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胶园,版纳知青岁月》 第一章 在路上(1) 呜哇一声,仿佛空气被撕裂。 两车相会时鸣笛声把头靠车窗睡觉的龙小鹰惊醒。 睁开朦胧睡眼,客车已经下到山脚,天就要黑了,山峦环抱的田野空无一人,远方农舍冒着炊烟。 睡梦中还在昆明新一中足球场愉快奔跑,醒来时却走上了到边疆农场安家落户之路。感觉才打了个盹,人生轨迹就发生了改变,从前和如今、现在和过去,正在穿越一条命运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车厢内,同伴们不是在闷头沉思,就是愁眉不展看着窗外。天黑后想回家了,但是从此都不可能了,内心深处的孤独寂寞无法言喻。 好在下乡前父亲说了,不会把你丢在那儿不管,下去干一两年就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到农村去是这代青年的必由之路,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也好,反正时间不长,不会影响前途,龙小鹰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是一九六九年三月,龙小鹰刚满十六岁。 天黑后,客车在一个山头停下来,护送知青下乡的老师拿着个照路的手电筒,一辆车、一辆车地喊,“下车了!同学们都下车了。” 龙小鹰探个头问道,“今晚在这里歇脚吗?” “这里是个军转站,安排我们在这里住,但是突然来了大批上海知青,住宿情况还要确认一下。同学们先下来洗把脸。” 龙小鹰抬头看去,山坡停满盖有篷布的大卡车,随着一道道手电筒光柱,从车上爬下一条条黑影,手拿脸盆朝山头灯亮处走去。 看到命运相同的朋友,他心里很高兴,想必这些就是远道而来的战友了,等会去找他们聊一聊,说不定还能结识到几个新朋友。 “我们去洗脸。”龙小鹰对坐在身边的好朋友王辰盛说,“水在山头上。” 从行李架取下脸盆,两人向山头爬去,半路上,一幢堆着稻草的破烂房子引起他们的注意。 “今夜就睡在这些个破房子里吗?”王辰盛不满意地说。 “我去帮你找个好地方。”龙小鹰跨过断墙,发现里面用木板隔出许多房间,边往里走,边告诉王辰盛,“好像是个牛棚,铺好稻草就能当床。不过有大老鼠在跑哎。” “妈呀——”突然屋外传来凄厉的尖叫。 龙小鹰赶快从黑房子里跑出来问,“发生了哪样事?” “不是我。”王辰盛回答他。 “当然不是你。” 追上前面的人,龙小鹰的另一个好朋友李刚告诉他,“上海知青伸出舌头用手电筒向上照,有个叫韩红玲的女生以为碰到了其阴魄的白无常,被吓哭了。” 龙小鹰看到韩红伟在一旁相劝仍在哭泣的韩红玲。 路上得知他们是兄妹,因父母不放心年纪尚小的韩红玲一个人下乡,已经进了工厂的韩红伟就报名跟来了。 来到坡头,两面装有水管的水泥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等在外面是进不去的。 看见涌动的人群出现缝隙,龙小鹰大叫一声“挤!”低头就往里钻。 还没摸到水管,就听见身边传来清脆的怒斥声,“嗨——你们别瞎闹好不好?” 慌乱之中龙小鹰赶紧起身,灯光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 夏莲!学校的名花,父亲是高干,这样的人会下乡?恐怕是来镀金的吧。 野蛮人挤到优雅女孩,人家当然不乐意,龙小鹰连忙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说你,是说他们。”女孩朝前一呶嘴。 “哈哈哈……”随着一阵调笑声,几束强烈的手电筒光照过来。 就像被舞台聚光灯照着,刺得眼睛睁不k。没见过帅哥靓女在一起吗?龙小鹰心想,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这种待遇。 强烈光柱晃动时,龙小鹰看见水管对面站着几个嬉皮笑脸的上海知青,拿着明亮手电在夏莲脸上晃来晃去。 “昆明来的女生,今晚到我们车上去玩,给你糖吃。” “流氓!”夏莲怒叱道。 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龙小鹰朝对面摇晃手电的人大叫起来,“喂——哪儿来的小混混?不要无事生非瞎捣乱。” “哈哈哈……我们这么多人你惹得起吗。”对面的人嘲笑道。 更多的手电筒光柱移过来,在他和夏莲脸上晃动着。 “我警告你们,不要随意挑衅!”龙小鹰压住心中的怒火。 “小册佬!识相点,当心我一拳打死你。”对面一个胖子用手指着龙小鹰。 “隔着水泥台,你能打得到我吗?” “咦——港币样子,打死侬。”胖子扑上水泥台,猛地一拳打过来。 来真的?龙小鹰偏头避让,下一拳再过来就不客气了。 看到龙小鹰和他人怒目对峙,性格火爆的王辰盛心想何必忍耐?打就是了。骂道,“敢打老子们。”起手就把漱口水照着对方狂妄的脸上泼去。 冷不防挨了一下凉水刺激,那人一愣,马上醒悟过来,端起满满一盆水浇过来。 龙小鹰马上翻转脸盆阻挡,哐!水花四溅。 被激怒的他扑向水泥台,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搪瓷脸盆,砰!在水泥台上砸扁。 “打架了!打架了!” 双方知青叫起来,先是隔着水管互相泼水,后又摸起石块土块互砸。 树枝飞来,龙小鹰用脸盆阻挡。刚露脸,又有土块飞来,打得用做防护的脸盆叮当响。 “惹得老子火大了!” 龙小鹰举着挡石头的脸盆,抬脚踏上洗脸台,正想翻过水泥台冲过去,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衣襟。 “别去,走了。” 回头一看,打斗得这么激烈,夏莲还没有离去,举着脸盆躲在他身后。 本想为她讨个公道,没料到引发了群架。冷静一想,每个人身后都有父母等着报平安,出门在外、前途未卜,莫惹是非,走人算了。 正在犹疑不决,身后传来喊叫声,“昆明知青不要打架,大家赶快上车,我们要走了。” 上海方带队的人也出现了,各自在劝阻这群被激怒的年轻人。 双方知青停下手往回走。 看见水管空出来,龙小鹰和王辰盛抓紧时间擦了擦身上的水,向停车地点赶去。 来到半路,暗地里突然杀出七八条黑影,高举棍棒劈头盖脸朝他俩打来。 一定是刚才惹上的人寻仇来了,龙小鹰立即举起脸盆顽强抵抗,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打架的时候,赶不上车,耽误了上山下乡才是大事。 “别和他们纠缠。”龙小鹰对王辰盛说,“我们钻牛棚逃跑,跟上大队伍才是重要的。” 边抵抗,边朝黑暗的破房子退去,来到断墙旁,趁其不备,龙小鹰抢步上前,一招行步撩衣就将追着他打的人掀翻在地。 “跑!”龙小鹰大喊一声,拉着王辰盛跳过断墙,钻进破房子。 里面照不到灯光的地方漆黑一团,外面的人不敢贸然闯入,商量片刻,结成一伙,照着手电慢慢摸进来。 好在先前进过这栋房子,等他们点亮手电,龙小鹰带着王辰盛从后面破窗子跳出,趁着黑暗掩护跑回车上。 坐在车厢里,夜里的寒风一吹,龙小鹰觉得身上直发冷。起身从行李架翻出毛巾擦把脸,看见山坡上走来一伙手提棍棒的人。 心里暗自在想,这些个不死心的家伙,竟然跟踪而来,但是他们来不及了。 随着一阵轰鸣声,昆明来的车队发动了,先后点亮大灯,一辆跟着一辆滑下山坡。狭窄山道坡陡弯急,夜里下山的客车歪歪斜斜,慌着逃跑险象环生。 见驾驶员仍坐着不动,龙小鹰着急地喊起来,“人都齐了,快发动车子?有人围过来了,再晚就走不掉啦。” 他这一喊,车内的人都在问,“车咋个还不走?” “师傅!快走,坏人来了。”人们着急地喊起来。 “不是师傅,我也是下乡的。”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人回答道,“驾驶员没有发动起车子,就下去摇车,见有人拿着棍棒走来,把摇车棍往车上一丢仓皇逃跑了。钥匙都还插在车上,我看到情况不对,赶紧过来关了车门,要不然坏人就上来啦。” 龙小鹰仔细一看,原来驾驶员座位上的人是韩红伟。 “危难时竟然丢下我们逃跑了。”大家在责怪驾驶员。 砰!砰! 敲打车壳发出的巨大响声让大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声音,“小册佬!尝尝我们的厉害,看谁还敢惹我们?” 哐当!连着几块石头砸破车窗玻璃飞进来,吓得坐在车窗边的人缩在椅子缝。 山坡上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客车团团围住,听着棍棒敲击车壳的响声和叫骂声,车内的人都不敢出声。? 第二章 在路上(2) “别着急。”韩红伟安慰大家,“我在客运站干过,让我来试试能不能发动起车子,说不定一脚下去就能走了。” 听见他在打火踩油门,大家着急地喊起来,“别动!别动!别拿我们的生命当儿戏。” “山路又窄又陡,驾驶员都是倒了好几个方向才上来的,你小学徒别乱动。” 砰砰砰!外面的人击打着车头,大声呵斥道,“不准动车!我们都站在这儿,不老老实实呆着就把你拖下来暴打一顿。” 又有几个石块飞进来,人们纷纷起身,挤到狭窄过道躲避。 “小册佬!出来显威风呀,别像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车里不出来。”叫骂声四处传来。 站在车门口的王辰盛捡起摇车棍对大家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找到根铁棍。” “小鹰!”李刚起身叫道,“别让小册佬把咱们看扁了,你带着我们冲下去,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我可不想呆在车里被人包饺子。” “算啦,你就别去冲锋陷阵了。”龙小鹰劝告他,“难道就忘了今早离别时你母亲交代的话?我都听见了,叫你离家后千万要保重,别去跟人打架。” “她是说不要跟同学打架,又没说不能跟外人打架。” 李刚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被父母宠惯了,现在只好让社会去教育他了。这场架打还是不打?龙小鹰思考着。 念初一时学校停课三年,龙小鹰、王辰盛和李刚跟随王辰盛的父亲练了三年八卦掌和八极拳。一次在街上帮人抓住小偷,不料被小偷同伙用单车链条围攻,龙小鹰独战三人出了名。由于他乐于助人、行事果断在校时是班长,同学们有事都爱找他商量。 但现在面对的是同路人而不是坏人,虽然为的是解救同伴,但似乎是场无意义的群架。 “小鹰!快做决定。”同伴们催促道。 “敌强我弱,能忍就忍。”龙小鹰指望双方领队再次出现。 砰!又一块大石头砸破车窗,叫骂声随之而来,“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不乖乖举着手出来投降,就要火攻了。” 车下的人找来稻草,腾地一下,火苗照亮大地。 燃烧的火把就要丢进来了,人们着急地喊,“快开门!车上有汽油,烧起来就跑不出去啦。” “跟他们拼了!”韩红伟对车内的人叫道,“我一开门大家就冲下去,要像潮流般猛冲再猛冲,把他们的意志彻底打垮。” 既然车里呆不下去,龙小鹰抓紧时间交代道,“紧跟拿铁棍的人不要被分化瓦解,谁照电筒就把谁打翻免得被人用手电照着打。” 话刚落音,哗——的一声,车门大开。 “杀呀——” 王辰盛大吼一声跳下车,寒光一闪,砰砰砰几声闷响,点火的那个人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冲呀!”、“杀呀!” 车上的人憋足劲大声喊叫着,前推后涌一窝蜂冲出车门。 龙小鹰朝照手电的人猛扑过去,围上来的黑影被他穿掌、绊腿一个个掀翻。 混乱中看到韩红伟的身影,只见他劈撩挂砸、闪展腾挪,呼呼呼一股劲往前闯。迎面劈来的棍棒被他轻易挡飞,如有阻碍前进者立马中招倒地。 厉害!韩家劈挂拳,有空要向他讨教。 冷不防耳边掀起一股风声,龙小鹰赶紧扑步下蹲,屈膝低头来个“白蛇伏草”闪避。没想到一脚踩到土坑,人在陡坡就要摔倒,赶快缩身朝地上一滚。 刚要起身又打来一棍,连忙偏头避让,梆的一声,打得眼前泥土飞溅。 几个影子杀手高举棍棒,一棍紧接一棍,疯狂地追着他打。 任人宰割可不行,趁空档龙小鹰翻身跃起,起腿就把两人踢翻。一把抓住打来的棍棒,当胸补上一掌。 等他再寻找对手时,那几个人就像滚落山坡似的,不见了? 四周一片黑暗,只听得耳旁发出被击中的闷响,不知道是哪方中招?龙小鹰赶快冲上去帮忙。 眼前白光一闪,一记左冲拳扑面打来。龙小鹰立即起左手挂住对方手臂,勾下盘,右掌朝其软肋击打过去。 掌根未到,对方竟然灵活化解。 遇上能识破招数的行家,让龙小鹰吃了一惊,乖乖!对方也有能人?这可大意不得。 “打错了!是同门师兄。”对方叫起来。 原来是李刚,龙小鹰收掌道,“来偷袭我?练武也不看看时机。” “谁叫你从敌后方跑来,我还以为是抢东西的人来了。” 看看又回到客车面前,龙小鹰问他,“你果然没有去冲锋陷阵?” “已经清场了。” 龙小鹰发现周围站着的全是车上的人,拳打脚踢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打斗结束,对方的人已不见踪影。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韩红伟。 “兄弟!谢谢你。刚才红玲被这伙人欺负,你为我出了这口恶气。” “当时你不在吗?” “她是近视眼,以为下乡用不到眼镜,看不清路落在后面,让坏人钻了空子。我孤身一人,不好得出头。” “彼此彼此,这是我惹的事。看来我们得尽快下山。” “我去摇车,看能不能发动起来。” 韩红伟刚走,就听得山坡上吼叫声响成一片,火把摇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从远处射来许多手电光柱,上下左右在大家身上乱晃。 随着吼叫声,一大群手持棍棒的身影冲过来了。 “赶快上车!”韩红伟大声喊道。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太多,大家跳上车,韩红伟一脚油门,客车掉头冲下山坡。 车灯下尘土飞扬,无路的山坡坑坑洼洼,就像一个个深深的陷阱,韩红伟让客车在颠簸中自由向前冲。 “不要溜空挡啊!”龙小鹰叫道。 “溜空挡才跑得快。”韩红伟回答他。 冲下荒山坡,客车掉头走上正道。 “哇—”车头的人又惊叫起来。 车内的人都紧张地起身朝车外看去。 灯光照见一个被撞弯了的黄色警示牌,上面画着两根骨头一个骷髅头。前面急弯处摆着几块用红油漆涂满的大石头,明亮车灯下血一样鲜红,无声地向驾驶员警示这里曾发生过车毁人亡的严重事故。 狭窄山道多处塌方,路旁全是悬崖绝壁,车身不时斜出路面。 “减速!减速!”车内人们叫道。 车尾甩过弯道,哐当一个急刹,车子不动了。 “车轴断了吗?”龙小鹰问道。 “没有。”韩红伟回答他,“路上有块落石。” “我去处理。” 龙小鹰跳下车,把挡道的石头推进山沟,挥手让韩红伟通过。 车子从身边滑过,龙小鹰追到车门,一个箭步跳上踏板伸手抓住半闭的车门。 危险往往在没有任何征兆时来临!哗啦一声折叠门向后滑动完全打开,龙小鹰一下子就被抛离车门。 落在半空中,龙小鹰感到有股吸引力将他往车底下拽,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劲往外翻滚,但根本就来不及。 砰!后脑勺重重撞上路面。 喀嚓!树枝被辗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呛人的黄灰裹着臭胶皮气味钻入鼻孔。轰隆隆!一个无比巨大的黑色紧贴眼帘碾压过来。 后车轮!脑袋马上就要像西瓜一样炸裂,秒速发生的事,身子紧贴地面动弹不得。 唰地一下头发擦着轮胎,时间短到连惊恐都来不及,死神就这样过去了。 车上发出一片惊叫声,“碾死人啦!” 一条黑影跳下车往出事地点跑。 “小鹰!你醒醒!”李刚摇着龙小鹰的肩膀大声呼喊。 龙小鹰对他说道,“不必大呼小叫吧,没看见我还睁着眼睛?” “没看见。”李刚不相信地摇着头。“太恐怖了!我清清楚楚看见后轮从你身上碾过去。掉到车轮下面还能爬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都怪我。”忙着赶来的韩红伟向他道歉。 “不怪你。”龙小鹰说道,“是我一时大意,忘记门是会滑动的。” “我还是要承认错误。你这跤不该摔的,我踩刹车踩错位置。” 王辰盛扶起龙小鹰,惊叫道,“哎呀!衣领上全是血,脑袋破了。” 龙小鹰这才感到后脑发出灼痛,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巴掌上沾满了鲜血。 看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龙小鹰起身对大家说道,“没有事,小伤口,拿块毛巾包起来就行了。上车吧,追上队伍。” “不要大意。”韩红伟提醒他,“我们厂有个工人被自行车撞倒摔到头部,以为没事走了,结果回家后脑震荡死了。你摔得这么重,下山后马上找医院检查一下。” 韩红伟老大哥这番话说得大家紧张起来,赶快上车,急着要将龙小鹰送医院。? 第三章 在路上(3) 客车下到山脚,人们正在准备上山去找丢失的那一车人。 看到大家平安到达,带队的立刻招呼大家上车。“同学们快上车,为避免路上再次发生冲突,我们要连夜赶路,今后都要睡马路了。” “我们有人脑袋受了重伤。”同学们告诉他,“恐怕有生命危险,要立刻找医院检查治疗。\" “这里哪来的医院。”带队的说,“我们在杨武镇一个偏僻地方,前不沾村后不着店,只有继续往前走,到下一个县城才能找到医院。” 刚离开家,生活就变得十分不安定,夜深人静,车队还蜿蜒穿行在哀牢山深山老林里。前面车辆扬起的灰尘经久不散,为避开遮挡视线的灰尘,驾驶员只好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汽车就像走在搓板上,车身不停地抖动。头部伤口随着道路颠簸不停地跳动,一阵阵疼痛袭来,让龙小鹰觉得心烦意乱,五脏六腑翻转。 他尽量平静下来,放松身心向车外看去。 没想到哀牢山的夜晚如此美妙! 冰清玉洁的月光把大地照得雪亮,静谧的山峰、叠嶂的山峦、刀削的岩壁、深邃的沟谷,无不令人拍手称奇。 深蓝色天幕群星闪烁,广袤云海一直连到远处山峰,几片鲸鱼般洁白云朵飘在远方,感觉汽车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一座座令人恐惧的峭壁、一片片黑暗的密林、一段段看似没有路的急弯全都被甩在身后,留下的只是内心无端的激动。 下山了,道路下面云团翻滚,云雾从林中涌出将客车掩埋。驾驶员把大灯换成雾灯,车头亮起微弱黄光。 看到驾驶员一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扶住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路面,龙小鹰不由得揪心。他能看见路面吗?连忙从车窗里伸出头,帮助驾驶员寻找路面。 细小水雾挂满睫毛,任你努力睁大双眼也休想看见路面。正在为驾驶员着急时,前面突然出现两个黄色亮点,这是前面客车的后车灯。 要撞车了!龙小鹰赶紧抓住窗框。 还好浓雾中汽车走得如牛车一般,驾驶员及时刹住车。 弥漫山林的雾气渐渐散开,又见到久违的明月,回头看去,刚才看云海的山头已被远远抛在脑后,汽车还在半山腰。 来到有片草地的开阔弯道,一位带队人员示意停车,告诉大家,“夜深了,驾驶员需要休息,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夜我们就在这里露宿。” “露宿?好呀!”知青们欢叫着,兴奋地跑下车。 道路从悬崖穿过,拐弯处有块平坦突出的岩石,追求新奇的人们跑过去。俯瞰深谷,陡峭岩壁令人晕眩,山腰云海见不到谷底,投一块石子下去如同砸在棉花上,根本就听不到声音。 “回来!快回来!不要命啦,那里不是玩的地方,快回到车上睡觉。”老师把站在悬崖边的人喊回来。 广阔山谷、明亮星空,大家都不想睡觉,就躺在路旁草地上看星斗。当大家把天上的星座数了一遍,眼皮开始打架,困倦涌了上来,躺在草地上就睡着了。 被寒冷山风吹醒,龙小鹰只好回到车上去睡觉。 迷糊了一会,狭窄座位让人浑身疼痛难以安眠,又跑到车外草地躺下。冰凉露水已把小草打湿,睡着后被冻得直打哆嗦,受不了又跑回车上。越往后越难熬,天快亮时困得要死,坐车上全身疼痛,睡草地又被冻醒,跑上跑下不知道折腾多少次。 天色微明,车队继续赶路,新鲜感消失,沿途风景不再吸引人,整个白天,人们都在打瞌睡。 第二天到了墨江县,龙小鹰觉得伤口已无大碍,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也就没有去医院了。 黄昏,车队在山林里停下。 山坡上用木栏杆围出很大一片草地,里面放养着几头猪,是个养猪场。 龙小鹰来到路旁绿草地上躺下,耳旁传来清脆的口琴声,转头一看,不远处坐着几个女知青,夏莲正在吹奏《远飞的大雁》。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只能用忧伤歌曲来表达对亲人的思念。想想她的遭遇也怪可怜的,龙小鹰站起身,准备过去问寒问暖跟她搭讪几句。 才走出几步,就看见韩红伟拿着块毛巾过来了,温柔地对夏莲说道,“山泉水打来了,快跟我过去洗脸。”伸手就把夏莲拉起来。 下去后不知道会分到哪村哪寨?别去打扰别人,龙小鹰转身向养猪场围栏走去。 日落黄昏,凉风徐徐,绿茵茵的草地上几头嘴尖毛长的瘦猪在溜达。有的悠然自得站在草地观看日落,有的哼哼叽叽躺在地上挠痒,有的忙着用长鼻子在泥土里拱食。 几个手拿大棒的汉子钻进木栅栏,向低头拱食的山猪悄悄围拢过去。刚靠近,聪明的山猪似乎知道危险,长嚎一声,巧妙地钻过他们逃跑了。 爬在栏杆上的王辰盛高声喊道,“快来看,他们要打猪了。” 听见喊声,知青们全都跑过去,站在木栏杆上观看。 高举棍棒的人扑了个空,但他们并不灰心,振作精神,摆好架势,再向哼哼唧唧躺在地上的山猪围拢过去。 还没走到面前,山猪翻身爬起,朝着他们龇牙咧嘴嘲讽一番又跑了。 远处杀气腾腾,但围栏处烙着编号的一头猪还在若无其事哼哼拱食。 李刚朝杀猪人大声喊道,“快来打这只,这头猪是二百五。” 围栏外看热闹的知青在给他们鼓劲,杀猪大汉围拢过来,看样子他们已下定决心,非将它打翻在地不可。 前有看热闹的知青堵着,后面有组成半圆形围上来的队伍。突然听见一片喊打声,惊慌的猪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被来人猛挥大棒打断后腿滚翻在地,脑门上又狠狠遭到一棒。顿时眼鼻流血,嘴吐泡沫躺在地上直抽搐。 “啊唷唷——”野蛮场面让女知青不敢观看,杀猪人乐呵呵抬着滴血的猎物走了,她们在后面小声说,“吓死人了,这猪肉还敢吃吗?” “胆小鬼!”李刚冲着她们说,“就像原始社会打猎一样,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精彩?”一个女知青反唇相讥道,“在扬武你头上挨这一棒就精彩了。” “啊—”李刚一时说不上话来。 哈哈哈!大家都在笑话他。 女知青离开后,李刚激动地说,“她跟我说话了!” 王辰盛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中午吃饭时我要帮她抬菜她不搭理我。” “她是谁?” “保密。” 王辰盛转向龙小鹰。“我们认识她吗?” “韩红伟身边的两位女生,一位是夏莲,另一位你自己猜啦。” “哦!你看上韩红铃啦?”王辰盛问李刚。 李刚微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车队行至大山之颠。 高山下出现一个宽广坝子,淡淡白云飘在天际,远方青山连绵不绝。被称为“喃咪兰掌”(百万大象之江)的澜沧江蜿蜒穿过这片绿色土地,江边村寨错落有致,宛若散落江边的翡翠。 “这里就是西双版纳!”龙小鹰叫起来。 解放初期,瘴疠横行,龙小鹰的父亲曾带领一支小分队在这里工作过,下乡前给他讲了许多西双版纳的美丽传说。 这里有着称霸密林的亚洲野象群、有着爱到溪边理羽梳妆的蓝孔雀绿孔雀、有着会唱“茶花两朵”的山鸡和会闻歌起舞的神奇小草,这里的人们以贝叶文化和孔雀舞闻名于世。 传说中,恶魔盗窃了七彩明珠,潜入喃咪兰掌一个世人不知的深洞。明珠被偷走以后这里变得漆黑一片,大象找不到青草,孔雀辨不清方向,鸟不鸣,猿不啼。一位英勇无比的青年凭借能在水中潜游的本领,带着宝刀跃进喃咪兰掌与恶魔在洞中苦战了七天七夜,终于劈死恶魔夺回了明珠。因此人们把这里叫做允景洪——黎明城。 传说中,七仙女的父亲是个祸害人类的恶神,仙女们大义灭亲,用长发做弓弦放箭射杀父亲。恶神的头颅落地将引发大火,七个仙女只能轮流抱着头颅直至腐朽,在此期间要不断浇水除臭。后人为了纪念七仙女,在新年来临时就会互相泼水庆贺,这样就有了泼水节。 令人神往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澜沧江峡谷天气炎热,车身摇来晃去,被摔伤的脑袋昏昏沉沉。想着这些个美丽的传说,幻想着在这个神秘地方可能碰上的奇遇,龙小鹰眼皮发沉,合眼睡着了。? 第四章 大自然的小角落(1) “快醒醒!进城了。” 昏睡中,龙小鹰被王辰盛摇醒,睁眼一看,美丽的傣族村寨就在眼前。 “澜沧江呢?”他急忙问。 “你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进到景洪城。”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黎明城?龙小鹰探头细看,一股东南亚的蒸腾热浪迎来扑面,把这块土地的神奇和美丽呈现给她的新主人。 《礼记》云:大圭不琢,美其质也。 槟榔树亭亭玉立、茂盛油棕伸展绿叶、大青树枝丫垂下根须。一座座精致竹楼如同凤凰展翅,傣家人伴水而居,竹篱笆院落新奇果树茂盛生长。 轻柔暖风送来柠檬桉清香,一群体态轻盈,身着五彩筒裙的傣族少女肩挑竹篓子出现在桉树下,她们阿娜的身姿,正在为这块美丽土地编织绿色梦想。 “橡胶林!橡胶林!”车窗另一边的人激动地喊起来。 到处都是美轮美奂的精致建筑和稀奇古怪的植物,美好得东西令人目不暇接。 咚咚呛!咚咚呛!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从前方传来。 车上的人又涌向一边。 树林中几栋红色砖瓦房闪过,路旁出现一个用新鲜树枝扎成的牌坊,顶部横幅书写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来到车里农场”,牌坊下面满脸带笑的人们敲锣打鼓,向客车上的知青挥手。 “我们到啦!这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人们起身收拾物品时,欢迎的人群一晃而过。 “同学们都不要动。”车上老师喊道,“本来要在这里停留,为避免发生冲突,决定直接将你们送到生产队。” 客车越过流沙河大桥,走上一条满是灰尘的土路。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粗、人越来越少,每翻过一个山头就少了几辆客车。最后只剩两辆客车在密林里前行。 “茶花两朵——” 寂静山谷传来清脆鸣叫声,一抹鲜艳的红色掠过沟谷,落到对面的原始森林中。这是一只拖着长尾的野鸡。 “快看!”龙小鹰叫起来,“看见没有?会唱歌的鸟。” “看见大象了吗?”有人在问。 “没有。”龙小鹰对大家说道,“树上挂满五颜六色的果实,晚饭时间到了,猴子也该来摘野果了。看谁先发现猴子?” 车上的人都瞪大眼睛在密林里仔细搜寻,希望自己是发现猴子第一人。 山谷出现一面湖水,岸边高大树木藤条垂挂,几片白色雾气在湖面飘荡,宁静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突然,从森林里走出一群钟灵毓秀的傣族姑娘,她们一个个身材清瘦,纤细腰上系着长至脚踝的筒裙。 姑娘们将肩上竹篓轻轻放下,将漂亮筒裙放松向水中走去,边走边将脚下的筒裙拉起,到了水深处就将筒裙卷起盘到头顶。 她们浸泡在湖水里,愉快地甩发、沐浴、戏水,搅得余霞辉映的湖面金光闪闪,就像是天上仙女变成金孔雀落到原始森林圣湖,与天地万物竞相媲美。 此时正值日落黄昏,太阳把火红脸庞藏到林子后面,从树缝中放出万丈霞光。缭绕湖面的雾霭变得金黄透亮,湖水也被染成金黄色,大森林变得如同仙境般迷幻。 传说中,傣族王子召树屯率领一群人在森林里狩猎时发现了一只美丽的金孔雀,率众追了七七四十九天怎么也追不上,越往前追景色越神奇美丽,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珍禽异兽频频出没。当他快追上金孔雀时眼前出现一个美丽金湖,湖里开遍了芳香四溢的莲花,金孔雀纵身一跃,消失在金湖里。 金孔雀消失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勐巴拉娜西。 龙小鹰不由得赞叹,“果然是一个神奇美丽的好地方。” 车辆下面传来声音,“知青同志们!你们辛苦啦。大家已经到达目的地,都下车了。” 伸长脖颈观望的知青才发现,客车已经停住。 走下车,前面那辆客车停在岔路口,从车上下来的全是女知青。 大家来到祖国边陲、来到广阔天地、来到深山密林,就要为祖国、为人民并肩战斗,开始新的创业生活了。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龙小鹰好奇地东张西望。 路旁树林中有几栋美丽的傣家竹楼,屋顶用茅草铺盖,坡度很陡,估计这里雨水很多,下雨时会让水淌得快些。竹楼的墙壁全是由竹篱笆做成,有许多缝隙,炎热夏天一定通风凉快,夜晚会睡得很香。竹楼一角还有个带栏杆的小阳台,吃完晚饭站在那里看夕阳、看森林、看动物,看眼前这些参天大树,一定是种不错的享受。 岔路口有棵大青树,树下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傣族男子,清一色黑衣黑裤,腰挎长刀手扶长枪,默默不语打量着这些外来人。 蹲在树下的老人,皮肤绘满青黑色图案,这些古怪图案从腿上连到身上,再到肩上,一直画到脸上。他把一支不知道做啥用的长管子塞进口里。 突然脸面红光一闪,口喷烈火,吓人一跳。 龙小鹰仔细一瞧,原来老人嘴里含着一支用旧报纸裹成的大型烟卷,双手捂着用火柴一点,竟然烧起大火。 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鼻孔,身边走过几个头顶背篓,身穿土布服装的赤脚妇女,她们嘴里边嚼着东西,边往地上吐口水。 低头一看,吐出来的,竟然是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液! 看见龙小鹰惊奇的样子,这群女人朝着他嘿嘿咧嘴一笑,乌黑的牙齿,嘴角还挂着红色唾液。 古怪!古怪!新奇事物得慢慢消化,龙小鹰赶紧掉转头到行李堆去寻找带下乡的东西。 行李堆里有个草绿色帆布箱,龙小鹰伸手去提,结果吓一跳,差点抓到一双白皙小手。 “是你的吗?”来拿行李的女生缩手问道。 绿色帆布箱是下乡专用品,估计她也买了同样的东西。 “没打记号,拖出来看看。”龙小鹰把箱子从积压的行李中拖出来。 “这是从我们车上下来的行李,该不会是你的吧?” 龙小鹰这才发现,寻找新奇事物时不知不觉朝前走了几步,来到女知青的行李堆前,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搞错啦。” “是你呀!龙小鹰。”银铃般的声音。 心脏突然砰砰跳了两下。难道是她? 转回头,近距离接触,一切美丽都被放大! 头戴一顶很洋气的蝴蝶结缎带草帽,帽檐下露着美丽卷发。蛋型脸上纤细的鼻梁、过目难忘的精巧嘴唇、得体的短秀衫,一袭白色长裙。身材玲珑苗条之处绝不亚于在湖里洗澡的傣族。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苎萝浣纱女罗衫宝带香风吹的画面,正所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龙小鹰想,如果能把这位玉骨冰肌、美丽优雅的高贵小姐娶回家,这个乡也就没有白下! “看了这么久,该认出来了吧?”夏莲问道。 胡思乱想时被人识破,龙小鹰一时慌张,连忙问道,“对了,还未请教芳名?” “嘻嘻!芳名不敢,小女子名叫夏莲。头好点了吗?” 又问了句傻话。龙小鹰回答她,“脑袋没问题。让我来帮你提箱子吧。”刚要去提夏莲的箱子,没料被身后的人一把抓走。 “让我来,行李交给我就行啦。” 回头一看,是韩红伟。 “到这边来,小莲,我们在这边。”韩红伟带着夏莲走了。 小莲?看着韩红伟对夏莲的亲切样子,刚燃起的热情又被浇灭了。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算了!走自己的路,龙小鹰转过身来。 “小鹰——”行李堆旁的王辰盛叫起来,“快过来拿你的行李。” 龙小鹰走过去,背起带下乡的手风琴,又忙着去提箱子和装脸盆杂物的网兜。 “小伙子,让我来帮你。”有人伸手接过他的箱子。 来者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身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像个知识分子。 “听说你们在路上遇到打架,让我看看伤口。”中年人取下龙小鹰头上的毛巾说道,“伤口已经结痂,到队上我让小兰来帮你包扎一下,我们队的卫生员,一个很能干的女孩。” “叔叔。”王辰盛指着山坡上的寨子问道,“我们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吗?” “这儿是曼龙生产队,傣族寨子,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农场新建的生产队。我们住的地方没有人烟,周围全是密林,风景美得很。” 看见知青们站在各自的行李旁,中年人挑起挂满背包的扁担对大家喊道,“同志们!我姓罗,叫罗震江,是你们的队长。从今天起咱们就要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对不住你们,咱们队离这里还很远,车子进不去。现在请大家把各自的行李提起来,拿好行李后就跟我走,我们这就出发了。”? 第五章 大自然的小角落(2) 离开傣族寨子,马上就转进原始森林,里面有一条新挖出来的红土路。沿着充满神秘感的红土路前行,四周除了千奇百怪的大树和藤条外,还是大树和藤条。 “我们要走多远啊?”有人问道。 “不到四公里吧。你们还是些小娃娃呐,这里工作艰苦,生活环境也很差,今晚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没有电,点小油灯,睡四面透风的草房。” “有床睡吗?” “那当然。这里地气潮湿,不能睡在地上。” “罗叔叔。”龙小鹰问,“刚才路过的少数民族妇女吐出红色唾液,还有股特殊的怪味道,是槟郎吗?” “她们是阿尼族,嘴里吃的是槟榔,这里的习惯是嚼槟榔保护牙齿。” “这里有麻风病吗?”李刚忙着挤过来问话,身上的背包碰到别人,一脚踩在路边松软路基上,脚深陷进去,歪歪斜斜眼看整个人就要摔进深谷。 罗震江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提醒大家道,“知青同志们!都靠里面走,这是新挖出来的山路,路边全是浮土,不留神把路基踩垮,人就掉到山沟里去了。”他回答李刚,“西双版纳是有麻风病人,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儿没有。” 很快天就黑了,路旁山谷深不可测,大家谨慎地往山坡靠拢,生怕一脚踩空掉入深渊。 地面黑暗难以辩清,高山顶上露出的那片天空反到显得格外明亮,远处山峰,还闪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罗叔叔,高山头上为什么会有火?” “现在是烧荒季节,山顶是哈尼族放火烧山留下的灰烬。” “这么高也有人住吗?” “傣族住在坝区,哈尼族住在山上,这里的习惯是刀耕火种,大家都烧山,有时还会引起森林火灾。” 提着沉重行李,队伍慢慢拉开距离,人们三五成群走在一起。 龙小鹰和罗震江在后面帮助走不动的人提行李。 “有鬼火!”前面女知青突然尖叫起来。 龙小鹰连忙跑上前去,果然,道路中间冷不丁飘着一团火。要说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磷火吧,不像,半空中烧起火来,肯定不会是个傣族站在路中间吸烟。 这里怪事多多,到是要好好地看个究竟。他向空中飘着的火团走去,刚接近火团,砰地一声“鬼火”跳将起来,火星四溅,离奇爆炸了! “哇——”身后女知青又发出一阵尖叫。 火团在眼前爆炸,龙小鹰也被吓出一身冷汗,还没想到原因,就听见李刚在身后笑道,“哈哈!是我丢了个土块。” 走到面前才看清楚,是根树枝伸到路中间,夜风一吹,枝头突然燃烧起来。 从后面跟上来的罗震江告诉大家,“我们白天修路时烧过火,估计烧到树上,山风一吹,暗火又燃起来了。” 黑灯瞎火出现料想不到的事,知青们慌忙从挎包里翻出手电筒,认真照向路旁伸过来的每一根树枝。 “会不会突然看见一条大蛇挂在树上?” “不会。” “林子里有老虎吗?” “有啊!”一个老职工接过话来。 “遇到老虎该怎么办?” “一般情况下老虎是不吃人的,白天在森林里遇上,它还会悄悄走开。但是,当它虎视眈眈地盯住你,再弓起腰来,那可就没命喽。” “妈呀!在哪里?”被吓坏的人拿着手电筒朝林子里乱照。 “他是吓唬你们的。”罗震江介绍道,“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们队的猎手,来自墨江的少数民族,名叫阿旺。” 听说是个猎手,人们围拢过去。 “阿旺大哥,可以教我们打猎吗?” “那是我在家乡时的事喽,现在你们要熟悉环境,好好干劳动。我念首傣族的《叫人歌》给你们听好吗?” “好呀!好呀!” 阿旺念起来。 走在山里的人, 坐在石头上的人, 爬在树上的人, 蹲在河边的人, 快快回到洞里, 太阳落山了, 天就要黑了, 老虎就要回来了, 正在啊唔啊唔地吼叫。 “真有老虎啊?” “也不一定能碰上,我是要告诉你们,来到原始森林不要乱跑,会遇上危险。”阿旺警告道。 “你可别吓唬我们,我们是知青,胆子小。” “阿旺提醒得好。”罗震江对大家说道,“你们刚来,没人带路不要到森林里去玩。边境地区情况复杂,防敌防特要提高警惕,乱跑很容易迷路,搞不好就跑到国外去啦。” “这里离国境线有多远?” “翻过两架山就到缅甸啦。” 听了这番话,大家心里越发紧张,既怕招惹到林子里的野兽,又怕招惹到躲在大树后面的特务坏人,都不做声了,拿着手电筒直朝可疑的地方照。 雪亮光柱下,地面立刻跳出一条条很长的黑影。 人们三五成群走在一起,在身后电筒光线照射下,脚下的黑影忽儿掉进深谷,忽儿被拉得很长跑到对面山坡,忽儿飞快缩短一下又回到自己脚下,就像踩到一些深夜从树林中跑出来的山林鬼魅。 一行人越走越快,后面的连走带跑,个个气喘吁吁,谁都怕落在队伍后面。恐惧源于对陌生世界的无知,那些个在脑海里虚构的幻象随时都会跑出来吓人。 队伍停下来时,龙小鹰发现已经来到道路尽头。 山脚密林里透出几丝微弱光线,照见巴掌大的一块平地,大树下隐蔽着几栋草房,亮光就是从破屋子里射出来的。 高大树木奇形怪状,冰冷月光穿过树冠落到屋顶,黑暗草屋破烂而又神秘。 不知道应该是失落、恐惧还是兴奋?龙小鹰心里嘀咕着,荒无人烟的密林里突然出现小屋,这情景应该是童话故事中才会有的事。 老巫婆是不会出现的,但还是要做好准备,明天进山时恐怕得沿途丢上几颗小石子,要不然可能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低头看地上有没有小石子时,就听见罗震江在黑暗中拍拍手大声叫道,“知青同志们!我们到家了,现在就安排你们住下。” 草屋房门突然打开,烛光下走出几条黑影,带头的,竟然是刚才头脑里浮现出来的矮小老太婆。 “欢迎!欢迎!你们辛苦了。”老太婆用勉强能听懂的异乡口音说着,转身向身后的人说道,“老头子,快去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一间间房屋亮起烛光,罗震江大声宣布道,“住房安排是这样的,大家自由组合,四人一间,见门就进,但男女要分开住哦。”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低矮简陋、四壁透光,有没有更安全一点的? 龙小鹰正在观察住在哪栋草房好?一个打着赤脚光着上身的年轻人跑过来,提起龙小鹰放在地上的箱子和背包,热情地说,“同学!请跟我来,我带你住下。” 嘎吱一声,带他的人推开顶头那间屋的竹门走进去。龙小鹰用手捏住竹门,摇摇晃晃,用点劲就会散架,哪里挡得住野兽。 门口小竹桌上有盏煤油灯,是用药瓶做的,昏暗光线下,四壁空空,顺墙放着四张竹床。 年轻人将行李放到其中一张竹床上对他说道,“同学,你就睡这张床吧。” “谢谢啦!叔叔。” “不用客气,叫同志就行了。我姓木,有事就叫一声。” “好的!木同志。” 突然改用这样的称谓,有种怪怪的感觉,把木同志送到门口,王辰盛和李刚跟着就进来了。 “在这里不需要鞋子,你们注意到了吗?”王辰盛问。 李刚说,“来到这里真是自由自在,明天进山探险时我找片芭蕉叶当衣服,一定很时髦。” “龙小鹰——在吗?” 门口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说话,王辰盛和李刚立刻用惊奇的眼光瞪着龙小鹰。 “不是她。”龙小鹰连忙回答,“在。” 一个身穿花衣服,扎着两个鬏髻的小女孩跑进来,身材瘦小,个头不高,肩上还挎着个书包。 是罗队长的女儿吗?龙小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们家的卫生员!”小女孩不客气地说道,“你就是龙小鹰吧?低下头,让我来给你看病。” 原来她身上背的不是书包,而是个装药的包包。看来她就是小兰了。 小兰取下围在头上的毛巾,搬起后脑勺,吹开头发,看了看伤口。打开空空如也的药包,拿出一瓶红药水和一团棉花为伤口消毒。 在伤口上摆了团棉花,麻利地缠上一条纱布,叮嘱道,“记住!明天到医务室换药,我还要去看其他伤员。” 还来不及问医务室在哪里,她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第六章 大自然的小角落(3) “动作好快。”龙小鹰赞叹道,“边疆作风,来去就像一阵风。” “原来是卫生员。”李刚说,“我还以为在路旁讲两句话就跟人家搞上了。” “难度很大。”王辰盛告诉龙小鹰,“追她的人很多,路上我看到韩红伟天天守着她,挺亲密的样子。” “你们这是瞎操心。”龙小鹰说。 “话说回来,你也算得上是颗校草,现在机会来了看你怎样把握。小鹰,请教个问题。”李刚问,“刚才在路上我助人为乐去帮韩红铃提东西,她像见到鬼似的躲开了。你看我这长相有问题吗?” “是你时机选择不对。” “什么时机合适?” “那天你去帮她端盘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韩红伟在后面盯着,我估计他们家管得很严,她不敢接受你的帮助。” “那今晚呢?” “她这人比较胆小易受到惊吓,本来她就只提个网兜,你莽撞去抢她的东西,多此一举。被你吓跑了。” “高见!什么都逃不脱你的法眼,看来我得找个……” “不能再说了。”王辰盛打断他“隔壁屋住的好像是女生,透风的竹墙,会被她们听到的。” 大家立刻侧耳细听。 “你们好!”一个身背背包,手提箱子的人走进来。“还有空床吗?”他问道。 龙小鹰一看,是韩红伟,连忙说道,“欢迎!欢迎!正好还有一张。” 韩红伟把行李往空床上一丢,说道,“你们三个似乎关系很好,在路上就注意到你们了。今后咱们同住一屋,还要靠各位多多帮助。” “没事,没事,互相帮助。你来了正好住满,连着几个昼夜都没躺下了,我们赶快铺床睡觉吧。”龙小鹰解开背包带,开始铺床。 竹笆墙上挂着几片绿叶,龙小鹰爬上床,一伸手,就把一根藤条拉了进来。 “你们看。”他高兴地说,“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睡到半夜肚子饿了,躺在床上,伸手就能摘到屋外的野果。” “这是什么破屋子。”王辰盛一边铺床,一边抱怨道,“连星星和月亮都看得见,别说是蛇,老虎爪子都能伸进来。” 龙小鹰发现支撑屋顶的树干是弯的,树干和篾笆墙之间留有很大的空隙,外面生长的植物都爬进来了。 朝外面看去,他睡的这一面靠山坡,墙外植物茂盛,杂草很深,黑咕咙咚什么都看不见。 会不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躲在草丛里?比如说眼镜王蛇、吸血蝙蝠、四脚巨蜥,趁大家睡觉时悄悄钻进来,被咬一口明天就醒不过来了。 得把躲藏在灌木里的怪物赶走,龙小鹰伸出手,叭!叭!猛拍篾笆墙两掌。 岂料掌声刚落,“哇——”的一声,从隔壁屋传来女知青受到惊吓的尖叫声,接着就听见哐当一声大响,似乎有东西垮塌了。 “太夸张了吧。”龙小鹰疑惑地说,“难道两掌就把她们的墙壁震垮了?” “我过去看看。”韩红伟跑出门去。 “我们也去看看。”大家都跑出屋去。 进到隔壁屋,有张竹床垮塌了,一堆散乱的被单掉在地上,夏莲正蹲在地上检拾被子。原来她们就住在隔壁。 “怎么回事?”韩红伟跑过去问。 夏莲告诉他,“红铃铺好床,躺上去后发现篾笆墙缝隙太大,想挪动一下铺床,不料一抬,整个床稀里哗啦就散架了。” “垮掉了!这叫人怎么睡呀?”韩红铃愁眉苦脸地说。 看看垮掉的床,龙小鹰发现搭竹床其实很简单,四棵竹子埋在土里当床脚,两根长竹子做床方,拼起来就行了。他把散落在地的竹片捡起归拢,用竹片夹住篾巴放进长竹子眼里,把装配好的床身摆到床脚,宽度正好。 罗震江进来了,得知情况后对大家说,“这床没法挪动,嫌缝隙大可先挂上蚊帐,明天我找几张报纸来把墙壁糊上。” 罗震江出门后,先前见过的老太婆闪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盛有东西的脸盆。 “肚子饿了吧?来趁热吃点东西。”她热情地对大家说。 今天又是没有安排晚饭就被送来了,听说有吃的,都感到肚子饿了。 龙小鹰看见脸盆里放着一些细长的“树根”,好奇地抓起一根问道,“谢谢!这东西连皮吃吗?” “把皮撕掉就可以吃了。”老太婆回答他。 “婆婆,给我一根。” “也给我一根。” 每个人都好奇的拿了一根。 剥了皮,里面雪白,看上去很好吃。 龙小鹰一口咬上去,发现这种野树根虽然含有淀粉,但心子里却有许多咬不断、嚼不烂的树筋,而且味道极苦,能吃吗? 要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就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把东西吐出来,只好用劲把树筋嚼成一团,涨红脸吞下肚。 似乎被哽住了,连忙用手抹了抹脖子。 “别着急,我们家锅里还煮得有,吃完我又去拿。慢慢吃,啊。”老太婆对他说道。 龙小鹰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看见龙小鹰吃得一脸苦相,夏莲抬起手里的东西问,“老婆婆,这是树根吗?” “不是树根,是木薯。闻起来很香吧?你也尝一口。” 撕去皮,夏莲谨慎地小咬一口,说道,“嗯……香。婆婆,怎么称呼你?” “叫我老咪涛就行了。” “老咪涛是什么意思?” “傣族把老太婆叫老咪涛,大家都叫我老咪涛,把我家的老头子叫老波涛。你们慢慢吃,别噎着,我去给你们提点开水。” “谢谢!在哪儿洗脸?” “现在是旱季,小河水清亮着呢,什么都在河里洗,包括洗澡。” 喝了老咪涛送来的开水,精神也来了,大家约着到河边洗脸。 穿过芦苇丛,来到河边乱石滩,明亮月光照耀下,浅浅河水清澈见底,就连河底一个个黑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龙小鹰脱下鞋走进河里,让凉丝丝的流水冲击着小腿,让涌起的浪花帮他洗刷掉几天的疲劳。 环顾四周,大地黑白分明,荒凉而又清冷。 黑暗的森林、静静的小河、萧瑟的河滩,看着看着,寒气爬上脚杆,心也跟着变凉了。如果要在这偏僻山沟过一辈子,那是很苦的。 觉得好像该说点什么?转头看到大家闷闷不乐地坐在河边,话语被塞在喉咙口。 耳旁传来一个女知青的叹息声,“唉——从今往后,再也洗不到热水脚了。” “你叫什么名字?”王辰盛在问她。 “张雅倩。你叫王辰盛,对吧?” “你怎么知道?”王辰盛惊讶了。 “他们喊过你呀。”张雅倩凄凉的说,“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就像在梦中一样。刚才我还以为到家了呢,现在冷静下来才感到后怕,原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黑灯瞎火有野熊,四壁透风的草房怎么敢睡呀?看着这荒凉地方,鼻子直发酸。”韩红铃说道。 “到处都是走不出去的密林,今后吃的可能就是野菜和树根,还得自己去找。”坐在她身边的李刚跟上话。 夏莲打趣地说,“要我看,我们被抛到地球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我相信,自打创世纪以来,除了太阳神和月亮女神日复一日来巡游外,从来就没有人关注过这里。” “你追我赶,它们永远也不会走到一起。”这是什么话啊?扫兴!龙小鹰赶快补充了一句,“未来成了一个永恒的悬念。” “只有时间能解开这个谜。” “你俩别打哑谜了,厕所呢?”韩红铃问大家,“厕所在哪儿你们问了没有?” “在这种拉屎都不生蛆的地方哪里会有厕所?老咪涛不是说了,什么都在河里。”李刚回答她。 经过几个昼夜的奔波疲劳,满身尘土,本想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但眼前的处境让韩红铃失望。没有热水洗澡也罢了,结果连找个茅厕这点小小的希望也破灭了,一时间思绪很乱。 她想妈妈,想要回家,但又做不到。 许多的痛苦积压心中无法吐露,韩红铃嗓音一变,“我想回家——”抱着夏莲伤心地哭起来。 “别难过。”韩红伟安慰她,“小铃,哭是不起作用的,要知道我们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底。” 听了老大哥的话,河滩边更是愁云密布,夏莲和张雅倩也在暗自垂泪。 沉默了一会儿,韩红伟发现韩红铃没有声音了,连忙摇摇她喊道,“小铃!小铃!” “嗯——”韩红铃含糊应答了一声。 “睡着了。”夏莲说。 “连着四天三夜都没有平躺过,我们回屋睡觉吧。”龙小鹰安慰大家道,“不要伤心,也别难过,没有热水我们自己烧,没有厕所我们自己盖。在我看来,我们的未来人生就像山沟里的这条路,看似到了终点,其实才刚刚到达起点。明天一觉醒来你们就会发现,等待着我们的,一定是个红彤彤的艳阳天。”? 第七章 大自然的小角落(4) “老倌好过,老倌好过。”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圆润饱满,十分动听。应该是只从未见过的鸟儿在叫。 龙小鹰发现明亮的窗前挂着个铁笼,里面有一只美丽的雀子在上蹿下跳,一心想要逃出牢笼。 何时逮到这只鸟雀已经记不得了,自由是可贵的,他把笼子铁门打开,一片阳光从笼子里照射出来——好惊讶啊!他就醒了。 睁开眼睛,金色阳光穿过篾笆墙缝隙洒在地上,屋里亮堂堂。 黑暗过去,空间发生了转移。 绿中带黄的新鲜竹笆墙,暗红色的泥土地面,灰褐色树干支撑起一个用茅草做的屋顶。到处散发着鲜草和竹子的清新气息。 这个新家,说实在的,虽然说不上金碧辉煌,但阳光的确很刺眼。 龙小鹰翻个身,让脑袋紧贴着从家里带来的柔软枕头。 命运变化总是来得那么突然,思维还停留在原来的生活,人却从此落户边疆。如果说以前对西双版纳的认识仅停留在书本上,现在就要真实体验了。 “老倌好过,老倌好过。” 梦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果然是只鸟儿在歌唱。 寂静清晨,清脆鸟鸣被山谷放大十倍,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是只什么样的鸟儿?它的窝在哪里?昨夜看到的奇形怪状的树木天亮后会是什么样子? 用心触摸,仔细聆听。 哗哗哗!突然之间,屋外小河流卷起的浪花声音变得清晰响亮起来,他的思绪又随着波涛流入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大树下有一条清亮小溪在流淌,溪边一株株野花争先打开美丽花瓣,捧出大颗晨露引诱口渴的小鸟。 滴嗒,滴嗒,屋顶响起落雨声。 大好春天,明媚的阳光,绝对不会是下雨。上山下乡动员大会上,一个从昆明下去的社会青年讲述了他在农场的亲身经历。农垦战士居住在暖湿清新的原始密林中,夜晚伴着星星月亮入眠,清晨被密林里落下的水滴声唤醒……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美! 龙小鹰兴奋起来,一咕碌翻身爬起,披上衣、套上鞋,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果然,一下子就进入到一个仙境般美丽的地方。 狭窄河谷雾气弥漫,袅袅雾霭在河面缓缓升起,沿着细长藤条爬上大树。初升太阳在山顶抹上一道金黄,林间浓雾在温暖阳光下不断流动,变成一片片乳白色雾带。 雾带慢慢沉落散开,隐藏在浓雾中的树木渐渐显现出来,层层叠叠、苍劲挺拔,纷纷舒展枝叶承接水气。 这是朝雾笼罩下一个苍翠欲滴的世界、这是沟壑丛中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这是深山密林中一片无人扰动的净土。这里是大自然的一个小角落。 如梦如幻的山谷传来美妙啼叫声,叽叽啾啾、喃喃自语,细腻精致。荡涤心灵的天籁神韵与初升旭日交织出一首动人的森林奏鸣曲,灿烂的快板、如歌的慢板、极富感情的变奏,婉转华丽,让人充满幻想。 静静感受雨林心声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些个隐藏在雨林中的生命,正用未知的语言释放着心中的真情。似乎在向他传递一种来自热带雨林的神秘信息,或许是欢迎、或许是警告,又或许与自己的未来有关?不过单凭他个人的智慧,这种信息一时还无法理解。 等到云雾散开时,才能看清身处的世界! 此刻龙小鹰清醒地认识到,当你远离城市成为大自然的一份子,也就远离了喧嚣、富足和社会地位。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准备吃苦,实实在在与它融为一体。 有人在身后说道,“龙小鹰同志!起这么早?” 回头一看,他兴奋地叫起来,“是罗队长呀!想不到这里的森林这么壮观,这么多的擎天大树就在眼前,在学校看到的图片根本无法相比。真是美妙极啦!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 “就要砍掉了。” “砍掉?真不忍心去惊扰大自然的宁静。我们住的房子、屋里的用具,全是竹木建成,这里的生活离不开森林,为什么要把森林砍掉?” “我们的光荣任务你忘了吗?橡胶是我国重要战略物资,粮食紧缺,在这种情况下我国仍然拿出十吨大米去换一吨橡胶。你说我们的工作重不重要?” “重要。” “大家都知道森林带给人类的好处,我们也爱惜森林。生产队建在这里,就是因为周围有许多老乡播种一年后丢弃的二荒地,我们计划用八年时间将周围荒山连片形成万亩橡胶。将来这些山头都是整齐葱绿的树木,当你看到雪白胶乳从树干流出,就会为没有虚度此生而感到骄傲。” “砍大树,我们这些学生能行吗?” “只有经过锻炼,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 “趁树木还没有被砍掉,今天可不可以休息一天?我们想到山上去玩。” “别心急,这些树要砍好久的。今后我们每天都在密林里摸爬滚打,想爬山,有的是时间。但放假休息不行,农场只有礼拜天才放假,这是劳动纪律。旅途劳累可以晚点起床,今天我们推迟到十点钟开饭,饭后要集中开大会、分班、交代工作任务,还要告诉你们爬山的注意事项。” 罗震江问他,“脑袋的伤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明天你们就要向大自然挑战了,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个新世界,那可是游山玩水根本体会不到的乐趣。” 虽然龙小鹰迫不及待想去找森林里的鸟雀,但时间不够,只能看看房前屋后的森林是个什么样子?边玩边爬,还没有过够瘾,当!当!当!挂在树上的钢圈就被人敲响了。 “开饭喽——开饭喽——”有人在大声喊叫。 吃过早饭,哨音把大家集中到操场上,就是几栋草房中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 罗震江站上路边土坎,满面春风地问大家,“知青同志们!你们都休息好了吗?” “休息好了!”大家齐声回答。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位同志叫熊国杰,是我们的副队长。” 知青们鼓起掌来。 掌声过后罗震江接着说道,“今天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分班发劳动工具。下午开班会学习文件,了解劳动纪律,各班要留点时间磨刀做好进山准备。下面我点名分班,大家注意听。” “一班长阿旺。” “在!”有人举了一下手。 “到前面来。” 龙小鹰一看,昨晚在路上认识的猎手走出人群,一身黑土布衣服。果然有一副猎人身架,面孔坚毅、皮肤黝黑、体格魁梧,就是老虎见到他也会变成只病猫。 “一班副班长龙小鹰。” 龙小鹰有点惊讶?看见罗震江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连忙应答,“到!” “站出来。” 来到阿旺面前,被他一把握住手说道,“小伙子!咱俩搭档,好好干。” 这当口,龙小鹰感觉就像握到一把木锉刀,还没有上山,就足以让他体验到劳动的艰辛。 “李刚、王辰盛……”罗震江停下来问,“人呢?” “报告队长,他们不在队伍中。”龙小鹰回答道。 “熊副队长!”罗震江对他说,“你带上几个人去找。” “李刚——王辰盛——”人们围着森林大声喊叫。“你们在哪儿?” “来了,来了。”屋后山坡树林里传出应答声。 几个人慌慌张张从森林里跑出来。 “集合哨音没听见吗?”罗震江问。 “我们正在爬树。”李刚回答。 “谁让你们去爬树的?” “不是说有老虎吗,我们想试一试,如果遇上老虎,这么粗的树要多久才能爬上去。” “爬上去没有?” “没有。树太粗,抱不住。” 哈哈哈!在操场的知青都笑起来。 “刚到一个地方不要乱跑,该担心的事一会我就告诉你们。”罗震江抬起纸片。“下面接着分班,点到名字的人站到班长那儿去。” “二班长木波。”罗震江继续念道,“副班长韩红伟,成员夏莲……” 再看走出来的二班长,龙小鹰发现是昨夜带他进屋的木同志,打扮得一丝不苟。为了表示礼节,头发梳理了一下,酷暑烈日下穿了一套蓝色中山装,脚踏皮鞋,倒也显得年轻威武。但是他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让人感到闷热。 龙小鹰抬起手来扇扇风。 分班时阿旺告诉龙小鹰,前些年,罗震江作为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从总场下基层锻炼,在分场当副场长。后来被打成黑笔杆撤了职。这次听说有大批知青要来支援边疆,要组建一个知青队,比较艰苦,就主动要求到新建生产队工作。 分班完毕,罗震江告诉知青们,“砍树的工作叫砍坝,很容易出工伤事故,明天上山要相互照应,注意不要被树打着。劳动时不要只顾着观看大森林美丽的一面,蜈蚣、蚂蟥、毒蛇,甚至炎热天气都会对你们造成伤害……” 分发劳动工具时阿旺交代道,“装有长柄,刀头有钩的叫钐刀,钐刀用来砍草,砍盘在树上的细小藤条。女知青发钐刀,男知青发砍刀。明天进山,只要你们听我的话,保证不会发生工伤事故。” 阿旺是个性格豪爽的汉子,年纪虽然不大,但脑门上已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特别不能笑,一笑起来脸上就没有一块光滑的地方了。 看到他经验丰富,龙小鹰很高兴,来到原始密林跟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工人,不仅能学到很多东西,老虎“啊唔啊唔”地来了才知道逃命的办法。 第八章 走进雨林(1) 第二天睡得正香,一阵尖锐哨声把龙小鹰惊醒。 “起床了——起床了——”值班员在外面挨门挨户大声喊叫。 使命在召唤,责任感在鞭策!昨天班会交代,凌晨六点半出早操,不能睡懒觉,身为副班长要以身作则走在前面。 想睁开眼睛,却困倦得要命,有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将上下眼皮紧紧粘在一起,旅途欠缺的瞌睡没有补够,任你怎么努力也休想睁开一只眼。 他用双手去拉扯眼皮,拉开这只那只闭下,拉开那只这只又闭下,恨不得找根火柴棍来支撑住。又是揉、又是挤,还在脸上狠狠掐了两把,费了好大劲才免强睁开睡眼。 屋内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掀开被子身上直发冷,支起身子在床上到处摸索都找不到衣服,赶快翻身下床去找。 在地上摸来摸去没找到,想起门口有盏小油灯,伸开双手轻轻摸过去。突然碰上一团软软的东西。咦——这是啥玩艺?用劲一捏。 “妈呀——” 随着一声尖叫,篾笆墙一阵大响,到把龙小鹰吓了一跳。 “有东西咬我!大家快起来,有动物钻进来了。”李刚大声嚷叫。 想必是黑暗中辩不清方向,摸到李刚身上。 “别怕!别怕!”龙小鹰安慰他,“是我,龙小鹰。该起床了。” 摸到摆在小竹桌上的火柴,一团桔红色火焰从手中燃起,屋里顿时充满红光,身上也变得暖和起来。 找到掉落地面的衣服,已经被地气打湿,穿在身上凉冰冰。 走出门,看到一盏马灯,罗震江已经等在那儿。 早请示、跳忠字舞、出早操、洗脸刷牙吃早饭、天天读学习,艰苦的创业生活开始了。 突来的创业者惊醒了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 河边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在花草叶间濯濯闪光,低矮的含羞草刚伸出美丽花球,就被脚步声吓得关起纤细叶片,尽快蜷缩回到地面。 呼——地一下,受到惊吓的小鸟从草丛里飞走。 小土丘上一人高的茅草披着厚重水气挡住去路,阿旺穿条短裤走在前面,他既不怕露水,也不怕双腿被锋利茅草划伤,钻进茅草丛就不见了。 碰上茅草,大颗露珠就会滚落身上,沾湿衣裤让人难以通行。为让同伴们顺利通过,龙小鹰跑到队伍前面,挥刀把阻挡道路的茅草砍倒,开辟出一条道路。 正当他奋力开路时,一条不满领土被侵犯的金黄小蛇突然出现在山坡茅草尖上,身子一抖,像支离弦的箭顺着草尖飞奔而来! “啊——”身后的人吓得扭头就跑。 龙小鹰也吓出一身冷汗,但是当班长的哪能退缩,立刻将刀锋一转,对准朝他飞来的小蛇。 还好受到惊扰的小蛇只是虚晃一枪,掉头躲到草丛里去了。还未进山就遇上危险,原始密林果然需要多个心眼。 翻过长满茅草的土丘来到河边,树木遮掩的河道横躺着一棵倒伏大树,如苍龙卧地般架起一座天然桥梁。 阿旺站在树边等着,看见班上的人跟来了,对大家说道,“过河了,我们要到对面山上去。”说完攀上架在河道的树干,轻快地走过河去。 架空的树干较高,女知青爬不上去,龙小鹰就让王辰盛在树干上拉她们,自己在后面扶着。 张雅倩爬上粗大的树干,小心翼翼走出几步,一个二十来公分长,长着四条腿的小怪物突然出现在前方。这个怪物模样丑陋,肤色枯黄像小恐龙,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滚开!”张雅倩勇敢地朝小怪物挥挥手想把它赶跑。 没料到小怪物不怕她,反而敏捷地沿着树干跑过来,站在脚前,张开血盆大口吓唬她。肚子胖胖的,口比脑袋还要大,它一生气,背脊上的鬃毛全都竖立起来。 “哎呀!”张雅倩吓得后退一步,要不是扶到树枝,差点掉下树干。动弹不得,只好大声求救,“它跑过来咬我啦!快来人赶走这个怪物。” 站在河滩玩耍的李刚立刻捡起个石块,对准小怪物用劲一掷。啪!的一声,小怪物鼓起的肚子被打爆了,枯黄的皮贴在树干,肚子里那团血淋淋的肠子飞起,就挂在张雅倩手扶的树枝上。 “妈呀——我腿都吓软了,快来人扶我,我要下树。”张雅倩大叫起来。 王辰盛连忙把她送到树下。 “不走啦!不走啦!”河滩上女知青们齐声叫嚷起来,“这么恐怖的地方,才出门就被吓晕,谁还敢进森林。” 看见女知青们站在河边不愿意动身,已经过了河的阿旺只好折转回来,亲自来带这些个从城里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姐。 阿旺对她们说,“这是马鬃蛇,路旁经常能见到。” “这里的蛇都长脚,难怪会爬到草上去。” “长脚因为它是四脚蛇,也叫变色龙,听说过没有?” “变色龙,那还了得,看都看不见就会被咬到。” “我在前面把小动物赶走,你们尽管跟着我就是了。” “森林里还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快告诉我们。” “没有了,赶快走。河滩上小动物较多,到了山上就没有了。” 短暂惊扰后队伍又前进了。 过了小河,进入到一个树木枝叶繁茂、密不透风的阴暗山箐。 许多大树根部长着较高的板状根系,树冠遮天蔽日像把巨伞,树下全是野芭蕉和叶片肥厚的蕨类植物。林间低矮歪斜小树披满缤纷植物外衣,地面植物色彩斑斓,为争夺阳光,一些蕨类植物离开地面附生在树干上。 脚下全是厚厚腐叶,一脚踩上去就把鞋陷到沃土里。 说不定腐烂的叶片下面躲藏着一个奇特的昆虫王国。 龙小鹰踢开一块埋在落叶里的朽木,下面果然是蚂蚁的家,他惊喜地向人们喊道,“快过来看!小虫子们排着细长队伍在搬运粮草,看它们大嚼美食的样子,根本就不用担心会得肠梗阻。” “你怎么知道不会得肠梗阻?”有人问。 “因为书上说了,热带雨林的虫子在享受着肥沃腐木的同时,还能用独特肠胃创造出一个腐烂世界。小日子倒也过得优哉游哉。” 一片白雾涌进森林,林中光线变得暗淡,韩红铃发现地面有一片漂亮的枯叶,准备拿回去当书签,伸手去捡,不料这片枯叶突然飞起来。 “啊——”她失望地说,“飞走了?好奇怪的东西。” “是只枯叶蝶。”阿旺告诉她,“一种伪装得很好的蝴蝶,雨林里这样的‘隐者’多得很。” 王辰盛发现地上有根干枯的树枝在动,蹲下来仔细一看,原来也是条虫。 “大家快来看!这儿有只会动的树枝虫。” “这叫竹节虫。”阿旺告诉他,“长的就跟树枝一模一样,它还能根据光线调节体色,如果它不动,你还真找不到它咧。” 看到知青们东摸摸、西看看,阿旺对大家说道,“注意跟好队伍,别到处乱摸乱碰,这里的蟒蛇也隐蔽得很好,会伪装成黑色树藤躲在你身边。” “你不是说森林里没有危险吗?” “意外也难免发生。” 他这么一说,人们谨慎起来。 “果真有条大蟒蛇!”李刚叫起来。 “在哪儿?”大家紧张地四处观望。 “骗你们的,是根藤子。” 来到一片藤条集中的树林,林中藤条无奇不有,有粗的、有细的、有的圆、有的方、有扁的,这些藤条在林中上下盘绕,挡住前行道路。 龙小鹰手提锋利砍刀,走到哪儿都想试一试刀法。比胳膊还要粗的藤条挡住道路,被他狠狠一刀砍断,断口处竟然渗出大颗鲜红血珠。 “出血了,这是什么藤子?”龙小鹰问阿旺。 “鸡血藤,是名贵药材。” 听说是名贵药材,有人爱不释手,把鸡血藤砍成几截用细藤条绑住,提在手中,说是要等探亲带回家去。? 第九章 走进雨林(2) 砍来砍去,林中弥漫起一股奇特臭味。 “怪味道,头都臭昏了。”女生说。 “你们碰上臭菜藤了。”阿旺告诉大家,“这是很好吃的野菜,傣族叫臭菜,放点油盐用鸡蛋一炒,让你吃得直流口水。” “在哪里?” 阿旺指着一蓬爬在小树上的藤子说,“就是这棵藤子,它的叶子可以吃,傣家少女就是多吃臭菜身材才变得苗条。” “我们也要尝一尝。”看到藤条上凤尾般漂亮叶子,张雅倩掏出手帕去采摘,不料刚伸出手就被刺狠狠扎了一下。“哇噻!带刺的。”她叫起来。 “臭菜藤浑身是刺,老叶子就不能吃了,只能采摘刚冒出来的嫩芽。”阿旺补充道。 摘完臭菜,人们又发现在中药店才能买到的钩藤,感兴趣的人将上面小钩削下,用宽大叶片包起,也是准备探亲时要带回家去。 “这个才是你们最需要的东西。”阿旺指着一蓬根部长满金色绒毛的植物告诉大家,“这叫金毛狮子狗,如果被砍伤了,可以用根部绒毛来止血。” “哦!也采一点吧。” 唰唰唰!头顶树叶一阵响动,有东西像风似的从头顶掠过。 “猴子!猴子!” “在哪里?” “跑了。” 猴子离开的大树上挂满成串无花果,不仅枝丫上结着果实,就连光滑树干上也挂着串串硕果,有的绿如翡翠,有的红似玛瑙。 龙小鹰摘下一个红色无花果闻了闻,淡淡清香引得口水直流,果子刚到嘴边看到顶端有个小洞。 好奇地将无花果捏成两半,一股青烟飘出来。原来里面躲着许多长翅膀的小虫子,赶快将手中果子丢掉,大声说道,“大家不要吃无花果,里面是昆虫的家。” 人们还在四处寻找新奇东西,就听见阿旺喊道,“大家都停下来,我们到目的地了,咱们班的任务就是这座山头。现在放下你们捡到的东西准备干活,我先说下注意事项。” 分散在林中的人们立刻集中到阿旺面前。 “你们刚来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干活时最好不要脱衣服,森林里有蠓虫和花蚊子,被叮咬后皮肤不好的会发炎。如果嫌太热,脱下的衣服要放离地面,穿之前要提起来抖一抖,免得喜欢暖和的小虫会爬进去。现在大家分开,我们从山脚往上砍。” “注意事项就这些?”龙小鹰问阿旺。 “也许还会遭到马蜂的袭击。”阿旺补充道,“看见树上挂着马蜂窝不要去砍,赶快告诉我,让我来处理。无论是树上的吊包蜂还是躲在地底下的土蜂都会叮人,严重的还会死人。” “不是说会被大树打到吗,我们该怎样躲避?” “人是活的、树是死的,分散开来,不要集中在一起就不会被树打着了。”阿旺命令道,“开始动手,带钐刀的女生先把树下的植物和藤条清理干净,男生再去砍树。男生也可以用砍刀帮着清理树下杂物。” 阴暗山沟有一条小溪,到处长着叶片宽大的野山芋,脚一踩上去土壤里的水就渗出来。下乡从事农业劳动,鞋子踩到水里不可避免,人们站到灌丛里开始砍草灌。 刚砍了几棵草,韩红铃惊慌地叫起来,“有东西咬我!痛死了。” “蜈蚣吗?”龙小鹰问她。 “看不见,脚杆在流血。” 龙小鹰连忙跑过去帮她查找,发现韩红铃小腿上有一小条黑色软体动物。 “这是什么鬼?” 伸手去拿,一捏就滑了。再捏,软溜溜又滑脱了。用指尖掐着往外拉,把这东西拉到细长,又滑掉了。 “啊!啊!怎么会拉不掉?”韩红铃吓得直叫唤。 “哎呀!我也被咬了。”更多的人叫起来。 阿旺对惊慌失措的人们说道,“是山里的旱蚂蟥,用劲拍打,肌肉一收紧它就掉下来了。打不下来不要生拉硬扯拽,这样很可能把蚂蝗身子扯断了,咬人的口器却留在体内,容易引起伤口感染。等它们吸饱血,胖鼓鼓时自然就会掉下来。” 龙小鹰狠狠几巴掌打过去,果然,吸住韩红铃脚杆的蚂蟥被打掉了。 人们都停下手来在身上到处检查,劈劈啪啪,寂静山林里响起一片拍打声。 脚丫又痒又痛,龙小鹰脱下鞋一看,几团黑色的东西挤在脚趾缝中。一拉,又滑了。蹲下来时,手掌才碰到地面落叶,几条细长黑色生物立刻爬上手臂。 脚下唰唰唰响声一片,仔细一看,触目惊心!枯枝落叶上站满了2公分高的微型蚂蝗。蚂蝗群就像饿了千年的吸血兵团,一拱一拱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之间就爬到身上,数量多得让人照顾不过来。 “遇上飞天蚂蝗了。”李刚对砍树的人叫道,“你一砍树,它们就像雨点般落下来,搞得我全身都是。” “不在天上。”龙小鹰告诉他,“看清楚了,是在地上。” “天上地上都有,快跑啊!” 从未没见过这种阵势的人被蚂蝗叮得心惊肉跳,呼喊着往回跑。 阿旺对乱跑的人叫道,“旱蚂蝗在潮湿洼地,都往山上跑,离开潮湿的地方就没有啦。” 呼啦啦大家又往山上爬去,山箐里只剩下张雅倩站在高处边跺脚边叫,“救命!救命!我跑错地方啦,踩到蚂蝗窝,周围全是蚂蝗,逃不出去了。” 阿旺跑过去,让她爬到背上,把张雅倩背出蚂蝗窝。 她身上爬有许多蚂蝗,用劲拍打,拍不下来的就用燃烧着的烟头去烤,这些鬼东西才掉下来。 “班长!”张雅倩对阿旺说道,“伤口流血不止,需不需要回去擦点红药水?” “不用涂红药水,蚂蝗会分泌出一种天然抗凝血酶,使得伤口流血不止,这是正常现象。” “金毛狮子狗,谁采到了?快贡献点出来止血。”有人叫起来。 “那倒不管用,我帮你们去找飞机草,扯几片飞机草叶子揉揉就行啦。” 不一会阿旺抱来一堆绿色草秆丢在地上,让大家把上面的叶子扯下,揉成一团按在伤口上。 “班长!草叶子不干净,有什么办法能防避蚂蝗?” “以前农场发过蚂蝗袜,不过现在没有啦,只好克服一下了。” “班长!还有些什么东西会咬人?快告诉我们。” “最多还有几只花蚊子。” “花蚊子,有多大?听说版纳三个蚊子炒一盘菜。” “没见过有那么大的蚊子。好啦,我们要开工了,刚才我看到很多人不会使钐刀,现在我去砍有蚂蝗的地方,你们在一旁看着怎样使钐刀。” 阿旺提着钐刀走进蚂蝗窝,随着手臂左右挥动,轻而易举就砍倒了一大片灌木,把蚂蝗全都压在脚下。 看到他皮肤黑亮,油光闪闪,两臂和肩背处隆起一块块结实的肌肉,龙小鹰希望也能练出这么一副好身手。手痒起来,拿起刀就往身边的一棵树砍去。 “别砍!别砍!”阿旺立刻叫住他。 “为什么?”龙小鹰不解地问。 “下方有人,站在上方的人不能砍树。” “为什么?” “树倒下来不就打死人啦。” “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这么粗、这么硬的树,离砍断还远着呢。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怕的就是这种麻痹大意的思想。”阿旺批评他道,“砍坝的危险你还未见识过,当班长的要严格按照程序操作,把大家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好的,接受批评。” 费了好大劲龙小鹰才把小树砍断,但上方树枝被藤条牵绊,挂在其他树上倒不下来。用劲一脚将小树从断口踹了下来,树还是不倒。抬起沉甸甸的树干拼命向下拉,拉下来一点,一松劲,树木又被柔软的藤条拽回去。 反复几个来回搞得精疲力竭,不得不向周围的人求助。“谁来帮我把这棵树拉下来?” 阿旺走过来对龙小鹰说道,“你这棵树被藤子绊住不会倒。”他指着山坡上的树木说,“看到那几棵大树了吗?砍到那儿,我会让它们集中起来朝这儿倒下,就可以把这片被藤子牵连住的树木全都打倒。” 阿旺把每棵被藤条牵绊的树木都砍上几斧头,开个口子,砍到快要倒时就不管了。到了上方,把大树砍断,飞扑下来的大树连冲带撞,藤条拉扯的那片树林轻易就被撞倒。 掌握了技巧,推进的速度也加快了,在阵阵沉闷的刀斧头声中,山坡上大树、小树、蕨类植物纷纷倒下。森林里到处传来兴奋的呼喊声。? 第十章 走进雨林(3) 轰隆!一棵大树倒在山箐,二班的工地同样干得热火朝天。 “副班长,干得不错嘛。”木波走过来问韩红伟,“以前用过斧头?” “我在工厂时参加过开荒。” “难怪我看你比其他人要成熟。砍坝最容易出工伤事故,不了解大森林光有热情是不够的,你帮我照看好周围的同伴,发现他们身处危险就喊我。” “好的。” 清理树下杂物时,夏莲碰上一蓬竹子,走近竹蓬,扑通一声就掉进水塘,吓得她赶快用钐刀支住身子才没摔倒。 原来竹子生长在水塘里,水面被厚厚落叶覆盖着,颜色完全和地表一样,根本就看不出来。好在水深不到膝盖,淹不死人,但下面全是污泥。一提脚,黑色气泡咕嘟嘟响起,积蓄千年的腐臭味直往外冒。吓得她赶快爬出臭水塘。 韩红伟跑过来问,“伤到没有?” “没有,就是吓一跳。” “你坐会儿,把裤腿拧干,我帮你把鞋子洗干净。” 韩红伟帮夏莲脱下塞满污泥的鞋子,蹲在水塘边,拨开浮叶露出清水,抓起把绿叶细心擦洗。 夏莲是妹妹的好朋友,在路上混熟后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个漂亮姑娘,喜欢她哪点呢?容貌就不必说了。她的性格开朗、意志坚强,与胆小怕事娇生惯养的妹妹完全不同。 总结了一下有这么几个优点:独立性强、不怕困难、聪明能干、关心同志、思想觉悟高……总之,优点一定还有很多,只是现在接触时间短,很多优点还没有发掘出来。 到农场后分在一个班,将来还会长期生活在一起。韩红伟高兴地想,这是老天给的安排,如果把她娶回去当老婆,一定进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好了吗?”夏莲在身后说道,“别人都在干劳动,坐久了,都不好意思了。” “好了,好了。”韩红伟起身把鞋子递给夏莲。“水塘太臭,你就别下去了,让我来砍这蓬竹子。” “其实我不应该退缩的,我不干别人也得干。”夏莲说着,穿好鞋子再次走进水塘。 挥起钐刀砍向竹子,竹子太硬,砍了几下刀就卷口了。去砍那些被风折断有裂缝的竹子,反而被竹筒里的臭水溅到脸上。她掏出手帕擦擦脸再砍。 费了很大周折砍断三棵竹子,一棵都没有倒下来。用劲拉扯,砍断的竹子被枝桠牵绊着拉不动,累得她直喘气。 韩红伟又过来了,对她说道,“你力气太小,啃不动这个硬骨头,让我来。” 跳进水塘,韩红伟把枝桠密集的下端砍掉一截,清理得差不多时,握住其中一棵竹子用劲一拉。 哗——的一声,没料到三棵竹子一齐滑落下来,削尖的刃口箭似地朝着夏莲的腹部戳去。 “啊!”夏莲尖叫一声侧身闪避。两颗竹子贴身而过戳入污泥,夏莲立刻弯腰捂住腿。 看到夏莲受伤了,韩红伟说,“别动!捂好伤口。”把夏莲抱出水塘放在地上。 同伴们看见惊险一幕,纷纷向夏莲跑去。 跟班劳动的罗震江紧张的问,“伤到哪里?” 夏莲捂住脚杆回答道,“小腿。” “手放开一点,让我看看。” 夏莲把手松开一点,沾满鲜血的污渍处露出白森森一道伤口。 “哎呀!骨头都露出来了。”有人惊叫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这下把夏莲吓坏了。 “别紧张,我再看看。”罗震江脱下身上的衣服,小心揩擦着夏莲伤口旁的污泥。泥巴揩去后,脚杆上有条白森森的伤痕,渗出大颗血珠。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罗震江安慰她,“只是刮去一层皮。” 赶过来的木波批评韩红伟道,“有人站在旁边就不要去拉竹子,要不是她身形灵活躲得快,那不全戳到肚子里去了。” “不知道竹子会滑落。”韩红伟内疚地对夏莲说,“我这就背你下山去包扎。” 夏莲站起身,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走动,就听见木波在说,“你们刚来还不习惯,这样的小伤口今后常会遇到,这也算是提个醒,大家砍坝时要多加小心。” 听到这样的话,就不能因为一点小伤口下山了。 “表皮伤,我带有手绢,包起来就行啦。” 夏莲掏出手帕把伤口裹起,继续坚持工作直到收工。 下班路上,地面有团拳头大绿茵茵的小草,中间伸出3个粉红色美丽花球。 “含羞草!”夏莲高兴地蹲下去触摸毛绒绒花球。 指尖刚一碰上花球,这株小草马上收拢纤细叶片,两排小巧的叶子先闭合,紧跟着身上的叶柄也一棵棵折叠低垂下来,尽快蜷缩回到地面。 “哈哈!真好玩。”夏莲愉快地对身边的同伴说,“我就是受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文弱清秀,自尊心强,也特别敏感。但是如果能和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就会轻松自在得多。” 从后面走来的罗震江对她说,“如果用心学习呢,大森林还会教给我们许多有用的知识,这里的植物还可以预报天气。比如说这棵含羞草,你用手碰它一下,如果叶子缩得快,张开还原得慢,就说明天气晴朗。反之,天气将转阴。” “如果能带回去种在门前,我们不就有天气预报员啦。” “我帮你挖出来。”韩红伟说着,一板斧砍进泥土,连土带根把含羞草撬起。 “没有花盆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做个竹筒花盆。” 罗震江砍倒一棵龙竹,取根部较粗一截竹筒,装满土,把含羞草摆进去,边埋土边告诉夏莲,“含羞草生命力很强,回去后放在门口,每天浇点水就行啦。” 下班来到医务室,里面已等着许多人,大多是身上有小伤口,或者是手上水泡破了来涂红药水的。才干了半天活计,自己手上的水泡也破了,液体沾住破皮,夏莲想把这块皮剪掉。 午休躺在床上,脚上和手上伤口火辣辣疼痛,睡不着觉,夏莲就起身去看摆在门外的含羞草。 从小她就喜欢栽花养草,找个小铁罐,弄点红土。到田间地头拔几株开满白花、黄花的小野草,或者是铃铛草,或者是豌豆草,甚至是会开紫花的野蓟菜栽上。放到窗台上让它们吹到微风、晒到太阳,细心照料、天天浇水,但是都没有成活。 来到农村这片广阔土地,希望它能顽强地活下去,夏莲为小野草浇了点水。 看着柔弱小草想到自己,一夜之间生活就发生了巨变,突然来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落户定居。一路走来苦恼很多,新鲜事也不少,要把初踏人生的点点滴滴记下来。 夏莲转身进屋,从枕头下面摸出日记本,坐到靠墙的小竹桌开始写日记。 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队上要开迎新晚会,昨晚我带领大家排练文艺节目,有个叫龙小鹰的男生老是跟我过不去,不是说难度太大,就是说动作编排不适合男的。为了一个动作常跟我争得面红耳赤,节目排练完已经是深夜,困倦得站都站不住。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就原谅他了。 今天上山遇到危险,竹子滑落下来伤了小腿,本想下山用红药水消毒,但班长说这样的小伤口今后常会遇上。这就是与贫下中农的差距吧?需要坚持…… 手上的水泡破了,痛得连笔都捏不稳,放下笔,四周一片安静。虽然屋外骄阳似火,但躲在大树遮蔽的草屋里却很凉爽,听着微风摇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很是惬意。 就在风停时,嗒哒、嗒哒,小竹桌下面发出轻微的撬动篾笆的响动,似乎是有小动物要钻进来作伴。最好是只毛茸茸的小灰兔。当然那只是幻想,这里没有野兔。 房前屋后不是萋萋河滩就是幽暗密林,深厚草丛中不时听到小动物走动时发出的响声,从低矮灌丛里爬出来的,却是吓人的巨蜥。 居住在热带雨林还是要多一份心眼,她警觉地朝桌子下面看去。 险些叫出声来,不过这种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一条比锄头把还要粗,身上布满灰褐色花斑的蛇,探头探脑正从脚下篾笆墙缝挤进来。 她这一低头,蛇也就注意到她。不过这里的动物并不怕人,反而用劲一挺身,忽地一下钻进半截身子,立起来,昂头看着她。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三角形蛇头花纹鳞片很大,小眼珠闪着死亡幽光,紧闭的嘴里时不时丝丝吐出红信子。是条剧毒眼镜王蛇! 妈呀!夏莲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生命会在今天结束吗?她不敢把脚缩回来,困在凳子上动弹不得,一时间急得浑身直冒毛毛汗。蛇没有脚,不会后退,自己逃跑,又怕一动就被咬一口。 似乎过了好长时间,这条蛇就像自己养的宠物,静静地守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我不是毒蛇女王,不要守着我。 既然你乖乖呆着不动,只有用心灵去命令,“退回去!听话,快退回去。”命令在心中默念三遍,果然见到奇效。 眼镜蛇低下头,转过脑袋,伏下身子,沿着墙脚慢慢爬行。? 第十一章 不平静的夜晚(1) 它一爬动,坚硬的尾巴就从篾笆墙缝甩进来,搭在穿拖鞋的脚背。可以感觉到腹部鳞片与脚背的摩擦,湿黏黏、冰凉凉。 夏莲忍受着这恐怖的折磨。 有倒刺的尾巴终于离开脚背,不料它没有钻出屋,而是爬到床下,穿过篾笆墙缝隙向隔壁房间钻去。这个位置是龙小鹰的床铺!夏莲一口气透过来,大声喊道,“小鹰!有条毒蛇钻过去了,就在你床下。” 韩红伟躺在床上看书,听见夏莲的喊叫声,探头一看,一条两米多长的蛇弯弯曲曲从龙小鹰床下钻出来。 看见龙小鹰翻身想爬起来,连忙制止道,“别动!就在你身下。”说着一个箭步跳下床,抓起放在门背后的钐刀冲上去。 正在地上游走的毒蛇扭头就往回钻,等韩红伟冲到龙小鹰床前,毒蛇的一半身子又钻回去了。 “又过去啦,又到你们那边去啦。”李刚躺在床上大声喊道。 “哇——在哪里?”那边刚睡着就被吵醒的女知青被吓得大叫。 她们的惊声尖叫,把毒蛇吓得停住了。 看到篾巴墙缝剩下后半截蛇身子,怕蛇钻过去伤害到妹妹,韩红伟想用钐刀去砍它。但这条蛇在床下一个很刁的位置,举着钐刀砍不到。 看到韩红伟捏着刀柄换来换去,横拿不是,竖拿也不行,无法下手,王辰盛在床上叫道,“戳它呀!用刀头压住它。” 韩红伟将钐刀伸到床下,用刀头压住蛇身,毒蛇又向前滑行了。 “又硬又滑,就像压着一根钢丝绳。压不住,小铃你们快跑出来,毒蛇来了!”韩红伟抽回钐刀就往隔壁屋跑。 龙小鹰跳下床,抓起锄头跟着他冲出门。 等他们跑进隔壁屋,毒蛇已经爬上中叉,顺着房顶大梁爬出一段路,钻进屋顶草排不见了踪影。 “跑到其他屋去啦!” 他们这一吵闹,把全队的人都叫醒了。人们爬起来找蛇时,嘟嘟嘟!屋外哨音吹响了。 “起床啦——上班了。”值班员在喊。 炎热中午爬到工地,照例先要休息一下,夏莲找到块荫凉处。刚坐下来,耳旁就响起班长的喊声,“起来啦!起来啦!都起来干活了。” 看见木波在催促躺在地上的人,夏莲赶紧起身去清理树下的藤条。 藤条盘在树上,悬垂下来的部分坚韧结实,连砍几刀都砍不断。当心树上爬着一条蛇,夏莲抬头去看,正好一团落叶裹着尘埃掉下来,迷住眼睛。 看到夏莲又受伤了,韩红伟来到身边关心地说,“眼睛看不清楚砍树有危险,我陪你下山去冲洗。” “才上山就回去,影响不好吧?” 夏莲觉得要严格磨炼自己,做到轻伤不下火线,继续清理灌木。 收工回来,受伤的眼睛已经红肿需要治疗。 同伴们陪着夏莲来到医务室包扎眼睛,谈起她的不幸遭遇,韩红铃说,“都是中午那条蛇惹的祸,要不然你也不会去看树上的蛇,就不会迷到眼睛。” “这事还没有完。”李刚对韩红铃说,“我看今晚你们有危险了,你们伤害了它,今晚它一定会来报复。” “那条蛇早就跑到树林里去了。” “不会的。我学过心理学,蛇会记仇,它闻了你的气味,晚上就会来咬你。” 看把韩红铃吓得直瞪眼,夏莲反驳道,“一听就是瞎说,你又不是蛇,怎么会知道蛇的心理学。” “不相信科学?蛇是有人性的,不信的话就等着瞧吧。” 晚上,总场派由北京知青组成的文艺宣传队下来巡回演出,吃过晚饭,换上干净衣服,大家兴高采烈前往场部去看歌舞表演。 来到场部,操场一端的土坎上搭起演出台,演出台木架子上亮起灯,下面摆满凳子坐着心急的人。 操场上人潮涌动,知青们三五成群在拉家常,李刚拉拉龙小鹰的手说道,“看那边。” 扭头一看,是上海知青鲁文武。七、八个人聚在一起,瞪眼看着这边,似乎在议论他们。 现在知道了,在路上打架的上海知青也分配到这里,被龙小鹰砸烂脸盆的那个人名叫鲁文武,号称自由式摔跤冠军,手下有一伙崇拜他的人。 见龙小鹰看着他,鲁文武攥紧拳头,立起小臂。 “他这是什么意思?”王辰盛不服气地说。 “团结就是力量。”龙小鹰回答道。 “你去团结他看看。” “时间长了,许多事情都会改变。” 做了个示威动作,鲁文武又转回头去跟别人讲话。 龙小鹰对同伴们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到邮箱去丢封信。” 来到场部大门摆放邮箱的地方,刚把家信丢进邮箱,就听见身后说道,“胆子够大,已经警告过你,还敢一个人跑到偏僻角落。那就是挑衅我们了。” 龙小鹰转头一看,鲁文武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站在身后,立即劝说道,“大家长期生活在一起,就是同甘共苦的朋友了,还打什么架?” “别说幼稚话!”鲁文武说道,“想当朋友,先跪地求饶,舔干净我皮鞋上的泥土,或许就饶了你。” 一听这话龙小鹰就来气了,但是在农场跟他们打架,就会形成势不两立的两伙坏人,以后还会有好的发展吗? 龙小鹰贴着墙角想逃跑,马上就有人堵住他的去路,被半圆形包围在墙角,打斗不可避免。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嗓音响起,“你们想干什么?不许打人!” 来看演出的夏莲和女友们刚好走进分场大门,看到有人要打龙小鹰,立刻冲进包围圈,伸开双臂护着龙小鹰。 这伙人愣了一下,看着鲁文武,等他下命令。 “哈哈!”鲁文武嘲笑道,“还没动手就吓成这个熊样,躲到女人背后连气都不敢出。好男不跟女斗,看在你这个小情人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了你,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别怪我不客气。我们走。” 以胜利者的姿态,鲁文武带着其他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你怎么又惹到他了?”夏莲问道。 “没有惹到。” “没惹到为啥他们要打你?” “我是来丢信的,谁知他们尾随而来。” “那就是在路上惹的事还没完,今后你要多加小心。” 没想到在危险时刻夏莲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自己,龙小鹰被她的行为深深感动。 “这些人真是,劳动这么累还有心思打架。”韩红铃数落着,对龙小鹰说道,“跟我们一起走,他们就不敢来打你了。” 回到操场,韩红铃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哥哥。 韩红伟说道,“以后这种热闹场合大家要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看完演出,大家一道返回,一路相安无事。 来到宿舍,夏莲刚要推门,韩红铃想起李刚说的蛇会来报复的事,连忙拦住她。 “别进去!先看看地上有没有蛇?” 受到伤害的蛇会不会来报复?大家心里也没有底。 夏莲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用手电筒照照地面,没看见有蛇,对其他人说,“我进去把灯点燃,没有蛇你们再进来。” 壮着胆子走进屋,点燃小油灯四处查看,地面和屋顶、床上和床下、墙壁和蚊帐,没有见到可疑情况才叫她们进来铺床睡觉。 在这种恐怖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睡觉前韩红铃都要先抖一抖床铺,免得喜欢温暖的小动物跑来和她作伴。 岂料才掀开被子一角,就看见一条恶心的小花蛇躲在被子里面。 韩红铃惊恐地大叫一声,“蛇——”丢下被子夺门而逃。 “有毒蛇!有毒蛇!”不管有没有看见,夏莲和张雅倩也吓得尖叫着跑出屋。 听见隔壁屋乱哄哄又嚷着有蛇,龙小鹰抓起砍刀跑过去。 “在哪里?” 韩红铃被吓得直哭,夏莲答复他道,“红铃床上。” 龙小鹰来到床前,上下左右快速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会动的东西? “哪来那么多的蛇,莫不是我们住在蛇窝里了?”韩红伟提着锄头过来了。 龙小鹰对他说道,“如果还没有跑,就只有一个地方了。估计躲在被子下面,我挑开被子,你来打。” 看到韩红伟抬起锄头做好准备,龙小鹰把砍刀伸向被子,猛地一下把被子掀开。果真有条通体乌黑,上面带有银环的蛇爬在床上! 韩红伟眼明手快一锄头下去。砰!距离太近,锄把太长,没有砸中。 银环蛇尾巴一抖,居然高高跳起,直朝龙小鹰脸面飞来。 这里的蛇都会飞!吓得龙小鹰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刀,把飞到眼前的小蛇砍成两截。 “哈哈哈……”看到他俩紧张的样子,李刚狡诈地笑起来。 龙小鹰批评他道,“被咬到就没命了,还笑得出声来。” 李刚回答道,“蛇是死的。” “你怎么知道?” “是我偷偷放进去的。见她们胆子小,给她们一个锻炼机会。” 原来,为了让女同胞们相信自己的话,下班回来,李刚捡起路上被人打死的银环蛇,趁大家排队打饭的时候,偷偷藏在韩红铃被子下面。 听他说完,王辰盛谴责道,“你脑子出问题了,咋个能开这种玩笑?看把人家都吓哭了,还不赶快跪下来磕头认罪。” 见大家都在指责他,李刚只好低头认错。 龙小鹰看出来,其实在他的内心里只是想引起韩红铃对他注意,但是效果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好。晚来一步,英雄救美没搞成,结果让别人抢占先机,自己反而落得个坏名声。 回屋时,龙小鹰贴近他的耳朵劝告道,“悠着点,爱情不是百米冲刺。” 已经很晚了,爬上床大家倒头就睡。? 第十二章 不平静的夜晚(2) 王辰盛想起下乡这么久都没有吃过面食,他想吃个馒头,就跑到伙房去问炊事员小黑子为什么不做馒头?小黑子正好在做早饭,抬出一笼又大又白的白面馒头对他说,刚做好,不定量,随便拿。 每天都在为如何填饱肚子而绞尽脑汁,没想到得来这么容易,吃了一个又一个,但一直吃不饱,反而把肚子涨痛了。 醒来后才发觉原来是肚子都饿痛了,每天都饿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半夜醒来、睡不着觉,只好摸黑起来找水喝。 哐当一声,不知道踢翻了谁的脸盆。 “发生了什么事?”龙小鹰从蚊帐里伸出头。 “肚子饿,起来找口凉水喝。” “我也饿得肠胃抽筋。”李刚说着爬下床,在桶里舀起留做第二天的洗脸水就往肚里灌。 看到他们这副饿相,龙小鹰感慨地说,“当初还嫌木薯苦,现在要是有根木薯吃该多好。” “想到一块去了。”王辰盛建议道,“卫生所有块木薯地,我们现在就去挖。” “那不是变成偷了。再说到卫生所要穿过原始森林,夜晚不知道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活动。” “我是知青我怕谁?”李刚说,“生存是第一原则。” “你是知青,就连老虎豹子都不怕啦?只怕还未吃到木薯,你就成为野兽肚里的食物了。” “现在我们有武器了嘛。再说有韩红伟老大哥在,对吧,红伟。” 韩红伟爬起床说道,“我们都去。要在这里长期生活,有必要先练练胆,去看看版纳大森林里的夜景。” “都是些会做思想工作的人。”龙小鹰感兴趣了。“你们说得也对,夜晚不逛大森林,对西双版纳的认识就不全面,这一课是必须上的。” 扛起锄头,提着斧头、砍刀和麻袋,一行人打开门悄悄溜出来。屋外月光如水,亮如白昼,偷东西不见得安全。 过小河、钻密林,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卫生所。 山坡上,一蓬蓬木薯树旺盛生长,大伙猫腰避开从卫生所射来的灯光,饿狼似地扑了上去。 选中一蓬粗壮的木薯树,龙小鹰分开双腿,扬起锄头,对准根部猛地砍下去。锋利的锄头叶子紧贴地面而过,不偏不倚正中主干。 喀嚓一声!寂静深夜如同放倒一棵小树。 惊人的响声,吓得大家赶紧蹲下,东张西望,警惕地向卫生所方向看去。 “有人值班怎么办?要不派个人过去侦察一下?”王辰盛问。 “惊动了狗,不就自投罗网了。”李刚回答他。 “别怕。”龙小鹰说道,“可能夜晚森林里经常出现不明响动,没人理会。大老远跑来,总得扛点胜利果实回去。锄头不能用了,用手拔,速战速决,有人来就往密林里钻,比谁跑得快。” 锄头不敢用,只能凭力气弯腰硬拔。虽说木薯埋得不深,但这些果实就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抓住土地不放,一用劲,连土带泥拔起一大片。 刚拔了几棵,狗就咬起来了。卫生所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很快就看见有人拿着手电四处走动。 “装麻袋,马上走人!”韩红伟低声说。 手忙脚乱把木薯树上的木薯砍下来丢进麻袋,一道强烈手电筒光柱照进林子,有人大声嚷叫着,“都往这边来,可能躲在林子里,我们要进去搜查。” 有人朝林子走来了。 “快跑!”王辰盛扛起麻袋就跑。 大家拿起劳动工具就往树林里跑,哪儿黑暗就朝哪儿跑,哪儿林密就往哪儿钻,一个跑得比一个快,一直跑到确信后面没人追上来才停住脚步。 蹲在草丛里紧张观望。 这个时候山下已经变得十分热闹了,卫生所狗吠人叫乱作一团,就连分场方向也不断有人打着火把向卫生所集中。仅一会儿工夫,山坡上、河滩边、树丛里,到处火光四射。人们手拿武器,举着火把,正在开展一场大规模搜捕行动。 “没想到边疆地区警惕性这么高。”龙小鹰感慨的说,“才有点响动,马上就集合起这么多人。但我觉得不是针对我们,最近不是流传边境有个叫什么团的特务组织吗,或许是有特务来了。” 韩红伟告诉他,“是有个叫别动队的反动组织,设在境外,常来搞破坏,难道跑到我们这儿来啦?” “那可大意不得,我们赶快走。”李刚说,“别让人搞错方向把我们当成特务,反而让特务跑了。” 正要离开,突然山坡草丛发出一阵响动,灌木也摇摆起来,似乎有东西来了。 “狗特务来了,打!”王辰盛悄声说道。 大家马上跳起来,拎起砍刀和锄头,对准前方准备乱棍砸下。 直到举得手臂发酸,还不见有东西出来,倒是听见一阵窸窸声,看来那东西被吓得钻草棵跑掉了。 “可能是住在林子里的小动物,它跑了,我们也跑吧。” 在密林和黑暗的掩护下,一行人匆匆返回到队上,劳累的人们睡得正香。 倒在床上闭了一下眼,喧哗声就把龙小鹰吵醒。 天已大亮,屋外人们三五成群,约着要到场部去玩。 “起床!起床!”李刚兴奋地跳下床喊道,“今天是星期天,场部有米干卖,我们去吃米干。” “好的。”龙小鹰应答道,“大家都起床,我们要去了解一下昨夜场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下子就惊动了那么多的人。” 爬起床,洗了把脸,匆匆上路了。 昨夜紧张了一宿,早上起来饥肠碌辘,一路上把在家时爱吃的东西数了个遍。有凉米线、烧饵块、碗豆粉、木瓜水、米凉虾、抓抓粉、搅搅糖、腌萝卜、凉拌田螺等。 “凉米线,最滑刷,撒上一撮韭菜,倒上点酸醋酱油,再甩上一勺带有辣椒的花生肉酱,我靠!那个贼香味,想起来就直流口水。”王辰盛说着直咽口水。 “烧饵块,让人永生难忘。”李刚舔着嘴皮说道,“有次中午放学我一个人回到家中,父母开会去了,没有饭吃,看见字条,在碗柜里找到母亲留下几张圆溜溜的小饵块。拿起薄薄的一张,点个蜡烛烧一烧,直烧到两面发泡发香,再抹点辣椒酱。哇塞——把我都吃哭了。” “有吃的还哭?” “是因为想起小饵块再也吃不到了才哭的。” “我就说了,还以为小饵块被蜡烛烟子熏黑了,吃起来就像是在嚼蜡。”龙小鹰说道,“今天的煮卷粉一定好吃,白白的细滑一条,又长又有筋骨,放上肉冒子就飘起一层红油来,用嘴一吸,香喷喷一碗就进肚了。” “你说得我都馋了,如果放开吃,我可以吃十碗。”王辰盛说。 “别吹牛皮!”韩红伟怀疑地说,“连上汤水,可以装一小桶了,我都只敢说能吃八碗。” “你不相信?” “不信。” “那我们今天就赌一赌,赢了由你付账,输了我给你十碗。” “好!撑死你。” 来到场部小食馆,草屋前挤满了人,看来不出点力气是买不到的,龙小鹰建议道,“我们人高马大目标大,只有李刚个头小,人又聪明机灵,把米干票都凑给他,把他推进去。” “把票拿来,为了王辰盛能吃饱肚子,看我的。”李刚接过大家的米干票数了数说道,“足够了。” 还来不及动手,就听见食馆里面的大厨师在喊,“后面的不要排了,就要卖完了。” “听见没有?赶快行动,晚了就赌不成了。”王辰盛着急起来。 “快推我。”李刚叫道。 “挤油渣、炸麦花……” 在李刚身后一使劲,人群大乱,把个篾笆房挤得摇摇晃晃,嘎吱作响,吓得小食馆里的厨师大声叫道,“大家别挤,房子要倒了!汤都被挤泼了。” 听见里面叫汤泼了,李刚急中生智大声叫道,“汤来了!大桶的汤来了!快闪开,当心烫着。” 怕被烫伤,前面的人赶紧闪开让出条缝隙,李刚趁机钻进去。一只手拉住用竹子做的窗框,另一只手将一叠米干票塞到收票人手中,大声叫道,“老师傅,给我来二十碗。” “没有啦,见底了。” “有多少算多少。” 结果只买到最后三碗,还差一碗。韩红伟说道,“别着急,我来分,每人都有份。” 跑去要来个碗,大家围拢蹲在地上,看他用筷子分成四碗,分好后递给李刚一碗。 李刚用筷子在里面捞了捞,不满意地说道,“种瓜得豆,我的这碗怎么这么少?汤里面才有两根。” 韩红伟端起碗稀里哗啦灌下肚,翻过碗底对他说,“我的更少,看见了吗,连汤都没有。” “还说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摔一跤抓把花生,完全是骗人的鬼话。下来后经常梦到吃香蕉,结果呢,醒来都是一场空。”王辰盛不高兴地嘟囔着。 “看来只有终年吃不饱饭的地方才会有这种美好幻想,不知道还能要碗汤喝吗?”韩红伟抬着空碗舍不得放下。 “你们发现没有?”李刚告诉大家,“到学校来做动员的那个昆明社青,原来是这里的宣传干事。” “真的吗?”王辰盛气愤地说,“用谎言欺骗我们,我这就去教训他一顿,为上当受骗的知青们出口气。” “别干傻事。”龙小鹰劝阻道,“如果他告诉你下来没饭吃,你能不下来吗?再说饿肚子的也不光是我们,饿肚子的时间还很长很长,教训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我们脚下有土地,手上有劳动工具,还是想想要干点什么才能吃饱吧。” “那也不能轻易饶了他,我这就去让这小子摔一跤,看他能不能在地上给我们抓把花生。”王辰盛不服气地把空碗往地上一摆,好像对手已经站在眼前似的。 看见土碗变成两半,李刚轻声说道,“糟糕!碗破了,快走。”?? 第十三章 不平静的夜晚(3) 向操场走去,过河的木桥和岸边站满人,只听得一片痛打落水狗的喊声,有个人被打得从桥上掉到河里。 “快过去看!”王辰盛叫道,“桥上有人在打架。” 挤进人群一看,大家吃了一惊,掉到河里的人是罗震江!幸好旱季水浅没被流水冲跑,但他似乎伤到了腰,爬在水里,在急流冲击下很难起身。 龙小鹰连忙冲到河里把罗震江扶起,抬头质问站在木桥上的知青,“是你们把他打到河里的?” 桥上的人看着他,没有答话。 “为什么要打他?” “他是走资派!”有人回答道。 “他做过哪些危害社会、危害人民的事,你们了解吗?” “当然了解,以前他是这里的黑笔杆,现在又说假话把我们骗到这个地方来,这里哪有那么美好?死不改悔!” “一派胡言!管好你自己,我们下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看到龙小鹰发火了,桥上的知青议论起来,“这人就是龙小鹰,那天晚上领头打架的就是他,犯不着跟他们这帮人闹。” 下乡那天打过一次架,结果就臭名远扬,看来以后要低调做人,不要做出头鸟。 龙小鹰把罗震江扶上岸,跑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职工,拉住罗震江的手说道,“老罗!我来晚了一步。听说是我们队的知青发起的这场闹剧,这些小年青,一下来就胡搞乱搞,是得要好好的教育他们才行。” “毕竟刚出学校门,满腔热血,心里想不通很容易受人指使,就让他们出出气好了。”罗震江向龙小鹰他们介绍道,“这位是二队的老李队长。” “老李队长,你好。”龙小鹰对他说道,“我们是有很多缺点,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这位——”老李队长诧异地看着龙小鹰 “他叫龙小鹰,是我队的知青。”罗震江指指身边的人。“他们都是好青年。” “龙小鹰?听说过。我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今日一见,还是很文雅的嘛。”老李队长对龙小鹰他们说道,“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聊,现在我和老罗有事要办。”说着拉着罗震江走了。 河边的热闹散场了,但是操场上的人还没有散伙,一伙伙、一堆堆围在一起。 到了星期天,各生产队的知青就会换上干净衣服,不顾路途遥远,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到场部去一趟。要到邮电所看看有没有家信再买上两张邮票,到堆满化肥农药的小卖部转一转买包香烟,到卫生所去看医生开上两片药。 有的生产队地处偏僻知青很少,这些人还要到人多的操场去站一站,以表明自己的存在。 龙小鹰他们走到操场一看,人们脸上表情神秘兮兮,没有谈抓小偷的事,而是在谈论昨天夜里抓逃犯的事。 “昨天夜里来特务了吗?”龙小鹰问道。 “有犯人逃跑了。”有人回答他。 “犯人?这里还关押有犯人。” “就是小食馆的职工大胖,昨夜逃跑了。” “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原来,昨天晚上演出结束,人们散场回家后,这里竟然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总场文艺宣传队到来后,热情的分场领导决定,条件再简陋也要让演出队的北京知青洗上热水澡,晚上加班烧洗澡水的任务就交给大胖。 天还没黑,大胖就把食馆的三口大铁锅刷洗干净,到河里挑来清亮河水,把灶上的三口大锅灌满水烧起。盖上用木板制成的锅盖,在地上放了两大盆备用凉水,再把一棵树干塞进灶膛,捂好暗火后就跑去看演出。 台上胡琴一响,精彩的节目很快就吸引住他。雪亮灯光下,舞台上那些头戴军帽、腰扎武装带,身着绿军装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身材好,一个比一个更漂亮,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他这辈子都生活在偏僻农村,从未见过天底下还有这样漂亮的姑娘,光顾得看台上舞姿优美的女知青,抱着个水烟筒也忘记点火。 有人提醒他,“大胖,嘴巴都合不拢了,看你满脸带笑,是不是看上一个合适的媳妇了?” “那里、那里。别乱说,有本事的话,你去找个来看看。” 大胖吹了吹手上用草纸裹成的火捻子,着火后,点燃烟嘴上堆放的烟草,咕嘟、咕嘟,一个劲猛吸水烟筒。吞云吐雾的时候,仍目不转睛盯着台上。 精彩节目一个接一个,还没看够,演出就结束了。 大胖跑上舞台,热情地协助演员们收拾好道具,跟着宣传干事把知青带到食馆。 拿起大铁钩在灶膛里捅了几下,丢上几块劈柴,炉火马上就燃烧起来。第一口锅里的水热气腾腾开锅了,第二口也烫手了,第三口有点温热,洗澡正合适。 这时大家发现个问题,虽然有热水,但没有洗澡间。屋外明月高照,河水清亮,宣传队的男知青主动提出他们下河洗冷水澡,把热水连同伙房让给女知青。 把女知青们安顿好,大胖走出来,关上伙房门,独自一人坐在门外柴草堆上耐心等着。过瘾地吸了几口水烟筒,觉得应该添点柴了,抱着几根劈柴来到屋外灶膛。 往灶膛里塞木柴时,听见里面传来女知青们嘻哈打闹的声音。 她们在说些什么?他停下手细听。 屋里传来用瓢舀水浇在身上的声音,这引得他心跳,北京女知青的皮肤咋样?一定很白很美吧。不知不觉中离开灶膛,躲在篾笆墙黑暗处,扒着墙缝偷看里面洗澡的女知青。 没提防被从河里洗澡回来的男知青逮个正着。 “站住!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偷看洗澡。” 听见呵斥声,大胖吓得撒腿就跑。 “快抓住!往河边跑了。”北京知青大声喊叫着追赶上去。 正在屋里洗澡的女知青听见屋外喊抓偷看洗澡的人,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和抓坏人的喊叫声,惊动了看完演出在屋外乘凉的人,大家都朝食馆跑来。前堵后追,大胖无路可逃在河边被抓住。 北京知青将他反绑双臂押到操场,在农场职工围观下用武装带打了一顿,然后交给匆匆赶来的分场领导。 经过审问,大胖低头认罪,如实交代了破坏上山下乡的犯罪动机。 分场领导研究认为,罪犯的行为涉及由总场派来的知识青年,情节极其严重!怎么处理需要请示上级,就把他关押起来。 不料半夜趁看守他的人睡着了,大胖撬开篾笆墙畏罪逃跑了。为了不让犯罪分子逃到国外,场部出动所有干部职工,结果还是没能抓到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辰盛松了一口气说道,“昨晚林子里的响动可能是大胖,要不要去报告?” “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李刚说他,“即便是大胖,他还会在那里等你吗?到是人家问你半夜跑到卫生所的林子里干什么?你才是讲不清。” “就是。”龙小鹰说,“跑两天他饿得受不了,就会投案自首。米干没吃饱,我们快回去搞饭吃。” 回到连队已是中午,星期天吃两顿饭,卖饭时间早就过了。这个时候同志们都在屋里睡觉,烧木薯最合适。 提着装木薯的麻袋来到伙房,龙小鹰把木薯丢在灶窝洞的灰烬里,抓起用钢筋做的大火钩往炉条上捅。 灶膛里塞着一截用来捂炉火的树干,燃烧着的火炭掉下来盖住木薯,空气一流通,灶膛里的树干就燃起小火。不用担心屋内大铁锅被烧坏,捂火时炊事员都会烧锅水。 来到河边阴凉处等待,韩红伟说,“不知道我妹妹她们回来了吗?刚才看见房门关着,如果在屋里,把隔壁屋的叫来一起吃吧。” “那当然。”龙小鹰说道,“李刚,你跑一趟,去叫她们。” “要得。”李刚高兴地爬起来。“但是,偷来的,怎么交代啊?” “你不说她们怎么会知道。” 来到宿舍,看见门关着,李刚就去敲门。 “谁?”里面传来夏莲的声音。 “是我,该出工了。”李刚回答道。 “出工?” 夏莲一下慌了,是不是睡过头了?赶紧穿好衣服爬下床。拉开房门一看,刺眼的阳光下站着嘻皮笑脸的李刚。 原来又是他在捣乱,午觉没睡够,夏莲冲着李刚喊道,“出什么工?你这个傻瓜!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在睡觉,乱敲门吓我一跳。” “当然是有工作,你们班长韩红伟让我来通知你,他在伙房小河边等你。” “不去。”夏莲把门关上。 “慢着,真的有急事。”李刚赶快拦住门。“龙小鹰也在那里,他让你们屋里的人都过去。” “干什么呀?” “说是有要事商量。” “你先走,我们一会就来。”? 第十四章 捕鱼 夏莲带着屋里的人来到河边,看见地上堆放的木薯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好奇的问,“哪来的?” “今天上场部老工人给的。”韩红伟拿起一根热烘烘的木薯递给夏莲。“你尝尝。” 夏莲接过木薯,轻轻一拉,剥去一大块带着香味的皮。看着雪白的木薯,闻着诱人的清香,忍不住一口咬上去。 甜甜的、面面的,松软可口,嚼在嘴里香喷喷,没有筋筋膪膪。她很奇怪,同样是木薯,为什么刚来时觉得口感极差,咬一口苦透脑门,而现在,连苦味都变成了极为舒服的香甜味了? “唔——真香!真好吃。”夏莲愉快地说,“这是城里人享受不到的东西,要给队长提个建议,把开出来的荒山种上木薯,这样我们就不用挨饿啦。” “好主意。”龙小鹰赞同道,“我们生活在这里,有土地有劳动工具,应该自力更生解决口粮问题。现在眼前就有一条河,为什么我们不到河里钓上几尾鱼,饭后喝上一口鲜鱼汤呢?” “没有钓鱼竿啊。” “鱼线和钩我带来了。” 听说龙小鹰有钓鱼工具,大家兴奋起来,把地上的木薯皮都清扫到河里去喂鱼。男的负责砍竹子做鱼竿,女的回宿舍拿脸盆准备装鱼。 不一会,钓竿做好了,就差鱼饵。 在石块下面翻了半天找不见蚯蚓,夏莲就在小草尖上捉了一只七星瓢虫交给龙小鹰,对他说道,“想必野鱼都是长牙齿的,用这个吧。” 龙小鹰把小甲虫套在钩上,想试试水线,结果钓钩一丢下去,就被湍急的流水冲跑了。 他索性捡起块小石头拴在鱼线上,扑通丢入水中,对大家说道,“水流太急,抽漂闷漂都没法看,拴块石头让饵沉底,躺下休息,就等着鱼儿来拖竿吧。” 把鱼竿往岸边青草棵里一插,抱头躺在草地上,等着河底的大鱼来咬钩。 张雅倩拿起装鱼用的脸盆,满怀希望舀上半盆水,一直等到眼睛都看花了还不见鱼儿来拖杆,着急地站起来说,“看来小甲虫不合鱼的胃口,我去捉几只苍蝇来试试,说不定鱼儿吃的是飞在水面上的小虫。” “我捉到一条菜青虫。”王辰盛叫起来,“拿起竿来换这条虫,生活在急流中的鱼想必都不是吃素的。” “哈哈哈!”一个粗犷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儿的鱼也不一定要吃荤,钩上挂个小豆粒也行。” “啊——是熊队长。”看见副队长熊国杰走过来,韩红铃高兴地叫起来,“熊队长!快来帮我们钓鱼。” 熊国杰是退伍老兵,别看长了个五短身材,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在知青眼里也是个以人为善,很会处人处事的人物。 熊国杰面带笑容对大家说,“看见你们几个在河边转悠,我说是要干什么?原来是想钓鱼。让我来告诉你们,在流水中钓鱼不用漂,装上饵后要不停地拖动鱼杆前后运动,让鱼以为是在水里游动的生物,这样还很容易钓到大鱼。” “熊队长,蚯蚓在哪儿找?”夏莲急忙问他。 “找不到蚯蚓可以在河滩卵石下面找个小虫,河里的鱼就吃这种小沙虫。” 翻开河边卵石,下面果真藏着小虫。 熊国杰接过鱼竿,挂上小虫,劈劈啪啪挥杆就往水面上打。 “干吗?这不把鱼儿都吓跑了。”龙小鹰不解地问。 “不会。我这样做是为了引起它们的注意,告诉河里的大鱼,饵来了,快来吃饭。” 熊国杰把鱼饵丢到水里,等了一阵子,还是不见鱼儿上钩。 韩红伟对他说道,“熊队长!你当过兵,听说可以用炸药炸鱼,你会吗?” “当然会。”熊国杰骄傲的回答,“仓库里就有雷管炸药,我管着钥匙。” “那太好啦!去拿炸药。” “不行。听说要禁止了,会把河里的小鱼苗炸死。” “那还不趁现在没有禁止时露两手给我们看看。” 熊国杰犹豫了一下。 “熊队长。”女知青们也央求道,“在这里等了半天也钓不到一尾鱼,我们想看看河里的鱼是个什么样子?你就放一炮给我们看看行吗?” “好吧。”熊国杰同意了。“你们去找个水深的地方,在那儿等着我,我这就去开仓库拿炸药。” 在河湾找到个深水塘,熊国杰提着雷管炸药走来了。他拿出一颗雷管,把导hs剥开往雷管里面塞。 要塞多深?大家兴奋地探头去看。 “离我远点!”熊国杰连忙招呼道,“这玩艺不好惹,压力稍大一点就会爆炸。” 大家赶快后退几步,站在一旁看他操作。 把引线塞进雷管,拿起一筒炸药倒出一半,再把雷管放到炸药筒里。 将几筒炸药和雷管捆绑成一包,找块石头绑在炸药包上,熊国杰起身说道,“好啦,你们脱衣服做好准备,我把炸药点燃丢下去。爆炸后你们要尽快跳下去捡鱼,动作慢一点漂起来的鱼就会被急流冲跑。” 每天收工后都要下河洗澡,对这条河的水流、深浅和礁石再熟悉不过了,还会让到手的鱼跑掉?龙小鹰在下游安排了人。 看到龙小鹰他们做好准备,熊国杰说,“我要丢炸药了,千万别急着跳,一定要听见爆炸声再往河里跳。”说着点燃引线,将绑着炸药的石块丢进河里。 轰!的一声闷响,水面冒起很大一团浑浊浪花。 “冲呀——”龙小鹰兴奋地跳进河里。 一阵浪花过后,大家在水面冒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见人头不见鱼?隔了一阵才见浑水里漂起一条小鱼。 “熊队长,怎么搞的,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啊?” “完了,今天逮不到鱼了。”熊国杰失望地看着上游。 “为什么?” “你们爬上来听,远处有声音,看来上游有傣族在捕鱼,鱼儿都被他们吓得躲起来了。” 大家爬上岸,侧耳细听,果然,上游山谷传来一阵沉闷的吼叫声,似乎有好多人顺着河流走来了。 “快穿衣服,我们到上游去看傣族怎样捕鱼?”龙小鹰高兴的提议。 “不用去。”熊国杰告诉大家,“一会儿他们就会过来,你们只需要呆在这儿就知道啦。” 能看到傣族捕鱼,大家都很兴奋,穿起衣服,找了个较为开阔地方,站在河边焦急地翘首期盼。 “他们会到这儿来吗?” “别心急,他们会过来的。”熊国杰对大家说道,“这条河到我们这里一路上没有什么大的障碍,但是到我们队就过不去了。河道两岸陡峭荆棘密布,下游不远处有个大跌坎,傣族在大跌坎筑了个鱼坝,所以他们一定会把这儿当作终点。” “傣族常来捕鱼吗?” “平常主要靠在河道狭窄处用树木拦断河道筑鱼坝,留个缺口支鱼篓。支鱼篓子捕到的鱼不够吃,到了旱季水浅时就会把全寨子的人都组织起来,男女老幼一齐上阵,下到河里来个大围捕。” “闷到水里去摸吗?” “等会儿你们就能看到。他们用手、用棍子把整条河的水搅浑,鱼儿缺乏氧气浮到水面,这个时候只管捡就是了……” 趁这个空闲时间,熊国杰向他们介绍了傣族独特的捕鱼方法。 河中心一股浑水流了下来,河道里的震动传递到岸上。一条近两米长的蜥蜴被吓昏了头,突然从夏莲脚下草丛钻出,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哎呀!大四脚蛇,差点没被它咬到。”夏莲被吓得跳起来,直朝脚下张望。 危险临近,草丛里敏感的小动物被吓得四处奔逃,有蛇啊!大家意识到站在青草地上似乎不太安全,又都站到岸边礁石上。 捕鱼队伍的前锋出现了,河里走来几个身背竹篓子的捕鱼人,他们在岸边草窝里特别小心地抓鱼。 “可能抓到了江拐(鲶鱼)。”熊国杰解释道,“江拐身上有很尖锐的背鳍和带刺的鳃盖,搞不好就会把手刺破。” 紧接着,河湾又出现一批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棍子伸到岸边草丛奋力搅动,另一些人则用竹篓子拼命往下扎。鱼儿想躲藏在岸边的草丛、石缝里也不行了,都被赶出来向河中心奔逃。 但河心也不太平,那儿已经有一些肩披渔网的男子在等着它们,见鱼儿游过来,马上轮起手臂把网向空中抛出。大大张圆的网落入水中,一网打尽那些惊慌失措游过来的鱼儿。 河水变得越来越浑,吼叫声越来越近,更多的捕鱼人出现了。 转眼之间,河道里密密麻麻塞满了光着上身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和蔓藤狠劲击打水面,另一些人则将手掌放进水里拍打发出很大的响声,气势磅礴的捕鱼队伍把河道一层层堵塞得严严实实。 欢快的弄水人齐心协力嗷嗷大声喊叫着,敲的敲、打的打、叫的叫、闹的闹、捉的捉、网的网,层层围追堵截,搞出来的声响震撼山谷,就连没有耳朵的鱼也被震昏了头。 那些躲藏在水底下、草棵里、泥巴里、石头缝里的鱼儿被搅得晕头转向浮出水面,在浑水里大口换气顾不得被人捉拿。 这个时候,用手的、用网的、用棍子的、用竹篓的,站在河里的人只管将它们抓住丢进篓子里。 再往前走就进入丛林密布的无人之境,河道陡峭出现跌坎,捕鱼的队伍到此就不再前进了。 捕鱼人爬上岸来,不仅腰间挂着的竹篓里装满鱼,手里还提着磨盘大的团鱼,每个人都有丰盛的收获。 龙小鹰想到要解决每天都吃不饱这个问题,就问熊国杰,“熊队长,粮食不够吃,鱼也逮不到,我们刚才在议论,只要自己动手就会丰衣足食。山砍出来后能不能种上木薯、苞谷一类的农作物,这样就可以解决我们队的粮食问题。” “哈哈!知青同志们,这样的想法也太天真了。”熊国杰回答道,“虽说我们住在荒无人烟的山谷,但我们是国家职工,每年都要完成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山砍出来后趁土壤肥沃我们是要种粮食作物,要种旱谷、种花生、种包谷,还会种芝麻。土地没有肥力了,最后才种橡胶。但是我们收获的所有农作物全部都要交给国家,一斤都不能留。将来你们所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是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如果大家都努力工作,大河有水小河满,日子自然会好起来。”? 第十五章 回家(1) 生产队要出墙报,午休时别人在睡觉,龙小鹰在屋内画宣传画。忽然听得屋外哔剥作响,就像烧起大火来一样? 正在惊讶时,就听见罗震江紧张的喊声,“大家快出来!后山失火了。” “起火了!快跑。”龙小鹰叫醒睡觉的人。 跑出门,立刻惊呆了。 森林着火了!从未见过离得如此近的大火,绿色树林充满黑色浓烟,火光冲天,山火正沿着道路向生产队推进。 不妙的是屋后次生林已被砍倒,连续几日炎热高温,经过暴晒已经干枯发黄,可以想象几分钟后生产队将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山林燃烧的爆炸声中跳起火团,加速了山火蔓延势头。 “快召集人员上山挖防火带!”阿旺提着锄头跑来了。 龙小鹰转头一看,动作快的知青已经逃到河对岸。 “大家快回来!”龙小鹰对他们叫道,“我们要上山挖防火隔离带。” 回屋拿上劳动工具,龙小鹰带着一班冲上后山。 好在这面山坡以被砍倒的草灌为主,没有几棵树木。砍的砍、挖的挖、抬的抬,马上就把山坡上的杂物移走把地皮刮干净,在草屋上方清理出一条五米多宽的防火带。 争分夺秒与山火抗衡中,罗震江还安排人们还把房前屋后的树枝、杂草和柴禾都捡拾干净堆到河边。 随着山火临近,烤得脸皮发烫、嗓子冒烟、浑身冒油,但不能退缩,只能加油干。 大火来到眼前,滚烫的空气把人们逼回生产队。 幸运的是房屋四周的树木和次生林没有砍,加之在其上方开挖出防火带,大火没有向下烧。 知青们都站在门前守着草房,呆呆看着山火,似乎只有听天由命。 红红火舌舔着枯叶飞快蹿上山坡,很快就变成一条条火龙,火龙借着风势呼呼狂啸,眨眼功夫就来到半山腰。风刮得更猛烈,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火龙相连变成火海,满山坡的干柴被烧得哔剥大声作响。 才几秒钟,眼前就出现一座气势磅礴的火焰山。 燃烧的草木灰烬高高扬起,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狭窄沟谷变得血红暗淡。黑沉沉的烟雾盘旋着从空中压下来,头顶上纷纷扬扬落下发烫的黑色灰烬。 沟谷里温度越来越高,炙人热风围着草房经久不散,在冲天大火面前,防火隔离带显得太窄。 “同志们!不能傻站着。”龙小鹰号召道,“都回屋拿脸盆往屋顶浇水,只要一丁点火星我们就站在火海里了。” 在他的号召下,知青们都跑到河里打水忙着往草房屋顶浇水。为防止天上掉下一颗不可预料的火星,人人都在端水飞奔。 奔跑中有人惊呼,“不好!伙房冒烟了。” 转头一看,无人照顾的伙房屋顶冒出青烟,屋顶烟雾与弥漫河谷里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屋顶冒烟还是沉落山谷的灰烬?但是情形已是十分危险。 “抢救国家财产要紧!一班的跟我上。”龙小鹰大喊一声,端着脸盆就朝伙房跑去。 人们顾不得自家财产,跟着他一窝蜂跑向伙房。 大门紧锁着,龙小鹰捡起屋外劈柴的斧头,砍断捆绑篾笆的压条,几下就把篾笆墙给拆了。冲进去就忙着去背米口袋。平常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抬上肩的米口袋,此刻一弯腰就上肩了。 人们把饭甑子、油罐和箩筐抬出来。还有一些人忙着去抬米柜,但是太沉,几个人都抬不起来,又忙着把米舀进麻袋背出来。 轰!的一声屋角燃起大火,女知青赶快把水泼到抢救物资的人身上。 熊熊大火在身边燃烧,烈焰烤得浑身发烫,燃烧的灰烬落到身上,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仍在忘我奋战。 看见草房一端起火,动作快的知青已把半边屋砍倒拆掉。 把伙房里重要的东西抢救出来后,大火烧了半截草屋,落到地上的屋顶草排被水浇透无法燃烧。 随着大火向山顶烧去,火焰慢慢变小,危险终于过去。 齐心协力战胜突来的山火,保住了国家财产,知青们也经受了一次严峻考验。 火灾过去,另一场意外降临。 龙小鹰收到一份加急电报,拆开一看,上面写着:父病危!速回。顿时急得直冒冷汗。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肯定是照顾不过来才求助于自己,必须赶回去帮她的忙。 龙小鹰捏着电报直奔罗震江宿舍。 “罗队长!我父亲病危,母亲来电报要我立刻赶回去。我要请事假回家。” 罗震江接过电报看了看,问道,“你父亲平常都有些什么病?” “我下乡的时候他腰腿痛。” “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病?” “好像没有。” “别着急,腰腿痛是死不了人的。” “或许不是简单的腰腿痛,而是得了一种致命疾病。总之,家里一定出事了,我必须赶回去。” 看着龙小鹰着急的样子,罗震江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电报上写道:情况属实,同意事假回家探望。请场部酌处。 签上名,把电报递还给龙小鹰说道,“三天以上的假要场部批准,虽然我同意了,但不能保证场部会批你的假。听说这两天场长要上景洪开会,也可能已经走了。请假回家的事你去跟旺班长说一声,请到假就回去吧。” “谢谢!” 龙小鹰很感激队长同意让他回家,罗队长的问话也提醒了他,腰腿痛是死不了人的,如果分场领导问起父亲的病情,就不能乱说话了。 他相信父亲病危农场一定会让他回家看望,第二天出门时,在挎包里装好路上要用的衣服,带上钱和粮票就往场部赶。心想,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一定要赶到景洪。 来到场部办公室,说明情况后有人告诉他,“请事假回家需要场长批准,但不巧,场长昨天上景洪开会去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不准,两三天吧。” “时间太长了,能不能打电话给场长反映一下我的情况。” “难呀,知青才下来就有人请假回家,总场要求一律严控。如果我们不把关,反而把电话打给场长是要挨批评的。” “那该怎么办?” 人们安慰他道,“罗队长以前是我们的老领导,他都同意了,或许场长会批,你就再等两天吧。” 请不到假,让龙小鹰心急如焚,父亲病危,母亲一定在等着自己尽快赶回家。下乡时曾告诉父母,有事的话农场可以请假回家,父母有求于自己时才知道身不由己,帮不了他们。 呆在分场不是办法,他决定到公路上去堵车,要到景洪去找场长。 接近分场大门,公路上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龙小鹰赶快奔跑。还未跑到门口,一辆拉木材的卡车带着灰尘驶了过去。 可惜了!龙小鹰心里充满失望,这条路几天都难得碰上一辆卡车,如果事假顺利批准,说不定已经搭上这辆车。 走出分场大门,意外发现这辆车就停在前面,龙小鹰连忙跑过去。 驾驶员蹲在地上检查车辆,然后提起水桶四处张望。 “师傅,需要加水吗?”龙小鹰问他。 “附近有通往河边的小路吗?” “河边杂草茂盛没有路,拿桶来,我帮你钻过去打水。” “好的!小兄弟,那就麻烦你了。” 龙小鹰提水回来,加水时驾驶员问他,“昆明知青?” “是的。听口音,师傅也是昆明的,你的车要到哪里去?” “回昆明。” “我父亲病危,可以搭你的车回去吗。” “上车吧。” 爬上车,驾驶员问他,“请了多长时间的假?” “没有请到假。” “那就不能搭车了。” “纪律问题吗?” “纪律什么的我管不着,通行证你拿到了吗?。” “到哪里的通行证?” “当然是回家的啊,不然你怎么过澜沧江大桥。” “为什么过不去?” “有当兵的把守,过桥要查通行证,你下来时没看见吗?” “过桥时我睡着了。” “你听说过这件事吗?有知青想回家,过不了边境大桥就躲在货车篷布下面,被守桥士兵查出赶下车。因此有知青想出办法,趁驾驶员不注意悄悄躲进空油罐车里,用根木棍支着罐口铁盖透气,结果车一颠木棍滑落盖子掉下来。等到驾驶员发觉时,已变成两具发黑的尸体。我劝你,再着急也不要去冒那个险。” “到景洪后我就上总场去请假,如果请到假上哪儿能找到你?” “景洪旅社。”? 第十六章 回家(2) 在总场大门下了车,找到场长开会的地方,正好是休息时间。诸事顺利,场长就站在外面抽烟。 龙小鹰高兴地跑过去喊了声,“场长!”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接到家里的加急电报。”龙小鹰把电报递上去说道,“我父亲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现在病危住院要我立刻赶回去。场部说要你同意才能回去。我已经找到回家的车了,恳求场长批准我的事假。” “别那么急嘛。”场长看了看加急电报问道,“他们没有告诉你现在不能批假吗?” “只是说要找到场长才行。” “有没有告诉你,我上总场开的就是严格知青批假纪律的会。” “没有。” 场长思考着,抽了几口烟。 有希望!龙小鹰高兴的想。 “那我告诉你吧。知青刚下来就有人请假回家,因此总场做出决定,为稳定知青情绪安心边疆建设,最近一段时间不管什么理由,知青请假回家的一律不批。” “可是我母亲知道家里有事农场可以请假,子女又都在乡下,一定在焦急地等着我回去。” “虽然我很同情你,但只能严格执行上级决定。” “特殊情况可以吗?” “小鹰同志,你刚参加工作,对许多事情还不了解。我劝你放弃回家的念头安心工作,有些紧急事,过后看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龙小鹰还在恳求时有人在喊,“开会的进来了。” “我得开会去了。”场长对龙小鹰说道,“这件事,落在个人身上很重,甚至是不可承受之重,但别人不会这样想。风头上,不能顶风批假,特别不能做违反纪律的事。现在跟你说的这些你可能不明白,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慢慢就会明白。” 看着场长走进会议室,龙小鹰无奈地走出总场大门,站在路边准备拦车返回生产队。 不料边境公路车辆稀少,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卡车路过。看太阳这个时候大约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不会有开往边境的车了,只好向城里走去。 在十字街头找到景洪旅社,售票处是个小窗口,无人排队,龙小鹰凑上去,里面有个妇女在织毛衣。 “阿姨,我要住旅社,有房间吗?” “没有了。” “我第一次上景洪,人生地不熟,能想想办法吗?” 妇女抬起头望了望,说道,“知青啊,可以为你加个地铺睡过道,行吗?” “行!” 卖票妇女伸出手。“介绍信。” “什么介绍信?” “就是到景洪办事的证明呀。” “没有。” “通行证也行。” “没有。” “你是哪里的知青?” “农场知青。” “出门没有给你开介绍信吗?” “走得急,来不及开。” “那就不能住了,看见墙上贴着的布告了吗?晚上要查房的呀。没有证件会被抓起来,谁敢收留你,记着以后出门要带介绍信。” “行行好吧,路远回不去。就住一晚上,睡过道也行。” “你去看看墙上贴着的布告吧。” 看了布告,肯定是不能住了。 住不上旅社,今晚在哪儿睡觉?十字街头,还是别人家的屋檐下。离开繁忙热闹的生产队,一下子被丢到一个冷漠的世界,让他初次感受到做一个流浪儿的焦虑和不安。 “你还没吃饭吧?”窗口里的妇女又说话了,“这条街只有一家卖饭的小食馆,现在已经到了卖晚饭时间,半小时不到就把饭卖光了,你还不赶快去找饭吃。” “请问小食馆在哪里?” “出门右转,大约五百米。” “谢谢!” 忙着赶路中午就没有吃饭了,夜晚流浪街头,一定得吃到饭。走出旅社大门,龙小鹰连忙去找吃的。 很快就找到小食馆,里面乱哄哄挤满人。 上海知青正在打架。筷子、竹筒丢得满天飞,双方使出全身力气扭打在地,又是拳打、又是脚踢,鼻血都打出来了。 自家人也会打起来?贸然进去会不会被惹麻烦?饥肠辘辘就顾不上这些了,龙小鹰走进小食馆。 身后突然传来叫骂声,又有一伙上海知青涌进小食馆,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就把人少的那方赶跑。追出门,双方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叫骂着,远远的互相砸石头。 “不同路的知青一碰面就充满凶险。”坐在条凳上的当地人在议论,“前几天十字街头才发生命案,两伙北京知青打架,一个北京知青被对方用利刃刺断股动脉,流血过多倒在大街上死了。” “其他人都走了,我们也赶快走吧。” 碰到知青打架,当地人就像见到老虎进城,吓得纷纷起身离开。 看见凳子空出来,龙小鹰赶快坐下,还未喘口气就感到气氛不对,被对面坐着的一个上海知青狠狠瞪着。 “小册佬!”他嘴里嘟囔着。 想必是占了被他看好的座位,不满意也没办法啦,被他骂了一声,现在想起身都不好意思了。哪有孬种到刚坐下来,又被吓跑的。 “小册佬!还不快滚开?”那人提高嗓门,冲着他又骂了一句。 总不能像丧家犬般夹着尾巴灰溜溜被人赶跑吧,接受下乡路上的教训,当缩头乌龟。龙小鹰把身子转向一边,不理他。 见他不搭理,这人火大了,一把扯开衣领,拉歪帽子,腾地站起身来。 一脚踩在凳子上,嘴角斜叼着烟冲他骂起来,“装聋作哑,小册佬!哪里跑出来的?” 不回应不行了,龙小鹰回答道,“山沟里。” 啪!的一声,对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目圆睁大吼起来,“侬啥意思?山沟里就是不买账啦。这是阿拉的地盘,识相的跑远点。” 遇上欺行霸市的流氓了,这些人生活不如意,心情烦躁肝火旺,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回不了家住不了店,正窝着一肚子气,吃顿饭还被人骂,真的是变成丧家犬叫花子了。 想一想,家中还有病重的老父亲等着去照顾,不要和他计较。但要离开也得找个台阶,龙小鹰好言好语对他说道,“第一次进城不懂规矩,有话好好说,你别吓唬我行不行?” “吓唬你?打的就是你这种人。” 性情暴躁的人突然迎面一拳打来。 龙小鹰连忙起身,一招“懒龙缩尾”挡开这一拳,顺便赐他一个反抽嘴巴。 啪!的一声,出手重了点,对方被打得连连后退,脚步不稳倒在同伴身上。 他的一个同伴立即提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横扫过来,龙小鹰抓起脚下条凳隔挡。哐!对方没有握稳,扁担脱手飞出,噼里啪啦,把堆在墙边的一串空咸菜罐打碎。 “到外面去打!”小食馆的职工叫起来,“不要把公家的财产打碎了。” 小食馆里面打起来了,在外面丢石块的上海知青连忙赶回来 门口一黑,坏了!冤家路窄,龙小鹰发现鲁文武进来了。 “呵呵,龙小鹰!”鲁文武对他说道,“又是你在惹事。你的朋友呢?” “别担心,就我一人。” “为什么会打起来?”鲁文武问小食馆里的同伴。 “他占了我们的凳子。” “凳子大家都能坐,谁先坐下来就是谁的。”鲁文武对龙小鹰说道,“刚才我就看见你了,但有架要打忙不赢招呼你。你上次说的话过后我思考过,我们之间没有仇恨,都是误会,多个朋友多条路。大家都坐下吃饭吧。” “不能这样就饶了他!看看我的脸。”和龙小鹰他打架的人叫起来。 鲁文武看了看同伴的脸,对龙小鹰说,“是有点儿说不过去,把我这位兄弟的脸都打肿了。这样吧,咱俩扳手劲,扳赢了没事,输了你可要向他道歉哦。” 龙小鹰点点头,打量着鲁文武。高大结实,果然是摔跤体型,而自己属于偏瘦型,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不过扳手劲,不是靠吨位大。 “看你的眼神,深藏不露啊。”鲁文武说道。 “这么说来,你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啦。” “哈哈!彼此、彼此。” 收拾出一张桌子,上海知青选出裁判,将两人的手齐平握好。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双方掌力一靠上,龙小鹰马上就觉察到对方的心态。急于取胜,一股蛮力,还没喊开始,力量就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第十七章 回家(3) 龙小鹰索性放松手掌,让他舒舒服服地捏着,心里揣摸着对方的战术。 扳手劲要点之一是要让别人的小臂长,自己的小臂短,这就要用手腕出力,翻腕让力点下沉。要点之二是缩短自己小臂与肩的距离,拉长对方小臂与肩的距离,这就要靠膂力。如果把腿贴到桌子脚上借力,胜算更大。 就看一开局,对方会不会利用翻腕来拉伸自己的小臂? 只听得裁判大喊一声,“开始!” 对方猛的一股蛮力压过来。 为了麻痹对方,龙小鹰没有使出任何战术。 当对方用劲过猛时,龙小鹰就将手腕向后塌一下,挫败对方后支着不动。对方的冲劲使完了,他就稍微软一软手腕,然后一旋手腕又立起来。 对方力量很大,想把全身的吨位都压下来,但没有旋臂翻腕,看来他掌握不住要点。 见双方相持不下,上海知青为鲁文武挥动手臂,齐声喊道,“加油!加油……”。 既然他们要加油,龙小鹰就塌腕让鲁文武占上风。再翻腕立手臂,翻腕过后又塌腕支着。他要用这个战术,反复几个回合耗损对方精力。 在队上龙小鹰也经常和人扳手劲,而且基本都是赢。他们的规矩是全身上下不能碰到任何东西,不允许沾外物借力。不过摔跤的不像打拳的,鲁文武他们似乎没有这个规矩。 鲁文武上半身爬在桌子上,一只手还紧紧抓住桌子角,挣得面红耳赤。 塌腕战术消耗了对方不少精力,胜负该见分晓了,龙小鹰喊道,“注意!友情提示,要扳了。” 一条腿悄悄靠拢桌子脚。一贴紧,一股强大气流冲过腰、臂,直达手腕。手腕内扣、小臂内收,用劲一旋,一股爆发力将对方手臂反压下去。 接近桌面时遭到鲁文武顽强抵抗,这个角度可以消耗对方体力,反败为胜。不过龙小鹰不让他有丝毫喘息,聚内气,继续施压,慢慢将他的手压到桌面。 “看不出来,除了骨头尽是肉。”鲁文武认输了。 “承让!是你让着我。”龙小鹰给他个台阶下。 坐下后龙小鹰对鲁文武说道,“还是要给你这位兄弟道歉,不知道这是你们打架占的座位,是我太鲁莽了。” “我们打架不是因为座位。”鲁文武告诉他,“我派了几个兄弟先来占座位,结果遇上来拔毛的‘插兄’(插队的),要他们交出香烟和钱。正好我们大队伍赶到,教育教育他们。” “看来是我搞错了,以为遇上蛮不讲理的地头蛇。你们来了几天了?” “前天来的。” “开到证明了吗?” “要什么证明?” “没有证明,景洪旅社不让住。” “我们城外就有同学,来去自由,从不住店。老街还有个江边旅社,你可以去看看,那里在接待农场来开会的领导。你也是农场来的,说不定会让你住。” 原来开会的住在那里,龙小鹰想,或许可以让场长帮忙住进江边旅社。 买到饭,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小层黑色的干板菜,用筷子拨了拨,发稀、发霉、发臭,粘成一团。不过用油一炒,霉臭味也变成了香味。 龙小鹰三两口扒完饭,问了老街方位,告别鲁文武,直奔旅社而去。 来到江边旅社,支着几片破篱笆当围墙,空地长满招惹蚊虫的青草和树木,里面房屋低矮,还不如景洪旅社好。不过对于喜好原生态的城里人来说,那就另当别论了。 找到大门,用竹子搭建的门口栽着几棵芭蕉树,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开会不对外。 走进里面,售票处窗口紧闭,转了个圈碰不上几个人。问了个旅社职工,开会管理很严,外人是住不进来的,更何况没有证明。 或许场长能帮自己开到证明。 吃完晚饭代表们都外出散步找熟人去了,龙小鹰就站在旅社大门口等待,一直等到太阳西沉也等不到场长。 龙小鹰想,这是在做无用功。即便等到场长,总场已经下班谁会来给你开证明?而且这里离总场相当远,为了个小知青,场长会帮你跑一个多小时的路去找熟人开证明吗?许多事都是不可能。 龙小鹰彻底失望了。 山峦将大片黑影投射下来,慢慢吞噬着脚下剩余的阳光,夜幕就要降临,城里这么多房子,却没有落脚之处。 路旁树林里傣家竹楼飘来歌声,“澜沧江啊,澜沧江啊,高山挡不住挡不住你的脚步,森林遮不住遮不住你的方向……” 再往前走,就会碰上美丽壮观的澜沧江。那里不是有座横跨江面的景洪大桥吗,如果睡在桥墩下,遮风蔽雨挡露水,恰似住在钢筋混凝土楼房里。 找到理想的住处,龙小鹰朝澜沧江方向走去。 走不多久,就看见宽阔的江面和大桥。夕阳下,横跨江面的大桥美丽壮观,江风吹来,站在桥上看晚霞、看夜色,一定是件很舒心的事。 满心欢喜来到大桥,桥头有持枪士兵把守,正在查看过往车辆和行人的通行证。这么重要的地方,显然不适宜睡觉,只好又沿着江边走回来。 无家可归时才发现城市已不属于自己,只有深山老林才是自己的家。 疲惫不堪躺在河边青草地,看着宽广河面奔流不息的江水,看着群星在森林上方缓缓移动,一直看到两岸青山渐渐隐没于暮色之中。 高山挡不住,森林遮不住,心中突然涌起战胜澜沧江的冲动。 龙小鹰三两把扯下身上的衣服,扑通跳进江水,顶着急流游到江心。湍急的水流裹着他向下游漂去,在旋涡和急流中顽强向前冲,身子被冲往下游,再向上游冲。 一阵拼搏,终于冲过江心急流。 到达对岸时已是精疲力竭,坐在江边礁石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桥。现在已顺利通过哨卡可以回家了,但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事不能做。 黑夜深沉,横渡澜沧江的任务还很艰巨。休息了一阵,身上有力气了,跳进江水又往回游。返回时没有了干劲,被江水冲到下游很远处,走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摆放衣服的地方。 再次躺倒在江边草地,天上星光暗淡,江面雾霭迷茫。 看着江对面山林透出的几盏孤灯,听着澜沧江水在脚下如泣如诉地奔流,想起了远方的爹娘,难言的惆怅涌上心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梦中的家园,静静的夜呀冷冷的风啊思乡人断肠。 闷热江风吹过烦躁心头,身上还不断遭到蚊虫叮咬,河边露水大睡不成觉,龙小鹰搬起块石头狠狠向江里砸去。难道就这样度过一夜?他决定再进城去,看看景洪旅社门口有没有可供躺下的地方。 夜深了,道路漆黑,公路两旁山坡长着很深的杂草。边陲小镇的人们早已休息,叮叮咚咚,灰土路上只有独自的脚步声。 回到十字街头,景洪旅社大门紧闭,四处看看,发现旁边一个单位有个较深的门廊,睡在里面可遮挡露水。走进门廊,发现大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竟然无人值守。 开门揖盗? 山里的傣族夜不闭户,城里人也夜不闭户?才怪。 龙小鹰急于找到遮挡寒霜的歇脚处,推开一条缝隙挤进去,里面是个长满植物的院子,四周大楼漆黑没有灯光。 在黑暗花园里转了半个圈,遇到一个楼梯口,溜到二楼。昏暗街灯从对面窗户透了进来,里面有一些课桌,看来是个教室。 门锁着,龙小鹰一扇扇试着打开窗户,终于让他找到个玻璃破了一个角的窗户。将手伸进破洞拔起插销,打开窗户爬进去。 紧张流浪了一天,现在很困了,只想睡觉。轻轻把课桌中间的凳子接起来,倒下就睡着了。 天色微明,龙小鹰警觉地睁开眼,四周静悄悄。来到窗户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悄悄跑下楼,溜出大门,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大街上空无一人。十字街头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通往边境密林返回生产队的这条路。 回到生产队不久接到母亲的来信,信中说等了几天不见他回来,父亲喊着他的名字就咽气了。? 第十八章 死神再来(1) 砍坝接近山顶,碰到一棵要几个人才能围得过来的擎天大树,它就是号称板根大王的四薮木。 阿旺让龙小鹰负责全班的砍坝进度和安全,由他和王辰盛来对付高大粗壮的四薮木。 为昂起庞大树冠,四薮木在树的根部形成几道像翅膀一样向四周伸展的板状根系,利用这些宽大板根保护住自己,以便与狂风和怀有敌意的人们进行生死较量。 阿旺可不在乎树木采取什么防御措施,他在大板根上方砍出口子,搬来几棵小树架在口子上,在四薮木根部搭起个两米高的木架子。 他王辰盛两人分别站在树木两侧,站得高了,就可避开那些宽大的板根,砍到树木中部。 龙小鹰很崇拜这个有着丰富雨林生存经验的阿旺,跟着他,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不过今天不能效仿他,肚子发出阵阵绞痛,浑身无力直冒虚汗。乱喝生水得了痢疾,这几天闹肚子,茅厕成了上山后最期待的地方,一上山就巴望着下班,以便尽快去方便。 从早晨到现在,忍住肚子痛已经有好一阵了,龙小鹰不断抬头去看太阳,十点过后可以有半个钟头的休息时间。 不时看看他们的砍树进度,因为阿旺一般会在树木被砍得快要倒的时候才会让大家休息。 阿旺已经在砍树干的中间部位,两人轮流作业,把头连同身子都伸进去才能砍到树心。 感觉过了十点,大树被他们砍到树心,差不多要倒了,班长怎么还不喊休息? 停下手喘息时,突然手臂一阵刺痒,啪!龙小鹰狠狠打掉站在手臂上吸血的花蚊子说道,“可恶的小毒物,也不看看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这两天我贫血,它们还成群围着我吸血。” 阴暗林子里到处飞着爱吸血的花蚊子,站一下就会被叮咬。 “我这儿也有一只死蚊子,一直围着耳朵嗡嗡叫。”王辰盛说道,“吸点血到不怕,怕的是得森林脑炎,得把它消灭掉。” 看到王辰盛站在高高的架子上左右摇晃,忙着抓蚊虫,阿旺警告道,“当心!脚下的山坡很陡,掉下去会摔伤的。” 趁阿旺停下手来说话,龙小鹰不失时机地建议道,“班长!太阳老高了,蚊虫又多,该休息打蚊子了吧?” 阿旺抬起头看看太阳说道,“估计现在已经超过十点,这棵树也快要倒了,再砍两斧子就休息。”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休息前要把一棵大树砍到只差几斧头就要倒的状态,等到休息结束时,班长拉开嗓门大喊一声“开工啦——”然后挥动斧头砍在大树上。要让砍树声和大树砰然倒地时发出的巨大响声,告诉周围山上其它班的同志,我们没有偷懒,又开始干活啦。 阿旺用劲砍了几斧头,停下手对大家喊道,“好啦,现在休息一会。” 以往这个时候,龙小鹰就会把手中刀斧往地上一扔,全身心放松躺在山坡上。闻着身下散发出来的绿叶气息,看着蓝天上飘过的一朵朵白云,幻想着如果能骑上云朵俯瞰大地——其乐无穷!但是今天没有这个闲功夫。 听见阿旺叫休息,连忙说道,“报告班长!我肚子痛,要下山去拉肚子。” “下山?路太远,拉肚子离我们远点就行了。” “不行!没有带纸。” “到处都是树叶,还不够你用?” “不会用。再说也不文明,还是到厕所去吧。” 龙小鹰心想,在那么多女知青面前,他这个当副班长的,哪能带头随地大小便。 “城里人,哪来那么多的讲究?”阿旺不情愿地说,“这么远的山路,等你跑个来回也就下班了。一定要去厕所,山也砍开了,你就顺着山坡直接下去吧,这样快一点。” 说得也有道理,遍山都是倒伏的树木,这么难走的山路,跑一个来回不就下班了。但是看着口子砍到树心的四薮木,心里直发怵。眼前这棵大树,借助庞大树冠的重量,说不定随便来阵小风,大树都会失去平衡。 下山前,龙小鹰再三叮嘱道,“我这就下去了,在我下山的时候你们千万别砍树,一定要看见我安全下到山脚再动手,好吗?” “别那么多废话,快去快回。” 阿旺答话时,已经叉开手脚,舒舒服服躺在地上哼小曲了。 山坡上到处躺着横七竖八的树木,太多的障碍阻挡住下山的道路,龙小鹰带上砍刀,连砍带钻,很快就冲到半山腰。但在这里,他遇上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里曾是乱藤盘缠的林木密集地带,即便把树砍断,许多树木被藤子牵着也倒不下来。还是阿旺发挥了他的高超技巧,把上方沾边不沾边的大树都朝着这个方向放倒,连砸带冲,狠狠击打才撞倒这片树林。 受阻树木躺在这里,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足有好几米高,干枯卷曲的藤条更是构筑成一道厚实的围墙,砍不断,也钻不过去。 担心山顶妖风突起,把悬在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吹落下来,龙小鹰顾不得多想,挥刀再次向挡道的藤条砍去。干藤条韧性十足,力用大了,差点没把手中的砍刀弹飞。 抓住藤条再砍,直到砍得肚子发出一阵阵绞疼,才发现短期内根本就无法砍出一条可供自己钻过去的缝隙。 更糟糕的是,担心大树倒下来拼命往前钻,已经钻到堆起的树木下面。山上的人看不见自己,休息结束,同志们误认为他已经进了茅厕就危险了。 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料被困身陷危险,心里直发紧。 为争取时间直线下山,休息时间结束后同志们一动手,大树小树都会往这里倒。 虽然不相信阿旺没看见他下山就会喊开工,但是干这种危险工作,就算你经验再丰富,有时死法也是出乎意料。 龙小鹰决定先爬上这堆障碍物再说,至少要让阿旺看得见自己。 赶快从杂乱的树木堆下面钻出来,拉住藤条爬上障碍物。天无绝人之路,乱藤上架着一棵大树,树干又粗又长,足以成为跨越这堆障碍物的便捷桥梁。 爬上树干,站起来走了几步,树皮又硬又滑,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吓得他赶紧蹲下。 掉下去绝不是件小事!脚下是倒伏的小树和钻不过去的藤条,掉下去后不仅爬不出来,就连喊声都传不出来。山上的同伴看不到山坡上有人,那就死定了。 这种时候不能失误,即便没有下到山脚,也要让同志们能看见自己。 小心翼翼半蹲着,手脚并用,摸着倒伏的树干慢慢行走,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龙小鹰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登珠峰、攀冰崖才会有危险,踩着被砍倒的树木下山,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稳住重心用了点劲,肚子又绞痛起来,赶快坐在树干上。 山头上传来知青们的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龙小鹰举头寻找下山的最短路线。 山坡密林被砍倒后,视野开阔多了,金色阳光洒进山谷,小河边的生产队十分安静。人们出工去后,房前屋后空无一人,只有老米涛家养的几只小鸡在门口啄食,一派宁静详和景象。 茅厕就在河道下游的林子里。 看见目标,龙小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山头上传来喊声,“一班的,超过十点半啦,怎么还不开工?” 糟糕!熊副队长来检查工作了,可能阿旺会先看看自己下到山脚了没有?然后跟他解释。 不料却听见阿旺大声喊道,“开工啦!” 接着就听见砰!砰!两板斧砍在树干上。 难以置信?但又千真万确,的确是斧头砍在四薮木上的声音。龙小鹰顿时紧张得浑身冒汗,这个不守信用的墨江汉子,难道他要把大树放倒啦? 惊魂未定,砰砰砰!连着又是几斧头,阿旺和王辰盛开工了。 龙小鹰急忙扭头朝着山顶喊道,“不要砍!不要砍!我还在半山腰。” 如果阿旺听见,停手还来得及吗?唯有祈祷父亲在天之灵,千万不要让这场灭顶之灾发生。 嘎嘣一声,树心拉断第一根纤维,巨大响声在空旷山谷里回荡。 “嗷呵呵呵……”山顶响起了阿旺那种少数民族特有的大嗓门。 完了!这下把龙小鹰吓慌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按照阿旺的习惯,每当一棵巨大的树木被他砍断时,都会发出这种野兽般压抑不住的兴奋呼叫声。 可以想象得到,山头上的四薮木已经开始摇晃,很快就会脱离根部飞跃而起,轰隆一声砸在山坡杂乱树木上,树冠分崩离析,沉重躯干向自己冲来。 处置稍有不当,几秒钟之内就会血肉横飞,被大树碾压成肉饼。 山头上的阿旺全然不知他干的危险事,眼看大树就要倒了,阿旺愉快地深吸一口气,面对青山翠谷又自豪地大声喊叫起来。 “嗷呵呵呵……” 随着他那粗犷的喊叫声,嘎!嘎!嘎!寂静山谷里传来一阵阵拨动心弦的巨大响声,树心里一根又一根粗壮的纤维被拉断。 这样的壮观景象不是每天都有,站在安全区的知青们都在兴奋地仰头观望。 四薮木震动了一下,开始倾斜,头顶上方的天空亮了一大块。树木倾倒生风,庞大树冠在空中哗哗作响,枯黄的落叶纷纷飘洒下来,树冠上积累了几十年的枯枝和灰尘也掉落下来。 在树干嘎嘣作响的断裂声中,王辰盛听到耳边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祥之兆涌上心头,立刻大声喊叫起来,“班长!闯祸了。小鹰他——” 正在欣赏杰作的阿旺这才想起向他请假的龙小鹰,一下子就蹦到高处,紧张地朝山下看去。 山坡杂乱树木堆中,龙小鹰正在手忙脚乱慌着逃跑,而大树倾倒的方向正好对着他。 仿佛看到山坡上有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刷的一股凉气从头到脚!天大地大的一棵树,树下的人非要被砸成肉泥不可。阿旺扶住斧头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腰松腿软,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年的砍坝生涯让他耳闻目睹了太多的死人事故。砍树时没有注意到下方有人误将下方打死的,地方狭窄躲避不开被自己砍倒的树打死的,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藤条被牵绊拖到树下压死的,慌乱之中跑错方向被大树打死的……万万没想到还有更为离奇古怪的,一个身为班长的人,会向请假下山的知青放倒一棵树。如果有人怀疑起来,上纲上线,那是多大的罪过呀! 灾难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嘎吱一声,树心被彻底扭断,擎天大树毫不理会人们焦急的心情,毅然决然脱离树根,拔地而起,对准正在山坡逃命的龙小鹰飞扑而去。 看到这惊心动魄的景象,大家全都被吓呆了,大张着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乱、着急,但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正在飞奔的大树。? 第十九章 死神再来(2) 听到山头树木扭断时发出的嘎吱巨响,龙小鹰顿时吓得心惊肉跳。他知道这是四薮木发出的最后声响,巨大树木已经脱离根部起飞,千万吨重量已经朝着头顶砸下来。一系列摧枯拉朽的凶狠动作眨眼工夫就能完成,对于正处于冲击范围的人来说其凶险可想而知。 “达摩克利斯剑”还是掉下来啦!这些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本来还想多骂几句,现在骂不出来了。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只能争分夺秒忙着逃命。 下乡后虚心接受再教育,他已经能准确掌握大树倾倒的方位,知道怎样在陡峭山坡避让倒伏的树木,也知道该怎样巧妙避开身后藤条带来的威胁。但是,他不知道站在光滑树干上被当作“靶子”打时该怎样逃命? 树干下全是堆起来的树枝和藤条,人落下去都架不住,根本就不可能抵挡大树的撞击。 脑袋飞快运转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大树桩,就像四薮木一样周边有着宽大结实的板根,躲到大板根背面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着急寻找躲避地点时,天色突然变暗,一片恐怖阴影笼罩下来,顿时吓得身上直发凉。 龙小鹰急忙扭头看去,美丽的蓝天不见了,头顶上方出现一团无比巨大的绿色。如同一张大开的魔网,怒吼咆哮、张牙舞爪,魔鬼般朝自己扑来。 大树到来的速度比思维还要快! 劫难不可避免,全身血液倒流,心脏呼地一下蹦到嗓子眼,又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连个想法都还来不及冒出,狂风和枝条就扑打在身上。 脑袋挨了一下,眼前金光四射,头脑一片空白。 …… 片刻后醒来,就像落进地狱黑洞。 昏天黑地、狂风肆虐、呼吸困难。身子在快速下坠,沙石土木、有生命的、无生命的,无数的东西从身边掠过。 地轴已被折断、空气在剧烈颤抖、灵魂在垂死挣扎、死神的声音响彻四方。耳旁正演奏着一组震撼人心的死亡交响曲。巨大物体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轰轰隆隆有如许多辆列车从身上滚滚而过。 身子随幽灵列车飞快飘移,随便撞上个不会动的东西都会粉身碎骨。前方会出现什么意外?龙小鹰心惊胆战等待下一秒将要发生的事。 突然,就像被谁拎起丢出黑洞。 打了个滚,就停住了。 轰隆隆——沉闷的声音渐渐远去,可知碾压自己的东西已经跑远。 四周变得安静下来。 这里是哪里,还在人世吗?龙小鹰伸出颤抖的手去触摸,碰到一堆松软的东西。抓起一把捏了一下,不要害怕,是被碾成尘埃的浮土。 灰土和树枝落叶盖在脸上,睁不开眼睛。 龙小鹰把脸上、嘴巴上的脏东西拿掉。睁开眼,四周光线暗淡、尘埃弥漫,枯枝败叶和灰尘不断从空中落下,呛得让人无法呼吸。 身边物体渐渐显露出来,全是被折断碾碎的植物!残败植物发出一股熟悉的气味,应该还在热带雨林里。 后脖颈一阵刺痛,闻到令人恐惧的血腥味。龙小鹰伸手摸了一下,抓到一把粘糊糊的东西。心头一颤,糟糕!后脑勺被打开了。 把颤抖的手抬到眼前,满巴掌都是白白的、黄黄的、黑黑的东西。一团团肉酱混合着少许血液。仔细一看,还好,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不是脑浆,都是小虫的残骸。它们的尸体厚厚一层堆在脖颈上,估计这棵大树上除了蚂蚁窝,还有其他小虫居住。 全身都在疼痛,抬起手臂,虽然说不上皮开肉绽,但手背和胳膊被树枝打出一道道血痕。 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衣服被撕开个大口子。拉开破衣服,皮肉上粘着一堆堆黄颜色,都是被砸成肉酱的黄蚂蚁尸体。胸口上还站着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黄蚂蚁,虽然后半截身子不见了,但脑袋上钳子般的大嘴还紧紧咬住皮肉不放。 能看见的生物不是变成残肢,就是变成肉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啊? 龙小鹰想站起来,但腿脚已不灵活,费劲地掀开压在身上的树枝,从残枝败叶中爬出。 眼前的情景令人惊讶! 山坡被犁出一道深沟,先前在上面行走的粗大树木,树皮被剥去,露出长长一段苍白的“骨头”。周围那些比身躯还要粗的枝干被掰断、压扁、搓碎。 可以肯定在两棵大树发生碰撞的那一刹那,自己已经不在树干上了。经过漫长的死亡之旅,自己竟然还能活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法解释。一定是遇上森林里的救命仙子了! 眼睫毛和头发尖上挂着几片美丽透明的小翅膀,正在晃动。龙小鹰一把抓下小翅膀,透明翅膀下面已经没有了尸骸。 仙子们都死了,自己还活着。 惊心动魄滑行了好长一段路,已经来到山脚。 四薮木在陡峭的山脚架起一把天然滑梯,龙小鹰松了一口气,这可是坏事变好事,不必为怎样下陡壁犯愁了,连忙向天然滑梯爬去。 “龙小鹰——” “龙小鹰——” 山坡上方传来战友们紧张的呼唤声,同伴来找他了。 罗震江从工地赶回来,看到龙小鹰脑袋、手臂和胸口都裹着纱布,着急地问,“伤到骨头没有?” “队长!”龙小鹰回答道,“没有伤到骨头。” 守在床边的小兰回答道,“他的腿脚行动不太方便,我担心腰椎颈椎会不会伤到?” “需要送往场部吗?恐怕会有内伤。” “不用,不用。”龙小鹰说道,“虽然腿有点瘸,但我能走下山,自我感觉良好,不会有大问题。” “我劝他到场部但他不去。”小兰告诉罗震江,“我想场部也没有办法确定内伤,只好再观察一下。” 罗震江对龙小鹰说道,“知青队刚成立,如何带领知青我们还缺乏经验,此次事故,我们需要认真检讨。我听说了事故的全过程,万分险恶,你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为了安全起见,下午小兰,再找几个人陪你到场部卫生所去检查一下。” 罗震江离开后,同伴们围了上来。 李刚疑惑的说,“车碾不死、树打不死,金刚不坏之身。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龙小鹰?” “值得研究。”龙小鹰回答他。 “真是太可怕了!”王辰盛心神不宁对龙小鹰说道,“我还以为树干上会留下一滩断手断脚的烂肉,那样我就成了杀人犯,还好你活着。我也是有这个疑问,被大树从山腰拖到山脚还活着,到现在我都还在怀疑眼前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你?” “你们都说对了,不是真实的我。” “真的!”王辰盛瞪大眼睛。 “还会有假?”龙小鹰对同伴们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可要保密哦。这树林里住得有仙子,大树打下来时我已经不见了,经历了时空穿越,是仙子救了我。” “可能真的是有几秒钟你进到天堂了,但天堂不收你。”韩红伟好奇的问,“仙子长什么样?” 夏莲进来了。 就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龙小鹰惊呆了,在她身后有一片金光,衬托出苗条细长的身影。确切说应该是阳光。 让龙小鹰吃惊之处并不在于她的婀娜,而是脑海里突然恢复了一个空白点,大树打在头上时,金光里就有这样一个身影。 那道金光在万分紧张的一瞬间消失,以至于事后连看到这样的身影都忘记了。 看到龙小鹰呆呆看着自己,夏莲着急地问旁边的人,“他伤到脑袋了吗?” “两次伤到脑袋。”韩红伟回答她,“刚才还说穿越时空看见仙子。说这林子里住着仙子,是仙子救了他。” “好险那!”夏莲拍拍胸口说道,“突然听说一班出了重大工伤事故,龙小鹰被大树打了,我以为—吓得我心脏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大家一块下来的,要是谁出了事,真的很让人伤心。伤得重不重?” “都是些擦伤。”龙小鹰回答夏莲,“让你担心了。” “莫惹小草。”李刚对大家说,“小时候我看过一本书,说是草木也有喜怒哀乐,并且还会记仇。” “什么意思?”人们问道。 “科学研究表明,植物也有情感,如果你毁掉两株植物中的一株,另一株就会设法伤害你。每天上山我都提心吊胆怕遭报应,现在危险发生了,谁还敢去砍树?下午我要陪小鹰到场部去看病,顺便开个病假证明来。” “谁说我要去场部看病?” “队长说的。” “你提醒了我。”龙小鹰对大家说道,“我若不上山,恐惧情绪蔓延开来,工作就难干了。下午我要坚持上班,休息时在山上盖个茅厕,谁都可以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你就别犯傻了,为了工作,连茅厕都要搬到山上。你不去卫生所,我就在自己身上砍一刀。” “啊——”大伙一听都懵了,韩红伟摸摸李刚的脑门问道,“兄弟,谁的话刺激到你了?这才刚下来几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可别想不通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李刚解释道,“我要歇工伤,在脚上砍个口子,躲得过一天算一天。” “你憨掉啦?”夏莲告诫他,“为了躲避砍树就砍自己的脚,多痛苦呀。再说砍断脚筋残废了,或者是砍断血管流血不止,发炎得个败血症,在这种地方救都无法救,死得更快。” “砍断脚筋血管,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到。”李刚说道,“这地方气候炎热,饭又吃不饱,砍到血管那还了得,我看还是认命吧。” 哈哈哈!大家都在笑话他的想法幼稚。? 第二十章 危险无处不在(1) 砍坝来到竹林,一些竹子已经干枯,根部变得比钢还要硬。小心翼翼一刀下去,刀口不是卷了,就是崩掉一块,得用斧头把刀口敲平才能再砍,进度十分缓慢。 碰到一个大竹蓬,七歪八扭的竹子相互牵绊,把周围砍竹子砍断,但拉不下来,无法继续往里砍。 龙小鹰让同志们把外围竹子砍去半人高的一截,由他一个人钻进竹蓬,把那些受力的竹子逐一砍断。他的计划是,让中间部位留下几棵支撑重量的竹子,最后只要朝支撑重量的竹子挥刀一点,就可以像切豆腐似的将整个竹蓬掀翻在地。 看见龙小鹰蹲在竹蓬里闷头猛砍,阿旺赶快叫住他,“小鹰,快出来!这样的砍法很危险,不被竹蓬压死也要被竹子挑死。砍竹子与砍树不同,竹子可是会向后撩蹄子的。” 李刚问道,“撩什么蹄子?” 阿旺指着支撑重量的竹子说,“看见这几棵被压弯的竹子了吗?竹蓬已经倾斜,这几棵竹子上面承受有千斤之力,随时都有可能劈裂折断。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砍竹蓬没有经验,一刀下去,负重的竹子唰地一下劈裂成两半,弹起来的那一半将他开膛破肚,血淋淋的肠子都被挑得飞到天上。我这就给你们看看面临的危险。” 龙小鹰也知道这样做有生命危险,但危险的工作总得有人去做,虽然自己做好了逃跑准备,但事事难料。他钻出竹蓬,由有经验的阿旺来接手。 阿旺又砍断几棵竹子,把手中的砍刀换成长柄钐刀,对大家说道,“都躲远点,看我怎样排除危险。” 他站在竹蓬侧面,伸长刀柄,对准支撑重量的那几棵竹子猛地一刀下去。 哗啦一声竹蓬翻倒。 出乎意料的是竹蓬翻倒时向后一挫,几根竹子戳到土里。啪!竹子劈裂成两半,一半高高翘起,把泥土和杂草都挑得飞到天上。 “啊——还有这样的事?把我腿都吓软了。”李刚被吓得连退几步。 没想到砍竹子也有危险,李刚吓得不敢干活了,许多时候是在东张西望寻找安全的躲避地点。东瞧瞧、西看看,看见竹子尖上结满了稻穗般成串干枯的东西,他问阿旺,“班长,竹子尖上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竹花。”阿旺回答道。 “为什么竹子会开花?” “要死了。茨竹林每过三十年就会开花,开完花,它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竹子开花!会带来血光之灾的。” “别管它开不开花,快动手吧,别把对方脑袋砍开花就行了。” 得想个办法躲几天,李刚来到王辰盛身边说道,“听说过没有?竹子开花,必有大灾!小命难保,要想个办法歇一段时间的工伤,躲得过一天算一天。” “怎么歇?”王辰盛问他。 “你用刀尖朝我脚上没有血管的地方轻轻一刀,破个小口。” “自己砍,看你敢不敢砍?” 李刚拎起砍刀,用刀尖在小腿肚上比划了几下,为难的说,“实在是下不了手呀。” “好,我来帮你?”王辰盛抡起砍刀。 “妈呀——”看见王辰盛举起砍刀盯着他的腿,李刚吓得赶快把脚缩回去,连忙说道,“等等!我想通了,如果流血了,吃一星期的白饭也补不回来,还是不砍了。” “哈哈!我是吓唬你的。你以为我傻了呀,会朝自己的兄弟砍去,我是来砍你脚边的这棵竹子。”王辰盛说着,挥刀就向李刚脚边的一棵竹子砍去。 工作最怕三心二意,王辰盛站在斜坡上,动作又懒散,这一刀就砍偏了。砍到竹节枝桠上,被富有弹性的柔软枝桠一弹,鬼使神差刀口就落到李刚小腿上。 皮肉马上翻开大口,露出脂肪。 “啊——”李刚惨叫一声捂住伤口,一股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王辰盛赶紧丢下砍刀帮他按住伤口,焦急地说,“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不疼!不着急!不要紧。”话虽这么说,但李刚紧张得头上直冒冷汗。 看到出了工伤事故,阿旺急忙跑过来。“得把血止住。”说着就从地上揪起把金毛狮子狗要给李刚敷上。 “别!别!”李刚赶快挡住他的手说道,“这么脏的泥土,我会得败血症的。” 看到止不住的血从他俩手指缝中涌出,龙小鹰赶快拉起身上的破背心,撕下半截帮李刚紧紧扎上,边包扎边打趣地问,“这是不是你说的小草报复?” “不是了,这次是血光之灾。” “别废话!”阿旺对龙小鹰和王辰盛说道,“你俩背他下去缝针,赶快走。” 背起李刚,一路滴血跑到医务室,小兰打开渗透鲜血的破布。 “啊——”立刻吓得尖叫起来。 皮肉翻开,小腿上张开一张血淋淋的大口,她当卫生员时间不长,还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伤口。 龙小鹰马上把这张“嘴”捏拢,对小兰说,“快拿针来缝上。” “没有麻醉药啊,再说他也受不了,只能先包起,赶快送到场部卫生所。” 小兰找来两包消炎粉,撕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部抖到伤口上堆起。趁血液还未渗出,赶快用纱布将伤口裹紧,这期间,痛得李刚哇哇大叫。 一段时间下来,进山的队伍已是伤痕累累,各班工伤和病假不断增多。 韩红伟被甩飞的斧头砸到脚背,肿得像馒头,走路都困难,山也上不去了。 阿旺也着了道,上班遇到一棵小树,一斧头下去冒出黑色汁液,抬头一看,糟糕!砍到漆树了。他对漆树过敏,发现漆树老远就绕道走,没想到一不留神碰上了。带着知青不好退缩,只好硬着头皮两斧头把漆树放倒。 不一会效果就来了,全身发痒,抓哪儿,小疙瘩就爬到哪儿。 到了下班的时候,皮肤鼓起成串大包,浑身痒痛红肿,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走路都看不清楚。没办法,只好把工作重担交给龙小鹰,自己去歇工伤。 阿旺来递假条时罗震江感到很为难,龙小鹰自身都难保,由他带领知青去砍坝安全吗? 想了一下,罗震江找到个办法,让龙小鹰带领一班去砍山后面那片少数民族耕种一年就放弃的“二荒地”。他心里想,砍二荒地不会有危险,对一班来说也算是个休整。 第二天清晨,龙小鹰带着队伍出发了。 知青们第一次离开生产队独立行动,听说很轻松,就是砍几棵小草,大家都很开心,像一群放飞的鸟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按照罗震江告诉的路线找到山谷,转进谷口一看,龙小鹰傻了眼。队长说山谷里是一片干田坝,穿过田坝走三公里就可以看见山坡上的二荒地。但现在干田坝没有了,山谷里全是泡满水的水田。 傣族群众正在水田里栽秧,男人们用砍刀把田埂上的杂草砍干净,用锄头把田埂上带着草根的泥块挖下,再从水中捞起带泥水的草饼,将青草朝下敷到田埂上。 敷了稀泥巴的田埂显然是不能走的,傣族的水田布满山谷,一直连到生长着茂盛林木和藤条的山脚,根本就没有路可走。 遇到困难就退缩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艰难也要走到工地,跟来的知青都知道这个道理,都在出主意想办法。 人们发现一侧山脚有条被植物覆盖的小溪,用刀砍一砍勉强能通过,看来只能吃点苦头了。 龙小鹰带着队伍钻进林木密布的小溪,有的地方植被稀砍一砍能通过,有的地方植被密砍不开只好脱下鞋走进小溪。龙小鹰在前面砍,其余人跟在后面。 清晨时分,山脚阴冷见不到太阳,小溪边杂草旺盛露水很大。闻到生人味,那些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旱蚂蝗爬了出来,站一下蚂蝗就爬到身上。前有灌木拦路,脚下有蚂蝗进攻,想跑都跑不脱,一个个被蚂蝗叮得冷汗直流,都忙着去捉爬到身上的蚂蝗。 龙小鹰鼓励身后的人,“同志们!艰苦的工作就像担子,摆在我们的面前,看我们敢不敢承担?遇到困难,只能勇往直前去战胜它。” 花了近一个小时才走完小溪蚂蝗路,爬上小丘,又遇到一片齐胸深的茅草地。茅草上沾满露珠,用手一挡,露水全都跑到身上。皮肤被茅草划伤,伤痕被水一泡,马上一条条红肿起来,又痒又痛还抓不得,抓一把就火辣辣地痛。 被露水打湿的衣服紧贴前胸后背,潮湿的裤管紧裹腿上,不时还抓到几条遗留在身上的蚂蟥。此刻,大家的心情变得像身上的湿衣服一样沉重,只顾着闷头钻草棵,都不讲话了。? 第二十一章 危险无处不在(2) 来到二荒地,太阳已经升高,有人疲惫不堪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又被龙小鹰喊起来。“不休息了,路上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要趁早晨天气凉爽多干点。” 龙小鹰把队伍沿山脚排开,向长满草灌的荒山坡进攻。 在这片阳光贯穿的土地上,得天独厚的飞机草蓬勃生长,各种次生植物争先恐后从飞机草棵里钻出,其中一些已经长成小树。比人还要高的飞机草把地表覆盖得严严实实,根部也变得粗壮坚硬,手中的铁皮刀一碰上去就卷口,很难砍断。 但这些都难不倒龙小鹰,趁阿旺生病时龙小鹰把他的钐刀借来过隐。这把刀钢火极好,刀锋在露水下泛着蓝光,刀背厚重落点沉重有力。碰上坚硬的飞机草根,不把它砍断也会把它打断,这让他干劲十足。 正当他左右开弓,兴奋地一刀接一刀猛砍时,就听见韩红铃惊恐的尖叫声,“蛇!蛇!一条毒蛇。” 听见有毒蛇,龙小鹰马上跑过去,阿旺不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得带头去排除。 看到王辰盛高举钐刀,小心翼翼向砍开的草灌靠近,龙小鹰对他说道,“你退后,让我来处理。” “很危险的哦,是条毒蛇。”王辰盛轻轻退回来。“爬在树上。” 龙小鹰走上前,在砍开的草灌里四处寻找。 飞机草上部盛开白花,里面有一棵长满嫩绿叶子的小树,上面爬着叶片青葱的山药藤。没有看见有蛇,或许它躲到树干后面去了,就向小树靠拢。 “别再走啦!”韩红铃紧张的叫起来,“难道你要去捉它?这里的蛇都是草上飞,这可不是好玩的。” “在哪里?不见嘛。”龙小鹰问她。 “它在假装睡觉。”王辰盛告诉他,“就在你眼前的树枝上。” “哦!”这下龙小鹰看见了。 一直在寻找会爬动的黄褐色东西,没想到看见的是条一动不动,浑身嫩绿得让人恶心的小蛇。 这个“忍者”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绿叶,虽然身旁的草灌已被砍开,但它仍缠住嫩绿枝叶丝毫也不动弹。要不是韩红铃胆小心细,换个人根本就辨别不出来。 龙小鹰提刀靠拢。 突然一股小风吹来,山坡草丛倏倏摇摆,树枝晃动了一下。 “当心!它要飙过来了。”身后人们叫起来。 不容多想,龙小鹰贴着树枝下缘飞快一刀削去。 几截绿色掉下来,剩下的还盘在树枝上,开始滴血。 紧张了半天,原来如此容易对付。但是韩红铃已经不敢去砍有毒蛇的灌木了,龙小鹰就让她换个地方,去砍那些充满阳光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韩红铃又尖叫起来,“小鹰!快过来,这儿有个马蜂窝。” 没想到二荒地遇到的麻烦还真不少,龙小鹰放下手中活计,朝有蜂窝的地方走去。 来到面前一看,茅草根部挂着一个半截鸭蛋大的草蜂窝,三五只受到惊扰的草蜂在窝边盘旋。 这种要不了命的小东西算啥?大不了被小咬一口。龙小鹰想都没多想,走向蜂窝,啪!猛地用刀面拍打下去。 意外发生了!刀面刚打到蜂窝,一只无比巨大的金黄色草蜂就站到眼球上。满目都是细长脚杆,透明的翅膀变得如同蜻蜓般大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球就被狠狠地刺了一箭。顿时泪水喷涌而出,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哎呀!它刺到我的眼球了。”龙小鹰用手捂住受伤的眼睛。 身边的人全吓坏了,都紧张地围上来。 “手放开一点,让我们看看。” 龙小鹰松开捂住眼睛的手。 “哎呀——不得了!”张雅倩惊叫起来,“眼球被刺破啦,眼眶里全都是水。” 龙小鹰感到眼睛马上就肿得睁不开,放开捂着的手问道,“眼睛伤得厉害吗?” “已经肿得有鸡蛋大啦,快到场部卫生所去治疗。” 男同胞们着急地说,“我们轮流背你,赶快走。” “我能走。”龙小鹰对大家说道,“另一只眼还看得见路。王辰盛陪我去卫生所,其他人再干半小时就下班。” 交代完工作,龙小鹰一手捂住受伤的眼睛,一手扶住王辰盛跌跌绊绊向山下摸去。 过草地、涉小溪,道路艰险复杂,一路上不得不努力睁着剩下的一只眼睛去看路,牵扯得受伤的眼睛一阵阵发痛。 此时已顾不上蚂蝗叮咬,拼命往前赶。 走上大路,龙小鹰觉得受伤的眼睛开始消肿,放开捂住眼眶的手,看到一片模糊的绿色,眼睛已经能睁开一条细缝了。 龙小鹰高兴的叫起来,“我没有瞎,还能看见东西。” “真的吗?”王辰盛看了看受伤的眼睛,说道,“红肿消退许多,眼球还在,没有瘪下去。” 没想到草蜂的毒消退得这么快?真令人惊奇,龙小鹰高兴的说,“我觉得舒服多了。既然有了好转,就不用到卫生所了,回队上去找小兰。” “你肯定?眼睛瞎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不怕。” 龙小鹰立刻折转方向,带着王辰盛朝回生产队的道路走去。 不知道小兰用了什么神奇药水?拿棵棉签给他擦擦眼眶,找块纱布盖上,中午睡一觉,起床时龙小鹰就觉得已经没事了。 下午出工时,看到龙小鹰包着一只眼睛站在队伍面前,罗震江决定让他休息。 “小鹰,受伤就好好休息,下午就由我来带一班。” 龙小鹰回答他,“现在各班减员较快,都快没有劳动力上山了,我这种小伤算不了什么。” 见龙小鹰执意不歇工伤,罗震江鼓励几句,也就同意了。一是因为工作辛苦有伤有病的知青多了,二是他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知青们因为想家,不安心工作在闹情绪,请病假的也多了。这个时候,在他们当中树立个样板很重要。 来到山脚,罗震江先做战斗动员。 “同志们!这里离连队较远,太阳火辣,大家走起来比较辛苦。下午我们要鼓足干劲多干一点,争取早日把这片荒山开出来。大家有没有这个勇气?” “有——”大家响亮回答。 顾不上长途跋涉带来的疲劳,顶着烈日爬上山,一班在罗震江的带领下,你追我赶,热火朝天干起来。 张雅倩有个晒太阳过敏的毛病,头上太阳暴晒,地面闷热像蒸笼,不一会就汗流浃背。砍草扬起的灰尘,搞得她浑身发痒,又不好得在大家面前抓挠,扭来扭去很吃力,砍草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同志们朝前砍去,她就钻到飞机草荫凉处去抓痒。刚蹲下去,就看见有个绿色果实藏在草棵里,高兴地叫起来,“我发现一个大野瓜!” 王辰盛一听这话就跑过去,砍开草棵,抱出个大冬瓜。 “能在荒山坡上捡到食物,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他用钐刀把冬瓜砍成几块,削去瓜皮就往嘴里塞。 “生的呀,能吃吗?”张雅倩笑话他道,“看这谗相,让人想起《三毛流浪记》,接下来就要拉肚子了。” “苍蝇没叮过,不会拉肚子。又水又甜又管饱,吃着很舒服,你要不要来一块?”王辰盛递给她一块。 看他狼吞虎咽吃得很满意的样子,张雅倩接过来咬了一口。“唔—真的很好吃。”也啃了起来。 听他们说好吃,在旁边观看的人都围过去抢瓜吃。 “队长,这是野冬瓜吗?”有人问。 “不是。当年傣族在这块地上种过瓜,收获时荒草茂盛或是其他原因,一些未收获的瓜就留了下来,成熟腐烂后种子就会不断繁衍。” 听说这面山坡有瓜,砍草的速度也加快了,果不其然,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 “找到个南瓜。”王辰盛拎起一个小南瓜,砍下一块,一口咬上去。“硬邦邦的,吃不成。” 韩红铃发现地面有一根枯萎的细藤条,上面还长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顺藤砍开杂草,满怀希望提起藤条。真好!沉甸甸的藤条上面挂着个金黄色、圆溜溜的小瓜。 “最新发现,还有小金瓜哎!”她兴奋地叫起来。 罗震江告诉她,“这叫香瓜,味道好得很,你找到了真正的水果。” 大伙围过去观赏,捧在手中一闻,香味诱人,但这瓜太小,不够分,也舍不得吃,只能互相传看。 随着砍“二荒坝”的进度加快,更多的冬瓜和南瓜被找出来,生瓜一直吃到反胃流清口水。有人把捡到的瓜拿在手上看来看去,还想吃,可惜肚子受不了。 看到大家这个样子,罗震江说道,“把找到的瓜集中堆放,拿回队上做菜。还想吃的话,南瓜可以烧了吃。” 龙小鹰安排两个人,把找到的冬瓜、南瓜滚下山,让他们顺路捡点柴草到山脚去烧瓜。? 第二十二章 危险无处不在(3) 日头偏西,收工时已经闻到食物烧糊散发出来的香味,罗震江用棍子拨开火碳,把烧得发黑的南瓜刨出来分给大家。 南瓜已被烧软,忍住烫轻轻一捏掰开,一股香甜味就从瓜瓤里冲出。用牙一咬,甜甜蜜蜜、又香又绵,营养成分一点没丢失。 罗震江又教大家摘片树叶,把尾端折叠起来,从小溪里打清亮甘甜的山泉水喝。 快快乐乐吃饱喝足,用水浇灭火堆,每人抱起一个瓜踏上回家之路。 栽完秧傣族早已收工,经过一天烈日暴晒,用稀泥巴敷的田埂已被晒干,罗震江带着队伍走在青苗如茵的水田中。 迎着美丽的晚霞,大家愉快地唱起歌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突然,砰的一声,山坡上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枪?大家立刻停住脚步,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 山坡树林里冒起一团白色烟雾,有个傣族挥舞着火药枪,朝唱歌的队伍大声叫嚷着听不懂的话。 罗震江告诉大家,“他不让我们踩田埂,转回去走山脚吧。” 队伍原地掉头往回撤。 在又尖又窄的田埂上抱着个瓜行走已经十分困难了,被开枪的傣族兄弟这么一吼叫,更是搞得人心惶惶,都忙着撤离。龙小鹰一只眼睛看不清脚下,转身时一脚踩到水田里。 踩踏到群众的青苗,龙小鹰一时心急,只好把包住眼睛的纱布扯掉,免得再次掉入水田。 水田中有一条干涸河沟,罗震江把队伍带进河沟,沿河沟走向山脚走去。 没走出几步,有人大叫起来,“哎呀!痛死了。有大马蜂。” 话音刚落,龙小鹰就看见沟壁草丛中忽地冒起一股“黑烟”,一个个蚕豆大小,身材结实的黑家伙在眼前嗡的一闪而过。 土蜂! 阿旺说过,被这种蜂子蛰了相当痛,严重的还会死人,龙小鹰赶快叫道,“沟里有个土蜂窝,大家快爬到沟上去。” 为时已晚,令人心惊肉跳的灾难突然降临,多人同时受到攻击。 “啊——” “哎呀!” 河沟里传出一片惨叫声,先前排列整齐的队伍顿时乱了阵脚,同伴们丢下怀抱的瓜只顾得四散奔逃。 龙小鹰跑到河沟边刚要往上爬,忽听得耳边嗡的一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后脖颈就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啊——”痛得失声叫起来。 这种狠毒法从未体验过,犹如被人在后脖颈打了一棍,估计土蜂将贮存在毒囊里的那罐毒液全都注入到脖颈里去了,脖子痛得不能转动。 嗡——嗡——土蜂在轮番攻击,让人惊恐的声音不时掠过耳旁。 是原地蹲下还是逃跑?记得阿旺说过遇到蜂群不要乱跑,但那是头顶上飞过正在搬家的蜜蜂群,被土蜂攻击跑不跑? 正紧张得不知所措,突然眼前一黑,龙小鹰以为有成群土蜂压下来了,吓得赶快蹲下。 一顶草帽盖在头上,转身一看是罗震江。 “快离开这儿!” 危难时刻罗震江把头上的草帽给了他,推着他往河沟上爬。 此刻,大家已经乱作一团,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在田埂上、在水田里尽快逃命。把傣族的秧苗踩得一塌糊涂,不过山坡上再也没有传来喊叫声。 “哎呀!”、“救命呀!”跑在前面的韩红铃发出阵阵惨叫。 不知道她擦了引诱土蜂的香脂还是招惹到它们?龙小鹰看见一股黑烟追赶着韩红铃。 罗震江冲上去帮她驱赶围在头上的蜂子,但土蜂实在太多了。 “这不是我的头!不是我的头!”韩红铃一边痛苦地哀嚎着,一边用手胡乱拍打头上的土蜂。 情况万分险恶,罗震江顾不得个人安危,脱下外衣包在她头上,扶着韩红铃踉跄往前跑。 漫天飞舞的蜂子仍追着他们不放,这可把龙小鹰急坏了,要是韩家的千斤宝贝出了事,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待? “快点火烧马蜂。”龙小鹰大声喊叫着,在田埂上胡乱抓干草,但新翻过的田埂,草都被压在泥巴下面,根本就抓不到。 虽然阿旺说过遇上土蜂不要试图反击,否则只会招致更凶猛的攻击,但是当他看到一群土蜂追着罗震江和韩红铃狠劲叮咬,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龙小鹰追着蜂群冲过去,把草帽盖在罗震江头上,挥舞钐刀,在空中旋风般一阵使劲拍打。 空中传来噼啪声,到也被他打落几只。 嗡的一声,土蜂快速俯冲向他攻击,肩膀中了一毒针,动作马上慢了下来。 正在危急时眼前升起一团大火,滚滚浓烟把他遮盖起来。 王辰盛和同志们跟上来了,他们用几根枯竹子夹着大团燃烧的干草在空中绕圈,焦糊臭味传来,被烧毁翅膀的土蜂纷纷掉落下来,其余的被吓跑了。 罗震江背着韩红铃跑到安全地带,坐下来喘息时,韩红铃已经哭不出声了,处于昏迷状态。 龙小鹰急着要看她的伤情,把包在韩红铃头上的衣服拿开。情况不妙!四、五只土蜂被她打掉半截身子,剩下的土蜂屁股还插在蓬松的乱发里,赶快帮她把土蜂屁股拿掉。 “她有生命危险。”罗震江吃力地说。“我们不能休息,赶快送她回去治疗。” 看到罗震江起身都困难,估计他也伤得不轻,龙小鹰马上把一动不动的韩红铃背起,拔腿就跑。 伤口被拉扯得全身疼痛,身躯极度疲劳,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身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路小跑把韩红铃背到队上。 已经收工回来的人看见一班的人身背伤员、相互搀扶着赶回来,就知道出事了。 韩红伟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一眼就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爬在龙小鹰背上。 “我妹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被土蜂叮了。” 看到许多人脸都是肿的,韩红伟急得直冒冷汗,大声呼唤,“小铃!小铃!” 连喊几声都不见应答,着急地问,“她伤得是不是很严重?” 韩红铃脑袋上插着那么多的土蜂屁股,还能不能活?龙小鹰心里也没有底了。但又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救人要紧,如实回答道,“她的头被好几只土蜂叮了,当时自己还能拍打蜂子,现在可能毒性发作,快叫小兰来看。” “土蜂叮到脑袋!”韩红伟几乎要绝望了,悲伤地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下来干什么?” 闻讯跑来的小兰把韩红铃放在床上,用镊子帮她把头发里看得见的毒刺拔出,再找来药水涂抹在被蛰处,紧急处理后,让人把韩红铃送往场部卫生所抢救。 小兰陪着韩红铃走后,龙小鹰就去看望罗震江。他已躺倒在床,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头部,脸肿涨变形,嘴唇肿得老高,说话都很困难。 全班无一幸免,全都被土蜂叮得躺在床上。 看完所有伤员,龙小鹰受伤的手已经抬不起来,扑打蜂子时肩膀被蛰,现在痛得不能动弹。最让他受不了的还是刺在后脖颈的那只毒针,搞得他头昏脑胀脖颈发僵,稍不注意一转头,后脖颈就像被折断一样的痛。 龙小鹰找到阿旺问道,“班长!你的眼睛能看见路了吗?” “好点了。”阿旺已经猜到三分。 “这窝土蜂挡在上班路上,今晚咱俩去把它烧掉。” 看见龙小鹰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头不敢转、手不敢动,连声说道,“好的,好的。没问题,吃完饭你带路,它们守在上班路上,别人还会遭殃。” 吃过晚饭,阿旺翻出火柴、破布和点火用的煤油,带上条麻袋,拿上锄头钐刀就跟着龙小鹰出发了。 天黑前来到干涸河沟,刚下沟,就听见躲在草丛里的土蜂发出嗡嗡警告声。 阿旺不急着去招惹它们,在沟里找了一些干柴草,聚拢成一个大火把,浇上煤油点燃破布,看准土蜂盘旋位置猛地把火塞在洞口。 龙小鹰赶快往火堆上添柴加草倒煤油,沟壁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直烧得土壤焦裂杂草哔叭作响。 大火熄灭后,阿旺用锄头挖开洞口,里面有好多饼牛粪大的黑色蜂巢,许多害人虫还来不急逃跑就被高温烧成土壤里的蛋白质。 “这么大的蜂巢!”阿旺说,“难怪你们一个都跑不脱。” 他俩把撒落在沟里的瓜捡起丢进麻袋,乘着月色返回队上。? 第二十三章 危险无处不在(4) 屋后过火的山头倒伏着许多被烧得焦黑的树木,耕作之前需要把大树干锯断、把小树干砍断,堆起来再烧,直到把土地清理出来。 龙小鹰和王辰盛带着断锯来到山坡,锯子搭上树干一拉动,细小的木屑像面粉般纷纷撒落下来,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清香。 “好香呀!桂花糕。”王辰盛停下手,抓起堆在锯缝边的木屑闻了闻说道,“饭吃不饱,带点回去掺和到饭里吃,味道一定很好。” “你不是蚂蚁,木头吃到胃里不消化。可以找其他东西吃。” “到哪里去找?” “森林里呀。热带地区斐济有一种面包树,果实含淀粉,烧堆火烤一下,吃起来就像面包。这里号称植物王国,没有面包也会有其他食物。” “好主意,你在这里砍树枝,我这就去找个面包来给你。” 王辰盛钻进森林去找面包树。 一棵棵树看过来,没找到大的果子,上班时间不能跑太远,只好就近找几个果子。 大树上挂着成熟的果子,摘下一串看看,圆圆的很饱满。闻着野果散发出来的清香,忍不住塞一颗进嘴。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苦,肚子饿了,吃起来还是挺解馋的。 吃够了,抱着几串果子跑回来让龙小鹰吃。 “好吃吗?”龙小鹰问。 “有点酸涩,但是管饱。” 龙小鹰捡起个紫红色看似熟了的果子咬了一口。“呸!”马上吐掉。“不可以吃。不仅苦涩,连嘴唇都被冒出来的白浆黏住了。会中毒的。” “不会,森林里的猴子和鸟雀就是靠这些野果为生。” “动物也会中毒。阿旺说这里有一种野果,把它的浆液挤出放在河里就可以把鱼闹翻,晕糊糊漂在水面让人捡。” 王辰盛紧张地摸摸嘴唇。“我恐怕是吃到你说的那种野果了,现在嘴唇有点发麻,还有点头晕。” “可能是血糖低,趁还没有倒下,快干活吧。” 黄昏下班时,王辰盛觉得肚子疼痛、浑身无力,回到队上就忙着去拉肚子。 吃过晚饭,大家坐在屋外长竹凳上歇凉,王辰盛哇的一声就吐起来。 见他脸色发青,夏莲问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在山上吃了有毒野果。” “真的是野果引起的吗?”龙小鹰问。 “吃了果子后一直不舒服。” “我去叫小兰。”夏莲拔腿就向小兰住处跑去。 小兰来后,在地上找到根小树枝,仔细翻看着呕吐物。抬起树枝闻了闻,问王辰盛,“你吃了什么样的野果?” “闹鱼的。”王辰盛有气无力地回答。 “谁告诉你是闹鱼的?” “小鹰。” “那是我猜测的,是些绿色、紫色、红色和黄色的小圆果子。”龙小鹰把野果的形状告诉小兰。 “你说的野果,我猜可能是木奶果,林子里很多,应该没有毒。但是没有成熟的果子或其他不明野果,可能会有一定毒素。” “要不要送卫生所?”龙小鹰问小兰。 “再观察一下吧,大病小病都往卫生所送,他们会有意见的。” 小兰喂了王辰盛几片药,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小兰问龙小鹰,“你能陪我进山走一趟吗?” “天都黑了,是什么要事?” “白天我看见河边有珍稀兰花,我要去采摘。” “夜晚才开的吗?” “是用来给王辰盛解毒的药草。”小兰解释道,“虽然认为他吃的野果没有毒,但莫名其妙呕吐,吃点清热解毒的药草没错。” “对了,你懂草药。我陪你去。” 刚出门,夏莲跟来了。“我和你们一块去。” 三人来到独木桥,李刚跑来了,在后面喊道,“等等!我也要去。” “去那么多人干啥,快回去照顾王辰盛。”龙小鹰对他说。 “有韩红伟在就行了。”李刚说道,“你不知道吗?我从小就有追求恐怖的乐趣。你们走后我突然想起来,夜晚到大森林里去找花,一定很好玩,所以马上追来。” “也好,多一个人,碰到野兽,我们就少一份危险。”小兰说道。 “有我在,你们就放心好了。” 过了独木桥,钻进黑暗密林,白天不觉得,现在感觉脚下软软的全是腐叶,踩到什么全然不清楚。一不小心踩断根枯枝,寂静森林中马上发出很大的哔叭声。 越往里走,山箐越阴森恐怖。 “疏忽了一件事。”龙小鹰说道,“斧头忘记带了,夜晚钻密林应该带件防身武器。” “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小兰告诉大家,“我刚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一天,我们队上有几个人进山去砍木头,刚进山就脸色苍白地跑回来了,队长问怎么少了一人?他们才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见了。说是咚的一声从树上跳下个黑狗熊,吓得他们没命地跑。队长马上拿上枪,带着人来到事发处,那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死了。” 说得夏莲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前几天看见傣族抬着一个被打死的小狗熊从这片林子里出来,狗熊妈妈会来报复吗?” 听说林子里真的有吃人野兽,李刚悄悄溜到队伍后面。 小时候,吃过晚饭就跑去听大人讲鬼故事、讲灵异传说,但那些都是传说。现在身处险境,谁能保证狗熊不会咚的一声从树上跳下来? 越想心里越发毛,为了壮胆,干咳两声,颤抖着嗓子唱起他改编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森林里四处静悄悄,只有知了在轻轻唱,我想找到你,但又不敢找,一条蚂蝗爬到我脚上……” “妈呀!”夏莲叫起来。 “在哪里?”李刚吓了一跳。 “诡异的歌声,唱得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要不我回去拿把斧头。”李刚想溜了。 “嘻嘻!”小兰轻松地说,“看把你吓成这样,野兽不会来的。” “野兽又不是你养的,咋个就知道它不会来?”李刚不相信地反驳。 “这里的动物很少主动攻击人,再说我拿着手电筒,动物怕光,不会轻易过来。” “还是小兰有勇气。”龙小鹰夸赞道,“看来你很有经验啊。小兰,你到这里的时候有多大?” “建场时我就来了。”小兰骄傲地回答道,“听父亲说,新中国成立之初,各项事业百废待兴,为了开辟祖国的第二个橡胶基地,我们就离开老家来到这里。许多人家携儿带女,当时很艰苦,车辆不通,我都是被用箩筐挑着来的。披荆斩棘开拓荒山,吃了很多苦头,现在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对我们启发很大,今后要向你学习。” “你们也很能干啊,互相学习。” 来到河边,小兰高兴地叫起来,“我找到啦!救命仙草。” 大家围拢过去,皎洁月光下,草丛里长着几株白里透紫的美丽花朵。 “它的名字叫竹叶兰。”小兰告诉大家,“傣族摩雅(医生)把它称为‘农尚嗨’,如果谁‘农’了,就是中毒了,喝点用这种草熬的药汤,病就‘嗨’了,就是好了。” 回到队上,小兰熬了一锅汤药,把鲜叶水端去给王辰盛服用。 大家守在床边等着看效果,果然,不一会儿,王辰盛的脸色转为红润,呼呼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热带风暴(1) 几天后,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队上,夏莲的男朋友砍坝时被树打死了! 说来也怪,他并不是砍树时被打死的,而是在下班路上。 下班时他走在最后,路过一棵先前被他砍断,架在其他树上没有倒下来的小树。无缘无故,架空的小树突然滑落击中头部,当场就气绝身亡。 多少人走过去都没有事,就他走不过去,人们议论纷纷。 整理烈士遗物时,遇难者所在单位通知夏莲参加追悼会。 神秘事件让龙小鹰知道原来夏莲有男朋友,不过很不幸,只能为她难过。 由于山路较远怕不安全,队上派龙小鹰陪同夏莲,代表知青队参加遇难者所在分场召开的追悼会。 橡胶林旁垒起一堆红色新土,坟头放着几个用树枝绑扎的花圈,上面全是火红的花朵。花朵中间挂着一张少年时期的相片,微笑的脸庞充满幼稚。也许他怀有雄心壮志,正憧憬着要干一番伟大事业,不料却过早地献身边疆。 看着逝者凝固的笑容,夏莲感慨万千,心情十分复杂。这个让人天天挂念,准备托付一生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就不在了呢? 小学时,夏莲是少先队大队长,死者是副大队长。他是一个热情主动的人,遇到困难总是抢着去做,从来就不跟自己顶嘴。暑假成立学习小组,带他到家里温习功课,母亲很喜欢这个腼腆聪明的孩子,留他在家里吃饭,从此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下乡后没有分在同一分场,更加深了相互的思念。因交通不便,加之刚下来对一切都不熟悉,两人在等待相见的机会。 夏莲很懊悔下乡后只有书信往来,为什么没有主动去看他,把他调过来。 他的死,不仅给远方亲人留下无限悲伤,也给自己心理上带来极大冲击,如果他不遇难,边疆的艰难生活会有一个支柱。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多么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相互理解、相互关怀、能够倾诉衷肠的人。特别是在这种枯燥无聊、孤独无助的时候。 夏莲从龙小鹰手中接过含羞草,把带来的含羞草栽在他的墓前,只能让寄有心灵感应的小草陪伴他了。 追悼会回来,夏莲一直处在悲伤难过之中。这么优秀、这么好的人,这辈子肯定再也不会遇到。前途黯淡,生活没有希望,想回家、想父母,对亲人的思念来得更为强烈。 星期日中午,到场部玩的人把信带回来。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的新鲜感过后,知青们开始为前途担忧,每次接到家信,队上女生都是哭声一片。 夏莲把母亲的来信紧紧攥在手中,还未打开,泪珠已涌出。 眼泪还未落下,在一旁看信的韩红铃就抽泣起来。 “你家里还好吗?”夏莲关心的问。 “母亲发生了心肌梗死,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但是下次——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张雅倩说,“每天都在思念父母中度过,这种痛苦挥之不去,我好难过啊,难道我们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 “会改变的。”夏莲安慰她。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韩红铃伤心的说,“我不想生活上发生任何改变,我只想回到原来的生活,一直陪在父母身旁。” 是啊,同感,夏莲无话可说。现在有谁还会来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心里难过不难过? 先前对山野生活的憧憬过于单纯,当你真正贴近大自然成为它的主人,枯燥乏味的生活又让人只想尽快逃离,但苦于没有退路。 希望渺茫,前途堪忧。 躺到床上,夏莲打开家信。 令人震惊的消息闯入眼帘,表姐投井自杀了! 母亲来信说,因为家庭问题表姐孤身一人分配到边远山区农村,脱离养尊处优的环境,反差太大,想不通走上绝路。希望她能坚强应对。 表姐是学校的高材生,人长得机灵秀气,在校时好多男生都在追求她。她是个爱漂亮也爱读书的人,常拿着一本书看。表姐看书着迷的样子让夏莲好奇,趁表姐不在偷偷跑到她屋里,翻到这本宝贝书,是纳兰性德的《饮水词》。 类似的书,表姐还藏有很多。 夏莲惋惜地想,表姐可能是这类书读多了,到农村安家落户还把自己包裹在象牙之塔里,走不出心中的幻想天地,结果选择自杀。 自己也在亲身体验中,但好在周围都是遭遇相同的伙伴,心中痛苦有地方诉说,不会步表姐后尘。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时间也会变得毫无价值,以前读书的时候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日子过得飞快。 现在,想让痛苦的日子快快过去,但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明天过了还有后天。你能指望生活发生一丁点儿变化吗?不能!下乡后只有一种选择,就是睡醒了就上山劳动,收工了就回屋睡觉。 有一位哲人说过,我们本来应该奔向草原,却不幸走进了马厩。每个人都怀有远大理想,困在这里不能动弹,深深的痛苦压在心头无法解脱。 “唉——”夏莲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是悲伤的一天、无聊的一天,只有坚定地闭上眼睛,睡着了才是最好的解脱。 眼睛闭紧了,忧愁却涌上心头。 母亲在信中谈到下放劳动的父亲受了伤不能下地干重活,被派去喂牛,不知道喂牛有危险吗? 离家那天,看着母亲孤独愁苦的样子,实在不忍丢下她一走了之。下来后心里一直痛苦着,在母亲最需要慰藉的时候离开她,总觉得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看来这辈子都无法报答了。 刚打个盹,噩梦就来了。她看见白发父亲在昏暗牛圈掏粪,被膘肥体壮的大水牛挤在肮脏狭窄的角落里,弯弯的牛角又长又尖。蛮牛一甩头,父亲躲避不及,被撞倒踩在脚下。 沉重的牛蹄就像是踩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就要被闷死啦!几经挣扎,终于睁开一丝眼缝。 很奇怪,屋里充满明亮阳光,但人并没有完全醒来。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回到了现实?都有点分不清了。 看见韩红铃躺在离她不远的床上睡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中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焦虑、过度疲劳、身体虚弱、脑部缺血使她时常白日做噩梦。 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可怕梦魇,夏莲对着韩红铃大声呼救,“红铃!快过来把我推醒。”、“红铃!红铃!”但是喊破嗓门也没人搭理。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几次,她清醒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喊出声音来,别人又怎么听得见呢?她想要努力睁着双眼,不能再落入梦魇陷阱,但睡魔不让她睁开眼睛。 合上沉重眼皮,呼吸困难,再次让她喘不上气。 挣扎、闷死了。 再挣扎,透不过气来。 迷迷糊糊中她不敢睡过去,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只好拼命睁着那丝绝望的眼缝盯着韩红铃,希望她能发现自己怪异的表情。 “死了——死了——” “死了——死了——” 可以清楚地听见屋外烦躁的喊叫声,就是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从令人透不过气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浑身大汗淋漓。死里逃生,怕再次睡着就真的死了,夏莲忍住困倦,用仅有的一点力气赶快坐起来。 整日劳累、天气闷热、环境不适应,整天脑袋都是昏沉沉的。中午一闭上眼就做噩梦,吓得她已经不敢睡午觉了。 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太苦太累实在熬不下去,许多人都装病不上班。每当累得想请病假时就暗暗告诫自己,就此垮下来吗?不能!作为红军的后代,再大的困难也要咬牙克服。 但是自己单薄的身子能顶得住繁重的体力活吗?看来很难坚持下去。 “热——死了死了。” “热——死了死了。” 外面又嚷麻麻地叫起来。 现在她终于弄明白了,睡梦中听到的不吉利喊声,是山坡上知了们发出的叫声。 心里越是烦躁,屋外的昆虫越不饶人,满山坡的知了都在大声叫喊,“死了——死了——”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吵得她心烦意乱。 够烦恼的了!为什么这些个不知趣的昆虫们还要扯破嗓门大喊大叫呢?等我去捉一只来解剖。夏莲穿起衣服,拉开房门走出来。 路旁植物全被晒蔫。芭蕉树无精打采低垂着叶片,阴凉处站着张开双翅散热的鸡,伏着伸出舌头滴水的狗。小鸡、小鸭、小狗们挤在树荫下,谁也不去招惹谁。 天上挂着一个红红火球,空中充斥着热腾腾的气体,自打下乡后每天看到的太阳都是这样,都不敢想象还能看到清澈的蓝天吗?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让这段痛苦的日子尽快结束!? 第二十五章 热带风暴(2) 嚓嚓嚓,一阵磨刀声传来。 夏莲抬起昏沉沉的脑袋看去,热浪蒸腾的小河边居然有个人蹲在那里磨刀,星期天不休息还在备战,这个不知疲倦的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从下乡第一天起,龙小鹰这三个充满魔力的字就灌满耳朵。他与自己的男朋友有相似之处,性格上又有很大不同,是个敢说敢干好冲闯的人。 这个人一路麻烦不断,九死一生,又总是能离奇脱险,光凭这点就让夏莲对他充满好奇心。面对苦难大部分人都是心情沮丧,他却一直保持着热情和干劲。是什么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夏莲想过去跟他聊一聊,看能不能找到点精神慰藉。 夏莲进屋抓起两顶草帽,拿着钐刀来到小河边,在龙小鹰身后叫了声,“喂——” “叫谁呢?”龙小鹰转过身来。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太阳。” “不跟你耍嘴皮子,太阳这么毒辣也不休息?”夏莲把一顶草帽戴在他头上。 “看!我得到把宝刀。”龙小鹰抬起砍刀,用指头在上面当当弹响。“这把刀钢火极好,刀口发青、声音清脆,而且不会生锈。” “哪来的?” “罗队长见我很羡慕阿旺的砍刀,就把他的刀给了我。说这是把老刀,钢挺硬,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磨快,但磨快后就不容易砍钝。他还说,如果我们在长时期的艰苦劳动中经受得住考验,就会百炼成钢,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压不弯腰。” “你做好长期准备啦?” “长期—”龙小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伤,父亲去世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在自己身上发生得如此强烈的事别人是体会不到的。 “你很坚强。”夏莲夸赞道,“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你都能乐观对待,我就没有这种能力。来了一个多月,感觉就像过了两年那么长久,日子真的很难熬。” 龙小鹰心里也有痛苦,但绝不会让自己意志消沉。遇到困难和痛苦只会激发起他的斗志,只想去拼、去斗、去抗争、去战胜它!要像雨林里争奇斗艳的植物,之所以在大自然热烈绽放,就是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龙小鹰开导夏莲,“我们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倒霉背时的人生不会一辈子,更何况我们年纪不大,有的是希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从前放下,对未来怀有一颗充满希望的心,说不定明天就有个新天地在等着我们呢。” “会不会突然有了新政策,我们就能回家了。”夏莲说。 “好主意。机会是为有准备的人而存在的,如果一个人为了回家而努力奋斗,说不定真的就能回去了。” “要怎么做?” “比如说因为工作表现出色被提拔到农垦总局,或者通过关系调上去,那不就回家了。前几天不是有个同学调到部队当兵去了吗,你可以走他的路啊。” “被我拒绝了。”夏莲失望的说,“下乡前母亲已为我找好部队,但我想摆脱父母独立生活,现在想想还是太幼稚了。谈谈你的打算。” “什么打算?” “回家的打算。” “我可能要在这里成家立业了,将来把母亲接过来。” “你刚才不是谈得很好的吗,怎么又变了?” “其实我心里也很乱,我得先把混乱的人生搞顺了再说。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做还是不做的问题,只能让自己去融合环境,在融合中寻找出路。” “唉——”夏莲在叹息中陷入沉思。 “就磨不动啦?”龙小鹰说道,“你力气太小啦,我来帮你磨两下。” “不用麻——”话刚出口,手中的刀就被龙小鹰夺过去,只好接着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铁皮刀、轻飘飘,这批刀也太次了,砍棵飞机草都卷口,用点劲就可把刀口磨破。” “在家时喜欢玩吗?”夏莲问他。 “晚上做作业前都要跟小伙伴们玩一会捉迷藏。” “玩捉迷藏时你们念不念这首儿歌?月亮团团、火烧龙船,有人买米、贯(掉)下海底。” “念!还没等捉人的念到一、二、三,我就爬到树上去了,让他们想都想不到。” “鬼精灵。做家务事吗?” “当然要做。在家时每个月都要帮家里买粮油、买煤炭、洗麦子磨面什么都干过。” “洗被子吗?” “又不是找相公,问这么仔细干吗?”龙小鹰最怕人家问被子的事,因为他常把被子睡得两头发黑也懒得洗。 “哈哈哈!看出来啦,那就是不爱干净了。”看把龙小鹰问急了,夏莲开心地笑起来。 她突然发觉,下乡这么久,还没有单独和龙小鹰谈过心里话,也没有向别人表露过心中的痛苦。压在心头的烦恼,似乎减少了一点。 当然,让她精神爽快的原因,或许是不知不觉中气候凉爽下来。 起风了,河面上掀起阵阵涟旖,青青小草在脚下簌簌摆动,岸边的芦苇也低头弯腰唰唰摆动。下乡后从未遇到像今天这么凉爽的天气。 夏莲抬头看去,鸭蛋黄似的太阳已躲到厚厚云层里,身边流动的已不是从火焰山刮来的热风,而是真正的凉爽山风。 虽然这阵风只带有丝丝凉意,但风力强劲,足以把沉淀在沟谷的酷热赶跑。 夏莲愉快的说,“想不到这里的天气也会变凉,要不然,我还以为我们生活在金星上了。” “维纳斯,她的热情让人受不了。”龙小鹰应答道。 风越来越大,从河面吹来的凉气穿透全身。 “快站起来!”夏莲喊道,“大风吹在身上,真是一种无比愉悦的享受。” 龙小鹰站起身,挥舞手中的钐刀大声叫喊,“哦呵呵——刮大风,刮大风。” 随着他的喊叫,怪异现象发生了! 呜呜呜——山头背面传来令人恐惧的吼叫声,声音异常沉闷,一阵强似一阵。 随着奇怪的吼叫声加剧,几团乌黑云朵突然出现在山顶。紧接着就像有人在天上泼墨似的,乌黑云团接二连三不断从山后翻滚涌出,顷刻之间就遮盖住半边天。 山头上所有树木都晃动起来,大树小树、高的矮的,一棵棵变得起浮不定。那些个不愿屈服的高大树木还在飓风中怒吼咆哮,却被无形的巨手反复压下,直至灭亡。 哗——有的大树站立不稳倾倒了。 转眼之间,先前纹丝不动的山林就变成波涛汹涌的“大海”,成团成片绿色上下翻飞,咔嚓!咔嚓!山头上接二连三传来树木被折断的声音。 横扫千军的疾风撼动着庞大雨林,快速向沟谷压来。 “看那片竹林!”龙小鹰指着河对岸山坡。 风暴刮过山腰竹林,顿时漫天落叶飞舞,就象有仙女在空中散花。 狂风爬上竹子,紧紧缠住柔软身躯用力撕扯,这些平常用刀斧都难砍断的坚硬竹蓬,此刻竟然像小草般在风中乱舞。 坚韧的竹子欲摆脱狂风摧残,甩来甩去大幅度摆动,但有力的巨手并不放过它们。几经挣扎,劈劈啪啪,竹林里发出一连串脆响,热闹得就像过节燃放鞭炮一样。一棵棵坚韧身躯,像掐韭菜般,被一把把给扭断了! 不经意间,河湾芦苇滩已是绿叶翻飞,柔软细长的枝叶被大风刮得弯腰低头紧贴水面。刚才还在芭蕉树下乘凉的小鸡、小鸭们全都不知道躲藏到哪儿去了?它们先前的安乐窝此刻已摇摇欲坠,被撕扯成丝的芭蕉叶披头散发,在狂风中做倒伏前的垂死挣扎。 脚下的地在颤抖,河里的水掀起波浪,热带雨林怒吼咆哮的景象,把他俩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龙小鹰吃惊的问夏莲,“大地震?” “有个躲在热带雨林的蝴蝶在煽动翅膀,龙卷风来了!” 一股妖风从脚下陡然卷起,把河里的水珠都吹到脸上,疾风吹来的枯枝落叶没头没脑打在身上。 看到夏莲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几乎被带到水里,龙小鹰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喊道,“快走!那个蝴蝶来找你了。” 突如其来的山林咆哮惊醒了午睡的人,人们纷纷跑出屋外,惊诧地发现天黑了。空中布满乌云,漫天落叶飞舞,见不到阳光,也分辨不清这究竟是黄昏,还是晚上? “几点钟了?天怎么就黑啦?”刚睡醒的人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跑出来的人在相互询问。 王辰盛迎着风暴高声朗诵,“这是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之间,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股陡起的狂风掀起屋顶上的一溜草排,接着又让它们一片片有规律地落下来,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急速按下琴键,弹奏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驻留屋顶的炙热蒸汽被大风卷走,用细篾条捆绑在椽子上的草排被狂风刮得波浪般起伏不定。有几片草排挣断捆绑,被大风吹上高空,越过头顶,旋转翻飞落到河面。 李刚伸开双臂高吟,“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地动山摇的狂暴景象让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年青人异常兴奋,都在欢蹦乱跳。? 第二十六章 热带风暴(3) 罗震江顶着狂风走过来了。 “同志们!都躲到屋里去,不要站在外面。” 看见队长来了,知青们都围上去抢着问,“队长,哪儿来的一股妖风?” 罗震江大声应答道,“这是从东南亚刮来的飓风,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有飓风,是热带雨林的正常现象。但是被飓风袭击处会造成林木摧毁、房屋倒塌。如果我猜测得不错,我们所处的位置就在风口,房子将要经受狂风暴雨的考验。” “大风要刮多久?会不会把我们刮到奥芝国?” “大家不要惊慌,赶快进屋做好抗御风暴的准备,找个安全地方蹲下来。飓风到来时还会带来暴雨,下暴雨时千万不要出来看热闹,不然的话,还没去奥芝国就被刮到河里去了。” “好凉快呀!”人们高兴的说,“从未见到过西双版纳的雨,我们要站在这里等着被大雨淋。” 不过灾难不会让人舒服。 弥漫空中的黄灰让人难以睁开眼,小股的旋风也来凑热闹,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拱,到处追着人跑。 狂风越来越猛烈,卷起地面砂石直朝身上打。想看奇观,要在狂风中多坚持一会的人,就会被漫天飞舞的乱石、小棍打在脸上,还要遭受困在沙尘里喘不过气来的痛苦。 吓得大家赶紧往屋里跑。 龙小鹰和夏莲顶着飞沙走石的风暴跑向宿舍,一股咆哮如雷的强劲狂风追着他们冲进生产队。风暴遇到阻碍前进的柴草堆,更是怒气冲天,全把它们掀翻,让柴禾撒了一地。 看到在大风中奔跑的夏莲,韩红铃在半开的竹门后大声喊道,“快跑!风进来了。” 夏莲冲进屋,抓起放在门后的锄头顶住房门,但狂风还是毫不留情地从门缝钻进来。篾笆墙全是透风的,狂风从四面八方涌进屋内,轻易就把粘贴在墙上的旧报纸撕扯掉。大风掀起蚊帐,吹散放在枕边的信纸,让纸片越过隔墙,从这间屋飞到那间屋。 正当大家手忙脚乱抢夺飞在空中的书信时,一股旋风突然窜向屋顶,喀!的一声将屋顶高高掀起。 人们吃惊的看着屋顶。 两片屋顶像大扇子似的喀嚓喀嚓上下扇动着,刚被拎起,又被重重地压下来。仿佛从天上伸下来一只巨手,要把整幢房屋捏扁搓碎,连根拔起。 要不是椽子绑得紧,差点没把整架屋顶给吹跑。 哗啦啦——河流上游传来一片沉闷响声。 惊恐万分观看屋顶的人立刻跑到门口观望,特大暴雨从山谷过来了! 哒哒哒!一溜雨点前锋扫过屋顶,豆大的雨点直接把草排打穿,几滴水珠溅到脸上。嘈杂雨声越来越近,很快,瓢泼大雨就来到面前,声音响得让人听不清讲话。 屋顶到处漏雨,地面马上积起小水塘。 “快拿脸盆来接水!”夏莲大声喊道。 正当她们忙着往地上摆放脸盆时,屋顶上几片没有绑紧的草排突然飞起,狂风马上扩大战果,将屋顶撕开一个大洞。 冷不防倾盆大雨浇进来,劈头盖脑冰凉了一身。 此时管地面已经不重要了,保住被褥不被淋湿才是最重要的,她们又忙着把蚊帐扯下,把铺盖卷起,抽出床下的塑料布盖在被子上。 现在屋顶漏雨处已不再是缝隙,就像拧开了多个自来水龙头,水柱直接倾泻下来。 蹲在屋里不漏雨的地方,听着屋外狂风暴雨的吼叫声,正在庆幸还好躲在屋里时,一场更大的灾难来了。屋顶经过几个回合的上抛下压,啪的一声,塌了一块。 “房子要倒啦!”韩红铃大叫一声,钻到小竹桌下面躲起。 飓风在屋顶猛烈捣鼓着,害怕房屋倒塌压死人,夏莲和张雅倩想跑到屋外去躲避。跑到门口一看,屋檐处的水柱已经变成水帘,外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 “跑出去更危险。”夏莲说,“还是躲在屋里吧。” 此时已经分不清哪儿在漏雨了?屋内到处是裹挟着大雨的狂风。 夏莲赶快把放在地上接水的脸盆拿起,把满盆的雨水倒掉顶在头上,跑到墙角蹲下。张雅倩跑到粗大的中叉下面蹲着,看看这里屋顶较高不安全,又惊慌地跑到夏莲身边。 狂风在屋内肆意挥洒雨点,不管你躲藏到哪个角落,全身一样湿透。 韩红铃一时惊慌,把藏身的小竹桌给顶翻了,只好起身寻找新的藏身之处。就像被赶出洞的老鼠,在屋内四处乱窜,换来换去寻找安全地方躲藏,但就是找不到。 韩红铃受不住这般惊吓,拉开房门冲到暴雨中,劈头盖脸遭到雨点狂怒鞭打。天空就像是被谁戳漏了,雨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吓得她落汤鸡似的又跑回来。 “完了!无处可逃。”韩红铃绝望了。 “过来这边蹲下。”夏莲喊她。 猛地一股狂风刮来,咔嚓一声巨响,屋顶破了。支撑屋顶的立柱倾斜,大梁滑落屋顶掉下来,整个屋子像被人推倒似的垮塌了。 “快躲到床下!” 灾难降临!夏莲顾不得满地泥水,一头钻到床底下。 头顶上方发出一连串令人恐惧的破裂声,不断有东西砸下来,不知道下一个掉下来的东西有多沉重?吓得她紧闭双眼,缩作一团等着遭受最沉重的打击。 趴在地上,泡在水里,肮脏的泥水流下来让眼睛睁不开。感觉天塌地陷,就像掉进了末日世界之泥浆地狱…… 过了好长时间,惊心动魄的摧残终于过去,四周安静下来。 耳旁传来罗队长的喊声,“暴风雨过去啦,大家快来救人。小心抬起草排,把压在下面的人救出来。” 夏莲睁开满是泥水的眼睛,破烂的竹床压在身上,屋顶茅草落了一身。 推开潮湿沉重的草排,从烂篾笆下面钻出来。 风停雨住,遍地狼藉,到处都是被飓风刮跑的东西。有三栋草房完全倒平,除了弯道处火灾后新建的伙房完整一点,其他房屋都遭到破坏。 一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知青从倒塌的草房下面爬出来,大伙一起用劲抬起沉重的破屋顶,把还未爬出来的人从下面拖出来。 经过清点,还好,只有几个人轻伤,没有死人。 大伙愁眉苦脸开始在废墟中翻找自己的东西。 生活用品都压在破屋子下面,抓住被子一角用劲拉扯,被褥沉重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到珍贵家书被毁,全部东西都浸泡在水里,饱受惊吓的女知青抱成一团大放悲声,“呜呜呜……我们要回家!呜呜呜……我们要回家!” 回家怎么能做得到,罗震江安慰她们道,“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只要人没伤到就好,东西还在,房子倒了可以重盖。现在大家要振作精神,齐心协力互相帮助把压在屋顶下的东西翻出来,把淋湿的衣被拿到河里洗洗晒起来。” 光哭解决不了问题,擦干眼角的泪水,大家把倒塌的房屋搬开,把受灾的东西收集起来堆放在空地上。 天空放亮太阳又出来了,知青们端着脸盆来到河里洗衣服。 暴雨过后,小河水正在变清。站在齐膝深的河边,女知青在浅滩石头上使劲搓揉衣被,男知青则帮忙抓紧被单一头,免得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李刚让龙小鹰帮他拉住蚊帐一边放进水里,原来他不是要洗蚊帐,而是要拿来网鱼。 在水流集中的狭窄河道将“网”放下去拦住鱼的去路,隔了一会又小心地抬起来,每次抬起沉甸甸的鱼网都令人失望,里面装的全是泥沙。这样反复几次,终于网到一条小怪鱼,白色身子浑身无鳞,微红透明细长的嘴巴,正张着无言的口在动弹。 “可怜的珍稀动物,说不定是个会报恩的小龙女呢?放她一条生路吧。”龙小鹰把网沉入水中,让小龙女游走。 女知青们愁云满面,边洗被褥,眼泪边掉在河里,内心的悲伤,只能向呜咽的小河流诉说。 直到月亮出山,河滩上仍坐满无家可归的人,没有被褥,今夜只好睡露天了。大家默默看着河流卷起的浪花,思念着远方的父母,忧郁着自己的未来。 青春啊——这样度过,前途是多么渺茫! 龙小鹰打开身边的塑料布,拿出在暴风雨中保护完好的手风琴,清脆旋律从指尖流出,河滩上响起了知青们忧伤的歌声。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月光下尽情歌唱, 歌声中充满悲伤。 白天有蚂蝗叮, 晚上有蚊子咬, 屋里面还有毒蛇, 晚上它爬上床。 我们才十六岁, 就离开故乡, 在这里刀耕火种, 扎根在西南边疆。 ……? 第二十七章 迷失雨林(1) 第二天生产队召开动员大会。 这场暴雨,昭示着西双版纳的雨季即将来临。砍坝、烧荒、播种都有季节性,一环紧扣一环,雨水到来时还不能把山头清理出来,今年的生产任务就难以完成。罗震江要求两天之内要把倒塌的房屋盖起来,把破损的房屋修补好,决不能因为灾害影响到生产。 会上把大家分成砍梁柱、砍竹子、割茅草等若干个小组,让各小组分头进山寻找建房所需材料。 龙小鹰负责砍竹子组,心想,河对面就有一片竹林,损毁几栋草房,半天就能把竹子砍够。 爬到竹林才发现昨日这场风暴对竹林造成极大破坏,几乎所有的竹子都被大风扭断开裂,勉强找到几棵看似合格的,也是夹在竹蓬中间很难砍到。 在这样的破竹林找完好的竹子工效一定很低,龙小鹰作出决定,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竹林。 砍竹子变成一项漫无目标的活计,只有向雨林深处进发,翻越到从未有人去过的山头才可能找到竹林。 趁着早晨天气凉爽一鼓作气连翻两个山头,来到一个较高的地方,林中浓雾还未散去,看不清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怕迷失方向,也怕错过竹林,龙小鹰只得招呼大家先坐下来歇会,等到浓雾散开再走。 犹如来到一个花的王国,眼前密林又是另一番景象,随处可见怒放的花朵。有的花朵挂在树枝上,有的附生在树杈中,有的寄生在树皮开裂处。黄的、白的、红的、紫的,像蝴蝶、像鼓槌、像金钟、像吊篮,五颜六色的花朵就像约定好似的,一齐爬到树上争奇斗艳。 它们的集体行动也招惹到这群爱漂亮的女知青,一窝蜂跑到树下叽叽喳喳闹开了。 “这朵漂亮,来摘这朵。” “这串更神奇,像一对对蝴蝶,来摘这串。” 一朵朵、一簇簇,千姿百态的花朵在眼前骚首弄姿,不知道该摘哪朵才好?她们兴奋得像雀子一般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最后集中到一棵小树下。掂起脚尖,举着砍刀跳来跳去就是够不着,站在悬垂的藤条上还是碰不到。 看见龙小鹰背靠大树坐在地上休息,夏莲喊道,“小鹰!你个子高,过来试试,能摘得到这串花吗?” 龙小鹰提着砍刀走过来,对她们说道,“不用一朵朵摘,全都是你们的。” 挥刀朝树干砍去,几刀下去,爬满鲜花的小树就被他砍倒在地。当野花采到多得让人拿不下时,人人脸上喜笑颜开,全然忘记今夜还要睡在星光下。 这边正在讨论要不要让龙小鹰爬上大树,砍断树枝做个记号,回来时好把这些花朵带走,那边王辰盛就兴奋地喊叫起来,“鸡蛋果!这里有棵鸡蛋果树,快过来吃。” 听说有鸡蛋果,大家丢下手中花朵,迅速跑到果树下。 王辰盛已经像猴子似的爬到树上,坐在树杈上吃得正香。 这种果树在林中难得碰上,长得不高,但果子能结不少,跳起来就能摘到。 看到颜色发黄,外表圆圆像柿子般大小的漂亮果子,夏莲摘下一个,揩了揩外皮就咬上去。 “哎呀——涩的!怎么能吃?”赶快吐了出来。 “哈哈!”龙小鹰告诉她,“厚皮不能吃,要这样,捏开果皮,里面的水是甜的。甜水里有个团溜溜、金灿灿像蛋黄一样的东西,你尝尝看。” 夏莲捏开果皮,果然看见甜水里包着个“蛋黄”。喝掉甜水,把“蛋黄”放进口里,甜丝丝、面东东,又松软又管饱,真是美味极了。 这个地方真是很特别,有鲜花有好吃的野果,龙小鹰一眼就看到棵满树都是火红果子的野荔枝树。这种树木长得高大,找到一棵,上面果子多得几天都吃不完。 这棵大树就不能砍了,要留着明年再来吃。 龙小鹰爬上大树,砍了几串成熟果子丢下来让大家吃。 别人都发现好东西,李刚也想做点贡献,仔细搜寻,果然让他发现一棵鼻涕果树。 “那儿有棵鼻涕果树!”李刚指着前方大叫起来。 听说还有鼻涕果,大家又跑了过去,小树上挂着一串串绿中带黄,椭圆形像小枣一样的果子。 王辰盛跳起来去抓这些野果,一串串果子被他生拉硬扯给揪下来,把那些发黄成熟的小果子搞得满地都是。大家又忙着爬在地上,捡拾落在草丛里发黄熟透的果子。 什么是鼻涕果?二班的夏莲也没有吃过,看见李刚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她也拣起一颗发黄的小果子丢进口里。 轻轻一咬,皮薄酸甜,果子里面有个硬核。薄薄的外皮与核之间有一层说不清是甜还是咸?但粘稠粘稠,滑汲汲的东西,就好像是吃到了鼻涕。虽然比不上鸡蛋果美味,但在饥渴的时候也算得上是止渴解谗的好东西。 看到大家饥不择食慌着在地上找果子吃的样子,夏莲觉得好笑,边往嘴里塞着鼻涕果,边念起傣族的《摘果歌》,“爬直树、爬弯树、摘的摘、吃的吃、摇的摇、捡的捡、抢的抢、叫的叫、笑的笑……” “有甜的、有酸的、有苦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绿的、有大的、有小的……”龙小鹰跟着念道。 “哈哈哈!”大伙都开心地笑起来,当地纯朴的歌谣,正应对了眼前这种贪婪情景。 一缕金色阳光照进树林,密林里的浓雾正在减淡,暖湿流动的气流很快就把林中雾气赶跑。 夏莲高兴的叫起来,“小鹰!快看,雾散了,能看到对面山头。我们可以行动啦。” 大家跑到山脊登高远望,青山连绵、树大箐深、云雾飘荡、美不胜收,犹如来到人间仙境。 “发现茨竹林!”人们异口同声叫起来。 云雾散开的地方,对面山坡出现一大片秀丽挺拔的竹林。 寻找竹林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加之这里山地复杂,要完成任务就不能沿等高线迂回前进,免得跑到其他山头去。 必须走捷径直下直上。 “跟我来!”龙小鹰手一挥,带领大家朝着没有路的山谷滑去。 拉住垂挂在身边的藤条和灌木,一行人迅速滑到山箐。但要向上爬就困难多了,这里山坡陡峭,植被茂密,必须砍倒阻碍道路的灌木,手拉着手才能爬上山坡。 一番折腾,累得够呛,爬到竹林时已是烈日当头,浑身是汗,嗓子冒烟。 李刚把手中砍刀一扔倒在地,嘴里抱怨着,“急行军跑这么快,又累又渴,干不动啦。” “还要躺。”王辰盛催促他道,“赶快爬起来干活,再躺午饭就赶不回去了。” “辰盛说得对,赶快动手。”龙小鹰对大家说道,“午饭是赶不上了。今天我们要发扬革命传统,饿着肚子也把竹子扛下山,这么远跑一趟,每个人都要尽量多扛点。” 顶着烈日爬山嗓子冒烟,夏莲向龙小鹰建议道,“还是让大家先喘口气吧,看能不能找到点水喝?” “好的,你们休息,我这就去找水。” 龙小鹰在周围绕了一圈,这里地势较高不可能有水,怕耽误时间就回来了。他对躺在地上的人说道,“这里没有水,坚持一下,砍好竹子,回去到河里喝个够。” 躺在地上的李刚对他说道,“不动脑筋到处乱跑,这里就有水。”说着,用劲摇晃身边一棵折断倒伏的竹子,果然听见里面有水晃动的响声。 “我来看看。” 龙小鹰挥刀将竹子一节节削开,里面都没有水。会在哪一节呢?当他削到有裂痕的竹筒时,一股发臭的黑水冲了出来,让围观的人几乎躲避不及。? 第二十八章 迷失雨林(2) “哇——臭死啦!”韩红铃叫起来,“腐败的黑水,这哪里能吃。” “现实往往比想象的要差,看见没有,水里还养着六只脚的小虫子。”王辰盛用砍刀敲敲被砍开的竹筒,吓得水里的小虫子都游动起来。 躺在地上看蓝天白云的张雅倩念道,“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西来飞到东,花粉篮里沉甸甸,送饭路上一阵风。” “哪里有送饭的?”龙小鹰问她。 “送回家去了。” “家在哪里?” “大树上。” 顺着张雅倩的手指看过去,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不时有几个小黑点飞进飞出。 “好眼力!”龙小鹰高兴地叫起来,“这是酸蜂啊!有蜂饭,阿旺曾找给我吃过,快去砍。” 提着砍刀跑到树下,树叶缝中有几个小黑点围成一团飞得正欢,推测在高高的树干上应该有个小洞,里面就是蜂窝。虽然没带斧头,但对于砍坝的汉子来说,只要有砍刀在手,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大树砰然倒地时,嗡地一声,一群被惊扰的小酸蜂像团黑雾似的飞起来,围在一个地方不愿散去,一看就知道那里就是蜂巢入口。 龙小鹰在地上捡根带树叶的枝条,小心地把酸蜂驱赶开,就看到树干上有个小洞。在小洞处砍开树皮,露出一截空心树干,里面有一个黑蜡做成的蜂巢。 “酸蜂叮人不痛的。”龙小鹰向大家叫道,“快来拿,这是皇宫里都吃不到的东西。” 赶跑了体态黑色像小苍蝇似的蜂子,饥饿的人们顾不上还有许多小蜂子在一旁守护,纷纷伸手到树洞里去抓这些黑蜡。剥开蜡皮,忙着把包在里面的东西往嘴里送。 虽然蜂巢是由难看的黑蜡组成,但剥开薄薄的蜡皮,里面就会露出一团团金黄色的蜂饭。这些香喷喷的蜂饭,是由雨林里各种珍奇花粉酿制而成,用舌尖一舔,酸甜独特,细腻得就像绿豆糕,丰富的花香留在口中经久不散。 边吃蜂饭,夏莲边开心的朗诵道,“品尝着香甜的蜂饭,倾听着林中的风声,仰望着广阔的蓝天,想一想,其实我们的生活啊——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糟。” “哈哈!革命浪漫主义。”龙小鹰夸赞道,“你本质上是不怕困难的,任何痛苦都会过去,这种以苦为乐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韩红铃又要慌着吃蜂饭,又要忙着伸手去驱赶爬在头上的小酸蜂,搞得她顾不过来,大声喊道,“谁来帮我驱赶头上的蜂子?讨厌的小虫直往我头发里钻。” 看到李刚还愣在那里忙着吃蜂饭,龙小鹰用手拐子捅了他一下。“为了爱情,上!” “有我在!不用怕。”李刚马上跑过去捉拿爬在韩红铃头发上的酸蜂。“为了你的幸福,让它们来咬我好了。” 韩红铃连忙躲开叫道,“哪有那么笨的人!是让你用树枝把它们赶跑,谁让你把蜂蜜抹到我头上。” “让酸蜂小咬几口,既能舒筋活血,又能缓解疲劳。” “那我就让它们来咬你,帮你解除疲劳。”韩红铃说着,抬起粘满花粉的手就往李刚脸上抹去。 “不要啊,惹来蜂子,把脸叮肿了就嫁不出去了。”李刚吓得四处躲避。 “别跑呀,嫁不出去又不关你的事。” 韩红铃在后面紧追不放,她觉得这个长不大的人还是有点意思,好像跟自己很合得来。 “哈哈哈!”看到他俩围着大树跑来跑去,大家在一旁笑他们。 “好了,好了,别跑啦,留着点力气还要抬竹子的。”龙小鹰对大家说道,“抓紧时间,我们这就要动手开工了。” 来到一蓬竹子面前,几个又粗又胖的竹笋静悄悄破土而出,张雅倩惊喜的叫起来,“报告班长!发现刚出生的笋芽,粉粉嫩嫩的。” “让我来。”王辰盛大吼一声冲过去,挥刀斩断一个竹笋,剥去外面扎人的毛壳,嘴里兴奋地念叨着,“砍大树、睡竹屋,喝蜂蜜、吃竹笋,神仙过的日子。” “难道这你也要吃?”张雅倩好奇的问他。 “那当然。刚出土的竹笋吸收了大地之灵气,很美味的。” 白嫩诱人的笋尖闻着清香甜美,王辰盛禁不住一口咬上去,还未咽下肚,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呸!呸!不能吃,不能吃,苦死啦。” 夏莲告诉他,“谁叫你现在就吃,带回去放在河水里,泡上两天再吃就不苦啦。” “这里竹笋很多啊。”龙小鹰对同伴们说道,“大家砍竹子时顺便砍几个竹笋,带回去给伙房当菜吃。” 把竹子砍好,堆在地上的竹笋已经多得拿都拿不完,看到大丰收了,每个人内心都充满喜悦。围坐一圈剥去会刺人的笋壳,用竹枝在洁白的竹笋根部戳个眼,找根细藤子把它们成串穿起,把竹笋系在腰上,砍竹子的队伍准备下山了。 龙小鹰把五六棵竹子用藤条捆紧,弯腰抱住竹捆想往肩上送,没料到潮湿的竹子如此沉重,凭他这么大的力气还抬不上肩?只好把竹捆靠着树干立起来,再慢慢倾斜落到肩上。 一阵疼痛传来,过重的竹子把肩膀压得酸痛,需要把重力分散开来。他把带长柄的砍刀架在另一个肩膀上,斜插到竹捆下方,掂了掂重量,让两个肩膀均匀分担这样才减轻了疼痛。 看见班长扛起一大捆竹子,张雅倩也学着龙小鹰捆了几棵,但因体质较弱,硬是没有办法把捆绑好的竹子从地上抬起来。只好打散后重来,边试探重量边说,“我是没有办法了,看来我只能抬两棵。” 龙小鹰看见夏莲也把几棵竹子捆绑在一起,他知道,虽然下乡时间不长,但大家都自觉以体力的最大负荷来做事,连忙说道,“路还远着呢,抬不动少抬点,女的抬两棵就行了。找到竹林就好了,争取多跑两趟。” “走喽,走喽,回去吃饭喽。” 王辰盛和李刚喊着,扛起竹子就走,害得还没捆好竹子的韩红铃手忙脚乱,大声叫嚷起来,“你们不要自私!别丢下我不管,你们要是走了,我连一棵都抬不回去。” “别着急,我等你。” 龙小鹰帮助韩红铃捆好竹子,和女同胞们一道上路了,走不多远,就碰到扛着竹子往回走的王辰盛和李刚。 “怎么又折转回来了?”龙小鹰奇怪地问。 “前方灌木太密,抬着竹子钻不过去,换个方向。” 来时走捷径,穿山箐、爬陡坡,一条直线走过来,返回时肩扛重物,只能在林中找平缓地方绕行。在没有路的陌生密林里到处乱钻,往往是凭眼前灌木的稀密程度去找路,时常受阻。 走走停停,乱闯一气,走在前面的王辰盛就迷失了方向,停下来问大家,“该往哪儿走?” 听他这么一问,大家着急了。 “不是你在前面带路吗,难道走错路啦?” “本来就没有路,我是凭方向乱走。” “乱走也不说一声,还以为你知道路。” “不用担心,我先看看太阳。”龙小鹰停下脚步,抬头从树叶缝中看出去。 “找到方向了吗?”夏莲满怀希望地问。 “看太阳,现在大约是下午三点钟。” “三点钟要朝什么方向走?” “三点钟就是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嗨——谁要你看时间的,快看方位,该朝哪儿走?” “时间早就不用紧张,我们休息一下,商量一下方向。” 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大伙争执起来。 看见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王辰盛说,“争也没用,肚子都饿扁了,走起来再说。”扛起竹子就往朝北的山头爬去。 “你爬偏了方向,要往这边走。” 李刚也扛起竹子,往朝西的方向爬去。? 第二十九章 迷失雨林(3) “都停下来。”龙小鹰制止住任意乱走行为。“我们是一个集体,必须统一行动。大家不要只顾眼前方便选择走平缓山路,这样只会越走越远,甚至迷失方向。来的时候我们是翻山过来,回去也必须翻山。我们要向山顶爬去,等爬到山顶,该朝什么方向走大概就会有结果。” 扛着重物爬山是件十分困难的事,人人都在寻找植被较少没有陡坎的地方行走,爬起坡来彼此照顾不上,不一会就拉开了距离。 女同志体力不行,跟不上队伍就算了,为了尽快找到回家的路,龙小鹰和王辰盛一路你追我赶拼命赶路。 爬到山顶,前面还有一个更高的山头,龙小鹰四处观望,看到一棵野荔枝树,觉得很有可能那里就是早上休息的山头。 要尽快为大家找到回家的路,这个时候也就顾不上队伍了,龙小鹰叫上王辰盛,扛着竹子就朝荔枝树方向奔去。 来到视野开阔的山头,看到一个熟悉的坝子,山脚有条河流,从河流的宽度和形态看,就是流经生产队的南岳河。现在不用担心找不到家了,只要向下游方向走,很快就可以回到队上。 他俩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山坡上李刚出现了,看到他俩立刻叫道,“小鹰!别再走啦。” “我们找到方向了。”龙小鹰告诉他,“招呼大家到这里来。” “你可能得回去找一找,夏莲好像没有跟上来。” “什么叫好像没有跟上来?” “刚才我听说好像是夏莲不见了。” 一听这话,可把龙小鹰急坏了,拔腿就往回跑。 碰到韩红铃和张雅倩坐在林间空地休息,问起来才知道,翻过第二个山头后夏莲就不见了。她俩大声呼叫,但喊也喊不答应,她俩就在这里等着。 龙小鹰心想可能是竹子扛得太多走不动落在后面,或许还在路上等着他去帮忙呢,就让张雅倩和韩红铃呆在原地休息,他从原路返回去找夏莲。 翻山越岭一直跑到砍竹子处,地上只有大家丢弃的笋壳。 “夏莲——”龙小鹰大声呼喊。 没有应答声。 恐怕是走岔路了?龙小鹰立即折转回来,把看似会走错路的地方看了一下,把林木稀少扛着竹子能走得过去的地方找了一遍。 “夏莲——你在哪里?” 四处呼喊,大森林死寂一片。 这个时候龙小鹰想到两种情况,最坏的情况是她一个人落在后面遇到了野兽,希望不是这样。还有一种可能是迷路了,这样她还活着。 站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龙小鹰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带上山的人搞丢了,回去后怎么交代?没有尽到责任,急得他一头黑线再加上两滴冷汗。 密林里四处静悄悄,这么大的森林,连自己都很难搞清方向,也不敢把不熟悉道路的人员分散开来继续寻找。 唯一的希望是夏莲走了另一条捷径,已经回到队上。 想起还有两个胆小的女知青在半山坡等着,这个时候她们心里一定既焦急又害怕,别她俩又出了事。龙小鹰急忙折转回来,带领大家下山。 回到队上一打听,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夏莲没有回来。 夏莲在森林里失踪的消息传遍生产队,人们都感到震惊,人人都在为她的安危担忧,都急着要进山寻找。 罗震江把男同志们组织起来准备上山营救,安排女知青天黑后在河边燃起篝火守候,希望夏莲能循着火光走出森林。 天就要黑了,拿上手电筒,参加搜救的人员出发了。 龙小鹰带着大家来到白天砍竹子的地方,地上的笋壳和丢下的藤条一动不动还是老样子,夏莲没有回到原地。 人们分散开来,大声呼喊着四处寻找。 确认她不在附近,寻人队伍往回走,用电筒作为联系工具,两人一组扩大搜索范围。 不久,阿旺有了令人振奋的发现,有棵树上的皮被人削去一块,用手一摸,刀痕新鲜。这个地方离寨子较远,在树上留下痕迹,当地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几乎可以肯定,刀痕就是夏莲留下的。 搜救人员立刻集中到这面山坡,果然,又发现另一棵被削去皮的树木,想必她就在附近,这让人信心倍增。 事态发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转了几个圈,再也没有看见这样的树木。 或许她摔伤了,或者是中暑昏倒在地?大家又分散开来,山谷里、大树下、灌木丛中,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个遍。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还是没有找到夏莲。 罗震江确定夏莲还活着,只是迷路走远了,现在需要的是尽可能多的调动人力,扩大搜索范围。 拂晓,夏莲进山砍竹子迷路的消息报告到场部,分场领导立刻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搜救方案,提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失踪的女知青。 各生产队停下生产,组成多支精干搜救小组,方圆十里展开大搜索。 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到了黄昏,失踪的女知青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时间就是生命,搜救指挥部作出决定,向熟悉当地环境的少数民族村寨发出求助消息。 女知青在森林里迷路的消息传到曼龙生产队,岩光队长立即把全村干部群众都集中起来召开大会,对大家说,“接到农场送来的紧急求助通报,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夏莲的女知青砍竹子时走丢了。昨天下午失踪的,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我们要把村里最优秀的人组织起来,马上进山寻找。” 岩光队长一席话,说得每个人心里都很着急,纷纷要求参加进山搜救小组。 “我报个名!”生产队岩会计举起手说道,“她是来帮助边疆建设的好青年,既然女知青来到这个地方,就是我们家里的龙英(小姑娘)。我们要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她,就是翻遍林子也要把她找回来。” “派我们民兵班去。”民兵班长岩宰龙跑到队长面前请战,“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林子里有野猪还有黑熊,女知青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今晚通宵不睡觉也要把她找回来。” “小姑娘一个人呆在林子里,心里会有多着急啊?多一秒钟都不安全。队长!派我去。”人们踊跃报名。 搜救人员背上猎枪在村头集合,岩光队长一声号令,各小组分头出发了。 月亮升上群山,在树叶上撒下一层清霜,不知道女知青在林中遇到了什么事?焦急压在人们心头。 第三天,越来越多的兄弟民族闻讯赶来,居住在山上的哈尼族、拉祜族、布朗族都投入到这场拯救生命的行动中来。在密林中人们不时开枪联系,也为了给失踪的人一个信号。 各方搜救人员钻进茫茫林海昼夜奋战,渴了在小溪边喝上一口水,困了累了,抱着猎枪在树下打个盹。 到了第四天,仍然没有失踪女知青的下落。 夏莲啊——你到底会在哪里? 连着几个昼夜龙小鹰都没有很好地合过眼。连日寻找,身上的衣服反复被汗水湿透,酷暑烈日导致体内盐分大量流失,嘴唇干裂,想喝口水都没有时间去喝。没有吃的,没有安身之处,夏莲的情况越来越危急,每分每秒都很宝贵,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 翻山坡、钻密林、斩荆棘、攀陡壁,凡是想得到的地方龙小鹰都要过去看看,每一棵大树和每一蓬灌丛下面都看过来。 但是,她就像大森林里的一片落叶,静悄悄落到地上,就再也找不到了。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夏莲生存的希望越来越小,想到将要失去一位最亲密的战友,想到给她父母带来的伤害,泪珠和汗珠混在一起从腮边落下来。 来来回回反复寻找,龙小鹰看到在密林中穿行的河流,心想,如果她能看见河流——是的,她一定会去找河流!因为她要去找水喝。同时,如果她找到了河流,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或许她已经来到河谷,但是河谷坡度险峻、灌木茂盛,体力虚弱的人走进去就像掉进陷阱,再难走出来。 龙小鹰越想心里越着急,赶快朝着荆棘密布,根本就无路可走的河谷岸坡钻去。? 第三十章 迷失雨林(4) 再给我一天时间,只要再多有一天的生命,我就能走出去。 夏莲疲惫地躺在大树下,她确定现在已经找到自己熟悉的河流,再坚持一天就能回到生产队。 靠找水解渴和摘野果充饥已经好几天了,饥饿和疲劳让她头晕目眩,连日紧张寻找出路又让她丧失了大量体力。但她仍然充满信心。她相信自己不是孤军奋战,罗队长、龙小鹰和其他同志一定在焦急地寻找她。 她是多么希望立刻就能见到亲爱的战友们,合上眼,几天前发生的事又浮现眼前。 扛了三根竹子,竹捆比肩膀宽出许多,需要双手抱紧才不会掉下来,不一会手臂就酸痛得抱不住。只好把重物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又从右边移到左边,换来换去,就落在队伍后面。 沉重的竹子压得头也抬不起来,很难看路,为避让树木一路上磕磕碰碰。一不留神,竹子还是撞在大树上,竹捆从肩膀滑落,把捆绑竹子的藤条也挣断了。只好去找藤条重新捆绑。 等她再次上路时队伍已经走远,夏莲慌忙去追赶走在前面的人。 一丛丛、一道道天然生物屏障阻碍了前行的道路,遇到地面蔓延的大板根,还得把肩上的竹子放下来,连拖带推,才能翻过障碍物。 竹子太长,遇到林木茂密过不去的地方,只好退回来重新找路。 等她爬到山顶,龙小鹰和王辰盛的呼喊声已经过了对面山头。 下山时坡陡路滑,为了加快速度,夏莲把竹捆拆开,一根根往下滑。有的竹子一下就滑到山脚,有的只滑出一小段路就被灌丛挡住,还得拉出来再往下放。 有一棵竹子被树木挡了一下,拐个弯向旁边山坡冲去,稀里哗啦,穿过稠密的灌木就不见了。 夏莲追着这棵竹子来到山腰,竹子夹在树缝中拉不出来,只好坐在地上,用双脚蹬住树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插在树木中的竹子拔出来。 双手抱住竹子的一头扛在肩上,用劲往山上拖。一根潮湿的竹子变得如此之重?两腿发软,肚子饿得发痛,身子也比平日更为沉重。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就是让她空手爬山都是困难的,但是想到同志们还等着建房材料,仍拖着竹子艰难地往上爬。 坡度太陡爬不上去,就腾出一只手去拉灌木,不料才一松手,肩上的竹子哧溜一下就滑脱了。 追着竹子下到山洼,扛起再往山上爬。眼前这些稀奇古怪的植物从来就没有见过?仔细看看四周,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已经偏离了方向,顿时脑袋嗡的一下,血液涌了上来。 罗队长交代过,这一带荒无人烟,地形复杂野兽多,进山要结伴而行互相照应,走错路就很难走回来。不巧自己就碰上了热带雨林最要命的一件事——迷路。 夏莲紧张地竖起耳朵,刚才喧闹的山林已经完全寂静下来。 “龙小鹰——”她试着喊了一声。 意料之中,没得到应答。 “龙小鹰——”、“韩红铃——” 紧张地再喊两声,还是没有应答。 先前充满欢声笑语的大森林突然变得阴森恐怖,就连阳光都变得暗淡了。“你们在哪里啊?”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当她确认大森林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就不敢再喊了,再喊,跑过来的只会是野兽。 毫无准备就被丢到荒蛮丛林,该怎么办?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脊背一阵阵发凉。追着竹子下山时方向就不对了,竹子再次滑落,落往哪个方向?当时没有注意,现在就更不可能知道先前的方位了。 保持冷静,找到正确方向,她告诫自己,不要一时慌张把简单的事搞复杂。 她焦急的思考着,在雨林中迷路,侥幸走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想起下乡前部队老兵教给她的知识,在大森林中迷了路,首先可以依靠树木辩清方向,树木南面照得到阳光的那一面没有青苔,有青苔的一面是北边。其次,也可以依靠大树的树桩辨别方向,在树桩上看年轮,照得到太阳的南面年轮稀,因为这个方向树木发育得好,而北面年轮密,生长得慢。 没有人烟的地方是不会有树桩的,她急忙去查找树木的阴阳面,但马上发现教科书知识并不管用。这里的树木有的周身光滑、有的长满苔藓、有的开满花。在歪斜生长的大树上,青苔和植物都长在朝向蓝天的这一面,根本就找不出任何指引方向的线索。 为辨别方向去砍倒一棵大树,凭自己手中的砍刀,砍到明天也砍不断。 看日出日落就能分清东南西北,但是找出南北又能怎么样,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自己在地图上的什么位置?该朝什么方向走?脑袋一团浆糊。相信这个问题对于没有地图的大多数人来说,永远也搞不清。 性命攸关的时刻来到了,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寻找出路。 夏莲把腰间系着的竹笋取下,把防身用的砍刀提在手上,她想了很多,最后决定去找竹子下滑时留下的痕迹,沿着痕迹找到大家经过的山坡。大不了回到先前砍竹子的竹林,只要不乱走,呆在原地,同志们一定还会回来。 走出一小段路,就再也见不到自己踩踏过的痕迹了。 停下来喘息时,看见厚厚的落叶中露出一截灰黑色枯木,走过去准备坐下。 伸手刚要摸到那截枯木,眼睛一花,它动起来啦? 随着一阵悉悉的响动声,这截黑色“枯木”开始扭动爬行。 啊——不得了!夏莲惊恐的发现,这是一条大蟒蛇的身子!这一惊吓了得,立马转身而逃。 顺着沟谷一阵狂奔,为躲避蟒蛇追赶还绕着树木转了几个弯。实在跑不动了,慌张地回头张望,大蟒蛇并没有追来,这才停了下来。身上冷汗哗哗直流,心脏砰砰砰直往喉咙口跳。 饥饿的蟒蛇常躲在阴暗林子里等着吃小动物,一旦被它缠绕住,就会把身上所有的骨头折断,然后慢慢吞进肚里。 还好没有坐上去,要不然自投罗网,如果那样的悲剧发生,同志们只能找到她丢下的物品,她的去向将永远是个谜。 平静下来抬头四处看看,这一下她彻底失望了,逃跑已经失去了正确方向,往回走有大蟒蛇守在那里,再也不可能回到先前走过的地方了。 只有往山上爬。 在茂密的大森林里钻了半天,相似的树木很多,怕兜圈子,每走出一段路,就把身边的树皮砍掉一块。 越走越迷糊,到了后来,她连被自己砍掉皮做了记号的树木都找不到了,也就懒得砍了。 黄昏来临时,她确定迷失森林的生涯开始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森林,但是必须保持体力。 夏莲找到一棵板根大树,这里地面植被稀少,她用砍刀清理干净地面杂物,坐在地面露出来的树根上休息。 太阳慢慢向山后滑去,林中光线变得细长暗淡,即将消失的阳光是多么的珍贵! 或许这是人生最后一次见到阳光,夏莲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藤本植物穿过厚厚腐烂落叶从土中爬出,把华丽外衣悄悄披在树上,看似寄生植物与宿主友爱缠抱,温柔背后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绞杀。 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嗅到生人味,蚂蚁、蚂蟥、蜈蚣、毒蛇、毒蜘蛛正从它们的潜伏地点爬出来,团团围在身边,就等着猎物自毙。 她不敢想象令人恐怖的夜晚将如何度过?即便安全度过了今夜,明天又会是怎样?或许在前方某一个地点,死神已经站在那儿对你招手,就等着你走过去。 当最后一缕光线悄悄溜走时,那种失落与孤独的感受,只有自己才知道。 很快天就全黑了,密林里充满神秘恐怖。 她听到林子深处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或许是一只大鸟在啼叫。也曾多次看到野兽发绿的眼睛,不过事后证明那不过是只萤火虫。有时路过的是一对金黄色亮点,很像是野兽的眼睛,但它为什么不来咬人呢?也许这只野兽已经吃饱了。 热带雨林就是一个完美的食物链,各种生物和动物通过一系列吃与被吃的关系,把这种生物与那种生物、这种动物和那种动物紧密联系起来。 夜晚的森林一定不平静,会有无数的东西在悄悄行动,虽然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却能看得见你,危险随时会出现! 夏莲握紧砍刀,卷缩到有植物遮掩的宽大板根下,脑子里尽是关于逃脱的幻想童话。美女与野兽、小红帽和大灰狼、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被咒语变成仙鹤的国王,还有青蛙王子。 一道月光落到脸上。 夏莲想起和父母在院子里看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每当想起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心中就充满了欢乐。 那年中秋节,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 父亲给自己讲述革命家史。十二岁那年,红军打仗路过家乡父亲就当上了红小鬼,爬雪山、过草地,经历过五一反“扫荡”军民团结抗击日本侵略军的残酷斗争。鉴于她现在日子好过了,仍要继承和发扬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密切联系群众、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当时心里充满幸福感,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如果不下乡,还过着无忧无虑、懵懂无知、依靠大人的生活。父母的期盼、远大的理想,本来可以实现,但命运之神并没有眷顾她,伟大的使命落到了一个无能为力的灵魂上。下一分钟,或许就要葬身于无人知晓的原始密林,她是多么希望能够活着走出这片密林。 由于惧怕,也为了等待北斗七星升起找出方向,她不敢让自己睡着了,整夜瞪大眼睛看星星。 在树林里能看到的天空太小,一直都没有见到北斗七星路过,到天快亮时,困倦得不行才合了一下眼。 再次醒来,清晨的阳光照到脸上。 看到明媚阳光,这让夏莲充满信心,连忙起身寻找出路。 一鼓作气翻过几个山头,太阳当顶时,眼前所见到的和昨天一样,都是大树和藤条,没有任何人烟迹象。她知道自己陷入了大森林迷宫,短期内都走不出去。? 第三十一章 迷失雨林(5) 为了生存,找到水和食物显得尤为重要,许多时候,夏莲都把精力都花在寻找水和食物上。 草根含有水分,她在地上胡乱刨出一些草根,有的还很甜,可以多嚼一会。 抬头看到沟谷里长着几篷细高的野芭蕉树,上面还挂着黄灿灿的果实,夏莲高兴极了,连滚带爬下到山谷。 把野芭蕉树砍倒,扭下一个软软的熟透了的小芭蕉,拿到鼻子面前一闻,啊!真是太香了!比玫瑰花还要香,连芭蕉皮都是香的,真让人垂涎欲滴。 芭蕉皮上还爬着许多正在品尝美食的小蚂蚁,夏莲也不管这么多了,剥了皮就往嘴里塞。果然又香又甜,可惜里面就是一包圆滑的小果核,只能放进嘴里含一含就吐掉。 忙碌了半天,似乎没有吃到什么东西,夏莲就把野芭蕉杆砍断成几节,把根部最嫩的白芯剥出。满怀希望放进口里,苦涩!但是为了生存还得吃下去。 到了正午,口干舌燥、腹中饥饿难当时,突然发现林中有一棵鸡蛋果树,她很高兴,这是老天给的安排。坐在树下吃个饱,再拿上几个美味的果子就离开了。 边找出路边找吃的,发现一片竹林,意外惊喜!不过很快她就失望了,从山形看,不是自己走丢的那片竹林。 找到竹林也算是件好事,夏莲爬到竹林,刨出一个从刚从地面冒出的笋芽,剥去毛壳,看着嫩白的笋尖直咽口水。咬了一口,和想象中一样,太苦,但想到能补充水分和营养,还是坚持着咽进肚里。 现在找到的食物多了,需要收藏,她用植物编织了一个口袋,这样就可以把找到的食物存放起来。 夜晚蹲在大树下,看到几根藤条从树上垂下来,这让她发现树上有个适合安身的地方。 夏莲围着大树观察一番,没看见树上有其他动物,就拉着藤条爬上大树。砍断树枝和藤条,在树杈上搭起个架子,铺上树叶,安心躺下睡觉了。 躺在舒适柔软的藤条床铺上,全身心都放松了,现在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问题。 她想起暴风雨来临那天在河边和龙小鹰谈心,两人相处得很融洽,也很开心。记得龙小鹰说过要让自己去融合环境,在融合中寻找出路,这句话好像也适合当前的处境。 认真想一想,下乡时间虽然不长,但与这片密林打交道教训不少,它的面貌、它的习性、它的暴怒,多少知道一点。现在已经是这片森林的主人了,要想走出密林,关键是要调适自己的心态,不要让自己陷在不该有困扰中。 往宽处想,就当是换个地方睡觉,想到这里,心情平静了许多。她决定明天要做的事,不是鼓足干劲挑战密林,而是要以平和的心态融于其中。 只要能找到水和食物坚持下去,就一定有希望,夏莲安心地闭上眼。 半夜,树叶发出簌簌响声惊动了她。睁开眼,看见树上蹲着许多像猴子一样可爱的小动物,闪动着明亮的黄眼睛看着她。 怎么还是睡到动物窝里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害怕,还感到高兴。有这些小动物在身边守着,大蟒蛇和凶猛的野兽才不会过来。 见她醒了,有个小动物跑过来在她的胸口上放了一样东西。 夏莲一伸手,摸到个圆圆的果子。 难道它们是森林中有灵性的动物?知道我迷路没有东西吃给我送食物来了。拿起果子闻一闻,挺香的,放到口里一咬,甜甜的,有许多水分。 吃了一个果子,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感到身上发冷,她就醒了。天色蒙蒙亮,森林里全是浓雾,十米开外就见不到树木。翻个身想要爬起来,有个东西从胸口滚落下来,捡起一看,是无花果。 想起昨夜的奇遇,抬头看看自己栖息的树木,大树上结着成串熟透了的无花果。 难道昨夜睡梦中吃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她把无花果放到嘴边咬一口,味道跟梦里一样,好吃极了。 这些好吃的果子也需要储备一点,夏莲爬起身摘了几串果子,用树叶包起,放到储存食物的编织袋里,这样就能保证自己的体力。 睡了个好觉,吃饱了果子,信心十足,她爬下树,继续寻找生产队。 到了中午,觉得走错了方向,灰心丧气时,想到同志们的关爱,身上立刻又充满勇气。她决定要向最高的山头爬去,居高临下,也许就能看见熟悉的山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队上的草屋。 攀爬山头很耗时,经常遇到钻不过去的灌丛,嗓子干裂,天气炎热她都忍住,她准备唱支歌来鼓舞斗志。 “下定……” 不对,嗓子没有打开,唱不出声音来。咳咳,干咳两声接着再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使劲一唱才发现,肌体处于紧张状态,饥饿、干渴、劳累,让收紧而又干涩的舌头粘在上颚,结结巴巴发不出音来。 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山头,举目望去,一半是蓝天,一半是绿野。山林漫无边际,这不是一个可观全貌的顶峰,还得再爬。 费劲地又爬到另一个山顶,眼前景象仍然令人失望,看见的还是山谷和山峰,没有人烟迹象。高温和疲于奔命让身上汗水直流,为了控制过高的体温,她找到块阴凉地方躺下来。 头顶上全是茂密的叶片。 阳光透过嫩绿透明的叶片,眼前这些叶片一个个纹路清晰,可以看到许多以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看着细小漂亮的叶脉,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生产队就像大树,自己就像是大树上的一片绿叶,不必担心孤独,她相信,即便躺在这儿不走了,同志们也会找到自己。但是要保证到那个时候还活着。 耳旁传来汩汩流水声,她想起流经生产队的南岳河,如果顺着溪流走下去,就有可能找到河流。跟着河流走下去,就有可能找到人家。 有了这个聪明的决定,顿时信心十足,夏莲高兴地爬起来。 很快她就找到隐藏在落叶下面的小溪。 溪流很小,但这里有个小水塘,足够梳洗一番了。夏莲喝够了水,捧起溪水洗了脸,理了理头发,就沿着溪流走下去。 并非每个决策都是对的,沿着小溪走出一段路,小溪流钻进地面落叶不见了。再往下走,进入一个幽深山谷,脚下全是潮湿腐叶,阴暗且没有出路,吓得她又往山上爬。 在毒虫出没、湿热难当的林子里钻来钻去,脚下的路永无尽头,腿上、身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开始红肿发痒。 直到太阳落山,还是没能走出这片密林。 到了第三天,天黑后连爬树的力气都没有了,夏莲就砍了些枝叶垫在地上,再砍来几片肥大的野芭蕉叶盖在身上遮挡露水,躲到芭蕉叶里睡觉。 一阵扑扑扑扇动翅膀的声音惊醒了她,一团金光出现在眼前,从空中落下一只金翅鸟,顺从地蹲在身边。 看着金翅鸟丰满漂亮的羽翼,夏莲禁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哇—”她惊奇地发出声来,像绸缎一般丝滑,软软的。 金翅鸟开口说话了。“公主殿下!请跟我回家。” 咦——果然是只神鸟? 但是它为什么称呼我为公主?夏莲答复神鸟道,“你搞错了,我不是你们的公主。” “公主别开玩笑,我是你的座骑,怎么会搞错。你离家三年不回,国王和皇后急坏了,就派我来带你回去。” 好奇怪哟?究竟是哪一生哪一世当过公主?夏莲想不起来,就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夏莲娜公主。” 多了个娜字,或许这是我在另一个国度的名字,夏莲又问道,“我是哪个国家的公主?” “热带雨林公主。” 夏莲突然醒悟过来,已经在热带雨林迷路好几天了,或许现在死了,变成了热带雨林公主。既然这样那就认命吧,她起身跨到金翅鸟背上。 金翅鸟长鸣一声,带着她飞上天空,越过深谷、越过莽莽山林。 在云雾散开的地方,她看到地面有一条弯弯的河流,出现几栋熟悉的茅草房,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草屋! 夏莲看见同志们在山上砍坝,她多想和同志们一道工作,但人在天上落不下来。她发现龙小鹰在横七竖八躺满树木的山坡上爬行,上方是工作区,随时都会有树木倒下来,这么危险,他在那儿干什么? 突然,山顶一棵大树倒伏向龙小鹰飞扑而去! 眼看他就要被树木打死,夏莲立刻驾着金翅鸟闪电速度冲下去,一把抓住龙小鹰,将他带到天上…… 咕噜噜、咕噜噜,金翅鸟发出愉快的叫声。 夏莲睁开眼,原来又是一个奇怪的梦。 黑暗过去天已放亮,几缕金色阳光穿过晨雾照进森林,头顶上方翠绿色树叶滴着露水。 这个时候,迷一样的景象出现了!前方地面金光灿烂,几只色彩鲜艳的绿孔雀正在晨曦中梳理羽毛。 是不是还在梦里啊?夏莲惊讶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芭蕉叶坐起来。 受到惊动,孔雀群转过身来,可以清楚看见它们头上高翘的羽冠,其中一只绿孔雀甚至对着她打开了华丽的羽衣。金绿色丝绒状羽毛绚丽多彩,末端许多紫蓝色大眼斑在瞪着她,阳光下,就像是无数面神奇的小镜子在反射着耀眼光芒。 难道这就是梦中的金翅鸟? 夏莲爬起身要去触摸孔雀身上那无比华丽的羽毛,不料刚站起来,受到惊动的孔雀群鸣叫声此起彼伏,一只只展翅飞走了。 传说中,金孔雀是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吉祥物,夏莲连忙跟在孔雀后面追赶,看着它们越过山洼,飞到一片树林落了下去。 她决定今天要到孔雀停留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太阳当顶才来到孔雀落下的山谷,当她在林子里寻找着孔雀时,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有人在打猎!又或者是来找我的?夏莲高兴起来,现在她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了。 朝着枪响的山头爬去,翻过山脊,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低头看去,林木茂盛的山谷里有条奔流的小河,心中立刻充满喜悦!这条河就是流经生产队的南岳河。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不要倒下,只要朝着上游走就能回到祖国,回到生产队。 从清晨奔波到中午已经很累了,有了希望,还得拖着疲惫的身躯前行。 河谷山坡草灌密布,很难钻过去,由于不断受阻,只得爬上爬下绕道而行。饥饿、口渴、极度紧张和疲劳让她消耗了大量体力,爬起山来腿脚无力,就用双手拉住藤条和灌木继续往前走。 脚瘫手软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就稍微休息几分钟。她知道绝不能躺下,放弃挣扎就等于灭亡,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爬也要爬回生产队。 炎热干渴,过度消耗体力,精疲力竭让她倒下。 躺在地上仰望蓝天,幻想自己长有一对孔雀的翅膀,那该多好,飞到空中,马上就能看见茅草屋,看到龙小鹰他们。 合上双眼,听着林中微风的倾诉,于似乎——她听到了微风带来的呼喊声。 “夏——莲——” 虽然声音沙哑,但她能辨别出来,这是龙小鹰的声音!果真是他吗?他还在寻找自己,夏莲兴奋地爬起来。 “我在这里。”声音同样沙哑,她觉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或许真的有了生的希望,夏莲拉住灌木站起来,挣扎着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头晕眼花,感觉身子越来越沉。 遇到一个高出地面的大板根,爬呀——爬,竟然连树根都翻不过去,反倒把她累得趴在树根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再次倾听,密林里静得出奇,听不到任何声音,或许刚才出现了幻听? “我在这里。”她用最后的力气呼唤着,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大森林完全安静下来,眼皮也困倦得想闭下来。 “在这里。”嘟嘟囔囔她又补充了一句。 迷迷糊糊昏睡状态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独自一人在大森林里度过的时光恍如幻梦,她几乎确定这是临死前的出现的幻像。 第三十二章 迷失雨林(6) 来人就是龙小鹰。 沿着河谷岸坡一路走来,为了捕捉密林中发出的声音走走停停,大声呼喊后他都要站下来仔细倾听。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夏莲还活着,已经没有力气呼救了,得要细心搜寻才行。 在一次呼喊过后,龙小鹰突然有一种已经找到她了的感觉。似乎听到微风送来夏莲微弱的声音,停下脚步仔细听,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刚才听到的好像是树林里虫子的鸣叫,不管是什么,既然有这种感觉,就必须过去看一看。 龙小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绕过灌木,一眼就看见夏莲爬在地上。她抬头看着自己,眼里充满希望之光,又倏然而逝,垂下头不动了。 悲喜交集,心里既是兴奋,又是着急,龙小鹰连忙跑过去。 她的生命已经很脆弱,龙小鹰把夏莲扶起,摘下身上的背壶喂了她几口水,小心地把她背到背上向生产队方向走去。 找到夏莲的消息很快传遍山头,传到各个村寨。 午后天气炎热,得知消息的人们顾不得太阳火辣都在山下等候,见到夏莲面容憔悴、浑身泥土、身上还有许多伤痕,大家都很心疼。人们小心地把生命垂危的人抬到床上,小兰给她喝了点盐水,用温水细心为她清洗伤口,包扎起来。老职工为她送来煮好的鸡蛋,端来熬好的米粥,同伴们纷纷把家里寄来舍不得吃的食品拿出来。 看到同志们像亲人一样围在夏莲床前,龙小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自己真是没用,没有照顾好她,险些让她丧失了性命,现在又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补偿。 想起生产队外面有块甘蔗地,傣族用篾笆围出个院子在那里熬榨红糖,他想去买。心里也知道,这是集体财产,要让熬榨红糖的人把集体的东西卖给自己,几乎是不可能。 但是龙小鹰很想得到红糖,指望着奇迹会发生,回宿舍拿了几元钱就向甘蔗地跑去。 来到甘蔗地,不巧,赶牛榨汁的年轻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不会说汉话的老波涛。他坐在火塘旁边抽着旱烟,守着在土锅里熬制的红糖。 这下麻烦了,他听不懂汉话,自己又不会讲傣话,但红糖是必须买到的。 “老波涛,你好啊!”龙小鹰跟老波涛打了个招呼。 老波涛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龙小鹰曾经来这里观看傣族压榨甘蔗,跟几个年轻人都聊过话,这个老波涛也是认识的,只是因为老波涛不会讲汉话,跟他交流较少。 龙小鹰在老波涛身边坐下,闻着土锅里飘出的香甜气味,该怎么开口呢?以前有知青想在这里买红糖就碰过钉子,拉家常套近乎是没有用的,就直接告诉他意图好了。 “失踪的女知青找到啦,龙英……”龙小鹰用夹杂着生硬傣话的汉话和他交流,用手指指森林,用手包围起来表示大家进山寻找,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人民币,用手指指熬红糖的土锅。“她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红糖。” “噢——噢——” 老波涛吸着用废报纸裹成的粗大卷烟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似懂非懂。 龙小鹰向老波涛说了半天他仍然坐着不动,到底他听明白了没有?还是怕违反规定不敢卖。龙小鹰着急了,比了个从锅里舀一点红糖到手心里的动作,向他解释道,“不违反纪律,用来救命的,不管多少,能买一点吗?” 比过来、划过去,费了一番劲,不料老波涛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回看守棚去了。 不耐烦走了吗?这是集体财产个人做不了主,怕惹到麻烦不敢卖,这也就不能怪他了。别人都不在,私下里卖红糖,追究起来至少也是违反规定自作主张。 龙小鹰想,这次寻找夏莲和曼龙寨的岩队长、岩会计、民兵班长岩宰龙等人结下友谊,只要找到其中一人,或许就能买到红糖。 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他准备等老波涛出来后就向他告别,继续往曼龙寨跑。 不一会儿,老波涛从看守棚里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包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看样子老波涛并不是因为烦他而躲避开,可能是卷烟抽完了,回屋去拿烟草。 “老波涛。”龙小鹰起身对他说道,“不打扰你了,我现在要到曼龙寨去。” 老波涛微笑着向他招招手,把用芭蕉叶包着的这包东西递给他。 龙小鹰伸手接过来,温热的!软软的,还有股香甜味。 揭开芭蕉叶一看,啊——是红糖!两块长方形刚熬制出来的红糖,顿时惊喜万分,把所有的钱都塞到老波涛手中。 老波涛把钱退回来,坚决不要。 傣族向来有夜不闭户,有东西平均分配的美德,想必这是生产队分给他的劳动报酬。见老波涛执意不要钱,龙小鹰心想,胶鞋、饭盒、铝勺是他们喜爱的东西,日后可以用这些物品来感谢他。 抱着红糖跑回连队,四处静悄悄,紧张劳累了几天的人们都睡了。 在门口遇到小兰从夏莲屋里出来,小兰告诉他,“夏莲的身体没有大碍,喝了点米粥已经睡着了。参加搜救的人员从现在起放假到明天,快去休息。” 听到这话龙小鹰全身心放松了,准备回屋好好睡一觉。 进门前环顾了一下静悄悄的生产队,正午阳光十分刺眼,强烈阳光烤得地缝直冒热气,顺着热气向河边看去,咦——炙热河滩上还蹲着一个人。 是班长阿旺。 大家连着几个昼夜都没有睡好,火辣中午还跑到最热的地方去烤太阳,不会那么简单吧,难道他在河里发现了什么? 到了星期天,阿旺常带着他到森林里去找吃的,观察林子里干枯死亡的竹子,跟踪新鲜鼠粪找到竹鼠洞,用烟熏用水灌把它们逼出来。夜晚拿上火药枪,早早地潜伏在木薯地里,等着贪吃的豪猪出现。鸟类爱吃生长在树上的浆果,而茶花鸡爱吃树上的小虫子,根据不同喜好,阿旺会在树上布设陷阱,拴好绳套、挂好装有虫子的鱼钩,引诱各种鸟类前来上钩。阿旺还告诉他,碰上穿山甲刀枪都不用,捕捉方法就更简单了…… 或许他还有更为巧妙的捕鱼方法吧?龙小鹰感兴趣地向他走去。 阿旺呆呆的看着流水,任凭烈日把浑身晒得冒油也不动一下,过了一阵子终于起身了。谁知刚抬起脚,若有所思又蹲下去,愣在那里不动了。 龙小鹰悄悄来到阿旺身后,探头看去,浅浅的河水清澈透明,哪里有鱼嘛?随手捡起块卵石,扑通一声丢进水里。 阿旺吃惊地扭过头,轻声说道,“别捣乱!” “哈哈!有鱼吗?”龙小鹰问道。 “没有鱼,我在看水面。” 龙小鹰好奇地看看阿旺盯住的地方。明亮阳光一直触摸到河底,水底静静躺着几块卵石,流水搅起波浪在卵石上面形成美丽的五彩斑斓,不停晃动着。 “既不是金子,也不见鱼儿在游动,有什么看头?”龙小鹰问他。 “你仔细看,水面上有什么?”阿旺说道。 “有波浪。” “没看见有蜜蜂吗?” “水里还有蜜蜂?没听说过天热蜜蜂还会跑来洗澡。” “不是洗澡,是来抬水的。” “抬水?” “天太热,蜜蜂就要来抬水喝。” “噢——这个知识倒是还没有学习过。”龙小鹰好奇的问,“我怎么看不见蜜蜂?” “飞走了,另一只还会来。” 龙小鹰只知道蜜蜂会采蜜,从未听说过蜜蜂还会抬水,更没有想到天热时蜜蜂也需要喝水,就饶有兴致地留在河边等着看蜜蜂是如何抬水的。 这个季节坐在河滩上跟蹲在火炉上差不多,伸手摸到的卵石全都是烫人的,酷热阳光直射下来,上烤下蒸,不一会身上的脂肪就被蒸发掉,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看来我也需要到河里去喝几口凉水。”龙小鹰擦了一把挂在眉毛上的汗水准备起身。 “嘘——别动!又来一只,还好刚才没有被你吓跑。”阿旺指着前方水面说道,“看到没有?盯住这只蜜蜂。” 龙小鹰顺着阿旺的手指看过去,果真有一只小蜜蜂在水面上下飞舞,不一会就飞走了。 “看见它飞到哪儿去了吗?”阿旺问道。 “没看见。” “你不会是近视眼吧?” “飞行员的视力。我刚才只是注意蜜蜂怎样才能拿到水。” “那好。你再盯住下一只,看它飞到哪儿就告诉我。” “好的。” 耐心等待,不一会,又一只小蜜蜂出现在水面上方,绕了一圈就飞走了。 “它拿到水了。”阿旺仍不放过,一路目送着刚离开水面的小蜜蜂。 “这么认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啦,夏莲身体虚弱,没有营养她能顶得住吗?抬水的蜜蜂将给她带来补品。” “噢——” 龙小鹰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在找蜂窝,自己曾用类似的方法找到酸蜂窝,没想到居然还有专业的方法。为了夏莲,现在他不敢怠慢,紧紧盯住来来往往忙着抬水的蜜蜂。看见它们飞起后在河面绕个圈,然后径直朝着对面森林飞去。 “看到它们飞到哪儿了吗?”阿旺问。 “全都是钻进山脚的一棵白椿树就不见了,可能树上有个窝。” “不一定。回屋拿工具,我们过去看看。” 龙小鹰希望蜂窝不在树上,白椿树木质特别坚硬,狠狠一斧头下去吃不进多深,即便是他和阿旺联手,也要花个把小时才能将它放倒。特别是现在人们都在睡觉,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来到阿旺的屋里,拿上斧头、砍刀、钐刀和锄头,把工具都带齐了,穿过独木桥向山上摸去,不久就找到蜜蜂钻进去的那一棵白椿树。树干光滑笔直,上方枝繁叶茂,两人抬起头,绕着树干转了个圈,没看出上面有蜂窝迹象。 “不会在这棵树上。”阿旺对龙小鹰说道,“继续观察,看蜜蜂来到这儿后又飞到哪里去了?” 躺在地上抬头仰望,不一会抬水的蜜蜂飞来了,路过这棵大树时果真没有停留。他们就跟着蜜蜂一路走去,跟丢一只又跟另一只,最后,发现抬水的蜜蜂钻到一个草丛里。 蹲下来仔细观察,草丛里有蜜蜂飞进飞出。 “就在那里了。” 阿旺带着龙小鹰走过去,用钐刀一拨弄,果然,草丛里有几只蜜蜂在警惕地盘旋。 “不是土蜂吧?”龙小鹰问。 “蜜蜂也会在土里筑巢。” “还有这样的事,我倒是很想看看蜜蜂怎样在土里生活?” 阿旺让龙小鹰用钐刀砍去草灌,用锄头把地面的杂草和落叶清除干净。 锄去杂草,地面露出个小洞,洞口仍有蜜蜂在坚守岗位。 阿旺抓起一把枯枝落叶堆在洞旁点燃,火焰和浓烟把在洞口盘旋的蜜蜂吓跑了。他又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破布,点燃后放在洞口不停地往里面吹烟。守住洞口的蜜蜂被熏昏了头,爬在洞壁不会飞了。 阿旺指着小洞旁边的一个地方对龙小鹰说道,“你拿锄头往这里挖下去,挖的时候要慢,注意不能伤害到蜜蜂。蜜蜂不像土蜂,对我们是友好的,将来我们还要依靠它们。” 龙小鹰拿起锄头小心地挖下去,没挖几下,地面就出现一个大窟窿。 椭圆光滑的土壳上,一层层雪白的蜂房挂在洞壁上。蜂房上面还有一些会爬动的蜜蜂,阿旺用根小木棍把爬在蜂房上的蜜蜂轻轻拨开,把装满蜜的洁白蜂房从光滑土壳上撬下来。 掰下一块蜂房递给龙小鹰。 龙小鹰一口咬上去,满口流蜜,肚里马上就温暖起来。 “真是太好啦!”龙小鹰高兴地说,“夏莲睡着啦,等她睡醒就给她送去。” 阿旺把装满蜜的蜂房用芭蕉叶包好,用葛藤捆起交给龙小鹰,对他说道,“就由你交给夏莲吧,也算是对她赔个不是。”? 第三十三章 六月的雨(1) 划破长空的闪电和沉闷雷声,预示着西双版纳绵延数月的旱季即将结束,漫长的雨季就要到来。 一场小雨过后,罗震江就带领知青们上山播种了。 经历艰辛和汗水开垦出土地,能够在上面亲手种植农作物大家都很高兴。肩扛木棍,手提装有稻种的布口袋,走在烧得焦黑的山头,历史就像倒退了几千年,又回到刀耕火种的年代。 听说种旱谷不需要用到锄头,用木棍在地上戳个眼就行了,能体验到书本上才能读到的东西,知青们倍感新鲜。 李刚举起手中木棍,将削尖的一头用劲戳向脚下肥沃的黑土。“队长!地也不翻,戳个眼就往里面丢谷种,是不是要让我们体验一下原始部落刀耕火种的耕作方法?” “原始社会以游猎为生,发展到刀耕火种人类已经进入到新石器时代,有了很大进步。说到这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你们有谁知道手中的稻谷是从哪里来的吗?”罗震江问大家。 “场部发的。”有人回答。 “不对。”罗震江说。 “队长的意思是问历史发展,对吧?”龙小鹰问。 “那我知道了。”李刚抢着回答,“荒山里长的?” “有点接近。”罗震江对大家说道,“这里有个雀屎谷的传说。相传在远古时候,傣族先民曾以捡雀屎里的稻谷为生,后来他们发现雀屎里会长出一丛丛的小禾草,这些青苗结出的果实味道更好,结果就发现了最早的野生稻。有人把野生稻驯化后拿到田里来栽,当时是赶着大象进田踩踏,据说是为了使土壤‘糜易’便于播种。后来又找到了水牛,耕田纺织才有了稳定的生活。这就是人类从原始社会,慢慢进入到先进农耕时代的过程。” “骑大象种地,真是太浪漫啦!还好后来找到了水牛,要不然傣家的竹楼要盖多高呀,对吧?楼下还要养大象。”王辰盛说。 “与农耕时代相比,我们现在过得也够落后的了,喝米汤、砍荒山,住草屋、种旱谷。”有人问道,“队长!我们这些原始人何年何月才能点上电灯啊?” “前途是美好的,道路是曲折的。”罗震江回答道,“我们现在吃点苦,为的是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幸福生活。等到橡胶园建成后,国家就能做到自给有余,富余的干胶片还可以卖到国外去赚钱。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住个砖瓦房点个电灯,就是吃饱喝足住高楼大厦都不成问题。当我们这里的生活超过城里后,就要控制外来人口了,城里人想来都不让他们来。你们相信吗?” 听着队长的话,龙小鹰心里充满希望,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 龙小鹰用劲踩了一下脚下的泥土,焦黑表土下埋藏着许多根须,泥土相当松软。即便没有野象那么重,一脚踩下去,冒油的土壤也会把脚陷进去,让潮湿的泥土喷发出一股芳香。他相信,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扎实奋斗几年,队长说的幸福生活一定会到来。 畅想着边疆发展的美好未来,一路说笑来到工地。 人员集中后,罗震江把山头划分出几个条带,让每个班负责一个条带,由下向上播种。 各班分开来后,阿旺按照男女搭配把人员分成若干小组,男的用木棍在地上戳眼,女的负责往眼里丢谷种。 “大家注意看,我先做个示范,你们跟着我干起来。”阿旺独自一人表演,用木棍在地上戳个眼,弯腰往眼里丢几粒谷种,用脚踩几下对大家说道,“丢个五粒、六粒,七八粒都行,用脚扒来点泥土盖住眼口,用劲一踩就往山上走。动作要快,大家都在一面山坡劳动,别磨磨蹭蹭落在别的班后面。” 新奇生活让人兴奋,龙小鹰马上跟着效仿,举起手中木棍往地上使劲扎眼。 地上有眼了,和他搭配的韩红铃急忙从肩上的书包里抓出一小把谷种,弯腰朝眼里丢去。 “1、2、3、4、5……” 一粒粒谷种从她的手指缝中滑落下来时,她都要细心地数一数,有没有丢够?没有丢够,再补上两粒。如果手指缝的间距没有把握好多漏了几粒,就要赶快捡起。如果谷种落进洞里捡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把谷种丢进小洞,她还要细心地探头看看落到底了没有?发现谷种落在洞边,就捡起根小棍,把洞边的谷种戳下去,让它们落到底。满意后,才用脚把小洞边的表土扒过来盖上,狠劲踩上几脚,要把洞口踩得严严实实,以防谷种被饥饿的小鸟偷吃掉或被雨水冲跑。 看着韩红铃的细心劲,龙小鹰着急了,催促道,“红铃同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动作快点!别人都上去了,你还像绣花一样慢吞吞的。” 韩红铃抬头一看,山坡上已被龙小鹰戳出密密麻麻一大片小洞,自己远远落在后面。这下把她急坏了,心里一慌张,也顾不上丢了多少粒,抓出一把种子连撒七八个眼,横扫一脚将泥土盖上,胡乱踩几下就往前赶。 各班你追我赶正干得起劲,轰隆隆空中雷声滚滚,头顶上落下几丝小雨。 龙小鹰抬头一看,山头上飘来一朵乌云,毛毛细雨紧跟着从森林里过来了,但是谁也没有理会小雨,仍在忙着戳眼。 旱季和雨季交更之初,大自然会用欢快的雷声提醒劳作的人们注意季节的变换,这个时候每天都会下几场小雨,细细的雨丝凉爽肌肤,落到身上还可以为辛勤劳作的人们驱散身上的闷热。 久经酷热的人们也很乐意接受小雨的洗礼,因为一般都是过路雨,如果哪个班对下雨判断失误,轻易丧失意志,慌慌张张跑到下山去避雨,那就要被人笑话了。 毛毛细雨下长了,头发被淋湿,衣服也湿漉漉贴在背上,韩红铃又要忙丢种,又要忙着擦去雨水和汗水,脸上抹出许多道黑炭灰。 “红铃,加油啊!”耳旁传来夏莲的声音。 龙小鹰转头一看,接近山顶,干得快的韩红伟和夏莲已经来到他们身边,看到韩红伟和夏莲轻松说笑的样子,就知道他俩搭档合作得很愉快。 韩红铃直起身来捶捶背。“哎呀,手脚不停,腰都快要累断了。” 看到妹妹变成了大花脸,韩红伟心痛地对龙小鹰说道,“龙副班长,看把我妹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别光顾着赶进度,要是把我妹累倒了,找你算账。” 自从在密林里找到丢失的夏莲后,不知道怎么搞的,龙小鹰心里就老是想着夏莲,很想和她在一起,但没有机会。现在算是一个机会。 龙小鹰向韩红伟建议道,“韩班长,到山顶了,有的人还远远落在后面,要不我们先歇会?” “行呀。”韩红伟对她妹妹叫道,“小铃!过来,刚才我在山上找到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韩红铃好奇地走过去,接到手中吓得一下子丢掉,惊叫起来,“哎呀!是个死了的虫子。” “这叫蝉蜕,可以做药的。” “谁要这么讨厌的东西!” 看到妹妹把手中的东西丢掉,韩红伟又跑过去捡起来,对韩红铃说道,“以后你看到这个东西就捡给我,我要收集起来。” “这里就有一个。”韩红铃答复他道。 看到韩红伟兄妹俩在地里找蝉蜕,龙小鹰心想,既然制定了要在这里安家落户的计划,就要努力去实现。但是常看见夏莲和韩红伟在一起说说笑笑,而自己很少有机会跟她接触。在她心目中,最勇敢可爱的呀,到底是哪一个? 要去问山楂树。 龙小鹰找到块有草的地方,招呼夏莲道,“夏莲,他们在找虫子,过来这儿歇会。” 夏莲来到草地坐下,看到草地不大,龙小鹰一时又显得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还站着?”夏莲问他。 “是的,休息一下。”龙小鹰赶快坐下来。 “你和红伟都很能干。”夏莲夸赞道,“红铃这样的人都被你带动起来,工作跑到了全班最前面。” 龙小鹰对夏莲说道,“跟红伟搭档吃苦了吧,他是个野蛮人,干起活来不要命。” “你们都是那号人。” “哪号人?” “精力过剩,星期天也不休息,一天到晚到处乱跑,无事找事做。” “到处乱跑?星期天我们进山不就是为了找点吃的,想挖棵山药,红伟要找给你们吃。不过许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爬山挺累的,没事谁愿意顶着烈日去爬山。” 夏莲没有接腔,龙小鹰发觉说话也不看看对象,怎么说不上两句话又跟她争起来啦? 突然,夏莲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晚饭后,能到进生产队的路口来一趟吗?” 龙小鹰连忙回答道,“好的!有何贵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要带什么工具?” “又不是去挖地,带你自己,就你一个人。” 意外惊喜,龙小鹰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激动,她有事不找韩红伟来找自己,这是为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觉得很有可能是爱神突然降临,顿时整个人都笼罩在甜蜜幸福之中。 龙小鹰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着急的问,“去干什么?” “怎么老问呀?你到底愿不愿意来?” “来的,来的。只是你不说清楚,心里着急。” “急什么?你再着急,刚种下的旱谷也不会发芽。” 啪啪啪!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脑袋上。 韩红铃跑过来了,对他们叫道,“快跑!那边大雨过来了。” 抬头一看,刚才在山头上打转的几朵乌云已经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翻过山头,带着哗哗响声正朝劳动工地飘来。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 在地里干活的人纷纷丢下手中活计,朝地边森林跑去。 韩红铃拉着夏莲往树林里跑,边跑边问,“龙小鹰心里急什么呀?” “急你种籽丢得太快。”夏莲回答她道。 “哈哈!”韩红铃高兴地说,“我找到个窍门,一把就撒好几个小洞,越干越快,他忙不过来啦。” 夏莲和韩红铃跑进森林,看到大树下长着几蓬高大的野芭蕉树,她俩立即跑过去避雨。刚躲到芭蕉树叶下,劈劈啪啪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林中顿时哗哗哗响成一片。 雨滴开始穿过芭蕉叶缝隙溅到脸上,雨水顺着芭蕉叶片流下来,她俩立即砍了一些树枝,将芭蕉叶拉拢穿在一起建成一个天然避雨小屋,躲避这样的骤雨再合适不过。 雨越来越大,头顶上的芭蕉叶遮挡不住雨水,屋顶四处漏雨。 想修补小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用手撑住漏雨的地方。不妙的是芭蕉叶集满雨水被压得歪斜变形,一股股水柱顺着芭蕉叶边缘倾泻下来,搞不好就会淌在身上。 正顾东不顾西时,龙小鹰跑来了,他砍了几根树杈为她们搭了个架子,支撑住漏雨的地方。又砍来几片肥大的野山芋叶子铺在屋顶漏雨处,这才改变了水流方向。 “快进来!快进来躲雨!”她俩大声喊道。 “不用了,我们躲在大树下,没料到雨这么大,树叶也遮不住。反正全身都湿透了,就当洗个天然沐浴吧。”龙小鹰说着转身又跑了。 “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躲在树下,当心被雷——算了,不说了。”想到大家都躲在树下,不吉利,夏莲赶快收住口。 大雨终于过去了,小雨还未结束,在远方天地间挂起一道美丽的雨帘,一会儿摇到这个山头,一会儿又荡到那架山上。逗留时间都不长,飘飘洒洒围着山头旋转,转眼之间又来到跟前。 火辣的太阳会把皮肤晒黑,多云的小雨是夏莲的最爱,她很喜欢在大自然里跟小雨点亲密接触。特别是六月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忽紧忽慢、忽大忽小,东边日出西边雨,总有一块天空是蔚蓝色的。 小雨变成绵绵细雨慢慢飘向远方,化为薄如蝉翼的云雾,当横跨群山的彩虹出现时,就宣告了小雨点的旅程到此结束。 明媚阳光重新占领山头,雨点的足迹已将大地洗得鲜活翠绿。 骤雨过后阳光无比灿烂,看着雾气缭绕的群山,夏莲心中也升起一团迷雾。她觉得和龙小鹰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为什么迷失雨林时经常想到他?紧要关头时他总会出现。 她觉得龙小鹰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今天晚上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看他会说些什么? 夏莲伸出双手,接住从芭蕉叶边缘滴落下来的透明水珠,要把这份纯洁的情感捧在心里。? 第三十四章 六月的雨(2) 傍晚,天气晴好。 吃过晚饭,龙小鹰满心欢喜向约定好的路口走去,才走出几步就听得罗震江在身后大声喊道,“小鹰!上哪里去?” 回头一看,罗震江站在他的家门口。 和夏莲私下约见,不能大张旗鼓,龙小鹰回答道,“出去走走,散步去。” “到这里来一下。” 龙小鹰来到罗震江身边,熊副队长也过来了,罗震江把他们召集到屋里。 “今天我到场部开会带来一个好消息。”罗震江高兴的说,“为了扩大宣传,分场决定要在各生产队安装喇叭,哪个队先准备好电线杆就优先架线。我决定要成立一支砍电杆小组,由龙小鹰同志担任组长,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一下抽调哪些人员到电杆组。” 一听这话龙小鹰就着急了,和夏莲约定的时间要改了,连忙说道,“开会的话我有点急事要交代,回屋说一声就来。” “快去快回。”罗震江答应他。 龙小鹰连忙跑去找夏莲,来到夏莲屋里,只有韩红伟和韩红铃在。 “夏莲人呢?”龙小鹰问。 “刚才出去了。”韩红铃回答他。 “走了!” 看到龙小鹰着急的样子,韩红伟问,“什么事这么急?” 夏莲约自己要谈什么龙小鹰也不清楚,现在生产队正在开展“一帮一、一队红”谈心活动,或许夏莲就是为这事而来。 当务之急是得要有个人去把夏莲喊回来,龙小鹰希望让李刚去做这件事,但韩红伟问到了,加之事情紧急,只好告诉韩红伟,“我和夏莲约好晚饭后到路口开展谈心活动,不巧队长找我谈工作走不开。不知道夏莲是不是已经去了,你去把她找回来,告诉她时间推迟一点。” “你的动作还真快!”韩红伟惊讶的问,“你俩结成一对红队子啦?” “没有。”龙小鹰回答他,“只是想对个人的优缺点广泛征求意见。” “其实你应该去帮助一下李刚,我看一对红你俩最合适。” “行啦!”韩红铃打断他哥哥的话,“哥—小鹰有事走不开,让你去找,你就快去吧。” “我这就去找她。”韩红伟立即跑出门。 韩红伟来到路口,看到夏莲已经在路旁等着。 “小莲。”韩红伟高兴的喊。 “你怎么来了?”夏莲奇怪的问。 “小鹰来不了,让我来替他。”韩红伟答复道。 “这种事怎么能代替?” “不就是个''一帮一、一对红''谈心活动,我也想听听你对我的意见。” “谁说是谈心活动?”夏莲问。 “小鹰啊。”看到夏莲皱着眉头,韩红伟对她说道,“你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找我就行了,其实我比小鹰更了解你。” 夏莲不好得拒绝韩红伟,只好问道,“你对我都有些什么了解?” “还在观察中。大体上有这么几个优点,独立性强、不怕困难、聪明能干、关心同志、思想觉悟高。肯定还有了解不到的地方,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谈谈。” 突然发生这样的转变让夏莲思想上没有准备,就对韩红伟说道,“谈心活动是个严肃的事情,事前要有个准备,要不今天我们先回去,至于我俩的谈心活动以后再约好吗?” “明天晚上如何?”韩红伟问。 “不要这么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那我们出去走走?”韩红伟建议道。 “天就要黑了,再说我也走够了。” 为什么龙小鹰会让韩红伟来找自己谈心?夏莲急于知道原因,就回来了。 回屋不久,就听见龙小鹰在门外喊,“夏莲在吗?” 正好要找他问个清楚,夏莲走出屋来。 龙小鹰对她说道,“我的事完了,要不我们现在出去。” 夏莲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喊韩红伟来和我谈心吗?已经谈完了。” “没有啊。”龙小鹰解释道,“我刚出门就被罗队长叫去谈工作,怕你一直等着,就让韩红伟去找你回来。得找个理由,只好告诉他是谈心活动,没有喊他去和你谈心。” “为什么要让韩红伟来叫我?其他人不行吗。” “我是想让李刚来的,但是我到了你们屋里,就只有韩红伟和韩红铃在,不让他去办也不行了。” 看来不完全是韩红伟说的那回事,既然龙小鹰是因为工作一时走不开,夏莲也就原谅他了。不过现在天已经全黑了,夏莲就说道,“今天不行了,明天晚上再说吧。” “还是在路口吗?”龙小鹰问。 “路口会遇到从外面回来的人,换个地方,到伙房后面的独木桥碰面。” “地点不错。”龙小鹰赞同道,“这座独木桥只通工地,下班后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第二天,晚饭后夏莲独自一人外出散步,沿着河边走出一段路,然后来到伙房后面的独木桥。 芳草萋萋,河边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 不知道龙小鹰记住约定没有?如果他真有心,就不会忘记这件事。他是不是个有心人?就看他今天能不能遵守约定。 或许来得早了,夏莲决定爬高一点看看。 踩着架在桥头的简易楼梯爬上独木桥,焦急地抬头四望,只见灌木,不见人影,只好坐下来等待。此时,她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如果龙小鹰能记住约定,就交给他。 见面后该说些什么呢?第一次单独约见龙小鹰,虽然没有特别的事,心脏却跳得扑通扑通的。她不清楚何时对龙小鹰的关注变成了关心?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最近一见到龙小鹰就会惹得她心神不宁? 也许是他不畏艰险,不怕吃苦,在困难面前持有的乐观态度吸引了自己?又或者是他热爱集体、关心同志,活泼开朗的性格吸引了自己?想起迷失雨林获救时见到龙小鹰的那种激动,复杂情感一时无法说得清楚。总之,她觉得和龙小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会觉得充满阳光,生活也变得有了意义。 时光流逝,该来的还不来。 夏莲呆呆凝视着脚下欢快奔流的小河,靠近岸边的水流不停地搅起一团团漩涡,一片片落叶打着旋飞快漂过,一只小虫子飞临水面,在花草叶间稍作逗留就飞走了。 突然,前方草灌传来轻微的悉悉声,夏莲抬头一看,草丛在晃动。无论来者是人还是动物,夏莲的心突然跳动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就不见了,马上就来到她的身边。 “钻得真快呀!”夏莲高兴的说,“我还担心你忘记了呢。” “对不起!对不起!”龙小鹰连忙道歉,“怕来晚了,吃晚饭时我就一直躲着看你,见你出门后就想跟来,结果还是来晚了。刚出门就被李刚缠住,说要结为''一对红''对子,费了好大劲才摆脱开他和其他人。” “嘻嘻。”夏莲轻声笑道,“果然是个有心人,跟他们说清楚不就行了。” “不行!免得那些无事可做的人跟来凑热闹。”爬上桥头,龙小鹰挨着夏莲坐下,急切问出在心里憋了两天的问题,“你找我,有何事?” “伸出手来,给你一样东西。” 刚伸出手,一张小纸片就塞到手中,龙小鹰怦然心动,一把紧紧捏在手心。 情书吗? 听说女孩子的情书都折叠得非常漂亮,有心形、三角形、糖果形、仙鹤形、莲花形……就是要让急着看内容的恋人老半天都打不开。 这张简朴仅只是对折的小纸片上能写多少个字呢?有三个字就足够了。我爱你!他心里想,如果多于三个字呢,一定要好好拜读,肯定字字是经典。 要不要当面打开来看?可能她会不好意思。一个女孩子,处事如此果断勇敢,实在难得,龙小鹰为夏莲表达方式的大胆简练而感到惊讶,也很高兴。 “表情漠然,不喜欢?”夏莲问道。 “喜欢!喜欢!”龙小鹰整个人都笼罩在幸福的光环下,就差没把我也爱你说出来。 “那么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呀?” 原来情书还是让当面看的,龙小鹰迫不及待伸开拳头。 “啊——”顿时失声叫起来,“粮票!” “这是什么表情?”夏莲问道。 “很意外,也很惊喜!”龙小鹰觉得愿望和现实,总是相违背。 不过他并不失望,这是一张五斤面额崭新的全国粮票。说句实在话,长这么大,能见到全国粮票的机会不多,能见到这种大面额粮票的机会更是不多,更不用说别人还送给了你。顿时全身热血沸腾,心里充满感激之情。? 第三十五章 六月的雨(3) 原来天底下除了父母之外,还有关心着自己的人。 在每个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口粮省给别人,达到什么样感情的人才会这么做?真是太感动了! 转念一想,每日劳动强度这么大,把她饿坏了、饿垮了怎么办?大家都很困难,怎么好得要别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呢,赶快又把粮票递还给夏莲。 “我不能要,还是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还有的。”夏莲又把粮票塞到他手中说道,“我吃的不多,每个月的定量就足够了。” “不能要,不能要。” “拿着,拿着。” 推推让让,一不小心,龙小鹰使出太极推手,没料到夏莲像片树叶一样轻,身子一歪就从桥上掉了下去。 龙小鹰赶紧一把抓住她的手,夏莲的身子又从水面荡回来,飘落在河岸上。 “嗨——”夏莲叫起来,“你这个野蛮人!差点把我推到河里去啦。” “抱歉,对不起。”被心上人说成是野蛮人,把龙小鹰急得浑身冒汗。 “除了抱歉和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夏莲嗔怒地问。 还会说些什么?这个问题把龙小鹰难住了,问这样的话,说明在夏莲眼里,他是个经常得罪她的人。龙小鹰偷偷看了夏莲一眼,表面上她很生气,其实心里……其实心里也猜不透!龙小鹰想,既然缺点被她指出来了,今后要注意改正。 一阵短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时间就像被凝固了。 不管怎样解释,反正是惹祸了,龙小鹰把这张珍贵的粮票折叠起来,细心地装到裤包里。 “谢谢你!我收起来了。” 听到这话,夏莲才满意地在河边蹲下,伸手到清澈的河水里搅动起来。 看着她那瘦削的身材,龙小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她是那样的孱弱,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口粮让出来,将来要怎样报答她呢? 龙小鹰想起了张衡的《四愁诗》: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伸手在中山装上摸了摸,四个口袋形同虚设,自打下乡后永远都是空的,反倒装了些泥巴。这种没用的东西,已经准备拆下来补裤子了。现在身无琼英美玉,只有两条肋巴一腔热血,何以为报?真让人心烦意乱。 一轮月牙掀开羞涩面纱从山巅林间缓缓滑出,穿过薄云,把淡淡清辉洒在夏莲身上。 夏莲正在梳理秀发,纤纤玉手沿青丝缓缓滑过,翘起的手指就像深山里的野兰花,足以让人心荡神移。 上山下乡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危险,为什么都没有死?我没有死,她也没有死,龙小鹰时常会想起这些个不可思议的事件。或许夏莲就是那个保护自己的森林仙子?又或许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无论她是什么都好,龙小鹰觉得,她就像一颗被大风刮起的种子,无意中落到自己身旁,得要好好珍惜才行。 不经意间,夏莲发觉龙小鹰在呆呆注视着自己,突然感到脸颊发烫。 一片金黄色叶子顺水漂到脚下,她从水中捡起这片美丽叶子欣赏着,没想到在这荒僻山野,生命也会迸发出希望的火花。 想到龙小鹰看见粮票惊喜的样子,她的心里特别高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虽然五斤粮票不能让人渡过难关,但是做对别人有益的事,在带给别人快乐的同时,自己也能体验到无穷的快乐。 有龙小鹰在身旁,曾经让她感到恐怖的黑夜反而变得美丽起来,在这个明暗交替的世界,眼前的事物都变得和以往有些不同。 夏莲静静欣赏着正在进入夜晚的山林,空中的流云、山顶的树木、洒向山坡的月光。随着月亮穿行,河对面旱谷地里有的地方渐渐变亮、有的地方渐渐变暗。一些还来不及清理的大树残枝高高耸起,这些无生命的东西在流动的月光下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一些匍匐地面的怪物。 从山顶看到山脚,又从山脚看到山顶,突然,她看见躺在山坡上的树木晃动了一下。赶快揉揉眼睛,紧紧盯住树木会移动的地方。 前几天分场传来豹子袭人事件,要大家提高警惕,可能是咬人的豹子跑到这儿来了?刚想到这里,突然从山坡树干后面跃出一条黑影,蹦跳两下,飞快朝河边扑来。 “哎呀!”夏莲惊叫起来,“豹子来啦!” 龙小鹰正伸手去摸裤兜里那张五斤的粮票还在不在?听见夏莲紧张而又急促的叫声,一个箭步从桥上跳到夏莲身边,要为她挡住凶猛的野兽。 “在哪里?” “对面山上。” 此刻,夏莲已被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龙小鹰的手臂。 “别怕,隔着条河,它过不来。”龙小鹰安慰夏莲道,“它要敢过来,我就一脚把它踢到河里。” “你哪会有它的动作快。快去叫旺班长,拿枪来打它。” “没看见有豹子呀。”龙小鹰还是没有看见会动的东西。 “快看!又出现啦。有两只。” 河对面山脚陡壁上忽地立起一个黑色身影,头顶上一对细长的尖角清晰可见,月光下如同雕塑一般。这下龙小鹰看清楚了,把夏莲吓得半死的豹子,原来是只高傲地挺着胸膛的大山羊,在它身边,还有一只围着它跑的小山羊。 “是母羊带着快乐的小山羊出来玩耍。”龙小鹰告诉夏莲。 “啊——搞了半天,原来是只羊。把我吓死啦。它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是豹子来了。”夏莲提到喉咙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对母子迈着细长脚杆在山坡上欢快地追逐玩耍,时而飞快冲向山顶,时而轻快跑到河滩。当它们沿着山脚陡峭部位狂奔时,灵巧身姿就像贴在崖壁上,高超技巧把站在河边的人都看呆了。 活泼的小羊发现河边站着人,箭一般的速度朝着他俩跑来,隔着小河,瞪着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 “小羊你好!”夏莲高兴的向它招手。 小羊前蹄一蹬地,扭头沿着河边往回奔跑。 突然,从队上传来一片吼叫声,“河滩上有野羊!打猎去。” 龙小鹰转头一看,在屋外乘凉的知青个个像野人一样疯狂,兴奋的吼叫着,挥舞着砍刀和锄头冲向小河。 突来的喊叫声和四处奔跑的人群,把在河滩嘻闹的小羊吓蒙了,慌乱之中掉进小河,在河心扑腾着上不了岸。 一时着急,体形较大的母羊竟然跳进河里去救小羊,但在河心扑腾无法救出小羊,只好又跑回岸上。 “跑了!跑了!顺着水流跑了,大家快到下游去堵截。”人们大声喊叫着朝独木桥方向奔来。 看见小羊被湍急流水裹挟着冲下来,夏莲着急地摇着龙小鹰的手臂大声喊道,“快去救它!” 机会转瞬即逝,龙小鹰飞快冲到木桥中间,对准正在河心挣扎的小羊飞身扑去。 轰隆一声,眼前溅起一大片浪花。 正好跳在小羊细长的尖角旁,龙小鹰赶快抱住小羊的脖子。没料到小羊力气还很大,轻轻一扭头就将他掀翻在水里。 眼看着龙小鹰一下去就被小羊挑进急流不见了,把站在河岸边的夏莲急得要命,追着水流大声呼叫,“小鹰!快上来,快上来。” 龙小鹰在水里打了个滚,浪花中露出头来,他还没有松开手,一只手紧抱住羊脖子,另一只手抓住羊角要把它拖上岸。 小羊身子一扭,又把他甩到河心。 龙小鹰再次扑过去抓住小羊,和小羊一道被激流冲向下游。脚下河道时浅时深,龙小鹰在水里蹦跳着,踩到水浅处就冒出头来,使劲把小羊往岸边推。 来到河边水浅处,小羊双腿一蹬蹦上岸,飞快跑到母羊身边。 母子俩朝这边看了一眼,龙小鹰向它们挥挥手,母羊带着小羊扭头钻进黑暗不见了。 王辰盛挥舞着砍刀跑来了,看见龙小鹰站在河里,大声喊道,“羊呢?你抓住没有?” “跑了。”龙小鹰回答他。 韩红伟也跑来了,看到龙小鹰上了岸,凑近他低声问道,“怎么样,夏莲和你谈了些什么?” “她给了我五斤粮票。”龙小鹰高兴地去掏腰包,一摸是空的,顿时急得头上直冒冷汗。“糟糕!”赶快将两个裤兜全翻出来,啥也没有,失望地说,“粮票不见了?别是捉野羊时让河水给冲跑了。” “有得必有失,这件事千万别让夏莲知道。”韩红伟告诉他。 “为什么?” “免得她又要拿粮票给你。” 韩红伟这么关心夏莲,让龙小鹰觉得比较麻烦,期望中的事情还未开始,障碍已经出现。? 第三十六章 战洪水(1) 雨季来临,雨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而且一落雨就会下个不停。西双版纳的雨季是漫长的,持续时间达半年之久,在这个季节,即便下点雨也要抓紧时间出工。 各班头戴雨帽在旱谷地里除草时,龙小鹰带着电杆组钻进深山。 下雨天在山里抬电线杆是个既辛苦又危险的活计,能保住安全就不错了,根本就不可能戴着雨帽工作。遇到连续下雨换洗衣服跟不上时,就穿着头天的湿衣服上班,下班时都是一身泥水 虽说林子里树木很多,但都是大树,要找到一棵树干笔直,粗细合适的树木很不容易。开头几天就把近处的砍完了,现在需要翻过几个山头才能找到。 新砍的树木潮湿沉重,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一根。遇上木质较沉的树木,体弱的知青,蹲下去,树木上肩后就无法站起来。每次龙小鹰都主动扛大头,把细的那一端让给其他人,并帮助别人把树木抬到肩上自己才上肩。 不断从地上抱起重物抬到肩上,用力过度手臂肌肉受到损伤,每次把电杆抬到肩上都要费一番劲。 下雨天路滑,爬坡时脚下常打滑,为防止前面的人踩滑连人带电杆滚下来,爬陡坡时龙小鹰都在后面用劲顶着。几天下来,肩膀肿起一团,红肿处被粗糙的树皮蹭破渗出血珠,每次爬坡,都要咬牙忍住树干不断摩擦给肩膀带来的刺痛。 冒雨抬了一天的电线杆,晚上下班后龙小鹰和韩红伟回到屋里,刚进屋,韩红铃和张雅倩着急地跑进来,对他们说道,“夏莲不见了!赶快去找夏莲。”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韩红伟问道。 “下班后她一直没有回屋。”韩红铃回答他。 “收工时看到她了吗?”龙小鹰问。 “下班时下起了大雨,大家都忙着下山,坡陡路滑互相照顾不上。回来后一直没有见到夏莲,才发现她不见了。” “整个队上都找了吗?”韩红伟问。 “连茅厕和洗澡房都看过了。”张雅倩回答,“问了一些人,谁也没有见到夏莲,她床上的干衣服也没有动过,肯定是没有回来。” 让龙小鹰心神不宁的是,小河洪水暴涨,刚才过独木桥差点踩滑,如果夏莲独自一人走在后面,过桥时掉到河里都没人知道。 龙小鹰问她们,“问过木班长没有?” “没有。” “快去找木班长,下班时他都走在后面。” 冒雨跑到木波住处,他正在黑暗里补衣服,见到龙小鹰他们来了赶快起身让坐,“来!来!床前竹凳上坐。” 龙小鹰焦急地问,“木班长,夏莲没有回到队上,下班时你看见她了吗?” “她没有回来吗?”木波也紧张起来,放下手中衣服说道,“我下到山脚时身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都是别班的人。” “你再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夏莲是在什么时候。” “收工时。”木波答复道,“我抬头喊收工的时候,看见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就在我的左上方。当时雨下大了,听到喊收工大家提着锄头就往回跑。” “那就是在下班路上没有回来。”龙小鹰说道。 “下雨天不会有人愿意呆在外面,难道她出了意外!我们赶快去找。” 木波拿了几顶雨帽给下班后换了干净衣服的人,带着他们向工地赶去。 沿着河岸跑出一段路,仔细寻找夏莲留下的物品,没见地上有鞋子,也没见留下锄头或其他物品,大家就通过独木桥往山上爬。 来到先前除草的旱谷地,钻来钻去,大声叫喊不见应答。 “希望不要掉到河里。”木波猜测道,“还有一种可能,下山时坡陡路滑,莫不是忙着赶路滚到沟谷摔昏了,我们下到山洼去找。” 一行人顺着陡峭山坡滑到山洼,大雨下得四周白茫茫一片,下雨天天黑得早,森林里已是天昏地暗视线不清,根本就看不见人影。 “夏莲——夏莲——”龙小鹰焦急的大声叫喊。 哗哗哗,雨水越来越大,喊出来的声音全被雨声淹没。 山谷里树大草深,找人很困难,大家就分散开来扒着草棵仔细翻看。 漫无边际的雨林都找回来了,难道在工地还会把人丢了不成?除非她被野兽叼跑了。 龙小鹰朝着灌丛浓密处钻去。 “哎——我在这里。” 突然,前方传来清脆的应答声,龙小鹰立刻兴奋起来,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 暴雨过后雨渐渐小了,依稀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从雨雾中飘出,龙小鹰赶快迎了上去。 夏莲高兴地抬起装满鸡枞和木耳的雨帽对龙小鹰说道,“小鹰!大丰收了,看我捡到许多山珍。” 看到夏莲乱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长发流进口里,衣服裤子粘满了红泥巴,就像从泥土里爬出来一样,龙小鹰很是心痛,批评她道,“无组织无纪律,下班不按时归队,想想你做的事,还得多少人为你担心。” 听到声音,大家都跑过来了。 韩红伟把妹妹头上的雨帽摘下给夏莲戴上,从她手中接过盛满山珍的雨帽,温柔地对她说道,“看你,都淋成什么样子了,着凉感冒发烧了怎么办?快回家洗个热水澡,我们还等着你吃饭呢。” 说着就把夏莲带走了。 这让龙小鹰傻了眼,怎么搞的?这种时候本该关心别人在前、批评别人在后,结果说了些得罪人的话,以后要接受教训。 跟在他俩后面,听着韩红伟对夏莲问寒问暖的对话才知道原因。 原来,上班时夏莲就发现路边树桩上长出木耳,下班时她就跑去采摘。结果欣喜地发现,凡是地上的枯木和树桩都会冒出木耳,一团团、一簇簇挤在一起,很多很多。马上取下头上的雨帽,忘我地投入到采摘大自然给予的恩赐中去。 跟着长有木耳的树桩来到山洼,遇到一个蚂蚁包,看见一群头戴褐色尖帽的鸡枞正从土壤里钻出,又抡起锄头去挖鸡枞。 继续往前走,山洼里躺着一棵倒伏在地的粗大树木,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灰白色的小扇子。揪下一朵闻了闻,一股浓浓的菌子香味,原来这些小扇子就是白生,又高兴地爬到树干上去采摘。 下雨天还会冒出些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来?夏莲兴奋地寻找着,听到呼喊声,这才忙着钻出林子。 回到队上,韩红伟把一只桶递给夏莲对她说道,“伙房里有热水,你们女的快去洗澡,我们煮好木耳等着你们回来吃饭。” 现在,他们两个屋的人已经组合成一个新的集体,就是吃饭的集体。韩红铃担心哥哥挨饿,与夏莲和张雅倩一商量,把两个屋的饭卡集中起来打平伙。 夏莲她们走后,大家分头行动准备煮山珍。 龙小鹰捡来三块石头放在屋内当灶,韩红伟跑到伙房拿来几块干柴,王辰盛用斧头把干柴劈成小块。点燃火,负责洗鸡枞木耳的李刚端着脸盆进来了。 把盛满水和鸡枞木耳的脸盆放到火塘上,又找来个脸盆翻盖在上面,李刚搓搓手坐下来,高兴地说,“大雨夜,不用出门,躲在屋里煮东西吃,真是太令人愉快啦。” “刚挖出来的鸡枞,真让人期待,味道一定很鲜美。”王辰盛满怀希望的说。 韩红伟往脸盆里丢进几个野山椒,放了点盐说道,“下雨天,要让汤辣辣地,吃出一身热汗,除湿去寒,那才叫爽。” 不一会,脸盆边缘冒出热气,清香味扑鼻,龙小鹰舀出一点尝尝。 “哈哈!营养丰富,味道香甜。” “快给我来一碗。”李刚递过碗来。 在一片赞美声中女同胞们洗澡回来了,夏莲见到大家吃得这么高兴心里也乐开了花。 “这么快就吃上了。”韩红铃不放心的问,“洗干净了没有啊?” 李刚回答她,“我在河边抓了把青草,将它们一个二个洗得白白净净,还专门在草丛小溪里舀到清亮的溪水,还能不干净吗?” “最辛苦的人来了,快来喝口热汤,真是鲜甜无比,就像是放了味精。”韩红伟舀起一碗递给夏莲。 夏莲拿起筷子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尖叫起来,“哎呀!为何拿我的盆煮东西?” “我们的都生锈了。”李刚解释道,“见这个盆新,没有掉搪瓷,所以就选了这个盆。” “哇——好恶心!难怪吃着有股味精味。”韩红铃叫起来。 “不吃啦,不吃啦。”张雅倩批评李刚道,“你也不问一声就在我们屋里乱拿盆。” “这盆装过农药吗?”王辰盛问。 “这是专门买来洗脚的盆。”夏莲告诉大家。 “闹不死人就行,你们不吃我吃。”王辰盛愉快地大口吞咽着。 “是的。”龙小鹰安慰大家道,“不就是洗过脚嘛,不要去管那么多。想当年红军长征过草地时,皮带皮鞋都煮来吃掉,我们吃洗脚盆煮的东西又算得了啥。” 看到夏莲她们几个女的坚决不吃了,龙小鹰心想,怎么突然之间都变得像大小姐一样,洗脚盆煮的东西都咽不进去?真是难以理解。? 第三十七章 战洪水(2) 轰隆隆…… 睡到半夜,龙小鹰被骤起的雷声惊醒,不用睁开眼,就能感觉到屋内充满刺眼亮光。凉爽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蚊帐被大风吹得紧贴脸面,很快就把屋内的闷热驱赶出去。 掀开蚊帐,龙小鹰愉快地探出头来观望。 密集闪电不期而至,一道道雪白亮光悄无声息从篾笆墙缝钻进来,游荡的风儿到处乱串,把大家的蚊帐卷起。 暴雨将至,屋里几乎就黑不下来,惨白闪电一个紧挨着一个,但蚊帐里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没有丝毫动静。 正看得开心,噼噼啪啪!身边篾笆墙传来一阵急促的敲打声。外面陡起的狂风,卷起大大小小的沙石泥土敲打在竹墙上,有的沙土甚至钻进竹墙跑到床上来了。 龙小鹰赶快翻身爬起,把被大风刮到床铺上的沙土拍打干净,再把蚊帐边缘紧紧压在被褥下面,然后安心躺在床上,倾听屋外风声。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马上就会倾泻下来,只要足够细心,在闪电和狂风间歇时,就能随同大森林一道进入到一个无法比喻的美妙境界。 先是从森林里传来沙沙骚动声。紧接着,从山谷里吹来的小风蹑手蹑脚走过屋顶,唰唰唰,用无形的手轻轻翻动着屋顶上的草排。 小风过后,作为前锋的雨点迈着轻快的脚步,滴滴答答一溜烟从头上跑过。停顿了片刻,一阵清晰的噼叭声传来,豆大的雨点猛烈击打着屋顶。不过就像谁从天上撒下把豆子,撒完后也就悄无声息了。 沉闷雷声滚滚而来,屋外小风变成了大风、大风变成疾风、疾风变成狂风,淅沥沥,大风把雨点刮过来了。 山林开始在狂风中怒吼咆哮,屋外不断传来树木被折断的声音,可知山上树木已经与狂风展开较量。 很快,阵雨变成一道道忽强忽弱的雨帘,雨帘还没有挂稳,哗哗大雨就接踵而来。但这还不算是特大暴雨,听声音暴雨还在半路上。 哗——由远而近传来一片巨大的响声,可以知道,铺天盖地的暴雨正在向茅草屋挺进。 屏住呼息、耐心等待,沟谷里沉闷而有力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霎时间屋外已是暴雨如注。听着这磅礴的气势,就像从天地间走来一堵水墙。 此时,整个森林都淹没在暴雨的喧嚣中,就连滚滚惊雷都听不见了。 这样的夜晚呆在外面极不安全,但睡在坚固的草屋里,就像躺在诺亚方舟上,即便耳朵全被巨大的浪涛声塞满,仍能安心睡觉。 当暴雨达到最大时,龙小鹰什么也听不见了,因为他舒舒服服又睡着了。 滂沱大雨下了一夜,龙小鹰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雨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屋外咆哮如雷的河水声。他知道,夜里这场雨绝不是雨季初期那种短时强降雨,而是会持续几天几夜,下得天昏地暗,下得翻江倒海的大雨。 既然是持续大雨,出早操就可以免掉,他要闭上眼睛在床上多躺一会,让哗哗翻滚的浪涛声伴他入眠。愉快地翻个身,将头埋到温暖的枕头里,没料到肩膀一阵刺痛让他睁开了眼睛。伸手摸一摸,红肿的肩膀似乎又高了一截,连忙用手指去按揉肩膀。 手臂一阵酸痛,感觉肌肉发软使不出力来。 每当想起把电线杆抬到肩上的那个时刻,他就感到太难了!手臂肌肉酸痛使不出力,已经需要别人帮助电杆才上得了肩。抬电线杆被拉伤的肌肉一时不会好,如果这场雨能够下得持久一点,让手臂受伤的肌肉得到修复,劳动时会更安全一点。这个时候他倒是希望这场雨下得越大越好,最好连续下它个几天几夜。 听了一夜美妙雨声,屋里睡觉的人都不想动弹,醒来的人都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可以不出早操,心安理得睡在被窝里不起床,把早饭也节省下来。 龙小鹰发现雨水顺着蚊帐淌下来,连忙起床查看。屋顶漏雨,脚头湿了一大片,赶快拉起被褥大声叫道,“起床!快起床!屋顶漏雨了,鞋子都漂出去了。” “哪儿?哪儿?”王辰盛一咕碌翻身爬起,伸头直朝床下看去。 见欺骗到他,龙小鹰高兴地笑起来,“哈哈!再不起床就连人都漂出门去了。” “早就知道了。”李刚嘟嘟囔囔还不想起床。“半夜就泡在水里,太困,反正现在冷水也捂成热水,索性不起床了。” 看见头顶上方在滴水,韩红伟从床上跳起来,几把就把蚊帐扯下来,把被子挪到床铺不漏雨的地方。他拿起一根长竹竿去通屋顶,草排密实处,可以把旁边的茅草扒过来挡住雨水,但是遇到草排稀少的地方这个方法就不奏效了,只能等天晴爬上屋顶再补两块。 屋顶多处滴水,地面积起小水塘,龙小鹰就把大家的脸盆拿来接雨水。收拾妥当,拿起毛巾和口缸,准备到小河边去漱口洗脸。 拉开房门一看,马上惊叫起来,“哎呀!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清亮的小河和宽阔河滩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洪水,浑浊洪水从对面山脚一直淹到门前台阶,如果不是凌晨暴雨减小,睡梦中整个生产队都会被洪水冲毁。 龙小鹰从脚下舀起一缸水,里面全是泥沙,泥巴水是不能用来漱口的。看见屋檐雨水如瀑,伸手去接了一缸,没想到接到的雨水像马尿般黄黄的也不干净,没等凑到口边就闻到一股腥味。算了,今天就不漱口洗脸了。 转身回到屋里,别人还在睡觉,韩红伟闭目躺在折叠起的被子上养神。没有什么事可做,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感觉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可能是洪水声音太大没有听见敲钟。 吃不到饭又不甘心,龙小鹰就对躺在床上的人说道,“我到伙房去看看,是不是早饭已经卖过了。” 趟着齐膝深的洪水来到伙房,即便这里地势较高,大水也淹到了脚背,还好伙房没有进水。 炊事员小黑子正在屋里破柴。 龙小鹰探头看看,冷火秋烟,锅里没有一丝热气。 “小黑子!”龙小鹰疑惑地问,“饭没有熟,还是收摊了?” “阿莫莫(感叹用语)!”小黑子回答他道,“昨晚雨水太大,没有听见闹钟响,起晚了。” “河边的柴垛呢?” “全被洪水冲跑了。前几天下雨我搬了些木柴到屋里存着,但是灶膛进水,温度太低火也烧不起来,我只好把柴劈细一点。” 小黑子还不到二十岁,正是贪睡时期,看来昨晚他也是美美地睡了一觉,结果把大家的早饭给耽误了。 看到小黑子忙不过来,龙小鹰就对他说道,“你快去烧火,我来帮你破柴。” 这时罗震江端着饭碗进来了,看见桶里全是浅黄色的水,就问小黑子,“发洪水你用什么水煮饭?” “阿莫莫——全是浑水!好在昨晚锅里留了点清水,中午就只能用雨水煮饭了。” “从屋顶淌下来的水不能吃。”龙小鹰告诉他,“像马尿般腥臭,我看你还不如直接往地上舀浑水算了。” “等会我到水面平静处去舀,放上一会,看能不能变清?”小黑子回答道。 “不会清的。”罗震江对他说,“你先舀桶水放好,我这就去找点明矾来把水澄清。” 罗震江走后,小黑子又忙着蹲到灶洞口去点火。 看他点了半天烟都不冒,龙小鹰就问他,“阿莫莫——你火点着了没有?” “阿莫莫——点燃放进去就熄灭了。”小黑子回答道。 “阿莫莫——你不会把灯里的煤油倒点在木柴上吗?” 小黑子是墨江县的哈尼族,一开口就是“阿莫莫”,因此知青们常会开他的玩笑,“阿莫、阿莫、墨江人。” 龙小鹰把马灯提起来,拧开装油的盖子,在他劈开的较细的干柴上浇了点煤油。抱着木柴来到灶台,划根火柴点燃后塞进灶膛,在上面架空放了几根柴禾,大火烧起来了。 在俩人努力下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小黑子把米倒进锅里,这时外面响起组织学习的哨音。看来罗震江认为饭一时不会熟,就把学习时间提前了。 龙小鹰连忙离开伙房赶回去参加学习。? 第三十八章 战洪水(3) 到了上班时间,雨还在下。 山洪暴发独木桥被淹,过不了木桥,到不了工地,准备上班的人都站在屋檐下等着队长安排。 龙小鹰坐在门前竹凳上,看着波涛汹涌的洪流唱起了歌谣《梭罗河》。“旱季来临,你轻轻流淌,雨季时波涛滚滚你流向远方……” 远处山脚那片水面很平静,因为那儿水浅,下面是一大片河滩。 主河道偏离了位置,跑到生产队这边来了,先前生长在岸边的芦苇丛都跑到河心去了,只露出几个小尖尖在水面挣扎。 紧挨住房的地方有一股激流,就像脱缰的野马,奔腾咆哮,不断冲刷着河岸。哗!的一声,弯道处的河岸坍塌了一块,泥土一坠入洪水就不见了。 洪水快速上涨,几分钟前还可以看见几个芦苇尖在河中心时沉时浮,现在连芦苇尖都看不见了。 如果上游暴雨下个不停,洪水就会继续上涨,有可能需要到山上去避难。罗震江让人们把被褥捆绑起来放在床上,并组织人员做好搬走粮食的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大家又来到屋外观察水位上涨情况。 滔滔洪水卷走它所碰上的一切物体,一段被烟火熏黑的梁柱、一团裹着杂草的篾箩筐、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甚至连傣族看田的半截草屋也打着滚漂来了。 看着看着,波涛里出现一根电线杆,两根、三根,更多的电杆漂来了。这些电杆集中堆靠在上游山脚,随着洪水上涨,它们全都要被冲走。 看到辛辛苦苦砍来的电线杆被洪水卷走,龙小鹰对在屋檐下观看洪水的人叫道,“电线杆!快看!我们的电杆被洪水冲跑了,要想办法把它捞起来。” “大家都到河里捞电杆。”韩红伟手提锄头跑出躲雨的屋檐。 大家冒雨冲到河岸水浅处,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离电杆还远。拿来长竹竿,能碰到一两棵被激流冲往岸边的电杆,但是拉不过来。冒失往前走就会掉进激流翻滚的主河道,只能眼巴巴看着一根根电杆漂过去。 “绑住我的腰,我往前走。” 阿旺跑来了,他拿来一根麻绳,让人捆绊在腰部当安全带。凭借往日经验,摸索着向河岸突出部位走去。刚走出几米,脚下突然垮塌,一个漩涡就将他卷到洪水里。 好在身后的人已有防备,赶快拉紧绳子把他从洪水里提出来。刚冒头,又被一个大浪把他打得沉没下去。负责安全的人连忙拉着绳索往回跑,终于把他拖到岸上。就这么折腾一下,已经把阿旺累得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大口地吐着浑水。 抢救电线杆行动受到挫折,大家一时束手无策。 正当人们焦急地看着一根根电线杆漂走时,龙小鹰和韩红伟穿个裤衩跑来了,轻松地对站在水里的人叫道,“下水去,把它们捞上来。”说着扑通!扑通!先后跳进浑浊的洪水里。 看见有人跳水,罗震江大声叫道,“站住!别下水。”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连忙向岸边的人喊道,“其他人不要下水!电杆漂走了还可以再砍,人才是第一可宝贵的。” 龙小鹰和韩红伟一入水,就像片微不足道的落叶一样,转眼就被激流冲跑了,翻滚的洪水里只剩下两颗小脑袋在垂死挣扎。 见此情景,岸边的知青谁还敢下去,都在拼命叫喊,“游回来!快向岸边游回来。” 看到下水的人有危险,罗震江对身边的人叫道,“快拿绳索,到下游去救他们。” 在洪峰中挣扎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岸上的呼喊,一入水,龙小鹰发现整个人轻飘飘就像根羽毛似的,眨眼功夫就被卷到河道急流中心。 他从小在滇池湖畔长大,常在滇池和大观河捞鱼捉虾摸蚌壳,自认为水性很好,再深的水都不当回事。这一下他才明白,不是水深水浅的问题,原来洪水不是好惹的,在激流中根本就驾驭不了自己。 豆大的雨点密集击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让人难以睁开眼睛,顶住雨点溅起的水花,睁圆双眼在浪涛中寻找电杆。只见浊浪翻滚,根本就不可能看见电杆漂在何方? 龙小鹰想摆脱河中心这股急流的束缚,双臂一用劲才发现,糟糕!这下风险冒大了。刚才一时激动,忘记手臂肌肉被拉伤就跳进河里,现在双臂使不上劲,自身都难保了。 他意识到刚才这个轻率行动已将自己置于生死之间,必须保持冷静,拿出最大勇气与汹涌洪流展开一场生死搏斗! 想到韩红伟,他身强力壮,没有听说哪儿受伤,遭遇要好一点吧?龙小鹰扭头向后看去,没料他也被冲到急流中心,就紧跟在身后。 “我控制不了自己,你怎么样?”龙小鹰对韩红伟大声叫道。 “风浪太大,看不见漂在水里的电杆。”韩红伟对他说道,“这里太危险,赶快掉头向岸边游。” “我好像不行了。”龙小鹰回答他,“我双手无力,能挣扎着不被卷入河底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流速太快,我也是被冲着跑。趁还有力气快游回去,我们要设法摆脱这股急流。” 韩红伟说着转身蹬水,顶住急流向岸边游去。 抢救电线杆无望,龙小鹰跟着他转身。但湍急的水流像死神般紧紧拽住他,挣扎了几下就感到双手发软,用尽浑身解数,在浪涛中呛了几口浑水,丝毫也摆脱不了激流的束缚。 靠向岸边的行动失败了,只能另想办法。龙小鹰顶住恶浪,睁大眼睛寻找离河岸最近的地方,如果有倒伏到河里的大树,抓住枝叶就有希望。 山坡上绿色植物从眼前飞快滑过,看见岸边倒伏伸向河里的植物,连靠拢的机会都没有人就被洪水冲跑了。 与恶浪拼搏时,龙小鹰突然感到脚下产生了一股紊流。可能下面有暗礁,也可能是棵树木卡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趁水流紊乱打旋时,赶快加劲向岸边游去。 还是失败了。 抗御洪水过程中,一团团黑色漂浮物从身边越过,如果被翻滚的漂浮物卷进洪水后果不堪设想。既要与洪水抗拒,还得拿出一部分精力来避让身边漂来的杂物。 体力不支被洪水冲着跑,龙小鹰清楚知道,就现在的体质,根本就不可能摆脱洪水。如果心一慌,脚再抽筋,不要三秒农场就会多了一个烈士。 他决定放弃挣扎,靠脚蹬水,用剩下的这点力气漂着,寻找能救命的漂浮物。 要做到漂在水面也不容易,稍微一松劲,河底就有股力量将他往下拽。几次被浊浪压到水里,再挣扎着露出头来,几个回合过去就全身无力,身子直往下沉。 “小鹰!快向岸边游。”韩红伟在身后大声喊道。 看见韩红伟被激流冲了下来,龙小鹰问道,“你也没摆脱急流吗?” “见你被冲跑,我就追来了。” “你快走!咯……别管我,咯……”说不上两句话,龙小鹰就被浊浪连灌几口水。 “前方有危险!你快抬头看。”韩红伟喊道。 龙小鹰抬起头,惊恐的发现正前方河道上筑起一道浪墙,湍急水流咆哮着从浪墙上翻滚而过。 糟糕!龙小鹰的心一下提起来。 阻碍洪水的,是离水面三米多高的独木桥,这座曾经给人带来过美好时光的独木桥,此刻却变成了隐藏在激流中的杀手。 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要怎样才能越过这道障碍?龙小鹰绷紧神经,准备做最后的拼搏。 还来不及想撞上去会发生什么事,就被洪水冲到浪墙面前,不由自主伸手去挡,没料到一下子就抱住了浮桥,双腿立刻被激流冲得紧紧贴在木桥下面。 从身后冲下来的韩红伟几乎同时抱住浮桥,差点撞在他身上。 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韩红伟马上采取行动,双手按住桥面想跃上木桥。他在急流中用双臂用力往上撑,但起身都过不了腹部,水流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拖住他的下半身没能上去。 韩红伟失望地落下来,抱着木桥大口喘着粗气。 只有依靠两个人的力量才能摆脱危险。 龙小鹰看到韩红伟往上蹭了几下把胸膛磨红了也上不去,反而被浪花呛得直咳喘,就对他说道,“水流拽住你的脚,你爬不上去,要不你骑到我脖子上,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好的!试一试,成功了再拉你上来。” 韩红伟抬起一条腿,试图跨到龙小鹰脖子上,身子一歪,差点没让洪水给冲跑了。? 第三十九章 战洪水(4) 韩红伟试了几次,在激流冲击下,始终没办法骑到龙小鹰脖子上。只好用双腿夹住龙小鹰的腰想往上爬,但又怕用劲过大把龙小鹰搞到水底下,爬了几次也没有成功。紧张过度消耗了大量体力,不一会又精疲力竭地落了下来。 “上不去,我已经没有力气了。”韩红伟失望的说。 为了将韩红伟送到桥上,几经努力,龙小鹰也是已经疲劳到极限,就连抱住桥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起桥面还钉有防滑木条,赶紧摸到桥面的防滑条拉住,这才免于被洪水卷走。 趁有个喘息机会,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拉住防滑条,这样省力一点。” 看不见的桥身在洪水冲击下上下沉浮,疯狂颠簸,似乎这根救命稻草马上就要被折断?龙小鹰不敢浪费力气再做无谓的挣扎,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可能坚持太久的。或许下一分钟,就会葬身洪水。 仙子啊——你在哪里? 龙小鹰想起了夏莲,想起了上一次两人在木桥上度过的欢乐时光。再过些时日,两人可能就会走到一起,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勇敢的向她表明爱意。 有谁能把爱献给垂死的人? 冥冥之中,空中传来熟悉细小的呼唤声,“小鹰——小鹰——” 果然有奇迹发生!龙小鹰连忙抬起头四处察看。大雨浇在脸上,眼睛也睁不开。 “在岸边。”韩红伟告诉他。 龙小鹰向生产队方向看去,岸边站满了人,夏莲站在齐膝深的洪水里紧张地又跳又叫,指着身后河道,着急地向他们挥手示意。 耳旁洪水大声咆哮,虽然听不清她在喊些什么,但从夏莲万分焦急的样子,可以知道身后有危险正在逼近。 “有危险!”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你跳起来看看身后,是不是傣族的小屋滚下来了?” 韩红伟双手压住桥面奋力跃起,扭回头看去。 “快躲!电线杆对着我们冲来了。”他叫起来。 在这危难时刻,他们要抢救的电线杆却变成了凶狠杀手,从上游漂来的电线杆,在汹涌的波涛中上下起伏,如同脱缰野马对着他们的后脑勺直冲过来。 精疲力竭的人在急流中移动速度极慢,刚挪开一点,其中一根电杆的端头,带着一阵浪花撞上刚才抱住桥梁的地方。 “还好,躲过一劫。”龙小鹰说道。 话音未落,电杆尾部就向他们横扫过来,潮湿的树木有多沉重他们心里都清楚,避让不开,只好眼睁睁看着沉重的树干压了过来。 粗糙的树皮刚碰到龙小鹰身上,电杆头部突然没入水中,后半段打着漩涡沉了下去,差点把他带入桥底。 连一刻喘息机会都没有,一股股急流从身后涌来,眼前全是混浊水花。空气稀少、呼吸困难,险恶处境让人紧张万分。 龙小鹰麻木地抱着剧烈颤抖的木桥,涌起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脑袋,新的危险还会产生。刚才被洪水裹着跑没想到什么,冷静下来才发现已经走上绝路,即便摆脱木桥,再往下,河道上有个大跌坎,那儿一定形成大瀑布。 这次几乎死定了!下乡短短几个月里险象环生,不明白死神怎么就这么爱自己?龙小鹰感到体温下降很快,僵硬的手指就要拉不住桥面,他对韩红伟说道,“我身上直发冷,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别泄气,我把你举上去,看你能上去吗?”韩红伟靠拢过来,腾出一只手去托举龙小鹰。 “别浪费力气。”龙小鹰制止他道,“你知道我的手臂肌肉受伤,现在酸软无力,连桥面都拉不住,怎么会上得去。你最好留点力气想想自己要怎样逃命吧。” 他俩谁也没有能力翻过浪墙,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拼命顶住身后的激流,努力维持现状。 不断有被洪水冲下来的树木和杂物被桥身挡住,随着洪水上涨,被阻挡的大型物体不再往下沉,而是开始翻越桥面。被洪水淹没的桥身挂住太多的树枝,承受不了压力的独木桥在波浪冲击下晃荡得更加厉害。 “木桥可能就要断啦。”韩红伟着急地对龙小鹰说道,“我们不可能再呆在这里了。” “工人老大哥,你快想个办法呀。”龙小鹰把生的希望寄托在韩红伟身上。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韩红伟脸色苍白地回答他,“不管你是伟人、是平民,迟早都得离开这个世界。在这里砍大树,注定不会有大发展,看样子我只能平凡地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累了,要放手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龙小鹰对他说道,“我看这个办法很好,但是你先别忙着走,你还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事?” “电影里,革命烈士临死前都是留有遗言的,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还好你提醒了我。”韩红伟喘息着说,“就是我妹妹。如果我不幸遇难,你还活着,我妹妹就托付……” 话还未听完,突然一个大浪打来,龙小鹰又被压进水里。 满目都是浑浊的黄水! 他惊恐的发现,手里已经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别人的遗言还没有听完,自己就先葬身异乡?在水里翻滚时撞在一块石头上,感觉已经来到河底。 慌乱之中双脚用劲一蹬,憋住一口气往上游,求生的欲望让他又露出水面。 啊!这里水流平缓,龙小鹰高兴的发现已经穿过独木桥来到下游。韩红伟怎样了?他回头看去,韩红伟也钻过淹没在水中的独木桥跟过来了。 没想到只要放手,原来事情这么容易! “快游过来,快向这边游过来。”岸边的人们看见他们顺利通过障碍物,都在大声喊叫。 由于木桥阻挡,桥后水流放缓,已经能听见岸边的叫声。看到有一股流向岸边的激流,他俩赶快游到这股激流中去。 “当心!前方有礁石。”岸上的人叫起来。 新的情况又出现了,正前方隆起一个大波浪,上面堆积着许多杂物。先前在河岸边的石头,现在变成了暗礁,麻烦的是没有力气了,只能被流水冲着跑。 龙小鹰心里清楚,撞上礁石已不可避免,正想着撞上礁石会发生什么事?一头就撞在杂物上,在激流推动下一个筋斗就翻上礁石。 紧接着,韩红伟也一个筋斗翻了上来。 虽然身子还泡在汹涌的洪水里,但他们知道,已经有了喘息机会,现在需要的是坐稳。 到了这个时候,罗震江悬在喉咙口的心才落了下来,看到龙小鹰和韩红伟稳稳坐在礁石上,就将手中的绳子抛向他们,大声喊道,“接住绳子。” 礁石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丢了几次,力量不够,礁石上的人都没有接住绳子。 “坐稳别动,等我拴根木柴。”罗震江从水中捞起一截木头,在绳子一端拴好奋力抛向他们。 看见拴着木块的绳子抛来,龙小鹰顾不得有被砸伤的危险,赶快一把抱住迎面抛来的木头。 两人都没力气了,就把绳子缠到腰上。刚缠好绳子,就听见哗的一声巨响,木桥被洪水拦腰折断,浪墙推着大量杂物涌来了。 “桥垮啦!快游过来。”岸上的人惊慌的叫起来。 洪水漫了上来,脚下的堆积物开始松动漂走,龙小鹰和韩红伟赶紧拉着绳子扑入水中。 汹涌的水流推着他们往下游跑,同伴们紧拽的绳子又让他们靠向岸边,很快就被大伙拉到岸边水浅处。 当双脚碰到坚硬的土地时,他俩已经脚瘫手软,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由同志们架着走。 揪心地站在河边等待,韩红铃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看到哥哥青脸紫嘴,气喘吁吁被人从洪水里捞了出来,赶快冲上前去扶住他。 夏莲发现龙小鹰小腿青紫,被撞破的地方还在流血,马上掏出手帕来帮他包扎。 回到宿舍,小兰忙着帮他们按摩麻木的手脚,罗震江安排人煮了姜汤,看到他们青紫的脸色缓过来,大家才舒了一口气。 几天后,传来北方插队知青的英雄事迹:八月,山洪暴发,双河两岸一片汪洋,黑龙江插队落户知青为了抢救两根电柱被激流卷走,不幸光荣牺牲。在与洪水搏斗的过程中,狂暴的巨浪三次把他卷进险恶的漩涡里,他三次顽强地把头抬出水面,斩风劈浪,继续向前猛冲。 罗震江宣读完《人民日报》刊登的这篇文章,感概地对大家说道,“知识青年同志们,大家生活在这个荒僻山沟很不习惯,心里想不通,有时会闹这样那样的情绪。但是我知道同志们的思想是纯洁的,在祖国和人民需要时同样具有大无畏的崇高革命品质,我们平常遇到的许多看起来很平凡的小事,都体现出同志们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面前能够经受住考验。山火烧过来的时候、洪水来的时候、还有因公受伤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在我们身边也有默默无闻的英雄人物,今后我们都要向他们学习。”? 第四十章 新的开端(1) 西双版纳十二月,芳菲未歇。 整党建党工作组到来,龙小鹰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元旦过后,因工作表现出色,龙小鹰、韩红伟和夏莲被生产队推选为先进个人,要到分场参加代表大会。 天不亮起床,摸黑结伴向场部赶去。 天穹深蓝,晨星闪烁,冬日微寒的雾露拂面而来,虽然头发上粘满凉丝丝的水汽,但心里却是火热的。 行至友邻生产队,喇叭里正在播放庆祝代表大会召开的广播,大好形势催人奋进,这个时候每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让我们来唱支歌吧。”夏莲一把抓住韩红伟的手,激动地唱起歌来,“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新的一年到来,生活和思想上发生了很多变,为了理想付出心血和汗水,成绩得到肯定,而今三个人又走到一起,心情十分愉快。 会议期间聆听了代表们的交流发言,让龙小鹰思想上产生了新的飞跃。 有人这样说过,人生就像走在一条黑暗的陌生道路上,前面有许多的艰难险阻需要去克服。要想从黑暗中顺利走出来,仅凭个人力量是不够的,还需要不断有人举着火把为旅途点燃光明。 下乡后取得成绩,人生道路有了新的开端,这里面,除了跟自己的刻苦努力分不开外,还倾注了队长、班长的心血,也和大家的关心帮助分不开。 “这儿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儿有许多艰苦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让国家和人民用上我们自产的争气胶,是历史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龙小鹰在发言中表示,“在今后的日子里,要继承和发扬老一辈革命家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把为革命种橡胶摆在首位,拿出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干好工作,为祖国的强大繁荣而奋斗终生!” 二队的老李队长是个湖南老工人,也是龙小鹰所在学习小组的组长,曾经多次听到女儿夸赞这个小伙子,心里充满好奇感。如今能够深入了解,他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觉得这是一棵好苗子。心想如果把这个有觉悟、有文化,浑身是劲的年轻人挖过来,对带动队里的后进青年一定很有帮助。 正好场部住不下这么多人,需要将代表们安排到离场部较近的生产队去住,老李队长就把龙小鹰他们三人接到自己队上住宿。 利用中午休息时间,老李队长邀请他们参观二队。 职工们已经住上用土基建成的瓦房,房前屋后长着挂满硕果的香蕉树和木瓜树,道路整洁宽敞,还建有篮球场。进屋一看,里面摆着各种木制家具,有衣柜有木床,屋梁上还吊着一直向往的电灯泡,拉一下开关就像回到了城里。 每户人家都有用篾笆围成的后院,院子里种着蔬菜,养着猪鸡猫狗,厨房里还挂着腊肉。而他们所在的生产队,除了春节和国庆节能吃到三两肉,其他时间常喝米汤。 很久没有见过像样的家了,现在看到,真让他们赞叹不已,齐声夸赞老李队长领导有方。 “还没看完呐,跟我来。”老李队长把他们带往伙房,门前放着一堆木薯,一些女子正把削过皮的木薯放进木盆使劲擦。 “知道我女儿是谁吗?”老李队长突然问道。 “你女儿?” 擦木薯的女子中,有两个梳着长辫的年轻女孩看着他们,正在说笑。莫非他要把女儿介绍给我们?龙小鹰回答道,“看不出来啊,是哪一位?” “就是你们生产队的卫生员啊。” “噢——原来小兰是你的女儿。” “正是。她对你们还好吧?” “大家跟她相处得可好啦,我们有个病有个伤痛都离不开她。” “这个小丫头,性格独立不懂事,我担心她和知青相处不好,今后你们要多多帮助她。” “她对工作认真负责,懂的又多,许多事我们还要虚心向她学习。”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老李队长接着介绍道,“我们队的集体副业也搞得很好,粮食不够吃,蔬菜不够吃,就得开动脑筋想办法。零散的土地我们就用来种木薯,吃不完的,剥去皮泡在盆里,用个铁擦子擦一擦,晒成干粉,将来用开水一冲就可以吃了。” “老李队长。”夏莲羡慕的夸赞道,“你这个队呀,就是我心目中的社会主义新农村了,真是太幸福啦!” “是呀,是呀。”龙小鹰也连声赞叹道,“没想到在农场也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老李队长脸上挂满笑容,抓紧问道,“怎么样,我这里还行吧?我们队里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小知青,人少了不好管,连个积极分子都没有诞生出来。等会我去跟场长说一声,把你们都调过来,当割胶工,这样你们的生活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谢谢啦!”夏莲推辞了老李队长的好意。“在惯的山坡不嫌陡,更何况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队里的生活,换个地方恐怕还会睡不着觉。” “那你们俩的态度呢?”老李队长问龙小鹰和韩红伟。 “就听她的,就听她的。”他俩齐声应答道。 “幸福你们又不来,再想想,回头告诉我。”老李队长对他们说道。 晚上大家到分场开会,会议结束回到队上,老李队长要让龙小鹰帮他准备第二天的大会发言材料,把他带走后,韩红伟一个人回到屋里。 想起今天早晨在路上被夏莲抓住手臂,虽然只抓了一下就放开了,但现在一想起来就让人激动万分。“快来吧!我心爱的。”韩红伟愉快的歌唱着,“我们劳动又歌唱,永远在一起。” 下乡以来韩红伟一直被这个聪明伶俐的姑娘所倾倒,现在夏莲当上了积极分子,就更是喜欢她啦。既然是来扎根的,迟早都要在这里结婚,韩红伟觉得自己的年纪比其他知青大,找个对象的想法也就更强烈一点。 让韩红伟感到不安的是,夏莲似乎也喜欢龙小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不过看样子他俩的关系还没有明确,或许夏莲年纪还小,在这方面还不开窍。如果自己捷足先登向她表白爱情,相信两个人的感情会像山火一样迅速燃烧起来。 想到夏莲独住一屋,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没有认识的人,她可能会感到寂寞,如果把握好机会,说不定美满姻缘今夜就能定下来。 越想越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越想越觉得信心满满,韩红伟抬脚走出门要去找夏莲谈心。 想去找夏莲,又犹豫不决,趁黑夜单独一人去敲一个姑娘的门,如果开不好头反而会被人误会,搞得鸡飞蛋打。在门口转了两个圈,终于让他想到一个既能接近夏莲,又不惹人注意的办法。 学习材料中提到亚非拉反帝运动风起云涌,亚非拉是由哪几个国家组成他还不清楚,可以借此去向夏莲讨教,在得到回答后,伺机向她表白爱慕之心,这才是个顺理成章的好办法。 想好了法子,拿起学习材料就往夏莲住处走。 见面后会是个什么情况?韩红伟边思考,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还没有走到,忽然听见路旁一间屋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心脏扑通一下就跳动起来。 夏莲没有呆在她的屋里,黑更半夜为何会跑到这儿?凑近窗户一瞧,糟糕!龙小鹰也在。 明亮灯光下,老李队长抱着个水烟筒正在给他们讲笑话,把夏莲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她俩又走到一起去了?韩红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不容易在外面找到个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想了半天策略,当他鼓足勇气要把心里话说出来时,还是失败了。 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向她表白,只能低头叹息。 静默了片刻,仍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还是只能低头再叹息。 现在进去也无用了,韩红伟只有抱着学习材料失望的掉头回去了。 不一会,龙小鹰回来了。 “老李队长的事搞完啦?”韩红伟问他。 “完啦。” “我出去散步时,看到你和夏莲都在老李队长家。” “你怎么不进来?”龙小鹰问他。 “人家又没有喊我。夏莲怎么会在那里?” “老李队长的发言材料写得很好,我只提了一两条建议就完了。老李队长说夏莲一个女的在外面需要照顾,就让我去把她喊来家里玩。” “最近我看你和夏莲走得较近,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龙小鹰想弄清楚韩红伟对这事的看法,就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和夏莲好上了?” “据我所知,她单独约男的外出还是第一次,而且她还给了你粮票,说明她很关心你。” “她对每个人都好,对你不也是一样的嘛。” “其实我追她很久了,你看出来没有?” 对于这件事龙小鹰心里也有许多谜团,既然韩红伟提到了,正好了解一下。 “成功了吗?”龙小鹰问道。 “难呀!”韩红伟叹了口气。“下乡以来她一直对我很好,我以为自己有机会了,当我主动接近她时又感到有一定距离,总觉得她在心里头想着谁?后来终于知道她有个青梅竹马,不过被树打死了,最近红铃告诉我夏莲又有了一个新男朋友。” “谁?”龙小鹰惊讶了。“除了我们,她似乎没有和其他男生有过密切来往。” “你见不到的。”韩红伟告诉龙小鹰,“条件优越,她的新男朋友在城里的部队当参谋,据说这个兵哥哥的父亲在北京,曾经是夏莲父亲的上级。” “既然这样,你还来问我是不是和她好上了。”龙小鹰说道。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透露点情况给你。” 看到龙小鹰不说话了,韩红伟安慰他道,“机会也不是完全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还会发生变化。未来的事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其实眼前你就有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 第四十一章 新的开端(2) 韩红伟问道,“还记得抢救电线杆时,在洪水里垂死挣扎时我跟你讲过的话吗?” “风浪太大,看不见电线杆,你让我往岸边游。”龙小鹰回答他。 “不是这句。当时你被大浪打到水里去了,可能没有听见。我说的是,如果我死了,我妹妹就托付给你了。” “噢——你的遗言。幸好没能听完,如果有足够时间听完,桥垮后我们就被冲到大瀑布去了。” “我妹妹在你们班表现怎样?”韩红伟问。 “为人老实,干活认真从不偷懒。她的情况你应该知道,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今后是不是就由你来照顾她,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李刚对她有意思,你没有看出来吗?” “他不行。一个男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有能力去照顾别人吗?” “你不是说许多事都会变的吗,说不定将来他会很有成就。” “事情会被有能力的人改变,但人的本性很难改变。”韩红伟问龙小鹰,“安家落户是一辈子的事,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龙小鹰觉得夏莲是个重感情的人,山长水远,突然跑出来个兵哥哥夏莲不一定看得上,韩红伟就是看到了这点想排除竞争对手。龙小鹰心想,抢救电线杆时,他也是舍命来救自己的人,兄弟情谊,就不跟他争了。 当然,这种事由不得自己决定。 “馊主意!”龙小鹰回答韩红伟道,“父母不在,当哥的就来包办婚姻,韩红铃要是知道这事还不把你恨死了。红铃现在还不到急着谈婚论嫁的年龄,你不要给她施加压力,我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什么时代了,今后你也别去找谁谈这种傻事。” 代表大会期间龙小鹰的事迹出来了:一个从城市来的知识青年,能够做到自觉遵守劳动纪律,吃苦在前,勇挑重担,多次因工受伤从未歇过工伤假,当国家财产遭到损失时,不顾个人安危奋力抢救。 消息传出,宣传干事马上就来采访他。 “龙小鹰同志,请你告诉我,知识青年下来后水土不服,头疼、发热、拉肚子时常发生,请病假休息是家常便饭,还有人因为劳累、想家等等原因就装病请假不出工。听说你多次受过伤、生过病,是什么思想或者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撑着你?让你在艰苦的劳动中从不请病假休息。” “工作紧张、任务重,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龙小鹰回答他。 “不完全是这样的。”宣传干事停下笔,摇着头开导他,“你再想想,这背后一定有一种伟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你,让你做到小车不倒只管推。” “其实这中间也没有想那么多啦。”龙小鹰告诉他道,“只是我认为想家也好、劳累也好、小伤小病也好,在革命工作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只要不倒下,再大的困难咬一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对!接着说。”宣传干事鼓励道。 “没有了。” “啊——” 会还没有散,龙小鹰的先进事迹就被写成了报道。 知识青年刚到农场不适应艰苦劳动,腰酸背痛,手上打起血泡,加之水土不服,头痛发热谁没有个小病?有的人因为想家,因为吃不了苦,思想上就闹情绪装病偷懒不上班,知青中无故旷工现象时常发生。但是,从昆明来的龙小鹰同志,怀着对革命工作的高度责任感,满腔热血投身到伟大祖国的橡胶事业中……在这个崇敬英雄的年代,龙小鹰同志能自觉以英雄人物为榜样,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精神,克服了重重困难经受住考验,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每天清晨,有线广播就将这则报道传到各个生产队,传到胶林里正在忙碌割胶的工人耳朵里。 代表大会期间透露出一则令人兴奋的消息,经过几个月紧张筹备,农场将组建为兵团。今后将按部队管理,分场改建为营部,生产队改为连队,由现役军人领导,发枪、发军装。 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光荣的解放战士,这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当上解放军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军人的威武形象一直在脑海里浮现。知青们上班议论,下班也在谈论,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二月下旬的一个黄昏,大家在屋外乘凉,到分场开会的罗震江大步流星赶了回来,一进生产队,兴冲冲的向大家宣布,“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大家翘首以盼的事终于定下来了。接到总场通知,后天在景洪召开建设兵团成立庆祝大会,我们知青队要派人参加庆祝大会。今晚开大会确定参会人员,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好呀——”大家拼命鼓起掌来。 喜讯传来,知青们奔走相告,从屋里冲出来的人团团围住罗震江。 “队长!派我去。”、“队长!我也要去。”、“队长!队长……”四周都是踊跃报名的声音,个个都想到景洪去参加庆祝大会。 “别急!别急!”罗震江对欢呼雀跃的人说道,“有条件的,不是谁都能去。” “表现好的才能去吗?”有人担心地问。 “那倒不是,我看是体弱的不能去,女知青也不能去。” “不行!”夏莲不服气的质问,“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妇女能顶半边天。” “没有车啊。”罗震江回答道,“要背上背包,带上干粮,头顶烈日爬大山、过大河,走整整一天才能到达。到了景洪还不安排住处,天当被、地做床,晚上就睡在露天。而且只开一天会,散会后又得走回来。单程就有三十公里山路,连续作战实在是太艰苦了,我怕你们女同志受不了啊。” “那么,参加庆祝大会的人要什么条件呢?”人们急切的问。 “要有过硬的体质和坚强的意志,别以为是去玩耍,这可是个苦差事。”罗震江对围着他的人说道,“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我看你们也吃过饭了,我现在就通知值班员吹哨子,马上到会议室挑选人选。” “好呀!你快点来,我们这就到会议室去等着。” 大家都想听到更多的好消息,都急着跑到会议室去了。 下乡快一年了,由于路途遥远,工作繁重,许多知青都没有到过景洪,都想借此机会去看看景洪城是个什么样子。会场上人人踊跃报名,不就是走个路、睡个觉,哪会比得上干劳动辛苦。 名单很快就出来了,点到名的人留下来宣布外出纪律,没被选中的只好失望地离去。 这支十多人的队伍全由知青组成,由于没有人认识上景洪的路,罗震江特意安排副队长熊国杰带队参会。再三交代在路上要注意安全,散会后要按时归队,返回时不许留下一个人。 第二天凌晨四点,人们还在熟睡,参加兵团成立庆祝大会的人就被相互叫醒。来到伙房,罗震江已经在门口等着给知青们送行,叮嘱大家道,“为了保证你们路上有足够的精力,特意安排炊事员为大家闷了糯米饭,吃完早饭后你们再来打糯米饭做午饭。路途遥远,平常吃五两的,今天要带上一斤。” 胡乱吞了几口米汤泡饭,再去打点糯米饭留作午饭,背上背包,队伍离开了驻地。山林寂静、四周一片黑暗,熊国杰带领大家高声喊着“一、二、一”,迈着整齐步伐向景洪赶去。 穿密林、爬坡箐,趁着早晨天气凉爽,一路急行军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 天慢慢亮了,大山深处,一座座美丽的寨子从云雾中显露出来。看着山脚一块块整齐的田野,看着肩挑篾篓从身边走过的少数民族妇女,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 大家心情愉快,有说有笑,兴致勃勃观看沿途新奇景物。 不知不觉太阳升高了,横蛮的太阳一爬出树梢,马上就揭去盖在雨林上空的面纱,赶跑凉爽雾气,露出碧蓝天空。舒适的清晨很快就转为烈日暴晒,天上没有一丝云,阳光直接照射地面。 露水再也盖不住公路上的尘土,每走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堆里,脚下尘土飞扬,搅起一路黄灰,走在后面的人得用手捂住口鼻。 拖拉机也来凑热闹,不时驶过一辆,黄龙似的尘土裹着队伍经久不散,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人们只好拉开距离,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接近中午,骄阳似火,嗓子开始冒烟,大家只好把外衣脱下来顶在头上。顶着外衣嫌闷热,只好掰根树枝插在背包上,把衣服放上去当遮阳伞。 再往前走,肩膀越来越酸、背包越来越重、脚底板越走越痛。背包也背不动了,只好取下来抱在胸前、挎在肩上、顶在头上。一些人的背包带松了,需要重新打紧,先前雄赳赳的队伍慢慢溃不成军,稀稀拉拉,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龙小鹰穿着下乡前买的旧胶鞋,那是部队战士穿破淘汰下来卖给知青的,由于鞋太大,两只脚在里面划龙船,脚底都被磨起水泡,但他仍然坚持走在队伍前面。 看到弯道后面丢了许多人,龙小鹰对熊国杰说道,“熊队长!三十多度的高温,走了大半天都没喝上一口水,休息一下,找点水喝吧。” “好吧。”熊国杰回答道,“我们已经走出一大半路,山下就是嘎洒镇,在林子里休息一下,吃过午饭继续走。” 一停下来,知青们四仰八叉都倒在树下,每日起早摸黑,永远睡不够,都在抓紧时间睡觉。? 第四十二章 新的开端(3) 人们休息时,龙小鹰就忙着寻找水源,他在树林潮湿洼地找到一处渗水的地方,用手掏了一个积水坑,招呼大家来喝水。 喝够了水,大家坐下来挑脚上的水泡时,李刚兴奋的大声叫唤,“快来看!山下的傣族群众在田里跳舞。” 好奇的人们来到林木稀疏处,看到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寨子,寨子周边是一片已经收割的水稻田。田野里分散着一队队的人,每队人由两个傣族男子组成,手拿大扇子,面对面在田野里挥动扇子。 “熊队长!这是什么节日?傣族的丰收节吗?”有人问道。 “没有节日,也不是在跳舞,他们是在打谷子。”熊国杰告诉大家,“田间铺着的篾席上面堆放着稻谷,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巨大的竹叶扇。一左一右挥动大圆扇,每扇一个来回,就用脚在堆放的稻谷上拨动一下。随着手中竹叶扇上下翻飞,谷粒中的杂物很快就被他们扇跑。” 原来他们在用竹叶扇扇跑谷壳,这种在劳动中创造出来的独特姿势,相互配合默契有规律,天衣无缝形成一套优美舞蹈。 看着山下傣族打谷子,大家觉得肚子饿了,就把背着的饭拿出来吃。 满满一盒糯米饭,经过路上颠簸挤压,只剩下一小团缩在角落里,抓起来放进嘴里就不见了。 三两口吃完饭,有人说道,“吃到肚里跟没吃一样,下午怎么还会走得动。不走了,我们要睡午觉了。” 人们头枕被包,闭上眼,躺在林子里开始睡觉。 “不能睡!快起来。”熊国杰对躺下睡觉的人说道,“路还远着呢,一躺天就黑了,我们这就要赶路了。” “路还远?开完会还要走回去,想想都害怕。”有人提议道,“少了我们几个也不影响开会,要不我们今天就住在嘎洒,明天再去景洪。” “嘎洒可能会有水果卖,我们去看看。” 有几个知青背起背包,对躺在地上的人说道,“我们先走一步,到嘎洒去等你们。” “不行!”熊国杰着急起来,生气的批评道,“无组织、无纪律,要当解放军的人了,哪能自由散漫。” 看见有人执意要到嘎洒去玩,龙小鹰赶快帮着熊国杰做工作。“先办正事,等到庆祝大会结束后,回来路过嘎洒再去玩。” 熊国杰对知青们说道,“如果想到寨子里去玩,去买水果,那也有办法。我知道有条通往景洪的小路,下山后我带你们走小路,在田野里穿行,不用吃灰,风光又好。还会路过傣族村寨,在寨子里就能跟傣族买到香蕉和菠萝。” “那也行,就跟你走,只要能买到吃的东西就行。” 熊国杰说道,“我看有的人背包带散了,大家都检查一下背包,不行的重新捆一下,准备工作做好我们就出发了。” 大家捆紧行李,跟着熊国杰下山了。 下到山脚,离开大路走进田野里一条牛车道,走着走着,大路分出小路,小路又变成无数的田埂。顺着田埂绕来绕去,龙小鹰发现又回到原地。 “怎么又转回来啦?”龙小鹰问熊国杰,“迷路了吗?” “几年没来,大变样了。”熊国杰站着不动傻了眼,挠着头说道,“这么多的田埂,该走哪条我也不知道了。” 听说迷路了大家都很着急,李刚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高兴地说道,“赶快去找,走出这么远,我们已经没有信心再走回头路了。” “这样吧。”熊国杰对龙小鹰说道,“我带着几个人去找路,走不动的留下来,你帮我看着他们。等我们找到路再来喊你们,免得大家都走冤枉路。” 熊国杰带着几个人走了,有的人想想又背上背包追了过去,看着他们越走越远,不一会三五成群又分成两伙。龙小鹰猜测,走在蜘蛛网似的田埂上,人一分散开来,就再也不可能碰面了。 找路的人越走越远,熊国杰也懒得回来了,站在远处大声喊道,“龙小鹰,我们也找不到路,景洪就在前方,你带着身边的人赶快跟上来。”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着急了,赶快爬起来背上背包。 龙小鹰对身边的人说道,“我们落后了,得加把劲,自己去找路。” 按照熊国杰指引的方向,龙小鹰带着大家走了一条新路。走出一段路,一条长满灌木的小河沟横在眼前。脱了鞋渡过小河,爬上河沟时,熊国杰和先走的人都不见了。 想要问路,空旷田野里见不到一个人。 根据上次到景洪的记忆,龙小鹰大致知道景洪在什么位置,就带着队伍朝着他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很久,遇上一条大河,河面较宽没有桥,过不去对岸。 “麻烦了。”龙小鹰对大家说道,“这条河应该就是景洪城边的流沙河了,看样子除了公路上有桥梁,田野里不会有桥梁,我们必须游过去。” 看着快速流淌的河水,有人担心的问,“流沙河很深吧?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先派个人下去试试水深。”龙小鹰说道。 “我下去。”王辰盛高兴的说,“满身灰尘和汗水,正好想洗个澡。” 丢下背包,王辰盛脱了衣服下到河里,岸边水深不过膝,走了几步就淹到腰杆。 “还好。”王辰盛游回来说道,“淹不死,再矮的人也能过去,就是河心水流有点急。” 龙小鹰对不会游泳的人说道,“不用担心,我保护你,扶着点就过去啦。” 大家把脱下来的衣服和鞋子紧紧绑在背包上,把背包顶在头上就下河了。 岸边水浅走得比较顺利,来到河中央水流开始变急,脚下河床也被冲出深沟,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有人一脚踩空滑入水中,头上顶着的背包被激流冲跑,又忙着去追赶漂远的背包。 经过一阵忙乱渡过流沙河,在河边休息片刻,队伍又出发了。前方有个寨子,龙小鹰带着队伍走进寨子想去问路。 走进寨子一看,冷冷清清,人都见不到一个,偶尔碰到老人和小孩,都不会讲汉话。 离开寨子,龙小鹰看见远方山脚下长有一行整齐的树木,猜想那儿就是景洪公路的行道树,就带着大家朝行道树方向走去。太阳快要落山时,终于走上了到景洪的公路。 傍晚时分赶到总场,熊国杰焦急地站在大门口等待,看见龙小鹰带着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还好你们找到路了,见到其他人没有?”熊国杰问道。 “还有人没赶到吗?”龙小鹰问他,“要不要我回去找他们?” “不好找,等等吧,不能再走散了。” 又等了一阵,被熊国杰丢下的知青走来了,熊国杰让龙小鹰看住队伍,马上赶去报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熊国杰把大家带到宿营地。这是一片高大的橡胶林地,抬头看去满天星光,天宽地阔,想睡在哪儿都行。 在橡胶树下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龙小鹰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捡拾开,打开背包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往上面一抖床单,床就铺好了。 全身放松躺上去,马上就翻身爬起来。 “睡不成,睡不成。”龙小鹰对大家说道,“七高八低,就像睡在坚硬的土块上一样,要把落叶抱来垫在下面才行。” 大家又把四周的落叶都找来堆起,再把塑料布放在落叶上,这才能平躺下去。 晚上,广场上安排有露天电影,铺好床,人们兴高采烈跑去看电影。 电影开映不一会,眼皮就打架了,起早摸黑一路辛苦,这种时候睡觉显得更为重要。谁也没能坚持到电影放完,都陆续回橡胶林睡觉去了。 睡了一会龙小鹰就被硌醒了,身下垫着的落叶根本不管用,落叶里的树枝也会把身上硌痛。好在城里的气温比深山里高很多,果断翻身爬起,把身上盖着的被子拿来当垫子,把床单拿来当被子,这才安稳睡去。 昏昏沉沉之中又被小虫叮醒,成群蚊虫围着耳边嗡嗡叫唤,赶也赶不走,实在太困,钻进床单蒙着头又睡着了。 “起床了!起床了!”熟睡中听见熊国杰在大声叫喊。 龙小鹰睁开眼一看,天刚蒙蒙亮,橡胶林里大雾弥漫。感觉脸上发凉,伸手一摸,眉毛、头发上全都是露水,就连身子下面垫着的塑料布也被露水打湿了。夜里床单没盖好,身上到处发痒,都是蚊虫叮咬的红包,至于脸面,想必已经被叮咬得不成人样了。 吃过早饭,整队来到广场,大家席地而坐,满心喜悦等待庆祝大会召开。同伴们相互约好,等到领导讲完话,就放弃观看文艺演出的机会,要溜进城去看一看。 不过他们失算了,会议很简短,台上领导讲完话,庆祝大会也就开完了。 散会后,路上挤满赶回宿营地的人,附近分场的人半天时间就能赶回去,都忙着要去收拾行李回家。 龙小鹰回到驻地,看到熊国杰和早到的人正忙着捆背包,奇怪的问道,“我们也要走吗?” 熊国杰对他说道,“快叫大家收拾行李,我打听到分场有辆卡车停在大门口,我们坐车回去。” 听说有车,晚回来的人着急起来,这么多的人都要返回,车肯定坐不下,都忙着捆背包。 龙小鹰两下就捆好了行李,背上正要走,看见李刚手忙脚乱,还在枯枝落叶里翻找衣物,连忙过去帮他折叠被子。 “快点!快点!再晚就坐不上车了。”熊国杰不断催促还在地上捆行李的人,看见有几个手脚快的知青背上背包就跟着人流向总场大门涌去,他着急了,对龙小鹰说道,“小鹰!我怕先走的人走丢了,我去追他们,你带着后面的人赶来,到总场大门口碰头,好吗?” “好的,你去吧。”龙小鹰答复他道。 “记住!罗队长说了,带齐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新的开端(4) 熊国杰交代完毕,提起行李就去追赶先走的知青。 散会后主干道人流滚滚,都朝总场大门涌去,在纷乱的人流中熊国杰挤得满身大汗,将那些忙着去赶车的知青一个个找到。 等他带着知青们来到卡车面前时,车箱上已站满了人。 “快上去!快上车!别站着发愣。”熊国杰对身边的知青说道。 “都站满了,上不去。”有人回答他。 “别管这么多。”熊国杰一抬手,把站在身边的知青举了上去,大声喊道,“车上的同志请行个方便,大家把行李提起来,都往里挤一挤。” 交通不便,人们都能相互理解,只要你能挤得上来,没有人会发牢骚。车上的人把脚下的行李提起来摆在车头,挂在篷布杆上,空间腾出来了。 熊国杰挤上车,又把车下的知青提上来,硬塞在身边。 “车箱板都被你们挤爆了!”驾驶员实在看不下去了,从驾驶室里伸出个头来大声吼道,“都站好了,我开车啦。” “等等!”熊国杰连忙对驾驶员说道,“我们的人还没有来齐。” “不能再上人啦,会翻车的。”驾驶员说着,发动引擎将汽车开出总场大门。 车开走了,开头熊国杰心里还有点着急,被丢下的人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就是龙小鹰他们赶来了也上不了车,只好让他们另想办法赶回连队。 黄昏时分,熊国杰带着几个参会知青回到连队。 听说有近一半的人被他丢在景洪,人们都很吃惊,一个连队出去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虽然熊国杰说问题不大,已经安排龙小鹰负责看管剩下的知青,他们会回来的,但罗震江还是狠狠批评了他一顿。 “你是负责人,就是把自己留下来,也不能把知青留下来啊。” 批评归批评,事情已经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天黑路途遥远,派人去找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只能希望他们乘下一辆过路车回来。 一直等到深夜,还不见龙小鹰他们回来。 临睡前,罗震江又来到屋外观望,黑暗的森林、寂静的星空,进连队的道路没有一丁点儿脚步声。这条边界土路一天过不了两辆车,搭车回来希望渺茫。 让他担心的是,如果搭不上车外出开会的知青走路回来,日头偏西时会路过嘎洒镇,找不到落脚处,凭龙小鹰那股子倔强劲,可能会带着知青连夜走回来。 离开嘎洒镇,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莽莽林海,半夜三更硬闯原始森林,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散会后,龙小鹰他们会不会急着走回来? 庆祝大会结束后,回来得晚的人看见熊国杰走了,心里更加着急,手忙脚乱蹲在地上捆背包。有人把背包捆好一背起,才发现连地上的枯枝落叶都被绑了进去,只得把绳子解开重捆。 龙小鹰马上蹲下去帮忙捆背包,安慰大家道,“别急!越急越赶不上趟。” 帮最后一个人捆好背包,龙小鹰带着大家离开橡胶林。 此时道路上人已经少了,一路小跑来到总场大门,没有看见熊国杰和先走的同伴们。树下有辆装满人的卡车,驾驶员正在发动车子,龙小鹰急忙上前打听,不是到分场的车。 赶快又去找另一辆,也不是开往分场方向的车。 停在总场门口的车子陆续开走了,一位驾驶员告诉龙小鹰,“今天不会有车了,路边不远处就是总场车队,可以到总场车队去问一问,看有没有路过你们分场的车辆。” “好的!谢谢你。” 龙小鹰带着剩下的人赶往总场车队,有几个人正在修车,上前一打听,结果停着的车都是破车。 等他们再回到总场大门时,所有的车都开走了,树下冷冷清清,就连人都走光了。 被丢下了!就像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大家心里全凉了,有气无力地提着行李站在树下。 “赶快走。”有人着急的说,“边走边在路上堵车,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截顺风车。” “时间晚了,搭不上车怎么办。”有人建议道,“我看我们还是先找饭吃,吃饱肚子再想办法。” “现在比较麻烦。”龙小鹰对大家说道,“饭没人管,住宿也没人管了,这条通往国境的路是个死胡同,搭上车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先到公路去堵车,搭不上车就到景洪城里去吃饭,今夜还是只好回橡胶林睡觉。” “好!我第一个赞成。”王辰盛高兴地举起手来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城里,回到连队,如果有人问起景洪是个什么样子?难道回答说只有风吹大银幕。我们往城里走,边走边堵车。” “这就叫做坏事变成好事。”李刚也高兴起来。“在穷山沟里憋了这么久,连肉是什么味道都忘了,现在有钱了,我请客,进城玩个痛快。” “好的!跟你走。”刚才还愁眉不展的人也高兴起来。“大喜的日子,要买上两瓶清酒,到饭馆好好庆祝一下。” 拿定主意,大家又来劲了,背起背包,兴冲冲直奔闹市区而去。烈日当头,公路上偶尔有辆附近寨子的手扶拖拉机路过,路边行人几乎见不到。 现在能不能搭上车已经没人管了,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要吃点什么。 “天太热,我要喝瓶汽水。” “我要吃根冰棍。” 有人问道,“小鹰,你来过景洪,街上有菠萝卖吗?” 龙小鹰回答道,“上次黄昏我才进城,商店关门了,街道冷冷清清,只有个饭馆,吃饭都要靠抢。不知道白天怎么样。” “都有!都有!”李刚满怀信心地对同伴们说道,“西双版纳是个盛产水果的地方,全包在我身上。你们只要选择一家风情十足的餐馆,再加上一份充满享受的心情就行了。” 没有到过景洪的人推测,市中心一定停放着叫卖冰棍的小车,街边摆着装有各种水果的竹篓,除了能买到糖果饼干,饭馆里还能吃到回锅肉。 “嘿嘿!繁荣兴旺的边疆州府,只要有钱有粮票,吃饱喝足不成问题。” 内心充满自豪感,兵团战士们昂首挺胸一口气冲到闹市区,满心欢喜顺着塘石路绕来绕去,四面八方走了一遍才发现,没有卖东西的摊点。 大街上除了不缺阳光,什么都没有,午后天气炎热,路上行人稀少。 看到十字街头有个百货商店,兴冲冲跑进去,一楼全是农具和布匹,在二楼找到个摆着几个罐头的架子,大家兴奋地跑去问售货员。 “阿姨!猪肉罐头怎么卖?” “不卖。” “要肉票吗?” “这是样品。” “有不是样品的罐头吗?” “没有。” 放久了不就坏了吗,难道里面装的东西是假的?大家也弄不明白。转来转去,百货商店里除了比外面凉快一点外,没有什么东西可买。 头顶烈日在马路上走了一阵,终于找到一间简陋的冷饮店,欢呼着冲进去,里面只有冰棍,要等着现做。 抬着冰棍走出店铺,大家对留在景洪已经丧失信心,看见路边有人在爬大拖拉机,连忙冲过去。 问了一下站在车兜上的人,说是到嘎洒镇的拖拉机。 “嘎洒,走不走?”龙小鹰问同伴们。 “走!” “搭上一截顺风车就没有退路了。”龙小鹰提醒大家,“没有证明旅店不让住,到嘎洒睡屋檐下吗?” “夜晚凉快,我们赶夜路回去,肯定比白天舒服。” “走不回去的。”龙小鹰再次提醒大家,“要有个心理准备,半夜会很困,困得你走不动。夜晚在深山老林里,到那时你害怕了、恐慌了,连退路都没有。” “谁还愿意再睡橡胶林?天气闷热蚊叮虫咬,睡大森林宽敞又凉快,可比这里舒服多了。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好吧,那就上车。”龙小鹰答复道,“我们要做好一直走到天亮的准备。” 挤上车兜,驾驶员来了,爬上座位就把拖拉机开走了。 车到嘎洒,知道没有地方可住,景洪都玩过了,也没人想去小地方玩。夜晚的大森林充满神秘,都想去体验一下新奇事物。 酷热的白天过去,黄昏天气凉爽正好赶路,走夜路的人很兴奋,一直走到半夜月亮升起来,看见曼飞龙坡才发现路途还很远。 新鲜感过后,瞌睡也来了。 “休息一下。”有人倒在路边说道,“连着两天都没睡好,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这儿过夜吧。” “再坚持一下。”龙小鹰对困倦的人说,“不知道睡在路边安不安全,至少要找到个寨子,睡在寨子旁边会安全一点。” 又走了一程,山坡密林透出一道亮光,大伙爬到亮光处一看,树林里仅有一间草屋,火光从篱笆墙缝射出来。 敲开门,原来是哈尼族人家,屋里有一个壮年男子、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 竹笆房里面空荡荡,中间燃着个火塘,火塘边放着三块石头,上面吊着口被烧黑的锅。角落里丢着几个破箩筐、几把刀斧,再加上几样被烟熏黑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碰巧这个哈尼族男子能讲几句汉话,得知是参加兵团成立大会返回时来投宿的知青,提来桶凉水来给他们解渴,热情的留他们住宿。 哈尼族汉子把一截枯树干放在火塘上让它通宵燃烧着,然后招呼大家睡觉。看见他们一家老小披块毯子围在火塘边就这样睡了,投宿的知青不好意思铺被子,只得抱着膝盖围坐火塘过了一夜。 天色微明要离开了,龙小鹰与哈尼族汉子握手道别时,从身上摸出点钱和粮票放到他的手里。? 第四十四章 基干民兵班(1) 兵团成立后,上级派现役军人严国定到连队任指导员,罗震江担任连长,阿旺升为一排长,龙小鹰任一班长。 严国定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做事干脆利落,处处体现军人作风,到连队后狠抓政治思想工作,掀起火热的争当五好战士活动,立刻就把同志们紧密团结在自己身边。 连队要组建基干民兵班,听说基干民兵班也称为武装民兵班,是连队唯一配发武器的班,消息传出后,许多人都去找指导员,纷纷要求报名参加基干民兵。 龙小鹰心里也很着急,兵团成立后不发军装,如果还拿不上枪,这个解放军就白当了,晚饭后约着同伴们一块去找指导员,坚决要求当上基干民兵。 “大家有这个决心很好。”严国定说道,“我看你们每一个人都符合条件,都可以当民兵。” “真的?可以发枪给我们?”李刚高兴的问。 “枪不一定会发。”严国定回答道,“你们都可以参加普通民兵,但是,不是人人都能参加基干民兵,当基干民兵是要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夏莲连忙问道,“难道又是工作艰苦,女的不能当基干民兵?” “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没有说女的就不能当基干民兵,谁能当基干民兵?支部还要在你们当中认真考察挑选。” “考察哪些方面,能告诉我们吗?”龙小鹰问道。 “当然能。”严国定对大家说道,“按照规定,只有退役士兵和选定参加军事训练的人员才可编为基干民兵,这些人要有牺牲精神,思想觉悟也要比一般人高。基干民兵平时要担负战备勤务,如果有需要,随时准备参军、参战,保卫边疆,保卫祖国。”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更是坚定不移地要当上基干民兵,能编为基干民兵,不仅能参军、参战保卫边疆,更重要的是说明你已经具备比别人更为优秀的素质。 看到年轻人火一般的热情,严国定把罗震江叫来商量组建基干民兵班的有关事宜,要借此机会在连队组建一支特别能打硬战的队伍,让这个班成为一把敢打敢拼的尖刀,成为连队的一面红旗。 初步意见出来后,严国定立即召开班长以上干部会议,说明想法后参会同志纷纷发表意见。班长们认为,为了带动后进青年完成生产任务,每个班都需要骨干力量,现在每个班的骨干力量不多,不能再抽调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罗震江建议基干民兵班由龙小鹰带领的一班组成,适当调整人员。 大家同意了这个意见,认为如果能补充一位得力的副班长,龙小鹰有能力承担重任。 会议结束后,连队领导决定将夏莲调到基干民兵班任副班长,同时调整了一下各班人员配置,由韩红伟担任二班长,将木波调整为二班副班长。 大会一宣布,韩红伟大失所望,夏莲都能到基干民兵班担任副班长,为什么自己连基干民兵都不是?嘴里不说,但心里不服,暗下决心要和一班较劲,看看基干民兵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此时正值火热的旱季,太阳把大地晒得冒烟,要种花生了,但山头上大片土地还没有翻出来,为此,支部决定要掀起一场苦战。 战前动员时,严国定要求基干民兵同志们要磨快锄头、鼓足干劲,在翻地中发挥尖刀班的模范带头作用。 看到连队很重视这支新组建的队伍,韩红伟觉得机会来了,决定要在这场苦战中,带领全班和尖刀班比拼实力。借开荒苦战之机暗地掀起挑战,每人每天五分地的定额,他要挖到六七分地才下山,天天超额完成任务。 在他的带动下,二班干劲十足,大片荒地很快就被他们开垦出来。 几天下来,基干民兵班落后了,大家都在看着基干民兵班能否真正成为尖刀班? 龙小鹰不得不佩服韩红伟,不愧是有工作经验的老大哥,新官上任三把火,说干就干,做事毫不含糊,两把火一烧,二班的工作就上去了。 差距拉开了许多,班里的同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场没有张扬的劳动竞赛暗暗展开了。 现在劳动强度已经够大的了,不是说追就能追得上去的,怎么办?大家都在看着龙小鹰,希望他能想出个办法。 要发挥集体智慧,龙小鹰和大伙一商量,想出个办法,要赶上二班拼体力是不行的,只有跟他们拼时间。大家决定从今天起,中午就不下山了,派人下去打饭,不休息接着干。 这个时候,二班的突击行动已经引起严国定的注意,他站在山头上,高兴地对基干民兵班喊道,“龙班长!看看二班的劲头,他们似乎要掀起一场‘一亩运动’,看谁能一天挖到一亩地?你们能接受这个挑战吗?” “能!指导员。”龙小鹰大声应答道,“我们班已经作出决定,从今天起中午就不休息了,派人打饭送到山上,苦干加实干,保证会超过他们。” “怎么样?二班的同志。”严国定又转向二班问道,“一班的基干民兵们向你们发出挑战,你们敢不敢应战?” “敢!”韩红伟大声应答着,对班上的人鼓动地喊了起来,“我们班也不下山了,派人下去打饭,大家说是不是?” 听见他们的对话,二班的同志大声应答道,“好——我们也不下山,陪你们一道挖地。” 热火朝天的挑战场面让严国定感到满意,高声表扬道,“好!大家不仅有决心,而且还有实际行动,年轻人干事就是要有这股子劲头。我看你们都不用下山排队打饭,派个人把碗拿上来,我让炊事员送饭上山。再给你们开个小灶,煮点木薯汤,给中午留在山上突击的同志们当菜。你们说这样好吗?” “好——”大家齐声叫起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其他班收工下山了,接受挑战的两个班头顶烈日,还在拼命挖地。 不一会儿,负责送饭的小黑子挑着两个大桶来到工地,找到块平地把担子放下。 “开饭喽——开饭喽——”小黑子喊道。 喊了两声不见有人歇手,敲着饭勺对还在挖地的人大声吆喝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得早的有米饭,来晚了只能喝米汤。” 听见只能喝米汤,王辰盛立刻丢下锄头,抓起饭盒跑过去。看见只有一桶米饭和一桶撒了几颗葱花的米汤,就用饭盒敲敲铁桶质问道,“胆敢违抗圣旨!指导员不是说要给我们煮木薯,怎么还是喝米汤?” 小黑子回答道,“指导员临时安排来不及做,还在锅里煮着呢。一次也挑不上来,大家先来打饭,打完饭我就下去挑,保证让你吃到。” 大家都没带饭卡,小黑子心里记着帐,让大家下班后到伙房补划。刚当炊事员时卖饭要用秤称,这个时候他已经锻炼得有准头了,往饭盒里舀饭就不用秤了。 吃个半饱,喝足葱花汤,大家又开始翻地。 不一会,小黑子挑着一对铁桶上来了。 飘着葱花香味的木薯汤把人馋得直流口水,大家一拥而上,还不等他放下桶就忙着问,“木薯汤怎么卖?” “指导员说了,不划饭卡,每人两勺。” 难得天底下还有免费的午餐,李刚抢着把饭盒伸到桶里说,“我最‘美’,快给我来两勺。” “都有!都有!大家不用抢,把桶挤翻了谁都没得吃。”小黑子忙着向递过来的饭盒里舀木薯汤。 打到煮木薯,王辰盛坐在地上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完了,吃完后还不甘心,抬着饭盒来到桶边转悠,见里面还剩了不少,就对小黑子说道,“剩下这些怎么办,挑回去又累,还不如我们帮你解决掉。” “都是你们的,这样吧。”小黑子对坐在地里的人喊道,“剩下这些,谁还要吃自己来舀,等你们把桶里的都吃完了我再下山。” 听说自己动手,大家又跑去舀木薯。 已经吃了一盒饭,喝了一肚子米汤,再加上一盒木薯,胃里面已经装得满满的,但肚子好像还装得下。一些人站起来松松裤带,跳了跳,再去吃,尽量让胃里多装一点。 即便是站着吃,龙小鹰也感到木薯汤已经漫到喉咙口,几乎不能说话了。他扭动着身子,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慢慢活动,要让胃里的空气排出来,让堆积的食物能够落下去。 当他转向张雅倩一边时,只听见“哇——”的一声,她把胃里的木薯全都吐了出来。 “怎么啦?不舒服?”龙小鹰问她。 “没什么?”张雅倩不好意思的回答。 “哈哈!”李刚在一旁笑话她,“吃多了吧,女孩子家怎么能和我们比,我们都是橡皮胃,来多少都装得下。” 看把张雅倩羞得涨红了脸,龙小鹰连忙制止道,“别乱说!张雅倩平常身体就不好,劳累过后吃东西当然容易吐。” 正说着,坐在一旁的王辰盛哇的一声,也吐出来。 韩红伟跑去笑话他,“瞧你,吃东西就像个女同志,也是身体虚弱了吧?” 不过他倒是脸皮厚,挺直腰杆说道,“不就是打了个饱嗝。没事,再来一饭盒,吃给你瞧。” 看样子他还想补回来,小黑子连忙说道,“没有了,桶底都被你们刮干了。” 大家都吃撑了,饭后就不能干劳动了,只好跑到地头森林里去休息。这一休息就花了很长时间,龙小鹰要赶上二班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第四十五章 基干民兵班(2) 半夜,龙小鹰睡得正香,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在耳边轻声叫道,“小鹰!快起床。” 扭头一看,是李刚站在床边。 “吹过起床哨了吗?”龙小鹰奇怪的问。 “嘘——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李刚小声说道,“外面月光很亮,我俩去挖地,为基干民兵们争光。” 想到难得李刚还有点荣誉感,龙小鹰也没多说就爬起床,轻轻拿起劳动工具,悄悄拉开门走了出来。 屋外如同白昼,月亮像个银盘高挂天空,把每栋草屋都照得雪亮,有这么明亮的“天灯”高照,挖地是不成问题了。 “为什么半夜突然想起来要去挖地?”龙小鹰问他。 “指导员不是说看谁能在一天之内挖到一亩地吗,你都答应了,不挖到一亩怎么行。” “找个机会我挖一亩地,不用你帮忙。” “不是帮你,是帮集体。”李刚解释道,“成为兵团战士了,我也想好好地干,但要改变先前的形象,先要干件露脸的事。半夜醒来看到外面这么大的月光,于是就有了主意,白天时间不够,我们就利用晚上的时间,从现在起一直干到明天收工,保证每人都能挖到一亩地。韩红伟还敢想小看我们,要让他一辈子都想不通。” “哈哈!”龙小鹰高兴地夸赞道,“鬼精灵,冒出个半夜挖地的想法。也好,搞个独门暗器整他一下,既能树立基干民兵的形象,又能打破他的挖地记录,今天就有他好看的了。” 既然决定要挖一亩地,就要争分夺秒,他俩一路小跑冲上山头。 夜色中,大片土地静静躺在脚下等待开垦。 他俩脱下衣服,拉开架势,撩开膀子干起来。银锄翻飞,泥土飞溅,齐嚓、齐嚓,有规律的落锄声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一锄锄下去是那样沉闷有力,听声音就知道挖得深,翻起的土块大,质量经得起检验。 夜晚挖地特别爽,没有了烈日暴晒,翻起土块浑身轻松。他俩互相促进,你追我赶,直到山下吹响了起床哨才停下手。 天穹泛出白光,明月还在头上陪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看着脚下翻出来的一大片土地,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小鹰!有一亩了吧?快量一量。”李刚信心十足地说。 龙小鹰找来棵细长树枝,用手指量出五米长一截,将多余部分砍断。在新翻的土地上爬上爬下,丈量下来,两人才挖出八分地。 “起床晚了,接着再挖。”李刚拿起锄头还要干。 “没时间了。”龙小鹰对他说道,“赶快下山,出早操的纪律必须坚持,吃过早饭再上来。” 跑回连队,碰上韩红伟到河边洗脸,端着个脸盆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们。 “好家伙,半夜三更躲着我去挖地,挖出个金元宝来啦?”韩红伟问道。 龙小鹰回答他,“肥沃的土地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宝。” “今天不睡觉、明天不睡觉、后天还能不睡觉吗?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样蛮干是不行的。” “没办法呀,谁叫我们是基干民兵班,你老哥就不能让着一点,每天少挖点不行吗?” “好说,好说。”韩红伟拍打着龙小鹰肩膀上的泥土说道,“看你,头上肩膀上都是泥土,有人看见会心疼的。” 龙小鹰明白他在说谁,回答道,“不要紧,母亲在远方,看不见的。” 跑回宿舍,丢下锄头洗把脸。出完早操,吞了两口米饭,到了上班时间又随大伙上山去了。 人们来到地工,看到新挖出来的大片土地,全连队都知道龙小鹰半夜上山挑战韩红伟的事,都等着看龙小鹰和李刚能否挖出两亩地? 吃过早饭再来挖地,就感到手臂发酸,力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晚上没睡够,到了下午就更加疲惫,太阳越来越辣,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困倦到让人想躺在土坷拉上睡觉。 顶着烈日坚持下来,到了下午收工时一丈量,两人一共挖了一亩八分地。 “啊——很不错了!”围观的人称赞道,“就差那么一点,你们每人就能挖到一亩地了。” “还是失败了吧。”韩红伟说道,“等到哪天不出太阳天气凉爽时,我一个白天就挖一亩地给你们看看。” 李刚把手中的锄头一丢,躺在地上失望的说,“天哪!嘴都干歪了,这么卖力还挖不到一亩,看来‘一亩运动’不是人干的。” “没有规定要在八小时之内挖一亩。”严国定鼓励道,“别泄气,只要在当天能挖到一亩都算数。” 听了指导员的话,龙小鹰高兴的对李刚说道,“快爬起来!再挖两分地,小意思,吃顿饭的时间就挖出来了。” “好的。”严国定同意了。“吃过晚饭我就带人上来丈量。” 紧张拼搏的一天过去了,严国定带人上山丈量土地,两人挖了两亩一分地,经过检查,质量也是过得去的。 严国定高兴的夸赞道,“你们俩干得好呀!这样的成绩,在营里也算是放卫星了,不仅为基干民兵班争光,也为我们连队争了光。” 个人成绩上去了,集体成绩还落在后面,二班长韩红伟仍不服气。 半夜,龙小鹰又被摇醒了,睁开眼,吃惊地发现李刚和王辰盛站在床前。 “起床了,再接再厉。”李刚对他说道。 “还要去啊?”龙小鹰疑惑的问,“是什么力量鼓舞了你?每天都要挖一亩地。”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的队伍壮大了,副班长带着女战士也要上去。” “夏莲也要去,我怎么不知道?”龙小鹰吃惊的问。 “这次是夏莲组织的行动,你处于服从地位,没有商量的余地,快起来。” 龙小鹰爬起床,出门一看,夏莲和班上的女战士们拿着锄头站在月光下。他这个当班长的,不愿意把女战士们也卷入到熬夜苦战中,走过去问夏莲,“怎么你也会想到半夜三更去挖地?”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集体的力量才是无穷的。”夏莲对他说道,“搞生产不能光靠个人英雄主义,要靠集体的力量。昨晚我们商量过,全体基干民兵都要向你们学习,让美好青春在这里发出热和光。” “对!”其他女战士也表态道,“我们要发扬基干民兵的勇敢精神,越战越顽强,真正成为连队的一面红旗。” 为了集体荣誉,大家能够同心协力,龙小鹰心里很高兴,对大家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还要不要命?既然都起床了,仅此一次,下不违例。” “那就快走。”夏莲催促道。 常年摸黑让他们掌握了一个规律,如果前半夜出月亮,后半夜大地就会陷入漆黑一团,如果前半夜黑暗无光,后半夜群山就一片光明。这种情况每半个月就会轮换一次,现在正是月亮把所有光明都留给后半夜的时候。 为了甩开膀子干,龙小鹰把脚上会碍事的拖鞋甩脱在门口,扛起锄头,迈开大步朝前走。听见他赤脚走得啪嗒、啪嗒响,大伙赶快跟了上去。 清冷的月光、银色的小河、高大的树木,山林与月色融为一体,就好像走进一幅黑白相间的中国水墨画。这个时候到山上去干劳动,美丽中充满神秘感。 走在河边,就听见身后传来夏莲细小而又紧张的叫声,“站住!” 声音急促,紧张万分,好像是遇到了敌人。 走在前面的龙小鹰赶快站住,紧握锄把,警惕地朝前观看。灌木茂盛、大树高耸,山林一片寂静,不会有特务躲在河岸灌木丛中吧? “别转头!”夏莲轻声警告道,“看你前面的地上。” 皎洁月光一股脑地倾泻下来,路面被照得雪亮,就连掉落颗缝衣针都能找见。顺着地面裂缝看过去,龙小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脚前方,安安静静地盘着一条小蛇,要不收住脚可能就踩上去了。 乌黑的蛇身,上面一圈圈银白色圆环格外显眼,这可是条银环蛇啊! 这种蛇危险性极高,白天隐匿于石块下或幽暗洞中,夜晚就会出来活动。它的上颌骨前端长着一对毒牙,咬人时从不警告,动作快得像闪电。有个知青,抓住一条小银环蛇觉得很漂亮,装到竹筒里用根棍子逗着玩,不料被这种不起眼的小蛇咬到,还不等送到医院就因呼吸麻痹而死亡。 银环蛇挡在小路中间绕不开,龙小鹰不想伤害它,没有用锄头去砸它。 王辰盛看出来了,从后面轻轻走上来,拿着他捡到的树杈,对准银环蛇兜底一挥,把它远远地抛到河里去了。 脱离危险后龙小鹰松了一口气,感谢夏莲道,“还好你眼尖,这个东西跟敌人一样可怕。” “为什么你每天上山都打赤脚?”夏莲好奇的问。 主要是劳动时把带来的鞋子都穿坏了,而且买鞋子要有鞋票才能买到。 龙小鹰回答她道,“还记得小学课文《陈秉正的手》吗?一个老农民,双手长满老茧,跟铁耙一样,在灰土里抓荆棘都不怕刺。前段时间,我发现后勤班长杨贵德的新媳妇翠花上山砍坝都是打赤脚,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一个年青女子,爬坡下坎,赤脚踩在刺藤上都不怕痛,比陈秉正还要拽。所以我决定要向翠花学习,锻炼到爬山踩荆棘都不用穿鞋。” 有了同志们的支持,经过连续突击苦战,无论是单人挖地记录还是整体面积,一班都超过了二班。 白天多挖两锄可以,二班的战士们可不愿意半夜起来玩命。 发动不了群众,韩红伟只好认输,对龙小鹰说道,“团结就是力量,你让我看到了基干民兵们的实力,心又齐、鬼点子又多,干起活来都不要命。就连我妹妹的思想觉悟都提高了,我算是服了你了。”? 第四十六章 迎接新战友(1) 兵团成立后,迎来大批支援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 上海知青来了,严国定赶到营部去接人时,让罗震江通知大家提前下班,要为上海知青赶制油灯,并换上干净衣服等着迎接新战友。 吃过晚饭上海知青还没来,龙小鹰又来到上海知青的宿舍做最后的检查。拿起为他们准备的劳动工具一摸,发现有的锄把还不够光滑,拿起锋利的砍刀,要把那些有点刺手的木把刮一遍,免得伤到上海知青稚嫩的双手。 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工具都检查一遍,屋外乱了起来。听见拖拉机响声,龙小鹰跑出门一看,一前一后,两辆满载上海知青的大拖拉机开进连队。 罗震江正忙着组织站在路边的知青鼓掌欢迎。 拖拉机停稳后,坐在驾驶员身边的严国定跳下车,大声招呼车上的人下车,伸出双手要把他们扶下来。 看见拖拉机上的上海知青都站着不动,龙小鹰帮忙喊道,“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已经到达连队,大家都下车了。” 见到车上的上海知青面面相觑,夏莲立即提醒龙小鹰,“他们听不懂你说的云南土话,快讲普通话。” 龙小鹰改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他们打招呼,“战友们,你们好!路上辛苦了,大家先下车,我们会帮你们拿行李,带你们到宿舍。” “这就是我们的营房?”车上的上海知青看着草房怀疑的问。 营房?龙小鹰马上转过弯来,回答道,“对!这就是我们的营房。” “做啥你们都不穿军装?”又有人在问。 “先下来安排营房,其他的事,等你们住下后慢慢再说。” 由于准备充分,分房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等把上海知青安顿下来,天也就全黑了。 夏莲想到自己刚来时孤独寂寞的心情,担心上海知青见到昏暗的油灯会想家,就约着龙小鹰一道去看望他们。 来到新房子,发现许多上海知青沉闷地聚在一个屋里,夏莲就对龙小鹰说道,“都集中到这儿了,可能有思想情绪,进屋跟他们谈谈心,问寒问暖让他们能安定下来。” 龙小鹰走进去,用普通话跟上海知青打招呼道,“大家好!我们是从昆明来的知青,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侬契香烟(你抽烟吗)?”一个上海知青递来根烟。 “谢谢!我不抽烟。”虽然没有听懂,但龙小鹰知道是请他抽烟,不过没有注意,用当地话回答他。 见龙小鹰不接烟,上海知青拿着香烟愣在那儿。 夏莲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赶快用普通话对那人说道,“他的话你没有听懂吧,他说谢谢你,但他不抽烟。” “噢——”上海知青转回头去跟同伴们说道,“格桩事体倒满复杂咯。” “什么意思?”龙小鹰也发现听不懂他们的话。 “阿拉港(我们在说),语言不通,这件事倒是满复杂的。”一位女知青用夹带着上海话的普通话回答他。 龙小鹰反应过来了。“看来我们之间首先要解决的是语言隔阂问题。”他开玩笑的对上海知青说道,“唱山歌吧,如果我们都用对歌的方式来说话,大家就能听懂了。”接着就用电影《刘三姐》的歌谣唱了一段。“嘿哎——我说的话能听懂吗?嘿了了啰。” “哈哈哈!”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龙小鹰问递烟给他的上海知青,“你叫什么名字?” “刘东海。” “你好!”龙小鹰握住他的手介绍道,“我叫龙小鹰,旁边这位叫夏莲。” 看到夏莲已经在跟身边的女知青拉家常,龙小鹰就对屋里的上海知青说道,“朋友们!大家离开父母,离开繁华的大城市来到这个荒凉山沟,思念父母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虽然在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中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你们在这里并不孤独,连队是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大家到了这里就跟到家一样,有什么困难和想不通的事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定尽力为你们解决。” 愁闷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上海知青最关心的是发枪、发军装,再就是要吃些什么苦头?龙小鹰就把兵团现状,下乡后所遇到的艰难困苦和要怎么克服告诉他们,鼓励他们在思想上要有所准备,勇于战胜困难。 第二天在露天召开迎新大会,新战友由罗震江带队集中在一起。 各班列队站好后,严国定把连队的情况做了个简短介绍,然后对大家说道,“下面,我就把新来的战友分到各个班,念到名字的同志请举一下手,各班长要注意及时认领新战友。” 严国定转头看着龙小鹰,大声喊道,“一班长,龙小鹰。” “在!”龙小鹰举起一只手。 “新战友们注意了,下面我就念分到一班的人员名单。刘东海。” 昨晚递烟的上海知青举了一下手,跑到龙小鹰面前说道,“阿拉来啦。” “欢迎!欢迎!”龙小鹰连忙迎上前去跟他握手。 “李银珍、龚丹萍。”严国定念道。 又过来两个女知青,对龙小鹰说道,“班长!阿拉来报到啦。” “欢迎!欢迎!” 见到女同志龙小鹰还不好意思去握手,心里嘀咕着,基干民兵班分来两个体质不算好的女同志,这下负担重了,细皮嫩肉的,能适应苦战吗? 看到龙小鹰不好意思伸手,夏莲连忙上前拉住她们的手,热情的对她们说道,“欢迎来到我们班,我叫夏莲,刚才听见念名字,但你们谁是谁?我还不太清楚。” “我们都认识你,昨晚你俩到过我们的宿舍。”一位个头不高女知青告诉夏莲,“我叫李银珍。”然后指着另一位相貌清秀的女知青说,“她叫龚丹萍。” 很好识别,龙小鹰把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 散会后时间还早,大家无事可做,龙小鹰就对新来的战友说道,“这样吧,还不到吃饭时间,我带你们去熟悉一下连队环境,好吗?” “老勿好意思咯,耽误侬辰光。”叫龚丹萍的女知青对他说道。 “抱歉!阿拉听勿(不)懂。”虽然昨晚认真学了几句上海话,但许多深奥的上海话龙小鹰还是没法听懂。 “我是说,很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 “勿搭界咯(没关系),是不是这样说?昨晚学的。” “哈哈!班长,侬(你)学得好快呀。” “先熟悉一下我们上班的道路。”龙小鹰领着新战友向河边走去。 刚走出几步,又有一个男知青跟上来,对他们说道,“等等!阿拉同你们一路走。” 转头一看,就是昨天问这就是我们的营房的那位知青,龙小鹰问他,“哪个班的?” “二班的。” “叫什么名字?” “朱国明。” “来我们班吧。”刘东海热情的对他说道,“看我们班长,挺关心我们的。” “咦——港度。”朱国明表情漠然的回答,“哪个班还不都是干劳动。” “港度?什么意思?”龙小鹰好奇的问。 “就是傻瓜。”李银珍告诉龙小鹰,“别人都叫他小诸葛,是个挺狡猾的人。” “哦——”龙小鹰继续向大家介绍道,“我们身边的这条河叫南岳河,旱季水浅,雨季洪水暴涨不安全。前面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原始森林,唯一道路就是过河的这座独木桥,只通往工地。在进连队的另一端还有一座独木桥,通往营部,是条小路。过桥后就会进入一片大森林,路上除了本连队的人遇不到其他人。星期天大家去营部要走小路的话,最好结伴而行。” “听说山上有许多小蛇,在阿拉上海是很稀奇的,能抓到吗?”刘东海感兴趣地问。 “见到蛇最好躲远点,这里的蛇很毒,已经死了一个玩蛇的知青了,不要步其后尘。”龙小鹰警告他。 “班长!”李银珍愉快地说,“昨晚我听连长介绍,说你是基干民兵的班长,挺实在的,我就跟他说我不怕吃苦,要来你这个班。现在愿望实现了,我很高兴,今后要好好向你学习。” “还有主动要求吃苦的人?要得,我们大家互相学习。”龙小鹰看了李银珍一眼,个子不高,觉悟不错,用心培养一下,或许能成为骨干力量。 第一天上山就暴露出问题,上海来的女知青抡不动大板锄,不仅吃土浅,而且挖了几锄头就要站着歇会儿。 这是正常现象,龙小鹰心里着急,也只能随她们了。 先来的知青经历过这个过程,没有人责怪她们,都在热情的帮着她们完成当天的翻地定额。 “不好意思。”龚丹萍对大家说道,“我们拖了班上的后腿。” “没有事。”龙小鹰安慰她们道,“接下来还会腰酸背痛,手上起水泡,还会有想家的思想问题。坚持下来就是胜利,这一关过了就好了。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当上海知青渐渐适应了整日持续不停的劳动时,又接到上级通知,准备接收重庆知青。? 第四十七章 迎接新战友(2) 草房刚建好,重庆知青就来了。 黄昏时分,严国定带着龙小鹰赶到营部,操场上热闹非凡,新来的重庆知青正在露天吃晚饭。 操场边传来喊声,“严指导!到这边来。” 看见其他连队来的领导都围在操场一角,严国定和龙小鹰走过去。 圈子里营长拿着一叠名单,正忙着把手中的知青分到各个连队。 “国定同志。”营长抽出一张名单递给严国定对他说道,“你们连的任务最重,上次让你加盖房子,准备工作做好了吗?” “没问题,我们已经盖了三栋草房,就等着接收知青了。” “那就够了。”营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道,“我看四川知青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你去打个电话,把为知青连准备的车叫来。两辆大拖拉机,加上知青带的行李,够坐的了。” 严国定与分配知青的工作人员接上头,让龙小鹰把分到连队的重庆知青召集在一起。 天渐渐变黑,操场上亮起灯火。 老连队离营部较近,分到的知青又少,带着就走了。再远点的,乘着手扶拖拉机也走了。 知青连的大拖拉机一直未到,重庆知青们等得不耐烦了。 “大哥!”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知青问龙小鹰,“看样子车还不会来,我们可以到河边去洗脸吗?” “可以。”龙小鹰回答她。 操场边是流向连队的南岳河,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就跑了过去。 “九妹——别跑远了哈。”一个男知青叫道,“掉下河去就没人管你了。” 现在是旱季,挽起裤腿就可以过河,并不用担心会淹死人。让龙小鹰同情的是,莫非他们俩是兄妹,就像韩红伟一样,兄妹下乡?那就苦了。 “她是你妹妹?”龙小鹰关心地问。 “哪有那么好的事。”男知青回答道,“我们是一个厂里头的,从小在一个班读书,女娃儿下乡需要照顾,她老汉就把她托付给我了。” “扎根边疆有个青梅竹马,也算是好福气。” “人家哪里会看得上哟,他爹是单位的领导。” “她都排行老九了,许配一个给你也无所谓呀。” “哪里有九个啊,就她一个女娃,掌上明珠,碰都碰不得。” “你不是叫她九妹吗?” “是喝酒的酒。”男知青比了个喝酒的动作。 “噢——酒妹,还蛮有诗情画意的。” “被你说中喽,她最喜欢饮酒,还喜欢诗画,这次在路上写了好几首诗,都是舒豪情的。” 面对艰苦环境,难得乐观活泼,龙小鹰好奇的问,“她还有些什么理想?” “不就是以为西双版纳好玩,下乡了,还能有什么理想。” 两人正聊着,公路上传来拖拉机声,有两辆拖拉机亮着大灯开进营部。 “来啦!来啦!我们的车来了。”在路旁等车的指导员高兴地喊道,“小鹰,快去把河边的人都叫回来。” 还不等龙小鹰去叫人,看到这边的人提起行李准备上车,在河边玩耍的人就都跑回来了。 严国定让重庆知青往上面装行李,先装箱子等重物,再把背包丢上去,等把行李装完,背包已经堆到车箱板。 “知青同志们。”严国定向重庆知青喊道,“来接我们的就这两辆拖拉机,没有其他车了,大家克服一下,都坐到行李上吧。” “好咧——” 重庆知青争先恐后往车上爬。 龙小鹰忙着扶人上车,听见车箱上有人在叫,“酒妹,快爬呀!”转头一看,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重庆知青已经坐到车上,怀里抱着一个提琴盒。叫酒妹的女知青拉着车箱板,踩着车轮往上爬时,又被忙着爬车的男知青给挤开了。 看到她身材玲珑,个头不高,抬脚踩到车轮都有困难,龙小鹰走过去,抬手就把她送到车上。 此时车上已坐满了人,酒妹只能坐在车兜尾部。 龙小鹰提醒她,“这里的山路颠簸得厉害,你坐在拖兜尾部不安全,开车时一定要紧紧抓住身下的行李。” “大哥,谢谢你!”酒妹回答道。 重庆知青坐好后,严国定让龙小鹰负责后面一辆拖拉机,他上了前一辆车,和驾驶员坐在一起。 拖拉机开出营部时天全黑了,公路平坦比较顺利,就是灰尘太大。转进通往连队的便道时,山坡上长满大树,路面长满青草,空气就变得很好了,但坑坑洼洼十分难走。 龙小鹰起身喊道,“坐在边上的,抓住身下的行李,免得被颠到车下。” 爬上黑暗山头,就看到前方路边燃着一堆堆篝火。经过一个雨季,进连队的道路狭窄有塌方,夜里开车不安全,拖拉机进不了连队,同志们就在这里等着接人。 看到早已在路旁等候的战士们,严国定高兴地站起身来朝大家摆手。 “重庆知青安全接来啦。”他大声喊道,“同志们!大家鼓掌,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新战友。” 路边的人立即鼓起掌来,罗震江带着大家高呼口号。 “热烈欢迎重庆知青到来!” “热烈欢迎新战友!” 面对拖拉机上一张张充满稚气的笑脸,车下的人热情友好的向他们挥手致意,不时跟坐在车上的新战友打招呼。 “欢迎!欢迎!” “你们好!” “战友们,辛苦啦!” 让龙小鹰高兴的是,今天组织了很多人来帮新战友提行李,再也不会出现他们刚来时那种没人帮忙的尴尬场面了。 拖拉机穿过欢迎的人群,减速慢行,重庆知青坐在高高码起的行李堆上,左摇右摆,都紧紧抓住屁股下面的行李,忙不赢跟车下的人挥手。 火光下龙小鹰看见前面拖拉机车兜一歪,轮子掉入沟中,砰的一声,一团黑影从车尾部掉下来。 “谁的行李掉了?”严国定站在车头大声问道。 “有人掉下车了!”重庆知青叫起来。 糟糕!可能是酒妹。龙小鹰跑过去一看,酒妹连同她身下的背包一块从车箱滚落下来,连忙扶住她问道,“同学,伤到哪儿了?” “没得啥子事。还好摔在背包上,就是吓了一跳。” 跟自己一样不幸的遭遇,看了看她的头部,好像没有摔破,龙小鹰安慰她道,“没事就好,不要麻痹大意,再认真检查一下。” “真的没事,谢谢你。” “如果感到身上哪儿不舒服就说一声,连队有卫生员。” 拖拉机停住了,人们紧张的围上来,严国定焦急地问道,“摔伤了吗?” “还好有背包垫着,好像问题不大。”龙小鹰回答他道。 “来几个女知青照顾她,帮她拿行李。”严国定叫道。 “来了!来了!”夏莲跑上前,帮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关心的问道,“还能走动吗?” “谢谢!我能走,不用扶。” 关照酒妹的男知青慌慌张张跑来了,着急的大声问道,“酒妹!摔到哪里了?” “我没得事。”女知青回答他。 男知青懊恼地说,“我一路小心,没想到都到了目的地,还出这种事。” “她叫什么名字?”龙小鹰问道。 “梁春雪。” “梁春雪,知道了。”龙小鹰安慰这个男知青道,“你不用着急,到了连队我会去看她,如果不舒服还可以送往营部卫生所治疗,你就放心好了。” 一场虚惊过后,大家帮重庆知青拿好行李,严国定召集队伍出发了。 踩灭篝火,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罗震江喊道,“新来的知青有手电筒的都拿出来,接下来要摸黑走一段路,天黑草深看不清脚下。大家要看好新战友,不要让他们走丢了,更不能让他们摔到山下。” 有人打开手电筒,龙小鹰看见刚才和自己聊天的重庆知青就站在身边,怀里还紧紧抱着小提琴盒。 “你会拉小提琴?”龙小鹰问道。 “这是酒妹的。” “我看你对酒妹还是挺上心的,她的琴盒,你就这样一路抱着?” “酒妹有交代,这是她的命根子,不能有任何损伤。” “除了写诗,她还爱好音乐?” “酒妹小提琴拉得很好,本来可以进音乐学院的,但现在不会有发展了。”重庆知青说道,“大哥,我看你人很好,贵姓?” “龙小鹰。你呢,怎么称呼?” “姓雷,叫雷浩。”雷浩兴奋的问道,“大哥!我们发不发枪?来之前听说我们是不穿军装的解放军,来到这里要发枪、发锄头、发工资,还有大米供应。” 又是枪的问题,龙小鹰给他做了耐心解释,告诉他,“枪就不要管了,你就记住发锄头干劳动就行了。大米是有供应,但不够吃,打饭时要注意节约,不能吃饱,否则,一个月的定量半个月就吃完了。” “咱俩一般高,我带来个篮球,你打篮球吗?” “在家时爱踢足球,也爱打篮球,但来到这里就得把这些爱好都抛弃了。等会你就知道,咱们住在道路尽头,空地比这条路宽不了多少,没有篮球场。” “也可以玩呀,在地上拍皮球不就行了,我可以找你练传球吗?” “房子就在小河边,球没接稳就会掉到河里,水流很急,根本追不上。”看他身体结实,龙小鹰忙着物色基干民兵人选,问他,“来到乡下,怕不怕吃苦?” “怕啥子苦哟,下来就是来炼红心的。”雷浩回答道。 “不怕吃苦,那就到我们班来好吗?我们是基干民兵班,需要有事业心,吃得了苦的人,你有这个勇气吗?” “基干民兵班,听起来不错嘛,说定了哦,还有酒妹也要来。我就觉得咱俩有缘分嘛。” “你那个酒妹是领导干部的子女,她能吃苦吗?” “她很能干的。不过喝酒时你千万不要和她赌酒,她这个酒妹不是浪得虚名。” “嗯——” 龙小鹰心想,在这里吃的都没有,哪里会有人去赌酒。 摸黑一路走来,同志们都在热情地和新战友交谈,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告诉他们前面知青遇到的笑话,估计现在不会再有人冒失地去挪动床铺了。 重庆知青到来后,班上又增加了雷浩和梁春雪两名新战友。从金沙江、嘉陵江到黄浦江,大家共饮一江水,为建设祖国橡胶园又走到一起。龙小鹰知道,在今后的工作中还会碰上许多艰难险阻,要战胜这些困难,大伙就必须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 第四十八章 露宿荒野(1) 短时期内来了很多知青,罗震江心里很高兴,去年一班砍出来的二荒地因为生产任务重没有时间去开发,现在可以腾出人手去挖梯田,快速扩大连队橡胶种植面积。 二荒地离连队较远,上下班路上要花去半个工日时间,如果按常规上下班不能完成每日的劳动定额。罗震江和指导员商量后,决定组织一支精干的突击队,派基干民兵班驻扎山沟,用二十多天时间拿下这个山头。 为了让年轻人独立工作时找得到开挖梯田的水平基线,罗震江从营部请来技术人员向龙小鹰传授了梯田定标的方法。 准备工作就绪,龙小鹰到后勤班领到一对铁桶、一口大铁锅,借了个闹钟。扛着两麻袋大米,抓把葱,抱上两个南瓜,带着基干民兵们离开连队。 第一次离开连队独自在深山里生活,同志们的担忧大于兴奋,李刚边走边报抱怨,“艰难的山头都归我们班管,包抬包埋,我们是不是划不来呀?” “你不是一直渴望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吗?”龙小鹰开导他,“现在连指导员都管不到我们了,这段时间要自己管自己,还不高兴吗?” “深山老林里仅有我们一个班,又没得房子,晚上睡觉不害怕吗?”梁春雪问道。 “怕啥子哟。”雷浩安慰她道,“连队不也在深山,我们这么多人,好耍得很。” “但是,李刚又在我们被子里放条毒蛇怎么办?”韩红铃担心的问。 “他会在被子里放毒蛇?”李银珍紧张了。 “他敢!”夏莲安慰女同胞们,“他再搞恶作剧,我们就把他赶出基干民兵班。” “听见了没有?老顽童。”王辰盛拍拍李刚的脑袋说道,“我们要把你看紧了,免得你出事。” “不是说连指导员都管不到我们了吗,还没到地方,怎么个个都管起我来了?”李刚不服气的说。 “哈哈哈!”大伙都在笑他。 来到目的地,找到一条小河,龙小鹰带领大家在河边长满荒草的山坡上用锄头平整出两块土地。砍来树杈竖起房架,用竹子和杂草搭建了个防雨水的斜坡屋顶,很快就盖出两个简易偏厦。 在偏厦地面铺上一层圆木,找来柔软杂草放在上面,床铺就搭好了。 大伙一合计,男同志住四处透风的偏厦就行了,对于女同志还是要照顾一点,又砍来毛竹把女同志的住处遮挡起来。 在外面时间较长,生活上的事需要考虑周到,夏莲组织女同志搭建了洗澡房和茅厕。 住宿问题基本解决,接下来要抓紧时间上山定标。 龙小鹰拿起一根事先准备好的小木棍,在顶端水平钉上一块小木板,木板上放个气泡水准管,水准仪就做好啦。拿起另外一根小木棍,在顶端垂直钉块小木板,用泥巴在木板中间画条横线,水准尺也就做好啦。 他让同志们仿照他的方法做了一些水准仪,把竹子削成定标用的竹签。 带上钐刀,抱起竹签,扛上自制的土水准仪,龙小鹰就带着同志们上山定标了。 来到山上,龙小鹰先做示范,让人抬着画有泥巴横线的牌子,沿水平方向往前走个三五米站下。他用水准管瞄准泥巴线,让抬牌子的人在斜坡上下移动泥巴线牌子,当水准管里的水泡居中时,就在地上插根竹签。然后再往前走个三五米,用水准仪找到水平位置,再插根竹签。 在旁边观看的人学会后,两人一组分散开来去找开挖梯田的水平线。在满是草灌的山坡爬上爬下,边砍草边前进,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 回到宿营地,钻进窝棚躺一下,解乏解暑,浑身充满青草的芳香气息。 该吃晚饭了,谁来煮饭还未确定,龙小鹰钻出窝棚问大家,“你们谁会煮饭?” “煮饭人人都会,关键就是别忘了放水。”李刚回答道。 “那今晚的饭就由你去做。”龙小鹰对他说道。 “但是放多少水?我就不知道了。” “架三块石头,烧个大火就行了。”刘东海接着说道。 “那煮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俩了。” “阿拉只会煮泡饭,用生米煮饭不会。”刘东海也推却道。 “侬会吗?”夏莲问李银珍。 “阿拉小的时候就喜欢看大人做饭,但自己没有做过,还指望班长做个饭给阿拉看看。”李银珍感兴趣的说。 “小鹰,就由你带个头,给大家煮顿饭怎么样?”夏莲问道。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吗?”龙小鹰对大家说道,“我煮可以,但是你们不要失望哦,我只会煮夹生饭,你们要做好吃夹生饭的准备。” 上小学时,班主任带着他和同学们到西山华亭寺去小住几天,跑到树林里捡来枯枝落叶,借来老和尚的锅灶,结果每次煮的都是夹生饭。为什么加点水就变成了牛头饭?这个道理他一直没能弄明白。 下乡后,看见后勤班班长杨贵德用甑子蒸饭,想到当学生时不会做饭的事还专门请教了杨班长。 杨班长告诉他,在野外煮饭,要点是闷饭中途不能打开锅盖,锅边也不能漏气,但至今也没见有人用铁锅闷饭,对野炊他还是没有把握。 龙小鹰找来三块石头,把铁锅放上去准备生火。 夏莲建议道,“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就不能随便找块石头当灶,我们还是到小溪边去挖个灶吧。” “说得是,我这就动手。” 龙小鹰把大铁锅抬到小溪边,挖出个土坎,比着铁锅大小在地面画个圆圈。挖好坑灶,把铁锅放上去,盛满水,点燃一把柴草塞进灶窝洞里。 没想到新挖的坑灶潮湿不透风,里面空气不够,点燃的柴草一放进去就被闷熄了。 “做个吹火筒。” 雷浩砍了节竹筒做成个吹火筒,用劲一吹,被从灶窝洞里冒出的一团团浓烟呛得不可开交,熏得两眼直流泪。 “郎个搞的嘛,做啥子会燃不起来呢?”雷浩揉着眼睛说道。 “我看还缺个烟囱。”梁春雪说道,“气流不通火不会燃,我家的炉子上就有个烟囱。” “对!集思广益,这顿饭就好做了。” 龙小鹰把铁锅抬起放到一旁,用打洞的铲子在坑灶旁掏出个土洞做烟囱,再找些干竹子丢在灶窝洞里烧起大火,一直把灶壁都烧干了。 趁着大火放上铁锅,呼啦啦!风卷着火舌全从土洞里跑了出来。 “成功啦!”王辰盛高兴地打开装米的麻袋叫道,“快把米倒进锅里。” “等等!还没有淘米,我去找个脸盆来淘米。每顿吃多少要有个控制。” 夏莲回屋拿来个脸盆,量出每顿能吃的分量装到脸盆里,告诉大家,“还不能忙着放米,要等水烧开了才能放米。” “原来你会闷饭啊。”龙小鹰高兴极了。 “我也是第一次,在家看过母亲闷饭,知道一点。” “那好,我们听你的,由你指挥。” 不一会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滚开了。 夏莲揭开锅盖,把淘好的米倒进去,再往灶洞里塞点干竹子,煮米水很快就沸腾了。她拿起锅铲,在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搅了几下,见水快烧干了,立刻盖上锅盖,对龙小鹰叫道,“快用铁皮捂住火!不然饭就烧焦啦。” “遵命!”龙小鹰抓起身边的铁皮刀,不解的问道,“我的大小姐,荒山野岭,哪来的铁皮啊?刀塞进去要被烧坏的。” “那就赶快撤火。”夏莲命令道。 龙小鹰马上用铁皮刀把灶膛里燃烧的木柴全掏出来。 “要留点火炭。”夏莲捡起根木棍把剩余的炭火往灶膛两边拔了拨,好让里面的温度均匀。 看到木板拼接的锅盖满是缝隙,锅盖、锅边到处都在冒蒸汽,龙小鹰想起杨班长教他的煮饭秘诀,盖上锅盖后不能漏气。马上跑到小河边砍来几片肥大的野山芋叶子,撕成小块,见到冒气的地方就盖上一片。 鲜嫩的绿叶一碰上滚烫的蒸汽,马上就变软堵住漏气的地方。 “你做得对,这样就行了。”夏莲满怀信心的说,“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吃饭啦。” “我来做个菜。”梁春雪从地上抱起一个瓜。 “只有两个,吃一个就少一个。”龙小鹰对梁春雪说,“今天没干重活,瓜留着明天吃吧。” “那吃啥子菜?” “烧个葱花汤,捏个饭团撒点盐巴,新焖的米饭可香了。”龙小鹰告诉她。 “搞啥子哟,班长,又是玻璃汤,照得两眼泪汪汪。”梁春雪只好把南瓜放下。 “酒妹,看来你很喜欢做饭,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哈。”雷浩对她说道。 “行啊。”龙小鹰对梁春雪说,“做饭的人都选出来了,明天的饭就由你来做,南瓜怎么吃就由你决定了。” “十分钟了,饭熟了吗?”有人等不及了。 夏莲揭开锅盖,拿起锅铲背在饭上嘭!嘭!拍了几下,对大家说道,“看见没?锅铲拍下去就跳起来,富有弹性,听声音就知道饭熟了。” “班长!快分饭。” 锅边立刻围满了人。 啃完香喷喷饭团,龙小鹰刷洗干净铁锅,再烧上一锅热水,要让女同志在野外也能洗上热水澡。把女同志的洗澡问题安排妥当,就带着男同胞沿小河前进,寻找适合男同志洗澡的地方。 第四十九章 露宿荒野(2) 来到植被茂密的弯道,找到一块宽敞水面,但是水不够深,用盆舀水会带起泥沙,他们就捞起水中卵石垒起拦河坝,要壅高水位形成一个天然澡塘。 正在忙碌中,嗡的一声,耳边响起蜂子飞过的声音。 龙小鹰抬头一看,岸边草丛里,几只金黄色的蜂子抖动着翅膀在水面嗡嗡盘旋,正在向他们发出警告。 “我们招惹到这里的常住居民了。”龙小鹰提醒同伴们,“大家注意!河面草根上挂着个马蜂窝。” 看到马蜂窝,雷浩从河里摸起块石头就要丢过去。 “别丢!”龙小鹰马上制止住他。 “我投篮很准的,你怕我砸不中马蜂窝?”雷浩问道。 “这是草蜂。”龙小鹰对他说道,“你还不知道草蜂的厉害,它们飞得像箭一样快,只要你石头一出手,我们就会遭到攻击。” “不排除危险这活不就白干了,大家一起来怎么样?”有人建议道。 “好的,捡石头。”人们赞同道。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龙小鹰留下雷浩和李刚,让其他人上岸躲远点,对他俩说道,“听我的口令一起打,但是可能打不完,我们要做好防范措施,见草蜂飞来赶快躲到水里。” 他们从脚下捞起卵石,对准嗡嗡盘旋的草蜂。 “砸!”龙小鹰大喊一声。 石头像雨点般飞过去。 水花四溅,挂在草棵上的马蜂窝应声落在水面,盘旋的哨兵也不见了。突然一群金黄色蜂子出现在水面,箭一般向他们飞来。 “快躲进水里!”龙小鹰叫道。 三人连忙爬在水里,还好垒起石头后水位已壅高,直到憋不住气了才把头露出水面。 被砸断的草叶还漂在水面,蜂子全都不见了,小河又恢复了平静。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愉快的休息时光来临,大家来到溪边草地,躺的躺、坐的坐,无拘无束闲聊起来。 天就要黑了,山头上暗红色余晖正在隐褪,明亮星星开始在天空闪烁,山坡草地凉爽舒适。 “摘桑春陌上,踏草夕阳间。”韩红铃高兴的问,“有人讲故事吗?在这种宁静清幽的环境里,最适合听个令人放松,让心情愉悦的故事了。” “看来你很懂得享受嘛。”夏莲应答道,“那我就讲个美丽动人的传说给你们听,是《贝叶经》里面的故事。” “大家快过来!夏莲要讲故事了。”梁春雪对分散在草地的人喊道。 人们围拢后,夏莲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傣族龙仔(小伙子)告别心爱的姑娘出门远行,离别前姑娘送给龙仔一只会捎信的金鹦鹉,旅途中,这个青年就用尖刀在芭蕉叶上刻下爱情诗让金鹦鹉带给心上人。接到信后,姑娘也在芭蕉叶上刻上思念之情让金鹦鹉捎回。青年越走越远,芭蕉叶在途中干枯破碎,长时间接不到来信,双方都以为对方离开了人世,心里悲痛万分。一天,小伙子坐在贝叶树下思念心爱的姑娘,发现被小虫啃过的贝叶即便干枯了也会留下弯曲的斑痕,小伙子割下贝叶又写了一封书信回去。一年过后,金鹦鹉含着这片贝叶飞回来了,背后刻着姑娘的情书。从那以后,傣族青年男女互通情书就用贝叶来刻写啦。 “讲得老好哦。”龚丹萍挽着夏莲的手叫道,“副班长带了头,接下来就该班长讲啦。” “好的,夏莲讲了个当地民间故事,我也讲个召树屯的故事。” 龙小鹰讲了第二个故事。 一个猎人,用龙王的法宝捉住勐乌董板的公主楠木若娜,猎人将公主献给了勐乌达腊板扎拉纳管的王子召树屯。召树屯和楠木若娜一见钟情,结为夫妻。阴险的国师为了达到个人目的,极力挑拨国王与王子的关系,他设计让召树屯王子带兵到边关打仗。这一仗打了很长时候。国师又教唆国王用楠木若娜的身体来做祭祈,以平息战争。祭祈开始前,楠木若娜穿上羽衣飞回自己的家乡。召树屯凯旋归来,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悲愤至极,决心找回自己的妻子。他克服了重重困难,在神灵帮助下来到勐乌董板,用自己的诚意打动勐乌董板的国王,最终与楠木若娜重新团圆。 “没想到你们知道这里那么多美丽的传说。”梁春雪高兴的问,“还有谁有这里的故事?” “我有。”李刚举了一下手。“刚才他们讲的都是传说,我要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们听,就发生在隔壁村寨。” 李刚讲了第三个故事。 有三个傣族猎手扛着火药枪上山去打猎,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遇上一只小动物,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如果再打不到猎物,回去就进不了家门,还要挨老婆罚。因此他们决定分头寻找。不久,一个性急的小伙子听见草棵里发出响动声,悄悄摸了过去,隐隐约约看见草棵里蹲着一头黑狗熊。赶快端起猎枪瞄准,砰!的放了一枪,狗熊应声倒地。他兴奋地跑过去一看,糟糕!把正蹲在草棵里方便的自己人给打死了。 “我有个离我们更近的故事,是个知青故事,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刘东海讲了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传闻。 一个上海知青,接到家里打来的加急电报,说是父亲病危时日不多,盼望着见最后一面,让他火速回家。拿上电报,火急火燎跑去找指导员请假,结果指导员不着急,说电报是假的,这种事情在知青身上多得很,谁都可以发个假电报来就跑回家躲避劳动。严厉批评了他一顿,还要把他当作反面典型。这个知青心里着急,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就是离开连队准备走回家去。走呀走,走了好几天都走不出橡胶林,内心里充满绝望。既然活着很困难,死就变得容易了,他解下裤腰带,挂在橡胶树上就把自己吊死了。从那以后,凌晨摸黑到林子里去割胶的人就会听见橡胶树上发出凄惨的喊声,还我的魂来!还我的魂来!但是又看不见人,吓得再也没有人敢去那片树林割胶了。 “那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鸟叫吧。” 有人开了个头,鬼故事登场了。 天空由灰变暗,由暗变黑,眼前的物体渐渐隐藏到黑暗之中。湿气慢慢从草地升起,爬到腿上,爬到身上,就连手臂都变冷了。 “不听了!不听了!”韩红铃猛地站起身来说道,“男的在一起,不讲死人就讲尸体,也不想想我们睡在什么地方。”说着就跑了。 “睡觉,睡觉。”夏莲也站起身来说道,“连盏煤油灯都没有,还尽讲恐怖故事,我们也走了。” “等等。”龙小鹰对想离开的人说道,“大家还不能走,说到恐怖故事,你们应该想到荒凉山沟四周没有人烟,山坡灌木里难免会躲藏着敌意,这才叫恐怖呢。我们对这里的山林不熟悉,需要安排人通宵值夜班,发现情况才好及时应对。” “算啦,算啦。”有人嚷起来,“在连队值了那么多夜班也没见发生事,出来要自由点,还是多睡点觉。” 听到要值夜班,知青们头都大了,都怕半夜睡得正香被人叫起来值班。 “你的意见呢?夏莲同志。”龙小鹰寻找支持者。 “小鹰的想法是对的。”夏莲劝告大家道,“虽然任务艰巨,提高警惕也不能放松,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还是安排值夜班吧。” 边疆地区,站岗放哨值夜班是常事,龙小鹰立即进行男女搭配,从晚上九点到七点天亮,两人一班岗,一小时一换。 第一班岗最轻松,晚点睡就行了,安排给新战友雷浩和梁春雪。 最后一班岗天就亮了,也不难值班,安排给刘东海和龚丹萍。 凌晨四点到五点的夜班最辛苦,喊醒了都不想起床,还两头睡不好觉,就由龙小鹰和夏莲来值。 安排完夜班,大家就回窝棚抓紧时间睡觉。 夏莲摸进鸽子笼,里面黑得连铺床都看不见,累了困了,也不管这么多了,胡乱抖开被子,要享受一下新铺的床铺。 刚躺下,就听见龙小鹰在窝棚外喊道,“夏莲同志!你还不能睡,出来一下,我们还有工作要商量。” 夏莲起身摸出窝棚。 “什么事?” “我又想起件事,忙碌了一天,同志们的思想工作也没有抓,你认为在野外苦战时,晚上我们还要不要坚持学习?” “今天让大家休息,明晚开个会吧。我看露宿野外最重要的是要找点柴来,在屋前燃堆篝火,这样做既可用来照明,又可用来驱赶蚊虫和野兽。” “你这个提议很好,夜间烧个火,那些爬虫就不敢过来了。你去睡觉吧,我到山上去找点干柴,烧堆大火,让同志们都睡得暖暖的。” “我跟你一块去,顺便捡点枯枝落叶来点火。” “好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龙小鹰跟值班的雷浩和梁春雪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夏莲向山上爬去。 月亮在薄云里穿行,不时露出半张洁白的脸,把淡淡清辉洒向山林,在山沟野笆蕉树上镀上一层银辉。天宽地阔、群星璀璨,人烟稀少的热带雨林,夜晚的山林总是充满神秘。 穿过低矮灌丛往前走,地上有截木头,夏莲弯腰捡起。旁边草丛里有个黑色东西突然动起来,当年迷失雨林碰到蟒蛇的情景立刻涌上心头。 “小鹰!快过来。” 听见夏莲紧张的喊叫,在一旁捡柴的龙小鹰马上跑过去。? 第五十章 露宿荒野(3) 夏莲用颤抖的声音对龙小鹰说道,“看见没有?坟堆那里有个怪物。” 怕惊动怪物,吓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顺着夏莲的手指看去,有个短粗的东西翻过蚂蚁包,钻到草丛里去了。 “好像是个大四脚蛇?别让它跑了。”龙小鹰迈步要去捉拿。 “别过去!”夏莲一把抓住龙小鹰的衣襟,“巨蜥很凶猛,会攻击人的。” “别怕。”龙小鹰安慰她道,“难得遇上,你在这里观战,我去逮住它。” 龙小鹰的脾气夏莲知道,决定了的事他就一定要去做,只能放手让他去。心里既紧张,但是又不放心,只好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草丛里传出一阵悉悉声,看来这个东西还没有跑掉。 龙小鹰快步跑到它的前方堵截,准备猎物一出来,一脚踢翻再说。 草棵一晃,要围捕的东西出来了。 尖尖的长嘴,扁平的身体长满鳞甲,还拖着一条长尾巴。 不是巨蜥! 月亮爬出云朵,照得大地一片光明,这下龙小鹰看清楚了,从草棵里爬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米多长的穿山甲。 这个东西笨得很,就不需要用脚去踢了,龙小鹰兴奋的告诉夏莲,“是个行动不便的穿山甲,不用怕,好逮得很,你看着,我这就去把它抱起来。” 记得阿旺说过穿山甲很好逮,你一碰到它,它就会缩成一团,捡起来抱着走就是了。龙小鹰满心欢喜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手就去拿在地上爬行的穿山甲。 按住它的脊背,穿山甲并没有缩成一团。 遇到敌人,穿山甲拼命往草棵里钻。 怕穿山甲跑了,龙小鹰冒着危险抱住它往上一提,很重!穿山甲扭动着身子,粗壮的爪子抓了过来,吓得龙小鹰赶快把穿山甲丢在地上。 没想到穿山甲并不像阿旺讲的那么容易逮,这东西嘴长爪尖,可不是那么好惹的,莽撞抱起来不被咬到也要被抓伤。 龙小鹰追赶上去,用脚踩在穿山甲背上,穿着拖鞋不好用劲,把拖鞋都也踩掉了。赤脚去踩穿山甲光滑的鳞甲,根本踩不住。 这东西又硬又重还会咬人,没有地方可下手。 前面的草深了,担心地面有个洞让穿山甲钻进去那就空欢喜一场,龙小鹰又蹲下去按住它。没想到这家伙个小劲大,四脚四手不断地往草棵里拱,憋足了劲也按不住。 脚踩不住,手也按不住,一时间手慌脚忙乱,搞得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看到龙小鹰在荒草棵里和个怪物扭打在一起,夏莲紧张地喊起来,“小鹰!快放掉它,别被咬伤了。” 正急出一身汗来,听见夏莲的喊声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帮手,龙小鹰对夏莲叫道,“它要跑了,快过来帮我抓住尾巴。” 夏莲鼓起勇气跑上去,见这怪物扁平丑陋的大尾巴上长满了鳞甲,哪里还敢抓,就伸出脚就去踩它的长尾巴。怕把穿山甲踩伤了,也不敢用劲。 穿山甲就要钻进深厚草丛,龙小鹰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记起阿旺还说过,遇上穿山甲只需要找根棍子,在它的鼻梁上轻轻一敲,它就会蜷缩成一团让你抱走。 原来还缺少个关键动作没有做,刚才心里一激动,竟然把这个关键动作给忘记了,连忙对夏莲说道,“你踩住它的背,别让它跑了,我去找根棍子。”说着一抬脚就跑了。 本来踩尾巴已经让夏莲够害怕的了,只是担心龙小鹰被咬才拼死相助,现在听说要她一个人去踩穿山甲的脊背,更是吓得腿都是抖的,哪里会踩得住。 踩了两下连人都站立不稳,着急的大声叫嚷,“踩不住!你快来逮它。” 二荒地上只有葛藤,一扯就断,既不能用来打穿山甲,也不能用来套住穿山甲。龙小鹰看见草丛中有根小木棍,马上跑过去捡起来,轻轻一捏就断了,原来是棵草杆。再捡一棵,轻飘飘,用手一掰也断了。荒山坡上尽是枯枝野草,急得他跑来跑去,就是找不到木棍。 “你在干什么呀?怎么又跑远啦?它转过头来要咬我啦。”夏莲又叫了起来。 一听这话,龙小鹰着急了,看见地上有个带疙瘩的飞机草根,也顾不得太多了,抓起就往回跑。 举起小疙瘩对准穿山甲的长鼻子轻轻打过去。 飞机草根一下去,穿山甲果真蜷缩成一团,就像一个皮球。原来它的薄弱环节在这里,龙小鹰高兴地弯腰把这个“球”抱起。 他俩在山上一叫嚷,惊动了刚躺下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拿着钐刀朝他俩跑来。 “快来看!我们逮到什么了?”龙小鹰兴奋地举起手中猎物。 “这是个啥子东西?”雷浩奇怪的问,“怎么会是个圆的?” “穿山甲。”龙小鹰高兴的回答他。 “哇噻!太好啦。”王辰盛兴奋的叫起来,“老天爷知道我们辛苦,特意从天上掉下慰劳品。正好有锅有灶,快下山烧水,今晚就把它吃掉。” 穿山甲要怎样吃?有人开始出主意。 “你们真的要吃这个东西?”夏莲对大家说道,“我们没有油,也没有作料,煮出来会很难吃,反而搞得一锅腥。” “有盐巴就行了。”王辰盛回答道。 “放了它吧。”夏莲劝说道,“说不定它家里还有饥饿的小宝宝在等着吃饭呢。” “是呀。”龚丹萍也赞同道,“我们不要杀它,这样做很残忍的。” “讲鬼故事,还要杀生!血淋淋的地方我们不敢住,晚上会做噩梦。”韩红铃谴责道。 见女同胞们反对杀生,男同胞也就不作声了。 龙小鹰对想吃肉的人说道,“夏莲说得对,让它回家团聚吧。我们要抓紧时间睡觉,半夜三更别去找麻烦事,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呆在这里看它要到哪里去?” 龙小鹰把穿山甲放在地上,穿山甲伸展开身体,慢慢爬走了。 同志们知道龙小鹰和夏莲上山是来找柴的,大家帮忙找,很快就找到一棵枯树。两个人扛下山,龙小鹰把枯树干架在窝棚前,塞把草把篝火点燃。 火光照亮了山谷,现在做什么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重新铺好床,赶快上床睡觉,以便应对夜班和即将到来的苦战。 夜里,龙小鹰睡得正熟,感觉有人在轻轻摇他,值上一班的人来叫他接班了。 接过闹钟,爬起身来,窝棚外面的柴草已烧完,树干上还余留着暗火。 提着钐刀来到女同胞的窝棚门口,轻轻拍了两下竹篱笆门。 听见里面有起床声,很快,夏莲也拿着钐刀出来了。 龙小鹰带着夏莲爬到营地旁的山坡上,找到一处能够观看宿营地全貌的位置,两人并肩坐下。 这是一个晴朗夜空,晶莹群星点缀天穹,沟谷浸润在薄薄透明的雾气中,弯弯小河静静流淌,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这个时候龙小鹰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在洪水中垂死挣扎时曾许下心愿,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勇敢的向夏莲表明爱意。一晃又过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想说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年过去,生活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吃饭没有菜,韩红伟和夏莲的关系也没有进展。 但是夏莲和自己的关系更加密切了。 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万籁俱寂的山头没人打扰,这种场合,最适合向心上人表明心意了。 山岭一片寂静,就连地上的小虫都屏住呼吸,耐心等待一个重要事件发生,天地间,静到能听得见从太空传来的脚步声。 叮咚!叮咚!听见的,似乎是夏莲的心在跳。 又或许是自己的心在跳。 龙小鹰看了夏莲一眼,她正在专注地仰望星空。 忽明忽暗的星星在她头上眨眼,忽上忽下的流萤在她身边飘舞,如水的月色浸染着她的身影,她那融入万物的宁静恬美,真是让人妙曼遐思。 无论生活是多么的艰辛,光是和心爱的人待在一起,就足以让人觉得活着就是快乐无涯! 不要让良辰美景虚设,龙小鹰扭动着身子靠向夏莲。 “想干什么?”夏莲问道。 “嗯——我想说……” “别讲话!” 刚想表露心声就被严厉制止,龙小鹰到嘴边的话也停住了。值夜班不允许聊天,看来夏莲对待工作认真严肃,利用这个时候来搞对象,可能是会让她产生反感。 龙小鹰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夏莲问道,“刚才你想说什么?” 心里的话不能说了,龙小鹰回答她,“我是想问你,天上这么多的星星,哪一颗是织女星?” “你找她干什么?” “我看见你在看星星呀。” “我是在看流星。每年七月到八月是英仙座流星雨爆发季节,这么明亮的夜空,我在等待一次十分壮观的流星雨。” 坐下来后,龙小鹰心思不在这上面,夏莲提醒后赶快抬起头。果然,静谧夜空划过一颗流星,紧接着又有五六颗明亮流星划破天穹。 “啊!难得一见。”龙小鹰高兴的对夏莲说道,“快许个心愿,一定能实现。” 夏莲搓搓手。“身上有点冷,想暖和一点,但又不敢离开岗位回去拿衣服。” “看吧,我就说许个愿就能实现。”龙小鹰把身上的中山装脱下来披在夏莲身上。 转眼就到了换班的时间。 “时间到了。”龙小鹰提起钟对夏莲说道,“我们下山吧。” 回到窝棚,龙小鹰叫醒值下一班岗的人,钻进被窝就睡着了。? 第五十一章 露宿荒野(4) 感觉脸庞凉丝丝的,龙小鹰就醒了。 睁开眼一看,天快亮了,山谷里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四周。他睡在窝棚边上,身下垫的厚厚的茅草滑落了,人也差不多被移出窝棚,脸上全是露水。 凌晨值夜班的人会不会在打瞌睡?龙小鹰穿上衣服,爬出窝棚去查岗。 厚重浓雾笼罩着宿营地,走出几步,毛毛雨一样的雾露就挂满眉毛。 这种情况下,值夜班的人可能会躲到大树下,龙小鹰向一棵大树走去。果然,乳白色雾气中出现两个身影,刘东海和龚丹萍坐在树下,两人都穿着短袖衫,衣服单薄。可能是为了取暖,都挤到一块去了。 “咳咳。”龙小鹰咳嗽了一下。 听见声音,两人马上分开了距离。 “下这么大的雾。”龙小鹰对他们说道,“还好你们机灵躲在树下。” 刘东海站起来,伸个懒腰说道,“天都还不亮,你干吗起这么早?” “该煮早饭了。我来做饭,现在你们可以去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也不好困觉啦”龚丹萍对他说道,“我们陪你煮饭吧。” “你们接着聊吧,需要时再喊你们。” 来到锅灶前,龙小鹰往里面塞了把柴草,划了几根火柴也没把草点燃,摆在灶旁的柴草沾满露水,翻了翻身边的草皮,也找不到干草。 看到龙小鹰点不燃火,龚丹萍拿着把干草走过来,对他说道,“用这把草吧。” 龙小鹰接过来一摸,是干的,高兴的表扬道,“真能干!哪儿找到的?” “值班时树干太硬坐不住,我抓了些草垫着。” “这也算是个野外露营的经验。”龙小鹰说道,“今晚要把柴草藏到灶窝洞里,天亮时才好点火。” 外出苦战条件艰苦,今天是第一天要让大家吃好点,煮好饭后,龙小鹰特意烧了个南瓜汤,然后把大家叫醒。 同志们起床后,在小河里洗把脸,就着汤水三两口吃完饭就上山去了。 整个白天都在顶着烈日奋战,中午下山吃饭,喝了点水,不休息拿上劳动工具又上山了,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 今晚要组织学习了,得要有亮光才看得见读书,下班时,龙小鹰从山上扛来一棵枯树干。 天黑前,龙小鹰在窝棚前燃起篝火,大家闲着也没事,知道要学习了,都围拢过来。 夏莲发现龙小鹰衣服上有个破口,对他说道,“把衣服脱下来,我拿针线帮你把破口缝上。” “你还带有针线?”龙小鹰奇怪的问。 “外出苦战时衣服很容易破口,针线必不可少。”夏莲对龙小鹰说道,“趁大伙都在,你组织学习吧,我在火塘边帮你连上就行了。” 刘东海凑过来问道,“我的裤子破了,你能帮忙吗?” “没问题。”夏莲答复他道,“去拿来,一会儿就帮你补好了。” 见夏莲带有针线,女同胞们都来帮忙缝补衣裤。 龙小鹰把木柴架空,让高高的火苗照亮四周,以便女同胞们能看清手中的针线活,自己也能看清楚要读的书。 借着火光读完一篇文章,龙小鹰发现有人眼皮开始打架,头靠在别人肩膀上就睡着了。硬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养精蓄锐是最重要的,他对当天的工作总结了几句,宣布散会。 睡到半夜,龙小鹰突然被王辰盛的喊叫声惊醒。 “着火了!着火了!大家快起床。” 睁开眼睛一看,沟谷一片红光,赶快叫醒大家冲出窝棚。 李刚睡眼惺松裹着被子跑出来,发现窝棚并没有失火,责怪王辰盛道,“怎么你也搞起恶作剧来啦?” “你看不见火光吗?”王辰盛问他。 李刚抬头一看,不是窝棚着火,而是后山起火了。 “火势很猛。”张雅倩告诉龙小鹰,“刚才看见山背后冒出点红光,我们还在讨论是怎么回事,不料片刻之间,山背后的天空就被大火染成血红一片。担心山火烧过来,就把你们叫醒了。” 看着被大火映红的夜空,有人说道,“困了,还是回窝棚睡觉去吧,山火烧过来再喊我们。” “不能睡觉了。”龙小鹰对大家说道,“同志们,山背后是片橡胶林,这片林地离种橡胶的连队较远,离我们较近。或许友邻连队的人已经在救火路上了,大家快拿砍刀锄头,我们去支援他们。” 听说是橡胶林地失火,同志们心里也很着急,二话不说,立刻回屋穿好衣服,拿上劳动工具出来整队集合。 后山植被茂密走不通,翻山过去是不可能的,只能顺山脚绕道去灭火,龙小鹰带领大家朝着没有路的沟谷一头扎进去。 沟谷越走越窄,草灌越来越密,走不多远,龙小鹰一脚踩进水里,发现只剩下小溪可供行走了。 借着映红沟谷的火光,看见水沟里生长着植物,要想通过很困难。再看看两旁山坡,又窄又陡,植物长得密不透风,根本就没路可走。 既然出来了,就不能退却,龙小鹰对身后的同志们喊道,“大家注意了!我们要披荆斩棘,沿着脚下的溪流趟水前进。” 龙小鹰砍开阻挡道路的植物,把队伍带进溪流。好在溪水里灌木不多,但脚下石头高低不平,摸黑踩上去很容易滑倒。 再往前走,又遇上倒伏在溪水里阻挡道路的树木。 “注意了!这里有棵倒伏树木。”龙小鹰喊道,“大家要爬过去。” “这儿有块大石头,当心碰到脚。” 沟谷里不时传来龙小鹰的声音。 有人摔倒在水里,马上又爬起来紧跟队伍,谁都知道,既然出来了就没有退路,半夜三更,在深山老林脱离队伍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转过山脚,一座熊熊燃烧的山头立刻出现在眼前。 森林失火了! 冲高的火焰把山林照得雪亮,森林旁边的山头全是橡胶林,大火从森林烧到橡胶林,火舌正飞快地吞噬着一棵棵橡胶树,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救火。 “我们上!”龙小鹰高声喊着,带头冲向火海。 看到被大火烧过的橡胶林地变成一片焦土,同志们心急如焚,加快脚步开始奔跑,边跑边寻找身边能用来救火的工具,遇到枝繁叶茂的树枝,就把它砍下拿在手里。 一行人跑上梯田,迎着烈火冲上去。 地面蔓延的火焰碰到橡胶树,马上就变成一条条火舌,红红火舌舔着带油脂的橡胶叶飞快往上蹿,在烈焰中垂死挣扎的橡胶树被烧得呼呼作响。 这些橡胶树种植不到三年,只要一过火,都会死去,为了多救活一株橡胶树,人人情绪激动,奋不顾身扑向烈焰,挡住火头。 大火把脸庞烤得生疼,浓烟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没有一人退缩,全都在火海里奋力扑打火苗。 人们追着火舌打,但赶不上火舌燃烧的速度,许多人赶来助阵,围在一起堵住火路,树枝一打下去火星子乱飞,不一会就扑灭了一团火。 刚打熄这团,那团又燃烧起来。 仅凭一个班的力量是堵不住向橡胶林地蔓延的火舌,得拿出有效的灭火方案。 龙小鹰看看身后的山头,发现这片橡胶林刚控过带(砍过草),梯田带面上杂草不多,火焰烧到没有植被的地方火势自然减缓,有的甚至熄灭掉。当然,聪明的火舌还会从有植被的地方绕过去。 想起去年山火烧向连队时,老职工用开挖防火带的方法把山火与连队隔离开来,现在也可垂直开挖防火隔离带。 “同志们!”龙小鹰喊道,“我们要改变围追堵截的灭火方法,全班马上后退,找到草少的地方挖出一条垂直防火带。” 人们马上撤离火海一段距离,自觉的从山头到山脚沿山坡分散开来,用锄头把地面的杂草全都铲除干净。 人人都在争分夺秒拼命工作,很快就在橡胶林地里垂直清出一条防火带,当烈焰烧到防火带时,由于地面已无可燃物质,大火自然熄灭了。 想越过防火带的火苗,也被人们及时发现,一片片扑灭。 经过一番搏斗,火势终于被控制住。 保住了橡胶林,大家心里很高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起来。女同志们蓬头垢面都是黑眼圈,火光照亮了汗水流过的沾满黑灰的脸蛋,就跟电影里鬼子进村扫荡时逃难的妇女差不多了。 从森林蔓延到橡胶林的火焰扑灭后,山林火灾也渐渐熄灭,在森林里余火照耀下,靠近森林的那片土地焦黑,身后大部份橡胶林地还是绿的。 “同志们!累不累?”龙小鹰问大家。 “刺激!带劲。”雷浩高兴的回答。 “我们先不忙着下山。”龙小鹰对大家说道,“原地休息一下,免得死灰复燃,等到确认不会再有火烧起来再走。” 坐在山腰歇气时,大伙兴奋的唱起歌来,“同志们勇敢地前进!斗争中百炼成钢。我们为争取那自由,昂起头奔向前方……” “班长,他们到来后会不会表扬我们?”刘东海骄傲的问。 “谁来表扬我们?”龙小鹰问他。 “就是种橡胶的那个连队。” “不会。”龙小鹰回答他,“他们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说不定现在还在睡梦中,根本就不知道橡胶林着火。又或者是走在半路上,看见山火熄灭,就折转回去睡觉了,做梦也想不到深山里会跑出支救火小分队。等到下一次上山控带时,他们会感谢老天爷只烧了一小片橡胶林,等到雨季补植起来就没事了。” “那我们的英雄行为能不能让营部记个立功?”雷浩问。 “当然不能。这里的山火每年都会发生,扑灭山火是家常便饭,以后你就知道了。” 当最后一团火焰熄灭时,先前吡剥作响,红红火火的山林突然变得暗了下来。 “糟糕!”韩红铃叫起来,“下山的路看不见了。” “赶快撤离!”龙小鹰立即站起身来。 “东海!东海!” 听见龚丹萍的叫唤声,龙小鹰转头一看,梯田带面上躺着个人,连忙问道,“他怎么了?” 龚丹萍回答道,“睡着了。” 白天苦战,晚上值夜班,半夜三更又紧张地扑灭山火,现在坐下来休息都会犯困,龙小鹰也想赶快回去睡觉了。 “同志们!”他对分散在四处的人叫道,“火熄了就看不见下山的路了,我们要赶快撤离这个山头,下山时大家要互相照应,别走丢了人。” 人们立刻收拾工具动身下山,但为时已晚,没走出几步,山林就变黑了。 看不清脚下,山坡也变得陡起来,地面不时还有植物牵绊,大家只好手拉着手,一步一滑向山下摸去。 趁着余火下了山,在狭窄沟谷走出一段路,坡面灰烬中那点微弱的亮光消失了,眼前顿时变得漆黑一团。 龙小鹰在前面探路,不时告诉大家遇到的障碍物,同志们相互呼喊照应着,凭着来时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在山坡灌木丛中摸索前进。 一脚踩进冰凉的溪水里,龙小鹰高兴的对跟在后面的人说道,“我找到了小溪!这下好啦,这条小溪就是一条指引方向的盲道,只要跟着溪流走,就能引导我们走回宿营地。” 黎明前的大森林锅底般黑,前面探路的人辛苦,跟在后面的人也不轻松。从沟边伸出来的树枝被前面的人一挡,不时狠狠打在紧跟在后面的人的脸上。小溪里凸起的石块常让人踩滑,一不留神,就会撞在倒伏的树干上。 “啊——” “哎呀!” “我的妈呀!” 一路上叫声不断。 跌跌爬爬回到驻地,在溪边洗去身上的黑灰与烟尘,天就快要亮了。 龙小鹰把饭焖熟,大伙吃完早饭,打起精神又上山了。? 第五十二章 露宿荒野(5) 几天后,罗震江来看望突击队员,爬到工地,亲切的对大家说道,“基干民兵同志们!大伙想你们了。自从你们走后,连队安静了许多,指导员放心不下,就派我来看望同志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谢谢!我们过得很好。”大家响亮的回答。 龙小鹰向罗震江汇报道,“同志们都能自觉克服困难,为了早日完成任务,自愿放弃中午休息时间,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每天的工效都很高。” “在路上就看到了。”罗震江高兴的夸赞道,“远远看上去挖得不错,一带带梯田整齐水平,就是不知道质量如何?” “检查一下吧。”龙小鹰对他说道,“每天收工前我都要进行丈量验收,在坡度较陡的地方梯田田面窄了一点,有过返工,最终还是能达到验收标准。” “既然来到山上,我就顺便检查一下工程质量。” 龙小鹰陪着罗震江在工地爬上爬下,凡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罗震江都不放过,除了指出不足之处,还不时询问大家的生活情况。 “上山前我在你们的宿营地转了一圈,工棚简陋四处透风,同志们被子较薄,铺个草、垫个床单,晚上睡觉冷不冷?” “还行,我们燃了堆篝火。”龙小鹰回答道。 “我看见地上除了袋米,什么吃的都没有,没有菜吃吗?” “人少相对好解决一点,下班时我们会顺路带点野菜,吃过臭菜、橛菜和山药,就连野芭蕉心都吃过。” “哦——想不到,你们还挺会想办法的。这次我给你们带来了一点木薯和莲花白,就放在山下,东西虽不多,却代表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谢谢连队的关心。” 检查完工程,罗震江鼓励大家道,“让同志们到这里来吃苦,也是没有办法,连队生产任务重不可能抽太多的人过来,这个艰苦的活计只能交给基干民兵。刚才看了一下,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同志们也够累的了,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和泥土……在剩下的日子里大家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不要累病了、累垮了,有事及时向连队反映。” 罗震江要走了,龙小鹰让夏莲把他送下山,告诉夏莲下山后就不用上来了,用连长带来的蔬菜给大家做顿好饭。 中午下班回来,大家惊喜的发现地上除了煮木薯外,还有一碗臭菜煎鸡蛋。 “好香那!”龙小鹰抬起来碗来闻了闻,高兴地说道,“这是真的鸡蛋啊!连长没说带来鸡蛋,哪来的?” “先前路过两个小龙英(小姑娘),跟她们买的。”夏莲回答道。 “小龙英,长得啥模样?”龙小鹰追问道。 “身材苗条,长得眉清目秀。” “皮肤白,眉毛很细很少,对吧?” “还真是的。”夏莲奇怪地问,“你认识她们?” “不敢。”龙小鹰说道,“我想她们可能有病。” “你才有病,开口就乱说人家有病。” “从哪来的小龙英,你问了吗?” “问了,说是上寨的。” “上寨!”李刚惊叫起来,“我的天哪,以为碰不上,终于还是碰上了,我都要晕倒了。” “有小龙英路过,你激动些啥子嘛?”梁春雪问他。 “你知道上寨是什么地方吗?”李刚问梁春雪。 “不知道,你在那里遇到了什么?” 龙小鹰告诉大家,“我们刚来的时候听说这附近有个叫做上寨的寨子,上寨、中寨和下寨特指隔离麻风病人的寨子,据说上寨的麻风病较轻,所以她们会出来走动。” “真的吗?”人们紧张起来。“我们喝了从他们那儿淌下来的水,会不会被传染上麻风病啊?” “也不一定啦。”龚丹萍安慰大家道,“我母亲是医生,来之前就对我讲过预防麻风病的常识。虽说麻风病是接触传染,只要身上没有破口就不会被传染。但是如果被传染上,目前还没有办法医治,新中国成立以前这个地方发现麻风病人就把他烧死。” 看到夏莲把手直往后躲,龙小鹰奇怪的问,“手里还拿着什么?拿出来看看。” 夏莲无奈地把手伸出来,食指上缠着块手巾,已被鲜血染红了。 “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辰盛惊叫起来,“你手上就有伤口!” “忙着削木薯皮,砍到手指。”夏莲解释道。 “伤得厉害吗?”龙小鹰揭开夏莲裹着指头的手巾,伤口红肿渗血,里面还塞着泥土。 “快到小河边去冲洗。”龚丹萍拉着夏莲就往小河走。 大家都围过去观看,伤口很深,轻轻一碰就流血。 龙小鹰拿来个饭盒舀水冲洗,一些泥沙粘在肉上已经冲不下来,只能用手指去剥离。 鲜血一直流淌,痛苦的景象让韩红铃看得心惊肉跳,夏莲都没吭声,她就在一旁“啊!”、“啊!”直叫唤。 “伤口不好处理。”龚丹萍告诉龙小鹰。“需要回连队用镊子把沙子捡掉,消毒后包起来,要不然,搞不好会得破伤风或者是败血症。” 龙小鹰对夏莲说道,“吃完饭你就回连队吧,休息两天,伤口好点又来。” “不要紧,我要留在这里。”夏莲拒绝道,“这里生活艰苦,活计很重,少一个人就会拖延完成任务的时间。” “如果泥沙不清理干净,伤口愈合后会长成一个瘤子,到时候还要去开刀。”龙小鹰告诫她。 “不一定。”夏莲回答道,“这样的小伤口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会好的。” 同志们都劝夏莲回连队去包扎,但夏莲谢绝了大家的好意,认为在艰苦的时候不能退缩,要与大家在一起。 见夏莲不肯回去包药,龚丹萍对大家说道,“副班长轻伤不下火线,对我们团结一致战胜困难也是一个鼓舞。她不回去我也有办法,烧点开水,用盐水细心洗一洗包扎起来,或许会好的。” “就按你说的办吧。”龙小鹰同意了。 用饭盒烧好开水,龚丹萍在清水里放了点盐,帮夏莲冲洗伤口后,换块干净手巾帮她包起来。 坐下吃饭时,看见碗里的鸡蛋,有人又担心起来。 李刚说,“潜伏期二十年,这么苦、这么累,到那个时候你还活着吗?” “就是。”王辰盛接腔道,“天天都挨饿受累,活那么久干什么?早死早解脱。” “你呀。”张雅倩批评他道,“猪八戒不成佛就在这张嘴上。你活没少干、事没少做,为什么没有长进?你就不会向小鹰学习一下。” 龙小鹰对大家说道,“人生处于低谷时千万不要灰心丧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对于我们来说,年轻就是本钱,眼前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想想也是多疑,大家愉快地吃起香喷喷的臭菜炒鸡蛋。 吃过饭,夏莲坚持要跟同志们上山。 手上有伤才发现劳动的艰巨,伤口疼痛锄头拿不稳,每一锄落地伤口都被震得火辣辣的痛。指头里面血液在跳动,不一会,鲜血就把绷带渗红。 白天劳累,晚上还要值夜班,在连队有其他班轮换,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轮到值夜班。连着值了几天夜班大家都熬不住了,龙小鹰也就不安排夜班了。 天一黑,大家就睡觉了。 睡到半夜,手指疼痛让夏莲醒过来,摸一摸手指,红肿发炎,身上似乎在发低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哐当一声,寂静夜空传来响声,把她吓了一跳。 听声音是由锅灶处传来的,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转头从窝棚缝隙处看出去,外面月光很亮,有灌木遮挡看不到河边。侧耳细听,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或许是男同胞起夜或者是去喝水,也就不去管它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天亮时,听见龙小鹰在外面大声说话,看来半夜果真有事发生,连忙起床出去了解情况。 龙小鹰和雷浩正在地上捡拾东西。 “半夜有人来过吗?”夏莲问道。 “有小贼来过。”龙小鹰回答她。 吓了夏莲一跳,连忙问道,“你看见啦?”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米口袋都被咬破了,可能是野猪或者是刺猪。” “昨晚我听到了声响。”夏莲说道,“看来今后得把能吃的东西都收到身边看好。” 龙小鹰用根麻绳绑住米袋破口处,提起麻袋看了看,即便是省着吃,米也不够吃了。 为了解决口粮问题,晚上下班回来,龙小鹰就带着男同志去挖山药、打竹笋。 回来后把山药切成块装进竹筒,灌满水,靠到火塘树干上烧,学习完后还可以加点夜餐。 日子一天天过去,面对的困难也越来越大,现在即便什么都不干,光是躺在床上也让人受不了。长期睡在用树枝搭成的床铺上,身子下面垫着的草也不管用了,躺上去就觉得弯曲的树干直接顶在背上,每天晚上都要被身下的树枝硌醒。 夜里风吹草响,夏莲又醒了。 山谷里淅漓漓下起小雨,窝棚简陋,碰到下雨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睡。 一滴冰凉水珠落到脸上,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窝棚到处漏雨,被褥都被打湿了。 天亮了,泡在水里的人们纷纷爬起床,虽然半夜都知道下雨,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好在夜里下过雨,白天又是一个艳阳天,上山前把被褥晾晒在山坡灌木上就行了。 日晒雨淋加上连日突击奋战,许多人都患了病,本来可以请假休息的,但在外面苦战哪能休息,只好互相鼓励,继续坚持。 同志们心里都明白,身为基干民兵,任务没有完成,再苦再累也不能回连队。谁也不好意思在外出苦战时请病假背着背包回连队,这样会让人看不起,只能咬牙挺住。 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把整个山头的梯田都挖了出来,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回到连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看见他们走进连队,指导员连忙从工地赶回来看望大家,鼓励了几句,让同志们抓紧时间睡觉。 夏莲解开背包铺到床上,一头倒上去,天哪!从未想到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柔软的床铺。虽然身下只垫了一床薄薄的棉絮,却像是睡在云朵里,又或者是睡在一堆厚厚的棉花上。 躺在松软的棉花堆上,头脑一阵阵发晕。 身子直往下陷……再往下陷…… 这让她想起了《豌豆公主》,一个外貌不起眼,但肌肤如水般柔软的真正公主,她能感受得到二十床鸭绒被下的一粒豌豆。 如果此时身子下面也有一粒豌豆,能感觉得到吗?她想去感觉被压在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那一粒豌豆。 长期野外生活,早已被铺下垫着的树枝弄得全身发青发紫,还会怕一粒豌豆吗? 感受着无比柔软的床铺,觉得又飞到了天上,身子被云朵托住,让人舒服得直想死! 芸芸众生,一辈子下来,又有几人享受过如此愉悦的感觉?这个时候夏莲明白了富人有他的痛苦,穷人有他的幸福,只要一点点满足平民百姓就会觉得很快乐,而许多的快乐富人是无福享受的。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飘荡……飘荡…… 晕落……晕落…… 尽情享受着令人舒服的晕眩与飘荡,她希望一直如此下去,永远也别到底。 还没有碰到豌豆,她就睡着了。 第五十三章 冲动的教训(1) 斗转星移,到了收获花生的时候,你追我赶的战火又燃烧起来。 一大早,班长们站在仓库门口等着领收花生的麻袋,韩红伟跟在龙小鹰后面,骄傲的对他说道,“小鹰!我们班的翠花摘花生速度之快,让你想都想不到。听说过吗?调来我们连队之前,她是全营有名的摘花生能手,你们基干民兵有谁敢来挑战翠花?你敢吗?” 龙小鹰本想一口答应,挑战翠花,不过转念一想,摘花生好比针线活,有劲也使不上,又被韩红伟抓住弱点了。 别上他的当! “好男不跟女斗,就是嬴了也说不清。”龙小鹰回答他。 “那么任由你选,谁来都行。” 龙小鹰知道,翠花干起活来比许多男知青还要强,而班上的知青是第一次摘花生,没有经验,随便找个人出来应战一定会输。更何况她是摘花生的老手。 见龙小鹰没有回答,韩红伟就对站在旁边的一班战士说,“你们班长不敢答应,一班有人敢应战吗?” “我敢。”李刚挺身而出。 “就你——真的吗?”韩红伟上下打量着他,不相信的问。 “不钻你设的圈套,我跟她比吃花生。”李刚开玩笑的说。 “那就是认输了。” “哈哈哈……”旁边其他班的人都在笑话李刚。 有人挑战,基干民兵班不敢应战,还未上山就让人看笑话,这怎么行。不相信翠花就这么厉害,玩命干也不见得会输,龙小鹰就对韩红伟说道,“既然你喜欢挑战,又点了我的名,那我就来试试吧。” “班长能亲自出面,那更好。”韩红伟高兴地向翠花说道,“翠花!龙班长应战了,怎么样,拿出点火色给他看看。” “可以啊。”翠花骄傲的说,“谁想来挑战都行,晚上收工就见分晓,怎么样?” “好的,一言为定。”龙小鹰回答道。 正在鼓足干劲准备迎战翠花,就听见熊副连长在仓库里大声喊道,“龙小鹰——” “在!” “快进来一下,有重要任务。” 听说有重要任务,龙小鹰立即安排夏莲替他领麻袋,然后走进仓库。 熊国杰正费劲地抱起一个装满黄豆的麻袋准备往箩筐里倒,麻袋装得很满,怕他抱不稳把黄豆倒在地上,龙小鹰连忙上前帮他扶住麻袋。 “摘花生是女人做的事,别去挑什么战。”熊国杰对龙小鹰说道,“二连需要黄豆,我俩跑一趟。你去找一对大号箩筐,跟我去送黄豆。” 不知道熊副连长是有意给自己下台阶还是真的需要他跑一趟,既然领导安排,龙小鹰也就按照熊国杰的要求去做了。 两人把四箩筐黄豆装得满满的,熊国杰拿起扁担,穿进箩筐上的绳套,弯腰蹲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扁担就被压弯了。 “不行,扁担受不了。”熊国杰说道,“得再加一根。” 他又找来一根较宽的竹扁担,把两棵扁担叠在一起,这才挑起了担子。担子一上身,熊国杰头也不回走出门去。 见他走了,龙小鹰赶紧抓来两根扁担,叠起穿进绳套。 蹲下去一试,妈呀!这玩意儿比自己的体重还要重,没能挑起来。 这种大箩筐是上山掰包谷用的,拿来装细小密实的黄豆,能挑得到二连吗?龙小鹰犹疑了。 看见龙小鹰挑不起大箩筐,正在分发麻袋的罗震江对他说道,“你不能和熊副连长比,他在部队是扛炮弹箱的。你去拿个桶,舀回麻袋一些,挑半箩筐就行了,不够的话再跑一趟。” 龙小鹰心里想,熊副连长身体这么棒,不也是从小一步步锻炼出来的吗,如果不挑战自己的极限,永远都锻炼不出来。他不信别人能干的活自己干不了,与翠花的挑战都还没开始,决不能在重担面前败下阵来,一定要把箩筐挑出门。 龙小鹰答复罗震江道,“我可以的,再试试看。” 咬紧牙关,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站起来。 见他两腿发抖,罗震江担心的劝告道,“挑不动就别挣,你还年轻,得个急性肾炎,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能行,走了。” 龙小鹰稳住脚步走出门来,对韩红伟说道,“上午就算了,等着我回来,下午就来向翠花学习。” “好的。”韩红伟答复他,“半天也行。不过你别太逞强,看你这个样子,能走回来就不错了。” 担子太重迈不开脚步,又怕别人笑话,龙小鹰只好小步快走。走了几步,觉得能走出连队,挣命将箩筐挑出连队。 出了连队,龙小鹰赶快放下担子,舒了一口气。 活动一下腰腿,看着前方的道路,心里担忧起来。刚开头就很艰难,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能走到终点吗?心里也没有底。 怕熊国杰走远了,他不敢多歇气,挑起大箩筐继续往前走。 挑重担是件奇怪的事,刚开始时迈不开脚步,连路都走不稳,走出一段路后,又觉得好像还行。 龙小鹰来到坡头,看见熊国杰已经下了山坡,坐在河边桥头休息。看来他要走小路,正在养足精力,准备一口气将担子挑过河。 不走大路走小路,对于连担子都挑不起来的人来说可真是个严峻挑战,光是架在河上的独木桥,能爬得上去吗? 这个熊国杰,尽给自己出难题。龙小鹰心想,干了这么久的劳动,很少遇到干不了的,但是这次,真的是要挑战极限了。 走大路还是走小路?龙小鹰正在犹豫着,熊国杰转回头看见了他。 “小鹰。”熊国杰起身对他说道,“二队等着要种子,为了抓紧时间,我们要走小路。” 熊国杰说完,挑起担子,蹬上架在桥头的简易楼梯,轻松地走过独木桥。 看着他下了桥,头也不回,一鼓作气向河对岸的树林爬去。 龙小鹰赶快挑着担子走下山坡,来到河边,难题摆在眼前。 南岳河水白浪翻滚,浪花哗哗作响,看着就头晕。搭在桥头的简易楼梯又窄又陡,能爬上去吗?平常空手上楼梯稍不留意都会踩滑,挑着这么重的黄豆如果有个闪失,可是件对不起集体的大事。 但这个难关一定要过。 龙小鹰定了下神,踩着楼梯上的小木条坚定地一步步蹬上去。憋得浑身是汗,终于上了楼梯。 咬着牙,稳住脚步走过独木桥,再走下楼梯,就这么一折腾,两腿直发软。 本想歇息一下再走,但熊国杰已不见踪影,龙小鹰不敢有丝毫懈怠,挑着担子继续赶路。 爬坡时怕脚下打滑,只好把一部分力气用来稳住下盘,又要走快,又要走稳,简直把腰杆都给累断了。 走在林中小道,为了二连的生产不能停下来,他看准前方一棵大树,一定要走到这棵树才歇息一下。来到这个目标,如果觉得还能走就不停下来,再找出下一个目标,用剩下的一点力气继续朝前走。 好不容易走出密林,来到营部,碰上返回的熊国杰,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先走了。 到二连还有一段路要走,落在后面了,龙小鹰不敢休息,咬着牙一口气把担子挑到目的地。 “龙小鹰!”老李连长见他挑着担子来了赶快跑来迎接。“上山这段路让我来。” “谢谢!”龙小鹰放下担子对他说道,“山坡这么陡,你不来帮忙我还真的挑不上去。” 老李连长挑起黄豆夸赞道,“很重啊,不容易了,小伙子。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还真能干。” 能得到老李连长的表扬龙小鹰很高兴,这趟没有白来。 完成任务后,龙小鹰挑着空箩筐踏上回连队的路,走路时觉得两条腿好像是变粗了,不听使唤。 走进森林,爬坡时觉得连抬脚都有困难。到底是怎么了?他想坐下来休息一下,结果还坐不下来。 放下箩筐,靠在一棵大树上,感觉大腿根部发炎发烫有点痛,好像是肿起来了?伸手一摸,啊莫莫!两腿根部已被重担压出两个鸡蛋大的疙瘩。 再摸摸腰部,没有肿,龙小鹰心想,看来是淋巴结发炎,这应该跟肾炎无关。 一瘸一拐回到连队,时间已近中午。 看见龙小鹰连路都走不稳,王辰盛赶快跑过去扶住他。 “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 “没有,担子太重,腿都被压肿了。”龙小鹰还在想着应战的事,忙着问王辰盛,“上午翠花摘了多少斤花生,知道吗?” “哈哈!她输了。”王辰盛兴奋的回答道。 “输了?输给谁?” “上午输给夏莲。” “啊——太意外了!夏莲呢?”龙小鹰问道。 “争夺很激烈,中午下山,她俩吃了口饭又上山了。你走后,指导员得知挑战的事,说是要来当裁判,把这事搞得可热闹了,现在全连队都在等着看结果。” “我正发愁着呢,腿都肿了,连坐下来都有困难,还怎么应战。”龙小鹰高兴的夸赞道,“夏莲是个好同志,有她出头,就用不着我这个伤病员去跟人家较量啦。真没想到她会出来应战。” 第五十四章 冲动的教训(2) 原来,韩红伟向一班挑战的情景被夏莲看在眼里,见龙小鹰挑着担子走了,就暗下决心要由自己来接受这个挑战。 摘花生是个大家喜爱的活计,不仅轻松,还可以忙里偷闲,不时往嘴里塞几粒花生米。但夏莲不会有心思去吃花生。拿到麻袋后一口气冲到山上,找了一块地盘,把周围晒干的花生杆抱到身边,围成一圈高高堆起。 坐在圈子里面,抓起一把花生杆,磕去上面的泥土,大把大把将晒干的花生揪到麻袋里。动作一快,身边尘土飞扬,人就像坐在灰尘堆里。被灰尘呛得再难受也得忍住,决不能放慢速度。 很快摘完一堆,赶快换个地盘再摘一堆。 不一会,右手就打起水泡,再换左手去摘,没有一刻喘息时间。 听见有人喊下山了,这才抬起双手,看看打了几个水泡? 不仅手掌上打满水泡,就连手指尖也起了水泡,虽然很痛,心里却是高兴的。上山前听罗队长交代,大家第一次摘花生定额可以少一点,一天摘一麻袋花生就行了。现在麻袋已经装满,仅用半天时间,就完成了一天的任务。 满满一麻袋花生扛不上肩,只好连拖带滚一路赶着麻袋下山。 半路遇上王辰盛,让他帮忙才把麻袋扛下山。 翠花已经下山了,称重后,罗震江表扬她摘的花生超过了前面所有人。过磅后她还不走,骄傲地站在平板秤旁,看着不断送来过磅的麻袋,她相信,凭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她。 当她看到夏莲和王辰盛抬着满满一麻袋花生走来时,心里咯噔紧张了一下,不过立刻就放松了,她认为这是两个人的劳动成果。 正在悠闲地东张西望,就听见罗震江大声宣布道,“了不起!重量远远超过其他人,看来今天夏莲要打破摘花生的纪录了。” 听到这话,把翠花吓了一跳,赶快上前去落实那袋花生是几个人摘的? 她问王辰盛,“你们俩一起摘的,还是夏莲一个人摘的?” “当然是夏莲一个人摘的。”王辰盛骄傲的回答翠花,“怎么样,夏莲已经领先,下午的挑战还继续吗?” “继续,当然继续。” 当翠花知道上午摘花生夏莲成了连队第一名,立刻就坐立不安了,马上转身回家吃饭,尽快上山。 看到夏莲双手布满水泡,罗震江知道这个倔强的姑娘不会罢休,从裤包里掏出一双已经用旧,变得十分柔软的帆布手套递给夏莲,这样在下午的工作中就可以减轻疼痛。 得知基干民兵班夏莲迎战翠花,严国定很感兴趣,一个下乡不久的弱女子敢于挑战老职工,这对鼓舞年轻人的士气能起到积极作用,他号召青年们都要向夏莲同志学习。 紧张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下班哨吹响后,大家关注的挑战活动就要见分晓。 在同志们的帮助下,夏莲和翠花扛着麻袋走下山。 已经回到连队的龙小鹰和韩红伟焦急地站在台秤旁等着看结果。 过完秤,严国定高兴的大声宣布,“比赛结果,一班夏莲以多摘二十斤的微弱优势获胜!”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翠花没能挽回败局,这样的结果让韩红伟很失望,懊恼地对龙小鹰说道,“你们班……让我无语了。以后再也不跟你们赌了。”说完不高兴地走了。 “哈哈!”看到韩红伟被气走了,龙小鹰心疼的对夏莲说道,“看你,为了班上的荣誉,满头满脸都是尘土,跟卖炭翁也差不多了。快去洗澡休息。” 灰头土脸忙了一天,下班后只想尽快洗去身上的泥土和汗水,龙小鹰回屋脱去脏衣服,端起脸盆一看,肥皂盒是空的。 来到河边,下班的人们都在河里洗澡,龙小鹰对李刚说道,“肥皂丢过来用下。” “没有了,正要洗头,掉进急流就不见了。”李刚回答道。 “谁有肥皂?拿来用下。”龙小鹰大声问站在河里的人。 “带来的肥皂用完了,又买不到,互相抓着用,早就没有了。”有人回答他。 韩红伟抱怨道,“农场又不发肥皂票,买不到肥皂洗不成头,头发一并掌纠结在一起,泡在河里都不会散。” 当初只知道粮食不够吃是个难关,现在才发现没有肥皂也是个难关,大家都在为没有肥皂而犯愁。 听见知青们在抱怨买不到肥皂,蹲在河边的阿旺叫起来,“龙小鹰!” “什么事?”龙小鹰应答道。 “没有肥皂了吗。”阿旺对他说道,“过来试试我的土肥皂,我早就在用它了。” 泥巴肥皂吗?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鬼点子,龙小鹰走过去好奇的问道,“旺排长,你又发明了什么新玩艺?” “跟我来。” 阿旺从河里舀起一盆水,带着龙小鹰来到伙房,把手中的水放下,接过龙小鹰的脸盆走向灶坑。 他这是要干嘛?龙小鹰奇怪地看着阿旺。 阿旺拿起大铁钩,用劲往炉条上掏,从炉灶里掏了半盆还在燃烧着的灰烬。 把装了灰烬的脸盆放在地上,端起他从河里打来的水,噗哧一声浇到灰盆里。再从地上捡起根小棍子在盆里搅拌了一下,对龙小鹰说道,“你来摸一摸盆里的水。” 龙小鹰伸手一摸,立刻赞叹道,“高科技!滑滑的,有点像肥皂水。还是热水哎。” “当然,里面含有碱,可以当肥皂用。”阿旺骄傲的回答。 “看来凡事都要亲自经历过才会有解决办法,让我来享受一下你的发明创造。”龙小鹰说着,把装满灶灰水的脸盆端起来就要往身上倒。 “等等,别把泥炭也倒出来。”阿旺让他把盆放下,把盆里漂着的浮渣捞去,再把经过沉淀的灶灰水装入另一个脸盆,对龙小鹰说道,“可以了,你来试试看。” “有了这个伟大的发明创造,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龙小鹰满心高兴,抬起半盆灶灰水从头到脚浇下去。 不料灶灰水能检验出身上皮肤有多少处破口?灰水一浇下,全身上下顿时像火烧般火辣辣的疼痛起来。 “哇——哇——”龙小鹰被刺痛得大声叫唤。 “效果很好吧?给我也来点试试。”李刚走过来对阿旺说道。 “你就别试了。”龙小鹰对李刚说道,“浑身的伤口被辣得像针扎一样痛,人就像掉进炭渣里,头发眼睫毛挂着的尽是木炭渣,连眼睛都睁不开。快去打桶水来帮我冲掉。” “还不习惯吧?”阿旺若无其事的说,“我每天都在用,能把汗水洗掉,总比没有肥皂强。” 龙小鹰没法回答他,流淌下来的木炭渣挂在眼帘,挂在嘴角边,也不敢开口。 用手一抹,满头满脸都是灰渣渣。 看他这个样子,同伴们赶快打水为他冲洗。 灶灰水洗澡极不舒服,不仅没有一点肥皂水柔滑的感觉,还搞得满身都是些粗颗粒。特别是藏在头发棵里的灰渣,更是拿都拿不完,简直就是自找罪受。 正在痛苦时,夏莲从女同志洗澡间出来了,看见龙小鹰眉头紧皱,就像接受惩罚似的被人泼水,好笑的问道,“龙班长,你犯了什么错误被人泼水?” “我在配合阿旺做化学试验,制造土肥皂。”龙小鹰回答她,“已经取得初步成功,明天你来试试。” “不说实话。”夏莲说道,“我都听见你痛苦的哇哇大叫,还要让人打水帮你冲洗。” 阿旺向夏莲解释道,“我用传统方法教他用灶灰水洗澡,结果他不习惯。” 第五十五章 冲动的教训(3) “拿着,用我的吧。”夏莲把一块香皂塞在龙小鹰手里。 “不用,不用,我们已经发明了灶灰肥皂。”龙小鹰心想,男同志没有肥皂可以克服,女同志就不行了。 看到龙小鹰还在推让,阿旺叫道,“小鹰,赶快接住!我走后你小子有福了,找到个得力体贴的助手。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明天多找些人来做实验,我们的灶灰肥皂就成功了。” 站在紊乱的水流中看到此情景,韩红伟的心情真的是很复杂,他从河里捧起一把水,还没等浇到脸上水就漏完了。 夏莲到一班后和龙小鹰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她就像身边抓不住的流水,眼看就要流走。 一阵绝望的苦闷冲击着心窝,就要爆炸啦! 韩红伟抓起放在礁石上的脸盆,舀起一盆凉水,狠狠地浇到头上。 工作上接二连三打败战,让他对这个聪明伶俐,又懂得体贴人的女孩的爱恋越发强烈。夏莲对自己也是蛮好的,只是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大哥哥,还是也有这个意思?雀成双、鸟成对,与其深陷痛苦瞎猜测,还不如破釜成舟,找她当面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晚上,大会学习散会后,韩红伟借着去看妹妹之机,把夏莲约出去谈心。 走出连队,离开大路,转进一条无人打扰的山谷。山谷里黑暗僻静,灌木茂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站下来,扑通、扑通,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要赶快说话才行。 “小莲!”韩红伟常这样称呼她。“今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有些话在心里憋不住,觉得有必要找你谈谈心。” 兵团成立后,在指导员的带动下人人都想找准问题争取更大进步,广泛开展交心谈心活动在连队很平常。特别是今天韩红伟向一班发起挑战活动结果输了,是不是他认为其中有问题。 夏莲不觉得有事发生,反而还存有感激之心,连忙问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啊?”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想问你——”韩红伟试探着问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过痛苦吧?” “我们有着共同的经历,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痛苦。” “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夏莲如实回答道,“下乡两年多,离家时就没有见到父亲,一直都在思念之中。母亲一个人在家心理压力很大,来信说很想念我。现在可以请探亲假了,第一批错过了,我想写个假条争取第二批回去,这个会影响到进步吗?” “不会。”韩红伟安慰她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必压抑自己的感情。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母亲也是经常犯病,一病起来就很严重。两年才有一次探亲假,我也想尽早回去,这么多人都要等着回家,拖到三年四年才回去一次就划不来了。我俩一起走,在路上我还可以关照你。” “谢谢!从下乡第一天起,你一直都在默默地关心和帮助我,每当我看到你……” “没什么,没什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韩红伟心里一阵激动,打断了夏莲的话,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话,接着说。” “当我碰到不开心的时侯,看到你和龙小鹰一心为了工作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就觉得要向你们学习,排除个人私心杂念,树立远大理想,心里就会觉得好过得多。” 啊——又是龙小鹰,难道她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龙小鹰?说句话都会漫出来。 韩红伟觉得如果两人坦诚相待,就会走到一起,准备把心里话告诉夏莲,“掏心掏底的告诉你吧,我也不完全像你所想的那个很革命的样子,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自私?根本就看不出来。”想不到触及灵魂的话韩红伟会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或许是想争当第一的事,夏莲安慰他道,“可能是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有些东西我想一个人独霸,容不得第二人,但是好像很失败。你觉察到没有?” “挑战的事吧?”夏莲对他说道,“这也是为了集体啊,并不是为了争夺个人利益。你们班的工作搞得不错,一点也不比我们差。” “不是你们班我们班的问题。”韩红伟着急了。“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谈工作,而是有话要跟你说。只是我们俩的事,与别人无关,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看着韩红伟涨红的脸,夏莲又想,可能是洗澡时看到给龙小鹰香皂的事,也想要块香皂。虽然买肥皂要凭票供应,但母亲还是有能力搞到的,等叫家里再寄一块来给他就行了。 “不用担心,我一定尽力而为。”夏莲爽快的回答。 “你先别肯定,等我问完了再作答复。”韩红伟觉得需要明确主题,吞吞吐吐的对夏莲说道,“其实——其实我约你出来,我是想问问你,下乡这么久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无论是思想上、工作上,还是在对待同志方面,各方面都做得挺不错,值得我学习。” “学习我也没有用啊。”韩红伟无奈的对她说道,“刚才都暴露给你了,我是有私心的。现在遇上了很苦恼的问题,自己无法克服,想请你帮忙。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真的很难吗?那是什么事呀?” “我想——我想——”韩红伟脱口而出。“我喜欢上你了!我想要跟你好。行吗?” 夏莲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要说什么?很快又低下头。 “小莲,你能和我好吗?”说出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韩红伟终于透过口气来。“我不愿意看到你在这里受苦,如果我俩在一起,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生活会过得很快乐。” 夏莲羞涩地低着头,不言不语摆弄着衣角。 看着她那被月光勾勒出的苗条身躯,韩红伟的理智也差点坠入荒谷!但还是控制住自己。 急切的等着对方表白。 夏莲抬了一下头。 心上人要开口了…… 不过欲言又止。 不能让宝贵的机会溜走,得让对方赶快表态,韩红伟又追问了一句,“小莲,你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爱上过其他人吧?” 被他一问,夏莲又羞怯地低下头。 突然听到这样唐突的话,把夏莲羞得脸都红了,就像走错路钻到刺棵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惊恐而毫无准备,她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韩红伟想,触及灵魂的事,摆到一个小姑娘面前,难免一时难以开口,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耐心等待…… 终于。 夏莲又抬起头,像头惊惶失措的小鹿般,慌慌张张的对他说道,“天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让人误会。” “啊——” 就像被闪电击中脑袋,从金光灿烂的云端跌落到巉岩重重的隘口,这样的结果让韩红伟深感意外。 切牌后,抽出塔罗王牌第16位“塔”! 塔罗精灵向自己暗示,已经发生了你不想接受的改变,但选择如何改变已经太迟了,在这样黑暗且毫无希望的状态中,你将待很长一段时间。 让人误会一句话,韩红伟终于死了这条心。他确定了一件事,夏莲对自己好,只是把自己当成可以信赖的大哥哥。 算了吧!下乡后,她始终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今后只能抛下困扰,重新上路。 “是出来很长时间了,那就回去吧。” 韩红伟沮丧地低着头,跟在夏莲后面,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这个令人心碎的山谷。 第五十六章 打开心扉(1) 月亮伴着星星,河滩白雾茫茫。 凌晨起床哨音响过后,李银珍抬着脸盆到河边洗脸,穿过岸边芦苇丛,听到一阵优美抒情的歌声从河边传来。 “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你想不到我是多么悲伤。天上飘着明亮的七色的彩霞,心爱的姑娘靠在我身旁……” 谁这么大胆!一大早爬起来就唱资产阶级靡靡之音。 现在年轻人多了,谈情说爱的多了、爱打扮的多了、穿奇装异服的多了、看封资修书籍的多了,唱低级趣味歌曲的也多了。为此,营部开展了“筑牢防线、抓好青年意识形态领域工作”的教育活动。 虽然自己也喜欢唱,也喜欢听,但运动中“心爱的”这种东西肯定是不能唱了。 李银珍穿过芦苇丛一看,唱歌的是龙小鹰!他蹲在岸边洗脸,利用在河里搓毛巾的几秒钟,还在唱低级趣味的歌曲。 如果是别人唱这种歌曲她还觉得无所谓,但是从班长口里唱出来就不一样了,一时间,龙小鹰的光辉形象在她眼里大打折扣。 李银珍急冲冲地跑过去,对着龙小鹰大叫一声,“班长!” “噢——李银珍,什么事这么着急?” “侬胆子真大,唱这种歌曲。” “这是世界经典民歌,每天晚上我都在拉手风琴,还有弹吉他的,大家都听到了,唱出来就不行吗?” “唱出来就是不行!侬是团支部书记,要抓青年的思想意识工作,做啥自己也唱起低级趣味的歌来啦?”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身后道路上响起一个大嗓门。“小鹰!你们在说些什么?” 听声音就知道是副连长熊国杰。 龙小鹰连忙回答道,“我们在说抓青年的思想意识工作。” “我怎么听见有人在说唱低级趣味的歌。” “副连长,什么是低级趣味?”河边洗脸的人问他。 “就是那种不讲原则,你爱我、我爱你,病态心理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腐蚀毒害青年。最近有人唱颓废歌曲、看封资修书籍,把连队风气都带坏啦,你们要自觉抵制这些东西。” “好的!知道啦。”龙小鹰回答道。 午休时,龙小鹰躺到床上准备看书,伸手到枕头下面一摸,书不见了!最近连队流传着几本世界名着,大家轮流着看,被他抓到一本。 李刚经常偷偷把别人的书拿来看,难道被他拿了? 龙小鹰急忙翻身爬起来问道,“李刚!我的《简爱》到哪里去了?” “你的简爱不是在隔壁吗?”李刚开玩笑的回答道。 “别乱说!书被你拿了吗?快拿出来。” “你的简爱真的不见了吗?那是你没有仔细找,不可能不见的。” 听见龙小鹰在说书不见了,快要睡着的王辰盛连忙去翻枕头,急吼吼地叫起来,“我的《美国的悲剧》也不见了?那可是向夏莲借的呀,很多人还在排队等着看。” “真的吗?赶快找,这部书下一个该轮到我了。”韩红伟爬起来帮王辰盛找书,边找边说,“我还等着要看看一个追求爱的平庸灵魂,咋个会被万恶的社会推到了电刑椅上?我的灵魂也快要到电刑椅上了。” 李刚想起床脚头棉絮夹层里还藏着本《堂吉诃德》,连忙爬起,一翻被褥,也不见了,着急地对正在找书的人叫道,“糟糕!就连我藏在床脚头的杜尔西内亚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还能找得到吗?” “是呀。”龙小鹰回答他道,“就连堂吉诃德都找不到,你又能上哪儿去找?” “我看是遭贼抢了吧?快到其他房间去问问,看少了东西没有?” 这样的“四旧”书下乡前该烧的都烧了,被知青偷偷带下来的肯定是绝版,丢了就不会再有。大家起床出门跑了几间屋,结果发现衣物一样不少,就是最近传看的书都不见了。 “今早上班前我都还在看。”夏莲说道,“上午大家都上班去了,不会是本连队的人拿的,查一查上午有谁来过?” “看来他每间屋都去过,胆子也太大了。”王辰盛嚷起来,“赶快发动群众,这憨贼跑不掉的。” 正当大家吵吵嚷嚷要抓贼时,严国定从屋里走出来了。 “找什么找!都是些毒害青年的东西。”他对嚷叫着要抓贼的人说道,“昨天我到营部开会,上级领导批示,在知青中流传着许多封资修书籍对工作极为不利,要求各连队要认真查处,把所有小说全部没收烧掉。上午我叫副连长挨个屋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还真不少,我让他统统都拿到伙房的灶窝洞里,一把火烧了。” “都烧了?有些是鼓舞斗志的好书啊。”夏莲着急的问,“你检查了没有啊?难道把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烧了?” 这时熊国杰走过来了,他对大家说道,“书不用再找啦,按照指导员的安排,一本不剩,全都变成灶灰了。” “你从来都不看书吗?”有人问他,“《边疆晓歌》和《军队的女儿》你也烧了吗?” “只要是小说都烧了,你能肯定书里面就没有宣扬封资修的东西吗?考虑到涉及面广,指导员没有刨根问底严肃处理人就算是宽松的了。” “好了!别再说啦。”严国定打断熊国杰的话。“同志们!你们是年轻人,边疆生活单调贫乏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家想在书中找点小资产阶级情调我能理解。这次我不追究,但是以后不许再看了。” 书没了,知识源泉枯竭,生活枯燥,只好听收音机。 连队只有龙小鹰有一台短波收音机,到了晚上,人们就跑到他的宿舍来听样板戏。 山沟里信号不好、干扰太大,经常跑台。 韩红伟找来一根长长的铜线,把它拉到屋顶当天线,这样效果就会好许多。 接好天线,龙小鹰把收音机拿在手里拨弄来拨弄去,咯咯咯,噪音过后,一阵伤感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 “我们的过去,我们的情意怎么能忘记?蔓莉你怎么这样忍心静静的就离去……” 带磁性男声马上吸引住大家。 黑暗里,一群好奇的眼睛紧紧盯住收音机上的小红灯,小红灯一闪一闪,声音也忽大忽小,飘来飘去。大家生怕小红灯熄灭,把从太空中传来的天籁之音带走。 突然,歌声中断,一个靡靡之音从收音机里跳了出来。 “这里是澳洲广播电台,radioaustralia。” “关掉!快关掉!”李银珍紧张的说,“这是敌台。” “澳广是中性的。”夏莲回答她道,“讲圣经故事,唱港台流行歌曲,还可以学习英文。” “那就不管它了,我们只听歌。”人们说。 收到澳广,这一下把听惯了样板戏的年轻人都吸引过来,梁春雪拿笔把歌词记下来,再写出曲谱。人们拿起吉他一弹唱,很快就把这些歌曲流传开来。 要让年轻人的活力有地点释放,龙小鹰给连队领导提了个建议,成立个青年小乐队。 在严国定的支持下,青年小乐队很快就成立起来,黄昏时分开展一下活动,吸引了很多人都来参加。 为了有精彩节目表演给大家看,空闲时梁春雪都在练琴。 每当听到梁春雪的琴声,龙小鹰总觉得很特别,不是因为她的琴拉得很熟练,而是每个音符都充满了人类灵魂的闪光。那些个充满魔力的旋律,让人仿佛走进葱绿的春天,耳旁除了愉悦的鸟鸣,还能看到仙女在林中起舞。 真是太美妙啦! 只是在这个地方,又有几人能听懂? 与梁春雪相处久了,龙小鹰知道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梁春雪的外公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在梁春雪年幼时外公就教她拉小提琴,由于梁春雪手指细长,腕关节特别柔软,很快就体现出小提琴天赋。在校时多次参加文艺演出,多次拿过奖,这让她对未来充满信心。她的理想是长大后要当个着名音乐家,走向世界,为国争光。 上山下乡运动掀起后的第三个年头,梁春雪被卷入知青下乡大潮,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慎重地将这把琴交到她手上,告诉了她这是外公留下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外公去世后,母亲怕小提琴被人发现当作“四旧”砸烂,让梁春雪下乡时把琴带走。 一个烂琴盒,里面居然装有这么名贵的东西,难怪下乡路上梁春雪让雷浩像宝贝一样抱着。 现在龙小鹰浑身上下充满了幸福感,夏莲知道他很想穿上绿军装,就让家里寄来一套部队的绿军装送给他,得知他喜欢拉样板戏里的音乐,就帮他找到来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手风琴独奏曲《排山倒海,乘胜追击》等曲谱。加之有了梁春雪这样的爱好音乐的伙伴,生活开始走向甜蜜。 第五十七章 打开心扉(2) 居住在茂密的热带雨林里,不管白天多么炎热,只要太阳一落山,地面马上就会凉爽下来。 清风送走炎热白天,晚霞迎来欢乐时光,当知青们习惯了边疆摸黑的生活后,夜晚不再沉默。晚饭后,姑娘们穿上漂亮的确良衬衣,小伙们套上用树叶擦亮的皮鞋,手拿六弦琴、八弦琴来到屋外空地玩耍。对对山歌,找个女朋友谈谈情话,让青春的活力在荒野月光下照样迸发。 悠扬琴声响起,多情的姑娘和热情的小伙子们聚集在一起,天空当帷幕,大地当舞台,尽情放飞自己的青春。 小伙子们唱起了苏联歌曲《灯光》,女孩们唱起了《小路》。虽然没有经历过无情战火的残酷岁月,但红军战士们保家卫国的斗志和亲人们生离死别的永恒思念,仍鼓舞着大家提高战胜困难的勇气。 正唱得欢,严国定走过来了,对大家说道,“嘿嘿!年轻人在一起就是这么热闹,要不要我这个老头子也来参加。” “欢迎!欢迎!”龙小鹰高兴的对他说道,“有了你的支持小乐队才有了今天的发展,大家热烈鼓掌欢迎指导员。” 掌声过后,李刚顽皮的问,“指导员,你这次来,不是要来没收我们的歌声吧?” “宣扬封资修的书籍不能看,你爱我、我爱你的歌曲尽量不要唱,我现在专程赶过来,就是要来收你们的歌了。” “没有搞错吧,指导员,小说是不让看了,但没有听说过要禁止唱歌啊。难道上面又有了新规定?” “谁说要禁止唱歌,我来就是要看看你们当中谁的歌唱得最动听、谁的舞跳得最好?”严国定对大家说道,“成立了青年小乐队,连队每天都充满欢声笑语,我这个当指导员的看了心里也高兴。年轻人就是要有股子不惧艰苦,以苦为乐的劲头,整天愁眉苦脸不出声,那还怎么干活。当然,是要鼓励你们开展积极向上的文体活动。” “让指导员来一支歌好吗?”龙小鹰喊了一嗓子。 “好呀——”大伙鼓起掌来。 “好的,那我就带个头。”严国定说道,“你们年轻人的靡靡之音我唱不来,我唱段‘打虎上山’,小鹰,给我拉个过门。” 龙小鹰拉响了手风琴。 “咳!咳!”严国定清了清嗓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龙小鹰手风琴过门一停,立刻豪迈地放开歌喉,“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音拖长了,气接不上来,高音也上不去了,严国定停下来说道,“不行了,年纪大了,比不赢年轻人。没有气了。” “唱得好!指导员。”夏莲拍着巴掌说道,“高难度,这支歌,我们连开头都唱不上去。不过指导员,你对我们可是不够了解哦。” “天天吃饭、劳动和生活都在一起,还有啥不了解的?” “你说我们在唱靡靡之音,我们唱的可是苏联红军歌曲。你知道吗?那窗前的灯光,意味着为了伟大的祖国,前线战士与后方姑娘经受住了战争与爱情的考验,他们将个人命运和祖国的存亡紧密相连,这种精神我们应不应该提倡?” “应该提倡。” “那么保尔柯察金我们该不该学?” “哪个保尔?不认识。” “在我国已是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你都不知道?” “哈哈!知道你又想来耍我这个大老粗。告诉你吧,你说的那个保尔,不就是过早爱上资本家大小姐吃了亏的那个小伙子吗?所以说你们呀,人年轻还不成熟,要脚踏实地干好工作,不要沉迷于那些不切合实际的东西。” “保尔是这样的人吗?一定是刚看了个开头就乱发言。” “我只用了三天就看……”严国定突然打住。 见到他这个样子夏莲叫起来,“啊—指导员!我的书还在你那儿吗?快还给我。” “哎哟!还是中了你这个丫头的诡计。”严国定解释道,“不瞒你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我是看完了,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以前看过的你也不一定相信,我们就不谈这事了。现在该说正经事了,刚才我唱了段样板戏,你们谁的样板戏唱得好?” 为什么指导员一来就带头唱样板戏?龙小鹰没有弄明白,不敢接腔,回答道,“指导员,你那是高难度的,我们只会哼哼流行歌曲,哪像你这样的多面手。” “这有哪样难的?”李刚楞头楞脑的接了上来,“样板戏听多了,我连台词都能背下来,如果再多看几场电影,我都能跳了。” “那好!我要的就是这个,选到你了。”严国定对大家说道,“青年同志们,今天营部开会研究普及样板戏问题,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要求各连队晚上要派人到营部广播站去唱,第二阶段要举办一次全营文艺大汇演。大汇演就不能光拉拉胡琴,搞个清唱这种简单节目,点名要我们知青连出个精彩的样板戏表演节目,我来就是想找你们商量人选和节目的。” “妈呀——我是说着玩的。”听到这话,李刚赶紧往后躲。“从小我就怕背书,不搞,不搞,换别人去搞。” “这可是个很光荣的任务,表演好了,知青连的名声也就响亮了。有谁愿意报名?”严国定问大家。 一听是这么回事,大家都往后躲。 看到夏莲不吭声,严国定对她说道,“夏莲同志,你发现了没有?其他人都往后躲,就你没躲。我就知道你能行。” “为什么不躲就要找我?”夏莲问道。 “我早就有耳闻,你在部队文工团呆过,对吧?” “指导员,你的消息不准吧。” “我的老领导在师部,有人告诉过我你的来历,我发现你的确很有文艺细胞,这难道还会有错?” “没有呆过。”夏莲回答指导员,“可能是误传。下乡前我常去找文工团的阿姨玩,跟她们学了点舞蹈基本功,他们说的可能是这事吧。” “那不就行啦。你是团支部副书记,负责的就是这些事,这次表演就由你来担当重任,你就不要推辞了。” “但是,演员呢?”夏莲问道。 严国定喊道,“小鹰!把青年们组织起来交给夏莲同志,由她带领大家搞一场样板戏,为连队争光。” “是!指导员。”龙小鹰问道,“表演样板戏,谁来教我们?” “刚才没有听见吗,找夏莲同志。” “真的?”龙小鹰高兴地看着夏莲。“难怪你的忠字舞跳得这么好,原来你是有功底的,那我们就干吧。” “既然是上级交给的光荣任务,我们就不能推脱。”夏莲征求同伴们的意见道,“我们有小乐队和广大爱好文艺的青年,搞个演出不成问题,我觉得可以演《沙家浜》选段‘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你们说好不好?” 别看共青团员、基干民兵们劳动时都走在前头,说到跳舞大家都在推辞。 “我们只会脸朝黄土背朝天,登不得大雅之堂,别丑化了英雄形象。” “已经习惯了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记不住台词,唱不了,唱不了。” 推来推去,没有人愿意上台表演样板戏。 夏莲只好另外出了个主意,“既然表演《沙家浜》让大家感到为难,那么,我们可以找个人少而且又不用唱的片段演出,就是革命现代舞剧。” “《白毛女》吗?”龙小鹰问道,“北风那个吹,又唱又芭蕾,那不更难了。” “我们不演《白毛女》,我们演《红色娘子军》片段‘长青指路’,表演者只需要三个人。你们说好不好。” “要得。”听说人少,大家都赞同。 “现在我们要找出男主角。”夏莲问道,“有谁愿意演洪长青?刚才指导员已经提了个人选。” “芭蕾舞?别拽了。”李刚叫道,“在场的,谁能来个金鸡独立给我看看?” “有人能做金鸡独立,只是你没有眼福。”王辰盛对他说道。 “谁?” “龙小鹰。” “金鸡独立有什么难的?”龙小鹰对李刚说道,“这样的傻话都问得出来,你该问的是,谁能来个倒踢紫金冠?” “连倒踢紫金冠都会,这不就找出人选来啦。”严国定鼓动性的说,“我觉得龙小鹰的形象最适合了,你们大家说是不是?” “好!”同志们鼓起掌来。 “我没上过舞台,也不会跳舞,还是认真挑选吧。”龙小鹰推辞道。 “别再谦虚了,团支部副书记带头了,这种时候你不上,谁上?”身边的人都在凑热闹。 严国定拍板道,“决定了!小鹰同志,就由你来演洪长青。” “真是的。”龙小鹰感悟的说,“不知不觉你们就设了个局,真是浑然天成。” “哈哈!”夏莲笑道,“小鹰,我也觉得你是个人选,演洪长青没有问题吧?” 演洪长青?龙小鹰心里想,那么夏莲一定是演吴清华了,他们两人的关系——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连忙应答道,“好的!带个头,只要你看得上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那就定了。”夏莲问道,“还差一名通讯员演员,谁报名?” “谁来?谁来?”大家互相询问着,又开始往后躲。 第五十八章 打开心扉(3) 看到没人愿意出来,夏莲说道,“那我就要指派了。李刚,刚才指导员点了你的名,我看你比较合适,就由你来演通讯员吧。” 李刚叫起来,“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啦?我连脚尖都踮不起来,咋个会跳芭蕾舞?” “你不是说看得多了,连台词都能背下来。这段舞不需要你跳,难道你不知道吗,只需要出场转个圈。”夏莲上下打量着李刚,要用激将法来说服他。“不过看你的样子,笨头笨脑、胆子又小,只怕上台后被灯光一照,吓得晕头转向,把方向都转反了。” “哈哈哈……”就像看见李刚慌慌张张转反了圈子,大伙都在笑他。 “说我笨头笨脑,别小看人。”李刚不服气的说,“你以为我连个圈都不会转,问龙小鹰,我每天在宿舍里都要转上几圈才睡觉,只是你没见到。你说的我知道了,通信员只是亮个相,当配角,拿手好戏。” “很好嘛!”严国定高兴的说,“看来我们知青连有的是能人,所以我决定要出两个节目,一个是后备节目。刚才夏莲选的‘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那个合唱很好,对提高青年们战胜困难的勇气很有帮助,而且人人都可以参与。这个后备节目就由我来带个头,我负责主唱,大家共同参与表演好不好?” “好!”人们鼓起掌来。 指导员亲自出马,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吹笛子拉胡琴弹三弦的人全都报名上阵。 “主要问题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个难点需要注意。”夏莲对梁春雪说道,“春雪,舞剧‘长青指路’小提琴是这出戏的灵魂,我选这段就是冲着你来的,演出是否成功就全靠你啦。” “但是我不知道曲谱啊。”梁春雪担忧的说,“听收音机现编又怕弄错,上台表演样板戏,这可是每一个音符都不能错的。”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单场片断的剧本很容易弄到,我让家里马上寄来。拿到曲谱后,你能很快上手吗?” “你能找到曲谱,真是太好啦!”梁春雪回答她道,“我很喜欢这段音乐,经常在听,感情和节奏都已经掌握了,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万事俱备,把严国定乐坏了,原来连队藏龙卧虎有的是人才,马上和夏莲认真策划了两个阶段的节目安排。 到营部广播站的表演,安排了龙小鹰的手风琴独奏曲《排山倒海,乘胜追击》和梁春雪的小提琴独奏曲《白毛女》。 样板戏演出时,估计夏莲的节目会获得热烈掌声,受到欢迎再来一个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大家就一起上台表演泰山顶上一青松。 “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圆满了。”严国定对大家说道,“这次全营文艺汇演知青连一定会拿到第一名,从现在起大家就抓紧时间排练,但是上班时间不能占用。” 半个月过后,第一阶段的广播站演唱活动开始了。 轮到知青连表演的那天,夜幕降临后,同志们手提乐器,兴奋地赶到营部广播站。 连续两个精彩独奏,让各连呆在露天听广播的干部战士都兴奋起来,都在为知青连的精彩表演热烈鼓掌。 知青连一炮走红,让营教导员十分高兴,立即下令各连队加紧排练,准备参加第二阶段的演出活动。 紧张的舞蹈排练开始了,晚上时间不够,就利用周日。 星期天一大早,夏莲就带着龙小鹰、李刚和梁春雪到宽敞凉爽的山谷去练习。 迎着朝阳灿烂的光辉,洪长青从衣袋里掏出两枚银毫子递给清华,“带着吧,路上用。” 清华激动得足尖骤然立起,眼中饱含热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长青,这,这深情厚谊,双手捧不下啊! …… 节目排练出来时,情况却发生了新的变化。 营长带着生产检查组来到二连,听说他们在排演《智斗》很感兴趣,想顺便检查一下节目排练情况,让演员们给他唱上一段。 由于演员们白天劳动,晚上抽时间排戏,加之面对营长受到惊吓,结果结结巴巴,错误百出。 样板戏是个极为严肃的问题,搞不好适得其反,营长回去找教导员一商量,就把第二阶段的表演给取消了。 虽然演出活动被取消,但龙小鹰和夏莲在舞剧排练中建立起来的情感仍在发展。 他俩好上了吗?韩红伟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找龙小鹰问道,“小鹰,问你件事,我看最近你和夏莲来往密切,你们是不是已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你不是一直都在追她吗。”龙小鹰反问道,“倒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你对她有点冷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碰钉子了。”韩红伟把找夏莲谈心失败的经过告诉龙小鹰。“我想对夏莲表白,当我把心里话说出来,结果她说怕别人看见产生误会,扭头就跑了。夏莲是个感情专一的人,我很了解她,我猜她心里已经有了相好的人。” “那人是谁?” “城里的那个参谋。我和夏莲谈心的时候明显感觉她要回城,就是通过结婚的方式调回去。” “哈哈!”龙小鹰笑道,“难怪下班后就闷头窝在被子里,我还以为是累坏了需要休息,原来你果然是个实干的人。” “你也喜欢她,听到这话你就不着急吗?” “顺其自然。” “你和夏莲在各方面都配合得很好,其实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一对。我给你出个主意,趁夏莲还没有回城,尽快和她挑明恋爱关系,免得别人捷足先登。” “你的猜测可能有问题。”龙小鹰问他,“真的有这个人吗?” “千真万确。”韩红伟告诉龙小鹰,“红铃说见到那个兵哥哥写给夏莲的信,他的攻势已经开始了,你还傻乎乎守株待兔。” “能回城是件好事,我们要祝福她,别去拖她的后腿。”龙小鹰回答道。 “但是夏莲喜欢的是你呀,你想毁了她的幸福吗?” “你怎么知道?” “红铃说的。知道我失败后,红铃说夏莲的心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有我看不出来。你去找她谈一谈,说不定就把她留下来了。” “不好吧,还是让她回城算了。” “你要想一想,夏莲以前的准男朋友死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夏莲和他没有感情基础,她回去会幸福吗?” “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我怎么好得去找她。” “就算是帮帮大家。”韩红伟告诉龙小鹰,“红铃舍不得夏莲走,她说如果夏莲走了我们的朋友圈可能就会散伙,她想把夏莲留下来,我想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再说夏莲是你工作上的得力助手,她要是走了,你还能要雨得雨、要风得风过得这么顺吗?” “你突然来找我谈这事,把我都说糊涂了。” “我这番肺腑之言,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这天夜里龙小鹰一直没有睡好,韩红伟突然说夏莲要回城了,如果夏莲真的走了,自己留守边疆的精神支柱也会塌了一块。想一想,和夏莲在一起的时候无忧无虑很愉快,如果她走了一定会想念她,烦恼也会增多。 以前顾忌韩红伟对这事主动性不够,现在韩红伟出局了,该是认真考虑的时候了。 第二天黄昏,走在下班路上,龙小鹰看见路旁有棵枯树干。想到每天带点柴火下山,这样做既可将土地清理出来,又可以减轻炊事员上山打柴的负担,龙小鹰就把手中锄头扔掉。 弯腰去扛枯树干,树木很沉,又粗又长,龙小鹰抱了几下,没法送到肩上。 双腿蹲稳,运足劲,抱紧树干再次发力,感到手上一轻,大树就上肩了。 知道有人在后面帮忙,龙小鹰趁势站起身,把树干在肩上颠了两下,好让重心平衡。 “锄头。”龙小鹰伸出一只手叫道。 来人捡起他丢在地上的锄头,塞到他手中。 “太重啦,扛上肩就蹲不下去。”龙小鹰转动着粗大树干,要看看是谁在帮忙? “扛不动就不要去挣命。”身后传来夏莲的声音。 “噢——” 龙小鹰愣了一下,今天是个好日子,想谁谁就到。 太阳快要落山,愉快的休息时光就要到来,要想让生活幸福美满,就得抓紧做该做的事。龙小鹰看看四周,下班的人都走在前面,身后已经没人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想表白的冲动。 当然,不能扛着重物在这里表态。 “等等!”龙小鹰喊住夏莲,问她,“晚上有什么事?” “指导员不安排就没有。” 怀着忐忑的心情,龙小鹰凑到夏莲耳旁轻声问道,“晚饭后我约你到连队外面去谈心好吗?” “但是今天是星期五,你忘了吗?晚上有大会学习。” “还好你提醒我,不然才出门就要赶回来。那就学习完再去。” “这么晚还出去?” “这件事,过了今天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要到哪里去谈?” “我们到河边树林去好吗?就是帮小兰找到兰花的那个地方。” 夏莲点点头。 “就答应了啊?” “你是班长,你说了算。” “班长还有这个特权,那就说定啦,不见不散。” 没想到夏莲轻易就同意了,龙小鹰顿时心花怒放,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心上人答应约会,事情已经完成一半,能不能大功告成?就看今晚自己的表现。 第五十九章 打开心扉(4) 回到连队,跳到河里洗了个澡,回屋换上绿军装,用十个手指梳了梳头发,端端正正戴上军帽。 拿起小镜子,正在立正挺胸看自己的样子时,韩红伟走进屋。 “小鹰!打扮得很‘子弟’(英俊)嘛,哪样事这般隆重?” “你过来。”龙小鹰向他招招手,对他说道,“告诉你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第三者。” 韩红伟好奇地把头凑过去。 龙小鹰告诉他,“你昨天说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今晚大会学习后我就约夏莲到连队外面去谈心。” “她答应了吗?” “同意了。” “很好呀,前仆后继。” “这是什么话?” “就是鼓励你一下。”韩红伟凑到龙小鹰耳朵旁轻声说,“我有个宝贵经验要告诉你,记住,见面后,千万别表露出你对她的爱意。” “为什么?” “说话不能太直白,特别不能说我爱你这类的话。” “为什么?” “或许就连我喜欢你都不能说。” “为什么?” “可能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她不喜欢听这样的话。总之说话不要太着急,要含蓄一点。” “那还谈个鬼!” “反正给你个忠告,到时候怎么向弟媳表白就看你的了。” “一边去!谁是你弟媳。”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看来你对她比较了解。另外今晚有个光荣任务要交给你。” “我还有光荣任务?”韩红伟奇怪了。 “今晚大会学习散会时设法支开我身边的人,让红铃她们也离开夏莲,免得那些无事可做的人跟来凑热闹。” “知道了。” 天黑后,听到大会学习的哨音,大家都往会议室走。 龙小鹰刻意要去晚点,要避开李刚和几个爱跟他说话的人,别和他们坐在一起,不然散会的时候甩不脱。 来到会议室,特意找了条放在后面的木头坐下。 不一会,指导员进来了,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读报纸。 龙小鹰呆呆地看着指导员,看似聚精会神,其实,指导员念了些什么他全没听见,只是着急地等指导员说散会。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约见女孩子,是件很复杂、很重要的事,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能拖得太晚。 龙小鹰不时瞟眼看看坐在前面的夏莲的背影,她在和韩红铃低语,有时还会发出很轻的笑声。 要是在往常,龙小鹰也会和坐在身边的战友们小声嘀咕聊天,但今天有要事在身,不能跟别人说话,免得说到兴头上,散会时走不开。 藏在心里很久的愿望,今夜能否实现?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龙小鹰坐在当凳子的圆木上左右扭动,焦急地等着指导员读报,如果读完后还有事要安排,那就糟糕了。 “天气让人老勿适意咯(天气让人很不舒服)。”旁边有人说。 一转头,发现刘东海就坐在身边。 今天自己好像是太烦躁了,怕被他发觉,龙小鹰擦擦脖子上的汗,回答道,“啊——是的,今晚太热了。” “侬要扇子勿啦?蚊虫很多。”刘东海把手里拿着当扇子的旧报纸递给他。 “好的,扇两下。”龙小鹰接过破报纸,拉开外衣,呼啦啦扇起来。 “穿多了吧?”听见张雅倩在身后说道,“平常见你只穿个背心,今晚怎么穿得这么板扎(整洁)?” 没想到女同志心这么细,连这么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被她注意到了。 “怕你坐在后面看着不雅观。”龙小鹰回答道。 “天天上班都见侬穿着破背心,阿拉都看习惯了,有什么不雅观的?”龚丹萍问道。 怎么搞的?没有注意到班上的人全都坐到身边来啦?不能再说话了,龙小鹰赶紧打断了她们的问话。 “注意听!注意听!再讲小话,指导员要发脾气了。” 看来指导员也习惯了这种有人讲小话的学习场所,只顾低头念手中的报纸。 当某个角落喧哗声过大时,罗震江就会站起来制止道,“喂——那边的同志不要讲小话。” 龙小鹰耐心等待着,希望散会后不要把共青团员留下来,他这个团支部书记就走不开啦。 突然听见指导员喊了一声,“散会!” 终于熬到学习结束,没有其他安排,很好!计划得逞。 看见韩红伟拉着李刚和王辰盛走了,龙小鹰躲到黑暗屋檐下,趁没人注意,溜出连队,一口气奔进山谷。 找到一棵倒伏在地的大树,爬上去,背靠树杈坐下来。 黑色树影支撑着一片星空,想着即将到来的浪漫时光,龙小鹰心里激动地吟唱起《婚礼之歌》。 “天空是我们宽敞的客厅,大地是我们华丽的地毯,星星月亮是我们客人,红柳沙丘是我们陪伴……” 这个时候,或许夏莲正跌跌撞撞往山沟里跑来,她一个人敢来吗,要不要去接她? 最重要的是她会来吗? 再等一会儿,如果她还不来,就要往连队方向走去接她,没有碰上,只好回去了。 天马行空正胡思乱想着,前方树丛发出轻微响动,紧接着,枝叶缝隙中出现一个白色影子在林间灌木中飘动。 龙小鹰的心脏立刻砰砰跳动起来! 他知道,那不是森林里妖邪异气所生成的魑魅魍魉,而是夏莲轻盈的身子,像个蝉翼仙子般向他飞来了。 “我在这儿。”龙小鹰兴奋地叫起来。 “吓死人啦!”夏莲跑过来说道,“过桥后见不到你,只好钻森林。担心找不到你,碰到的是野兽,你说该怎么办?” “啊——我太笨了,应该在河岸边等你。” “那还不下来,爬那么高,要我仰望你吗?” “快上树,这个地方很安全。” 看见夏莲攀爬树干吃力,龙小鹰从树上探下身子要把她拉上来。刚抓住她的手,又怕人家不同意,手一松,夏莲一下子就跌落地上。 “你呀,每次都笨手笨脚。”夏莲爬起身抱怨道。 “是呀,笨头笨脑。”龙小鹰赶快承认。 “没有说你笨头笨脑。” “先自我检讨一番,免得你不知道。” 龙小鹰重新把夏莲拉到树上。 坐稳后,夏莲喘息着,轻声问道,“半夜把我约到这种地方,是什么紧急事?” “我想……” 哗!的一声大响,山头上发出树木倒下的声音,把龙小鹰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也忘了。 上次露宿荒野值夜班时想找她谈这个事就失败了一次,这次很关键。 当热带雨林中一棵巨大树木倒下后,森林中就如同开了个天窗,在充足阳光照耀下,这片土地马上就会成为荒草和灌木的乐园。 此刻,龙小鹰心里就像塞满了蓬勃发展的野草和乱藤,越来越乱,乱作一团。刚才胡思乱想没想到正道上,被夏莲一问,就像上课正低头偷看小人书,突然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没有准备好,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是想跟你说——” 看见夏莲瞪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龙小鹰突然想起韩红伟的忠告,后面的话一时找不到了。 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要娶你,都不能说,华丽辞藻又不会讲,那还有什么话可说? 书读得少了,一时间找不到恰当词汇。 龙小鹰紧张的思考着。 电影倒是看了不少,经典台词也记住一些,怎样向女方表达爱意? 最熟悉的电影是《小兵张嘎》。经典台词是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给钱。 最搞笑的是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经典台词是漂亮的脸蛋能出大米吗? 最冷门的是越南电影《琛姑娘的松林》。前方战场硝烟弥漫,后方琛姑娘的战斗同样激烈。 最有用的是罗马尼亚影片。他想起电影《多瑙河之波》中的一个镜头,有个长相粗鲁的船长和他的漂亮新娘搂搂抱抱,表达爱情的方式就是船长抱起新娘对她说,“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 老天!多瑙河到处是水雷,丢下去立刻就会爆炸。 表达爱情的方式需要如此猛烈吗?总不能把夏莲也抱起,对她说,我要把你扔到树下去。 表达爱情的话该怎样讲?正如傣族求爱情歌中所表达的,想要对你讲的知心话,三块田坝也撒不完。但是该从哪块田坝开始撒?歌词中也没有说清楚。 如果说我是找你来谈心的,那就白费了苦心经营的计划,谈心的目的是指出别人的缺点错误,好让人进步。 如果夸赞说你工作表现不错,毫无意义,表扬工作同样是为了让她干得更好。 如果说我对你有好感,不行!这还远远不够,连队上的老工人对她都有好感,说了也等于白说。 如果说我爱你,呸!已经说过不能说,小资产阶级情调,而且太老土了。 干脆就说我们结婚吧?这个是最终目的,但是不现实。 夜晚大森林里静悄悄,偶有流萤在飞舞,静静待在树上,几乎可以听得到虫子和星星的对话。 或许是值夜班习惯了,夏莲温顺地呆在身边,没有再问话。 龙小鹰看了她一眼,端雅娴静、矜持安详,稍微抬了一下头,又垂下睫毛注视着垂挂在树下的脚尖。 融融月色在夏莲身上洒下一层乳白色清辉,她就如同深山里悄悄绽放的一朵洁白兰花,在这个世上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今天终于被自己发现。龙小鹰觉得夏莲就是个头脑聪慧的精灵,从来就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甚至于根本不用开口她就能理解到自己想要什么。 龙小鹰两手搓弄着膝盖,对夏莲说道,“让你等了这么久,其实我有点难开口,这么晚还约你出来,我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了吧?” “你什么都没有说呀。” 龙小鹰想夏莲喜欢古诗,既然不能直白的说我爱你,那就用诗词来表达。 “那我念一段诗给你猜。”龙小鹰念道,“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考状元啊,佳人关我何事?”夏莲问道。 “因为佳人就在东墙,不知道她答应不答应?” “告诉你吧,北方有佳人,不怕倾城倾国,你到北方去找。” 这让龙小鹰有点摸不透了,难道她不愿意?马上就会出现和韩红伟一样的结果。看着夏莲那充满神秘的气质,就像夜晚静谧的森林。 第六十章 打开心扉(5) 龙小鹰对夏莲说道,“说得再明白一点,我们跳过‘长青指路’,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有点像他们。” “洪长青和清华?” 龙小鹰点点头。 “他俩的感情再清楚不过,纯粹是无产阶级感情,没有爱情。” “既然你把主题点破了,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找你来,想谈的就是爱情问题。” “什么是爱情?” “告诉你个秘密,我几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想到了你,结果都是安然无恙,我觉得你就像是我身边的守护仙子,已经离不开你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你的爱情观?”夏莲指责道,“说了半天我终于搞明白了,你爱上了幻觉,在爱情问题上,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你不想想幻觉背后是谁吗?” “你已经错得太远了。莎士比亚说过,爱情不是树荫下的甜言,不是桃花源中的蜜语。你挑选看不见摸不着的仙子来说甜言蜜语,连人物都没有选对。” “啊——”龙小鹰大失所望。“我有这么糟糕吗?你这话醍醐灌顶值得我今后深思。来之前韩红伟告诉我你拒绝了他,说和你在一起只能谈工作,要是提到爱情的话就会前仆后继。果然是这样。” “你是你,韩红伟是韩红伟,我为什么要拒绝韩红伟,你想过没有?” “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龙小鹰回答她。 “那个别人是谁?” “韩红伟告诉我他在部队当参谋。” “怎么会想到他去了?” “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人吗?” “一个平日胆大精明的人,今晚为何会变成这副傻相?”夏莲责怪道。 “又错了吗?”龙小鹰觉得没有希望了,自我解嘲道,“这也难怪,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每天都在打转,这个时候正好是头朝下,脚朝上被倒挂着的时候,脑子短路也就不足为奇了。” “关键时候你又跑题了。”夏莲对他说道,“说了半天你是要向我表白爱情,这就是你约我出来的目的吗?” “其实你早就知道到了,对吗?” “谁叫你一上来就绕山绕水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是不好得说爱字。” “哈哈哈!”夏莲笑起来。“能够不惧豺狼虎豹半夜三更肯跟你出来,你不想想达到什么样感情的人才会这样做。” “真的!”龙小鹰立刻追问道,“决定跟我好啦?” “还没有完全决定,家里的意见还得听。” 龙小鹰还有一个疑问。“韩红伟说的那个参谋,真的有这个人吗?” 夏莲回答道,“他原来在北京工作,我们两家的父母早就认识了,调到昆明后他到家里来拜访,提出要跟我交往。知道我下乡了,就跟我母亲说结婚后可以调回昆明。我母亲正为我的婚事发愁,一听这话可高兴了,要我尽快请探亲假回去跟他见面。” “你母亲的意见还是很重要。”龙小鹰担忧的说,“我俩在这儿说的话将来可能都不算数,但感情的事不能去靠碰运气,为了回家跟一个不爱的人,环境再好也不会有好结果。今后我们还需要努力往前走。” 其实夏莲根本就没把陌生人放在心上,她和龙小鹰的事心里早有准备,就等着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今天龙小鹰终于戳破了这层纸,说出深藏在心里的话,这样的结果夏莲也很开心。 “有个缺点你要改正。”夏莲说道。 “哪个缺点?” “干活不要总去争第一,大家都想进步,好事要让给人家一点。如果韩红伟再向你挑战,你就让他赢,这样也不至于太劳累。” “好的。你要常给我指出不足之处。” “以后不要再打赤脚了,我已经叫家里为你买了鞋子,很快就会寄来。” “你这样关心我真是太谢谢了!” 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一旦打开心扉,就像热带雨林开了“天窗”,争奇斗艳的植物纷纷吐露生机。夜已经很深了,爱的细语还在绵绵不绝,相互之间就像被磁场吸引着,只顾着编织美丽梦境,全然忘记了地球还会转到白天。 从连队传来雄鸡报晓声,惊醒了这对沉浸在初恋缠绵中的恋人,如痴如醉在大森林里度过了几乎一个晚上,但他们觉得只过了一分钟。 “啊——”夏莲叫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老波涛家的鸡都催我们回去睡觉了。” “快走!趁现在大家还未起床,得赶快回去。”龙小鹰从树上跳下来,转身对夏莲说道,“跳!我来接你。” 当心爱的人像鸟儿一样轻轻落在怀中,这一刹那,他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没有注意到月亮是什么时候落下去的?眼前黑乎乎一片,只能凭借白天的记忆摸索前行,好在这条路经常走,没遇到多大障碍就摸出来了。 连队静悄悄,草房里没有一点响动,劳累一天的同志们还在梦乡。 “很安静呀,一个人都见不到。”夏莲愉快地走在路中间。 “别走路中间!”龙小鹰一把将她拉到屋檐下。“贴着墙脚走。” “干吗这么紧张?” “这个钟点正是起夜的时候,你走在路中间,如果房门大开,突然冲出个男知青,到时候是吓到你还是吓到他?”龙小鹰轻声问道,“上次煮鸡枞的盆,会不会是尿盆呀?” “这就是我没有吃鸡枞的原因。” “哇噻——好想吐。好在胃里没有东西,要不然全吐到你身上去了。” 夏莲担心的问,“不知道我们还进得了屋吗?” “为什么进不了屋?”龙小鹰问她。 “睡觉时,我们都用铁线把门插上。” “我们也用锄头把门顶上。她们没见你回来,一定会给你留着门。” “为什么大家不来找我们?” “那就是事情败露了。出门前我曾跟韩红伟说过这事,估计到了很晚都不见我俩回来,韩红伟就把这事告诉大家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韩红伟。”夏莲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为什么会把这事告诉他?” “不为什么,就是想找个人帮忙,把李刚他们支开。” 来到夏莲的宿舍,龙小鹰用手轻轻一推门,虚掩着的破竹门晃动了一下。 “果然没有插门,明天她们问起就不用隐瞒了。”龙小鹰将竹门的一边轻轻抬起,以免打开时发出讨厌的嘎吱声。 夏莲轻手轻脚走进屋,转身向他摆了摆手,关房门时,隔着门缝对龙小鹰叮嘱道,“你也要关好房门,再见!” 告别夏莲,龙小鹰转身去推自己的门,也是开着的。 摸进屋爬上床,头一靠上枕头就睡着了。心里有着太多的牵挂,看似睡着了,但控制不住的思绪还在梦中延续。 两人坐在大树上,喃喃细语倾诉衷肠,谈生活、谈工作、谈幸福、谈未来、谈革命理想,醉魂幽语在耳边萦绕不绝。许多的爱还来不及表白,就被一个粗暴的动物地打断了。 冷不防身后刮来一阵风,一个黑影牵着藤条从高大树木上飞扑过来,抓起夏莲,嗖地一下就把她给抢跑了。 黑暗中只听见夏莲惨叫一声,“小鹰!”顿时就连影子都不见了。 龙小鹰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湿漉漉全是冷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嘘——”屋外传来尖厉哨音。 “起床了——”值班员在外面喊叫。 原来是刺耳的哨音,但是龙小鹰感觉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刚才是个梦,还是昨夜发生的真实事件?会不会已经失去了她?龙小鹰赶快翻身下床,要去看看夏莲还在不在。 身下篾笆床被他搞得发出很大的响声。 “小鹰!”韩红伟躺在蚊帐里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 “还好之前你告诉我夏莲的事,到了睡觉的时间,隔壁屋就来我们这儿嚷着要去找人,我只好把你和夏莲的事告诉她们。要不然,昨夜全连队都要打着灯笼火把去找你们了。” 王辰盛也爬起来指责道,“小鹰!兄弟之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知道了吗?不然你败露得更快。” “知道了,吹哨子了,我要去看看夏莲起床了没有?”龙小鹰想去落实刚才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 “恋爱中的人就是这副‘不东不年’(莫名其妙)的样子。”李刚从蚊帐里伸出个头来说道,“看了一晚上还没有看够?刚一睁开眼又想见到她。真是的。” “洗脸,洗脸。快起床洗脸。”龙小鹰拿起洗脸工具走出门。 隔壁屋传来划火柴的声音,亮光一闪,小油灯被点亮了。里面的人正在起床,这个时候不能去敲门,龙小鹰径直向河边走去。 记得昨夜是安全回来了,梦醒后才感到后怕,和夏莲在森林里呆了一夜,压根就没想到会有危险。这也算是个警告,大森林始终是野兽的天下,今后天黑后不能把她约到森林里去。 “毛巾不干净吗?”身后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 “啊——没有。”龙小鹰抬起头来。 “看你老在洗。” “你还好吧?” “当然好。”夏莲着急的说,“别一直盯着我看,快洗脸。” 看到夏莲还好好的,龙小鹰这才放下心来。 第六十一章 当炊事员(1) 炎热的旱季,植胶穴开挖工作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基干民兵要做表率,每天完成的定额都比其他班高,收工时严格按质量标准验收,不达标的及时返工。 顶着烈日连续苦战,身体瘦弱的李银珍渐渐感到吃不消,这几天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觉得生病了。 午休躺在床上,心里在做剧烈斗争,上午天气凉爽总算坚持下来,下午实在干不动了,要不要请病假? 上山下乡动员会在李银珍的心里埋下一团红红火种,先前下乡知识青年的英雄事迹让人难忘,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吸引着她。李银珍带头写下决心书,坚决响应号召到农村干一辈子革命,这让她在学校时就成为了大家学习的榜样。 到连队那天心里就凉了半截,闭塞的山沟、破旧的草屋、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离自己想象的军营生活有很大差距。拖拉机下面站着的都是些打着赤搏、穿着补丁裤子的农民,原以为这些人是附近来看热闹的老乡,一问才知道都是知青,都是自己连队的战士。 和大家生活了一段时间,看到班里的老知青不畏艰难、团结一致同甘共苦,也就慢慢安下心来。 繁重的劳动每天都在考验着她的耐力,想到自己也曾是榜样人物,就咬着牙挺过来了。由于工作积极、思想进步,很快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 身为共青团员,每件事情都要走在前面。 屋外起床哨音响起,小睡了一会儿,李银珍觉得身体舒服一点,想到请病假的人多了对班上的荣誉不利,决定还是坚持出工。 咬着牙支身坐起,穿上汗渍的脏衣服走出房门,一股炙热的气浪迎面扑来。 烈日暴晒下每栋草房的屋顶都罩着一层热气,就连路面也抖动着一层热浪。路旁植物全都被晒蔫了,芭蕉树无精打采低垂着叶片,打卷的叶子挂在树枝上。阴凉处站着张开双翅散热的鸡,伏着伸出舌头滴水的狗,阿猫阿狗们呆在小片树荫下面,谁也不去招惹谁。 一个个没睡醒的人低垂着头,摇摇晃晃从草房里走出来,看他们肩扛锄头,哑语无声拖着疲倦的步伐,就知道每个人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完成下午的劳动定额。 “快过来集合!”龙小鹰对走出房门的人大声喊道。 看龙小鹰精神抖擞的样子,李银珍知道他也是疲倦的,但是基干民兵班班长的职责在激励着他。来到连队后龙小鹰成了她学习的榜样,她很高兴能在基干民兵班,身边有许多关心自己的人。 走出屋檐,高温马上透过鞋底传递上来,地表温度几乎可以烫熟鸡蛋。 跟着队伍往山上爬去,腰酸腿软,身子越来越沉重,她都咬牙坚持着。 来到工地,身上已是热汗涔涔,李银珍把锄头放在地上准备歇口气再干。 刚坐下来,就听见四周响起挖土声,班里的人分散到各自岗位上干起活来了。开挖植胶穴不规定休息时间,完成定额就能下山,先下山的人必定是最能干的,这让她不敢怠慢。 抡起锄头,机械的动作就不能停止,挖好一个坑,换个地方再挖一个坑。 无遮挡的身体长时间暴露在烈日下,手臂上的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红发肿,被淌下来的汗水一渍,火辣辣的痛。 最要命的是口渴,嘴唇焦裂、嗓子冒烟。 忍着吧,总不可能为喝一口水跑回连队,耽误时间不说,别人还会说她自由散漫不遵守劳动纪律。忍受这样的饥渴也是常事了,几乎每天上班都要经历这个煎熬过程,不过今天不行了,她觉得特别需要喝一口水,哪怕只是润湿一下喉咙。 这个时候李银珍想到电影《上甘岭》,志愿军战士缺水断粮在坑道里坚守了24天,眼前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植胶穴接近底部很难挖,由于坑深了,每一锄下去,弯腰接近地面,整个锄把都要伸进坑里。 头脑又变得昏沉沉的了,手中的锄头也越来越重,举不高、拿不稳,锄头下去常常发飘,不是挖不到位,就是常把锄头砸在坑边。 李银珍围在坑边转动着挖,看到坑底留有没掏干净的浮土,就伏下身子去掏土。 爬在地上把脑袋伸进大穴,眼前一黑,脑袋发生一阵短暂眩晕。刚才还能清楚的听见龙小鹰在说话,现在他的声音飘来飘去,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耳朵发堵已经听不清了。 刚一抬头,天旋地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龙小鹰站在高处环顾班上的劳动情况,要看看大伙跟上进度没有,需不需要帮忙?如果碰上树桩,女同志搬不开,他带有砍刀和斧头,可以前去帮忙。 观望中,突然听见嘭!的一声闷响,转头一看,梯田下方的李银珍不见了?连忙对在附近梯田挖大穴的李刚喊道,“李刚!李银珍人呢?快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刚跑过去一看,糟了!锄把伸在坑外,李银珍落到坑里。 “李银珍!”他喊了一声。 没有听见回应。 李刚蹲下去摇了一下,李银珍已经昏迷过去不会动弹了,吓得他大叫起来,“小姐们都昏过去了!都昏过去了!” 听见他这么一叫唤,大家都向李银珍出事地点跑去。 看见李银珍缩成一团塞在坑底,夏莲赶快弯腰伸手去拉她,但太沉了,凭她的力气根本就拉不动。 “让我来。” 龙小鹰跑到了,分开两腿跪在地上,弯下腰把头伸到大穴里,把手伸到李银珍身下,一直腰就把她从坑里抱出来。 四周全是坚硬的红土,没有青草可以让她躺下,龙小鹰只好一条腿跪在地上,让她平躺在手臂上。 李银珍紧闭双目,嘴唇发紫,满脸都是汗水和泥土。感觉她全身发烫,四周闷热没有一丝风,龙小鹰抬头一看,身边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龙小鹰对同志们说道,“大家让开一点,帮她挡住有太阳一面就行了,找个东西来给她扇风。” 人们马上站到有太阳一面为李银珍遮挡住阳光,有人摘下头上的草帽替她扇风。 “掐人中!”龚丹萍跑来了,蹲下来掐住李银珍的人中穴。 不一会,李银珍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是怎么回事?”龙小鹰焦急的问。 “不知道。”李银珍张开干裂的嘴唇,艰难的回答道,“眼前发黑,头一晕,就不知道了。” “现在哪里不舒服?” “口渴,想喝水。还有就是头痛、头晕。” “好的,知道了。你发烧了,我这就送你下山。” 龙小鹰背起李银珍快步来到山下,卫生员小兰已经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了。 “又背下来一个。”小兰用带有责备的口吻说道,“你们班不要命了,经常把人干得躺倒在山上。” “赶快给她喝水。”龙小鹰对小兰说道,“刚才她在山上昏倒了,掉到大穴里。” 来到医务室,龙小鹰把李银珍放在床上,小兰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发烧了,先量个体温。” “生病了怎么不说。”龙小鹰对李银珍说道,“即使是苦战,也是可以请病假的啊。” 李银珍回答道,“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不好意思请病假,想着在野外那么辛苦都熬过来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小兰倒了一杯凉开水递给李银珍,对龙小鹰说道,“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快去完成你的定额。” “李银珍,安心休息,我这就到山上去了。”龙小鹰说完转身回工地去了。 晚上,龚丹萍陪着李银珍到医务室打针。 见到她们来了,小兰马上拿出体温表给李银珍含着,把装有针头的小铝盒放到酒精灯上煮起消毒,然后去翻药柜。 小兰忙着做准备工作时,龚丹萍就站在一旁认真观看。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光荣的赤脚医生,下乡时从家里带来几本医书,每天下班后都要认真翻看,遇到不理解的,就到医务室请教小兰。 知道龚丹萍的心思后,小兰也耐心细致的指导帮助她。 小兰把李银珍含着的体温表拿出来看了看说道,“白天打了一针,体温降下来一些,但是还没有好,还要接着再打两天。” 小兰拿起镊子,从铝盒中夹出一颗煮沸消毒的针头安放到针筒上,然后把李银珍排到凳子上坐好。 “让我来打好吗?”龚丹萍问小兰。 “可以吗?”小兰征求李银珍的意见。 李银珍告诉小兰,“丹萍很想当医生,天天看书学习,她母亲是上海大医院有名的医生,就让她来吧。” 小兰把针筒递给龚丹萍。 龚丹萍高兴地接过针筒,针尖朝上,熟练的用手指弹弹针管,推针水挤出气泡。蹲下来,捏起拳头量出打针的位置,用酒精棉球消毒后轻轻一针扎下去。 咦—皮太厚?针头没有扎进皮肤,反倒把她吓了一跳。果断抬起针筒,狠劲一扎,针扎进去了。 “妈呀——”李银珍叫起来,“扎深了吧?” “别怕,马上就好啦。”龚丹萍安慰着她,缓缓地把针水推入肌肉,然后用酒精棉球压住针眼轻轻一拔。 结果出乎意料,针头没有拔动! “咦——怎么拔不出来啦?”龚丹萍急得额头直冒汗,连忙说道,“肌肉放松,你不要紧张。” 看到针拔不出来,把李银珍吓得冷汗直流,惊慌的喊道,“小兰!快来帮忙。” 小兰用手指捏住针头试了试,猛地一下把针头拔出来。 “啊——”李银珍痛得惨叫起来。 怎么回事?小兰把针头拿到煤油灯下一看,针尖被扎弯了,小钩上还挂着血丝。 “哎呀!”这样的结果,把李银珍吓坏了。“不医了,我的病都被吓好了。” 第六十二章 当炊事员(2) 第二天,李银珍请了病假,上班的人走后连队很安静,她就躺在床上休息。刚睡着一会儿,就被劈柴的声音吵醒。 劈啪!劈啪! 斧头劈柴的声音很响亮,让她睡不着觉。这人边劈柴边咳嗽,听声音,应该是后勤班班长杨贵德在劈柴。 这让她想起在野外苦战时度过的那些个艰难时光。轮到她煮饭时,为什么按照龙小鹰教的方法去做,仍然煮出夹生饭?小鹰说他请教过杨班长,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步骤没有做对。 今天头已经不晕了,身体也比昨天舒服多了,李银珍不想躺在床上。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她想要利用病假休息的时间去找杨班长讨教焖饭的方法。 披上衣服来到伙房,杨贵德看见她,停下手中的斧头招呼道,“李银珍!听说你带病坚持工作,值得我们学习。今天好点了吗?” “已经好多了,我想明天就可以上山了。”李银珍对杨贵德说道,“杨班长,我有个事要请教你,不会打扰到你吧?” “哦——我还能帮到你。”杨贵德高兴的回答道,“不打扰,不打扰。我跟你讲,在后勤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闷头干活,没有人讲话,如果干活时有个人聊聊天会轻松许多。说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班在野外苦战时安排轮流煮饭,轮到我时煮了夹生饭,听小鹰说他请教过你,所以想向你请教煮饭的知识。” “学习煮饭,是不是想当炊事员啊?”杨贵德问道。 “要会做饭才行吧,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吧?” “那当然!炊事员责任重大,要经过连队严格挑选。”杨贵德唠唠叨叨开始数落起来,“说实在的,煮饭这个工作最辛苦了,生产班的人以为我们很清闲,整天呆在连队不用晒太阳。但是他们不知道,凌晨五点就要爬起来做早饭,打饭时多给点、少给点,又容易和同志们发生磨擦。稍微认真一点,就会得罪不少人。唉——一日三餐,整天都要劈柴,还要和人吵架。指导员说了,我的责任是抓好全班的工作,不是当炊事员,要我物色一个人来和小黑子煮饭。好的人呢,连队不给,如果找到个好吃懒做品德不好的知青,还不把大家的米都给偷完了。再说当炊事员吃饭不定量,放开吃,如果选到个饭量大的呢,就像你们班的王辰盛……” 说到这里,杨贵德停下手中活计,上下打量着李银珍。 “看我干吗?”李银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对他说道,“我又不是王辰盛。” “王辰盛哪里比得上你。”杨贵德对她说道,“你来了正好,我想起来了,其实,你就是当炊事员的最佳人选。你愿意到后勤班来煮饭吗?” “你定得了吗?” “谁能来当炊事员,首先要经我同意。” “为什么会选到我,我饭吃得少吗?” “是的。”杨贵德突然发觉说漏了嘴,连忙补充道,“不是说你个小吃得少,光凭你是个女同志就有很大的优势。” “女同志,这算个什么选择条件啊?” “你有所不知,自古以来都是女主内、男主外,女人家天生就有做饭的本领,性情温柔不会和人吵架,就是吵起架来男同志也要让着三分。” “我不会和人吵架的。” “这就是你的优点了。就凭你工作上任劳任怨,从不与他人争吵的性格,你来当炊事员再合适不过。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吗?当然我们也要为集体节约粮食。” “那真是太好啦!”李银珍立刻表态道,“如果让我当炊事员,我按定量吃饭就行了。” “别去管吃饭问题,搞好工作就行了。” “杨班长,你说的这些我会注意,我会虚心向你学习,这样就能来当炊事员啦?” “还不行。等到下班指导员回来后,我去跟他说一说,争取把你要过来。” 突然之间就能换个清闲的工作,李银珍心里很高兴,对杨贵德表态道,“杨班长!我会服从你的安排,也懂得节约粮食的重要性,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汇报让指导员同意我当炊事员。好吗?” “没问题。”杨贵德回答道,“我现在病了,想去看病也没有人替换,每天都得坚持。中午我就去跟指导员要人,马上把你调过来。” “那就拜托你了。” 中午下班后,杨贵德就去找严国定,说炊事员人选物色了很久,最后选到李银珍。品行端正、根正苗红,到后勤班不仅可以化解炊事员与知青之间的矛盾,还以可在知青中树立起一个榜样,打破女同志不能起早床、不能独当一面的落后思想。 “可以啊。”严国定同意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看李银珍表现不错,可以让她来和小黑子一道煮饭。” 事不宜迟,严国定让杨贵德把龙小鹰叫来,跟他商量调人的事。 自己班上的人被连队看上,也算是件好事,龙小鹰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饭后,李银珍就来到伙房上任。 当炊事员首先要学会劈柴,生产班下班时捎来的烧柴都是些粗大树干,要用铁楔加大铁锤才能破开。 看到李银珍劈柴有困难,小黑子就把重活承担了。 劈好柴,小黑子就教李银珍煮饭,担水、烧火、切菜,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饭蒸熟后要炒菜了,小黑子让李银珍爬上灶台,把饭甑子从锅里抬出来。 李银珍爬上灶台一看,马上傻了眼,饭甑子的直径足有她半人高,弯下腰来,两手刚好能抓到它的木耳朵。 百十人吃饭的大甑子有千斤重,任凭她怎样使劲就是抬不起来。这让她犯难了,想必就是这件独特的力气活,才使那些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远离煮饭这个特殊岗位。 发现李银珍抬不起饭甑子,小黑子鼓励她道,“别着急,慢慢来。我刚当炊事员那会,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抱起饭甑子,后来熟能生巧,学会了用巧劲,现在就容易啦。” 既然李银珍一时还抬不起装有米饭的甑子,轮到她起早床时,小黑子就得来帮忙。 今天又轮到李银珍起早床。 手提马灯来到伙房,把马灯往梁柱上一挂,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添上柴把锅中的水烧滚,把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煮起。几分钟后拿起大锅铲抄底搅拌一下,捞起几颗米粒用手一捏,开花三瓣有少许米心就行了。 用竹捞筛把米捞出铁锅,放入筲箕沥去水分,再把铁锅刷洗干净,倒上清水就可以蒸饭了。 李银珍把头天晚上刷洗干净的空甑子抬到锅里,蒸上米饭,然后就忙着去切菜。当她把为数不多的茄子切成片时,米饭的清香味也就飘出来了。 现在需要把饭甑子抬下来炒菜了。 李银珍来到灶台心里着急起来,以往这个时候,小黑子已经站在身边等着帮她搬甑子了,但是今日小黑子怎么还不来呀? 跑出门去看看,四周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锅底的水咕嘟咕嘟在翻滚,快要烧干了。她又急着跑去看钟,时间不等人,再耽搁下去就不能做到按时开饭。 看着灶台上大冒热气的饭甑子头皮就发麻,怎样才能把这个该死的东西从锅里抱出来呢?她想了很多办法。可以在甑子两旁的木耳朵上拴上铁线,再用一根木棍把它撬起移到灶台上,不过没有支点。如果能在锅上方安个吊葫芦更好,轻轻一拉铁链就行了,但那是在上海建筑工地才有的东西,这儿不会有。 想来想去,还是要靠力气。 小黑子说过熟能生巧,好了,现在她决定要开始锻炼了。 爬上灶台,在大铁锅边分开双腿,偏头避开锅盖缝中冒出的滚烫蒸汽,弯腰抓住甑子的木耳朵将其揽在怀中。一用劲,甑子果真动了一点,这让她有了信心。 嘿!地一使劲,就将甑子从锅中拔起。没料到锅里的水吸住了甄底,拉不出水面,一松劲,甑子滑了回去,从锅里涌出来的滚水差点烫到脚。 可能要让甑底的空气跑出来,总结了经验教训,她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尽量蹲低一点,将甑子慢慢倾斜,让甑底一边先露出水面,然后紧闭双眼用劲一提。 哗!的一声甑底出了水面,但身体高度不够,没法把甑子从锅里抱出来。想再往上抬,身高不够,力气也不够,再高一点点都不可能。 糟糕!现在是提不起、放不下,沉重的甑子让她的腰杆受不住。想稍微挪动一下脚步,不过动不了。 李银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不了多久,心里恐慌起来,不知道将这个重物突然放手会产生多大的灾难?滚烫的开水会冲出来,甑子翻倒米饭会泼洒出来,她的两腿开始发抖。 危难时刻她想到了一班战士,那是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一人有难,其他人马上就会跑来帮助。此刻他多么希望龙班长就在身边,他要提起这个甑子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门口黑影一晃,救星果然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步跨上灶台,轻轻就将甑子托住。 “班长!还好你及时……”李银珍转头一看。“咦——是木班长?”她惊讶的问,“木班长,怎么会是你?” “我抱稳了,你放手。”木波对她说道。 李银珍赶快放手跳下灶台。 看着木波稳妥地将甑子抬起放在灶台,李银珍感激的说,“谢天谢地!木班长,如果你再晚来一步我就要遭殃了。” “我都看见了。”木波帮她把甑子搬下灶台,关心的对她说道,“还有一点要注意,就是将甑子从灶台搬下来后,要倾斜着滚到卖饭处。不要硬抬,你抬不动,会伤到腰的。” “要是让你来带我就好了。”李银珍感激的说,“真是太谢谢你了!那个小黑子,责任心一点都不强,说好的也不来帮我,差点就出大事了。” “小黑子年青贪睡,每天都早起也不容易。以后我让他别来了,轮到你起早床时我就来帮你,一直到你锻炼出来为止。” “那你就睡不够了。” “没事,我早上醒得早。” 在与知青的接触中,木波暗暗恋上这个能吃苦、懂礼貌、待人诚恳的上海姑娘。他和李银珍同住一栋草房,自打李银珍当上炊事员后,每当李银珍早起煮饭时都能听到她起床时闹钟发出的声响。 今天李银珍起床后木波就没有睡着,躺了好一会,没有听见她和小黑子地说话声,这让他放心不下。爬起床去看她,没想到让他找到了一个接近李银珍的机会。 打这以后,每逢轮到李银珍起早床木波都会来帮助她,一直陪着李银珍把饭煮熟,把饭甑子抬到卖饭窗口他才离开。 在急需有人帮助的时候,木波无私奉献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李银珍。为了对木波表示感谢,李银珍也常去帮他洗衣服、钉纽扣。上海家里寄来吃的,也会给木波送点过去。 一来二去,在她和木波之间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友谊,每当李银珍见到心地善良的木波时,内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不是爱上他了?李银珍还不敢肯定。 父亲在上海是个有地位的人,一想到可能会回上海,就成了她和木波恋爱关系发展的最大障碍。 第六十三章 柳暗花明(1) 失恋后很长一段时间韩红伟都是心事重重,精神不振,就连话也少了。心情不好时,星期天就到营部去买酒喝。 走进营部大门,就忙着钻进小卖部。 小卖部里面人很多,挤到柜台,听说刚进到好货,有甘蔗酒也有瓶装清酒。 “师傅,给我来两瓶清酒。” 旁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韩红伟转头一看,梁春雪挤在另一头,也在买酒。 都说她叫“酒妹”,从未和她在一起饮过酒,韩红伟不相信一个小提琴拉得这么好的瘦弱女子也能喝酒? 最近经常遇到烦恼无聊的时候,借酒浇愁打发时间也找不到趣味相投的人,韩红伟想,既然梁春雪和自己有相同爱好,何不找她对饮两碗,试试她的酒量? 钱少酒量大,舍不得花钱,韩红伟打了满满一背壶甘蔗酒。 挤出人群,看见梁春雪就站在小卖部大门口。 “梁春雪,你也来买酒?”韩红伟问她。 “我买了酒以后才看到你,我等你出来跟你打个招呼。” “你太客气了。” “听说你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是吗?” “小鹰他们不好喝酒,没有人陪只好一个人喝啦。”韩红伟举起背壶拍拍。“我打了满满一壶酒,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什么时候?” “现在就回去。” 梁春雪回答道,“本来还想在场部玩一会儿,既然你请我喝酒,这件事就是最重要的了。” 韩红伟一听立刻两眼放光,高兴的说,“那太好啦!我们这就回去喝个痛快。” 在路上韩红伟和梁春雪谈了几句,得知她对自己很尊敬、也很崇拜,心情慢慢舒畅起来。 “你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将来有什么理想抱负?”韩红伟问道。 “当个割胶工。”梁春雪回答他,“等到连队橡胶开割时,我要争当全营割胶能手。” “这样啊,我觉得你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人,除了割胶,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工作在等着你。” “希望越大、失望越多,现在这个状况不能多想。” “很有道理。我们就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我讲个故事给你听。”韩红伟问梁春雪,“刘伶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讲来听听。” “杜康设了个局让刘伶进他开的店喝酒,三杯后刘伶就醉倒了,回到家交代妻子‘我要死了,把我埋在酒池里’说完就死了。三年过后杜康找上门来讨要酒钱,刘伶的妻子听了十分恼火,说刘伶三年前不知喝了谁家的酒,回来就死了,原来是你这个死鬼头酿的酒,我还要找你要人呢。其实刘伶只是醉了三年,杜康要帮他成仙。” “哈哈!”梁春雪笑道,“韩班长果然酒文化深厚,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实际上他们不是同一个朝代的人。” “这些你都知道?”韩红伟愉快的说,“这一趟没有白跑,终于找到个知音,看来我俩有着共同的语言,回去后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回到连队,韩红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拿出两个喝酒的小土碗摆在上面,再找来两个用竹筒做的小凳子,对梁春雪说道,“小鹰他们还在营部玩,就我俩喝。今日遇到知己,要放开喝,好吗?” “要得,只要韩班长不嫌弃,小女子就陪你喝上几口。” 两人就坐后,韩红伟说道,“喝酒就不要叫韩班长了,叫我老韩就行了。” “叫老韩不好听,叫你韩大哥好吗?” “好的,好的。初次见面,没想到我们谈得这么投机。” “韩大哥,我们怎么会是初次见面呢?” “遇到知己高兴糊涂了。既然你叫我大哥,我就叫你酒妹吧,今后咱俩就不用客气了,我找到酒就来叫你,好吗?” “好的。”梁春雪顺从的回答。 扭开壶盖向碗里倒酒时,韩红伟心里想,孤男寡女喝寡酒,别把她灌醉就说不清了,倒了半碗酒递给梁春雪。 韩红伟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高兴地搓搓手坐下来。 看到他嘴里已经在品尝着香味了,梁春雪举起碗对他说道,“敬大哥!你先喝。” “酒妹,这是哪儿来的规矩?”韩红伟问道,“不是都说先干为敬嘛,为何要我先喝?” “《女儿经》有言。”梁春雪开口念道,“慢开口,勿胡言,齐捧杯,勿先尝,即能饮,莫尽量,沉醉后,恐颠狂。” “说得好!说得好!想不到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说得我心里太爽了,那我就不客气喽。”韩红伟抬起碗喝了一大口。 梁春雪陪着他喝了一小口,好奇的问,“连队里还有谁是你心中知书达理的文化人?” “没有了,唉——就是你了。” 不知不觉又想到夏莲去了,不过已这件事已经结束,现在需要移情别恋。韩红伟一仰头,咕咚!又灌了一口闷酒。 看到韩红伟心事重重,梁春雪劝说道,“韩大哥,别想那么多,我陪你喝。” 梁春雪把半碗酒抬到嘴边,吱的一声就喝完了。 想不到她喝酒这么顺畅,韩红伟想,先前给她倒的是半碗,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可能她会认为我小气。想到这里,韩红伟给梁春雪倒了满满一碗酒,又把自己的土碗斟满。 韩红伟抬起碗对梁春雪说道,“酒妹,你说得对,难得有人陪我喝酒,应该高兴才对。现在大哥要敬你了,干!”说完一仰头,咕咚一声,一碗酒就吞进肚里。 “干!”梁春雪应答着,吱的一声,一碗酒也没了。 想不到这小女子如此厉害,韩红伟赶快给她斟酒。 抬起碗,又喝了一轮。 看着韩红伟把碗斟满,梁春雪问道,“已经差不多了,还要喝吗?” “喝、喝、还要喝。”韩红伟舌头打结的说,“酒妹,说好了,咱俩不醉不归。” “归哪里啊——家都没有。”梁春雪说着,端起碗,又把一碗酒给喝干了。 “是呀,家都没有。”说得韩红伟心里也难过起来。“干!”一口下去,只喝了半碗。 酒劲上来,脸也烧热了。看到梁春雪脸不红心不跳,头脑清醒,很漂亮的模样,把韩红伟给看呆了。 以前没有注意到梁春雪如此端庄娴熟,今日细谈才发现她并不比夏莲差,而且还有着他这样没文化的人才有的爱好。真是难得。 韩红伟在工厂做临时工时由于年轻力壮,论喝酒在厂里也是小有名气的,每天都要喝,一顿能喝半斤酒,但他喜欢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如今遇到的对手,她是为了陪自己,还是真的能喝? “我说——你呀——”韩红伟好奇的问,“酒量跟身体健康有关,你身体那么瘦弱,这样舍命陪君子,难道就不怕喝醉吗?” “只要韩大哥高兴就行了,你不知道我叫酒妹吗?” “原来你这个酒妹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喊着玩的。” “当然是真的,在家里经常要喝酒。” “能喝一公斤吗?”韩红伟好奇的问。 “不知道。我身体从小就不好,喝的是父亲泡的药酒,是按定量喝的。” “看你这么苗条,上舞台表演节目蛮合适的,干体力劳动不行,坚持不下去的。”韩红伟摇着头说道,“不过我俩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喝酒,以前我在工厂时同事们都管我叫酒鬼,没想到酒鬼遇到了酒妹,鬼还是喝不赢妹。我不行啦。” “哈哈哈!”梁春雪笑起来,对他说道,“一路走来,发现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啦。平时看你对工作很认真、对人很严肃、做事很古板,今天走到一起,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你。” “是吗?我有三狠,那你怕不怕我?” “怕啥子哟,喜欢都喜欢不过来。”梁春雪随口回答道。 “真的喜欢?”韩红伟脑袋有点发晕了。 梁春雪拿起她买的瓶装清酒对韩红伟说道,“韩大哥,你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为了表达我的敬意,这回该我请你了。你能用筷子打开瓶盖吗?” “简单。”韩红伟接过酒瓶,用牙咬开瓶盖对梁春雪说道,“瓶装酒很贵呀,这回要慢慢喝了。” “好的,你想怎样都行。” 左一个韩大哥,右一个韩大哥,喊得韩红伟心里暖暖的。 四川姑娘特有的开朗性格吸引了韩红伟,他觉得自己虽然有一身蛮力,但是还缺少个像夏莲那样看着顺心的人。虽然梁春雪在思想和工作上不能和夏莲相比,不过她属于另一种类型的人。 也许这种类型的人,才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人。 第六十四章 柳暗花明(2) 酒有点上头了,借着醉意,韩红伟口齿不清地说,“唉——酒妹,跟你说什么你都很顺从,真好,真好。有谁能娶到你这样懂妇道的老婆,真是——真是三生有幸。雷浩——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梁春雪回答道,“虽然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但兴趣不一样,他好玩不好学习,好抽烟不好喝酒,算是好朋友吧。” “那就好……那就好……” “这有啥子好的嘛,韩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遇到你——我好像是有点醉了。想不到我七尺男儿——连个小妹都喝不赢,佩服!佩服!” 韩红伟平常都是喝慢酒、喝闷酒,今日有趣味相投的人陪伴,一时激动喝多了,头脑发晕,血液直往上涌,的确有点受不住了。 “我想躺会儿,你不介意吧?” “那你就上床歇着吧。” 看到韩红伟连站都站不稳,梁春雪赶快起身扶住他。 “不用……不用……我口干,想要喝点水。” 梁春雪把韩红伟扶到床上,在桶里舀了一口缸水,来到床边,他已经睡着了。 看见韩红伟脸膛发红、额头冒汗,梁春雪就用湿毛巾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帮他盖好被子。 他会不会呕吐呢?梁春雪放心不下,就在一旁守候着。 睡了片刻,韩红伟就醒过来了。看见梁春雪没有走,还帮自己盖上被子,心里很是感动。 看着这个漂亮而又善解人意的姑娘,突然之间,韩红伟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他发现自己真的是喜欢上梁春雪了,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 酒醉前说过些什么已经不记得啦,但是记得梁春雪说过自己是个和蔼可亲的人,还说喜欢都喜欢不过来。 梁春雪也算得上是个小家碧玉,雷浩跟她这么亲近,帮了她那么多的忙她都看不上雷浩,怎样才能让她喜欢自己呢? 不久,一个机会来了。 梁春雪离家下乡后,母亲一直掂记着女儿的身体,不远万里专程从四川赶来看望女儿,给她带来了腊肉和父亲特意为她泡制的药酒。 到了星期天,梁春雪陪着母亲到营部去玩,韩红伟要去寄信,出门就碰到一块了。 想到梁春雪的母亲大老远跑来看望女儿很不容易,韩红伟就对她的母亲很是孝敬。天太热,帮她拿着衣服,看见太阳很辣,又找来片芭蕉叶为她遮阴。为了不让做母亲的为在乡下的子女操心,一路上都在夸赞梁春雪表现很好,很乖、很懂事,聪明又能干。 很乖就是很喜欢了!梁春雪的母亲听了心里很高兴,回到连队,一直在追问梁春雪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母亲的热情让梁春雪感到为难,看见母亲喜欢韩红伟,有酒有菜的时候,就把韩红伟叫过来一块吃。 每天下班后,韩红伟也会去看望梁春雪的母亲,帮她们做点事。 一来二去,梁春雪也喜欢上了韩红伟,觉得他为人老实、吃苦耐劳,不仅人品好,也很会做人。如果没看走眼的话,应该是个能终身依靠的人。 就在韩红伟帮助梁春雪把母亲送走的那天黄昏,知道韩红伟的酒喝完了,梁春雪就拿了一瓶母亲从家乡带来的米酒来感谢韩红伟。 屋里又闷又黑,两人约着来到小河边,心情不愉快,也没有多少话好讲。找块草地坐下,倒了两碗酒各自饮了一口。 风不吹、草不动,石块静静躺在湖底。有一对彩蝶在河滩起舞,飞过来、飞过去,最后双双来到身边绕行。 美丽的蝴蝶啊,你要对我说些什么话? 梁春雪想起与母亲的再次离别,眼也蒙蒙、心也蒙蒙,开口朗诵起一首诗。 孤山日暮芳香尽, 秋涧萋萋女儿忧。 但见花开春燕来, 谁知蝶儿有归期。 韩红伟听着觉得很伤感,听个半懂不懂,只得低头喝闷酒,不料梁春雪念完诗后抽搭着哭起来了。 看到梁春雪伤心落泪,韩红伟觉得有必要安慰她一下,连忙对她说道,“别哭啦,别哭啦。刚才听你念了首诗,这是哪位古人的诗?” “哪来的古人!是我即兴创作。”梁春雪回答道。 “写得好!写得真好。”韩红伟连声夸赞道,“难怪,我听着深有感触。如此才华令人佩服,如果不下乡,天天有酒喝,你一定会成为诗仙,就像李白一样。” 听到韩红伟的夸赞,梁春雪抹去眼角泪水,高兴的说,“韩大哥,你也爱好诗词?” “那当然,我们屋里也常念。” “你来一首。” “生活中小鹰常念打油诗,有时候我也配上两句。”韩红伟老老实实告诉梁春雪,“但是你那种复杂的诗我不会写。” “那就来首你会的那种。” “我那种文化人听不惯。” “韩大哥——”梁春雪央求道,“你也是个文化人,今天我很不开心,你就来一首嘛。” “跟你在一起我也变成文化人了,那我就给你来一首。” 韩红伟站起身来,看着小河流,抓着头皮想了半天,终于编出一首诗来了。 “酒妹!”韩红伟对着梁春雪喊道。 “嗯?”梁春雪抬头应答道。 “不是喊你。”韩红伟告诉她。 “哦——” 韩红伟又喊道,“酒妹!” “做啥子?”梁春雪咤异地看着他。 “哎呀!不准再回答了,这是诗的开头。”韩红伟朗诵起来,“酒妹!勇敢的酒妹,善良的酒妹,开开心心过日子,莫把痛苦搁心头。啊——蝴蝶儿飞了,还会再来,你应该拥有生活。” 等了片刻不见下文,梁春雪问道,“就完啦?” “完啦。”韩红伟回答道。 “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这是诗呀。” “我还以为下面要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梁春雪笑道,“哈哈!这也是诗?有点像是班长在做思想工作。” “有很抒情的啊——了,难道还不算是诗?” “哈哈哈……”这下把梁春雪笑得蹲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对他说道,“是诗,是诗,自由诗。哈哈!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诗,已经很难得了。” 看到梁春雪笑了,韩红伟也很开心。 “怎么样?”他骄傲的问道,“我这首诗很鼓舞人吧?这是一首发自内心的很自由的诗。虽然你母亲走了,但是我们已经能够独立生活,应该高兴起来才对。你也像我一样自自由由的来首诗吧,我想听听你会不会自由诗。” “好的,向你学习。”梁春雪竖起食指,指着天上说道,“白云!” “在哪里?”韩红伟抬起头问道。 “你看不见,在心里。”梁春雪继续作她的诗。“白云!一朵洁白的白云,一朵美丽的白云,一朵飘来飘去的白云,忽而变成羊群,忽而变成勾勾。呀——落雨了,原来是朵乌云。” “乌云?”韩红伟不解的问,“你就不能找个快乐的结局?” “不要去管云快乐不快乐。”梁春雪问道,“这首诗,还自由吗?” “喜欢!喜欢!” 答非所问?梁春雪一转头,韩红伟正用火辣的眼神看着自己。四目交接,电光火花迸出,顿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这就是他说的应该拥有的生活吧?梁春雪赶紧低下头。 “春雪……哦——不。”韩红伟发觉还不能叫她春雪,赶紧改口叫道,“酒妹,既然你没有男朋友,就跟我耍朋友吧,你愿意吗?” “我……等我想想。” 突然发生的事,让梁春雪一时转不过来。 “你是个再机灵不过的人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再想。”碰过一次钉子,怕再碰钉子,韩红伟着急地催促道,“行!还是不行,马上给我个答复好吗?” 梁春雪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告诉韩红伟一个小秘密。“母亲临行前对我说过,如果我们俩能在一起,她也就放心了。或许是命中注定,我们真的该在一起。” 刹那间,非凡的爱神就降临身上,韩红伟激动的对梁春雪说道,“苦了这么些年,今日总算是找到个知己红颜。你就放心好了,今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好好照顾你的。” 打这以后,韩红伟就比较关心梁春雪了,上山帮她翻过地,下山帮她扛过柴,遇到下雨,还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让她顶在头上。 看到韩红伟深爱着自己,这让梁春雪很感动,每逢家里寄来怪味胡豆和腊肉,都要备好酒菜请韩红伟过来一道品尝。怕他没有吃饱喝醉了,总要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一些给他。 梁春雪这样做,让韩红伟很过意不去,总是推让着说道,“饭都让我一个人吃了,怎么能让你饿着肚子?” 这个时候梁春雪就会告诉他,“我有胃病,吃不下多少饭,你就帮我吃点。” “很可怜啊!这样你的身体会受不住。”韩红伟时常关心地问,“要怎样才能治好你的胃病?” 梁春雪都是告诉他,“胃痛时,少吃点就不痛了。” 其实梁春雪哪有什么胃病啊,她就是喜欢把饭省下来让给韩红伟,看着韩红伟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内心里很愉快。他这个当班长的,每天工作都是这么劳累,不多吃点,把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虽然白天劳动繁重,但是到了晚上韩红伟都会去看望梁春雪,看看她身体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韩红伟也常把梁春雪约出来,花前月下、山涧小溪,海誓山盟说了一堆话。 他们的恋情大家都知道了,当人们以为他俩会成为幸福的一对时,突然刮起的返城风让梁春雪初尝甜头的爱情走向危机。 第六十五章 起风了(1) 连续几年插队落户,年轻人都到乡下去了,工厂缺人,对下乡知青的大规模招工开始了。 韩红伟收到一封激动人心的信,父亲告诉他,知青政策松动了,厂里已派人到农村招收知青,很快就会到兵团招工。已经跟厂里打过招呼,他是厂里的人可以优先照顾,让韩红伟做好思想准备,把妹妹的生活安排好,厂里的人下来时就会通知他。 要离开这里了,正在热恋中的梁春雪怎么办?好不容易才碰上个真正爱自己的人,韩红伟有点舍不得离开她。 回城重要还是梁春雪重要? 再三思量后,韩红伟觉得回城再苦也比这里清闲得多,那里有很好的生活条件和熟悉的工友,关键是可以照顾生病的母亲,想必这就是父亲的心愿。 好不容易碰到个返城机会,短暂的爱情必须忍痛割舍!韩红伟决定从现在起就要开始疏远梁春雪。 父亲来信交代他在走之前要把妹妹安顿好,现在妹妹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有了下乡朋友的照顾,他这个当哥哥的留下来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这点韩红伟倒是不担心。 需要帮助红铃做点什么呢?韩红伟想起让一件让他感触最深的事,刚来时妹妹想挪动一下床铺,结果床垮塌了。那时初来乍到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看着这么艰苦的生活环境,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很无奈。 红铃那张破竹床一睡就睡到现在,这些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完全忽略了妹妹的愿望,韩红伟决定要立刻行动,为妹妹做张大木床。 但是这件事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找屋里的人商量。 听了韩红伟进山伐木做家具的提议,同伴们都很赞同,但是从未做过家具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眼见活,不用担心,看一眼就会了。”龙小鹰对同伴们说道,“当年先进代表大会住在二队,没事的时候我就去看老职工解板做家具,学会了吊线打眼。现在手上就有伐木解板的工具,我们只需要找小兰向家里借个凿子和推刨就成了。” “哪太好啦!”王辰盛高兴的说,“找对象得有件像样的家产,我决定要做个能装棉被的三门柜,这样新媳妇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李刚说,“我要做个大木箱,探亲时好把这里的香蕉和花生带回去孝敬父母,也让他们有个装衣物的箱子。” “红铃睡上了木床,夏莲还睡翻身就响的篾笆床不行,我也要做张木床。”龙小鹰转向王辰盛说道,“其实你的首要任务也是帮张雅倩做张木床,你没有看出来她是多么的关心你吗?” 这一下把王辰盛脸都说红了,连忙说道,“你不要乱说,也许人家不愿意。\" “哈哈哈!真的有这回事?”同伴们都在笑他。 说干就干,利用中午下班休息时间,他们砍倒一棵香椿树放在山上。 到了星期日,天刚放亮,迫不及待爬起床,拿上早已准备好的断锯和解锯,再提上一点米,兴高采烈进山了。 爬到山上,将先前放在山上的香椿树锯成两米长的几截滚到谷底,用自制的墨斗吊线弹线后,搭起个解木板用的架子把树干滚到架子上。 两人一组轮流拉动锯子开始解板,一直干到太阳当顶需要煮饭了才歇下手。 韩红伟拿起砍刀对大家说道,“我去找点干柴。” 龙小鹰说道,“我去砍截竹筒来煮饭。” 砍来竹子,王辰盛已经在小溪边清理出一块地方,架起柴草,点燃篝火。 龙小鹰把竹子砍成几截,把米放进竹筒,灌进泉水,用野笆蕉叶塞住筒口,然后把竹筒倾斜架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竹筒靠火的一面很快就被烧得焦黑,不用担心竹筒被烧坏,只要里面有水,就是纸做成的锅也不会被烧坏,只要耐心等着饭熟就行了。 龙小鹰躺在地上,一阵桃花的芳香气味飘来,他随手抬起身边一块木板欣赏着。略带湿气的木板通体紫红,上面呈现着一圈圈美丽的花纹,艳若桃花,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如桃花,因此,这种树木又被叫做桃花椿。 据说用桃花椿做成的木床睡上去再舒服不过,材质绵绵坚韧,气味芬芳舒心,夜晚睡得牢靠不会做噩梦,即便是正在走霉运的人也能迅速扭转颓势。 但是不能交桃花运,免得桃花运尽生事端。 山谷另一面传来清脆的劈柴声。 “有人在劈柴。”龙小鹰奇怪的说,“断断续续已经好长时间了,傣族是不会到这里来劈柴的,肯定是自己连队的人。” 韩红伟说,“莫不是炊事员进山打柴来了,难道生产班为他们准备的柴火不够?” “如果轮到李银珍煮饭,她一个人不敢进山吧?”王辰盛说。 “肯定是小黑子,卖完早饭没事做就跑到山里来劈柴。”李刚猜测道。 “中午也不回去吃饭,我过去看看,是不是需要帮忙?”龙小鹰翻身爬起,向山头爬去。 翻过山头一看,原来是木波。 沟谷里躺着一棵被大风吹倒的树木,木波用斧头将大树砍断成几截,选择了其中笔直的一截,用大锤把铁楔子敲进树干。他把树干垂直破成几块,再用斧头把这些木块破成许多细长条。 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见他整天乐呵呵的,浑身上下好像充满了使不完的劲,人们都说,是心上人给了他力量。看来他又在为李银珍劈柴了,李银珍虽然长得玲珑,但是,为她准备的烧柴也需要破得这么精细吗? “木班长!你这是在做啥?”龙小鹰向在沟谷里干活的木波大声喊道。 “是小鹰啊。”木波抬起头应答道,“你下来看看。” 龙小鹰好奇地爬下山坡,走近一看,一根根修理得光滑的木方摆在地上。是要做家具吧?难道做家具的木方也能用斧头劈出来,这让他惊讶了。 “你这是在劈方,对吗?”龙小鹰猜测道。 “是的。”木波满脸带笑地告诉他,“早上你们路过我的门口,听见你们在说要进山解板做木床。我琢磨着李银珍也该换张木床了,但是没有人帮她的忙,就进山来劈几块木方,打算帮她做张木床。” “只要心诚,石头也能开出花来。”龙小鹰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方,闭上一只眼瞄了瞄直线,再用手一摸,赞叹道,“佩服!笔直光滑,省去推刨,做木床直接就可以用啦。” “我一个人,只能用点原始办法。”木波谦虚的回答。 木料拿在手上比较沉重,龙小鹰下细一看,木材发黄,这是黄心八桷木。 虽然八桷木也可用来做家具,但这种木料材质较硬较脆,易劈开也易劈裂,不能和材质绵绵的桃花椿比。如果操之过急,没有干透就拿来使用,没准哪一天床脚就会开裂、床方就会散架、感情也就……这可是件不吉利的事,不能继续往下延伸,赶紧打住思路。但也不能给予对方忠告。 “吃饭了吗?”龙小鹰关心的问木波。 “不吃了,没时间。” “那怎么行?李银珍知道会心痛的。过来和我们坐一坐,我们就在隔壁山箐,有条清亮的小溪。你也干了半天了,至少也要喝上一口甘甜的溪水,不会耽误时间的。” “也好,去喝口水,顺便看看你们的成绩。” 木波放下斧头,跟随龙小鹰来到他们所在的山谷。 躺在地上休息的韩红伟见到木波来了,连忙起身招呼道,“老班长!快到这儿来坐,先休息一下,饭就要熟了。” “好咧。”木波高兴地坐下来。 龙小鹰从地上捡起片芭蕉叶,将它折叠起,用根竹签在尾部一穿,做了个碗,在小溪里舀了点凉水递给木波。 “谢谢!”木波满脸带笑接过山泉水,一口就喝干了,高兴的说,“读书人,做事还挺讲究的。” 第六十六章 起风了(2) “木班长,原来是你在劈柴呀?”王辰盛问道。 “没有。”龙小鹰一边忙着做吃饭用的竹筷和叶子碗,一边摇着头对大家说道,“我们都没有猜对,不是劈柴那么简单。我们的木班长呀——他有个惊人壮举,要用斧头把大树劈成木床。送给谁?你们猜。” “李银珍——”李刚叫起来。 “真的吗?木班长。”韩红伟问道。 “嘿嘿!”木波笑着,脸带幸福的回答道,“你们说是,就算是吧。” “什么叫就算是吧,每天天不亮就见你们俩亲亲热热在一块,说不定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李刚开玩笑的说。 “没有!没有!”木波连忙说他,“怎么可能呢,你尽往歪处想。” 米饭的清香味飘过来,架在篝火上的竹筒已被烤得焦黑,估计里面的水也烧干了。 “饭熟了,大家快来吃饭喽。” 龙小鹰把火中的竹筒取下,用砍刀一剖,掰成两半,淡淡的竹香味直往用鼻子里钻,看着竹芯里雪白的米饭就让人直咽口水。他拿起一块竹片,把竹筒里的米饭舀到叶子碗里,又把叶子碗和竹筷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接过叶子碗,木波高兴的说,“你们真能干,连这个做饭的方法都想到了。” “这还不都是你老前辈教育得好。”龙小鹰对他说道,“你真有眼光,在上海姑娘中,李银珍也算得上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同志,既然看上了她,为她多辛苦点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 木波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捧起叶子碗,期待地闻了闻香喷喷的米饭,把清香甜软的竹筒饭送进口里,慢品细嚼,禁不住让人憧憬起美好的未来。 “说实在话,能找到这么一个有文化、有知识,志同道合跟我说得上话的大城市女孩子,以前是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木波高兴的说,“李银珍是个好姑娘,家里带来好吃的东西她都要拿些来给我,看见我的脏衣服堆在床头,就帮我拿去洗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也是相敬如宾,她对我很尊重。” 说这话的时候,木波脸上泛起了幸福的微笑,仿佛李银珍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相敬如宾?”韩红伟疑惑的问,“有没有搞错,什么时候了还相敬如宾,你们两人之间会不会存在隔阂啊?” “相敬如宾就有问题吗?”木波问。 “又不是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新社会热恋中的人相敬如宾,还互相礼让,让人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有什么怪的?” “有人脚踏两只船。”李刚插话道。 “这个倒不会。”龙小鹰说道,“李银珍体质不好,但是又不甘落后,在这里长期呆下去她可能会受不了。这倒是个问题。” 韩红伟问木波,“李银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怎么称呼你的?” “她还是叫我木班长,难道她不喜欢我?” “你要尽早搞清楚,免得一天到晚牵肠挂肚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想知道她喜不喜欢你,抱甑子的时候你不会当面问问她。” “人家是个读书人,黑更半夜问这种话还不把人吓跑了。倒是要问问你……” “问我?我有什么好问的。”韩红伟连忙打断木波的话,生怕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春雪这个四川娃儿你觉得怎么样?”木波问他。 果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韩红伟反问道,“怎么问起这种话,听到什么了吗?” “前段时间梁春雪的母亲来看她,有一天我看见她母亲采摘到一些新鲜木耳想摊在地上晒干,我就拿了块篾笆过去让她晒在上面。跟她聊了几句,结果她母亲一个劲地夸赞你,说你憨厚老实、身体结实、做事勤快人又好。还说这儿山美、水好、人也好,梁春雪找到个靠得住的人她这辈子也就放心了。你们是不是打算要在这儿成家了?” “这话打哪儿说起,现在谈成家还早着呢。”韩红伟回答道。 “不早了。”李刚说,“你常把人约出去半夜三更才回来。依我看,梁春雪跟雷浩是很现成的一对,但是梁春雪没有这个意思,结果让貌似老实的红伟钻了空子。” “谁钻空子啦,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和她好。” “这又是怎么回事?”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板上钉钉的事了还说没有决定,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传出去很伤人的。不对呀,你应该打两张木床,为何只打一张?” “谈别人、谈别人。”韩红伟叫起来,“你们不要都拿我开玩笑。” “谈谁?”王辰盛生怕拿自己开玩笑。 “谈李刚。”韩红伟说。 “谈我?我还正有事要请你帮忙呢。”李刚问韩红伟,“斗胆问你一句,我能跟你妹妹交个朋友吗?” “红铃?”韩红伟问道,“你看上她哪点了?” “看上她——怎么说呢?在我心目中,她就是一位……一位……” “一位什么?拖拖拉拉还想搞对象。” “一位冷酷的美女!”李刚垂头丧气的回答道。 “啊——令人失望。”龙小鹰对李刚说道,“就是说人家对你不屑一顾了,你对她那么热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觉得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堵墙,所以才来征求红伟的意见。” “你以为韩红伟是墙?”龙小鹰问他。 “红伟管她妹妹管得太严了,所以红铃不敢找男朋友。” “你搞错了。”韩红伟告诉李刚,“女儿大了连父母都管不住,如果红铃喜欢你早就谈上了,连这种事都要来问我,我看你这辈子是交不到女朋友了。” “哈哈哈!跟你们在一起真有意思!”木波笑道,“你们是一帮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前途无量。真的是很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现在是有书不能读、有家不能回,就连女朋友也交不到。青春已荒废,只能在山沟里找点泉水与尔同销万古愁了。”李刚说着,用叶子舀了点溪水倒进口里。 龙小鹰感慨的说,“小时候曾立下伟大志向,长大后要让火箭登陆火星寻找火星人,不能读书,这个理想也就实现不了了。” “能实现啊。”木波告诉龙小鹰,“大学又开始招生了,要劳动表现好的才能去,你这么优秀,完全可以去上大学。” “都是些痴人说梦。”李刚说道,“只听见刮风,从来就不见下雨。优秀顶个屁用,走出连队去瞧一瞧,随便丢块石头打到的都是知青。想去读书,轮得到吗?门都没有。” “不能去读书也行啊。”王辰盛对大家说道,“我们要想法子招工回城。我姐姐在瑞丽农村插队,最近已被招进工厂,她说在瑞丽插队的知青基本都走完了,下一批招工可能就会轮到我们。”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韩红伟说道,“工厂招工名额有限,知青集中的兵团不一定人人都能走,得要有后门才行。” 听见大家在议论怎样才能离开兵团,木波着急的说,“真的开始招工了吗?你们要是都走了,我这个光棍要打一辈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来农场的时候也是成天嚷着要回家——不说这些了,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该干活去了。” 话未说完,木波站起身来走了。 看着木波离去的背影,龙小鹰不明白一个关心他人、思想觉悟高,又能吃苦耐劳的老班长,怎么也会成天嚷着要回家? 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疑问有了答案,不过这对于木波来说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 第六十七章 木波的遭遇(1) 几个月后,龙小鹰被推选为一师先进代表,要到景洪出席先进分子代表大会。木波被推选为列席人员,要和龙小鹰一道参加会议。 半夜,同志们还在熟睡,他俩悄悄爬起床,背上背包摸出连队,要到营部乘车上景洪开会。 来到营部,公路上已经停放着一辆卡车,教导员和营长站在大门路灯下等着欢送代表,龙小鹰连忙跑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 “教导员、营长,你们辛苦了!” “你来啦,木波呢?”教导员问他。 “也来了。” 回头一看,黑暗处,木波正忙着往车箱上爬。 “木波——”营长对他大声喊道,“下来,下来。先别忙着爬车,你到这里来一下。” 龙小鹰心想老同志就是纯朴,一心就忙着工作,见了领导也不先过来打个招呼报个到,这不,又被喊下来啦。 木波满脸堆笑走过来,见到教导员和营长还是不打招呼,只是“嘿嘿!”干笑两声,一言不发,看着就为他着急。 “木波同志,你就不用上车了。”教导员对他说道。 “好。”憨厚老实的木波也不多问,站着不动了。 突然发生的事情让龙小鹰大吃一惊,半夜三更摸黑赶到这里,结果不让上车,不上车就等于不能去参加先代会。群众推选,师、团、营层层把关通过的代表,这么严肃的事说不去就不去了,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怕教导员没有记住木波有参会资格,龙小鹰说了一句,“报告教导员,木班长是列席人员。” “他不能去了。”营长干脆的回答道。 “为什么?” “另有任务。” 看到龙小鹰一脸纳闷的样子,教导员对他说道,“你就别呆在这儿了,快上车,把兄弟营的好经验带回来。” “是!报告教导员、报告营长,一定不辜负首长们的希望。”龙小鹰转身向卡车跑去。 营长走过来对驾驶员说道,“今天就看你的了,天亮前务必赶到景洪,绝不能让参会代表迟到。” “营长!你就放心好了,保证完成任务。” 一阵轰鸣声,卡车像脱缰野马突然狂奔起来,龙小鹰赶快抓住车箱板。 空车上路十分轻快,穿密林、下陡坡,破卡车被颠得几乎散架。深夜开车不用担心路边会突然跑出头牛来,只需放胆狂奔。 披着星光冲上飞龙坡,下坡时驾驶员为了省油溜空挡,失控的卡车越冲越快。迎面刮来的寒风让人呼吸不畅,明亮车灯下山谷里一棵棵树木飞快向身后倒去,就像是电影里飞机在俯冲,路面有个小坑都惊险不断,更不用说还有弯道。 为了赶上开会,冒点险是必须的。 太阳出山时卡车及时赶到会场,看到代表们已经开始入场,龙小鹰在会场门口报到后,跟随人流进入大礼堂。 大会发言中涌现出许多让人敬佩的同志。有在砍坝中受伤截肢仍然坚持一线工作的老同志、有在兴修水利时工伤失明仍然扎根边疆不动摇的知青、有奋不顾身扑灭橡胶林地火灾轻伤不下火线的先进集体。这些同志为祖国橡胶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先进事迹,让龙小鹰获益匪浅。 当天会议结束时,工作人员宣布,由于旅社住不下一些同志将被安排到傣族寨子,住在群众家里。 龙小鹰曾在哈尼族家里过了一夜,竹笆房里面空荡荡,中间放着三块石头,上面吊着口被烧黑的锅。听说傣族屋里也是烧火塘,但讲究多了。下乡这么久,从未进过傣族家门,很想去调查一下傣族家里到底是个啥模样? 恰巧他就被安排住到傣族寨子。 跟随工作人员走进浓郁风情的傣族寨子,夕阳照耀的小道整洁漂亮,几缕青色烟雾从竹楼上方冉冉飘起,与寨子中的槟榔树交织在一起,为美丽的寨子披上一块薄纱。 在一栋的竹楼前停下来,热情的老咪涛把龙小鹰带进院子,金色晚霞撒满庭院,院墙竹篱笆四周长有香蕉、木瓜、柚子和牛肚子果树,看上去心里很舒服。 竹楼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住人,下面养牛。与山里傣族寨子不同的是铺盖屋顶的不再是茅草,而是轻薄精致的缅瓦,楼房的墙壁也不再是竹片,已经用上了木板。 龙小鹰兴奋地与老咪涛交谈几句,遗憾的是老咪涛不会讲汉话,龙小鹰也听不懂她的语言,交流就全靠面容和手势了。 跟着老咪涛来到二楼,老咪涛用手在屋内比划了一阵,龙小鹰就知道了哪个位置是自己睡觉的地方。 老咪涛下楼去后,龙小鹰就在干净的木板楼面铺好床,来到屋外站台,看见老咪涛双手扶着柱子,费劲地用脚踏石碓在舂米,赶快跑下楼去帮忙。 舂完米,龙小鹰找到扫帚又忙着收拾庭院。 住在老乡家里要注意搞好军民关系,由于没有和少数民族相处的经验,遇到个不会讲汉话的老咪涛,接下来该帮她做些什么?无法沟通,真把他急死了。 正在这时,老咪涛家读小学的小龙英放学回来了,见她挑着对竹筒从楼上走下来,龙小鹰连忙抢着去帮她挑水。 走出院子才想起不知道在哪儿打水?回头一看,还好,聪明的小龙英就跟在身后。别看她人小,却能讲上两句汉话。 小龙英把他带到一个搭有小屋的水井边,这里的水井也修得非常讲究,井口上方盖着个小屋,屋顶铺着青色瓦片,井台铺设着光滑石板十分干净。 龙小鹰提起竹筒准备到井里去舀水,小龙英连忙制止住他。 看见小龙英在井台边拿起一根顶端装有竹筒的竹竿,龙小鹰才知道傣族打井水还是有讲究的,乱干一气可能会惹麻烦。 小龙英从小屋里把清凉井水舀到竹筒里,看着她把竹筒舀满后,龙小鹰就把扁担穿过竹筒,抬到肩上。 没料到没有绳子的竹筒他不会挑,才走出几步,竹筒里的水就泼洒一地。好在有的是力气,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索性把扁担交给小龙英,自己用双手提着竹筒走回来。 晚上躺在铺上心里在想,语言不通带来许多麻烦,要是木波在就好了,他不仅会说几句傣话,而且还有和傣族群众交往的经验。 他到底被委以了什么重任? 开完会回到连队,天已经全黑,听说龙小鹰回来了,同伴们都跑出来迎接他。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木波的事,马上就有人告诉他答案。 “木波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隐瞒历史污点。先代会前被人揭发,说是到农场不久因为怕苦怕累擅自逃跑,曾被农场抓了回来。” “逃跑被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龙小鹰惊讶了,在边疆的艰苦创业中当逃兵,是件多么严重的事啊!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吃苦耐劳的木波身上? 龙小鹰朝着木波的住处看去,草屋外篾笆墙下火光一闪,有个人默默地蹲在门口黑暗处吸烟。那人就是木波,估计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去找他聊天。 “我去看看他。” 回屋放下行李,龙小鹰向木波的住处走去。 来到木波面前,见他不搭理,龙小鹰轻轻喊了一声,“木班长!” 以往木波见到他,还不等走到就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不过今天木波头也不抬,想必心灵遭到创伤,不好意思抬头。 “木班长!”龙小鹰又喊了一声。 “你回来啦。”木波闷闷不乐的对龙小鹰说道,“不要叫我班长了,我现在是名普通群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龙小鹰问他。 “这次先进代表资格审查,有人把我的档案翻了出来,说我隐瞒历史问题,不安心边疆农场建设,有过逃跑记录。”木波垂头丧气的回答。 “真的吗?”龙小鹰安慰他道,“你能吃苦,不怕困难,一直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要不我找教导员帮你再查一查,别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是他们不理解我的难处。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以为都过去了,可以重新做人了,没想到要背负一辈子。唉——”木波长叹一口气。“做人哪,有时真的很难。” 木波咬住烟头,深深沉浸在痛苦中。 第六十八章 木波的遭遇(2) 狠狠吸上两口烟,木波把含在嘴里的香烟拿出来对龙小鹰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的处境我能体会得到,所以呢,自打你们到连队后我很愿意帮助你们,对李银珍的这份感情我也是爱护有加。” 木波说完,又低着头抽闷烟。 见他不说话了,龙小鹰关心的问,“这几天她来找过你吗?” “没有。”说话时木波面露愁容。 “没有?”龙小鹰吃了一惊。 难道说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这个时候木波身边最需要有个人来陪伴,本来想了解一下李银珍是怎样安慰他的,没料到李银珍直接采取回避。可见当逃兵的问题相当严重。 既然大家都躲着他,龙小鹰想只有自己多关心他一下了,安慰木波道,“李银珍正在积极追求进步,这个时候没来看你可能有她的难处,过段时间就会来看你了。刚才你说到你的难处别人不理解,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告诉我吗?” 沉默片刻,木波想了想说道,“伤心事,我从来都不愿意提起,就算是李银珍我也没跟她说过。你是个好人,是一个正直的人,就讲给你听吧。” 烟头烧到手指,赶快丢掉。 拿出纸烟盒看看,已经空了,揉揉丢掉。 木波翻了翻脚下,找到一张旧报纸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这面那面,看了又看。看见上面没有照片,都是些不重要的文章,这才对折起撕下半张。 从身上摸出个烟袋,颤抖的手抓了把烟丝放在报纸上,想了一下,觉得放多了,又拿掉一点。 他把放有烟丝的报纸摆在脚下,拿起一根被称为“烟棒”的软木头,用锋利的砍刀削了些木屑混到烟丝里。 细心地把报纸裹成一支粗大烟卷,用口水舔了舔报纸边缘把接缝粘好。把细的一头多余尾巴掐掉,把烟卷放进嘴里,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 抖手抖脚划了好几下,没有划燃。 划断两根,第三根终于划着了。点燃烟卷的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随着一股呛人的味道,报纸烧起大火!赶快用手将明火捏熄。 火光照亮的这一刻,已把内心的痛苦深深刻在脸上。紧锁的眉头、深陷的眼眶、高耸的颧骨,瘦了许多,看来他已经度过了几个深刻检讨的不眠之夜。 长满老茧的手指拿着粗大烟卷捏来按去,尽量裹紧裹实。几番打整,重新点燃,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丝卷紧了,火烧得就不怎么旺了。 连队里只有指导员抽春城牌香烟,知青大多都抽下一个级别的金沙江牌香烟,而木波的等级就更差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抽呛人的草烟。 向别人诉说一件深藏在心里,不光彩而又难以开脱的事是一个痛苦的决策,不吐不快,说出来也不愉快。龙小鹰知道他正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需要深思熟虑,只能耐心等待,没有去打扰他。 从胸腔里吐出几丝青烟后,木波的心情放松了一些,开始说起影响他一生的遭遇。 “当时我在二分场,正在努力工作,突然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 木波的家乡在景东县一个偏僻山区,由于家里很穷,吃不饱饭,从小就帮别人家养猪放牛。十八岁那年村里有个姑娘看上他,是共青团的负责人,思想进步不嫌弃他这个放牛郎,还让他进了识字班。 木波心里很感激,姑娘也喜欢他,两人就慢慢好起来。 想要娶她,但又拿不出钱来,一直都不好得说出口。正在这时村里传来一个好消息,说边疆农场建设需要人,是当橡胶工人,管吃管住还发钱。 木波听后很高兴,马上跑去和心上人商量,告诉她,为了他们俩的幸福,准备到外面去干一番事业。 姑娘听后很高兴,鼓励木波到农场后要好好干活,告诉他,农场不比农村,干好了,还能当上干部。 虽然依依不舍,但木波想给她一个良好的生活条件,毅然决然离开了心爱的姑娘。 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凭他能吃苦耐劳的天性,没有干不好的工作,一定要争取当上干部,把女朋友接到农场来安家。 到了农场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一心盼望着事业有成。 突然有一天,女朋友来信说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她父母接受了另一家人的聘礼,要她和一个腿上有残疾的富家子弟结婚,要木波马上赶回去带她离开家乡。 嗡的一下,脑袋血液往上涌,木波拿着信就去找队长请假。 队长答复他生产队没有批假权力,这种事要找场部。 生产队不能安排,他又跑到场部去请假。 结果分场领导不同意反而批评了他一顿,说这算个什么事?解放了,婚姻自由,哪有逃婚的?你要是把她带走了,你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木波不服气,跟他顶了两句嘴。 分场领导又劝说他,人的一生不知道会遇上多少次波折,难道遇上波折就不顾生产啦?生产任务重不准离开农场。 但他就是想不通,跟分场领导吵了一架就走了。出了大门还是想不通,索性拔腿就往景洪赶,心想只要吃点苦,昼夜兼程,三四天也就走回去了。 傍晚来到澜沧江大桥,看见桥头有部队把守才知道没有边境通行证过不了大桥,这一下把他急得团团转。 夜里坐在江边思来想去,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心爱的姑娘还在等着自己去救援,晚一分钟都觉得对不起她。想到自己从小就会游水,决定豁出去了,冒死横渡澜沧江。 主意一定,就把身上衣服脱下来,找了根藤子绑在背上,趁着黑暗掩护悄悄下到水里。 谁知澜沧江水深流急江面很宽,加之多年不游水了,呛了好几口水,差点落到水底。在湍急的江水里拼搏得精疲力竭,还好遇到一截漂来的木头,赶快抱住。被江水冲到很远处的下游河滩,这才上了岸。 上岸后急忙去找公路。 天亮时走到大渡岗木材检查站,没料到就被抓起来了,说是接到农场通知,有人逃跑。 “唉——”木波长叹一口气说道,“抓回农场挨了批斗,女朋友得知后就嫁人了。在她向我求助时我没能做到,当时真的想回去向她说清楚道个歉,不过回不去。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前途都完了,父母也不好意思去看望,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农场。” 听了他的不幸遭遇,龙小鹰真为他感到惋惜。本来怀有远大抱负,又吃得了苦,结果由于年轻气盛一时丧失理智,偷渡逃跑,犯了个原则性错误,从此背上个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没有什么好说的,木波这辈子算是完啦。如果李银珍知道这些事,更不会和他好,不过龙小鹰还是安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重在当前表现。我们不会把你往坏处看,打起精神和大家正常相处,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但是李银珍怎么办啊?”木波苦恼的说,“我怕影响到她,这几天都不敢去帮她抬甑子了,恐怕会伤了她的心。” 龙小鹰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这个痴情汉子,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往后的事情应该是想都不敢想,还在想着李银珍。 因为这件事,以前就吓跑了一个,现在暴露出来,李银珍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第六十九章 上大学(1) 李银珍已经不需要木波帮她抬甑子了。 木波出事期间她想出个办法,就是在抬甑子之前先把饭从甑子里舀出放到铁盆,这样饭甑子就轻了许多。等把甑子搬到卖饭窗口,再把铁盆里的饭倒回去。 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又在困扰着她。 这段时间李银珍也很痛苦,刚睡上木波送给她的双人床,木波的问题就出来了,两人之间的事情也被炒得沸沸扬扬。一些人认为她和木波的关系已经到了如胶如漆的地步,木波用斧头劈出张双人床,就是为结婚做准备。 无论上班还是下班,李银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议论她。卖完饭,她都要选择人少的时候离开伙房,以便避开人们看似关心的询问,其实背后投来的,全都是猜疑的目光。 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想躲也躲不掉,杨班长还专门找她谈话,劝她感情的事别陷得太深,自己的进步才是最重要的。 李银珍跟杨班长解释半天,告诉他没有这回事,他似乎听明白了,临别时还是提醒她,人生大事,切莫掉以轻心。 流言蜚语让李银珍感到惧怕,细想起来,虽然和木波有过密切来往,但更多是出于感激之心、出于对老工人的尊重、出于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需要罢了。也许前段时间跟木波走得太近,现在就是说破嘴皮子别人也不会相信,她也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免得说不上三句又扯到木波身上,连自己的前途也会受到影响。 差点把木波当成帮助自己成长的良师益友,还好及时认清了他的真面目!现在李银珍越来越不愿意见到这个伪君子,隐瞒历史问题,骗取她的感情,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大浪淘沙,那些经不起考验的人终究会暴露出来,当心中仅存的那点崇敬感消失之后,现在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可怕的人。 李银珍把心里的想法和老班长龙小鹰细谈。“我想向指导员提出要求换个连队,或者让指导员把这个犯有错误的人调走,你说这样做能行吗?” 时至今日,龙小鹰已经明白了李银珍的心思,开导她道,“不好吧,你这样做不仅承认了两人的关系,而且都是为了私利,好得开口吗?” “要让大家知道我跟他只有工作上的来往,没有感情上的来往,免得影响到我的前途。” “你的进步人人都看得到,木波的事不会对你的前途造成影响,有人议论是正常的不必去计较。” 跟龙小鹰谈话没有解决问题,李银珍仍然放心不下,在这个狭窄山沟里早不见晚见,虽然时时提防,总避不开木波投来的温柔目光。 最让李银珍担心的是有一天起早床时木波偷偷来了,虽然及时把他打发走了,但是一想到这点就脊背发寒。 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正在为难时,一个到大学读书的名额突然从天而降!意外的惊喜,不仅让李银珍看到了出路,也让全连队知青激动万分。 犹如在平静的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子搅得大家心神不宁,人生道路重大转折点来了,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兵团。 动员大会上严国定告诉大家,“这次招生,是走上海机床厂的道路,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选拔学生,到学校学习几年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社来社去、哪来哪去’培养我们自己所需要的人才。招生办法实行‘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对于知识青年来说下乡要满两年。凡是认为自己符合条件的同志散会后都可以写申请,写好后就交到我这儿来,明天晚上就投票推选,谁得的票数最多谁就能去上大学。” 话音刚落,会场上立刻就爆发出一片喧哗声,好事到来的时候才显出人缘的重要,每个人都在跃跃欲试,有的人已经开始拉选票了。 “我要去读书,你们报不报名?不报名的话投我一票。” “不报名就等于自己放弃了一次机会,只有脑残的人才会这样做,不管行不行都要试一试。” “请大家捧个场,拜托!拜托!表决时你投我一票,我也会投给你一票。” 每个人都希望命运之神降临到自己头上,大家都在相互打探,目的是想多得几票。 “大家静一静!”罗震江站起来打断会场的喧哗声。“这次上大学虽然说是自愿报名,但连队还要把关,上面还有层层领导的审查审批。告诉你们一个情况,这次团部分给我们营两个上大学名额,但营部把名额下到了六个连队,这是为什么?也就是说要好中选好,最优秀的人才能去上大学。我们推荐出来的人在全营来说应该是属于思想品德最优秀,劳动表现最好的人。请大家认真思考,在我们连队到底谁最有竞争力?谁是全营最优秀的人?不要白白浪费了这个名额。” “连长说得对。”严国定补充道,“我们连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名额跟同志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营部研究时特别给了知青连一个名额,来之不易,大家都要珍惜。不要以为平常偷懒的人也能去上大学,谁是什么表现我们都很清楚,推选出来的人一定要确保成功。如果给你个名额还去不了,我这个当指导员的见了人也是脸上无光,这件事支部一定会严肃对待。” 听到这话,激动的人们慢慢冷静下来,改变宿命的机缘到来时才知道劳动表现好的重要性。 有人开始后悔,当初不知道天上还会掉下馅饼,要不然拼了老命也要好好表现,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即便天上掉下馅饼也被勤快的人捡走了。 虽说选拔条件严格,但大家仍然决定要去碰碰运气。 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银珍觉得她到农场后刻苦表现,虽然没有走进先进行列,但也没有拉在同志们后面。特别是来到煮饭这个重要岗位,打饭时随和一点,和同志们搞好了关系,可能大家会推荐自己。 转念一想,虽然积极争取进步写了入党申请,但连个先进工作者都不是,更何况连队还有比自己资历更长、表现更好、群众基础更牢靠的人。 几乎每一个人都被动地生活在自己所不愿意的环境里,为夺取一个读书名额争斗将会很激烈,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不能默不作声,人与人之间的较量不可避免。 但较量的资本是什么?在弄清对手之前,还要看清楚自己的资本。 李银珍想到了父亲。 前些日子父亲来信说上海赴云南知青慰问团就要出发了,父亲的好友将带团到云南对上海知青的生活现状进行调查了解,父亲让好友给她带来一些生活用品。 父亲工作能力极强,而且神通广大,几乎就没有他不能办的事。 李银珍认为利用关系去上大学不一定能成功,但是不利用关系就一定不能去上大学,希望只属于付出过艰苦努力的人,现在走后门风气盛行,放着权力不用也是浪费。 动员大会的第二天,李银珍请了个病假,跑到场部发了封加急电报,把这里发生的紧急情况告诉家里。 每个人都想去上大学,在利益面前各人表现不同。 中午休息时夏莲找到龙小鹰,对他说道,“上班时大家都在议论上大学的人选,听了周围同志的议论,我看这次上大学,非你莫属。” 在山上劳动时龙小鹰也听到这些议论,他也觉得这次很有可能会实现自己向往已久的愿望了,但心里又觉得舍不得丢下夏莲。 “心里很矛盾。”龙小鹰回答她,“我觉得还是不要去和大家争了,你去报名,我推荐你。” “人要有自知之明,我走不掉的。”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去不去读书并不重要,但是对于你来说时间长了可能会把身体搞垮。我决定了不报名,投票时推荐你。” “别做傻事!”夏莲劝告他,“我报名不一定会成功,而你报名一定会成功。我不报名了,支持你。” “如果你走不了,我也不走。” “你在全营是最具竞争力的人选,想一想,其实这个名额就是冲着你来的,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要是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晚上下班,回屋后同伴们又谈论起上大学的事。 “都写了申请了吧?”龙小鹰问大家。 “不写了。”张雅倩回答道,“竞争不赢,年终评个先进都轮不到,上大学条件这么严格的事,怎么可能落到我头上。” “我也是。”王辰盛说道,“我现在身体不好,病假多了,劳动也干不动了,谁还会来推选我?自认为不如别人。咳咳咳……”话没说完,王辰盛就一连串地干咳起来。 这半年来他身体不好,常发低烧,病假也多了,这个时候来机遇显然对他不利。 “我也是不行的,干脆放弃机会推荐小鹰。”李刚说。 “我哥已经报了名。”韩红铃着急起来。“我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你们也帮着考虑一下他。” “小铃。”韩红伟批评妹妹道,“这种时候不能和大家争,回城的事你不用操心,天无绝人之路,有的是机会。而上大学竞争会很激烈,社会上走后门成风,到营部挑选时说不定早有内定,我们谁都轮不到。” 第七十章 上大学(2) 吃过晚饭,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时间就要到来,刘东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专程跑到龙小鹰的宿舍来打探消息。 “小鹰,拉到几票了?”他问龙小鹰。 “拉什么票?” “咦——港度!”刘东海感到很惊奇。“现在什么时候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投你的票吗?” “不知道。” “我看你还蒙在鼓里,这次争斗可激烈啦,朱国明到处联络感情并施以糖衣炮弹,承诺凡是支持他的人都能得到好处,只要他能走,投他票的人会得到一张五斤全国粮票。听说战果辉煌,我们上海知青大部分已经答应会帮助他,已经有十多个人会把票投给他,你还按兵不动。” “这样就能成功吗?”龙小鹰说道,“不是还有领导审核,他可能过不了连队这关。” “就连熊副连长都被他收买了。你有所不知,朱国明很聪明,博古通今为人处世有一套,身边有一伙崇拜他的人,他这么一挥手,自然有不少人要跟他走。” “东海提供的消息很重要。”韩红伟戒备的说,“朱国民在我们班算得上是个人物,从上海回来总会带着礼物去拜访领导,和营部领导的关系也搞得很好。我们还老老实实的在干劳动,结果他已经先走了一步,看来我们需要商量对策。” 李刚建议道,“趁现在还没有开会,赶快去拉选票,不然的话今晚看你们拿什么和他较量。” 龙小鹰也知道朱国民善于给人指点迷津,鬼点子又多,人称小诸葛。但凡是从他口里出来的点子,都是些偷懒奸猾、损人利己的点子,因此上海知青还送给他个诨名——阴湿句(阴险鬼)。 “邪不压正。”龙小鹰不相信的说,“上大学是有条件的,拿这些条件一衡量,他合格吗?” “你就是太老实了。”李刚开导他,“你要想一想,如果你榜上无名,领导也不愿意找麻烦违背推荐原则非得考虑你。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人君子很难斗得过搞阴谋诡计的。你不去拉选票,我琢磨着今天晚上你可能会输。” 听见这边在议论上大学的事,隔壁屋的人过来了,韩红铃急着问,“你们在说谁能去上大学?” “朱国民。”刘东海回答她。 “他可是个很阴险的人啊。” “他做了什么?”夏莲问道。 刘东海回答道,“朱国明不相信非得要表现好才能去上大学,他认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时候不是比体力的时候,也不是比谁的拳头大,而是一场智力较量。昨天散会后就忙着去串门子、拉选票。首先要把爱贪小便宜的人拉过来,其次要把爱和稀泥没有原则性的领导拉过来,再加上和他玩得好的人,算一算人数,几乎就成功了。他让大家都去报名,他的如意算盘是报名的人一多,投票就会分散,只要有领导在讨论时为他说句话,随便拉到几票都能稳操胜券。” “其他人不也要走,能听他的吗?” “他这么有本事的人出来一搅合,其他人还有希望吗?”刘东海垂头丧气的说,“虽然知道了这些我还是傻乎乎的报了个名。刚才我们上海知青在议论,只有龙小鹰能和他对抗,如果龙小鹰落选朱国民去上大学,相当于老职工这一派全输了,今晚一定有精彩可看。” “东海说的很有道理。”韩红伟建议道,“我们要立刻找信得过的人通个气,揭穿朱国民的阴谋诡计,反感他做法的人就会团结起来。” “不能这样做。”夏莲制止道,“你和小鹰都是连队的骨干,不管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都是争着去上大学,将来还有脸去管别人吗?” “那要怎么办?”龙小鹰问道。 “我倒是觉得可以向指导员反映一下连队发生的事,坚决制止这种投机取巧的歪风邪气。” 夏莲的话提醒了龙小鹰,有问题应该找组织,立刻赞同道,“我这就去找指导员。” 严国定待在屋里看大家交来的申请,边看边摇头。 有的人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平时自己有些什么突出表现?毕业后能不能哪来哪去服从分配?对国家和人民能作出什么贡献?许多重要问题都没有表述清楚。有的人虽然说得好听,但从劳动表现来看只能算是动机不纯,他觉得同志们把这件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 啪!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抬头一看,龙小鹰冲了进来,开门见山对他嚷道,“指导员!自愿报名的招生办法不完善,你知道吗?朱国明在下面拉选票,如果他得的票数最多去上大学,那我们且不就变成鼓励懒汉了吗?” “别急!坐下慢慢说,谁能去上大学支部还会把关。不过你反映的问题很及时,我也发觉自愿报名有问题。”严国定随手拿起几份申请摇了摇说道,“你看看,什么人都往我这递申请,我看后觉得至少有一大半人都不符合条件。这么多的人报名,再有人搞不正之风,搞不好两三票就可以去上大学。你去把老罗同志叫来,我要和他商量一下。” 天黑后,学习时间也就到了,知青们早早的聚集在会场,激动地祈祷命运之神降临在自己头上,也有许多等着看精彩的人。 严国定进来了,晃了晃手中的一叠信签,大声宣布道,“同志们!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收到很多报名申请。大家踊跃报名是好的,但我们有同志反映,有人在下面拉选票,这是不正当行为,要坚决反对。为了防止不讲思想觉悟,不管劳动表现,一窝蜂乱报名的情况出现,经支部研究,不能让吃了苦的同志再吃亏,上大学的报名方法需要改一改。我们增加了一道程序,叫做选拔推荐。由各班召开会议推选出一名候选人,推荐的人可以是本班的也可以是其他班的,最后交支部讨论。报了名的同志一会到我这儿把申请拿回去,到班上去念,念完后大家根据报名者的思想情况和劳动表现进行推选。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后请各班长立即召开班会推举候选人,人选出来后由班长到我的宿舍来汇报结果。明天下午我们要召开大会,光明正大开展无记名投票,大家记得带上笔,到那时就可以看出来哪个班推举的同志才是最优秀的?现在我宣布散会。” 严国定的这番话打破了朱国明精心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在班会上面对面推荐一个人,还要谈这个人的优缺点,不得罪这个就得罪那个,谁还敢乱来。 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大家都在互相打听各班推选了谁?很快全连队就知道人选了,都是各班表现最好的人,看来投票时会有一番争夺。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下午大会学习时,当严国定拿着各班推举的候选人员名单走进会场时,人们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严国定对大家说道,“经过一昼夜认真思考,相信大家心中已经有了自己要推荐的人选,下面我就念一下各班推举出来的候选人。一班龙小鹰、二班韩红伟……后勤班李银珍。” 念完候选人名单,他又问大家,“对于上述同志,大家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了——”会场上叫起来。 “现在就发纸条给大家进行无记名投票,如果觉得候选人都不合适,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在名单上的人也可以推荐。请你们认真填写,每张选票只能填写一个人的名字,填写两个以上名字的选票作废。大家写好后,就把纸条放到我面前的箩筐里。” 纸条发到手,大家掏出随身携带着的笔,低头开始写名字。 看着身边的人悄悄往纸条上写名字,夏莲心里紧张起来,原以为上大学非龙小鹰莫属,经过这两天充分酝酿才发现,这种时候只讲表现是不行的,投票的人不一定买账。最重要的还是人脉。如果平常只讲原则不讲感情,只让人干活而不关心人,谁愿意投他的票。 虽然龙小鹰平时为人不错,但关键时候为他想想,结果还变得难以预料。他对工作较为严格,性格直爽不讲情面,很容易得罪人。而每个班推举出的人选都各具特长,如果投票分散,一票之差就能否定一个人的命运。人脉啊——人脉!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个?要不然在工作中也会对他提个醒。 写好名字,人们纷纷起身向箩筐里丢入决定他人命运的一票,然后回到座位等着看结果。 投票结束,严国定起身说道,“大家原地休息,花几分钟时间,我们要查看选票的有效性,剔除无效票,然后唱票。” 哗——的一声,会场上人们议论起投票的事。 李刚问小兰,“我见你提笔就写,投了谁的票?” “我最喜欢的人。” “你喜欢谁?” “你去翻选票不就知道啦。” “这种事能告诉你吗。”身边的人问李刚,“你又投了谁的票?能回答吗?” “告诉你们,投票时我领悟出了一个道理,也算得上是一个秘密,想听吗?” “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刚才提笔要往纸上写,心想,这么多优秀人物,要投给谁呢?才思考了一秒钟就见有人起身投票。一时慌张,竟然忘记了投票人的名字该怎样写,差点乱写了一个笔画简单的。这时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名字一定要取得简单,就像李立三,多简单,上过识字课的工人农民都会写。将来我的孩子要取名李一。” “鲤鱼?那不被人拿来烧吃了。” “李一,什么事都是第一名,投票时用手掌盖住都不会写错。” “哈哈哈!真的很有道理。” 正在闲聊中,严国定大声喊道,“同志们!大家都安静下来,我们要唱票了。” 第七十一章 上大学(3) 接下来,会场上又推选出罗震江来为大家唱票,推选出后勤班的老咪涛在黑板上画“正”字来统计每个人得票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会场立刻安静下来,都等着看谁能成为幸运儿? 罗震江随手从箩筐里拿出一张纸条念道,“龙小鹰。” “好——”底下叫起来。 “龙小鹰。” “龙小鹰。” “韩红伟。” “龙小鹰。” “李银珍。” …… “正”字画到一半,夏莲心里的石头落地了,龙小鹰的得票已经远远超过其他同志,照这个发展下去,上大学不成问题。 唱票结束,严国定和支部委员们碰了一下头,大声宣布道,“同志们!大家推荐龙小鹰去上大学,支委们也都同意这个结果,散会后,我们就把龙小鹰同志的材料整理出来报到营部。现在,让我们为获得大家信任的同志鼓掌!” 会场上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能实现梦寐以求的理想,同志们都为龙小鹰感到高兴,许多人跑到屋里来祝贺。营里有几个先进人物大家都知道,相比之下,都认为龙小鹰这次肯定能去上大学。 “祝贺你!”刘东海对龙小鹰说道,“我投了你的票,现在你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你少得了五斤粮票,不觉得惋惜吗?”王辰盛问道。 “朱国明的话你都敢相信,等到他黄鹤西去你才知道他的德性。刚才我们都还在说,还是小鹰厉害,一脚就把这个老狐狸踢出局,让他知道到底谁的拳头大。” “你们误会了。”龙小鹰解释道,“我不想把任何人踢出局,我只是想把歪风邪气踢出局。” “知道,知道,正因为这样大家才会投你的票。” 同伴们憧憬着美好未来,没料到危机正在发生。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浩气喘吁吁跑进屋,紧张地对大家说道,“大事不好!小鹰的书读不成了。” “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吃惊的问。 “连队领导接到举报,说龙小鹰在推荐投票中搞不正之风,现在正忙着走家串户调查核实。据说要是被查出来,不仅不能去上大学,还要严肃处理人。” 事态突然发生反转,屋里的人全懵了,呆呆地看着龙小鹰。 “我搞什么不正之风?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龙小鹰问雷浩。 “刚才熊副连长到我们屋里,调查你在底下搞串联拉选票的事。” 雷浩向大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他和高勇在屋里做木活,熊国杰突然走进来,稀客一进门,就被高勇瞪着。 高勇是个四川知青,与雷浩和梁春雪是好朋友,虽然三人性格差异很大,但由于三家父母交往较深,下乡后就以兄妹相称。 高勇曾为讲义气打伤上海知青,被关进警通连接受劳动教育,出来后反而成了四川知青打群架的小头目。由于人机灵,偷鸡、偷袭常常是来无影去无踪,恰似飞毛腿,因此人称“飞毛”。 看见高勇心存戒备瞪着他,熊国杰说道,“飞毛,问你个事。” “我又犯了啥子事?” “不是你,是龙小鹰。听说这次上大学投票推选中龙小鹰在下面拉选票,你神通广大,所以特来向你打听他拉过选票吗?”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高勇火气上来了,手提推刨冲着熊国杰吼起来,“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关我屁事?你是在说我神通广大专干坏事吗?” “你就是个炸药桶,有话不能好好讲吗?” “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子头上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好了,不问你,开口就吵架,连句好话都不会讲。”熊国杰转向雷浩问道,“雷浩,龙小鹰是你的班长,在山上劳动时他向你拉过选票吗?” 雷浩想起在山上曾问龙小鹰要不要联络小伙伴为他投票?龙小鹰说不需要,原来他已经拉够了选票。但是谁会在背后告密拆台呢? “谁说龙小鹰拉选票?”雷浩问道。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 “你不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不是在下套子害人。” “这种事能告诉你吗?但是可以告诉你,是指导员让调查的。” “熊副连长。”雷浩问他,“朱国民来找过你拉选票吗?” “别那么多废话。你就回答,龙小鹰来找你拉过选票没有?” “没拉。”雷浩回答道,“从劳动表现来看他哪里需要拉选票哦,你说是不是?” 看看问不出结果,熊国杰转身到另一屋去了,雷浩赶紧跑过来报信。 “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了。”雷浩说道,“熊副连长说你得票这么多,是因为事先在底下串通好的。他还说指导员说了,为了慎重起见要考虑重新投票,你被人逮住狐狸尾巴,重新投票就没有机会了。” “我没有去拉选票啊。”龙小鹰在回想这两天是不是哪句话没有说对头。 “小鹰,你答应过让人帮你的忙吗?”韩红伟问道。 “没有。” “你再想想,或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会不会有人误解了你的意思?” “连你们都不相信我?” “难道有人吃了豹子胆,竟敢诬告你?”王辰盛疑惑的问。 “我相信小鹰。”夏莲对大家说道,“小鹰不会做这种事,他说没拉选票就一定没拉,要我看,在这种机会诱惑面前有人不甘心失败。” “很有可能是小诸葛?”人们猜想。 “还有一个人。”刘东海对大家说,“投票时我看见龙小鹰写了韩红伟,光明磊落,就好奇地伸头去看李银珍写了谁?谁知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吗呀!那眼神从未见过,把我吓坏了。但是我看见她用手掌遮住的纸条上写有个李字,这个人肯定不会是李刚。” “投票时我也看了身边的人在写谁?他们都写了龙小鹰,没有人不满意啊。”雷浩说。 “你们在搞些什么。”夏莲指责道,“各班在竞争,谁不想自己班的人被选中,基干民兵班的人盯着别人看,别人会怎样想?” “这次又要怎么办?”龙小鹰问夏莲。 “只有等待调查结果。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组织。” 事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龙小鹰不由得佩服夏莲的处事能力,以正压邪、光明正大,不仅轻易化解掉一桩阴谋诡计,还保护了自己。如果当初硬碰硬和朱国明对着干也去拉选票,不仅不能去读书,还会像木波一样,一时大意连同人生也被毁掉。 正在焦急中,罗震江进来了。 看到大家都不讲话,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就知道龙小鹰被调查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这也是一次考验。”罗震江对屋里的人说道,“在个人利益和组织原则发生冲突时,看我们的党员同志能不能经受住考验?”接着转向夏莲说道,“指导员要召集共青团开个紧急会议,你去把团员们叫到会议室,小鹰同志虽然是团支部书记,这次会议他就不参加了。” 罗震江这么一说,身为团支部副书记的夏莲不禁紧张起来,肯定是要调查龙小鹰了,如果龙小鹰真的拉过一张选票,哪怕只是开玩笑向谁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大麻烦就来了。 团员们到齐后,连队领导都来了,严国定对大家说道,“共青团员们,你们是连队的骨干,也是青年们学习的榜样,临时把你们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调查。刚才有人向支部反映,说龙小鹰同志在这次推荐上大学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把上大学当成脱离兵团的跳板。得票率那么高,是因为他在暗中拉选票,推荐时又搞人盯人战术,还有其他小动作,手法极为高明。支部对这件事情很重视,作风不正派不道德的人是不能去上大学的,希望同志们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如实告诉支部,大家要毫无保留地反映情况。” 预料中的事情发生了,夏莲有点着急,看来有人把基干民兵们在投票时东张西望说成搞人盯人战术,不知道还有些什么麻烦事? 沉默了片刻,有团员疑惑的问,“反映拉选票的不正是龙小鹰吗,怎么反而搞到他头上去了?如果他举报了别人自己又去拉选票,有那么笨的人吗?” “新账老账都要算。”严国定回答道,“据我了解,动员大会后许多人都拉了选票,只是不知道龙小鹰是否参与其中,所以才把你们找来调查。” “我说两句。”龚丹萍说道,“指导员,龙小鹰是你管理的人,他的作风正派不正派你应该最了解。我们上班时都在一起,他没有来找我拉过选票,也没有听到他向其他同志拉选票。至于搞人盯人战术,不是他的作风,我倒是觉得这次推荐结果再公平不过了。” 有人发言,大家的话匣子打开了。 “小鹰的为人我们都了解,他关心同志,不会把个人利益放在首位,更不会不择手段与别人争利。另外他反对搞不正之风,这也是他的本性。就凭这两点,我相信是有人诬告陷害他。” “是的,龙小鹰一向作风正派、严格要求自己,他不是那种急着想离开兵团的人,不会因为想上大学而干出损人利己的事。” 调查会上,团员青年们不满意这个造谣生事的人,都说我们已经推荐了自己想要选的人,不会再去投第二次票了。 经过一番周折,连队还是把龙小鹰的名字报上去了。 第七十二章 上大学(4) 这段时间龙小鹰每天都在等着体检通知,有传闻说名单报到营部,已经有不合格的人被刷下来。到底是谁被刷下来?希望不会是自己。 同志们也认为龙小鹰每年都是五好战士,在全营,也是唯一被师、团、营三级都表彰过的先进分子,别人被刷下来他一定能走。 一天下班后阿旺来到宿舍,告诉龙小鹰有紧急事情让他马上到指导员屋里去。 咯噔!龙小鹰心里一跳,内心里一阵激动。 想必是层层审核通过体检通知来啦!满心欢喜拔腿就往指导员住处跑去。 一进屋就发现气氛异常,罗震江也在场,两个领导都沉着脸不作声。 肯定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这个时候龙小鹰心里开始打鼓点了,是不是给指导员脸上抹了黑? “小鹰!过来,床上坐。” 严国定拍拍床,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来人都得坐在床上。 坐下后,严国定对他说道,“小鹰同志,我们都知道你很想去上大学,也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有个问题——” “营部没有通过?”龙小鹰问。 “通过了,名单已经报到团部,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木波和李银珍的关系你知道吗?” “知道。” “李银珍到营部反映说木波欺骗了她的感情,犯了严重错误还整天纠缠着她,她想通过上大学离开这个有历史污点的人。考虑到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知青中冒出来的问题较多,特别是牵涉老同志问题就更为复杂,上级领导让我们来做你的工作,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李银珍,你的意见如何?” 听到这个消息龙小鹰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命运往往会在一瞬间逆转,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没想到却会影响到另外一个人的命运,低头不语一时想了好多。 名字报上去后夏莲很高兴,自己也向她表示,到大学会刻苦学习,一定要当上科学家,让她过上幸福生活。 希望突然破灭夏莲会怎样想? 看到龙小鹰站在那儿左思右想,严国定只好把底交给他。 “本来有些事我也不想说,但又觉得你应该知道。上海知青慰问团到了团部,问起我们连推荐上大学的情况,谈到李银珍在校时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很关心李银珍下乡后的发展。带队领导希望把李银珍送到大学去学习深造,但是已经没有名额了。另外你拉选票的事已经传到营部,虽然我和老罗调查后确定是有的同志捕风捉影,瞎猜的。但营长说无风不起浪,没有时间去澄清了,可以考虑换人。教导员的意思是此事要慎重处理,让我们来做你的工作,最好是由你主动让出这个名额。” 事态怎么会是这样?人性的复杂真是搞不清。 当一个人遭受压抑急于打破现状将自己的主观欲望和要求推向极致时,往往会引发深藏在心底的私欲,关键时刻违背个性做出总总努力可以理解。 先有了诬告,接下来就是换人,是巧合,还是预谋? 李银珍会去诉求自己的愿望,但她不会诬告人。 按照龙小鹰以往的性格,他会立刻跑去找教导员要求查个水落石出。但下乡后经历了太多的事,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艰苦的生活不仅教会他懂得应该怎样关心别人,更重要的是让他看问题时常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 想想李银珍,她的处境也够苦恼的,木波的事对她是一个打击,上大学没有通过推荐又是一个打击。这两件事出来后她心存猜忌,常常躲在屋里不愿意跟人来往,和同宿舍的人说话也是戒备心十足。近段时间她的工作情绪低落,经常请病假到营部去看病,对待同志也不如从前那样热情,渐渐和同志们疏远了。 这种低落情绪得不到转变,她的日子将会很难熬。 再想想自己,下来后在大家的帮助下才取得今天的成绩,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离开组织和同志们将一事无成。虽然上大学是梦寐以求的理想,但也不是非去不可,更何况还有夏莲、王辰盛、李刚等一批离不开的人在这里。 见到龙小鹰老不答话,领导们都着急了。 “小鹰同志。”罗震江开导他。“你还不到二十岁,革命的道路还很长很长,往长远处想,像你这样的好同志将来一定有的是机会。” “是呀。”严国定也在劝说,“我们是相信你的,但有些事我们也很难办呀,我们没有决定权,只能服从,是不是就按教导员的意见办?” “好吧!”龙小鹰抬起头答复道,“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同志也没什么关系,她有困难我可以放弃。” 听到龙小鹰的回答,压在严国定心头的那块石头才放下来。 龙小鹰去上大学本来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没料到变一件相当麻烦的事,营长年轻个性较强,经常抢权发言作决定,和年长的教导员有一些矛盾。而龙小鹰是教导员在知青中树立起来的典型人物,如果龙小鹰不服上营部闹起来还不知道会牵扯多少人,好在关键时候龙小鹰没有任性。 严国定安慰龙小鹰道,“有这个思想境界就好,留下来仍然会大有作为,其实连队许多同志都舍不得你走,我们更需要你这样的骨干力量。” 严国定把商谈结果报上去后体检通知就下来了,不过名字已换成李银珍。 为什么会换成李银珍?大家都想不通,朋友们都为龙小鹰失去了一次宝贵的机会而感到惋惜。 听说上大学名额换成李银珍时木波心里咯噔一下,曾经不安了那么几秒钟,这么好的姑娘是舍不得她走的。 不过马上就平静下来。 木波相信,李银珍临行前会来向自己道别,到了那个时候就把自己当年的难处告诉她,李银珍一定会理解的。 三年过后,她就能回来了。 但是他的告白李银珍再也听不到了。 有一天下山后人们发现李银珍不见了,找到连队领导一问才知道原来李银珍上大学去了。 她是自己到营部拿的入学通知书,怕影响到其他同志的情绪没有张扬,头天晚上跟连队领导说了一声,早上趁同志们上班后收拾起行李悄悄走了。 李银珍走的时候只带了个提包,说是行李留给需要的人。 见她一个人孤身上路,罗震江就把她送出连队,在营部机务组为她找了辆拖拉机让驾驶员把她送到景洪。 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人们都不理解,在地里干活时就向龙小鹰打探原因。 “可能这就是她的性格,做事低调不好张扬。”龙小鹰回答他们道,“你们要想一想,这次上大学搅动了多少人的心,李银珍的离开必然会影响到留下来的人的情绪,悄悄离开,减轻别人的痛苦,这样对大家都好。” 幸运的人走了,不幸的人留了下来。 怕影响到李银珍上大学木波一直都没有去找她,天天都在焦急地等待中,希望李银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没想到李银珍不声不响就走了。 木波心里一直纳闷,李银珍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走之前都不来告诉一声?希望她到学校后能来封信,这样还有机会向她诉说。 整日沉醉在等待与思念之中,一天在山上劳动时木波听到个传闻,说他犯了严重错误,为了让李银珍离开他龙小鹰就把读书的名额让给了李银珍。 听到这话把木波的肺都给气炸了,为什么龙小鹰要做得这么绝!牺牲自己来破坏别人的幸福。 但木波是个有道德的人不会在工地跟人大吵大闹,憋着气干了一上午的劳动,一下班就追着龙小鹰来到屋里。 龙小鹰正要去打饭,被怒气冲冲的木波挡在门口。 “龙小鹰同志!先别忙着出门,我现在要严肃地问你一件事,请你如实回答我,你能保证吗?” 这几天做错了什么或者是说错了什么话?龙小鹰心里纳闷起来,为何会惹怒了木波,连忙调和的说道,“不必那么认真严肃吧?” “发生了什么事?”同伴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俩。 “你们问他。”木波指着龙小鹰的鼻子说道,“背地里干了什么好事?” “似乎最近我总在背地里干好事。”龙小鹰回答他道,“你说吧,我也想知道又干了什么事?” “是不是为了让李银珍避开我,你就把读书的名额让给了她?”木波直截了当的问。 “谁说的?”这才是个怪问题,没想到大学上不成火还烧到自己头上。 “今天干劳动时班上的人说的。”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能轻信吗?” “别管那么多!”木波怒气冲冲地说,“你只管回答问题就行了。” 有些内情不能无组织无纪律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也不解决问题,龙小鹰对他说道,“很多事情都是大家的猜想,你不要去管它。” “你就是不敢如实回答,我只要你回答是不是你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了李银珍?”木波追问道。 “真有这样的事?”同伴们也奇怪了。 认真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是自己把名额让给李银珍,不能否定,龙小鹰觉得不好回答。 看到木波气得满脸通红瞪着自己,龙小鹰不愿他再受到打击,没有把事实真相告诉他,只是安慰他道,“传闻之事,恒多失实,别听人家瞎说。不过既然李银珍走了我想她就不会回来了,有机会另找一个就是了。” “另找一个?说得轻松。”木波固执地说道,“我不信!我就是不相信!你那么想去读书,得票又是最多的,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变成李银珍去上大学?亏我还投了你的票,如果我们还是朋友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好的。”龙小鹰又多说了两句。“报上去后营部认为李银珍更合适,还有个组织决定嘛,当然要无条件服从。” “不对!不对!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话,你曾说过李银珍身体不好在这里坚持不下去,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整件事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以前我就看错了人,现在才发现你们知青就没有一个老实人。” 木波固执的说着,怒气冲冲转身走了。 第七十三章 上大学(5) 当木波头上的光环褪去后,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之间的关系被颠倒了。既然他的觉悟还不如连队上表现最差的知青,大家遇到思想、工作和生活问题也不去找他谈心了,把他冷落地放在一边。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木波情绪低落变得少言寡语,就连性情也发生了重大转变,由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变成一个沉默的人、一个痴呆的人、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有人跟他开句玩笑,木波认为是嘲讽他,开始还跟人吵两句,到了后来就不愿意和别人讲话了。 每一个人,无论他是教育者还是被教育者,都希望能得到别人的重视、理解和尊重。看到木波痛苦成这个样子龙小鹰也能理解,无奈旧欢如梦绝音尘,唯一可以吐诉衷肠的人背弃他跑了,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要怕人家讨厌,休息时多去看看他,让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晚上组织团员青年学习结束后,龙小鹰想到木波独住一屋,下班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长期下去会出问题。他觉得木波的事情以前已经处理过,而且他已经改正,撤职后就不会再追究了。何况他也是关心帮助过大家的人,现在他遇到困难,应该跟他谈谈心,开导他一下,让他融入集体。 同志们休息后,连队变得安静下来,四周群山静谧,只有朦胧的月亮还在云层中穿行。 龙小鹰来到木波黑暗的屋檐下,抬手正要敲门,突然停住了。 半夜三更,房门大开,屋里漆黑一团没有点灯。 发生了什么事? “木波!木波!”龙小鹰谨慎地朝里面喊了两声,屋里没有一点响动。 一道冰冷的月光射进门洞,把门口那片土地照得阴森惨白。 龙小鹰探个头进去,屋内漆黑看不见东西。 “木波!在吗?”龙小鹰又喊了一声,仍然听不到应答。 最近木波行为古怪,成天不说一句话,要是说出来也是答非所问,吓得大家都不敢来串门子。夜深了,不会有人来找他,他也不会出去找人。 难道贪图凉快开着门睡觉,但是他为什么不答话?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他死了! 知青也好,老工人也好,因为想不通上吊自杀的事已经发生过几起。历史上,他因为想不通也跳过一次河,就是横渡澜沧江差点被淹死,这次希望破裂会不会采取更为激进的办法,上吊自杀! 想到这里,龙小鹰身上禁不住流过一道寒气,需要赶快进屋去解救他。 蹑手蹑脚走进屋,心里嘀咕着黑暗中摸到木波屋里会不会突然遭到攻击?同时还得紧张地抬头去看屋梁上有没有吊着个人? “啊!” 冷不防,大腿撞在一个十分坚硬的东西上。 伸手一摸,碰到木波送给李银珍的木床。果不其然,由于操之过急用湿木料做床,现在床脚开裂、榫眼松动,佳人也跑了。 李银珍走后,这张曾经满载希望的双人床也就被搬回来了,木波没有去用它,一个空架子占据了几乎半边屋。 “你又来了。”隔了几秒,墙脚边才发出个微弱声音。 龙小鹰借着从篾笆墙缝透进来的昏暗月光,发现一个黑影蹲在墙角柜子下面,手还能动。 “木波同志。”龙小鹰叫了一声。 没有应答,可能他不喜欢别人打扰。 看见他还好好的活着,龙小鹰这下才放下心来。 来到面前一看,木波怀里抱着一个肚大口小的瓦缸,勾着头,伸直手臂使劲往里面掏东西。这是他用来装米的瓦缸,看到他聚精会神往缸里舀米,只好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他舀出碗米来。 现在他的反应迟钝多了,做起事来时常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心里在想谁?只见他往黑暗的缸里看了看,又在里面摸了摸,细心一听,口里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数缸里有几粒米。 “木波同志,半夜三更了,你还在忙些什么?”龙小鹰奇怪的问。 木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是我呀,龙小鹰。”怕他没认准人心存戒备,龙小鹰告诉他。 “你傻了呀?以为我不知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凑近点看。” 龙小鹰来到缸边蹲下。 “嘿!嘿!”木波干笑两声。“伸头往缸里看。” 好久没听见他笑了,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让龙小鹰不禁打了个寒颤,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谁敢凑近头往里面看。 手都不拿出来就让人往里看,里面装了条眼镜蛇怎么办? “是不是有东西咬到你的手了,怎么不拿出手来?”龙小鹰问道。 “天太黑,你看不见。”木波说道,“我拿出来给你看。” 木波一缩手,从瓦缸里抓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龙小鹰赶快闪到一边。“什么东西?老鼠!” “你听见它叫了吗?” “没有。” “它不会叫,是个石宝。” 这下龙小鹰看清楚了,木波手里抓着的是个拳头大的鹅卵石。 “原来是个石头,米缸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鹅卵石?”龙小鹰不解的问。 “这你就不懂了。”木波将鹅卵石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说道,“这不是个普通的鹅卵石,是个石宝。今天我上卫生所去看病,在森林里踢到个东西,一看是个石宝就捡了回来。我们家乡有个传说,把石宝埋在米里米就会不断地长出来,吃也吃不完。” 昏惨惨似灯将尽,龙小鹰想起《红楼梦》里那块通灵石头,摇着头对他说道,“米会长出来许多?又不是被神仙摸过的石头。” “当然是神仙丢下的东西,要不然森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光滑的圆石头。刚才我细心量过了,缸底下还有不到两碗米,过两天你再来看,就会多出许多米来。” 龙小鹰看出来了,他手里的不就是块“石胆”,带着班里的人在深山采石头时,用铁锤把大石头砸烂,如果石头中间有个空洞,洞里面往往会有个圆石头。估计是哪个知青觉得稀奇拿来玩,在回连队的路上嫌重把它丢了,被木波捡到还以为是神仙丢下的东西。 看着木波抚摸石头时满脸虔诚的样子,龙小鹰惊叹命运变化对一个人的改变竟然会如此巨大,一个坚强的老同志,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将精神寄托于虚无之中?看来找对象千万要慎重。但这种时候不是破除迷信的时候,更不是谈李银珍的时候,不能在这块石头上跟他纠缠,需要点亮灯跟他谈正经事。 “你怎么不点灯?”龙小鹰问他。 “没油了。” “拿灯来,我回屋给你倒点油。” “在床头。” 龙小鹰在床头找到他当油灯的墨水瓶,回屋倒满了油。 通过谈心,了解到这段时间木波深感孤独,也很痛苦,他想念父母,想要回家看看,但又犹豫不决。 木波摇摇头叹息道,“唉——年少出门,苦到白头,结果混成这个样子。想见父母,但我是个改造不好的罪人,也不好得回去,心里很矛盾。” “回去吧。”龙小鹰鼓励他道,“据我了解你的问题以前就处理过,现在只是不能当班长了,不会再追究。当个普通群众也好呀,现在有时间回家了。你需拿出勇气打破困扰自己的禁锢,回去后跟父母见个面,找到前女友把以前留下的伤痕弥补掉,包袱也就卸掉了。” 听了龙小鹰的劝告,木波动心了,向指导员请了探亲假。 临行时,见他只背着个挎包就要上路,龙小鹰问道,“怎么不带点东西回去,让老父母也高兴高兴。” “我什么都没有。” “这不行,自打你出门后就没有回去过,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总得给父母带点什么东西吧。” 龙小鹰和同伴们商量了一下,认为得找点什么东西给他带回去。翻来找去,罐头食品什么都没有,目光落在两个大木箱上,这是李刚准备探亲时带回去的。 “那就把木箱给他一个,这是回家最好的礼物。”李刚看出了大家的心意。 “你舍得吗?”龙小鹰问道。 “改日再做就行了。” 把木箱拿给木波,起初他不肯要,后来见到大家都很真诚,推辞不掉,才万分感激的收下来。看着他满心欢喜把身背的挎包放进箱子,用铁线把搭扣拴紧,高高兴兴地提着箱子走了。 午饭时,大家手捧饭碗蹲在屋外,又谈论起木波。 “木波到景洪了吗?” “应该到了。运气好的话已经买到车票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这次回去,说不定又有个家乡的姑娘看上他,去掉心病,回来时就会恢复往日的斗志。” 正说着,韩红铃指着进连队的道路喊起来,“你们快看!谁来了?” 大家转头一看,进连队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是木波。 “他怎么两手空空回来了?” “箱子都送回去了,难道就探亲回来啦?” “景东,又不是景洪,坐飞机也没这么快。” 木波垂头丧气来到身边,一问才知道,他在公路边等了一早上也没有搭上车,临近中午开来辆卡车,他急忙招手让司机停车。车开过去不远,司机就停住了。木波心想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连忙提起木箱跑过去,当他把装着衣物和钱财的木箱丢进车箱,正要爬车时,卡车司机一踩油门,一溜黄灰跑了。 又是上当受骗,就连钱财都被坏人给抢跑了,这下子让他心灰意懒,回家的念头也打消了,只好返回连队。 “屋漏偏逢连夜雨。”龙小鹰叹息道,“为什么老实人总是要吃亏?” 第七十四章 夜闯密林(1) 夜里落了点雨,清晨细雨霏霏,整个山头仍然笼罩在雨雾之中。 一班战士顶着毛毛细雨来到橡胶林“控带”(砍草)。 雨季接近尾声,橡胶林地草灌长得十分旺盛,种下去不久的橡胶树苗已经被杂草掩没。虽然头天晚上已把钐刀磨快,但被雨水打湿的茅草软绵绵韧性十足,铁皮刀砍几下就钝了,要费很大劲才能把茅草砍断。 大约到了十点钟,云开雾散、天气转晴,火辣辣的太阳一出来,就烤得地面直冒热气。 站在挂满雨水的草丛里,濡湿的裤管沉甸甸裹在腿上,水蒸气直往裤腿里钻,裤管被焐热后膝关节也痛起来了。 为了防止得关节炎,夏莲把裤腿挽起来,这样就能减轻膝关节的疼痛。 挽好裤腿,当她再次挥刀向茅草砍去时,突然双脚像触电似的,一股麻酥酥、痒酥酥的感觉传递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低头一看,全身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 地面草丛中,大片酱黄色小蚂蚁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很快就爬满了她的双脚。动作快的,已经冲上膝盖。 蚂蚁数量多到拍打都拍打不过来,吓得夏莲拼命跺脚。 “救命啊!我受不了啦。” 听到夏莲的叫唤声,龙小鹰两三步就窜到她面前。低头一看,被砍开的茅草根部附着一溜溜躲藏有无数蚂蚁的黄泥巴,地面堆起的薄土壳被她踩碎,无数蚂蚁从破损的巢穴中不断涌出。 “赶快撤退。”龙小鹰把夏莲带离蚂蚁窝,把她脚上爬满蚂蚁的鞋子扯下来丢到一边,抓了把青草,忙着帮她清扫爬到腿杆上的蚂蚁。边清扫,边安慰道,“别怕,别怕,都是些小眯渣渣的蚂蚁,咬人不痛的。” “不是痛不痛的问题。”夏莲回答道,“看着就恶心,让人心里紧张,不知道有多少蚂蚁爬到身上。” 王辰盛站在梯田上方呆呆看着他们。 以往发生这种事情,王辰盛就会跑过去帮他们清理地面,但是现在只能看着,因为他已经没有精神再去帮助别人了。经常犯头疼脑热的小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思忖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就是浑身没有力气。 请了好几次病假,一天病假找班长就行了,超过三天就要医生证明。生起病来,哪有力气跑到卫生所去开证明。他不好意思老请病假,怕被人误认为怕苦怕累装病不上班,长期以来都是带病坚持工作。 这两天身体处于不舒服中,原以为砍草不累,身体疲乏这点小病能坚持下来,没想到爬山时就两腿直发软。坚持着走了一段路,浑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摸了摸脑门,好像没有发烧,忍着点还是爬上来了。 到了工地更是觉得难受,头痛胸闷喘不过气来,想想可能是爬山累的,上都上来了,也不好得请假回去。 坚持着干了两个钟头,浑身酸痛,眼前不时发黑晕,现在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中的钐刀渐渐变得沉重,既要费力地把杂草砍断,又要细心分辨埋在草丛里的橡胶树枝叶。一不留神,一刀下去,就看见橡胶苗的枝叶随着杂草翻滚出来。 糟糕!砍到橡胶树了,王辰盛连忙弯腰去查看小橡胶树是否还有救? 翻开杂草找到芽接桩,还好只是砍断了上面生长的枝叶,他在地面扣起一把潮湿的泥土,包住橡胶树往外冒白浆的断口。 一阵激烈的咳嗽让他喘不上气来。 就在咳嗽间隙,只觉得喉咙一涌,随着一股浓浓的腥味,一口鲜血就喷射出来。 “啊——不得了!”在王辰盛上方控带的张雅倩大叫起来。 龙小鹰问她,“你又碰到什么了?” “不是我,是王辰盛,他吐血啦!” 听说王辰盛吐血,同志们都丢下手中活计向他跑去,只见他蹲在地上,吐出的鲜血把身边的绿草染红了一大片,情景十分恐怖吓人。 “发生了什么事?”龙小鹰着急的问他。 “头晕,让我先歇会。”王辰盛喘息着坐到地上,靠着坡面躺倒在地。 “这可怎么办啊?”张雅倩着急地说,“我见他动作迟缓老在咳嗽,担心他的身体可能受不了,问他要不要下山休息他也不答话,结果就看见他吐血了。” 龙小鹰摸了摸王辰盛的头告诉他,“你有点低烧,恐怕要作最坏的打算,从你最近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来看很有可能是肺结核。” “肺结核?”人们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这个病传染性很强,年初卫生所才死了一个,没想到就传染到连队来了。 “开不得玩笑,要尽快确诊。”人们说道。 “如果我得了肺结核就把我隔离起来,不然会传染到你们。”王辰盛对大家说。 “别紧张,只是瞎猜的。”龙小鹰安慰他道,“你这么壮实,又或许是胃出血,这里的伙食很差,吐血也不排除胃溃疡的可能。” “别安慰我了,你看问题一向很准,我猜就是你下的结论了。” “不管是什么病,吐血呆在山上很危险,赶快送下山让小兰看看。”夏莲说道。 “还能站起来吗?”龙小鹰问王辰盛。 “站不起来也得走。” “我陪你下山,但是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了。”龙小鹰对张雅倩说道,“你帮我们拿着劳动工具跟我们一块下山。” 龙小鹰把班上的工作交给夏莲,背起王辰盛就往山下跑,一路小跑来到医务室,没料到大门紧锁。 要命时刻,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如果进山采草药就会路过菜地。 龙小鹰把王辰盛放在门前竹凳上对他说道,“你和张雅倩在这坐会儿,我去找小兰。” 龙小鹰跑到菜地,在地里干劳动的老咪涛告诉他,小兰一早就到营部领药去了。 这下麻烦了,王辰盛突发重病,卫生员又不在,看来只好直接把他送往营部,龙小鹰急忙跑回来把这个想法告诉王辰盛。 “不行啊。”王辰盛痛苦的说,“我现在头晕心里不舒服,连动都不能动,一动就会想吐。而且浑身无力淌虚汗,已经坐不住了,急需躺在床上休息一下,等不吐血了再说。” “你可不能吐啊。”张雅倩着急的说,“忍着点,如果你一吐就吐血,我们又控制不住,那还了得。” “这也是个问题。”龙小鹰对王辰盛说道,“那我先送你回屋去休息,等你缓过气来再走。” 把王辰盛送到屋里躺下,看着他脸色发青昏睡过去,龙小鹰和张雅倩也不敢去上班了,留在他身旁耐心守候,准备等到他醒来,身上舒服一点就送往卫生所。 等了半个多小时,王辰盛醒过来了,睁开眼,看见龙小鹰和张雅倩还呆在身旁,高兴的说,“还能看见你们,真是太好啦!” “舒服一点了吧,现在能去卫生所了吗?”龙小鹰连忙问道。 “不必去了。”王辰盛满面愁容的答复道,“刚才我已经死了。” “没有啊。我们就在你身边,你一直都有呼吸的。” “我连自己的坟墓都看见了,怎么会没死?” “梦里吗?你的坟墓在哪儿?” “就在房子后面。” “好恐怖!”张雅倩害怕的说,“不会有人埋在屋后面。” “是呀,房子后面不会有坟墓,将来也不会有。”龙小鹰对王辰盛说道,“你梦见的东西是蚂蚁包。” “千真万确,有个墓碑,我还看见有条毒蛇从我的坟头爬过。”王辰盛一把抓住龙小鹰的手说道,“如果我真的死了,帮个忙,千万别把我埋在屋后山坡,那儿有毒蛇又有蚂蚁,好恐怖那。” 做这样的梦,龙小鹰还真担心他这次会不会遭遇不测。 第七十五章 夜闯密林(2) “那你想埋在哪里?”龙小鹰问道。 “埋在清清的小河边,再栽上两棵遮风蔽雨的芒果树。”王辰盛回答道。 “不行,那儿会被水淹。” “那么你说埋在哪儿好?” “菜地边的山坡上,饿了还能找到菜吃。” “大粪臭。” “快别说了!”张雅倩打断他俩的话。“你们两个怎么会认真地讨论起这个问题。荒谬!”她劝说王辰盛道,“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有我们在,你不会死的。” “就是嘛。”龙小鹰开导王辰盛,“说了半天,连个埋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那我再睡会儿。”王辰盛答复他们道,“小时候我生病了,母亲就会让我躺在床上,我有个特点,只要睡够觉病就会好了。” 看他脸色转好,龙小鹰就对他说道,“看样子你的病情好点了,好好睡一觉吧,我们会守在你身边,这次一定要做个好梦。” 中午同志们下班回来,知道王辰盛病重,都到屋里来看他。 严国定听说王辰盛的病情有所好转,决定下午留人照看王辰盛,去不去营部卫生所,等小兰回来再定。 连队领导走后王辰盛就睡着了,人们议论起来,前段时间看他低烧时断时续,大家心想这是个小病,休息一下就好了,谁都没去管它。谁也没有想到身强力壮的王辰盛竟然会病倒了,还发展到吐血。 韩红伟说,“他咳嗽发低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发展到吐血,我猜他得的病就是肺结核了。” “得这个病就麻烦了,肺结核是个富贵病,需要喝鸡汤补充营养。”龚丹萍说道。 “可是到哪儿去找鸡汤啊?”张雅倩担忧的说。 “不就是鸡汤嘛,我说是多大点事。”雷浩拍着胸膛说,“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 “你怎么办?”龙小鹰问他。 “今晚辛苦一下,我去钓只鸡来给他吃,其他人也可以喝点汤。” “不能做这种事。”夏莲反对道,“虽说现在知青中偷盗成风,但基干民兵班的人不能跟风干坏事,开了这个头,以后还怎么作表率。” “这有啥子嘛,为了王大哥的病,捉个鸡小事一桩。”梁春雪出了个主意,“其实我们班的人都不用动手,让高勇去就行了,他是这方面的行家,肯定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事办了。” “不同意。”龙小鹰答复梁春雪道,“老工人拖儿带女养只鸡不容易,让高勇出动危害更大,平时都还要教育帮助他,怎么能唆使他去干坏事。” 下乡后碰上许多料想不到的事,在艰苦的环境中谁能不出意外坚持下来?这还是个未知数。 “咳咳咳……” 一阵激烈的咳嗽,王辰盛醒了。 “你们不用争了。”王辰盛喘息着对大家说道,“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将来——你们还要提干,还要上大学,别为这点小事毁了前途。我的命不值钱,大家不要为我操心。” “休息了一下,感觉好点了吗?”夏莲赶紧问道。 “不好。”王辰盛艰难的回答道,“我有预感,感觉这次是熬不过去了,也别费心的去医治,我只想在临死前把下乡后没睡够的觉都补上。一会儿你们就要上班了,你们走后我就要睡觉了,说不定这是我这辈子睡的最后一觉。” “想不想上卫生所?” “躺了一会儿已经不能动了,头都是晕的,一动就想吐,还是留点时间睡觉吧。” 屋外出工哨吹响了,龙小鹰把李刚留下照顾王辰盛,带着其他人上班去了。 直到天黑小兰才回来,得知人们都在等她,身上背着的药品都来不及放下直接赶来看望病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兰一进屋就忙着向大家道歉,“王所长上景洪去调药,我只好一直等着。刚才在路口听说王辰盛病重,快让我来看看他得的是什么病。” 大家赶快让出个位置让她诊断。 小兰给王辰盛量了体温,问了一下他的发病情况后,就把龙小鹰拉到门外,轻声对他说道,“我想他得的是肺结核,看样子还比较严重。” “肺结核?” 虽然先前就有所预料,但从小兰口中说出来还是让龙小鹰吃了一惊。他想起英国女作家夏洛蒂一家的悲惨遭遇,由于生活条件恶劣,几个姐妹都是染上这个不治之症先后离开人世,没有一个能活到四十岁。 “我们现在的医术没问题吧?”龙小鹰担心的问。 “他还年轻,如果治疗及时,抵抗力又好的话或许能治好。但是肺结核在连队没法医治,今晚就必须将他送到营部卫生所。” “我这就去安排。”龙小鹰转身要进屋。 “等等!”小兰叫住他,“这个病,咳嗽、打喷嚏都会传染,我那儿有个口罩,我去找来给他戴上,这样跟他接触的人就会安全一点。” “让他戴口罩,他心里会怎么想?”龙小鹰对小兰说道,“他咳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吃住都在一起,要传染早就传染上了,现在隔离他也没有意义了。在路上恐怕他会吐血,我看还是想想上路前该吃点什么药吧。” “好的,我马上就去准备。” 正说着,夏莲跑出来了,向他俩紧张地叫道,“不好了!辰盛又咯血了,快去看看。” 龙小鹰和小兰马上向宿舍跑去。 还没有进屋,就听见王辰盛艰难的咳嗽声。 走进屋,里面气氛沉闷,同伴们焦急地守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要与他做最后告别似的。 王辰盛趴在床边喘息着,张雅倩坐在他身边,轻轻地帮他上下擦抹背脊。 红土地面有滩暗红色液体,搞不清楚是血还是水?龙小鹰赶快蹲下去观察。 突然王辰盛又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呛咳。 吐了几口痰,王辰盛顺手从篾笆墙上撕下一块破损的脏报纸,揩擦了一下嘴角递给龙小鹰。 “看看,是不是血?” 龙小鹰接过揉皱的纸团,打开来,昏暗油灯下,肮脏报纸上有一抹鲜红的血液!看来他的病情还在发展,但不能告诉他,以免他害怕搬动时肺里的血管会破裂,影响到将要开展的救治行动。 把带血痰的报纸揉成一团丢到墙角,龙小鹰安慰王辰盛道,“灯光昏暗报纸又脏,看不清楚,好像是油墨混合着水。” 咳嗽喘息之余,王辰盛痛苦的对大家说道,“我觉得快要不行了,胸口疼痛喘不过气来,就要死在这里了。我想上医院。” 自打生病以来,让他去卫生所看病他都不去,现在主动提出想上医院,莫不是病入膏肓了? “你跑一趟。”龙小鹰对李刚说道,“去把指导员叫来,告诉他需要马上把王辰盛送到卫生所。” “做个担架,我们抬他去。”有人建议道。 “那要几点才能出连队?”韩红伟说道,“不能等着做担架,时间紧急,必须背上就走。我去送他。” 龙小鹰对在场的人说道,“就由我和红伟背他去,紧张了一天,大家都抓紧时间早点休息吧。” 严国定来了,听说由龙小鹰和韩红伟去送病人,赞同道,“我看这样也好,人少精干,路上能跑得快一点。” 小兰给王辰盛服了点药,把他扶下床,穿好鞋。 夏莲帮王辰盛收拾好洗漱用具,找到一只不会亮的手电筒,问道,“谁有电池?” “买不到电池,已经很久都没用电筒了。”人们回答她。 “摸黑惯了,不用电筒,我们这就走了。” 龙小鹰蹲下去让王辰盛爬到背上,起身颠了两下,感觉他变得轻多了,手摸上去瘦得只剩下把骨头。心里着急,背起病人就往路上跑。 “路上注意安全。”夏莲在他身后喊道。 一路小跑出了连队,没走多远,身后咚咚咚传来一阵跑步声,听声音来人身子轻巧。难道是夏莲找到手电筒追来了? 第七十六章 夜闯密林(3) 龙小鹰回头一看,是小兰背着个小挎包跑来了,连忙停下来问她,“什么东西带忘了?” “你们把我带忘了。”小兰气喘吁吁地说,“有人病重送卫生所,卫生员怎能不去呢?” “天这么黑,路上害怕,一个小姑娘就不用去了,你明天一大早再去吧。” “我要去跟王所长说一下王辰盛这段时间的病情,让他好对症下药。” “我们走得快,路上照顾好自己,别走丢了。” “你们尽管赶路,我会跟紧的。” 要赞美大自然的恩赐,月亮及时钻出云层,在地面洒下薄薄一层清霜,虽然道路坑洼不平,但脚下还能看清楚。 龙小鹰背着王辰盛爬到坡头,阵阵浪花声响传来,月光下一条银白色小河在山脚奔腾,一座黝黑的独木桥架在河面。 走大路太远,过河走小路,则要穿越令人恐惧的原始森林,身后还跟着个女孩,得征求一下她的意见,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 站在通往河边的小路口,龙小鹰转身问小兰,“我想冒点险走小路,你的意见呢?” “要快,当然是走小路。”小兰回答完,马上又担心的问,“但是最近传闻小路上有幽魂,晚上敢不敢走?” “小路鬼?你看见啦?” “就是没看见才害怕。” “你是医生,相信这个世界有幽魂吗?” “不相信。” “那就好,机会难得,我们都有好身手,正好去捉躲藏在森林里害人的游魂野鬼。” 龙小鹰背着王辰盛,拔腿就往山下冲。 韩红伟追赶着说,“病人阳气不足,你还得问一下辰盛。” “看来你是相信有鬼的啦?”龙小鹰问他。 “这个世间有很多不可解释的事,与其不信,还不如信。我相信有灵异事件。” “辰盛,敢走吗?”龙小鹰问背上的王辰盛。 “我的一条腿都跨进鬼门关了,还有什么不敢走的。” 说话间就来到小河边,由树干连接搭建的独木桥架在河道上,桥头架着一把残破楼梯。 由于夜里返回连队的人说在小路上遇到鬼,这条路走的人少了,木桥也就没人照管。简易楼梯上面钉着的小木条,有的掉落、有的歪斜,需要一步并做两步才能跨得上去。 看着楼梯上歪斜的小木条,龙小鹰没敢停留,径直朝楼梯奔去,要一口气冲上木桥。 没料一脚踏上去,楼梯上的小木条承受不了这么多的重量,木条一端被他踩得滑落下来,赶快又跨出第二步。连迈两步没有踩稳,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下来。 “啊——”小兰吓得大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韩红伟身子一闪,冲上去撑住他们俩的后背。 “当心!慢慢来。” 在韩红伟助力下,龙小鹰终于登上桥头。 迈步朝前走去,独木桥晃荡起来,龙小鹰连忙对跟在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别跟来,桥身不稳,一个个过。” 脚下的圆木有点滑,就像铺了一层夜霜,有了刚才的教训,龙小鹰不敢急躁,试探着往前走。桥身不停地摇摆,需要随着桥身的晃动一步步向前迈步。 小心翼翼来到河心,突然,背上的王辰盛发出一阵猛烈地咳嗽,他知道这个时候咳嗽有危险,连忙用手捂住口鼻。 他越要控制咳喘,就越控制不住。 龙小鹰感到王辰盛在背上左右摇晃,就像突然之间添了个力臂在摇动木桥,脚下的独木桥开始左右大幅度晃荡起来。 上下颠簸不可怕,但左右晃荡可是过独木桥的大忌!龙小鹰赶快站下来,降低重心,随着桥身晃动的同时,用自己的内力慢慢稳住桥身。 静下来才发现独木桥除了左右晃荡外,在急流冲击下桥身也在剧烈颤抖,脚下的水流声也变得更加响亮了。 低头一看,河中心独木桥支架上裹着一大团杂草,汹涌咆哮的急流猛烈地冲击着挡道的杂草,洁白浪花从杂草团上翻滚而过,支撑桥梁的木头架子已被冲得歪斜移位,独木桥摇摇欲坠就要垮啦。 由于脚下摇晃不停,站在河心迈不开步子把龙小鹰急出一身冷汗。 “朝前看!别往下面看。”小兰在身后喊道。 小兰这么一喊叫让龙小鹰镇静下来,一个大男人,别让小姑娘看不起。 摇晃两下独木桥是不会垮的,无论是挑着担子还是空手,这座独木桥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只是背着个病人,加上有小路鬼作祟,一时紧张把脑袋给搞晕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龙小鹰回答小兰道,“就是看了下面我也不会害怕。” 这种时候不能惊慌失措,更不能和独木桥硬别,因为控制不住脚下这个重物,只能随着它晃荡。 龙小鹰习惯性地抬起一只手,碰到架在独木桥上的扶手。 当年修小路架桥时,为了安全起见阿旺在桥身上钉了几个木叉,在木叉上摆了几棵竹子当扶手。身子靠上去是不行的,但关键时候稻草也能救人。 手一碰到竹子,龙小鹰就和独木桥形成了一体了,现在无论桥身怎样晃动他都能轻快地走过独木桥。 龙小鹰背着病人顺利通过后,身后的人也轻快地过了独木桥。 穿过布满乱石的河滩,沿着一人多高芦苇丛中的小路痕迹,很快就来到山脚。 进入大森林,眼前马上就黑暗下来,头顶上枝繁叶茂,只能凭借从树叶缝中透进来星星点点的月光循着小路前进。 连走带跑一阵疾行,龙小鹰头顶冒汗、身体发热,想在路旁扯一片宽阔的叶子来扇风,但这是不行的,王辰盛的性命就在手中,得尽快把他送到医院。 忙着赶路,小路两侧的灌木被他们搅得哗哗作响。 奔跑中,跟在身后的小兰紧张的叫起来,“站住!快停下来。” “你跟不上吗?”龙小鹰问她。 “不是。你听,什么东西在走?”小兰说道。 “不就是我们在走,你老是神经兮兮地喊叫,我们还走不走小路啊?” “不是我们发出的响动,他就躲在路旁林子里。” “他是谁?” “就是他啊——” “噢—小路鬼!”龙小鹰叫起来。 “你看见啦!”小兰吓得一把抓住龙小鹰的衣襟。 “你说的他,不就是躲在小路旁等着吸人魂魄的幽灵吗。” “是不是大胖?”小兰紧张的问。 “哈哈哈!”龙小鹰笑话她道,“天底下只有坏人,没有鬼。有人见过鬼吗?都是想象出来的。你见有人抓过鬼吗?没有。所谓鬼,全都是编出来的鬼话。” “小鹰!快停下来。”韩红伟在后面喊道,“小兰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也听到声音了,现在还在跟着我们走。” 森林里果真有幽灵,还跟着人走?那倒要见识见识,龙小鹰马上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他们一停下脚步,大森林立刻就安静下来。 果然…… 唰唰唰! 唰唰唰! 唰唰唰! 有了小路鬼的传说,路旁林中传来的声音让人汗毛倒立,如影随形,走走停停,你停他不停。 鬼走路还有声音? 这种奇怪的有规律的声音,就像是一阵阵疾风骤雨打在枯枝落叶上,要说是落雨了,抬起头看看,薄云遮月,天空还是晴朗的。 如果碰到的是传说中的小路鬼那就麻烦大了,因为听声音不止一个,应该是有一大群饿鬼跟在身旁。 “我要下来!快放我下来。”王辰盛挣扎着要爬下来。 龙小鹰赶快把王辰盛放下。 仔细听,唰唰唰的响声成条带状,沿着小路方向,前后都在响。 是条很长的蛇吗?龙小鹰探头朝林子里发出声响的地方仔细察看,森林里太黑,除了几棵发白的树干,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七十七章 夜闯密林(4) “看见了吗?”小兰轻声问道。 “幽灵能让你看见吗?鬼是没有的,但红伟说的灵异事件还是有的。”龙小鹰吓唬小兰道,“不是小路鬼,我们遇到的恐怕是死了几千年的幽灵兵团,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行军。” “据说打雷闪电时能看到幽灵兵团,是地球磁场记录下来的,但现在没有下雨。”小兰说道。 “会不会是蝙蝠群?”龙小鹰问小兰,“西双版纳有蝙蝠吗?” “有!”小兰回答道,“吸血红蝙蝠,成百上千只。我刚来的时候在黄昏时分见过一次,大人说是神龙出山了。” “我身上有血腥味,是不是把它们引来了?”王辰盛问道。 “有这可能。” 小兰的回答增添了恐怖气氛,一伙人立刻蹲下来,抬头向树上看去。 “不用找。”小兰说道,“你们听不出来吗?声音是从地上发出的。” “到底是谁在吓唬谁?你以为我会怕吗,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把它抓来送给你。”龙小鹰拨开灌木,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别过去!我们要赶快离开这儿。”小兰在身后喊。 在这紧要关头,月亮刚好穿过出云朵,一道细长月光穿过树叶缝从天而降,龙小鹰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林中地面有一条扁平、巨大的黑色东西在爬行。 “快来看!”他叫起来,“一条巨大的虫子。” “什么虫子?”韩红伟好奇地跟了过来。 还没看清楚,月亮又钻进云朵。 “我有打火机。” 王辰盛从裤兜里掏出不怕风吹雨打的缅甸五星牌打火机,啪!的一下点燃了。 火光下见到的情景令人吃惊,一支宽度约四十公分,长度看不到端头的大蚂蚁兵团正和他们同步前进。 这支队伍训练有素,每走上几步,蚂蚁们就会停下脚步一齐剧烈地点头。就是这个奇怪的动作,搞得地面上的枯枝落叶发出一阵阵雨点般唰唰唰的击打声。 王辰盛举着打火机沿途照过去,还未照到尽头,打火机熄灭了。 “为什么它们一边走路,一边还要忙着点头?”小兰问道。 “这个问题很专业。”龙小鹰对小兰说道,“那就要问你了,我看它们全都有病,都是得了麻风病。” “不对,蚂蚁的语言至今都还没有被破译,我看它们是在向谁发出信号。” 看到小兰凑近脑袋去观察这些奇怪的大蚂蚁,龙小鹰警告她道,“热带雨林的蚂蚁倾巢出动,会撕裂、咬碎、吞噬路上所遇到的一切动物,轻易干掉比自己大上千倍的物体。你一定不想挡住它们的去路吧?” “那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小兰立刻站起身来。 “真有这么厉害吗?”王辰盛又把手中的火机点燃,好奇地蹲下去,边看边说,“真的是,这么大的蚂蚁还从未见过,嘴巴大得像把钳子。咳咳……食人蚁,被缠上就死定了,咳咳……只剩下一堆白骨。咳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王辰盛对着脚下正在点头的蚂蚁猛烈地咳起嗽来,咳得清口水直流。 “你别对着它们吐口水呀!”小兰紧张的叫起来。 “它没心没肺,难道你怕传染给它们?” “就是别对着它们大喊大叫。” “我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在咳嗽。” “反正都一样,你不要再对着它们说话了,它们区分不出来你是在咳嗽还是对它们不满意。” 看把小兰急的,龙小鹰对大家说道,“我们就不跟蚂蚁玩了,治病要紧,赶快走吧。” “换我来背。”韩红伟蹲下去让王辰盛爬到他背上。 “把打火机交给我。”小兰对王辰盛说道,“我在前面带路,免得踩到横穿小路的蚂蚁就不好了。” 小兰从王辰盛手中接过打火机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细心地招呼大家。 “小心!这儿有条树根。” “慢点——看好了,这儿有截木头伸出来了。” 她很少使用打火机,只是在关键地方才打亮一下,把路障照给大家看。在她的带领下,很快就脱离了唰唰作响的蚂蚁大军。 走出一段路,王辰盛又哼起来,好像要吐血了,韩红伟立刻把他放下来。 看到他蹲在路上咳得这么厉害,龙小鹰担心他会不会一直咳到肺部穿孔,吐血不止,果真是这样,那只好把他埋在山坡上喂蚂蚁了。 趁他咳嗽缓解一点,龙小鹰叫道,“快走!快走!换我来背。” 背起王辰盛,尽可能快地朝着卫生所赶去,寂静森林里只听得见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一阵狂奔,看见微弱光线透进林子,终于到了卫生所。 “先找龚丹萍。”龙小鹰问小兰,“她住哪儿,知道吗?让王辰盛先躺下。” “知道。”小兰带着他们朝龚丹萍住处奔去。 经过小兰推荐,龚丹萍如愿以偿,已经调到营部卫生所当上了一名光荣的赤脚医生。 在山沟里找医生很方便,医护人员的家都在卫生所,不管几点钟来,都能做到随叫随到。 来到龚丹萍住处敲了几下门,里面问道,“谁呀?” “是我!龙小鹰,快开门。” “就来。” 龚丹萍拉开房门,看见龙小鹰背着王辰盛,身后还跟着小兰和韩红伟,吃惊的问,“他怎么啦?” “在山上劳动时吐血了。” “快跟我来,有空病房,直接把他送到病房。” 龚丹萍到仓库抱了床被子,把他们带到山脚,浓密树林下有一栋破旧的茅草房,这里就是卫生所的住院部。 龙小鹰吱哑一声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打开昏暗的电灯,顺竹笆墙摆放着四张空床,龚丹萍把被子铺好让王辰盛躺下。 “有电灯,比连队好多了。”龙小鹰赞叹道。 “条件相当简陋。”龚丹萍告诉他们,“茅厕还不如连队的好,屋顶都没有,就是在山坡草丛中挖个大坑,用席子一围就成了。” “那就是说蹲茅坑还要打把雨伞,即便是晴天也晒得够呛,病人会被晒晕倒的。不知道这个情况,雨帽也没带一顶来。” “需要的话我那儿有雨伞。”龚丹萍对他们说道,“晚上看不见路,明天我带你们去参观。” 安排好床位,龚丹萍把王所长叫来,在他们检查病人时,小兰抓紧时间把王辰盛的症状说了一遍。 “好的,我知道了。”王所长说道,“胸痛、盗汗、咯血,脸色潮红,先留在这儿住院治疗,肺结核我们这里没法医治,只能先把他的病情控制住。” “王所长!你看王辰盛的病情会有生命危险吗?”龙小鹰担心的问。 “他年轻身体也还可以,不会有事,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会尽力医治。” 听了王所长的话,挂上吊针,王辰盛安心多了,连声对大家说道,“谢谢!谢谢你们。” 看到王辰盛心情舒缓,脸色好转,龙小鹰对他说道,“辰盛,挂上吊针就没有事了,安心养病,我们要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好的。” 龙小鹰转身对小兰说道,“小兰,我们走。” “害怕!”小兰告诉他,“我不回去了,龚丹萍约我今晚跟她睡。走夜路不安全,想起刚才冒冒失失走小路,真的好怕人哟。” 龚丹萍对龙小鹰说道,“你们就都别走了,这间屋床都空着,我去找两床被子来给你们睡觉。” 王所长也说道,“深更半夜,翻山越岭走夜路不安全,卫生所有的是床,你们俩都留下来陪王辰盛,明天一早赶回去,不会耽误出工。” “那我们就不回去了。”韩红伟对龙小鹰说道,“俗话说常走夜路必闯鬼,现在再折回去是有点害怕了,我们就在这儿陪王辰盛一晚。” 听到这话,躺在病床上的王辰盛高兴地说,“小鹰,你们要是走了,我一个人也睡不安稳,都留下来陪我。” “好的,你今天突发重病,夜里陪你一下也有这个必要。”龙小鹰同意了。 第七十八章 夜闯密林(5) 王所长带着大家走出病房,准备去抱被子铺床,迎面就碰上向病房走来的副营长郭春子。 看见龙小鹰,郭春子吃惊的问,“龙小鹰!你怎么会在这里?” “送病人来住院。”龙小鹰回答他。 “赶快回去!基干民兵很快就会有行动。” “发生了什么情况?” “现在还不清楚。刚才接到团部紧急通知,让基干民兵二十四小时待命,还要动用医务人员,我就是来找王所长商量调动医务人员的事。” “是不是需要我马上赶回连队。” “必须的,教导员和营长都在值班,我估计随时都会有情况发生。” 既然有紧急事情发生,大家只好把龙小鹰送走,临别时再三叮嘱,“路上多加小心!走路要走大路,千万别走小路。” 离开卫生所,龙小鹰匆匆向营部方向赶去。 走不多远一想,走大路要穿过营部,再走上公路,途中要经过几个连队,翻山越岭穿过几片橡胶林,需要两个多钟头的路程才能回到连队。如果途中情况突然发生变化,走在公路上就来不及了。而走小路就是一条直线,快的话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回到连队,即便有事情发生也耽误不了。 必须在半个小时内赶回连队,冒点险值得。 龙小鹰立即掉头向小路走去。 折转回来时,卫生所的人们已经休息,四下里静悄悄见不到人。肺结核很难治好,卫生所医疗条件简陋,不知道王辰盛这次能不能挺过去? 想着沉重的心事走进原始森林,突然发觉林子里一片黑暗,这才发现身后卫生所射来的灯光消失了。抬起头来看看,月亮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是模糊的树叶轮廓。 再往密林里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龙小鹰伸出双手想看看到底有多黑,伸手不见五指!刚才有月亮,有小兰用打火机带路不觉得黑,想不到夜晚的林子里变化这么快,只有靠自己去硬闯了。 龙小鹰对这条小路很熟悉,当年挖小路时罗队长安排自己寻找路线,开挖时又是自己打前锋清理路基,哪儿爬了点坡,哪里拐了个小弯,就是闭着眼睛走路都没问题。 既然看不见路,龙小鹰索性闭上双眼,伸手摸着路旁伸过来的灌木快步前行。 耳旁稀里哗啦一阵响,糟糕!龙小鹰想起来,就在几天前这里发生了野象袭人事件。 人们正在包谷地里劳动,不想从林子里突然走出一头野象来吃包谷,吓得正在掰包谷的人们丢下箩筐四散逃命。 有个胆大的湖南老工人不服气,捡起土块丢过去砸野象,愤怒的野象大声吼叫着朝他冲过去。被追得跳土坎,摔坏了腿跑不动,被野象用长鼻子卷起抛向空中。摔下来后还有口气,爬在地上想跑,又被野象抬起柱子似的脚,左一下、右一下地碾踩,结果当然是死啦。 在一旁观看的人吓坏了,纷纷拔腿就跑,就像踩上风火轮,遇到横躺在地的树木,指头一点就飞过去了。 卫生所还有破坏农作物的野猪。 营部和卫生所的职工带着狗和枪来围捕,猎狗发现野猪追了上去,人们兴高采烈紧追不放。不料被逼慌的野猪猛然掉转头,一口就把追上来的狗腿给咬断了,接着就朝人群反扑过来。 惊慌失措的人们赶紧逃命,树大林密,根本就跑不赢野猪。被野猪追急了,其中一人端枪想打,枪还未响,手掌就被野猪咬断。 咔嚓!突然右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吓得龙小鹰立刻睁开眼睛。林子里依然很黑,但是习惯后能看清一点了,前方树林里传来搅动树叶发出的哗哗响声。 随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咔声响,这个东西越来越近,再不避开就要迎头撞上。 身边有棵要几个人才抱得过来的高大树木,平常让他爬,很难爬上去。此刻生命受到威胁,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住攀附在树干上的藤条几步就窜了上去。 一股野生动物特有的腥臭味从树下传来。 看着脚下噼噼叭叭晃动的树木,龙小鹰猜想可能是头脾气暴躁的独象,他后悔不该不听劝告贸然走小路,搞不好今晚连性命都会丢掉。但是已经走出一段路了,现在回头,既不安全也不划算。 响声渐渐离去,龙小鹰飞快溜下树干。 应该是没有退路了。如果吓破胆一时慌乱往回走,独象停下来睡觉,那不正好碰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 “古——玩完了!” 冷不防,林子里又传来一声诡异的啼叫,这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林子大了,什么雀神怪鸟都有。发出这种叫声的鸟是伤不了人的,但是这让他想起了小路幽魂的传闻,真正的小路鬼并不是蚂蚁,也不是大象或其他野兽,而是大胖的鬼魂! 偷看女知青洗澡畏罪潜逃的大胖被找到了,其实他并没有跑远,趁人不注意,半夜撬开篾笆墙,从关押他的房间跑出来。天黑不敢往山上躲,就跑到离卫生所不远的河滩躲起来。 荒凉河滩植物茂密,怪滕、小树、刺棵、芦苇丛生,蚂蟥、蜈蚣、蛇蝎出没。也不知道是走投无路绝望了,抑或是半夜三更被什么东西吓坏了?找到一棵并不算大的树,用乡村特有的布裤带把自己挂上去吊死了。 几天后,一个在河里捕鱼的傣族闻到河滩奇臭无比,沿着臭味一路寻来,这才找到他的尸体。 场部派来的收尸人走进这片河滩,还没走到,就被一股恶臭熏昏了头,人们纷纷脱下衣服来捂住口鼻。来到挂着尸体的树下,看到肿胀的尸体流着黄水,上面爬满了各式各样恶心的昆虫,都被吓得不敢动手。 有个人麻起胆子要将他解下来,爬到树上,伸手去够绳子,一拉动尸体,没料到死人的脸面就向他转过来。 经过烈日暴晒,整个人发酵发胖,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肿胀发黑的面孔开始腐烂,无法忍受的痛苦让死者面孔扭曲变得狰狞恐怖,歪斜大张着的口里,一道黑影翻过牙齿,快速爬出条大蜈蚣来。 “啊!” 解尸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啪!的一声就从树上掉下来,把手臂也给摔断了。 还是闻讯赶来的理发匠胆子大,只见他脱下背心包住自己的口鼻,手提一把砍刀站在大石头上,要用手中的刀砍断绳索将死者放下来。 没料刚抱住悬挂着的身子,一块块腐肉就从尸体上往下掉。 见此情景,周围等着收尸的人再也忍受不住了,吓得纷纷拔腿就跑。没有逃跑的人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蹲在地上大声作呕。 挂着大胖尸体的小树,就在小路下面的河滩。 龙小鹰转头向河滩看了一眼,天太黑,现在看不见。 摘下死尸时理发匠曾说,大胖死的时候是背朝河流、脸面朝山,掉出来的两颗眼珠盯住进山的人。天黑后有谁还在山上走动就会被大胖鬼魂附身,小者生病、大者身亡。大难不死如果请他帮忙,或许还可以化解。 理发匠是大胖的亲戚,据说在湖南老家曾是显赫一时的气功大师,也是村子里的神棍,后因破除迷信把名声搞臭了,呆不下去只好投亲靠友到西双版纳来找大胖。 因为有过不光彩的历史,没有哪个生产队愿意收留他,闲逛了一段时间,发现这里没有理发铺,就在场部门口摆个摊子,帮人理发。 理发匠长相古怪、行为怪异,会千里发功隔山打人、会耳朵听字、被窝里寻针等特异功能。叽里呱啦,还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火星语言。据说凭着借尸还魂的特异功能,曾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天不怕、地不怕,就连阎王爷也要让他三分。 本想利用迷信赚点小钱、讨口饭吃,结果海口夸过了头,却常遭到知青们的嘲笑与欺辱。气不过了,放言道,如果有人不相信再敢招惹他,就要发功到火星,让火星人把招惹他的人抓去做实验,结果反而招致更大的是非。 第七十九章 夜闯密林(6) 有个上海知青就不信邪,认为此人是害怕被欺负,心虚壮胆才口出狂言。星期日到营部玩耍时,当众羞辱了他,并扬言要在连队等着看他怎样隔山打人。 结果才回到连队,就被理发匠遥控发功,让那个知青肚子痛得无法忍受,最后送到医院割了盲肠。 从此在知青眼里,理发匠就变成了一个邪神,到底是迷信还是科学?有人开始相信他了,遇到不如意的事还会请他帮忙算一算。 这件事传到鲁文武耳朵里,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无人敢惹的人。听到小兄弟被欺负心里很不服气,不惧怕会千里发功隔山打人的气功大师,他要去破除迷信,为受其阴招被伤害的上海知青报仇。 趁着人多热闹的星期日,鲁文武专程上营部叫板气功大师,要和他单挑。 不管你接不接招,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场打斗下来,打断理发匠两根肋骨,事后鲁文武也没有被火星人抓走,不料却被警通连抓走。 好在有警通连的上海知青关照没有受到皮肉之苦,但被关了半个多月,每天抬木头、锯木料,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 从警通连出来后,鲁文武就被上海知青捧为“第一世界”,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虽然龙小鹰不相信世界上有会千里发功的气功大师,也不相信有鬼魂存在,但这个世界存在着未破解的神秘事件,这个他是相信的。 漆黑森林一个人去闯闹鬼的小路,会不会有神秘事件发生?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因为已经有两起人在小路上遇到鬼魂了。 有一天天黑后,几个上海知青从小路赶回连队,走在黑暗树林里,忽然听得前方树丛里发出响动声。抬头一看,从灌木里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杆,似乎是在向过路的人讨饭吃。“大胖!”有人大叫一声,吓得人们扭头就往回逃。 新来的四川知青就是不信邪,深夜看完电影想走近路,结伴朝黑暗的林子里摸去,走到半路也被吓得跑回来了。说是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挂在树上,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大胖的鬼魂。 打那以后,即便是大白天,只要天阴下雨林中光线暗淡,女知青们都不敢冒险走这条闹鬼的小路,生怕大胖的鬼魂会突然从草棵里钻出来缠住她们。 突然,一大团绿色光芒迎面扑来,吓得龙小鹰连忙偏头避开。 仔细一看,不是鬼魂,也不是鬼火,可能是个莽撞的萤火虫。 当他转回头来时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前方小路旁灌木丛中,一个周身发着幽暗绿色光芒的鬼魂出现了! 小路上果真出现一个人,就蹲在路边草丛里,没有穿衣服的白色背脊发着暗绿色光芒。 据说自杀者面目不清,砍断裤带掉下来时几乎变成了骷髅,或许死者根本就不是大胖,而真正的大胖仍在畏罪潜逃,正躲在这里睡觉。 他爹的!今晚可真是吓到我了。 龙小鹰心里嘀咕着,我可不能逃跑,不管是神秘事件还是大胖,既然被他这个基干民兵班长遇上了,就有责任去探个究竟,为大家揭开谜底。 轻手轻脚摸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截没有树皮的苍白树桩,被森林里发出幽光的虫子一照,让人一时迷离不清。 每个小路鬼的版本都不一样,这么看来,都是假的,应该是自己吓自己。 继续往前走,眼睛看不清路,耳朵却变灵了。他总是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声,站下来倾听时,却又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黑暗森林里充满灵性,不是被树枝突然一把揪住头发,就是被杂草绊住脚。让他担心的是很可能身后已经跟着一只像鬼魂一样的豹子,无声无息尾随前行,时机一成熟,马上跳出来咬断你的脖子。 越想心里越发毛,还是跑吧。 龙小鹰伸出双手摸着身边的草灌跑了几步,觉得还比较顺利,就放心跑起来。 前面应该是一段直路,可以跑快点。越跑越快,放胆狂奔,怕踩空掉下山去,就贴着小路内侧跑。不过心里也在嘀咕着,千万别跑歪了一头撞在大树上。 砰!出人意料,脸面没有撞在树干上,腰胯部位却重重地挨了一下。就像被躲在路边的人狠狠踹了一脚,身子一旋,顿时飞出小路。 这下真的是玩完了! 飘在半空中,一股求生的欲望让他伸出手胡乱伸手去抓身边的树枝。运气不错抓到一把,没料到都是些柔软的枝叶藤条,手中枝条很快就被挣断,随着他一起往下落。 龙小鹰放开被扯断的枝条,朝山坡方向又抓了一把。 为时已晚,身子砰的一下撞在一个硬物上。 哗啦啦——只听见树叶一阵大响,头脑一阵晕旋。 一股独特的臭香味扑鼻而来,感觉身子下面被一团软绵绵的乱藤兜着,伸手一摸,被狠狠扎了一下。 万幸,被盘在树上的臭菜藤兜住了。 龙小鹰想爬起来,刚一转动,身下的藤条就散了,哗的一声双腿就掉了下去。吓得他赶快爬在树枝上,双手紧紧抓住树木枝丫。 上半身爬在树上,双腿还悬挂在半空中,危险没有解除,心脏又扑通、扑通跳动起来。不知道这根救命树枝的韧性如何?如果是易脆易折断的刺桐树,还得提防出现喀嚓一声。 如果从大树上掉下去,不是摔在河边坚硬的岩石上,就是直接掉进滚滚流淌的南岳河里。尸体不被连队的桥墩挡住,就会一直流到缅甸。如果莫名其妙失踪了,那才糟糕。 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烈士,当然得要有人找到他。 不能不明不白就消失在这个世界,死亡阴影笼罩下龙小鹰不敢大意,摸到一根粗一点的树枝,用力拉扯几下,确认能承受住沉重的身躯才挪动过去。 小心翼翼慢慢挪动,终于到达树木主干,抱着树干滑落到山坡,陡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深厚草灌。抓住草灌往上爬时他已经放心了。多年的丛林生活,让他能够感觉得出来抓住的是什么灌木,根扎得有多深?韧性如何?现在只要不慌张,再陡峭的山坡也难不住他。 重新回到小路上,龙小鹰已经知道暗算他的“凶手”是谁了。 不是大胖的鬼魂,而是从路旁伸出来的一截树干。 当年挖小路时遇上一棵倒伏在山坡的大树,被他砍断后,前半截掉到河里去了,后半截在自身重量驱使下顺山坡滑动了一下,在小路上方坡面伸出一小截。当时为了赶进度没有去修理它,没想到关键时候竟然遭到“小草”的报复。 刚才被刺扎得浑身疼痛都不知道,现在安全了才感觉身上到处发出刺痛。转转脑袋、动动手脚、扭扭腰胯,被撞到的胯骨还在疼痛着,走了两步还好不碍事。 差点丢了性命后反倒让他冷静下来,掉下悬崖摔不死,就连野兽和大胖的鬼魂都制服不了他,天底下还有什么可怕的? 揉着胯骨继续往前走,看到路旁有根树棍,捡起拿在手上,既可当拐杖,又能用来防身。 走不多久,一阵轻快的浪花声响传进树林,谢天谢地,终于来到了南岳河边。 月亮又爬出云朵,把河滩照得白白净净。 攀登独木桥时,两条腿控制不住直发抖。啪啪!龙小鹰狠狠拍了大腿两下,还是控制不住。使劲捏几把,腿还是抖的。 心里都平静下来了,为何肌肉还控制不住?也不知道是背病人把腿累坏了,还是刚才在森林里把腿都给吓软了? 过了独木桥,爬上山坡,看到连队的茅草房时,一切妖魔鬼怪都已消失,悬挂在喉咙口的那颗心这才落了下来。 第八十章 紧急行动(1) 夜深了,连队一片寂静,同志们都在安睡。 龙小鹰轻轻打开房门,悄悄爬上床铺,刚闭上眼,叮叮咚咚!进连队的路上传来一阵散乱的脚步声。 有两个人在急促奔跑! 王辰盛!龙小鹰心脏顿时扑通乱跳。 刚才都还好好的,难道离开不久他就发生了大吐血,病情不会恶化得这么快吧?唯有紧张的等着跑步赶来的人来敲门。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下,径直跑到草屋的另一端,寂静夜空响起砰砰敲门声。 “报告!”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 “谁?”草屋另一头传来严国定的声音。 “营部通信员。” “就来。” 吱哑一声竹门打开了。 听见他们在小声谈话,虽然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是语气很紧张。龙小鹰心想,一定是有敌特分子潜入边境搞破坏,已经来到身边,还好及时赶回来了。 龙小鹰起身穿衣服,准备去找指导员了解情况。 带口信的人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砰砰砰!严国定拍打着房门叫道,“一班长!” “在!”龙小鹰马上回答道。 “快出来!有紧急任务。” 龙小鹰套上鞋,赶快跑出来。 “还好你回来了,我还担心你没有回来就误了大事。”严国定告诉他,“刚才警卫通讯连的人来传达紧急命令,接到上级紧急通知,有小股敌特从我方边界入境,命令各连队的基干民兵立刻带上武器和行李,尽快赶到营部集中。你快去把基干民兵们叫醒,集合起来,尽快赶往营部。” “好!”龙小鹰立即跑去敲夏莲的门,“夏莲!快起床。” “来了。”里面应答道。 等不及夏莲出门,龙小鹰隔着门缝对她说道,“有紧急行动,马上把班里的女同志都叫起来,带上武器和行李,出来集合。” 一个传一个,很快,基干民兵们身背行李,手持刀斧从屋里跑出来。 大家自觉地在路上站成一排,刚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被微寒的夜风一吹,加上心态紧张,队伍中听得见有人牙齿在得得打颤。 严国定来到队伍前问道,“基干民兵同志们!大家怕不怕死?” “不怕!”战士们齐声回答。 “大家怕不怕苦?” “不怕!” “有个光荣任务要交给你们,接到上级通知,国境线发现有敌特潜入,团里已经组织大规模围剿行动,要你们现在立即赶往营部,赴边境参加战斗。时间可能会长一点,在外面大家要团结一致听指挥,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战斗任务。现在清点人数。” “报数!”龙小鹰命令道。 “一、二、三……” 看见人员到齐,严国定喊道,“一班长!” “有!” “你们第一次参加战斗,任务十分危险,记住,带好你的人,回来时一个都不能少。” “是!” “现在我命令,立即跑步出发。” “向右转!跑步走。”龙小鹰叫道。 “一、二、一……” 喊着步伐,龙小鹰带着基干民兵跑步离开连队。 要快,还是得走小路。 有了刚才走小路的教训,需要做个火把。路过猪圈时,龙小鹰让队伍暂停,让夏莲检查大家的背包和鞋带,自己跑到柴草堆里抓了把干草和几根干竹子,做成几个火把。 过了小桥钻进森林,点亮火把,火光把道路照亮,在红红火焰带领下一路快跑,队伍很快就穿过原始密林。 来到营部,操场上灯火通明,列队站满了从各个连队赶来的队伍。 副营长郭春子正在忙着召集队伍,看见黑暗里又跑来一支队伍,马上喊道,“龙小鹰!把队伍带到这儿来。” 基干民兵们在操场列队站好后,教导员登上讲台,大声问道,“基干同志们!民兵工作‘三落实’是哪三落实?” “组织落实、政治落实、军事落实。”台下响亮的回答。 “平日我们在用兵中练兵,在练兵中提高思想和战斗能力,建立了一支组织上落实、政治上可靠的强大的民兵队伍,在屯垦戍边的一线战斗中发挥了重大作用。今天,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教导员对台下手持刀斧的队伍做简短战斗动员。“刚才接到团部发出的战斗命令,有一股敌特潜入我方边境,要我们立即赶往战场,配合友邻部队将他们彻底干净、全部消灭!这是团部统一组织的一次行动,也是一次为国争光的行动。基干民兵同志们!你们在各个连队都是经得起考验的骨干力量,也是我们营特别能打硬战的队伍,这次外出执行任务,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战场上勇立新功,经受住党和人民的考验。现在我命令,出发!” 在郭春子的指挥下,一支支队伍默默调转头,一个紧跟着一个离开了操场,趁着黑夜掩护,向边境方向急速奔去。 刚才见到乌云堆起,现在已经见不到月亮,黑色夜空下,大路也仅仅是隐约可见。沙沙沙!黑暗中只听得一片急促的脚步声,队伍走得很快,需要迈开大步才能跟上。 身背背包,腰别砍刀,手提斧头和锄头,增加了急行军的负担。让龙小鹰担心的是,各连队的基干民兵都是由身体强壮、经验丰富的老工人组成,遇到这种情况,知青班就显得稚嫩多了。刚才一路小跑赶往营部,同志们已经耗损了很多体力,班上的女同志能跟得上行走如飞的队伍吗?但这是集体行动,在黑暗中呆个脸都会落后,没办法顾及别人。 快速行进中,道路旁的山坡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前面小声传话过来,“路过村寨,放轻脚步。” 一个个向后传,大家立刻放轻了脚步。 虽然没有人讲话,但脚步声响还是惊动了群众,路旁竹楼亮起了灯,一个个裹着黑毯子的傣族群众出现在山坡上,吃惊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从他们身后篾笆墙缝里射出几道橙黄色光线,照见道路上人影憧憧、尘土飞扬。 刚过了寨子,前面又传下话来,“郭春子上。” 云南、湖南、上海、四川等地不同口音混杂在一起,传到龙小鹰这儿就变味了,走在前面的人扭过头来对他说道,“过村子了。” “什么意思?”龙小鹰奇怪的问。 “就是过寨子了。” “不对吧?”龙小鹰对他说道,“寨子已经过了,我听着是郭春子上。” “不要误事,赶快往后传。” “你再问问前面的人……” “别再讲话!”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问话,急匆匆的说,“跟你讲了两句话,害得我都掉队了。摸黑走得这么急,谁还顾得上说话。”说着急忙跑步去追赶走在前面的队伍。 他一掉队,后面的人都得跑起来。 各连队都是班长在前,副班长断后,也不知道是哪个连的副班长,工作这么不认真,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龙小鹰回头直接向他们班里传话,“郭春子上!” 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往下传,不一会就看见郭春子急匆匆跑上前去,看来是传对了,因为他果真在队伍后面。 郭春子上去不久,前面又悄声传话来了,“注意!走小路了。” 刚传完话,队伍就掉头离开公路,转进一条牛车道。 队伍长了,前面急行军,跟在后面的人却是一路小跑,甚至是快跑。 快速奔跑追赶队伍中,龙小鹰发现其他连队的人掉队跑乱了,回头一看,自己班上的人也拉开了距离。有夏莲断后,掉队的,只有交给她了。 黑夜里,道路坎坷看不清,跑起路来一颠一跛。好在有了多次外出执行任务的经验,出门时龙小鹰让夏莲检查了大家的背包和鞋带,要不然,背包散了,人也就掉队了。 队伍转进一条干涸的河沟,沿着河沟走了一程,爬上河沟,龙小鹰感觉一脚就踩进田里,好在地里没有种庄稼。 走在傣族用刀削过的田埂上,就像走在狭窄细长的平衡木上,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看不见脚下只有试探行走,更别说还要快步行走。 这些田埂,矮的三十来公分,高的有一米多高,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掉下去,对于摸黑急行军的人来说很不方便。 此时正值黎明前的黑暗,天黑得就像锅底,任你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脚下。 跨上一道高田埂,扑通!扑通!听见前面的人踩空接二连三摔了下去。 有人摔倒,龙小鹰丝毫不敢怠慢,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死死盯住前面那人挂在背包上的一个白色口缸。就算是有飞行员的视力,能见到的,也只是一团模糊的白色。 这团白色上上下下、左转右转他都紧跟着不放,没料到扑通一声,那团白色不见了,前面的人也踩空掉下田埂。 队伍开始走乱,田野里到处都是掉队追赶队伍的人。 敌人就在前方,每个人都必须尽快赶往目的地,队伍是不会停下来等人的。龙小鹰赶快使出八卦趟泥步,脚底贴地、搓步向前,试探着脚下的田埂,快步去追赶走在前面的队伍。 第八十一章 紧急行动(2) 穿过田野、涉过小溪、钻进密林,东方露出鱼肚白时,队伍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雾气缭绕的平缓草地,晨雾中有许多身背背包的人集中在这里,看来各营的基干民兵都在这里集中。 “现在休息,原地待命。”前面传来命令。 龙小鹰连忙回头寻找自己所带的队伍,除了李刚跟在身后,班上的人都不见了。 “李刚!人呢?”龙小鹰问道。 “你是班长,那就要问你了。” “你不是走在后面的吗?” “我前面的人都掉下田埂去了。” “你没掉下去?” “就你功夫好?我紧跟着你呢。” “对了,你脚下功夫好,快回去找人,我在这里等候上面的命令,找到就把他们带过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李刚说完就往回跑。 怕上级突然安排行动,龙小鹰不敢擅自行动,紧跟在郭春子身边。 不一会儿,夏莲和李刚带着走散的人赶来了。有个负责任的副班长,龙小鹰心里很高兴,立刻把大家带到营部集中的地方。 一阵潺潺水流声从草木茂密的沟谷传来,看见一条清澈小溪穿过隘口流经草地,大家高兴地丢下背包跑到溪流边洗脸去了。 这里树大林密,如果有几个特务分子躲在林子里很难发现,一定要擦亮眼睛,守好国门。特务分子会躲在哪儿呢?龙小鹰向高山密林看去。 正当龙小鹰专心一意地观察时,就听见夏莲在耳边大叫一声,“发现!” “在哪里?”龙小鹰连忙问她。 “在煮饭。” “特务在煮饭?” “是炊事员。”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敌人。” “看你东张西望,八成是想立功。这么多的人,特务看见都被吓跑了,哪里还敢躲在附近。” “哈哈哈!”同伴们都在笑话他。 “别笑得这么轻松。”龙小鹰对大家说道,“这里离国境线很近,需要提高警惕。等会进山搜索时我们要制定暗号,分成若干小组,各小组要互相照应,不能走丢一个人。” “如果我跟你们走散了,你们就不用来找我了。”李刚对大家说道。 “为什么?”韩红铃问他。 “一不留神跑到缅甸,当个国际共产主义的小官,回来还是很自豪的。” “你敢!”韩红铃警告他,“维护好集体利益,你要是走丢了,我们就把你定性为叛逃。” “谢谢你的关心。”李刚对韩红铃说道,“我想起来了,我都还没有成家,哪能走丢呢。就是连死都不能死,我还要回家去探望父母的。” “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家。”龙小鹰批评李刚道,“丧失革命斗志!想当逃兵,没那么容易,我会找人把你看好。我现在就任命,由韩红铃同志来当你的组长。” “我才不跟他在一组呢。”韩红铃叫起来,“笨头笨脑、胆子又小,连个女朋友都不敢去追。” “啊——你哥说的?”李刚吃惊了。 “别扯远了。”龙小鹰制止道,“才出来,你们就谈情说爱,连我的话都不听啦?” “你自作主张,分组也应该征求一下副班长的意见。”刘东海提醒他道。 “说得对,夏莲同志,你的意见呢?”龙小鹰问道。 “趁现在有时间,我们就来分组吧。”夏莲回答道。 抓紧时间,龙小鹰和夏莲商量着把班里的同志按三人一组分成若干战斗小组,正在制定各小组分工合作保持联系的方法,开饭号就吹响了。 小溪边一溜摆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饭甄子,地灶的大铁锅里煮着南瓜和木薯,不定量,随便舀。有了上次和二班挑战竞赛的教训,龙小鹰交代同志们要少吃一点,免得吃撑了,爬不动山,抓不住特务。 集合号吹响时,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山谷里列队站满了身背背包,手持武器的人,团首长在山坡高地出现了,他对整装待发的队伍大声喊道,“基干民兵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首长辛苦了!”下面响亮的回答。 “看到大家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我很高兴,同志们也许都急着想知道我们今天的行动任务,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们。”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着队伍说道,“我们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来抓敌特,而是来开荒搞建设的。” “啊——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子事。”底下哗的一声就议论开了。 “同志们不要一听到是搞建设就泄了气,我们面临的同样是一场艰苦的硬战。”团首长进一步向大家做战斗动员。“基干民兵同志们,我们驻扎在这里,就要为祖国的橡胶事业流血流汗奋斗一辈子。知识青年源源不断的到来,为我们加快橡胶生产提供了有力保证,为此,团部决定要扩大生产基地,新建一个营,经过一段时间的选址筹备地点就确定在这里。为了检验基干民兵遇到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我们选择了突然行动,作为兵团成立后基干民兵的首次大规模野营拉练……这次行动,既是从实战出发搞训练,也是一次开荒搞建设的大比武活动,每项建设任务都将分到连队,最后还要搞评比,哪个连队的战斗力最强?山头上立刻就能见到分晓。” 动员大会一结束,指挥部立即布置了开荒搞建设的任务,接受任务后人们马上分散开来。 教导员把大家带到一个山谷,以连队为单位,每个单位分得一片山头。 顾不得一个昼夜没合眼的奔波疲劳,龙小鹰把身上的行李往地上一丢,拿起劳动工具,带领基干民兵们直奔安排给自己连队的山头。 虽然这支队伍人年轻、经验少,体力不足,但在挑战面前人人血脉膨胀、个个劲头十足,谁也不甘愿落后,决心要与兄弟连在山头上一比高低。 来到山脚,夏莲就带着女知青们挥动钐刀扑向灌丛,立即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去。 不料才开始就遇上难关。 山洼里有一片阴暗潮湿的沼泽地,脚一踩进去刺鼻的腐烂臭味就冒了出来,一提脚,鞋子就被陷到污泥里。 闻到生人味,旱蚂蝗立即从躲藏地点爬出来,纷纷立起身子,摇头晃脑寻找目标。 看着附着于植物的茎枝叶片上跳跃的旱蚂蝗,女知青们毫不退缩,出发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执行任务中即使遇到生命危险也要冲锋在前。从四面八方赶来吸血的蚂蝗没有让女知青们惊慌失措,也没有人只顾自己逃离沼泽地,重任在肩,不能有丝毫退缩,现在她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加快砍草速度。 林子下面的杂物被清空后,龙小鹰立刻组织男同志上阵。 经过多年艰苦工作,一班战士已经配合默契,用斧头的、用砍刀的,各司其职,山林里顿时刀斧声响成一片,木屑飞溅,大树小树纷纷倒地。 虽然不是抓敌特,但这是一场你追我赶争分夺秒的战斗,仍要拿出奋不顾身的精神去完成。 一口气干到半山腰龙小鹰才停下手来,环顾四周各连队的工作情况。这样的壮观景象还从未见过,方圆几公里的山头都布满了人,千百把刀斧在砰砰作响,千百人的劲都往一处使,四面八方的山坡都传来兴奋的呼喊声。 各连队的进度都很快,不到半天工夫就砍到山腰,越往上面积越小,下午就会有人率先砍到山顶。 看到友邻连队进展神速,班上的人都很着急,大家都不想当边疆建设的落后者,自愿放弃工间休息时间,一股劲朝前赶。 一直干到山脚吹响休息号各连队才陆续歇下手来。 小溪边冒烟处已经开饭,友邻连队的人都收工下山吃饭去了,龙小鹰对班上的人喊道,“吃饭了。” 平时干活到了十点就觉得又累又饿,到点后喊声下班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但在这种特殊环境下,荣誉感占据了大家的心灵,到了开饭时间都还不想下山,仍然沉浸在你追我赶的突击奋战中。 “下班了!”龙小鹰又对还在忙活的人们大声喊道。 “笨鸟先飞。”有人对他说道,“知青队不加油干恐怕干不赢老连队,中午我们就不下山了,你去打饭上来,免得一下一上浪费时间。” 虽然代表了大家的心声,但来日方长,哪能第一天就把同志们累垮。 “你以为这是在连队啊,哪有那么方便的。”龙小鹰向仍在忙着干活的人们喊道,“这次任务复杂,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延长劳动时间也没用。大家快停下来,听我命令,立刻下山,抓紧时间吃饭,吃好的就先上来。” 早一点、晚一点,饭总是要吃的,同志们丢下刀斧,快步奔到山下。 几大箩筐热气腾腾的饭摆在溪边任由自己舀,几大桶飘着葱花香味的木薯汤随你喝,大比武的时候觉得吃饭都是浪费时间,每个人胡乱扒了几口饭,精神抖擞又冲向自己的工地。 工作的亢奋使大家忘记疲惫,一鼓作气干到吹响收工号才歇手,太阳已经偏西,龙小鹰看看周围兄弟连的进度,自己班也没有落在后面。 第八十二章 紧急行动(3) 吃过晚饭,各连队在指定地点搭建窝棚。 现在让大家吃饱饭不用愁了,要保证同志们有充沛的精力,关键是要让他们在夜里睡得舒服。 森林被砍开,山坡上有的是材料,龙小鹰让大家找来树杈和圆木,在山脚挖出块平地,埋好树杈,铺上圆木当床。又砍来许多茅草捆绑好放在上面,横三层竖三层把地铺铺得厚厚实实,要让晚上睡得很安稳。 窝棚搭建完毕已是满天星斗,此时大家困倦得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烧热水洗澡是不可能的,只能站在小溪里洗个脚,用毛巾擦了擦身子,爬到铺上,马上就睡着了。 半夜轮到龙小鹰值班,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 深蓝色夜空群星闪烁,远方黑色山头连绵不绝,发展橡胶的任务还很艰巨,艰苦的日子还很漫长,幸福的生活何时才会到来? 第二天,各连队转入紧张的建盖营房工作,每个连队要盖一栋新草房,铺房顶的草排由后勤组统一供给,其余材料要自己进山寻找。 夏莲带着女同志清理地基负责打眼时,龙小鹰就带着男同志进山砍木料。 虽然满山坡都是树木,但要找到一棵适合做材料的树木却不容易,人人都在寻找材料,晚一步就会被其他连队的人砍走。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龙小鹰把人员分为两个人一组,让大家朝着不同方向分头去找。 龙小鹰带着雷浩爬上山坡,雷浩指着林中一棵树木叫起来,“发现中叉,我去把它砍倒。” “那棵树不能用。”龙小鹰告诉他。 “粗细长短正合适,为啥子不能用?”雷浩奇怪的问。 “看见没有。”龙小鹰指给他瞧。“你说的那个叉子,是在树干侧面生长出来的一个分支,这种枝桠撑不住屋顶的重量,受力后容易折断。我们要找的中叉,是木质坚硬,在树干顶部分叉的树木。” “哦——明白了。” 朝着阴暗潮湿的山箐钻去,龙小鹰忽然觉得危险就在眼前,抬头一看,果不其然,一条背上有灰褐色斑纹的毒蛇静悄悄躲在前方灌丛里,圆溜溜的小眼睛怀有敌意的瞪着他。 “不要过来!”龙小鹰赶快通知身后的雷浩。“这儿有毒蛇。” 他这么一叫唤,躲藏在灌丛里的毒蛇簌地一下立起半截身子。 别看它的头部很小,一发起来怒,乖乖!颈部两侧马上扁下去一块,似乎就要喷出毒液!可以听见它喉咙里发出不满意的呼呼声,还不时丝丝吐出血红的信子。 看到毒蛇吐出红信子龙小鹰心里就紧张,阿旺说过,毒蛇吐信可不是在吓唬人,它是用灵敏的舌头通过空气在侦察敌情,辨别猎物的类别,等它一辨别清楚,猎物就插翅难逃了。 不知道它辨别清楚了没有?来的是人而不是兔子,如果辨别清楚了,识相的话给我躲远点。 龙小鹰曾经空手抓捕过两米来长的蛇,不过那是条没有毒的菜花蛇,深知这东西身段灵活劲又特别硬,捏在手里像条冰冷的钢丝绳。 双方在草丛里短距离对峙着,此时就跟踏上地雷一般,脚都不敢抬起来,生怕一动弹,反而惹得毒蛇先进攻。 这条蛇虽然不算大,但是东西越小越灵活,毒蛇飙过来的话,动作要比它迅猛才行。 龙小鹰想捡根棍棒来打蛇的七寸,但又不敢挪动半步。 正在不知所措时,雷浩拿着截木棍悄悄靠拢过来,对他说道,“不要怕!老子就不信,难道两个人还制服不了它?” 不料毒蛇听到这话,俯下身子低下头,贼亮的小眼睛闪着凶光,就要发动进攻了! 看到这个凶险的阵势,雷浩吓得大叫一声,“快跑!”转身就往回跑。 他一逃跑,毒蛇哧溜一下钻进草丛向这边潜游过来。 龙小鹰一看大势不妙,只好跟着逃跑。 觉得跑得还不够快,雷浩丢下棍子,拉住身边的藤条就往山上爬。 狭窄沟谷灌木茂盛,跌跌绊绊肯定是跑不过蛇的,就是爬坡也爬不赢它,只有跟它拼命了,龙小鹰捡起雷浩丢在地上的棍子。 一回头,毒蛇已经钻进灌丛逃跑了。 惊险过后,看见雷浩还在忙着爬坡逃命,龙小鹰哈哈大笑道,“蛇跑了!看你这副狼狈相,还叫我不要怕它,它才一低头,你跑得比兔子它老爹还要快。” “不在了吗?”雷浩站下来看看四周,对龙小鹰说道,“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跑出五十步了。” “好了,好了。”龙小鹰对他说道,“爬得那么高,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木料?” “看到了!”雷浩高兴的回答道,“这条蛇帮了我们的大忙,这儿正好有一棵坚硬结实的树木,就是你说的那种叉子,快上来看看行不行?” 砍到支撑屋顶的中叉,龙小鹰和雷浩就下山了。 下到山脚,隐约看见对面树林中有两个人扛着一根长长的树木在下坡,木头太沉,摇摇晃晃走得很艰难。 “是哪个连队?连女的都叫来扛大梁。”雷浩说道。 龙小鹰仔细一瞧,是自己班上的夏莲和刘东海。 “不好!”龙小鹰说道,“山脚那儿有泉水渗出,夏莲体力不足,可能走不过去。”连忙大声喊道,“东海、夏莲!快停下来,地面有水很滑。” 话音刚落,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夏莲脚下打滑,猛地朝前一个踉跄,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被她用手支了一下,没有摔到地上。弓着身子刚要站起来,又被从空中落下的大梁重重砸在背上,咚!的一声,直接将她打得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糟糕!出事了,快过去看看。” 龙小鹰把肩上的木头一丢飞快地朝出事地点跑去,刚砍下来的树木潮湿沉重,搞不好要被砸断肋骨打得吐血。 跑到出事地点,见夏莲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泥水,龙小鹰连忙问道,“伤到了吗?” “好像没有伤到。”夏莲回答他。 “都怪我不好。”刘东海自责道,“听到你的喊声我们已经走进泥沼,停不下来,我的脚下一滑,木头向前冲就将她推倒了。” “不怪你,我脚下也打滑。”夏莲安慰刘东海道。 “没事就好,先来洗洗脸。”龙小鹰摘了片宽大的叶子,在积水坑里舀起点清水递过去给夏莲洗脸,心痛的对她说道,“好危险哪,谁让你来抬大梁的?你怎么抬得动嘛。” 夏莲回答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看见你们的木料还不来,等不及了,就跑来帮忙。” 虽然精神可嘉,但不能表扬,龙小鹰对她说道,“挑大梁是班长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操心,服从命令听指挥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了吗?” 得知夏莲抬大梁摔倒,被木头砸在背脊上,跟随队伍一块来的卫生员龚丹萍赶紧跑来看望。她告诉大家,上午有个连队盖房子,有人从房顶上丢砍刀给下面的人,结果砍刀跳起来,把下面一人脚后跟的筋给砍断了。她提醒大家在赶工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安全,这种时候工伤事故最多。 听说已经有工伤事故发生,龙小鹰要求同志们工作时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有危险的事及时向班长报告,不要自己冒险去做。 花了两天功夫,把建房所需材料全部砍齐,把用来当作墙壁的篾笆用砍刀破好,现在可以建盖房屋了。大家齐心协力把房屋架子搭起来,在架子上绑好椽子,铺上用来当屋顶的草排。 接近中午,房子基本盖好了。 现在只剩下少量的封顶工作没有完成,龙小鹰让大家休息,由刘东海用竹竿为他递送草排,自己坐在屋顶,把屋脊剩余的缝隙封满。 想到这次出来没有辜负领导重托,工作没有落在人后,也没有发生工伤事故,心里一高兴就唱起歌来。“蓝蓝的天空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故乡……”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做了,闲着的同志们都躺在地上的草排上看着龙小鹰封顶。 刘东海用长竹竿挑起几片草排,伸向屋顶递给龙小鹰,大声喊道,“接住!草排来啦。” “好咧!”龙小鹰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草排。 刚一弯腰,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龙小鹰觉得身子一软,屁股突然向下陷落,一个前滚翻就从五米多高的房顶上滚落下来。 翻滚中,连忙伸手去抓捆绑在屋顶上的草排,没料到又翻了第二个筋斗。突然觉得身子下方空虚,估计已经来到屋顶边缘。 此时掉下去正是头朝地、脚朝天,一头栽在地上,不死也是残废。性命攸关,龙小鹰赶快用双手抱住脑袋将身子缩作一团,准备用肩背去承受这致命的一击。 没料双手一抱头,鬼使神差在空中又翻了一个筋斗,正好双脚落地。 蹲踩在地,龙小鹰趁势一挺身站立起来,控制不住的惯性让他连连后退。砰!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堆东西上,只听得唏哩哗啦身后倒了一堆人。 原来同伴们见他从屋顶滚落下来,纷纷冲上去要接住他,还没有跑到位,冲上来的人就被他撞出八丈远。 大梁为什么会塌落?进屋一看,发现有根中叉承受不了屋顶的重量劈裂了。中叉为何会劈裂?进一步检查发现,出事的中叉材质较脆,加之支撑大梁的叉子,是在树干边上长出的一个枝杈,受重压后断了。 “这种树,谁砍的?差点出了一个烈士。”李刚质问道。 “我。”雷浩承认道,“班长不让我砍,单独行动后忙着完成任务,就把它砍回来了。” “也怪我疏忽大意,大梁上架时没有全面检查一遍,好在还有返工时间。”龙小鹰对李刚说道,“你带着东海跑一趟砍棵中叉回来,我带着大家把这根中叉换掉。质量必须保证,再出问题就来不及补救了。” 午饭后把中叉换掉,龙小鹰对所建房屋进行了全面的质量检查,感到很满意。 下午四点钟,工程质量检查组的人来了,经过检查,知青连所盖房屋验收合格,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八十三章 紧急行动(4) 山坡砍开,房子盖好,新建营的任务就完成了,撤离前,团部召开了庆功大会。 夜幕降临,草地上搭起舞台,四周燃起篝火。红红火焰照亮草地,基干民兵们围坐草地,参加要由各营出节目的庆功联欢晚会。 大会首先表彰了先进集体,由龙小鹰带领的知青队伍得到表彰,这让同志们感到意外的惊喜。 接下来是文艺演出,从团部赶来的小乐队奏响《红太阳照边疆》开了个场,接下来就轮到各营的基干民兵表演节目。 轮到龙小鹰所在营时,在样板戏普及期间大家都听过知青连的演奏节目,也知道夏莲能歌善舞曾为知青连准备了精彩节目,现在都想一睹风采,一致推举知青连上台表演。 正好团部文艺宣传队的同志带来了小提琴,就由团部小乐队伴奏,梁春雪负责拉琴,借着大森林里燃烧的熊熊火光,龙小鹰终于能和夏莲在上千人的观众面前演出了革命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 一支舞跳下来,林间空地欢声雷动,节目大受欢迎,掌声经久不息。 在观众的再三呼喊下,梁春雪上台表演了小提琴独奏《快乐的女战士》。 欢快活泼的旋律穿透黑暗、飘向夜空,把大家带入到一个十分美妙的意境。为大力发展橡胶而流血流汗的兵团战士们,全然忘记了这几日累积身上的疲劳,都处于兴奋的狂欢之中。 看着台上的精彩表演和兴奋的观众,坐在第一排的团首长高兴的对教导员说,“想不到你们营的基干民兵们能文能武,这样的水平在团部宣传队都是屈才,应该到推荐到大学深造。明年如果有北京、上海的音乐学院下来招生一定给你们个名额。” “那太好啦!”教导员要求道,“我们营的优秀青年很多,明年多给几个读书名额,我们一定会为国家推选栋梁材。” “各营都有优秀人才,但是音乐学院的名额一定是你们的了。” 大森林里人们尽情放歌,直到夜深散会还余情未尽。 第二天一早,基干民兵们把睡觉的窝棚撤掉,把驻地收拾干净,各营集合好队伍陆续撤离山沟。 返回时就比较自由了,可以大声交谈,队形也走得松散。 紧张工作结束,大家又想起出发前发生的事。 “出来一个星期,不知道王辰盛的病好点了吗?” “送往卫生所的路上他咳得厉害,这段时间听不到消息,我也正挂牵着这事。”龙小鹰担心的说。 “卫生所只能医头疼发热的小病,肺结核怎么医得了,可能已经转到团部医院去了吧。” “回去后就去看他。” 午后,大部队进入营部地盘,边走边解散,每路过一个连队就少了一批人。 到达营部,龙小鹰带着队伍直奔卫生所,冲向病房,看见房门紧闭,龙小鹰大声喊道,“王辰盛!” 没有听见应答。 一把推开房门,病床上空无一人,从篾笆墙缝中射进几道清冷光线,照见一床白被单。 “人呢?不会挂掉了吧?”李刚疑惑的说。 “快去找王所长!”龙小鹰说道。 大家又冲往门诊室。 王所长正忙着为病人诊治,见龙小鹰一行人焦急地跑进来,就知道找王辰盛来了,连忙起身招呼大家道,“你们都回来了呀,我这就去给你们倒水喝。” “不喝了,王辰盛怎么样了?”夏莲着急的问。 “他走啦。” “走啦!” 看到大家惊异的脸色,王所长解释道,“他回连队去了。你们连的老罗来看望王辰盛,我就跟罗连长说这种病在边疆艰苦环境中是治不好的,大城市医疗条件好,建议让王辰盛尽快回昆明治病。罗连长同意了。王辰盛请了病假还未走,你们回去后就能见到他了。” “他没事就好,你忙着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跟王所长道别后,一行人钻进森林,队伍也就解散了。 回到熟悉的环境,身边的一草一木看上去是那样的亲切,夏莲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潮,有了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在这绿意盎然的山谷,身边的花花草草都在向自己打招呼,伸手摸一摸探到眼前的绿叶,发现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想起刚来时的各种不适应,当时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现在思想上发生转变,这是先前未曾料到的。 下乡后的成长岁月里,身边一切都在悄悄发生变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她对这块土地渐渐产生了深厚感情。原来以为昆明才是家,离开连队一段时间,回来后才发现这里同样让人留恋。 不过认真对比起来,她觉得还是忘不了温暖的家,那里有朝思暮想的亲人、有舒适的生活环境、有更为广阔的发展天地。向往丰富的物质文化和精神享受,事业上追求有更高层次的发展,在这个狭窄闭塞的山沟里是做不到的。 紧急行动前收到家里来信,母亲催促她尽快回昆商谈婚姻大事,挑选个喜欢的工作就办理调动。 亲情友情难以割舍,大家小家何处是家?这让夏莲心里十分矛盾。 是留在这里和龙小鹰一起住草房当大自然的主人,还是和不了解的陌生人住在砖瓦房当个贤内助?得听听龙小鹰的意见,看他是怎样想的? 夏莲站住了,向走在队伍前面正在跟别人说话的龙小鹰喊道,“小鹰!” “什么事?” 龙小鹰回过头,看见夏莲站在开满花朵的灌丛边,以为她又要摘花了,赶快走过去为她摘了一朵。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夏莲制止道,“我有话跟你说。” 夏莲有意让其他人先走一步与队伍拉开距离,问龙小鹰道,“出去了一段时间,再回到连队,你有没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有呀!”龙小鹰回答她道,“我的全部家产,还有你,都在这儿。” “你那几件破衣服能值几个钱?我要问的是你想不想在这里扎根?” “扎根?在哪里都行。”龙小鹰问道,“不过我有点迟钝,你是不是想成家了?” “问题是应该在昆明成家,还是在这里成家?” “当然是在这儿,昆明又回不去。” “跟你说过的那个参谋长又来催我回去结婚了。” “跟他?说到内地和边疆差别实在太大,城里有很多发展机会,在这里就是一辈捏锄头把。但是离开了培养你的土壤,就等于折断了理想的翅膀,我们还有上大学的机会,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点?” “母亲说我回去后可以找个喜爱的工作。” “你这是对命运的妥协啊。”龙小鹰开导夏莲道,“你还没有认识到吧,为了能回家你就走结婚这条路,从此寄人篱下伤心一辈子?” “那要怎么办?” “跟着我,一定能得到幸福。” “不严肃,不跟你谈了。” 夏莲嗔笑着给了龙小鹰一拳,但在她的心里已经得到满意答复,为了回家随便找个人成婚,遇到个自私霸道又不讲道理的人,那还谈什么理想,人生还有意义吗? 一路上大家轻松愉快地谈着话,不知不觉就回到连队。 听见屋外吵闹声,王辰盛从屋里跑了出来。“小鹰!你们终于回来啦,想死你们了。” “身体怎么样?”龙小鹰问他。 “已经脱离了鬼门关。” 寒暄过后,王辰盛告诉龙小鹰,“病假已经批准,手续都办好了,我准备明天就走。这一去我都不知道还能再见到你们吗,想不到在离开之前还能再见一面,真是太高兴啦。” “你不会有事的。”龙小鹰安慰他,“路过卫生所时我问过王所长,他说昆明有专门的结核病院,一定能把你治好。治病很费钱的,等会儿我们凑点钱给你,回去后要抓紧治病。” “谢谢!谢谢!我还正着急找不到人借钱呢。” 严国定从屋里出来了,他知道派出去的人今天会回来,特意在连队上等着迎接大家。 “小鹰!带出去的人都安全回来了吗?”严国定问道。 “报告指导员,都安全回来了。” “很好!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在外面干得不错,特别是文艺演出为我们营争了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当他看到男知青头发盖住了耳朵,不觉皱起了眉头,对龙小鹰说道,“我常说基干民兵要‘内强精神、外塑形象’,让大家马上把长头发剪掉,你带个头,过会儿我再来检查。” “是!指导员,坚决完成任务。” 严国定离开后,龙小鹰才发现没有理发推剪,本来连队有一把,但现在人们上班去了,不知道在谁手中? 正在犯愁,夏莲从屋里拿来一把剪刀,对大家说道,“没有理发剪吧,我来帮你们剪。” “你行吗?理发是男人的事,从未见你帮人理过发。”龙小鹰疑惑的问。 “用剪刀本来就是女人的事,我学过裁剪,你试试就知道了。” “学过裁剪跟剪发有什么关系,别一剪刀下来就把耳朵剪缺了一块。” “别废话多,指导员安排的事还干不干?” “要干。” “那就拿个凳子出来。” 夏莲开始为龙小鹰剪发了,她没有为男孩子剪过头发,剪刀下去很细心,这边长了剪几刀,那儿短了再修几刀。修来修去,反而把龙小鹰的后脑勺修出“梯田”,梳了几下也盖不住。 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心里不免紧张起来,哼起歌来,“绵羊你别发抖呀你别害怕,不要担心你的旧皮袄!炎热的夏天你用不到它,秋天你又穿上新皮袄……” “你——”龙小鹰打断她的歌声,“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别转头!再动,把你剃成个光头。” 哈哈哈!惹得在旁边观看的人都笑起来。 严国定又过来了,看到已经在执行他的决定心里很高兴,对李刚说道,“你去把屋里的同志都叫出来,趁这个时候,我有件重要事情要告诉你们。” 人到齐后,严国定对大家说道,“一班的同志们,你们走后连队发生了一点变化,阿旺同志被调去搞政边了,经支部研究,就由龙小鹰同志来担任一排长。” 一听这话,同志们都高兴地鼓起掌来。 “龙小鹰任一排长后,就由夏莲同志接任一班长,李刚同志提拔为一班副班长。”严国定接着说道,“今晚开大会就宣布这个决定,明天一早就上任。小鹰同志,这是个新的挑战,你有决心挑起这个担子吗?” “有!”龙小鹰坚定的回答。 “那好!不过我要给你打个招呼,连队上几个难管的知青都在一排,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好的。” 龙小鹰知道,严国定说的难管的人,指的是爱搞小动作的朱国明和爱打架闹事的高勇,这两个人个性都比较强,在谁手下都不服管。 第八十四章 梯田大会战(1) 新职务接替不久,轰轰烈烈的冬季梯田开垦大会战拉开序幕。 营部在连片山头设立了开挖梯田主战场,成立了由教导员亲自督阵的大会战指挥部,要求各连队抽调精兵强将,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吃在山上、干在山上、睡在山上。 驻扎工地参加全营大会战,是各连队实力的一次比拼,指导员严国定很重视这次任务。经过研究,决定由副连长熊国杰带队,由具有多次外出执行任务经验的龙小鹰带领一排出征。 太阳偏西,熊国杰带着队伍来到大会战集合地点,山脚空地已经挤满了人,空地上盖有一栋新草房,四周插满红旗。 想必那里就是大会战指挥部,熊国杰让队伍原地待命,跑步前去报到。 熊国杰走后,就听见人群中传来教导员的喊声,“龙小鹰!你到这儿来一下。” 龙小鹰转头一看,人群拥挤的地方,教导员正和一个身穿黑衣服的傣族男子谈话,立刻朝教导员跑去。 “小鹰同志!”教导员对他说道,“我来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曼龙生产队的岩光队长。” “你好!”龙小鹰高兴地握住岩光队长的手。 “这个小伙子名叫龙小鹰。”教导员向岩光队长介绍道,“是我们营的党委委员,在连队是排长,人很不错。刚才你跟我说可以派人到你们生产队去住,正好,让他们到曼龙寨去住行吗?” “欢迎!欢迎!”岩光队长热情地拉住龙小鹰的手说道,“老朋友,又见面了。” “你们俩认识?”教导员奇怪的问。 “认识好多年了。”岩光队长告诉教导员,“兵团成立前,龙排长所在连队的知青进山工作时迷了路,周围村寨的群众都帮着去找,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下的友谊。” “哦——你们打过交道,那就方便多了。”教导员对龙小鹰说道,“老连队都到山上搭窝棚去了,岩光队长见我们工作条件艰苦,主动提出可以到他们生产队去住。你们是知青连,就照顾你们到寨子里去住,怎么样?” “谢谢教导员!谢谢岩队长!”龙小鹰感激的对岩光队长说道,“多次麻烦你们,这次又要给你们添麻烦啦。” “军民团结一条心嘛,别客气!”见到熟人,岩光队长也很愉快。 “时间不早了,你们赶快去安排住宿吧。”教导员说道。 “是!教导员,再见。” 龙小鹰把岩光队长带到队伍面前,熊国杰已经回来了。 看见岩光队长来了,熊国杰连忙向他打招呼,“你好呀!岩光队长。难得在这里遇见你。” “我是专程赶来的。”岩光队长对他说道,“刚才教导员安排你们到我们寨子去住,我是来接你们的。” “那太感谢了!我还在想要趁天未黑赶快去搭窝棚,到寨子去住,这样就解决了我们的大麻烦。”熊国杰对龙小鹰说道,“刚才教导员是怎么安排的,你给大家说一下。” “同志们!很荣幸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龙小鹰向排里的同志们介绍道,“这位是曼龙生产队的岩光队长,有的人已经认识了,但新来的同志可能还不认识。在我们连队遭遇困难的时候,曼龙生产队曾派人帮助过我们,双方结下了深厚友谊。今天,为了让我们在苦战中能休息得好,岩光队长再次向我们伸出友谊之手,邀请我们到寨子里去住。现在,请大家热烈鼓掌表示感谢!” 不用搭窝棚住荒山坡,还能到傣族寨子体验生活,一排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可高兴啦,拼命鼓起掌来。 “兵团战士们!”岩光队长对大家说道,“大家不用客气,咱们连队跟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的来意龙小鹰排长已经告诉大家,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寨子里的群众都在等着欢迎你们,我们这就走吧。” 熊国杰向队伍命令道,“大家背起背包。向左——转!齐步——走!” 扛上劳动工具,队伍跟着岩光队长上路了。 下乡这么多年,经常路过傣族寨子,许多人都想到寨子里去体验一下群众生活,但是没有机会。现在可以住寨子了,不仅比露宿山坡要舒服得多,而且还可以向他们学习傣族话,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看到大家在路上兴高采烈有说有笑的样子,龙小鹰却担心起来,兵团成立后知青越来越多,打架闹事、偷鸡摸狗,骚扰到周围群众的事情也越来越频繁。虽然住到寨子里可以免遭风雨袭击,但现在带领的这班人不像基干民兵那么好管,有的人胆大妄为,平时没有机会,一旦环境发生变化,天知道会冒出些什么损害群众利益的事来? 认真分析了一下,高勇是个需要重点防范的人物。 有一次高勇从营部回来,路过橡胶林地时顺手牵羊,把傣族没有看管好的黄牛牵了一头回来,后因目标太大不好处理,又把牛放了。偷鸡摸狗是他的爱好,住进寨子,一旦被他摸清底细,整个寨子的茶花鸡不就是羊入狮口了。 岩光队长可没有注意到这些,一路上都在和龙小鹰热情地攀谈着,他告诉龙小鹰,这个寨子跟营部关系很好,每逢八一建军节双方都要互相走访开展庆祝活动。听说兵团要在这里搞梯田大会战,马上邀请兵团战士到寨子里居住,正好,老熟人又见面了。 现在龙小鹰急需解决的是语言不通,风俗习惯不了解,纪律问题可是个大事。他向岩光队长打听了一些民族风俗和注意事项,以及住到傣族寨子里要如何才能管好全排知青? 来到寨子口,曼龙生产队的群众已在此等候多时,看到龙小鹰和夏莲,民兵班长岩宰龙从人群里冲出来,拉住他们的手说道,“岩队长交代我们在此等候,没想到迎接的是你们。太好啦!真是太好啦!等会到我家去住。” “好的。就看岩光队长怎样安排。”夏莲回答他。 同志们和认识的人寒暄了几句,熊国杰让大家整队站好,请岩光队长给大家介绍注意事项。 岩光队长话不多,简短几句就说完了,龙小鹰又向大家交代了要执行的群众纪律。 按照曼龙寨提供的可供住宿的村民名单,分户时,龙小鹰把几个班长叫来,把在路上考虑的问题告诉大家,和他们商量如何安排高勇和朱国民的住宿。 班长们分析了一下,朱国明喜欢算计身边的人,傣族群众不跟他争利,他不会去招惹麻烦。高勇的歪脑筋和朱国明有得一比,但是专门算计身边的鸡,在这种地方会不会管不住自己?难说。 大家商议决定,既然龙小鹰有这个想法,就让韩红伟和高勇住在一起,龙小鹰和朱国民住在一起,由两个强有力的人看管,想必他们不会乱动。 住宿安排好后,经熊国杰同意,龙小鹰就把分户情况跟岩光队长对接确认。 看了住宿安排名单,岩光队长认为岩会计家的竹楼在寨子里居中,招呼同志们上班方便,要龙小鹰到岩会计家去住。 熊国杰也就同意了。 一切安排就绪,龙小鹰带领大家唱了一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岩光队长就让群众把同志们往家里带。 龙小鹰带着朱国民跟随岩会计来到一个用竹片围着的院子,庭院里有个池塘,里面泡着木料,龙小鹰知道为了防白蚂蚁蛀空梁柱,傣族都要把建房木料放在臭水塘里泡一下。岩会计家的竹楼不大,一楼一底的竹楼下面用来养牛,上面住人。 登上竹楼,岩会计在厅堂一角收出块空地,让龙小鹰和朱国民在这里打地铺,然后就忙着去收拾院子。 铺床时,龙小鹰观察了一下四周,二楼被挂着的黑土布隔成两半,一半用作卧室,另一半用作厅堂。厅堂中间有个用来烧火煮饭的火塘,嘎吱作响的竹笆楼板上放着一架织布机,上面挂着织了半截的粗糙土布,看来他们穿的用的全是自己织的土布。 铺好床铺,龙小鹰就带着朱国民下楼去帮助岩会计收拾院子。 天黑后,龙小鹰让岩会计陪着他挨家挨户去感谢老乡并看望同志们。 提着马灯走了几户人家,发现同志们与群众相处得很好,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回来了。 昏暗灯光下,陌生道路不是十分清楚,龙小鹰抬头辨别方向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下坡转个弯就不见了。但是从背影已经看出来,这对情侣是韩红伟和梁春雪。 交代过晚上不要擅自出来活动,还是有人不遵守纪律,这种事竟然发生在韩红伟身上,他的胆子还真不小,住到傣族寨子还忘不了谈恋爱。黑灯瞎火跑出来也不找个向导,被傣族群众误认为是坏人抓起来怎么办? 龙小鹰觉得,明天得和他谈谈纪律问题。 东方破晓,龙小鹰率领一排战士爬上山头。外出苦战要讲集体主义精神,来到工地,龙小鹰根据难易程度进行分工布置,把坡度较陡、土方量大的地段安排给男劳力,把地势平缓的地段安徘给女同志。 大会战期间劳动定额较高,谁也不愿意拉在后面,任务分配后,各班马上分散开来,齐嚓、齐嚓,四处响起挖土的声音。 寂静山头云雾缭绕,天气凉丝丝正适合干劳动,知青连已在山头甩开膀子干起来,营直属和附近连队参加会战的人们才陆续赶到大本营。山脚下人声喧哗,拖拉机、推土机正在掉头突突响个不停,乘拖拉机来参加大会战的连队正在下车,还在集中队伍营造大战氛围。 不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山头上气温急剧升高,汗水也淌了下来。 头顶烈日,梁春雪不厌其烦地重复做着同一件事,一锄一锄把有肥力的表土挖下来集中堆放好,把坡面新土挖出来筑起田埂,把梯田修整水平后,再接着开挖下一段。腰累酸了不休息,手上磨起水泡不停下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韩红伟就在身边,得要劳动表现好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把初恋献给韩红伟后,梁春雪就一心一意扑在他身上,但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近段时间韩红伟老在躲着她,说一句工作太累需要休息就不见人了,全然不顾别人的感情。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劳动表现还不够好,配不上他,因此还需要努力工作。 短袖衣遮盖不住裸露的皮肤,被毒日头一晒,皮肤火辣辣的痛。不过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让她头痛的是一个大树桩挡住梯田去路,一锄、两锄、三锄,梁春雪围着树桩刨出个大坑,再用锄头把周围根须斩断。越往下越难挖,主根太长,挖下去很深仍然不能把树桩刨出来。 刨树根影响到她开挖梯田的进度,梁春雪心里着急,高举锄头对准根须狠狠挖下去。没想到韧性十足的根须没有被斩断,反倒把锄头震得从手里飞出去。 “哎呀!”梁春雪尖叫一声,把被震破水泡的双手放在嘴边吹气。 梁春雪的叫声触动了韩红伟,这个时候他又陷入了没有方向的困境中,原以为从厂里下来招收知青的都是熟人,招工回城不成问题,渐渐疏远了梁春雪。没料到厂里的人还未下来这条路就断了,上面说了兵团知青已经是农垦工人,不存在二次招工,工厂不会到兵团来招收知青。 回城的路断了,疏远梁春雪还有这个必要吗? 第八十五章 梯田大会战(2) 经过返城失败这么一折腾,韩红伟又动了恻隐之心,想想梁春雪也过得不容易,就走过去对她说道,“你歇会儿,这个大树桩你刨不出来,让我来。” 久经沙土摩擦,韩红伟手中的锄头锋利得可以当砍刀了,他抡圆双臂,对准碗口粗的主根,嘿!的一锄头下去,就把主根斩断了。 韩红伟蹲下身子,弯腰把带着泥土的树根从坑里抱出来时,感到身边吹来阵阵凉风。转回头一看,原来是梁春雪站在身后为他遮挡太阳,并用草帽为他扇风减轻酷热。 韩红伟心里一阵温暖,高兴的对她说道,“谢谢!谢谢!你这么体贴人,谁要是找到你当老婆,那可真是有享不尽的福分啊。” “谁呀?”梁春雪不高兴的问。 “我看雷浩就不错,工作卖力,也很关心你……” “这还用你说。”梁春雪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和他的情况,你最清楚不过。” “那你看东海怎么样?”韩红伟指指旁边的刘东海说道,“来自大上海,皮肤白白的,人也长得也很书生。” “你以为我是嫁不出去的姑娘?到处给我说媒。”梁春雪不高兴了。 听见他们说到自己,刘东海停下手中活计对韩红伟说道,“哈哈!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我看你们俩倒是挺合得来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经过充分讨论,是不是喝喜酒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啊?” “喝什么喜酒?”韩红伟对他说道,“你看,梁春雪的脸都被你说红了,别乱开这样的玩笑,快干活。” 韩红伟的这段话被龙小鹰听到了,他已经觉察到一段时间以来,韩红伟和梁春雪的关系是乎是出了点问题? 收工下山时,龙小鹰向韩红伟喊道,“红伟!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谈一谈。” “什么事这么严肃?” 龙小鹰问他,“昨晚你是不是和梁春雪在一起?” “被你看见啦?” “寨子里人生地不熟,半夜三更自由活动恐怕不安全,更不要一男一女在寨子里乱跑,傣族兄弟看见会怎样想?” “昨晚梁春雪来约我要出去走走,我不想跟她出去,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就把她送回屋去了。” “最近看你老在躲着她,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实话告诉你吧,我原本以为可以通过招工回厂,想到在这里成了家有机会也没人要,我就跟梁春雪说为了大家的前途,最好还是不要谈朋友了。但她就是放不下这件事。现在招工希望破灭,你知道我的性格,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因此和梁春雪的关系搞得有点僵。我现在是四处碰壁发展受阻,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还是要想办法回城。” “你要想到回去的可能性不大,需要做好在这儿一辈子的心理准备。”龙小鹰开导他道,“梁春雪下乡后就跟着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工作也很认真。有可能的话不要把话说绝了,免得伤到人家的心。” “不能和你比呀。”韩红伟摇着头说道,“我被一只痛苦的箭射中,解脱不了,只能去跳楼了。” 龙小鹰明白他在说夏莲,不能卸下包袱轻装前行,这就是他的死结。 这种事比不得吃饭和上大学,不可以互相谦让,龙小鹰开玩笑的回应道,“根据心理学分析,坏事有了开端,又得不到解脱,在不久的将来你还会被第二只痛苦的箭射中。现在要提醒你的是跳竹楼很危险,摔不死,只会残废。” “你说得对,这就是困扰我的地方。” 下山后,在大本营吃过晚饭,回到岩会计家里,火塘上面吊着口热气腾腾的锅,一家人正忙着做饭。 岩会计坐在火塘边抽烟,看见龙小鹰和朱国民进来了,连忙招呼道,“龙排长,回来啦,快过来坐。” “你们还没有吃饭吗?”龙小鹰问道。 “在等你们。”岩会计对他说道,“饭一会就好了,等会儿大家一块吃。” “谢谢!不打扰了,我们已经吃过了。”龙小鹰客气的回答。 “是这样的。”岩会计说道,“你们是稀客,为了欢迎你们到我家来做客,今天我特意叫家里多做了几个菜,除了臭菜和橛菜,还有一些菜恐怕你们没吃过。等会尝一尝,看你们格吃得惯?” 听到人家问格吃得惯?为了避免和老乡产生隔阂,龙小鹰就回答道,“好的,那就谢谢了。” 来到火塘边,席地而坐,饭菜还没有摆出来。 吃什么呢?听抽调去搞政治边防的知青回来说,在深山里要跟少数民族打成一片很不容易,他们所到的寨子,要吃像大蛆一样肥肥胖胖的虫子、吃很大的蜂蛹、煮好的鸡蛋还要撒点灶灰一样的东西。 大蛆一样肥肥胖胖的虫子,不就是白白胖胖、又粗又长,躲在竹子里会蠕动的竹虫吗?换个想法,说不定这些东西其实是一种蛋白质含量极高的美食呢。 在等着吃饭的这段时间里,龙小鹰和岩会计攀谈起来,他一直奇怪,为什么西双版纳会有那么多的人都姓岩(ai)?是不是同一个土司的家族? 经过了解才知道,原来居住在西双版纳的傣族,除了土司贵族有姓氏外,处于社会底层的百姓一般都是只有名字,没有自己的姓氏。土司的姓氏主要有刀、召、罕等,但同姓也不一定同宗,而叫做“岩”的都是穷人。底层百姓起名字以性别为主,大部分人家生个男的就叫岩某,生个女的就叫玉某,岩会计家的女儿就叫做玉香。 谈到玉香,岩会计高兴的对龙小鹰说道,“就要成亲了,按照我们的风俗,婚后男方必须到女家劳动几年后才能把妻子接回去。” “他们是对歌时丢包认识的吗?”龙小鹰好奇的问。 “哪来那么多诗情画意的事。”岩会计告诉龙小鹰,“玉香是看电影时被愣头青小伙子用手电筒乱照照到的,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小伙子把她送回来,硬要送进屋里。半夜我醒来,看见他们还坐在火塘边,肩靠肩、头对头倾心交谈,我就把那个愣头青给赶走了。” “哈哈哈!”这话说得龙小鹰笑了起来。 “吸(吃)饭喽。” 玉香把刚蒸好的糯米饭端了过来,她对客人总是面带微笑,说话轻声细语。 紧接着菜也上来了,龙小鹰扫了一眼地上的盘子,没见到有虫子。每天的繁重劳动需要付出很多体力,这个时候,他倒是想吃个蛋白质含量极高的虫子了。 摆好碗筷,岩会计热情地对龙小鹰说道,“我来给你搞点糯米饭。” “自己来,自己来。” 看见岩会计用手去抓饭,龙小鹰也伸手抓起一坨糯米饭。 抬起头,看见玉香坐在柱子旁,她拿着一坨糯米饭在手心里捏了几下,放在腿上打扁,然后抓起一坨青黑色的东西放在上面,将它们捏拢在一起。 见有人好奇地看着她,玉香就把糯米饭放在嘴边比划着,对龙小鹰说道,“吸呀!吸呀!” “叫她过来吃吧?”龙小鹰对岩会计说。 “有客人的时候,女人通常都不上席。来尝点这个。”岩会计夹起一截玉香正在吃的东西放到龙小鹰碗里。 龙小鹰心想,这坨青黑色的东西,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剁生”了,紧连着牛胃那节肠子里面的东西,也就是快要变成大粪的草。一大头牛就只有一小节,傣族很珍贵的。 什么味道呢?要好好品尝。 龙小鹰学着玉香用拳头把糯米饭团打扁,把这截东西放在糯米饭里,将它们捏拢在一起,然后放在火塘边烘烤着。 好东西要省着吃,龙小鹰不慌着吃摆放在火塘边的美食,继续向岩会计了解民族风俗。 当摆在火塘边的东西烤香后,龙小鹰就把糯米饭团拿起,美美地咬了一口。 什么感受?光是那个软软糯糯,带着米香味的饭团就让人醉了,更别说还有很长时间没有享受到的油香味和肉香味流到舌尖。 看到龙小鹰心满意足的样子,岩会计满脸带笑的问道,“好吃吗?” “做得太好啦!从未吃过这么好的饭菜。”龙小鹰夸赞道。 “再来尝点这个。”岩会计用筷子夹起一片墨绿色的东西递给龙小鹰,说道,“油炸青苔。河里的青苔不干净,需要细心洗去泥沙,沥干后让它们自然风干才能吃。” 早就听说过傣族有油炸青苔这道菜,一听就谗得直流口水,现在居然能吃到,可把龙小鹰乐坏了。从岩会计手中接过青苔,撒上点盐巴辣椒面,吃起来满嘴油香,很是舒服自在。 看到龙小鹰吃得很高兴,岩会计又夹了点野菜放在龙小鹰碗里。 龙小鹰端起碗来,气味芳香,可能是野芫荽,加了点牛血拌的作料。吃一口,让人胃口大开。 还想再吃一点糯米饭,但在这个食物紧缺的年代需要的是谦让,龙小鹰就放下筷子了。 看到朱国民嘴里塞满了东西,岩会计问道,“你是从大上海来的,我们这些野菜你会吃吗?” “好吃。这些东西在我们上海根本就见不到,很珍贵的。” “能吃辣的吗?” “早就习惯了,小米辣,一口一个。”朱国民问岩会计,“这么丰盛的晚餐,有酒喝吗?要是有口酒喝,那才叫爽。” “好的,我去找找看。”岩会计起身离去。 这个时候,龙小鹰才发现朱国民吃东西毫不客气,用筷子夹起这个丢进口里,又尝尝那个,油炸青苔被他吃完了,又抓起糯米饭往口里塞。 看到朱国民不懂礼貌,龙小鹰赶快制止道,“朱国民!在群众家里,适可而止。” “咦——港度!”朱国民不满意的说,“岩会计一家热情好客,你要是不吃,他反而会不高兴。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吃完后给他钱和粮票不就行了。” “谁要你的钱和粮票?”龙小鹰教育他道,“人家招待我们,是看在军民团结的份上,这份心意,有钱也买不到。” 听见他俩在争执,拿酒回来的岩会计笑着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喜欢就多吃点。今天准备得不够,等到了桑堪比迈(傣历新年)欢迎你们再来做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自家酿的美酒也就熟了。” 哈哈哈!大家愉快地笑起来。 夜深了,龙小鹰躺在地铺,闭上双眼,倾听风声。 一阵阵凉爽山风从原始森林里吹来,穿过田野、越过小河、绕过树木,来到岩会计家的竹楼下。睡在通风透气的竹篾笆地板上,不冷不热,真是舒服极了。 龙小鹰想起岩会计说的桑堪比迈,到了泼水节,傣族群众会放升高、赛龙船、互泼带有美好祝愿的水,还能见到许多能歌善舞、美丽动人的傣族姑娘。他在内心里赞叹道,西双版纳之所以美,就是因为这里有着古朴善良而又勤劳勇敢的民族,如果没有这些少数民族存在,这里不过就是一片令人恐惧的原始森林罢了。 第八十六章 梯田大会战(3) 炎热奋战的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汗水和泥土,收工来到山脚,又累又热。看见山沟里有一潭清凉的湖水,大家把劳动工具一丢,脱了衣服就往水里跳。 洗完澡,龙小鹰带着朱国民回到竹楼,从挎包里翻出条短裤要换,发现屋里没有遮拦。 这几天寨子里农活较忙,下地干活的人还未回来,屋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虽说屋里没有人,但换裤子时突然闯进个傣族妇女,还不知道算是犯了个什么错误? 龙小鹰四下里看了看,隔开堂屋的黑色土布上面有三个用布帘遮挡着的门,不过哪一道门他都不敢进,特别是玉香的门要提防,就是请他进去都不能进。 这几天了解到许多傣族的风俗习惯,换衣服这样的事,还没听说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但是在少数民族家里,需要严格纪律。 龙小鹰从地上拉起床单,准备在屋角挂起来临时遮挡一下。他把床单一角拴在屋顶,想叫朱国民来帮忙挂另一头时,转头一看,立刻把他吓坏了。 朱国民手里提着条要更换的短裤,掀开紧挨着竹笆墙的黑布帘缝隙,哧溜一下,顺着墙壁钻进去了。 顶端那间,不就是玉香的卧室吗?哪能乱闯。 “快出来!不能进去。” 龙小鹰想叫住朱国民,但为时已晚。 “啊——”的一声,黑色布帘里突然传出一个年轻女子惊恐的叫声。 尖锐叫声撕心裂肺,顿时把龙小鹰吓蒙了!屋里面居然有个女子?刚建立起来的民族友谊又被朱国民搞砸了。 随着女子的叫声,朱国民慌作一团地跑出来,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没有看见她,我看见有个黑蚊帐,不知道有人,她就叫起来了。” 此时龙小鹰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听声音待在屋里的人应该是他们家的玉香,还未成亲,就要成亲了。未婚姑娘的卧室不仅藏着她们的隐私,更重要的是只有和姑娘订亲的小伙子才能进去。 竹楼里最忌讳的地方,竟然有汉族跑进去,这还了得。不会讲傣族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跟玉香解释才好? 噔噔噔! 楼梯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马上就有一堆人涌了进来,全都是持刀、持枪、持怀疑眼神盯着他们的傣族群众。 寨子里的人收工回来了,听见姑娘的尖叫声,人们都往岩会计家跑。 看到屋里站着两个光着臂膀的知青,立刻有人端起火药枪指着他俩。 “站住!别想逃跑。你们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跑错了地方。”朱国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听跑错地方,玉香的母亲马上就跑到她的屋里。 “你跑进去啦?”人们吃惊的问。 “不怪我,我不知道屋里有人……”朱国民还在据理力争。 怒气冲冲的人们大声喊起来,“做了坏事还想抵赖。抓起来!游寨子示众。” “对不起!对不起!”龙小鹰连忙向众人道歉。“这是一场误会,应该赔礼道歉,但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回事。” 由于语言不通,复杂的傣话龙小鹰又听不懂,仅能听懂夹杂着汉话的几句话。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些什么?一张嘴也讲不赢满屋子情绪激动的群众,现在就是有一千张口也难逃脱干系。 被愤怒的面孔包围着,朱国民紧张得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即便说了也没用,知青偷鸡摸狗的坏名声在外面,发生了这样的事,难免会遭人误会。 死猪不怕开水烫,朱国民索性不争辩了,抱着手,歪着头蹲在地上,看他们能怎么样? “看样子他还不服气。”有人指着蹲在地上的朱国民叫起来,“先把他捆起来再说。” 几个年轻汉子冲上来按翻了朱国民,有人还要上前来扭龙小鹰。 “站住!”龙小鹰手一伸,大声呵斥道,“任何人都不准动手!有话好好说。你们有谁能帮我找一下岩光队长?相信我,不出三分钟就能搞清真相。犯错误的人一定会严肃处理,不问是非黑白乱来,损害民族团结造成严重后果的,也要严肃处理。” “他是龙小鹰。” “他就是带队的龙排长。” 人们议论着,互相看了看,呆在那儿,现场一时安静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龙小鹰紧张思考着。 有一次路过寨子,看见群众押着个傣族男子游寨子,这家伙被反绑双臂,脖子上还挂了根木头。走上前去一问,才知道这人犯的是通奸罪,所以要挂根木头。今天这事要是讲不清,朱国民的脖子上也得挂根木头了。 是否有人帮忙去叫岩光队长了? 正在焦急地等待时,噔噔噔!屋外楼梯一阵狂响。这么鲁莽的脚步声,肯定不会是岩光队长,龙小鹰预感到新的风险来了。 门口光线一暗,冲进来个异常激动的小伙子,拨开人群就朝站在屋子中间的龙小鹰冲过来。 “mxmm——guai!” 小伙子叫骂着,唰!的一声,把别在腰间的砍刀拔出来。 “把刀放回去!”龙小鹰厉声命令道。 愤怒的小伙子不但不听招呼,反而持刀渐渐逼近。 是不是和玉香定亲的愣头青小伙子来了?龙小鹰不由自主气沉丹田,后退两步来到火塘边。 “不准动手!舞刀弄枪伤了人是要判刑的。”龙小鹰再次警告道。 小伙两眼发直盯住他,仍在逼近。 岩会计说他是个愣头青,看来他做事从不考虑后果,龙小鹰冷静地盯住这双充满挑衅的眼睛,就等他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及时做出自己该有的反应。 傣族是不允许跨火塘的,龙小鹰心想,如果他要进攻,可以利用火塘上方吊着的锅,围着火塘走八卦转掌。尽量别去阻挡他的刀,更不要试图贴身靠打去夺他的刀,那会引起群众误会,引起一场斗殴。 鲁莽汉子逼近身边,令人意外,突然收回眼神,猛地拉起自己的袖管。左手握拳弯起小臂,右手抬起砍刀在小臂隆起的肌肉上砍了两下,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盯着他。 龙小鹰知道,这表示他会气功,刀枪不入。 要让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而不能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趁小伙子没有采取行动,龙小鹰赶紧劝说道,“兄弟!请你冷静点,我们不打架,都是讲道理的人。岩光队长马上就到,有什么事情让他解决好不好?” 局面正难以控制,民兵班长岩宰龙出现了,见小伙子手提砍刀,赶快上前把他手中的砍刀夺下。“你干什么!他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 岩会计也赶回来了,一进屋就对大家道,“我听说了,有龙排长在,相信不会有事。” 情绪激动的人们开始冷静下来。 “都散开!不要围着这么多人。”屋外传来喊声。 听着外面的讲话声音,是岩光队长和熊国杰踏着竹楼梯走来了。 看见岩光队长走进来,龙小鹰赶快上前向他说明情况,并为朱国民的错误行为赔礼道歉。 听完事因,岩光队长说道,“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说完就走到玉香屋里。 不一会,玉香屋里的人都出来了,玉香的母亲忙着在向其他人做解释,虽然说的是傣话,龙小鹰听不懂,但是看样子气氛已经缓和。 “谁把人家捆起来的?快给他松绑。”岩光队长指了指被捆绑蹲在地上的朱国民,问龙小鹰,“就是他跑进去的?” “是呀。”龙小鹰连忙自我检讨道,“当时我也在场,没有管好手下的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需要向乡亲们做深刻检讨。” “发生这样的事肯定要惹众怒。”岩光队长对龙小鹰说道,“下午劳动时玉香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提前回来了。到家后躺在蚊帐里养病,说是刚睡着就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看,一个陌生人站在蚊帐外面,把她吓死啦。我把你刚才说的情况向她做了解释,玉香相信你说的话,她听到了你的喊声。玉香是受到惊吓情绪不稳定,现在已经好多了,好在这家人是通情达理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龙小鹰赶快向岩会计的家人道歉,感谢他们能以大局为重。 “散开!散开!都回家去,其他的事我们会解决。” 岩光队长挥挥手,把屋里的人都赶走了。 楼上发生争执,夏莲和同伴们紧张地站在楼下等候,有几个知青一时激动要冲上去解围,被夏莲劝说阻挡在楼下。 连龙小鹰都解决不了的事,谁还有本事解决?这种时候她的责任就是协助排长稳定人心,千万不能让事态扩大,否则不是事都变成了事。 等到岩光队长解决了问题,群众开始离开,知青们才冲到楼上。了解到情况后,大家都谴责朱国民不懂规矩,就是住在汉族家里,也不允许陌生人到处乱闯。 晚饭后,熊国杰把村干部和岩会计请来召开会议,检讨了知青不遵守纪律的行为,并代表突击队向群众和玉香赔礼道歉。 岩光队长给大家宣布了村里的意见,村干部讨论认为这是一场误会,相互沟通后这件事情已经得到谅解。同时也提醒知青们,住在群众家里,一定要熟悉傣族的风俗习惯。 吸取了这场风波的教训,在往后的日子里,同志们更加自觉地尊重民族习惯和遵守群众纪律,看到驻村知青和傣族群众融洽相处,龙小鹰又把精力放到苦战上。 连续几天高温,天气干燥得似乎连呼口气都会冒出火来,到了下午,烈日炙烤的山头上,刚铲掉的草皮马上就被晒得干枯打卷,一丁点火星就能点燃。 “嗓子冒烟,今天闷热实在契勿消。”刘东海一手拄着锄头把,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四处张望有没有能躲避太阳的地方? “山头上不会有凉荫处,受不了的话可以去找点水喝。”梁春雪告诉他。 “哪里会有水呢?或许田野里会有条小河沟。”刘东海低头向山脚看去。 水没有找到,倒是让他看见对面山头背后似乎有烟雾冒出来。 “你们看!”刘东海指着冒烟的山头问道,“那座山是不是失火了?” 有人看了一眼,答复他道,“天边的热蒸气,别管它。” 听到刘东海的问话,龙小鹰抬头看去,山脚下是一片宽阔的农田,对面山头上热气腾腾,分不清是青烟还是热气流。才抬了一下头,一股咸味就顺着脸颊淌到嘴角,用手一抹,一颗颗亮晶晶的盐粒就被他从脸颊摸下来。再一摸胳膊,顿时白花花一层盐粒。 拍打着胳膊上的盐粒时,就听见夏莲紧张的喊声,“小鹰!对面山头失火了,山脚下有人在奔跑。” 龙小鹰抬头再看对面山头,一股粗黑的浓烟从山背后冒出来,很快扩散开来,转眼间已是浓烟滚滚。对面山脚下有一条公路,公路上有一些人手提劳动工具,正在紧张地奔跑。 “着火了!一定是他们的橡胶林地着火了。”龙小鹰对分散在四周挖梯田的人们大声喊道,“一排的同志们!对面山头橡胶林地着火了,快跟我来,我们去救火。” 龙小鹰振臂一挥,手提锄头向山下奔去,其他人马上手提锄头跟着他跑。 “站住!一排长。”熊国杰在龙小鹰身后喊道,“这是在大会战,不能做无组织无纪律的事,没有指挥部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工地。” “指挥部在山谷里,他们看不见失火。”龙小鹰回答他。 熊国杰对忙着赶去救火的人说道,“同志们!情况不明的时候我们要坚守岗位,等待指挥部通知。” “来不及了。”夏莲着急的说,“火光就是命令,一班的跟我走。” 一班战士们立刻拿起砍刀和锄头跟着她跑。 第八十七章 梯田大会战(4) 跳下一道道横在山腰的梯田、穿过一块块没种庄稼的田野、砍开一丛丛阻挡道路的荆棘、越过一条条大大小小的干河沟。逢山开路、遇水涉水,穿村寨、爬山头,龙小鹰带领大家寻找最短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火场。 炎热的天气、疲惫的身躯,加上不要命的奔跑,一个二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爬大山时,都拖着沉重的身子艰难前行,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 看见有人瘫倒在路旁,大口地喘着粗气,龙小鹰对倒在路边的人鼓励道,“坚持住!就是爬,也要向失火的地方爬去。” 跋山涉水跑了几里地,龙小鹰也受不住了,嗓子冒烟,说话时又干又痛。特别是胸膛受不了,里面就像有烈火在燃烧,刺痛得就像马上就要爆裂开来,但是火场还没有到,中途决不能停下脚步。 “跑慢点!”跟在后面的李刚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冲锋陷阵的人,很容易——阵亡。到了火场——你千万别任性往火海里跳,要不然我们基干民兵——都得跟着你。” “没有办法,性格就是这样。”龙小鹰喘息着回答他,“你是家里的独苗苗,到了火场别跟着我,自己注意安全。” 翻过山头,一片焦黑的土地立即呈现眼前。 连片山头生长着种下不满三年的橡胶树,大火已经烧过几个山包,大地变得黑一半、绿一半。失火的林地面积很大,但是没有几个人在灭火,烈焰蔓延势头不可阻挡。 山坡黑绿相交处,一条长长的火龙咆哮着疯狂向前推进,碰上油脂丰富的橡胶树,烈焰立刻顺着树干猛然窜起,冲高的火苗快速吞噬着嫩绿枝叶。 看到火势发展迅猛,龙小鹰顾不上长时间的疲劳奔跑,用锄头砍倒一蓬灌木,举着枝条一头扎向火海。没打几下,手上的枝条就燃烧起来,再打几下就没了。他从腰间抽出砍刀,把被大火烧过的橡胶树砍倒,挥舞着橡胶树的残枝,继续灭火。 脸庞被烈焰烤得发烫,浓烟呛得让人难以呼吸,正猛劲扑打火苗,风向突然一转,呼啦啦,两、三米高的火焰卷着浓烟扑面而来。 顿时烤得头发直冒青烟,脸皮都要炸裂开来,吓得龙小鹰连忙撤退。 刚一转身,从后面赶来的李刚大叫一声,“立功的时候到了!”迎着火舌冲了上去。 龙小鹰被浓烟呛到嗓子说不出话来,还来不及阻止,李刚就从火势薄弱处跳过火墙。跑到火墙对面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李刚举起手中树枝想顺着风势扑火,不料脚下的胶鞋立刻冒烟变形,烫得他哇哇大叫着跳出火炭,脚踏青烟狼狈而逃。 见李刚的衣袖冒烟了,赶来的人们立刻帮他拍打身上的火苗。 刘东海挥舞着手中树枝跑到了,见大家败下阵来,不甘示弱大声叫着,“让我来!” 冲向火海,就被烧得大声叫喊,“快跑!快跑!”拖着已经着火的树枝掉头就跑。 暗红色火舌夹杂着呛人的黑灰迎面扑来,站在火线面前扑打火苗的人,都被顺风刮来的火焰逼得连连后退。 风向稍转,韩红伟大声叫道,“好啦,好啦。同志们!再上。” 在大火面前,无论是平常偷懒的,还是工作一贯积极的,这个时候谁都没有私心杂念。人人顾不上自身安危,都高举起手中燃烧的树枝拼命扑打火苗,唯一的心愿就是要用血肉之躯去阻挡大火,保卫国家财产。 紧张灭火中,不远处传来少数民族的呼喊声。 夏莲转头一看,不远处有个哈尼族寨子,看见大火向寨子蔓延,男女老少都出来忙着清理防火带。 失火的橡胶林地与哈尼族寨子仅隔着个沟谷,沟谷里茅草深厚长有干竹篷,如果茅草燃烧,大火会很快烧到寨子。 发现险情,夏莲立即带着女同胞们冲向沟谷,要去截断烧向哈尼族寨子的火舌。 冲向燃烧的烈焰,夏莲把人员分散开来,刚扑打了几下火苗,就听得叭叭叭!空中像放鞭炮似的发出一连串脆响。 听见爆炸声,人们抬头一看,身边一篷高大的竹子尖上燃起个火团,燃烧的竹花炸裂开来,火星子四射迸发。 在干竹花的爆裂声中,从竹子尖部突然尖飞出几个火球,大火球从天而降,嘭!的一声,夏莲她们身边立即腾起一团火焰。地面烈焰迅速蔓延开来,立刻就将前去灭火的女同胞们包围起来。 “一班有危险!大家快去救她们。”龙小鹰大声喊叫着,组织队伍冲向火海。 沟谷地面茅草干枯深厚,大火烧得很旺,一堵吡剥作响的火墙挡住救援人员的去路。时间就是生命,赶来的同志们立即挖的挖、砍的砍,奋不顾身开辟出一条通道。 不料缺口处的火舌舔燃身后旺盛枯草,四处都是燃烧的火焰。 看到情况万分危急,雷浩嫌用树枝打火太慢,来不及多想,把身上衣服往头上一裹,猛地朝地面燃烧的火苗滚过去。人刚倒地,立刻就被烧得头发焦臭、眉毛冒青烟。令人窒息的火烟吸进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来。 翻身爬起来想要逃跑,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跌跌撞撞就朝沟谷跑去,一脚踩空,掉进烈焰燃烧、浓烟弥漫的沟谷。 突然发生的事被在雷浩身边的龙小鹰看到了,浓烟滚滚的紧张火场,其他人都在忙着灭火救人,没有看见雷浩跌进沟谷。 救雷浩还是救夏莲? 想到夏莲身边是一个集体,而雷浩跌下山坡没人看见,龙小鹰立即滑进沟谷。 落到沟底,在哔哔作响的火焰声中,一把揪起晕头转向的雷浩,拉着他就往火势小的地方跑。 身边到处都是烟尘和燃烧的火焰,龙小鹰砍倒野芭蕉树压住火焰,用宽大叶片扑打着身边的火苗奋力拼搏。脸庞发烫浓烟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凶险处境,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冲出火海? 万分危急的时候,兄弟连的战友们在沟口出现了,救援人员挖土的挖土、扑打的扑打,火墙被撕开一个口子。 踩着救援人员挖土盖住的缺口,龙小鹰带着雷浩冲出火海。 山头上,教导员带着大批救火队伍赶到了,附近村子的哈尼族也赶来了,在火线面前,筑起一道长长的人墙。 山火被一段段隔离开来,余火被人们围起来逐个歼灭,除了少部分地方冒着青烟,整个山头已经看不到明火。 山火扑灭后,龙小鹰感到全身骨节就像散了架似的,腿软得连站都站不住。裸露的皮肤被烤得通红,被烧伤的地方发出刺痛,排里的同志们安全了没有?龙小鹰抬头向山坡女同胞们被困的竹蓬看去,那个地方只剩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树枝了。 龙小鹰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即向女同胞们被困的地方赶去。拖着沉重步伐来到刚才救人的地方,一班的人都不见了,焦黑土地上丢着几把被烧毁的锄头。 突然不远处传来韩红铃焦急的喊声,“排长!我们在这里,你快过来。” 龙小鹰转头一看,夕阳西沉,被烧得只剩下残枝的橡胶树下,夏莲背朝着他,一条腿跪在地上。龙小鹰心里一惊,糟糕!还是出事了,急忙跑过去。 来到面前一看,焦黑土地上里躺着一个浑身上下裹满黑灰的人,夏莲抬着她的半截身子,让她的脑袋靠在手臂上。 龙小鹰蹲下来,把粘在伤者脸上的乱发拿开。 是梁春雪!发辫被烧掉一截,一撮散乱的头发粘在汗湿的嘴角,已经虚脱昏迷了。她的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发紫,身体缩成一团躺在夏莲手臂上不停地抽搐。 “伤到哪里?”龙小鹰着急的问。 “刚发现,伤势还不清楚,从目前的状况看应该是中暑。” “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夏莲告诉龙小鹰,“突然烧起的大火把我们隔开了,获救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梁春雪,现在才找到她。” “让我来看一下。” 龙小鹰从夏莲手中接过梁春雪的身体,一不小心,梁春雪的一只手臂从身上滑落下来,龙小鹰赶快去抬她的手。触碰到皮肤,一股阴湿的寒气袭来,心里一惊,手这么冰凉,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梁春雪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龙小鹰把梁春雪的拳头捂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轻轻揉动着,感觉到她的四肢僵硬。想把她的拳头拉开让血液流通,试了一下,手指就像鸡爪一样紧缩成一团,僵硬得让人不敢拉,生怕一拉就会被掰断。 气温如火,梁春雪的身上连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微弱出气,没有进气,这可怎么办啊? 龙小鹰对围着的人说,“要给她点水喝,你们四处找找,看能找到水吗?” 找水的人离开后,雷浩跑来了。 “酒妹!酒妹!”喊了两声不见应答,雷浩呜咽着对龙小鹰说道,“为了救她,我已经尽力了。结果,她还是被大火烧得不成人样,还有救吗?” “你尽力了。”龙小鹰拍拍雷浩的肩膀说道,“喝点水梁春雪就会醒来,我们马上就把她送到营部卫生所去急救。” 找水的人回来了,山头上没有水,有人跑到哈尼族寨子找水去了。 不能再等了,龙小鹰派人砍来两棵竹子,让穿外衣的男同志把衣服脱下来,把两个衣袖穿到竹子里做成个临时担架。 小心翼翼把梁春雪放上担架,龙小鹰叫上韩红伟,两人抬起担架向山下走去。 梁春雪离死神这么近,离卫生所是那么的遥远,她虚弱的身体能挺到卫生所吗?龙小鹰下定决心,振作起精神,准备和死神赛跑,就是拼尽全力、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梁春雪送到营部卫生所。 如果梁春雪在半路牺牲了,完全是他的责任,把大家带到火场,却被大火烧得七零八落互相照顾不到。如果还有可能——生命不会给出第二次机会,发生惨痛事故才来总结教训为时已晚,心中万分焦急。 才走出几步,就听见山头上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喂——你们那儿怎么了?” “是王所长!”大家兴奋地叫起来,“王所长!快过来,我们有人昏迷了,需要急救。” 听到有人受伤,王所长、龚丹萍和扛有担架的医护人员马上跑过来。 原来,营部知道火情严重,通知卫生所全体医务人员带着药品和担架火速赶往救火现场。 简单察看了一下梁春雪的伤势,王所长告诉大家,“她身上有多处烧伤,这些烧伤都要不了她的命,但她的热痉挛十分危险,需要就地抢救。” 看到同志们不解的目光,龚丹萍补充道,“热痉挛就是中暑的一种表现,过度劳累受热导致虚脱后,胳膊、腿和腹部等处的肌肉都会发生痉挛。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可能会引起永久性脑损害或肾脏衰竭,严重的还会抽搐而亡。” “能抢救过来吗?”龙小鹰着急地问。 “要是我们不及时赶来,她可能会熬不过去。”王所长吩咐龚丹萍道,“丹萍!把你背着的水拿来给她降温,先用湿毛巾给她冷敷头部、腋下以及腹股沟等处,再用酒精擦拭散热。要格外小心,别碰到她的伤口。其他男同志跟我来,我们要为她准备淡盐水,给她补充水和盐分。” 配好的盐水送过去,能不能抢救过来?人们在焦急地等待。 “其他人还好吗?”王所长问龙小鹰。 “因为在苦战,我也不清楚连队来了多少人。”龙小鹰回答他道,“不过好像就是这些人了,虽然大家身上都有伤,但应该没事。” “这场火灾规模很大,我们赶来时,已经有人在大火中牺牲了,看样子你们也经历了生命攸关的考验。” “这个火场看似火焰不高,但千变万化,我们经验不足,互相没有照应好。” 两人正聊着,那边龚丹萍惊喜地叫起来,“所长!她醒了。” 听见叫声,大家急忙跑过去。 梁春雪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吓人了,黑眼珠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盯在韩红伟被烟火熏黑的脸上,颤抖着嘴唇问道,“大火——扑灭了吗?” “扑灭了。” “你——你们——都还好吗?” “都好。” “醒过来就有希望,大家放心,她不会有生命危险。”王所长对龚丹萍说道,“小龚,你歇会儿,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听说梁春雪脱离危险,同志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所长给梁春雪服药喂水时,刘东海悄悄把龚丹萍拉出人群对她说道,“你今天表现很不错,我看你越来越能干了。” “憨噱噱,大家都忙着照顾伤员,侬忙着看什么呀?” 刚谈了两句,就听见王所长在叫唤,“龚丹萍!” “在这里。来啦!来啦!”龚丹萍赶快跑过去。 王所长安排道,“伤员需要马上送回去住院治疗,快收拾东西,你跟担架一块走。” 夏莲安排了一个女同志跟着去护理,担架到了山顶,龚丹萍回过头来,刘东海赶紧跟她招招手。 “啥时候谈的朋友?”龙小鹰问刘东海。 “在连队时就好上啦。” “做啥阿拉没发现?” “侬都忙着抓生产去了,哪会注意到这些事体。”刘东海凑近龙小鹰的耳朵小声说道,“侬勿要搭人家讲(你不要跟人说)。” “这又不是什么错误,别躲躲闪闪的。” 把伤员送走,看到救火的人们开始撤离火场,龙小鹰立刻清点人数,整队下山。 第八十八章 大干红五月 开挖梯田和植胶穴的工作延续至四月,轰轰烈烈的“大干红五月”又拉开序幕。 营部召开“大干红五月誓师大会”,“比学赶帮超”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火热掀起,连与连、班与班、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劳动竞赛形式多样。人们纷纷书写挑战书、决心书,都要争当大干红五月突击手。 每天黄昏,有线广播都会传来激动人心的报道,有人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下山,一天干出两天的活。有连队涌现出一天完成四天工作量,一天就挖出一百二十米梯田的先进人物。许多连队提出口号星期天不休息,把铁锅背到山上,驻扎工地不下山,苦干、实干、加油干。 太阳火辣,大干红五月的热情更高,龙小鹰也想争当大干红五月突击手,但这个时候管的人多了,需要克服个人英雄主义,让更多同志走到先进行列。 无论工作多么繁重,龙小鹰都要到朱国明和高勇的工段去走走,了解他们的思想情绪,鼓励他们坚持工作。苦战期间劳动定额比平时高许多,遇到他们完成定额有困难,还要帮他们挖上几锄头。 吃过晚饭,各连队都要挑灯夜战开展义务劳动。 二排被安排到友邻连队的橡胶林地帮他们除草,三排安排到河边开挖苗圃地,一排接受了最艰苦的任务,要到营部参加修水坝。 吃过晚饭,龙小鹰带着队伍赶了一个多小时的路来到工地,来不及喘口气,立即带着大家投入到修筑土坝的工作中去。 挖土工作较轻,安排给女同志,挑土上坝和拉绳索用木夯夯实土坝的工作较重,就由男同志负责。 为了做好表率,龙小鹰嫌两个簸箕挑土太少,一次把土装满四个簸箕,摞起来挑。在他的带动下,其他男知青也不甘示弱,争强好胜的人甚至要挑六簸箕土,扁担都被他们挑断几棵。 夜里,狭窄山谷突然刮起强劲狂风,空中挥洒起雨点,工地用来照明的电灯泡碰上冰冷雨滴,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 先前灯火通明的工地开始陷入黑暗,只剩下工棚处有灯罩的电灯还在亮着。 挖土筑坝不需要过于明亮的灯光,技术人员找来汽灯挂在黑暗处,微弱灯光照亮工地,让人们基本能看清楚工作场所。 天黑看不清道路没能阻挡同志们的劳动热情,趁着下小雨天气凉爽,大伙干得更欢。 龙小鹰挑着满满四簸箕土爬上坝顶,一阵狂风刮来,竖立在路边的临时电线杆被大风刮倒,落下来的电线挡住了正在碾压土坝的履带拖拉机去路。 驾驶员走下车来,捡起丢在地上的锄头去挑电线。他抬起锄头伸向电线,突然电线顺着锄头把向他滑去,只听见“啊!”的短促一声,一股青烟从驾驶员口中冒出。 突发事故让龙小鹰看得真真切切,见驾驶员直挺挺倒在地上不会动弹了,龙小鹰大声喊叫着,“快关闸!有人触电啦。”丢下簸箕,提着扁担冲过去,要用扁担把粘在驾驶员身上的电线挑开。 扁担刚碰上电线,工地顿时一片漆黑,有人将电闸拉了。 人们把驾驶员抬到安全处,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按压心脏做人工呼吸都没有用。 技术人员告诉大家,施工工地用的不是普通照明用电,而是高压电。就这么碰了一下,触电的驾驶员就死了,听说四周都是不能乱碰的高压电线,搞得参加义务劳动的知青人心惶惶。 回到连队已经是下半夜,伙房关门上锁不能烧热水洗澡,跳到河里水又冷。又累又困,人们也懒得洗澡,打盆河水用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洗个脚就睡觉了。 刚睡了六七个小时,起床哨音又响起。 这个季节没有蔬菜,白天顶着毒日头苦战,下班回来喝的是葱花汤。填不饱肚子,吃不上蔬菜,加之苦战期间每天晚上都安排有义务劳动,每天都要干到很晚才能睡觉,长期熬夜苦战让知青们牢骚满腹,抵触情绪一触即发。 晚上又通知一排去修水坝,集合队伍后龙小鹰发现少了高勇,跑进宿舍一看,他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高勇!”龙小鹰对他喊道,“这么响的哨子你都没听见?快起床!今天又安排我们到营部去修水坝。” “修个锤子!”高勇翻个身转向篾笆墙骂起来,“狗日的义务劳动!老子不去。完成定额干足八个小时已经够了,还要我们加班加点,工地又不安全,拿我们的命不当命啊。” 看到他有情绪,龙小鹰做他的思想工作。“有了沉痛教训,现在肯定安全了。我会注意大家的安全,遇上不安全的事不会让你去干,好吗?” “不去!不去!”高勇固执地回答道,“不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老子反感义务劳动,老子就是不干义务劳动。” “那就是说你不是怕吃苦,而是思想问题了。”龙小鹰耐心劝说道,“快起床跟我走,迎接挑战。当我们面对艰难困苦时,如果你不积极应对生活选择正确道路,人生道路会越走越窄。” “你这是在变相批评我思想落后不追求进步,老子才不吃这套的。” 听见屋里发生争执,又有几个人跑进来。 “兄弟,起来噻。”雷浩劝说高勇道,“外面那么多的人都在等着,就算是给排长一个面子。再说你要偷懒也得找个机会,大家都走了,就你不参加义务劳动,对自己也没得啥子好处。” “还谈啥子好处嘛,我的一生就是个错误。”高勇没好气的说,“在家时父母骂我不求上进,下乡后又遭人白眼受人歧视,告诉你们,我现在肚子痛得厉害,没见我都倒下了。” “发烧了吗?”龙小鹰伸手摸了摸高勇的额头。 “摸个脑壳,告诉你是肚子痛。”高勇不高兴了。 “要不我找小兰来给你看一下。”夏莲关心地问。 “不就是两颗黄连素。我得的是胃溃疡,胃穿孔都烂了,还要干义务劳动?” 他真的是病了吗?龙小鹰思量着。 大家都生活在不愿意的环境里,遇到小摩擦处理不当就会被放大。有个上海知青班长,出工时在朱国明门口吹起床哨,被朱国明认为是故意和他过不去,周日上营部叫人打了他一顿。经过教训,这个知青班长再也不敢在朱国明门口吹哨子了。 这个高勇,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爆发出来,跟他硬碰硬是不行的,但是装病不参加义务劳动,这种有害的思想情绪扩散出去也是不行的。 龙小鹰在想该要怎样才能让他起床? 看到龙小鹰站着还不想走,夏莲劝说道,“算了,小鹰。他不舒服,别再勉强,以后再说吧。” “那你好好休息,养好病争取早日出工。”龙小鹰对屋里的人说道,“我们走。” 带着同志们直奔水坝工地,又是干到半夜三更才摸黑回来,一进连队,严国定已经在等着他了。 “小鹰!到我屋里来一下。”严国定对他说道。 糟糕!龙小鹰心想,肯定是高勇没去参加义务劳动被指导员发现了。 进到屋里,严国定问道,“你们排的高勇今晚没有去工地,这个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为什么不去干义务劳动?” “说是胃溃疡肚子痛。” “熊副连长查房时,发现他睡在床上躲避劳动,不服管,跟副连长吵起架来,还差点动了刀。苦战期间发生这样的事性质很严重,熊副连长的意见是要把高勇绑到警通连,但高勇说是你批准了他的病假。有这回事吗?” 也算不上是同意他请病假,但高勇不去参加义务劳动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高勇的思想情绪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不能跟他死顶,自己的工作方法跟指导员解释也没用,龙小鹰就回答道,“是我同意的。” “唔——”严国定沉思了片刻,对龙小鹰说道,“那好吧,既然是你同意的,高勇的事就算了。” 从指导员屋里出来,龙小鹰连忙去看高勇,他早已睡得呼呼作响。不便打扰他,也不能打扰到其他班已经熟睡的同志,龙小鹰轻手轻脚也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高勇扛着锄头出来上班了,以后的义务劳动也没有再躺倒,龙小鹰也就没有再去追究此事。 苦战期间,有情绪也好、发牢骚也好,骂归骂,抱怨完了还得去干劳动。整个形势已形成一股潮流,你不前进,别人也会推着你前进。 龙小鹰觉得要完成繁重的劳动任务,关心同志们的实际困难,疏导他们的怨气,做好青年们的思想工作,这才是他这个排长的主要任务。 第八十九章 苦战迎七一(1) “大干红五月”疲劳还未解除,团部发出苦战迎“七一”号召后,你追我赶的橡胶苗定植工作在各营大张旗鼓地开展起来。 营部提出要求,各连队的橡胶苗定植工作必须在大雨来临前结束,争取当年苗木长到三蓬树叶以上,以便越冬。 到了六月底,严国定发现冬春苦战超计划开挖了许多梯田,今年准备的橡胶苗木严重不足,大干就要因为缺乏“弹药”停下来了。就像战场上吹响了冲锋号,结果发现自己的队伍没有了弹药,山头还怎么攻?这让他心里十分着急。 当然还可以拼刺刀!严国定把连队领导叫来,让他们分头外出找苗木。 这个时候,各营都出现橡胶苗紧缺问题,已经用上了高截杆。高截杆苗木高达三米多,是用来补植两年生的橡胶林地,以使林相整齐,但是各连队苗圃地里准备的芽接桩苗木都用完了,要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能保证供给就不错了。 罗震江跑了好几个连队,终于联系到一批高截杆苗。 严国定立即召开动员大会,要求全连干部职工要流一身汗、脱一层皮,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他告诉大家,去挖苗木的路途较远、行程艰苦,跑一趟,要尽量多扛一些苗木回来。 晚上各班召开班会进一步落实动员大会要求,鼓足干劲,准备明天要大干一场。 第二天,龙小鹰一觉醒来,就听得屋外哗哗落雨声响成一片。起床后出门一看,屋檐边雨水就像瀑布似的往下淌,看样子,遇上了连续一个礼拜都不会停的大雨。 下雨天种橡胶会使苗木根部泥土板结,成活率较低,照理今天应该歇雨休。 到了上班时间,暴雨下得铺天盖地,似乎要把全年的降水量在今天下完,如果不是苦战,下暴雨的时候是不会出工的。 上班哨音吹过后,大家站在宿舍门前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要看看今天到底是安排大会学习还是出工? 隔了一会儿,暴雨中出现头戴雨帽肩扛锄头的罗震江,他向呆在屋檐下的人喊道,“同志们都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挖苗木。” 听到他的招呼,人们陆续转身回屋去拿劳动工具。 拿到劳动工具,大家仍然站在屋檐下不愿意跑出去淋雨。 看到这种情况,龙小鹰心想得要有人带个头,这种时候戴雨帽根本不管用,赤膊上阵才是最好的选择。他脱掉外衣仅穿个背心,把裤腿挽到膝盖,大喊一声“走了!”穿着拖鞋冲到暴雨中。 一进入雨中,猛烈的雨柱敲打在头上,全身立刻被浇湿。密集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双眼被水帘遮住,不过他就喜欢这种无拘无束、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 看到大家还躲在屋檐下不愿意出来,龙小鹰向人们招招手,大声喊道,“一排的同志快出来跟我走,要做暴风雨中的雄鹰,在空中自由地飞翔。” 夏莲戴着雨帽跑出屋檐,刚走几步,大雨和狂风就把她头上的雨帽吹得滚落在地。 “走了!走了!一班的都出来。”夏莲捡起雨帽,协助龙小鹰招呼班上的人出工,看见李刚还站着不动,提醒他道,“李刚同志,你现在是副班长了,还不赶快出来。” 听夏莲这么一说,李刚大叫一声,“妈!有您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红灯记》唱词)。”提着锄头冲到暴雨中,被冰凉的雨水一浇,打了个寒颤,吓得掉头就往回跑,连声说,“不行!不行!雨太大,连气都透不过来。” “哈哈哈!”李刚这副狼狈相惹得龙小鹰直发笑,他向站在屋檐下的人们大声喊道,“大家都出来试一试,淋暴雨很舒服的,在雨中呆一会就习惯了。” “大雨天干活很凉快,不会流汗。”李刚招呼着班里的人又冲到暴雨中。 看到班排长、基干民兵和党团员同志们都出来了,罗震江就带着人们出发了。 工作要干,这点苦是躲不脱的,犹豫不决的人看到挖苗木的队伍出发了,赶紧从屋檐下跑出来追赶队伍。 爬陡坡、穿田野、过山箐,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 横跨山沟时,田间引水沟道被洪水淹满,龙小鹰一脚踩进去,脚下的泡沫拖鞋就被激流冲跑,他连忙去追赶。还不等他抓到手,拖鞋就钻进傣族埋在路上的涵洞里。 看见路旁有棵竹子,同伴们抓起竹子就往里捅,但是没有用,涵洞用一棵空心树做成,想必拖鞋被挂在里面出不来。 龙小鹰对守在下游涵洞口的人说道,“出不来啦,都走吧,别耽误了工作。” 大家起身刚要离去,夏莲走过来了,对龙小鹰说道,“降低水位试一试。”说着把头上戴着的篾帽取下,插入水中盖住上游涵洞口。 涵洞内水位马上降低,拖鞋从另一端流出来了。 龙小鹰高兴的夸赞道,“想不到你的生活经验这么丰富,看来我这辈子都得依靠你啦。” 涉过小河爬上山,连着几个山头都是橡胶林地,穿过老连队的橡胶林,在茂密无路的草棵里钻来钻去,大雨渐渐变成小雨,小雨又渐渐停了。 翻过一个山坡,终于见到山洼里的苗圃地。 苗圃地里实生苗长得三米多高,就像一片小树林,挖过实生苗的人都知道,艰难的工作摆在眼前,这种苗木根须粗壮扎得很深,需要挖个大坑才能将苗木取出。 大雨过后,每一锄头下去都会带起泥巴,潮湿的泥土粘在锄头上,大家挖得很辛苦。 挖好苗木,龙小鹰砍来葛藤让同志们把苗木捆起,对大家说道,“大家看我做个示范,走之前还要把根须放到粪坑里蘸上牛屎,要把根须上的伤口包住。” 龙小鹰抱起一捆苗木来到事先准备好的粪坑旁,把苗木的根须伸进粪水裹上牛屎,往肩上一扛,黑黑的粪水流下来淌到雪白的背心上。 没想到是这么脏臭的活计,女同志们一时犹豫不决。 看见龙小鹰头扛起苗木头也不回地走了,夏莲也顾不得脏臭,抱起一捆苗木,蘸上牛屎也扛到肩上。 爬山时,大雨又来了,沉重的苗木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汗水混合雨水一股脑往嘴里灌,坡陡路滑,稍不留神就会摔跟头。 扛着沉重苗木往回走就很累了,互相照顾不上,累坏了的人们顾不得天上下着大雨,枕着苗木躺在路旁休息一会再接着走。 回到连队已经过了中午,腹中饥饿、十分疲劳,但苗木没有送到工地,谁也不能休息。 雨雾笼罩的山头很高,梯田一直挖到山顶,每个人都知道要把难干的事先做掉,先到达的人扛着苗木自觉地往山顶爬,要把苗木从山顶往下放。 夏莲扛着沉重的苗木往山上爬,小路狭窄泥巴稀滑,一路咬紧牙关坚持着来到山顶。她把肩扛的苗木放在梯田上,直起腰来,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 如注的暴雨浇在身上,耳边全是哗哗作响的暴雨声,突然,她发觉有什么不对头? 想了一下,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龙小鹰的声音了。 在这种视线不清,分散作业的时候,龙小鹰一定会不断招呼各班的人,让他们把苗木扛到指定地点,再招呼大家往回走。 他在哪里呢?夏莲转头四处看了看,韩红伟、李刚和刘东海正在往梯田上的大穴旁摆放苗木。 “李刚!看见龙小鹰了吗?”夏莲问道。 “没有。” “问问你身边的人,有谁见到龙小鹰。” “东海,见到龙小鹰了吗?”李刚问道。 “没有。”刘东海大声回答夏莲,“下雨路滑,苗木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只顾着看脚下的路了。” 扛着苗木上来的雷浩听见他们的对话,打趣的对夏莲说,“我看见龙小鹰了!回来时小河涨大水,他脚下一滑,掉到河里去了。” “真的!”夏莲紧张的问,“后来怎么样了?” “谁知道。下游就是涵洞,现在都还未到,恐怕是已经光荣了。” “乱说!” “别听他的。”韩红伟安慰夏莲道,“在山脚时我看见龙小鹰坐在苗木上,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歇会儿,让我先走。你喊喊看,说不定小鹰就跟在后面。” “龙小鹰——”夏莲向山下喊去。 “龙小鹰——龙小鹰——”其他人也跟着喊。 声音一喊出来,立刻就被暴雨声给淹没了,山头上除了哗哗落雨声,听不见任何应答。 夏莲着急起来,工作了这么些年,从未遇到过龙小鹰落在大家后面的情况,也从未碰到过龙小鹰离开大家单独行动的时候。夏莲心想,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在大穴旁摆放好苗木,夏莲赶快沿着上山的小路返回去寻找。 第九十章 苦战迎七一(2) 此刻,龙小鹰正在淹至喉咙的水塘里挣扎。 又是挖、又是扛,路远苗木沉重,冒着大雨走到半路,龙小鹰就觉得两腿发软,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摸摸脑门没有发烧,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可以肯定,不会是肺结核。 扛着沉重苗木来到山脚,坡陡路滑,爬山时两条腿都是软的,每迈出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他觉得凭现在的身体情况,能在山坡上站稳不摔倒就不错了,只好坐下休息。 歇了一会,站起来时身体已经不那么利索,他知道一定是病了,遇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疾病,趁现在还没有倒下,得赶快爬往工地。 扛起苗木挣扎着来到山腰,同志们已经爬到山顶,看来不增加点摩擦力是上不去了,小路边长着一溜青草,他准备踩着小草前进。没料脚刚踏上去,腿一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连人带苗木就滚下山去。 翻个筋斗打了几个滚,摔到一个陡坎边,龙小鹰连忙伸手去抓土坎上的草,没有抓住,扑通一声就跌下土坎。 龙小鹰翻身想要爬起来,手臂已经没有力气,趴在地上用双手往上撑,双腿也不听使唤。为何突然间四肢会变得软弱无力?他不服输,躺在地上翻过来、爬过去,滚了一身泥巴,不仅没能爬起来,反而把自己搞到危险边缘。 不知道何时身体被带进一股急流,失去控制的身体被山坡水流冲着直往下滑,他发现,一个积满水的山药坑就在身后草丛里。 龙小鹰连忙用十指扣住地面,但手指也使不出劲,从山头上冲下来的一股强劲水流推着他顺着斜坡往山药坑里滑。他知道,掉进山药坑不可避免,现在要做的是不要落到坑底。 双脚跌入水里,龙小鹰赶紧胸口紧贴地面,用双手抓住坡面杂草。由于先前有了准备,总算是没落进水坑。但是危险没有解除,虽然上半身体爬在坡面,但从山头冲下来的这股水流不断掏空身下的土壤,迟早会被带入水坑。 要是在身体好的时候,大风大浪他都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风平浪静的小水坑都可能要了他的命,需要得到同伴们的帮助。 龙小鹰抬头看向山顶,密集雨点像水一样泼来,既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同伴们地说话声。旁边有一蓬灌木,离他并不远,想去抓它,但对于浑身发软的人来说却是很遥远,根本就不可能拉到。 “有没有人?”龙小鹰大声喊道。 发出的声音立刻就被暴雨声淹没,耳旁全是雨水发出的哗哗嘈杂声。 “有没有人路过?”龙小鹰再次大声喊道。 回应的仍然只是暴雨声。 这个山头的苗木由一排负责摆放,在路旁休息了一会儿,看着同志们经过他爬向山顶,后面不会再有人上来,密集的暴雨中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摔下山坡。 只能靠自己了。 山药坑四周草丛深厚,即便有人下山也不易被发现,龙小鹰准备换个位置,向地势低的一方挪去,或许就能爬出水塘。 刚一松劲,扑通一声,就被从山顶冲下来的这股水流将整个身子带到坑里,脚落不到底,混浊的黄水立刻漫到喉咙。 雨点溅起的水花打在嘴边,浸泡在水中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双手扒在坑口不知道能坚持多久。龙小鹰想起当年与洪水拼搏的情景,那个时候全连队的人都站在岸边想办法营救他和韩红伟,而现在只有自己露着个头在水坑里垂死挣扎,被人看见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他想起当年在洪水里垂死挣扎时想到夏莲。 “仙子啊——你在哪里?”龙小鹰自言自语。 “小鹰!” 突然,又有奇迹发生,他似乎听见天上传来夏莲的呼唤声。 不会是昏迷了吧?龙小鹰惊奇地抬起头,看到夏莲就站在坑边。救星突然来到身边,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龙小鹰疑惑的问。 “我看见山坡上丢着一大捆苗木,猜想你在这里踩滑了,就找来了。” 看到龙小鹰有危险,夏莲连忙蹲下身子去拉他,没料拉不动,自己反而滑倒了。 “别拉我。”龙小鹰对夏莲说道,“你拉不动,快去叫人。我现在手脚发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根本就爬不出这个坑。” “大家快过来!龙小鹰摔下山了。”夏莲立即起身对着小路大声喊起来。 清脆嗓音冲破暴雨,听到夏莲的喊叫声,正在下山的人们都跑过来。 李刚伸手去拉龙小鹰,坡陡脚下滑,也拉不起来。 “大家都出把手。”韩红伟说道。 几个人围在坑边才把龙小鹰提出水坑,龙小鹰站立不稳,倒在韩红伟身上,韩红伟赶快扶住他。 “怎么搞的?自己不站稳。”韩红伟说他。 “不知道”龙小鹰回答道,“站不起来了。扛苗木,把肾上腺素用完了。” “不可能。你是被冻僵了,我们架着你,活动一下,走两步就好啦。” 刘东海走过来,帮助韩红伟把龙小鹰扶起。 两人架着龙小鹰往前走,遇到个小土坎,刘东海一抬腿就过去,但龙小鹰双脚已不听使唤,抬不起腿,迈不开脚步,一下子就摔倒在地。 看到龙小鹰又摔倒了,李刚连忙弯腰去拉,拉了两下没拉动,惊慌地叫起来,“哎呀!恐怕你是腰杆累断了,下半身已经瘫痪了。”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伤到腰,也不觉得痛。”龙小鹰回答他。 “别说得那么可怕。”韩红伟安慰龙小鹰道,“这段时间太苦了,你累伤了,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看到龙小鹰不能动了,同伴们只好把他背起,送往医务室。 小兰认为龙小鹰是劳累过度,加之淋雨受寒引起暂时的肌肉无力。又或许他患上了风湿病?小兰让龙小鹰卧床休息,吃点治疗风湿病的药,心想龙小鹰年轻力壮,休息一下明天病情就会好转。 第二天早晨,起床哨音响过后,韩红伟点亮小油灯就忙着去看龙小鹰。 “小鹰,好点了吗?”他问道。 “已经不能翻身了。”龙小鹰回答他。 “真的!”韩红伟连忙去帮他翻身。 李刚也起床来看龙小鹰,结果发现龙小鹰除了眼珠子会动,还能讲话外,已经全身瘫痪,睡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怎么办?”李刚着急的说,“你真的瘫痪了。” 听见这边的讲话,夏莲她们屋里的人也赶过来,看到龙小鹰休息过后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都在为他着急。 夏莲把小兰叫来了,大家都急着要把龙小鹰送到营部卫生所。 了解病情后小兰安慰大家道,“我看小鹰得的是急性风湿病,这个病在农场很普遍,送到卫生所也没有特效药,很多时候是靠患者自身的抵抗力。他还年轻,又刚刚发病,我想即使不用药,好好休息,过一段时间也会好的。先耐心等两天吧,我今天去给他找点草药。” 吃过早饭,小兰背上箩筐就进山了,到了中午,背了满满一框药材才回来。 龙小鹰喝了小兰熬制的中药汤,加之给小兰给他进行了穴位按摩,当天晚上让人扶着就能下床走路了。 第二天睡醒后病情有了很大改善,有人陪在身边,拄着根棍子能走出百十米。 病情有了好转,龙小鹰连忙加强锻炼,同志们上班后他就一个人在连队练习走路,累了就坐在路旁歇一歇。 看到龙小鹰走路很困难,小兰就从医务室赶过来扶着他,陪他练习走路,下午又帮他按摩扎银针。 到了第三天,一早醒来后龙小鹰觉得浑身轻松,爬起床来已经可以提得动锄头了,就坚持着和大家一块上山了。 一周过后,龙小鹰身上的病就全好了,生龙活虎跟往常一样。 大家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小兰并不认为龙小鹰的病好了,交代他这个病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到潮湿的地方干活。 果然,不到二个月龙小鹰的风湿病又犯了,一发病就浑身发软,全身肌肉软弱无力,站立不稳,迈不开脚步,只能躺在床上。 每日上班,劳累和潮湿不可避免,如果龙小鹰感觉手脚发软还要坚持,这个病就会迅速发展,最后只有让人从山上背下来。 接下来只要是搬运重物,或者是下班洗冷水澡受到刺激,都会引起发病,而且病程越来越长,病情越来越重。 小兰见过许多人得了风湿病,但从未见过年轻人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而且一发病就会瘫痪。她猜想龙小鹰得的这个怪病,除了和过度疲劳有关外,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可能也是其中原因。小兰把这个想法告诉夏莲,说是如果让龙小鹰加强营养吃饱饭,这个病或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晚饭时,夏莲打开家里寄来一直舍不得吃的香肠罐头,把头天晚上泡在水里的鲜竹笋拿出来切成丝,配上干辣椒一炒,全连队都闻到香味。 火腿肠的香味把杨贵德的小女儿苗苗引来了,不到三岁的孩子,眼巴巴看着锅里直咽口水。 “夏莲姐姐,你在做什么呀?”苗苗问道。 “别着急,就快好啦。”夏莲用筷子夹起一块香肠喂到她嘴里。“好不好吃?” “好吃。”苗苗一口就吞到肚里,嘴馋的问,“夏莲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呀,我从来没有吃过。真是太好吃啦!我还能再吃一块吗?” “当然可以。” 夏莲从身边拿起一个饭盒,从锅里铲了半饭盒竹笋炒香肠递给苗苗,对她说道,“你刚才吃的红颜色的肉叫做香肠,趁热拿回家去,让爸爸妈妈也尝点。” “谢谢姐姐!” 苗苗接过饭盒,欢天喜地就往家跑。 第九十一章 割资本主义尾巴 过了一会,杨贵德来还饭盒了,感激地对大家说道,“谢谢啦!小孩子从来就没有吃过香肠,帮家里找到这么好吃的东西,高兴得不得了。以后一定要请你们到我家吃腊肉。” “不用客气。”夏莲对他说道,“平常缺个什么都上你们家去拿,我们有东西也应该分点给你。” “你们家的腊肉挂在哪里?”龙小鹰奇怪地问,“我怎么从来就没有见到?” “就会有了。”杨贵德乐呵呵地对屋里的人说道,“我老婆搞到一对小猪,等这对小猪长大了就会生下小猪,小猪又会生下更多的小猪。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在院子里盖个大猪圈,你们就不用发愁没肉吃了。” “哈哈!一个鸡蛋的家当。”龙小鹰赞同道,“不过你说的也可能会成为现实,你老婆翠花聪明能干又勤快,只要不遇到猪瘟,每天喂棵芭蕉杆,猪是会越来越多的。” “提醒得好。等我回去后把猪圈搭得离地面高一点,每天冲洗,保持清洁和通风干燥,不会得猪瘟。” 杨贵德的家靠近山脚,他开了个后门,用篱笆围出个菜园,在菜园里搭了间厨房,现在又加盖了一个猪圈。 养了猪后两口子格外勤快,杨贵德和翠花在山沟有水源的地方开了块自留地,种上木薯、包谷和青菜。中午大家休息时,他俩不休息,要进山去找猪食。晚上下班后还要去照料自留地,有时还顺便带两棵菜回来给龙小鹰他们。 每当家里寄来装有食品的包裹,夏莲都要带上糖果和食品去看苗苗,悄悄在她兜里放上几粒糖,看着苗苗发现糖果意外惊喜的样子,她就很开心。夏莲希望将来也能有这样一个女儿,为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休息时间,夏莲时常叫着龙小鹰到杨贵德家去看看小猪长大了没有?盼望着母猪尽快下崽,好抱一抱刚生出来,长着绒绒细毛,油光水滑带着体温的可爱小猪。 但是好景不长,杨贵德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一天中午,龙小鹰接到通知,各连的领导干部和营党委委员,要到营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罗震江和龙小鹰来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各连队的领导,第一排条凳上还有空位,二连的老李连长举着水烟筒招呼他们道,“老罗!过来这儿坐。” 在老李连长身边坐下后,罗震江问他,“传达什么精神,知道吗?” “割资本主义尾巴。”老李连长回答他。 “又搞那个东西了。” “是呀。具体部署还不知道,不过看来自留地是不让种了。” “那怎么行。”罗震江说道,“现在生活这么艰苦,老职工种点菜还能解决一点问题,不然天天喝米汤。” “是呀,我们连的老工人对这个东西很有意见。震江,你也算是上头来的老干部喽,政策水平高,等会能不能给反映一下。” “听听再说吧。” 龙小鹰知道,为了发展集体副业,老李连长和营长就发生过矛盾。私人搞副业,要制止也是应该的,这种问题,罗震江能帮他吗? 教导员和营长进来了,喧哗声马上停止下来。 在铺着块红布用来当讲台的桌子面前坐下,教导员对大家说道,“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传达一个禁止职工养猪的文件。” 读完团部下发的文件,教导员要求参会人员回去后,要立即组织行动,把职工养在笼子里的鸡、关在圈里的猪和自留地里种的菜,一件不留全部处理掉。 布置完工作,教导员问台下的人,“各位领导,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老罗,快帮大家说句话。”老李连长推了推身边的罗震江。 台子下面,罗震江举了一下手。 “老罗同志,你站起来说。”教导员对他说道。 “我有个看法,说出来看对不对。”罗震江起身说道,“以前也曾把正当的家庭副业当作资本主义去反,结果证明这样做不见得好。有的人,自家地里的没有了,就拿公家的,反而影响到群众生活和集体经济发展。如果我们让路边都长满香蕉树、木瓜树,让山间空地都种满了木薯,让房前屋后都养上鸡猪,有谁还愿意冒着风险去偷公家的……” “你先坐下来。”营长摆摆手插话道,“老罗同志!看来你没有搞清楚,我们现在传达的是如何贯彻上级精神,搞好这次运动,而不是研究要不要搞的问题。” 营长让他坐下,罗震江也不好得多说,只好坐下来。 罗震江刚坐下,老李连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着营长吼道,“我反对!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少职工要挨饿?你们现役军人每个月都有菜油定量供应,但我们没有!现在粮食不够吃、菜也没得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再不允许搞家庭副业开展自救,我们就没有力气上山了……” 一听这话营长火大了,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斥责道,“才说割‘资本主义尾巴’,‘资本主义尾巴’就‘站’起来啦。你这是胡搅蛮缠,一点觉悟都没有,已经站到资本主义立场去了!我现在就宣布撤你的职,马上给我滚出去。” 听到这话大家一愣,他们俩的矛盾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有一丁点儿火星就可引起爆发。虽然这样的解决方式未免过于武断,但在这种冲突场合谁也不便于讲话,只能呆呆地目送怒气冲冲的老李连长走出会场。 老李连长走后营长的气还未消,冲着他的背影说道,“以前刚一整,资本主义的尾巴就断了,可过后又长出来了,我看就是有人在后面撑腰。”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罗震江同志,你有过走资派的教训,对你刚才的错误苗头可是要认真反思。” 糟糕!龙小鹰心想,老李连长是个好同志,怎么就撤职了呢?这样的结果,小兰会很伤心。这次会议,罗震江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好了,谁还有意见?”教导员缓和地问。 想到自己是个从来就不搞副业的知青,而且无官一身轻,龙小鹰果断举起手。 “小鹰!你说吧。”教导员对他说道。 “教导员、营长。”龙小鹰起身对台上的领导说道,“我觉得老李连长考虑的是生产和职工生活问题,虽然思想认识一时还跟不上,但也是一片好心。能不能开个民主生活会,研究一下对老李连长的处理。” “问题不是明摆着的吗!”营长又站了起来,冲着龙小鹰吼道,“年青人!这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争夺阵地的问题,在关键时候要分清大是大非,不要站到资产阶级立场上去了。据我所知,你在上大学问题上也有过不光彩的举动,这件事还没有跟你追究。这三个人,回去后都停职写检讨。” 又扯到上大学的问题上,争论起来又变成了为公还是为私的问题,龙小鹰也不好得多说了,只能坐下。 “谁还有意见?”教导员又问大家。 此刻,空气仿佛被冻结了,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谁也不敢开口发表意见。 等了片刻见没人回答,教导员宣布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你们回去后开个动员大会,把会议决定传达到群众中,抓紧执行。现在散会。” 第二天下山时,龙小鹰看了一眼躲在山沟里的自留地,地里的包谷和青菜全都被铲平了,看来是听了严国定的劝告,老职工采取了自觉行动。 回到宿舍,刚放下锄头,苗苗欢天喜地跑来了,拉着他的手说道,“龙叔叔,我们家杀猪了!叫上夏莲姐姐,快到我们家去,我爹请你们去吃肉。” “好呀!就来。” 将来就没得吃的了,天真的小孩还当作是过节一样的高兴。 同伴们约着来到杨贵德家,一进家门,杨贵德就把盛满猪肉的碗递给他们,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都坐下,每人先来尝块肥肉。” 龙小鹰用筷子夹起来一看,好家伙!一块巴掌大煮熟透明的肥肉,上面还撒了一层白糖。咬一口又香又甜,嘴角直流油。 龙小鹰夸赞道,“杨班长,你动作还真快啊。” “觉悟高嘛,当班长的要带头,哈哈。”杨贵德苦笑着回答道。 几天后,熊国杰被提拔为连长,罗震江离开连队回到团部,结束了他下基层锻炼的生涯。与此同时,韩红伟升任一排长,龙小鹰因为健康等原因成为一名普通职工,调到后勤班养猪。 第九十二章 迷茫(1) 冬天来了。 虽然西双版纳气候炎热,没有人会注意到季节的变换,但是对于生病的人来说,今年冬天特别冷。 半夜龙小鹰被冻醒了,薄薄的棉被抵御不了山沟里的寒气,他想把被褥裹紧,但受冻后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已经酸软无力。 根据以往的发病经验,如果感到寒冷还继续躺下去的话,病情就会加重。龙小鹰想爬起来找件衣服盖在被子上,但此时已经起身困难,加上睡意正浓,盖件衣服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懒得爬起来,只好缩成一团再睡,希望到天亮时身体就能恢复正常。 迷迷糊糊冷得一直睡不着,想翻个身,薄薄被褥压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瘫痪病又犯了,他心里清楚,现在的病情一次比一次严重,像今天这个样子,接下来一个礼拜都得躺在床上。 忍住寒冷,一直熬到屋外起床哨音响起,漆黑屋里终于跳起一团橘红色火焰。 看到韩红伟把小油灯点亮,龙小鹰连忙喊住他,“红伟,过来一下。” 韩红伟走过来对龙小鹰说道,“爬不起来了吧?昨夜我被冻醒,就想到这样的天气你肯定会犯病。” 龙小鹰对韩红伟说,“帮忙写个病假条交给杨贵德,让杨班长找个人替我养猪。” 看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龙小鹰,韩红伟感慨的说,“龙铁人,想不到你也有倒下的时候,看来今后再也没有人跟我争第一了。” “别麻痹大意。”龙小鹰不服气的说,“你没看见吗?我倒下去好几次最后都站起来了。” “我很期待出现这样的奇迹,不过给你个忠告,要想病好,尽快想办法离开这儿。” “快去交假条,别耽误了养猪。没人跟你争第一。” 韩红伟走后屋外传来夏莲的声音,“小鹰!起床了吗?” “快进来。”李刚答复道,“他起不来了。” 看到龙小鹰瘫痪病发作了,夏莲连忙回屋拿来一床棉被帮他盖上,告诉他,“外面降霜了,白茫茫一片,就跟下雪一样。” “难怪这么冷。”龙小鹰疑惑的说道,“史书记载西双版纳常年无霜,我们遇到降霜,莫不是有怪异的事情要发生?” “什么怪异事?”李刚好奇的问。 “命运会向不好的方向发生改变。” “你的命运已经发生了不好的改变,难道还会更糟?” “我也不知道。” “别乱去想什么怪异的事。”夏莲对龙小鹰说道,“严霜会把橡胶树冻伤,过后就会枯萎死亡。” 韩红伟跑回屋了,兴奋的喊道,“外面冷得要命,下了好大的霜啊!路边土块和木柴上都凝结着厚厚一层白霜,把路都照亮了。如果全球气温发生了变化,我们还能在这里种橡胶吗?” “别想那么多。”夏莲对韩红伟说道,“我们辛辛苦苦种植的橡胶树可能保不住了,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保住橡胶树吧。” “怎么保?”韩红伟回答她,“天灾人祸是没有办法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到橡胶林地去烧火。”龙小鹰对他们说道,“我在电影上看过,遇到这种情况就要找些干柴来燃烧,放出烟雾让气温升起来。橡胶林地太大,我们可以沿山脚点燃若干堆篝火,热气流就会上升。反正这里有的是柴,烧堆火不费事。” “这个主意不错,至少可以取暖。”韩红伟对龙小鹰说道,“你的病假已经请好,你就安心躺着吧,吃过早饭我们就去点火。” 到了上班时间,人们互相呼喊着,纷纷往橡胶林地跑去。 上班的人一走,喧哗的连队立刻安静下来。 看着昏暗的屋顶,龙小鹰躺在床上暗自悲伤,本来应该和大家一块去抢救橡胶树的,但现在自身难保,将来还会成为一个废人。 小兰告诉他,卫生所已经将自己列为需要重点观察的病号,现在就像遭遇寒霜的橡胶树,如果挺不过去,人生的道路可能就要走到尽头了。 下乡途中差点命丧车轮被卷到客车下面都爬出来了,大树朝头顶打下来鬼使神差活下来了,险峰恶浪中挣扎得筋疲力尽最后还是绝境逢生,夜闯密林碰到野兽掉下山崖都摔不死,不料却碰上个瘫痪病。 他相信这次倒下去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自己的死活倒是无所谓,只是会伤了母亲的心,也会伤了夏莲的心。 悲伤着自己的未来,想着与夏莲的缘分,可能到了需要做个了结的时候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呜呜呜……呜呜呜……”一个女孩凄惨的哭声把他惊醒。 龙小鹰看见厚重的浓雾里有个女孩蹲在河边哭泣,声音时断时续、哀怨凄凉。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连气都透不过来,莫不是自己掉到河里淹死了,夏莲在为自己哭泣。 这一着急就把他给吓醒了,原来是个梦。 奇怪!梦中的哭泣声仍在耳旁响着,龙小鹰仔细一听,哭声就在河岸边。 谁会一大早爬起来就大放悲声?侧耳细听,似乎是梁春雪在哭。 在梯田大会战扑灭橡胶林地火灾的奋战中,梁春雪身上留下了永久的残疾。昏迷倒地时,她的左手掌被烧伤,出院后留下一片难看的疤痕,而且小姆指伸不直了。 心爱的小提琴再也拉不成了,这让她痛苦不堪,再加上韩红伟带给她的伤害,心里有压力时也找不到排解的方法。 看见梁春雪老是用手去抚摸手背上的那片疤痕,韩红伟认为女孩子爱美,就送给她一副雪白柔软的棉纱手套,让她上班时戴上。 梁春雪舍不得两只一起戴,把其中一只留下,只在受伤的那只手上戴上手套,希望在棉纱手套的保护下,韩红伟给她内心带来的伤痕能够慢慢愈合。 不过这道伤痕再难愈合。 韩红伟已经摊牌,说是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他正在想办法调回去,让梁春雪以工作为重,把他忘了。 从此以后,梁春雪就变得整日愁眉不展,很不开心。听同宿舍的人说,早晨醒来后她就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好像是生病了。 小兰去看过她,也没能看出哪儿有病? 开初还有人关心梁春雪的病情,但过后看到她又好好的,人们开始怀疑她是思想上有负担,装病不上班,慢慢就疏远了她。 孤独了一段时间后,梁春雪变得特别胆小,讲话声音大了都会吓到她,同屋的人进出时开关门都要格外小心。原本性格开朗的人慢慢变得抑郁焦躁,一会儿怀疑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一会又怀疑大家看不起她。 有次上山打猪食回来,龙小鹰看到梁春雪孤独地坐在门口,想起过去一起拉琴的欢乐,不免有点心酸,就歇下脚和她聊了几句。 梁春雪告诉他,母亲来连队时她很感激韩红伟为她所做的一切,当她默默接受了这份感情时韩红伟突然说要分手,这让她心里很难受。从小疾病缠身,长大后又下了农村,找到个意中人是个负心汉,现在还落得个伤残,香归蜜房尽,残叶落谁家?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如果梁春雪在河边哭泣,四下里又没有一个人,那她就很危险了! 龙小鹰急着要到河边去帮助梁春雪。 翻转身用手一支撑,根本就爬不起床,挪动一下腿,也动不了。早晨病情特别严重,身上肌肉还没有醒过来,得赶快把腿上的肌肉唤醒。 龙小鹰用使不上劲的手指去搓捏手臂和腿上的肌肉,要让麻痹的肌肉渐渐苏醒。再左右翻身,试试哪一支手能够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费了好大劲才坐起来,挪动身子来到床沿,用双手把一条条腿抬起,放下床沿。就这么一下,已经把他累得浑身冒汗。 这个时候他听见梁春雪又唱起歌来,她到底怎么了? 龙小鹰套上拖鞋,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在门背后拿起一把钐刀当作拐杖,支撑着不听使唤的身子来到屋外。 第九十三章 迷茫(2) 大地一片银色,屋顶、路边、柴垛和河边的青草都披着一层洁白的寒霜,橡胶林地里腾起烟雾,不过这点烟雾和大山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梁春雪坐在茅草房屋檐下的一根长竹凳上,低声吟唱着一首苏联歌曲。“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没有跑到河边,这就让人放心了,龙小鹰拄着钐刀,一瘸一拐来到她的身旁。 梁春雪没有搭理他,低着头,专心一意看着脚下正在爬行的蚂蚁,继续唱道,“转告我爱人,再不能相见,这个订婚戒,请你交还她……” 怕打扰到梁春雪对蚂蚁的情结,龙小鹰没有吱声,轻轻在她身边坐下。 歌唱完了,蚂蚁也爬到草丛里去了,梁春雪还在低头看地面的裂缝,不搭理自己。 “春雪。”龙小鹰轻轻喊了一声。 梁春雪猛地抬起头,茫然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惊喜的叫道,“你来啦!”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龙小鹰大吃一惊,我是谁?跟她脑海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红伟!你不要老躲着我嘛。”梁春雪说道。 原来如此,龙小鹰连忙告诉她,“我不是红伟。” 梁春雪不高兴了,生气的扭过头,背朝着自己。 怎么回事?阴霾的冬天雾气弥漫,屋檐下面光线暗淡,但还不至于弄错人。 梁春雪的身子周围散发着一股热气,莫不是她发高烧烧昏了头?龙小鹰赶快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冰凉!额头上还沾有少许冷汗。 “你对我真是太好啦。”梁春雪把身子靠过来。 糟糕!龙小鹰赶快拦住她。“你搞错啦!我不是红伟。” 梁春雪抚弄着伤残手掌上戴着的雪白手套说道,“还说不嫌弃我,你这个死排长,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死排长,我是猪倌。” “还敢狡辩!你这个骗子死排长。”梁春雪挥动粉拳就朝龙小鹰捶打过来。 “别打!别打!”龙小鹰举手无力动作没有她快,躲避不开身上挨了几下,连忙用手护着头对她说道,“就算是个死了的排长吧,我是你以前的排长但不是现在的排长,别拿排长把两个不同的人联系起来。” “不管你是什么,我打的就是排长。”梁春雪说着双拳又捶打过来。 看来不该叫她春雪,应该叫她梁春雪,结果引起误会变成了骗子排长。 让她打几捶消消气也好,龙小鹰把背脊转向梁春雪说道,“好的,好的。你喜欢打骗子排长,就让你打个够。狠狠地打,骗子排长倒是舒筋活络了,只是别把你的手搞痛了。” “我不打了。”梁春雪停下手。 “为什么?” “你不是韩红伟。” “对了嘛,韩红伟会坐着让你打吗?只有龙小鹰这样的老实人才会任由你打。留着点力气,等到红伟回来再打。” “呜呜呜……”梁春雪失望的捂着脸又哭起来。 刚才梦里听到的声音,果然就是她在哭泣,透过梁春雪的手指龙小鹰看到她的脸颊已失去往日的红润,需要安慰她一下,舒缓她心里的困扰。 “别哭了。”龙小鹰劝慰梁春雪道,“红伟排长带着大家抢救橡胶树去了,一会儿就会来看你。” “不会来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呜呜呜……” “别哭,别哭,他一定会来的。荒山野岭,走不出去的山沟,他不回来,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回来也没用。呜呜呜……呜呜呜……” “听话!别哭,别哭。他一回来我就让他来看你,好吗?” 梁春雪还是哭个不停,哄也哄不住。 看到梁春雪哭得这么伤心,龙小鹰不禁紧张起来,孤男寡女,突然走过来个人,还以为是在欺负她。 小兰呢?龙小鹰觉得奇怪,哭哭喊喊这么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就像自己在梦中一样。 龙小鹰掐了一把脸,又在脑门上拍了两巴掌。 看到他这个奇怪动作梁春雪不哭了,关心的问,“你在干什么,没有事吧?” “有个蚊子咬我。” “你手脚不利索,要不要我帮你打?” “飞走了。” “我看你动作迟缓,你病了吗?”梁春雪问。 都被梁春雪给搅糊涂了,到底是她处于不清醒状态还是自己处于不清醒状态?看到梁春雪似乎头脑清醒了龙小鹰连忙问她,“你现在觉得哪儿不舒服?” “心里闷得慌。” “什么事让你伤心难过?” “脆弱的心,都怪我自己不好。” 那就是韩红伟惹的祸了,龙小鹰安慰她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天气,天又阴、雾又冷,不过一会太阳就出来了,当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时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不会的,每天都晒太阳也没见我心情好过,我看我还是回屋睡觉去吧。”梁春雪站起身来。 “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连路都走不稳。” 龙小鹰想送她回屋,无奈自己一时还站不起来,就是站起来也赶不上她,只好看着她孤独地离开了。 看着梁春雪走进屋,龙小鹰心里哀咤良久。 突然之间她就精神恍惚认错人,龙小鹰想,是不是在扑灭山火时中暑引起了永久性脑损伤?又或许是因为手上的伤疤引起了心理障碍?或者是遭到同志们的冷落心中郁闷担忧。或许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韩红伟才是给她造成心理创伤的祸根,几件事一叠加,终于让她精神崩溃了。 记忆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梁春雪开颜欢笑了,她的心中一定笼罩着一片难以驱散的乌云,她把痛苦深藏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如果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她会不会得个怪病? 自己曾为梁春雪的事找过韩红伟,他就是不听劝告,现在梁春雪受伤了、生病了,他更不会听。遇上个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只为自己打算的汉子算梁春雪倒霉! 第二天早晨,当温暖的阳光照进草屋,龙小鹰开始活动手脚准备起床。费了好长时间才穿好衣服,扶着墙壁走到门口,拿起钐刀当作拐杖,支撑着软绵绵的身躯要到屋外晒太阳。 走出门来,又看见梁春雪坐在屋前竹凳上,呆呆地看着小河流。 眼前山水虽好,但都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只有翻滚的浪花才是不断变化的。对于受到创伤的人,不知道眼前的流水会给她带来些什么美好回忆? 龙小鹰一瘸一拐向她走去。 还未来到身边,梁春雪就主动打招呼道,“小鹰,你病还没好吗?” “是的。” 能认得准人,气色也好多了,看来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坐下后龙小鹰问道,“你今天觉得怎样?” “我觉得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如果能有机会回家,我们家里有专门治疗风湿病的药酒,可以拿一瓶来给你。” “当然有机会,那我就等着你的药酒了。” “如果我死了呢?” “怎么会!我可以把你的情况反映给指导员,让他准你的假,到景洪乘汽车不就回去了。” “或许吧,汽车上写着的四个大字我都看见了。” “还没有发生的事你都能看见?”龙小鹰好奇的问,“车上写着什么?” “你想不到的。” “热烈欢迎?” “地狱优先。” “啊——你这不是损我吗。” “谁叫你尽说些骗人的鬼话。” 真的是把我看成是骗子排长了,龙小鹰想起昨日的事,那时她到底清醒不清醒?昨天梁春雪迷糊时,会不会在她的头脑里出现一个空白点,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又不好得问。 龙小鹰觉得需要进一步沟通了解。 序章 一九七九年春,浩浩荡荡的知青大返城开始。 寒假一到,在北方就读研究生的龙小鹰收拾起行装前往西双版纳,要去看望在那里等候他的夏莲。 下了火车换乘汽车,沿途不断遇到返城知青,有乘客车的、有乘卡车的,带着一道道红尘,滚滚流向家乡。离开这片曾经给他们带来创伤和愉悦的土地,就不再属于这里的人了。 客车翻过高高山岭,热带河谷送来久违的暖湿热风,一个美丽的绿色坝子出现在山下。天边飘着洁白云朵,泛着银光的澜沧江在地面蜿蜒穿行流向天际,熟悉的青山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连队所在山谷。 同伴们都走了,只有夏莲留在远山,再也无法到达她所向往的地方。 龙小鹰从挎包里翻出一张七人集体照,前排中间一人就是夏莲。凝视着她那灿烂的笑容,眼眸里希望之光正在闪烁,似乎清晰可辨,但又倏然而逝。 才离开三年,自己的世界就翻了个底朝天,看着熟悉的江、看着熟悉的山,眼前的景物永远不会褪色,但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龙小鹰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十年前与夏莲相遇的情景浮现眼前。 新一中校园内彩旗招展,高音喇叭播放着令人斗志激昂的歌曲,上山下乡动员大会就要召开。 操场的一端搭建起了临时讲台,讲台两侧竖起高大木架,悬挂出鲜红的大幅标语。操场上三五成群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像麻雀般的热闹,大家都在谈论未来,等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龙小鹰在拥挤的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因停课三年不见的同学们。 “小鹰——快过来,我们在这里。”人群中传来兴奋的呼喊声。 看见班上的同学们集中在一起,龙小鹰高兴的挤过去。 见面后,同学们高兴地拉在一起,有人对他说道,“小鹰!动员大会后就要报名了,等会我们要一块去报名,好分在一起。” “我们要到哪儿去?”接到返校通知进校后,龙小鹰还不知道命运的安排。 “好消息!”龙小鹰的一个好朋友王辰盛告诉他,“初一同学的命运改变了,说我们年纪还小,不用去住农民家,照顾到边疆农场。在那儿过的是集体生活,吃的是集体伙食,属于工人阶级,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份工资。” “没有说清楚。”另一个好朋友李刚对龙小鹰说道,“我们要去西双版纳种橡胶!刚才听从西双版纳转学过来的同学说,热带雨林中人迹罕至,根本就无路可走,垦荒者搭个窝棚,就睡在毒蛇猛兽出没的原始森林里。半年都在下雨,山洪来了往哪儿躲?好苦哪!” “种橡胶?听起来不错嘛。”龙小鹰高兴的对大家说道,“我到觉得这是个最好的安排。你们知道吗?西双版纳有着富饶美丽的坝子,有着号称东方多瑙河的澜沧江,还有许多热情好客的少数民族。在西双版纳密林中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珍贵的稀有动植物,虽然边疆地区条件艰苦,但那儿却有不可多得的橡胶园,我觉得是块宝藏的发源地。”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通了。”李刚高兴地拍着龙小鹰的肩膀说,“哈哈!小鹰,到原始森林去生活,可以打猎捕鱼吃野果,这种冒险经历最适合我们了。” “那当然!”王辰盛接上话题。“到时候我们可以背上干粮到深山里去探险,靠山吃山,说不定日子还能过得舒舒服服。” “别做美梦了!”有同学反对道,“每天都要顶着四十度的烈日垦荒,两年才有一次探亲假,户口都转下去了,到时候又苦又累熬不下去了,你说怎么办?想家也回不来。” 看着忧心忡忡的同学们,龙小鹰对大家说道,“别担心!能去种橡胶,我觉得是件很有意义的事。要知道,全世界可以种橡胶的地方并不多呀,中国只有海南岛和云南两个地方能种橡胶。我们到了那里,既能为国家多种橡胶,又肩负着屯垦戍边的任务,你们说,当一名橡胶工人,是不是很光荣、很伟大啊?” “哦哟哟——当班长的,难得还有这番雄心壮志。”从西双版纳转学过来的部队子女对他说道,“你还不晓得吧?你要去的地方是有名的瘴疠之乡,有瘟疫呀!” “你说的是疟疾吧?” “还不止这些,麻风病听说过吧?那儿的麻风寨分为上寨、中寨和下寨,掉眉毛的住上寨,掉手指、脚趾的住中寨,等着掉头的就住在下寨。按照当地人的习俗,染上麻风病就要被火烧死。再说了,即便没有染上麻风病,那儿天气闷热,雨水多,蚊虫又咬,读书都受不了,如果还要顶着烈日干劳动,苦死了!憨包才去。” “难道你不下去?”龙小鹰问他。 “当兵去,地点都选好了,就在昆明。” “小鹰,你是班长,你会带头下去吗?”有同学问。 “唉——”龙小鹰无奈的回答道,“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只有美的地方可以让人忘记忧愁,我们不去美的地方,又能去什么地方?” 不远处传来喊声。“快来看!这边有展览。” 听说有展览,人们立刻朝操场边摆放木架子的地方跑去。 挤进人群,龙小鹰马上就被浩瀚雨林和神秘的傣族风情吸引住。 云山雾海、大树参天、香蕉菠萝遍野,密林里现出几幢秀美的傣家竹楼;峰峦起伏、胶林叠翠、层层梯田环山绕,自豪的橡胶工人站在推土机上;夕阳西下、小舟斜影、澜沧江水波光粼粼,一群劳作归来的傣族姑娘站在江边梳洗。 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一幅幅美丽图片,又发现路边课桌上还放着几个透明玻璃匣子。 匣子里的小纸片告诉大家,有三个叶片的是橡胶树叶,顶端锋利的三角形工具是割胶刀,像蓖麻籽一样浑身斑点的种子是橡胶籽,黄澄澄柔软透明的小方块是干胶片。 “干胶片是从橡胶籽中提炼出来的吗?”王辰盛好奇的问。 “不是。”龙小鹰指着木架子上的一幅挂图回答他,“看那儿,胶乳从树皮流出来,接在碗里,烤干了就成了干胶片。” “就是噻,连这个都不懂。”李刚骄傲的对王辰盛说道,“把胶乳拿到太阳底下晒一下不就成了干胶片。我看过小人书,把脚伸进装满胶乳的桶里,拿出来,让太阳把胶乳晒干就会变成橡胶鞋。” “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三人回头一看,都呆住了。 “不是这样的。”一位身材苗条,相貌美丽的女孩指着人们围着的地方说道,“那儿有讲解,你们过去听听就知道啦。” 女孩拉着同伴走了,李刚神秘兮兮的问,“知道她是谁吗?” “就你知道。”王辰盛回答道,“她叫夏莲,校花呀!” “她会下去吗?”李刚问。 “为什么不下去?” “她父亲是军区司令员啊。” “她下不下去关我们何事?”龙小鹰打断他俩的话。“快去听讲解。” …… 第九十四章 迷茫(3) 每天都见梁春雪独自一人呆坐门前竹凳,这些无聊的时间她是怎样打发?或许她心里还有期待?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想些什么?”龙小鹰问她。 “看蝴蝶。”梁春雪抬起头。 龙小鹰向路边草丛看去,有只洁白蝴蝶轻盈的在上下翻飞。 “蝴蝶在这里生活得很愉快。”龙小鹰说。 “它并不愉快。”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前世就是只蝴蝶。” “哦——”既然梁春雪的日子不好过,她想说些什么只能由着她,龙小鹰不想去跟她认真。 “被人捉住,踩死了。” “啊!” “人类是不善良的生物。” “也有好人。”龙小鹰开导她,“丛林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现在是强者了呀,可以安心生存。” “但是还有骗子。” 为什么她总是记住骗子?龙小鹰问,“那个骗子是谁?韩红伟?” “他不是骗子,前世我们就在一起了。” “韩红伟!他也出现在前世?” “韩红伟前世是块石头,我经常在上面停留。” “难道顽石也有生命?” “天下之大,无生有,有又生无,有什么不可能的?” 又是一块被神仙摸过的通灵石头,梁春雪脑海里冒出来的这些东西让龙小鹰深感迷惑,突然之间,她的世界就发生了巨大变化。 龙小鹰决定等韩红伟下班回来,要把梁春雪的变化告诉他,让韩红伟找梁春雪谈谈心,或许能让她从虚构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不幸往往都是结伴而来,从这以后,梁春雪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她的病情越来越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会自言自语,无缘无故的哭笑。见到杨贵德家的小女儿在屋外玩耍,就会跑过去逮住她,揪住她的头发要帮她梳头,吓得苗苗一见到她就往家里跑。 “梁春雪疯了!”人们开始议论。 “别乱说,被她听见不好。” 这个时候小兰也没辙了,只能让人把梁春雪送到营部卫生所。 王所长诊断后,认为梁春雪患了严重的心理障碍疾病,这种病在卫生所没法医治,留院观察两天,用了点镇静剂,就让小兰把梁春雪接回连队。 这让小兰感到为难,自己只是连队一个小小的赤脚医生,要让她来医治这么复杂的病,压力实在太大,但卫生所把病人退回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小兰让同志们帮着找梁春雪生病的原因。她告诉大家,梁春雪得的可能就是精神病了,趁现在是初期,找出致病原因,通过药物治疗及心理疏导,减轻和消除她的心理障碍,估计还有一线希望。 大家都在分析,梁春雪的致病原因究竟是什么? 有人说,她得的这个病其实是先天遗传,她们家的亲戚有人就得了精神病,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发作。有人说她在家长期喝药酒成瘾,现在没有药酒喝,停饮后就会出现头脑不清醒的情况,喝点高度酒就好了。还有人说,其实原因很简单,她一直想回家,达不到目的,悲伤失望导致精神病,让她回去就好了。等等不一。 龙小鹰很想帮助小兰,也想帮助梁春雪,但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会搅得更加麻烦,他认为其实个中原因除了弗洛伊德其他人无法理解。没有得到心爱的东西造成人生悲剧!木波就是这个样子,梁春雪遇到的问题跟木波一样,如果对症治疗让韩红伟重新和梁春雪和好她的病会不会好转?但是梁春雪得了这种病,韩红伟更不会和她来往。 正在思考中,就听见小兰问他,“小鹰,你和梁春雪比较熟悉,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在听大家的意见。”龙小鹰对在场的人说道,“我觉得大家的分析都有一定道理,但是大家的分析只注意到她个人自身的原因,没有注意到外因。在我看来,她得病的主要原因是我们对她关心不够,梁春雪在这里举目无亲,病重的人容易感到孤独和恐惧,也很容易丧失信心。我得病后长期爬不起床才体会到这点,我认为今后我们对她多关心一点,她的病情或许就会好转。” “小鹰说得有一定的道理。”小兰对大家说道,“有了同志们的关爱,我再配点清热降火的草药给她,可能她的病情慢慢就会好起来。” 龙小鹰心想,还是要把希望寄托在小兰清热降火的草药上,韩红伟这块顽石,主意一定谁都拉不回来。韩红伟又不愿意做假,也不会因此天天去哄着梁春雪,接下来就要看清热降火的草药和同志们的关爱是否具有魔力了。 一段时间过去,梁春雪的病情不见好转,龙小鹰的病情也越来越重。 每天早晨进山砍猪食,钻草丛找芭蕉杆身上衣裤全被露水打湿,潮湿寒冷让龙小鹰每天爬山时都觉得腿脚发软,他坚持着爬到山箐,砍了一棵不太重的芭蕉杆就往回赶。 下山时走不动了,龙小鹰就坐在坡脚休息,看着连队。 刚下乡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观看过连队,当年金色阳光洒满新房的屋顶,四野全是青山,举目望去到处充满新鲜感。没想到几年过后人生会是这个样子,下乡后的日子实在太长,几乎每天都在承受着磨难,而且事到如今,许多的想法都不可能实现了。 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龙小鹰看见小兰从医务室出来倒水,发现他坐在山坡上,连忙放下脸盆向他跑来。 小兰来到身边,龙小鹰对她说道,“我只是累了歇息一会儿,你不用一看见我就跑来帮助我。” “早晨露水太大,进山砍芭蕉杆对你的病情不利。”小兰关心的说,“你是个需要照顾的重病号,以后你就别去砍芭蕉杆了,我帮你砍。” “那怎么行!突然有个病人来找你怎么办?更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职责。”龙小鹰问她,“你爹现在情况怎么样?” “轻松多了,晚上不用开会,就去跟人聊天喝酒。”小兰告诉龙小鹰,“前几天我回家去,我爹认为你这个病可能是体虚需要补肾,喝点补虚益气的药酒或许会好。我爹在森林里抓来鲜活旱蛤蚧为你泡制了药酒,我已经带来了,下山后就去喝点。” “或许有用,快去试一试。” 小兰帮龙小鹰扛起芭蕉杆,两人走下山。 龙小鹰喝了一瓶小兰他爹炮制的药酒,病魔还是毫无离开的迹象。 看到各种方法都治不好龙小鹰的病,韩红伟认为龙小鹰致病的经络既不属脏腑,又无表里配合关系,哪儿受阻哪儿就患病,需要用内功打通奇经八脉,让体内血脉畅通。 下班后就指导龙小鹰练气功。 调息静坐、天地未分、混沌一气,让身体内外一切都依着地心引力向下垂注放松,调动体内亿万个细胞来激活麻痹的肌体。再将意念和动作合一,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外向上吸采天地之灵气,让精、气、神之玉花、金花、莲花三花聚顶。结果还是连一根经脉也没能打通。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对龙小鹰的病情彻底失望了。 有人说他患的这个病,就是被农场称为“不死癌症”的类风湿病。此病不能治愈,接下来就会骨节肿大变形、肌肉萎缩、人变畸形、患上心脏病慢慢等死。 这些议论让夏莲很担心,她怕龙小鹰生病后长期躺着不动会再也爬不起来。在龙小鹰请病假的时候,每天中午下班后都要把他扶出草屋晒一晒太阳,黄昏下班后还要扶着他练习走路,免得腿上肌肉萎缩。 看到夏莲上班时劳累,下班也得不到很好的休息,龙小鹰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本想让别人过得更好,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别人的累赘。 碰上这种仅凭无坚不摧的革命意志也难战胜的困难,龙小鹰也只能认输了。 夜晚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终于做出一个艰难决定,该是和夏莲说分手的时候了。他开始借故病人心情不好,不大理睬夏莲,有时想发点脾气,不过也找不到借口。 夏莲不跟他计较,还耐心细致地开导他,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李刚看出龙小鹰的心思,建议他悄悄去办个病退走人,到时候一切烦恼就会烟消云散。 龙小鹰听后觉得有道理,怎么自己会没有想到这个办法,瘫痪病这么严重,办病退肯定是没问题的。 要办病退就得先搞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病情证明,营部卫生所是没这个能力了,得到景洪去做个诊断。那儿有州医院、有团部医院,说不定当场就能开出病退证明,三天后就能走人。 越想越让人觉得开心,恨不得明天就把病退办下来。 第九十五章 迷茫(4) 病情好转的时候,龙小鹰打听到机务组有车上景洪,马上向严国定提出请假到景洪看病的要求。 严国定时常劝龙小鹰要到景洪大医院去认真看一下病,既然他提出,也就同意了,并让李刚陪同龙小鹰上景洪看病。 乘拖拉机到了景洪,龙小鹰和李刚满心欢喜跑到团部医院,龙小鹰向医生诉说了自己患病的过程和所经历的痛苦。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听诊器在他前胸后背左听右听,听不出有什么病?怀疑他是想装病不上班,批评教育了龙小鹰一顿,开了两颗维生素就把他打发掉。没料到计划很久,大老远白跑一趟。 回到连队,同伴们都围上来打听龙小鹰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李刚把看病过程告诉大家,病得这么严重,居然什么病都看不出来,还闹出个装病不上班的笑话来。 既然身上的怪病检查不出来也无法医治,龙小鹰只好死了病退这条心,看来今后只能每天就这样耗费时日,等着病到再也不能动弹的那天来临,然后选择个痛快了结。 不久,上昆明治病的王辰盛回来了,他告诉大家,这次回来是来办病退的。 经过大医院诊断,王辰盛患的是空洞性肺结核,治疗晚了,已在肺的两侧上方形成空洞。同院子的人听说回来个肺结核知青,都躲得远远的,让他初次尝到人世间的冷漠。 送到隔离病院治疗了几个月,医生说病治不好了,由于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作为病残青年退回原籍。 王辰盛忧郁的说,“这种病,治不好,还不如温暖的死在这里。但是我还不想死,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见他神情沮丧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龙小鹰安慰王辰盛道,“你不会死的。最艰难的时光你都熬过来了,回到家里生活环境好了,加之有了父母的关爱,你的病慢慢就会好起来。” 王辰盛的病退手续很快办妥,临行前一天晚上,好友们聚集在小河边为他饯行。 “很羡慕你。”韩红铃对王辰盛说,“终于可以回家了,只要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回到家里只会给人带来负担。”王辰盛摇着头说道,“经历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们才会知道我的痛苦。即便回到昆明也不可能找到工作,还能活多久?想想都心寒。如果命运能让我选择,我要挑个衣食不愁的好日子才出生,只有下辈子了,看下辈子能不能好好的过。” “别悲观,也不要失望。”夏莲安慰他道,“经历过这种艰苦日子,没有什么是不能战胜的。相信我,不用等到下辈子,这辈子你就能战胜疾病过上好日子。” “谢谢!谢谢!你这样说我就安心多了。” 举头四望,这山、这水、这人,依旧是熟悉的模样。 王辰盛感概的说,“时间过得好快啊!想当年刚来时我们也是坐在这河边,看河流、看大山、看星星,忧郁着人生、忧愁着未来,心中充满焦虑。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当我们再次坐在这条河边时,依旧是忧郁着人生、忧愁着未来、心中充满焦虑,还增加了痛苦。小鹰也是病得这么严重,即便将来能回到父母身边又有什么用,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未来、事业、人生都没有希望了。” 虽然话说在了心坎上,但龙小鹰还是鼓励王辰盛道,“别这么想,我都不是这么想,战胜疾病后摆在我们面前的还是一个新天地。”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变好了吗?”王辰盛对龙小鹰说道,“我回来后你都变成了猪倌,还总是幻想着光明。” 悲伤着别人的痛苦,忧郁着自己的未来,看见同伴们又在谈论不开心的事,龙小鹰赶快起身给大家斟酒。 “来!我们给王辰盛喝碗送行酒。”龙小鹰举杯道,“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干!”大家举起手中的酒碗互碰。 王辰盛一口闷酒灌下肚,对同伴们说道,“虽然说了些泄气话,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鼓励,如今要离开这个共患难的地方了,想想还真舍不得,但是如果我不离开这里,注定会被埋葬在这里。我走了,也祝愿你们能有个好归宿。” 月亮落下山头,韩红伟起身提议道,“明天还要早起,王辰盛要去赶车,我们还要干劳动,睡觉了吧。” 困倦的人们站起身来,准备回屋去睡觉。 看见张雅倩起身,王辰盛对她说道,“雅倩,最后的日子,我还想多坐一会儿,你能陪我坐一下吗?” “可以啊,随你所愿。”张雅倩回答他道。 下乡后,王辰盛一直都很关心张雅倩,张雅倩也有意和他在一起,只是相互之间没有明确表示。过了这么些年,还来不及相好就要分手,感情上总还有点留念。 同伴们离开后,寂静河滩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了今夜,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再也不能看到这条亲切的小河,如水的夜空、宁静的连队、亲密的伙伴们。别了!”王辰盛悲伤地摇摇脑袋。“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但是说出来又有何意义?只会给自己,给别人增添痛苦。” 张雅倩呆呆地看着他,月光落在王辰盛憔悴的脸上,下乡时饱满的脸庞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今后自己再也不能帮助到他了,现在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辰盛。”张雅倩问道,“记得有一次我俩坐在河边,我唱起一首新歌,你说很喜欢听我唱的歌,现在要不要再为你唱那首歌?” “娜娜之歌。想当年你在这河滩上唱这首歌时就俘虏了我的心,离别前还能听到,那再好不过。” 张雅倩轻声唱起来,“月亮高挂天上,水仙花正开放,抬起你温柔脸庞,为月亮吐露出芬芳。啊!月亮、月亮,啊!月亮、月亮,我只为你放声歌唱。” “我的娜娜呀,你是我的爱,我的心儿呀,永远为你歌唱。”王辰盛用沙哑的嗓音附和着。 一曲唱完,再唱一首。 “黑色的乌云是岸边的榕树,白色的烟雨是奔腾的珠江,我俩徘徊在长堤路上,多少话儿在心上没法讲……” 忧伤的歌曲唱了一曲又一曲,眼泪也掉下来。 相比起已经陌生了的城市,王辰盛觉得自己更喜欢呆在知青群里。在这里活得自在,活得亲切,痛苦有人理解、欢乐有人分享、困难有人帮助、病了有人照顾。但是,在这里绝对是呆不下去了,治不了病,每天还要干繁重的劳动。 第二天起床后,大家都忙着洗脸吃饭,准备出工。 龙小鹰套上汗渍的脏衣服,默默地看着王辰盛收拾物品。他从竹桌子上收拾起饭盒、口缸和毛巾等几样小东西放在书包里。把木箱从床下拖出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拎出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裤看了看,叹口气又摆回原处。 见他旅行袋依旧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收进去,龙小鹰就问道,“需要帮忙吗?” 王辰盛指着床上的被褥和箱子对大家说,“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们敢用就用,不敢用就帮我烧了吧。” “能带尽量带,免得回去还要买。” “想带也拿不动,能安全回去就不错了。我要赶早到公路上去爬车,你们也去出工吧。” “我可以去送你。”龙小鹰对王辰盛说道,“等你搭到车后,我回来时顺路去砍喂猪的芭蕉杆。” 连队知青都知道王辰盛今天要回家了,出工前,许多人站在路旁,怀着羡慕的眼光与他道别。 “辰盛,走了吗?” “走了!朋友们。” “再见!路上多保重,一路平安。” 看着这痛苦的离别场面,让韩红铃唏嘘不已,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相当复杂。 身体结实的王辰盛病退回家,活泼伶俐的梁春雪变得精神失常,龙小鹰拼命干活结果把自己干到瘫痪成了废人。自己也曾被土蜂围攻,差点被叮咬致死,一想到土蜂的厉害,就让韩红铃脊梁骨直发冷,甚至浑身都疼起来了。 现在人人都在忙着返城的事,将来同伴们会一个个走掉,如果哪一日好朋友们都走了,荒凉山庄只剩下孤独的一个我,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韩红铃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要找哥哥商量回家的事,绝不能让落单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九十六章 迷茫(5) 户口已经转到农村,心还留在父母身边。在各种返城手段的诱惑下,人们突然发觉自己进入到一个可塑世界,无论回家的道路有多么艰难,只要经过努力,理想就有可能臻于完善。 插队落户的知青被招进工厂,不能参加招工的兵团知青只能单打独斗各显神通,为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有门路无门路的知青都在背地里悄悄运作,通过顶岗、嫁人、病退、利用职权调动等途径离开兵团。 这些日子,刘东海心里也很着急,前些日子家里已经在帮他办理调回上海的事,这一两个月又没有消息了。 突然有一天接到家里发来的加急电报,说是母亲病危住院,要他立刻赶回去。 刘东海把电报和假条交到指导员手上,等了几天没有回音,急得坐不住了,找到熊连长打探。熊连长告诉他,假条被指导员压下来了,因为上一批请探亲假的人没有回来,不能超名额批长假,上级规定事假也不例外。 在山上劳动时,刘东海找班长夏莲诉说苦衷。“我和龚丹萍一块请的探亲假,她的都批了,为什么我就走不了?” “龚丹萍不属于一线员工,批假会容易一点,生产队的人要超计划请假就难了。”夏莲答复他。 “所以想请你帮个忙。”刘东海恳求道,“指导员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和龙小鹰,帮我说句话好不好,免得错过和龚丹萍一块走的机会。” “这个不一定能行吧。” “知青的难处只有知青理解,只要有你们出面,指导员不好得跟你们认真,说不定就会批了我的假。” “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 “肠道上有个肿瘤,怕出意外,要等我回去才动手术。一拖再拖,说不定在等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就出事了。” “既然是这样,别着急,下班后我会约着小鹰去找指导员,能不能帮你争取到名额我也没有把握。” “那就太感谢了!”刘东海高兴的说。 中午,夏莲和龙小鹰找到严国定,跟他说近段时间连队发生了许多事,知青情绪不稳定,如果刘东海的母亲再有事,恐怕会影响到今后的工作。 来帮刘东海说话的两个人都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知青工作全靠他们,既然批准刘东海回家对安定知青情绪有好处,严国定也就破例答应了。 但是超名额批假需要征得营部同意,能不能请到假严国定也没有把握,答复他俩道,“明天我上营部去找教导员反映一下情况,尽量争取吧。”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刘东海欢天喜地跑来了,高兴的对夏莲和龙小鹰说,“我的事假已批!今天下午我已经到营部开了通行证,明天就能离开这儿了。从卫生所回来时龚丹萍给了我两个罐头,说是本来想请你们吃顿饭,但是没有时间了,让我把罐头拿给你们吃。” “吃饭不着急。”夏莲对他说道,“不就是一两个月吗,快去收拾东西,罐头帮你们留着,等回来时大家一块吃。” “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刘东海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没有机会?”龙小鹰打趣地问,“难道你们不安心边疆农场建设,要去黄浦江殉情不成?” “这倒不会。手续办妥,搭车是个头疼事,如果拦不到车,龚丹萍又不敢去爬车,不知道哪天才出得了连队。” 龙小鹰告诉他,“正好明天杨班长要我和他到嘎洒去买米,我已经联系到一辆拖拉机,搭我们的车走,我跟驾驶员说一下,把你们送到景洪。” “那太好啦!我收拾点东西,今晚就到卫生所去睡。麻烦你跟驾驶员打个电话,说我和丹萍在营部大门口上车。” “可以,你去收拾行李吧。” 第二天到了嘎洒,杨班长排队买米时,龙小鹰就把刘东海和龚丹萍送到景洪客运站。 买到次日长途车票,托运了行李,刘东海感激的说,“谢谢!真是太感谢啦。这次能回家,多亏有你和夏莲的帮忙,下乡后我和龚丹萍能遇上你们这样的朋友,说起来也算是一种缘分。” “还不到谈缘分的时候。”龙小鹰对他说道,“回去后好好照顾生病的母亲,代表我们在下面的知青向她老人家问候,祝她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 追忆起往日的欢乐,龚丹萍总是心存感激,要不是遇到个好班长,日子会难熬得多,她恋恋不舍的说,“在边疆有幸认识,大家朋友一场,共同度过的艰难辰光让我永生难忘,这辈子我都会想念你和夏莲的。” 看见龚丹萍言语中流露出思念之情,龙小鹰对她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探个亲,别说一辈子的话。将来你调到大医院有了发展,我们都还要依靠你的。” “我不会有发展了。”龚丹萍犹豫的说。 “为什么?”龙小鹰好奇的问。 龚丹萍转头看着刘东海。 “告诉他吧。”刘东海对龚丹萍说。 “我们要离开这儿了。”龚丹萍说。 “知道,不就是个把月的事。”龙小鹰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想,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啦。”刘东海说。 “别干傻事!”龙小鹰劝告他,“没有户口,没有过硬的关系在上海是呆不下去的,搞不好要被遣送回来。” “是这样的。”刘东海对龙小鹰说道,“在回家这件事上骗了你和夏莲,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骗了我们?难道你们不回上海?”龙小鹰更加奇怪了。 “电报是假的。” “假电报!” “还记得我以前讲的有个上海知青请假回家批不准的事吗?我和丹萍出事啦,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一时又没有其他办法,想起这个事,就决定走这条路试试。” “出了什么事?” “就是——就是——”龚丹萍为难的回答道,“我们有小孩啦。” “小孩!在哪里?”龙小鹰吃了一惊。 “在肚子里。”龚丹萍告诉他,“前不久我呕吐被王所长发现,就把我叫去把了把脉,然后告诉我,有两颗心脏在跳动!当时就把我吓了一跳,知道要出事啦。王所长问我是不是怀孕了?见我低头不语,就对我说,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要受到严厉处分,可能不能留在卫生所了,有的连队还发生过捆绑批斗的事。建议我赶快请探亲假回上海,悄悄把孩子打掉再回来。他说的这些事我也听说过,怕落得个不好的下场只好找东海商量。东海认为一走了之,这样就有了假电报。” “没有那么严重吧,你们就放心好了,处理完后就回来。” “种种原因都得走。”刘东海补充道,“那个厚脸皮营长成天就来找丹萍看病聊天,把我当甘草撂在一边,天长日久和我有了矛盾。出了这样的事一定会来打击报复。” 刘东海告诉龙小鹰,在一个周末晚上,他到营部去找龚丹萍玩,碰到来看病的营长在跟龚丹萍闲聊,只好坐在一旁等候。 等到讨厌的营长走后他们才开始聊天,谈了几句想起要找住处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出门一看,别人都关灯睡觉了,这个时候也不好得打搅别人,龚丹萍就让刘东海跟她睡。 关了灯爬到床上,天气闷热,就把衣服脱掉。她可以听见他在喘着粗气,他也能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脏在扑扑跳动,亚当之火在胸中燃烧,这样就犯错误啦。 “你也要警惕啦。”刘东海告诫龙小鹰道,“西双版纳气候闷热,年轻人很容易激发青春萌动。” “考虑你自己吧。”龙小鹰对他说道,“假电报只能帮你回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按照王所长的意见,事情办完马上归队。” “我们真的不回来啦,我这次回上海,其实是家里策划着要把我搞回去。考虑到我一走,龚丹萍在这儿也呆不下去,因此我让他们把龚丹萍也调走。” “一下就办两个,能行吗?”龙小鹰怀疑地问。 “三个都没问题,你就等着瞧吧。”刘东海信心十足地回答他,“一直都没告诉你,我父亲是个被打倒的大官,到兵团后只能缩着头做人。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希望活得深刻、活出意义,活着就要体现出人的价值,因此也勤奋工作过。但是即便我再勤奋,又有什么用,到大学读书都不可能。现在我父亲官复原职了,有权利不用也是浪费,先离开兵团再说。” “原来这么回事。”龙小鹰对他们说道,“有这样的背景,看来你们是不会回来啦。我也该走啦,老杨还等着我去扛米口袋。祝你们一路顺风,办事一帆风顺!” “谢谢!也祝你和夏莲将来有好运!我相信你们这样的人不会长期留在这里。” “谢谢祝福!回去后别忘记下面,记得来信。” 龙小鹰向他们挥了挥手,乘着颠簸的拖拉机离开景洪城。 送走一人,伤心半月,这是知青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他们这一走,有的人又要伤心好长时间了。 第九十七章 迷茫(6) 越刮越猛的返城风,把行驶在爱河里的小船吹得摇晃起来。 夏莲收到一封事关两个人命运的来信。 母亲告诉她,对象参谋长的父亲在北京工作,想到部队文工团的愿望现在可以实现了。宜早不宜迟,母亲让夏莲收拾好行李,马上回家商量婚姻大事。等到工作单位确定后,会有人带着调令到兵团帮她转户口。 向往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时,命运的纽带却把自己联系到两个男人身上,选择爱情还是事业?总是要付出代价。 晚饭后,夏莲约着龙小鹰来到小河边。 刚下乡时牵挂的是父母,但不能孝敬他们。有机会离开这儿了,但感情上一时还丢不下,牵挂的又是心上人。 他是个要橡胶不要命的人,遇事只会执着地往前冲,很少想到如何保护自己。当副班长时悄悄帮他化解了许多矛盾,如今他病得这么重,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自己却要走了。这一离别,不知道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两人沿着河畔慢慢行走,来到一棵树干弯曲伸向河面的树木时,夏莲停住脚步,让龙小鹰扶着她爬上树木。 站在高处举目四望,眼前呈现的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 微风把一道金色雨帘推向远方,让火红的太阳把温暖余晖照进山谷,河滩草地上,彩蝶双双起舞,不时停留在花草叶间采集雨露和花粉,忙碌着一天的生活。 刚下过小雨,雪花般的白蚁漫天飞舞,挥动着透明翅膀互相追逐,碰上情投意合者就双双落到地面,各自脱掉翅膀完成婚配大事。 这条不知疲倦日夜奔流的小河啊,有多少次默默向它诉说心里的哀愁,又有多少次与它分享心中的欢乐。现在就要和心爱的人分别了,该说的话要怎样才能说出口? 红日西沉、余晖逝去,黄叶飘落、鸟儿归巢,伤感的时刻就要到来。 一系列突来的变故让夏莲深感迷茫。命运总是捉弄人,如果不下乡,就不会遇上龙小鹰,就不会建立起这份难以割舍的感情,爱情也就不会从甜蜜走向悲伤。 “秋来了,采撷独自悲。馨香风里逝,芳草留余晖,叹短暂芳菲。”夏莲念道。 “又作了一首诗。”龙小鹰对她说道,“刚才没注意听,再念一遍,我帮你记下来。” “不用记。”夏莲答复他,“今天的情况我会写在日记本里。” “见你每天都坚持写日记,日积月累,里面的内容一定很丰富了。你都写了些什么?” “白天的雨林、夜晚的雨林、出太阳的雨林、下大雨的雨林,还有雨林中的你和我。”夏莲问道,“你说,我们的命运将会是怎样?” “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 “就像你不能去读书,后来又生了病,难道都是事先安排的?”夏莲撅起嘴。 “是的。一个人的幸福和痛苦是有定数的,如果先把甘甜用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痛苦,如果先把苦日子过了,剩下的就只有幸福。我们现在先把苦日子过了,接下来的每一天,就会向幸福靠拢一步。” “你确定?” “虽然幸福还没有到来,但是一定会到来的,命运早就安排好了。” “唯心论,想得美。” 日落后山林被蒙上一层微光,夏莲陷入到沉思中,关系到两个人命运的大事该怎么开口?“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想些什么?”龙小鹰问道。 “我在想,太阳纵然还是无限美丽,最后它总要西沉。” “在中国,古人见到月有阴晴圆缺,也会黯然泪下。这样的悲观是没必要,太阳落下去还会升起来,每一天都是新开端,这不是很好吗。” “升起来又有什么用?我要走啦!” “那就回去吧。”龙小鹰把夏莲扶到树下。 “是我走,你走不了的。”夏莲说道。 “哪会呢?我现在又没有发病。” “我说的是就此分手,永远离开你。” “永远离开我?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别说气话,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说的是真的。”夏莲告诉龙小鹰,“今天收到母亲的来信,说是可以去当文艺兵了,要我马上请假回家敲定终身大事。回不回去?在作出决定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真的。”龙小鹰高兴的叫起来,“那太好啦!当文艺兵,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祝贺你。” “先别忙着祝贺。你听明白了没有?是回去敲定终身大事。” “啊!就是那个参谋长。”龙小鹰突然感到有不妙的大事正在发生,艰难岁月里两人相互依靠的日子就要走到尽头,她这一走,两个人走的就不再是同一条道路,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注定要失去。 虽然自己先前想办病退离开夏莲,但事情过后才知道根本就离不开她,更不希望她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多少次对美好命运的憧憬,总是伴随夕阳消逝! “不过——”龙小鹰想说点什么?又低下头激烈思考着。 见龙小鹰低头沉思,夏莲心里在猜测,接下来他会说什么?或许又要发扬大男子主义,不过不同意!这样也好,说明自己很重要,是一个让他离不开的人。 “不过什么呀?”夏莲追问道。 “不过这件事来得太突然。还是你说得对,太阳总是要西沉,我的唯心论彻底失败了。” “没有彻底失败,这还不是最后结果,我都还在犹豫。” “我的希望就是你能过得更好,好不容易才有个返城机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别犹豫,赶快走。”虽然龙小鹰很想夏莲在一起,直到永远,但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时,决不能表现出儿女情长拖累别人。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了,我想再考虑几天,我们还是不要急着做决定好吗?”夏莲说。 “哪能把大事当成儿戏!”龙小鹰对她说道,“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家了,好不容易才安下心来准备在这里成家立业干一辈子,但是现在大家的心思都在返城上,留下来还有意义吗?你快走吧,将来我也会离开这里,未来人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天知道!有机会就抓住,千万不要短视。” 虽然龙小鹰知道,没有靠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容易,但是还得把话说死,让夏莲断绝后顾之忧。 “以前你不是说这样做是寄人篱下伤心一辈子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赶我走?”夏莲问道。 “这次不同,能从事自己爱好的事业,将来前途无量,我都为你感到高兴。” “不谈了,我心里好烦呀!”夏莲摇摇头,仿佛要把心中的愁情烦事都甩掉。 突来的变故,不可挽回,也不能去挽回,龙小鹰垂头丧气地跟在夏莲身后往回走。 晚风拂过河面,吹来阵阵青草的芳香,里面还糅合着林间花露的芬芳。龙小鹰觉得,这就是夏莲身上的气息,只可惜美妙随风而逝,将来也不会再有!他抓住夏莲的手,但光洁的手指难以捏稳,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浓浓的悲伤。 咫尺已成天涯,看来这一步,真的是跨不过去了。 第九十八章 迷茫(7) 夏莲递交了探亲假条的那个晚上,龙小鹰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思绪很乱。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将来的人生也是两条平行线,与她没有交集。 龙小鹰想到了母亲。 下乡五年了都没有回过家,下乡满两年可以请探亲假的时候,为了让盼望着回家的同伴们能早日回去,自己发扬风格一让再让。等到连队的所有知青都回了一次家轮到他走的时候,不巧母亲下放到五七干校,有家不能回。 现在母亲从五七干校回来了,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独守空房,不知道她的日子怎么过?龙小鹰特别想回家去看望母亲。 听探亲回来的人说,路上社会秩序很乱,吃饭要靠抢、住宿要靠挤。那些个在兵团憋了很久的知青,一放出来就到处惹是生非、打架闹事。 这次探亲对夏莲来说是个人生极为重要的时刻,为了安全起见,即便不能和她好了,也应该尽到情谊送她最后一程。 龙小鹰心想,上一批探亲的人已经在回连队的路上了,每次可以走两人,要不要明天也去请探亲假?挤掉排队的一人,别人是会理解的。 但也不是想走抬脚就能走的,能不能批假、夏莲要不要他陪同、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前途?这些都是问题。心里觉得很空虚。 想着烦人的心事,直到鸡叫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龙小鹰找到夏莲,问她回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还缺一样东西。”夏莲回答他。 “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办到。” “就是缺你啦!” “什么意思?”出乎意料!龙小鹰感到事情发生了重大转机。 “昨晚我一直都没有睡好。”夏莲告诉龙小鹰,“夜里醒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把你带到家里跟母亲见个面,或许母亲对你很满意,我也就不去文工团了。” “别开玩笑,这对你的前途不好,我不去你家。” “回去后我可以带你到部队医院去看病,说不定找到原因病就治好了呢。” 如果能治好病,后半辈子的事才有可能发生转机,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夏莲还关心着自己,而且两人又想到一块去了,真是上天的安排。 “要得。”龙小鹰答复夏莲道,“我要治好病,重新做回我自己。其实昨晚我也想到探亲路上要不要陪你,你这么一说我的决心就定了,等到中午休息时我就去找指导员请探亲假。但你们家就不去了,我哪里比得上绿军装,你母亲会嘲笑我的。” “你就没有考虑过事情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告诉你吧,我爹回来了,他就喜欢像你这样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所以我才要带你回去。” “你爹解放啦?” “已经回来工作了。” “那太好啦!你说我是老实人,我怎么不觉得?” “哎呀!你是样子看上去很像个老实人,其实人呢,也还是挺实在的。一块回去吧,我也可以去看看你母亲。” 满心欢喜找到严国定,夏莲提出要带龙小鹰上昆明治病,希望指导员能让他们一块走。 严国定耐心听完后说道,“这个想法很好!龙小鹰的情况我们都很清楚,情况特殊,又从未回过家,增加个探亲名额让他回去也是办得到的。” 听到这话,夏莲高兴地看看龙小鹰。 “但是不同意。”严国定接着说道。 两人刚露出的笑脸被冻住。 “为什么?”龙小鹰问指导员。 “我已经决定了这次探亲批准夏莲和张雅倩回去。” 一听这话,龙小鹰着急了,连忙说道,“指导员!你不是说增加个探亲名额都能办到吗?这可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你可别开玩笑啊。” “没有开玩笑。”严国定答复道,“你们想一想,工作这么紧张,哪能让两个骨干同时走掉。” “指导员,你想错啦。”龙小鹰对他说道,“虽然我在一个重要岗位上,但跟骨干力量无关。现在我只是一个要人照顾的老病号,找人替我养一个月的猪,相信对连队来说没有什么困难。” “你怎么不是骨干力量?”严国定对龙小鹰说道,“在我心里面你永远是那个生龙活虎的龙小鹰,也是代表连队正气的一股精神力量。看到你每天清晨跑得很远,钻山箐去砍芭蕉干,回来时一身都被露水打湿了,晚上还要到河里提水冲洗猪圈,长期下去对你的病情不利。我和连队其他领导商量了一下,刚通过一个决定,要加重你身上的担子。换个工作,任司务长,同时兼任后勤班班长,具体岗位就是去煮饭,当炊事员,你乐意接受这个工作吗?” “后勤班不是老杨在管着吗?”龙小鹰问道。 “有人到我这儿来反映,说杨班长胆小怕事私心重,常会偷偷抱棵菜、舀碗饭带回家去,对损害集体利益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后勤班的老同志对他很不满意。出现这种情况也有外因,现在传闻兵团要解散了,干部都在等着换岗,各连队也都出现了出工不出力、劳动纪律涣散的现象。我们连队还有个别知青趁乱到伙房揩油,老杨不敢管,小黑子去管还被打了。这些情况你都知道吗?” “知道。”龙小鹰答复道,“听说老杨用芭蕉叶包了一小团饭回去,被看见了。可怜的苗苗,那是因为孩子吃不饱,偶尔一两次,老杨人还是好的。” “老同志的事好办,批评教育就改了,但是知青的涣散就难管了,支部研究认为需要你到伙房煮一段时间的饭,刹住这股歪风邪气。这可是个迫在眉睫的任务,搞不好就会影响到全连队的生产,怎么样,能服从安排吗?” “去煮饭也行。”龙小鹰问道,“那么我可以回家了吧?” “回家的事稍后再说吧。”严国定答复道,“你们来了正好,先给你们通个气,明天大会上就要宣布这个决定。重大人事变动时你不能走。” 听到这话,龙小鹰失望地看着夏莲。 “你就留下来吧。”夏莲安慰龙小鹰道,“指导员说的情况也很重要,服从工作安排,我先回去看看。至于你的病我也可以帮你去问医生,帮你开点药回来。” 多次遇到工作上的事和个人的事搅在一起,龙小鹰也只好作罢。 把夏莲和张雅倩送走,龙小鹰也就离开养猪岗位来到伙房工作。 后勤班还存在些什么问题?按照惯例,龙小鹰要对每个工作岗位都做一个了解。 大部分老同志都在种菜,上午卖完早饭,龙小鹰决定先到菜地去看看。 老波涛正在翻地,见龙小鹰来了,停下手中活计高兴的说,“小鹰!当后勤班长我们拍手欢迎,你一早就来检查工作,工作很负责啊。” “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的。”龙小鹰回答他道。 “参加我们种菜好吗?” “听说西双版纳蔬菜品种少,不好种,一直想突破这个难题。有人愿意教,那最好不过。” “快过来帮我捡秧苗。”蹲在一旁的小兰说道。 看见小兰蹲在一旁帮着整理茄子秧,把不好的秧苗捡出来丢掉,龙小鹰开玩笑的说,“小兰,茄子秧病了你也管呀?” “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来帮忙种菜。” “是呀,平常我都看见了,到了年底我们班要给你评先进啦。”龙小鹰夸赞道。 “小鹰!到这儿来,我教你整理菜地。”老波涛的爱人老咪涛从地上拿起一把锄头。 “求之不得。”龙小鹰上前接过锄头。 第九十九章 后勤班(1) 老咪涛指着两块已经翻松土壤的菜地对他说道,“我刚整理出两块菜地,现在要打塘了,一人一块跟着我干,看你能跟上吗?” “好的,动手吧。”龙小鹰回答她。 老咪涛提醒他,“你以前是生产班的带头人,翻地是不成问题了,但种菜是个精细活,光靠力气是不行的,还要有方法。” 龙小鹰心想,带领大家在山上种花生种包谷时都在打塘,自己打得又快又整齐,在平地上打个塘算什么。但是跟一个老婆婆比试龙小鹰是不敢赢的,就让她领先一步吧。 老咪涛动作麻利地干起来,龙小鹰不敢怠慢,在一旁一步不拉紧紧跟上。 脚下土壤松软,轻轻一锄下去就能挖得很深,看到老咪涛用锄头一角轻轻一点就是一个塘,龙小鹰也用锄头一角一点,挖一个塘就往后退。 老咪涛边平整土地边打塘,很快就整理好一畦地。 龙小鹰紧跟其后半步不拉,打完塘看看,倒也没有落在后面。 刚放下锄头松口气,就听见蹲在一旁的小兰笑话道,“嘻!小鹰,你把菜地都踩平了,这让我们怎么种菜呀?” 龙小鹰低头一看,老咪涛整理的菜地不仅塘打得整齐,而且看不到一个脚印,而自己整理的菜地踩得满是脚印,并且坑打得深浅不一。 “这是哪门子的轻功啊,为何踩过不留痕迹?”龙小鹰奇怪的问老咪涛。 “我再整理一畦菜地,你在一旁仔细观察,看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奥妙?”老咪涛说着又干了起来。 龙小鹰紧紧盯住她的双脚,下细一看才发现,老咪涛每退一步都很有规律,步子迈得很大,敲碎的土垡被她顺势用来盖住脚印,真是行行出状元。 “明白了,我再试试,你看看行不行?” 龙小鹰很快又干完一畦,虽然这次松土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但图快,塘打得歪歪斜斜。 “塘打歪了,我处理一下。” 龙小鹰提起锄头准备返工。 老咪涛笑着对他说道,“你才开始学习,已经干得不错了,歪一两个塘不要紧。塘打完了,你歇会儿,我要去挑大粪来浇塘。” 看到老咪涛去拿粪桶,龙小鹰连忙抢上前说道,“让我来,让我来。你这么大年纪了,重体力活就由我来干。” “你会挑粪水吗?”老咪涛说道,“这跟挑包谷不同,会泼洒出来的。” “我小时候挑过井水。” “那就行了。没挑过水的人会将大粪泼洒一地,下班就要挨大家骂了。” “有你提醒,我会注意的。” 老咪涛又交代道,“打粪水时,先要用瓢搅动一下,这样粪水就均匀了。桶大你身体不好,别挣着了,第一次少挑点。” “没事。” 龙小鹰知道挑水是个技巧活,小时候要跑很远的路去挑井水,刚开始时泼洒一路,鞋子都被打湿了,慢慢练到挑起水桶飞跑都不会洒出一滴水。看来多做事不会吃亏,日后总能用上。 来到茅厕,粪瓢一搅动就臭昏头,忍着点装满粪水,他挑着粪桶小心地下了山坡。 粪桶装得太满,过连队时难免会泼洒一点出来。在生产班大刀阔斧干惯了,小心谨慎的活计他不习惯,菜地就在河对岸,看到有个地方河水不深,龙小鹰准备走近路趟河水过去。 龙小鹰把鞋脱了丢在岸边,挑着粪桶走下河。 来到河中心,没料到粪桶底部碰到流水,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得他站立不稳,被粪桶拽着直往下游跑。龙小鹰连忙稳住身子,顶住急流拖着粪桶往前走。 不妙的是脚下的石块许多都是有棱有角的尖石头,冷不防扎在脚底,痛得他几乎要蹲下来。 龙小鹰稳住脚,抓住提手要将粪桶提出水面,不料稍一驻足,湍急水流就将脚下的泥沙掏空,整个人摇摇晃晃就要站立不稳啦。 正在危急时刻,岸边有个身影一闪,小兰敏捷地冲到河心。 “小鹰!我来帮你。”小兰灵巧地钻到他身后奋力向上托举扁担。 身上一下轻了许多,脚底也不痛了,龙小鹰赶快迈步,在小兰的帮助下脱离河心。 “多亏你及时赶来。”龙小鹰问小兰,“你怎么会知道我过不了河?” 小兰答复他道,“昨天我背着草药过河,来到河心,水深流急站不稳。你挑着这么重的粪桶,想必很难过来,所以赶快跑来帮你。” “真机灵。”龙小鹰夸赞道,“你给我的印象就是在同志们需要的时候,你总是能及时出现在眼前。” “今早上班时遇到木波去砍芭蕉杆,他说腰痛,等他回来时要我去帮他按两下。刚才我见他回来了,现在我要去帮木波按摩腰杆,你想去看看他吗。” “当然想。” 龙小鹰来到伙房煮饭,木波也就从生产班调到后勤班养猪,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心里总惦记着他。 告别了后勤班种菜的老工人,两人来到猪圈,木波正蹲在锅前切芭蕉杆,见龙小鹰来了,连忙起身招呼道,“小鹰!我们又在一起了。” “是呀。特意来看看你。” “指导员说你到后勤班当班长,让我来养猪,听到这样的安排我也很高兴,生产班整天叽叽喳喳烦得很,还是这里清静。” 龙小鹰对木波说道,“小兰来帮你治病,你歇会,我来煮猪食。” “过来这儿坐好。”小兰拍着围栏边伸出的一根圆木头对木波说道,“我帮你揉腰杆。” 看到灶膛里火烧得不够旺,龙小鹰塞了几块柴禾,就坐在伸向大铁锅的木板上切芭蕉杆。 切了几刀就听见木波对小兰说道,“你今早没吃饱饭吧?揉得我浑身发痒,背脊麻酥酥的,用劲帮我捏两下。” “你这老皮肉,厚得跟树皮一样,还嫌我力气小。”小兰用劲捏了他两下。 听到他们的对话,龙小鹰对木波说道,“你太挑剔了,要不我来给你使劲揉两下?” “别听他瞎说。”小兰对龙小鹰说道,“你来了他就乱开玩笑。” “真的。”木波说道,“还有种游走的感觉。你是怎么搞的,捏腰杆,手指跑到背脊上去了?” “我没有这种功夫吧?”小兰回答他道,“难道是神经传导?” “手再朝上一点。” “是这里吗?”小兰双手朝上挪动了一点。 “啊!”木波惊叫起来,“你剪了指甲没有?掐得就像打针一样痛。” “没有啊?”小兰吃惊的问,“我的手在你背上,你感觉不到吗?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那就是杨贵德了。”木波斥责道,“在猪圈旁养了窝蜂子,到处乱叮人。” “哈哈哈!”龙小鹰笑起来,对木波说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哪里有蜂子嘛,鬼都没有一个。” “哎呀!”木波脸色一变,大声叫道,“那是什么东西?肩膀,又叮了我一下。” 突然,一个棕黑色,扁扁宽宽的东西在木波的后脖颈领口处露了一下头,马上又缩了回去。 “妈呀——”这一下把小兰吓得跳将起来,大声叫道,“是蝎子!不对!是条大蜈蚣,它就爬在你背上。” 听见有蜈蚣,木波赶快把破单衣扯下来丢在地上,光脊背上什么也不见? 众人正在奇怪,突然,两条筷子长的蜈蚣从衣服下面跑出来,看见有人盯着它们,立刻又藏了回去。 “快跑!”小兰吓得大惊失色,一个箭步跳上灶台。 没料到一条被吓昏了头的大蜈蚣钻出衣服,紧跟着她飞快地窜上灶台。 “快拦住它!别让这魔鬼来咬我。” 小兰大声叫唤着,站在没有退路的灶台上拼命跺脚,以为这样做就能把魔鬼赶跑。 第一百章 后勤班(2) 龙小鹰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咬了人还敢追着人跑,马上抓起案板上的菜刀飞身扑过去,狠狠一刀砍下。 砰!刀锋深深砍进土里,追着小兰跑的那条蜈蚣立刻变成两个飞起来。落在地上还想分头逃跑,被龙小鹰翻平菜刀,啪!啪!两下拍打成两砣肉泥。 “这只要跑了。” 木波大声叫着,拿起一块劈柴,向跑到柱子旁的另一只蜈蚣砸去,啪!的一下也把它打扁。 龙小鹰跳下灶台,用菜刀挑起木波丢在地上的衣服看了看,没有危险了。 “小兰!”木波喊道,“后背很痛,快来看看咬到几处?” 小兰凑近他的背脊看了看,说道,“有两个小红点。” “要紧吗?” 小兰一把揪起他的皮肉,边用劲捏挤边说道,“咬到你这老皮肉问题不大,咬到知青的细皮嫩肉就麻烦了。” “哎呀!哎呀!”木波叫唤起来,“掐得我好痛呀,难道我的肉就不是肉?” “别叫唤。”小兰对他说道,“你不是嫌我没力气吗?忍着点,我要帮你把毒液挤出来。” 木波被毒虫咬伤,需要到医务室包药,沿途小兰采了点具有消炎功效的鱼腥草和蒲公英,把木波带到医务室。 龙小鹰帮小兰捣烂药草的时候,小兰就从药架上拿下一瓶早已炮制好的蜈蚣酒帮木波涂抹,然后再把捣烂的药草给木波敷上。 他们在医务室忙碌的时候,就听见小黑子在伙房门口喊道,“龙小鹰!快来煮饭了。” 龙小鹰看看日头,到煮中午饭的时间了,急忙赶往伙房。 小黑子把手里抬着的半箩筐胡萝卜递给他,指责道,“时间观念不强!当炊事员有好多东西要学,十点过了还不来煮饭。现在你把这筐胡萝卜抬到河边去洗,我要去生火煮饭。” “好的。”龙小鹰从小黑子手中接过箩筐。 虽然身为班长,但来到后勤班算是个新兵,工作上要服从老同志的安排。 龙小鹰把箩筐抬到河边,放在水面露出的礁石上,把箩筐半截泡到水里。在岸边抓了把青草,蹲在礁石上,把箩筐里沾满泥巴的胡萝卜一个个拿出来认真擦洗。 洗了一阵子,小黑子跑来了,着急的说,“饭都煮好蒸上了,就等着切菜了,结果你的胡萝卜还没洗好抬来。” “那你还不快来帮忙。”龙小鹰对他说道。 “胡萝卜不是这样洗的,让我来。”小黑子脱下脚上的臭胶鞋,挽起裤腿,站在泡在水里的箩筐里用脚使劲踩。 看他双脚踩得很熟练,龙小鹰才知道原来用脚也可以洗菜。 踩了不到一分钟,小黑子说道,“洗好了。凡事都要有诀窍,像你那样,一天都煮不熟一顿饭。” “偷工减料!”龙小鹰批评他道,“原来你就是这样打发我们的,又不是喂猪,臭脚丫巴随便踩两下就拿来炒,想想该有多恶心。” “这么多人吃饭,让你一个个洗,洗到吃饭也洗不出来。” 说得也有道理,龙小鹰暗自思量,跟后勤班的同志们接触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倒是伙房的不卫生行为暴露出来了。指导员要他落脚伙房,虽然不是要整顿这种用臭脚丫巴洗菜的不卫生行为,但是在饭里经常吃到老鼠屎,倒是要捡查一下,看看伙房到底有多脏? 回到伙房,小黑子忙着切胡萝卜时,龙小鹰四下走动到处观看。屋角挂满蜘蛛网,米柜旁胡乱塞着些麻袋,伙房里又脏又乱,到处都是灰尘。 想到老鼠可能会在米柜旁做窝,龙小鹰就钻到堆放箩筐和麻袋的杂物堆里去检查清洁。 蹲在米柜后面搬动杂物寻找老鼠窝时,听见有人走进伙房,龙小鹰抬头一看,朱国民进来了。他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油罐里舀出一提生香油仰起脖子就往肚里灌。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喝集体的香油!看见小黑子没有去管,龙小鹰马上冲过去,一把夺下朱国民手中的油提,大声呵斥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哦!没有看见,原来你在这里。”朱国民对龙小鹰说道,“下山找水喝,路过伙房闻见油香味,肠子生锈了,喝口油润润肠子。” “润肠子?说得轻松。全连队一顿饭只有一两油,你一口就把百十号人的油吞下去了。” “咦——港度。其他人也来喝,杨班长都不管,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得罪人。” “现在归我管了,你不知道吗?有我在,谁也别想来占公家的便宜。” “不喝就不喝,何必动气。”朱国民扛起锄头离开伙房。 见他走远了,小黑子胆怯地凑上来说,“被你赶跑了。” “常有人来喝油吗?”龙小鹰问他。 “连队上有几个人就像蟑螂一样,闻到油香味就会找上门来。” “有人来占公家的便宜,为什么你不吭声?” “谁敢惹你们知青。”小黑子诉苦道,“前几天高勇来喝油,见他进门,我赶快把油提藏起来。他找不到油提就警告我,再过三秒钟,不乖乖的把油提交出来,热带暴风雨就要来了!数到三,见我没答理,举起炒菜的大锅铲就把我的头打个包。幸亏他手里拿到的不是菜刀,要不然我的脑袋就开花了。” “还有这么霸道的事,跟老杨说过没有?” “他都知道的,但他不敢管。”小黑子告诉对龙小鹰。“香油已经见底了,需要去买了。” “还剩下多少?” “就剩底下一小层了。” “这可是定量供应的啊,下个月才到买米时间,我看看还有多少。” 龙小鹰来到油缸面前,这是一个肚大口小的大瓦罐,拿掉盖子低头看去,油没有多少,里面黑暗看不清。他把大瓦罐搬出门,倾斜着朝向光线一看,只剩半碗油了,缸底积了厚厚一层油垢。 “有多少年没有清洗了?”龙小鹰问小黑子。 “油缸还要清洗?那不可惜了。” “油垢在缸底都结成很厚的泥巴块了,拿把长勺子来,我要把它掏掉。” 小黑子递了把汤勺给他。 龙小鹰拉起袖管,把手伸进瓦缸,用勺子按了按,缸底软棉棉富有弹性。兜底用劲一撬,撬起一大块油垢。 奇怪?有根树枝从油垢里伸出来。龙小鹰把裹着树枝的油垢从缸里提出来,一阵恶心,手里拿着的是根僵硬的老鼠尾巴! 油垢里裹着一只肚子喝得涨鼓鼓的大老鼠,不知道死了多久。 “小黑子!”龙小鹰叫道,“快过来看,油垢都发霉长毛了。” 小黑子跑过来一看,吓得叫起来,“啊——好大的死老鼠!” “老鼠怎么会跑到油垢里?”龙小鹰问他。 “每天起早床,老鼠都在头顶上吱吱乱跑,估计是打了油,没盖盖子就忙着去炒菜,偷油吃的老鼠掉进去了。” “这油不能吃了,你说该怎么办?” “泡老鼠的油不知道吃了多久了,朱国民、高勇都在喝,至今都没见谁闹肚子。再说你把油倒了,炒菜连一点油香味都没有,还不被人骂死。我们别说出去,把剩下的油吃完吧。” 也只能这样了,龙小鹰教育小黑子道,“下次打完油立刻盖好,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把油缸搬回屋里,龙小鹰让小黑子继续煮饭,自己又去找老鼠窝。把堆在米柜旁的箩筐和麻袋拿开,大米漏了一地,米柜一角已被老鼠咬破。 需要大规模清理死角,现在时间不够,龙小鹰就去帮忙做饭。 到了中午休息时,龙小鹰把伙房地面杂物全都搬开,灭掉两个老鼠窝。清扫了屋脊四角的蜘蛛网,再找来块木板把米柜的漏洞补上。 全面清扫干净后,再找点石灰撒在老鼠爱做窝的地方,把老鼠彻底赶出伙房。 第一百零一章 后勤班(3) 晚上熄灯躺在床上,一群老鼠在屋梁上追着跑,当它们大吵大闹叫得太凶时,龙小鹰就猛拍几下墙壁,让它们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老鼠又来了。看来白天捣毁了老鼠窝,晚上老鼠追到这儿,满屋子都是老鼠在疯狂乱窜。 吵得实在不耐烦了,龙小鹰把小油灯点燃,拿起根竹竿准备打老鼠。 看见龙小鹰要打老鼠,韩红伟警告他,“莫惹老鼠!招惹老鼠会遭到报复,它们会到你蚊帐顶拉屎拉尿,还会把你的蚊帐咬破。” 龙小鹰也不想招惹它们,就上床睡觉了。 但是睡了一会,老鼠真的就跑到头顶上来了,在蚊帐顶上吱吱尖叫着追赶打闹,毫无顾忌地从这头跑到那头。 它们的猖狂挑衅让龙小鹰再也忍不住了,握紧拳头蹲在床上,要给老鼠们一个深刻教训。 随着一连串吱吱欢叫声,一群打闹的老鼠滚到帐顶中间,机会来了,龙小鹰对准蚊帐顶部凹陷处奋力挺身一击。 吱——随着一片惨叫声,老鼠全被打得飞向屋顶,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这才得以安睡。 睡到半夜,龙小鹰觉得脖颈处很暖和,闭着眼细心感觉了一下,似乎半边脸靠在一个毛绒绒温暖柔软的东西上。越睡越舒服,也许是在梦里吧?他不想醒过来。 迷迷糊糊正在享受着温暖,忽闻耳旁传来大嚼骨头的声音。 咔嚓!咔嚓…… 龙小鹰一下子惊醒过来。 咔嚓!咔嚓! 果真有东西在耳旁嚼骨头。 他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脑袋,感觉有个庞然大物就蹲在耳边,脑袋上没有疼痛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龙小鹰把手悄悄从被窝里伸出来,隔着蚊帐轻轻一摸,天哪!又大又柔软。 这么大的老鼠?摸到身上它都不跑,真是不把人放在眼里。气得龙小鹰攥紧拳头,狠劲朝耳边的老鼠打去。 砰!一拳打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虽然刚睡醒手臂软绵绵使不出劲,但打得篾笆墙直摇晃。 随着喵呜——一声怪叫,那个东西跑掉了。 “什么东西响?”韩红伟被惊醒了。 “老鼠王!也可能是只猫。”龙小鹰回答他。 “快起来看看。” 李刚把油灯点亮抬过来,龙小鹰拉起枕边的蚊帐查看,跳动火苗下,一个血淋淋的大老鼠头就放在枕边。 “啊——”李刚吃惊的叫起来,“你怎么做到的?把老鼠王的头都打掉了!” “没有,我想是野猫吃剩的。” 想必是只野猫在耳边大嚼老鼠,虽然刚睡醒手上无力,但那只猫可能也伤得不轻。 龙小鹰爬起床,把老鼠头拿起丢到屋外。 开门关门一阵忙乱,把睡在隔壁屋的韩红铃吓醒了,听到半夜有人起床在讲话,紧张的问,“哥——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一个大老鼠。不对,是只猫,被打跑了。”韩红伟告诉她。 “那是苗苗养的猫,你们别欺负它。夏莲和张雅倩都走了,你们又一晚上都搞出些声音来,吓得我都不敢睡觉了。” “别怕,是老鼠,又不是老虎。”李刚说道。 “我不是怕老虎,我是怕——” “怕什么?”韩红伟问。 韩红铃犹疑了片刻,说道,“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干劳动,快睡觉。” “别怕,顶好门,有事喊我们。”韩红伟安慰她。 吹灭灯,爬上床,龙小鹰想起韩红铃刚才说的半截话。最近韩红铃和梁春雪生病初期一样,欢乐少了,痛苦多了,变得很敏感,胆子也变得更小了,随便发出点响动声都会惊吓到她。本来胆子就小的人,现在独自住一屋就更胆小啦,她到底害怕什么? 龙小鹰翻个身就睡着了。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把龙小鹰惊醒,做早饭的时间到了,得马上起床。他把闹铃按下止住,披上衣服,提上闹钟和马灯,揉着还睁不开的眼睛朝门口走去。 刚要把顶门的锄头拿开,从篾笆缝隙见到的情景吓人一跳,屋外星光暗淡,一只老虎正在屋外散步。 果然有老虎!还好没有开门,要不然出去就撞上老虎了。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屋外老虎转来转去一时不会离开,这下把龙小鹰着急死了。被老虎挡住去路,耽误了做饭时间,耽误了同志们的上班怎么办? 想了一下,准备丢个脸盆出去把老虎吓跑。 拿起脸盆,把门拉开一点,突然!老虎抬起头,两只眼睛像灯笼般明亮。老虎朝这边嗅了嗅,竟然走了过来。 提斧头!龙小鹰看了一眼门背后摆放的工具,只有几把铁皮刀钐刀。抓起一把,轻飘飘,连老虎的皮毛都伤不了。 正在紧张万分,叮铃铃……手中的闹钟突然大叫起来。 一下子就把他吓醒了!原来是个梦,额头还在直冒冷汗。 赶快翻身爬起,把闹铃按下止住,披上衣服,提上闹钟和马灯,揉着还睁不开的眼睛朝门口走去。刚要把顶住门的锄头拿开,他停住了。 屋外星光暗淡,从门缝中看到的情景跟梦里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看见老虎。它躲到哪儿去了?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该不是梦里提醒他屋外有危险吧,出门还是不出门?龙小鹰站在门背后仔细观察着。不赶快出门就会耽误煮饭时间,顾不得这么多了,龙小鹰划根火柴点亮马灯,拉开房门走出来。 晃眼的灯光下,四周都隐藏在黑暗中,能看得清的,就只有脚下这团橘黄色的灯光了。龙小鹰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声音,提防着老虎突然扑过来。 很快就来到伙房,相安无事,树木遮掩的伙房黑暗幽静,只听得身后南岳河水冲击礁石发出的哗哗响声。 龙小鹰把马灯挂在门头,提起钥匙准备开门锁,突然,他发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头? 头天晚上临睡前把棵树干塞进灶膛捂火,经过一个晚上仍然燃烧着的树干发出红色火光,照见身边灶坑里有个黑色东西晃动了一下。 难道有野兽躲在灶坑里取暖?就要跳出来咬人啦!龙小鹰赶快蹲下身子在地上抓起一块劈柴。 转过头一看,一张布满皱纹的黑色脸庞“飘”在灶坑里,这是什么鬼?真是把魂都给吓出来了! 龙小鹰正在吃惊时,黑色脸庞竟然咧开大嘴,朝他呵呵一笑。 惊恐未定,黑色脸面突然红光一闪,一团火苗燃烧起来。这下龙小鹰看清楚了,原来灶坑里蹲着个身着黑衣的傣族。 要不是他嘴里粗大的旱烟被吸得烧起火来,手中的劈柴随时都有可能砸下去。 看来是个傣族蹲在灶坑借火里点烟。 黑衣人拄着长长的火药枪从灶坑里走出来时,龙小鹰警觉起来,边疆地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躲在灶坑里,会不会是个来搞破坏的敌特分子? 龙小鹰警惕的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到这个气势,对方紧张起来,连忙比划着向他作出解释。 “龙排长。”对方指指他说道,“你是龙排长。”然后又指指自己,用夹着生硬汉话的傣话说道,“甘蔗地,红糖,老波涛。” 从他生硬的汉话中,龙小鹰想起傣族用水牛拉着转的木制甘蔗榨汁机。 夏莲迷失雨林四天四夜,找到后身体极度虚弱,龙小鹰就跑到傣族甘蔗地去买红糖。因为不准私人进行交易,见他很着急,老波涛就用芭蕉叶包了两块带有余温,还软着的红糖塞到他手中。后来家里寄来包裹,想感谢他,再到榨糖处去找他时,甘蔗地已改造为水稻田。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碰到的,应该就是那个老波涛。 对!就是他,看来他已经学会了几句汉话。 原来是关爱过自己的兄弟民族啊,需要友善对待,龙小鹰连忙把手中劈柴丢掉。 “噢——是你呀!”龙小鹰友好地拍拍老波涛的肩膀。“哈哈!记起来啦。甘蔗地、红糖。后来我去找你,听说你不在那里工作。” 这个时候龙小鹰已经能用半生不熟的傣族语言与老波涛交流了。 老波涛告诉他,“我是个摩雅,当年帮种甘蔗的人照看一下锅里熬着的红糖,所以帮不了你多少忙。” “已经帮了大忙了。等我带了点东西去感谢你的时候,甘蔗地就改种水稻了。天这么黑,你要进山吗?” “我进山打猎,顺便找点草药。龙排长,听说你得了风湿病,好点了吗?” “不会好了。” “会好的。等我搞点果雅,就是热敷的药,让小兰拿给你试试。” “你认识我们连队的小兰?” “她常来找我商讨药草。” “那太谢谢你啦!”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改日再谈。” “好的,再见!” 两人挥挥手,老波涛就朝着黑暗森林走去。 第一百零二章 后勤班(4) 又浪费了一段时间,现在一切都要讲求效率。 为保证凌晨生火顺当、存放在大铁锅里的水容易烧开,头晚睡觉前在灶膛里塞进一棵用来保持火种的树干,现在树干上小火焰还燃着。龙小鹰捡起几块劈柴塞进灶膛,拿起大铁钩在炉条上捅了几下,灰烬落下来,灶膛里马上呼啦啦扯起火苗子。 打开门锁,提着马灯冲进伙房。 淘好米,锅里的水也就烧开了,把米倒进滚水里用锅铲搅拌几下,用捞筛捞起米粒蒸上饭。 叮叮当当忙着切菜时,身后屋檐处茅草发出轻微响动声,龙小鹰警觉起来。清晨屋里没有一丝风,茅草发出响声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听声音不会是老鼠。 龙小鹰朝发出响声的地方看了一眼,一条浑身乌黑的蛇,沿着二梁悄悄向他游来。 或许是来吃老鼠的,龙小鹰不想消灭它,但是路过头顶时它突然发起攻击怎么办?毒蛇的心思你是猜不透的,与其以为毒蛇会友好温顺,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龙小鹰悄悄握住身边锅铲把,凝神敛气做好准备,当这条蛇游到头顶上方时,猛地向上一挥手。 梆!的一声,铁锅铲狠狠打在蛇身上。由于动作迅猛力度过大,锅铲把都被打断,铁锅铲朝着脑袋飞来,吓得他赶快闪人。 只听得稀里哗啦一阵响动,这条蛇从二梁上掉下来,在地上扭成一团。扭了一阵,见它不会动了,龙小鹰抓住蛇尾巴,提起来抖了几下,把它丢到铁桶里,准备有空时煮来吃。 找到块木板盖住铁桶,右眼皮跳起来,扯了几把也没止住。 有人说凌晨右眼皮跳预示着将要遇到贵人,深山老林,天天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哪来的贵人?贵人都在城里。 龙小鹰又忙着去做饭。 煮好饭、炒好菜,还没有吹起床哨。 抬头看看屋外的天,天刚朦朦亮,龙小鹰吹灭马灯走出伙房,站在门口透气。 空气清新、群山初现,这里的森林总是这么安静,可以清晰听到从晨雾中苏醒过来的热带雨林里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 四野无人,好一个美丽舒适的晨曦。 龙小鹰愉快地伸个懒腰,刚伸到一半,咯吱一声,寂静清晨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越是轻微,越惹人注意,龙小鹰赶快停下手。 贵人来了! 响声是从连长熊国杰居住的地方发出的,他独居一屋,门开向草房背面的山脚,需要绕道走后门才能进屋。 值班员都还没有吹起床哨,熊连长起这么早干嘛?龙小鹰盯着熊国杰住的那栋草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屋角走出来的不是膀阔腰圆的熊国杰,而是一个让人想破脑壳都想不到的人。 窈窕身影一闪,身材瘦小的韩红铃出现了,转出屋角后小心翼翼地四下里张望。 赶快回避,别让她难堪,龙小鹰转身想躲回伙房。不料韩红铃一转头,四目相对,这下再也躲不掉了。 看见龙小鹰盯着自己,韩红铃羞得红着脸低下头,像条蛇一样灵活,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声,顺着屋檐溜回自己的屋去了。 进谁的门不好,怎么偏偏进了熊国杰的门?竟然被这个坏蛋盯上。龙小鹰百思不得其解,有伤风化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胆小老实的韩红铃身上。 连队里流传着熊国杰作风有问题。他的一个退伍兵战友和一个上海女知青好上了,由于这个女知青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让退伍兵怀疑女知青对他是否真心?就请熊国杰来帮忙。每次熊国杰来到退伍兵所在连队,退伍兵战友就把房子让出来让熊国杰和心上人促膝长谈,自己跑到其他屋去回避。一来二去,当女知青挺着大肚子时事情才暴露出来,没料到那个女知青和熊国杰好上了。 谁都知道玻璃杯掉到地上会打破,有人不信,偏要请人来试,多试几次,掉到泥巴地上也打碎了。 虽然熊国杰很会做人,但是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后,人们开始看不起熊国杰,背地里都在谴责熊国杰没有道德,同时也在等着喝他的喜酒。 不久事情发生了转变,这名女知青把胎儿打掉,突然就办病退回家去了。 人们又在传说熊国杰的后台很硬,是他通过走后门把这名女知青办回去的。打自以后,人们又开始佩服熊国杰有本事,许多想回家的知青都在跟他套近乎。 韩红铃不是这样的人,难道她真的是喜欢上了熊国杰这样有本事的人? 苍蝇为什么能在光滑的墙壁上行走,总是有它的能耐。看来这件事够复杂的了,别人的八卦事最好别问、别传,更何况还是好朋友的。 龙小鹰转身进屋,收拾好案板准备卖饭。把饭甄子抬到卖饭的窗口,推开竹笆窗户,用根棍子撑住,一转身,韩红铃幽灵似的就站在身后。 “啊!吓我一跳。”龙小鹰对韩红铃说道,“贵人来了也不吱一声。” “都被你看见了吧?”韩红铃问道。 “我在忙工作,什么都没有看见。”龙小鹰不想跟她扯这事。 没想到韩红铃不顺着竹竿爬,反而生气了,批评他道,“别一脸疑惑的样子,要说老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还真让龙小鹰为难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没有什么好想的,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你认真点好不好?这关系到我的名誉和命运。” “当然是认真的,我在这屋,你在那屋,怎么会看得到?” “其实我跟他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相信你。”龙小鹰对韩红铃说道,“熊国杰和上海女知青的事你也知道,昨夜还敢往他屋里跑。” “不是昨夜,半夜你不是在打老鼠的吗。是你切菜的时候,听到你切菜的声音我就起床了。这几天熊连长的手受了伤,他说在女知青中我最乖巧,要我在凌晨去帮他洗脸刮胡子,特别交代不要让人看见。” “这不就是问题了吗,你怎么会由他摆布?” “你也知道,厂里已经同意父亲提前退休让我顶岗,有关手续已经到兵团,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但你说奇不奇怪?熊国杰主动跑来找我,说是上面办手续的人他都认识,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家都清楚,我怕不答应他反而会节外生枝,只好答应让他帮忙。没想到这家伙得寸进尺,这段时间趁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就会偷偷摸进来,说我睡眠不足脸色不好,让我请病假待在屋里休息。” “你晚上不敢睡觉,怕的就是这个?” “是呀,白天上山累得要死,晚上还得提防着他。不过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你哥知道这件事吗?” “除了你,我对谁也没有说过。我哥的脾气那么暴躁,让他知道了还不把我打死。” “你这个事,按正常程序办不了吗?” “想回城排队的人很多,没有关系就会黄掉。像我这样没有能力,家里又没有靠山的人,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点牺牲能行吗。谁都知道他把罗震江挤走当上连长,在上面是有后台的,把他伺候好了,说不定他就会帮我办回城去。” “不会吧?” “小鹰,你做事向来稳重,求你了,有什么痛苦我一个人顶着,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当然,这个我知道。”龙小鹰提醒韩红铃道,“但是你可不能病笃乱投医啊,当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下来时热热闹闹,日子再苦再累也能熬下去,现在大家都在想法子回城,我也很着急。不声不响连队已经走了十多个了,你和夏莲迟早也会走掉。我一生没有大志向,劳动上也不想挣表现,最怕的就是孤独,只想在你们走之前先离开这儿。如果哪一天你们真的都走了,把我一个人留下,那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平常前怕狼后怕虎,遇事谨小慎微的韩红铃,在这个问题上要豁出去了。返城问题龙小鹰帮不上忙,自然也不好得再说些什么,只能安慰她道,“跟他打交道要多个心眼,遇到麻烦,不好找你哥就来找我。” “我会的。” 屋外传来起床哨音,韩红铃幽灵似的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龙小鹰很同情她。韩红铃性格脆弱,在家有父母照顾、下乡有哥哥看管、生活上一直跟着夏莲,结果让她的依赖性依然很强。如果哪一天好朋友们都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相信她的世界立刻就会坍塌下来。 希望她为追求幸福所作出的一切努力,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第一百零三章 风波(1) 卖完早饭,龙小鹰把伙房收拾干净准备回屋睡觉,刚要出门,严国定就进来了。 “小鹰!干得不错嘛。”严国定抬起头四处看看。“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你第一把火就烧得不错,卫生搞好了,大家少得病,生产也就上去了。” 龙小鹰谦虚的说,“不足之处还请指导员多多批评指正。” “现在有件紧急事要交给你去办。”严国定对他说道,“下午连队要召开‘忆苦思甜’教育大会,你快去找几个团员青年布置露天会场,出个墙报,画上几幅画,写上几个有教育意义的大字并写出几篇结合主题的文章。一定要营造好气氛。会议地点就选在道路大转弯处,把会议室的长条凳搬出来,围成一圈摆放好。最后一件事就是你的了,会后要吃忆苦饭,你抽空到山里去砍几棵野芭蕉杆,再到菜地里砍些莲花白的老菜杆,拿点糠来给大家煮顿忆苦饭。” “好!我马上就办。” “记住,只能放两把米,用又苦又涩的芭蕉杆混合着糠和菜叶煮。” 中午下班时,同志们看见露天围成一圈摆放着条凳,宣传栏焕然一新写着主题标语,上面贴着宣传画和文章,就知道“忆苦思甜”教育大会要在这里举行。 上班哨音吹响后,人们带着饭盒来到露天会场,严国定招呼大家坐好后,教育大会就开始了。 “同志们!回忆过去的苦,是为了让大家珍惜今日的甜,让知青同志们不畏艰险更好的扎根边疆干革命……” 严国定简短介绍了目的意义后,就由祖宗三代都是贫农的老咪涛来给大家诉苦。 老咪涛的家乡在湖南的一个贫困山区,因为家里贫穷吃不饱饭,从小就被卖给地主当丫环。寒冬腊月,地主和地主婆躲在屋里烤火吃肉,她还赤脚在雪地里挑水劈柴,喂牛喂马给地主做饭。每天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每晚都睡在冰冷的柴房里,可是,仍然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牛马不如的生活…… 接下来又由另一位老工人给大家讲述他们家在旧社会的苦难经历,会场一片肃穆,更增添了血泪控诉的气氛。 知青们在认真听讲时,龙小鹰就回到伙房去煮忆苦饭。 先把老菜叶洗干净剁细备用,再剥开芭蕉杆的外皮,取出嫩白的芯,用菜刀把芭蕉芯切成薄片再剁得像米粒一般细碎。 水烧涨后,抓了两把米放到锅里,把切好的芭蕉芯与菜叶混合着放进大锅。筛了一下糠皮,把筛出的细粉末撒在表面。觉得香味不够,想到煮猪食时还会放上一点油枯,又挑选了两块没有发霉的花生油枯放进去。 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熬着。 不一会,米糠的香味就飘出来了,龙小鹰揭开锅盖把忆苦饭搅拌均匀。自己先舀了点尝尝,对于常年吃不饱饭的知青来说,吃这个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教育大会结束时,严国定让龙小鹰把忆苦饭抬上来。忆苦饭不划饭卡,但是限量供应,每人只给两勺。 龙小鹰把忆苦饭分发到大家的碗里,和大家一起吃完后,就把剩下的抬回伙房,然后到河边打水准备刷洗锅灶。 火红的太阳落到山后,小河边凉爽舒适,劳累了这么些年,身体也不行了。指导员照顾他来到煮饭这个岗位,龙小鹰觉得工作轻松舒适,既能养病,又能为大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心里很愉快,事情再多也不嫌烦。 心里一高兴就起歌来,“我为革命下厨房,下厨房,热情更比炉火旺,更比炉火旺,不分白天和夜晚,一心专为群众想……” 突然,身后尖厉的叫骂声传入耳朵,“吃口忆苦饭关你屁事!” 小黑子又招惹到谁了?龙小鹰赶快挑起水桶回到伙房。 一进门,只见朱国民挥舞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对小黑子吼叫道,“滚远点!别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你敢打!你敢打!我看你敢打下来。”小黑子强硬起来,伸着脖颈不让步。 “吵什么呀?”龙小鹰放下水桶问他俩。 “他来偷吃忆苦饭,还不服管。”小黑子诉苦道。 看见龙小鹰进来,朱国民把拳头放下来。“咦——港度。忆苦饭吃不完也是倒掉,又不划饭卡,多吃两口有什么不好?” 龙小鹰对朱国民说道,“你说得对,剩下的忆苦饭要送到猪圈去喂猪,值不得争吵。但是小黑子管得也对,这是集体财产,不能每个人都闯进伙房来拿东西。舀到碗里的就算了,你走吧。” 但朱国民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拿起盆里的勺,又往饭盒里舀忆苦饭。 如果不管住他,他还以为谁也不敢抵制侵占集体利益的歪风邪气,龙小鹰一把抓住他的背心叫道,“叫你走,就别再舀了。” “你干什么!想打人?”朱国民一转身,刷的一声背心撕破了。“你有种!”朱国明沉下脸来,举着勺子警告道,“再问你一遍,你给舀还是不给舀?” 难道不给舀热带暴风雨就要来了?龙小鹰坚定的回答他,“不给舀!” “好!你们两个欺负一个。在这里不跟你争吵,带上你的人,今晚咱们猪圈见。” 突然之间战火就升级了,下挑战书,跟他打架,败坏自己的名誉,不能上他的当,龙小鹰没有搭腔。 “怕啦?敢惹事就别想躲脱,侬跑不掉的,侬不来,阿拉也会找上门来。”朱国明傲慢的丢下一句,抬着饭盒,趾高气扬走出大门。 日子过得这么累,还不断高潮迭起,都没有答复跟他打不打架,他就跑了。惹上这样的人,还真是烦人。 看到龙小鹰妥协了,小黑子紧张得要命,对龙小鹰说道,“我就说这些事管不得,早晓得我就不管了,朱国明说带上你的人到猪圈打架,我不算是你的人吧?” “不算。” “那也不一定,他说我们两个欺负一个,肯定是要来打我了。”小黑子一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在案板面前走来走去,连声说道,“糟糕了!糟糕了!为口忆苦饭,咋个会惹上这么大的祸。” 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龙小鹰开玩笑的说,“你在那里找什么?难道你要挑把菜刀今晚去跟他们拼命。” “不敢,不敢,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小黑子慌张的问,“我在想,朱国明可不是好惹的,晚上他带人来打我俩,那该怎么办?” “回到屋里你就躲起来,用锄头把门顶住,一切都由我来应付,那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我就住在他隔壁,一道破篾笆门能挡得住谁?我看今晚我们还是躲起来的好。” “不用那么紧张吧?” “你没听说?”小黑子告诉龙小鹰,“朱国明那帮人打起架来可狠了,见人就砍,人跑了就把皮鞋砍成两截,把被子和枕头也砍成两截。无缘无故惹上这档子事,在这里呆着都不安心,我要走了。”说着就慌慌张张出了门。 小黑子走后,龙小鹰收拾完伙房回到宿舍,李刚躺在床上看书,今晚到猪圈打架的事要不要跟他说? 龙小鹰正犹豫不决时,小黑子惊慌失措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李刚奇怪地看着他。“你见到鬼了?怎么脸色发青,魂都被吓掉了。” “比鬼还可怕。”小黑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龙小鹰说道,“你捅到马蜂窝了,朱国明把上海知青召集到他屋里开会,说是今晚要请外连队的上海知青来把你除掉。” “他们要杀龙小鹰?”李刚大吃一惊。 “我在隔壁听见朱国明在叫嚷‘砍刀、钐刀统统拎则(出)来’,怕被他们发现我在偷听,只好赶紧跑出来。” “你们是咋个整的,咋个会惹上朱国明?”李刚问龙小鹰。 龙小鹰把刚才发生的事对李刚说了一遍。 “那你还傻站在这儿等着挨打。”李刚立刻跳下床去穿鞋子,对龙小鹰说道,“趁他还没有发动好群众,我们现在就过去警告他一下。” “千万别去!你打不赢他的。”小黑子着急地对龙小鹰说,“我都不好得对你讲,朱国明说了,你只剩下半条命,柱着棍子都站不稳,吹口气都可以把你推倒。” “我现在不去。”龙小鹰对他俩说道,“不是约的是晚上吗,晚上我一个人去。”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就没有想过对手会是谁吗?”李刚警告龙小鹰道,“朱国明这么狡猾的人不会来碰你,我猜今晚小鹰的对手是鲁文武。” “鲁文武?你提醒了我。”龙小鹰说道,“他们之间称兄道弟,太有可能了。事情有了坏的开端,如果不采取措施及时制止,一定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我要想想这事要怎样才能化解?” “难道你跑去跪地求饶?”李刚问道。 “也不是。事情闹大了,警通连要来抓人的,这不就毁了我的一生。” “我有好个主意!”小黑子建议道,“赶紧抓住救命稻草,我们去报告指导员,把事情经过说给他听,相信他立刻就会去找朱国明。” “有这么简单的吗?”龙小鹰回答小黑子道,“朱国明会耍赖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但是事情迟早还是会发生,而且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知青打架谁会先跑去报告。”龙小鹰问李刚,“红伟人呢?想听听他的意见。” “被指导员派走了,到营部拉种籽去了。”李刚答复他。 “又少了一个得力帮手。”听到这个情况小黑子心里越发紧张,对他们说道,“你们连人都没有了,只有挨揍的份,我要躲远点,到别的连队去过一夜。”话音刚落,人就跑出门去了。 “这个小黑子。”龙小鹰说道,“明早该他起早床,我要是被打伤了,谁来煮早饭。” “水到桥头自然直。”李刚安慰龙小鹰道,“今晚我陪你去。” 第一百零四章 风波(2) 龙小鹰待在屋里,等着要教训他的人找上门。 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动静,就和李刚来到屋外,坐在门前的竹凳上等待。 小河对面的山头渐渐隐入黑暗之中,坐在外面乘凉的人全都回屋点灯去了,就在这个时候,嘎吱一声门响,一伙人突然从朱国明屋里涌出来。 “分头走,目标不要太大。”朱国明低声张罗跟着他的人。 龙小鹰仔细一看,他们手上还提着砍刀! 李刚凑到龙小鹰耳边轻声说道,“小黑子说得没错,看来朱国明真的要大开杀戒了,我们也带上砍刀吧?” “你敢杀人吗?”龙小鹰问他。 “不敢。” “我们不杀人。”龙小鹰对李刚说道,“如果他们不来打你,你千万不要出手,招架两下的功夫我还是有的。猪圈堆着劈柴,我们站到那儿去,他们要动刀我就去拿劈柴。你放心,猪圈的情况我很熟悉,不会老老实实站着被他们围攻,我会跑动着一个个收拾。记住我的话,跑得再远你都不要来帮忙,我不是败退。” 说话间朱国明就来到眼前,路过龙小鹰面前时嚣张的对他说,“现在谈论对策已经晚了,老老实实跟在我们后面走。” 龙小鹰把路过身边的人一个个看过来,没看到有本连队的人,也没有见到鲁文武。心里想,发动不了群众,朱国明已先输一着,为何还这么猖狂? “走吧。”龙小鹰站起身。 刚走出几步,韩红铃慌慌张张追上来,一把拉住龙小鹰的手臂,焦急的说,“站住!你们谁也不要去,别上他们的当。” “跟朋友出去走走,上谁的当?”龙小鹰问她。 “黄昏时你们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韩红铃对龙小鹰说道,“你不是答应过要照顾我的吗,你要是出了事,谁来帮助我?又怎么向夏莲交代?” “还有我的嘛。”李刚安慰韩红铃道,“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去切磋切磋,你就放心好了。” “什么切磋切磋,切磋有拿刀的吗?那伙拿刀的陌生人我也看见了,大家都板着脸,气氛这么紧张,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 “好了,快回屋。”龙小鹰对韩红铃说道,“回去后关好门,什么也别对别人说,更不要去找指导员报告。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他们放下屠刀。” “要是他们不听呢?” “有些事你不理解,一定得去,没时间向你解释了,回来再说。” 遇到的都是些犟脾气的人,韩红铃只好放手看着他们离去。 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如果龙小鹰被打败,那伙人一定会来教训哥哥,哥哥被指导员派出去了,回来时正好碰上这伙恶人怎么办?越想心里越害怕,只能赶快跑回屋,把门顶起,默默祈祷龙小鹰不要出事。 黑暗中,一前一后两伙人向猪圈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来到猪圈空地,朱国明把带来的人一字排开封住路口,正好,龙小鹰就站到猪圈堆柴的死角上去。 河边芦苇丛摇摆起来,从里面又钻出几个陌生人,随着叽哩咕噜的讲话声,主角出现了。 鲁文武!原来他不进连队躲在这里。 看见龙小鹰,鲁文武把叼在嘴角的香烟拿出来,用两个手指掐灭,抬起头来对他说道,“哈哈!龙小鹰,上次扳手劲输给你,回来后有传闻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人,让我好没面子。想想你也不属于这个道上的人,就忍了这口气。” “鲁兄。”龙小鹰对他说道,“上次承让,这次就不能网开一面了吗?” “不能!”鲁文武一口回绝,“本来以为我俩根本不会有一决高下的机会,既然上天给了这个安排,你要注意了,这次绝不会给你留面子了。” “既然这样,奉陪。”龙小鹰问他,“大家一起上吗?” “他们是看热闹的见证人,就我俩。”鲁文武说道,“听口气你倒是个勇敢的人,佩服!咱俩事先约定好,你要是有真本事就拿出来狠狠打,最好把我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那我才会认输。不要连我的一招都架不住,让我白来一趟,扫兴而归。” 看来鲁文武的想法和朱国明不一样,龙小鹰对他说道,“好的,都听你的,咱俩要认真切磋,绝不手软。不过先要提醒你,骄傲使人落后,你有没有记住这句话?” “哈哈哈!真会说笑。”鲁文武对他说道,“你这一招不管用,等会你就说不出话来了。” 鲁文武膀阔腰圆、好勇斗狠在全营是出了名的,听说他从小就练自由式摔跤,不仅膂力过人,而且很会打架,随便一个绊腿就将对手摔出八丈远,一拳下去就把别人的脸给打得稀巴烂。和气功大师一战后,鲁文武更是被上海人捧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第一世界”。 面对强敌不敢松懈,龙小鹰心想,就鲁文武这个块头,等会交手时千万别让他抱住。 双方面对面站好,摩拳擦掌准备开打。 突突突! 进连队的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手扶拖拉机响声,大家转头一看,韩红伟回来了,雷浩和高勇也在车上。 “红伟!快下来,有急事。”李刚急忙朝手扶拖拉机大声喊道。 听见叫唤,驾驶员连忙停住车,车上的人都朝这边跑过来。 看到鲁文武和手提砍刀的人和龙小鹰对峙,高勇明知故问道,“这么多的人到猪圈做啥子?连‘第一世界’都出动了,我们连队发生了啥子大事?” “别参与进来。”龙小鹰连忙阻止他道,“你们的恩怨以后再说。” 平时为争江湖,以高勇为首的四川知青和这伙人结下梁子,要是让他搅和进来,砍伤了人,不知道要给自己添多大的乱子。 韩红伟疑惑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小鹰把前因后果和当前情况简短说了一下。 看见韩红伟和高勇来了,鲁文武对身边的人说道,“都把刀丢掉,今晚是我和龙小鹰单挑,要在拳脚上分出个高低。” 月亮悄悄爬出云朵,照得大地一片惨白,河边空地上两伙人高度警惕,等着看事态发展? 朱国明和鲁文武商量了一下,由他惹起的事,如果让鲁文武直接上场那他就没戏了,得让他先派个人过去挑起战火,顺便试探一下龙小鹰的虚实。 鲁文武同意了。 “龙小鹰!”鲁文武抬起头说道,“我有个兄弟想和你交一下手,你能接受吗?” “谁来都行。”龙小鹰回答他。 朱国明派出一人,这人靠近龙小鹰时,突然使出右勾拳狠狠朝龙小鹰脸颊打过去。 龙小鹰一偏头侧身避开,心想,不知道朱国明又在搞什么鬼?就让这个倒霉蛋两招吧。 一出场就占了上风,这人来劲了,看你还往哪儿躲?左勾、右勾,左勾、右勾,连连出击。 龙小鹰急着要跟主角对阵,囡囡拳就不跟他玩了,当对方的右勾拳朝脸颊打来时,起左手穿掌架住,喊声“回去吧!”右手当胸一掌把他推了回去。 看见龙小鹰动手了,鲁文武大吼一声,“让我来!”把身上衣服一甩,亮着臂膀冲了上来。 龙小鹰心想这样的块头不能和他硬来,只能慢拉架子快打拳,让他尝尝劈挂掌的厉害。立即重心下移,后撤半步,提起双掌准备接招。 这样的架势让鲁文武一惊,听说龙小鹰也会气功,想来他的内力不错。上次扳手劲大意吃了亏,鲁文武不敢贸然行动,围在龙小鹰身边左跳右跳、右跳左跳等待时机。 叮叮咚咚!踩得脚下的土地都震动起来。 看着鲁文武这个笨重的架势,龙小鹰不禁担心起来,这么沉重的身躯,如果被他抱住跟他较上劲,瘫痪病会不会突然发作?这种情况在山上劳动时是发生过的。面对摔跤冠军不能跟他硬拼,只能随机应变先让他三招,倒要看看他的绊腿是怎样使出? 瞅准时机,鲁文武旋风般地扑了上来。 龙小鹰马上仆步下蹲盯住他的腿,似乎要给他来个扫堂腿,其实这是个诱招,其目的,只不过是想吓唬他一下。 鲁文武连忙收回双手,跳往一旁。 在鲁文武的打架生涯中,碰到的都是和他硬来,你抱我的腰、我就抱你的腰,你抱我的腿、我就抱你的腿,由着他摔的人。至今还未遇到过对方不接招,反而要来攻下盘的情况。不知道龙小鹰的底细,而自己在营里出尽风头,谁都知道自己的三板斧。既然这样就要改变战术了,不跟他摔,狠狠地揍他。 就在龙小鹰起身时,鲁文武突然换拳击打龙小鹰的腹部。 摔跤冠军怎么出拳了?龙小鹰立刻用下沉掌格挡。 鲁文武就势下蹲抱住龙小鹰的腿,起身就把他摔飞出去。 “好!”围观的上海知青叫起来。 龙小鹰就地打了个滚,翻身爬起,现在知道鲁文武除了会使绊腿,还会用手来抱腿,看来“第一世界”不是徒有虚名。还得再试他一招,看他要怎样乘胜追击? 第一回合轻易取得胜利,鲁文武有了轻敌思想,一个饿虎扑食冲过来抱龙小鹰的腰。 龙小鹰立刻侧身避让,没料动作快了衣角飘起,被这厮一把抓住衣服,揪袖、夹脖,一个绊踢,又将龙小鹰摔翻在地。 龙小鹰刚要起身,眼前一黑,一个粗大的手拐子就朝着胸部扑按下来。 第一百零五章 风波(3) 他爹的!友谊赛,出手这么狠,这可是心脏部位啊,被这个吨位压中的危害可想而知,龙小鹰一个滚翻避开。 刚开场龙小鹰就连摔两跤,看到他远不是鲁文武的对手,在一旁观战的上海知青高兴地挥动手臂叫起来,“第一世界!第一世界!” 龙小鹰起身后,对鲁文武摆出个八卦散手“老僧托钵”架势,准备贴身靠打、以柔克刚,出其不意也摔他一跤,扳回一局。 “呵呵!花拳绣腿。”这个时候鲁文武已经完全不把龙小鹰放在眼里了,“人们说你的气功了得,就连大树倒下来都能扛得住,理发匠的神话被我破了,今天我就要为大家破除另一个神话。你不会发功到火星吧?” 见龙小鹰不回答他,鲁文武索性不理龙小鹰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骄傲的向围观的上海知青喊道,“递根烟过来。” 朱国明连忙点了根香烟递给他。 鲁文武深深吸了一口香烟,悠闲地对着空中吐烟圈,跟朱国明闲聊起来。 这是干啥子嘛?龙小鹰心里想,我都还没有出手,难道他们就以为结束啦?看到鲁文武麻痹松懈的样子,也就不打扰他了。 龙小鹰在身边找了棵树干坐下,看着鲁文武昂首吐烟圈。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在一旁观战的李刚着急了,对韩红伟说道,“小鹰像个木头一样站着不动任人摔打,一开始就处于下风。你看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住,可能是瘫痪病发作了,把他换下来,让我去试试。” “你以为这是篮球赛啊?”韩红伟教育李刚道,“面对强手性子这么急躁,搞不好会被人家海扁一顿。打架除了灵活是要力气的啊,你的劲道还不及小鹰的一半,怎么能架得住鲁文武的攻击。” “那你去。”李刚不服气的说。 “我去算是个什么东西?人家又不是来找我打架的,我去反而扫了龙小鹰的面子。” “小鹰要是输了那以后我们就都没面子了,你也忍不下这口气吧,你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该出手时我自然会出手。”韩红伟说道,“你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吗?小鹰滑得像泥鳅一样,连摔两跤鲁文武都没能抓住他。我看他更像是在假打,看出来了吗?他丹田没有发力,就是说并没有准备打人。还没有出手,你怎么知道他会输?放心,我跟他对练过,他不会一招不还就被鲁文武打败的。” 听着他俩的争论龙小鹰觉得好笑,李刚什么都不知道,韩红伟猜对了一半。这个对手一身蛮力论功夫还是有两下子的,如果一时大意被他抱住,那就完了。 龙小鹰庆幸还好这段时间有小兰的悉心照料,坚持喝药酒吃特效草药,加之到伙房后吃饱了饭,最近身体状况自我感觉良好,可以全力以赴。 经过试探龙小鹰也看出了鲁文武的破绽,急于求胜上来就三板斧,轻易得取胜,这样会让他防备不足。另外他顾上不顾下,扑过来抓人时两手伸得过长容易被人借力,下盘不稳遭到攻击可能就会丧失稳定。再就是动作笨拙,转身时脚步不够灵活,可以贴身靠打。 韩红伟的话也提醒了他,鲁文武这么壮实的身体,出拳时一定要拧腰转胯丹田发力。 三两口抽完一支烟,鲁文武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踩着对龙小鹰说道,“刚才听了你和朱国明的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俩也算是有交情的了,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过来给我兄弟认个错,以后大家就别争了。” 这是什么话呀!是非不分,难道以后就不敢管他啦,龙小鹰回答道,“你这话就麻烦了,我这人脾气犟,从来就不会低头认错的。” “那你就等着瞧吧,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才怪。”朱国明对他说道。 “放马过来。”龙小鹰站起身。 “好!再来。”鲁文武大喊一声扑过来。 刚才交手已知对方有股霸道力量,这一招龙小鹰是不会接的,拳头来到眼前,斜向扣步、搭手听劲,就在双方贴近的那一瞬间,一步就转到鲁文武身后。 鲁文武扑了个空。“有本事就接招,别躲。” “偏要躲。友情提醒,兄弟,你这样一味猛攻有问题,可要当心点啊。” “只会逃跑摆架势,警告你,现在想认输也晚了。”鲁文武又冲了过来。 龙小鹰不跟他理论,出虚步正面进攻,手掌直插鲁文武面部。 鲁文武没看出这是一个虚招,扭头避开,挥拳迎面打来。 龙小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避实就虚,哧溜一下又钻到鲁文武身后。拿住肩膀、勾住脖颈,双手如拧麻绳,一个趟泥步就将鲁文武铲倒在地。 “啊——”在一旁观战的上海知青惊叫起来,他们还从未见过鲁文武这样轻易就被人摔倒。 翻身爬起,鲁文武轻蔑的对龙小鹰说道,“原来你也懂得摔跤?想跟我比摔跤,那就不能轻饶你了。” 既然他有了轻敌思想,龙小鹰决定让他再摔一跤,把败局扳回再说。 主意一定,立即发起攻势,斜出正入、脱身换影,转眼就来到鲁文武身边。 鲁文武一惊,伸手隔挡,被龙小鹰搭手转身扣住他的一条腿,另一只手突然从腋下上穿扑打他的门面,一招行步撩衣又将他掀翻在地。 连摔两跤,把鲁文武气坏了,自己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看见龙小鹰站住不动了,也学着他虚晃一招,一个右直拳朝龙小鹰门面打去。 其实龙小鹰并没有闲站着,他站的是舍己从人的太极式,三线放松,气随心意而动。看到拳头带着风声过来了,龙小鹰伸出手接住对方手腕,巧妙地将对方的力与速度叠加,右臂带出一个顺时针旋转动作向右后侧拉摔。 砰!的一声,鲁文武重重地扑倒在地,不提防脸面正好砸在地上的枯树干上,看着他紧捂嘴巴站起身来,“噗!”地吐出一口血痰。 大伙低头一看,雪白的门牙竟被撞落两颗。 又闯祸了,龙小鹰懊恼的想,到了这把年纪,门牙恐怕是长不出来了,还朱国明一件背心还可以,还门牙可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众目睽睽下出了丑,鲁文武气急败坏,不顾一切冲上来,猛地伸出左手直取龙小鹰脖颈,另一只手就来抓腰腿。准备抓握大领,将龙小鹰高高托举,让他尝尝狗熊摔膘的滋味。 看到鲁文武气势汹汹扑过来,龙小鹰不敢松懈。他想起鲁文武的话,要把鲁文武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这场恶斗才会结束,只好出狠招了。 你要脖颈就给你脖颈,龙小鹰仍不闪避,用左手接他的左手外侧,逆缠左引牵制住他。同时迅速移换弓步,劲由脚下起,经过腿、腰、肩逐级放大,丹田发力,右拳直取鲁文武左肋。 多年的训练,已把全身合力练成肌肉的记忆,力与神都在一瞬间发出。 只听得嘭!一声闷响,鲁文武强壮的身躯醉汉般连退几步都没站稳,要不是有人扶着,可能就会摔倒在地上。 喘口气,鲁文武又冲了过来。 这条不怕打也不怕死的硬汉,跟他纠缠下去对自己没好处,龙小鹰决定要尽快了结这场打斗。 当鲁文武靠近身边时,龙小鹰先声夺人,马上向他的面部击出右直拳。 鲁文武一伸左手,这一拳被他轻轻就化解掉了。 龙小鹰紧接着再出左直拳直取中部,又被鲁文武用右手拍击隔挡,也被打开了。 接连两招失利,此料龙小鹰非但没有闪人,反而贴身送了上去。 看见龙小鹰出此险招,心急的李刚叫起来,“不能强攻!会被抱住。” 不过谁也没能看穿龙小鹰的计谋,其实他前面两招使的都是虚招,为的是让对方分心,当然容易阻隔。两招过后,他立即收回右拳变鹤咀拳,朝着鲁文武的气门穴猛击过去。这一拳,势如砸山碎石骤然直下,被点穴者气血两伤,腹部神经皆受牵连。 砰的一声,鲁文武顿时动弹不得,心虚气喘,稍一动弹就疼痛难耐,只得头冒冷汗坐到地上。 看见鲁文武坐在地上不会动了,朱国明大吼一声,“大家一起上。” 一伙人立即冲向龙小鹰。 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群架,韩红伟热血沸腾,抢步上前截住扑上来的人,短打快打,近打猛打,砰!砰!几声,冲过来的人全都被他击倒在芭蕉树下。 混战开始,虽然李刚个头不大,但身形灵活。只见他快速移换步形,白鹤诱敌、夜叉探海、烈马撂蹶,一阵弹踢侧踹,又把两人踢到河里。 见敌不住对方拳脚,朱国明立刻转身跑去拿砍刀,嘴里喊叫着,“快来拿刀砍他们。” 朱国明拎起砍刀冲上前,就听得高勇怒吼道,“敢动刀!你龟儿子不想活了。” 转头一看,高勇目露凶光,高举着锄头向他冲来。 乖乖!这龟儿子是个亡命徒,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打架的时候千万别去惹他。吓得朱国明掉头就跑,没料到天黑看不清,慌乱之中被一团草绊住脚,一跤跌倒在地。 翻身爬起准备再跑,回头一看,高勇已经高举着锄头对准他的脑壳狠狠挖了下来。 “啊!”朱国明只来得及叫出半声。 躲避不开,身上猛然凉了半截,头脑嗡地一片空白。 打斗中龙小鹰在随视身边发生的一切,看到高勇丧失理智高举起锄头,立刻大吼一声,“住手!”顺手捡了根劈柴丢过去。 劈柴打到高勇的手臂,高勇一惊,方向偏了一点,砸在上方伸出来的一棵树枝上,锄头被弹得飞了出去。 即便在月光下,大家也能看到朱国明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没了,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变得比纸还要白。 会出人命的!这一惊吓让大家都停下手来。 朱国明翻身爬起,连忙躲到龙小鹰身后,指着高勇颤抖的说,“他疯了!他疯了!” 既然朱国明躲到龙小鹰身后求助,双方大战也就停止了。 看见鲁文武捂着嘴巴站在一旁不开腔,龙小鹰走过去对他说道,“兄弟,对不起,刚才出手重了,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赔不是。” “没事,回见。我们走!”鲁文武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第一百零六章 风波(4) 龙小鹰到后勤班当班长后,小兰给了他一些冬瓜和南瓜种子,让他有空时到包谷地边种下,以解决职工吃菜难的问题。 趁这几天下雨,卖完早饭,龙小鹰就带上锄头,提着种子到山上播种去了。 爬到工地,山坡绿茵茵一片,包谷苗长了半人多高,熊国杰带领全连队职工正在包谷地里除草。 龙小鹰在地边打塘播种时,就听见地里除草的人在叫,“连长!牛来了。” 他抬头一看,从地边森林里走出几头黄牛,大摇大摆闯进包谷地,大口吃起甘甜的青苗。 熊国杰立刻跑过去大声吆喝,看见黄牛不理他,就捡起土块向黄牛砸去。 土块砸在黄牛身上就当被牛虻叮了一口,饥饿的黄牛只是甩甩尾巴、摇摇脑袋,退后几步再吃。 熊国杰连忙跑过去驱赶,人一过去,黄牛就走开了,人一离开,黄牛又回来了,换个地方,悠然自得又啃嚼起青苗。 在陡峭的山坡爬上爬下,脚下的土疙瘩被踩垮,熊国杰笨重的身子也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哈哈哈!”看见黄牛不理睬熊国杰,自己反而跌倒了,在一旁看热闹的知青都在笑话他。 黄牛闯进地里来吃包谷,知青们都不动还来笑话他,熊国杰发火了,朝手拿斧头正在清理地里树干的高勇大声叫起来,“高勇!” “做啥子?”高勇懒洋洋的回答。 “都说傣族的牛怕你,你过去赶黄牛,看能不能把它们吓跑。” “要得。” 高勇喊上雷浩,一个手提条斧,一个手提钐刀,分头围拢上去。 借着青苗掩护,高勇悄悄来到一头只顾嚼食的黄牛背后,发现人来了,黄牛甩甩尾巴准备挪个窝,高勇立刻把手中的斧头甩过去。 斧头打在牛屁股上,受惊的黄牛猛地一窜,撒腿就跑。 慢一步就会变成熊国杰的下场,从另一面包抄过来的雷浩连忙将手中锋利的钐刀朝前一伸,喀!的一声脆响,就把牛的一条腿给砍断了。 黄牛倒地挣扎着爬不起来,高勇捡起条斧冲上去起,朝着黄牛脑门狠狠一斧头砍下去,在地上挣扎的黄牛就不动了。 “啊!”突来的凶杀场面吓得女知青们惊叫起来。 熊国杰也看得愣住了,质问道,“高勇!让你把牛赶跑,怎么把牛打得不动了?” “这叫杀鸡给猴看。”高勇回答道,“连长你看,其他的不就都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 “你这一斧头下去,牛还能活吗?” 高勇告诉熊国杰,“放牛的打猎去了,要等到牛吃饱了才会来赶牛,到那个时候,即便发现少了一头,这么大架山,谁知道牛在哪儿走丢了。更何况是来吃青苗的,不负责任的人,也该给他点教训。” “你还教训起人来了。”熊国杰批评他道,“成天打架闹事不学好,叫你办件事都要出问题,牛死了,你说该怎么办?” “神不知鬼不觉,吃掉不就行了。” 熊国杰想想说道,“也只能这样了。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血迹埋掉,把牛抬走。今天我们要提前下班了。” 熊国杰马上张罗大家下山。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龙小鹰也吃了一惊,不在生产班一段时间,纪律涣散、人心动荡果然变得多了,其原因,可能就是指导员说的兵团要撤了。 看见高勇用藤条把黄牛四蹄捆起来,喊了几个知青用木棍抬着黄牛下山时,龙小鹰就站在路边等着他们。 抬黄牛的人来到面前,龙小鹰一看,眉心被斧头砍开一个洞,这是标准的杀牛方法,在这里敲一斧头牛也活不了,更别说还把骨头都砍开了。 “站住!”龙小鹰批评高勇和雷浩道,“你们闯大祸了,傣族幸幸苦苦养大的牛,被你们拿来当野牛打。这牛不能吃!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赶快到寨子去投案自首,作为误伤赔礼道歉,再赔点钱,或许还能调解。” “怕个锤子!”高勇不服气的说,“光明正大抓小偷,熊连长都没意见,你多管闲事做啥子嘛。” “现在还出什么主意?”熊国杰从后面赶来了,对龙小鹰说道,“这件事在山上已经决定了。你想想,自打春节杀猪分了三两肉,到现在已经半年多没吃过肉了,赶快跟我回去给大家改善生活。” “熊连长,要不你再征求一下指导员的意见。”龙小鹰建议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指导员到营部开会去了,等他回来,牛死后肠子都发臭了,抬头不能吃的死牛去赔老乡?那不自找麻烦。若放牛的找上门来,他们的牛这几天吃了我们那么多的青苗,还要跟他讨论赔偿问题。大不了我们出点钱把牛买下来,一切听我的,赶快跟我回去杀牛,杀了就下锅。” 下级要服从上级,当着这么多知青的面跟连长顶起来,将来那些闹事的知青就更不好管了。 不能与他僵持,龙小鹰就跟着熊国杰下山了。 把死牛放在河边,熊国杰在伙房拿了把牛耳尖刀,把身上的衣服一脱,赤膊上阵了。他让知青们拉好牛的四条腿,看他怎样把牛开膛破肚。 好奇的人们立刻围拢在他身边。 只见他抬起右手,朝着牛腹部猛的一刀戳进去,握紧刀柄用劲一拉,厚厚的脂肪马上就朝两边翻开来。 结果从肚子里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洁白的奶。 “啊——”把围着看热闹的女知青吓得尖叫着跑开了。 “哈哈哈!她们不敢看。”熊国杰兴奋的笑起来。 女知青一跑开,男知青就挤进来,看见有这么多的牛肉,都忙着来帮忙。剥皮的、砍骨头的、清洗肠子的,连队变得热闹起来。 一块块砍下来的肉往伙房送,龙小鹰既要忙着切肉,又要忙着煮饭,看见韩红铃抬着块牛肉进来了,就问她,“你托连长的事办得如何了?” “别提了!烦都烦死了。” 砰的一声,韩红铃把手里的牛肉丢在案板上,好像要把心中的烦恼甩掉似的。 看到韩红铃不顺心的样子,龙小鹰告诫她道,“这人不正派,跟他打交道要多个心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哥常说这话,现在我才明白它的含义。” 龙小鹰正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熊国杰走进伙房,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把一坨白里透红的肉递到他们眼前。 “小鹰!帮个忙,帮我把这个放到甑子里蒸起来。大补!” 他手上白森森、血淋淋的一团为何物?龙小鹰还未看清楚,韩红铃就吓得尖叫一声,“啊——小牛!”转身逃跑了。 龙小鹰接过来一看,原来熊国杰递给他的是一个血淋淋、半透明、长着四条小腿,刚从牛肚子里掏出来的胚胎。 这人够狠的,连胚胎都不放过,龙小鹰找来个大土碗,把胚胎丢进去。 刚把胚胎放到甑子里蒸起,屋外就传来一阵吵嚷声,龙小鹰和熊国杰跑出伙房一看,来了几个扛枪的傣族,村干部找上门来了。 人赃俱获,知青们默不作声,都看着连长。 牛死了,砍也砍了、煮也煮了,该怎么办?熊国杰和他们理论起来。 就是逮住小偷也不能立即处死,而且这是队里怀孕的母牛,傣族不要钱,要他赔母牛和小牛,还要追究责任。 赔头牛的事熊国杰办不到,也做不了主,只好打电话让严国定立刻赶回连队。 严国定赶回来时,看着情绪激动的傣族群众,严国定问道,“是谁把牛给打死的?” “是我。”高勇站出来承认。 “为什么把牛打死?” “赶牛时误伤了牛,我怕它痛苦。” “你还会怕别人痛苦?别找借口。”严国定严厉的对高勇和雷浩说道,“马上向老乡们承认错误。” 看到这样的结果,高勇和雷浩也只好低头认错。 第一百零七章 风波(5) 严国定再三向老乡们赔礼道歉,表示发生了打死老乡的牛这么严重的事情,需要报告营部,肇事者一定会严肃处理。老乡们提出的赔牛这件事,也会报告上去。 看到前来协商的村干部犹豫不决,严国定让他们回去后再找乡亲们商量一下,听听寨子里其他群众的意见,拿出个大家都认可的赔偿方案。如有必要,会让营部协调一头母牛赔给他们,这才缓解了矛盾。 老乡们走后,严国定详细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此事涉及连长熊国杰,处理起来就比较复杂。认真起来,谁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这个当指导员的,对下属作风管理不严,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严国定决定暂时不处理高勇和雷浩的问题,此事报到营部再说。 晚上,营部放映阿尔巴尼亚影片《宁死不屈》。 电影开演前,操场上人头攒动,知青们不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聊天,就是到处走动寻找朋友。 每逢营部放电影,也是傣族青年男女谈恋爱的大好时机,来看电影的傣族小伙几乎没有人单独行动,身边还会带着一个漂亮的小龙英。 有一对有情有义的傣族青年男女远离人群,同披一条宽大的黑毯子躲在河边榕树下,情投意合越谈越亲密,渐渐进入佳境。 殊不知他们的举动被喜好闹事的高勇发现了,他纠集起几个爱寻找乐趣的兄弟,悄悄围拢到河边大树下这对傣族情侣身边。 隔着毯子高勇挑逗的问,“龙仔(小伙子),里面藏有啥子好吃的?” 有人打扰,小伙子连忙掀开黑毯子,发现眼前站着五六个歪戴帽子斜穿衣的知青。 “没有!没有!”小伙子紧张起来。 “拿出来看看噻,我们只是想耍个朋友嘛。” 躲在毯子里的小龙英探出头来,看见来了一伙惹是生非的知青,吓得赶快拉着小伙子走了。 “哈哈哈!” 吓跑了傣族情侣,高勇一伙无事可做的人就把老工人晒在铁线上的床单扯下来,要学傣族小伙子去裹操场上等着看电影的女孩子。 看到几个湖南妹子聚集在一起闲谈,高勇挤了进去,用床单围住身边一个女孩,嘻皮笑脸的对她说道,“小妹!跟哥耍噻,哥给你花生吃。” “流氓!快跑,别惹他们。” 把湖南妹子吓跑了,他们又去招惹上海女知青,床单都还没有碰上去,却惹来一片叫骂声。 “小瘪三!十三点(脑袋少根筋)。” “色迷迷!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看到有伙坏人在身边捣蛋,存有戒心的昆明女知青也在骂他们。“嘈耐犯(干龌龊事的人),滚开!离我们远点。” 高勇这伙人的不文明举动引起了龙小鹰的注意,连忙喊住他,“高勇!过来,过来。像什么话,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不要再去惹事。” 龙小鹰与雷浩和梁春雪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而雷浩、梁春雪与高勇是结拜兄妹,因此龙小鹰一喊,高勇就停止了闹剧。 这时电影开映了,大家都挤进人群去看电影。 电影刚放映了一会,后面就发生了骚乱,有两伙人大声叫骂着争吵起来。 看电影的人多了,站在后面被遮挡,发生摩擦是经常事,只要不影响到看电影,大家都不在意。 叫骂声马上就变成急促的拳脚声,有一伙人在后面打起来了!电影正放映到精彩处,只要不把放映机撞翻,也没人顾得上去管他们,继续看电影。 “龙小鹰——在哪里?”人群外面传来雷浩紧张的叫唤声。 “在这里。”龙小鹰大声应答道。 “快出来帮忙,高勇和鲁文武打起来了。” 听说这两人打斗起来,龙小鹰连忙挤出人群。 雷浩拉着他就往打架地点跑去。 “怎么打起来的?”龙小鹰问道。 “鲁文武说高勇‘绕女’(泡妞)绕到了他的‘敲丁’(恋爱对象),高勇不承认,没说上两句话就动起手来。上海人越来越多,高勇他们顶不住了,快去劝劝架吧。” “好的。”龙小鹰准备去制止这场斗殴。 等龙小鹰跑过去,打架的阵地已经从灯亮处转移到黑暗中,从广场打到河边。 当他们跑到河边,斗殴已经平息,鲁文武带着一班上海知青从黑暗里走出来。 “高勇呢?”龙小鹰问他。 “抱歉,你来晚了。你那个小兄弟已经被我们打得跳河逃跑了。”鲁文武回答时,可以听出牙齿不关风,咬字不清。 “没有伤到他吧?” “天知道?还嘴硬说不怕我们,才一动手,就把他打得屁滚尿流。要不是天黑逃得快,可能早就断手断脚躺在这儿了。难道你一个人还想来逞英雄?” “别误会,我是来劝架的。” “没事就别挡道,我们还要忙着去看电影呢。” 既然打斗已经结束,大家又折转回去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人人都忙着赶回去睡觉,潮水般的人流争先恐后涌向大门,都被堵在桥头。龙小鹰和同伴们挤在人流中,排了好半天的队才通过架在南岳河上的木桥。 出了大门,人们各奔东西。 在公路上走出一段路,住在近处的人回连队了,驻地较远的人们慢慢拉开了距离,道路才变得宽敞起来。 这是一个多云的夜晚,空中飘浮着大片云朵,月亮在乌云里急速穿梭,不时露出半张脸来照亮一下大地。返回连队的人们三五成群走在一起,虽然道路时明时暗看不清脚下,但心里却燃烧着一团向往光明的火焰,都还深陷在电影里反法西斯战士为祖国解放英勇献身的感动中。 龙小鹰和同伴们高声唱着电影里的插曲朝前走。“不管风吹雨打乌云满天,我们歌唱,我们战斗。战斗,战斗,新的战斗,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 突然,嘭!嘭!嘭!前方传来几声闷响,是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 “打架啦!打架啦!”走在前面的人大声喊叫着,转身就往回跑。 听见前面在打架,后面的人马上停下脚步,要等这伙人打斗结束才能继续赶路。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朱国民气喘吁吁从前方黑暗中跑过来,看见龙小鹰他们站在路中间,朝他们大声喊道,“快跑!他们手里拿着砍刀,见人就砍。” “谁和谁在打架?” “不知道。” 看见朱国民慌慌张张继续逃跑,龙小鹰马上喊住他,“别再跑啦!快过来和我们在一起,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现在各地的知青都有,争强好胜的人之间的摩擦也就多了,黑暗成为团伙间伏击寻仇的大好时机。特别是夜晚看电影返回路上常常危机四伏,有仇家、爱闹事的知青,在电影散场时都会紧紧跟随返回连队的大队伍,免得单独行走遭到暗算。 不知道是哪个连队的知青在打架,龙小鹰也不好得去劝阻。 砰!的一声,前面传来枪响,战火升级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是谁和谁在打架了,一定是四川知青用自制的土火药枪向上海知青开火了。这种火药枪只有四川知青在制造,里面装的全是铅弹铁砂,打到身上就像筛子眼,不死也让人残废。 “啊——” 黑暗里又传来一声令人恐怖的惨叫声,那嚎叫声,就像有人拿了把尖刀,猛地一下捅到了猪的心脏。 听到这样凄惨的叫声,在公路上等待的人们再也呆不下去了。 “杀人啦!杀人啦!” 人们大声嚷叫着,纷纷掉头就跑。 第一百零八章 风波(6) “大家不要乱跑!”龙小鹰连忙叫住慌不择路四下奔逃的人。“天黑看不清,当心被人当成追杀目标。都往路边靠拢。” “打架的不要过来,不打架的团结起来,我们都是热爱和平的人。”怕黑暗中杀红了眼的人分不清楚寻仇对象,李刚不断叫唤着提醒他们。 听见龙小鹰的呼喊声,路上逃跑的人连忙向他靠拢,有人叫道,“快找棍棒自卫,免得他们杀昏了头乱杀一气。” 人们马上扑向山坡,把能拿得起来的东西抓在手里,龙小鹰让人们围成一圈,把女知青围在里面。 刚做好防御准备,打斗声就停息了。 龙小鹰带着人们慢慢走上前,看见地上哼哼叽叽躺着五六个爬不起来的人。打斗不到一分钟,另一方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个人躺在地上痛苦地滚动着,看样子他想翻身爬起,但是受了重伤爬不起来。见他满身是血,龙小鹰连忙过去帮忙。 扶起身子一看,不免大吃一惊。“鲁文武!”龙小鹰问道,“谁打你?” “不知道。”鲁文武一脸苦相的回答道,“我刚一动手,突然从路边土坎跳下一个黑影,二话不说迎面给我一铁棍。鲜血像瀑布一样顺着眉毛流下来,我就晕过去了。” 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捂着伤口直嚎叫,韩红铃同情的说,“谁这么狠心?把人像德国鬼子一样打,我们做做好事把他们送到卫生所去吧。” 打斗现场离营部不远,大家把地上受伤的人扶起来,背的背、抬的抬,很快就把伤员送到卫生所。 听见外面乱嚷嚷来了很多人,王所长跑出门,看见龙小鹰吃力地背着鲁文武走过来,胸襟上全是鲜血,连忙跑过去扶住龙小鹰问道,“你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不是我,我是送他们来包扎的。”龙小鹰回答道。 “我听见公路上乱成一片就知道打架了,没想到一下子就伤了这么多人,赶快把伤员送到病房。”王所长立即招呼医务人员来救人。 经过检查,发现对方是用刀背砍人,虽然被打者鼻青脸肿,但都没有生命危险。看似伤得最重的鲁文武问题不大,头部伤口缝几针就行了。小臂骨折的人需要紧急处理,休息几个月,问题也不大。但是脚上受枪伤的那个人就麻烦了。 王所长摇着头说道,“腿杆、脚掌上全是细小的铁沙子,要想全部取出来是不可能的,这里医疗条件差,只能把大的取出来。明天找辆车送到团部医院去看看,不过我估计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回上海去治疗,搞不好会留下残疾。” 营部门口发生血案,甚至还放了枪,引起领导们的高度重视,营长和负责安全保卫的副营长郭春子带着警通连的人赶到卫生所。 了解到没有死人,领导们这才松了口气,郭春子开始向伤者调查打架原因。 回忆起刚才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挨顿暴打,受伤的人还心有余悸。 他们遇到的是一伙手持砍刀棍棒、头戴战斗帽的暴徒。黑暗里,这伙人的军帽都压得很低,动作神速果断,还不等你看清楚对方是谁头上就挨一棒。抬手防御的,胳膊就被打断。捡到棍棒想反抗的,还未碰到对方就挨了一枪。 对方是斗殴老手,下手毫不留情,被打的人几乎都是一棍倒下。他们报复重点似乎是鲁文武,鲁文武被打翻后,这伙人马上就消失了。 “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打了你?”郭春子问鲁文武。 “当时没有月亮,天又黑,突然就被打了,我现在头都是晕的,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么,你惹到了谁?” “不喜欢我的人多了。”鲁文武抱怨道,“这种鬼地方还能呆下去吗?成天打打杀杀没有一点安全感,说不定哪天被人从身后捅刀子,死了,也找不出是谁干的。” “好好检查一下自己吧。”郭春子教育他道,“听说放电影时那场架就是你打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像送你来的龙小鹰,从来就不招惹人,他就不会遇到你这种事。” 这一下把龙小鹰脸都说红了,连忙说道,“别这么说,有些事情的确很复杂,说不清楚。” 问了老半天问不出个结果,事情没有搞清,又不能把伤者抓到警通连去关起来,营长只好带着人走了。 回家路上,大家都在猜测是谁伏击了鲁文武? 只有双方力量悬殊较大时才会采取这种极端手段,将今晚发生的两场斗殴因果联系在一起,龙小鹰猜测主谋很有可能就是高勇。脑门杀手,上来就照着脑门打,打牛是这样,打人也是这样。在与高勇的交往中龙小鹰发现,这个人话不多,下手从来就不计后果,估计是看电影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就带人在半路伏击鲁文武。 当然,和鲁文武发生过斗殴的还有其他团伙,趁乱出击,将来嫁祸于人也有可能。到底是谁打了鲁文武?这些猜测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 回到连队,龙小鹰就去找雷浩调查路上打架的事。来到他们的住处一看,雷浩和高勇都不在。明天是星期天,他们的朋友又多,可能看完电影到其他连队玩去了。 夜深人静,龙小鹰就回屋睡觉去了。 早晨明亮阳光穿过篾笆墙照到脸上时,龙小鹰就醒了,还未睁眼,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清香。感觉就像是睡在菠萝地里一样,闻着这股气味真是舒服极了。 哪来的香味?屋后山坡的杂草是不会有菠萝味的。 吧嗒!吧嗒!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难道有人在屋里吃菠萝?睁开眼睛一看,果不其然,屋内阳光充足,韩红伟和李刚蹲在地上,大啃菠萝。 “有吃的也不叫我。”龙小鹰掀开被子爬起来。 “多的是,就看你敢不敢吃?”李刚对他说道。 “有哪样不敢吃的?吃再多的菠萝我也不会过敏。” “偷来的!敢吃吗?” 龙小鹰惊讶了。“你俩会去偷菠萝?” “我们怎么会去做那种事。”韩红伟告诉龙小鹰,“早上爬起来上厕所,正好碰上雷浩扛着一麻袋菠萝回来,看到我,就说摆一袋在这里让我们吃。” “他人呢?” “又折转回去了,说是还有两麻袋,抬不动了,高勇还在半路上等着他呢。” “肯定是脏物!”龙小鹰指责韩红伟道,“韩排长,你想也不想就把它接下来,想过后果吗?” “后果就是吃到嘴角起泡。”李刚回答道。 “高勇迟早会被抓住的。”龙小鹰对他俩说道。 “他会被抓?”韩红伟不相信的说,“那就不叫飞毛了。” “如果他真的被抓,吃一个就少一个,到时候还可以帮他减轻罪过。”李刚接着说。 就在这时,进连队的路上传来一阵吵嚷声,听声音是来了一伙傣族,龙小鹰连忙跑到门口观望。 雷浩和高勇各扛着一个麻袋走在前面,几个身穿黑衣的傣族老乡跟在后面,用长长的火药枪押着他们。 “高勇被逮到了!”龙小鹰赶快回头告诉屋里的人。 “快把菠萝藏起来。”韩红伟一脚把麻袋踢到床下,又把箱子拖过来挡住。 李刚连忙收拢菠萝皮,把劳动时穿过的汗渍衣服拿来包住菠萝皮,免得香味跑出来。 现在成了窝赃犯,如果被查出来,谁都跑不掉。 雷浩和高勇被带到严国定门前,被惊动了的知青都围上去看热闹。 龙小鹰挤进人群一看,高勇和雷浩耷拉着脑袋,任由傣族群众和指导员指责,就是不说一句话。 严国定向傣族群众赔礼道歉后,老乡们同意将偷盗的菠萝和知青交给指导员处理。 严国定就把老乡们带到平板称前,称了重量,掏钱把这两麻袋菠萝买了下来。 老乡们走后,严国定找到龙小鹰商量如何处理高勇和雷浩? 针对近期突然冒出许多知青违反纪律的事情,龙小鹰认为仅靠把人抓到警通连关起来解决不了知青问题,最好让他们有个悔改机会,不至于变得更坏。建议让他先找高勇谈话后再作决定。 严国定同意了。 龙小鹰来到高勇和雷浩屋里,知道了昨天晚上伏击鲁文武的就是他们。 高勇手持履带拖拉机链轨销躲在公路边的土坎上,看到鲁文武出现,从草丛里飞身跃起,迎头一铁棍就把他打倒。 龙小鹰教育他们,“随着年纪增长,回不了家也要在这里安居乐业过日子啊,这样的打打杀杀和偷盗行为不可能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小鹰说得对,我们还是想想自己的前途吧。”雷浩帮着劝说高勇道,“酒妹生病需要人照顾,我每天都要去看她,不能一直帮你干坏事了。你也回归集体吧。 这样的日子高勇也不想过下去,龙小鹰就建议他别去动那些歪脑筋,和大家一道积极投身到发展橡胶的事业中去。至于他和鲁文武的矛盾,龙小鹰会去找鲁文武缓和,希望他们从此和解,过正常人的生活。 第一百零九章 再见酒妹(1) 这段时间连队发生了许多事,小兰最关心的还是梁春雪的病情,为了找到良方,她把手上仅有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个遍。 她觉得没有找到适合梁春雪的方子,就跑到傣族寨子去请教。 摩雅傣告诉她,风水火土与人体失调是产生各种疾病的原因,只要用药物调整好人体与环境的关系,身上的疾病自然也就治好了。 既然镇静安眠的方法不能从根本上消除患者脑神经受到的损害,吃西药的方法就被小兰否定了。根据摩雅傣传授的秘方,小兰在物种丰富的雨林里找到几种能改善脑部血液循环,又能增强机体免疫力的草药搭配起来给梁春雪服用。 一段时间过去,看到病人清醒的时候她很高兴,觉得药物有效,梁春雪有救了。但是过后她又觉得还是没有用,没有书可读、没有太多知识,想要治好这个病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本想放弃,但是想到病人能依靠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不能见死不救。 小兰相信只要持之以恒,加上大自然的灵气,一定能治好梁春雪的病。 清晨,同志们上班去了,小兰就背着竹篓子进山采摘草药。火红太阳升起的时候,她把采到的带有晨露的芳香草药背回连队。 小兰坐在河边空地上,把草药拿出来分类。把抑制神经兴奋的草药挑出来,不用了,把能清除脑神经毒素、打通大脑经络、纠正脑神经功能紊乱功能的草药挑选出来,摆在一旁。然后细心把这些药草搭配好后,切成小段,放进药罐加上水。 为了治疗梁春雪的病,小兰在河边用三块石头搭起个熬药用的火塘,她把药罐放在火塘上煎熬着,耐心等待。 这个时候,小兰听到连队传来一阵忧郁的歌声,“我是多么不幸,痛苦又悲伤……” 是梁春雪在屋里唱歌,现在她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不能出工了。 梁春雪生病初期,严国定怕她跑出连队走丢了,曾派人每天看守着她。时间长了没见发生什么事,又不想浪费工时,就把看守她的人抽回去上班了,只是让后勤班的老咪涛带个眼,方便时看一下她在干什么? 没有人跟她作伴,梁春雪整日生活在孤独之中,成天自言自语,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曲到处乱走。走得累了困了,有时就睡在河边,有时睡在山脚草窝里。看见她跑得再远也不会走出连队,工作一忙,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去管她了。 梁春雪唱这样的歌,可能是回忆起伤感的往事,小兰心想,现在梁春雪应该是处于半清醒状态,这个时候去喂药,梁春雪可能会乖乖地吃药了。 小兰满心欢喜,把煎好的中药倒在一个小碗里,尝了尝,苦中带甜,有补脑神效,立刻端起碗给梁春雪送去。 来到梁春雪的住处,她又犹豫地站住了。 房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啜泣声。 这让小兰犯难了,她怎么又哭起来啦?一会唱、一会哭,并没有清醒过来。梁春雪心情不愉快,这种时候哄她吃药,恐怕有困难。 啜泣声停止了,梁春雪又咿咿呀呀念起听不懂的诗词。 小兰站在门口一侧,偷偷地探头看了看,似乎有点不对劲? 梁春雪站在床边的小竹桌前,手里拿着个椭圆形小镜子在自我欣赏。举到高处看了看,又放下来看,一边看,一边做出各种各样奇怪滑稽的动作。 她现在病情严重,可要当心了! 现在的梁春雪已经不再是从前活泼大方、爱交友、爱说爱笑的梁春雪。她变得寡言少语、好发脾气、孤僻不合群,由于坚信自己会受到他人的伤害,平日里表现得极度谨慎,处处防备,有时甚至还会动手打人。 看到她这个样子,小兰也不敢轻易接近她。先前喂药就挨过打,现在进去,梁春雪会不会把自己纳入到她的妄想世界之中,当成从地狱里跑出来害她的魔鬼痛打一顿? 再不进去药就要凉了,看来只好冒点儿风险,小兰勇敢地端着药碗朝她走过去。 梁春雪没有反应,仍在全神贯注看着小镜子。 见她不理人,小兰想喊她一声,不过又不敢喊,怕这一喊会惊吓到她,从而招致无妄之灾。 正在犹豫不决时,梁春雪停下奇怪的动作,自语自语的说道,“啥子声音?” “是我!”小兰赶紧回答她,“小兰,连队的卫生员。” 梁春雪转过头来看着她,不满意的问道,“卫生员?跑来做啥子嘛?” “给你送药来了。” “好好的,吃啥子药嘛?” “你——”小兰犹疑着回答她,“身体不好,病了。” “出去!”梁春雪突然愤怒起来,指着门口大声呵斥道,“滚出去!你才有病,谁敢再说我有病,我决饶不了她。” 再坚持就要挨打了,小兰连忙端着药碗走出门,想想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她赶走,这碗药还得趁热喝下去,又壮着胆子走进去。 一边走,心里一边紧张地嘀咕着,如果她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头脑里又产生出稀奇古怪的念头,丢下碗逃跑还是一项必要的准备。 果不其然,听到脚步声,梁春雪猛地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兰手上那碗棕黑色的药水,突然举起手中的小镜子对准小兰。 要丢过来了!小兰吓得转身就走,慌乱之中听见梁春雪在身后大声喊道,“魔鬼!我命令你,马上给我停下来。” 小兰赶快站了下来。 转头一看,梁春雪两眼瞪得圆圆的、也特别明亮。她的眼睛里放射出漠视一切的冰冷光芒,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仿佛手中拿着的就是照妖镜。 “别拿镜子照着我。”小兰连忙对她说道,“我不是魔鬼,我是小兰。小兰啊,你记得吗?是你的好伙伴啊,给你送吃的来了。” “才走了一个小兰,又来一个小兰,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你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梁春雪放下手中的照妖镜,嘴里嘟囔着说道,“两个小兰,没有一个是安好心的,都想来害我。我不喝你的毒药。” “不是毒药,我尝口给你看看。”小兰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像哄小孩子似的对她说道,“很好吃的,甜的,来喝一口试试。” “糖水?”梁春雪好奇地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立刻骂道,“呸!苦死了。” “不苦,不苦。”小兰骗她道,“这是药酒,是高度酒,当然有点苦。你从小就喝的,不用怕,来,一口干。” 听说是药酒,梁春雪端起碗一口喝干了。 梁春雪喝药时,小兰注意到她的头发上粘着一些野草,想帮她拿掉,但又不敢贸然伸手。在她身上打量一番,发现她的衣服和裤子上也沾有许多泥土。 大清早不知道梁春雪从哪里爬出来?或许是从床底下,或许是从屋外的草棵里。现在她变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找到个草棵就会躺在里面睡上一整天。 一个平常爱打扮、爱漂亮的人,生病后穿得脏兮兮也怪可怜的,看来需要帮她拿去换洗。 趁梁春雪安静下来,小兰对她说道,“你的衣服脏了,上面全是泥巴,穿在身上不好看,把它们换下来,我帮你拿去洗洗。” “要得。” 看来只要有耐心,精神病人有时也很好沟通,这次梁春雪听话了,她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塞到小兰手里,又在枕头下面翻出条干净裤子,抬腿套进去。 梁春雪似乎遇到了麻烦,裤子穿上后裤腰老是拉不拢。 病人动作迟缓,小兰连忙弯腰帮她,怕她趁机来揪头发,结果紧张得连扣子都扣不上。越是紧张,越扣不上,反倒急出一身汗来。 一定是被衣服塞住了,小兰帮她理了理裤腰,发现梁春雪似乎变胖了,腰也变粗了,不仅是腰变粗了,就连肚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兰赶快蹲下来细看,肚子变大了! 第一百一十章 再见酒妹(2) 小兰摸了摸梁春雪的腹部,问道,“肚子痛不痛?” “不痛。”梁春雪回答她。 凭着卫生员的敏锐眼光,小兰看出肯定是出了问题,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或许是恶性肿瘤?难道就是这个肿瘤引起梁春雪的精神疾病?小兰暗暗责怪自己的疏忽,治疗期间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 “最近你吃过些什么东西?”小兰问她。 “还有啥子东西可吃?”梁春雪反问道。 “现在没有了。你没有到山里摘野果吃吧?” “野果,哪儿有?” “这段时间你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 梁春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开头她还能听懂,再多问几句她就说不清楚了。生病以后梁春雪的智力也成了问题,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是胡乱吃了什么东西,还是得了怪病,她到底得了什么病?这让小兰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是什么原因,发生在梁春雪身上都很麻烦,现在需要找个得力帮手把梁春雪送到卫生所去做个检查。小兰想到了龙小鹰,连队上只有他能让梁春雪出门。 小兰马上跑向伙房。 龙小鹰和小黑子正在做煮饭前的准备工作,小兰把在梁春雪身上发现的变化告诉龙小鹰,让他帮忙把梁春雪送到卫生所。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龙小鹰立刻把工作安排给小黑子,跟着小兰去看梁春雪。 看到龙小鹰进门,梁春雪似乎又变得清醒了。 “小鹰!你今天没有去上班?”梁春雪问道。 “今天我身体不舒服。” “又是瘫痪病发作。” “是呀。不过还能走动,不太严重。”龙小鹰哄她道,“小兰和我要到营部去拿药,见你闲着没事,想约你一块出去玩。还可以到小卖部去买点东西,怎么样,一起走吧?” “我刚换了件新衣服。”梁春雪高兴地拉起衣服一角,骄傲的对龙小鹰说道,“我母亲帮我缝的,好不好看?” “很漂亮啊!”龙小鹰夸赞道,“红色小花朵,喜庆又鲜艳,穿出去让大家都看看。” “要得。” 没有费多少口舌,梁春雪欢天喜地跟着龙小鹰出门了。 很久没有出远门,大自然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蓝天、河流、绿色的大森林,一路上梁春雪都是兴致勃勃的。但是走出森林,当她一看见卫生所,吓得脸色都变了,转身就往回跑。 住过两次院,给她带来心灵创伤,见到卫生所就害怕。 龙小鹰和小兰又费劲地去追赶梁春雪,抓住她后左哄右哄,几经周折,终于可以看病了。 王所长让梁春雪在他对面坐下,问了几个问题,开始量体温。 量完体温不发烧,再用听诊器在她的前胸后背听了一阵,似乎也没有得出结论,就让梁春雪躺到床上触诊、号脉。 卫生所能诊断疑难杂症的医生就只有王所长一人,就看王所长能不能诊断出梁春雪得的是什么病?龙小鹰和小兰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她和谁相好?”王所长突然问龙小鹰。 “和——”曾经是韩红伟,龙小鹰觉察到可能是出了问题,无凭无据不能随便乱说,免得惹麻烦,立刻改口道,“现在没有和谁相好,这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什么病,是怀孕了。”王所长告诉大家。 “怀孕了?”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如果没有和谁相好,情况就更复杂了。”王所长接着说道。 “为什么?” “因为按照日子计算下来,这件事应该是在梁春雪精神不正常时发生的,应当算是一起恶性案件。” “啊——”这一下搞得大家目瞪口呆。 梁春雪得病的消息还没敢告诉家人,竟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涉及知青安全和安定问题,营部也不敢怠慢,马上派郭春子到连队开展调查。 郭春子下到连队时,同志们都在山上劳动,只有后勤班的同志留在连队,严国定就让龙小鹰把后勤班的人叫来谈话。 郭春子把在梁春雪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大家后问道,“后勤班的同志们,你们都说说看,前段时间,有没有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在梁春雪身边?” “白天连队上哪有人呐。”有人回答道,“我们都在地里干活,休息时回家喝口水,有时看见梁春雪独自坐在屋外,一般不会有人去和她谈话。” 严国定问老咪涛道,“老咪涛,我让你种菜时带个眼,不要让梁春雪跑丢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看着她?” “开初呢,我还是经常注意着她的行动,人们上班去后,她就独自一人在连队上走来走去,碰上她,我也过去跟她搭讪几句,但她不太愿意搭理人。”老咪涛自责道,“哎——这个可怜的娃儿,有几次碰见她在河边找东西吃,我还把她叫到家里来让她吃点冷饭,吃完饭她又跑了。后来时间长了,见她就是自己玩耍,也跑不远,就没有去管她了。都怪我粗心大意没有尽到责任。” “那么下班后,晚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梁春雪的行踪?”郭春子问大家。 “夜里就复杂了。”人们回答道,“梁春雪不会老老实实成天呆在屋里,天黑后有时她也会出来走动,去个厕所啊。夜晚黑灯瞎火大家都待在屋里,应该是互相注意不到。” “我发现天黑后是有个人经常去找梁春雪。”有人说道。 “是谁?”郭春子问。 “雷浩。” “他的品行怎么样?” “这个情况我知道。”龙小鹰告诉郭春子,“下乡时梁春雪的父亲要雷浩照顾梁春雪,梁春雪生病后每天黄昏或者是晚上雷浩都会去看一下梁春雪,去了后大部分时间就是和梁春雪同宿舍的人拉家常。” “他算是一个最有机会接近梁春雪的人。”郭春子问龙小鹰,“还有韩红伟呢,听说韩红伟在和梁春雪谈朋友,下班后他不去照顾梁春雪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龙小鹰回答道,“现在韩红伟时不时会去看望一下梁春雪,但不会去照顾她。” 问了一阵,郭春子问不出什么结果,就对严国定说道,“后勤班人少又都是老同志,白天和梁春雪相处惯了,晚上又不出来活动,不会注意到连队发生的事。下班后找生产班的人调查,说不定能了解到有用的情况。” “好吧。”严国定回答道,“中午休息时我先把连队领导和班排长都叫来,先从班排长开始调查。” 吃完午饭,参加调查的班排长来了,严国定说明情况后,大家纷纷议论开来。有人提到韩红伟和梁春雪的关系,但碍于韩红伟就在眼前,又不好得多说。 看到这种情况,郭春子直接点名问道,“韩红伟,你现在还和梁春雪在一起吗?” “没有了,早就没有在一起了。”韩红伟回答他。 “是在她发病前就没有在一起,还是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和她在一起?” “发病以前就没有在一起了。” “是你不去找她,她也不来找你,还是偶尔还是会见个面?” “说上两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的。”韩红伟解释道,“她病成这个样子,下班后有时候我还是会去看看她。” “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看看有什么能帮到她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很短,就是问句话,见她不清醒我就走了。” 韩红伟会做出这种事吗?大家议论起来,觉得不可能。 焦点慢慢又集中到高勇身上,有人说,“梁春雪生病后我经常看见高勇围着她转,有一天夜深了,人们都睡觉了,我还见到高勇陪着梁春雪在外面玩。梁春雪精神不正常,会需要人陪着她玩吗?高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家都知道,我觉得可以对他调查一下。” “对。”熊国杰赞同道,“就高勇这德行,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他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需要对他进行重点调查。” “高勇的坏是出了名的。”郭春子问熊国杰,“但是为什么怀疑是他?” “只有成天打架闹事,喜好半夜出来偷鸡摸狗的小贼才会干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照我看来,他品行不端,算得上是一个嫌疑犯。”熊国杰答复道。 沉寂片刻,蹲在地上咕嘟咕嘟吸水烟筒的杨贵德起身说道,“我同意连长的看法,高勇经常装病不上班,还时常到伙房来偷东西。有一次高勇到伙房舀油喝被我逮到,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喝油?他说肚子饿了。我跟他说油是公家的,你不能喝。他说是公家的那就好办了,挂在他名下先欠着,等以后有了就归还。我就对他说,油又不是粮食,粮食吃超了还可以拿下个月的定量来补上,国家又没有供应你油,你拿什么还。他说还你油就行了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办法……” “好了,老杨同志。”郭春子打断杨贵德的话,问他,“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见酒妹(3) 杨贵德回答道,“我是想谈谈高勇这个人的人品。” “罗罗嗦嗦,扯到哪儿去了。”熊国杰也听不下去了,对杨贵德说道,“我们都知道高勇的德行,这还用你说?就他这种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本性,只有他才能干得出这种事,你就直接说结果好了。” “没有结果。”杨贵德回答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龙小鹰对大家说道,“高勇和雷浩从小就与梁春雪生活在一起,下乡后又在一起吃饭,以兄妹相称,梁春雪得病后高勇和雷浩经常去看她,高勇单独和梁春雪在一起很正常。高勇的事不确定,谈谈其他人吧。” 熊国杰对龙小鹰说道,“你有这种想法也不为怪,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想法上会有偏袒。但是要注意,不能让个人感情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郭春子插话道,“你们的推断都是建立在个人品德上,品德不端的人容易干坏事,但是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也会干坏事,或许还更坏。如果我们简单地看问题,往往会遗漏了真正的罪犯,你们再想一想,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吗?” “难呀,上哪儿去找证据?”有人说道,“如果是连队的人干的那就简单了,等到娃儿生出来,看看五官长相,不就有证据了。” “哪有这样办案的!”郭春子不同意。“这和束之高阁有什么不同,一拖再拖,许多案件就会不了了之。” “我倒是有个办法。”李刚提议道,“要证据的话不如去把梁春雪叫来,说不定她对犯罪分子还是会有点印象的。” “我还没有想到这个办法。”郭春子赞同道,“梁春雪是受害者,虽然现在头脑不清,但也是一个破案线索,从她的言谈举止中,说不定能分析出点东西来。快去把她叫来。” 严国定派人去叫梁春雪,案情或许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屋里的人都不作声,都在认真思考,耐心等待着可能会出现的奇迹。 就在等待的时候,龙小鹰突然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动作,熊国杰把手中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烦躁地用手盖住口杯动来动去。一会盖住,一会打开,不时低头往里面看看,似乎是在看还剩下多少水? 其实不然!犯罪心理学家认为,当一个人眼神游离不定时,他可能正在想隐瞒什么?人的内心一紧张,手部也就难以控制,用手盖住杯口,试图捂住真相。眼球往左下方看,试图回忆作案时遗漏的物品。 两个动作同时出现,不免让龙小鹰心中生疑,难道他心里有鬼,想掩盖住什么吗? 咬定是高勇作的案,贼喊捉贼,惯用伎俩,龙小鹰想起梁春雪生病初期,把自己误认为是韩红伟一事,如果梁春雪把熊国杰也误认为是韩红伟那就麻烦大了,这可能就是熊国杰紧张的原因。 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当你看一个人像坏人时,就会越看越像,就像邻居丢失斧子的故事。 光凭猜测就给人定罪是不行的,或许案情很快就会揭晓,现在就等着梁春雪到来后,面对面大喊一声,“就是他!” 梁春雪来了,郭春子间接问了她几句话,她好像听不懂似的,只会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谁? 从卫生所回来两天了,郭春子想,梁春雪应该知道自己怀孕了,便试探着问她,“肚里的孩子,父亲是谁?能记起来吗?” 事情出乎意料,梁春雪来到韩红伟身边,憨笑着说道,“红伟,红伟。” “就是他吗?”郭春子指着韩红伟问道。 “是的,是的。”梁春雪点点头。 这样的答话把韩红伟急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连忙对梁春雪说道,“他们问你的话,你全都听明白了吗?” “懂了。”梁春雪又点点头。 韩红伟心想,可能梁春雪把大家的话误认为是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好?这一下把韩红伟吓坏了,不知道梁春雪还会说些什么,张着嘴巴不敢再往下问。 下乡后参加过几次宣判大会,如果把自己当成犯罪分子抓起来妹妹怎么办?更何况伤害女知青的事情已经来到连队。 看到韩红伟额头冒汗、表情紧张,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郭春子对他说道,“这样吧,韩红伟同志,你先出去一下,相信我们会搞清楚的。” 本来是来协助抓罪犯的,一下子就变成了需要回避的嫌疑犯,还能说些什么呢?为自己申辩只会引起怀疑。韩红伟站起身来,看了看龙小鹰,走出门去。 “看不出来,平常老老实实,隐藏得这么深。”熊国杰在他身后说道。 韩红伟出门后,郭春子对指导员说道,“让人送梁春雪回去休息。” 龙小鹰觉得事情走向了相反的一面,如果罪犯为了逃脱罪行借机栽赃,事情将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正想着,突然听见郭春子喊自己。 “小鹰同志!” 龙小鹰抬头看着他。 “你和韩红伟同住一屋,听说关系也是非常要好,是这样吗?” “是的。” “韩红伟和梁春雪的恋爱关系你知道吗?” “知道。”龙小鹰心想明知故问。 “听说梁春雪很爱韩红伟,把饭省给他吃,韩红伟也常帮梁春雪完成劳动定额,是这样吗?” “是的。” “有人看见韩红伟和梁春雪多次走出连队,直到深夜才回来,有这种事吗?” “有过。” “据说韩红伟想回家,就把和梁春雪的恋爱关系破裂了,是这样吗?” “是的。” “临走时韩红伟看了你一眼,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郭春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在等着更多的回答。龙小鹰想,没想到被犯罪嫌疑人看了一眼,自己也成了怀疑对象。 韩红伟离开时看了自己一眼,可能是希望留下的人能为他说句话。要说他与此案有关,就是在处理和梁春雪的关系这件事上比较自私,只把自己的幸福放在心上,没有把别人的幸福放在心上。要让他做出害人的事他是不会做的,但是做出了间接伤害到别人的事,他还以为不是事。 该怎么帮他说清楚呢? 龙小鹰突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被郭春子问了六个肯定问题,心理学有个6+1法则:一个人被连续问了6个肯定问题后,第7个回答往往也会选择肯定,反之,选择否定。设局的人会铺垫6个简单问题,在关键问题上出其不意,让被问者点头称“是”承认罪行。 看来郭春子也懂得犯罪心理学?如果下一个问题郭春子问个模棱两可的问题,那就不能憨憨的回答“是的”了,搞不好就会落入圈套害了韩红伟。 不过郭春子没有再追问下去,结束了他那连珠炮般的追问后,郭春子问严国定。“国定同志,你觉得韩红伟这个人怎么样?” “工作上表现是不错的,作风上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下午上班时间到了,郭春子对参加调查的人员说道,“大家都提供了宝贵意见,但就此案而言还缺少实质性的东西,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看今天的调查就到这儿。下午大家就不用上山了,我们要开个群众大会,让更多的群众参与进来。散会后大家再想一想还有什么新的情况可以提供,时间拖长了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出工哨音吹响后,严国定让全连职工到会议室开大会。 职工大会上,郭春子作了情况通报,见群众大会没有人发言,就对大家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梁春雪受害的那段时期,基本没有外面的人来串门,即便有个别人到过连队,也是因为工作关系,吃顿饭就离开了,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中午我们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对怀疑对象做了逐个剖析,筛选出了怀疑对象。初步认为案犯就是本连队的人,就看他愿不愿意坦白从宽。” 说到这里,郭春子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 敲山震虎!难道他已经掌握了犯罪分子是谁,就等着犯人站出来坦白交待?大家紧张地四处张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见酒妹(4) “但是,犯罪分子是不会自己坦白承认的。”郭春子接着说道,“他利用全营掀起苦战,各连队工作紧张劳累,对梁春雪疏于照顾的时机作案。不过他没有料到那段时间各连队对病事假管理较严,极少有人员流动,这样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一个人一旦有了犯罪倾向,当犯罪条件成熟就会被犯罪思想所控制,如果天时地利可以让他轻易得手,很有可能就会变成罪犯。现在我们还缺乏确凿证据,如果这个人愿意坦白从宽接受处理的话,随时欢迎到营部来找我,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严惩不贷。最后将案犯的特点提供给大家,调查认为案犯有那么几个特点,一是单身未婚,二是喜好单独行动,三是梁春雪信得过的人,四是平常有犯罪倾向。” 散会前,严国定提醒大家,“今后同志们都要留意梁春雪的言行,或许她会在无意中暴露出罪犯是谁。我相信,只要我们充分发动群众、充分依靠群众,坏人将无处藏身,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第二天,龙小鹰被抽调到营部组织的检查组,要对各连队的生产进行检查。 赶到集合地点,在场的都是各连队的领导,看到龙小鹰,人们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龙小鹰意外发现老李连长也在,这让他感到吃惊。 看到龙小鹰来了,老李连长走过来把他拉出人群。 “你复职了吗?”龙小鹰轻声问道。 “没有。” “那就奇怪了。”龙小鹰问道,“在场的都是各连队的领导,我俩怎么会有资格参加生产检查?” “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 “教导员有意安排我们同时参加这次检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兵团要撤了,在走之前,教导员想为营里留下一个可靠的领导班子,估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出来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 “罗震江已经在团部任职了。” “发生了什么变化?” “营长前天走了。割资本主义尾巴后我们受到处理,领导者们持有不同观点,教导员心里是明白的。现在关心职工生活再次被提起,职工在自己后院养鸡种菜杜绝不了,风头过去,我们的错误也算不上什么了。这次让我俩参加领导干部的生产大检查,是先让我们露个脸,接下来就会有新的安排。” 听到这话龙小鹰很高兴,身上背着的沉重包袱可以卸掉,敬重的老领导又出来工作,可真算得上是一桩大喜事。 心情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 爬上高山,清晨阳光洒落对面山头,大片嫩绿的橡胶苗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 正看得舒心,就听见走在前面的教导员在喊,“龙小鹰!” “在”他立即跑上前。 “能看出对面山头新种的橡胶林地有多少亩吗?” 生产搞得久了,一面山坡上的农作物或橡胶林地大约有多少亩龙小鹰看一眼就能知道,立刻回答道,“报告教导员,大约有八百亩。” “这么肯定?” “大致就是这样。” 教导员把这个连队的领导喊来问道,“这片橡胶林是你们连队的,你来回答到底有多少亩?” 这位领导答复道,“龙小鹰同志的回答已经很接近验收数字了。” 教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带着队伍继续往山上爬。 “锻炼得不错嘛。”老李连长走过来拍拍龙小鹰的肩膀说道,“我看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字,只要吃得苦、肯用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看到胶林上方的云层了吗?下午可能会有暴雨,你们连队地处狭窄山沟,要注意洪爆发水。” 龙小鹰点点头,相信老李连长说的是对的。 到了中午果然天气转阴,空中布满乌云,生产检查也就提前结束了。 龙小鹰穿过大森林,由小路快步赶回连队。 爬上独木桥,看见不远处河边蹲着一人,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衣服。这不是梁春雪吗?狂风暴雨马上就要来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呆在河边是很危险的。 龙小鹰赶快向她走去。 梁春雪手里捧着一把在河滩采摘的野花,目光呆滞地看着流水。 “梁春雪!”龙小鹰问道,“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花掉到河里去了,我在等它漂起来。” “花不是还在你手上吗?” “有一枝掉到河里去了,你能下去帮我捞上来吗?” “这是流水呀,你掉下去的花朵早就被河水冲跑了。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 “我还要待会儿。” “你看那边。”龙小鹰指着山顶说道,“乌云滚滚,很快就会有一场狂风暴雨,呆在河边会被大风吹得掉下河。你不愿意被凶恶的洪峰卷走吧?” “当然不行!” “那就赶快走。”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狂风骤起,山谷里闷雷滚滚,雨点紧跟身后。 龙小鹰带着梁春雪跑回连队时,四周哗哗哗落起大雨。梁春雪精神不正常期间,她的生活由同宿舍的女知青帮忙照管,龙小鹰就把梁春雪交给她们。 到了晚上,雨越下越大。 下大雨没有什么地方好去,抓罪犯是大家最为关心的事,许多人都集中到龙小鹰屋里,向他打探这次到营部带来了什么新消息? “梁春雪的事有没有新进展?”人们问道。 “那会有这么快。”龙小鹰回答道,“郭副营长临走前不是说了,新的进展还得靠大家。” “我告诉你们一个案件的新进展。”李刚说。 听说有案件新进展,人们都围拢到他身边。 “前不久流传的打狗熊误杀人案破啦,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李刚告诉屋里的人,“原来,不是误杀而是谋杀。探案人员经过多方走访调查,结果发现杀人者品行不端,竟然和被害者的老婆勾搭上,暴露后惹起害人之心。杀人者假意约被害者上山打猎,分开寻找猎物时,趁其不备端起猎枪,三点一线,砰的一枪就把被害者打死啦。说是误伤,其实都是编造的假话。” “哈哈哈……”来凑热闹的高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屋里的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李刚的故事太好笑啦,三点一线,傣族的猎枪哪来的准心,缺乏生活。其实,很多的案子都是无头案,梁春雪的事不会有结果的。” “你知道些什么?” “如果真的抓住了罪犯狐狸尾巴,郭副营长就不会透露罪犯的特征。要我说郭副营长是在撒网捕鱼,其实我们谁也帮不了他。” “瞎说!” 人们不理高勇,仍在进行各种分析。 过了一会儿,龙小鹰发现不知不觉中高勇不见了,天黑外面下大雨,这个时候他会跑到哪儿去? “雷浩。”龙小鹰问雷浩,“高勇哪去了?” “不知道,可能回屋去了。” 根据郭春子的案情分析,单身未婚、喜好单独行动、梁春雪信得过、有犯罪倾向的人,把这几点加在一起,罪犯几乎就是高勇。 这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难道真的是他? 也许他去看梁春雪了。 狂风暴雨夜,梁春雪在干什么?龙小鹰觉得应该去看看梁春雪。他约着雷浩找了两顶雨帽,准备去看梁春雪。 刚来到门口,大雨中忽然响起尖厉哨音,黑暗里传来指导员的喊叫声,“洪水漫上来了!大家快到仓库搬东西。” 龙小鹰把手中的雨帽往屋里一丢,拔腿就向仓库奔去。 洪水上涨很快,低矮处河岸已被淹没。 有了上次洪水漫过河岸的经验,仓库里搭有防水淹的木架子,大家跑进仓库,把装有种子的麻袋搬到高于地面的木架上。 仓库里有很多人,龙小鹰就向伙房跑去。 打开门,把马灯点燃,提着马灯四处检查。米柜已经放在搭高的木头架子上了,为了防止洪水继续上涨漫进伙房,龙小鹰就把摆在地上的东西抬到灶台上。 小黑子提着个桶跑来了,看到屋外柴禾泡在洪水里就跑进水里去抱柴禾,刚一弯腰,手里的桶就漂走了。 看见小黑子忙着去抓桶,龙小鹰大喊一声,“别去抓!” 喊声刚出口,小黑子被洪水冲跑了。 小黑子平常不下水,不知道洪水的厉害,龙小鹰连忙扑进洪水去救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见酒妹(5) 借着从岸边射来的灯光,龙小鹰隐约看见一团黑发浮出水面,赶快抓住往上提,小黑子的脑袋露出水面。 “别慌张!别乱动。”龙小鹰安慰小黑子,“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最多呛几口水。” 为了救小黑子,龙小鹰也被洪水带跑了,黑夜被卷进河道中心的激流,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好在洪水刚起,岸边水面还算平稳,龙小鹰推着小黑子往岸边游去,边靠拢,边寻找可以上岸的地方。 救命稻草突然出现!前方有一棵小树倒伏在河里,枝叶在洪水中大幅度摇摆。 龙小鹰拼命蹬水,推着小黑子向倒伏的树木冲过去。 顺着急流来到小树,龙小鹰一把抓住枝条,把两人拉回到岸上。 精疲力竭带着小黑子向伙房走去,从连队传来一片嘈杂声,人们乱了起来。 龙小鹰连忙跑上前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回答他,“我们在找梁春雪,看她在不在其他宿舍?” “梁春雪不见了?” 暴风雨中失踪,这可是件大事,龙小鹰赶快加入找人的队伍。 找遍了整个连队都没找到梁春雪的踪影,可能是暴风雨和连队的救灾行动让梁春雪惊慌失措跑丢了,严国定不敢怠慢,立即组织大家分头寻找。 厕所、道路走了一遍,把梁春雪平常喜欢去的地方找了个遍,把她可能藏身的芭蕉树下和灌木丛都看了过来,也没有找到。 搜寻范围扩大到连队外面,还是没有找到。 第二天一早,抱着一丝希望,严国定又派人到附近连队去打探消息。 到了中午,派到各连队的人回来了,仍然没有梁春雪的消息。 梁春雪突然失踪引起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立即组织专案组前来调查。 即便找不到人,也要找到梁春雪失踪前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专案组把附近连队的人都动员起来,分成三人一组,大范围进山搜索。 不久,一个搜索小组在路旁山沟里发现一片灌木被人压倒,从痕迹来看,有人曾经躺在上面休息。这儿既不是工地,也不是有树荫可以歇脚的地方,正常人是不会跑进山沟里来休息的,很可能是梁春雪在这儿歇过脚。 人们都往这个方向集中,把这片区域里的每条小路都走了个遍,又钻了几个山谷,爬了几片密林,再也找不到新的踪迹。 冷静下来认真分析,严国定提出他的看法,他认为梁春雪并没有走出连队,黑暗和暴雨阻止了她的步伐,她可能迷了路,被困在连队附近的草丛里等待救援。 搜索范围又回到连队附近。 有人提出那天晚上发大水人们忙着救灾,河岸与水面不是看得很清楚,神志不清的人走在河岸很不安全,或许她已经失足掉到河里去了。 “她平常有自杀倾向吗?”专案组里有个年轻人问道。 “没有啊,她是不会自杀的。”严国定回答道,“自打患病以来,成天担心别人会加害于她,怎么可能自杀呢?” “我猜想她患上了被害妄想症,担心被别人伤害的人,最终还是会选择自杀。”这位年轻人解释道,“我见过这样的情况,平常疑神疑鬼,怕别人加害于自己,给窗户都装上铁栏杆,整日把门窗关得紧紧的,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结果,妄想中害他的人还未到来,就拿把菜刀在厨房里自杀了。假设这个女知青半夜来到这个地方,走投无路,被令人恐惧的黑暗包围着,孤独无助绝望了,你们说,她会不会选择跳河自杀?” “也许我们不应该找她来问话。”严国定后悔道,“近段时间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结果让她焦虑恐惧,担心大祸临头。如果夜里的雷电和我们的救灾行动惊吓到她,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半夜来到发大水的河边,那是很危险的。” “大家都说说,还有什么可能?”专案组负责人问。 “根据严指导的说法,我觉得这个时候梁春雪应该躲在屋里。”郭春子分析道,“为什么失踪会发生在下大雨夜,大家又忙着去抢救国家财产的时候?假设这个时候正好有一双犯罪的眼睛看见了她,这个人又正是我们在调查的犯罪分子,罪犯担心将来孩子生下来就会暴露自己,天时地利,犯罪条件成熟,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一起杀人灭口案?” “正是这个意思。”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专案组负责人思考着说,“一个精神上有问题的人,下大雨时跑出门不足为奇,但也不能聪明到趁着涨水时去自杀,除非跳河之前她突然清醒了。令人费解的是女知青怀孕的事正在调查中,她就失踪了,要我看,案件的确比想像的还要复杂。” 将先前调查的情况联系起来,郭春子猜测有人挟持了梁春雪,如果是这样,罪犯不可能走远,案发地点很可能就在河边。 带上砍刀和钐刀,搜索小组的成员集中到沿河两岸,遇上没有路的地方也要砍开走过去,不能遗漏任何一处,也不能遗漏任何可以提供线索的物品。 不久,一个沿着河岸向上游寻找的搜索小组有了重大发现,河岸山坡上有个地方的杂草被人踩踏过,虽然经过大雨冲洗,但从残缺杂草留下的痕迹看,像是有人在这里呆过一阵子。 这个发现让搜查人员振奋起来,冒着河岸高温,钻进密布在河滩的每一个草棵,拨开草根仔细查看,不顾闷热和疲劳耐心寻找。 “她离开这儿了。”有人叫起来,指着不远处几棵被折断的灌木说道,“快来看。她从这儿走了,这儿有踩踏过的痕迹?” 大家围过去一看,果然,地面有一溜草被人踩倒了。 循着痕迹走过去,下了山坡来到一片乱石滩,就再也看不到痕迹了。 反复查看现场,专案组认为这儿不能简单看成是女知青落脚之处。 首先,女知青来到这里要经过一座独木桥,道路漆黑天下着大雨,无缘无故,她会冒着风险走过独木桥吗? 除非是有人把梁春雪带到这儿。 人们开始四处寻找血迹,寻找博斗中掉落在地上的钮扣或者是破布片等物品,但这些物品都没有找到。 “还也有一种可能。”有人说道,“犯罪分子可能把梁春雪推到河里去了。那天晚上下大雨河水暴涨,人们忙着抗御洪水,如果他趁乱把梁春雪推到河里就会被急流卷走,没有人能找得到。” 发大水时把能冲走的都冲走了,河里有几块礁石露出水面,上面堆积着一些枯枝和草灌。 专案组派人下河打捞,把礁石上的草灌搬开,把岸边可能滞留物体的地方都摸了过来,没有打捞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 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在梁春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人恐怖的事件?大家都在冥思苦想,是自杀、他杀、还是失足落水?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就掉进了罪犯布下的重重迷阵。 专案组负责人决定,不要把精力放在这儿,要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员留下继续搜索,另一部分人撤回连队,展开排查谈话,找出犯罪嫌疑人。 回到连队,专案组决定先查看梁春雪留下的物品,说不定里面已经提供了破案线索。 撬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件衣服。拿起衣服,箱子底部放着一叠家信和一本红皮日记本。里面写了些什么?大家把希望寄托在红皮日记本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酒妹(6) 从箱子里取出日记本,专案组的领导翻看了一阵子,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便直接从后面翻看。 最后一页只有两句话,秀丽的笔迹写到:他的心是冰冷的利刃,只有流下鲜血才能永享安宁。 “谁?好像有点名堂。”这位领导似乎从中领悟到什么,抬起头来若有所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资产阶级情调!需要扫地出门。”熊国杰果断的回答。 “同志!什么时候了?提点有用的建议吧。”专案组领导不满意他的回答,转向郭春子问道,“这个案子你调查过,这里面提到的他是谁,知道吗?” “要我看,这事可能和一个叫韩红伟的男知青有关。”郭春子回答。 “韩红伟?” 这位领导又翻了翻前面的日记。“果然,前面多次提到韩红伟,这个人帮过梁春雪的忙,梁春雪很感谢他。韩红伟和梁春雪是什么关系?” “他俩曾经谈过恋爱。” “他的心是冰冷的利刃,这不就清楚了嘛。喊来调查。” 找了一个房间做临时审问室,摆好桌椅,办案人员刚就座,韩红伟就进来了。 “韩红伟,对吧?”办案人员看了看手上的花名册。 “是的。” “坐下。” 韩红伟摸着凳子坐了下来。 “听说你在连队是排长,劳动表现不错,是吧?”专案组负责人问道。 “哪里,哪里,还差得远。” 韩红伟谦虚的回答。 “我们不是要表扬你。”负责人话锋一转,严厉的对他说道,“说你劳动表现还不错,是要看你在回答问题上是否也能做到态度端正。” 听到警告,韩红伟吓得不敢答腔了。 审查人员从桌子上拿起红皮日记本摇了摇,问道,“这个笔记本,见过吗?” “没见过。” “真的没见过?” “离远了看不清,给我看看。” 类似的红皮日记本很多,韩红伟不能确定这是谁的日记本。 “不用看!”审查人员毫不客气的对韩红伟说道,“这是梁春雪写的日记,里面记录了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你觉得她会揭发你对她所做出的伤害吗?” “伤害……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想隐瞒?” “我——”韩红伟张口结舌,不敢多答一个字。 梁春雪在日记里是怎样描述自己?她得病后不会乱写吧?心里忐忑不安。 片刻过后,审查人员问道,“你和她是恋爱关系吗?” “不是。” 叭!审查人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要说老实话!” 韩红伟赶快回答,“以前是好过一段时间。” “在梁春雪失踪的那天你去找过她吗?” “没有找过。”怕审查人员认为他有所隐瞒,韩红伟立刻又改口道,“不过白天还是见过面的。” “在什么地方见的面?” “没有特别的地方,也不算是见面,就是中午打饭回来时见她坐在门口。” “回答问题不要刻意回避!你找她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就是见她坐在屋外。” “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就进屋去了。” “进谁的屋?” “自己的、自己的。” 沉默片刻,审问人员翻开日记看了看,放下日记本呵斥道,“明明是恋爱关系,但你回答不是,明明你对她干了些什么,百般狡辩。上次就调查过你,到了现在,你不说实话。” 难道梁春雪生病期间把她的假想都写在里面?想辩解,但又会变成狡辩,这下韩红伟更慌了,回答问题也变得结结巴巴。 “不隐瞒,我会老实交待——不是交待,是说实话。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要全盘否定吗?” “不否定,否定……”话刚出口,冷汗就从额头冒出来。 这下糟糕了,回答不否定,就等于认罪,回答否定,就等于翻案。否定什么?否定之否定,越来越乱七八糟了。 韩红伟脑子嗡嗡作响,变成了一团浆糊,就连审讯人员问的话也听不清了。 “吞吞吐吐,一味回避问题。”专案组领导发话了。“不老实!带下去先隔离起来。” 几句话回答不当,韩红伟就被当作嫌疑犯带到隔壁房间扣留起来。 看到韩红伟出了审问室就被人带走关押起来,站在屋外等待传唤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每一个人都是怀疑对象,每一个人都需要过关,谁也不知道轮到自己时会发生什么事? 和梁春雪同屋的两个女知青被叫了进去,里面气氛极其严肃,谁都不敢乱说话,她们如实陈述了那天夜晚发生的事。 天黑后打雷闪电,雨越下越大,她们两人呆在沉闷的黑屋子心里害怕,就到人多的宿舍去拉家常。 出门时看见梁春雪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怕她被潲风雨淋湿,就招呼她进屋休息。 但是她梁春雪说她害怕孤独、怕一直看着火焰摇来晃去的小油灯。既然她不喜欢灯关昏暗的小屋,想在宽广空间多坐一会,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就没有强求她。 “我们要将案发时间往前推。”专案组负责人对审讯人员说道,“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多少人看见梁春雪坐在屋外?最后一个看见梁春雪的人是谁?是几点钟,这个问题需要搞清楚。” 一个男知青提供了重要线索,梁春雪呆在屋外时,有人来找过她。 大约在晚上九点左右,屋外雨声很响,这个男知青探头出来看雨下得有多大?发现梁春雪独自一人坐在黑暗屋檐下。由于她神智不清,生病后经常一个人呆在屋外,一般不会有人去管她,这个男知青就转身回屋继续看书。 过了一阵子,就听见屋外传来雷浩喊叫梁春雪的声音。当时想,终于有好朋友来管她了,他们平常以兄妹相称,梁春雪精神不正常时,雷浩和她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如果是雷浩要将她带走,梁春雪不会有任何防备。”这个男知青结束了他的谈话。 真相正在一步步逼进,办案人员开始乐观起来。 “坏人会轻易把自己暴露在大家面前吗?”专案组负责人提醒大家。“即便暴露了,他也不会轻易承认。” 疑犯马上被叫来问话,果然,雷浩说出来的事情具有明显的狡辩性。 雷浩交待,他和梁春雪同住一栋草房,仅隔着两个房间。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做木活,敲打榫眼的间隙,听见梁春雪“啊!”短促的叫了一声,这个时候天空正好打了一个炸雷。也许是天空打雷把梁春雪吓坏了?屋外下这么大的雨,有没有人管她?雷浩放心不下,就放下手中活计出去查看。 来到梁春雪的住处并没有见到她坐在屋外。 房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里面漆黑一团,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挂在床上的雪白蚊帐。 雷浩喊了一声不见答应,本想进去看看,但又怕里面的人睡了。下大雨的夜晚,摸黑进去会招惹麻烦,就没有进去。 “还好没有进去,要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雷浩结束了他的交待。 “你肯定没有进去过?”专案组的人厉声问道。 “没有进去。” “梁春雪没有坐在屋外?” “没有。” “那个时候是几点钟?” “八点半吧。” “大家都看见梁春雪坐在屋外,就你没看见。晚上九点过后,案发时间,有人看见你去找梁春雪,你却说是八点半,还说她睡了,凭这点我们就可以怀疑你。你要老实交待。” “我没有表,时间是猜的。我的确没有看见梁春雪坐在屋外。” “那过后呢?” “听到龙小鹰屋里正热闹着,就到龙小鹰屋里去了。” “其他人都没有说听见梁春雪发出叫声,就你能听得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看着审判者盯住要犯的目光,雷浩紧张起来,改口回答道,“或许是幻听,也不一定是她的声音,当时雨很大,听得不是很清楚。一个炸雷,梁春雪就不见了。” “哈哈!”审判人笑了起来。 “哈哈!”雷浩也跟着傻笑了两声。 “哈哈哈……” “哈哈哈!” “别笑啦!”办案人员发火了,厉声叱责道,“一个炸雷就把梁春雪打得无影无踪,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想给我们编故事蒙混过关,结果翻来覆去难以自圆其说。最后再问你一句,同谋犯是谁?” “没有同谋犯,就我一个。” “行了!带出去。” “别把我当罪犯啊!我不是罪犯。”雷浩叫起来。 雷浩出门后也被带到隔离室,需要进一步审问。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见酒妹(7) 越来越多的人被怀疑,事态严重,站在屋外等着被调查的人都想尽早揪出坏人,七嘴八舌谈起自己的看法。 有人认为,梁春雪怕黑,怕有人加害于她,下大雨的夜晚应该不会一个人离开宿舍,十有八九是遇到坏人被杀害了。 人们首先排除了最不可能的情况,就是外来人作案。下大雨的夜晚从来就不会有外人来到这个无路可走的深山沟,几乎可以肯定罪犯就是本连队的人。 应该是起预谋杀人案,罪犯就是孩子的父亲,早有害人之心,一直在寻找机会,杀人的目的是想毁灭罪证。 分析认为,如果要把梁春雪强行带走,不排除凶手不止一个,还有帮手。趁下大雨人们不清楚别人的动向,犯罪分子也会相互做假证,因此谁说的话都不能轻信。 凶手会是谁呢? 龙小鹰回忆起案发当天夜里,韩红伟和大家在屋里听故事,一直没有外出。把他关起来,或许为的是先前的案子,专案组怀疑梁春雪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嫌疑人雷浩,案发时一个人呆在屋里,虽然雷浩的出现和作案时间有巧合,但是从他平常的言行举止看,他很喜欢梁春雪,只是没有缘分,为此就加害于梁春雪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人出人进,谁都有作案机会,但怀疑人要有真凭实据,仅靠猜测是不行的。 “我有一个重要线索。”蹲在路旁抽水烟筒的杨贵德喃喃自语。“当晚听说梁春雪不见了,我马上想到就是那人作的案。” 话音虽轻,但引起的震动不小,人们的目光马上转移到他身上。 龙小鹰催促道,“快说!什么重要线索?” “我想,我看见罪犯了。” “你看见杀害梁春雪的人了?”严国定问。 “算了,还是不说了。”杨贵德犹豫着。“我看见他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见梁春雪。”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梁春雪失踪的时候。” “这个人是谁?”熊国杰凑过头来。 见杨贵德又不说了,龙小鹰鼓励杨贵德道,“大声说出来,有指导员为你撑腰,坏人不敢轻举妄动。” “好!就算是帮韩红伟一个忙。”杨贵德回忆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其实我看得也不是十分清楚,就在梁春雪失踪的那个时间,屋外刮着风,下着大雨,我坐在小板凳上抽着水烟筒。听见屋外风声越刮越紧,雨点也刷刷打在墙壁上,突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 杨贵德抬起手中的水烟筒咕嘟、咕嘟猛吸起来,似乎是要过够烟瘾好去做紧要的事。 “什么紧要事?快说呀。”等不急的人们连声催促道。 “说起来也算不上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杨贵德从荷包里拿出一点烟丝放在水烟筒的烟嘴上,扑——的一声,吹着了手中的火捻子。 看他还要过烟瘾,龙小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火捻子说道,“别停下来!要一口气说完才准抽。” “我当时在想,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要是放在外面的柴草被雨水淋湿,第二天一早就没得烧的了,准备出门去拿几根干柴进屋放着。我放下水烟筒来到门口,伸手刚要去拉门,突然咔嚓一个闪电,吓我一跳,手也缩回来了。这个闪电把外面照得雪亮,从篱笆墙缝隙里,我看见一个鬼魂。” 见他停了下来,有人奇怪的问,“你看见梁春雪的魂了?” “没有,是个像鬼魂一样可怕的凶手。” 听到这话,熊国杰突然一哆嗦,慌忙把夹在手指间的烟头丢在地上。原来他在聚精会神听杨贵德讲话,连香烟烧到手指头都没有发现。 这一切又被细心的龙小鹰看在眼里,他突然想到,熊国杰住在靠山脚的一面,而且是单门独户,如果趁大雨外出作案谁也不会知道。就看杨贵德敢把看到的人说出来吗? 紧要时刻,杨贵德又停下来了。 “罪犯是谁?快说呀。”大伙等不及了,都在催促他。 “让我想一想……”杨贵德犹疑着没有往下说。 “快说呀!你看见谁了?” “我——”杨贵德低下头,喃喃的说,“我不敢说,这个人太凶了,如果不是他干的,我就惹上大麻烦了。” “你怕什么?”龙小鹰给他打气道,“你越是这样,坏人就越是猖狂,拿出勇气来,大家都为你撑腰,还会怕他吗。” 杨贵德对龙小鹰说道,“我不敢说是因为隔着篱笆墙看不清,这个人动作又飞快,就是闪电的时候出现了一下,过后连影子都不见了。我当时还想着是不是见鬼了。” “闪电下看到人影,不会是看花眼了吧。”有人问道,“你会不会把芭蕉树看成了人。” “不会看花眼,他出现的那个位置没有树。想想春雪这娃儿也怪可怜的,远离父母来到这里,没有人照顾,还不见了,就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个坏人揪出来。”杨贵德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神秘的对大家说,“那天我来到门口,你们猜我看见了谁?” “问你自己呀。”龙小鹰催促道,“你这个慢性子,这种时候还要卖关子。” 杨贵德压低声音说道,“我看见了高勇!为了怕人看见他,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雨帽。” 严国定问道,“戴着雨帽你都能看清楚?” “他暴露了。”杨贵德说道,“当时他慌慌张张拼命逃跑,闪电时他的雨帽跑掉了,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清楚是他。” “真的被杨贵德看见了!”有人惊叫起来,“在寻找春雪早的时候,我见到路边有顶雨帽。” 杨贵德接着说道,“我当时想,趁着下大雨,他又到哪儿去干偷鸡摸狗的事去了?过后就发洪水了,乱了一阵子就听说梁春雪不见了。我猜,其实梁春雪在发洪水前就不见了。” “这个坏东西!躲不脱群众雪亮的眼睛” 熊国杰急速吸了一口烟,狠很地咬住烟屁股,就像已经咬住了犯人。“这个线索极为重要,马上报告专案组,看他还能怎么狡辩?” 龙小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见高勇。戴着雨帽去行凶?杀人还怕自己被淋湿,那可真是太有个性了。 案犯会是高勇吗? 龙小鹰想起那天晚上故事讲到一半,人不知鬼不觉高勇就不见了,正巧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梁春雪不见了。 高勇平常不喜欢凑热闹,难道那天晚上是故意的?但他为什么要杀害梁春雪?动机一时还看不出来。 如果梁春雪肚里的孩子是高勇的,他发现梁春雪独自一人坐在屋外,顿生歹意把她骗到河边杀害了,有这个可能吗?虽然高勇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但是因为梁春雪肚里的孩子是他的就去杀人,好像不太可能。 根据龙小鹰对高勇的了解,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考虑后果,如果孩子是他的,他就会承认下来,根本就不当回事。 但是在梁春雪失踪的那个夜晚,天上下着雨,他头上戴着雨帽还要跑,甚至连雨帽跑掉了都不去捡?是有点反常。 新线索很快就报告给专案组。 “高勇是谁?”专案组负责人问。 “一个好打架闹事的四川知青。”郭春子回答道,“经常请病假不上班,然后就跑到景洪、跑到橄榄坝去玩。上次调查时就怀疑过他。” “去把那个高勇叫来,看他能否老实交待?”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再见酒妹(8) 不一会高勇来了。 专案组负责人问道,“你就是高勇。” “是的。” 问完这句话,专案组负责人不说话了,上下打量着他,老半天也不开口,仿佛要等着他马上跪地求饶。 看到这种眼神,高勇不满意的叫起来,“做啥子嘛?这么盯着我看,别想往我身上乱栽脏,我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坏人。” “成天不学好,偷鸡摸狗尽干坏事,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过呀。”高勇不服气的说,“下乡时我也是怀有远大理想的,都是生活所迫,肚子饿摸个鸡吃,结果被大家当成坏人朝死里看。现在‘坏’字都写在脸上了,除了继续坏下去,还能有啥子出路嘛?” “不要这么凶!我问你,梁春雪失踪那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 “哪儿都没去,呆在屋里头。” “和你同住一屋的人已经交待,那天晚上你就没有在自己的屋里。呆在谁的屋里?” “进了这个门又出那个门,应该是有人证的。” “肯定躲不脱群众雪亮的眼睛。有人看见你下大雨时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屋外。你要怎么解释?” “谁看见了?都看见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你就是茅厕里的鹅卵石又臭又硬。”专案组的负责人对他说道,“可以告诉你,在梁春雪失踪的那个时候有人看到你在屋外活动,先是出了连队,后来又冒着大雨慌慌张张跑回连队。这么长久的时间,足够作案了,为什么撒谎说呆在屋里哪儿都没有去?” 高勇愣了一下,不愿意的说,“有急事,不跑怎么行。” 专案组负责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追问道,“老实交待,你把梁春雪弄到哪里去了?” “跑了趟茅厕,难道这也算犯罪?而且我也没有出连队,你们搞错了吧。” “上厕所,有人证明吗?” “没有,没有遇到任何人。”高勇不服气的辩解道,“我找不到人证,难道你们又能找到看见我杀害梁春雪的人证吗?我都还在寻找罪犯,快去找真凶啊,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别这样猖狂!会找到证据的。” 见高勇这人死猪不怕开水烫,不会老实交待问题,专案组决定去检查他的物品。 打开高勇的木箱,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木箱底部放着一把锋利的砍刀。 拿起砍刀,下面放着一张梁春雪的照片。 办案人员摸了摸锋利的刀刃问高勇,“这就是杀害梁春雪的凶器吗?” “啥子凶器嘛?这是我的劳动工具。”高勇回答道。 “干吗要藏在箱子里?” “探亲时要带在路上防身用。” “路上还想行凶?我看你是准备逃跑时用的。为什么要把凶器放在梁春雪的照片上?” “箱子就那么大,还能放哪儿?” 办案人员把高勇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调查发现,梁春雪生病前有一个晚上,高勇约着梁春雪到连队外面谈心,结果梁春雪独自一人跑回来了。梁春雪告诉雷浩,说是高勇提出要跟她耍朋友,但她嫌高勇不求上进,不愿意跟他交朋友,高勇就威胁梁春雪,如果不跟他好就要杀了她。 后来雷浩劝说高勇,都是好兄妹,梁春雪不愿意和他好就别再去找梁春雪的麻烦,更不要想着加害于她。 高勇回答说那是失败后逗梁春雪玩的,谈不成朋友就算了。 高勇喜欢梁春雪,当时谁也没在意,现在想想,似乎又不那么简单。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各种线索渐渐指向高勇,但又缺乏真凭实据,继续调查下去案情也不会有新进展。 为了不陷入困境,也为了麻痹罪犯,专案组把接受隔离审查的对象全都放了,专案组暂时撤离连队。 专案组的人走后,人们猜测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等到他们把收集的情况和证据梳理清楚,针对高勇的抓捕行动随时都会实施。 天黑后,高勇住的屋里射出灯光,里面传出做木活的敲打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龙小鹰觉得这几天就会有事发生,可能很快就要逮捕人了。不过,看上去高勇到是很镇静,仍然像平常一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跟本就不把别人的痛苦放在心里。当然,也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根据高勇交待,在梁春雪失踪的那天夜里,他外出是去上厕所,而茅厕与专案组认定的作案现场方向正好相反,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办案人员不好得马上给他定罪。 杨贵德把高勇举报出来,对整个案件的侦破还是有用的,至少发现那天晚上仍然有人在屋外活动。 不排除杨贵德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熊国杰个头也不高。 闪电瞬间,杨贵德隔着篾笆墙、隔着大雨、隔着一段距离,很可能没有认准人。过后以为是高勇,误打误撞,其实真正的罪犯正偷着乐呢。 如果另有其人,作案的人会戴雨帽吗?如果案犯戴着雨帽去上茅厕,当时外出并不是针对梁春雪,突然看见梁春雪独自一人呆在屋外,机会难得,这才顿生歹意。 这个人会是谁? 又或许梁春雪是失足落水? 总之,凶多吉少。 心里的谜团没有解开,龙小鹰不禁想去找高勇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把他排除掉。 来到高勇的屋里,雷浩不在,只有高勇一个人在锯木头。 “雷浩呢?”龙小鹰问道。 “出去串门子去了。” “你在做什么?” “做张书桌。” “柏木。”龙小鹰拿起块木板摸了一下。“防腐烂,蚂蚁也不蛀。” “你来了正好。”高勇对龙小鹰说道,“木头有点夹锯片,我不会搞,你帮我掰一下锯齿。” “可以。” 不能像专案组那样直接问话,龙小鹰拿起钳子,边帮他处理锯片,边和他聊起来。 那天夜里,起先他在听故事,但是很快就离开人群,到过哪些地方? 绕山绕水,快要绕到主题。 突然哐当!一声,有人一脚踢开半掩的房门。 谁这么鲁莽?龙小鹰抬头一看,杨贵德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杨贵德指着高勇的脑门厉声问道,“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鸡?把它交出来。” 难道他已经证据确凿?没有真凭实据,跟高勇这样讲话是很危险的。见到杨贵德火气很大,不明真相,龙小鹰也不便阻止。 “偷个锤子!”高勇一听就骂起来,“都不准养鸡了,你龟儿子哪儿来的鸡?” “你不承认是不是?” “都不知道你在说些啥子?我没有偷你的鸡。” “还想抵赖,再不交出来我就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你敢!”高勇停下手中的活计阻拦他。 他俩一吵闹,门口立刻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们,龙小鹰看见杨贵德的老婆翠花焦急地站在人群中朝屋里张望,很是同情他们,也想帮老杨抓到偷鸡贼。 “慢点,都别着急。”龙小鹰拦住吵架的两人问杨贵德,“你怎么知道鸡是他偷的?” “连队上放养的一头猪,屁股上那条刀口就是他砍的,被我看见了。前些日子我们院子里种的菜被他撬开篾笆拔了,不用说,鸡也是他偷的。”杨贵德质问高勇道,“你承认不承认?” “别来威胁我,老子啥时候怕过你?”高勇回答他,“猪是我砍的,可惜没有砍到要害,被它跑了。你院子里的菜是谁偷的我不知道,你的鸡是谁偷的我也管不着。小鹰在和我谈话,我现在正准备做个好人,你不要来妨碍我。” “一见你就讨厌,再见你更讨厌。”杨贵德气愤地指着他说道,“你会做个好人?呸!鬼才相信,等着坐牢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梁春雪的事,都是你干的。” 这一下把高勇给气坏了,跳起来指着杨贵德的鼻尖吼叫道,“滚出去!血口喷人。冤枉事都往老子头上推,趁我现在还冷静,你给老子滚出去。” “你还不承认是吧?拉你去见指导员,让你马上就完蛋。”杨贵德走上前一把扭住高勇。 “完蛋就完蛋,老子下定决心……” 高勇举起拳头准备打杨贵德,不料砰的一声,高勇脑门上挨了一铁锤,鲜血立刻就涌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见酒妹(9) 原来杨贵德怀恨在心,有备而来,身后还藏着一把钉锤。 这一铁锤让龙小鹰吃惊不小。 平常胆小怕事的杨贵德为何突然变得威猛异常?或许被欺负、被偷盗怒火压抑已久,但是他怎么打得过年青气盛的高勇,这下可真的是找了大麻烦了。 高勇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从做木活的马凳上抓起砍刀骂道,“妈的!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了,敢暗算老子。”抡起砍刀就朝杨贵德冲去。 他的野性上来了,看样子非把杨贵德杀翻在地不可。 龙小鹰急忙抢步上前,一把捏住高勇的手腕,将他手中的砍刀夺下来丢在地上,厉声呵斥道,“冷静点!别再惹事了,会出人命的。” 这时雷浩从外面跑进屋,从身后一脚把杨贵德踹翻在地,扑上去举起拳头就打杨贵德。 龙小鹰一把揪起雷浩,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别两个打一个。” 杨贵德趁机爬起,挥起钉锤去打雷浩。 好在龙小鹰眼明手快,挥臂一挡,顺势捏住杨贵德拿钉锤的手。 “大家都住手!谁都不要动。”龙小鹰对他们大声叫道。 但这三个人火气上来了,谁都不服输,龙小鹰在他们中间左挡右隔。 有人撞上蔑笆墙,小桌子上放着的煤油灯被撞得摇晃起来。 地上全是轻薄干燥的刨花,煤油灯一倒下必定迅猛燃烧,那还了得,龙小鹰连忙扑过去抓煤油灯。 趁这个空挡,高勇抡起手中的木方朝着杨贵德狠狠劈去。 “啊——”杨贵德惨叫一声,捂住脑门,殷红的鲜血马上从手指间冒了出来。 只见他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身后看热闹的人们连忙将他扶住,平放在地上。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翠花扑了过来,爬在丈夫身上凄厉地哭起来。 杨贵德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不会动弹。 龙小鹰连忙蹲下去,用手一摸鼻息,对身边的人说道,“快去叫小兰,包扎后送到卫生所去缝针。” 连队领导闻讯赶来了,小兰也带着急救药品跑来了。 为伤员简单包扎后,严国定让人把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杨贵德送到营部卫生所急救,又让李刚带着几个知青,扶着高勇到卫生所去缝针。 看到丈夫被抬上简易担架,翠花又跳又闹,情绪激动嚷着要上营部告状。 伤者生死未卜,严国定担心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要带着其他领导赶往营部去救治伤者,以便处理临时发生的事情。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知青们也很紧张,为了稳定知青情绪,严国定让龙小鹰留在连队,招呼大家回屋休息。 连队领导和送伤员的人走后,人们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要不是龙小鹰及时抓住落地的煤油灯,连队可能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人们都在责怪高勇,也在责怪杨贵德不够冷静。 天已经很晚了,人们还不愿意回屋睡觉,老杨还有救吗?都在等着伤者的消息。 较晚的时候,高勇头上包着渗血的纱布回来了,护送伤员上营部治疗的知青也全都回来了。 李刚告诉大家,杨贵德没有生命危险,需要留下住院治疗。他还告诉大家发生了一件极为不利的事情,营部盛传知青队发生血洗老工人惨案,警通连紧急通知外出人员马上归队,听说要抓一批人。 得知这个消息,到卫生所的知青吓得全都偷偷跑回来了。 夜深了,早就该睡觉了,但是得知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后,知青们都不敢睡觉,全都站在露天猜测。打架闹事的人和到营部的知青全都逃离卫生所,抓人的扑了个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警通连会不会追到连队来抓人?留守连队的知青们议论纷纷,大家心里没底。 指导员临走时交待龙小鹰留守连队,知青们都在问他该怎么办? “大家不用惊慌。”龙小鹰安慰他们,“连队没有发生血洗老工人惨案,指导员会说清楚。” 话虽这样说,龙小鹰心里也在打鼓点,接二连三有伤员送到营部,警通连在卫生所没有抓到人是不会罢休的,一定会追到连队来抓人。 这件事起因在老杨,虽然他抓小偷本意是好的,但先动手是不对的。从伤情来看老杨差点丢了性命,高勇和雷浩两个打一个错误更为严重,一般来说发生了这样的事被处理的只会是知青。 是做高勇和雷浩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到营部主动承认错误,还是让他俩等着被抓? 龙小鹰觉得怎么处理都不是办法,只能顺其自然。 突突突!黑暗山谷里忽然响起扣人心弦的声音。 这个时候听到拖拉机声响,绝对是不祥之兆,腿快的人立刻跑到山坡高处去观望。 橡胶林里车灯一闪一闪,看灯光,还不止一辆拖拉机朝连队开来。 “警通连来抓人啦!”爬到山上望风的人紧张的大声喊道,“倾巢出动,来了好几辆拖拉机。” 哗!的一片喧哗声,人们顿时紧张起来。 警通连是全营唯一配发武器的连队,人员基本由知青组成,负责营部保卫安全和通信工作,也是用来关押打架闹事的知青的地方。 才经历了被怀疑、被传唤,个个心里高度紧张。 “怎么办?” “怎么办?” 人们都在紧张地相互询问着。 “弟兄们!赶快逃跑吧。”朱国明喊话了,“大家想一想,最近连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营部早就憋不住了。这次来头不小,依我看是要新账老账一块算,抓一批人回去治罪。” 他的话音一落,有的男知青拔腿就跑了。 “我要跑了,钻林子去,一块走吧。”李刚对龙小鹰说道。 “你——”龙小鹰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关你何事?也要逃跑。” “当时我们呆在营部,你想象不出来心里有多紧张。这件事已经搅得营部乱哄哄的了,我是逃跑回来的,肯定会被当成坏人的同谋抓起来。” “警通连不会乱抓人吧。” “摊上这事谁也说不清楚,你也跑不脱,我在营部听说你是帮凶。” “我怎么成帮凶了?” “你不去拉杨贵德,他脑门上就不会挨一棍。” “我是去拿煤油灯老杨才挨打的。” “这些话还是留着去对警通连讲吧,这种时候,除了我相信你,鬼才相信你。要知道,做好事不慎就会变成坏事。” “李刚说得对。”朱国明对龙小鹰说道,“我看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进山避避风头吧。” 自从上次打架过后鲁文武已经和龙小鹰完全和解,朱国明也成了龙小鹰的追随者。 “你的歪脑筋尽出馊主意。”龙小鹰批评朱国明道,“你认真想一想,我这一躲,不就相当于承认帮助高勇去打老杨了吗?” “这方面我是有经验的。”朱国明耐心劝说道,“你已经卷入到是非之中,为了搞清楚情况,很有可能会被五花大绑抓到营部去问情况。深更半夜没有人来审问你,只会把你先丢到警通连关起。即便是个无辜的人,蹲过警通连再放出来,前途也就完了。但是只要你避过这一劫,风头过后什么事都不会有。” 听到朱国明的话,韩红伟着急起来,对龙小鹰说道,“朱国明说得对,何必怀着侥幸心理站在这里等劫难,我也要逃跑了。” “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这事根本就与你无关。” “教训深刻。”韩红伟垂头丧气的说,“我一个追求进步的青年,现在被当成了怀疑对象,如果被抓进警通连,有过这种历史污点,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何苦站在这里等着被抓呢。” 拖拉机声响越来越近,人们心里越发紧张,这个时候,不管是有前科还是无前科的知青都想躲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家快往山上跑。”有人号召道。 人们纷纷跑回宿舍,吹灭小油灯后又跑出来,四散奔逃,都朝着自己认为安全的山头爬去。 韩红伟急匆匆地跑过来问龙小鹰,“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不走。指导员临走时让我留在连队,我要是跑了,谁来说清楚这件事。” “自祈多福吧,灯给你留着。” 转眼之间,唧唧喳喳的人群就散了。 灯吹灭、人走光,夜空下的连队顿时静得出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见酒妹(10) 几道雪亮光柱在山谷出现,随着一阵咆哮声,连着几辆拖拉机转过弯道开进连队,从车头射来的灯光把连队照亮。 借着从拖拉机射来的灯光龙小鹰环顾了一下连队,只剩下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露天下,每栋草房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就连女知青宿舍的灯都全灭了。 龙小鹰看清楚了,来了三辆拖拉机,一辆手扶拖拉机在前面开路,两辆大拖拉机紧跟在后面。晃动的灯光下,车箱上站满了手持钢枪的黑影。 前面开路的手扶拖拉机突然停住,后面的大拖拉机也跟着紧急刹车。 一阵喊叫声传来,一条条黑影从车上跳下来,正在合力搬开挡在道路上的树干。 也不知道是哪几个调皮的知青,逃跑时还忘不了设置路障。 砰!夜空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枪响。 龙小鹰听出来,这是基层指挥员配的手枪的声音,难道指挥官发现了摆放障碍物的人? “谁开的枪?发生了什么回事?”有人大声问。 “别紧张,走火了。”有人回答道。 一阵骚乱过后,下车的人看见隐藏在黑暗中的草房,等不得搬开障碍物,纷纷提着枪向连队涌来。 看到大群手提枪械的黑影扑向连队,龙小鹰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要傻傻的站在这儿等着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打架不用害怕,但指导员也没有安排自己等着接待他们。 龙小鹰立即转身回到宿舍。 门一关,在小竹桌前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本学习材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随着一片喧哗声,嘈杂的脚步声渐渐接近门口,砰的一声,竹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荷枪实弹、手提绳索的人涌到屋内,立刻就把屋子塞得满满的。 “给我站起来!”有个人朝着他凶狠地吼叫道。 龙小鹰抬头一看,领头的是个脸上长有几颗麻子的家伙,估计此人就是警通连新调来的张连长。来了个不问青红皂白的官僚主义,心里一阵鬼火,没好气的对他说,“不方便!腿脚有病。” “呵呵——啥玩艺儿?这个连队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吗?”张连长朝带来的人们喊道,“把他捆起来!” 后面有人想上前,被站在前排的人伸手拦住了。 龙小鹰知道,自己曾到警通连交流过扎根边疆干革命的经验,即便他不认识的,别人也会认识他。特别是站在前面的连队领导和班排长他全都认识,有的人,还是当班长时从自己班上调去的,估计他们不好得动手。 “怎么啦?见到老虎啦?叫你们把他抓起来,都愣着干什么。”张连长发火了。 “要抓的人不会是他。”警通连的一名知青副连长说道,“他是教导员在知青中树立的版样,又是营党委委员,抓他要先请示教导员吧?” “那他是谁?”张连长问道。 “他叫龙小鹰。” “哦——你就是龙小鹰。”张连长放缓了口气,对龙小鹰说道,“正好,来之前你们连的指导员国定同志让我找你了解情况。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都跑到哪儿去了?” “被你们吓跑了。”龙小鹰问他,“张连长,为何来这么多人抓人?” 听到龙小鹰的称呼,张连长满脸严肃的表情放了下来,客气的说,“听说你们连的知青报复举报罪行的老工人,发生了血洗老工人惨案。有多少知青参与了打架?” “没有发生血洗老工人事件。”龙小鹰回答道,“是一个老工人来抓偷鸡贼引发的打架,有两个知青和他打起来,伤了一个知青和一个老工人。” “这个情况,为什么你们指导员没有说?” “整个打架过程还不到一分钟,指导员赶来时看到伤势严重,担心会出人命,还来不及了解情况就忙着把伤员送走了。” “噢——他在营部很忙,我也没向他做过多的了解。既然来了,能带我们去看看现场吗?” “可以。” 龙小鹰将他们带过去,手电筒光照射下,地上有几滩血迹。 在血迹旁边找到了打人的木方和钉锤。 在事发地听完龙小鹰叙述打架的全过程后,张连长觉得虽然事情不像流传的那么严重,但还是得把参与打架的知青带走。他让警通连的人都呆在屋里,直到猎物出现。 等了半个多小时,哈欠都打了好几个,仍然不见有知青露脸,张连长就派人到四周山脚去转了一圈。 回来的人报告说,没有找到躲藏的知青。 张连长拿起望远镜朝着漆黑的山头四处搜查,也没有看见人。 想必知青们都躲在林子里看着他们,他们不走,山上的人不会下来。 张连长向警通连的人说道,“夜深了,这样熬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真实情况和传闻不一样,不必在这里等了,带上凶器我们撤吧。” 拿上带血的木方和钉锤,张连长集合起队伍,一行人上车返回营部去了。 警通连的人一走,躲在山里的人陆续从黑暗里走出来。 看到雷浩和几个人回来了,没有见到高勇,龙小鹰就问他,“高勇呢?” 雷浩回答道,“他怕警通连半夜杀个回马枪,要留在山上过夜。” “山上过夜不安全,快把他叫下来。” “他不会下山的,呆在山上,总比呆在连队安全。” 第二天,警通连又派了几个人来抓高勇,但是高勇仍然没有回来。 这次行动打草惊蛇,反而让正在调查的嫌疑犯畏罪潜逃,营部立刻组织人员四处追捕。 有人说在嘎洒见到一个像高勇模样的人,蓬头垢面在小食馆里要饭。警通连立即派人到那里守候,没有抓获。 又有人说高勇早就混过边防检查站回家去了。营部派人一直追到他的家乡四川,也没能逮到。 最新消息是高勇已经越过边境,跑到缅甸当了缅共。 嫌疑犯逃跑了,连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卖完晚饭,收拾好伙房后,龙小鹰独自一人来到河边散步。 夏莲回家探亲后只来过一封报平安的信,而且现在已经超假未归,这种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很不寻常啊!下面盛传夏莲的父亲出来工作了,位高权重,这次探亲实际上是去订亲,不会再回来了。 想着夏莲走后的一系列烦心事,龙小鹰无意中感觉到小河对岸的灌丛里有一缕红色。 斜阳西下,南岳河两岸植被茂盛,河滩奇花异草五彩纷呈,许多平常看似不起眼的植物,突然就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热带地方的花朵无时不开、无时不谢,有的天亮才开黄昏就谢、有的白天不开太阳落山才开。有的初开时洁白如玉,强烈阳光照耀下到了黄昏就变得如同火焰般美丽。 唉!花开又花落,南岳河水滚滚流淌,但梁春雪始终没有露面。 龙小鹰心里嘀咕着,西双版纳似乎没有会在流水里绽放的红色花朵,灌木上挂着的可能是顺流漂来的物品。 突然,他觉得有重要情况发生。 梁春雪!龙小鹰想起来了,梁春雪失踪那天在河边遇到她,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 龙小鹰马上跑向独木桥,越过小河,朝着挂有残片的灌木跑去。 当他把这块已经退色的花布从水中捞出时,梁春雪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 下乡分到班上的那天,梁春雪身上穿着的就是这件花衣服,平常舍不得穿,要等到过节才穿。生病后人糊涂了,许多人的名字她都喊不上来,唯独母亲没有忘记,想念母亲时她就会把这件花衣服穿在身上。 如今,梁春雪再也不会用上它了。 龙小鹰心里不免一阵酸楚。 几乎可以认定,梁春雪再也不会回到怀念她的人们中间了,龙小鹰和伙伴们来到河边祭奠她。 失踪的人没有墓碑,只能用鲜花抚慰逝者。 韩红铃编织了一个美丽花环抛到河里,花环追逐着浪花漂出不远,翻了个身就不见了。再看见时,很快就漂出视线。 脚下水声汩汩,岸上也是叹息声一片。 人们仍在祈祷梁春雪能平安归来,希望她只是走丢了,遇上心地善良的少数民族将她收留,帮她治好了病。终于有一天,又能见到面带欢颜的梁春雪回到连队。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见酒妹(11) 韩红伟揉着眼角泪水伤心的说,“我以为我是个冷血动物,但还是为她落下眼泪,她是我遇到的真正能理解我的人。现在我很后悔,我想通了,的确是我害了她。” “哥——”韩红铃对韩红伟说道,“你能醒悟过来对梁春雪也是一种安慰,她是最关心你的人了,你就说几句,代表我们向她做最后的道别吧。” “那是一定的。”韩红伟从地上捧起一把鲜花。“酒妹!我们大家在这里想念你,不知你能听到吗?为了这片土地你流血流汗,付出宝贵青春。这片土地有你走过的脚印,有你美丽的身影,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排除万难一定要回来啊!” 韩红伟把手中鲜花丢到河里说道,“我有点伤心,又有点糊涂,刚才说的就像是班长在做思想工作。说得不好,小鹰,你重新帮我说几句。” “说得很好了!”龙小鹰感概的说,“梁春雪要是先前听到你这番肺腑之言,就不会有今天了。” 韩红伟对龙小鹰说道,“梁春雪和我曾在河边饮酒写诗,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本想作首自由诗送给她但是没有写成。小鹰,帮个忙,一定要献给她一首诗,你就替我作首自由诗送给她吧。” “为难我了。”龙小鹰挠了挠头皮。“一个整天捏锄头把挖地的人,突然被出题目要作诗。既然梁春雪生前喜欢诗词,我们也希望她在天堂不会寂寞,那我就勉为其难代你献给她一首吧。” 献给梁春雪一首什么样的自由诗呢?龙小鹰想起患病时与她相处的日子。 梁春雪讲她的前世是只蝴蝶,曾经在如顽石般的韩红伟身上停留过。那个时候梁春雪一定把韩红伟看成是块极其珍贵的宝石,把自己想像成一只山谷里自由自在飞来飞去的蝴蝶。 结果酿成一出悲剧! “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拼凑一首吧。”龙小鹰念道,“小河多美!清澈明洁有何能比,玛瑙和红宝石在河底生辉,蝴蝶仙子在水面清歌曼舞。而今少女飘然客路,梦幻之眼半睁半闭,以为自己也是一只蝴蝶,不料却悲惨地沉于河底。” “啊!还真是的。”听完龙小鹰的诗韩红铃有感而发,“这条不平静的小河带走我们太多的怀想与忧伤,即便将来我不在这里了,你们大家也不在这里了,我还是会回来看望这条小河。” 叹惜着梁春雪的不幸,忧愁着自己的命运,大家沉浸在悲伤之中。 嘀!突然山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有小车开进来。 大家连忙起身朝进连队的路上看去。 这条坑坑洼洼有坍方的土路,除了偶尔有拉粮食的拖拉机开进来,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还会有小汽车开进来。 随着车轮子的滚动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冲进连队。 站在河边的人们惊讶的互相望了望,莫不是梁春雪的案情升级了?团首长亲自出动。又或者是罗震江赶回来调查案情。 吉普车在宿舍门口停下来,驾驶员位置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拎包的军人。 紧接着另一面的门也打开了,又下来一个拎包的军人。 出乎意料,夏莲从车门里钻了出来,张雅倩也跟着出来了。 龙小鹰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暖流,好激动那!刚才还在想着她,没想到转眼她就来到自己面前。抬脚刚想冲过去,马上又站住了。 情况复杂!一下车,夏莲就热情地拉住一个兵哥哥的手,又说又笑。 似乎她俩很亲密? 看到龙小鹰愣在那儿不动了,大家也都感到情况不妙。 “我看有麻烦了。”李刚警觉的说。 “什么麻烦?”龙小鹰问他。 “你说,她的心属于谁?” “属于吉祥的金孔雀。” “臭美!人家把对象都带来了,还会想着你这个蛮荒丛林里的老孔雀(自做多情的人)?” “希望她不要像我。”韩红伟说道。 “哪点像你?”龙小鹰问他。 “为了回城,把相爱的人给甩了。” “不会,不会。”韩红铃连忙安慰龙小鹰道,“不用担心,我了解她,夏莲和你的感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为了理想,历尽苦难,结果事与愿违,难道她就这样跟着别人走了?龙小鹰想喊夏莲,但又不敢喊,心里充满失望。 夏莲一转头,发现站在河边的同伴们,兴高采烈地朝这边挥挥手,大声喊道,“小鹰——快过来帮忙拿包。” “好的,就来。” 凭着第六感判断,情况似乎不像想象的坏,龙小鹰高兴地跑过去,热情地向两位军人招呼道,“同志!快请到屋里坐。” “不用了,我们这就要走了。” “先喝口水吧。” “算啦,他们还有事。”夏莲向送她们来的军人告别道,“谢谢啦!让你们跑这么远,有空再来玩。” “好的,再见了。小莲,这次算是认识了,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们,不要客气。” “我会的,再见。” 听到这话,龙小鹰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原来他们是驻守边疆的年青战士。 军人们一头钻到车里,吉普车调头开走了。 龙小鹰高兴地问夏莲,“你们怎么会搭得到这样的车?” “是夏莲家里帮联系的。”张雅倩告诉大家,“班车一到站,他们就来接我们,还请我们吃了顿饭才送下来。” “别站在外面,快进屋,看我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吃的?”夏莲把大家张罗进屋。 听说夏莲回来了,人们都跑来看她,分享着回家的愉快。 “你们站在河边,找到梁春雪了吗?”夏莲问。 “你知道梁春雪失踪了?”龙小鹰奇怪的问她。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能不知道,就连你在下面跟人打架我都知道。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像被心魔驱使,打群架这种事都会做得出来。”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龙小鹰开玩笑的说,“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想找人拼命去了。” 夏莲说,“才走了几天,连队就发生了许多事,在下面不觉得,在上面听到这些心里可紧张啦。梁春雪的最新情况是什么?” “唉——找不到。”韩红铃叹口气告诉夏莲,“小鹰在河里找到梁春雪的衣服残片,肯定是落水了,谋杀还是失足落水都不清楚。虽然我们祈祷她能排除万难走回来,但这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刚才我们在河边就是在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一个人……”夏莲沉思着,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惋惜的说,“我走之前她还托我帮她买衣服,在她清醒的时候是一个爱漂亮、爱打扮的女孩。” 放下手中的衣服,夏莲从旅行袋里把糖果饼干和罐头食品翻出来,对大家说道,“这些是带给大家的东西,想吃什么,自己动手。”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就都忙着伸手去挑选能进口的食物。 有人忙着吃东西、有人在跟张雅倩聊天,龙小鹰就把夏莲拉过来,着急的问,“这次回去看到那个兵哥哥没有?就是要搞对象的那个人。” “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夏莲愉快的说,“他那个人啊——举止得体、热情大方,工作又轻松。每天下班后都来约我吃饭、看电影,周末我们就去逛公园、划小船。我和他在一起生活得很愉快,玩得我都不想回来啦。看到他那么有本事,我就想着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到文工团潇洒走一回,准备答应母亲就嫁给他了,这样大家都高兴。” “你这次就是回来办手续的?”虽然先前有所准备,但龙小鹰还是感到身上发冷掉进冰窟窿里。 “但是有一天平静的生活被高勇打破了,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讲起梁春雪的失踪,讲起你在下面跟鲁文武打群架,我一下子就被拉回到现实中。我想起你病重离不开我,而贪图享乐,一见钟情认识三天就托付终身可能就是昙花一现。我就赶回来了。” “啊!好险。”龙小鹰脱口而出,想不到逃亡期间高勇还帮了个大忙。“下面都在传说高勇跑到缅甸去了,不知道他怎么过的澜沧江?” “他翻山越岭逃到橄榄坝,那里的四川知青身上有一张没有上缴的边境通行证,找来涂改药水改了一下有效期,高勇就顺利通过边防检查站。” “那你到文工团的事呢?” “不去了。” “为什么?” “不跟人家好,怎么还能去文工团。” “那么返城的事呢?” “以后再说。” “听说你父亲历史问题得到澄清已经出来工作,有没有跟他谈起我们的事?” “说了,但我妈不同意。” “你妈怎么说?” “母亲说想要配我们这样的家庭,至少得在省城机关有个工作啊,上层建筑,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一切重大发展机会都在城市里。没有户口、没有文化,难道就一辈子窝在边疆农场当个小工人。” “我要去上大学。”龙小鹰说。 “现在有机会了!”夏莲告诉龙小鹰,“父亲跟我说,为了提高教育质量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推荐工农兵学员,明年上大学将严格实行考试制度。他对我说靠自己的本事闯出来的路才是真正的人生,要我们俩刻苦学习文化知识,明年去考大学。这次回家我带来一些复习资料,有空就要努力了。” 听了夏莲这一番话龙小鹰高兴的说,“我觉得人生道路变得宽阔起来啦!我听出来了,其实你父亲并不反对我 们在一起,他给我们指出一条光明大道,我们必须去闯一闯。” 夏莲劝龙小鹰,“回家探一次亲吧,这次我去看了你母亲,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家,盼望着你早日回去。她很想见到你。” 多年没有见到母亲的容颜,龙小鹰动心了。心里想身体不行了,在这里硬撑下去人生道路只会越走越窄,不如回去办个病残,就有了无限多的学习时间。 把这个想法告诉夏莲,夏莲也很赞同。 第一百二十章 外部世界(1) 龙小鹰找到严国定谈起想回家探亲的事,出乎意料,这次是严国定主动劝说他回家。 “不要管工作马上回家,我批准你。”严国定对他说道,“我已经在等通知随时都会离开,你这一走我们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先把离别的话说在前,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是从你们身上我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段经历在我一生中将是个难忘的记忆。” “同感。”龙小鹰答复指导员,“我会尽快赶回来,希望还能见到你。” 拿到通行证,龙小鹰马上往家赶。 翻过一座座陡峻的山岭、跨过无数条大小河流,已经远去的家又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走进父母所在单位大门,看到儿时玩耍的地方,龙小鹰心脏怦怦跳动起来,离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砰砰砰! 随着敲门声母亲在门外喊道,“小鹰!起床了。” 揉着惺忪睡眼翻身爬起,今天是奔赴边疆的重要日子,夜里想父母、想未来,想了很多,迷迷糊糊一夜都没睡好。 拿起准备好的背包带,三横两竖,把带着体温的被子捆起来。 背着背包来到客厅,母亲把卧病在床的父亲扶了出来。 “小鹰!”病重的父亲喘息着说,“我们——我们只能把你送到家门。” “爸,你身体不好快回去躺下。” 父亲摸了摸身上,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十元钱塞在他手里。“路上用。” “爸——”龙小鹰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悲伤。 父亲抚摸着他的头说道,“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离开过家门,更不会经历风浪和险情,但是从现在起一切都变了。离开城市到边疆农村,会遇到许多无法预料的困难,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无论前面的路有多么艰难,一定要勇敢地走下去。” “我记住了。” 龙小鹰提起放在母亲脚旁的箱子。“妈,我走后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悲伤噎住母亲的喉咙,没有得到应答。 看见母亲别过身去在一旁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龙小鹰心中满是酸楚。过去的岁月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日子,哥姐下乡后各奔东西很难相见,逢佳节再也享受不到天伦之乐。 转身刚要走。 “等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母亲突然想起一件事,将手里紧握着的一包东西递给他,呜咽堵塞住喉咙,还是说不出话来。 龙小鹰接过纸包,无奈与悲伤交织在一起,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多呆一秒钟泪水就会滚落下来,赶快告别父母,拉开房门一头扎到黑暗中。 初春的寒意透过单薄衬衫让他打了个寒颤,感觉纸包还散发着母亲的温暖。 打开纸包,一股混合着油香的葱花味飘过来,抬手放到嘴边,又停下来。这是母亲最后一次为自己做的葱花饼,要好好留着,说不定当做纪念品就不吃了。 离开了为之发奋的学习生活,走上一条前途渺茫、自己不能改变方向的道路,心中充满焦灼。 龙小鹰捏了捏手巴掌,当年从父亲手上接过带着体温的十元钱,现在手心里还有感觉。 子女下乡后父亲就离开人世,先前热闹的家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一晃几年过去,这个不完整的家庭会是个什么样子? 母亲来信说父亲去世后她就去了“五七”干校,从农村回来后先前住的小楼已被调整,搬到一号楼的楼梯口。 下乡前那里是清洁工堆放簸箕和扫帚的地方,儿时玩捉迷藏常跑到里面躲起,面积有多大龙小鹰很清楚。 来到新家时天已经全黑。 破旧的窗户里面挂着一块窗帘,从屋里透出的昏暗灯光可以看出是块旧床单,这个有条纹的床单自己很熟悉,地点不会错。 独守家中的母亲每天是怎样过日子?龙小鹰站在窗外守候片刻,屋里静悄悄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走进楼梯口,龙小鹰敲了敲原本是储藏室的门。 “谁呀?”里面传来母亲变得沙哑苍老的声音。 龙小鹰心里一阵激动,连忙应答道,“是我!” 不是在深山里,他为自己又粗又大的嗓门有点后悔。 “就来。” 门开了,楼梯脚没有灯光,屋外黑暗,母亲没有戴眼镜,看着他问道,“你找谁?” “妈!是我呀。” “小鹰吗?小鹰!真的是你呀!长得这么高,都认不出来了。”母亲一下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道,“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可把我想死啦。”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母亲拉住他的手高兴的说,“搬家了,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找错了门,快进屋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龙小鹰走进屋。 先前的大房子变成小房子,外面半间是厨房,里面小间是卧室。卧室内摆着一张挂有蚊帐的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两把沙发,就只剩下走路的通道了。 书架、柜子都到哪儿去了?看着这个新家,儿时的记忆已不复存在。 “家里的东西呢?”龙小鹰问。 “丢的丢了,好一点的给人了。房间小就我一个人生活,用不了这么多,留下来只会带来痛苦的回忆。但是你们小时候的东西我还是留下来一些,你装的收音机、做的航模我舍不得丢,都在床下箱子里。” 煮了点面条,吃完后,母亲找来两块木板架在灶台上当床,告诉龙小鹰,“夜里搭起来睡觉,白天收起来。” 母亲责怪他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看看,告诉他,“独自一个人呆在家里就会想念你们,每逢休息日就跑到长途汽车站,站在路边观看提着大包小包下车的知青,希望下一个下来的就是自己的子女。不过等来的都是失望。” 下乡多年第一次见面,母亲有说不完的话,龙小鹰就静静地听着。 母亲告诉他,小时候在一起玩的伙伴,张家的儿子被招到工厂了,王家的女儿办顶替回来了,李家的病退回来了。也有不幸的,赵家的儿子下乡后跑到缅甸当缅共,被打死了。 “唉——”母亲叹口气说道,“现在城里人都在忙碌,做父母的不是在打探邻家子女是通过什么手段弄回来的,就是到处托人想把留在乡下的子女搞回来。有权势的人家子女都上大学去了,还要挑选好的学校才去,我没有本事,又担心你们在下面出事,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本来可以去上大学的,不过真的很复杂。 龙小鹰不敢把病情告诉家里,但是不知道夏莲说了没有,就试探着问道,“妈——前不久兵团有个女知青到过家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她们很懂事,也很懂礼貌。”谈起从兵团来的知青,母亲兴奋起来,就像见到自己的子女一样。“她们跟我说你在下面表现很好,领导很器重你,本来是要一起回来的,但是连队有重要任务交给你,只好推迟了探亲假。还说你们生活劳动都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有什么困难都会有人帮助,让我不用担心。看到她们都是热心肠,对你都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母亲上班后龙小鹰就到去医院。 给他看病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刚把病情说完,老医生就告诉他答案。 “你得的是风湿性肌炎,这种病可不能大意啊,小伙子,赶快抓紧治疗。”老医生对他说道,“在我们收治的病人中,一些患者入院时体质较好,但可能会突然病情急转直下。严重者全身瘫痪,更严重者吞咽困难、言语困难、呼吸困难,甚至出现肌肉萎缩,并发心肺病变,乃至危及生命。” 原来瘫痪病这么历害,龙小鹰有点紧张了,连忙问道,“有没有办法医治?” “肌炎的病因及发病机制未明,目前暂无根治方法。在疾病发作时,可以按疗程来医院打激素治疗,还要加用免疫抑制剂,这样才能控制病情发展。” “开点药吃行吗?” “没有用。只有来医院治疗才能在较大程度上缓解疾病、改善肌力、防止心脏病变等内脏损害,降低病死率。” 老在谈死,这让龙小鹰更加紧张了,问道,“我在乡下,没有条件那该怎么办?” “那么改善生活环境和质量极为重要,要避免饥饿、潮湿、劳累和寒冷,要不然病情就会越来越重。” 龙小鹰听后觉得很有道理,难怪到伙房后发基本没有发病,原来是吃饱了肚子,避免了寒冷、潮湿和劳累。但是煮饭这样的美差对自己来说只会是个临时工作,长期在下面呆着,这四项一项都不会少,那就是说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直至发展到心肺病变。 也有让人安慰之处,龙小鹰高兴的想,既然病情这么严重,可以办病退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外部世界(2) 龙小鹰问医生,“我这病,能开病退证明吗?” “哈哈!小伙子,在乡下呆不住啦。”老医生答复他,“有谁不愿意家人团聚呢?我的子女都在乡下,病退有那么容易的话我早就把他们办回城喽。要办病退你先要去做个检查拿到化验单据,你患的这种病可轻可重在农村也算是个常见病,即便你有检查报告也很难说明你丧失了劳动能力。” 发病时在农村,不可能做检查,看来没有人帮忙自己也摸不到路子,龙小鹰只好死了这条心。 出了医院龙小鹰就去看望王辰盛。 走进王辰盛家住的四合院,王辰盛的父亲正在院子里抽水烟筒,看见龙小鹰走进来,高兴地站起来大声喊道,“辰盛!乡下的同伴来看你啦。” 王辰盛的母亲从屋里跑出来,紧紧拉住龙小鹰的手说道,“哎呀!这是多少年没有见面了?都长成大人了,快要认不出来了,快请进屋坐。” “伯母!您精神很好啊,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变多了。我在听收音机,刚听了《远飞的大雁》,一听到这首歌心里就难过,想起你们在下面受的苦,又帮不上你们。辰盛说在下面天天挨饿,男女生就合在一起吃饭,结果吃超了,到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欠了连队一百多斤粮食,哪辈子才还得完啊?看看我们辰盛都被饿得……饿得……”王辰盛的母亲摇摇头,眼眶也湿润了。“唉——下去的时候像小牛犊一样,看他回来变成什么样子,真叫人伤心那。” 看见她在揩擦泪水,龙小鹰连忙安慰道,“伯母,别难过,他这不是回来了吗。病情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我看这病不会好了。” “别着急,只要安心休养,他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妈——叫小鹰上来。”二楼传来王辰盛的声音。 “辰盛!”龙小鹰连忙招呼他道,“别乱动,好好躺着。” 王辰盛的父亲带着龙小鹰向狭窄的木楼梯走去,边爬楼梯边说道,“在下面多亏有你照顾他,我听辰盛说他生病的时候你们连夜把他背到卫生所,森林里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还好他带了一个打火机,要不然那天夜里你们就迷路了。不迷失在大森林里也会掉到悬崖下面去。边疆的原始森林啊,里面豺狼虎豹都有,我们都不知道在下面还会发生这种危险事。如果他病死边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就会内疚一辈子。你在下面怎么样?” “就是干活累一点,其他的到也习惯了。” 来到王辰盛住的房间,雕阑木窗上表着发黄的棉纸,从破损的窗洞透进几丝光线,照见一个枯瘦的身躯卷缩在床,正在吃力地爬起来。 “别起来!”龙小鹰赶快上前阻止道,“肺结核不能动。” “我可以走动的。”王辰盛喘息着回答,“再不动,将来想动也动不了啦。” 看他更瘦了,龙小鹰担忧的问,“过得还行吧?” “小楼昨夜又东风,只有我一个人在其中,你说过得怎么样?” “住上楼房,穿上新衣服,这不挺好的吗。” “东寺街、西寺巷,茅厕(si)拐拐小楼上,日子过得‘花子滴夺’(像花子一样),你以为好?” 见他说昆明土话,龙小鹰应答道,“已经变成‘街壁虱’(乡下人对城里人的蔑称),有了城市户口我觉得还是挺拽呢嘛。” “莫‘整板皮’(捉弄人)‘憨包气喘’(笨得要死)尽说些‘散干闷’(令人扫兴)呢话。”王辰盛告诉他,“回城了,总不能像在下面一样穿得‘巾巾吊吊’(破破烂烂)吧,为了不让前来探望的战友们看不起‘绷面子’(强撑门面)才打扮一番。” “病好点吗?” 龙小鹰问道。 “没有‘锝锒’(钱)啊,日子过得‘倒廊坷壁’(形容房屋残破)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已经变成‘粪草’(没用的人)了,我这个‘病砣砣’(多病的人)哪个会要?整天‘二晃二晃’(无事可做)心里‘空捞捞’(过得不踏实)的。” “能回到父母身边,我们这些‘灰巴拉粗’(一身灰土)的‘老枞’(老土)做梦都想不到。” “不‘挨’(跟)你‘七扯八曳’(东拉西扯)乱‘扯朵朵’(周旋)啦。先提醒你,半夜三更睡得正香会突然来查户口,看到是超假不归的知青他才不‘挨’你‘乌鲁摆赖’(听你解说),二话不说就把你从热被子中拎走。” “我还‘老谱谱’(反应迟钝)地在下面‘支老桩’(长期呆着),没有想到这个城市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了。” 两人兴致冲冲,一直谈到王辰盛的母亲来问要不要在这儿吃饭?龙小鹰才赶紧起身告辞。这个年头粮食紧张,不能随便留在别人家吃饭。 走下小楼,龙小鹰拿出二十元钱递给王辰盛的母亲。“给他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怎么能要你的钱。”王辰盛母亲推让着。“这是你一个月的工资啊。” “这也是我们大家的一份心意,一定要收下。” “谢谢!那我就收下啦。”王辰盛母亲感概地说,“你们回来都来看望他,知青之间的感情真是比亲兄弟还要亲啊。” 下乡后每天醒来忙的就是出工、收工,这种日子突然停顿下来,龙小鹰感到轻松愉快。每天早起后就去逛街,逐个拜访同伴们的家庭,帮他们报个平安,唯独夏莲的家庭没有去。 无拘无束游离于社会、游离于城市与农村之间的日子突然结束,一天,龙小鹰收到一封加急电报。 拆开电报一看是夏莲拍来的,上面写着:有急事,速回!这让龙小鹰感到惊讶。 是梁春雪的事还是指导员的事?又或许是夏莲有事? 回家前连队发生了许多事,龙小鹰心里一直惦记着,接到电报归心似箭。 虽然舍不得离开母亲,但必须赶回去,龙小鹰跟母亲说明情况后,马上赶到客运站去买车票。 第二天,天还黑着龙小鹰就去赶车。 排队进了检票口,有数十辆班车在发动,昏暗灯光下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都在急着寻找自己所乘的班车。 龙小鹰沿着站台往前跑,借着从车厢射出的灯光,一辆辆查看车门口夹着的编号,很快就找到自己要乘的客车。 跑到车门口刚要上车,就听见车尾部有人在大声喊叫,“龙小鹰!龙小鹰!” 转头看去,一个黑色身影从后车窗探出来,猛朝他挥手。 是个上海人,声音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管是谁,反正是个认识自己的人。 “你好!”龙小鹰连忙向他挥手应答道。 钻进客车,车厢内灯光明亮,这下看清楚了,原来是鲁文武。 “龙小鹰!真巧啊,勒格搭就碰到了(在这儿遇见了)。”鲁文武高兴的说。 回到上海装上门牙,说话就变得清楚了,难怪没想到会是他。 “鲁文武,太好啦。”龙小鹰高兴地朝他挤过去。 龙小鹰把座位换了跟鲁文武坐在一起,这样才方便聊天。 “父母都好吧?”龙小鹰问他。 “老样子。奈屋里厢全好(家里人都好吗)?” “还过得去。” “我要回上海了。”鲁文武高兴的说,“这次下去可能是最后一趟。” “怎么办回去的?” “顶岗,我母亲退出厂里的位置让我去顶替。你也可以去办个顶岗。” “我们家没有岗可顶。” “走正常渠道当然不行!那你去办个病退,下面都知道你的情况,不会卡你。” “再说吧。” 大约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客车在路旁停下来,驾驶员对车里的人说道,“明早六点开车,记住!别睡过头,车不等人。” 路旁就是旅社,由于到得较早,房间很多。 买到住宿票,找到宿舍,躺在铺上靠了一下。太阳还很高,没事可做,两人就背起随身挎包到旅社外面去散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外部世界(3) 旅社位于山脚,门前只有一条公路,公路边一棵桉树上钉有个铁牌,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扬武。 鲁文武感叹的说,“没想到我俩会结伴在这里闲逛,故地重游,你有什么感觉?” “荒凉和无奈。”龙小鹰回答他,“路上复杂,各地知青都有,遇到挑衅我们要控制冲动,不要随便去打架。” “有人故意要欺负你,你说该怎么办?” “能忍让就忍让吧。” 沿着公路走出好远,上方是山坡,下方是田野,再往前走也是这个样,他们就回来了。 已经到了卖饭时间,食馆墙上开有两个小窗口,一个卖饭,一个卖菜。怕菜卖完,许多人都挤在卖菜处,龙小鹰让鲁文武去买饭,自己赶快去挤菜。 龙小鹰买到两盘菜端在手上挤不出来,鲁文武连忙跑去接应。 他们抬着盘子走向饭桌时,一群小花子正在抢鲁文武摆在桌子上的两碗饭,鲁文武大吼一声冲过去,把小花子吓跑了。 龙小鹰这才发现,买到饭菜的人都是紧紧拿在手上,一摆下就成别人的了。 “算了。”龙小鹰对鲁文武说道,“别去管他们,你守住菜,我再去买两碗饭。” 吃过晚饭,太阳还不落山,回屋也睡不着觉,他们只好再去绕马路。 顺着另一个方向走出很远一段路,看见路旁有棵大树,粗壮树根伸出地面,他俩各自找到个好坐的地方坐下,呆在树下看过往的牛马。 天色变暗,地里劳动的人都收工回家了。 一堆堆秸秆放在空旷的田野里,有个人点燃秸秆,地头立刻冒起一道白烟。这股白烟很快就变粗变浓,爬上树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怪物。 这让龙小鹰想起了屠格涅夫的小说《白净草原》。 一个猎人在森林中迷了路,在茫茫夜雾中走到一群在草原上放牧孩子围坐的火堆旁,听他们讲述俄罗斯乡村离奇古怪的故事。故事里有个白糊糊、银光闪闪,像人鱼一样的“林妖”坐在树枝上摆动身子,看见它的人立刻吓得在身上划十字。林妖就对他说,“你不该划十字,你应该和我快快乐乐地活到最后的一天,可是现在我哭,我悲伤,因为你划了十字,我要你也悲伤到最后的一天。”从那个时候起,这个人就一直不快活了。 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侬只包老鼓嘛。” 遇到“林妖”了!龙小鹰马上警觉起来。 转头看了一眼,有五个上海知青围住鲁文武,他们手里还提着棍棒。鲁文武坐在树根上,将一个黑色人造革包紧紧抱在胸前。 “里面是糖,要吃勿啦(要吃吗)?”刷的一声,鲁文武拉开拉链。 “港比样子(装傻)!”有人骂道。 双方僵持着。 遇到抢人的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龙小鹰紧张的思考着,刚才还劝说鲁文武不要去打架,但温柔的结果是让坏人得逞。 见鲁文武不搭理他们,有人警告道,“要不要阿拉来帮侬搞搞路子(要不要我来教训你)。” “阿拉有点冷啦,也想运动运动。”手提棍棒的上海知青挑衅地跳动着。 他们为何不来搔扰自己?龙小鹰心想或许他们手下留情,只抢老乡。 等得不耐烦了,有个上海知青弯下腰,拉了一下鲁文武紧抱在胸前的人造革包带子,没有拉动,破口大骂起来,“小赤佬!也不看看腔势,介拎勿清(这家伙!也不看看情况,不懂规矩)。” “阿拉拎勿清,侬拎得清?想寻死(我不懂规矩,你识时务?想找死)”鲁文武腾地站起身来。 龙小鹰预感到马上就会有一番打斗,该怎么为他化解灾难?有不需要动武就能解决的良策吗? 有位专门教人做人处世的学者告诉我们:在做出更好的决定前,首先要问一问自己,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如果不及时处理,将要发生什么事?然后再下去,又会怎样呢?要经过一系列的深思熟虑后再做出决定。 但是,许多突发事件根本就不会留给你任何思考时间,多耽误一秒钟,事情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遇到“林妖”划十字不快乐,不划十字也不会快乐,最好的方法是装憨,装做没看见躲远点。 龙小鹰立即站起身对鲁文武说道,“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别呆在这里,我们到路上去碰他们。” 龙小鹰一把抓住鲁文武的手臂,拉着他就往旅社方向走。 抢人的上海知青一愣,一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再看看到手的猎物,都是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不像是唾手可得的文弱书生。 几个人一时不敢动手,在后面骂道,“猪头三!摆啥噱头(别来蒙人)……” 在回旅社的路上鲁文武愤愤不平的说,“为什么我们要逃跑?” “你真的想蹲在那里请老乡吃糖果?”龙小鹰反问道。 “我不给他们吃糖果,要让他们吃刀子。”鲁文武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啪!的一声跳出锋利刀刃。 “侬港特勒(你憨掉啦)!”龙小鹰教育鲁文武道,“你要是捅死了人还回得了家吗?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虎落平阳被犬欺。”鲁文武告诉龙小鹰,“他们是在这里插队的上海知青。” “那么他们有足够时间来找你。”龙小鹰告诫鲁文武,“记住,忍一时风平浪静,被打两下也不要动刀,逃跑也是一种自保策略。” 回到旅社,天已经黑了,过道亮起桔黄色灯光。 来到房间,还没进门就听里面吵吵嚷嚷四川话讲得正热烈。 糟糕!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龙小鹰心想,小四川和上海阿拉经常打架,见面都是心存戒备,进去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推开门走进去,果然,里面气氛马上紧张起来。爬在床上的四川知青全都不做声了,怀有敌意地盯住他们。 这是一间摆放着四张高低床的八人房间,上下铺已经躺着六个四川知青,看到他们的一致行动,龙小鹰就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一个躺在上铺的四川知青哼起了极具挑衅的歌曲,“我们要和拉拉(阿拉)打架,把拉拉打在地上,用钐刀钐他的肋巴。” 在连队,高勇常唱这支歌,一听就知道遇上的是兵团知青,龙小鹰赶快把挎包里的春城烟拿出来散发。 “兵团的弟兄们,来抽颗烟。” 四川知青接过香烟问道,“昆明的。” “嗯。” 龙小鹰跟四川知青闲聊起来,没想到大家的驻地相邻,这伙人居然还认识高勇,这样跟他们就亲近了。 正当屋里的人准备睡觉时,过道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鲁文武探头一看,立刻将灯关灭,对屋里的人说道,“抢人的来了!手提棍棒在一间间敲门。” “这里还有抢人的?”四川知青奇怪的问。 “在当地插队的上海知青。”龙小鹰把刚才的遭遇告诉他们。 “抄家伙!”四川知青立即翻身下床。 他们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麻包,把麻包里面的钢管拿出来。这些长短不一的钢管,是他们带到兵团去做火药枪的,途中遇到麻烦,还可以用来自卫。 “别开门。”龙小鹰站到屋中间说道,“如果他们硬要冲进来我们再动手。” 砰砰砰!外面传来棍棒敲门的声音。“打开门!” “哪个龟儿子乱敲门?人都住满喽。”四川知青骂道。 “不是这间,到楼上去看看。”屋外说道。 抢人的离开后,大家也就放心睡觉了。 叮叮咚咚!半夜龙小鹰突然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一看,同屋的四川知青已经提上行李背上包,正忙着出门。搂上楼下脚步声响成一片,住店的旅客都忙着去赶班车。 “鲁文武,快起床。” 把鲁文武叫醒,龙小鹰就忙着到院子里的洗脸台去洗脸。 走出楼房,看见昏暗灯光下一些手提棍棒的人在院子里游荡,有几个忙着出门的上海知青和不明事理的旅客被他们堵住,正从口袋里掏钱给他们。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外部世界(4) 抢人的堵在正道,龙小鹰立刻转身回屋,对刚要出门的鲁文武说,“别出去,他们在院子里抢人,跟我走另一条路。” 龙小鹰带着鲁文武从住宿楼的侧门出去,沿着庭院边的黑暗小道走出一段路,就被前面的人给挡住了。站在这里的,大部份是本乡本土熟悉道路的旅客。 “前面的人快走,要赶车的。”龙小鹰叫道。 “不敢过去啊。”躲在黑暗里的人回答他,“有知青堵在大门口抢人,出不了门。” 龙小鹰挤上前一看,七、八个上海知青守在旅社大门,堵住出门的旅客挨个搜身。 这些抢人的也会看麻衣相,不是所有人都抢,凡是上海知青和看似老实的单身旅客,即便在院子里漏网了,在这里也跑不脱。 这些急着赶车的旅客,都老老实实掏出钱交给他们。 看到出大门的人被搜身翻挎包,躲藏暗处的旅客赶快把衣兜里的钱和粮票拿出来,在身上到处找能藏钱的地方。掀开单衣看看找不到地方,别在裤带上也塞不稳,就把鞋脱下来,把钱夹在臭脚丫巴中间。 凌晨寒气阵阵,雾露又凉,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挣到两文钱不容易,心里紧张,边藏钱,边喘着粗气,牙齿得得得直打颤。 “藏到鞋里也没有用,他们都知道你身上带得有钱。”有个旅客说了,“上次路过这里我被他们抢过,钱才掏慢点尖刀就架到脖子上,吓得我小胯弹三弦(腿发抖)。只有乖乖交了买路费才让你过去,这种时候你要钱还是要命?” “妈的!”有个旅客气愤不过骂起来,“这些个该死的穷知青、饿知青,强盗土匪!下来不好好干劳动,成天就干坏事。” “说谁呢?”鲁文武吼了他一声。 骂人的抬头一看,眼前就站着个上海知青,吓得他大叫一声,“吗呀!”拔腿就往回跑。 他一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起来。 “别跑,别跑,都站住。”龙小鹰赶快叫住逃跑的人。“我们也是急着要赶车的人。” 听说是赶车的旅客,慌乱的人们又站下来,焦急的说,“车不等人啊,出不了大门,车开了怎么办?” “别怕!”龙小鹰号召道,“大家一齐走,到大门口就冲开他们跑出去。” “就是,团结起来,跟他们斗。” 旅客们互相打了一阵子气,依然站着没敢动。 鲁文武从衣兜里掏出颗烟叼在嘴上,啪!用打火机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问龙小鹰道,“大家都不动,你说该怎么办?” “我带头,到门口他们敢抢,就把他们打翻冲出去。记住不要恋战,不要动刀。” “听你的。” “前面的人让一让。”龙小鹰对堵在道路上的人说道,“我们在前面开路,你们跟上。” 看见有人带头,旅客们战战兢兢跟在他们身后走出躲藏地。 龙小鹰从把守大门的上海知青身边经过,没被阻拦顺利通过大门,而身后的鲁文武被靠在门边的一个大块头给堵住了。 “熏条拿过来。”他朝鲁文武勾勾手指。 鲁文武顺从地把嘴里的香烟递过去,转身刚想走。 “站住!” 大块头叫住他,吸口烟朝鲁文武脸上喷去,指着他身背着的人造革包说道,“帮帮忙好哇?把侬这只包留下。” “娘娘腔!侬格闲话讲得不适意哇(你这话讲得让人不舒服)。”鲁文武骂了起来。 “侬勿要勿上路好哇(你不要不够意思)。”抢人的不高兴了。 “侬勿要好户头来西(你不要认为我是好欺侮的)。” “侬掼啥浪头啦(你不要虚张声势唬人)。” 大块头伸手就要来拽鲁文武肩上的包,不料被鲁文武一把抓住手臂摔翻在地。 大块头翻身爬起,两人抱在一起扭打起来。 比拚力气中,鲁文武从腋下一把抱住对方前胸,来了一个侧身仰倒,利用惯性和腰腹力量将对方甩开。 看见有个厉害的人,抢人的上海知青都举着木棍朝他冲过去。 已经出了大门的龙小鹰急忙折转回来,闯进围殴人群,把打向鲁文武的棍棒挑开。 为他排除危险时,几根棍棒同时朝头部打来,乱棍之下躲避不开,龙小鹰连忙把身上的帆布挎包扯来遮挡。 梆!梆!连着几声,眼前白光一闪,挎包里的塘瓷口缸都被打得飞出去。 趁下一拨棍棒还未到来,龙小鹰马上蹬腿顶膝、左右出掌打翻围住他的人。 大门口打起来了,被堵在院子里的旅客们趁乱叫喊起来,“快跑!”、“大家冲出去!” 躲在黑暗处的旅客们纷纷跑出来,推推攘攘急着往门外跑。 人潮一涌过来,抢人的流氓被冲散,趁此机会,龙小鹰大叫一声,“走!”拉着鲁文武就朝公路冲去。 黑暗公路边,一溜排开停放着许多汽车,客车驾驶员已经就位,亮着灯、开着门,正在发动车子。 借助从车厢里射出的灯光,惊慌失措的旅客们都在忙着寻找自己所乘的客车,挤在纷乱人流中,龙小鹰很快就找到自己所乘的客车,立刻冲了上去。 “倒霉,被抢了。”先前上车的旅客们垂头丧气,都在抱怨。“一路上防贼防盗,夜晚都没有很好地合过眼,结果来到这里还是被抢了。现在连吃饭住店的钱都没有了,还怎么走?” 有人捂着胸口愁苦地说,“辛辛苦苦几年积攒起来的钱被搜走,饿着肚子省下来带回家去的粮票也被抢光,心里一着急就跟抢匪争吵起来,结果肋骨被狠狠揍了几拳。被打得岔气了,当场就说不出话来,现在一说话胸口就痛。” “算喽,算喽。”身边的人都在安慰他,“还能走动,没被打得住院就算是好的了。” 看来这伙上海知青头天晚上生意不好,第二天就大开杀戒,对于倒霉的弱者,只能表示同情。 旅客们正在互相安慰着,前面车辆一阵骚乱,手提棍棒的上海知青找来了! 见此情景,车上的旅客吓得脸色大变,都叫起来,“抢人的来啦!快开车!快开车!” “人都到齐了吗?”驾驶员急忙起身问道,“大家帮忙看看身边的旅客都来了没有?” “齐了!齐了!赶快关门开车。” 处于危险中的人们顾不得细看,只想尽快开车逃跑。 驾驶员赶紧关上车门,打个方向盘绕过前面停着的车辆,一脚油门冲到路中间,飞快朝着黑暗的哀牢山开去。 走在狭窄山路,客车大灯照耀下又看见陡峭的岩壁、弯道处被涂得血红的石头、黑暗的森林和高挂天空的明月。仿佛时空轮回,又回到当年的下乡时光。 气候炎热,一路灰尘熬了几天,第四天中午,客车开进景洪客运站,有个长得白净秀丽的上海女知青从车后追赶过来。 鲁文武高兴地向龙小鹰介绍。“我的敲丁(女朋友),来接我了。” “长得挺秀气的,没有见过。” 龙小鹰问,“她在团部吗?” “她在我们下一个营当小学老师。” “噢,挺好的。” 下了车,鲁文武的女朋友告诉他,“快去取行李,我们营有辆车要回去,我跟驾驶员说好了在等我们。” 大家连忙去取行李,一路灰尘向城里赶去。 来到一个院子,里面停着一辆卡车,车箱上已经站满人。 看见鲁文武的女朋友来了,驾驶员从车头伸个头出来不高兴的抱怨道,“怎么到现在才来?磨磨蹭蹭,等你一阵搞得我的车都超重了。快上车。” 围着车箱转了一圈,没找到可供落脚的空隙,就连驾驶室都塞满了人。 鲁文武对龙小鹰说,“小鹰,你挤上去,在上面帮我拉人。” “劳驾!”龙小鹰对站在车上的人们喊道,“车上的同志们请往后靠一靠,互相挤一挤,我们上去后车就能走了。” 龙小鹰踩着后轮胎爬上去,车箱里的人像插筷子似的一个紧挨着一个,连腿都放不进去。有人往里挤了一下,龙小鹰把一只脚插进车箱,将身子靠在人们身上用劲往里面推,这才落下脚。 “麻烦大家再挤紧一点,车下的人还是上不来。”龙小鹰叫道。 驾驶员下来了,对车上的人吼道,“小东西提起来,大东西放在车头,都往里边挤,如果他们上不去你们就下来几个。” 听到这话,车上的人把脚下的东西提起来抱在手上、放到车头,这才腾出点地方来。 鲁文武把女朋友托起让龙小鹰拉上去,递上旅行包,鲁文武也爬了上来。 人还未站稳,车子就开动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外部世界(5) 卡车穿过景洪坝子,爬山时危险来了。 这辆车的车箱没有装篷布杆,车上的人没有拉手的地方,站在中间的人只好随着惯性左摆过来、右摆过去。 由于车辆严重超载,每过一个弯道人们都向一边倾倒,压力和惯性几乎要把人抛出车箱。 站在低矮的车箱板面前,龙小鹰双手紧紧抓住车箱板,使出全身力气顶住身后的压力,稍一松劲就会被挤得掉下车去。 “开慢点!开慢点!”一到转弯处车上的人都在喊。 汽车减了一下速,过弯道时身后的压力少了一点。弯道过后,趁没有人压过来,龙小鹰赶快活动一下手臂准备迎接下一次压力。 爬上山头,下山时驾驶员溜空档,卡车又狂奔起来。 狭窄山路一面是悬崖,扬起灰尘的车轮时常压到路边,如果翻车,人挤人被压得紧紧的,连跳车的可能都没有。 命交到驾驶员手上,只希望他在开车前没有喝过酒。 前方下坡处出现个弯道,车速太快,如果转弯时方向没打好卡车就会冲下悬崖,龙小鹰连忙对站在车头的人喊道,“前面的,告诉驾驶员开慢点,转弯时人会掉下去的。” “师傅!开慢点。”站在车头的人对着驾驶室喊道,“手没有拉处,我们在车上站不稳。” 下坡溜空档,驾驶员也控制不住,颠簸的破卡车仍在猛冲。 转弯了,身后一堆人压过来,鲁文武女友头上用来遮挡灰尘的纱巾飘起来,她一时慌神抬手去抓,半截身子就掉出车箱。 “救命呀!我要掉下去啦。”鲁文武的女友吓得尖叫起来。 龙小鹰连忙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背,半截身子也被压到车外。 “人要掉下车去了!别往这边靠。”车箱这一侧的人们都在喊叫。 龙小鹰听到车箱底盘哐啷一声,或许有大石头被撞飞?只希望不要把卡车顶翻。 还好卡车转过弯道,压力又向另一边倾斜过去。 趁着人们向另一边倾倒,人群中间出现缝隙,龙小鹰借力使劲把鲁文武的女友塞往车箱中间。 “吓死人啦!”鲁文武的女友后悔不该乘上这辆车。“下次乘车要站到中间去,再也不要站在边上了。”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翻车事故,但又不能因为这点恐惧中途下车,不乘车就回不到连队,只能听天由命。 “大家注意啦!前面又有弯道了。”站在车头的人喊叫起来。 龙小鹰连忙警告站在中间的人。“中间的互相抓紧,不要都往一边倒,会翻车的。” 来到弯道,千斤重量又压了过来,龙小鹰用双手死死抓住车箱板,弓起身子拼命挡住从后面涌过来的压力。 破旧的车箱板又咔咔响起来。 车辆继续转弯,压力继续增大,在这股巨大推力下,卡车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 即便卡车不翻下山沟,用这么大的劲去推车箱板,连接车箱板的插销可能正在松动,说不定破车箱立刻就会散架。 摇摇晃晃一路惊呼,不知道度过了多少难关,终于平安来到通往连队的岔路口。 叫停车辆,丢下旅行袋,龙小鹰下车了。 “再见!”龙小鹰向鲁文武和他的女友挥手告别。“抓稳车箱板,一路多保重。” “记得来找我们玩。” 话还未讲完,车后扬起一溜黄灰,飞车大王已绝尘而去。 此时已是日落黄昏,站在坚硬的泥土路上,看着路旁熟悉的大青树、看着熟悉的傣家竹楼、闻着空中散发出来的熟悉气味,感觉就像从死神手里逃出,真有说不出的轻松。 龙小鹰穿过大森林,还未走到连队,就被守候在弯道的夏莲看见了。 “你回来啦!”夏莲高兴地飞奔过来。“我琢磨着这个时侯你该回来了。” “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龙小鹰心疼的问。 “黄昏出来散步。” “打加急电报,发生了什么事?” “你走后兵团就平静地撤销了,指导员离开农场,熊队长也调走了。二连的老李连长到知青队当队长,他告诉我大学来招生了,总场罗震江负责招生工作,我们队得到一个上大学的名额。李队长让我打电报叫你赶快回来参加推荐会。” “不是约好要去考大学的吗?” “你身体不好,早走早好。” “梁春雪的事有新情况吗?” “今天刚得知高勇的消息,进屋再说。” 进到屋里,人们告诉龙小鹰,“半个月前高勇从四川返回连队,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高勇跑到重庆去了,父母见到他又急又气,都以为他杀了人畏罪潜逃。 后来听说他没有杀害梁春雪,家人就劝告他人要过一辈子、不只是过一阵子,让他回兵团把这事说清楚。 高勇踏上回兵团之路的消息很快传遍连队,过了一段时间不见他回来,人们开始怀疑这条消息的可靠性。 一天突然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高勇在通关杀人已被逮捕! 通关是高山头上的一个偏僻村庄,也是到西双版纳途中的一个食宿点。 公路边有一家土木结构的旅社,陈旧开裂的地板和木板墙壁缝隙内藏满壁虱。床铺很脏,头天来的人盖被子正面,第二天来的人又翻过来盖另一面,调过来掉过去,被子两头又黑又臭,躺下去整晚都睡不着觉。 就是这样,客人能住上旅店也就满意了。 因为只有一家旅店,为了争抢食宿,这里多次发生斗殴甚至凶杀事件。 有个退伍兵,自持身强力壮在部队当过侦察兵,与知青争抢吃饭座位争吵起来。结果被尖刀刺中肝脏,刀柄掰断,刀刃留在体内,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 有了这个血的教训,过往旅客到此都会引以为戒,多一份心眼,尽量克制冲动,以免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出事那天气候炎热,大部分客车在下午六点前后到达通关。高勇乘坐的客车一路上不是轮胎爆了,就是水箱没水了,修修补补,直到天全黑了才吭哧、吭哧爬上通关山头。 昏暗灯光下,路旁旅社冷冷清清。 车上旅客们心里都很着急,先前到达的旅客可能已经把住宿票买完,也可能会为这辆车留下几个床位,这个时候争分夺秒极为重要。 不等车停稳,旅客们都挤到车门。 车门一开,人们争先恐后直奔旅社售票窗口,高勇跑到窗口,身后马上就排起长龙。 轮到他的时候窗户里叫起来,“后面的人不要排啦,只剩下最后一间了。” 听到这话排队的旅客都着急了,队伍立刻解散,后面的人都围上来抢住宿,几个身材高大的上海知青一用劲就把高勇挤出人群。 “龟儿子!敢插老子的队。”高勇揪住挤他的人,轮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打去。 没料到对方人多,反而被几个上海知青团团围住殴打。 高勇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抓起条凳把围着他的一人打翻,扑倒他身上抡起拳头就打。 谁知这人突然从小腿抽出一把三角刮刀刺向高勇。 高勇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双手按住刀柄反压下去。 “啊——”随着一声惨叫,锋利的三角刮刀从对方前胸按进去。 “杀人啦!杀人啦!”突然发生的凶杀,把参与斗殴的上海知青们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被刺中的人爬起来,捂住胸口逃到屋外,跌跌撞撞跑过马路,摔倒在山坡排水沟里再也爬不起来。 见他不会动了,有个胆大的旅客跑过去一摸,吓得大叫起来,“不得了,他死啦!” 杀人后高勇并没有逃跑,投案自首后被关进监狱。 在等着宣判的这段时间里,死者的母亲随上海知青慰问团来到杀人现场,悲痛欲绝。儿子探亲离别时恋恋不舍,千叮万嘱路上要注意安全,没想到几天后就传来儿子的噩耗。 听说杀害儿子的凶手也是个知青,要被判死刑,伤心的母亲就对陪同人员说,“不要再死一个了,都是祖国的儿女,都是为了建设边疆才来到这个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名字都叫做知青。谁家的孩子死在他乡做父母的都会难过,这件事就算了吧。” 在这位母亲的恳求下,杀害儿子的凶手被判了无期徒刑。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杀人犯的高勇,因为忍不下一口气,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杀人犯,要在牢里呆一辈子。 大家正在聊着,门口传来李队长的声音,龙小鹰连忙跑出门。 “李队长!” “小鹰!你回来啦。”李队长高兴的说,“哈哈,山不转水转,咱们终于变成一个队的人了。当年你不来我队,现在我自己过来了,欢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你和罗队长都是我最敬佩的人。” “老罗在总场已经任副场长了。”李队长告诉龙小鹰。“我从场部回来的时候看见大水塘那儿翻了一辆车,下坡后急转弯,车轴断了,把一车人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进水塘里。还好你没乘那辆车。” “好危险那!”夏莲吃惊的说,“他也是刚回来。” “你和鲁文武一道?”李队长问龙小鹰。 龙小鹰点点头。 “唉——他被车箱压在水塘里出不来,打捞起来已经不行了。” “命运啊!”人们朝龙小鹰惊叫起来,“如果连队再往后靠两公里,那你不就完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最后的倾诉(1) 推荐优秀青年上大学动员会后,经过群众投票,龙小鹰又被高票推选出来。 随后的审查、筛选、上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体检过后李队长告诉龙小鹰,“你的档案已被北京最好的大学提走了,你就等着拿入学通知吧。” 看似畅通无阻,其实前途荆棘密布,正当龙小鹰雄心勃勃准备到全国最好的大学去读书时,一切又陷入到迷惘之中。 陆续有人接到通知上大学去了,同伴们猜想,下一份通知书一定是龙小鹰的。 这段时间里,大家最关心的就是龙小鹰的入学通知书,无论是队领导到分场办事,还是周日同志们上分场,都要帮他去打探入学通知书到了没有。 不过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深山沟交通闭塞,北京离得又远,信件来得迟很正常,需要耐心。 到了十一月,龙小鹰仍然没有接到入学通知书。 假日在场部碰上其他连队的人都会问龙小鹰走了没有?听说他还没有走,就会问为什么还没有走?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一些人属于“黄掉了”派,认为各分场上大学的人都走了,这个时候还没走的肯定是被淘汰下来的。更多的人是“在路上”派,认为信件还在路上,龙小鹰一定能走。 到了十二月,听说入学新生外出军训结束,都上课了,龙小鹰还是没有收到入学通知书。 李队长也为龙小鹰着急,打电话找罗震江了解个中原因?罗震江告诉他,“来招生的人看了龙小鹰的材料后好几个学校都对他感兴趣,最后是北京来的老师把他的材料带走了。我以为这就是定了呢,到现在我都还在纳闷为什么他就走不掉?” 不能去读书本来也无所谓,但好事不成就会变成坏事,假日到分场人们又议论开了,觉得龙小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两次推荐都不能去上大学,一定是被查出有什么问题,就连将来的前途也会受到牵连。 听到这些议论,夏莲恨不得马上就为龙小鹰澄清。这次没有人作梗,为什么龙小鹰上大学又“黄”掉了呢?肯定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夏莲写了封信叫家里帮忙查一下。 严国定走的时候向分场推荐龙小鹰任知青队党支部书记,既然龙小鹰不能去上大学,分场就任命龙小鹰为知青队的支部书记,鼓励他安心边疆农场建设,同样大有作为。 各种议论都没有影响到龙小鹰的工作热情,他觉得既然担任了连队领导,就要把大家平时抱怨的事情做好。首先要把茅草房拆掉盖成土基房,接下来要把电线拉过来让大家点上电灯,来时种下的橡胶树就要开割,还要准备割胶培训、让大家吃饱肚子,总之,该做的事情一辈子都做不完。 正巧总场掀起“千斤胶、万斤粮”运动,龙小鹰就找到李队长提出要在山坡扩大包谷种植面积,还要在沟谷开辟新的水稻田。 李队长在家乡时就有种水稻的经验,很赞同龙小鹰的这个想法。以前种橡胶忙着抢占山头,把山谷平地都让给群众,现在突然提出要种水稻,把方圆几公里的沟谷都想了一遍,找不出一块空地。 龙小鹰组织团员青年们集思广益提建议,有人想起山脚地边有几块傣族不要的土地,这些地块多为水塘和长年积水的沼泽地,那些地方草木旺盛,开垦难度很大。 龙小鹰就决定上那些旮旮旯旯去开垦良田。他把连队附近的山谷画在一张图纸上,再把那些无人耕作的水塘和沼泽地标了出来,让夏莲带人去查看这些地块能不能改造为良田。 接受任务,夏莲带着韩红铃和张雅倩向一条山沟出发了。 穿过傣族的干田坝,看见要找的水塘边野花盛开,她们高兴地唱起歌来,“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真使……” 唱到这儿,走在前面的夏莲站下来,歌也唱不下去了。 “怎么啦?”跟在她身后的韩红铃问。 “真是一条蛇!” “少年真是一条蛇?” “有条大蛇在晒太阳。” 顺着夏莲手指的方向看去,韩红铃看到一条身上布满褐色斑纹的大蛇就在眼前,这一下把她吓得急忙往后退,转身就撞在张雅倩身上。 “别跑!”张雅倩连忙抓住韩红铃,轻声对她说道,“你这一跑惊动了蛇,它追来怎么办?我们要悄悄地后退。” “不能后退。”夏莲对她俩说道,“我们要找的水塘就在前面,怎么能后退呢?” “那该怎么办?” 看到蛇躺在那儿舒舒服服晒太阳,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夏莲忍不住了,举起手中的钐刀,吆喝着朝蛇挥舞了几下。 “去去去!” 不过这条蛇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睁开眼看看她,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仍然舒服地躺在那里。 “这样都不动,看来它不怕我们。”张雅倩说,“我捡块石头砸过去试一试。” “别打!”韩红铃阻止道,“我们跑不赢它,还是先换个沟谷吧。” “走了好久才来到这儿,哪能因为这条蛇浪费时间。”夏莲安慰韩红铃道,“脚下是傣族刚翻过的干田坝,地面没有草,蛇又没长脚,你说它还能跑过来吗?” “说得对。”张雅倩赞同道,“它敢跑过来就会被划破肚皮,我们捡土垡把它赶走。” 大家低头去搬脚下的土垡,大的土块拿不起来,小的土块一抓就捏碎了。 她们这一翻动,晒太阳的蛇警觉起来,扭动身子看着她们。 “糟糕!被它发现了,赶快打。”张雅倩立刻把手中的土垡丢过去,没有打中。 夏莲和韩红铃也连忙把手中的土垡丢过去,土垡丢到空中都变成碎块,也没打中。 受到攻击大蛇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立起半截身子,咝咝直朝她们吐出红信子。 她们赶快搬动土垡准备第二轮攻击。 出乎意料,被惹怒的大蛇头一低,抖动着身子朝她们冲过来。 “妈呀!会跑的。” 想不到没长脚的大蛇能在土垡上跑,这一招让她们始料不及,个个被吓得冷汗直流,不顾一切转身拼命奔跑。 逃命中夏莲一脚踩塌一个大土垡,没留神摔了一跤,她赶快抱起大土垡准备砸向大蛇。 转身一看,却发现这条蛇已经调转头,朝着长满杂草的山坡钻去。 “跑了!跑了!蛇逃跑了。”夏莲叫住还在逃跑的韩红铃和张雅倩,告诉她们,“我们可以前进了。” 遇到危险,现在她们的行动更为谨慎,路过草丛时都要用钐刀驱赶一下,免得有毒蛇躲藏在草棵里。 大蛇没有见到,偶尔会见到吓得乱跑的小四脚蛇。 来到水塘,这里洼地积水,无人扰动的水面漂着大团青苔和一层红色水锈。水塘里除了有一棵倒伏泡得发臭的刺桐树外,偶然还会有金黄色小蛇露着头从水面游过,看了就让人心惊肉跳。 她们围在水塘边用钐刀清理了安全隐患。 忙碌了一阵,夏莲叫上韩红铃和张雅倩,要把泡在水塘里的刺桐树拉出来,同时把躲藏在水里的其他小动物赶跑。 抱住刺桐树三个人用劲一拖,搅动到水下的腐烂物质,臭气熏天。 树木太大,她们拖不出来。 为了知道开发这个臭水塘工作量有多大,需要下到池塘里。夏莲找了根棍子试了试水深,似乎水不深。 看到夏莲脱下鞋子准备到水塘里去查看水深,韩红铃一把拉住她。“别下去!水太脏,会得传染病。” “要完成队上交给的任务,不下去怎么能说得清楚。” 夏莲挽起裤腿,拄着棍子走进臭水塘。 没想到淤泥很厚,才走两步就陷到膝盖,一抬脚,黑水咕嘟嘟直冒臭泡,刺鼻的有毒气体也跑了出来。 再往前走,水深一下就淹到腰杆。 “哎呀!”夏莲大叫一声。 只见她身子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人就没影了,水面只剩一撮乌黑的长发。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最后的倾诉(2) “快救她!”张雅倩大叫一声,一步跳到靠近岸边的一块青草地上去。 没料到刚一落脚,扑通一声就掉进臭水塘,原来她踩到的泥土是块漂浮物。 转眼之间两个人就被臭水塘吞没,把站在岸边观看的韩红铃吓得脸色都变了,哪里还敢下去救人,马上转向田野大声呼救。 “救人呀——” “快来人!救命——” 空旷山谷充满颤抖的呼救声,但是,连只鸟儿都没见飞起,荒山野岭,指望救星出现是不可能的。 万分焦急时,看到两个脏兮兮的人浮出水面,张雅倩伸手去抓夏莲,但是站立不稳,两个人拉扯着又跌入水中。 韩红铃立刻捡起一根长竹杆伸过去,大声喊道,“快抓住竹杆!” 见她们抓住竹杆站稳了,韩红铃问道,“是会陷人的沼泽地吗?” “应该不是。”张雅倩告诉韩红铃,“水不深,没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夏莲会陷下去?” “脚下有刺啊。”夏莲回答她,“刺桐树皮腐烂落到水底,但上面的刺不会腐烂,一脚踩上去,冷汗都被刺得冒出来,哪里还站得稳。” 站在岸上的韩红铃突然脸色一变,紧张的大声喊道,“妈呀!吸血大蚂蟥跑出来了。赶快上岸!” 张雅倩抹去脸上脏水转头一看,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闻到生人气味,几条扁平、暗绿色的大蚂蟥从漂浮在水面的青苔里钻出,抖动着身子,飞快地朝她们游来。 “恶心死了,赶快上岸。”张雅倩惊慌的叫起来。 “走不了呀,刺还扎在我脚底。”夏莲忙着去拿脚底的刺。 “来不及了,快爬到我背上,我背你。”张雅倩一把将夏莲拖到背上,拉着竹竿爬上岸。 两人爬出臭水塘,这些个丑陋的大蚂蟥失去攻击方向,速度也减缓下来,慢慢地又潜伏到青苔下面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坐在地上,夏莲把脚抬起,看见一块带刺的树皮纤维扎在脚底。“帮我拿下来。”她叫道。 韩红铃小心地帮她把刺拔出来。“糟糕!”她告诉夏莲,“脚底已被扎出两个小黑点,可能有细菌跑进去了,赶快回去涂碘酒。” “离下班时间还早。” 夏莲回答她,“还得再去看一个水塘。” 在臭水塘里折腾一番,水有多深,淤泥有多厚?也被她们探测清楚了,现在需要探查另一个地块。 夏莲站起身,虽然脚底的刺已经拿掉,但伤口一碰就痛,身上的污泥也在发臭。 在山脚找到条清亮小溪,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身体,她们又朝着另一个地块前进。 经过调查,山脚下的水塘都不算太深,挖点土填埋掉就行了。 得知这个好消息,龙小鹰立刻组织同志们向水塘进发,他让大家把山坡上的灌木砍掉,把土挖来填水塘。 在山上种橡胶环境较为清洁,在山脚开垦又脏又臭的水塘大家都要克服困难。周边灌木布满灰尘,人一走进去,灌木里时常会飞出一团团黑沉沉的“气体”,这是一些小黑蚊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瘴气吗?”李刚担忧的问。 “别怕,得过一次终身免疫。” 龙小鹰安慰他。 白天加班加点改造良田回来,晚上得用热水洗澡才觉得舒服。 李队长特意安排伙房为同志们准备好热水,晚上下班后让女同志们把热水舀走,男同志就在伙房自己烧热水洗澡。 龙小鹰往身上涂肥皂时,抹到手臂就发生刺痛,低头一看,胳膊上莫名其妙长了一个大疮疔。 “把灯抬过来。”龙小鹰对韩红伟说道,“胳膊上长了个什么东西啊?又痒又痛,摸都摸不得。” 韩红伟把马灯提过去,照见他胳膊上有个豌豆大的血包,惊叫起来,“哎呀!这是马鹿虱,整个身子都跑到你皮肤里去了。马鹿虱钻进血管就会死人,快去找小兰开刀把它掏出来。” “这么危险?哪里还能等到开刀。”龙小鹰用指甲掐住这团血包,一咬牙,连皮带血就把这个鼓包掐下来。“好啦!等会涂点碘酒消消毒就行啦。” “我来看看马鹿虱长什么样?”李刚好奇地凑过来。 龙小鹰放开手,血肉一团,刚才用劲一搓捏,马鹿虱长什么样子也看不出来了。 “快帮我看看身上钻进马鹿虱没有?”李刚挠着腿说道,“这几天躺在满是灰尘的草棵里休息,身上被咬起许多疙瘩。” 韩红伟提起马灯,看见李刚的皮肤上起了一串串红疙瘩,有的已连片变成红斑,就对他说道,“这么恐怖!哪里会是虱子咬的?我看你得的是恶性传染病,不是斑疹伤寒就是红斑狼疮。你不觉得发烧了吗?” “没有发烧啊,就痒得让人受不了。” 看着李刚身上的红疙瘩,有人说,“我腿上也有这种很痒的红疙瘩,可能是这几天泡在臭水塘里,脏水过敏了。” 看到其他人身上也有红疙瘩,龙小鹰对他们说道,“你们得的是同一种病,连队可能流行传染病了,这下真的要去找小兰了。” 洗完澡,大家来到小兰住处。 李刚拉起衣服,小兰看了一眼,吓得大叫起来,“哎呀!你们都离他远点,千万别碰到他。” 一听这话,围着李刚的人马上分散开来。 “我要死了吗?”李刚紧张地叫起来。“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是什么病?”龙小鹰问小兰,“有生命危险吗?” “没有生命危险。”小兰告诉大家,“他得的是疥疮。听说过吗?这种病瘙痒难挡,一抓就破,黄水流到哪里疙瘩就长到哪里。如果你们摸过他的衣服都会被传染。” “治不好吗?” “涂点硫磺软膏就行了,但是要治断根就麻烦了。” “我们洗澡都在一起,洗澡水会传染吗?” “疥疮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大家生活在一起,我估计这病已经扩散开来了。” 听小兰这么一说,大家身上都痒起来,抓两把一看,红疙瘩全都变成了疥疮。原来这几天让大家痒得睡不着觉的东西既不是马鹿虱,也不是脏水过敏,而是看不见、抓不着的疥虫。 很快疥疮在队上大面积流传开来,天天都要涂药换洗衣服,好在现在是旱季,阳光充足,太阳底下到处晒着病人换洗的衣物。 卫生所的硫磺软膏用完了病还没治好。 找不到药,李队长只好打开仓库把炸药拿出来,撕开纸包倒出火药,分给大家拿去泡水洗澡,希望里面的那点硫磺能把疥虫杀死。 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四处盛开着美丽的花朵,要命的细菌也在滋生,其中一些已经悄悄潜伏到人们身上。 下午在山上挖地,突然之间夏莲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软无力,锄头重得举不起来。 看到夏莲动作迟缓,不时停下来擦汗很疲劳的样子,韩红铃关心的问,“你怎么啦?” “突然就没有力气了,觉得身上发冷,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看到夏莲答话时嘴唇都是抖的,张雅倩对她说道,“坐下来休息会,看会不会好转。” 夏莲把锄头架起坐在上面,一股寒气从四肢爬到背部,额头冒汗,身上却在发冷发抖。同志们在说些什么?已经听得不是太清楚了。 李队长走过来关心的问,“这么大的太阳你还觉得冷,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就是浑身无力,体内好像有股寒气、又有股热气,不知道是热还是冷。” “一定是病了。”身旁的人在说,“一头的汗,脸色苍白、口唇发绀,答话都是含混不清。” “我看你的病情比较严重。”李队长对夏莲说道,“这个样子,恐怕你连山都下不去,我得派个人把你送下山。下去后先吃点药,下班后我再来看你。” 李队长安排了个人去送夏莲。 是得赶快回去了!夏莲扶着锄头站起来,她觉得病情发展得很快,再呆一会儿,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山时头重脚轻,有个人扶着,怎么走下山的夏莲都不知道。 把夏莲带进宿舍躺下,送她下山的人又折转回去干劳动了。 躺在床上,身上一阵阵恶寒袭来,夏莲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接下来不知道要躺多少天?她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浑身泥土和汗水让她无法继续躺在床上。 休息了几分钟,她觉得舒服了一点,趁现在还能动,得赶快去洗个澡。 夏莲坚持着来到洗澡房,打来两桶滚烫的热水,想用热水把病魔冲走。但这是不可能的,再烫的水浇到身上淌下来都是冷的。她感觉到了平常感觉不到的事,就是冷风透过篾笆墙缝吹进来,吹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从洗澡房出来,小兰已经站在外面等着她了。 “我听说你病了,已经被送下山。哪儿不舒服?” “恐怕是发烧了,怕冷,头痛。” “发烧了不能洗澡,快回屋躺下。” 小兰把夏莲扶到屋里。 夏莲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困倦、意识模糊,很快就昏睡过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最后的倾诉(3) 感觉有人在摇动她,夏莲醒过来,看见小兰站在床前。 “你在发烧,翻个身,要打针了。”小兰说。 稍微一动弹,夏莲觉得心翻想呕。 坚持着让小兰打了一针,盖好棉被,仍然觉得身上发冷。 “我冷,帮我加床被子。”夏莲对小兰说。 小兰帮她加了床被子,夏莲又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她得的是什么病?” 是龙小鹰的声音。 “还不清楚,我给她打了针穿心莲。现在烧退了一点,等她醒来后吃点退烧药,再观察一下,看会不会好起来?”小兰还在床边守着。 不知道身上盖着几床被子?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夏莲想把手抽出来,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拿出来。 “醒了!她醒了!”韩红铃叫起来。 “夏莲,夏莲。”龙小鹰轻声呼唤她,“喝口水吧,免得脱水。” “不想喝。”夏莲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那就先吃药。” 小兰端来一杯凉开水,将她扶起来,几片退烧药吃下后,夏莲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莲听到李队长的声音。“大家都回去睡觉吧,吹灭灯,让她好好休息。” 睡到半夜,夏莲就被冻醒了,身上盖了两床厚重棉被还觉得冷,伸手摸一摸,手脚都是冰凉的。 身上开始一阵阵发冷,得得得!得得得!上下牙不停地磕碰。 怕牙齿磕碰的声音惊吓到韩红铃,夏莲尽量忍住不发声,结果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 天快亮时,感到烧退了,人也变得清醒百醒。 夏莲心里很高兴,我能轻易死掉吗?不能!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完。把龙小鹰上大学落选的情况写信回家后,家里告诉她已经在查了,现在要等着结果。 与龙小鹰的许多事涌上心头,睡不着觉,只好睁着眼睛等天亮。 本来还能看得清的屋内渐渐变得漆黑一团,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夏莲猜测,现在大约是凌晨五点多,许多时候这个时间都是在值夜班。 黑夜再漫长,总有天明的时候,她希望闭上眼睛再熬一个小时,天亮时病就会好起来。 鸡叫时夏莲再次睁开眼,屋里光线发生了变化,由漆黑一团变得灰朦朦。慢慢地,又由灰朦朦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起床哨音响起,韩红铃起床了,她划了两根火柴才点亮小油灯,穿好衣服就忙着走过来。 “啊!吓我一跳。”韩红铃叫起来,“睁这么大的眼睛看着我。” “半夜醒来,一直都没有睡着。”夏莲回答她。 “你气色好转了。”韩红铃高兴地摸摸夏莲的头“你已经退烧了。” “我觉得病好了,要起来洗脸。”夏莲用劲一支身,头脑一阵眩晕,又躺了下去。“还有点不舒服,再躺会儿。” 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 “可以进来吗?”龙小鹰在屋外问道。 “可以!可以!快进来,夏莲好多了。”张雅倩拉开房门让龙小鹰进来。 看到夏莲有了精神,龙小鹰心里也很高兴,拿了个碗跑到伙房,用滚烫的米汤泡了碗稀饭端来给她。 夏莲挣扎着支起身,免强吃了一口,马上就恶心想呕,对龙小鹰说道,“昨天烧得厉害,头还晕着,先摆一摆,等会再吃。” 小兰进来了,摸摸夏莲的额头高兴的说,“温度降下来了。” 不过到了上班时,夏莲又发烧了。 夏莲告诉小兰,“昨夜怕冷发抖,会不会是疟疾?” “如果是这个病就比较麻烦。”小兰回答夏莲道,“疟疾和钩端螺旋体是这里的常见病,发病初期很容易混淆,即便好了还要长期吃药巩固一段时间。我估计你的病一时不会好,今天仍要卧床休息,等我给你配点药,再观察一天看看。” 人们上班去后,夏莲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整个白天都在昏睡,到了夜晚病情又变重了,怕影响到大家休息,夏莲只好强忍着没有说。 看到她不舒服,同伴们也就提前吹灭灯,上床睡觉了。 睡到凌晨,夏莲又被冻醒,昨夜的痛苦如期来临。 得得得!得得得!寒战持续不停,越来越历害,就像海浪在体内涌动,一波紧接一波,根本就无法控制。一直抖到牙床发酸、肌肉发痛,痉挛地缩成一团,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寒战还是控制不住。 听见鸡叫,慢慢不抖了,全身大汗淋漓,感觉烧又退了。 遇到麻烦了!这时夏莲确定,这种有规律的高烧和发病,就是人们常说的打摆子,也叫做瘴疠。 听人们说瘴疠是因为感受到瘴气而生的疾病,瘴气是热带原始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不过夏莲猜测,人们所说的毒气,可能就是开垦农田时灌木丛里的小黑蚊子,这些小黑蚊子带有疟疾病菌。 这里流传着十人到勐腊,九人难回家;要到车佛南,先买棺材板;要到菩萨坝,先把老婆嫁。得了这种疾病,凶多吉少。 她着急切地等待天亮,要告诉小兰,病情发展很快,最好到卫生所确诊一下。 不过今天没能坚持到天亮,高烧让她昏睡过去。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叫喊,“夏莲!醒醒!喝点水吧。” 是小兰的声音,那声音就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变得又尖又细。 “药吃了没有?”听见龙小鹰在问。 “牙关紧咬,嘴张不开。”小兰回答他。 听见他俩在讲话,夏莲想张开口应答一声,但这个时候连嗓子已经打不开,讲不出话来。她暗自思量,患上疟疾,身强力壮的人都活不过三天,自己可能快要死了,人死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夏莲听见李队长在安排,“小鹰!她的病拖不得,你叫上几个帮手,立刻把她送到卫生所。” “夏莲。”龙小鹰在喊她。 要上卫生所,就得配合同志们,夏莲拼命挣扎,努力与死神搏斗,“嗯——”终于哼出一点点声音。 “醒了!醒了!”有人在叫。 夏莲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见煤油灯下的茅草屋顶,看到许多焦急的面孔。 龙小鹰扶住她的头对她说道,“坐起来试一试,我们要背你上卫生所。” 夏莲挣扎着起身,一用劲,立刻天旋地转头脑发晕,直想呕吐,马上又瘫倒回床上。 “头晕,我不能动。”夏莲回答道。 “这个样子,就是做担架抬她上路她也坚持不了。”李队长对龙小鹰说,“我这就向分场要辆车,接她去住院。” 生命交到别人手中,自己无能为力,听说暂时不走,夏莲又昏睡过去。 “醒醒!醒醒!”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摇她,听见龙小鹰的声音,“夏莲,车来了,我们要走了。” “嗯——”夏莲含糊地张口回应了一声。 “试试能起来吗?我们这就送你到场部去看病。”小兰在说。 在大家的帮助下,夏莲挣扎着坐起来,一阵恶心,呕出几滴清口水。 “她爬不起来。怎么办?”小兰问龙小鹰。 “让我来。”龙小鹰把被子塞到夏莲身下,将其裹好,一用劲就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感觉就像抱着团火炭。 “我会死吗?”夏莲艰难地抬头问道。 这么重的病,卫生所能治好她吗?龙小鹰也没有把握,不过还是坚定地答复道,“幸福生活还没有到来,你不会死。” 来到手扶拖拉机面前,驾驶员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怕病人在车上坐不住,路过田野时抱了几捆稻草丢在车兜里。 手扶拖拉机在路上颠簸得历害,担心稻草不够厚,龙小鹰让人抱了床棉被铺在稻草上,又找了个枕头,这才把夏莲放上去。 车兜较小,夏莲只好蜷缩而卧。 “小鹰,小兰。”李队长把他俩叫过去说道,“她得的可能是疟疾,这个病凶险得很,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走着来医院治病,第二天就会被硬梆梆地抬出去。边疆地区缺医少药,身强力壮的当地人尚且抵抗不住,一个外来的弱小女子又如何能抵抗得住?你俩去送她,到了卫生所就不要回来了,这两天是她最危险的时候,你们都留在那里照顾她,等安排完工作我就赶来。” 拖拉机启动了,突突冒着黑烟驶上道路,准备上班的同志们都站在路旁,带着担忧的目光给他们送行。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后的倾诉(4) 手扶拖拉机翻过山头,钻进一片阴暗森林,这里坡面长年渗水长满青苔,道路潮湿坑坑洼洼,下坡处还有个弯转急。 龙小鹰到嘎洒买米时拖拉机曾在这里打滑,好在车兜挂在树上没有翻下山坡,现在车上载着的都是不能跳车的人,安全第一。龙小鹰及时提醒驾驶员道,“前面就要过‘鬼门关’了,那儿有条小溪,道路常年渗水,你一定要小心。” “知道。”驾驶员轻松地回答,“刚才我还在那儿滑了一下,土壤坚硬,表面有一层稀滑的泥巴。还好是轻车上坡,被我硬冲过来了,现在下坡就要靠胆量了。” “靠什么胆量!”小兰反驳他道,“车上有病人,靠的是责任心。” “还要靠技术,你们别让我分心就行了。” 车还没来到弯道,轮子就滑了一下,机头差点撞上路边土壁。 “啊——”小兰吓得尖叫起来。“快停车!我们走过去。” 森林里积水路段又硬又滑,平常人走上去,一不留神都要摔跟头,更别说现在是重车下坡,坐在车兜边的小兰和龙小鹰都双手紧紧抓牢车兜。 “别紧张。”驾驶员安慰大家道,“我开手扶拖拉机多年了,很有经验,不会翻车的。林中路滑,车速不能太快,更不能捏刹车,要顺其自然,顺着它滑。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随着他的话音,车子歪过来、扭过去,在坡面上滑行起来。 “别这样做!”小兰大声叫道,“你这是故意的吧?” “哪里会是故意的?” 模棱两可的对话让人提心吊胆,龙小鹰对驾驶员说道,“每次拖拉机路过这里都很危险,车上有病人就不要去冒这个险了。我看还是听小兰的,停车,我们走过去。” “别浪费时间。”驾驶员骄傲的说道,“鄙人自认为技术一流,很快就冲过去了,你们抓紧车兜,尽管放心看我表演。” 说话间,手扶拖拉机就冲到鬼门关最危险的弯道处。 这里道路狭窄有急弯,路面还有来时打滑的轮胎印迹,驾驶员不敢怠慢,马上站起身来,绷紧神经,双手紧紧捏住拖拉机的把手。他想避开路面会打滑的地方,但机头偏要往打滑的地方冲过去,根据他的经验不能点捏刹车,也不敢硬去别机头,只能任由着拖拉机往前冲。 不巧碰到个水坑,前轮一歪,机头掉了进去。 驾驶员用劲一压拖拉机扶手,机头跳出水坑,不料他这一把扭歪了,嘭嘭嘭!机头径直朝着路边深山沟冲去。 龙小鹰赶快警告驾驶员,“快稳住!我们不能跳车,有病人在车上。” 没有病人时,龙小鹰从来都不把鬼门关放在心上,大不了跳车就是了,但载着病人可不是闹着玩的,遇到再大的危险也不能弃车而逃。 一招失误,驾驶员紧张到极点,手慌脚忙乱,下意识地点捏了一下刹车。 预料不到的事突然发生,机头猛地在原地打转,长长的拖拉机扶手猛地朝山谷方向甩去,把紧捏扶手的驾驶员带到车外,机头挂着的车兜也被甩向山谷。 看着滑向深谷的车兜,小兰绝望地惊叫起来。“啊——” 龙小鹰一低头,夏莲正用无助的眼光看着自己。 就是牺牲性命也要保住她,龙小鹰一把将夏莲抱起,大喊一声,“小兰!准备跳车。” 龙小鹰一脚踩在车兜挡板上,准备在拖拉机翻下陡坡的那一瞬间抱着夏莲跳往路边的大树。 还未站稳,失控的拖拉机猛地一颠簸,龙小鹰和小兰又被摔回车兜里。 鬼使神差,就像是空中有人拉了一把,冲向深渊的机头突然转向,车兜一下子就从路边沿甩到长满青草的路中间。 驾驶员并没有被拖拉机把手甩下山沟,在这个要命的时刻,他两手紧紧抓住拖拉机把手不放,直立身子拄在把手上。整个人悬在空中兜了半个圈,转眼间又被甩回来,正好落在座位上。 奇迹发生!拖拉机驶上正道,很快就脱离鬼门关。 车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脱离危险的都不知道?都被吓出一身冷汗。 惊险之余,驾驶员庆幸地喊叫起来,“天呐!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上帝之手突然出现,我们到底是托了谁的福?” “森林守护神的福。”夏莲回答他。 听到夏莲的声音,小兰突然想起了她的病人,连忙问夏莲,“刚才怎么样,伤到没有?” “没有事,我很好。” 由于车上垫有稻草和棉被,颠簸中在车上跌了几跤也没有人受伤,见大家都相安无事,龙小鹰高兴地说道,“好险哪,事事难料,驾驶员的技术真是一流。” “捡回一条命。”驾驶员愉快地回应道,“还好你不让我跳车,要不然刚才我就跳车了。结果呢,心一慌、手一抖,不就正好跳到悬崖下去了。” 夏莲夸赞道,“我们要表扬你的勇于牺牲精神,危难时刻,没有只顾自己弃车逃命。” 听到表扬驾驶员沾沾自喜。“刚才一个精彩的杂技动作救了你们,我就说放心,论驾驶技术,机务组就我的技术最好。” “一瓶不摇半瓶摇。”小兰批评他道,“自以为是。要不是我们有守护神,刚才就把我们摔到阴间去了。” 夏莲对小兰说道,“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把我的病都吓好了,我觉得身体已经舒服了,到卫生所让王所长开点药就回来,免得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大家的工作。” “不会好得这么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小兰问道。 “我觉得精神很好,都可以上山劳动了。你摸摸我的头,是不是不发烧了?” 小兰摸了一下夏莲的脑门,高兴地说,“一头冷汗,好像没有发烧了,如果惊吓都能把病毒杀死,那可真是个重大发现。” 生死攸关的时刻,把身上的病魔给吓跑了,这个时候夏莲感到头脑格外清醒,身子也变得轻松了。她不愿意再躺在手扶拖拉机狭小的车兜里,爬起来和大伙一块儿坐在车兜边吹风说笑。 进了分场大门,看到许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驾驶员赶紧减速,跟在人群后面。 看见从车边跑过去的人个个神色慌张,龙小鹰心想场部一定发生了大事,连忙问奔跑的人,“喂——你们都急着去干什么?” “出事了!出事了!”人们紧张地回答道。 “出了什么事?” “卫生所死人了。” “倒霉!人还没送到就死了人,不吉利呀。”驾驶员抱怨着,话刚落音就醒悟过来,连忙对夏莲说道,“没事,没事,不用害怕,有王所长在,你不会有事的。” “就是王所长了。”从身后跑过来的人说道。 “什么王所长,王所长怎么啦?”小兰紧张地问。 “他死啦!”那人回答道。 “死了?怎么可能。” “听说是砍大树时出的事。也可能不是真的,我还不确定,跑去看看。”那人说着就朝前跑了。 “大树?”车上的人都紧张起来。 大家猜测或许传闻不真实,卫生所从来就不砍树,上班时间王所长也没空上山去砍树。再说今天也没有刮能把大树都吹倒的狂风,坐在屋里帮人号脉,树怎么可能打得到他呢?都希望这不是真的。 越往前走人越多,通往卫生所的道路挤满了人,拖拉机过不去只能停车了。 龙小鹰一直为王所长的不测担忧着,看见车过不去,一个箭步跳下拖拉机,拔腿就朝卫生所奔去。 露天空地围着一圈人,人群里面传来哭喊声,龙小鹰挤进去一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床板上放着一个用白被单盖着的人,王所长的妻子和他的小儿子正扑在上面嚎啕大哭,看来这是真的了。 气氛肃穆,大家都沉着脸,分场领导也在场,龙小鹰连忙挤过去打听情况。 郭春子告诉龙小鹰,住院部的茅草房破旧不堪,一到雨季屋顶到处漏雨,修补都不行了,王所长决定带领大家盖一栋新病房。今天一早,他就带着所内的男同志进山备料。 在他们离开不久,一个卫生员端着药盘向病人住院的茅草房走去,看见王所长站在小路上方,正在砍山坡上一棵树干光滑的大树。 砰砰砰!几斧头过后,一团“黑云”突然出现在树干上方。 卫生员仔细一看,高高的树干上,树叶里藏着个簸箕大的马蜂窝,被扰动的蜂群全部从蜂窝里出来,像团黑云似的在上方盘旋。 王所长低着头砍树没有注意到危险,卫生员连忙向他大声呼喊。 当时有辆拉木料的拖拉机经过,王所长没有听见喊声。 卫生员急忙向他跑去,可是迟了,只见这团“黑云”沿树干沉落了一段距离,突然加速,飞快地压下来,顿时就把王所长扑倒在地。 当人们举着燃烧的火把跑过去救助时,王所长已被叮得全身浮肿,脑袋都变形了。 “蜂毒太厉害。”郭春子摇摇头说道,“抢救时他就不行了,气候炎热,死者不宜久留,棺材来了就埋掉。” 龙小鹰想起夏莲还在车上,不知道王所长遇难的消息会不会吓到她?赶快挤出人群去找夏莲。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最后的倾诉(5) 手扶拖拉机仍然停在路旁,车上的人都离开了,只有夏莲还呆坐在上面,龙小鹰赶快走过去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夏莲。 有人挑着棺材路过时,夏莲就知道王所长遇难了,想去向王所长做最后的告别,身上又开始不舒服了,正等着有人来扶她。 龙小鹰和夏莲跟随送葬的人们来到山坡,这里已经挖好一个洞穴。 葬礼很简单,把用白布包裹的尸体装入棺木,钉上铁钉,把棺材放入洞穴。 大自然创造了一切也要收回一切,无论他是高贵的还是卑微的,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匆匆过客。 场长对死者进行简单缅怀后,告别仪式就结束了。 卫生员把夏莲安排到一个没有病人的空房间,王所长走后,卫生所唯一的张医生就带着人前来就诊。 看着他,龙小鹰就担心。 张医生原来是连队的卫生员,到团部医院培训回来后就从连队调到卫生所当医生,医术不见得比小兰高明。平常找他看病,基本上就是你要什么药他就给你开什么药,似乎没见有什么主张。 张医生为夏莲量过体温,问了病情,摸了一下小腿,征求其他卫生员的意见道,“她发高烧,四肢无力、身上酸痛,你们说这会是啥病?” 以前都是王所长说了算,现在他不在了,剩下的卫生员还缺乏独立工作经验,被张医生一问,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主。 小兰插话道,“从症状和患者主诉来看像是疟疾,在连队我给他服过抗疟疾的药。” “有效果吗?”张医生问道。 “病情刚开始,时间短,还看不出效果。” “你可能还不知道。”张医生对小兰说道,“最近分场流行钩端螺旋体,前段时间送来几个发高烧的病人,症状和她很相似,王所长就是按钩端螺旋体治疗的。现在病人都已治愈出院,我推断她染上的是钩端螺旋体,你说呢?”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小兰回答道,“前些日子她们在山谷开垦水田,那些臭水塘蚊虫孳生,老鼠做窝,可能水塘已被鼠尿污染。” “这样的话就是这个原因了。”张医生对卫生员们说,“我们去准备药,先按钩端螺旋体来治疗。” 听到这个结论,龙小鹰疑惑地问张医生,“钩端螺旋体有哪些症状?” “钩端螺旋体也会出现发热、恶寒、全身酸痛和头痛等症状,临床表现如流感,眼结膜还会充血。”张医生说着,翻了翻夏莲的眼皮,对身边的人说道,“看见没有?眼结合膜充血,加上主诉小腿肌肉酸痛,跟上次那个病人一样。” “也不仅仅是小腿酸痛。”夏莲告诉张医生,“夜里怕冷会发抖,抖得全身肌肉都酸痛。” “没事,我知道的,你说的这些症状钩端螺旋体也会出现。”张医生安慰她道,“既然先前的治疗没有明显效果,换一种药试试吧,我们这就去给你配药。” 张医生带着卫生员走后,龙小鹰心里直发毛,治病过猜、用药过试,不知道张医生猜对了吗?一转头,夏莲正用绝望的目光看着自己。 没有了王所长,她似乎意识到已坠入绝望深渊。 想到两天后夏莲可能就会永远离开自己,龙小鹰不免鼻子一阵发酸。 “你怎么了?”夏莲问他。 “没什么,昨夜没睡好。”龙小鹰回答道。 “不用担心,我没事,很快就会出院的。” 下午气候炎热,夏莲发起高烧,人又昏睡过去。 危险时刻,龙小鹰和小兰哪儿也不敢去,一直守在夏莲床前。 到了夜里较晚的时候,点滴打完,龙小鹰留在病房守护病人,小兰抱来床被褥,让他在空床上过夜。 铺好床,龙小鹰在夏莲床前守了一阵,见她呼吸匀称睡着了,就把灯关了,让病人睡个好觉。 紧张了一天,龙小鹰感到困倦了,躺到床上,本来只想合下眼,结果脑袋一靠上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夏莲突然惊醒。 她听到荒草丛生的半山坡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凄凄惨惨、飘飘荡荡,让人魂断。 “儿——儿——儿呀……”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似乎是父亲在呼唤儿子。 王所长刚被安葬,难道他远在天边的父亲有灵感,半夜就来哭坟? “儿——儿呀……”声音越来越近。 此刻头痛得厉害,夏莲心想,出现幻听,可能是身体虚弱做恶梦。 克服心理恐惧,不理这个幽灵,继续睡觉。 停息片刻,睡梦中令人心悸的喊声又响起来。 “儿——儿呀……” 莫非我已经死了?心里害怕,夏莲猛地睁开眼。 屋里电灯熄灭,她惊恐地发现独自一人躺在深邃的黑暗里。 身体好的时候半夜进山都不怕,现在病得爬不起来,即便森林里刮过一阵小风也会觉得害怕。 龙小鹰和小兰呢? 夏莲赶紧转头寻找,看见有个人睡在离她不远的床上。 这到不用怕,是龙小鹰。 夏莲想喊他,但想到这他都没有很好地合过眼,又不忍打扰到他的休息。 卫生所没有闹鬼吧?夏莲想起这段时间流传的卫生所闹鬼事件。 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卫生所送来个病人,抢救不过来死了,盖上白被单医护人员就离开了病房。回到诊室,屋外突然刮起大风,接着就断电了。王所长对一个卫生员说,去看看刚才那屋的门关好没有?卫生员戴上雨帽跑到病房,打开房门用电筒照向屋顶检查是否漏雨?来到死者床边感觉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襟。低头一看,咔嚓一声!明亮闪电照见一只苍白的手飞快地缩进白被单。卫生员吓得大叫着跑出来。听到她的叫声其他人跑来了,进屋查看,被单滑落在地上,人还是死的。 几天后,这个卫生员得了怪病,很快就死了。 夏莲惊恐地向门口看去。 破篾笆门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开着一条门缝,一缕白色月光偷偷溜进来。 什么东西进来了?夜光下屋内还是黑暗的。夏莲眼睛滴溜溜转,屋顶、墙角都找不到这个东西? “儿呀……” 可怕的哀号声又响起来,幽魂怨鬼已经来到身边! 这可不是在梦中,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夏莲发现凄惨的哭声并不是从山坡上传来,而是——而是—赶快把头转向篾笆墙。 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幽灵就在身边!这一下把她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是没有力气。 “唉——唉——唉呀……”声音在耳边响起。 仔细一听,原来不是哭坟,而是从隔壁病房传来垂死的哀号声,看来两张病床紧挨着。 今天住进来的时候,听说隔壁住着一个晚期肝硬化的湖南老工人,每天都得抽腹水,如果腹水量太多排不出去,他就会很痛苦。看来除了王所长,其他人都不会抽腹水。没人照管他,腹水就会越积越多,越涨越高,会不会漫到喉咙,痛苦地被自己的腹水淹死? 想想都为他感到担忧。 山林瘴气迷漫,病房哀声阵阵,他哼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管他,难道只有自己能听到他垂死挣扎的哀声? 可能我要死了,夏莲心想,需要爬起来留封遗书。 但是为时已晚,病魔准时袭来,浑身像筛糠一样地颤抖起来。 隔壁病人痛苦的哀声不绝于耳,身上剧烈的颤抖也一阵阵涌来,就好像来到燃烧的冥河渡口,到处流淌着炽热岩浆,身上却是冰冷的。 很久、很久,浪潮般的颤抖过去后,身体舒服点了。这个时候口干舌燥,渴得要命。哪儿有水呢?夏莲抬头望去,床头柜上有个热水瓶,她想伸手去拿,但无力的手臂已支撑不起沉重的身子。 想叫醒龙小鹰,还是不忍心。 夏莲慢慢向床边挪动,先将头靠近床头柜,再拉住床头栏杆往上爬,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支起身子。喘息了一阵,摸到热水瓶用劲一抬,空的!这让她极度失望。 半夜三更,即便叫醒龙小鹰也不便打扰别人到处找水,夏莲只好失望地倒在床上。 第一百三十章 最后的倾诉(6) 哼了一夜,隔壁病人的声音越来越弱,然后就停止了。 痛苦的病人终于睡着了,但口渴还得忍着,夏莲睁大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 熬了一阵,屋外鸡叫了。 又熬了一阵,隔壁屋灯亮了。 听见有人在走动,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来。“爹!爹!爹呀——” 死了吗?夏莲赶紧把头转向篾笆墙。 寂静夜空里,一阵嘈杂脚步声传来,卫生所的医护人员都跑来了。 抢救片刻,听见张医生在说,“没救了,办后事吧。” “你醒了吗?”身后传来龙小鹰的声音。 “隔壁怎么了?”夏莲问。 “恐怕是死人了,我过去看看。” “别去!”夏莲赶快喊住他。 “你好点了吗?”龙小鹰伸手摸了摸夏莲的额头,还在烫着!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我不能死。”夏莲喃喃自语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不会有事的。”龙小鹰忧伤地看着夏莲,她不想死,有着炽热的生活愿望,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往往非常非常地想活下去。但是,又有谁能够决定她的生死呢?看着夏莲可怜的模样,自己又无法达成她的心愿,心痛得长吁短叹。“唉——” “你叹什么气?”夏莲问道。 “就是王所长,他不在了。”不敢把心里话告诉心爱的人,眼眶也湿润了。 “快去找水。”夏莲对龙小鹰说道,“我口渴了一夜,暖瓶里没有一滴水,再不喝水就要渴死啦。” “失职!没想到病人夜里要喝水,我不该睡得这么死。”龙小鹰提起暖瓶就出去找水。 第一天看护病人就出事,接受教训,龙小鹰再也不敢麻痹大意。白天有小兰值守,他就躺到床上睡上一会,到了夜晚,就坐在夏莲床前守候。实在太困了,就爬在她的床边打个盹。 两天过去,夏莲不仅高烧不退,反而越来越严重啦。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吃不喝,整日里都在昏睡,仅在偶尔醒来时小声地讲上几个重要的字。 “翻身。” 听到从她嘴里微弱地吐出两个字,龙小鹰赶快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由侧卧放平。 由于长时间输液,钢针一直扎在胳膊肘,夏莲的手臂只能伸直放着,稍一弯曲,她的胳膊肘就会像折断般的疼痛,翻个身都要费很大的劲。 张医生进来了,摸了摸夏莲的脉搏,量了体温,把龙小鹰拉到门外,悄声对他说道,“有麻烦了,刚才我到仓库翻了一下,葡萄糖只剩下一瓶,如果不能及时拿到药,夏莲不输液就会有生命危险。” 听他这么一说,龙小鹰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去年雨季痢疾暴发,有两个上海知青同时住进卫生所,葡萄糖只剩下一瓶,给其中一人用了,另一个没得到及时救治死了。 主耶稣的天国原则是: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快想办法呀!”龙小鹰焦急地问张医生,“上哪儿能搞得到药?” “要上景洪,到总场医院去拿。”张医生答复他,“今天是不行了,我刚联系过,机务组的车都在外面。明天也没有车,再往后也不一定会有车。怎么办?” 找车要靠人缘,跟驾驶员关系一般的有车也要不到,张医生不比王所长,要不到车完全有可能。龙小鹰让张医生照看好病人,连忙向场部跑去。 郭春子分管机务组,首先要找到他。 跑到场部,副场长办公室门开着,龙小鹰跑进去,郭春子在伏案工作。 “小鹰!满头是汗,发生了什么事?”郭春子抬起头。 “卫生所没有葡萄糖了,急需上景洪去拿药。”龙小鹰对郭春子说道,“张医生联系了机务组,说机务组的车都出去了,今天明天都没有车。现在夏莲全靠葡萄糖养着,药断了,人就危险了。你能不能打个电话到机务组,让他们调辆车回来,明天一早上景洪去拿药。” “这是个急事,我这就办理。”郭春子拿起桌子上的手摇电话。“夏莲的病怎样了?” “滴水不沾,已经三、四天没吃东西了。” 郭春子摇通了机务组,果然,派出去的车辆两三天都回不来,只有送夏莲住院的那辆手扶托拉机在修理。 郭春子跟对方说道,“快去把驾驶员叫来,我问他能修好吗。” 不一会,驾驶员来接电话了,听说夏莲有生命危险,向郭副场长保证,马上去找材料修车,就是晚上不睡觉挑灯夜战也要保证明天一早出发。 解决了一件大事,但是还有一件无法解决的事困扰着龙小鹰,他对郭春子说道,“以前疑难杂症全靠王所长顶着,现在他不在了,夏莲的病越来越重,也不知道张医生给的药对不对症?需不需要请傣族摩雅来帮忙?” “你这么一说我到想起来了。”郭春子对龙小鹰说道,“从首都北京来了一支看望知青的医疗队,已经到达总场。我跟老罗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让北京医生立刻赶到这里来救人。” “这可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快给场部打电话。” 郭春子又拿起手摇电话摇起来。 线路正忙,摇了好几次终于接通了总场。 找到总场副场长罗震江,跟他说了这里发生的事。 听说夏莲有难,罗震江心里也很着急,他告诉郭春子,医疗队员都下分场去了。好在离景洪不远,他会通知医生去救人,让卫生所的人上景洪拿药时到场部把北京医生接走。 事情办妥,龙小鹰飞快地跑回卫生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莲。 但是夏莲一直都没有醒来。 从白天守到黄昏,从黄昏守到夜幕降临,一直守到万籁俱寂的深夜。 看到龙小鹰身心疲惫呆在夏莲身旁,小兰心疼地说,“看你,眼睛都熬得血红,再这样下去你就垮了。你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今晚我不睡了,就由我来照看她。” “好的,我躺会儿。这两天很关键,有事就喊我。” 小兰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有她在,龙小鹰就放心了。 这一松懈,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看见夏莲身着一袭白衣,飘飘然来到身边,叫了一声“小鹰!” 龙小鹰一下子就吓醒了,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揉揉困倦得睁不开的眼睛,看见灯亮着,小兰爬在夏莲床前睡着了。 回想起刚才那情景,那声音、就跟真的一样。 龙小鹰赶快走过去,夏莲还在昏睡。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见她叫“翻身”了,为什么她昏睡了一整天都没有睁开过一次眼?龙小鹰悲伤地看着夏莲。 人不行的时候竟然是形销骨立,几天下来,疾病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样。如丝的长发无人打理变得零乱地粘在额头,凹馅的眼眶让睫毛显得更长,薄薄的鼻翼偶尔还会轻微煽动。 病人正在艰难地与病魔抗衡,虽然气息微弱,但是为了多活一分钟,决不屈从于死神淫威,就连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汗珠。 龙小鹰伸手去拿摆在床头的毛巾,发现小兰手旁放着一个小药瓶。 抓起药瓶看了一下说明,是一种速效抗疟新药。张医生都否定了,难道小兰仍在悄悄给夏莲服用抗疟药? 龙小鹰把药瓶放回原处,拿起毛巾,细心地替夏莲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摸着她那滚烫的额头,心里焦急万分,说不定到了明天早晨,白皙的额头就会变得冰凉。 恍惚间看见一个白色影子从夏莲身上飘起,赶紧揉揉眼,这里点的是电灯呀,又不是煤油灯,为何她身上会飘起青烟? 低头再看时,夏莲的鼻翼已停止了煽动,薄薄的嘴唇也变得苍白而毫无血色。想到梦景,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心头。 龙小鹰忐忑不安把手放在夏莲的额头,看会不会渐渐变凉。 放在额头的手掌全然感觉不到往日的灵性,到是有股寒气传遍全身,果然是灵魂出窍,佳人化为青烟。 难道刚才梦中听到的声音,真的是夏莲离开前来向自己告别?龙小鹰想起莎士比亚的一句话:树根枯槁了,枝条为何还要生长。 如果她死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夏莲!”龙小鹰轻轻呼唤了一声。 病人没有动静。 想到隔壁刚死了一个人,龙小鹰赶快去摇动夏莲,“夏莲!夏莲!” 爬在床上打瞌睡的小兰被惊醒了,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呼吸了。”龙小鹰焦急地说。 “夏莲!醒醒!”小兰也紧张地摇动夏莲。 林中小风飒飒,躺在幽谷深坳的病人一动也不动。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后的倾诉(7) 小兰急忙掏出盒万金油,涂抹在夏莲的太阳穴和鼻孔处。 “嗯——”垂死的病人终于应答了一声。 “喝点水吧?” 小兰用小勺喂了她几口水,夏莲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没有了输液,她能熬过今夜吗?小兰找来点葡萄糖泡水维持夏莲的生命,整个夜晚龙小鹰和小兰都不敢合眼。 到了天蒙蒙亮时,屋外传来拖拉机响声,驾驶员到了!龙小鹰赶快跑出去跟驾驶员接头。 很快,张医生就带着赶车的卫生员来了。 把他们送走后,龙小鹰又回到床前守候。 今天是危及时刻,一天都输不上液,龙小鹰坐在病床前,焦急地等待着事情会向什么方向发展?想起昨晚在床铺上看到的药瓶,就问小兰,“昨晚我见你有瓶抗疟疾药,这是怎么回事?” 小兰答复他,“最近一段时间卫生所没有进药,仓库里药品都用完了,张医生没有给她用什么药,只是给病人补点液体。通过观察我认定她得的是疟疾,就把从队上带来的药喂给她,希望能维持住她的性命。” 原来从昨天起,卫生所已经没有用任何药品来医治她的病,现在就连补水的液体也没有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病魔作斗争。 中午时分,夏莲费力地睁开眼睛,用细微的声音对他们说道,“别管我,你们休息。” “想吃什么吗?”小兰抓紧时机问道。 “不想。”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熬到北京医生到来。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屋外都没有动静,不知道上景洪接医生的拖拉机顺不顺利?龙小鹰出出进进,焦急地期盼他们到来。 天黑时听到手扶拖拉机的声音!龙小鹰赶紧跑出门,看见拖拉机上多了两位女医生。 车停稳,张医生让人端来几盆清水,让北京医生揩擦一下身上的灰尘。 听说病人一天多没用药了,北京医生穿上白大褂,顾不得喝一口水,直奔病房而来。 打开急救箱,一位医生拿起听诊器,刚凑近夏莲就惊叫起来,“哎呀!好烫啊,像个火炉。她发高烧多少天了?” “大约五天了。”小兰回答道。 “高烧熬了这么久,不容易啊,我先量个体温。” 北京医生收起听诊器,拿出一只体温表让夏莲含在口里。 过了一会,她拿出体温表对着灯光看了看,对张医生说道,“路上颠簸得厉害,我这只表被颠坏了,把你们的体温表拿一只来。” 卫生所的人急忙找了一支递给北京医生。 医生甩了甩,给夏莲含着。 五分钟过后,医生把体温表拿出来对着光线一瞧,又吃一惊。“怎么回事?这只也是坏的。” “刚才我都还在用,怎么就坏了呢?”卫生员说道。 张医生接过体温表看了看,回答道,“就是这样了,体温量不出来。” “量不出来?”龙小鹰连忙把手伸到夏莲头上,对张医生说道,“头都还是滚烫的呀。” “不是说她不发烧了,是体温计满格啦。”张医生回答他。 “满啦?让我看看。”另一位北京医生接过体温表仔细一瞧,吃惊地说,“好家伙!水银柱都顶到玻璃管顶端了,就差没冲出来。是不是这里的体温表质量不行啊?” “会有这样的情况的。”张医生向北京医生解释道,“我想是做体温表的工产没有考虑热带地区情况特殊,体温表的刻度不够吧。” “烧成这个样,神智还清醒吧?”北京医生问夏莲。 “清醒。”夏莲答复她。 “你哪儿不舒服?” “夜间抖得很厉害,浑身肌肉酸痛。” “冷起来,盖几床被子都不管用。”龙小鹰补充道。 “好的,我们要给你检查一下。” 北京医生把手伸进被子,在夏莲的手臂上、腹部和小腿上摸过来、捏过去,不断询问道,“这儿酸不酸?这儿捏着痛不痛?” 偏僻山沟比不得首都北京,条件简陋没有分析化验设备,一切都得靠摸、靠捏、靠问,全靠医生们的经验了。 检查的时候北京医生问小兰,“听说你是生产队的卫生员,先前你给她用过什么药?” “吃过抗疟药和四环素。” 北京医生又问张医生,“住院后,你给她用的是什么药?” “这里药品很少,只有链霉素和穿心莲。” 北京医生对张医生说道,“患者心律失常、肝脾肿大,患的是恶性疟疾,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好在我们及时赶到。针对这个地区的发病情况,我们从北京带来了最新研制的抗疟药品,马上给她用上。” 诊断明确,输上液体,用上从首都带来的新药,人们开始放心了。 度过令人担忧的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夏莲醒了。 “我想喝水。” 听见她的声音,小兰连忙端起准备好的开水,用小勺搅了搅,喂到她嘴边。 “扶我坐起来,我想自己喝。” 神奇的药,病人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龙小鹰赶快用被子把她的身后垫高,扶她靠在被子上。 喝了一小口水,趁夏莲喘息时,龙小鹰拿起毛巾帮她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满怀希望地问,“现在舒服点了吗?” “身体轻松了许多。刚才我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我看见一道白光,身体就飘了起来,背上长出一对透明的金色翅膀,让我可以在空中自由地飞来飞去。在天上,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我,还看见你们坐在床边。虽然飞得很高,可是一点也不害怕,还觉得特别好玩。” 看见一道白光身体飘起来,那不就是有问题了吗?龙小鹰着急的问,“落下来身体就变得轻松了吗?” “没有落下来。” “那么飞到哪里去了?”龙小鹰心想她的魂魄可能已经飞到天堂去了。 “当然还是在这里。”夏莲告诉龙小鹰,“我飞在空中,看见森林里有一支燃烧的花朵,如同火焰般美丽,她在向我招手。我唱着愉快的歌儿飞向目标,揪住花茎想把它摘下,突然一道火柱发出呼啸,我就醒了。预示着什么?” “未来。”龙小鹰答复她。 “就是问你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等我去翻翻书再回答你。” “不用去翻书。”小兰回答夏莲道,“森林烈焰烧死了病毒,预示着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真的吗?我宁愿相信你这个说法。” 夏莲高兴起来。 与先前弱到仅剩一丝嘘息的哀声相比,夏莲婉转嘹亮的嗓音让人感到高兴,但是欢乐背后往往隐藏着悲剧。龙小鹰觉得,她会不会是回光返照?耗尽体内剩余的精气做垂死挣扎,向身边亲人做最后的诀别。 “她会好得这么快吗?”龙小鹰疑惑地问小兰。 “当然会!人年轻身体好,只要用对药,说好就好了。” 听了小兰的话,龙小鹰觉得身上的疲劳和忧愁一下子就被卸去,顿时身子轻松了很多。但是还得耐心等待,看夏莲的梦管不管用? 这些个忧虑都是多余的,到了晚上已经明显看出,深山沟飞来吉祥的金孔雀,将死的病人终于度过了危险期。 听说夏莲病情好转,第二天一早李队长就跑到卫生所来看望她,并给她带来一封家信。 盼望已久的家信终于来了,夏莲很高兴,这可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啊,里面的内容可能关系到龙小鹰一生的幸福,她准备等李队长走了以后,就打开来和龙小鹰分享。 聊了一阵,李队长起身准备走了,临别前对夏莲说道,“我看你的病已经没有问题了,最近连队事情很多,小兰留下,小鹰可以撤回去了。你的意见如何?” 虽然意外,夏莲还是回答道,“行!我觉得小兰也可以回去了,不能因为我而影响到连队的工作。” “小兰还是要留下来。”李队长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小兰,你留下来好好照顾夏莲。小鹰,你这就跟我走。” “好的。”龙小鹰起身安慰夏莲道,“留在这里安心养病,有空我再来看你。” “你放心回去吧。” 看着躺在病榻上的夏莲,龙小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病房,她的病情真的就会好转了吗?还是放心不下。但是连队需要他回去,不能不走。 第二天上午,龙小鹰带着大家在山上翻地,一阵轰鸣声在山脚响起,随即看到一辆摩托车冲进连队。 到西双版纳后还没有见过摩托车,现在居然会有辆摩托车跑到连队,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山上的人都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观看着。 木波从山上砍芭蕉杆回来,正好撞见摩托车。 骑车人停下来,似乎在向他打听情况。 找谁的?山上的人都在等结果。 木波朝大家劳动的山头比划着,突然丢下芭蕉杆,激动地对在山上劳动的人们大声喊道,“龙小鹰——李队长——你们快下山!” 龙小鹰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说道,“夏莲!她怎么啦?” “别紧张。”李队长安慰龙小鹰道,“与分场无关,只有总场的通讯员才会骑摩托,莫非他是总场通讯员?快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丢下锄头,龙小鹰跟着李队长就往山下跑。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后的倾诉(8) 骑摩托的人迎了上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李队长,吩咐道,“总场领导交待,一分钟也不要耽误,马上办理。”说完,跨上摩托调头走了。 什么东西这么紧急?不经过分场直接送达生产队,李队长好奇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抽出信纸抖开一看,马上喜笑颜开,把手中信件递给龙小鹰说道,“看看吧,你要去读书啦。” 龙小鹰接过信纸,顿时兴奋起来,上面写着:请你队龙小鹰同志带上相关证明,立刻到总场办理新生入学户口和粮食关系转移有关手续。 “总场有个什么学校?”龙小鹰好奇地问李队长。 “总场没有学校。” “景洪有中专吗?” “不知道,有书读就行了。”李队长高兴地说,“通讯员说了一分钟也不要耽误,现在你带上信件马上到场部去开有关证明,然后到总场去找老罗,不就一切都清楚啦。” “我这就走了。” 有书读,算是一件盼望已久的好事,龙小鹰捏着信件,劳动时穿的脏衣都来不及换,扭头就往分场跑。 走小路穿过大森林,出来就是卫生所,龙小鹰立刻冲进病房。 小兰在和夏莲正在愉快地交谈,夏莲坐在床上,气色也好多了。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龙小鹰激动地晃了晃手中信封,对她俩说道,“刚刚接到入学通知我可以去读书了,现在去场部开证明,然后到总场办理新生入学手续。” “啊——太好啦。祝贺!祝贺!”小兰高兴地叫起来。 “快让我看看入学通知书。”夏莲对龙小鹰说道。 “没有入学通知书,只有几个字,可能会在当地读农校。”龙小鹰把手中的信件递给夏莲。 夏莲拿出信纸看了一眼,愉快地对他说道,“你不会在云南读书,要远走高飞啦。” “这么确定,这也是你梦中在天上看到的?” “你不知道我还会算命?”其实这个时候夏莲已经知道龙小鹰能去读书了,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李队长带来的信件中母亲告诉她,一些掌握了实权的干部,常在有利可图时偷梁换柱让自己的子女去上大学,龙小鹰到北京读书的事就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已经帮龙小鹰联系到另一所学校,马上就会有通知下来。 夏莲把总场来的急件还给龙小鹰,对他说道,“快去办理吧,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你安心养病,我这就去开介绍信,很快就知道你的命算得准不准了。” 龙小鹰跑到场部,郭春子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了。“来了吗,我就知道你马上就到。” 还没等龙小鹰开口,郭春子就把相关证明材料递到龙小鹰手上。“盼望好久了吧?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接到总场老罗的电话后我已经安排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已经停在分场大门口,现在你马上赶到总场去办理相关手续。” “谢谢!谢谢!” 拿着场部开的证明材料,龙小鹰立刻向拖拉机奔去。 下午两点赶到总场,找到分管领导罗震江,见到龙小鹰,罗震江高兴的说,“本来你是不能去读书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拿得到名额,真是不容易啊。“ “是什么原因知道吗?” “我打听到先前你是被北京的学校录取了,不知道怎么的又被换了,幸好你还有机会。” “入学通知书到什么地方读书?” “没有入学通知书,我这儿只有简短电话记录,更多的事我也不清楚,权力在州文教局。”罗震江把龙小鹰带到一间办公室让人开了个介绍信。“快去州文教局,你还有许多事要办。” 拿着介绍信,按照罗震江告诉的地点,龙小鹰在十字街头找到州文教局。说明情况后,有人将他带到局长办公室,把总场开的介绍信递过去。 “你就是龙小鹰?”爬在办公桌上忙碌的局长抬起头问道。 “是的,我就是。” “昨天就通知的了,怎么到现在才来?”局长质问道。 原来是昨天就通知的,但也不能害了总场说今天才知道,龙小鹰回答道,“连队离景洪很远,找不到车。” 这位领导不问了,撕了张信纸,提笔写了几个字,装进信封,封了口递给龙小鹰,对他说道,“拿着这个信封,马上到州公安局去转户口,到那儿把这个交给他们就行了。” 接过神秘信件龙小鹰心里嘀咕着,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一个文教局长,随手写几个字都能转户口? 见他站着不动,这位领导催促道,“还不走,不想去读书?” “有入学通知书吗?”龙小鹰觉得材料没有拿够。 “没有。” 一直在担心没有入学通知书空欢喜一场,果真没有,这是个什么学校啊?被人家问起,这户口还转得了吗? “光凭介绍信恐怕转不了户口吧?”他又多问一句。 “你在怀疑我的办事能力?”这位领导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谢谢啦!麻烦告诉一下,州公安局在哪儿?” “老街转角处。” “谢谢!” 下乡后一直呆在连队搞生产,没有出门办过事,也不知道转户口需要些什么材料,见这位领导低头不语又在忙工作,龙小鹰赶快出门去找州公安局。 折腾了一下,时间已近下午四点,这里五点就下班,留给的时间不多了。 到总场拿了证明材料后,拖拉机驾驶员帮龙小鹰到嘎洒转粮食关系去了,没有车,龙小鹰只好一路小跑来到公安局。 进了大门,找到一个办事的小窗口把信封递进去。 办事人员拆开信封看了里面的内容,对他说道,“稍等一会。”起身把材料拿到另一间屋。 隔了一会,出来个领导模样的胖子,问龙小鹰,“入学通知书呢?” 看来文教局的字条不管用啊,龙小鹰心里紧张起来,但是不能对他说没有入学通知书,免得一句话不对头把事情搞砸了。 “没有交给我。”龙小鹰对他说道,“文教局的领导说拿着这封信就行了。” “嘿——”那人叫起来,“怎么可能!文教局昏头了吧?这么严肃的事,仅凭一张谁都可以写的字条就想转户口?没门。回去告诉他,不行!” 龙小鹰连忙恳求道,“文教局的同志说此事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要急办,能不能请你帮忙打个电话去落实一下。” “不用打,我知道的,现在知青都在找关系转户口回城,已经够乱的了,他们还来添乱。你回去告诉写条子的人,想要转户口,所需材料,一份也不能少。” “需要些什么材料?” “他知道的,你把原话转告给他就行了。” 见没有商量的余地,龙小鹰立刻转身往文教局跑。 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那位领导,他一听就火了,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问道,“见了我的条子也不给办理?” “说是所需材料,一份也不能少。” “那人长什么模样?” “个子不高,皮肤发黑,胖胖的,大约五十来岁,就在进大门左起第三间屋。”为了能说明情况少耽误事,龙小鹰把能观察到的都记住了。 “知道了,等我再写个东西给他,看他还办不办。” 这位领导提起笔又写了个东西,装到信封里,封好后交给龙小鹰,厉声说道,“拿去!这次看他还怎么说,要是他再不办,我就要把他的头扭下来。” 乖乖!文教局长,有这么大的权力? 龙小鹰将信将疑接过信封,急匆匆转身就跑,心想再试一次,不行的话还得赶快跑回来,别磨到下班两头找不到人,流浪街头是小事,把重要的事办黄了才是大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后的倾诉(9) 龙小鹰快步跑下楼,刚跑进院子就听见这位局长站在二楼走廊喊道,“等等!快回来。” 龙小鹰赶快跑回去,着急地问,“还有什么事?” “我要到外面开会去了。”局长对龙小鹰说道,“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要给你一样东西,他不是想看入学通知书吗,我现在就给你,他要你就拿给他看。” 局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龙小鹰看见信封上用红笔画着个醒目的方框,框里写着“不得替换!”四个大字。 龙小鹰高兴的想,一定是我的入学通知书了。 局长从神密信封里抽出张纸看了一眼,撕了张信纸,写了几行字。写好后,拿出油墨和图章,盖上印鉴,吹了吹油迹,摆在一旁。 时间不等人,看他磨磨蹭蹭,把龙小鹰急得不行。 局长拉开另一个抽屉找到个信封,把盖了章的纸折叠起来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就递给龙小鹰。“这就是你的入学通知书,自己收好,带到学校报到时用。” “入学通知书?”龙小鹰心想夏莲猜错了,为转户口局长临时写个入学通知书,肯定是在当地学校读书了,不过有书读就行,接过信封感激地说,“谢谢!等办完事我再来向你汇报。” “回来你就找不到我啦。事情办成后就不用再来了,这里的手续已经办完,带着户口迁移证明赶快去读书。” “谢谢!太感谢啦!”龙小鹰转身跑出门去。 封了口的信封是交给胖局长的,另一个没封口的是给自己的,里面是入学通知书,应该是可以看的。龙小鹰把没封口的信封打开,取出盖着鲜红大印的信纸,顿时心花怒放,上面写着。 北方大学招生办公室: 兹介绍我州一九七五年度大学招生录取新生龙小鹰同志前来你校报到。请予办理入学手续。 西双版纳州招办 果真被夏莲猜中!远走高飞,到北方去读书。 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在跑,酷热烈日下晒了一整天,嗓子发干没喝到一口水,但是还得再跑。看了这封信,如果那个顽固不化的公安局长打死也不办理,转不了户口,美好希望就会变成泡影。 下午太阳火辣,边境小镇的灰土路上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两个老人躲在路旁大榕树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前一趟路过时就看到他们了,可能是中午的酒喝到现在。为了避免跑步扬起的灰尘影响到他们,接近摆酒的小桌子时,龙小鹰刻意放轻脚步,放慢了奔跑速度。 “又来了。”一位老人说道。 “是个知青。”另一位老人惋惜地说。 “唉——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这是什么话啊?龙小鹰回头看了看身后,黄土路上空无一人,看来是说自己了。 从工地下来,破背心沾满红土,裤子也是补丁摞补丁穿得皱皱巴巴,头发又长,乘拖拉机一路上搞得灰头土脸。看到这样的人物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在毒辣太阳下跑过来、跑过去,不被认为是疯子才怪。 满身大汗跑到公安局,把文教局封着口的信件递给那位不让转户口的领导,这位领导看完信,二话没说,马上吩咐手下人来办理这事。 转眼之间户口迁移证明就递到手上,拿到户口和文教局的介绍信,已经可以离开农场去读书了。 一动不动在边疆呆了近七年,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劳动,才几个小时,命运就发生了惊天大逆转!整件事就像是一个谜?龙小鹰实在弄不明白,平常连想都不敢想也不可能做到的事,顷刻之间就变得如此轻松容易。这种怪事,只有神仙才知道。 事情办完,龙小鹰跑回文教局去感谢局长,办公室房门紧闭,过道上连个人影都不见了。还好得到命运眷顾,抓紧时间办完大事。 在文教局大门口等了一会儿,拖拉机来了,驾驶员也帮忙办好了粮食关系。一切手续就绪,太阳也快落山了,两人就忙着往回赶。 第二天清晨,龙小鹰提着旅行袋准备离开连队去上大学了。 正要出工的人们都围拢过来,带着羡慕的目光给他送行。“小鹰,再见了!祝你一帆风顺。” 老米涛、陈贵德、木波、小黑子都围在身边给他道别,身边是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谢谢!谢谢!” 龙小鹰与他们一一握手道别。 朱国明挤上前拉住龙小鹰的手说道,“祝贺你达到目的,明年我来考你上的大学,咱们又会成为校友,到那时咱们还是好朋友。” “那当然,大家都是我离不开的好朋友。”龙小鹰对身边的人说道,“需要什么尽管来信,一定办到。” 李队长说道,“客套话就不说了,我只说一句话,你是个能干的人,这一走,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但记得一定要来看我们。” “一定。”龙小鹰紧紧握住李队长的手。 看着周围满脸带笑的战友、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看着韩红铃脸上露出来的复杂情感,龙小鹰心里不免涌起一股哀伤。 来的时候热热闹闹,大家走的是同一条道,看着别人离开时,却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 与同伴们告别后,龙小鹰走小路来到卫生所,夏莲和小兰把他送到分场大门口搭车。 命运变化实在太快,许多事请来不及安排就要分别,龙小鹰抓住夏莲的手说道,“我这一走,可能要三年后才能见面。” “不一定,明年我就会来找你。” “你的命算得很准,我相信会是这样。” “现在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有更为思念的人。” “你别说得我都不想走了。” “夏莲说得对。”小兰说道,“大家互相帮助在一起这么些年,天天见面不觉得,现在要分别了,就连我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马上就要丢失一件珍贵东西似的。” 龙小鹰对小兰说道,“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多少次有伤有病都有你在身边陪伴,你为我们付出的实在太多。我要走了,但是最后还要委托你办件事,今后照顾夏莲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就放心去吧。”小兰依偎着夏莲说道,“我可以帮你看好她,不让她跑掉。” “车来了,可以上车了。”前来送行的郭春子走过来说道。 “等等。”离别得太突然,有很多心里话想说,龙小鹰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其中一页飞快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夏莲。“留句话给你。” 龙小鹰转身爬上卡车,向前来送行的人们挥挥手说道,“再见了!” “保重!一路顺风。” 汽车上路了,站在颠簸的车箱里,与目送他的恋人越来越远、与休戚与共的战友们越来越远、与这片熟悉的土地越来越远。 女作家伊萨克?迪内森在《走出非洲》里的描述浮现眼前: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其中一部份,大地干旱,我就感到自己发烧;草原鲜花怒放,我就感到自己披上新的盛装。而这会儿,大地从我这里分开,往后退着,以便我能看得更清晰、看到它的全貌。 朝阳初升,南岳河水面金光闪闪,一群欢笑的割胶女工挑着装满洁白胶乳的桶走出胶林。这片郁郁葱葱的橡胶林啊,不知道浸透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汗水?有罗震江的、有严国定的、有李银珍、梁春雪、刘东海、龚丹萍、王辰盛、韩红伟、李刚、夏莲、小兰和自己的。 与来时不同的是,再次踏上新的征程,困惑和迷惘已经烟消云散,眼前程现的却是一幅壮丽的人生画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最后的倾诉(10) 元月下旬,气候酷寒,一辆由南向北的列车冒着风雪在冰冻大地上奔驰。 接近目的地北京,下车的人多了,车厢里空出许多座位。 深夜,没有暖气的铁皮车厢特别寒冷,旅客们都裹着棉衣在车厢里安静沉睡。 咣当一声,列车动了一下。 爬在桌子上睡觉的龙小鹰被惊醒了,他知道,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 回家时得到父亲留下的手表,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在火车上度过三个难眠之夜,再有几个小时,就会顺利到达终点站。 人少了,车厢内空气流通,变得更冷,人也更加困倦,龙小鹰把头埋进手臂继续睡觉。 火车启动时,一股寒风从后背刮来,他听见有四个年轻人走进车厢,其中一个还轻松地哼着歌曲。 龙小鹰立刻警觉起来。 凭多年在知青堆里混的经验,可以预知,这伙人不是流氓,就是小偷! 北方冰天雪地天黑得很早,加之这里交通发达,晚上八点以后基本都是下车的,极少有上车的。而且凌晨在候车室等车的人都很困倦,上车后只会忙着找座位,谁会有心思哼小曲?哼小曲的目的,不是心里紧张,就是在试探哪些人睡熟了、哪些人还未睡熟? 小偷的惯用伎俩。 很快,龙小鹰就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听声音,结伴上车的年轻人没有集中到一起,而是分散开来,坐到了不同的地方。 接下来一定有事发生,再困也不能睡觉了。 龙小鹰把脸从手臂上移开了一点,为的是有贼人过来时,能从小桌子下方观察到对方的动静。 闭着眼,爬在桌子上竖起耳朵仔细听。 咣当当、咣当当,除了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声响。 也许他们真的是旅客,并不是来火车上发横财的小偷,龙小鹰仍然半睡半醒保持警惕。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有个人来到他身边坐下。 不用怀疑,半夜走动乱找座位的,一定是那伙人中的一个。 危险临近!龙小鹰立刻保持高度戒备。 这个贼人很有耐心,几分钟过去了都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动静。龙小鹰伏在桌子上不动,悄悄睁开一只没被手臂遮盖的眼睛,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遇到的是城里的流氓。 那人身子往后仰靠在椅子背上,似乎是在睡觉,其实应该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他是不会白来一趟的,龙小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听着身边可能出现的响动,看他要如何下手? 隔了一会儿,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在桌子下面响起。 声音为什么跑到那儿去了?龙小鹰睁开眼,看到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正在解对面睡觉旅客中山装小口袋的纽扣。一般路途上的零花钱都装在那里。 要制止他吗?四个对一个,坏人爱动刀,搞不好把命都丢了。但也不能让他得逞,每有太多思考,龙小鹰立刻直起身。 小偷立刻把手缩回来,惊吓地瞪着他。 既然他没有得逞,龙小鹰也就不动声色,但已经做好招架准备。 招惹到贼人,恐怕要打架了。在火车上坐久了脚肿,爬着睡觉没有穿鞋,龙小鹰把脚伸进皮鞋,系紧鞋带。 这蟊贼看他没有动静,做贼心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哼了两句小曲,起身离开了。 既然贼人已经知道发现他的盗窃行为,同时也知道犯罪团伙暴露了,很可能是去找其他同伙商量对策,可能会来找麻烦。 列车员休息室就在车厢顶端,有事可以去找他,还可以找乘警,说不定为民除害把这伙铁路飞贼一锅端了。 龙小鹰看见离开他的贼人找到个同伴,附着耳朵说了几句话,他的同伴连看都没有朝这边看,回了他一句,两人就没有动静了。 这是个年龄较大的人,可能是他们的头,看来很狡猾。 龙小鹰赶紧把对面爬在桌子上睡觉的旅客喊醒。“车上有小偷!不能睡了。” 那人面带惊恐小声说,“刚才我就知道了。” “他偷你的时候你醒着?” “差点被吓得尿裤子。”这位旅客告诉他,“你不知道,这段路经常发生抢人事件,已经有人因为反抗被杀。列车员都知道,到了这里他们就躲起来不敢露面。我兜里钱不多,就让他拿去算了。” 既然这般凶险,龙小鹰也不想在途中招惹麻烦。 火车到了下一站,平安无事,龙小鹰看见这伙贼人起身下车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快到门口时,有个贼人顺手牵羊抓下一个档次较高的旅行袋。 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的,龙小鹰立即起身叫道,“到站了,旅客们都醒醒!注意看好自己的东西。” 被惊醒的旅客们抬头四望,过道边一位裹着毛皮大衣的中年妇女一把抓住贼人手中的旅行袋叫起来,“这是我的行李!” “贼婆娘!你是不是睡昏了头了?”偷她行李的人甩开她的手,骂着往门口走去。 “抓住他啊!”中年妇女跑过去拖住提包的人。 “滚你妈的!”那人转身一拳打去。 挨打的中年妇女死都不放手,绝望地哭喊起来,“谁来帮帮我呀?” “站住!” 龙小鹰一时热血沸腾,冲上去扭住这个蟊贼,两把就把旅行袋抢夺下。 已经下了车的那几个同伙立刻折转回来,扑过来围着他打。 一拳朝眼框打来,龙小鹰敏捷的偏头避让,这些人都是打架老手,若被打中,眼睛不瞎也会肿得看不见。 格挡了几下就发觉处于劣势,在火车上坐久了,加之第一次穿这么厚重的衣裤,简直就是笨得要死。 双拳难敌四手,龙小鹰被打得连连后退。利用过道狭窄优势,一脚蹬过去,撞翻两人。这个时候一个贼人已经翻过椅子背,手持匕首向他刺来。 腿脚不灵活,身手还是快的,龙小鹰一把拧住贼人手腕就把他的刀夺过来,反手一掌把他打得摔倒在过道上,阻挡住其他人的进攻。 看到龙小鹰格斗动作敏捷不同于一般旅客,他们的头头喊了声,“我们走!”全都跑下车去了。 龙小鹰追下车,这伙人已经翻过车站围栏,逃入茫茫黑夜。看看火车两头,果然,极度寒冷的站台上,除了车头有个摇红灯的,连个列车员都不见。 回到车厢,旅客们都在说丢钱的事,见到龙小鹰回来,差点被抢去东西的中年妇女感激地鼓起掌来,车厢里的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旅客们在议论,“好险哪!如果没有这位为民除害的便衣警察,车厢里许多人都要遭殃。” “我不是民警。”龙小鹰告诉大家。 “那你怎么敢去抓坏人?” “车上有列车员,有乘警,还有这么多旅客,难道还怕他们吗?” “旅途上只求平安,我们也是舍财免灾,敢怒不敢言。” 有人说道,“小伙子,听声音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情况险恶,还好你身手不错,要不然就吃大亏了。” 列车就要到达终点站,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也就不睡觉了,都在谈论社会治安。 不久,车厢内喇叭响起来,开始播放音乐。 音乐间隙,传来列车员清脆的声音,“终点站北京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呜——火车汽笛长鸣。 进站了,咣当当,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 站台上一道道强烈灯光从窗外射进来,火车上的旅客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包。 凌晨三点多下了火车,车站外面飘着雪花,过往旅客疲惫不堪地卷缩在候车大厅等侯天明。 此刻龙小鹰心头却很兴奋,伟大首都北京,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自己能有机会来到北京,突然一个命运转机,就站在这里了。 行李托运后身上只背着个挎包,他要去看看北京是个什么样子? 在候车大厅转了半个圈子终于发现出口,原来为了保温,火车站通往外面的门用厚厚的布帘遮挡着。 龙小鹰掀开布帘,刀割般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赶紧把围巾拉起来包住口鼻,把毛绒绒的护耳帽拉下扣紧。 车站外面是个广场,路面积雪结冰,虽然四周空无一人,但街道两旁的路灯足以让人感受得到大城市氛围。 他迫不及待想去看天安门,虽然不知道方向,但一直往前走。 踏着积雪来到路口,眼前有一条宽敞明亮的大街。 有这么巧的吗!看着宽阔的路面和街道上熟悉的灯饰龙小鹰立刻兴奋起来,他确定这条街就是长安街,通往天安门广场,小时候在画报上看过。 该往左走,还是往右?问路是不可能的。 左看看、右看看,龙小鹰发现左边见到的楼房更为高大,整条街道也更明亮,就决定往左走。 夜幕下长安街宽敞宁静,路旁堆满积雪,到处银光闪闪。被积雪覆盖的树木、栅栏、花园和小楼景色别致,这般景象,只有在圣诞卡上才见到过。 抬头看向夜空,橘红色路灯把从高空飘落下来的雪花染成淡淡粉红色,旋转着轻轻飘落脸上,粘在睫毛上,很是令人开心。 就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不一定能见到这个美妙的夜景!即便见到,也不会有这样愉悦的心情,龙小鹰觉得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就体会不到什么是甜。 走了不久,雄伟的天安门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城楼、白玉栏杆的金水桥,宽阔的广场,龙小鹰加快脚步。 天安门广场、庄严的人民大会堂、高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一件件向往已久的建筑物呈现眼前。 独自一人驻足在宽广明亮的天安门广场中央,几天前,这还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北京医生还未离开西双版纳,自己却来到北京。 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有只命运之手在安排,龙小鹰感概万千,虽然人们不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时机是为有准备的人而存在的。 街道上出现一辆公共汽车,接着出现了棉包棉裹骑自行车去上班的人。 龙小鹰连忙去搭乘公共汽车,赶往学校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