片刻,黑衣人且战且退,慢慢退至树林的昏暗深处,朱壮不慎踩中了一处陷阱,整个人被绳子高高吊起,正高声呼叫之际,黑衣人抓住机会,一枚飞镖掷出,正扑朱壮的面门,郅都眼急手快,手中飞刀亦是几乎同时掷出,将飞镖打了下来,而后自己再度扑了上去,不给黑衣人再次发镖的机会。 朱壮一掌用力拍了一下树干,借力摇晃了起来,同时手中差刀斜出,将绳子砍断,整个人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到了地上。 此时,郅都将黑衣人逼到了树林中一处向阳的空地,在这里激战了起来,朱壮连忙赶了过去,合力将黑衣人逼退到了一处峭壁之下。 黑衣人看着背后的石壁,而后又看着渐渐逼近的两人,面色一冷,原本藏在背后的左手快速一张,只听得“嘭”“嘭”两声,郅都与朱壮同时急退,面前如同有人扬起了面粉般令人看不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面粉逐渐消散,而黑衣人已经如猿猴般顺着石壁攀援而上,石壁不高,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顶部,而后只听得一声马嘶,已经跑远了。 “此人轻功,着实了得……”朱壮忍不住感叹。 郅都则蹲下身,用手轻轻捻起地上的白色面粉状物,轻轻闻了闻,口中喃喃道:“竟真是面粉。” 朱壮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近些年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小玩意儿,民间呼之曰‘面粉丸’,原本是杂耍人的把戏,没想到此人竟精通此道,做出的东西威力这么大,第一次遇见,着实有些唬人。” “此人轻功极高,又擅此术,长安周边,这样的人怕是不多吧……” “自然不多,大人的意思是……” “此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第104章 来访郭涛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一,中午,长安城外城,郭府。 郅都坐在面摊前,大口吃着牛肉面。 裴行坐在对面,盯着马路对面郭府的动静。 “不来一口?”郅都举起油腻腻的面碗,一口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裴行看了看面前还没有动过筷子的面碗,摇了摇头,如今与陛下规定的最后期限只有不到五天,他忧心忡忡,没有胃口,把自己的面碗推到郅都面前,说道:“你请!” 郅都也不客气,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裴行叹了口气。 郅都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打了一个饱嗝,而后擦了擦嘴,说道:“怎么了?” “你确定是他?”裴行问道。 “根据验尸的结果,周大夫是被水鬼在水中勒死的,而要在水中顺利做完此事,而且不被人发现破绽,没有三五个经验丰富的水鬼根本办不到,那问题来了,长安地界里,谁能秘密训练出这样一支水鬼队伍呢?自然只有以前常年代替朝廷管理渭水码头漕运的蛟龙帮主,关中巨侠郭涛郭巨侠了。” “大业十年后,运河修成,朝廷趁机收回了渭水的管理权,设立了渭水转运司,蛟龙帮也随之解散,从此,郭巨侠便隐退江湖,当年郭巨侠的金盆洗手大会可是轰动了整个江湖,江湖子弟、高官名门来这里吃席的数不胜数,我在洛城都有耳闻,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你猜他心里甘不甘心?有没有掺和一手朝局,借机东山再起的意思?” 裴行沉思不语。 “你看,杀人动机,杀人方法都有了。”郅都摊手。 “那证据呢?这才是最关键的!”裴行说道,“咱们离最后的期限可只有不到五天了,如果咱们查了半天,不是郭涛所为,咱们可就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证据么……之前我和朱壮遇到的那个蒙面黑衣人,身法和手法都很像郭涛,只是也不能断定。”郅都眼看着裴行就要暴起了,便转口说道,“所以啊,咱们这不是就来找证据来了么!只要咱们能证实昨天郭涛不在家,且说不清去向,咱们就能交差了!” “那万一他要是在家呢?” “那咱们就去继续查那些水鬼,看运气了,这是目前咱们唯一有希望的线索,不查个清楚,你甘心么?” “也只有如此了……”裴行叹道。 “请!” 裴行打头,郅都跟在身后,两人一起身,在面摊处的差役们也纷纷起身,朝着马路对面的郭府走去。 到了郭府门前,一名差役上前敲门,大门刚开,差役们便一拥而入,宅院内听到声响,一群护院手持刀剑冲出,与差役们对峙。 裴行面色一冷,掏出令牌高声喝道:“奉旨查案,郭涛何在?” 大院内寂静无声,旁边有仆役快步退去禀告去了,护院们则继续横眼与差役对峙。 不多时,一名身穿黑色深衣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朝着裴行跪下施礼,说道:“草民郭涛,恭祝吾皇圣安!” “吾皇圣安!”周围的人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 “圣躬安……”裴行朝着眼前跪下的那人继续说道,“郭涛!陛下御赐令牌在此,便是陛下亲至,本官问你,你须如实回答,否则,便是欺君,你可明白?” “是!” 裴行点头,问道:“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日,你在何处?” “回大人,草民整日在家中,并未外出,仆从可以为证!” “那好……昨日,也就是大业十三年十月三十日,你又在何处?” “回大人,最近是草民母亲祭日,草民在家斋戒已有半个多月,一直未曾外出,昨日更是整日在书房中诵经念佛,未曾离开房门半步!家中仆从亦可作证!” 郅都微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立于阶前的郭涛。 “把人分开,挨个录口供。”郅都下达了命令。 “是!” 差役们将四散涌入,将府中的仆从和护院分别带到前院各厅房内去录口供,而郅都则来到了郭涛的面前,微笑说道:“郭巨侠,我们想去看看您的书房,不知可否方便?” 郭涛看了看两人,迟疑问道:“不知两位大人是?” 裴行当即说道:“金吾卫中郎将裴行,奉命审理要案,这位是我的同僚,郅都。” “鹰尉郅都?”郭涛惊奇道。 “正是!” “失敬……”郭涛让开道路,“两位大人请!” 说话间,郭涛将两人带到了后院书房,打开了房门,领着两人一同进了书房。 进门后,郅都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了起来,这里看看,那里敲敲,裴行则在一旁和郭涛开始聊天。 “郭巨侠家资万贯,怎么书房如此局促?”裴行打开了话头。 “让大人见笑了,某早年间确实置了些家产,但那都是底下兄弟们的功劳,如今功成身退,但早年间为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留下的遗孤却不能不照顾,大半家资,都耗在这上面了。” 裴行感叹道:“久闻郭巨侠义薄云天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郭涛回得滴水不漏。 “郭巨侠过谦了,”郅都察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收获,便转过身来,“不知这书房隔壁是……” 郭涛回道:“此事说来惭愧,三年前,我妻诞下一女,但此子福薄,不过一月间便夭折了,我妻神伤难以抑制,我便在隔壁为她设了间佛堂,以解其忧思之苦。此房钥匙一直在内子手中,只是她已经回了乡下祖宅,大人如果想看,怕是得等些时日了……” “无妨无妨……”郅都说道,“如此,我们便回前院吧……” 三人又回了前院,郭涛在前厅中设了些茶水点心,供郅都等人食用,郅都倒也不客气,与差役们分而食之,自己则一边吃着茶点,一边看着差役们递过来的口供状子,一直到了接近黄昏时分,这才全部审理完毕,却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于是便告辞离去。 郅都和裴行出了府,两人走在路上,裴行见郅都一言不发,心里也泄了气,说道:“如今看来,郭涛确实一直在书房中未曾出去,这么多人,说法大同小异,都是神色如常,不像是在说谎,咱们事先也在周边查访过,都没有看到他外出。如此,郭涛的嫌疑便洗清了,只是,这样一来,又会是谁呢?” “未必吧……”郅都喃喃。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行问道,“你难道有什么发现么?” 郅都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只是,有一种感觉,咱们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他怎么会恰好便一直在家未曾外出呢?就像是知道咱们要来,故意在家不出,好让咱们打消对他的疑心。” “但他也说了,最近是他母亲的祭日,在家斋戒不也是正常么?” “是正常,只是这个正常太过巧合了而己……”郅都说道,“咱俩晚上再来一趟,再去看看他那个书房,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好吧……”裴行无奈,答应了下来。 第105章 夜探郭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随后传来了三声梆子响,“三更喽~” 打更人悠扬的嗓音响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一组巡逻的士兵刚从街道走过,两道人影飞速掠过街道,而后闪身爬过高墙,进了院内。 郅都落定,闪身躲在一处树干后,夜行衣将他的身形隐藏在黑暗之中,他四下张望起来,确定着所在的方位。 裴行亦是如此,跟在后面,紧紧贴在一处廊柱后,小声说道:“看格局,应该是郭府的后花园,根据地图看,书房应该就在前方,穿过那处走廊,再往右拐,便不远了,走吧!” 郅都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前进着,郭涛府中守备颇为森严,两人颇费了一番时间才拐过了走廊,但要想靠近书房,势必要经过一处颇为空旷的庭院,四下没有遮挡,但此处有三个护院看护,很难在不惊动护院的前提下接近书房。 “现在怎么办?”裴行压低着声音道。 “很简单,你去引开他们便是!”郅都小声回了一句,“记得多拖些时间。” 裴行闻言白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便四下看了看,而后翻身上了房顶,故意制造了些动静。 “什么人!”庭院里的护院警觉了起来。 而后两个护院相互看了看,翻身上了屋顶,追着人影去了,留下了一个护院仍旧看守在庭院面前。 郅都从怀中抽出了一枚迷针,甩射而出,而后护院应声而落,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把护院身上的迷针拔出,重新收进怀中,而后快步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可是,他尚未走到门口,便看到原本暗黑一片的大门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人,二人相对,场面一时像是时间停止了般寂静无声。 郅都正要出手,却见到对方施了一礼,抢先开口道:“老爷,你今夜又出去了么?” 此话一出,郅都的脑袋顿时像是炸了般凭空浮现出无数的思绪,他把我认成了郭涛?什么叫‘今夜又出去了’,难道郭涛之前夜里也出去过么?他出去干什么,难道他真是那个黑衣人么? 尽管此时他的心里有无数的问号,但是郅都还是平静了下来,含糊着“嗯”了一声,而后走进了被对方打开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管家在门外再次施了一礼,说道:“小人告退了,地上的护院需要小人处理么?” 郅都再次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小人告退……” 听到对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郅都松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怀中的一个蜡烛状的物体,吹了口气,蜡烛竟自然生出了微弱的火光。 郅都借着这点微弱的火光开始四下查看了起来,但随即惊讶地发现这里并不是先前的书房,而是佛堂! 不对! 之前的那个管家……如果先前他一直在这里,为什么他不掌灯! 这么说……这里应该有…… 郅都开始四处翻找起来,果然发现了一处机关,随后他打开了机关,一处秘道从地面浮现了出来。 果然! 郅都手持蜡烛进了秘道,走了一会儿,赫然发现了一处宽阔的空间,秘道空间内居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军械,郅都略微数了数,足够装备一千兵士的了。 他心里满是震撼,内心暗道:郭涛这是要干什么?私藏军械,他这是要造反么? 郅都仔细察看了一番,而后看到了一箱面粉丸,他拿了几个,轻轻放在鼻子边嗅了嗅,正是他昨日闻过的那种熟悉的味道,他点了点头,而后将其放进了怀中。 此时,后花园。 管家在路上缓步走着,突然一愣。 “老爷,您什么时候在这的?”他施了一礼道。 郭涛面对着池塘,白天裴行和郅都前来让他内心颇为烦躁,内心难安之下,睡不着,一直在这里想事情。 此时,他被人搅了清静,心里便要发怒,但一看是他的亲信,便没有发作,而是说道:“我夜里睡不着,便在这里看看风景,怎么了?” 管家此时心里满是惊讶,随后问道:“老爷,您整夜都在这里么?” “之前在房里,大概到了二更天吧,便一直在这里了,怎么了?”郭涛看着管家惊讶的样子,有些奇怪。 “老爷,您刚才有没有去过佛堂那边?”管家急问道。 “自然没有,我最近没有要事,去那边干什么?”郭涛回道。 “坏了!”管家大叫起来! 此时,郅都回到了佛堂,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秘道,而后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便开了门,准备出去,但他刚出门,便有两枚飞镖激射而来,他侧身躲过,但背后一痛,随即身体一软,他心中暗道不好,知道这是中了敌人的软骨针了。 此时,只见两旁的走廊里出现了大批手持武器的护院,郅都又朝着上方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顶上则趴了三四个手持弓弩的护院,纷纷将森严的弓弩对准着他。 正前方,郭涛从层层的护院保卫之中走了出来。 “鹰尉郅都,果然名不虚传!”他阴冷着说道。 郅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老夫还留着你一命,便是想问问,老夫自问行事滴水不漏,郅兄究竟是从哪看出来的?” “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郅都沉声说道。 郭涛一愣,随即明白了郅都的意思,苦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 “虽然如此,郭巨侠此番布置,用心良苦,若不是我来查,换了其他人,怕是没有办法了。”郅都说道,“只是我还有两点想不明白,想请郭巨侠为我解惑!” 郭涛笑了,说道:“郅兄这是想拖延时间么?” 郅都沉默着不说一句话。 “算了,我也不在乎,你不会有机会的……”郭涛说道,“你问吧!” 不会有机会? 郅都深吸口气,问道:“第一,根据口供,郭巨侠一直是在书房,如何能在别人不发现的情形下潜到一墙之隔的佛堂,从秘道中出去而不被人发现呢?” 第106章 周衍案结 郭涛得意地笑了,“这很简单,郅兄经验丰富,但却是中了某的障眼法,将两间房子隔开的并不是一堵墙,或者说,下面是一堵墙,上面不是,而是一层可以推拉的木板,一般人接触不到,但我轻功很好,在知道机关的前提下,推开木板,进到另一个房间是很容易的事情。至于如何不被人发现不在房中,利用民间的皮影之术假扮之事,郅兄在办案中想必遇到过多次了,某就不班门弄斧了。” 郅都点头,而后又道:“第二,郭巨侠为何要杀周大夫呢?据我了解,郭巨侠与周大夫两人既无利益纠葛,也没有恩怨情仇,属实令人难以理解。” “我杀他,自然有我的道理,”郭涛此时却不耐烦了,一挥手道,“受死吧!” 郅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得弓弩“嗖”“嗖”数声,耳边传来一阵被弓弩射中的惨叫声,郅都睁开眼睛,却看见周围的护院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而郭涛手中捏着一把弓弩,看向对面,脸色阴冷。 此时,仿佛是为了回应这般阴冷的眼神似的,一道人影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正是裴行。 “裴大人莫非以为老夫不敢杀你么?”郭涛低声喝道。 “自然不会如此天真!” 裴行笑了笑,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不远处喊杀声四起,不过片刻,第一批兵士已经冲到庭院内。 一名将军模样的武士和一个身穿儒袍的中年人同时走了进来。 将军哼了一声,喝道:“某卫尉武元爽,郭涛,你罪行已露,束手就擒吧!” 儒袍中年人却是微笑,说道:“本官大理寺卿许昱,郭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办案钦差,本官请你到大理寺走一遭吧!” 郭涛却是并未慌乱,而是沉声说道:“草民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此人私闯民宅,又不表明身份,身穿夜行衣秘密潜进草民府邸,草民不知有钦差,只知有盗贼矣!” “哼,伶牙俐齿!待本官捉你到大理寺里,看你还是不是这般跟本官说话!”许昱冷哼道。 此时,郅都在旁突然开口说道:“大人,我在此人房中发现一处秘道,此人竟暗藏了一千余套军械武器,另外,还发现了此人暗杀周大夫的证据,请大人查证!” “什么!”武元爽、许昱、裴行三人俱是满脸惊讶,高声大喝。 郭涛暗叹一声,整个人顿时萎靡了下来,长叹道:“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许昱睁大着眼睛,大喊道:“郭涛,快快交出逆党名单,本官可保你一命,否则,谋反之罪,可是要灭族的!” 武元爽亦是高声开口道:“许大人说得是!郭涛,你且从实招来,本官还能保你家人性命,但若你心存侥幸,你死不足惜,但你家人怕是难保了!” 郭涛听了此语,却是苦笑,喃喃道:“晚了……晚了……” “不好!”郅都开口,“他要自杀!” 几人正欲上前,但郭涛瞬间便从怀中掏出短剑,割喉而死了。 ---------------------------------------------------------------------------------------------------- 三天后,郭府对面,秦家酒楼,二楼。 郅都与裴行对面而坐,喝着酒。 二人看着差役们从郭府进进出出,而后一纸封条,将郭府查封了。 郅都叹道:“人真是不能错的,三天前,谁能想得到呢?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巨侠郭涛竟落得如此下场……抄家灭族!” “意料之中的事罢了,”裴行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长安叫‘神都’么?” “为何?”郅都好奇问道。 “所谓‘神都’,便是‘神使之都’,陛下代天狩民,便是‘神使’。所谓‘天下’,其实是陛下的一家私产;所谓‘万民’,不过是陛下家中栅栏里的猪狗罢了!”裴行说道,“郭涛在江湖上是巨侠,但在陛下眼中,他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私藏军械武器,已经是犯了陛下的大忌,如此结局,在他私藏军械武器时便该想到了。” 郅都玩味般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说道:“那如何才能不做猪狗呢?” 裴行此时心中充满了豪情,“自然是建功立业,封将拜相!你成了列侯,便能超然于这天下之上,与陛下同列,共治万民了!” 看着面前的郅都不发一言,裴行继续说道:“你决定了么?你这次立了大功,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我已经和大理寺卿正许昱大人说好了,他非常赏识你,只要你愿意,明天便能去大理寺当差了,进去便是大理寺狱丞,这可是正六品的官,专掌刑狱之事,可比你之前的那个从九品的典狱尉高多了。” “大理寺的官来得这么容易么?”郅都呆呆说道,“进去便是正六品?” “那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这么容易的,比如,你要去刑部,那确实不好安排,那帮御史能搬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律令条文来压你!”裴行无奈道,“但大理寺嘛,分属‘九寺诸卿’,向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私产,只要陛下和娘娘同意,你便是想去当个大理寺卿正都没问题!” 裴行难得地和他开起了玩笑。 “如此……”郅都举起了酒杯,“多谢大人的美言了!” “你啊……” 两人笑着一饮而尽。 酒过三旬,裴行脸上也有了醉意,说道:“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来长安时提的条件么?一是要为你了结汝南侯的事,二便是要在长安安置你二人。” “如今,你要是入了大理寺,那你便在长安算是立足了,汝南侯远在洛城,想必不会特意来为难你,那我这第一件事便算是做到了……”他喝尽了杯中的酒,“至于二么?” “素儿姑娘那间宅院还住得惯么?” “很好……你有心了!” “如此……”他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那便不用搬了,就在这住下!” 郅都接过,赫然便是吕素的赎身契和那间宅院的地契。 “这……”他有些犹豫,这件礼太过贵重,也非他的本意。 “接着吧……”裴行不是滋味地说道,“你不是官身,我没法像朱壮他们那般为你请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次没有你鼎力相助,此刻查抄的,说不定就是我们裴府了!” “裴公是陛下肱骨,没有我,也不至于如此……” “谁知道呢?”裴行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咱们这位陛下连自己的叔伯兄弟都能下得了手,咱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郅都黯然,说道:“我受之有愧,你要我帮忙审清这件案子,为你和裴公脱罪,但其实我只做到了一半,这件案子,其实还没有结束的。” “还没有结束?” 第107章 议论人选 “什么意思?”裴行看着他,“还没有结束?” “是……”郅都说道,“裴老弟不会认为单凭郭涛自己便能私造这么多的军械武器吧?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裴行叹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是郭涛已死,此事也再难深究了。” 这时,郅都看着他,说道:“其实,我知道真凶是谁!” “你知道?”裴行内心里满是震撼,“是谁?” 郅都看了看周围,而后压低声音道:“裴老弟我可以信任么?” 裴行的眼睛闪了闪,说道:“生死兄弟,郅大哥尽管说,若我往外说半个字,让我立即不得好死!” “快哉!”郅都又举起酒杯,“今日得一结义兄弟,此生无憾了!” 两人再度满饮杯中酒,裴行为两人的酒杯又添上了酒水。 “大哥请说!” 郅都自顾自干了一杯酒,低声说道:“我只说两件事,老弟自己领悟。” 他举起了一根手指,说道:“第一,我在屋外被围之时,曾想拖延时间,但郭涛似乎丝毫不在意,似乎笃定我今日必死无疑了,为什么?我拖延时间,他便应知我在外面有同伙,他如何能在知道此事时,还如此不着急,耐心等我问完呢?他一定留了后手,能让你我二人一定丧命的后手,但不知为何,后来这个后手失效了……” 裴行眨了眨眼睛,不说一句话。 郅都再举起了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第二,你还记得郭涛自刎前说了什么话么?” “晚了……晚了?” “是……”郅都说道,“可当时许大人和武将军的言语中,都是劝他交待同伙,饶他不死啊!他如何会晚呢?” 裴行思索了许久,而后摇了摇头,“为何?郅大哥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郅都凑到他耳边,“两位大人中间有一位便是郭涛背后的人呢?” 裴行瞪大着眼睛,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竟在害怕地颤抖。 有人说的话根本不是劝诫,而是威胁! “裴老弟是想到了什么?”郅都玩味道,“我不知道裴老弟是如何恰好找到了许大人和武将军,让二人来为我解围,但我知道,裴老弟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了,是么?” “是泰王,”裴行极限压低着声音,“武元爽是泰王的人,他是泰王的亲舅舅!” “是泰王要杀周衍大夫!”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五,清晨,太极殿。 “陛下临朝,跪!” “臣等恭迎陛下!” 随着一声鞭响,大臣们纷纷跪了下来。 张殷双手背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悠哉悠哉地走向了大殿高台之上,而后端坐于皇位之中。 “众卿平身!” “陛下圣明!”大臣们纷纷起身。 大臣们刚刚站定,张殷已然开口笑道:“裴俭,十五日之期已到,案子查得如何了?要是没有结果,朕便要撤你的官、治你的罪了!” 裴俭上前,躬身行礼道:“陛下圣明,周大夫身亡一案已有结果,案件详情臣已写了一封奏表,禀明陛下!” 旁边一个年轻的宦者接了奏表,呈给了张殷,张殷一边看着奏表,一边听着裴俭的禀报。 “回禀陛下,此案由臣之子裴行主理,大理寺协办,办案中,大理寺狱丞郅都查出周大夫并非意外溺水而亡,而是被人在水中用绳勒死,又由此查到幕后真凶为长安人士郭涛。四日前,罪犯郭涛见事情败露,意图杀害办案官员,以此脱罪,但幸得大理寺卿许昱大人和卫尉武元爽大人及时发现罪犯阴谋,日前,罪犯郭涛已经服法,其家眷、仆从、护院及相关人等全部押入大理寺监牢,听候陛下发落。” 张殷一听,高兴道:“好哇!裴行这小子,这次立了大功了,裴俭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此次办案实仰仗陛下天威,大理寺狱丞郅都等人通力破案,臣子不敢居功!” “好了,”张殷摆手道,“有功的朕自然都要赏,既查出了主谋,裴卿且说说,为何这个郭涛要刺杀朕的御史大夫,朝廷要员呢?” “这……”裴俭再度躬身道,“臣等无能,郭涛见事态不妙,无力回天,在死前承认了罪行,但并未说明为何要杀周衍大夫之原由,此事许昱大人、武元爽大人及大理寺一干狱吏可以证明……伏请陛下治罪!” 裴俭脱下官帽,下跪行礼。 众臣见此,纷纷左顾右盼,进退失拒。 朝堂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非议声。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找到了主谋便好……”张殷起身下阶,扶起了裴俭,“裴卿是列侯,此礼却是重了,起来吧!” “谢过陛下!” 张殷重新回到了阶上,看着下面的众臣说道:“裴卿此礼虽是重了,但正可见他忠心国事,忧国忧民,忠国忠君,卿等宜效之勉之!” 众臣再度跪了下来,口中山呼道:“陛下圣明,臣等惭愧!” “好了……”张殷不耐烦道,“朕乏了,众卿可还有事禀报?” 此话一出,众臣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却见礼部尚书上前,说道:“御史大夫之位空悬日久,臣请陛下早做决定!”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朝堂内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大臣们纷纷出来推举人选,整个大殿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般异常热闹。 张殷看着台下的众臣们各自拉帮结派,互相指责,原本有些笑意的脸逐渐冷了下来,脸上面无表情,淡漠地看着朝堂上的这一出闹剧,过了一会儿,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宦者,随后大殿内响起了三声鞭哨响。 “肃静!”宦者高喊出声。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张殷喝道:“周衍尸骨还未寒呢,周府的白帘还没有撤呢!你们都是同僚,都是和朕一起去周府拜祭过周衍的亡灵,吃过周府的祭酒的,你们现在这样,不怕他在天亡灵,找你们叙旧么!” 众臣齐声跪地答道:“臣等知错!” “哼!” 张殷重重哼了一声,随后大踏步走出了大殿。 “陛下退朝!”随后又是一声鞭哨响。 “臣等恭送陛下!” 第108章 大隐小隐 日暮时分,益阳侯府。 裴俭与陶潜坐在荷花池边各自的摇椅上,此时,夕阳的余晖正从长安城外的南山缓缓落下。 眼看此情此景,陶潜不由得由感而发,叹了一句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1] 我在东篱之下采摘着菊花,悠然间身影后浮现了城外的南山。[2] 裴俭品味着身边同僚偶出的佳句,不由得痴了。 “陶公之诗,淡然清雅,颇多隐居意,这是为何呢?”他不由得发问。 陶潜闭着眼睛,摇椅微晃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此心离别意,何惜卷帘人。”[3] 我的心中常怀离别之意,如今的高位在自己眼中如同为人卷帘的家仆一般,又怎么会觉得可惜呢? 裴俭叹道:“陶公语中常有高意,难怪儒师齐固生引您为知己,但是陶公不觉得可惜,我却是要为陶公觉得可惜的!” “哦?”陶潜仍旧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后学不才,有一高论,”这时裴俭站起,昂然面对着前方,“所谓‘归隐’,亦有大小,有大隐,亦有小隐。” 陶潜原本淡然的神情一变,似乎也被此语给震慑住了,他睁开眼睛,端正坐直,随后问道:“何谓大隐?何谓小隐?还请裴公为我解惑。” 裴俭说道:“陶公之语,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便是‘小隐’,小隐隐于野;功成名就后,挥手自兹去,此方为‘大隐’,大隐隐于朝!” “功成名就后,挥手自兹去……”陶潜仔细品味着这句表面平常仿佛打油诗般的语句,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时却亮了,但过了一会儿又黯淡了下去,感叹道,“大隐虽好,时局不易;小隐易得,心安难求……” 大隐虽然好,但是却很难得到能够一展心中才华抱负的时局;小隐容易得到,但是却难以求得心中抱负的寂灭宁静。 “各有各的苦楚吧。”陶潜感叹。 裴俭听了此语,一时没了言语,坐下重新问道:“陶公以为,如今朝局,无法施展胸中抱负么?” 陶潜却不答话,而是转而说道:“今日朝堂上之事,裴公以为如何?” 裴俭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除却不发一言者如你我二人之外,隐约有朋党对立之势。” “正是!”陶潜说道,“所以陛下今日才盛怒而去。你也知道,自从大业三年那次事后,陛下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对朝局的掌控也远不及从前了,若不是有皇后娘娘从旁帮衬一二,怕是早就政局动荡了。” “那陶公以为,动荡之源在何处?”裴俭问道。 “裴公真要我明说?”陶潜却是反问道。 “请陶公直言!” “太子和泰王!”陶潜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番惊人之语,“陛下只有两子,如今都已长成,而陛下身体又每况愈下,底下的一些大臣自然有想法。” “陶公的意思,今天朝堂上的两批人,背后是太子和泰王?这未免也太过惊人了,如今太子和泰王也不过刚刚长成,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拉拢到如此多的朝臣呢?” 陶潜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今日朝堂之上,陛下询问郭涛杀人动机一事,裴公心里果真没有答案?还是有所隐瞒呢?” 裴俭苦笑道:“确实不知。” “裴公将此事与今日朝堂争论联想看看呢?” 这时裴俭心里满是震撼,他突然想起之前其子裴行与他说过的怀疑主谋是泰王一事,这时他心底里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泰王想杀周衍,是因为他知道其是太子党,故意下的手,为的……便是这御史大夫之位! 不……不可能,如今狠辣的手段,他如何下得去手?更何况,即使周衍死了,御史大夫之位乃是朝廷最为清贵之职,有监察百官,谏议国政之权,殊为紧要,因此陛下选人必会慎之又慎,他如何能保证周衍死后,御史大夫一职便会由他的亲信接替呢? 旁边,陶潜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道:“御史大夫之职,超然于朝堂之外,有弹劾大臣之权,设置之初,本来便是陛下的刀俎,拿捏群臣鱼肉的利器。这样的人偏向一方,后果如何?”陶潜说道,“如此的清贵紧要之职,即使不能为我所用,那也不能被对方拿捏,作为刺向我之刀剑矣!” 这便是杀人的动机! “所以,周大夫被杀一案,幕后真凶,真的是泰王……”裴俭喃喃,不敢相信。 听了此语,陶潜也不惊讶,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一般。 “混帐混帐混帐!”裴俭怒喝道,“他以为朝堂是什么?他以为国家栋梁、国之重臣又是什么?他用来争夺权力的工具么?陛下怎么会生出这样狠毒的儿子!” “我要去禀明陛下!” 陶潜此时语气冷淡如凉风拂过般说道:“裴公,这不过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的,可诬陷皇子,又是怎样的罪名,裴公难道不知?” 裴俭深吸了口气,平息着内心的怒火,良久才说道:“此事是我孟浪了,多谢陶公提点!” “裴公之前多在内朝做事,这样的龌蹉事,想必还是第一次碰到吧?裴公以后的路还很长,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第一次,裴俭觉得,对方如此淡漠的语气让他感到害怕,难道自己今后会在那样残忍的人手下做事么? 幸好,泰王不是太子,这让他心底里有了些微的安慰。 对面的陶潜看着这个在他眼里原本稳重的年轻的中年人,心里不由得生出感概,有些话,他犹豫着没有说,也不敢去说。 上梁不正,下梁自歪。 泰王如此禀性,又是受谁的影响呢? 太子便会好些么? 功成名就后,挥手自兹去……自己年少时也有这样的理想,也亲眼看到过这样理想的化身之人,但时局已变,他又能如何呢? 想到这,他的内心深处不由得又坚定了几分。 [1] 此句引用自陶渊明《饮酒·其五》。 [2] 此处与网络上原诗翻译略有不同,为化用,敬请知悉。 [3] 此句化用自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谨此致谢。 第109章 安定侯死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六,上午,神都长安,安定侯府。 不停的有仆人在偌大的侯府跑来跑去,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脸上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严肃,顿时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房间内,从宫里请来的御医为床上的老人把着脉,神色凝重,而王子相则跪在父亲的病榻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王韶苍老而瘦若皮包骨的手,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水。 老人干薄而皲裂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在说什么,王子相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左耳靠近老人的嘴唇。 “陛下……陛下来了么?”老人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 王子相慌忙道:“父亲,已经派人向宫里递话了,陛下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吧……父亲且先休息,等陛下来了,儿子立即来唤醒父亲。” 老人将头别过去,眼角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王子相明白老人的意思,是担心陛下不会愿意来见他最后一面。 他柔声劝慰道:“怎么会?父亲是陛下的舅舅,又是陛下的老师,是辅佐陛下登基的从龙功臣,于情于理,陛下都会来看您的,一定会来的。” 他这话说得没错,当年先帝驾崩,当今陛下十四即位,身边没有可靠的班底,先帝临走之前便委任了当时的尚书令姜国公姜尚与中书令、太子太傅安定侯王韶共同辅佐陛下。但当时姜国公位分高,又是尚书令,满朝文武几乎都是他的下属,大家只知有姜国公,不知有陛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韶以“大礼议”在朝堂掀起政争,强行为陛下提前举办了加冠大典,以此逼迫姜国公交出了手中的权力,并强令其致仕,最终姜国公忧惧而终,而王韶也以中书令得掌朝政,执掌政柄。 大业三年,明王在江东之地发动叛乱,也是王韶在内居中调配,为前方输送一应粮草物资,朝廷大军这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叛乱,没有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以可乘之机,维护了皇朝天威。 而后河阳谷一战后,诸侯藩王们纷纷束手就擒,皇权天威因此达到顶峰,但谁也没有想到,因为受尽北海之地寒毒之苦而在寝宫中修养了半年的陛下出宫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废后”! 张殷以“无子德薄”为名,废去他的表妹王嫣儿的皇后之位,而改立贵妃程宜箐为皇后,并让程宜箐收养了已故徐妃的儿子,立为太子。这一举动无疑遭到了当时已代替陛下处置朝政半年之久,号为“相国”,同时也是张殷舅父的中书令王韶的强烈反对,口称“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聘,言曰我好儿好妇,臣受命先帝,委以国事,陛下呼为舅父”,试图以先帝遗命与舅父之尊劝谏皇帝,而朝野内外无不在劝皇帝收回成命,言辞激烈者,甚至说程宜箐是妖媚祸国,要陛下处死妖邪。 但此时的张殷已经得到了张须子的支持,于是,在一句“此陛下家事,无须更问外人”的建议下,皇后王嫣儿被废入冷宫,郁郁而终,而原本权倾朝野的中书令王韶因此被迫致仕在家,长伴青灯古佛,而皇帝张殷,则从此牢牢地掌握住了天下的权柄,在他身侧的,是恭谨淑婉、闻名天下的天下第一美人,皇后程宜箐。 而今,距离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九年,此时的王韶垂垂老矣,苦笑着摇头,似乎又要说些什么,王子相凑上去听,只听得老人含糊几声,依稀可以猜得老人的意思是“记得我说过的话”。 王子相哭着点头,他怎么敢忘呢?父亲的谆谆教诲音犹在耳。 “相儿……人真是不能错的,父亲这么多年赋闲在家,总算明白了自己当年错在哪里,他是陛下啊,可我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子侄,我糊涂啊,可我已经犯下的错没法弥补,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训,为臣的,就要有为臣的本分,从此以后,我们南阳王氏的子孙应克己复礼,内修德行,想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便不要入朝为官了。” 王子相于是以头抢地,泣声道:“是……儿谨奉尊令。” 这时,外间传来了门拉开的声音,随后是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后,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内间敞开的房门外。 “舅父……”张殷的身形为之一滞,他看着床上年迈的老人的身影,语气哽咽,“朕来看你了。” 这时老人口中“啊啊”叫了数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挥舞着瘦弱的手,早已失明的眼睛满盈着泪水。 “微臣见过陛下。”御医退后,跪伏在地上。 张殷抓住老人苍老的手,王子相亦跪在一旁,两侧,都是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大气都不敢出的仆人。 “舅父的身体如何了?”张殷问着旁边的御医。 御医这时跪伏在地上,用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回禀陛下,安定侯老大人……已是油尽灯枯,口不能言了。” 这话说完,御医将头深深埋下,等着皇帝的吩咐。 王子相听了,心里止不住的酸涩从尾椎骨直到脑门,他强行止着自己的泪水。 床边,看到此情此景,张殷心里也明白了眼前的老人如今到了怎样的境地,他追忆往昔,想起了自己幼年时舅父悉心教导他时的场景,不禁悲从心来,哽咽道:“舅父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朕无有不从……” 听了这话,老人似乎格外激动,只是他已经没了力气,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伸出两根手指,脸上的神情急切极了。 “舅父是想说有两件事要吩咐朕么?”张殷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 张殷握着老人的手,看着跪在床边的王子相,试探着问道:“舅父是想为子相求官么?朕马上下旨。” 老人又摇了摇头。 张殷露出为难的样子,他实在猜不到老人的意思。 这时,跪在床边的王子相进前问道:“父亲是想问二哥的事么?想求陛下再查查二哥当年的死因。” 这时老人才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张殷心里不是滋味,说道:“好……舅父所请,朕无有不允,朕立时便下旨,彻查当年的王觉自杀案。” 听了这话,老人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眼皮一合,张殷只觉得手中一轻,老人的手已经垂了下去,没了气息。 “父亲!!!”王子相扑了过去。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撕心裂肺般的痛哭声。 张殷闭上眼睛,一行泪珠滴了下来,随即又被他悄悄拭去。 第110章 重新审案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六,下午,神都长安,大明宫,承恩殿。 程宜箐看完了最后一份奏表,她把手中的奏折重新封好,递给了旁边的小黄门,柔声说道:“去,送给裴公。” “是!”小黄门低头接过奏折,趋步退了出去。 程宜箐闭上眼睛,一名侍女端上旁边装着温水的脸盆,另一名侍女给她净脸洁面,擦去汗渍,身体的疲累因此减轻了些,这时旁边贴身的侍女恭敬上前,给她揉着眼边的穴道,她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半梦半醒。 这时,门外有小黄门进来,来到近前,叫醒了她。 “娘娘,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这时程宜箐睁开了明净的眼眸,眼睛里似有神彩,脆声说道:“请太子殿下进来吧。” “是……” 小黄门正要离去,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站住”,他又恭敬低头转身,等待着娘娘的吩咐。 “且让太子殿下稍待,本宫更衣后再行接见。” “是!” 小黄门离去了。 所谓“更衣”,其实是托辞,侍女们服侍她重新贴上明艳的妆束,这才派人前去传话,随着一声沉稳的脚步声在大殿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旁边的侍女则提前落下了帘子,程宜箐将隔着这层厚厚的帘幕接受太子每旬(十日)一次的请安。 自从她进了宫,无论男女,见任何人都是如此,也不知从前她冠绝天下的容貌,外面还有多少人记得,她在心里犹自叹了口气。 “儿臣参见母后。”帘幕外,一道高大而模糊的身影低头跪了下来,沉稳的男声在殿上炸响。 帘幕之中,有几个侍女都心不在焉,悄悄偷瞄着殿下模糊的人影,眉目含春。 “太子请起!”程宜箐咳了数声,侍女们这才收回了目光,小心谨慎地低着头。 “本宫见太子身子较之从前瘦弱了几分,这旬的请安也晚了,可是身子受了寒?”程宜箐问道。 “回禀母后,”张晔仍是低头答道,“儿臣本该在月初前来给母后请安,只是前些日子,父皇吩咐儿臣去祖陵给皇爷爷请安,回来的路上受了些风寒,不敢惊扰父皇、母后,在长安城外轵侯的府邸将歇了数日才好,这才前来晋见母后,请母后责罚。” “这却无妨,”程宜箐说道,“只是……你是太子,一举一动,皆是国本,身子受了风寒,不要想着怕我和你父皇担忧,要及时和我们说才是。” 她说这话时是十足的长辈口吻,但言语间的声音却是少女般的清脆莺鸣,让人有一种恍惚感。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太子仍是小心谨慎地答复。 程宜箐叹了一口气,虽说太子是寄在她名下,喊她为母,但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半分亲情,平日里也多是这样的见面,她在上说着嘱咐的话,太子在下面小心地应答。 “说了这一阵,本宫也乏了,既然太子身子刚好,本宫便不多留了,有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多与陛下和本宫商量才是。” “儿臣谨遵母后懿旨。” 太子恭敬后退,离开了。 等太子走远后,身旁的侍女们便掀起帘子,伺候着程宜箐朝内间走去,侍女们吹灭了几盏灯,又掌了几盏灯;有人往炉子里添了几颗无烟的碳火,让内室里顿时又暖了几分;又有人服侍着程宜箐脱下了厚重的外袍,放在旁边的屏风上高高挂起。 “你们都下去吧,婉儿留下。”程宜箐吩咐道。 “是!” 侍女们纷纷下去了,只留下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少女在旁服侍,给她卸下脸上的妆,净脸洁面,而后用梳子轻轻梳拢着妇人如瀑布般柔顺的黑丝长发。 “看你在外间的时候,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事要回报?”程宜箐闭着眼睛道。 这是她宫中新来了几个月的婢子,一惯聪明伶俐,又有着一手梳头的好手艺,很是得她的宠。 婉儿这时动作不停,说道:“奴婢也是听说,太子这月回京晚了,并非是如外面所说染了风寒,而是……” 她斟酌着言辞,“去给徐妃扫墓去了。” 听了这话,程宜箐明显身体一滞,而后叹道:“去吧去吧,她是太子殿下的生母,这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母子啊,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后娘的考虑不周,没有想到这一层。” “娘娘,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婉儿不忿道,“太子殿下当年不过是个庶出子,没有娘娘收养,他如何能一步登天,做了太子?” “可太子殿下……虽说平日里对娘娘是恭敬有加,可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便说前次,娘娘好心要派一些宫里的婢子过去服侍照料,可太子直接将人送回来了,一点面子也不给娘娘留,这次又未经请示,私自去给徐妃扫墓,还未即位便是这样糊弄娘娘,将来要是即了位,指不定娘娘要被他如何欺负呢!” 此时程宜箐手里刚刚摘下一对耳环,听了身边侍女的话,她手里捏着耳环,半天没有出声。 婉儿看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说道:“婢子口不择言,请娘娘责罚!” 程宜箐见她如此反应,却是说道:“无妨,你也是为我着想……只是这话不要放到外间去和别人说,不然就有杀身的祸事,可明白?” “是!” 这时程宜箐惨笑一声,说道:“此事我自有主张,放心吧,到时真要如此,我不会连累了你们。” “娘娘这是说得哪里话!”婉儿跪伏道,“婢子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一生一世,永不背弃。” “好哇……本宫在这个宫里待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对我这般忠心的,”程宜箐这时扶起她,“我累了,扶我上床吧 。” “是……” 婉儿这时梳完了头,放下梳子,扶她上床将歇了。 妇人闭眼小憩,这时婉儿一直在旁守护,眼看着娘娘的呼吸越发平稳,明显是进入了睡梦中,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却是内间门开了,她心里一惊,朝外望去,看见是一个男子。 婉儿慌忙跪在一旁,开口道:“陛……” 她尚未说完,便被张殷制止了,示意程宜箐正在安睡,于是她只好止了声,眼看着一个小黄门搬了张躺椅,设在床边,张殷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了份文书在看,他一挥手,奴仆们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她也要退,但被张殷制止了,示意她在旁伺候。 但婉儿这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守在程宜箐的床边,不时添会儿碳,大气都不敢出,好在程宜箐午睡不了多久,过了约莫一刻钟,床上的宫装丽妇便醒转了过来。 婉儿立刻上前扶她坐了起来,凑在她的耳边,说道:“娘娘,陛下来了,等候您多时了。” 程宜箐顿时醒了过来,果然看见张殷在旁,便掩面道:“请陛下暂时在外室将歇,容臣妾梳妆。” 张殷却是笑了,想了一会儿,说道:“好,朕在外间等你。” 等男人背身离开了内室,两人这才手忙脚乱地穿衣贴妆,而后婉儿服侍着程宜箐来到了外间。 “见过陛下……”程宜箐施了一礼。 “不必见礼了,”张殷挥手道,“且过来,朕与你看一份状子。” 程宜箐走了过去,接过状子,看了片刻,却是大业十一年户部尚书王觉自杀身亡案的详呈。 张殷等了她一会儿,见她看完了,于是说道:“媚儿怎么看?” 程宜箐答道:“臣妾不懂刑事,但瞧着,理上虽然没有问题,但思前想后,当时王觉大人在前一年依靠着修运河一事以功被陛下赏识,升为户部尚书,有入阁之望,怎会因为一些小事,一时想不开自杀身亡呢?” “朕也是这般想,”张殷这时笑了,说道,“媚儿媚儿,你看文书奏表的本领是朕亲手教的,如今已然胸有沟壑,算是出师了。” “陛下谬赞,臣妾惶恐。” “好了好了,”张殷说道,“就在上午,舅父去世了,临终的遗愿,便是希望朕查一查此案,只是这些年,九寺诸卿都是你在替朕管着,依你看,朕是把此事交付给大理寺,还是放到外朝,让刑部去查呢?” 程宜箐想了一会儿,说道:“此案当年外朝诸公已经议定了,如今因为陛下私事便要重审,怕是朝堂之上,诸公会议论,让陛下为难,臣妾的意思,便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吧。” “哦?如今大理寺是何人在管?” “回陛下,是许昱许大人。” “许昱?他可不是刑伍出身,干得好么?”张殷有些怀疑。 程宜箐回答道:“回禀陛下,大理寺新进了一个能吏,之前周衍大夫被杀一案,便有此人襄助之功,听说裴公对此人也是赞不绝口的,有此人在,臣妾相信必定会为陛下查个水落石出。” “好!那此事朕就交由你处置了。” “臣妾领命!” 程宜箐这话说完,却见张殷便要走,期望道:“陛下今晚在臣妾处安歇么?” 张殷摆了摆手,说道:“不了……朕还是回养心殿,皇后最近处理政务颇为操劳,一应文书朕都看过,处置得很好,却是有劳了。” “为陛下效命,臣妾不敢说劳。”程宜箐扶着张殷走到殿外,而后恭身道,“臣妾恭送陛下。” 此时,夕阳西下,皇帝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她叹了一声。 “去,”程宜箐转身吩咐道,“本宫记得今日是裴行将军当差,让他明日领了那个新进的狱丞进宫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是!”婉儿施了一礼,而后瞧着一个方向走远了。 第111章 接受旧案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七,清晨,神都长安,紫宸殿外。 “在神都长安中,最紧要的地方是三大宫,即坐落在长安中轴线北端的太极宫,毗邻太极宫而在其更北处的内宫苑,以及毗邻内宫苑而在其右侧的大明宫。这三大宫中,太极宫最大,即是民间所说的皇宫,先帝及历代先皇都是住在太极宫的,但当今陛下即位后,大概是大业五年吧,另建了大明宫,迁到了大明宫居住,一应中枢内苑也都随之迁到了这里。至于内宫苑,则是陛下游猎嬉戏之所,面积也最小,没有什么值得提的了。” “那紫宸殿又在哪一宫呢?” “紫宸殿的位置比较特殊,它不在这三大宫中,大概就是大业九年弘蛮之战的时候吧,陛下为方便与军机大臣商议战事,处理文书,便在宫中设置内朝,但是对于办公之所放在哪里,却是犯了难,当时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都在中宫办事,地方占满了,没有安置内朝的地方,要是把他们放外宫吧,离陛下太远,不宜日常议事,可要是放内宫,那里都是女眷,也不方便,于是陛下索性便把内宫苑里靠近中宫的那一块圈了出来,建了紫宸殿,后来便成了内朝的办公之所,陛下和娘娘日常都是在那里处理送来御批的文书的。” “原来如此,裴老弟却是对宫里的事如数家珍呐!”郅都笑道。 裴行说道:“我十岁时便进宫了,先是做太子侍读,大了便入了金吾卫在宫里当差,除了严禁外臣进入的后宫,哪里我没有去过?知道这些也不稀奇的,倒是你,对皇宫这么感兴趣?怎么,想进宫里当差?只是金吾卫和羽林卫怕是不可能了,但是你要舍得净个身,我倒是可以跟娘娘说说,给你安排到宫里当个小黄门倒是容易得很。” “去你的!”郅都啐了他一口。 两人均是哈哈大笑。 “这倒是某第一次听裴老弟跟我开玩笑,”郅都笑道,“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却是如何知道我的?又找我来做什么事?” “我也觉得奇怪呢,不过最近几年陛下身体不好,都是皇后娘娘代替陛下处理政务文书的,可以说,天下大事,大半都在娘娘心中,因此知道裴兄的大名想必也不难,”裴行说道,“至于找裴兄何事,我也不知,只是心里暗自猜测,皇后娘娘指名找你来,怕是有疑难的案子,想问问郅兄的意见吧。” 郅都点点头,他心里也是这般猜想的。 两人正说话间,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趋步走了过来,对着两人行礼道:“两位大人,娘娘在偏殿召见,请两位大人随奴婢过来,一路请低头噤声,切莫大声喧哗。” “这个自然,请公公在前带路!”裴行这时从袖口中掏出了锭银两,递了上去,“公公一路辛苦,这是我两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奴婢谢过两位大人恩赏,”小黄门笑着接过,而后面露迟疑,对着郅都说道,“这位大人瞧着面生,是第一次进宫么?可需要奴告知些宫廷礼仪?” 裴行答道:“公公慧眼,这是大理寺狱丞郅大人,确是第一次进宫,此事我已经和郅大人交代过,公公且放宽心。” “既然如此,裴将军、郅大人,请随我来。” 于是小黄门点点头,领着裴行、郅都进了紫宸殿的大门,而后朝着右侧的偏殿走去,将门推开了一个角,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示意道:“两位大人请进,皇后娘娘就在里面。” 听了这话,两人都是瞬间身体一凛,低头进了大殿,而后趋步走向前方,跪了下来。 “臣裴行(郅都)叩见皇后娘娘,恭请陛下、娘娘圣安!”虽然大殿里陛下并未亲至,但当皇后娘娘单独接见臣下,臣下问安时,仍需要向陛下、皇后娘娘一同问安,这是裴行在上朝前告知他的礼节。 话音刚落,两人便听见了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而后是宛如少女般的娇媚声音,“圣躬安!两位请起。” 裴行与郅都仍旧低着头,站起身来,这时有两位侍女过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垫子。 “请!” “谢娘娘赐坐。” 虽然两人之前开玩笑说话时,郅都还表达过对皇后娘娘天下第一美人样貌的好奇,说有机会一定要看一看是不是真如外间传闻的那般美艳绝世,但等到自己真的来到这里,知道上方坐着问话的便是皇后娘娘时,心里总不免紧张,只顾低着头,再也想不起刚才的雄心壮志了。 上方,隔着一道帘幕后,程宜箐看着两人坐定,大气都不敢喘,大殿里的气氛紧张了极点,她有心化解,便开口笑道:“抬起头来。” 两人均是面色一凛,郅都僵硬着脖子,慢慢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上方是道帘幕,遮住了妇人的样貌身姿,只是模模糊糊间看不真切,不由得心里莫名却有些失落。 “本宫虽在后宫,但也听得过‘鹰尉郅都’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听说之前周衍大夫的案子,便是你查出来的,可有此事?” 郅都听了,心下便验证了之前的猜想,而后说道:“臣刑伍出身,对于办案有些心得,不敢当娘娘如此盛赞。” 程宜箐听了,点了点头,笑道:“郅大人过谦了……如此,本宫有个不情之请,这后宫之中颇多乏味事,无趣得很,郅大人可否为本宫说说此案详情,也好给本宫解解闷。”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轻佻,要是旁边有御史在,少不得便要辩驳一番,国家大事,岂有儿戏之理?只是此时郅都听了,心里反而觉得荣耀,便开始细细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开头裴行去洛城找他的那段,只是略微带过了。 程宜箐听得极为认真,似乎对破案断案之事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致,尤其是听到换头和以酒醋法令伤痕显现的关键处时啧啧称奇。 片刻后,郅都说完,程宜箐却是问道:“郅大人这手验尸断案的手艺确实神了,本宫以前闻所未闻,只是不知,若是已经死了数年,腐化破败的尸首,郅大人还能不能如这般验出问题来?” 来了!郅都暗道。 这时,他深吸了口气,沉声答道:“腐尸确实难验,但若真有问题,臣也有办法查验清楚,娘娘如有难处,微臣请效死力。” “好呀,郅大人主动请缨,令本宫倍感欣喜,不知,大业十一年的王觉案,郅大人是否听过?” “这……”郅都一时傻了眼,那时他还在洛城,长安的事他还真不清楚。 这时,却见原本在旁不发一言的裴行开口道:“娘娘,此事微臣知道些……” “大业十一年,当时的户部尚书王觉大人被御史告发在修理运河时有贪墨之事,于是因罪下狱,没过几天,便被发现上吊死在狱中,血书言冤,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果然发现是冤案,于是当初告发的御史被下狱,御史大夫周衍也因此被陛下训斥,罚了一年的俸禄,娘娘说得可是此事?” “正是……”程宜箐点头,有心考校,便又问道,“郅大人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郅都答道:“回禀娘娘,没有看到尸首,臣无法确切呈奏,但从裴大人刚才所说,则案情似有疑点,按制,四品官获罪,是有向陛下陈奏之权的,王大人当时境遇,远未到绝境的地步,如何便走上以命洗冤的自绝之路?” 程宜箐深以为然,说道:“陛下和本宫也是如此想,王卿家当年为陛下修运河一事操劳了一年,功在当时,但利在千秋,他的冤案不查清楚,本宫不会心安,陛下更不会心安,郅大人,你可愿替陛下和本宫查清这件旧案?” “臣愿往!”郅都答得干脆。 “好……”程宜箐站起身来,“不管王卿家是真有冤屈,还是被害身亡,你都要如实查证,报与本宫,本宫赐你一面令牌,你可凭此要求大理寺等为你提供便利,亦可凭此进宫,不受阻拦。另外,裴行这次仍跟着你去,他有金吾卫的差使,很多事方便出面,只是……” “本宫有言在先,今日之事是陛下亲自交付给本宫的,你们做事,尽可以打着陛下和本宫的旗号去做,做好了,本宫重重有赏,做不好,提头来见!” “臣遵旨!”郅都和裴行都跪下磕头谢恩。 第112章 审验腐尸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七,下午,神都长安,大理寺偏院。 此时正是正午刚过,大理寺内各官员差役刚刚食过午饭,又还未到下午上差的时辰,大都聚集到这里晒太阳,大家或站或坐,或躺或走,享受着这短暂的悠闲时光。 朱标则靠在院门口附近的墙角,这里的位置最好,在墙边的树荫遮蔽之下,不至于太热,也不至于太冷,他盘腿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从酱必居买的二两酱牛肉,就着从伙房里拿的馒头大口大口嚼了起来,几个从门口进来想抢食的差役兄弟都被他瞪着眼睛推了出去。 “小朱头,你这也太抠了。”不少人揶揄他取乐。 “去你的,这天下哪有白吃的道理?想吃呀,好办,一钱银子一两肉!”他笔直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给人家瞧。 “什么肉这么贵,你比洛城人还会做生意哩……”有个长着雷公嘴的同僚差役出声道。 “笑话,苟儿,你去打听打听,这可是酱必居的牛肉,就这价!”他得意道。 “酱必居?”被称作“苟儿”的那个雷公嘴差役闻言连忙要凑过来,“让我闻闻……” 朱标连忙护住,将牛肉藏在腋下,却见苟儿像只小狗般使劲凑了过来,大家在旁边看热闹,他一脸嫌弃,喝道:“大人们都说你鼻子比狗灵,却是让你干这个的?”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院门外发出“嘣嘣”两声闷响,只见原本要往他怀里钻的苟儿使劲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眼看着就要吐在他怀里了。 “做甚……呢?”朱标一个“呢”字尚未说完,便闻到一股难以言语的味道,便如整个人浸在粪池般,让人几欲作呕。 他连忙也捂住了口鼻,却见院门外四个人用毛巾遮住了口鼻,抬进来一口带着些泥土的棺材。 随着棺材进院,院内的众人如临大敌,纷纷向院外飞也似的逃去。 “干甚,干甚?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他一边捂住口鼻,一边大喊起来,“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让你们抬进来的,我一脚踹死他!” 他话音刚落,不由得“唉哟”一声,屁股被人踹了一脚,他不禁一个趔趄,正要回头喝骂,却是一张熟悉脸。 “是我叫他们抬的!”朱壮黑脸道,“你来踹试试?反了你了!” “大……大……大哥!”朱标苦着脸,“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抬口棺材进来,怪秽气的……” “嫌秽气?笑话!进了咱大理寺,哪天干的不是秽气事?你要是嫌秽气,趁早给我滚回家照顾老娘去,省得整天给我惹祸!” “哪敢呢?”朱标赔着笑脸,“我是大哥的亲弟弟,怎么会怕这些,给你丢脸不是?我是想着,咱们大理寺和将作监都在同一个坊里,你也知道,那帮人整天水里来火里去,脾气都不好,禁忌又多,现在你弄口棺材过来,我怕他们打过来?” “他们打过来,你不知道打回去么?”朱壮说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给我抓几个人,到门口站岗去!” “大哥,我还没吃……” “吃,吃什么吃!整天就知道吃!”朱壮劈头盖脸地骂道,“待会郅大人过来,你到门口给我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是!” 朱标闻言,知道又是要办什么疑难的案子,便不敢怠慢,领了几个人关了院门,在门口守着,过了大约一刻钟,便看见郅都和裴行一路走了过来,连忙为两人打开了院门。 “待会进去之后,不要用力呼吸。”在走进去之前,郅都提醒裴行道。 “什么意思?” 裴行踏进院门,瞬间便明白了郅都的意思,一股此生都没有闻到过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一般人怕是要直接晕过去了,他连忙紧闭口鼻,皱起眉头,看向郅都,却发现他面色如常,显然是提前屏住了呼吸。 朱壮见状,走了过来,给两人递上了两个鼻塞、一块布巾,还有一个生姜片,示意两人含着不要吞。 郅都熟练地将生姜片塞进嘴里含着,再用鼻塞子塞住鼻孔,再戴上布巾,裴行照着做了,戴上面巾后轻轻呼吸,那股怪味果然淡了很多,鼻腔里充斥的都是一股麻油味。 两人来到院落正中,正好看到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差役们正往里冲水。 裴行白了他一眼,说道:“郅大哥,你这也太急了些,娘娘早晨交待的事,你上午就去王家要棺材,下午就直接把棺材拉到大理寺来了,总要让他们细细找个偏僻通气的地方才是,这味也太大了。” 郅都无奈道:“裴老弟,你有所不知,这次重启旧案,如果真像咱们猜测的,此案并非自杀,那杀人真凶又是谁?咱们要重审此案的事根本瞒不住,你是真凶,听到了这消息,你第一时间去干什么?” “毁尸灭迹?” “正是,他们此时恐怕正在消除当年痕迹的路上,咱们要查案,便只能分秒必争,赶到他们前面去才行!” 两人说话间,差役们已经将棺材里用水冲干净了,郅都换上了羊肠手套,凑近了棺材,棺材内肉色不一,大多已经腐烂成泥,一部分还是红色,一部分却成了青黑色,郅都看了,却皱起了眉头,而后把手伸进棺材中仔细翻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拿出了两块有裂痕的骨头,拼接起来,严丝合缝,而后面色一变,来到裴行边上。 “这是……” “是死者的胸骨!”郅都沉声道,“只不过断裂了,成了两块!” “这不可能,”裴行说道,“我看过当年案子的验尸详呈,没有外伤,既然没有外伤,骨头为何会断裂?” “难道这是具假尸?” 郅都摇了摇头,说道:“裴老弟久在宫中,对宫中事物了如指掌,但对这狱中的龌龊事嘛,就未尽清楚了。” “什么事?” “这刑狱之中,有一种刑法,叫千斤顶,狱卒事先用麻袋装上几十斤重的石块,几个麻袋压在罪犯身上,便是个铁打的汉子,又能撑得过几日?最妙的是,用此法杀人,事后在身上看不出一点伤痕,只说是暴病而亡,苦主家人来领尸都挑不出任何理来。” “这原本是狱里对付十恶不赦但嘴硬得很的歹徒用的私刑,没想到郅某竟然今天在一个朝廷四品大员的尸身上看到了。” “可恶!”裴行说道,“他们竟如此大胆,我这就去刑部,这是滥用私刑!” 郅都说道:“事情过了这么久,当年做这事的狱卒怕是早就不在了,我们现在去找,哪里找得到?” “那怎么办?” “找仵作!”郅都说道,“这样的手段,别人看不出,但绝骗不过仵作!” 第113章 张全踪迹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十,上午,冯翊郡,刘府。 刘千从床上醒来,看着床边正在对镜贴花黄的娇嫩娘子,想起昨日夜里那几次翻云覆雨,他心里美得像是灌了蜜糖一般。 谁能想到,五年之前,他只是一个妻子受不得穷跟人跑了的穷酸书生呢? “大人,你醒了?” “唉哟……我的心肝宝贝!”他连忙起身,赤身走了过去。 屋内烧的是无烟的金丝煤,宫里用的也是这种,一块便要十两银子,他取暖时四块金丝煤一块烧,一夜到天明,不停一刻,所以并不冷。 他从背后双手抱住美娇娘那不堪一握的柔嫩腰肢,而后在她那雪白的脖颈上使劲香了一口,伏首在对方柔媚的身子里。 “大人,你还闹?”妇人痴痴笑了数声,“昨天夜里……还不够么?” “不够不够!”他畅快地大笑起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便是君王亦不朝!”[1] 屋内的春意顿时昂扬了起来! 屋外,府里贴身服侍的小厮跑了过来,在屋外门口高喊道:“大人!”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没眼力见的奴才!”屋内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声音。 “有要事哩!”小厮回道。 “放屁!今日是我休沐的日子,能有什么要事?” “回大人,是……是长史大人,长史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而后只听见一声妇人的惊呼声,刘千衣衫不整地从房里冲了出来,一边整理衣帽,一边向外走,口中喝道:“狗奴才,怎么不早说?长史大人在哪?” “回大人,长史大人在府门外呢,说是让大人立刻去见他,有要事呢!” 刘千一听,更是待不住了,立刻飞奔起来,直奔到府门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刻缓下脚步,改跑为趋,过去行礼道:“下官拜见长史大人!” “不必多礼了,”一名身着深色服饰的中年男子摆手道,“刘大人,请上车!” “上车?”刘千这才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狐疑道,“长史大人,却是何事如此着急?”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咱们上车再说。”说完,长史便拉着他的手进了马车。 上了马车后,刘千发现马车内早已坐了两个人,一人姿态雍容,贵气不凡,一看便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另一人则是凶神恶煞般生人勿近,很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竟凑在了一起,坐在同一辆马车上。 “周大人,这两位是……”冯翊郡长史姓周,名周辰。 “刘大人,本官为你引荐,”周辰指着端坐在正中的贵气公子说道,“这位是金吾卫中郎将裴行将军,是中书令裴公的公子,也是襄侯唯一的徒弟。” 说完,他又指着旁边凶神恶煞的男子,说道:“这位是大理寺狱丞郅都郅大人,此番是皇后娘娘的特使。” 金吾卫中郞将? 裴公?襄……襄侯张须子? 皇后娘娘! 马车内空间狭小,不便行礼,刘千只得赶忙拱手行礼道:“下官刘千见过裴将军、郅大人。” 郅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了一番,便又闭上了眼睛想事情。 裴行则看了郅都一眼,又问道:“刘大人因何入仕?目前又是何职?” 刘千则有些尴尬,回道:“下官是大业十年,陛下御旨恩科的进士,后来吏部放官,来了冯翊郡任职,又幸得周大人赏识,升为了户曹主簿。” “原来如此……” 周辰见裴行语气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便说道:“刘大人虽然是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非是世家子,但记事的本领可谓超人一等,非是寻常的书生,下官这才保举他做了手下的户曹主簿,想必此番可以襄助大人成事。” “哦?”裴行这才有了些惊讶的语气,重新审视起了刘千,“如此甚好。” “不知,两位上官需要下官做什么?”刘千小心翼翼问道。 裴行看了看旁边仍闭着眼睛的郅都不言语,便说道:“查一个人,张全,我需要这个人在冯翊郡的一切户籍资料!” “查人?”刘千犯起了难,“朝廷有律令,没有户部的许可,郡县的户籍详文按例是不能外传的,下官不好透露给大人,不知大人此来,可有户部的批文?” “没有!”这次却是旁边的郅都答话,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刘千,“出来的匆忙,你看这个做不做得了这个主!” 刘千定睛一看,却是一块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 “下官参见陛下,恭请吾皇圣安!”刘千下意识跪伏了下去,双手捏着令牌,高举过头。 “圣躬安!”郅都拿回了金牌,再次说道,“刘大人,这次可以查了么?” “可以了,可以了……”刘千擦着汗,“下官记得,刚才大人是说要查一个叫‘张全’的人是么?只是冯翊郡辖下,民户几十万,在其中查一个谈何容易,不知大人可知些此人情况,好方便下官查找?” “具体的不知……”裴行说道,“不过我们知道此人是大业十一年九月迁过来,他的祖上也是冯翊郡人,是冯翊郡渭南县官池乡人士,只是他这代迁往了长安,这些够么?” 刘千沉吟了约莫数刻,说道:“够了,等马车到了官署,下官立刻去查!” “好!务必要快!” 片刻后,马车到了官署,四人下了车便直奔户曹司,刘千领着户曹司当值的四名录事一起进了库房翻找档案,周辰则招呼着旁边的谒者为裴行和郅都奉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传来高呼,“找到了,找到了,不对,不对……” 声音又沉寂了下去。 日上三竿,终于看见刘千带着户籍档案出了库门,面露难色。 周辰急问道:“怎么,没有找到?” 刘千蹙眉道:“回大人,找到了,也没有找到。” “这是什么话?”周辰只觉得荒谬。 刘千施了一礼,说道:“回禀大人,下官说找到了,是因为下官找到了张全自祖上迁来冯翊郡的所有户籍资料,说没找到……是因为下官在其中没有看到张全本人的户籍。” “这怎么可能!”周辰说道,“这么大个活人,难道平白消失了么?” “回大人,从户籍上说,确实如此!” “荒谬荒谬!” 刘千想了想,说道:“此事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当初从长安迁往冯翊郡时,长安那边并没有把此人的户籍资料送往冯翊,但即使如此,此人一到冯翊,第一件事便该是去府衙有司报到,很容易便能发现这起疏漏,怎么会到如今下官也没有接到下面的传信?” “真是奇哉怪也!” “这不奇怪……”郅都沉声道,“若是此人路途中便被杀了呢?” 刘千听了,不由得面色一凛,苦笑说道:“那这就不是下官可以妄自揣度的了。” 裴行忧心地看着郅都,说道:“如此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郅都想了想,问道:“刘大人可知张全家中祖地在何处?” “知道,冯翊郡渭南县官池乡观音渡边有个村子,便是此人祖地之处!” “多谢!” 郅都拉着裴行抱拳道别,又借了两匹马,直奔观音渡而来,行至下午才到,而后又在村子里问明了此人祖坟之处,上了山,来到一处坟前,看到坟前烧成灰烬的纸钱火堆,说道:“我果然没猜错……” “张全还没死!” [1] 化用自白居易《长恨歌》,谨此致谢! 第114章 找到张全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一,上午,冯翊郡,观音渡。 “天儿,天儿……”老妇焦急地呼喊。 可是仍听不到她熟悉的叫声。 “天儿,天儿……” 老妇人走出了柴门,循着村路一路向前,却是看见一大堆人聚在村寨门口,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唉声叹气,她过去拉过一人,问道:“根子,这是干啥呢?” 那个被叫做“根子”的精壮汉子说道:“阿婆,你还不知道叫?不知道哪里来了些外村的人,说是把咱们村前面的小岷山给买下来了,现在要把咱们村好多人家在山上的祖坟给平了,说是要建个大庄园呢!” 老妇人一听就急了,拍手道:“哪里来的混账玩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拿家伙什把他们赶出去!” 根子愁眉苦脸道:“阿婆,咱也想哩,但是他们带着官差来的,民不与官斗,咱们有什么法子呢?” 老妇人哭闹起来,气愤道:“好哇,好哇,咱们村的年轻人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天大爷还在的时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好……好,你们不去,我去!” 话刚说完,老妇人便径直往山上走,看见有人正在一处坟前动土,便急了,有官差要拦她,但见她年纪大,也不敢硬拦,老妇人强顶着直接扑了过去,扑到坟前,大哭起来。 “天哥,我的天哥唉!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哦……” “干什么呢?”有人想把她拉起来。 老妇人一把打开那人的手,哭道:“好哇!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你们要动我天哥,那就先从我老婆子的身上踏过去好了。” 一人示意了一下,两名差役过去要拉她,三人拉扯起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一只土狗跑了过来,护在老妇人面前,朝着对面的差役龇牙咧嘴。 老妇人见此,不由得老泪纵横,抱住那狗,哭道:“天哥,我的天哥哦,你终于开了眼,来救你的花妹了么?” 一人一狗,相依为命,此情此景,令旁边的差役,既伤心,又觉得诡异。 差役们见她耍起了赖,也没了法子,一名差役便来到了旁边的凉棚,对着凉棚里的两人苦着脸道:“两位大人,这可怎生是好?” 裴行白了旁边那人一眼,说道:“郅兄,看你出的这个馊主意,说什么要动坟肯定能把那人诈出来,现在怎么办?” 郅都不理他,看了一眼差役,再看了一眼远处哭闹的妇人,说道:“我过去看看。” “好嘞!”差役闻言大喜。 郅都大踏步走了过去,柔颜悦色道:“老婆婆,你为何到此哭闹啊?” 老妇人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喝道:“你们要动我天哥的坟,老婆子要是不来这,我天哥的亡魂就要被你们搅得不得安生了!” 郅都也不生气,说道:“这却怪了,我家大人说他买下这块地的时候说这处是无主坟,我昨日也来看了,中元节也没个后人祭祀,怎么,这坟不是无主坟么?” 老妇人喝道:“你胡说个什么劲!我昨日还来烧了纸钱,却是看不到么?” 郅都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昨日那堆灰烬便是老婆婆您烧的纸钱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瞎了你的狗眼!”老妇人朝他“哼”了一声。 郅都也不恼,而是郑重问道:“老婆婆,你却是叫什么,和这坟主是什么关系?我也好报与我家大人知晓……” “你家大人是谁?” “正是冯翊郡户曹主簿刘千。”郅都说道,“我们正是奉他的令前来平坟的,不然,大家伙平白犯得着来这缺阴德的事么?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听了,俱是一凛,但之前长史大人吩咐过要好好配合,也不好拆穿此事,纷纷应和起来,“是……是……” “呸!狗官!”老妇人啐了一口。 众人默不作声。 这时郅都慢慢扶起了老妇人,让她坐在了旁边的矮角椅上,继续问她道:“老婆婆,你且仔细说说,你是谁,又与这坟主有什么关系,这坟到底是不是无主坟,我也好给我家大人回话啊……” 老婆婆叹了口气,说道:“老婆子姓张,爹娘宠,起了个名字叫‘花儿’,就是这底下村寨的人。” 郅都听了,见老妇人自称己姓,而不是和寻常人家出嫁的姑娘自称“某张氏”,便知这老妇人其实终生未嫁,感觉其中必定有些故事,但他急于破案,便没有深究。 “这是我‘天哥’的坟,他年轻的时候是我们村寨第一能干的俊小伙。”她说到这露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神色,继续说道,“后来,他去了城里,娶了个仵作人家里的闺女,也是姓张,便到人家里入赘安了家,后来还生了个娃娃,叫‘张全’。” 郅都听到这,呼吸不由得一重,“后来呢?” “后来?”老妇人说道,“后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老了,他死了,葬在了这,他那个儿子倒还孝顺,听说也争气,去长安了哩,但每年中元节都会回来祭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没来,我心疼他,昨天就自己给他烧了些纸钱,让他不要生这孩子的气,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那……”郅都深吸了口气,而后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张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知道啊……”老妇人说道,“就在观音渡上边,有个村子叫屈家村,他就住在那。” “多谢!”郅都大喜,而后背身下令道,“走,去屈家村!” 几人上了马,沿着观音渡向上走,很快便看见了屈家村,在路途中问明了张全家的住处,却是一处偏僻院子,几人下马又走了段时间,这才看见了院落,郅都指挥差役们包围了院落,亲自踹开门,而后冲进院落,看见四散躺在院落中的各处尸首。 一家五口,被灭满门! “直娘贼!”郅都一把踹倒旁边的一个水桶,大骂了一句,“还是来晚了!” 差役们见他发火,连忙四散开来,去查探屋内、院落里和四周的情况。 裴行上前,关切问道:“没事吧?” 郅都深吸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摇头说道:“没事……一起来看看尸首吧。” “大人,找到张全的尸首了。”一名差役从屋内走了出来,回报道。 郅都和裴行点了点头,而后进屋,看见了一具中年男人的尸首倒在床上,郅都上前查看了一会儿,说道:“看尸身腐坏的情况,死了约莫两三天了,只是……奇怪,为何尸首上没有伤口?” 裴行问道:“难道和王觉大人一样?” 郅都摇头,说道:“那个法子耗时久,要好几日慢慢才行,凶手不会有这个时间……”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剃刀,谁有剃刀么?” 大家面面相觑,裴行说道:“这里是村子,村子里有人肯定有,我去借!” 说完,裴行便出去了,一名差役跟了上去,去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回来了,带回了剃刀,郅都接过剃刀,把死者的头发全都剃光,却是看见了光秃秃的脑门上一个极细小如针孔般的红点。 “是他!” 第115章 要回长安 “是谁?”裴行问道。 郅都苦涩道:“扶风平谷白。” “就是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刺客’的平谷白?” 郅都点头,说道:“这天下,除了他,怕是没有人可以做出这样的伤口了。” “走吧……”郅都离开屋子。 “去哪?”裴行问道。 “去见平谷白……” 郅都大踏步离开了。 “我最好的朋友。”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二,上午,扶风郡城外,某处院落。 平谷白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事已露,速归。” 他那白皙如施了粉般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表情,像一个已经断了凡尘的佛士。 “已经晚了。”他突然开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院落里走进来了两个人,外面还有一大堆差役包围住了整个院落,其中一人当先,来到他的面前,凶神恶煞般冷峻开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 平谷白不再说话了。 过了片刻,那人又开口道:“我救过你。” “是,你救过我。” “所以,你说过,你欠我一件事,一件可以做的任何事情。” “是……”平谷白叹道,“平谷白孑然一生,身无分文,欠了情,便用命去还。” “那好……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是谁派你去的,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情。” 平谷白又叹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并不难。” “可这对我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难的事情。” 说到这,平谷白拔出了他的剑,那是一柄全独一无二的剑,剑尖宛如一根绣花针,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柄剑应该怎么用。 裴行紧张地亦要拔剑,但郅都制止了他,因为他知道,平谷白如果要杀两人,他们决不会有出手的机会。 “我对不起你……“平谷白叹了一声,“但我不能说,我答应了你一件事,可我还答应了别人很多事,我一生重诺,却不曾想亦毁于诺。我一生杀了无数人,却不曾想竟死在自己手里……” 最后一个“里”字尚未出口,郅都瞪大着眼睛就要上前,可平谷白动作更快,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怎么出手的,便见他一身雪白,倒了下去,而后是胸口冒出一个红点,最后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喷涌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郅都大吼起来,“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做!” 可平谷白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他已经永远地睡过去了。 裴行神色复杂,而后看着郅都从跪下到重新站起,露出他此生都没有猜透的表情,而后恨恨道: “你以为你死了,我便查不出是谁么?” 这样的郅都让他感到陌生,觉得有些害怕。 -------------------------------------------------------------------------------------------------- 入夜。 刘聪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地的尸首,而后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一咬牙,他走上台阶,掏出了钥匙,推开了房门。 手里捏着照明的夜明珠,他仔细地察看着周围的情况,房间里没有一个人,他心里暗自想:看来平谷白把来的官差都杀了,已经走了。 想到这,他放下心来,开始在房屋内翻找起来,他与平谷白通过几封书信,还有一些两人交往的证据,他必须把它们找出来,带回去销毁。 他在屋内摸索了好一会儿,但仍没有任何收获,心下便有些怀疑是不是平谷白把东西都带走了,而后他四处看了看,心下一动,来到了床边,将被子扔到一边,而后用小刀掀开床板,果然发现了几封书信,心下大喜,将信拆开看了看,而后点头。 “这就是了……”他心下大定,而后将书信放入怀中。 他将床板复原,正准备向外走去,却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谁!”他紧了紧手中的刀,而后烛火照过去,却是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平谷白,你没有走?” 但是对面的人脸色惨白,一言不语。 “你怎么了?” 刘聪上前一搭手,却见人向前就要扑倒在他的怀里,他心里一惊,此时只听得一声“扑”响,脑后一痛,晕了过去。 郅都从梁上飞身落地,在刘聪身后施了一记手刀,眼看着他倒在地上,裴行在他对面,大舒了一口气,刚才他见郅都没有好的时机出手,心下一个机灵,躲在平谷白尸身的身后,低头用双手托着尸首,做出平谷白去而复返的假象,这才骗得来人上前走了几步,方便郅都从背后一击得手。 此事说来简单,但事先两人并没有商量过,而郅都能在他如此动作后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完美配合,这才能一击功成,否则,来人觉察出来,一番苦战是小,要是被人逃脱了,线索便断了,这便麻烦了。 此时,裴行招呼着外面扮演尸体的差役纷纷起来,把守住院落的四方。 屋内,郅都已经从刘全的身上拿出了书信,翻看了起来,越看心里越凝重。 “怎么了?”裴行重新走了进来,看见他凝重的脸。 郅都将来人翻了过来,用夜明珠照着来人的脸,问裴行道:“这个人你认识么?” 裴行茫然摇头道:“不认识。” 郅都听了,若有所思,而后用手指沾了些唾沫,在来人脸上一刮,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揭了下来,而后他再看向裴行。 “是他!”裴行大骇。 “是谁?” “吏部尚书刘知行的管家和远房侄子,刘聪!”裴行答道,“我随父亲去过几次刘府,每次都能看到他。” 郅都随即点头,似乎并不惊讶,而是把他手中的书信递给了裴行,说道:“你看看吧!” 裴行接过书信,越看越是惊心,而后是费解,说道:“为什么?这没有道理呀!刘知行为什么要杀王觉大人?他们俩人当年私交甚好,杀了他,刘知行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就要问问他了……”郅都看向刘聪,而后又说道,“走吧,带上他,咱们一起回长安,该回去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疲累,站不稳,裴行扶了他一把,两人对视了一眼,门外,朝阳似乎升了起来。 第116章 还有方法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三,下午,神都长安,紫宸殿偏殿。 程宜箐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又看着呈上来的奏报和书信,心里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仔细回忆着这些年所处理的政务文书,一篇篇文书如同走马观花般从她的脑海中呈现而后掠过,但从中她也没发现任何刘知行与王觉有来往或抵牾的地方,可如果是这样,刘知行买凶杀人的动机又在何处呢? “那管家可有招认什么?”她开口问道。 裴行回道:“回娘娘,因为事关重大,我们回京后,将人秘密关押了起来,尚未审讯。” “好,”程宜箐说道,“此事本宫知晓了,这样吧,奏报和书信先留在本宫这,你们下去后,务必把刘尚书的事调查清楚,再来呈报本宫。” “是!” 两人正要离开,却见程家箐又开口道:“慢!” 两人迟疑后,又再度跪下听旨。 “也没有什么事情,”程宜箐开口如花般绽放了笑容,“两位卿家辛苦,此事也非一日之功,还是要注意休息才是,本宫隔着帘幕,都看见两位眼睛中的血丝了。” 郅都和裴行听了,心中俱是感动,跪伏拜道:“臣万死,谢陛下、娘娘大恩!” 程宜箐点头,说道:“下去吧。” 两人这才起身,退出了殿外。 出了殿,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出了宫,一路来到了长安城中某处偏僻的宅院,依令叩了三声响,而后拍了两声门,院门这才打开,开门的却是吕素,原来此处正是当初裴行为安置两人在长安城中买的一处宅院,少有人知,此时正好用作关押犯人。 吕素看着郅都一脸心疼,摸着他的脸,几乎是要哭了。 “哥哥……” 郅都紧握着她的手。 裴行闪身进门,却见朱壮朝着他跪了下来,一脸惭愧道:“某监护不力,犯人自杀死了。” 裴行随即大惊,喝道:“怎么回事,朱壮,你也是老差役了,难道连这种手段都没有防备么?” 两人走进关押犯人的房间,看到了刘聪的尸体,房间内传出恶臭,朱壮说道:“某一时失察,原以为卸了他的毒齿,又找人贴身看护便是,谁知此人竟在出恭时自溺于便桶之中,某当差也快二十年了,这样的情况,也是第一次见。” “自溺于便桶?”裴行惊讶极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壮尴尬道:“那便桶几日没倒了,里面尿水多……” “……” 裴行顿觉无语,但此种方式,确实让常人难以理解,也怪不得朱壮没有防范到,但也因此,他面色更为沉重,什么样的内幕值得他如此做,也要保全幕后主使呢?要知道,就算没有他的指认,光凭那几封书信,也足够定刘知行的罪了,这样做,没有道理呀…… 片刻后,郅都也过来了,听了朱壮的奏呈,随即也是面色沉重,和裴行对视一眼,而后吩咐了朱壮几句,出了屋外,找了一处僻静的房间,关上了门。 “郅大哥怎么看?”裴行忍不住问道。 “此事,比我们目前想到的,要深呐!”郅都感叹。 “那,还要不要查?”裴行问道。 郅都看了他一眼,说道:“此事我是要一查到底的,裴老弟若是要明哲保身,可以退出。” “郅大哥这是轻看我么?”裴行没好气道,“我不是畏死的人。” “好!”郅都的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我们就一查到底!” “可如今人犯已死,咱们唯一的线索就断了,怎么查?”裴行犯起了难。 “自然是从吏部尚书刘知行查起,我有预感,咱们这次要吊到大鱼了。” 看着郅都一脸兴奋的样子,裴行觉得有些无语,怎么事越大,此人倒还兴奋起来了。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裴老弟,吩咐下去,弟兄们这些天办案辛苦了,好好休息一夜,咱们明天开始。” “好!”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下午,长安城内,寒山寺。 裴行与郅都朝着佛像恭敬行礼,大殿内佛号声声,庄严肃穆,大殿外传来声声钟响。 两人走出门来,而后裴行朝着门外的住持施了一个佛礼,问道:“大师,我二人要寻一间静室修行,可否行个方便呢?” 住持口称‘阿弥陀佛’,而后说道:“我佛门度有缘之人,裴施主不是外人,自然可以。” “多谢大师。” 话音刚落,住持便吩咐身边的一位小沙弥领着两人前往后寺的静室,墙上挂着一个个木质的号牌,号牌上还挂着钥匙,裴行看了一眼“地七”,说道:“就这间吧!” 小沙弥便即停下,拿了钥匙领着两人过去,推开了房门,将钥匙放在桌上,便行了一个佛礼离去了。 郅都和裴行同样回了一个佛礼,而后看着沙弥离去,郅都上前,关上了房门,而后转身看着裴行,问道:“这间就是你上午跟我说的刘知行常来的那间?” 裴行点头,说道:“这里是佛门的静室,一般不对外开放,本来是为了方便那些经常来寒山寺添香油的日常恩客住宿和修行静思的,因为地方清静,又隔音,所以朝廷里的一些官员经常喜欢来这里谈事情,或者打坐静思,我也是陪父亲来过几次,碰过到几次刘尚书。” 郅都听了,点了点头,而后不言语,开始在四周查看了起来,这里敲敲,那里摸摸。 “怎么了?”裴行问道。 郅都说道:“如果真如我们猜测的,这位刘尚书背后还有大人物,那你想想,这位大人物该是如何尊贵?” 裴行点头,确实,虽然长安是卧虎藏龙之地,但比一位吏部尚书还尊贵的人物,也是不多的。 “所以啊,这样尊贵的人物,两人要密谋些事情,肯定不会是如寻常般过府密谈,不然,早就被某些人的‘钉子’发现了。”郅都一边说一边查探着周围,“那么,他们在哪里密谈不会被发现呢?我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心里也知道,无非就是这些佛室、道观之类的地方。” “这不可能,我的意思是,这里不大可能,”裴行解释道,“这里虽说隐秘,但在长安的高官世家圈子里不说人尽皆知,但也不算什么特别隐秘的地方了。” 郅都说道:“长安自然是要特殊些,这里是千年帝都,这么多年下来,哪里还找得到特别隐秘的地方?于是,又有一种方法……” 说到这里,他摸到了一块砖,神色有异,而后拿刀竟将一整块砖抠下来了,里面居然压着一个纸条。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赶上了。” 裴行走上前, 不由得暗叹一声,暗道对方胆子真大,竟然将密信藏在这样的地方,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郅都看了看纸条,而后递给了裴行,裴行摊开,却是傻了眼,他小声念了出来: “叁零陆·陆、柒肆·拾二、叁捌·捌、贰贰叁·拾肆、壹零零·肆、伍贰叁·拾肆、伍叁叁·拾捌、伍叁捌·陆。” “这是什么?”裴行一脸茫然。 郅都说道:“这就是那个方法。” 见到裴行还是一脸茫然,郅都解释道:“一般是双方约定一本书,前面是页数,后面是第几个字。这样,就算这张纸条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泄密。” “那我们怎么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没有办法?”郅都无奈道,“除非知道双方约定的是哪本书,否则,没有办法知道。” 裴行一脸泄气。 “但是嘛,我还有一个方法……” 郅都露出了笑容。 第117章 好戏在后 朱壮和三个差役坐在“地十二”的房间中,一个差役则站在门后,透过门看着对面“地七”的动静。 “头儿,又离开一个……”差役说道。 朱壮点了点头,而后示意旁边的一个差役,那人站了起来,快速开门,闪身进了对面的房间,而后过了片刻,差役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回来,说道:“头儿,放在里面的纸条不见了。” “好!”朱壮站了起来,众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而后说道,“走,通知外面的兄弟,收网!” “是!” 几人一起冲了出去,一名差役向着天空射出了一支箭,而后烟花在寒山寺的上空炸响。 寒山寺,某处。 “上!”一人挥手下令。 几名差役分别从不同方向围了上去,隔开人群,将人压倒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父亲是谁么?” “老实点!”领头的朱标喝道,“继续压着,等大人们过来!” “是!” 旁边,不少来进香的香客指指点点,朱标扫视周围,喝道:“看什么看!奉旨查案,识相的,走远点!否则,一律当成从犯抓走!” 旁边的看客听了,再被周围的差役一赶,便纷纷散了。 片刻后,郅都、裴行、朱壮等人赶了过来,而后差役们把人架起。 郅都看了那人一眼,而后亲自搜身,但搜遍全身,也没有发现密信纸条。 朱壮一看,急了,朝着旁边那差役说道:“多子,你看真了,密信真不见了?” “真的,事关重大,我看得真真的,这才回来报告的!”差役回道。 “怪了……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郅都阴沉着脸,对着朱壮说道:“上一次查看与这次查看之间,除了这人,还有什么人进去过?或者有什么异常的声响么?” “没有啊……”朱壮纳闷道。 “有……头儿,”旁边的差役说道,“有一个和尚进去打扫过!” “光子,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是寺里的和尚,头儿你说注意进去的香客,我就没说……”沈光解释。 “坏了!” “走!” “等一下!”郅都突然大喊。 大家停了下来,郅都吩咐道:“朱壮,你现在带着人,封锁寺里外出的大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光子,”郅都指着沈光,“那个和尚的样貌你还记得么?” “记得!”沈光答道。 “好!”郅都说道,“所有人听朱壮的吩咐,封锁大门,光子和裴行跟我走!” “行动!” “是!” 几人分头行动,郅都带着两人回到了静室,将静室里的打扫和尚看了个遍,也没有发现那个打扫和尚。 “大人,真的没有……”沈光觉得有些愧疚,他之前要是提早报告了,也就不用让大家这么麻烦了。 “没事……没事……”郅都反复喃喃,沉思起来。 过了片刻,住持赶了过来,口称佛号,说道:“裴大人,不知本寺发生了何事?差官们都拦在门口,不让进出,如今香客们都被堵在寺内,无法出去,老衲无法交差啊……” 裴行带着歉意回道:“方丈,我等无意生事,只是奉了皇命要查案,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原来是陛下所命么?”方丈施了一礼,说道,“如此,我去外间安抚众位施主,只是烦请诸位大人尽快,老讷也不一定能拖延多久。” “麻烦了。” 住持正当要走,却见郅都开口道:“不用了,方丈。” “施主的意思是?”住持有些愣了。 “寺里的香客可以放行,而且必须放行,但是必须要让差役们一一检查,确认没有夹带物证后才能放行。” “可女施主们怎么办?”住持大骇。 郅都沉吟片刻,对着沈光说道:“去,你去告诉朱壮,让他回大理寺找许昱大人,让许大人去宫里找皇后娘娘借些女官来。另外,再多派些官差来,有多少派多少,但一定要是可信的人,务必要快!” “是!”沈光瞬间跑远了。 这时,郅都又拉着住持的手说道:“还有一事,还想请住持帮忙。” “大人既受皇命,老衲自当遵从。” “请住持立即将全寺的和尚沙弥全都集中到大殿,我要一个个搜身!” “这……”住持有些为难,但看着郅都坚定的眼神,无奈道,“好吧……” “如此,多谢住持,案子结后,我必在奏呈里向陛下言明住持今日襄助之功!” 住持心下大喜,口称佛号,又施了一个佛礼,说道:“我佛慈悲,多谢大人!” 一个时辰后。 郅都看着眼前寺院大门,慢慢恢复了平静,男女各列一队,接受着差役和宫中女官的检查后朝外走去。 他松了一口气,幸好今日在场的没有什么朝廷重臣,或者列侯家眷,他拿着陛下的金牌,成功控制住了场面。 裴行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小声道:“这里交给朱壮吧,住持说,他那边都准备好了。” 郅都点头,随后跟着裴行来到了大殿,这里已经有官差在一个个检查僧人,片刻后,大殿内进来了一名官差,在郅都旁边小声耳语道:“大人,前面已经全部检查完了,没有发现夹带。” 郅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官差离去了。 不久之后,大殿内的全部僧侣,包括住持在内都全部检查完毕,一名官差说道:“回禀大人,全部搜查完了,没有发现夹带。” 郅都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住持说道:“住持,这大殿内就是贵寺全部的人了么?” 住持说道:“回大人,包括挂单在内,这里的确实是我寺全部的僧人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没有遗漏?” “没有。” “那僧侣之外的,不是香客的,比如像是俗家弟子呢?” “本寺戒律甚严,此类一概没有。” “如此,打扰了,走!” 郅都和裴行谢过住持,领着差役们告辞撤走了。 回去路上。 “咱们就这么算了?”裴行有些气馁。 “当然不,”郅都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118章 抓住僧人 夜色昏暗,天空如同盖上了一块幕布,零星点缀着几点星星。 慧能从地上爬了出来,向后看了一眼寺院高墙,快步走了出去,此时夜色昏暗,街道上行人稀少,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于是他越发加快了步伐,而后停在某个临街的药铺前,敲了几下门,而后门开,一个人探出头来,而后一愣,耳语了几句,便把来人拉进了店铺之中,而后朝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这才关上了店门。 郅都隐藏在黑暗中,小声问道:“这家店是谁的产业?” 可是旁边几个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没说话。 郅都挑了挑眉,加重了语气,说道:“我在问话!” “是……是,大人,”朱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座平安药坊的情况,属下知道些内情,它表面上是属于一个叫汉名叫‘赵桓’的北海商人,此人来历不明,但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长安,以巨资购下了几座药店,主要经营转运售卖来自北海的名贵药材,因为药材质优价廉,为人又极善钻营,很快便垄断了整个长安的人参、鹿茸市场……” 朱标还没说完,便被郅都打断了,说道:“说吧,他背后的靠山是谁?” “大……大人怎么知道?”朱标一脸惊骇。 “这不是明摆的事?垄断了长安的名贵药材市场,这可不是一句会做人、药材好就能摆平的。” “是……是,”朱标犹豫再三,最后才极为小心谨慎地说道,“根据坊间的传闻,这店其实是,太子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而后看着郅都的表情从惊讶到恢复平静,而后沉声思索。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还是按原定计划执行么?”朱标小声问道。 “不行!”郅都首先否决了这个提议。 如果是他以前初出茅庐,也许会这样,但这些年办案下来,早就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黑白分明”的。如果此时他们冲进去,倒是可以人赃俱获,但是可能最终牵连出太子,在不知道陛下态度的前提下,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他自己死倒罢了,可不能连累这些天跟着自己劳心劳力的兄弟们。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差役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我们怎么办?”朱标看着那边或明或暗的灯火,有些担忧,他们必须在人出来之前决定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郅都先是长舒了口气,而后吩咐道:“朱标,这样,你去裴大人和朱壮那边,让他们去先前那人出来的那个点蹲伏,看到人回来,直接拿下,拿布堵住他的嘴,再绑起来,敲晕,依旧秘密关押起来,决不允许再出现上次的情况,可明白?” “是!”朱标接令,而后闪身走了。 这时,郅都看着剩下的差役,郑重说道:“记得,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不然,杀身之祸就在眼前,可明白?” “是!”几人沉声点头。 “好……”郅都说道,“现在,我们要为裴大人他们回去布置拖延时间,萧末,你带着差役们围住药坊各处,等我消息。吕彪,你跟着我去药坊。” “是!” “是……啊?头儿,进药店,那不是……”吕彪一脸好奇。 “对,我们就是要玩一出……”郅都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打草惊蛇!” “是!” 差役们听了吩咐,各自行动去了,吕彪跟在郅都身后,走向药坊,却见郅都对吕彪小声说道:“待会进去之后,你不要说话,就守在门口,然后看我眼色,你就出去,让萧末他们放开一个口子,明白么?” “是!”吕彪老实点头。 “很好……” 这时,郅都走进药坊,叩响了门。 “谁呀!快宵禁了,不接客了……”里面传来了喊声。 “大理寺的,快开门!”郅都高声道。 接着,里面安静了片刻,而后听到了一声不太正常的喊声:“好的,差爷请稍等,我这睡下了,等我穿衣起来开门。” 而后等了好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却是一个衣衫不整,正在系扣子的中年富态男子,一边赔笑,一边说道:“不知差爷有什么吩咐?” 郅都却不接话,而是冷声道:“不请我们进去么?” “是了……是了,”富态男子一拍脑袋,将两人让了进来,“瞧我这脑子,两位差爷请进!” 郅都正常走了进去,吕彪则是依令靠在了门口。 富态男子看了吕彪一眼,而后听到郅都喊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啊……回大人,小人叫赵信。” “是药坊的老板?” “不,不是。”赵信答道,“我们阿爷叫‘赵桓’,原是北海人,和贵寺许昱大人私交很好,也是好友。” 郅都冷哼了一声,喝道:“答话便答话,沾什么亲,带什么故?要是你犯了事,却是算谁的?” “哎哟,冤枉啊,大人,小店一直奉公守法,从未做过违法之事,请大人明察!” “查?”郅都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是要查的!” “去,把你们店所有的药材,都拿出来,分批包好,让我检查一番!” “这……所有药材?赵信不由得叫苦道,“大人,我们家的药材,少说也有上百种,一样一样看,怕是看到天亮也看不完呀!” “少废话!”郅都喝斥道,“你当我愿意来你这破地方看药材?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寺里的大人吃了你们的药,坏了肚子,要我前来调查,还不快去!” “是……是!”赵信赶忙去拿药。 片刻后,赵信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用牛皮纸包好,送到郅都面前,郅都则挑挑捡捡,装模作样地细细查看起来,过了片刻,听到了外面宣布宵禁的敲锣声,郅都不经意间回头,朝着站在门口的吕彪示意了一下眼色。 吕彪随即会意,等了一会儿,这才来到郅都面前道:“大人,内急!” 郅都随即横了他一眼,喝道:“懒人屎尿多,快去快回!” “是!” 吕彪去了片刻,而后回来了,一脸神清气爽,说道:“大人,内急解决了!” 郅都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点事也要向我汇报?” “大人,您说的,凡事无大小,都要向您汇报呀!” “这么说还得怪我了?”郅都假意喝道,“一边待着去。” “是!”吕彪重新在门口站好。“ 再等了好一会儿,郅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说道:“今日就先查到这了,这些东西你都给我保管好,我随时都要回来查验的,可明白?” “是……是!”赵信一脸笑意,自以为理解了郅都的意思,以为对方不过是囿于长官命令才来的,做些场面给人看。 “两位差爷慢走!” 郅都不耐烦地“嗯嗯”了两声,随即带着吕彪走出了店门,转过了街角,却见萧末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人逃走?” 萧末回道:“禀大人,兄弟们不敢靠得太近,但是确实有一个兄弟听到了些异响,装着没有在意,想必应该逃走了吧。” “很好……”郅都点头,说道:“走,咱们回去,看看裴行大人他们那边得手了没有。” 说完,郅都便带人不紧不慢地往寒山寺赶去,正好在半路看到了几辆马车。 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裴行掀开布帘,说道:“上来!” 郅都点头,吩咐随行的差役去后面几辆马车,他上了马车,却见一个僧人被罩住了头,已晕了过去,浑身上下被五花大绑。 “得手了?”郅都问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中带着些欣喜。 裴行点头。 “好啊!”郅都喜不自胜,而后说道,“咱们天亮了就进宫!” “好!” 第119章 此案暂结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上午,紫宸殿偏殿。 “回禀娘娘,今前户部尚书王觉一案,臣已基本厘清,案情写于详呈之中,请娘娘御览!”郅都在阶下跪地,双手举起奏呈,旁边,裴行亦是跪地,双眼看着地上,目不斜视,神色凝重。 “这么快么?郅大人、裴将军果真没有辜负陛下和本宫的期望啊……”程宜箐闻言,心里十分欢喜,原本柔媚的声音此时听起来让人不由得心里一甜。 “时运使然,全赖陛下和娘娘护佑!” 程宜箐旁边没有其他女官,便让贴身侍女婉儿下来接了他的奏呈,回到阶上,程宜箐当即接过,埋头看了起来。 “郅大人且细说说,本宫一边看,一边听大人详述。” “是!” 当下,郅都便把自己领了令之后,当天便开棺验腐尸,查出其胸骨有损,知其是受了内伤之刑而死,由此推断出仵作有嫌疑,便与裴行两人细察仵作来历,最终在绛郡其隐居家中找到了仵作尸体,又根据尸体伤痕判断出是刺客平谷白所为,前往扶风郡找到平谷白,希望能从中得知买凶杀人的雇主姓名,却不料平谷白因此自杀,于是巧使计策,在夜晚暗伏于室中,意外得到了吏部尚书刘知行要买凶杀人的书信。 其后,两人回到长安,依据娘娘的吩咐去刘知行,在寒山寺静室中得到了刘知行与某人通信的密信,又使计策,跟踪寺内的内奸信使,得知了平安药坊的重要线索。 郅都这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而那边,程宜箐也刚刚看完,奏呈中也是恰好写到了这里,不由得觉得奇怪,问道:“郅大人,且继续说!” 郅都行了一礼,说道:“娘娘,臣就查到这里了。” 听了这话,程宜箐不禁有些恼怒,说道:“郅大人此话,本宫却是不懂了,此案查到这便算是结了么?最终真凶是谁?” “真凶是谁……这取决于娘娘的意思。”郅都埋头跪着,看不清他脸上的悲喜。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宜箐怒道。 “娘娘!” 旁边的裴行这里却开口了,说道:“娘娘真的不知么?平安药坊的背后……是太子殿下啊!” 程宜箐闻言,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说道:“你的意思,王觉案是太子指使!” “臣等不敢!”郅都和裴行俱是埋首伏身,长跪不起。 “本宫……本宫……”程宜箐不知道此时要做何表情,“本宫不知此事,和他……和他也没有关系。” “娘娘!”婉儿大叫一声,扶住了她此时站不稳的身子。 “娘娘!”郅都开口道,“此事尚没有结论,太子与刘知行暗通款曲,未必便是商量的此事,但我们手中已经握有人证物证,要查清楚便不难,只是,如果还要继续查下去,还请娘娘做好准备,这是臣的意思。” “亦是臣的意思。”裴行在旁补充道。 郅都随即看了一眼裴行,无声苦笑。 如今查案查到太子头上,你又何苦要跟我趟这趟浑水? 如今是一条绳上蚂蚱,此时让我下船,怕是晚了点吧。 此时,程宜箐苦笑一声,就算太子与此事无关,可其与朝臣暗中勾通则是确定无疑的了,这又好得到哪里去? 她想到这里,此时脑中浮现了无数的思绪,而后一条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了她的心底,但随即被她掐灭,她沉声道:“此事体大,本宫须得请示陛下,在此期间,此案暂停审查,两位卿家,务必看好人犯,不得失职,更不得泄露此事半句,太子虽是本宫所养,但他若犯下大错,本宫绝不隐瞒包庇,还望两位卿家明鉴!” “臣等万死!” “退下吧……” 两人恭敬退了出去。 程宜箐手中拿着郅都前后所呈的两份奏报,坐下而又站起,反复几次,最终朝着后殿暖阁走去。 她来到了大门之前,婉儿前去敲了敲门,而后道:“皇后娘娘求见陛下!” 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此时张殷闭着双眼,宦者正为其按摩疏通头部穴道,程宜箐来到榻边,替过了宦者,而后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大殿内悄无声息。 旁边的宦者一愣,随即看向张殷,他轻轻“嗯”了一声,暖阁内的宦者们这才施礼言道:“奴婢遵旨!” “婉儿,你也先下去,本宫与陛下有话要说。” “是!” 不久,暖阁内的仆人便都出了屋,大门随即关上。 “陛下……”程宜箐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何事?”张殷问道。 “前些日子,陛下吩咐要查王觉案,臣妾让郅都大人和裴行将军去查了,今日终于有了结果,郅都大人已将案件详呈交于臣妾,还请陛下御览。” 她说这话,如春风拂面般温声细语,便是千年寒冰,怕是也能化开了。 “哦?” 张殷面无表情,却是说道:“近日朕头痛得紧,皇后说给朕听听吧。” “是……”程宜箐手上按摩不停,玉口微张,将之前郅都和她说的又复述了一遍,同样是说到了“太平药坊”便停了。 “然后呢?”张殷的言语如古井无波,听不出悲喜。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失职。” “何罪之有?” “平安药坊,是太子的产业。” 张殷冷哼了一声。 程宜箐在旁边跪下施礼道:“臣妾对太子疏于教导,这才让他走了邪路,请陛下降罪,此事我母子万死难辞其罪,但太子千金之体,国之根本,还望陛下体谅,臣妾愿代其过,请陛下赐臣妾死罪,为王觉大人雪冤!” 她在那边跪了半晌,张殷始终不发一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的声音。 “皇后当他是亲儿子,可不知这个畜生,还当不当我二人是他的爹,是他的娘!” “放肆!” 张殷起身,一脚踢开床边的玉凳。 “陛下息怒!”程宜箐伏身长跪不起。 “起来吧……”良久,张殷压住了自己心中喷涌而出的怒火,恢复了冷静。 “谢陛下……”程宜箐起身。 张殷缓和了语气,问道:“此事,你是如何处置的?” “臣妾不敢擅专,便让两位大人务必看管好人犯,暂时停查此案,请陛下发落。” 张殷按了按头,眉头轻皱,“嗯”了一声,而后叹道:“你这样处置,很好,很明白朕的心意。” 程宜箐坐在床边,张殷重新躺进她的怀里,她不停地为男人按揉着头上的穴道,舒缓着男人头部的疼痛。 二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殷叹了一声,喃喃道:“媚儿,媚儿,你说我该拿那个畜生怎么办呢?” 程宜箐一边温柔地给男人按着穴道,一边想着,而后沉吟道:“此事或有蹊跷,太子与王觉大人素无交集,如何要痛下杀手呢?” 张殷不置可否道:“他这是想要朕的六部呢,交结了一个吏部还不够,还想要朕的户部,朕的身体这两年不如从前了,这江山迟早要交给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畜生这么心急,那时他还尚未加冠吧,就想着要争权,竟是做出这样的丑事!” 说到这,他叹了一声,说道:“这也怪朕,前些年一直忙着处置国事,没有顾得上好好教导他,让他走了歪路。” “太子年幼,臣妾有失教之职,未能为陛下分忧,臣妾惭愧。”程宜箐温柔的语气间满怀愧意。 “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还是朕的不是,你虽是他的嫡母,但一直都是在内宫替朕处置国务,久居深宫之中,除却他主动前来问安,你和他匆匆见过几面,哪里还有机会教导呢?” “陛下……”程宜箐抽噎起来,令人听之,真可谓我见犹怜。 “好了,好了……”张殷劝慰着她,叹道,“媚儿媚儿,朕老了,这些年身体不好,若不是你勉力支撑,朝政怕是要荒废殆尽,如今那畜生做出这样的事,如今的吏部和户部怕是都不能要了,你处置国务甚久,心中可有人选?” “陛下……”程宜箐跪下道,“此是人君权柄,祖训有言,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承天牧民,自当乾纲独断,臣妾不能奉诏!” 张殷听了,叹道:“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你是朕的皇后,朕是天下之主,你是天下之母,如何能说这样的外人话,让朕伤心呢?” “臣妾……臣妾……”程宜箐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张殷拉着她的手,扶她坐在床边,柔声道:“你且说,朕绝不怪罪于你!” 程宜箐想了片刻后,试探着说道:“大理寺卿正许昱许大人,恭谨有礼,素有德行,堪为百官表率,试为吏部尚书,陛下以为如何?” 张殷想了想,喃喃道:“许昱……倒是个人选,户部呢?”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位置殊为紧要,非陛下亲信的能吏干吏不能授,臣妾以为司农寺卿正李义府,早年为陛下东宫属官,如今执掌陛下私库,为天下盐使、河运之首,三年前修大运河,李大人出力甚巨,正可见其吏能,陛下以为如何?” “李义府……李义府……”张殷的眼睛亮了,“是了是了,朕真是糊涂了,怎么把他给忘了?好啊,媚儿媚儿,你可真是朕的贤内助啊!” “臣妾谢过陛下夸赞!”程宜箐笑靥如花,而后又问道,“陛下,那裴行和郅都那边……” 张殷畅意笑道:“你去告诉郅都和裴行,此事不要再查了,朕自有主张,裴行仍回宫里待命,至于郅都么?” “此人有些手段呐,是个能吏!”张殷笑着下了论断,“朕记得大理寺丞的位置还空着吧,让他干干试试!” “是!” “至于其他的……”张殷拔出自己的天子宝剑,而后虚空一斩,说道:“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朕绝不姑息!” “陛下英明!” 第120章 皇后涉政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日上正午,长安,郅都宅院。 日晒三竿,外面刺眼的阳光透过厚厚的帘布在昏暗的房间内留下了几处光斑,郅都从睡梦中醒来,他温柔地亲了亲尚在甜甜梦乡中熟睡的吕素,却没想到却把女子给亲醒了。 “嗯?”女人睁开朦胧的睡眼,没好气于他的作弄。 郅都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昨夜闹了那么久,却是累坏了吧?你再睡会……” 女孩听话地把眼睛一闭,自顾自睡了下去。 郅都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起床洗漱了起来,他家里没有佣人,因此他洗漱完毕,便想着去烧热水,但在路过正屋时,突然眼睛睁大,叫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裴行笑道:“已来了一刻钟了……郅兄美人在怀,自然好梦,我来的时候,你家里可是大门紧闭,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只好自己翻墙进来了。” 郅都听了,没好气道:“这就是裴将军的世家之礼?” “唉……这你可是错怪我了!”裴行叹道,“我可是来给你报喜,免得待会去大理寺的时候接旨失仪的!” “什么接旨,什么失仪?”郅都满肚子的疑惑,他自从昨日从宫中回来后,便告了一天假,在家休息,因此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郅兄可真是好定力,你在家休息的这一天,外面的长安城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了!”裴行笑道,这个民间俚语还是郅都之前教给他的,如今他活学活用,颇为得意。 “发生了什么事?”郅都急切问道。 裴行说道:“就在昨日下午,陛下召集在京朝臣,突然在宣政殿开了一个朝会,开朝会,却是在下午,你说奇怪不奇怪?” “陛下要对太子下手?”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裴行说道,“在朝会上,陛下宣布了三件事,可一件事比一件事怪!” “哦?”郅都凝神细听起来。 “第一件,陛下以太子失德为名,令太子在东宫自省,半年不得出宫!不少朝臣都急了,在殿上与陛下争了起来,非要问个缘由,陛下大怒,让金吾卫将士将他们都架了出去,言为太子求情者斩,但又不肯解释缘由,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在传太子要被废,说什么的都有。” 郅都叹了一声,道:“陛下这是要保太子!” 裴行点了点头,说道:“第二件,陛下以失职渎职为名,将吏部尚书刘知行和户部尚书周来臣全部革职下狱,下诏让大理寺卿许昱大人升任吏部尚书,司农寺卿李义府大人升任户部尚书,并且,提前开始了今年的京察,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又因为御史大夫一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今年的京察是由御史台中丞国淮大人负责的!” 郅都推断道:“陛下这是在斩太子羽翼啊!” 裴行又点了点头,而后不怀好意地看着郅都,说道:“这第三件怪事,就与郅兄有关了!” “什么事?”郅都眼神闪烁。 “第三件事,陛下没有经过政事堂,直接以中旨下诏,任郅兄为大理寺丞,处置卿事;任孙如海为司农寺丞,处置卿事!” 郅都一时竟呆了。 裴行笑道:“孙如海还好说,他本就是李义府大人的得力干将,之前已经是司农寺丞了,实际此次不过升了半级。可郅兄你,可是从正六品的大理寺狱丞,直接升到了从四品的大理寺丞,短短十天之内,郅兄你可是连跳三级!” “如今,在这长安城,郅兄已是名副其实的高层官员,陛下肱骨,能上殿参政的!即便是汝南侯,也不敢小觑了这样一位可以上殿议事的朝堂重臣,更何况郅兄如今手握大理寺,专办的就是那些侯爷的案子,是陛下的刀,掌天下贵爵生杀大权,便是汝南侯,怕是也得巴结着些郅兄了!” “所谓一步而登天,不过就是这样了!” 郅都闻言,呆愣住了,他有些怀疑自己没有睡醒,昨天他还是为了生计拼死拼活的小人物,今天,便成了朝堂重臣,这也太过梦幻了,莫不是一场梦吧? “我……我……”他数度张口,而后强行冷静下来,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朝堂上的大人不会同意吧?” “不同意又有什么用?”裴行笑道,“大理寺份属‘九寺’,本就是陛下私产,陛下想提拔谁便提拔谁,更何况这次下的还是中旨,不经政事堂,如今诏书已经递到了大理寺,已成既定事实了,他们反对也来不及了。郅兄下午去上任,接了官印,记得要去宫门外叩头谢恩!” “多谢裴老弟……多谢裴将军指点!” 裴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郅兄这当了大官,气度果然就是不一样了,跟我生分起来了!” “苟富贵,匆相忘啊!” “要死啊!”郅都一听他的揶揄,心下挂不住面子,捶着他的胸口。 两人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吕素听到笑声,也起来见了礼,听到了郅都升官的消息,喜不致胜,便说自己要亲自下厨,裴行当下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吕素出去买菜去了。 两人又说起了话。 “陛下这次升我的官,是因为那件案子?”郅都不确定地问道。 “应该是吧,”裴行无奈道,“不是因为这件事,还能因为是什么事?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了,但也是真要保太子,如此品行,真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 郅都说道:“陛下一共便只有两子,不是立太子,便是立泰王了。” “一丘之貉!”裴行不禁有些忧虑,“不管日后是谁即位,这大弘的江山朝局,不会太平呐!” “我们做臣子的,又能如何办?大不了就辞官不做了!省得小命不保!” “也是!” ------------------------------------------------------------------------------------------------- 此时,益阳侯府。 陶潜与裴俭对面席地而坐。 “今时朝局,裴公有什么看法?”不同于以往的漠不关心,陶潜却是主动发问,这令裴俭有些讶异。 裴俭回道:“此事犬子与我说过内情,初六,安定侯死前请陛下查当年王觉自杀案,皇后令犬子与郅都调查此案,此案……牵涉到了太子,陛下因此震怒,这才有了昨日的那三道旨意。” “怪不得昨日朝堂之上,裴公安坐如山,原来是心有成竹?”陶潜笑道。 裴俭苦笑道:“如何是安坐如山,不过是心如死寂罢了!” “太子做出这等事来,与之前泰王又有何异,他们两人,这是将我们大弘的朝堂,做了两人置气打斗的角力场,如此品行,现在还没有继位,便是如此不体惜大臣,以弄权为乐,以后为君,我大弘,难道要出一位暴君么?” “便是到那时,我二人怕是都已致仕了,后人自有后人福吧!” “希望不会到那一步吧。”裴俭叹道。 “但我要说的却不是这个,”陶潜说道,“裴公请细思量,陛下昨日那三道旨意的深意,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其实已经变了天啊!” “变了天?”裴俭闻言有些疑惑,而后细细思虑起来,片刻后,脸色大变,“皇后!” “是了,”陶潜说道,“如今陛下身体暗弱,对朝局掌控不稳,这才是导致如今太子与泰王刚刚成年便卷入党争的根本,谁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倒下,此时不下注去争,到时便晚了,这不是陛下处罚一次太子,让他禁足能解决的了的,除非陛下的身体能彻底好转,可你我知道,这如何可能呢?” “裴公试想,陛下身体不继,如何才能稳定住如今的朝局呢?”陶潜说道。 “让皇后插足朝堂!许昱和李义府都是皇后的人,可是,后宫不得干政呐,这是太祖遗训!”裴俭的心里更为忧虑,“启朝外戚干政导致亡国灭族的前例,犹在眼前,陛下此举,不怕是驱虎吞狼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陶潜说道,“更何况,裴公想得到更好的办法么?” 裴俭无言以对,一是眼前肘腋之疾,一是可能的后患,如何选择,以他的才智,自然明白了陛下的考量。 “只能如此了……”他叹道。 第121章 甄家有女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济粥节,夜晚,长安,寒山寺。 华灯初上。 “小姐,咱们快点回去吧,”丫鬟说道,“咱们可是瞒着老爷出来的,如果要是回去晚了,被老爷发现了,肯定又要被说了。” “好了,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脸色幼态的女孩,穿着一身淡黄的深袄萝裙,正虔诚跪在大殿那宛如巨人般的金身佛像之下,心里深自无奈。 她本是房陵侯的独女,姓甄,名玉,有一个乳名,叫做“如意”,意思是希望她一辈子称心如意。 话说起来,房陵侯这一脉,算是为数不多的从弘朝开国之初传承至今的侯爵,中间嫡出也断过几次嗣,但是初代房陵侯跟随太祖起兵,劳苦功高,被太祖誉为“吾之萧合”,许其永嗣,因此,每次断嗣时,朝廷都会选择其庶出子弟继其宗室,这才能一直绵延至今。再加上每代房陵侯一直谨小慎微,除了每年过年时陛下给天下侯爵赐福时,大半时间都是深居家门不出,而到了这一代房陵侯甄延,身体绵弱,子嗣不旺,目前更是只有这一个独女,宠爱异常。 近些天,父亲甄延身体不适,服了药一直不见好,甄玉心里焦急,又听说今天是济粥节,是佛祖诞辰,便自作主张,穿了府中丫鬟的装束,出来给佛祖敬香,为爹爹求一道平安符。 如今,她已经求得平安符,便不再停留,牵着丫鬟的手,两人便要离开。 出了门,正好看见盛大的佛驾从门口经过,向着城外行去,而两人急着要回家,只能迎着庞大的人群逆行,两人身子瘦弱,如何经得住这样的人流,不一会儿,丫鬟只感觉手上一松,小姐已经不见了。 “小姐!” 丫鬟顿时着急起来,在背后的人群中张望,可是此时人群中男男女女满是人,人群中和她家小姐有类似妆束的女子不知有多少,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谁,便着急地大喊出声来,可是刚喊出的声音很快便被庞杂的人声给淹没了,她也没听到小姐对她的呼唤声。 她心下一时没了主意,心里又着急,便赶紧回府去报告老爷,只是她行色匆匆,没有注意到旁边墙角阴暗的角落里,一位黄衣女子已经晕倒,被一个壮汉扶着,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女孩似幼儿般的脸,猥琐笑道:“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壮汉也嘿嘿笑了起来。 猥琐男子一瞪,说道:“动手!” “是!” 壮汉便把女子套了麻袋,扛在身上,两人出了巷口,转了好几个弯,来到一处气派宅院的后门,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个小厮,看见是两人,忙看了看左右,将两人让了进去,引着来到一处房间,关上门道:“等着!” “是……是……”两人点头哈腰道。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富态公子,两人忙上前行礼,道:“公子,这次是个好货嘞,保证公子喜欢!” 富态公子姓王,名喜,是当朝兵部尚书之子。 “哦?”王喜嘿嘿笑了两声,着急道,“快给我看看!” 猥琐男子把布袋一掀,王喜定睛一看,里面露出个黄衣女孩,闭着眼睛,脸相圆润,肤如白玉,光滑似鸡子,身材娇小,睡得正熟,娇喘微微,一身虽是丫鬟的普通装束,但却藏不住她的天生丽质,真可谓“我见犹怜”! “哎哟!”他大叫起来,“这般俏丽标致的人物,你们从哪弄来的?” 当下,猥琐男子便把两人去寒山寺如何看到两个丫鬟,如何跟随出门,如何趁着人群用迷药将人迷晕带走的事说了一遍,直听得富态公子连连叫好。 “公子满意否?”猥琐男子试探问道。 “自然是喜欢得紧,”王喜嘿嘿乐道:“这次做得不错,是上品货,如此娇俏的丫鬟,现在可不好找,出去找来福,五十两银子,多的二十两,爷赏的!” “多谢公子,”两人大喜过望,“我二人定当尽心竭力,给公子找来更好更好的小娘子!” 王喜此时有些心不在焉了,嗯嗯了两声,打发两人出去了,而后快速关上房门,而后在女孩身上狠命香了一口,露出猥琐的笑声,将女孩拦腰抱起,放在床上,便开始宽衣解带,女孩慢悠悠醒转了,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淫邪之声: “竟还是个雏么?这么娇俏的丫鬟,也能忍得住不下口,也好,正便宜本少爷了!” 甄玉瞪大了眼睛,一个肥大的男子正对着自己,一张肥猪似的脸闭着眼睛正要下来亲吻她的脸,她吓得脸色惨白,一双手狠命向上撑着,大叫起来。 她这一叫,王喜差点没吓出魂来,右手捂住女孩的嘴和鼻子,左手将女孩的两只玉臂擒住,嘴上骂骂咧咧。 “他娘的,差点没把老子吓得背过气去,下次得让那老小子多下点迷药。” 身下女孩的身子拼命地抽动,但便像是身上压了一块巨石般,无论如何用力,“巨石”纹丝不动,而看到女孩拼命的反抗,王喜更加兴奋了,喘着粗气,女孩的力气越来越小,身子渐渐不动了,他索性收了左手,掐住了女孩如白玉般的脖子。 过了半会儿,王喜正欲起身再战之时,女孩全无任何反应,他用手试了试鼻子,全无气息,已经死了,他当即兴致全无。 王喜嘴里暗骂了一句,而后说道:“这身子也太弱了,玩一下就没了,真没劲!” 于是,王喜起了身,叫来小厮,道:“抬出去吧,还是老办法,装进麻袋,沉尸!” “是!”小厮领了命,王喜已然出去了,他又叫了一个人,两人将甄玉的尸体熟练地装进麻袋,而后放到马车上,随即两人赶着马车出了府,因为是佛祖诞辰,长安城今夜没有宵禁,城门也是一直开着的,方便进出,他俩驾着马车出了城,再在河边捡了几块大石头,放进麻袋里,将口子扎死,而后两人抬着麻袋往河里一扔,看也不看,便上了马车回城了。 不一会儿,下起了雨,河水暴涨起来,原本沉入河底的麻袋也随着暴涨起来的河水上下起伏,飘到了某处庄园边上的水岸处,这才止住。 天空复又明亮了起来。 “素妹,这么大早,你要带我出来看什么?”郅都被吕素用黑布蒙着眼睛,吕素则牵着他的手。 昨天是济粥节,衙门里放了假,吕素想着出去玩,但长安城里到处都是人,郅都担心吕素的安危,但又不好拂了素妹的心愿,正为难间,裴行邀请两人去裴家城外的一处闲置的庄园游玩,两人便欣然起行。 歇息了一夜,郅都昨夜和裴行聊到深夜,正熟睡间,却被吕素强行拉了起来,非要蒙上他的眼睛带他去一个地方,此时郅都眼睛被黑布蒙着,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模模糊糊感觉到吕素牵着她已经出了庄园,他凝神仔细听着,流水声越来越响,而后只听到一声…… “啊——” “素妹,怎么了?”郅都连忙拉下眼睛处的黑布,那是吕素的叫声。 此时吕素的脸色惨白,指着远处的河岸。 郅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岸边,一个麻袋破了口子,露出一具女尸的头来。 天边,架起了一条炫丽的彩虹。 第122章 双方对峙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上午,长安,大理寺。 郅都从马车上下来,大理寺门口,一应下属堂官狱吏俱在大门口等着。 “卑职参见大人!”一应下属俱是躬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郅都点头道。 前日他从裴行处知道了自己的任命,下午来到了大理寺,此时许昱大人正一脸焦急地等着他,他原本是要去吏部赴任的,但是因为大理寺此前没有大理寺丞在任,他这一去便没了主官,便只好等着郅都接了任命,和他说明了一些紧要情况,做完了交接任命,然后火急火燎地去吏部赴任了。 于是,郅都只好看着一堆堂官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开始下手,还是朱壮提醒,他先是去了宫中领旨谢恩,回来后,没来得及召集如今尚在京中的大理寺官吏,便直接进了库房看了半天的档案卷宗,花了半天时间,这才算勉强了解清楚了大理寺如今的大概情况。 今天,才算是他正式第一天到任,成为了这大理寺目前的主官,按照惯例,大理寺主官第一天到任,堂官和执吏都要前来迎驾,相互见面熟悉,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接下来,按照惯例,应该是郅都一一与大理寺内重要的堂官见面,相互熟悉,但他在大理寺做过一段时间的官,相互之间也都知道,便省去了这一步,郅都直接说道:“公务繁忙,各位大人各自回案吧,朱壮,你且留下!” “是!” 堂官们各自离开,留下了朱壮及几个差役。 “大人,什么事?”朱壮凑了过来,如今他已经被郅都任命为狱丞,直接从吏跨越升为了六品官,心中激动,干劲十足。 郅都小声吩咐他道:“马车里有具女尸,搬进一间单独的尸房里,不要声张!” “啊……是!”朱壮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也没听说最近京城里有什么案子呀,但随即镇静了下来,招呼着差役们小心翼翼地搬下尸体,放入停尸房中,郅都则跟在身后,途中引来了不少同僚的侧目。 停尸房内。 “大人,”朱壮问道,“此女是何人?又是陛下交代要办的案子么?” 郅都摇了摇头,随即把自己早晨在裴氏城外庄园旁的河岸处发现女尸的事情和他说了,朱壮听了,面色一凝,说道:“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起了。” “哦?”郅都说道,“此事我怎么不知?” “是的,大人。”朱壮苦笑说道,“大人不知道也不奇怪,咱们大理寺向来只管爵事,之前两起死的都是平民家中的女子,家人是去京兆府报的案子,京兆府破不了又上报给了刑部,要不是属下在邢部那边也有些相熟的弟兄,也是不知道这样的事的!” “原来如此……”郅都看着女孩如白蜡般的脸,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么说,如果此女的身份是平民,咱们是要转交给刑部处理了?” “按制是这样的,民事归刑,爵事入寺嘛,太祖时便定下的规矩,怎么,大人想亲自破案?”朱壮劝道,“这事咱们不好越俎代庖,就算大人想亲自破案,民户档案都在刑部那边,咱们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啊!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郅都,“大人今日刚刚上任,不宜与刑部弄得太僵,否则传到陛下那里,名声不好听。” 郅都想了想,最后只好压抑住了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想亲自破案的冲动,无奈说道:“你说的也是,那这样吧,你派两个弟兄,一个去刑部报告消息,一个去京兆府了解下最近有没有人家报女子失踪案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份内事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女孩,心中不忍道:“女子死得惨呐!” “是!” 朱壮接令,走了出去,郅都则继续留在了停尸房内,因为不知女孩身份,家人没有允许,他不能验尸,便只能通过女孩的衣着去判断身份死因。 过了不久,一名堂官走了进来。 “大人!” 郅都正看得出神,被人这么一叫,瞬间惊了一下,而后向后看去,却是一个年近不惑的老人,他赶忙施礼道:“不知是老令公,有失远迎!” 老人却是笑了,说道:“老朽打扰了大人?” “没有没有,”郅都说道,“老令公请说。” 他如今是大理寺丞,如此恭敬,自然是因为老人的身份,大理寺堂官共分四等,大理寺卿、大理寺丞、主簿、录事,老人名叫江鹤,正是大理寺最为年高德厚的老主簿,为人公允执正,平时待人宽和,寺中不论是堂官,还是执吏,大多受过他的教导和指点,因此寺内无人不尊敬,呼之为“老令公”,许昱大人在时,亦是如此。 当初许昱离任嘱咐他时,亦与他说“遇事不决,问老令公”。 江鹤见他恭敬如常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宽慰了几分,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方才老朽年迈,没有来得及出去跟大人见礼,特来跟大人告罪!” “老令公这是说得哪里话!”郅都苦笑道,“老令公德高望重,应该是晚辈前去见礼才是,只是新遇见了具无名尸体,觉得有些蹊跷,这才耽误了,请老令公宽恕则个!” 江鹤笑道:“大人如此说,却是见外了,可否与老朽看一眼?” “老令公请!” 郅都让开位置,江鹤上前看了一眼,而后呆了片刻,走近了细看,最后叹道:“这是房陵侯家的女娃子,她父亲可只有这一个女娃子,可惜了。” “老令公说得是真?”郅都惊道。 “这女娃子还小的时候,我见过几次,真是个白玉般的女子,只是在右手臂上有块暗红色的玉状胎记,大人如不信,可查看!” 郅都闻言,立刻抬起了女尸的右手,撩起衣袖,果然看见了一块暗红色的玉状胎记,竟是呆了。 “大人……大人?” “老令公,”郅都激动道,“吾闻民间有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正说老令公矣!” “老令公稍待!” 话音刚落,郅都便冲出去了,只留下江鹤留在原地,老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如此夸耀,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这娃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个正行,没有昱娃子稳重,下次得好好教教他才是。” 另一边,尸房外,郅都叫出朱壮,急切问道:“那两个差役你都派出去了?” “已经派出去了一会儿,怎么了,大人?”朱壮奇怪道。 “没,没什么……”郅都又说道,“这样,朱壮,你亲自跑一趟房陵侯府,就说我们大理寺有具女尸,请房陵侯亲自来辨认,快去!” “是……是……” 朱壮跑了出去,不见了人影。 过了片刻,去京兆府的差役先回来了,说是最近只有房陵侯府去报过女子失踪,郅都正想细问,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而后只听见去刑部的差役来报,说是刑部侍郎冯桂大人亲自带着差役来大理寺取尸体了。 郅都闻言一愣,而后说道:“我亲自出外迎接吧!” 差役听了令,此时朱壮不在,便由朱标领着差役跟在郅都身后一齐出去了,两帮人马见了面,郅都与冯桂寒暄了几句,冯桂便说明了来意,郅都随即为难道:“此事有了些变故,我寺中有人认出,此尸为房陵侯之女,我已经派人去请房陵侯了,还请冯大人稍待!” 冯桂当即便急了,嚷嚷道:“前次大人派差役来传信,说是有平民女尸,请我刑部来认领,尚书大人颇为重视此事,让某亲自领命过来领人,大人这下又说是房陵侯女,改口如此迅速,却是来消遣我刑部么?这尸不带走,我回去无法向尚书大人交差!” “请大人速速交接!” 郅都苦笑解释道:“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没有确认清楚情况便仓促下了令,但女尸确实是房陵侯女,还请尚书大人、冯大人原谅!” 这时,只见冯桂冷笑一声,说道:“大人莫不是故意捏造女尸身份,想让我知难而退,自己独自破案邀功吧?京察在即,大理寺的大人却是打的好算盘!” 他这话,直接把在场的大理寺官吏们都打了脸,众人皆怒目而视,郅都也是没好气道:“冯大人这是什么话!我是新到任,今年的京察,查的也不会是我的政绩,我有什么算盘好打!” “既如此,那就交人吧!”冯桂傲慢抬头。 “冯大人,我说过了,”郅都一字一顿道,“此女本官怀疑是房陵侯女,已经派人去请房陵侯,请他验过之后,女尸如何处置,再行商议!” “不行!”冯桂大喝道,“今天我这人还就要提走了,房陵侯来,让他去我刑部验人吧!” 说完,冯桂当即一挥手,刑部的差役就要进门拿人,朱标连忙带人正面相对。 “都不许动!”郅都大喝道,“朱标,给我把门堵死了,今天放进一个刑部的人,提头来见!” “是!”大理寺差役们拔刀出鞘。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郅都冷眼看着冯桂,说道:“郅某自问没做过得罪冯大人的事,现在冯大人如此逼迫,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冯桂喝道,“我是见不得你那争功邀名的争宠之心,想当初,你不过是一个没了官身的江湖宵小,却是靠着走运,办了几件案子,如今倒是坐进了大理寺正堂了,挡我刑部的路,真当你自己是个人物了!” 郅都冷冷抬头看着他,而后一步步走进,说道:“我再不是个人物,那也是陛下亲任的大理寺主官,我今日就站在这,尔等想过去,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刀有没有这个胆子!!!”郅都大喝。 刑部的差役各自互相看了看,手中拿的刀便迟疑了,杀一名朝廷大员,这样的罪名谁也担不起,要诛全族的。 冯远一看,急了,也喝道:“你是主官,我便不是么!” 说完,他也拦到了郅都面前,说道:“后退者斩!” 刑部的差役们重新顶了上来。 “刀来!”郅都大喝! 旁边的大理寺差役递给他一柄刀,郅都捏在手中,残忍狞笑道:“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间,郅都举刀便要砍下去。 “大人!”朱标心急大喊。 “大人!”旁边刑部的差役亦是大喊,一把将冯桂拉过,堪堪躲过郅都的刀。 “好哇……好!”冯桂擦着额头的汗水,刑部的差役把他护在中间,“郅都,你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我必到陛下面前去告你,你给我等着!” “你自去告!”郅都狞笑道,“只是,大人切记要换条裤子,省得殿前失仪啊!” 众人一看,原来冯桂刚才被一吓,已经当众尿了出来。 大理寺的差役哈哈大笑起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冯桂涨红了脸,“给我上!” 刑部差役们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兄弟们,大人今日给咱们大理寺涨了大面子,咱们可不能怂,都给我上,顶住!”朱标不待郅都吩咐,带着人顶了上去,但双方似乎极有默契,都是装模作样地打着,局面一时僵持了下去。 郅都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有些着急,他看着远处的街道,过了片刻,终于看到了一辆马车,直奔大理寺而来。 “房陵侯到!”驾着马车的朱壮扯着嗓子大喊,众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声音来的方向。 马车停了下来,房陵侯面色惨白,扶着朱壮走下了马车,在场的差役都跪下给他见礼。 “参见房陵侯!” 郅都和冯桂则是微微躬着,他们俩是官身,却是不用跪。 房陵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眼抓住当头的郅都,说道:“阁下便是郅大人么?快,快带我去看看,我家女子,已经失踪一夜了!” 郅都一听,忙让朱壮带着房陵侯进去验人,自己仍旧带人守在门外,看着冯桂。 片刻后,只听见寺内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如意!我的如意儿!” 冯桂灰溜溜地带着差役撤走了。 第123章 房陵入宫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大明宫,蓬莱殿。 张殷侧身躺在长椅上,旁边,放着炉火,烧得正旺。 大殿向侧,一名宦者西向而坐,手抚古琴,琴声悠扬,高山流水,令人闻之,如在深山竹林之中。 良久,琴音消散,张殷叹道:“韩生,你的琴,当真是绝了。” 被称作“韩生”的宦者随即正襟危坐道:“不若柳席儿之舞!” 不如柳席儿姑娘的舞啊! 张殷笑道:“韩生双目失明,却也看得到舞么?” 宦者两眼无神,竟是个瞎子。 “虽目无颜色,但臣听得到风声,知道劲舞如疾风的道理。” “好啊!好个劲舞如疾风!”张殷高兴起来,“韩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枉朕为留你在身边,去了你的势,挖了你的眼!” 韩生这时双手伏地跪拜道:“臣将死之人,幸得陛下垂怜!” 话音刚落,大殿外,一个小黄门急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下道:“陛下,房陵侯闯进宫来了!” 张殷闻言立刻站起,喝问道:“多少人?” “回陛下,就房陵侯一人。” “一人?”张殷这时一呆,随即喝骂道,“狗奴才,说话都说不清楚,快说,是怎么回事?” 小黄门跪伏在地上,说道:“奴婢们也不知,只是前面传出话来,说是房陵侯只身闯进延政门,说要见陛下!” “一群废物!”张殷骂道,“守城门的金吾卫呢?没有朕的诏见,臣子闯宫,视同谋逆,可就地正法!你们是怎么当的差,这么多人,难道还拦不住他一个?” “回陛下,”小黄门说道,“奴婢们实不敢拦!” “房陵侯……房陵侯手上拿着太祖的斩蛇剑啊!” 张殷听了,直接呆愣立住了,如同石化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牙齿缝间迸出了四个字: “给朕带路!” “快啊!”张殷暴喝起来。 “是……是……” 张殷跟着小黄门一路急趋,连皇帝行驾都顾不上坐,直过了宣政门,到达了前宫,看见不远处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高捧长剑,一路走进宫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 张殷见此,也不敢大意,走前几步,同样跪在地上,高声喝道:“不孝子孙张殷,叩见太祖皇帝陛下,万岁!” 由他带头,旁边跪着的将士宦官都一齐山呼“万岁”。 甄延一步步走向张殷,张殷结巴道:“房陵侯,朕……朕如有过错,请房陵侯训斥,朕无有不改……朕……” 此时,张殷犹自说着,甄延则手捧斩蛇剑,来到张殷面前,说道:“此剑,当年太祖皇帝得之起义,天下壮士云集而影从,遂有弘朝,而后赐予我曾祖,曰:‘国有暴君佞臣,卿可凭此剑诛之’!” 张殷一时竟呆了。 此时,甄延悲戚道:“今,国无佞臣,陛下圣明,海晏河清,延为一家之私事,请斩蛇剑入宫,遂能得见陛下!” “臣……万死!” 话音刚落,甄延便双手高举宝剑,跪在张殷面前,已经是泣不成声。 张殷闻言,大舒了一口气,而后接过斩蛇剑,扶着甄延一同站起,柔声安慰道:“卿有什么冤屈,自跟朕说,太祖神灵在此,朕若有不公,叫朕天诛地灭!” “陛下……”甄延哭着又要跪下来给张殷磕头,被张殷拉住了。 张殷拉着他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甄延一边走着,一边将自己独女失踪,刑部与大理寺如何冲突,而后自己如何在大理寺停尸房内见到女儿被污辱的尸身的情况和张殷说了,请张殷为他作主。 “陛下!臣膝下只有这一女,原指望其能配一夫婿,继我房陵香火,可谁知……请陛下为我作主啊!” 张殷听了,脸色铁青,在他治下的长安城,竟发生这样奸杀侯爵妻女的事来,这是在公然打他张殷的脸,不由得怒从心起,而后朝着旁边贴身的小黄门道:“去,传朕口谕,诏刑部尚书楚良、大理寺丞郅都、京兆尹司徒青立刻进宫,朕要来个‘三司会审’[1]!” “是!”小黄门接了令,立刻跑远了。 一刻钟后,刑部。 楚良打开了房门,房间内一个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四处行走,看到他走了进来,急声问道:“楚兄,如何?” “郑兄,“楚良说道,“陛下口谕,要诏我入宫,来传令的内监说,房陵侯携太祖斩蛇剑入宫,陛下在太祖神灵前长跪不起,发下誓来,要平房陵侯的心中冤屈,郑兄……此案已经惊动陛下,便是我,也压不下来了。” 郑元庆听了,面如死灰,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看来我从兵部那边调去的兵士还是没能拦住,这个逆子,我这次真是要被他害死了,那可是房陵侯的独女啊,残杀爵女,这样的罪名,我们一家老小,又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楚良闻言,也是一脸惭愧,说道:“郑兄还是早做准备吧……该清的人,一定要现在立刻清除干净,不能留下丝毫把柄,我只能为郑兄阻挡片刻,切记切记!” 话音刚落,楚良转身走出房门,准备进宫去了。 房门内,郑元庆犹自喃喃:“泰王,泰王……是了,泰王一定能救我!” -------------------------------------------------------------------------------------------------- 一刻钟后。 楚良坐车来到了延政门外,宫门外早有小黄门候着,见他来了,赶忙拉着他进宫。 “公公,陛下紧急诏见,所为何事?陛下心情如何?”楚良边走,边递了个银锭过去,小黄门见四下无人,右手隐秘接过,说道:“谢大人恩赏!” 当下,小黄门便把房陵侯进宫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又心有余悸道:“大人,奴婢进宫这么久了,这样的事也是头一回遇到,陛下现在是动了真怒的,大人千万小心,莫要触了陛下的霉头,否则,便是天大的祸事啊……” “这个我自然省得,多谢公公指点!” “大人客气,”小黄门指着前面道,“陛下和几位大人都在前面的宣政殿内,大人可自去,千万记得奴婢说过的话。” 楚良点头,随即站在殿门外道:“臣刑部尚书楚良,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话音刚落 ,沉重的殿门从里面打开了,楚良进去后跪好,背后的大门重又关闭。 “臣处置刑务来迟,请陛下责罚!” 台阶上,张殷的语气微露不满道:“朕不是传旨让你立刻进宫么?” “回陛下,臣从传旨内监口中得知,陛下要审理房陵侯女失踪被杀一案,想起这月刑部遇到过两起相似的案件,想着也许会有用,便整理了卷宗,一齐带来了,请陛下恕罪!” “好了……好了……”张殷摆手道,“看你此次做事思虑周全,便不问罪了,你起来吧!” “谢陛下!” 楚良站起身来,和郅都、司徒青并列站在一起。 “此次诏三位卿家进宫,朕也不是要了解什么案情的,破案,这是你们的事,朕只管看着,办好了赏,办砸了罚,不过如此,”张殷说道,“这次让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三个一起办这个案子,但三人一同办案,总要有个主次……” 楚良正要请命,却见张殷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直接说道:“朕的意思,是让郅都来办这个案子,当主审,两位卿家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 “臣鞠躬尽瘁,万死以报陛下!” 楚良见两人已经抢先说了话,当下也不好再出言反对,于是同样上言道:“臣必尽心竭力,助郅大人破案!” “善!” 注: “三司会审”制度,是我国古代审理大案要案普遍会采取的一种制度,所谓“三司”,各朝各代都有不同,但大抵是司法机关、刑狱机关和监察机关,但本文中的“三司”,由于作者设定,指的两个刑狱机关刑部和大理寺,以及案发当地的执法机关京兆尹,与现实不同,敬请区分! 第124章 验尸询迹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长安,大理寺。 郅都坐在大理寺堂上,听着堂下差役的回报,眉头紧锁。 “大人,刑部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让咱们大理寺主审,可咱们找他要其他的失踪民妇案卷,他们却说什么与本案无关,卷宗恕不外借?”朱壮不忿道。 朱标则尴尬道:“还能为啥?咱们之前在衙门口让人丢了面子,现在想让咱们上门去求人,把面子找回来呗!” “那我亲自去!”朱壮抱拳说道,“他们要这个面子,那我豁出这张老脸,一定给大人带回想要的卷宗!” “不用……”郅都摇头道,“也不一定便是这个原因,说不定人家就不想借呢?咱们没必要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大人心里是有主意了么?”朱标问道。 郅都说道:“办案嘛,无非两条路,要么从尸体中找线索,要么从卷宗档案中找线索,卷宗看不到,咱们就只能验尸了。” “验尸……”朱壮为难道,“这可是房陵侯的独女,身份尊贵,他能同意么?” “试试就知道了,消息应该快到了吧……”郅都说道。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江鹤走进堂内,朱壮和朱标皆是面色一凛,给他行礼道:“老令公。” 江鹤点了点头。 郅都亦是大喜,走下堂来,给江鹤施了一礼道:“老令公,如何?” 江鹤笑道:“大人,幸不辱命!房陵侯答应了……” “好啊!”众人都不由得振奋。 “慢!”江鹤苦笑说道,“大人,先别忙着高兴,房陵侯虽然答应了,但是要求大人务必找出元凶,否则,他便要去陛下面前告你的御状啊!” “房陵侯这也太跋扈了吧,咱们这是在帮他!”朱标不满道。 “无妨……”郅都叹道,“至亲离世,还是这样死的,进退失据,也是可以理解的,换作是我,也不能表现得更好了。” 江鹤欣慰道:“大人有此仁心,何事不成?” 众人笑了起来,郅都也不再耽搁,吩咐朱壮前去准备,四人再度来到停尸房。 郅都套上白褂,手戴羊肠手套,站在女尸面前,朝着旁边的江鹤说道:“烦请老令公为我记录。” “荣幸之至。”江鹤提笔。 郅都开始翻看起来。 “死者女,年龄约莫十四,身长六尺九寸,嘴唇惨白石灰色,眼睛张大,鼻口俱无泥沙,喉部紫痕,又有细白痕,背部、手臂亦有细白痕。” 郅都又细细察看着手上的指甲,而后在指甲上找到了一些丝织线条,朱壮见了,连忙用牛皮纸袋接过,封了起来。 仔细察看了别处后,郅都又朝着旁边的朱标问道:“寺中可有妇人?” “有,”朱标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答道,“寺中有厨娘。” “去把她请过来吧,记住,让她先把手洗净,再换上干净衣物,不得有灰尘!” “是!” 朱标急步走了出去,片刻后,带来了一个老妇人。 “大人……” 郅都点头,朝她耳语了几句,随后说道:“麻烦娘娘了。” “娘娘”是长安民间的俗语,是对年长的妇人的一种敬称。 老妇人点头,郅都亲自为她套上一只羊肠手套,老妇人以此手伸出中指,插入尸身阴门之中,再伸出,中指上有点滴血迹,老妇人说道:“大人,虽有血渍,却无甚阻碍。” 朱壮脸色铁青,情不自禁低声喝骂道:“先奸后杀,畜生!” 一时无言。 郅都也不怪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对着老妇人说道:“多谢,今日此事,烦请不要对外宣扬。” “朱标,带娘娘去帐房领贯铜钱,走我的帐。” “是!” 老妇人连连称谢,朱标又带着他出去了。 郅都看着老妇人已经出去了,这才对旁边的江鹤说道:“老令公,请记,死者新破处。” 江鹤叹了一声,提笔记在纸上。 又仔细查过了内伤,腹内没有积液,郅都这才脱下手套,江鹤递过记录的纸张,说道:“大人,似乎是被人勒死,死后沉尸江中。” 郅都沉着脸点头道:“从验状来看,确实如此。” 他想了想,又对着旁边的朱壮说道:“朱壮,恐怕得让你跑趟京兆府了,去找司徒大人取来当日的出城名簿,一个个查!” “是,大人!我立刻就去!” 朱壮领命,立刻飞奔出门,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回报,惭愧低头道:“大人,卑职失职,没有给大人取来出城名簿。” “怎么,司徒大人不肯借么?” “这倒不是,司徒大人是肯借的,而且颇为热情,但是实际掌管出城名簿的是城门卫,城门卫慕容将军态度十分强硬,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借,说出城名簿是军情秘本,除非有陛下圣旨,否则概不外借。” “司徒大人没有说这是陛下要办的御案么?” “说了……但慕容将军说自己没有听到,一概不算,”朱壮说道,“司徒大人被气晕过去了,晕之前嘴里还说……” “说什么?” “说,慕容伯,你平日与我置气便算了,此刻还耍你那蛮牛脾气,耽误了陛下的事,不怕陛下治罪么?”朱壮说道,“但慕容将军似乎没有理他,让兵士把我们赶走了,卑职见没有办法,便先回来了,请大人治罪。” 郅都的眼神闪烁,不发一言。 “大人,不如且去宫中请道明旨?”江鹤建议道。 “也只能如此了……”郅都叹道。 “朱壮,你去准备马车,我要立刻进宫!” “是!” 朱壮下了堂,准备好了马车,亲自将郅都送到了宫门外,郅都站在宫门外,说明来意,守城的卫士不敢大意,但他也没有上奏之权,只能上报守门的郎将,今日守门的却是裴行,两个老友相见,但郅都没有时间叙旧,裴行说道:“这个时辰陛下还在休息,谁也不能打扰,不如先去找皇后娘娘代为通传。” 郅都点头,而后又像想到了什么,对朱壮说道:“朱壮,那丝织线头在你身上么?” “在的!”朱壮连忙从怀中掏出油皮纸袋,递了过去。 郅都则把纸袋打开,问裴行道:“你见过这样的线头么?我看着像是宫中才有的。” 裴行看了看,说道:“看着确实像,只是我也不懂这些,你要问,我可以带你去趟尚衣局。” “麻烦了!”郅都倒是毫不客气,拉着他就要走。 “你还是这般急性子脾气,”裴行无奈道,“你先等我会,我去吩咐一些事情。” 郅都便在宫门外等了片刻,眼看着裴行走了城门,过了片刻又走了下来,两人一起进宫,朝着尚衣局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尚衣局,请了主事的宦者看过,宦者说道:“这是吴郡新进的绸丝,只进了一匹到皇后娘娘宫里,再也没有其他了。” “公公确定?长安再没有其他的了?”郅都急道。 宦者白了他一眼,说道:“这绸丝是御供品,都是由尚衣局管着的,我如何不清楚?” 郅都看了他一眼,两人谢过,一齐退了出来。 “怎么会查到皇后娘娘那里去?”裴行问道。 “我怎么知道?”郅都看着紫宸殿的方向说道,“总要问过了才知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裴行白了他一眼,“走吧,这个时辰,娘娘应该在紫宸殿,我带你去。” “你不劝我?” 裴行没好气道:“我劝你,你便不去么?紫宸殿在哪你又不是不知道……” 郅都闻言,一脸感激地看着他,两人一前一后,急步赶到了紫宸殿,裴行正好见到了婉儿,说明来意,婉儿便把两人又带到了偏殿,片刻后,程宜箐端坐在阶上,郅都便把事情说明了一番,又由婉儿呈上了油皮纸袋,程宜箐看过之后,回忆片刻,然后才说道:“本宫那是进过一匹这样的绸丝,但不久韦夫人,哦,也就是兵部尚书郑大人的夫人进宫来,本宫便随手赐给她了,之后,看到其子郑经穿过。” “臣谢皇后娘娘指点。” “郅大人为陛下效力,这是本宫份内之事。” “臣还有一事要问娘娘。” “嗯?” 这时,郅都直起身子,抬起头来,看着帷幕遮挡之中的那道身影说着:“娘娘对臣,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裴行大惊,跪在旁边,朝着郅都使眼色,可郅都置若罔闻。 隔着帘幕,程宜箐大有深意地看着阶下那道笔直跪着的人影,干脆说道:“没有!本宫与郑大人没有干系,你自去查你的案!” “谢娘娘指点!” “跪安吧!” 第125章 审讯有方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长安,镇安县男府。 金吾卫聚集在兵部尚书郑元庆的府外,将其团团围住,与驻守在府前的城门卫兵士对峙。 裴行眼睛紧盯着面前紧闭的郑府大门,旁边还摆着一炷已烧了大半的香,而后,府门洞开,郑元庆走了出来,背后跟着的,则是其子郑经。 “裴将军,”郑元庆说道,“既是陛下所命,犬子就交给将军了,但这绝不能说明犬子就认罪伏法了,我们是冤枉的,也相信陛下会为我们洗刷冤屈。” “这个自然……”裴行说道,“郑大人的话,我自会禀明陛下。” “如此,多谢将军!” 裴行与郑元庆寒暄了一阵,而后朝着旁边的兵士使了个眼色,兵士随即上前,用铁制的锁链拷住手脚,裴行随即抱歉道:“令郎没有官身,按制却是需要走个形式的,郑大人不会怪罪吧?” 郑元庆心里是有怨气的,但表面还是强装笑脸道:“哪里哪里,裴将军请自便!” “爹!”郑经委屈极了。 “混账!”郑元庆朝他使个眼色道,“咱们没有做过的事,便不要瞎认,为父会想办法,为你洗脱冤屈的,可明白?” “是……爹,我听你的。” “走!” 裴行押着郑经,带着一行金吾卫士走了,将他押到了大理寺监牢中。 从监牢中出来,裴行正好看到了郅都,便让兵士们先去外间等着,自己在这与郅都说话。 兵士领命,随即撤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案子?” “不好办呐,”郅都说道,“陛下明着说是三司会审,刑部那边表面配合,实则故意借口推脱,而京兆府那边,司徒大人倒是宅心仁厚,但是性子软了些,也没办法给我太多的支持,所以,其实我还是孤军奋战。” 郅都苦笑道:“要不是走运在皇后娘娘那得了线索,我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真凶是兵部尚书郑大人的独子。” “确定了真凶,下一步自然就是要找证据定他的罪了。”裴行道。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目前手上的证据倾尽全力,最多也只能到现在这般,但仅仅凭一根丝线便想定罪,这可太难了。” 裴行说道:“郑经此人,人品劣下,这在长安城中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又穿着这长安城中唯一的绸丝衣服,不是他,还能是谁?” “话不能如此说,便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但只要证据不足以定他的罪,我便不能说他是凶手,哪怕我明知是。” “咱们之前办的案子,不还是证据不足?” “但是陛下相信是他,那便是他,在这天下,陛下即是天,即是法!”郅都说道。 裴行默然。 “放心吧……”郅都说道,“我不会让这个案子砸了我的招牌的,这天下,还没有我破不了的案子!” 裴行看见的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眼前这个男人无比自信的笑容。 “那就交给你了,我回宫复命去了。” “倒也不用如此着急,请你看场好戏!”郅都神秘一笑。 监牢内。 郑经悠哉悠哉地躺在监牢里专门为他搬来的软木床上,旁边的桌上,摆着他在家爱吃的酒菜。 他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儿,颇为自得。 “这哪是是做牢,娘嘞,老子在家也没这么快活。” “人家是尚书公子,你个泥腿子怎么比?”外间的吏员说着悄悄话。 “咳咳!” 吏员们听到熟悉的咳声,忙低下头,恭敬说道:“头儿!” 朱壮“嗯”了一声,说道:“都先出去吧,把钥匙留下。” “是!” 一名差吏把钥匙串放在了旁边桌上。 等了约莫一会儿,所有差吏都出去了,朱壮这才拿起桌上的钥匙,开了牢门,而后对后面的人影说道:“大人,我去守着门。” “嗯。”郅都点了点头。 眼看着朱壮的身影逐渐走远,郅都微笑着走进了牢房。 “你是谁?”郑经露出警惕的样子。 郅都喝着他的酒,说道:“大理寺丞,郅都。” “原来是郅都大人。”郑经微眯着眼,警惕道,“家父托我问候大人。” “尚书大人如此抬爱,令郅某受宠若惊啊!”郅都笑道。 郑经说道:“郅大人年轻有为,又得陛下和娘娘垂青,不过旬日便荣升为大理寺丞,最近怕是正得意时吧……” “只是须知,站得高,亦跌得重啊!” “郑公子这话可就让本官糊涂了,某既得陛下和娘娘依赖,如何会跌得重呢?” “唉,大人新为官,不知这其中道道,岂不闻民间有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有人能永享圣眷的?富贵时就当思退路,这可是天下官场的通律。” 郅都听了,叹道:“虽然如此,可不知退路在何方啊……” “达时接济同僚,穷时同僚接济,所谓为官,不过就是这样。” “郑公子此话似乎有所指,不妨说得明白些。” “大人只怕是心里早已明白,但不好说出口吧,也罢,我今日就说个明白,”郑经道,“所谓退路,其实就在大人眼前呀!” “原来如此!”郅都作惊讶状,随即面色一冷。 “带进来!” “是!” 牢门外,有差吏应了一声,随即只看到两个人挑着担架进到牢房里,担架上面还盖了一层白布,白布下似乎还盖着什么东西。 “拷起来!”郅都又道。 “是!” “你干什么?郅都,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郑经大叫起来。 可郅都并不应声,只是冷眼看着他被绑上刑架。 绑好后,两名差吏出去了,又只留下郅都一人。 郅都慢慢走到了郑经面前,说道:“刚才郑公子给本官讲了为官的通律,本官听了,心里很是受用啊,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官出身吏途,便给郑公子好好讲讲这胥吏的做法!” “呸!“郑经喝骂道,“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胥吏出身的贱户,本公子世家贵胄,焉能听你在此讲什么下贱人的东西,快放我下来,否则,我定杀你满门!” “聒噪!”郅都拿了一块抹布,堵住了郑经的嘴。 “今日这番话,郑公子怕是不得不听了,”郅都一把掀开担架上的白布,露出一具女尸的头来。 郑经看了,顿时大叫大嚷起来,而后闭上了眼睛。 “郑公子可识得此女?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本官帮你回忆回忆……” “此女名甄玉,是房陵侯的独女,十一月十七日,你见色起意,将她先奸后杀,而后派人连夜出城,将人套进麻袋,丢入城外河中,是也不是?” 郑经拼命摇头,嘴里大声嚷嚷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了,本官糊涂了,这是杀人伤命的要案,郑公子想必是不会认的……”郅都以手抚额道,“那这可就真让我伤脑筋了,陛下让我五日内破案,房陵侯也跟我说,破不了案,便要我的命,现在朝野上下都想看我这个胥吏出身、得至高位的‘小人’的笑话,郑公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也许是叫累了,郑经此时只是冷眼看着他,没有什么动作。 “有一句话郑公子你还真说对了,我骨子里就是个胥吏,那遇到这样的情况,郑公子你知道胥吏会怎么做么?” 郅都微笑着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屈打成招啊。” 郑经顿时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拼命地摇晃,嘴里不住地叫喊着,发出如杀猪般的声音。 “郑公子可知道郅某上回办的案子?原户部尚书王觉大人自杀的案子,这件案子本来早有公论,王觉大人当初身体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是自杀,可只有某知道,他不是,他是被人买通牢里的胥吏给暗害了……郑公子可知道是怎么害的?” “用一块大石头,将它整日压在犯人的身体上,不过三五日,犯人必定气绝而亡,但最妙的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再把人往房梁上那么一挂,向上报个畏罪自杀,这案子便算是这么结了。” 郑经挣扎得更厉害了。 这时郅都叹道:“本来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是个胥吏出身,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陛下赏识我的刑狱之能,这才能在这长安城中吃上一碗饭,这顶官帽,郅某是无论如何不想摘的,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公子了。” 郑经发出哭嚎声,尿了一地。 “唉,我也不想这样的,奈何公子不知趣呢……”郅都一脸遗憾道,“公子要是肯招,虽说奸杀侯女是个重罪,但令尊乃朝廷重臣,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不,有令尊大人在,再加上郅某从旁联络,保住郑公子的小命,那还是轻而易举的,可公子如此气节,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眼见着郅都微笑着向他靠近,郑经再也承受不住,疯狂点头,郅都随即拿下了塞在他口中的抹布,只听得郑经不停地重复说道: “我招我招,大人,别杀我,我什么都招……” 随后是一连串的哭嚎声。 “郑公子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郅都一边说一边给郑经解绳子,“那就请吧?” 郑经瘫坐在地上,而后郅都从怀中掏出纸笔,当场让他跪在地上写自己的供状。 “写仔细啊!”郅都踢了他一脚,“老子可是专门看供状的,别想着在我这玩什么猫腻!” 郑经连连点头,右手颤抖着在纸上写了起来,约莫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好,郅都又让他签字画押,把供状收进怀中,这才满意离开。 “如何?”郅都来到隔壁间,朝着裴行扬了扬手中的供状。 裴行小声道:“你竟敢逼供,胆子也太大了!” 郅都白了他一眼,说道:“把假的变成真的,才叫逼供;把真的变成真的,这叫审讯有方!” “你怎么确定就是真的呢?”裴行质问他。 “你看供状就知道了。”郅都将供状递给他,“这么详细的犯案过程,若是仓促之间他能编出来的,这么大的本事,也就不会被我们抓到这来了。” “是不是这个理?” 裴行看完供状,心里已经是信了。 “走吧,进宫去找陛下,这案子,算是结了。” 第126章 重设仆射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正午,长安,东市口。 “皇帝诏曰:今有民郑经,长安人士,藐视王法,离经叛道,先后奸杀民女多人,幸有大理寺丞郅都,查清其罪,报与朕知,此子天怒人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判腰斩之刑,宜令民众当众观刑,以警效尤,此诏现成!” “陛下英明,万岁!” “万岁!” “万岁!”民众欢呼声不绝于耳。 台上,郅都领了圣旨,而后坐于案上,一拍惊堂木,两边差吏齐声大喊,民众的欢呼声这才渐渐弱了下来。 “带人犯!”郅都大喊道。 另一边,郑经穿着囚服,被人绑着往斩刑台那边拉去,郑经口中犹自骂骂咧咧。 “郅都,你巧言令色,你诓骗于我,你不得好死!” “我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父亲,你快来救我呀,你不要孩儿了么?” 郅都置若罔闻,看着郑经被人按在斩刑架上,上方悬挂着一柄锋利的斧刃。 因为行刑有规矩,须得等到一天正午,阳气最盛之时,郅都便没有立即宣布行刑,而是耐心地等着正确的时辰。 旁边,一炷香烧得越来越短了,某刻,终于燃尽。 郅都看了一眼,随即下令道:“行刑!” 旁边,一名差吏高声喊道:“准备——” 嗖! 一支羽箭正中差吏的喉咙。 而后是更多的羽箭! “有刺客!保护大人!”朱壮大喊,忙招呼着在场的差吏朝着郅都的方向奔去。 郅都则在听到第一声羽箭时便踢倒了桌案,将身子伏在案后,他听见了朱壮的喊声,喝道“不用管我,各自找好掩体!” “是!”差吏们齐声答道。 差吏们各自散开,朱壮则正好跑到了案边,闪身亦躲到了案后。 原本围观的百姓纷纷四散开始逃离。 “大人,现在怎么办?” 郅都没有说话,而是悄悄看着前方的情景, 大概三四十个黑衣人正向着他们狂奔而来,旁边还有射箭做掩护的。 “他们要劫囚犯!”郅都断然肯定道,“绝对不能被他们得逞,这是陛下亲点要斩的人,要是跑了,咱们脑袋就要搬家了!” “明白!”朱壮喊道,“大人,借您桌案一用!” “小心行事!” “好嘞!” 朱壮大喝起来,一只手抓住案角,竟是拿它当作盾牌冲了上去。 “弟兄们,冲啊!” 差吏们受此鼓舞,纷纷有样学样,拿起周围可供遮挡的东西,跟在朱壮身后变冲了过去。 郅都则闪身奔向了刑架的方向,他的目标是被绑在那里动弹不得的郑经! 可还没等他赶到,街道两边突然闪出无数兵士,手持弓弩。 “朱壮,止步!”是裴行的声音。 朱壮一愣,连忙停了下来。 差吏们跟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而后,只看见漫天箭雨,从街道两旁朝着中央的黑衣人射去,大片大片的黑衣人纷纷倒地。 剩余的黑衣人开始败退。 “冲啊!” 兵士们朝着黑衣人包围过去。 “记得留活口!” “是!” 裴行看了看战局,确认没有问题了,这才舒了口气,来到了郅都面前。 “是不是很意外?” 郅都点了点头。 “是陛下的吩咐,我也是依诏行事而已,”裴行笑道,“有什么问题,郅大哥去宫里问吧。” 两个时辰后。 “陛下!”裴行跪在殿下,“臣幸不辱命,得胜归来了,现交还兵符,请陛下查验!” 阶上,张殷点了点头,接过小黄门从裴行手中拿过来的兵符,而后说道:“情况如何?”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经过初审,刺客都是城门卫士假扮的。” “这个逆子!蠢货!”张殷怒道,“公然劫囚,亏他想得出来,光天化日,动用城门卫去救一个罪不容赦的重犯,就是为了贪图朕的兵部么?他是不是以为有了兵部尚书的批文,再有了慕容伯的相助,他便能掌控朕的城门卫,来造朕的反了!” “陛下息怒!” “哼!”张殷怒犹未息,“好啊,都以为朕是瞎子,是聋子了是吧,一个个,胆子都肥了,把手都伸到朕的六部里来了!” “朕……朕……朕要!” “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 ---------------------------------------------------------------------------------------------------- 一个时辰后。 张殷睁开了眼睛,看见程宜箐坐在床前,眼角含泪。 “媚儿……媚儿……朕这是在哪?” 程宜箐说道:“陛下,这是您的寝宫呀,刚才御医来看过了,让您千万静养,切莫伤神才是。” “朕何尝不想静养?”张殷叹道,“可这两个逆子,一个比一个不让朕省心呐!” “朕还没死呢,他们就已经开始争权了,把手都伸到朕的六部里来了,为了一个兵部尚书的支持,他竟派人当众劫刑场,要不是朕发现得早,险些被这逆子误了大事!” 程宜箐宽慰道:“泰王殿下年幼,从小便缺教导,只要陛下耐心教导,相信他会明白过来的。” “朕……媚儿,朕的脑子现在乱得很,你给朕出个主意,朕该怎么办呢?” 程宜箐道:“不如也和太子那般,让泰王殿下闭门思过吧?” “不是这个……”张殷摆了摆手,而后拍着床榻,着急道,“吏部和户部,他们都和太子有牵扯。兵部与泰王暗中有联系,刑部和兵部又暗生款曲!朕的六部……朕的六部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原来陛下说的是此事……” 程宜箐沉吟了一会儿,进言道:“陛下,臣妾以为,六部之失,在群龙无首。陛下久不置尚书令,尚书省没了主官,省下六部各自为政,而裴公、陶公身在中枢,管理六部亦鞭长莫及,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臣妾以为,不如仍空着尚书令,而重设尚书左、右仆射,这样既不会让尚书省权重难制,又能借此整顿六部吏治,而尚书省有了主官,六部便不会像如今这般易受人拿捏了。” 张殷听了,眼睛不由得一亮,说道:“好啊,好啊,媚儿,就照你的意思办!不过,这样还不够,朕还要让你走出来,朕身子是越发不行了,朝也上不得,朕静养的这些日子,你替朕上朝,要让他们看看,我大弘朝的天,还没有变!” “陛下……这如何使得?”程宜箐劝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臣妾不敢冒天下之韪。” “媚儿,你不用说了,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难道连你都不帮朕了么?” “臣妾……臣妾谨遵上谕。” “好……好……” 第127章 皇后掌权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长安,益阳侯府。 下了早朝,裴俭随陶潜上了马车,一同回到了益阳侯府中。 一路上,裴俭面无表情,忧虑的心思早已摆上了台面。 “来,裴公,请上坐!” 裴俭席地而坐,陶潜又为他满上一杯热茶,奉上些许精致的点心。 “此名雪花糕,糕体雪白,啖之甜而不腻,请裴公品鉴一二。” 裴俭接过,用手掐了一块放入嘴中,可此时他心情复杂,再好的点心吃食在他嘴里也是味同嚼蜡。 “如何?”陶潜问他。 “陶公,”裴俭苦笑道,“我现在哪有心思吃什么点心呢?” “可我却是吃得香,睡得香啊!”陶潜说着直接夹了一块雪花糕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着陶潜吃得正香,裴俭忍不住问道:“今日朝会,陛下升吏部尚书许昱、户部尚书李义府为尚书左、右仆射,入政事堂参议政事,还下诏让皇后娘娘同议朝政,开历代之先河,陛下如此行事,陶公难道就不担心么?” “我担心什么?”陶潜笑道,“难道裴公是怕政事堂进了新人,会分自己的权么?” 裴俭急道:“陶公又来消遣我,我岂会是这样的人呢?只是许大人和李大人都是皇后娘娘的人,现在皇后娘娘又能公然议政,陛下此举不就是公然让皇后娘娘掌控了尚书省么?” “启朝之祸,犹在眼前,如果是为了制衡朝堂,让许大人和李大人共掌尚书省就够了,可是直接让皇后娘娘参议朝政,坏了祖制,这是要重演启朝宫闱之祸的呀!” “陛下如此做,用意在何处呢?我是真的猜不透了。”裴俭叹道。 “裴公不是猜不透,只是不敢相信一个事实罢了。” “什么事呢?” “陛下的身体,已经无法独自掌控朝局了。” 裴俭心里一惊。 “说句犯忌讳的话,自从大业三年陛下在北海大败而归后,身子亏了气血,之后又连番在朝野掀起大战,斗安定侯、弘蛮大战、修长城、修大运河,这里面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影响朝局,乃至影响天下的大事?本该缓缓图之,而陛下竟在十年内功成,其间又需要损耗多大的心神精血?陛下本来身子便弱,气血不足,如此折腾下来,撑到如今,已经是天佑了。” 裴行默然。 -------------------------------------------------------------------------------------------------- 此时,紫宸殿偏殿。 “此案审结得如何?” “回禀娘娘,罪犯郑经已经被秘密行刑处死,镇安县男府已被查抄,原兵部尚书郑元庆、原城门卫将军慕容伯均已被夺职下狱,关入我大理寺监牢中,待陛下和娘娘发落。” “好,郅大人果然是连陛下都夸赞的能吏!” 程宜箐笑着看向跪在堂下的郅都,说道:“此次审案,郅大人劳苦功高,三日功成,着实令陛下和本宫感到欣喜,陛下的意思,是想让郅大人升任大理寺卿正。” “臣谢陛下隆恩,臣谢娘娘恩典!臣万死以报陛下和娘娘大恩!” “你能心怀皇恩,这点很好,望你以后尽忠国事,不忘初心才是!” “臣万死不敢忘!” “好了,”程宜箐笑道,“郅卿为国效力不惜死,陛下恩赏是陛下的,本宫也有赏!” 说完,程宜箐朝旁示意了一番,婉儿随即摊开一纸诏书,说道: “皇后诏曰:中书门下:今有民女吕素,性情淑均,特许赐婚于大理寺卿正郅都,封三等淑人诰命夫人,宜付有司,早行诰命,此诏现成!” “此诏屇时会与你任大理寺卿的诏令一齐颁下,喜上加喜,如何?” 郅都高声激动道:“臣谢皇后娘娘恩典!” “臣无以为报,唯谨记陛下、娘娘大恩,尽忠国事,万死不辞!” “好了,跪安吧,”程宜箐笑道,“这几日郅大人辛苦了,且回家休息,陪陪家中苦候的女子。” “臣告退!” 郅都退了出去,仍旧由一位小黄门领着,出了宫门。 “郅大人,奴婢就送到这里了,大人慢走!” “公公辛苦!” 郅都正要告退,却见小黄门突然像是滑倒了一般,倒在郅都身上。 “公公小心!” “多谢大人!” 眼见着小黄门离远的背影,郅都左手握拳,感觉着手中刚才被塞过的纸条,心里不禁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郅都将左手自然隐进长长的袖袍中,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大人,咱们去哪?是回衙门还是……”朱壮在外问道。 “先送我回家吧,慢些。” “是!” 随着一声“驾”,马车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逛着,郅都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乱世之种计划开始执行 父。” 郅都面无表情,将纸条重新叠起,放入嘴中,慢慢咀嚼,而后咽下。 身后,大明宫,蓬莱殿。 小黄门恭敬呈上一碗药汤,张殷一边伸出手被老者诊脉,一边接过碗,将药汤一饮而尽,而后咳咳数声。 “陛下……” “无妨无妨……”张殷摆手道,“钱卿,朕不过喝快了些。” 钱易叹道:“原先臣为陛下配的药还能压制一二,现在怕是没有多少成效了。陛下,请恕微臣直言,陛下此病,最需要的是静养,否则,再好的药也是没有用的。只是在这长安城中,国事繁杂,陛下就算诚心想避,又能避到几时,避得多少?依臣的意思,陛下不如前往北山行宫静养,那里有温泉,环境亦清静,对陛下来说正合适啊!” “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临近年关,国事正重,朕岂能置之不顾呢?” “眼前国事虽重,但这与陛下的龙体比起来,则是小事,更何况,国事还有皇后娘娘和裴公、陶公诸位大臣为陛下分忧,离开月许,陛下也不肯么?陛下!陛下之病,原只是肘腋之患,可这些年下来,不听医嘱,现今已近膏肓,再不重视,等病入膏肓,臣也难医了,请陛下深思之。” “爱卿言之有理,”张殷说道,“朕深思之,深思之!” “不是深思!”钱易急道,“是要遵行医嘱,臣大逆不道,说得严重些,陛下若还是如此般任性妄为,怕是只有两三年好活了!”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这就下诏,前往北山行宫。” “陛下英明!” 第128章 前往北山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长安,沛侯府。 裴秀姝穿上鹅黄色的环裙袄,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扎了一个丸子头,两边却各留了一丝长发垂到了秀肩,这是她从出生起就未修剪一直留着的胎发。 她今年只有十岁,尚未长成,还是女童,本来按礼只能梳成头顶两颗丸子的垂髫妆,但她嫌弃难看,就自作主张改成这样只扎一个的丸子头,没想到却是意外受人喜欢。只是这样的行为原本不合世家的古礼,但父兄对她均极为宠爱并不管她,娘亲在生她之后不久就已经去世了,而别的循礼极严的世家伯伯也不好跟她一个小孩子计较,因此,倒也没人管她的任性,而她别的姊妹伙伴,就只能看着她天天穿着娇艳如大人般的衣服徒惹人羡慕了。 她拍了拍自己婴儿肥般的白嫩小脸蛋,嘟起了嘴,如樱桃般的粉红小口红润得像是抹了蜜,再看着铜镜里自己娇憨可爱的容颜,裴秀姝嘿嘿自得地笑了一声,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给这个此时十岁尚小的娇憨女孩增添了一丝寻常小女孩不易有的野性之美,但也因为这个,哥哥总爱叫她“小猫儿”。 长安城里自号“空虚公子”的师昌绪品评天下美人,给这个小女孩的评语是“幼”,位列长安四大美人“清幼瘦弱”之二。 当时出评语的时候,长安朝野对此很是议论纷纷了一番时日,倒不是说她的容貌配不上这样的评语,而是一些世家大夫纠结于是否要如此早地将这样小的女孩子推到世人的眼前,让她接受世人的注目。 但空虚公子我行我素,是天下皆知的事。 而事实也正如其所料,就在空虚公子的红袖评之榜出来之后,因为以如此小的年纪名列榜中,女孩遭遇了世人不小的关注,父兄为其名声计,只准她在家里活动,她再也不能如平常般那样畅快地出去玩耍了,这让她既感到自得,又觉得发愁。 此时,裴秀姝重新拾起多年未梳的妆发,只是因为家里哥哥要随陛下前往北山行宫,随从护卫,她要去城门外给他送行。 身边服侍的乳娘环氏最后给她套上一件御寒的外袍,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叮嘱她,左右不过是一些不要跑,跟紧了爹爹之类的话,她受不得乳娘的唠叨,轻声应了几句,最后带子系好了,她如蒙大赦般逃也似的离开了,徒留下乳娘停在原地叹气。 像是生怕爹爹不等她提前走了似的,裴秀姝走得极快,很快就到了府门口,正看到裴俭要上车。 “爹爹!”她气鼓鼓道,“我就知道你不想等我!” 裴俭此时被女儿叫出了内心的心思,不免有些尴尬,但脸上仍然是正气凛然,哄着女儿道:“怎么会?爹爹是想上去看看里面暖和不暖和,可不能冻着我们家的小猫儿。” “真的?”女孩半信半疑。 “真的,真的……”裴俭,赔着笑脸,全无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种严肃深沉。 “那你现在扶我上去,妈妈给我罩了御寒的袍子,再冷我也受得住。” 妈妈,是对乳母的敬称。 “好……好……好……” 裴俭牵着女孩的手,让她踩着矮木梯上了马车,然后自己再上去,身边,仆人麻利地把木梯收上了马车,一脚蹦上了驾车的位子。 “君侯,现在走么?”仆人问道。 “走吧……”裴俭在里面淡然说道。 随着一声“驾”,马车轻快地在街道上跑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内,是女孩如银铃般的欢笑声。 马车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城门外,裴秀姝首先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整军行令的哥哥裴行,她跟着父亲一路前行,去到送行人群的最前面,引来了不少同样前来送行的世家小公子的注目。 此时裴行已经安排大军次第集结完毕。 说是大军,其实不过只有一千人,因为北山行宫位于燕连中山中段的狭小谷地之上,太多人过去不好安置,因此陛下特意下旨不要劳师动众,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让他带了一千人的护卫兵士。 看着军容严整,裴行微微点头,此时眼睛里余光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便吩咐了副将几句,下了高木台,直奔父亲处过来了,沿途,一声声“裴将军”此起彼伏,他俱微笑点头示意回应。 片刻后,他来到父亲面前,恭敬施礼道:“父亲,您来了!” 裴俭看着面前的这个一身戎装的矫健青年,像是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他点了点头,说道:“最初陛下让襄侯收你为徒时父亲还有些担心,担心你会不会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负了襄侯天下第一名将的声名。现在看,你学得很好,已经是个能领军一方的将军了!” 这还是裴行第一次听见父亲如此夸奖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裴俭也并未等他的回复,而是继续说着一些要小心谨慎之类的话,裴行都一一耐心应下了,但身边的裴秀姝已经有些着急,没有等裴俭说完,她身体尚未长成,便一把抱住了裴行的腰,哭诉道:“哥哥,秀儿不想你走!” “原来是我家的小猫儿。”裴行笑了笑,刮着女孩小巧的秀鼻。 裴俭板起脸来教训她道:“秀儿,哥哥护卫陛下出行,这是国事,怎么能不去呢?你不要胡闹了……” 女孩的眼睛顿时泛起了泪珠。 “好了……好了,”裴行弯下腰来对她说道,“哥哥又不是在那边一直呆着不回来了,不过月余时间罢了,等回来的时候,哥哥陪你去乡下庄子看小梅好不好?听说它生了三只小狗,要是它肯,咱们抱只回来陪着你。” 这时女孩才不哭了,擦干眼泪和他拉钩,两人这才说定,裴行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好,再抬头看,不见了父亲的身影,他四下张望,却看到大家一窝蜂般朝着门口聚集而去,心里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拉着妹妹的手,两人朝着城门口急步走去,果然看到了父亲和朝臣们在门口整齐列队,面容严肃,旁边副将亦赶了过来,小声在他耳边道:“将军,陛下快到了。” 裴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此时父亲在朝臣队列里等候着迎接陛下,自己则要回军列中,仆人又不在身边,对于把妹妹交给谁照看,他一时竟犯起了难,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老弟!” “郅兄!”裴行回头,看到了郅都与吕素两人。 “怎么,郅兄不用去朝臣队列中么?” “正要去呢,和素儿说会儿话。”郅都道,又看向了裴行旁边的女孩,迟疑问道,“这是?” 女孩朝着两人甜甜一笑,施了一礼。 “这是舍妹,裴秀姝。”裴行无奈道,“郅兄,如今你也是从四品的朝廷重臣,长安不比洛邑,世家交际从游多得很,郅兄即使不喜欢,也要了解些才是。” “是了……是了,裴老弟教训得是。”郅都难得接受了他的嘱托。 “对了,能否拜托嫂嫂一件事情?”裴行突然眼前一亮,问道。 “可是要我照看令妹一二?”吕素问他。 “是了!”裴行恭身行礼道,“麻烦嫂嫂了,这边结束后,父亲不一定有空,得麻烦嫂嫂把舍妹领到府中停车的地方,那里府上仆人守着,他自会把舍妹送回家的。” “在何处呢?” “舍妹自知,嫂嫂让她领着去便成。” 吕素道:“那便成,裴将军且放心去,令妹我自照看着,不会出错的。” 裴行又嘱咐了妹妹几句,把她交到了吕素手上,便要随副将回军中了,但郅都突然叫住了他。 “嗯?” “没什么,”郅都的眼神中有些闪烁,“你一路小心些,我买了一坛好酒,你回来一定要喝。” “好!”裴行拱手笑道,“想喝到郅兄的好酒可不容易,行谨奉尊令!” 说完,裴行便和副将离去了,身后,郅都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喃喃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哥哥?”吕素看着他。 “没什么,”郅都笑了一下,而后说道,“我要去那边了,你和……和这个小妹妹在旁等我,到时我们一起把她送过去。” “我叫裴秀姝啦!”女孩露出她的小虎牙! 郅都尴尬极了,吕素只是笑。 “我走了,走了……” 郅都快速逃也似的走了,进了朝臣恭候的队列里。 “郅大人,你的位置在这!”旁边有人示意。 郅都感激谢过,身形隐进了朝臣的队列之中,大家都是微微躬身埋头,裴俭和陶潜站在最前列领头,许昱、李义府。国淮三人站在第二列陪侍,后面跟着一大帮朝臣。 片刻后。 “陛下已至,众臣跪!”裴俭高声喊道。 “臣等恭迎陛下!” “平身!” 张殷在车驾上看着众臣起身,程宜箐稍稍在后,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张殷牵着她的手,而后由宦者扶下车驾,来到了裴俭和陶潜面前。 “裴公,陶公,”张殷说道,“此番朕出行,由皇后监国理政,你二人务必尽心辅佐。” “臣遵旨。” 张殷点点头,又对程宜箐道:“媚儿,此时已近年关,朝政繁杂,但凡事总有主次,有两件要事需用心竭力去做,一是京察,一是地方述职,办好这两件,其他事便不难。地方郡守述职,你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裴公和陶公,许昱和李义府务必要配合着办事。京察上有不懂的,便去问国淮,国淮要常常请示。” “臣妾遵旨!” “臣等遵旨!”裴俭、陶潜、许昱、李义府、国淮五人齐声答道。 “好了……”张殷说道,“朕走了,临近年关,诸位大人辛苦,便不用十里相送了。” 身后的朝臣们俱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领旨,臣等恭送陛下!” 张殷点头,随即上了车驾,在朝臣们的目视中渐渐远去了,裴行领着此次金吾卫和羽林卫的兵士前后护卫,钱易则坐在后面一驾马车上随行,车驾上跟着的,是随侍的宦者与宫女。 第129章 请旨外出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日,北山行宫。 大片的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了所有的天光,黑幕之君降临了大地,巡视着它的领土,而此时人间的帝皇走进温泉宫殿之中,仆人们恭敬在后,纷纷殷勤地为其点亮了一列一列长明的油灯,在大殿四处布置上热气腾腾的火盆,于是,宫殿外放射出巨大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在此地的统治。 张殷张开双手,伸直双臂,身边服侍的宦者们迅速脱下了他御寒的衣袍,为其换上薄如蝉翼般的浴衣,目送他一步步走进了大殿中央的温泉池中,坐了下来。 身边,两个容貌姣好的宫女同样身着浴衣,大半的身子隐藏在温泉水之下,走了过来,手持白巾,仔细地为张殷淋水、洁面、擦洗身子。 温泉池上,一名小黄门跪在水池台阶边,不轻不重地给张殷按揉着肩膀。 十几天风雨兼程压在身上的疲倦似乎在瞬间一扫而空。 按了片刻,张殷发出一声不舒适的哼哼,小黄门仔细辨别着声音,知道是陛下又头疼了。 “陛下,可要奴婢去传御医?”他小心询问道。 “天色晚了,钱师傅想必已经睡了,也不是疼得很厉害,就不用去叫他了,他这么大年纪,跟着朕一路奔波过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张殷闭眼说道。 “陛下是仁德之君,钱老大人听到,想必也会感念陛下的体谅,”小黄门轻声说道,“只是陛下有难处,做奴婢的不能不为陛下着想,奴婢未进宫前就是晋阳郡人士,小时就住在这,知道附近山上有一种仙草,人闻一口,便能除百病,奴婢想请道旨,出宫去给陛下摘来。” “哦?果真有如此神奇?”张殷问道,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小时候听村子里老人是这么说的,原本不信,只是有一年家里祖母也是犯了头疼病,从邻居家求来了一株仙草,吸了几口,头疼病就好了,只是不能根治,需要时常备着几株在身边。” “如此也好,能缓解几分也足够了,”张殷外表淡然道,“你出去后到偏殿找李保,让他给你一个通行令牌,就去吧。” “是……”小黄门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一定给陛下把仙草带回来。” 张殷轻声“嗯”了一句,小黄门躬身弯腰退后,退到门边,这才转身离开,张殷身边,另一名小黄门替了过去,给他按肩。 ------------------------------------------------------------------------------------------------- 喜儿手里拿着通行令牌出了行宫,后面跟着一个和他穿着同样小黄门服饰的宦官。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逐渐往山上去了。 “喜儿哥,”后面的小黄门问道,“咱们不是出谷去外面么?怎么反而往山上走了?” “这仙草啊就在这座山上,咱们得快些走,不然天亮了,这仙草就不见。”张喜儿解释道。 “你可真是越说越邪乎了!这山里哪有只能活一夜的草,我家也在这边,从没听说过的。” 牛喜儿这时猛地回头,突然笑道:“苟儿,你是不是怕了?” 苟生被他吓了一跳,仍是嘴硬忿忿道:“我怎么怕?我怕有用么?师傅让我出来跟着你出来采药,我敢怕么?” “不怕就好。”牛喜儿来到苟生的身边,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苟儿,你不要怨我……” “怎么会,喜儿哥你也是要帮陛……” 苟生张大着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血顺着脖子上划开的一道整齐横切的口子流了下来。 牛喜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我要杀你的,我和李保说了,我自己一个人来,他非让你跟着来,说是宫里的规矩,这能怨谁呢?” 说完,他麻利地把尸体拖到一个低洼的小坑里,用地上的枯枝落叶盖好。 做完这些,牛喜儿顾不得歇息,瞅准了一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约莫一刻钟,他来到一处歪脖树前,学着狐狸叫了几声。 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回应。 他脸上一喜,朝着那边走去,没走几步,突然被一人从背后卡住脖子,拖到一旁。 一双极为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 一人左手伸出,展开一张人物画像,放到了他的左脸旁边。 眼睛在画像和他的脸上左右打量,随后露出了微笑。 “放开他。” 原本硬如钢铁的手肘瞬间软了下来,而后如潮水般退却了,他在原地弯腰,拼命地咳嗽。 “对不住了兄弟,”常超给他拍着背,露出歉意的表情,“我忘记让他轻点了。” 牛喜儿摆了摆手。 身后的大汉嘿嘿笑了两声,被常超数落了一顿。 牛喜儿站起身来,这才看见,后面跟着约莫一百来个身着黑衣的健壮汉子。 “就这么点人?”牛喜儿愕然道。 “不够么?这些都是我们军中最精锐的汉子,都是能以一敌三的好汉!” 牛喜儿急道:“帐不是这么算的,你们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吧?” 常超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牛喜儿蹲在地上,给他画示意图,说道:“这里是谷口,由金吾卫军驻守,有七百人……这里是北山行宫,由羽林卫军在外看护,有三百人,陛……哦……张殷就在这里面。” “你们要突袭行宫的话,就得首先攻破外围的羽林卫军,他们已经将行宫层层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绝无避开的可能,而且个个都是能以一敌三的军中强手,咱们这一百来个人填进去,都不一定能进行宫的门。而只要不能迅速抓住张殷,那守在谷口的金吾卫士一眼就能望见行宫的异常,赶来增援,到时候咱们就被他们包了饺子,这一百来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 “好慎密的布署!”常超感叹道,“想不到金吾、羽林里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牛喜儿说道:“这是裴行将军亲自布置的。” 常超随即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张须子的徒弟,怪不得……” “现在怎么办?” “将军此行前对此已经有预料了,”常超说道,“如果突袭行宫不成……” “我们就去开门!” 第130章 攻陷北山(上) 北山行宫驻地,谷口,深夜。 此时,城墙之下,城门门口。 牛喜儿来到了城门前,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宦者服饰,躬身低头的小黄门,两人被守城门的陈百祥拦住,问道:“牛公公此来是做什么?” “陛下命奴婢出去采办些东西,还请陈校尉放行!”牛喜儿递上了自己的通行令牌。 “采办东西?”陈百祥翻看着通行令牌,嘀咕道,“陛下是缺什么东西么?这位公公身上怎么颇多泥土?” 牛喜儿说道:“陈校尉有所不知,这是宫里新来的,是尚药坊的小超子,平时与药草为伍,身上有些泥土也不奇怪,这次是李公公让他跟我一同出去给陛下办差。” “尚药坊?陛下是需要什么药么?”陈校尉奇怪道。 “这……”牛喜儿露出为难的神色。 “哦……明白……明白。”陈百祥说道,“是我唐突了,公公不要见怪。” “奴婢多谢陈校尉!” 陈百祥微笑点头,而后吩咐道:“开城门,放行!” “是!” 两名兵士开了城门,两人快速出了城门,大门重又关上。 -------------------------------------------------------------------------------------------------- 凌晨。 乐永叔行走在谷口的城墙上,注视着下方,目不转睛。 这是一天中人最困乏的时候,更不用说他们一路行军至此,早已人困马乏,他刚才巡视,已经发现不少兵士在打哈欠,有几个甚至困得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 对于这些,他不忍去苛责什么,人之常情,于是装作没有看到,自己一个人上了城墙。 这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长途行军,尚未休整,兵士们都是疲惫不堪,裴将军布置完北山行宫的防御事宜后几乎就要累倒,于是在众人的劝说下回营寨休息去了,临走之前安排他在这里守着谷口,因为知道他细致谨慎。 那么他便不能让将军失望! 不远处,他看见一队农民装束的人拉着独轮车,由两个宦者服饰的人领头,向谷口这边驶来。 “什么人?”他喝问道。 一人走上前来,高声答道:“是乐将军么?奴婢牛喜儿,奉陛下之命出谷采办些药材,现已运到,请将军开门吧!” “牛公公稍待!” 乐永叔下了城墙,来到城门前,见到了陈百祥,问道:“牛公公是你放出去的?” “是……”陈百祥答道,“牛公公拿着陛下的出行令牌,说是外出给陛下采办些药材,属下也不好多问,便放行了。” “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 乐永叔想了想,说道:“我带几个人出城检查一下,再放他进来吧。” “将军,陛下的事,咱们不好过问吧?”陈百祥为难道。 “咱们是守门的,谨慎小心些,总不是坏事,想必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个责怪我们。” “属下听将军的!” 于是,陈百祥打开城门,乐永叔带着一队兵士出来了,走了还没多远,却见对面的牛喜儿睁大着眼睛,指着他们的背后。 城门处突然喊杀声大起。 “不好!” 乐永叔转身看向背后,城门处已经乱作一团。 “回防!”他大喊。 兵士们转身,迅速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乐永叔正要前进,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忽然胸口一痛,他低头一看,一杆长枪已经扎穿他的胸口,把他钉在了地上。 “杀!” 更暴戾的喊杀声从背后响起,原本农民装扮的汉子纷纷拿出手推车中被稻草掩盖的兵器,同样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冲去,而他们的背后,一支支整装待发的军队冲了出来。 原本出城的金吾卫兵很快被淹没在这样的人潮之中,如稻草人般被砍倒在地,而下一瞬间,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城门口,与里面的兵士左右夹击,原本守卫城门的金吾卫军很快被杀得溃不成军。 “杀!活捉张殷!”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杀!活捉张殷!” 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魔力般,兵士们纷纷呐喊起来,冲向北山行宫,他们已经冲溃了驻守城门口的四百金吾卫,而在那里,还有三百的羽林卫军。 “常超,你带一千人去左侧的金吾卫营寨,不要放走一个人!” “是!”常超大吼,“金虎营的弟兄们跟着我走!” 他的身后同样有兵士在呐喊:“金虎营的弟兄们跟着我走!” 与此同时,人潮之中,一支部队分离出来,冲向了左侧的金吾卫营寨,将原本准备出寨迎敌的三百金吾卫给顶了回去。 “杀!” “杀!” “杀!” 到处都是喊杀声,大军很快冲溃了驻守在北山行宫外围的羽林卫军,冲入了北山行宫中,直奔皇帝的寝宫杀去,苏子辛一人当先,推开了寝宫的门,但寝宫里空无一人。 苏子辛阴沉着脸。 “去,封锁行宫各处,太监、宫女、投降了的卫士除掉身上的武器,全都集中到这间房内,严加看守,敢反抗的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是!”一名传令兵飞速出去传令。 片刻后,他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喜儿兄弟呢?” 旁边的亲兵答道:“属下去找!” “去吧,一定要把他找来这里见我!” “是!” 亲兵出了门。 片刻后,天色蒙蒙亮。 一名又一名太监、宫女,被除了武器盔甲的卫兵被带进了寝宫内,大殿外,喊杀声渐渐弱了,直至几不可闻。 亲兵回来了,在他身边耳语道:“将军,喜儿兄弟牺牲了。” “怎么回事?” 亲兵低头道:“当时太乱,喜儿兄弟跟着常校尉,常校尉去打金吾卫营寨,喜儿兄弟被后面的兵士推着也过去了,不小心被一支流矢射中,兄弟们没救过来。” 苏子辛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他。” “此事不怪将军,将军料事如神,但哪能什么事都预先防范到呢?”亲兵劝慰他。 苏子辛没有说话。 此时,两名兵士压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将军!”其中一名兵士进前说道,“所有被俘的人都在这里了,属下还在旁边的房间里找到了内侍的名册。” 苏子辛点头,接过了兵士递来的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御医钱易……”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打量了一番,随后说道:“想必,这就是钱御医了?” 第131章 攻陷北山(下) 老人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苏子辛也不理他,而是看着眼前被俘虏的众人,吩咐道:“把他们分开,卫兵在左边,太监宫女在右边!” “是!” 俘虏们瞬间被兵士划分为了左右两边。 “言旭,”他吩咐旁边的亲兵道,“带人去数一数,右边的这些,还有外边死了的,都算上,统计完了报我!” “是!” 言旭领了命,又叫了几个人,分为两组,一组在殿内统计,一组去了殿外查探尸体。 片刻后,言旭回报:“将军,统计完了,太监有一百四十一人,其中俘虏五十三人,尸体八十八具;宫女六十人,其中俘虏三十三人,尸体二十七具。” 苏子辛笑了,指了指手中的名册道:“言旭,你可知这名册上是怎么写的?” “属下不知。” 苏子辛冷笑道:“按这上面的名册,太监有一百四十人,宫女有六十人。” “你说,怎么就突然多了一个人呢?“ “这……“言旭忙跪下道,“属下失职,许是数错了,请将军责罚!” “不……不……不……”苏子辛说道,“你没有数错,而是这里面……” 他看着右边的人群,眼神凌厉,“真的多了一个人!” “把右边的太监都排成队!” “是!” 很快,五十五个太监被分成六排,第一排五个,后面五排都是十个,全部站起立定。 苏子辛看着眼前的太监,一排一排逐个打量着,他曾听说太监都是没有喉结的,但他看了一圈,其中大半倒都是有喉结的,这让他犯起难。 “把裤子全部脱掉,内裤也是!” 所有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是阴阳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知道他们身体某处有残缺。 “脱!”苏子辛厉声道,“谁不脱,死!” 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所有太监把裤子脱了下来,每一个的身体某处都有残缺! “这……这怎么可能?”苏子辛目瞪口呆。 难道真的是数错了? “穿上吧……” 苏子辛对言旭厉声说道:“再数一遍,这次绝不能出错!” “是!” 太监们穿起了裤子,言旭组织人再次清点起了人数,苏子辛的心里全都是疑惑与不安,先前的一幕让他感觉像是见了鬼般。 但他没有注意到,御医钱易瞪大着眼睛,盯着人群中的某处身影,而那人似乎有所觉察,一双平静的眼睛给他以回应。 一炷香后。 “大人!”言旭跪在苏子辛身边,“属下无能,已经数了三遍,都是与之前一样,属下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请大人责罚!” “你确定?数了三遍都是一样?” “是……属下敢以性命担保,每一个人属下都是亲自去数的,绝没有错!”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苏子辛站了起来,心下犹如滔天巨浪,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如果说,张殷就是太监呢? 难怪……难怪张殷自从大业三年从北海回来后就再没生出一子,连女儿都没有,原来他竟是……! 他的心底不禁想畅快地大笑,有一种大仇得报时的畅意感! 但是,如果是这样,该怎么才能确定他的身份呢? 苏子辛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随后他看向大殿内的俘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有了主意。 苏子辛打量了这些人,从谁开始呢? 他看到了独自一人瘫坐在角落中的钱易。 “去!把钱御医请过来……” “是!” 言旭将钱易拖了过来。 “钱御医,请您认一认,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张殷呢?”苏子辛指着不远处的太监队伍,微笑问道。 钱易横了他一眼,啐道:“呸!逆贼,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很好……”苏子辛抽出佩刀,手起刀落,钱易的人头滚到了一名太监的脚下。 “下一个!”苏子辛淡然道。 言旭将一名太监拎起,拖到了苏子辛面前。 “那边里面,有没有张殷?”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那人拼命磕着头,“奴婢只是个砍柴烧火的,实在不认识陛下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苏子辛手起刀落,又一颗人头在地上滚着。 直到又杀了三个,终于一名太监冲了出来,跪在地上说道:“奴婢认识,奴婢认识,请将军饶命!” “带过来!” 言旭拖着那人来到苏子辛面前。 “哪个是张殷?” “求将军让奴婢仔细认认!” “好!” 太监站起身来,指着第一排还剩的最后一人说道:“这个不是。” 旁边的兵士把那人带到了一旁。 “第二排也没有……” “第三排也没有……” 到了第四排,太监颤颤巍巍地指着右起第四个人道:“这就是陛下……” “哪个?”苏子辛微笑道,“我眼神不大好,你去把他拉过来。” “这……” “放心,他如今不敢对你如何……” 太监听了,只能来到那人面前,想去拉他,但被他眼神一瞪,吓了回去。 “狗奴才!”张殷一巴掌将他扇到地上,喝骂道,“朕竟是养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太监躺倒在地,摸着脸,只是哭。 苏子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大定,站起身来,说道:“陛下,请吧!” 几名兵士上前,给张殷戴上了镣铐,苏子辛在后跟着,走出了殿门。 大门重新关上了。 “里面的俘虏,一个不留!”苏子辛吩咐道。 “是!” 随后,只听到一阵兵士的喊杀声,男男女女的哭喊声,人的怒吼声……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苏子辛上前,与张殷并列,而后微笑道:“陛下会不会觉得这样有些残忍?” “不会,”张殷阴沉着脸,“他们本就该死!” “没错,”苏子辛看着前方,“对我来说,他们该死;对陛下来说,他们更该死。” 张殷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还不杀了我?” “当然要杀,只是,得先等父亲来。”苏子辛微笑。 “父亲?” “带到笼子里,关起来!” “是!” 于是,兵士们将带上手拷和脚拷的张殷拖进了铁牢笼之中,而后将门锁住,而牢笼内,这位人间的帝王看着外面的重重封锁,心如死灰,露出绝望的神色。 他坐了下来,仰望着天空,而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一山之隔的不远处,不久之后,一声熟悉的虎咆将响彻于山林之间。 第132章 秘往北山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傍晚,北山外。 “大亮,如何!”洛阳放肆大吼,“今日又是我赢了!” “哈哈!”一阵如雷鸣的声音继而响起,“今日我是第二,二哥比我慢!” 宫定方驾着赤狐最后一个冲过终点,无奈说道:“我是让着你们的,哪有你们俩这样胡闹的!跑起来不要命,再好的马儿也禁不住这样折腾的!” “怎么会?二哥你不要输了就找理由,”李大亮不服气道,“俺看赤虎和赤豹越跑越有劲嘞!” 仿佛是赞同他的说法似的,赤虎和赤豹各自打了一个响鼻,开心地叫了起来。 “你看,你看,”李大亮嘿嘿笑道,“赤虎和赤豹都这样说!” “你再说!”宫定方瞪他喝道。 李大亮瞬间缩紧了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时洛阳出来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天快黑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息吧。” 宫定方横了李大亮一眼,指了指一处河流旁的一处向阳高地,说道:“就那吧!” 李大亮赶紧下马,把马上的帐篷和睡袋拿下来,跑去搭帐篷了。 三个人一起搭着帐篷,然后从旁边的河里用长枪叉鱼烤来吃。 李大亮躺在草地上,旁边就是火堆,烤得人暖洋洋的,他吃完最后一口鱼肉,打了一个饱嗝,他看着天上,看着太阳落了下去,天色灰蒙蒙的,月亮逐渐升起来了。 “二哥,那是什么?”他指着北山中半山腰上的大片灯火,问道。 宫定方看过去,不确定地说道:“算起来,咱们这一路应该到北山的地界了,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北山行宫了吧!” “北山行宫?”李大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道,“大哥,二哥,我们去看看吧?” 洛阳还没说话,宫定方就先急了,说道:“还看?这一路上你都停了多少回了?要不是你,咱们这会说不定都到北原城了!” “就这一回,二哥……”李大亮央求道,“俺上次写信,跟玲花儿说了,这次写信给她讲皇帝的行宫长啥样。” 宫定方不理他。 李大亮见说不动,知道洛阳耳根子软,便过来缠着洛阳,央求道:“大哥,好哥哥,你最好……俺和玲花说好了的,这次要给她讲皇帝的行宫啥样的,俺要没做到,回去肯定得被她叨叨死,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吧……” 洛阳见他说得可怜,心底没来由就软了,对宫定方说道:“定方,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无非晚睡些时辰,也不耽误行程。” “再说,我也想去看看……” 宫定方见洛阳如此说,再看李大亮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说道:“好了好了,反正现在吃饱了也睡不着,就当消消食了……” 李大亮大喜,说道:“好了好了,二哥答应了,咱们现在就走!” 三人整理了一番营地,便骑了马,跟着宫定方来到了北山,宫定方下了马,指着一条崎岖小道,说道:“咱们从这进去!” 李大亮苦着脸说道:“二哥,就没有好走的路么?” 宫定方没好气道:“倒是有,从谷口正路进去,你要去自己去,看人家给不给你进去!” 洛阳推了他一把,说道:“跟着你二哥走就是,这点路都走不了?” “怎么会?”李大亮听了,顿时反驳了一句,他最受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俺跟着走就是!” 三人沿着小路上了山,一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深山之中,宫定方指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宫殿,说道:“呐,那就是北山行宫了!” “二哥你怎么知道?”李大亮狐疑道,“你来过?” “我当然来过,”宫定方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知道这条小道?” “是了……”李大亮恍然大悟。 宫定方简直快要被自己这个弟弟老是慢一拍的榆木脑袋给气死了,索性不去看他,他看向洛阳,却见他一脸严肃。 “怎么了?”他问洛阳。 “里面有人。”洛阳严肃答道。 “大哥,瞧你这话说的,里面有灯火,自然有人住!” “不是这个意思,”洛阳无奈说道,“我的意思是,皇帝在这!” “你确定?”宫定方惊讶问道。 洛阳点头,然后指着远处的那面旗帜,说道:“你看,原先我在……在我父亲的府中读书时认过天下所有世族的族旗,如果我认得不错,那就是南阳张氏的族旗,这代表南阳张氏的族长就在这!” “而南阳张氏,就是当今皇族!”洛阳说道,“那皇族的族长,不就是……” “当今皇帝。”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声说了出来。 “俺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呢?”李大亮激动道,“这下可以开眼了。” “开个屁!”宫定方难得说了句粗话来骂他,“你还真准备下去啊,是不是还指望皇帝夸你两句,给你封个侯?” “我哪有……”李大亮委屈极了。 “走吧。”宫定方说道,“待会要是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洛阳点了点头,一拍李大亮的胳膊,三人就准备原路返回了,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三人面色一变,纷纷低头伏下身子。 “头儿,你说将军怎么还没把张殷给杀了,这破地方,粮食也不知够吃几天,再这么等下去,怕是又只能吃树皮啃草根了。” “许是在等大将军过来吧,应该快了……” “真的?大将军要过来么?我还没见过大将军长什么样子嘞!听说那可是个神仙样的人物,我这辈子要是见一次,死也值了。” “我也是,头儿你见过大将军么?” “大概四五年前吧,远远地瞧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兵,没福气近前瞧一眼。” “头儿,你可真厉害……” 声音渐行渐远。 三人重新探出头来,看见人影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李大亮说道:“也不知道那个叫张殷的是什么人,非要等大将军来了才能杀?大哥,二哥,你们说这个大将军又是谁,张须子?” 天下第一名将张须子,这个名字在每一个弘朝儿郎心中都是如雷贯耳。 “不是张须子……”洛阳断定道。 “为什么?” “因为,张殷是……”洛阳看着宫定方。 “皇帝的名字,”宫定方接着他的话头说道,“张殷就是皇帝!” “他们要弑君!” 第133章 探察行宫 “现在怎么办?” 李大亮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本来只想着来看看皇帝的行宫长什么样,哪成想皇帝居然在里面,更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被人劫持了,马上要被杀掉。 去救驾么?可他们只有三个人,下面的行宫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 不去救么?可按理来说,自己是人家的臣民,现在皇帝有难了不去救,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将来把这事说给玲花儿听,自己还怎么在她面前抬头挺胸做好汉? 宫定方看了洛阳和李大亮一眼,郑重说道:“大哥,三弟,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但我是一定要去救驾的!” “我不是为了什么名利,说实话,我对当今陛下也没多大好感,但他是皇帝,那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天下人的,如果皇帝被他们杀了,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天下必定大乱。” 宫定方铁青着脸道:“而如果天下大乱,北原城势必会孤悬于外,没有了朝廷的支持,陷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婉妹的祖父、父亲,河间程氏的族人大半都生活在那里,他们是婉妹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洛阳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兄弟,笑了,伸出手来,说道:“咱们是兄弟,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天下之大,只要是你要做的,我洛阳豁出命来也要帮你做成功!” “大哥说得是!“李大亮也伸出手来,“俺可不是看什么狗屁皇帝的脸,但二哥你要去,我就陪你去,咱们是生死兄弟,绝不独活!” “你们……”宫定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还没感动一会儿,洛阳突然低声喝道:“低头噤声!” 三人一同低下了头,原先过去的人似乎又回来了,朝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洛阳三人擦出半个头来,看着三个兵士的背影,洛阳拍了拍宫定方和李大亮,用军中的手势发出指令。 两人点头,示意明白了。 “三!”洛阳举起三根手指。 “二!” “一!” 三人如同虎豹般跃起,一左一中一右,在三名兵士尚未反应过来时,几乎是同时用左手捂住了自己面前兵士的嘴巴,而后右手用力一拧,只听见三声脆响,三名兵士没了气息。 把士兵的尸体拖到一边,洛阳看了看两人,说道:“换吧!” 宫定方和李大亮点了点头,三人各自换好了兵士的铠甲和衣服,而后跟在洛阳身后一起伏身走了下去。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了宫殿近前,隐在暗处。 “大哥,现在怎么办?”李大亮低声问道。 “咱们先要打听清楚这里面的情况……”洛阳低声说道,“各自散开,选一个方向去打探,主要是敌军的兵力人数和布置,轻易不要进大殿里,打探好了之后回来,最好能看到被关着的人,问清皇帝被关在什么地方。” “好!”宫定方和李大亮点头。 “那我去左边。”李大亮说道。 “我选中间。”宫定方道。 “好吧,那我去右边,小心些,不管成不成,半个时辰后回来集合,没问题吧?” “是!” 洛阳点头,三人各自散开了。 “防守得还真是秘不透风,看样子是个行家里手啊……” 洛阳一路潜行向前,实在避不过的地方,就低着头装作兵士的样子混了过去,好在兵士们的样子大都很散漫,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这样竟然一路来到了后院。 一间房子里传出了声音。 他闪身躲进了一处稻草堆中,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将军,末将不明白,咱们这次已经抓到张殷了,要杀要留都是一句话的事,大将军还让咱们留在这做什么呢?估计再过个四五日,晋阳郡那边送粮草的队伍就该到了,到时他们一定会发现这里的异常情况,咱们该怎么办?请将军示下!” “去吃,去玩,这都不会么?”苏子辛捏着手中的棋子说道,“从上次诈败之后,这些日子里兄弟们跟着咱们钻山越岭的,这两日就当休整了,反正这行宫里的粮食也还够,不愁吃不愁喝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即使要驻守,总要做些防备,否则,心里有事情,吃得也不痛快!” “不用驻守,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用防备,和平时里一样便是,再过一两日父亲便到了,到时有什么计划,你自去问他。” “是……” 屋内没了声音。 洛阳的眼睛闪了闪,悄声退走了。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依原路返回,回到了约定的地方,不一会儿,宫定方和李大亮也各自回来了。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宫定方问他。 当下,洛阳便把自己听到的话说给他听,并说道:“那个人的声音听着耳熟,似乎是咱们之前清剿的蛮族匪军的那个将军,就是那个和咱们在骆驼谷对峙,和赵将军说话的那个人。” 宫定方点头道:“我也发现了,他们的装束和咱们之前遇到的匪军非常像。” “定方,你发现了什么?” “尸体,非常多的尸体,”宫定方沉声道,“情况有些不妙,他们似乎把原本行宫里的所有人都处死了,包括太监宫女,一个不留!” “手段竟如此狠毒!”洛阳说道,“你这边没有发现活着的俘虏么?” 宫定方摇了摇头。 “我这边也没发现……”洛阳沉声道。 “大哥,二哥,”李大亮这时插嘴道,“俺这边啥也没发现,就是看到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什么人?”宫定方问道。 “大概中等身材,样子么……俺离得远没看清,哦,俺看见他穿着一件太监的衣服,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周围有很多兵士在那里把守,看着像是个重犯嘞!” “走,带我们去看看!”洛阳说道。 “好!” 当下,李大亮便在前打头,洛阳和宫定方跟在后面,从左侧潜了过去,一直往里走,到了一处院落边,三人一同隐藏在一处阴暗的角落边。 “大哥,二哥,那就是了!”李大亮指着远处的笼子说道。 洛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院落正中间发现了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旁边至少有十个人在看守,各自把守住了要道,他们三个人要想冲进去救人,几乎没有可能。 他和宫定方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 洛阳看到了相邻院子里的野猪笼。 “我有办法。” 第134章 去漠子口 宫定方看着下方的野猪笼,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强弓,瞄准着目标。 嗖! 羽箭射中了笼子里的野猪,野猪吃痛,疯狂扭动着身子,不断撞击着笼门,笼门上落的铜锁正顽强地经受着野猪粗暴的撞击,已经有了裂痕,野猪尚未成功。 周围有兵士过来查看情况。 嗖! 一支更大的羽箭击中了勉强支撑的铜锁,啪嗒一声,铜锁落了地,野猪将笼子撞开,将赶来的兵士纷纷撞倒,发出强横的“嗷嗷”叫声。 院落里传来了兵士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隔壁院落的兵士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查看情况,试图控制住发怒的野猪。 宫定方回到了原先隐藏的地方,问道:“怎么样?” “还有四个,”洛阳说道,“左边这个归你,站在这里;右边这个归大亮,站在那里,等我的命令,中间这两个挨着比较近的我来,有没有问题?” “好!”宫定方和李大亮同时答道。 “那就走吧,动作得快,不能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是!” 三人分别朝着自己的目标一路潜行,各自蹲守在自己的位置,宫定方和李大亮都把目光投向洛阳,洛阳高举三根手指。 “三!”大家在心里默念。 “二!” “一!” “行动!” 洛阳低喝一声,两手各握一柄短刃,两拳同时打在左右两边兵士的腿上,兵士吃痛,腿不由得软了下来,身体下倾,洛阳瞅准机会,两腿迅速向上站起,身子斜倾,两柄短刃同时贴着兵士的脖子斜切而过,割开了他们的喉咙,两人同时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洛阳快速将两人拖到了旁边的丛里。 再看成两边,宫定方和李大亮也已经解决了战斗,将尸体隐藏在草丛里,朝着这边跑来,洛阳心下大定,直奔铁笼前,换大剑,手中发力,一剑砍断了铁笼门上落的锁。 “大亮,把人背出来。” “好的,哥哥!” 李大亮将人背了出来,洛阳重新将门关上。 “走!” 三人迅速离开了院落,来到了外面一处僻静的密林,这时听到了来时的方向传来了大喊大叫的嘈杂声响。 “他们发现了,咱们现在怎么办?”李大亮喘气问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盯着外面的情况,宫定方说道:“大亮,问问他是谁,还有没有别的人。” “好!” 李大亮把人放下,让他靠在树上,问道:“兄弟,你叫啥名字?” 没有回应。 “哥哥,好像是个哑巴。”李大亮说道。 “我来!”宫定方无奈说道,“真笨!” 宫定方走到近前,问道:“兄弟,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 摇了摇头。 李大亮大喜,宫定方继续问道:“你知道皇帝在哪么?” 摇了摇头。 “他死了?” 点了点头。 “啊!”李大亮急了,“可先前那几个……” “别废话了,”洛阳发话了,“既然皇帝死了,那咱们也没办法了,带着他走吧。” “去哪?” “离开这里回去再说,再待这迟早会被发现的!” “好的,大哥!” 洛阳看着李大亮有些气喘吁吁,说道:“接下来我来背一段时间,咱们三个路上换着背!” “好!” 这时,那人突然“啊啊”叫了起来,指着自己的手拷脚镣。 “明白了!” 洛阳两剑砍去,把手拷和脚镣砍断了,那人站起身来,示意自己能走,洛阳大喜过望,说道:“这就更好了!” “定方,你在前面引路,大亮你跟在他后面,我断后!” “是,大哥!” “走!” 大殿里逐渐派出人向外探查,趁着外面人还少,四人赶紧离开了,宫定方在前引路,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直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都要大亮了,这才回到了营地,但还没有歇息片刻,便看到远处有无数火把从他们走的那条小道下来了,看来是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大哥,现在怎么办?” 洛阳尚在沉思,还没有开口,却见那人开口了,说道:“去漠子口,先去漠子口,那里有一座城,进了城就安全了!” “你居然会说话?”李大亮惊讶道,“那你刚才怎么一声不坑装哑巴!” 那人急道:“朕……真是麻烦,你们走不走,不走给我匹马,我自己去!” 宫定方和李大亮看向洛阳,洛阳想了想,果断说道:“走,还是和之前一样,定方你引路,大亮,你和他一起,我断后!” “好!” “走!” 三人骑上马,李大亮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后面,喝道:“赤豹跑得快,你可抓紧了!” “我知道,汗血马,自然跑得快!”那人紧紧抱住李大亮的腰。 “走!” 三人骑马纵横驰骋,那边的追兵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但他们没有马,追不上,但是在经过谷口边时,谷口那边出来一支骑兵小队,朝着他们追击而来。 后面的骑兵朝着他们射出弓箭,洛阳手上没有弓,没法反击,只能吼道:“定方,大亮,加快速度!” “是!” 三人同时一催马肚,赤狐、赤豹、赤虎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后面的马队速度不由得一滞,洛阳三人与后面的骑兵队迅速拉开了距离,骑马朝着漠子口的方向迅速奔去。 ------------------------------------------------------------------------------------------------- 漠子口城。 “将军,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几个人?” “最前面似乎是三个人,后面跟着一个骑兵马队,像是被人追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去看看!” 裴行站了起来,跟着来报的兵士上了城墙,果然看到了有三匹赤红的马匹朝着他们飞驰而来。 “汗血马……” “大人,你看,要不要放他们进城?” 裴行说道:“让他们通传姓名!” 于是,旁边有兵士透过铜喇叭向外高声喊道:“来人通名!” “来人通名!” “来人通名!” …… 直喊了十几遍,三匹马越来越靠近城墙,城墙上的人都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手中武器。 裴行紧盯着三人的身影,这时,只见最前面的马儿放慢了速度,原本处于第二的马儿瞬间冲过,骑在马上的那人背后突然露出了另一个人来。 他从怀中像是掏出了个什么,高举过头。 第135章 救朕脱困 “大人小心,是敌袭!” 旁边的副将疯狂拉他后退。 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隔得尚远,听不清晰。 但随后便是一声如虎般的咆哮! “皇帝行玺在此,速开城门!” 第二声如雷震! “皇帝行玺在此,速开城门!” 裴行身体一震,一把拉开副将,将身体探出城门外,大喜道:“是陛下,那是陛下!快!快开城门!” “开城门!” 众人慌乱起来,片刻后,城门打开,吊桥缓慢放下,三匹马已然马上就要撞上陷坑,落入护城河中,但只听得三声“驾”,三匹名驹一个接一个跃上了吊桥,连接吊桥的铁索一震,城墙上拉铁索的民夫脱了手,吊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好在摔下来的位置不是很高,吊桥完好无损。 此时,远处的敌军骑兵马队快步冲来,裴行看三人已经冲过了吊桥,喊道:“快!拉起吊桥!” “拉!” 吊桥再度缓慢地拉了起来,但骑兵马队速度竟再次快了一丝,朝着吊桥奔来,骑兵马队中当先一匹马已经一跃而起,试图跃上吊桥,但马儿力度不够,只是前蹄够上了吊桥,但整个身子太重,硬生生落到了护城河中。 连着落进了三匹马,后面的马队这才止住了冲势,停了下来,看着城墙上。 但此时城墙上已经没有了裴行的身影,他快步走下了城墙,看到了已经关上的城门口,一个熟悉的穿着太监服的身影。 “陛下!”他跪了下来,泪流满面,“臣万死!” “臣万死!”他把头埋进土里,不敢抬头。 周围的兵士纷纷跪了下来,低下头来,“万死!” 张殷从马上下来,扶起了裴行,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来,为裴行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此非卿之过矣!”张殷为他擦净脸上的灰尘,握着他的手道,“朕恕卿等无罪!” “谢陛下!”裴行施了一个军礼,激动道。 “谢陛下!”兵士们齐刷刷站起,朝着张殷一起施了一个军礼。 “乖乖……”李大亮咂咂嘴,“大哥二哥,咱们居然真的救了个皇帝。” 洛阳和宫定方对视了一眼,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 下午,漠子口城,马棚。 洛阳用温热水不停地给赤虎刷着汗毛,赤虎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喝着水槽里的温热水,而旁边的赤狐和赤豹表现得更加不堪,已经躺在了地上,尤其是赤豹,它耐力较差,但这次背着两个人一刻不歇跑了三十里,如今已然累瘫在地上,需要李大亮将水送到它嘴边才有力气喝,把李大亮心疼得不行。 看着马儿喝完了水,恢复了些气力,三人又喂了些鲜草混杂着精饮料,看着马儿吃了,状态逐渐好转,三人这才如释重负,脸上有了些笑意。 “好了好了,”洛阳拍着赤虎的脑袋,“这下你总跑够了,不会说我不给你跑够了吧?” 赤虎朝他打了一个无力的响鼻。 三人哈哈大笑。 这时,马棚外面有一个校尉装扮的人带着三个马夫过来,朝着三人说道:“三位壮士,我是羽林卫骑兵校尉田英,陛下命我来请三位立刻过去,有要事相商,我安排了三个军中的老马夫来照料三匹名驹,三位看可行?” 三人互相看了看,而后洛阳出声问道:“去哪?” “城中县府,陛下现在在那里下榻。” “好!”洛阳说道,“我们这就去。” “壮士请!” 洛阳三人收拾了一番,而后跟着田英走了,从后门来到了一处院落,田英介绍道:“漠子口城里多是军户,条件艰苦,这是陛下命我为三位壮士专门腾出来的,从后门过去便是马棚,而从正门出,就是大道,沿着这条大道向右……” 田英领着三人从正门走出,指着右侧大道尽头唯一的气派建筑说道:“走到尽头便是县府了!” 这时,有人牵着四匹军马过来,田英上了其中一匹马,说道:“三位壮士请!” 洛阳三人各自上了军马,跟着田英来到了府衙,下了马,旁边有军士接过,牵着马到旁边去了,田英则领着三人一同到了府衙大堂里。 “三位稍待!” 洛阳三人点了点头,便看到田英一路疾趋进了堂内,过了不久,有兵士过来请三人进去。 进入堂内,不由得一暗,这时洛阳看见的张殷与之前被关在牢笼里时的样子就完全不同了,虽然身上穿着的不是什么龙袍,但也是一身干净的精致棉白丝袄,他看着洛阳三人进来,对着裴行笑道:“救朕的三壮士到了。” 洛阳这才后知后觉,施了一个军礼道:“晋阳郡人士,洛阳,参见陛下!” “晋阳郡人士,宫定方,参见陛下!” “涿郡人士,李大亮,参见陛下!” 张殷见三人行的都是军礼,不由得好奇,问道:“三位壮士是哪路边军麾下?” “回陛下,”洛阳答道,“我三人是异姓兄弟,原先受晋阳郡长怀军招募,在骑兵甲字营下效力,后来击溃匪军后,我三人离了军,现三弟李大亮在漯河马场做事,我和二弟宫定方前往北原城去投军,三弟执意相送,我三人路经此地,原是想到北山行宫附近看看,见见世面,没想到正好遇见陛下。” “原来如此,”张殷庆幸说道:“当真是上天佑朕,派来三位壮士救朕出此险地。” 裴行见洛阳对答如流,颇有礼节,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孩子,便问洛阳道:“洛壮士不知出自北地何处高门?姓洛……莫非是定扬洛氏的子弟?” “不是,”洛阳否认,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说道,“小门小户,家中母亲不久也已亡故,天地之大,也只是孑然一身罢了……”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裴行面露歉意,而后又问道,“不知这两位是……” 宫定方尚未说话,李大亮抢着答道:“俺和大哥都是普通民户,但我二哥叫宫定方,宫铭前辈的独子!” “北合大枪宫铭?”裴行惊讶极了,说道,“原来是枪道宗师之后。” 张殷似乎也听过宫铭的名头,说道:“此人朕也识得,民间传其为‘枪术皇帝’,是否?” 宫定方有些尴尬,说道:“民间戏言,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张殷说道,“朕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更何况,宫壮士此次还救过朕的命呢!” “多谢陛下!” 五人说了会儿话,而后田英再次晋见,说道:“陛下,将军,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哦?让他进来答话!”张殷吩咐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兵士急趋进来,拜道:“属下斥候曹主事万桂参见陛下,参见将军!” “起来回话,”张殷说道,“外面情况如何?” 万桂站起身来,说道:“回禀陛下,我斥候曹接令后,派出所有斥候外出探查,查得敌军共有步兵三千人,其中骑兵三百,没有攻城武器,敌军目前已经围了过来,但尚未形成合围之势,这是属下们画的行军地图,请陛下过目!” 裴行听了,连忙下来接过地图,呈上堂去,张殷看过,看不出什么神情,而后说道:“朕知道了,先下去歇息吧,朕给你们记功!” “谢陛下!”万桂再拜,离去了。 张殷把地图摊在案上,说道:“裴行,目前我们城里,还有多少守军?” “回陛下,城中现有陛下亲军三百,其中羽林卫骑兵两百,金吾卫兵士一百,加上城里本来有的两百兵士,一共五百人。” “五百人,对三千人,敌军还有骑兵,这仗不好打啊……”张殷感叹。 这时田英建议道:“陛下,城后便是长城隘口,不如我们弃城出长城,走漠北去北原城如何?” “不可!”裴行说道,“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此时守城尚有一线生机,如果冒然出城,敌众我寡,万一中了敌军的埋伏,顷刻间便会全军覆没。” “而且,就算我们真的出了长城,敌军势必来追,北原城距此路途尚远,还没有到,咱们便会被敌军追上,这是取死之道!” 田英说道:“那裴将军的意思是?” “固守求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张殷想了想,说道:“裴将军言之有理!” 旁边,洛阳也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一个方法,长城就在咱们旁边,何不点起烽火,召兵勤王?” “这……” 张殷摇了摇头,说道:“不到万不得以,这烽火点不得。” “为什么?”李大亮大着嗓子问道。 “三位壮士有所不知,”裴行说道,“这个法子刚才陛下和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长城烽火原是为抵御外族所设,非是做此用的。况且烽火一点,天下震动,北地各郡都会起兵前来,陛下是怕蛮族知晓之后,趁机起兵来犯,那样北地就危险了。” “原来如此,”洛阳三人听了,皆是叹服道,“陛下圣明!” 张殷摆了摆手,疲惫说道:“守城之事,还请三位壮士多多襄助才是!” “这个自然!”洛阳三人俱是答应了下来。 “好!办法既定,那便不能迟疑,趁着他们还没有合围成功,裴行,你安排一下,马上派出五批人马,分别前往五原、北原、晋阳、定扬、榆林五郡求援,”张殷敲击着桌案,而后看着众人说道,“在援军到达之前,务必守住城池,此番如朕能脱困,诸位皆有大功!” “是!” 众人皆是一震。 第136章 父亲来了 傍晚,漠子口城外,行军大营。 苏子辛阴沉着脸,听着属下探子的回报。 到嘴边的鸭子竟就这么飞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让他的心里非常不好受,他走出帐外,看着远处漠子口城,心里暗自盘算。 他们这次是孤军,没有补给,全靠以战养战,攻城器械更是没有,如果要强行攻城,粮草、军械、士气都会是很大的问题,他并无十足的把握。 可恶啊…… 他心里深恨起那三个闯入行宫救走张殷的意外来客,如果不是他们,现在的他绝不会如此被动。 “将军!”他的副将吴昭走了过来,说道,“已经把城围住了,只是还是被里面逃出了五批传信兵,属下抓住了两批,逃了三批,兵士们正在追赶,请将军责罚!” 苏子辛摇了摇头,说道:“半日之间,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那逃走的三批去的是什么方向?” “分别是晋阳、五原和北原。” “离这最近的是晋阳,来回一共需要六天,五原和北原倒是离得远,来回需要八天,按最坏的结果看,咱们需要在六天时间内攻下此城,否则便危险了。” “六天……”吴昭为难道,“可惜咱们没带攻城器械,否则,就城里那点兵力,一天就能拿下了!” “不要看他们兵力少就小瞧了人家,”苏子辛望着远处的城墙说道,“咱们是攻城,首先要填平了城外的沟壑和护城河,然后才能攻城,而且……” “对面的守将是裴行,不知此人能力如何,但他的师父可是张须子。” “张须子又如何?”吴昭说道,“咱们大将军未必就弱于他!” 苏子辛苦笑道:“如果父亲在这,我就不会这样发愁了。” “大将军还有几日才能到呢?” “估算着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了,现在我把皇帝给弄丢了,真没有脸面去面对父亲。” “将军已经做得很好了,谁知道突然冒出三个人来,坏了咱们的事,真是可恶!”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有兵士过来,说道:“报—— 将军,大将军来了!” “父亲来了么?”苏子辛激动起来,“走,咱们出去迎接!” 营寨门口。 韩擒虎下了马。 “父亲!”苏子辛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韩擒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进去说!” “是!” 韩擒虎随即大踏步走向营帐,苏子辛走在他的身后,所过之处,兵士们齐齐止步,朝着二人行军礼,韩擒虎则同样行军礼予以回应。 两人进了帐内,其余人都退了出去,吴昭亲自带人守在营帐门口,韩擒虎直接坐在了上座,但苏子辛并未有任何不满,而是满脸愧疚,再度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儿子把皇帝给看丢了,请父亲责罚。” “起来说话吧……”韩擒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到北山行宫的时候已经从那边知道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问,你先站起来吧,仔细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苏子辛站起,说道:“回父亲的话,本来计划一切顺利,儿子已经成功拿下了北山行宫,抓住了张殷,但没成想,就在当天夜里,北山行宫里突然冒出了三个意外客,将张殷又劫了去。” “三个意外客?”韩擒虎有些惊讶,“三个人就在你们三千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了?” “是!”苏子辛惭愧道,“是儿子疏于防备了,当时刚拿下行宫,又抓住了张殷,儿子以为大事已定,军纪上有些松懈,这才被这三个人钻了空子,而且事后看这三个人的手法,像是军中的老手!” “军中老手?”韩擒虎问道,“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么?” “应该不是,当时儿子接到报告,也想到了这一层,派出了探子去四周探查,结果并没有发现大军行动的痕迹,这三个人应该是意外来到此地。” “你的意思是,三个军中老手意外来到此地,发现咱们扣住了皇帝,然后趁机劫走了张殷?” “是……”苏子辛说道,“虽然有些离奇,但儿子并非以此开脱,而是除了这样,实在想不到其他的解释,请父亲责罚!” “不必了……”韩擒虎摆摆手道,“如今事情已定,再追究谁的责任也没有用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想法?” 苏子辛答道:“张殷现已逃入了漠子口城中,据探子的消息,城中有其亲卫军三百人,其中骑兵两百人,刀盾卫士一百人,再加上本身的驻城守军两百人,一共五百人!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要死守待援。” “死守待援,他们的传令兵派出去了么?” “仓促之间,咱们围城太慢,被他们跑出去了三批传令兵,斥候曹的兄弟们正在追捕。” “出兵很果断呐……”韩擒虎露出玩味的表情,“城中守将是谁?” “裴行,”说到这里苏子辛停了一下,看了看韩擒虎,而后才说道,“张须子的徒弟。” 韩擒虎冷哼一声,而后又问道,“那逃出的传令兵是哪三路?” “晋阳,五原和北原。” “那咱们便只有六天的时间了……”韩擒虎说道,“攻城准备得如何?” “回父亲的话,形势不太好,城中守军虽少,但咱们是孤军,没有攻城器械和相应物资,需要从远处运土过来,光填平城外的沟壑和护城河估计就要四天。” “那便还有两天?够了!”韩擒虎站起身来,“这次我亲自上!” “父亲!”苏子辛担忧说道,“还是儿子去吧,战场上的事说不准,我们的大事还需要父亲操持!” 韩擒虎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劝了,你的本事我很清楚,长于谋略,但勇武不足,是智将!这样的局面下,你在两天内很难破城,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我亲自上,才能在两天内攻破此城!” 他这话说得极为狂妄,透露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父亲必胜!”苏子辛闻言大振道。 “好!”韩擒虎开怀大笑起来,似乎极为开心。 苏子辛则非常愧疚,说道:“儿子无能,父亲悉心教导,却没能继承父亲的本事,现在闯了祸,险些坏了父亲的大事,现在还要父亲来收拾残局,若不是城还没有攻下,张殷还没有死,儿子真想现在就了断了自己。” “不关你的事,”韩擒虎摇头说道,“这是我的主意,让你务必等我来再行事,否则,你当时便能了结了张殷,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儿子斗胆,想问父亲,到底等的是什么呢?” “等的是什么?”韩擒虎笑道,“还记得小时我教你读的诸侯伐商之事么?” “记得!”苏子辛说道,“赢朝建立之前,天下百族林立,各自建国,其间有一商国,为百族之首,兵力极盛,但末代商王无道,任意欺压其他小国,周国的君主便想兴兵讨伐他,但不知道其他国君的想法,于是在许地与其他国君相约会盟,要兴兵讨伐商国,其他国君闻知此事,都来会盟,但周主说仁义未失,又等了一年,商国国内爆发内乱,周主遂号召天下诸侯,灭了商国,由此,周国才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是了……”韩擒虎说道,“此为上古之事,又经过儒者多番文饰,要宣扬他们那番仁德政道,因此不可尽信,但从中我却可以看出一个道理出来。” “请父亲教诲。” “便拿今日事说,我让你抓住张殷后直接杀了他,皇帝已死,天下将会如何?” “天下大乱?” “没这么简单,”韩擒虎摇头道,“皇帝虽死,但太子仍在,张须子仍在,忠于朝廷的三十万卫军仍在!如此,朝廷仍可宣布太子即位,名正而言顺,我们此时起事,便是天下的靶子,是叛乱逆贼,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 “那怎么才能破局呢?”苏子辛问道。 “破局之法不在我们,而在张殷!就像当年的商国,兵势之盛,压得诸国喘不气来,但商主不知收敛,贪婪残暴,因此失了民心,天下诸侯,皆是敢怒不敢言,此时,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自然云从而影随!” 韩擒虎看着他,说道:“所以,杀不杀张殷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皇宫之中,已经布满了我的探子,若我想要他死,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他的命,还有这天下江山的命,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复仇!” “那父亲怎么知道,如今张殷已经失了天下民心?” “这便是‘乱世之种’计划的用处!”韩擒虎说道,“咱们要在北山行宫杀皇帝的事开始之前,我就已经将此消息透露给很多人知道了,他们有的是一郡的郡守,有的是一军的军使,有的则是朝廷的重臣,可如今,张殷还是落在了这小小的城中,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已经放弃了张殷?” “是!”韩擒虎笑了,“所以,到这一步,咱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现在就是乱世的前夜!至于杀不杀皇帝,能杀了自然好,但即使杀不了,我们还有第二个计划……” “我最喜欢的计划!” 苏子辛面色一凛,随即问道:“父亲,儿子斗胆,您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韩擒虎笑了笑,却没答话,而是反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苏子辛想了想,说道:“有!” 随即,他上前,对着韩擒虎耳语了一番,而后再退了回来。 “没想到啊!” “竟是如此!” 韩擒虎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这样,我就更喜欢这第二个计划了……张殷,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面庞,格外狰狞。 第137章 晋阳得信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中午,晋阳城外,长岭酒肆。 慕容德啃完最后一根羊腿上的肉,将骨头扔在桌子上,而后抄起酒壶,掀开壶盖,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他开怀大笑道,“真他娘的痛快!” 整个二楼只有他一人,因此倒也无人听到他这样的欢声笑语。 可他话音未落,只听见“噔噔噔”一阵响,木质的楼梯被人踩得一阵咯吱咯吱响,一名亲兵飞快上了二楼,来到他的面前。 “将军,八百里加急!”亲兵呈上了信函。 “娘的,仗都打完了,哪来的八百里加急……”慕容德嘴里直咕哝,用桌边的温热毛巾擦尽双手上的油脂,而后接过亲兵手上的信函,用指甲划开封泥,取出信来,眼睛先是略微扫过几眼,而后瞪大双眼,脸色沉重,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将信放入怀中,问道,“送信的人呢?” 亲兵答道:“回大人,人累晕过去了,兄弟们已经把他背着去找军医了。” 慕容德想了想,随后又吩咐道:“走,去郡守府!” “将军是要去见郡守大人么?”亲兵问道。 “怎么?” “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有所不知,好几日前,郡守大人就病了,正在家闭门谢客呢!”亲兵回答他道。 “那就去姜府!”慕容德说道,“事情紧急,今天我必须见到郡守大人!” “是!” 两人下了楼,慕容德从怀中掏出些散碎银两,顾不得让店家找零,便径直往门口走去,上了马车,不时催促,亲兵一扬马鞭,马车飞快朝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进了城后,又沿着大道直奔姜府而去。 慕容德一个人坐在马车内,又从怀中把信掏出,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想起之前自己派去北山行宫送物资的粮队至今还没有返回,但算算日子,误个一两天也不算什么,就这样胡乱想着,过了约莫一刻钟,帘外亲兵喊道:“大人,姜府到了!” “好!你去通传!” “是!” 亲兵下了车,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道:“将军,姜府的人说,郡守大人重病在床,不宜见客,改日病好之后,会亲自登门拜访。” “这是能改日的事么?你怎么这样笨!”慕容德大声喝道,“你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郡守大人,请他务必相见,否则,便有性命之危了!” “是!” 过了好一会儿,亲兵这才回报说道:“郡守大人请将军过府一叙!” “好!” 慕容德随即下了马车,早有姜府的仆人在外等候,领着他一路进了内院姜安世的卧室。 尚未进门,慕容德便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而后进入房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姜安世正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郡守大人!”慕容德快步走了过去,制止了姜安世想要起身的冲动,“且躺着歇息,咱们不多日前还在一起喝过酒,怎么几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 “惭愧惭愧……”姜安世说道,“就是那日喝醉了,吐到半夜,又着了凉,这才……唉,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原来还是因为我的过失,此事是我欠缺考虑,只顾邀您畅饮,没有顾惜郡守大人的身体!“ “无妨无妨,也是命里有此一劫,上天垂佑,歇息个几日便好了。” “如此便好……”慕容德说道,“郡守大人这几日便好好歇息,只是,某这里却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非要郡守大人立刻拿主意不可!” “将军且说。” “请大人暂且屏避左右!” 姜安世点了点头,对着身边服侍的仆人丫鬟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待所有无关人等全部离开后,慕容德这才拿出一封书信说道:“不敢欺瞒大人,我今日收到一封陛下的诏信,诏信上说陛下此时正被三千匪军围困在漠子口城,命我立刻发兵勤王,但大人也知,我虽掌管长怀军,但只是晋阳郡司马,只有治兵权,而无统兵权啊,如果没有郡守大人的行军令,我是发不了兵的,所以想请郡守大人签道行军文书,我好星夜兼程,赶往漠子口救驾!” “如此么……”姜安世挣扎着起身,靠在床上,说道,“可否让我看一眼这封诏信?” “请!” 慕容德递过书信,姜安世接了,略微扫视,而后说道:“将军,恕我无法下令!” “为何?”慕容德急了,“陛下有命,大人难道要抗旨么?” 姜安世摇了摇头,说道:“将军可知,我朝要出动大军,要么有加盖玉玺的兵部批文,要么有虎符凭信,没有这两样东西,我若签了,便视同谋逆啊!” “可这上面盖着陛下的行军大印啊!这也不行么?” “不行!”姜安世强硬拒绝道。 “这也太荒唐了!”慕容德说道,“如今陛下有难,咱们做臣子的,难道就因为受制于批文凭信,却不能去救驾,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被匪军所杀么?” “将军此语,也太不了解咱们这位陛下了,”姜安世说道,“且不说这封诏信的真假,即便是真的,我签了令,将军发兵前去救了驾,陛下便会感怀我等的救命之恩么?” “这……”慕容德一时语塞。 “我直接告诉将军吧,陛下不会!”姜安世说道,“陛下只会想,今日他慕容德敢矫诏来救我,明日他会不会来矫诏杀我呢?” “面对一个可以随意调兵的将领,陛下会如何看待呢?而一旦陛下心头有了猜疑之心,将军以为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姜安世看着他说道,“这不是什么救驾之功,封侯之机,而是杀身之祸啊!” 慕容德听了,内心震动,久久不发一言,而后好久才说道:“可我们要是不发兵,将来陛下追究起来,咱们照样逃脱不了死罪呀!” “不会!”姜安世断言道,“只要将军把我刚才所说的这番按制而行的道理事后上书呈奏陛下,便不会有什么问题。咱们是依制而行,陛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反而会褒奖我们治军严谨!” “那陛下要是真的被……”慕容德欲言又止。 “要是真的如此……”姜安世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届时新君登基,咱们依旧如此这般上书请罪,我在朝中颇有些好友,咱们也不会被怪罪,最多不过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所以,不救,咱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救了,咱们才是杀身之祸啊!” 慕容德久久不发一语。 第138章 北原得信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北原郡边境,月明原。 “头儿,人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冯年阴沉着脸,“在哪里追没了的?” “就在前面那猎户小屋那里,明明看见人逃过去了的,可是追过去人却突然不见了。” “那小屋里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里面就一个老头儿,没别人了。” “我亲自去看看,”冯年说道,“我就不信了,难道撞鬼了么?” 说完,他一扬马鞭,骑马赶到了小屋院落前,后面跟着三个兵士,一齐下了马。 听着院落里有节奏似的砍柴声,他走了进去。 “军爷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么?”老人仍旧砍着柴。 “没什么,就是口渴了,想讨碗水喝。”冯年笑道。 “这样么?小老儿进屋去给几位准备。”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跟着老人家进去便是。” 冯年跟着老人进了屋,小屋不大,一眼就可以望尽,确实没有其他的人影,他到处走走看看,问道:“老人家一个人住?” “是,”老人给他倒了碗水,“儿子几年前参军,在战场上死了,小老儿在这世上也就没什么牵挂了,一个人搬到这来住,落个清静。” “原来如此,”冯年喝了口水,“老人家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兵士?此人是我们军中的逃兵,某奉命抓捕他回去。” “这样么?倒是确实看见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军爷要找的那人。” “哦?老人家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么?”冯年看着地上。 “往村东边去了。”老人指道。 冯年一听,便站了起来,说道:“如此,便叨扰了!” 眼看着冯年带着兵士走出了院子,老人关上了屋门,将被子一掀,露出了一块床板,老人将床板拉开,对着里面说道:“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这时,一个脸上有伤的瘦削男子露出头来,一脸感激道:“多谢老丈!” 老人虽老,但却很有把力气,将他拉了出来,给他倒了碗水,男人喝了,仍觉得不解渴,直接抱起茶壶,仰头喝尽。 “慢点慢点……”老人笑着说道。 男人喝干壶中的水,老人又从旁边给他拿了四个馍,给他包好,放在他面前,说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四个馍留着到路上吃吧!” 男人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擦了擦眼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说道:“老丈,某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锭金子您收下,算是某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老人却没有收,而是问他道:“听你的口音,不是北地人?” 男人答道:“某是长安人士。” “长安离这远呐!”老人将金子推还给他,“你自己留着做盘缠吧,小老儿一个人在这住,吃的都是自己种的,喝的是老天爷赏的,哪天走不动了,要死了,就往林子里一躺,让狼吃了去,用不着这东西。” 男人还想劝他收下,但老人执意不收,将金子放在他手上,说道:“那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快走吧,从后门出去,小老儿在那拴着匹马,你叫它一声‘小猴儿’,它就会跟你走了。” “多谢老丈!”男人说道,“还请老丈告知名讳,日后如有机会,某在长安的寒山寺为老丈立一座长生牌位。” “如此,就多谢你了,”老人感叹,“我叫侯成,封侯之侯,成功之成!” “侯成……”男人喃喃道,“小子记住了。” 说完,老人便拉着他走出屋外,这时只听见一声“砰”响,院门被人踢开,四名兵士闯了进来,冯年冷眼看着两人,指着侯成说道:“你果然把他藏起来了,下面是空的,是不是?” 这时侯侯成拿过墙边的长扁担,盯着四人,头也不回,说道:“娃子,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老丈,我……” “你快走!”老人急道,“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可你不一样,你家中还有爹娘是不是,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走!” 男人一咬牙,说道:“我来世结草衔环,报老丈的大恩!” 那边冯年四人见男人要走,要去追,但却被老人横在中间,拦住了去路,五人缠斗起来,老人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风。 这边,男人从后院走了出去,看见一匹没有拴起来的马,走过近前,骑上马,说道:“小猴儿,走!” 马儿叫了一声,载着男人跑远了。 男人前脚刚走,冯年便冲了出来,手上的刀犹自带着血,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喝道:“骑马,追!” “是!” 四人骑上马,追着男人一路跑,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马跑不动了,速度降了下来,冯年立刻催马又快了几分,手上张弓搭箭,射中了马腿,马儿吃痛,将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冯年催马来到那人近前,拿刀指着他,狞笑道:“如何不跑了?” 男人冷眼看着他,喝道:“逆贼,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好!我便成全了你!” 冯年举刀便要砍,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他的胸口,他胸口一痛,栽下马来。 “杀!” 不远处,一队骑兵冲了过来,剩下三人要跑,均被射倒。 一人骑马上前,看到了男人的装束,说道:“羽林卫的兄弟?” 男人点头道:“羽林卫彭杰,是北原军么?” “是!” “快带我去见程老将军!陛下有诏!” 兵士诧异道:“将军在北原城,不在这嘞,少将军倒是在,我先带你去见少将军吧!” 彭杰点头,“好!一定要快!” 兵士见他说得郑重,也不敢怠慢,让他和自己骑了同一匹马,一路急驰到了一处营寨中,领着彭杰来到一处军帐前。 军帐前的兵士拦住了他,尚未说话,彭杰从怀中拿出一封诏信,高声喝道:“陛下有诏,程将军接旨!” 这里营帐中传来一阵声响,程从厚从里快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这时彭杰眼眶湿润,“您就是程从厚程将军么?” “是!羽林卫的兄弟?” 彭杰点了点头,将诏信交给他,说道:“将军请速发兵,陛下怕是危在旦夕了!” 程从厚大惊,连忙拆开信,略微扫了几眼,看到落尾处的行军大印,再不迟疑,喝道:“段鸿!” “末将在!”营帐内出来一人。 “传令全军,放弃一切辎重,只携带军粮军械,全速赶往漠子口!” 段鸿惊道:“可,将军,老将军让咱们占住月明原的入山口,防备蛮族啊!” “来不及了!”程从厚说道,“这样吧,你带人把这封诏信送回城,父亲一看便知,父亲问起来,你就说我已经带兵前往漠子口,请父亲再派一队人马来占月明原!” “是!” 第139章 围城方略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傍晚,漠子口外,军营大帐。 韩擒虎走进了大帐。 “大将军!” “大将军!” 韩擒虎微笑示意,而后坐在主位,“诸位请坐!” “谢大将军!” 众人坐定,韩擒虎对旁边的苏子辛问道:“准备好了么?” “是!”苏子辛恭敬说道,“依父亲的吩咐,城池周围的沟壑和护城河都被填平了,明日便可攻城!” “水源呢?” “早在三日前便在上游堵了口子,今日也最终完工了,现在城里没了水源,但他们城里本身有井,而且事先就大量取水储存,撑个五六日还是不成问题的,如果省着用,还能撑得更久,对方像是早就知道咱们要断他们的水源。” “张须子教出来的徒弟嘛!”韩擒虎笑着说道,“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人家师父就开始玩这招了,怎么会没有防备呢?” “是!这裴行当真是沉得住气,”苏子辛无奈说道,“这几日任由咱们在外施为,儿子几次设计埋下圈套,诱他出城,他都不理不睬,像是铁了心龟缩在城里,要等待援军。” 韩擒虎又问道:“晋阳、五原和北原那边的情况如何? “都没有见出兵的去向,但除了晋阳外,五原和北原的情况儿子也不能确定,他们可以出长城走漠外,避开儿子的耳目。” “五原城和北原城都离得远,如果出兵,就算走漠外,也得四五日才能到,”韩擒虎这时看着众人,“那就比比看谁快!” “看是他们先来,里应外合,还是咱们技高一筹,率先破城!”韩擒虎笑着看向苏子辛,“要不要赌赌,我赌我明日破城,敢不敢?” 座下的众人都在起哄。 “儿子不敢!”苏子辛老实说道:“虽说咱们没有攻城器械,但父亲说这样的话,想是有必胜的把握,儿子不能上这个当!” “你这小子!”韩擒虎笑着捶了捶他的胸口,“就对你父亲这么有信心?” 苏子辛正色道:“父亲是天下名将,当年逆境之中面对十万大军,尤能轻骑破之,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小项王之名由此天下称颂,这样天下闻名的勇将,是不能用常理来考虑的,一日破城这样儿子看来不可能做到的事,父亲却不一定不行!” “说得好哇!”韩擒虎站了起来,激动万分,“有多久我没有上过战场了?我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那样的感觉,但当我再一次看到那座我要征服的城,我的血又沸腾了起来,有没有胆子跟我明日破城?” 众人一齐站起,齐齐行了一个军礼,高声答道:“谨遵大将军令!” “好!”韩擒虎大笑起来,“子辛,把明日的行军地图拿来!” “是!” 苏子辛拍了拍手,亲兵将地图抬了进来,放在前面正中的位置。 “诸位,根据这几日探子的回报,此次我军攻城之战,城中守军只有五百,而我军有三千,从兵力上说有极大的优势,但《孙子兵法》曾云,十则围之,说的便是攻城的不易,要有十倍的兵力才有破城取胜的可能,而且,我军是孤军,没有攻城器械,只是这几日里粗制了几根攻城木,所以,从这方面来说,我军兵力又不占优势了。” 说到这,苏子辛故意顿了顿,看了看底下众人的反应,见无人出声,便继续说道:“因此,此战我军的关键便在于破门,只要能攻破城门,那我们就能把攻城战变为街战、巷战,这时我军兵力占优,而敌军士气低迷,可以说是必胜的了。” “那我们没有攻城哭械,如何才能攻破城门呢?”一名箭兵主将问道。 这时,韩擒虎却在旁边开口了。 “明日,我亲自上阵,领骑兵破城!” “领骑兵破城?”众人都是一脸惊骇。 “大将军,骑兵只善野战,如何能破城呢?”骑兵主将出声苦笑道。 “这骑兵在别人手中,那自然只能野战,但在我手中,野战可,攻城亦可!” “这……” 众人还是一脸疑惑,但韩擒虎此时指着行军地图,再度开口道:“好了,现在我来说一下漠子口城的详情!” 众人皆是一凛,凝神细听起来。 城池详图 “漠子口是位于燕连北山中间的出山口,再往下不远处就是漠子口城,”他指着地图中间偏上,西边与河相邻的一座城池说道,“整座城有三个城门口,一是北门,与漠子口靠近,从此可以前往漠子口关,北出长城,进入漠北。这里地势狭小,大军伸展不开,可以防御驻守,但不利于攻城。二是南门,也就是我们军营正面相对的城门,这是正门,宽处可供两辆马车并行行驶,是我们明日进攻的重点,但亦是敌军防御的重点,其两边有箭塔,可以对我军形成压制。” “除了这两道门之外,在东边还有一道侧门,虽然城楼上没有箭塔,但这座门较窄,只能供一辆马车行驶,也不利于我们攻城。” “因此,虽然有三座城门,但我军实际可以进攻的城门只有一座,便是南门,我们知道的事,敌军也不会不知,他们明日也一定会重兵防守此门,以此抵御我们的进攻。” 韩擒虎介绍完了情况,而后问道:“大家有什么想法?” 大帐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良久。 “将军!”骑兵主将贺芝提议道,“既然他们料定我们一定会进攻南门,那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留一支军队在正面佯攻,另一支埋伏在东门附近,突袭攻城!”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咱们这是攻城,又不是野战,咱们有多少兵力,对方一数,马上就知道了,派军直接驰援东门便是,而且我军没有攻城军械,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东门,等对方援兵到了,咱们的兵再多,在东门那里也施展不开呀!”长枪兵一旅主将赵行反驳道。 军营大帐里又恢复了宁静。 韩擒虎点了点头,感叹道:“贺主将的提议很好,有骑兵出奇制胜的风范了,但赵主将所说切中肯綮,那我们便只能强攻正门了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不出什么破局之法。 “应该是吧……”有人底气不足地说道,“除了强攻,也没有第二条路走了。” 这时韩擒虎神秘一笑,自傲说道:“可某却不这么认为……” 他随手抄起案桌上的一只炭笔,把手指向行军地图。 “现在,我来布置一下明天的攻城方略!大家凝神细听,仔细记好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是!”众人都站了起来,分列左右。 第140章 开始攻城 “箭兵丁字一旅、二旅听令!” “属下在!”两名箭兵主将出列,抱拳说道。 “明日你两部结方阵,一旅列在左侧此处,二旅列在右侧此处,你们的正前方就是南门的左右两座箭楼,开战之后,你们首先就要打掉敌方的箭楼!”韩擒虎拿起手中的红芯炭笔,将位置标示在地图上。 “是!”两人领命退后。 “刀盾兵戊字旅听令!” “属下在!”刀盾兵主将上前抱拳。 “你部持攻城木,列于南门外此处,等箭楼被打掉之后,我会下令让你部前进,全速攻击敌军正门!”炭笔点在了地图上离南门不远的地方。 “是!”刀盾兵主将领命退后。 “长枪兵丙字一旅、二旅、三旅听令!” “属下在!”三人上前抱拳。 “一旅列于南门外此处,在刀盾兵后前进,列松散阵形!二旅列于东门外此处,结方阵;三旅列于北门外此处,结方阵!”韩擒虎依次在地图上勾画出三队的位置。 “是!”三人抱拳退后。 “骑兵甲字旅听令!” “属下在!”骑兵主将贺芝上前抱拳。 “明日率你部三百骑兵埋伏在此处,等我军令!”韩擒虎指着城池右上角,离东门外不远处的一处森林,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是!”贺芝退后。 “很好!”韩擒虎这时看着众人,“明日的攻城方略我已经布置完了,你们自行讨论,若有问题当场提出,一炷香后,若没有问题,明日便照此执行,开始吧!” 台下,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苏子辛在旁边点了一炷香,韩擒虎坐在案上开始喝茶。 喝过两道茶,香渐渐燃尽。 “可有问题?”韩擒虎开口问道。 此时,长枪兵丙字一旅主将赵行首先开口,问道:“将军,为何单独让我长枪兵丙字一旅列散阵,其他两旅都是列方阵呢?” 韩擒虎解释道:““此战,城内守军共五百人,其中骑兵两百,刀盾卫士一百,这是张殷的亲卫,个个都是能以一挡三的好汉,另外还有原本守城的卒士两百,这些是地方守军,而且主要都是箭兵,实力不足为惧。” “我让你在戊字刀盾旅后列散阵,便是为了防备敌军狗急跳墙,骑兵出城奔袭来攻我军刀盾兵,他们手上拿着攻城木,又是列在最前的,至关重要,你军结散阵,如敌军骑兵出城来攻,你部可快速上前结方阵护住他们!” “是!” 这边话音刚落,又有人上前问道:“那我长枪兵丙字二旅和三旅是做什么呢?” “都是为了看住敌军,”韩擒虎解释道,“二旅是为了防止敌军从东门出城,从后包抄,三旅看住北门,则是为了防止敌军从北门走漠子口出长城去漠北。” “可我一旅就五百人,如果敌军骑兵出城要走,我怎么看?”长枪兵丙字三旅主将问道。 “不用完全看住,我需要你至少迟滞住敌军的速度,骑兵甲字旅离你处近,到时我会让他们从后追击,我不怕他们出城,龟缩在城中才是最大的麻烦!” “是!” 又有几人提问,韩擒虎一一耐心解释,若是他当年,远没有如此的耐心,根本不会让人问,但他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心境平和了不少。 “将军,”贺芝上前问道,“我骑兵甲字旅埋伏在密林中上要做什么呢?只是防备敌军逃往漠子口么?”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过么?我要领着你们破城!”韩擒虎朝他神秘一笑,“等我命令吧!” “是!” 贺芝退后,大帐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还有问题么?” 没有人答话。 “好!”韩擒虎站了起来,“那就各自回去吧,明日午时,攻城! “是!” 帐外,夜幕渐渐降临,一轮明月挂在了天上。 行军阵图(布置完成版)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午时,漠子口城外。 韩擒虎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之上,眺望着城门的方向,而坡下,则满是布置好的军阵。 他们是孤军,之前也没有做攻城的打算,因此军营中连攻城器械都没有,高木楼就更没有了,因此苏子辛便找了个离城较远的高坡,两人一起看着远处,身边跟着传令官。 “时辰已到,”韩擒虎看着前方,“开始吧!” 庞大的军号声开始吹响! “箭兵听令!” “属下在!”两名箭兵传令兵同时抱拳。 “向前一百五十步!” “是!”箭兵传令兵各自向着左右两边的传令处急步而去,摇起令旗。 过了片刻,韩擒虎眼见两旅箭兵各自到达了位置,又下令道:“添油,射火箭!” “是!”两名箭兵传令兵再度飞奔而去。 令旗再度飞舞起来,战鼓声也由缓到急,而远处,一轮轮箭雨朝着城楼上的左右两处箭塔爆射而去,很快,两座箭塔都着起了火,对面城楼之上,满目都是左右奔走的兵士。 “将军,箭兵丁字一旅、二旅回报,箭楼已毁!”两名箭兵传令兵回报。 “好!”韩擒虎说道:“箭兵再次向前一百步,压制城门上的箭兵!” “是!”两名箭兵传令兵飞奔而去。 韩擒虎看着箭兵向前行进,再度射出火箭,已经压制住了城楼上的箭兵,再度下令道:“刀盾兵戊字旅听令!” “属下在!”刀盾兵传令兵向前抱拳。 “踏步前进!”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长枪兵丙字一旅听令!” “属下在!”一名长枪兵传令兵上前抱拳。 “踏步前进,列于刀盾兵戊字旅后!” “是!” 身后,鼓声由急而缓。 看过传令兵飞奔而去,摇旗传令的身影,韩擒虎看到城门前列着的刀盾兵戊字旅和长枪兵丙字一旅列阵踏步前进,很快进入了城墙上守军的射击范围。 城楼上的箭兵射起了稀稀拉拉的箭雨,刀盾后一手推攻城木,一手持盾遮挡,行进得很慢。长枪兵丙字一旅则跟在后阵,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在他们的盔甲上。 “好!”他点点头,而后对着旁边的苏子辛说道,“子辛,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东门那边看看!” 第141章 骑兵破军 “是!父亲小心!” “这个自然!” 苏子辛接替了韩擒虎指挥全军,而后看着男人跨烈马提长刀朝着东门急驰而去。 此时,漠子口城,南门城楼。 “将军,你怎么上来了?” 守城尉和董顺翔看着裴行身着盔甲,上了城楼,惊讶极了,急道:“这里危险,到处都是流矢,还是让义夫护送将军先下去吧!” 裴行摇了摇头,问道:“情况如何?” “咱们被敌军压制了,”董顺翔的脸色有些难看,“敌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油,十分厉害,一大波火箭射过来,箭塔、城门楼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兵士们忙着灭火,疲于奔命,现在敌军的攻城兵趁机攻了过来,我组织少量的箭兵在抵抗,但是用处不大,只能迟缓敌军前进的步伐。” “这是北山行宫里陛下用的黑火油,”裴行叹道,“这种火油只要一点便能烧得很久,想扑灭是很难的了……” 他看着城墙外,敌军的攻城兵正一步步靠近城墙,现在离城门只有大概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了。 “这样下去不行!”裴行沉声道。 “属下无能!”董顺翔低下了头。 裴行摇了摇头,说道:“这怪不得你,看来这波敌军不是寻常匪军,敌军主帅熟知兵法,调度有方,一步步将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局面,便是我亲自上,也无法做得更好了。” “将军……”董顺翔泪流满面。 “但我们身后就是陛下,咱们世受皇恩,便是拼了命,也不能屈服!”裴行一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把民夫都派去灭火,兵士都调回来,就守在正门这里,朝敌军的攻城兵射箭,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 “可,将军……”董顺翔急道,“只靠那点民夫,根本无力灭火,咱们要是把兵士都撤回来,大火烧过来怎么办?” “便是被火烧死,咱们也不能让敌军的攻城兵就这样一步一步靠近我们的城门,必须让他们停下来!我亲自在这督战,我不退,你们便不退!” “是!” 董顺翔飞快前去传令,兵士们重新集结在正门城墙之上,在裴行的亲自指挥下分作四组,片刻不停地朝着攻城兵射箭,漫天箭雨之下,敌军的攻城兵损失惨重。 “将军,敌军的攻城兵停下来了!”董顺翔激动道。 “好!” 裴行在城墙的垛口张望,果然看见敌军的攻城兵几乎损伤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则在箭雨的招呼下根本无法推动攻城木。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敌军后面的长枪兵已经分出了一半人,放下了手中的长枪,拾起地上兵士的盾,顶替了原先兵士的位置,这次他们站得更密,箭矢如急雨般打在他们的盾牌上。 攻城兵又艰难地向前踏步行进了起来。 裴行急了,回头道:“去,让田英把骑兵准备好,出城给我剿了对面的攻城……” 他最后一个“兵”字尚未说完,却见身后的董顺翔瞳急速张大,大声喊道:“将军小——” 话音未落,漫天如蝗潮般密集的箭雨顷刻间倾泻在城墙上,将裴行浑身上下扎成了刺猬。 “将军!!!” ------------------------------------------------------------------------------------ 田英领兵骑马站在城门前,凝视着紧闭的城门,一言不发,洛阳和李大亮位于他的身后,宫定方则在骑兵军阵的最后督阵。 昨日开战前,裴行得知了洛阳三人曾经的战绩,便把洛阳三人编入了羽林卫田英的骑兵旅,现在洛阳和李大亮是骑兵旅的先锋,而宫定方是骑兵旅的副将,他们领命守在城门口,寸步未动,等待着命令。 许久,一名兵士急匆匆从城墙上跑了下来,洛阳认得,此人是裴行的亲兵护卫长,执掌着刀盾兵,名叫“周义夫”。 周义夫来到田英面前不远处,高声喊道:“田校尉!” “义夫,你怎么过来了?将军可是要我们出城攻军?”田英高声问道。 “不是。” 周义夫脸色难看,欲言又止,来到田英面前,附耳小声说了句什么,只见田英一脸难以置信,而后回转身,铁青着脸说道:“洛壮士,可否请你替我代掌骑兵?” “好!” “多谢!” 话音刚落,田英便下马跟着周义夫上了城墙,而后看到了那具他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将军!”田英瞬间失了神色,向前扑在了那具已经没有生机的尸体上,痛哭失声。 董顺翔站在旁边,心情复杂。 “田校尉……”周义夫走上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周义夫!”田英红着眼睛猛然站起,一把抓住旁边男人的衣领,破口大骂道,“你个狗杂种是怎么保护将军的?!” 汉子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任他打骂。 “田校尉,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城外的攻城兵离咱们不到百步了!”董顺翔拼命拉开两人,朝着田英吼道,“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可咱们要守不住城,将军就白死了!” “好!”田英咬牙跺脚,大声喝道,“现在我来指挥,有没有问题?” “是!”两人齐声领命。 “翔子,现在情况怎么样?”田英高声问道。 “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董顺翔苦涩着脸回答,“敌军的箭兵已经压制住了咱们,这么密集的箭雨,咱们的兵士根本不敢靠过去,可敌军的攻城兵离咱们的城门已经不到百步了,当务之急就是要让咱们骑兵出城去把敌军的攻城兵给剿了,将军的最后一道命令也是这个!” “好!”田英吸气,下定了决心,朝着周义夫说道,“义夫,你现在去传令,让洛壮士领兵即刻出城,剿了城外的攻城兵!另外,你再去东门那边守着,敌军骑兵情况不明,那边需要防备!” “是!” 周义夫下了城墙,给洛阳传了军令,洛阳见军情紧急,也不推让,对着旁边的李大亮高声喊道:“大亮,咱们各领一军,一什队归你,二什队归我,出城后,听我命令!” “是!”李大亮高喊。 “列——两列长蛇阵!”洛阳看着身后的兵士,高声喊道。 “是!”身后兵士们齐声大喊。 随即,兵士们按照他的吩咐排成两条长列,分别站在洛阳和李大亮的身后。 “我们——”洛阳这时高举手中长枪,大吼道,“出城!” “出城!!!”兵士们齐声大吼。 城门开了,洛阳领兵冲了出去。 身后,周义夫呆愣看着已经冲出去的骑兵旅,心里暗自震撼:什么时候羽林卫的骑兵旅有这样的气势了? 呆愣了片刻后,他再顾不得多想,朝着东门的方向去了。 城门外。 洛阳刚出城门,随即便高声喊道:“大亮,准备分兵,你左我右,攻城兵后面可能有长枪兵,用横切式对付他们!” “是,哥哥!” “好!”洛阳将手中长枪紧握在手中,向左一横,喝道:“分兵!” “分兵!”李大亮长枪右横高喊。 “分兵!”兵士们齐声大喊。 身后两百人的骑兵队分为左右两组,分别跟在洛阳和李大亮的身后,手中长枪或左横,或右横,各自朝着攻城兵的左右两边急驰而去。 宫定方跟在洛阳军阵的后方,同样长枪左横,向右急驰而去。 两边人马刚刚完全分开,洛阳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般,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准备冲阵!”洛阳将手中长枪双手横握,而后牢牢抓住,高声吼道。 “准备冲阵!”身后兵士们同样横枪握紧,齐声吼道。 “准备冲阵!”李大亮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洛阳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攻城兵,估算着距离。 “冲阵!”他在下一刻高喊! “冲阵!” “冲阵!” 战场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吼声! 左右两列骑兵的速度再度提升了一丝,在下一刻达到巅峰,一杆杆制式长枪如白色长刺般在攻城兵的左右两侧接连划过,将人掀翻在地! 好快的骑兵! 敌军长枪兵的主将在心中暗自赞叹,他已经来不及去救援前面的攻城刀盾兵了,但他还有机会,灭掉这旅骑兵的机会! “列方阵,长枪侧击,高斜击式!”他高声大喊! “列方阵,长枪侧击,高斜击式!”他身后的长枪兵继而齐声大喊! 于是,就在攻城兵的身后不远处,原本成散阵的长枪兵阵迅速收紧,而因为要防备骑兵长枪的阻击,他们是高高举起长枪,左侧枪兵向左,右侧枪兵向右,斜斜向上伸了出去,而以洛阳率领的骑兵此时的速度撞上这样的枪锋,无疑会被腰斩! 但洛阳在距离攻城刀盾兵阵后还有一小半的路程时就已经高声吼道:“躺!” “躺!”兵士们齐声高喊。 “躺!”李大亮的声音隔着一个攻城兵阵透了过来。 兵士们齐齐躺倒在马上,手中长枪姿势不变,依旧横握在手中。 而下一瞬间,敌人的枪锋堪堪扫过他们的鼻尖上方! 就是此刻! “突刺!”洛阳高喊! “突刺!” “突刺!”将士们齐声高喊! 原本的白色长刺再度伸长,直直刺进了长枪军阵里,顿时,军阵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接连不断的痛苦哀嚎声! 不远处的后方山坡上。 “好快的骑兵!”苏子辛不由得高声叫了出来,这样如“长剑封喉”般的速度与威势,让他想起了之前在战场上遇到的长怀军的那旅骑兵。 他心急如焚,但两军冲阵速度极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攻城兵和长枪兵冲溃。 此时,两列骑兵已经再度合到了一起。 “大亮,我教你的骑兵大回旋术还记不记得?!” “大哥,记得!” “好!我右你左,咱们去冲他们的箭兵!” “是!” “分兵!”洛阳高喊。 “分兵!”李大亮高喊! “分兵!”身后的兵士们开始高喊! 两列骑兵再度分开,直直向着战场后方跑去。 第142章 骑兵破城 高坡之上。 “将军,咱们快避避吧,他们好像朝着咱们来了!”身边一名亲兵向苏子辛惊慌喊道。 “慌什么!”苏子辛怒斥道,“我们……” “他们转向了,他们转向了!”又一名亲兵在旁边高喊。 苏子辛闻言一愣,而后迅速转头看向战场,只见两列骑兵已经换成了锋矢阵,而后各自施展了一个漂亮的骑兵大回旋之术,朝着左右两边的箭兵后阵奔袭而去! “箭兵……箭兵……箭兵……”苏子辛下意识就想下命令,他仓促之间,一连喊了三次“箭兵”,但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什么破局的方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队骑兵各自冲溃了自己的两旅箭兵方阵! 城墙之上。 “好啊!”田英激动高喊,“洛壮士这手骑兵大回旋之术堪称完美啊!” 而后他看向左边,指着李大亮那队说道:“左边这队也不错!” 董顺翔感慨说道:“这样完美的骑兵大回旋之术,你也使不出吧!” 田英横了他一眼,而后无奈道:“确实……” “好了,咱们正面一连冲溃了敌军的攻城兵、一旅长枪兵和两旅箭兵,敌军损失惨重,咱们这城,今天算是守住了!”董顺翔激动说道! “哈哈!” 但两人还没有高兴一会儿,一名兵士急速过来,说道:“田校尉,东门被攻破了,敌军骑兵进城了!” “什么!!!” “你再说一遍?他们的攻城兵就在这,他们怎么破的城?” “是真的,”兵士说道,“敌军将骑兵埋伏在东门附近的密林里,趁我们不备,一个骑兵主将单骑三刀将咱们的城门砍碎了,现在带着骑兵已经进城了!” “三刀破城门!”董顺翔喊道,“虽然是木头的,但那么重,这怎么可能?” 兵士苦笑。 “周义夫呢?我不是让他过去了么?”田英大喊道。 “周校尉带着金吾卫的兄弟还在抵抗,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田英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后看向城墙外,喊道:“传令,让骑兵去东门,去抄敌军骑兵的后路,城墙上箭已经不多了,那这边能动的,给我拿盾拿枪拿刀,在正门下防御!” “今天是胜是败,就看这一手了!” “是!” 庞大的军号震耳欲聋。 城墙外。 两支骑兵已经合在了一处,洛阳正要回军,却见身后传来了宫定方的声音。 “去东门,包抄敌军骑兵后路!” “去东门,包抄敌军骑兵后路!”身后兵士们齐声呐喊。 洛阳随即调转马头,吼道:“缓行左跨马!” “缓行左跨马!”兵士们齐声高喊。 阳光下,骑兵军阵再度调转了方向,朝着东门奔袭而去。 过了片刻,洛阳已经看到了远处洞开的城门,和碎了一地的木头块,心里马上明白这里已经被敌军攻破了,但他此时已经没时间细想敌军是如何破城的,而是高喊道:“缓行一列长蛇阵!” “缓行一列长蛇阵!” 随着兵士们的齐喊声,军阵再度变换,两百个骑兵排成一列,如长蛇般朝着城门奔去, “大亮,你去看看城门里有没有埋伏!” “是!” 李大亮拍马急速朝着城门驶去,进了城门然后又回来了。 “大哥,里面没有人!” “好!”洛阳提了马速,“急速前进!” 李大亮回了军阵,和身后的兵士齐声喊道:“急速前进!” 整个骑兵军阵如水蛇在溪流中般急速游走,很快穿过了城门。 洛阳再喊:“三列锋矢阵!” “三列锋矢阵!” 军阵再变,片刻后,只有三列的锋矢阵在阳光下赫然张开了刀锋,直指前方不远处韩擒虎的骑兵后阵。 前方。 “将军,”韩擒虎听到身后兵士的回报,“咱们后面有一组骑兵奔袭过来了!” “什么!” 韩擒虎大惊,这两边都是街道,他们已经没有了转向的余地,而前方,是阻拦在那的,已经拿起了刀盾的两百箭兵弓手。 不过是片刻,他已经有了决断。 “两列长蛇阵,准备冲阵!”一声如洛阳般,但更为威严凝重的虎咆在街道上回荡。 “两列长蛇阵,准备冲阵!”身后的兵士齐声高喊。 对面,刀盾军阵后阵,一些箭兵刀盾手再次张弓搭箭,射出了最后的箭矢,而后同样拿刀持盾,列在阵后。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在韩擒虎的盔甲上,几乎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他狞笑一声,而后再度高声吼叫起来,他一个人骑马急速向前,直接从正面穿刺而过,原本防御他的刀盾军阵瞬间被他一人冲散,他直接朝着南门冲了过去。 身后的骑兵这才堪堪来到有些散乱的刀盾军阵前,将原本只是有些散乱的刀盾军阵狠狠冲溃! 韩擒虎此时坐在马上,他左手持长枪,右手持长刀,再度暴喝一声,跨下全身漆黑的烈马长嘶一声,朝着南门笔直冲了过去,长枪破门,长刀随即被他从下而上一砍,城门直接碎裂了。 一刀一枪,再度破城! 韩擒虎单马跑出城外,身后的骑兵随即跟着他穿门而过,片刻都没有阻碍。 “直娘[1]嘞!”田英在旁差点吓瘫在地上,“这还是人?!” ------------------------------------------------------------ 入夜。 苏子辛率队进了南门,经过白天的一场大仗,双方都元气大伤,他们占住了已经被攻破的南门和东门,正想一鼓作气去打县衙和北门,但城内的守军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在县衙外围早已建好了防御工事,他们剩余的兵力已经无力再去攻打县衙北门,于是双方各自占了一半城,他们在城南和城东,敌军在城北和城中。 一处民房内。 “父亲!”苏子辛低头道,“儿子惭愧,父亲今日神勇,可儿子没做好,被敌军骑兵在正面击溃了,现在咱们手里只有三百骑兵和两旅长枪兵了……” “要不是父亲神勇,在瞬间破了城门,儿子万死难赎己罪!”苏子辛跪在地上。 韩擒虎没有叫他起身,而是问他道:“你行军向来谨慎小心,这次怎么会败得那样惨?” 苏子辛便把今日在他走后,如何行军,对方突然开门,骑兵如何冲出分兵击溃了攻城兵和长枪兵,而后又如何使出骑兵大回旋术破了箭兵后阵的事一一道来。 “这不可能!”韩擒虎说道,“羽林卫的骑兵何时这般厉害了?这样的勇猛威势,这般对骑兵运用的时机把控,便是张须子亲至也使不出来,这不是他的兵道,这是项王和霍青的兵道,普天之下,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号人物了?!” “儿子若有半句假话,欺瞒父亲,便叫我魂灭身死!”苏子辛在地上磕头,伏身长跪不起。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惊讶,看来我消失了太久,如今连这样的人物也不知晓了……” 这时韩擒虎疲惫说道:“但终究还是我们赢了,对面的箭兵和刀盾兵我都已击溃,他们现在所能依仗的,不过就是那两百骑兵,在城里我仓促之间施展不开,到了明日,他们要敢来,我叫他们有来无回!” “有父亲出马,自然无忧!” 苏子辛站了起来,继续说道:“父亲,明日咱们如何行军呢?请父亲示下!” 韩擒虎闭上眼睛,苏子辛知道他在想事情,便站在一旁不作声,很久之后,韩擒虎这才睁开眼睛。 “他们明日会逃!”韩擒虎断言道。 “逃?”苏子辛说道,“往哪里逃?咱们就在对面,他们要是逃,父亲的铁骑可以将他们踏得粉碎!”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逃,一定会死,而逃了,还有一线生机啊!” 这时,韩擒虎指着桌案上地图的上方,说道:“明日他们会往这边逃,出长城,逃往漠北,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 洛阳三人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宅院里,他们刚刚打退了敌人最后一波凶猛的进攻,在双方的拉踞之地建了防守的工事,敌军见讨不到便宜,便撤走了,他们终于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三人的身上都是汗,但城中的水井已经被敌军占了去,剩余的水只够喝的,却不够让他们擦擦身子了。 洛阳躺在地上 ,宫定方在他左边,李大亮在他右边,三人很累,但脑子却格外清醒,睡不着。 “二哥,你说,咱们这次会死么?”李大亮看着屋顶,突然问道。 “怎么,怕了?”宫定方讥讽道。 “怎么会?”李大亮立刻大声反驳,而后又有些怅然若失,“俺只是有些想玲花了。” “俺这次要是死了,玲花肯定要被他阿爹赶着嫁人,俺想到这,心里总是有些堵的慌。” “那你想让她给你守寡?” “怎么会?”李大亮又反驳道,“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道一个人过不下去的,还是嫁人好。” “那你都明白了,犯得着心里还难受?”宫定方说道,“你就是怕死,想给自己找借口!” “我真不怕死!”李大亮急得都要哭了,“二哥,俺是觉得,自己死了没什么,不过早些投胎罢了,可我就是舍不得玲花,我答应了要和她过一辈子的!” 李大亮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宫定方这时反而沉默了。 洛阳这时拍了拍李大亮,又拍了拍宫定方,突然开口道:“我明白大亮的意思,要是只有自己,我们当然不怕死,可大亮有了挂念的人了,定方你也有不是么?因为怕失去他们,怕他们伤心,所以不愿死。我虽然没有了母亲,可我也怕死,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我答应了我阿娘的,要好好地活!” “大哥……”李大亮已经哭出了声。 “洛阳,大亮……”宫定方心底也泛起了一阵酸涩,喃喃道,“其实我心里也怕死,没有我,婉妹怎么办?祖母怎么办呢?” “可我们越怕,越不行的,大亮,你明白么?我们已经是死地了,如果再没有斗志,我们一定会输!”宫定方激动道,“那样我们就完了!!!” “二哥……俺明白,你刚才那样说,是为俺好!”李大亮擦擦自己的眼泪,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这时,洛阳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突然坐起身来,对着两人郑重说道:“二弟,三弟!” 宫定方和李大亮都看着他。 “我是大哥,是我带着你们来这的,那我便要把你们都活着带出去!”洛阳说道,“我一定会把你们都带出去,尽我所能!” 哪怕要我的命,我也一定要把你们都带出去! 县衙,大堂。 “援军还是没有到么?” “没有,五原和北原离这远,唯一可能赶到的是晋阳的长怀军,但是也没有看到,”田英苦涩着说道,“陛下,咱们手中只有两百骑兵,但敌军除了三百骑兵外,还有一千长枪兵,而且已经破了城,地形不利于我,兵种上也被相克,明日行军方略如何,还请陛下示下!” “示下?”张殷一脸惨然,而后将桌案一把推开,暴喝道,“如何示下?你告诉朕,这样的仗,怎么打?” “拿你的头去打么!” “臣死罪!” 堂下,田英和董顺翔跪在地上,旁边,周义夫在旁护卫,欲言又止。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洛阳走了进来,说道:“陛下,我来的时候,兵士们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裴将军的尸身已经收敛好了!” 张殷见是洛阳,脸色稍稍缓和,而后对着堂下说道:“你们俩起来吧!” “谢陛下!”田英和董顺翔站了起来,退至一旁。 洛阳看到了这一幕,问道:“陛下是在为明日的事发愁么?” “是……”张殷苦涩间承认道,“我们已经陷入了死地,援军也没有赶到,洛壮士救了朕,朕却拖累了你啊,你要是现在想走,朕绝不拦!” 洛阳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走,我和陛下手下的兵士们一起打过仗,那便是‘生死兄弟’,我洛阳从来不抛下自己的兄弟!” “好啊!”张殷落泪道,“比朕的那些狼心狗肺的臣子们好!洛壮士,朕这次要是能侥幸不死,一定报答你的救命大恩!” “分内之事罢了……”洛阳说道,“陛下和各位兄弟有什么破敌良策么?” 大家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便听听我的吧,”洛阳看着他们,说道,“我们出长城,去漠北!” [1] 当时民间的一句俗语,意思类似于咱们的“他娘的”。 第143章 北出漠口 “去漠北?”田英说道,“洛壮士,这也是死路,且不说能不能顺利出长城进入漠北,敌军可还有三百骑兵,靠着咱们的这点兵力,很难抵挡住敌军的围追堵截啊!” “那你们还有别的方法么?” 众人再度沉默。 “那就是了!”这时他将自己的长枪一撑,枪柄重重落在地上,说道,“反正都是死,我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信一句话!” 这时洛阳大吼起来: “狭-路-相-逢……” “勇者胜!” --------------------------------------------------------------------------------------------------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漠子口城,北门。 “请陛下上马!”洛阳在最前方朝他抱拳说道。 张殷点头,而后在宫定方的帮助下骑上了赤狐。 洛阳又看着众人,下令道:“上马!” “是!” 众人齐齐上马,宫定方也骑上了赤狐,坐在张殷后面。 洛阳向后喊道:“定方,你领一什队在后,我领二什队在前,等我破了敌军的长枪兵,你和大亮就率兵去漠子口关,出了长城直奔漠北,将陛下带去北原城,我随后赶到,不用管我们!” “好!你们多小心!” “走吧!”洛阳再度高举长枪,驾下赤虎高高扬起前蹄。 他高声喝道:“出城!” “出城!”身后,兵士们齐声呐喊。 阵后,张殷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举枪高呼的少年,时间仿佛定格了,阳光倾泻在少年的铠甲上,这一刻,他身披金铠,如同帝王! 张殷看呆了,内心翻涌如巨浪,他大受震撼。 轰轰轰! 军阵动起来了。 如同一只巨兽,它苏醒过来了,带着猛虎下山的气势,它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城外,一支长枪兵在前,拦住了通往漠子口的路,他的左边是另一列长枪兵,右边则是三百人的骑兵队! 敌军竟然提前料到了他们的计划,将全部的兵力都投到了北门外,洛阳在赌,而敌军也在赌,结果是…… 敌军赢了。 但还不是最后的赢! 李大亮骑马返回,将敌军的左中右的三路兵力告知了他,洛阳在瞬间明白了敌军的用意,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用意。 敌军主帅封住了他所有的方向,无论他选择什么方向突围,在这样窄的地形下,他根本来不及转向,即使他能破了一支长枪兵,敌军的骑兵也能迅速反应过来,从侧翼将他的军阵冲溃,而如果他选择去挑战敌军的骑兵,他能动用的兵力太少,只会被对方冲溃! 这是十死无生的绝路,而他身后就是相信他,跟着他冲锋的生死兄弟,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只不过是片刻,洛阳把心一横,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大吼一声,喝道:“急步前进,准备冲阵!” “急步前进,准备冲阵!”身后的兵士继而大吼。 巨兽开始了怒吼,朝着正前方露出了它的獠牙,可是迎接着它的,是一排排同样有着长长獠牙的巨刺长枪军阵! “不要!!!”宫定方在阵后急得大喊。 “他要干什么?”张殷高声问道。 “他要强行冲阵!!!”宫定方流泪哽咽道,“他要用自己的命,给陛下趟出一条生路来!” “他怎么这么傻啊!”宫定方流着泪高喊,“洛阳——” “你快回来!!!” 张殷就这样看着那道坚毅的少年背影,直直的冲进了正前方的长枪军阵,而他身后的骑兵军士,同样跟着他赴死! “剑锋所往,士卒所向,纵使前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士卒仍然悍不畏死,生死相随,如果你能让三万人生死无悔地跟着你冲锋,那什么样的敌军不能攻破呢?你身后的,便是海水一样的兵潮,海浪涌来,什么人可以抵挡呢?”这是当初孔明评价项王时的话语,但此时却真实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这就是项王的兵道!!! 长枪兵阵被瞬间击溃了,庞大的兵潮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最前方的那个少年将军仍在向前冲锋。 “列一列长蛇阵!”他大喊! “列一列长蛇阵!”兵士们在他身后齐声高喊! 片刻后,洛阳一枪破了漠子口关的城门,驶入了长城外的谷口隘道之中,他的身后,是紧随着他的骑兵,还有紧追而来的敌军骑兵。 两条长蛇以极高的速度在极窄的谷道中一前一后,一跑一追,驶出了谷口,进入了漠北,前面的长蛇向右直奔北原城的方向而去,而身后的长蛇亦丝毫没有减速,紧追不舍。 韩擒虎紧紧盯着前方的骑兵军阵,他的心越来越快,直觉告诉他,他遇到了一个对手,一个很好的对手! 他再顾不得什么其他的了,他只想…… 打败他!!! 或者被他打败! 长枪兵跟不上来,已经远远地被他甩在身后,他带着三百的骑兵队就这样紧追不舍,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看谁先撑不住,他撑不住,对方就可以回身冲他的侧翼,而对方撑不住,他就可以直捣黄龙,彻底击溃对方! 看看谁先输啊……后生仔!!! 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对方的军阵慢了,虽然只慢了一丝,但他可以感觉到,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胜利的曙光了! 可对方的军阵再度一变,分兵朝着左右散开! “愚蠢!难道他以为这样我就对付不了他么?只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终究还是差了些胆气啊!” 他感叹起来,可随即他就看到正前方出现了一列骑兵,张出了长长的白色獠刺,正静静地等着他。 那是……北原军! 他曈孔微缩。 不可能,他们至少还有一日才能到达啊! 可眼前的行军大旗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 两边的长枪军阵停下了脚步,列在左右,伸出了手中长枪,封住了他左右的退路。 “不好!” “缓行左跨马!”韩擒虎放声大吼起来。 阳光下,原本突前的长蛇极度扭曲着自己的身子,硬是在左右两侧的长枪军阵前,回头转身,扬长而去。 而他身后,兵士们也并未追击,任它离去。 “将军,他们只有三百骑兵,要不要追击?” 程从厚摇了摇头,说道:“穷寇莫追,咱们是强行军来的,兵困马乏,强行追击,若是中了埋伏,就坏事了。” “是!” 而后只听见一声剧烈的马嘶声,一匹赤红的骏马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不停地抽搐抖动着,程从厚甚至看到它的身上还插着数杆长枪,很难想象,它竟然带着这样的重伤,还能跑得这么远,跑得这么快。 而它的身边,一个少年兵士发了疯似的嚎叫,叫着让人去救他的马,旁边有兵士抱住了他,哭喊着叫他“哥哥”,这边,已经有军医跑过去了。 “是匹名驹啊,死了可惜,”程从厚遗憾道,“走吧……随我去晋见陛下!” “是!” 第144章 一个交代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九日,下午,漠子口城外,北原军营。 “陛下!”程从厚说道,“幸赖陛下天恩,臣已收复漠子口城及北山行宫,请陛下移驾城中县衙!” “匪军主帅呢?”张殷问道。 “臣无能,”程从厚惭愧说道,“臣到的时候,匪军已经撤走,想是逃进了燕连山中,已寻不见踪迹了。” “哼!”张殷怒哼一声,“便宜他们了!” “是!”程从厚答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殷压住怒火,说道:“程将军请说。” “在陛下出行之前,燕连山已被周围五郡边军清剿过一次了,既然如此,又如何突然会出现这样一支三千人马,而且训练有素的大军?” 张殷若有所思。 程从厚继续说道:“这便罢了,也许是清剿得不干净,匪军逃到山林之间,隐匿起来,一时蒙骗了过去。但北山行宫在燕连中山的山谷中,裴行将军率一千禁卫驻守,地势易守难攻,匪军又是孤军,没有攻城器械,无论如何,不应该败得这样快,败得这样惨!” “程将军说得有理,先前围城之下,情势危急,朕没有来得及细想,”张殷对着旁边护卫的周义夫说道,“去,让董顺翔和田英来见朕。” “是!” 周义夫走出大帐,过了一刻钟,将董顺翔和田英带了过来,两人跪在帐下。 “你二人将当日北山行宫之事说与朕听,不得有丝毫疏漏!” “是!” 随后,董顺翔便将自己随裴行在行营如何听到外面的动静,又如何与裴行想救驾却在半路遇到了羽林卫田英的骑兵卫队,得知行宫已被攻下,最后又是如何一齐杀出谷口逃到漠子口城的事说了,田英则在旁不时补充。 “那谷口当初又是如何被攻下的呢?”张殷问道,“当初驻守谷口的兵士有没有逃出来的?” “回陛下,没有。”两人伏身低头,跪在地上。 “唉……”张殷叹道,“你们两个起来吧!” 田英和董顺翔都起来了,田英看着张殷,欲言又止。 “什么事?” “回陛下,”田英说道,“前往晋阳郡的传信兵回来了,说……说晋阳不愿出兵!” 张殷一脚将桌案踢翻在地,抽出佩剑,喝道:“姜安世想干什么!慕容德又想干什么!要做乱臣贼子么!!!” “陛下息怒!”三人一齐跪在地上。 “哼!”张殷用力把长剑掷在地上。 “程从厚!” “臣在!” “你去!”张殷指着帐外道,“你带兵去晋阳,带着朕的手谕去把姜安世和慕容德给朕绑来,他们要是敢反抗……” 张殷露出凶狠暴戾的样子,喝道:“格杀勿论!” “臣领旨!” 程从厚起身出帐了。 张殷看着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的田英和董顺翔,又问道:“五原那边呢?” “没有消息。” “派人去五原问问。” “是!” 张殷又问道:“派往长安那边的诏令发出去了么?” “八百里快马加鞭,已经送出去了。” “下去吧!” “臣告退!” 田英和董顺翔俱是后退出帐外,而后转身,长出一口气。 帐内。 张殷不停踱着步,刚才的话让他感到不安,他的头痛之症又发作了,这更让他心中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出了帐外,准备去走走。 周义夫紧随他出了军帐。 “不许跟着朕!” “是!” 周义夫远远跟在他后面。 张殷出了军营,脚踏着松软的泥土,呼吸着野外清新的空气,原先那种如蚂蚁噬心的焦躁不安感逐渐平复了下来,就连头疼感都有减弱,这让他顿觉轻松了不少。 这时,他看见了一道孤傲的少年背影。 洛阳跪在坟前,手上全都是血。 他竟是以手挖了一座坟。 “哥哥,”李大亮急道,“你的手受了伤,血流个不停,算弟弟求你了,咱们回去吧,俺给你找个军医给你包扎一下!” 可洛阳并不答话。 “洛阳!”宫定方气道,“赤虎死了,咱们谁的心里都不好受,可你这样有什么用,你这样赤虎便能活过来么?” “你这个木头,你倒是说句话呀!” 可无论他怎么骂,少年依旧不答话。 张殷叹了一声,走了过去。 “陛下!”宫定方和李大亮朝他行了一个军礼,而后看着洛阳,欲言又止。 洛阳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周义夫动了怒,就要上前,被张殷制止了。 “洛壮士,”张殷开口劝慰道,“赤虎死了,但它是为了朕死的,为这天下死的,它死得其所,朕会下旨,为它厚葬。你失了自己的坐骑,心里不好受,朕心里知道,朕会下旨,再为你挑一匹更好的绝世名驹,如何?” 少年终于站了起来,他转过了身,但却不是张殷想象中的感恩戴德,而是朝着他怒目而视,他怒吼起来,如同暴怒的虎: “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看不见你!赤虎就是因为你死的!你以为它是什么!它是我的兄弟!生死兄弟!!!” “你有兄弟么!你懂什么叫兄弟么!我冲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有遮它眼睛的,可它还是跟着我冲进了敌阵!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它相信我!可我却让它去送死!是我亲手杀死它,杀死了我自己的兄弟,就是为了救你,救你啊!!!” “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你走啊!!!” “我要杀了你!!!” 少年暴怒着冲过去就要去掐张殷的脖子,众人一时都被吓呆住了,还是李大亮反应最先反应过来,拼命拦住了洛阳,宫定方也反应了过来,死命地从后抱着他的腰拉住了他。 “哥哥,哥哥,他是陛下,你疯了么!”李大亮急喊。 “陛下,快走!”宫定方也拼命拉着他,但洛阳天生神力,即使是和李大亮合力,也压不住这个陷入疯狂的少年。 “陛下,咱们走吧!”周义夫被这个少年慑住了,拉着张殷的袍子就要走。 “朕……朕……”张殷心里不是滋味,他被周义夫拽着,但还不愿意走,他看着洛阳,最后说了一句,“洛壮士,朕欠你一个兄弟,朕欠你一条命,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他就被周义夫拽着逃也似的朝着军营那边跑远了。 张殷的身后,少年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虎的咆哮,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带着人世间最炽烈的仇恨之火,最后他怒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昏了过去。 第145章 封冠军侯 弘愍帝大业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巳时六刻[1],漠子口城。 “哥哥,俺给你送午饭来了,今天有牛肉 ,可香了!” “哥哥,你把门开开吧,俺给你送进去。” “哥哥,你今天又不吃么?这样不行的,你这几天就吃了些米水,这样下去,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呀!” “哥哥!你把门开开!” “哥哥,俺求求你了,你把门开开吧……你要是把门开开,俺……俺把赤豹送给你好不好,只要你把门开开,你要俺做什么,俺都答应你!” 李大亮看着纹丝不动的房门,里面寂静无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疯了,对着一个空房间说胡话呢。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但是没有办法,转身准备离去,看到了宫定方。 “二哥!”李大亮的神情沮丧极了,“大哥又不吃饭,俺去厨房弄点糖米水来吧?” “去吧!”宫定方点了点头说道。 李大亮把手上的饭碗放到了旁边的桌案上,而后再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无奈离开了。 “洛阳!”宫定方来到房门前喊道。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听着,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宫定方的声音听着非常严肃。 “今天,陛下……陛下让从厚叔把你父亲和慕容德将军都抓来了,因为他们接到陛下的勤王诏没有出兵。刚刚,陛下在大堂里审他们,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出兵,你父亲说自己没有见到虎符和兵部文书,就不能出兵,还拿什么祖宗成法来压陛下,说自己是忠臣,陛下当时就发怒了,下令要斩了你父亲,从厚叔劝了,但反而被陛下给训斥了!” “洛阳,陛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你父亲已经被判了斩刑,午时三刻[2]便要在街口问斩,他再如何对你不好,也是你父亲,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去,说不定能见他最后一面。”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宫定方说完,见房门依旧没什么动静,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房门内传来一声“砰”响。 “洛阳,你怎么了!” 宫定方把门撞开,看着往日里他熟悉的那个少年形销骨立,已经不成人样了,他把少年扶了起来。 “我……我要出去,没站住。”洛阳朝他笑了笑,声音低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你这是饿的!”宫定方气急道,“都饿得站不住了!” “定方,把饭给我!” “我不知道你饿得这么厉害,你这样吃不得那些油荤的,我去厨房给你拿点粥吧!” “来不及了,”洛阳求他道,“定方,你把碗给我,求你了。” “好吧!”宫定方把碗拿过来,“你慢些吃。” 洛阳手哆嗦着接过碗,他根本拿不住,便把碗放在桌案上,也拿不住筷子,便直接用手抓着吃,狼吞虎咽,像是撕咬仇敌血肉般撕咬着碗里的牛肉,不过片刻,他已经将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水……水……”他颤抖着喊。 宫定方给他倒了一大碗水。 洛阳一饮而尽,他终于有了些气力,但还是走得颤颤巍巍。 “定方……走!”他抓着旁边宫定方的手,“带我去县衙,我要去见陛下!” “你……你真的是……”宫定方明白了过来,他眼神复杂,“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可洛阳用那样乞求的样子来求他,宫定方心中不忍,“好了好了,我带你去。” 说完,他将洛阳扶了起来,一起走了出去,在洛阳的坚持下骑上马,直奔县衙而来。 宫定方将洛阳扶进了县衙,北原军的军士都认识他,因此也并没有阻拦。 两人一直来到县衙正堂,张殷正在堂上,军医正在给他按着头顶穴道。 洛阳看到了张殷,一把挣脱了宫定方的手,在堂下跪了下来,“洛阳参见陛下!” “洛壮士!” 张殷闻言睁开了眼睛,看到洛阳这个样子,走下堂来,扶着洛阳欣喜道:“洛壮士快请起,你不生朕的气了么? “快给洛壮士备一个椅子来!”张殷朝着旁边的护卫兵士高喊。 兵士闻令,连忙送来了一张矮椅,张殷亲自扶着,想让洛阳坐上去,但洛阳坚决不坐,而是泣声道:“我当日那样顶撞陛下,已经是犯了死罪,我不怕死,陛下若是生我的气,便请杀了我吧,但还请陛下念在我有救驾的功劳,请陛下恩准我一件事。不然,我在这里长跪不起,请求陛下的宽恕。” “什么事?你尽管说,朕无有不允!” “请陛下即刻赦免晋阳郡守姜安世的死罪。” “这……这是为何?洛壮士与他有什么渊源么?” 洛阳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说道:“他,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生身父亲!” “你是姜安世的儿子?”张殷惊讶问道,“可……可你姓洛,他姓姜啊!” “我是姜安世的私生子,我……我……”洛阳哭泣道,“求陛下快派人去吧,晚了人就没了。” “好……好……好,朕答应你!”姜安世朝着身边的传令兵喊道:“快,快去!传朕的口谕,让程从厚停止行刑!” “是!”兵士领命,朝着县衙门外急速奔去。 洛阳看到兵士出了门,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还不到午时!”旁边人答道。 “这样么?”他流着泪道,“这样应该可以赶得上了!” 他说完话,只觉得腹部隐隐绞痛得厉害,而后再度晕了过去。 -------------------------------------------------------------------------------------------------- 洛阳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房间四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看着自己,已经不是他昏迷前那般脏兮兮的样子,身子像是被人全身擦洗过般洁净,他穿着一套全新的像是丝绸织品的精致衣物,虽然单薄,但屋子里四周都放着火盆,所以并不觉得冷。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 我……我这是在哪? 这时,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似乎被人推开了,他听见有人走近的步伐。 “陛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挣扎着要去行礼。 “洛壮士不必如此,”张殷过来扶他坐躺在床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洛阳说道,“陛下,我这是在哪?” 张殷微笑说道:“晋阳城。” “晋阳?”洛阳惊讶道,“我怎么回到晋阳了?” 张殷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洛阳摇了摇头。 “算上今日,有十天了。” “十天?”洛阳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这么久,他突然想起来,问道,“我……我父亲他?” 张殷这时向外喊道:“让他进来!” 这时,洛阳只听见房门再度“吱呀”响了一声,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而后跪在地上,说道:“臣参见陛下!” 洛阳别过头去,强忍着眼角的泪水,不让它落下。 “姜安世……”张殷玩味似的看着他,“你生了个好儿子啊!你应该感谢他。” “是……”姜安世一脸尴尬,“臣多谢冠军侯,往日臣多有无礼,还望冠军侯阁下宽恕。” 什么冠军侯? 洛阳擦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张殷有些疑惑。 “朕……”张殷对他说道,“还记得你那天在野外时,朕跟你说过的话么?朕说要给你一个交代……” “朕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兄弟,这是你救朕的恩情,你是朕的恩人,那便是这天下的恩人,因为朕,你失了一个兄弟,但朕已经没有兄弟可以赔给你,朕是孤家寡人……” 这时张殷显得有些落寞,他继续说道:“但朕说了,朕要给你一个交代,那便会给你一个交代,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陛下……” “在你昏迷的这些天,朕做了两件事!你要朕赦免你父亲死罪,朕做到了,朕不仅免了他的死罪,还让他官复原职,朕欠你一条命,便赔给你一条命!这是第一件事!至于这二嘛……” 张殷笑着对他说道:“朕已经下旨,封你为冠军侯!” 洛阳呆住了。 这时张殷的神情里满是向往的样子,“你知道冠军侯么?启朝武帝的时候,在宫中养了一些军中孤儿,充作羽林卫,本来只是无意为之,但他没有想到,这里面有一个叫‘霍青’的孤儿,长大后为他北击蛮族,封狼居胥!霍青还朝的时候,武帝大喜,封他为冠军侯,封骠骑大将军,从此之后,霍青为武帝开疆拓土,平定叛乱,启朝由此而兴,国力日盛,万邦来朝!” “这是千古明君良将的佳话!朕要做启武帝那般流传后世的千古之君,你愿意做朕的冠军侯么?”张殷热切地看着他,满怀期冀。 “我,我……我怕我做不好。”向来自信要做天下第一名将的洛阳这时却胆怯了。 霍青啊……那可是被誉为仅次于项王的兵家天才,名将中的名将! “我连兵书都没看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怕!朕对你有信心!”张殷说道,“你的事迹,朕听慕容德说过,也听田英说过,他们都说你是真正的天才,是像霍青那样的兵家天才!他们都看好你,朕也看好你,朕亲眼看见过你在战场上的样子,跟朕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霍青的样子一模一样,朕要做启武帝,不,朕要超过启武帝!那朕便需要你,你有天赋,这便够了,至于其他的,朕倾心全力来栽培你!” “你便是下一个冠军侯!” 洛阳被男人的豪情点燃了,说道:“我……臣……臣遵旨!” “好!”张殷开怀大笑! 姜安世仍伏身跪在地上,脸色中看不出喜怒。 [1] 即上午十点半。 [2]即上午十一点四十五。 第146章 我要我要我还要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正月初五,下午,晋阳城,姜府书房。 姜安世看着手中的书信,心情复杂。 这是一封从长安千里之外飞鸽传书送来的他母亲的亲笔书信,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 “务使冠军侯归家,收为嫡子,则家族之忧,尽可解矣!望之盼之! 母。” 这掀起了他一段痛苦的回忆。 还在前朝时,姜家还只是晋阳城中的一个普通世家,而后启朝失德,天下大乱,先祖姜无忌追随弘朝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世封在关中的陇右郡陇县,成为陇侯,这便是姜氏陇西房。 而在第一代陇侯姜无忌的号召下,原先生活在晋阳的大部分的姜家子弟都离开了晋阳祖地,纷纷进入关中,奠定了姜家在长安立足的基础,陇右房也由此成为新的姜家主房,而原先的晋阳房则从此衰弱,留守家族祖地。 很多年以后,姜家从一个原本龟缩在晋阳的三流世家,成长为了雄踞长安的天下顶级世家,靠的是什么?靠的便是这世袭的陇侯爵位,和一代代姜家子弟的苦心经营!而他父亲姜尚更是天纵之才,三十五而任宰辅,三朝元老,先帝为表彰其贡献,晋其为国公,也是弘朝唯一的公爵,陇国公姜尚! 由此,姜家在他父亲手中终于到达巅峰,朝野内外,无不在他父亲面前俯首贴耳,在群臣一声声“姜国公”的恭敬之语中,姜家也终于雄踞天下世家之首,成为当时的天下第一世家! 可盛极必衰…… 自从父亲死后,他袭封了陇国公的爵位,由此成为了姜家的新任族长,家族内外,大家都对他充满了期待,期待他再度成为宰辅,再续姜家的辉煌,可他都干了什么呢?自从表妹程宜箐进宫为妃后,他便情伤难以抑制,最终因事触怒了陛下,被削去了陇国公的爵位。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由于他的愚蠢,姜家没了世袭的爵位,又被陛下所恶,便是有再大的富贵,也不过是如同手握宝珠的孩童一般,被人窥伺,那段时间,长安城中满是对他落井下石的人,母亲不知道搭进去多少人情产业,亲自上门求情被人阻在门外,丢尽了脸面,耗尽了钱财,这才将他救出狱,帮他脱了死罪。 可他虽然脱了罪,姜家却因此要被人分食殆尽了,姜家百年的基业,就要因为他一朝丧尽了,他成为了长安城中人们鄙弃的败家之子,他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整天躲在房中不肯见人。 母亲在他门前求他振作,守他守了三天,终于对他失望了,咬牙接过了他的族长之位,稳住族人,大量变卖守不住的产业,又狠心将他弟弟姜安民送到温侯府上做赘婿,让自己的儿子改姓,袭了温侯的爵位,这才不至于让姜家从世家行列中跌落下来。 后来,他在母亲的安排下自请出官,回到晋阳祖地任了郡守,远离了是非之地,他出京的时候母亲没有来给他送行,弟弟安民说是母亲生病了,但他心里知道,母亲是对他这个儿子彻底失望灰了心。 这么多年了,母亲没有给他寄来过一封信,让他回家看看,像是没有他这个儿子,他本以为这辈子都再无机会看到母亲对他有所期盼,现在母亲来了信,他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 虽然弟弟安民袭了温侯的爵,但这毕竟是因为当年老温侯膝下无子,又看在与他父亲的私交上,两家联姻交易,共用了这个爵位。弟弟安民尚在时,有他这个温侯在,姜家自可无碍,但有一天安民走了,姜家又能靠谁呢? 姜家必须拥有一个侯爵,一个自家的侯爵! 但要封侯,谈何容易? 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拿下这个冠军侯的爵位,这是母亲对他的期望,也是所有姜氏族人对他的期望,更是他此生可能唯一有望的赎罪之法! 他拿起桌案旁的一张弓,眼神带了些久违的狠厉,瞬间有了决断。 ----------------------------------------------------------------------------------------------- 晋阳城,枣庄。 这里是晋阳城里最大的一处庄园,原本是姜无忌封侯后,姜氏族人为其在晋阳城修建的,供其在晋阳城小住,距今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 自从当年大部分姜家子弟随陇侯姜无忌进京后,这处宅院便空了下来,只有些留守的姜氏族人和仆人在此看护,如今皇帝驾临,作为晋阳郡最大的世家,姜安世又是晋阳郡守,接驾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姜家的身上,于是姜氏族老们便把这座宅院收拾了出来,作为张殷下榻的临时行宫。 洛阳也被安排住在这里。 这几日,枣庄中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忙碌着走来走去的人影,都是长安那边皇后娘娘派过来的,宫里的御医、御厨、黄门宦者、宫女。他们由羽林卫和金吾卫士护送,来到了晋阳,伺候着张殷的饮食起居。 但张殷白天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偌大一个庄园和上千的随行人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倒像是来服侍洛阳一个人。 哦……不对……还有一个…… 洛阳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涿郡壮汉,眼神中充满无奈。 “哥哥,这皇帝的御厨做的就是好吃,这牛肉也好吃,这羊肉也好吃,这不知道是什么肉的也好吃,这酒也好喝……” “奴婢回望亭侯的话,这是蛇肉,尤其筋道爽口,望亭侯要是喜欢,奴婢叫人多备些。”旁边的宦者说道。 “好好好,如此多谢你了!”李大亮吃得满嘴留油。 “望亭侯客气,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看着宦者走远了,洛阳这才说道:“你这吃相,可不像个侯爵的样子。” 李大亮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哥哥教训得是,二哥也这么说我,只是俺心里想,这可是皇帝御厨做的,俺这辈子恐怕也就能吃这几顿了,他们明天就得走了,今天自然得吃够了才是!” “不然不亏了么!” “你啊你啊……”洛阳笑他,而后又问道,“你二哥呢?” 李大亮这才想起来,说道:“应该是在城外的北原军营吧,二哥封了岳亭侯,这几日忙得很,先是回家祭祖去了,然后回来后又被程将军抓到军营中去了,俺听说北原军这几日领了陛下封赏,估计是要回去了,那二哥也会跟着走。” “那我们明日去送他。” “嗯!”李大亮想了想,问道,“大哥,你嘞?你是去北原,还是……” “我得随陛下去长安。”洛阳说道。 他封的是冠军侯,而冠军侯是县侯,这是目前弘朝最高一级的侯爵,因此,他需要亲自前往长安,皇帝将在太庙为他举办一个封侯授爵仪式,然后昭告天下,这才算礼成,而乡侯和亭侯则只需要陛下御批和宗正寺核准便行了。 “大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洛阳问他。 “俺么?”李大亮说道,“俺还回漯河马场,玲花还等着嘞,俺得回去找她。陛下还给俺封了个太仆寺啥啥官,说是可以管到漯河马场,这下俺可要在玲花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你什么时候走?” “给二哥送完行就走,本来是要赶在年前回去的,但那时哥哥你还在床上昏着,俺不放心,就没回去,这下肯定要被唠叨了。”李大亮的脸上满是懊恼。 “这样么……”洛阳有些失落,“这下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李大亮听了心里一涩,正要说些什么,只见一个宦者走了进来,对着洛阳说道:“君侯,晋阳郡守姜安世求见。” 洛阳沉默着没有说话。 宦者一愣,踌躇不知如何反应。 “冠军侯?晋阳郡守姜安世求见!”他又大着声音说道。 李大亮见洛阳没有反应,便对宦者说道:“你出去吧,就说我哥哥不愿见他。” “是。”宦者离开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李大亮见洛阳脸色不好,害怕触了霉头,便自顾自扒饭。 宦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硬弓,呈给洛阳道:“君侯,姜大人说,这是他亲自为您手做的一张硬弓,天下仅有,这是他欠冠军侯的,现在他人在外面,不见到您,他不会走,请君侯深思。” 说完,宦者将手上的硬弓交到了他的手上,再次离开了,洛阳看着手上的硬弓,是非常名贵的黄梨木,弓身上刻着他的名字。 他没来由地垂下泪来。 “哥哥……”李大亮有些手足无措。 洛阳站起身来,对他喝道:“你在这呆着,不许出去,听到没有?” “是!” 李大亮话音刚落,只见洛阳拿着弓出了门,阳光下是一道坚毅而孤独的少年背影。 “你来做什么?” “阳儿,回家吧……” “我不回去!我说过了,有朝一日,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回去的!” “那父亲便跪下来求你!” 姜安世毫不犹疑,跪在洛阳的面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起来!”洛阳惊道。 “阳儿,是父亲对不住你,可父亲也是没有办法,你说我偏心成华,这自是不假,可我便对你一点关心都没有么?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血啊!” 洛阳怒道:“你对我有什么关心!大哥有家传武学,我没有!大哥有玄铁剑,我也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是我最爱的儿子,这是我亏欠了你的,家传武学,你入了宗,我自会传授给你,玄铁剑,你入了宗,我亲自去给你请最好的名匠给你做,只要你回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这还不成么?” 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可怜兮兮的中年男人,洛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那张弓……是给我的?” “是……我亲手给你做的,成华他们也没有的,只有你有。” “好!”洛阳看着他说道,“你要我回去,行!可你说的,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要给我!” “只要我有的,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那我要和大哥一样的剑!” “好,我去请最好的名匠给你做!” “我还要学家传武学!” “好,你在武道上本来就有天赋,成华是比不过你的,我亲自教你,必定能一日千里!” 洛阳还是没有搭话,而是继续看着他,“我还要……我要母亲也做你的正妻,我也要做你嫡亲的孩子!” 姜安世深吸一口气,咬牙继续说道:“行!只要你回来,我去跟族老们说,让他们给我做见证!” 洛阳听了一怔,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再度说道:“我归宗之后,不姓姜,只姓洛,我就叫洛阳!” “这不行……这真的不行……”姜安世慌了,他跪着紧紧抱住洛阳的腰,几乎泣不成声,“阳儿,我的好阳儿,父亲一直是爱你的,你是我的亲生骨血啊!你原谅父亲好么?这个真的不行的,除了这个,父亲什么都答应,好么?” 看见他哭,没来由地,洛阳心中一股酸涩之意直冲脑门,他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就湿润了。 真没用! 不是说好了不会原谅的么? 男人的哭泣声像是锤子般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他坚硬的胸口,某一刻,洛阳再也撑不住了。 他大声哭泣起来,哽咽说道:“你……你不许再打我,更不许骂我,以后哥哥弟弟有的……我……我都要有,我没有的他们也不许有!你……你不许再偏袒他们!” “行,没问题,父亲把一切都给你!”姜安世流泪道,“阳儿,你快回来吧,父亲……不能没有你啊!” 洛阳心里一颤,跪了下去,跌在姜安世的怀里,痛哭起来。 屋内。 李大亮偷偷看着这一切,心里也不好受,他擦着自己已经湿润的眼睛,喃喃道: “哥哥……你终于有父亲了。” 第147章 入宗姜氏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正月初六,上午,晋阳城外。 城门口外,跪倒了一片人。 姜安世恭敬跪伏在最前面,洛阳则站在更前方的车驾边,张殷传他问话。 张殷坐在车驾上,看着洛阳,问道:“冠军侯确定不随朕一起走?” 洛阳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而后行礼道:“陛下先行,臣……臣还有些事要做,做完了就立刻进京!” “好!”张殷朝他神秘一笑,说道,“本来路上还想给你引荐一个人,这下你没这个福气了!” “谁?”洛阳好奇问道。 “张须子。” “张……” 洛阳还未说完,只见张殷放下帘子,说道:“走!” “陛下起驾!” 庞大的号声响了起来,车驾行驶起来了。 “陛下,我……臣,臣还有机会么?”洛阳高声问道。 一只手从帘子外伸了出来,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臣谢陛下隆恩!” 车驾逐渐走远了。 姜安世起身了,他的身后,晋阳的大小官员也随之起身。 “大家各自回去吧!” “是……” 城门口,人渐渐散了。 姜安世看了看前方的少年,而后走近说道:“阳儿,明日便是归宗仪式了,午时一刻[1],还是在祖宅,你记得来。” “好。”洛阳说道,“我要的,你都准备好了吧?” “这个自然……你归了宗之后,咱们便要进京了,我要进京述职,你要回京授爵,另外,你祖奶奶也要见见你。” “祖奶奶?” “是……父亲的亲母,也就是你的祖奶奶了。” “我知道了。” “那……”姜安世试探着问道,“你是回枣园,还是跟我住……” “我还有事,还住枣园,明日我自己去。” “好……那我让下人过去,”姜安世说道,“明日……午时一刻,你记得提前到!” “我知道了!”洛阳骑上马,“我还有事,先走了。” “明白……你,你注意安全!”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去了。 洛阳顺着路一直前行,他先是去了母亲的坟前,陪母亲呆了一会儿,而后又骑马赶去了宫家庄,宫定方和李大亮在这里等着他。 三人见了面,又是一番感慨,今天过后,洛阳要去长安,宫定方要去北原,李大亮则回漯河马场 ,从此之后,三人又是天各一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再相见了,三人胡闹了一天,直到入夜才罢。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正月初七,上午,晋阳郡,宫家庄。 洛阳从宿醉中醒来。 “妹子,你怎么在这?” 苏玉瑶朝他做鬼脸,说道:“你睡得跟个猪似的,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洛阳苦笑,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问道:“坏了,妹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2]了吧……” “坏了!“洛阳大喊道,“妹子,你跟二哥哥和三哥哥说,我有事要先走了,记得哈!” “唉——” 苏玉瑶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洛阳已经奔出了房门,到了后院,骑上马便出庄而去,马儿被他一路催着,快跑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姜氏祖宅,这边族人们已经急了眼,见他终于来了,但是蓬头垢面,浑身酒气,便让下人领着他去洗漱净身,换上了礼服,忙活了好一阵,洛阳这才进了大堂,周围都是前来庆贺见礼的人,大都是晋阳郡的世家高门子弟,这是洛阳的要求。 “冠军侯!” “冠军侯!” 众人都朝他见礼,他一一回礼,而后在一位族叔的带领下步入了祖堂,堂内还是那三个老人,一脸严肃,他朝着三人施了一礼。 “冠军侯不必多礼,”领头老人说道,“还请冠军侯先站至一旁。” 洛阳点了点头。 而后三位老人各自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尴尬,而后领头的老人似乎下定了决心,高声喊道:“入堂!” 庞大的乐声开始响了起来,祖堂外,姜氏的族人、宾客都站在两旁,让出了一条直通祖堂的道路,远处,姜安世身穿大喜红袍,怀中抱着“妻洛氏青”的牌位,踏步走来,神情严肃。 这竟是一场冥婚! 不少宾客拂面不忍去看,有的强忍着笑意扭曲了脸,大家纷纷都低了头。 姜安世神色如常,踏步进了祖堂。 只有让姜安世与母亲配了冥婚,冠军侯才是名正言顺的姜氏正房嫡子,这不仅是洛阳的要求,也是长安城里他母亲的要求。 当然,其实也可以让某人收养他为子,但洛阳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了。 洛阳看着母亲的牌位,眼睛湿润了起来,但他强忍住不能哭,这是父亲和母亲的大喜日子,他绝不能哭。 “跪!”老人高喊,“一拜天地!” 姜安世手持牌位,对着堂上的牌位跪了下来,而后行拜礼,站起。 “跪!”老人又高喊,“二拜高堂!” 姜安世再跪再拜,复又站起。 “跪!”老人三度高喊,“夫妻对拜!” 姜安世将牌位放在对面地上,而后稍稍退后,再跪再拜,而后手持牌位,复又站起。 “礼成!”老人高喊,“送入——” “高堂!” 随着他这一声高喊,旁边右侧的老者恭敬接过姜安世手中洛阳母亲的牌位,放在姜氏的高堂之上,与姜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共同摆放在一起。 领头的老人大抒一口气,而后对着姜安世说道:“安世,你且退到一旁。” 姜安世恭敬行礼,退至一边。 而后领头老人又对另一边洛阳说道:“冠军侯,该你了!” 洛阳点头,而后走了出来,正面对着堂上的牌位。 “小子入宗,始!”领头老人高喊。 这时,旁边左侧的老者走了出来,堂外,三名族叔手里各自手中捧着小案,走了进来。 “谨奏列宗:小子阳,姜氏安世之子,允文允武,今入我宗嗣,敬告列宗,跪!” 洛阳跪了下来。 “一告太祖,姜氏诵公,拜!”这是姜氏所有族人共同的先祖,姜诵。 洛阳拜伏于地,而后站起,这时旁边的老者从桌案上给他递过来三支香,洛阳接过,插在桌前正中的香炉里。 “二告高祖,姜氏无忌公!”这是姜氏陇西房的先祖姜无忌。 洛阳再拜,而后站起,接过老者递过来的三支香,插在桌前左侧的香炉上。 “三告祖父,姜氏尚公!”这是洛阳的祖父,姜尚。 洛阳三拜,而后站起,接过老者递过来的三支香,插在桌前右侧的香炉上。 “礼成!”老者高喊! “吾等恭贺冠军侯!”堂内众人长身拜道。 姜安世激动地看着他。 这时,少年站了起来,走到屋外。 “小子谢过诸公!”洛阳长身一拜。 “吾等恭贺冠军侯!”堂外众人亦是长身拜道。 从此,他便是姜氏嫡子…… 姜阳! [1] 即上午十一点十五。 [2] 即上午七点四十五。 第148章 前往长安(第一部完)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正月初十,中午,南阳郡,襄城,襄侯府。 张殷从车驾上走了下来。 “臣参见陛下!” 一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长身拜道。 “皇叔不必多此多礼!” 张殷扶起了男人,而后拉着他,两人往里走。 其实,张须子本不姓张,他是羽林孤儿出身,后来升任羽林卫将军的时候被弘德皇帝收为义子,赐姓张氏,从此,“张须子”的大名开始响彻天下。而弘德帝正是张殷的祖父,因此,按辈分,他还是张殷的皇叔。 “陛下此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臣一声?”张须子问道。 “皇叔休怪朕,”张殷笑道,“朕也是在回京的路上正好路过,想念皇叔了,顺路来看看!姑母还好么?” “公主尚好,年前的时候就去长安了,说是要去看看丽华那个小丫头,不然陛下可以见到。” 张须子娶的是先帝的幼妹,庆阳大长公主,两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虽然这么多年来庆阳大长公主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但张须子也没有再娶,纳房妾室。 “无妨,朕回京之后就能见到了,”张殷笑道,“皇叔怎么不和姑母一同去?” “臣老了,走不动道,就一个人在家,清静清静吧。” “皇叔怎么能老呢?”张殷说道,“我们大弘的天下还需要皇叔这位天下第一名将来守护。” 张须子叹道:“臣这身子,也不知能为陛下守到几时……” 两人边走边说,已然到了书房了,张殷便让人都出去了,他要和张须子说些话。 “皇叔……”张殷说道,“侄儿有愧,裴行……战死了。” 张须子闻言一怔,想起昔日里他和那个世家高门弟子的对谈,心中一苦,说道:“臣已有耳闻,没想到竟是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裴行不愧是皇叔的弟子,他是为国尽忠而死,是朕而死的,这是英勇义士,他的遗体,朕已经命人星夜兼程,送往长安裴公府上了,朕也已经下旨,封他为义城侯,赠金吾卫大将军,算作朕的一点心意吧。” “人死如灯灭……”张须子叹道,“殊荣再盛,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张殷看着他一脸悲伤难以抑制的样子,知道他是动了真情,劝慰道:“皇叔,斯人已逝,但活人还需要活,皇叔切莫悲伤过甚,伤了身子。” “臣……谨记!” 张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说道:“皇叔,朕此来,还有一个请求,望皇叔应允一二。” “陛下请说。” “皇叔也知,自从皇叔告老后,朝廷中便再也没合适之人可以接替皇叔,执掌禁军,大将军一职至今高悬,朕本来是想培养裴行,可谁知天意弄人,出了这样的事,但幸赖上天护佑,为朕送来了一个天之骄子,如霍青那般的天之骄子!”张殷激动道! “但此人年幼,尚未长成,更没有学习过兵法,朕的意思,是想皇叔再收一位徒弟,为我弘朝再造一位如皇叔这般的天下第一名将呐!” “天下第一名将……不过是世人抬举罢了,”张须子叹道,“此人竟得陛下如此看重,便是那位新封的冠军侯么?” “正是,只是尚未在太庙赐爵,未经祖宗见证,皇叔如何知晓?” “臣虽然年老在家,但送来的邸报还是看的,如果上面写得确实,那此子天赋确实惊人,是个好苗子啊!” “这么说,皇叔是应允了么?”张殷欣喜道。 “陛下,恕臣无法答应。” “为何?”张殷惊讶问道。 “恕臣直言,此人与臣走的不是一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又如何做得了他的老师呢?强行为之,误人子弟啊!” “如果这天下连皇叔都教不了他,还有谁能教呢?” 张须子想了想,而后摇头道:“没有了……本来有一个人很合适,但如今已经不可能了。” “谁?” “韩擒虎,”张须子说道,“小项王韩擒虎。” “他……他早已死了,”张殷面露不快,“皇叔如何又提起他来?” “非是臣故意要引陛下回忆当年往事,惹陛下不快,”张须子无奈叹道,“只是,除了他,这天下便再也没有别人可以教他了。” “哼,朕就不信了!”张殷怒道,“皇叔你莫要诓朕,朕意已定,请皇叔勉力为之!” “陛下!”张须子这时跪下,泣声说道,“臣弟子刚亡,陛下便来如此逼臣收徒,陛下不觉得……不觉得自己刻薄寡恩么!” “朕刻薄寡恩?”张殷高声道,“朕这些年,尽心国事,修长城,击北蛮,通大运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为朕自己做的!朕都是为了天下啊!皇叔这样说朕,是还在因为当年之事怨恨朕么?” “陛下,臣绝无此心!”张须子赌咒发誓道,“当年之事,臣知陛下用心良苦,藩王坐大,如不剿灭,羽翼若成,终会不利于我大弘江山,陛下此举是为身后百年计,只是……” 张须子苦涩道:“陛下此举太过惊世骇俗,失了民心,臣恐此举亦对江山不利啊!” “够了!”张殷喝道,“皇叔你懂什么!” “你以为是朕好大喜功是不是!朕告诉你,难道当年朕不知道缓缓图之的道理么?朕知道,可朕为什么还要如此做!是形势所逼啊!” “先帝当年为什么要重用姜国公?为的就是希望借姜国公之力整顿吏治,再造财源,当时朝廷穷得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这些蕃王!一边吃着朝廷给的俸禄,一边还要在地方强取豪夺,夺人田地,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他们就是朝廷的蛀虫!先帝仁慈,没有对他们下手,后来姜国公推行新税,那些蕃王呢?不体谅朝廷的难处,仗着宗族皇亲的身份,拒不执行新政,先帝对他们亦无可奈何,可这又换来了什么?他们如狼般的窥伺罢了!” “朕即位的时候,他们便和明王眉来眼去,明王叛乱的事,就是他们在幕后挑拨的,当朕不知道么!朕搭进去了一个庶亲的兄长才勉强把明王之乱给平定了,再来一次,谁能保证朕还能赢!谁能保证还有一个翼王愿意为朕搭上性命去平叛!” “朕已经受够了,这天下,只容得下朕一个王!” “他们全都该死!”张殷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臣妄议朝政,死罪死罪,”张须子伏身跪地,“请陛下恩准臣致仕,解了臣羽林卫大将军一职吧!” 张殷累了,面无表情地说道:“皇叔累了,便早歇息吧,朕就不多留了,三天后,皇叔便进京吧,朕会在长安等着皇叔。” “臣……领旨谢恩!” 张殷再不回头,一路出了襄侯府,上了车驾,一名小黄门呈上了两封信,说道:“陛下,五原和晋阳那边传来的,请陛下御览!” 张殷面无表情地接过,拆了第一封信,是五原侯孙仁解释自己为何没及时赶来救驾的原因,他当时并没有收到勤王诏令,再加上北边蛮族有异动,因此没有注意到漠子口这边的动静。 张殷想起程从厚之前也跟他说过蛮族在北原郡亦同时有异动的情况,若有所思,而后他放下信函,又拆开第二封信,略微扫过信纸,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神色,突然笑出了声。 “有趣有趣!朕该晚些走的,这样精彩的场面朕竟没有见到,姜安世,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在帝王的一片笑声中,车驾再次启程了。 --------------------------------------------------------------------------------------------------- 此时,晋阳郡边界,野游原。 一行车辆正快步行驶在道路上。 “父亲,咱们离长安还有多远啊?”一个十岁的孩童从车上露出头来,调皮问道。 “早着呢!”父亲在外骑着高头大马,兴高采烈地答道,“才刚出城不久,哪有这么快的?咱们要先沿着大道一直向南,经过津门渡,然后坐船渡河,向西过了北牢关,便到了关中地界了,约莫再走个二三日便能到长安,顺利的话,估摸着咱们再走个十多天就到了!” “这也太远了……”男孩抱怨道,“我坐马车都要坐吐了,爹爹,你也让我骑马吧,我跟着大哥学过。” “这怎么成?你还太小!” 孩子哭闹起来,大声道:“大哥能骑,那个外人也能骑,就我不行,娘,我是不是不是爹爹的儿子了?” “亦安!你这说得什么话!”姜安世怒了,“那是你二哥,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一点规矩都没有,都是你娘把你给惯坏了,快去跟你二哥道歉,不然午饭你便不要吃了。” 姜亦安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越发哭得厉害了,可原本最疼爱他的娘亲也只是抱着安慰他,不敢多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少年骑马从车旁经过,不屑地朝他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而后驾马跑了起来。 “阳儿,且慢些!” 身后及时传来了父亲极关切的喊声,可他只当没有听到,听着身边风声呼啸,他仰头看着天上,顿生一股豪情。 他好像看到半空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头戴九珠冕,身着黑龙袍,手拄长剑,俯视天下! 福至心田般,他突然想起了曾经他在晋阳城外那处高坡上吟诵过的半首诗歌。 他想起后面是什么了! 于是,他放声大吼: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好啊!”父亲的赞扬声又及时从后面传了过来。 “阳儿此诗有古之名将气概!” “爹爹!”车内又传来小孩气恼的喊声,“你也太偏心了!” “哈哈!”身后传来了姜安世极爽朗的笑声。 ------------------------------------------------------------------------------------------------- 就这样,我们的少年秦王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旅途,他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名将”,而此时的他,虽然展现出了自己过人的兵家天赋,但其实还只是一个未得要领的“门外汉”而已……他迫切需要一个人,一个为他彻底打开这扇门的引路人! 而在不久之后,他将在他此行旅途的终点正式接触兵道,实现他的夙愿了,他会成为下一个项王吗?还是下一个韩籍? 他又会在那里遇到什么样的挑战呢? 而很多年以后,秦王说起这段长安经历的感受时,他说自己“恨且笑”,他在仇恨些什么?又在嘲笑些什么呢? 这些问题,则要留待接下来的故事去解答了…… 第一部——《大风起》 完! 第1章 射落大雁 两个多月后。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二月二十五,长安城外,姜氏庄园外围。 “驾!” 随着一声嘹亮的马嘶声,两处马蹄重重地踏在草地,此时初春已过,绿油油的青草长势喜人,个头已然能没过马蹄了。 可两只粗壮的后蹄紧接着狠狠地踩在草地上,留下了两个极深的脚印子,被踩的草儿委屈地耷拉下了身子。 “二哥!你慢些!我的马跑不快!哈哈!”一只硕大的马蹄紧接着将它踩成了大饼脸。 委屈极了。 另一边,也许是听到了后面的呼喊声,一双大手钳住了缰绳,原本正奋力向前的马儿便如听见了号令的士兵,刹住了身形,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小五,怎么?马儿不好骑么?”姜阳回过头来,看着面前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巨人般的少年,笑着问道。 被叫做“小五”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点了点头,他身长足有九尺,如同一个巨人般重重地压在马上,而他的胯下,坐骑翻起了白眼,重重地喘着粗气,已然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姜阳看着这一幕,发起了愁,“你这身子这么重,家里马场里怕是找不到更好的马给你骑了,没有马骑,怎么学骑术呢?” 小五看着他,摸着后脑勺,傻乐起来。 面前的“巨人”少年是他的堂弟,名字叫姜玄霸,是姜家四房的小辈,又在姜家这辈的兄弟中排行第五,因此姜阳叫他“小五”。玄霸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唯一的叔父又去了蜀地做官,因此从小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虽然长着一身大个子(据说比姜阳的曾祖姜世虎都高),但姜阳初次见他的时候,却是被五房的几个混小子欺负得很惨。 姜阳那时刚来,最是见不得这样,于是不顾父亲的反对,一枪横在双方中间,愣是靠气势逼退了对面五个人,然后才跟着父亲进了祖堂。而等他在祖堂里大闹了一通,提着长枪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了高阶之下那个高大魁梧的少年望着他怯生生的脸。 “你在干什么?”姜阳问他。 “等……等你。”台阶下的巨人似乎被他的目光慑住了,抬起了一瞬的头又低了下去。 “等我做什么?”姜阳又问他。 “我……我想……”他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我想跟你学枪,学了枪,就不会被欺负了。” 姜阳看着他的身影,心里的某处似乎被揪了一下,一阵酸楚涌了上来,但被他压制住了。 “好,可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此,姜阳就多了这么一个徒弟了。 此后一个月,他野性难驯,祖母怕他在长安城里惹事,便准了他的请求,让他带着玄霸来了乡间姜氏的庄园,在这里骑马练武,好不快意。 姜阳下了马,拿下马背上的长枪,说道:“来,让我试试你的新枪怎么样!” 玄霸听了,也下了马,从马背上拿起了他新得的长枪,他人长得高大,双臂也很长,枪自然更是长得惊人,比姜阳自己的长枪还要长一尺多,这是姜阳找了家族里的能工巧匠,特意为他订做的。不同于普通长枪的枪杆是木的,他的长枪是用一整块精铁锤炼而成,而后用硬木包裹,加起来足有七十余斤,这样的重量拿在手上,他才觉得趁手。 姜阳以右手握枪尾靠腰,左手持枪中,枪尖斜向上伸出,摆了个起手势,“来,攻过来!” 只听得一声渐落,对面的巨人少年神色一凛,神态大变,如怒目金刚,大喝一声,只是一记简单的直出,但却带起了风雷之声,比之姜阳曾经的冲枪还要更有威势。 可姜阳并未退缩,以一记上崩枪迎敌,搭在了对手枪的左侧,他的枪同样改造过,对敌并不输给对方。 只是一记简单的过招,双方僵持住了,拼起了气力,而后姜阳腰催枪劲,只是一旋,枪身搭在对方枪中划出一道道圆,姜玄霸一时握不住,身子向后仰,他则矮身欺近,趁着对手下盘不稳,双掌成拳,一记双冲拳击在腹上,对手摔倒了。 姜玄霸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双手撑着身子,瞪大着眼睛,“二哥,这是什么枪术?你可没教过我!” 姜阳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是刚想到的,自然没教过你,不过这招要求身法灵活,你这大身子,估计也练不了。” “哦……”对方难掩失落的神色,“我就是长得太大了,老被人欺负。” “想什么呢!大也有大的优势啊!” 他伸出右手,有些费力地拉起了对方。 “这些天,我已把我的枪招都教给你了,你练熟了几招?” “冲枪,崩枪,扎枪,我都会了,其他的,看着花里胡哨的,太难了。”姜玄霸脸色一苦。 “我想也是,”姜阳说,“这点你倒是和我那拜把的三弟很像,你身子骨很好,再长几年,怕是我也抗不住你了,那时就是一力降十会,凭着我教你的几招,足以!” “可要是对手和二哥哥这样,近了身怎么办?” 姜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和你说过,枪术的奥义是什么?” “以长制短。” “是!”姜阳说道,“武术也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穷尽世间的一切长,而没有短,所以,对敌时,一定要把握主动,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对手的短处,你的枪远比一般人的长,这是你的长处,如果对手想近你的身,那你退一步,保持住距离不就可以了?” “那如果是在擂台上,退不了了呢?” “有点脑子嘛!会想事情了……”姜阳笑了,“在武术上,你倒不木!” 玄霸傻笑了几声。 姜阳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是在擂台上,或者对手把你逼到了死角,已经近身了,你退无可退,那就进攻,用竖劈!” “把枪当棍用,金刚就该用降魔棍嘛,”他比划起来,“我看佛寺里的金刚像都是这么做的!” “一定要快!”他接着说,“你这么一劈,对手反应不及,只能硬接你这一招,凭着你的气力,以上制下,绝对不亏;要是对手反应过来了,侧身去躲,那你就中途变招,改劈为扫,对手只能横挡,硬吃你这一棍了!” 好好的一套枪法,硬生生被他教成了棍法,宫定方要是在此,怕是要以手抚额,不忍再听下去了,可姜玄霸听了,只觉得茅塞顿开,心里赞叹二哥果然是学武的天才。 这时一声雁鸣响彻天空,两人均是抬头,只见湛蓝的天空之上,燕群四飞,一只健硕的大雁正对着一只小燕子穷追不舍,旁边两只燕子想过去护卫但又不敢近身,只能在旁边焦急地徘徊。 “二哥!”姜玄霸指着大雁高喊。 话音刚落,姜阳已经取出了自己的宝弓,这还是去年父亲为他亲手做的,他熟练地张弓搭箭,拉满弓弦。 “二哥,不要伤了旁边的小燕子!”玄霸提醒道。 “晓得!”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嗖”地一声,一只羽箭穿云而去,只听得一声悲鸣,大雁应声从高空中向下坠落,小燕子惊慌地逃走了。 “好哇!二哥哥好箭法!”姜玄霸欢呼起来,“一箭就射中了!” 姜阳听了也是极为得意,说道:“小五,二哥哥的箭法可不止是好,走,我们去找雁,看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纵马驰骋起来,朝着雁落下的方向追去。 ----------------------------------------------------- 从湛蓝的天空向下俯瞰,是一条长长的河流,淙淙的流水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旁边绿草长青,一辆马车轧过,压出两道长长的车辙。 宽阔的马车内足以坐的下四五人了,但实际却只有两位女子。 最里侧中间的位置侧卧着一个宫装美妇,体态丰腴,头挽高髻,形似堕马,额头上则用朱砂笔勾勒着时下最流行的飞云花纹,面如满月,肌肤胜雪,一身锦蓝色窄袖高腰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腓红色对襟半袖凤锈罗袄,半依在靠枕上,闭眼假寐,满身的珠光宝气,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正是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的皇后程宜箐。 “是用一国之富才能养育出来的美人呐”,当年有人曾这样评价她,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如今,当年的万千俊才宫外吟诵已成往事,她的容貌犹胜往昔,更添了几分妇人才有的妩媚,但可惜只能藏于深宫了。 而与这样的人间富贵花相比,怕是世间的任何女子都会黯然失色,但是她旁边的女孩却自有一股仕女风流,像是瑰丽的玫瑰园中的一朵清淡之菊。 她穿着淡雅,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年纪,五官精致,妆容很淡,只是略微施了些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唇红齿白,一双小巧白嫩的耳垂上挂着两只翠绿色的耳坠。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一直垂到了腰间,纤细白嫩的玉手自然地放在跪坐的双腿中间,一双像是浸着春水的眼眸俯视着面前旧案上的书籍,她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左手伸出捏住纸页,右手提笔在旁做些批注,眉目之间偶尔自然流露出不自知的少女柔情,只是淡淡一笑,便让人忍不住心中一紧。 好一个清丽佳人呐! 第2章 遇见车驾 “安宁,你看得什么书?却是如此认真?”程宜箐依旧闭着眼睛,语气慵懒,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像是春日里的一只狐媚子,动听极了。 女孩名叫张丽华,是当年为陛下平定明王之乱而不幸去世的庶亲兄长、翼王张玄礼的独生女,陛下感念当年翼王的奋武,封她为“安宁郡主”,封邑一万户,名位与公主相同。 张丽华停下笔,执笔抬头,像是春日里的一抹阳光,她俏声回道:“回禀娘娘,华儿读的是从嘉词。” “哦?最喜哪一句呢?”程宜箐又问。 “谈不上喜欢,只是有些感触,诸番词贤,或以文才胜,或以意趣胜,独有李从嘉,以真心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1],华儿自怜,亦怜之。” “你呀,年纪轻轻,不知道心底哪里来的化不去的愁苦,郡主的日子还过不得么?”程宜箐笑问道。 张丽华回道:“娘娘言重了,华儿父亲早亡,幸得陛下和娘娘垂怜,才能与孤母存活至今,已是铭感五内了,如何还能有愁苦呢?只是身世如此。记得年节时,陛下和娘娘总会赐菜,都是冬日里难尝到的珍品,如何能不感恩戴德呢?只是想到父亲一人尚处九幽之下,怕是吃不到这样好吃的菜了,不禁悲从中来,一番心绪,两处闲愁,更与何人说。” “可怜你一片孝心,”程宜箐叹道,“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和你母亲也该看开些了,今日这番话,也是陛下担心你们,让我来劝慰劝慰你的。” “华儿代母亲多谢娘娘关怀。” “大了……大了……”程宜箐感叹道,“你从小便懂事,你母亲教得也好,端庄知礼,这京城世家女子中,论才情,论持家,论样貌,都是第一等的,谁能比得过你?如今你也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听说韦家那个大小子倒是对你有意,为了你,竟是连家里的爵位都不要了,这样的情种,连本宫在这深宫里都有所耳闻呢……” “怎么样,见过么?可还满意?”程宜箐笑问道。 她低垂着眼睛,羞涩地摇了摇头。 “华儿婚事,不敢擅专……”女孩低头说着,但眼神中露出了坚定的神色,“虽然如此,但他愿意为了我这样做……如果母亲准许的话……华儿……华儿……他若不负我,我绝不负他!” “好啊……”程宜箐赞许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自古女子能求的,无非就是这样,可真能得偿所愿的,有几人呢?到时事情定了,本宫和陛下亲自为你们证婚。” “娘娘有心了,华儿婚事,不敢劳烦娘娘,只盼……” 女孩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外面一阵吵闹,卫士们皆拔剑出鞘。 “外面出了什么事?”程宜箐掀起帘布,向外问道。 “奴婢立刻去问。”车外的宫婢恭敬施了一礼,向前趋行,问人去了。 只听得一阵喧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前来回报,“回禀娘娘,不知何故,天上落下一只大雁,臣等正在清查,请娘娘放心!” “哦?温校尉,且呈上来给本宫瞧瞧。”程宜箐吩咐。 “是!” 温乔将雁交给宫人,送进车中,过了片刻,只听得里面传来妇人的赞叹声。 “呀!竟是开口雁!这般神奇的箭术,本宫年少时还只是在书上看过呢!究竟是何人所射,查清了么?”此番声音没有刻意修饰,全是自然而发的心声,声音甜腻,不像是个已然年过三旬的妇人,倒似少女般的娇媚入骨。 温乔听得,也是呆了片刻,而后才如梦方醒,“臣……臣等正在……” 话未说完,只听得车内又传来妇人的声音,略有思索,像是看到了什么,“咦?姜……” “是已经到姜氏留庄附近了么?” 温乔答道:“正是。娘娘是看到了箭杆上留有姜氏的标记么?” “是了,你且派人四处探探,看看是不是有姜氏的子弟在找此物,如果真是,交还给他们吧,我们继续启程,不要误了行程。” “是!”温乔回道,“臣也是如此想的,正想……” 温乔正欲退下,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奔而来,周围的卫士原本松驰下来的身子再次紧张了起来,几名弩手张开弩器,对着来客的方向。 “来人止步,通报姓名,此为朝廷卫队,五十步之内,即可射杀!” 姜阳勒住了马绳,看见某个熟悉的旗号,便下了马,领着姜玄霸向前走去。 姜阳单膝跪地,高声喊道:“臣,姜氏小子阳,领弟玄霸在此游猎,不意惊扰圣驾,请娘娘恕罪!” “这……”温乔看向马车的方向。 过了片刻,车内才传来妇人的声音,吩咐道:“温校尉,你且带他前来见驾。” “是!” 温乔接令,便快速朝着姜阳的方向走去,让卫士拿了两人的兵器,搜了两人的身之后,领着两人走了过来。 “臣参见娘娘!”姜阳领着玄霸行礼。 一名宫人从车内出来,双手奉呈刚才落下的大雁。 “冠军侯,这开口雁是你射的?” 姜阳看过去,又拿过大雁,查看起箭杆,找到了自己刻的字,这才说道:“回禀娘娘,正是臣,是正好落到了娘娘的车驾中么?” 程宜箐在车内,听到姜阳的话语,似乎全然不知自己闯下了大祸,反而语调欢快,充满着少年人的朝气与好奇,让她心里有了些想见一见这位少年将种的冲动。 但她贵为皇后,以君见臣,不合礼制,强行为之,只会惹人非议,想到这,她又犹豫了,只好说道:“本宫早就听陛下说过冠军侯当日一马当先破阵而去的武勇,没想到箭术也如此了得,按民间的习俗,本宫是要谢一谢你救夫的义举的。安宁,你且替本宫出去,把这玉扳戒赐给他吧。” “是。” 张丽华接过扳戒,车旁的宫人为她掀开帘布,她戴上帷帽,走了出去,向外张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纱,正好对上了姜阳迎上来的眼睛。 姜阳看到女孩的那一刻,像是整个世界忽然亮了一下,心里竟莫名地开始紧张了起来,好一个“清丽”的女子啊! “咦!二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姜玄霸在旁大着喉咙问道。 旁边的众人皆是一阵哄笑。 女孩的脸色也有些红了。 这下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玄霸,不要瞎说!”姜阳以眼神威胁,让他闭了嘴。 女孩匆匆将手上的扳戒递给他了,而后施了一礼,回车内了。 姜阳摸着扳指,还留着余温,不知怎的,心思忽而大胆了起来,说道:“娘娘,臣谢娘娘赏,但救驾是臣份内事,况且陛下也已经赏过了,无功不受禄,如果娘娘不嫌弃的话,请娘娘收下此雁吧!” 他此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这让他如坐针毡,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这时车内才悠悠冒出来一句打趣他的话: “冠军侯这是以鸿雁下聘呐,嗯……倒也门当户对,可惜本宫不是安宁郡主的亲母,做不得这个主呢!” “婶婶!!”车内传来女孩的讨饶声。 姜阳脸上顿时发烫得厉害。 旁边众人哄笑得更起劲了。 被众人的起哄声一激,姜阳瞬间只觉得脑子好像也木掉了,等他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车驾已经再度起程了,他只看到了车后檐上挂着的灯笼慢悠悠一摇一晃的背影。 他顺着车驾前进的方向看去,夕阳西下,心里只觉得一阵失落,又像是有千万个猫爪子在挠般直痒痒,这时他像是鬼使神差般,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便再也顾不上细想,催马上前,再度赶上了车驾。 “娘娘!”他高喊。 “冠军侯还有什么事?”车驾再度停了下来,里面传来了妇人调笑询问的声音。 “臣……臣……”姜阳欲说还休。 他下了决心:“臣是想问,娘娘今日是到驿馆歇息,明日回京么?” “是,冠军侯何有此问呢?” “回禀娘娘,臣……臣听说,近日这周边闹山匪,着实厉害,为娘娘和……和郡主殿下[2]安全计,臣想请娘娘移驾姜氏留庄,歇息一晚,明日启程如何?” 车内,张丽华羞红了脸。 众人再度发笑了起来。 “娘娘,”温乔反对道,“驿站已经准备好接驾了,况且这一路有臣护送,如何有山匪敢来呢?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失!” 静了片刻,车驾内传来了妇人问询的声音:“冠军侯以为呢?” “臣……是臣思虑不周……”姜阳脸涨得通红,埋头不再说话了。 想想也是,皇后车驾,有谁敢冲撞呢?他说出这话来,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简直蠢死了! 这下是丢人丢到家了,他暗骂自己蠢。 “是嘛?”车内的程宜箐看着张丽华同样羞红的脸,原本一张端庄秀丽的俏脸此时一副将上刑场的紧张模样,只觉得好笑,她计上心来,“本宫倒不觉得如此,冠军侯如此美意,本宫就叨扰了,只是我们人员众多,不知姜氏安排不安排得下?” “啊?哦……安排得……安排得……只要娘娘肯去,多少人也安排得……”车外姜阳大喜过望的声音便是隔着帘幕也听得出,“小五,回家通知喜伯去!” “好嘞!哥哥!”姜玄霸骑马而去。 众人大声哄笑起来,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温乔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此情形,也只能住口,一边吩咐调转车驾,一边差人去前方驿馆报信了。 车驾再次起程了。 车内,张丽华跪坐在一旁,书也无心看了,两只手放在中间一圈一圈地绕指揉着衣角。 程宜箐从没见过她这样,心里觉得好笑,两只手拉住了她的一双柔荑般的玉手,“不过是去吃顿饭,歇息一晚,又不是真把你丢那了,怕什么?” “婶婶,你还说!”女孩瞬间扑进了她的怀里,“羞死了!!” [1] 出自南唐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2] 此书中,公主与郡主俱称殿下。 第3章 贼兵消息 入夜。 姜氏留庄内灯火通明,大堂外,小厮与婢女们来来往往,穿梭不停,俱是神色匆忙。 “快,快,快!”喜伯从堂内走了出来,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里面人已经齐了,告诉厨房,一定要按老人家我给的次序上菜,咱们这次可是御宴,先上什么,后上什么,这都是有讲究的,你们年纪小的没有经历过,哪懂得这些?平时嫌弃我年岁大了,耳朵听不清,现在知道老人家我的用处了吧?小老儿我就在这等着,告诉那些小不点,所有上到堂上的东西,都得等我查验过了再往上送,传菜的小厮一定要机灵谨慎,这要出了一点错,主家可不会饶了咱们命的。” “是……是……是……”身边的小厮连连点头,而后朝着厨房的方向飞奔去传令了。 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喜伯这才长舒一口气。 由不得他不紧张,自从姜尚死后,姜氏留园已经很多年没有接待过御驾了,如今皇后娘娘的车驾再临,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征兆,姜氏将要复兴的征兆! 为了这,即使累死他小老儿,那也是值得的。 想必,堂内的少主君也正在为家族的复兴而奋斗吧? 想到这,他不由得心里一暖,干劲十足! 此时,堂内。 姜阳正偷偷瞄着坐在他对面的那道丽影。 这里是单独安排出来的后堂,与堂内前厅隔开了,只有程宜箐、姜阳和张丽华三人的座,旁边安排了几名宫婢服侍。 程宜箐一人端坐在一边高处,看着阶下对面而坐的两人,一个只知道埋头盯着菜肴,不晓得去吃,一个低头摆弄了半天盘内的羊肉,眼神却极不老实,不时偷瞄两下对面的身影。 她只觉得好笑。 上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自己还是当事之人,如今,时过境迁,她又想起了当年那道翩翩公子的身影。 想到这,她微笑着开口了,“冠军侯?” “啊?哦……臣在!” “不必拘礼,说起来,本宫与你家也是近亲,你还要叫我一句‘姨母’呢,这样论,你和安宁也是五服之内连着的亲戚。” 张丽华这时低低喊了声,“表哥……” “表妹安。”姜阳有些不知所措,他在长安也经过祖母调教,知道些高门宴饮的礼仪对答举止,他性子本来不耐这些,但也极力去学,祖母还带着他历练过几次,但是不知何故,此时他脑子一遍空白,已经全然忘记了。 张丽华的表现更是说不出的冷淡,姜阳不开口,她便不说话,说话的时候也只盯着自己眼前的菜肴,不抬头的,这让姜阳有些泄气。 眼看着有些冷场,程宜箐出来解围,问道:“冠军侯,你父亲,……他还好么?” “承蒙娘娘挂怀,家父身体康健,万事皆好,只是尚在长安城内述职,不在庄内。”姜阳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回头向着程宜箐回答道。 “当年他离京之后,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本宫一直未曾再见过他,”程宜箐似乎有些感慨,“你父亲当年可是京城内炙手可热的王侯公子呐,不知这京城里多少世家小姐想他看一眼,你如今也很好,只是看起来不怎么像他,要是性子上再经事些,就更好了。” 姜阳回道:“祖母说臣更像曾祖些,至于父亲,臣有一个哥哥,名字叫姜成华,据说和父亲当年有几分神似,父亲很喜爱他。” “是么?有机会本宫倒是想瞧一瞧……”程宜箐似乎陷入了回忆,所以没有看到面前少年有些失落的神色。 这时张丽华碰巧抬头,正看了少年的侧影,不知怎的,她只觉得那道坚毅的背影此时却透着一股落寞,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女孩家生性羞涩,于是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当作无事发生。 此时,温乔带人走上堂来,喜伯在后也跟着,众人给皇后施了一礼。 “娘娘,臣有要事禀告!”温乔抱拳说道。 “哦?什么事?” “拿上来!”温乔回头吩咐道。 随即,旁边一个护卫将一份图纸递给他。 温乔接着说道:“臣奉命护卫留庄,发现有贼子的身影,与其力拼之下,贼子退走,但匆忙之间,留下此物,或许冠军侯会熟悉。” 姜阳随即接过一看,正是他们庄园的座图[1],行笔颇有章法,似乎有些军中的底子。 “看来是个探子啊……”他心里下了判断。 “是!臣也是这么怀疑!”温乔语含讥讽,“看来冠军侯的威名也不能震慑这帮宵小啊!” 姜阳知道他这是在责怪自己劝皇后娘娘来留园歇息,反而遭遇了这般祸事的意思。 “少主君,现在怎么办?这些贼子越发大胆了,连咱们姜氏的园子都敢闯!”喜伯满脸愁容,“这就算了……可皇后娘娘可还在咱们庄上,这要是……我的天爷呀!这群贼子怎么来得巧!” “巧么?”姜阳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什么!贼子?”程宜箐的脸色有些不安了起来。 张丽华放下玉箸,端坐在旁,但隐在桌案下的双手却相互搓着,表达着女儿家心里的不安与紧张。 “是……还没有确定对方的意图,”温乔说道,“不过为娘娘安全计,还是要早做防备。” 程宜箐点了点头。 “如今,温乔校尉以为如何应对?” “娘娘,这次远行,臣等只带了不到百余人的护卫,不如臣等护送娘娘回驿站吧?那里人多,离长安也近。”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程宜箐无奈道,“冠军侯,此次本宫多有叨扰之……” “不可!”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 “哦?冠军侯有何高见?”温乔面色有些不愉。 程宜箐也看向他,等着他的解答。 一下子成了焦点,姜阳突然有些晃神,他眼神一瞥,突然触到了张丽华的目光,可那道目光像是突然受惊了的小白兔,又缩回去了,他心里突然一甜,随即定了定神,开口了: “依温校尉所说,如果这群贼子是冲姜氏来的话,这样自然稳妥,但是,如果他们的目标就是娘娘呢?” 温乔闻言一怔。 “那驿站恐怕就……”姜阳看着众人,缓缓吐出了他的答案,“危险了。” 那帮歹徒如果一开始就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那么势必早就在驿站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了。 “你这是无端臆测!”温乔厉声道。 “就算是臆测,也不得不防!”姜阳盯着他,回声喝道。 “好了……”程宜箐有些迟疑了,而后还是问姜阳道:“冠军侯有何良策?” 姜阳想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道:“如今,不知外面情形究竟如何……只能据守,然后多派出几路传令兵士,回长安调大军前来,护送娘娘回京,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程宜箐也点了点头。 此先,陛下在她面前也夸过这位新晋冠军侯几次,以霍青相比,她本来不信,现在看,姜阳处事不惊,行事颇有章法,确实有几分将种的影子。 温乔本来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娘娘已经下了令,只好无奈说道:“如此……臣去部署庄园防务!” “辛苦温乔校尉了!” “娘娘,不可!”姜阳再度出声阻止。 “冠军侯!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温乔语含怒气。 “不让走,还不让守,你这干脆让我们缴械投降算了!” 姜阳没有理他,而是说道:“臣看刚才贼子所画的座图,颇有章法,甚至有几分军中的影子,由此可见其训练有素,不是一般乌合之众。况且,姜氏的园子自建立以来,还没有贼子来的先例,如今这路贼子既然敢来,那就说明他们肯定有敢来的资本,只怕人数不少。” “那又如何,我麾下皆是精兵卫士,又有强弓劲弩,以一敌五,不成问题!” “可咱们是要守!”姜阳一语点出要害,“我留园占地千亩,外墙也有几百丈,温校尉就这么点人,即使再加上我姜氏的护庄汉,能守多久?只要有一点被攻破,敌人就可鱼贯而入了!” “这……”温乔一时语塞。 “冠军侯此言有理!”程宜箐颔首问道,“那为今之计该如何?” “走!”姜阳说道,“咱们上山!” “上山?” “是!我留园有一座后山,背后即是峭壁,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最是易守难攻,咱们只要带足粮食水源兵械,将山路封住,然后派人去长安请援兵即可,臣有信心,为娘娘和郡主守到长安兵至!” 张丽华不由得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程宜箐看了看眼前这个十五岁还未正式加冠的少年的脸,沉吟片刻,而后说道:“好!冠军侯!本宫便把这一行人的性命托付于你了!” “是!臣必不辱使命!” “娘娘……”温乔急了,想开声劝阻。 “不必说了,温校尉,你听冠军侯调度!”程宜箐说道,“危急时刻,两位皆是社稷之臣,望精诚团结,互帮互助,事后本宫必为两位请功!” “臣谢娘娘隆恩!”姜阳与温乔均跪下接旨。 [1] 即庄园的分布详图。 第4章 堂前争论 “喜伯,这枚蟒伏雀镂玉价值连城,是稀罕物呢,要带么?” “喜伯,这件鹤氅是老主君冬日里最爱穿的了,要带么?” “喜伯……” “喜伯……” 一个个小厮或手里拿着东西,或拿着清单,将喜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喜伯脸上满是愁苦,什么东西需要拿走,什么东西可以留下,这些都需要他来定夺,可庄院内这么多年姜氏的积累,足有十几万件。 天爷呀,这些东西就算让他看个四五年都看不完,可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不,也许一个晚上都没有,贼军随时会过来。 正当他无所适从之时,姜阳终于赶了回来,姜玄霸跟在他后面。 “喜伯,发生了什么事?”姜阳大声喝问。 “少主君,”喜伯推开众人,来到了姜阳身边,发愁道,“咱们庄院里的东西太多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的。” “那就不用整理了!”姜阳对着众人喝道,“除了粮草兵械储水,其余全部丢掉!按我说的去做,粮水兵械,一件不许少,其余的,一件也不能多!你们不用再来问了!” “这……”大家都在迟疑。 “少主君,那可都是上百年的积蓄啊!”喜伯急了。 “喜伯,我知道,可我们没有时间了!”姜阳大声说道,“贼军的探子回去之后,他们一定会尽快赶过来的,也许现在他们就在赶来的路上了,如果收拾不及时,你们知道后果的,我们一定要快!” 众人闻言一怔。 “护庄的去收拾所有的武械器具,厨房的去准备粮草储水,小五,你去马场,让小厮们把马牵来,其余人,收拾好自己的细软,重物一律不许带,准备好了的去给其他人帮忙,我只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必须在后山集合,大家一起上山!” “执行命令!” “是!”众人高喊。 原本停滞下来的人群再度流动起来了,大家纷纷行动起来,喜伯在旁不停地抹眼泪。 这里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眼见家园即将倾覆,而自己无能为力,如此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姜阳心里叹息一声,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安排好让身边人把喜伯接去山上后,他又跑去马场,安排了几个骑术好的小厮分别去长安报信,而后到庄子各处查看情况,重要的如粮草马匹储水兵械都在他的监督下运到了山上,他又吩咐玄霸留下善后,接应剩下的庄户,他则回到山上,查看宫门卫士们修缮的工事。 ------------------------------------------------------ 此时,山顶佛堂。 堂门开了一个口子,而后再度被合上。 温乔走了进来。 “娘娘,防备工事已经修缮完毕,臣来复命!” 程宜箐点了点头,说道:“温校尉辛苦了!” “为国尽忠,为娘娘效力,臣岂敢不尽心!”温乔说道,“只是……” “如何?” “臣今日即使冒犯娘娘,也要直言进谏,”温乔咬牙说道,“据山而守,虽然稳妥,但这是兵法中所说的死地,如果长安援兵不至,我们就会被围困至死,这其中的变数太大了,如果传令兵被敌人围堵,没有送出信怎么办?甚至更坏的情况,长安也被敌人围住了怎么办?” “长安被围!”程宜箐不禁被这个想法吓到了,“这如何可能,我关中绝不至此!” “臣也只是一种猜测,但娘娘皇后之身,敌人都敢前来,由此看,长安被围,也并非不可能!” “那温校尉,你看如何?” “趁敌人尚未成合围之势,大部队仍于此据守,吸引敌人注意力,臣与部分精兵护卫娘娘和郡主乔装改扮,秘密前往长安,若长安无事,则再率兵回援,若长安有事,则前往稷山大营,调集重兵以救长安,贼兵必不战自溃。” “嗯……也是个办法。”程宜箐犹豫了起来,“这样吧……不如我们等冠军侯来了,听听他的看法。” “娘娘!”温乔急了,“军情紧急,如何能等?万一敌军合围了,臣便是有心带娘娘突围,也不可能了!请娘娘速做决断!” “这……本宫……” 程宜箐正为难之计,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 姜阳推开堂门,“臣,姜阳,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无妨,冠军侯准备得如何了?”程宜箐松了一口气,问道。 “臣已经都准备好了,一应粮草储水都已经运到了山上,够用五六天的了,省着些的话,十天都够了,另外,派往长安的传信兵,除了温校尉那边,臣也安排了几个得力的小厮,快马加鞭去长安传信了。兵械马匹还在陆续向上运,前两批已经运到了,正在分发给亲卫们构筑防御工事。除此之外,臣还派了些探子,去四处查探敌情,是虚惊一场,还是严阵以待,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了。” 程宜箐闻言终于定了定神,长叹一口气,“冠军侯有心了……” 姜阳却没有接话,而是问道:“臣于门外,听得堂内似乎有争论,是不是温校尉对臣之守策仍有看法?” 温乔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程宜箐苦笑一声,当即把温乔之策和姜阳说了一番。 “依冠军侯看,此计是否可行?” “温校尉此言也有些道理。” “哦?” 姜阳又回道:“只是如果贼兵连长安都围了的话,那必是蓄谋已久,娘娘知道,关中乃我朝重地,即便有些许贼兵,也是不成气候,兵少力弱,若臣是贼兵头领,以此弱旅想围长安,必得趁长安守备空虚,比如在远处佯造声势,吸引稷山大军救援,而后以城中内应打开城门,以雷霆之势,方得功成,若果真如此,臣……啊……臣明白了……” “若温校尉此言应验,那我们就中计了,娘娘被困,长安得知消息,一定会来援,如此长安守备必然空虚,敌军再趁机占城,这是声东击西啊!” “这!不会吧……?”程宜箐心里有些不大敢信。 温乔似乎也有些被姜阳的这个想法给惊住了。 “当然不会,”姜阳没好气说道,“臣此计之荒唐,类温校尉之言矣!” 我说的“声东击西”之计的荒唐程度,和温校尉刚才的那番言论是一样的啊! “你!”温乔怒了,“那你让我们做瓮中鳖,就不荒唐么?” 姜阳却没什么反应,他正看着程宜箐背后某道清丽的背影,刚才的一切争论似乎与她无关似的,张丽华闭眼合什,跪下祈祷,一头青丝已经散开,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信女丽华,今遭蒙难,求我佛保佑,若此番脱困,信女当布施一月,手抄佛经百卷,求佛祖乞怜!” “信佛祖没什么用的,你倒不如来求我。”姜阳暗自腹诽道。 他从不信什么神鬼,神仙也好,佛祖也好,他都不信,原因很简单,他在晋阳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多次的痛哭哀嚎,从没见哪个神仙现身帮过他,他只看见那些达官贵人出入镀着金身的佛寺,主持笑脸相迎,又笑脸相送,佛渡有缘人?渡有金银的人吧! “好了好了……”程宜箐有些尴尬,明白了姜阳刚才是在暗示讥讽她“听见便是雨”,没有主见,想想也是,长安如何会被围呢,这要是真被围了,早就天下大乱了。 她久居深宫,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刚才属实是有些乱了心神了,只是这也不能怪她呀,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军情当前,如何能有这些老兵油子般的定力? “如此,温校尉不必说了,本宫主意已定!”她做了决定。 “娘娘!” “报!”门外传来消息,“贼兵进庄了!” 这下,就算想撤也不成了,温乔看了姜阳一眼,怒哼一声,不再言语。 程宜箐说出了她最后的决定,“一切听冠军侯调配,如今大敌当前,两位需合力守山,本宫想静下心,就不留两位了!” “臣等告退!” 第5章 夜间钓鱼 金成一脚踏开了厚重的庄门,他的身后,无数盔甲战士手擎火把,从门后涌了进来。 片刻之后。 “头儿,人都不见!”属下前来汇报。 “该死!”他暗骂一声,“明明准备得那般充分,只是一个小小的差池啊,就差一点!” 随后,有更多的人前来汇报,他坐在大堂中,喝着剩下未撤的酒,思考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他看向面前的一个肥胖书生模样的人,问道,“老弟,你是读书人,主意多,你说说,来之前我怕他们走了,还特意在各处都埋伏了人,但是没听到什么动静啊,你说,他们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书生此时正极为猥琐地轻嗅着张丽华来不及带走而留下的玉箸,似乎没有听到。 “老弟?”金成知道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颇为无奈,只好又出声提醒了一句。 肥胖书生这才如梦方醒,说道:“大哥,他们庄园里这么多人,是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的,也没有各自逃命,否则咱们在来的路上不会看不到,那么,就只有可能藏起来了,只是,对方会把人都藏在什么地方呢?” “这么多的人,可不好安置啊……” 金成点了点头,也沉声思索了起来。 “头儿,谭头儿那边传来了消息,查清楚了!”堂外,有属下进来汇报!“ “说!他们在哪里!”金成站起身来,激动问道。 “在后山!”属下急忙回禀道,“他们都在后山!” “后山?”金成一脸诧异,“那儿不是一片峭壁么?” “是!怪得很!”属下继续说道,“他们把所有的粮食兵械都运到后山去了,财宝反而都留下了,看样子似乎是想死守!” “明白了!”肥胖书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必他们一定是已经派人去长安送信了,那个地方咱们来之前商议过,最是易守难攻,只要有充足的粮食水源,守个上十天也不成问题,可长安援兵来这,可要不了两天呐!即使算上探子去长安的路程,三天最多了!” 金成拉下了脸,对方这是钻了个乌龟壳,难办呐! 他有后手,不怕对手趁乱突围,但是据山而守,对方是笃定他攻不上去么? 那他可算错了! 他狞笑一声,“你去告诉三当家的,趁着对方立足未稳,把山上的情况弄清楚了。另外,告诉兄弟们,财宝先不要拿了,拿下后山,抓到了将军要的大鱼之后,老子做主了,财宝都分给大家,不交公了,将军罚下来,老子顶着!” “是!头儿威武!”属下激动着去外面传令了。 金成传完了令,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只见肥胖书生正拿着那根玉筷子,放进嘴里,似乎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老弟,你这是吃到什么龙肝凤胆了?娘的,这些贵族人家就是懂得享受!” “自然是绝顶美味……琼浆玉液呀!” “哦?”他听得也有些意动,“什么琼浆玉液?老子刚才喝那酒,还不如我那烧刀子得劲呢,娘的!” “自然是美人之清唾了!”肥胖书生一脸陶醉。 是筷子上美人留下的清香的唾液呀! 金成顿时觉得对方有些恶心。 ---------------------------------------------------- 黑夜中,火把烧得啪啪作响,红光照耀之下,面前的那张刀疤脸更加狰狞了,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谭山看着面前的矮山,山腰处丛林密布,重叠的树林之间,隐隐可以看见火光,星星点点,几乎连成了一片,可想而知,对方此时必然是在加紧修筑防御工事。 “阿兄,怎么办?他们现在立足未稳,咱们是现在冲上去,还是稳一手?”这是他的亲弟弟,谭华,还只有十五岁,但跟着他已经经历了好几仗,是个汉子了。 他看了眼弟弟急切的脸,想了片刻,而后沉声说道:“不急,上面的都是禁军中以一当五的好汉,还带着强弓劲弩,扎手得紧。咱们来得急,弟兄们都散出去了,还是等一手,再冲吧。先把上面的情况摸清了再说!” “是!”谭华说道,“那我下去安排了!” 谭山点了点头。 这是极稳妥的做法,就算是姜阳来,怕也只能如此部署,但是他没想到,山上的布置密不透风,接连派出的两拨探子都折了进去,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大当家那边又派人催了几次询问探查的情况,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兄,要不我去吧!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保证不会给你丢脸!”弟弟主动请缨。 谭山摇了摇头,“这次的对手不像之前,扎手得厉害,你去了,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卸下自己的佩甲, “我亲自去!” “阿兄,那我跟你去!” “不行!”他断然否决了弟弟的提议。 “你不让我去,我也会跟着你的。”谭华强硬反驳道。 谭山看了他一眼,随即无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希望你就只是我手下的一个兵。” 谭华闻言一喜,知道这是兄长答应了他的请求,两人换好夜间查探的妆束,再加上两个弟兄一起趁着夜色上了山。 这座山不高,但上山只有一条道,路也很陡峭,很不好走,他们是秘密查探,不能走大路,只能钻林子,于是更加不好走,还好四人都是探子出身,因此也还习惯,谭山一马当先,在前探路,他仔细辨认着之前上山查探的兄弟留下的足迹,寻着足迹向前走,很快就发现了第一拨弟兄的尸体。 一行四人,竟全部殒命于此。 “好厉害的箭术!”谭山感叹道。 谭华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一具尸体坐卧在树干旁,两只手无力地下垂,身上插满了弩箭,但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其头部的一只羽箭,从口中插入,直贯后脑,将他钉死在树干上。 他向前一步,拔出那人口中的羽箭,看了片刻,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后对着谭山说道:“阿兄,这个人的名字叫……”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羽箭破空而来,他只觉得耳膜被刺了一下,只听见“嗖”地一声,阿兄已经拉开了他。 “阿兄!” 谭山的手被羽箭划了一下,如噬心般的剧痛在一瞬间冲上了他的脑门,他强忍疼痛,把谭华向后一推,大喊了一句,“快走,朝林子里……走!” 一个“走”字还没有说完,“嗖”“嗖”,两声箭鸣几乎是同时响起,在刹那间把他的双腿钉在了地上,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而后,是更加密集的弩海! 姜阳站在上方的密林里,表情淡然,轻喝一声:“杀!” “是!” 他的身后,羽林卫士们奔涌而下,片刻之后,兵士回报。 “军侯,跑了一个,兄弟们还在追。” “嗯。”姜阳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不远处的天光,即将大亮了。 “告诉兄弟们,把地上的弩箭都收一收吧,今晚上的鱼就钓到这了,但班还是要有人守的,防止敌军偷袭。” “是!”兵士答道,“军侯先回去歇息吧,待会我把军侯的羽箭亲自送回去。” “嗯!狗儿,辛苦你了!”姜阳的脸上带着些疲惫。 “是!” 兵士看着姜阳走远了的背影,脸上满是自豪,仿佛姜阳让他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第6章 敌军来袭 金成看着眼前年轻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由得悲从中来,红了眼睛。 “华子,你哥哥的仇,我一定给你报!” “报仇!” “报仇!” “报仇!!” 听着众人的呐喊声,金成高举右手,“大家回去,穿重甲!佩长刀!携坚盾!带重弩!吃饱喝足,午时攻山!” “杀!杀!杀!” 人群极有秩序地四散开了。 面对此情此景,金成感慨万千,要知道,还在一年多前,他们还不过只是一群吃不饱饭,被迫上山的土匪流民,整天朝不保夕,人心涣散,可不过一年时间,隐然已经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有信心,如果天下大乱,他凭此足以割据一方,启朝高祖皇帝起家的时候,不也只有三百人跟随么?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男人,将军! 肥胖书生走上前来,“大哥,外面埋伏的兄弟们传来消息,对方传信的探子抓住了五个,但还有几个被逃出去了,另外,没有看到目标的踪迹。” “确定么?那人也还没有消息?” “没有,”肥胖书生无奈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大哥,他是不是失败了?又或者出了什么变故,让目标给逃了?如果是这样,已经过了一夜了,辽阔大地,茫茫人海,咱们还真不好找。”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金成看着眼前的山峰,“他和目标都在上面。” “是成功拿下,还是白跑一趟,咱们把它打下来就知道了!” “只能如此了,”肥胖书生的脸上满是忧虑,“不然将军那还真不好交待。” “传令下去,卯时攻山,”金成沉着脸修改了指令,“我们要尽快了!” ——————————————————————————— 苗狗儿细心地把手上的箭矢擦了一遍又一遍。 “狗儿,”陪他一起值班的同伴这时走了过来,“这是军侯的箭么?” 苗狗儿点了点头。 “真是好箭呐!”杨辉拿了一支在手上端详,赞叹道,“你知道不?这叫狼头箭,因为箭头形似狼头而得名,听说配合三石[1]的强弓,可以将八百米开外的重甲射穿,有护心镜都不行!” “这么厉害?”苗狗儿被惊到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阿辉,你怎么来了?下面的陷阱都修好了。” “哪有那么快的,”杨辉白了他一眼,“一些好弄的都弄好了,但是剩下的陷坑之类的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好的了,头儿让我们休息一个时辰,我上来眯会儿。” 一边说,杨辉把羽箭放回了苗狗儿的身边,说道:“军侯刚才那几箭,真是神了,说中就中,一箭都没射空过的!” “还有,那一箭,简直绝了!”杨辉回味着先前的场景,“直接把人钉在树上,箭尾还在晃呢!当时我就在军侯边上,要不是在打仗,我已经在开始叫好了!” “咱本来没见过军侯,就知道他是因为救驾封侯的,年纪又轻,我还以为是个样子货呢,没想到啊,这一手,就这一手,就让咱服了,心服口服!” “传说中的神射手也就这样了吧,咱们军侯要是在古时候,那也能像大羿那样凭着这一手弄个国君当当!”杨辉说得眉飞色舞。 传说中,上古之时,野兽横行,有一位神射手名叫“羿”,他天生善射箭,为百姓除了好多危害一方的凶兽,于是黄帝将羿封在了穷水,让他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封国,称他为“大羿”,从此以后,羿就成为了天下称颂的善射者的代称了。 “那是,不过咱们军侯可是陛下亲封的冠军侯,声名也不比大羿差吧?”苗狗儿不服道。 “有道理,只是不知道咱们军侯和大羿比,谁更厉害?”杨辉说道。 苗狗儿果断说道:“我猜是军侯!大羿再厉害那也只能比射箭,咱们军侯还会骑兵打仗呢,听说在晋阳,他就是靠着骑兵硬是冲破了对方的长枪军阵,这才能救陛下于危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也不一定,老人们也没说大羿不会打仗吧?”杨辉有些不信。 “这倒也是,但我还是觉得军侯……” 苗狗儿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杨辉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连忙向外看去,只看见头儿和几个弟兄拼命狂奔而来,而他们身后,列的是兵阵……重甲兵阵! 他们手持刀盾,列阵而来,不急不缓,而唯一露出的两只眼睛,射出的是要吃人的目光! “快走!还愣着干嘛,去第一道防线!”头儿冲着他们大喊,“狗儿,去把军侯叫来,咱们这次……” “摊上大事了!” “是!”两人同时起身,向后跑去。 苗狗儿紧紧抓着姜阳的羽箭,但他是初入伍,还没有经历过战场,先前有弟兄们在旁,他还不觉得,如今被这军阵一吓,腿肚子直打颤,他动不了身了。 “狗儿,你怎么了?”杨辉拉着他,急喊。 “阿辉,”他把羽箭交给了面前的生死兄弟,“我,我好像动不了,我得缓缓,你快跑吧,你拿着这个,去给军侯,让他来救我们。” “那你怎么办?” “你傻呀!”苗狗儿急了,“后面还有头儿他们呢,他们会来拉我的,现在把军侯找来是要紧事,你快去吧!” “好!”杨辉再不迟疑,把羽箭接过,朝后大喊,“头儿,狗儿他惊着了,你拉他些,我去找军侯!” “好!”从后方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喊。 听到了回应,杨辉心下大定,撒腿就跑,他家是从军世家,他父亲从军的时候就以善跑出名,还因此立了军功,而他跑步的本事自然也不弱,跑过第一道防线的时候他还有余力喊两声,提醒大家做好防备,他跑过了木桥,跑过了山腰,最终来到了山顶佛堂。 “军情急报,我要见军侯!”他大喊。 立刻有人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屋门前。 “军侯!有军情!”他隔门通报。 姜阳陡然间从梦中惊醒,他拉开门,看见了杨辉气喘吁吁的脸。 “怎么回事?” 杨辉一把将手里的羽箭递给他,说道:“狗儿让我来的,对方攻山了,还是重甲刀盾兵,我瞧见的就有好几百人呢,咱们的第一道防线估计守不住了。” “这么快!”姜阳陡然一惊,“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两刻!”属下回复道。 “对方这是被逼急了,要狗急跳墙了。”姜阳喃喃自语,“看来咱们的探子逃出去了,不然对方不会这么急!” 想到这,他一收手上的羽箭,因为是战时,他没有脱甲,此时也就省去了穿衣的麻烦,他拿起自己的武器,直奔马棚。 “阿成,你带他去歇息,军情紧急,我先走了!” “是!” 属下话刚出口,只听得一声马嘶,一阵惊雷之声袭来,姜阳已经驾马走远了。 [1] 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三石就是需要拉力三百六十斤,而目前的世界最高纪录是一百八十磅(约一百六十三斤),能射八百米远。 第7章 大敌当前 此时,第二道防线,木桥右侧桥头。 “头儿,他们来了!” 朱喜面色凝重地盯着桥对岸的滚滚灰尘。 我军在败走,敌军在追击,而他的任务,就是在最后一名我军兵士通过木桥后,砍断桥体,这样,才不会让对方轻易通过第二道防线,最大程度地迟滞敌军的进攻。 他紧握着手中的大刀,奋力大喊:“快!” 终于,兵士们通过了木桥。 此时,敌军离桥还有百步。 他举刀欲砍。 “头儿,还有一个!”属下指着远处的一道正在奔跑的身影。 “狗儿呢,狗儿在哪里?狗儿没过来么?”过桥的一名兵士大喊。 “头儿,狗儿好像去拿弩机了,他说不能留的,我也没注意!”有人回答他。 他看了后面一眼,手下的刀缓了下来,转头向前,大喝道:“直娘嘞!给老子跑!把你吃奶的劲给老子跑出克,老子要砍桥啰!” 后方的兵士们都在给他加油。 似乎是众人的激励起作用了,那道瘦小的身影真的再度提速了,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但是敌军追击得太快了,双方的距离越缩越小。 五十步! “该死!”朱喜暗骂一声,他估算了一下对面双方之间的距离,发现已经不足木桥的长度了。 这意味着即使那个叫“狗儿”的兵士能平安过桥,也一定会招来敌军。 他必须对大多数人负责。 “小仔孩,”他大喊,“老子没得法子啰,下辈子老子还你!”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将木桥连根砍断。 手起刀落,木屑四起。 木桥发出一声令人牙酸般的呜咽声,而后坍塌了,此时苗狗儿离桥边还不到十步。 后方传来嘲弄他的声音。 苗狗儿停在了河边,水势并不汹涌,也不深,但是足以迟缓他的步伐,敌军可以在他上岸前赶上他,或者直接将其射杀。 但那也不能被俘虏,尽管他可以这么做,军法里规定,如果是事出有因,被弃在先,可以投降,不会累及家人,但他在从军之前就跟父亲保证过,他绝不会做俘虏,丢祖宗的脸! 他奋力一跳,身体落入了水中,溅起了偌大的水花。 “该死!”领头的敌军暗骂一声,而后抄起旁边人递上来的弓弩,张弓搭箭,急射而去,一箭射中了兵士的肩膀。 苗狗儿险些跌倒。 敌军军头残忍一笑,正要射出第二箭。 可有一支狼头箭已经正中他的胸口! 只听得一声马嘶,姜阳催马涉河,一把抄起了苗狗儿将要跌倒的身躯,将他拉上了马背,但人已救得,马势却未减。 “军侯!”苗狗儿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像是在梦里一般,就在前一瞬,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之前还立志要捐躯的他此时却几乎哭出了声。 “狗儿莫怕,看某给你出气!” 此时的姜阳意气风发,像是又回到了战场上,他双脚站在马鞍上,整个身子竟是直立了起来,熟练地张弓搭射,又是“嗖”“嗖”两声,敌军中两道向前的身影栽了下去,随即,他右手取枪,借着奔涌的马势,竟直贯穿了军头的身子,像是串糖葫芦般将人串在了枪上。 敌军人众,却无人敢上前。 他轻蔑一笑,随即掉转马头,朝着河对岸驾马而去,上了岸,他将枪扎在地上,两旁都是兵士们在山呼“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姜阳下了马,把狗儿交给了旁边的兵士,右手边,马儿再也支撑不住,已经累得瘫倒在地上,他拿出怀里的水壶,把水倒在手上,一边给马喂水,一边轻轻拍打着马的身体。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兵士们的山呼声还在继续。 ——————————————————————————— 姜阳率军撤了回来。 他们刚顶住了敌人三波进攻,已经精疲力竭,幸好这时后方预备的人手顶了上来,替换他们去后方休息。 跟他同行的兵士们散落在佛堂外的各处,姜氏的仆丛们给他们奉上了汤食,他没有去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屋子,而是和兵士们一起席地而坐,背靠着背,吃些汤饼。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健硕的汉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阿成,你怎么来了?” “少主君,”卫成说道,“娘娘请大人去议事。” “好!我就去!” 他三两下将碗里的汤饼扫进了肚里,而后回屋将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了,这才走进了佛堂里。 里面人倒是不少,皇后、温乔都在,另外还有几个负责护卫的下属,以及几名随侍的宫女和内侍,姜阳倒是没有看到张丽华的身影,也许是累着了吧。 “冠军侯来了!赐坐!”程宜箐吩咐道。 宫人为他递上了垫子。 他跪坐在垫子上,施了一礼,“娘娘,召臣何事?” 程宜箐说道:“冠军侯辛苦了,本来不该现在叨扰,只是大敌当前,本宫实在寝食难安,想向军侯问问情况,问一问对敌的良策。” 她现在说话,极有条理,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手中无措,看样子是恢复镇静,往日雍容华贵的神态又回来了。 “回禀娘娘,”姜阳说道,“臣正要禀告。” 当下,姜阳便将自己是如何被惊醒,又是如何与敌军遭遇,后来又率军在第二道防线如何与对方血拼三次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述了出来。 “娘娘,”他下了论断,“这不是普通的匪徒,而是军队,真正的军队,他们手里有重甲,有刀盾,人数也远比我们多,若不是有地利,再加上将士们浴血奋战,此地怕是已经血流成河。” “重甲?这如何可能?”程宜箐的眉头紧锁,“私藏甲胄,这可是重罪,从铁矿,到铸造的匠师,再到各地的武库,朝廷都派了监军镇守,还时常派御史巡访,几百副的甲胄,还有兵械,这样大的数量,本宫不相信有人竟可以瞒天过海!” “臣也不信,但事实已经在眼前,由不得臣不信了,”姜阳说道,“臣还带了一具敌军尸体回来,请娘娘呈宣。” “好!”程宜箐说道,“带进来。” 于是,有内侍前去传令,片刻后,一具尸体被带了进来,程宜箐不顾周围众人的劝阻,亲自查看,翻找之下,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她摇了摇头,“这下本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上面没有官坊铸造的印记,也不知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还是本就没有。” 无论是哪种结果,这背后代表的含义都足够令人吃惊了。 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娘娘!”温乔开口道,“兹事体大,但眼前的困境仍在,此事还是等脱困后禀明陛下再说吧。” “温校尉此言有理,”程宜箐开口道,“如此,大敌当前,冠军侯有何破敌良策么?” 第8章 夜半凉埙 “破敌良策,臣是没有的,如今是敌方攻,我方守,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在长安援军抵达之前,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臣尽力去守。” “守……守……守,”温乔气急道,“冠军侯准备守到何时?又能守到何时呢?” “若是娘娘昨夜肯听我的计策,星夜兼程,现在说不定已经到长安了!如何还能在这里,朝不保夕,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那温校尉有什么良策呢?”姜阳面无表情。 “自然是在夜里由我等护送娘娘乔装离去,你们在此处吸引敌军注意。” “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使可行,现在木桥已断,温校尉准备从哪里走?” “大路不成,那便走小路,从林子里绕过去,敌军一定想不到。” “之前为了防备敌军从林子里偷袭,我已经派人在林子各处都安上陷阱了,走不得。” “你再派人把陷阱都拆了不就行了!” “如果拆了,敌军发现了我们防守的漏洞,趁势强攻怎么办?”姜阳怒道,“温校尉是想将我等的命都送给匪军么?” “也是,毕竟那时候温校尉已经带着娘娘回长安了,护驾之功在身,从此便是飞黄腾达了,哪里想得到我们这些小兵的,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姜阳嘲讽的神色已经刻到了脸上。 “你!” 温乔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你欺人太甚了!” “你当我惧你么?”姜阳毫不相让。 “够了!”程宜箐喝斥道,“当本宫不存在么?” 两人一时均不再言语了。 片刻后,温乔进言道:“娘娘,若是执意坚守,臣请率人去前线御敌,娘娘在此,安全自当无虞,某须得让冠军侯知晓,我温乔不是不能共患难的小人!” 程宜箐想了想,无奈说道:“也好……” “冠军侯,你率军御敌辛苦了,先去歇息吧,”程宜箐吩咐道,“温校尉,你带人去前面守着,兵士们拼死御敌,需要有人来安他们的心,稍晚些,本宫也会亲自去一趟的。” “今日事就议到这里了。” “是!” ——————————————————————————— 日落黄昏。 “报——” “第六波如何?还是没有攻下来?” 属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金成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告诉弟兄们,今日先到这里了!” “是!” 等到传信的下属出去之后,金成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肥胖书生上前劝慰道,“要么咱撤吧?好汉不吃眼前亏。顶多被将军责罚一顿,但要是把手下的兄弟都拼完了,那咱就全完了,将军得活剥了咱。” “这样回去,我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大哥!”金成实在抹不下这个脸,“娘的,真是邪了门了,禁军真就这么厉害?我五六百人硬是啃不动他一百人,他有的重甲弓弩咱都有,怎么就拼不过呢?” “对方据河而守,有地利,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大路是走不通了,旁边的树林呢?” “已经派人去探过了,都是陷阱,里面林深光暗,要出奇兵,恐怕很难。” “这样不是办法啊,”金成叹气道,“长安的援兵最多还有一日半的时间便能赶到,如果明日攻不下来,咱们就只能撤了。” “咱们的内应呢?他应该就在里面的吧,就没有一点消息透出来?”金成又问道。 “没有,可能里面封得太死了吧!” “实在没有办法了,”金成咬牙说道,“我明日亲自去,一定要攻下来!” “要是明日再不行呢?” “要是明日再不行,那咱就撤!这次抄了那么多财宝,都带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大哥英明!” ——————————————————————————— 姜阳慢慢卸下身上的重甲,用热水沾湿了毛巾,捂在胸口的青紫处,将里面的淤血慢慢化开。 他刚陪皇后娘娘去前线巡视回来,终于能歇息歇息了。 片刻后,他听见门外传来了响声,连忙穿上衣物,问道:“是谁?” 没有人应答。 他拿上随身的佩剑,掀开了房门的一角,没有人,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看到一道巨人般的魁梧身躯正在朝他走过来。 姜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问道:“玄霸,你怎么来了?喜伯他们还好么?” “二哥!”姜玄霸进了门,回答道,“大家都好,就是喜伯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看看。” “他们无事,我也就放心了,”姜阳说道,“这边局势着实有些吃紧,我顾不上你们,玄霸,你要替我好生看护好大家。” “二哥,你放心,大家都好得很……二哥,我……”他欲言又止。 “你说!” “二哥,”姜玄霸说道,“你带着我上阵杀敌吧!我有力气,二哥还教了我武艺,我绝不会给二哥丢脸。” 姜阳仔细想了想,目前双方咬得很紧,他们人数本来就少,刚刚有战报送来,今日已经死伤了不少兄弟,玄霸来,自然很好!只是…… “玄霸,你自己想清楚,”他的脸色说不出的郑重,“这不是我们平日里在家练武,那都是闹着玩的。这里是战场,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就能活。” “二哥,我不怕,”他大着嗓子,“如果二哥没有守住,我们也没有好下场的,你不如让我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真是好样的!”姜阳激动说道,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摇起了头,“咱们这没有适合你穿的盔甲,还是不行。” “我自己有!” “你有?” “嗯!”玄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道,“就去年吧,我叔父回来述职,回蜀郡前给我做过一套,说是我成年的时候不一定能回来,提前送给我的,就是他没想到我又大了,如今也只能勉强穿起来,我再拿个厚盾护住要害,应该没问题的。” “那你明天穿给我看看,行的话你就和我一起去!” “好嘞!” 姜玄霸高兴极了,又和姜阳说了一会话,这才离开。 姜阳关上门,再度披上重甲,和衣而睡,身体已经很疲累了,也许是月光太亮了吧,他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守住,就算守住了,长安的援军能如期赶到么? 他不知道。 如果援军要是没到,他们该怎么办呢? 做决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事后回想起来,身上的担子似乎有千斤重。 于是更加睡不着了。 “不行啊,必须要睡啊,不睡明天怎么御敌呢?”他喃喃自语道。 于是,他逼着自己去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幻觉吧,窗外传来了安眠的曲子,像是小时候阿娘唱过的调,慢慢的,他的眼皮合上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檐某处阴影下,女孩听到了屋内极富节奏的鼾声,放下了唇边的玉埙(xun),轻轻地离开了。 第9章 力拼退敌 “怎么样了?” 姜阳终于率兵赶到了河边,漫天的箭雨从高空中砸下,四周有人举盾将他们护住了,弩箭砸在上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禀军侯,”有人向他汇报,“温校尉被敌军抓走了!” “什么?”姜阳大惊。 “就是刚才,敌军突然袭击,冲上来了,今天的敌军比昨日的还要更猛些,敌军的重弩像是不要钱似的死命往咱这射,已经压制住咱的了,敌军的重甲刀盾兵趁机往咱们这靠,刚才险些突破了咱们的防线,要不是军侯率军恰好赶到,怕是要失守了。” 姜阳的表情更为凝重了,情况比他想象地还要严重些,经过昨天的消耗,我方的弩箭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是敌军仍未见颓势,反而压过了一头,这样下去,这一波即使守住了,下一波也会守不住的。 “军侯,我们怎么办?” “敌军的重弩射程有多少?” “和我们的一样,是百步!” “好!”姜阳说道,“那我们就撤!” “撤?” “对!后撤!都撤到敌军的射程外去!” “那敌军的重甲刀盾兵怎么办?没有弩兵的压制,他们可以轻易撕碎我们的防线!” “那就用咱们的重甲粘住他们,然后把咱们的弩兵放到两边,射他们的侧翼!” “那敌军的弩兵怎么办?” “他们不敢过来的,”姜阳说道,“他们要过来,就必须涉水过河,河中是张不开弩机的,我们两边的弩手可以轻易射杀他们!” “军侯威武!”属下激动道。 “只是这样,你们就不能歇息了,等守住了这一波,我让卫成去把后面防线的兄弟调来换你们!” “是!” 属下去传令了。 姜阳长舒一口气,而后对着旁边的巨人少年说道:“玄霸,要上战场了,怕不怕?” “哥哥不怕,我就不怕,我跟着哥哥的!” “好!” 前方的弩兵开始后撤了。 敌军像是看到了曙光,如蜂潮般拼命向河对岸涌来,弩箭的势头仍是不减,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杀呀!” 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烈了。 某一刻,双方刀兵相向,贴身肉搏! 姜阳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在人群中拼杀,在这种环境下,你的四周都是敌人,武艺高低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了,拼的,就是你一身的血勇! 他天生神力,在这方面如鱼得水,片刻时间,已经砍翻了五名敌军! 可姜玄霸比他更为恐怖! 像远古的一头巨熊,他挥舞着手中的金刚枪棍,往往一次便能扫掉周围一群,等闲兵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的。就算有人侥幸能靠过来,他的盔甲却是异常的坚硬,像是石头,一刀下去,根本砍不动。 而下一刻,他就会用一只巨大的手掌,像是提一支小鸡般将你拎起,而后往远处甩去,将人重重地甩到地上。 这是战场上活生生的神明啊! 姜阳的眼里满是震撼。 怕是曾与炎黄力战的战神蚩尤也不过就是这样吧! 正在此时,两侧的弩兵也调整好了位置,加入了战场,敌军腹背受敌,弩手又在河对岸,无法过来支援。 这样下去,敌军落败不过是迟早的事。 终于,在某一刻,敌军后撤了,河对岸的弩手严阵以待,姜阳下令不要追击,原本上一刻还打成一片的双方此时却都各自诡异地保持着沉默。 “哥哥,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么?”姜玄霸觉得有些不过瘾。 “不要小瞧他们,对方的主帅并不简单,知道突进不成就立刻回撤,回到了弩兵的射程之内,我们兵少,不敢追击的,如此,对方依旧没有伤到什么根本。” 可是对方没有如姜阳所预想的那样撤回河对岸,而是就在岸边停了下来,而另一边,新的重甲武士集结成阵,踏浪而来! “快!弩兵!不能让对方过来!” “是!” 敌军的武士举盾抵御着对岸的箭雨,但对岸的弩手见他们进入了射程,再度张弩搭箭,弩手们抵御不住,只得在姜阳的命令下再度往后撤,等敌军过了一半再射击,而留在这边的敌军武士则分成两队,朝着岸边的弩兵进击而来。 姜阳见状,也将为数不多的禁军武士分为了两队,他和玄霸各领一队,朝着敌军迎了上去。 双方一直战到了中午时分,姜阳才勉强将敌军都顶了回去。 新的生力军赶来,代替了他们。 姜阳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些替换下来的兵士开始往回走了,他叫住了玄霸:“小五,你还有力气没有?” “有,哥哥!” “好!我得回上面一趟,但这边我还是不放心,你替我在这盯一会儿,待会我叫人带吃的给你!” “好!哥哥,我要吃二十个馒头!” “哈哈!馒头管够!” 姜阳奋力起身,驾马而去了。 他一口气来到了佛堂前,下了马,朝堂内走去。 “娘娘,臣有事请奏!” “哦?冠军侯有什么事呢?” “温校尉,被敌军俘走了!” 程宜箐听了心里一惊,几乎要站定不住了,张丽华在后托了一把,她这才止住了身形,没有被人瞧见。 “怎么回事?” 当下,姜阳便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程宜箐面色越发沉重。 “这么说,是要守不住了么?”她的言语里满是苦涩。 “臣以性命担保,有臣在,绝不会让他们惊扰了娘娘和郡主!”姜阳躬身说道,“只是……” 他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两柄小刀,“军情瞬息万变,臣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守住,若事有急,国家社稷不能受贼子所辱,请娘娘与郡主殿下殉国!” “大胆!”旁边的宫女大声呵斥道。 姜阳仍是半躬着腰,两只手向前呈递,不说一句话。 程宜箐挣脱了张丽华的手,向前两步,拿过了姜阳手里的小刀,“你安排得很是妥当,本宫……本宫知道了。” “臣告退!”姜阳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后,张丽华脸色惨白,全身竟是在颤抖。 程宜箐捏紧了手中的小刀,仿佛那是她的命! 第10章 敌军破阵 一道熟悉的人影走进了那座熟悉的厅堂,不由得心生感慨。 就在两天前,他还是堂上客,现在么…… “老弟!”金成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你可算是来了!” “来!干了这杯酒!” 人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仰头喝下了这杯水酒。 “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金成说道,“我们接将军的令,在驿站里设伏,却始终等不到你们,后来探子回报,说你们去了姜氏留园,做哥哥的没有办法,这才出此下策,结果一出好戏,倒是唱成了这样,弟兄们死伤不少,做哥哥的心里憋屈啊!” “金大哥,谁说不是!”人影似乎和金成是旧相识。 当即,他便把这几天的事和金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恨恨地说道:“本来将军和我已经计划好了,若不是出了那个色迷心窍的贼小子,绝不会出差错,可恨,可恨!” “将军究竟是什么打算?”金成好奇道,“对面的,真是……?” 人影点了点头。 “娘嘞!将军胆子是真的大!连皇后都敢截!” “这是为的什么啊?”金成不理解,“就算成了,朝廷吃了那么大一亏,难道会善罢甘休么?” “将军做事,自然有将军的打算,我等还是不要揣测了。”人影打断了话语。 “有理,有理!” 两人又碰了一杯,金成又问道:“兄弟,现在哥哥这情况你也知道,这已经是第二天了,长安的援兵,算算日子,明天随时会来,你既然千辛万苦从里面出来了,想必是给哥哥我想到了破敌的妙计吧?” “哥哥可以猜猜?”人影此时却卖起了关子。 “让我猜?莫不是兄弟知晓敌军在林子中布置陷阱的详情,可以让我们出奇制胜?” “陷阱是那个叫姜阳的浑小子让他的家丁布置的,各人负责一区,完整的情况,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想到此人小小年纪,做事倒如此老辣啊……”金成为难道,“那哥哥我可就想不出来了……” “金兄,吾自有妙计!” 人影神秘一笑。 ——————————————————————————— 入夜。 杨辉和苗狗儿坐在河边,盯着河面,平静无波。 “狗儿,”杨辉躺在地上,“你说快三天了,长安的援军应该要到了吧。” “那谁知道,按照日程看,咱们这到长安差不多要一天,长安到这也差不多要一天,这就是两天,但是长安那边调兵也要时间,就希望他们能快点了,怎么着,再守一天应该就可以了吧。”苗狗儿揣测着。 “还得再守一天啊,”杨辉的脸上满是愁苦,“今天能守住,已经是天幸了!” “再守一天,我是真想不到该怎么守?也许军侯知道吧?” “你这个人呢,总是喜欢小看自己,还记得咱俩刚入营的时候,头儿拉着咱们急行军,你也是叫苦连天,路程刚过一半你就装死跑不动了,结果呢?还不是被头儿一脚踹起来接着跑了?不还是跑完了嘛!” “你真……”杨辉伸在水里的脚突然被拉了一下,“啊!” “怎么了?”苗狗儿惊讶喊道。 “别叫!”一个人影从水里探出头来,“我是温乔!” “温校尉!”两人都是一声惊呼。 “你……你不是被敌军抓走了么?” 温乔气喘吁吁,爬上了岸。 “敌军……敌军退了!” “退了?”两人都是一阵惊喜。 “难道我还诳你们不成!”温乔恼怒道,“如果不是他们退了,我哪能逃回来的?” “也是……也是……”两人都是恍然大悟。 “好了,快点帮我备一匹马,我要是去娘娘!” “是……是……我们这正好留了一匹马!” 过了一段时间后,温乔来到了佛堂。 此时已是深夜,但是佛堂内依旧是灯火通明,程宜箐和姜阳都在这里。 “温校尉,你这一路,可是辛苦了。”程宜箐说道。 “此番实在凶险,臣几乎以为要身死了,但幸赖娘娘护佑,贼军连夜退了,臣抓着机会,这才侥幸得以逃脱。” “哦?你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当下,温乔便把一五一十,把自己是如何发现敌军已经在拔营,准备连夜退却,又是如何抓住机会得以脱逃,最后又是如何被兵士发现,跳河后才得以脱逃的事情说了。 “如此说来,温校尉这一路实在凶险得紧,”程宜箐好言安慰道,“如今能逃脱,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幸赖娘娘护佑,”温乔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佛堂清冷,娘娘千金玉体,如何能受此等风寒?臣请娘娘移驾庄内暂行歇息吧!明日一早,臣就护送娘娘回宫!” “这……”程宜箐看了姜阳一眼。 “娘娘!”姜阳适时进言道,“还是要先派人出去打探清楚了为好,臣担心是敌军的减灶计。” “姜阳!”温乔喝问道,“莫非你以为温某在诓骗娘娘不成!” 姜阳沉声不语。 “温校尉……”程宜箐劝慰道。 “娘娘,臣请亲自率军外出查探!”温乔恨恨道,“请娘娘允臣戴罪立功!” “好……好……好,温校尉有心了!” 姜阳欲言又止。 ——————————————————————————— 天刚蒙蒙亮。 温乔率人过了河,刚开始众人还有些戒备,但一路上都没有人影,几个帐篷内都是人去帐空,外面还随意地丢弃了些杂物。 看来,敌军撤得很是匆忙。 杨辉和苗狗儿互相对视一眼,在心里下了判断。 一行人竟直入了庄园内,满地狼籍。 “大家四处看看,一炷香后,在大堂内集合。” “是!” 杨辉和苗狗儿选了一处,查找一番,果然没发现什么人影,甚至连财宝都没有拿。 “狗儿,你看他们奇怪不?连财宝都没拿?那他们来这一趟是图啥呀?”杨辉奇怪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苗狗儿说道。 “一群匪军来抓皇后娘娘,他们是吃熊心豹子胆吧!”杨辉有些不敢相信。 “那我就不知道了。” “嗨!想那么多干嘛!咱们回去复命吧!” “好!” 两人开始往回走,回到大堂的时候,却是看见一群人围着桌子,上面放着些稀粥和馒头。 “就等你们两个了!快来!” “屠主将,头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咱们的人在厨房里找到了些煮好的粥和馒头,还冒着热气呢,扔了怪可惜的,温校尉让咱们兄弟尝尝,垫垫肚子!” “快来吧!就等你们两个浑小子呢!” “是!” 一群人狼吞虎咽,这两天确实没怎么吃好,如今敌军已撤,没有后顾之忧,吃起来分外香甜。 “如何?” “好吃!”苗狗儿风卷残云般扫光了碗里的粥,拿着手里的馒头正要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头儿,温校尉呢?他怎么……没……” 一个“没”字刚出口,他只觉得脑子突然木了一下,眼前一片混浊看不清了。 众人全都趴倒在了桌子上。 片刻后,两个人突然张开了眼睛,看向四方。 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堂后走了出来。 “他们怎么办?”屠用中问道。 “把衣服都扒了,然后,”人影的目光里带着些狠厉,“一不做,二不休!” “是!”屠用中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另一个人犹豫再三,还是动了手。 第11章 最后时刻 屠用中带着一行人涉河回来了。 “屠主将,外面怎么样了?” “敌军已经全部退走了!”屠用中说道,“温校尉让我们哥几个回来接大家来了!” “真的?” “诓你作甚!”屠用中怒道,“你带着弟兄们赶紧过去吧!厨房里还留着粥和馒头呢,哥几个可是饱餐了一顿,给你们也留了几个,去晚了可就没了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够义气!大家走了啊,去对面吃馒头去!” 兵士招呼着大家往对岸走,可还没走到河边,只觉得心口一痛,他向下看去,胸口已经湿了一片,红色的,全是血。 对岸,一支支重甲军队踏过来了。 “敌……敌袭……”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 佛堂里。 程宜箐坐立难安,她不停踱着步,向外看去,天色已经大亮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姜阳过来告诉他,敌军已经突破了他们的第二道防线,所有的人都派出去了,依托第三道防线固守。 而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可现在长安的援军还没有到,是生是死,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生在优渥的江南之家,长在悠闲的繁华之所,刚刚长成就遵从父命进了宫廷,宫廷里的日子虽然不易,但直面生死,这还是第一次。 面对这样的生死之局,纵然她有倾天之智、绝世之貌,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破局。 昨夜温乔不是说敌军已经撤走了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里开始有了一些猜测。 张丽华依旧跪在佛像前,不知在诵什么经文。 屋内,侍女们依旧为她们掌着灯。 温乔大力推开门,走了进来。 侍女们被吓了一跳,跪在两旁,瑟瑟发抖。 “娘娘!”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铁甲卫士,“臣来迟了,请娘娘随臣走吧!” “去……去哪里?敌军呢?”程宜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张丽华托住了她。 “长安援军已至,敌军已经被打溃了,臣来请娘娘移驾!” “那冠军侯呢?”程宜箐依旧没有动。 “冠军侯?”温乔说道,“冠军侯前去追击敌军了,就是他嘱咐臣前来的。” “本宫……本宫还是等冠军侯来了再说吧,这里很好,很清静,本宫暂时不想出去了。” 张丽华的脸吓得煞白。 “娘娘莫要拖延了,还是快些跟臣走吧!”温乔没了耐心,终于冷了脸,他上前一步,就要来拽她的衣袖。 可突然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他只觉得手上一痛,不由得松了手,张丽华手持尖刀,与他对峙。 “喊杀声这么近,怎么会是追击敌军?”女孩厉声道,“你莫要诓我们!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温乔说道,“我自然是温乔……” 这时,他又露出难言的诡异笑容,“不过,臣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前来捉拿娘娘和郡主的贼子啊!” “那……那冠军侯呢?”女孩的声音在颤抖。 “冠军侯?冠军侯自然是死了。”温乔轻蔑笑道,“你难道还指望那个毛小子来救你么?” “不……不可能的……”女孩仍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动手!”温乔大喝道。 随着一声令下,两名武士大踏步向前,双手已然各自抓到了程宜箐和张丽华的衣角。 侍女们的厉声尖叫响彻云霄。 而在这一声声尖锐的嚎叫声中,一支羽箭正中他的胸口,温乔栽倒了下去。 姜阳和姜玄霸一人一边,将两名武士砍翻在地,人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没有止住。 鲜血如泉涌,点点滴滴落在了眼前两位绝世美人的脸上。 姜阳身披亮银色的铠甲,他丢下手中的佩刀,半跪在地上行礼,“臣救驾来迟,请娘娘、郡主殿下恕罪!” 程宜箐惊魂未定。 张丽华张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片刻之后,她扑倒在了姜阳的怀里,耳边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姜阳的耳膜。 怀里的女孩昏了过去。 ——————————————————————————— “阿娘,如果有父亲在就好了,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阿娘,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要不怕黑,能保护阿娘,华儿就嫁给他。” “阿娘,不要怕,华儿会保护你的啊!” …… 张丽华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她向四周看了看,是一间客房,布置简单,但一书一画,古朴典雅,显示着主人家百年世家的底蕴。 一个少年扑在她的床榻边,睡意正浓。 她半坐起身来,趁机打量着他。 少年并非那种世家公子般的贵气长相,而是她想象中长于军中的军中健儿般的样子,即使是睡着了,也像是枕着戈戟,随时要醒来对敌似的。 想到这,她禁不住笑出声来。 少年醒了。 像是幼虎睁开了眼眸。 她被吓了一下。 “你醒啦!”少年揉了揉眼角,“这几天没睡好,本来只是想着偷偷来看看的,没想到睡着了,唐突了。” 他还知道唐突呀!偷偷跑到女孩子的房里来,还睡着了…… 张丽华摇了摇头,仍是羞涩得很,面色微红,像是敷了腮红似的。 “你醒了就好了,我……我先走了。”少年起身,他心里有些害臊,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你……你等等。”是女孩的声音。 少年一愣,但立刻停住了往外走的势头。 “你……你过来坐会吧,我……我还有些话要问你。”女孩有些不好意思。 少年倒没有那么多不好意思,他走了过来,就坐在了床边的地上。 “地上不脏么?” “啊,没什么的,本来就是脏的,我怕弄脏了你的地方,我坐地上就行了。” “你……你……”女孩又是半天不说话,盯着被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声音低低地问了句,“先前,那个人进来的时候,还说你死了,我……我还以为……” “啊,他骗你的,不过当时情况确实很危险,我当时是准备回来要拉着你和娘娘突围的,没想到正好撞到了。” “那……那后来呢?” “后来……”姜阳想了想,继续说道,“后来你晕了过去,敌军又围了上来,已经跑不了了,我就和我五弟弟……哦……就是你当时看见的我旁边那个大个子……我俩一起把佛像搬了下来,抵在了门口,敌军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射弩箭,但是我们躲在佛像背后,他射不着咱们。” “亏你想得出来,拿佛像堵门,阿弥陀佛,希望佛祖不要怪罪。”女孩连声阿弥陀佛。 “我也是没有办法嘛,”姜阳这时倒是不敢反驳,“后来……过了一会儿,外面的箭雨声小了,又是一阵喊杀声,外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我没出去,我不是不敢啊,我只是……你……你和娘娘在,我得保护你们的安全……我就没出去。然后,我听见了杜慎言的声音,他父亲是如今的城门卫将军杜宗周,我之前和他见过的,他和他父亲来京城的时候,我和我父亲也刚好来京城,在路上碰见的,然后我才知道城门卫的人来了。再后来……再后来……”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女孩一眼,“就没什么了。” 其实他还有一段没有说,因为当时张丽华晕了过去,没法骑马,最后是他把女孩背到这来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该怎么和女孩解释,为什么在有一大堆宫女和内侍还在的情况下,自己偏要逞能亲自把女孩一路背回来。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昨想的啊! 两人又没话说了。 正当姜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小姐,你没事吧!” 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 第12章 众人回京 阿绿推开门走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少年人的脸,她不由得一怔。 “阿绿。”小姐在喊她的名字。 “小姐……”她这才反应过来,跟少年人低头施了一礼,而后迅速来到床前,“小姐,你没受伤吧,就说让我跟着你了,你偏不让,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够用了,我看她们也就是名头响,哪有家里的阿绿贴心会疼人的。” “夫人可担心死你了!让阿绿看看,你没伤了哪里吧?” “阿绿!”张丽华被她吓了一跳,拿住了侍女伸过来的手,“人还在呢!” “哦……对哦……”阿绿这才后知后觉,把刚才被她弄乱的女孩的衣物又乖巧理了回去。 姜阳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快去见过冠军侯,年少英勇,这次是他救了我。” 阿绿走过来,又朝他施了一礼,“奴谢过冠军侯。” “应尽之责而已……” 姜阳躬身回了一礼,起来的时候正瞧见了侍女望向他好奇的眼神,而后朝外示意着,“您看……” “哦……哦,”姜阳有些焦头烂额的,“我还有事,先走了,殿下无事便好。” 姜阳逃也似的离开了。 阿绿看着少年的背影,笑出声来。 “阿绿!”张丽华提醒她注意礼数。 阿绿连忙做了一个要闭嘴的动作,把她逗乐了。 “你呀!”张丽华用食指一点她的额头,“真是太没规矩了。” “是……是!阿绿回去就学规矩,不学到小姐满意了,绝不出门!”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不然这次我也不会不带你来了!”张丽华无奈道。 “是……是!都是阿绿的不是!” “小姐……”阿绿一边给张丽华摸脉,一边检查着她的身子,“刚才那个,就是陛下新封的那个冠军侯么?” “是呀!怎么,不像么?” “不像!”阿绿说道。 “哪里不像了……那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 “凶神恶煞,像是寺里的煞面金刚似的!” 张丽华被她逗笑了,“将军也有长得白白净净的呀,比如,襄侯姑父就是这样,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也是听来了,小姐,你还不知道吧,这个陛下新封的冠军侯,可是一个狠角色呢!” “听说……”阿绿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给她擦着身子上青紫的外伤,“这位冠军侯,可了不得呢,虽然他姓姜,但其实是后来改姓的,他之前跟他阿娘姓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私生的庶子。” “本来呢……没有家里主母的同意,他是归不了宗的,但是不知怎的,走了运了,意外救了咱们陛下一次,咱们陛下看上他了,要给他封侯。” “姜氏呢,小姐你也知道嘛,这么多年,一直就想要个侯爵,两边就一拍即合了呗,让他认祖归宗了。谁知道,他还不满足,偏偏逼着姜家让他母亲过了门,不然他就不归宗。” “要说姜家那老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当年为了保全家族,硬是让她儿子做了温侯的上门婿,现在为了得个侯爵,又让她另一个儿子跟人配冥婚。堂堂一郡郡守,和人配冥婚,小姐你听听,都快被人笑话死了。” “但这个冠军侯还不满足呢,刚进京城的时候,当天晚上便闹起来了,逼得姜老太太整日在佛堂里给他母亲诵经祈福才罢休,自己又一个人搬到了城外姜家的庄园住,不和家里人来往了。” “真是个豺狼般性格的人呢!”她最后总结道,“贪婪无义。” 张丽华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呢?”她说道,“别人不来招惹咱们家已经很好了,外边的事咱们少打听。” “好……好……好,我不说了,”阿绿眼看着小姐要生气了,连忙闭嘴不言,“我这不是怕小姐你被骗了么?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阿绿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小姐,你这样为他说话,莫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阿绿!”女孩生气了,“你又在没大没小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小姐你心里有数就好,夫人可是在和韦侯谈你的婚事了。” “嗯,知道了。”女孩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有宫女来传消息,“郡主殿下,娘娘有令,下午便要回京了,请郡主殿下好生准备呢!” “知道了……谢过姑娘!”阿绿在里头回应着。 “奴婢不打扰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一日,长安。 姜阳到了长安,一路驾马,终于回到了姜府。 平匪之事后不过一日,他还没来得及歇息休养,祖母就召他俩回来,说是有要紧的事要同他讲。 “三公子,五公子。” 他点了点头,把马交给了门前的小厮,和姜玄霸一起竟直入了内宅,所过之处,仆从们纷纷给他们行礼。 “三公子,五公子。” 两人终于进了一间较小的佛堂,一个老妇人正在那里念经,他们不敢打搅,便一齐跪在门旁的蒲团上。 过了片刻,老妇人似乎是念完了经,这才开口问道:“是三小子和五小子回来了么?” “是!”两人毕恭毕敬,“孙儿给祖母请安。” “好!”老妇人站起身来,回头一看,两人与去时也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她放了些心。 她让两人起了身,说道:“家里遭贼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丢祖宗的脸,不枉我教导你们一通。” “孙儿谨记祖母的教诲。”原本无法无天的姜阳此时乖得像是温顺的小猫。 “五小子,奶奶在后堂给你办了饭了,不过今日是佛诞,就不要想着吃肉了,都是些斋菜,你先去吧,让你二哥哥陪我说会儿话。” “哦!”姜玄霸嘴上答应着,然后朝姜阳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逃也似的出了堂门了。 姜阳不由得腹诽一句“这个没良心的”。 不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老妇人并没有训斥他,只是询问了些事情的经过。 “嗯,临危不惧,有些你曾祖当年的风范了。”他倒得了句夸赞。 “比你父亲是强多了!” 姜阳听了心里美滋滋的,问道:“祖母,父亲他们,不在府里么?” “早就不在了,”老妇人语带不满,“你去乡下不久,他就搬出去另住了,说是与同僚交往方便些,孩子们也去了,媳妇也去了,就把我这个娘丢在这了,倒像我不是一家人了似的。” “人老狗都嫌,”老妇人自嘲道,“我是没人在意啰!” “孙儿不会,孙儿愿意一辈子和祖奶奶住一起。” “你这浑小子,倒是嘴甜!”她摸了摸姜阳的脸,“和你这个没良心的父亲确实不一样。” “不过你也大了,已经十五,马上就要加冠[1]了,加完冠,祖母就得给你张罗婚事了,哪能和我这个老婆子过一辈子呢?”她又问道,“怎么样?之前祖母也带你见了京城里不少人家的姑娘了,有没有中意的?合适的话,祖母就要上门给你说亲了,现在京城里端庄知礼的姑娘可是抢手得紧,咱可得早点下手呢!” “祖母,孙儿……”姜阳本来想说“没有”的,但是话到嘴边,突然脑海里浮现了一张清丽的俏脸,他又说不出口了。 “大了……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是不是?”老妇人看他一脸的为难神色,打趣道,“祖母也是过来人,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得尽快和我说,不然去晚了,你可没地哭了。” “是……”姜阳又有些害臊了。 祖孙俩人又说了会话,不一会儿,有小厮来传消息。 “老夫人,大老爷回来了,要见三公子呢!” “去吧去吧……“老妇人招呼他,“你父亲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姜阳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走出去了。 [1] 故事里加冠为十五岁(实岁),与现实中不同,敬请区分。 第13章 一场考校 姜阳走进了堂内,正好看见了姜安世那张焦虑的脸。 “父亲。”他喊了一声。 姜安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作为父亲,他似乎对这个儿子隐隐有些畏惧,勉强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他开口了: “阳儿,你来了,听说家里几天前遭了匪?” “是!”姜阳答道,“而且似乎不是一般的匪盗,他们有强弩和重甲,比得上一般的军队了,而且,在朝廷的禁军里还有自己的内应,所图不小!”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成本,图的是什么呢?阳儿可知道?”父亲又问。 “应该是皇后娘娘吧。”姜阳给出了自己自己的猜测, “皇后……”父亲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复杂,“此次,皇后娘娘可有遇到什么危险,受伤了没有?” “没有,有惊无险吧。”姜阳答道,“父亲似乎很关心皇后娘娘的情况?” “皇后娘娘与我们家颇有些渊源,你年纪还小,再加上之前咱们家一直都是在晋阳,所以一直没有让你知道,不光是你,你哥哥和三弟,也是一样的。”父亲向他解释道。 “是因为娘娘是儿子的姨母么?” “是皇后娘娘跟你说的?”父亲的脸色有些惊讶。 “是。” “她……我是说,皇后娘娘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娘娘说了些父亲当年的事,说父亲当年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王侯公子,很多人都想看您一眼。”他隐瞒了皇后娘娘说自己不像父亲的话。 “唉,当年,”姜安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他欲言又止,“算了,说这些做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可知道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什么?”他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姜阳摇了摇头。 “今日早朝,陛下召集臣下议事,其他的倒还好,只是最后讨论到给你封侯的事的时候,朝堂上很有些异议的声音。” “啊,为什么?陛下不是已经封了我侯爵么?”姜阳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在邸报上传抄了出去,但是还没有明发上谕,敬告太庙呢。而且,邸报上也没有明说,当时只是说能救驾者封侯,你救了陛下一命,大家这才认为你是会封侯的,只是由于你年纪尚小,尚未加冠,这才拖延了下来。” “谁知道陛下竟许了你一个冠军侯,这可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县侯,这几乎是陛下钦定了要你做下一个张须子了。张须子是谁?那是羽林卫大将军,几乎掌握着全京城的禁卫军,这其中的利益牵扯,你可知有多大?又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现在有的是人要断你的势呢!” 姜阳冷哼一声,他最是烦这些勾心斗角的朝堂争斗,他又问道:“是谁反对这件事呢?” “有很多,不过其他的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一个人,韦坚!” “韦坚?” “嗯!”姜安世说道,“你可听过‘城门韦杜,去天尺五’?” 姜阳摇了摇头。 “这还是我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就流传开来的民谣,那是姜氏最辉煌的时候,但如果说能和那时的姜氏相比的,就是当年的城门卫将军杜预所在的杜氏,以及宫门卫将军韦坚所在的韦氏。城门卫掌管着京城防务,这是机要之职,而宫门卫更是直接负责皇宫防卫,位置更为紧要,都是非陛下亲近之人不可担任,‘城门韦杜,去天尺五’,说得就是他们和陛下之间的这种亲近关系。” “后来,你祖父病故,我姜氏中衰,再后来,杜预病故,杜家也慢慢没落了,只有韦氏,仍然昌盛至今,荣宠不衰。十几年下来,韦坚身居要职,韦氏在京城根深蒂固,满朝文武,大多受过其恩惠,没有受其恩惠的,也忌惮其势力,不敢招惹。这样的人要反对你封侯,谁敢反对呢?现在也就是陛下还顾念着你的恩情,可谁也不知道,和韦氏比起来,这份恩情在陛下的心里,孰重孰轻。”他的言语中充满着对未来的忧虑。 姜阳听了,心里满是烦闷,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想从军而不得的那段日子,他强硬着顶了一句,“什么羽林卫,什么冠军侯,我不在乎,我只求陛下让我去边关,让我去打蛮族,他们总不能这也不让吧?等我把蛮族可汗的大帐给捅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反对!” “胡闹!你以为什么是封侯,儿戏么?”父亲大了些声音,“岂不闻李广难封之事乎?” 难道没有听说过李广终生难封侯的事吗? 这里说得是启朝时,边将李广三度欲封侯而不得的事。 “李广也算是一代名将了,可久在边地,即使战功赫赫,也很难封侯,终生引以为憾。可是霍青呢?出入御前,简在帝心,一出山武帝就交给他奔袭龙城的重任,三路皆败,独他取胜,因功封侯,而后竟能收凉州、取朔方、决战漠北,三战皆胜,直取蛮族王帐,使其不敢南下牧马,手下因功封侯者不计其数,就连他刚刚出生的庶子都被武帝封侯。与霍青的功绩相比,李广自然不能算是良将,可数十年为国守关,难道李广连一个婴儿都不如么?不过是因为一个是边将,一个是近臣的缘故罢了!” “你要当那样的边将么?” 姜阳顿时没了言语。 他这时走了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宽慰道:“阳儿,你有雄心壮志,这很好,但是要做成霍青那样的功绩,只有一身的勇武是不够的,还要陛下的赏识!没有武帝,霍青能完成那样的功绩么?你很幸运,和霍青一样幸运,现在陛下也很赏识你,他想让你做冠军侯,做和霍青一样的冠军侯,这就是一层很明显的意思了,陛下是天子,那这就是上天赋予你的机会啊!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上天给你的机会你不珍惜,你以后一定会抱憾终生的,父亲也是吃过这其中的苦的。算是父亲求你,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也不许想,该是你的,就一定要努力争取,你可明白?” “好的,父亲!儿子明白了。” “嗯,很好!”姜安世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感慨于儿子终于肯听他一回。 “那你快去准备一下吧,今天晚上陛下有家宴,我们会去,韦氏也会去,张须子更会去,这就是一场考校啊,他们要来试一试你的成色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他们看看,你是配得上这个侯位的!” “是!” 第14章 赴宴途中 一个时辰之后。 姜阳跟在姜安世的后面,一起出了府门。 两人正准备上马车,只是后面悠悠又来了一辆马车,挂的是新阳侯的牌子。 新阳侯,是杜氏世袭的侯爵,这一代,已经从杜预传给了杜宗周,也就是姜阳好友杜慎言的父亲。当年姜安世因事被贬,杜慎言上书陛下为其仗义执言,而后也被黜落出京,两人情谊,可见一斑。 马车停在了他们旁边。 “姜公,别来无恙!”一个中年男人掀开了帘子的一角,朝他们微笑。 “新阳侯,这次犬子多有您护佑啊。”这说得是之前他率城门卫军前往姜氏留园救驾的事。 “份内之事而已!早就听说冠军侯年少神勇,是陛下夸赞的良将之才,一直未曾亲见,此次算是给我这个做叔叔的露了一手啊!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男人大笑起来。 “杜叔叔,您安!”姜阳施礼。 中年人点了点头。 “姜阳!”还没等他有所回应,马车内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姜伯父,您安!” 姜安世亦微笑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杜宗周虽然言语之中是在责怪,但是语气中却无责怪之意,反而更多的是父亲对独生子的慈爱回护。 他回过头来,继续对姜安世说道:“姜公,可是去皇宫赴宴?” “正是!” “同去如何?”杜宗周提议道,“我正好与姜公有事商谈,让他们两个孩子一块闹去吧!” “盛情难却,敢不从命!”姜安世笑道。 于是,杜慎言下了车,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姜家的马车里,姜阳随即也跟着他进去了。 姜安世也上了杜家的马车,车内极宽敞,两人对桌而坐,谈论起年少时的意气方遒,他不由得感慨万分。 “杜兄,当年的恩情,我铭感五内!”姜安世说道,“可惜我现在还只是一郡之守,无法回报您当年的恩情呐!” “笑话!我若是图回报之人,当年如何会上书辩护?”杜宗周说道,“心有不平之气,以笔抒之而已!” “当年杜兄的豪迈任侠之气,是京城里闻名了的,我一直很仰慕!”姜安世感慨道。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打趣道:“只是谁知道,老了却是个溺爱孩子的慈父呢?” 杜宗周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我年少气盛,只想着自己就算被贬出京,也一定要为国执言,只是却苦了他娘和他,跟着我受苦,我自觉亏欠他很多,虽然有千百次想喝骂他,但是话到嘴边就想起了他娘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他的场面,说不出口啊!” “幸而他性子不像我当年那般烈,只是有些懒散罢了,也就随他去了。” 姜安世听了,心里不由得一涩,说道:“杜兄,是我害了你,这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无妨无妨,这不关你的事。依我当年那性子,就算不是你,也一定会有其他的事让我上书的,这样也挺好,这些年远离京城,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对我来说,是福气,对这孩子来说也是。这次回京城任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杜慎言,慎言慎言,谨慎执言,杜兄为子取名如此,正可窥见杜兄这些年的心境变化啊!经此一役,杜兄性子圆润了许多,在外也是颇有功绩,不然陛下也不会特意召你回来,此番一定是福的,杜兄算是熬出头了,不像我,已经在晋阳认命了。”姜安世苦涩说道。 “姜兄真的认命?成华,这可不像是认命的人会为孩子取的名字。”杜宗周看向他。 “那是早年,还在此事之前呢!而且是我父亲在世时取的!后来幼子出生时,已经认了,亦安嘛!”姜安世摊手。 “虽然如此,但我仍不信!”杜宗周打量着他,“性子就算再怎么变,有一些东西仍然不是轻易就能变的,这是本性!对我来说,那是天下大义;对姜兄来说,应该是心中抱负吧!” 车驾内,陷入了沉默。 另一边。 “姜阳!”杜慎言说道,“你这次可是为我大大出了一口恶气。” “怎么说?” “你一直不在京城,不知道近来京城里都是怎么传你的流言的,简直就把你说成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人了,认为你就是运气好,才得了陛下的恩宠,其实是没什么能力的草包小子。我有心为你辩护,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一通嘲讽,这些天可气死我了!” “但你这次救驾的英勇事迹,已经传出去了,我看现在还有谁敢说你是草包,”杜慎言说道,“但是外面风言风语已经传出去了,再做什么也很难弥补回去了。” “这群小人!”他最后恨恨地做了总结。 “我本来就不是草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姜阳无所谓道,“我也不是不忠不孝,随他说去吧,以后大家自然会明白的。” “你可真是心宽!”杜慎言叹道,“这可不是表面造个谣那么简单的事,你年少封侯,锋芒毕露,这可碍了那些京城里自诩高门贵子的人的眼了,这是要断你的路呢!就说这次宫廷夜宴吧,本来是陛下有意想让襄侯收你当徒弟的,可是被韦家的那些人这么一闹,襄侯也犹豫了,陛下没有办法,这才办了这场家宴,为的就是想让襄侯和他们看看你的成色,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把你平日里的那些本事都使出来,堵他们的嘴!” “襄侯如果是这样轻信他人的人,那他也没资格做我的师父!”姜阳的眼里满是自傲,“他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哈!你可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杜慎言被他吓了一跳,“那可是张须子唉,天下第一名将!” 他开始给姜阳讲述张须子以往的事迹。 “他能做到今日这样,可不是靠的他姓张!再说,他本来也不姓张的,他是羽林孤儿出身,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被弘德皇帝收为义子,着重培养,和先帝是一起长大的。后来先帝即位,他自然又得先帝看重,先帝将羽林卫交给他,当时张须子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亲,便把自己的幼妹庆阳长公主嫁给了他。同姓结婚,这事当年还被一些老夫子们腹诽,但是也不是亲生血脉,再加上先帝坚持,所以也就无人反对。” “那还是因为先帝看重呗!”姜阳说道,“这些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张须子天下第一名将的声名天下传诵,但是他的发迹史,很多人并不十分清楚。 “后来呢?” “后来……襄侯真正崛起,那还得是在当今陛下即位之后,”他继续说道,“大业三年,蜀地的明王发动叛乱,但仅仅一个月就被平定了,靠得便是翼王张玄礼、襄侯张须子和……”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韩擒虎。” “韩擒虎?”姜阳疑惑问道,“这人是谁?” 翼王的名字父亲和他说过,他是张丽华的父亲,在明王之叛中身死;襄侯的名字他也听过,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名将;但是韩擒虎,这个名字,从来没人和他提过。 “他的事,复杂得很,而且犯了当今陛下的忌讳,所以你没听过也正常,”他说道,“他当年有一个名号,你一定很感兴趣。” “什么?” “小项王!”他说,“小项王韩擒虎!当年,他可是和张须子并称为帝国双雄。” “小项王?”姜阳被这个名号给震住了,“那他后来……” “官方的说法是在北海之征中通敌叛国,导致十万联军被围杀而死,此后便了无音信,不知所踪了,大概也死了吧,后来陛下回京,下诏将其族人全部下狱,或被处死,或充入后宫为奴为婢。你听听,好好的一个帝国将军,却无缘无故地通敌叛国了,当时谁也不信,大家都上书为他的族人求情,你父亲当年便是其中领头的,也正因此触怒陛下,被贬往外地了,其余因此被贬者不计其数。从此以后,其中真相,谁也不知,谁也不敢问了。” “这……”姜阳听了满是震憾。 “公子,皇宫到了!” “知道了!”杜慎言回应了一声,而后朝着姜阳说道,“走吧!我们下去!” 姜阳点了点头。 第15章 宫廷夜宴(上) 姜阳跟在父亲后面,来到了皇宫内的一处偏殿。 里面来得人已经很多了,因为说明是家宴,所以里面没有那么多的拘束,人声嘈杂,但是很明显地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各自聚在一起说笑。 杜慎言用眼神向姜阳示意了一番,姜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殿内相对中心位置聚着一大波人群,看着声势很大。 “那边就是韦家的人了。”杜慎言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大的那个叫韦承宗,小的那个叫韦承嗣,你看,既要承宗,还要承嗣,好事都被他家给占了,还真是贪心呢!” 正好,那边两个人也望了过来,四人眼神一触,随即各自望向别方了。 姜安世和杜宗周之前长期在地方做官,和朝堂上谁也不相熟,便找了一个僻静的桌案坐着,姜阳和杜慎言坐在旁边,说着话。期间,也有人过来打招呼,便算是客套过了。 过了不久,随着一声乐响,一大帮人乌怏怏地过来了,先是内侍们传菜,然后是宫里的乐人在摆设礼乐,在某一刻,宏大的礼乐声响起来了,这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向大殿正门的方向。 “陛下驾临,跪!” “臣等恭迎陛下! 张殷走了进来,而与他并列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 “众卿家免礼,今日是家宴,不必见礼了。” “臣等谢过陛下!” 张殷拉着张须子的手,一同高坐在大殿之上。 底下,姜阳这时抬头望了一眼,看见陛下朝他笑了笑,他回了一礼,然后看见旁边的那个中年男子。 想必这就是张须子了。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风流气概,是姜阳想象中天下第一名将应有的样子,不过他和姜阳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心里的喜怒。 “今日皇后身体不适,就不来赴宴了,诸位卿家,可以开始了!”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夜宴正式开始了,宫里的乐人们开始演奏着军乐,殿外,有人进来了,都是虎背熊腰的关中大汉,他们整齐划一,似乎是在表演某种武术,姜阳对关中武术所知不多,但是似乎是表演的成分更多一些,外表看着绚丽,但是在姜阳看来,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无独有偶,皇帝也做了同样的评价。 “看着没什么劲呐!诸位卿家都是家学渊源的文武世家,谁肯指导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没错,此次能在场的,都是当年曾与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勋贵世家,上百年的家族传承之下,武艺自然不会差的。 “回禀陛下,臣新学了一套剑法,愿为陛下和诸位大人们助兴!” 正是韦承宗。 “好哇!“张殷终于提起了些兴致,“给他剑!” 韦承宗接过一柄宝剑,先是熟练地耍了一套剑花,而后大喝一声,身姿矫若游龙,一套剑术行云流水,看得旁人连连叫好,显得在剑术上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片刻之后,韦承宗收剑而立,交还手中的宝剑,旁边的内侍适时给他递上了汗巾。 “承宗也大了,你前年的加冠礼朕还去过呢!当时看还只是少年初成,如今剑术却耍得很有威势了,朕看着心里高兴得很,”张殷朝着右手边又问道,“皇叔以为如何呢?” “已经有宗师气度了,臣相信假以时日,想必能成为一代剑术宗师吧!”张须子也是夸赞道。 “小子谢过襄侯谬赞,必不负陛下厚望!”韦承宗昂然而立。 “好啊!” 陛下高兴间,又赏了其一块贴身的玉,赞其君子无双的气度。 “姜阳兄,这剑术耍得真这么好?”杜慎言悄悄问他。 他在武道上没什么天赋,人又懒散,父亲见他如此,也不相逼,是以武艺平平,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还行吧,勉强能看。”姜阳朝嘴里塞着大块的牛肉。 韦承宗之后,又有几名世家子上前展示武艺,姜阳却似乎并不着急,只是一味吃菜。 “你不去试试?”杜慎言忍不住问他,“刚才我那么一大段都白说了呀,襄侯可在上面看着呢!” “不着急,”姜阳说道,“若是陛下有意让我展示,那就一定会点我的,在这之前嘛,我还是先多吃点吧,垫垫肚子。” “你倒是沉得住气,跟姜伯父蛮像的。”杜慎言小声夸他。 “不然呢?”姜阳白了他一眼,“儿子像爹嘛!” 杜慎言哈哈大笑,两人又碰了一杯。 几轮武艺展示之后,陛下也看乏了,台上表演起了歌舞。 “快看,那是柳大家!”杜慎言碰了碰姜阳的胳膊。 姜阳抬眼望去,是一个极瘦的女孩,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穿一件乳白色广袖流云裙,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她的四周都摆着鼓,两袖一张,看似没什么力道,但击在鼓上,却能发出沉闷的风雷之声,给原本祥和的大殿内带来一片肃杀之气,姜阳从来没想过,原来舞蹈可以这样有威势,充满着力量感。 他都看呆了。 而后乐声更加高亢了,似乎是来到了高潮,后方,一名伴舞的男舞者弓步向前,单膝跪地,向后仰头弯腰,如同一支海豚从海面上跃起,女孩则向前张开全身,突然做了一个后空翻,一支如同水晶般晶莹惕透的白玉脚正好踩到了后方男舞者向前跨步伸出的大腿上,而后借着这股力道,原本下落的身姿再度腾空而起,两腿伸直成一字马,在空中再度转了一圈。 这一刻,她竟然像是真正的仙女般,飞了起来! 姜阳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的头皮发麻,要不是怕打扰到女孩,他会忍不住叫好! 这种对力道极为精准的控制,就算是他,恐怕也很难做到吧,姜阳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一个瘦弱的女孩身上看到。 乐声收束,女孩像是踩着最后一个乐符般,平稳落地。 大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被她今日的表演给征服了。 他们竟是忘记了发声。 直到过了一会之后,大殿里这才逐渐响起了叫好声。 张殷亦是微笑着点头。 “不愧是名扬天下、一舞惊魂的柳大家啊!”帝皇发出了他的赞叹,“你看,你把朕的冠军侯都惊到了!” 众人这才看向全场中唯一站起来的男子——姜阳。 人群中发出了哄笑的声音。 不远处,韦承嗣嗤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阳儿,你在干什么?听父亲的,快坐下!”姜安世使劲朝他打眼色。 不过他没有回应,因为陛下在叫他了。 “冠军侯,柳席儿此舞如何?” 第16章 宫廷夜宴(下) 柳席儿,就是女孩的名字。 姜阳上前躬身行礼,想了想,说道:“如果舞蹈之术也有宗师的说法的话,柳大家可称得上是一代宗师了。” “哦?竟有如此出色么?”张殷笑道,“朕知道,冠军侯的武艺是极好的,对舞蹈之道,也有高深的见解么?” “在臣看来,武术与舞蹈,殊途同归,表面看着不同,但是练到极高处,最后拼得,都是自己对力道的控制,常人能用十分力,只能使出一分,而宗师,则能用一分力,使出十分、百分!这其中的差别,是很难为外人说道的,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即使招式耍得再好,也只是个花架子罢了!” “柳大家就是那个可以用一分力使出十分力的宗师之人呐!”他由衷赞叹。 柳席儿听了,向他郑重行了一礼:“冠军侯谬赞了。” 殿下,韦承宗的脸色很不好看,刚才张须子夸他有宗师气度,这边姜阳就说招式耍得再好也只是个花架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但他自忖高门风度,此时若站出来,反倒是等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姜阳所说的花架子,不打自招了,因此他也不出声辩驳,只是黑了脸。 还有几人,也是面色不善。 高台之上,皇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这时他再看姜阳那边,男方剑眉星目、少年意气,女孩面若仙子、出尘绝世,他有心想调笑一番。 “冠军侯如此看重,看来是动了心了,你救了朕一命,朕也说过,还欠你一条命,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这样吧,朕赐你一段姻缘如何?”皇帝笑着说道,“正妻是不可能了,但做个侍妾,还是可以的嘛!” 众人都哄笑起来。 “这……”姜阳大囧,“臣从无此想法,臣……” 还没等他出声反驳,这边柳席儿却已经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婢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她伏首便拜,“陛下千古一帝,是千百年来最大的英雄,柳席儿蒲柳之姿,唯愿以此身为陛下献舞,终身不出宫!” 此话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原本面带笑容的姜安世瞬间冷了脸,旁边都是看好戏的人。 杜宗周沉默不语。 柳席儿舞艺虽高,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舞女出身,陛下要赐婚,纵然要拒,那也应该让姜阳来婉拒,如今她却率先开口,这不是公然要打姜氏的脸么? 可姜阳该如何去驳呢?对她讥讽一番?人家是女子,他是男子,如此做,未免太以大欺小了。况且,她说得可是只愿为陛下献舞,她还未出宫,那便算是陛下的人,如此不是公然打陛下的脸么?陛下未必不会有看法。 可要是大度示人,说君子不夺人所爱,那今日姜氏算是在所有的高门勋贵间丢了一个大大的脸,张须子也会因此看轻他,认为他软弱易受人欺。 不论是哪一个,都是坑啊! 杜慎言看向姜阳,为他担心不已…… 依他对姜阳的认识,他可能根本就想不了这么多。 那这可就坏了! 姜阳感觉到了众人盯着他,要看他好戏的眼神,面色有些不快,觉得被眼前的女孩落了面子,心里有些接受不了,他高声说道:“柳大家既看不上我,那我也不强求,臣也为陛下露一手,为陛下助兴如何!” 这是什么路数? 众人都是一脸奇怪。 “好!”帝皇倒是饶有兴致,这让他回忆起了曾经那道高举长枪跨马昂立的少年背影。 “给他一杆枪!”他亦高喝道。 内侍连忙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姜阳持枪而立。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身着重甲的高大武士,双手持大盾,持身正立,神情严肃。 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是要击盾么?可为什么是背对着的? 众人尚未想清楚,姜阳已经动了,他弓身侧立,长枪斜出! “喝!” 一声虎啸山林,他在瞬间转身背刺,腰催枪势,众人还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枪尖已经准确地点在了大盾之上! “当!”像是清晨里的第一声钟响,黄钟大吕,庄严肃穆。 可武士像是撞到了一辆高速飞驰的马车上般飞了出去。 这是回马枪!他竟使出了不退步的回马枪! 众人目瞪口呆。 “好啊!”陛下已经站起来了,为他高声叫好。 张须子也站了起来,不由得鼓掌感叹道:“隐然已经是枪术上的宗师了啊!” 皇帝起身叫好,众人或是由衷,或是不情愿,都起身为他叫好。 但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是,姜阳刚才那一枪的绝代风姿! 已经是一代宗师才能使出的枪术了,这是武艺中最高的精髓:稳-准-狠! “柳大家,吾此枪,配你刚才的舞艺如何!”他的眼里满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军侯枪术天授,非妾能比也!” 军侯您刚才的枪术像是上天传授的啊,这不是我能比拟的! —————————————————————————— 很多年以后,已经贵为秦王的姜阳和他的至友杜慎言一起饮酒,两人追忆往昔,回忆起年少时在长安的种种往事,好友借着酒兴,再度说起当年的这段趣事,说他当时盯着柳大家的眼神,呆若木鸡,又像是一匹要吃人的狼,说着说着竟大笑了起来,秦王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出声反驳,说当时自己是在想事情。 于是,好友好奇问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秦王想了许久,最后才挤出了一句话来: “此难与外人道也!” 当时心里所想的,是很难和外人透露的啊! 此事公然记录在正史上,秦王当时心里所想的究竟是什么呢,竟连至交好友都视为外人,不能透露?千百年来,无数史家绞尽脑汁,给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但都无法令世人满意。 那么,秦王当时究竟想得是什么呢? 他当时心里想得是:这个正在跳舞的姑娘年纪和他相仿,却已经是舞坛大家了,这样的人,应该是天上的仙女吧,传说中天上的仙女白玉京下凡,想必也不过如此,只是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却谄媚着终日研究舞艺,只是为了愉悦君王的耳目, 这便是做皇帝的快乐么? 想着想着,他在心底里默默藏了一句心里话,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作为秦王高居于大殿之上,台阶下,柳席儿身着白纱罗裙,一如当时,为他一人在跳一曲新舞,秦王破阵舞! 这时,他回想起今日来,不免发笑,随后得意着说出了那句隐藏于心底多年的心里话: “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17章 京城四美 大殿内的歌舞还在继续,只是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的惊艳了,陛下与襄侯已经离开,大殿内,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说话,姜阳和杜慎言两人趁机出了殿门,在外面的高台上,倚着栏杆喝酒。 “姜兄,刚才的事,你莫要往心里去,”杜慎言在宽慰他,“柳大家久在深宫,又醉心于舞蹈之术,此生的心愿大概是成为一代舞艺名家吧,若跟了你,反而做不到这点了。” 这话说得确实,若柳席儿出了宫,怕是再也不能跳舞了,只能居于深宅之中,就算姜阳肯让她出来跳舞,姜氏也不会让的。 姜阳向外望去,夜色已经起来了。 “关心则乱嘛!我不怪她!”姜阳自嘲一笑,“再说,就算她不说,我也会和陛下说清楚的,匈蛮未灭,何以为家!” 他这里引用得是霍青年少时的豪言壮语。 “你倒是想得开,”好友却又开始打趣他,“你可知你拒绝得是何等的美人?” 他开始卖弄起这些天他在京城里游历听来的传闻,“岂不闻,京城四大美人乎?” 没有听说过京城四大美人吗? “说来听听!”姜阳来了兴致。 杜慎言清了清嗓子,随即说道:“我弘朝世风,崇尚清幼瘦弱,京城四大美人,便是其中翘楚,为天下女子之冠!” “柳大家昔年一曲红绡舞,名动京城,空虚公子红袖评曰:‘身轻如燕,掌中可舞’,占了这‘瘦’!” “身轻如燕,掌中可舞……”姜阳回忆起刚才似乎停留在半空中的绝世舞姿,觉得再恰当不过了,“这评语倒是妙得很!” “还有么?” 好友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过来,声音放低了些,继续说道:“当朝中书令裴俭裴大人家有一个幼女,名叫裴秀姝,年方十一,还未长成,但神情举止,惹人怜爱,已经是一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了,占了这‘清幼瘦弱’之‘幼’,排名还在柳大家之上呢!空虚公子红袖评曰:‘面若鸡子胜三分,心较无忧多一窍’。” 她的脸颊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要白嫩,她的玲珑之心比曾经的无忧还要多生一窍。 无忧是古时嬴地传扬古今的美人,不仅貌美,而且心思机敏,为人八面玲珑,据说能让男子沉迷其间而不自知,反为其辩驳,世人赞她有“七窍玲珑心”,空虚公子夸赞她比无忧还要心思玲珑,这是极高的赞誉了。 “这空虚公子连中书令的幼女都敢评,倒是个人物。”姜阳点评道。 “这算什么,你接着往下听!”杜慎言越说越起劲。 “这第三位,便是这‘弱’,说得是当朝关中道盐铁转运使,同也是天下巨富之首的施烺之女,施依依,只是听说她身体柔弱,几乎不能自理,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家中,很少见外客,空虚公子也只是见过一面,但见之即为之倾倒,在红袖评中赞曰:‘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位列第四!” “这是病美人吧!”姜阳不置可否。 “那第一呢?”姜阳问道,“这‘清’是谁?” “你别急呀,容我慢慢说!”他喝了杯水酒,继续说道,“这‘清’嘛,来头大得能吓死人,可以称得上是长安城里最清贵的女子了!” “她就是陛下的庶长兄,已故翼王殿下张玄礼的独女,被陛下封为安宁郡主的张丽华。” 听到这,姜阳的内心突然抽动了一下。 “安宁郡主的大名,在这京城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容貌清丽,聪慧可人,举止端庄知礼,在词学之道上亦钻研极深,更难得的是,作为千金玉体,上可出入厅堂,下能俯首羹汤,不知是京城中多少高门公子心中的良配。空虚公子见其数次,都是夸赞不已,一改往日里的浪荡个性,对其执世家的古礼,其在红袖评中列其为第一,无人不服,其赞曰:‘清丽佳人,君子好逑’。” 好一个清丽佳人呐,是君子应当努力求娶的好配偶。 “我想起来了,”杜慎言接着说道,“安宁郡主之前陪皇后娘娘游春散心,回来的路上遭匪遇袭,还是你救了人家,想必你应该是见过人家的面了是吧?怎么样,长得如何?可能入你这冠军侯的眼?” 好友打趣他的话让姜阳不由得老脸一红,他不甘示弱,反将了对方一军,“那你后来不是也跟着你父亲率军来救驾了么?怎么?没见到?” “没见到!”杜慎言吐嘈道,“就见过一面,她还戴着帷帽,我站得远,就望了一眼,哪能看清呢?” 杜慎言央求道:“说说嘛!我还挺好奇的!” “就……还行吧,挺好看的。”他回忆起曾经初见时的清丽女子。 “姜兄?”好友开始不满了。 “就……这我也形容不来啊,”姜阳无奈,“就清丽嘛……这词挺合适的。” 他的神态说不出的奇怪,似乎很羞于去谈论这件事。 好友看了他这番扭捏神态,顺嘴问了一句:“你对人家有意思?” “你别乱说啊!”姜阳急得去堵他的嘴。 杜慎言忙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 姜阳这才住了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杜慎言这才试探问道:“你真……是吧……那啥?” 姜阳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这才点了点头,然后眼睛转而平视前方,不去看他。 “姜兄,”杜慎言听了不由得苦笑一声,“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啊?为什么?”姜阳回过头来,惊讶问道。 “你就不觉得奇怪么?”好友说道,“如此佳人,年纪与你相仿,还是郡主,陛下的亲侄女,按说应该是多少高门大户都盯着,要抢先下手才对,怎么就丝毫听不到这样的消息呢?” 听他这么一说,姜阳似乎也有些觉察出不对劲了。 “为什么?” 杜慎言这时倚在栏杆上,朝殿内望着,指着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说道:“那位,姜兄还有印象吧?” 第18章 韦氏往事 “韦承宗?提他作甚?”姜阳轻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我是觉得,这小子远比不上姜兄这样的少年英才,但不得不说,这小子在京城里,算得上是顶尖的世家公子吧,平阳侯的嫡长子,将来是注定要承爵的,说不定还会继承其父宫门卫将军的职位,那韦家可就是有三代将军了,称得上是京城第一世家了吧?” “若不是陛下没有公主,以韦承宗这小子的家世门第,做个当朝驸马都绰绰有余的,要知道,在这之前,张氏的女子可都是配禁军将领的,襄侯和庆阳大长公主就是这样。如此算,他与安宁郡主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吧。” 姜阳想了想,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坊间传闻,我听说的哈!”杜慎言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两家有结亲的打算,据说,前几日,两家人已经见过面了。” 姜阳闻言,心里顿时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几乎要失态了。 “姜兄,”好友苦笑着劝他,“这就是命!你和她,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别说现在两人将要订亲,就算没有,姜兄你也不可能的。” “为什么?她们家瞧不上我?”姜阳有些不服气。 “这倒不是,只是……”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虽说如今这京城中韦家势大,但如安宁郡主这般的良配,谁家不想去争一争呢?譬如我吧,也未必就怕了他韦家!但大家都不去,是有原因的啊……” “安宁郡主是翼王殿下的独女,她的夫婿,将来注定是要袭爵的,虽然说是降等袭爵,但那也是个侯爵呀。” “对常人来说,也许这是一件美事,既能娶一个美娇娘,还平白得一个侯爵,但是对于那些注定会袭爵的嫡长子来说,从小便是被家族当做继承人来倾力栽培,抱以厚望的,这个时候突然要放弃继承自家的爵位,入赘到别人家去当上门婿,自己的孩子也要跟人家姓,这个代价,就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了。” “家族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所以世子娶不了,其他的人家又看不上?” “是了……人家是郡主,身份如此,不是袭爵的世子谁敢去上门提亲?可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谁家又愿意把要袭爵的世子送去做赘婿呢?”他一声叹息,而后继续说道,“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对你来说,更是如此啊!” “你的爵位对姜家来说是久旱逢甘霖,绝不容有失,我听父亲说,今天早朝要议你封爵之事的时候,平阳侯韦坚带头领着人大声反对,你父亲可是当即就站出来了,不顾世家的礼仪,当着群臣的面对其破口大骂,直接把人给顶了回去,你没发现你父亲来的时候都没去跟韦坚见礼么?你父亲娶的可是韦坚的亲妹,你们两家还是姻亲呢!这是撕破脸了!” “世家之间公开打擂台,近百年来,这还是头一遭!”杜慎言说道,“这个时候,谁要是打你这个爵位的主意,那就是要和姜氏举族开战了,这个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你更是如此,想想你祖母对你的殷切希望……” “姜兄,你还是看开些吧!”好友劝慰他道。 姜阳闻言有些黯然。 “那韦承宗呢?他不也是……韦家竟然答应了?” “这就涉及到一些隐秘了。”好友说道,“姜兄,这事韦家瞒得极深,我也是偶然听父亲说才知道的,此事一定不要外传。” “好,我答应你!”姜阳跟他保证。 杜慎言点了点头,而后把声音压得极低,“韦承宗……是庶子,他不是嫡生。” “这怎么会?!”姜阳差点就要叫出声了。 “此事千真万确!当年韦家与冯翊李氏联姻,娶的是李昌谷最宠的小孙女,便是如今韦家的主母李宜平,李家怕她受欺负,便陪嫁过来一个族里的庶女子做妾,两人同时生产,那个庶女子先产下了个小子,成了长子了,本来这也没什么,庶长子无法承爵,但是李氏难产,虽然最后保了下来,母女平安,但今后再想生育却难了。” “但是后来不是有了韦承嗣么?”姜阳问道。 “这是调养了好多年之后了,当时韦家可不知道未来李氏能不能再生。” 杜慎言接着说:“当时韦老侯爷想了几日,和李家的家主商议,决定将两个孩子调包,于是,韦家便对外说那个小子是李氏生的,而女孩则是那个庶女子生的,百日宴上韦老侯爷给那个小子起名叫承宗,女孩叫韦令(ling),这是什么意思,姜兄应该清楚。” 姜阳点了点头,而后问道:“那个庶女子呢,她也愿意?” “她不愿意也不成了,因为在两个孩子百日宴前几日,她就死了。” “死了?” “是。据说是因为生产亏了身子,维持不住,死了,”杜慎言说道,“但真实情况如何,那就只有韦家自已知了。” “姜兄,这京城世家里的掩攒事,多得很,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他似乎意有所指。 姜阳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韦承宗知道这件事么?” “以前么,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么……就在数十日之前,韦承宗公开宣称要放弃袭爵求娶安宁郡主之后,我就不太确定了。” “你的意思是说,韦承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担心韦家之后废掉自己的世子之位,于是主动要求去当这个赘婿?” “不然呢?平阳侯位代表得可不止是一个侯爵,那还是韦氏一族的家主之位!韦承宗脑子抽了,好好的平阳侯的侯位不要,非要入赘?” “你入京前,韦承宗的声势可是大得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京城第一公子了,但是这样不顾脸面,自己上赶着要去入赘,我朝立国百年,这还是第一次!还说什么是为情如此,惹得安宁郡主感动不已,说出了此生不相负的话。” “笑话,谁不知道他们韦家是为了人家孤儿寡母手上的爵位和陛下赏赐的皇产,要吃绝户!这样的人居然是京城第一公子,真是耻与其同列!” “你此言当真?”姜阳有些难以置信,“那安宁郡主不是……” “姜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劝你一句,”杜慎言叹道,“咱们手里没有证据,人家不会认的。”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和她家说过这些,人家不愿信,你有什么办法。” “你还是看开些吧……” 姜阳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黄门手拿腰牌,过来传旨,“冠军侯,陛下有请!” “臣在!”他躬身行了一礼,“臣这就过去。” 第19章 比试收徒 小黄门领着姜阳上了一辆皇家的马车,径直朝着城外去了。 “公公,陛下这是?”姜阳有些奇怪。 “陛下不让奴多说,冠军侯等到了就知道了。” “是!劳烦公公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冠军侯,到了!” 姜阳听了,便下了马车,向前望去,竟是一座马场,四处都安放着火把,将整座马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冠军侯,陛下就在里面,您请吧!”小黄门朝他施了一礼,“奴还要回宫,先行离去了。” “公公请!” 姜阳看着对方驾马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朝着马场内走去。 马场内空无一人,但只有一条笔直向前的道,倒是好走得很。 他约莫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只觉得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宽广的草场,像是真的置身在草原中一般。 草场的各处,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矫健马匹,或独自低头吃草,或三五成群互相厮磨。 但是依然没有人影。 “陛下!”他喊了一声,“臣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在草场中飘荡了很久。 还是没有人应答。 他再度高声喊了一声,“陛下,臣来了!” 这时,只听见一声熟悉的马嘶声,一匹健硕如龙,通体赤红的军马从一处通道之中飞奔而出! 所过之处,万马低头! 和当初姜阳看见赤虎的时候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马儿似乎有灵性般,竟直接朝他跑了过来,停在了姜阳的身边,用头蹭他的脸。 “赤虎,赤虎,你又活过来了么?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滚了下来,他一把抱住了马儿的颈脖使劲蹭,“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马儿愉快地打了一个响鼻。 “冠军侯!”陛下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了过来,“朕送你的马,如何?” “朕说过,朕欠你一条命,就一定会还你!”此时帝皇的脸上满是得意。 “朕可是命人找了好久,这才找到一匹和赤虎一模一样的汗血马啊!” “臣谢过陛下隆恩,此生此世,无以为报!”姜阳纳头便拜。 “不必如此!”张殷扶他起身,而后感慨说道,“朕赐你冠军侯的时候,你都没有如此失态,如今为了一匹马,却让朕受了你如此大礼,难道朕的一个侯爵,在你心里,竟还比不过一匹马么?” 姜阳激动答道:“陛下赐给臣的不仅是一匹马,而是兄弟,臣的生死兄弟!” “好哇!”皇帝大笑起来,而后说道,“朕赐你此马,对你也是有一番期望的。” 这时他负身而立,眺望着远方,“朕年幼时有三恨:一恨不能高坐堂,手握天下;二恨不能手搂腰,美人迟暮;三恨不能亲跨马,征服蛮族!” “如今前两恨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只有这第三恨,朕怕是此生再没有机会了,”他感慨着回过头来,拍了拍姜阳的肩膀,“朕要你学霍青,再封狼居胥!” “好!”姜阳高声答道,“陛下要臣封,那臣就封,将来刻石记功的时候臣把陛下的名字也刻上去,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好啊!”帝皇的心中此时也是一片豪迈,“朕等着那一天!” “来,上马试试如何?”他的眼里满是期待。 “是!” 姜阳提步上马,跨马而立,高声喝道:“来,赤虎,我们走!” 马儿一声长嘶,带着他在马场里飞驰起来。 少年的笑声传出了很远。 另一边,张殷微笑着负手而立。 “陛下!”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亦双手负立,缓步走上前来。 “哦?皇叔,你终于来了,”皇帝这时遥指前面纵马飞驰的少年背影,“你看如何?” “是个天生的骑将啊!”张须子感叹。 “哦?何以见得?”帝皇饶有兴致地问他。 “这可以从骑马的姿势时看到,”张须子答道,“臣看过陛下骑马,是把整个身子压在马身上,与马不协调,只会让马痛苦不堪,但此子骑马,犹如长在马背上,与马同呼吸共命运,只会让马欢喜!这样的人,是项霍一般的人物啊!” 帝皇哈哈大笑,说道:“朕果然没有看错!” “那既然如此,皇叔,朕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好了么?”帝皇微笑着看向他。 张须子叹了一口气, 说道:“臣与此子兵道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是做师徒呢?但是陛下硬要强求,臣亦无法,这样吧,臣准备过段日子,便在京城中办一场文武试,公开收徒,让他来参加,如果他能取胜,臣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非要如此复杂么?”帝皇有些不满。 “恕臣直言,”张须子说道,“陛下对此子的期望是什么呢?” “只想让臣教给他一些兵道?还是希望他能继承我的衣钵?” “自然是想让皇叔为我再造一位社稷之臣、绝代良将!” “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的威望还不够,远远不够。如果陛下愿意为他将来计,让他以后接臣的位子时少些阻力,那就必须在此时让他能服众,如此,便不能由陛下直接下旨让臣收徒,而要公开招录,给他一个舞台,一个展示自己才能的舞台!这样,才算是公平,将来让他出征时,才能少些质疑。” “当年霍青初出茅庐,武帝便让他独领一军,朝臣中的非议之声,即使到了他后来功名盖世之时,也没有完全停止啊!”张须子说道,“以此子目前的心性,可以做到对这些坦然待之么?” “如果不能,他能在这样的压力下成功达到陛下的期望么?” “请陛下明鉴!” 张殷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决定。 “皇叔此言说得有理,那此事……”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少年一眼,“就交给皇叔自己处置吧。” “希望皇叔不要让朕失望啊!” “臣谨遵谕旨。” 张殷离开了。 姜阳骑了几圈,突然发现马场中已经没有了陛下的身影,在他原来站的那个位置,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在朝他微笑。 “你过来!”中年男子在叫他。 他看了男人一眼,随即下了马,走到了他面前,抱拳说道:“见过襄侯阁下!”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了。 张须子说道:“小子,想必你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是!”姜阳点头。 “也听说过陛下想让我收你为徒?” “是!”姜阳又点头。 “我刚才回绝了!” 姜阳讶异地抬起头,直视着他,脸上带着些怒气,问道:“为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道,“只够教一个徒弟。” “那他就必须是最好的。”中年人面带微笑。 “我就是最好的!”少年这话说得极为认真。 “不一定吧……”张须子微笑着看向他。 “至少比襄侯阁下之前夸有宗师气度的那个银样腊枪头要好!”少年指的是他之前夸韦承宗的那件事,讥讽他不识货。 他也没有生气,而是依然微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比他强,总要比过了才知道。” “那就比比,我胜给你看!”姜阳的眼里满是自傲,“那样的,我可以打一百个!” “只比武也不行,将军不是要上阵杀敌的,你参过军,这点你应该很清楚……”他说道,“这样吧,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在京城办一次文武试,只要是在京城的,就都可以来参加,一共三场,分别考察你们的武艺、策论和实战,如何?敢不敢应战?” “还要考策论?”姜阳心里有些没底。 “怎么?怕了?” “怎么会!”姜阳反驳道,“来就来,我胜给你看!” “全天下有资格做你徒弟的人,非我莫属!” “好!那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张须子微笑着离开了。 “果然是少年热血啊……”他在心里暗自感叹,“还真好骗呢。” 第20章 神秘青年 天色蒙蒙亮。 张殷终于回宫了,他躺在床上,也许是最近又劳累了吧,他的头又疼了起来,旁边有内侍给他揉着穴位。 “陛下,”有小黄门进来禀报,“大人回来了。” “唤他进来吧!”男人轻声喃喃。 “是!” 过了一会儿,一名同样身着小黄门服饰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但他举止雍容,全然不像是一名宫内的仆宦,而像是一名世家公子了。 张殷一挥手,周围的宫人和内侍都退下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韩希,”张殷问道,“事情是有进展了么?” “是的,陛下,”他回答,“之前陛下让我去北山行宫查探上次之事,臣星夜兼程,赶到了行宫,找到了一具尸首。” “尸首?” “是!”他回答,“是一具内侍的尸首,被对方就地掩埋了起来,还好是冬日,附近也没什么野兽,是而臣找到的时候依稀还能辨认出些东西。” “你看到了些什么呢?”皇帝问他。 “死者是被人在近处用匕首之类的东西割断脖颈而死的,这样的死法,依臣来断,非是极亲近之人突然之间下手不可。” “如此,那么就要找出死者的身份了。” “圣明无过陛下。”他继续说道,“臣也是如此想的,幸好尸首还未完全腐败,臣带了宫里的老公公去,认出此人的名字是苟生,是大业十一年入的宫。” “此人陛下可认得?” 张殷摇了摇头,说道:“朕没什么印象。” “臣又在行宫四处搜寻,发现了一本记录行宫出入名单的帐册,在这里面找到了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十日,也就是陛下入住行宫之当日,同时也是遭遇匪军袭击之前一日,这个苟生与一名叫牛喜儿的内侍出了宫,用的理由是寻找仙草,此事陛下可有印象?” “朕想起来了,”张殷点头说道,“确有此事,当时朕头疼欲裂,恰好有一名内侍说附近山上有一种仙草,可以缓解疼痛,朕便命他出宫去寻。” “如此,便正好对上了。”他点头道。 “怎么,是这个叫牛喜儿的所为?” “臣无法确定!”他说道,“因为牛喜儿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臣是在行宫附近看见的他的尸首,身上有箭伤,应该是被流矢所伤,和一些兵士们埋在一起。” “此事殊为奇怪,若说其是内应,则如何会被人用箭射死?若他不是,之前的尸首又无法解释。” “或许是误伤?” “也是一种可能,但臣无法肯定。” “那这条线索算是断了,”他又问道,“那另一条呢?那些之前抓回来的蛮族俘虏如何了?” “臣在前往北山调查前,已有斩获,据他们交代,都是从朔方郡秘密进来的。” “朔方郡?”张殷的脸色阴睛不定,“你确定?” “他们都是如此说的,臣可以保证,从他们交到臣手上的时候开始,他们绝无可能串供。” “朔方……朔方……”张殷喃喃道,“还真是棘手!” “最近,这些匪兵是越发猖狂了,就在几日之前,他们竟公然派人袭击了皇后的车驾,你听听,这是在公然打朕的脸呢!”帝皇的脸色殊为不善。 “臣最近不在京城,无法为陛下分忧,请陛下恕罪。”他跪下磕头道。 “无妨……”张殷说道,“朕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也许……” “他们就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才出来闹事。” “陛下的意思是,宫内监有他们的内应?”青年回道,“臣请旨去查皇后的事。” “朕也只是猜测,否则也太巧了,”张殷阴沉着脸说道,“算了,这些天你疲于奔命,确实是辛苦了,皇后的事,暂时不用你查了。但是朕还是要你再辛苦一趟,朕要你去朔方,替朕去看看礼山究竟要干什么!如果事有急,朕准你便宜行事!” “谢陛下!” “去吧!” “臣告退!” ----------------------------------------------------- 韩希回到屋内,开始收拾下次出门的行装。 朔方在长安的北边,比长安更冷,又属于塞外,风沙很大,因此,他需要带一些抵御风沙和夜间御寒的衣物。 屋子里已经落满了灰尘,倒不是手下的小黄门偷懒不打扫,而是他严令不准,尽管他一年中在这间小屋里住的次数还不超过一个月,但他仍然不准手下人进来为他扫尘。 因为他做的事都是机密,他怕有人进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样,他就还要杀人。 而他,讨厌杀人。 他做事极为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已经收拾好了,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囊里掏出来一本书,拿在了手上,另一只手提起了行囊,向外走去,而后锁好房门。 男人向着宫门外走去,尽管此时宫门还没有开放,但只要他举起一块腰牌,守城门的卫士自然便会为他开门。 他从一处侧门出了宫,来到了一处客栈,这里是宫内监的一处落脚点,他在这里取了马,出门看了一下方向,骑马朝着东北边的方向跑去。 韩希并没有出城,而是骑马来到了一处城中的府邸。 他叩了叩门,守夜的小厮打着哈欠开了门。 “韩大人,您又是来还书么?”小厮似乎与他是老相识了。 “是。”他说道,“烦请通报。” “不用了,军侯早就吩咐过,若是您来还书,就不用通报了,您直接去就行。” “如此……也好。” 他走了进去,在小厮的陪同下来到了府上的书房,他推门进去,却正好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人影。 是一个中年男子,他两鬓斑白。 正是张须子。 “烦劳军侯在此等候!”他双手奉上书籍。 “无妨,也不是特意等你,年纪大了,睡不了多少。”张须子接过书籍,放在一边,“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最后一本了吧!” “是。君侯慷慨,愿意借我历代名家的兵书一观,还都是您亲笔注解过的,晚辈受益匪浅。” “如何?可有找到自己的兵道呢?” 韩希想了想,而后答道:“郁郁乎文哉!吾从周!”[1] “好哇!”张须子赞叹道,“吴孟起的兵道确实好,你算是入了兵家正途了。” 他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又有些感伤起来,“可惜你是个阉人,不然也许可以继承我的兵术。” “我不过是闲来看看,打发时间罢了,”年轻人说道,“不敢当军侯如此谬赞。” “晚辈还有事,不能多留,军侯多保重。” “请!” 年轻人躬身退走了。 [1] 此处引用得是孔子的名言,赞扬得是当年周朝以文教化天下的做法。书中也有周国,因此此处意思也是类似,韩希以此喻之,意思是自己愿意学得是养兵练兵的法门,只要我将兵士操练纯熟,彼此配合无间,管你多少手段,我自以一力降十会,而这正是书中吴孟起的兵道,因此,张须子称赞他“算是入了兵家正途”。 第21章 城外交谈 姜阳骑马,回到了长安城中的姜宅。 “三公子,您回来了。”仆人要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不用,”他摆了摆手,“它只认我,你带路,我送它去马房。” “是。” 小厮一路小跑着,直送他到了马房,姜阳将马拴好,吩咐马倌要好生看护。 “三公子,”小厮说道,“老夫人和老爷这时正在用早膳,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呢!” “好!”他又摸了摸他的马,“这里地方小,你且忍耐几日,过几天我们就去乡下庄园的马场,那里你可以尽情地跑!” 马儿似乎通灵性,兴奋地叫了一声。 姜阳离了马房,径直朝膳厅而来,看见祖母和父亲正在用膳。 “祖母!父亲!” 两人朝他点了点头。 “坐!”祖母招呼他坐到了身边,“陛下把你叫过去,做什么?” 姜安世也极为关心此事,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陛下赏了我一匹马,汗血马!”姜阳兴奋说道,“和赤虎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呢?”祖母又问他,“陛下单独叫你过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陛下还让孙儿学霍青,让我再封狼居胥!”姜阳补充道。 祖母点了点头,然后再问:“此事还早,不急,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么?” 姜阳想了想,说道:“没了……” “没了?” “嗯,没了。”姜阳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孙儿见到了张须子,他说陛下让他收我为徒,他没有答应。” “啊?这……!”姜安世有些急了。 祖母用眼神严厉制止了他,而后再问道:“襄侯还跟你说了什么?” “嗯……他说过些时日他会在京城办一场武举,公开收徒,要考武艺、策论和实战,让我好好准备。” “收几人?”父亲忍不住问道。 “一人。”姜阳答。 “一人……”姜安世的眉头紧锁,“你的武艺和实战,我是不担心的,只是这策论……又只收一人,难说啊……” 祖母想了想,说道:“也无妨,我之前已经为阳儿请了齐固生来授课,想来应该快到了吧?本来是想让他学些经学大论,没想到却是派上了用场。” “齐师要来么?他如何肯来?”姜安世的言语中有些欣喜。 “他要来收阳儿做徒弟的,如何不肯来?”祖母回道。 “啊?这……”姜安世心里颇有些吃味,“母亲,当年他可没有收我为徒。” “那时你父亲在,我怎么好开这个口?”祖母朝他横了一眼。 姜安世不说话了。 姜阳看着他们,好奇问道:“齐固生是谁?” 两人纷纷看向他,叹了一口气。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三日,上巳节,下午,长安城东门外。 陶潜坐在马车里,正在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而行,他听到外面有人在高喊: “益阳侯阁下!” 他掀开帘幕,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惊讶,而后笑着说道:“沛侯阁下,稍待!” 他在仆人的服侍下,下了马车。 陶潜对上了裴俭的眼神,而后说道:“老朽致仕归家,竟能让沛侯前来送行,铭感于心呐!” “益阳侯是前辈,对我有提携指点之恩,今日怎敢不来呢?”裴俭说道,“只是您昨日刚刚致仕,今日便要行路归家,还不着人通知一声,我差点错过这场与您的会谈。” “老朽白身来,亦想白衣去,”他说道,“就不折腾这些了,平白惹陛下猜忌不快,何必呢?” “唉,”裴俭说道,“如今是皇后娘娘掌权,我遇丧在家,现在您又致仕了,偌大的朝堂,怕是无人可以制衡了。” “宽心些,”他劝道,“为臣等,尽好本分职责即可,剩下的事,就不是我等可以左右的了,静观其变即可,情况也许没您想得那么糟。” “希望如此吧!” 两人正在说着话,突然有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走上前来,“爹爹!” “秀儿,爹爹在谈事,你在旁稍等一会儿。”裴俭无奈道。 “今天明明说好了要陪我去踏青的,结果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女孩有些不满,“再等,太阳都落山了!” “秀儿,不要胡闹!”父亲呵斥她道,“平时父亲是怎么教你的?见到长辈不行礼么?” “哦……我没看到嘛……”女孩的情绪有些低落,“要是哥哥在,我也不麻烦你了。” “唉……”裴俭叹了一口气,不忍再去苛责。 “无妨无妨,”陶潜笑道,“这是您的幼女么?” “是!正是小女裴姝秀,平日里都让我给惯坏了,让您见笑了。” “小女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串七彩的珍珠手链,“爷爷耽误了你的时间,给你赔罪如何?” 裴姝秀的眼睛顿时亮了,她看向了父亲,露出央求的神色。 “这太贵重了……”裴俭婉拒道,“不敢受如此重礼。” 裴氏也是京城中有名的高门世家,裴俭是当代裴氏的家主,连他都说贵重,由此可见此物的价值连城。 “无妨无妨,我都是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此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我又有何用呢?”他把手链交到了女孩的手上,“小女子,现在可开心些了?” “嗯!”裴姝秀把手链戴在了手上,露出两个小虎牙,“开心死了!” 陶潜大笑起来。 就在笑声中,一个人影向他们走近了些,“晚辈拜见陶公!” 陶潜向右一望,也是微笑,说道:“想当年,我初入长安,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姜国公,如今,在长安的最后一日,见到的是姜国公的儿子,此天命也,吾知足矣!” 这是上天的安排啊,我知足了。 姜安世再拜:“家父在时,时常听他谈起陶公,说是生平知己,此番有缘,能见陶公一面,三生有幸!” 他又和裴俭见礼道:“裴公,一别多年,没想到今日却是在此相见。” “安世兄!”裴俭笑道,“上次相见,我们还是新婚不久,这次相见,我们却都是带着孩子来的。” 两人都是大笑。 在父亲的引见下,姜成华、姜阳、姜亦安都上前来见礼,裴秀姝年纪虽小,但光彩照人,又戴着陶潜刚送的七彩珍珠手链,姜亦安上前的时候,看得眼睛都直了。 姜成华和姜阳都是在偷笑,不经意间彼此触了一眼,似乎有些尴尬,又各自别开了。 “好了!诸位!老朽还要赶路,不然怕是天黑前到不了驿站了,”陶潜说道,“告辞!” “陶公慢行!”众人向他行礼。 陶潜登上了车,车驾又缓缓向东行驶了。 过了片刻,车驾内突然响起了歌声: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1] “陶公真绝代了!” 众人都是一阵感慨。 [1] 引用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第22章 两家对决 长安城外,古道长亭边。 裴俭与姜安世两人说着话,不远处,孩子们在湖边嬉戏。 “裴兄,昔年一别,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你位至宰辅,我还只是一郡之守,令人汗颜呐!” “我这样的算是什么宰辅?不过是依着陛下的旨意去处置事情罢了,每日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在一堆公文上画敕,这样的事,便是陛下养只狗,也能做。”裴俭叹道,“说起来,我倒是真羡慕姜世兄你,在外主治一方,颇有政名,便是我在京师,也是听过的,为政一方,造福万民,这才是吾等的追求啊!” “各有各的苦楚罢了。” 两人不由得各自一阵唏嘘。 不远处,姜亦安偷偷盯着旁边的女孩看,不时又别过去,像是生怕人家发现似的。 姜成华和姜阳则是拿出了各自的鱼竿,心不在焉地钓着鱼,他们根本没有下饵,哪能吸引来鱼呢?鱼都跑到另一边,裴秀姝的脚丫子下面去了,它们轻轻啄着女孩光洁的脚背,惹得女孩一阵娇笑。 “秀儿,你说,为什么它们不到我哥哥那边去,偏偏都挤在你这里呢?”姜亦安坐在女孩旁边,问她。 裴秀姝得意道:“他们都没有下饵的,哪里吸引得到鱼呢?” “但你也没有呀!”姜亦安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我家里有许多我自己调的蜜膏,里面加了蜂蜜的,我天天拿它们泡澡,蜜香早就沁到我身体了,它们闻着味,自然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你可真聪明!”姜亦安夸她,“难怪你身上一股子蜜香,像个密罐子似的。” “也只有你这样的呆瓜才不懂吧,”女孩讥笑他,“长安城里的姑娘都是这样做的。还有,别叫我秀儿,那是我爹叫的,你凭什么叫?” “那我叫你什么?”男孩有些苦恼。 “这样吧,你叫我姐姐吧。” “不是吧?为什么?我比你大,再说,咱们又不是亲戚。”男孩有些不愿意。 “你叫不叫!”女孩怒了,站起身来,看着他,“你要是不叫,我就去找别人叫,长安城里,有的是想叫我姐姐的呢!” “别……别!我叫!”姜亦安顿时萎了,“你别让其他人这样叫你好不好,只让我叫。” “那得看你叫得好不好了!你要是叫得我开心了,我就只要你叫。” 姜亦安没法了,只好怯怯叫了声:“姐姐。” “大点声,我没听见!”裴秀姝又生气了。 “姐姐!”他高声喊了出来。 可女孩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头道:“什么嘛!你要叫不好,就别叫了!” 他着急了,学了声狗叫。 “汪!汪!” 这下,女孩终于开心了,“好啊好啊,你继续叫!” “汪!汪!汪!” 女孩开心极了,两只脚在草地上乱跑,姜亦安追在她后面,“汪汪”地学狗叫。 “好哇好哇!你叫得真好!那我不要弟弟了,你认我做主人,做我的小狗儿好不好?” “那你只让我做你的狗儿,你不许再有其他的狗儿,就行!” “好哇!好哇!你叫得真好!”女孩高兴地答应了,“只要你每天像这样让我笑,我就只要你做我的狗儿!” “汪!汪!汪!”男孩跟着她后面跑。 女孩乐得笑个不停,像个百灵鸟一样。 两人玩得正开心,却只听见旁边幽幽传来了一句,“好歹也是个世家出生的,追着别人学狗叫,也不知羞!” 姜亦安抬起头来,是一个和他差不多一般大的男孩。 “你是谁!”他莫名有些生气,“我们玩我们的,关你什么事,走开!” 男孩一脸倨傲,指着裴秀姝说道:“你问问她,我是谁?” “喂!韦承嗣!你指着谁呢?没礼貌!”裴秀姝有些生气了。 “我指你怎么了?将来你嫁到我家,要是再这样,我还要打你呢!” “不是吧?你们家这么霸道啊?我爹爹都还没答应呢,你父亲就提了一句,我就得上赶着嫁到你家去啊!” “那怎么了?”韦承嗣一脸嚣张,“这京城里,我们韦家看上的,还没有拿不到的呢!” “那你去拿皇位啊?让你爹做个皇帝当当!让他封你做太子,我就嫁给你!我未来可是要做皇后的,谁将来做皇帝我就嫁给谁!”裴秀姝呛了他一句。 “你!”韦承嗣怒了,他说不过女孩,便又指着旁边的姜亦安说道,“那你跟他玩什么劲?还指望他做太子啊!” “他愿意做我的狗啊,你能么?” “啊!原来是条狗啊!怪不得老是乱叫!吵死了!” 姜亦安生气了,将他一把推到地上,大声说道:“你说谁是狗?我今天打死你!” 两个孩子随即扭打在一起。 “好哇好哇!打死他!狗儿,你要是打赢了,我就亲你一下,可你要是输了,我就得被他抓去做媳妇啦!” 姜亦安闻言大喝一声,拿出了吃奶的力气。 “你们俩在做什么?”不远处,韦承宗看见了,过来拉开了两人。 “大哥,他打我!”韦承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你快帮我教训他!” “喂!你以为我没哥哥么!”姜亦安的脸上也没有好颜色,他大声嚷起来,“哥,我要被人打死了!你快来啊!” 姜成华听到了动静,马上站起身来,朝着弟弟的方向奔去,姜阳犹豫了一下,也起了身,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姜成华问道。 “他打我,还骂我是狗!”姜亦安委屈极了,拉着哥哥的衣袖,大哭起来。 “谁骂你狗的?明明是你先学狗叫,哄人家开心的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呢!”韦承嗣骂他,“呸!” “那是我和她的事,关你什么事!”姜亦安闻言又要上手了,“不服我们干一场!” “好了!”韦承宗将弟弟护在身后,对着姜成华和姜阳说道,“两位不管管么?姜氏的世代家风,就是这样的?” 姜成华还没有说话,姜阳就率先开口了:“这关家风什么事?我觉得亦安做得没错,你弟弟之前有没有骂人我们没有听到,但是他刚才骂我弟弟是癞蛤蟆,这我们可是亲耳听到了的,这也就是我弟弟下手轻,换做是我,早给他一巴掌扇飞了!” “姜阳!”韦承宗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成华有心劝和,但他看到弟弟脸上的伤,有些心疼,现在姜阳这样说,他就更开不了口了,也站在弟弟这边,帮他说话。 “好……好!”韦承嗣说道,“你们三打二,不公平!以为我们家没人么?我爹爹就在这边的,你们够胆的,等着!我去叫我爹爹来!” 这边姜阳和姜亦安也是寸步不让,说他们父亲也在,要打就打,奉陪到底,两边彻底杠上了。 裴秀姝一听,两边爹爹都要上场,好像有点闹大了,赶紧去找父亲来收拾残局。 过了一会儿,姜安世、裴俭和韦坚都过来了。 韦坚后面还跟着两队穿甲的兵士。 姜氏这边的气势瞬间就弱了许多。 “姜兄,听我儿说你想和老夫单挑?好哇!咱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切磋过武艺了,正好上次朝堂论辩老夫还没有尽兴,今日就比试一番如何?”韦坚摩拳擦掌,已经开始活动起身子了。 姜安世则对其深为忌惮,说道:“韦兄倒还是少年心性,小孩子们有些口角也是正常的,比些拳脚也无伤大雅,但大人们要掺和进去,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姜兄说得也是,”韦坚笑了一声,“那今日对错怎么论?我儿这脸上还挂着伤呢!” “事情我已经听裴家的小女子说过了,是我家的小子推人在先,今日算我家的,医药费明日我让仆人送过去。”姜安世说道。 “不必了!”韦坚说道,“这要传出去,还以为我韦氏付不起钱,请不起大夫呢!” “既然姜兄说是你们有错在先,那就好办了,让你家小子向我家小子道个歉,今日这事就算揭过,如何?” “父亲!”姜亦安委屈极了,“我没错!我不道歉!” “闭嘴!”姜安世喝道,“你是不是先推了人?快去跟人道歉,不要失了礼数!” “我不去!” “你不去,你就永远不要进家里的门,我也不认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姜亦安一听,委屈极了,起初倔强着不肯去,姜成华拉着他,硬给韦承嗣鞠了一躬。 “姜氏果然好家教!”韦坚大笑数声,拉着儿子们走了。 韦承嗣临走前还朝着姜亦安做了一个鬼脸,“胆小鬼!” 姜亦安瞬间没有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此事因小女而起,实在抱歉!”裴俭一脸歉意。 “无妨无妨,此事是我儿的错,裴兄不用挂在心上!” “我还有事,改日若有空,再登门拜访。” “裴兄请!” 裴俭拉着裴秀姝,也走远了。 姜安世顿时松了一口气,让不远去的仆人去套马车,准备回家了,但是上马车的时候,亦安坚决不上去。 “姜!亦!安!”父亲是第一次这样叫幼子的名字,“你要不想回去,那就永远不要回!” “不回就不回!爹爹是个胆小鬼!咱们四个人还打不过他们三个么!凭什么要我道歉,我又没错!你就是怕他!” “闭!嘴!!”父亲阴沉着脸,声音大得吓人,“还嫌今日丢人丢得不够么!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滚!” 姜亦安哭着跑走了。 姜成华追了上去。 姜安世怒哼一声,上了马车。 姜阳看着两人跑远了的身影,犹豫道:“父亲,不跟着大哥和弟弟么?” “不跟!”父亲脸色铁青,“走!” “哦……” 马车缓缓回城了。 远方,夕阳正在西下。 第23章 厅前争吵 姜安世大踏步进了姜府,依旧沉着脸,一步不说话。 姜阳在后边跟着。 两人一齐走进了膳厅。 “怎么回事?”韦璇着急问道,“成华呢?亦安呢?” 姜安世铁青着脸,坐在一张桌案前,怒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姜阳自己找位子坐好了,也没有说话。 反正韦璇也不会问他。 “姜安世!你甩什么脸!”韦璇生气问他,“我儿子呢?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呀!” “你教的好儿子!当众骂自己的父亲!”姜安世怒道,“问他们做什么?他们要是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韦璇气急,“你说得什么胡话!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么!那不是你的儿子么!” “再说,我不相信我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亦安调皮了些,成华在旁也一定会拉着他的!你凭什么要这样说?” “他当着我面,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么!你就是把亦安给宠坏了!我平日里让你对他不要太过纵容,你是一点没有听进去!” “我没有听进去?现在倒是来怪我了!要不是你当初被贬到了那种地方,我儿还是在长安城中锦衣玉食呢!这些年,他们跟着我们受了多少苦?我纵容些又怎么了?这是我们欠他的!” “又提!又提!”姜安世怒极,“每次说事,你都要提一次!你还有完没完了!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受了委屈,那我们就不要过了!你走!带着那个逆子回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娘家去!” “我娘家又怎么惹你了?好哇!姜安世!你现在有了新儿子了, 瞧不上我们母子了是吧!走就走!这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 “够了!”祖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姜阳连忙跑到了祖母的身边,祖母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安心。 “母亲……” “母亲……” 两人住了口,但仍是不看对方。 “多大的人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祖母看着两人,“你看看外面,多少下人打量着你们呢!觉得很光荣是吧?” 她拍着桌子,“我还没死呢!” “当年那么难,你俩都相互扶持挺过来的,是真正患过难的夫妻啊,和那些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林鸟不一样的!怎么日子好起来了反倒过不下去要和离了呢?” “儿子们怎么办?我这个老太太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姜氏的未来怎么办?” “这些事,你俩置气的时候有谁想过呢!” “你们不是小孩子啦!儿子,你现在是我姜氏的顶梁柱啊!”祖母捶胸流着泪,“这么多年,你竟还没明白么?” 姜安世流着泪,终于跪了下来,他痛哭流涕,“这么多年,儿子叫娘失望了,如果不是想着还要给阿娘尽孝,儿子情愿现在去死……” “儿子愧对祖宗!” “我的儿啊……” 两个人抱头痛哭。 不远处,姜阳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韦璇也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儿媳不孝,给娘添麻烦了,以后儿媳绝不再说这样的话!” “好……好……” 三人哭了好一阵,最后才在老管家和仆人们的劝导下慢慢止住了,老管家马上派人去传了膳,姜安世和韦璇又在老夫人面前认了错,说以后绝不会再说和离的话,四人各自坐一张桌案,吃起饭来。 吃了一阵,姜成华和姜亦安回来了,两人在膳厅里跪下给长辈们请罪,姜成华本来以为要挨一顿打,最不济也要被训斥一顿,但是没想到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他们吃过了没有,得知两人在外吃了,便让两人回房温书去了。 看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祖母终于放下了筷子,说道:“好……好……这便是了,一家人,有什么必要弄得和仇敌似的呢?孩子们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啊罚的了,要好好地讲,好好地说,他们会懂得的。” “是,母亲。”姜安世垂眼听训。 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昨日,我收到了表兄传来的信,他说再过三四日便可到了,但他不想进长安城,说不是可以静心读书的地方,拜托我在这周边寻个僻静之地。” “娘,留园如何?”姜安世建议道。 “那里好是好,只是之前遭了灾,收拾妥当了么?” “已经收拾妥当了,那里都是姜氏多年来培养的家生子,最是得力的。” “这就好!只是庄园周围的防护要做好,上次的事,切不可再发生了。” “是!儿子会安排好的。” “好!那明日你就把孩子们带去吧,提前预备一下,他是个古板的人,我就记得年轻时他来我家里,见到一株盆栽没有放对位置都要纠结半天,最后我问他才说出来,去吩咐下人们去摆正了,他的眉毛才舒展过来。这些事,细节上都要注意些,派去服侍的下人一定要机灵,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 “是!儿子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韦璇碰了碰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说吃好了,一齐下桌了。 姜阳看了若有所思。 “阳儿,怎么了?”祖母问他, “啊,没事,祖母,孙儿也吃饱了。” “那你也去吧,回去收拾一下,”祖母又吩咐道,“把席面撤了吧!” “是!”下人们来清桌了。 ------------------------------------------------------ 姜府,姜安世房内。 “你急着叫我过来做什么?”姜安世说道,“我还在陪母亲说话呢!” “你真是榆木脑子!”妻子埋怨他,“那可是齐固生啊,天下文宗之首,母亲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请动他亲自来一趟。” “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教那个庶子一个人?我总觉得有些浪费……”妻子提议道,“要不你跟母亲说说,让齐师把咱们成华和亦安也捎上吧!” “啊?这……”姜安世犯起了难,“齐师可是说过,他是来收阳儿做徒弟的,咱们这样做,不会惹他不高兴吧?” “说你是榆木脑袋,你还真是!”妻子说道,“你听娘刚才那话,说得可是让你把三个孩子明天都带回去见礼了,若只是为了让齐师教那个庶子一个人,何必要把三个孩子都捎上呢?娘这是在暗示你呢!” “这……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我再想想吧……” “你可得费心了,就算不做正式弟子,旁听也是好的呀!以咱们成华的心性能耐,绝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好!我来想想办法。” “就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是疼咱们孩子的。” “我怎么会不疼呢?成华和亦安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跟着我俩吃了多少苦,我刚才那么生气,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呀!” “夫君,你真好!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两人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月色渐渐转阴了。 门外,有脚步声悄悄远去。 半个时辰后。 姜阳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阿娘,儿子想您了……” 他默默流下泪来,轻声啜泣着,泪水沾湿了枕巾。 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终于睡着了。 第24章 齐固生至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六日,长安城外,姜氏留园。 夜色降了下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姜安世连忙带着姜成华、姜阳和姜亦安三人上前去见礼。 “后学姜安世,携子姜成华、姜阳、姜亦安拜见夫子!” “我与你母亲是旧识,不用如此见外,免礼!” 人未出,声已至,姜阳起身时,正好看到了那个一头银发的白胡子老头从车里出来。 姜安世连忙伸手过去搀扶。 “先生小心。” “好……好……”老人在姜安世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你母亲还好么?” “家慈一切都好,只是做儿子的想着外面风大,不想让她出来劳累,如今,正在厅内等着先生呢!” “好!你想得很是周到,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姜安世如此年纪,却被老人称为“孩子”,不仅不觉得尴尬,反而很是高兴,因为老人当面夸赞他。 “这三位是……”齐固生看着旁边站着的三个孩子。 “哦,齐师,晚辈给您介绍,”姜安世说道,“这是长子,姜成华,他出生的时候母亲还给您寄过一封信,说起了两个名字不知选哪个好,最后还是您决定的呢!” “便是这个孩子么?”齐固生的言语中充满了惊喜,“一晃眼已经这么大了。” 姜成华连忙上前一步,“小子成华见过夫子。” “好……好……”齐固生从怀中掏出一枚古玉,“玉能养人,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谢过夫子!”姜成华乖巧接过,退至一旁。 “这是二子,姜阳!” 齐固生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这便是冠军侯了么?跟老夫来之前想象得一模一样,我年轻时见过你家曾祖,孩子,你和他长得很像,姜氏的百年武学传承,终于在你这一代重新接续了起来,你要以你的曾祖为榜样,不要辱没他的威名。” “是!”姜阳深拜道,“小子不仅要以曾祖为榜样,还要超过他,小子的目标是霍青,要再封狼居胥!” “阳儿,”姜安世有些不满的意思,“做事要一步步来,你能做到你曾祖那样,父亲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儿子怎么敢不尽心呢!”姜阳回怼了他一句。 “你真是……”姜安世被儿子当众拆台,但夫子在场,又不好发作,心里只觉得尴尬极了。 “无妨无妨!”齐固生大笑道,“看来姜氏要出一个绝代将种了!老夫何其有幸!” “让夫子见笑了。” 齐固生摆了摆手,而后对着姜阳说道:“小子,你是个天生的将种,可惜我是个文人,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样吧……” 他吩咐旁边的仆人从马车拿下来一个锦盒,而后一手托底,一手揭开盖子,说道:“这卷《孙子兵法》,据说是昔年孟轲子曾经注解过的,传到现在,已经是孤本了,老夫当年也是花了十分的力气才搜寻到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珍藏,不得怠慢,可行?” “齐师!”姜安世大惊,“这太贵重了,阳儿他还小,如何能受此等大礼?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如此我家恐怕要做千古罪人了!” 姜阳本想接过,但听得父亲说得如此严重,犹豫着手又放下了。 “无妨无妨,经史子集,贵重的地方难道是承载它的物件吗?是这上面的文字啊!”齐固生感慨,“这上面的文字我已经抄录下来了,剩下的,无非是做个念想罢了,意义不大。” “再说……老夫此行,既然是要收已经名扬天下的冠军侯为徒,总要付出些代价嘛!不然岂不是叫外人耻笑?”他笑着将锦盒递到了姜阳的手里,眉目间还有些不舍,他又郑重叮嘱了一句,“只是你要善加保存,不能觉得是个物件就轻视怠慢它,可能做到?” 姜阳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多谢夫子!” “好……好……” 姜安世又为他引见第三位,“这是幼子,姜亦安,还是个孩子,最是顽皮不过,以后若是有冲撞先生之处,晚辈在此先行赔罪。” 姜亦安抢先站了出来,“小子亦安见过夫子,夫子,您要送我什么呀?” “可不能比我两个哥哥差的!” “一个比一个没规矩了!”姜安世恨不得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无妨,还是个孩子嘛!”齐固生想了想,说道,“孩子,这你可难倒老夫了,让我想想,我送了你大哥哥玉,送了你二哥哥书,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由此可见,能与书、玉相比的,那也只有黄金了。”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锁,递给了他,“如此,可还满意?” 姜亦安高兴接过,再拜道:“小子谢过夫子!” “好了……现在,”齐固生摊了摊手,“老夫是一贫如洗了。”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唉呀!你们三个真是……”姜安世说道,“还不快收好?祖母在堂内该等得着急了。” “是……”三人连忙答应了。 姜安世扶着齐固生,向庄园内走去了。 众人都跟了上去。 ------------------------------------------------------- 庄园内灯火通明,宾主尽欢,场面之热闹不弱于之前皇后驾临的时候。 “齐师!”姜安世举起酒杯,“今日齐师能来教导犬子,实在令人欣喜。” 齐固生也举杯,“冠军侯少年英雄,老夫能得此徒,实是天幸。” 两人一同饮了一杯。 姜安世喝过了一杯酒,而后叹道:“当年,晚辈未能受教于齐师门下,一直是学生心中的遗憾呐!此次若有时间,学生是想能时时留在此地服侍先生,若能得先生一句教诲提点,此生便是知足了。可惜,不日就要返回晋阳,不能听到先生的教诲了。” “自然以国事为重,你如此向学,姜公在世,想必也是极欣慰的,老夫记得二徒弟韩文是在晋阳吧?也曾在你府上教学?如有疑惑,你可和他商讨。不过他是个烈火般的性子,在经义上锱铢必较,言必称古,你不要和他计较,可修书于我商讨。” “是!”姜安世说道,“韩师确在我府上教过这三个逆子一段时间,前段时间游历去了。如今我带了这三个孩子来长安,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教导,又怕耽误了三个孩子的学业。今日齐师能来教导阳儿,算是帮了大忙了。只是另两个孩子的学业还是没有着落,因此……” 他顿了顿,缓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学生冒昧,可否请齐师通融通融呢?只要让成华和亦安也随同着一起上课,聆听一下先生的教诲,就可以了。三个孩子正好一起做个伴嘛!” 韦璇坐在祖母边上,一边给祖母夹菜,一边偷偷看齐固生的反应。 祖母看了一眼姜安世,又看到一眼韦璇小心试探打量的眼神,心下了然,想了想,也没有说话,只是吃菜。 三个孩子则神态各异,姜成华深吸一口气,目光下垂,盯着旧案下方的席子,不发一言;姜阳仍是在大口吃肉,试图将旧案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姜亦安则左顾右盼,看着姜阳吃饭的样子觉得好笑,没有意识到饭桌上的这场对话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这……”齐固生有些犹豫,说道,“若是旁听,倒也无妨,只是收徒的话,兹事体大,老夫需在先师像前请示,此番怕是无缘了。” 姜安世赶紧回道:“先生能收一个,已经是天幸了!如何敢做如此想呢!只要能让他们两个旁听就可以了!如果两个孩子要是妨碍到先生行课,尽管责罚,安世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严重了!严重了!”齐固生笑着说道。 韦璇闻言,瞬间大舒一口气。 祖母终于放下了筷子,朝着儿子说道:“你这孩子现在倒是有些你父亲当年的滑头劲了,怕是我表兄还没来的时候,你就和你媳妇在被窝里盘算这事了吧!” “姜家人又来欺负我娘家人了,我这老太太可真命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母亲……母亲如何能这样说……真是羞煞儿子了。”姜安世和韦璇都是羞红了脸。 第25章 赐字教学 饭后。 祖母与齐固生在湖边行走,随行的仆人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表兄,我家里都是些不省心的,此次劳烦你了。” “曼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羊曼,这是祖母曾经的闺名。 “这是我欠你的。”他感叹道。 “当年之事,表兄不必如此挂怀,如今年过半百,细细想来,也是怪自己当初太幼稚了,”她说道,“表兄从小便是志存高远,是立志要继往圣之绝学的人物,当年跟我说此志向的时候我便不疑,如今果然应验了,由此正可见表兄当年所言非虚,不是在搪塞我啊……” “只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志向虽高,但为此抛弃一生的富贵荣辱、家族传承,至今仍然孤身一人,是否代价太高了呢?” “非所愿也,实无能也。” 不是我想要抛弃啊,而是实在无能为力、不得不为。 “我是女子,无才无德,此生怕是难以理解了。” “曼儿,你说这样的话,我便知你还是在气我,我当年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只有天知,但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其势已成,便是后悔又能如何呢?况且我也不想去后悔,只能说这是一场上天的安排了。” “这辈子活到如今,志向功名,我年少时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此生算是知足了,至于剩下的,不过是一场等待,如果说这辈子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那就是觉得辜负了你。” “我明白了,表哥这次来,是来还因果的啊。”祖母说道,“如此也好,我们都是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不能再带着遗憾而去。” 齐固生停了下来,问她道:“你那二孙儿,是个少年将种,可惜我是个文人,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你找我来,是想让我教他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祖母说道,“他马上要封侯了,也不用读书应举,但也不能整天就只是打打杀杀的,他以后是要当军侯的,这个家以后也是要让他当家的,我请你来,就是想着能让你来压一压他的煞气,教他一些道理规矩,知晓些他应该要知晓的东西,将来不会因此吃大亏。我百年之后,他要是能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也就含笑九泉了。” “另外,他过些日子要去应襄侯的武举,武艺战法这些倒不慌,唯独策论,他还没有学过,希望你能提点他一番。” “好……我明白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七日,上午,姜氏留园。 姜阳跪在蒲团上。 前方,案桌上摆着三个长条状的锦盒,齐固生站立在旁。 “你要入我门,首先需要知道本门的师承。”他边说边揭开了左起第一个锦盒的盖子,取出了里面的画像,交给旁边的仆人去挂像。 “这是至圣先师,也是我儒家历代弟子的祖师,孔陬!” “弟子拜见祖师。”姜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齐固生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了第二张画像,递了出去。 “自孔陬之后,我儒门出了两位大师,一名孟轲,一名荀卿况,为师继孟轲子之学,这是我的‘宗师’!” “弟子拜见宗师。”姜阳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齐固生又取出了第三张画像,说道:“这是为师的老师,为师年少时在齐地求学,拜师周侗学经义,这是我的‘座师’[1],也就是你的师公祖” “弟子拜见师祖。”姜阳再次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最后……”他这里笑了起来,“小子,你该给我磕个头,奉上一杯茶。” “是!” “弟子拜见师父!” 他磕了一个头,旁边的仆役将倒好了茶的茶杯交给他,姜阳双手奉茶,说道:“弟子请老师用茶!” “好……”齐固生接过捧茶,喝了一口。 “如此,你便算是正式入了我门了。” 齐固生对他说道:“你既入我门,为我门下第九弟子,九为极,应该也是为师收的最后一名弟子了,可有取过表字?” “没有。”姜阳老实答道。 “如此,为师给你取一个吧……”他细细思索起来,“姜阳……阳者,太阳也,至刚至强,至尊至大,普照万民,惠及众生,有了……叫你世民如何?取‘经世济民’之意,正合你的名呢!” “弟子姜世民谢过老师赐字!” “好……好……” --------------------------------------------------- 下午,姜氏留园,湖边亭院。 “今日是第一课,不急着先上课,小子们,且说话,我那徒弟韩文给你们教到哪了?” 姜阳和姜亦安都看着大哥,姜成华这才有些脸红,身子坐直回应道:“回禀夫子,读了《文选》《太史公书》《启书》《后启书》,如今正在学经义,读夫子您的《孟轲子字义疏正》。” “他也太着急了些,你们这才多大,就教到经义了,想必平时没有少受他的训斥吧。”齐固生笑道。 “父亲说,严师出高徒。”姜成华小心答道。 “他就是看不起我!”姜阳哼了一声,他还在记之前的仇。 姜亦安不说话,在旁看好戏。 “你呀……”齐固生微笑说道,“你要说他看不起你一人,我是不信的;但你要说他看不起所有比他笨的,这我倒是相信。” “是弟子们愚笨了,这才惹老师生气。”姜成华一脸歉意。 “这不怪你们,他年少时便以才学出众闻名,我未亲见他之前,他连我都看不起呢。天下间,像他这样有天份的人有多少呢?便是我教的弟子里,也是一只手数得出来的。” “谢夫子提点。” 齐固生点点头,而后说道:“但他这样性急,把好教的都教完了,那我教些什么呢?《孟轲子字义疏正》这本书,你们现在读还早,不如先读些经典吧。” “阳儿……”他问道,“诗、书、礼、乐、易、春秋,你想学哪个?” 姜阳说道:“我哪个都不想学,我想学兵道、学武艺!” “弟弟,你这不是让夫子为难么?”姜成华小声朝他示意。 姜阳没有理他。 “兵道么?老夫一知半解,不敢教啊……”齐固生微笑说道,“至于武艺,练到极深处,不过十人敌、百人敌罢了,我这有万人敌,你学不学?” “万人敌?” 这下三人都来了兴趣,纷纷抬起头朝他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1] “座师”在现实中,指的是科举考试举子应试时对主考官的尊称,而在故事中,“座师”指“讲座之师”,即实际给自己讲授的老师,亦即自己实际跟其学习的老师。 第26章 万人敌之术 “老师,你说的万人敌,是什么?”姜阳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不急,我先问问你们,你们以为的万人敌是什么呢?” 姜成华眉头紧锁。 姜亦安则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还是姜阳率先回答:“自然是像项王那般,以三万破三十万。” “以三万破三十万,这也才是以一击十呀!”齐固安说道,“况且,项王如此勇武,少年时便以力能扛鼎闻名于外,最后如何还是败给了高祖皇帝和韩籍呢?” “那自然是因为韩籍比项王还厉害嘛!”姜亦安抢答道,“算无遗策,项王怎么比?” “这是小说家的夸耀之辞,当不真的,人力有时尽,如何能算尽所有的变化呢?”齐固生说道,“况且,即使按你所说,韩籍真的算无遗策,如何最后却被高祖皇帝轻易夺军下狱了呢?” “项王、韩籍,可以算得上是古今第一流的名将了吧,但他们仍然败给了高祖皇帝,是他们领兵的才能不如高祖皇帝么?” “那当然不是!”姜阳说道,“我看过《太史公书》,高祖的领兵才能不足以和韩籍、项王相比。” “那与高祖皇帝相比,他们最后究竟输在了什么地方呢?” “这就是万人敌之术的威力,也是今后我要教给你们的东西。”齐固生笑道,“想学么?” 三人不由得都点了点头。 “老师,那你的那个万人敌之术,究竟是什么呢?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姜阳急切问道。 “我且先考考你们……” “《太史公书·高祖本纪》中记载,启朝高祖皇帝在打败项王后,与功臣们讨论得失成败的原因,他们是如何说的?” 姜成华犹豫着开口答道:“陛下慢而侮人,项王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下者尽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1] 陛下您常常轻慢侮辱别人,项王则十分仁慈爱护兵士。但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下的土地都封赏给有功的下属了,这是与天下人共同分利啊!而项王打赢了一场仗也不给人记功,得到了土地也不给人分利,这便是他最终失去天下的原因。 “是了,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得失对,也叫功臣对,这里面藏着的便是万人敌之术。” “看出来了么?” 姜成华和姜亦安都是一头雾水,。 姜阳倒是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最后兴奋开口道:“我知道了,是赏罚之术对么?我从军的时候,赵将军为我们讲解过。” “我也想起来了,确实是的!”姜成华说道。 “是了,孺子可教也。”齐固生点头笑道。 “什么嘛!”姜亦安不满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笈呢!原来是赏罚,这谁不知道啊!我娘管家的时候都是这么和仆人说的,有功就赏,有错该罚嘛!” “这有什么好教的?”他不理解。 “那你们且说说,什么是赏罚呢?” 三人一愣,却都说不出什么来了。 “赏罚这东西就像水一样,非常重要,但因为常见,所以人们反倒不了解它了。” “所谓赏,就是施恩,给予他们渴望的东西;所谓罚,就是惩罚,拿走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这是嬴法,昔年嬴国就是凭此才能一统天下,但是此术可用于马上取天下,能用于马上治天下么?” “不可!”姜成华说道,“嬴法严苛,就是过于注重赏罚,因此而失民心,这是天下间人尽皆知的事情。” “是了……”齐固生说道,“既然如此,那除了赏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驱使民众呢?” 三人都陷入了茫然。 “治天下有三道:一曰法,二曰儒,三曰黄老。” “你们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么?” 三人摇了摇头。 “那我们从头讲起吧,”齐固生说道,“假如说,你们现在是治理国家之人,先从哪里抓起呢?” “军队!”姜阳说道。 “不对,是钱!”姜成华说道,“没有钱,军队也养不成的。” “是了,”齐固生点头称赞道,“那钱又从哪里来呢?” “自然是官吏从民间收税收来的。”姜亦安很高兴自己终于能插上话了。 “是了……”齐固生说道,“你们刚才所说的,便是治理天下最要紧的三处:官,民,军。” “对这三个要紧处如何使用,便是法道、儒道和黄老道的差别所在。” “法道,主张治官,在此道中,为君者,高高在上,其下,则以官为第一,以官制军,以官束民!君主则以考评之术约束官员,趋使他们,亦如驱使轴心一般,来带动整个天下的运转。” “如何以官制军?曰分而治之,控其钱谷。” “如何以官束民?曰收其钱粮,役其所役,无使休息。” “此术如何?”他问道。 “未免盘剥过重……”姜成华答道,“久之,民必生乱。” “是了,所以又有黄老道,谓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齐固生继续说道:“具体来说,便是对外与敌休战议和,对内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此术如何?”他又问。 “那要都是这样,不过就是养猪罢了,我要是他的对手,我就拼命屯马屯枪,没有粮食了我就过来抢,他屯粮,我屯枪,他的就都是我的了。”姜阳得意说道。 “你可真是强盗行径。”姜成华无奈道。 齐固生笑道:“姜阳所说,虽然无礼,但却是现实之势,启朝初年,因为连年战乱,百姓都是疲惫不堪,高祖皇帝下令休养生息,蛮族却趁机寇边,高祖皇帝亲自率军讨伐,谁知因为孤军深入,反被对方围在白登山上,最后称臣议和才使得对手罢兵,被启朝上下视为奇耻大辱,最终在武帝时霍青封狼居胥,这才算一血前耻。” “高祖皇帝虽然不是像韩籍、项王那样的不世出的名将,但连年征战下来,如何会犯下如此大错呢?” “无非就是因为后方粮草不继,导致后军没有跟上,而高祖皇帝还是按着以前的行军节奏行进,结果导致孤军深入,这才被他们抓住了机会啊。”[2]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休养生息的内政与此时高祖想要与蛮族一拼的外战之间的冲突导致的啊!” “由此来看,黄老道与民休息之法,表面看利于民,但实际呢,国之不保,民又何存?注定无法长久的。” “既然纯粹的法道和纯粹的黄老道都无法治理天下,如果是你们,如何救世呢?” “杂以用之?”姜成华试探问道。 “如何杂呢?”他进一步问道。 “便如启朝,开国之初,需要休养生息之时,那便休养生息;国富民强之后,便改行法道,御敌于国门之外!”姜成华自信答道。 “这样未免太憋屈了!”姜阳反驳道,“开国之时,正是兵精将广,此时不一波将敌方打残打死,你确定几十年后的子孙后代有这个能力御敌么?不是谁都能像启朝那般遇到武帝和霍青的。” “那开国之时,国力正处于低谷,钱粮不足,百姓不附,此时打,你打得赢还好,打不赢,那好不容易一统的天下不就又崩了?”姜成华反驳。 “好了……好了……”齐固生说道,“不要争了。” “不如听听我的见解如何?” “请夫子教诲!”两人同时深拜。 姜亦安跟在后面也拜,生怕夫子看出他刚才在开小差。 齐固生欣慰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出了他的答案: “我行儒道!” [1] 引用自《史记·高祖本纪》,有删改。 [2] 此化用自汉高祖的白登之围一事,所做解释为作者的一些猜测,仅供读者们参考。 第27章 荀氏儒学 姜成华和姜阳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儒道?”姜阳觉得有些诧异,“那些儒生能做啥?跟对方说仁义道德能把人说死啊!” “弟弟!”姜成华提醒他道,“别忘了,你现在也是儒生!” “对哦,”姜阳刚想起来他上午拜师的事,他为自己争辩道,“那不一样的,我文武兼修!” 姜成华以手抚额,显然是有些无语。 “哈哈!”齐固生却并不介意,而是笑着说道,“我儒门祖师孔陬本就是文武兼修之人,只会满口仁义道德的,那是腐儒所提倡的,不是真的儒道。” “那真的儒道是什么呢?它又如何来解决休养生息与锐意进取之间的矛盾?”姜成华问道。 齐固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启武帝时的董中书,你们听说过么?” “曾经听韩师讲过一些,是不是那位进言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六经的中书先生?”姜成华说道。 “是了,他曾在武帝时任中书令,所以世人皆称其为‘董中书’,以至于他的本名是什么,人们都忘了[1]。”齐固生继续说道,“我自认师承的是孟轲子,他自认师承的是荀卿况,这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啊,其发扬荀卿况的‘天道’论,立‘天人感应’之说,影响至今,可以说,我们现在所知的荀氏儒学,与其说是荀子的儒学,倒不如说是董中书的荀氏儒学。” “可是这和我们之前说的黄老道与法道的对立有什么关系呢?”姜成华又问道。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么?启朝在武帝时,已经决意从休养生息转为锐意进取,那么,按道理说,武帝应该是从黄老道转向法道才对,怎么就被我儒道给截了胡了呢?而且从此之后,无论是黄老道,还是法道,亦或是其他的学派,全都了无踪迹。要知道,当时的儒学虽盛,影响却多是在民间啊!空谈义理,于国无益,当时世人对儒学的误解,不比现在的少。” “晚辈曾听过一种说法,说……”姜成华下意识看了齐固生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董子的儒学虽名为儒学,但其实是外儒内法,儒皮法骨。” 齐固生笑着说道:“此是不懂行之人的讹传罢了。” “如果武帝真想用法家,何必多此一举,要披张皮呢?他可不是个会在意士林舆论的人。” “虽然二者表面看起来很像,但是本质其实是不一样的。更准确来说,在董子的荀氏儒学成为显学后,不仅仅是曾经的黄老道和法道等非儒家之学不见了,传统的儒学也没有了。剩下的,都是董子的荀氏儒派,传承至今,而这才是我今天所要和你们说的儒道啊!”他感慨道,“救世之任,黄老道没有做到,法道也没有真正做到,只有董子的儒道在当时做到了这一点!” “请夫子详说!”孩子们求知若渴。 “先不急,我且问你们,刚才我们说到了黄老道注定无法长久的原因,那么,法道之失,又在什么地方呢?” “盘剥太重。”姜成华答道。 “是!但是行法家之道又为何会造成盘剥过重的结果呢?后世有人总结《商君书》所言,将其归纳为驭民五术:愚民、弱民、疲民、贫民、辱民,意在贬法,此说固然有些夸张,但其所言本质确实是法家一直所想做到的:聚一国之民力,行耕战之常事。” “凝聚整个国家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长年累月只做耕战这一件事,如果有这样的手段,那么什么事做不成呢?因此即使是像嬴秦这样原本的疲弱之国,用商君之法,也能后来居上,一统天下。” “但是此法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即使商君用军功爵制激励民众耕战,用严刑峻法惩治私斗,恩威并施,百姓称服,但百年下来,列国争相伐交,国内百姓被驱使过重,是以皆生背嬴之心!于是,嬴朝末年,启朝高祖皇帝率军入咸阳,尽废嬴之苛法,竟能因此而尽得嬴地百姓民心,号为‘圣君’,仅以一言而破赢君百年基业,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么?” “因此,行黄老道,民强而国弱,易受外敌入侵,不好;但行法道,国强而民弱,民生背心,这也不好!” “也因此,为君者,可用法家之术,但不可用法家之道!”齐固生说道,“嬴朝未统一前还有军功爵来激励百姓,但一统之后,还用此法,天下战事日少,军功爵也没了,只剩下严刑峻法,百姓如何能忍受呢?” “于是,其因施法道而兴,也因施法道而亡,时移应事易,这才是嬴朝之所以先胜而后败的原因啊!”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其后嬴亡启兴,到了武帝时,蛮族多次寇边,武帝为一代雄主,要北击蛮族,但其虽有行法道之需,却无兴法道之念,而是最终用了董子的儒道,为何?正是因为看到了法家之道的弊端所在!” “那么,董子的儒道又是如何能在用法家之术的同时,解决施法家之术的弊端的呢?” 孩子们都听得极为认真,夫子现在所讲的,和他们以前所学的仁君贤臣、名将英雄的事迹完全不同,将他们带入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这便是董子的绝妙之处了,既能像法道那般统合万民,还能使民众心悦诚服!” “怎么做呢?” “《春秋谷梁传》云:古者有四民—士、农、工、商。如何统合士?兴科举,将士人招揽至官府之中,用考评之术使他们依附于君;如何统合农?给民田地,劝课农桑,用土地使他们依附于国;如何统合工?兴修水利,营造工程,用繁务使他们依附于府。唯有商人,是为一害,手握重金,上勾结贪官污吏,下兼并土地灭农,士农既失,天下大乱,所以要重农抑商!这就是荀氏儒治理天下的手段!” “果然精妙!”姜成华叹服道,“天下之民都被他囊括进去了,此人对世道人心之把握,竟至于此!” “如此,可乎?” “这样做,可以了么?” 齐固生的发问震摄住了孩子们,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他们来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可!” [1] 本书中‘董中书’与董仲舒在人物事迹上有所区别,敬请区分。 第28章 孟氏儒学 “此有大害!”他的话掷地有声,“汝在何处?” 这有大害处啊,它把你这个“人”放在哪里呢? “依他所说,读书人便该都去做官,农民便该都去种地,工匠都该去兴修水利,商人则是贱业,应该受人唾弃,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想按他所说的去做啊。” “我是农民,但我就不能读书为官么?我是士人,便不能隐居于乡野么?在荀氏儒学中,人并不是人,只是受人驱使的牲畜罢了,任何想要稍微违背他所设立的秩序的人,都会受到长辈的训斥、同辈的压力、子女的指责,这不是法,但这不是比法更可怕么?人遇恶法,尚知反抗,但遇恶习,如何反抗呢?” “这便是荀氏儒的极坏处!”齐固生讲到激动处激昂拍案,“他漠视个人之价值!” “我孟氏儒,不讲天,只讲人!何谓人?仁者爱人,天下大治!” “那这不是又回来了么?只靠道德,就能治理天下么?未免太过空疏了……”姜阳反驳道,“董子的儒道固然有其弊端,但是也不能因噎废食吧!” 姜成华点了点头,他赞同弟弟的意见。 “你们还是没有理解我孟氏儒的精髓啊……”齐固生叹息道,“好吧,我便为你们详细讲解一番。” “请老师(请夫子)赐教。” “我并非是要完全否定荀氏儒,此举能行数百年,自有其道理,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忽视其弊端!而我孟氏儒要做的,就是在荀氏儒的基础上,拯救其弊!” “如何拯救?”姜阳问道。 “九字而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先从自身做起,先明确自己的志向,然后做到在世间安身立命,再安定好自己的家宅,一有机遇,得君行道,治国平天下,如无机遇,隐于一方亦可。” “醍醐灌顶!”姜成华深拜道,“夫子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呐!” “老师所言,都是学生之前没有听过的言论,但细细想来,确实如此,”姜阳亦深拜道,“老师今日之言,学生铭记于心。” “什么嘛!”亦安不满道,“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士农工商和修齐治平之间难道有什么矛盾吗?这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两回事嘛!夫子把我绕得头都晕了,我都没听懂!” “小弟,你没听懂就来问我,不要乱说,”姜面华教训他,“荀氏儒和孟氏儒仅仅是理念上的不同,一为国家,一为个人,但这并不是说二者就不能相容于世了,相反,他们是互为补充、互为完善的。” “荀氏儒能凝聚人心,有助于国,但若逼迫太甚,个人无法自处,顿生抗心,使民暴乱,反而于国有害,这是其弊!那么,孟氏儒的作用,便是在此中教会人如何自处,修齐治平,发人深醒啊!” “能在个人与国家之间取舍平衡,想必这就是真正的圣人仁者了吧!”他在感叹。 姜阳在旁,不时点头。 齐固生听了这话,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看来,你二人算是明白了我所说的孟氏儒是何意思了,如此,也算不枉费我一番口舌。” “今日的课就先讲到这里,下课!” “学生拜别夫子!” ----------------------------------------------------- 姜成华快走几步,赶上了齐固生的脚步,问道:“学生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可否请夫子为学生解惑呢?” “你且说。”齐固生示意道。 “昨日夫子来时,与小弟亦安说话,曾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以此说明金、玉和书这三样东西的珍贵,但是‘颜如玉’,明明是称赞女子的容貌如玉一般美丽,如何能说明玉的珍贵呢?” “哈哈哈!”齐固生笑问,“那依你说,该用何诗句?” 姜成华思索片刻,而后试探着说道:“不若,‘洛城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如果有来自洛城的亲友相问,就说我的这一片赤诚之心就在那价值连城的玉壶中吧。 “好啊……很是恰当!”齐固生感慨道,“后生可畏呀!” “圣人千虑,终有一失;愚者千虑,终有一得。小子运气而已,夫子不必挂怀。” “小子,在武功上也许你比不过你弟弟,但在文治上,或许你的心性上要比你两个弟弟都高些,”齐固生感慨说道,“姜氏有二子如此,何愁不能复兴呢?你祖母算是熬出来了。” “夫子如此挂念祖母,祖母也很挂念您呢!”姜成华说道,“您来之前她还两三嘱咐家里的小厮,就连花瓶的摆放位置也要再三确认,不能有一点歪斜。” “哦?”他这里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想必她现在还以为我是个古板的人,是吧?” “是……”姜成华有些尴尬,“但是学生与夫子接触,觉得不像是这样。” “人是会变得呀。”他感慨道,“你要记住这句话。” “是!学生谨记夫子的教诲。” “嗯……回去吧。” 姜成华拜别了齐固生,来到了书房,看见姜安世也在这里,忙向前见礼。 “夫子给你们上完课了?”父亲询问他。 “是!” “今日给你们讲的是什么呢?” “夫子说今日是第一天,只是简单地了解了儿子们学习的进度,然后为我们讲解了儒、法、黄老道三家的差别,还为儿子们讲解了荀氏儒与孟氏儒的区别所在。” “夫子这是在为你们理清学脉渊源呐!你听他说,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厉害之处,但对各家学术了如指掌,如这般高屋建瓴地述其宗旨源流,能做到这样的,无一不是儒学大家,你能在夫子门下听课,哪怕是旁听,对这天下学子来说,都是千金难换的机遇,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 “是!儿子明白了。” “成华,”他对着儿子说道,“后日,父亲便要进宫述职了,过后,父亲和母亲都会回晋阳,我和你母亲商量,你和亦安都留在这,夫子在此,你一定要跟着他老人家好好学本事。” “夫子的学识,不是你能想象的,这是有宰相之才的,便是你祖父亲至教你,也不能做到更好了,而论世道人心,夫子之学识更是远在你祖父之上,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了。”姜成华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轻轻拭去了,“父亲母亲多保重,儿子一定会好好学本事,照顾好弟弟们的。” “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父亲再次嘱咐道,“京城里不比在晋阳,咱们姜家目前还是多事之秋,能让,你就多让些,不要怕丢了脸面,这些都是虚的,将来你再看,过眼云烟罢了。” “是!儿子记……记得了。”他轻声啜泣着,还在抹眼泪。 “好……好……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父亲一把将还在啜泣的长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窗外,姜阳站了许久,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进去,离开了。 第29章 皇后召见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八日,长安,紫宸殿内。 姜安世站在偏殿门外,看着一位位同僚走进去又走出来,有的出来后如释重负,有的出来后面色沉重,还有的出来后擦着额头上的汗,而后快步离去。 大殿内气氛沉重,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座山,不发一语。 弘朝至今,天下共有一百九十个郡,这些郡又分为十个道,朝廷每年会挑选其中两道,要求其中每一郡的郡守要拿着新修定好的五年间的户口帐册和税簿前往京城,交给户部进行审计,以此判定政绩,陛下还会亲自召见,进行训诫。 这种制度,称为“上计”,从赢朝的时候就是如此了,每次上计,对于郡守而言,都是一次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生死之战。如果表现得好,陛下会嘉奖,迁为一个上郡[1]的郡守,那么来年的压力也能轻些,如果走了运,被陛下赏识,擢升入京师任清贵之职,那可就脱离了这片苦海,去享清福了。 但是对于位于山西道的各位郡守来说,他们所辖的郡县大都是山多田少,人口本就不多,再加上他们是边疆郡,常年需要面对来自蛮族的入侵,百姓就更少了,收入往往入不敷出,常年需要朝廷转运接济,所以,能够不被陛下训斥就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敢奢望获得晋升呢? 姜安世坐在一旁,闭眼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杨兄,”旁边有人在说话,“此刻心情如何?” 杨英抬头望去,是定扬郡的郡守安修文。 “修文兄,你这可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此刻的心情,不是和你一样么?”杨英苦笑道,“惴惴不安,如临深渊呐!” “唉……”安修文叹了口气,说道,“前世不修,治在山州啊!” 我前世没有修好今世的福报啊,让我在这样山多的州郡当郡守。 “你说,到个穷地方也行啊,比如五原和北原,被陛下特赦免于上计,还能因功封侯!”安修文羡慕道。 “得了吧,五原和北原可是直面蛮族的前线,咱们这在后边的就已经叫苦连天了,要是真在五原和北原做郡守,还想封侯?怕是死了能给你晋你一级爵禄就不错了。”杨英说道。 “要真能如此,我也认了,这辈子我已经到头了,就当给孩子送份富贵吧……总好过在这上计里提心吊胆!”安修文说道,“听说,朝廷以后想要让各郡每年来一次上计,真要这么弄,那这一年我也不干别的了,从年初开始修账册,好不容易修定好了,又到年尾了,又要修今年的了,你说,这不是折腾人么?我干脆辞官好了!” “安兄,慎言,慎言,此处可是还在紫宸宫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又小了许多,渐渐听不到了。 姜安世仍旧是闭着眼,看不出喜怒。 他在晋阳郡为官十几年,也参加过几次上计,但今年的上计令他格外感到不安,因为待会代替陛下召见他的,是皇后娘娘,也就是他的表妹,程宜箐。 此时,殿内。 “臣谢娘娘提点,臣告退!” “嗯。”程宜箐在帘帐之内缓缓说道,“本宫不远送了。” “岂敢劳烦娘娘,岂敢……岂敢!” 门旁的内侍给他开了门,直到大臣的身影离开了大殿,她这才轻声呼了口气,闭上眼睛,揉着发酸的眼角。 “娘娘是不是累了,暂行歇息会吧,婢去通知外边的大人们。”婉儿上前,问道。 “嗯……”程宜箐轻声喃喃着,而后又问,“下一个是谁?” 有内侍上前禀报,说道:“是晋阳郡郡守姜安世姜大人。” “姜……”程宜箐睁开了眼眸,她想了片刻,而后继续说道,“还是继续吧,婉儿,你且给本宫拿片湿巾来。” “是……”婉儿从旁边的脸盆里拿出一片冷水浸湿的手巾,递了上去。 程宜箐擦了擦脸,清凉的冷水让她稍微醒了醒神,而后婉儿又在她的要求下为她补上了妆,她这才吩咐内侍道:“请姜大人进来吧。” “是。”内侍跑去传令了。 过了片刻,一个高大身形的男子躬着身子,趋行进殿。 等到了大殿内离程宜箐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他蓦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叩头行礼: “臣,晋阳郡守姜安世,叩见皇后娘娘,恭祝皇后娘娘玉体康安,恭祝陛下圣躬康安!” “圣躬安……”看着帘子外那首依稀有些熟悉的身影,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她心情复杂。 程宜箐拿出案桌上晋阳郡的簿册,其实上面的数字她早已了然于胸,只是需要起个由头,她翻着看了两眼,而后迟疑说道:“晋阳郡,表兄治理得……还不错。” “虽说户口、财税没有起色,但这些年抵御蛮族、组织耕种、训练兵士,桩桩件件,晋阳郡一丝也没有出过差错,表兄这些年为国事尽心尽力,朝廷是知道的。” “臣谢娘娘夸赞。五年之间,寸功未立,仅凭此守成之责,臣受之有愧。”姜安世仍跪伏在地上,恭敬回答。 “表兄不必如此过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程宜箐说着,又询问道,“下一步,表兄有什么打算呢?” “若说回晋阳,这些政绩自然是够的,但是想凭此进京,就难了。”程宜箐试探问道,“表兄,可想换个地方?” “仅凭此政绩,臣又能换到何处去呢?”姜成华惨然一笑。 “若表兄有心,我……本宫……可以想想办法。”程宜箐说道,“不一定多好,但是绝不会比晋阳更差,以表兄昔年的才能,以此做出一番成绩出来,届时回京任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1] 依古制,中央朝廷会将天下的郡县依照人口和财税收入等情况划分为上、中、下三郡,所谓上郡,就是人口和财税收入较多的郡,类比的话,就像是今天的江苏、浙江、广东这样的富庶省份。显然,如果能在这样的郡任职,那么,郡守所需要面对的“上计”压力就会小很多,也会更有机会凭借政绩进入京城担任京官,因此是地方官员所梦寐以求的,但是僧多粥少,很难得到。 第30章 纵横之士 说完这话,她充满希望地看着台下的那道身影,可他仍旧是跪伏在地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表兄以为如何?”她期待着他的回答。 “恕臣无法接受娘娘的好意,”他再拜道,“臣老了,在晋阳也已经定居了十来年,早已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对臣来说,其他郡再好,也比不上晋阳的一棵草,臣的家在那里,臣的妻子也在那里,此生若能老死在晋阳,臣就知足了。” “那长安呢?”程宜箐期盼问道,“你就不想再回来么?本宫也需要表兄的襄助呢!” “臣已没有了那番心力,就让臣的孩子替臣回来吧!” 程宜箐听了,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变成了陌生人一般,她突然有些不认得自己这位表兄了,她无法相信这样的话会从那个叫“姜安世”的人口中说出来。 那可是昔年亲口对她说要封侯拜相的少年英杰啊! 她现在还记得他说话时眼睛里的那道光! 他怎么变了呢? 他怎么可以变呢? 程宜箐只觉得自己累了,好累好累。 “那就这样吧,”她言语间的失望之情,任是谁都听得出来,“婉儿,替本宫送姜大人出去,本宫有些乏了,想歇息一会儿,请殿外的诸位大人下午再来。” “是……” “臣告退。” 姜安世退出到了殿门外,面无表情,旁边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似乎也没听见,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皇宫外,有一辆马车正在等他。 他上了车。 “直接回晋阳吧,不回府了。”他吩咐仆人道。 “是……”仆人小心地回应着。 “虽说行李都收拾好了,但咱们还没和母亲道别呢,还有两个孩子,听说咱们要回去,特意和先生请了假回长安的。”妻子嗔怪他。 姜安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摸了摸妻子的脸,而后躺在了妻子的怀里。 “怎么了?”韦璇言语之间充满着关切。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我休息会。” “好……好……”韦璇有些宠溺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吩咐外面的仆人道,“慢些,大人要休息。” “是。” 马车缓缓朝着东门走去,然后出城,走了许久,而后只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呼喊。 “是晋阳郡守姜安世姜大人的马车么?” 马车停了下来,姜安世闻言起身,整了整衣冠,而后掀开旁边的帘布,向外望去,是一个儒士,年纪和他差不多,但是十分落魄,一身儒袍已经洗得发白。 他下了马车,朝对方行了一礼,说道:“正是!敢问阁下是?” “在下刘文基!”他说道,“曾经受教于柳源先生。” 柳源,是昔年与齐固生齐名的大儒,二者并称“北齐南柳”,但去世得很早,收徒亦不多,因此现在倒是有很多人只知齐固生,不知柳源了。 “失敬失敬。”姜安世说道,“敢问先生有何事呢?” “吾半生漂泊,孑然一身,想投奔名主,为大人谋划一二。”齐文基拱手道。 姜安世一听,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对方说曾经受教于柳源先生,但没有称其为先师,多半是曾经听过其讲课,但并非是其弟子,又说想为他谋划,但自己虽是郡守,有辟任之权,但也不是有人上门就收的,按规矩,对方需要请人引荐,写一封荐书,再呈上自己的策论才是,对方不懂得其中门道就仓促上门,多半是四处漂泊的野游士子,偶然得知了他的消息。 “先生可懂民政?”他问道。 “吾不知。”对方诚实回答。 “那可懂军事?”他又问道。 “吾亦不知。”对方再答。 “这……”姜安世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既不懂民政,又不懂军事,那先生所来,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吾于纵横一道,颇有心得。” 我在纵横家这一道上,是有些心得体会的。 这里说的是赢朝之前,战国之时颇有声名的一类士子,他们口舌伶俐,往往凭借一张利嘴,便能说动对方国君或给予重利,或授予高官,其中翘楚苏季子,本是燕人,但一出山便能说动齐国国君给予其高位,而后更是成功鼓动六国君主合纵攻嬴,身佩六国相印,领六国联军屯于北牢关外,嬴国因此狼狈不堪。后来,苏季子是燕国内奸的事被暴露,被盛怒的齐王所杀,嬴国又寻了一位名士张安仪以连横策破了合纵,这才使其功败垂成。此后,此类士子被当时世人称为“纵横士”,纵横之名也由此闻名天下,各国君主纷纷聘请纵横士为国相,为他们谋取利益。 但现在早已不是列国纷争之时,自嬴朝一统天下之后,纵横士没了可以长袖善舞的舞台,声名不显已经几百年了,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纵横士来? “先生果然大才,”姜安世说道,“只是吾庙小,恐怕容不下先生这尊大佛。” 他只不过是一个郡守,手下人懂些民政之事就可以了,晋阳临近边地,最多再招揽一些懂军事的士子,至于纵横士?他招来有什么用呢?毕竟,养士,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自己虽是姜氏子弟,但母亲从不接济自己,自己也不好意思要,实在负担不起养一个闲人的花销。 姜安世朝对方深拜,“吾告辞!” “姜公!”对方看见他转身欲走,急道,“吾诚心而来,视姜公为明主,姜公是姜氏子弟,更是姜国公之子,难道连姜公也看不出纵横之道的大用么?” 姜安世回身答道:“纵横之士,名满天下,昔年苏季子初出茅庐,以合纵策存饶、救燕、灭顾、恶赵、乱齐,合纵六国伐嬴!天下震动,吾岂不知?若先生生在七国之时,想必也是一位如苏季子、张安仪般的纵横名士,只是现在天下一统,海内安平。” 他脸带歉意,“先生之大才似无用武之地啊!” 姜安世再度转身离去。 “果然是姜公知我!”刘文基眼含热泪。 “大人!”他在后高喊道,“纵横之士现在无用,但以后呢?天下将变了!大人难道看不出么?” “大人难道想一辈子就窝在晋阳当一个郡守吗?我为大人感到遗憾呐!我为姜国公感到不值!若大人尚有凌云之志,我就在这等着大人,再等大人一天一夜!” 姜安世的身子停了片刻,而后还是不回头地走了。 “走!” 马车再度启程了。 入夜。 刘文基在草地上铺了一床草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小瓶酒和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鸡,他大口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半只鸡下肚了,可他的肚子还是在咕咕叫。 “唉,肚儿肚儿,不是我不给你吃呀,”他躺在草席上,摸着肚皮感慨道,“实在只剩一个馒头了,这顿吃完了,下顿没得吃呀!”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肚子果然不叫了。 他躺在草席上,竟是背起书来: “自齐献书于燕王曰:燕齐之恶也久矣。臣处于燕齐之交,固知必将不信。臣之计曰:齐必为燕大患。臣循用于齐,大者可以使齐毋谋燕,次可以恶齐赵之交,以便王之大事,是王之所与臣期也。臣受教任齐交五年,齐兵数出,未尝谋燕。齐赵之交,壹美壹恶,壹合壹离。燕非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齐之信燕也……”[1] “臣从齐地给燕王写信说:燕齐交恶已经很久了,臣夹在燕齐之间,本来就知道一定不可能被大王信任。我曾为大王谋划说:齐国将来一定是燕国的大患。我被齐国所用,往大了说可以让齐国不要谋取燕国,其次可以让齐赵交恶,以便为大王的大事提供便利,这是大王和我都共同期待的事情啊。我接受大王的教诲在齐国任邦交之使已经五年了,齐国的军队几次出击,都没有谋取燕国。齐国和赵国的邦交,一个想交善,另一个便想交恶,一个想联合,另一个便想分离。燕国不是和齐国一起谋取赵国,就是和赵国一起谋取齐国。齐王很相信燕国啊……” 也不知背了多久,一个差役打扮的人骑马过来,问道:“你就是白日里拦住姜大人马车的那个老儒?” “正是。”他坐了起来,精神一振。 “那跟我走吧。”差役说道,“郡守大人在前面的驿站等你。” “稍等,稍等!”他撅着屁股开始收拾草席。 旁边,他的马儿身形消瘦,还在啃食着刚刚冒出头的青草。 [1] 引用自苏秦《战国纵横家书》。 第31章 前往赴宴 此时,长安城中,姜氏府邸。 祖母和姜成华、姜阳、姜亦安三兄弟各自坐在自己的桌案旁吃饭,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三只装菜的瓷碗,里面放着各式菜肴,有时蔬水果,也有鱼虾牛羊,分量不多,但样式丰富,旁边则放着一个装米饭的小木桶,用盖子盖着,身后各站着一个侍女,服侍他们进餐。 老夫人坐在堂上,打量着三人,姜成华身姿端正,左手托饭碗,右手执筷,每次夹菜时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口的量,三个菜碗依次夹一口,不偏不倚,菜到嘴中,必定嚼了五口以上方才咽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看就是姜安世用心调教过的,祖母看了,心中也不免诧异,只是觉得有些太过于守礼。 再看姜阳,饭量大,吃了几口,嫌用碗吃着不痛快,直接将旁边的木桶拿过来,用木勺舀着吃,吃饭也是狼吞虎咽般,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忍不住提醒:“阳儿,吃慢些,快了肚子容易胀气。” 姜阳一愣,看着祖母,点了点头,而后把菜都倒入木桶里,再度风卷残云了起来,只是速度放慢了些,看着像是嚼了几下似的,没有直接吞。 姜亦安一粒一粒米地吃,桌案上的菜更是只吃了肉,青菜是一点都没动,明显是在磨时间。 祖母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平时和孩子们不经常在一起吃饭,偶尔几次也是和他们父亲一起,有人管着,孩子们还算收敛,现在父亲走了,孩子们终于原形毕露。 “咳咳。”她咳嗽了两声,示意要说话了。 姜成华放下夹在筷子的菜,面朝祖母的方向,端正坐好;姜阳快速嚼了两下吞了饭,用手擦了擦嘴角;姜亦安则是瞬间放了筷子,高兴极了。 祖母拿出一张拜帖,说道:“翼王府上,也就是安宁郡主府上,今天派人来递了拜帖,说是为答谢阳儿之前相救的恩情,明日在府上设了宴,让我带着你们三个一起去,你们怎么看?”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而后姜成华答道:“既然是为了答谢二弟弟,就由祖母带着二弟弟去吧,我和亦安回留园,孙儿怕夫子久等。” “说是答谢宴,但到时京城里其他世家的子弟也会去,咱们就是个由头,其实就是一次京城里世家间的宴会吧,”祖母说道,“夫子那你也不必担心,我派人去说,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如此,我听祖母的。” “好……好……”祖母这时又对着姜阳说道,“阳儿,你呢?” 姜阳想了想,说道:“祖母说京城世家们都去,韦氏也会去?” “当然。”祖母回答。 “那我不去,”姜阳摆手道,“我看韦氏那两个小子就不顺眼,明天要是打起来,祖母劝不住的。” “姜阳,咱们去!”姜亦安听了“韦氏”的名头,也是怒气冲冲,“他们去,咱们不去,他们还以为咱怕了他呢!” “你连二哥都不叫,凭什么让我听你的?”姜阳瞪了他一眼。 “我叫了你就听我的去了?”姜亦安亦是不好气道。 “我可以考虑考虑。”姜阳说道。 “二哥!”姜亦安一咬牙,喊了出来。 姜阳讶然,显然没想到对方真的叫了, 他心里一喜,说道:“好,那我就去了!”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明天要是打不赢,那……”姜亦安面色不善。 “打不赢?笑话!打不赢我叫你哥!”姜阳傲然道。 “成交!” 两人就此达成了交易。 祖母看了看两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带这两个打定主意要惹祸的家伙去赴宴,但对方借的由头是答谢姜阳,她不能不带,再想到他们要打的是那个在大殿上想阻止陛下给他家封侯的韦家,心里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就随他们去了,明天看紧些,不要出大乱子就是了。 她叹了口气,嘱咐道:“你们要去可以,只是明日是大宴,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轻易惹事,当然,对方要是骑上了脸了,咱们也不能弱了阵势!还有,不要再像今日在家里似的吃饭没规矩,我老了,丢不起那脸,但也不能太一板一眼了,正常些就行,别人如何,你们就如何,可明白?” “是……”三人行礼。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十日,下午,翼王府前。 姜阳一步跳下马车,而后和姜成华一起搀着祖母从步梯上走了下来,姜亦安跟在后头,四人一行,进了府邸。 早有下人过来,将他们一路引到了会客的前厅。 “老夫人和三位公子歇息片刻,我去通知夫人。” 祖母点了点头,下人远去了。 姜阳四处看了看,周围不断有人过来问候,三人一一回礼,姜阳不得不勉强应付着,心下正感无聊,只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了。 “王妃有心了。”韦坚笑道。 “哪里,平阳侯阁下和两位世公子能来府上做客,蓬荜生辉。” 说话的是一个宫装妇人,穿着素雅,虽然容貌大减,已经不似当年,但是眉眼间依稀可以辨认出当年的绝代风姿。 “王妃娘娘的贤名京城里谁人不知,安宁妹妹贤淑温婉的名声在京城也是排第一的,承宗多有耳闻,此番能来府上,荣幸之至。”身后的韦承宗在极力恭维着两人。 “哪有的事?京城里比安宁好的女子何止千万,世子不必把外人的些许评语放在心上。”张丽华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张丽华正与韦坚等人说话间,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哼”声,她抬起头,正看见姜阳怒气冲冲的脸。 “韦!承!嗣!”旁边的姜亦安已然要冲出去了,被姜成华拼命拉住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躲在哥哥身后,朝他做鬼脸。 韦坚面色一冷,说道:“从小地方来的,就是没家教。” 祖母上前,微笑说道:“想必平阳侯家教一定甚好,不会做那落井下石、夺人产业、断人家族生路的腌臜事了?” 韦坚怒哼一声,双方不再说话了。 公然场合便如此不给好脸色,双方已经是彻底撕破脸了。 周围众人都是一阵尴尬,有些想上来攀谈打招呼,但又怕另一方误会,两边一个是宫城卫将军,显赫了两代人的老牌世家,一个是即将授封冠军侯,深得陛下恩宠的新贵县侯,都不好得罪啊。 大厅内立刻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可以尴尬不知所措,但是王妃和张丽华作为主人家却不可以,张丽华见母亲有些为难,她走上前来,给姜阳一行人行礼。 “安宁给老夫人、冠军侯、两位公子请安。” 因为要见客,所以张丽华今日并没有戴帷帽,那张清丽俏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阳光下,周围不是没有世家的女子,但是和她比起来都是相形见绌,姜成华看了,似乎是呆了片刻,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和小弟一起回礼。 姜阳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礼。 “郡主殿下不必多礼,”祖母笑着说道,“我这孙子都是调皮的,今天少不得要给郡主和王妃添麻烦,还望海涵。” 王妃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哪有的事,”张丽华说道,“还未正式谢过冠军侯当日的相救之恩。” 这时,她朝着姜阳施了一礼,“安宁……多谢冠军侯。” “份内事罢了。”姜阳依旧没有看她。 第32章 互相解释 姜阳的语气冷淡极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张丽华瞬间觉得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 “当真是无礼之极!”韦承宗仗义执言,“冠军侯如此以强淩弱,以男儿之身欺负一个弱女子,这不是男子应有的风度!安宁妹妹,人家不理咱们,咱也不上赶着去应付那样的野小子!” 姜阳听了这话,顿时一挑眉,说道:“你跟谁咱们呢?你也姓张么?有什么脸面要说这样的话!” “你!”韦承宗的脸几乎气成了猪肝色。 现在两家的婚约还没有正式确定,他没法理直气壮地给予回应,只能语气一塞,硬受这顿闷气了。 “承宗,不要和那样的人斗气,大家在这看着呢!”韦坚教训着他的长子,“不要被人说咱们不知礼,这样和这些乡下来的野小子有什么分别?” “父亲说得对,一群乡下来的野小子,也好意思充什么世家弟子上门,世家弟子从小要有教养的!”韦承嗣嘲笑道。 “说谁野小子呢!”姜亦安回怼道,“我二哥还是齐固生的弟子呢,你以为就你们知道礼啊!我们懂得的礼,比你们多!” “经义都不知道几句,还有脸说自己是齐固生高徒,真是有辱师门!”韦承宗面色不善地讽刺道,“夫子的名声,早晚都要被你们毁了。” “是么?你家这么知礼,这么懂经义,那夫子怎么就没看上你家呢?”姜成华面色不善。 “你!”韦承宗大怒。 “怎么,要动手么?我一个打你们两个!”姜阳一马当先! 姜阳的功夫,是连张须子都称赞过的,已经是宗师气度了。 “怎么,说不过,就要打人了么?”韦承宗转而讽刺道,“马上夺天下,亦能马上治天下乎?这话夫子没教过你们么?” “我不懂什么治不治的,”姜阳说道,“我只知道蛮族如果来了,说是说不走的,但我能把他们打走!” “你凭什么能打走?”韦承宗反驳他。 “我说能就能!陛下还让我学霍青,封狼居胥呢!”姜阳说道,“陛下都相信我行,你凭什么不信?” “哼!不自量力!”韦承宗怒哼一声,不再言语。 姜阳把陛下都抬了出来,对方也不好再言语了,姜阳随即骄傲地环视一圈,最后落到了张丽华的脸上。 女孩清丽的脸庞楚楚人动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时他想到女孩刚才和韦家的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些吃味。 打扮给谁看呢! 姜阳气不过,怒哼一声,走了。 “阳儿,你去哪里?”祖母着急问他。 “我去花园转转,这里让人待着不痛快!” 少年已经踏出了堂门。 韦坚在旁,深深地看了姜阳一眼。 ------------------------------------------------------- 姜阳坐在水池边,看着池塘里的鱼儿游来游去,或大或小,或肥或瘦,都是赤金色的,阳光照耀之下,鱼鳞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他就这样盯着它们看,在想事情,越想越难受,有侍女过来给他送果子和茶点,他也不吃,谢绝了,说是没有胃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走了过来,坐到了他旁边,他鼻子里闻着熟悉的香味,强硬地没有转头,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女孩回答:“今日也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冠军侯,小女子过来赔罪。” 她递过来一个坐垫,“你常年骑马,也许用得着。” 她犹豫着,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亲手做的,你不要嫌弃。” 可少年并不领情。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也不用赔罪,你就是故意的,”姜阳回过头来,就那样瞪着她,“明知道我家和他家不对付,你还这样做,你要是想巴结人家,就不要请我来,我受不了这种气,反而坏了你的好事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孩也恼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你们家和他们家不对付,我当然知道,我也是诚心诚意想邀请你们家过来的,我也不想请他们来让你难做,可是我和母亲总不能只请你一个人吧,这样会被人说嫌话的!那我给其他家递了请帖,难道还能不给韦氏递么?不递的话,人家知道了不会有意见么?说起来我是郡主,我母亲是翼王妃,看着是高门大户,可我父亲没了呀,这家里就靠着我和我母亲撑,可我们两个弱女子,无官无职,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家来欺负我们,我们也只能忍,这样受人欺负的日子我过了十多年,你说我巴结人家,我那是巴结人家么?是不想得罪人呀!” 女孩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姜阳听了一怔,顿时明白自己是误解了人家,他自己也是受人欺负长大的,所以格外能理解这样的感受,他轻声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我还以为……算了,我不说了,我怕又说错话了,我以后不会惹你生气了。” 他看着女孩手上的座垫,接了过来,软软的,闻着有一股清香,让他想起了午后阿娘晒完的被子,盖在身上格外得暖和,让人觉得心安。 “你自己做的?”他试探着问旁边的女孩,“真香……” “冠军侯要是看不上,就还给我好了!” “哪有哪有,做得这样好,像是天上的仙女做出来的一样,怎么会看不上呢?”他把垫子抱在怀里,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两个人之间又是沉默。 姜阳看着手里女孩亲手为他的垫子,又想起了之前好友跟他说过的话,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和女孩说那些事。 “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姜阳的语气显得极不自信。 “你问。”女孩回复他。 “也没什么,就是韦承宗的事,他是庶子的事,你都知道的?” “嗯。”女孩点了点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那……为什么呀?”姜阳觉得有些费解,“有些事未必是空穴来风,万一是真的呢?也许他真的骗了你呢?总是要查访一下才安心的吧……” “他待我还好,而且,这件事是真是假,他是真的因为喜欢我而说那些话,还是另有原因,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问题是……” 这时女孩看向他,问道:“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这京城里,除了他之外,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姜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选择。 “我明白了……”他这时万念俱灰,“今天是我唐突了,不该问的,但是……” “除了我母亲,你还是第一个给我送东西的,没有人关心过我的,更别说送我东西了,我不想你受委屈,被人骗了。” 看着眼前的男孩有些落寞,她不由得也是一呆。 “怎么会?你祖母也……不关心你的么?”她说着有些迟疑,想起了之前侍女和她提过的姜阳的一些事。 姜阳看着女孩迟疑的神色,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想必你也听到过那些流言的吧?”姜阳说道,“说我刚入京城的时候就在家里大闹一通,把祖母逼得去跪佛堂之类的话。” “嗯,”女孩点了点头,“听说过,但是我相信你,你不像是这样的人。” 这时姜阳看着她,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色,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的,我确实是把我祖母逼得跪了佛堂。 第33章 包间来人 男孩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天,我初到长安,入府的时候姜氏的人都来了,大家对我都很客气,哪怕祖母都是如此。说实话,那时我心里还是有气的,我觉得他们是在怕我,不是真的拿我当家人,他们只是想要我身上的侯位才对我毕恭毕敬的,可要是我没有这个侯位呢,他们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我的。” 男孩这时露出恼怒的神色,“于是我就故意和他们作对,他们跟我说话我不理,他们敬我酒我不喝,祖母叫我孙儿的时候,我说我不是,我只是我娘的儿子,我之所以认祖归宗是因为我娘要我这样做的,没有我娘,他们什么都不是。” 男孩说这话时又是得意的神色了。 “他们当初看不起我娘,觉得我娘生下我是丢了他们的脸,可他们没想到,最后是这个他们看不起的私生庶子封了侯,有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现在他们又上赶着来巴结,是不是很讽刺?” 男孩的眼神这里充满了嘲弄。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娘是真心对我好的,其他人都是在利用我,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做了总结。 “可……”话风一转,他这时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饭后,祖母把我拉到佛堂里,她跪在佛像前,上面有我娘的长生牌位,她已经在牌位前跪了好多天了,为我和我娘祈福,我这才好了一些,愿意听她说会话。祖母说我说得确实没错,姜家之所以认我的祖籍,就是因为我的那个侯位,以前他们亏待了我,他们认了,我要怎么朝他们出气他们也认了,毕竟是他们不对在先。 “祖母和我说,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但是现在呢?你进了我姜家的门了,你以后是冠军侯,是我姜家的冠军侯,以后还会是我姜氏未来的族长,谁还敢再亏待你呢?” “你问我为什么坚决不让你娘认祖归宗,是不是觉得你娘身份低贱看不起她?我承认确实是这样的,可高门大户里确实没有娶农家女为妇的先例啊。你想过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娘非要逼你认祖归宗呢?你这样有能力,要是去从军,出头不过是早晚的事,即使做不到如今这样,混个军头总是不成问题的,这难道不比进我这个已经落魄了的姜氏的门,要看人脸色好么?我不信你没有这样跟你娘说过!但她还是否决了对么?那她是不是为了要出自己当年那一口恶气,想要夺回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这般逼你呢?” “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啊,她当年就算嫁进来也不会过得很好的,这你比我清楚,你母亲也知道,那她为什么还要那般逼你呢?说到底,你只是你母亲做她姜氏梦的一个工具罢了,她总觉得你要是进了我姜氏的门,那她就赢了我们了,扇了我们脸了,出了当年那口被我们看不起的那口恶气了,那你母亲到底是爱你,还是爱她自己?” 姜阳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看着张丽华,问她道:“你说,我祖母说得是真的么?我母亲从来没有爱过我,她只是拿我做她姜氏梦的工具而已……” “我想了许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爱我么?可她为什么非要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呢?她不爱我么?可是小时候我病了都是她辛苦照顾我的。”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神色里说不出的落寞,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他脸上滑过,掉进了池塘时,吓跑了一众鱼儿们。 “她-是-不-是……真……的……不爱我?” 张丽华闻言心里一酸,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抹了抹眼泪,哽咽说道:“不会的,天下间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两个人都在啜泣了。 而就在稍远处的廊道角落里,韦承宗面色不善,姜成华怅然若失。 ----------------------------------------------------- 日落黄昏。 姜氏的马车正在往回赶。 马车内,祖母看着姜阳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阳儿,怎么了?你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是安宁郡主和你说了什么么?” “没有,”姜阳摇了摇头,“我就是心里有些堵得慌,我有些想阿娘了。” 马车内顿时一片沉默。 “你啊……”祖母摸了摸他的脸,说道,“你就是最近太累了,一直没休息好,这样吧,成华和亦安先回去,至于你嘛,你就在长安再多待几天。正好马上就是春祭了,各家都要派人去参加,你就代表我们姜氏去,好好散散心。” “是。”三人答应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三日,下午,长安城,晋阳酒肆。 姜阳盯着眼前的酒碗,有些闷闷不乐。 “姜兄,你这就没意思了,”杜慎言吐嘈道,“摆着个脸给谁看呀!” “我这可是专门陪你来这喝你们晋阳烈酒的,何必为他人的事如此伤神,惹自己不快呢?” “得了吧,”姜阳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不是心里不痛快,谁喝你这酒!” “还好意思说是晋阳运来的,我们晋阳几时有这种温吞吞的酒了?”他喝完一把摔了酒碗,地上已经遍地是碎渣子了。 杜慎言随即苦笑一声,说道:“哥哥,你心情不好,别拿酒撒气呀!那人家现在定了婚约了,木已成舟,你能如何?就算是没有定,你敢去求娶么?” 这番话就像是一柄利刃,直插在姜阳的胸口上,他一把扔掉酒碗,向后一仰,坐在垫椅上,一股酸涩直冲脑门。 “说起来真是可笑!”他仰头望着屋顶,“慎言,你信不信,这要是晋阳,便是要当街抢亲,我也是敢的!可到了长安,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不一样的,”好友叹息道,“你在晋阳是一个人,抢了就抢了,大不了浪迹天涯嘛!可在长安,你有家了,你就不能只为你自己而活了,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么?” 面前的少年不再说话了。 “来!干了这碗酒,喝醉了,睡一觉,也就好了,男人嘛!”他拿出两只酒碗都满上了。 姜阳一把将好友的酒碗也抢了过来,两碗酒一起下肚,而后气急,把酒碗一摔,“都喝不醉的,真没用!” “得……”杜慎言白了他一眼,朝外喊道,“再拿十个酒碗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得包间的门被人霍地拉开,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男人拎着酒走了进来。 第34章 虎贲后人 “听说有人嫌我们店的酒不好,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口气,能喝得了几碗烧刀子!”中年男人脸上的刀疤让他这话显得格外令人脊背发凉。 “老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杜慎言见到来人竟有些欣喜。 “这位是?”姜阳坐了起来,打量着来人,他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杀气。 “朱解!”来人报了名字,但也只报了名字。 “嗨!你还是这脾气!”杜慎言说道,“我来为你们引荐……” “这位便是最近名传京城的冠军侯姜阳。”杜慎言指着姜阳说道。 “百闻不如一见。”朱解跪坐在桌案边,开始倒酒。 “至于这位么?”杜慎言指着朱解说道,“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姜阳,洛城的郭涛郭巨侠你知道吧?” 姜阳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未来我们长安城的郭巨侠了。”他笑着指他道。 “都是道上朋友们抬举,做些小本生意罢了,以后还需多多仰仗冠军侯。” 朱解将酒倒满,放到了姜阳的面前。 “试试这个,冠军侯看可满意?” 可姜阳并没有接话,也没有喝酒。 朱解也不恼,而是自顾自说了起来:“说起来,我家祖上与冠军侯家也是颇有交情,只是可惜,后来败落了。” “哦,什么交情?”杜慎言一听却来了兴致,“老朱,这你可没跟我说过呀。” 朱解从怀中拿出一块似乎是铁做的牌子,通身没有文字,只是在正面刻着一只虎。 “冠军侯可识得此物?” 姜阳曈孔微缩,“你是虎贲卫的后人?” “是。”朱解说道,“虎贲儿郎,为国死战!” “虎贲卫是什么?”杜慎言好奇问道,“我竟没听过,朝廷还有这只卫军么?” “你没听过不稀奇,”姜阳给好友解释道,“虎贲卫是当年我曾祖父姜世虎的亲卫军,人数只有两三百人,都是随我曾祖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生死兄弟,所谓虎贲,取得是虎将虎兵之意,只是自己这么叫的,从来不是朝廷的正式名号,你自然不知了。” 他这时把碗端了起来,“你有这块牌子,还说得出虎贲卫当年的名号,那就是我姜阳的兄弟了,我敬你!” 两人饮过一碗酒。 “你们家还有这段往事呢……”杜慎言说道,“那老朱,你既然是虎贲卫的后人,那就是军户呀,怎么会到外面来?” 朱解冷哼一声,说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得罪了韦氏,被下了狱,还要开除我的军籍,正好我也不想干那劳子府兵了,就借了外面好大一笔钱,给我父亲赎了罪,然后出来还债了。” “你怎么不去找姜氏呢?”姜阳问他。 “那时候姜氏蒙难,我父亲不让我去,说不能让你们为难。” 姜阳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此事是我姜氏的不对,我曾祖临终前有交待,让家里务必要把当年的亲卫兄弟们都寻访到,可是我家当时已经由武转文了,军队上的事不好插手,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事情就断了。” “冠军侯不必挂怀。此事我家从没怪过你们家,这天下的府兵哪个不是三年一小调,五年一大调的,断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祖辈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三人之间又是叙旧,又是聊各自的经历见闻,正是相谈甚欢之时,包间的大门外传来了一个小厮的声音。 “东家,有翼王府的人要见您呢,说是有事相求。” 三人纷纷放下了酒碗,各自看了一眼。 朱解抿了一口酒,对外面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包间的门被人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原来是翼王府的桂伯,府上是出了什么大事,要您老人家亲自出来呢?”杜慎言笑道。 “原来新阳侯世子和冠军侯也在,”桂伯的脸色难看极了,可还是勉强笑了笑说道,“可否请朱老板过旁一叙?” 朱解说道:“我这没什么见不得人,您府上要是有,我也不敢接呀,就在这谈吧。” 这话说得有些无礼了,桂伯脸上一僵,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包间的门霍地被人拉开了。 “朱老板真是好大的官威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长安令呢!” 一个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头上戴着帷帽。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道熟悉的香味,可是从前他只知道她是个温柔至极的女子,几时见过她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呢? 他不禁站了起来,有些痴了。 杜慎言也站了起来,不敢看她。 朱解恭身朝着女孩行了一礼:“小人拜见郡主殿下。” 女孩没有看他,自顾自走出了门外。 旁边的桂伯连忙招手,“朱老板,请!” 朱解苦笑一声,而后看了身后两人一眼,“稍待,我去去就回。” “朱兄请便,请便。”杜慎言连忙说。 朱解点了点头,出了门,伙计将他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雅间,他打开门,女孩正在这里等他。 “郡主殿下,不知唤小人何事呢?”他微笑问道。 张丽华回头,叹道:“我有一个侍女名叫阿绿,在朱老板的地界丢了,想请朱老板把人找回来。” “郡主殿下说笑了,这长安是天子脚下,自然只有天子的地界,几时有过小人的地界呢?”朱解恭敬回道,“郡主要找人,不如去找官府。” “朱老板莫不是在跟我说笑?”张丽华说道,“我要去报了官,阿绿这辈子还要不要嫁人了?”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朱解不由得一愣,“想不到郡主殿下对这个侍女倒如此有心。” “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亲如姐妹,朱老板肯不肯卖我这个人情?” “这……”朱解问道,“人丢了几天?” “算上丢的那日,已经是三日了。”女孩叹道。 “三天……这就不太好办了呀,对方有可能通过水路出城。” “不会,”张丽华回道,“对方昨日递了条子给我,要一千两黄金,应该不会走。而且,现在长安的水路已经封了,绝不会有人可以通过水路偷出城。” “是了,我都忘记了,”朱解笑道,“长安的水路是施家在掌,那这还不是您那未婚夫一句话的事。” “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女孩脸色微红,“施家的人说他们的人不好进您的地……不好进这里,朱老板能否通融?” “通融什么?让他的人进来,还是让我的人去找?”朱解说道,“若是前者,那肯定是不行的;若是后者,没有我的命令,我下边的人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是外来户做的了,这要找,便是大海里捞针,我怎么找?郡主殿下还是去找你那未婚夫吧,韦家权大势大,说不定可以。” “小人还有事,告辞!” “你站住!”女孩叫住了对方。 “郡主殿下还有事?”朱解回过头来。 女孩拿出一张便笺放在案桌上,“朱老板还是同你那屋里那两位朋友再商量一下吧,这是那人送来的便笺,安宁在府里期待着您的消息。” 张丽华走出了大门。 朱解拿起案桌上的便笺,看着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35章 找出主凶 三个人围坐在案桌边,看着那道便笺。 “两位兄弟,你们说,郡主这是什么意思?”朱解说道,“我都拒绝了,人家还是把这玩意放到了桌上。” “我哪知道啊,女人的心思你别猜,喜怒无常的。”杜慎言说起这话来颇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话说起来,为什么你不愿意接这活?”杜慎言问道,“找个人对你来说不是轻轻松松?” “人家韦世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我上赶着去干嘛,落不到什么好处还惹一身骚。” “不是吧?男人都这么幼稚呀!”杜慎言模仿起了女儿态。 包间里顿时笑成了一片。 姜阳勉强笑了笑。 “姜兄,你不会是想……?”杜慎言问道,“啊?” 姜阳点了点头, “不是吧?为什么???”杜慎言表示不能理解。 “她一个女孩子家,还定了婚,这样抛头露面跑出来求人办事,肯定是很在乎这件事。” “她在乎就在乎呗!这世上不能如人意的事多了去了,怎么,你还指望她感恩你,不要韦承宗了跑来嫁你呀!” “不可能的!!” “我知道,”姜阳说道,“我只是希望她开心一些。” “姜兄,”他看着好友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她已经是人家的了,你这样做,除了感动你自己,有谁会念你的好?你这样,迟早会毁在她手里的。” “匈蛮未灭,何以为家!这是你亲口跟我说的!那个你哪里去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呀!”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为什么要为区区女色而黯然神伤、患得患失呢? 姜阳垂头半晌,默然回了一句,“你不懂!” “是!是!是!是我不懂了!”杜慎言气急。 “朱兄,我……”姜阳抬头说道,“能否请你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或者你需要什么,我派人给你送来。” 这是极重的许诺了。 朱解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充满无奈:“好吧,姜阳兄弟都这么说了,我就尽力试一试吧。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不成,姜阳兄弟还请勿怪!” “不会不会!”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十四日下午,长安城郊。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间库房门前。 张丽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桂伯,你在这里等我。”张丽华吩咐道。 “小姐,要不还是……” “有冠军侯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 仆人答应了,张丽华戴上帷帽往前走去,来到了他面前。 “只有你一个人?”女孩问道。 他点了点头。 “朱兄说,他只办事,干他们这行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姜阳说道,“他还不想死,所以……” “嗯,我明白的。”女孩点了点头,“那烦请冠军侯带路了。” 相比上次,两人再次见面时间不长,但言语之间已然是生疏至极,姜阳当然知道原因在哪,但越清楚明白,他的心里就越难受。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阿绿已经回府了,此番能如此顺利,多谢冠军侯了。” “你怎知是我?” “那日我看你三人在一起,虽然不知你们交情如何,但也只能冒险一试了,让他找你再商量商量,我虽说是个郡主,但此时此刻又能倚仗谁呢?只能盼着凭借一些和冠军侯您的旧情,能够请您出手,让冠军侯为难了。” “你果然是知我的,”姜阳感慨道,“那样的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心里知道你是被逼到极点了,不想你受委屈。” 女孩也有些感动了,“如此大恩,安宁只能来世再报了。” 两人又是无话,终于来到了一间独立的小屋前。 姜阳拿出钥匙,推开了房门,两人走了进去。 大片的阳光从屋顶泄了下来,照在下方在草堆上,上面卧着一道人影。 姜阳把那人头上罩着的黑布揭开。 “女的?”张丽华吃了一惊。 姜阳也是吃了一惊,他来之前朱解说会给他一个惊喜,但他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惊喜。 他把女人口中塞着的布拿了下来。 “我儿子呢?”女人扑倒在他的脚边,“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张丽华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你放心,你儿子没事,”姜阳说道,“祸不及妻儿,这是道上的规矩,你既然没害人命,那这个规矩我们也会守。” “但是你要把我们想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他看着张丽华,继续说道,“这位是安宁郡主,她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绑她的侍女,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女人闻言一怔,而后带着仇恨的目光看着张丽华。 “没有人指使我的,是我自己要绑她的,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想绑你的,可是梁大哥劝我说你是郡主,绑了你会连累全儿的,绑了你的那个侍女也是一样的,拿了赎金就可以好好把全儿养大了。” “你为什么想绑我?”张丽华问她,“我并不认识你,自问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是你,他怎么会不愿意娶我?你就是个狐狸精,抢我男人的狐狸精!” “你不要血口喷人!”张丽华也急了,“你男人是谁?” “韦承宗,我男人是韦承宗,他就是为了娶你才不要我,不要全儿的,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他竟能狠下心来不认他!” “你这个狐媚子究竟对他使了什么手段!” 张丽华听了,顿时面色惨白。 女人口中还在咒骂着,一时污言秽语充斥了整间屋子,某一刻,姜阳终于听不下去,重新用布塞住了女人的嘴,一个手刀下去,女人暂时晕过去了。 张丽华整个人像是木掉了,她缓缓走出了屋子,在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你没事吧?”姜阳赶了过来。 “姜阳,”女孩在喊他的名字,“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你是说屋里的那个,还是……?” “韦承宗!”女孩边哭边说道,“我竟没看出,他是这样的人!” “可我已经晚了,我没办法了,皇后娘娘赐婚的懿旨已经发下来了,姜阳,我这辈子只能和他在一起了,可我好怕!” 姜阳的脑子瞬间炸了。 “我带你走!” 第36章 乐游春祭 “然后呢?她拒绝了?” 姜阳点了点头。 杜慎言叹了口气,“早就和你说了,这下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吧!” “那倒也没有,她知我是好心的,可现在皇后娘娘赐婚的懿旨已经下了,她也无法了。” 姜阳说这话时说不出的落寞,“慎言,我真恨自己,如果当初我也有昨日那般的勇气,她决不至此。” “这是她跟你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这关你什么事!”杜慎言有些无语,“夫婿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己眼光不行,怨得了谁!” “这也不能怨她的,她如何能知道这些呢?便是我也想不到,韦承宗竟是这样的人。” “得!”好友翻着白眼,“你这辈子是没救了。”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朱解走了进来。 “老朱,你可是来晚了!”杜慎言笑着倒酒,“来,自罚三碗。” 朱解右手接过酒碗,左手捞起酒坛,喝过一碗又倒一碗,如是者五,这才放下酒碗。 “好酒量!”杜慎言鼓起掌来。 “正好渴了!”朱解给杜慎言和姜阳又倒了一碗,盘腿坐了下来,“来两位兄弟这讨碗酒水!” “管够!”杜慎言大笑起来。 朱解也大笑起来,一拍姜阳的肩膀,“怎么?姜阳兄弟有心事?” “别理他!他当自己是情圣呢!” “还是为了安宁郡主那事?”朱解说道,“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嗨!他觉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觉得是庸人自扰,”杜慎言说道,“说起来,老哥你是怎么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就找到人的?知道你本事大,但没想到本事这么大!” “也是运气好!”朱解说道,“在这么大的一个长安城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就想,找人难,但是找地方呢?” “找地方?” “是!”朱解得意说道,“两位知道,长安是天子脚下,一向管制极严,寻常人投宿,尚且需要符传,更何况他还绑着一个人?那官面上的住处他是住不了了。” “那要不是官面上的呢?” “我也查过了,没有相符的。” “那这就怪了,不在官面上,也不在黑市里,那他到底住哪呢?” “我也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种可能,对方出了城,长安城郊有一些货仓,占地极大,但看管的人却不多,只要混进去了,短时间内很难发现的。” “原来如此。” “是!有了思路,剩下的就好办了,只要派出人,借着清货的名义四处探查就好,没想到一下便找到了踪迹。” “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仇家,原来不过是一男一女,还带着一个小孩,便把人都控住了,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 杜慎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那就得看冠军侯和郡主的意思了。”他看向姜阳。 姜阳想了想,说道:“朱大哥可有查访到他们的来头?” “查到了,是冯翊郡白水县人,”朱解说道,“她家在当地也是个体面人家,小户女子,不知怎的,被韦世子给骗了身子,怀上了,他家父母要把孩子打了,她不愿,就跑了出来,生下了娃,带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养不起孩子,这才跑出来寻人的,那个男的是他们家的一个护院,按他的说法,这韦世子也是个狠人,派了人来要决后患,他们装死才逃了出来,也是没有办法,这才把主意打到郡主身上,想着捞笔钱就走。” “韦家的人嘛,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也不意外!”杜慎言轻蔑一笑。 “现在郡主打算怎么办呢?” “也是可怜人,”姜阳拿出一叠金票来,“这是郡主殿下给的。她不是要钱么?安宁的意思,便给她吧,然后劳烦朱大哥派人将他们送回家去好好过日子,让他家里人好好看管,不要让他们再到京城来。” “拿自己的钱出来给未婚夫养私生子,咱们这位郡主殿下还真是大度呀!”朱解一把捞过金票,“我老朱真是羡慕得紧。” “你说这样的女子我老朱怎么就没碰上一个呢!”他摊开手,一脸遗憾。 姜阳的脸色不由得一黯。 “老朱,你可少说两句吧!”杜慎言过来遮他的嘴。 “哈哈!”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十六日,长安城郊,乐游原。 “陛下!” 张殷点了点头,而后从臣子手上接过锄头,在准备好的祭田里松土施肥,亲自栽上了一株禾苗。 “礼成!”旁边的礼部官员连忙大喊起来,“陛下开荒,劝课农桑!” 这是自古相传的春祭,每年春天要开垦田地的时候,皇帝要以身作则,以示天下百姓朝廷重视耕种之意。 因为每年时令不同,因此,每年钦天监报上来的春祭日也不同,本来在古时候上巳节前后便是春祭日,但是越往后,气候越来越冷,现在已经是到了十六日左右了。 另外,乐游原这里还有一座皇家的马球场,每到这天,各大世家的青年子弟都会随陛下来到这里,春祭完毕后,便会在这里打马球,男孩们要显示自己骑马的本领,女孩们的战场则在穿衣打扮上。 而此时在马球场上,韦承宗跨下骑着一匹白马,健硕如龙,在球场如闲庭信步般,长杆上下翻飞,马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进了球门,对手的脸上纷纷露出懊恼的神色。 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啊,他挑眉看着某处,期冀着某道目光。 张丽华抱以微笑,骑在马上的少年更加得意了,她再埋下头来,伏案品茶。 侍女陪在她身边说话。 “小姐!”阿绿看着马球场上的少年公子,“韦世子打得可真好看!” 张丽华并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低头用银制的勺子摆弄着翠绿的茶汤。 “阿绿,你说,和韦家结亲,到底好不好?”她欲言又止。 “好啊,当然好……”侍女觉得她有些奇怪,“韦世子家世好,学识好,武艺好,人长得也好,马球打得还好,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小姐想嫁给他呢,和小姐是最般配的了!” “是呀……可是万一要是他人品不好,欺负我,该怎么办呢?” “有阿绿保护你呀,小姐!”侍女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韦世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小姐你又在瞎担心了。” “是呀……”张丽华喃喃说道,“也许他是有什么不得已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内侍来到帐外,“郡主殿下,娘娘有请。” 张丽华连忙站起身来回道,“劳烦公公,安宁收拾一下就去。” “是。”内侍躬了一身,退去了。 内侍走后,阿绿为她重新换了一套华服,补了妆,两人这才前去见驾,刚看到远处的凤袍身影的时候,只见里面一大群人呼啦啦出来了。 “陛下回宫!”内侍高喊。 “臣(妾)等恭送陛下回宫!”张丽华跪在道旁,侍女埋头俯首,跪在她背后,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跪了多久,车驾渐渐远行,众人这才起身,侍女重新帮张丽华整了整衣服,只见远处跑来了一个内侍,正是之前来传令的小黄门。 “郡主殿下,您可算来了,”内侍松了一大口气,“娘娘念着您呢,派奴再来唤您。” “有劳公公了,”张丽华施了一礼,“烦请前面带路。” 内侍躬身行了一礼,而后领着两人朝着前方的行在走去。 张丽华到了帐外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姜阳。 第37章 讨个彩头 内侍进帐里通报了,两人对面而立。 “安宁见过冠军侯。”张丽华朝他施礼。 姜阳回礼。 “阿绿,”张丽华向侍女说道,“前日你能脱困,是冠军侯襄助的缘故,你是要好好谢谢人家的。” 侍女听了,连忙向前一步,向他施礼,“阿绿谢过冠军侯,奴婢之人,无以为报,唯在佛前为冠军侯点一盏长明灯,时时祷告,期愿军侯一生顺遂。” 姜阳深拜回礼:“谢过阿绿姑娘。” 所谓“长明灯”,是佛家的说法,佛家有偈语,“人死如灯灭”,而灯长明,则喻意着一生平安顺遂,所以善男信女们如有所求,便会在寺庙里为在意之人点一盏长明灯,但是在寺庙里供奉一盏常年通明的灯烛,其中所需的费用,对于一个侍女来说,可不是一笔能轻易承受的花销,无怪乎姜阳行此大礼。 “安宁妹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韦承宗赶了过来,满是笑意。 阿绿怯生生地退后一步,躲到张丽华后面去了。 “这丫头,倒像是我要吃人似的。”他打趣道。 “怎么会?”张丽华面带微笑,“许是女儿家,有些害羞吧。” “有什么好害羞的,等我们成了亲,我许她一户好人家。”他伸出手来,“来,我们一起走。” 张丽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去,一只纤细白嫩的玉手搭在男人的手上,两人携手而去。 阿绿忙跟了上去 姜阳在后望着那道背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紧了拳头。 两人正要进帐的时候,刚才来通传的内侍正好出了大帐,正好看见了韦承宗和张丽华,连忙说道:“正要去请郡主,不想世子和殿下已经上来了,娘娘就在里面!” “谢过公公。”韦承宗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进帐了。 “冠军侯,奴也正要去请……” 姜阳铁青着脸,跨进了大帐里。 “……您呢。”望着刚刚进去的那道背影,内侍不由得心里一哆嗦。 ---------------------------------------------------- 帐内。 “裴公,如今朝政千头万绪,本宫独木难支,日日夜夜都在盼着裴公出山呐。” “娘娘言重了,”裴俭放下手中的筷子,“许昱大人和李义府大人都是国之栋梁,有他们辅佐,娘娘应该可以无忧。” “他们如何能与裴公相比呢?”程宜箐叹道,“勉强为之罢了。” “还望裴公不计前嫌,出山襄助一二。” “娘娘言重了。”裴俭说道,“臣之子新丧,不便出门,只能婉拒娘娘的好意了。” “裴公这是托辞,虽说是新丧,但天下又如何有父亲给儿子守丧的道理呢?还望裴公以国事为重啊。” “臣意已决,还请娘娘饶过臣吧。” 一时之间,场面冷了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娘娘,安宁来迟了。”张丽华上前来见礼。 程宜箐强撑起笑意,抬头望去,只见张丽华、韦承宗和姜阳三人一前一后,都进帐了,跟她见礼。 韦承宗一脸说不出的春风得意,跟她见礼的时候还开了一句玩笑;张丽华面带微笑,还是那般的端庄知礼,她招呼女孩过来陪坐;姜阳见礼的时候却是一脸的失魂落魄,几乎出了差错,看着那个半个多月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时却变成了这副样子,她不禁对之前自己开的那些玩笑话有些后悔。 三人各自落了座,张丽华环视一周,程宜箐正中而坐,左首坐着裴俭,旁边陪坐的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女孩,正是裴秀姝,朝着她嘟了嘟嘴,张丽华知道,她向来不耐烦这种长辈领着的家宴,只好朝她笑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右首坐着的则是姜阳,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错开了。 韦承宗不禁冷了脸。 “承宗,你和安宁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娘娘,家里已经筹备了大半,”他微笑回应道,“婚期也请长辈们看过了,说是定在下月十五。” “一个月的时间,这么近么!可来得及准备妥当?”程宜箐笑着说道,“到时本宫和陛下也会去,若是出了差错,可有你的好看呢!” “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教陛下、娘娘,还有安宁妹妹失望,此番婚事,臣不敢奢望能与当年陛下、娘娘之大典相比,但婚姻大事,一生只有一次,臣必竭尽所能,为安宁妹妹做到最好。” “你听听,”程宜箐笑着拍了拍女孩的手,“你这夫婿算是找对了,也不枉本宫一片苦心。” 女孩乖乖地低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 “只是……”韦承宗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程宜箐好奇问道。 韦承宗站了起来,走到中间,向着程宜箐施礼拜道:“臣尚缺一件定情信物。” “啊……本宫明白了,世子这是想跟本宫要东西呢!”程宜箐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一簪耳!安宁妹妹可有意乎?” “是娘娘您的一根簪子啊!安宁妹妹想要么?” “你是说……”程宜箐迟疑着从头上取下了一根金簪,“这根凤簪?” “正是!” “好……你要是想……” “娘娘,不可!”程宜箐话尚未说完,旁边的裴俭已然开了口,“臣请娘娘收回此物!” 韦承宗一听裴俭竟出声反对,顿时有些犹豫。 “无妨无妨,”程宜箐却是摆手说道,“只是一只凤头簪罢了,算不得什么。” 此话说得随意,但事实却远非像她说得这般轻巧。 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凤簪,但是凤头簪依然不是寻常女子,乃至高门女子可以轻易穿戴的,弘朝立国到现在,也才赐出去过三次,无一不是可以在史书中留名的奇女子啊……也因为稀有,历来为女子所重,趋之若鹜。 “这……不合礼制。”裴俭欲言又止。 “本宫当年能登后位,靠的便不是礼制。”程宜箐微笑回应。 似乎此话触及了什么隐秘,裴俭也不再言语了。 “臣谢过娘娘。”韦承宗深拜。 “你可先别忙着谢,这可不是赏给你的,”程宜箐似乎意有所指,脸上带着些笑意,“谁赢了下一场比试,本宫便把这支凤头簪送给谁做彩头,如何?” 第38章 要打马球 “正有此意!”韦承宗踌躇满志。 “不可呀!”张丽华开口阻止,“娘娘,安宁福薄,还是请娘娘收回此物吧。” “你这孩子,”程宜箐将手一点女孩的额头,“你道本宫这就送给你了么?今日咱们马场里多的是少年英杰,你这未婚夫呀,不一定能拿下呢!” 周围人都在哄笑。 “安宁妹妹!”韦承宗却是突然上前抓住了张丽华的手,“直到现在,你还不肯接受我的一片真心么?” 女孩一双柔荑被男人紧紧地握在手里,她努力想要抽出来,可韦承宗紧紧钳住了她的两只手,她别过头去,不去看眼前的男人,双颊红通通地,像是施了粉黛,又像是喝醉了酒。 “不……不是,你先放开,我答应你了。”女孩声音竟是在颤抖,似乎要哭泣了。 韦承宗这才得意地放开了女孩的双手,而后回头,挑衅地看向姜阳。 咔嚓! 只听得一声脆响,姜阳手上的白玉杯竟是突然碎裂了。 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 旁边服侍的侍女大惊失色,一大群人围了上去,有的在给姜阳擦拭衣服,有的连忙去收拾案桌,有的在查看姜阳手上的伤势。 “奴婢的错!奴婢的错!冠军侯没有烫伤吧?”旁边有侍女关切地询问他, “无事……”姜阳铁青着脸站了起来,向着程宜箐行礼道,“娘娘,不如由臣来做韦世子的对手如何?” “哦?冠军侯也会马球么?本宫倒是没有见过。”程宜箐饶有兴致,“不过也是,你在晋阳边地待了这么多年,那儿的马好,听说马球赛也是很多,不比长安的差呢!” “臣不会,父亲参加马球赛的时候从来不带我,他只带着大哥和弟弟的!”他上前一步,身上竟是带着杀气的,“但臣想着,臣会骑马,那会打马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臣也想要那只凤头簪,请娘娘允臣!” “这……”程宜箐似乎有些被他吓到了,“好说……好说……” “冠军侯是也有心上人,需要这支凤头簪么?”她又迟疑问道。 “臣没有,但以后一定会有,现在先存着吧!”他的声音竟是有些哽咽了,“请娘娘一定允臣!” “好……好……两位都是我朝的少年俊杰,对于接下来的赛局,本宫抱以期待,只是簪子虽好,却是死物,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必不辜负娘娘厚恩!”两人同时答话,而后又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如果细看,姜阳的眼中还是噙着泪光的。 张丽华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大帐内有些沉默。 “如何比法?还请娘娘示下。”旁边的内侍适时进言,“小的们好去准备。” “这……”程宜箐一时也犯了难。 “便用快局制,二对二如何?”韦承宗提议道。 “来就来!” “那就说好,二对二,谁先拿到三球就谁赢!” “一言为定!” “好啊!”程宜箐说道,“两位有没有亲朋好友相助呢?” “臣有一族弟,极擅此道。”韦承宗自信说道。 “臣也有一族弟!”姜阳说这话时也极为自信,“他的本事是臣亲自教的,此次随臣出征,来领教领教韦氏的家学!” “你这就无赖了!”韦承宗一听顿时急了,“你让姜玄霸上场,大家还怎么玩?” “你又没说不可以,凭什么不行?”姜阳回以颜色。 韦承宗一时语塞,又想了片刻,这才改口道:“娘娘,臣请换人,臣有一妹韦令,亦擅此道,臣和她来接一接姜氏的高招!” “这……”姜阳听了,心下明白对方是以换女孩上场为由,逼他也换女孩,这样姜玄霸就上不了场了,只是他也不认识什么高门大户千金小姐,找不到合适的帮手,一时竟犯了难。 他下意识间往张丽华那边看,但对方没有什么回应,连看都不敢不看他一眼,他心里既觉得心酸,又一时气急,赌气说道:“那玄霸就算了,不用他上场,我一个人就能打你们两个!” “君前无戏言,冠军侯,可要慎言!”韦承宗讥讽道。 “我如何会戏言……我……”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他耳边飘了过去。 “娘娘,臣女也想要凤头簪,”裴秀姝露出她的小虎牙,“可不可以让秀姝也参加呢?” “秀儿,不要胡闹,”旁边的裴俭训斥道,“你才几岁?戴什么凤头簪!” “我就知道爹爹你会这么说,所以现在才开口,”裴秀姝气鼓鼓的,“但那是皇后娘娘的东西,娘娘都没说不可以呢!” 程宜箐闻言笑了起来,说道:“秀姝这孩子真是可爱,都说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谢娘娘夸赞!”裴秀姝立刻甜甜地接了一句,“还请娘娘允了秀儿吧!” 裴俭一脸无可奈何。 程宜箐亦是点头,笑着说道:“本宫这里是准了,只是今日是这两位哥哥打马球,你要上场,得问过人家了。” 裴秀姝这时得意一笑,说道:“那两位哥哥哪位可以割爱呢?爹爹去年这会的时候可是教了秀儿骑术的,现在可不弱哟!” 韦承宗面带歉意,陪笑说道:“秀儿妹妹,哥哥已经有女伴了,你不如问问你姜阳哥哥。” 裴秀姝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喂,姜阳哥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秀儿呢?你要是肯割爱,秀儿肯定帮你打赢他!” 她说这话时,走到了姜阳和韦承宗中间,身高只是刚到两人的胸口而已。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姜阳没笑,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婉拒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姜阳摇头道,“不是我舍不得这根簪子,只是你还小,我们两个男的打起球来没轻没重的,怕伤了你。” “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本领不强,怕我连累你输咯?”裴秀姝顿时不乐意了,“我就要打一场给你看看!” “来!”她这时看着韦承宗,“我们人凑齐了,开始吧!” 第39章 红队二筹 马球场外。 “凤头簪啊……皇后娘娘竟也舍得?” “帐内传来的消息,”旁边有人看了看周围,而后轻声说道,“皇后娘娘是在跟裴公赌气呢,毕竟当年,皇后娘娘登极的时候,裴公那封谏立后书可是天下闻名,多少人看笑话呢。” “那就难怪了。”旁边众人附和道。 “你们说,这场马球赛谁能赢?”又有人好奇发问。 “不知道,韦世子的球技极好,这我们是见过的,但是据说冠军侯武艺天下无双,不好猜啊……” “这有什么不好猜的?”旁边又凑上来一人,“冠军侯武艺强,但是又不一定马术也好。”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冠军侯之前可是在晋阳投过军的,是骑兵旅的主将,人家的马术也是一等一的。” “是么?这我确实不知道。那他之前打过马球么?” “好像没有吧,京城里这几个月的马球赛我都去过,没见他上过场啊。” “这……可能人家在晋阳打过吧,不然如何敢上场呢?” 这场马球赛还没有打,场外已经是议论纷纷了。 祖母也坐在了看台上,旁边跟着些姜氏的随从,姜玄霸留在了帐子里,没有来。 马球场上。 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在马场上,两边都是一男一女,只是右边的女孩只有十一二岁,身子还没有长成,还是孩童模样,若是从高台上向下眺望,在马背上只剩下一个小点了。 一位马倌携球立在球场中央,两边,姜阳和韦承宗各自驱马向前,来到了马倌左右。 “冠军侯,以前打过马球?”韦承宗不怀好意地问道。 “没有!” “没有?那今日可就承让了。”韦承宗笑了。 “我可从不会让!不过就是在马上击球罢了,我会骑马,那就不难!” “待会打起来,你就知道难不难了!”韦承宗心下大定。 随着一声锣响,韦承宗抬头望去,他这边是背光,因此盯球时不会被阳光干扰,选边的时候他就特意考虑过这点了,可对方毫无经验,任由他选,算是被他抢了先机。 此时球还在上升,但他已经在默默计算着球将要落下时的点位与时机,随时准备出手。 可对方已经出手了! 随着一声熟悉的虎吼,对方整个人竟然直接从马背上凌空跃起,球杆斜劈,沉闷的响声在他耳边炸响,他只感觉一阵疾风从他头顶掠过,发出“嗖”地一声空响。 四周的观众齐声惊呼了起来。 他向后望去,球已经进洞了。 对方竟然从半场准确地将球打进了洞里! 当!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一杆红旗插在了右侧的高台上。 “红队一筹!” 四周响起了掌声。 “姜老夫人,你们家冠军侯这马术真是神了。”旁边有相识的世家侯爷赞叹道,“怎么平日里没见您带他出来玩几局呢?” “哪呀,您见笑了,他就是太虎了,”祖母说道,“这才不敢带着他出来呢!” “原来如此,您真是一片苦心呐!” 姜阳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你看,我说的吧,不会打,也能赢!”姜阳用手中的长杆指着他,眼神中满是倨傲。 韦承宗被他一激,顿时气上心头,“你!” “哥哥!”韦令骑马过来了,把手中的马球塞给他,“回去开球了。” 韦承宗怒哼一声,回身而去。 第二局,开始! 韦承宗和韦令一左一右,两人左右开弓,二人如此动作,便是看准了姜阳一人在前,要两人包夹。 “双拳难敌四手,这次我看你怎么过!”韦承宗一挥长杆,马球顿时转到了韦令的杆下。 “令儿,你先走,我去会会这野小子!” “哥哥!”韦令焦急喊道,“你别……” “听我的,快去!”韦承宗已经纵马上前了。 韦令无奈,只好快速从旁掠过,经过的时候她匆匆瞥了一眼,两人的球杆已经对上了,都是寸步不让。 姜阳长杆挥出,也没有用什么武术功法,招招都是势大力沉,韦承宗也是寸步不让,但无奈气力不足,他勉力强撑着,已经是要拼命的架势了。 “令儿,快走!” 她知道哥哥已经是拼尽全力,眼含热泪,不敢再看,全力纵马而去。 对面的裴秀姝纵马而来。 她年纪虽小,骑在马上像是一个小不点,但是一袭红衣配白马,骑得也是有模有样,一看便是用心练过的。 场外,不少十一二岁、情窦未开的世家弟弟们已经都看呆了,惹来了家里世兄们的嘲笑。 “秀儿,你让开,再不让开,姐姐就要动手了!” 可对面的女孩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又是一摧马鞭,马速不仅未减,反而更快了。 高台上,程宜箐有些担忧,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裴俭,发现对方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表情。 场上,韦令终于狠下了心,“秀儿,姐姐给过你机会了,待会要是磕了碰了,可怪不得姐姐了!“ 她纵马冲了过来,两人再过片刻就要撞上了,可就在某个瞬间,马背上的小不点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 “不好了!韦世子坠马了!“ “哥哥!”她下意识向后看去,只是瞥了一眼,突然心里暗道不好! 刚刚的声音,是裴秀姝的! 等她再回过头来,裴秀姝已经接过了球,女孩的身影又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向着对场跑去了,可她的马因为惯性,还在向前跑,等她调转马头再来追时,离对手已经足足有两个身位了。 “你站住!”韦令接连两鞭打在马屁股上,“不许跑!” “哪有你这样骗人的,骗人不算的,把球给我!”韦令急了。 “怎么不算的!令儿姐姐你这才是骗人呢!” “追风儿,追风儿,”裴秀姝回过头来,摸了摸马儿的脖颈,“给姐姐撒了欢地跑呀!” 她重重地给了马儿一鞭子。 马儿瞬间吃痛,玩命地向前跑去,裴秀姝一杆将球击出,等球将要坠地时,马儿又刚好来到了落点,真是像风一般了。 裴秀姝接连三杆挥出,球都没有落过地,就飞渡了大半个马场,过了对方的球门了。 “好哇!”场外这次的掌声竟比刚才姜阳的还要热烈。 高台上。 “裴公,”程宜箐的声音充满了欣喜,“没想到秀儿的骑术竟这样好,裴公用心了。” “娘娘谬赞了,”裴俭的眼神中满是悲苦,“此术不是臣教的,是去年教她练骑马时行儿教的。” “本宫失言了。”程宜箐满是歉意。 “无妨,”裴俭答道,“我家这小女子这么爱出风头,也不知是福是祸呀!” “出风头不好么?”程宜箐看着球场上那个兴高采烈的小不点,似乎意有所指,“要本宫说,女子还是要多出出风头才好呢,一旦嫁了人,可就不由人了。“ 当! 随着又一声清脆的锣响,一杆红旗再次插在了右侧的高台上。 “红队二筹!” 第40章 有女秀姝 裴秀姝听着场上众人的欢呼声,得意极了。 她骑着自己的追风马,慢慢从场边掠过,像一只高傲的天鹅般仰着脖颈,有一个年纪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跑了过来。 身后,一大堆家丁丫鬟跟在他身后。 “小祖宗,你可慢点唉,小心摔着!”乳母在身后叫他。 “你们不许过来!”小男孩冲着远处的人群嚷嚷了起来,“不然我把你们都赶出去!” 人群果然都不敢动了。 旁边众人议论纷纷,“这是谁家的小子?” “是泾阳侯家的小世子。” “泾阳侯?”旁边有人孤陋寡闻。 “就是空虚公子的那个小弟弟!” “哦哦!”众人恍然大悟。 “空虚公子已经明说了,此生不娶妻不生子,可怜泾阳侯一大把年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还得操劳一次,终于老来得子,宝贝得不行呢!” “原来是这样!”不少人笑出了声,“泾阳侯果然是老当益壮呀,佩服佩服!” 小男孩仰起头,看着马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孩,认真说道:“秀儿姐姐,你刚才打得真好,可惜我身子弱,打不了,这是我娘给我的夜明珠,晚上会发光的,你收下它好不好?” “夜明珠啊!我家里比你大的都有好几颗呢!”裴秀姝一脸嫌弃,“我为什么要收?” “我不管,你要不收,我就一直跟着你,你收了我才走!”男孩犯起倔了。 “好吧好吧,”裴秀姝头疼道,“真是麻烦!” 女孩伸手正要去接,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不许收!你敢收,我休了你!”韦承嗣愤怒地指着她。 “不是吧,韦承嗣!我收个礼,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裴秀姝顿时不乐意了。 “就是,关你什么事!”男孩对着韦承嗣也怒目而视。 “师景轩!”韦承嗣来到小男孩的面前,低头俯视他,轻蔑说道,“就你这破烂货,也敢拿出来丢人?赶紧滚!”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凭什么这么说!”师景轩像是一只小斗牛般红了眼睛,气冲冲的,“我杀了你!” 他一把将韦承嗣推倒在地,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众人连忙围了上去,试图拉开两个孩子。 哄乱之间,那颗夜明珠滚到了裴秀姝的马前。 她再度用出了藏腹式,如倒挂金钩般挂在马上,而后右手捏住夜明珠,再度翻身上马。 “喂!”她朝着人群里喊,“夜明珠我收了,你俩慢慢打咯,我就不陪了,还有比赛呢!” 女孩一扬马鞭,再度上了赛场。 “小女子,”姜阳骑马跑过来接她,“你这骑术真是不错!最后进球的那招有名字么?” “那叫追风逐月!”她得意地笑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落寞,“是我哥哥教我的。” 姜阳也想起了之前一起在城内作战却不幸身死的那道身影,沉默了下去。 “也就能用一次罢了,”裴秀姝有些丧气地说道,“再用,他们有了防备,就不灵了。” “下一局你准备怎么打?”女孩问他。 “我也不知道啊,”姜阳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怎么是个糊涂的呀!女孩吐嘈他。 “不过这样咱们都能赢两局哩!”裴秀姝又露出了她那可爱的小虎牙,“对面可真是个草包!” “哈哈哈!”姜阳听了畅快极了,“小女子,你说得对极了!” “来,咱们下一局,打他个三比零!” “好!” 两人举杆相碰。 对面,韦承宗盯着两人,面色不善。 韦令回来了。 “弟弟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已经被拉开了,父亲把弟弟领回去了,”韦令说道,“哥哥,咱们下一局该怎么打?” “令儿,”韦承宗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女孩一个问题,“哥哥要你做的事,即使会死,你做不做?” “做!”女孩毫不迟疑地回答,“只要是哥哥要令儿做的事,令儿就一定会做!” “好!那哥哥要跟你换马!”韦承宗说道。 “换马?”韦令说道,“可哥哥,你的马就是最好的呀!” “我知道,”韦承宗说道,“可我要你骑着我的马去对付那个野小子!” ----------------------------------------------------- “第三局,开始!” 裴秀姝手持长杆,朝着对面催马而去,姜阳在她的右手边,两人也结成了一个左右开弓的阵势,要去破对面的门了。 两人一路疾驰,已经过了半场,对面也催马前来阻拦。 “韦承宗!”裴秀姝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男子身影,不由得一愣,“怎么是你?” “秀儿妹妹!”韦承宗说道,“直呼兄长的名字,这可不是裴公的好家教呀!” “要你管!” 裴秀姝张牙舞爪,看着要向前突破,可是虚晃一枪,向右逃去。 可韦承宗眨眼间又拦在她的面前,裴秀姝不禁有些气馁,对方的马明明没有她的快,可是却每一步都踩在了她前面。 “姜阳,你快来呀,我打不过他!”她大喊起来。 赛场另一边,姜阳看着眼前这个黏皮糖一样的女孩子,颇为头疼。 对面是女子,他又不能真和对面打,可要是不打了想走吧,对面的马比他的快,每次都能拦住他退却的脚步。 打又打不得,甩又甩不掉,他不由得想念起了家里的赤虎了。 韦令再一次拦在他的面前。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女人是吧!”姜阳被激起了凶性了。 “你要打就打吧,”韦令下定决心说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哥哥要我看住你了,我就算舍了命也要看住你!” 姜阳心下一横,长杆下劈,女孩躲闪不急,只能横挡,可哪里能阻拦住?长杆马上要劈到她脸上了。 “退不退?”姜阳发狠道,“不退我就劈到你脸上了,到时候毁了容,看你以后怎么见人!” “不退,死也不退!” 对面竟是毫不在乎,下了必死的心也要拦住他。 双方僵持了片刻,姜阳终于败下阵来。 “服了你了,韦承宗有什么好的!”他收起了长杆,毕竟他不能真的欺负一个弱女子。 “姜阳,你是不是死啦!”裴秀姝的惊呼声从另一边传了过来,“球被他抢走啦!” 第41章 双方血拼 韦承宗抢到了球,开始朝着对门冲去了,裴秀姝在后边紧追不舍,可韦承宗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似的,裴秀姝始终抢不到他前面去。 两人还在不断拉扯,但韦承宗正一步一步靠近球门。 再这样下去,就要输了! 姜阳准备回防,可韦令再度拦在了他面前。 “喂!你还讲不讲理了!”姜阳气急,“我回防你也拦?” “我哥哥没说不能拦!” “你!” 姜阳瞟了一眼前方,韦承宗已经过了半场了,他大喝一声,身子竟是再度从马上腾空而起,他一踩马背,在空中转了一周,竟是直接落到了对方的马背上。 赛场外的众人发出了惊叹声。 姜阳坐在韦令的身后,他用一只大手钳住了女孩的双手,另一只手控制缰绳,调转马头,向着韦承宗奔去。 女孩在马背上极不安分,他顿时大喝一声: “别动!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丢下去!” “丢就丢!”韦令喊道,“你就是摔死我,我也不能让你去对付我哥哥!” “那好,你要是再动一下,我就打你哥哥一下,我的力气你是见识过的,看你哥哥能挡得住几杆!” 这下女孩果然不敢动了。 原来她的命门在这啊!姜阳暗骂自己蠢。 另一边。 韦承宗终于赶到了禁区前,此时他离对方的球门只有半丈了。 裴秀姝拦在了球门前。 “秀儿,你让开!”韦承宗挥舞着球杆,“韦哥哥的球杆可不长眼睛,到时候你这漂亮脸蛋被划破了,可怪不得哥哥了!” “你有本事就划呀!”裴秀姝露出两个小虎牙,像只护食的小猫似的,“我爹爹会找你算账的!” “是嘛?”他看出了女孩的色厉内荏,手里长杆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将球托起,球旋转着来到了两人中间,他朝着女孩脸的方向,挥出了球杆。 裴秀姝看着对方竟然来真的,连忙尖叫一声,在他挥杆的前一刻低下了头,两只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脑袋。 韦承宗得意地笑了。 “哥哥小心!” 一声熟悉的虎吼声在他背后响起,姜阳手中长杆直捅他的腰,一种极强烈的危机感在他的后背上炸响,他一收前势,向右收腰,姜阳的长杆堪堪擦过边缘。 “这是要玩命呀!”场外有人发出惊呼,“至于么???” 姜阳嘴角上抬,手中长杆向右横出,将对手扫落马下! 韦承宗重重地落在草地上。 马球滚到了一边。 裴秀姝抓住时机,抢球前冲,又是那招熟悉的追风逐月! “哥哥!” 韦灵眼见哥哥落了马,身子再度不安分了起来,马儿不知怎的受了惊,两只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到韦承宗身上去了。 女孩在最后一刻扑到了韦承宗的身上,要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她哥哥硬吃这一蹄。 “令儿!”韦承宗吓呆住了。 姜阳大吼一声,两只手抱住马脖子,朝右倒去,连人带马摔在了草地上。 由于是强行而为,马竟直摔在了他的身上,强烈的震荡感和压迫感让他不由得吐出一大口鲜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看台上的人涌了下来。 另一边,裴秀姝打进了最后一颗球,刚想欢呼,只见对面的马场上聚满了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祖母抱着姜阳,不停抹着他嘴角的鲜血,已经吓懵了。 御医查看着姜阳的伤势。 对面,张丽华陪在韦承宗的身边,两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了一起,女孩的眼睛似乎是不小心地瞟了姜阳这边一眼,正好触到了男孩发红的眼睛,热泪盈眶。 “阳儿,阳儿,你怎么哭了,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么?”祖母惊呼了起来,“御医!御医!” 身边的老头儿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 赛场上很是混乱了一阵,而后才慢慢恢复了秩序,期间皇后也亲自过来,将他赢的那根簪子送到了他手上,勉励了他一阵,这才在亲侍们的催促下离开了。 周围的世家们纷给派人过来看望,祖母怕影响他休息,自己全给拦下了,在不远处回应着来客的关怀。 姜阳坐在躺椅上呆呆地看着下方的球场。 他手里拿着已经赢得的簪子,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他只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赢了又如何呢? 拼了命的赢了又如何呢? 他又想起杜慎言的话来,可惜这次春祭好友没来,否则此时此刻他应该是在骂自己蠢吧…… 确实够蠢的。 姜阳的眼睛又红了。 “喂!姜阳哥哥……”裴秀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你怎么哭了?” “没事……”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泪,“风沙迷了眼睛。” “哦……这样呀……”女孩就这样相信了,少女总是藏不住心事,只不过坐了一会儿,她就有些忍不住了,“那……你能把那根凤簪给我看看么?” 女孩说道:“我帮你赢了两球唉,看一看应该不过分吧?” “嗨,看什么!”他把手里的簪子递到女孩面前,“它是你的了!” “啊?”裴秀姝两眼放光,但又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你不是说以后要送心上人么?” “可我已经没有心上人了啊……”姜阳看着远处的一道身影,“以后也不会有了。” 女孩高高兴兴地拿着簪子跑远了。 太阳渐渐西斜。 马场上的人影渐渐少了。 他被人抬回了大帐里,姜玄霸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忙说着要去找韦承宗算帐,被姜阳叫住了,说了好一番话,这才止住了族弟的身形,但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巨人少年偷偷藏在袖口里的一封书信。 “玄霸,我要睡会儿,不吃晚饭了,你待会记得和阿福说一声。”他吩咐道。 “好的,哥哥,待会我把帘子放下来,你好好睡。” 姜阳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过片刻,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了。 巨人少年悄悄走了出去,把门帘放下来了。 月儿渐渐爬上了树梢。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帐内漆黑一片,他借着些微弱的星光爬了起来。 也不知道玄霸去哪里了。 他套上外衣,想去外边走走。 穿过几处人群,走过了几片静谧的小树林,他一路走到了河边,突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清丽倩影。 第42章 跑个痛快 他扭头想走。 女孩似乎是注意到他了。 “冠军侯留步!”女孩似乎是在喊他。 可他没有理会,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朝外走。 “姜阳!”女孩急了。 她快步走了几步,拦在男孩面前,“你为什么躲着我?” 男孩躲过她的眼睛,强硬着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女孩问他。 “没有,我生你什么气,”男孩说道,“郡主那天不是说过了么,我们只是朋友,我都没资格的。” “我没资格管你的事!” 女孩一愣,而后叹道:“那你就是生气了。” 两人又不说话了。 “你的伤……还好么?”女孩终于主动问他。 “我没伤,郡主殿下还是关心关心你那个未婚夫吧。”姜阳说道,“我不用郡主殿下在这里装好心。” “姜阳!”女孩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你还要气我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之前我没去看你是我不对,你现在要气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我没办法呀,我……我已经定亲了……你和他又是这样……我怎么去?会被人说闲话的。” “是,都是我的错了,我就不该去和郡主殿下的好夫婿去争那根簪子,更不该为了那根簪子去搅了郡主殿下的好亲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了,我就是太蠢了,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忍不住往里面跳,我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那般拼命究竟是在争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别人只觉得你烦呢!”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过,你又冤枉我!”女孩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怪我,怪我那天拒绝你了。“ “但你要我怎么办呢?” “皇后娘娘赐婚的懿旨已经发下来了,两家的定婚宴已经摆过了,他家的结亲礼已经过府了,各地的邸报也都抄录出去了……”她边哭边说。 “我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没办法了!!” 大片的鸟儿从旁边的树林里惊起了。 树林里隐约传来些声音,“你……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我总觉得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呢。” “怎么会!”是男人喘气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不是幻听了吧?” “不行了,我好累,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行!你将来还要嫁人,我怎么能为了自己一时的欢愉就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不!我不嫁人!如果爹爹非逼我去嫁人,我就去求大娘,从小她最疼我了!” “不行的!母亲……母亲…再疼你,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那我就去死,你要不要我,令儿就去死!“ “韦承宗!!!” “啊!”是女孩大声尖叫的声音。 看着树林里两人的样子,张丽华捡起路边的一粒小石子,朝着两人砸去。 “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含泪跑走了。 “安宁……安宁!”男人慌忙穿着衣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他跑出去,想追上女孩,眼睛里突然带着些狠厉,可下一瞬间就被姜阳拦住了。 “你怎么也在这!”他心里大惊。 姜阳就那样盯着他,像是一只虎,而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韦令在后面羞红了脸,用衣物挡着自己的身子。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长安城外,谭家酒肆。 “你们听说了么?长安城最近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前段时间,韦家那个世子和安宁郡主定亲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啊,记得呀!怎么了?”旁边一人答道,“这韦世子为情甘愿放弃自家的爵位去入赘,这事可是在京城传了好长时间了,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为此肝肠欲断,恨不得以身代之呢!” “嗨!现在出变故了!” 有人好奇道:“皇后娘娘的赐婚懿旨都下了,两家的定亲宴都摆了,这还能有什么变故?是韦世子病死了,还是安宁郡主不慎落水身亡了?” “都不是,说起来奇怪得很!”那人抿了一口酒,“前几天不是春祭么?前一天两人好好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安宁郡主就拿着剪刀直冲皇后娘娘的营帐,说是请皇后娘娘收回之前的懿旨,否则她就要自裁了。“ “这么严重?韦世子这是怎么得罪郡主了?” “我怎么知道?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呢!说什么的都有!” 又有人问道:“那后来呢?皇后娘娘同意了?” “都这样了,皇后娘娘不同意也不行了,”那人叹道,“据说皇后娘娘把帐内所有人都支出去了,还下了严令,三丈之内,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御帐!两人在帐内足足聊了一个时辰,而后皇后娘娘才下了懿旨,以为父祈福的名义,让安宁郡主削发修行,婚事暂缓,这才平了这件事!” “不是吧?那韦家能乐意?”旁边有人不信,“皇后娘娘也不能不考虑韦家的颜面直接下懿旨吧……” “是啊!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懿旨传到的时候,韦世子一句话都没说,就接下了。” “这是做了亏心事啊!”旁边有人下了论断。 “京城里有人传言,传言啊!”那人小声说道,“据说是韦世子与一个小户女子野合,生下了一个私生子,不知怎的,被安宁郡主发现了,这才……” “韦世子糊涂啊!”一人连连拍腿,“安宁郡主可是咱京城第一美人,家世、样貌、才能、持家,无一不是最顶尖的,岂是一个小户女子能比的呢?” “这下可是亏大了!” “是啊是啊!”旁边众人纷纷点头。 旁边酒桌。 姜阳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钱放在酒桌上,“小二,结帐!” “好嘞!客官慢走!” 姜阳走出大门,此时正是草长莺飞,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花香,让人心里甜滋滋的,他翻身上马,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赤虎,今日咱们跑个痛快!哈哈!”他大笑起来。 马儿兴奋地长声嘶鸣! 第43章 郡主来庄 姜氏留庄。 姜阳终于骑马赶了回来。 有小厮过来替他牵马。 “三公子,”小厮说道,“老夫人来了,正问您呢,让您回来了赶紧去客厅。” “客厅?”姜阳问道,“是有客人来了么?” “好像是……跟老夫人一起来的,不过小的当时不在场,不知道是谁。”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去!”姜阳答道,“你领着赤虎回去吧!” “是。” 姜阳一路小跑,周围不断有女使和小厮跟他见礼,他笑着都予以回应。 “平儿,”有女使好奇道,“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么?三公子怎么这么高兴?” “我也不知道呢,三公子的脾气谁也猜不准,跟这会儿的天似的,说变就变呢!”平儿嘟囔道,“今儿早上还被夫子训斥,午饭气得都没吃就跑出去了,谁喊都没用,这下好了,老夫人终于回来了。” 周围的女使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些话姜阳自然没有听到,不过就算听到了,依他这会儿的心情也不会跟人计较,他快步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下了风尘仆仆的外衣,重新穿戴整齐,这才出了门。 因为他不惯让人服侍,因此屋内没留一个女使,祖母也由着他,没送女使进来,只是每日他上学后,有小厮过来给他打扫打扫屋子,因此颇花了一些时间,他这才走进了客厅。 “过来散散心也好,”屋内祖母的笑声传了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和我年轻时很像,你母亲也是为你好,说些重话便让她说去吧,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呢?”女孩的声音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明媚可人,“只是安宁这几日要叨扰夫人了,等过几天庵里的院子收拾好了,安宁就搬过去。” “你这丫头,说得这是什么话!”祖母像是生气了,“我家也是信佛的,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庄子里也有佛堂,咱们一起搬到那去,一起谈佛不是更好,何必要去庵里过那苦日子呢?” “这样当然好,只是为父祈福,想着还是要更心诚些才好。”女孩说道,“不能只想着自己吃住方便,不然如何能心安呢?” “唉呀呀……果真是个最有孝心的孩子!”祖母说道,“说得我也想去庵里了。” 旁边众人都笑了 姜阳这时走了进去。 他跪了下来,“孙儿拜见祖母。” 可老妇人并没有叫他起身,“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冠军侯来了,真是本庄莫大的荣幸呢,要不要老妇人我给你摆上几天宴啊!” “孙儿知错了。”姜阳低头跪在地上,老实得像只猫儿。 “不,你没错!你哪有错了!”老妇人气不打一处来,“自古尊师如父,我是不是和你这样说的?可你是怎么做的?我丢下这张老脸,给你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来教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呢?你们姜家人就是这样欺负我娘家人的!” “说走就走!你当这是家么?这是你姜军侯住的旅舍吧!” 她一把将案桌上的琉璃瓶砸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周围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姜成华本想说些什么,看这阵势也不敢再说了。 姜亦安直往哥哥身子里躲。 老妇人指着外面,“去!不要跪到我这里!到你师父那里去跪着,他要是不原谅你,你就一直跪在那,不许吃饭,不许睡觉,你要是再敢逃,我就拉着你一起跳河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是……祖母……孙儿这就去。” 姜阳慌忙跑走了。 ---------------------------------------------------- 夜里。 阿绿在屋里收拾着被子。 “小姐,下午那会儿可真是吓人!”阿绿说起来仍是心有余悸,“老夫人平日里看着多么和善的一个人呀,都被逼成这样了,冠军侯可真是……” 姜阳曾经救过她,因此说到这里,她再也不好说了。 “怎么,怕了?”张丽华说道,“你这可小瞧姜老夫人了,当年姜太公可是京城里绝对的风云人物,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很佩服他,后来更是了不得,二十五而任宰辅,现在大家说起来,还是交口称赞呢。你平日里见过的那些老夫人们,当年谁没有倾心过?我母亲小时候还见过他一面呢,后来和我说的时候还说这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你说这样一个仙人般的人物,最后看上的女子,能简单么?” “那倒是,只是没想到,冠军侯那样无法无天的一个人,竟然真能被人管得住,能把一只老虎训成猫,从这里阿绿也佩服死老夫人了!由此看,当初那些流言,也不是真的了!”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吧。”女孩无奈说道,“早就和你说过了,外面的谣言不能轻信的。” “嗯嗯……阿绿懂得了。就是不知道,除了姜老夫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女子能管得了他了,不然,以后他妻子可得头疼了。” “是啊……是啊……”张丽华想起心事来。 侍女又收拾了一阵,“小姐,床铺好了,你睡吧,这里没有暖阁,要不阿绿就在这打个地铺吧,陪着小姐。” “不用了,你去隔壁屋里睡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好,那小姐你早点睡。” 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熄了屋里的灯,一时在卧榻上睡不着,便起身开始打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似乎在喃喃自语:“你再不进来,我可要喊人了。” 姜阳闪身,从窗子里跳了进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他本来只是想来偷偷看一眼,没想到被发现了,此时突然有些害臊。 “你那脚步声,跟只猫似的,谁听不出来?” “这叫虎步!”男孩自傲道,“不一样的。” “你说是就是吧。”女孩无意和他争论这件事。 两人又是不说话,似乎每次和他说话最后总会变成这样,女孩有些呆呆地在想。 “你……你最近还好吧?”男孩率先开口了。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这么过着吧,我已经很知足了。”女孩的声音低低的,“你呢?” 她问道:“你……下午的事……你还好吧?” “还好,我去老师那跪了两个时辰,老师也就原谅我了,又罚我抄孝经,不抄完不准走,我刚刚才抄完的,便想着来看看你,谁知道你就睡了。” “你现在才抄完?那你不是没吃饭么?”女孩有些惊讶。 “是……”姜阳无奈道,“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晋阳的时候打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次,这算什么,我都习惯了。” 可女孩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起身,掌了一盏灯,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糕点来,“呐!幸好我还留着一盒,吃吧。” 姜阳也不客气,坐在案桌边吃了起来,女孩把油灯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就看着他吃,红红的烛火将她姣好的脸庞衬托得格外诱人。 姜阳仍在致力于消灭手上的糕点。 女孩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你以后别惹你祖母生气了,她今日骂你、罚你,其实是很关心你的。” “我知道,”男孩将最后一块糕点放进了嘴里,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茶水,“我以后不会惹她生气了。” 男孩的神情这时有些落寞,“但她也不是真的关心我,她的关心都是有条件的。” “如果我要没有这个爵位,她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的。”男孩说道,“祖母说我把家当成旅舍了,她没说错的,我确实没有把这里当成家过的。” “不对吧,”女孩反驳他,“那你要这么说,那你母亲关心你不也是有条件的么?” “我不知道,也许你说得是对的,”男孩摇头说,“我母亲之所以关心我,也是因为她要我听话,要我进姜氏圆她的梦吧。原来这天底下,竟是没人真正关心我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女孩慌忙摆手说道,“你不要这么想了。” “好,我不想了,反正我也想不明白,不如就这么过好了,”姜阳说道,“对了,你明天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骑马?” 女孩一愣,印象里,面前这个男孩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来约她,她从这个男孩眼里感觉出了那种明晃晃的炙热的侵略性,这样的眼神她曾经从无数她见过的男人眼里看见过,或大或小,或老或少,可少年的眼神远比他们都要炽热,都要赤裸裸,像是一头随时准备要吃人的狼。 原本如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了桃花般的春红,她心下一颤,下意识便想拒绝。 “不……不行的……我……我没有骑过马。” “你没有学过骑马?” “嗯,”女孩侧过身去,不敢看他,“我从小……母亲不让的。” “那不是正好!”男孩说道,“明日我教你!” “这样……不好吧……”她原本如白玉般白皙的脸颊已经红透了。 “怎么不好!”男孩逼她直视他的眼睛,“我说好就是好!” 女孩不答话了。 “我数三声,你要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哪……哪有这样的……” “三……二……一!”男孩得意地笑了起来,“就这么说好了,明日晚饭后,你溜到后山那边去,后山的登山口那儿,你还记得吧?” “你要敢不来,那我就过来拉你了!” “你可别!”女孩顿时紧张起来了。 “你可以试试看!”姜阳爬窗溜走了。 第44章 女孩与葡萄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张丽华站在树下,眺望着马场的方向,远处有草地、牛羊和群山,大片的火烧云还在山的那头,火红的夕阳藏在云朵里,若隐若现。 “小姐,冠军侯可真有意思,这么晚了约咱们骑马,马场不都关门了么?” “这是人家自己的马场,怎么会关门呢?” “对哦……”阿绿这才后知后觉,“姜氏可真厉害,能在长安周边有一家自己的马场,长安的高门世家里,这也是独一份吧?” “嗯,应该是的,”她说道,“除了乐游原上的那处皇家马场外,长安周围是不许养马的,但姜老太公当年西出陇关,灭了北凉,抢回了一批极好的北凉战马,太宗皇帝很是欣喜,便赐给了姜老太公几匹,又在长安城郊圈了一块地,赐给姜氏养马,一代代传承至今,便成了如今的姜氏留园了。” “难怪只有他家有了,姜老太公是谁?北凉是说如今的凉州么?” “嗯。”张丽华点头,“姜老太公的名字叫姜世虎,当年立国不久,天下初步一统,只有北凉凭借着蛮族的支持盘踞在凉州,凉州又在长安西北,若是以骑兵千里奔袭,十日便可直驱长安,中间只有陇关可以阻挡,太宗弘德皇帝当时初即位,对此忧心如焚,但当时诸多开国名将或老或死,没有能出征的,只有姜氏无忌公的长子姜世虎愿意领兵出征,而后得胜归来,算是姜氏兴起的开始了,也是我弘朝兴起的开始。” “原来是这样啊!姜世虎……这个名字起得,”阿绿觉得有些好笑,“姜家是经学世家,怎么也起这样的名字呢!和民间里给孩子起名叫阿虎一样!” “你啊……”女孩无奈说道,“真是无法无天了。” “你别看姜氏如今一副经学世家的样子,其实这些当年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过来的军侯世家,哪个不是曾经前朝民间里赫赫有名的武学豪强?” “只是后来开国日久,久无战事,那些军侯世家就逐渐没落了,当年冯翊李氏何等显赫,李昌谷更是被誉为太祖皇帝手下第一名将,比之今日的襄侯叔公声名更盛得多,但如今的李家也只是龟缩在冯翊郡内,不问朝事了。比起之前的权势,这算没落了吧?” “但那些开国的军侯世家里,能如李氏如今这样的,又有几家呢?更多的是子孙不肖,因罪被削为民,祖宗拼死得来的基业,一朝尽丧。但其中也有一些军侯世家由武入文,后辈出将入相,更胜从前,姜氏便是其中翘楚了。” “再到如今,自姜氏尚公以后,姜氏也没落了,下一个长安第一世家,尚不知从何而来。” “由此看,这天下哪有千年不衰的世家呢,百年的都难有,更多的则是各领风骚数十年罢了。” “怎么会,皇家便不会衰呀!”阿绿说道。 “不一样的,皇氏只有族,只有天下,没有家的。”张丽华叹道,“孤家寡人,这便是皇家了。” 侍女有些听不懂了。 两人正说话间,只听得远处传来两声马嘶声,两人骑马而来,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马身通体赤红,远而望之,像是骑着一团火焰,另一人则不同,如同巨人,马的身子也比其他的更为壮硕,尤其是那两只马掌,每次落地都能在地上踩出一道深坑。 不过瞬息,两人已经来到了女孩的面前。 姜阳不由得眼前一亮。 女孩穿得并非是之前常穿的襦裙,而是一身圆领窄袖袍衫,像是男装,但似乎又依女子的身姿体态在细节上略有修改,穿上之后,有了一丝长安女子里少见的英气。 “你这身倒是怪好看的。”姜阳下了马,忍不住夸赞道。 “怎么之前没见你这么穿过?” 女孩有些脸红了。 旁边的阿绿答道:“冠军侯当然没见过了,这可是京城的玉京坊和我们小姐一起研制出来的新款式,还没往外卖呢!” “难怪了,这么好看,想必上市的时候应该会引来众人争抢吧!” 长安城不许私自贩售,要想售卖货物,则必须前往东西两市,东市离运河较近,关东的天下供赋多集于此,由此云集了一批以采办宫廷所需的供货为主的官办或与官府有关的商户,而西市则多为民间商户,从西域来的异国商人也多汇聚于此。二市并称于世,号称天下最繁荣之市所,但凡有人手中有奇珍异宝,必带于二市之中,当众叫卖,得到其中行家里首的认可,万人争抢,而后闻名于世,天下人谓之“上市”。 “借冠军侯的吉言了,”张丽华轻声说道,“当初也是听秀姝这丫头和我说过一回,觉得有意思,便和玉京坊的姑姑们聊了聊,都觉得很有趣,这才试做了几身出来,可惜我不会骑马,平日里没机会穿的。” “这机会不就来了?” 姜阳笑了笑,从马包里翻出了一个马凳,“想不想骑一骑赤虎?” “我能行么?”女孩的声音有些迟疑,“它有些太高了,我怕我控不住。” “我在下面牵着,不会有事的,”姜阳回答道,“再说,这里离马场还有些距离呢,总不能让你走过去吧。” “好……那我就试试。” 张丽华踩上马凳,姜阳扶着她坐了上去,女孩下意识紧紧抱住了马脖子。 赤虎有些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它被勒得有些难受了。 “赤虎,动作小些!”姜阳教训它。 马儿朝他翻起了白眼,而后安静了一些。 姜阳拉住女孩的手,慢慢引着她抓住了马鞍,他则拉住缰绳,在前面拉着赤虎走。 阿绿和姜玄霸在后面跟着。 骑了一段路,姜阳不断教着她如何驾驭马匹的技巧,张丽华终于适应了,姜阳便把缰绳也给了她,随即一拍马屁股,赤虎踏步跑走了。 远处传来女孩的惊叫声,“我不知道你家马场在哪!” “赤虎知道去的!”姜阳朝她大喊,“你抓紧马鞍,控住缰绳,让它自己跑就是了!” “我会在后面跟着你的!” 姜阳骑上了姜玄霸的马。 “军侯,你们走了,那我怎么办呀?”身后的阿绿一脸焦急。 姜阳回过头来,有些犯难,“你穿着襦裙,也骑不了马呀!” “这样吧,玄霸,你带着阿绿姑娘慢慢走,对了,这旁边不是有葡萄园么,你带阿绿姑娘摘葡萄去!” “军侯莫不是在骗小女子吧,现在才春天,哪来的葡萄?” “这叫冬葡萄,是从西域那边引进的新品种,用了那边的法子重金养出来的,价值千金呢!不然你以为长安西市里的葡萄都是哪来的,总不能都是西域运过来的吧?”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让玄霸带你亲自去看看!” 说罢,姜阳轻拍马儿的脖颈,纵奔而去。 姜玄霸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脸傻笑。 “笑什么?”阿绿白了他一眼,“你家这个冠军侯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我家小姐拐跑了。” 她心下一横,“走!” “去哪?”那个巨人般的少年问她。 “去摘葡萄去!”女孩大手一挥,“价值千金呀!他冠军侯拐走了我家小姐,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哦……”姜玄霸傻乎乎地应了一声,“那我领着你去,那地方离这不远,路也很好走的。” 两人迎着夕阳上路了。 -------------------------------------------------------------------------------- “骑马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有些高,”张丽华说道,“不太适合我。” “那我们选一匹适合你的。” 姜阳拉开了马厩的门。 张丽华走了进去,中间是一排极深的过道,一直通到尽头,两边则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个的隔间,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每个隔间里住着至少一匹健硕的骏马,有公有母,个性不一。听到门开的声音,有的站起身来凑到门边来看,嘶叫两声,有的则继续躺在原地,舔舐着身上的毛发,或是发呆。 姜阳从旁边的筐里抓出一大把青草,走了过去,看到哪只马儿露出头来,就分一点到它嘴里,马儿则蹭蹭他的手,表示友好。 “你要不要试试?”姜阳回过头问她。 “可以么?”女孩有些意动。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姜阳笑了,“它们都是被驯过了的,不怕生的。” “好……那我试试。”张丽华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了草筐里,但是并没有从筐里直接拿出一大把,而是仔细挑选,挑出了其中最为鲜嫩的。 “来,试试!”姜阳指着他旁边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张丽华犹豫着走了过来。 她一手拿着鲜草,一手分出了一些,伸上前去,姜阳在旁边抚摸着马儿的脖颈。 马儿探出头来。 极重的鼻息声喷在她的手上,让她觉得有些痒,它嗅闻了好几次,随后一条极为粗糙的猩红马舌卷了上去,她只觉得像是有人强横地拽动了一下,她的手脱力了,手中肥嫩的青草瞬间就被卷进了马儿的嘴里,嘴唇上下翻动,像是极为享受似的。 它凑过来蹭了蹭女孩的脸。 张丽华笑出了声。 第45章 不当朋友 “它对你送的草很满意呢。”姜阳说道。 “是么?”张丽华有些欣喜,“它叫什么名字呢?” “这匹么?”姜阳说道,“它叫追风,别看是匹母马,跑得很快的。” 女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匹马真好看。 女孩说得确实,追风虽然是母马,个头不是非常高大,但也绝对不低,身姿秀美,像是天马一般,女孩站在它身边,马背与肩平齐,勉强可以不用马凳骑上去。 “怎么样?有中意的了?” 女孩摇了摇头,“还能选么?我听说第一次骑的人,都是要挑一匹温顺些的骑,不容易出事。”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姜阳说道,“不过它们都是战马的后代,太温顺了往往没出息的,骑着也没意思,不如选个你喜欢的,有我在,不会让你伤了的。” “真可以么?”女孩的语气带着些意动,又有些不安。 姜阳已经打开了门闩,又把厚重的马鞍套在了枣红马的背上,将它牵了出来。 两人一起走出了马厩,姜阳将马牵到水槽边,给它喂了些凉水。 “安宁,你来试试看。” 张丽华大着胆子走近了些,但不知为什么,马儿嘶叫数声,前蹄数度想要扬起,但姜阳牵着缰绳,不让它动。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要怕,它是在吓你呢!”姜阳说道。 “你慢慢靠过去,尽量表现得正常些,就当它是撒娇。” 女孩终于靠近了,这时原本有些骚动的马儿反倒安静了下来,她伸出纤细的玉手,不停摸着马颈上枣红色的鬃毛。 姜阳掏出一个苹果,喂到了它的嘴里。 旁边,赤虎扬着头看到了,有些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跑过来蹭着姜阳的背。 “知道了,知道了,”姜阳又掏出一个苹果,“给你准备了的。” 赤虎一口咬住了。 女孩轻轻笑出声来。 “接下来,我们给它刷毛。”姜阳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块干布,又拎来了一桶清水。 “你知道这世上最好的马毛刷子是什么么?” 张丽华摇了摇头。 “呐,就是这个了,”姜阳展示着自己的双手,“这就是世上最好的马毛刷了。” 他先将白布打湿了又拧干,用湿布缓缓擦拭着马儿的身子。 “就是这里,”姜阳一边擦拭着马儿的身子,一边用手不断搔动着马儿的脖颈,当触碰到马颈上的某处时,马儿一颤,舒服地打了一个响鼻,“你看,轻一些,它们会很喜欢的。” 女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来,你来试试看。” 看着女孩那原本略显笨拙的动作慢慢熟练起来,姜阳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嗯,”张丽华温柔地看着它的眼睛,“这种感觉好奇怪,像是突然有了个孩子一样。” “那就可以了,”姜阳说道,“我们骑上试试看吧。” 女孩朝他点了点头。 姜阳在后面看着,女孩自己骑上了马,马儿略微有些不安分,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了。 “跑几圈试试看?”姜阳提议道。 女孩点点头,轻夹马腹,骑马跑远了。 他跳上旁边赤虎的马背。 “走!我们追她们去!” 赤虎一惊,随即长嘶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可女孩却不甘示弱,加快了步伐,姜阳始终追不上。 “冠军侯的马术这样好,如今却不如我一个刚学的弱女子了!”女孩得意着看向他,却看见了男人有些呆愣愣看着她的脸。 她俏脸微红,低下头了。 “怎么会!”耳边传来男孩傲然的声音,“我刚才没认真跑的,咱们再来!” “驾!” 女孩耐不住,已经跑远了。 夕阳下,两马时而齐步并行,时而一前一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女孩脸上原本密布的乌云消散开了,重新布满了阳光,在夕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媚,比之以往还要清丽三分,马场里遍布他们追逐的身影。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两人骑马跑累了,走在马场的草地上。 两匹马儿在后边跟着,啃食着青草。 “心情好些了么?” 女孩点了点头,“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我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做这些事的。” “你以后要是想骑马了,可以来这里找我。” 女孩摇了摇头,“过几日,我就要去庵里了,此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你真打算在就这样在庵里过一辈子么?”姜阳大惊。 “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的!” “也不是就只在庵里待了,偶尔还会出来的。”女孩勉强朝他笑了笑。 “为什么要这样难为自己呢?”姜阳有些不忍,“你可是郡主呀!” “公主又如何?我没有父亲的。”女孩惨然一笑,“出了那样的事,我算是和韦家彻底闹翻了,有谁会愿意为了我去得罪韦氏呢?而那些不惧韦氏的,大概也不愿意做我这个安宁郡主的夫婿,我这辈子大概也只能这样了,去庵里当姑子已经是我最后的路了。” “我已经认命了。” “不!不行的!你不能这么做!”姜阳大惊。 “冠军侯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么?”女孩看着她。 姜阳不由得一塞,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她还有什么更好的路么? 不远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听得一声马嘶,追风受惊了,撞了一下赤虎,跑走了。 赤虎在后面追。 “小心!”他大喊起来,身子向前靠去,一把抱住女孩,两人一齐倒在旁边的草地上。 马儿一前一后地跑远了。 女孩惊叫一声,而后只见姜阳闷哼一声,脸色已经铁青了。 “腿……左腿……疼!” “姜阳,你怎么了?”女孩慌忙去看男孩的左腿,可是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伤势。 “不……不知道……”男孩的脸上不停流着冷汗,“就是疼得厉害。” 女孩解下身上的香囊袋,“我给你揉揉吧!” 她丝毫不嫌弃此时少年裤腿上的泥点,两只手迅速将姜阳的裤腿向上撩,将他的左腿向下压平,等少年缓了一阵,她又从囊袋里拿出一个玉瓶,将一种姜阳从没见过的褐色药膏倒在手上,用右手食指抹了一些,沾在两边的手指上抹匀,而后在他的小腿下方的某个位置极有规律地揉搓起来。 过了片刻,男孩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 “你还会这些的?”他看着女孩给他不停地揉搓腿脚,神色间有些感动。 “那你以为大家闺秀、高门世女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女孩侧脸跪坐在姜阳身边,将他的腿放在身上,不停揉搓着姜阳的小腿肚。 “其实女孩们要学的东西,不比你们男孩少的。” 姜阳一愣,这时他正好看到了女孩那张犹如世间最好的匠人才能雕琢出来的白玉美人的侧脸,如斧削刀刻,一点红唇,鲜艳欲滴。 真好,这种自己受伤了有人关心你,还给你上药的感觉真好! 他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搂住了女孩的腰,在女孩一脸的惊讶神色中印上了她的唇。 清香扑鼻,触之极软。 她瞪大着眼睛。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女孩一把推开他,跑走了。 “你……你站住!!”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朝她大喊。 女孩还在不停地跑。 “张丽华,你听着!我受不了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做什么朋友了,我会娶你的!”身后男孩的声音直冲云霄,“如果是你母亲不答应,我就上门去求她应!如果是我祖母不许,那我宁可不姓这个姜了!如果是陛下和娘娘不让,那我就去跪太清殿!上天作证,我姜阳这辈子一定会得到你的!” “你只许是我一个人的!!” 男孩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马场里。 女孩再也克制不住了,泪如雨下,她哭着跑远了。 第46章 权分三省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初一,上午,长安城郊,姜氏留庄。 “小子们,”齐固生笑着道,“这些天带你们读《太史公书》《启书》《后启书》诸篇精华,进益日增,但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只有传道授业也是不行的,今日便不讲书了,来答答你们心中的疑惑吧!” “自嬴天下一统至今,已有三朝,史事繁多,怎么样?心中可有疑惑处?” “三朝?不是四朝么?”姜亦安好奇问道,“嬴、启、后启……还有我们弘。” “弟弟,先生前几次课还讲过的,”姜成华提醒他,“前启、后启算一朝的。” “是的,”齐固生点头道,“可记得我说过,后启是谁创立的?他的庙号又是什么?” “是姬文秀,他的庙号是世祖。”姜阳答道。 “是的。”齐固生说道“太、高、世、中,庙号之四尊也。” 太祖、高祖、世祖、中祖,是最尊贵的四个庙号啊! “何谓太祖?始受封者。何谓高祖?始受命者。何谓世祖,中兴之君。何谓中祖?无世称中。” 什么叫做太祖呢?家族里最先接受封地的。什么叫做高祖呢?家族里最先接受天命的。什么叫做世祖呢?衰落之后光复功业的中兴之君。什么叫做中祖呢?如果世祖之后,还有中兴之人,称他为中祖。” “姬文秀的庙号是世祖,后世人都称他为‘光武帝’,这就表示他是重新光复祖先基业的人,启朝再兴,但称世祖而不称世宗,这是因为其以小宗创业,后人亦称前后启以示区分,但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前启、后启,都是启,本朝亦都以前朝称之!”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三人答道。 齐固生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前启衰落,而后启兴起的原因又在哪里呢?” “那当然是因为蛮族了!”姜亦安说道,“蛮族入侵,前启敌不过,就被灭了;后启有狄青阳,北击三千里,把他们赶回去了,就兴起了。” “不亦谬乎?” 这难道不是很荒谬的么? “前启之时,难道就没有狄青阳么?”齐固生问道,“两朝相继,后启有的,前启都有,为何一者成功,一者失败呢?” “因为前启之时,权臣当道,君主暗弱,导致朝政不稳,支持君主的和支持权臣的,支持与蛮族和解的和坚决要与蛮族交战的,彼此利益不一致,相互攻讦,外敌已至,内部却还在争斗,这是取乱之道,怎么可能赢得了呢?”姜成华答道。 齐固生点了点头,“这算是说到些点子上了。” “权臣当道,欺凌幼主,误国误民,这就是后启时人从中得到的教训啊!”齐固生感慨道,“因此,后启时重建了两宫制,后宫干政,重用外戚,结果又导致了外戚专权,君主又不得不重用宦官以抗衡,外戚与宦官两派相互倾轧,党锢之争绵延近百年,最终拖垮了后启,这其间的教训又为我朝所知,因此太祖皇帝立国后,又明言后宫不得干政,并以宗室藩王出镇于外,这都是总结前朝成败而得来的至理名言。” “那不许后宫干政了,万一又遇到了权臣专政怎么办呢?”姜阳问道,“这不是又回到了老路么?” 齐固生笑问道:“那我朝至今,可有出现权臣专权呢?” “没有了,”姜成华摇头说道:“听父亲说,便是祖父当年,任职中书,又有先皇辅政遗命,算得上权倾朝野了,可是陛下一道诏书仍然可以让其致仕回家。” “原因在哪里呢?”齐固生问道。 孩子们都答不出来。 “自启武帝以后,宰相权力日衰,而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文武不分,内外大权集于一人之身,君主贤明,尚能压制,可若君主暗弱,怎能不出现权臣欺主呢?我朝则不同,权分三省:中书拟诏、门下封驳、尚书行事,如此相权一分为三,又令文武殊途,文臣武将,各掌其事,如何会有权臣呢?”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了。”姜成华恍然大悟。 “这样也不一定就好吧,”姜阳反驳道,“分权制衡,固然可以防止权臣侵国,但若国有大事,如此一审三校,你这边诏令还没下尚书省呢,那边蛮族已经打到长安城了,这时又当如何?” “兵贵神速啊!”他一阵吐嘈。 “此确实是三省制的缺陷之处,”齐固生说道,“实际行事之时对此亦有补正,比如军国大事、军机诏书不走三省,不经中枢,而是由君主在内朝立一内阁,直接由内阁词臣拟诏给相应主官,谓之‘中旨’。” “那这样的话,设立三省制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这就像老师您当初说的启武帝之时,宰相官署最终被以大司马大将军为首的尚书台所取代一样,三省之相,最终也会被内阁所取代罢了。” 齐固生听了,欣慰说道:“你这些天魂不守舍,一下课就往外跑,府里根本看不见你的身影,本来还以为是块朽木,但没想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足可见这些天的课是听进去了一些的。” 姜阳禁不住老脸一红。 “老师,学生错了。” “难得啊,你还有错的时候。”齐固生打趣他。 课堂上笑成了一片。 ------------------------------------------------------- 长安城郊,明净庵。 姜阳从高墙上跳下,前方是一处寂静屋舍,目之所及是一片用枣红色的泥砖垒成的屋墙。 他来到墙下,熟练地用手慢慢撬开厚重的木窗门,而后翻身入窗,落到了一尊佛像的背面。 这是一间佛堂,和祖母在家里的那间布置极为相似,他四下看了看,房内空无一人,心下算了算时间,也不着急,将手里的糕点盒子往佛像前的案桌一放,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旁边的经书,但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起身朝门外面望,在屋内踱着步,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到了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绿,你先把东西送回去吧,今天不用你来了。” “好的,小姐。” 女孩伸手推开了门,看到案桌上的糕点盒,不由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把门又重新关上了。 她上前跪坐在案桌边,将糕点盒放在一边不去看,整理着刚才被姜阳弄乱的经书。 “你以后要是再弄乱我的书,我就不许你来了!” 第47章 嬴晋之好 姜阳闪身走了出来,一脸尴尬。 女孩一身青丝薄纱居士袍,里面穿着一件同色的玄青色锦衣襦裙,脸上不施粉黛,但丝毫没有影响女孩的天生丽质,反而平添了一种往日里没见过的清雅韵味,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家里供奉的观世音娘娘。 自从上次那次事之后,女孩好几天不理他,后来他厚着脸皮跑了好几次明净庵,这才慢慢好些。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结果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就……”他解释道,“我带的糕点,你怎么不吃?不喜欢么?” “刚在姑姑那里用过斋饭了,现在也不饿,怎么想起来给我带这个?”女孩问他。 “这不是前些日子吃了你一盒点心么,想着还你一盒。” “好了,现在你还完了,我这还有午课要做呢,冠军侯还是快回去吧,省得又被姜老夫人训呢!”女孩催他走了。 “要是每天都能来看到你一眼,便是天天被祖母打一顿也是值得的!”姜阳耍起无赖了。 “你怎么又这样!”张丽华生气道,“你要是再说这样轻浮的话,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不是吧?那我不说了。”他坐到女孩的身边,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哪里又得罪女孩了。 “你要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了。”她下了逐客令。 “有事,有事的,”姜阳赶紧说道,“我来是想和你一声,再过几天,我就要去长安参加襄侯的收徒大比,估计得有一段时间来不了。” 张丽华这才一愣,而后问道:“比些什么?你有把握么?” “据说是先比武,决出胜者,再进行文试,考策论,最后还有实战,最终选出一个人来,”姜阳说道,“你知道的,比武和实战,我都不虚的,只是策论么……我师父教过我怎么写,也练过几篇,但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了。” “我听娘娘说过,陛下其实是有意让襄侯叔公收你为徒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我相信只要你好好表现,襄侯叔公一定是会选你的。” “这可不一定,”姜阳吐槽道,“他要是真想收我为徒,何必弄得这样大张旗鼓?赛场上都是真刀真枪,谁能保证自己一定就能赢?万一输了,就算他要收我,我也没脸去当这个徒弟了。” “不过我也不在乎!”这时他又满是倨傲了,“他连韦承宗那样的人都看得上,想必也就是个浪得虚名之徒罢了,就算他看得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我可不在乎什么襄侯徒弟的名分!” “这场大比我还就不想去了。” “你怎么是个木头脑袋!”女孩急了,“你以为全天下就你厉害,别人都是浪得虚名之徒?” “襄侯叔公天下第一名将的名头可是全天下人都认可的,你当大家都是瞎子么?” “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也行!”姜阳说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女孩一愣。 “就那天我和你说的呀!我要是赢了,你就做我婆娘!”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呀!”张丽华脸上一烫,“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心里不清楚么?”女孩无奈道,“且不说陛下和娘娘那边,我家里是要……要入赘的,你祖母能答应么?” “大不了我不要这个姜姓了,我还跟我母亲姓!” “你不要说气话了。”女孩劝他道,“你要这么做,我肯定不愿意的。” “这么说,我只要不那么做,你心里其实是愿意的,是不是?”姜阳大喜。 “你!”女孩大羞,“你怎么这么无赖啊!” “我说了不算数的……”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我们之间不可能的。”女孩无奈道,“这是天定的,如果有来生,来生……” 女孩说不下去了。 “我才不信什么来生!”姜阳怒道,“老天爷让我遇见你了,怎么会不让我跟你在一起呢!” “那这辈子我遇到的人多了,难道我都要嫁啊?”女孩气急反驳他。 “那我们就试试看!”姜阳说道,“我们请佛祖做见证,如果我们的姻缘是天定的,那过几天的比武他就让我赢,你就答应我做我婆娘!” “这算什么?你的武艺那么厉害,怎么会不赢呢?”张丽华说道,“你不要开玩笑了。” “那我就让他们一只手!”姜阳说道,“怎么样,敢不敢赌!” “你不要赌气好不好!”女孩无奈极了,“也许你的武艺很强,但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公子、武林豪强也不弱的,你让一只手,怎么可能打得赢?” “你看,连你都不信,那我要是打赢了,这不正好说明了佛祖是想要我们在一起的,他保佑着我获胜么?这样你还要拒绝么?” “你不要这样,”女孩担忧道,“比武不是小事,性命攸关的!” “那你就答应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女孩急了。 “是你说姻缘天定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 “好了好了,”女孩妥协道,“我也不要你让一只手什么的,你要能顺利通过襄侯叔公的比试,我……我就答应你好了。” “你说真的?”姜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信不信由你了,反正我只说一次!”女孩的耳朵红得发烫,“你快回去吧,接下来的几天你不许来了!” “好!”男孩站起身来,“那我们一起在佛像前起誓!” “你!” “你不起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 张丽华叹了一口气,她跪在佛像前,双手合什,“佛祖在上,信女丽华,在此起誓:若姜阳平安渡过三关,拜师襄侯,信女愿与其永结同心,为赢晋之好,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不他嫁,若违此誓,投之于渭水,永堕浊流。” 一誓发完,她站起身来,回身看着姜阳,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姜阳得意极了,也跪了下来,“佛祖在上,小子姜阳,钟情于张丽华,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若不弃,我必不负!若佛祖许我二人姻缘,弟子情愿以一手执枪对擂,以证诚心……” “我不是说了么,你不用这样的!”女孩急了。 “……请佛祖保佑弟子,闯过三关,拜师襄侯,苍天作证,小子谨誓!” 他说完之后,这才站起身来,自傲说道:“我就是要向你证明看看,咱们俩的姻缘究竟是不是天定的!” “你……你真是!”女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了。 “下次等我来的时候,我就要向你提亲了!” 姜阳一脸振奋,爬窗跳走了。 女孩缓了好会儿,这才小声呢喃道,“傻瓜,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嬴晋之好啊?” 那么,到底什么是嬴晋之好呢? 先嬴之时,嬴国地处西陲,北牢关以西,尽皆有之,称雄一方。穆公在位,与中原霸主姬国交好,双方互派太子为质,以示邦交,姬国太子姬晋居嬴之时,与嬴穆公之女嬴怀有情,二人立誓为约,结嬴晋之好,永不相负,后来晋国内乱,姬晋回国即位为君,在嬴国军队的帮助下平定了内乱,穆公向其讨要朔方地为礼,姬晋毁约,穆公大怒,发兵攻打姬国,大败而归,不久身死,嬴国也由此中衰,嬴怀投河而死,消息传到姬国,姬晋默然良久,不顾大臣们的多年催促反对,终生不娶,而以一小宗子入嗣承君位,揭开了姬国此后十世之乱,最终被权臣分国的序幕。天下众人都感念于二人之间的忠贞之情,嬴晋之好之名遂传唱于天下,独姬人耻之,称其为“怀公”,意为嬴怀之公,非姬国之公也。 这就是嬴晋之好的故事了。 第48章 赛前各方 此时,长安城内,西市。 一匹高头骏马停了下来。 “少将军,你在看什么?”身后一人同样停下马来,好奇问他。 他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道:“阿毛,你看那里!” 被叫做“阿毛”的精壮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头上戴着鸡毛冠的差役正在那里宣读邸报。 “这有什么好看的?”阿毛说道,“咱们凉州又不是没有!” 被叫做“公子”的男人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听他那口音,绝对是纯正的长安腔嘞!” “公子,我真是受不了你了,”汉子嘟囔道,“长安城比咱们凉州城是大了不少,女人们穿的也好看,但是也不至于连人家说话咱们也比不了吧!” “嘘!你听!” “本月初十,襄侯阁下将在城外羽林卫军营举行文武试,为选拔合格者,特于初五至初七日在长安城各处设擂台场二十处,连下十合者可进入文武试,文武试之最终胜者将得到襄侯阁下的召见,收为弟子,如有意愿者,可从明日起前往本市此处擂台报名参比,此书现成!” 差役宣读完之后,将手中的诏书贴在布告墙上,而后走下高台,离去了。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襄侯收徒?”男人起了兴致,“那我不是就可以留在长安城了。” “将军可没这么说过嘞,”汉子为难道,“咱们这次出来是奉令代都督来长安叙职的,如今差事办完了,按制是要尽早回去的,否则……” “否则什么!”男人畅快笑道,“我小时候父亲还带我见过襄侯呢,要是父亲知道我做了张须子的徒弟,他只会夸我有本事!” “末将……末将还是觉得……” “我可不是在问询你的意见!”男人意气风发,“就让我这凉州第一高手来会一会这长安的英雄豪杰,看看谁更厉害些!” --------------------------------------------------- 长安城外,留庄。 “表兄,这些日子,我家那三小子没再给你添乱吧?” “没有,性子上有长进了。” “那就好,”祖母叹道,“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 “毕竟还没有加冠,只是个孩子嘛!”他劝慰道,“无须太过伤神忧心。” “要说加冠礼,其实现在也可以办了,”祖母说道,“只是陛下那边封侯的事还是没有定,我还是想着两次一起办了才好,这样也方便,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些什么,难道真要等襄侯那边的结果出来才行?”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非是我等可以揣度的。”他说道,“只是既然陛下许了,就绝没有收回的道理,本朝立国至今,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 “希望吧……反正马上襄侯的文武试也要开始了,成与不成,也就快见分晓了,”她叹了一口气,而后又问道,“表兄,你跟我透个底,阳儿的策论,到底如何?能过关么?” 齐固生笑道:“反正我该教他的,都教了,剩下的,一半靠他自己,一半靠天意。”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用如此焦急。” “你总是这样,喜欢打哑迷,我不跟你说话了!” 看着老妇人一脸要生气的样子,齐固生笑着不说话了。 ------------------------------------------------------- 长安城内,平阳侯府,中门大开。 韦坚领着两个儿子站在门口,眺望着街口的位置,身后,一大群仆人围在旁边,神情紧绷。 “父亲,可要再派人去看看,总是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呀!” “已经催过一次,再催,你把我的老脸往哪搁,”韦坚有些不高兴了,“显得咱们多上赶着似的。” “我不是这意思,”韦承宗忙说道,“只是想着咱们在这傻站着,旁人看了,不是更有失颜面么?” “这还不是为了你!”韦坚说道,“要说他是县侯,我也是县侯,他是大将军,我大小也是个将军,要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我何至于此啊!” “是……是……父亲的苦心,儿怎会不知,儿……” “父亲!大哥!车来了!”韦承嗣大叫起来,指着远处。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终于停在了大门前。 马车尚未停稳,韦坚已经带了两个儿子上前来见礼。 “襄侯阁下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马车内也传出了一道男声,“平阳侯自谦了。” 说话间,一名中年男子下了马车,虽然双鬓花白,但是面色红润,似乎精神极好,尤其是那道目光,看人一眼,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小子参见襄侯阁下!”韦承宗拉着弟弟见礼。 “好……好……” 张须子微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卷书册,说道:“听你父亲说,你喜欢读兵法,这卷是我批注誊抄过的《孙子兵法》,你可参看。” 韦承宗闻言,激动不已,深拜道:“小子谢过襄侯阁下!” 韦承嗣有些蠢蠢欲动了,两只眼睛直盯着张须子看。 他笑着问道:“小子,你父亲送过你剑没有?” “没有。”韦承嗣摇了摇头,一脸期冀。 “那今日我便送你一柄宝剑!”他这时从袖口里掏出一柄双刃青光剑,“如何?” 韦承嗣不由得眼前一亮,欣喜接过,而后说道:“谢过襄侯阁下!” “你们两个……真是!”韦坚摇头道,“还不快请襄侯进府!”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让开路来,众人簇拥着张须子往府里走,一路进了大厅,各自落座,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襄侯阁下,老夫在这里预祝您得一良徒了。”韦坚举杯。 “平阳侯阁下有心了。”张须子也举杯道。 二人一同饮过。 韦坚眼神快速朝着韦承宗瞟了一下。 韦承宗会意,举起手中酒杯,朝着张须子说道:“不瞒襄侯,小子此次也想参与此次文武试,还请襄侯准许!” 张须子闻言似乎一愣,而后笑着说道:“世子客气了,这有什么允不允的?此次文武试公开招录,凡有心者,皆可报名,只是刀剑无眼,平阳侯,你也舍得?” 韦坚哈哈大笑,说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还盼着他能一举夺魁,能做襄侯的弟子呢!” “咱们也好亲上加亲!” 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众人笑过一轮,而后韦坚却面露迟疑,说道:“只是,我听说,陛下有意让襄侯收姜家那小子为徒?” “是的。”张须子微笑回道。 “啊?那这……” “无妨无妨,我已拒绝了。”张须子说道,“我和他兵道不合,实是无能来当他的老师,但陛下又想为我寻一位传人,我实在无法,这才有了这文武试,公开比试,公平招录,他若能选上,那是他的造化,若选不上,老夫也无法,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 “原来如此……” “襄侯有心了。” 众人皆是一阵点头。 第49章 比武开始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初五,辰时一刻[1],长安城内,西市擂场。 “哥哥,”姜玄霸指着墙上的榜单,“我在你前面唉!” “那就好好打,你的基础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只是缺乏实战经验,所以我才带你出来的,明白么?” “嗯嗯!” “哼!在家里练了几个月,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么?”身后传来了笑声,“练武可不像读书,能速成的。” 两人回过头来,姜阳一眼看过去,是一个长相极为富态,像是弥勒佛一般的青年男子,觉得有些面生,但越过那人,向后看去,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姜阳轻蔑看了一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啊!” “怎么,上次挨的打好了?” 姜伯良身后的两个弟弟均是怒目而视。 “你别得意!我哥哥可是京城第一高手,要不是他当初离京去湘州办事了,我们不会输!” “这话你们说了那么多遍,我都听出耳茧了,”姜阳说道,“我倒要看看有几分真本事!” 自姜无忌在关内建立姜氏陇西房开始,姜氏陇西房其下又分为七房,其中大房、二房之子早死无嗣,所以三房承了爵位,爵位传到了姜安世手里,因言被废,姜家自此没落。 除了三房外,七房因为支持明王,在那场军乱中被除籍绝嗣,族中均讳莫如深;四房与六房人口凋零,到了这一代,都只有一个子嗣,四房的便是姜玄霸,因为房中唯一的叔父去往蜀地做官,自幼养在祖母身边,而六房则还在军籍,这一代也只有一个子嗣,名叫姜孝恭,因为府军时常调动,与族中已不大来往;只有五房,这一代的有三子一女,因为女子嫁了韦氏子,父亲姜孝斌又整日在外做事,三个儿子便仗着韦氏的权势,在族里横行无忌,欺压族人,无恶不作,姜伯良便是其中长子。 因为韦氏的原因,祖母也不大管,族里多对其忍气吞声,只有姜玄霸有时敢出头,但因为个子太大,身子笨重,武功一直很弱,又多是以一敌多,因此每次都被打得很惨,直到姜阳来之后,出手教训了几人一顿,这才好了一些,但也因此,双方势同水火,姜阳刚来还在长安那会儿,双方几乎整天都在掐架。后来,祖母为免生事,让姜阳去了留庄,双方这才算是罢兵了。 “多说无益,”姜伯良的眼睛笑眯眯的,“很快你就知道了。” 双方各自划界,不再理会了。 随着一声锣响,有人在台上介绍起了比赛规则,规则简单,但难度不小,需要在一个半时辰内连续打赢十场比武,才算赢,同时为了防止有人串通作弊,上场顺序是按榜单次序来的,其他规矩倒是都和普通比武打擂差不多,提供制式铠甲,双方不得攻击要害,离台者败,倒地不得复起者败,主动认输者败。因为时间有限,主官宣读完规则,问过可有异议后,便宣布开始了。 此时,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但都被城门卫的兵士给隔在一丈外了,擂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各式拳脚,刀枪剑戟,看得人眼花缭乱,日头渐高,也比过了二三十场了,竟是还没出现一个过关的,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有议论了。 “不是吧,咱们京城脚下,竟没一个人出来能过第一关的?” “兄弟不太了解吧?刚才那个力竭退场的,可是京城十大高手之一,龙虎榜上排名前五的。” “竟是如此么?那这也太难了吧,不会到时候选不出来人吧,那可就尴尬了。” “我看说不准,这可是襄侯选弟子,你当过家家呢!” “也不一定,不像空虚公子亲自点评的月旦评,世家与民间的女子都有,龙虎榜是天一阁自己出的,上面出名的多是江湖人士,谁知道那些军侯世家里有多少手段没使出来?听说龙虎榜上排第一的姜伯良就是姜氏的五房长子,这还只是一个世家偏房呢。” “我瞧着也不用高看他们,那些军侯世家里的贵公子,要么就是靠着祖荫混吃等死,要么就是由武入文了,当年祖宗们的武艺传承,也不知能剩下多少?” “这次文武试不就正好能够看出来了?襄侯收徒,这可是大事,我可不信那些世家不心动!” “已经心动了,”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京城里有名的世家大多都派了子侄来,韦氏连世子都派出来了,只是怕输了面上不好看,没有往外说罢了。” “那这可就有意思了,可惜我就一双眼睛,只能看一场啊,要不然把各处擂台的情况汇总汇总,找些名家点评一下各世家公子的武艺表现,嘿,绝对是日赚百金呐!” “你能想得到的,别人会想不到?听说天一阁早就得到消息了,专门从外地高价聘请了武术名家来看比武,知道为啥不?怕京城的武师顾忌世家颜面,不敢说真话,人家就等着赚这一笔呢!” “娘的!沈老板可真是个经商的天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拿内幕消息,得在军中有人吧,沈老板藏得可真深啊……” “谁知道呢……” “快看台上,第一高手要上场了。” 姜伯良仍旧是笑眯眯的,旁边的兵士为他换上护身的铠甲,他手持双头链刀,登上了擂台。 对手面色凝重。 “礼山,”他看着对面的精壮汉子,“不休息会儿么?” 汉子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就开始吧。” “第三十五场,礼山对姜伯良,开始!” 话音刚落,姜伯良便手持双刀,迅速欺近,快得似乎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法,只是脚尖点了两次地,他就已经从擂台右侧来到了中间,随后两手抡出铁链,双刀欺近,礼山反应不及,只好用枪身挡了这一下,可双刀一触即收,下一瞬,他就已经来到了汉子的身边了。 双刀横劈,礼山再挡。 台下的姜阳默默摇了摇头,“被近身了,他已经输了。”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话似的,此时台上的礼山被他一脚踹出了擂台。 “姜伯良胜!” 台下右侧特设的观战席上,主官对旁边的老者恭敬说道:“师叔,您看此人如何?” [1] 即上午七点十五。 第50章 二人对阵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此人身法确实有些门道,能练到这种程度,想必是童子功了,他叫什么名字?” “这是姜氏五房的长子,名叫姜伯良。” “姜氏?这个身法可不太像,倒有些邯郸赵氏的影子。”老者一阵感慨,“前朝末年的时候,姜无忌公以百步穿杨的箭术追随太祖皇帝起兵,谁能想到百年后,姜氏的后人竟无一人能继承先辈的技艺呢?真是令人唏嘘啊!” “箭术自古就是最吃天份的,一般人很难练成的,这也难怪。” 老者点了点头。 说话间,台上又过了几轮,等打败了第六个人以后,姜伯良看了看时辰,向旁边的主官示意休整一刻钟。 台下的兵士给他递上了温热的淡盐水。 “聪明的小子,”老者又点评道,“看他的身法并没有开始乱,应该是提前想好的。” “前面有几人并非武艺不行,而是败在了体力上啊!” “下一个是谁?”他问道。 “也是姜氏的子弟,”主官恭敬回应道,“是姜氏四房的子弟,名叫姜玄霸!” “哦?竟是姜氏内战么?”老者原本有些疲累的身子瞬间精神了起来,“有点意思。” 台下某处。 “哥哥,他的身法这么快,我待会怎么和他打?”姜玄霸苦恼道。 “他使得是双刀,你不能被他近身,但他的身法又极快,确实难办了,”姜阳说道,“如果要是我,只能以静打动,以慢打快了。” “以慢打快?” “简单说,就是出枪的时机。对手攻过来,只要他先出招,那么就一定会有破绽,你就要抓住这一瞬间的时机准确出枪,去打他的要害,这时不管对方是防是躲,节奏一定会乱,那你就痛打落水狗,逼他不停招架,对手就会一步乱,步步乱,最终就输了。” “道理我懂了,”姜玄霸为难道,“可我不会啊!哥哥你没教过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呀!”姜阳说道,“咱们一起对练过,你找时机的本事是有的,现在关键是要有信心,到时候临场发挥吧!” “是……” 一刻钟后,姜玄霸登场了。 “快看那人,好大的个子啊!”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台下不远的地方,老者坐在靠椅上,也是忍不住出声道,“喝!这个姜氏娃儿好大的个!” 老者突然感慨万千:“我年轻时还碰见过姜老军侯,个子也是这般高大,在战场上真如天神降世一般,敌军还没打往往气势就先怯了一半,可惜受限于此,武艺就平平了,不然也能是一代名将啊!” 姜世虎昔年的武艺绝不仅仅是平平,但老者的话旁边的坊官也并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 “那师叔认为这场谁能赢呢?” 老者看了一眼姜玄霸,又看了一眼他的对手,谨慎说道,“看看再说吧!” “第三十五场,姜玄霸对姜伯良,开始!” 姜玄霸咧嘴一笑,对面手持双头链刀,仰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只听得一声开始,便飞奔直冲,要近他的身了,可他却好像呆愣愣的,没有什么反应。 “这大个子不会吓傻了吧?”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老者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姜玄霸看。 就在某一刻,姜玄霸大吼一声,弓步向前,长枪直冲,枪身如龙般朝着对手的胸口冲去,声势之大,周围似乎有龙吼之声,对手面色大变,堪堪躲过枪头,但进攻的节奏已经乱了,只得向后急退。 姜玄霸也不追击,而是停在了原地。 “好有威势的弓步上冲枪!”老者眼睛不由得一亮,随后又摇头道,“可惜出手还不够快,时机上慢了一瞬,被对方躲过去了。” “不然仅这一招便能分胜负了。” 台下,姜阳看着两人各自退回半场,这时姜玄霸朝他看了过来,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这也是他的主意,对方肯定是想要进文武试的,那么我们就拖,去耗对手的时间,如果对方耗不起,那么就一定会着急,想早战,而只要对手一着急,就一定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因此一时抓不到也不要紧,总有机会的。 姜伯良似乎看出了两人的打算,开始不断的尝试欺近,可对方的招式势大力沉,一杆长枪被他舞得密不透风,时间正一点一滴地流逝。 绝不能再拖了! 他在瞬间有了决断。 “就你这愚木一样的脑袋,竟然能想得出这样的招来,”姜伯良眯眼笑道,“是他教你的吧?” 两人兵器交错,而后一触而过。 “你是拖了我的时间,可你想过没有,你自己的时间不也是被拖了么?而且时间越久,你的气力损耗得就越大,下一场可就是他上了,最终白白便宜得是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呀!” 姜玄霸长枪劈下,说道:“要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你想用离间计,但也不想想,我本来就是来比武的,从没想过要进文武试,那个策论我听着都头疼,更别说写了!我劝你也别费尽心机了,你和我一样的。” “你!” 姜伯良再度侧身闪过,而后怒极反笑,而后说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自找又如何?” 姜玄霸大喝一声,再度长枪直出,对方却上来硬吃了这一记,双方再度欺近。 “还记得三年前你那个侍女青苗么?” “你以为你让她家里来赎身是为她好,好逃过我的身边是不是?”他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其实是我叫她家里的人来卖惨赎身的,后来她家里又把她卖给我了。” “你!!” 两人兵器再度架到了一起,姜玄霸的鼻息明显变粗了。 “那小身段,啧啧,真润呐!” “我杀了你!!!” 长枪如杵,直接砸在了擂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姜玄霸手持长枪下劈,姜伯良侧身躲过,而后狠狠向前一靠,姜玄霸瞬间被击倒在地。 长枪径直插在了擂台下,枪尾犹自在晃荡。 “姜伯良胜!” 四名兵士一齐将姜玄霸抬了下去,旁边的医师立刻上前查看着他的伤势。 “玄霸,你没事吧?”姜阳上前急切问道。 “没事……哥哥……”姜玄霸咳嗽数声,而后恨恨说道,“哥哥,你要帮我报仇!” “好!” 姜阳单手执枪,站上了擂台。 第51章 神授之枪 “此子是谁?”老者问道。 “也是姜氏的子弟,是正房,名叫姜阳!”主官小声解释道,“陛下非常看重他,将封冠军侯!” “哦?” 老者懒懒问道,“姜氏从姜老军侯之后,由武入文,如今又重回军界了么?” “并没有,”主官解释道,“此子原本是庶出私生子,后来被陛下看重,姜氏让其入宗,算是各取所需了。” 老者点了点头,“那他的武艺也不是学自姜氏了?” “是,据说练的是北地昔年的枪术名家宫铭前辈的北合大枪。” “北合枪?”老者顿时来了兴趣,“我说之前上一个姜氏小子那套弓步冲枪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关中之地竟再次出现了宫家枪的传人。” “他的武艺如何?” 主官说道:“襄侯阁下见识过他的武艺,称赞他已经有宗师的气度了。” “他这人好夸的,怎么能做数?”老者大大咧咧说道,“我还是自己看吧!” “是……” 台上。 姜阳单手执枪,与姜伯良对面而立。 姜伯良看了,顿时轻蔑道:“叔良和幼良都说你武艺高,我看也不见得!哪有单手执枪对敌的呢?这是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 “对付你,一只手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便是场外离了一丈远的观众们,也是听得一清二楚,不少练枪的武者已经摇起了头。 “我练了五六年的枪了,自古练枪的都是以双手持枪对敌,怎么可能用单手呢?他怎么发力?”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冠军侯未免太托大了吧!” 人群里都是议论声。 姜伯良也是怒哼一声,“狂妄!” “是不是狂妄,比过你就知道了!” 姜阳将枪杆夹在腋下,长枪向下斜出,枪尖指着地上,不再说话了。 “第三十六场,姜阳对姜伯良,开始!” 姜伯良暴喝一声,手持双刀欺近,依旧是那招甩刀的招数,姜阳手中长枪如鞭,枪尖抵刀尖,将对方的刀抵了回去,姜伯良接刀,正欲欺前,可对手的枪尖已经直出,将要抵到他的胸口,他只能仓促变招,双刀横挡,姜阳也突然变招,原本直出的长招向左一甩,而后又如钢鞭一般折向右下击向他的胸口,正打在了铠甲的护心镜上,猛烈的冲撞使得他连退了数步。 姜阳持枪正立,冷哼一声,“这是替玄霸教训你的!” “好一个变式的弓步下崩枪啊!”老者眼前一亮。 “可为什么只用单手呢?”他又有些费解。 “再来!” 姜阳大吼一声,竟然开始主动出击了,长枪直出,对手侧身躲过,长枪如鞭再度朝右下挥去! 又是弓步下崩枪! 对手双刀抵住,但仍退了数步。 但这次他得势便不饶人,左脚上前跨出一步,右脚跟上,又成弓形,手中长枪再度甩出,但这次是向右上,再度击在了对手的双刀上。 这是弓步上崩枪! 姜伯良手上微麻,勉强招架住了,面色一松,喘了一口气。 姜阳此时却突然退了一步,长枪弯腰向右点,直至与腰平齐,而后突然变向,腰催枪劲,向左横扫而去,姜伯良顿时面色大变,双刀向右横挡,手上一痛,几乎拿不动刀了。 姜阳顺势接了一个弓步拿扎枪,姜伯良侧身向右躲过,姜阳顺势向前半步,枪尖向右甩了一个枪花,要去切他的脸,姜伯良面色大变,只得弯腰躲过,向后急退,姜阳变了一下步伐,枪尖返而向左,再度甩出一个枪花,姜伯良再退,姜阳突然大步向前一步,原本正向下的枪头突然一抬,拿扎枪顺势直出,打在了姜伯良的双刀上! “喝!” 姜伯良尚未喘过气来,姜阳突然暴喝一声,两步向前,手中长枪却突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枪尖向左划了一个半圆,而后再度直出,长枪如龙,直接将对手打出了擂台! 姜伯良躺在地上,不停地哼唧着。 旁边的医师赶忙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 “姜阳胜!”旁边的人在宣布比赛的结果。 人群里沸腾起来了,姜叔良和姜幼良正在努力穿过人群想往这边赶。 在场的武者都看呆了。 从他主动出击,以弓步下崩枪开始,到现在将人击出擂台,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对手根本没有片刻的喘息时间,时刻都在他的枪术笼罩之下,更重要的是,他全程竟然只用了一只手! 这是什么样的枪术?! 他们只觉得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老夫竟然再次见到了这样如神授般的北合枪!”老者流下泪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师叔,这套枪术确实好,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吧,您还要保重身体呀!” “孩子,宫铭当年入关的时候,你不在,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当时是真的见到了呀,那样的枪术,完美无缺,像是最极致的圆,是只有天神才能使出来的啊!如果宫铭没死,如今他应该是武林之宗了,北合大枪的名声也会传唱于天下,也不知是我们的幸,还是不幸?” 两人感慨万分,但台上的姜阳却没有时间去听这样的感慨声,他自从胜了姜伯良之后,便一路高歌猛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连挑了四人。 “可要休息么?”场外的主官问他。 姜阳喘着气,微微摇了摇头。 “下一位,马腾郎!” 台下,一人身披白甲,背负长枪,走上了擂台。 “这……是凉州马氏的弟子?”老者有些迟疑。 “不知,从籍贯上看,确实是从凉州来的。”主官回答说。 “如果真是,那可就有乐子看了。”老者笑道。 “你很强!”马腾郎缓缓走上了擂台。 “但我同样很强,和你一样的强!”他自信说道。 “所以,我劝你一句,”他眼神盯着对面,缓缓说道,“如果你还是用单手的话,是一定会败的。” “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 姜阳看着对面,面色凝重,他左手拿着枪杆,右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马腾郎笑了。 “第四十一场,马腾郎对姜阳,开始!” 第52章 单手出招 “师叔,以枪对刀对剑,枪能胜的奥义是以长制短,那么以枪对枪呢?” “我跟你说过,枪式的基础是什么?” “拦拿扎。” “是,所有的枪招都是从这三招里面演变而成的,何谓拦?彼攻我防;何谓拿?由防转攻;何谓扎?攻彼必救!” “由拦转拿,由拿入扎,三者一气呵成,一以贯之,而绝不可能先拿后拦,先扎后拿,先扎后拦,这是违背枪理的!” “师叔说得极是!” “所以,本质上来说,与我们剑手不同,枪手们习惯于后手制敌,这在对我们短兵者们来说是正好,因为我们本身就应该主动出击,拉近距离,而如果是枪手对枪手呢?不考虑其他的情况,二者实力相等,往往是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谁先动手,谁就输?”主官看着台上,思考起来,“那这样就对冠军侯不利啊!他是守擂者,时间不足!” “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而已,”老者解释道,“先动手的枪者确实有劣势,但在实际中,影响胜负成败的因素太多了,未必会输。” 台上。 “试试枪如何?” “好!” 两人相对而立,长枪均斜向下伸出,相交在枪缨的位置。 马腾郎枪尖一挑,姜阳只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向上拨动了他的枪杆,他的枪在瞬间被弹起。 “这招挑枪如何?”马腾郎眉目一挑,自信问道。 “你学得也是北合枪?”姜阳有些惊讶。 这招弓步上挑枪深得北合枪法的精髓,他在晋阳时和宫定方对练,便没少吃其中的苦头。 马腾郎点了点头,说道:“当年程从厚将军在凉州时教过我,你的枪术是何人所授?” 姜阳答道:“我有一好友,名宫定方。” “原来如此!”他惊讶说道,“那你就应该明白,枪术绝不能只用单手,前手撑,后手控,运用之妙,正在此间,难道他没教过你么?” “我自然知道,”姜阳大手一挥,“只是我有我的理由,再说,就算用单手,我也未必不能赢!” “你再挑看看!” 见对手如此小看自己,马腾郎忍不住沉声哼道:“试就试!” 双方长枪再度相交,马腾郎再度上挑,可这次对手的枪纹丝不动。 “怎么样?”姜阳得意道。 “原来如此,你是天生神力么!”马腾郎说道,“但即使是这样,你也绝不能赢我,只用单手,你能用的枪术无非就那么几招,若是对上别人,你也许可以赢,但是对上我,你绝没有机会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姜阳说道,“如果不是这样绝无机会,绝不可能赢,我也不会这样做了。” “你在说什么?”马腾郎觉得对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知道赢不了,还要这样做?” “因为什么??” “你真烦,到底打不打?”姜阳没了耐性了。 “要不是想你全力以赴地打一场,我会这么做么?”他瞪着姜阳,“不识好歹!” “多说无益,来吧!” 姜阳率先出枪,长枪直出,两人的枪杆瞬时粘在了一起,一人挑枪,另一人便压枪,一人想前进,另一人便会退后几步而后转身回刺,在旁人看来,两人好像是两个幼童拿着两根长树枝在游戏一般,象征性地打了两下,分开,然后互相试探几次,再度打了两下,然后再分开,周而复始,着实无趣,但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则看得目不转睛,认真极了。 总体来说,因为姜阳用得是单手,能用的枪招变化远比对方少,因此大多时候都是他守,对方攻,但双方都对彼此的枪招非常熟悉,以致于在对手出手的瞬间,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手用得是哪一招,这招的长处在哪里,短处又在何哪里,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而自己出招,对手也是如此!由此,每一次的进攻都是无疾而返,双方只能不断地尝试下去。 如果是一般的比武,这样的结果对观众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双方实力相等,那么拼的就是耐心与恒心,看谁先犯错,但是这是在擂台上,有时间的限制,姜阳先前已经用完了三刻钟的时间,现在还有三刻钟,但他还要打五个人,必须速战速决! 可马腾郎似乎比他还要着急,对手久不上钩之下,他率先变招,先是使了一招上步小连环,枪身如蛇舞般朝前飞去,逼姜阳后退,而后变招,两腿一并,长枪斜向下去刺姜阳的脚! 下步闯扎枪! 这招最好的破法是同样出下步闯扎枪,而后接下崩枪,将对手的枪杆弹开,再以拿扎枪去刺对方的胸口,但如果说下步闯扎枪还有可能用单手使出的话,崩枪只凭单手是不可能做出来的。 而如果不用这一招,那么就只能退,可姜阳已经来到了擂台的边缘,他退无可退! 很明显,对手的用意是…… “想逼他用双手么?”老者在台下喃喃,“真是两个奇怪的娃儿。” “那么,后生娃儿,你该怎么办呢?”他紧紧盯着台上,沉默不语。 危急时刻,姜阳大吼一声,右臂将枪杆夹在腋下,长枪斜向上伸出,要去咬对手的脖颈,同时左侧身体敞开,整个人如同张开了怀抱。 怀中抱月? 这是……新的破招?? 不,不对,这样最多是两败俱伤,你在击中对方胸口的同时,对方也会扎到你的腿,这是以命换命! 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也只用单手!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马腾郎侧身收枪后撤,两人再度拉开距离。 “怕了你了,”他无奈说道,“都不要命的。” 姜阳的眼中却充满了神采,主动欺近,兴奋喝道:“再来!” 他手中枪杆如游龙,以同样的小连环上前欺近! 这怎么可能! 旁边观战的武者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是大白天看到了鬼魅! 小连环怎么可能用单手就能使出来呢??? 你就一只手啊,怎么可能甩得动枪杆,做出枪花来?还是小连环那样的枪花?? 老者也是瞪大着眼睛,他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目不转睛。 大家都不敢相信。 第53章 要争头名 可事实就在眼前,此时姜阳手中的长枪就像活了一样,紧紧贴在他的手臂上一样,而后只听得大喝一声,姜阳跳步接弓步,手中枪杆一崩,马腾郎不由得连退数步。 机会来了! 姜阳再度弓步上前一步,手中长枪平直推出,枪尖直抵马腾郎的胸口,将他击飞而出。 “姜阳胜!” 周围的武者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鼓掌。 “公子!”精壮汉子过来检查他的伤势。 马腾郎脸色微白,咳嗽了好几声,而后气息才慢慢平顺了些。 “你没事吧?”姜阳跳下擂台,过来询问。 马腾郎摇了摇头,而后问出了在场的武者都想问的问题。 “那招小连环,还有后来的那手崩枪,你是怎么用单手做到的?” 姜阳说道:“你都这样了,还有空关心这个?” “你说你的,我没事!” “好吧好吧,”姜阳无奈道,“我只演示一遍哈!” “你看好了!” 他放慢出招的速度,施展了小连环,接跳步,弓步上崩枪。 “明白了吧?”他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子。 “原来是这样……” “是什么?是什么?”后排被挡住的武者焦急问道。 “是手肘,”前排的一个武者神色复杂地回复道,“他是用手肘充当的后手。” “竟是如此么……” “你是专门练过单手么?”马腾郎问他。 “当然不是啊,我突然想到的!”姜阳吐槽道,“不然怎么在一开始被你打得那么惨,都还不了手的!” 大家纷纷沉默了。 姜阳回到擂台上,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只有一刻钟了。”台下的主官回应他。 “时间不够了啊,”他有些气恼,“这样吧,剩下的四个人一起上,我赶时间!” 众人都默不作声。 台下。 “这样可以么?”旁边的老者问他。 主官沉吟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倒是没有规定说不行……” …… “第四十二场,屠用中、周元、姚立、孔继洞对姜阳,开始!” ----------------------------------------------------- “姜阳胜!” 随着最后一人被击飞至台下,姜阳脸上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走下擂台,旁边的主官将他的名字写在一块竹牌上,而后掰成两半,给了姜阳其中一半。 “四月初十,辰时一刻[1],城外稷山大营,军令如山,还请冠军侯准时!” “多谢!”姜阳抱拳,而后带着姜玄霸离开了。 “哥哥,咱们赶紧回家吧,刚才祖母都差人来问了。”姜玄霸说道,“祖母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告诉祖母,我吃饭的时候再回去!” “好嘞!” 两人来到牵马的地方,目送着姜玄霸骑马离开后,他转身上了旁边的一处酒楼,谢绝了小二的热情迎接,他竟直上了二楼,来到了一处包间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内的女孩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样?”姜阳将竹片往她案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靠着她坐了下来,“我说能赢的,你看!” “运气好罢了!”张丽华无奈道,“我刚才从窗口里往下看,多少次险象环生,最后连搏命的招都使出来了,阿弥陀佛,多亏对手心善,才没出事呢!” “他那才不叫心善呢!他那是不敢跟我拼命!” “是了……是了……”女孩只觉得是对牛弹琴,没好气道,“全天下就你冠军侯最勇了,那你这样连命都不要了的人还说什么娶妻呀!哪天死在街头都没人知道的!” “那你这是答应我了?” “我可没啊!”女孩要来遮他的嘴,“还有两关呢!佛祖有时候心善,他未必是想……想我答应你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脖子已然红了。 姜阳只觉得女孩这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那这样,下一局考策论,我要是拿了第一,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亲一下!” “你要死啊!”女孩被他吓了一跳。 “又不是没亲过……” “你还说!!”女孩大羞。 “那你都不让我亲一下,我哪有心思去写什么策论,我最不耐这些的,”姜阳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也不一定能亲到,得拿到第一的。” “那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策论该怎么写都是前些天刚学的,拿第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嘛,那这要是真拿到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佛祖想许我俩的姻缘么?” “那佛祖都许我俩的姻缘了,你就是我娘子了,那你让我亲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 女孩一愣,一时竟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反驳他。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姜阳得意极了,“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得走了!” 男孩起身去推门。 “你!那你一定得赢……赢了我才……才那个的。”身后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定会赢的!” 姜阳大笑着离去了。 包间内又安静下来了。 张丽华看着窗外,过不了一会儿,少年已经骑上了他的高头大马,纵马离去了。 ------------------------------------------------------ 长安城内,平阳侯府。 “好哇!我儿!”韦坚亲自来到府门前,大笑道,“一连赢了十场,我韦氏的家学,今日重现天下了!” “儿幸不辱命!”韦承宗深拜。 而后,他又朝着旁边的一位宫装妇人深拜道:“母亲,孩儿让母亲担心了。” “好……好……好,”她面带笑意,“令儿正担心你呢,承嗣呢?怎么没跟着一块回来?” 韦承宗说道:“弟弟本来是想一起回来的,只是突然看见了裴公家的小女子要出城游玩,跟着一起去了。” “跟着那个小丫头有什么好?”妇人一脸的不高兴,“每次回来,都是一脸的不高兴,动辄就要摔东西,过两天又自己好了,跑出去找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狐媚手段,将来大了还得了?我们的话,他是不听了,你是哥哥,怎么也不劝劝你弟弟呢?” “弟弟……弟弟大了,也不大听了我了。”韦承宗一脸的为难。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懂得些什么?你就是操心操得太多了……”韦坚拉着韦承宗的手,进了大门。 “如今你进了文武试了,听说再过几日便要去稷山大营了,怎么样,下一场策论可有信心?” 韦承宗被父亲拉着,心里却突然想到了前几日,他在房中独自一人看张须子赠给他的那本《孙子兵法》,书中却夹了一张发黄的信纸,纸上印着一行墨字。 “儿跟父亲保证,绝对会为父亲争下这策论的头名!” “好!”韦坚哈哈大笑,“我儿果真大才!” “我韦氏将出一位大将军了!” 韦坚的笑声直冲云霄。 [1] 即上午七点一十五。 第54章 文试开始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初十,上午,长安城外,稷山大营。 姜阳走进稷山大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田英和董顺翔。 “田大哥,董大哥,”姜阳喊道,“你们原来是在这么!” “洛……哦,不对……姜兄弟,也不对,现在应该叫冠军侯了,”田英高兴地过来见礼,“想不到居然能在这再碰到你!”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姜阳就好!” 董顺翔跟在后面,“姜兄弟这是来参加文武试么?” “正是!”姜阳说道,“两位近来可好?” 田英嘿嘿直笑。 “我嘛,还是老样子,”董顺翔指着田英说道,“但他可就不一样了,不仅升官做了郎将,还娶了个美娇娘,升官发财娶婆娘,咱们军中的三大美事都让他碰上了,你说气不气人!” 姜阳看着董顺翔故做摊手气急败坏状,乐得直拍手。 “你不也做了郎将!”田英有些害臊,随即一拍自己的胸口,“你也别着急,我婆娘还有个妹子,模样俊滴很嘞!只是还未长成,再过两年,你来提亲,有我在,我老丈人绝对会同意的,到时咱俩就是连襟嘞!” “我可去你的吧!”董顺翔一把捶在他胸口上。 三人笑成了一团。 旁边的兵士小心翼翼地说道:“两位大人,时间快到了,我还得领着军侯去中央大帐复命呢,您看?” “好好好!”田英大手一挥,“差点把大事给忘了,姜阳兄弟,你快去,考完了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喝酒去!” “好!上次我就想说这个了,可惜没机会,这次一定要喝个痛快!” 三人拜别,姜阳跟着兵士一路快走,终于来到了中央大帐。 兵士让姜阳稍待,而后进去复命了,过了没多久,只见里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男声。 “请冠军侯进来吧!” 话音刚落,大帐的帘子已经掀开了,姜阳走了进去,两边都站满了人,姜阳默默在心里数了数,连他在内,正好十个人,张须子坐在大帐上方的主位上。 “小子见过襄侯阁下!” 张须子朝他点了点头,“何事来晚了?” “路上遇到了两位好友,仓促间聊了两句,不想误了时辰。” “冠军侯曾经从军,应该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若你在军中,时至未到,是个什么处罚?” “十军棍,当众行刑。” “是了……”张须子点头道,“可惜你还未从军,不然这就是十军棍了。” “虽然如此,但此处是军营地,便依军令又如何?将军要罚,小子甘愿领受!” 两人这是在针锋相对了。 旁边人都是噤若寒蝉,韦承宗则有些得意,但随即被他很好地隐藏住了。 张须子看了他许久,终于说道:“算了,我是个列侯,你也是个列侯,我没有权力罚你,下次再犯,你就……” “算了,你也不一定有下次。”他指着左侧排首的位置,“归位吧!” “小子领令!” 姜阳站到了场上唯一的一个空位旁,与韦承宗相对而立。 两人均是冷眼对视了一下,而后各自别过。 “如此人就都来齐了,”张须子环视一周,而后说道,“都坐下吧!” 众人都跪坐在案桌旁的坐垫上,案桌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 大帐的帘子放下了。 “今日是文试,”张须子说道,“诸位都是连下十合的年少英豪,未来的国家栋梁,如果可能,本将军愿将众位都收于帐下,但可惜,老夫年迈体衰,只能收一个为徒……” 不少人抬了抬嘴角,欲言又止。 张须子没有理会,径自说道:“因此,今日文试只收两人。” 说完这话,他停了下来,打量着台下的反应,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两人?”台下有人按捺不住开口说道,“是否太过严苛了?” 张须子摇了摇头,“下一关为武试,要试为战场征伐的,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伤了谁都不好,我只取一人,他文试要最好,武试也要最好,不然我宁可不要,可懂得了?” “是……”众人不作声了。 “好……”张须子说道,“现在我来公布今日策论的题目。” 众人凝神静听。 “前朝《太史公书》为项王立纪赞曰:‘韩籍如林如山,为帅;项王如火如雷,为将’。将帅之争,是兵家千年来永恒的争议,你们且为文一篇,评一评韩籍与项王一成一败的这件旧事,限一个半时辰内完成。” 姜阳不由得一怔。 竟然考得是这个?? 大帐内,众人对视了一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后各自沉声思索了起来,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出这样一个问题。 将帅之争,是兵家争议了上千年的话题,有关于此的讨论早已题无剩义,众人再写,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怕也只能尴尬地炒冷饭了,但都写不出新意,如何能突围而出呢? 众人都在冥思苦想,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有人开始动笔,大家一个接一个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韦承宗端坐于案桌旁,一笔一划,俱是世家风度,张须子看了,微微颔首,再看姜阳,手撑在案桌上,还在发呆。 他眉头一皱。 姜阳看着眼前空白的御用名纸,内心纠结不已。 此事他记得曾经在晋阳时父亲还说过,可自己所说被父亲批评了,前不久,老师为他讲解嬴末赢初之事时也提到过,详细说过前贤的观点。 千百年来,世人都觉得项王之武,天下无敌,但失在嫉贤妒能,失在刚愎自用,失在天下民心。 可项王真是这样的一个人么? 既然刚愎自用,又如何会嫉贤妒能? 既然仁而爱人,又如何会失去天下民心呢? 他的失败绝不会是因为如此,因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又想起了之前老师为他们上课的场景了。 “陛下慢而侮人,项王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下者尽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陛下慢而侮人,项王仁而爱人……”他口中不住地喃喃,越说眼神越亮,很快拿起笔了。 第55章 文试结果 “小子姜阳谨言: 小子闻古之兵家有将帅之争,何为[1]?帅者,韩籍也,谋定而后动;将者,项王也,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如九天之霆,不可阻也。然嬴末启初,二王相争,项败韩胜,于是众皆非然,有嫉贤、刚愎、欺民诸说,甚嚣尘上,凌凌然有瞒天之势。然小子亦曾听太史公言:‘陛下慢而侮人,项王仁而爱人’,则既仁而爱人,如何欺虐弱民?既刚愎自用,如何嫉贤妒能?于是小子知矣,此为腐儒附会之说,不可信矣。项王之败,非败在韩籍,败在高祖也……” “小子姜阳谨慎说道: 小子我听说古时候的兵家有将帅之争,这是为什么呢?帅才,是像韩籍这样的人,总是思考清楚了再动手;将才,是像项王这样的人,不行动便罢了,可一行动便要做震惊世人之举,就像那九天之上的雷霆,不可阻挡。然而嬴末启初,项王韩籍二人相争,项王失败了而韩籍胜利了,于是大家都非议项王,有各种说法:有的说他嫉贤妒能,有的说他刚愎自用,有的说他欺虐弱民,这些说法甚嚣尘上,盛气凌人的气势好像是已经能瞒天过海了一样。然而小子我也曾听太史公说:‘陛下轻慢、侮辱别人,项王仁义而爱惜别人。’那么既然他仁义且爱惜别人,又如何会欺虐弱民?既然他刚愎自用,又如何会嫉贤妒能?于是小子我就知道了,这些是腐儒们附会的说法,是不能够相信的。(依我看)项王之所以失败,并不是败给了韩籍,而是败给了(启)高祖皇帝……” --------------------------------------------------- 晚上,襄侯府,书房。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张须子手里拿着卷纸,脸色铁青。 “竖子何敢!”张须子高声道,“启高祖遇韩籍前,与项王数度争锋,何曾赢过?有韩籍后,出关、灭赵、定齐、大破项军,何等精妙!夫子竟没教过他这些么?” 他一把将姜阳的试卷丢到一边,自顾自生起了闷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侍女过来传话了。 “将军,殿下请将军安歇。” “知道了。” 侍女远去了。 他静下心来,把还剩的几张卷纸看完,一一述评,给出评级,最后把姜阳的卷纸列入了“下下”,负气而出。 此时月色高悬,他绕过几座回廊,踏步走进了一处房间内,侍女正昏昏欲睡,听见他的脚步声,正要起身跟他行礼,被他制止了。 “夫人睡了?”他小声问道。 “将军迟迟不来,殿下等不及,已经睡下了。” 张须子点了点头。 “奴婢为将军掌灯。” “不用了,吵醒了夫人不好。” “是……” 张须子借着窗外的一点月光,轻声走进了内间,而后宽衣解带,躺在了一个宫装妇人身边。 妇人似乎有些被惊扰了,背过身去,气息又平稳了下来。 张须子安下心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丝毫没有睡意,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妇人背对着他,没好气地插了一句:“你要是睡不着,就去书房睡,别来搅人的清梦!” 张须子脸色一僵,而后说道:“好……好……夫人莫怪,我这就去书房。” 他起身穿衣,顾不得外间侍女眼神的诧异,无奈出门,又回到了书房。 灯芯重又燃了起来。 他拿起原本那份被他判入“下下”的卷纸,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结尾: “是故项王之败,一败在策略,未能联荆齐赵韩以抗启,而启反用之;二败在内政,钱粮不济也;三败在用兵,轻视韩籍也。然启之策谁为之?孟良献;内政谁为之?萧合整;韩籍谁用之?高祖自用也。而孟良、萧合又为高祖所用,故项王之败,非败在韩籍也,而败在高祖,败于启也。小子谨对。” “所以项王的失败,第一失败在战略,没有能够联合荆国、齐国、赵国、韩国一同对付启国,反而被启国用来对付他;第二失败在内政,导致钱粮不够军用;第三才是失败在用兵,轻视了韩籍。然而启国的这个策略是谁做的呢?是孟良献给了高祖这个策略;内政又是谁做的呢?是萧合整理的;韩籍是谁任用的呢?是高祖亲自任用的。而孟良、萧合又是高祖任用的,所以项王的失败,不是败给了韩籍,而是败给了高祖,败给了启国的上下一心。小子姜阳谨慎地提出这个策对。” 张须子默然良久,而后叹道:“不愧是齐固生啊!”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十一,中午,长安城外,回陇酒肆。 姜阳从一场宿醉中醒来。 另外两人,鼾声如雷。 周围到处都是喝尽的酒坛,杂乱地摆在房间内的各处,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他缓了缓神,而后朝外喊道:“小二,打盆水来!” “好嘞,客官!”小二将门拉开,“都过正午了,您要再不醒,我都准备来喊您了。” “正午?”姜阳听了,心里一惊,“现在是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2]!” “坏了!”姜阳脸色大变,“你赶紧去打三桶水来,快去!” “好嘞!” 姜阳拍了拍旁边还在睡的田英和董顺翔的脸。 “田大哥,董大哥,别睡了!”姜阳朝他们喊道,“都已经过了正午了,赶紧回军营吧!” 两人原本还在哼哼,现在也是陡然一惊,坐起身来,睡意全无。 “完了……”田英看了看外面正午艳丽的阳光,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这二十军棍怕是逃不了了。” “被你害死了!”董顺翔对他骂道,“都说别喝太多别喝太多了,不听就算了,还往我嘴里灌,哪有你这样的!” “我这不是上头了么?” 两人正相互埋怨,小二领着人将水打来了,三人快速地清洗了一下,而后飞速下楼,结过帐后,骑马飞奔起来。 “姜阳兄弟,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田英好奇问道。 “喝傻了,你个白痴!”董顺翔在旁边骂道,“今天下午文试要出结果的,现在说不定已经张榜了!” “哦……哦……原来如此……” “快走吧!要是再误了下午的时辰,可就得再加二十军棍了!”姜阳催促道。 三人再度提高了马速,终于紧赶慢赶,在未时之前到了军营,田英和董顺翔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接下马朝着军法曹的营帐飞奔而去,姜阳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也下了马,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等到了的时候,大帐前已经立起了一块木展板,展板前围满了人。 他心里知道,这上面就是结果了,心情不由得有些紧张,和之前擂台比武时的潇洒离去自是不同了,但现在他也挤不过去,只好在外围等,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见韦承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而后看了他一眼,竟直离去了。 姜阳不禁有些着急,刚走过去,只见又有一人闪出,对他拱手道:“恭喜冠军侯了,您那篇策论我看了,发前人所未发之言,颇为发人深省呐,甘拜下风。” “这么说,我进了?” “当然,你和韦世子都进了,第三场就看你们俩了。” “那我第几?”他急切问道。 “这……”那人迟疑起来,“这我倒是没注意看。” 姜阳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吼一声,一把挤开人群,直接挤到最前排,而后抬头去看: “并列第一?” “啊哈!”他高兴地失声大叫了。 周围都是恭喜他的声音。 [1] 即何故,为什么的意思。 [2] 即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第56章 二人相亲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十二日,午时三刻[1],万里无云。 天气开始逐渐热起来了,姜阳选择得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出门,周围像是被完全定住了,没有一点风,没走几步路,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等马儿的速度起来了,他这才感觉好受一点。 昨日回家之后,当他跟祖母说自己的策论与韦承宗并列第一时,祖母原本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连夸他有本事,师父也罕见地夸了他两句,说他文章写得很好,没有辱没他的声名。 这让他很是自得了一阵,也越发地想见心中的那个女孩了。 本来他昨日便想来的,但是身上一身的酒味,他知道女孩向来不喜这些,便特意等了一日,等身上的酒味散去,又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这才出门。 赤虎停在了一座熟悉的高墙前。 他拍了拍赤虎的脖子,让它自己去玩,自己则后退几步,而后三步上墙,连蹬两步,如壁虎游墙般爬上了墙头,而后打量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从高墙上跳了下来。 他来到某处,熟练地去摸窗户,却发现已经被人从里面锁死了,一时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希郝1] ,便鬼鬼祟祟地朝着正门走去,等到四周无人经过了,他这才闪身来到房门前,推门而入,只见女孩正在那里诵经。 “你……原来你在么!”他一时有些欣喜,“我来了。” 可女孩并不理他。 他坐到她身边,可女孩依旧只是在闭眼诵经,根本不看他。 “你这是怎么了?”姜阳觉得有些费解,“谁又惹你了么?” 女孩还是不理他。 “我本来是想从窗户爬进来的,可是不知道是谁把窗户给关死了,我这才从正门进来的,你放心,没有人瞧见的。”姜阳跟她解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 “是我关的,怎么了?冠军侯不满意么?”女孩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瞧着他。 “啊,是你么?”姜阳诧异极了,“为什么呀?” “你为什么把窗户关了?”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窗户,我为什么不能关。” “那我进来不方便呀!”他说道,“你又不许我走正门,说是怕人瞧见。” “那你觉得不方便就不要来了呀!”女孩阴阳怪气的,“又没人求着你,倒显得我上赶着似的。” “你怎么又生气了?什么时候你上赶着了,不都是我上赶着么?每次都是我想见你,想见你想得都快想疯了,”姜阳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本来我昨天就想来的,但是前天喝了酒,一身的酒气怕你不喜欢,我都是强忍着等酒气散了才来了,结果你还这样,不冷不热的。” 女孩听了,神色却和缓了下来,羞涩道:“什么想见得想疯了,亏你说得出口,也不知羞么?” 姜阳见她终于不生气,高兴了起来,开始说正事了,“你知道么?我这次策论可是拿了第一了!” 男孩骄傲的神色怎么遮也遮不住。 “第三场是比实战,我就是让他韦承宗一手一脚,也能打得他叫爷爷,你等我给你出气。” “可别,”女孩劝他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算了,我已经不计较了。” “怎么,你心里还想着他?”姜阳有些不乐意了。 “你!”女孩又被他气着了,“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姜阳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来说点别的。” “什么?”女孩突然一阵紧张。 “你答应我的呀,我策论要是拿了第一,你就让我亲一下的,你不会想赖吧?” “我……我没有……” “那亲吧……”女孩有些羞涩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是吧?亲手啊?”姜阳不乐意了。 “那你又没说亲哪里,这……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又没成亲,总……总不能真那个吧……你不亲就算了!”女孩说着就要收回自己的手。 “别!”姜阳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放,“我亲,我亲。” 女孩害羞地别过了头,不敢看他,脖子已经全红了。 姜阳的呼吸声越发沉重了,他牵着女孩的手慢慢举起,女孩的手微微颤抖,显露着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啊!” 女孩一声惊叫,只见姜阳一把将她扑到地上,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托着女孩的头,怕她磕到了。 “哪有像你这样耍赖的?”姜阳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她,负气说道,“我就是要亲你,这是我应得的。” 他缓缓地低下头去,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 “亲完了吧?”女孩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这不算的,这怎么能算呢!”男孩说道,“这次只不过是利息。” “那……那你还……!”女孩急了,要坐起来。 可男孩不让。 “安宁,”他俯下身去,凑近女孩已经红得发烫的耳垂,“等我第三场赢了,我就去跟你母亲提亲好不好?” 男孩的气息离她格外得近,浓烈的男性气息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扑了过来,原本通红的耳垂上很快泛起了小点,身上一阵酥麻,她害羞极了。 “不要,我母亲不会同意的。” “可我两关那样难都过了的,佛祖既然许了我俩的姻缘,那又怎么会不让我们成亲呢!” “可我母亲……”女孩想了半天,“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和她说,你祖母不会放你的,我母亲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我们就走,天涯海角,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男孩紧紧搂着她,“我这辈子就是你了,我再不要其他人。” “你不要这么说,”女孩羞涩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人的,如果我走了,她怎么办呢?我无法想的。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你不要再想了,”姜阳急道,“我已经想明白了,要是什么都等你想好了,现在我们绝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以前就是太蠢了,总是顾虑太多,有什么好顾虑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还就不信了,等我赢了最后一场,我一定要去试试,看你母亲能把我怎么办!” “你……” [1] 即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希郝1]前一日,女孩知道他得第一的消息,以为他会来,结果没有,生气了,把窗户给关了 第57章 阴谋再起 “你……你,我母亲……”女孩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要是我不是这个郡主就好了。” “我宁愿我是个普通人,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想什么呢!”姜阳说道,“这些事你不用管,我既然要做你男人,那这些事就让我来解决,我们一同起过誓的,我也在我母亲坟前发过誓,这辈子,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手。” 男孩这话说得充满着极致的贪婪和欲望,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狼盯住了的小白兔,再难逃脱的了。 她躺在姜阳的怀里,羞涩极了。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情话,最后才在女孩的催促下,男孩挑开窗户的窗闩,回家了。 女孩目送着情郎远去,这才重新回到了佛像前,抬头看到了佛祖凝视的目光。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张丽华羞红了脸,“请佛祖不要怪罪,信女……信女……动了凡心了。” 她此刻春心萌动,再也静不下心来诵经了,抬头向外望去,窗外一杆旗幡静止不动,突然想起了六祖那句非常着名的佛偈: “非是幡动,非是风动,仁者心动。” 不是幡在动,也不是风在动,而是你的心在动啊! 她现在确实是心动了,心乱如麻。 女孩跪在佛像前,轻启朱唇,喃喃说道:“佛祖啊,您真的愿许我们姻缘么?如果许了,可为什么想在一起却这么难呢?如果没许,您又为什么能让他连过两关呢?信女……信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磕了一个头,再度祈求道:“信女求佛祖明示,若您真许我二人姻缘,请以此幡为风所动,信女感恩不尽!” 女孩闭上眼睛,再拜了三拜,而后睁眼向外看去。 旗幡纹丝不动。 她神色间失落极了。 “小姐,姑姑请您去大堂呢!”外面阿绿在喊她。 “知道了,我就来!” 女孩转身出门了。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此时就在她的背后,微风吹过,旗幡正好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罢了。 ----------------------------------------------------- 此时,长安城,韦宅。 韦承宗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张须子送他的《孙子兵法》,神色难安。 虽然他已经赢下了文试,可是姜阳也进了,第三关便是实战了,他要与姜阳各领三百精兵,在校场上厮杀。 他从小也是文武兼修的,父亲教过他兵法,只是他家现在要由武入文,因此他只是在金吾卫里挂着一个虚职,虽然学过些指挥之法,但实际并未在战场上历练厮杀过,可他的对手姜阳,却已经在边关经历过三战了,而且据说其天赋颇高,可与前启的霍青相比,陛下也是因此赏识他,要封他为冠军侯的,要胜过他,韦承宗此时心里实在是没底。 “我儿,”韦坚推门走了进来,笑问道,“准备得如何?” “父亲,”韦承宗站起身来,走到韦坚旁边,“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韦坚走到他的书桌前,“怎么样?还有两天便要举行武试了,心里可有把握?” “孩儿,孩儿,”韦承宗为难说道,“孩儿是一点思绪也无,无从着手啊!” 韦坚哈哈大笑,而后从袖口里抽出来两张极厚的卷纸,说道:“为父也知你的不易,看看吧!这是我托人从晋阳郡弄来的两次行军阵图,那小子的仗打得……” 他欲言又止,“你自己看吧!” 韦承宗从父亲的手中接过卷纸,细细查看起来。 过了半盏茶,韦坚问道:“如何?可有看出些什么?” 韦承宗神色复杂,叹道:“陛下赏识他,将他和霍青相比,还要封他做冠军侯,本来我是不信的,千百年来,像项霍那样的兵家天才又有几人呢?哪是那么容易的。但从这两张阵图来看,如果这真是他初次领兵上战场,那此人在骑战上的天赋,确实可怕呀!” “儿是比不过他了,”韦承宗泄气道,“孩儿不如认输吧,省得去当众丢人!” 第三场实战,是要在内宫苑里当众比试的,不知多少世家高门、军方将领都会去观看,如果是势均力敌、力竭而败,那还好说,可要是单方面被对手大胜了,那他就再也没脸在长安出头露面了。 会被人笑死的。 “倒也不必如此!”韦坚鼓励他道,“从阵图上看,他擅用骑兵,有些主将之才,但是这次实战,是骑兵和步兵都有,考验得更多是你们领军的本事,如何抢占有利地形,如何行军布阵,如何抓住战机,最后才是如何击溃敌军,你并非没有机会!” “可说到底,我们双方都只有三百人,手上拿的都是木刀木盾木枪,凭他的勇武,直接领着骑兵过来冲阵,他……他可是连真枪都敢带头冲的,孩儿……孩儿不一定能挡住他。”韦承宗为难极了。 “确实是个问题,”韦坚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要是到时他上不了场呢?” “上不了场?”韦承宗惊讶道,“父亲你要做什么?” “陛下到时候要亲自观礼的,闹出事来,我们不好交待的。” “放心,”韦坚说道,“我又不要他的命,只是让他无法亲自带兵上场冲锋罢了,他天生神力,如果不想点办法,那你到时不是任他揉捏么?咱们只是用些手段,平衡一下双方的实力罢了,陛下就算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这……” “这些事你不必问,也不必知道,记住,这些话我也没有对你说过,这几天你就好好看兵书,看这些阵图,琢磨一下对手的套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 “是……”韦承宗说道,“儿子多谢父亲。” “你我父子,不必如此生分,”韦坚感慨道,“我听说那姜阳的策论还是前不久现学的,也不知姜家是施了什么法术,竟能让他与你并列?夫子毕竟是夫子啊……” “就当是给孩儿的一些考验吧,孩儿以后是要做大将军的,如果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以后又有何面目去见襄侯呢?” 这时,他的信心又恢复如初了。 “好……好……好,”韦坚露出欣慰的表情,“你能这样说,为父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而后韦坚出了门,来到了书房,吩咐旁边的仆人道:“去,把何全叫来!” “是。” 旁边的小厮立刻出门来,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何全这才过来了。 “军侯,您叫我?” 韦坚抬头看了看,随即说道:“何全留下,其他人出去吧。” “是……” 房间内顿时一空,何全挨近了。 “军侯有什么吩咐?” “上次的那药还有么?” “有……有……”他小声说道,“军侯这次是要用在哪家小女……” 韦坚朝他横了一眼,而后说道:“不是女的,是男的,这药有用么?” “男的?”何全愣了一会儿,随后才迟疑说道,“有……有……”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大变,“军侯莫不想……” “怎么?怕了?”韦坚冷笑。 “不……不……”何全滴着冷汗,“小人的命早已是军侯的了,如何会怕,只是事情重大,小人怕做不好。” “无需你去做,我自有安排。”韦坚冷声说道,“你只需把药调配好就是。“ “是……是……”何全大喜过望,“小人身上就有,绝不会误了军侯的大事。” “嗯嗯。”韦坚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四肢酸软,浑身无力?” “只是如此。” “旁人看不出吧?” “无色无味,绝对看不出。” “那就好。”他写了一个帖子,“拿着这个,明日去东市平康货坊找一个人,然后把药和这个帖子给他,告诉他该怎么用,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记得做得隐秘些,绝不可叫旁人知晓了。” “是……”何全又问道,“请问那人的名字是?” “姜孝斌。” “姜氏五房的那个老小子?”何全迟疑说道,“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兹事体大,他要是不肯呢?” “现在才不肯……晚了!”韦坚冷笑道,“我韦氏的钱是那么好拿的么?” “你附耳过来,我教你如此说。” 何全凑近了,“是……是……是……”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十三,上午,长安东市。 何全走进了平康货坊的大门。 “阁下是要运货么?”有人迎了上来。 何全点了点头,而后大大咧咧地问道:“我听说你们这有个叫姜孝斌的,是不是?” “东家贵人事忙,不在这呢……”那人陪着笑脸,“要不您先到里间等等,我为您沏一壶茶水,都是从湘州运来的上好云尖。” 何全点了点头,随即跟着来到了里间坐。 “快些叫人来,我这可是大买卖。” “好嘞!”那人满口答应着。 日头逐渐上升了,何全也不知催了几次,都被人给安抚下来了。 一只手悄悄掀开了帘布的一角。 第58章 平康货坊 “东家,”旁边的伙计说着自己的判断,“看穿着打扮,像是个经商的,但是观其言听其行,感觉又像是某府里管事的,奇怪得很,您看?” “长安城里有名有姓的管事我都见过的,没听说过这号人。”姜孝斌摇了摇头。 “也许是别地来的?”伙计又问道。 “听口音,像是西川郡那边的。”姜孝斌不确定道。 “西川裴家的?” “不好说啊……”姜孝斌说道,“我来试探试探吧。”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踏步走了进去。 “我来迟了,客人远到而来,惭愧惭愧……” “也算不得很远,”何全站起身来,“姜老板真是贵人事忙啊!” “哪里哪里……”姜孝斌笑着说道,“尊驾从哪里来?是要运什么货?” “我从哪里来姜老板就不用知道了,也是受人之托,”何全拿出信帖,“有人托我给姜老板送来一封信帖。” “信帖?”姜孝斌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后接过,等看到信帖上的封泥章时,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但也没有打开,而是手里捏着信帖,对着来人说道,“尊驾请跟我来。” 何全点了点头,而后跟着姜孝斌上了楼,进入了一个包间,两人对面而立,跪坐在案桌旁。 “包直,”姜孝斌对着后面的伙计说道,“你守在外面,不许人靠近。” “是。”伙计关上了门。 姜孝斌点了一盏油灯,然后才揭开信帖,原本古井无波的表情越看越凝重,最后他把信帖重新封好,用油灯上的火点着了,扔到旁边的火盆里。 信帖被烧成了灰烬。 何全见他看完了,便又掏出一个白瓷瓶,放到他的面前。 “里面的量我已经算好了,倒到差不多的瓶子里,里面满上水,喝下后一刻钟便能起效。”他说道,“你在他临上场前,想法让他喝下此物,就可以了。” 姜孝斌拿过瓷瓶,端详了许久,不发一言。 何全喝过了一盏茶。 “怎么,不肯做?”他冷笑一声,“别忘了,你这店能开起来,还是靠我韦氏的钱财与人脉。这么多年,韦侯可待你不薄啊!” “是……是,韦侯的恩情,我……我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姜孝斌激动说道,“我不是不肯,只是我……小人能力有限……” 他越说声音越小。 “看来阁下还是没想清楚啊……”何全说道,“韦侯说了,这事不是他求你做的,而是要你做的!” “还以为你是姜氏子呢!”他嘲讽道,“当年你把女子嫁到韦氏,又接了韦侯那么大一笔钱财,那个时候你便该明白回不去了。那个姜氏子和你家的三个小子关系如何,你还不清楚么?要是真让他拜了师、得了爵位,他会如何对你们?姜家的那个老夫人又会如何对你们?” “韦侯让你如此做,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们家着想啊,”他说道,“好好想想这个道理吧……” 姜孝斌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 何全笑着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包直正守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何全夸赞道:“是个好小伙啊,一看就是个能干的,阁下是有福了。” 包直腼腆地笑了一笑。 何全下楼了。 包直将他送出店门,而后才回头上楼,看到姜孝斌仍在里面坐着,不发一言。 “东家,您怎么了?”他迟疑问道,“是这次货有什么问题么?” 姜孝斌看着手中的瓷瓶怔怔出神,火光将他的脸衬托得阴睛不定,而后喃喃道:“终于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啊。”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上午,长安城北,内宫苑。 或红或紫的旌旗被风扯着,呼啦啦地作响。 庞大的军号声响彻整场。 张殷站在高台之上,眺望着下方硕大的战场,双方对面而立,军容严整。 两侧的高台上,坐满了世家公卿和高官女眷们。 “京兆韦氏、京兆杜氏、晋阳姜氏、河东裴氏、冯翊李氏、邯郸赵氏……”有人感叹道,“好家伙,咱们大弘的军国勋贵这是都来齐了吧?” “差不多吧,”旁边有人示意了一下,“你看那边,安宁郡主和翼王妃在那,旁边是裴公和他的小女裴秀姝,另外一边隔着较远的是韦侯和夫人李氏,旁边陪着、还戴着帷帽的那个白衣女子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弱柳扶风”了,除了柳大家在编练新舞没有来,咱们京城四大美人今天可是来了三位。” “果真是弱柳扶风啊。”男人禁不住为之倾倒,“施家的小女子从来不示人,这次怎么也舍得出来了?” “听说是和韦家正议亲呢,”旁边那人说道,“上次安宁郡主那事后,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说是婚事暂缓,其实谁不知道就是毁亲了?不过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罢了。那韦家自然要帮韦世子再寻一门亲事了,施家本来就和韦家走得近,这次是亲上加亲了。” “娘的,怎么什么好事他韦家都要占是吧!”男人骂骂咧咧的,“京城四大美人他韦家怎么不都要了啊!” “你开什么玩笑!”那人揶揄道,“安宁郡主是皇族,这就不说了;裴秀姝是河东裴氏这代的嫡女,裴少将军死后,以后估计是要招婿的;施家门第稍微低些,但施使君可是天下巨富,又掌管着关中的盐运和漕运,是当朝的红人,陛下的‘钱袋子’;也就柳大家算是出身低微了,但那可是陛下的禁脔,不是陛下恩旨御赐,就算是韦氏,也是娶不到的。” “他韦氏能得到一个就是天幸了,这还是因为施家和韦家的关系,四个菩萨都要,他韦氏怕是没这么大的庙哦!” “那可不一定,韦家的那个小儿子不是整天跟在裴家小女子后边么?”旁边又有人凑了上来,“说不定也为情甘愿上门做婿呢,他韦家又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众人都笑出声来。 “他做梦吧!”那人轻蔑笑道,“裴氏可不是翼王府,孤儿寡母,任人欺的,这事就算裴公答应,裴氏的族老也不会答应的,他韦家想一门双侯吃绝户,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众人哈哈大笑。 第59章 发了高烧 另一边。 “我儿……”韦坚看着眼前身披黑甲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放手一搏,要让他们都看看我韦家儿郎的厉害,你的将来父亲已经都为你盘算好了,将来出将入相,这只是你的起点!” “儿子定不辱命!”韦承宗此时一脸的自信,朝他敬了一个军礼,而后转身离去上场了。 “好……好……” 韦坚看着那道背影,欣慰极了,过了一会儿,何全走了过来,附耳说道:“军侯,那边传来消息,事情办妥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极快意的笑容。 “我韦氏将出一位大将军了!” 他哈哈大笑。 ------------------------------------------------------- “怎么回事?”祖母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姜成华和姜玄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姜亦安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答着话:“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刚还是好好的,突然就站不起身了,身上也是浑身发烫……” “他刚才吃了什么?” “没……没吃什么,只是喝了些水。” “水?”祖母大声喊道,“把水拿过来。” “是……”旁边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把姜阳喝过的水壶呈了上来。 祖母凑近闻了闻,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把水壶重新盖上了,她摸着姜阳发烫的脸。 “阳儿,阳儿……”她轻声呼唤着。 姜阳紧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祖母,怎么办?”旁边的姜成华为难道,“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 “实在不行,我代二哥去!”姜玄霸大声说道,“我保证给二哥哥赢下来!” “你去,你怎么去?且不说你能否赢下,就算能赢,人家是收你做徒弟,还是收你二哥哥做徒弟?”祖母说道,“总是这样,遇到些事就慌里慌张的,说话也不过脑子,你也在我跟前这么久了,怎么就没半点长进。” 姜玄霸不敢说话了。 姜成华嘴唇动了数次,终是不敢开口。 “我去和陛下说,”祖母终是说道,“总不能让人这样上场吧!” 她刚想起身,手却被姜阳紧紧抓住了。 “祖母……”姜阳摇着头,“不能去。” “你好些了?”祖母问他。 “我没事,我要上场。” “你烧糊涂了,”祖母骂他,“你这样怎么上场?” “我……我……”姜阳低声道,“这么大的场面,这么多的人都来了,不上场,怎么说得过去?别人会说闲话的。” “他们爱昨说就昨说!”祖母大声道,“这么些年,咱们家被外人说得还少了,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你要是有了什么闪失,叫祖母怎么活?” 姜阳眼里带泪了。 “乖,”祖母摸着他的头,“好好睡一觉,祖母去去就回。” 姜阳难得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祖母出帐了。 姜成华在原地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哥哥,你怎么了?”站在一旁的姜玄霸晃了晃他。 “啊,没什么的,”姜成华回道,“我只是有些想我阿娘了。” 姜阳侧身躺着,气息似乎格外地平缓。 ------------------------------------------------------- 张丽华走进了大帐。 “安宁拜见陛下。”她侧身见礼。 “华儿,你来了。”张殷说道,“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安宁的错,只是听御医们说陛下的病要静养,不好去打扰,所以一直未曾去请过安。” “有这个心就好,”张殷皱了皱眉头,“无需见礼。” “陛下是还头疼?” “是……”张殷说道,“也不知近日是怎么了,身子总是不清爽。” “那安宁给陛下揉揉 。” “好……好……” 张丽华给他轻轻揉着眉角。 按了一会儿,帐外传来了声音。 有内侍进来报告,“陛下,平阳侯和姜老夫人来了,两位大人在外面有些……有些争吵。” “让他们进来吧。”张殷下了命令。 “是。”内侍出去传话了。 “臣参见陛下。”韦坚先进来了。 张丽华退到一旁,面色如常。 祖母也进来了,“老身……” “老夫人不必多礼,多年未见了,”张殷说道,“来人,给两位赐座。” “老身就不坐了,”祖母说道,“老身前来是有要事要禀告陛下。” “哦?什么事?” “也没什么……”祖母淡淡说道,“我那孙儿许是贪凉,一时烧昏了头,起不了床,但今日襄侯要武试,实在事大,老身想来求陛下一个恩典,延后些吧!” “什么?要往后延?”张殷还没来得及说话,韦坚却站了出来,“那要延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大家都在这等他吧?” “韦侯自是不想延的了,毕竟不是你家孩子出了事。”祖母淡淡地盯着他。 “笑话!”韦坚说道,“又不是我家弄的,你自家孩子没看好,出了事,平白的为什么要耽误老夫的时间!” “希望最好不是,”祖母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不然老身就是拼了命也要和韦侯爷说说这个理!” “好了……”张殷头疼说道,“两位莫要伤了和气,如今还是冠军侯的病更要紧,朕会派御医去看看的,至于这武试,平阳侯所说也不无道理,等御医看过后再决定吧。” “老身谢过陛下。”祖母见礼。 “老夫人勿忧。” “老身告退。” 祖母出帐了。 张殷又哼哼了一声。 “陛下……”安宁上前。 “无碍无碍……”张殷说道,“只是有些头疼。” “安宁无法替陛下分忧,实在心愧,要不安宁代陛下去看看冠军侯吧……” “也好,也好,你带着御医,一起去。” “是……”张丽华朝着他施了一礼,退下了。 韦坚正准备和女孩见礼,张丽华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没有见礼,竟直出帐了。 这让他有些尴尬。 张殷闭着眼睛,还在哼哼。 “陛下……” “你也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 韦坚出了帐子,竟直朝着自家的帐子处走去,而后派人去叫了何全来。 “军侯……”何全进来了,“您叫我?” 大帐内空无一人。 他正有些发愣,只见韦坚却是从外面进来了。 “你怎么回事?”韦坚低声喝道。 “军侯,怎么了?” “你是不是手上没得轻重,量给多了,”韦坚低声说道,“人家现在就发作了,还发起了高烧,把陛下都给惊动了。” “怎么会?”何全惊道,“这药……这药不是什么虎狼药的,只会……只会使人乏力,这……军侯您是见过的呀!再大的药量也不会让人高烧不退的!” “那就是人家姜老夫人欺君了?”韦坚面色不善。 “小的,小的不是这个意思,”何全说道,“要不……小的再用一次?” “还用什么!”韦坚瞪眼怒道,“你是嫌我死得还不够快是吧!” “小的,小的绝没有这个意思。” “滚!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京城,去湘州,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回来!” “是……是……” 眼看着何全走远了,他这才面露狰狞,缓缓说道:“没有了证据,你能奈我何!谁也不能挡我的路!” “我韦氏一定要赢!” 第60章 发誓与威胁 张丽华走进了大帐,里面空无一人。 她心下正在诧异间,外面传来了声音。 姜玄霸扶着姜阳进来了。 “郡主殿下?”姜玄霸一愣。 张丽华淡淡笑了笑,朝他见礼。 姜阳坐在榻上,“玄霸,你去跟祖母说一声,就说我好多了,免得她担心。” “好的,哥哥!” 姜玄霸出帐了。 姜阳看着她,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张丽华穿着一身斜领长袖襦裙,外面罩着一件乳白色对襟半臂锦帛,与襦裙同色,腰身纤细,似乎不堪一握,往上抹胸用一根丝带高高扎起,遮掩住了大半的风光,仅留一丝沟壑令人睱想。 女孩走到他跟前,有些羞涩,“你看什么?” “看……你这发髻,真好看,以前没有见过。”姜阳的呼吸声有些重。 “这叫双鬟望仙髻,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女孩面色间有些得意,“你自然还没……” 可姜阳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少女的身子虽然算不上丰腴,但也不是那种瘦弱之躯,此时坐在他身上,少年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只是一昧用鼻子来回轻轻蹭着她雪白的脖颈,厚重的气息如牛喘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喷在女孩的脖颈上,少女的身上很快就起了一层小疙瘩。 “你……你怎么了?”女孩的神色越来越迷离。 “你……你让我起来,一会儿御医就快到了……”她无力地抗拒着。 可少年像是没听到这话似的,轻轻在她耳边厮磨,“安宁,我娶你好不好?” “不……不行的,”女孩喃喃,“我母亲不会答应你的,我们……我们是不可能的。” “可佛祖许了我们姻缘。” “没……没有的……你许是误会了……”女孩也在喘着粗气,“我前几天问过佛祖了,他没有的。” “你问了几次?” “一次。” “这样的事,哪有只问一次的?我可是许了两次的。”男孩仍是不依不饶。 “那……那你要怎么办?”女孩说道,声音颤抖。 “我们再许一次,最后一次!”男孩牢牢箍住她的腰身,“我来许!如果佛祖许我们姻缘,那他就保佑我下午的武试旗开得胜!” “你……你现在这样,身子还在发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赢?” “可正是这样,如果我能赢,3次对1次,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佛祖的心意么?” “你……我……我也不知道了。”女孩低着头,心乱如麻。 “那你就听我的!”姜阳强撑着将女孩抱起了一瞬,让她正面对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已是眉目含春了。 女孩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姜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女孩的点绛唇试探着吻了过去。 “啊!” 他的鼻尖已经近得能触到女孩的脸,可女孩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面色腓红,整个人突然清醒了过来,推了姜阳一把,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安宁!”后面传来男孩坚定的声音,“我这辈子就是你了!你等我!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的!” 女孩跑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 “哥哥,我回来了!”姜玄霸掀开帐帘,看见姜阳坐躺在榻上,用被子盖住了身子。 “郡主殿下怎么跑着走了?”他问道。 姜阳不答,却是问道:“玄霸,你觉得郡主殿下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呀!”他咧嘴笑道,“郡主殿下不仅人美,而且还心善!之前哥哥你不是和祖母他们一起去翼王府赴宴么?我有事没去……后来郡主殿下还亲自过来,送了一大堆东西,说是分给那晚拼命的兄弟们,还单送我一块宝玉呢!” “我怎么不知道?” “哥哥你也没问我呀!”姜玄霸诧异说道。 “……”姜阳一阵无语,随后得意说道,“那我把郡主娶回来,给你做嫂子好不好?” “真的?”姜玄霸惊喜说道,“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马上你就能看到了……”姜阳卖着关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你得先去帮我打一桶冷水!”这时他的神色有些扭捏。 “啊?哥哥,你发着烧,不能洗冷水的,祖母知道了,会骂的……” “让你去你就快去,啰嗦什么!祖母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到你的!”姜阳却是突然生气了。 “哦……”姜玄霸又往外走,“我和哥哥一起挨骂也没事的。” ------------------------------------------------------ 张丽华急匆匆地往回赶。 阿绿在后面追。 “小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阿绿在后面埋怨道,“阿绿都追不上了。” 可张丽华并不回答她,只是闷头走,不一会儿,阿绿没有看住,已经看不见女孩的身影了。 可走到一半,有人拦住了她。 “韦承宗?” 张丽华别过头去,不屑去看他,“你来做什么?” “安宁……”他叹道。 “请韦世子称郡主殿下!”张丽华只觉得恶心。 韦承宗一愣,随后似乎并不以为意,朝她问道:“郡主殿下,刚才从何处来?” “我从哪里来,关你什么事?”张丽华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可韦承宗还是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张丽华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韦承宗只是冷眼瞧着她,“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刚才去哪了,你刚才去姜阳的帐里了,是不是?” “我说呢,当初为何这样巧?可恨我当初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浪荡女子,私会情郎,反而倒打一耙!“ “我没有!”女孩说道,“我不想再提那天的事了,我只觉得恶心,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你有本事就去说啊,看谁相信你?”他笑道,“反而是你,孤男寡女,夜间私会,你说我恶心,你又比我干净得到哪里去?咱们彼此彼此罢了。” “我没有!”女孩委屈说道,“苍天作证,我那时和他没什么的,我现在只恨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错信了你!” “没有?”韦承宗嚷嚷了起来,“那你刚才去做什么了?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么?” 张丽华强忍怒气,“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韦承宗冷笑一声,“别忘了,我们的婚约还没解除呢,只是暂缓!”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丽华急了。 “什么意思?”韦承宗玩味说道,“自然是等我赢下武试,拜师襄侯,我就再次去向陛下求亲,我就不信陛下会不许!” “你做梦!”张丽华强忍着眼泪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你要是敢这样做,我们鱼死网破!” 他似乎被女孩此时眼神的决绝给惊住了一瞬,而后定了定神,嘲笑一声。 “不嫁我?你当我还真想娶你啊?还以为你是当初那个名门宦女呢……你这样的淫荡女子,只能做我的妾!”韦承宗得意于自己言语间的恶毒。 “我没有……我不是!”女孩原本强忍着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听着!”男人恶狠狠地说道,“你爱找谁就找谁,你就是找个乞丐都行,我不在乎,但就是他不行,就是姜阳不可以!你要是敢和他在一起,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这辈子绝对不得好死!” “不相信的,你尽管试试看!”他此时的神情如同恶鬼般狰狞。 女孩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男人冷哼一声,随后满意地离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绿才终于赶了上来。 “小姐,你怎么了?”张丽华此时的神情让她吓了一大跳,“谁欺负你了?” 她止不住地哭。 第61章 上天之旨 姜氏大帐内。 “许医师,”祖母问道,“如何?” 许生面色古怪,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们出帐去说如何?”祖母在旁说道。 “不……这倒不必,也不是什么大的毛病,”他为难说道,“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祖母大惊。 “冠军侯少年英雄,我也可以理解,只是……”他斟酌着用词,“如鹿血之类的壮阳物,还是要慎用为好。” 姜玄霸一脸疑惑,“哥哥从不吃血食的,他连猪血和鸭血都不吃,吃了就吐,他受不了那个味的。” “真的是……吃了那个?”祖母则是一脸地惊讶,而后把姜阳打量了一番。 姜阳尴尬极了,没有说话。 许生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解释道:“也不一定就是此物,有类似效用的壮阳之物都有可能呈现如此脉象。” 姜玄霸在旁又疑惑问道,“祖母,什么叫壮阳?” “你出去守着!小孩子瞎打听些什么!” “哦……” 姜玄霸出去了。 姜阳这才难为情说道:“祖母,孙儿真没吃过这些,我就是吃了个饼,喝了点水……” 祖母点了点头,随后向旁边招了招手,管家递上了水壶,她伸手接过,而后说道:“烦请许医师看看此物如何?” 许生点了点头,接过水壶,打开盖子,身子凑近了些,用手在上方轻轻扇了扇。 “怪了……此物无色亦无味[1]……” 他又拿过旁边案桌上的一个白瓷盘,倒了一些在盘里,再从身上拿出一个像是用竹叶编织而成的小葫芦,打开盖子,一只形如蛐蛐的小虫试探着从葫芦里爬了出来,站在案桌上左顾右盼。 “宝贝……你试试看这个。”他一指案桌上的碗。 小虫像是能听得懂人话似的,慢慢移到碗边,用头凑近了,沾了沾碗里的水,而后鸣叫了数声。 许生又把小虫收进了葫芦里,把它放在案桌上,而后示意大家安静,待了片刻,小虫又鸣叫起来,而且越来越响,声音越来嘹亮,最后竟似夏天的蝉鸣了。 “这水果然有问题……”许生说道,“里面被人下了壮阳之物了,可其竟能溶于水中,无色亦无味,我医术尚浅,还真不知是何物所制了。” “还真是如此,”祖母又问道,“壮阳药如何会令人四肢酸软,高烧不退呢?” 许生解释道:“人之身体,阴阳二气所成,因此讲究阴阳平衡,但又各有偏重,男子为阳,因此阳气更重,但也无法离开阴气的滋润;女子为阴,因此阴气更盛,但也无法离开阳气的扶持;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就是说的这个道理。而所谓壮阳物,其实一开始也并非是为男女之事而用的,而是在男子阳气不足时予以填补,而若正常男子服之,则会有壮阳之效,如果女子服之,则会让阳气一时盖过阴气,身子乏力了。” “那我……我也不是女子啊……”姜阳说道。 “冠军侯的情况又有不同,”许生说道,“冠军侯天生异于常人,体内阳气更是远盛于常人,再服壮阳物,阳上加阳,便过了一个度,便像是一个瓶子,已经装满了,但阳气还在往外弥漫,散之于他处,自然就会高烧不退了,而高烧持续不断,人体也会乏力,这便是冠军侯症状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姜阳问道,“能解么?” “解?”许生说道,“这不是毒物,没有解药之法,也无须解的,只消歇息几日,等药物自然散发出去即可,期间最多有些乏力,对身体无碍的。” “有劳许医师了……”祖母说道。 “哪里哪里……”许生说道,“如此,冠军侯身体无碍,我便可回去复命了。” “此事殊难解释,还是老身亲自去跟陛下说吧,”祖母说道,“有劳许医师了。” “老夫人无须多礼,医者本份而已。” 许生离去了。 “祖母,我和你一起去。” ------------------------------------------------------- 中央大帐内,内侍们全都被赶出去了。 张殷半躺在榻上,张须子坐在他对面,二人对面而谈。 “皇叔,朕的身子,是越发不行了。” 他感叹,“可朕那两个逆子,朕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张须子劝慰道,“当年陛下为太子时,先皇也是如此不放心,可最终结果如何呢……由此看,陛下也无须太过忧虑……” “他们……他们怎么能跟朕比呢?”张殷喃喃说道,“朕那时有皇兄,还有皇叔,他们……” “他们能像当初朕和皇兄、皇叔那般么?”张殷说道,“朕百年之后,他们不兄弟相残朕就已经能含笑九泉了。” “两位殿下还小,以后会理解陛下的苦心的。” “随他们去吧……”张殷说道,“人死如灯灭,如嬴皇启武那般的千古一帝,身死之后,仍不免人亡政息,朕又能如何呢?只能管好生前事,尽力而为了,不过幸好朕还有皇叔啊,朕到时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些。” “臣……臣这身子,也不知能为陛下守到几时……” “所以我才急切为皇叔寻一位传人弟子啊,皇叔不理解朕对姜阳的看重,不理解朕为何非要让你去培养他,”张殷说道,“朕没有多少时间了,在去见我父皇之前,朕是希望能再看到一根如皇叔般的护国柱石的。” “如此,朕也就能安心去了。” “千金易得,良将难求,而一个可以统帅一军乃至三军的主帅,更是难求啊……非数十年之精心培养历练不可得。” “臣这身子,哪还能有十年?”他感叹道,“勉力而为吧。” “皇叔……朕一直想问,如果此次姜阳无法取胜,皇叔准备如何呢?” 张须子沉默不语,而后反问道:“陛下如此看重此子,是因为什么呢?” “天资卓绝。” “如果这次他赢不了,那么就算不上天资卓绝。” “这……” “在陛下的眼里,他是项霍,是狄青阳,是我大弘未来斩向蛮族的那柄斩马刀!可那样的刀只会越磨越快的,如果败了,只会有一个结果,他并非是陛下所期许的如项霍那般的天才。” 帝王听了,感慨良久,最后才说道:“那就看天意吧……” [1] 此处的味指鼻子闻到的气味。 第62章 抽签攻守 “如果上天让姜阳这次赢了,那就说明这是上天的意旨,皇叔切勿推辞!如果……如果他输了……朕也不再提此事了,如何?” “臣谨遵旨。” “好……好……” “陛下……”内侍在帐外说道,“姜老夫人和冠军侯求见陛下。”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姜阳竟是走进来了。 “冠军侯,身体好些了?”张殷笑着问道。 “臣,臣洗了个冷水澡,就好多了,”姜阳说这话时脸色有些不大自然,“虽然还是乏力,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好……好……”张殷说道,“烧得这般厉害,洗冷水澡就能好?有机会朕也试一试。” “陛下,”祖母走上前来,“陛下还是不要试了,这根本不是发烧。” “不是?”张殷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祖母呈上了水壶,“有人在我孙儿要喝的水里下了药了,下的还是壮阳药。” “壮阳药?”张殷面色古怪。 “是的,此药与一般之壮阳药不同,药性刚猛,再加上我孙儿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才一直高烧不退,浑身乏力呀!” “此是何人所为?”张殷面色难看极了,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我姜氏无能,还没有查出。”祖母欲言又止。 “老夫人放心,”张殷沉声说道,“朕一定会给姜氏一个交代的。” “谢过陛下!” 姜阳这时突然走上前来,主动请缨道:“陛下,臣的身子好些了,外面衮衮诸公,不能让他们久等,臣请战!” 祖母满脸惊讶,但话已出口,她也不好反驳。 “哦?冠军侯已经能亲自上场了么?”张殷打量着二人,而后笑着问他。 “还不行,”姜阳摇头道,“但就算不能亲自上场,臣也一定能赢!” “好!”张殷开怀大笑,“那朕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那臣现在去准备。”张须子站起身来,又对着姜阳说道,“午时一刻[1],如何?” “小子领命!” ------------------------------------------------------- 庞大的军号声再次响起来了。 “阳儿,你真的能行?”祖母的眼里满是忧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祖母商量商量再说?” “祖母,我没事的,”姜阳正在下人的帮助下穿戴着铠甲,“我就算不亲自上场,也能赢他!” “你有如此信心就好,只是也不要轻敌才是。” “孙儿明白了。” 姜玄霸向前说道:“哥哥,可惜我还没有从军,不能亲自去帮哥哥上场!” “好小子!”姜阳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成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前来:“弟弟,祝你旗开得胜。” 姜阳点了点头,开口道:“谢过大哥了!” “亦安呢?”祖母问道,“又跑哪去了?” “跟着裴家那个小女子走了。” “又是这样,他是裴氏的子孙,还是我姜氏的子孙?”祖母没好气说道,“下次再出来就不带他了,心都野了。” “弟弟还小,不懂事,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祖母切勿生气,伤了身子。”姜成华陪着小心。 祖母无奈地点了点头。 几人正说话间,姜亦安突然气鼓鼓地回来了,身上沾满了尘土,脸上更是有几个红印子。 “又和韦氏打架了?”祖母问他。 姜亦安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祖母,他使阴招!” “明明是我赢的!他求饶了又反过来打我,还扇我巴掌,秀儿姐姐嫌我丢人已经不理我了,我恨死了。” “姜阳!”他指着那边的韦承嗣,“你帮我好好教训他!” “笑话!”姜阳看着他,“自己打输了,要我帮?” “多大的脸?” “孙儿去了。” 姜阳辞别祖母,上场了。 “你!”姜亦安在后面气鼓鼓地,“不帮就不帮,我靠我自己也能打回去!” ------------------------------------------------------- 姜阳走进了大帐,看到了韦承宗,两人都是面色不善,各自别过,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张须子走了进来,他的身后一左一右各跟着五个穿着明光铠的戎服军人,其中正有姜阳的老熟人田英和董顺翔。 不过两人此时早已没有了上次的意气风发,跟在张须子的后边,目不斜视,俨然一副军容严整的样子。 姜阳内心有些想笑。 但他忍住了。 “小子见过襄侯,见过诸位大人!”两人见礼。 十名军士也不敢托大,回礼道:“吾等见过冠军侯阁下,见过韦世子!” 张须子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诸位都坐吧!” 十名军士各自坐左右两侧的下座,姜阳和韦承宗则分别坐在左右首,张须子则来到了正中的主案旁。 “此次武试,须分攻守,老夫的意思,为了公平,你们抓签如何?” “小子领命!” “那好!”他转过身来,左手上已经拿了两根签子,上端对齐,下端却隐在手掌之中。 “此签一长一短,长者攻,短者守,”他微笑说道,“但还有一事须得事先说明,此次武试你们都是各带一队长枪兵、刀盾兵、箭兵和两队骑兵,但攻方的骑兵会有一队羽林骑,守方则有地利,可以选择地形,至于是攻是守,则看你们运气了。” 他将左手伸了出来。 两人各自看了一眼,随后一同伸出了手,姜阳抽中了短的,韦承宗则是抽中了长的。 “有意思了……”张须子笑道。 韦承宗松了一口气,姜阳则看了看对方手中的长签,一脸遗憾。 他擅攻,但却抽中了守方,而且对方有羽林骑,自己当初在漠子城救驾时所领的便是羽林骑,不仅人身上有厚甲,马身上也有,面对普通骑兵,便是以一敌二都能不落下风,着实难对付啊…… “这边是攻方,”张须子指着董顺翔这队,而后又指向另一边田英所在的队伍,“这边是守方。” “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军帐,你们有一个时辰可以商讨对策,”他又拿出了两张图卷,“这是地形图,各自拿一张,带人下去吧!” “是!” 众人抱拳听令,姜阳和韦承宗各自领了地形图,带人出帐了。 [1] 即十二点十五分。 第63章 双方定策 守方大帐内。 “田英大哥,为我介绍一下诸位兄弟如何?”姜阳笑道。 “领命!” 田英站起身来,站到左首,指着旁边的精壮汉子说道:“这是骑兵甲字队的主将,谭忠。” “见过冠军侯!”谭忠抱拳道,“早就听说冠军侯骑术绝伦,末将今后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谭大哥客气了,”姜阳笑道,“可惜我今日身子不适,不然谭大哥这个骑兵主将的位置我是想和你换换的。”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田英向前一步,指着第二位道:“这是长枪队的主将,狄勇!” “他防骑兵的本事是我们最好的!” “末将见过冠军侯!” 姜阳点头说道:“他们有羽林骑,怎么样,怕不怕?” “末将没与羽林骑交过手,不敢保证,但人在旗在,绝不会误了冠军侯的大事!” “好!” 田英再向前,指着第三位:“这是刀盾队的主将,杨重英,是杨业老将军的独孙!” “延安杨氏三代守边,令人景仰啊!”姜阳夸赞道。 “军侯谬赞了。”杨重英却有些难为情。 田英再度上前一步,指着一个较为瘦小的男子说道:“这位是单郎,箭兵队的主将。” 姜阳点头道:“箭兵此次会是胜负手之一,单兄弟身上的担子会很重啊!” “承蒙军侯看重!” 田英笑道:“最后嘛……就是我了,此次是骑兵乙字队的主将。” “有劳田大哥了!”姜阳抱拳说道。 田英朗声答道:“请军侯吩咐!” “请军侯吩咐!”众人齐声答道。 “好!” 姜阳拿出地形图,摆在帐中间的那张方方正正的案桌上,“诸位请看这地形图!” 众人纷纷围在四周。 地形详图 “此战我方守,诸位觉得应在何处列阵为好?”姜阳问道。 “这个我知道,”田英率先开口道,“此处地势北高而南低,对面又有羽林骑,我们不如列阵在此处……” 他指着北方缓坡上的某处空地说道:“敌军要攻,便只能上坡,可以最大程度消耗敌军的体力,我方则可以在此处列阵,以逸待劳,四周又有密林,可以防备敌军的骑兵。” 众人皆是点头,姜阳观察片刻,而后问道:“对方有没有火箭?” “没有,在武试中这是禁止用的。”田英说道。 “那就这了。”他点头道,“此处的密林空地确实是最优的选择。” “可是……”杨重英迟疑说道,“我们能看到的,对方想必也能,那这样就是打明牌了,不知对方会想出什么对策来?” “随他想去!”狄勇说道,“反正我是看不出,对方能有什么高招……” 姜阳摇头说道:“韦承宗是初次领兵,不大可能会犯险,再加上他有羽林骑,实力高过我们,如果我是他,我就布一个规规矩矩的鹤形阵,正兵在中间,骑兵分成两部,布置在两翼,旁边各带一队长枪兵,防止我军偷袭,全军压上,用自己骑兵的优势碾压我们。” “那这样的话根本无解啊……”谭忠说道:“他如此布置,我方也只能布鹤形阵了,可我根本冲不动他们的羽林骑,只能慢慢被对面绞死。” “所以如果要赢,我们得冒点险!”姜阳看着众人说道。 他指着地图上南方的某处位置,说道:“集中所有的骑兵,从密林背后绕道到此处,然后背冲敌军的后阵!” “但敌军也有骑兵,我们不一定能得手……” “无需得手,”姜阳说道,“如果对方派出骑兵来挡,那你就跑,你事先只带一半骑兵去冲锋,另一半隐藏在树林里,他们过来追,你就把他们引到树林里,围歼他们。” “那对方要不来呢?”谭忠问道。 “我们的骑兵可以随时背冲,威胁太大,他们不会不来追!” “那他们要是把骑兵都派过来怎么办?”谭忠又问。 “那更好,你就带着他们往远处走,放风筝!另一半骑兵等他们走远了,再来背冲!” “妙啊!”众人都是豁然开朗,“军侯用骑兵果然神奇,能想常人所未想。” “下面我来下令!”姜阳拿起了案桌上的磁石。 “军侯请吩咐!”众人齐声答道。 “骑兵甲字队、乙字队听令!” “末将在!”谭忠和田英上前抱拳说道。 姜阳将象征着骑兵甲字队的磁石摆在地图对面南方左侧的某处位置,“下午你二人率骑兵在此隐匿,而后听我命令,乙字队待命,甲字队从此处背冲敌军!” “是!”两人领命退下。 “箭兵丁字队听令!” “属下在!”单郎上前抱拳说道。 “下午你率军在前方的树林驻扎,等敌军进入射程……”姜阳将象征着箭兵的磁石放在密林空地前方树林的位置上,又问道,“你们能射多远?” “百步!”单郎答道,“敌军也是如此。” 姜阳点了点头,又问道:“敌军百步至五十步时,你们能射几轮?” “三轮。”单郎又答。 “好!”姜阳说道,“那你们射过三轮之后,往后撤,撤到刀盾兵后方,等我命令!” “属下领命!” “长枪兵丙字队、刀盾兵戊字队听令!” “末将在!”杨重英和狄勇上前抱拳说道。 “明日你二部率军在此处列阵,”姜阳将象征着长枪队的磁石摆在密林空地的两侧,而将刀盾队的磁石放在正前方。 “先列松散阵型,等箭兵过后,再列方阵,务必要快!” “是!” “好了……”姜阳说道,“我布置完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众人左顾右盼,而后杨重英上前迟疑说道:“军侯此策固然好,可是如果对面只派羽林骑过来呢?他们是全装厚甲的骑兵,防御高,马也好,善攻也善守啊!” “这时我们的骑兵全派出去了,可对方的羽林骑一时围攻不下,敌军另一半骑兵来背冲我军怎么办?” “这是最坏的情况了,也是为什么我说我们要冒些险的原因。” 姜阳点头说道:“如果到时骑兵一时没有攻下敌军的羽林骑,那我们就必须在正面战场拖住敌军,等骑兵回来,背冲敌军后阵!” “这时我会让长枪兵和刀盾兵列圆阵,在外……” 姜阳拿碳笔在密林空地处画了一个圆,“刀盾队在上半环,长枪队在下半环。箭兵则在内,对方侧翼受袭,势必会疯狂反扑,那么我们的箭兵必须压制住对面,不能让他们突破我们的正面,否则军阵崩溃,我们就败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箭兵是胜负手之一的原因!”姜阳抬头说道,“或者说,我说得更具体些,此战,骑兵要尽快歼灭敌军的骑兵,然后回援!长枪兵和刀盾兵则要时刻严阵以待防备敌军的骑兵,拼命顶住对方正面的压力!箭兵则是灭火队,哪一处遇险就要尽快压制住,坚持到骑兵回来!各处环环相扣,任何一个地方被突破,都有可能导致局面崩溃,彻底失败,大家都是彼此的胜负手!” 众人听了,纷纷相视苦笑一声,“军侯还真是看重我等。” “拜托诸位了!” “是!”众人齐声喝道,“人在旗在!” “末将定不辱命!” 行军阵图(布置完成版) 第64章 清蕊可人 此时,攻方军帐内。 “这就是我方的军阵布置,如何?”韦承宗看着眼前的众人。 军帐内鸦雀无声。 “诸位但说无妨。” 董顺翔迟疑说道:“这样是不是太过出奇了呢?” 众人皆是一脸赞同。 “那董校尉有什么高策呢?”韦承宗面色不愉。 “末将,末将也不知。”他和姜阳关系甚好,此时为了避嫌,只能明哲保身了。 “这就是了……”韦承宗自信说道,“若依你刚才所说,我们有羽林骑,无须兵行险招,堂堂正正碾压过去,我们能想到,对方难道不会?所以我们更要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优势在我,那我们更要用妙手,而不是本手,更不能是俗手!” “我要让这天下军侯们看看我的本事!” “末将领命。”董顺翔一脸无奈。 ------------------------------------------------------- 下午,未时一刻[1]。 张殷站在高台之上,四周的高台上则坐满了军侯公卿。 “终于开始了……”旁边有人抹了抹汗水,而后叹气道,“可真叫我们好等啊……” “两个娃娃,听说之前都没有带过兵的,能打出多好的仗来?”有人说道,“陛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此次武试,过程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其结果却是会影响我朝两大顶级豪门世家接下来的态势,甚至影响到我朝将来的国运啊!” “哦?周曲侯有何见解?”有人好奇问道。 “这两个小子背后代表的,可是姜氏和韦氏,谁能拜师襄侯,将来谁便是军中的第一人……” “这个自然,不然姜氏和韦氏为何非要争这一场比试?” “那姜氏和韦氏的关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人说道,“说是势同水火都是轻的了。” “一方得势,另一方能容得下这口气?”他继续说道,“所以,不管是谁胜出,这两大世家将来都是要有一战的了,权力之战!” “那谁会赢呢?” “看圣眷在何处了,”他说道,“谁赢了,谁就会是下一个张须子,那圣眷也就会在谁那里了。” “台上的这两个小子大概还不知道此时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担子有多重吧……” “周曲侯看得通透啊!”众人赞叹起来。 张丽华从人群后方穿过,停了片刻,听着众人的话语,若有所思,而后继续向前,最后坐在一位宫装贵妇的身边。 妇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但风姿绰约,仍略可窥见年轻时的貌美,妆容浅淡,穿着一身白蓝色相间的襦裙,外罩一件宝蓝色薄纱衣,头挽仕女高髻,衬出一股说不出的端庄秀美,可鸳鸯眉婉转修长,如夜莺啼哭,则又给她带来了些忧怨之气,远而望之,可谓“我见犹怜”。 附近不少已入中年的军侯男人悄悄打量着她,随后又被家里的妻子狠狠挖了一眼,妻子咳咳数声,一拉袖口,而后男人们这才尴尬一笑,不舍地回过头来。 终究是年少时可望而不可得的女子啊,即便如今她已年华渐老,可年少时就已烙在心底的那道倩影仍是挥之不去,叫人怅然若失。 这是他们共同的白月光。 妇人名叫赵清蕊,曾是扶风赵氏的女子,十数年前,长安城里还是仕女成风的时候,妇人也曾是长安城里名动一时的清婉女子,是其中的翘楚,是当时的京城高门公子们争相竞逐的高门仕女。 扶风赵氏当时也是风头正劲,她又是常山侯的幼女,父亲对其格外得宠爱,她高兴时就带着侍女随从去西市玩,买些小玩意儿,不高兴了就去东市,买些大玩意儿。 但她是不会去亲自店里的,只是包下市坊里最好的酒楼,然后放出风去,各家的东家掌柜们便会趋之若鹜,见到她时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亲娘般亲热,纷纷争着拿出自己店里最漂亮最珍稀的东西去给女孩看,女孩看着喜欢的就收下,不喜欢的来人说说好话,甜言蜜语说几句好话,她听着高兴了也就收了,然后仆人们带着来人回店里结货款,等她兴尽了回家,带回来的东西,装了好几辆马车。 据说庆阳大长公主年轻时和她交好,两个女孩曾一同出游,这位当时长安城里地位最尊贵的公主看着旁边的好闺蜜豪掷千金,颇为艳羡地说道:“人人都叫我公主,今日我才知道,我哪是什么公主呢,你这才是真正的公主呀!” 从此,京城里的豪门贵女都知道,不为皇家女,只求赵氏梳[2]。 我这辈子不想做皇家女子,只想做赵氏的女子。 而京城里的豪门公子们则颇为纠结,赵清蕊的貌美是名动京城的,赵氏当时的富庶也是天下闻名的,他们想求娶这位真正的公主,但又怕自己养不起这样的天生贵女。 京城里的侯门世家并非不富贵,但就是这样,他们也颇感为难,由此可见女孩的尊贵了。最后,还是当时尚为大皇子的翼王殿下出手,向赵氏提亲,可赵清蕊并不想嫁给这个尚未见面的皇子,家中的族老催了三次,父亲也就劝了三次,可每次看到女孩泪光盈盈的样子,像极了亡妻,便再也狠不下心了。 后来还是庆阳长公主安排两人私下见了一面,两人见面的时候,翼王殿下一身戒装,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英气逼人,赵清蕊那高傲了十数年的头此时终于低下了,原本对天下男子不屑一顾的娇俏脸蛋此时却羞涩一笑,庆阳长公主这时便知道…… 这事成了。 赵氏大喜。 父亲心疼掌上明珠出嫁,此后再难相见了,嫁的又是皇子,怕女儿在夫家受委屈,于是从前女孩在家里惯用的东西和仆人侍女都让她带了出去,又贴补了好些,赵氏的库房几乎为之一空,出嫁的时候赵氏给的嫁妆从前到后足有十多里,时人谓之“十里红妆”。 那日,如果有心人去看的话,会发现长安的侯府世家们纷纷大门紧闭,长安城的军侯们都去庆贺,可是每家总有些子弟来不了,不是说身体抱恙,就是说出城办事,翼王殿下为此奇怪了好久。 从此,关于曾经那个女孩的传说就此渐渐消散,而下一位名动京城的美人此时还在江南,胚子初成。 [1] 即下午两点十五分。 [2] 梳,指梳头女子,当时少女梳发,妇人盘发,因此用梳头女代指未出嫁的少女。 第65章 武试开始 不过三年,刚刚长成的皇后娘娘初入京城,一转长安城的仕女风,浮华富丽变成了新的风尚。 可是总有人猜测,甚至放出话来,若不是赵清蕊当时早已嫁给了翼王,养于深宅,一众追慕者失落而散,长安城里的仕女风,未必会败得这样快…… 是非曲直,徒留后人说了。 ---------------------------------------------------- “华儿,去哪儿了?”妇人语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阿娘……”张丽华乖巧答道,“家里派人来了,华儿去处理些事情。” “这会儿还派人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没有,就是些下人们一时为难,做不了主的事,华儿已经处置了。” “好……好……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妇人说道,“我的儿,如果你父亲在,哪里还要你吃这些苦。” “这就是我们娘俩的命啊……”她语带苦涩。 妇人又要忍不住流泪了,张丽华忙在旁柔声劝慰着,这才慢慢止住了母亲的忧思。 台上。 张殷望着不远处妇人掩面啜泣,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叹了一口气。 身后,张须子走上前来。 “陛下,臣来请旨。” “那就开始吧!”他说道。 “臣领旨。” 张须子走到传令台,发出了命令: “开始。” 身边的传令兵飞速奔向了旁边的传令处,摇晃起了令旗,发出了指令。 远处的鼓声顿时大作。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世家公卿的目光都望向了中间的战场。 姜阳登上了高木楼,看着对面高木楼上的韦承宗。 对面的军阵开始动起来了。 “果然是鹤形阵……”姜阳口中喃喃,开始布防了。 “骑兵甲字队听令!” “属下在!”一名传令兵上前接令。 “上马,列锋矢阵!” “是!”传令兵飞速离去了。 “骑兵乙字队听令!” “属下在!” “上马待命!” “是!”又一名传令兵离去。 “箭兵丁字队听令!” “属下在!” “前移五十步,准备射击!” “是!” “长枪兵丙字队、刀盾兵戊字队听令!” “属下在!” “列鹤形阵,长枪兵分为两部,居两翼,刀盾兵居中,俱列散阵!” “是!” 传令兵们飞快地奔往各处传令,各色的旗帜在各地飘扬起来了,在风的吹动下呼呼作响。 “甲字队列阵完毕!” “乙字队列阵完毕!” “丁字队列阵完毕!” “丙字队列阵完毕!” “戊字队列阵完毕!” “好!”姜阳点头道,“擂正鼓!” “是!” 片刻之后,只听得鼓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了牛皮鼓面上,极有韵律。 姜阳紧盯着敌军前阵的动向,旁边的了望兵飞快汇报着敌军的步伐。 “两百步!” “一百七十步!” “一百五十步!” “来了!” “骑兵甲字队出击!”姜阳大喝道。 “是!” 一杆赤旗飞快地挥舞起来! 另一边。 谭忠暴喝一声:“出击!” “出击!” 军阵动起来了。 如猛虎下山般,骑兵甲字队冲出了他们隐藏多时的密林,此时敌军正好就在他们的前方百余步。 另一边。 “报!”一名嘹望兵来到韦承宗的身前,“我军右侧后方出现敌军一队骑兵!” “什么……羽林骑甲字……”韦承宗急忙向后看去,确实是一队,这让他原本紧张的心情松了一丝,心思又回转了一瞬,想到了董顺翔和姜阳的关系,而后又改口道,“不!骑兵乙字队听令!” “属下在!” “列阵出击,务必阻拦住敌军!” “是!” 传令兵飞速去传令了。 谭忠骑马冲来。 身边的先锋将突然喊道:“将军,敌军冲过来了。” 他顺着先锋将所指看过去,敌军骑兵果然冲过来了,不过不多,似乎只有一队,也不是羽林骑,他心下大定。 “缓行左跨马,我们走!”他大喝起来! “缓行左跨马!”身后的兵士跟着他高喊起来。 他们绕过一个大圈,又向着原来的树林飞奔而去。 敌军在他们的身后紧追不舍。 “哼,胆小如鼠!”韦承宗轻蔑一笑。 可这边的姜阳并不笑,开始发出了新的军令。 “箭兵准备!” 箭兵传令兵快步向前听令! “一百步!”嘹望兵的声音传来。 “射击!”姜阳大喝! 下一刻。 “射击!”单郎暴喝一声。 去了箭锋,但加强了配重的重弩齐射而出。 重箭冲击之下,不少人落下马来。 可已经有人冲到了快五十步了。 “怎么这么快!”姜阳话音刚落,他突然明白了…… 敌军没有用羽林骑的重装玄甲,而是用的普通明光甲,只不过刷成了黑色,他一时竟失察了。 “这个韦承宗……”他恨恨想道。 “箭兵听令,后撤!” “长枪兵、刀盾兵听令,列圆阵!” “擂急鼓,一定要快!” 四周的传令兵一散而空。 “兵不厌诈么……”韦承宗看着对面的姜阳忙碌的身影,不禁得意起来。 “擂急鼓,羽林骑冲锋!”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羽林骑全力冲刺起来。 可姜阳这边还是快了一瞬,圆阵在羽林骑将要赶到的最后一刻凝聚成形,而羽林骑则因为树林的遮挡而慢了一瞬。 “这个废物!”韦承宗阴沉着脸,恰似曾经的韦坚。 对面的箭兵再度射出了箭矢。 羽林骑因为缺少了重甲的防护,不少人已经被射下马来,黯然退场。 如同猛虎遇到了刺猬,他们无从下嘴。 “废物!” “让他们回撤,”韦承宗怒喝道,“后面的箭兵、刀盾兵和长枪兵呢?让他们再快些!全速前进!” “是!”传令兵飞速前去传令。 “报!”后方的嘹望兵再度过来了,“敌军的骑兵又过来了,这次有两队!” 韦承宗瞬间大惊,他向后看去,真的是两队骑兵! “该死!” 他突然想起来敌军也是有两队骑兵的,可是他当时阴谋得逞之下,一时兴奋,竟是把这事给忘了…… 对方竟是将所有的骑兵都派到这来了,他在用奇,可对方却是在用险! 该死!! “快!让他们,让后军停下来,向后列阵,敌军骑兵冲过来了,快呀!” 四周的传令兵瞬间四散而去。 可这时韦承宗的脸上却突然闪出了惊恐的神色。 “完了……”他面色惨白,“我下错命令了!” 第66章 进退有据 是的,他慌乱之间,竟然让后军转向,可是他刚刚才命令他们全速前进的呀!此时要转,还是一齐转,难度极大,他们事先也没有预料过这种情况,主将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这时一齐转,阵型必然会乱,而如果这时对方的骑兵冲过来的话……” “那就全完了!” 他应该先让长枪兵转的! “结束了!”台上有的军侯摇起了头。 韦坚面色凝重。 “停吧!”张须子在台上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浩大的钲声响彻全场。 这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原本向前飞驰的骑兵正直冲已经混乱的敌阵,这时则略偏马头,从敌阵旁边掠过,而后慢慢停了下来。 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们都望向高台上的那道人影。 “今日武试就到此为止了。”张须子声音似乎不大,但场上的每一个人却都能听得清楚。 “今日胜者……”张须子站在台上说道,“姜阳!” 听到了这一声,祖母悬着的心瞬间放下来了。 全场爆发出了欢呼声。 姜玄霸已经朝着姜阳飞奔而去了。 姜成华领着姜亦安,朝祖母施了礼,得了祖母的点头首肯,也朝着台下赶去。 姜阳刚走下高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都是他的亲友。 “这就完了?”台上有妇人觉得索然无味,“襄侯也真是的,打了一半叫停了。” “你这话说的,总不能真叫骑兵冲上去吧!只是试炼,又不是真的上战场,”旁边的军侯丈夫说道,“能打到这一步,就可以了。韦氏那个娃娃,还是嫩了点啊……” “遇事太慌了……” “就是……什么京城第一公子,这样一看,就像是天香楼的胭脂似的,外面的盒子倒是好看,其实内里还是草包一个……我再也不买了。” “真的?”旁边的男人大喜,“我早劝你了,不要买这么多的胭脂水粉,样子货罢了,有什么用……” “是了……”妇人感叹一声,“果然用还是要用沁香阁的才好,只是他家的那个东家抠得要死,那个水粉盒子的样式我小时候他家就在用了,也不知道换换……唉。” 妇人一脸纠结。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呀,那个也好贵的,”男人一脸愁容,他小声嘀咕着,“还不如这个呢!” 另一边。 姜阳来到了高台上。 “姜阳见过陛下,见过襄侯!”他向前行礼。 旁边的韦承宗一脸的失落,但也强撑着见礼。 “小子无地自容,还望陛下、襄侯阁下恕罪。” “无妨……”张殷勉励道,“承宗第一次领兵,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不错了,只是经验尚浅,不用如此挂怀。” “这样吧,你本来就在金吾卫中,如今也已长成,就先到宫门卫里做个校尉,你可愿意?” “臣遵旨。” “嗯……”皇帝点了点头。 他又把目光放在姜阳身上,欣慰笑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皇叔?朕为你选的这位弟子如何?” 张须子看着他,说出了一句评语。 “也算是进退有据了。”他对姜阳的表现做出了评价。 韦承宗一脸惨然,他今日的表现,是典型的进退失据。 姜阳却有些不服气,“在襄侯看来,只是进退有据么?” “只是如此!”张须子说道。 “那小子就要请襄侯指教了,”姜阳说道,“今日之情形,襄侯若上场,如何应对?” 张须子正要开口,却见张殷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师徒的事,自己私下去聊吧,这满朝公卿可是要等不及了。” “去武庙吧!”张殷开怀大笑道,“我大弘自皇叔后,后继有人了!” “臣等遵旨!” 众人再度欢呼起来。 姜阳被人群簇拥着向外走。 某一刻,少年回过头来,努力向上张望着,终于看到了高台上的女孩。 两人对视一眼,恰似千年。 ----------------------------------------------------- 最后一盏油灯也被人点燃了,原本黯淡幽静的武庙里瞬时大放光明。 庞大的乐声响起来了。 除了乐师与祭师以外,大殿里只有两个人。 姜阳站在他的面前,神色严肃。 张须子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小子,我知姜氏为了你这爵位盼了多少年,只是封侯是封侯,拜师是拜师,有一件事你须得清楚,你若入了我门,承了我的衣钵,将来我百年之后,你也许还会承我的将军位,但是没坐上这个位置,是不知道其中的千斤重的。” “若走上了这个路,从此天下安危,都在你的肩上,再没有什么儿女情长、个人荣辱,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便是这天下苍生!” “你可明白?” “小子明白!”姜阳深拜道。 “不……你还不明白!”张须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你到时不要后悔。” 姜阳觉得他看轻了自己,顿时不服气道:“我自己要做的事,从来不悔!” “小子,记住你今天的话……”他淡淡说道,“跪下吧!” 姜阳跪到了面前的草织垫席上。 “我兵家目前公认的一共有八圣,孙吴白韩、项霍狄诸,又项王曾称王,因此不入此列,还剩七位,对应着的便是这武庙堂上的七尊塑像了。” “正前方的是主祭,旁边两位是助祭,在正中,是祖;左右各两位,是配享。”张须子说道,“为师先为你引荐这兵家七圣。” “弟子谢过老师。”姜阳再拜。 “抬头,”张须子站到一旁,指着上面正中的塑像问道,“可认识?” “是孙武,人们尊称他为‘兵圣’,”姜阳答道,“小子读过他的兵书,《孙子》一书确实称得上是兵家真言。” “是了,”他点头说道,“这是我兵家的至圣祖师[1],以后你会学到他的兵术,拜吧!” “弟子拜见祖师。”姜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而后敬香。 接着张须子来到了右首,站在一尊塑像前,郑重说道:“这是我兵家亚圣,吴孟起。” [1] 现实上,兵家之祖是姜尚,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姜太公”,小说与此不同,以孙武为兵祖,敬请区分呢! 第67章 武庙拜师 “他的事迹你可清楚?”张须子似乎是在考校他。 “弟子知道一些,”姜阳答道,“吴孟起本是儒生,是孔夫子的再传弟子曾申的学生,但当时已是战国纷争之世,兵家大盛,而儒家仁义之说不被世人接纳,儒生也被时人讥为迂腐,有‘腐儒’之说。吴孟起遂愤而习兵事,以文入武,终于训练出了一支仁义之师,凭此称雄于天下!其后他更是公开质疑孙子的兵学,自言曰将精不如兵精,诡道不如王道,天下震动!” “是了……”他点头道,“此言虽因过于武断而时常被人非议,但也不是没有它的道理在的,我自认承的便是孙武与他的兵道,吴孟起的兵术你以后也会学到,那时我再与你细说。” “是。” “拜吧。” “弟子拜见亚圣。”姜阳恭恭敬敬又磕了三个头,而后敬香。 张须子等他拜完,再来到了左首的塑像前。 “这一位,是武安君白起。”张须子解释道,“也是史书中第一个以武为谥的军侯,虽然赢国并非是在他生前统一六国的,但当年赢国能一统天下,他是最大的功臣。” 姜阳知道,历史上能以武为谥的,无一不是在武功上建立了卓越的功勋,令世人仰望的,比如这里的武安君白起,再比如诸葛武侯,都是后人争相效仿的对象,但是比起孙武和吴孟起的声名,虽然武安君功勋卓着,但他却不明白,他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竟能与这两位并列在这正中的高堂之上呢? 要知道,旁边配享的,可是韩籍、霍青、狄青阳、诸葛武侯这样的人物啊…… 他有些疑惑。 但是张须子并没有给他解释,直接说道:“拜吧!” 姜阳有些迟疑,问道:“师父,弟子该如何称呼呢?” “嗯……”张须子停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些什么,而后才说道,“这算是我的座师吧,我所学颇杂,孙武、吴孟起的兵道我都有研究,但是平生最得意的,还是在武安君的兵道啊!” 姜阳懵懂地点了点头,而后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见师祖!” 他敬上香。 “好了,”张须子问道,“左右这四位,都熟悉么?” “韩籍……霍青……狄青阳……诸葛武侯!”姜阳一一辨认出来,“弟子都识得。” “不光要识得,还要熟悉,熟悉他们的兵道!”张须子说道,“不过之后我也会为你说到,此时能识得也够了。” “师父……”姜阳欲言又止。 “说吧,在我这不必吞吞吐吐,有话直说就好。” “为什么项王称了王,就不再放到这里来呢?”姜阳问道,“诸葛武侯除了是名将外,还是名相,他就可以放在这里呢……” 张须子闻言一愣,而后静了片刻,这才说道:“因为武庙,本就是为了与文庙相区别而设立的,里面放的是历代名将的塑像与牌位,而名将再大,也只是臣,君臣有别!所以,所谓武庙,其实不过就是一所特殊些的臣子庙罢了。项王称了王,便是君了,按制自然是不该放在武庙中的。武侯虽是一代名相,但宰相名位再高,也是臣子,自然也可以放在这里了。” “弟子明白了。”姜阳恍然大悟。 “去……在每人像前各磕两个头吧!” “是。” 姜阳在左右配享的四位名将的塑像前磕头敬香,而后又给张须子磕头奉茶。 “年纪几何?”张须子问他。 “已十五了,只是还未正式加冠。”姜阳答道。 “可有表字?” “弟子先前随齐固生师学儒,齐师已为弟子取过表字了,叫‘世民’。” “世民……”张须子沉吟道,“经世济民……” 他叹道:“夫子果然是夫子啊!” “这个表字很好,就用这个吧!” 旁边的礼官听了,遂恭恭敬敬地用笔在册子上记录下了姜阳的名录。 此时,庞大的乐声进入了高潮。 “礼成!” 旁边的主礼官高声喊了出来。 外面再次出现了欢呼声。 一大群人依次进来,跟张须子和姜阳道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里这才清静了些,内官又带着两人来到了一处偏殿。 “陛下!” 姜阳上前行礼。 “是朕的冠军侯来了。”张殷跪坐在长案桌前,微笑说道,“来,赐座!” 内侍们谄媚着为张须子和姜阳搬来了座榻。 君臣跪坐而论礼,这是极高的殊遇了。 这也代表着姜阳正式进入了最高层,大弘的权力中心从此对他开放。 只是此时他尚小,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内侍们为他们奉上清茶,又往案桌上放上了些点心吃食,而后张殷招了招手,服侍的众人们都退下了。 “尝尝。”帝皇示意道。 姜阳看了看师父,而后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放在自己面前。 “感觉如何?”张殷笑着问他道。 “臣还是喜欢喝奶茶,”姜阳不好意思地笑道,“太苦了。” 张殷哈哈大笑,张须子也是面带笑意。 “来人,”他向外高喊道,“给冠军侯准备些奶茶。” “是……”内侍在外面答应了。 有人一路小跑着去取。 不一会儿,一个小内侍端着一个银壶和银杯过来了,为姜阳满上,而后撤下了他面前的瓷杯,退下了。 姜阳满饮了一杯,“真是好喝得紧……这是哪产的?臣以前没喝过的。” “你若是喜欢,朕这里还有几壶,都给你送府上去。”张殷笑着说道,但却没有回答姜阳的问题。 张须子为他解释道:“这是朔方都督府献的贡品,都是当地产的最好的马奶,用冰块冰着,一路运到京城来的。” “朔方都督府?”姜阳有些茫然,他对这个地方不是很熟悉。 “就在长安的正北方,过了延安关就是朔方都督府的地界了。” 张须子倒了一点茶水在旧案上,用茶水沾湿了手指,给他的徒弟画起了北方的边界图。 “从东边开始,从上谷关向西是北地,北地再往西就是朔方地了。” “竟是这么近么?”姜阳觉得有些诧异,“我在晋阳这么久了,竟是都没听说过。” “因为这地方有些特殊,因为被燕连左山和黄河隔开的关系,再加上多是荒漠,北地的人很少会到这里,反而从长安城向北,经过延安关进入朔方地的更多。” “这里也是我朝对阵北蛮的前线之一,从太祖皇帝时便在此设都督府驻军。” 第68章 将封侯事 张须子在案桌上画着地图。 “黄河从昆仑神山一直向东流,到黄龙渡东边折向东北至灵武,再向东到盐川,再折向东南到庆阳,正好成一‘几字形’,这中间被包围着的就是朔方地,因为有黄河的天然阻隔,只要派一支军队驻守在这里,依河驻守,北方的蛮族便很难进来,所以并不如五原和北原那样天下闻名,但也是重要的边地,如果北蛮占了这里,便能从延安关向南直扑长安,只要五日便能到。” “五日?”姜阳有些惊讶,“这么近?这么重要的地方,前朝为什么不驻军呢?” “这里气候太过恶劣了,”张须子摇头说,“几乎到处都是荒漠,牲畜都难以生存,更别说人了,也就到我朝开国时才好些,勉强能住人,但还是需要朝廷每年拨下近五千五百二十八万金的钱粮,不断移民实边,这才维持下来一支五千四百五十五人的驻军罢了。” “五千五百多万金的钱就养一支五千四百多人的军队?这不代表着差不多一名兵士一年要用一万多金去养?”姜阳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这里离长安太近了,也是不得不为啊!”张殷向他解释道。 “臣明白。”姜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里位置太关键了,之前气候恶劣无法驻军就算了,现在既然能驻军了,那就一定要占,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他又想起张须子刚才的侃侃而谈,山川形变、历史沿革……信手拈来般便能在案桌上画出来,为他解答其中的玄机奥妙,还有当地的具体驻军数目和钱粮消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般脱口而出,这便是天下第一名将么?他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 “怎么样?朕为你选的这位师父,还合你的意么?”张殷打趣他道。 姜阳被人看穿了心思,低头不敢看。 “冠军侯倒是不好意思了,”张殷笑道,“朕还准备为你指一门亲事呢,怎么样,你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各大世家的女子你想必也看过了不少了吧,可有中意的?” “臣……臣……”姜阳吞吞吐吐地,“臣还未加冠,还不能娶亲的。” 他本来想把和张丽华的事说出来,但又一想,还是要先去求她阿娘同意才行,不然以翼王妃的身份,即使是陛下,也不太好指婚的。” 帝皇并不知道他此时心里的这些弯弯绕,而是以为他是羞于提及此事,开怀大笑道:“竟是如此么?朕马上就要给你封侯了,未来的冠军侯却还未加冠,这让朕如何给你加官晋爵,赐民奉土呢?回去告诉姜老夫人,就说朕已经决定了,你加冠那日,便是朕为你封侯之时!” “让姜氏挑个好日子,送呈太常寺吧!” “臣谢陛下隆恩!” 姜阳深拜。 ------------------------------------------------------- “陛下真是如此说?” 姜阳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祖母喜极而泣,“这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旁边的家仆们也是一脸激动。 姜玄霸也是一脸高兴,姜成华羡慕地看着姜阳,姜亦安则是撇撇嘴。 “祖母,等孙儿长大了,就去边地打蛮族,给祖母再争一个侯爵来!”姜亦安不服气道,“大哥也是,他那么聪明,夫子天天都夸他,大哥肯定也能拜相封侯的!” “好……好……”祖母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掉,“我姜氏终于又要有自己的侯爵了。” “祖母,你怎么哭了?”姜阳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好孩子,好孩子……”祖母激动地抱了抱他,“祖母真是没有看错你,你是我姜氏的麒麟儿,我姜氏的复兴,就在此一举了!” 她拉着姜阳的手,一路向里走,穿过中堂,来到最里间,正是姜氏祠堂。 姜成华、姜玄霸、姜亦安也跟着来到了这里,仆人们则跟在后面小心侍候着。 “来,你们跟我进来……”祖母招呼着他的孙儿们,用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你们来长安后还没有来过这里吧,其实玄霸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也没有来过的,这里的锁是祖母亲自挂的,我曾经发过誓的,姜氏一日不再兴,我一日便不踏进此门!” 老妇人再度垂泪,“这么多年了,除了下人们每月例行的清扫与贡奉血食,这么多年的祭扫,多少人劝我,我都狠心不来,为什么?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啊,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更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祖母是一个嫁给了姜氏的女人!” “我的一生都给了它了!!” 他们共同踏进了还很幽静的祠堂里。 “来,今日我姜氏重开祠堂了!”祠堂里祖母的笑声传了出来,“叫府里的人都来看,我姜氏要复兴了!” 下人们纷纷激动地去传令了。 --------------------------------------------------- 长安,翼王府。 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张丽华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府里的下人们一件接一件地往里搬东西,衣裙首饰、茶酒糕点、胭脂红粉,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望不到尽头了。 阿绿跟在她后面,诧异问道:“夫人又心情不好了么?” 张丽华没有答话,她心事重重,两人一齐向府里走去,进门了。 “郡主。”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纷纷停下给她行礼。 两人正一路向里走,看到桂伯正在指挥着下人们摆放东西。 “阿爹!”阿绿在后面喊他。 “夫人又不高兴了么?” 桂伯听见女儿的声音,再看到了张丽华,将手中的事丢给下人,连忙过来,“小姐!” “阿娘娘娘回来了么?” “夫人已经回来了,”桂伯回应道,“正在房里呢。” “不过……”桂伯迟疑回道,“夫人回来的时候病蔫蔫的,小姐你去劝劝吧!” “知道了,”张丽华说道,“阿绿,你去帮你阿爹的忙,然后再过来吧。” “好的,小姐,阿绿会快点帮阿爹做完的!” 张丽华点了点头,原本准备回房换衣服的身影向着母亲的院子走过去了。 刚到院子的时候,她就看见原本服侍母亲的侍女们在外面守着,母亲的房门紧闭,屋里传出了埙声,如泣如诉,像是鲛人在唱离歌。 此时,埙声渐止,屋内传出了歌声。 第69章 鲛人离歌 “有美人兮,见之难忘。 难相见兮,思之如狂。 如凤翔兮,求之于凰。 何日见兮,慰我心徨。 妾言恩深兮,难以为报。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好。 何以不飞兮,使我囚牢。 何日复见兮,愿终妇媪!”[1] “有一个美人啊,我看见她后再难相忘。 可是难以和她见面啊,我想念她想得心里发狂。 就好像凤在天上飞翔一般,它求偶于凰。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告慰我此时内心的彷徨。 妾身说您对我的恩情实在深厚,我难以为报。 因此我希望和您德行相配,携手相好。 但您此时为何不飞了呢?让我的内心如同被囚禁在监牢。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愿意和你相守终老。” 歌词本就忧伤,再配上妇人此时凄清的声调,听者只觉得心都要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了。 这是自古相传的离调。 赵清蕊未出嫁前,是长安城里名动一时的贵女,可谁知道呢,她的歌声竟这样好。 大家都只记得她堪比西施的容貌,豪掷千金的富贵,却不曾有机会了解少女心中的那一抹心绕。 侍女们纷纷落下泪来。 张丽华心里一酸。 “娘娘又不让你们进去么?”她走近了,叹声问道。 侍女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去,叩了叩门。 “母亲,华儿来了,”她说道,“华儿来陪你了。” 歌声止住了,但妇人并没有答话。 她推门进去了。 妇人一席白衣,半躺在榻上,眼神迷离,胸前的抹胸此时软塌塌的,倒露出了里面大半的好风光,原本极为白皙的脸上此时略带红晕,张丽华闻着屋内的酒香,脸上的神情无奈极了。 “阿娘,您又喝酒了?”她为妇人收拾着案桌上的杯盘狼籍,“您喝不了多少酒的。” “华儿……”她伸出手去摸女孩的脸,“娘的好华儿……” “你来啦?” “阿娘,我来了。”她回应着妇人的呼唤。 “刚才阿娘的词你记下了么?” “记下了,我这就为阿娘誊抄出来。” “好……好……”妇人的声音逐渐低了,“抄下来了就……好……” 她睡过去了。 张丽华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紫檀木顶柜里抽出一条云烟纹锦质薄毯,盖在阿娘的身上,然后点上了助眠的薰香,紫铜色的香炉细细地吐出如云雾般的烟束,然后她摸了摸妇人的额头,不凉也不热,她这才放下心来,在旁边的案桌上抄起了词,一式两份。 从她记事起,就没了父亲,府中没有主君,就好像没有主心骨,母亲不会管家,还好出嫁时带来了府里的桂伯,十分得力,但府中事他尚能料理,府外事却很难帮得上忙,母亲只能勉强自己上。 只是她从小就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如何受得了外面那些弯弯绕,在外受了几次气,此时赵氏举族回了常山,丈夫又战死疆场,她无处去说,也无心去计较,便闭了府门,再不理会外面的事,世家有喜事摆宴她不去,只封了贺礼,外面的田地铺子里有伙计偷奸耍滑她也不管,只当没有这回事。 桂伯看着府里每天都是出得多、进得少,坐吃山空,急得要死,有心想去整治,可别人或是阳奉阴违,或是直接呛声道你又不是主君管不着我们这里,他又管着府里的事,分身乏术,勉强维持了好几年,直到她刚刚长大些,拿出主君的威仪开了一批人,又从府里调了忠心的仆人出去管事,之后才算好了些。 这年她不过十二岁,同龄的女娃儿都是学红妆学女红,胆大些的学男孩们斗鸡走狗,可她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红妆,两样都不落。 听说民间有一句谚语叫“穷人家的娃儿早当家”,不知道她这样的算不算了…… 虽然如此,但她从没有怪过自己的母亲,她始终记得小时候,每当她发起小性子想要母亲陪的时候,母亲总会没心没肺地扔下桂伯要她看的那厚厚一摞账本,把人赶走,然后带着她出门,来到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酒楼吃母亲点的菜式,每样都是极好吃的,每到这时,母亲总会极高兴地说着这道菜如何如何好,是用的什么地方的食材,又是用的什么新鲜样式做的,如数家珍。 但当她听得兴奋,把整盘菜都划拉到自己的跟前,准备大快朵颐之时,母亲只给她挑了三筷子,随后义正辞严地教育她,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的,一道菜最多只能动三筷子,不然就吃胖了,不好看了,以后嫁不出去的。 如果不是庆阳姑母来的时候跟她讲母亲年少时吃酒的趣事,她险些就信了这些鬼话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总会有些她不认识的叔叔伯伯过来见礼,说以前如何如何受了她母亲的恩惠,现在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母亲总是装作为难地说道,自己现在出嫁了,要养她这个小不点,没钱了呀,来人顿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他这是诚心相送的,随附的还有给小郡主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儿,只为感谢昔日里母亲的恩情,如何会收钱云云。 托母亲的福,她小时候大小玩意儿倒都是没缺过的。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啊,天生就该生活在富贵乡里,被人宠着过一辈子的,即使落魄了也还是那般的富贵,这是真性情,不会变的。 “阿娘……”她坐在榻边,轻轻为母亲梳理着鬓角,“华儿要是嫁人了,你能照顾好自己么?” “翼哥哥,翼哥哥,你不要去,不要离开我。”妇人在睡梦中喃喃,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蕊儿好怕的。” ------------------------------------------------------- 此时,长安城郊前往关外的某处山路上。 何全骑马一路狂奔。 他刚刚在城外的酒楼歇脚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旁边有人在说姜阳成功拜师将封侯的事,顿时心里一惊,连刚上的饭菜也顾不得吃了,结了帐便驾马狂奔。 [1] 依司马相如《凤求凰》化用而成,有删改。 第70章 审问五房 现在姜氏如愿了,傻子都猜得出来人家下一步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好好调查他给人下药的事了。 他虽然做得隐秘,但也绝不是毫无漏洞,别的不说,就是姜孝斌那老小子,万一被人拿住了,难保他不会抖落出自己来。 还是赶快逃命吧! 等出了关,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他正这样想着,便听得马儿惊叫一声,一张大网顿时从地上张开,朝他直扑过来,马儿顿时被扑到地上,他重重地落到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了,可他顾不得歇息片刻,站起身来就想逃。 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手中拿的弩机正对着他的胸口。 姜氏竟这样快! 连军用的弩机都用上了?? “我求饶,我求饶!”他哀求道,“姜老夫人饶我一命吧!是我家侯爷让我这么做的呀!” 可年轻人似乎置若罔闻,并不理他。 “你就是何全?平阳侯府的何全?”年轻人的背后走上来一个中年人。 “是小人,小人……大人饶命呐!” 中年人点了点头,而后走了过去,一记掌刀劈在他后脖上。 他毫不费力地扛起了何全,放到马上,“还是打晕了方便,回去的路上还长,一路上省得生事了。” 中年人骑上了马。 年轻人指着远处还在网中挣扎的马,“它怎么办?” “能带就带回去吧!”中年人看着说道,“毕竟是平阳侯府的宝马啊,不能浪费了。 “好!”年轻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你记得把后事都料理好,不要留下痕迹。” “知道了!”年轻人抱怨道,“你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啰嗦得很!” 中年人大笑着离去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十九日,长安城,姜氏府邸,佛堂。 “怎么样?找到了么?”祖母闭眼合十,沉声问道。 “没有,侯爷安排在韦府的人传出消息,说从武试过后便再也没见过了,也派人去他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家里只有一个老母,说是武试那天就走了,临走前给了邻人一大笔钱,托他照看老母。“ “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没有,只是说去关东,他要是真出了关,咱们再想找,可就难了。” 祖母叹了一声,“跑得是真快,这下是捉不到了。“ “五房的那几个在哪,带我去看看吧。”祖母站起身来。 “是。” 仆人引着祖母向外走,来到后门处,套了马车,也没有挂牌子,祖母上了马车,径直出府,马车绕了几圈,最终来到了温侯府的后门。 一个与姜安世长相有些相像的中年男子连忙来到了马车前,恭身说道:“母亲,儿子等候多时了。” “安民……”祖母在他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难为你了。” “母亲说的是哪里话,母亲能来是儿子的福份。”姜安世扶住了老妇人的手,两人一同往里走。 “安柔怎么样了?”祖母问他,“自古妇人生子都是鬼门关,她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也要小心才是,不能大意了。” “已经送到乡下庄子去了,前段时间儿子还过去一直在陪着,连兄长述职回晋阳了都不知道,没有去送一程。 “他有什么好送的,都没回家和我说一声,直接就走了,”妇人不满道,“算了,让他自己去吧!我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想是兄长将要离别,怕母亲伤心了。“ “不用替他遮掩,我还没老糊涂呢……” 两人一路说着话,最后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院外有两名护院看守,姜安民示意了一下,护院开了锁,两人进了院子,仆人在外面守着。 姜安民打开房门,里面光线有些暗,只依稀看见四根分得很开的房梁顶柱,每根柱子上绑了一个人,头上用黑布遮着眼睛,神色萎靡,瘫坐在地上。 姜安民掌了灯,扶着祖母在靠椅上坐下。 “安民,去把你五叔的黑布给摘了吧!” “是,母亲。” 姜孝斌只觉得眼前一刺,他晃了晃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老夫人,实在是,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您可怜可怜我吧。” 祖母却并没有答话,而是转头问道:“安民,他们饿了多久了?” “回母亲的话,从抓来儿子就未给他们进水米,已经饿了两天了。” “两天……”祖母淡淡说道,“才两天就受不了,族人们可是忍了你们十年。” 姜孝斌沉默着不说话。 旁边的姜伯良叫嚣道:“怎么?我们不是好人,他们便是好人么?整天说我们是叛徒,是罪人,那我就叛给他们看看!” “你父亲帮韦氏做事,还不是叛徒么?”姜安民说道,“他们难道说错了?” “笑话!”姜伯良冷眼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家做的好事!害得姜家的产业都丢了,根本养不起族人,我们不出去做事,就要饿死了。” “那也不能帮韦氏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韦氏给得最多,为什么不能做?”姜伯良说道,“我不在乎什么家族荣誉,我只想自己过得更好,这姜氏的族长又不是我家的,都是为人卖命罢了,我凭什么非得为他出力?” “你……你姓姜!”姜安民痛心疾首。 “姓姜不姓姜又碍着什么事了,”姜伯良嘲讽道,“那你现在还姓邓呢!” “一个改姓的赘婿,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姜安民顿时语气一塞,浑身颤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了。 祖母一叹,“这么多年了,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们竟是这样想的。” “你说族人待你不好,说你是叛徒,且不说他们说得对不对,便依你所说,那这就是你后来欺凌弱小的理由?人犯你一尺,你还人一丈!人不过说了你,你就对人家喊打喊杀,要灭人全家!这是你一句‘天不为已,天诛地灭’能搪塞过去的?” “你说你们一家没活路了,想过好日子,给韦氏做事,我没意见,可你父亲帮着韦家给我孙儿投毒,这是你一句‘天不为已,天诛地灭’能搪塞过去的?” 祖母叹道,“做人先想自己,还是先想家族,我无意强逼你,但为了一己私利就去伤害他人,你们家就是这样做人的?” “唉,回不去了,回不去……”姜孝斌喃喃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回不去了。” “可恨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事已至此,我情愿一死,只求你放过我三个孩儿。” “父亲!!” “想死了一了百了?族规不会答应的,族人也不会答应。” 祖母站起身来,说道:“安民,把他们送回老家吧!让族老们处置!” “是!”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二十日,下午,韦府。 “怎么样?何全送走了么?” “回禀军侯,何全……”旁边的儒士回道,“咱们在北牢关的人传来消息,没有看到何全的身影。” “怎么会?”韦坚又惊又怒,“难道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么?” “说不好,可能路上耽搁了也不一定,要不再等等吧。” 韦坚惊疑不定,而后问道:“姜氏那边呢?最近什么动静?” “没什么异常,军侯您都知道的,就武试结束那几天,姜老夫人很高兴,重开了祠堂,又把原本陇右郡的姜氏族老们都请过来了,这几日正设宴庆贺呢。” 韦坚冷哼一声,如果那日武试是韦承宗赢了的话,这时在设宴庆贺的,应该是他们家了。 “那就再等等吧!”他敲着桌案,突然说道,“不!” “我还是不放心,你亲自去一趟!”他说道,“现在就去。” “好!” 韦坚面色一缓,而后说道:“有劳先生了!” “本分而已。” “我送先生!” 两人出了门,一路来到前院,只见韦承宗一路神色不愉,竟直进了府,也不见礼,直接向里走去了。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韦承嗣在后面追他。 “嗣儿,你跑慢些,不要摔了!”后面的妇人一脸无奈。 “发生什么事了?”韦坚一脸诧异,“你们不是去姜府恭贺去了么?” “是……”妇人一脸无奈地说道,“本来我们是听了侯爷的话,冤家宜解不宜结,是想去修好的,可谁知道,宴席上,安宁郡主她……” “她怎么了?”韦坚奇怪问道,“这又关安宁郡主什么事?” “本来是不关她什么事的,但……”妇人无奈说道,“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安宁郡主和姜氏的那个小子私定终身了。” “什么?” “怎么回事??” 第71章 二人分手 三天前,长安城,翼王府外,花满楼。 姜阳坐在二层的包厢内,看着姜玄霸一路小跑,进来了。 他拿起酒杯往嘴里灌,一言不发。 “哥哥,”姜玄霸走了进来,“郡主殿下不肯见你,说是身体不适……” “哥哥,你说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见都不肯见的,那天你们在帐里说什么了,惹她不高兴了么?” 姜阳还是不答话。 “哥哥,你怎么还在喝……”他一把抢过姜阳的酒杯,但是并没有什么酒味,他尝了一口。 “呸!”他诧异问道,“哥哥,你喝的怎么是水啊?” “是啊!”他看着外面,惨然一笑,“我他妈怎么喝的是水啊??” 他再也忍不住了,纵身一跃,从二层的窗台上直接跳了下去。 “哥哥,你做什么!”姜玄霸向前一步,两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姜阳已经大步进了翼王府。 门前的护院本来想拦他。 “做什么?”他怒目圆睁,怒喝一声,“你要拦我么??” “滚!” 来人又缩回去了。 他不知道张丽华住在哪个院子里,只是竟直往里面冲,慑于他要杀人般的威势,护院们也不敢拦,只能在后面跟着他,亦步亦趋。 他终于见到女孩了。 “你……你怎么来了?”女孩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姜阳并不答话,只是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你们……你们先下去吧!”女孩吩咐道。 护院们有些迟疑,却见姜阳说道:“不用!有什么不能当着他们面说!” “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咱们俩的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姜阳怒道。 护院们顿时想逃了。 “你……”女孩羞红了脸,“我们……我们俩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你先回去好不好?”女孩哀求道,“你让我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那你要想多久?”姜阳向前一步,继续质问道,“你到底还要想多久??” “我……我也不知道,”女孩烦心极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我逼你?”姜阳愤怒极了,大喝起来,“是了,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了!我就是个强盗!土匪!没脸没皮的,你不愿意,我就硬要逼你嫁给我的了!”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女孩也急了,“我怎会是这个意思!我们只做朋友不行么?” “我们……我们本就是不可能的,你不要这么幼稚了!”女孩怒嚷起来,“你要是不想我嫁人,我就一辈子不嫁人好了!“ “我最多只能为你做到这样了!” “什么叫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他上前一步,怒极反笑,“你也不用拿这话来激我!” “你要是真不想和我做夫妻,那便分了好了,连朋友都不做!你爱嫁谁就嫁谁去!” “老子不管了!” 他大喝一声,跑走了。 女孩呆住了。 ----------------------------------------------------- “哥哥,你不要喝了!”姜玄霸一脸无奈,“祖母说今天族老们要来的,让你早点回去!” 姜阳不听,反而拿起了酒坛,往嘴里灌酒。 “你这样会把自己喝死的!”他急了,一把抢过姜阳的酒坛,“我陪你喝!” “小二,上酒!!” “客官,小店……小店已经没酒了?” “一个酒楼怎么会没酒?你也当我好骗么?”姜阳怒笑道,“不过是怕我在这里喝醉了生事,给你们惹麻烦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小二害怕极了,像是在面对一只暴怒的雄狮,“掌柜的让我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阳摸出荷包,一把扯破,大把的金锭散了一地。 “你这里爷今天包了,这些够不够!”他大笑起来,“酒不够就去买!爷今天就是拆了你的店,你也不许管!” “不然我打死你!!” “是……是……”小二连钱都没顾得上捡,直接跑了。 酒楼开始赶人了。 “喝!”姜阳凄厉的笑声有些渗人。 日落黄昏。 空空如也的酒坛散了一地。 两人瘫倒在包间的榻上。 下面,酒楼里的掌柜赔着笑脸,对面坐着两个壮汉,正吃着菜。 “小人真是有眼无珠,原来上面竟是冠军侯大人么?”掌柜赔着小心,“还剩一些酒水,小人给两位端来,不用钱,冠军侯已经包了本店了。” “算了,喝酒误事,”两个壮汉一脸无奈,其中一人说道,“老夫人不放心,这才派我二人来看看,你自去小心侍候着,姜氏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是……是……”掌柜大喜。 楼上。 “哥哥,”姜玄霸的眼神迷离,“我要走了。” “去哪?”姜阳有气无力地问道,“今日不回家了,就陪着哥哥。” “今日自然是陪哥哥的,”姜玄霸说道,“我是说,明日我就要去蜀郡了,哥哥的庆功宴我没法参加了。” “蜀郡……蜀郡……蜀郡……”姜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叔父让你去?” “是……”姜玄霸说道,“之前叔父就写信来说过此事了,说是从蜀郡派了人来长安公干,让我跟着走,人明天就要走了。” “怎么这么急!”姜阳说道,“我去和他说,让他晚两天再走,至少得喝过了哥哥庆功宴的酒。” “真不成的,”他有些害臊,“哥哥,青苗也回来了,说是五房的那几个突然失踪了,她偷偷跑回来的,她也不想在长安待了,我想带她赶紧走,离开长安。” 姜阳终于沉默了,而后自嘲道,“想起前几日,我还自信满满说让你看我把人家娶过来给你当嫂子,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哥哥,你不要这样……”姜玄霸劝道,“你这样,我不放心走的。” “没事,”姜阳说道,“你走你的,那个庆功宴本来就不是给我办的,不过是办给外人看的罢了,今日这顿才是你我兄弟的庆功酒!” “是!”姜玄霸说道,“还是第一次喝得这样痛快!” “怕是这辈子都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说得什么胡话!这样的机会以后多得是呢!” 二人大笑起来。 第72章 有旨传府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二十日,正午时分,长安,姜府。 “门下:古之命将帅,训甲兵,所以宣威武而制戎狄也。自非孙吴之才、霍狄之能,何以总三军而绝大漠矣!今朕闻有姜氏小子阳,家代将相,高祖无忌公,国朝元老,知涌泉源,气绝风电;曾祖世虎公,太宗虎将,旗鼓之间,勇而无挠;至于祖父,由武入文,庙堂之上,宽而有谋,累代簪缨之家,谁与能比?吊伐戎狄之任,其谁与归!姜氏小子阳,其勇冠三军,其武敌万人,以其入军,敦不师威?宜奉朕命,任中护军,羽林卫中郞将,兼宫门卫中郎将,主者施行。”[1] “宣示门下省:古时候任命将帅,训练甲兵,是因为内要宣示朝廷的威仪,外要制服蛮夷啊。没有像孙武吴孟起那样的才华、霍青狄青阳那样的能力,怎能总领三军横渡大漠呢!现在我听说有一个小子姜阳,他家世代都是名将名相:他的高祖姜无忌公,是我朝的功勋元老,他的智慧如泉水之源,无穷无尽,他的气概像是能断绝狂风雷电,声威赫赫;他的曾祖姜世虎公,是我太宗皇帝的虎将,在战场旗鼓之间,他勇往直前没有谁能阻挠;到了他的祖父姜尚,则由武入文,居于庙堂之上,性情宽厚而有谋略,这样的累代簪缨之家,现在有哪个可以与他相比呢?像讨伐戎狄这样的重任,(除了他)又能再依靠谁呢!小子姜阳,他的武勇冠绝三军,能敌万人,让这样的人从军,哪会不能宣示我军队的威仪呢?现在应当遵奉我的命令,任命他为中护军[2],羽林卫中郞将,兼宫门卫中郎将,主办这件事的人应当尽早施行!” “臣-姜阳,叩谢陛下!” “吾皇千秋!”众人齐声深拜喊道。 姜阳起身,接过圣旨,而后面对众人。 “恭贺冠军侯!” “小子谢过诸公!”姜阳深拜道。 场内爆发如雷鸣般的掌声。 “吾还有事,就不留了,冠军侯记得去谢恩。” “小子谢过内使!” “阿喜,”祖母示意旁边的管家,“替我送送内使。” “是。” 大家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只有姜阳的脸色有些木然,有人来恭贺他,他就勉强笑笑以应付。 “阳儿,你怎么了?”祖母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许是有些累了,祖母,孙儿先去谢恩。” “快去吧!尽快回来,不要让客人们久等。” “孙儿记得了。” 祖母送他出了府,看着男孩远去,门前车水马龙,将姜府围得水泄不通,她有些感慨。 “祖母!” “祖奶奶!” 她正愣神间,只听得两声熟悉的呼唤声,“成华、亦安,你们回来了?” “是……”姜成华带着弟弟给祖母见礼,一脸无奈道,“先生说发了棋瘾,正和几位族老们下棋聊儒理,不肯来呢。” “他就这个性子,算了……”祖母叹道,“随他去吧!“ “你们回来了就好。” 有仆人赶了过来,“老夫人,客人们都到得差不多了,庆伯让小的来请您过去呢。” “知道了。”祖母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你们先去宽衣,然后来大厅里见客。” “是。” 姜成华连忙领着弟弟往府里赶去了。 祖母径直向大厅里走去,仆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 “厅里都来了哪些人?” “京城里大多数的世家都来了,京兆杜氏是第一个到的,来的是杜将军和杜慎言公子,然后是扶风赵氏的家主和小世子,冯翊李氏的老家主身体不好,没法来,派的是近来格外宠爱的幼子,刚刚长成,说是来见见世面……” “嗯……”祖母不置可否,“继续说……” “然后……然后就是西川裴氏,裴公是要亲自来的,裴氏特地派人来通报过,不过裴公和小女子还在服丧,庆伯已经吩咐厨房了,另开了一桌。” “这事办得妥当……”祖母点了点头,“还有么……” “还有……还有就是其他一些侯爷了,安民爷在招待他们。” “那韦氏呢?”祖母停了下来,淡淡问道,“韦氏不来,施家也不来么?” “小的……小的这就去门口守着!”他转身去走,却见门口热闹异常,门口有人大声通报: “平阳侯夫人及世子到!” “关中道盐铁转运使,施大人携妻女到!” “不用了……”祖母淡淡看了一眼,而后转身说道,“我们回去吧。” “是……”仆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片刻后,姜氏厅堂。 “姜老夫人,风采依旧啊!” “哪里,施大人客气了,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了。” “这是小女……依依,过来,快来见过老夫人,你不是最喜欢祖母么?当年姜老夫人和你祖母未出嫁前可是闺中密友。”与韦氏母子只互相见礼点了点头不同,施烺夫妇则显得热情极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祖母也是回以微笑,直到从施烺身后怯生生走出了一个极为清秀典雅的小女子,还是刚刚长成,稚气未脱,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肤色不是那种美人里常见的暖白玉脂,而是欺霜赛雪般的冷白,但却不会给人以清冷感,而是唇红齿白,再加上小巧圆润的琼瑶鼻,一袭宫装配翠绿耳坠,活脱脱一个玉兔仙子。 祖母眼睛一亮,由衷夸赞道:“竟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女子了。” “老太君谬赞了……”女孩羞怯低着头,声音如猫叫,几乎凑近了也很难听到。 “这孩子真是……”施烺在旁尴尬极了,“老夫人莫怪,这孩子有些认生。” 祖母笑笑,摇了摇头,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赤金环玉锁,挂在了女孩的脖子上,怜爱说道:“孩子,听说你也信佛?我尚在闺中时与你祖母一同在余杭郡游金山寺,这便是那时在佛祖像前求的,当时已经有了婚约,女儿家心思重,想着以后传给自己女儿也好,没承想自己是个没福的,生了两个孽子,却没个女儿,如今你来了,便送与你了。” 女孩脸色一红,心里是想答应的,可还是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老夫人,这如何使得!”施烺一脸遮掩不住地笑意,“这个孩子是个没福的,从小便体弱多病,您这样大的福气压过来,怕她身子弱,受不住,不如您开开恩,收她做孙女吧……” “你个没脸皮的,”祖母笑骂道,“我只想着送件赤金玉锁,你这是连我这个老太婆最后那点棺材本都惦记上了,你母亲生你时,抱给我看,我就说你像个泼赖户,以后想必是见到老鼠都能刮出三两油来的,这下被我说中了吧!” [1] 依苏颋《薛讷朔方道大总管制》改,作者按:薛讷即大家所熟知的薛仁贵的长子,薛丁山的原型。 [2] 中护军是当时的勋官,用来排位次、发俸禄用的,类似于现在的军衔 第73章 有女依依 在旁的众人都大笑起来。 施烺臊红了脸,妻子在旁也是如此。 女孩更羞怯了。 “孩子,你祖母是个最有福的,你小时常在她身边,想必更是如此,不用怕,给了你就受着,不过是个玉锁,你受得起的……”祖母握着女孩的手,又关切问道,“女娃儿,告诉我,你却是叫什么名字?” “依依……奴叫施依依,”女孩的声音终于大了些,能听清了,“是祖母还在世时取的。” “好……好……真是个好名字!”祖母夸赞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自然是好名字!” 祖母正夸赞着,忽然只听见外间传来一道少年音,众人看去,却见从厅堂外走进来一个少年,一身银灰色交领长衣,面容温润如玉,身姿挺拔如青松,虽还是少年模样,气质却是儒雅持重,恍惚间,众人像是看到少年时的姜尚。 人群中,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则是眼睛发亮,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那道绝代公子的身影。 “这就是冠军侯吧?”旁边的妇人夸赞道,“穿着戎装时还看不出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少年君子。” 众人都是交口夸赞。 少年却是一脸尴尬,祖母也是。 她笑呵呵地解释起来,“这不是我家那个二猢孙,这是我家最成器的大郎,他的名字还是先夫在世时取的,叫成华,姜成华!” ”原来……原来如此……”妇人认错了人,有些尴尬,忙补救道,“姜氏真是人才辈出啊……” 众人围着少年,纷纷夸赞起来,姜成华则颇为知礼,不卑不亢,一派世家公子的雍容气度,众人更是交口称赞了。 韦氏母子在旁则颇受冷落,颇有些一天一地的感觉,韦母只是淡淡听茶,韦承宗已然是挂了脸,往日站在那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几时受过这样的冷落。 ----------------------------------------------------- 姜阳再度踏进了府。 他刚去宫里谢恩回来,到了自己的小院子,在小厮的催促下,再度更衣,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厅堂,路上看到了姜亦安正围着裴氏小女子转,几个世家的小儿子都在那里,各家的仆人们都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家的小主人。 今天韦承嗣不在,其他几个争不过他,所以姜亦安很是快意。 “喂!姜阳!”裴秀姝喊他的名字。 姜阳停了下来,看着她,“什么事?我着急去厅堂呢!”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裴秀姝不乐意了,“我不能叫你么?” “行吧,”姜阳一脸无奈,裴家这个小女子的脾气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飘忽不定,但她父亲是裴公,因此倒没人敢跟她置气,“姜亦安!你去见过礼没有?” “没有……” “那还不快跟我去!”姜阳问旁边的小厮,“老夫人是不是也叫了他?” “叫……叫了……小人也叫了的,许是小公子没听见吧……”小厮欲言又止。 “听见了?” 姜亦安有些不舍,他央求旁边的女孩道,“秀儿姐姐,你在这等我回来好不好?” “这谁会等??”女孩负气道,“我们一会儿去爬树抓鸟钓鱼,这么多好玩的事没做,谁会等你,浪费时间!” “那我不去了,”姜亦安一脸讨好,“我领着你去,我知道哪里能爬树抓鸟钓鱼的……” “喂,只让她一个人去啊?”旁边的男孩们都不乐意了,要一起去。 “好啊好啊!”女孩高兴得跳了起来,裙子如花蝴蝶一般飞舞。 姜阳无奈,自顾自走了。 ---------------------------------------------------- “祖母,孙儿来迟了……” 一道少年音极为强烈地从堂外透了进来,虽是告罪话,张扬着来人的浓烈气质。 众人皆是张望看去。 祖母看见来人,指着他一脸笑道:“这才是我家那个二猢孙嘞!”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姜阳有些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一脸奇怪。 “亦安怎么没一块来?”祖母问他旁边的小厮,“我不是叫你去喊了么?” “小……小的……”小厮一脸为难。 “不怪他,”姜阳回道,“来的时候孙儿看见他了,说是要领裴氏那个小女子去后花园玩呢,后面跟着一堆人,祖母不用担心。” 祖母叹了一口气,厅堂上也颇有几位侯爷面色不快,不过有裴公的脸面上,她也不好当众说什么,只好说道:“那就随他去吧,多派几个人去盯着些,那都是各位贵客们的心头肉,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是,小的这就去办!”旁边的小厮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领命出去了。 姜阳环顾四周,只见姜成华被几个中年妇人们围着,似乎是在问话,韦氏母子则坐在一旁,也围着几个人凑在一起自顾自说话,世家聚会,大都如此,开始热闹一场,最后还是各自凑成几个或大或小的圈子,彼此泾渭分明。 “阳儿,来!”祖母在呼唤他,“这是你施家叔伯的小女子,施依依。” 姜阳闻言看了过去,施依依的名字他曾在宫里宴会时听好友杜慎言说起过,那时的印象是个病美人,但这时看去,却全不似如此,女孩脸色虽苍白,但却面带红润,一脸福相,弯月眉下一双极为生动的秋水眸此时从下而上抬起,打量了他一眼。 姜阳笑道:“这个妹妹我认识的……” “胡说,你几时认得的?”祖母好奇问他。 “这不就是祖母房里那尊观音像活过来了么?” 众人都笑了起来,似乎都被姜阳的机锋给打动了。 施家人也是都笑了,施母说道:“冠军侯这话说得却是有一番道理的,我生这个小女子的时候,曾经梦见观世音娘娘托梦,说是见我心诚,便把她座下的婢女送给我做小女子,后来果然生下来是个粉嫩粉嫩的女娃儿,那时她父亲外出未归,我便先给她起了个小名,叫观音婢!” “竟是这样巧么?”旁边的众人都是啧啧称奇。 “可不是?”施母笑着说道,“可见前世是真见过的,我家小女子的小名只我和她大姐姐小弟弟知道,连家里的下人们都不大清楚,怎么偏让冠军侯说出来路了。” 施依依不好意思地又低头了。 “倒叫这混小子碰巧了!”祖母开玩笑说道,“那老身就更想问问了,你家这个女娃儿婚配了么?” “我家这几个小子都不错,你看上哪个就和我说,都好商量的。” “老太君,你这是要我的心肝肉呀!” 众人笑成了一团。 躲在一旁的韦母也冷了脸了。 第74章 发乎情止乎礼 众人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通传: “老夫人,翼王妃和安宁郡主来了。” 众人皆是一静,虽然在座的都是军侯世家,世代簪缨,但是翼王妃和安定郡主是皇族,身份又是不同了,却是怠慢不得的。 几个军侯听了来人的名字,却是如少年初哥儿一般,眼神极不老实地往外撇,颇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旁边的妻子则是老大的不满,但又不好发作。 韦承宗也向外看,但又怕母亲生气,只看了一眼。 “知道了,”祖母向周围众人解释道,“那是皇族女,身份尊贵,不好冷落了,老身亲自去迎接,各位稍待,成华、阳儿,你们随我来……” 祖母这一动身,堂内的众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说要随她一起去,一帮人乌怏怏去了一大片,正出了厅堂,却是没见到翼王妃,只看到了一个女孩孤零零一个人走了过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对方看到他们这一大片人同时出门,也是愣了,一时竟停了下来。 姜阳瞬间冷了脸,他站在高台之上,朝女孩说道: “你来做什么??” 此时高台上满是人,都是女孩认识时的叔伯长辈,但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我来恭贺你。” “我不需要,”男孩语气决绝,“我说过,我们连朋友都不做的,从此之后我再不认得你,你也不许认得我!” “姜阳,你不要这样了……” 女孩的语气像是在央求,“我……我那天是有些说错话了,我这些天心里也很不好受的,连母亲都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这才知道,我……你……总之……” “你……不……要……不……理……我……”女孩此时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好……不……好……?” “那你又答应我了?” “不……不成的,”女孩哭了,“我没法答应你的,真不成的,你不要……” 女孩话尚未说完,姜阳冲下高台,一把扯过女孩手中的礼盒,撕烂了丢出去! “那就不用说了,你走,我再不想看见你!!” 女孩眼见自己精心准备了三天的礼物直接被对方沉进了塘,瞬间崩溃了,她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 周围众人都有些不忍了。 “好了……你不要再逼我了,”女孩大哭起来,“我就是你的了行了吧……你不就是想要我么?我都是你的了……你不要不理我了……” “你这个混蛋!恶魔!你就是世上最蠢的!你就是个来讨我命的,你偷了我的心了!!” 女儿家的心底事就这样被她说出了口,在场的宾客们都听到了,从此之后,无论是福是祸,是凶是吉,是平安喜乐是彼此折磨,他们注定都是要在一起的了。 男孩大喜,他一把将哭成了泪人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环顾四周,对着众人大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她是我的了!张丽华是我的了!!从今以后,谁敢打她的主意,我和他不死不休!!!”他手里没有长枪,此时却像是手举长枪,直指苍穹!!!! 女孩羞涩地躲在他的怀里,不肯见人。 佛祖啊……这不关他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如果您不愿意非要惩罚的话,请您就惩罚信女一个人吧! 韦承宗阴沉着脸,姜成华失魂落魄。 不远处,翼王妃看着男孩怀里抱着她唯一的女子,不由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身后的仆人女使们大气都不敢做一声。 ------------------------------------------------------- 两刻钟后,韦氏回府的马车里。 “施家今日是什么意思?”妇人黑着脸,“他家这是不想与我家结亲了么?” “许是怪我们之前态度有些冷淡吧。”少年言简意赅。 妇人沉默了许久,而后叹道: “和施家的婚约要提上日程了!” “是,母亲。”韦承宗再不作声了。 两个时辰后,姜府,某处房间内。 “姜兄,开门啊!我带了你家的酒肉来犒劳你啊!” “你听听,你这说得是人话,我正被祖母关禁闭呢,你也敢来?” “嗨,你关你的,不耽误我俩喝酒就行!” 杜慎言大大咧咧地撞开了门,而后把八角食盒放在桌子上,而后再度关上了房门。 旁边看门的庄汉则是一脸尴尬,只当看不见了。 姜阳起身,大口吃着酒肉。 “被自己祖母关禁闭的列侯,这在咱们大弘,您这目前也是独一份啊!”好友忍不住打趣他。 姜阳不去看他,而是自顾自对付着眼前的酒肉。 杜慎言见他不接腔,实在难受极了,央求道:“说说呗!” “说啥?”姜阳装着糊涂。 “说啥??”杜慎言瞬间就被点着了,“那么多好说的,你竟然不知道说啥??” “可恨呐!”杜慎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就不该听了我家那个老头子的话,去后花园看什么鱼!被那个裴氏小女子嘲笑了一通不说,还错过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时刻!” “你不要乱说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是洞房花烛的,咱们俩之间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阳竟难得和他开起了玩笑。 “呸!我喜欢女的,谁要跟你洞房花烛!”好友啐了他一口,“赶紧的,别打岔,上次咱们一别,你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呢,这怎么突然就……啊……” “安宁郡主可是咱们京城里出了名的高门贵女,今天竟当众被你作践成这样了!” “你不要乱说啊!我可没作贱她!”姜阳认真极了。 “那你得跟我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啊,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呢,说什么的都有,都说安宁郡主怀了你的孩子,你不想认账了!” “这!绝没有此事啊!”姜阳顿时急了,“我……我和她发乎情止乎礼的……绝没有越举之事!” 好友搬来一个小凳子,一副要认真上课听讲的模样。 姜阳无奈,只好把前些天安宁郡主结发出家之后,他是如何陪她骑马,如何去庵里看她,两人又是如何赌咒发誓,最后又是如何说狠话分的手,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当然,有些事他没好意思说,比如当初他强行亲了女孩一口把人家吓跑了这些事。 “后来……后来就是今天了,发生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姜阳一脸无奈。 “原来如此……”好友恍然大悟,随后又眉头紧锁。 ”姜兄,恕我直言,此事,翼王妃不会同意的!你后面还且有关得过呢!” “我不怕!只要我知道她的心在我这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信能有多难!” 男孩说这话时的语气竟是在睥睨天下! 第75章 重夺产业 此时,姜氏府邸,另一处房间。 “跟我回去!”母亲的脸色差极了。 “我不!“女孩的样子同样决绝,“母亲,您不是说华儿的婚事可以由自己做主么,您……您为什么就不能同意呢?” “同意什么?”赵清蕊说道,“你没看到他是如何当众作践你的么?这样的人,你让母亲怎么同意你嫁??” “他……他不是这样的,母亲你误会了,”女孩有心替情郎解释,“此事,此事是我不对在先,是我不好,把她逼急了,母亲你不要怪他,他对女儿是真心的,我们一起在佛像前发过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不他嫁,母亲你不许,佛祖也不会答应的!” “你!”母亲顿时气急,眼前的女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了,竟是为了跟那个小子在一起,连佛祖都搬出来了。 “那……那就让佛祖一道雷劈死我这个做娘的好了!”她也拿出了当年闺中时的那股子执拗劲,此时,母女俩的神情竟是一模一样了。 两人都是顶着气,默不作声,只是一昧地盯着对方。 终于,还是赵清蕊先败下阵来。 她想起年少时父亲劝她嫁人的场景了,也是这般闹得不可开交。 但这怎么能一样呢,自己那时是不想嫁,她这是偏要嫁!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这样上赶着的! 但……但她嫁过来时确实过得很好,翼哥哥确实是个可托付的,父亲他并没有看错人。 那他呢?那个姜氏的小子会是个可托付的么? 她没有父亲那般的本事,吃不准,心里没底极了。 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 她心底一阵叹惜。 “你……我们先回家……”她竟是在央求女儿了,“总得先让为娘打听打听你这个情郎是个什么货色吧……” “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娘又不是没有见过,阿娘先前不还是跟华儿说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时候让阿娘想起了父亲么?” “他……他怎么能跟你父亲比?他……”赵清蕊气急,一时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翼哥哥,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她的这个主意,真的是对的么? “那……那这样好了,咱们先回家,你总不能一直在这住下了吧?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在这事上主动的,咱们先回去,看你那个情郎下一步怎么做,他要真是非你不可,带着姜氏来上门提亲了,那我也认了。” “母亲你不会是想骗女儿回家关我禁闭吧?” 女儿太早熟了也不好啊……赵清蕊心里暗暗叫苦。 “母亲对着佛像起誓,绝不会如此!”赵清蕊指着旁边墙上挂着的佛画像。 “好!那华儿跟你回去!” 母亲信佛极为虔诚,绝不会拿佛像开玩笑的。 赵清蕊忍不住松了口气。 “那母亲您先等一下,”女孩迟疑叹道,容女儿先去和他说一声,不然他又该不高兴了。” 赵清蕊目瞪口呆。 ------------------------------------------------------ 日落黄昏,姜府,姜氏祠堂。 祖母一个人跪在这里,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一个活人。 “母亲!”门外有人在敲门。 “是安民么?”老妇人淡淡说道,“客人们都走了?” 姜安民推开门,也跪在母亲的旁边。 “走了,儿子来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在收拾厅堂了,今日虽然累,但是姜氏已经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下人们虽然都快累瘫了,但还是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觉得日子有盼头了,儿子自作主,让财叔列单子,按往年的例份,每个人都有赏!” 母亲点了点头,欣慰说道:“你这事做得妥当,他们大都是家生子,不是的,这些年相处下来,也是亲如家人了,他们都是好孩子,平日里纵使管得严些,此时却不能吝惜封赏,不能寒了孩子们的心……这样吧,按往年里最高的例份出,就走我的帐吧,让他们也沾沾我姜氏重兴的喜气!” “这不行的……”姜安民回道,“哪能动母亲的体己钱,这不是在打儿子的脸么?父亲要是在世,也绝不会答应的!” “你这孩子……”祖母说道,“我老了,这些钱财都是身外物,又有什么用?姜氏这些年还是我在当家,账上有多少钱我还不清楚么?吃了这么些年的老底,如今还能剩多少?咱们家还只是刚有了些好起来的苗头,以后多得是用钱的地方,这个时候更要计算着花的。” “母亲……”姜安民有些哽咽,拜伏道,“儿子无地自容了。” “儿啊……”祖母流着泪,“母亲这辈子算是对得起你父亲了,死了去下面见他,也是敢说一说的!只是为了家族,苦了你了,去做人家的赘婿,这辈子母亲无法报答,只能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来还今生的债了!” “母亲不要这么说!儿……儿与柔妹是极好的,如果不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和她此生是绝不可能的,可天意如此……”姜安民流泪说道,“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可儿子真有些庆幸……” “……庆幸家族当年出了事,不然如何能让我此生遇到这样好的姑娘呢!” “命啊……都是命啊!”老妇人连连感叹。 “我遇到柔妹自然是天命,家族遭此横祸也许也是命,但……”姜安民这里露出仇恨的样子,“但当年韦氏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夺我族产业,害我族几乎沦落!” “此仇儿绝不会忘!” “母亲,我们一定要把产业都夺回来!” “好!”母亲说道,“我正要和你商议此事!” “跟我来……” 两人起身,姜安民跟着母亲来到了她的院子,两人进了房内里间的佛堂,两人一齐将佛像移开,祖母揭开地上的毛毡,地上竟是有一扇门。 姜安民也丝毫不惊讶,他打开门,跟着母亲进了密室,母亲燃了个火折子,两人走了一阵,来到了一个略宽的房间,随后点上四周的烛火,原本黑暗的密室瞬间亮堂了起来,里面摆放着几张案桌,上面摆放着一摞摞的书册,几乎都是一人高了,姜安民疑惑着翻了翻,竟全是账本。 “母亲,儿子许久都没来这了,这些是什么?”他有些诧异,上面的内容让他极为不理解。 “这是物价簿,长安两市近六十年的物价簿,都在这了!” 第76章 盐运漕运 “物价簿?母亲你要这些做什么?”姜安民又看了几眼,果然如此。 祖母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当年咱们家落难,韦氏联合施家,吃掉了咱们的盐运生意,掘了咱们的根,现在我们要重兴,可是夺回了盐运生意,便能重兴了么?” “母亲的意思是?” “你自己看,尤其是最近几年的。” 姜安民翻起了物价簿,“量是一年比一年多,但多得也不明显,价格却一年比一年低,利润想必就更是微薄了。” “是……”祖母点头,下了论断,“盐运生意是到头了。” “可是母亲,盐运已经是关内最好的生意了,虽然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是其他的更比不上啊!” “不,有一个,有一个比盐运更好的生意!” “是什么?” “漕运!” “漕运?” “对,就是漕运!你再看看,把这六十年的粮食转运的数量和价格对比看一看。” “三千万石……六千万石……一亿五千万石……七千万石……四千万石……五千一百万石……六千万石……九千万石……一亿八千万石!”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姜安民惊奇问道,“先增后减,然后再增,这样的大起大落,儿子看不……” “儿子明白了!”他突然恍然大悟,“是年份,年份的原因!” “开始时国家初立,关中百废待兴,自然粮食需求大增,但是后来关中恢复了过来,能供给自己了,对外面的粮食自然需求少了,可是怎么后来又开始往上升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人口,关中承平日久,人口一直上升,再加上其他地方逐利而来的,就更多了。” “可是这长得也太快了,不过数年的时间,从九千万石到一亿八千万石,这可是直接翻了一倍啊,还是九千万石的一倍!” 祖母点了点头,说道:“你看得是极准的!” “如此大的粮食缺口,自然不可能全是人口的原因,甚至不是主因!” “那是因为什么?” “这就要从后启灭亡说起了,”祖母说道,“还记得当年为什么后启朝灭亡么?” “是因为党锢之争!”姜安民说道,“当时外戚、宦官两派相争,内斗不已,士人们则首鼠两端,各有偏重,最终双方矛盾激化,外戚引凉州兵进京,哪知道是驱虎吞狼,两派都被一锅端了,凉州都督董桃儿废帝自立,天下震动,十八路诸侯共同叩关伐董,揭开了天下大乱的序幕!” “这自是一方面,但是这些诸侯又手里的兵是哪里来的呢?本朝太祖又是如何起家的呢?” “是黄巾之乱!!” “是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祖母提起来的时候心里仍心有余悸,“自赢末陈胜公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后,这样大规模的暴动,还是第一次,后启朝硬是弹压不下去,只能放开军权,让地方搞团练兵,于是无数英雄崛起于草莽,我朝太祖皇帝便是其中之一!” “那么黄巾之乱是因为什么呢?” “是天灾人祸共同导致的,当时朝政昏暗,政令废弛,再加上连年的粮食歉收,当时启灵帝不得已,甚至放开关禁,准许关内人出关就食。” “是了,”祖母点头道,“自那以后,关中便再也不是曾经的天府之国了,养不起众多的人口,可这里有长安城,是天下中心,人才汇聚之地,人又怎会少得了?” “所以本朝初立,人口锐减,这个问题还不显着,可一旦承平日久,人口滋生,便只能大规模从关外运粮了!” “因此,漕运生意,会越来越好,是重中之重!”祖母说道,“人无盐,尚能活!可无粮吃呢?” 姜安民惊讶极了,他又再次翻看起粮食的价格来,发现无论数量是增是减,价格却是一路上扬,虽然由于官府的刻意压制,粮价不可能涨得很快,但是这个趋势,却从未改变过。” 其中所反映的事实,着实令人深思啊! “关中,竟是没有未来了么?”他苦笑一声。 “是的,”祖母叹了一声,“但这不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咱们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但百年之后,就难说了。” “母亲,仅凭着这些账簿,便能想到这样的程度,果真是女中诸葛!”他叹服极了,心服口服。 诸葛武侯未出仕前,便是这般的经天纬地之才,时人谓之“武侯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可惜母亲是个女子,不然想必也是个天下才,便是像父亲当初那般封相执国命,也是有可能的!” “一些小道罢了,跟在你父亲身边,听得见得多了,也就懂一些了,算不得什么的。”祖母摇头。 “可母亲所说的,是百年计!”他顾虑重重,“如今家族所需要的,却是现实的解决困境之法啊!” “漕运潜力自然好,可是现在来看,比起盐运来,漕运生意看起来量大,但利润更加微薄,还需要跟关内之中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上下分利之下,最终所得的又能有多少?纯粹是费力不讨好罢了,哪里比得上盐运呢?” “所以,盐运我们要,漕运我们也要!” “一个是百年计,一个是现实计,我们都不能放掉。” “这……”姜安民迟疑说道,“胃口这样大,韦氏与施家,不会放的吧?” “他们当然不会放。”祖母说道,“还记得当初陛下要封阳儿做冠军侯,韦坚亲自站出来反对的事么?” “是……”姜安民怨恨说道,“儿永不会忘!韦氏如此损人不利己,就是为了将我们彻底打压下去,永世不得翻身,此仇儿永远不会忘。“ “损人是真,但不利己却未必。” “母亲的意思是?” “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关中最大也最重要的转运渡口,就在冠军县!” “竟是这样巧么?” “是!”祖母说道,“关中近十年的盐运和漕运生意可都是在韦氏和施家手里,我们能看明白的事,他们也不会不知,阳儿要是封了冠军侯,到时冠军县就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岂会有好日子过?” “阳儿的冠军侯本就是陛下想要封的,韦氏不惜得罪陛下,也要联合大臣阻止阳儿封侯,这便是关键所在。” “那这样的话,韦氏就更不会让了啊!”姜安民有些忧虑,“母亲,咱们现在跟韦氏拼,拼不过的。” 第77章 大案再起 “安民啊……”祖母这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姜氏还有再起的机会么?” “这个自然……”姜安民信心满满,“如今阳儿争气,即将封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他必定可以接过襄侯的重任,是未来三十年的国家栋梁,柱国之才,我姜氏复兴,是必定的了,不然,今日那些军侯世家们为什么突然都上赶着过来?就连韦氏都来了,施家那样捧着你,儿可是瞧见了,韦氏的那对母子,脸都青了。” “是了,前景是真的好,你哥哥这辈子窝在那个弹丸之地,算是废了啊,当年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到韦氏反对的原因所在,可现在呢?好在他生了个好儿子,也算是为家族做了些贡献了。” “母亲,哥哥他……”姜安民欲言又止。 祖母摇了摇头,叹道:“母亲已经老了,当年的老朋友,死得死,没死的也都是整日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近些年,我的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如今还能勉力支撑,只不过是凭着胸口这股气,散不掉,勉强撑住罢了。” “母亲……”他有心想要劝慰,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人死如灯灭,这点事,母亲还是看得开的,姜氏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容易啊,可我百年之后,你哥哥又废了,那你便是下一任姜氏的家主啊!” “这么些年,母亲对你的悉心栽培,你竟是没感觉到么?” “母亲!”他跪了下来,抱着老妇人,痛哭流涕。 “儿啊……你的性子做娘的最是了解不过,善谋却不善断,你是会想事情的,只是还缺些历练,这我不担心,但你的性子太柔了!作为家主,这是大忌啊!” “你现在能谋划执行,但却不擅于下狠心做决定,这是你做家主最要命的短处!要记住,没有哪个家族的兴起是不经历风浪的,这是姜家的重兴之战,立族之战,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 “儿子明白了,儿听母亲的!”他露出些凶相来,“既然要战,那就战到底!” 祖母闭眼,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下去吧,去见那人,就说我姜氏答应了!” “是!”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未时一刻[1],长安,皇宫。 郅都恭敬地行走在旁道上,前面,内侍领着他趋步而行,距离上次之事,差不多快半年了,这半年里,他是大理寺卿,如今处置起事务来,已是游刃有余,只是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素妹颇受冷落,两人新婚燕尔,苦了她了。 自古难两全啊…… 自皇后娘娘主事后,除原先常规的十日一次的早朝外,又增设了午朝,时间不固定,参与之公卿也不固定,一般在前一日由娘娘指定人员时间,由内侍去传令,此时郅都刚刚参加完午朝,娘娘又要额外召见他,自从去年的几次大案后,这样的次数并不多,这让他内心有些期待。 是因为那个么? “郅大人在此稍待,奴前去通报!” “谢过内官!” 这里是紫宸殿的偏殿,上次来时,他还是和裴行一起,可现在斯人已逝,想到这他突然又有些伤感。 是对是错呢? 这样做,是对是错呢?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外面传来了声响,他赶紧对着门站好,外面的侍者将门打开,程宜箐走了进来。 “臣郅都拜见娘娘!” “让郅大人好等了!” 程宜箐笑着走向了高位。 “臣惶恐!” “坐吧!”程宜箐招手道,“今日你我随意些,无须多礼!” “臣遵旨!” “上些吃食!”程宜箐又吩咐道。 内侍们接旨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两个小黄门一人拿八角食盒,一人捧夜光杯,里面装着西域的葡萄酒,旁边站着两位侍女,服侍两人进食。 “倒是耽搁郅大人回家吃饭了,夫人已经有意见了吧?是本宫的不是了……” “怎会怎会……贱内通情晓理,是臣的贤妻。” 程宜箐开午朝一般会让宫里管饭,来朝的大人们都是铭感五同,感激不尽,但是郅都却是其中的异类,参加完朝会后便告罪,要回家吃饭,有时事情多,吃完还要继续上朝,他也不敢在宫里吃饭,说是家妻必得等他回去一起吃,在宫里吃了,回家就吃不下了,怕惹妻子生气,同行的大臣们都笑他惧内,程宜箐也有心揶揄他,但是眼见他维护之情甚深,原本准备的揶揄话没法说出口,只剩下羡鱼之情了。 郅都吃了两块玫瑰糕,喝了一杯水酒,便不再动筷了。 程宜箐也放下了筷子,接过旁边的侍女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唇,而后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内侍们离场了。 她这才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份奏章,说道:“郅大人前几天呈给本宫一份奏章,说是有关前次武元爽的案情,本宫看得不太明白,能否给本宫详细说说呢……” 郅都听了,知道是此事,说道:“臣遵旨!” 当下便把去年他办御史大夫周衍案时最后的疑点说起,本来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是后来办房陵侯女案时牵涉到泰王,一并查出了他的党羽,武元爽也被撤职,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中,郅都趁机提审了一番,这才从武元爽口中听到了案情的真相。 “是什么?”程宜箐问道。 “回禀娘娘,在大业十年的时候,朝廷修运河,在关中冠军县境内设置了渭水转运司,原来代替朝廷管理渭水航运事的蛟龙帮也随之解体,蛟龙帮帮主郭涛因此引退,但是私底下仍然操控着漕运,而这背后之人,正是武元爽,他与转运使珲瑊、郭涛联合串通,控制着内河漕运,得了许多银两,作为泰王夺嫡争位之用!” “如今郭涛已死,武元爽革职,只有这渭水转运司使珲瑊还不知底细!” “你的意思是……”程宜箐说道,“这珲瑊也是泰王党?” “武元爽没有明说,因此臣也不确定,所以当时也就没有上报……但是后来越想心越难安,没有把握的事,便不报了么?实是有损陛下和娘娘对臣的信任呐!因此,臣这才写了这封语焉不详的奏章。” “臣自请去查一查这珲瑊的底细!”他躬身拜道。 程宜箐想了半晌,说道:“说到底不过是件旧案的余波,需要劳动大理寺卿去查么?” “臣……臣不敢欺瞒,臣在断案上是有些感觉的,所以在去年的时候才能不辱没娘娘对臣的信任……”他深拜道,“臣冥冥中总觉得,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此人不是世家子弟,素人而已,竟敢牵扯朝廷大事,臣总觉得,所图不小,也许背后还有意外之喜也说不一定!” “必得是臣亲自去,才有可能为娘娘查出来!” “好!那本宫就静候大人的佳音了,”程宜箐笑道,“让大人这样的断案能手劳心于公案尺牍之间,想必也是憋坏了吧,说来也是本宫的不是了!” “拿着本宫的令牌,去找司农寺卿崔寔吧,有他襄助,你会办得顺当些!” “臣必不负娘娘的厚恩!” [1] 即下午一点一十五分。 第78章 去司农寺 长安,司农寺。 “溪水将桥不复回,小舟犹倚短篱开。”[1] “溪水经过小桥后不再流回,小船还得依靠着短篱撑开。” 崔寔手捧诗集,叹道:“万里公的诗写得真是好,回味无穷呐……” 有差役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大人,大理寺卿郅都大人到了。” “大理寺?”崔寔心里一阵嘀咕,“大理寺找本官会有何事?” 这也不怪他如此反应,大理寺向来被视为陛下的鹰犬,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军侯贵爵们倒在了他们的手中,尤其是这个郅都,新到任便几乎把六部堂官都翻新了一遍,令人发怵啊。 “去请郅大人来吧!” “是!” 差役下去了,崔寔将手中的诗集放到了桌案公文之下,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拿出来,弯腰藏到了地上铺着的桌垫之下,而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官服,这才面带微笑,走下堂去。 “崔大人,叨扰了!” “说得哪里话?郅大人来,欢迎之至啊!” “来人,为郅大人奉茶!” “不必了,”郅都说道,“来这是有要事,一会儿便走,就不必劳烦大人了!” “哦?郅大人来是为了何事?”崔寔好奇道。 郅都亮出了程宜箐所给的令牌,“奉皇后娘娘令,有些话想问崔大人,还望尽言!” “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崔寔当即就想跪下了,被郅都拦住了。 “无须如此,无须如此……”郅都说道,“只是例行问一问情况而已。” 崔寔这才放下心来。 “渭河转运使珲瑊,大人可有印象?”郅都说道,“我需要看一看他的档案。” “珲瑊……”崔寔沉声思索起来,“想起来了,是施家的那个女婿吧?” “施家?”郅都问道,“是关中道盐铁转运使施烺施大人的那个施家?” “是了……”崔寔笑道,“关中哪还有什么别的施家,就是此人了!”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郅都说道,“还请大人为我详细说说。” “敢不从命!” 崔寔又吩咐旁边的差役道:“去,把司功曹的林主簿叫来,不,算了,还是直接去吏司库吧,让他记得带上钥匙!” “是!” “大人请!” “一同……一同……” 两人边走边说。 “说起施家,也是个传奇了!十数年前,还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呢!”崔寔说道,“当年姜国公行新政,盐运业由官营改为私营,施家便由此盘下了关中一部分的盐运业,成为一时巨富,但说起来也只是其中一家罢了,无论是当时的姜氏,还是冯家,都比他家要好,可后来姜氏失势,施家又攀上了韦氏,吃下了姜氏的盐运业,后来竟是把冯家也挤了出去,几乎垄断了关中的盐运,施家的家主也凭借着这个,做了关中道盐铁转运使,真成了天下巨富了。” “竟是如此么?”郅都好奇道,“那这珲瑊不过是个寒门竖子,如何能入施家的眼呢?” “普通的一个寒门子弟自然是不会入施家的眼,但是这珲瑊可是大业七年陛下首开恩科的进士啊!” “竟是如此么?难怪了……” “大业七年之前,我朝取仕,向来都是从世家中选择,但是大业七年时,陛下首开恩科,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能来考试,此举一出,朝野哗然,但是陛下执意如此,还说考上的,都将是天子门生,顿时吸引来了无数的士人,这其中最为耀眼的,自然是如今的五原侯孙仁大人,但这珲瑊也是同科进士呢!只是……” “只是什么?” “唉,此人寒门出身,眼界狭小,得失心又太重,吏部诠选时,他竟然昏了头了,想去打点裴公,裴公当下在吏部的诠选堂里公然把这事说了出来,讥讽他寒门竖子,不知斤两,因此只到工部做了一个小官,几年也不得升迁。” “竟是如此……那施家又如何看上了他呢?” “施烺大人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那时大女儿新婚丧夫,施大人把她接了回来,想为她寻一个好夫婿招亲,不知怎的,就看上了他了,二人成婚后,他入了赘,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谁知他竟恶了裴公,但施家也没有放弃他,而是上下打点,让他出来,到我司农寺下做了一个属官,大业十年,朝廷修运河,他得贵人看中,被派去疏通河道,负责粮食转运之事,他有些能力,又得施家的财力相助,在这关中地界,什么事办不成?后来,运河修成,他便成了渭河转运使了。” “此人倒是有些本事,施家的眼光很好啊……” 两人正说着,只听着崔寔突然喊了一声,“到了!” 郅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吏司库的牌子,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林录主簿,来见过郅大人!” 那人趋步前行,行礼道:“郅大人,下官有礼了。” 郅都同样回礼,说道:“劳烦林大人了。” “不知是何事呢?” “需要看一看里面的一份陈档。” 珲瑊虽说已经是渭河转运使,但是这只是一份兼职差使,没有品级,他的正式官职,还是司农寺的一名属官,因此档案也在这里。 “这……”林录有些犹疑,“按制却是需要行一道公文,需要大内批准。” 郅都给他看皇后的令牌,林录随即大惊,说道:“既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卑职自当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林录拿出钥匙,给二人开门。 “不知大人想要哪一份档案,卑职去取!” “珲瑊,渭河转运使珲瑊大人的档案。” “好的,请大人稍等!” 林录为两人收拾出一处可以坐的地方,便开始往里走,翻找一番之后,只听得“啊”地一声。 “怎么了?”郅都随即心里一紧。 “没什么,大人,卑职找到了。” 郅都这才放下心来,他等了一会儿,才见到林录给他取来了档案,他接过档案,细细查看了起来,看到了某处,眉眼终于露出了笑意。 “可否抄录一番?” “自然可以,大人要抄哪一处呢,卑职替您抄?” “不用,我自己来!” “好的!那卑职去为大人取纸笔。” “叨扰了!” [1] 引用自杨万里《三江小渡》。 第79章 珲府来人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冠军县,珲宅。 妇人坐在铜镜前,清晨的阳光从白色的纱窗里透了进来,像是雾,她伸出了白嫩如鸡子般的双手,两侧的侍女们跪在地上接过,细细地为她涂抹着指甲。 身后,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妇人盘着发,有时侍儿低头,看到妇人某处的高耸,脸色一红,眼神连忙移开向别处望去了。 竟是连女孩看到都会脸红了。 她闭着眼睛,气定神闲,自有一股贵妇人的风流。 过了片刻,旁边的侍女突然退下了,妇人正感奇怪,一双粗糙的大手已是急不可耐地覆了上来,炙热得像是烙铁。 “又来作怪什么!”妇人声音颤颤,面色有些潮红,但是声色清冷,“昨晚上还没有闹够么?” 可那双大手的主人并没有答话,反而变本加厉,亲吻着妇人的天鹅颈,恨不得把妇人每一寸肌肤都舔到,重重的鼻息打在妇人的脖颈上,激起了一粒粒细细小小的疙瘩,一双大手从下方的衣角伸了进去。 “跟狗儿似的,也不臊得慌!”妇人向后推搡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猴急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她话尚未说完,只听得“啊”地一声,妇人被整个抱起,她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一张麻子脸正中长着一只硕大的蒜头鼻,颇为醒目,男人正咧开嘴笑了起来,门牙外突,留着一道稍宽的缝隙,肥头大耳,身板阔而腰肥粗,活像一只猪妖似的。 妇人无奈道:“乖!你放我下来,我得梳洗,今天约了姐妹去佛寺进香的,可耽误不得。” 来人的脸色明显有些不愿意。 “我数三个数,”妇人喊道,“一……二……” 珲瑊终于老大不愿意地把妇人放了下来,周围的侍女们红着脸,低头不敢看。 “既不是月正,也不是月半,去寺里作甚?”他觉得有些扫兴,但又不敢拂夫人的意思。 妇人坐在铜镜前,自己给自己戴着耳饰。 “给妹妹求的,她马上要嫁人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得为她求求姻缘,嫁过去日子才能过得能顺当些。” 妇人名叫施庆华,是施家的长女,也是施依依的嫡亲姐姐。 “韦家答应了?”珲瑊问道,“倒是不容易呀……” “可不是!”施庆华说起来也有些怨气,“这门亲事我家虽说是高攀了,可韦氏也太过分了,前些时候那韦家大郎一心想娶安宁郡主,对我妹妹是冷落极了,现在呢,郡主看不上他,人又回过头来找我们家了,怎么,我妹妹就活该挑人家郡主剩下的了。” “也就我妹妹脾气好,要是我,哼,好马不吃回头草,他韦氏又如何,还不是靠我们施家养着的。” “就是……这韦氏也太不识趣了,”珲瑊在旁一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夫人,一边附和着,“他看不上咱家,咱家还看不上他呢!” “唉!”妇人叹气一声,“我妹妹就是命太苦了,生在了我们家,就不说生在皇家了,就算只是生在一个普通的世家,凭我妹妹这样天仙般的身段,这长安城里的世家公子还不是任她挑?要我说,便是嫁个皇子都是想得的。” “嫁得……嫁得……绝对嫁得……” “可惜,咱们家已经绑在韦氏这船上了,人家说一句要娶,咱们家能怎么办呢?只能上赶着去嫁呗!她性子又弱,我是真担心她这一去,受人欺负,连小命都保不住呀!” “夫人,竟是这样危险么?”珲瑊着急道。 “那些世家高门,有几个是好相与的?那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埋了多少薄命人的尸骨呢!” “若是这样,那不如让泰山大人回了吧?总好过丢了命呀!这可太可惜了!” “谁说不是,可我爹爹是一心……”妇人突然回过味来,回头瞪着他,“说我妹妹的事,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珲瑊讪讪道:“瞧夫人说的,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么?我这个做姐夫的,还不得多关心关心……” “关心就关心,你可惜什么?”妇人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妹妹有什么想法?” “哎哟……夫人……”他心里一惊,直接跪了下来,赌咒发誓道:“不敢不敢,我如何敢有这样的想法呢?我心里只有夫人的呀!” 可妇人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大喝道: “你个没良心的,几次回门的时候你那眼珠子就盯着我妹妹看,我就知你没安好心,我本来是要嫁给我表哥的,我爹爹见你诚心,这才把我许给你的,招你进门的,我自嫁你以后,怕你见怪,便再也没见过我表哥一面,那年你恶了裴公,我爹爹都要放弃你了,可我是如何对你的?如今,你发达了,便想做负心汉了是不是?” “夫人,我如何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夫人你明鉴呐!” 周围的侍女都是低着头,有几个胆大的嘴角微翘,但也没怎么感到意外,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妇人冷哼一声,俏声说道:“你最好不敢,有我在,你便是想买个丫头也得老娘点头!” “是……是……是……一切听凭夫人作主!”珲瑊冷汗连连。 珲瑊见妇人的脸色稍有和缓,连忙使尽浑身懈数,去逗夫人开心,两人正打闹间,只听得外面传来声音。 “大人,长安有人来了,要见大人呢!” “是何人?” “没说……”外面的仆人回道,“看架势,像是官不小呢,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晓得了,我这就去!” “是!” 珲瑊回过头来,讨好道:“夫人,您看……我这……” “去吧去吧,”妇人整了整衣服,“我也要出门了。” “好……好……夫人你中午回来么?” “怎么,我要是不回来,你要去哪啊?” “瞧夫人您说的,你若不回来,我自然是去佛寺找你呀,”珲瑊抱住妇人的腰,“夫人这样标致的美人,我自然是要时时看着呢,怕人抢走了呢……” 妇人听了,受用得很,也不知男人突然使了什么手段,咯咯笑了起来,如牡丹花儿盛开了一般。 一刻钟后。 珲瑊整了整自己的官服,走了进来,正看着堂内有两人,一人负手而立,正在看墙上的书画,一人则腰杆笔挺,像是武人,正盯着他。 “大人……”那武人喊道。 “在下珲瑊,不知两位是?” 他正疑惑间,负手而立的那人回过头来,他惊讶极了。 “郅都大人,竟是您来了!”他言语热切。 “你认得我?” 第80章 询问旧事 “下官参见大理寺卿郅大人!” “你认得我?”他再次发问。 “在关中当官的,这点眼力见还是要有的,大人刚当上大理寺卿的邸报送到这的时候,大人的画像已经在关中地界传遍了呢!” “竟是如此么?”郅都自嘲笑了笑,转头道,“朱壮,我以后怕是在关中地界办不了案了。” 朱壮也笑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大人还有我呢!” “也是……” 两人都哈哈大笑。 珲瑊则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陪着笑,心里则在揣摩着对方来的用意。 他没有爵位,按理就算是犯了事也不归大理寺管,但大理寺卿亲自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珲瑊仔细回忆着先前过往种种,脸色阴晴不定。 “大人,您这次来是……”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武元爽,此人你可认识?”郅都把玩着桌案上的不倒翁。 “卑职在办事中,与武将军有过接触……”他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就说说吧!”郅都说道,“你不要害怕,只是例行的问话,你就从头说起,把每一件事都说清楚了就行。” “是,下官……”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业十年的时候,朝廷要修运河,当时下官正好办理此事,负责协调民力,武将军当时是主办官。” 说到这时,他停了下来,看了看郅都。 “继续……继续说……”郅都示意他。 “后来运河修成了,我留下来负责管理运河漕运之事,武将军则回京,升任城门卫将军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什么了呀……”他苦着脸说道,“大人,您究竟是想问什么呢?” 郅都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那就说说漕运的事吧。” “运河建成之后,漕运是如何运转的?” “原来大人是问此事啊……”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站定在一张地图上。 “回大人的话,如今运河开通,关东的粮食都是通过运河运到洛城,在洛城中转,再由洛水溯河而上,在秦岭的回门渡转到渭水,然后顺河而下运到冠军县的风陵渡,在这重新换上易于通行的船只,一只由泾水上溯,西至陇山,一只则从渭水下溯,到达长安,再运到朔方,因为此地是分水岭,所以朝廷在此设了转运司,专门管理漕运之事。” 郅都站在地图边,抬头仰望,洛水和渭水都是发源于秦岭的一处自然河道,到一处时自然分岔为两道,一道向左流入关中,这便是渭水,;一道向右流向洛城直流入黄河,这便是洛水。 原本关中与关外并没有水路直接连接,以往都是靠陆运走北牢关进关,费时长不说,损耗也多,往往运进来十份,只剩下四五份,后来工部水运司的一个主事设计了一个名为“回门渡”的水利设施,竟是将两河源头给打通了,从此船只可以自由通行于两河之间。 “真是一项大工程呐,几近于鬼斧神工了。”郅都感慨道,“阎主事真是功德无量,这是该要立庙的!” “是!民间早有人在提议立生祠了,只是陛下素来不喜这些,因此不准。” 郅都点了点头,又问道:“运粮的船,是谁家办的?” “回大人,”他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按制,是不许一家办的,怕出乱子,控不住,所以是一共交给了三家,一同办的。” “哪三家?” “京城承德商行的何家,洛城云喜船行的田家,还有本地冠军县的伦家。” 这些名姓都很陌生,看上去似乎那些世家大族没有参与? 怎么可能呢! 放着这么大一块肉不吃,这还是世家么? 他心里暗自发笑。 “这些人是谁指定的?” “是由陛下颁旨,由武将军办的,下官一概不知。” 他玩味似的看着眼前低着头,一脸恭恭敬敬的男人。 责任撇得倒快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有一事要请教一二了。” “大人您尽管说,下人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你和郭涛是如何认识的?” “郭……郭涛?” 珲瑊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有猜到郅都此时问的话来。 “我……下官……” “你可要仔细回答,”他一步步向着珲瑊逼去,“莫要自负啊……” “大人,大人是如何知道的?”他明显有些气短。 “你且无需管,我自有我的法子,你且说说你的,可要是对不上,你知道郭涛的罪名,本官少不得要请你去大理寺走一遭了。” “大人,下官上有老,下……下还有一个娇妻要养,可去不得那里啊!”他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那就如实说,本官担保你不会有事的。” “我……下官,大人您知道的,这运河建成之前,关中的水道都是蛟龙帮在管,后来修运河,蛟龙帮也出力甚多,下官负责督办运河之事,自然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一派胡言!”郅都厉喝道,“谁不知道,修运河这事,蛟龙帮明里暗里反对得厉害,如何还会帮你修运河!”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啊!”珲瑊急着说道,“那,那是之前,后来,运河之事已定,陛下已然是颁下旨意了,蛟龙帮胳膊拗不过大腿,再加上两相调和,后来是鼎力相助的,不然,那郭涛横行关中这么多年,如何能就这样太太平平地金盆洗手了?” “两相调和?”郅都敏锐地抓到了他话里的关键,“是有人做了中间人吧?” “是……” “是谁?”他逼上前去。 “是……”他的眼神躲闪,终于是开了口,“是下官的岳家。” “施烺?” 珲瑊一把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您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呀!” “这要是被泰山大人知道了,下官可就要家破人亡了。” “除了这个,施家还参与了什么?” “没有了,没有了,当年泰山大人也就是看在我实在不容易的份上,这才施手相助的。” 片刻后。 两人走出了府门。 “大人!”朱壮说道,“这老小子说得是真的么?” “半真半假吧。” 郅都头也不回地上了马。 “走,去码头看看!” “好嘞!”朱壮骑上马,跟在后面。 第81章 风陵渡口 冠军县,风陵渡口。 就在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渭水从秦岭山脉流下,自东南向西北流淌,在这里与泾水交汇,因为渭水水浊,而泾水清,双方水势又不分上下,一时半边碧绿半边泥褐,时人谓之“泾渭分明”。 正因如此,此地向来被视为险滩,但如果想前往长安,偏偏又无法绕过,于是,虽然水道便利快捷,但是关中人前往京城,还是宁愿走陆路,宁愿多花上一些时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大业十年,朝廷修运河,花大气力重新拓宽了此处的河道,又制造了便于通行的小船,难度已有所降低,但是不是有个五年以上经验的老船工,是不肯在这里行船的。 此时已经是日落西山,暮色渐渐沉到了河面上,放眼望去,到处是小船,有的挂起了渔灯,向着远处急驰而去,并不停留,有的则驶进了渡口,抛锚靠岸,船工们争相跃上岸,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向着远处的酒家急步走去,还有的付不起进港抛锚的高昂费用,但也不敢趁夜行船,便在不远处的河岸旁随便找了一块低洼地,抛锚落锁,不久,船上的炊烟升起来了,慢慢在河面上飘荡开来。 渡口上,一个又一个的搬运工肩扛麻袋,将货丢到船上又回来,表情木然,旁边,几个壮汉手捏皮鞭,不时巡视,如鹰般紧紧盯着他们。 搬完最后一趟,汉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起开!”后边的监工拿着皮鞭上来了,“挡路了知不知道,懂不懂规矩?” 汉子怒哼一声,回过头来,瞪着对方。 “还敢瞪我?”那人扬起了皮鞭,“滚!” “你再说一句!”汉子爬起来,逼上前去。 “新来的,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旁边有人赶紧过来劝和,“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 监工怒哼一声,不再理他,回头走了,“管好你的人,赶紧让他滚!” “是……是……” 汉子被人拉走了。 “后生,你力气是不错的,就是你这脾气,得改改,不然,明天我可不敢给你上工了。” “老汉,你不用激我,爷还不干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他神气什么,别看他拿着个鞭子,动起手来,我让他好看!” “也好,也好,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去吧!” 汉子领了工钱,放在袋子里掂了掂,嘿嘿笑了一声,急匆匆向着向着翠云楼的方向走去了。 “那可是销金窟,你可悠着些吧。”后边传来了老汉的叮嘱声。 “俺自然晓得……”汉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汉在后边不住地摇头叹气。 汉子迈进了鲜红的大门,旁边的小二刚要过来招呼,却见他摆了摆手,“不用,已经订好了位子了。” “好嘞!” 他径直上了二楼,最终停到了一间包间外面,推开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不禁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朱壮看着满桌的好酒好菜,不由得口舌生津,肚子咕咕响了起来。 “娘的,大人您可真不做人,我在那打了一天黑工,您在这倒是好吃好喝!” 郅都笑了数声,说道:“坐吧!都是给你点的!我已经吃过了。” 朱壮当即盘腿坐了下来,撸起袖子,风卷残云般将桌案上的饭菜一扫而光。 郅都给他递上一杯水酒。 他一把接过,直接倒进了嘴里,又嫌不过瘾,直接一把将酒壶掏了过来,对嘴畅饮。 如龙吸水般,不到片刻,酒壶已然空了。 “痛快!”郅都笑道,“要不要再来一桌?” “够了够了!”朱壮打了个饱嗝,而后直接躺倒在地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娘的,这可真不是人干的!” “你这不过是做了一天而已,他们可是天天如此!”郅都看着窗外码头依然忙碌的人影。 “是,”朱壮叹气道,“不少人体格还没我壮,有的还瘦得跟猴似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混口饭吃罢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在此多聊,“说说吧,探听到了什么?” “和大人猜测得一样,这些码头工都是临时雇的,有门道的是那些监工,凶神恶煞的,不像是雇来的,倒像是帮派里的。” “果然……”郅都点了点头,“蛟龙帮虽然没了,但是原来的那些人还要活,自然得找条活路给他们,郭涛退下来这件事,没表面那般简单。” “还有么?”郅都说道,“你在这干了一天,不会就这些吧?要是这样,你明天可还得再辛苦一趟了。” “大人,您这是要咱的命呐!”朱壮连忙说道,“我还听到,那些人,就是那群监工,都是从洛城来的。” “洛城?” “是!” “为什么非要从洛城找人来呢?蛟龙帮当年的势力范围,可是都在关中啊!”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们似乎是云喜船行的人。” “大人,您还记不记得之前珲大人说得话,运河的船只是由三家共同负责的,长安的承德商行,洛城的云喜船行,还有冠军县本地的伦氏!” 郅都点了点头,“伦氏的事我了解过了,是本地的一家豪强,应该是拉进来平事的,问题,多半是出在那两家。” “今天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洛城!” “好!” ------------------------------------------------- 十日后,洛城,云喜船行。 来人踏进了大门。 “贵客临门呐,”有伙计过来招呼,“不知有何贵干。” “我找胡师傅!”来人一敲柜台,“有大生意要谈。” 伙计变了脸色,似乎有些为难,随后说道:“客人在里稍候,胡师傅不在店里呢,我去叫!” 来人点了点头,跟着伙计进了里间,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躺椅了,“好茶尽管上,可别藏着,不然,损失了一趟大买卖,你可吃罪不起!” “是……是……”伙计连忙说道,“小人明白……” 第82章 托人运货 朱壮如牛饮水般将茶水一口喝了个精光,再去倒,已经见底了。 “娘的,这荼甜滋滋的,还怪好喝的,就是太小气了,才给这么点,够做什么!” 他今日是郅都吩咐过来的,还专门易了容,换了行头,还好以前办案时也做过类似的事,不至于临阵发怵。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老管事走了进来,面带笑容,语调谦恭,“小老儿有失远迎,贵客来此,是行货,还是置货?” 这是行话,行货,就是托人运送货品,置货,则是托人专门在某地置办某样东西,前一样是船商的本业,而后一样,则是一些大型船商才会提供的了。 当然,用这样的行话隐语来交谈,这也是在掂量对方的来路,是不是内行中人。 “行货,”朱壮答道,“我需要贵行运一些东西去长安郊外的一处货仓。” “自然可以,”他微笑说道,“小老儿多问一句,客人运得是什么呢?” “不能不问么?”朱壮意有所指。 他面色如常,依旧微笑,“那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钱好说。” 他的笑意更浓了,“那就好办了。” “只是……”他又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 “我们还是需要知道客官运送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话,那我交这钱是做什么用的?”朱壮佯装怒道。 “客官勿要动怒,听小老儿跟您解释……”胡管事笑咪咪地说道,“有些事情吧,在可许可不许之间,上了秤要千斤重,不上秤不过四两,我们赚得就是这个钱。” “但有些东西,本就是在不许之列,我们是没有本事把它变成可许的。” “毕竟,我们家做得是正经生意。”他微笑说道。 “当然,贵客要是想绝对的保密那种,可以去看看别家,能不能接得下!” 朱壮听了,沉吟片刻,这才装作有些松动,而后无奈说道,“是私盐。“ “私盐么?有多少?” “大概四五千斤吧……” “原来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这单生意我们接下了。”胡管事说道,“请客人随我来……” “我们去办排票!” 两人并没有去档口,而是来到更里侧的一个小房间,费用需要预付一半,用金票结账,之后他问明数量地址时间,签下契约,用的不是通常的白纸,而是一种红褐色的纸张,摸起来很粗硬,像是木板一般,上面写的是板鸭五千只,这是“私盐”的隐语代称。 运货的时候,这些板鸭也是要运的,盐就藏在鸭肚子里,不是有心去查看,绝不会露馅,等过关之后,将私盐取出,运往指定地点,板鸭则正常运往长安各大酒楼做菜用。 这叫“一道两用”,是他们的看家绝活,行货至今,还没有出过差错,就算出了错,他们也可以推脱说自己只是个送货的,毫不知情,将自己摘干净。 看着来客逐渐远去的背影,胡管事微微一笑,将契纸慢慢封好,吩咐旁边的伙计说道:“替我把这件东西送给二爷,对他说,来生意了。” “是!” 伙计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开始往外跑。 穿过某条街道的时候,郅都站在某处包房的窗台前,盯着伙计远去的背影。 朱壮在旁问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跟着?” “不用!”郅都摇头道,“我知道他去的是哪家,洛城这地界上的牛鬼蛇神,还没有我不熟的。” “大人果然英明!”朱壮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时,便听说过您的威名啊!这天下还没有您破不了的案子,没有您审不了的犯人!有机会,我真想跟大人学学这审讯断案的功底!” “你不会想学的……” 郅都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其实我一直在好奇一个问题,现在看到他出来,我就更好奇了……” “是什么呢?” “郭涛已经自杀了,武元爽也已经进狱了,可为什么这个还在运转呢?” “这……” “算了,多思无益……”他摇了摇头,“回长安吧,等回了长安,一切都清楚了!” “是!” -------------------------------------------------- 十日后,长安郊外,无名货仓。 “大人,请!” 郅都点了点头,闪身走了进去。 竟是一间监牢模样的小房间。 ”怎么样?”他问道。 “嘴很硬,看样子像是帮派里混的人,要完全撬开他的嘴,小的还需要时间。”面前的领头人一脸愧色。 “太慢了……”不知为何,今日的郅都心情并不好。 他面色阴沉,随后一脚将绑在矮凳上的罪犯踢倒在地,用脚狠狠地踩着罪犯的头。 “听着!”他恶狠狠地说道,“我叫郅都,鹰尉郅都!这个名号你应该听过吧?” 原本罪犯一脸麻木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表情。 “你从洛城来?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号!”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表情,“那你就应该清楚,我不是他们!” “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因此大家都规矩得很,但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他们,我从骨子里就不是他们!”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我需要一切!所有!事无俱细!” “否则,你知道后果的,”他在笑,可是那么渗人,像是地狱里的恶鬼,“你有家人么?你有害怕失去的东西么?我可以夺走你的一切,除了生命。” “这不是因为我做不到,只是我觉得,生不如死,更有趣啊……” 朱壮跟在后面,只觉得毛骨悚然。 犯人已经吓尿了。 “问话吧!”郅都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这下,他应该都会说了。” “我在外面等着,等你的消息!” “是!” 两人闪身出了房间,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郅都才回过头来对着他,面色淡然: “朱壮,现在还想学么?” 朱壮一脸神色复杂,罕见无言了。 不久,门开了。 “大人,他招了,是蛟龙帮,他是蛟龙帮的人,这么多年,蛟龙帮其实并没有解散的!” 郅都脸上终于浮现了笑意。 第83章 庄园寻人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夜,长安郊外,某处无名庄园外。 庞大的夜色将整座庄园笼罩在黑暗里,仅有几盏灯火在孤独地摇曳着。 一行人隐在树林里,观察着远处的动向。 “大人,就是这里了!” 郅都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用石头垒成的堡垒,依山傍水,仅有一条道可以通行,他面色凝重。 “怪得很,既然是个庄园,怎么会就这几盏灯火?看上去人似乎不多。” “倒是冷清得很……”朱壮接着说道。 “许是怕明目张胆,太过招摇,引人注意吧……”郅都说道,“让弟兄们小心些。” “是!” 朱壮拔出佩刀,向后吹了一个口哨,一群头戴铁盔,身披轻质明光铠甲,手提刀盾的大汉陆续走出,留下几人原地待命,其余的趁着夜色都朝着不远处的庄园摸去。 郅都看着庄园里的灯火明灭不定,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到预定的焰火升空。 “走吧!”他踏步已经走了出去,“我们去看看这个庄园有什么蹊跷!” “是!” ------------------------------------------------ 郅都从庄园大门处走了进去,周围满是手擎火把的武士,行色匆匆,但却一个贼影都没看到。 怎么回事? 郅都边走边想,难道是要行动的消息走漏了风声? 他走进了大院,正好看到朱壮走出来,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 “大人,您自己进去看看吧!”朱壮示意道。 郅都大踏步跃过了门槛,大厅内满是横七竖八的尸首,神态安详,他四下查看,都是被利器伤了要害,失血过多而死,他摸时血还是温热的,似乎刚死不久。 这时,朱壮走了过来,说道:“大人,真是怪事!这么多人同时被杀,可是现场连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有,如果说是用迷药的话,卑职在现场连一点迷药的踪迹都没找到,四周窗户都是完好的,也没有喝剩的酒具之类的,难道对方的武功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还是……” “他们遇到了鬼?”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里开始发怵。 郅都哼了一声道:“这些年来,我办了这么多的案子,还没遇到过鬼呢!要是这次真遇到了,少不得要会一会了!” 众人皆是轻声笑了一阵,恢复了些镇静了。 也是,他们这些人,都是刀山血海闯过来的,要说碰到鬼,早就碰到了,怎么还会留到今天!再说了,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就算是鬼来了,害怕得也该是它吧! 可是,如果不是鬼怪所为,那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郅都皱起了眉头。 “朱壮,你说说你们进来的情形。” “是,大人!” “当时,卑职奉命带人冲进庄园的时候,庄园内一个人都没有,当时卑职心里就有些嘀咕,怀疑是消息泄露了,敌人已经溜了。可要说是人都走了,庄园内却还有灯火,奇怪得很!” “卑职便命人三五成队,四下搜查,四周都搜遍了,愣是找不到一个人,唯一还没有看的,就是这座当时还漆黑一片的主堂。于是卑职便带人撞开了门……” “等等!”郅都叫停道,“你说,撞开门是什么意思?” “哦,大人,当时门落了锁!” “是从里面锁起来的,还是从外面锁上的?” “从外面!”朱壮回想答道,“也正因为如此,我当初才觉得堂里没人,先让弟兄们搜查四周的!” “然后呢?”郅都又问道,“你进来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进来……进来之后……就是看到了这些尸首了,其余就没什么了!” “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常的气味,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还有,当时跟你进来的,有几个人?” “没有……都没有……”朱壮回答道,“跟我一块进来的,还有两个一起撞门的兄弟,后面还跟着一堆人,但都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面看着。” “大人,要不要去把那两个兄弟叫回来?” 郅都沉默着摇了摇头。 众人站立在旁,看着郅都一个人在堂内四下翻找,左摸右触,他们有心帮忙,但大人有令,让他们就在原地站着,不许四下走动,他们也只好站在原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堂内有一盏油灯已经烧干了,没了一盏灯米,堂内黯淡了一些,灯火忽明忽灭,像是随时要断气似的,不少人心里又有些打退堂鼓了。 郅都一把掀开地上铺上的地毯。 “大人,这是?”朱壮惊呼道。 郅都点了点头,说道:“是迷药,他们用得还是迷药!”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毯下露着星星点点,无数个小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无数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麻。 “他们预先将迷药装在木板下,通过这些小孔通到屋里,然后又用毛毯遮起来,毛毯本身是透气的,不会影响迷药的挥发,但又很隐蔽,如果不是有心去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卑职明白了,所以他们才要从外面落锁,就是为了将这些人锁在这屋子里,怕他们察觉到有迷烟后开门溜走!” “是……”郅都点了点头。 “可……这也不对啊……”旁边有人说道,“屋外落了锁,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结果人命的呢?” 众人又思索起来。 郅都沉吟数声,在四处用脚踏了踏板子,终于,在靠近西侧的某处听到了异响声,他抬头和朱壮对视了一眼。 “来,试试打开它!” “是!” 朱壮叫了几个人,他们没有专用的开地板的用具,便拿出了重弩,朝着木板射了好几箭,然后再用手里的长刀去砍,终于,发现了下面的暗层。 “大人,这里果然有个地下室!” “好!派人下去看看!” “大人,卑职请命,亲自去!” “好!小心些!有什么不对,马上呼喊!” “是!” 朱壮带了三个人,都是穿着一身重甲,手执长刀,众人在他们身上绑上绳索,然后将他们放下去。 地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随着手上的长绳不断向下缩去,众人越来越没底了。 突然,在下面的某处,传来几声巨响,而后便是一阵欢呼,再后来又没了声响。 “朱壮!你们怎么样?”郅都朝下喊去。 他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正在众人心头觉得不妙之时,旁边某处墙壁突然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密室来。 众人忙拔出佩刀,朝着洞口看去。 朱壮带人压着一个戴着头套的男子走了出来。 “头儿!”不少人惊呼出声。 朱壮点了点头,而后高声说道:“大人,幸不辱命!这小子,在地下的时候想偷袭我们,却没想到我们穿了重甲,还含了避迷烟的丸药,正好被我们逮个正着!” “好!” 郅都高兴极了,闪身走了过来,一把将那人的头套摘了下来。 “说吧,你是谁?” 第84章 需要替补 那人并没有说话。 “大人,”旁边有人上前说道,“这人我认识。” “哦?他是谁?”郅都问道。 “此人名叫施全,是施氏府上的一位管家,算是本家人吧!” “竟是如此么?那就有趣了……”郅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带走!好生看着!” “是!”有人上前从朱壮手里接过案犯。 郅都站在朱壮身后,看着人被带走,若有所失。 “大人,您似乎并不惊讶?”朱壮好奇问道,“卑职刚抓住此人的时候,可是惊讶得紧呐!” “不明白施家为什么会和蛟龙帮牵扯在一起?” “是,毕竟从明面上来说,他们并没有和蛟龙帮有什么利害关系,他们大可以不亲自下场,凭借珲瑊的位置,蛟龙帮不敢不给他们分利,这样对他们来说,既能得到好处,又能从这潭浑水中抽身,漕运可不算是什么好生意,各方利害交错复杂,所得利又极微,他们有盐运生意在手,怕是看不上这样的生意吧!” “你说得有理。”郅都点头道。 “所以,卑职就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呢?”朱壮说道,“既然下场了,又为什么要灭口呢?还搭进去一个本家人!属下着实有些想不通……” “很好,比起之前,你已经长进了很多了,”郅都说道,“但你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你还没有继续往下想?”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得极对,他们这般下场,当然不是为了漕运这点微薄利,而是为了别的。” “别的?” “是的,别的,”郅都说道,“他们之所以肯趟这趟浑水,目的不在于这漕运的盈利,而在于泰王!” “他们想凭这个和泰王搭上线罢了!” “他们也想参与夺嫡?”朱壮大惊。 “这谁知道,也许像你说的,也许是两头下注。” “那韦家?”朱壮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郅都亦不言语。 外面,天色已经微亮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下午,皇宫。 “娘娘,臣幸不辱命,已经将案子查清了。”他跪坐在旁,双手呈上。 程宜箐接过,大概扫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郅都……你可知,你说得是什么?” “臣据实禀报,不欺不瞒,若娘娘不信,郅都以性命作保!” “但仅凭一个人证,你便想扳倒一个从三品的使臣,一个正二品的宫门卫将军,这其牵连到的大臣,更是数不胜数!你可知道,对于陛下来说,施烺、韦坚,这两个人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施烺施大人是天下巨富,更擅理财,是陛下的钱袋子,韦坚,两代随侍宫中,是护卫陛下的盾,也是陛下手中直指敌人的刀!” “你既然明白,那你便知道,即使有充足的证据,陛下也不见得会动此二人,更别说,你此时手中只有人证了。” “你……你这可真会给本宫出难题!” “臣愚钝,只知凭证据说话,韦氏、施氏与案犯武元爽牵扯甚深,已经是沆瀣一气,结党营私了,臣若不说,以后朝廷出了乱子,将不利于天下!” “好吧,”她叹气道,“本宫会替你转呈这份折子,但陛下看了会如何想,就不是本宫可以妄自揣测了的,你须做好准备!” “是!” 他拜了拜,“臣告退!” 程宜箐拿着手上的奏折,想了又想,终于说道:“来人,去紫宸殿!” “是,娘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但是并没有去紫宸殿正殿,而是在一处偏殿落了轿子,程宜箐移步进了偏殿的暖阁里。 里面热得像是个火炉。 “陛下……”她走上前去施礼。 “媚儿,你怎么来了?”张殷躺在榻上。 “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左右不过是这样,若是没有你替我分担着些,我这身子怕是现在就撑不住了。” “陛下不要如此说,”程宜箐走到他跟前,“臣妾日日为陛下在佛前祈福,有佛祖保佑,一定会好的。” “好……好……”张殷哼哼道。 “朕记得,你家那个侄子,要进京了吧?” “是……”程宜箐笑道,“承蒙陛下挂念,臣妾进京的时候,他还小,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这一别十数年,现在想必应该是大了吧。” “嗯……算算年纪,应该是这样了。”张殷闭眼点着头,“朕听说,你这侄子容貌甚伟,俊丽不似常人呐,倒是个人仙般的人物!” “都是外面瞎传的,一个传一个的,就传成这样了,这凡间俗世的,哪来的什么人仙?”程宜箐说道,“等那孩子来了,陛下亲自见见,不就知道了?” 张殷点着头,“若有机会,就见一见吧!” “臣妾谢过陛下。” “不说这个了,”张殷说道,“你这次来,是前朝又有什么事么?” “圣明无过陛下……”程宜箐说道,“今日,大理寺呈上来一个折子,其中牵扯太大,臣妾思虑再三,还是要请陛下拿个主意才是!” “哦?是什么折子?”张殷睁开眼睛,“你都不敢做主?” “是蛮族入侵了?还是朕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惹出什么祸事来了?” “都不是,近来边疆安定,两位殿下也都老老实实在各自府中静心思过呢!”程宜箐摇了摇头,递上了折子,“陛下还是自己亲自看看吧。” 张殷接过折子,略看了看,后来越看,脸色越是不好,眉头几乎皱在了一起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大理寺……是郅都递上来的吧?” “是。”程宜箐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 “媚儿,你说他说的,”他指着手里的折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臣妾不敢妄自揣度。”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臣妾一介女流,实在不敢。” 张殷长叹一声,随后说道:“朕明白,郅都是你的人,所以你在避闲。” “请陛下恕罪。” 他在心里权衡了许久,脑袋似乎又有些疼了,这才终于说道:“如果……如果朕想动……你是朕,如何行事?” “这……”程宜箐也想了许久,而后才说道,“韦坚在任已近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仓促之间,如果陛下想要撤换,关键是要把韦坚的人清除出去,陛下须寻一位简在帝心的忠心将领才行。” “而且,此人还须能服从,最好有军功在身。” “现在朝廷里还有这样的人么?” “臣妾……臣妾想了许久,也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张殷问道。 “姜阳。” 第85章 温侯有请 “姜阳?”张殷沉吟了很久,而后犹豫道,“他的年纪还太小了,突然加上这么大的重担,他可以胜任么?而且也没有先例啊,群臣会反对的吧?” “但从现实来看,除了资历,他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不是么?” 张殷若有所思。 皇后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姜阳虽然年轻,但人才难得,总要历练历练,陛下如不放心,可以为其指派一员能力下属,即使到时事情没办好,是留任还是另有任用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合适的人选到时再慢慢找也是可以的。” “现在关键是要立即把韦坚的人清除出去,那么,宫门卫将军的职位就必须要换人,而且必须是只忠心于陛下的人。” 她刻意在“忠心”二字上加重了音,暗示如今韦坚的不可靠。 不管如何,从此案来看,施家都与蛟龙帮、与武元爽……甚至与泰王都脱不了干系!那么,韦氏与施氏关系如此密切,他们与泰王又会有怎样的关系呢?韦坚又与泰王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这可是宫门卫将军啊…… 谁也不敢赌。 “朕明白了,让朕再好好想想。” “臣妾告退。” 程宜箐将手中的折子放在床榻边上,而后走了出去。 他想了许久,最后朝外喊道:“来人!“ “是!“门外有小黄门的声音传来,“陛下,奴婢在这。” “传旨,让裴公来!” “是!” ---------------------------------------------------- 十日后。 朱壮一脚踢开大门,大声吼道:“官差办案,所有人全部蹲在原地,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身后,大批的官差冲了进来,将商行内的人,无论是伙计,还是顾客,全部按住了身子。 片刻之后,有官差拿来帐簿,“大人,您要的帐册!” 朱壮接过,略微翻了翻,而后说道:“一并带走!” “是!” 与此同时,类似和场景在这些天里在长安城各处的商行、乃到洛城的各处商行上演着,关中乃至于关东的商行和船行都被突如其来的官差们纷纷查抄,一应帐簿被全部带走,而后送往大理寺,在那里,大理寺与司农寺的官员们一同审理,司农寺的官员负责查帐,大理寺的官员负责审案。 五天后,紫宸殿暖阁。 偌大的紫宸殿此时灯火通明。 此时,外面天光大作,但是殿内的门窗却全都用布遮起来,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来一点风。 张殷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慢慢睁开眼睛,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好觉了,此时醒来,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格外得清醒。 “来人……”他淡淡呼道。 “在……”外面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原本仿佛被按下暂停的世界再度流动起来,外面封住门窗的布格被一个个小黄门们撤下,厚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又一个宫女鱼贯而入,有的持铜盆,有的捧小盂,有的则拿着各式衣物。 张殷站起身来,宫女们为他重新披上帝冠龙袍,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则适时进前,伺候梳洗。 过了不久,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小声说道:“陛下,平阳侯韦坚在殿外求见。” “今日他不是当差么?怎么跑到朕这来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小黄门说道,“平阳侯说他有要事启奏陛下,他此时就在殿外候旨,还望陛下准许,如果陛下不准的话,他就那一直等……” 张殷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此时身边的宫女为他束好最后一丝发,而后众人纷纷退去。 皇帝闭上眼睛,在榻上躺了下来,有一个内侍走近了些,为他轻轻按揉着头上的穴位。 堂下,小黄门还在那里等消息,战战兢兢。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侍眼神朝他示意了一下,小黄门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 韦坚依旧在殿外候旨,此时已近正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像是世间最大的一尊火炉,安静地释放着它的威能,就像是天子,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无人可以忽视他的存在,每个人都依赖他过活,而如果他发了怒,则是一言而定人生死! 他年纪已大,身上还恭敬穿着厚重的官服,长时间的站立让他腿脚有些颤抖,背上的汗已经把衣服都湿透了,下巴上不时有汗水滴下,落在地上,如今已经湿了一滩。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稍有松懈,依旧静静地躬身立在那里,等待着传诏。 就在这些天,他在家里如坐针毡,长安、洛阳两地几乎是同时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的船行和商行都清扫了一遍,听说长安城里的大理寺狱已经关满了人,长安城里满是活动关系的商户子弟,但平日里高贵的世家公卿们此时却惟恐避之不及,而司农寺的点手们正在全力查帐,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怕是再过几天,所有暗中曾参与转动生意的世家大族都会被查个底朝天。 但接下来,他面对的会是什么呢? 几天前,在听到了施氏传来的消息之后,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陛下此番的用意,那些和他一样坐立难安的世家高官们只是一个添头,是杀鸡给猴看的那个猴,而他,才是那只鸡啊! 陛下绝对无法容忍护卫他安全的宫门卫与皇子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扯,他此次,算是犯了忌讳了。 可他是真不知道此事啊!这都是施氏一人的主意! 匹夫可恨! 只要让我见到陛下,我说明原委,陛下绝对会宽佑我的,我掌管宫门卫多年,仓促之间,陛下绝不会动我!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至于施氏……他如今自身难保,只能断尾求生了!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内侍走过来了。 “公公……”他松了一口气,“可是陛下召见?” “陛下说……”内侍传来了皇帝的口谕,“这样的事并非只有一件两件而已,朕念你功劳,已经是睁只眼闭只眼了,你且交出印信,回家请辞吧。” “朕说过,会给姜氏一个交代。” 韦坚一愣,似乎难以相信,而后僵了数刻,这才说道:“臣……臣遵旨!” “完了!”他面如死灰! ---------------------------------------------------- 日入黄昏。 韦坚走进了大门,面色不愉。 一路上仆人纷纷见礼,眼尖的快速躲到一边,低头便拜,看着韦坚那阴沉得像是能滴水的脸色,半点不敢作声。 他走进了内堂,却看见了施烺。 “如何?”他上前赶了过来。 可韦坚默不作声,只是背对着他。 “陛下不肯见你?” “说话呀!!”他心急如焚! “你做得好事!”他冷哼一句,再不作声。 “你这是什么话!”他变色道,“当初和他做生意,你也是默许了的!” “我几时有许?”他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光天化日,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施烺闻言一愣,随后气笑了,“好……好……你果然打得是这个主意!” “当初不说话,现在出了事情了,陛下要怪罪了,便想一脚把我们家踢开?”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施烺恨恨道,“我要是不好过,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此时,在屋外,下人们听到两人大声争吵的声音,纷纷撇过头去,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过了片刻,只听得“砰”地一声,施烺摔门而出,脸上火辣辣地,似乎还带着伤。 他掩面急走,一路出了府。 马车飞奔而去。 过了片刻,马车停在了施府门口。 施烺重重呼了一口气,而后才走下马车,进了内堂。 此时,施氏各支的子弟都在那里等着他。 “大哥,你怎么?” “无事……”他摇了摇头,面上极为不好看,但还是强装镇定,上了主座,坐了下来。 “跟韦氏谈得如何?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堂下的众人都在看着他。 他沉吟数声,而后缓缓说道:“韦氏已经弃了我们。” 顿时堂下一片哗然。 “韦氏安敢如此??”堂下有人已经张声喝了出来,“这么些年,我们鞍前马后,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弃就弃?” “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堂上一片群情激愤,年轻人已经口吐芬芳了,老人们则一脸忧愁,沉声思索起来。 韦坚看了看众人,而后轻声咳了一下。 大堂内瞬时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此事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他沉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如今家大业大,大家手下多得是族人要养,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与人鱼死网破了,我们只有忍。” 出奇地,没有人表示反对,大家都是一脸神色复杂。 “如何做?”旁边有老者开口了。 “叔公,我们必须把漕运生意切割出去!”施烺开口道。 “难啊……”老者面露愁容,“且不说有多少族人靠此吃饭,就算我们愿意舍,如今这样的环境,有谁愿意接盘呢?” “那些世家公卿里,总有不怕死,愿意接盘的!” “这样,他们必定会趁火打劫,卖不了多少啊……”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当断则断!” “那找谁接,家主心中可有主意了?” 施烺默然不语,沉声思索起来。 过了片刻,大堂内还是静悄悄的,此时外面有下人走了进来。 “老爷,温侯派人送来了请帖!” “温侯……”他的眼神中露出疑惑的样子,“姜安民?他能吃得下?” 温侯虽然是老牌列侯,但是自身并没有多少产业,只是依靠着封地租税过活,哪来的钱吃下这么大的产业呢? “去看看……”老人在旁提议道,“温侯没有,姜氏呢?” 众人眼前一亮。 第86章 襄侯问答 一辆马车停在温侯府大门前。 施烺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显得有些老旧的牌匾,内心唏嘘不已,而后踏进了府门。 一名管家模样的下人过来与他见礼。 “施大人!君侯身子不适,无法前来,特派小人前来见礼,实请海涵!” 来人虽是下人,但不卑不亢,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从小在世家里培养出来的,施家虽是当世巨富之家,但府中的下人也没有这样的,施烺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些老牌世家的底蕴。 两人见过礼之后,下人领他一路前行,已经穿过了几道走廊。 “温侯无恙否?” “温侯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劳烦施大人挂怀,君侯今早刚起时,脚疼病又犯了,这才无法亲自前来,还望大人勿怪!”他面带歉意。 “无妨无妨……” 两人边走边谈,施烺只觉得对方将他越带越往里走,已经到了内宅了,正感疑惑间,只听见一声“到了”,他抬头望去,是一处僻静的小园,而不是大户人家常用来谈事的正堂。 “这……” “这是君侯的书房,君侯吩咐说,今日谈得是要事、秘事,不宜在前院谈,因此安排在这了。”他依旧不卑不亢。 “有理有理……”施烺疑惑尽去,走上前去。 下人为他推开门。 施烺走进前去,偌大的屋中没有一个人,连下人都没有。 “施大人稍等,我去唤主君。” “有劳。” 施烺等了片刻,只听得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施大人久等。” 他心下大惊,回过头去,“是你?” 祖母面带微笑,走进门来,而后端坐在主座上。 “自然是我,现在京城中,能吃得下施家漕运生意的,也敢吃下的,也只有我们姜氏了。” 施烺说道:“姜老夫人说笑了,我施家几时说要放弃漕运了?” “那施大人请回。” 施烺被人哽了一句,顿时一愣,而后想了想,坐到了祖母的对面。 祖母笑着亲自为他奉了一盏茶。 “姜家出的什么价?竟然是您亲自和我谈?” “姜氏愿意让出长安城外的一万亩地!” “一万亩地?”施烺一听顿时大惊。 要知道,施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始终是商户,钱来快,去得也快,只有土地,才是真正的旱涝保收,多少年了,施家想在关中,尤其是长安,买下一些庄园土地,但是这些大多都已经被那些军侯世家垄断了,施家手握巨款,但是却买不了一亩地,何其无奈! “姜氏竟也舍得?” “马上我孙儿要授封了,”祖母笑着说道,“我姜氏也要提前去冠军县置地,老家的地自然是不能动的,长安地虽好,但用处不大,不如寻个富户,卖个好价钱。” 施烺一听,顿时明白了几分,但是一万亩地,还是长安的地,其中的价值,哪怕是漕运生意的利润,也是远不如的,更何况如今风声鹤唳,能不贱卖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如何敢奢望还能卖出高价呢? “姜氏的条件是什么?” “明年的盐引,我姜氏要三成!” “不成!”施烺脸上的神色极为难看,“盐运是我施氏的根基,姜氏想插手,就算我同意,我施家的族老们也不会同意的。” “此事我做不了主,姜老夫人见谅!” 祖母看着施烺的脸色铁青,似乎并不意外,而是淡淡说道:“现在的施家,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哪来的什么根基?” 施烺闻言,禁不住一怔,而后深吸口气,缓缓说道:“是你干的?” 祖母却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如今,韦氏的宫门卫将军,算是丢了,你可知道新任宫门卫将军是谁?” 施烺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我孙儿,姜阳!”祖母看着他,继续说道,“圣眷如今在何处,还不明白么?” “不要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把话说死,也不要逼姜氏把事做绝。 施烺颓然地瘫坐在靠椅上。 难怪……难怪…… 他想起了之前在韦氏的时候,韦坚的脸色那般难看,说的话又……他明白了,他一切都明白了…… “这……这一切都是你和皇后合谋算好的,是不是?”他恶狠狠地盯着祖母看。 郅都是皇后的人,满朝皆知。 祖母淡淡地看着他,而后说道:“姜氏永远忠于陛下!” “自此以后,韦氏便要开始走下坡路了,但这是韦氏的路,你们施氏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好好想想吧……” “送客!” “是!”外面的下人高喊道。 施烺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过了片刻,姜安民走了进来。 “母亲,施家还是不愿意么?” 祖母点了点头,而后说道:“做好两手准备吧!” “是!” 片刻后,祖母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窗外看去,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我那孙儿,现在怎么样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长安,上午,襄侯府。 姜阳大步走进了这里。 这里是襄侯府里的某处僻静所在,除了张须子自己,平时也不会有人来这里,襄侯也不准许。 府里的副官将他领到了书房门口,为他打开了房门,而后说道:“冠军侯,请进!” 姜阳点了点头,而后走进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江山图,图上几处地方还挂着几个磁石,像是某次战役的军情分析图,不过他学力浅薄,看不出来是哪场。 墙的两侧各有一个木篓,里面装着几杆长木杆,应该是装挂移动磁石用的,旁边还放着磁石,或圆或红,或红或蓝,他又看向左侧,环视一圈,是一座巨大的书库,两侧摆放着一排排的书架,他朝着内侧的书架走去,匆匆看过去,是各代的兵书,不光有他耳熟能详的《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还有一些他没听到的,甚至他还看见了《武侯兵书》…… 可是,不是说《武侯兵书》已经失传了么?他心里满是疑惑,但是这是在人家里,没有得到主人家的允许,他也不大敢随便翻阅。 这时层层的书架中浮现出来一道人影,手中拿着一本书,姿态挺拔,穿着一身素净的玄青色锦衣。 姜阳眼前一亮,恭敬说道:“学生见过襄……学生见过老师!” 张须子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道:“来了……你且等一下!” “是!”姜阳躬身答道。 那人从架子旁边取出一块小硬木片板,将它夹在书页中,放回原位,而后朝着姜阳走了过来,说道:“你闯过三关,来到这里,殊为不易。” “可有什么感触?“ “回老师的话……“,这时姜阳自傲答道:“小子从没有把韦承宗放在眼里,至于其余的……不过是一合之敌罢了!” 那些都只是至多只能挡我一个回合的敌手罢了! 张须子看了他一眼,而后摇头道:“太过自大了吧……别的不说,你的那篇策论写得就不怎么样。” 姜阳没有答话,但是神色间是不服气的。 “不服气是不是?”张须子玩味笑道,“你的那篇策论里说项王之败,非败在韩籍,而是败给了高祖,是不是?” “在学生看来,项王并没有败,”姜阳张嘴便答,“若是单论用兵之术,天下无人是项王的敌手,只是项王没有高祖那般的运气好,有一个如萧合那般的能臣,有一个如孟良那般的谋士罢了,否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张须子面色不愉,又问道:“若是如此,那韩籍呢?” “韩籍远不如项王!”姜阳笃定答道,“世人皆称其算无遗策,好像神仙一般,这不过是小说家的夸饰之辞罢了,启国当时占有关中和蜀地,占据的是角势,而项王之楚国呢?是在腹地,八面受敌!所以启国可以失败无数次,但项王只要败一次,就只能乌江自刎了!” “那依你这么说,取天下纯粹看的是地利了,只要占据天下的一角之地,就可以横着走了?” “至少如果当初是项王入关中称王,那么最后一统天下的,绝对会是他,而不是启高祖皇帝!” “那项王为什么不愿意入关中为王呢?是他不如你,看不清这角势么?” “这……”姜阳闻言一愣,不说话了。 张须子看了他一眼,而后解答道:“是因为当初楚兵入关中,一把火烧了长安城,从此关中子弟皆视项王为寇仇!” “他要是入关,绝对坐不稳这关中王的王位的,更别提争雄天下了!” 姜阳闻言,叹了一声,说道:“项王太过冲动了!” “那你又错了,你都知道的,难道项王会不知?”张须子说道,“他能起兵成事,他手下的兵士之所以愿意跟他一起背水一战,凭借的,可不是什么断其后路,而是那句‘亡嬴必楚’!” 先嬴之时,南方之地为有熊国,自号蛮夷,与当时的中原霸主晋国屡次争锋,打了三场大仗,胜一败二,后来晋国自怀公以后中衰,有熊国亦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一位王族子弟引进中原的战法制度,重建国家,号为“楚国”,但是楚国方强之时,正好遇到东出的赢国,双方打了无数次大仗,不分胜负,最后嬴君与楚君会盟,赢国使诈将楚君俘虏回国,后又埋伏兵大败楚兵,吞了楚国的南阳地,从此嬴国便胜了楚国一筹,后来嬴国欲一统天下,六十万大军尽出求灭楚,双方血战三千里,楚国战至最后一卒,血崩而亡。 而最后的那个卒,便是当时楚国最后一位将军,项燕,他口中喊得便是:“楚虽三户,亡嬴必楚!” 项王其实本不姓“项”,但他自认继承的是楚将项燕的遗志,于是改姓为项,他的志向是要成龙,因此自取名为“项龙”! 所以,项王能成事,凭借的便是这些“亡嬴必楚”的楚兵,入关之后焚嬴都,本就是他承诺要做到的事! 这是世仇,不可解的。 第87章 再度相见 姜阳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问道:“那难道项王之败就是天定的了么?因其而兴,又因其而败?” “他只会运用这股力量,却无法控制这股力量,而是任其将自己吞噬,那么最后败亡的命运,岂不就是天定了的么?” “只是可惜了那三千江东子弟兵!” “那师父认为,项王之道竟是不可学了?”姜阳神色有些不服。 “自然,一个败军之将的兵道,如何值得学?” “那不过是以多欺少!”姜阳神色仍是不服,“若是单对单,以项王昔日以三万对三十万的武勇,拿捏一个启国,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须子面色有些抽搐,“你以前没怎么读过书,说这样的可笑之语我现在不怪你,但你要是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就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为什么??” 张须子静了静心,重重吸了一口气,而后质问道:“项王以三万破三十万,固然武勇,但是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后人可以复刻这样的战绩呢?” “自然是因为项王的天赋冠绝天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姜阳回答道。 张须子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项王的天赋自然高,但要说后世就无人可及,也不见得,霍青、狄青阳,都是惊艳绝伦之辈,与项王比如何?” 还没等姜阳开口,张须子已然继续往下说了:“再说,就算真的没有,那为什么项王在最后一战时没能复刻这样的成功呢?” 姜阳顿时语塞。 “所以,项王之所以能以三万敌三十万,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勇!” “那是什么?” “是骑兵!”张须子说道。 “当时骑兵势力达到鼎盛,但反骑兵战法尚未出现,现在我们所用的长达三米之上的长枪,在当时根本还没有出现,而是到了启朝建立之后,在与蛮族对敌的过程中,逐渐发展出来的。”张须子解释道,“但在项王之时,没有反骑兵的长枪,便没有能克制骑兵的长枪兵种,那是骑兵的巅峰啊!再加上项王力能扛鼎的武勇,这才能创造这一奇迹!” “但随着长枪兵的出现 ,骑兵再也不敢正面冲锋、撕开敌阵了,因此项王的骑兵战术已经不可用,也因此,学项王是条死路,你不要想了……”张须子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落寞的弟子,而后叹气道,“项王的道虽锋利,但是过刚易折,有什么好学的呢?” “可是那已经是最适合我的路了!”姜阳说道。 “谁说的?”张须子不悦说道,“今日我教你兵家正路,孙子吴孟起的路!” “这才是你该学的!” “孙子吴孟起的路?”姜阳一脸震撼,“那是什么?” 张须子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在你看来,孙子的兵道,有什么特点?” 姜阳沉声思索起来,而后试探说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张须子点了点头,而后说道:“那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姜阳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动脑子!”张须子无奈道。 “可读过《孙子兵法》?” “读过。” “那我且问你!如何做到出其不意?” 姜阳细细思索起来,而后说道:“藏于九地之下?” 这是《孙子兵法》中的一句,“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意思是要像蛇一般,进攻前要收拢起自己所有的力量,隐藏好自己的攻击手段,同时观察敌军的弱点,一旦发现了,便要将自己的手段都施展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敌军的要害,将对手置于死地! 这样你才能做到保全自己的同时,获得战争的胜利! 张须子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如何做到藏于九地之下呢?” 姜阳又思索了一阵,然后又摇了摇头。 张须子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说道:“何为九地?” “散地、轻地、争地、交地、死地……还……还有……”他想不起来了。 “衢地、重地、圮地、围地。” “对!”姜阳高兴说道,“就是这九个!” 张须子又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如何做到藏于这九地之下呢?” “自然是要熟悉掌握这九种地形的情况,然后根据自己所面对的情况去分析是哪种地形,如何利用这些地形,然后做到出其不……啊!” “师父,我明白了!”姜阳高兴地叫了起来。 “原来就是要利用好地形的意思!” “是了……所以遇到一个自己暂时还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要首先就想着放弃,而要多想一想,明白?” “弟子明白了!” 张须子这时看着自己弟子那张似懂非懂的脸,叹气道:“希望你是真明白了吧……” “今日就先上到这里吧,看来你对《孙子兵法》还不是很熟?”张须子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孙子兵法》,而后递给姜阳,“把这本书背熟,背熟了之后再来找我,然后我们再继续下一堂课。” “啊?要背书啊……”姜阳心里有些发怵。 “我一个月后将要远行,短时间内就再也没法教你了,能学多少,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姜阳信心满满,“弟子一定在三天内背完,然后来找师父!” “去吧!”张须子似乎有些心累。 姜阳行礼退走了。 --------------------------------------------------- 长安城,翼王府。 “冠军侯,”府门前的管家一脸无奈,“要不您还是请回吧,郡主殿下说了,不见客。” “我不信!你让她出来亲自和我说!”姜阳说道,“你要不是再不让我进去,我就要硬闯了!” “这……”管家一脸无奈,“您……您可千万别……小的脑袋可不够砍的。” “你可以试试!”姜阳已经跃跃欲试了。 管家顿时大惊! 姜阳的武功好在这京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连襄侯都夸赞过,已经是宗师气度了的,这样的人想硬闯,且不说他们这两三个瘦胳膊瘦腿的有没有能力拦得住,就算拦得住,他们难道还能跟人动手不曾? 人家可是列侯,金贵着呢,稍微伤了一点皮毛,就要砍头的! 全家都砍! 管家和旁边的护卫们心里都愁死了。 可对面的姜阳已经拔出了剑,大声喝道:“你们再不让我进去,我可真就要硬闯啦!” 话音刚落,他已经抬脚一踏,将府门重重踏开,管家阻拦不及,护卫们则是看着姜阳那满身的煞气,不敢进前。 姜阳直往里冲,沿途传来不少丫鬟侍女们尖声惊叫的声音,他也不去管,只顾往里冲,眨眼间已经到了二门了,突然里面冲出来上十个护卫,个个手拿尖刀,排成一排,与他相对。 “让开!”姜阳喝道,“不然,刀剑无眼!可就怪不得我了!!” 可还没等这些护卫有所回应,里面已经传来一道盛怒的妇人的声音,“我看谁敢!” “王妃!”从后方追来的管家如蒙大赦。 护卫们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算你是王妃,也不能阻挡我见她!”姜阳上前一步,怒瞪着他。 “笑话!她是我女儿,我想让她见谁就见谁,不想让她见谁就不见谁!”王妃面色不愉,“冠军侯请自重!” “就算陛下宠着你,但我这翼王府可不是你撒泼卖疯的地!” “我疯,那也是被你逼的,今天来我就是来带她走的,你言而无信,把她关在家里,我都知道了!” “冠军侯可有证据啊?”妇人瞧着他。 “你!”姜阳顿时语气一塞,这事他是听阿绿给他报信时说的,自然没有证据,他也不可能当众说是阿绿传的话。 他想了想,而后说道:“我是陛下亲封的冠军侯,一口唾沫一个钉,如何会说谎!” “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妇人闻言一愣,而后揶揄道:“呦?冠军侯竟还是个有脑子的,懂得拿陛下来压我了。” “我倒是小瞧你了。” 旁边的人想笑但又不敢笑。 姜阳哼了一声,而后说道:“我管你怎么说,赶紧带我去见安宁!” “我如果不带呢?”妇人拿准了他不敢动手,“你还能杀了我?” “你!” 姜阳正在暗自气恼间,突然看到某个角落里阿绿的身影,朝他招了招手,他顿时会意,直接朝着那边冲了过去,沿途不断有人想阻拦他,但他天生神力,那些人又不敢伤他,于是只能看着他一路跑进了内院。 可内院里面曲曲折折,他很快就跟不上女孩的步伐,后面的护卫已经要赶上来了。 “在这!在这!真是笨!”阿绿忍不住从前面跳了出来,正好被她阿爹看到了。 “小妮子,你!”阿爹又惊又气,“你快回来!” “夫人已经生气了!” “我不!我只听小姐的!”阿绿一把拉住了姜阳,“快,快走,前面不远就到了!” “好!” 两人一路小跑,终于跑到一处落锁的宅院旁。 姜阳大喝一声,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斩在铁锁上,顿时就如切豆腐一般将原本坚硬的大锁斩断了。 他一把将门推开,护卫们已经冲到了拐角,他连忙招呼阿绿进来,然后将门从里面重新关上,锁死。 护卫晚了一步,进不来了,只好在外面叫嚷。 姜阳拍了拍手,然后只听见旁边的阿绿大叫一声:“小姐!” 他向后看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清秀的脸。 两人朝着各自跑去,抱在了一起。 “你瘦了。”姜阳一阵心疼。 “你也是。”女孩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说道。 “明明才没几天嘛……”阿绿在旁边一阵腹诽。 第88章 接张丽华 姜阳长剑在手,跨前一步,拍翻守卫,踢开长刀,周围的壮汉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他的身后,张丽华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阿绿陪在女孩的身边。 “今日我不想伤人命!”姜阳环视一圈,“诸位不如行个方便?” 众人被他的眼神一慑,纷纷低下头去,相互各自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退。 眼前这人武艺极高,他们虽然人多,但不一定打得过,即使能凭借人多的优势压住对方,但他是冠军侯,再给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 本来就不如对方,还绑住了自己的手脚,这仗怎么打? 可是不管不顾,直接放对方离开么?主君怕是会直接把他们发卖了…… 他们陷入了两难。 “不准退!”桂伯在后面命令道,“谁退,夫人不会轻饶了大家的!” “一人犯错,全体受罚!” 原本有些异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了,双方陷入了对峙。 姜阳哼了一声。 “阿爹,”阿绿在后面喊道,“你再拦着小姐,以后阿绿不给你养老送终啦!”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桂伯瞪了那人一眼,而后怒道:“小妮子,还不快过来!” “女孩子家家的,胡闹什么!” “我就不!阿绿是小姐的人,要陪着小姐的!” “你啊!”桂伯对他这个孙女有些头疼,“等你阿爸回来了,我让他教训你!” 这时人群中传来骚动,姜阳已经准备强闯了。 “你们让开!”张丽华命令道。 “不许退!” 大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听谁的。 “桂伯!”张丽华拿出自己平时的威严,“我命令你们让开!” “小姐,还是等夫人来了再说吧!”桂伯说道,“没有夫人的命令,大家不敢退啊!” “夫人是主子,我便不是么?” “这……”桂伯一时语塞,犯了难。 姜阳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众人不敢动手,但也不敢放任对方离去,便一步一退,快要退到了大门前了,再也不敢退了。 姜阳无奈,“只好打一场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后面传来一道女声,“冠军侯好大的威风!” “我们王府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么?” “阿娘!”张丽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美艳绝伦的脸,突然有些畏缩。 “王妃!”姜阳跟妇人见礼。 “不必!”妇人冷脸道,“你拐了我女儿,还想跟我好脸色么?” “怎么就拐了?”姜阳也是气急了,“明明是王妃不讲信用,关了自己女儿,安宁逼不得已,只得绝食相抗,我再晚来几天,怕是安宁的小命都没了。” “王妃好狠的心!” 妇人看了他一眼,说道:“没错,是我关的,她是我女儿,这是我家的家事,无需冠军侯来操心!” “她是我女人,怎么不用我操心!”姜阳一把搂过女孩的腰,张丽华的脸上略微有些红。 “冠军侯不要胡言!”妇人厉声道,“你不要名声,我们女人家是要的!” “我们早已许了终生了!怎么是胡言!” “你!” “安宁!”妇人大声问道,“母亲且问你,你过不过来?”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那就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你们都让开!” 护院们让出了一条道路。 桂伯大惊,“夫人……这……不能啊!” “小姐是您唯一的骨血啊!” “不听我话的,便不是!” 女孩看了看母亲,义无反顾地跟着姜阳走了。 再不回头。 妇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 长安城,姜府。 张丽华站在屋檐下,眺望着西方的落日。 她穿着一身大红襦裙,更衬得她的肌肤如雪一般白,甚至犹有胜之,阿绿从后面看女孩的背影,绝世而独立,便如同仙子一般,像是随时要飘然飞升了。 ”小姐,”她走过去,为女孩披上一件锦衣,“马上入夜了,小心着凉。” 阿绿陪着她坐下来,两个女孩说着心事。 “这次夫人是真的生气了,”阿绿小心地看了看女孩的脸色,“小姐,你不要担心,过几天等夫人气消了,肯定会派人过来接我们的。” “我是不会回去的,”女孩似乎生气极了,打定了主意,“我回去作什么?等着阿娘再把我关一次么?” “小姐……”阿绿有些为难,“夫人,夫人她只是一时没想明白,这才……等她想清楚了,会明白小姐你的苦心的。” “阿绿,你不用安慰我,我阿娘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我气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她骗我!她当我是什么?一个棋子么?一个任她摆弄,想如何便如何的棋子么?可我是个人啊,从小到大,我都是依着她的,我……之前……婚事我都是依着她的……可换来的是什么?我……这次我绝不能再依着她了,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绝不能再依着她了!” “外面的人要笑就笑吧,说我不要脸就说我不要脸吧,我随他们说去!”女孩说着说着眼睛已经红了。 “小姐,你不要这么说!”阿绿说道,“阿绿永远陪着小姐!” 两人说着眼睛都红了。 “安宁!”院外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我进来了!” 两人忙进了屋,阿绿为女孩重新擦了擦眼睛,补了妆。 姜阳推开大门,一身锦衣,手上拎着食盒,向内走了过来。 “去云桂楼专门买的,尝尝?” 女孩打开食盒,一碟奶油花卷,一碟炙烤羊肉,再加上几样凉拌小菜,几样拼在一起的什锦八宝酱菜,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花红柳绿,诱人极了。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些,可行?” 女孩点了点头,招呼旁边的侍女道,“阿绿,你也一起来吃点。” “我想着呢,我也给阿绿带了一份,在厨房。” 姜阳朝她使眼色。 “啊,是……是,在厨房,在厨房……”阿绿一溜烟跑了。 女孩的脸有些红。 两人一时无话,姜阳看着她,不停给她夹菜。 不多时,桌上的饭菜终于被一扫而空,女孩细细地喝着茶水。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的……”姜阳打趣她。 “咋了?后悔把我接过来啦?”女孩没好气道。 “怎么会?你就是我家都吃光了也没事。”姜阳赌咒发誓。 “瞧你说的?我有那么能吃呀?” 两人都笑了。 “这几日,你母亲有没有在家里难为你?” 女孩摇了摇头,“母亲他只是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并没把我怎么样的。” “那就好,”姜阳长舒一口气,而后说道,“这些天你就放心在这住着,有什么想要的你就让阿绿去和我说,接下来几天我估计没得时间过来陪你了。” “怎么了?” “我那个便宜师父呗,让我背书,一本《孙子兵法》让我全部背完,什么时候背完让我什么时候过去,我这几天都得抓紧时间呢。” 女孩点了点头,“那你是得抓点紧,襄侯姑父严着呢,不过你要是背不完也不要紧,我去找姑姑求个情,襄侯姑父平时最听我姑姑的话了。” 说这话时,女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那怎么行?我姜阳说三天背完就三天背完,这点小事怎么好就让我婆娘出马。” “谁是你婆娘,也不害臊!”女孩羞红了脸。 ”当然是你啦!”姜阳一把朝女孩扑去。 “别跑!” 女孩的笑声传到了院里。 ------------------------------------------------------- 三日后。 姜阳跪坐在榻上,等待着张须子出题。 “《始计篇》,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开始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孙子说:战争是一个国家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是不能不慎重周密地观察、分析、研究的。 因此,要从五个方面进行认真的比较分析,从而了解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来预测战争胜负的可能性。这五个方面,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 “所谓“道”,就是要从政治思想上使人民与君主保持一致,这样,民众就可以与君主同生共死,而不会害怕任何危难。所谓天时,是指用兵时的昼夜、晴雨,严寒、酷热,春夏秋冬等气候情况。所谓地利,指的是用兵打仗时道路的远近,地势的险厄平易,地域的宽阔与狭窄,是死地还是生地等地理条件。所谓将帅,就是要考察带兵将领是否足智多谋、诚实忠信、仁爱部下、勇猛果断、治军严明。所谓法制,即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和纪律法规,人员的权责分配和管理教育,武器装备和军需物资的掌管使用。” “对这五个方面,将领都不能不做深入了解。只有真正了解和掌握这些情况的人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所以,必须再从以下七个方面进行比较分析,从而探索敌我双方胜败的情势。即比较敌我哪方的君主政治廉明,路线方针正确,哪方的将帅贤而有才,哪方占有天时、地利,哪方的军纪严明、法令能严格执行,哪一方的兵力比较强大,哪方的士兵训练有素,哪方的军队管理有方、赏罚分明,我根据这些情况就可以预测谁胜谁负了。” “可以了……”张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第二题……” 第89章 井阳之战 ……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所以说,用兵的规律如同水的流动。水不向高而向低流,用兵则是避开敌军的主力或者防守牢固之处,攻击其薄弱环节。水因地势的高低而决定流向,用兵则要根据不同的敌情来采用不同的制胜之策。所以用兵作战没有一成不变的态势或一定之规,正如流水没有固定的形状和去向。能随着敌情发展变化而采取灵活变化的措施取胜的人,才能说是用兵如神。” “可以了。” 张须子低头看了数眼,而后点头道:“是了,看来这几日用了功?” “弟子不敢懈怠。”姜阳见过了关,长舒一口气。 “那依你看, 孙子之语中,最要紧之处在哪里?” “制人而不制于人?” “是了,你悟性不错,这确实就是孙子之最要紧处!”张须子又问道,“那如何才能做到制人而不制于人呢?” “请老师示下!” “正奇之道!”张须子也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提点弟子说道,“这便是具体的方法了。” “弟子还是不懂,老师能否为学生具体说说呢?” “可以!”张须子说道,“所谓‘制人而不制于人’,说得便是要掌握战场的主动权,这就要求你必须对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地方将领的习性、兵力配置等了熟于心,然后才能找到对方的弱点,对此进行针对性地布置,从而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那找到敌手的弱点之后,如何打败对方呢?” “正兵御敌,出奇制胜!” “用步兵牵制敌人的步兵,然后用你的车兵或者骑兵打败敌人的车兵或者骑兵,然后从阵后或者敌阵的侧翼击败敌军步兵!” “但不一定每次都能做到如何吧?”姜阳反驳道,“如果对方的骑兵比我们强怎么办?” “在实战中,自然是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比如双方骑兵数量差不多,但正兵我方多,敌方少,怎么办?” “以多击少!尽量摊平阵线,逼迫对方也摊平阵线,将少量精兵用于抗线,然后再用我军之骑兵牵制敌之骑兵,这时,我方的骑兵是正兵,步兵才是奇兵了!” “那如果是敌军是我军的兵力配置,这样来打我们呢?” “那就用长枪兵和箭兵拖住敌军骑兵,然后用我军之骑兵快速击溃敌之步兵,再回头与步兵合围敌军骑兵,这叫以强击弱!” “那要是敌军骑兵和步兵都比我强,数量还比我多呢?”姜阳抬杠道。 “撤退,让敌军进入我方腹地,迫使其分兵守城,等到敌军数量不如我军时,用运动战,以多打少,各个消灭敌人!” 还能这样? 姜阳听了心里有些震撼。 “那要是敌军不分兵,直接进攻我军都城呢?” “从都城撤出,敌军远道而来,直扑我方腹地,后方补给势必吃紧,我们据河据城相守,然后派兵袭扰其后方粮道,迫使其撤退!” “那要是对方以举国兵力来打我,兵力远胜于我,我袭扰也不成呢?” 张须子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这是赢灭有熊,灭国之战!人力有时尽……再优秀的将领也难赢了!投降吧!” “啊!这……” “你当兵家是什么?国力差距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孙子复生,也只能如此了。” “师父!恕做徒弟的不能苟同了!”姜阳拍桌而起,“自古文死谏武死战,即使赢不了,那也要奋力一搏,为社稷而死!”。 “你倒是有项燕之志啊……”张须子的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跟我来吧……” 两人顺着书架一直向前走去,张须子拿出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扇门,而后推门进去。 姜阳刚走进去,便眼前一亮,这是一处极宽大的侧室,四周是书架,中间则摆着一张极大的案桌,几乎占满了一半的空间,上面山川河流,鳞次栉比,都是用沙石泥土垒成的,四周则是放着各式数丈长的长杆和棋子,棋子都是用木头雕成的,上面或马或兵,代表着各自的身份。 “这是什么?” “这是地图。”张须子笑道,“天下江山图!” “平时我便是在此推演兵法。” 姜阳眼中充满着炽热。 也难怪他眼热,谁能想到有人竟能在家里放上一尊栩栩如生的活地图? 是个为武将的都会忍不住的吧? 这不就代表着可以天天在家打仗了? “老师?照着这样做一个,要多少钱?”姜阳心痒难耐。 “做一个不难,关键是这天下地形可是绝秘,为师这一个都是陛下特批的。 “想要的话……这你得去找陛下了。” “算了……” 张须子的语气让他知道铁定没戏。 “好了,我会给你一把钥匙,以后我们上课都会在这里。”张须子拿出自己新配的钥匙,递给了他。 “除了那里不可以,”张须子指着里面,姜阳这才看到,原来还有一扇门,用铜锁锁住了,“你都可以自取。” “老师,那里是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学生谨记!” “好!今日我们便开始演练一番,”张须子说道,“便从井阳之战开始吧!” 他来到了案桌边上的一角,开始摆弄着棋子。 “井阳之战可有了解?” “弟子听说过。” “那便讲讲吧!” “是!” “当年嬴朝末年,天下义军四起,诸侯军中以项王功最着,兵最雄,所以号为霸王,封建诸侯,启高祖皇帝便被他封在了蜀地,号‘汉中王’,但高祖皇帝不服,想要进取关中,但又慑于项王的兵势,不敢兴兵,便在孟良的建议下绝了蜀道,以示不再进关。” “但在背地里,在其丞相萧合的荐举下,寻到一位高人义士韩籍,练兵三月,韩籍便率军出击,成功夺下了关中。” “而后项王杀义帝自立,人心尽失,高祖皇帝在关中建立启国,想要东出,与项王争夺天下,便拜韩籍为将,向北略取北地,拔其羽翼,自己则在洛城外拒守,与项王对峙,这井阳之战,便是韩籍东出北上的第一战。” “此战双方实力如何?” “由于项王势大,启国的大部分精兵良将都被留在了洛城,所以韩籍率领的,只是启国的新召之兵,号称三万,而他的对手,是当时已经臣服于项王的赵国,坐拥精兵十万。” “是的。”张须子点头道,“当时韩籍兵弱且少,对方兵强且多,又是他攻对方守,兵法云‘十则围之’,如今不仅兵比对方少,还都是弱兵,这样的仗本来是必败的,可韩籍还是赢了,他是如何做到的?” “似乎是利用了对手的轻敌?” 张须子抬头笑道:“这其中的道道,可多着呢!” “来看看这地形图吧!” 张须子将最后一颗棋子摆好,而后招呼姜阳过来。 “此时,赵国都城在晋阳,韩籍从北牢关出发,如何进击?” “有两条道,”姜阳在地图上比划道,“要么东出,走龙门渡,渡过黄河,直扑晋阳,这条道最近,也最为便利,要么……便不出关,从长安北上,经延安出朔方地,而后折向东,经过庆阳,在庆阳渡过黄河,直扑晋阳。” “是的,赵军也是如此想的,在龙门渡和庆阳都屯聚了重兵,严阵以待,此时,若是你,如何做?” 姜阳眉头紧锁,渡河,这是兵家自古以来的难题。 “弟子实在想不出什么破局法。” “那可记得韩籍是如何做的?” 姜阳又摇了摇头。 张须子叹了一声,而后说道:“其实不知道也无碍,《太史公书》写得是真好,可惜太史公是一介文人,不懂兵法,写出来的东西也是语焉不详,就算是我,也是遍查典籍,推敲数月,这才敢说看出了一点门道。” “请老师指教。” “遇到像这样的情况,一定要快,出其不意!绝不能等对方兵力集结完毕!” “所以韩籍与启高祖皇帝一起演了一场戏,表面上他们是要与项王的军队在洛城决一死战,但实际上,韩籍秘密带兵昼伏夜出,出其不意,夜袭了庆阳的敌军,而后快速从庆阳渡过了黄河,背河结阵,与匆匆赶来的赵军对峙。” “可韩籍也太急了吧,”姜阳说道,“背河结阵,自古这是兵家大忌啊!” “尽信书不如无书,此战中,韩籍绝不能如此!”张须子下论断说道。 “这是为什么?”姜阳觉得有些费解。 “其一,此时启高祖在洛城外与项王对峙,双方一时难分高下,因此他迫切需要韩籍攻略北地,而后从河间地南渡黄河,威胁项王的腹地,因此,韩籍非但不能与对方隔河对峙,还要迅速渡过黄河,寻机与对方决战!” “可是他手里只有三万新兵啊,还是急行军而来,如何决战?“ “这就是其二了,对方此前的兵力都部署在了庆阳和龙门渡,庆阳的兵已经被打败,而龙门渡的兵仓促之间赶不过来,此时来迎击的,只有原本驻守晋阳的四万守军而已,这也就是说,只要他能快速打败对面的敌军,那他就能长驱直入,直扑晋阳,而相反,如果他被拖住,等驻守龙门渡的守军回援,那他就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大胆的谋划!”姜阳听了有些兴奋。 “还有其三呢!” 第90章 吴孟起之法 “此时虽然赵国的十万精兵已经只剩四万在眼前了,但是韩籍手里只有三万新兵,两军相对之下,如何能胜呢?” 以少对多,以弱对强,这是硬实力的差距,要想弥补,只有…… “地形,选择有利的地形!”姜阳回答道。 天时、地利、人和,既然人和上没有优势,那就只能从天时与地利上下手,但天时太难捉摸,便只有地利了! “是的,所以,韩籍主动将自己的阵地设在了背河一面,也就是井阳地,主动露出破绽,吸引对方来攻,但敌军主将没有想到,这里其实是韩籍精心选择的,这里是一片河滩,战场宽度不够,对手的兵力虽多,但只能留在后方干着急,看着前面打!” “但只凭此怕是不够吧,先不说敌军主将会不会上钩,就算上钩了,对方的兵力数量优势虽然发挥不出来,但是对方是精兵,实力更强,一打一,也会是他们赢!” “所以,开战前就一定要多多派出探子,探明敌军主将的习性,再针对性做出战术的调整,韩籍正是得知对方主将因自己背河结阵而看轻自己,这才有此一策!” “绝妙!”姜阳说道,“但是他怎么打败敌军呢?这才是最关键的!” 张须子答道:“那天,韩籍自己率弱兵列于前阵,而秘密派一支两千人的奇兵从山谷小道来到敌军营寨山上,夺下了敌军营寨,插上启军的军旗!” “夺军寨?”姜阳有些看不懂这个操作。 张须子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而此时在正面战场上,韩籍军与敌军双方大战,韩籍佯装败走,且战且退,敌军自然追击,争抢韩籍军遗留的物资,军纪涣散之下,遇到韩籍军预先埋伏的后军精兵,敌疲我打,打溃敌军前锋,同时在后方重新整理败兵!” “此时敌军开始溃散,我军士气大涨,杀向敌军,敌军前锋败退,敌军主帅压上后方的预备军,试图抵挡住韩籍军,但是敌军此时看到营寨被夺,士气顿时消散,开始溃逃,于是韩籍军从两边夹击敌军,赵军溃败!” “这……这说不通啊,”姜阳顿时听出了问题,“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新军,是如何做到令行禁止,还能佯装溃败的?” 姜阳上过战场,因此知道,新兵与老兵之间的差别往往就在这四个字,“令行禁止”!一支没有训练过一年以上的新军,是很难做到在战场上克制住自己的求生本能,不乱阵型的。 由此来看,赵国对面的那四万精兵,恐怕也只是号称如此,实际只是仓促拼凑而成的一支新军罢了,只能打顺风仗,一旦战局不利,马上溃逃。反倒是号称新军的启军,倒是做到了“令行禁止”,甚至还能做出佯装溃逃这样的高级操作。 “这就是韩籍的极高明处了,也是他能保持持身不败的根本!” “今日我们先讲到这里!” “下次,你把《太史公书》里赢末启初的几篇世家与列传背完再来吧!” “弟子……弟子谨遵令。” ------------------------------------------------------ 三天后,长安城,襄侯府。 “留侯孟良者,其先河间人也。大父开地,相河间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嬴灭河间国。良年少,未宦事河间。河间国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嬴王,为河间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嬴始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始皇帝于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始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孟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留侯阵良,他的先人是河间国人。他的祖父开地做过河间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做过厘王、悼惠王的宰相。悼惠王二十三年的时候,父亲张平去世。在他父亲死后二十年,嬴国歼灭河间国。张良年少,没有在河间国做官。河间国灭亡的时候,孟良家有三百名奴仆,张孟的弟弟死后没有举行厚葬,他用尽全部家财来寻求能够刺杀嬴王的刺客,为了给河间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过五代韩王宰相的缘故。 “孟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学。到东夷拜访仓海君。他寻找到一名大力士,做了一个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锤。嬴始皇帝去东方巡视的时候,孟良与大力士一起在博浪沙中埋伏袭击嬴始皇帝,却误中其中一辆随行的车子。嬴始皇帝十分生气,下令大肆搜捕全国,一定要速速捉拿刺客,这正是孟良所引起的事情。因此孟良更改了姓名,逃走藏匿在下邳……” “好,可以了,最后一篇,《淮阴侯列传》。”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韩信是平民的时候,家里很穷,加上他品行放荡不羁,没有被推荐去做地方官吏,他又不能通过做生意来维持自己的生活,经常寄居在别人家里吃闲饭,所以大多数人都很讨厌他。韩信曾经数次去下乡县南昌亭亭长的家里吃闲饭,一连数月,亭长的妻子很厌恶他,于是每天早上很早就将早饭做好,在床上将早饭吃了。等到吃饭的时候,韩信来到亭长家,亭长夫人并没有给他准备饭食。韩信当然也明白他们的用意,一怒之下,竟然离开亭长家没有再回来。” “韩信在城下钓鱼,几位老妇人在河边漂洗棉絮,其中一位老妇人见到韩信饥饿难耐,于是拿来饭食给韩信吃。漂洗棉絮几十天,就一直给韩信拿饭吃。韩信十分高兴,对那位老妇人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的。”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竟然连自己也不能养活,我是可怜你这个年轻人才给你饭吃的,难道是希望得到你的报答吗!” “淮阴的屠户中,有一个年轻人羞辱韩信,说:“尽管你长得人高马大,又喜欢随身佩带刀剑,但事实上你不过就是个胆小鬼。”年轻人又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出剑来跟我比试一番;如果怕死的话,就从我胯下钻过去。”韩信上下仔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番后,伏下身子,趴在地上,从年轻人的胯下钻了过去。在场的人都讥笑韩信,认为他胆小如鼠。” “嗯,好!可以了!”张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再好的将领,让他处于绝对的劣势也很难赢,今日我们来学正兵,吴孟起的练兵之法!” 姜阳听得极为认真,“老师,这就是您之前说的韩籍保持不败的根本?” “是!”张须子说道,“孙子之兵道只讲用兵决战,讲究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但吴子首倡“决胜于庙堂之上”,认为将领不重要,兵才重要,只要把兵士训练好了,便是让头猪去当主帅,也能赢!” “让只猪当主帅也能赢?”姜阳心里大受震撼。 “是的!那如何才能把兵士们训练强大呢?” “这靠得便是兵制了!” “自古兵制,分为两种,”张须子侃侃而谈,“其一曰‘府兵’, 寓兵于农、兵农合一,这样能节省成本,但战斗力不高;其二曰‘募兵’,世代当兵,以兵为生,因此战斗力高,但成本极高,即使是我们弘朝,目前也只有京师的六万禁军算是募兵,其中羽林卫三万、金吾卫三万,而这已经是国库能养的极限了。其余的,都是府兵,他们平时无事便在驻地务农,进行训练,战时则随军出征。” “整个国家也只能养得起六万?”姜阳说道,“那项王如何能打三十万呢?而且启高祖输了之后,还能再召集三十万军队呢!” “其一,项王所败之三十万军是击溃,而不是如白起那般的全歼;其二,那是在战时,国家所有的财税都用来奉养军队了,而现在,军队开支只占财税的一部分,甚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弟子明白了……” “很好!”这时张须子指了指旁边已经摞成了一叠小山高的书堆说道,“这些是历代的兵制、阵法演变和武器铸造的兵书,这些你需在半月内全部背熟,分五次背完,每三日考核一次!” “还背?”姜阳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没办法,你学得晚,陛下又要求得紧,我可没几年时间陪你慢慢耗,你既没有从小入学,这些又都是基本功,你要做名将,这些都是必须要烂熟于心的!” “是……弟子明白了……”姜阳看着那快要比自己还高的书堆,顿时感觉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下去吧!这些我会让人送到你府上的,三日后来见我。” “是,弟子告退!” 第91章 背书崩溃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四日,长安城,姜氏府邸。 齐固生坐在高堂上,手捧书卷,堂下,姜成华正襟危坐,几日不见,已然养出了一股儒士风度,越发像他父亲了,而姜亦安则还是一副坐不住的老样子,左顾右盼,少年心性。 “今日我们开始讲《春秋》……” 齐固生抿了一口茶,正要开始讲课,突然耳边幽幽传来几块似有若无的哭咽声,原本酝酿的意顿时烟消云散,他叹了一口气,问道:“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还没等旁边的仆人有所回应,姜成华上前说道:“回禀夫子,这是二弟。” “是阳儿?”齐固生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这几日,弟弟一直在背书,快背疯了……”姜成华犹豫说道,“因此失态,夫子莫怪。” 姜亦安噗哧笑了,“好极了好极了,以后他再敢在我面前耍横,我就拿这个笑他!” “亦安!”姜成华无奈看着幼弟。 “无妨,”齐固生听了似乎心情不错,“恶人终有恶人磨呀!” “我们继续吧!” “是!” -------------------------------------------------- 此时,张丽华走进了男孩的房里。 “真是蠢,蠢死了!”姜阳一把将书页撕了, “我还就不信了!” 姜阳说完就要把手里的书页往嘴里塞。 女孩看了,连忙把男孩手里的书页拦了下来,大惊道:“你在干什么?” “你给我!”姜阳的眼角泛泪,显然是刚哭过的。 “你背书就背书,朝它撒什么气?”女孩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一边为他整理着书页。 “我明天又得去了,可我死活背不下这段,它就是故意的,故意和我做对!” “我恨死了!!” “它就是个死物,”女孩被他说笑了,“你要是想找人出气,你就找我吧!” 男孩闻言脸色一黯,然后往后一倒,躺在地上。 他拍了拍旁边,“我要你陪我。” “你呀……” 女孩似乎有些见怪不怪了,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天花板。 两人牵着手,“明天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以后我也不去了!谁爱去谁去吧!不学他的兵道,我照样可以歼灭敌军做兵王!”他把手上的书盖在自己的脸上。 “你又在发小孩脾气了,”女孩坐了起来,把周围被丢得四散的书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这些背起来,哪有你说得这么难?”她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背书其实有窍门的。” “来,我来帮你背吧,这次一定可以的。” 男孩不情不愿地被她拉了起来。 “我不想背了……”姜阳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死了。 女孩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脸。 “有没有好一点儿?” 姜阳:??? ------------------------------------------------------- 与此同时,关中某处住宅,花园内。 “朝廷的官使已经到达了冠军县,找到珲瑊那里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一名中年人问道。 他的对面,同样坐着一个中年人,却是商人打扮,但气度不凡,“是的,他们已经有所发现,此案已经得到了大弘最上层的关注。” “难办了呀……”中年人一脸愁容,“此案又是何人主理?” “郅都。”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报出了一个名字。 “郅都?”对面中年人缓缓说道,“我需要知道关于他的全部信息,他的背景,他的家人住址,他的弱点,还有和他随行的人的这些信息,我全都要。” 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不卖。” “为何?”中年人一脸惊疑,“有人想买,你们从来不会不卖。” 对面的人以沉默回应他。 “好吧……”中年人拿起案桌旁的帷帽,“告辞!” “蛟龙帮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多年朋友,我奉劝你们一句,”这时身后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突然开口了,“就此蛰伏吧。” “为什么?”中年人并没有回头,“在这关中的地界上,蛟龙帮从来没有怕过谁!就算是朝廷,也奈何我们不得。” “是么?可是有一股远比你们强大的势力要来了。” 对方回过身来,一脸惊惧地看着他。 “是他们要来了么?” 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是的,将军已经在来的路上。”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十三日,长安城,襄侯府。 “今日不再要你背了,我把题都写在了这纸上,你且拿去,认真答吧。” “是。” 姜阳接过卷纸,而后摊平在案桌上。 “第一,孙膑兵法,十阵篇曰:凡阵有十:‘有方阵,有圆阵,有疏阵,有数阵,有锥行之阵,有雁行之阵,有钩行之阵,有玄襄之阵,有火阵,有水阵。此皆有所利。’问曰:何谓方阵?何谓圆阵,何谓疏阵?何谓数阵?” 姜阳提笔开笔开始答题: “方阵者,所以剸也。圆阵者,所以槫也。疏阵者,所以也。数阵者,为不可掇。 方阵之法,必薄中厚方,居阵在后。中之薄也,将以也……圆阵之法……疏阵之法,其甲寡而人之少也,是故坚之。武者在旌旗,是人者在兵。故必疏钜间,多其旌旗羽旄,砥刃以为旁。疏而不可蹙,数而不可军者,在于慎。车毋驰,徒人毋趋[5]。凡疏阵之法,在为数丑[6],或进或退,或击或[7],或与之征,或要其衰。然则疏可以取锐矣。数阵之法,毋疏钜间,戚而行首,积刃而信之,前后相保,……然则数不可掇也。” “方阵,是用来截击敌军的。圆阵,是集中兵力组成环形用来防守的。疏阵,是有序地疏散阵队,以此造成虚张声势迷惑敌人的。数阵,是指挥士卒密集相连,令敌军无法趁机分割而消灭我方军队的。 方阵布列的方法是,要求阵中心的兵力排列少,但是四周的兵力必须多而强,而将领的指挥位置就要靠后了。中间布置的兵力少是为了虚张声势,用时也便于发号施令。四周排列的兵力多而强,是为了便于截击敌人。指挥战阵的人位置靠后,是为了…… 圆阵的布阵方法是…… 疏阵的布列方法是,由于铠甲之兵太少而明显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这样做就是为了显示强大,从而使阵势坚固。能够显示威武的就要多增设旗帜,为了显示兵多就要多置兵器。因此,布阵时必须加大士兵之间的行距间隔,在其间多设各种各样的旗帜羽旄,要把锋利的兵器布置在外侧。 还要注意疏密适当,既不致于因为稀疏势单力薄而受到敌军的威胁,也不致于因为兵力密集使兵器无法施展而被敌军包围,能够布置得当的关键就在于将帅能够周密部署,谨慎施行。发起进攻的时候,战车不能急驶,步兵不要急行。但凡疏阵使用的规律方法在于,把士兵编制为若干个作战小群体,这样既可轻松前进,也可迅速后退,既可发起进攻又可退后防守,既可火速与敌军对战,也可迂回截击疲弱的敌军。那么不难看出,倘若能够灵活运用疏阵,就可以用来战胜精锐的敌军了。 数阵的布列方法是,不要过于疏散而加大士兵之间的行列间隔,行列要相互靠近,其间只容一人穿行即可,如此依次排列有序,使兵器密集但又便于施展,前后距离得当而便于互相保护,变换……,当本方士兵有恐慌情绪时,要停止行动,然后用和善的语气分析战况从而稳定军心,当敌军退走时,不要贸然追击,敌军来犯时,不要轻易堵截,可以审察清楚敌情之后再选择适当的时机,或者迂回过去对敌军的弱点发起进攻,或是速战速决狠狠地挫败敌军的锐气,一定要布置严密周详,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如此便让敌军在阵前如遇高山横亘一般不可逾越,只好败退而逃。这样一来,那么数阵就堪称是坚不可破了。 “第二……” 姜阳如是答了三道,张须子在旁微微颔首,而后说道:“本来以为你撑不过这关,没想到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也算不错了。” 姜阳缓缓答道,“弟子谢过老师夸赞。” 这连日来的背书把他以往的性子,都磨得沉稳了许多。 “继续答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姜阳将卷纸交上,张须子放下手中的书卷,而后提笔,在卷纸上连点数下,最后给了个“乙上”。 “也算不错,算是用功了。” 姜阳长舒一口气。 本来十天前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可是安宁帮他整理书籍,为他批注做笔记,罗列要点,他这才能在她的帮助下背完这许多的兵书。 “如今历代兵制,我都已经尽数教给你了,”张须子将卷纸放在一旁,站起身来,走到里间,里面不知何时放了一张稍小的案桌。 “今日我们便不上课了,放松放松,为师与你讲讲这柏举之战吧。” 姜阳好奇说道:“我还以为老师会与我讲吴孟起的战例呢。” “吴子要打仗,往往是练兵三年,不出兵则已矣,一出兵,必是已方占尽了优势,敌方占尽了劣势,而后一路平推过去,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还是来说说柏举之战吧,这也是孙武存世的唯一之战,”张须子说道,“此战之时,中原晋国独大,但自怀公之后,晋国中衰之局已定,不复有当年的威势,南方有熊则趁机北上,与晋争雄,晋国不欲与其正面交锋,便在暗地里扶持有熊国旁边的吴国,派出大量的中原人入吴,教吴甲兵,孙武子[1]便是其中之一。” “孙武入吴,献其所写兵法于吴王,吴王大悦,命孙武练兵,其后,晋出子二年,有熊国趁新君新立,大举伐晋,吴国趁机想兴兵灭有熊。” “当时有熊是大国,地广千里,而吴国,不过一郡之地而已,但孙武竟能功成,可谓是夺天地之造化了。” “那这场仗是怎么赢的呢?” [1]为符合剧情需要,孙武的事迹与真实之孙武有一定的出入,敬请区分。 第92章 议论军制 “你且看这地形图,”张须子用手比划道,“有熊国在长江上洲,荆襄之地,吴国在长江下游,吴会之地,双方之间隔着一座横断山脉。” “明明是竖着的,为什么要叫横断山脉呢?”姜阳觉得有些好笑。 张须子重重呼了一口气。 “弟子错了。”姜阳乖巧认错道。 “嗯。” 张须子面无表情,而后继续说道:“因此,吴国要想进入荆襄地,只有三条道可走,要么行船,走长江,溯游而上,直扑郢都,要么走淮水至黄川渡走陆路,此时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从信阳关入,一条向右,从柏举入。但不管走哪条道,要么是崇山峻岭,要么是急流险滩,都不好走啊。” “那为什么不顺淮水走到头,从襄城入呢?”姜阳指着地图的左上角,“这还有一条道呢。” 张须子淡淡看了一眼,而后说道:“古今气候不同,这里古时有一条大泽,底下礁石密布,难以行船。” “原来如此。”姜阳恍然大悟。 “不说这个,现在这三条道,若是让你选,如何做?” “嗯……”姜阳想了想,而后说道,“若是让我领兵,自然是走信阳关,这条道虽然远,但是宽,便于行军。只是,孙武最终是选择了走柏举?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是,”张须子摇头道,“他也选了和你一样的行军路线,走了信阳关。” “那怎么……” 张须子继续说道:“由于他一路昼伏夜出,出其不意之下,顺利攻克了信阳关,有熊国君震动之下,连忙派将领带着驻守国都的三万士卒北上,在汉阳地驻扎,与吴军隔汉水相望。” 姜阳查看着地图,摇头叹道:“真是可惜,就差一步,如果晚来一步,吴军渡过了汉水,就能直扑郢都了!” “非也……” 张须子摇头道:“孙武带的兵只有两万,而驻守郢都的就有三万,如果打攻城战,以两万围三万,再加上急行军之下,攻城器械不足,绝无可能成功。事实上,我认为是孙武子刻意放慢了行军速度,等待吴军来此的。” “这……他想要用两万远道而来的吴军打三万有熊精兵?”姜阳觉得有些震撼了。 “若是你有熊主帅,当如何做?” 姜阳沉吟片刻,而后边比划边说道:“此战在国境之内,对方远道而来,身处险地,我若是主帅,便领一只骑兵,从唐、随借道,绕到吴军的后面,攻下黄川渡,而后攻下信阳关,断了吴军的后路,这样敌人自然不战自溃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是主帅,怎可亲动?”张须子叹气道,“派一员偏将领出征便可。” “可如果这样做,正兵不过是与敌军隔河相守罢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随便让一员守将去守便好,但这千里奔袭,可是对将领要求极高的,又是战场的胜负手,怎可假于他人呢?”姜阳反驳道。 张须子不悦道:“你是为将,还是为帅?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你为流矢所伤,置三军于何地?” “弟子知错了。”姜阳再度服软。 “嗯……” 张须子继续说道:“此计有熊主帅想到了,孙武子自然也是想到了,因此,为了防范此术,入信阳之后,除了主力进军郢都之外,孙武还派了一支偏师夺下了柏举,为吴军留了一条后路。” “那要是敌军连柏举也夺了呢?” “说你没有脑子,你还真不动脑子,”张须子有些被弟子气破防了,“为师早已说过了,孙武率军驻守在汉水旁,与敌军隔河相对,此地离信阳关甚近,离柏举更近,一旦信阳被攻破,自可得知消息,此时无论是走柏举,还是再攻信阳,都是可以的。” “弟子明白了。”姜阳终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既然双方都有所行动,孙武是如何取胜的呢?” “你认为呢?” 姜阳想了半天,“弟子实在不知。” “遇事要多想……”张须子提点着自己这位弟子,“此时,局面上谁占优?” 姜阳想了片刻,答道:“应该还是有熊之军,吴军远道而来,粮草必然不济,只要拖下去,等吴军粮草耗尽,或者我军攻下信阳,吴军自然就会退兵了。” “这是司马仲达对付诸葛武侯的招数了。”张须子下了论断。 他继续说道:“因此,久拖不利,孙武子必须想办法破开僵局,但是,他退兵了。” “此时,你是敌军主帅,如何做?” “追击?” “呵!”张须子冷笑一声,“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有熊军主帅渡河击敌,结果在柏举附近被孙武的伏兵夹击,主帅被擒,有熊军大乱,仓促回师,在汉水被淹死大半,吴军趁机渡过汉水,直扑郢都,有熊国君弃城南逃,其后被一王子所杀,掀开了有熊九世之乱的序幕,直到很久之后,楚国另立国都,才稍稍稳住了局势。 “妙啊!” 姜阳细细回想,只觉得这真是一次极为大胆的谋划,“可是,他怎么就能笃定敌军主帅会上套呢?” “平时行军,一般都是会先派出先锋军在前掠阵勘查,主力在后压阵的。” “这次现在,在那时还没有这样的做法呢!实际上,分出前军后军,便是柏举之战后,才逐渐兴起的军制。” “所以,军中的每一条制度和规定,都是在历史上用血换来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谨慎呐!” 张须子最后用这句《孙子兵法》中开篇的名句做了总结。 “弟子谨记。” “今日就到这里了,歇三日再来吧。” “是。” ---------------------------------------------------- 一个时辰后,姜府。 张丽华小口吃着姜阳从回雁楼带回来的小菜。 “这是长安城里新开的酒家,拿手的是长安城里少见的镇南菜,记得你喜欢尝鲜,下了课我就去买了,感觉怎么样?”姜阳极为期待地看着女孩。 “这菇子倒是极鲜,有些意思,其余的嘛,不过尔尔。” “慎言也说他们家菇子是一绝,和他在关外吃的味道也差不多的,我自己是吃不惯这东西的,想着你可能喜欢,就特地去买回来给你尝尝。” “冠军侯可真是费心了,小女子怎么承受得起呢?”张丽华打趣他。 “应该的,应该的,这几日你陪我背书,着实是辛苦了,”姜阳提起来仍是心有余悸,“这三天总算能歇息会儿……” 他苦着脸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我还要背到几时……” “快了……快了……”女孩尝着菇子汤。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十七日,长安,襄侯府。 “你不是常常自许要学项王么?今日我们便讲一讲项王,讲一讲霍青。”张须子微笑说道。 姜阳闻言,精神一振。 “请老师赐教!” “这还要从先嬴之时说起。” 张须子侃侃而谈,“在战国时期,中原混战之中,北方蛮族崛起,他们牧马为生,在马背上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甚至在马背上死去,即使是妇孺也能在马背上弯弓射雕,骑术绝佳,而我汉人种地为生,骑术上自然比不过他们,但是我们兵器绝佳,因此,临近北方边地的各国便广修长城,但此举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各国于国境内抵御外敌者多,但出境袭击蛮族者少。” “为何?” “蛮族极擅骑射,他们的马速度更快,出击时,往往是群集而来,射过几轮后,又折返而去,我们的马追不上他们,因此只能挨打,而为了抵御敌军的箭雨,各国纷纷给战马披上重甲,于是战马更加跑动不起来,更别提出击敌军,御敌于国境之外了。” “在赢末启初,项王首创了骑兵奔袭战法,针对战马跑动不便这种情况,他首先放弃了重甲,只披轻甲,只凭借速度取胜,在极短的时间内摸清敌人的防御漏洞,出其不意,这也是他当初彭城被破,只率三万轻骑回城就能以三万敌三十万的根本。” “项王以此术独步天下,若非韩籍出世,启楚之间,胜负一时难料,但是启朝建国之后,蛮族兴兵而来,此术可以对付国内之诸侯,却难对付境外之蛮族,为何?” “还是那个原因,我们的马,不够快!” “要对付蛮族,我们的马得比他们的更快,还得能驮重甲,不光战马要披重甲,战士也要披重甲,两层重甲加身之下,还能发起冲锋,这样才能做到击败蛮族!” “让战马披着重甲,载着身穿重甲的兵士,还能千里奔袭,”姜阳只觉得难以想象,“霍青难道能做到?” “当然。” “他怎么做的?” “首先,启武帝时沟通西域,从那里得来了汗血马,与本地的母马相配,终于得到了可以媲美蛮族的好马。” “于是,马的问题得以解决,但是披甲的问题嘛……” “用换乘法!” “换乘法?” “一人三骑!”张须子向他解释道,“其中一匹用驽马,此马极擅驮物,但是速度则略慢,另外两匹则换着骑,这样双方的速度正好彼此协调,到达战场之后,就隐匿起来,给战马换上重甲,用战马驮千里自然是难办到,但是只需它们短时之间做到这一点,便是可行的了。” “但是缺点便是,一战之后,战马往往筋疲力尽,很难再次投入战场,便像是绝世侠客,一剑而封喉,再出,便要力尽了。” “所以他们才要带双骑,轮换着骑?” “是的。” “这主意可真是绝妙了!师父,你说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世上聪明人无数,只是往往未得机遇罢了。” “师父说得极是。” “但此举并非没有缺点,战法上的弱点不说,此法所需消耗亦极大,启武帝时不过养了万余,便财政耗竭,此前启朝三十年积累一朝丧尽,国库空得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为此,武帝任用了桑弘羊,加以盐铁之税。但即使如此,也因为此举是与民争利而争议过大,国内义军四起,几乎就是赢末之景再现了,若非霍青强力征讨,迅速平定内乱,启朝就要重蹈赢朝之覆辙了。” “再加上后来,长枪出世,骑兵威势大减,直到近世马蹬的出现,才算重新恢复了些往日的威势。此前,说到底,还是步兵为王的时代,即使是骑兵天才如霍青,也不得不在后期改变自己的战法,适应这种变化。” “而他后期的方法,被称为锤毡法[1]。” [1] 锤毡法在历史上因亚历山大大帝而大放异彩,在我国历史中,唐太宗李世民亦以此战法称雄天下,书中为化用,敬请知晓。 第93章 讲解大战 “锤毡法?”姜阳疑惑问道。 “就像这样,”张须子在桌案上给他摆着阵型,“中间是步兵,为正,这是毡,两翼是骑兵,为奇,这是锤,用步兵粘住敌军的步兵,再以两翼的骑兵绕到敌军阵后,冲其后阵,就像是一次次用锤击打一般。” “这不稀奇,我在晋阳从军时便见识过此阵,不过寻常作法罢了。”姜阳说道,“此阵要成,关键在于骑兵要够快,在正面的步兵被打溃前,先破掉对方的骑兵,及时回援才行。” “如果对面骑兵比你强,那此阵就无能为力了。” “所以说,这锤毡法最为适合的还是像项王、霍青这样的骑兵天才啊,”张须子感叹道,“骑兵是最看天赋的,主将冲锋在前,负责破开最坚硬的盾,一旦打开缺口,后面便如潮水一般,无法阻挡了,反之,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呐!” 姜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张须子说道。 “什么问题?” “还记得我刚和你说过的么?此时能克制骑兵的长枪已经出现了,按理说骑兵其实很难正面冲破步兵的防御,而马蹬则尚未出现,转向也很困难,锤毡法很难发挥出他应有的威力的,如果说之前是因为蛮族没有长枪,所以霍青可以用千里奔袭之法决胜千里,可后期霍青对付的可是国内的叛军,他们手里可是有长枪的,但霍青还是胜了,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姜阳摇了摇头,“还请老师教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张须子微笑道,“我曾经冥思苦想了许久,但此法霍青也仅仅是在最后一战中展示过一次,而且霍青死后,由于霍家谋反案,霍青的妻子高阳公主高喊‘狡兔死,走狗烹’,将所有的东西付之一炬,霍青所着的兵书也不知所终,只有太史公书里记载了只言片语,但说得非常奇怪,‘自领骑兵破之’,他是怎么解决骑兵正面冲锋长枪兵的问题的呢?霍青作为统帅却自领骑兵冲锋,万一主帅失陷于阵中,置万军于何处呢?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随着那把大火,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锤毡法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但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没有人复现过当初霍青的战绩了,” “这样啊,”姜阳露出憧憬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 ------------------------------------------------------ 下午,长安,大将军府。 在弘朝的兵制中,羽林卫和金吾卫负责训练兵士,但没有调兵权,而宫门卫和城门卫则只有调兵权,但没有统兵权。而羽林卫和金吾卫又受大将军府的辖制,但所谓的大将军府,并非指的是大将军的府邸,而更像是总管兵籍、将士培养和后勤诸事宜的总管府。 上午时,姜阳在张须子府上听课,得知了锤毡法的事情,迫切想要探知究竟,但张须子说自己也不知,便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毕竟这里的藏书室内,兵书史籍是最多的。 姜阳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卷竹简,细心察看起来,虽然不是原简,但是也是从后启朝传下来的,属于古物了,而姜阳竟能直接进入,随手翻阅,这自然是得益于他张须子徒弟的身份了。 “姜阳兄弟?不对,应该叫少将军了。” 姜阳听到熟悉的声音,而后才反应过来,抬头望去,果然是田英和董顺翔。 “你们怎么在这?”姜阳惊喜问道。 自从上次武试过后,双方便再也没见过了,姜阳家里办宴时去找过对方一起去吃酒,但是得知两人出关公干了,姜阳也不好多问,便放下了此事。 “我二人最近回城里了,说是修学,”董顺翔说道,“正无聊下棋呢,听说你来了,正好来看看!” 姜阳一把将手上的书卷放回架上,而后拉着两人说道:“有事没?没事我们去喝酒?” “好!痛快!”田英在旁一脸兴奋,“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你啊,宋将军布置的课业你做完了?”董顺翔问道。 “嗨!那个简单,回来再做也还来得及。” “就怕你未必回得来呀……”董顺翔苦着脸道,“你忘了上次了,被打了三十军棍,在床上躺了一旬呢!” “今日见了姜阳兄弟高兴!”田英大着声音说道,“再说,我是陪少将军喝酒,他宋武还能把我怎样?” “你啊……”董顺翔一脸无奈。 “赶紧走吧!”田英一把将董顺翔往外赶,“磨磨唧唧的。” “走!”田英对着姜阳说道,“今日我请客,去富云楼吃最好的席!” “哪有要你请的道理,”姜阳也大声说道,“正好上次我家开宴你们没到,这次算我补的!” “好说好说!”三人一起出了门。 两个时辰后,富云楼,二楼某处包厢内。 ”怎么样?”田英笑眯眯地问道。 “菜是不错!”姜阳打着酒嗝,“酒就一般了些。” “少将军这是好酒吃多了,我们这些大老粗可不讲究这些的!”董顺翔打趣他。 “两位哥哥这是哪里的话,”姜阳说道,“改天来我那儿,家里的好酒管够!” “两位哥哥要喝的酒,我都包了!” “好兄弟,够义气!” 三人哈哈大笑。 “好了,今日喝好了,回去了。” “稍等!”姜阳起身道,“我还得带些菜回去!” 他叫来了伙计,指着桌上几道菜点了点,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让后面再做来,我带走!” “好咧,客官稍等!” “姜阳兄弟这是……”田英有些疑惑了,“要是想吃,下次再来就是了,何必辛苦这一遭?” “这你就不懂了!”董顺翔神秘一笑,“这是带给郡主的。” “郡主?”田英更加疑惑了。 姜阳脸上有些红,说不清是因为酒的缘故,还是…… “是安宁郡主啦!”董顺翔说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现在安宁郡主就在姜府呢!” 当即,董顺翔就把姜阳之前如何勇闯翼王府,又是如何带着安宁郡主出来的,说了个清清楚楚,直把田英都快听愣住了。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不然我高低得去帮帮场子!”田英拍着胸脯。 “好了,好了,别说了……”姜阳老脸一红,忙捂住他的嘴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提了哈!” “哈哈!”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长安城,襄侯府。 “今天我们讲大战!” “大战是什么?”姜阳疑惑问道。 “我们之前说过,战法,究其本质来说,就是以多击少,以强击弱,”张须子在桌案上摆着阵法,“在春秋之时,两国交战,不过是数千名兵士之间的交战,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被称为‘千乘之国’,是当世最强的国家才能有的称号!” “但进入战国以后呢,长平之战,赵国一国便有六十万大军,而在南方,嬴楚之战,双方都投入了至少六十万大军,而这就是所谓的大战!” “规模大,地域广,兵员多,这就是大战的典型特征,如果说孙武与吴孟起的兵道还是在思考如何在一场战争中取胜,那么战国第一名将白起所面临的,就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天下归属之战,而这就是大战!” “韩籍点兵,多多益善,但当你的手下超过万人时,你便很难如运用自己的手臂一般去指挥他们,而当你面对的是几十万人呢?” “你如何去指挥他们?而一旦将领指挥无力,当战场上几十万人陷入混乱,无力掌控之时,你能想象到会出现怎样情况么?” 姜阳在这一瞬间想到了无数历史上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案例,但每一个的结局,都是无比悲惨的。 “而这就是当年白起所面临的情况了,也是他留给后世兵家后辈的最宝贵的财富。” “如何指挥一场数十万人参加的战斗?” 姜阳凝神细听。 “我们先来看一场战役!”张须子在桌案上重新摆起了棋子。 “好了!” 姜阳连忙看过去,而后说道:“这是围魏救赵?” 张须子点了点头,说道:“战国之时,天下纷争不断,最开始最强的是魏国,西占嬴之河中地,东出抗衡齐楚,风光一时无两,号为霸主,此时齐国渐强,有一次,魏国入侵赵国,赵国无力抵挡,向齐国求援,但齐国慑于魏武卒的威势,不敢直接救援赵国,齐国谋将孙膑出奇计,直接奇袭魏国都城,逼迫魏军撤围回援,而后在路上设伏兵,终于大败魏军,而后齐国崛起,这便是围魏救赵。” “孙膑此人,非常善于用计谋,是千古难觅的计将!但用计取胜始终是下策,算是一条奇路吧!但是这场战役却延伸出了一场经典战术,即围点打援,而这是大战的基本!” “大战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张须子问道。 “兵太多,很难管理。”姜阳回答。 张须子点头,继续说道:“兵太多,单靠一个将领无法控制住这么多的兵士,比如启朝高祖被项王三万打三十万那次就是如此,他控制不了那么多的军队,怎么办呢?”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能一个人控制住,但如果不行,那就只能分兵,各自领一路出战,主帅或者坐阵中帐,或者自领最重要的一路,然后保持对全局的掌握,而围点打援就是最适合大兵团下既能掌握主动权,又能保证主帅对全军的控制的战法!因此成为大战中的主流!“ “所谓的围点打援又分为两种,重围点和重打援!“ “我们来看白起的第一战……” 第94章 宜陵之战 张须子领他来到了另一处案桌前,姜阳看去,满是密密麻麻的棋子。 “宜陵之战是当年嬴国与楚国的一场大战,也是两国相争百年的开始,”张须子说道,“当时嬴国想要东出,那就只有两条路……” 他在地图上比划着,“要么从长安往东,经过北牢关出洛城,要么从蜀地沿长江东下,打宜陵。” “那为什么不往北呢?”姜阳指着长安的上方,“从朔方走,再折向东去北地!” 张须子看着姜阳所指的方向,说道:“现在自然可以,但当时的朔方地全是沙漠,根本无法行军,补给也很难运输,当时大军运输粮草主要靠的是水运,因此这条路无法通行。” 姜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嬴国虽然地处西陲,不易攻取,但反过来说,他也很难向外打,原因便在这里,洛城和宜陵,便像是横亘在赢国头上的两座大山,不把它们铲除,嬴国是很难对外征伐的,仅能自保而已!” “但是攻取这两城谈何容易,洛城位于洛水河谷之中,又背山面水,地势险要,嬴国一但东出要打洛城,东方六国势必不会坐以待毙,合纵阻嬴。而宜陵,是长江顺流而下的第一城,离楚国的都城郢很近,一但此处有兵事,楚国的军队能很快地到达这里,据城而守。” “这两城都不好打啊……”姜阳感叹说道。 “是,”张须子说道,“在宜陵之战前,嬴国庙堂之上也有对此争论,当时楚国相约嬴国共同伐韩,国相张仪认为机不可失,力主伐韩打洛城,但白起慧眼如矩,洛城为天下之中,本就难打,就算攻下来了,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山东诸国忌惮,反而会打草惊蛇。” “此言中恳!”姜阳由衷赞叹道。 张须子看了看他,而后继续说道:“打宜陵则不同,一则楚国伐韩,后方必定戒备不严,二者,宜陵地处楚国后方,与其他诸国领土不接壤,利益不深,诸国不会发兵救楚,而且此地为楚国腹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楚国也很难下决心让他国的军队进来,而趁楚国决心难下之际,快速打下宜陵,事实既定,楚国也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白起果然厉害!”姜阳感叹道,“对利益人心的把握真可谓至于化境了。” “这是庙堂术,事前的谋划再好,最终如果打不下来,那还是不行,”张须子说道,“而接下来才是白起被誉为千古兵将的根本。” 他开始摆弄着桌案上的棋子,棋子分为黑色和红色两种,他将红色步棋分别放置在宜陵、襄城、郢城各处,而黑色棋子则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长江上游的各处之间,有的是崇山峻岭中的险要关隘,有的则是上游的交通要道。 “依你见,宜陵如何打?”张须子看着他。 姜阳看着地图上被放置得密密麻麻的形势图,眉头拧在了一起,“从地图上看,也只有从水道攻了,沿长江顺流而下,可攻城器具怎么办?行船的话,攻城器具是没法带的,而如果就地制作的话,费时费力不说,敌人也有了防备了,失了突袭的本意了。” 姜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 张须子笑了一笑,而后说道““谁说攻城只能用攻城车的?” “白起用的是水攻!” 姜阳的眼珠逐渐从小变大,嘴巴几乎张成了一个o形,“他,他,他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想法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在白起之前,水攻不是没有人用过,比如当年晋国的智氏攻赵氏的晋阳城时便用了水攻之法,但那是智氏围了三年城毫无办法之下,才出此下策的,谁会一来就用水攻呢?用水来攻城,且不说会不会造成尸横遍野,百姓伤亡,仅就本身而言,单单这个工程量,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行吧,有那个时间不如去造攻城车了,时间上还要快一倍。 就算嬴国工匠以擅修水利闻名于世,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挖好一条直通宜陵城下的人工水道的吧。 “他是怎么做到的?”姜阳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这里就显示出白起心思的大胆和学识的渊博了!”张须子淡淡说道,“宜陵这里曾是有熊国的旧都,当年熊庄王有一名国相……” “孙叔敖!”姜阳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等等,我明白了,是之前的那些……!” “是的,孙叔敖本来就是以擅修水利闻名,换句话说,宜陵郡有很多旧有的水渠。” “几百年下来,它们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则还在使用,而白起只需要利用这些旧有的水道,便可以在三天内修好一条直通宜陵城的水渠!” “这些,则是白起一名老工匠口中得知的。”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姜阳羡慕道,“刚好就有人知道这些。” “不!”张须子说道,“这些并非是白起当时才探知的,而是在他还尚为一名不更时,偶然从一名老工匠口中得知,有心记下,十数年后,派上了用场。” “真可谓‘有心人,天不负’了!”姜阳感慨道。 “所以哪有什么不世出的天才,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磨出来的,这样才能无往不胜,孙武、吴孟起、白起、韩籍,都是如此!”张须子用这个案例教训着他的弟子,“所以,不要天天想着去学项王,那是个例,也许你天赋很高,但再高还能高得过项王么?可他最终的结局如何呢?所以,要学,就要去学白起,做一个苦心人,这才是真正的兵家大师!” “弟子记住了。”姜阳点头道。 “好!”张须子欣慰点头,“现在我们来看看此战中白起的阵形!” 姜阳凝视细听。 “与之前我们所说的井阳之战、柏举之战不同,宜陵之战是真正的大战,包括了两大战役,即白起所在的宜陵,这是正面战场,和被白起派去阻击援军的嬴将王行之军,他们驻扎在津门,防备从郢都而来的援军,这是侧面战场。” “此战中,白起手中共有六万大军,但是需要分兵,四万在津门,两万在宜陵城外,而楚军自郢都而来的就有十万,”张须子说道,“正面战场自不必说,在侧面战场,敌众我寡,你若是王行,如何守?” “演练一番如何?”张须子说道,“你若赢了,可再多休息一日,我若赢了,便不休息了,如何?” “好!”姜阳满口应下。 姜阳看着津门的地形,是一座山被从中间劈开,津水从中流过,而津门城就在山后,形似喇叭状的河谷中,正好完美地处在两山的遮蔽之下。 “你先领了棋子,布置给我看看。”张须子笑着看向他。 姜阳拿了红色的步棋子,思考了许久,而后才开始布置,他将手中的棋子分为三份,两尊步棋子被他放在津门口处,象征着他在这里布置了两万步兵用于守关,这里是险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足够用了,而后在两翼各布置了一尊步兵,守住两翼,防止敌军从阵后突袭而来,三者成“品”字形,互相策应,任何一处有危险,其余两处的军队都可前往救援。 张须子看了之后,笑道:“布置得如此保守,不像你的风格啊!” 姜阳尴尬地傻笑了一声。 那可是三天假啊,由不得他不慎重。 “但这次你可失算了!” 张须子拿起自己的棋子。 “我有十万大军,你只有四万,凭险而守自然没错,可是别忘了,地利是可以转换的,你的优势也有可能是你的劣势!” 只见得张须子风驰电掣般,将两尊步棋放在正面的津门关外,“这里我要攻,自然难攻,可同样的,你要出来攻我,也难,那么,我只需要用两万兵守在这里,双方兵力差不多,你绝难胜我,而剩下的八万兵,我从两翼突袭,两边各四万,打你一万,可守得住?” 姜阳看着自己可怜兮兮的一尊棋子被三面包围,最终脸色一沉,“我输了。” 张须子笑道:“可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 “我的兵不够。” “不对!”张须子敲了敲他的脑袋,“那要照你这么说,兵没对方多便赢不了,史书上哪来的那些以少胜多的战例?” “任何一方都有优势与劣势,而为将为帅者,就是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将对方拉到自己的主场,再去对敌,这就是孙子所说的‘制人而不制于人’,你学了这么久,对这句话,是有些心得的,可是还不够啊。” “我且问你,此战,你的优势在哪里?” “地利?” “刚才我是如何用地利对付你的?” 张须子说道:“这就是此战最大的隐患!这里的地利的优势是假的!” “并非是你真正的优势啊!” “再想想,你真正的优势到底是什么?你真正能制住敌将的优势是什么?” 姜阳想了许久,突然大喊道:“是时间!” “对不对?”他兴奋喊道,“敌军要来救援,势必要快,可时间在我军这里,我军甚至无需战胜敌军,而只需要拖住他们就好了,只要宜陵被攻下了,敌军自然就会溃败!” “正是如此!”张须子欣慰说道,“这才是嬴军真正的优势所在,历史上也是如此,虽然王行军被命驻扎于津门,但在实地考察过地形之后,王行却并没有依命驻扎在此,而是一边派人请示,一边将驻军移到了此地往右一百里处,沿河岸布防,双方对峙了六天,终于传来消息,宜陵城破,楚军无奈退却,此战以嬴国胜出而结束。” “果然……”姜阳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如果历史上真是自己出战,说不定已经败了,想到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做名将,不禁脸色微红,害臊得紧。 张须子微微一笑。 “今天先到这里了,明天记得过来,”张须子看着弟子脸上的失落神色,得意说道,“下次,我们来说洛邑之战,这也是白起的封神之战!” 姜阳的脸色又突然振奋起来。 “好哇!弟子领命!” 第95章 洛邑之战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四日,长安,襄侯府。 张须子站在桌案前,姜阳从外面走了进来。 “师父,弟子来了。” “嗯。”张须子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过来吧!” “今日我们讲洛邑之战。” “是!”姜阳上前站定。 “齐固生师可有跟你说过此战?” “没有。”姜阳说道,“弟子尚未学《春秋》。” “那好,我们就从头说起吧。”张须子说道。 “宜陵之战事在嬴昭公八年,而洛邑之战却已经是在二十年后了,此时的嬴昭公已经成为了威震天下的嬴昭王。” 张须子这时看向姜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嬴国的实力已经是天下最强了。”姜阳回答道。 “是的。”张须子答道,“自从周王室意外为戎狄所灭后,过了百余年,天下各国却依然遵守着当年周公定的秩序,原因何在?因为一旦有人称王,势必就会成为天下各国的众矢之的,因此,在这百余年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的雄主轮番崛起,但从未有人称王,直到嬴昭公在二十三年称王。” “此时嬴国已经跨有关中、蜀地和荆湘之地,六分天下有其三,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当时的六国,甚至需要六国合力才能对付嬴国一国,嬴国已经无需在意其他国家的态度了,嬴国一旦称王,其他六国的君主自然也不肯居于嬴昭王之下,于是纷纷称王,并且互为攻守之盟,相约合纵伐嬴,天下一时之间呈剑拔弩张之势。” “而嬴国东出,势必要攻克的一关,便是这洛城,被喻为‘天下之中’的洛城!” “而嬴昭王为这一战,以白起为将,调动了六十万大军!” “六十万??” “是的,六十万!几乎是举国之兵了。”张须子在桌案上开始摆弄步棋,“当然,这六十万大军并非都是用来攻城的。” “洛城为韩都,韩国本身的实力自然不足惧,但洛城天下之中的地势也决定了,如果韩国向其他五国求援的话,五国之兵可以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那么白起最为紧要的,便是要拖住其他五国的援兵。” 他将手中的步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 “首先,以二十万大军屯聚在江城,这里是长江的上游,顺流而下可以直达金陵,这是楚国的财赋重地,而打下金陵之后,还可以顺着淮水上溯,直扑淮郢,自宜陵之战后,楚国便将都城迁到此处,经营日久,不会轻易放弃的,因此,楚国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他将四尊步棋放在了地图上江城的位置。 “北方,与韩魏隔河相望的,是燕赵,此二国兵不精,将不广,只需派兵守住这两处,盯死孟津渡和龙门渡,那么燕赵之军就很难过河而击了。”他各放了一尊步棋在孟津渡和龙门渡的对面。 此时他的手中还有六尊步棋。 “剩下的,便是齐魏联军,他们在六国中实力最强,同时也是最有可能威胁到白起的援军,而他们要想前来,有两条道,一条走荥阳,这是上路,同时也是距离最近的路,还有一条走南阳,这里已经早在宜陵之战后楚国被迫割地于嬴,嬴国在此经营了二十年,城高墙坚,下方又是襄城,二城互为侧应,联军很难攻克这里。那么,联军势必只能去攻打荥阳,白起在这里布置了十万劲卒,用于抵御齐魏联军。” “那么,此时,这番布置下来,白起手中真正可以用来攻城的兵力,只有二十万,看着虽多,但是城中韩国的守军,便有十五万了。” “兵力不够啊。”姜阳又问道,“那么六国的反应如何呢?嬴军以一敌六,应该很难取胜的吧。” “是的,此战若嬴胜,洛城既下,天下便是其囊中之物了,反之,如六国胜,则还有转机,这一点双方都看得明白,因此,当嬴国准备征伐洛城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六国君主罕见地首次云集于魏都彭城,商议战事,在嬴国大军尽出北牢关而后,六国也是大军尽出的。” 张须子继续说道:“齐魏联军二十万,兵锋直指荥阳,他们是相援的主力,而燕赵两国则各出十万大军,与嬴军隔河对峙。” “此战,真可称得上是定鼎之战了。”姜阳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感慨道。 “是的,但最出人意料的还是楚国,当二十万楚军从淮郢尽出之后,史书记载,嬴昭王一日三诏,令白起求和。” “二十万楚军??”姜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楚国把防备江城的守军也调来了么?” “并没有,”张须子说道,“如果楚国如此做的话,嬴君早就顺江而下灭楚了,不会如此惊慌,楚王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拉出来一支二十万的军队。” “那这就有四十万大军了,”姜阳惊叹道,“四十万打十万,嬴国危矣!” “是的,也难怪嬴君会如此反应了,”张须子说道,“但当嬴君的求和诏令发到前线时,白起拒绝执行嬴君的诏令,也说出了那句被非议至今的兵家名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面对四十万大军压境,白起非但没有退兵,反而再度从南阳抽调了五万军队,驰援洛城,准备一举拿下韩都!” “剑已出窍,再难收回了,”姜阳感叹道,“可我想不出这该如何赢。” “不说你想不到,为师初看至此时,也想不到。” “那白起是如何赢的呢?”姜阳问道,毕竟现实确实是嬴国一统天下了。 “这就是历史的戏谑处了,“张须子说道,“就在楚国二十万大军尽出,联军士气大振,而嬴国主疑将惧之时,齐魏两国的君主却突然要求楚君去攻打南阳,而非和齐魏联军一起攻打荥阳。” “这不合理呀,”姜阳嘟囔道,“这种时候了,哪有分兵的道理呢!” “但此事确实就这样发生了,楚王得知齐魏两国的回复后,大怒,南阳虽是楚国旧地,但是嬴国早已将其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楚军不一定能顺利攻克下来,即使能攻下来,也必定是耗时日久,徒增消耗罢了。” “因此,楚国力主三国合兵攻荥阳,只须留一支偏师看住南阳方向,防止其出兵即可。但齐魏两国以退兵相威胁,并且不准楚军过境,双方在此僵持了一个月,随着洛城被破,齐魏援军也没有踏出国境一步。” “这……这实在是……愚蠢!”姜阳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这不是愚蠢,这是人性啊!”张须子感叹道,“他们不是太笨了,看不清局势,反而是太聪明了,把局势看得太透了。” “若你是齐魏两国的君主,得知楚国尚有四十万大军,你会是什么想法呢?” “我……”姜阳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张须子继续说道:“这样一场大战,胜负难料,如果齐魏两国元气大伤,而嬴国也被赶回了关中,那么最得利的是谁呢?是楚国,在这中原大地,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呢?楚君之所以如此积极谋划伐嬴,未必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六国之所以前一刻还在同气连枝,下一刻便要刀兵相向,根源便在于此,如果楚国没有这二十万大军,说不定联军尚还能与嬴军打一场,但楚国这二十万大军一出,齐魏两国投鼠忌器,再也不愿打了。” “好好的一场大仗,最终竟没能打起来,真是可叹又可笑,”姜阳感叹道,“师父,那这场洛城之战又如何成了白起的封神之战呢?” “你以为,当初白起拒绝嬴昭王诏令的底气在何处呢?”张须子似乎意有所指。 “师父您的意思是,白起已经能看出六国这场仗打不起来?”姜阳惊讶说道。 ”别忘了昨日我们所分析的宜陵之战,白起对世道人心的把控,绝不会看不到这一层,”张须子说道。 “就算他真可以做到,那也不可能凭此封神吧,除非他真在五十万大军的围剿下,还能打下洛城,”姜阳反对道,“这非战之功也!” 这不是他凭作战得来的功劳! “谁说他不是呢?”张须子神秘一笑。 “什么意思?” 张须子说道:“在得知齐魏联军列阵于荥阳之外时,白起已经秘密来到了荥阳城。” “得知时,已经来到了荥阳城?”姜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师父,您的意思……”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么?围点打援分为两种,重围点和重打援,放在此处,就是白起的目标,他一开始所想的,究竟是打下洛城,还是,……吃掉二十万的齐魏联军?” 姜阳被这个疯狂的想法给震撼了。 “他……他想灭齐魏??” “是的,韩军早已是惊弓之鸟,洛城也早已被四面围得和铁桶一般,他只要重兵包围四周,城中十五万韩军,人吃马嚼之下,城中粮食能吃多久?因此,洛城根本不用打,只要慢慢围困就好,而他真实的目标,其实是齐魏!” “这才是白起一开始的想法。” 姜阳说道:“但这说不通啊,他在这只有十万嬴军,怎么打二十万的齐魏联军?” 第96章 将有大战 姜阳说道:“但这说不通啊,他在这只有十万嬴军,怎么打二十万的齐魏联军?” “荥阳没有,但洛城可有二十万呢,他只需抽调十万嬴军过去就好。” “那洛城怎么办?韩军可不是瞎子。” “将南阳的十万守军调过去就好了。” “那南阳怎么办?南阳要是有失,嬴军南北不能兼顾,这是赌命了吧。” “将江城抽调十万守军去南阳就好了。” “这……我明白了,他是故意的!”姜阳突然恍然大悟,“只是看住楚国而已,江城与楚境隔山而望,根本且不着二十万军队去守,他这是声东击西!” “是的,其实这才是白起一开始的想法,只是后来因为二十万楚军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得不改变事先的计划,将目标重新变为攻打洛城,不然,洛城城坚墙厚,仅凭二十万嬴军,打一年都不一定能打下,唯一的可能便是,白起得知了齐魏联军与楚军之间的龃龉,当机立断,将原本用于灭齐魏的嬴军也投入了洛邑之战,再用水攻破城,于是一月而破洛城,事情才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真……真可谓是用兵如神了!” 姜阳叹服。 “好了,今日的课就先上到这里。” “是!”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长安,皇宫。 偌大的殿内空无一人,大片的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在桌椅间交织成无数的光影斑驳,张殷无力地垂坐在躺椅上,双眼微阖,周围大片的火烛在燃烧,灯油顺着烛管流入了下方的油盏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小黄门的声音。 “陛下,襄侯来了。” “请襄侯进来。” 稍后,门微微开了一丝,张须子踏步走了进来,而后微微皱了一下鼻子,恭身行了一礼,而后坐到了张殷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一张棋盘,摆着一局残局。 “朕近日得了一局残谱,可苦思数日,仍无法破局,突然想起来,皇叔是弈中名手,依皇叔看,此局可有解?” 张须子凝神看了片刻,而后说道:“不如弃边?” “边子虽小,有拱卫中腹之责,边地失守,中腹亦难保啊……” 张须子再看了数眼,而后点评道:“不弃,尾大难掉,反而会因小失大,拖死全局,难逃一死;弃了,反而可以乱中取胜,有一线生机。” “也只能如此了。”张殷一叹,而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份奏折。 “皇叔且看看。” 张须子捡起那份奏折,略微扫视片刻,而后恍然大悟,再度看向这棋局,沉吟片刻,而后叹道:“事到如今,陛下准备如何办呢?” “皇叔以为呢?” “臣是个武将,不参政议国事,这是祖训,”张须子说道,“陛下如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那就麻烦皇叔了,”张殷说道,“如今虽说是满朝文武,但出了这样的事,朕还是只能依靠皇叔啊。” “一把老骨头,”张须子自嘲笑道,“陛下要有用,尽管拿去便是。” “……”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长安,襄侯府。 昨日,陛下召我进宫,商议国事,其中有一件与你有关。” “陛下是有什么诏令么?”姜阳问道。 “陛下有意想让你做宫门卫将军。” “宫门卫将军?”姜阳觉得有些奇怪,“宫门卫将军不是韦坚么?” “这个你无须管,你且回答我,如果陛下让你做宫门卫将军,你可愿意?” “如果是陛下的命令,那臣下自然责无旁贷。” “好!但是宫门卫将军是要职,你虽是县侯,可没有军功,是很难服众的。” 这时,他从旁边的案桌上拿过来一道折子,说道:“正好下面有人报道,说是有盗匪出没,这两天便会颁下征伐的旨意,领过我的令牌,具体情况你去找董顺翔,他会为你安排好的,等你剿灭了这群盗匪之后,我会上书陛下,推荐你任宫门卫将军。” “臣遵旨!” 张须子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子,既有些将上战场的兴奋,又有些忐忑。 “第一次亲自领兵出征,怕不怕?” “不怕!”姜阳此时的神情像是一只被人挑衅了的幼狮,“那都是我将立的军功,有什么好怕的?” 张须子笑道:“那退下吧,去大将军府,现在就去。” “是!” 姜阳接过令牌,退出之后,直奔大将军府,董顺翔和田英正在门口等他。 “董大哥,田大哥!” “可不敢当如此说了!”两人都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末将见过少将军。” 张须子在军中的称号是“大将军”, 而姜阳拜师张须子,自然便是“少将军”了。 姜阳看两人神情与上次大异,心中明白是那日一别后,必是有人说过二人了,虽然心中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真当这日来到时,心里唏嘘不已。 “走吧,董大哥为我介绍一下情况?” “末将领命!” 三人边说边走,董顺翔拉着他一直往里走,田英则在一旁跟着,直到三人踏进了一间大堂。 大堂内,一封封文报被人拆开,而后整理归类,最后递到了前方,三人站定在前,一手拿文书,另一只手在张贴在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放置着磁石。 渐渐地,地图上被各色各样的磁石填满。 “这里是军情室,各地的军情要报最后都会汇总在这里,而后总结成文,最后在这幅寰宇图中有所展现。” 姜阳点了点头,而后董顺翔又领着他朝里间走,这里就没有多少人了,里面的面积没有外面大,但是反而显得很空旷。 “来,少将军,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详情。” 姜阳点了点头,三人站定在一张桌案前。 “大概在三个月前吧,在长安的西面,也就是在这,”他指着桌案上的地图某处,“马邵镇附近,出现了一批盗匪,洗劫了该镇。” “于是,马邵镇所属的县城周室县便行了一道公文,请求朝廷派兵征剿。这股匪盗人数众多,但是实力并不是很强,没有强弓劲弩,更没有铠甲马匹,于是,大将军府便安排了长安西道指挥使司征集府兵前往清剿。” “结果,没有打过?” “不是,恰恰相反,官军大胜,匪盗溃败,抓获了不少匪徒,但是其中多是失地的流民,于是,在惩治了几名首恶之后,官军将其余的遣散回乡,而后回师了。” “但是一月前,大将军府再次接到地方的公文,说这股盗寇去而复返,而且这次,他们有了精良的武器,朝廷无奈,只能继续派兵征剿,但是没想到,这次官军竟遭遇了敌军的埋伏,几乎被全歼,负责此次清剿的军官也被匪军斩首,其首级被人在夜间直接挂在县城门楼上,气焰之嚣张,影响之恶劣,便是我朝开国以来也是少有的。” “有了精良的武器,甚至还会了战法,知道打伏击……”姜阳说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匪盗了,听上去更像是一只初成规模的军队。” “是,而且就在我们第二次征讨之时,对方竟然声东击西,趁我们主力进山围剿之时,大批人马直接攻下了县城。” 说到这时,董顺翔的脸色极为难看:“而后官军征集大军,骑步并进,几次征剿,对方却根本不与我们正面交锋,而是时打时散,官军大举进攻时就跑进深山里,我们不得不派兵进山围剿,但是一进山,势必要分兵,对方就抓我们落单的兵卒合围吃掉,我们又试图坚壁清野,围困对方,他们则趁机往外跑,在关中地界到处流窜,最后一路打到了冠军县附近。” “冠军县?”姜阳有些诧异。 “是,正是冠军县!”田英无奈道,“冠军县的位置极为重要,是关东地区运粮的枢纽,一旦被敌人占去,整个关中的钱粮都会受到影响,因此绝不容有失!” 姜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少将军可有什么办法么?” “当务之急,是先要守住冠军县,”姜阳指着地图说道,“敌军是船小好掉头,但我们不行,得用重兵看守住渭水和泾水一线,一是为了防守冠军县,二也是为了防止敌军向北向东流窜,不然,敌军要是进了长安城,那乐子可就大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田英说道,“可是征调重兵谈何容易?” “是的,”董顺翔深以为然道,“少将军,大将军可有为你说过本朝的军制?” “还没有,怎么了?” “那我为你介绍一番,然后你就明白我兄弟二人的难处了。” “好,你且说说!” “因为启朝后期地方拥兵自立的缘故,我朝建立后,收回了地方的军权,而在京都设立了金吾卫大将军府和羽林卫大将军,但金吾卫大将军府十年前已经不置,于是这些年一直都是我们羽林卫大将军府负责一应军政事务,管理地方的府兵。” “便说我关中吧,这些府兵多是我关中的良家子,家中虽有国家所分之几分薄田,但穷文富武,长年习武之下,其实日子是不太富裕的,因此需要军功赏金,渴望建功立业!” “其中,长安城外的稷山大营,便是我们羽林卫其中一处训练士兵的卫所,府兵们在我们这里应训合格之后,便会被派往宫门卫或者城门卫应职,战时,则由陛下点将,发给虎符,两卫根据调令召集兵士出征,这便是“府兵制”。所以,京师之将士,大多有两职,一在金吾卫或羽林卫,一在城门卫或宫门卫。” “那你们也是这样么?”姜阳问道。 田英说道:“我俩不是,我们属于羽林卫大将军府辖治,专职管理羽林府卫事宜,陛下不可能只把长安的安危放在宫门卫和城门卫的,羽林卫在稷山大营也有自己的兵士,长安有变,则遵令勤王。” “原来如此。” 董顺翔看了姜阳一眼,而后说道:“所以,韦坚在宫门卫任职十数年,上下多为其亲信,可以说,关中大半的府兵都曾在他麾下任职,但其个性专横跋扈,早就有人看不惯了,这次大将军让您出征,一方面是要树立军威,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少将军可以借此在军中培养出自己的班底,如此才好接替韦坚!” “但是这一切是建立在打了胜仗,成功建立军威的基础上的,因此,这一仗殊为重要!” “我明白了!” 第97章 应征入伍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六月一日,长安,襄侯府。 姜阳刚走进大门,就看见一位身着仆服,但模样颇为勇武的壮汉来找他。 “冠军侯,军侯有吩咐,今日不在书阁了,请军侯随我来。” 姜阳一愣,而后说道:“好!烦请带路。” 壮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步伐很快,姜阳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步速都不慢,若是旁边有人看去,只觉得是在快走了。 一路无话,两人最后来到了一处湖边。 姜阳正在发愣之际,只见壮汉一指,说道:“顺着那道白玉桥,一直走到头,军侯正在湖心阁等您。” “好!”姜阳抱拳道,“多谢!” 壮汉微微躬身,而后退下了。 姜阳顺着桥一路走过去,不多时,来到湖中心,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大楼,形似佛塔,他来到大门前,轻轻叩响大门。 “老师,弟子来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男人的声音,但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姜阳推开门,只见男人一脸的疲累地坐在靠椅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老师,”姜阳大惊,忙跑上前去,“您怎么了?” “无事,只是一夜未睡,有些劳累了,真是老了……”张须子唏嘘一声,摆了摆手道,“你且坐下。” 姜阳坐在他的对面。 “明日,我将要远行。”他缓缓说道,“可能很难再教你了。” 姜阳一时了然,当初张须子初教他时,便说他一个多月后要远行,短时间内无法再教他,算算日子,确实没错了,只是没想到时间竟过得如此快。 “弟子惭愧。”姜阳低头说道。 “无妨,这不是你的问题,”张须子说道,“只是我走之后,你一边要准备剿寇之事,可另一边,学业也不能荒废,这座湖心阁便是我为你准备的研习之所。” “弟子让老师费心了。” 张须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湖心阁一共有七层,地上六层,地下还有一层,地上的六层中,每层都放着各朝各代的着名战役图,若是有什么疑问,旁边的书架上则放着我亲自注评过的历代兵书和战役分析,可以研读一番,也许有所收获,如还有疑难,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是……” “至于,地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弟子遵命。” “好。”他从怀里拿出钥匙道,“这是阁楼的钥匙,今后你可自行来此处,无需通报了。” “是。”姜阳接过钥匙说道,“弟子谢过老师。” 张须子突然连咳数声。 “老师!” “没事……咳……咳……”张须子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咳意,“剿匪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前期的钱粮兵器的抽调文书已经发下去了,只是这群盗匪离冠军县很近,而冠军县是关中的水运中枢,所以很难从水路调拨,只能先用长安库存里的应急了,兵员调动则还需要陛下的旨意正式下发后才能行文。” “好,如此我就放心了。”张须子喘气说道,“应该就在这几日了,陛下让你剿匪的旨意便会传下,先预备着吧。” “是。”姜阳说道,“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先退下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需不需要弟子去找御医……?”姜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用了,免得人担心。” “是……弟子,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姜阳略带迟疑地转过身去,而后退出了楼阁,关上了大门。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六月三日,长安城郊,稷山大营。 黄淮走进了大营,他的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周围则有五六个军法官同时在巡逻。 “第三,军营之内,严禁喧哗闹事!违者笞二十下!”旁边的军官拿着小册子在宣读军令。 他看着一旁的不少新兵忐忑不安地左顾右盼,内心却十分宁静。 这其实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应征了。 他家里是标准的军户,从他太爷爷跟随太祖起兵到现在,他们家都是当兵的,大弘军制规定,军户的土地由国家拨给,但严禁私人买卖,但相应地,每家至少需要出一名在府卫当兵,不过也并不是就专门当兵的,在非战之时,每年冬季农歇的时候就需要参加由府卫举行的操演,其余时间,一年在府卫当差一月,另一年则要到长安羽林卫或者金吾卫听差一月,时间不一定,但轮上了就必须去,其余时间则在家务农便可,但如果要去外地,尤其是关外,就必须向所在乡里报告,得到批准才能去。 他看了一眼面前已经排到了军营外的长龙,没有去排队,而是手里拿着自己的文牒,径直走到了最前面,递上了自己的文牒。 “甲字旅旗下,黄淮,前来报到!” “你怎么插队啊!”旁边有人不满。 “聒噪!”旁边的军法官瞪了那人一眼。 “长官,明明是他……”那人急了 军法官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他是骑兵主将,爵位是上大夫,享有优先权。” “可还有疑问?” “没……没了。”那人缩回了脑袋。 “黄淮主将!”坐在案桌边上的军官查验完他的文牒,“欢迎归队。” “为国死战!”他以右拳抵左胸! 军官予以军礼,而后递过一道号牌说道:“还是与以前一样,在甲字号营帐!” “是!” “另外,将军有令,主将以上军官报到后,立刻前往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是!” 黄淮接过号牌,而后迅速向前走去,一路走到了甲字号门口,刚进了营,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头儿,你来了!” “秦郎,你小子!”黄淮看见来人也觉得亲切极了,“两年不见,壮了不少嘛!” 汉子呵呵笑了起来。 黄淮将自己的包裹和号牌扔给对方,说道:“我接了军令,现在要去大帐议事,你把我的东西放好,等吴刚这小子到了,让他赶紧拿着我的号牌去军需帐那里领东西,等人都到齐了黄花菜都凉了,可不能让乙字旅那帮人抢了先了。” “是!” 黄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闪身出帐,直奔中军主帐而来。 不多时,踏进大帐里,帐内已经围坐了不少人,此时将军们还没来,大家各自随意地坐在地上,开着玩笑。 “黄主将,来这!” 黄淮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而后快步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黄主将!” “黄主将!” 黄淮回了礼,终于落座。 “你小子,差点以为你要迟到了,还想着待会看你被将军打军棍的样子,可惜啊!”壮 “辛木头,可去你的乌鸦嘴吧!”黄淮没好气地捶了对方一拳,“两年没见,就没有句好听的?” “咱是粗人,又不是你新娶进门的小媳妇,说啥也没人听呐!”辛木咧着嘴笑道。 “我新婚没请你来喝酒,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废话,这事你要不给我个交待,今天你可就要交待在这了。” “这还要啥交待,就你小子那个酒量,我可请不起,不过嘛……人不到,礼得到啊,给你嫂子的见面礼准备了没有啊?我这次来正好方便,一齐带回去得了。” “你小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辛木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子的钱自己喝酒还不够,哪来的钱给你媳妇!” 旁边的一个稍高瘦些,脸面白净,有些书生样的人笑得直抽抽。 “这位是……”黄淮问道。 “哦……我来介绍一个,”辛木说道,“这是我同乡,箭兵旅的主将,秦侯,瞧瞧人家的名字,再瞧瞧咱的,只怪阿爹没文化啊!” “可去你的吧!”秦侯被人取笑,脸皮似乎比较薄,“在下秦侯,久闻黄淮主将的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气客气!兄弟是读书人?” 秦侯说道:“胡乱读过几年私塾,阿爹说当兵的不光要会武,读书也得好才行,不然走不远的!” “是理是理!” “得了吧?”辛木说道,“咱就是个会动的木头桩子,将军们让咱往哪搬咱就得往哪搬,让咱咋做就咋做,将军们会读就行了,咱就听令就行了。” “不过嘛,秦侯兄弟是想封侯的,那自然就不同了,至于咱嘛,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正睡着的时候,将军突然踢了咱一脚,辛木头啊,还睡呐,再睡就成胖木头了,起来活动活动吧,咱就爬起身子去砍人!” “说得也是个理!”黄淮笑道。 三人俱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秦侯小声说道:“说起来,不知两位听没听过,这次剿匪,与以往还有不同。” “哦,有什么不同?”辛木问道,“不就是对面也有好甲好刀么,咱以前又不是没打过这样的。” 黄淮凝神细听。 “这不同之处嘛……自然不在敌军,而是在咱们的主将。” 秦侯说的主将,自然不是如黄淮这样的骑兵主将,而是主将的主将。 “这次咱们的将军啊,尚不满十五呢!” “啊……还是个娃娃!”辛木顿时心里直打鼓,“他之前打过仗么?” “据说之前在晋阳边军参军打过匪军,说起来也巧,也是骑兵主将呢,后来运气好,救了陛下的驾,被陛下封为冠军侯,最近又拜了襄侯为师,咱们这次,是人家的第一仗!” “这……”听到这话的众人心里都有些犹疑了。 第98章 帐内议事 “将军到!” “属下参见将军!” 大帐内,众人伏首前拜,而后姜阳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诸位不必多礼!” “谢过将军!” 众人抬头,眼见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年轻男子站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则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骑兵尉郎将齐虎和步兵尉郎将刘雄。 这两位都是羽林卫的老人了,长年跟随着张须子作战,很是可靠,所以被安排来辅助姜阳征伐剿匪。 在来之前,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听说过这次的主将是新上任的羽林卫中郎将,还未年满十五,只是当见到真人之后,看到那张如少年人般的略有些青涩的脸庞,众人的心中满是震撼,而后便是内心不住地犯嘀咕。 他能行么? 这是萦绕在每个人心中的问题。 “诸位恐怕还是第一次见我,”姜阳在台上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阳,姜世虎是我的曾祖父……” 姜氏的子弟? 台下的黄淮等几人暗暗点头。 虽然当年虎贲卫的名头已经不得人知,但是姜氏曾经在军界闯下的偌大名声是任何人也无法忽视的,即使是现在的军中,也还是有不少人念着姜氏曾经的香火情,比如黄淮,他祖父当年就是虎贲卫,在他年幼时,最爱听的就是祖父和他说起当年跟随姜老侯爷平定天山的故事。 当然,后来姜氏由武入文,曾经的那些香火情还剩下多少,则是要打一个问号的。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向大家说我出身有多么好,事实上,我之前一直生长在晋阳边地,也曾经投过军,击过匪,打过蛮子,手上最得意的,是一颗蛮族千夫长的人头! “将军威武!”辛木带头呐喊,激动极了。 在军中,大家最服的,往往是有本事的人。 但是姜阳的职位是将军,武艺的高强其实只是一部分,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因此,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表情仍然颇为平淡。 但是姜阳已经颇为满意了,他凭着姜氏的名头争取到了一些世代军户的好感,凭借自己曾经的事迹得到了一些纯粹的武夫的支持,但他也非常明白,这些只是暂时的,作为一个将军,他必须要展示出自己作为将军的能耐,这样,他才能得到众人的支持,包括,台上站在他旁边的这两位的支持! “拿地图来!”他下了第一条军令。 “是!”旁边的董顺翔和田英连忙领命,从帐外搬来了地形图。 “诸位请看,”姜阳遥指地图,而后郑重说道,“目前敌军占据了蓝田县,这里是武库所在,存储着关中一批不少的精良武器甲具,因此对方军力大涨,而由蓝田向上,则是冠军县,这里是战略要地,关系着关外通向关内的漕运,绝不容有失!陛下的命令是要剿灭这股叛军,那么,今日我们的议题很简单,那就是如何才能剿清这股匪患?” “诸位如果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今日在帐内,畅所欲言!” “是!” 他在出征前,因为之前没有独自领兵的经历,祖母和齐师还专门向他面授机宜,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作为将军,应是拿主意的人,而不应是提出主意的人,至少不能是最先提出主意的人,因此,他才有此一问。 “襄侯阁下什么都好,就是这有些儿戏了,你才学了一个多月,还是个囫囵的,如何就能独自领兵出征了?如何统御下属,这些事虽小,但也是要学的,他倒好,啥也没教,要不是老婆子我多问了一句,你这样去,一定会被耻笑的!耻笑事小,要是影响了大事,可就不好了呀!”祖母跟他吐槽。 姜阳缓了一口气,而后面带微笑地看着众人,可大帐内却一时陷入了沉寂。 大家相互看看,谁也不想先来打这个头阵。 “怎么?大家都没有想法么?”姜阳问道。 片刻后,一位白袍小将站了出来,“末将请命!” “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面色一振,大声喊道:“末将李怀玉,骑兵乙字旅主将!” “骑兵旅啊,我从征时也是任的骑兵旅主将,我想李主将敢首先站出来,想必是有高见的了。”姜阳微笑说道,“期待着阁下的高见呢!” “高见不敢当,只是抛砖引玉罢了!”李怀玉说道,“末将认为,此战首要在于不使局面失控,因此必须派重兵防守泾水和渭水一线,隔河而守,防止敌军渡过泾水和渭水向北、向东流窜,甚至威胁长安,然后再由中军沿冠军县向南进剿。” “是极是极……”帐内不少人都赞同李怀玉的看法。 但也有少数几人如辛木有些不满,“李将军这也太憋屈了,我们有三万人,敌军只有三千,如此分兵下去,不是给对方各个击破的机会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分级固守,逐次推进,比如李怀玉、秦侯等人,还有一派则主张大军以攻代守,渡河前击,寻机与敌人会战。” 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大帐内顿时吵作了一团。 可姜阳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肃静!”台上的齐虎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开口喝道。 帐内,一声与虎吼声有些类似的吼声盖住了众人的声音,而后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众人一齐看向台上。 “将军,末将有一言。”刘雄适时进前。” “刘郎将请说。” “末将曾经多年跟随襄侯参战,”他在这里称襄侯而不称大将军,意在表示自己与张须子关系的亲近,“如今的情形,当初也遇到过……” “末将以为,不如就按以前襄侯的做法如何?” 刘雄提出了襄侯的名头,众人果然都不言语了,开始安静等待。 “刘郎将请说!” “不如……以冠军县为诱饵,诱敌深入,用水攻!” 他话音刚落,只见马上便有人出言反对。 “是何人反对呢?” 秦侯深吸一口气,而后站了出来说道:“属下秦侯!” “好名字啊……”姜阳适时微笑提了一句。 秦侯顿时有些脸红,但很快就压住了。 “无名小卒,本将从没有听过,如何敢轻易否决襄侯曾经的计策!”刘雄面色不善道。 “大将军之策固然好,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冠军县是关中的漕运枢纽,绝不容有失,这是咱们在此讨论的基础,这是大将军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我们以冠军县为诱饵,固然是奇计,但一则万一冠军县有失,谁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二则,引蛇出洞,用水攻,对将领……对将士的要求都很高,早了,敌军不会上钩,迟了,敌军已经渡河,那么,属下敢问在场诸位,敢问台上的三位将军,可有如大将军那般的本事,能行此奇险之计呢?” 这番话,算是把姜阳和两位郎将都带进去了。 “你!”齐虎顿时大怒。 “属下死罪!” “无妨无妨……”姜阳站出来打圆场,“今日我有言在先,大帐内畅所欲言,不论罪,不论罪哈,不论罪……” “哼!” 齐虎怒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刘作虎眼睛闪烁了一下,打量了对方一方,也不再言语了。 大帐内又陷入了沉寂。 “看来,大家都说完了?”姜阳适时站了出来,而后微笑说道,“不如听我一言,如何?” “将军英明!”众人再拜。 姜阳点了点头,而后说道:“刚才诸位的计策我都听了,李主将的计策守成稳妥,是极好的,冠军县是关中水运枢纽,绝不容有失,这是陛下所下的死命令!” 李怀玉和秦侯等人舒了一口气。 “陛下英明!”众人高喊了一声。 “但……陛下还下了一道死命令……”姜阳继续说道,“陛下要我们剿灭这群匪盗!” “本将说得再清楚些,陛下要求我们必须肃清这群匪盗,绝不能放虎归山!” 众人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将对方驱走,乃至击溃,众人都有信心,但是剿灭肃清,这……对方见势不对,是可以逃进山的呀,他们怎么清? “因此,我们必须既要稳妥,又要激进!” 这……这怎么做得到? “首先,各郡来的援军需分布在泾水和渭水一岸,沿河而守,防备敌军向北向东逃窜。” “是!属下领命!” “其次,我亲自率中军羽林卫的精兵由冠军县向蓝田,寻机与敌军决战。” “只带羽林卫?将军,是否兵力过少呢?沿途各地,到时进击还要分兵防守冠军各地,决战兵力可能不足,容易被对方各个击破啊!” 姜阳摇了摇头,说道:“一万兵力够用了,带太多,把敌军吓到了,直接跑进山里,我们怎么办?” 也是……众人在心里各自盘算起来。 “好了,这目前也只是一个粗略的战略方针,具体的,还是要等我军进击到冠军县,勘察好周围的地形详情之后,再做布置,诸位回去之后,首要的任务是要督促各营的将士,尽快整顿好内务,大军后日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谨遵将军令!” 第99章 双方对策 片刻后,军营另一处大帐内。 “刘兄,”齐虎说道,“你觉得,今日咱们这位少将军,表现如何?” “齐兄以为呢?”刘雄喝着茶水。 “感觉绵了些,“齐虎皱眉说道,“什么事都是问下面人的主意,那群半大的毛头小子懂得什么?” “这你就想错了,咱们的这位少将军可是厉害得紧呢,不愧是姜氏的子弟。”刘雄抿了一口茶水。 “哦?怎么说?”齐虎疑惑问道。 “你仔细想想他今天说得话,先是依仗自己姜氏的身份拉拢那些老军子弟的认同,然后靠着自己的边功赢得了那些底层军士的认同和呐喊,不简单呐。” “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这是在军中,讲究的是凭本事吃饭,耍这些小聪明,于事何益?”齐虎颇为不屑。 “那齐兄认为今日帐内的战略如何?” 齐虎闭眼想了想,而是说道:“此次是他初次领军出征,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打仗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今天在大帐里,稳妥起见,这是对的,虽说陛下有旨意,要全歼敌军,但是与让敌军逃走相比,还是长安和漕运更为重要,这个选择可以理解。” 刘雄听后笑道:“怪不得大将军平时总说你粗中有细,我起初还不信,现在算是信了。” “可去你的吧……又在这打趣我呢!”齐虎笑了笑,而后又叹道,“这年轻人第一次打仗,我心里还是没谱啊,也不知道他在大将军那学得究竟如何,对这行军布阵够不够了解?只带中军出击,还是冒险了些吧?” “一万人,也差不多了。”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六月十日,蓝田县。 符令躺在毛绒绒的毡布上,眼睛直盯着挂在前方的地图前,凝神思索。 他喜欢看地图,以前义父教他们兄弟四个学本事的时候,他和老四是其中最瘦弱的,但老四脑子灵活,总有些鬼点子,因此最得义父的喜欢,而他呢,就比较木讷了,只是喜欢整天对着地图看,大家都觉得他个性孤僻,不好相处,其实不是,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但地图就不一样了。 他一直有一种本领,从没有和别人说过,这地图在别人的眼中,只是一张纸而已,但在他的眼中,那就是山川河流,一草一木。 所以,当义父让他们四个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兵法,他觉得这就是自己以后一辈子要从事的事业了。 可是义父总是叹气,说他的天分不够,身子骨太弱,难以亲自领兵上战场! 他总是有些不服气,觉得义父对自己有些偏见,义父自己自然是绝代名将了,可天下间名将的路,未必只有义父所走的那一条。 身为将帅,重要的,不是学项王那般亲自上战场杀敌,那不过是十人勇,百人勇,而是学韩籍那般,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就比如现在,他的对面,是大弘朝廷征召而来的三万雄兵,而他手中,只有三千兵力而已,敌军将其围三缺一,起的恐怕是一举歼灭之心。此时若是项王在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可他在这地图上,看到的却是他辗转腾挪之间,将朝廷的三万大军戏耍于股掌之中! “将军!”他的副将走进了大帐,“前方的探子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如何?”他闭眼发问道。 “敌军左右两路已经停止了进军,仅仅是在河对岸布防,而中军已经渡河,占据了冠军县。” “哦?”他似乎有些诧异,“敌军的中军有多少人?” “一万,但都是羽林军!” 他睁开眼睛,盯着地图,而后说道:“林伍,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分析么?” “记得!”林伍答道,“将军说过,我们与对方之间隔着两道河,那么对方只有两条路走,一条稳妥为先,据河而守,而后派军队从我们后方袭扰,我军是流兵,不可能守太久,城里的粮食吃完了,自然就撤了。” “而另一条,就比较激进了,三军渡河过来,围剿我军,意图全歼我军!” “那你觉得,对方走得是哪条路?” “这……”林伍也有些犹疑了,“若是防守,为何从正面渡河?若是进攻,但为什么又只让一万的羽林卫军渡河呢?” “似乎都做了,都没做全,什么都想要?” “看起来不像是个知兵的老将的布置啊!” “你猜得没错。”符奇嘴角微翘,“对方的确是个新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从义父那里得到的线报。” “这次领兵的,是张须子新收的那个弟子,名叫姜阳,年纪么,还不满十五。” “不满十五?”林伍接过信封,“张须子这是真不把我们当回事啊……” “拿咱们给他这个新弟子磨刀么?倒是打得好算盘……”林伍又得意笑道,“可惜咱们可不是普通的盗匪,张须子的如意算盘,这次可要算空了。” “这也不一定……”符奇说道,“义父在信上对此人却是十分看重,明言,让我们不要招惹他,此人极擅骑兵作战,除非兵力比达到三比一,否则不要与其决战,怕我们吃亏啊!” “那怎么办?”林伍答道,“就待在县城里,坚守不出?” “不,我们退出蓝田。”符奇说道。 “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那些东西,仓促之间,根本带不走,扔了又怪可惜的。” “咱们是流军,你还真当这里是山寨了。”符奇说道,“还是老规矩,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毁了。” “将军,末将有些不明白了,”林伍说道,“咱们兵力已经达到了三千,现在又得了武库的兵器,可以说是如虎添翼,这关中地界,除了长安,什么地方去不得?” “从对方的军力布置来看,只派一万过来,就想吃掉我们,有些托大了吧?之前咱们那么多场仗,还是野战,不都是打下来么么?现在对面兵力只是我们的三倍,还是攻城,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依末将看,就算只靠我们自己硬守,未必不能赢!” “糊涂!”符奇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来的时候,咱们的将士们心中是憋着一口气的,都是泥腿子一个,光棍一条,可这进了城,就不同了,那些府库里的金银珠宝一分,若是你,你还愿意再卖命么?” “那些官兵接下来的做法,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只诛首恶,余皆还家”,你是底下的兵士,你怎么选?” “别忘了,不过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土匪呢!” “人心都不齐,还怎么打胜仗呢?” “这……”林伍顿时明白了将军的良苦用心,“是末将思虑不周了。” “所以嘛,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吧!”符奇感叹说道,“守城虽易,但却是死地,而出城,到时是渡河还是回撤,亦或是与敌军决战,都可以,这才是生门呐!” “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就开拔,务必严守军令!” “是!” …… 一日后。 符奇站在高坡之上,看着下方,远处的羽林军已经进了蓝田。 “将军,大军已经有序撤出了,果然如将军所料,我们说要回家,将士们都很高兴,已经思乡情重了。” “嗯……”符奇心不在焉地答着话,而后若有所思地问道,“林伍,你说,我们要是能吃掉这部分羽林军,父亲会怎么赏我呢?” “啊?将军,我们已经……”部下大惊失色。 “无妨,开个玩笑罢了……”符奇微笑说道,“得看对方给不给这个面子了……” ------------------------------------------------------ 半日前,冠军县。 “报!” “进来!”姜阳看着帐外,吩咐道。 “是!” “将军,探子回报!”董顺翔走了进来,“敌军在收拾整备,看样子,似乎是要弃城。” “弃城?”姜阳还没有作声,旁边的田英已经出声了。 “盗匪就是盗匪,咱们还没到呢,对方已经吓破胆,要弃城逃跑了。” “这胜利,得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董大哥,你觉得呢?”姜阳问道。 “不太好说,我也没想明白,按理说,这里地势开阔,咱们人数远多于敌军,对方不选择据城而守,反而直接弃城,不符合兵家常理呀……” “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姜阳说道,“对方没有援军,城破只是迟早的事,与其被瓮中捉鳖,倒不如直接撤走,等大军进了山林,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将军说得有理!” “那这就难办了呀!” “这样吧……留下一半兵力守冠军县,我们带五千兵进击,一千骑兵全部带上!” “只带五千兵马么?虽说有骑兵,但是五千对三千,人数优势上的不大了呀!”董顺翔说道,“需不需要找两位良将商议一下!” “来不及了!”姜阳说道,“兵贵神速!” “传我的命令,留下五千兵士,其余人马立刻向蓝田进击,另外,焦代和玉山两处的驻军可以行动起来了,严防敌军向山内流窜!” “是!” 清晨。 姜阳走进了蓝田县衙。 “将军,我们似乎来晚了一步,敌军已经拔营了,据当地的百姓所说,敌军是改了军令,夜间偷偷弃城渡河的。” “有没有查到他们的去向。” “探子们还没回来。” “好!通知大军,在城内休整一日,骑兵不卸甲,随时做好准备!” “是!” “还有,须得防止敌军偷城!”姜阳下令道。 “末将领命!” 第100章 发现踪迹 陆铜站在一处山坡上,手持透镜,向远处张望着。 这种透镜是工部下辖的制器监匠人们最新特制的,可以看到极遥远处的情况,因此很快被装备到军中,探子们往往用它来寻找蛛丝马迹。 昨日,他奉命带人出城,沿着河谷前行,寻找匪军的踪迹,但是一路都没有任何足迹,好像这三千人的大军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应该啊……”他默默估计着距离,“按时间来看,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难道是我选的方向有误?” 他有些头疼了。 他将透镜小心地收入怀里,而后上马,慢慢沿着河道继续向前搜索。 对方是三千人的大军,这么多的人,水源补给绝对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么,对方肯定只能沿着河道走,而不会远离。 他们是匪军,是流寇,没有像官军那样的后勤,那么他们绝对离不开水源。 他们也没有骑兵,三千人的步卒,肯定走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还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 可是,大军去哪了呢? 他陷入了纠结。 这时,一驾驴车从他面前缓缓经过。 驴车前头坐着一个面貌颇为青涩的青年在赶车,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笠帽的中年男人。 “老乡!”他叫住了两人。 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笑着问道:“军爷有什么吩咐?” “你们是哪里人?” “回军爷的话,小老儿和儿子都是附近种地的村民。” “小老儿……您今年高寿?” “小老儿出生的时候太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嘞,今年快五十了。” “这可看不出来啊……”陆铜笑道,“老汉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呢。” “军爷可真是说笑了,”老汉开怀大笑道,“军爷叫住老汉,可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就想问一下,你们既然在这边住,最近可有见到什么生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响动?” 驴车上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而后老汉说道:“生人么……小老儿倒是没有看到,但是在夜里的时候听到村子外面有连续的响声,像是有很多人一起走路,噼里啪啦的,村子里的狗叫了一夜嘞!” “哦?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男人指向远方,“就是那边!” “什么时候过去的?” “就昨天夜里嘞!” “驾!” 陆铜一催马匹,往老汉手指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刻钟后。 “不对!”陆铜一停马匹,“那个老汉不对!” “他说得不是关中口音!” ---------------------------------------------------- 一日后。 姜阳站在案桌前,盯着眼前的行军地图。 敌军究竟会向哪里逃窜呢? 关中之地,四面都是大山,一旦被匪军逃进了深山里,那就难办了呀! 田英走进了大门,“将军,你找我?” “嗯。”姜阳转头说道,“田大哥,我需要你为我去办一件事。” “请将军吩咐!” “好!”姜阳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田英,而后附耳说了几句。 “啊?将军,我……” “此事务必保密,”姜阳脸色严肃说道,“执行军令!” “是!”田英朝他行了一个军礼,而后退下了。 田英走后,过了两刻钟,外面传来了声音。 “报!将军,有探子回来了!” “好!让他过来!”姜阳在案桌边转过头来,而后大喜说道。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小似猴般的兵士穿甲进堂。 “属下陆铜参见将军。” “无须多礼,”姜阳摆手道,“军情紧急,咱们能不能抓到这群匪军,立下头功,可就要看你的了!快说说你的情况!” 看着姜阳一脸期待的眼神,陆铜不由得也开始兴奋起来了。 “是!” 当下,陆铜也不客套,直接走到案桌前,说了自己是如何被人蒙骗,后来又是如何醒悟,最后又是如何根据驴蹄印摸到了敌军的踪迹的事。 “很好!”姜阳一脸欣喜,“那你看到的他们的位置在哪?” 陆铜指着行军地图上的某处说道:“属下于今日辰时在这里发现了敌军的踪迹。” 姜阳定睛看去。 “于京沟……” 姜阳仔细看着周围的地形分布,这里离焦岱县不远,既可向西去西川郡,又能向南进入小川山,如果敌军进入山林,那可就难追了! “还跑不跑得动?”姜阳转头问他。 “将军有令,属下只要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好!”姜阳开怀大笑,“是个汉子!” “传令!”他撩开门帘,走出大门,大声喝喊! “命令!骑兵甲字旅和乙字旅做好准备,马上鞍,人披甲,一人三骑,一个时辰后城门外集合,快!” “是!”有传令兵飞快去传令了。 院子里顿时忙作一团。 一个时辰后。 亲兵将马绳交到了姜阳的手里。 姜阳跨马而立。 赤虎兴奋地打起了响鼻。 “将军,”董顺翔走了过来,“还是我去吧,您现在是坐镇中军的将军,万一您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和大将军交待呀!” 姜阳摇了摇头,说道:“你学得不是骑兵,这军中,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了。” “唉,这节骨眼的,也不知道田英去哪了,真是……” “他另有军务,是我派他出去的,我……” 两人正在争执间,只见刘雄和齐虎急匆匆赶了过来,刘雄立于马下,气冲冲说道:“将军这是要去哪?” 姜阳按捺住性子说道:“探子探得了敌军的踪迹,本将正要率兵前去平匪!” “将军要平匪末将不反对,”刘雄大声说道,“但是只带一千骑兵,是不是太过自大了呢?” “兵贵神速!”姜阳说道,“如果等着步兵一起走,敌军早就没影了。” “这样吧!我自率一千骑兵赶过去,三千步兵留在此处,盯住四周,防止敌军反扑,董顺翔率领余下两千作为后军开拔。” 他从怀中拿出地图,交在了董顺翔手里。 “不行!这太冒险了!”刘雄高声说道,“你是主帅,这天下哪有主帅上战场的道理?襄侯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若是襄侯在,绝不至于此!“ 姜阳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我是我,我师父是我师父,这天下,不是只有我师父这一位武将,一种兵法!我是主帅,不行军令者,即刻解职,送回长安!” “执行军令!” “是!” 大军开拔了。 ------------------------------------------------------- 焦岱城外,一处小湖边。 湖畔是四季常青的松树和柏树,周围还有一大片花田,都是或粉或红嫩嫩的一片,此时正是入夏,湖边里立着翠绿的莲蓬,红绿搭配之下,煞是好看。 这里是极好的取景地,每年盛夏,乞巧节的时候,焦岱城里都会有大量的少男少女们来此游会,这是焦岱城,乃至附近十里八乡的一次盛会了, 一只大脚霎时间从花田里踏过,留下了第一只泥脚印,而他的身后,大群的兵士压了上来,将整处花田踩得泥泞不堪,成了泥地。 “将军!”后面跟上来一个长相凶恶,穿着校尉服的壮汉。 “什么事?” “弟兄们都连着走了一天一夜了,急行军了这么久,总算离了蓝田县,如今岱山也是近在眼前,看得到了,不如我们休整一番吧?” 符令还未说话,旁边的副将忍不住开口道:“不就是急行军了一天么,我们之前被官军围堵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急行军个几天的?再说,这附近便是焦岱城,哪有地方给你休整?” “那……那不如我们就把这焦岱城打下来吧?”壮汉试探着询问道,“反正此地也没有什么驻军,要不了半天功夫,马上就要进山了,兄弟们最后乐呵一次。” “糊涂!”副将呵斥道,“官军只是尚未找到我们的行踪,离我们近得很,他们还有骑兵,一旦我们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他们马上就能追上我们,到时我们怎么办?” “这……这……不会吧?”壮汉说道,“哪有这么快的……” 副将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无妨,也不是不可以……” “将军!” 符令摆了摆手,而后看了看周围长得正壮的松柏,说道:“那就都砍了吧,做攻城车用!” “是!”壮汉一脸兴奋地去传令了 “将军!”副将说道,“难道您就不担心……” 符令指着远处的那群兵士,问道:“你看他们像是什么?” “什么?”副将扭头看过去,看着兵士们兴奋而又疲累的脸。 “像赌徒啊!”符令感叹,“这样的表情,充满着贪婪、欲望和渴望,是世间最丑恶的东西,多么美好的人啊,他们只用去满足,无法抑制的。” “将军……” 副将的神情充满着担心。 符奇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而后问道:“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办好了么?” “已经按将军的意思,末将都办好了,信使在今天早晨已经出发了。” “好!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好好地准备一下……” 他的眼神这时紧紧盯着远处的那座安宁的小城,它坐落在山前,一条小河穿城而过,不远处升起了几道炊烟,白色的烟雾随风飘了过来。 “真好啊,是不是?”他扭头笑了起来。 第101章 分兵抗敌 明媚的阳光洒在了这片战场上。 大片的尸首被随意地抛弃在战场上,有的身上插着数十根箭矢,有的则是缺胳膊少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地上的血迹甚至还未干,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纵使黄淮已经数次经历过战场,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 他强自压下了那股感觉。 周围已经有兵士吐了出来。 ”将军……” 姜阳顺着旁边兵士的指引,望向远处的小城,城门已经洞开,城内静悄悄的,只有空中盘悬着的几声鸦鸣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准备吧,进城!”姜阳最终还是下了命令。 大军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可城内的惨状还是让他们触目惊心。 ”这帮畜生!”李怀玉的脸色铁青。 一个时辰后。 “将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大军在清理战场,探子已经全部派出去了,后军离我们还有半日的路程,董校尉正在全力朝我们赶过来。” “好!你先下去吧……”姜阳叹了一声。 明日,焦岱城。 县府的大堂内坐满了人。 堂下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都听得到。 “诸位,”姜阳看着堂下的众人,“陛下命我们剿匪,如今,未有尺寸之功,匪军已经屠了我们一座城,我们该如何跟陛下交代呢?如何跟我们的父老乡亲交代呢?” 堂下众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此战,我们必须全胜而归!”姜阳大声说道,“这不仅是陛下的旨意,也是为了给这焦岱城中的父老乡亲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众人齐唰唰站了起来,以右拳抵左胸,行着军礼。 刘雄和齐虎也是如此! 大堂内的,都是关中的本地儿郎,此仇不报,怕是枉为人子,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好!”姜阳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大家先坐下!” “接下来请董顺翔校尉为大家说明一下今天的情况。” 大家的目光这时都聚集到某处,而后董顺翔站起身来,来到了悬挂的地图下方。 “是!” 董顺翔看着众人,开始说道: “根据探子的回报,敌军行至此处时,便分兵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向东,从灶数来看,两军却都是三千人的灶数,诸位如何看?” “两军都是三千人的灶数?摆明了是增灶计?”黄淮疑惑说道,“敌军这是何意?” “这是直钩钓鱼,摆明了想让我们分兵,然后分而击之,这叫减兵计,原来襄侯出征时便多用此计!”刘雄解释说道。 众人想了想,随后便明白了,他们屠了城,势必会激怒官军,而后设下此计,官军盛怒之下,一定会分兵,想要全歼匪军,这时便在半路埋下伏兵,吃掉官军! “真是歹毒!”堂下有人不愤道。 刘雄和齐虎脸色有些尴尬,毕竟这套路当年他们用得熟得很,但没曾想现在被敌人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呢?”姜阳看向刘雄,“刘郎将,你颇熟此战法,有没有应对之策?” 刘雄想了想,而后无奈说道:“这是阳谋了,我们必须得知道敌军的后手是什么,否则,敌军在暗,我军在明,分兵必然会吃亏的。” “那我们不分兵不就行了,”旁边有人说道,“先歼灭一路,再去歼灭另一路!” “哪有那么好的事?”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道,“你不分兵,只追一路,另一路必然会躲进深山里,你怎么办?再说,就算只打一路,那一路也未必能遇到,到时候无功而返,陛下震怒,咱们怎么办?” “那这么说,还是只能分兵了?” 不分兵不是,分了兵,被敌人偷袭,还不是! 众人心中一阵苦恼。 姜阳默然良久,而后问道:“敌军有多少人?” “三千!”董顺翔回道,“若是分兵各半,那么每一路都是一千五。” “那骑兵呢?” “敌军没有骑兵。” “那好!”姜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众人,继续说道,“陛下给的命令是全歼,那么少一支都不是全歼!” “我们分兵!” “将军三思啊!”刘雄为难说道,“末将倒不是反对分兵,只是如何分,这其中还是要再斟酌斟酌的,如今敌军情况不明,我军冒然出击,一定会中计的!” “不管敌军怎么变,他都只有三千人!”姜阳说道,“我们分兵一半,我领五百骑兵与一千步兵去左路,追击左路的敌军,董顺翔领五百骑兵与一千步兵去右路,追击右路的敌军,他们只有三千步兵,就算全部集中在一路,又能如何?” “就这样吧!” “是!”在场众人纷纷站起,以拳抵胸! “谨遵将军令!” ---------------------------------------------------- 一千五百人的兵士慢悠悠地行走在大道上。 符奇骑马,行走在中军的位置。 他看了看四周,停了下来,说道:“停!” 周围的旗官大声喊道:“停止行军!” 片刻后,大军里响起了金锣之声。 “准备扎营吧!”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今日就走到这里了!” “准备扎营!”马上有旗令官去传最新的军令。 片刻后,副将从后面追了上来。 “将军!”副将来到他身边,踌躇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马上就要到岱山脚下了,如今行进却如此缓慢,万一官军追上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符奇看了他一眼,而后神秘笑着说道:“我不怕他们追上来了,就怕他们追不上来……” “将军,您这话说得我就听不懂了……”副将说道,“将军非要分兵,如今我们手里不过一千五百人,也没有骑兵,如果官军追上来了,我们打不过呀!” “这你可说错了,我们……”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后面有两人骑马跑了过来。 “报——”两人气喘吁吁,从马上栽了下来,“将军,官军追上来了!” 顿时,队伍里一片骚动。 “慌什么?”他冷冷说道,而后看向两人,其中一人胳膊用纱布包着,像是手臂骨折了,另一人则是脑袋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像是当街斗殴被人一板砖下去,脑袋开了花似的。 “你们被发现了?” “是!”探子头领惭愧说道,“奉将军的令,我们四个一起去搜寻官军的踪迹,没想到一时不察,正好迎头撞上了,他们队伍里有骑兵,马也比我们的快,我们不敢直接回来,就和他们兜圈子,期间几次交手,折了两个兄弟,我俩才侥幸逃了出来,请将军治罪。” “无妨,你且说说,他们有多少人?”他似乎并不在意此事。 “骑兵五百,步兵一千!” “主将可在?” “属下有看到中军将旗,但未抵近侦察。” “嗯……你做得很好……”符奇又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 “大概半日的路程,实际么,可能在半日到一日之间。” 军中骚动得更厉害了。 “将军……”副将欲言又止。 “看来大家都有些担心啊……”符奇环视一圈,而后从背兜里掏出一支火箭,朝着天空射去。 火箭在空中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出炫丽的花朵。 不多时,似乎是为了回应似的,周围的树林中,冒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兵士。 大家都紧张地拿紧了手中的武器。 “不用紧张……”符奇说道,“他们是我们的援军。” “援军?”副将还在诧异之中,只见一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末将奉将军令,将岱山的兄弟们都带来了!” “很好!”符奇得意笑道,“你告诉他们,你现在有多少兵力?” “禀报将军,末将带来了三千五百人,还有骑兵五百人!” “好哇!三千五百人,加上咱们的一千五百人,一共五千五百人!”符奇傲然说道,“现在是我们五千五对一千五了!” “如果我们埋伏在此处,五千五打一千五,你们告诉我,怎么输?” 人群中爆发出了极热烈的欢呼声!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 ------------------------------------------------ 姜阳率领骑兵奔跑在大道上。 飞扬起的尘土足有几丈高。 就在半日前,他的军队遭遇了敌军的探子,虽然还是让对方走脱了,但是他不怒反喜,因为他知道敌军就在前方,而且应该不远。 于是,他不顾手下将领的反对,再次率领骑兵开始了奔袭! 此处离岱山已经不远,如果敌军脚程快的话,应该已经接近山脚了,一旦进了山,那么茫茫山林之中,他们要再想找到敌军,就好像是想在大海里捞一粒珍珠一般,难如登天啊! 那他这次出兵就失败了,失败透顶! 他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他必须立刻找到敌军,将敌军纠缠住,不能再让他们前进一步,而后等待后军到来,一锤定音! 大军如长蛇般行进在大道上,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 姜阳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突然面色大变,一声虎啸响彻山林! “举双盾!” 众人纷纷举盾! 话音刚落,两侧密集的箭雨打在了他们的盾甲上,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 “缓行左跨马!” 长蛇极速地扭曲,几乎是在不可能地情况下掉了个头,而后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该死!” 符奇暗骂一声。 “全军出击!”他大喊起来。 树林里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般的呐喊声,一队队兵士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可马儿们置若罔闻,一直奋力向前奔跑。 “该死,他们竟塞了马耳,他们竟塞了马耳!” 符奇脸色铁青。 本来他想着放过这队骑兵,等后军的……可是他看到了那个领头穿着将服的身影,如果能在此将官军的主将斩于马下…… 他这才下了出击的命令! 可谁知道他们竟能在匆促间使出如此完美的骑兵大回旋! 他竟失策了! “全军出击!”他再次大喊起来,“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第102章 大战之前 大队的人马穿行在河谷中。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姜阳向前看去,一队人马手持长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而后方,一队骑兵正在紧追不舍。 姜阳停了下来。 他的背后,兵士们面面相觑。 对方只是步兵,却在突然之间来到了他们的前方,很明显,对方在这里提前设好了埋伏。 符奇从后方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他身边的兵士朝着姜阳叫嚣道。 姜阳看了看,而后张弓搭箭,只听得“嗖”地一声,风声呼啸而过,一支羽箭正扎进了他的嘴里。 “将军小心!” 周围的兵士举盾将符奇遮在盾后,大片的箭雨从他们的背后朝前射去,姜阳等人立刻举盾,他们穿得是重甲,马也是,因此箭雨对他们的伤害没有那么大,但是箭雨倾泻而下,重重地砸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也无法有更多的动作,只能布置成环形,硬顶敌人的这波攻击,双方陷入了僵持。 姜阳将自己的整个身子护在盾下,赤虎被箭雨打得有些生气了,虽然伤不了身体,但是打得也疼啊!但是姜阳死死地拉住了缰绳,不让赤虎出击,现在正是箭势最猛的时候,现在出去,他们绝对讨不了好! 而就在这时,姜阳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怒吼,如同平地的一声惊雷! 随后便是一声声的惨叫。 “哥哥,我来救你了!”姜玄霸身披亮银铠甲,如天神降世般直冲入谷口的枪兵后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也许是慑于这样的威势,周围的箭雨势头顿减。 后方,敌人的军阵有些松动了。 姜阳大喜过望,高举手中的长枪,“全军出击!” -------------------------------------------------- 傍晚。 姜阳走进了大帐里。 众人侧立在旁,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凝重。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就在一日之前,他率军去紧追敌军,结果差点中了敌军的埋伏,虽然他们仗着马快,加上后军援军的来到,最终得以成功脱逃,甚至反击了一波,但是敌军的后军紧随其后,也及时赶来,如今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将他们围在这个谷口,他们已经进退两难。 “说说情况吧。”姜阳将手中的长枪放置在旁边的枪架上。 “是!”董顺翔摊开地图,指着地图上方的一处红点说道,“这是我们的位置。” “此处是一处河谷,三面环林,只有正中间有一处出口,但已经被对方堵死,如今……” 他看了一眼姜阳,看到他点了点头,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已经陷入了兵法所说的死地。” 大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冷寂。 “如果我们走树林,强行穿过去呢?”底下有人问道。 “不行,”董顺翔回复道,“根据探子的回报,敌军中有火箭,如果我们试图穿越树林,他们一定会朝树林射火箭,放火烧林!” “那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将军已经派人递了消息出去,但是等待援军到达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六天。” “六天?”帐下已经炸开锅了,“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敌军有五千人,能支持两三天就不错了,六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姜阳依旧不说话。 “将军可有后手?”齐虎发言看着他。 帐下的众人都看看着他。 “自然有!”姜阳这时喊道,“玄霸,进来吧!” 这时只听得帐外一阵响动,一个身高九尺,如同巨人般的少年走了进来,站在了众人面前。 “这就是我的后手了,”姜阳和姜玄霸站在了一起,“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族弟,姜玄霸。” 似乎是被如此巨大的身形给震慑住了,大帐内依然鸦雀无声,大家都是在目瞪口呆。 姜玄霸露出憨厚的笑容。 齐虎问道:“那他带来了多少人?” 姜玄霸似乎有些疑惑,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齐虎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敌军五千人,我军只有一千五,敌军比我们多了三千五百人,是我军的三倍多,将军莫非以为凭着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能挡住那多出来的三千五百人的大军吧?” “我族弟的的武艺是我亲手所授,是能以一敌百的好汉!” “那将军就靠他一人打好了!” 齐虎讥讽道:“将军不听人谏,才有今日之败,只是可惜了这一众弟兄!”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姜阳这才平静问道:“看来齐郎将是对我不满啊!自从本将接令以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事已至此,如此局面,你来应对,可以带大家脱困么?” “你!” 齐虎看了姜阳数次,而后还是没有动,不言不语。 “那好,我再问一次,”姜阳环视众人,“如此局面,谁能战而胜之?我自愿让贤!” 大家都没有说话。 大军被困在谷里,只有一条通道通向外面,已经被敌人堵住,四周全是密林,敌军还有火箭,人数也比他们多得多,这是典型的死地,除非孙武吴起复生,否则有谁能带大家脱困呢?” “那么说就是没有了……”姜阳说道,“那就听我的吧!” “我能让大家胜!” “胜?”底下有人不信,“将军莫不是在说笑吧?如果能逃出去,不被全歼就不错了,要胜,这怎么可能呢?” “如今的情况,除非将军还有援兵在外,否则,如何能胜?”齐虎嗤笑道。 “如何不能胜?此战,我军对比敌军,有三大利!” “以前是我们追,敌军走,敌军掌握主动,现在则是敌军将我们包围在这,想要一举歼灭,那他就必须趁我们的援军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这次是我们守,对方攻,那么我军就可以掌握主动,选择有利地形,这是一利!”他伸出一根手指。 “此次敌军为吸引我军进伏,一路急行军,而我军没有,体力占优,此是二利!”姜阳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此次应是敌军全部兵力,若我军能胜,那么今后匪患尽除,陛下定有嘉赏,军心可用,此是三利!” “有此三利在,我军未必不能一战,战之则能胜! 众人似乎都被他这一番话给惊住了,大家听着都觉得有些道理,但是一千五百人战五千人,真的能胜么? “那么,怎么胜呢?” 众人都在认真聆听。 “此处地形狭窄,我军虽然外出不便,但同样地,敌军想往里打,也不便!” “但是这谷口很宽,也不险,远远称不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人说道,“我们无法死守。” “不用死守!”姜阳说道,“分成三道防线,梯次防御,层层把守。” “这样,如果敌军要进攻,必定只能分成几批进攻,只要他分兵,那我们就可以以空间换时间,各个击破!” “怎么各个击破?” “步兵在前方压阵,死死拖住对方,而后骑兵从后方的树林绕到敌军的后阵去,两面夹击!” 姜阳说完,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所有人都被姜阳的想法给震惊了,在历史上,所有的以少打多,无不是以有心算无心,利用对方军阵的混乱,趁势击溃敌军! 但既然是以有心算无心,那么自然会要冒些险,坦白说,这个计划执行起来很难,如果说步兵在正面坚守,还是可以想办法鼓舞士气,完成任务的话,那么如何让骑兵可以顺利穿过密林,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敌军的后方呢? 要知道,敌军为了防备他们出逃,在密林外肯定会布置大量的探子进行监视,那么,五百人的军士如何能避开这层严密的监视网呢?就算真的可以成功到达,可五百人的骑兵,又该如何击溃五千人?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疑惑。 但是姜阳自己却是信心十足! 首先,对于第一个问题,他们当然无法躲过所有的探子,可即便是被发现了又怎么样?他们是骑兵,只需要选好出击的地点,即使被发现了,他们也可以凭借骑兵的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达敌军的阵后。 至于后一个问题嘛…… 他有后手! 姜阳看着姜玄霸,脸上露出了微笑。 “将军,此计还是太险了些吧……”底下有人担心道。 “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其他办法么?” “这……” “明日我亲带骑兵冲锋,步兵由董顺翔校尉领军,由齐虎郎将在旁佐助!” “将军……”田英在旁劝道,“还是让末将……” 姜阳摆了摆手,“我意已决,照此执行吧!” “是!” 众人起身行军礼。 ----------------------------------------------------- 明日。 姜阳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兵士们。 “将士们!”他的声音如同虎啸,感觉没费什么力气,但声音却大得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所有的人都在瞬间盯着他。 “今日,我们在此陷入绝境了!” 姜阳直言不讳的说法让周围的将官尉官们面色大变。 但出乎意料地,军阵之中,没有人说话,窃窃私语,好像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一样。” “可兵书上还有一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姜阳暴喝道,“有人问我,将军,你有没有后悔过?如果当初你不让我们分兵追击敌军,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处境了。” “可我说!”他缓缓地逼视着众人,“就算再来一万次,我还是要下令出击,那样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放过的,那还是爷们么?还是我关中的爷们么!”他大喝起来! “为乡亲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士气瞬间被点燃了! 第103章 大战之时 董顺翔站在木楼高处,看着下方,敌军正在一步步向前推进。 “准备!”他的右手向上伸出。 周围的弓箭手们纷纷开始张弓搭箭。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身旁的传令兵不停报告着敌军的距离,直到某一刻…… “一百步!” “放!”董顺翔大声喝道! 霎时间,漫天的箭雨朝着敌军射了过去,将第一波冲上来的敌军扎成了刺猬! 这里是第一道防线,是一处稍稍隆起的高坡,占据高处,不仅可以俯瞰下方的战场,而且前方就是谷口,从这里放箭,可以直接覆盖到谷口的敌军。 可敌军也不是吃素的,在吃过了几次亏后,他们将后方的刀盾手调到了前排来,大块的盾牌将他们的身形完全盖住了,他们躲在盾牌后方,远到而来的箭矢打在了坚实厚重的盾牌表面,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他们正在缓步向前推进。 绝不能让他们再向前了,如果他们再向前,一旦进入了敌军的射程,那么由于兵力上的差距,他们的弓箭手绝没有机会再射出箭矢,他们都会被敌军的箭矢打得抬不起头来。 “换箭!”董顺翔比了一个手势,弓箭手们迅速从后排辅助的兵士那里拿到了新的箭矢,新箭矢通身黑长,远比一般的箭矢要粗,而长度是差不多的,但是箭矢上还挂着一个竹筒。 “放箭!” 这次的箭矢只有一轮,而且稀稀拉拉的,远不如之前的密集,但是箭矢射到盾牌和地上的时候竹筒因为受到撞击而爆裂开来,黑色如血液般粘稠的液体流了一地。 一股刺鼻的恶臭气味弥漫在敌军的阵中,一些老兵变了脸色。 “小心——!” 话音未落,董顺翔下了新的命令。 “放箭!” 可这次射来的不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火箭!” 当箭矢落下的瞬间,几乎是一点就着,火光顿时冲天而起,伴随着军阵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显得格外令人胆寒。 敌军缓缓退却了。 董顺翔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但他的心情并没有随之变得如释重负,反而忧心重重,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敌军的第一波进攻。 而他能依靠的防御手段,已经所剩无几了。 “也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他在心里轻声叹道。 ---------------------------------------------------- 此时,另一边。 符奇看着眼前第一波退下来的兵士,脸色有些阴沉。 没想到这些身处困境中的官军竟然还在负隅顽抗,可是这些官军们抵抗的希望在哪里呢?没有意义啊…… 如果说是等待援军,他们离这路途遥远,就算探子前去汇报情况,一来一回也要六天,而且,另一路也有他们的人马,拖个四五天还是不成问题的,那就是十天了,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可惜这谷口窄了些,他们往里攻,发挥不出人数多的优势,但是这也不过是拖延一两天罢了。 难道在这一两天里还会有什么转机? 他生性谨慎,当初义父和他说,对面的主将姜阳是个硬茬子,尤其擅长防守反击,当初义父与他对敌时,都险些着了他的道,让他不要轻易和对方打,因此,绝不能硬碰硬,除非兵力达到了三比一,然后将其慢慢围困,就像是聪明的猎手对付老虎一般,先用陷阱将其困住,然后慢慢等其消耗完所有的力气,再一举杀之。 现在,他已经将对方引入了陷阱,对方最擅长的就是骑兵战,可这么窄的地形,骑兵根本施展不开,而就算除去骑兵,他和对手的兵力配置还是达到了五比一,而且还被他堵在了这个河谷里,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要停!”他开始喝道,“第二轮准备!” 随着新的命令被传达下去,新的兵士们顶替了刚刚退却的兵士,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 想拖延时间,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今天我就要攻下来! 看你还怎么拖! 他的眼神中带了些以往看不到的狠厉! 如果韩擒虎看到了,想必会十分欣慰。 ----------------------------------------------- 姜阳缓缓走过树林,他的身后,田英紧紧地跟着他,再之后的,是一队又一队的骑兵。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所有人的脚下都套上了皮套,马嘴上都套上了嚼套,避免他们发出意外的声响,而马蹄上都套上了加长加厚的毛绒皮垫。 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涂满了绿色的颜料,与周围的树林颜色相近,而姜玄霸的身形由于过于高大,为了避免惹眼,姜阳便把他留在最后压阵。 这种绿色的颜料是将器监特制的,藏在树林中,人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要不是特意去看,是很难发现的。 姜阳向上伸出了右拳。 众人都停了下来。 姜阳走上前方的一条不高的土坡,面前是一条大道,下方是已经列成阵形的敌方后军,但是由于不在前线,兵士们比较懒散,或坐或站,或躺或蹲,此时已近正午,天气有些热,因此还有的人甚至把身上的盔甲都半脱在身上。 放目向右望去,此地离敌军的前阵还颇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了。 “叫姜玄霸过来。”姜阳小声发布着命令道。 田英在旁点了点头,而后小步轻走,到后面传令去了,不多时,姜玄霸同样轻步来到了前面。 “玄霸,我俩走一遭?” “好的,哥哥!” “将军……”田英大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再说了,”姜阳大手一挥,“你在这压阵,提前列好阵形,等我的命令!” “是!”田英无奈说道。 姜阳和姜玄霸跨上战马,向下俯冲而去。 另一边。 “老大,这天可太热了,”邢木给自己扇着风,“你说,将军为什么非要把对面的官军干掉?” “咱们,怕把官军惹急眼了,来找咱们拼命?”头儿嗤笑道,“这会儿才想起来,晚了!咱们之前又不是没全歼过朝廷的军队,早就结下血海深仇了。” “当然不是,老大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怎么会怕呢?”邢木拍着胸脯说道,“只是吧……之前那次是他们主动来寻咱们的麻烦,把大家都给打急眼了,将军这么做,我觉着没什么问题。” “只是,咱们这次又不是跑不掉,直接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还能拿咱们怎么样?大家伙抢了那么多东西,还指望着能回寨子里享福呢,现在好好地,还要把命给拼掉,何必呢?” “你眼睛瞎呀?他们有骑兵,已经追到咱们跟前来了,要不想办法把他们吃掉,咱们怎么安心跑……” “咱们也有骑兵嘛,想办法甩掉他们不就行了?”邢木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说得倒轻巧,怎么甩?再说,就算能甩掉,咱们和官军之间早就结下了梁子,咱们就算能跑回去,咱敢说,休息不了几天,官兵又得来进山清剿,到时候怎么办?” “要我说,还不如吃掉他们,把他们打疼了,还能畏我们三分。” “那也无济于事啊……我可是听说,这路的主将是张须子的徒弟,那狗皇帝亲封的冠军侯。那可是张须子的徒弟唉!咱们要是把人杀了,那张须子还不得来找咱们拼命……” “你不杀他,人家就不来找你了?” “那找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张须子亲至吧,人家那么大的官,咱们要是跟人没仇,未必肯来咱们这呢……” “你这是侥幸心理,大将军早就批评过了。”头儿说道,“咱们既然上了这条造反的路,跟人就是血海深仇,哪可能指望人家放过咱一马呢!” “唉……”邢木想着也是,“大将军真是人中之龙,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来,咱们也不用这样遭罪了。” “等着吧,我听说大将军今年会来这一趟的。” “真的么?我可是太……”他话尚未说完,眼睛突然瞪得极大,他面前的兵士看到了他这异常的反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 邢木指着他的背后,“敌……敌袭!” 头儿大吃一惊,猛然向右望去,边转边喊: “敌……敌袭……”一个“袭”字尚未脱口,他突然愣住了,“两个人?” 姜阳跨马而来! 姜玄霸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只在百米之外了! 邢木身边的兵士们已经慌作一团,有的从地上正挣扎着爬起来,有的还在穿铠甲。 “不要慌!他们只有两个人!马上结阵!结阵!”主将放声大喊! 可似乎是为了呼应他似的,姜阳突然放肆大吼,“冲!” “冲!” “冲!” 他的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爆发出了极大的吼声,随后,震天动地的喊声响彻整个战场。 姜阳和姜玄霸已经冲进了还没有结阵成形的步兵方阵之中,长枪挥舞之下,马下的兵士们被纷纷撞倒,姜玄霸发出如雷鸣般的爆喝声,声压之下,兵士们如同遭遇了天神降世般,吓得根本提不起手中的刀,军阵已经彻底溃得不成样子了。 而后,后方的骑兵方阵直冲而来,马踏之下,军阵彻底溃败。 他们已经贯穿了整个敌阵。 “缓行右跨马!”姜阳放声大吼! 骑兵方阵没有一刻停歇,朝着敌军的前线直冲而去! “冲!”姜阳手中长枪直指上天,“我们的目标是——” “马踏全军!” “马踏全军!” “马踏全军!” 第104章 全军破阵 另一边。 “将军!”副将冲上前来,“我们的后边,敌人的骑兵冲上来了!” 符令极目望去,果然从阵后冲来了一股骑兵,尘土飞扬之下,几乎将他们全部遮掩住了。 这样快的威势,符令还是第一次见,可是他们的队伍并不长,只是一个五百人的锋矢阵罢了,而且他们离这距离极远,那样快的冲势,能否保持到这,还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而且,他对此早有所防备! “慌什么!”他喝斥着自己的部将,“骑兵听令!列阵突击!务必挡住他们” “是!” “长枪兵听令!” “属下在!” “侧翼列阵!” “是!” 过了片刻,符令看到长枪兵军阵已经成形,而骑兵旅已然前去迎击,心中暂时稳定了下来。 可是万一他们要是突破了呢?符奇还是不敢真正放下心来。 他再次看向正面,再不留手,大声喝道: “全军压上!” “是!” ------------------------------------------------ 此时,谷内。 “董校尉,敌军疯了!”有兵士关键喊道,“我们才刚打退了第四波,他们就又上来了。“ “我知道了。”董顺翔的心中满是急切。 “董校尉,弟兄们要撑不住了,刚才那点就是咱们最后的预备队了!”有兵士说道,“咱们撤吧,撤到第二道防线去!” “我知道了!”董顺翔喝道,“顶不住也得顶!” “第二道防线没这好守的,那里比较宽,敌人只要再多派些人,咱们根本守不住!” “必须在这多顶一会儿,给将军他们争取时间!” “可是!” “没什么……” “董校尉,将军,将军回来了!”有兵士在旁插了进来。 “我不是说过!……”董顺翔突然探出头来,“什么?” “是真的!”旁边的兵士激动地说道,“你看那边,那是咱们的骑兵旅,不会错的!” 董顺翔顺着兵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到了那身绿色的盔甲! “将士们!”他激动喊道,“将军回来了,这波一定要……” “等等!”旁边的齐虎突然插了进来,“我们退!退到第二道防线去!” “什么?” “为什么?” “我没时间解释那么多,按我说的做!”齐虎喝道,“执行命令!” 齐虎刚说完这句话,突然一愣,突然想起之前姜阳也说过这话,难道……难道他当时是想…… 可场上的局势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了,虽然姜阳只是让他在旁襄助,但是他的军阶比董顺翔高,董顺翔还是按他的命令做了。 “传令,全体将士后撤,去第二道防线!” “是!” ---------------------------------------------------- 姜阳看着不远处敌人的骑兵,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的骑兵明显就是拼凑而成的,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的,根本禁不起冲锋。 “冲!” 姜阳一扣马罩,开始呐喊起来,去势不减,直接向着对面的骑兵冲了过去,对面的骑兵军阵中立刻出现了骚动,马儿们本能地想躲避,想逃跑,而姜阳这边的战马都是经过精心培养训练的战马,此时又都扣上了马罩,直冲过去,很快就将对面的军阵冲溃了。 可此时敌人的长枪军阵已经不远,长枪的枪锋似乎已经快触到他们的脸。 “田英,一人一边!”姜阳大喝! “是!” “缓行左跨马!” “缓行右跨马!” 两人各带一队,左右开弓,如果从天空中向下望,就像是一条双头蛇陡然间一分为二,各自从长枪军阵旁险险掠过,而后直冲敌军的后阵! 而后,双方再度合而为一,敌军的骑兵和长枪兵都被他甩在了身后,而后他朝前望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将军!他们,他们溃了!” 符奇顺着属下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官军们退去了。 “好!”符奇激动说道,“一鼓作气,攻进去!” “是!” 大队的人马开始朝里猛冲,第二道阵线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好!”符奇再度激动说道,“他们已经要撑不住了,最终,还是还是我赢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如虎般的咆哮声自背后陡然炸响,而后席卷而来,一股酸意从他的脊椎骨直涌上头,极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军,后阵……是后阵!敌人的骑兵追上来了!” 他向后看去,犹如一只通体墨绿色的斑虎,带着猛虎下山的气势,狂奔而来! “不好!” 符奇在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看向前面正在朝里冲锋的兵士,张嘴喃喃了数次,可还是没能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 如果军阵是齐整的话,他此时还能命令军阵调整,也许能带来一丝生机,但是好巧不巧他刚刚下了命令要冲锋,此时阵型已经散了,再想重新凝聚,尤其是要在不过数瞬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不忍去看这最后的结局。 可是结局并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不会来到,历史正沿着既定的轨道坚定地向前! 不过片刻,猛虎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杀!” “杀!” “杀!” 骑兵从阵后突袭而入,像是一把利刃插进了豆腐之中,破开了第一道军阵,而后威势不减,继续向前,连破三道阵线。 “将士们!”董顺翔抽出自己的佩刀,“将军回来了!” 原本黯淡的目光陡然爆发出了神采,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立功的机会到了,冲啊!” “冲!” “冲!” “冲!” 兵士们犹如饿狼般扑向了敌人,与姜阳共同瓦解着敌人的军阵,敌军开始溃败了。 “敌军败了!” “敌军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敌军的阵营开始溃败,如果从高空中往下望,会看到这样一股奇怪的画面,前面,所有的匪军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回跑,而他们的身后,人数还不到他们一半的官军追在他们的后面,但是狭窄的谷口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的人,前面的人被挤在那里出不去,后面的人拼命往前面挤,很快便踩踏成一团。 惨叫声零星地从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再这样下去,无疑便会是一幕人间惨剧了。 “缴枪不杀!”姜阳放肆大吼。 “缴枪不杀!”兵士们继而齐声大吼。 “缴枪不杀!”大家最后齐声大吼。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再抵抗,那么便不会再杀你!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混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官军们开始上前,收缴他们的武器,命令他们脱掉身上的铠甲,而后将他们一个接一个用绳捆住双手,由人带领着看押起来。 “将军!”董顺翔来到姜阳的面前,几乎是要哭了。 这当然不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大战,但却让他印象极为深刻,他所经历的战役中,没有哪一次像如今的这场一样,让他感觉时时刻刻都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在前一刻钟之前,他还处在就要被敌人攻克防线的边缘,感觉马上就要崩溃了,但这一刻,峰回路转,他们已经赢下了这一场战役。 “董大哥,做得漂亮!”姜阳拍着他的肩膀,“佯装撤退,诱敌深入,这大手笔,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我能成功带兵突进来,一半的功劳要归你和各位步兵的兄弟!” 董顺翔听后一脸羞愧,说道:“将军,别说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齐虎郎将的主意!” “哦?”姜阳一脸讶然。 “齐虎郎将在哪?” 这时,旁边的兵士们散开,齐虎走了过来。 “少将军!”齐虎抱拳说道,“之前是末将无礼了,还望将军海涵!” 对方称他为少将军,明显是已经认可他的实力了。 “无妨无妨……”姜阳高兴说道,“齐郎将先前所言,也不无道理,我与齐郎将之间,只有公事上的龃龉,没有私仇,何来原谅之说呢?” 这时他高举起齐虎的手,说道:“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周围的兵士们都欢呼起来。 “我们赢了!”兵士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 入夜。 骑兵甲字旅军帐外。 篝火烧得正旺。 兵士们团聚在一起,听黄淮讲白天时的经历。 “黄主将,将军是怎么带你们绕到敌人背后完成穿插的,真是神了,给我们讲讲呗!” “对啊对啊,讲讲呗!”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吧!” 军帐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先不急,我问你们,且不说骑兵步兵,这样多的人,要穿过树林,绕后穿插,最重要的是什么?” “会看路?” 黄淮点了点头,而后继续说道:“这是最基本的了,还有么?” “不能发出声响,林子里枯木树枝多,还有一些飞禽走兽,最容易发出声响了,一旦被敌人的探子给发现了,就功亏一篑了。 “是的,那你们知道,将军是怎么带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后面去的么?” “怎么绕的?”大家的好奇心顿时都起来了。 他没有开口,而是跑起了帐子里,拿出毛毡,说道:“呐!这就是了!” 黄淮把毛毡扔给众人,“我们所有人,脚上都是套上这个,慢慢走的,马脚上也是,还套了嚼子,穿过了整片树林,别说人了,愣是一只野猪都没惊动! “将军果然厉害哈!”众人都是交口称赞。 “那黄主将,你之前也跟过大将军打仗,你觉得是大将军比较厉害,还是将军比较厉害呢?” 第105章 要除蛀虫 “这……”他闻言一愣,想了好久,然后说道:“跟大将军打仗,自然是能胜的,但总是多打少,严阵以待对疲惫之师,打起仗来总觉得是以强欺弱,但是跟少将军打仗嘛……” “总是以少打多,还总能逆风翻盘!打起来非常痛快!” “是了……是了……”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 十日后,某处山谷中。 “父亲。”符奇跪在地上,“儿子给您丢人了。”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韩擒虎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将他托了起来,“我曾和你说,除非与对方的兵力达到三比一,否则不要与对方硬碰,你确实是按我说的做的,而且兵力达到了五比一,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韩擒虎接着感叹道:他认了张须子做师父,进步一日千里也不奇怪,是我说话时考虑不周了。” “父亲!”符奇落泪了。 “好孩子……”韩擒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输了,但是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北边成功了。” “真的么?”符奇激动说道,“也不枉儿在山里钻了几个月了。” “是真的。”韩擒虎点头微笑道,“很快,张殷就要死到临头了。” “父亲英明!” --------------------------------------------------- 关中某处,驿站。 “大将军。”门外有声音响起。 “进来。”张须子仍旧闭着双眼。 “是!”副将走了进来,“这是长安那边送来的军报,八百里加急。” “哦?”张须子睁开眼睛,接过了信帖,而后拆开封条,看了许久,而后迅速站起,来到地图前,轻轻点过几处,而后闭眼蹙眉,沉思片刻。 “这……真是……”他自嘲笑道,“之前几次军报送来的时候,心里还担心他会大败,现在来看,他却是大胜而归,老夫的脸可真是被自己的这个弟子给拍肿了。” “大将军……”副将欲言又止。 “无妨……”张须子说道,“我不是神,只是人,是人就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可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他仔细回想起之前的军报,“由此看,之前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我这个弟子,一次又一次地分兵,就是想做饵啊?” “做饵?”副将有些不明白。 “是的……”张须子笑道,“我这个弟子啊,天赋极高,自然人也是心高气傲,这次又是他第一次出征,心里憋着一股气呢……” “想要全歼敌军。” “可是这关中四面都是山林,想全歼,谈何容易?”张须子说道,“对方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么?” “是了,”副将突然明白过来了,“所以,少将军这才一次又一次的分兵,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然后好一举歼之?” “是的。” “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副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从军报上看,他并没有安排援军呀,而且敌军还有埋伏,要是万一……” “他应该也有后手吧?”张须子笑着推测道,“可惜,他应该也是不知道,其实敌军也埋了后手,后来面对那五千五百人的大军的时候,他是真的陷入绝境了。” “也不知道少将军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怎么翻盘的,敌军的兵力还是自己的五倍,这怎么打?这真是……” “艺高人胆大呀……是不是?”张须子说道,“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从这军报上说,他是从树林里绕后穿插才破阵的,可是,他怎么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不让敌人发现呢?” “有时候是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呐!”张须子自嘲道,“看来我怕是永远也弄不懂项王霍青的兵法了。” “将军已经是当世第一名将了,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兵道,懂不懂项王霍青的兵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须子沉吟数久,而后叹然说道:“也许你说得是对的。” “就看我这弟子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吧。” --------------------------------------------- 弘愍帝大业十四年七月十日,长安城外,姜氏庄园。 午后的阳光照在了这座庭院内。 现在是夏日,已经很热了,女孩穿着一身轻盈而舒适的白丝襦裙,赤着一双纤细、清秀、完美无暇的双足,半倚在一张赤紫檀木椅上,手上拿着的是一卷古书。 姜阳枕在女孩的腿上,底下是木质的地板,两只洁白无暇的脚丫伸了出去,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女孩的腰。 “哎呀,好痒!”张丽华禁不住笑出了声,而后脸色变得通红,“不是说想睡会儿么?哪有像你这样不安分的?” 女孩的声音清冽如山泉。 “哪有?”姜阳哼哼了几句。 “让我再睡会儿,待会还得去军营呢。” “你不是休沐么?去军营做什么?”张丽华有些担心。 “也没什么,”姜阳说道,“师父不在,陛下又让我兼着羽林卫,所以我得去看看。” “还有一件事,估计过几天我就得回京城了,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怎么?”张丽华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又要出征了么? “这倒不是,我和你悄悄说哈……”姜阳说道,“陛下想让我接任宫门卫将军。” “啊?”张丽华有些惊讶,“可你之前从没有在军中任过职,这样突然,他们能服气么?” “韦坚在宫门卫任职多年,上下多为其亲旧,你这样过去,下面的人肯定对你是阳奉阴违,你没有亲信之人在旁佐助,很难对付这帮老油条的。” “是,我是个大老粗,他们有脑子,我没有,”姜阳不高兴了,“可我有拳头,他们敢不听话,我就和他们比拳脚,谁不服,我就打到他服!”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拳头解决的,”张丽华无奈说道,“你就是个蛮牛。” “是了,我就是个蛮牛!哪能配得上郡主殿下呢?” 姜阳不理她了,转身向外走。 “你去哪?”女孩在后面大声问他。 “去军营!”姜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个蛮牛!”女孩无奈吐槽道,“倔得要死!” ------------------------------------------------------- 稷山大营。 “少将军!” “少将军!” 稷山大营之前姜阳已经来过几次了,但是这次来却突然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兵士们纷纷朝他行军礼,他则予以回应。 “少将军!” 董顺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来到了他的身边,说道:“我带你去大帐!” “好!” 姜阳点了点头,随后跟着他一起前往了大帐,时隔多月,重新来到这里,上次来的时候姜阳还是来参加文试,现在过来,他则是坐在了中军大帐内的正中,听着董顺翔给他介绍羽林卫的种种情况。 “将军,属下之前也和您说过,羽林卫一般屯聚在稷山大营之中,掌管府卫,平时负责训练士兵,行营所在位于城外的稷山大营,士兵训练好后便会分别派往宫门卫和城门卫,由他们分配差事,每年还会轮换兵士。” “如果发生战事,则由陛下点将,发给虎符,两卫根据调令召集兵士出征,这便是“府兵制”。所以,京师之将士,大多有两职,一在金吾卫或羽林卫,一在城门卫或宫门卫。” “是的,但是我有一个疑问。”姜阳说道。 “将军请说。” “我们的驻地在稷山大营,那么金吾卫在哪呢?” “这……”董顺翔想了想,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原本金吾卫也是有驻地的,在骊山,但是在大业三年的时候,由于河阳之围,金吾卫被全歼于上阳关外的河阳谷中,至此,金吾卫就废置了,骊山大营也再置了,现在的金吾卫,只是空有其名号,其实只是世家子弟镀军的保留地而已。” “金吾卫被全歼?”姜阳大感震撼,“那可是足足三万的精兵啊,当时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那么多,金吾卫军的编制只有一万多,但是……”董顺翔这时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据说……是当时的金吾卫大将军韩擒虎通敌叛国,导致金吾卫军和一起出关的诸侯联军被北海蛮族全部围杀。” “小项王韩擒虎?” “将军也知道此人?”董顺翔问道。 “嗯。”姜阳点了点头,当初他的好友杜慎言曾经给他说起过此人,当时只是提到他叛国,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瞧我说的,”董顺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道,“一定是姜安世姜大人为将军说起过当年的这桩旧事吧,毕竟,将军的父亲当年也是因为为韩擒虎求情而被陛下贬黜到晋阳地的!” 父亲当年是因为给韩擒虎求情而被贬到晋阳的? 姜阳的眼神中满是震撼。 “怎么,将军不知道这件事?” “嗯。父亲说的时候,没提过他被贬的事。” “那我真是多嘴了。” “无妨,董大哥,你继续说,对于当年那件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其他的,也没什么了,”董顺翔明显不想多谈,“将军,我们还是来说一下宫门卫的事吧。” “好,你继续说!”姜阳也不强求。 “京师的防务分为三层,分别是宫门卫负责宫禁,城门卫负责京城内部的防务把守城门,而我们羽林卫,则是驻守在京城之外,一旦京师有变,则进京勤王,三者互相牵制。” “而其中,离陛下最近的,就是宫门卫了,而韦坚执掌宫门卫已有十年,上下多为其亲信,这些处他们仗着自己职高权重,横行不法,每次京察的时候,都有人弹奏他们,但因为韦坚,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这次,陛下令其致仕,将军要想接管宫门卫,那么就必须要先拔除掉这些宫门卫里的蛀虫!”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宫门卫中郎将崔瑅和骑兵郎将赵锋!” 第106章 公子入京 “他们一个是中郎将,掌握着宫门卫兵士的诸多后勤事宜,崔瑅还兼着步兵郎将,另一个赵锋则是骑兵郎将,掌握着最精锐的骑兵,可以说,韦坚就是靠着这两人掌握着宫门卫。” “所以,如果陛下降旨,让将军接任宫门卫将军的话,这两个人,一定要特别注意!”董顺翔说道,“大将军走之前,也特意嘱咐过,如果不把这两人控制住,那么就不宜轻举妄动,否则……” 姜阳看了看董顺翔,他明白对方话里暗含的意思,宫门卫的职责太过重要了,一旦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倾天之难了。 “有如此严重么?” “大将军一向小心,所以才……其实我觉得也没有这样严重,”董顺翔解释道,“军中,一般为了防止军队内部形成山头,会频繁调动将军和士兵,这次打了胜仗,这些将士都会是少将军的死忠,咱们就可以把他们安插到宫城卫中作为下级军官,把原来的宫城卫里的军官调离,这样,没有了下级军官的支持,光靠两三个郎将兴不起什么风浪的!” “如果将军到时接了任,就有了调任权,再加上我们羽林卫配合,只要陛下那边同意了,那就绝对没有问题的。” 姜阳点了点头,“这些事就麻烦董大哥多操心了。” “末将领命!” “没事了吧?那我走了哈!”姜阳转身要走。 “额……将军,恐怕你走不了。” “啊?还有事?”姜阳讶然。 “恐怕这几天您都走不了了。”董顺翔尴尬说道。 ---------------------------------------------------- 四天后,姜氏庄园。 姜阳回到了庄里。 这些天,他都是睡在了军营里,虽然董顺翔已经帮他处理了一些事情,但是大量的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处理,由于之前一个月里,张须子不在,所以积累了一个月的军务,而他之前完全没有任何经验。 幸而在董顺翔和田英的帮助下,姜阳逐渐熟悉了流程,但还是花费了四日的时间,才终于处理完了全部的军务。 他来到了小院内,但是院子里已经全部清空了,找不到一点他熟悉的女孩的痕迹。 “怎么回事?”他跑了出去,“院子里的人呢?” “公子是问郡主殿下么?她回去了。” “回去了?”姜阳发愣道,“她怎么会回去的?” “是真的。”祖母走了过来,“我陪着她母亲亲自过来的。” “祖母!”姜阳觉得有些委屈。 “怎么?人家一个黄花闺女,你还想留人家到什么时候?”祖母说道,“祖母是过来人,知道你喜欢那个丫头,但是事情呢,不能这么办。” “那怎么办?” “正式提亲呐!” “没戏的!”姜阳沮丧说道,“她那个母亲……” “跟祖母回京吧!”祖母笑着说道,“陛下要召见你。” “啊?” ------------------------------------------------------ 三日后,京城,翼王府。 “老夫人亲自登门,是有什么事么?” “今日来此,是为了想要同王妃商议一件事?”祖母微笑说道。 “何事呢?”王妃淡然说道。 “婚事。” “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祖母一付成竹在胸的样子,“如今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你家闺女和我家那小子的事。” “老夫人慎言!”王妃的脸色铁青。 “既然他们真心相爱,王妃何不成全他们呢?”祖母说道。 “什么相爱?不过是受人蒙骗罢了,等大些了,就会明白,哪些男人是靠不住的。” “我家小子,虽然不是我从小调教,长于膝下,但也是正经人家,从没有做过出格的事,王妃此言,过于激进了吧。” “我没说什么,老夫人无需对号入座!” “你!”祖母站起身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如今,你家那女子,不嫁到我家,难道还能有别的人家会要么?” “你这样固执己见,会毁了你家女子的!” “老夫人终于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了呀……”王妃突然笑了。 ”想要我家女子也可以,”王妃看着她说道,“让你家小子入赘吧!” “我家女子是要守家门的。” “这绝不可能!” 祖母重重捶了一下桌子,而后起身向外走去。 “老夫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三刻钟后,姜府。 “祖母,怎么样了?”姜阳看着她,一脸地期待。 祖母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人家说了,要你入赘,人家才答应的。” “啊……那……那也不是不行……”姜阳吞吞吐吐的。 “你……你真是……“祖母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心口一阵疼痛。 “祖母……祖母!”姜阳终于慌了神。 旁边的家丁侍女们都跑了过来。 祖母在众人的搀扶下强自撑着身体。 “你……你被那个丫头施了什么迷魂汤?”祖母捂着自己的胸口,“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祖母就不认你这个孙子。” “祖母,你快别说话了!” “丸药,丸药来了!”下人们送上了速效救心丸。 “我不吃!”祖母一把将丸药推开。 “祖母!”姜阳被吓惨了。 “你……你得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去翼王府,不许再见那个丫头。” “祖母……祖母……我……”姜阳看着祖母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忍不住了,“我不去了,祖母,我不去啦!” “我不去见她了!” “你快吃药丸吧!!” 祖母终于含泪闭目,和水吃下了药丸。 ------------------------------------------------ 三日后,翼王府。 “还在想你那个情郎?”赵清蕊看着她这个女儿,“你什么时候这样倔强了?” “母亲,你一次又一次骗我!要不是你骗我说身体抱恙,我才不会回来的!” “我骗你?我那是为你骗?真正骗你的,是你的那个情郎!”王妃面露不屑。 “不会的!” “怎么不会?”王妃说道,“就在三天前,姜家那个老夫人倒是好手段,你那个情郎在姜府门前被人说了几句,就被逼着发了毒誓,这辈子不会再来见你了。” “你想着情比金坚,殊不知,对他来说,姜氏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过是个消遣罢了。” “不会的……不会的……”张丽华不敢相信。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王妃自顾自走出去了。 “小姐,”桂伯走上前来,“小郡主还是个孩子……” 房门内响起了女孩的呜咽声。 “我这也是为她好,”赵清蕊无奈说道,“让你家那个小丫头多去陪着她些,等她想开了,会好的。” “是……” 但桂伯并没走。 “还有什么事么?” “是……”桂伯说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再过三日,皇后娘娘母家的侄儿要进京了,皇后娘娘在宫中摆宴,请各位京城各世家的到场庆贺呢!” “明白了,”赵清蕊无奈道,“一个侄儿进京而已,摆这么大的阵仗,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是架子不小呢!” “许日多年来,第一次母家来人,皇后娘娘思乡情切吧,”桂伯说道,“听说皇后娘娘这位侄儿倒是俊俏得很,说是和皇后娘娘少时有几分相似呢……” “是么……” ----------------------------------------------------- 五日后,长安城内某处宅院。 一个年轻公子正在临桌写字。 书童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但却只是站在旁边,公子也不看他,手里的笔仍是不停。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公子的笔走龙蛇。 等着公子一书写毕,一幅“国泰民安”赫然纸上,年轻的公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放笔,拿旁边的湿由擦了擦手,终于开口问道: “何事?” 公子的声音清脆如山间之泉,一听就是个清润如玉的奇男子,而当他真正抬起头来时,事实也确实如此。 像是古画里的潘安。 潘安是传说中最美的男子。 “回禀公子,”书童说道,“宫里已经派人来请了,今晚是皇后娘娘专门为公子办的接风宴。” 他的眉像是女人们专门用眉笔画出来的一样,给他英俊的脸庞平添了一丝邪气,他这里邪邪一笑,说道:“今晚才是一场大仗呢……” 他的笑容不减,“听说我姑姑当年进京时,原本满街清丽,一夜入转浮华,京城风尚为之一变,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样的幸运呢?” “自然是有的,”书童说道,“前日公子进京的时候,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上到名门贵女、豪门贵妇,下到民家小户、小家碧玉,都出来看公子呢,公子下车的时候,女儿们眼睛都看直了,当年潘安过街时,宝马香车花满路,想必也不过是这样了。” 公子自信一笑,“那今日且去会一会这京城的满朝高门!” 公子出门了。 弘朝开国以来,皇帝在皇宫设宴,宴请全京高门,上一次还是皇帝和当今皇后娘娘大婚的时候,可当时一众高门有一半并未到场,很难说皇后娘娘执意今日举办的这场宴会,内心中有没有一丝想要弥补当年遗憾的冲动。 顺着大道,公子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下车以后,由一个小黄门领到了大殿之中。 “公子请稍待,奴还要去接引。” “公公请便。” 大殿内的人终于多了起来,不少人来和他见礼,其中有几人旁边则是带着几位年方二八的女子,瞧他的时候眼睛都是怯生生的,他一一微笑予以回应,举止泰然自若,端得是一股世家高门公子的气度,引得了老大人们暗自点头。。 入夜了,华灯初上。 原本大殿内热闹的气势不知何时突然止住了,所有人立在两旁,中间的道被刻意留了出来。 “臣等(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随着两道人影的出现,众人恭身长拜。 第107章 知节献策 但随之出现的是三道人影,除了皇帝和皇后娘娘以外,还有翼王妃。 “诸位请坐吧!”张殷落座说道。 殿上,皇帝与皇后共席而坐,翼王妃在左首落座,代表宗室,姜老夫人在右首落座,代表贵戚。 姜阳已经任了宫门卫将军,负责今晚的守卫,所以没来上殿。 “知节,”皇后转向年轻的公子,“来!” 公子的名字叫程知节。 程知节听到了皇后在呼唤他,连忙从末席起身,“姑母!” “这是我母家的侄儿,今天带给诸位看看。” 众人立刻附和,连连夸赞,连张殷都罕见地面露赞赏之色。 “果真是个标致人物,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王妃笑道,“连我这个整日里在家吃斋念佛的,都要多看几眼。” “瞧你说的,”程宜箐笑道,“别把孩子吓到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怎么?安宁那个丫头没来?”皇后又问道。 “病了……”翼王妃叹气道,“倒是个没福分的。” “改日我在家设宴,程家公子,可一定要赏光呀!”翼王妃端起酒杯。 “一定……一定……”程知节从旁边的小黄门手中接过酒杯,饮过一杯。 翼王妃一边端起酒杯,一边朝着祖母那边挑衅似的看了一眼,而后一饮而尽。 祖母吃着糕点,没有抬头。 ----------------------------------------------------- 三日后。 程知节从翼王府里出来,踏上了府门外准备好的马车。 “公子,”书童在旁说道,“翼王妃请公子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呀?就只是单纯吃顿饭么?” “席间,还让安宁郡主出席,莫不是看上了公子?可是我看安宁郡主那样子,倒像是被迫的。” 程知节笑着说道:“他们是在斗法呢?我不过是殃及池鱼。” “什么意思?”书童不解。 ”就在我们进京前,姜家老夫人亲自登门,向翼王妃提出议亲。” “为的便是她的孙儿姜阳和安宁郡主的婚事。” “便是那个声名赫赫的冠军侯,现任宫门卫将军姜阳?” 程知节点了点头。 “这两人按说也是极为般配的,但是翼王妃不舍女儿外嫁,要姜阳入赘才肯答应。” “啊?”书童惊讶说道,“这……姜氏不会答应的吧。” 程知节点了点头,说道:“两家谈不拢,姜老夫人拍桌而出,两家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可是,这跟公子有什么关系?”书童好奇问道。 “你不懂,”程知节说道,“这姜少将军和安宁郡主本是两情相悦,京城里是人尽皆知,如今他更是任了宫门卫将军,姜家正是圣眷正隆,红得发紫,姜家想娶,谁敢上门提亲?姜家本来想着给翼王妃一个台阶下,这事也就成了,谁知翼王妃竟铁了心了,不让郡主嫁过去,双方就僵持住了。” “所以,这几日,翼王妃对公子如此热心,是故意的?” “正是。” “这京城的水可真是深……”书童咂舌道,“这要是稍不注意,连怎么得罪的人都不知道了。” “可是,公子,”书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赴宴呢?” “姜氏目前可是不好惹。” “无妨……君子坦荡荡!”程知节邪邪一笑,“我又不想娶郡主。” “那也怕瓜田李下呀!”书童说道,“三人成虎呢!” 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已经到府了,程知节从马车上下来,而后直入后院,正在更衣,忽然听到外面的小厮喊了一声: “公子!杜家公子来了。” 程知节系好衣带,正要出来,却看见杜慎言直接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慎言兄……慎言兄……使不得啊……使不得!”程知节大惊,“你这是要拉着我去哪?” “我与知节兄一见如故,那日在宫里的时候便说好要在外头好好聚一聚的,怎么知节兄忘了?” “那……那也该先下了拜帖,或者预告知会一声才是,否则,有所冲突,如何是好啊?” “那我问你,你今天还有事么?” “那……那倒没有……” “这不就结了!”杜慎言两手一摊,“咱俩都不是京城生京城长的,学那一套作甚!来,跟哥哥吃酒去!” 说罢,也不等程知节回应,拉着他就往外走,一直上了马车,直奔城外,而后在一处酒楼停了下来,直奔二楼最里间的一处包厢,而后把门踹开,把人推了进去,把门一关,对着里面说道:“我先下去点菜啊!知节兄你稍等!” 程知节一脸无奈,而后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屏风里侧传了出来,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英武不凡、少年模样的男子。 “阁下是……”他疑惑问道。 “姜阳!” “原来是冠军侯!”他深拜道,“程知节见过冠军侯!” “少废话,”姜阳此时似乎看他极为不顺眼,“你刚才去翼王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一把将手中佩刀重重掷在案桌上,“老实交待!” “也没说什么呀,就问了问生辰八字什么的……” “都问了生辰八字了,还说没什么??” 姜阳痛心疾首,马上就要上拳脚了,可是杜慎言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姜阳!他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子!”杜慎言被吓个半死,而后转头说道,“知节兄,你可能刚来京城,不太了解一些情况,还请海涵……海涵……” 程知节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 “那韦家大郎忒不是人了!”程知节一拍桌子。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他又一转哭腔,眼角似乎还有泪光 “没想到姜兄与安宁郡主竟然还有一段如此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程知节一把握住姜阳的手,“姜兄,我平素没有什么别的爱好,最爱助人为乐!”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和郡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姜阳顿时激动极了,拍着程知节的肩膀,激动说道:“好兄弟,够义气!” 杜慎言看着眼前两人的表现,满头黑线。 --------------------------------------------------- 翼王府。 “不!我不去!”张丽华愤懑喊道。 “不行,你必须去!“赵清蕊命令道,“程家公子好心邀请你赴宴,如何可以不去?母亲从小教你的礼数都忘了么?” “母亲让我去,那是没安好心!”张丽华说道,“我要是去了,怎么和姜阳解释?女儿不去,打死都不去!” “我数三声,你要不去,我就让家丁按着阿绿打,你要一直不去,那就一直打,看谁犟得过犟谁!” “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张丽华委屈极了。 “三!”王妃面色淡漠。 张丽华不为所动。 “二!”家丁们已经按住了阿绿。 “一!” “好了……好了……我去了!我去了,你满意了吧?”女孩一把跑过去,拉过已经吓惨了的阿绿,把她护在身后。 “一刻钟后,我派人来接你,穿着得体些,不要跟我耍花招,你阿娘什么没见过!” 王妃转身出了屋子。 张丽华完败。 一刻钟后,盛妆打扮好的张丽华出门了,马车一路来到了程府,这里是当初程知节刚来京时,陛下赏赐的,就在皇宫边上,比翼王府和姜府还要靠内呢! 张丽华下了车,虽然心里是一万分的不乐意,但出门在外,女孩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节,只是和出府迎接的程知节见礼时眼睛有些红,差点被人看出来, 随着程知节的引导,两人进府,后面跟着一大帮下人,到了正堂时,下人们则在命令声中留在殿外守候,只有阿绿跟着张丽华进了堂内,而走进堂内的那一刻,她就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当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发现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时,她险些叫出声来。 两人依偎在一起。 “你……怎么是你?” “知道你被你母亲关在家里,不能出来,我就想办法要见你了,可祖母又不准,我只好偷偷求知节兄帮忙,这才能见你一面。” 张丽华下意识向旁边看去,发现引他进门的程知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阿绿也不见了。 她泣声道:“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怎么会?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见你的!” “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张丽华委屈说道,“这几天我做梦,都是这样的。” “梦里的,哪能算?戏文时的都是假的!”姜阳大惊说道,“我可不是戏文里的那些文弱书生,你母亲要真不许,我就把你抢回来!” “那要是你祖母不许呢?”女孩委屈说道。 “那我就带你走!”姜阳说道,“我们一起回晋阳,我带你去我母亲的小屋,你愿不愿意?” “你去哪,我就去哪!” 两人温存了一阵,直到日落西山,才在程知节的提醒下,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张丽华走后,姜阳激动地拍着程知节的肩膀。 “知节兄,以后还要多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 “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京城,你有什么事,就报我的名号,没有人敢不给我面子!” “客气了……客气了……都是兄弟,兄弟……”程知节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姜兄能否以后不要再拍我的肩膀了,我力弱,实在禁不起姜兄这样的热情。”他比了一个极夸张的姿势。 “好说!这个好说!” 姜阳的笑声直冲云霄! 第108章 平息兵乱 宫门卫府。 崔瑅与赵锋相对而立。 “崔兄,你倒是说句话呀!”赵锋愤懑道,“他们这几日,已经开始往我们这里掺沙子了,这几日,咱们的亲信陆陆续续换了多少?咱们要再不行动,下一个,可就是咱俩了!” 崔瑅仍是不说话。 “将军在临走之前,可是嘱咐过我们,你难道忘了么?”赵锋厉声道。 “我自然没忘!”崔瑅愤懑说道,“可你也不想想,没有陛下的默许,他一个还没加冠的小娃子,一上任就敢对咱们下这样的狠手?” “你还不明白么?不是他要我们死,是陛下要我们死!” “好好想想吧!” 赵锋一愣,而后叹然说道:“狡兔死,走狗烹!当年将军为他出生入死,几乎得罪了京城里所有的世家大族,现在没用了,嫌碍眼了,就要一脚踢开了!”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赵锋恶狠狠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么?”他继而说道,“要不,我们……” 崔瑅眼睛看着前方。 “他做初一,就别怪我们做十五!”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 三日后。 “我们要军饷!我们要军饷!” 一队队的兵士聚集在大将军府门外,声势浩大。 董顺翔快步走了进来,“将军,外面有兵士在闹事!” “怎么回事?”姜阳问道。 “咱们之前剿匪,军士们立了战功,但是军功饷没有及时发放,现在兵士们都是闹呢!” “我出去看看!” “将军,我陪您去吧!” “好!” 两人走出门外,随着姜阳的出现,外面的兵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将军,你要为我们做主啊!他们克扣我们的军饷!” “将军!我家中老母深患重病,需要这笔医治啊!” “将军……” “将军……” “将军……” “将士们!”姜阳说道,“你们是跟着我流血流汗一路拼杀过来的生死兄弟,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董校尉说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请大家相信我,我一定会为大家解决的。” 只是普通的几句话,没有任何的话术修饰,可这话从姜阳口中说出来,在场的兵士们就信了大半。 可人群之中还是传出了声音,“将军总要给个期限吧?不然兄弟们凭什么信你?” 姜阳看了看他们,最终说道:“三天!三天后,拿着你们的军功凭证来大将军府领钱!” “好!将军果然守信!” 兵士们陆续散去了。 兵士们散去后,董顺翔说道:“将军,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咱们怎么可能收得齐?” “我有什么办法?你没听到么,有人需要这笔钱救命呢!” “必须想办法,给他们凑齐了!” 两人重新进了府,而后开始组织人手计算所需的钱银,董顺翔拿出最后的账簿,说道:“回禀将军,总共是六百七十九万九千三百二十两。” “差一就是六百八十万了,这样大一笔开支,这样短的时间,就算找户部要,一时也很难凑齐……” “可是,这笔军饷是怎么少的呢?被人吞了?” “不是!”董顺翔支支吾吾说道,“这些银子本来就没拨过来。” “那去哪了?” “被挪走了,具体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是陛下和大将军批的,不然,谁也不敢挪军饷。” “本来说得是,拖个一时半会儿,等收了秋税上来,马上就发,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事突然就爆了。” “多想无益,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筹钱吧?” 两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将军!姜老夫人来了!” “祖母?”姜阳站起身来,“好,我去看看!” 姜阳连忙出去,将祖母接了进来,坐在堂上。 “都到正午了,为何还没回家用饭啊?”祖母问道。 “孙儿处理军务呢,一时竟忘了。” “是什么军务?竟让你如此废寝忘食?” “这……”姜阳想了想,终于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了。 “原来如此,“祖母又问道,“那总共欠了多少呢?” “总共是六百七十九万九千三百二十两。”董顺翔在旁说道。 “那就是六百八十万两了,不是笔小数目啊……“祖母说道,”这笔钱,姜氏垫了。” “啊?”董顺翔大感意外,“姜老夫人宅心仁厚!” “别拍马屁了……稍后我就把钱两送来,然后就可以通知那些兵士来取钱了,你们不是说有人还等着这笔钱救命么?” “是!是!多谢老夫人!我这就去办!”董顺翔快步走了出去。 “现在,可以和祖母一起回家吃饭了吧?”祖母看着他,一脸宠溺。 姜阳连连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姜阳在马车坐着,突然问道:“祖母,六百八十万两,姜氏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他知道,姜氏的资产主要是在田庄,因此粮食多,但现钱,却是没有多少的,更别提在短时间内,一下子拿出六百八十万两的白银出来了。” 祖母看了看他,而后缓缓说道:“这钱,是施氏给的。” “施氏?” “对!” “可……” 姜阳尚未说出口,祖母就打断了他,“好了,此事无需细究,家里的事呢,祖母替你把着关,绝不会有错的,另外,此事切不可声张,谁都不能说!明白么?” “是……”姜阳乖巧答道。 ---------------------------------------------------- 三天后,程府。 “然后呢?”张丽华问他。 姜阳说道:“我祖母说姜家可以先垫这些钱。” 张丽华想了想,然后说道:“不对,姜氏的资产大多在田庄上,短时间内拿不出这么多钱的,你祖母肯定还有事没告诉你。” 虽然祖母说不能跟任何人说,但是安宁也不是外人。 姜阳这样想,然后说道:“还真被你猜着了,这钱是施家出的。” “施家?”张丽华觉得有些惊讶,“施家可是跟着韦氏的,为什么会好心帮忙,你祖母也就这样接受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祖母也没和我说。” “这里面的事情透着好多的蹊跷,”张丽华说道,“那群兵士怎么就突然闹了起来?” “人家卖命打仗,结果却没拿到钱,自然会闹了,”姜阳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闹是会闹的,但不是这个闹法,”张丽华说道,“如果是你,得知军饷没发下来,第一反应是什么?” “去找军功曹的人问情况?” “是了,这才应该是大多数人一开始会做的事,而一旦有大量的兵士去军功曹闹事,那么,军功曹肯定会向上汇报情况,你可有听说?” “没有。” “你看!” 张丽华这样一说,姜阳也反应过来。 “确实蛮蹊跷的。”姜阳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其中下绊子?”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啊……等等,我知道是谁了!”姜阳一拍大腿,“是韦氏!” “韦氏?” “是!陛下让我接任了宫门卫将军,”姜阳说道,“我上任之后,换了他们的亲信,想必是因为这件事对我怀恨在心。” “可韦坚已经致仕,他的手伸不到军中吧。” “他的两个铁杆亲信还在,崔瑅和赵锋,此事肯定是他们俩挑起来的!” “那就更奇怪了,”张丽华说道,“施家与韦氏关系匪浅,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你呢?” “说得也是……” 两人正疑惑间,只见外面传来吵闹声,随后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汉子随后闪到一边,翼王妃走了进来。 “好哇!我说你怎么突然愿意来,还以为你开窍了!原来竟是这么回事!”翼王妃说道,“女儿家的,也不知羞么?” “是我要的,这不关安宁的事。”姜阳护在女孩前头。 “你的事,我之后再和你祖母算!”赵清蕊随后对自己女儿喝斥道,“回去!” “我不!” “那我就打死阿绿!” “母亲!”张丽华委屈极了。 “我要娶安宁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的?” “那你回家和你祖母说吧,除非你入赘,否则想都别想!” “好!”姜阳说道,“入赘就入赘!” 张丽华看着他,心里满是感动。 ------------------------------------------------------ 一天后。 祖母走进了翼王府的大门。 “姜老夫人再度登门,”翼王妃微笑道,“真是蓬荜生辉啊!” “所为何事呢?” 祖母满脸尴尬,“老身此次来,还是为了我家那小子,与郡主的婚事。” “我有言在先,除非冠军侯入赘,否则,此事绝不可能。” “入赘之事,绝不可能!”祖母说道,“这是我姜氏的底线!” “那送客吧!” “慢着,慢着,我们再谈谈,谈谈……” 祖母只觉得自己此次真是卑微到骨子里,哪怕是当年姜氏落难的那段日子,也没有如今这般给她的感觉屈辱,当时是形势不饶人,她虽觉得屈辱,但也没有办法,但如今呢,姜氏正如日中天,可愣是对此毫无办法,还是得让她一个老婆子上门求人。 “没什么好谈的!” 可祖母厚着脸皮,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王妃之所以执着此事,无非是因为安宁郡主是独女,担心没有人继承翼王府的血嗣,我在此可以承诺,安宁郡主嫁过来之后,所生第一子,无论是男是女,过继于翼王府。” 赵清蕊听了后,知道这是姜氏退让到底线了,也有些意动。 “到时候人嫁过去了,你们不认怎么办?” “老身可以与王妃一同进宫,请皇后娘娘做个见证!如何?” “好,一言为定!” 第109章 得知和亲 长安,韦宅,书房内。 “大人,动手吧!”赵锋说道,“现在咱们手里还有人,还有胜算,等再过几个月,咱们的人全部被清出去了,就算我们想动手了,也没办法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捏了!” “这如何会?”韦坚说道,“我虽然不再是宫门卫将军,但还是平阳侯,上朝时也是站在行首,除了不任职,其他都和平时是一样的。” “将军,这是温水煮青蛙!”崔瑅说道,“等您反应过来了,那就晚了!” “就是!”赵锋说道,“当年您为陛下做过多少事,又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呢,狡兔死,走狗烹,现在嫌将军碍事了,想把将军一脚踢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看着那个小子在那得志猖狂,将军您真的咽得下这口气么?” “就是啊!将军!” “这……你们再让我想想……想想……” --------------------------------------------------- 此时,程府。 “姜兄,某在这提前恭喜你了。” 姜阳得意着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还是要多谢程兄的成全!” “姜兄与郡主是天作之合,某如何敢贪功?”程知节说道,“来,我敬姜兄一杯!” 两人喝过几轮,直到日暮时分,姜阳这才离去,程知节撑着微醺的身体回到后堂,直到书童上前,给他递了一条湿毛巾。 他边擦脸,书童边说道:“公子,韩将军那边传来了消息。” “什么?” “他们同意了公子的那个计划。” “哦?”程知节顿时精神一振,“好!” “吩咐下去,开始准备吧!” “是!” ----------------------------------------------------- 姜阳回到了家中,由于身上一身的酒味,匆匆洗了个澡,而后来到前厅。 今日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心中的一件大事终于要落地了,因此整个都是笑眯眯的。 仆人都觉得今日的二公子有些奇怪。 他左等右等,祖母还是没有回家,厅上已经开始上碗筷了,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上的筷子。 随着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些微声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向着大门口的方向跑去。 “祖母,您回来了!”他喜出望外。 “阳儿……”祖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在宫里耽搁了些时间,到吃饭的时间点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好!”姜阳拉着祖母的手。 “阳儿,之前那些兵士的军饷,都安排好了么?” “有董大哥他们在,都安排好了。”姜阳边走边说道,“此事多亏了祖母出手,不然,孙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让你是我的乖孙儿呢。” 姜阳心里一甜,而后又问道:“那,祖母,我求您办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啊?” “就是安宁的事啊……” 祖母听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后终于说道:“孙儿,你还是忘了她吧。” “为什么?”姜阳闻言一愣,“是出了什么事么?” “是韦承宗,还是谁,这辈子我一定要娶她,孙儿跟她一起发过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相负!” “可……”祖母无奈说道,“就在刚刚,陛下已经下旨,晋安宁郡主为安宁公主,远嫁北蛮,和亲。” “什么!!!” “是真的,朔方军大都督叛国,归降了蛮族,如今蛮族三十万大军兵临延安关,陛下不得已,只能派安宁去和亲,如今圣旨正在去往翼王府的路上,如今,想必快到了吧……阳儿,你……” 祖母尚未说完,少年突然大吼一声,便向我跑去。 “阳儿,回来!你不要祖母了么?”老妇人在他身后大喊! 可少年并不回答他,跑得是那样坚决,一声熟悉的虎咆响彻在整个府邸,仆人们都被慑住了,不敢上前阻拦。另一边的马厩内,赤虎奋力长嘶,挣脱了立桩,直奔府外而来,少年一跃而起,跨过大门,骑到了赤虎的身上…… 驾! 如同平地的一声惊雷,他纵马而去。 鲜衣怒马时年少,一问红颜再回头! 正是鲜衣怒马少年当时啊,我要去问一问我的红颜是否能够回头! ----------------------------------------------------- 翼王府。 “……晋安宁郡主为公主,邑万户,赐婚于军臣单于……” “臣妾……” 张丽华流着泪,正要接旨,只见姜阳突然跑了过来,一把拦住说道:“不行!” “冠军侯,这……”来宣布圣旨的小黄门一脸为难。 这时,张丽华起身,一把将圣旨攥在手里,说道:“安宁接旨了。” “不行!”姜阳就要从女孩的手里夺过,可女孩退了半步,表明了她的态度。 “为什么!!” 姜阳说道:“我可以去找陛下,求他收回成命的!” “没用的,”张丽华摇头哭泣道,“没用的……” “你忘了我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怎么行呢?”张丽华大声说道,“三十万大军压境,你又不是项王,你能有什么办法!” 女孩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铁针般扎在了他的心头。 说到底,还是我没用了,我不是项王,护不住你了! 男孩大叫着,跑出了府外。 ---------------------------------------------------- 皇宫,紫宸殿外。 姜阳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臣姜阳,求见陛下!” 说完,他便跪下磕了一个头,而后再度开口说道:“臣姜阳,求见陛下!” 男孩一次又一次磕头,直到额头上满是血。 张殷叹气,终于走出了殿外。 “冠军侯,朕知你今日来找我是何用意,但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随时可能冲入关内,若不是你师父及时稳住了前线,对方此时已经冲进了长安了。如今双方议和,对方要求和亲,朕也没有办法,你……朕也无法了。” “那臣就请陛下准臣去打蛮族!陛下之前不是和臣说想让臣和北蛮开战,再封狼居胥么?臣请战!” “战自然会战!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今天!”张殷说道,“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而关内现在有多少军队呢?三万。以三万打三十万,除非项王在世,不然谁能抵挡?” “朕无力回天了,你走吧!” 说完,帝皇转身进殿,不愿再面对他。 姜阳在外干嚎了一声又一声,可帝皇再也没有出来。 日落黄昏,外面的声音终于弱了。 某一刻,帝皇再度出门,大殿外,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男孩一瘸一拐地朝着宫门外用力奔跑,就那样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张须子站在了他的背后。 “陛下!” “皇叔,此番能稳住蛮族,使事态不致扩大,皇叔当是首功。” “天幸而已,”张须子看着那道奔跑的少年背影,似乎有些不忍,“陛下,一定要这样么?” “单于只是说要公主和亲,咱们可以学启朝那般,选一位宫女去,不也是可行的么?” “陛下您执意如此,无非是想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罢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谁又不是如此呢?”张殷的表情此时格外得冷漠,“当年先帝不也是这样对你的么?你的心里可曾有过怨恨呢?为国而已,死不足惜,又有何惧!” 将军此时只有不尽的叹惜了。 ----------------------------------------------- 三天后。 祖母站在房门外,问旁边的小厮说道:“怎么?还是不肯出来?” “是……”小厮一脸担忧地说道,“都已经三天了,不出门,也不说话,一粒米、一滴水也未进,老夫人,二公子他……” “我知道了,”祖母叹气,而后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 小厮躬身一拜,而后下去了。 “阳儿,祖母来看你了,把门打开吧。” 祖母连着喊了好几声,但是门内一直没有人回应。 “你这样又是何苦来呢?”祖母劝慰道,“如今木已成舟,陛下的旨意已经下发了,告示也已经贴出去了,覆水难收,此事再难改变的了!” “但我们还需要向前看啊!” 房门内还是没有回应。 “这样吧?祖母为你议一门亲事可好?你也大了,马上要加冠了,也该议亲了,这京城里的豪门贵女、世家女子,你看上哪家,祖母去为你说,肯定是无有不应的。” “阳儿……” 房内一直没有回应。 她终于没有办法了。 “安宁……安宁公主托她那个侍女阿绿,给你捎来一封信,”祖母把信封放在门口,“祖母给你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出来拿。” 祖母也走了。 门外空无一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终于开了,一只苍白的手捏住了信封,而后拿了进去。 少年撕开信封,拿出信纸,坐在窗台上,这时已经是入夜了,窗外是一轮巨大的圆月,散发着明亮的月光。 他坐在窗台的门槛上,摊开信纸,皎洁的月光这时透了过来,白玉色般的信纸上,女孩用秀气的笔迹写下了一首小词: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未必他生,飘渺缠绵一种情。 当时留恋成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1] 今生我们未必能再相见了,那么便把这种美好的愿望寄托到他生吧,只是想到他生我们也未必能再相见,那么,这样的飘渺缠绵,也算是一种情意吧。 这样想,当时的留恋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这辈子是注定要飘零的,现在果然是这样,那么便是飘零时,也会感念您曾赐予我的这份珍贵的感情。 男孩再也止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像狼一样哭嚎了一整晚。 [1] 依黄侃《采桑子·今生未必重相见》改。 第110章 两家订婚 十天后。 今天是韦氏嫡长子韦承宗和施家幼女施依依订婚的日子,韦氏对此极为重视,不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采买,今天更是一大早就开始张灯结彩。 原本有些冷清的韦宅今日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韦氏提前好几天给京城里各大高门世家送去了请帖,尤其是姜氏,韦家夫人更是亲自登门,邀其见证,与姜老夫人相谈甚欢。 所以,这日,祖母特意带着已经十数日未曾现身的姜阳,一同坐车前往韦府。 “姜老夫人能来,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啊!”韦坚亲自出来迎接。 “哪里哪里,平阳侯客气了。” 三人见了礼,便一直往府里走,一直走入了正厅。 此时正厅之中人数不多,祖母在同宾客们说话,姜阳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 厅内人渐渐多了起来。 “冠军侯,”韦承宗走了过来,语带讥讽,“世事难料啊……” 他走到近前,低声笑道:“你得了安宁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佳人远去,一场空罢了!” 姜阳冷眼瞧着他,“那也比你好,忘了当初安宁是因为什么绝了与你的心思!” “你!”韦承宗怒极,“不许你再提这件事。” “你说不提就不提啊,我偏要提!” 韦承宗再也忍不住了,怒极出手,姜阳一时不察之下,竟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凶性也被激发了出来。 两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厅上瞬间一片混乱,过了一会儿,两人才被拉开。 祖母留在了正厅和韦坚等人说话,姜阳则被下人们请到了后花园,偌大的后花园里此时一个人也没有。 虽然刚刚与人打过一场,姜阳的表情还是那样有些木然,若是依他平时的性格,是死也不会来韦府的,但是他此时只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就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木偶。 随便吧……一切都随便吧…… 他坐在亭子里的长木椅上,看着池里的荷花,在怔怔发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近了。 姜阳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的脸。 “是你?”他有些想不起来女孩的名字。 “依依见过冠军侯。”女孩怯生生朝他施了一礼。 她正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施依依。 女孩刚刚在厅上的时候看到了两人大战的样子,心下有些害怕,但是刚刚下人们来请她,说是世子有事请她。 姜阳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又回过头去,继续看着池里的荷花,怔怔出神。 但女孩也并没有说什么,她虽然整日待在家中,但对于姜阳的事,也略微有些耳闻,对于他的事,女孩甚至有些同情。 两人一时无言,突然,姜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回过头来,瞳孔微缩。 ”小心!” 他一把冲上前去,搂住了女孩的腰,将对方拉到一边。 女孩尖叫一声,耳边只听得嗡嗡几声,一群马蜂呼啸而来,女孩脸色吓得惨白。 姜阳入鼻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气,喝道:“快,把衣服脱下来!” 女孩仍是在发愣,姜阳没有办法,只好两手一抬,将外衣迅速扒了下来,而后衣袖一卷,将其丢入池塘之中,而后拉着施依依的手往外跑。 两人还没跑几步,正好遇到往这赶的韦坚一群人,韦承宗顿时大声怒喝起来:“姜阳,你在做什么!” 韦承宗当即往前直扑过来,不等姜阳解释,便往其脸上招呼,姜阳只是躲,没有反击。 “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这个登徒子!” 周围的家丁顿时上前,开始围堵姜阳。 施依依连忙摇头道:“不……不是你们想的这样的……我……我们……” 女孩有口难言,已经是快急哭了。 “还说什么!”韦承宗似乎愤怒极了,“姜阳,今日各位世家的叔叔伯伯们都在这,即使陛下要保你,我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韦承宗拿剑瞬时也加入了战场,姜阳闪过剑锋,又将最后两名家丁踢在地上,而后右掌为刀,击在韦承宗的手腕上,韦承宗手上一痛,长剑脱落,姜阳左手接住,而后甩了一个剑花,一脚将踢在地上。 长剑直指韦承宗的咽喉。 “住手!”韦坚大喝道。 周围的人对他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你是故意的!”姜阳不理众人,而是冷声对韦承宗说道。 “笑话!我故意什么,故意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让你欺辱我的未婚妻?”韦承宗躺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你有什么证据?”韦承宗得意说道。 那件衣服早已被沉塘了,马蜂也已经飞走了,就算施依依替他解释,那也证明不了什么,姜阳手中自然没有什么证据了。 姜阳看了一眼旁边的众人,都慑于他的威势,并不敢向前,韦坚投鼠忌器,自然也不敢,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急哭了的女孩。 他已经无须解释什么了,不过他也不屑于解释什么。 “韦承宗!”姜阳怒极反笑,看向众人,“看来,诸位已经认定此事是我姜阳所为了?” “冠军侯,一时年少,做了错事,也没什么,只要知错能改,放下手中的兵器,我等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替冠军侯美言几句!” “哈哈哈!” 姜阳大笑起来,犹如恶鬼,“既然是我做的,若不真做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平阳侯世子的这一番好设计!” 他大步走到施依依的面前,对着女孩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姜阳!!!”韦承宗目眦尽裂。 少年此时放开已经呆愣住了的女孩,而后不屑地转头看了韦承宗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他扬长而去。 “姜阳!!!”韦承宗提剑就要上前,可被周围的家丁给抱着拦住了,“公子,他是县侯,杀县侯是要夷三族的!” 身后传来韦承宗的怒吼声。 ------------------------------------------------------ 一天后,姜府。 “阳儿,你昨日做的,也太大胆了些,”祖母说道,“事到如今,你准备如何是好?” 男孩只是沉默。 “你可知,自从你走了之后,施家那个小女子便执意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中,纵使施烺大人怎么劝,人家也是不肯出来,发愿要做尼姑子。” “你这样做,算是人家小女子的这辈子给毁了。” 姜阳终于有所触动,抬头而后又低头。 “祖母,我……我错了。” “听到你认声错,可真是不容易啊……”祖母叹声道,“但这事不是你认个错就行了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阳儿,”祖母看着他的眼睛,“祖母,为你求娶那施家的小女子好不好?” “啊?可……可我和她……人家,人家会愿意么?”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祖母叹气道,“但你要想好了,娶了人家回来,就不能再犯你那倔脾气了,好好待人家,你明白么?” “明白……” “走吧,跟祖母上门。” ------------------------------------------------------ 两天后,翼王府。 张丽华待在闺房内,做着嫁衣。 “小姐,你别做了,你这样,阿绿好担心你的。” 女孩不说话,只是在做嫁衣。 “小姐,你这样没有意义的,”阿绿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姜氏已经和施家结亲啦!” “冠军侯亲自去的,在施家下跪发誓,‘此生夫妇,不离不弃’,施家那个小姐才出来的,两家已经订婚了。” “你这样,没有意义的。” 女孩仍是不理,仍在做她的嫁衣。 “小姐,你不要做啦!” 阿绿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女孩手中做着未完的嫁衣夺了过来。 “你给我!你给我!什么事情都不能由我,现在连做我自己的嫁衣也不能由我了么!” 张丽华大哭起来,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身子一栽,昏了过去。 ----------------------------------------------------- 韦宅。 “姜氏!欺人太甚!”韦坚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将军!”赵锋和崔瑅说道,“我们反了吧!” 韦坚看了两人一眼,沉吟数声,而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啊!”两人都是一脸振奋。 “将军,我们怎么做?” “想要掌握长安,首要便在控制皇宫,宫门卫里大多是我们的人,只是那小子现在执掌宫门卫,所以,首要便在要铲除那个小子,而后,崔瑅是宫门卫中郎将,顺势接管宫门卫军,这样才能成势!” “可姜阳那家伙不好对付啊,咱们怎么铲除他?” “这个我来弄!”韦坚继续说道,“然后,我们要控制东宫和泰王府。” “除掉张殷后,他们俩谁听话,我便扶持谁做新的皇帝。” “将军,何不?” 韦坚摇了摇头,说道:“天下未定,缓缓图之!” “好!”两人激动说道。 “赵锋、崔瑅,这几天,联系好我们的人,让他们去长安城外的宁园,我会在那接见他们。” “好!将军,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韦坚露出了久违的狠厉,“此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是!” --------------------------------------------------- 两天后。 “公子,韩将军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书童递上了一个信封。 程知节接过信封,而后说道:“韩将军要我们想办法,做掉姜阳。” “这……”书童说道,“姜阳可不好对付呀!” “此事得从长计议!”程知节说道,“让我好好想想吧!” 第111章 韦氏叛乱 长安,程府。 “姜兄,你即将大婚,做兄弟的还没有恭喜过你,今日请你过府一叙,也算是聊表做兄弟的一点心意。” “知节兄,无须提了,咱们今日不说其他,只管喝酒!”姜阳一杯接着一杯往自己嘴里灌。 “好!姜兄痛快!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姜阳先是用杯,后来直接换碗,最后直接用坛子,不一会儿就直接将自己灌醉了。 “公子!”书童说道,“咱们还没用药呢,他先醉了,咱们怎么办?” “算了,先这样吧,将他锁到咱们的秘室里吧,本来也没打算杀了他。” “好!” 随后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与姜阳的形态相似,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模具,以姜阳的脸为底,当场做起了人皮面具,另一边,书童则将姜阳的衣服扒了下来,穿在了与姜阳身形相似的那人身上,片刻后,那人捧着做好的人皮面具,将它覆在那人脸上,程知节在旁看着,忍不住赞叹道:“黄师做的东西,果然精妙。” 被叫做“黄师”的人说道:“些许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只是目前还是不能做到以假乱真,若是亲近之人,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可远观呐!” “够用了!”程知节说道,“只需让他出门走一圈,那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之后,你就直接去找将军吧,不要回长安了。” “是,公子!” “行动吧!” “是!” ------------------------------------------------------- 一天后。 姜府。 “怎么样?阳儿找到了么?” “没有,老夫人,我去程府问过了,那日,公子吃完酒后,便出了府,再之后,他们也不清楚了。” “这孩子,会去哪呢?” “老夫人,公子会不会去翼王府呢?” 祖母叹气说道:“我派人已经问过了,没有去,安宁郡主也一直待在府中,没有异动。” “那公子去哪了呢?” 就在祖母一筹莫展之时,门外传来了下人的消息。 “老夫人,宫里传出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邀请各家去上林苑夏猎。” “现在?” “是。” “陛下不是去了长春宫么?皇后娘娘一个妇人,办什么夏猎?” “奴该怎么回呢?” 祖母沉吟许久,这才说道:“就说冠军侯病了,我在家照顾,不便前去!” “是。” 待得下人走后,祖母吩咐道:“玄霸还没走吧。” “玄霸少爷还没走。” “他和阳儿走得近,让他带人去外面找找,暗暗地找,不要声张。” “是。” “另外,”祖母摸着自己的额头,“老了,老是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觉得像是要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你安排一下,大家都回庄园去,不要留在京城了。” “是。” ---------------------------------------------- 一天后,皇宫后苑,上林苑内。 ”知节,”程宜箐说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待会我们只要看各家有谁没到,就可以知道了。” 过了片刻,小黄门们行色匆匆地赶回来了。 “怎么样?”程宜箐问道。 “启禀皇后娘娘,除了韦氏和姜氏,其余各家的人都来了。” “韦氏和姜氏?怎么回事?” “姜老夫人说,冠军侯身体抱病,要在家看顾,因此未能前来,至于韦氏,派去的小黄门还未回来,可能还需要一会儿吧。” “好了,本宫知道了。” 小黄门先下去了。 “姜氏,还是韦氏呢?”程宜箐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不管是哪一家,他们都承担不起其反叛的代价。 外面突然喊声四起。 董顺翔突然穿甲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程宜箐强自撑着身体。 “娘娘,”董顺翔说道,“韦氏反了。” “什么?” “是的。”董顺翔说道,“韦氏联合宫门卫中郎将崔瑅和骑兵郎将赵锋谋反,如今已经封锁了外宫门,咱们四周已经被人围住了,根本出不去?”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窃窃私语起来。 “如今情况如何?” “咱们的人拼死顶住了,内宫门落了锁,但是外面已经被敌军包围了,咱们很难突围,因为事发突然,宫门内物资不足,恐怕只能坚持三天。” “娘娘,为今之计,还是要赶紧派人出城,去京城外的稷山大营找援军。” “好!”程宜箐交出自己的令牌,“我命你速去调兵!” “是!” 董顺翔立刻出去安排军备了。 因为程知节已经被封为金吾卫校尉的缘故,所以他也前去安排职守。 程知节来到一处僻静处。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谋划,他初来京城,志在建立不世功勋,使程氏一跃成为顶级世家,可他身无寸功,只是看在他姑姑的面子上,得了个金吾卫校尉之职,而如果他能在此次反叛之中,立下救驾之功,那么以此功勋,再加上他长袖善舞的能力,便可以扶摇直上了。 “怎么样?韩将军有消息传来么?” “公子……”书童的脸色难看极了,“黄师失踪了。” “什么!!!” ---------------------------------------------------- 姜阳从沉睡中醒来。 四周一遍漆黑。 这里是哪儿? 他朝着四周摸了摸,摸到了一张桌子,四周发出互相撞击的声音。 “怎么回事?”他继续向着某边走,摸到了一处墙壁,沿着墙壁,他绕着四周走了一圈,最终确定这是一处四面封闭的秘室。 “这里,到底是哪儿?” “没有出口的么?” “不对,肯定有出口的,有风……顺着风可以找到出口。”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风的来向,慢慢朝着风的来向摸索着。 可是他摸到的还是一处墙壁,墙壁上有些小孔。 那便是风的来源。 他握紧双拳,试图将墙壁打通,可是几拳之下,墙壁仍只有些微的移动。 “能动,那就说明可以打破!” 姜阳不退反进,一拳接一拳地砸向墙面,两手已经一片通红,血渍直往外冒。 “轰!” 某一刻,墙面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阳光透了进来。 姜阳顿时大喜,从洞中钻了出去,这里是一处僻静的宅院似乎有人居住,他往外走去,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好在现在是夏日,他并不冷。 外面的杆子上晒着衣服,他摸了摸,已经干了,他找了两件衣服,胡乱披上,正在系扣子,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大汉开门,闪身走了进来,看到院子里有人,不由得一阵惊讶。 “大哥,他醒了!” 随着他这一喊,旁边的屋子里闪身出来了两个同样的彪形大汉,手上拿着大刀。 三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姜阳手上没有长枪,将最后一粒扣子扣好,将旁边的晒衣杆一振,上面的衣服顿时被抖了下来,以杆为枪,开始与三人周旋,打成一团。 片刻后,三人都被打晕在地,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马嘶声。 姜阳正戒备之时,只见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雷鸣般的喊声: “哥哥,你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带着赤虎出来,一定可以找得到你呢!” “玄霸!” 两人喜出望外,抱了一下, “玄霸,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别提了,韦氏发动叛乱,如今皇宫已经被他们占据了,皇后娘娘和各家的女眷都在那里,其余的,城门卫正在和宫门卫相持,苦守城门。” “什么?”姜阳大惊,“祖母呢?” “祖母带人去乡下庄子了,没事。” 姜阳大舒一口气。 “但是其他家都被困在了皇宫里。”姜玄霸说道,“皇后娘娘,安宁郡主,还有施家嫂嫂,都被困在上林苑了。” “走!”姜阳说道,“我们去稷山大营!现在也只有那儿有兵可以调用了!” “是!” “现在哪儿还可以出城?” “南门!那儿有杜哥哥在,还没被攻破!” “好!” 两人骑上马,朝着南门赶去了。 ---------------------------------------------------- 日落西山。 姜阳终于赶到了稷山大营。 “将军!”姜阳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了田英。 ”田英?你怎么在这?”姜阳大声说道。 “将军,韦氏反了,皇后娘娘他们被困在上林苑了,我们又找不到你,只好来这请援军!”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那边情况怎么样?”姜阳问道。 “估计最多只能坚持三天了,明天咱们要是赶不回去,就难说了。” “那赶紧点齐人马吧,我们赶紧走!” “将军!”田英说道,“陛下长春宫那边也出现了叛军,稷山大营的人马大多都调到那里去了,拿的是大将军的军令亲自来调的。” “什么?师父回来了么?” “不知道,”田英说道,“可是现在军营里没有多少兵了,咱们怎么办?” “现在还有多少兵力?” “大概三百人,不过都是骑兵,他们当时都在外面放马,没有回营,所以剩下了。” “敌军有多少?” “大概三千人吧!” 三百对三千…… 田英已经面如死灰了。 “那就拉着这些人走吧!”姜阳说道,“咱们在那边只要守住了,等师父那边解决了叛军,肯定会来增援的!” “是!” 田英去召集兵士了。 姜阳来到中军大帐,换上自己在这备用的一套铠甲,拿上放在这的一杆黑质长枪,重新上马。 一刻钟后。 “出发!” “出发!” 三百人的骑兵队朝着长安开进了。 第112章 最后大战 “放箭!” 董顺翔再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现场之惨烈,让他想起了前不久的那次剿匪之战。 又是和那次一样,他已经底牌尽出,但是和那次不同的是,那时他还有防线可退,可现在他的身后便是皇后娘娘,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弟兄们!”他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报国只在今日!” “杀!” “杀!” “杀!” 敌军再次冲上来了。 火箭如飞蝗般从天而降。 另一边。 程宜箐眉头紧锁。 一支火箭从天而降,落在了众人身前的不远处,随后被小黄门们围上去扑灭了。 “韦氏这是要将咱们一网打尽啊!”人群中有人喊道,“他们竟是用了火箭,这是要将我们都烧死么?” 人群中顿时一片惊慌。 本来他们以为韦氏的目标是在皇室,但没想到这下是想将他们都一网打尽,顿时都慌了。 “韦氏贼子!实在该死!” “施家也是他们一伙的,我们应该把他们抓起来!” “对!我们死,他们也别想活!” “混账!”施烺将幼女和妻子护在身后,怒喝道,“各位大人也不想想,如果我们真是韦氏一党,如何会来?” “那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说不定是想做内应呢!”有人阴阳怪气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我说,乱棍打死才好!” 双方一阵争吵不休。 “够了!”程宜箐说道,“本宫相信施大人的忠诚,如果他是内奸,我们早就被韦氏抓住了,哪用等到现在?” “现在,所有人都待在这里,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否则,便视为叛国,知节,你可执剑杀之!” “是!”程知节拔出自己的佩剑,“诸位大人、夫人、小姐,知节无礼了!” 众人立刻都不说话。 安静了片刻之后,突然只听得一声熟悉的马嘶声,一匹火红的战马当先直冲而来,后面跟着大片的骑兵。 “敌军,敌军来了?”有人惊慌失措道。 “不是,”旁边原本一言不发的张丽华眼睛突然亮了,而后看了一眼躲在施烺身后的施依依,神色复杂地说道,“是冠军侯,冠军侯来了。” “啊!我们有救了!”众人一片大喜。 施依依看了一眼张丽华,随即偏过头去,又躲到父亲身后去了。 姜阳跨马而来。 姜阳下了马,从远处走了过来,很快走到了张丽华近前,两人的目光下意识触了一眼,都有些躲闪,这时施依依却突然扑进了姜阳的怀里。 “我怕……”女孩在他怀里喃喃道。 身子触到了女孩身上的柔软,姜阳这才反应过来,怀中的女孩是他的未婚妻子。 “不怕……”他拍着女孩的背,“我会保护你的。” 两人相拥了片刻,随后姜阳继续向前走去。 张丽华低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臣姜阳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姜阳单膝跪下。 “冠军侯快请起!” 程宜箐拉着姜阳起身,而后问道:“冠军侯,你此次来带了多少人马?” “只有三百骑兵。” “怎么会只有这么点?” “陛下长春宫那边有难,稷山大营的军队,大多都被调去那了。” “对,对,你做得对……”程宜箐流泪说道,“只要陛下那边无碍,便是把本宫这边的人都拼光,也是值得了。” 众人一阵不语。 这时,田英大步走了过来。 “将军!翔子那边的防线被突破了!” 众人的脸上都升起了绝望的神色。 此时,上林苑外围某处。 “大将军!登上前面那个土丘,我们就能看到上林苑了!” “好!加速前进!”张须子大声喝道。 “是!” 上林苑内。 “他们有多少人?”姜阳大声喝问道。 “三千人!” “我们有多少人?” “三百人!” “好!”姜阳再度跨马,“臣为娘娘再冲一次!‘ “将士们!!”姜阳大喝起来,他高举长枪。 施依依在旁痴痴地看着他。 姜阳此时看了张丽华一眼。 你说我做不得项王,我今日便做一次项王给你看看! “三百人又如何!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杀!” “杀!” “杀!!!” 军阵动了,可一动便是惊天动地,势如破竹! “太快了!”张须子站在土丘上,看到了姜阳正率队冲锋,忍不住出声提醒,可他的声音根本透不过战场。 是的,军阵一开始的速度就进入了最高峰,骑兵破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如今不过刚刚冲过百米,速度便已经到达了巅峰! 可什么是巅峰!能被突破的才是巅峰!! “来 !还不够!我要更快!”姜阳高声吼道! 随着这一声吼叫,军阵的速度竟像是突破了某种瓶颈般再度提升了一丝,而后便是坦途,速度竟是再度径直向上,军阵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可敌军的速度并不慢,前方的长枪阵已经伸出了长刺,直指他们的敌人! 吼! 伴随着一声虎啸,赤虎一跃而起,从长枪军阵上方跳了过去,一声长嘶,如龙吟般的嘶叫响彻整个战场! 身后的马儿们兴奋起来了,它们继而长嘶,跃向高空,如巨龙般高耸庞大的身影遮蔽住了天空,而后狠狠砸下,背后的军阵里传来了惨叫声,接连不断。 它们竟是跃过了前方整个长枪军阵!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阵中的韦坚咆哮着。 “父亲!父亲!快跑!”韦承宗在旁惊慌失措地喊道。 可接下来便是龙游入海,虎啸山林了!如猛虎下山般势不可挡,所有试图的抵抗都如此苍白,一触即溃。 军阵溃了! 三千人的军阵溃了!! 他们真的以三百人破了三千人的军阵!!! 这一刻,姜阳的身姿如同项王!! 不远处。 张须子看着远处那道如天神降世般的身影,神色复杂,一声长叹: “没想到,我此生唯一的弟子,竟还是走了项王的道,时也—命也—” “去接陛下来吧,这里的战场结束了。” “是!” 片刻后。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跪倒一片。 张殷从车驾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他经过韦坚和韦承宗的尸体,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姜阳躺在担架上,身上裹满了白布。 在刚才的一战中,他浑身脱力,身上被砍中了四十余刀,几乎血流如注! 施依依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泪。 “冠军侯,”张殷眼含热泪,“是朕来迟了!” “陛下……” 姜阳正欲起身,被张殷止住了,嘱咐他好好休息,而后起身,继续向前,向着皇后的方向走去。 “臣妾参见陛下……” 程宜箐正欲行礼,只见张殷来到她面前,一个巴掌将她拍倒在地。 “为汝贱妇!几损朕一员大将!!”皇帝恶狠狠地说道,“该死!” 所有人的脸上都惊呆了。 “陛下!臣等该死!” “陛下!妾等该死!”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不敢抬头去看。 姜阳浑身颤抖,挣扎着起身,整个人扑在地上,涕泪纵横: “臣死罪!臣死罪!” “臣万死以报陛下!!” 士为知己者死! 张殷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程宜箐整个人跪伏在地上,“妾—万—死!” “臣万死!” “臣妾万死!” 众人跪伏了一片。 ------------------------------------------------- 五天后,长安城外,某处庄园。 “你们还要说什么?”程知节生气说道,“你们倒是好算盘!!” 一双大手抓住了茶壶,倒了一杯茶,中年人将它推了过去。 “我们也是一时失察啊……”中年人品了一口茶,“程公子还请海涵。” “说什么海涵?你们早就和韦氏串通好了是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手段将京城的世家大族一锅端?可怜我,一片赤诚,想为大将军的事业效力,可结果呢?差点就被敌军杀死了!” “可如今结果还是好的是么?只是中间出了一些岔子罢了。”中年人说道,“如今,你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深得张殷和皇后的信任,你的抱负,已经实现了一半。” “除了前几天已经加冠,正式被授冠军侯的姜阳,这京城年轻一代中,还有谁是你的敌手?” “我不过是张殷扶起来的一枚棋子罢了,”程知节说道,“他不放心把所有的禁军都交给一个人,便把我也提了起来。” “这,程公子就只看到了第一层了。” 中年人继续说道:“这军中好手何止数百,这次平叛中立功的也不计其数,如何会是公子得了赏识呢?” “论军功,论能力,甚至论家世,都不应该是公子才对!” “而程公子之所以能被张殷信任,获封金吾卫中郎将,还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啊……” 程知节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算是默认了。 “说到底,公子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可,皇后娘娘的难处,你知道么?” “什么难处?” “虽说皇后娘娘如今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可以说是大弘开国以来,历代皇后之最!可说到底,不过是张殷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罢了,便说上次,张殷公然打了皇后一巴掌,你姑姑还能如何?” “那我们还能如何呢?”程知节说道,“他是陛下!” “在外人看来,皇后娘娘是高贵的皇后,但在张殷看来,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而且,”中年人继续说道,“可别忘了,太子的亲母,可并非是你姑姑。” “陛下只有两子,可无论是太子,还是泰王,都不是皇后的儿子,甚至也并非是皇后所养。” “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才是皇后最大的难处啊……” “如果她是太子的亲母,你猜,之前,张殷还会不会肆无忌惮地在众人的面前打皇后的脸呢?” “好好想想吧……” 程知节若有所思。 “那你们能有什么办法?”程知节问道。 “自然是有的。”中年人微笑说道。 ----------------------------------------- 此时,长安城,襄侯府。 “师父,我来了。” “进来吧!” “是!” 姜阳走了进来,看到了张须子正站在他的面前。 “师父,你突然叫徒儿来,是有什么事呢?”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这塔下一层,是有什么东西么?”张须子说道,“今日,我便带你去看看。” “是!”姜阳欣喜答道。 姜阳跟着张须子走到那道被锁住的秘室门前,张须子打开门,两人进门,是一道长长的木梯,两人顺阶而下,来到地底,而后顺着一道走廊,进了一间秘室。 里面占地极为宽广,但这宽广的空间被分为九份,每一处都放置着一张案桌,上面则是用泥巴、陶片、石块等垒成的,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棋,兵棋上面还写着大小不一的数字。 “师父,这些是什么?”姜阳大感震撼。 “天下江山图。” “天下江山图?”姜阳四处看了看,果然刻画得是大弘境内的地形,甚至细致地连每一条河流都有。 “那这些呢?”他指着兵棋上的大小不一的数字。 “那些……是大弘境内,每一处府兵的兵力布防、武器优劣,和他们的弱点。” “每一处?!” 姜阳顿时被震撼了,这意味着,只要有人得到了这天下江山图,那么就可以按图索骥,无敌于天下了。 “所以,这是我们的最高军事机密,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的一个能知道这些秘密的人。” “而你下一阶段的任务,就是熟悉它们,掌握它们,然后,你便是继我之后,帝国新的守门人!”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