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后的暗斗》 第1章 老友相聚,只为那个不知身份的熟人 上海的深秋和十年前那般,几抹金黄,几多哀愁。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儿。 方城夹着烟卷的手指有些微微地发黄,烟灰很长,一股青烟慢悠悠地往上攀延…… “太急了……” 终于,方城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皱了皱眉头,看着对面被烟雾包裹着的袁克佑。 袁克佑,陈市长亲自从北京请来的,上海市警察局副局长。 他没有死,自从十年前,他中了一枪,和老林一起倒进海水里以后,方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今天在上海市监狱地下审讯室门前。 审讯室里坐的那个人,不知道是高林心,还是马汉山,李文松正在审讯。 “是啊,我也感觉急了些。” 袁克佑黝黑的脸上已经有些了细密的皱纹,不知道这十年来,他又经历了什么。 方城点点头,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道。 “他们太急着确定高林心,或者马汉山的身份了,反倒让那个人占了主动。” “这个人太狡猾,既骗过大壮,又骗得过金秀兰,不简单,不简单啦……”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宽大的桌子后面踱来踱去,紧锁眉头。 突然,他站定,看着正在抽烟的袁克佑。 “是谁抓捕的这个人?又是谁把金秀兰从北京女子监狱押到上海来指认他的?” 袁克佑抬起头,盯着方城,思索良久,缓缓说道。 “抓捕他的人是钟子期,反特科长;为了确定这个人的身份,可是周局长亲自批的命令。有什么问题么?” 看着袁克佑疑惑不解的神色,方城心里又有些嘀咕。 一个是反特科长,一个可是公安局长。 “老方,你有什么说什么,这里就你我两个人,都是为了工作,说错了也没关系。” 可能袁克佑心里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站起身来,看着烟雾里的方城。 方城沉思许久,低声说道。 “老袁,马汉山、高林心,这两个人,有蹊跷!” “……” “我们都只见过高林心,没有见过马汉山。十年前,在言家庄的老宅里,高林心劫持了刘玉书,他自认是马汉山,后来被赵成功一枪打死,我们一直以为他就是马汉山。” 袁克佑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 “被我们抓住的这个人,他既没有承认自己是高林心,也没有承认自己是马汉山,那公安局的同志们又是如何确定他就是两人之一呢?” 方城的话让袁克佑心头一紧,想了又想。 “会不会……,会不会是钟子期认识他?或者周局长也认识他?” “既然认识,那还如此大费周章的确认什么身份?!” 方城的一句反问让袁克佑顿时一惊,他说得有道理。 这个逻辑说不通的,连被捕的那个特务都没有自认身份,又何来被人认出来是马汉山或者是高林心。 如果我们的人认识他,又何必找金秀兰、刘玉书、方城,甚至周文渊他们赶到上海来确认此人的身份? “这里面有问题。” 袁克佑狠狠地将手中的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那堆如小山的烟蒂顿时坍塌,散落一桌。 “现在是谁在审?” 方城又问了一句。 “文松,他现在是上海公安局的副局长,兼政委,主管审讯。” 方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文松与他只在上海见过几面,在十年前的那场斗争中,他是个经住了考验的同志,是个可以信任的同志。 “老袁……” 方城欲言又止,看着袁克佑黝黑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袁克佑脸一沉。 “方老,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在我面前还藏着掖着么?” “你是陈市长亲自去北京请来的?” 方城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一双眼睛如刀一般盯着袁克佑的眼睛。 袁克佑在心里嚼着方城的这句话,似乎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 “你的意思,我们的队伍里有敌人……” 方城点了点头。 “还不是一般的敌人……” 说完,方城猛地一甩手,烟头已经烧到了他的手指,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烟头甩在地上。 几颗火星顿时崩溅起来。 袁克佑垂下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果自己是陈市长搬来的救兵,又会是什么样的敌特会让堂堂一市之长,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赫赫战将会亲自去要一个老特工,老地下党呢! 两人都这么站着,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烟味儿。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了进来,几道昏黄的光柱横在桌上。 突然,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第2章 令人意外的死讯,到底谁是凶手 袁克佑侧过脸,盯着进来的人。 李文松。 李文松一脸苍白,眼里满是冷峻,甚至还带着丝丝的错愕。 他先是被满屋的烟味儿呛得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疾步走进来,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袁克佑。 “钟子期,钟科长死了……” 李文松的话顿时让方城和袁克佑大吃一惊,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惊愕地看着李文松。 李文松又退回两步,将会议室的门关上,走了过来。 方城和袁克佑上前两步,围着李文松。 李文松双手撑在桌上,耷拉着脑袋,继续说道。 “我还没开始审,大壮来通知我去办公室接电话,周局长亲自打来的。” 李文松顿了顿,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围着的方城和袁克佑两人。 “钟子期,在家里被暗杀了,一刀毙命!周局长密令我们三人组成专案组,袁局长任组长,老方协助老袁,全力侦破此案。” “他……,他被暗杀了?” 袁克佑似乎不相信,一脸惊愕地看着李文松,不解地问了一句。 袁克佑虽然到上海没多久,钟子期是什么样的同志,他还是清楚的,身材高大健硕,孔武有力,曾经在全军大比武中得过第一名,抗战期间,一把大刀干掉过七个鬼子;解放战争时期,一个人炸过敌人三个碉堡。 李文松沉重地点点头。 “一刀割喉!” 袁克佑还是一脸疑惑,抬起头看了看方城,不再说话。 “现场什么情况?” 方城忽然问道。 “反特科的人在现场,按周局长的意思,封锁了消息,就等我们过去。” “走,老袁,去现场!” 没等方城说完,袁克佑已经踏步往门外走,方城紧跟其后,李文松连忙起身也走了出去。 大壮早已等在楼下的吉普车边上,看着一脸肃然的三个人下来,没有多问,将手中的车钥匙向李文松一递。 李文松接过钥匙,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大壮叮嘱道。 “大壮,那个人一定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 大壮点点头。 “放心吧,你们忙去吧。人,我一定给你们看好!” 方城也对大壮努力地笑了笑,点点头,抬起手,紧紧地握了握大壮的手,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开车的是李文松,袁克佑和方城坐在后排座。 车一溜烟出了监狱大门,大壮看着疾驰而去的军绿色的吉普车,陷入了沉思。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这些规矩,一直从事潜伏工作的大壮很清楚。 监狱大门又缓缓地关上,大门的对面是一排破旧的铺子,打铁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卖早食儿的。 当然,还有两个衣衫破得不成样,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钟子期的家离公安局大楼不远,过了马路,穿过两个巷子就到。 这条巷子在解放前应该是大户人家,青石板铺就,巷道两旁都是二层的木楼,巷头一个圆拱形的入口。 巷子名原本刻在一块青石之上,上海解放后,为了便于管理,有些巷子也就换了名字,原本的那块青石也就敲落不见。 车停在巷口,第一个下车的人是方城,他站在巷口,眉头微微一紧。 这个巷子怎么如此熟悉…… “袁局长,钟科长的家就在里面九十七号。” 李文松也下了车,对站在车前的袁克佑介绍道。 “这个巷叫什么名字?” 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李文松回过头来,回答道。 “八一巷。” “它原来叫什么名字?” 方城继续问了一句。 李文松想了想,吐出三个字来。 “同沉巷。” 方城心头一惊,同沉巷…… 十年前,他来过这里。 十年前,他来这里找过一个女人! 金桂枝,那个上海滩神秘莫测的女人,那个曾经把叱咤上海滩几十年的两大枭雄玩弄手掌之中的女人。 方城记得,金桂枝住这里的九十九号。 九十九号,就在钟子期家的边上。 方城一脸凝重,缓缓地走上前。 袁克佑只瞟了方城一眼,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地和方城并肩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的人很少,巷道两旁除了几家铺面懒洋洋地开着,也不见有什么人进出。 九十七号离巷口有几十米,三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三人都有着潜伏多年的经历,他们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越是紧急的事情,越不能急。 三个人都明白,从他们踏入同沉巷的那一刻,至少会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没有丝毫的意义,暗斗其实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袁克佑那双如狐狸般的眼睛时不时地扫视着四周,李文松更是警觉地盯着那些开门的铺面和来往不多的人群,只有方城,抬首扩,闲庭信步朝那间十年前曾经来过的屋子走去。 不错,就是金桂枝的书屋。 黑色的墙面,红色的格栅木门,木门的右边开了一扇窗。 只是那红色格栅木门的上面,没有了那块汉白玉的牌匾。 方城记得,那块牌匾上只有两个字。 折枝…… “老方,这间。” 忽然,李文松拉住了方城的胳膊。 方城回过神来,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堵黑色的墙,那扇红色的格栅木门,全然不记得已经走过了钟子期住的九十七号。 方城不好意思地浅浅一笑,随着李文松进了门。 门里早已站着一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同志,袁克佑刚跨进门去,他敬了一个礼。 “现场有几个人?” 袁克佑回了一个礼,低沉地问道。 “报告袁局长,三人。” “都是反特科的?” 袁克佑又问。 “是,都是反特科的同志。” 袁克佑点点头,又回头示意方城和李文松一起进去。 三人进了门,门被刚刚那个同志又关上。 穿过一个狭长的天井小院,跨上三阶青石台阶,正堂的大门虚掩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弥漫出来。 袁克佑轻轻地推开木门,夕阳最后的余晖洒了进来。 不大的正堂地面上仰躺着一个人,身下殷红的鲜血正在渐渐地凝固。 袁克佑皱了皱眉,踏进屋里,尸体两旁站着两个人,他们都穿着黄绿色的军服,他们都满脸悲戚。 方城和李文松也进了屋,看着地上躺着的钟子期,不由得低下了头,一股悲愤油然而生。 “是谁发现的?” 袁克佑蹲下身来,盯着钟子期惨白的脸庞,沉声问道。 “报告局长,是我!” 站立一旁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立即回答道。 袁克佑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发现的?” “今天中午下班的时候,钟科长让我下午一点半开车来接他,我一直等到两点半,没见钟科长出来,于是就进来找他。” “你一进来,他就遇害了?” 袁克佑又问道。 “报告局长,那个时候钟科长还没有,我在门外,询问钟科长,钟科长让我再等半个小时,我出来在车上又等了大概五十分钟,钟科长还未出来,我再来询问,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进来就看见……” 他没有说完,声音有些哽咽。 袁克佑缓缓地站起身来,回头和方城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方城默默地走上前,侧着身,让门外的那抹光线照在钟子期的身上,钟子期圆瞪着双眼,眼神空洞,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厚厚的嘴唇微张,脖子处一道如红丝线般的刀口早已凝固。 “好锋利的刀……” 袁克佑轻声叹了一句。 “女人的刀……” 方城也喃喃地接了一句。 第3章 命案再起 袁克佑和方城静静地站在屋外,嘴里都叼着一支香烟。 李文松出去了,没有回来,他通知的出现场的三位同志拎着工具箱进了门,老袁特意安排他们穿着便装。 “老方,你怎么看?” 袁克佑眉头紧锁,侧过脸,问方城。 方城缓缓地吐出口中的烟雾,眯着眼睛,沉默半晌。 “灭口……” 一股寒意从袁克佑的心底涌起。 不错,应该就是灭口,钟子期这种同志经历了那么多的枪林弹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定战士,突然被人一刀毙命。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秘密。 “和关着的那个人一定有联系。” 方城笃定地说道,袁克佑也点了点头。 “他们到底在隐藏什么,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袁克佑喃喃自语,回过头去,盯着躺在血泊中的钟子期,他那双圆睁的眼睛始终无法闭上,身下殷红的血液已然凝固。 暗红一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的诡异。 做现场勘查的同志都戴着白手套,他们小心翼翼地仔细检测着,把每个细节都拍上照,直到做完一切,宋法医站起身,朝门外的袁克佑走了过来。 袁克佑瞧着宋法医眼里的疑惑,心里顿时明白,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小宋,有发现?” 宋法医走到袁克佑身边,瞟了一眼身边的方城,欲言又止。 “说!方处长可是局里请来的专家。” 袁克佑脸色一沉,低声喝道。 “袁局长,钟科长的血液有问题。” 宋法医的声音很低,袁克佑却听得很清楚,他脸色一怔,双眼一愣。 “什么问题?” 宋法医轻轻地咳了咳,接着说道。 “正常人的血液凝固最多只要半小时,按照小林的描述,钟科长是下午三点半左右遇害的,现在是七点十一分。钟科长的淌出的血液还有相当部分并未凝固,我觉得很蹊跷。” 袁克佑眉头一皱,他回过头,看着方城,方城也是满脸不解,两人几乎同时回过身,走了进去,蹲在钟子期尸体的面前。 “手套!” 袁克佑伸出手,朝宋法医要来一双崭新的白手套。 袁克佑递给方城一只,自己戴上另外一只,轻轻地沾起钟子期脖颈下边的血液,仔细地用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蹲在对面的方城也戴着手套,却并没有去触摸血液,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杵了杵钟子期的脸庞,戳了戳胸膛,捏了捏胳膊。 两人隔着尸体对视一眼,似乎两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疑问。 “林永森!” 袁克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一直站立不动的反特科的那位穿着黄绿军服的同志。 林永森,就是他第一个发现钟子期遇害的反特科同志。 “到!” 林永胜跨前一步,一个标准的立正站在袁克佑前面。 袁克佑和方城都站起身来,袁克佑那双阴冷的眼睛盯着林永森,迟疑半刻,问道。 “你们钟科长身体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看过医生,吃过什么药物?” 袁克佑一连串的问话让林永森不由得有些紧张,他悲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想了想,支吾着说道。 “钟科长,钟科长受过伤,我是见过他吃过药,西药,中药都吃过,最近,最近我倒是没怎么注意他吃过什么药了。” 林永森的回答并不让袁克佑满意,他沉着脸,刚要说什么,却见对面的方城转过身,缓缓地向正堂的背墙走去。 这是一间古朴的民国时期正堂,面积不大,却很是方正。 大门正对着的墙上就是传统正堂布置的那般,一幅画,两幅字,一张香案,案两边各有一把明式木椅。 案上摆着一只香炉,炉里的香灰过半,灰上还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檀香。 方城默默地走到案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捏起一小撮香灰,轻轻地在手指间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袁克佑也走到跟前,侧过脸,疑惑地看着方城。 “老方?” 方城回过头,没有说话,眼里却饱含深意。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幅画和画两边挂着的两幅字,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方城轻轻地拍了拍手,取下手套,放在案上,浅浅笑了笑,对袁克佑说道。 “老袁,走吧,现场交给他们,我们回去吧。” 袁克佑盯着方城的眼睛,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小宋,通知局里,把钟科长的遗体送回去做详细的尸检,运送出去的时候一定要保密,最好是半夜时分,不要惊动巷里群众。” 宋法医应了一声。 袁克佑又吩咐林永森和另外一名反特科的同志守到在现场,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交代完,两人疾步走出了钟子期的家,刚走到同沉巷口,只见李文松一路小跑过来。 “老袁,老袁……” 李文松一边跑,一边急声喊道。 看着李文松那张心焦火燎的脸,袁克佑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别急,慢慢说。”袁克佑一把抓住李文松的胳膊。 “火车站,火车站发生一件凶杀案……” 第4章 故人遇害 建国没过几年,敌特多如牛毛,特别是在上海这个特殊的城市里,几乎每天都会有敌特破坏和暗杀的事件发生,袁克佑心头却更有一番紧张。 李文松不是一般的地方公安同志,他可是曾经潜伏敌人内部近十年的老特工,解放后就一直在上海工作,能够让他大惊失色的案件肯定小不了。 袁克佑盯着喘着粗气的李文松,等他说重点。 “周局长都到现场了,遇害的人,遇害的人,我们都认识……” 李文松一脸悲戚,眼里甚至噙满了泪水,他转过头,看了看一旁的方城。 “谁?” 袁克佑和方城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急切地看着李文松。 “老童,童白松……” 李文松轻声地吐出几个字来,方城顿时觉得一阵眩晕,身旁的袁克佑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袁克佑黝黑的脸上抽搐了两下,阴沉着脸,眼里冒着火,他狠狠地朝街对面停着的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招了招手。 那是局里送法医他们过来的车,见袁局长招呼,立即驶了过来。 “快,去火车站!” 袁克佑一把拉开车门,先将方城扶进车里,自己一屁股坐了进去,李文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夜,缓缓地降了下来,天空渐渐被一层层暗灰笼罩,街两边的灯光三三两两地亮起。 火车站离同沉巷不远也不近,开车也得二十分钟左右。 坐在后面的方城和袁克佑一言不发,两人的脸色异常阴沉。 突然,方城开了口。 “李局长,你怎么知道火车站发生了命案?” 坐在面前的李文松转过身,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袁克佑,眼里满是悲伤。 “我是在同沉巷对面的电话亭里给局里打的电话,通知宋法医他们过来做尸检,正巧周局长也在法检科,他命令我火速赶到火车站。” 李文松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开上大壮他们的车到了火车站,周局长他们已经在那里了,遇害是童白松,他刚下火车……” 方城的眼角微微一颤,十年未见,想不到再见到老童竟然会是如此境况。 “你的车呢?” 忽然,袁克佑眼睛微微一眯,盯着李文松问道。 李文松愣了愣。 “在火车站,周局长并不清楚童白松与方处长、袁局长是老熟人,我到了现场,说出其中关系,周局长立即命令我前来通知你们,同时车上还有其他三位同志,他们开着我的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另外一个地方?” 袁克佑眉头一皱。 李文松点点头。 “周局长命令我先通知你们立即前往火车站,随车的三位同志开着我的车去了药王巷,具体执行什么任务,周局长没说,我也就没问。” 袁克佑微微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停了,火车站到了。 三人下了车,李文松走到前面,方城和袁克佑紧跟其后。 踏上站门前几步台阶,入站门口已经有几个公安的同志守在了门口,见李文松三人过来,朝他们敬了一个礼,让三人进了门。 偌大的火车站候车室没有群众,只有法医、现场勘察和刑警、反特的同志们在,一脸阴沉的周局长正站在角落里,听身边的两个同志汇报着什么。 刚进门的方城,一眼就瞧见了地上的童白松。 他心头顿时一阵剧烈的疼痛,方城抬起手,使劲地揉了揉胸口,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童白松还是老样子,圆胖的脸,头发梳得平顺光亮,只是头发白了许多。 童白松苍白的脸上布满密纹,双眼微睁,只是早已没有了过往的神采。 方城有些踉跄,身旁的袁克佑再一次扶了扶他的胳膊。 方城抬起沉重异常的脚步,缓缓地走到了童白松跟前,眼里噙满泪水。 “老裘……” 方城的嘴唇颤得很厉害,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唤了一声。 躺在血泊里的童白松,是方城加入地下党认识的第一个同志,当年的上海静安小组,九个人,白色恐怖时期,活下来三个。 解放后,只活下来两个。 今天,今天就只剩下方城一个人了。 方城婆娑的眼里闪过几十年前,他和童白松一起执行任务,老童为了照顾年轻的方城,总是会把警戒、放风的任务交给他;十年前的上海,老童游走在王美兰的中统,杜宇风的军统势力之间。 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全国解放几年了,想不到他竟然…… 方城悲中心来,双手捂住脸庞,慢慢地蹲下身来,蹲在血泊中的童白松边上。 眼泪顺着方城的指缝淌了下来,他的肩头微微地颤着。 没有哭声,那种无法言表的伤痛让一旁的袁克佑也不禁动了容。 袁克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缓缓地蹲下身来,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放在方城的肩头,温柔而坚定。 哭啼无声的男人,心中的伤痛只有他自己知晓。 李文松瞧了瞧蹲在地上的方城和袁克佑,停了停,犹豫片刻,快步向候车厅角落里的周局长走了过去。 瘦高的周局长正背对着他们,双手抱在胸前,李文松来到周局长身旁,轻声说道。 “局长,方处长和袁局长来了。” 周局长愣了愣,缓缓地转过身,阴霾的脸上带着肃杀的神色,他看了看蹲在童白松边上的两人,迟疑半刻,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 “老方……” 周局长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方城的肩头。 方城使劲地擦了擦眼角,又狠狠地抹了抹脸庞,侧过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局长…… 第5章 同一个凶手 方城侧过脸,一脸悲戚地看着周局长。 “这是周局长……” 边上的袁克佑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肩,柔声介绍道。 方城立即站起身来,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方城向您报到!” 方城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双眼有些微红。 周局长和袁克佑站起身,一脸凝重。 周局长看着方城,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老方,辛苦你了……” 方城有些动容,一句辛苦,道出了多少的心酸。 “我听过你和老裘的故事,都是好同志,想不到……” 周局长叹了一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方城坚毅地点点头,站得笔直。 “我一定要将凶手揪出来!一定!” 边上的袁克佑从未见过方城如此坚定如铁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敬意。 “我们唯一知道的线索,童白松同志是带着任务来的,至于具体的什么任务,连我都不清楚。” 周局长简短地说了一句,方城没有接话,又缓缓地蹲下身来,仔细地看着躺在血泊之中的童白松的尸体。 脖颈处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伤口,和钟子期一模一样的伤口。 方城侧过脸,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愣了愣,也蹲下身来,他也看见了童白松脖子上那致命的一刀。 同一个凶手,同一个女人! 周局长也蹲了下来,微闭着眼睛,盯着童白松那张苍老,也苍白的圆脸。 “他到上海来……” 袁克佑喃喃地说了一句。 周局长迟疑片刻,缓缓说道。 “45年,老童身份暴露,在组织的安排下离开上海,他们到了北京,我听说老童在经贸部门工作,和他一起共事的还有言义诚同志,他也是你们的老熟人了。” 周局长顿了顿,看了看边上的方城。 言义诚,化名柳恨水的言家嫡长子,那可是为党,为组织做出了巨大贡献的老地下党。 “老童这十年一直在经贸部门?” 方城皱了皱眉头,问周局长。 周局长点了点头。 “你们来之前,我向北京确认了,自从老童离开隐秘战线后,一直在经贸部门,一方面是因为他受过伤,身体不佳,另外一方面是他和言义诚同志在解放前从事经贸工作,组织上也是因材置岗。” “北京没说老童到上海来的具体工作?” 方城又问。 周局长摇摇头。 “北京方面没有明说,我也不好再问,但我从李部长的口气里听得出来,老童到上海,肯定不是因为经贸工作!” 袁克佑顿时皱了皱眉头。 “这么看来,老童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了?” “……” 周局长还未搭话,方城一脸沉重地开了口。 “连周局长都不能透露的秘密任务,却被敌人提前获悉,老童一下火车就遇了害,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得多,说不定他们已经潜伏到了核心的部门。” 周局长点点头。 “我也把你这种担忧向北京方面汇报了,敌人藏得太深,太奸猾了。” 方城看着童白松那张惨白的脸,一身细斜纹的精致洋服。 老童还是那般洋老板的模样,方城在心里叹了一句。 忽然,戴着白手套的周局长慢慢地将童白松的胳膊轻轻地挪开,他的腰部露出一个皮包的一角。 “鲁万秋,过来!” 周局长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即喝了一声。 站在不远处查看脚印的一个中年汉子立即赶了过来,他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你刚才说站上的同志见过老童,检票的女同志见老童是空着手的?” 周局长站起身,对鲁万秋问道。 鲁万秋快速地回道。 “报告局长,是的!检票的是火车站的小王,她很明确地说下火车,童白松同志两手空空,并未有任何行李!” 周局长眉头一皱,大手一挥。 他又蹲下身,将童白松身下压着的那个皮包轻轻地抽了出来。 鲜血顺着皮包滴落了下来,这是一种少见的公文包。 方城和袁克佑围着周局长,看着他慢慢地拉开了皮包的拉链。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一支派克钢笔,还有一盒未开封的胭脂。 这种胭脂,少见,很少见。 盒子上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方城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法国产的卡兰姿。 这种法国皇家御用的胭脂出现在这里,蹊跷,很蹊跷! “鲁万秋,拿来个袋子来!” 鲁万秋急匆匆地拿了一个牛皮袋子,蹲下身,将周局长手中的皮包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带回局里,妥善保管,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取证物!” 周局长命令道,然后站起了身,方城和袁克佑也站了起来。 鲁万秋拿着证物袋一路小跑出了火车站,周局长看着他的身影,脸色阴沉。 “那个包不是老童的,会是谁的?” 袁克佑疑惑不解地问了一句。 方城想了想,嘴边有话,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忧郁地看着鲁万秋疾步离开的背影。 第6章 线索 “老方,老袁,钟科长的案子就靠你们了,需要人手,你们就直接说。” 周局长叮嘱袁克佑,又看了看边上的方城。 袁克佑点点头,看了看方城。 周局长说完,向其他忙活的同志打了个招呼,布置善后的工作后,也出了火车站候车厅。 “袁副局长,现场勘察得差不多了,是不是撤了?” 刑事科长见周局长出了门,走过来向袁克佑问了一句。 袁克佑看了看地上的童白松,又左右环顾了一下,迟疑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撤了吧!把老童的遗体运回去,先不要动,让宋法医先看看再说。” 说完,袁克佑和方城也出了门。 从进门就没有说话的李文松紧跟着也出了站,快步下了台阶,向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走去。 “文松,你先回去吧,我和老方喝两杯去。” 袁克佑侧过脸,平静地看着李文松。 李文松愣了愣,看了看边上的方城,迟疑几秒,点点头,拉开车门,驾驶汽车绝尘而去。 “老方,我们喝两杯?” 袁克佑没有看方城,却看着李文松那辆远去的汽车。 方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说道。 “喝两杯,是该喝两杯了……” 火车站附近的小饭馆不少,就在街道的转角有一家地道的烩三鲜,正宗的东北菜。 袁克佑和方城都在东北呆过不少时间,这家东北餐馆很是合他们的口味。 老板上菜很快,一盘烩三鲜,两根酱大骨,加上一个锅包肉,温上一壶烧刀子。 袁克佑给方城的杯子慢慢地斟满,缓缓地说道。 “老方,你怎么看?” 袁克佑的话里意思很明显,方城当然也清楚他话里的话。 “内奸,有内奸!” 袁克佑点点头,将手中的酒壶放下,拿起筷子,给方城夹了一个酱大骨。 “北京方面有内奸,上海……,上海也有内奸!” 方城没有客气,拿起大骨就啃了一口。 袁克佑又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地碰了碰方城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你刚刚没有告诉周局长,钟子期和老童是被同一个凶手所杀!” 方城放下手中的骨头,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迟疑片刻。 “我没有说,你也没有说,李文松,李局长不是也没说么!” 说完,方城抬起眼皮,盯着袁克佑那深邃的眼神。 袁克佑的眼角微微一跳,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其实你在钟子期的家里就有发现……” 袁克佑的话让方城倒是一惊,他想不到十年未见,看似粗莽的袁克佑竟然如此心思如发。 方城点点头。 “你看出来了?” “……” 袁克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城。 方城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钟科长的家有些蹊跷?” “……” 袁克佑眯着眼盯着方城,还是一言不发。 “钟科长,我也早已耳闻。他可是投笔从戎,年轻的时候可是燕京大学体育系的高材生,日本人占了东北,钟子期和万千的热血青年一样,投了军。” 方城顿了顿,又啃了大骨上的一块肉,继续说道。 “像钟科长这种既有文化,又经历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同志,他绝对不可能在家里烧香拜佛……” “那幅画?” 袁克佑顿时明白过来,眉头紧锁,轻声问方城。 方城点点头。 “钟科长正堂墙上的那幅画不值钱,也就是清末时期普通匠人所作。蹊跷的是,画上是菩萨!” “菩萨?菩萨怎么了?” 袁克佑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 “画上的菩萨很少见,估计你老袁都没听过!药师佛菩萨,你听过么?” 袁克佑想了想,不解地摇了摇头。 “药师佛主要负责治愈疾病,这个菩萨可以净化众生的心灵,帮助人们摆脱疾病和痛苦。药师佛在佛教中具有非常高的地位,尤其是在中国,信众们经常向他祈求医疗保健和长寿。” “这有什么问题?” 袁克佑又问。 “钟子期有文化,又历经战火,按理说,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为何要在家里供奉药师佛?” “他受过伤……” 方城点点头。 “是的,他受过伤,估计战伤给他的后遗症很严重,一般药物无法治愈,伤痛难忍,伤痛难治,不得不让钟子期信上了药师佛。” “他,他会信封建迷信?” 袁克佑有些不解,满眼疑惑。 方城微微地点点头。 “任何一个人,在疼痛难忍的情况下,都会病急乱投医的,哪怕是铁骨铮铮的钟子期也不例外。” “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两点:一,钟子期的伤病很重,重得让一个老革命不得不信佛!” 方城顿了顿,看了看袁克佑急切而疑惑的眼神。 “二,钟子期服了药……” “服药?” 方城又点点头。 “宋法医说钟子期的血液有问题,普通人的血液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凝固,钟子期的血液过了三个小时都没有完全凝固,说明他暗中在服药,这种药能缓解伤痛,但是对身体伤害也不小。” “……” 袁克佑微微地张大了嘴,筷子里夹着一块肉也没有往嘴里送。 “林永森说他最近没见钟子期吃什么药,说明这种药一般人见不得,也说明钟子期找的这位大夫要么很高明,要么很神秘……” “你的意思……” 未等袁克佑说完,方城点点头,又端起酒杯,轻轻地碰了碰袁克佑杯子。 “钟子期暗地里找了大夫,开出了虎狼之药,暗中服用。” “这和他遇害有什么关系?” 袁克佑有些不解。 方城一脸凝重,侧过脸,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一个反特科长,突然礼了佛,突然服用虎狼之药,不是一般人又怎么能动摇他的信仰!” 袁克佑心中顿时一惊,方城的判断不无道理。 一个身经百战,视死如归的钢铁战士,若没有巨大的影响力,他是绝对不能敬香礼佛的。 “我捏了那香炉里的香灰,钟子期礼佛不超过一个月……” 方城的脸很阴郁,眼神却异常的透彻。 “按钟子期的身手,只有两种人能接近他,一个是战友、同志,一个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凶手是个女人,我相信钟子期认识的女性战友、同志并不多,有那么好身手的就更少!剩下的可能就只能是他的熟人,一个女性熟人……” “女性熟人?钟子期到死都是光棍一条,也没听说他在外面有相好的啊。” 袁克佑一脸不解。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幽幽地说了一句。 “老童和钟子期死在同一个女人手中……” “……” 方城顿了顿,夹起一块菜放在嘴里嚼了嚼,想了许久,喝了一小口酒。 “老童死的时候,身下压了一个公文包,包里有一件东西……” “胭脂!” 袁克佑猛地站起身来,惊呼一声。 方城点点头。 “凶手杀害钟子期和老童,背后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只是我们现在无法看清楚背后那些复杂而隐秘的关系。” “你是说,那个包是凶手留下的?” 方城眉头一锁,没有说话。 袁克佑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起身往外跑去。 方城刚想拦住他,却被店主叫住了。 “先生,先生,饭钱……” 方城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里的店主,把手伸进兜里准备掏钱。 突然…… 方城的手僵住了,脸色一变,猛地回过头盯着柜台后面的店主。 他…… 怎么会是他! 第7章 十年未见的小人物 方城缓缓地把手从兜里掏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崭新的钱币。 这种钱币今年刚刚发行,市面上还不常见,旧币面额太大,为了抑制日益严重的通胀,中央银行发行新币以替换市场上的旧币。 一万元兑换一元。 “老板,算算账。” 方城不动声色地走到柜台前,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矮胖的男人。 秃顶的男人五十多岁,一张大圆脸,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一双眼睛看似贼眉鼠眼,实则暗闪着精明的光芒。 老板朝着方城谄媚地笑了笑。 “十七万,十七万……” 老板说的是旧币的面额,方城的眉头微微一皱。 菜钱并不贵,他心里更加确定这个饭店老板是位老熟人。 只是,方城认识他,他却并不认识方城。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手中的钱币点了几张,慢慢地放在柜台上。 老板讪讪地笑了笑,却没有接过钱去。 “先生,先生,还是给旧币吧……” 老板满脸堆着笑地看着方城,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 方城愣了愣。 “政府不是让群众兑换旧币么?” 方城责问道,老板的脸上还是挂着谄媚的笑,只是眼神有些闪躲。 “先生,先生,我也想收新币啊,不过,这新币总是假的多,我一个小老百姓也没个火眼金睛,要是收到假的……” 老板没有说完,方城微微地点点头。 任何新政出台都是会有阻力,只是令他想不到新币发行,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有假币面世,这可不是个小问题。 方城没有继续和老板纠缠,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几张旧币,给老板递了几张。 老板很是高兴地接过钱,刚要转身,却被方城叫住了。 “老板的东北菜做得很不错,是东北人吧?” 方城依在柜台边上,慢悠悠地掏出一盒香烟来,给老板递了一支。 老板连忙回过身来,朝方城哈了哈腰,伸出双手,笑着接过香烟,回答道。 “到上海十年了,没别的本事,混口饭吃。” 方城点点头,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悠悠地说了句。 “哈尔滨马迭尔宾馆边上也有一家饭店,那里的酱大骨和你家的味道不相上下,我甚至都怀疑这里是不是它的分店。” 方城说完,浅浅地笑了笑,抬腿走出了店门。 秃顶的矮胖男人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惊恐,他看着方城远去的背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嘴角微微一抽,露出牙来。 只是上门牙两边各缺了一个颗。 春三,他是春三! 方城出了门,随手招呼了一辆人力车。 方城赶到局里,袁克佑正从证物科出来,沉着脸,双手背在后面。 “老袁!” 方城快步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克佑转过身,看着方城,刚想说什么,又紧闭着嘴唇,朝方城努了努嘴,示意方城跟他上楼进了办公室。 “老袁,看你脸色不对。” 方城反手将门关上,袁克佑坐在办公桌后面,方城快步过来,坐在桌前面的一把椅子上。 袁克佑一脸凝重,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童拼了命留下的公文包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 方城惊愕不已地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点点头。 “胭脂、钢笔、笔记本都在,只是那本笔记本里被人撕了几页……” “……” 方城倒吸了一口冷气,袁克佑这么说,看来那个笔记本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是被藏在我们中间的内奸提前破坏掉了。 “笔记本里除了撕掉的几页,再也没有一个字。” “只有鲁万秋经了手,会不会是他?” 方城低声问道。 袁克佑没有回答,满眼阴郁。 “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要难对付啊,一个不知道是马汉山还是高林心的人关在监狱里,抓他的钟子期遇害,刚到上海的老童也遭了毒手,凶手还是同一个人,唯一的证物又丢失最重要的环节……” “我问过鲁万秋,他拿回来放进局里的保险柜里,没人动过,也可能那本笔记本原本就缺几页。” 袁克佑的说法也没有错,当时周局长把那个公文包从身下抽出来的时候,现场谁也没有去翻看那本笔记本。 要么笔记本回到局里后,被人动了手脚,要么是原本那个本子里就缺几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城突然问了袁克佑一句话。 “老袁,你还记得伪满时期,周队长的那个线人么?” 袁克佑愣了愣,想想了。 “你说的是周乙的线人?” 方城点点头。 “春三。” “他?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袁克佑疑惑不解地看着方城。 “当年勋爵号运送黄金到了大连,把船的就是春三啊。” 袁克佑继续说道。 “这么说,他是我们的同志?” 方城眉头一皱,反问道。 袁克佑迟疑良久,缓缓说道。 “十年前,我接受组织的任务,让我上勋爵号南下运送那批黄金,船长正是春三,那艘船也是由他安全地驾驶回了大连,至于后来嘛,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方城心里一沉,他很确定,今天与老袁一起去吃饭的店主就是春三。 “老袁,刚刚我们去吃饭的地方,你以前去过没有?” 方城轻声问道。 袁克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方城那张凝重的脸。 “你知道那家饭店的店主是谁?” 袁克佑从方城的这句话里听出了答案。 “他?春三?” 方城点了点头。 “他?他怎么会在上海开饭店?” 袁克佑还是有些不相信,睁大了眼睛。 “还是找人查一查春三的下落,如果是我们自己人,他怎么又离开了组织;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十年前为何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我总觉得很蹊跷。” 袁克佑想了想,点点头,立即抓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几个电话。 “老袁,你不觉得今天太乱了么?” 方城掏出烟来,递给袁克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是挺乱的,两个同志都这么死了,我们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们捋一捋,你把那个既像马汉山又像高林心的人转移到了大壮的监狱里,抓捕这个人的钟子期死了,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同样是这个女人,又把刚刚下火车的童白松杀了,至少钟子期和童白松之间有某种联系。” “这个联系,就是线索!” 袁克佑猛地睁眼,急声喝道。 方城说:“所以,我们现在第一步就是要找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 “联系?据我所知,钟子期和童白松根本不认识,抗战期间,钟子期在东北,童白松在上海,即使解放后,钟子期南下到了上海,从未北上,而童白松又去了北京,从未南下,你说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袁克佑又摇了摇头。 第8章 新线索,新任务 忽然,方城的眼里一亮。 “有!他们之间有联系!” “……” “上海!钟子期在上海,突然童白松也到了上海,说不定凶手就是为了阻止两人会面!” 袁克佑眉头一皱。 “既然为了阻止他们两人见面,杀一个就行了,为何要把两人都杀了?” 方城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沉思许久,轻声说道。 “还有一种联系,钟子期和童白松会和第三个人见面,凶手的目的是阻止钟子期和童白松和那第三个人见面。” “你……,这……” 袁克佑听得一头雾水。 突然,方城弯下腰,双肘跪在桌上,脸差点贴在袁克佑的鼻梁上,轻声说道。 “钟子期死了,童白松也死了,但是童白松的任务还没有死,只要我们搞清楚童白松到上海来的目的,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 方城看着一脸茫然的袁克佑,继续说道。 “童白松到上海来,连周局长都不清楚他的任务,说明这一趟老童行事很隐秘,可是他一到上海就遇害,不但我们周围,连北京首长周边都可能潜伏着敌特。” “只有一个人,或许能告诉我们童白松南下上海的任务……” 袁克佑知道方城说的是哪个人,他还是有些犹豫。 “你的意思,跳过周局长,直接问他老人家?” 方城点点头,眼神坚定。 袁克佑却一脸难色,迟疑许久,莫不担忧地说道。 “这不符组织纪律吧,我是不敢直接问的,你倒可以试试,毕竟你是重庆借调过来的……” “你这滑头!” 方城朝袁克佑打趣道,他心里知道袁克佑的担忧,毕竟他是周局长的下级,如果由他直接向李部长汇报,那是违背了工作程序的。 袁克佑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方城心中既好气又有些好笑,袁克佑的那点小心思…… “好吧,我来向李部长汇报吧。” 方城摁灭手中的烟头,抓起袁克佑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中转机,又通过几次中转,终于接通了李部长那部红色的隐秘电话。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有人接了,是李部长。 方城简短地将上海今天发生的情况汇报了一下,又将自己的担忧和猜测讲个清楚,最后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李部长,老童牺牲得冤啦,刚到上海就……” 方城还未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李部长威严的声音。 “上海现在都成了贼窝了,还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李部长的话吓得方城不敢出声,他终于明白袁克佑的“狡诈”了,谁打电话,谁都得挨上一通骂。 “你,就在上海,务必将这两起命案搞个水落石出,限期一个月,要是抓不到凶手,你就在上海给你爹守墓吧!” 可能是说得太过严厉,也可能是李部长觉得自己的话触动了方城心中的隐痛,语气不由得微微地缓和了些。 “你记住,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不是牺牲了两个同志那么简单,敌人的阴谋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我把你从重庆调到上海,陈市长把袁克佑那小子从北京要了去,难道就真的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马汉山、高林心?!” 方城心头一震。 “上海的反特形势很严峻,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你们到了狭路相逢的时候了!” 李部长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停了片刻,似乎在电话那头思考了许久,语气严厉地在电话说道。 “现在给你和袁克佑一个命令,你们务必要保护一个人的生命安全!” “保证完成任务!” 方城手里握着电话,却猛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人叫裘问天,人称裘神医,具体的情况问李文松,他在上海也呆了十年,比你们要熟悉情况!今天,务必将他保护起来,等待北京来人与你接洽。” “是!我和袁局长立即出发,将此人护送到市公安局!” 方城刚表明决心,却又遭到李部长的严厉呵斥。 “糊涂!把他送到市公安局,我直接给周敬亭下命令就可以,用得着你们!” 说完,李部长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方城的脸上不由得淌下一滴冷汗。 姜还是老的辣,原来李部长也觉察到上海市局并不安全,老领导的意思是把那位姓裘的找个隐秘而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一直稳坐在着的袁克佑不怀好意地朝方城笑了笑,他早就算定李部长这通骂不是在自己头上,就会是在方城这小子头上。 袁克佑缓缓地吐了一口烟圈,朝方城眨巴眨巴眼睛。 “怎么样,李部长怎么说?” 方城没有理会袁克佑话里的“嘲讽”,眉头缩得很紧,沉默良久,刚要开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袁克佑脸色一正,沉声唤了一声。 门开了,进来的正是李文松。 方城顿时眼前一亮,未等李文松开口,他侧过身,急切地问道。 “文松,上海有没有个裘神医?” 李文松看了看坐着的袁克佑,又看了看方城,满脸疑惑。 “你,你找他?” “他在什么地方?” 方城又急切地问了一句。 李文松见方城一脸的焦虑和袁克佑满脸的严肃,轻轻地咳了一下,润了润嗓子。 “裘神医可不是简单人,医术出神入化,江南三大名医排行第二……” “他在何处?” 方城未等李文松说完,一把抓住李文松的胳膊,他心里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住在神医巷。” 方城一脸凝重,看着袁克佑,喃喃地说道。 “裘问天,裘神医;裘邦国,童白松!” “童白松到上海来,一定是来找裘神医的!” 袁克佑猛地站起身,满脸惊愕。 方城点点头。 “童白松的真名是裘邦国,李部长还是委婉地告诉了我童白松到上海来执行什么任务了……” 方城又叹了一口气。 “钟子期服用的药,一定是裘神医开给他的,线索,这就是线索……” “走!老袁,我们出发。” 突然,方城用深邃的眼神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随着方城出了门。 一头雾水的李文松还没明白过来,只见两人已经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片呛人的烟雾,李文松不由得抬起手捂住口鼻,又缓缓地侧过身去,看了看被袁克佑带上的木门。 他抓起袁克佑桌上的电话,想了想,慢慢地拨了一个号码…… 第9章 神医巷的神医传说 方城和袁克佑冲出了公安局那栋五层高的木楼,院里停着几辆吉普车,袁克佑命令其中一个辆车的司机把钥匙交给他,载上方城,一路绝尘而去。 袁克佑的办公室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窗后面站着刚刚打完电话的李文松,李文松的瘦削的脸阴沉着,一双眼睛半眯盯着远去的那辆车。 “神医巷?上海有这个地名么?” 坐在副驾驶的方城突然侧过脸,问正在紧张驾驶的袁克佑。 袁克佑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点点头。 “这个巷子我听说过,原本不叫神医巷,在上海地图上标注的名字是药王巷,那条巷子自古以来以行医制药出名,后来出了个神医,也就被群众称之为神医巷了。” “神医?裘问天?” 方城皱了皱眉头,他在上海也不长不短地呆过一段时间,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听过有什么神医。 袁克佑微微地叹了口气,迟疑良久才缓缓说道。 “裘神医,我也是没听过,说到神医巷,我一到上海就有所耳闻……” “哦?” 袁克佑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从北京到上海,来接我的除了段科长,还有就是给我配备的警卫员小顾,小顾前几天和提到这个神仙巷。” “……” 方城眉头微皱,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前方。 “据说这条巷子里的大夫很厉害,各类杂症疑病几乎能手到擒来,那个巷子里开出的药更是能药到病除,广大群众对那条巷顶礼膜拜。而且,而且那条巷子里有个大夫精通外伤后遗症,听小顾话里的意思,他也应该去过那里。” 方城心头一沉,想了想,问袁克佑。 “小顾也是退下来的战士?” 袁克佑点点头。 “大家都叫他小顾,其实年纪也不算小,也快三十了,解放战争入的伍,从北打到南,又从南打到北,50年,他是第一批入朝的志愿军,他们那个团换了几茬人了,活下最后的也就七个人,几次负伤,部队领导体恤他,让他转了业,就来到了上海公安局。” “他们这批战士,不负伤的几乎没有……” 方城意味深长地接上了袁克佑的话,看了看一直开着车的袁克佑。 袁克佑也从方城的话里听出了其中的道道,侧过脸,看了一眼方城,思索片刻,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小顾和钟子期都是因为负伤才和那神医巷有联系?” 方城点点头,又问道。 “怎么不见你的警卫员小顾呢?” 袁克佑回答道。 “家中老母过世,回家奔丧了,前天才走。” 方城没有说话,眼里却藏着一丝阴郁。 车窗外,灰暗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路边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 明天,不知道明天会是个什么样的天气。 方城在心中叹了叹。 吉普车转过几条街,又穿过一条宽大的巷子,顺着黄埔江畔停到了一个巷口。 很明显,这条巷里来往的人要比其他街道要多些,进去的人要么被搀扶,要么步履不那么稳健;出来的人,要么拎着几包药草,要么脸上挂着浅笑。 人多的地方,要饭的也多了起来。 巷子口也蹲着三三两两衣衫破烂的叫花子,有一头白发的苍老乞丐,也有蓬头垢面的年轻叫花。 袁克佑将车停在巷口不远处,和方城下了车,两人并肩走进了神医巷。 巷子非常古朴,两边的木楼年头很老,甚至能从那些花色、纹饰看得出房子的大概年代来。 整个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好几家药铺都把熬药的炉子摆在了门口,炉子边都守着一个老妪或是小丫头。 有个在往炉子里添柴火,有点在炉口边摇着蒲扇,还有点正将熬好的药汁从药罐里倒进药钵里…… 繁忙,一片繁忙的景象。 “好像什么时代,药铺都是最忙的行当……” 袁克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是最赚钱的!” 方城轻声接了一句。 两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来往的群众,都是普罗大众,都是芸芸众生…… “大娘,请问裘神医的医馆在何处?” 突然,袁克佑蹲下身,一脸笑容地问正在扇炉子的老娘。 白发苍苍的老娘抬起头,炉子里红红的火焰映在她那张皱纹沟壑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暗。 她瞟了一眼袁克佑,嘴里嘟囔着。 “一天百十个人来问裘神医,裘神医!” 袁克佑没有说话,回过脸,看了看也正蹲下身的方城。 方城默不作声,只听那老娘晃了晃手中的蒲扇,对着巷子尽头一挥。 “就巷尾那最大的院子,你们都去找裘神医去,他的药能治百病!” 说完,老娘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狠狠地扇了扇手中的蒲扇。 袁克佑脸上带着笑,说了声感谢,站起了身。 只有方城还蹲在炉边,轻轻地嗅了嗅药罐里飘出来的白色雾气。 “老方,老方!” 袁克佑轻喝了一声,方城回过神来,立即站了起来。 袁克佑朝巷尾努了努嘴,只见那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比其他铺面要大得多的院门,院门两旁挂着两盏硕大的灯笼,暗红的木门灯光下闪着丝丝的金光,那是少有的金丝楠木。 方城心头暗叹,这裘问天不简单啦,一个民间大夫,竟然能用如此木料当作院门。 木门前三步青石台阶,台阶两边摆放着一对门当,圆鼓形状,鼓被狮抱,狮头狰狞,怒眼圆瞪。 方城愣了愣,默不作声地跟着袁克佑走到门前。 袁克佑刚上台阶,却看见方城停在了一只门当前面,轻轻地用手摸了摸那白皙如玉的抱鼓石,陷入沉思。 “老方,怎么?” 袁克佑是了解方城的,他是极其心细的人,说不定他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方城侧过脸,看了一眼袁克佑,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袁克佑有些狐疑,见方城不说,也不好再问,于是踏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 门,忽然开了。 第10章 神医馆 袁克佑愣了愣,一个年老的妇人差点和袁克佑撞个满怀,老妇人一脸悲戚,有些站立不稳,却又想疾步离开,身边一个年轻小姑娘搀扶着她。 袁克佑连忙闪过一边,让开道来。 老妇人一身粗布棉服,样式却很是实新,脖领边上还绣有点点荷花纹饰,一头银发梳得很是整齐,头上绾了一髻,一根墨色的玉簪插在髻上。 老妇人定了定神,悲戚的脸虽满是密纹,却也不是普通农妇般饱含风霜,一双眼睛依旧显得清澈透亮。 “姑娘,回吧,老身自个儿能回。” 老妇人回头对小姑娘说了一句。 那位搀扶老妇出门的小姑娘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轻轻地拍了拍老妇人如树皮褶皱的手背,轻声说道。 “您老放宽心,裘神医说了有救,就一定能救,药虽不好找,总是有希望……” 老妇人重重的叹了口气,抬起手背,轻轻地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缓身踏下台阶往巷口走去。 小姑娘看了看老妇的背影,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刚要回屋,只见袁克佑站在门边,笑着问道。 “同志,您也是在找裘神医的?” 袁克佑笑着点点头。 “久闻裘神医大名,特来拜访,我这兄弟……” 袁克佑侧过脸看着方城,只见那方城似乎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老妇,直到那老妇消失在巷口。 “老方,老方!” 袁克佑扯了扯方城的衣袖,急切地唤了两声。 方城回过神,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噗呲笑了一声,问道。 “同志,你这兄弟怎么了?” “受过枪伤,命是保住了,只是现在疼痛难忍,特意来找裘神医看看。” 方城一愣,心中暗骂,你小子不也中过枪,你小子才疼痛难忍,全身都难忍! 心中骂归骂,方城却明白了袁克佑的用意。 自己和袁克佑并未穿制服,都是灰布常服,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将裘神医带到秘密的地点,根据李部长的指示,连上海公安局的同志都要隐瞒,谁又知道这神医巷里没有敌特潜伏呢。 要带走裘神医,不能明说,更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 再说了,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裘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方城和袁克佑心中谁也没有底。 先当回病人,见到神医再说吧。 方城连忙朝小姑娘点点头。 “还请姑娘通报一声,鄙人远道而来,若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也不敢叨扰裘神医。” 小姑娘看了看方城,又瞟了一眼门边的袁克佑,笑了笑。 “到这里来找裘神医的,哪个不是身有重病,你放心,我家老爷医者仁心,只要他能治的,他就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 “多谢,多谢……” 方城连忙拱了拱手,连声谢道。 “进来吧,算你运气好,你可是今天裘神医的最后一脉。” 方城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片漆黑,几颗星星在夜空中一闪一烁。 最亮的是长庚,也是每夜最先出现的星星。 当然,它还有一个名字——启明。 每日天明,也是这颗星最后消散在朝霞之中。 “进来吧……” 小姑娘娥眉一瞪,似乎对方城这种爱搭不搭的态度有些不满。 方城连忙朝着小姑娘歉意地笑了笑,跨进门去。 袁克佑刚要进门,却被小姑娘一把拦住。 “看来同志真是外地来的,还不知道裘神医的规矩吧!” “规矩?” 袁克佑愣了愣,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的脸色一沉,双手抱在胸前。 “裘神医的规矩,只看病人,不见闲人。就算是病人病重无法行走,只需抬进门,旁人不得观看。” 方城立即笑了笑,朝袁克佑说道。 “老袁,你就在此处等我便是,医者有医者的规矩,我们来求医的,不可坏了人家的规矩。” 说完,方城深邃地看了看袁克佑。 袁克佑刚要张嘴说话,见着方城的眼神,生生把话头压了下去,想了想,说道。 “也好,我就在门外等你。” 方城点点头,那小姑娘转过身,一脸冷漠地将那两扇偌大的木门关上。 这是个不大的四方院落,院落四周的角落里各挂着一小红灯笼,借着灯光,方城见这院里栽种着各种植物,大多都是些他并不认识的草药。 或许是因为这些草药的缘故,院里的空气没有巷里的那股药味儿,倒是弥漫着阵阵的清香,一种无法明状的香味儿。 似草药,似熏香…… “同志,这边请吧。” 小姑娘将方城引到堂前石阶,抬起手,指了指正堂边上的偏房。 方城笑着点点头,缓缓地踏上台阶,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虚掩的正堂大门。 正堂里亮着灯,方城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透过那门缝一瞥。 心中顿时一惊。 正堂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一张香案,案上摆放一个红铜香炉,炉中燃着三支檀香,香烟缭绕。 缕缕青烟飘然而上,青烟后面那幅画正是菩萨像。 药师佛菩萨! 和钟子期家中所供一模一样,只是大了许多。 “同志,您请进吧。” 小姑娘轻轻地推开偏房木门,朝方城微微地笑了笑。 方城笑着朝小姑娘点了点头,一脚踏进门去。 只是在方城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另外一只脚也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屋顶一盏吊灯垂在屋中央,闪着昏黄的光芒。 偏房并不大,一张陈旧的医案摆在正中,医案后面的墙是一组药柜,每个药柜都有一个纯铜的兽首拉环。 密密麻麻的药柜立了整个墙面,密密麻麻的铜环兽首都怒睁双眼,每只眼睛都盯着门口的踏进一只脚的方城。 医案上摆着一副笔架,笔架上搁一只毛笔,笔架左边放着一方端砚,砚里的浓墨在浓黑光亮,墨中映着那盏昏黄的吊灯。 如同明月入井,如同皓月坠池! 医案的另一头整齐摆放一叠线装古书,案中央放着一张澄心堂宣纸。 医案后面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双手搭在圆形扶手上,一双精锐的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城,下颏挂着几根花白的胡须,稀疏细长,嘴角微微挂着浅笑。 “二十多年未见了,方少爷……” 第11章 故人相见 方城努力地收敛起脸上错愕的表情,抬起沉甸甸的腿跨进门去。 门,被门外的小姑娘关上,蜡黄的纸窗映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 方城向那张医案缓缓地走去,屋子不大,距离不远,可是对方城来说,短短几步之遥,却恍如隔世。 “二十七年未见,方少爷风采依旧……” 裘神医手掌一翻,示意方城坐在医案面前的一把木椅上。 方城缓缓地坐了下来,一双眸子始终盯着裘神医那张沧桑的瘦削脸庞。 “怎么会是你!” 终于,方城开了口,话很冷,脸很冷,眼神也很冷。 裘神医满是密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浅浅的笑,一双透亮的眸子盯着方城。 “你想不到当年的安总管竟然会是今天的裘神医……” 他,竟然是二十多年前方城见过的摄政王府总管安德江!也是这个人,在二十多年前,将方城一生挚爱的女人抢回王府,自此再未相见。 裘神医缓缓地将双手从圈椅扶手上移到桌上,伸出右手那根干枯、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砚台前面的一方黑色的脉枕拉过来,三个手指自然地放在上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方少爷还是未释怀……” 裘神医轻轻地叹了口气。 方城压抑着内心的波动,眼角却还是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顿时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场无法忘却的梦魇,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方城总会被那场梦魇深深刺痛。 “方少爷,直至今日,老朽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句话——我不是要拆散你们,而是在救你们!” 方城默默不语,平静如水。 如此经年,往事若风,虽半夜惊醒,也是隔世黄粱。 “你,你到底是安德江,还是裘问天?” 方城冷冷地再问了一句。 裘神医见方城没有搭理自己挑起的往事,也不再多叙,沉默良久,缓缓说道。 “老朽真名裘问天,被老佛爷赐姓安,名德江。” 见方城的脸色微微涌起疑惑之色,裘神医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地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花白胡须。 “老朽之名虽与那安德海之名有一字之差,却与他有天壤之别。” 安德海是老佛爷身旁最受宠信的太监之一,这安德江颏下有须,当然不会是太监。 “家父裘千里乃太医院第一圣手,自三十一岁进紫禁城,侍奉满清三代帝王,老朽裘问天仗家父遗荫,受老佛爷庇护,做了摄政王府总管。” “为何不让你入太医院?” 方城疑惑地问了一句。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裘千里之名,方城是还有所耳闻,当年他也常听父亲方从恩谈及天下名医,此人经常被提及。 裘神医微微地笑了笑,那双老眼里透出精明。 “裘家七代太医,自雍正爷暴毙而亡,裘家第一代太医悬梁自尽;同治帝十九岁爆亡,老朽的爷爷被赐鹤顶红;光绪帝三十八岁驾崩,次日老佛爷归西,家父本以为逃过一劫,没呈想,老佛爷还是留下一道口谕和一个瓷瓶……” 裘神医的脸色阴沉,透亮的目光里闪着一丝痛苦。 方城心中暗叹,伴君若伴虎,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雍正,同治,光绪三任大清皇帝都死得不明不白,无论是恶疾而死,还是政治暗杀,最后都会由御医背锅。 “残酷吧?” 裘神医居然笑了出来。 “所以,家父不让我继承祖业。” “但是他还是将毕生的医术传给了你……” 裘神医点点头。 “历朝历代,饿不死的只有手艺人,裘门医术,也算是一门手艺!大清亡了,老朽好歹要活下去,给王爷当了半辈子的管家,现在新社会了,没了王爷,没了王府,也就没有什么管家了。” 他又叹了口气,盯着方城,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没有方少爷那么好的爹,所以也就只能凭这祖传医术混口饭吃。” 方城心头惊讶,难道裘神医认知自己的父亲? 他刚要开口询问,门“嘎吱”一声响,刚才那个小姑娘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走了进来。 她把茶壶轻轻地放在裘神医面前,侧脸看了看方城。 “老爷,您喝茶。” 裘神医抬起眼皮儿,眉头上那几根银色长眉挑了挑,嘴唇紧闭,点点头。 “先生的病很重?” 她又侧过脸,疑惑地看了看裘神医。 裘神医的眼神有些闪躲,脸色一沉,厉声喝了一句。 “侍寝小妾,医事岂是你能多嘴的!” 方城一愣,想不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是裘神医的小妾,他都快七十了吧。 只是,方城的眼神有些飘忽,飘忽在那姑娘如葱般嫩白的手指上。 那小姑娘脸色顿时有些难堪,杏眼一瞪,似要发作,又生生地压了下去,一跺脚,转身走出了屋。 “砰”一声,房门被她甩手一带发出很大的声响。 第12章 他们之间的渊源 裘神医还是那副阴冷的脸色,只是他侧过脸,看着窗外,直到小姑娘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窗外,他才转过脸来,讪讪地对方城笑了笑。 “方少爷见笑了,此女虽为老朽小妾,实则婢女,不懂规矩,不懂规矩……”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一件事情: 为何李部长要让自己带裘神医走,甚至不得惊动上海公安局。 是和裘神医摊牌,还是…… 方城心中犹豫,裘神医说话了。 “方少爷来找老朽,绝非叙旧吧?” 裘神医的目光又变得通透、清澈,静静地盯着方城。 方城点点头,顿时心里也有了主意。 他伸出手去,翻过手腕,轻轻地放在那方黑色的脉枕之上。 裘神医伸出手来,两指搭于脉上,拇指扣腕,无名指微翘,双眼微闭,过了片刻,两指一启,松开了方城的手腕。 “方少爷受过伤,伤在肺部,命虽无虞,终究是伤了元气。你又有吞云吐雾之习,肺气终归是补不上去,若是气急体劳之举,定然会觉得气衰不力!壮年之时,无甚感觉,年老之后,定会气喘不歇,方少爷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啊……” 裘神医慢悠悠地说道,方城心中顿时佩服不已。 御医传人,不同凡响! 十年前,自己中了老林一枪,正在肺部,这么多年来,隐有症状,与裘神医所言不差。 “有药可医么?” 方城淡淡地问道。 裘神医沉思片刻,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方少爷若是伤后十日寻我,保你恢复如常;白日寻我,也能痊愈无伤;这十年之伤,遗症顽固入腠理,即使扁鹊在世也是枉然了。” 方城笑了笑,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自己那肺部的枪伤,而是这裘神医的医术,不要忘了,自己的父亲方从恩也是名满江南的一代侠医。 方城虽为习得家父方从恩的医术真传,多多少少对杏林子术有些了解。 短短几句话,方城很确信,此人医术超绝,不在其父之下。 当然,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心中藏着的疑惑,似乎也有了答案。 “裘先生隐居上海,悬壶济世,创出个神医名头来,今日得见,群众所言不虚啊!” 方城由衷地赞了一句。 可能听过太多的恭维,裘神医表情默然,双手又搭在圈椅扶手之上,瘦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方城。 突然,方城的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压低声音对裘神医说道。 “不知裘邦国该怎么称呼老先生?” 裘神医听方城的话,干瘪的脸上顿时笑容消散,一双锐眼微微一闭,犀利的眼神直射方城。 过了良久,裘神医的嘴角微微颤了颤。 “方少爷是官家的人!”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裘神医那双锐利的眼睛。 屋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凝固,唯有那案上一方浓墨飘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过了许久,裘神医才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 方城还是未说话,却从裘神医的这句话中听出了其中的奥妙,童白松一定在北京联系过这位裘神医。 “他是老朽堂侄,吃了官家饭,老朽与他也有几十年未见了……” “安总管想见他么?” 方城一脸沉寂,默默地看着裘神医。 裘神医神色未变,锐眼微颤,左手食指指甲长有半分,轻轻地叩了叩那暗红的扶手。 “他到了上海?” 裘神医轻声问道。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那他为何不来相见?” 裘神医又问。 方城一脸肃然,缓声说道。 “他是官家,你落凡尘,总是有些不便的……” “叔侄相见,哪有不便?” 裘神医冷冷地看着方城,轻声细语地回道。 方城心头疑惑,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但方城依旧面不改色。 “身染重疾,不便前来,邦国相托,特来请安总管出手救命。” “救命?” 裘神医眉头一紧,眉间几根银眉一抖,瞳孔一收,惊愕万分。 方城点点头。 “救命……” “你既能找到老朽,为何不将他送至此处?” 到底在官宦大家里当过几十年总管,心眼总比普通人要多些。 “命悬一线,无法动身。” 方城滴水不漏地回答道,在他心里,几乎没有办法能让裘神医离开此处,或许用童白松的生死能够将他诱离此处。 因为,方城很确信,钟子期和童白松的死一定和这位裘神医有联系! 裘神医冷冷地看着方城的脸,盯着他那双眼睛,沉默良久。 屋里的空气似乎在一次凝固,屋外的夜风轻轻地推着纸窗,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声音。 “十年前,童白松在静安寺养的伤……” 突然,裘神医淡淡地开了口。 方城心头顿时明白过来,这老头儿是在试探自己。 十年前的事情顿时浮现在眼前,那个时候的自己与童白松战斗在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 “不,他是在金山寺养的伤。” 方城一脸诚恳地看着裘神医。 裘神医双眸一亮,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安总管信我了?” 方城知道这是裘神医在试探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不是和童白松一样有着“官家”的身份。 裘神医侧过脸,静静地看着那扇被夜风推得咯吱着响的纸窗,想了许久,才转过脸来,看着方城说道。 “方少爷有没有再见过郡主?” 这是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却让方城的心顿时如一根尖刺猛地扎了进去。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自那一夜,安总管带走了花白凤,我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裘神医的脸上挂起一丝淡淡的悲戚,低下眼来,盯着桌上的那方端砚。 “方少爷不恨老朽?” “恨,恨过安总管,也恨过摄政王,二十多年过去了,恨又如何,恋又如何,都成了云烟……” 方城幽幽地说道,真人面前没必要遮掩,或许在他进屋的那一刻,隐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情愫起了淡淡的涟漪。 只是这一刻,他心中更多是责任,是一个正在执行机密任务的老地下党。 “你也不想知道当年安某要作小人,当内奸,活生生拆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方城心头顿时一惊,难道二十多年前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内幕和阴谋? 可是,他还是努力地压抑内心的那份惊愕和疑惑,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了结局,为何要去寻根问底。当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裘邦国的命!” 方城说得很是坚决,一脸严肃地看着裘神医。 顿了顿,方城继续说了一句。 “也是在二十七年前,是裘邦国带我走上了正途!” 裘神医脸色一变,立即明白了方城的意思。 如果刚刚用十年前童白松受伤后的养伤之地来试探方城,那么刚刚他自己说的这句话恰巧证明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一晚,正是自己的堂侄救了方城的命。 裘神医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老朽清高,从不出诊,今夜就随你走一趟吧。” 说完,裘神医慢慢地站起身来,方城也立即站了起来,他没有想到裘神医竟然如此爽快跟自己离开。 推开门,明月当空,夜风轻抚,方城跟在裘神医的身后。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只见一道冰冷的白光朝裘神医干瘦的脖颈挥来…… 凉月如水,刀锋如冰…… 第13章 刺杀,对象居然会是他 刀锋离颈一寸处,顿时流光不见,冷刃骤停。 一只大手在那须臾之间捏住了握刀的手,嫩白如葱的手…… 果然是那裘神医的侍寝小妾,方城的手如铁爪一般箍住她的右手,就在他纵身而出,想将其推离门口的瞬间,那小妾左手一反。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然顶在了裘神医的胸膛…… “砰!” 一声枪响,方城心中一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立在门前的裘神医。 只见这干瘦老头面未改色,心未惊的神色,似乎这刚刚的一刀,一枪与他毫无干系。 正在方城错愕之间,那举枪的小妾一声惨痛的惊呼,纤细的身材一摆,重重地撞到墙上,左手的枪落在地上,右手握着刀,却还是被方城死死地抓住。 方城定睛一看,袁克佑站在院门前,双手举枪,枪口对着靠着墙喘着粗气的小妾。 方城猛地跨出门去,将自己的身体挡在裘神医面前,右手一拧,把小妾手中的刀打落在地,又用脚一拨,将地上的手枪踢到院中。 袁克佑早已几个箭步跨过院落,跃到屋檐下,双手握枪,枪口一直对着脸色苍白的小妾。 “老方,没事吧?” 袁克佑没有看方城,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 方城摇摇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看裘神医。 裘神医依旧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靠前的小姑娘,微微地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叹了口气。 “走吧……” 方城回过头和袁克佑对视一眼,两人似乎有着天然的默契,当然两人心中也有万千的疑惑。 此时,不是解惑的时刻,当务之急是务必将裘神医带到他们两人认为安全的地方。 在他们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方城明白了袁克佑,他带这个女人回局里;袁克佑明白了方城,他立即带裘神医离开神医巷。 刚刚的枪声,已经撩动了愈来愈近的警笛声…… “老方,你先走!” 袁克佑侧过脸,紧张地对方城喝道。 方城转过身,对裘神医说道。 “走吧!” 裘神医一副气定闲神的神态,轻轻地弹了弹黑色的长衫,缓步向前走去,刚走过那靠墙,一脸苍白,喘着粗气的小妾,他停了下来。 裘神医侧过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看了看她胳膊上的枪伤,不紧不慢地说道。 “阿娥,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这六年,难为你了……” 原来这个小姑娘名叫阿娥。 只见阿娥恶狠狠地瞪着裘神医,苍白的脸颊淌着一行冷汗。 “你!你终归要遭报应的!” 她咬牙切齿地朝裘神医吼了一句,裘神医一脸漠然,回过身,对方城说道。 “方少爷,走吧……” “她?伤势怎么样?” 方城却焦急地问了一句,这个女人与钟子期和童白松的死一定有联系,她一定不能死! 裘神医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 “死不了,一枪打断了胳膊,子弹穿进左肋,估计离心脏还有半分,随便找个大夫就行了。” 说完,老头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方城匆忙对袁克佑说了一句。 “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方城也疾步跟上前去,裘神医已经在门口那对抱鼓石边上等他。 “方少爷,你带路。” 方城左右看了看,这条神医巷并不是死胡同,虽然裘神医的院落在巷底,可是他的院落两边却各有一条小道。 这是一个丁字型的巷子。 正巷肯定是不能走的,公安局的同志们马上就会过来,谁知道带队的同志是谁,又谁知道队伍里有没有敌人潜伏的特务。 往右走,通往黄埔江边,往左边走,却又不知道通往何方。 方城微微思索片刻,随即往左一转身,对裘神医说道。 “先生,这边请。” 裘神医的眼神微微一亮,黑夜中,他的嘴角泛起浅浅冷笑,沉默不语地跟着方城走向左边那条小巷。 方城一路疾行,这条巷曲曲折折,路黑长狭,顶上一轮明月,如霜的月光洒下来,青石路上淡影斑驳,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阴冷的味道。 裘神医身材清瘦修长,步履却稳健不沉,步步相随。 突然,裘神医前面两步之遥的方城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月光照在裘神医的背上。 方城的脸上一片白霜;裘神医的脸庞藏在阴影之中…… “你和她是一伙的!” 方城的话很冷,眼神更冷。 “哦?” 裘神医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并不想杀你!” 方城又说了一句,更冷的是他的心。 第14章 互相算计 裘神医没有说话,可是方城却能感觉到他那狡黠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方城朝裘神医走了一步,终于隐隐约约看清楚了裘神医的面目,静如冷水,寂若月光。 “好一个丢车保帅……” 方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幽幽。 裘神医微微地侧过脸,干瘦的脸庞终于露在皎洁的月光下,带着浅浅笑容。 “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让方城的心顿时沉入谷底,没有一个敌人不是狡猾的,没有一个对手不是难缠的。 甚至敌人比自己更能算计,比自己更能预判局势。 “你说不清楚了,我也说不清楚了,包括抓住阿娥的那个人也说不清楚……” 方城一脸冷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安德江,裘神医,还是潜伏的高级特务? 无论他是谁,为何李部长一定要自己保住这个人的性命,而且一定要背着上海公安局的同志。 裘神医说的是对的,已经说不清楚了。 枪响了,那个女人被抓,即使她什么都不说,袁克佑又如何向周局长汇报,如何解释他和自己到这神医巷来的目的! 即使她什么都说了,袁克佑同样会面临一个问题,执行任务没有事先通报,一旦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关键是,与袁克佑一同前来的方城不见了,不见的还有裘神医。 不怕上面误解,最怕潜伏在内部的地方以此做文章,因为谁也不知道敌人潜伏在我们内部什么地方,什么位置! 斗争最可怕的是直面敌人的刀剑,而是来自内部的暗算! 更可怕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神秘、干瘦的老头似乎早已算定了这一切。 “你为何说不清楚?” 方城定了定心神,问了裘神医一句。 裘神医昂起脸来,看着那轮柔和、恬静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夜风。 “我和她是一伙的,这句我就说不清楚了,更别说我面不改色地跟你走。” 他又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方城的眼睛。 “她是我的小妾,又枪又刀,在官家面前动了手,要么是敌特,要么是封建余孽,反正会是官家的打击对象,我能说清楚么?她要杀我,怎么会用刀这种落后的武器,竟然手中有枪,在暗处一枪足与将我毙命,为何非要冒被擒之险,近身刺杀!” “所以,方少爷认为她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并不想要我的命,老朽说得可对?” 裘神医娓娓说道,嘴角依旧挂着那一丝淡淡的笑容。 方城眉头微皱,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难道那个女人阿娥有其他目的? “方少爷现在危险了……” 裘神医轻声说道。 方城顿时明白过来,上前一步,拉住裘神医的胳膊,低声喝道。 “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裘神医抬手,轻轻地将方城的手拿开,缓缓地向前跨了一步。 “不用急,抓住阿娥的那个人不会出卖你,阿娥也不会出卖我,今天夜里,你我都是安全的,至于天亮之后……” 方城一愣,这老头简直就是妖孽,什么都算计到了。 不错,袁克佑为了掩护自己带裘神医离开,决定不会告诉前来勘察现场的同志自己和裘神医已经离开。 袁克佑能够控制住阿娥,也定然不会给她机会开口泄了方城和裘神医的行踪。 但是他们回到局里就不一定了,谁知道那个女人会说什么,谁又知道审讯阿娥的人是不是敌人潜伏的特务! 一旦坐实了袁克佑说谎,坐实了自己带着裘神医离开,等待自己和袁克佑的一定会是来自上级的审查,甚至会被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方城和袁克佑都是刚从外地调来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这些地头蛇一直藏在暗处,随时露出致命的毒牙! 裘神医不见了,是不是敌特,他说不清楚;方城也不见了,是不是暗助敌特,也说不清楚;袁克佑说了谎,他也说不清楚。 唯一能够说清楚的人只有李部长,可是,他能说吗?他要是出面给方城和袁克佑解围,裘神医也必然会被潜伏高层的特务知晓…… 方城心里越来越沉,向前走了两步的裘神医回过头,看了方城一眼。 “方少爷,走吧。” 方城抬头瞥了他一眼,满脸凝重,抬起沉重的脚步跟上前去。 两人并肩走在并不宽阔的小巷里,脚步都很轻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少爷,邦国他,邦国他死了吧……” 终于,裘神医用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说话了。 边上的方城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头有些隐隐作疼。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裘神医,一脸悲戚,一双老眼似乎有着晶莹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裘家,裘家香火断了……” 裘神医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悲怆之情溢于言表。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月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小巷曲折延绵,好像没有尽头。 方城心中很乱,如乱麻一团,他感觉冥冥中有一只手,一只扯着那团乱麻线头的手,那根线牵着自己的鼻子,缚住自己的手脚。 可是自己还得一直往前走,谁也不知道巷子的尽头会是哪里,谁也不清楚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既然邦国不需要老朽,你我又回不去,方少爷打算带老朽去何处?” 突然,裘神医停下脚步,侧转过身,看着方城问道。 方城想了又想,若没有刚刚发生的一幕,自己带着裘神医在上海藏个一两天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情况变得异常复杂,刚刚与老袁商量的几个藏身之处都显得不那么安全。 裘神医从方城的眼中看出了他心中的犹豫,淡淡地笑了笑。 “要不,老朽找个地方吧。” 方城一愣,他找个地方? 到底是我藏他,还是他藏我? 方城心中有些苦笑不得,可是自己十年未到上海,哪还有自认安全的地方可呆。 方城点了点头,裘神医又笑了笑,两人再次并肩朝前走。 路有尽头,巷子也有尽头。 巷子的尽头还是一片巷子,只是比刚刚这条巷子更宽阔些,巷子两边的门户紧闭,甚至连窗户里都没有一丝的灯光。 夜已深,人已眠,唯有那如水的月光洒在这寂静的人世间。 夜,如水般平静无波。 人心,却各起波澜,骤起涟漪。 门开了,裘神医推开了一扇门,一座精致典雅的小院顿时映入方城的眼帘。 小院比裘神医那间院落要大一些,一树粗壮,枝系蜿蜒爬在墙上的紫藤在月光中怒放,如硕大葡萄串一般吊满枝头。 小院另一角是一座假山,精美的太湖石假山兀立如柱,柱上洞石悠长,几颗菖蒲缀于石缝之中。 一棵金桂伏于假山之畔,深秋渐至,阵阵花香依旧沁人心脾,加上四周花坛之中的大丽、茶梅、单尾、红蓼、黄兰等等,整个院落显得与外面的破旧沧桑格格不入。 裘神医关上门,侧身看着方城。 方城回过神来,轻声地赞了一声。 “想不到在这上海,还有如此精美的院落,安总管好雅致。” 裘神医脸上微微一笑。 “雅致是雅致,却不是我安德江的……” 方城一怔,目光从那一片花海中转过来,看着裘神医那双眼睛,眼里闪着狡黠的笑。 “原来,原来是你要带我到这里来……” 方城冰冷地对裘神医说道。 裘神医似乎早已猜到方城会这么说,嘴角微微一翘了翘。 “方少爷本就打算跟老朽来的……” 原来,两人都在算计! 方城算计了裘神医,老头怎么会只是一个单纯的神医,要找到真相,唯一的办法就是——入虎穴! 裘神医也算计了方城,能上这桌棋局的人都生有千百个心眼,那就顺水推舟,请君入瓮吧…… 谁看谁都像狐狸,谁看自己都像猎人! 忽然,院后的屋里灯亮了…… 第15章 情人相见,泪眼潸然 昏黄的灯光若萤火一闪,精美的木窗上映着一个人影。 婀娜多姿,苗条纤细。 方城默不作声,心中却又如有万马奔腾…… 站立一旁的裘神医偷偷地瞥了一眼方城的脸,嘴角微微一笑。 “方少爷,您请……” 方城抬起异常沉重的腿,缓缓穿过院中的鹅卵石小径,向那亮着灯光的屋前走去。 裘神医跟在身后,两人没有踩出一点脚步声,一点都没有。 木门紧闭,方城抬起手,想推,却又很是犹豫,展开的手掌又微微地一蜷,手指紧紧地搓了搓。 真的是会是她? 或许,不是她! 人,总是带着各种希望努力地活着,方城也不例外。 信仰是他坚定不移的人生柱石!而希望,那个深埋心底的希望才是他生活的意义。 “你来了……” 门未开,声已起。 方城使劲地咽了咽,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紧握的手不由得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声若黄鹂,音如夜莺。 短短三个字,仿若千斤之锤砸于心间。 “嘎吱……” 门开了,半张脸露了出来。 依旧是粉若桃花,依旧是嫩如凝脂。 只是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里飘荡着一丝淡淡的哀怨和沧桑…… “你来了!” 她又开了口,鲜红的嘴唇微启,露出皓白如珍珠的牙齿,只是那嘴唇有些不自然地颤了颤。 方城努力地压抑心里的激动,脸上平静如水。 “你……,你去哪儿了……” 这二十多年,他在宁静的深夜里想过无数次再见她的时候说的第一句,但是他从未想过今日相逢,自己会说这一句来。 花白凤微微地笑了笑,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开。 “进来吧……” 方城迟疑半刻,抬起沉重的腿,踏进门去。 “安总管,给爷泡壶茶来……” 花白凤又招呼了一句站在方城身后的裘神医,裘神医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哈了哈腰,转身向边上的厢房走去。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职业的敏感和责任心让他顿觉不妥。 裘神医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连声说道。 “不必,还是请安总管进来吧。” 花白凤看着方城,微微一笑。 “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 方城心中一怔,感觉花白凤这话有些……,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你放心,他只是去泡壶茶,他现在也没地方去了。” 方城没有说话,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是间装饰精致的女人的房间,一张圆桌立在屋中,桌后靠墙有一长案,案上一只宣德铜炉,炉上燃有檀香一支,青烟缭绕,屋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这绝不是普通的佛香,她也不是个礼佛敬香的女人。 案后挂着一幅画,唐伯虎的七尺仕女图。 花白凤轻盈转过身,一袭紫色旗袍衬着她妙曼可人的身躯,她走到桌前,缓缓坐了下来,看着离她五步之遥的方城,脸上挂着一丝莫名的笑容。 笑里有喜,有惊,有期盼,还有淡淡的忧伤。 “坐吧,二十多年未见,你……” 花白凤的话未说完,方城知道她是在说自己老多了,他都能老,而她呢? 二十七年的她还是妙龄少女,二十七年后的她虽驻颜有术,却也是快到半百之年。 方城慢慢地走了过去,又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花白凤的对面。 “你怎么会来上海?” 方城开了口。 花白凤看着方城的脸,回答道。 “你又怎么到了这里?” 一个问的是二十七年前的郡主,一个问的是现在走进闺房的共产党高级特工。 方城心中一沉,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一直藏在自己心底的女人身上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安总管带我来的。” 方城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虑万千。 “哦?难道不是你想要安总管带你来!” 花白凤微微笑了笑。 此时,她也压抑着内心那份再见情郎的激动,平淡无奇地反问了一句。 他们果然不简单! 李部长果然没有猜错! 方城的心里五味杂陈,在袁克佑办公室里和李部长通了电话,李部长先是一通责骂,后面还轻声地交代了一句。 “保护裘问天的生命安全,彻底调查清楚他的背景和社会关系。” 裘神医的背景很复杂,方城知道,李部长肯定也知道的,御医世家,摄政王府总管,在北京的同志只要一打听就能得知。 李部长担忧的是他会不会和境外敌特有关系,现在坐在这圆桌上,方城心中很笃定,裘神医绝对没有表面看似的那么简单。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不能明白,为何裘神医和花白凤都确信自己意愿跟来。 有人泄密,一定有人泄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方城感觉有些不寒而栗,潜伏的敌人太深,太深了,这才解放几年时间,敌人的渗透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未来,国家的未来又该如何? 花白凤见方城不说话,看着他两鬓有些花白的发梢,有些心疼起这个男人来,也在这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北京。 回到那一年,她初见方城的那个柳絮飞舞的那个夏天。 “我知道你们来找安总管的目的……” 花白凤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双眼睛柔情地盯着对面的方城。 方城还是没有说话,双手放在膝盖上,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他不想让花白凤看出自己有半丝的紧张。 近三十年的特工经历早就造就了方城波澜不惊的钢铁神经,可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还是有些担忧和紧张。 担忧她会是自己的敌人,紧张自己会接受不了最后的结局。 第16章 安总管 “安总管世代御医,医术天下无双,被你们看上了,你们想请他北上,可是又对他是封建余孽的背景比较忌惮,就派你来暗中调查,对吧?” 花白凤一语道破了方城的秘密任务,柔情的眼神里带着些傲娇。 方城愣了愣,剑眉微微一皱。 “你怎么知道?” 花白凤又笑了。 “无论谁得了这天下,坐了这江山,总是害怕别人依葫芦画瓢。再说了,那岛上的残兵败将也从未死过心,他们在这边到底还有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也是你们吃不好,睡不香的原因。” “……” 方城藏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甚至能感觉到手心里渗出冰凉的冷汗,花白凤说出这种话,即使她不是敌特,也一定和那边有联系! 或许,曾经和那边有联系。 “你认为我会是那边留下的潜伏特务么?” 突然,花白凤站起身,双肘立在桌上,妙曼的身躯向方城倾来,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幽香顿时扑面而来。 方城纹丝未动,盯着离他脸庞只有三分之遥的花白凤那张精致的脸庞。 “你是么?” 许久,方城冷冷地问了一句。 花白凤看着方城肃然的脸庞,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朱红的嘴唇微启,露出如珍珠般晶莹的牙来。 “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花白凤站起身来,慢慢地绕过圆桌,缓缓地走到方城身后。 “十年前,你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十年以后,你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十年前的暗斗一直延续到今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方城狠狠地闭上眼睛,就凭这一句话,他就知道自己心中从未忘记过的女人就是他们的人。 话虽隐晦,对方城这种特工来说,一个字,一句话足以让他读取太多信息。 十年前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若不是亲历者,若不是亲历者讲述,她又怎会知晓。 “阿城,你这么多年来,想过我没有?” 突然,花白凤弯下腰,轻轻地在方城的耳边用蚊蝇般细小的声音问道。 方城猛地一侧脸,花白凤的朱唇躲闪不及,唇吻脸而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的唇痕。 花白凤的粉嫩的脸上顿时涌起一片红晕,方城面色也是微微泛红,眼里却满是宁静。 “你,你真的是他们的人!”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花白凤那张脸,脸上的红云未散。 “你还未回答我……” 花白凤眼里的柔情慢慢地消散,精致的脸庞上也越来越冰冷。 方城缓缓抬起双手,轻轻地把手放在花白凤的肩头,深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 “白凤,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无论你过去和他们有什么样的关系,都不重要!现在解放了,国家对待过去人员的政策想必你是清楚的,只要不继续干那些有损国家的事情,不再和他们有联系,自动向政府交代问题,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方城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花白凤的眼里顿时滚落一串泪珠。 喋喋不休一大段,全然未听见一个“我们”! 方城宽厚的双手轻轻地捏了捏花白凤柔弱的肩膀,或许花白凤能够明白这个微小动作的全部含义。 男人,有些话说不出口,却能用全部的力量去实现。 花白凤泪眼婆娑地看着方城,突然,门外传来裘神医的声音。 “郡主,茶泡好了。” 花白凤猛地抬起手,下意识地甩掉方城放在她肩头的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素白的苏绣手绢,手绢上绣着素白的牡丹。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地应了一声。 “送进来。” 门开了,裘神医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他一双老眼微微一瞟,瞟见了方城脸上的那道淡淡的吻痕,瞟见了花白凤脸上那道淡淡的泪痕。 “郡主,方少爷,请用茶。” 裘神医没多看一眼,没多说一句,只将茶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花白凤叫住了。 “安总管,你等等。” 裘神医双手垂立,低着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告诉方少爷,他们找你干什么……” 花白凤面带冰霜,侧脸问裘神医。 裘神医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花白凤,又看了看一脸凝重的方城。 方城心中倒是一惊,看着裘神医,侧脸看着花白凤。 难道,早有人找过裘神医?! “奴才,奴才……” “照实说!” 裘神医还在支吾,却被花白凤厉喝一声打断。 “年初,堂侄裘邦国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我的消息,给我来过两封信,信中内容很平常,无非叙旧请安,家长里短,人之常情。” “五月的一天,堂侄邦国到了上海,寻到奴才,询问奴才愿不愿意北上悬壶为医,奴才本有思乡之情,也打算重回北京城养老,可是邦国堂侄提出一个要求,让奴才犹豫不定。” “什么要求?” 方城突然插嘴问道。 裘神医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花白凤,迟疑片刻,缓缓说道。 “悬壶可以,为医不行!确切地说,只为一人悬壶……” “一人!?” 方城猛地一惊,脸色骤变。 裘神医点点头,瘦削的脸上显出冷漠的神情来。 “现在新时代了,不兴御医,可那邦国堂侄所言,与御医何异?更何况,只为一人治病,就算在大清,也没有这种先例的。” 方城疑惑不解地看着花白凤和裘神医,原来童白松早就来过上海与裘神医联系,为何这次一到上海就被人所杀。 难道和那求医之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何李部长又密令自己一定要保护裘神医的生命安全,会不会是那个求医之人地位在李部长之上? 权柄更是高李部长之上……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花白凤耳边的发梢随风舞动,而一旁的方城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第17章 小妾阿娥 “童白松今天一到上海,就被人杀了。” 方城决定赌一把,至于赌什么,他心里有数。 双手垂立门前的裘神医猛地抬起头,虽然他在路上已经试探出自己堂侄已死,但是现在听来,还是惊愕不已。 花白凤倒是没有裘神医那般的反应,娥眉微皱,杏眼稍闪,脸上看出任何的表情,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说话。 “你怀疑是裘神医杀了他,还是……” 花白凤没有说完,方城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花白凤杀了他! 心中的猜测仿佛有了答案,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来,有悲,有喜,更有怜惜。 如果她不知道童白松死于女人之手,为何要说“还有……”两个字;如果她不知道童白松已经死了,她又为何猜测自己在怀疑裘神医! 花白凤远比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 “童白松死于一个女人之手,一个女人面对面用一把刀割断了他的颈脉!” 方城心中翻腾,脸上却是平静如水,一双眼睛盯着花白凤。 “你……,你怀疑是阿娥……” 站在门口的裘神医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系,慢慢地朝方城走了过来,瘦削的脸上愈发地变得苍白。 方城侧转过身,看着裘神医,那种眼神回答了他的话。 裘神医走到方城面前,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会是她!” 方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怀疑。 “北京到上海每天只有一班火车,到站时间是下午六点一刻,我很确信那个时间,阿娥就在我身边,方少爷若是不信,可以询问那个时间到诊的病人,他们都可以作证阿娥一直在给他们配药。” 裘神医一口京片儿说得很顺,从他的眼神里,方城看得出来,他没有说谎,而且他也说不了这个谎,要证实阿娥在不在家,很简单的。 “那她为何又要杀你?” 方城平静地问裘神医。 裘神医的眼皮微微一闭,沧桑的老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只要她没有杀了我,也就不算是凶手吧……” 这个老东西在刻意为阿娥掩饰,方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安总管,现在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阿娥,我相信我们的同志能够让她开口,说出真相的。” 方城的话让裘神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旁的花白凤似乎听出了其中的端倪,淡淡笑了笑。 “怎么?那个小妮子想要杀你?” 花白凤踩着小步,慢慢地走到了裘神医的跟前。 裘神医顿时感觉异常紧张,连忙低下了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妮子为何要杀你?” 花白凤扬起手中的素白手绢,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奴才……,奴才……” 裘神医支吾了两句,想了许久,似乎下定了决心,开了口。 “郡主知道,阿娥是奴才在49年买下来的一个丫鬟,奴才已过暮年,也不想要什么妾室,只是,只是在三年前,奴才醉酒,也就……,也就……” 裘神医不说,方城和花白凤都知道,男人醉酒还能干出什么来。 “所以,你就只好将她纳为妾?” 花白凤笑着说道。 裘神医点点头。 花白凤却又嫣然一笑。 “既然她已然是你妾室,你与她也过了三年,为何这三年都未杀你,今日非要杀了你?” 裘神医抬起头,眼神闪烁地看着花白凤,又看了看方城,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过了良久,他才开了口。 “只因她,她想离开我,我不允。” “哦?” 方城从裘神医的这句话里嗅出了一丝线索,连声问道。 “她为何想要离开你?” 裘神医看了看花白凤,从她的眼神里得到允许的暗示以后,才回答方城。 “她在外面有了人了……” 裘神医说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眼里也满是愤怒。 方城脑子里顿时亮堂起来,阿娥外面的男人会不会是钟子期?如果钟子期是阿娥的情人,那阿娥没有理由杀钟子期的。 “那个人,你见过?” 方城假装平静地问裘神医。 裘神医狠狠地点点头,眼里的愤怒愈发浓烈。 “见过!我给他诊过病!” 钟子期,裘神医嘴里说的阿娥的情人就是钟子期! 方城心中很确信。 “那个男人当过兵,负过很严重的伤,虽然命是保住了,只是在负伤当时,缺乏足够的治疗,枪伤导致他的经络紊乱,有时会感觉全身骨头剧痛无比,求医无数,最后求到了我这里……” “你给他的方子就能治愈他的疼痛之症?” 花白凤突然问了裘神医一句。 裘神医满是细纹的脸上微微涌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来,眼角微微一抽。 “医者仁心,开始他来,我定然是悉心治疗,虽然他那疼痛之症无药可医,奴才开的方子却能让他痛感剧减,即使偶有病发,也不过如蚊蝇叮咬,凭他的体格是可以忍受的。” “只是,有一次我突然发现了他与阿娥的奸情,奴才心中大怒,给他开的方子就变了模样……” 方城微微地点点头,这就解释得通了,钟子期死后,几个小时血液不凝,肯定是服用了裘神医开的方子。 “你给他开的毒药?” 第18章 谜团未解,再添疑惑 突然,方城阴沉着脸,盯着裘神医冷冷地问道。 裘神医抬起头,老眼微闭,鼻孔里轻哼一声。 “我想要一个人死,岂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来!我只是在原本的方子里添了两味而已,虽说要不了他的命,却也能让他生不如死!” “你这是谋杀!” 方城眼神如刀,盯着裘神医干瘦的脸庞。 裘神医冷眼相对,看着方城,嘴角翘了翘。 “谋杀?何以为证?他死了么?他有没有去报官,他又有没有说药不对症?” 裘神医一连串的问话让方城无话可说,心里却已得到了答案。 裘神医是给钟子期开了方子,在方子里也加了特别的药材,只是他还不知道钟子期已经死了,而且也是死在一个女人手中。 钟子期和童白松死法一致,钟子期死于下午两点半至三点一刻之前,而童白松的遇害时间很准确,应该就是火车到站的时间——六点半。 期间有三个小时,假若裘神医没有说谎,阿娥一直就在他身边,至少童白松不会是她所杀,既然童白松不是阿娥所杀,两人又死于同一人之手,必然钟子期也不会是阿娥所杀了。 方城微微地瞥了一眼裘神医身边的花白凤,心中还燃着唯一的一丝火苗。 花白凤,这个藏在自己心中二十多年的女人,她又怎么知道童白松已经死了…… 方城刚要开口,只听那花白凤已经说话了。 “安总管,你还未回答我,为何阿娥要杀你呢……” 裘神医又是脸色一紧,垂下眉,低声说道。 “奴才……,奴才不同意她离我而去,一个男人被戴帽子,本就是奇耻大辱,若是让那对狗男女得逞,岂不是……,岂不是有辱摄政王府的颜面。” 好狡猾的裘神医! 方城心中暗骂一句,这个老头把自己小妾偷人的事情与摄政王府的颜面扯在一起,他是想在堵住花白凤的嘴。 不料那花白凤粉嫩脸庞冷冷一笑,杏眼一瞪,亮若晨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你的小妾出墙,与那摄政王府有何干系!再说了,都新社会了,哪还有什么摄政王,哪还有什么摄政王府!” 说完,花白凤有意无意地看着方城。 裘神医的头更低了,嘴里喃喃地说道。 “方少爷带着人来,阿娥以为奴才报了官,想必是要杀奴才灭口吧……” 裘神医低若蚊蝇的话音未落,方城却是轻蔑一哼。 “安总管,你这谎言没说圆啦……” 裘神医猛地抬起头,阴冷的眼神盯着方城,却未反驳方城的调侃。 “阿娥在担心什么,她害怕你报官?她又怎么知道和我同来的人是公安局的人,我们都穿着便服,他又如何认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她要杀你灭口,又怎么会在我们跟前动手!” “我敢肯定,我在你屋与你安总管的谈话,阿娥一定就在墙外偷听,谈话里没有涉及到她一句,我们也更不知道她的奸情,为何你一出门,她就挥刀刺向你,一刀未得手,手中有多了把枪!若不是袁克佑,还不知道是你死,还是我死……” 方城盯着裘神医的那双眼睛,娓娓道来其中的蹊跷,他就在戳破裘神医的谎言,虽然自己还不知道真相,更不了解真相背后的阴谋,但是很有必要打草惊蛇! 不错,惊的可能就是身旁的那条蛇…… 只是,方城心中又是一阵隐隐的剧痛,只是那份剧痛又被强烈的理智压抑住。 裘神医的眼睑微抽,嘴角颤了颤。 “那你应该去问她!方处长!” 裘神医的话很冷,冷若刚刚阿娥手中的利刃! 方城猛地睁大眼睛,盯着裘神医,平静如水的脸却渐渐地变了颜色。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处长,看来自己的行踪早已被他知晓! 不,不是他,而是他们!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女人闺房的香气,可是在方城的鼻中,却让他觉得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方城很确信,无论是裘神医还是阿娥,他们都是敌特! 而他最不愿意确信的还是她,她也是! 花白凤也是! 方城把手撑在圆桌上,努力地调整自己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使劲地压抑住内心那股莫名异常的烦躁和愤怒。 方城陷入两难,一方面是李部长的密令,确保裘神医的安全,而且必须避着自己的同志;一方面是自己确信这个裘神医就是敌特,自己和袁克佑已经陷入了一场信任危机之中。 自己深爱半生的女人,居然会是潜伏的特务。 方城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说不话来,只是默默地抬起眼皮,看着花白凤那张脸, 方城的眼神里漂浮着复杂而不可置信的色彩,深邃幽潭的眼眸里泛起圈圈涟漪,他在等一个答案,在这个女人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花白凤的眼睛看着方城,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情绪,甚至刚刚那份柔情也早已消散不见,初见二十多年未见的情郎该有的惊喜与期盼也早已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如死水般的宁静。 宁静得让方城的心越坠越深,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那对视的一瞬间,方城明白了,藏在自己心中近半生的女人已经和自己告了别,他心中的那个清纯可人,善良娇美的花白凤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走吧,安总管!” 突然,方城转过身,站在了裘神医的跟前,语气坚定而犀利! 裘神医看了看花白凤一眼,又盯着方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冷笑一声。 “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方城没有说话,只在这瞬间,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裘神医的额头。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和他都没地方可去,只要你走出这个院子,你的那些同志或许会朝你开枪的……” 裘神医身旁的花白凤嘴角挂着浅笑,扬了扬手中的手绢,对方城讥讽地说道。 方城不再看她一眼,手中的枪口却微微向前一戳,枪口已经顶在了裘神医的额头! 裘神医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眼里已经满是惊恐的神色。 一句话没有说的方城举着枪,将裘神医逼出了花白凤的房间,来到院中,院里阵阵花香在夜风中摇曳,沁人心脾。 皓月无声,他的眼神如刀,冰冷的刀! 幽香夜弥,她的眼眶已然微红,虽然举枪的那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永远也看不见她眼角欲坠的眼泪…… 第19章 谁是猎人,谁是狐狸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质院门关上,裘神医退到了巷里,方城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手中的枪一直指着裘神医的脑袋。 “你带我来见她,无非是想要用她的命来要挟我!” 方城平静地看着裘神医,冷冷地说道。 裘神医干瘦的脸上涌起淡淡的阴笑。 “不愧是方从恩的儿子!” 方城心中一惊,十年前的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父亲死后,并未葬回苏北老家,解放后,方城也通过很多秘密渠道寻找过老爷子的下落,都是一无所获。 面前这个被自己控制的干瘦老头,他居然会认识自己的父亲? 裘神医见方城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颇有得意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虎父犬子,方家少爷最终也不过是一平庸之辈。” 说完,裘神医慢慢地转过身,朝刚刚他们来过的那条小巷走去。 随后,他又飘然留下一句话。 “方少爷,走吧,你在上海找不到安全的地方。郡主这里,你又不愿住,那就只好随我来了。” 方城沉默不语,缓缓收起手中的枪。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两个影子步步相随。 “方从恩的儿子,有老子的几份深谋,但又缺乏其父的远虑,难啦!” 裘神医没有回头,却知道方城紧跟其后半个身位。 “你把我从我家带出来,却跟我来到这里,不过是想知道我到底在卖什么药,因为从你进我屋的那一刻,你就怀疑我了……” 裘神医停住了脚步,侧过身,看着身后的方城。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裘神医瘦削的脸庞。 “可是,当我带着你来到郡主这里,你却用枪把我逼了出来。” 裘神医诡异地笑了笑。 “方少爷还是对郡主一片情深啦……” “你永远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带你去见她,在你看来,我带你去的人应该是国民党在上海的潜伏特务。” 方城阴沉着脸,还是一言不发。 “方少爷很聪明,却又很糊涂……” 裘神医脸上带着些淡淡的嘲笑,看着方城。 “你以为把我逼出郡主的院子,就当你方少爷今夜没有来过?即使郡主是你们的敌人,你也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上面不问,你就打定主意绝对不会透露半分?” 裘神医一语戳破了方城的心思,他隐在月光阴影下的脸上涌起一丝愠怒的神情来。 “我糊涂?” 方城的声音很轻,轻得可以飘散在月光里。 “糊涂,糊涂啊……” 裘神医叹息一声,可是从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到半分为方城感到遗憾。 “郡主若是你们的敌人,纸永远都包不住火,郡主那种身份的人,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处长可以保下来的。” “可是!” 裘神医顿了顿,嘴角一扬,狡诈的笑容又挂在脸上。 “可是,郡主若不是你的敌人呢?” 裘神医的话让方城的心猛然一惊。 “她若不是你的敌人,那就是你方少爷的短板,也是唯一的短板……” 裘神医立即说穿了方城心中的那份惊诧。 方城的手慢慢地伸进裤兜里,握着那把上膛的手枪,手心很冷,比那冰冷的枪柄更冷。 “走吧,方少爷,现在是你给老夫走了……” 裘神医阴笑一声,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前面走着,方城原地未动,静静地握着裤兜里的手枪。 此时,方城才想明白其中的奥妙。 裘神医带自己来见花白凤,不过是告诉方城,他们手中有一颗棋子,这颗棋子可以控制自己。 至少,可以要挟自己! 方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努力地晃了晃脑袋。 原以为自己是猎人,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那只掉进猎人陷阱的狐狸。 一只小狐狸而已…… 方城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更不清楚敌人在耍什么阴谋,现在的他如同那轮明月下方漂着的一片浮云,被人看得清楚。 也如同三月放飞的风筝,被他们用一根线牢牢地拴住。 那根线就是花白凤,无论她是不是敌特,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看清楚了方城内心对花白凤还有情,深情! 男人的情,几乎是这个男人最致命的要害! 裘神医没有回头,已然走出五步之遥,他也没有停住脚步,他也没有等方城。 终于,方城的影子缓缓地向前移动,影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重。 突然,一直向前走的裘神医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他跟上来了…… 这场棋局,就从方城踏出的第一步开始落子了。 第20章 重回神医馆,再叙往事 方城步伐快,很快就追上了裘神医。 两人默默地沿着刚刚过来的青石巷道走着,两人都没有开口,任着那秋天冰凉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脸上,肩头。 他们又回到了神医巷,又回到了裘神医那落院子的门前。 只是,在那扇院门上刚刚贴上了封条。 公安局的同志们早已来过,带走了行刺裘神医的阿娥,肯定是搜查过裘神医的医馆,贴上封条再作打算。 裘神医抬头,看了看门上交叉贴着封条,侧脸笑着看了看方城。 “你觉得这个地方,安全么?” 方城沉着脸,心中却对这个老头暗生佩服。 裘神医的医馆可以说是今晚全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了! 方城默默不语,缓缓踏上台阶,伸手摸了摸门前的抱鼓石,汉白玉质地的一对战鼓抱石,想了想,抬起手来,轻轻地将那两张交叉的封条慢慢地揭开,又缓缓地将院门推开。 院里还是弥漫着那股药草的幽香,和花白凤的院里的味道截然不同。 方城跨进院门,站在门内,侧过脸,看着裘神医。 裘神医笑了笑,提了提长衫下摆,也跨步进了院里。 门又轻轻地关上,两个人悄然回到了裘神医的医馆。 夜深,明月高悬。 两人回来,除了天空上那轮圆月知晓,还有地上跟随两人的影子清楚。 当然,还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两双眼睛。 因为,这两双眼睛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裘神医的诊堂里很明显被人搜查过,虽说不像过去国民党匪兵那般粗暴,裘神医还是一眼看出来,桌上的东西都被翻动过,只是每一件东西都没有丢失。 两人还是和刚才那般坐了下来。 灯是肯定不能开的,窗外的皎洁的月光照进来,足够了。 “你是他们的人?” 方城还是开了口。 “他们的人?国民党特务?” 裘神医淡淡地回答道。 方城没有说话,其实在他心里,他都不无法确信面前这位安总管,裘神医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他是国民党特务,为何李部长要密令自己一定要保护此人的安全?如果他不是国民党特务,他刚刚的所言所行,凭自己和国民党特务暗斗几十年的经验来看,八九不离十。 而且,此人不是简单的潜伏特务,更不是那种漏网的小鱼小虾。 “如果我说我就是,你方少爷会怎么看?” 裘神医双手放在医案上,半眯着眼睛盯着方城。 “如果我是,那么郡主也肯定是,你方处长是抓我,还是抓郡主,还是两人一起抓捕?” 裘神医把干瘦的身躯一靠,倚在圈椅扶手上,一脸冷笑地看着方城。 “至少,你们曾经都是!” 突然,方城异常笃定地说道,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一股无法反驳的犀利。 裘神医的眼角微微抽了抽,喉咙上的喉结使劲地滚了滚。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如霜的月光照着他们的脸和两双冰冷的眼睛。 过了许久,许久。 裘神医似乎被方城那股无法明状的气势压住,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不错,我们曾经都是,可我们在那件事情以后,就再也不是!” 方城心中的两块石头落了地。 一块石头是裘神医终于开了口;另外一块石头是花白凤有救了…… “十七年前,也是在上海,发生了一件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小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为这件事死的人却不少……” “从那以后,郡主和我就脱离了军统,如果方少爷能够找到那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发行的申报,上面就有郡主与老夫发布脱离军统的声明。” “你们能脱离军统?” 方城有些惊讶,据他所知,军统的人,从来都是站着进去,抬着出来,还从未见过有军统特务全身而退。 裘神医看着一脸惊愕的方城,冷冷一笑。 “旁人自然是不行,唯独郡主和老夫可以,姓戴还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方城心中顿时醒悟过来了,虽然大清亡了,可是摄政王府,摄政王那块招牌还在,戴雨浓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可是,裘神医的这句话又让方城心头一紧,想不到花白凤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是军统的人。 裘神医鼻孔里轻哼一声,继续说道。 “十七年前,郡主当面对戴局长提出退出军统,姓戴的不敢不允,只是提了一个条件……” “……” “离开中国,只要他不死,我们永远不能回来!” 这是戴雨浓的风格,若是旁人敢向他提出退出军统,早就死于非命了,也只有花白凤背靠大树,戴雨浓不敢把她怎么样。 可是戴雨浓好歹也是十几万军统的头目,若是让花白凤和裘神医坏了规矩,队伍就不好带了。 戴雨浓提出这种条件,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们为何又回来了?” 方城又问道。 裘神医侧过脸,看着窗外的明月,沉默良久。 “只因两件事……” “……” “第一件,姓戴的死了;第二件,戴雨浓死的第二年,方从恩父子在上海也死了……” 方城心中咯噔一下,十年前…… 裘神医又侧过脸,一脸肃然地盯着方城的脸。 “姓戴的死了,我们履行了承诺。可是,听说方从恩父子死了,郡主就坐不住了……” 方城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定然是那花白凤从什么渠道听说了十年前的那场恶斗,父亲方从恩死在大公子手中,大哥老林也命丧黄泉。 花白凤哪里知道老林与自己的关系,她以为方从恩父子俩人其中一个就有自己。 所以…… “所以……,所以,你们就回到了上海?” 方城轻声问道。 裘神医看着方城那双略有些愧疚的眼睛,迟疑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以为你死了,想回来给你收尸,却又不全因为你……” 方城又是一脸愕然。 裘神医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愈发地忧郁。 “尸是收了,却不是你的,是你父亲方从恩的。” “她!?” 方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弯下腰,双眼圆瞪地看着裘神医。 难道是花白凤给父亲收的尸? 裘神医抬起眼皮,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方城的紧张而又有些惊喜的脸庞,点了点头。 “是,是郡主给方老爷子收的尸。当年,大公子密令毛宏业将老爷子的尸体运回苏北老家安葬,可是毛宏业并没有照办。” “……” “方从恩死的当天,大公子离开上海回了南京,毛宏业当天就被解职,接替他的人自然不会照办他的命令。” “那她是怎么找到我爹尸体的?” 方城急切地问道。 裘神医看着一脸焦急的方城,不紧不慢地说道。 “在当时的上海警察厅,停尸间里。” “我爹现在葬在何处……” 方城使劲地咽了咽口水,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唇冰凉,裂皮如刀。 “英雄岗……” 裘神医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来。 言家庄,言家庄外英雄岗…… 方城一脸惨白,眼皮微跳,双眼无神,身体如泄气一般,一屁股坐了下来。 冷月无声,神医巷里神医馆,凄风微起…… 夜风中夹杂着一丝丝淡淡的药香,夜深,居然还有人家在煎药。 不错,还有一户人家在煎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将缓缓地将炉火上的药罐端起,慢慢地将药罐里的药汁倒入一只精美的瓷碗中。 她端着碗慢慢地走上破旧的木楼梯,来到二楼的一间破旧的房里。 房里没有开灯,皎明的月光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木窗只开了两指宽,那两指宽的窗缝正对着神医巷尾,正对那对汉白玉抱鼓石,厚重的院门上两张封条在夜风中轻轻飘舞。 窗边呆坐着一个人,一件黑灰长袍从头罩了下来,如同一个无头的泥塑的罗汉,他的脸一直朝着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直透过那两指宽的窗缝盯着窗外。 “四爷,该喝药了……” 白发老妇轻轻地唤了一声。 第21章 巧合,巧合的背后都是算计 月影西斜,裘神医和方城的眼里都带着淡淡的血丝,可是两人都精神矍铄。 “安总管刚才说,郡主回到上海,并不全是因为……” 方城不忍再提父亲的死,活生生地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但他知道,裘神医一定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裘神医点点头。 “不错!我们主仆隐居海外,无人知晓,在方从恩死后没多久,一个神秘人给郡主带来了一封信。” “信?” 方城眉头一皱。 “是的,一封信。信中只有两句话,一句话是方从恩父子身亡,另外一句话是显雯郡主,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这……” 方城一脸惊愕,这句话里很明显,花白凤被要挟了。 “送信的人是谁?他又怎么知道你们的隐居之处?” 裘神医苦笑一声,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十七年前发生的事,只有郡主清楚,在上海,知道郡主名讳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老夫到上海,是因为李七死了,王爷密派老夫南下相助郡主,老夫来得晚,所知就甚少了。” “……” 方城默不作声,十七年前,他秘密潜伏伪满没多久,对上海发生之事也知道不多。 根据现在裘神医的说法,花白凤和他都曾经为军统出过力,后来退出隐居,十年前父亲遇难,两人居然会被人要挟回到了上海。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把花白凤和裘神医弄回上海,又有什么目的? 这十年来,两人能够在上海安然生活,说明那个人一直未唤醒他们两人,为何自己一到上海就发生几起血案,无论是钟子期的死,还是童白松的遇害,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裘神医。 指向裘神医,也就指向花白凤。 巧合的是,花白凤是方城十七年前最深爱的女人! 巧合,世间哪有什么巧合? 所有的巧合,一定就是算计! 方城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每个人都藏在他们的面具后面,每件事背后似乎都有想象不到的陷阱。 两人沉默良久,裘神医仿佛从方城的神情里看穿了他内心的惶恐和忧虑,淡淡地问了一句。 “方少爷,自从你我进了这个屋,我裘问天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也是我能知道的全部。” “为何她不告诉我?” 方城思索片刻,还是问了一句。 她,自然是指花白凤。 裘神医苦苦一笑,伸出手,将有些凌乱的案上的笔墨纸砚重新摆放整齐,想了想才说道。 “郡主有郡主的难处,也许她也有她的打算吧。” “其实,我把你带去见她,既是背后主谋的意思,可能也是郡主的意思。” 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裘神医话里的逻辑说得通。 主谋想要告诉方城,花白凤被他捏在手中,可以随时要挟方城;花白凤却也想告诉方城,那个人一定和花白凤有关,方城要有所动作,就要顺着她这条线查下去。 那为何花白凤不直接告诉自己呢?方城想了想。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花白凤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有忌惮;另外一种是花白凤也不清楚那个人是谁!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一种方城也没想到的可能。 “天,快亮了……” 忽然,裘神医侧过脸,看了看窗外。 窗外一片蒙蒙地白露,圆月早已西沉。 “你说,管家的人还会来么?” 裘神医回过脸看着方城,问了一句。 方城瞧了一眼窗外,他知道公安局的同志一定会来的,至少袁克佑一定会来! 方城估计得不错,天刚亮,公安局的同志就过来了。 带队的人是反特科的于副科长,身后带着两个同志。 他们都穿着便装,天色很早,神医巷一片寂静,一个人都没有。 “于科长,咱们还进去搜么?” 一个年轻的同志站在门口,正准备去撕那门上的封条。 于副科长肥胖的大手一挥,嚷嚷一声。 “昨夜都贴上封条了,就不进去了,等袁局长来了再说。” 于副科长,于大名,当兵的时候就是钟子期的副手,转业到了上海公安局,还是给他当副手。 名字虽然叫大名,其实他极为低调,只是他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个好人。 脸肥腰粗,一脸横肉。 他的右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据说是在一次战役中,这家伙摸到美国鬼子的碉堡前,丢进去两颗手榴弹,躲闪不及,鬼子倒是死完了,他也被飞出来的弹片削了半边脸。 于大名硬是凭着半张脸连续干了三个碉堡,给冲锋部队拔了钉子。 单凭这一役的战功,于大名是要上报纸的,不说一等,至少是个二等功臣。可是,他二话不说,死活求领导将一等功臣分成三个三等功,颁给了随他一起去炸碉堡的三位牺牲的战友。 忤了领导,分了战功,脸又伤了半边,回国伤养好后就再也没回部队,于大名就随老班长钟子期转业到了上海公安局。 第22章 英雄岗 于大名站在医馆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给另外另外小同志一人递一支,蹲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抽着烟。 于大名三人在外头的几句话,一直坐在诊堂里的裘神医和方城都听得真切。 两人都把眉头微微一皱,对视一眼,其实两人心中所虑都互相知晓。 裘神医的嘴角微微一扬,眼神里却闪着狡诈而嘲讽的神色。 方城心头一沉,脸色有些不安。 昨夜,方城是揭了封条,两张交叉贴门上的封条都被扯了一半,另一头悬在门上,外面的于大名却说封条贴好了。 要么是夜风恰巧将封条吹了回去,再贴上;要么…… 要么,有人特意将封条重新贴了回去。 给方城“擦屁股”的人会是谁呢? 方城想不明白,坐在对面的裘神医却变了脸色。 对裘神医来说,于大名的话暴露了一个事情——方城在给人通风报信。 故意留下半贴门上的封条,通知他的人,自己和裘神医就在这里。 其实,两人心中所想都错了。 屋外没有了声响,天刚蒙蒙亮,早不会医,晚不宿庙,神医巷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巷里的人也很少。 “他们是来找你的?” 裘神医压低声音,轻声问方城,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 方城没有作声,以他对反特科流程的了解,此刻他们应该在审讯昨夜被捕的阿娥,即使是连夜突审,阿娥已经招供,要进行现场勘察也应该是证物提取的同志过来。 于大名带着人来了,却没有进来,他们不是奔着神医馆来的。 方城摇了摇头,心中觉得很是蹊跷。 忽然,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于科长,你来得比我还早啊!” 是李文松。 “是李局长啊。” 于大名很是随意地朝走过来的李文松打个招呼,在他心里,他是有些瞧不上李文松的,毕竟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局长不过是干地下工作的。 “周局长派你来的?” 李文松接过于大名递过来的一支烟,不慌不忙地慢慢点上。 “袁副局长昨夜四点就安排我一早带人过来等着他。” 于大名也重新点了一支,回答李文松。 李文松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左右环视四周一圈,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团烟雾,清新的晨风将那团烟雾席卷一空。 “回去吧……” 李文松低下头,轻轻地弹了弹烟灰。 “回去?” 于大名愣了愣,惊愕地盯着李文松,又问了句。 “袁副局长安排……” 李文松淡淡地笑了笑。 “大名,回去再说,袁副局长来不了了。” “来不了?” 于大名更加惊讶,一脸横肉满是疑惑,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回到战争年代,看着对面的敌人。 李文松微微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很是沉重,他用脚轻轻地踢了踢门前的抱鼓石,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周局长特意让我来向你传达命令,立即带队回局里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于大名从李文松的神情看得出来,他说的不会是假的。 他刚想再问李文松具体情况,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科长,李文松好歹也是副局长,上下有别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于大名丢下手中的烟蒂,狠狠地用脚踩了踩,回过头领着两位同志快速离开,连句招呼都没有给李文松打。 李文松站在神医馆门前的台阶上,默默地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脸色愈发地深沉,手指间夹的香烟燃了大半截,他也浑然不知。 过了许久,李文松才默默地将手中的烟头杵在边上的抱鼓石上,狠狠地将烟头摁灭。 他双手轻轻地拍了拍,拍去手指头上黑灰,慢慢地回过头,看着贴在门上的封条,想了想。 忽然,李文松一把扯下门上的封条,双手使劲地揉了揉,将封条揉成一团,又使劲地用那团纸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李文松踏下台阶,慢慢往前走去,神医巷里已经有三两户人家开了铺面,多是些卖药的药铺,也有两家正在生发炉火。 李文松从神医馆走出没多远,一个白发老妇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蒲扇,正在给门口的小药炉生火。 浓郁的烟把她熏得发呛,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文松侧脸看了一眼,将手中那两张封条揉成的纸团递给她。 “大娘,用点纸引个火。” 说完,李文松弯下腰,将纸团放在炉子边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发老妇瞥了一眼李文松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没有理会炉边的纸团,继续用她手中的蒲扇使劲地扇着炉子里冒出的浓烟。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说话的是方城,他和裘神医都能听得见屋外李文松和于大名的说话声。 袁克佑来不了,他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 方城心中有些焦急,恨不得立即回到局里看看去,但是理智告诉他,此刻最重要的是带裘神医离开此地。 李文松撕掉封条,却没有进屋,只有一种可能。 他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里面会是谁,李文松在给方城时间和机会。 “离开,去哪?” 裘神医眉头一皱,问方城。 方城想了想,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六点一刻。 “回上海有几天了,还未去看看我爹……” 裘神医明白了,方城是想去言家庄。 郊外的言家庄,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裘神医这么认为。 可是,方城并不认为言家庄安全,只是觉得目前偌大个上海,也只有那里才能暂时将裘神医安顿下来。 两人出了门,又将门关上,他们并没有走神医巷正街,反而是穿过神医馆侧面的那条小巷来到了黄浦江边。 江边马路宽阔了不少,人也多了起来,当然人力车也不会少。 方城要了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方城和裘神医到言家庄时,天边一轮红日依然跃出海面,大地一片金黄。 十年未见,言家庄还是那个言家庄。 只是,房屋要规整了许多,看得出来,解放后,这个延续两千多年的庄子还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至少,那些原本灰黑的土墙被石灰粉了一遍,洁白的墙体上刷着整齐的标语。 至于什么标语,那个时候的大江南北都差不多,气象焕然一新。 就连言家庄庄口的那栋老宅子也焕发出新生,两层楼高的院落重新修葺一遍,木头重新漆了一遍,连屋顶的瓦片都换成了漆黑的新瓦。 只是那朱红的木门紧闭,门檐两边还是挂着两盏灯笼,大红的灯笼。 方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崭新的变化,心中无比唏嘘。 两人都没有说话,英雄岗在何处,方城是清楚的,那里埋着谁,他却只知道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是他的战友,同志,也曾经是他的死敌。 田文水。 其实,英雄岗最早埋葬的英雄,田文水并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穿过那座矗立千年的青石牌坊,绕过一片小树林,一条小径来到一片山岗。 孤岗矗立,临海面涛,海面一片金黄粼粼,那轮红日照耀这片山河,让人心生澎湃。 岗上几座坟,几座碑。 一个佝偻的身躯正蹲在一座碑前,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喃喃自语。 方城慢慢地往前走,身边的裘神医一脸肃然。 似乎听见方城和裘神医的脚步声,那个正在烧纸钱的佝偻的身躯缓缓地转过脸来。 朝阳绚烂,和煦的秋日映在他的脸上。 方城顿时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着那张一半灰暗,一半金黄的脸,和一双深邃而狡黠的眼睛。 竟然会是他…… 第23章 英雄岗上数英雄 那个佝偻的身影缓缓地立了起来,在朝阳的霞光中既显得伟岸,又是那么的苍老。 唯一未变的是那满腮如针般的短须,只是变得有些花白。 “言采东……” 方城惊讶地轻轻唤了一声,那个人苍老得不成模样,唯有那眼神如同刀刻一般印在方城的心里。 言采东咧开满是花白短须的嘴,浅浅笑了笑,一身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根麻绳,一根细长的旱烟枪插在腰间。 方城知道那根旱烟是前任言家庄主言风行的遗物,他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旱烟枪,还是一柄利器。 要命的利器,至少杀过一个人——言天九! 言天九又笑着点了点头,瞟了一眼方城身后的裘神医,又盯着方城那张略有些皱纹的脸,和两鬓有些花白的头发。 “十年了……,方少爷,你也见老了……” 方城慢慢走上前去,冲着言采东淡淡一笑。 “言庄主,别来无恙。” “我不是什么言庄主,你应该叫我言主任。” 言采东的话里有讥讽,也有些得意。 方城顿时明白了,现在全国农村进行大改革,各村各庄成立合作社,今年是发展最为宏伟的一年,言家庄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既换了汤,也换了药。 却没有换熬汤药的人…… 无论是言庄主还是言主任,他还是言采东! 方城没有回答他,只是左右看了看那几座有些斑驳的石碑,眼里既有期待,又有些许悲戚。 言采东似乎从他的眼里读懂了什么,叹了口气,对方城说道。 “十年了,是应该来看看你爹了。” 方城还是没有搭理他,正打算一个石牌一个石牌地看,言采东却靠了过来,指着远处的那方石碑说道。 “他老人家在那里。” 方城顺着言采东的手指看过去,一方普通的坟茔,一方普通的石牌。 坟上无草,碑上无字。 方城疑惑地看了看言采东,言采东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老先生那种化外高人,留不留名在世间都不重要,青史之中,自然会有他的名。倒是这几位,才真的值得世间铭记!” 言采东说着说着,黝黑粗犷的脸逐渐变得宁静,肃然。 他不由分说,把方城引到第一块墓碑前。 方城静静地看着石碑上的那行字: 国之壮士刘孝天,四川金堂。 方城不认识此人,却也知道“国之壮士”四个字的含义。 言采东轻声介绍道。 “刘孝天,军统特务,1938年在上海被日本特务杀害于八仙楼门前。” 说完,他又指了指边上的一块石碑,继续说道。 “这座坟里埋着兄弟二人,李承国,李定国,就在这个海湾,为一名军统和一名地下党断后,被十倍日军所围,壮烈殉国。抗战胜利后,军统一位陈姓长官专门为他们三人在此建坟立碑。” 言采东说完,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挪着脚步来到第三座石碑前。 他还未开口,方城的眼角顿时一热,心头一酸。 石碑上只有三个字。 田文水。 言采东没有说话,看了看方城的脸,又转过脸去,看着那英雄岗下金光跳跃的海面。 方城站在碑前,过往的一切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里浮现。 英雄岗,因他而得名。 他是真正的英雄,一生波澜壮阔,留给世间的却只有短短三个字。 背过身去的言采东从腰间抽出旱烟枪,慢慢地燃上了一锅,缓缓地蹲下身来,狠狠地吸了一口,缕缕青烟飘散。 方城也蹲下了身,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点上一支,慢慢地放在那块斑驳的石碑顶上。 他又慢慢地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缓缓地点上,将这一支慢慢地放在挨着田文水坟茔很近的另外一块墓碑上。 青石墓碑上也只刻着三个字: 许常山。 他们两个人,或许一生都无甚交集,却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了最伟大的决定。 他们都是英雄,这片乱石岗也因他们俩而得名。 不是每个英雄的一生都光辉耀目,不是每个英雄的一生都波澜壮阔,只要有那么一刻,他们用生命的付出,为了正义,为了家国,足以! 足以写入史书,刻上丰碑! 方城默默地盯着两块挨得很近的墓碑,眼角有些湿润。 青烟缭绕,凡尘过往;潸然泪下,丰功无碑! 许久…… “他们都是言家庄的人埋的?” 方城看着言采东苍老的背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缓缓地问了一句。 言采东磕了磕烟锅,回过头来。 “是的,都是言家庄埋的。” “那他们呢?” 方城指了指另外的三座坟茔。 言采东慢慢地站起身来,方城也站了起来,那三座坟要比这几座远一些…… 但那三座坟又要比这三座坟相隔更近一些…… “来,我给你说说吧。” 言采东迟疑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用粗糙的大拇指摁灭烟锅里的火星,将烟锅里的烟草残渣、灰烬磕在地上,把烟枪又插回腰间。 他指了指中间那座坟茔,无字的石碑。 “这是你爹方从恩老爷子的坟。” 方城鼻头一酸,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方无字的石碑要比其他墓碑更高,更大一些,虽然一个字都没有刻,对方城来说,却道尽了一切。 言采东又指了指方从恩坟墓的左边那座坟茔,那方石碑上依旧一字不存。 “你知道这里面躺着谁?” 方城一脸悲戚,摇了摇头。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顿时涌起悲戚的神色来,那种神色显得异常凝重,或许在他心里,方城应该知道他是谁的。 连方城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言采东厚厚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使劲地咽了咽,似乎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方城没有问,言采东也不再说下去,他慢慢地走到最后的那座石碑前,侧转过身,看着方城。 “这里埋的是你的老对头……” 一直盯着父亲那块无字墓碑的方城愣了愣,眼神移过去。 墓碑与其他几块青石墓碑皆不同,它用的是汉白玉,只是那汉白玉显得有些青绿,或许是材质如此,也或许是爬上了青藓。 石碑依旧无字,却能看得出来,原本是有字的。 碑上的字刻似乎被人刮去。 “杜宇风……” 方城喃喃地说道。 言采东点点头。 “十年前,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人总得为死的人做些什么……” “谁立的?” 方城平静地问了一句,十年过去了,那场暗斗的硝烟早已消散,可是方城总觉得自己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始终在那刀锋之间游走。 “杜宇生,当年的上海市长杜宇生。” “他为何将他兄弟埋在此处?” 方城眉头一皱,在他认识的杜宇生,那个黑白通吃的上海大亨最有可能将他的兄弟埋在万国公墓,埋在法国教堂里,他是绝对不可能将杜宇风埋在这里的。 言采东似乎猜到了方城心中所想,冷冷一笑。 “方少爷还是小瞧了他……” 方城侧过脸,盯着言采东,难道自己看错了? “的确是杜宇生亲自送来的,我也在场,檀木棺材,汉白玉墓碑,碑上六字:弟杜宇风之墓。” “为何又将它刮去?” 方城又问。 言采东没有回答,只是左右看了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过了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我是言家庄农村合作社的主任,不是言家庄庄主……” 哦,原来如此。 第24章 想不到他们居然相识 碑上字刻当然是言家庄的人刮去的,毕竟杜宇生是全国闻名的国民党反动派,他弟弟的坟茔要是在此处,言家庄的人总是会有些麻烦的。 方城不再多问,言采东又说话了。 “方少爷十年未见,今日前来……” 他没有说完,方城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若是为私,祭拜其父,言采东定然会宽心;若是为公,揭穿当年的不堪往事,言采东自然会惴惴不安。 “言庄主既然能摇身一变成为言主任,自然是有些本事的……” 方城是个务实主义者,他很清楚,言采东能够在解放后并未遭到清算,不是因为没人知晓他的过往,而是因为言家人很懂得明哲保身,很懂得识时务为俊杰。 言采东不但全身而退,还身居主任之职,绝不会是偶然。 至少,他不会是镇压和打击的对象。 或许,他有更强大的背景在护着他。 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方城作为一个重庆借调上海的处长,也不一定清算得了他! 言采东双眼微微一眯,沉默良久才说道。 “看来方少爷是来怀旧了。” 怀旧?方城苦苦一笑,环身左右看了看那一排斑驳的墓碑,看了看那些大小不一的坟茔。 忽然,方城发现言采东刚刚蹲在地上烧着纸钱有些怪异。 他只为一座坟烧纸。 杜宇风。 “言主任,今日可是杜宇风的忌日?” 方城默默地问了一句。 言采东愣了愣,顺着方城的目光看了看杜宇风墓前的那堆未燃尽的纸灰,笑了笑。 “不是他的忌日,却是他的生日……” 方城沉默片刻,微微地点点头。 在他心里,那个断足残手的天下第一聪明人似乎还活着,也许在他的灵魂深处,杜宇风的影子从未消亡! 忽然,言采东的眼神移到方城的身后,一双老眼盯着裘神医的身影。 方城缓缓地转过身去,只见裘神医站在许常山的碑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他只给许常山鞠躬。 他们认识? “安总管,你认识他?” 方城走过去,看着严肃而悲戚的裘神医。 方城敬在许常山墓碑上的香烟已经燃尽,烟蒂在海风吹拂下,滑落下来。 裘神医神色凝重,干瘪的嘴唇微微地抖动。 “他救过我们……” 方城微微一惊,只听裘神医又慢慢地说道。 “十七年前,若不是许局长相助,我们早死于倭寇之手了。” 方城明白,裘神医口中的“我们”是他和花白凤。 方城甚是好奇,刚要开口询问,言采东已经走了过来,盯着裘神医,冷冷说道。 “原来,你就是十七年前那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裘神医猛地转过头,一脸怒色,双眼圆睁,盯着言采东。 “你!” 满脸络腮胡的言采东又向前逼了一步,满脸悲怆和愤怒,一只手握着腰间的旱烟枪。 “十七年前,原来是你没有出现在那里,让那个日本人跑了,你知不知道,后来有多少中国人死在那个鬼子手里!” 言采东又是一阵犀利地喝问,原本脸带怒色的裘神医顿时被他的气势压了下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微微的张着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要辩解,却又感觉不知如何说起,眼里渐渐有些了愧色。 方城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一头雾水,也还是猜了个大概。 十多年前,只要是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在救国、打鬼子! 他们两人都曾经有过血性! 两人对视许久,终于,裘神医默默地低下了头。 过往,都隐入尘烟…… “言主任认识他?” 方城问了一句,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恨恨地瞪了一眼裘神医,冷冷地说道。 “没见过,却是听过的……” “听过?” 方城愣了愣。 言采东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告诉我的。” 言采东指了指许常山的墓碑,接着说道。 “许常山也参与了那次绝世暗杀,救了三个人,一个是早已被挫骨扬灰的大汉奸,一个就是这个人!许局长身负重伤,被九爷和方老爷子救回来,是我背着他找的鬼手医治的伤,后来也一直在言家庄养伤,自然也就是告诉了我那一战的细节。”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不想多问,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无论对错,他们是在和日本鬼子斗,都在为这个国家流血! “言主任,能否让他在言家庄住几天?” 突然,方城换了话题,抛出自己来此的目的。 直接,简练。 方城一脸平静地看着言采东,言采东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许久…… “好!” 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来,就再也没有说话,转过身,往言家庄那座巨大的青石牌坊走去。 方城也默不作声,拉了拉裘神医的衣袖,随着言采东往言家庄走去。 他们并未入庄,在离牌坊十多米一堵矮墙处转了弯。 一条小径,已然长满荒草。 小径的尽头,一座破败的草屋隐在林中。 院外篱笆早已散落一地,院里杂草丛生。 木门破落,蛛网密布。 “这是言家庄唯一能住他的地方。” 一直盯着这座破落草屋的言采东转过身,瞟了一眼裘神医,看着方城,冷冷地说了一句。 方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干瘦的裘神医默默地走了过去,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里顿时亮堂起来,两把木椅满是灰尘,椅上依旧结满了蛛网,两椅之间一堆灰烬,也是蒙满了尘土。 墙边一张快要散架的木床,床上铺满枯草。 裘神医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说话,信步跨进屋去,转过身,双手缓缓将两扇木门关上。 “吱嘎”的门椟声响起,裘神医那张苍老的脸渐渐隐入黑暗中。 言采东沉默不语,慢慢走出院去,方城想了想,也转身跟了过去。 一座青石坊,千年言家庄。 青石牌坊下,言采东佝偻着腰,双眼满是阴郁。 “你不怕他跑了?” 他说话了,他知道方城就在他的身后。 方城踏步上前,站在言采东的身边,叹了一口气。 “能从言家庄跑了的人,只有一个……” 是的,只有一个,只不过那一个也只是从言家庄逃到码头,最后葬身火海。 “你不担心我会把他放走?” 言采东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微微地摇了摇头。 “匪首马大棒能够活到今天,靠的绝对不是运气!” 言采东慢慢侧过脸来,盯着方城那张平静异常的脸,盯了许久。 “匪首马大棒能活到今天,那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方城不再问,也不想再问。 言采东被逐出言家庄,出关落草为寇化名马大棒,十年前,他被方城识破身份;十年后,万恶不赦的马大棒竟然成了言主任。 十年后,马大棒竟然出手帮助他曾经的敌人。 见方城没有说话,言采东嘴角悄悄涌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十年前,袁克佑也满洲国大名鼎鼎的汉奸二狗子……” 听到言采东突然提到袁克佑,方城心头一惊,却不敢脸有异色,他侧过脸,看着言采东,慢慢说道。 “此人就请言主任多多照顾,我晚上再来。” 言采东看着一脸严肃的方城,想了想,问道。 “你为何信我?” 方城踏下台阶,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话。 “只因你是柳恨水和言善河弟弟,言四海的哥哥,你是这延绵两千多年言家庄的庄主……” 言采东原本浑浊、凶恶的眼里顿时光彩一闪,苍老的脸上涌起一丝畅快的笑意。 第25章 往事,隐情 方城走到言家老宅门口,正巧有一辆人力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在数着手中的旧币。 “师傅,回城么?” 方城问了一句,车夫抬起头,一脸欣喜,连声回答道。 “回,回!先生请。” 说完,车夫连忙将手中的钱塞进怀里的内兜里,抓下耷拉在肩头上的毛巾,将座椅弹了弹。 方城笑了笑,坐了上去。 “师傅,你这清早的就接了个跑远路的活儿,赚得不少吧?” 方城坐在后面,闲问了一句。 车夫拉得很卖力,看得出来,他很满意这一趟。 “先生,一个月也遇不到这种活儿,又正巧遇到您回城,我这趟能顶在城里跑三天呢。” “师傅,这言家庄不常来么?” 方城又问。 车夫一边跑,一边扯着肩头的毛巾擦了擦脸颊的汗水,笑呵呵地回答道。 “言家庄太远了,一年也跑了两次的,若不是今晨那位先生给的车钱够多,我可不愿来。” “哦,看来师傅是遇到有钱人了。” 方城有些调侃地对车夫说道。 车夫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人啦,不可貌相,那位先生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穿着随意,倒像是个当兵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 方城的眉头皱了皱。 车夫跑得很有劲儿,没有回头。 “年纪不大,二十多,看他那只手,就知道他摸过枪。” “你怎么知道他摸过枪?” 方城笑着问道。 “嘿嘿,我在这上海滩拉了十多年车,什么样的人往我这车上一坐,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小伙儿给我车钱的时候,我瞧见右手的虎口有层老茧,那就是枪把子磨出来的。” 车夫得意地说道,方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大清早,一个摸过枪的年轻人到了言家庄…… 方城不再说话,心里盘算着,要赶紧回去,先找到袁克佑,摸清他们审讯杀手阿娥的情况,再联系李部长,了解北京派来接手裘神医的同志什么时候到上海。 日已上三竿,秋日暖阳洒大地。 言采东一直站在那座青石牌坊下面,一双眼睛默默地盯着庄外那辆远去的人力车,阳光从他背后洒过来,他那佝偻的背影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短…… 终于,人力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言采东缓缓地转过身。 言采东又回到了那座破落不堪的草屋,这座破败的院子,言采东一直未拾掇,其实早在言天九坐庄主的时期,它也是这副模样。 院子曾经的主人是言风行,一个只有言家庄庄主才知晓的神秘人物。 他死了,死于十七年前惊心动魄的那一战! 那一战,改变了每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言风行一死,他这一脉就算绝了户。言天九留着这座院子,言采东也留着它,只因这座院子对言家后人来说,既是念想,又是丰碑! 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言采东站在院外,盯着这座藏有千年秘密的草屋,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就同意了方城,为何同意将裘神医带到此处“暂住”。 言采东明白所谓的暂住就是藏匿,全国都解放了,为何方城还要藏一个人在这里,他没有问,也不想问。 只因他相信方城。 “过几天,找几个后生还是把这里修缮修缮……” 言采东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慢慢地走进院里。 他刚进院,门开了,出来的是裘神医。 言采东阴冷着脸,看着缓缓走出门的裘神医。 裘神医干瘦的脸也满是凝重的神色,一袭长衫裹着瘦削的身子。 两人立在院中,秋风微抚。 “他走了……” 裘神医开了口。 言采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成了这言家庄的庄主?” “……” 言采东还是未说话,却慢慢地抽出腰间的旱烟枪,默默地装着烟丝,掏出火柴…… 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儿顿时弥漫在院中,又瞬间随着那秋风飘散。 “好,好!言家庄后继有人了。” 裘神医叹了一口,又朝着言采东缓缓地走了一步。 “你们真以为十七年前我与郡主是胆小鬼,临阵逃脱,放走了雍仁?” “不是你们,会是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这座院子的主人死了,他这一脉绝了后,言家庄再不会有言风行这一支!他们延续一千年,只因你放走了雍仁,鬼子没有了忌惮,他就只能死!” 言采东有些激动,黝黑、粗犷的脸庞涨得通红,一双眼里冒着怒火盯着裘神医。 裘神医默默地看着言采东,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方少爷走了,我才会告诉。当年,不是我和郡主要放走雍仁,是言老爷子和方从恩两人商议后对我们的指示!雍仁死不得,言风行老爷子却是必死,只有他死了,日本人才会信,只有雍仁逃了,日本人才乱!” 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 “过去十七年了,无论谁死谁活,都是命!好在,那些牺牲的人都是有价值的,中国没有亡,现在的中国越来越好,这就够了,你若怨我,恨我,也是应该。” 言采东阴沉着脸,盯着裘神医没有说话。 裘神医的脸上绽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那些死的人死得其所,我们这些活着人还得继续活下去,只要我们这群人活着,就要继续斗下去,有一天,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埋在那英雄岗上……” 裘神医的话让言采东愣了愣,这个老头儿说得没有错,十七年前,死了那么多人,除了言风行,还有许多的人,有军统,有共产党,可是他们都没有丝毫的怨言。 大丈夫许国,何必青山! 第26章 他们两人的神秘身份 言采东突然心中释然了,埋在心中十多年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只是听裘神医刚刚的这句话,又忽然感受到过去的那种刀光剑影,阴谋阳算的味道回来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人就更不简单了。 方城不简单,面前的裘神医也不简单! “他把你藏在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言采东突然问裘神医,语气柔和了不少。 裘神医看了看他,伸过手去,握住言采东手中的旱烟枪。 言采东愣了愣,松了手。 裘神医接过烟枪,狠狠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来。 “暗斗,这场暗斗从未结束,或许这也才刚刚开始!” “……” 言采东惊恐地睁大眼睛,盯着裘神医那张凝重肃然的脸庞。 “日本人被打跑了,我们都以为赢了,殊不知那两兄弟又斗了三年,弟弟赢了,那父子俩孤悬海外,他们不死心,换谁也不会死心……” “新社会,新中国,多好,华夏子民又有了盼头,日子焕然一新,可是这日子有多好,他们心里就有多恨。” “当年我们和日本人斗,鬼子在明,我们在暗;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不好对付。” 裘神医又抽了一口烟,青烟缭绕。 “你……,你是共产党……” 言采东脸色一惊,盯着裘神医。 裘神医一脸平静,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共产党,但我必须帮他们!” “……” 言采东不明白,也就不说话。 “十七年前参与那次谋杀的人,现在还活着的有几个?你,我,郡主三人而已。我们都清楚当年为何而战,当年我们就知道日本人的阴谋有多深,他们布局千年,虽然又一次失败了,难道就不会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的阴谋又会是什么……” “你,你是靖安司……” 终于,言采东明白了裘神医的身份,只有靖安司的人才会世世代代盯着日本人,盯着那群不死心的倭寇。 裘神医用深邃的眼神盯了一眼言采东,没有正面回答他。 “方家少爷被调到上海,袁克佑又从北京来了上海,我那堂侄童白松一到上海就遭人暗算,事情不简单,绝非普通的敌特案子!” “你的意思是……” 言采东眼中顿时骇人,他心中有些明白了。 裘神医点了点头。 “不错!日本人又在背后搞动作了,他们在利用军统潜伏在大陆的特务,他们的阴谋远非普通的暗杀,爆炸,破坏这么简单。” “……” “你不要忘了,那帮遣唐使间士我们并没有清理干净……” 言采东的脸色愈发惊愕,他只知道十七年前,一群有识之士设局逼出了潜伏千年的汪氏,灭了秦家,陈家等遣唐使间士,想不到那些遣唐使余孽将在新社会卷土重来。 “方城他们清楚么?” 言采东问了一句。 裘神医摇摇头。 “这个局,只有两个人清楚……” “你,和……,他?” 言采东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向上指了指。 裘神医脸色一变,他知道言采东指的是谁,只因十多年前,他也见过那个人。 裘神医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言采东。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言采东忽然问道,慢慢地放下手,又伸手将裘神医手中的烟枪拿了过来。 裘神医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瘦弱的肩膀几乎靠在了言采东的肩头,声音很轻,很冷。 “他告诉我,我们可以相信你!” 言采东猛地一回头,一张沧桑的脸差点撞在裘神医的鼻梁,双眼圆睁。 “……” 裘神医浅浅地笑了笑。 “南有龙潭三杰,建有盖世奇功,彪炳史册!殊不知,在满洲,也有三杰,其中一个就是你,匪首马大棒,胡子朱老三,言家庄主言采东!” 言采东那双凶恶的倒三角眼微微一闭,盯着裘神医,黝黑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表情。 “你们直到今日都没有暴露身份,依旧潜伏,真的是为了那群特务么?你们和我一样,都在执行那个终身不弃的任务!” 裘神医又轻声说道。 “方城和袁克佑在明,你在暗。他不知道你,你却知晓他,他不清楚你的任务,但是他却是你最信任的人……” “你还知道什么?” 言采东忽然冷冷地问了一句。 裘神医慢慢地退了一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还知道,你们言家庄出了一个叛徒,这个言家子弟被收买,可能会参与一项巨大的阴谋……” 裘神医的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寒光一闪。 言采东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狭长的利剑,剑尖直指裘神医的喉间。 一分,一分的距离。 裘神医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这把剑,可是言天九自戕的那把剑?” 裘神医淡淡地说了一句。 言采东却没有理会他的话,握着烟枪剑柄的手又向前伸了半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话很冷,冷得如那寒光闪闪的剑光。 裘神医花白的眉毛轻轻地挑了挑,沉思片刻,说道。 “他让我来告诉你,不要打草惊蛇,让其进京,自然有北京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了解你的性格,若是言家庄的子弟当了叛徒,你会执行家法,要了他的命,方城他们就再也抓不到他背后的人了。” 言采东冷冷地看着裘神医,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我怎么信你?” “你大哥言义诚的下落,只有你和他知道。如果你不信我,他让我说出言义诚的下落,你就会相信的……” “……” “柳恨水,言义诚就在你的言家庄老宅里。” 裘神医的话音刚落,言采东举剑的手微微一抖,缓缓地将手垂了下来,脸上却满是不解。 “他为何不直接派人和联络,却让你来?” 裘神医深深地叹了口气,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眼脸上顿时涌起悲戚的神色来。 “你唯一的联络人,牺牲了……” 言采东猛地睁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裘神医。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个联络人,而且是唯一的联络人! 裘神医沉重地点点头。 “钟子期死了……” 裘神医缓缓地低下头。 “所以,我才不得不让方城把我带到言家庄来,将钟子期留给我的话,带给你。” “他,他是怎么死的?” 言采东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浑浊的眼里显得有些晶莹。 “被一个女人杀的,一刀毙命……” “是不是你那个小妾阿娥?” 言采东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裘神医脸色一沉,嘴角微微一抽,盯着言采东愤怒的眼睛。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钟子期似乎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第27章 牺牲前的最后一面 正午当阳,初秋的太阳依旧有些火辣,院子里静静地立着两个人。 秋风瑟瑟,火辣的阳光还是无法抵挡从海边吹拂过来的凉风…… “钟子期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手握着烟枪,一手抚摸着下巴花白短须的言采东喃喃自语,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裘神医。 裘神医脸色凝重,微微地点点头。 “昨日下午,他遭了毒手,我本应该有所警觉的……” 裘神医沉痛地说道。 “他上午十一点曾经到过我那里,情绪不是很好,忧心忡忡,似乎有话要说。” “钟子期怎么知道你是李部长的人?” 言采东眼睛微闭,突然问了一句。 裘神医叹息一声。 “让他给你做联络员,还是我向李部长推荐的,我认识钟子期比你要早得多……” 言采东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来,他以为整个上海,只有钟子期知道自己的身份,想不到这位享誉江南的名医不但身份不简单,而且还了解如此之深。 裘神医看穿了言采东眼里的疑惑和不解,娓娓将昨日会见钟子期的细节讲述了一遍。 昨日,11点19分。 “老爷,钟科长来抓药了。” 阿娥站在门口,轻声地对正在把脉的裘神医说了一句。 裘神医微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干枯的手指正搭在一个妇人的手腕上。 这个妇人应是大户人家出身,一身紫色的棉服,上绣大红牡丹,头发绾在头顶,有些花白,发髻上插有一簪,簪上坠着两颗硕大的珍珠。 阿娥见裘神医没有回话,不好再扰其心神,就又接着说了一句。 “那我就按原来的方子给他配上几副丸药。” 说完,她正要转身离开,裘神医眼皮未抬,开了口。 “让他等等,三九之药已完,脉相未定,怎能再吃,一会儿让他进来,我再瞧瞧。” 说完,裘神医的手指抬了起来,示意妇人换了另外一只手。 妇人侧了侧身,换了一只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在那微微的一侧身,露出半张脸来,脸上有了些细密的皱纹,皱纹中隐隐有些暗黑的雀斑。 阿娥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裘神医,我这身子……” 妇人开了口,声音有些惶恐。 每个找裘神医问诊的病人几乎都会是这种语气,裘神医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 裘神医睁开双眼,仔细地盯着她的脸庞,平静地说道。 “无甚大碍,虚火旺了些,这种小疾用不着找我诊治的。” 裘神医的意思很明显,这种常见的小病,没必要花费重金来找他。 妇人笑了笑,脸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若不是神医开口,我的心还真放不下,放不下的……” 裘神医不再多说,拿起笔架上的一管毛笔,伸到砚台上舔了舔墨,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上了几味药,递给诊案前的妇人。 “拿着次方随意找个药铺抓上一副药,喝上三天就好。” 妇人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将方子捧了过来,笑吟吟地转过身,扭着粗壮的水桶腰往外走。 刚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笑着问裘神医。 “一事不劳二主,我能否就在您这配上这副药?” 裘神医愣了愣,他本是好心,自己这神医馆什么都会比其他诊所、药铺贵些,都是普通药材,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只是见那妇人…… “去中堂,阿娥给你抓药。” 裘神医不想与她过多纠缠,打发她去找阿娥,他知道阿娥肯定会多收她不少钱。 妇人满心欢喜地出了门,没过多久,钟子期进来了。 一身黑色便服的钟子期看上去很是憔悴,脸色蜡黄,健硕的汉子似乎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钟子期慢慢地坐了下来,伸出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您的药不错,最近疼痛感没那么强了。” 裘神医脸色却愈发地凝重,侧过脸看了看窗外,又仔细地听了听,才低声说道。 “钟科长,我早给你说过,那是虎狼之药,能治本,不能断根,越是吃得多,越是有损元神,能解一时之疾,却不能保一世之安。十年之后,即使虎狼之药也不能抑其故疾,顽病反噬,疼痛之感远甚今日十倍!” “十年?我可没有想过还要活十年!” 钟子期惨淡一笑,又换了只手放在脉枕上。 裘神医错愕地看着面前的汉子,心中感觉今日的钟子期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钟子期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种经历无数生死,看淡无数生死的人,面对所有都会是一副乐观,豁达的态度。 是的,裘神医自从认识他,钟子期就是个开朗而乐观的人。 只是,今日? “他今天六点半到上海,我回去接他。” 钟子期低声对裘神医说道。 裘神医默默地点点头,他知道钟子期说的是谁,他是要去接童白松。 “我预感不太好,今天总是有些恍惚,早上开会,周局长说些什么,我都记不起来。” 裘神医没有说话,一边听着他说,一边轻轻地把着他的脉。 “如果……,我说如果,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麻烦你去趟言家庄。” 突然,钟子期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显得很是颓废。 裘神医的手指微微一使劲,按住钟子期的手腕,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钟子期。 “说些什么丧气话!” 裘神医的语气很低,却异常的严厉。 钟子期咧开嘴笑了笑。 “我说的是如果嘛,你这老头,急什么急!” 第28章 他到底留下了什么秘密 裘神医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钟子期却慢慢地收敛起脸上常有的那种大咧咧的笑容,一股惆怅蒙上面来。 “言家庄有个子弟,是这次大阅兵的便衣安保,他叛变了……” 裘神医顿时一惊,盯着钟子期凝重的脸不知说什么。 “我今晚如果去不成言家庄,就麻烦你去找言庄主,告诉他不要打草惊蛇,放其入京,自然会有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裘神医愣了愣,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细声说道。 “他知道是谁?” 钟子期点点头。 “他知道是谁,也知道那个人当了叛徒,言庄主已经设计让那个人回了庄,准备……” 钟子期另外一只手做了个斩杀的手势,又接着说道。 “我向北京方面做了汇报,李部长让我紧急通知言庄主,先不要动他。” “那你为何不现在去言家庄?” 裘神医急声问道。 钟子期惨淡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了?” 裘神医不解地又问道。 “最近几天,无论我在何处,总会有人跟着我,要么是公安局的同事,要么是过去的战友,我始终觉得很蹊跷。” 钟子期顿了顿,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就连我上你这里来,都是林永森开着车送我来的。我到你这里,没人会怀疑,如果我去了言家庄,潜伏在我身边的敌特肯定会怀疑的,我担心会把老言给牵出来……” 裘神医惊愕地看着钟子期,不解地说道。 “上海公安局真的有潜伏的特务?他们的人有那么大的本事?” 钟子期看着裘神医疑惑万分的脸,淡淡地笑了笑。 “当年方城潜伏在满洲都当了警察厅的厅长,袁克佑成了伪满第一号的特务科长,我们的人能做得到,敌人为何做不到?” “那你还有相信的人么?” 裘神医轻声问道。 钟子期想了想,想了很久,缓缓地摇了摇头。 “至少在现在的公安局里,我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使是新上任的袁副局长,我也不敢轻易地相信他,除非李部长亲自给我下命令……” 裘神医沉重地叹了口气,又把手指轻轻地搭在钟子期的手腕上,脉象汹涌,经络里似乎有一股力量要冲破牢笼。 如此下去,别说十年,十个月之内,他的药对钟子期的顽疾都起不来作用了。 钟子期似乎感受到了裘神医的忧虑,咧开大嘴笑了。 “你是不是神医!神医还拿它没办法?把药加重些,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好好调理调理,争取也活个十年八年的。” 裘神医见钟子期那副没正行的样儿,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他仔细地摸着脉,没有搭理钟子期。 钟子期自己又开了口。 “你也要小心些……” 裘神医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阿娥不是个简单女人。” 裘神医眼皮一翻,没好气地回道。 “你给我戴了绿帽子,你还……” 钟子期讪讪地笑了笑。 “你这老头儿,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件事我也是给上面汇报过的,李部长为了你的安全,让我牺牲色相……” “去,去……” 裘神医打断了钟子期的狗嘴,假装一脸恼怒。 看着裘神医那副生气的模样,钟子期居然笑出声来,渐渐地他的笑容又渐渐地消失。 “我曾经跟踪过她,她的行踪很诡异,她暗中和某人在联络。” “谁?” 裘神医急声问道。 钟子期眯着眼睛,眼神凝聚,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今晚我接了老童回来,再去那个地方看看,如果那个人在,那我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那个人?” 裘神医又低声问道。 钟子期刚要开口,院里传来脚步声,是阿娥送刚刚那个妇人离开。 不久,阿娥又朝裘神医的诊室走了过来。 钟子期顿时闭上了嘴,一脸平静,对面的裘神医也微闭着双眼,手指搭在钟子期的手腕上,嘴里说道。 “三九之期,二十七日之药,病是有所缓,元神却是未服,药是要换上两味才行啊。” 钟子期平静地回答道。 “裘神医,只要能控住我身上那挨千刀的痛病,药加猛一些,我扛得住!” “虎狼之药,虎狼之药啊!虽能治一时,不能断其根,官家你可要想周全!” 裘神医用另外一种语气对钟子期说道,钟子期看着他的眼神,他知道,这是裘神医在最后一次告诉自己。 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轻,钟子期大大咧咧地笑出了声。 “裘神医,你尽管用药,老子连鬼子的子弹都扛过来,还怕你什么虎狼之药?” 钟子期的话刚落,阿娥进了屋,脸上带着别样的笑容。 她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写方子的裘神医,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木椅上的钟子期。 钟子期也不怀好意地盯了她一眼,两人的眼神里满是说不尽的暧昧和柔情。 “老爷,钟科长的药要换方子?” 裘神医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写着药方,点了点头。 “那我去准备,门外还有两位病人候着呢。” 阿娥刚要转身,裘神医抬起头,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 “按这个方子,做成药丸,晚上给钟科长送去。” 钟子期站起身来,笑了笑。 “最近都忙得很,我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去,我晚上自己来拿吧。” 说完,他深邃地看了一眼阿娥,阿娥的脸上顿时涌起淡淡的一片红云。 裘神医心里知道,钟子期的话里有两层意思。 要么晚上会来找他,如果钟子期回不来,让他替他去一趟言家庄。 裘神医静静地看了钟子期的脸好几秒,才冷冷地回道。 “随官家的便,阿娥,你只管好生制药便是。” 钟子期笑着转身出了门,阿娥也扭着细腰跟了出去,看得出来,她那脚步轻盈了许多。 …… 院子里,一声叹息。 言采东的脸色愈发凝重,心中如万箭穿心般的疼痛,钟子期,他最信任的同志、战友、伙伴,他再也见不到了。 裘神医看着言采东有些佝偻的身躯,两人的心情都是那么的沉重,太阳已到正中,两人的影子都已消失不见。 或许,这一刻,才是他们两人最真实的面目。 “你先在屋里休息休息,我去去就来。” 过了许久,言采东冷冷地说了一句。 裘神医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身,向那间破落的草屋走去,进了屋,随手将门关上。 裘神医知道他要去干什么,钟子期用命传出来的情报,言采东定是要去会一会那个叛变的言家子弟。 第29章 突然回家的言家子弟 言采东走到言家庄庄口的那栋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停住了脚步。 那孩子一定回来了,也一定在里面等着他。 言采东微微地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推开了院门。 老房子拾掇得很齐整,全国解放的第二年,言采东就将这宅院好好地翻新一遍,该换的换,该丢的丢。 比如中堂那两扇硕大的木门,自他记事起,就知道一扇刻着麒麟,一扇刻着凤凰。 现在,两扇木门已经换掉,简单却不单调的格栅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还传来阵阵的笑声。 “大伯,好多年未见到了您了,您这是才回来吗?” 说话的是言无憾,言家庄后生子弟一辈中最为出色者。 “顺道回来看看,少小离家老大回……” 应声的是柳恨水,也是言采东的亲大哥言义诚。 站在院里的言采东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精干,健硕的小伙儿急忙走了出来。 正是言无憾。 言无憾一身军装,虽然洗得有些泛白,但是干净、整洁。 言无憾疾步走下台阶,深深地向言采东鞠了一躬。 “三叔,侄儿无憾给您请安了。” 言采东低眉瞥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阴冷,鼻孔轻哼一声。 “你现在是共产党的人,解放军的兵,行什么封建礼数!” 言无憾连忙直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着头。 言采东瞪了他一眼,却看向他身后站在中堂门口的柳恨水。 柳恨水一袭灰蓝洋服,脸庞瘦削,短发花白,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 “大哥……” 言采东轻轻唤了一声。 柳恨水微微地点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中堂。 言采东从言无憾身边擦身而过,踏上台阶,正准备往里面走。 言无憾在后面恭敬地说了一句。 “三叔,侄儿明日归队,特来向您辞行。” 说完,言无憾就要转身离开。 言采东回过身来,叫住了他。 “你等等,这么多年没见,进来叙叙,庄里的婶婶,大妈都在忙活今晚的祖祭。” 言无憾愣了愣,只得转身随着言采东进了中堂。 中堂里什么都未变,香案,香案两边的太师椅,以及左右两侧的四把椅子和茶案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柳恨水没有坐在正堂椅上,而是坐了左手一侧的第一把木椅上。 言采东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声说道。 “大哥,上座,请上座。” 柳恨水站起身来,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言采东的肩膀,看着他那满脸的沧桑,眼里满是关切和怜惜。 “采东,那把椅子不是我坐的,大哥也坐不起那把椅子。” “大哥……” 言采东的嘴唇微微有些发颤,看着柳恨水,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那种眼神,只有亲兄弟之间才能体会。 柳恨水笑了笑,点点头,拉着言采东的胳膊,将他按在香案边上的椅子上。 “言家历经千年,能够活到现在,全仗历任庄主左右游走。” “……” 言采东抬起头,静静地听着大哥柳恨水说话。 “现在新时代,新社会了,言家庄何去何从,就看你这位第七十九代庄主的本事了。” 言采东想要站起身,却感觉柳恨水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 柳恨水回过身,看着一直低头站在一旁的言无憾,颇有深意地说道。 “他们,他们这一代,自有他们的选择,不必强求。” 言采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柳恨水说完,慢慢地回过身,坐回了远处。 “大哥,你这次回来……” 柳恨水浅浅一笑,抖了抖身上的洋服。 “大哥这种人,身份尴尬,言家庄的子弟,却又拿了美国人的绿卡,虽说在那个年代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政府大度不追究,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你是打算?” 柳恨水点点头。 “当年被爹逐出了庄,闯了南洋,现在老了,心里想着落叶归根,可是看着这言家庄一派新气象,我在这里就不合适了,还是去闯我的南洋吧。” “大哥,你要回来,就安安生生地住下,我看哪个敢乱嚼舌根!” 言采东猛地站起身来,恨恨地说了一句。 言采东心里很清楚,大哥言义诚的一番说辞不过是掩人耳目,他早就最早的一批地下党,也是潜伏最为隐秘的秘密特工。 他的身份极其机密,也只有一些关键人物才会知晓。他定然是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不便多说,言采东也不能多问。 言采东唯一能做的是配合他,配合他在上海离境。 “采东,不是大哥不想留下,言家庄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突然庄里多了个美国鬼子,多多少少有些麻烦。你就不必多说,再说了,我在南洋和美国也还有些家产,丢了着实可惜,我也得回去处理处理。” 柳恨水顿了顿,又侧过身,看着身旁的言无憾,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些言家的子弟前途都很光明,未来也要靠他们了。” 言采东侧眼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言无憾,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们庄里有很多后生都参了军,无憾可在部队里遇见过?” 言无憾抬起头,看着言采东,点了点头。 第30章 到底谁是叛徒 “入朝的那一批,我们庄里有十九个人,回来的只有五个,残了三个,只有我和言无双受了轻伤。” “无双,可是你六叔家的老大?” 言采东又问。 言无憾点点头。 “他是营部参谋,一线上得少。” “无双也回来了么?” 言采东又问。 言无憾又点点头。 “嗯,回来了,与侄儿一同回来的,他说回家陪陪他母亲。” 言采东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的悲戚神色来。 言无双好歹还有母亲在,这言无憾,自幼双亲皆亡,虽然庄里人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可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总是有些凄凉。 言采东看着言无憾的眼神渐渐地柔和了不少,抬起手,拍在言无憾的肩膀上。 “你今年也都二十六了吧,有甚打算?” 言无憾明白他三叔的意思,这个岁数不小了,该找媳妇,该成家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 “三叔,我听领导的。” “听领导的?” 言采东不由得笑了出来,自己的事还听领导的? 言无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回来的时候,师长告诉我,这次和无双一起去北京执行完任务,就把我们都调到上海警备司令部,也就算是回了家,再给我张罗个媳妇,成个家……” 言无憾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言采东的脸色却有些了微微的变化,满是沟壑皱纹的脸似乎散发着寒意。 一直坐着的柳恨水站起了身,冲着言采东笑了笑。 “采东,孩子们入了伍,就是部队的人,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言采东。 言采东顿时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儿大不由娘,你就好好在部队里干,不要给言家庄丢脸。” 言无憾一脸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突然,柳恨水问言无憾。 “无憾,你可是专门为了今夜祭祖回来的?” 言无憾看着柳恨水,摇了摇头。 “大伯,侄儿还真不记得今日是三年一祭的日子,还是无双兄弟特意到师部告诉我的。” 言采东眼皮未闭,淡淡地说了句。 “你倒不如无双那小子,人家走到哪都没忘记祖宗。” 言无憾脸皮一热,又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柳恨水连忙打了圆场。 “年轻人事情多,又都是公事,三年才一次的祭祖,忘了就忘了嘛。” 说完,柳恨水又对言无憾说道。 “去吧,去见见那些从小把你带大的叔叔,婶婶们,这么多年未见,你肯定也是想念他们得很。” 言无憾听柳恨水如此说,顿时觉得如释重负,连忙给柳恨水和言采东鞠躬行礼,匆匆地走出了门。 听见院门关闭,柳恨水和言采东才缓缓地坐了下来。 只是两人脸色都异常凝重。 “会是他么?” 先说话的是柳恨水,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异常冰冷。 言采东一脸阴沉,沉默良久,缓缓说道。 “我得到的情报是言家庄有个子弟当了叛徒,此次进京就是为了执行一项秘密的破坏任务,可是,我没有想到回来的有两个。” “你是说言无双?” 柳恨水皱了皱眉头,侧过脸看着言采东,不解地问道。 言采东点点头。 “我们在敌特内部的卧底传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言家庄弟子,卧底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只说谁回言家庄,谁就一定是!今天回来了两个……” “……” 言采东的脸色愈发地凝重,过了许久,他又说道。 “实在没办法,就……” 柳恨水顿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 “怎么,两个都杀了!” 言采东盯着柳恨水那双有些愤怒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是共产党,我也是,我们都清楚共产党的原则。可是,你想过没有,那可是大阅兵啊,我不敢冒那个险,即使我冤枉了其中一个,也是值得的!真要是大阅兵出了什么纰漏,我们言家庄可是千古罪人!” 言采东的话让柳恨水说不出话来,可是言采东的这种做法他无法苟同。 “要不,让北京方面处理?” 柳恨水声音柔和了许多。 言采东沉着脸,思索良久。 “李部长也是这个意思,可是我不能交给李部长一个无法确定的答案,就算到了北京,他们也要对无憾和无双进行甄别,大阅兵日益临近,只怕时间来不及。” “你的意思还是在这里将那个叛徒揪出来,不动声色地交给北京,让他们处理?” 柳恨水明白了言采东的意思。 言采东点点头。 “无双和无憾都在同一支部队,都驻扎在上海郊区,他们又是言家庄的人,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能够被敌人策反,只有一个可能。” 柳恨水点了点头,接上言采东的话头。 “敌人就在上海!” “不错,他们就在上海,我们不单要将那个叛徒揪出来,而且还要把背后的敌人找出来!” 柳恨水看着一脸坚毅的言采东,突然明白了几十年前,父亲言雨亭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莫小看你三弟采东,未来他远比你们兄弟厉害得多。” 那一年,他十七岁,言采东十一岁。 “你打算怎么着手?” 柳恨水脸色恢复了平静,轻声问言采东。 言采东想了又想,慢慢地站起身,看着敞开的那两扇大门,门外骄阳似火,屋里一片亮堂。 “今夜祭祖,大哥是要参与的。” 柳恨水点点头,可能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参加祭祖了。 “祭祖完毕,大哥就上船离开上海。” 柳恨水又点点头,本就是如此安排的。 突然,柳恨水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地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侧过脸,看着柳恨水惊愕的脸庞,歉意地笑了笑。 “采东,你是打算用我当饵……”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对柳恨水说道。 “大哥,你不是饵,真正的饵是他们……” 第31章 识破大哥的潜伏计划 言采东缓缓地坐了首座,沉着黝黑的脸庞,门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映在青砖之上,屋里一片亮堂。 “大哥,你的第一站是到香港吧?” 言采东侧过脸,问柳恨水。 柳恨水微微地点点头。 “不错,就是香港,也只有到了那里,我才能到我想去的地方。” 言采东默默地想了想,他虽然不清楚大哥此次出去的真实意图,但是他却明白,兄弟俩是同行,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只是,自从大哥回到上海,言采东始终没有想明白一点。 要去香港,从北京到广州,再出去,既便捷,又可靠,为何他一定要绕道上海。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祭祖?从自己与大哥的闲谈中,他到上海,绝对不会是为了祭祖,一定另外有隐情。 柳恨水已经在上海,在言家庄等了半个月了,他从不着急离开,也从未出过门。 他,在等,至于等什么,言采东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或许可以猜测。 只是,言采东不想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有些事情,别说兄弟,连老婆孩子都是不能说的。 柳恨水一定有着不能告诉兄弟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一定是和组织有关! “大哥,你确定要上今天晚上的船?” 言采东忽然又问了一句,眼神里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柳恨水愣了愣,看着言采东的脸,似乎心里比言采东更加疑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点点头。 “不错,就是今夜的船,三弟问这个……” 言采东笑了笑,连忙摆摆手,对柳恨水说。 “大哥不要介意,我也是接到李部长的密令,由我负责大哥离开上海,船票就是我亲自去买的,上海滩只有你我兄弟二人知道你的行程。” “那你的意思?” 柳恨水一脸疑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言采东迟疑许久,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大哥,你的事儿,采东绝不过问。只是采东有些不解,为何你一定要绕道上海一圈,给人的感觉……” “给人什么感觉?” 柳恨水脸色微微一沉,他对自己的亲弟弟还是很了解的,他似乎猜到了言采东对他的猜测。 “给人感觉,就让旁人知晓你到了上海,而且就是让旁人知道你就在言家庄……” 言采东的话还未说完,柳恨水的白皙却又有些沧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三弟,你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你猜测……” “大哥,采东不说了,既然你不告诉我,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柳恨水的提高了声音,语气冰冷。 “采东担心你和李部长的这步棋太冒险……” “……” 柳恨水缓缓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正堂中央,面对着言采东,门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一个修长的黑影将坐在椅子上的言采东淹没。 言采东看着身形修长的柳恨水,沉默良久。 “大哥,我猜测,无论对不对,你就当采东随意瞎说。” “……” 柳恨水一声不吭,只是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言采东的跟前。 言采东也慢慢地站起身,轻轻地咳了两声,说道。 “李部长和大哥设了一个“苦肉计”,大哥要出去,定是执行非常任务,可是要想让敌人相信你,只有一个法子。” 言采东缓缓地向侧面移了一步,顿时屋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纵横沟壑的皱纹被光线照得异常清晰。 “什么法子?” 柳恨水脸色铁青,却还是忍不住问言采东一句。 言采东看着他的大哥,犹豫片刻后说道。 “自污!” “……” “采东不清楚大哥在北京到底位居何职,但我相信李部长和你已经布好了一切,你因为解放前的复杂身份,被排挤,甚至迫害,你被逼无奈,只好逃走。” “他们就会这么轻易相信么?” 柳恨水冷冷地说道。 第32章 柳恨水的计划 言采东笑了笑。 “敌人会相信你的,一方面是因为潜伏在高层的特务早已将你的境遇发了出去,另外一方面,上海不还有一个人么……” 柳恨水缓缓地朝言采东走了两步,紧盯着言采东的眼睛,狠狠地问道。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或许柳恨水的心里早已知晓答案,只是他非常困惑,为何言采东如此缜密,这些信息他又是如何得知。 言采东沉默良久…… “监狱里关着的那个人……” 言采东的让柳恨水的心如同掉入了冰窟,柳恨水说的那个人正是…… 马汉山,或者叫高林心。 “你如果将他从监狱里带出来,带上船,到了香港,敌人就不得不信了!” 言采东一脸平静地看着大哥柳恨水。 柳恨水没有说话,终于他明白了自己的漏洞出在什么地方。 船票,他让言采东买了两张船票! 他给自己三弟的理由是,多买一张,自己在船上就会有两个床位,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做做掩护。 想不到言采东竟然从一张小小的船票“计算”出如此缜密的计划! 几乎无懈可击的计划,还是被一个足不出庄的老汉看个透彻! 柳恨水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完全猜不透他。 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他又到底是谁! 言采东从柳恨水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可是,他没有告诉大哥,他为何要将他们的计划拆穿。 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柳恨水。 “大哥,你放心,采东拆穿你的这个局,并无恶意,我也只是猜测,如果真如我所说,那么今夜将是一个一石二鸟的险棋!” “……” 柳恨水没有回答,脸上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言采东见状,微微地点了点头,在这一刻,兄弟二人天生的默契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言采东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这一招,险,非常险。 周瑜的苦肉计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黄盖,诸葛亮也猜透了周郎的心思。李部长是周瑜,柳恨水就是黄盖。 可是,所有人都会将柳恨水当作真正的叛徒,当作真正的逃亡者,包括上海公安局的同志,包括上海反特系统的同志。 柳恨水能否“逃”出去,能否顺利到达“曹营”,就看他如何逃过这层层关卡了。 骄阳半挂晴空,阳光温和却又有些刺眼,兄弟俩人沉默不语,并肩向门外走去。 俩人站立屋檐之下,看着台阶下的青翠绿院,仰着脸,任由那耀目的光线洒在他们的脸上。 都不年轻的两人,或许在这一刻都回忆起了他们小时候在这个院落里捉蝈蝈,逮蜻蜓的时光。 “咚,咚……” 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言采东和柳恨水对视一眼,在那眼神交付的一刻,言采东顿时明白。 大哥柳恨水的棋局开始了…… “谁啊?” 言采东慵懒地应了一声。 “庄主,庄里来了好几个公安,说是调查庄里的人口……” 外面说话的是言义兴,言采东的堂弟,也是言家庄的副主任。 言采东侧过脸,看了看柳恨水。 柳恨水浅浅一笑。 言采东也跟着笑了笑,对门外的言义兴说道。 “他们要调查谁?” “我也搞不懂,反正就是挨家挨户地问,好像也没有具体的对象,您要不去看看?” “调查就调查嘛,大家都照实说,言家庄的人个个坦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言采东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没有开门,回答言义兴。 第33章 局长为何亲自前往言家庄 门外的言义兴犹豫了片刻,支吾着说道。 “三哥,你还是去见见吧,我总觉得不简单,你说普通的调查,来几个民警就行了,可是来的人是周局长……” “周局长?” 言采东眉头一皱,回过头来,看了看一直站在屋檐下的柳恨水。 很明显,他们就是针对大哥柳恨水来的。 言采东轻轻地拉开院门,门口站着一个圆胖、秃顶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言义兴。 言义兴先是对言采东笑了笑,眼神却往院里一瞟,瞧见站在屋檐之下的柳恨水,眼里不由得顿时一惊,刚要说话,言采东猛地扬起手来。 言义兴一怔,顿时明白,向前凑了凑。 “三哥,周局长会不会是冲着大哥……” “不要乱说,大哥可是官家的人,姓周的冲他干什么!” 言义兴愣了愣,连忙上前将院门关上,又轻轻地拉了拉言采东的胳膊,将他带到墙边,轻声说道。 “三哥,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大哥在北京犯了事儿,北京方面正到处找他呢!” 言采东狠狠地盯着言义兴,冷冷地说道。 “义兴,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讲,大哥当年可是为共产党出过力,卖过命的。” 言义兴油光满面的脸庞一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言采东。 “三哥,现在都改朝换代了,谁知道大哥当年……” 言采东忽然打断言义兴的话,猛地一扯他的胳膊。 “义兴,说话要负责任,你到底从何听到这些消息?” 其实,言采东的心里很清楚,言义兴说的肯定没有错,柳恨水要自污,只能拿自己过去的那段经历和美国人的身份做文章。 “三,三哥,你知道的,义兴是言家三房一支,我们这一支人就主个“通经”。” 言采东顿时明白,言家庄九房,大宗统筹,二房为谋,三房通经,四房柄法,五房用间,六房刺杀,八房入仕,九房谋兵。 这通经,通俗来说就是情报、信息的搜集,天下几乎隐秘情报都能被他们这一支人搜刮到手。 言采东默默不语,他可以不相信言义兴,但是他不能不信言家安生立命两千年的手段。 “周局长在何处?” 言采东淡淡地问了一句,言义兴连忙回答道。 “就在合作社那间办公室里呢,看上去周局长有些着急。” 言采东阴沉着脸,想了想,没有说话,转身向庄里走去。 那间合作社办公室设在庄尾,就在那座硕大的青石牌坊下面,解放后,各村各庄都办起了合作社,言家庄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言采东为何要将合作社办公室放在那里,只有他自己清楚。 官是官,民是民,千年的言家庄要适应时代活下来! 千年的言家庄也要延续千年的自己特有的血脉! 所以…… 一个在庄口,一个在庄尾。 那间低矮,有些破旧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言采东走到门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言庄主……” 正站在墙上一张中国地图前的周局长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进门的言采东。 言采东立即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双手使劲地在身上粗布短衫上擦了擦,然后握住周局长半伸的手。 “新社会,哪有什么言庄主,社员言采东,言采东……” 言采东卑微地弯着腰,一脸笑容地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笑了笑,抽出言采东紧握的右手来。 “对,现在应该叫言主任,言主任。” 第34章 斗争,才刚刚开始 言采东没有说话,只是讪讪地笑看着周局长。 “言主任,今天来得急,都没有来得及通知你,主要是……” “周局长光临鄙庄,您有话就吩咐。” 周局长看了看敞开的门外,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耀眼的阳光将青石板照得青亮。 “听说言主任有个大哥?” 周局长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种笑却在脸上和眼里各有不同。 狡诈,在眼神里骤然闪过。 言采东顿时一愣,迟疑半分,连忙陪笑回答道。 “周局长,您好记性,言某的确有个大哥,只是解放前都被家父逐出家门,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周局长绕着言采东走了两步,眼睛却一直盯着言采东那张黝黑而挂满谄媚笑容的脸庞。 “嗯,我与大哥言义诚还是二十多岁时见过,就再也……” “再也没见?” 周局长突然打断了言采东的话,似乎他根本不相信言采东说的话。 言采东听出了周局长话里的嘲讽和不信,也就不再说话,只是依旧陪着笑脸。 “据我所知,你大哥言义诚化名柳恨水,先是去了南洋,不知使了什么门子,搭上了美国人的船,给美国人办事。” “周局长,我与大哥言义诚虽再未见过,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可是接受组织的命令,打入敌人内部,算是地下工作者。” 言采东笑着反驳道,脸上依旧一片笑容。 “地下工作者?” 周局长轻哼一声,慢慢地走到言采东的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知道你大哥是不是敌人安插在我们内部的钉子呢……” 言采东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他沉着脸,看着周局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言采东的二哥言善河夫妇被特务暗杀,四弟言四海死于叛徒之手,他们也是不是敌人安插在我们内部的钉子?” 周局长见言采东搬出言家兄弟中的烈士,知道他心中很是为柳恨水不平。 周局长顿时脸色一变,笑了笑。 “言主任多虑了,言家四兄弟,为革命牺牲的就有两位,也正因为言善河、言四海两位烈士,我今天才亲自来言家庄。” “……” 周局长微微地叹了口气,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其他人不是很清楚言家庄,我要是派他们来,只怕会冒犯言家庄,也就对不起死去的英烈。” “那周局长是……” “言主任,我周某就事论事,昨夜接到上面的通报,你大哥言义诚,也就是柳恨水借出差机会,秘密潜逃了,上海言家庄是他老家,我们肯定是要来看看的。” “若是其他同志来,说不定搞得鸡飞狗跳,会寒了言家庄人的心啦。” 周局长说完,用深邃的眼神盯着言采东。 言采东沉着脸,心里却明白,大哥柳恨水的计划开始了。 他回到言家庄快半个月了,北京昨夜才通报,肯定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一个完美的时机! 沉默,沉默片刻,言采东缓缓地问周局长。 “周局长,您的人可曾在庄里找到了他?” 周局长表情严肃,静静地看着门外,门外一片寂静。 他缓缓地向门外走去,言采东随身跟了出去。 周局长昂起头,仰着脸,微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冥想之中。 青石路上三两庄人路过,见着言采东站在一身军绿色制服的周局长身后,都只是警觉地看了看言采东,默不作声地离开。 过了许久,几个公安局的同志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合作社办公室门前。 周局长已经低下头,看着面前站立的那几个公安同志。 没有说话,只是每个人都盯着周局长的眼睛,微微地摇了摇头。 周局长沉默片刻,侧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言采东,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侧身问最近的一位年轻同志。 “言家庄有栋明洪武年间修建的老宅……” “报告局长,里面没有人。” 周局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同志有些不知所措,脸色涨得通红。 周局长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头看了看言采东。 “言主任,周某就不再打扰,若是有那个人的消息,还请言庄主配合我们。” 言采东静静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太清楚周局长为何要再说自己是言庄主的意思了。 周局长招呼人都上了车,两辆吉普车疾驰而去,扬起阵阵尘土。 不知什么时候,言义兴已经站在了言采东的身后。 也不知道言采东怎么就知道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言采东冷冷地说了一句。 “义兴,你认为周天德真的是冲着老大来的么?” “三哥,只怕他冲着老大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嘛……” 言义兴话没说完,言采东转过身,看着言义兴那张圆胖的脸,等他说下半句。 “周天德大张旗鼓,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敲打我们言家庄!” 言采东冷冷地看着言义兴,沉默不语。 这个局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彩。 斗争,才刚刚开始。 大哥柳恨水要做黄盖降曹,潜身水下的敌人也在玩一石二鸟,既在考验柳恨水的真实意图,又可以借助这件事情对言家庄有某种企图。 “周天德……” 言采东喃喃地嘀咕了一句,缓缓转过身,走进了屋,身后的言义兴愣了愣,嘴角微微一笑,也随着言采东进了门。 第35章 言家庄祖祭 言采东和言义兴在那间合作社办公室里谈了许久,主要的内容就是今夜的祭祖。 言家三年一度的祖祭旁人很少知晓,即使是本庄的人也有多半不能参与。 与其说是祭祖,不如说是几大房的掌事坐在一起,三年一期——“对对帐”。 言家庄这个祖祭的规矩早在两千多年前就立下了,几大房坐在一起,评过去三年的得失,谋未来三年的规划。 是不是有点“德先生”的意思? 他们两人走出门,太阳西斜,一片金色的黄晕将整个庄子包裹,庄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微风轻抚,缭绕烟雾。 一片祥和! 往往祥和的背后必定是接踵而至的风雨,甚至是杀机! 两人缓缓向庄头那栋老宅走去,街边上几群贪玩好耍的孩子见到他俩,要么怯生生地叫了声“爷”,要么满脸敬畏地跑远了。 言采东板着黝黑的脸,他极少在庄民面前露出过笑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这些孩子,不知道言家庄到了他们这一代,会是个什么样的光影……” 走在他身边的言义兴则与言采东不同,任何时候都是一张弥勒佛般的笑脸,他接上言采东的话头。 “三哥,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事,他们这一代到底如何,不是你我能操上心的事。” 言采东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言义兴说的还是很有道理,想当年父亲言雨亭,九叔言天九,他们两代庄主经历着中国最为危难的时期,他们不但都挺了过来,而且还将言家庄保留了下来。 在风雨飘渺之际,能将言家庄完整地交给言采东手中,凭的当然不会是运气。 两人默默无声,刚走到老宅门口,院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是六婶。 六婶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细密,一身灰黑短衫上面缀着点点红花,身材不高,却也不像平常老太那般有了福相。 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佳人!从她那双现在都依旧通透清澈的眸子都能看得出来。 “六婶。”言义兴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 言采东也是难得露出笑容,对六婶说道。 “有劳六婶了。” 六婶笑了笑,那双似乎永远不老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清波,她看了看俩人。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有劳,祖祭是大事,老爷儿们忙活外面的事,一帮老娘儿们还不得把家操持好了?” 说完,她朝俩人欠了欠身,顺着墙根走了。 言采东侧过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他在东北当了十多年土匪,也算是半个东北佬,一句“老爷儿们”,一句“老娘儿们”言采东还是听得出来的。 六婶是东北人,这是她嫁入言家庄几十年来,言采东第一次知道。 “三哥,三哥……” 言义兴见言采东看着六婶的背影出了神,轻轻唤了一声。 言采东猛地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步跨进院去。 宽敞的中堂已经布置完毕,香案前面多了一张供案,供案上摆放着三牲,牛头居中,两边是羊头和猪头。 不过,这三牲贡品都是熟食,油光发亮。 当然,香案也是与平日不同,那只宣德铜炉里早已燃上了三支青香。 铜炉后面摆放着三块牌位。 三块牌位却样式不同,最为奇特是当中那块。 赫然一块铜锈斑斑的青铜方牌,底座四方各一只弯角山羊,四羊驮着的牌位四边被四条夔龙环绕。 青铜牌位铸的底纹是饕餮,四字金文凸铸其上。 言门贤偃。 这就是言门开山之祖言偃的牌位了,只是这种制式的青铜牌位着实有些不符春秋古义。 左边牌位侧着是一块通体黝黑的宫门式玉质神牌,唐宫格檐,青玉泛白,三阶墨玉底座,四方挑檐弯挑。 一行楷书刻于碑身:大唐勇烈公峥之灵位。 这是大唐玄宗时期,言家庄传奇庄主言峥的灵位,据说这块玉牌是唐肃宗李亨亲笔书写,御赐圣物。 言偃青铜牌位的右边,则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乌木灵牌。 乌木灵牌比前两块都要低一些,制式也要简洁不少,乌木牌上赫然竖刻一行字,字体用暗红朱砂描上: 安庄贤言门天九之位。 它,竟然是言天九的灵位。 站在中堂门口的言采东默默地看了一圈,香案两旁的太师椅只留了一把,放在了当中位置,它的两排各摆放了四把太师椅,两椅之间各放一张茶案。 言家九房,九把椅子,各就其位,各司其职。 茶案上摆放着两只空杯和一盘水果,只是水果的样式与供案三牲之前的水果不同而已。 两边四把太师椅背后又多了四扇落地的屏风,木刻屏风如四块木板直立椅后。 每扇檀木屏风上刻着精美异常的画卷,每幅画卷都有一个精美故事。 比如六房所坐的椅子后面的屏风上刻高渐离刺秦王,六房刺杀,这幅木雕符合这一房的主事。 最后一把椅子后面的屏风赫然刻着萧何月夜追韩信,兵仙韩信。诚然,这一房定然就是九房谋兵的椅子了。 言采东领着言义兴缓缓地走到供案前,他仔细地看了看,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哥,三年前四房就提出换了那块牌位,你看……” 首先说话的是言义兴,他朝言天九的牌位努了努嘴。 言采东也盯了一眼那块牌位,侧过脸来,冷冷地看着言义兴。 “言家祖祭,牌位有三,先贤言子,中贤言峥两位世代享祀,第三则为近世庄主之灵,祖宗之法岂能说改就改!” 言义兴圆胖的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却还是接着说道。 “那九叔可是……” 言采东当然明白言义兴的意思,毕竟言天九生前做过些不光彩的事情,逼死长兄,谋篡庄位,后又自愧自戕,庄里人对他微词颇多。 言采东回过头,看着那块他亲自做的言天九的牌位,沉默良久,喃喃说道。 “九叔有功有过,功过都在那块牌子上了……” 说完,言采东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走到正当那把椅子跟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滑的圈椅扶手,脸色凝重异常。 言义兴也跟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 “三哥,这把椅子在九叔那里就乱了规矩……” 言义兴的话让言采东心头一沉,黝黑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36章 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言义兴那张脸。 平日里那张圆胖的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微笑,此时,那张脸上只有一双阴沉的眼睛看着言采东。 言义兴的话里藏着刀,利刀! 言家庄主之位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当年言天九是嫡不是长,乱了规矩;言天九得位不正,有悖传承。 可是,言义兴的话哪里是说的言天九,分明是说的他言采东! 言采东同样是嫡不是长,也乱了规矩;言采东同样得位不正,有违家规。 是的,十年前,从东北回来的言采东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让言家九房众老推了他做了庄主。 当然,出力最盛的四叔言敬轩,四房柄法,掌事就是四叔言敬轩。 言义兴突然提到这一茬儿,言采东哪能不清楚!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向自己摊牌! 言采东心中涌起滔天怒火,脸上却依旧黝黑如铁,平静如水。 言采东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言义兴的表情,迟疑良久,缓缓对他说道。 “要不,今夜,这把椅子就让言副主任坐?”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 一把椅子传承两千年,椅子依旧是那把椅子,可是椅子上的屁股却来来回回换了几十个。 这个把椅子传承了二十多个王朝,今日的这把椅子,远非过去那二十多个王朝那么好坐。 话中的那个“主任”就是在提醒着言义兴,今日的言家庄不是的过去的言家庄,今日的世界也不是过去的时代。 言家庄不再是过去的封建家族,更不是过去两千多年的间门言家,法外之族,现在的言家不过是千万华夏家族中的一员。 在一个全新的时代里,言家若继续抱守着过去两千年来的老旧思想,那么它一定会被这个时代吞噬,一定会被新世界所淹没。 言采东不知道言义兴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这句话,但言义兴一定明白言采东话里对自己的警告。 毕竟,言采东目前既是庄主,还是主任,要动他,远非当年言天九谋言雨亭难度要大得多。 箭已离弦,话已落音。 开弓哪有回头,良机转瞬即逝…… 或许,对言义兴来说,今夜是最好的良机。 言义兴冷冷地看了看言采东,慢慢地朝边上的那排木椅走去,肥胖的身材显得异常的轻盈。 他坐到了左侧第二把椅子上,侧着脸看着站在首席太师椅旁的言采东,沉声说道。 “三哥,这把椅子是兄弟我坐的,至于你身边的那把,还是按规矩来吧……” 逼宫!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规矩?” 言采东冷冷一笑,一屁股坐在了那把椅上,阴沉着脸盯着言义兴。 “规矩!言门嫡子,嫡长子!” “……” “那把椅子,九叔坐了十多年,三哥也坐了十年,非常时期,庄人大义,国家为重,也就不计较了。当今,四海祥和,蒸蒸日上,就不要乱了规矩……” “三弟的意思……” 言采东又冷冷地问了一句。 言义兴盯着他,沉默良久,冷冷说道。 “大哥义诚回来了,言家嫡子长孙!” 言义兴的话让言采东心头猛然一惊,立即明白了其中的玄妙。 言义兴不是在为大哥柳恨水争取着言家庄主之位,他太了解大哥的心意了,他根本就无意这庄主之位,他是坚定的组织地下工作者,组织高级特工。 言义兴是要把大哥扯出来,把他当枪使,先把自己从这庄主之位搞下来,背后指不定有着什么样的阴谋。 大哥柳恨水的身份极其隐秘,会不会是敌人耍的什么花招? 如果是敌人的阴谋,那么这言义兴…… 你说他是敌人吗?可他只是为了争这庄主之位;如果他不是敌人,为何要在今日突然和自己摊牌? 言采东心中既是疑惑,又是愤怒,但又不得不强压心头怒火,且先看看言义兴要如何为大哥争取庄主之位吧。 “三弟的意思是让大哥义诚坐在这里?” 言采东不动声色地问言义兴。 言义兴缓缓站起身,微微地点点头。 “言家祖宗就在三哥的身后,庄主掂量吧。” 这就不是摊牌了,赤裸裸的威胁。 言义兴如此有底气,看来他在下面已经谋划许久了,言采东嘴角的冷冷一抽,想不到自己的当年的手段竟然会被他用上了。 “大哥义诚无意留庄,再说当年他是被庄主亲自逐出庄门,据说后来还入了美国籍,即使他做了庄主,言家庄人又谁会信服?” 言采东语气柔和不少,道理还是要说清楚的,虽然他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可能说服言义兴。 言义兴突然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不屑。 “三哥,当年你也是被庄主逐出了庄门,你也闯了关东,当了胡子,言家庄人不是也信服了你十年么!” 果然,言义兴将言采东的老底也翻了出来。 言采东也慢慢地站起身,看着言义兴,沉默许久。 “言副主任,谁坐这把椅子,祖宗说了算,族人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言义兴冷冷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上前两步,对言采东说道。 “那就今夜祖祭,让祖宗说了算吧!”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堂外走去。 残阳如血,炙红的余晖从敞开的大门照了进来,整个中堂顿时陷入一片殷红之中。 言采东缓缓地朝着那轮门外的夕阳走去,有些佝偻的身影被那夕阳越拉越长,直到那道黑影遮住香案上的那块青铜灵位。 言采东站在门口,言义兴早已走出了院门,他那张黝黑的脸庞愈发凝重。 “鱼,终于浮出了水面……” 身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言采东却毫不惊讶,只是慢慢地转过了身。 一个身影从一扇屏风后面飘然而出。 大哥言义诚,特工柳恨水。 言采东缓步上前,看着柳恨水,脸上竟然浮出浅浅的笑意。 “大哥知道言义兴今夜要逼宫?” 柳恨水淡淡一笑,点点头。 “你一直都在它后面?” 言采东伸出手,指了指那扇屏风。 柳恨水又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笑。 “他也知道我在后面……” 言采东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言义兴敢当面逼你,也是我……” “大哥,是你?” 言采东诧异地盯着柳恨水那张平静的脸庞,惊愕地问道。 “我回言家庄十多天了,与那言义兴也谋划了十多天,就等今夜。” “……” 柳恨水看着言采东惊愕无比的脸庞,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弟,做庄主和做皇帝是一样的,那把椅子总会有人觊觎的,两千年言家,这样的故事还少么?不说远的,就说九叔和咱爹,不也就三十年前的事么?” “那大哥的意思……” “大哥这次离家,再回来就难了,离家之前,只能为言家做这最后一件事了。” 柳恨水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盯着门外那片赤霞。 “大哥是为我……” 言采东顿时明白了柳恨水的意图,他是在为自己揪出藏在庄里的觊觎庄主之位的族人。 柳恨水却轻轻地摇摇头,眼神深邃地盯着那轮快要落山的红日。 “没那么简单,没那么简单,义兴若是个单纯的夺权族人还好说,只怕他会是……” 柳恨水没有说完,他的担忧也正是言采东心头的隐患。 言采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恨水。 忽然,柳恨水转过身,看着一扇屏风。 那扇屏风正是他刚刚藏身的那扇,言采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屏风上刻着一口大瓮,瓮后站立一猥琐朝臣,满脸奸笑。 请君入瓮,来俊臣。 四房柄法,执法当若来俊臣,只看手段,不论结局! 言采东脸色一惊,看来大哥早有谋划…… 第37章 老对手相见 兄弟二人立在屋檐之下,看着那轮残阳缓缓西沉。 暮风轻抚,衣襟飘舞。 柳恨水告诉了言采东关于言义兴在背后的小动作,言采东也告诉了柳恨水他今夜的计划。 只是,他们两人都互相留了一手,柳恨水只字不提自己再渡重洋的目的;言采东也告诉大哥裘神医藏身草屋的打算。 有些事,就连最信任的亲兄弟都是不能说的! “他们该来了……” 柳恨水先开了口,因为他看到院门挑檐下的两只大红灯笼突然亮了起来。 言采东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言义兴若是当众发难,采东,你该如何应对?” 柳恨水侧过脸,看着言采东黝黑的脸庞。 言采东沉默良久,微微地叹了口气。 “采东宁愿言义兴仅仅是为了那把椅子向我逼宫,他若真是被敌人收买,那我们言家两千年的脸面就丢尽了!” 是啊,两千多年来,言家庄还从未出现过被异族收买的先例。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被日本人收买?” 柳恨水微微皱了皱眉头,在他的猜测中,言义兴极有可能是被国民党特务收买,他无法想象一个中国人,言家庄的三房掌事会被日本人收买。 言采东没有直接回答,毕竟这只是他心里隐隐的猜测,并无直接的证据。 有时候,证据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往往人的第六感觉才可能是真相。 突然,言采东侧过身,满脸严肃地盯着柳恨水,沉沉地对他说。 “大哥,今夜我亲自送你上船!” 柳恨水默默地看了他几秒钟,轻轻地摇了摇头。 “三弟,你好好守着家,守着言家庄,大哥今夜出了庄,就不再是言家庄人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说完,柳恨水缓缓走下台阶,却没有出院门,疾步走向宅院西侧的偏院。 偏院有座圆形的院门,一扇沉重的木门紧锁。 十年前,马汉山就在那个门后被军统特务赵成功一枪爆头。 十年后,那个早应该死了的人却坐在新中国的监狱里,几乎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无法确认他到底是马汉山还是高林心。 同样的夕阳照着言家庄,也照着监狱地下审讯室的那扇小窗。 殷红的光束从小窗铁栅栏空隙照进来,在阴暗的审讯室地面划着一道道殷红的线条。 他,圆胖的脸上挂着马汉山狡黠的微笑,那双倒三角眼又闪烁着高林心奸诈、狡猾的光芒。 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个女人,十年的时光似乎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粉嫩的脸庞,娥眉杏眼,秀发如漆。 刘玉书,田文水的女儿,当然也是言家老二言善河烈士的遗孤。 “表舅,十年未见,您老了……” 刘玉书开口了,眼里闪着真诚和笃定。 她认定面前坐着的人就是自己母亲刘冰梅的表兄,当年军统北平站的站长马汉山。 马汉山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看了一眼刘玉书那张脸,眼神却慢慢地从刘玉书的脸上移到了一旁。 刘玉书的边上坐着另外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青蓝洋服,头发梳得整齐油亮,洁白的衬衣,系着一条纯黑的领带。 “周队长,她说我是马汉山,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是高斌,高林心吧……” 原来刘玉书边上坐着的是刚刚到上海的周文渊,也就是当年潜伏哈尔滨警察厅的周乙。 周文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缓缓从指尖升腾而起。 十年未见,面前这个戴着手铐坐着的人,不是高彬高科长是谁! 可是,刘玉书如此笃定他是自己的表舅马汉山,这个让周文渊心中也是没有了底。 周文渊没有说话,抬起手,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潮湿阴闷的审讯室里顿时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儿。 坐在周文渊身旁的刘玉书忍不住轻咳一声。 “当年,你不应该只让鲁明去监刑……” 周文渊淡淡地说了一句,当年周乙为了救顾秋研母女,又独自返回,不惜自我暴露,救了莎莎一命,自然也救了顾秋研一命。 至于其背后的秘密,至今也只有李部长等少有的几个高层知晓。 “周队长的意思,我就是高彬,也就是高林心了?”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周文渊也浅浅地笑了。 过了许久,周文渊手中的香烟燃尽,灰烬弹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轻轻地将烟头摁灭在里面。 他语气平和地给对面的那个人讲了过去两人在满洲时期的往事,谈起过去那帮两人熟知的故人。 行动队的鲁明,刘魁,保卫局的陈景瑜,宪兵队的涩谷三郎等等。 周文渊随性而谈,那个不知是高斌还是马汉山的人话很少,却能在关键时候接上两句。 他的话虽不多,周文渊却能从中听出许多的玄妙。 “周队长,我还是佩服你们共产党的。” 当他听到周文渊谈起当年最为惊险的那一幕,他差点被自家养的狗闻出味道时,高林心随口说了一句。 周文渊眉头微微一挑,一脸平静地叹了一句。 “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在悬崖边行走,指不定哪一天就掉下去了,既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 “要解决你这个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悬崖……” 周文渊看了看他,苦涩地笑了笑。 “远离?两边都是悬崖,只能进,不能退,怎么远离?” 说完,周文渊一脸凝重,侧过脸,盯着那扇铁窗,窗外夕阳早已落山,天色变得昏暗、朦胧。 夜,将至。 周文渊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审讯桌左上角的香烟盒,袖口一伸,他的眼睛看向那盒烟,眼角却瞟向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突然,周文渊站了起来。 “你我十年未见,我们当年既是对手,也算是朋友,今日再见,我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谊的。” 周文渊的话让对面的高林心没有什么的表情,却让身边坐着的刘玉书愣了愣。 她侧过脸,抬头看着周文渊,虽未说话,眼里却满是疑惑。 周文渊瞧着她的眼神,微微地笑了笑。 “我请高科长吃顿饭。” 刘玉书站起了身,连忙说道。 “那我去安排,让厨房准备一下。” 说完,她合上记录本就要往外走。 周文渊叫住了她。 “既然是请客,当然不能在这里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刘玉书回过头,看着周文渊,一张粉嫩的脸顿时有些苍白,眼里满是紧张。 难道周文渊要将那个人带出去? 周文渊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高林心面前,将他面前锁着的隔离板打开,提了提铐着高林心手腕的手铐,笑着说道。 “高科长是东北人,马汉山也是东北人,我们今天就吃东北菜,我刚到上海,就发现了一家上好的东北菜馆。”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起高林心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高林心先是笑了笑,眼珠转了转,眼神里那缕疑惑又转瞬即逝。 “周处长,您这……” 刘玉书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这不符合规矩,甚至是违反纪律的。 周文渊当然清楚刘玉书的意思,但他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笑着对刘玉书说道。 “吃顿饭而已,他还能逃了不成?就算高科长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人民的手掌心。” 说完,周文渊领着高林心走到了门口,一把猛地将审讯室的铁门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人,一个精干、健硕的人。 第38章 《悬崖》故人相聚上海,周乙中计了 监狱长大壮。 “周处长,您这是……” 大壮的语气很冷,面无表情。 周文渊收起脸上的笑容,迟疑片刻。 “我请故友出去吃顿饭,吃完就把他送回来。” “周处长,你这就让我为难了……” 大壮纹丝不动地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周文渊看了看大壮,脸色慢慢地凝重起来。 “你是要周天德的手令,还是要袁克佑的口令?” 说完,他迅速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来,狠狠地塞进大壮的手中,随即一把将大壮推开,反过身,拉着高林心胳膊就外走。 地下室的走廊很是昏暗,两人离开的脚步声回响在阴暗的走道里,显得异常诡异。 “监狱长,周处长他……” 一旁的刘玉书吃惊地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惊愕地问大壮。 大壮眉头紧锁,慢慢地打开周文渊塞在他手中的那张纸。 借着昏黄的灯光,大壮瞟了一眼,脸色愈发地凝重。 “周局长的命令?” 刘玉书又问了一句。 大壮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纸重新叠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胸口衣兜里,阴沉着脸,朝外走去。 刘玉书一脸懵懂,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心事重重地跟着大壮的身影往外走。 监狱门口的车是周处长开来的,他将高林心双手铐在副驾驶座椅前面的扶手上,自己开着车疾驰而去。 “周队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高林心侧过脸,一脸冷笑地看着周文渊。 周文渊聚精会神地开着车,没有看他,淡淡地说道。 “这个车上,只有你我两个人,我是周乙,你一定就是高彬。” “哦?你如此笃定?” 高林心似乎有些意外,他被抓后,有很多人都如同周文渊一样,要么确信他是马汉山,要么确信他是高林心。 周文渊没有说话,淡淡地笑了笑。 车开得很快,监狱离那个地方并不远,因为这两个地方都只能在郊区。 火车站…… 火车站旁有一家正宗的东北菜馆,周文渊将车停到了菜馆门口。 今日再无列车入站,连火车站都关了门,街上自然没几个人。 菜馆里面亮着灯,无论有没有客人,生意总是要做的。 生意,并不一定要做本行。 周文渊领着高林心进了门,店里空无一人,两人随意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老板,老板……” 周文渊朝着柜台后面的那扇门,喊了两声。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周文渊见高林心眉头微微一皱,心里顿时清楚,他定是听出了老板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东北味儿,心中有了警觉。 周文渊笑了笑,冲高林心说道。 “东北菜,自然是要东北人来做才正宗。” “想不到周队长从未到过上海,竟然还对上海如此熟悉啊……” 高林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周文渊,倒三角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高科长,那你就小瞧我周乙啰。” 周文渊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十多年前,我接受日本人的密令,入关执行命令,就来过上海,回去的时候,还是你高科长亲自到哈尔滨火车站接的我。” 他又顿了顿,看了看高林心。 “我第一次到上海,是在这个火车站出的站,前段时间我再到上海,还是在这里出的站,这个东北菜馆,十多年未变,只是不知道这老板……”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侧过脸去,朝一串急促的脚步看了过去。 从后门出来的人正是掌柜。 圆胖的脸,头顶油光无毛,一身粗布短衫,沾着点点油污。 “客官,您吃点啥?” 掌柜站在桌前,看了看周文渊,又看了看周文渊面前的高林心。 周文渊微侧着脸,眼神从未离开过高林心的脸庞。 一秒,两秒,三秒,两人都没有说话。 掌柜又讪讪地问了一句。 “两位客官,要不,您们先想着,我先去上壶茶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只听身后的高林心轻轻叹了一声。 “周队长,你赢了……” 周文渊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高林心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抬起一直藏在桌上被铐着手,拍了拍桌面。 “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你周乙能将他也带到了上海!” 周文渊还是没有说话,一脸浅笑地看着高林心。 “春三,春三!” 高林心喃喃地说道。 “我与马汉山即使是孪生兄弟,两人互通所有信息和情报,我高彬怎么也不会把周乙的线人告诉马汉山的,更何况我也只是见过春三的照片而已。” 高林心又叹了一口气,看着一脸平静,带着浅笑的周文渊。 “见过照片,也算是认识,可是马汉山连照片都没有见过,就更谈不上认识。认识和不认识,见面的反应是不一样的,特别是眼神。” “你我都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掩饰第一反应,都无法掩盖自己的第一瞬间。春三出来,你盯着我的脸,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了……” 他,就是高彬,也是高林心。 “高科长,摒开你我的立场,你我一定会是朋友。说实在话,当我十年后再次见到你,十年前那种感觉不由自主地从心里涌出来。” “什么感觉?” “惧怕,发自骨子里的惧怕!” 周文渊诚恳地看着高林心。 这一刻,他是周乙,他是高彬! “若不是春三,你也不不敢笃定我就是高彬!” 高林心没有在意周文渊的奉承话,对于他这种老牌特工来说,来自敌人任何的赞美都会是致命的陷阱。 周文渊没有说话,掌故春三已经提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过来了。 “周队长,高科长,您们先喝两口,正宗的东北大麦茶,我去后面炒几个菜,一会儿喝两盅。” 说完,春三满脸堆笑,露出两颗缺失的牙,转身向后厨走去。 周文渊看了看春三离去的背影,伸手抬起茶壶,一股金黄的茶汤滚入两个杯中。 周文渊将一个杯子推到高林心面前,自己缓缓地端起一杯,放在鼻下使劲地嗅了嗅。 “十年未喝过这大麦茶了。” “你在东北呆了十多年,只怕也是半个东北人了。” 高林心没有动,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面前的周文渊。 周文渊点点头,轻轻地抿了一口,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裹在舌头上。 “好茶!”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接着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高林心依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半眯着倒三角眼看着周文渊。 “周乙周队长,你还记得刘魁么?” 突然,高林心向前倾了倾身,一脸神秘地看着周文渊,轻声问道。 “刘魁?” 周文渊愣了愣。 “鲁明居然会是共产党,后来死在了上海滩,那刘魁呢?” 高林心又轻声地问了一句。 周文渊顿时脸色一沉,为何高彬高林心要问一个早已消失十年的小角色? 难道…… 周文渊努力地想,想高林心话里的意思,却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重,甚至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忽然,他觉得全身瘫软,浑身无力,一股无法抑制的眩晕直冲脑门。 周文渊努力地撑着手,还是无力地瘫软在桌上。 在他闭上脸皮的瞬间,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后厨门走了出来。 那个人,并不是春三…… 第39章 周乙中计,言家庄好戏开场 那个身影愈来愈模糊,在周文渊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记得自己好像见过此人。 沉重的眼皮终于无力地闭上,周文渊头一偏,脑袋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上。 是的,他见过那个人。 刘魁,进来的人是刘魁。 刘魁的手中还捧着一套灰色的衣服,看样式,是现在最为流行的中山装。 马汉山当年也十分中意这种服饰。 高林心的嘴角一直挂着冷酷的微笑,犀利如刀的眼神一直盯着周文渊的脸庞,直到刘魁站在桌边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高林心慢慢地抬起双手,手腕上锁着沉甸甸的手铐。 刘魁穿着一身黑色洋服,戴着一顶黑色的圆帽。 他连忙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将铐住高林心双手的手铐打开。 高林心没有看刘魁一眼,慢慢地背着双手,绕着瘫倒在桌的周文渊看了又看。 一旁的刘魁心头不由一惧,这才是真正的高彬高科长,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自己和周乙都无比畏惧的人。 “春三呢?” 高彬背着双手,冷冷地问了一句。 “按他的要求,处理了……” 刘魁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怎么处理的?” 高彬终于抬起眼皮,阴冷地看着刘魁。 刘魁愣了愣,轻声回答道。 “和周队长一样……” 高彬微微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周文渊,喃喃地说道。 “处理得好,现在不像过去,杀个人就跟杀只鸡差不多,共产党的天下,还是少出纰漏为好,一晚上的时间,够我们离开上海了。”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方城露手腕上露出的手表,伸出手去,将那块皮带手表取了下来,慢慢地戴在自己手中,又仔细地看了看。 “刘魁,把这里处理一下,将店门关上,把两人铐在后面去,记得堵住他们的嘴。” 刘魁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怯生问道。 “高科长,我看实在不行,就杀了吧。” “杀了?” 高彬侧过脸,阴冷地瞪了一眼刘魁。 “要杀,十年前在哈尔滨就能杀,何必留到现在,时代变了,改一改你在日本人那里学的那些杀戮脾气。” 见高彬这么说,刘魁不再说话,将瘫软在桌的周文渊抱起来,拖到后厨去了。 没多久,刘魁出来了,朝高彬点了点头。 高彬早已换上了刘魁带来的衣服,将自己穿着那套蓝白条的囚服揉成一团丢在桌下。 高彬冷漠着脸,看了他一眼,背着双手出了店门,身后的刘魁左右看了看,转过身将店门锁上,顺手将从春三身上摸出来的钥匙丢进路边的污水沟里。 夜幕早已降临,天空漆黑一片,路边三三两两的灯无力地闪烁,如同一双双无助的眼睛盯着这无助的一幕。 高彬和刘魁消早已消散在这黑夜里,这漫天的漆黑将他二人包裹,可是在这同样的黑夜里,却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天地。 言家老宅的正堂,灯火通明。 该来的人都来了,言家九门,除了绝了后的第九门。 自从言天九死以后,他那系就再没人出任掌事。 可是,户可以绝,门却不能断;人可以死,那把椅子却始终要摆在那里的。 九门到齐,祭完祖先,最先讨论的就是这第九门的掌事之位。 “庄主,天九一门也该有个掌事了。”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的六婶。 六房刺杀,十多年前,六房掌事言敬松东渡扶桑就再也没有回来,六房一门不顾庄主言天九反对,极力推荐了言敬松的老婆出任掌事。 今夜的祖祭就是六婶牵头,张罗着庄里的女人们置办的。 “六婶,这九门一系……” 坐在正中椅子上的言采东侧过脸,看着头发花白的六婶,心思重重地说了半句。 他那剩下的半句,在座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言天九死了,死得并不光彩,他又绝了后,虽然九门一系也有些后生、子弟,好像除了死去的杜宇风有些本事,其他人都难挑大梁。 无人有能耐能掌九门的事,这是庄里老人们公认的事实。 六婶浅浅地笑了笑,又微微地点了点头。 “庄主的意思,九门一系的掌事就这么拖着了?十年了,我们总该推个人出来顶这个缺,续九门的香火吧。” 六婶的话很明白,言天九可以死,九门不能绝,十年了,若是再没有人出来主持九门的局面,这一支就真的要绝了。 “采东,你六婶说得不无道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正是坐在左侧第三把椅子的四房掌事言敬轩。 白发苍苍,道骨仙风,一张精瘦的脸上闪烁着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 他的话就让言采东不得不正面回答了,当年也正是老爷子将言采东推上了庄主的那把椅子上。 “四叔,采东也想了很多年,只是这九门……” “你是说九门没人吧?” 六婶接了一句,看了看对面的老爷言敬轩,又盯着言采东那张黝黑的脸。 言采东思索良久,缓缓地点点头。 九门谋兵! 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 言敬轩似乎看穿了言采东心中所虑,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人,就过继一子过去,过户不继父。” 老爷子的话音一落,坐在各把椅子上的各方掌事都脸色一惊,有的还偏着头窃窃私语几句。 言采东又想了想,微微地点了点头。 “四叔的这个说法好,言家子弟无人愿意过给九叔继他香火,若是过去顶九门的门户,还是有言家子弟愿意的。” “只是,这人选……” 言采东又迟疑地说了一句,左右看了看在座的各门掌事。 “人选嘛,我荐个人,各方掌事和庄主斟酌。” 说话的又是六婶,她瞟了瞟众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 “我倒觉得刚刚回来的言无憾最为合适?” “无憾?” 屋里众人又是一片窃窃私语,言采东鹰隼般的眼睛左右瞟了瞟,又饱含深意地看了看稳住不动的老头子言敬轩的眼睛。 老头一手杵着桃木拐杖,一手轻轻地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银白胡须,半眯着双眼,似乎陷入沉思。 “无憾那孩子父母都死得早,吃庄里一家一户的粮食长大的,现在孩子出息了,是该回来挑挑担子了。” 六婶接着说道,眼睛扫了扫在座各方掌事。 言采东默默不语,平静地看着六婶,黝黑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 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的是二房掌事言义为,从他参加今夜祖祭都一直未说过话,永远端着那副木讷的表情。 言义为与言采东同辈,岁数还比言采东小上几岁,只因二房掌事,也就是他的父亲死得早,言义为在十七岁那年就接掌了二房。 言门二房为谋,言家九门不可或缺的人物,不可或缺的大脑。 可是,自言义为掌事之后,二房的人却极少参与庄中之事,若不是今夜祖祭,言义为还在伺弄家中的几盆不知名的野花。 言采东缓缓地侧过脸,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仿佛要睡着的言义为。 “义为,义为……” 言采东唤了两声,言义为没有任何的反应。 坐在他身边的老爷子言敬轩眉头一皱,轻轻地用手中的拐杖杵了杵言义为脚背。 言义为猛然一惊,抬起头来。 第40章 祖祭不过是一场内斗 言义为的颧骨很高,两鬓斑白,古铜色的脸有些黯淡无光,脸上布满皱纹,那皱纹使他的脸像树皮一样粗糙,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 若是仔细看看他那双更为粗糙的大手,没一个人会认为他竟然会是言家二房的掌事。 “庄……,庄主,你吩咐。” 言采东愣了愣,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六婶举荐让言无憾那孩子来顶九叔的门户,义为的意思如何?” 言采东又说了一遍,在座的每个人都把眼睛盯在言义为那张苍老的脸上。 言义为惊愕地微微张着嘴,左右看了看大家,迟疑许久,浑浊而有些迷茫的眼睛转了转,过了许久,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道。 “好,好,无憾那孩子人品正,能力强,接九门正是不二人选。” 言义为说完,又怯怯地看了大家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同的神色来,有嘲讽,有不屑,有高兴,有赞许,也有失望,更有毫无表情。 失望的是言采东,没有表情的是四叔言敬轩。 言采东刚要说话,只见那言敬轩猛地睁开双眼,用冰冷地语气说道。 “无憾不合适!” 顿时,大家又将目光聚集到老头子的身上。 “四叔,您就说说,无憾咋个不合适了?” 六婶脸上堆着笑,看着言敬轩。 “他不合适……” 言敬轩还是那一句,手中的拐杖轻轻地杵了杵地。 刚刚说话的言义为侧脸看了看边上的老爷子,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心不在焉甚为愧疚,连忙说道。 “对,对,无憾不合适,我倒觉得无双那孩子不错,由他顶九房的门户更佳。” 言义为的话音刚落,老爷子言敬轩猛然转过头,一脸怒色地盯着言义为。 坐在正中椅子上的言采东眉头微微一展,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言义为看着老爷子的脸,一脸惊恐和敬畏,似乎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闭上了嘴巴。 “无双有门有户,他顶了九叔的户,我这把椅子让谁坐!” 一直沉默不语的三房掌事言义兴开了口。 他,终于被逼出来了,言采东很满意,很满意! 该来的总是要来,既然要来,不如早点来吧。 六婶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言义兴,从来都是笑脸溢面的他,现在却是一脸深沉,圆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那双眼睛都有些失神、空洞。 言采东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远远坐着的言义兴。 这个时候,四叔言敬轩站了起来。 “各房掌事,老夫敬轩年逾八旬,算是族中老人,老夫柄法。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俱,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们言家庄规不悖法,家规不可大于国法!” 老爷子一口气说完,有些气喘,苍白的脸上竟然涌起淡淡的红晕,他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无双,无憾两个言家子弟都是言家庄下一代的翘楚,但是他们更是官家之身,官家之人,若是他们当中有人接掌九门,只怕他那官家之身就毁了。” 说完,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六婶,六婶却是一脸平静,眼里似乎还带着淡淡地 笑意。 “九门十年未有掌事,不也过来了么?现在是新时代,新社会,言家庄的有些老规矩也是该改一改了……” 老爷子语气犀利,看着四周的各房掌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得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惧怕。 这种寂静让那香案上燃着的两根红烛都不敢多闪一苗…… 突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四叔,您老柄法,法也是规矩,柄法也就是守规矩,言家庄的法,四房一脉柄了两千年,怎么到了您老这一代就不公正了呢!” 言采东的眼角微微一跳,犀利如刀的眼神射向说话的人——言义兴。 杵着拐杖站立不动的老爷子言敬轩干瘦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过脸,半眯着眼睛冷冷地也盯着说话的言义兴。 这时,言义兴缓缓地站起身来,只见他先走到那把空着的九房椅子边上,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油光发亮的圈椅扶手,冷冷地哼了一声。 “义兴,你说说,四叔哪里不公?” 言义兴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到了九门那把空椅子上,阴冷地说道。 “三十多年前九叔篡谋庄主之位,逼死大哥言雨亭,四房柄法,法在何处?十年前,三哥言采东不经九门众议,以嫡三子之身继了庄主之位,请问四叔,您柄的法又在何处?” 言义兴的话咄咄逼人,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幅好好先生,说话生怕得罪任何人的模样。 每个人都看着言义兴,每个人的脸上都流出惊愕无比的神色。 “好,好……” 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老爷子冷冷地蹦出两个字来,一旁坐着的言义为连忙起身,想要扶住老爷子。 老爷子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使劲地用拐杖杵了杵地上的青砖。 “想必是三房掌事要算两任庄主的帐!” 言敬轩有些颤抖地朝言义兴走了两步,那言义兴一脸无畏地稳坐在圈椅之上,眼里流着自信而狡黠的笑意。 “四叔,您老言重了,算什么帐,都是一家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言敬轩怒喝一声,又用力地杵了杵青砖地板。 言义兴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一言不发的言采东面前。 “三哥,你是庄主,言家两千年的规矩,你比在座的谁都清楚,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 言采东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言家有嫡有长,三哥当你十年的庄主,是该把这个椅子让出来了。” 言义兴冷冷地说道。 “言雨亭四个儿子,就剩他一个,哪还有嫡长子!” 老爷子转过身,又是厉喝一声。 “义诚大哥没有死!” 言义兴转过身,盯着愤怒的老爷子,话里带着寒意。 “他早已被逐出言家!” “他也早被逐出言家!” 言义兴指了指稳坐不动的言采东,脸上毫无畏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言老爷子。 突然。 言采东缓缓地站起了身,走到两人中间。 “四叔,义兴说得不无道理,法就是法,规矩就是规矩,言家既然有嫡有长,那把椅子自然是要按规矩来的。” 言采东的话让老爷子言敬轩干瘦的脸狠狠地抽了抽,一双老眼惊愕无比地看着他,而另一旁的言义兴的嘴角却涌起淡淡的微笑。 诡异的笑容顿时挂在他的眼角。 “只要大哥愿意坐那把椅子,采东绝无二话……” 言采东微微地瞟了一眼言义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让言敬轩脸色缓和了下来,心头不由得暗暗地赞了赞言采东。 椅子可以让,可是他大哥言义诚愿意接吗? 言义诚不坐,怎么也不会轮到他言义兴来坐的。 “庄主说得对,只要言家老大愿意坐这把椅子,各房都应该没甚意见。” 老爷子语气平和了不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左右扫视了一圈早已呆如木鸡在座的各房掌事。 言义兴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老头子这句话,这话里的“庄主”二字! 老爷子称言采东为庄主,自然就遵循了祖宗的家法,剩下的事情嘛…… “我坐!” 一个声音从大堂侧门传来,一个人从门里飘然而出。 柳恨水。 柳恨水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41章 庄主异位 一套黑色洋服,一头花白短发,出来的人是柳恨水,也是言家嫡子长孙言义诚。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身着深蓝洋服,头戴黑色礼帽,另外一个身着齐整中山装,胸口还别着一支钢笔,圆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一个是刘魁,另外一个就是高彬高林心。 “大哥……” 言采东一脸惊愕,转过身,看着缓步向前的柳恨水。 高林心和刘魁站在那把椅子两边,看着众人。 柳恨水一脸平静,看了看言采东,又看了看稳坐不动的言义兴,最后盯着四叔言敬轩那双惊讶无比的眸子,说道。 “四叔,庄主刚才说,只要我愿意坐,那把椅子是不是归我?” 说完,他又眼神如刀地扫视了一圈各方掌事,鸦雀无声,针落有声。 老爷子言敬轩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一双老眼使劲地盯了盯面前的柳恨水,又瞟向一旁的言采东。 柳恨水的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言义诚会突然冒出来。 最为尴尬的却是言采东,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大哥会在背后捅上一刀。 为何大哥突然变卦,他身后的两人又是谁? 其实在言采东的心里,那把椅子谁来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柳恨水的安危,还有自己身上担负的秘密任务。 言采东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言义兴忽然站起了身,脸上又露出平日常有的笑容,他朝柳恨水拱了拱手。 “大哥,您回来就好,您回来了,我们言家庄就算有了主心骨。” 柳恨水没有理会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言采东的肩膀,又说了一句。 “采东,那把椅子你坐了十年,够了……” 言采东顿时感觉自己的肩头一沉,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柳恨水冷峻的脸庞和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眸,迟疑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采东说过了,只要大哥愿意坐,采东绝无异议!” 随即,言采东转过身,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冷冷地对大家说道。 “今日言家祖祭,两千年之言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既然言家嫡长子言义诚归来,庄主之位自然遵照祖宗家法,各房掌事可有异议!?” 言采东的话犀利如刀,冰冷如霜。 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无人说话。 言采东阴沉着脸,又看了大家一眼,默默地从腰间掏出那根旱烟枪,双手捧上,递到柳恨水面前。 “祖宗在上,言家庄七十九代子孙言采东,现将言家庄主之位归于言家嫡长子言义诚。” 说完,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将烟枪举过头顶。 一旁的四叔言敬轩看着这一幕,下巴几根稀疏的银白胡须微微颤抖,事情变化太快,饱经风霜,历经人事的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柳恨水没有伸手去拿言采东手中的旱烟枪,只是侧过身,朝杵着拐杖的四叔言敬轩拱手施礼。 “四叔,侄儿义诚可否接着位置?可悖祖宗家法?” 言敬轩双手使劲地杵在拐杖上,嘴唇抖动得更加厉害,清瘦得皮包骨头的脸庞一片惨白,过了许久,他才冷冷地哼了一声。 “大房为筹,大宗为主,继承有序,合礼合法!” “好!” 柳恨水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接过了言采东举着的旱烟枪。 言采东慢慢地抬起头,盯着柳恨水,眼里满是疑惑。 柳恨水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出手扶住了四叔言敬轩的胳膊。 “四叔,您老岁数大,坐着说话。” 言敬轩眼神有些茫然,脸色惊讶,他看了看柳恨水,只得颤颤巍巍地坐回了原位。 随即,柳恨水又走到言义兴面前,微微一笑。 “义兴兄弟,这么多年你为庄里也出了不少力,辅助三弟采东小十年了吧?” 言义兴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和欣喜。 “三哥这十年也不少为庄里出过力,言家庄能从旧社会平稳地过渡到新社会,全仗三哥上下周旋。” 柳恨水点点头,又拉着言义兴的胳膊将他按到了三房的那把椅子上。 此时,中堂之上,只有言采东孤零零地站着,柳恨水绕着他走了一圈,又绕道言采东的面前,叹了口气。 “采东,要不,你就去顶九叔的缺吧……” 话音刚落,在场之人莫不骇然。 一分钟前还是一庄之主,现在就成了九门掌事。 大家的脸色莫不惊愕,只有那言义兴的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 言采东黝黑的脸庞涌起浅浅的红晕,柳恨水知道他是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的愤恨和不解。 过了许久,言采东默默转身,缓缓地走到九门的那把椅子上稳稳坐下。 柳恨水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身影,嘴角淡淡一笑,也回过身,走到庄主之位坐了下来。 “今日祖祭,各房辛苦,义诚还有一事想与各房掌事商议商议。” 说完,他环视了一圈在座各位,顿了顿。 “庄主,您吩咐,吩咐……” 居然接话的人会是他,二房掌事言义为。 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盯着柳恨水,言义为身旁的老爷子言敬轩鄙夷地皱了皱眉头,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庄主说是商议,不是吩咐!” 言义为愣了愣,一脸尬色。 柳恨水笑着说道。 “四叔说得对,庄里的大事都是各房商议着来,言家庄千百年来的规矩。” “不知道庄主要与我们商议何事?” 言敬轩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柳恨水迟疑片刻,缓声说道。 “我要出趟远门……” 他的话一出口,众人有是一片窃窃私语,才当上庄主之位几分钟,怎么又要出门?闹着玩儿呢? 言敬轩更是老脸一沉,手中拐杖狠狠一杵。 “言家庄是菜园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庄主要走,那就把手中的物件留下吧!” 言敬轩语气冰冷,话中带着恨意。 柳恨水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而笑意更浓。 “四叔,您老听我把话说完……” “……” 言敬轩没有言语,阴沉着脸,把头扭到一旁。 柳恨水站起身来,手里握着刚刚言采东还给他的庄主信物——旱烟枪。 他走到言敬轩的面前,缓缓说道。 “四叔,侄儿义诚既然要回了这庄主之位,自然是要为这言家庄做做事情的。四叔,今日祖祭,案上三块灵牌,一是言家始祖言子之位,二是圣祖言峥之位,三是这历代庄主之位。” 柳恨水停了停,左右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 “我们言家庄虽是言家大支正统,可天下人莫不以虞山言家镇为言家正统,我们言家庄藏在暗处两千年,现在时代变了,我们言家庄的人也该直面阳光,正常生活了!” “我们间门言氏本就是干的黑暗里的活儿,我们庄里人能延续到如今,不正是靠着一代代言家间士们用血,用命拼回来的么?!” 老爷子言敬轩一脸怒气,老眼圆瞪看着柳恨水。 柳恨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缓缓地对言敬轩鞠了一躬。 “四叔,时代变了,共产党的天下,他们不会再用间士,也用不着间士!如果言家庄人抱残守缺,一味遵循着老旧思想,只怕……” 柳恨水话未说完,可是在座的每一个心里都清楚,自49年以后,庄里人基本都是农民,只有极少数后生参军入了伍,言家庄再也没有受到当权者的青睐。 一把刀,别人如果不用,要么会生锈,要么…… 要么会担心别人用,于是…… 第42章 出乎意料的阴谋 八十岁的言敬轩活过三朝,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这个道理他也是懂的。 老爷子鼻孔里轻哼一声,气囊囊地问了一句。 “敢问言庄主有何妙计?” 柳恨水见四叔言敬轩情绪缓和,脸上又涌起淡淡的笑容,朝大家拱拱手,说道。 “此次义诚远渡重洋,只为一件事——迎回圣祖言峥骸骨,此事自大唐以来,成了言家庄人的心病,圣祖遗骸得归,言家庄再无憾事,日后庄内不再分九房,也不再设掌事,言家庄人不再做间士,安安生生地做国家的公民,耕田读书……” 柳恨水的话让众人莫不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想不到这个新任的庄主干的第一件事居然会是…… 老爷子言敬轩又站起了身,一脸阴冷。 “义诚,你让我们弃了祖宗之学,安心当农民?” 柳恨水看着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叔,是时候了……” 柳恨水的这句话话旁人听不懂,坐在九门木椅上的言采东是听得懂的。 言家庄曾经是两千年华夏大地最为秘密的组织,两千多年来,有多少言家庄人为权贵者设计充间,为庙堂干了多少不能出面的龌龊事,言家庄能延续到如此。 只因它有用,有用就有价值,可是柳恨水和言采东很清楚,现在不是春秋,不是大唐,不是满清,更不是民国时期。 一个能力极强,组织极其隐秘的家族,能够撼动国家根器的神秘组织,放在任何一个朝代,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用,要么灭! 言敬轩缓缓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平日里精干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其实柳恨水的打算,言采东曾经和他讨论过很多次。 言敬轩一直想拖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想不到刚刚回来的柳恨水竟然如此果决,先用雷霆手段夺了庄主之位,后又用庄主之权定了言家庄未来的前程。 “老啰,老啰……” 言敬轩喃喃自语两句,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二房掌事言义为又站起了身,朝着柳恨水拱拱手,微笑着说道。 “既然庄主有大略,我们都听庄主的,历任庄主都是满怀心事入了祖坟,今日新任庄主说能请回圣祖遗骸,我们全庄人,各房掌事当然支持!” 说完,他又朝各房拱拱手,继续说道。 “我们二房没有意见,各房有何话说?” 大堂上一片无声,柳恨水微微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 “庄主……” 突然,在座唯一的女人六婶说话了。 “既然庄主要东渡扶桑迎回圣祖遗骸,那你走后,这庄主之权……” 言家庄历来的规矩,庄不得一日无主,就算庄主离庄吃顿酒席,就得将庄主之权暂托于人。 “你们大家议议吧,选个人出来代行庄主之权。” 柳恨水满不在乎地说道,走回木椅旁边,慢慢地坐了下去。 各房又窃窃私语了片刻,还是六婶开了口。 “既然代行庄主之权,还是让采东干吧!” 说完,她瞟了一眼坐在最远的言采东。 言采东却连忙起身,使劲地摆了摆手,嘴里嘟囔道。 “使不得,使不得,那烫屁股的椅子我才甩脱,我是怎么都不会再去坐的。” 大家都清楚,这肯定是言采东在闹脾气,换谁,谁也不会去接的。 刚把人家从椅子上撸下来,现在又让人代行庄主之权,那不是一般的伤人。 柳恨水没有多言,只是看了一眼言采东。 这时,二房的言义为又说话了。 “三哥既然不方便,那他就好好的干合作社主任的活儿,这暂行庄主之权嘛,我看就交给副主任义兴兄弟来担几天。” 一身圆胖的言义兴连忙起身,也摆了摆手,刚要拒绝。 柳恨水说话了。 “我看也好,义兴也辅佐了采东小十年,还身兼合作社副主任的担子,和官面儿上的人也熟悉,我看他也最合适。” 说完,不由分说地走到言义兴跟前,郑重其事地将手中的旱烟杆递给了言义兴。 言义兴正犹犹豫豫地,六婶笑着说道。 “义兴,你就先接着吧,义诚出去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他回来,你就还他便是。” 听六婶这么一说,言义兴这才缓缓伸出手来,接过了柳恨水手中的旱烟杆。 那老爷子言敬轩猛地睁开双眼,狠狠地瞪了一眼手里握着旱烟杆的言义兴,怒气冲冲,杵着拐杖就往门外走。 “祖也祭了,权也交了,还留着吃酒不成!” 跨出门的老爷子冷冷地喝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穿过庭院,出了门。 其他几房掌事见这形势,莫不噤若寒蝉,只有那柳恨水微微地笑了笑。 “大家请回吧,日后庄内有事,就让义兴拿主意!” 大家一听柳恨水如此说,连忙起身,疾步朝外走去。 当然,走得最快的还是离门最近的言采东。 最后离开的人正是手握旱烟杆的言义兴,他扭动着肥胖的屁股刚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走到柳恨水面前,轻声问道。 “大哥,这合适么……” 柳恨水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合适,怎么个不合适了,日后就全仗义兴兄弟照管着全庄了。” 言义兴连忙笑了笑,哈了哈腰,抬起身来,他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了看一直站在那把椅子边上的那两个人。 高林心和刘魁。 柳恨水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回头瞥了一眼他俩,淡淡地说道。 “义兴兄弟,你放心,他们正是大哥去迎圣祖遗骸的关键。” 言义兴顿时觉得恍然大悟,连忙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出去后还不忘关上大堂的木门和院门。 “柳老板好手段!” 终于,高林心开了口。 柳恨水默不作声,转过身,看着高林心,浅浅地笑了笑。 “不是我手段高,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只能如此!” “是啊,没有办法,换作是我,我也只能如此!” 高林心慢慢走上前来,双手背在背上,脸上洋溢着狡诈的笑容。 “是时候了,该走了……” 柳恨水没再与高林心过多纠缠,忧心忡忡地说道。 高林心抬起手腕,看了看他从周文渊手腕上取下的手表,点了点头。 “十点十分,言采东给你买的船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现在出发正是时候。” 柳恨水狡黠一笑,对高林心说道。 “你真以为我们坐那趟洋轮出海?” 高林心愣了愣,思索片刻,嘴角顿时涌起笑意,他缓缓地朝柳恨水竖起了大拇指。 “高明!” 第43章 出庄 “走吧……” 柳恨水淡淡地说了一句,高林心随即朝身边的刘魁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柳恨水出了中堂大门。 中堂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香案上那三座青铜、白玉、乌木牌位,牌位前宣德炉里还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檀香。 香案两端各立着一座烛台,两根红烛的火苗突闪突闪,两排八张太师椅围着那一把庄主之椅,加上八座硕大的屏风,整个大堂显得诡异而阴森。 刚走到院中的柳恨水回过头,淡淡地朝中堂瞟了一眼,一脸凝重。 他身后的刘魁刚要上前去推院门,柳恨水抬手将他拉住。 “两千年来,能走出言家庄的人,只有一个……” 刘魁愣了愣,身旁的高林心却微微一笑,他知道柳恨水说的那个人是谁。 唯一从言家庄逃脱的人,只有十年前的一代谍王戴雨浓,他从这间院子里走出去,并不是走的大门。 柳恨水朝着西厢房侧面努努嘴,高林心顿时明白,拉了拉刘魁往西厢房走去。 当年,马汉山就在那间厢房门前被赵成功一枪击毙。 或许是高林心想起了这件事,触景生情,刚推开院门,他侧脸回头,看着柳恨水,问道。 “柳老板,我想问问,当年我那兄弟……” 柳恨水愣了片刻,眼神冷峻。 “你说马汉山?” 高林心点点头。 柳恨水沉默片刻。 “他被庄里人埋了……” 高林心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年久破旧的门框,一脸悲戚。 “埋在英雄岗!” 柳恨水又沉声说了一句。 “英雄岗?” 高林心似乎有些不信,一双倒三角眼充满疑惑,侧着脸盯着柳恨水。 柳恨水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只要杀过鬼子的,都是英雄!他不是民族的汉奸……” 说完,柳恨水一脚跨进去院去。 身后的高林心默默地点点头,或许在这一刻,一卵同胞的情意才得以片刻的释放。 埋在英雄岗,不是汉奸,足够了! 高林心突然笑了,一种发自内心,旁人绝对无人见过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 西厢房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庄外,这条密道本只有庄主得知,柳恨水回来后,言采东担忧他会出现意外,就将这条密道告诉了他。 密道在西厢房院落的假山背后,三人穿过假山后面一道狭小的门洞,走进一条阴暗的地下洞道,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前面洞口若隐若现的亮光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魁,他伸手将洞口的杂草拨开,顿时一道月光照射进来。 三人鱼贯从洞道口里钻了出来,一片银光粼粼的海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口在一片山岗的背腰上,山岗面对大海,圆月当空,银鱼跳跃。 三人站在陡峭的山腰上,脚下波涛汹涌,海浪冲击着岸边礁石,发出阵阵低吼,如同一头被压抑千年的巨兽呻吟。 “我们从这里走?” 走在前面的刘魁小心翼翼地贴在崖边,侧过脸,疑惑地问高林心。 高林心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在洞口边上不足一尺的崖边小径上,看着那一片海。 海面上除了千万条银鱼闪烁,还有三两条渔船在岸边随波荡漾。 柳恨水最后钻出洞道,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高处长,我们到了!” “……” 高林心没有说话,缓缓地侧过身,将柳恨水接应出来。 “那条船……” 站定的柳恨水伸出手,指了指岸边三条渔船中间的那一条。 “我们坐那条船走?” 高林心有些疑惑地问柳恨水。 柳恨水笑着点点头。 “不错,就那条船。” 高林心不再说话,侧过脸和刘魁对视了一眼。 “走吧,我们先上去,从大道下到码头去。” 柳恨水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顺着小径往前走。 刘魁转过身,一只手抠着崖壁上凸显的石头,双脚交替缓慢向前移动。 三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十米,终于绕过陡峭的崖壁,来到山岗顶部的杂草丛中。 那条小径早已被杂草淹没,或许是故意为之,也或许是这条路多年未有人走,一人高的杂草将三人淹没。 “到了……” 突然,走在最后的柳恨水轻轻地唤了一声,前面的高林心和刘魁都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朝前望去。 冰冷如霜的月光下,几座高低错落的墓碑映入眼帘。 “英雄岗……” 第44章 三颗棋子 高林心喃喃自语说出三个字来。 柳恨水点点头。 “不错,英雄岗,下面的就是鸦儿嘴码头,当年戴雨浓就打算从这里逃离上海。” “当年,他也死在这里……” 高林心冷冷地回了一句,转过头,看着柳恨水。 柳恨水看着月光下高林心那张紧张、冷酷的脸庞,浅浅地笑了笑。 “戴雨浓走不出这里,不一定我们就走不出去!” “……” 高林心没有说话,阴沉的眼眸闪烁着怀疑的神色,眼皮微微地抽了抽。 “高处长,你不相信我?” “……”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监狱里等着方城挖你的老底!” “春三是你安排的?” 高林心突然冷冷地问了一句。 柳恨水没有回答他,只是浅浅一笑。 “你的身份,只有一个人能识别,那就是周乙周文渊。半年前,你被共产党抓了,我就算定,他们一定会派出周乙到上海来,所以……” “所以,你就提前将春三布局到了上海,而且就在火车站附近。只因你知道,无论是周乙,袁克佑,方城到了上海,就一定会找到那家饭店,找到春三,也只有春三是马汉山唯一不认识的人!” 柳恨水的嘴角微微一翘,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布局半年,直到今日才把我救出来,只怕……” 高林心也冷冷地笑了笑,藏在草丛中的手缓缓地摸进了裤兜,兜里有一把枪,刘魁给他的一把左轮手枪。 “担心我救你,不过是想打入你们内部?” 柳恨水轻蔑地看着高林心。 “那柳老板的意图……” 海风吹过,三人头顶的芦草轻舞,发出沙沙的声响,高林心身后的刘魁阴沉着脸,他手中也有一把上膛的手枪,只是枪口垂着地。 “春三给共产党出过力,你应该知道。至少,他曾经是周乙的线人,按理说,共产党是不会清算他,可是他还是坐了牢。” 柳恨水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春三不是共产党,更不是个坚定的人,他在牢里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供了出来!” “他能知道什么?” 高林心眉头一皱,阴冷地问道。 柳恨水脸上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颇为无奈地说道。 “不要小看春三这种小人物,他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至少十年前,他曾经受命将一艘货轮押运到了大连,那一趟,他握住了我的把柄,所以他坐了共产党的牢,就一定会将我供出来的。” “那为何共产党现在才清算你?那春三又为何出来了?” 高林心又逼问道。 柳恨水看着高林心的脸,知道他从未相信过自己。 在高彬这种级别的特务面前,几乎没有人可以逃过他那双眼睛。 “春三坐了三年牢,前两年还好,都有人照应着他,准确地说,有两个人照应他,一个是我,一个是周乙,可是就在半年前,春三突然被人提到了北京,我就预感不妙。” “半年前……” 高林心喃喃自语,忽然他眼神一惊。 “八仙楼被炸的那个时候?” 柳恨水点点头。 “我仔细比对过时间,就在上海八仙楼被炸的第三天,春三被人秘密从抚顺监狱提到了北京特情三局。” “春三和八仙楼被炸有什么关系?” 高林心阴沉着脸,不解地问了一句。 柳恨水嘴角微微一颤,缓缓说道。 “高处长,八仙楼为何被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高林心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柳恨水,没有接他的话。 “自从春三被提到北京,我就在谋划今天了,我要离开中国,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美国?” 柳恨水轻轻地摇摇头。 “美国?” 他自嘲地笑了笑。 “美国人可不会待见我的,当年我可以为他们卖命,现在没了用处,美国可不会收留我。” “那你……” “听说大公子在秘密地召集当年散落在大陆的军情人员。” 柳恨水淡淡地说道。 高林心脸色一变,插在裤兜的手狠狠地握住枪柄。 “所以,你把我救出来,当你的投名状?” 高林心半眯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柳恨水的眼睛。 “不是我要救你,而是救你本就是我的任务!” 柳恨水轻哼一声,冷冷地看了一眼高林心。 “你以为我有多大本事,能够将大名鼎鼎的高彬高科长从共产党的监狱里捞出来?!” “难道你……” 高林心眉头一锁,惊愕万分地看着柳恨水。 柳恨水重重地点点头。 “不错,自从你在上海被捕,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很多人,很多事情都围绕着你展开。比如你身后的刘魁,你问问他,他藏了多少年,为何突然现身?难道他也是我授意的么?” 柳恨水瞥了一眼高林心身后一脸阴沉的刘魁,冷冷地说道。 “我得到的指令,将春三捞出来,安置到上海东北菜馆,然后等待时机潜藏到言家庄,和一起刘魁行动,接应你出来。” “春三被提到了北京,你能将他捞出来?” 高林心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柳恨水。 柳恨水鄙夷地笑着对高林心说道。 “不要忘了,我曾经给延安办过很多事,当年有很多与我有过接触的人都成了大员,春三只要不提当年那艘船,我就暂时会安全,也就有可能将他捞出来!还好,春三什么都招了,就是没招那艘船,我才有机会将一个没什么用处,又没有什么害处的春三捞出来……” “至于刘魁,为何突然现身,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高林心疑惑地看了看柳恨水,又慢慢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刘魁。 刘魁漆黑的脸在月光的照射下,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霜,他用眼神回应了一眼高林心,微微点点头。 “不错,我是一个月前,接到秘密指令让我潜伏到上海言家庄,与柳经理一起拍配合东北菜馆的行动计划。” 高林心的脸色愈发地阴沉,一只手,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只是在高林心的心中,高级特工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只手是敌是友,他不敢确定。 因为,当他被转移到监狱里暂押的后,有人已经给他传递了消息。 至少,有人告诉了他,周乙会将他带到东北菜馆,有人会在那里接应他逃狱。 “如此说来,我们三人,都是接受了秘密的指令。” 高林心轻声说了一句,眼里依旧是不解和疑惑的神色。 柳恨水微微叹了口气,昂起头,看着那轮皎洁的月光。 “我们不过都是那只看不见的手中的棋子而已,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高林心没有说话,其实在他的心里,他比柳恨水知道的要多得多。 只有他知道,为何半年前八仙楼被炸,为何半年前,他一定要带着炸药进入八仙楼,爆炸的并不是他带进去的炸弹。 可是,被捕的人却是他。 或许,自己的被捕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正如柳恨水所说,他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各有各的作用,有的棋子如刘魁,马走日;有的棋子如柳恨水,炮打隔山。 而自己,又是何种棋子,是车,还是卒? 高林心也不由得有些悲从心起,他刚要说话,突然发现柳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目光从自己的脸上移了身后。 有变! 高林心刚想拔出兜里握着的枪,柳恨水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 月光皎洁,身后的刘魁的影子慢慢地印了过来。 刘魁双手慢慢举了起来,右手的枪被一只手夺了过去。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刘魁的后脑勺…… 第45章 居然会是他来送这份情报 “无双!” 柳恨水急声喝道。 拿着枪顶着刘魁脑袋的人是言无双,那个和言无憾一同回庄的言家子弟,当然他们既是族兄弟,也是一个部队的战友。 高林心阴冷地看了看柳恨水一眼,缓缓地转过身去,身后的刘魁举着手,黝黑的脸很是平静。 “大伯!” 言无双从刘魁身后露出半张脸来,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惊诧,似乎早已料到柳恨水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柳恨水向前一步,眉头一皱,又问了一句。 月光下的言无双脸庞棱廓分明,眼神坚毅,他看了看柳恨水,又看了看三人中间的高林心,眼神里又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来。 “无双,把枪放下。” 柳恨水再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刘魁的面前,伸出手来。 他的意思是让言无双将手中的枪给他,言无双迟疑良久,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枪,却并未将枪给柳恨水。 “大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您……” 言无双的眼神有些闪躲,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 “谁?” 柳恨水猛地皱皱眉。 言无双摇摇头,又将手中夺过刘魁的手枪递给了柳恨水。 柳恨水和高林心对视一眼,柳恨水紧绷的脸慢慢松弛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言无双的肩头。 “走吧,既然你知道大伯会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言无双微微地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柳恨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跟我来。” 说完,言无双转过身,走到前面。 这条被芦草包裹的小径并不长,没多大功夫,四人钻出了草丛,来到山岗上。 准确地说,来到那排墓碑前。 “大伯,我就不下去了,那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完,言无双从灰布便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借着月光,高林心赫然看见言无双的手中拿着一张叠着的笔记本内页,或许是两张,也或许是三张,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纸张的侧面闪着殷红的颜色。 那是血的颜色! 高林心那特工独有的敏锐甚至能让他嗅到那丝飘散在夜风中的血腥味儿…… 高林心那双如狐狸般狡诈的目光盯着柳恨水,柳恨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着言无双手中的东西,淡淡地问了句。 “到底是谁给你的?” 言无双默默地看着柳恨水,沉默良久,缓缓摇摇头。 “大伯,我今夜到这里来,已经违背了原则。我相信大伯,也相信你们,所以我过来了,您就不要多问了。” 说完,他又将手中的东西往柳恨水递了递。 柳恨水看着月光下有些纤瘦的言无双,心头不由得一惊。 难道,他就是言采东口中所说的言家庄的叛徒? 言无双已经是师部里的重要参谋,他应该很清楚今夜到这里,帮人传递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为何他还是来了,而且还守口如瓶。 柳恨水刚要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魁走上前,一把将言无双手中的东西抓在手中。 言无双剑眉一挑,刚要举枪,柳恨水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只听刘魁咧嘴笑了笑。 “他真的是高明至极!人和情报分开送,而且如此准时到送达,如此手段,即使戴老板再世也是做不到的。” 刘魁的话音一落,高林心和柳恨水一脸惊愕地对视一眼。 言无双还想要挣扎,刘魁却冲着他狡黠一笑。 “他是不是告诉你,你只管送到,有人会在你手中取?” 这下轮到言无双满脸惊恐了,他瘦削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 刘魁点点头,看了看高林心,又看了看柳恨水。 “因为他也告诉我,跟着柳经理,会有人将一份重要的情报交给他,但不要过柳经理的手,让我自己取,取的时候就告诉送信人刚刚这句话,送信人自然就会明白。” “他是谁?” 这次轮到高林心惊讶地问刘魁。 刘魁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言无双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活生生地把话头压了回去。 终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伯,我就不送了,您把这个带上吧。” 言无双一脸冷漠,将手中的枪递给了柳恨水。 柳恨水迟疑片刻,缓缓地将言无双手中的枪接了过来。 言无双看了看柳恨水平静的脸,足足了看了五秒钟,猛地转过身,下了山岗,朝远处有着星星点点灯火的言家庄走去。 “做了他!” 刘魁的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猛地抬起手举起了枪。 在这瞬间,柳恨水没有出手,高林心却猛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住手!” 刘魁愣了一下,看着高林心。 高林心看了看柳恨水,又看了看言无双远去的背影。 “你杀了他,我们还走得了么,他既然能来送情报,就不会出卖咱们,要不这里早被共产党给围了。” 说完,高林心又看了看柳恨水,狡黠地笑了笑。 “柳经理,咱们走吧,现在都到齐了,是时候了……” 柳恨水木讷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万般的不解,在他与李部长设计出逃计划中,没有言无双相送的细节。 更重要的是,言无双送的不是他,而是一份情报,一份他和李部长都不清楚内容的情报。 敌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狡猾,背后的操纵者不但算定了自己今夜出逃,甚至安排了刘魁前来接手情报。 敌人并不信任自己,但是至少并未看穿自己和李部长的这出“无间计”! 刘魁,高林心和自己,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早已被那个人算得分毫不差,柳恨水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定要将这个情况及时汇报上去,同时也要搞清楚被言无双送过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柳恨水暗暗地下定决心,高林心再次催促了他。 “柳经理,发什么愣呢?” 柳恨水一怔,连忙冲着他微微一笑,在高林心这种人面前,绝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高林心半眯双眼,盯着柳恨水,他从柳恨水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好奇的绝对不会是刚刚言无双的到来,也不会是好奇言无双所送的东西。 “我只是好奇这英雄岗,埋得下国军特务,埋得下无名英雄,为何这两座坟有碑无字。” 高林心颇感意外,他搞不懂柳恨水在这个时候偏偏注意两座坟茔,不过在高林心的脑子里也萦绕着一个问题。 柳恨水说马汉山就埋在这英雄岗上,不知道是哪是座。 第46章 坟里埋的到底是谁,他终是没有等来柳恨水 高林心心有所想,也就顺着柳恨水的话头接了过去。 “连你都不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那就更不清楚我那兄弟马汉山埋这里何处了……” 柳恨水浅浅地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里面埋的何人,只是弄不明白那两人为何到死都允后人为其碑上刻字。至于你高处长的兄弟嘛,他就埋在那里……” “那座坟是他的?” 高林心顺着柳恨水的手望过去,那是最边上的一座不高的坟茔,前面有块碑,高林心疾步走上前,蹲下身,乘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碑文。 汉白玉材质,碑文却被人刮了去。 高林心回过头来,阴冷地说道。 “柳经理,这是杜宇风的坟,我还是清楚的。” 柳恨水眼里一亮,心中有大概,脸上却挂着微笑。 “是的,这是杜宇风的坟,不过里面埋的却是你的兄弟马汉山!” 高林心“腾”地站起身来,两步跨到柳恨水的面前。 “怎么可能!杜宇生亲自将杜宇风的遗骸送到这里埋葬,里面怎么会是我兄弟!” 柳恨水瞧着一脸疑惑的高林心,轻哼一声。 “我是言家庄的嫡长子,我三弟言采东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不成!当年,马汉山被赵成功击毙,言家庄人在采东的安排下,就将马汉山的尸体埋在了这里,后来杜宇生亲自前来,为其弟选了个地方,巧得很,就选的你兄弟马汉山的葬身之地。” “那他为何要将杜宇风埋在这里……” 高林心眉头一皱,脸上又猛然一惊。 柳恨水从他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里看到了另外一条信息。 或许,他还没死! 他,那个被国共谍报界都有所忌惮的魔王! 只有一只手,一条腿的杜宇风。 高林心又回过头去,默默地看了看那块被青苔染得有些青绿的石碑,沉默片刻,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 说完,高林心朝刘魁努努嘴,刘魁握着枪,走到了前面,高林心却没有动身,柳恨水知道他在等自己。 柳恨水心头一沉,随着刘魁顺着那条下山的小径走去,高林心跟在他身后。 桂蟾如盘,冷月如霜。 天地被那片银光包裹,唯有那夜风吹拂,轻撩着人世间那每一颗隐藏最深的人心…… 一叶扁舟,泛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船头立一人,柳恨水背着双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眼角微微有些泛光。 他看着那座愈来愈小的山岗,其实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道山岗,落在那座宁静而又暗潮汹涌的村庄上…… 同样的一片月光,同样的一片海洋,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言采东的眼睛。 言采东半眯着双眼,站在上海港码头的岸边,汽笛声声,终是没有等来他想见的那个人。 是的,他在等柳恨水,也是他的大哥言义诚。 可是,那艘洋轮渐行渐远,柳恨水的身影一直未出现。 言采东佝偻着腰,短发花白,连满脸络腮如针般的短须都已花白,一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岸边的青石栏杆上,手背青筋如虬。 看着那艘船,言采东黝黑的脸庞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愈发青冷。 “三叔……,三叔……”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言采东双眼猛睁,回过头,街对面一个身影立在电线杆下,昏黄的路灯映着言无憾健硕的身影。 言采东眉头微微一皱,又缓缓展开,他朝言无憾招了招手。 言无憾左右看了看,路上没有车,三两码头工人信步往前走,没人注意他和言采东。 言无憾疾步走了过来,努力地朝言采东挤出一丝畏惧的笑容。 “三叔,回吧,有车呢……” 言采东阴沉着脸,看着言无憾,冷冷说道。 “你跟踪我?” 听言采东冰冷的话,又瞧着言采东冰冷的脸庞,言无憾顿时愣了愣,迟疑几秒,立即摆了摆手。 “三叔,您听我说,不是无憾跟踪您,是义兴叔让我跟着您,说怕是您想不通……” 言无憾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这种话对于刚刚被赶下庄主之位的言采东来说,简直是直接扇他的耳光。 “长辈们的事情,晚辈不懂,可是庄主吩咐……” 言无憾又急着解释,顿时又觉得越解释越会让三叔言采东难受,又立即住了嘴,像个做出事的孩童一般低下头。 言采东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言无憾,沉默良久,缓缓吐了一口气。 “你义兴叔知道我进了城?” 言采东随口问了一句。 言无憾立即摇了摇头,嘟囔说道。 “他不知道,义兴叔只是交代让我跟着你,没说别的。” 言采东盯着言无憾的眼睛许久,微微地点了点头。 “哦,到底是族人,族兄弟,也到底是言家庄庄主啊……” 说完,言采东伸手使劲地拍了拍面前的青石栏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回庄,你明天还回部队呢……” 言无憾感觉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连忙侧着身,让言采东往街对面走。 “你怎么跟着我的?” 言采东忽然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问言无憾,言无憾也冲着他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皮。 “三叔,您出了院门去了拉车的言大力家,他是拉车的,每晚都回言家庄,您肯定是托他跑一趟。义兴叔出来找我的时候,我们就见着大力哥的车刚刚出了庄子,我的脚力肯定是跟不上大力哥的车,所以……” “所以,你就借了言承军的自行车,跟了过来?” 未等言无憾说完,言采东朝那路边阴影处一辆倒地的自行车努了努嘴。 言无憾顺着言采东的目光看去,原来自己太过心急,居然连车都没有锁,任其倒在了地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你想骑着那玩意儿把我载回言家庄?” 言采东有些戏谑地对言无憾说道。 言无憾的脑袋立即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摆手说道。 “哪能呢,哪能呢!有车,有车!” “有车?” 言采东疑惑地看着站立在路灯阴影下的言无憾,心中不解,又心中闪起一丝惊愕。 言无憾站在路边,朝远处挥了挥手,远处黑暗的尽头顿时闪起两盏灯,汽车的灯光。 车缓缓地开了过来,车灯异常耀眼,照得言采东的双眼无法睁开,只得眯着眼睛,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 车停在了言采东和言无憾面前,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第47章 他为何深夜前往言家庄 脸肥腰粗,一脸横肉,右边脸上一道狭长的刀疤,从下巴一直盘到头顶,极像一只蜈蚣盘踞在圆脸上。 可是,他却穿着一身黄绿的军装。 于大名,反特科的副科长。 言采东见过他,准确地说是见过于大名这张脸。 “于科长……” 言采东上前两步,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毕竟他还是言家庄农村合作社的主任,官面儿上的套路他还是要讲的。 于大名也咧嘴笑了笑,脸上的那只“蜈蚣”似乎活了过来,在他脸上蠕动了一下。 “言主任……” “无憾,怎么?你认识于科长?” 两只粗糙的大手握了握,言采东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言无憾,疑惑地问了一句。 身后的言无憾上前两步,冲着于大名笑了笑,又恭敬地对言采东说道。 “三叔,于科长原是我们团的战斗英雄,整个师谁不认识他。” “哦,原来如此!那你们……” 言采东又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 言无憾瞥了一眼一脸笑容的于大名,连忙解释道。 “义兴叔不放心您,让侄儿跟着您,您到了这海边,我心里更不踏实,想着去找个电话,给义兴叔通报一下,没成想在那边的店里遇到了于科长。正巧于科长开着车,无憾就恳请于科长麻烦一趟,送送三叔。” 言采东看了一眼于大名,又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言无憾。 “于科长这个时候出来,定然是公务在身,你小子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言无憾顿时一脸通红,刚要开口辩解,于大名却说话了。 “言主任多虑了,也没甚个大事,我也是刚出来,就碰上了老战友,算是有缘,又正巧,我也要去趟言家庄,顺道的事儿,走吧,上车吧!” 看着于大名笑吟吟的脸,言采东心中一沉,这个时候,他要去言家庄,难道是为了大哥柳恨水而去? “于科长,你要去言家庄?” 一旁的言无憾颇为疑惑地问了一句,不解地看着于大名。 于大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是咧嘴笑了笑。 “也没甚个大事儿,上面的吩咐,也就是个例行公事。” 言采东心中更加确定,于大名这个时候到言家庄,事情肯定小不了,而且还不一定是和大哥柳恨水有关。 “那就有劳于科长了。” 言采东连忙笑着对于大名说道,于大名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言采东也绕到副驾驶室边上,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椅上。 忽然,言采东伸出头来,对路边的言无憾说道。 “无憾,你就骑车自个儿回去,总不能将承军的自行车丢这儿吧。” 言无憾努力地笑了笑,朝他挥挥手。 “行嘞,三叔,您和于科长先走,我骑着车跟着就回来。” 于大名也探出头去,和言无憾打了个招呼,启动吉普车一路疾驰而去。 夜路无人,瓦亮的车灯将前行的路照得雪亮。 “于科长,我们言家庄……” 言采东侧过脸,笑着问一直开车的于大名。 “言家庄怎么了?” 于大名笑了笑,反问一句。 言采东心头咯噔一下。 “您这深更半夜的去言家庄,连明天都等不及,难道我们庄里有啥大事儿?” 言采东又弱弱地问了一句。 于大名侧过脸来,瞟了一眼言采东,他那脸上的“蜈蚣”似乎又蠕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于大名才懒懒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例行公事,今天傍晚时分,监狱里丢了一个人,全局的人都出动了,把我分配去言家庄瞧瞧。你说,一个逃跑的犯人,至于跑到言家庄去么?” 于大名说完,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言采东。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异常平静,可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大哥柳恨水站出来夺了自己的庄主之位,身边多了两个人…… 会不会? “一个人?” 言采东又疑惑地问道。 于大名点点头。 “一个人……” 言采东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眼睛盯着车玻璃外那条熟悉的通往言家庄的土路。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只有那汽车前行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只是于大名和言采东都不知道,他们的车后,还跟着一辆车。 一辆自行车,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的车后面。 前面快到言家庄了,于大名终于又开了口。 “言主任,一会儿进了庄,可就麻烦您问问各家各户,今夜是否有庄外人来过咱言家庄。” 言采东叹了口气。 “哎呀,这可不好办啦,现在这个时辰了,各家各户都睡了,七八十户人家呢,一路问过去,岂不是到天亮了,若真有人藏到了咱们庄,听到动静,不也跑了么。” 于大名想了想,又说道。 “您是主任,下边不还有副主任,会计,出纳啥的么,只要是有个一官半职,给公家干活儿的,就都招呼起来,你们都是言家的人,比我熟,庄里人不至于有多大的抵触情绪。” “也好,进了庄,我先去找副主任言义兴,他在庄里比我有面儿,让他配合于科长吧。” 于大名听他这么一说,侧过脸,眼神深邃地看了言采东一眼,嘴角微微地翘了翘,没再说话。 谈话间,车已入了庄,于大名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那栋言家老宅的院门前。 还未等言采东和于大名开门下车,那院门“嘎吱”一声响,门开了。 出来的人是正是言义兴,他眯着眼,一只手搭在眉头,一只手握着那根旱烟杆,看着门口的车。 坐在副驾驶的言采东侧着脸,盯着车窗外的言义兴,心头不由得暗想,他怎么还在这里? 于大名下了车,言采东也连忙跟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于科长嘛,您怎么……” 车灯没灭,言义兴乘着灯光认出了于大名,连忙上前招呼,他从言采东身旁擦身而过,却装着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于大名愣了愣,瞟了一眼站在车边的言采东,立即扬起笑脸迎上言义兴。 “言副主任,还未睡呢?” 言义兴圆胖的脸上挂着常有的那副和善的笑容,回过头看了看车边的言采东,幽幽地说了句。 “三哥未回来,当弟弟的放不下心啦……” 于大名瞧了瞧言义兴手中的旱烟杆,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狡黠地笑了笑。 “我这不是把言副主任的三哥给送回来了么……” “有劳于科长,有劳于科长,这大半夜的,还麻烦于科长跑一趟,走,里面喝茶,喝茶。”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于科长往院里带。 第48章 搜捕 于科长连忙握住言义兴拉他胳膊的手,胖脸上带着笑。 “我这个时候到言家庄来,还真不是特意送言主任,真有公务在身。” “公务?什么公务?” 言义兴一听于大名这么一说,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急声问道。 于大名左右看了看,将言义兴和言采东两人拉进院里,将刚刚与言采东在车上所说又对言义兴说了一遍。 “哦,原来这么回事……” 言义兴听完于大名的介绍,恍然大悟地摸了摸圆圆的大脑袋,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言采东,对于大名说道。 “那我这就去安排,既然是公安同志查案子,又不能打草惊蛇,我就把各房的掌事叫起来,让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若有于科长所说的庄外人,一定来汇报给于科长。” 于大名点点头,言义兴转身就往院外走,刚跨出院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对言采东说道。 “三哥,您也来搭把手,可行?” 言采东看着言义兴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头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心,却又不好当着于大名的面发作,只好讪讪地点点头。 “于科长,您就在院里等会儿,累了就去中堂坐坐,估计一个时辰就有消息。” 言义兴又对于大名谄媚地笑了笑,说完,就和言采东出了院。 过了一会儿,于大名等两人走远,缓缓地走出院落,回到车上,将汽车引擎关闭,关闭灯光,下了车,又走进了言家老宅院里。 他缓缓地将院门虚掩上,左右看了看月光下的这座不大不小的小院,又抬头瞧了瞧台阶上那栋不高,却威严十足的两层木楼,中堂木门紧闭,里面没有灯,但是闪烁着烛火的亮光。 于大名凝视着那两扇木门,眼神复杂,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疤,若有所思。 过了半晌,于大名都兜里掏出烟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夜风轻抚,青烟瞬间飘散在冰冷的夜空中,熔化在如霜的月色里。 他缓缓地抬起脚步,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前。 抬手轻轻一推…… “嘎吱……” 门开的声响延绵悠长,如同一座古刹庙门在深夜里被推开。 中堂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八座屏风不见,太师椅摆回了原位,香案上只有那一尊宣德铜炉,炉里燃着快尽的三支檀香,还有就是香案两头的烛台上两只红烛在闪烁。 供案早已撤走,那三座牌位也不见踪影,窗外的月光照着于大名的身影,狭长的黑影压在大堂中央的青砖上,在烛光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于大名缓缓向前,他一直盯着那把椅子,那把言雨亭,言天九,言采东都曾经坐过椅子。 终于,他走到跟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油光滑亮的圈椅扶手,表情凝重,眼里意味深长。 站立良久,于大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 可是,他并未坐那把椅子,而是坐在了右边那一排太师椅的第一把。 这把椅子,属于言家二房掌事。 二房主谋,掌事言义为。 于大名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香烟,烟灰很长。 其实,就在此刻,另外一个人手中也正在点着一支烟,他并没有将燃着香烟往嘴边送,而是轻轻地放在了那一方无字的墓碑上。 英雄岗上,一个落寞的身影站在一方碑前。 那方碑,那座坟,紧靠着方从恩的墓碑。 “那一年,您救了我的命,这十七年来,我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他对着墓碑喃喃自语,皎洁的月光照着他的背,他的脸隐在黑暗里。 “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了……” 他抬起头,双手扶在墓碑上,碑头上燃着那支点燃的香烟。 冷月无声,细虫低鸣,海风阵阵抚来,鹭草沙沙作响,似悲怜,似哀鸣。 “您若在天有灵,就再救我一次,保佑我吧……” 说完,他缓缓地松开扶着墓碑的手,毅然转过身,月光顿时洒在他那俊冷的脸庞上,眼角有泪,眼神里却透着坚毅与狠绝。 他的身影消散在那芦草丛中,只有那碑上的香烟还在慢慢燃着,烟灰很长,和中堂里坐着的于大名手中的烟灰一样…… 忽然,一阵风吹过。 墓碑上的香烟翻滚两圈,跌落下来,被秋风扫到墓前乱石上,溅起点点星火。 忽然,于大名指尖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回过神来,烟头已经燎到了他的手指。 手一抖,烟灰散落在地。 于大名站起身,抖了抖散落在衣襟上的烟灰,在他低头的瞬间,突然瞟见青砖之上有两个黑影。 一个是他自己的,另外一个…… 身后有人,于大名脸一沉,右手已经掏出了枪。 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将他的手腕握住,于大名反应极其快速,骤然猛抬左手,弯曲肘部,以肘尖为拳向身后击去。 没想到身后那身影一晃,一只手死死摁住于大名握枪的右手,一个翻身,整个身体跃过椅边的茶几,跳到了于大名的前面。 他腾出左手,右手握着于大名的手腕,左手将于大名的手掌一翻,于大名手中紧握着的枪口反过来对准了自己的下颌。 于大名顿时不敢动弹,怒睁双眼,定睛一看,脸上一惊。 “方处长!” 来人的居然会是方城。 方城松开于大名的手,伸出手捂了捂于大名的嘴巴,于大名顿时明白过来,不再发声。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于大名一边揉了揉握枪的手腕,一边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城在嘴边竖立起一根食指,拉了拉于大名的胳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于大名随方城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方城脸色一沉,侧过脸,轻轻在于大名耳边说道。 “不要说我来过,你先应对他们,我们在那边厢房等你。” 说完,不容于大名说话,方城悄然疾步跨下台阶,闪身进了西厢房,还悄无声息地把房门关上。 于大名左右看了看,也立即快步走下台阶。 在他刚站定院中,院门被推开了,走到最前面的是言义兴,身后跟着的却不是言采东,而是看着有些病恹恹的言义为。 二房主谋…… 第49章 他戳破了言义兴的秘密 “于科长,让您久等,久等了……” 言义兴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于大名一脸横肉也笑了笑,摆摆手。 “深更半夜打扰言主任,于某也是不忍,只是这公务……” 言义兴听出于大名不想与他客套、寒暄,直奔主题,连忙回答道。 “于科长,我刚打发几房掌事把各家各户都摸了一遍,都说今夜没有庄外人前来啊,您看……” 于大明眼珠一转,默默地点了点头。 “上海这么大,敌特要逃,也不一定往你言家庄逃,既然没有,那我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于大名若无其事地就要往外走。 他的脚刚跨出院门,只听见那二房掌事言义为对言义兴嘟囔了一句。 “庄主,大哥回来不是带了两个人么……” 于大名猛地回头,盯着言义为,浑圆的脸上顿时铁青,沉声问道。 “两个人?哪两个人?” 一旁的言义兴脸色顿时一阵发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连忙打断言义为的话。 “二哥,别乱说,大哥义诚从北京来,跟他的都是官家的人。” 说完,他又对站在门口的于大名说道。 “于科长,我这二哥不知道情况,我堂兄言义诚早年参加革命,一直未回庄,近日回来了一趟,身边跟着两位同志。” 于大名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言义兴,言义兴见于大名这种脸色,又连声说道。 “堂兄义诚今夜已经和那两位同志离开了,要不,于科长带人去码头瞧瞧,或许能见着他们……” 于大名嘴角微微一翘,淡淡地笑了笑。 “我接到的通知是搜捕一个刚刚越狱的敌特,既然言主任说他们是两个人,想必不会是他,就不去码头了,我先回局里吧。” 说完,于大名转身走向那辆停在黑暗里的吉普车,启动汽车,打开车灯,调转车头,慢慢地朝庄外驶去。 言义兴把头伸出院门,瞧见那车灯远去,又连忙缩回头来,顺手将院门带上。 “二哥,你瞎说个甚!” 转过脸来的言义兴一脸阴沉,朝着言义为怒喝一声。 木讷干瘦的言义为被他的这一声吓了一哆嗦,支支吾吾地回道。 “庄……,庄主,我说的是实情啊!今夜祖祭,言义诚从偏房出来,身边的确有两个人嘛,那于科长可是公安局反特科的,咱们要不说清楚,只怕会给言家庄带来……” “带来什么!” 不等言义为说完,言义兴又是一通呵斥。 “庄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言义兴又恨恨地说了一句,刚要转身拉开院门离开,只听那个原本怯弱胆小的言义为在身后阴冷地说了一句。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言义兴的手已经摸在了门栓上,听见言义为这么一说,顿时将手缩了回来,缓缓地握住插在腰间的旱烟杆上。 他回过头,脸若冰霜,目光如刀。 “你,你说什么?” 言义兴盯着言义为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机。 此时,言义为忽然挺直了腰板,干瘦的脸上平静得令人可怕,他淡定地看着言义兴,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义兴,你应该就是潜伏在我们庄的特务!” “……” 言义兴的眼角微微一抽,眯了眯眼盯着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在这一次,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与他相识几十年的族兄弟。 “和义诚大哥一起来,一起走的那两个人也是特务,你一直在掩护他们!” 言义为瞟了一眼言义兴握着旱烟杆的手,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对他说道。 言义兴左右瞥了瞥,握着旱烟杆的手心渗出了冰凉的汗珠。 “你一直装愣充傻,其实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义兴,不是我监视你,是你做得太露骨了,不要忘记了,我们是间门言家,庄里每个人都是间士!即使我言义为看不出来,庄里也会有其他人瞧出你的破绽的。” 言义兴圆胖的脸上竟然挂着一滴冷汗,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 “二哥,你说说我有什么破绽?” 言义为干瘦的脸庞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盯着言义兴紧张而又有些愤怒的眼睛。 “义兴,你十七岁就离开言家庄,参军打鬼子,直到47年才回来,从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言义兴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一颤,冷冷问道。 “你注意我什么?” “你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假的……” 这句话让言义兴顿时满脸惊愕,他疑惑不解地看着面前那个干瘦、木讷的老头,急声问道。 “我说的那句话是假的?” “义兴,你回庄第一个人见到的人就是我,当时我正在庄口给庄稼浇粪。” 言义为笑了笑,又慢慢说道。 “兄弟多年未见,亲热寒暄肯定少不了。不过,我问你部队情况的时候,你说的是假的!” “……” “你说参军的队伍是第五军,不想打内战,上个月就退了伍,就回来了。” “这有什么假?” 言义兴更加不解,跨前一步逼问道。 言义为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你回来的时候正是1947年八月,桂花正香。也就是七月,你还在部队里,那个时候,第五军正被解放军十纵围在山东的梁山,你告诉我你是团参谋,试想一个被围的团参谋,怎么可能会在战事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同意你退伍?” “你……,你就凭我说过的一句话?” 言义兴心里突然感觉一种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自己从开始就露出了马脚,而是恐惧面前这个人,一个看似老老实实,足不出庄的老农民,他怎么会有如此准确的信息,他又如何得知这些一般人无法知晓情报。 “是的,就因为你的一句话,至少我认为,要么你是逃兵,要么你身负秘密使命!” “我能有什么秘密使命?” 言义兴轻哼一声,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 “说实话,刚开始,我也认为你不过是一名逃兵,不想陪国民党反动派殉葬,可是他却不这么认为……” “谁!” “庄主言采东!” 第50章 他居然会是特务,结局竟然如此下场 “他?” 言义兴更加惊愕,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言义为。 言义为点点头。 “庄主有他的办法,他查到了你的底细,你的确在第五军不假,可是自从第五军从缅甸回来之后,你就从第五军调到了……” 言义为顿了顿,冷冷地笑了笑。 “不,应该是调回了重庆!” 言义兴的心头顿时一沉,想不到自己是军统的身份早就被言采东调查出来了,他肥胖的身躯不由得微微一颤。 “你原本是军统派往第五军的秘密特工!所以,当你回庄以后,庄主就一直怀疑你的动机。” “他,那他为何不戳穿我?” 言义兴缓缓又向前走了一步,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 言义为瞥了一眼他紧握旱烟杆的手,微微地退了半步,冷冷说道。 “兄弟,我们毕竟是兄弟,或许你真的厌倦了内战,只想老老实实地当个言家庄人,只想踏踏实实地过平安日子呢……” 言义为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庄主不忍戳穿你,更没有将你过去的历史翻出来,甚至政府来做调查,他都帮你搪塞,说你是抗战老兵,不愿参与内战,退伍回家,你能当上合作社副主任,也是庄主极力举荐。只是想不到,他回来之后,你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言义兴冷冷地盯着言义为,眼角直颤,他知道言义为说的是谁,大哥言义诚,也就是柳恨水。 “你认为我利用了大哥义诚,抢了言采东的庄主之位?” 言义兴冷声说道。 言义为点点头。 “不错,大哥义诚的身份很复杂,从今夜看来,他估计也是你们一伙的,他临逃走之前,利用自己的嫡长子身份,夺了言采东的庄主之位,又转交给你,说明你们两人早已沆瀣一气,你回庄的目的也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有什么目的!” 言义兴双眼射着阴冷的光芒,紧盯着言义为,冷声问道。 “你们要掌控言家庄,掌控间门言家!” 言义为凛声回道,干瘦的脸庞涌起淡淡怒气。 “千年言家,间士遍布天下,莫看这言家庄现在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是各房根深蒂固,错根盘节,特别是近百年来,九房分治,各房都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子弟和势力,这些人当中,有商人,工人;有教师,军人;有官员,也有农民。 ” “这股力量很强大,若是把这股力量掌控住,远比当年的青鸾更有能量!你被派回言家庄,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言义为义正言辞地说道,眼神犀利异常。 “言采东早就知道了?” 言义兴的突然平静下来,一脸沉静地问道。 言义为轻轻地点点头。 “所以,他才没有在今夜祖祭和言义诚据理力争;所以,你在刚刚于大名出门之前,用那句话来暗示他……” 言义为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哥,你既然戳破了我,为何不当着于大名的面揭穿我,反而等他走之后才和我对质?” 言义为淡淡一笑,默不作声。 沉默良久,两人在月光下如同两尊雕塑,夜静得可怕,甚至连院里草丛里的虫儿都不敢鸣出声来。 终于,言义为重重地叹了口气,昂起头,看着夜空那轮皎洁的圆月,冷冷说道。 “千年言家,只怕要毁于一旦了……” “二哥,你就不怕……” 言义兴没有理会言义为的感叹,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言以为低下头,看着言义兴,冷冷一笑。 “我就不怕你杀了我灭口?你灭了我的口,言采东的口又谁堵得住!” 二房为谋,果然是老狐狸,一眼看穿了言义兴的动的杀机。 言义兴却是狡诈一笑。 “只要你开不了口,言采东又怎么会说话!” 言义为眼神一愣,旋即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来。 “你……” “你也要灭他的口!” 言义为轻呼一声,清瘦的身躯不由往后一退。 言义兴紧逼一步上前,冷冷地说道。 “言采东自然会有人让他闭嘴……” “你在庄里还有同伙!” 言义为眼里的惊恐神色愈发浓郁,脸上涌起一层恐惧的神色来。 言义兴阴冷一笑,伴随着那抹冷笑的还有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 寒光已到言义为的喉间,却听见一声枪响。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从西厢房虚掩的木门伸了出来,言义兴拔出的短剑离言义为的喉间只有一寸,却噶然停住,言义兴的胳膊一扬,剑尖划过言义为的脸庞,一道血痕赫然印在脸上。 方城的枪,方城一个快步跨出,在那瞬间,另一声枪响。 言义兴肥胖的身躯重重摔了出去,后心顿时一片血红。 院门被猛然推开,门外站着于大名,手里的枪口闪着寒光,一抹青烟绕绕升起。 方城瞪了一眼门外的于大名,快步上前,一脚踢开落在言义兴身旁的短剑。 此时,瘫倒在青石台阶上的言义兴满嘴喷血,脸上却挤出诡异的笑容来。 圆睁的双眼看着举枪对着他的方城,又瞟了一眼正从院外进来的于大名,最后将眼神落在呆若木鸡的言义为身上。 “二哥……” 言义兴努力地挤出两个字来,嘴唇一张,又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来,嘴里的两排牙上满是鲜血,在月光的照耀下,诡异、渗人。 言义为似乎还未醒过神来,干瘦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前挪了两步。 言义兴使劲地喘了喘,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听见那走到身旁的于大名恶狠狠地说道。 “早知道你有问题,要不是言家二掌事提醒,我还看不穿你的真面目!” 躺在血泊中的言义兴猛地侧过脸来,看着于大名那张狰狞的脸,脸上盘踞着一条令人恐惧的“蜈蚣”。 “你……” 他抬起手来,用颤颤巍巍地手指指了指于大名,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伴着一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方城连忙蹲下身来,翻过他的后背,一枪正中要害,活不成了。 突然,侧躺着的言义兴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方城的衣领,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他的脸放在方城的肩头,嘴唇喃喃地张了张…… 几秒…… 言义兴的手一松,整个身躯瘫软无力地倒在青石台阶上,殷红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那血顺着台阶往下淌着,如同一条血红的毒蛇…… 方城阴沉着脸,缓缓地将言义兴圆睁的眼皮抹下来,慢慢地站起身,看了看举着枪的于大名,又看了看呆立一旁的言义为,一言不发。 第51章 言义兴死了,言采东又有新发现 方城手里握着枪,又偏下头,看了看躺在台阶上的言义兴,眼睛没有闭上,眼神空洞,失去了光彩。 “方处长……” 于大名上前两步,刚想要说什么,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刚刚的枪声将庄里人惊醒,新中国成立几年了,言家庄多年未听见枪声,院外聚满了村民。 没多久,一群闯了进来。 领头的不是言采东,而辈分最高的四叔言敬轩,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六婶。 “怎么回事?” 言敬轩杵着拐杖进了院,一脸沉重地喝问了一声。 老头一眼就瞧见了躺在血泊之中的言义兴。 言敬轩那双浑浊的老眼顿时一惊,微张着嘴唇,看了看一旁的于大名,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言义为,最后于大名。 “官家,这是为何?义兴他……” 于大名没有说话,倒是那一直呆立一旁的言义为上前一步,开了口。 “四叔,义兴他……,他是特务。” “特务?” 言敬轩眉头一皱,瘦削的脸上变得苍白。 他回过头,左右看了看,大声喊道。 “采东,言采东!” 这个时候,他唯一能想到能处理局面的人就只有言采东了。 言采东没有来,但是他却已经听到了那声枪响。 也是这两声枪响,救了他的命。 十分钟前,言采东和言义兴出了院。 “三哥,于大名深更半夜到庄里来……” 没走几步,言义兴回过头,冲身后的言采东问了一句。 言采东抬头瞧了一眼言义兴,他竟然脸上满是忧郁。 “应该是冲着大哥身边的那个人来的。” 言采东冷冷地回了一句,瞎子都清楚,柳恨水身边的那两个人有问题,既然那两个人有问题,柳恨水就肯定有问题。 可是,言采东心里更清楚,这些不过是柳恨水计划的一部分。 两个人中间,定有一个是在监狱里关了半年的高彬高林心,虽然言采东从未见过他,单凭直觉,言采东就知道哪个会是他。 言义兴点了点头,脸上蒙着一层无法言表的忧虑和疑惑。 “大哥,义诚大哥真的会是特务么?”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喃喃地说了一句,似乎是在问自己,又似乎是在问身边的言采东。 言采东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引起言义兴的怀疑。 因为,从今晚这一场言家庄主之争看来,他确信言义兴一定是敌特,而且是潜伏很深,身份很高的敌特。 慢慢地,两人又慢慢地往前走,月光将他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长长的身影映在冰冷的青石街面上,无声飘行。 “三哥,就麻烦您问问庄尾那几户,我去招呼二哥,六婶他们。” 突然,言义兴侧过脸对言采东说道。 言采东一脸沉寂,默默地点了点头。 言义兴说完,向街对面走去,对面那户正是六婶的家,隐约还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言义兴敲了敲门,没多久六婶披着一件小碎花棉衣出来开了门,她瞧了瞧言义兴,又冲着街对面的言采东笑了笑。 言义兴回头看了一眼言采东,随六婶进了屋。 言采东看了看那关上的屋门,默默不语地朝庄尾走去。 那栋巨大的牌坊立在庄尾,冰冷的月光洒在上面,千年时光流逝,牌坊早已斑驳不堪,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那坊牌上的三个字。 言家庄。 每一年祖祭的第二天,庄里人都会用鲜红的油漆重新将那三个字描一遍。 言采东微微昂起头,看着那暗红的三个字,悲从心起。 油漆有些脱落,颜色也不再鲜艳,暗红的色彩如同干涸、凝固的鲜血。 明天,明天他们又会重新描刷一新。 明天,明天又会是殷红一片…… 言采东又缓缓向前走去。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缓缓地侧过身。 言采东盯着一座破落小院的门口,院门有檐,遮住了月光,屋檐阴影下倒放着一件东西。 自行车! 言无憾跟踪自己的自行车。 言采东左右看了看,一条笔直的街道没有一个人。 他阴沉着脸,缓缓地走了过去,轻轻地叩了叩门。 这是言雨风的家,也是言采东的堂叔。 没多久,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三叔?” 开门的是言承军,言雨风的孙子。 言采东微微地点了点头。 “三叔,这么晚了,您老找我有事?” 言承军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颇有吃惊地又问了一句。 “承军,明天要上班吧?” 言采东淡淡地问了一句。 言承军点点头。 “是啊,三叔,明天帮小齐顶班呢,我要送三个区的信。” 他在邮局工作,邮递员,自行车就是他的工具。 言采东低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笑了笑。 “怎么不把车推进屋里去?” 言承军这才定睛看见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一脸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皮。 “三叔,这不是无憾今晚借去了么,说是明早就还,没成想,他早回来了,就给我放门口了。” “他回来,你见着他了?” 言采东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言承军点点头。 “我给他开的门,看着他着急忙慌的,丢在门口就跑了,我喊都没喊住。” 言采东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把它推进屋去?” 言承军一脸尬笑。 “无憾没走多久,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里给爷爷熬着药,心里挂着那事儿,想着等药熬好了再来拾掇它,没想到伺候爷爷喝药睡下,自己给忘了……” 言采东微微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又问道。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痨病,养着呗。” 言采东不再说话,伸手拍了拍言承军的肩头,脸色凝重地冲着点点头,转过身,刚要走,突然转过身,朝刚要关门的言承军问道。 “无憾回去了?” 言承军愣了愣,迟疑片刻,想了想,嘟囔着回答。 “他家在庄头,我往那头走的。” 言承军伸手指了指那座巨大的青石牌坊。 第52章 英雄岗上,叔侄对峙 言采东心中一沉,却是一脸平静,朝言承军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屋。 言承军一脸懵懂地看了看言采东,连忙弯下腰将自行车扶起来,吃力地推进了院里。 言采东看了看那扇慢慢关上的院门,沉默良久。 他,一定去了那个地方。 是的,言无憾一定去了英雄岗。 他,就是那个言家当了叛徒的子弟! 言采东心头愈发地沉重起来,两千年言家庄,数以万千的子弟,他们中间有黑有白,有忠义之士,也有好利忘义之徒。 叛徒还是不多的,只是这近百年以来,似乎每一辈都出现了叛徒。 言采东早已和柳恨水布了一个局,一个让言家叛徒现身的局。 柳恨水告诉言义兴,他会在码头上船,言义兴一定会派人确定柳恨水说的是不是实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码头看看。 能够让言义兴信任的人,只能是他们的人。 所以,谁出现在码头,谁就会是那个叛徒。 言采东步伐沉重,他决定去会会英雄岗上的言无憾。 言采东知道,每次言无憾回庄,他一定会去英雄岗,那里埋着他的救命恩人。 那个在十七年前,为了救一个孩子中了一枪,也因为那一枪,他失去了最后逃离的机会。 无憾这孩子还是懂恩情,心底并不坏,怎么就会被敌人策反了呢? 言采东越来越想不通,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英雄岗就在前头,言采东抬起头,瞧见一个黑影站在最边上的那座坟前,手里正点着香烟。 言无憾把燃着的香烟缓缓地放在那块无字的墓碑上,双手扶住墓碑,嘴里念念有词。 远处的言采东默默地看着,心头五味杂陈。 过了没多久,言无憾毅然转身,往山下走。 一阵秋风抚过,碑头上的支香烟随风滚落在地,坠在墓前碎石上,溅起点点星火。 “三叔!?” 言无憾猛一抬头,在那弯曲小径的尽头,差点撞到言采东的身上。 月光下,言无憾的脸顿时惨白,眼神满是惊恐。 言采东平静地看着他,沉默几秒,微微地笑了笑。 “无憾,回来了?” 言无憾支吾着回道。 “是……,是,三叔,我骑承军的车回来了,您……,您这是……” 言采东看着有些惊慌的言无憾,假意轻松地说道。 “没甚,夜深,睡不着,来看看。” “看看?” 言无憾脱口而出,这夜深时分,他来这乱坟岗看什么? 难道他知道…… 言无憾心头不由得一紧,双手紧握,手心竟然渗出了冷汗。 言采东冲着他又是一笑。 “走,无憾,陪三叔上去看看。我知道,你每次回来都会来看他,你是个有心,讲情意的孩子……” 听言采东这么说,言无憾的心头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 也能理解,今夜祖祭,三叔被夺了权,换谁,谁心里也不好受的。 英雄岗上没有埋一个言家人,可是埋在上面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和言家庄有着莫大的渊源。 言采东缓缓地向前走着,言无憾跟在他的身后。 终于,叔侄俩到了山岗之上,几座坟矗立其巅。 皓月悬海,银光跃滚,秋风拂面…… “无憾,你知道他是谁?” 言采东指了指杜宇风的那座坟,轻声问了一句。 言无憾点点头,对他来说,这岗上的每一座坟,他都清楚,他甚至比庄里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这里埋着杜宇风。” 他轻声回答道。 言采东点点头。 “不错,杜宇风,五百年来,言家庄最出色的子弟,论智谋,天下无人出其右!” “……” 站立一旁的言无憾默默地点点头,杜宇风的故事虽然外人很少得知,言家庄里人还是清楚得很。 十年前,言无憾还曾经见过那个只有一条腿,一只手的人。 也就是十年前的那一眼,那一席话,彻底地改变了言无憾的人生。 “可是,他如今就躺在这里,据说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条烧不化的假肢。” 言采东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言无憾,缓缓对他说,眼里却满是惋惜和慈爱。 言无憾默默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言采东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又向前走了几步,跨过方从恩的那座坟,来到最边上的那座坟前。 坟前有碑,碑上无字,碑前一支燃尽的香烟,正是刚刚言无憾敬上的那一支。 “无憾,你可知道他是谁?” 言采东没有回头,他知道言无憾一定跟在他的身后。 他抬起一只手来,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碑,那块青绿的石碑。 言无憾走上前,立在碑前,脸上满是悲戚,他使劲地点点头。 “三叔,我知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言采东侧脸看了看言无憾,脸上挤出落寞的笑容来。 “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他,就算言家庄,又有多少后生记得他?” 言采东顿了顿,盯着言无憾,沉默良久。 “无憾,我知道你只要回庄,都是要来看他的,你今天下午才回来,明天又要走,三叔知道你一定会抽空来看看他……” 言采东眼神深邃地盯着言无憾,只是言无憾一直低着头,或许是不敢看言采东的眼睛。 言采东见言无憾没有说话,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恩惠于人,涌泉相报;恩惠于世,何以报之?他于你,于世都有大恩,世人不知其恩,不记其名,尚可谅之;你若只感恩,不怀其志,他泉下有知,做何所想?” 话音柔和,却力量非凡。 一直低着头言无憾心头却平静异常,刚刚那份惊恐和诧异已随言采东的话飘散无形。 他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话既是挽救,也是警告! 这时,言无憾缓缓地抬起头来,犀利如刀的眼睛盯着那块无字的墓碑,眼角微抽,似乎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本就是言义兴安排的杀手,那个来灭言采东的杀手! 言无憾还了言承军的自行车,往庄尾而去;言义兴故意安排言采东去问询庄尾那几户人家,就是让言无憾出手。 在哪里都可以出手,既然到了这英雄岗,也一样。 “走吧……” 言采东见言无憾无声无息,叹息一声,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身后的言无憾嘴角突然涌起一丝狰狞的笑容,右手缓缓地摸到了腰间,握住枪柄。 秋风瑟瑟,冷月无声! 突然。 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空;随即,另一声枪响紧随而至! 言采东脸色一变,猛地转过身,满脸惊愕地盯着身后的言无憾。 第53章 叔侄对峙 “三叔!” 言无憾也被那两声枪响惊得脸色一变,兜里握着枪柄的手顿时一松。 言采东诧异地看了看言无憾,迟疑几秒,对言无憾说道。 “无憾,你腿脚快,赶紧回庄看看!” 言无憾一愣,赶回庄的人不应该是他这个合作社主任么? “嗯!” 言无憾还是应了一声,疾步朝山下跑,身后留下言采东的一句话。 “无憾,千万告诉你义兴叔不要妄动,有于科长在,由他做主!” 言无憾回头瞥了一眼,言采东喘着气,有些步履蹒跚地一路小跑。 他,老多了…… 言无憾回头的瞬间,脑子里却飞快转动。 枪声,两声枪响。 言采东杀不得了…… 言无憾太了解那个人了,那个刚刚夺得庄主之位的言义兴,他要杀人,不会用枪,刚刚的两声枪响,一定是于科长。 言义兴处境不妙,相当不妙,说不定已经…… 既然他已经死了,就没必要杀言采东,让自己徒增暴露的风险。 言无憾嘴角挂着微笑,一路狂奔往庄里跑。 身后的言采东看着月光下那个奔跑的黑影,心头不由暗暗悲怜。 只是,言采东永远不会知道,刚刚的那两声枪响既救了自己的命,也救了言无憾的命。 等言采东回到那栋青石牌坊跟前的时候,言无憾早已没了踪影,隐约听见远处有汽车行进的声响。 定是有人报了案,公安局的同志赶过来了。 言采东默默地看了看清冷无人的街道,街道两旁有三三两两的房屋亮起了灯,远远的老宅门前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庄里发生了枪案,庄里自然会有人出面去查询。 于大名在言家庄老宅,他手上有枪。 言采东站在青石牌坊巨大的阴影下,沉思良久。 终于,他没有进庄,而是转过身,向一条早已荒废的小径走去。 小径的尽头就是当年言风行曾经住过的小院,也是方城将裘神医安顿在言家庄的小院。 院门虚掩,房门紧闭。 言采东进了院,站在房门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没有动静,言采东微微皱了皱眉头,刚要推门而入。 门,突然开了。 月光射进门去,门里站着一个人,裘神医。 裘神医的身后也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言采东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言采东顿时张大嘴巴,满脸惊愕。 言无双。 裘神医脸色很是平静,弹了弹灰布长衫,缓缓走出院来,言无双跟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枪。 枪口对着裘神医的后背。 “无双?” 言采东一声惊呼,在他刚刚敲门无人回应的瞬间,他甚至作好了裘神医已经死了的打算,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言无双竟然会在里面,而且还用枪顶着裘神医。 言无双在裘神医身后露出半张脸,阴冷的脸。 “三叔……” “你……,你怎么……” 言采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言语有些支吾,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你怎么在这里,还是问你怎么用枪指着他。 “三叔,刚刚于科长来查,说庄里有外人,我爹让我四川找找,我找到了这里,他应该就是于科长说的潜伏的特务!” 言无双的话让言采东顿时清醒了过来,这小子很贼,居然找到了这个地方,他误认为裘神医就是于大名要找的那个特务。 “无双,你先放下枪,于科长要找的人不是他。” 言无双半张脸愣了愣,盯着言采东紧张的脸犹豫很久,手里的枪依旧握得很紧,枪口依旧顶着裘神医的后背。 “三叔,您和他是一伙的?” 言无双突然冷冷地冒出一句话来,这让言采东的心一沉,冥冥中感觉自己陷入一个旋涡,一个无法解释的旋涡。 “不是,无双,你要相信你三叔!” 言采东急声说道,可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既然如此的无力,他是相信方城的,可是自己又不可能将方城把裘神医安顿在这里的事告诉言无双。 一个没法解释,一个却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叔,您要我怎么相信您,公安局反特科半夜搜捕一名特务,正巧我们言家庄藏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这个时候,三叔您不在庄里配合于科长找人,却到了这里来,您会认为这是巧合吗?” 言无双的话简直无懈可击,言采东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除非…… 除非他将方城托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有必要给一个身在部队,明天就要北上解放军战士说这些么? 言采东有些犹豫,正是这一犹豫让言无双顿时觉得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远处那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公安局的人应该到了庄口。 言采东的脸变得有些苍白而焦急,他不清楚庄里的情况,更不知道刚才那两声枪响到底是因何而起。 必须尽快赶过去,可是这言无双挟持着裘神医…… “无双……” 言采东刚要开口,却被言无双一声暴喝打断了话头。 “三叔!自首吧!” 言采东一愣,直愣愣地盯着裘神医身后那言无双愤怒的半张脸。 “三叔,去自首吧。” 言无双又说了一句,鼻子抽了抽,看得出来,他的眼里满是恳切。 “您是一庄之主,也是合作社主任,只要您没有杀过人民群众,没有和政府为敌,只是受到特务的蛊惑和威胁,政府会宽大处理的。” 言无双继续说道,言采东知道,这小子今夜是认定自己就是潜伏的特务。 “无双,你听三叔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不是特务,三叔更不是特务,有些事情也不能给你……” “砰!砰!” 两声枪响打断了言采东的话,只见言无双握枪的手举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夜空。 他开了两枪,这两枪是如此的果决,他不想再听言采东任何的解释。 第54章 到底谁是特务? 这两枪,就是在报信,因为他也知道那嘈杂的汽车轰鸣声已经入了庄,来的一定是公安局的同志。 “无双!” 言采东脸色一沉,他上前一步,却见言无双放下手,枪口从裘神医的肩头伸出来,指着自己。 “无双,你知不知道刚刚也有两声枪响,我们言家庄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我不清楚,你更不清楚,你一定要相信三叔!” 言无双冷冷地盯着言采东,有些稚嫩的脸上涌起一片红晕。 “三叔,我听见了刚才的枪声,我不知道庄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无双正打算将他押出来,正巧您老就进院了,庄里有我爹在,也出了不大乱子,倒是您,突然出现在这里,我是一名解放军战士、军官,我不能看着敌特就在身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言采东竟然无言以对,脸色也变得愈发的愤怒。 言无双虽然是言义兴的独子,却是言采东认为下一代言家子弟中最为出色的小子,如果不是因为他入了伍,当了兵,言采东是想把庄主之位传给他的。 是的,言义兴虽然身份诡异,甚至可能是敌人潜伏下来的特务,但是言采东对言无双还是欣赏有加。 毕竟,他没有儿子…… “无双,三叔再给你说一遍,我不是特务,他也不是特务!” 言采东抬起手,伸出手指,指了指一直默不作声的裘神医,冷冷地对言无双说道。 言无双似乎已经听不进言采东的话,只是微微地摇摇头。 “三叔,是不是,等公安的同志来了就知道了。无双当然希望三叔您不是,可是,我必须要将你们交给公安,若公安局的同志证实您不是特务,无双给您磕头赔罪。” 言无双有些激动,他嘴唇狠狠地颤了颤,使劲地咽了咽,接着说道。 “三叔,您自从回到言家庄,一直对无双很是照顾,也教育言家庄儿郎一定要有家国情怀,无双参军上战场也是三叔您的教导。今晚无双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言家庄千年来传承的忠孝节义!” “无双……” 言采东轻轻地唤了一声,嘴唇有些颤抖。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言采东狠狠地闭上了双眼,而这一瞬间更让对面的言无双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举起手,放下枪!” 身后的几名公安同志举着枪围住了院里的三个人。 举手的是言采东和裘神医,放下枪的是言无双。 言无双握枪的手垂了下来,大声喊道。 “公安同志,我是华东军区某司令部参谋言无双,探亲回家途中,发现特务……” 他盯了盯对面举手的言采东,顿了两秒,接着大声说道。 “发现特务一名,请公安同志立即拘捕此人,并请你们核实本人的身份!” 说完,他眼神坚毅地盯着言采东,等着上前的两位公安同志将他手中的枪放下,同时又从他的上衣兜里翻出了他的证件。 “局长,您看。” 一名搜身的公安战士拿着言无双的证件跑到言采东的身后,言采东脸色一沉。 身后是周天德,周局长。 言采东听见一个人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他侧过脸,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周局长。 “言主任……” 周局长冷冷地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也默默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他,他是谁?” 周局长指了指裘神医,言采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算要说个清楚、明白,也要回到公安局,慢慢地给周局长讲清楚。 周局长见言采东没有说话,没有理会他,缓缓地上前两步,又绕着言无双和裘神医踱了两圈,仔细地盯着那两人的脸庞。 裘神医一脸平静,平静得如同那夜空西斜的冷月。 言无双满脸坚毅,眼神犀利,如那英雄岗上冰冷的墓碑! “都铐上,带回局里。” 突然,周局长冷冷地下达了命令,身后的几个举枪的公安同志疾步上前,掏出手铐就要将三人铐上。 裘神医和言采东不言不语,没有任何的反抗,甚至都伸出双手,任由公安战士将自己铐上。 言无双却脸色一变,眼里满是疑惑,甚至有些愤怒。 “公安同志,你们凭什么铐我!他们可是我抓捕的……” “这位同志,你的身份我们还要具体核实,今晚的事情我们也会调查清楚。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走一个坏人,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周局长的脸上竟然挂起了一丝微笑,淡淡地对言无双说道。 言无双却显得很激动,双眼圆睁,盯着周天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大声说道。 “我明天要归队,明天晚上就要北上参加大阅兵,没有时间配合你们调查。” “哦?你是参加大阅兵的解放军战士?” 周天德似乎来了兴趣,眉头一锁,一双犀利的眼睛猛地盯住言无双的脸庞。 言无双硬气的点点头。 “不错,我们明天晚上就要出发,就算要配合你们调查,也不能影响我归队,更不能耽搁我北上的火车。” 周局长用深邃的眼神盯着言无双,沉默几秒,点点头,幽幽地说了一句。 “大阅兵……”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看着言无双,淡淡地说道。 “好吧,既然你有重要任务在身,我们尽快核实你的身份,尽快搞清楚今夜的情况,尽量不影响你的任务。” “你的枪让我们先保管,你的人必须跟我们回公安局,手铐嘛,就不戴了。” 周局长让了一步,他很清楚,一个要参加大阅兵的解放军军官,一旦戴上了手铐,他肯定是参加不了的。 说完,周局长不等言无双说话,转身就往外走,他刚走到院门,迎头碰上了一名便衣公安走了进来。 “文松,大名那边什么情况?” 进来的人正是李文松,原来周局长他还未进那栋言家老宅,一听见言无双的枪响就带着一部分人赶了过来。 李文松朝院里瞟了几眼,脸色颇有些凝重。 他犹豫片刻,轻轻地拉了拉周局长的衣袖,周局长侧脸看了看院里其他人,随李文松走到院外的矮墙边上。 戴着手铐的言采东正被公安战士带出来,他瞧见李文松正在周局长的耳边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听见一句话。 “周处长找到了,方处长……,跑了……” 言采东脑袋里一懵,的心顿时陷入了冰窟窿。 跑了? 李文松话里用这个词…… 周局长的脸色阴沉,却一言不发,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铁青。 第55章 被捕 言采东和裘神医两人被分别押上了一辆车,言无双也被带上了车。 周局长的车,他和周局长两人坐在后座,开车的是老王,副驾驶坐着的是李文松。 车是从言家老宅门口出发的,老宅门口围着的言家庄的人被公安同志劝回,院里还有一些人在忙活。 于大名和几个现场勘察人员,当然还有四叔言敬轩,六婶和唯一的目击证人二房掌事言义为。 院门敞开,一眼能看见躺在青石台阶上的言义兴,全身盖着一块白布。 言无双坐上车,侧过脸,从车窗看出去,院里的一切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正在抽烟的于大名,阴沉着脸;看见了四爷言敬轩和六婶围着石阶上那具尸体,满脸悲戚;看见了院里忙忙碌碌的几名身着白色公安制服的公安同志。 言无双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会是自己的父亲。 言无双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凉,他知道今夜言家庄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会死人,而且就死在祖屋老宅里。 他更不会想到的是,今夜将彻底地改变他的人生! 车,缓缓启动,在言无双转过脸来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二房掌事言无为的眼睛,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车窗里的言无双。 在那一瞬间,言无双心头莫名地砰砰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车,三辆车终于缓缓驶出了言家庄,当汽车回到市区公安局的时候,月已西沉,东方已经朦朦胧胧的有些发白。 天,快亮了…… 三个人被带到了三间不同的审讯室,最先出来的人是言无双。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调查和了解,言无双被证实是清白的。 他的身份很好确认,而且军区的领导还亲自到了局里,正当言无双随着军区领导走下楼,往院子里停着车走去的时候。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来的人是李文松。 “等等……” 李文松一路小跑追了下来。 言无双和领导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文松。 李文松跑到两人跟前,满怀深意地看了看言无双,接着轻声在那位领导耳边说了两句。 那位领导顿时脸色一变,双眉紧锁,侧着脸,盯着言无双半天。 “言参谋,你现在不能回部队,就在公安局配合他们的工作,老实交代你的问题!” 说完,领导气呼呼地转身,疾步走出了公安局大楼。 言无双一头雾水,刚想说话,见领导已经走远,转过头,看着李文松,大声问道。 “李局长,到底怎么回事?!” 李文松看着军区领导上了车,军绿色的吉普车疾驰而去,冷冷地言无双说道。 “你父亲是潜伏多年的特务,你现在的身份……” 言无双满脸惊愕,双眼圆睁,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李文松的话。 “你胡说!他怎么会是特务!” 言无双满脸通红,愤怒地盯着李文松,暴喝一声。 李文松一脸平静地看着言无双,淡淡地说道。 “我们刚刚确认,你父亲言义兴就是军统特务,秘密潜伏上海至今,你作为他的儿子,我们有必要对你进行调查。” “我要见他,我爹不可能是特务!” 言无双甚至挥舞起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李文松一通怒吼。 李文松静静地看着面前情绪有些失控的言无双,过了许久,李文松才缓缓地说道。 “是不是,我们公安部门已经做了详细的调查,也掌握着具体的证据。言参谋,你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调查,证实你和你爹不一样。” 满脸通红,双眼冒着怒火的言无双死死地盯着李文松的眼睛,作为在军队培养多年的中低级军官,他很清楚李文松不是在开玩笑,在当前的局势下,反特一直是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们是不会轻易给言义兴定性为特务的。 “言参谋,我们回去吧。” 李文松见言无双没有说话,轻声地对他又说了一句。 “我,我能见见他么?” 言无双呆立一旁,沉默许久,突然问了一句。 李文松静静地看着言无双渐渐平静的脸庞,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心痛,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告诉了他真相。 “他已经死了……” 言无双顿时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身躯如同被抽了脊骨,瘫软无力地往地下倒,一旁的李文松立即上前,双手想将他的肩头扶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文松还是没能扶住他,言无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眼顿时涌出了泪水,恨恨地大声吼道。 李文松蹲下身,双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李文松能理解言无双,更能体会言无双心头的痛苦,即使言义兴是军统潜伏特务,作为儿子听闻父亲的死讯,锥心之痛总是有的。 至少,李文松在心里认为,言无双是没有问题的,他也不会是特务。 言无双唯一的问题是,他有一个当特务的父亲。 而在这个年代,这唯一的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言无双泪流满面,眼神空洞无神,过了许久,他使劲地擦了擦脸庞上的泪水,用手使劲地撑着冰冷的地板,站起身来。 “李局长,走吧,我配合你们调查!” 冷静,出奇的冷静,只是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不可明状的仇恨。 李文松也缓缓地站起身,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文松领着言无双慢慢地往楼上走,快到二楼的时候,言无双突然侧过脸来,看着李文松,用悲戚的语气问了一句。 “李局长,能否拜托您一件事?” 李文松静静地看了一眼他,迟疑片刻,回答道。 “言参谋,你说。” “能否在合适的时候,让我看看我父亲?” 李文松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言无双的肩头。 男人之间有种无声的交流,或许这就是其中一种。 言无双知道,李文松已经答应了他,只是绝对不会是最近,更不可能是今天。 第56章 审讯 今天,天气应该很好,和煦的晨光已经冒了出来,二楼的玻璃窗户被朝霞映得金黄一片,只是那亮丽、绚烂的光线透过玻璃的折射,在墙上显出五彩斑斓的色彩来。 言无双缓缓地走在那条绚烂多彩的走廊里,斑斓的色彩在他悲怆、惨白的脸上来回变幻,唯一未变的是他的眼睛。 这片绚烂的色彩在他那漆黑的眸子里失去了颜色,那双眸子此时如深海一般,幽深无底…… 李文松领着言无双穿过公安局二楼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尽头是一间硕大的会议室。 两人刚在门口站定,门开了。 出来的是两个身着白色公安制服的同志,两人中间夹着一个人。 言采东,戴着手铐的言采东。 李文松看了一眼言采东双手的手铐,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言无双。 言无双毫无表情,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言采东,双眼平静得可怕。 “无双……” 言采东轻轻地唤了一声,却被身后的公安同志狠狠推了一把。 言无双没有回应,随着李文松进了会议室。 门,又重重地关上。 言采东的黝黑的脸很是凝重,眼里却闪着落寞的神色。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儿,言无双从不抽烟,以前要是进到这种环境,他定会剧烈咳嗽,甚至会弯下腰咳嗽。 可是,在这一刻,李文松领着言无双进去了,言无双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冷若冰霜的脸,冷如冰霜的眼睛。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局长,另外一个是坐在他边上,一位中年女同志,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本子上放着一支钢笔。 周局长抬头看见李文松和言无双进来了,慢慢地站起身来,将手指间夹着的烟蒂狠狠地杵在早已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文松,来得正好。” 周局长招呼着李文松,随意地瞥了一眼他身旁的言无双。 “局长。” 李文松连忙上前,向周局长敬了一个军礼。 “文松,你把他先留下,让小齐他们问问。” 周局长回头朝坐在狭长会议桌边的女同志努努嘴,那位女同志也善意地向李文松笑了笑,点点头。 “我刚刚请示了市里,也向重庆、北京方面做了汇报,尽快把方城的通缉令发下去,你去办吧。” “通缉令?” 李文松一脸惊愕,虽然他知道方城失踪,于大名向他汇报说是“跑了”,可是怎么对他用得上通缉令啊。 周局长看着惊诧不已的李文松,也是一脸的惋惜和不解,迟疑良久,才说道。 “上面的指示,我们照办就是。” 他又叹了口气,瞧了一眼沉默不语,一脸凝重的言无双,欲言又止。 周局长想了想,朝李文松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清晨的空气要清新许多,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两口,眉头紧锁,圆睁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窗外那片祥和的景色。 “文松,那个女人招了,说那位裘神医,裘问天就是军统遗留在上海的潜伏特务,他凭借高超的医术拉拢了很多人,不但有政府里的高官,也有军队里的士兵,甚至连我们局里都有他策反的叛徒。” 周局长的声音很低,李文松却越听越觉得心凉。 裘神医是特务,方城又在前天夜里将他带走,现在裘神医倒是抓回来了,可是方城却不见了踪影。 如果裘神医供认方城是他一伙的,那方城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局长见李文松没有说话,侧过脸,看了看他,平静地问道。 “文松,你有不同看法?” 李文松嘴角微微一张,又缓缓地闭上,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他思索良久,回答道。 “局长,既然你已经请示了上级,无论是上海,还是重庆,甚至北京,他们已经做出了指示,我们照办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周局长见他欲言又止,问道。 “不过,我还是相信方处长的,虽然我和他只在上海有过短暂的接触,但是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背叛革命,背叛组织!” 周局长见他脸色凝重,眼神异乎寻常地坚定,微微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地说道。 “你去办吧……” 李文松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朝他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向狭长的走廊尽头走去。 周局长慢慢地侧过脸,脸上那双如狐狸般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文松有些纤瘦的背影,窗外的阳光射过来,他的影子映在雪白的墙壁上。 墙壁上一行鲜红的油漆刷的标语:军民联防,铜墙铁壁。 李文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周局长慢慢地转过脸来,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他将那口空气在肺里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脸色变得有些微红,才缓缓地呼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手,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窗棱上,玻璃窗户发出“哗”的一声响。 转身,推门。 周局长快步回到了会议室。 言无双坐在那位女同志的对面,她正用手中的钢笔记录着什么。 “小齐,你先去休息休息,我来吧。” 周局长语气很平静,脸色却是凝重。 小齐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局长,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合上笔记本,又将钢笔帽盖上,把钢笔别在笔记本封面上,向周局长敬了一个军礼,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又被重重地关上,屋里那股呛人的烟味久久未散去,墙上几面木格玻璃窗户,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屋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周局长坐在了刚刚小齐坐的那把椅子上,伸手将那满是烟蒂的烟灰缸拖了过来,阳光射在他的脸上,黝黑的脸庞被蒙上一层古铜色。 言无双静静地坐在对面,窗外的光线照他的背,他的情绪早已平复,只是脸色很差,很差,惨白的脸在自己的阴影下变得有些诡异。 周局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他不知道这是一天一夜里抽的第几包,这一包里,只剩下两支。 他没有看对面的言无双一眼,只是默默地抽着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使劲地一擦。 “呲……” 一声响,一朵蓝红的火焰在从他的指尖跃起,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着燃着的火柴,刚想要往嘴边的香烟递,却听见对面的言无双说话了。 “能给我一支烟么?” 周局长愣了愣,停住了手上的动作,那根火柴在他指尖缓缓地燃着。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变得凝固,即使是满屋的烟雾似乎也不再飘散,停滞在空气中。 第57章 审讯2 那朵蓝红的焰火快要燃到周局长的手指,他这才连忙将嘴凑了过去,点燃了叼在嘴边的烟,使劲地将火柴甩灭。 周局长将火柴梗丢进烟头如山的烟灰缸里,又伸手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拿出来,朝会议桌对面的言无双丢了过去。 香烟正好落在言无双平放在桌上的两手之间,他伸出手指拿起那支烟,放在鼻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老道的周局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根本就不会抽烟,又将手头的火柴盒丢了过去。 言无双默默地捡起火柴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柴,擦了几次才点燃一根火柴。 言无双嘴边的烟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未吐出烟雾来,他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个从未抽过烟的人,第一次都会如此。 一个从未经历过巨变的男人,第一次成熟也是从抽烟开始。 “我知道你,你和你爹不一样。” 周局长说话了,语气很是轻柔,如长辈与晚辈悉心交谈。 言无双抬头看了周局长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呼吸了两口屋里浑浊的空气,继续抽着他人生中的第一支香烟。 “言参谋,你十九岁离开言家庄,参加革命快十年了,一直都在部队,其间回过三次家,上一次回言家庄好像是入朝以前吧。” 周局长娓娓道来,好像他早已对言无双的经历做了详细的调查。 言无双依旧没有说话。 “你在部队立过三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在最后一次战役中,你不惜得罪上级,越级打报告给军部,为部队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总部本打算给你请一等功,可是……” 周局长没有说完,他是不想伤言无双的心,在每个时代,每个地方,一个敢于犯上的人都会受到打压和排挤。 周局长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 “我们地方上对你的调查其实并不太深入,你也没什么好调查的,社会关系都很单纯,除了有一个当特务的爹,你最困难的还是部队对你的审查。” 言无双此时的眼神里顿时有些黯然无光,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 “听说你也要参加这次国庆大阅兵?” 周局长又问了一句,言无双忽然冷冷地说话了。 “我还能参加大阅兵?” 言无双的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凄凉的笑容来,他慢慢地吐出口里的烟雾。 “周局长,我接受地方公安局和部队情报部门对我的任何调查,但是我希望公安局的同志们一定要切实搞清楚我父亲的情况,如果他真是特务,作为儿子,也不敢与之为伍,如果冤枉了他,还希望公安的同志们还他清白!” 这是言无双进了公安局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他的意思很明白,也很理智。 周局长不由得微微地点点头,心里有些佩服起面前这个小伙子来了。 言无双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周局长无论问什么,他都很详尽地回答他,短短的一个小时里,言无双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经历都讲述了一遍,无论是言家庄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无论是他和父亲言义兴的每一次接触,无论是他如何参军,三次探亲回家的情形,他都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周局长。 两人早已抽完了手中的烟,窗外的阳光愈发地刺眼,会议室里的烟雾却显得更加浓郁。 话到尽头,唯有沉默。 周局长一脸疲惫,微闭着双眼,对面的言无双却显得精神矍铄,手中不停地转动着那盒周局长丢给他的火柴盒。 突然,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文松。 “局长……” 李文松轻轻地唤了一声,周局长睁开双眼,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文松。 “文松,有事?” 李文松皱了皱眉头,他被这满屋呛人的烟味熏得睁不开眼睛,他没有关门,快步走到周局长面前。 “局长,部队来人了。” 说完,李文松瞥了一眼正在聚精会神的言无双。 周局长点点头,沉默片刻,问道。 “要带走言参谋?” 李文松点点头,没有说话。 “人呢?” 周局长又问。 “就在外面,他们说等地方公安问讯好再带走。” 周局长回头看了看对面一脸平静的言无双,想了想。 “我们问讯完毕了,你让他们带走吧,顺便告诉部队的同志,我们会把对言无双的调查报告整理一份及时送达部队领导处。” 李文松点点头,走到言无双面前,说道。 “言参谋,走吧,部队的同志来接你了。” 言无双默默无语,站起身,手里依旧拿着那盒火柴。 李文松把言无双刚带到门口,周局长猛地侧过脸,叫住了言无双。 “言参谋,能方便告诉我,你在朝鲜战场负责什么工作吗?” 言无双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沉默片刻,平静地回了一句。 “情报参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口站立三名身着军服的同志,领头的同志正是言无双的老上级喻副师长,铁青着脸,一双铜铃般的眼里却透着惋惜。 言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喻副师长一眼,随即被那两位同志夹在中间,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李文松笑着上前想与喻副师长握手,只见铁塔一般的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文松一脸尬笑地站在原地。 李文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缓缓地将张开的手掌慢慢地握了回来,越握越紧…… “文松……” 突然,李文松的身后传来周局长的声音。 李文松顿时松开手掌,脸上顿时堆起笑,转过身。 “局长。” “那是喻大个子?” 周局长指了指那个远去的身影,轻声问道。 李文松愣了愣,连忙点点头。 “喻副师长,喻飞龙,别看军衔不高,听说能量不小,长征时期可是给重要首长当过警卫班长的……” 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健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局长,方处长的通缉令发出去了,你说老方他真的……” 周局长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没有听见李文松的话,只是背着手,默默地转身走进了烟味儿还未散尽的会议室。 李文松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也不再说话,讪讪地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包裹的院中小树林。 初秋,有些叶已经在慢慢地变黄…… 第58章 敌人的惊天阴谋 忽然,公安大楼的院落里传来一阵汽车的急停声响,正呆立沉思的李文松顿时回过神来。 他立即来了精神,快步走向走廊尽头,下了楼梯,正遇到要上楼的鲁万秋。 “李副局长,周处长找到了。” 鲁万秋一脸焦急,急声对李文松说道。 “周处长找到了?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鲁万秋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连忙回答道。 “我们从昨夜全城搜捕被周处长带出监狱的高林心,都没有收获,今天清晨,我们在火车站蹲点的同志接到附近居民的信息,说以前很早就开门的东北菜馆,一早大门紧锁,我们的同志觉得蹊跷,就破门看看,发现了周处长。” 李文松脸色一变,迟疑片刻又问道。 “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 “受伤了?” 李文松紧张地又问了一句。 鲁万秋摇摇头。 “没有外伤,只是昏迷不醒,应该是中了毒。” 李文松微微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对鲁万秋说道。 “你赶快去给周局长汇报一下,请他作出指示,我先去医院看看。” 说完,李文松头也急急忙忙地下了楼,鲁万秋也是三步跨两步地上了楼。 没多久,李文松的车到了医院门口,门口有两个公安的便衣同志,他们见李文松连忙上前,李文松询问了一下,就往住院部一路小跑而去。 这是一间独立的病房,门口有两名身着制服的公安战士,李文松朝他们敬礼,推开了病房门。 周文渊已经醒过来了,病床旁站着一位医生,一位护士。 “大夫,他怎么样?” 身着白大褂的年老医生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李文松,轻轻地点点头,回答道。 “没什么大问题了,体内含有大量的特殊迷药,幸亏这位同志身体素质不错,也就是昏迷了许久,另外一个……” 老医生脸色一变,微微地摇了摇头。 李文松心头一沉,还有一个? 李文松刚要开口问大夫,那位老医生继续说道。 “他身体还很虚弱,一定要好好休养休养。” 李文松点点头,看着老医生和那位护士出了门。 病床上的周文渊半躺着,眼睛微闭,一脸苍白。 “周处长……” 李文松弯下腰,轻轻地喊了一声。 周文渊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见。 “周处长……” 李文松又叫了一声。 此时,周文渊的眼睛转了转,眼神终于聚焦到了李文松的脸上。 “李……,李副局长……” 周文渊的声音很细,很轻,有气无力。 李文松冲着他笑了笑,点点头。 “醒了就好,就好。” 李文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三,春三怎么样了?” 周文渊似乎使出了很大的力气,努力地挤出一句话来。 李文松顿时明白,刚刚医生所说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春三。 只是看医生刚刚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文松清楚,春三一定是凶多吉少。 “在其他病房呢,你放心,交给医生,你好好养伤……” 李文松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李文松听得出来,那是周局长走路的声响。 李文松缓缓地直起身,走到床尾。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周局长。 周局长看了看床尾站立的李文松,面无表情地问了句。 “文松,你也来了,情况怎么样?” 李文松连忙上前,将他刚从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汇报给周局长。 周局长听完,默默地绕着周文渊的病床走了一圈,想了想,扭过头对李文松说道。 “文松,你去看看春三的情况,一定要确保他的安全,给他病房外加一道警卫。” 李文松愣了愣,刚刚医生不是…… 但是李文松却没有开口,立即周局长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病房。 周局长默默地看着李文松出门,关上房门,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坐在病床边上的一把木椅子上。 “周乙,你也太冒险……” 周局长脸色阴沉,眼里满是责备。 周文渊苍白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他费力地说道。 “我不这么做,柳恨水就出不去,他出不去,我们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你……,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拼啊!” 周局长有些急了,脸上阴沉得可怕,眼里闪烁的却是关切。 “我……,我知道有危险,干我们这行的,哪一天不是在悬崖边上行走呢……” “……” 周局长恨得咬着牙,伸出手指,狠狠地指了指周文渊。 “我知道春三被收买了,他那种人,谁给钱多就给谁出力,在伪满时期如此,在解放战争时期如此,到了现在,也是如此的。” 周局长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放下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狠狠地摇了摇头。 周文渊又努力地笑了笑,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局长的胳膊,又吃力地说道。 “现在……,现在就看柳恨水的了,上海这边,你的担子也重啊……” 双手撑在膝盖上的周局长紧锁着眉头,微微抬起脸,盯着周文渊那张苍白的脸,眼神里满是忧郁,却闪着坚毅的光芒。 “方城,被通缉了,也是李部长设计的吧……” 周局长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周文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浅浅一笑。 “都在悬崖边上,都在深渊的尽头……” 周局长微微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 同样,敌人的阴谋更是阴险狡诈,蓄谋已久。 最后,这盘棋,到底是我们的计划大获全胜,还是敌人的阴谋得逞,谁也不知道。 他,周乙,方城,包括已经秘密行动的袁克佑,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庞大的计划只有一个人掌控全局,那就是坐镇北京的李部长。 对所有人来说,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任务,他们四个也是互相可以完全信任的同志、战友! 周局长脸色很是凝重,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道。 “周乙,我们只知道敌人的这个阴谋在十年前就在布局,现在我们获得的情报相当有限,唯一知道的是,最近那边会派一个等级很高的特务过来,他们的“换国计划”启动了……” 换国计划,单从这名字来看,就让所有国人不寒而栗。 换的什么国,换的谁的国,谁想要实施如此歹毒的计划…… 一切都是未知! 周局长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眼神犀利,脸色坚毅。 “你好好养伤,等你康复了,咱们把那帮不死心的敌特分子揪出来!”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周文渊伸手抓住了周局长的手腕,惨然一笑。 “我在上海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周局长愣了愣,狠狠地闭上双眼,他知道周文渊话里的意思。 敌人远比我们想象中狡猾,也比我们想象中潜伏得更深,更高。 周文渊在上海违反纪律,让关押半年之久的特务高林心逃脱,这本就是很大的罪责,即使不脱了他那身衣服,也肯定会受到处罚。 李部长就不能保他么? 不能! 低估敌人的智商,一定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周局长慢慢地侧过身,伸手将周文渊的冰冷的手从自己的手腕拿下来,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冲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未开,身后传来周乙有些虚弱的声音: “哥,你多保重……” 不错,周局长就是当年战斗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周政委,也是周乙的亲哥哥。 第59章 女特务蹊跷自杀 周局长走出医院大门,门口站着李文松。 “文松,春三的情况怎么样?” 周局长一脸平静地问李文松,李文松立即上前,叹了口气,摇摇头,回答道。 “不乐观,据医生说,摄入一种美国麻醉药古乐西的量太大,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主治医生说即使醒过来,也会是个废人……” “废人?” 周局长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李文松。 李文松点点头,脸色颇为沉重。 “高烧可能导致他的脑部受损,也就是说,即使醒过来了,也会是个傻子。” 周局长的脸色顿时一沉,他没有想到敌人会如此凶残,连自己人都下如此的狠手。 他想了想,没有说话,径直向一辆吉普车走去,李文松紧随其后也上了车。 “你的车呢?” 坐在后排座的周局长看着李文松上了他车的副驾驶,伸过头去问了问。 李文松转过脸来,冲着周局长笑了笑。 “鲁万秋刚开走了,说是刚刚您吩咐去看守所里提个嫌疑人,还说让我蹭您的车回局里。” 周局长微微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刚刚鲁万秋来向他汇报周乙情况的时候,他是有过安排,不过他心头还是有些不顺畅。 鲁万秋要用李文松的车,这没有问题,一个是行动科长,一个是副局长,也就差个半级,上下级随和并无问题。 可是,问题在于,为何鲁万秋要告诉李文松他要去看守所提嫌疑人,虽然他并未告诉李文松要提的对象是谁。 周局长沉着脸,没有说话,汽车疾驰而去,直奔公安局的方向。 周局长和李文松刚回到局里,鲁万秋和两位公安局战士就开车到了办公楼大院里。 刚踏上台阶的周局长回过身,见一脸铁青的鲁万秋下了车,两位公安战士也耷拉着脑袋下了车。 他心头一紧,糟糕! 鲁万秋看着台阶上的周局长和李文松,愣了愣,连忙疾步上前,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台阶上。 鲁万秋有些狼狈地站直了身子,朝周局长和李文松敬了个礼,刚要开口,却听见周局长怒喝一声。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上去说!” 周局长的话活生生地将鲁万秋溜在嘴边的话压了下去,满脸通红,低垂着脑袋随周局长上楼。 “文松,有件事情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刚上楼没两步的周局长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李文松,柔和地说道。 李文松立即站直了身子。 “请局长指示。” “那言家庄合作社的言主任,麻烦你给送回去。” “局长……” 李文松愣了愣,满脸疑惑,送回去?难道他的问题弄清楚了? 周局长见李文松疑惑不解,解释道。 “审讯科,行动科的同志们都问询过了,于科长也可以证明,是言义兴让他去挨家挨户地询问陌生入庄人,正巧走到了那个破落院子里,遇到了言无双将那位神医找了出来,言无双误以为言主任也是特务。” 李文松点点头,既然情况弄清楚了,是应该释放人家,对方好歹是一庄主任,平白无故地戴着手铐去了公安局,如果不给个台阶,言主任以后在庄里是不好开展工作的。 李文松朝周局长敬了个礼,转身向一楼的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有两间暂押室,言采东肯定会暂时关押在那里。 周局长见李文松走远,眼皮一抬,瞪了一眼鲁万秋,却没有说话。 鲁万秋更是紧张得一言不发,紧跟着周局长上了楼到了局长办公室。 后进门的鲁万秋刚把门关上,只听见周局长沉声问道。 “那个女人出了什么状况?” 鲁万秋顿时一愣,他也太神了吧,这也猜到了? 他连忙上前,站在周局长的办公桌前,压低声音,焦急地回答道。 “局长,那个女人,死了……” 站得笔直的周局长脸上微微一颤,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思索片刻,冷冷地问了一句。 “怎么死的?” “自杀!” “自杀?” 周局长的脸色这才变得异常惊愕,他缓缓地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来到鲁万秋面前,盯着鲁万秋那张诧异的脸,过了几秒才问道。 “怎么自杀的?” “用她自己洗脸用的毛巾,拴在洗漱间的吊灯上,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荒唐!” 还未等鲁万秋说完,周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台历顿时被拍得一震,翻到一旁。 鲁万秋更是被那一巴掌吓得心头一紧,嘴唇微张,满脸通红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的脸上涌起无以言表的愤怒,双眼圆睁,眼球布满密密的血丝。 “她要自杀,何必用毛巾拴在吊灯上!她能够得着吊灯,取下灯泡,双手一握,不就死了么,还用得着用毛巾挂她的脖子?!” 周局长又是一通怒喝,大手又重重地拍了拍办公桌面。 鲁万秋这才醒悟过来,到底是老革命,一眼看穿了背后的真相。 阿娥不是自杀,是他杀,是灭口! 鲁万秋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立在周局长面前,低垂着脑袋。 周局长围着他踱了两步,通红的双眼盯着鲁万秋早已密密麻麻布满汗珠的额头,接着说道。 “她早不自杀,晚不自杀,你要去提到的时候,倒是自杀了,你过不过脑子!” 周局长一通数落,双手叉在腰间,在鲁万秋面前来回地踱着步,越走越急,越走越快。 突然,他猛地站定,侧过脸,一脸阴沉地盯着鲁万秋,沉声问道。 “你到的时候,她死了没有?死了多久?见过她尸体没有?是谁告诉你的结论?” 第60章 女特务蹊跷自杀2 周局长连珠炮般的发问,让鲁万秋紧张不已,他怯怯地抬起头,看着满脸怒色的周局长,想了想,叙述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鲁万秋在会议室向周局长汇报完周乙周处长被找到的情况,周局长很是焦急,连忙命令鲁万秋随车带路前往医院。 一路上,周局长只是简单地问讯了几句,就紧闭双眼,陷入沉思。 当周局长的车到了医院大院里,下了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吩咐鲁万秋到监狱里去提暂押在那里的阿娥。 鲁万秋等周局长上了楼,就去了一趟医院的卫生间,等他出来,正巧遇到早于他们到医院的李文松副局长。 鲁万秋就向李局长提出借车,李文松爽快地答应了他。 鲁万秋开车直奔郊区的监狱,这家医院在上海的东面,而监狱则在西面,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等鲁万秋到了监狱,还在监狱的门卫室填写表格的时候,一辆救护车驶了进来。 没几分钟,监狱的看管战士抬着一个担架出来了,上面盖着白布,随行出来的还有监狱长大壮。 鲁万秋心中预感不妙,连忙上前,向大壮询问。 大壮狠狠地一把揭开盖在担架上的白布,正是前天晚上抓捕的阿娥。 脖子一道暗红的勒痕,暴睁着双眼,一脸惨白,微张着嘴唇,死状很惨。 “她……,她怎么死了?” 鲁万秋不敢相信,一把抓住监狱长大壮的胳膊,满脸惊愕地问道。 大壮将鲁万秋的手又是狠狠一甩,冷冷地回答道。 “敌特分子,宁死也不认罪,自绝于人民!” 大壮似乎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语气缓和了些。 “清晨洗漱,她最后一个去洗漱间,把毛巾拴在吊灯上,上吊自杀了。” 鲁万秋既惊愕又疑惑,他不解地看了看大壮,伸出手,按在死去阿娥的脖子上。 脖子冰冷,没有丝毫的脉相。 鲁万秋顿时心坠冰窟,呆立一旁,直到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急忙问大壮。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的尸体?” 大壮看了看鲁万秋,没好气地说道。 “还能怎么处理?难不成还给她立个碑?先送殡仪馆吧,给你们公安局出个报告,等周局长签字了就烧了吧。” “不行!” 鲁万秋顿时厉喝一声,大手一摆。 “事情没有搞清楚,烧不得!你们要是擅自处理这个女特务的尸体,后果由你们承担。” 鲁万秋的话让大壮的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说话,又被鲁万秋的话堵了回去。 “言大监狱长,我们把人交给你们,到头来还给我们一具尸体,这说不过去吧,我要向上级反映,你们这监管失职之责总是要有人负吧!” 鲁万秋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大壮想了想,极不情愿地对鲁万秋说道。 “好,既然你们要留着她的尸体,那我们就留着。” 鲁万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狠狠地转过身,朝门外的车走去。 鲁万秋知道,大壮肯定不敢私自将阿娥的尸体火化,其实大壮如此着忙慌的想处理掉阿娥的尸体,也是担忧上面追责。 一个还未定性的女特务,居然在他们监狱里自杀了,总是要有人负责的。 大壮不想担这个责任,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他想着尽快了结此事。 鲁万秋将自己去监狱的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局长。 周局长愤怒的脸色微微地柔和了些,他双手抱在胸前,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地说道。 “鲁万秋,阻止言大壮火化阿娥的尸体,是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情。” “局长……” 鲁万秋见周局长的话音缓和不少,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局长,我开始也觉得很蹊跷,可是那言监狱长说是自杀,我也不得不信啊,他可是老地下党出身,我们总不能信不过他吧。” 周局长看了看满脸委屈的鲁万秋,微微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点缀着花白胡茬儿的下巴。 “我们不能轻易怀疑我们的同志,可是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监狱里没有潜伏的敌特,监狱长不可能是特务,他下面的人呢?就不能是有人向里面通风报信,潜伏在监狱里的敌人同伙立即将那个女特务杀人灭口?” 周局长的分析不无道理,作为行动科长的鲁万秋也当然会明白其中的逻辑。 周局长陷入沉思,又踱了两步,忽然他转过身,看着鲁万秋,低声说道。 “你派人去把那个女特务的尸体运到公安局的太平间里,让刑侦科和法医同志再仔细检查她的尸体;监狱里发生了犯人自杀的事故,监狱长肯定会展开调查,你再去趟监狱,秘密会见监狱长,将今早接触到那个女人的每一个人做一遍筛查。” 周局长又想了想,接着说道,刚要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周局长愣了一下,立即朝鲁万秋说道。 “鲁万秋,你先去办吧。” 鲁万秋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快步走出了门。 周局长见鲁万秋出了门,才不慌不忙地拿起了电话,他刚说了一句。 “我是周天德……”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阻止他开口,周局长站立着身体,脸色凝重,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电话,电话通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将手里的话筒放下。 周局长的脸色愈发沉重,眼角微微地颤了颤。 他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后面,眼神坚毅,却又没有在任何地方聚焦,似乎所有的心思依旧在刚刚这一通只有他知道的通话内容里。 周局长似乎毫无意识地伸出手,慢慢地将刚刚被自己拍倒的台历扶正,放在桌前正中央。 昨夜一宿未睡,台历也未翻页。 周局长下意识地翻过去一页。 初九,元成节。 救苦天尊入俗世,青华帝君下凡尘! 这一天,也是古历法中一年最后一次祭祀先人的日子。 大清明,也在今日。 周局长的眼睛看似无神,细长的食指却停在了台历纸上“元成节”三个字上。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窗外的刺眼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射进来,将他那张微胖的脸照得通红,如同他眼睛里密布的血丝。 “是该去看看他了……” 周局长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周局长正了正脸色,围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声应了一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于大名,满脸疲惫的于大名。 那道刀疤趴在脸颊上,如同一只狰狞的蜈蚣盘卧其上…… 第61章 他们竟然会是战友 “局长!” 于大名挺了挺粗圆的腰,朝周局长敬了个礼,一脸严肃地喊了一声。 周局长看了他一眼,脸色一沉。 “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粗腰肥肚的,这到了地方上,不要把自己吃饭的本事丢了,该负重跑就跑去,三公里,五公里的,折折你身上的那堆肥膘……” 周局长的话非但没有让于大名觉得尴尬,他反而笑了笑,脸上的横肉一堆,油光滑亮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的伤疤,笑着对周局长说道。 “局长,我倒是想回部队去,您老也不放啊,再说了,您看我这身膘,关键时刻还能挡几颗子弹呢……” “你……” 周局长“鄙夷”地看着他那油嘴滑舌的模样,伸出指头点了点他。 “本事不见长,光长一身肉和一张嘴了都!” 于大名不说话,只是讪讪地笑了笑,伸手去拿周局长刚从抽屉里拿出的一盒未开封的香烟。 周局长“恨恨”地打了打他的“爪子”,一把抓过香烟,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支来,刚想要递给于大名,想了想,又把手里的烟拿了回来,把那包丢给了对面的于大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局长一边划着火柴,漫不经心地问于大名。 于大名收起脸上的笑容,不客气地将周局长丢给他的烟盒抓过来,抽出一支,将剩下的那包烟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低声回答道。 “按您的指示,让方处长走了。”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双眼微闭,嘴里缓缓地吐出烟圈,沉思片刻,又问道。 “在场的那个人,看出什么没有?” 于大名知道周局长问的那个人正是言家庄的二房掌事言义为。 于大名想了想,把昨夜那一分钟的瞬间讲述给周局长。 言义兴突然抽出一把短剑,眼看着就要一剑刺穿二房掌事言义为的喉咙,在那电光石火石之间,躲在西厢房门后的方城开了枪。 他那一枪正中言义兴的胳膊,巨大的冲击力将言义兴的身体一带,没有想到的是,躲在院外的于大名几乎在同时也朝他的握剑的手开了枪。 只是于大名的这一枪慢了半秒,言义兴的身体一歪,于大名射出的子弹正中了他的后心,而且是要害之处。 于大名刚要上前向方城解释,院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一定是言家庄的人过来了。 于大名没有时间解释,更无法解释,又因为有了周局长的秘密交代,他只能做出一个动作。 举枪,枪口对着方城! 方城的反应足够迅速,在于大名举枪的瞬间,他手中的枪也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也对着于大名。 一旁的言义为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于大名只说了一句话,方城立即快速后退到了西厢房院里,关上了院门。 就在他关上门的刹那,院门打开,言家庄的人涌了进来。 “你说了句什么话?” 周局长眯着眼,透过眼前弥漫的烟雾问于大名。 于大名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轻声说道。 “我对方处长说:方处长,你和袁副局长都逃不掉的……” 周局长顿时双眼一睁,眼神犀利地看着被烟雾笼罩着的于大名那颗浑圆的脑袋,心头不由一惊。 “你小子怎么会这么说?” 于大名讪讪地笑了笑,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方处长是精明人,那也是秘密战线上的老同志的,我说的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他赶紧走。” “哦?” 周局长惊愕地看着于大名,这个外貌似李逵的粗莽汉子怎么会有如此心思,他很好奇。 而更周局长吃惊的却是于大名后面的话。 “自从那天夜里,我们的人抓了裘神医的小妾回来,袁副局长就再没出现,方处长也未出现过。可是昨夜,他突然出现在言家庄,我们又正巧全城搜捕高林心,我在言家老宅等消息的时候,方处长出现了。” “他本想让我跟他去西厢房,我判断他肯定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只是没有来得及,言义兴和言义为哥俩进了院里。” “言义兴打发我离开,我假意驾驶汽车出了庄,其实我把车没开多远,又悄悄的回来了,一路上我就在想,为什么方处长会出现在这里,他身上肯定有重要的任务。” “既然他和袁副局长一样,都在秘密行动,自然是不想暴露他们的行踪,再说了……” 于大名说了很多,顿了顿,咽了咽口水,抽了一口烟,看了看对面一脸肃然的周局长,继续说道。 “再说了,局长您不是指示我,尽量给方处长行行方便么……” 于大明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对面坐着的周局长却笑不出来。 过了许久,周局长终于开了口。 “大名,你可知道,你这一句话会让言义为认为方处长和袁副局长有问题,是敌特。” 于大名咧开大嘴笑了,弹了弹烟灰,说道。 “一个老实巴交的言家农夫,他能知道个鸟!” 周局长脸色一沉,心头不由得有些担忧,嘴里喃喃地说道。 “既然你做了戏,就要把戏做全……” “做戏?做什么戏?” 于大名倒是一脸茫然了,说他粗莽吧,他能看出很多旁人看不出的端倪,说他精明吧,周局长的话如此明白,他倒糊涂了。 周局长默默地看了看于大名,换了话题。 “你来就是向我汇报这个?” 于大名愣了愣,这才想起他来找周局长的目的。 “局长,钟科长……” 于大名的脸色很是凝重,眼里闪着悲戚的光芒。 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重重地点点头。 “钟子期同志牺牲了,凶手至今没个线索,反特科的担子你先担起来,把大家伙儿的精气神给重新凝集起来,一定要把那帮狗特务全部揪出来,给钟科长报仇。” “局长,您放心,您不交代,我们科的同志也会铆足了劲和敌人干到底!” 周局长点点头,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于大名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钟科长的老婆来了,找我们要人呢……” “老婆?” 周局长顿时一脸惊愕。 第62章 再到言家庄 “他有老婆?没听他说过啊。” 于大名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局长,他没给您说过,倒是给我们科里的同志们说过,说是参加革命前,家里给说了一房童养媳,那个年代,兵荒马乱的,钟科长没同意,偷偷地跑去参加了游击队,再未回去过。” “解放后,钟子期随部队入了朝,后来到了上海,就再未回过老家,他老家有一堂姐倒是给他写过信,信里说那姑娘还是被钟子期的父母娶进了门,那姑娘还将老两口养老送了终……” 没等于大名说完,周局长打断了他的话。 “她人呢?” “我安顿在局招待所了,看着是个老实农村女人,本分、朴素。”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想了很久,幽幽地问了句。 “我记得钟科长是东北人啦……” “嗯,是,是东北人,听他说住在乌苏里江边的屯子里,叫什么跑虎屯。”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又问道。 “那个女人知道钟科长遇害了?” 于大名圆圆的大脑袋摇了摇。 “她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看过她手里的火车票,从哈尔滨到北京,又从北京到徐州,再到的上海。” “她三张火车票都留着的?” 周局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于大名点点头。 “是,三张火车票都留着的,说是部队可以报销。” 周局长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来,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想了想,对于大名说道。 “暂时把她安顿在招待所吧,先别告诉她钟子期已经牺牲的事情,给东北哈尔滨方面去个电话,让那边的魏大胡子跑跑腿儿,调查调查钟子期同志的家庭情况,该抚恤的抚恤,该解决困难的解决困难。” 周局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我们这帮从东北老林子里钻出来的老人,没剩几个啰……” 于大名看着满脸悲怆的周局长,心头也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也是从东北那老林子里钻出来的,在上海,也就剩下他和老周了。 于大名缓缓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摁在周局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周政委,您一夜未合眼,还是休息休息……” 周政委,好熟悉的称呼,周局长抬起头,看着于大名,浅浅地笑了笑,眼里满是只有生死战友之间才有的那种神色。 于大名刚要离开,周局长突然叫住了他。 “大名,如果那个女儿再找你,就告诉她实情,该怎么抚恤就怎么抚恤,她有什么条件,只要组织上能办到的,就答应她。” 于大名回头看了看周局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周局长默默地闭着眼睛,想了想,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十点十七分,日上三竿。 他站起身来,扯了扯洗得有些发白的黄绿色军服,大步跨出门去。 周局长刚下楼,正遇到李文松带着言采东从一楼的暂押室走出来。 “文松,你还未送言主任回去?” 李文松见周局长,立即走上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回答道。 “这不审了言主任一晚上,好歹请人家吃顿早餐,今天伙房的老马没上班,人手不足,早餐就晚了些,等办完手续,也就差不多到这个点了。” 周局长微微地点了点头,瞟了一眼李文松几步之后的言采东。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很平静,手铐也摘了去,手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儿。 “言主任,昨夜可就委屈你了。” 周局长朝言采东走去,向他伸出手去。 言采东挤出一丝笑容来,通红的双眼盯着周局长,没有去握周局长的手,双手摆了摆。 “军民一家,军民一家,配合公安同志调查,应该的,应该的……” 周局长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收了右手,回头对李文松说道。 “这样吧,李副局长,我陪你一同将言主任送回去,听说言家庄可是千年古村,今日天气不错,我也去逛逛。” 说完,他不容李文松说话,就径直出了公安局大楼的门,上了门口那辆正在等李文松的吉普车。 李文松看了看周局长,又看了看言采东,微微一笑,领着言采东也紧跟着出去,上了车。 载着周局长,李文松和言采东的吉普车奔着言家庄疾驰而去,到了言家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庄子里行人比旁日要多了些,似乎因为昨夜发生了莫名的枪响,言家庄副主任身死的消息在庄里又不胫而走,庄里人看人的眼神里格外多了几份警觉。 送言采东的吉普车从青石街面缓缓驶过,街面上的人都瞧见周局长亲自送言采东回来,大家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兴奋。 车停在了那间合作社办公室的门口,门外小坝周围站着好些男男女女,周局长和言采东了车,李文松站在周局长身后。 周局长不由分说地拉起言采东的手,紧紧地握着,大声说道。 “感谢言主任对我们公安事业的支持和配合……” 一席话让言采东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在那围观的人群中,大家也都露出高兴和欣慰的笑容来。 “周局长,吃了饭再回去吧,这不,都到饭点了……” 言采东客套地说道,见人群中立着六婶,连忙招呼道。 “六婶,麻烦您给张罗张罗,周局长来庄里视察工作,做顿便饭。” 人群中的六婶刚要说话,却见周局长大手一摆。 “就别忙活了,我还得回去呢。” “那不行……” 言采东假意脸色一沉,脸上佯装有了怒气。 周局长又是一笑,淡淡地说道。 “既然言主任如此热情,那我就叨扰叨扰你了。” 这句话轮到言采东愣住了,难道他还真不和自己客气了? 正当言采东心头打鼓的时候,周局长轻声说了一句。 “要不,言主任陪周某人转转这言家庄?” 言采东顿时心头一沉,他哪是送自己回庄,原来他另有深意。 言采东旋即笑了笑,回答道。 “在下求之不得嘞,周局长,您想转这言家什么地方?” 周局长半眯着眼睛,眼神如剑般地盯着言采东那张黝黑的脸庞,淡淡地说道。 “听说言家庄有一座英雄岗……” 第63章 言家庄的牌坊 “英雄岗?” 言采东假意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故作沉思状想了想,猛地抬起头,笑着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说的是不是那道有几座荒坟的乱坟岗子?”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随口说道。 “听说那里可以看到全上海最漂亮的海湾,不知道言主任方便带周某去见识见识?” 言采东顿时敞开笑脸,连忙说道。 “哪有不方便的,走,这个时候的景色是最美的,金光跃海,千年美景!” 说着,言采东就在前头领路,刚走出围着的人群,他又回过头来,对六婶说道。 “六婶,还得麻烦您,让老焉儿给炒两个菜,周局长不吃饭,李副局长和司机同志不能饿着不是。” 一旁的李文松刚要客气,却见那六婶笑吟吟地应了一声,疾步转身去安排了。 周局长也回过头,看了看李文松和站在车门前的司机小鲁,笑着说道。 “文松,你就和小鲁别客气了,言主任刚不说军民一家么。” 李文松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看着言采东领着周局长往那栋高大的青石牌坊走去。 旭日当空,初秋的烈日还是有那么点点的燥热。 走在前面的言采东刚踏上牌坊下的青石台阶,听见身后的周局长淡淡地问了一句。 “言主任,这牌坊怕是有点年头了吧……” 言采东回过头,笑着看了看周局长,又瞟了一眼远处的合作社办公室前面的土坝子,人群散去,李文松和司机小鲁也不见身影。 言采东慢慢地走下台阶,站在周局长的身旁,和他一样昂着头,看着那方古朴牌坊,叹了口气。 “年头是不短,只是旁人不知道,这座牌坊毁了又立,立了又毁,如此我记得不错,它应该被立过八次了……” “八次?” 言采东的话让周局长惊诧不已,睁大眼睛盯着那有些斑驳不堪,有些地方还爬满了青苔的青石牌坊。 言采东沉重地点点头。 “言家庄和这牌坊也是一样,来来回回建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无论是毁于战火,毁于兵乱,言家庄人从未离开过这里,都是在原址重建。”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道。 “不容易,不容易。近两千年的历史了,言家庄人还在这块土地上一直繁衍生息,简直就是奇迹。” 言采东笑了笑,脸上涌起得意的神色来。 “周局长有所不知,这牌坊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哦?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局长侧过脸,好奇地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扬着头,看着这座雄伟的古朴牌坊,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如霜的石头,娓娓说道。 “这座牌坊倒过八次,可是每倒下一次,华夏大地三年内必有大事!” “……” 周局长更加惊愕,嘴唇微张,盯着言采东凝重而有些骄傲的脸庞。 言采东绕着那根粗壮的四方石柱一圈,又回到周局长面前,笑着说道。 “第一次,公元前223年,始皇帝一统华夏,言家庄是楚国之地,兵锋所至,这牌坊倒了。” “言家庄人是楚人,国亡,庄不亡,庄里人又把牌坊立了起来,可是过了不到十五年,它又倒了。” “又倒了?” 周局长颇为惊讶地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点点头。 “这就是它第二次倒,倒在楚汉争霸时期,公元前206年,汉高祖刘邦战胜西楚霸王,再统华夏,推倒它的是彭越。” 言采东眼里放着光,继续说道。 “这两次,牌坊都是木质结构,容易倒,也容易毁,彭越死后,言家庄人再一次将它了起来,这次用的是青石。”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座巍巍石坊。 “第三次重修后,时间就很长,直到……” 言采东顿了顿,叹了口气。 “直到晋武帝司马炎篡魏自立,灭吴蜀,百年分合天下再次一统,言家庄的牌坊又倒了。” “言家庄人再建,再建,其后又是隋唐两次轰然倒下,言家庄人又建。” “文帝杨坚建大隋,太宗李世民塑盛唐大世,其后是忽必烈马踏中原,再其后洪武大帝朱元璋挥鞭北上,逐鞑靼,复华夏!” 周局长听得入迷,言采东说了七次,这七次莫不是华夏大地一统之期,那么这第八次一定就是…… “第八次,八岁顺治入关,多尔衮挥刀南下,清兵在这牌坊砍下言家庄人七十八颗留头不留发的大明遗民,又将那座明式牌坊毁于一旦……” 言采东重重地叹了口气。 “女真大清再统华夏,言家庄人埋了人头,又将这牌坊树了起来。” 周局长满脸惊诧,这座牌坊的遭遇竟然会如此神奇。 每一次倒下,必然会有一次祸及华夏的惨烈兵战;每一次重建,又必将是一个盛世王朝的兴起。 言采东看着周局长,周局长抬着头,仔细地端详着这座建于清初时期的青石牌坊。 “周局长是不是觉得这是不祥之物?立,则分崩离析;倒,则华夏一统,盛世万表?” 周局长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言采东,没有说话。 言采东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惨淡一笑。 “知其内情的人这么想,言家庄的人也这么想,所以,在我父亲言雨亭接任庄主之日,与言家各方商议,若下次华夏一统,此坊必倒,它倒之日,言家庄将不再建它,任其倒去……” 言采东眼里有些黯淡,却又满是坚毅。 “不知道那是何日,那又是何月;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更不清楚,言家庄的后人们还记不记得先人的承诺。” 周局长叹息一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华夏儿女莫不盼着那一天。 原来,言家庄人是把这座牌坊当作了图腾。 他们既盼着它倒,又担心它倒。 是的,现在它倒不了,因为还有一点点,就差那一点点…… 周局长看着斑驳青绿的牌坊,心头感慨万千。 “九九归一,就等它再倒第九次,最后一次吧!” 言采东重重地说了一句,突然一脸轻松地看着周局长,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第64章 周局长的秘密 “周局长,走,我们去看看金光跃海。” 周局长也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随着言采东往那不远处的英雄岗走去。 英雄岗,风瑟瑟。 几树坟,几座碑。 碑有字,碑无字。 艳阳当空,海波翻滚,金光闪耀,穷目所至,无云…… “好一片山河……” 周局长顿觉胸中万宽,浩然之气涌入,神清气爽,脑中一片空灵。 言采东听周局长由衷的一声赞扬,脸上顿时挂起会心的笑容。 景入眼,情涤心。 只有壮志男儿才能体会那份天地带来的宽广和豁达,也只有那心正身直之人才能从那片无垠宽阔的天,地,海里面读懂家国情怀。 周局长深深地呼了一口带着海水潮湿的空气,昨夜一宿未眠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言主任,言家先人真会选地方,言家庄真是个好地方!” 周局长赞叹道。 言采东嘴角挂着笑,那份骄傲的笑容,点点头。 “人间正道是沧桑……” 周局长又喃喃地念了一句,边上的言采东也是感慨万千,低声跟了一句。 “萧瑟秋风今又是……” 周局长猛地侧过脸,盯着言采东。 这句诗正是伟大的领袖去年才发表的《浪淘沙》,自己念叨的那一句同样出自他的《七律》。 “言主任感慨良多啊……” 周局长眉头微微一皱,淡淡地笑了笑。 言采东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消散不见,他朝着那几座坟努了努嘴。 “这片山河,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们言家庄人讲忠义,把他们都埋在这山岗之上,把这里最美的景色都留给他们,也让他们看看这片河山。” 周局长顺着言采东的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每座坟都朝着大海,每座碑都面对阳光。 周局长默默地朝他们走去,微微地抬起手,轻轻地摸过那几块满是青苔的墓碑,言采东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所以,你们叫这座山岗叫英雄岗!” 周局长停在了方从恩的坟前,手轻轻地搭在墓碑之上。 言采东点点头。 “不错,英雄岗,埋在这里的,都是英雄,虽然他们生前立场有所不同,可他们都曾经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为这片土地流过血,丢了性命。” 周局长默默地回头,又看了看走过的那几座坟,喃喃自语。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言采东沉默不语,眼神很是犀利,他盯着周局长的手,他的手搭在方从恩的无字墓碑上,手指显得很是用力,他似乎在压抑内心的某种情绪。 “躺在这里的有周局长的熟人?” 言采东佯装轻松,假意地扫视了一眼几座土坟,轻声问了一句。 周局长瞥了他一眼,搭在墓碑上的手立即一收,垂放在裤边,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是方老先生,江南大儒,杏林圣手。” 言采东冷冷地瞟了一眼周局长的脸色,轻声介绍道。 周局长没没有看言采东,只是一脸凝重地站在方从恩的墓碑前,一言不发。 “方老先生病丧黄浦江畔,言家庄人将他埋于此处,也算了敬仰之情于万一。” 言采东娓娓说道,眼神却一直瞟着周局长的脸庞。 “言主任对这位老先生颇为熟悉啊……” 周局长缓缓地侧过脸,看着言采东,不紧不慢地说道。 言采东笑了笑。 “方老爷子大名,言某就算当年落草为寇也是有所耳闻的,我还听说当年的老爷子也曾经行走在那白山黑水之间……” 言采东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周局长那双深邃的眼眸。 周局长眉头微皱,嘴唇微启,却又未说话。 “周局长和这位老先生有渊源?” 言采东佯装惊讶,问了一句。 周局长还是未回答,心头却是百感交集。 渊源? 何止是渊源,当年方老先生行走于白山黑水之间,若不是他,他与周乙兄弟两人早已被日本人抓走挖要塞去了,哪还有今日。 言采东不再问,脸上一阵苏展,不用说,这位周局长与方从恩老爷子定然…… “他乃吾师!” 突然,周局长脸上凝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言采东倒是愣了愣,他没有想到周局长会是方从恩的弟子,更没想到周局长会如此爽快地承认这层关系。 “他……,方老爷子是周局长的师父?” 言采东一脸惊讶。 周局长点点头。 “既是师,也为父。老爷子恩情,周天德终身难报……” 说完,周局长扯了扯衣襟,一脸严肃地朝方从恩的墓碑恭敬地三鞠躬。 鞠躬完毕,他立起身,慢慢地走到一旁,言辞诚恳地对言采东说道。 “自我到上海三年有余,还未前来祭拜过老人家,多谢言庄主及庄里人对老爷子松岗的照管。” “周局长从未来过?” 言采东犀利的眼神一扬,盯着周局长问了问。 周局长一怔,他突然感觉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没那么简单,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既然未来过,他又如何得知这树坟就是方从恩老先生的坟墓。碑上无字,他又如此熟悉和笃定,自然他刚刚的那句话是在说谎。 言采东的一句疑问,戳破了周局长的谎言,也立即让周局长在心里对言采东树立了另外的看法。 周局长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回答言采东。 “我虽未来过,却有人告诉过我。” “……” “英雄岗,六树坟,三碑有文三碑无,恩师墓碣立中央。” 周局长一句看似童谣的话,一语点中了方从恩坟墓的位置所在。 言采东微微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老先生桃李遍天下,总有弟子知晓他归葬此处,周局长虽未来过,总会有人告知的。” 周局长不再理会言采东,眼神悠悠地看了一眼那山岗下金黄一片的海面,毅然转过身,朝下山的小径走去。 言采东盯着周局长看似纤瘦的背影几秒,也快步跟了上去。 “看言主任也不是凡人啦……” 周局长没有回头,但他的话却随着那轻抚而过的海风传到了言采东的耳边,言采东加紧两步,走到周局长身边,讪讪地笑了笑。 “都是凡人,都是凡人,不凡的人都躺在那英雄岗上了……” 周局长浅浅一笑,点点头。 “休论前辈真英雄,我辈应比英雄强!” 第65章 主任换人 周局长和言采东闲庭信步地回到了庄里,刚走过那栋高大的青石牌坊,只见那合作社门前的小坝子又围上了一圈人。 都是言家庄里的人,他们好像都在往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看去。 言采东眉头微微一皱,庄里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突然有个年轻的后生侧过脸,看见了站立在牌坊下的言采东和周局长,立即一路小跑着过来。 是言承军,市里邮局的邮递员。 “三叔,三叔……” 言承军一脸焦急,刻意压低声音。 言采东脸色一沉。 “慌什么,慢慢说。” “三叔,听说上面来人了,给咱们庄派了个……” 言承军有些胆怯,止住了嘴。 “派了个什么?” 言采东眉头一锁,沉声问道。 言承军看了看边上的周局长,轻轻咳了一声。 “派了个合作社主任。” 言采东一愣,他倒不是因为自己主任之位被撸了下来,而是觉得很是蹊跷。 自己昨夜才被公安局带走调查,今日一早就给自己恢复了名誉,怎么上面的反应如此迅速,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言采东隐隐觉得,似乎有人对这言家庄合作社主任之位很有兴趣。 言采东默默瞟了一眼边上的周局长,周局长一脸平静。 言采东没有说话,疾步向前往那合作社的那间房子走去。 围着门的人群见言采东过来了,自觉地散开个通道,让言采东往里走。 “围在这里干什么,地里庄稼不伺候了?” 言采东脸色一沉,扭过头冷冷地朝众人喝了一声。 大家顿时往后一散,却都没有走远,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 言采东走进门去,屋里站着几个人,除了一个不熟,其他人他都认识。 领头的是管着言家庄的王处长,他身边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是秘书小李,手里拿着一份红头的文件。 还有一个人是庄里族长四叔言敬轩,阴沉着一张脸,有意无意地瞥了瞥那个言采东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一身灰布长衫,身材不高,花白短发,清瘦脸庞,年龄和言采东差不多,皮肤却很是白皙。 “言主任,这位是新任的言家庄合作社主任宋山河,从今天开始,他就正式上任了,言主任担任副主任,这是文件。” 王处长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一把抓过小李手中的红头文件塞在言采东的手中,就要抬腿往外走。 言采东猛一把拉住王处长的胳膊,王处长不由得一哆嗦,扭过头来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突然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对王处长说道。 “王处长,上面的速度够快的啊。” 王处长左右看了看,有些气恼地低声说道。 “言义兴是特务,保住你的副主任的位置就让我忙活一早上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言采东点点头,侧眼瞟了一眼站立一旁的新来的那位宋山河主任,大声对王处长说道。 “王处长,既然上面给咱们庄派了个主任下来,你也得给大家伙儿介绍介绍不是……” 言采东的话音刚落,宋山河向前一步,朝言采东拱拱手,白皙的脸上堆满笑容。 “久仰言主任大名,在下宋山河,过去在苏区一直从事农业工作,解放后调到上海工商管理所。这不,上级命令在下到闻名遐迩的言家庄学习,还请言主任以后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言采东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觉得异常别扭,总觉得有种什么味儿不对,至于什么地方不对,他也说出来。 “好说,好说,以后请宋主任带领言家庄人走康庄大道。” 王处长细小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宋山河,又看了看言采东,朝秘书小李努努嘴,两人就往门外走。 言采东疾步跟上前去,一把将王处长拉到墙角。 “老王,你给我好好说说,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王处长抬起手,捂着嘴,低声在言采东耳边说道。 “昨夜,上面就知道言义兴是特务了,死是死了,可这言家庄是去年的模仿庄,出了这么个事儿,上面当然紧张了,再说了,你昨夜又戴着手铐进了公安局,上面能不担心么,所以……” 言采东顿时明白了。 其实,他真不在乎这个什么主任,他心里明白的是,庄里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这里,时时刻刻有人盯着自己。 这绝不是争权夺利,也绝对不是为了那个主任之位。 阴谋,阴谋一直萦绕在这个繁衍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言家庄里! 王处长见言采东一脸凝重,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 “老言,你自己可要多注意啊,我感觉上面有人要对付你嘞……” 说完,王处长警觉地左右看了看,示意秘书小李赶紧去开那辆破破旧旧的车过来。 言采东没再理会王处长,任着他离开,沉默良久,他才回过神,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街对面站着三个人。 周局长站在中间,左边是李文松,右边是司机小鲁。 两人的眼神在那交汇的瞬间,周局长微微地点了点头,言采东嘴角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进门。 周局长默不作声,示意小鲁去开车,随即和李文松上了车,汽车疾驰而去。 等周局长回到局里,已然是下午三点左右,小鲁开得很慢,因为周局长在车上浅浅地睡了一个小时。 对周局长这种抗联老同志来说,一个小时足够了。 回到局里,周局长主持了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会议,又处理了几件要紧的事务,等他忙完,太阳西斜,晚霞已涌上天边。 周局长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茶水多还未喝上一口,办公室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于大名。 第66章 突如其来的解职 “监狱那边怎么样了?” 周局长没等于大名坐下来,急切地问他。 于大名阴沉着脸,凶狠的眼神满是怒气。 “别提了,门都进得去。” 周局长大惊,满脸诧异。 “怎么会,言大壮不让你进门?” 于大名摇摇头。 “那小子可不敢拦我,只是那小子被解职了,调到检察院做法警队长去了。” 于大名嘟嘟噜地继续说道。 “等我到监狱的时候,言大壮正在收拾办公室,上面新派了一个下来,监狱里的很多人在接受隔离审查,关押女特务那个区域的人一早就被混编,监狱各区交叉换人、换岗,我在那边一直和他们理论,对方反正就一句话,等交接完毕,一定配合我们公安局调查女特务自杀案件。” 周局长脸上愈发阴沉,他看着一脸怒气的于大名,沉默不过。 周局长一边思索,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于大名,又给自己点上一支,陷入了沉思。 “局长,我感觉这事有点蹊跷啊,那女特务死了,对大壮来说,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严,不是个大事儿啊,怎么一撸到底,打发到法警去了?再说,这也太快了吧,要解职一个监狱长,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 周局长手里夹着烟,轻轻地挥了挥手掌,打断了于大名的话。 “新来的监狱长是谁?你见过了么?” 于大名浑圆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恨恨地说道。 “据说和我一个姓,也姓于,我没见着人,一直是原来那位副监狱长出面和我交涉。” 周局长眉头紧锁,手指间的烟灰老长。 过了许久,周局长才缓缓说道。 “既然司法部门有了动作,那就等等吧,女特务的尸体呢?” 于大名点点头。 “监狱这倒是没为难我们,把那女人的尸体交给了我们。” 周局长点点头,心头虽有千头万绪,却也只能慢慢理清。 斗争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对手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 “局长,袁副局长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一天都没露面了?” 于大名换了个话题,问周局长。 周局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好好干你的活儿,一天别瞎打听。” 于大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咧嘴说道。 “局长,我们压力大啊,钟科长的案子没有头绪,童白松一下火车就遇了害,好不容易确定两个特务,言义兴死了,阿娥也死了,我们反特科上下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周局长盯着于大名,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于大名其实并适合干反特,他是个猛冲猛打的虎将,但是缺乏足够细致、缜密的思维,原来有个钟子期,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得很…… 是该给反特科找个合适的科长人选才行,不能老让于大名这大老粗顶着,他也顶不住。 周局长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又重重地吐出一圈烟雾,心头嘀咕着:袁克佑应该快回来了吧…… 忽然,周局长站起身来,对于大名说道。 “好了,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开个会,好好研究研究。” 说完,他一把拽起于大名的胳膊,拉着他出了办公室。 夕阳早已西沉,天边的晚霞也渐渐地暗了下去,周局长难得下个早班,拖着于大名就在公安局街对面的小店里吃了两碗馄饨。 回家的周局长躺在他那张简易的木床上,双眼通红,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确定是我们内部高层一定潜伏着敌人的间谍,此人位高权重,身份极其特殊。 言大壮被撸,绝没有那么简单,肯定会是敌人为了掩饰女特务阿娥的死而故意为之;言采东的主任之职也被人取代,又是为了什么呢? 周局长一直想不透这一点,撸下言大壮,那个隐藏极深的人一定在司法部门有着极强的话语权,那么撸掉言采东,他又会在什么口子上? 言采东,言家庄,一个海边渔村有那么重要? 诸多的疑团在周局长的脑海里萦绕,窗外夜色愈浓,清冷秋风吹进来,周局长不由打了个冷战,连忙将边上的薄被拉过来。 忽然,床边的电话铃响了。 周局长猛然一惊,坐起身,盯着那电话,等到响过几声,他才伸手拿起听筒。 “周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他并未痊愈。 “周处长,这么晚了,你……” 周局长颇为惊讶。 “我想你道个别。” “道别?道什么别?” “我现在在火车站,组织上命令我立即赶回重庆,来不及当面道别,就给你打个电话。” 周乙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地说道,可是周局长却在话语中听到了不同的味道。 他太了解自己的亲弟弟,周乙的身边一定有人! 周局长思索片刻,沉声说道。 “怎么这么急,我们应该给你践行才对啊,你等着,我马上赶过来。” “不用了,周局长,组织上对我有重要的安排,现在离火车出发还有二十分钟,麻烦你代我向袁克佑局长道个别,我们两口子请他吃糖醋鲤鱼。” 周局长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声,周乙挂断了电话。 周局长呆呆地握着电话,沉思几秒。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快速披上外衣,走到窗边,伸出头左右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 周乙的这句话里传达了太多的信息,太多的情报了。 他身边有人,一定是重庆方面派人来将他接走的,昨天周乙从监狱带走高彬高林心,导致他逃脱,自己中毒受伤,今天重庆方面的人就到了上海。 只有一个可能,要么重庆方面早已预判到周乙会出事;要么就是重庆方面的人乘坐飞机前往的上海。 重庆到上海,每周只有三班民航航班,可是今日没有航班。 周局长想到这儿,心头不由一颤。 军机…… 周局长缓缓地将外衣穿好,双手慢慢地扣着纽扣,不知道是因为初秋天气渐冷的缘故,他感觉异常寒冷。 周乙话里还透露了一个情报,这个情报只有他能听得懂,因为有件事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知道。 是时候和他好好商议商议了,自从他到了上海,周局长和他并未做更多的沟通,现在是时候了。 周局长穿好衣服,刚要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到床边,在床边的衣柜里翻了翻,重新找了一件灰布长衫换上,取下一顶黑色圆帽戴上,关上灯,出了门。 第67章 他见的人竟然会是个女人 周局长把黑色帽子的帽檐压了压,低着头走出公安局大院,院门口的站岗战士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秋夜无月,漆黑一片的天空闪烁着点点星光,如一双双鬼魅的眼睛盯着地上游走的魂灵。 周局长双手插在兜里,右边的兜里有一把枪,子弹已经上膛,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敌人从来不会向你打个招呼,再开枪,你唯一能做的是,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的情况。 周局长沿着街边人行道一直往前走,这条街上几乎都是政府机关单位,这个时候行人并不多。 街道尽头,左转,还是街道。 他走过两条街,到了着名的霞飞路,街面上的行人自然多了起来。 街对面有一个电话亭,里面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周局长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八时十三分。 终于,那个女人挂了电话,推开破旧的电话亭门走了出来。 周局长左右看了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门,站了进去。 他透过半高的四面玻璃窗,又朝外面的街道看了看,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硬币,投进公用电话机里。 周局长伸出手指,拨了一串号码,这串号码他从未拨过,却已经在脑海里印了足足几年的时间。 电话通了,响了三下,周局长立即又挂断。 他抬起手腕,盯着手表,一直看着那秒针走了一圈,他再次拨出了那串号码。 电话又通了,过了许久,电话那头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 周局长一愣,心头一惊,怎么是个女人? 他在脑海里使劲地回想了刚刚拨出的那串号码,没有错。 “您好,李先生托我从北京给您带了件东西。”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片刻,柔声问道。 “什么东西?” “一本书,《群玉山头》。” 周局长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个女人轻轻地哦了一句,估计是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那真是麻烦李先生了,您要方便,我过去取吧。” 周局长想了想,连忙说道。 “我明天就离开上海,我还是给您送过来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许久,终于回应了周局长。 “那多不好意思,您要方便,送来也行,我在……” 周局长默默地记下了那个女人说的地址,挂断电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又左右看了看,没有异常,快步走了几步,随手招了一辆人力车。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周局长下车,那个女人所说的地址,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周局长付了车钱,又伸手压了压帽檐,左右瞟了瞟,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99号门牌在巷尾,巷子里几乎没有人,偶尔两个也是行迹匆匆。 终于,周局长看到了那扇门,那个女人在电话里告诉过他,门虚掩着,可以直接进去。 推开门,一个精致的小院。 太湖石假山,假山边上一株金桂,初秋时节,桂花微绽,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周局长缓缓地将院门带上,警觉地看了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里屋大堂的灯顿时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格射出来,整个小院被一片温暖的光线笼罩。 大堂两扇大门拉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周局长不由得一愣,在他的意识中,好像这是自己第一次在上海见到如此高贵、漂亮的女人。 “先生是受北京李先生所托?” 那个女人浅浅地笑了,站在门口屋檐下,看着院中的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缓缓说道。 “《群玉山头》……” 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侧了侧身,又说道。 “先生里面请。” 周局长没有说话,快步上前,走进了堂门。 这是一间并不大的中堂,板壁是一块不大,却异常精巧的檀木屏风,四扇屏风后面正对着一张条案,条案两边是两把扶手椅。 中堂两边各摆着两把太师椅,两椅之间放着茶案。 条案的背后挂着一幅字画,赫然是明代仇英的八仙图,两幅对联挂在八仙图两侧。 凡间萍聚人鬼佛神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周局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仇英的画,文徵明的字,都是不世大家。 “先生请,茶已泡上,怕有些凉了。” 女人莞尔一笑,抬抬手,示意周局长坐在右边首椅上。 周局长瞥了一眼,那茶案上果然放着一碗茶,通体明黄,茶身盘踞三条霁蓝五爪云龙,茶盖上两条,头尾互绕,两颗龙头回首夺那茶盖上的壶纽。 皇家御用的物件! 周局长压抑住心头的惊讶,缓缓地坐了下来。 “我是花白凤,您是李先生派来的吧?” 周局长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是……” 花白凤立即扬起手,止住了周局长的话头,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身份,你,我,都是这场暗斗中的一颗棋子。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不想知道你是谁。” “……” 周局长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花白凤。 “只因,你是共产党,我不是!” 周局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既然你不是,为何李部长让我可以在紧急的时刻联络你?你又为何要帮助我们?” 花白凤慢慢地坐到条案边上的扶手椅上,缓缓掏出一块素白苏绣手绢,轻轻地擦了擦嘴唇,面带着微笑。 “李部长很信任你,所以他才把那个号码告诉你,你此时来找我,定然是遇到了过不去的事情,过不了坎。至于你说我为何要帮助你们,如果我们都在场暗斗中活下来,未来我会告诉你的。” 周局长心头一沉,花白凤的话里带着悲壮的味道,现在已经解放好几年了,难道斗争的形势还会如此严峻么! 可是,李部长既然交代过自己,那么面前这个神秘的女人一定具有巨大的能量。 周局长想了想,开口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目前我们遇到的局势,连我这个公安局长都无法解决,甚至都不知道敌人是谁,敌人在什么。正如李部长所说,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而且这场战争我们必须赢!可是,目前上海小组遇到了瓶颈,所以,我才来找你。” “李部长并未告诉你我是谁,我能帮你什么?” 花白凤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严肃而犀利。 周局长沉默片刻,缓缓地点点头。 “他只告诉我,如果在上海遇到无法解决的局面,可以找一个人,他或许可以帮你出出主意,于是他就给我一个特殊的电话号码。” 周局长又顿了顿,看着一脸严肃的花白凤,慢慢端起茶案上的茶水,揭开茶盖,轻轻地抿了一口。 “实话实说,我虽然从未拨打过这个号,却曾经秘密地调查过这个号码,电话局里登记的是空号,这个号码应该是上海接线总局的自动设备中转到了北京,然后从北京中转回的上海。” 周局长说完,静静地看着花白凤。 第68章 皇室郡主所知道的阴谋 花白凤手里捏着那块手绢,盯着周局长那张显得瘦削的脸庞,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想不到堂堂的周天德局长如此缜密,也想不到居然连你这种位居高位的实权人物都将能遇到棘手的问题。” 周局长苦苦地笑了笑,原来这个女人不但知道自己是局长,竟然还知道自己的姓名,敢情刚才所谓的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托词而已。 “我是局长不假,可是有敌人打入组织内部,他们身居比我更高的位置。” 于是,周局长便将方城被通缉,监狱长言大壮以闪电速度被解职,甚至连言家庄的主任被火速更换都一一讲给了花白凤听。 花白凤除了听闻方城被通缉时,眼神有丁点的变化,其他的时候都平静如水,等周局长说完,她想了许久才说道。 “我想李部长一定没有告诉你,这场暗斗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我们具体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我们的计划和敌人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花白凤这段话让周局长深感震惊,脸上顿时凝重而显得有些微微地泛白。 是的,花白凤说得没有错,他在李部长那里接到的任务是抓特务,一群特殊的特务。 上海,从清末时期都是境外特务入我华夏的桥头堡,这座城市被称为间谍的天堂,就算解放后,这座城市依旧活跃着数量不少的各种间谍,特务。 但是,有一群特务,他们不是为了侦探我们的军事、外交、经济情报,他们一直潜伏,一直潜伏,直到被某种特殊状况唤醒。 “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花白凤看着周局长,静静地回答道。 “1949年,中华大地进入了新的时代,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认为你们赢了,共产党赢了,江山永固了。” “你们共产党内部也和那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都是这么想的。可是,你们的敌人却不这么想,在他们认为,你们只是赢了一时,不一定能赢一世,他们一直在反击,一直在布局,也从未想过放弃!” “那群反动派还想打回来不成?” 周局长脸色一沉。 花白凤冷冷地笑了笑。 “打回来?那成本太大,而且他们的实力根本做不到,所以他们设计了一个天才的计划。” “换国计划?” 周局长惊愕地脱口而出,这个四个字他早在几年前就听李部长说过。 花白凤点点头,嘴角挂着冷笑。 “看来李部长是真信任你,他把这种绝密的信息都告诉了你。不错,就是换国计划,它可以说并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阳谋?” “不错,阳谋!这个计划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实施了……” “十年前?”周局长更加诧异,十年前国民党还统治着华夏大地,它需要什么换国计划? “这个计划最开始的雏形并不是国民党提出来的,而是日本人。” 日本人?周局长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寒意。 “抗战后期,日本高层有一群精明之人,知道必败无疑,他们秘密设置了一个机构内务宫,这个机构只有一个任务——换国!” “……” “换国,换我中国!这群倭寇自隋唐时期就没断过占我华夏之地的念头,一千多年过去了,那帮倭寇发动几次战争,终极目的就是占我土地,屠我子民!” 花白凤一脸肃然,眼神里满是愤恨。 “这一次日寇侵我中华,是他们最容易得手的一次,也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得逞,于是日本人终于知道,要想武力征服中华,永无希望。” “所以,他们启用了换国计划,所谓换国计划,就是换一种征服方式,弃用武力征服,派遣大量间谍、特务潜入华夏,未来甚至会派遣大量的日本人进入我华夏之地,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隐姓埋名,学习中华文化,从外表看就是纯正的中国人。” “等这群人更迭到三、四代,他们几乎和我们中国人没有了任何的区别,他们本就是一群日本精英,会逐渐在社会各个阶层占据脚跟,占据有力的资源,为后续更多的日本入华提供便利,等到某一天,那群人爬到一定的高度以后,会改变我们的文明,改变我们的传统,甚至会逐渐改变我们对日本人的仇恨和看法。” 花白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等到那一天,我们华夏子孙被洗脑,关键部门被日本人控制,任由那帮倭寇堂而皇之地占我华夏之地,然后再逐渐斩断我炎黄之根,将我华夏子民彻底踩在脚下,完成一种不见的从上至下的入侵,到那个时候,你我子孙皆为倭寇之奴!” 花白凤的话让周局长不由心生寒意,他从未想过敌人居然还会有如此计划,更未想过如此计划日本人居然谋划了这么久。 “照这么说,我们的敌人是日本人?” 周局长压抑住内心的波澜,一脸平静地看着花白凤。 花白凤阴冷一笑。 “日本人?你也太小看日本人了!” “倭寇唯有一事不得不让我中华敬佩不已,那就是韧性!他们有足够的耐心,他们不惜隐忍几代,甚至十几代,几十代人,只为达到最终的目的。” “日本败了,败得很惨,但是他们从不放弃,只要倭寇不死绝,倭寇亡我中华之心就绝不会死!” “现阶段,日本人无法实施这个换国计划,于是,他们就将这个计划兜售给了军统高层,他们想借军统之手来完成这个计划。” “军统之手?军统的人不都是中国人吗?” 周局长眉头一皱,轻声问道。 花白凤又冷冷一笑。 “各取所需,日本人想利用军统,军统也想利用日本人。” “利用日本人,日本人都被赶回了老家,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周局长大概不知道,日本人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时代,就派遣了大量的遣唐使入了我华夏,十多年前,我们曾经秘密地清理了一帮,可是,那一战……” 花白凤眼里居然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那一战,灭了大部分秘密遣唐使世家,我们也输得很惨,死了很多人。” 周局长默然地看着花白凤那张悲怆的脸庞,过了许久,他轻声问道。 “为何你知道如此详尽?” 花白凤眼里顿时一闪,如刀的眼神盯着周局长,沉默几秒,淡淡地把手一摊。 “周局长,请喝茶……” 周局长顺着她摊开的手掌微微侧脸一脸,那只精美异常的茶杯摆在茶案上。 明黄的茶身,三条霁蓝五爪龙互缠。 “内务宫,军统,还有前朝遗老,就是这三条龙……” 周局长顿时明白,原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这场战斗中,不单单有日本人,军统,还有一群满清不甘失败的遗老遗少…… 斗争,残酷的斗争从未结束。 胜利,我们的胜利并没有万世无虞! 她,这个女人,是我们的盟友,虽然她是前朝遗老,却是我们坚定的盟友,所以李部长才会如此地信任她,所以李部长才会让自己来找她。 可是,为何李部长能量那么大的人,为何都要隐忍不发,都要进行秘密调查? 一定有人位置比他更高,能量比他更大! 周局长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想想也是,自己作为一方公安局长不也深夜换装出行,那不是因为自己清楚他极有可能被人监视,家里和办公室的电话都可能能被监听吗! 第69章 敌人恶毒的阴谋 周局长缓缓伸出手,轻轻地端起茶案上的明黄的茶杯,又轻轻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喉而下,茶汤微苦。 “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因为有我,十年前李部长就知道了这帮人的阴谋。” 花白凤盯着周局长的眼睛,娓娓说道。 “满清亡了,日本人扶持了我倒霉的堂兄做了傀儡皇帝……” 周局长的手微微一颤,心头一惊,想不到花白凤竟然会是满清皇室后裔,更未想到他竟然会是溥亦皇帝的堂妹。 “日本人本想以满洲为据点,先在华夏大地东北一隅站稳脚跟,然后在逐步蚕食,倭寇百年难遇的战略天才石原制定的这个计划歹毒异常。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足可以制华夏于死地的战略计划被一个人巧妙破坏。” “谁?” 周局长听得入迷,不由得问了一句。 花白凤幽幽地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叹了一句。 “那个人埋在言家庄,埋在英雄岗……” 周局长心头一紧,花白凤说的那个人,或许就是自己的师父方从恩。 “石原的满洲计划落败,疯狂的日本人大举进犯我华夏之地,狂妄至极,竟然宣称三个月灭了中国。” 花白凤轻蔑一笑,继续说道。 “令日本人想不到的是炎黄子孙无论兵、民、痞、匪,万众一心,誓死抵抗,终将日本人赶回了老家。” “日本人在落败前夕终想起了那个战略天才石原,于是秘密重新启动了闲赋在家的石原,结合一千多年来日本人对我华夏的觊觎之心,制定了这个更加歹毒的换国计划。” “为何说这个计划是天才而歹毒的计划,只因石原这个人实在太聪明,实在太了解中国人,了解中国文化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培养汉奸,一部分是换皮!” 花白凤娓娓道来,周局长却是听得胆战心惊,在他的意识当中,敌我之战,不是刀光剑影,就是明火执仗,即使有阴谋算计,也不过是一人,一城。 这天下,竟然还有算计一国,一文明的阴谋! 花白凤似乎从周局长那略微惊诧的眼神里看穿了他的内心,她冷冷地一笑,又说道。 “汉奸,从古至今,每个朝代都会有。汉代的中行说;北宋的刘豫;满清的范文成;当然最近还有那个引刀成一快的汪大公子…… ” “石原的培养汉奸计划远比这些要高明得多,他利用了满清遗老遗少们痴心妄想的复国念头,首先把这个换国的概念植入到他们的脑海中,给他们灌输先隐忍,再居高位,最狸猫换太子……” “那群遗老遗少都相信了,他们都认为石原的计划是可靠的,学日本人一样,换姓,换名,换身份,全面融入华夏文明之中,只要心中的信仰不倒,用尽全身之术竭力往社会的高位爬。” “国民党兵败,石原又将这个计划通过毛宏业,递到了大公子的跟前,于是……” 花白凤顿了顿,周局长知道,军统肯定会全盘接收。 “只是培养汉奸远远不够,日本人已经在我华夏之地培养了一千多年的汉奸,时至今日,到底有多少暗藏的隐秘汉奸世家,谁也不清楚!” “最为歹毒却是整个计划的后半部分——换皮!” 花白凤眼里流出犀利的神色,脸色却是显得焦虑和紧张。 “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日本人,看到了一个往往最被人忽视的本质。” “什么本质?” 周局长眉头一皱,轻声问道。 “那四岛倭奴本就是我华夏血缘,两千多年前,徐福东渡,五百童男童女在那岛上繁衍生息,不但模样与华夏子孙没有异同,皮肉更是毫无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文化中的星点差异。” “只要刻意隐瞒,悉心教育,没有人能够看得出一个在中国出生、学习、成长起来的日本人会是倭寇之后!” “他们藏身在社会各个角落,潜伏在社会各个阶层,有些成为平民,有些成为权贵,甚至有些高居庙堂……” 花白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又缓缓说道。 “就如同一千多年前,日本有个遣唐使成了唐玄宗的近臣,造就开元盛世的唐玄宗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短短几年时间,一代雄主沦为昏庸之人,乱用权臣,放任藩镇,最后爆发安史之乱,大唐差点就此亡国。” “今日华夏初定,万物复苏,百姓安定!敌人断然不会实施换皮计划,可是谁又清楚三代,四代,五代之后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可是,汉奸,培养了一千多年的汉奸,我们知道的少之又少……” 花白凤缓缓地站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地在中堂中央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娇小的身躯,灯下的身影却时而长,时而短。 周局长也慢慢地站起身,侧身看着花白凤,心间五味杂陈。 “既然这个计划十多年前就已经制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帮人找出来,我们又该如何入手?” 周局长虚心地问道,他知道自己远没有花白凤知道得多,他似乎明白了李部长让自己在面临困境的时候来找她的原因了。 李部长不是要周局长来找解决之道,而是让他来了解敌人阴谋的真相,来激发自己内心的责任和勇气! 没有哪个有血性的中华男儿会容忍这种计划在中华大地上施行! 突然,花白凤转过身,一双黑如墨玉的眸子盯着周局长的眼睛。 “你心里一定很好奇,为何李部长这么多年不亲自告诉你这些,又为何让你在上海遇到了强大的阻力才来找我?” 周局长静静地看着花白凤几秒,微微地点点头。 花白凤脸上忽然挂着一丝笑容。 “只因他从我这里获悉日本人的阴谋后,他就已经觉察自己的身边已经有了日本人培养的汉奸,他只能秘密的向他最信任的领导汇报。你们高层的高层进行了最紧急的磋商,命令李部长秘密组建人手,彻底调查。” “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 花白凤说话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骄傲的神色。 “我向他推荐了几个人,你是其中的一个……” 花白凤拿着手里的手绢,微微抬手,指了指周局长。 “你们的任务,李部长从未明说,因为他也无法给你们说明真相!一旦你们知晓了敌人全盘的计划,保不齐会有人出纰漏,引起敌人的警觉,那么所有的行动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你们这帮人都会受到排挤,打压,甚至是……” 周局长知道她说的“甚至”是什么,甚至是——灭口! 第70章 暗斗早已开始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周乙突然被军机接走,又为何方城突然受到通缉,甚至连言家庄的言采东…… 难道他也是…… 周局长满心惊愕,脸上却平静如水。 “只有当你们遇到无法逾越的困境,你自然会根据李部长给你的信息,找到我这里来,我也会遵照李部长的指令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花白凤停了停,缓缓朝周局长走了一步,朱唇轻启,轻声说道。 “因为,当你找到我的时候,这场暗斗就正式开始了!” “……” 周局长感觉手心冰冷,眼里却冒着火焰。 “敌人已经洞悉了我们的计划,他们的行动,连你堂堂局长都无法应对,我们是时候反击了!” “我?我找到你……” “不错,你找到我,就是李部长给我的命令!” 周局长嘴唇微微一抽,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是一把钥匙,竟然会是一件信物。 只是,为何李部长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何这许多秘密都不明说,要用如此弯弯绕的手段来启动花白凤。 花白凤冷冷地笑了笑,她一眼就看穿了堂堂周大局长的心思。 “你是共产党,他也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每个人都是,除了我这个女人。” “那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周局长平静地问道,虽然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明白花白凤这句话的意思。 花白凤的眼皮微微一闭,墨玉般的眸子射出一丝光芒,冷如刀锋的光芒。 “正因为你是共产党,所以有很多事情,你办不了……” “为何?” 周局长眉头一皱,惊愕地问道。 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我们办不了的事情,还有我们抓捕不了反动派? 他心有不服。 花白凤浅浅一笑。 “你们太讲究原则,太注重底线!这些都会成为潜伏在上层的敌人拿捏你们的手段!所以,要和对手斗,要打赢这场战争,需要的是比对手更无底线,更无原则的人!” 周局长脸色一沉,喃喃说道。 “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又……” 周局长活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花白凤却接过了他的话。 “这样的人又如何可信?” 花白凤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素白苏绣手绢,淡淡地笑了笑。 “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也是这样的人……” “谁?” 周局长顿时惊讶地盯着花白凤。 “被通缉的方城,都被通缉了,还会是共产党么?”花白凤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袁克佑在神医巷放走了方城和裘神医,你认为他还会在公安局呆得下去?” 花白凤轻描淡写地说出两个人来,周局长更加惊愕。 这两个人,一个是李部长专门把他从重庆调往上海的,一个是陈市长专门从北京请调来的。 他们居然到了上海没多久,一个被通缉,一个前景堪忧,看来敌人已经有了警觉,敌人已经出手了。 “他们……,他们能起什么作用?” 周局长并不想在花白凤面前透露太多信息。 “你们啦……” 花白凤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坐天下还没几年,过去的几十年,你们在暗处玩得得心应手,现在你们到了明处,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了。” “要破日本人,军统的局,只有把你们重新打回暗处,才能将你们的本能激发出来,所以……” 周局长用犀利的眼神盯着花白凤,薄薄的嘴唇一颤。 “所以,李部长就顺水推舟,让敌人出手,将方处长和袁局长打到暗处。” 花白凤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走回扶手椅处,慢慢地坐了下来,她背后那幅明代仇英的《八仙图》上八仙正在波涛之上,各显神通。 “周局长,您喝茶……” 花白凤又抬手挥了挥手中的素白手绢,一脸笑容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迟疑片刻,伸手轻轻地捋了捋长衫,缓缓坐了下来,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完。 茶凉,味苦。 “方城被通缉,你是局长,定然是清楚下达这份通缉令的源头,你若不清楚,李部长自然是清楚的。所以,有敌人一定就潜伏在这个圈子里,人不会太多,却涉及到重庆,北京和上海,你不好查,北京方面就很好调查了。” 花白凤不紧不慢地说道。 “明日,或者后天,袁克佑的事情一定会被上面提出来,你作为局长是一定会出席了,所以……” 周局长是聪明人,花白凤的提醒只需要点到为止,他立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我相信凭李部长的能力,借方城和袁克佑的事情,要揪出潜伏在你们身边的这个人,或者是两人就容易多了。” “然后我们就顺藤摸瓜,找出潜伏在更高层的敌人来,要提拔他们上来,上面没有人,谁相信呢?” 花白凤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手绢,慵懒地说道。 “要揪出几个人,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让这件事情成为一个引子,钓出更大鱼……” 更大的鱼? 周局长没有说话,心头却暗暗疑惑。 花白凤瞟了一眼脸色凝重的周局长,沉思片刻,问道。 “周局长以后呢?” 周局长看着花白凤,想了想,回答道。 “我现在想不到那么多,那么远,只是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既然敌人如你所说,潜伏高位,而且目的很明确,他们又怎么会如此轻率地暴露自己,又怎么会如此急促地出手,刻意打压方城和袁克佑。” 花白凤听他这么一说,眼里顿时一亮。 “周局长果然不愧当年在白山黑水中鼎鼎大名的周政委……” “我想周局长此时一定在想,我所说的这些和你遇到的钟子期被杀,童白松被杀,裘神医的小妾被杀有何关系?” 周局长听花白凤这么一说,顿时惊得站起身,双眼圆瞪盯着稳坐在扶手椅上的花白凤。 “你……,你怎么知道!” 花白凤似乎对周局长的反应毫不惊讶,只是微笑着看着站得笔直的周局长,又摇了摇手中的手绢,指了指那杯被周局长喝空的茶碗。 “日本人内务宫,军统,还有前朝遗老。三条龙,三条恶龙。不巧,我真是前朝遗老,而且是皇室重要的成员……” 花白凤缓缓说着,也慢慢地站起身。 “我前面说过,日本的战略鬼才石原制定了换国计划,军统并不是最先知晓并合作的,他找的第一组织就是我们,我们这群满清的皇室遗老遗少。” “我们才是最早实施这个计划的秘密组织,至少据我所知,有个人成功了……” “谁?” 周局长急声问道。 花白凤没有回答道,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个人,换了姓,换了名,换了出身,不但潜伏进了中国最神秘的组织,更是通过那个组织获得了一个毫不起眼,却能耳目灵通的位置!” “……” 周局长心里顿时如同跌进了冰窟,他已经明白花白凤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花白凤淡淡一笑,用安慰的眼神看着周局长,继续说道。 “可是他们千算万算,唯一算漏了一件事,他也出身皇室,却是我花白凤的亲弟弟!” 花白凤欣慰地叹了口气。 “哪有亲姐姐不认识亲弟弟的……” “你说的可是……” “是的!就是他!他也来了……” 花白凤打断了周局长的话,缓缓地朝中堂门口走去,轻轻地推开那两扇精致的木门。 初九的上玄月终于露了出来,悬在那片乌云之上。 周局长侧过脸,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冷冷的月光照着他的背,看不清他的脸,月光将他的背影长长拖在地上…… 第71章 来人竟然会是他 花白凤缓缓地侧过身,回过脸看着呆呆站立不动的周局长。 屋里昏黄的灯光终于照清了那个人的脸…… 一张周局长异常熟悉的脸庞。 “你……” 周局长微微地抬起手,指着那个人,惊愕之情溢于言表,他无法相信,门口这个人竟然会是花白凤的亲弟弟,而且还会是满清皇室后裔。 他,竟然会是大壮! 言家庄的大壮,一个曾经潜伏多年的,坚定的地下工作者。 “周局长……” 大壮缓缓地走到周局长面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你是她的亲弟弟?” 周局长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的有些颤抖,他努力地压抑着眼里的那种不可名状的错愕。 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正在关门的花白凤,低声说道。 “周局长,不错,我就是善亲王第二十个儿子,我本名爱新觉罗?宪谷,她就是我的胞姐显雯郡主。 ” “……” 周局长还是有些无法相信,眉头紧锁,看了看面前的大壮,又看了看缓缓走回来的花白凤。 花白凤微微地笑了笑,甩了甩手中的手绢,对大壮说道。 “大壮,去给周局长重新泡杯茶来,泡圣祖康熙爷最爱的碧螺春。” 大壮朝花白凤微微点点头,端起周局长面前的空茶杯,从大堂侧门出去了。 “周局长,你是不是很惊讶?” 花白凤有些明知故问,周局长却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微微一笑,慢慢地坐了下来。 做他们这一行的,无时无刻不面对惊讶,不面对突发的状况。 每一件想不到的事情背后一定有着想不到的秘密! “他……” 花白凤看着大壮走出的那扇侧门,慢悠悠地说道。 “他就是日本人设计的换皮第一人!” “他……,他不是中国人么?” 周局长有些疑惑,日本人要换皮,也是用日本人来替换中国人,怎么会…… “不错,大壮是中国人。日本人是拿他做实验,看看到底这个换皮计划能否实施,事实证明,简直完美至极!” “……” “日本人用一个满清皇室后裔,把他换成过来一个言家庄的后辈子弟,而且在他这一辈的言家子弟中,大壮的声望,能力都算佼佼者,未来他会不会掌控言家庄也说不一定。” 周局长心中顿时大骇。 “难道言家庄的人都看不出来?” “这就是石原那个计划的精妙之所在,也是歹毒之所在!” 花白凤脸色一沉,眼神犀利。 “言家庄,千年间门,子弟门徒遍布各地。大壮的父亲正是言家庄六房后人,同治年间,他的爷爷奉命出关执行任务,与他同去的还有他的儿子,也就是大壮的父亲。” “他们父子俩具体执行什么任务,现在已经无从考证,只知道,大壮爷爷身死关外,大壮父亲却留在了关外,其间又回了一趟言家庄,成亲后,又携妻回到了关外。” “后来,就有了大壮,再后来……” 花白凤没有继续往下说,周局长从她那脸色悲怆的神色猜到了她口中的后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亲弟弟显谷就成了大壮,大壮的父母也蹊跷地相继离世。” 花白凤不说,周局长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日本人的阴谋,为了达到将宪谷换成大壮的目的,他们一定是将大壮的父母都灭了口。 “难道言家庄人就对大壮的身世丝毫没有怀疑过?” 周局长又问,花白凤沉寂许久,轻轻地摇摇头。 “没有,自从言家庄主言雨亭死后,言家庄就再也没有像样的掌门人撑起那个延续千年,神秘莫测的间门言家了。” 沉默,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许久,大堂侧门开了,大壮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茶盘上放着三杯茶,同样的明黄靛蓝龙纹杯。 杯口热气飘然,满屋顿时弥漫着碧螺春的香气。 一身便装的大壮轻轻地将茶盘放在茶案上,双手奉上一杯递到周局长面前。 周局长抬眼盯着大壮那张略带笑容的脸庞,想了想,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大壮又给花白凤奉上一杯,最后一杯自己端上,慢慢地坐在了周局长对面的太师椅上,淡淡地朝周局长笑了笑,说道。 “周局长,请用茶。” 周局长面无表情,却还是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一股浓郁的茶香顺喉而下。 “刚才阿姐所说,也只是十之一二,其中内幕远非旁人想象。” 大壮顿了顿,也端起茶杯,吹了吹,用茶盖划了划杯沿,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石原计划的第一步,用满人控制民间秘密组织,言家庄是最重要的一个!想必周局长很清楚间门言家在历史上的作用,不得不说,石原不愧是日本百年难遇的天才,他看到了连中国人都看不见的核心。” “间门言家源自春秋,它不是普通的乡下农庄,而是伴随着中国两千年朝代更迭的神秘组织。石原认为间门言家的存在,一定会影响任何时代的中国朝局,只有控制了言家庄,才能从另外的角度影响中国朝局。” 周局长脸色一沉,轻哼一声。 “言家庄真有这么大的能量?” 大壮笑了笑,笃定地说道。 “真有!石原要控制言家庄,还有另外一个想法——控制那个大唐玄宗时期成立的靖安司。” “靖安司?” 周局长惊呼一声,心头嘀咕:他,他也知道靖安司的存在? 大壮点点头。 “靖安司是大唐太子李亨,也是后来的唐肃宗的左膀右臂李泌,杜鸿渐组建,又请来了言家庄主言峥全面掌控的神秘组织。” “这个组织,一千多年来,只干一件事——清除日本安插在华夏大地的暗探、间士!” “控制了言家庄,就能顺利地打入靖安司,彻底将靖安司这个组织要么掌控,要么捣毁,才能确保那些早已潜伏在华夏的日本特务,以及后来要潜伏的日本人的安全。” 大壮娓娓道来,周局长却心里一阵冰凉。 “我和阿姐虽出身皇家,但命都不好。” 大壮突然苦涩一笑,看了看正身威坐的花白凤,又看着周局长继续说道。 “阿姐过继给了摄政王,只因我们的父亲想攀上摄政王的高枝儿;我在四岁那年,又被父亲过继给了一个日本高级特务,只因他又想伴上日本人那棵大树。” 大壮一脸无奈,轻轻地摇摇头。 “我的出现,让石原找到了打入言家庄的缺口。” “有一天,石原将我领到了一户大院里,告诉我,我叫言大壮,我的父亲是言雨山,母亲是阴素离。” “难道言雨山和阴素离投靠了日本人,把你当亲儿子?” 大壮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似乎自己四岁那年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第72章 他居然会是第一个被换皮的人 过了许久,大壮才沉重地说道。 “石原带我看的不过是三具尸体,一具是言雨山,一具是阴素离,还有一个四岁孩童的尸体,名字叫言大壮……” 周局长顿时双眼圆睁,眼神里满是惊讶、愤怒和仇恨! “那座大院,唯一活着的人,是官家,一个跟了言雨山十年的管家。” “言雨山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土生土长的老老实实的东北人,他竟然会是日本人。” 大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石原将我交给了那个管家,隔三差五都会来,都会带着不同的老师前来,教我许多,四书五经至不会少,各种杂学,间术也会教授,甚至连言家间门的一些东西都会多多少少教给我一些。” “那个管家依旧会像平日伺候言家人一样,伺候着我,经过十年的培养,我终于相信我就是言大壮,日本人在我脑子里也植下了“间”这个概念。” “更重要的是,我对石原的计划深信不疑,甚至狂热地投入其中。因为,我自认我们是皇室后裔,这天下就应该是我们的,虽然大清亡了,可是只要有机会,我们这帮流淌着努尔哈赤血脉的皇室后裔一定会复国成功!” 忽然,周局长问了一句。 “那你又怎么到了言家庄,又怎么加入……” 大壮看着周局长,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不得不承认,日本人做事远比我们有耐心,有韧性!那个管家,在这十多年间,逢年过节都会以言雨山的口吻给言家庄的亲属写信,甚至会寄些钱物,特产回去。” “我记得,在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哈尔滨拍了一张照片,寄回言家庄。后来,我才知道,他这都是布局,布一个我回言家庄的局。” “在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带我回到了言家庄,我一口正宗的江南话,对言雨山的种种过往知晓不多,却又多少知道点。我的表现让言家庄人都认为我就是言雨山的儿子。” “那言雨山夫妇呢?他们不回去,言家庄人不怀疑么?” 周局长又问道。 大壮又是苦苦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管家的说辞很完美,言雨山在一次刺杀日本高官的行动中,没有来得及脱身,被日本人杀了,妻子阴素离带着我逃离东北期间,身染重病,死在了承德,管家无奈只能带着孩子回江南故土,避避风头。” 大壮顿了顿,端起茶案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叹息一声。 “石原为了把戏做全,不但杀了一个貌似言雨山的中国人,将他面目全非的尸体照片登在报纸上,并进行详细的报道,边上还附有阴素离和管家的通缉令。” “这就不得不让言家庄人相信了……” 阴险,太过阴险! 周局长脸色愈发凝重,想不到日本人会了为一个计划,可以隐忍十多年,为了实现他们歹毒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残忍至极。 “管家把我送回言家庄,就向庄主辞行,说年老体迈,想归乡养老,言家庄不便强留,就给了些钱物,让其离开。” “我就在言家庄住了下来,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找到我……” 大壮看了看周局长疑惑的眼神,沉默片刻才说道。 “长房的大伯言义诚,他很同情我孤苦伶仃,时常就来看望我,时间久了,我渐渐成了他的小跟班……” “是他,将你发展进来的?” 周局长冷冷地问道。 大壮点点头。 “你是石原发展的打入言家庄的特务,又潜伏进了我们组织,岂不是……” 周局长眼神如刀,盯着大壮。 大壮看着他的眼睛,满脸沉寂,过了许久才回道。 “我是日本派来打入言家庄的特务,却不是出卖组织的汉奸!” “石原训练我那么多年,却从未给我任何任务,虽然我心里早已被日本人种下毒草,可是我有幸遇到了义诚大伯,他不但拔掉了那株毒草,反而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棵大树!” “可是你还是没有将真实的面目告诉他……” 周局长淡淡地说道。 “是的,我没有!” 大壮低下头,缓缓说道。 “那个时候的我,很年轻,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义诚大伯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当我想明白的时候,他又突然被逐出家门,远走南洋。” “他走之前,特意让组织将我安排进了美国人刚刚在上海成立的杰弗洋行,组织上密令我静默潜伏,静等唤醒,直到多年以后,方城到了上海,他也回了上海……” 说着,大壮抬起眼皮,悠悠地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花白凤。 “那你现在就信得过我,把你的真实的身份说出来?” 周局长眉头微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壮凝视着周局长,没有说话,边上的花白凤开了口。 “因为此刻,已经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 “最危险?” 周局长猛地放下茶杯,满脸疑惑地看着花白凤。 花白凤点点头。 “方城和袁克佑分别从北京和重庆到了上海,到底为了什么,想必周局长已经很清楚。他们两人在短短几天之内,一个被通缉,一个即将被打压,想必是敌人已经知晓他们来上海的目的。” “可怕的并不是他们二人被收拾,而是大壮,为何大壮这种身份并不显眼,岗位并不重要的人,都极短的时间换了位置,说明藏在暗处的敌人远比我们知道的更多,权力也更大!” 花白凤慢慢地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两步。 “这就是危险,敌人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难道大壮也是……” 周局长有些诧异地看着花白凤,又看了看言大壮。 花白凤面无表情,大壮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是在执行那个任务,和方城,袁克佑一样的任务。只是,我们的分工有所不同。” “那你……” “我?” 大壮苦苦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本是日本人派来打入言家庄的特务,现在又要成为组织反卧回去的特工……” 反间,间门最难之术! “你现在被调离了监狱,他们已经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周局长叹了一声。 大壮沉默许久,才慢慢说道。 “我们可以反间,敌人为何不可以?我们身边有他们的人,而且是我们极为信任的人,我们想象不到的人……” “……” 周局长满脸阴霾,内心沉重,默默不言。 “至少,至少那座监狱里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秘密……” 大壮心事重重,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味苦…… 第73章 一枚扳指 “现在的监狱长是谁?” 周局长皱着眉头问大壮。 大壮微微地摇摇头,脸色凝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新任的监狱长,我只知道他姓于,人没见到。” “谁下达的命令?” 周局长更加惊讶。 “不是命令,是文件,红头文件,我甚至都能摸出来,鲜红的印泥还是湿的。” 大壮的话让周局长心情异常沉重,能够如此之快解了大壮的职,起码从程序上来说是不合适的,即使因为那个女特务在监狱非正常死亡,大壮有责任,也不会如此迅速地把他调走。 “上面有指示么……” 周局长又问,他知道大壮一定明白自己说的上面指的是李部长。 大壮看着周局长,又轻轻地摇摇头。 “我联系过,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周局长眉头锁得更紧了。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周局长是清楚的,李部长很多秘密的渠道和线路,这些都直接与下面的这群超级特工紧密联系。 “暗语电报,没有回复;秘密电话线路,无人接听。” 大壮也是一脸的焦虑。 “所以,你就找到了这里……” 周局长忽然清楚了,自己不也是找到花白凤这里来了么?他相信大壮也是和自己一样,花白凤一定就是李部长在上海的紧急联络点和联络人。 大壮看了看周局长,微微点点头。 “不错,我也是根据上面给我的紧急状态下的联络人,想不到竟然会是我阿姐。” 大壮看着一直端着不动的花白凤。 周局长侧过脸去,看着花白凤,想了想,问道。 “既然我们都找到你这里,你一定有办法。” 花白凤却是满脸冷峻,娥眉微皱,沉寂许久才慢慢地摇摇头。 “我根本不知道,为何大壮也找到我这里来。” 她看了一眼大壮,又盯着周局长的眼睛,缓缓说道。 “周局长找到这里,以前倒是李部长给我说过,只要你说出李先生给我带本《群玉山头》来,我就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可是,他从未说过还会有其他人找到我这里……” 大壮微微一惊,侧过脸盯着花白凤,问道。 “难道不是你通知我的来的么?” “我?” 花白凤把目光移到言大壮惊诧的脸庞上,颇有惊愕地问他。 大壮的脸色顿时变得严峻异常,他慢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扳指,一个翠绿的扳指。 顶级的帝王绿扳指。 “你刚刚并未给我看这个东西。” 花白凤站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抓过大壮手中的那个扳指,厉声喝道。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扳指?!” 大壮和周局长也站起身,一起看着花白凤手中的扳指。 花白凤瞪着大壮,紧绷着脸,又说道。 “你找到我,我一直以为是李部长的安排。李部长的这个计划里,只有两个人是我向他推荐的,一个是周局长,另外一个就是阿弟你。” “你来找我,我肯定不会怀疑,可是我还是遗漏了一个问题——你为何找到了我……” 花白凤一脸凝重,盯着大壮。 大壮抬头看了看花白凤,又看了看周局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解除我监狱长的职务,我并未在监狱,而是在市里的司法局里,我也是在顾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接到的那个红头文件。” “我从司法局出来,开车送我来的是老温,监狱里的司机,他说刚刚监狱里的办公室主任给我送了一个小纸箱过来。” “他为何要送你东西?” 花白凤急声问道。 大壮苦涩一笑,缓缓地说道。 “我也好奇,问了老温。老温说是办公室主任交代了,我被解职,监狱长办公室已经给了于监狱长,我的个人物品他已经给我收拾好了,正好顺路到司法局,担心我自己去回去收拾比较尴尬,就给我带了来。” “这个东西就在那个纸箱里?” 花白凤冷冷问道。 大壮点点头。 “我本以为不过是世态炎凉,我本就和那办公室汪主任不对付,他这么做,也不过是想羞辱我一下。” “不过,当我随意翻看箱里的东西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个扳指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里面掏了一个孔,正好塞下这个扳指,而那本书的第一页恰好是一份上海地图,有人用红色的铅笔圈了一个地址。” 花白凤脸色一沉。 “就是我这里的地址?” 大壮点点头。 “那是一本《上海县志》,首页就是详细的上海地图,加上这个扳指,让我不得不相信,你就在上海,所以我就顺利地找到了你。” 花白凤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她满脸惊愕地看了看大壮,又看着一旁的周局长。 “这个扳指,现在只有你我知道它的来历。它,怎么会突然出现……” 大壮听花白凤这么一说,也是一头雾水。 “阿姐,这个扳指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那一年,你我才十岁左右,老佛爷赐给阿玛这个扳指,还是小德张亲自送到王府来的。阿玛当场就把这枚扳指戴到你的手上,说是给你将来的陪嫁之物……” 花白凤的脸色微微一红,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涟漪。 转瞬,她的眼里突然又闪过一丝莫名的愤恨。 她缓缓地往后退,又缓缓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们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过了许久,花白凤才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来。 周局长和大壮对视一眼,脸色阴沉。 原来,大壮找到花白凤竟然不是组织的安排,更不是上面的意思,这竟然会是敌人的暗中谋划。 “他们把大壮引到这里来,到底有何目的?” 周局长疑惑不解,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花白凤。 花白凤和大壮都沉默不语,大壮皱着眉,慢慢地坐了回去,又端起边上茶案上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初秋夜寒,茶水又已冰冷。 突然,周局长上前两步,走到花白凤跟前,看着她手心中的帝王绿扳指,沉声问道。 “这个物件既然是你的,那它怎么又突然……” 周局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大壮刚说过,这个扳指是花白凤之物,那它又如何出现敌人手中。 陷入沉思的花白凤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局长犀利的眼睛,鲜红的嘴唇微微的有些颤抖。 “当年,我送给了一个人。” “谁?” 周局长逼问道。 “方城……” 花白凤的声音很低,很细,却让周局长和大壮听来如晴空霹雳。 “他?” 大壮惊呼一声。 “他,他怎么可能会是敌人!” 花白凤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迟疑良久,又开口说道。 “那年,他从上海北上出关,路过北京,我与他见了一面,就将这枚扳指送给了他。” 周局长双手抱在胸前,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慢地踱了两步。 形势越来越严峻,情况越来越复杂。 一切看似迷雾重重,但是终究还是看到了一点星光。 这点星光,就是方城。 这枚扳指将大壮引到花白凤这里来,一定是敌人的手笔,只是现在还搞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只要找到了方城,他一定很清楚这枚扳指的去处,只要抓住这条线索,那就一定能找到是谁把扳指放进了那本书里,至少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那个人。 第74章 一石二鸟 突然,周局长问大壮。 “那本书,是你办公室里的么?” 周局长指的是那本《上海县志》。 大壮皱着眉头想了想,过了许久才点点头。 “是的,放在我办公室对面的书架上,这种县志类的书,很少看,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翻过那本书。” “那你怎么记得这本书?” 周局长出于职业的敏感,又追问大壮。 大壮苦涩地笑了笑。 “我虽然不爱看书,可是那书架上基本上放着一些文件夹,档案盒什么的,有时候需要查询一些文件,就走到书架那里拿取。 书架上也放了些书籍,不过都是些律法相关的,这本《上海县志》是最厚的一本,虽然没有翻看过内容,却也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书棱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狱长室”,今天我在老温的车上,仔细看那本书,就是我办公室那本。”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表情凝重的看着大壮,说道。 “那么,这枚扳指一定是今天放进书里去的。” “为什么?” “你想想看,如果那本书一直放在你的办公室书架上,那枚扳指也放在那本书里,谁也不敢保证你不去翻那本书,即使你不去翻,又谁能保证别人不去翻?” 大壮听了周局长的话,微微地点点头。 “所以,这枚扳指一定是监狱内部的人临时放进去的,你刚刚说是办公室主任给你的纸盒子?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周局长又问大壮。 大壮想了想,过了许久才说道。 “他嘛,一直在地方工作,据调查,解放前,他是上海档案馆的一名档案员,社会背景单纯,带着酸楚文人的傲气。” “他会不会……” 大壮清楚周局长的意思,那个办公室主任会不会是潜伏的特务。 大壮低下头,想了很久,轻轻地摇摇头。 “你说他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我承认,要说他是反动派的特务,我还真不这么认为。他老婆死在国民党监狱里,他对国民党恨得咬牙切齿,只要是监狱里关押的国民党特务,他几乎都会找机会为难为难,他因为这种行为,都受到了好几次的纪律处分。” 周局长一听,顿时脸色一沉。 “你的意思是,他有机会接触到关押的身份确凿的特务?而且还会为难他们?” 大壮点点头。 “他有问题?” 大壮似乎听出了周局长的话外之意,惊愕地问道。 周局长重重地点点头。 “他们把你调出监狱,你也说过那座监狱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那一定是监狱里的秘密会被你发现,所以他们才出手那么快。” “现在那个扳指又出现你办公室的《上海县志》里,他们通过那本书,把你引到了你阿姐这里,会不会是个一石二鸟的阴谋……” “一石二鸟?” 大壮听不懂,不解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冷着脸,双手抱在胸前,在屋里踱来踱去,头顶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映在地上的黑影一会长,一会短。 “把你调离监狱,是一只鸟;另外一只鸟……” 周局长低头喃喃自语,似乎他也想不透那另外的“一只鸟”是什么。 突然,花白凤站起身,脸色凝重地说道。 “让大壮和我见面,是另外一只鸟!” 周局长猛地回过头,看着花白凤。 花白凤冷冷一笑。 “背后操纵的那个人,不知道大壮是李部长布在监狱里的一颗棋子,但是他却知道我在上海……” 花白凤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那个人也一定清楚我在暗中帮助李部长,但是无法确定大壮的身份,所以……” “所以,把大壮引到你这里来,用你来确认大壮是不是也参与了李部长的那个计划!” 周局长猛睁双眼,盯着花白凤,又看了看一旁的大壮。 花白凤点点头,大壮却有些疑惑不解。 “他们为何对我的身份如此敏感,我不过是一个看监狱的……” 周局长瘦削的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眸突然一亮。 “大壮,你错了,你的身份才是这些人当中隐藏最深的一个,而且你的位置也是最关键的!” “……” “那所监狱里,关押的都是整个上海,甚至整个华东地区最重要的国民党特务和嫌疑人,你作为监狱长,在监狱里权力是最大的,但是你并不十分了解关押在里面的每个人。” 大壮点点头。 “他们一定是有重要的人在里面,应该说是他们把一个重要的人物藏在了监狱里面!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监狱长,他们倒是很放心。” “但是,如果你参与了李部长的那个计划,那么你就极有可能发现那个秘密,所以他们就要找个机会来验证你的身份。” 周局长一脸阴沉,他的心里却感觉异常寒冷。 “把我引到阿姐这里,怎么印证我的身份?我是她阿弟,弟弟看望姐姐,不是很正常么……” 大壮有些不解,问周局长。 周局长没有说话,花白凤却幽幽地开了口。 “如果有人跟踪了你,又盯上了这座宅院,那就不正常了……” 花白凤的话可能让大壮听得有些不明白,却让一旁的周局长心头一惊。 她的话有道理…… 敌人清楚花白凤在暗中帮助李部长,而且就是在帮助李部长实施那个计划,花白凤的身份一旦确认,那么与她暗中交往的人几乎都与此有关。 今天夜里,他们怀疑的监狱长言大壮来了,随后公安局的周局长也来了…… 在中堂里面谈了这么久,绝对不会是叙旧,更何况周局长和花白凤从未见过,以此完全可以推断出,他们三人要么是一伙,要么是刚刚接上头的…… 一伙! 周局长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眼神愈发地阴沉。 花白凤却突然冷笑一声。 “看来他们就在外面,我这里应该早被他们监视了。” 大壮这才醒过神来,仔细地将他们两人的话捋了捋,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李部长布的棋子都被他们一一识破,我们的工作怕是难开展了。” 周局长抬起眼皮,盯着大壮那张有些沮丧的脸,迟疑许久说道。 “他们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两个东西!” “哪两个东西?” 大壮惊愕地盯着周局长。 “一个是那枚扳指。” 周局长指了指花白凤手中的那枚帝王绿扳指,顿了顿。 “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大壮又问。 “那个死了的女特务阿娥……” “她不是死了么?” 周局长嘴角突然涌起一丝冷冷地笑容。 “活人说的话不一定可信,但是死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一股阴冷的夜风突然从微敞的木窗吹了进来,大壮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第75章 明斗 周局长突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庞虽很是严峻,神色却变得轻松起来。 “既然敌人已经开战,那就把这场暗斗变成明斗吧!” “怎么明斗?” 大壮疑惑地问他。 周局长微微地笑了笑。 “他们要掩盖什么,我们就去追查什么!” “……” “那枚扳指,既然是郡主给的方城,那我们就找方城,问个清楚,这是一条线索;另外一条线索,就是监狱里的那个主任,能够给你言大监狱长收拾办公室的人不会多,只要找到是哪几个人在你离开后进了你的办公室,也就清楚了。” “那你说的那个自杀的女人……” 大壮又问道周局长。 周局长看了他一眼,神秘地笑了笑。 “大有用处……” 说完,他不等大壮开口,径直走到花白凤面前,对她说道。 “郡主,若你信得过我,能否把这枚扳指暂时让我保管,我和方城碰上头,询问清楚了,再给你送过来,你看可好?” 花白凤把手中的扳指仔细地摸了摸,沉默片刻,缓缓地将扳指递给了周局长,凄凉地笑了笑。 “给你吧,周局长有机会就把它交给方城吧,当年我既然给了他,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周局长看着她眼里淌出的那一抹遗憾,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扳指,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大壮的肩膀,说道。 “走吧,我们也该走了……” “……” 大壮侧脸盯着周局长那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脸,满脸疑惑。 “你我不一起从这个院子离开,守在暗处的敌人又怎么知道我们是一伙的呢?” 周局长调侃地说道,一把搂住大壮的肩头推开中堂大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阵阵寒意袭来。 还有那阵阵的夜来香的幽香扑鼻而来,周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淡淡幽香的空气,昂起脸,看着夜空中那轮半圆的上玄月,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有时候,被逼到墙角并不一定全是坏事。 穿过那座精致的小院,周局长和大壮并肩走到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周局长侧过来看着大壮,笑着问道。 “你猜,这条巷子里有几双眼睛盯着我们?” 大壮看着周局长的眼睛,一脸沉寂,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局长又是一笑,自顾自语地说了一句。 “管他几双眼睛,只要那些眼睛能看到你我就行了……” 说完,他又搂着大壮慢慢地朝巷口走去。 月光很冷,身影很长,寂静的小巷里回响着两人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除了两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低得连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叹息声。 “他果然是李瞎子安插的暗桩……” 一双眼睛透过玻璃窗户,盯着周局长和大壮远去的身影,喃喃地说了一句。 “好险!” 另外一个声音又轻轻地跟了一句。 这扇二楼的窗户侧面正对着三十米处外的花白凤院门,窗户紧闭,窗里站着两个人,两个男人。 两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下面巷道里走过的周局长和大壮。 “他若在监狱里再呆一个月,一定会找出那个人来的……” 一个人转过身,冷冷地哼了一声。 “为何?那个人已经藏在监狱里长达十年,为什么言大壮当了四年监狱长未发现,现在却只需要一个月?” 另外一个人不解,轻声问道。 “我们……,我们有件事情留下了纰漏!” “什么纰漏?” “杀阿娥那个女人……” 那个瘦削的男人脸上满是阴霾和焦虑,幽幽地叹了口气。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灰衣男人依旧满脸疑惑。 “杀阿娥?留有什么纰漏,不是遵照四先生的指示,故意留下把柄给周天德么……” “是,我们是故意给周天德留了个把柄,也是给言大壮挖了个陷阱,只是杀完那个女人,我们却遗漏一件事情,那个女人的尸体……” “她的尸体?她的尸体怎么了?” “她的尸体可能会暴露监狱里藏了近十年的那个人!” “……” 沉默,两个人忽然不再说话,都侧过脸,看着窗外那清冷异常的月光。 只是,一个人的眼里满是焦虑和担忧,另外一个人的眼里又满是疑惑和不解。 终于,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清瘦的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看似毫不起眼的一点点披露,或许就能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另外一个人沉默许久,才轻声问道。 “四先生知道么?” 那个人摇摇头,沉默良久,轻轻地用手拍了拍窗堰。 “我们在这里盯着花白凤,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谁?” 那个人苦苦一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你先回去吧,明天你还要忙,我去拜会那双盯着我们的眼睛。” 说完,转过身往楼下走去,月光下,一张清瘦的脸庞显得惨白,两鬓的发梢也有些花白。 月落,晨光微露。 今天的天气一定不错,天边已然露出浅浅的金黄色。 周局长早已坐在了办公室里,昨夜回到局里,他在会客的长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是李文松。 “你昨夜又没睡?” 李文松盯着周局长略有些疲态的脸庞,惊讶地问道。 “你知道我没睡?”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看着站在办公桌面前的李文松,伸手示意他坐下来。 李文松笑着说道。 “你看你的眼睛,都跟桃儿似的,都熬了两晚了,你可要注意身体。” 周局长摆摆手,笑了笑。 “现在的条件比当年钻山沟好多了吧,当年日本鬼子撵着我们跑,几天几夜都睡不了,还不是过来了。” “那时候咱们人年轻,身体好嘛,现在可不一样了,我们都老啰……” 李文松居然莫名地伤感起来。 周局长只是笑着摇摇头,随口问道。 “怎么?这么早有事?” 李文松这才说起他来找周局长的公务。 “一早市里来电话,说是有人在会上提起袁副局长……” 周局长心头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袁克佑在神医馆放走了方城和裘神医,有人捅到了上面。 “怎么,又要通缉袁克佑?” 周局长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问李文松。 “倒不是通缉,最后他们的意见是暂停袁副局长的工作,等调查清楚了再恢复工作。” “调查清楚,谁来调查,我们调查,还是上面调查?” 周局长双手小臂撑在桌面上,看着李文松。 李文松看着周局长那张略带嘲讽的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许久,才说道。 “局长,我也是通过市里的秘书侧面问了问,原来的意见是将袁副局长退回北京原单位,可是顾忌到他是陈市长亲自请来的,就这么给退回去,怕是不合适……” “他们就没有咨询陈市长的意见?” “陈市长不是去北京了么,这大阅兵就要开始了,他可是我们这边重要的领导同志……” 周局长愣了愣,他才想起来,大阅兵也没久就要开始了。 “局长,局长?” 李文松见周局长出了神,轻声唤了两声。 周局长顿时回过神来,看着李文松,笑了笑。 “你看我,两天未睡,把大阅兵都给忘了,那可是大事,大事……” 他又停了停,想了想,问李文松。 “我们前天审查了一个言家庄的子弟,言无双,好像他也是这次大阅兵的一员。” 李文松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他是肯定去不了,他爹是潜伏的特务,人虽然死了,可是谁也不敢让特务的儿子参加那么重要的活动。” 周局长满脸阴沉,眼里流出惋惜和遗憾的神色。 “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嘛,那孩子怕这辈子就拐了弯了……” 李文松没有说话,他清楚,周局长说得很是委婉,言无双的人生不是拐了弯,而是会彻底地跌入谷底。 或许,言无双的一生就此将彻底的改变。 命运,总是那么的无常。 命运,不一定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候会因为一件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事情,决定了自己一生的结局。 第76章 老宋的专业和专业的凶手 “不过,还好,言家庄还有个子弟北上参加阅兵了。” 李文松安慰地说道。 周局长怔了怔。 “哦?还有一个?” 李文松点点头。 “言无双的族兄,言无憾,两兄弟都在同一支部队,这次参加阅兵,这支部队就他兄弟二人。” 周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随口问了另外一件事。 “通缉方处长,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李文松笑了笑,身体向前倾了倾,用神秘的语气对周局长说道。 “局长,局里上下都清楚方处长不是敌特,通缉他,那就是笑话,不就是墙上贴张纸么……” 周局长脸色一沉。 “你们就这么糊弄上面?” 李文松见周局长一脸严肃,立即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 “请局长放心,我们会全力缉拿嫌犯方城。” 周局长瞪了他一眼,朝他摆摆手。 李文松的脸上又带着笑容,站起身,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说道。 “市里的领导一会儿就到,说是和你当面沟通关于袁副局长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人把会议室布置好了,等会我来通知局长。” 周局长冷冷地点了点头,心里暗骂一声。 娘的,整自己同志的时候倒是来得快,出手狠。 李文松刚转身走到门口,周局长突然叫住了他,问道。 “那个自杀的女特务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李文松回过头,想了想,回答道。 “没那么快吧,宋法医这两天一直在做钟科长和北京来的童白松的尸检,应该还未轮到那个女特务。” 周局长点点头,朝李文松努了努嘴,李文松见状,出了门。 周局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还好那个“宋一刀”没有动女特务的尸体。 不行,还是去看看。 周局长心里还是有些嘀咕,立即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帽子疾步走出了办公室。 法医科在这栋公安局大楼的地下一层,也只有那里最为合适。 周局长刚走到负一层的楼梯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液体的味道。 好久没下来看看了,周局长有些不习惯,狠狠地皱了皱鼻头,走了下去。 幽暗的地下走道狭长而昏暗,走道顶上两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这一层只有两个科室,靠近入口的是档案室,档案室隔壁是法医室,走廊的尽头就是停尸间。 周局长刚走下楼梯,就听见档案室里有人说话。 “小顾,这几份档案可要保管妥当,放在防潮的铁柜里……” 听声音,说话的是档案室科长老游,游在天,他在租界时期,就是在捕房里负责档案保管,解放后,也就顺理成章地进了公安系统。 “游科长,您给局长再打打报告吧,给咱们换个地儿吧,您说这档案室设在这地下,档案放在什么地方不潮呢,那铁柜都锈成啥样了……” 一个女人不满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小顾。 虽然大家都叫她小顾,但她岁数并不小,都三十出头了。 周局长轻轻地咳嗽一声,站在了档案室的门口。 里面的人顿时转过身,脸色颇有些尴尬地看着周局长。 “小顾同志,你的意见,局里正在研究,现在各个科室都很紧张,办公地点也很拥挤,你们这个部门也是该挪个地方。” 周局长走进门去,整个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夹杂着门外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办公环境的确不咋的。 “周局长。” 老游和小顾立即向周局长敬礼。 周局长和蔼地笑了笑,示意他们放下手。 “局长,您别听小顾的,小姑娘嘛,她哪是担忧咱们档案潮湿不潮湿,她那是害怕嘞……” 老游开了口,苍老的脸庞上堆着笑,脸上的皱纹密布。 小顾有些怨气地瞪了瞪眼,双手死死地捏着衣角。 周局长是看出来了,小顾说的不无道理,老游说的也没什么错。 都是些纸制的档案,老是放在地下室,受潮那是肯定的;一个女人每天都工作在停尸房边上,不害怕也是假的。 周局长左右看了看这间硕大的档案室,整齐排列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式的档案盒,小顾是个合格的档案保管员,很多档案都是十多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可它们没有一丝的凌乱,甚至连盒子上的尘土都没有。 “游科长,你也快退休了吧?” 周局长背着手,问了站在一旁的游在天。 游科长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回答道。 “是啊,还有半年,我就该退啰。”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想了想,心里盘算着,这老游退了,是该把小顾提上来了。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朝俩人笑了笑,缓缓地走了出门。 隔壁就是法医室。 法医室的大门总是紧闭,周局长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那是“宋一刀”宋开山的嗓门。 周局长轻轻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宋开山,手里拿着手术刀,正聚精会神地在一具尸体上划拉着。 宋开山微微抬起头,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局长,却没有理会,继续埋下头。 周局长笑了笑,这“宋一刀”就是这脾气,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人骨子里就是带着那么一股子傲劲儿。 周局长关上门,走上前去。 宋开山正在解剖的是钟子期的尸体,周局长看着钟子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由悲从心起,鼻子一酸。 宋开山抬头瞥了周局长一眼,似乎被他脸上的那抹无法掩饰的悲怆感染,放下手中的刀。 “周局长,钟科长死了三天了,这是你第一次来看他。” 宋开山的话里带着情绪,周局长却是无言以对,他说的本就是事实。 “他……” 周局长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悲伤。 “他是我二十年的战友……,当年,当年我们从东北老林子里,就活下几个人……” 一滴眼泪终于从周局长的眼窝里滴落下来,落在钟子期那张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脸上。 宋开山缓缓地摘下手套,轻轻地拍了拍躬身看着钟子期的周局长的肩头。 “老周,节哀……” 周局长鼻子抽了抽,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情绪,过了许久,他问道。 “老宋,钟科长是个什么情况?” 宋开山看着脸上悲戚神色未散的周局长,微微地摇摇头,想了想,回答道。 “目前从尸检情况来看,钟科长死于脖子上的那一刀,一刀切断了颈动脉。但是,他的血液里有几种药物很蹊跷,据我了解,遇害前的钟科长有服用中药,可是我在他的血液里不但检测出中药的成分,还有一种西药……” “西药?” 周局长眉头皱了皱,盯着宋开山的眼睛,惊讶地问道。 宋开山表情凝重地点点头,又戴起刚刚脱下的手套,将已经划开的钟子期的胸膛拨开,露出里面的内脏来。 他指着钟子期的肺部说道。 “你看,他的肺,呈紫黑色,那是因为他长期吸烟的结果;可是你仔细看,有些肺泡里还有点点的白色尘埃,我对这些白色尘埃化验过,是一种美国前年才研制成功的麻醉药粉。” 周局长顿时满脸惊愕地看着宋开山。 “麻醉药粉?” 宋开山点点头。 “这种麻醉药粉极易通过肺部被血液吸收,造成肌肉无力,脑部出现幻觉,反应迟钝。所以,我认为,钟科长在遇害在几分钟内,一定是吸了这种药粉,而且是不知不觉之中。” “那他……” 宋开山看了看满脸疑惑的周局长,继续说道。 “钟科长中了这种麻醉药粉之后,凶手就对他动了手,前后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 “为何?” 周局长又问。 “这种麻醉药粉,只需要十分钟就能通过肺部被血液带走,可是你看他的肺泡里还有残留,说明中毒和中那一刀相隔时间很短。” “既然钟科长已经中了毒,为什么凶手还要动那一刀呢?” 周局长诧异地问了问。 宋开山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周局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钟子期脖子上的那道伤口,问宋开山。 “你看得出来,凶手用的什么凶器么?” 宋开山笑了笑。 “同行!” “同行?!” 周局长猛地抬起头,圆睁双眼,盯着宋开山的眼睛。 宋开山似乎被周局长的反应吓了一跳,诧异地盯着周局长。 “凶手用的凶器,绝对是外科医生用的手术刀!” 第77章 女特务的尸体…… “手术刀……” 周局长眉头皱得像个“川”字,双手抱在胸前,一只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法医宋开山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将钟子期脖颈上的那个伤口拨开,那两片像婴儿嘴唇的肉顿时张开。 “周局长,你来看。” 宋开山唤了一声,周局长猛地回过神,看了看宋开山,又立即低下头看着钟子期脖颈上的那道伤口。 “你看这刀口,平整,顺滑,几层皮肤组织分割非常匀净。从伤口上来看,要达到切割如此水平,只能是专业的工具,我能想到的专业工具就只有手术刀。” 宋开山又用手指将伤口再扩大一些,另外一只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断裂的颈动脉断面,抬起头对周局长说道。 “你再仔细看着动脉血管,切面也和皮肤、肌肉组织一样,平整,顺滑,而且刚刚好,一刀下去,剌开皮肤表皮层、皮肤真皮层、皮下组织,然后整齐地切断颈动脉,颈动脉下方的脂肪和脂肪居然丝毫未受到损伤。这种本事,只能是专业外科医生才能做到。” “难道就不能是江湖人士?传闻中的使刀高手所为?” 周局长眉头锁得更紧,不解地问道。 宋开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对周局长话的讥讽。 “江湖人士?局长你也也太高看所谓的江湖人士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江湖人士用的刀,一定是刀刃薄,刀背厚,便于控制力道,这种刀切割下去,一定是下面的切面薄,上面的切面宽,旁人一般看不出那种细微的区别,我们这类外科医生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周局长愣了愣,看了看宋开山,又瞟了瞟宋开山放在器械盒里的那把手术刀。 宋开山瞟见了周局长的眼神,淡淡地笑了笑,用手拿起器械盒上的手术刀,将刀竖起来,左右展示给周局长。 “周局长,你看,这种刀,像薄薄的一张纸,刀刃宽不超过2厘米,锋利程度远非普通刀具所比。” “……” 周局长没有说话,在专业人士面前,他们的判断远比刑侦人员根据经验所得。 “凶手用的就是手术刀,从左至右,伤口长3.7公分,深度只有8毫米,刚刚将颈总动脉完整切断。” 周局长嘴角微微一抽,满脸悲愤。 “凶手对手术刀这种器械非常熟悉,从刀锋所致的力道、角度来看,他一定是用的握持式手术刀柄,但是刀刃却选择的16号刀片,这种刀片宽窄一样,刀刃平直,非常利于切割。” “刀柄和刀片还能分开?它们各有什么用途么?” 周局长禁不住问了一句。 宋开山点点头。 “手术刀的刀柄常用的只有几种,但是刀片的形制就多了。每个手柄,握持方式各有不同;每张刀片用途又有不同。” “握持式刀柄便于发力,16号刀片偏于切割,可是它们又很少组合在一起使用。” 宋开山顿了顿,想了想,又说道。 “这样给你打个比喻吧,就是一把锋利的菜刀装在了一把斧头的把柄之上,你认为这样的组合主要是为了什么?” 周局长一怔,看着宋开山。 宋开山浅浅地笑了笑。 “既追求速度,也追求力量,还要保证锋利程度。” “所以,你判断凶手一定是对手术器械非常熟悉的人?” 宋开山点点头。 “凶手是有备而来,特意选择了这种器械组合,目的就是要置钟科长于死地!” “那他既然中了毒,为何一定要割断他的动脉呢?” 周局长满脸疑云,喃喃自语,低下头,看着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钟科长的脸庞。 宋开山看着周局长,又看了看钟子期的尸体,想了想,说道。 “周局长,我说说个人的看法哈。” 周局长猛地抬起头,盯着宋开山。 宋开山想了想,一边脱着手套,一边缓缓说道。 “首先,钟科长中的不是毒,是美国前年新研制出来的麻醉粉剂,凶手本想用这种药剂谋杀钟科长,因为这是一种新型麻醉剂,他把握不住剂量,或者说钟科长身体素质太好,凶手使用的剂量无法置钟科长于死地,所以……” “所以,他才不得不出手,用手术刀,一刀割断了钟科长的颈动脉!” 周局长顿时明白过来,眼睛一亮,他继续问宋开山。 “你知道这种麻醉剂在上海,哪些医院在使用?” 宋开山想了想,又笑了笑。 “前年美国才搞出来,别说上海了,全世界也没几家医院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局长脸色一沉,盯着宋开山的眼睛,犀利地问道。 宋开山的脸色一愣,顿时明白周局长话里的意思。 作为老公安,对每个人怀疑,是他的职责。 宋开山对周局长笑了笑,转身走到墙角的一张简陋的办公桌前,从桌上的一堆杂志里翻了一本出来,拿过来递给了周局长。 “局长,你看,这是今年年初我们去北京开会,一位苏联同行送给我的杂志,这上面就有这种麻醉剂的详细介绍。” “这种麻醉剂与平日我们做手术用的麻醉剂完全不同,我们用的是雾化麻醉,美国人为了达到麻醉效果,用的是粉剂麻醉。所以,我才能从钟子期的肺部提取残留的药粉,通过对药粉的实验,就得知这就是那种麻醉粉剂。”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拿过那本杂志翻了翻,虽然都是俄文,但他也曾经在苏联受过训,多少还是能看得懂一些,那本杂志里面果然有那种最新的麻醉剂的介绍。 周局长看了看那篇文章,又随意翻了翻,递给了宋开山。 “局长,钟科长的尸检差不多了,报告明天就能交到你办公桌上,你看这……” 周局长明白宋开山的意思,是不是给钟子期开个追悼会,人嘛,总是要入土为安的。 周局长一脸肃然,想了又想,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还是委屈委屈老钟吧……” 宋开山顿时明白周局长的意思,也就是先把钟子期的尸体保存起来,不要急着下葬或者火化。 宋开山微微地点点头,一言不发,轻轻地用手将钟子期脖子上的致命刀口合上。 “对了,老宋,鲁万秋从监狱带来的女特务的尸体,你放在什么地方的?” 宋开山回答道:“就在停尸房的冻柜里,怎么,你想看看?” 周局长点点头。 “走,带我看看去。” 宋开山领着周局长出了尸检室的门,往左走,走廊的尽头就是停尸房。 宋开山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来,取出一把,将挂在铁门上的铁锁打开。 厚重的铁门被宋开山推开,一股阴冷的空气顿时迎面扑来,福尔马林的药水里夹杂着阵阵的腐败的味道。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随宋开山走了进去。 停尸间不大,三面墙壁都是金属大长柜,据说这间停尸间还是日本占领上海时期,由日本宪兵司令部建造的,用了当时最好的材料——不锈钢。 宋开山径直向标号15的柜子走去,回头对周局长说道。 “她就放在里面。” 周局长点点头。 宋开山缓缓地拉开柜子,一阵冷雾从里面涌了出来,宋开山习惯性地侧过头避了避。 等冷雾散尽,宋开山再回头,整张脸顿时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局长。 周局长从他那眼神里顿时看出了不对劲,上前一步。 停尸柜里什么都没有! 第78章 尸体居然不翼而飞 宋开山踉跄地退了一步,周局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她……,她就放在这个柜子里的……” 宋开山有些结巴,语气显得慌乱。 “是你亲自放进去的?” 周局长又问。 宋开山惊恐的眼睛眨了眨,想了想。 “是鲁万秋和两名战士用担架抬进来的,我看着他们把那具女尸放进的15号柜,我还做了记录。” 说完,宋开山转身走到门背后,从墙壁上取下一本登记册,翻了几页,递给周局长。 周局长借头顶昏暗的灯光,只见上面清晰地记录着: 柜号:15 尸体:阿娥(女) 来源:龙华监狱 运送:鲁万秋、魏意成、万小六 签字:…… 上面不但有宋开山的签名,还有鲁万秋的签字,日期就是昨天。 周局长仔细地看了看那本登记册,又翻了前面一页,是童白松,再前面一页是钟子期。 周局长紧锁着眉头,又抬头看着宋开山,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眼满是疑惑和恐惧。 他知道,宋开山恐惧的不是尸体不翼而飞,是他脱不了干系,又无法解释。 “这间停尸房的锁都是你在保管?” 周局长问了一句,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宋开山点点头,想了想,突然双眼圆睁。 “停尸房的钥匙,我有一把,门卫室也有一把,局里的同志担心我晚上不上班,夜里出警,带回来尸体,没处放,就把这停尸房的钥匙给门卫室也放了一把。” 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他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儿。 未等周局长再开口,宋开山慌忙上前,又将14号柜拉开,未等里面的冷雾散尽,他又一把拉开边上的13号,12号…… 停尸房里所有的停尸柜都被他拉开,那种平坦的柜子悬伸出来,有的柜面上膛着尸体,有的空置着,整个停尸间里弥漫着恐怖异常的气氛。 宋开山完全不害怕尸体,他甚至连手套都没有戴,把每一具尸体都扒来扒去看了又看。 只有一具是女尸,不过,那具尸体是一个年近七旬老妪的尸体。 宋开山将每个柜子检查完毕,脸色越来越白,眼里越来越的惊恐之色也越来越浓。 周局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地踱着步,将悬在空中的每个柜子看了一遍。 “老宋,我们先出来,等行政科的同志来了再说。” 周局长缓缓地说道。 宋开山立即反应过来,立马慢慢地和周局长一起退了出来。 周局长阴沉着脸,回到尸检室,疾步到宋开山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上面的电话,拨动号码盘,通知了刑侦科后,又拨动号码盘,让于大名带着那两名战士立即到尸检室。 没几分钟,地下室的楼梯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周局长走到门口,看见领头的人正是行政科科长丁沉舟,身边是鲁万秋,他是刑侦一队的队长。 于大名走在最后面,他的前面还有一名公安战士,应该是昨天和鲁万秋一起带回女特务尸体的万小六。 “局长……” 一向沉默寡言的丁沉舟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停尸房出了点状况,具体情况让宋科长带你去看看。” 周局长平静地说道,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丁沉舟。 丁沉舟没有说话,又向他敬了一个礼,在宋开山的带领下,再次走进了停尸间。 “鲁万秋,昨天你把那个自杀的女特务送到这里的?” 周局长又问站在一旁的鲁万秋。 鲁万秋愣了几秒,有些摸不着头脑,点点头。 “是啊,昨天我和魏意成,万小六一起去的龙华监狱,把那具女尸带回来的,交给宋科长,放在停尸房里了啊。” 周局长看了鲁万秋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身后的万小六。 刚加入公安队伍没两年的万小六很是机灵,立即站直身板,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大声回答道。 “报告局长,昨天下午五点半,我和魏意成,跟随鲁万秋队长一起去龙华监狱,将一具女尸送至法医停尸房。” 周局长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精干的小伙子,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 “魏意成呢?” 他又问鲁万秋。 鲁万秋立即回答道。 “魏意成今天一早向我请了假,说是家里有急事……” “于大名,立即派人前往魏意成的家中,将他带回局里。” 未等鲁万秋说完,周局长脸色一沉,厉声对站在最后面的于大名说道。 于大名立即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转身疾步离开。 “局长……” 鲁万秋愣了愣,轻声问了一句。 周局长瞪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身旁的万小六,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哪都不要去,就呆在这间尸检室里。” 鲁万秋一脸茫然,眼里满是疑惑的神色,他回头看了一眼万小六,这小子倒是平静异常。 两人缓缓地走了进来,万小六还将门带上。 屋里除了一股子呛人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屋顶那盏昏黄的灯照着解剖台上那具全身发白的尸体。 钟子期,钟科长的尸体。 第79章 敌人留下的线索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宋开山和丁沉舟从停尸间出来了。 丁沉舟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看了周局长一眼,然后走出了尸检室。 宋开山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他一脸平静地站在周局长面前,没有说话。 “给老丁说清楚了?” 周局长淡淡地问了一句。 宋开山还是没开口,轻轻地点了点头。 边上的鲁万秋和万小六一直站在门边,似乎有意无意地离摆放钟子期尸体的解剖台远一点。 “坐吧,都坐下。” 周局长突然对他们挥了挥手,指了指墙边摆放的两把椅子。 “老宋,鲁队长,小六,你们就先暂时待在尸检室,等等丁科长。” 说完,周局长又背着手走出了尸检室,他还不忘把门拉了过来。 周局长刚走到楼梯间,丁沉舟带着好几个公安战士下来了,有便装的刑侦队的同志,也有身着警服,佩戴武器的公安战士。 “老丁,你怎么看?” 等那些人向周局长敬过礼,走到前面去以后,周局长叫住了丁沉舟。 丁沉舟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革命了,据说他的经历在局里很是神秘,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大家只知道他参加革命很早,但是很少出现在一线战场,却又不是隐秘战线上的同志,他在革命时期到底从事什么工作,甚至连周局长都不是很清楚。 可是,丁沉舟却是周局长在局里非常信任的两个人之一。 另外一个,此时正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丁沉舟浓眉大眼,脸庞消瘦,嘴唇微薄。 他想了想,突然问了一句。 “局长,带烟了么?” 周局长眼皮微皱,看了他一眼,抬手缓缓地从兜里摸出香烟盒来,一边上楼梯,一边抽出一支递给丁沉舟。 室外的空气要清新很多,周局长不由得狠狠地吸了一口。 走在身后的丁沉舟已经点上了香烟,他使劲地抽了一口,深深地吸进肺里,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吐了出来。 “老丁,你有发现?” 丁沉舟还是没有说话,随着周局长慢慢地往外走。 地下室入口在大楼侧面,正对着公安局大楼的侧面花园,大楼围墙下面是一排花坛,少有人打理,里面长满了杂草。 周局长走到花坛前,掏出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 “呲”一声响,火柴亮了。 周局长低下头,将嘴里叼着香烟向那火焰一凑。 一股烟草的香味儿和火药的味道混杂其中,周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 其实,他更喜欢嗅那火药的味道! “我们内部有内奸……” 丁沉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 周局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 “内奸?瞎子都能看出来,咱们局里有内奸,还要你说?” 他对丁沉舟的回答有些不满,不由得话里带着些怒气。 丁沉舟依旧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又吸了一口香烟。 “我刚刚简单地看了一遍停尸间,有一个细节可以看出来,咱们局里的内奸藏得非常深,非常深……” 丁沉舟着重说了两遍。 周局长这才悟过来丁沉舟话里的意思,内奸是肯定的,如果不是一般的内奸,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如果内奸只是在鲁万秋,魏意成,万小六三人之中,那还好说。 如果内奸不是他们,或者说不止是他们,那么这个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公安局…… “你发现了什么?” 丁沉舟一只脚踏在花坛土沿上,抖了抖烟灰,侧过脸,看着周局长。 “宋开山科长说,昨天鲁万秋、魏意成、万小六三人送来的尸体,是魏意成和万小六把尸体放进的柜子里。” “也是他们俩一起关的柜子,宋开山说道一个细节,就是他们在推进柜子的时候,魏意成推的柜面,万小六推的柜门把手。” “……” 周局长眉头一皱,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只是借着灯光,蹲下身,侧面看了看。” 丁沉舟顿了顿,想了又想。 “不锈钢材质极易留下指纹和掌纹,无论是魏意成用手掌推柜面,还是万小六用手握把手,他们一定会留下痕迹!宋开山看得很真切,他们都没有戴手套,甚至宋科长给搬动尸体的两人递两双手套,都被两人因嫌麻烦而拒绝了。” 丁沉舟看了看周局长,周局长倒吸一口冷气,眼神一亮。 “你刚刚并未看到他们两人留下的掌纹和指纹?” 丁沉舟点点头。 周局长满脸凝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夹着香烟,想了想。 “有人将尸体盗走,做得非常细致,不但将他自己留下的指纹擦掉,也将柜门上的魏意成的指纹擦掉了……” “不错,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丁沉舟轻声附和道。 “我们先假设一下,盗走尸体的人戴了手套,他肯定能擦拭掉万小六的指纹,就没有必要擦拭魏意成的掌纹。如果,他没有戴手套,他盗走尸体后,一定会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所以,他一定会擦掉扶手上的指纹。” 丁沉舟又停了停,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周局长却猛地侧过脸,眼神犀利地盯着丁沉舟。 丁沉舟知道周局长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奥妙,他嘴角微微一笑,点点头。 “盗走尸体的人是魏意成!” 周局长脱口而出。 丁沉舟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只有宋开山、鲁万秋、魏意成、万小六四个人知道尸体从监狱里带了回来,魏意成昨夜来盗走了尸体,他习惯性的没有戴手套,等他做完后,有所警觉,于是再次回来擦拭柜门把手上留下的指纹,可能他在擦拭的过程中,瞧见了自己下午送尸体来留在柜门上的掌纹,由于紧张,他无法判断是不是盗尸体留下的,所以就把掌纹也擦掉了……” 周局长一口气说完,丁沉舟微微地点点头。 周局长说的没有问题,符合所有的犯罪逻辑,只是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点,或许他没有说,丁沉舟却讲了出来。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是魏意成干的,他既没有车辆,也不可能背着尸体走出公安局大院,他一定把尸体就藏在了公安局大院里,他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丁沉舟喃喃自语地问了一句,沉思片刻,他又说道。 “要盗走尸体,一定是等档案室和宋开山下班之后,那么他进出公安局大门,门卫和卫兵是一定看得见他的,他为何要冒如此风险来盗一具尸体……” 周局长沉默不语,其实这个疑问早就在他的心里,只是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那具女特务的尸体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第80章 来的是故人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香烟在晨风中飘散,阵阵的烟草味瞬间被清新的空气洗涤一空。 “走吧,等于大名带回魏意成再说。” 终于,周局长狠狠地将手中的烟头往地上一丢,抬起脚,狠狠地用皮鞋踩了踩。 丁沉舟也咂吧砸吧两口,把烟头掐灭,丢进花坛之中。 “局长,你先上去吧,我刚见市里来人了,我去下面再看看。” 周局长点点头,刚要转身,突然又侧过脸,看着丁沉舟。 “我看,还是把宋开山、鲁万秋、万小六问讯过,就放了吧,都是自己同志,说清楚就行,剩下的工作交给刑侦二队,让刑侦科科长林景棋去办吧,他今天应该回来了……” 说完,周局长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丁沉舟,转身向大楼正门走了去。 丁沉舟看着越走越远的周局长,沉默不语,一脸沉寂。 周局长刚到走到大楼门口,只见李文松急匆匆地下楼,看到周局长,更是满脸焦急,三步跨两步地上前,压低声音在周局长耳边说道。 “周局长,可找到你了,张副市长都发脾气了。” “他发什么脾气?” 周局长脸色一沉,一个坐办公室,看报纸,喝沱茶的人,发什么脾气! “张副市长等了十多分钟,不见你人,能不发脾气么,咱们赶紧上去吧,可别得罪这尊菩萨。” 周局长听李文松这话,气更不打一处来,眉头一挤,厉声说道。 “坐江山没几天,就耍上了官威,这还了得!我就要看看这新来上海没几天的张副市长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局长来了脾气,心里就就被这几天各种突发事情堵得心塞,忽然听闻李文松这么说,犟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李文松紧跟着周局长的脚步,满脸焦虑,却还是偷偷在周局长耳边说了一句。 “局长,局长,这位新任的副市长可管着我们公检法,得罪了他,我们以后的日子……” 周局长的脚步刚踏上二楼,听李文松如此一说,猛地转过身,差点将李文松从楼梯间撞了下去。 “怎么?得罪了他,就把咱们人民公安局给关了不成!李文松,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个样子了!学会了国民党那一套媚上……” 周局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可能重了些,没有将那两个“欺下”字说出来,毕竟李文松也是公安局的副局长。 李文松顿时脸色通红,满眼委屈,微张着嘴,圆瞪着双眼看着一脸怒气的周局长。 两人就这么对视两秒,李文松突然转身,“噔、噔、噔”往下走。 可他刚下了几步楼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着依旧愤怒不已的周局长,冷冷地说道。 “周局长,文松还是要提醒一下你,这位张副市长很不简单,听说也是从你们东北老林子里钻出来的。” 周局长顿时一愣,嘴角微微一抽,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 李文松见周局长不说话,回过头,走下了楼梯。 周局长缓缓地转过身,低着头,双手背在后面,慢慢地朝前面走去。 二楼的走廊很长,很长,走廊的尽头是两间房。 一间是周局长的办公室,一间是局里的会议室。 二楼的墙面上挂着两行标语,中间挂着一幅伟人的画像。 阳光很刺眼,但并不像夏天那般强烈,多了些和煦,少了燥热。 周局长走得很慢,很慢,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所有的事情都过了一遍,钟子期死了,童白松死了,关键人物阿娥也死了,甚至连她的尸体都不见了。 从重庆过来的方城方处长居然成了通缉犯,从北京请来的袁克佑袁副局长背负通敌的嫌疑,现在又来一个从上面调来的张副市长…… 周局长的脸色愈发地难看,心情也是越来越沉重。 他又是何方神圣呢? 周局长心头没有底,步伐变得愈发地缓慢。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影在那洁白的墙面上移动。 腰,看着有些佝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墙上斑驳的身影也是越来越狭长。 突然,周局长猛地抬起头,他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两扇有些破旧的房门紧闭着,左边的是是会议室,右边的是周局长自己的办公室。 周局长站在两扇门之间,脸色凝重,陷入沉思。 他的心里很清楚,上面派来这位张副市长到底是为何而来,袁克佑,这本是他手中唯一的一颗棋,如果这颗棋被他们“吃掉”…… 输,或许是满盘皆输。 斗争的严峻性远比外人想象要严重得多,隐藏的敌人也远比旁人想象中要狡猾得多! 周局长不知道来的这位副市长是什么来头,更不清楚对方真实的立场和态度,可是自己必须要去面对。 有时候,面对自己人远比面对敌人更让人费心,更让人劳神…… 有时候,我们宁愿真刀真枪地和敌人干,也不愿和“自己人”面对面的虚与委蛇,暗斗心机! 门,被周局长推开了。 他推开的是自己办公室的门。 或许,在这一刻,周局长心中那份坚定的信仰让他决定再把那位“来头不小”的副市长再晾晾。 周局长刚踏进办公室,还未抬起眼皮,却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一个带着东北口音,却让他异常熟悉的声音。 “周政委,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第81章 他的落马,真的是因为那场暴雨吗? 周局长猛地一抬头,只见房门正对的着的会客区一组简陋的木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周局长眯了眯眼睛,那个人一身黑色的中山便服,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瘦削的脸庞很是白皙,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在周局长愣住的瞬间,那个人站了来,身材修长,差不多与周局长一样高。 “你……” 周局长嘴唇微微地有些颤动,眼神从迷惑到惊讶,再到惊喜。 “老张!” 周局长满脸立即堆满了笑容,那种阔别许久见到亲朋故友的欣喜的笑容。 那个人立即上前两步,朝周局长伸出手来。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四目对视,诸多旁人不知的情感在那目光中交汇。 “好个张平汝啊,你还活着,还当了副市长了都!” 周局长手握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张副市长的肩头。 张副市长假意疼痛,咧了咧嘴,冲着周局长笑着嚷道。 “好你个周政委,躲到了十里洋场,黄浦江畔,也不给这群老家伙说说,我要是不来上海,真以为你死在东北林子里了呢。” 周局长爽朗地笑了笑,刚刚埋在心里的那份孤寂和苦闷一扫而空,至少这位曾经的老战友,现在的主管副市长张平汝不会为难他。 现在上面有人了,会不会在袁克佑的问题上…… 周局长满脸堆笑,连忙将张副市长拖到会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疾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弯下腰,从下面的木柜子里掏出一个茶叶罐。 站起身的周局长一边拿起书架边上的暖水瓶泡着茶叶,一边高兴地对张副市长说道。 “老战友十多年未见,怎么的都要拿我看家底的好茶招待招待你……” “你还有好茶?” 张副市长笑着打趣地回应周局长。 周局长假意有些生气,回头冲张副市长脸色一沉,随即又是大笑起来。 “真是好茶,去年去杭州开会,从牛老头那里死活要了一些明前的竹叶青,我可是一直舍不得喝,今天见到你,高兴,咱就喝这个。” 话还未说完,周局长已经端了两杯白瓷茶杯走了过来,张平汝面带笑容,连忙伸手接过其中一杯,低头一看,满杯的茶沫,阵阵清香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儿。 张平汝没有丝毫的嫌弃,努努嘴,轻轻地吹了吹表面的浮沫,慢慢地抿了一口。 “好茶,好茶,可比我们当年在树林子里喝的老沫子强多了!” 说完,他抬起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仔细擦拭起镜片来。 周局长微笑着看着张平汝细微的动作,眼里满是高兴。 “你还是没变,穿上粗布棉服钻山沟,穿上这干部服装就是大领导……” 张平汝抬起眼皮看着周局长,淡淡一笑。 “我说周政委,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啊,一辈子革命,革命哪里需要我,我就往哪里去。老林子里需要我,我去钻老林子;这上海滩需要我,我就来趟这上海滩的浑水……” 张平汝说完,有意无意地用眼神瞟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周局长。 周局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玄机,是啊,上海滩的水够浑的。 “当年我们可没几个人活下来啊!” 张平汝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将手中擦拭干净的金丝眼镜又戴上。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45年,在东北,国民党在抢地盘,苏联红军又打了进来,日本人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们这帮一直坚持抗战的同志们,死的死,散的散。 “莎莎还好吧,她现在应该是个大姑娘了吧……” 周局长不想老战友见面就如此沉重,故意问了一句与那些残酷的过去毫不相干的人。 莎莎,张平汝的女儿,知道是人极少,周乙,顾秋颜,老魏。 张平汝抬起眼皮看着周局长,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神深邃,毫无波澜。 他沉默几秒,没有回答周局长你,却说到了另外一个人。 “周政委,你还记得老魏么?” “老魏?” 张平汝表情凝重起来,微微地点点头,双手捧着那只茶杯,轻轻地晃动着。 “他,他怎么了?” 周局长立即想了起来,老魏曾经是周乙的秘密联络人。 “他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周局长满脸茫然,疑惑地看着张平汝。 “哎……” 张平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解放后,他被组织派到了河南,地区专员,那可是实权派。今年夏天,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现在已经被关押,等候组织处理了。” “啊……” 周局长顿时惊呼一声,在他的印象中,老魏可是个把稳的同志,虽然有时候性子急了些,脾气暴躁了些,那可也是讲原则,有党性的好同志。 “他?他能犯什么错?” 张平汝苦苦地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地里的麦子都熟透了,他不组织群众抢割抢收,非得让各乡各户,家家户户组织学习上头文件。三天,只耽搁了三天,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袭击该地区。” 周局长顿时惊得大嘴微张,眼里满是惊诧不已的神色。 只听张平汝继续说道。 “等他反应过来,麦子早在水里泡了三天,水都淹到了麦穗了,不说可颗粒无收,能收的也只能喂猪,喂鸡鸭。” “老魏……,老魏不至于吧,他不是个玩忽职守的干部啊……” 周局长更加惊讶,他虽和老魏结交不到两年,还是能对他略知一二的,这种低级的错误,老魏那种同志不应该犯的。 “是啊,他也一直喊冤,听说至今关在大牢里都不承认自己的罪责,可是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他,他是该地专员,一把手,他不担责任,谁担?” “哎……,可惜了啊,那么好的一个同志,怎么就栽在这里了呢?” 周局长一脸深沉,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里满是惋惜的神情。 张平汝看着周局长痛惜的脸色,他却浅浅地一笑。 “你我都认为老魏不至于犯那种低级的错误,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已经被上面控制了,可是在前天,我听到一个消息……” “消息?老魏的消息?” 周局长急声问道。 张平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被北京来的人提走了,不是公安部门的人……” “不是公安部门,自然是监察委嘛。” 周局长接了一句。 张平汝微微地摇摇头,脸色凝重。 “是社会部……” “社会部?” 周局长顿时站起身来,脸上的惊讶神色连对面坐着的张平汝都觉得诧异。 社会部,周局长太清楚不过了,这个部门看似普通,却是负责国家安全,打击敌特的核心部门。 第82章 原来,通缉他居然有如此隐情 张平汝点点头,周局长睁大双眼,想了又想,喃喃地说道。 “一场暴雨毁了庄稼,难道会是敌特所为……” “粮食,粮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一个老魏如此,两个老魏如此,一个河南绝收,两个河南绝收,我们国家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张平汝幽幽地说了一句,又轻轻地吹了吹杯子表面的浮沫,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的蒸汽又将他那金丝眼镜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周局长缓缓地坐了下来,脸色变得凝重而有些苍白。 是的,如果一个河南缺粮,两个河南缺粮,全国就会有多少人陷入无粮可吃,没有粮食吃,管你什么主义,那都是要下台的。 如果这是敌人的阴谋,那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可怕! 其实,周局长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的想法: 一个上海反特局势严峻,两个上海也是如此,那么全国又有多少上海,多少要害部门被敌人渗透进去,又有多少敌人已经潜伏在了我们的高层。 连李部长亲自直管的上海小组,如今都是困难重重,举步维艰,可以想象其他地方,可以想象其他战斗在反特秘密战线的同志们会是多么的艰难。 周局长顿时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立即端起茶几上自己的那杯茶,张平汝看着他端茶杯的手有些微微地发颤。 “老周……,老周!” 张平汝轻声地唤了一声。 周局长猛地回过神来,努力让脸上挤出平静的微笑。 “估计老魏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希望他是被敌人蛊惑,更希望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给老魏设了个圈套吧。” 张平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淡淡地说道,又看了看周局长,想了想,轻轻地咳了咳,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 “老周,既然说到了反特,我就抛开战友感情,说公事了。” 周局长看着张平汝那双公事公办的眼睛,心头暗道一声不妙。 “袁克佑嘛,你是知道的,陈市长专门从北京请来的,要这么打发回去,各方面都不好看……” “老张,你说,袁克佑到底犯了什么法,非得要给人家扣顶通敌的帽子。” 周局长也不管什么战友情面了,脸色一沉,厉声喝了出来。 张平汝看着满脸怒色的周局长,沉默片刻,又轻轻地喝了一口带着淡淡霉味儿的茶水。 “老周,我们是老战友,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就给你说实话吧!” 张平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严肃起来。 “据可靠证据表明,重庆调过来的方城,方处长在神医巷,劫持了那个自称神医的裘问天,又据可靠的口供和证据表明,那裘问天就是对面潜伏在上海的特务!” “袁克佑作为副局长,不立即制止、控制方城,反而让他们两人逃脱,就这一点,袁克佑就脱不了干系!” 周局长听张平汝这么一说,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水顿时洒在他的手背上,淌在桌面上。 “即使裘神医是潜伏的特务,方处长已经控制住了他,怎么就说明他们是同伙,袁克佑又是在通敌!?” 周局长怒气冲冲地对张平汝说道。 张平汝一脸铁青,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撑在膝盖上,冷冷地说道。 “既然方城控制住了裘问天,他人呢?他为何消失几天,不见人影!如果袁克佑没有和方城串通一气,那么我们的袁副局长人呢?他又去了何处!” 看似文质彬彬的张平汝问到了要害之处,不错,如果方城和袁克佑都问心无愧,他们跑什么。 周局长一时语塞,他心里知道,绝对不能公开方城和袁克佑在暗处的秘密行动。 可是,又该如何向这位曾经的老战友,曾经情报系统部门的老领导解释。 当年,比周政委小几岁的张平汝正是负责东四省全部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 “那张副市长的意思……” 周局长冷眼看了看板着脸的张平汝,生硬地问了一句。 张平汝见周局长这副脸色,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他说道。 “组织上决定了,由你向北京打报告,就说袁克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将他还给北京……” “还给北京?” 周局长冷冷一笑,心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既然都说组织的决定了,还让我打什么报告,这分明是让我出头,让我去顶陈市长的雷,背袁克佑身带嫌疑的锅。 周局长满心怒气,又满心的悲凉。 这才多久,这才几年,国内敌特盛行,国外势力蠢蠢欲动,全国人民经历十四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三年入朝作战,百废待兴,整个国家可以说是千疮百孔,现在某些官老爷已经把中国几千年来的官文化又摆了出来。 周局长不知道张平汝带来的这个决定是不是上面经过深思熟虑,慎重考虑,可是在他看来,要么是上面那些官老爷们不负责任,因为袁克佑的违规行为而做出的“处理”,说得简单些,就是推卸责任,一旦袁克佑在上海出了纰漏,影响的可不一般人的前程。 要么…… 要么就是潜伏在内部的敌人有意为之,他们故意要将袁克佑,方城这批“外来户”整出上海,踢出黄浦江。 周局长宁愿是后者,至少后者,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有赢的希望…… 张平汝见周局长紧闭双唇,脸色阴冷,双目射着如冰的光芒,他微微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老周,你也是老革命了,凡事要讲斗争,目前我们的斗争形势很严峻!” “严峻!你也知道斗争形势严峻!” 周局长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张平汝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抬眼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木门,思索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说道。 “袁局长的事儿不大,最多就是个违规,违纪都算不上。” “……” 周局长气鼓鼓地抬头看着张平汝,眉头紧锁。 “告诉你一个绝密信息,估计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方城,方处长的问题大了……” “他?他有什么问题?” 周局长顿时睁大眼睛,盯着张平汝,惊愕地问道。 “有可靠的人举报方处长,他的成分有问题,他有一个哥哥,老林,是军统特务,在我们内部卧底了十多年,那个人你我都是认识的,论责任,你我都难辞其咎。” “老林?他?他是潜伏的特务?” 周局长满脸的不相信,他是知道老林的,当年在抗联出了名的神枪手,狠角色,杀起鬼子来那是绝不含糊。 张平汝点点头,又神秘异常地说道。 “举报老林的人,同时还举报方处长的爹,在上海和那个人秘密地见过面……” “哪个人?” 周局长惊愕不已。 张平汝啧了一声,抬起手,指了指东南的方向。 周局长顿时骇然。 “这些情况,方处长都清楚,可是他一直向组织隐瞒不报,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周局长的脑海里顿时“嗡”的一下,呆若木鸡。 第83章 那条船,还有幸存者 如果张平汝说的是事实,方城就说不清楚了,即使是李部长亲自出面,也是不好说的。 特别是在这个异常敏感的时期,别说方城了,就连当年赫赫有名的地下党特工,建国后的华东社会部攀部长,都因为在抗战时期一些事情说不清楚,今年三月已经组织隔离审查,据说最高层还下了“此人不可信”的批示。 当年的攀部长可比李部长资历更老,地位更高! 现在的方城,不过是组织中的一名高级特工,他居然和攀部长有着相同的“罪责”,后果会如何,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周局长脸色沉重而阴郁,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他爹是爹,兄是兄嘛……” 周局长还是无力地辩解了一下,耷拉着脑袋,伸出手,慢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 张平汝从不抽烟,周局长并未给他递,虽然他也知道张平汝不喜欢闻烟味儿,这会儿他也顾不了许多,点燃一支,狠狠地抽了一口。 张平汝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冰冷地说道。 “老周!这是爹和兄的事儿么?是他方城,方处长,隐瞒不报,你是知道事态有多严重的,现在对他的通缉令还只是在上海地区,要是上面知晓,一个部长如此,一个高级地下工作者也是如此,会怎么做?”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抽着烟,毫无顾忌地吐出浓浓的烟雾,办公室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儿。 “那攀部长不过是在抗战时期见了大汉奸李士群,方处长的爹可好,见的人……” 张平汝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愈发地阴沉。 “就算爹是爹,再说他爹又是党外人士,见谁咱管不着,人又死了,也就死无对证;可是他的亲哥哥,林仇恩,居然是军统特务,他方城不但没有给组织汇报,甚至还隐瞒了下来,这是什么性质,老周你比我清楚吧!” 林仇恩,就是老林。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可能连方城都不知道,他的母亲林诗君会给他取这么一个名字。 周局长铁青着脸,一直低着头抽闷烟。 “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你我都清楚内部出现了叛徒、内奸、特务,我们组织会有多么的危险。” “有内奸,叛徒,特务,我们可以调查嘛,该抓抓,该毙毙!” 周局长又嘟囔了一句,张平汝腾地站起身来,拍了拍面前的茶几。 “老周,现在上面不只是调查方城,还有更大的事情,你有没有点政治觉悟!” “还有更大的事情?” 周局长扬起脸,惊愕地看着一脸怒色的张平汝。 “如果当年林仇恩是潜伏的特务,是叛徒,那么组织上在46年秘密执行的上海锄奸行动,那问题就大了!” 周局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张平汝的意思。 如果老林是特务,那么他参与的锄奸行动里,死的人就不一定是内奸了。 难道有人在翻顾常言,唐封林的旧案? 还未等周局长想透彻,张平汝又厉声说道。 “当年的锄奸行动,在一艘船上,活下来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袁克佑,一个是中统特务王美兰。” 周局长点点头,这些从未解密的文件,他作为上海公安局局长,他是看过的。 “中统特务王美兰的话,我们能信么?那就剩下袁克佑一个人的说辞,谁能给他做证,谁又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怎么,我们的同志还不能信了?” 周局长一听到张平汝又将袁克佑扯了出来,一怒站起身来,也大声地怼了回去。 张平汝愣了愣,他没有想到周局长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两人都这么怒目相视了几秒,终于还是张副市长说话了。 “我的周政委,你先不要激动。46年的锄奸行动,你在东北,我在华北,我们都没参与,更没有上那艘船。这么多年来,组织上都是相信袁克佑袁副局长的,他事后对组织的汇报,社会部也是一直当作定论来接受的。” 张平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缓缓地坐了下来。 周局长见张平汝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也慢慢地坐了下来,依旧铁青着脸。 “老周,这么多年,组织一直都相信袁克佑所说的,可是,就在攀部长出事没多久,社会部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周局长脸色一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平汝。 张平汝继续说道。 “社会部经过调查,找到了那个写匿名信的人,那个人说的话,组织上就不得不信!” “谁?谁说的话?” 周局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张平汝一脸凝重,默默地看了周局长一眼,沉默良久,才慢慢说道。 “我本不该告诉你的,他的身份现在属于社会部的绝密,我只能告诉你,当年,他也在那艘船上……” 周局长猛然一惊,他对46年那次锄奸行动的卷宗太熟悉了,自他上任第一天,他就仔细地翻阅了那份档案。 当年,上那艘船的人屈指可数,真正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袁克佑,王美兰和老林,老林后来又在方家老宅被林诗君杀死。 难道,还有幸存者? 张平汝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周,这样给你说吧,这件事情已经随着攀部长被审查发酵了,现在非你我能控制的,只有交给组织去调查和判定了,你最近赶紧把袁克佑找到,立即给北京总部打报告,将袁克佑调回去。” 周局长这次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 事情居然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唯一有一点在周局长的心里愈发地坚定。 这一定是敌人的阴谋! 十年过去了,那个从船上活下来的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从张平汝话里听得出来,他的话一定是和袁克佑所描述的事实截然相反。 敌人太阴险了,想不到他们居然会把一颗棋暗藏了十年! 十年,只为今日! 周局长默不作声,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张平汝继续说道。 “老周,就算你把袁克佑保护起来,留在上海,于他于你,都毫无意义。你这样做,不但不能为袁克佑洗刷清白,甚至还要把你拖下水。” 张平汝又停了停,伸过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周局长的肩膀。 “老周,把他交给组织,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要相信组织,要相信我们的党!” 周局长抬起眼皮,看着张平汝那双藏在晶莹剔透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想了许久,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平汝说的是对的,我们的党如大海一般,他有自我净化的能力,他能涤清漂于其中的污垢,他能吞噬敌人射来的子弹和刀剑! 张平汝慢慢地站起身,他知道自己已经做通了周局长的工作,剩下的事情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多说。 他刚要开口说告辞的话,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张平汝慢慢地弯下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将杯中的茶水喝个底朝天,甚至还将口中残留的一片茶叶嚼着吞了下去。 “老周,这茶是好茶,只是时间放久了,有些发了霉,过几天,我让秘书给你送几罐好茶来。” 周局长的嘴角微微地抽了抽,阴沉的脸挤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缓缓地站起身。 “总比咱们钻老林子的时候强多了…… ” 张平汝表情凝重,也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要强多了,那个时候是东躲西藏的,既要想着打敌人,又要想着活下来,难啦……” 周局长重重地点点头,眼里满是沉重。 “好啦,我就回去了,希望你我在这场暗斗中既能打击敌人,又能活下来!” 周局长心里明白张平汝话里的意思。 原来,战斗从未结束,甚至更加残酷! 这场暗斗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斗争,远比当年的枪林弹雨更加严酷,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单单是刀剑和枪炮,还有来自背后的利刃和匕首! 第84章 谜团,越来越多 张平汝刚走到门前,手刚摸在门把手上,周局长突然在背后问了一句。 “张副市长,你现在除了负责公检法,是不是还兼任……” 张平汝回头,看着周局长,瘦削的脸庞微微一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是啊,攀部长的岗位实在太过重要,总得有人挑起那个重担。 张平汝出了门,门未关,门外吹进来一股清晨清新的空气,将满屋的烟草味儿一扫而空。 周局长深深地嗅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不由得对张平汝更加钦佩。 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出于基本礼仪,他本应该关上门的…… 周局长缓缓地踱着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站立不动,想了许久才抓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是打给李文松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在电话里他安排了李文松将调离袁克佑的相关报告做出来。 正如张平汝所说,这是他无法改变的现实,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周局长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桌上的台历,又过了一天。 他伸出手,狠狠地撕下那张“初九”的日历纸。 忽然,门外过道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听声音,那是于大名那个大老粗的脚步声。 听那于大名的脚步声,周局长的心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门未关,于大名闯了进来,一脸凝重。 “关门!” 没等于大名说话,周局长沉声喝道。 于大名一边喘着气,一边转身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疾步走到周局长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了面前的椅子上。 “局长,局长……” 周局长从于大名的眼里就看得出来,肯定是魏意成出了事。 “魏意成,他,他死了……” 周局长脸颊肌肉狠狠地颤了颤,眼神犀利如刀地盯着于大名。 “慢慢说!” 于大名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轻声说道。 “我带人去了魏意成的家,家里门关着,我们敲了半天,没人应,就破门而入,发现他躺在床下,腹部中了三刀,死了……” 周局长狠狠地闭上眼睛,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是一股什么样的敌人,他们为何总会抢先我们一步,掐断了所有的线索。 于大名见周局长没有说话,也就不再作声。 过了许久,周局长猛地睁开双眼,盯着于大名。 “你带了几个人去?” “一个人,反特科的老陆。” “他人呢?” “守在现场,没回来。” 周局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于大名身旁,低下头。 “立即派救护车,大张旗鼓地将受伤的魏意成送到人民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救治!” 说完,周局长轻轻地拍了拍于大名的肩膀。 于大名顿时明白了周局长的安排,他黝黑的脸庞上顿时涌起诡异的笑容,侧过脸,盯着眼神深邃的周局长,笑了笑。 “好嘞……” 说完,于大名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 “等等!” 于大名转过头,看着周局长。 “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魏意成,除了你,老陆和“医生”。” 周局长刻意将医生两个字说得重些,于大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点头,出了门。 周局长看着于大名出了门,想了想,背着手也走出了办公室,下了楼,往地下室走去。 他刚走到地下室入口,只见里面出来两个人。 是丁沉舟和刑侦科长林景棋。 周局长停住脚步,等他们两人从楼梯上来。 “局长……” 出来的两人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点点头,朝昏暗的地下室入口努努嘴,轻声问道。 “什么情况?” 丁沉舟看了看周局长,又侧脸瞟了一眼一脸凝重的林景棋,淡淡地说道。 “女特务的尸体被盗,目前来看,肯定是内部人员所为,具体怎么破这个案子,我认为还是交给老于和林科长他们为好。” 周局长点点头,丁沉舟说得对。 既要破案,又要反特,两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老林,你怎么看?” 周局长又问今天刚刚回来的刑侦科长林景棋。 林景棋那张国字脸棱角分明,粗眉大眼,他想了想,缓缓说道。 “尸体一定还在藏在我们局里,但是我们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 林景棋盯着周局长的眼睛,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他明白林景棋的意思,大张旗鼓地在公安局内部寻找一具特务女尸,这本就很荒诞,更重要的是,敌人如此看重那具尸体,说明那个女特务身上一定带着重要的秘密。 既然尸体没有离开公安局,那么敌人一定还未来得及销毁尸体。 要是把敌人逼急了,说不定他们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彻底销毁那具尸体,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 “鲁万秋和万小六呢,口供录了么?” 周局长又问,林景棋回答道。 “正安排人在单独问讯口供,估计还得有一会儿,现在暂时可以排除他们两人的作案时间,刚刚我简单排查了一下,他们两人昨夜都没有作案时间,鲁万秋值夜班到深夜三点,门卫老王可以证明;万小六昨夜去了趟言家庄老丈人家,住在那里没回来。” “言家庄?” 周局长顿时一愣,眉头微微一皱。 “他老婆是言家庄的?” 林景棋点头回答道。 “是,他老婆就是言家庄言雨山的小女儿,去年他结婚的时候,咱们还随了份子钱的呢。” 周局长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他是参加过万小六的婚礼,不过不是在言家庄,而是在公安局的招待所里。 “对了,你这一趟出去,有什么收获?” 周局长突然问林景棋这么一句,林景棋刚要说话,只见边上的丁沉舟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说道。 “局长,我就先回去,手上的事情还多呢。” 周局长知道他是在避嫌,毕竟他是管行政的,有些案件上的事情,他不便听,更不便打听。 周局长朝他点点头,丁沉舟转身离开,快步向办公楼大门走去。 等丁沉舟走远,林景棋开口说话了。 “照您的安排,我去了趟密山,正如您判断的那样,八仙楼爆炸案里,敌人用的火药成分里含有密山498厂独有的无烟火药。” 周局长双眼一睁,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 “这种无烟火药是在入朝后期才研制成功,部队里都很少配置,更别说民间使用了。所以……” 林景棋顿了顿,看着周局长,周局长冷冷地笑了笑。 “所以,顺着这条线,我们就能找到炸八仙楼的真正凶手,能接触到这种火药的人极其有限,我们立即盘查。” 林景棋点点头,随即他又问了一句。 “局长也怀疑八仙楼被炸,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已经逃走的高林心?” 周局长双手抱在胸前,手轻轻地抚摸着下巴,沉思良久。 “我猜想,他们炸八仙楼,不是单纯的为了制造恐慌,一定有着更深的目的……” 周局长又想了想,突然问了林景棋一句。 “老林,八仙楼那次爆炸,我记得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女的,你知道她的情况么?” 林景棋皱着眉头想了想,点点头。 “是有个女的,据说是专门给八仙楼供馄饨的,那天她去收账,恰巧炸弹爆炸,她也死在里面了。” 林景棋接着说道。 “死的其他三人,一个是八仙楼的账房先生,五十多岁的老头,两个伙计,还好,那是清晨八点多,没客人受伤。” 周局长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又仔细地想了想,沉思良久。 “半年过去了,这件案子毫无进展,现在既要查火药的源头,是不是也要调查调查这几个死者……” 林景棋有些不解,回答道。 “局长,咱们不是调查过了么,没什么线索啊……” 周局长猛地把手一摆,摇摇头。 “女人,又是女人……,女人不简单啦!” 第85章 医院,守着一具尸体 周局长回到办公室,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神经,各种突发的状况实在太多,案头上又多了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公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两色铅笔,把案头上的文件一本一本拿过来,一边看,一边勾画着。 等他处理完案头的文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周局长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甩了甩有些酸楚的胳膊,抬头看了看窗外。 哎哟,又天黑了。 周局长暗暗苦笑一声,站起身,收拾收拾桌子,把自己常用的笔记本和钢笔装进皮包里,走出门,锁上门,下了楼梯。 周局长下班很晚,局里还有没有下班的同志。 那是林景棋和刑侦科的同志,周局长刚走到院里,就见着几个同志牵着一条警犬,他们在院里的各个角落里搜寻着。 周局长愣了一下,心头想,这林景棋还真有手段,连警犬都用上了。 整个局里唯一的两条警犬还是国民党给咱们留下的呢,狗鼻子灵得很,只要女特务的尸体没有出大院,就一定能够把它找出来。 提着包的周局长刚走到大院门口,一个人迎头撞了进来。 是林景棋,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几件女人的衣服。 估计是警犬没有嗅出尸体的味道,林景棋去了趟神医馆,把女特务阿娥的衣物拿了些来,看是不是能给警犬带来新的气味源。 “怎么?警犬没闻出尸体味儿?” 周局长皱了皱眉,一把拉着正匆匆而入的林景棋。 林景棋抬头一看,立即向周局长敬了个礼,脸色很是难看。 “报告局长,我们的人都把这个局里犄角旮旯找遍了,硬是没有找到,就差翻院里的土了。” 周局长一听,疑惑不解地看着林景棋,想了想说道。 “警犬都闻不出尸体味儿,你拿那个女人的衣物来干什么?” 林景棋笑了笑,回答道。 “局长,什么办法我们都要试试嘛。” 说完,林景棋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拿着袋子进了院里。 公安局的宿舍大院就在隔壁,之间也就隔了一堵土墙。 周局长从办公大院出来,没走两步,就进了家属大院。 说是家属大院,其实里面住下的基本上都是些单身汉,就算是有几个成家的局里同志,也大多数夫妻两地分居,家属院里几乎很少见到家属。 初十的月又圆了一些,夜风轻抚,周局长深深地嗅了嗅,初秋的空气总是清新异常,只不过这空气里还带着丝淡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周局长知道,那是林景棋他们在工作,这个时候负一层的尸检室肯定大门敞开,他们正在找寻里面的蛛丝马迹。 周局长打开自己的宿舍门,开了灯,家里空空荡荡。 他有些疲惫地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抬起右手,有气无力地解着扣得紧紧地风纪扣。 茶几上的盘里放着昨天没有啃完的两个馒头,他苦涩地笑了笑,左手一伸,抓起一个就塞进嘴里。 一只手解着纽扣,一只手拿着冰冷的馒头。 慢慢地,周局长的眼皮儿眨巴眨巴两下,睡着了…… 月已西沉,林景棋一个人坐在大院角落的石凳上,抽着烟。 刑侦科的同志们已经换了一班了,上一拨同志已经回去休息,这一拨同志们正在做第二轮的搜查。 两只警犬静静地卧在林景棋的脚边,其中一直还有节奏地打着鼾。 一具尸体,她能跑哪去呢?她会被藏在什么地方呢? 林景棋百思不解,眉头紧锁,手指间的香烟燃了大半截,烟灰也留有大半截。 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大半截的烟灰未掉。 于大名和林景棋一样,他正静静地站在一楼住院部走廊的尽头,手指夹着一支香烟,脸色凝重,侧靠在窗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边那半圆的月亮。 出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脸颊上的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狰狞异常,如同一只月夜出洞的硕大蜈蚣。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于大名的沉思,他猛地侧过脸,看着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有些阴森的过道。 过来的人是老陆。 于大名让他在病房里眯一会儿,不成想他居然眯到了后半夜。 睡眼惺忪的老陆揉着眼睛,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于科长,对不住,我都睡过了头。” 于大名苦涩一笑,摆摆手。 “没事儿,最近几天大家伙都累得慌,多睡会儿也好,精神头儿养足些。” 老陆回过头看了看,狭长的过道一个人都没有,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于大名说道。 “于科长,你可别笑话我,其实我也没睡多久……” 于大名愣了愣,顿时明白过来老陆的意思。 让他和一个死人在一间屋子里,搁谁能睡得踏实。 虽说魏意成是自己的同志,可是人性最基本的恐惧是谁也无法克服的。 于大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陆的肩头。 “你说,局长这么安排有用么?” 老陆轻声地问道,又回头朝那间放着魏意成尸体的病房努了努嘴。 于大名瞪了他一眼,微微地摇摇头。 “听局长安排,咱们哥俩辛苦些……” 老陆立即闭上嘴,点了点头。 “医生来看过了么?” 于大名又问,老陆点点头,把手在嘴边捂了捂,轻声说道。 “看过了,三刀,刀刀致命,两刀刺破肝脏,一刀中了脾脏。” 于大名脸色不由得涌起阵阵悲凉,自己的同志就这么…… “于科长……,于科长?” 老陆见于大名出了神,轻轻地唤了两声。 于大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老陆。 “要不,你去睡会儿吧,我在这里盯着就行了。” 于大名左右看了看,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还能眯一会儿。 “那也好,楼下和楼梯口都有我们的便衣同志,有事,机警些。” 于大名对老陆说道,老陆憨憨地笑了笑。 “我知道,局长不就是为了引那些狗特务现身么,你放心好了。” 于大名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朝那间病房走去。 病房里的灯没有开,窗户紧闭。 窗外西沉的月亮正巧挂在窗边花坛的树梢,冷冷地月光洒了进来。 房里有两张床,一张床上躺着魏意成,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露着半张脸。 半张没有血丝的脸,双眼微闭,嘴唇乌黑。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于大名不由得有些心伤。 他慢慢地走过去,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昨天还与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鼻子不由得一酸,他使劲地抽了抽,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沉默良久,于大名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身,朝边上的那张床走去。 是该躺一会儿了…… 第86章 他,竟然是潜伏的特务 于大名慵懒地伸了伸懒腰,正准备躺下,就在他即将躺下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被电击一般,一只手猛地撑在床头,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于大名眉头紧锁,双眼圆睁,他乘着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盯着他即将躺下的这张床,沉思片刻,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伸出半张脸,朝过道的尽头看了看。 老陆正依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正若无其事地吐着烟圈。 于大名缩回头,轻轻地把门关上,慢慢地打开了病房的灯。 惨白的灯光顿时将整个房间照得雪白。 更白的是躺在魏意成的那半张脸! 于大名又慢慢地走到自己刚要躺下的床边,蹲下身来,仔细地看着那张病床。 床单很平整,被褥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枕头压在被子下面。 蹲下身的于大名侧着脸,一双犀利的眼睛齐着床沿望向床面…… 那两根头发还在,那根被他摆成“八”字的短发就在远处,没有丝毫的紊乱。 那是魏意成的头发,自己和老陆把他抬进来的时候,借着老陆出去联络医生的时机,他从魏意成的头上拔了两根头发下来。 老陆根本就没有睡! 在这间病房里,只有两张床,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他不睡在这张床上,难道和魏意成一起睡的? 于大名猛然一惊,立即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病房门,冲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闪烁着,走廊里飘散着阵阵烟草的味道,只是不见了老陆的身影。 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敞开着…… 他跑了! 于大名心头一沉,疾步往那头跑去,从窗口伸出头。 一楼的窗外是花坛,花坛隔着一条小径,小径那边是一片小林子,树林的外面是一堵矮墙…… 于大名猛地翻过花坛,他知道老陆肯定不会从正门逃走,他一定会翻过那堵矮墙逃跑。 于大名一路追过去,甚至都翻过了那堵矮墙,却不见老陆的身影。 他恨恨地啐了两口,立即回到医院,将守到在楼梯间和医院门口的三位便衣叫住,让他们立即守在病房,交代好一切。 于大名快步跑到医院值班室,抓起电话,拨起一串号码,交代完,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给周局长家里的。 “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局长身披外衣,一只手还握着半块馒头,一手握着听筒。 “陆天耕是特务?他跑啦?” 周局长非常惊讶,又急声地问了一句电话那头的于大名。 于大名将自己刚刚发生的一切在电话里告诉了周局长,周局长越听心里越凉,等于大名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已经安排反特科和行动科的同志们正在全力缉捕,周局长才一脸阴沉,缓缓地挂断电话。 他快步走到狭小的客厅,将手里的半块馒头狠狠地丢进盘子里,快速地穿好衣服,抓起沙发上的皮包就往门外走。 等周局长回走到公安局院门前,林景棋正带着两个同志往外走。 “局长。” 林景棋也是满脸凝重,朝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点点头,他知道,林景棋一定是接到了于大名的通知,正在抽调人手出去缉拿老陆。 “找得怎么样了?” 周局长努力地摆出一副平静的面孔,轻声问了一句。 林景棋微微地摇摇头,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头微微一偏,示意他们赶紧行动。 林景棋又敬了一个礼,带着两名公安同志出了院门。 周局长一个人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步伐缓慢,心情更是异常沉重。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周局长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前面放着那本台历。 昨天撕的是初十的那一页,今天已经是十一…… 周局长冷冷地看着那本台历,初十,十一…… 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他心里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来。 忽然,他眼睛一亮,脑海里顿时想起了另外一句俗语——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庙! 那座看不见的庙就在那里——监狱! 高林心在那座庙里关了半年,女特务蹊跷地死在那座庙里,女特务尸体被盗,魏意成因此被杀,现在因为魏意成的尸体,跑了一个老陆。 根源,都在那座庙里! 周局长定了定心神,他缓缓地伸出手,又将那张昨天的日历缓缓撕掉,沉稳而用力。 突然,过道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于老粗于大名。 进了门于大名把灯打开,快步走到周局长跟前。 “我就知道局长你肯定来了。” 于大名说了一句,端起边上一杯昨天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接着说道。 “安排下去了,正在全城缉捕陆天耕那个瘪犊子!” 周局长知道于大名急了,反特科出了特务,换谁也急。 周局长却是不慌不忙,沉声问道。 “大名,你怎么想到在那张床上放两根魏意成的头发?” 于大名愣了愣,笑了笑。 “周政委,咱们钻了那么多年的老林子,被鬼子撵得没安稳睡过一天,随时随地留个心眼,咱们才能活到现在。” 周局长赞许地笑了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于大名。 “你把这招也用到自己同志身上了?” 于大名苦涩一笑,微微地摇摇头。 “哎……,老钟死了,女特务的尸体又从局里的停尸房不翼而飞,十几年前钻老林子那种感觉又出来了……” 周局长沉重地点点头。 “谁都不敢相信,对谁都要留一手……” 于大名的那张黝黑的脸上横肉微动,脸颊那只“蜈蚣”在肌肉的颤动中微微蠕动。 周局长盯着于大名那双如鹰隼般眸子,沉默不语。 “局长,实话实说……” 突然,于大名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们对付鬼子,二鬼子能行,打游击,搞突袭也能行,要和这帮藏在洞里的老鼠斗,我们还是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啊……” 这话从于大名口中说出来,周局长颇为惊讶。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要是在乱世,混个绿林,闯个码头绝对是一把好手,即使是在战争时期,他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在现代这个时期,他的那些战争时期积攒的经验就几乎用不上了。 “要对付那群藏在暗中的狗特务,还得靠袁副局长,方处长他们那种人才行啊……” 于大名又叹了一声。 周局长朝他投去赞许的眼色,他能认识到现实很不容易,更难得可贵的是,他能认清自己。 一个人,能看清自己,他已然超越了自己…… 第87章 落网的偷尸特务 于大名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革命工作分很多种,自己和于大名这种钻了十多年老林子的人,和敌人打游击,那是得心应手。 要是和敌人在大城市里躲猫猫,玩心眼,还真不如那些长期战斗在隐秘战线上的同志们。 周局长在心里暗暗地想,如今这个局面,自从钟子期遇害以后,还真没有一个能够挑起大梁的人来。 于大名有那个勇气和魄力,但是缺乏足够的经验和斗争手段。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反特形势严峻,要打破如今这个处处被动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具有足够经验的人来担这个担子。 方城是不二人选,可是他已经被敌人设计;袁克佑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无奈又不得不把他调回北京。 还有谁?还有谁…… 周局长在脑海里想了一圈,在他的记忆里,仿佛整个上海的公安系统内,还真找不出一个既能够信任,又能够勇挑重担,还身怀一身本事的人来。 “老周,我看,是不是向上头打个报告,局势复杂,咱们这么硬扛也不是个事儿啊……” 于大名见周局长出了神,轻声地问了一句。 周局长猛地回过神来,看着于大名。 “那你认为谁合适?” 周局长突然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于大名。 于大名顿时一愣,一双大眼转了转,支吾着回答道。 “合不合适,让上头定呗,咱们局里最近几天出了这么多事,上头还没问责咱们,要是现在不把问题抛给上头,真要到了问责的那一天……” 于大名停了停,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老周,真到那个时候,你的日子可不好过。” 于大名说的是实话,连续发生了几起重大案件,没有一个案子有头绪,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整件事情似乎在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上头并未过问,可能也理解周局长,更理解公安系统,责任大,担子重,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越长,同志们越被动。 周局长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想,又突然微微地笑了笑。 “你去忙你的吧,尽快把陆天耕缉拿回来,争取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找到新线索。” 于大名重重地点点头,刚要起身离开,周局长忽然叫住了他,面带疑惑地问了一句。 “大名,你说那陆天耕跑什么?” 于大名见周局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又坐了下来,刚要说话,周局长又说了一句。 “魏意成在家被杀,只有你和陆天耕在现场,我们设局把魏意成的尸体送到医院,给敌人一个他并未死亡的错觉,期待敌人能够再到医院刺杀魏意成。” “魏意已经死的消息,只有你,陆天耕,医院的医生和我知道,那你说陆天耕为何偷偷摸摸地出医院里跳窗户出来,他会去干什么呢?” 周局长一口气说出闷在心中的疑惑,于大名晃着大脑袋,点了点头。 “我一路上也在想这个问题,首先陆天耕绝对不会是杀害魏意成的凶手,这一点我侧面了解过,他没有作案时间。” “其次是,魏意成既然已经死了,陆天耕是特务,他知道医院是我们给凶手设的陷阱,如果他要通知凶手,是很容易的。在医院,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病房里,他在外面忙活着联络医生,和那个医生交代事宜……” “所以,他完全可以利用医院里的电话通知凶手,他就完全没必要跑一趟。” 周局长也点点头。 “不错,从逻辑上来讲,应该是这样。可是,陆天耕就在你在外警戒的那个时间段,居然偷偷地跳窗出去了,说不通,说不通……” 突然,周局长眼神一亮。 “除非,他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去办,不是用电话就能解决的。那会是件什么事情呢……” “女尸!” 周局长和于大名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女特务阿娥的尸体肯定就是陆天耕盗走的,只是他藏得比较草率,必须尽快进行第二次处理。 周局长和于大名顿时来了精神,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屋外走去。 “大名,陆天耕是你们科的,他的情况你熟悉,简单说一下。” 周局长和于大名一边快步下楼,一边问他。 于大名语气里满是恨意,急促地回答道。 “陆天耕十几岁就是租界的巡捕,法国人跑了,日本人进来了,他不愿意给日本人干活儿,就失业拉起了洋车,打跑了日本人,国民党重建警察局,他被招募进了特务科,据调查,他在警察局也就呆了不到半年,因为协助一名我们的同志越狱,他蹲了国民党的大牢。” 于大名停了停,继续讲道。 “也因为这件事,解放后,他被解放军救出了大牢,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吸纳进了我们公安系统,因为有过功劳,局里第一批分住房就有他,宿舍就在你边上那栋楼的一楼。” “他还在当年入了党,据说他的入党介绍人就是当年他帮助越狱的同志。” 于大名的话音刚落,周局长猛地停住了脚步,侧过脸,看着于大名,想了想。 “敌人早就在解放前就安下了这颗钉子,你立即派人去查一查,当年他是协助的谁越狱。” 于大名看了看周局长,又抬头看了看微微泛白的天空。 “这会儿档案室的小顾还未上班,行政部老丁那里有档案室的备用钥匙,我亲自去档案室去查。” 周局长点点头,两人又疾步往楼梯下走,刚到楼梯口,只见大院门外两辆绿色的吉普车疾驰而进。 车未停稳,第一辆车副驾驶跳下一个人来。 林景棋,脸上带着欣喜的神情,见到周局长和于大名,快步跑了过来。 “周局长,周局长……” 周局长和于大名也疾步向前,迎了过去。 “抓住了!” 林景棋的嘴角一翘,露出得意的笑容。 “陆天耕抓住了!” 他又补了一句,周局长眉头一喜,刚要说话,看见第二辆车里面的人下来了,两名公安战士押着陆天耕,换了一身便装的陆天耕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珠,脸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怎么抓到的?” 周局长沉声问道,一旁的于大名没说话,却攥紧拳头冲着戴手铐的陆天耕奔了过去。 “老于,老于……” 林景棋一把抓住于大名的胳膊。 于大名阴沉着脸,恶狠狠地冲着陆天耕吼了一句。 “老子打死那个狗特务!” “于大名!注意你的情绪!” 周局长厉声喝道,于大名才恨恨地甩了甩胳膊,转过身向一楼的行政科走去。 刑侦科的灯亮着,丁沉舟一定在里面。 “说说,怎么抓住的?” 周局长瞥了一眼远去的于大名,回过头问林景棋。 “就在咱们家属院不远处的巷子里,都换了身衣裳,看那个样子,是打算逃,中了一枪……” “中了一枪?” 周局长眉头一皱,连忙问道。 “严重不?” 林景棋摇摇头 “一枪打在小腿上,简单地给包扎了一下,没生命危险。” 周局长点点头,脸色阴沉,大手一挥。 “马上突审!” 林景棋敬完礼,刚要转身离开,周局长想了想,又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林景棋点点头,立马向身后的同志招了招手。 那两名公安战士架着陆天耕,拖着他往一楼角落的审讯室走去。 第88章 攻心,突审 林景棋带着一名记录员进去了,周局长站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着墙上的那面单向玻璃。 陆天耕被按在了审讯椅上,双手铐在面前的短桌板上,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医务室护士正蹲在地上给他处理小腿上的伤口。 “陆天耕,老实交代吧。” 开口的是林景棋。 陆天耕的脸色很苍白,因为小腿剧烈的疼痛,额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淌。 只是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丝诡异的笑容,他一言不发。 “陆天耕!” 林景棋又喝了一声。 陆天耕咧嘴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齿,眼神里带着笑,也闪着一丝嘲讽。 “还是让周天德来吧……” 终于,陆天耕说话了。 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周局长脸色一沉,玻璃里的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看坐在审讯桌后面的林景棋,而是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的自己。 周局长想了想,转身出了监控室,径直推开了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景棋见周局长进来了,和边上的记录员起了身,他刚要开口说话,周局长摆了摆手。 “林科长,你们先去弄口吃的,顺便帮我买盒烟来。” 林景棋看着周局长深邃的眼神,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记录员走出了审讯室,还不忘把门关上。 周局长缓缓地坐在刚才林景棋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撑在桌上。 “你已经暴露了。” 最先开口的是周局长,语气很平稳,如同平日里和同志们拉家常一般。 陆天耕还是一脸的笑容,此时蹲在他脚边的护士站起身,端起地上的器械盘,回过身,朝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转身也离开了审讯室。 等护士关上门,陆天耕突然冷冷地笑了两声,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的作用就是暴露,这也是我最后的价值。” 周局长心头一惊,听这话,这平日里老实巴交,积极上进的老陆还不是一般的潜伏特务啊。 “你的价值不是为他人作嫁衣,是为自己活下去。” 陆天耕嘴角翘了翘,有些不屑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见他不说话,朝他微微地点点头。 “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你要见我干什么?我的事情多得很,不想在一个死硬不开口的特务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周局长就要起身,正准备离开,陆天耕开口了。 只是,话里满是嘲讽。 “你忙着找那具尸体吧……” 站起身的周局长默默不动,迟疑片刻,眉毛微微一展,爽快地点点头。 “不错,就找那具女特务的尸体,无论谁把她藏在何处,只要有耐心,就一定能找得到……” 周局长还未说完,陆天耕突然哈哈大笑几声,笑得甚至将自己的脸杵在面前铐着自己双手的横木板上。 “周局长,不用找了,不用找了……” 陆天耕又笑了,似乎笑得停不下来,那种笑声既得意,又阴森。 周局长半坐在审讯桌面上,静静地看着大笑不止的陆天耕,沉默不语。 等陆天耕笑得差不多,平复了情绪后,他面带笑容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我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这几年你待我真不薄,有很多次我都实实在在认为我和你就是同志,就是战友。” 陆天耕慢慢地收敛起眼里的笑意,只是嘴角还挂着浅浅地笑容。 “如果我不被他们唤醒,我宁愿在这里当一辈子公安,这几年来,我一直以公安战士的标准来要求我自己,我也从未想过要主动联系过他们。” 他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眼神里带着丝淡淡的忧伤。 “直到半年前……” 突然,陆天耕不再往下说,有些空洞失神的眼神猛然地回过神,盯着一脸肃然的周局长。 周局长依旧默默无语,看着对面的陆天耕。 陆天耕想了许久,又说话了。 “周局长,去找那具尸体吧,就在我家的厨房里。” 周局长的眉间微微一皱,却还是双手抱胸,不说一话。 陆天耕看着周局长,眼神有些诧异和疑惑。 “怎么?周局长不相信?” 这个时候,周局长缓缓地开了口。 “我相信,我相信那具尸体就在你家里。既然已经在你家,刑侦科的同志也肯定已经去你家搜查了,无论真假,他们都能给我带来答案。” 周局长又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不着急了,着急也没用。” “他们让你冒着必死的危险,不惜暴露身份,处理那具尸体,说明那具女尸身上有着重要的信息或者情报。” 周局长站直了身,在陆天耕面前踱了两步。 “偷女特务尸体的人就是你,我现在才想明白你作案的过程,想不到竟然会如此简单……” 周局长苦涩一笑。 “你家门口的围墙后面就是地下室的入口,围墙虽高三米,但是对你来说,那点高度根本不算什么,你在深夜时分翻墙过去。” “如何开那两道门呢?你在旧社会的巡捕房呆过,对于开锁这种小伎俩,估计你比混街面儿的都熟,所以地下室大门和停尸房的两把锁对你来说并不难。” 周局长一边说,一边想,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你既要把尸体偷出来,又要让局里的警犬闻不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把女尸放在福尔马林防护液里。你这样做,既可以掩盖女尸因为离开冷冻而产生的气味儿,又能让警犬失去作用。” “你大概将女尸装进一只运尸袋里,再将尸检室里的福尔马林液体涂抹在女尸的身上,然后将她扛出地下室,抛过院墙,趁着夜色,偷偷地运到自己的家中……” 第89章 他不过是一个工具人 “周局长,你现在什么知道,那又如何,我估计林科长他们已经找到了藏在我厨房里的女尸,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陆天耕未等周局长说完,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周局长沉默地看着好坐在审讯椅上的陆天耕,紧闭双唇,默不作声,脸上显得异常的平静。 “我进局里已经六年了,这是我为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陆天耕又笑着说道。 “我不过是最闲,最冷的一颗棋子,有时候连我都忘记了我原本的身份,我只想做一个好公安,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陆天耕的笑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似乎心有不甘,周局长依旧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周局长还是开了口。 “你只是一件工具,他们也只把你当作一件工具。” 陆天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其实他自己心里都不清楚,现在的他到底要什么,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求生,生不得;求死,又由不得自己。 交代?好像周局长什么都没有问,林景棋什么都想问,自己又什么都不想说。 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自己想要的,得不到;自己不想要的,人家又处处紧逼。 突然之间,陆天耕的脸上露出悲怜的神色,他以为自己不和林景棋谈,把周局长逼出来,自己就可以占据心理上的优势,自己就能掌控局面。 突然之间,他才知道,无论对面坐的是林景棋,还是周局长,自己的角色永远都不会改变,自己永远都会是一个戴着手铐的特务。 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许多。 或许,在这一瞬间,他终于读懂自己内心要的是生,还是死。 难道真的是陆天耕自己想透彻的么?不是,是周局长,那个斜坐在审讯桌边缘,说话并不多的周局长,他的攻心术很成功。 陆天耕刚要说话,突然审讯室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周局长侧过脸看了看门上的那扇小窗户,想了想,起身过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局长,尸体找到了。” 说话的是林景棋,他刚刚出去,了解了搜寻陆天耕家里的情况。 周局长皱了皱眉,他从林景棋眼里那丝未消散的惊愕里遇到了不妙。 “局长,女特务的尸体……” “怎么!说!” 周局长第一次见到林景棋如此吞吞吐吐,厉声朝他喝了一句。 “尸体面部和背部都被硫酸淋过,面目全非……” 林景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在努力地压抑住自己翻江倒海的胃。 周局长的脸色一片铁青,双眼圆睁,嘴唇微张,双手紧握拳头,有些微微地发抖。 这是群什么人,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如此歹毒地对付这具尸体,这具尸体到底藏着什么真相! “据现场的同志说,他们进到房间里的时候,尸体上的硫酸都还未反应完全,有些地方还在缓慢溶解,汩汩地冒着恶臭的脓水……” 周局长抬起手摆了摆,止住了林景棋的话,冷冷地说道。 “立即通知宋开山,让他去现场再做勘察,你带着你们科的同志,立即排查周边可疑人员。” “一个偷尸,一个毁尸,为何不交给一个人干……” 周局长喃喃自语,阴沉着脸,一把抓过林景棋手中的香烟,转过身,又走进了审讯室,留下话未说完的林景棋。 不过,林景棋的心里对周局长又生敬佩,果然是老公安,一眼就看穿了敌人的伎俩,陆天耕只负责偷尸,用硫酸毁尸的又另有其人。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周局长的脸色依旧一副平静,他走到审讯桌后面,慢慢地坐了下来。 “尸体找到了,就在你家。” 周局长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毫无波澜。 陆天耕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局长。 过了许久,周局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烟盒打开,点了一支,站起身,走到陆天耕面前,递在他的嘴边,陆天耕抬头看了看周局长,嘴唇微张,叼起那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两口。 “老陆,说吧,你的罪,应该不至于枪毙,你也就是个被军统遗忘了十年的潜伏特务,最近被唤醒,就干了一件事儿——帮他们盗了一具尸体。” 陆天耕又咂吧着吸了两口香烟,昂着头,眼睛微闭,任由青烟从鼻孔里缓缓冒出。 周局长也给自己点上一支香烟,夹在手指间,眯着眼睛,透着那层灰白的烟雾盯着陆天耕的脸庞。 “我还是没想明白,他们为何要偷一具尸体,又为何让你藏你的家中;既然偷了尸体,又为何要将尸体毁容;既然是毁容,为何又不见那些硫酸交给你,让你直接在停尸房朝女尸泼上硫酸就行……” 周局长一连串的发问,好像是在问陆天耕,又好像在问自己。 “硫酸?什么硫酸?毁了谁的容?” 突然,陆天耕猛睁双眼,盯着周局长。 果然不出周局长所料,陆天耕对那具女尸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又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说道。 “老陆,49年,咱们公安局组建,你就入了公安队伍,算是局里的老人,咱俩现在的关系不是审讯和被审讯,你我都干了这一行这么多年了,谁都了解谁,我们现在就只对这个案子分析分析,我们说的话,既不算是审讯,也不算是口供。” 周局长的话说得很诚恳,说完,他看着陆天耕的眼睛。 陆天耕没有说话,虽然脸上满是惊讶,可是周局长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们先说你被唤醒的事儿,你都潜伏了近十年,从日本鬼子被打跑没多久,他们就让你潜伏,直到最近才被唤醒,就为干一件偷尸体的事儿,你不觉得蹊跷么?” “……” 陆天耕慢慢地吐出一个烟圈,没有说话。 “老陆,你是个潜伏十年的特务,为了一具尸体,彻底暴露,可见,你在他们的心目中连具尸体都不如。” “最关键的是,他们偷出这具尸体的目的完全是对你隐瞒的,甚至是防备着你。” “他们怎么防备?” 陆天耕似乎有些不相信,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局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刚刚林科长来报告,你家的那具女尸被人用硫酸毁了容,甚至身体皮肤也被泼了硫酸。” “……” 陆天耕满脸惊愕,嘴里叼着的香烟顿时掉落在地。 “我们都干过这一行,既然要毁掉女特务的容貌和皮肤,为何要多此一举让你把她偷出来,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陆天耕惊愕的脸庞渐渐涌起一丝悲凉的怒气来,他知道自己不但当了替死鬼,还根本得不到那个人的信任。 第90章 招供 周局长瞟见了陆天耕眼里的变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他们根本不信任你,害怕把那个毁容、毁尸的任务交给你,你就会发现藏在女特务身上的秘密。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牺牲掉你,达到他们的目的;前面安排你偷出女特务的尸体,后面再安排人去你家做他们最后一步。” 陆天耕眼神愈发空洞,似乎根本没有听周局长话里的每一个字,又似乎将周局长话里的每一个字刻在了心里。 周局长慢慢地起了身,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来,含在嘴边,用自己手指夹着的烟头点燃,缓缓走到陆天耕面前,又递给他的嘴边。 陆天耕猛地一回神,看了看地上还在冒烟的大半截香烟,又看了看周局长手中专门为他重新点着的香烟,想了想,又用嘴唇叼住。 “他们甚至都不想让你领路,随你翻过围墙,让你打开那两道门,一起进去毁尸。可以想象,他们对你防备有多么的深,他们是真的拿你来换那具尸体……” 陆天耕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不知道是为了将嘴唇含着的香烟叼得更牢实,还是有话要说。 忽然,陆天耕猛地弯下头,将嘴里的香烟递给被铐在右边木板的右手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我说。” 周局长点点头,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微微地抬起脚,狠狠地将陆天耕刚刚掉在地上的那半截香烟踩灭。 “老陆,你要说的,一会让林景棋科长来做笔录,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您说,局长。” 陆天耕的脸色变得异常的平静,眼神也很是坚定。 “一,你在盗窃那具女特务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我说的异常是容貌,或者皮肤,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那具尸体全貌的人。” 陆天耕想了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慢慢说道。 “我拉开冷冻柜门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个女人的面容除了有些脱水,皮肤惨白外,没有什么特别,如果说一定有,可能就是她的右耳根部有两颗痣,但是并不大。” “既然不大,为何你就注意到了?” 周局长问了一句。 “柜子是15号,是第三排。拉开柜门,尸体平躺在上面,我的目光正好平视,那两颗痣是红色,在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周局长微微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香烟。 “老陆,你一定是有备而来,一定戴了手套,准备了当年你在巡捕房留下的装尸袋。” 周局长的话很慢,很轻,陆天耕点点头。 “是的,既然要做,就不能留下痕迹。” 周局长心头一沉,如此看来,陆天耕根本没有回去擦拭停尸柜把手和柜面上的手印和掌印,局里还有潜伏的奸细! “那两道门对你来说应该难度不大,我知道你在旧社会里是混巡捕的,法租界的巡捕可能比混街面的混混手段更高明。” 周局长笑了笑,陆天耕也讪讪地笑了笑,还摇了摇头。 “周局长,您可不知道,我在旧社会14岁就出来混街面儿了,拜了当年黄浦江闻名遐迩的“一针开”那个神偷为师,也算是学了他半个手艺,咱们局里的每个锁,我根本就不需要钥匙。” 周局长苦苦地笑了笑。 “明天我就让老丁把锁全给换了。” 他还有心开玩笑,但是他的玩笑让陆天耕更放松了,甚至给他一种错觉,他根本不是坐在审讯椅上,而是在办公室里向周局长汇报工作。 “不用换,除了我,别人可不好办。” “对了,你说的你学手艺的师父“一针开”后来怎么样了?” 周局长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陆天耕甚至都没有想周局长为何要问这个,他苦苦地笑了笑。 “一个捞了一辈子偏门的老偷儿,能有什么结局,有一次,他闯窑堂,被铁巡捕一枪打在了后背,掉进了黄浦江,喂了鱼了。” 周局长听得出来,陆天耕并没有对他师父有半分的情分。 “你偷了那具女尸,那她藏在家里,肯定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你就再也没有回家看看?难道就不怕被发现?” 周局长又调转话头,问了陆天耕。 陆天耕愣了愣,脑子又从刚刚翻起的师父“一针开”身上回到了现实。 “老陆,你还知道给尸体淋上福尔马林,就是为了躲避局里两条警犬的鼻子,你就没把女特务的衣服解开?” 不得不说周局长的心里长了八只眼,他绕了半天,就为问这一句,而且问这一句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带着一股莫名的笑意。 陆天耕顿时哑然失笑,轻轻地摇摇头。 “周局长,穿着衣服的女人我还是想多看两眼,一个死了的女人,别说脱了衣服,就算穿上八层,我也不想多看的。” “那你岂不是并未将她全身涂抹福尔马林?” 周局长半眯着眼睛,看着陆天耕。 陆天耕点点头。 “停尸间里的角落里只有一瓶福尔马林,我按照上面说的,给女特务脸上淋了些,又顺着她的脖子淋了一些进去,并未将她全身涂满。” 周局长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抖,半截烟灰顿时断落在地,他居然浑然不觉。 他清楚的记得,宋开山打开停尸间,停尸间的每个角落里没有任何东西,更别说一桶福尔马林。 有人进来擦拭了万小六的指纹和魏意成的掌纹,并顺便带走了那个瓶子。 他为何要带走那个瓶子?周局长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过了半晌,周局长又说道。 “好,老陆,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 陆天耕看着周局长,没有说话。 “你为何要从看护魏意成的医院跳窗出来,去干了什么,为何又要回去……” 陆天耕的嘴角微微一抽,嘴唇微微地颤抖,他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句。 “报告!” 陆天耕顿时嘴唇紧闭,盯着审讯室铁门上那个小窗户。 第91章 他,突然被提走 周局长侧过脸去,刚要说什么,门突然推开了。 最先走进来的人是李文松,身后跟着丁沉舟。 周局长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他们俩怎么突然来了,而且似乎有些“有失规矩”。 从李文松略有些歉意的眼神里,周局长看得出来,真正来的人并不是他们俩。 果然,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居然是张平汝,张副市长。 周局长刚要笑颜微展,准备迎上前去,张平汝说话了。 “周局长,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配合!” 张平汝瘦削的脸很是阴冷,金石眼镜后面的那双眸子更是冷漠异常,似乎他根本不认识昨日还异常熟络的周局长。 周局长愣了愣,走向前,伸出手,张平汝想了想,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来,握了握周局长宽厚的手掌,又迅速地甩开。 冰冷,冰冷异常的手心。 “请张副市长指示!” 周局长的脸色很是平静,他盯着面前的张平汝,语气坚定却不失威严地说道。 张平汝看了看周局长,又瞟了一眼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陆天耕,想了想,侧过脸,看着李文松。 “李副局长,还是你来传达吧。” 李文松一怔,心里却暗暗叫苦,一个是主管全市司法、公检,兼任社会部部长的副市长,一个是公安局局长,为何如此一件小事儿却让自己来传达? 李文松笑了笑,硬着头皮,刚要开口,边上的丁沉舟却说话了。 他,不过是行政科科长,四个人当中,地位最低。 “张副市长,周局长,李副局长,你们看,这里是审讯室,要不,咱们出去说?” 丁沉舟的话不无道理,周局长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张平汝边上的他,眼里冒出赞许的神色来。 即使天大的指示,为何一定要在这里传达;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指示,又为何要当着一位被捕的特务的面传达。 或许,指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来这里。 张平汝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想了想,点点头。 “也好,反正你们的羁押室就在旁边,我们当着那个人的面说也好。” 一句话,足矣。 周局长脸色一沉,眼睑微耷,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们出了门,最后出门的丁沉舟把厚重的铁门关上,在他转身的瞬间,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小窗。 陆天耕刚刚那副平静如水的神色已然变了…… 这间审讯室的边上就是两间羁押室,四人出来,李文松走在前面。 他的身后是张平汝副市长,随后跟着周局长。 “张副市长,他就关在这里。” 李文松瞟了一眼张平汝身后的周局长,轻声说道,手放在羁押室的门把手上。 周局长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问李文松。 “李副局长,这是……” “根据社会部的紧急指示,前几天被我们羁押的裘问天转交给社会部。” 李文松看了看张平汝,平静地回答周局长。 周局长侧过脸,看着张平汝,张平汝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问题还没搞清楚,社会部就要把他提走……” “周局长,我们也是想要搞清楚他的问题,所以才把他提走。” 张平汝甚至没等周局长说完,急声说道。 周局长的脸冷得有些可怕,他想了又想,忽然对站在张平汝身后的丁沉舟说道。 “丁科长,和社会部的同志办交接,把里面的人交给他们。” 站在最后的丁沉舟眼神一愣,周局长让他办交接? 人是反特科抓住的,审讯也是他们的活儿,案件定性就是敌特性质,与他这个行政科长八竿子打不着,要我办交接? 丁沉舟正在犹豫,忽然听见张平汝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周,你就爽快些,别耍什么心眼子了,你让老丁办什么交接,无非就想拖拖时间。不是我张平汝要这个人,是北京要这个人,飞机都等着了。” 周局长脸色未变,心里却是一惊,北京要一个江湖神医干什么? “李副局长,麻烦你和丁科长去办手续,我们的人在院里还等着呢。” 张平汝侧脸对李文松说道,李文松看了看周局长,想了想,立即招呼着丁沉舟向边上看守羁押室的警卫室走去。 “老周,我给你带来两盒茶叶,是我去给你取,还是让他们给你送过来?” 突然,张平汝冰冷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笑容,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冷冷地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还真记得,走吧,我自己去取。” 说完,他不理会张平汝,转身就往一楼的入口走去。 张平汝笑了笑,快步上前,走到他的身边。 “老周,是不是觉得很窝囊,这个工作没法干了?” 张平汝轻声地说道,话里带着些笑意。 周局长背着双手,却是一言不发。 “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这么想的。” 张平汝又低声在周局长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朝大院门前停的两辆绿色军车努了努嘴。 “你瞧,里面的人都是刚刚到上海的,北京社会部的同志们,来押那个神医的。” 周局长突然一把拉住张平汝的胳膊,侧过脸,盯着张平汝。 “老张,你知不知道,那个裘神医现在是唯一知道死的那个女特务真实身份的人,敌人已经把我渗透得很严重了!” 张平汝平静地看着周局长那双焦虑无比的眼睛,默默无言。 “我们公安局里,潜伏着不止一个陆天耕,肯定还有其他特务,现在那个女特务的尸体被毁,他们到底在隐藏什么,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女特务的男人——裘问天。北京现在要把他提走,老张,你会怎么想,你认为我们会怎么想?!” 很显然,这就是一起故意给周局长破这起敌特案制造障碍,就是潜伏得更深的敌人在故意阻挠我们。 “谁都看得出来,谁都看得出来……” 张平汝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老周,交给他们吧,有些情况不是你,也不是我能把控得住的,好在挖出了陆天耕,也算是对上面有了交代。” “交代?” 周局长努力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他脸上的愤怒却出卖了他。 “我怎么向下面没日没夜干活的同志们交代,我们局怎么向市里交代,市里又怎么向全市人民交代!” 周局长越说越愤怒,手指死死地箍住张平汝的胳膊,张平汝感觉一阵生疼。 “老周,实话告诉你吧,这件案子到此为止了,不要再查下去了!” 周局长嘴唇微微颤,眼里满是惊愕和疑惑,他死死地盯着张平汝那双藏在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 “你……,连你都扛不住?” 周局长缓缓地松了松手,声音如蚊蝇一般。 张平汝左右看了看,轻轻说道。 “裘神医是不是特务,只有那个女人的口供,并无实证,现在那个女特务死了,就更是死无对证,姓裘的又未承认自己是潜伏的特务,我们共产党不是军统,不可能屈打成招,难道你就这么一直把他羁押下去?!” 张平汝并未说出周局长想知道的原因,不过他说的却是实情,裘问天从未承认女特务阿娥对他的指控,甚至他可以完美地解释阿娥为何要栽赃自己是特务。 一个在外面有野男人的女人,总是可以找一百个理由给自己的男人戴各种颜色的帽子。 只不过,阿娥给裘神医既戴了一顶绿色的,还扣一顶黑色的。 第92章 临走前最后的交谈 “老张,你没说实话……” 周局长忍不住,戳破了张平汝看似冠冕堂皇的话。 张平汝盯着周局长蜡黄,瘦削的脸庞,想了许久,微微点点头。 “我知道的是,上面有个非常重要的领导,战争时期受了严重的枪伤,后来去苏联治了很久,还是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怕光,怕风,全国最着名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 周局长猛地一惊,嘴角抽了抽,他刚要脱口而出,张平汝抬起手,将他嘴捂住,使劲地点了点头。 “所以,姓裘的绝对不能是特务,也不允许他是特务!” 周局长双眼圆睁,一把拉开张平汝的握住他嘴的手,极力压低声音问道。 “那不是更加要我们证实裘问天的真实身份么?万一,万一他就是……,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平汝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眼里涌起浓浓的忧郁。 “老周,你的话,你的担忧,昨夜我就给北京社会部的领导汇报过,也争吵过了,没用,交人吧,把人交给他们,具体的甄别工作交给北京吧。” “交给北京……” 周局长苦苦地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都交给北京,还要基层公安干部干什么呢。 “李部长呢,李部长什么指示?” 周局长心里突然燃起一团希望,他望着张平汝,语气很低,但是急切。 张平汝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却是满面的惆怅。 “李部长……,李部长又能说什么,指示来自比他还高的高层,背后还有军方的影子。当然,李部长也是老特工了,他又统管整个系统,他手下的人员,情报比我们上海要齐备得多,准确得多。” 张平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周局长,继续说道。 “也或许李部长他们早已调查清楚,所以他才没有对来自上面的指示表态。” 周局长沉思良久,也是无奈地点点头。 突然,听见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站在台阶入口处的周局长和张平汝不约而同地侧过脸,看了看。 关门的是丁沉舟,两名公安战士押解着裘问天随着李文松往这边走了过来。 裘神医还是那身灰布长衫,双手戴着手铐,眼神平静,脸色有些发白,精神看起来还是不错。 李文松快步走了过来,朝周局长和张平汝敬了一个礼,说道。 “张副市长,周局长,手续已经办妥,现在可以把人交给……” 他没有说完,看着张平汝。 张平汝微微地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来,朝不远处的裘神医努努嘴。 “把手铐去了吧,现在他连嫌疑人都不算了,戴那个玩意儿不合适。” 李文松又看了周局长一眼,从眼神中得到了默许,转过身,走到押解裘神医的两名战士跟前,低声说了两句,两名战士立即掏出钥匙来,将裘神医手腕的手铐打开。 裘神医轻轻地用手互相捏了捏手腕,默不作声,随着两名战士走到了周局长和张平汝跟前,脸上平静如水。 “老张,能不能给我几分钟,我问问裘神医几句话?” 突然,周局长用深邃的眼神盯着张平汝,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张平汝看着周局长那双眼睛,两人共事十多年,彼此都明白对方眼神的意思,他想了想,突然笑了笑。 “怎么?你那枪伤还没好,临了还要问问神医几个方子?” 周局长严峻的脸色微微一笑,朝他摆摆手,没有回答张平汝和他开的玩笑,侧过脸,对裘神医说道。 “裘神医,能否借一步说话?” 裘神医看了看他,又侧身看了看李文松和张平汝,干瘪的脸上挤出淡淡的笑容。 “周局长客气了,您有何疾,但问无妨,只要老夫能治,就决然不会失手!” 裘神医的话很是坚定,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走下台阶,周局长默默地跟了两步,两人走到台阶不远处的花坛边上。 周局长回头瞥了一眼,张平汝和李文松完全没有看他们俩,都看着门口停着的绿色军车,小心交谈着;两名公安战士站得很远,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刚刚解下的裘神医的手铐。 丁沉舟就站得更远了,默默地站在红砖方柱边上,若无其事的抽着烟,只是他那双眼睛看似什么都没看,却又让人觉得什么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裘神医,我只想问一句,你那个小妾阿娥,身体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没有?” 周局长直奔主题,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因为他很清楚,这位裘神医一旦进了北京,恐怕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到上海了。 裘神医看着周局长,脸色平静得可怕,若是旁人问这种毫无边际的话,都会惊讶无比,可是这位裘神医,似乎对周局长问的任何问题都毫不诧异。 “她……,她死了?” 沉默片刻,裘神医突然反问了周局长一句。 周局长顿时一愣,这老头儿不是凡人,单凭一句话,就能猜到那个女人的结局。 突然,周局长又哑然一笑,如果不是人死了,尸体都被硫酸毁了,他会来问裘神医么? 周局长点点头。 裘神医眉间的几根白毛微微一颤,脸色渐渐有些悲戚。 “死了好,死了也好……” 他又叹了口气。 “可能我告诉周局长,她虽然老夫的小妾,但我与她并无夫妻之实,你相信么?” 裘神医的话轮到周局长惊诧不已,他看过有关资料,说女特务阿娥本是裘神医买来的丫鬟,却在一次酒醉后乱了方寸,事后不得已纳了阿娥为妾,为何他现在如此这般说法? 见周局长满眼诧异,裘神医淡淡地笑了笑。 “周局长,有些事情,传闻并不一定是真相,我到底做没做那些事情,我自己很清楚。我可能喝醉酒,但我……” 裘神医没有往下说,有些枯涩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他长叹一口气。 “我还有一个名字,安德江,或许另外有一个人的名字,周局长更熟一些。” 裘神医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一刻,周局长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安德海。 周局长惊诧地看着裘神医,他刚要开口,裘神医冷冷地笑了笑,对周局长说道。 “你或许可以去问问方处长……” 方城,老头儿是在暗示自己。 周局长眉间一锁,这老头定然不简单。 “他,现在到处都在通缉他,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周局长忽然问了一句,虽然他知道方城藏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就想试一试这位裘神医到底是何方神圣。 裘神医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看着面前的周局长,沉默良久。 “你比我更清楚他在什么地方……” 说完,裘神医不再理会周局长,回过身,朝门口那两辆绿色的军车走去。 不远处的张平汝和李文松见状,瞟了一眼呆立不动的周局长,都疾步赶到大院门口。 第93章 再探神医巷 载着裘神医和张副市长的两辆车疾驰而去,公安局大院里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很不平静。 周局长脸色严肃,双眼如炬,盯着远去的汽车;李文松略感轻松,双手插在裤袋里;丁沉舟依旧气淡闲神地抽着烟,只是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一样的光芒。 太阳已经冒出来,金光洒满整个院落,来上班的同志们也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见着院里的这三位领导,大家都有些诧异,拘谨地敬礼,问候以后,快步离开。 站立许久的周局长突然叹了口气,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刚要转身,大院门外进来两个人来,一个是林景棋,一个是宋开山。 他们两人应该从陆天耕的家里过来,宋开山还穿着一身白色的法医服,手里拎着工具箱。 周局长想了想,立即朝他们招了招手。 “局长。” 两人小跑过来,向周局长敬了个礼。 “那边什么情况?” 周局长问了问,眼神余光看见李文松已经转身走了,丁沉舟也不见了踪影。 “面目被毁,背部腐蚀严重,其他部位都完好,敌人应该是刻意为之,我个人猜测女特务阿娥的背部皮肤上一定有某种记号或者胎记。” 林景棋回答道。 周局长没有说话,看了看宋开山。 宋开山连忙开了口。 “局长,我粗略看了看,凶手并不是想让尸体全部销毁,而是着重两个地方,一个是脸部,一个地方是后腰部。” 周局长点点头,说道。 “把尸体弄回来,仔细检查,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线索和痕迹。林科长,你现在去审陆天耕,他招了……” “招了?” 林景棋一愣,脸上又顿时涌起欣喜的笑容。 “还是局长高明,一出手就让把陆天耕这个潜伏多年的特务打回了原形。那我这就去!” 说完,林景棋三步跨两步就往审讯室方向走去。 “等等……” 周局长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林景棋。 “着重问问他,他偷尸体的工作已经完成,为何要冒着风险从医院出来,出来后又见了谁,为什么又要回去。” 周局长一连串的问话让林景棋有些懵,但他还是记住了,他向周局长敬个礼,转身小跑走了。 周局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此时才清晨八点三十二分,他应该还在那里。 他,就是方城。 那里,会是哪里? 只有周局长知道。 周局长快步走出了公安局大院门,一路疾走了十多米,绕过一个十字路口,走到一条小巷口,一辆人力车停在那里,车夫正坐在座上,脸上盖着一顶破毡帽。 “师父,走不走?” 周局长问了一句。 车夫如同触电一般,弹了起来,一把抓掉脸上的帽子。 “同志,你好,走,走,您去哪?” 周局长左右看了看,随手挥了挥。 “前面不远。” 说完,他坐上车,车夫戴上毡帽,扶起车把,一路向前跑去。 “师父,去神医巷。” 车夫回过头,瞟了一眼周局长,笑了笑。 “我说同志,您是公安吧,怎么?也去神医巷找裘神医?” 周局长没说话,笑了笑。 “听说裘神医被你们公安逮了,那神医馆都被封了,最近两天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的,您还去?” 周局长皱了皱眉,问道。 “怎么?裘神医犯了什么事儿?连医馆都被封了?” 车夫又回过头,颇为惊讶地笑了笑。 “同志,您办案的吧,瞧您这身衣裳,谁不知道您是公安啦,裘神医不是被你们被逮的么?您还问我一个下大力的……” 周局长假装不知,继续问道。 “我还真不清楚裘神医犯了事儿,我在局里也没听说逮了一个神医啊,难道他们搞错了?” “搞错?” 车夫一边向前跑,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大家都传疯了,说是裘神医是国民党特务,借着给大官治病搞破坏呢。” “哦……” 周局长假装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这坊间的传闻越来越多,这对破案其实并没什么好处。 没多久,人力车已经到了神医巷口子上。 周局长下了车,巷口的人还不少,虽然少了一个裘神医,但是里面开着医馆的神医并不少,无论在什么年代,医、诊,都是一门生意。 周局长从兜里掏出钱来,递给车夫两张纸票。 “同志……,您还是给我旧币吧,您这崭新的票子,我……” 车夫扭捏着双手,没有接周局长手中的新币。 周局长愣了愣,沉声问道。 “怎么?你害怕我给你的是假钱?” 车夫满脸通红,想了想,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周局长手中的钱,又对着太阳光仔细地看了看。 “你们经常收到假钱?” 突然,周局长问正在昂头对着光看手中纸币的车夫。 车夫把两张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同志,您是不知道,现在这种政府新发的纸币,假的越来越多,谁要说没收到过假币,那他一定是没用过钱。” 周局长心头一沉,市面上有假币,他也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严重,为何经侦科那边没有汇报过呢? 周局长阴沉着脸,看着车夫收好钱,拉着洋车走远。 过了半晌,周局长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一头扎进人头攒动的神医巷。 整个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黄芪、决明;甘草、黄连;柴胡、胆草…… 这条巷子俨然成为了上海人流量最大的街道,只是来来往往的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些不安,巷子两边的铺面绝大多数都是与诊所、医馆、药馆相关,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人多看周局长一眼。 除了一栋极其普通的二楼木窗后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局长那身有些微微发白的草绿色军服。 第94章 阿娥的身世 神医巷的尽头就是神医馆,门口站着三两个人,看了看门上贴着的封条,又都窃窃私语,满脸疑惑地走了。 那对汉白玉抱鼓石依旧立在门前,显得有些落寞和苍凉。 毕竟,初升的太阳还未照到那对石狮抱着的战鼓之上…… 周局长缓缓地走上台阶,左右看了看,抬起手,轻轻地将门一推,门上贴着的封条“呲”一声,断成几截,其中两截飘落在地。 周局长慢慢走了进去,又转过身,慢慢地将神医馆的门关上,听声音,门栓也闩上了。 院里清静了许多,中堂本是神医馆的药铺,大门紧闭,左侧厢房就是裘神医的诊堂,里面居然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他,在里面。 不错,他一直躲在裘神医的家里。 周局长走过去,又推开诊堂的门,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居然把裘神医卧室里的躺椅搬了过来,正躺在上面,躺椅边上的凳上放着一盏油灯。 一个人穿着深色洋服的男人躺在躺椅上,脸上正盖着一本书,睡得很熟。 周局长的脚步刚踏进去,只听见书后面一个声音传来。 “你再不来,我可就要出去了……” 话音刚落,书滑落在地,露出方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周局长又反手将门关上,顺手将门前的灯绳一拉,昏黑的屋里顿时亮光一片。 方城揉了揉眼睛,还打了个哈欠,缓缓地站起身,把裘神医诊案两边的椅子拖过来,一把放在周局长面前,一把放在躺椅边上。 “周局长,你请坐。” 周局长笑了笑,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一脸疲惫的方城,问道。 “怎么样?有眉目么?” 方城弯下身,捡起刚刚滑落在地的那本线装书,轻轻地拍拍上面的尘土。 “不算太大的眉目,现在唯一清楚的是,那个女特务阿娥不是中国人……” 周局长顿时脸色微微一变,他能想得任何的可能,却没有想到阿娥居然不是中国人。 “她的父亲应该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所有的谜团都和她的身世有关。” 方城把书放在裘神医的诊案上,整齐地摆放在那一摞线装书上面。 “日本人?” 周局长眉头一皱,诧异地又问了一句。 方城脸色凝重,点点头。 “不错,是日本人,但是她的父亲是谁,现在没搞清楚。” “那她的母亲呢?” 周局长又问。 方城抬起头,盯着周局长那张疑惑的脸庞,想了想。 “周局长,你猜阿娥的母亲会是谁?” 周局长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城苦苦地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 “十年前,我见过那个女人一面……” “谁?” “杜家的一个佣人,那一年,我去医院看望中枪的秋月枫,她正巧守在病房里,她还出去给我买了一份早餐,鸡蛋饼。” 方城苦苦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接,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你……” 周局长皱着眉头,轻声吐出两个字来。 “我把裘神医安顿在言家庄以后,我仔细地捋了捋,这里面有个很关键的人物,那就是裘神医的小妾阿娥,钟子期死了,钟科长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当年你是政委,他是你手下的一名营长,英勇善战,智勇双全。” 方城顿了顿,脸上带着悲怆的神色。 “钟科长这样的人,为何要与裘神医的小妾搞在一起,你我都明白,肯定是钟科长有所发现,他刻意接触阿娥,而且我敢肯定,钟科长也一定知晓阿娥的不同寻常,所以才……” 周局长微微地摇摇头,他对钟子期的死痛惜不已。 方城看出了周局长悲伤难忍的心情,不再提钟子期,说到了他如何找到了阿娥的母亲。 “我觉得阿娥的身上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直接害了我们的战友,我必须找到真相。” “你怎么找到阿娥的母亲的?” 周局长强忍内心的悲怆,问方城。 方城嘴角微微地翘了翘,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又回到了神医巷,假装求诊的病人,走了巷子里许多的医馆,巧妙打听,从那些医馆、药馆的药工那里得知,阿娥是个孝顺的女人,逢年过节会给乡下寄些东西,我猜想她一定是寄给她母亲的。” “所以,我又偷摸着回到了神医馆,在院里,房里找了许久,终于在灶房里找到半张还未烧尽的邮寄单,上面有个地址——下山村。” “我连夜赶到了下山村,侧面打听了几个村民,终于搞清楚了,村里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章嫂,她有一个女儿在城里经营医馆、药铺。” “那个章嫂当年就在杜家当佣人,我进门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 方城的话让周局长颇为吃惊,方城能记住十年前的陌生人,那是因为他是个有几十年经验的特工,一个佣人又怎么会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呢? 更何况是十年之后! 方城似乎看穿了周局长心头的疑惑,苦苦地笑了笑。 “我也和你一样,很是纳闷,为何她还记得我,我也问过她,为何记得我……” “她?她怎么说?” 方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说,你们早晚都会找到她的,只是没有想到,找到她的人竟然会是我……” “会是你?” 周局长感觉更加疑惑。 方城点点头。 “她告诉我,她其实是当年派到杜家去的,主要是为了监视杜宇生。” “她……,她监视杜宇生?” “是的,她是日本梅机关招募的第一批中国人,其实她也是被日本人强迫的,十多岁就被日本人抓了去,进行各种基础的间谍训练,但是日本人根本不会给她们派遣重要的任务,只是当作工具人。” 方城顿了顿,沉思了一会儿。 “在二十多岁那一年,她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日本人强暴,怀了孕,生下的女儿就是阿娥,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她的结局反而比与她同被梅机关抓去的中国女人要好一些,至少她没有被派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章嫂去了杜公馆,做一个下人,给日本人传递杜宇生的一举一动。” “日本人战败,她很幸运,摆脱了日本人的控制,可是她又很不幸,被另外一个人控制……” “谁?” 周局长眉头一锁,心里似乎猜到了那个人是谁,又忍不住问了方城一句。 “杜宇风……” 第95章 问题的关键不是她,而是那座监狱 “杜宇风……” 周局长一脸凝重,嘴里喃喃地说道。 “是个奇人哪……,” 方城瞥了一眼周局长,双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言。 “那……,那个章嫂有没有说过关于她女儿阿娥的事情?” 周局长又问方城。 方城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点点头。 “章嫂能够在下山村住下来,也是因为在解放初,她就向政府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历史问题,经过各方核查,她虽说是日本人培养的特务,也不过是很小的角色,没有做出有害人民和国家的事情。” “日本人投降后,她在杜公馆受杜宇风的控制,那就更算不上特务了,最多就是家族内部斗争中的小喽啰。她女儿阿娥到了十四岁才回到她身边,之前一直被那个日本人男人养着。” “阿娥回到章嫂身边后,就一直在杜公馆,杜宇生待她母女还算不错,让阿娥上了学堂,也没把她当下人。解放那年,上海很乱,章嫂因为历史问题,被政府审查,阿娥也失了踪,直到去年,阿娥才在下山村找到了章嫂。” 方城一口气说完,又微微地叹了口气。 “至于成年后的阿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谁工作,章嫂也是一概不知。” 周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了想,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 “看来,这唯一的线索还是断了……” “断了?” 方城一愣,盯着周局长冰冷的脸庞,沉思片刻。 “她……,她死了?” 周局长抬起头,看着方城,慢慢地点点头。 “死了,连尸体都被人毁了。” 周局长的话让方城一惊,周局长又不紧不慢地将过去两天发生在局里的事情告诉了他。 等周局长讲完,方城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方城默默地说话了。 “问题不在阿娥身上,在监狱里。” “监狱……” 周局长的心里有了底,其实在他的心里,也感觉那座监狱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自从和大壮交流之后,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看?” 周局长反问方城一句。 方城双目微闭,眼神却射出精锐的光芒,他慢慢地站起身,想了又想。 “阿娥被捕,一定是被人设计的,这几天,我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何要在那个时候出手,无论是刺杀裘神医,还是刺杀我,她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可是,她还是那么做了,而且自己浑然不知道是自投罗网。” 方城踱了两步,走到裘神医的诊案后面,轻轻地抚摸着裘神医常坐的那把红木椅子的靠背,顿了顿,又说道。 “说明,一定是有人向她下达了命令。给她下命令的人无非是让她完成一项任务,这项任务就是……” 方城停了下来,低着头,又仔细地想了想。 “这个任务就是进入公安局。” 方城的话让坐在一旁的周局长听得有些迷糊,满脸的疑惑,他禁不住问了一句。 “她进公安局?为了什么?” 方城轻轻地拍了拍椅子扶手,点点头,继续说道。 “她上面的人不惜让她暴露,就是让她被捕,说明这个任务既不能交给别人,也不能使用其他联络方式,只能是由她本人才能完成。” “本人?” 周局长一怔,这是什么逻辑,他心中大为不解。 方城的眉头挤成一个“川”字,抬起起头,盯着周局长,回答道。 “结合周局长刚刚所说,她不但被人杀了,还被人毁了容貌和背部皮肤。我猜测,阿娥被捕,是刻意而为,她这个人就是情报,也是信息。” “也就是说,她要完成的任务,或者她要对接的人,只认阿娥,也只与阿娥联系,他们接头的暗号或者信物就是阿娥的容貌,或者是她后背皮肤上的印记。” 这么一说,周局长似乎有些懂了,不由得慢慢地点了点头。 “当她完成任务以后,她自然就失去了作用,敌人为了彻底保护那个人,出手杀了她,而且还不惜让陆天耕暴露,也要偷出尸体,彻底毁掉她身上的印记。” “看来,那个人藏在我们局里很深啦……” 周局长幽幽地说了一句,慢慢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给方城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方城冷冷地下笑了笑,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公安局里有潜伏的特务,这是肯定的,但我认为阿娥要接头的人,不在公安局……” “在监狱里!” 周局长顿时也明白了过来。 歹毒,实在是歹毒! 他们让阿娥自动在方城和袁克佑面前暴露,一方面是让阿娥被捕,另外一方面又能借这件事情搞掉袁克佑和方城。 等阿娥到了公安局,潜伏在局里的特务又利用自己的职权将她转移到了监狱暂押,这就制造了阿娥进去和那个神秘人接头的机会。 等阿娥的任务完成,立即通知潜伏在监狱里的特务,将她灭口。 阿娥一死,自然会引起公安局的重视,当然也会抢回那具尸体,他们算准了周局长一定不会让监狱方面对阿娥的尸体进行尸检,也算准了公安局里的宋开山还未那么快尸检阿娥,在这十多个小时的空隙里,陆天耕偷出了阿娥尸体。 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周局长不由得对敌人的精准算计倒吸一口凉气。 而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却是潜伏在公安局内部的特务,他已经爬到了高层。 只有他才能下达暂押阿娥到监狱的命令,也只有他能够随时掌控局里人物的一举一动。 他,会是谁呢? 范围很小,却依旧很难判断。 “周局长,你是不是在想,局里潜伏的特务会是谁?” 方城看着陷入沉思的周局长,突然问了他一句。 周局长猛地回过神来,默不作声。 李文松,于大名,丁沉舟,鲁万秋都有可能,唯一能够排除的人是林景棋,因为他昨天才回上海。 方城笑了笑。 “你根本不用想,即使你把范围缩小到只有两三个人,也是无法确定的,能够身居高位的特务,一定不是普通的阿娥,不是普通的陆天耕,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一定会想到后手,也一定会给自己留退路。” “那你怎么看?” 周局长渐渐平静下来,方城说得不无道理。 “周局长,你不觉得对手这么做,不也是一个局么?” “……”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微微一眯,盯着方城。 第96章 赌一把 方城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到了裘神医常坐的椅子上。 “如果阿娥是一个信物,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联络者,她必须要进那所监狱里去找那个神秘人物,她大可不必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暴露自己是特务的身份进监狱。” “据我所知,那所监狱里关押的不止是特务、汉奸,也不止是重刑犯人,里面有普通的犯人,里面有死刑犯,也有刑期只有半年,一年的轻刑犯人,甚至与治安相关的犯人,里面也大有人在。” 方城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放在诊案上的那一方脉枕,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为何敌人要用这种极端方式呢?我仔细地想了想,只有两种可能:一,监狱里关押的特务被区别对待,他们不能与其他罪犯混住,混关,只能把特务和特务关押在一起,所以他们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可是,我打听过,并不是如此,龙华监狱里,反而是特务和特务不能接触,甚至不能相见,所以这第一条就说不通。” “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设计这个局的人,有意为之。他为何这么做?就是要让我们,准确地说是让你周局长,对目前的公安局高层有所怀疑,将排查潜伏特务的重心放在局里面。” 方城说完,静静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阴沉着脸,方城说的正中要害,如此分析看来,藏在后面的那个人实在太过精明了。 “这个人一定有绝对的把握,他有把握让我找不出潜伏在局里的特务。” 方城悠悠地说了一句,眼里满是沉重。 “甚至有可能,在我们排查特务的时候,给我们设下陷阱,给其他的同志设下陷阱,既可以冤枉同志,又能拖延时间,保护真正的敌特!” 一环扣一环,一计生一计…… “这个时候,他巴不得你把所有的精力和力量放在内查上面。” “那难道我们就不内查了?” 周局长听方城这么说,脸色一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两度。 方城见周局长有些急了,连忙正了正身,解释道。 “局长,你别急,有敌特,哪有不查的道理,但是我们不能让敌人牵着鼻子走。” “你的意思……” “一方面大张旗鼓地查,另外一方面嘛……” 方城狡黠地看着周局长,周局长从他的眼神里顿时读懂了他的意思。 “直捣黄龙!” 周局长脱口而出,方城满脸笑容,朝周局长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直捣黄龙!” 方城接过话头,他们两人都明白话里的“黄龙”指的就是那座监狱。 “查内奸,周局长你在行,当年在东北老林子里,抗联队伍里出了多少奸细,有敌人打入进来的,有敌人策反的,也有暗地里主动投靠鬼子。” 方城微微的摇了摇头,眼里却涌起一丝敬佩的神色。 “当年的周政委带着队伍战斗在最前线,你和部队都能活下来,全靠着你铁腕除奸,所以现在公安局里的奸细、特务,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方城的话让周局长嘴角微微地一抽,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年那段艰苦异常的战斗岁月里。 “那谁去捣那黄龙呢?” 突然,周局长问方城。 方城想了想,嘴角微翘,却不作声。 或许,他们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过了许久,周局长微微地舒一口气。 “只怕,你要是进去了,他们会把你往死里整,那个时候,只怕我也控制不住的。” 是的,他们两人心中去监狱的人就是方城。 周局长认为方城是最适合的人选,当然,方城也认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本就是个被通缉的嫌犯,被捕,进去,合情合理。 只是,听张平汝张副市长话里的意思,方城的问题在上面看来,严重得多,如果上面要把方城提走,那么局面就不是周局长能掌控的了。 他不但不能掌控局面,甚至将失去一个非常重要战友。 周局长将心中的担忧和张平汝来见他所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方城,方城听完,脸上反而露出的微笑。 “周局长,你不必担心,这直捣黄龙的活儿,非我莫属了。” “为何?你就不担忧上面……” 周局长愣了愣,惊讶地问坐在诊案后面的方城。 方城的手轻轻地摸着散发出药香的脉枕,想了想,脸上渐渐平静下来,眼神里满是坚毅。 “周局长,我现在唯一担心的问题并不是潜伏在北京高层的特务将我从上海提走。” “为什么?这,谁能说得准呢?” 周局长还是不解的问方城。 “周局长,你不要忘了,马上就要大阅兵了,北京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更清楚,完全是内紧外松,在这段时间里,外地的所有犯人都不可能往那里送,甚至连身份复杂的人都不会允许进去。” “我这种“嫌犯”,上海方面倒是想送,北京方面也不会收的。” “那你担心什么?” 周局长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只担心,担心潜伏在上海的特务,他不把我送到大壮管的那座监狱里……” 周局长嘴唇微张,方城的担心或许是对的,在上海公安局,他作为一局之长,他说的话可以算数,可是他上面不还有社会部么…… 从张平汝的口中可以知晓,方城的事情,绝非一个公安局长能够做决定的。 “那……” 周局长想清楚了其中的玄妙,犹豫不决。 方城沉思良久,突然将手重重地拍了拍裘神医的脉枕,脸色一沉。 “赌一把!” “赌?” 周局长一愣,他从未想过方城这种人会用这个字。 一个顶级的特工,会去赌? 赌,不全是靠运气…… 第97章 静待被捕 “你打算怎么赌?” 周局长皱着眉头,沉声问方城。 “我赌社会部一定会将我关押在龙华监狱。” “你这么有把握?” 周局长有些惊讶,看着方城。 方城想了想,点点头。 “监狱长大壮如此迅速被换,新任的监狱长,你觉得会是谁的人?” “……” 周局长心头一惊,方城的话突然提醒了他。 背后那只手把大壮撸下来,绝不是因为大壮身份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是想牢牢地把控住监狱。 监狱里藏着秘密,只有把监狱长这个位置死死地攥在手里,他们才会放心。 既然监狱长是自己人,那么方城入狱,也就能够完全控制住了。 所以…… 所以,他们不会全力阻止周局长将方城送进龙华监狱。 这就是方城口中说“赌”的本钱! “要不,还是向李部长请示一下吧……” 周局长还是有些担忧,脸色凝重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眼神阴郁,侧过脸,看了看窗外阳光洒在院里,院里还有两只不知名的蝴蝶在飞舞。 “李部长……” 他犹犹豫豫地叹息一声。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周局长心里清楚,方城口中所说的不好过,也是因为攀部长那件事情的牵扯,,整个情报系统,几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怀疑和打压。 “周局长你在上海,我和老袁,还有重庆的老周都到了上海,就是为了那个计划,就是为了搞清楚敌人谋划了多年的换国计划,我很笃定,阿娥和这个换国计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城顿了顿,回过脸,盯着周局长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所以,我必须进去一趟,我去会会那个藏身在监狱的神秘人物!或许,他就是破获这起巨大阴谋的钥匙。” 看着方城坚毅的眼神,周局长敬佩地点点头。 这时,方城缓缓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朝周局长笑了笑。 “老周,你该走了,他们快来了。” 周局长缓缓地站起身,满脸凝重,沉默片刻,伤感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该走了……” “走后门吧,后门出去,绕过两条巷子,穿过一条街,那里有家茶叶店,老袁在那里等你。” 周局长点点头,方城藏身在裘神医的家中,是他早与方城商量好的;袁克佑藏在灵记茶铺,也是他安排的。 至于方城口中说的“他们”,肯定是公安局的同志。 自己推门进了裘神医的神医馆,门上的封条被撕,自然会有周边的群众举报,治安科,或是于大名的反特科的同志们会上门。 方城就是在等他们上门。 “保重,老方。” 周局长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挤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曾经在盛京的监狱门前,也向方城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方城是方副厅长,自己是下山锄奸途中被捕的嫌犯,方城冒着巨大的风险把他救出了敌人的大牢。 两人在分手前,那个时候还是周政委的他,也是这么对方城说了声“保重”。 方城默默地笑了笑,点点头,目送着周局长转身走出了诊堂。 方城慢慢地拿起刚刚盖在自己脸上的那本书来,一本线装的明清本《黄帝内经》,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人也,天地之镇也。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 天地间最为珍贵的是人;若医人之疾,不在治,而在防!高明的医者从来都是防治疾病未发之时,而不在于治疗病症突发之际。 病症若发,积病久矣,要除病根,千难万难,不但有损机体,更伤元神。 机体不壮,元神不强,人渐废矣…… 人如此,国亦如此! 文化是国之元神;人民是国之肌体。 伤肌毁神之疾,若不早防,早治,日积月累,国之不国也。 方城看到这两句,心头不由得叹息两声。 解放未过十年,可有些地方已然冒出了点点苗头,若是五十年,八十年之后…… 方城不敢想,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他们来了,领头的人是于大名,方城听出了他的大嗓门。 “把门撞开,快!” “哐!”一声响,神医馆那扇木门背后的门栓被撞断,两个手里握着短枪的公安战士冲了进来。 于大名冲在最前面,见诊堂的亮着灯,径直冲了进来。 方城还未放下手中的手,几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方处长?” 于大名惊愕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方城,他没有想到方城会躲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镇定。 “于科长。” 方城笑了笑,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慢慢地举起双手来。 他的动作让于大名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科长,他是通缉……” 边上一位举枪的小战士侧过脸,怯怯地问了一句于大名。 于大名没等他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什么是!他是谁,自然会调查清楚,把枪放下。” 于大名一声怒喝,几个举枪的战士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枪。 唯一的例外却是于大名,他依旧举着枪,虽然枪口微微地朝着下,但他还是保持着该有的警觉。 “方处长,委屈你了。” 于大名想了想,对方城说道,说完,他朝边上的战士努了努嘴。 小战士立即会过意来,从腰间掏出手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方城的双手铐上。 方城一脸淡漠,毫不反抗。 这个时候,于大名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枪,走上前,用手松了松有些紧的手铐,满眼平静地盯着方城的眼睛。 可能,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计划也不必明示。 “带走。” 于大名轻轻的说了一句,两名战士将方城的胳膊拉了拉,带出了裘神医的诊堂。 诊堂里只于大名,他一边把手里的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一边在诊案前踱了两步,顺手拿起刚刚方城看过的那本《黄帝内经》,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于大名又左右看了看整间屋子,想了想,转身往门口走去。 突然,刚刚踏出房门的于大名猛地停住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身,站在门口的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屋里…… 屋外阳光绚烂,和煦温暖;屋里昏黄的灯光反倒有些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的还有诊案前的两把椅子,两把相对而放的椅子。 不知道于大名有什么发现,他看了看,眉头微微地皱了皱,突然嘴角又挂起一丝浅浅的笑容。 于大名漫不经心地扯了扯灯绳,屋里顿时洒进一片金黄,精致的木窗格花印在地上,煞是好看。 于大名转身带上门,穿过院,出了门。 第98章 谍魔现身 门前两名公安战士站在方城两旁,正在等于大名。 “你们俩,先守在这里,找个木匠来,把门栓给修好,再把封条给重新贴上,我带着嫌犯先回局里。” 于大名安排两名公安战士,他们朝于大名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应该是去找木匠了。 于大名看着站在抱鼓石边上的方城,笑了笑。 “方处长,走吧,回去说清楚就行了,我相信无论是北京,还是重庆,他们都会还给你一个清白的。”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于大名,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 “有烟么?” 于大名愣了愣,连忙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方城一支,也给自己点了一支。 “这座神医馆只怕……” 于大名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来,看了看院门前的那墩汉白玉抱鼓石,幽幽地叹了一句。 方城手指里夹着烟,双手抬起,狠狠地抽了一口,脸上却带着平静异常的微笑。 “人间正道是沧桑,只要有本事,能救人,能救命,没有裘神医,会有李神医,王神医,日子嘛,总是要过的。” 方城的话让于大名细疏的眉毛微微地颤了颤,半眯的眼睛微微一亮。 “只要裘神医是个本分大夫,我想这座神医馆还是会救很多人的。” 于大名淡淡地说了句,也狠狠地抽了两口烟,却又突然将手中还剩大半截的香烟丢在地上,狠狠地用鞋踩灭。 方城知道,他是在催促自己。 方城笑了笑,手指夹着香烟,缓缓地走下了台阶,神医巷里人来人往,方城低垂着双手,袖口垂下刚好把手腕上的手铐遮住。 方城慢慢地往前走,于大名也慢慢地跟在身旁。 于大名的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出了神医巷,来到吉普车前。 “方处长……” 突然,于大名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自己脸颊上那道暗红色的刀疤,一双眼睛盯着方城。 眼神深邃、神秘。 “你真的想好了么?” 于大名的话并不让方城感到惊讶,因为他知道于大名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于大名出了神医馆,把两名公安战士打发走,就在给方城最后一次机会,他不清楚方城是不是故意留下来让自己的同志把他逮捕。 万一,他万一需要这个机会呢? 于大名是这么想的,至少他要给方城一次机会。 面对一个于大名,方城是有可能逃脱的,如果于大名故意配合,方城就更容易了,就在刚刚于大名检查方城手腕中的手铐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将手铐悄然打开。 站在车门旁的方城笑了笑。 “走吧,现在可是不当年国民党的天下,我们能躲就一定能躲下来,能跑也一定能跑出去。” 方城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门外的于大名苦苦地笑了笑,转过身,疾步走到驾驶室门前,拉开车门,上了车。 “裘神医被带走了,听说是被北京来的人提走的。” 于大名一边掏出钥匙启动汽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个江湖大夫,难不成还真是潜伏的特务?” 方城淡淡地说道。 “是不是特务,不是我们说了算,得看证据,我们共产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 “那你是冤枉的吗?” 于大名侧过脸,盯着方城。 汽车的发动机声音很响,伴随着一股汽油的味道儿窜进来,车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凝固。 “是不是,组织最后总会给一个结论的,我相信我们和国民党最大的不同,就是实事求是……” 未等方城说完,于大名刹车一松,油门一点,吉普车往前窜了出去,方城的身体不由得往后一倾。 那双二楼阁楼窗户里面的眼睛终于收了回来,这双眼睛自周局长走进神医巷,直到于大名带着方城离开,就未离开过那扇微掩的窗户。 “他走了?” 说话的人不是站在窗边的人,而是墙角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背对着窗户,身上披着一张灰色的薄毯。 薄毯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只看得出来,他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张粗糙、简陋却异常狭长的矮桌。 矮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叠书,一叠纸,一方端砚,一架毛管。 当然,还有一把破破旧旧,边框斑驳不已的木质算盘,极其普通的算盘。 有些算盘珠子都已经脱了漆,露出里面淡黄的原木色来。 站在窗前的人,一身黑色长衫,身形干练、瘦削,修长的手指修剪得很是干净,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人。 “走了。” 他回答道,慢慢地走了过来。 屋里没有灯,窗户玻璃是很厚的毛玻璃,绚丽、和煦的阳光照在上面,也只能洒进来星星点点。 黑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的背后两步之遥,停住了脚步。 他不想看见那个人的脸,这是规矩。 既是他自己的规矩,也是那个人的规矩。 “方家少爷,终于上钩了……” 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所有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逃过你的算计。” 黑色长衫男人赞叹了一句,听得出来,这句话带着由衷的钦佩。 “周天德,周天德……” 他缓缓地踱了两步,似乎对周局长还有着隐隐的担忧。 “你担心周天德?” 黑色长衫男人微微地点点头。 “他不是个简单人,我们知道的周天德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周天德……” “哦?你不担心方处长,反而担心一个周天德。” 坐在地上的人似乎有些吃惊,缓缓地从裹在身上的薄毯里伸出一只手来,手背上坑坑洼洼布满暗红的伤痕。 但是他的手指却没有完整、干净。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面前那把算盘上,修长的食指轻轻地拨了拨一颗算盘珠子。 “周天德一定藏着什么,至于方城嘛,已经落入了你设计的陷阱,这辈子他是出不来了……” 黑色长衫男人阴冷地笑了笑,瞥了一眼那双放在算盘上的手。 “这盘棋下到现在,周天德已经是蹩了足的马,方家少爷却是那围在九宫里的士,现在唯一还有杀伤力的就是那个车……” “哪个车?” 黑色长衫男人脸色一沉,扭过头,盯着那个人的背。 忽然,那个一直坐在地上的人缓缓地转过身,收回放在算盘上的手,抬起手,取下头顶的斗篷。 干瘦的脸庞一半洁净无须,一半却是狰狞可怕,如果于大名的刀伤如同一只蜈蚣盘旋在脸颊,那么他的脸上却是一团恶魔吐出的烈火在脸上燃烧。 鲜红的肌肉紧绷而扭曲,暗红的皮肤如同被揉碎的烂泥一半糊在脸颊,一半耷拉在脖颈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脸庞,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的面容,他想象过无数次薄毯里裹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却永远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他。 黑色长衫男人盯着那张脸,眼里却毫无波澜,思索片刻,嘴角微微一抽,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口中的车应该是袁克佑吧……” 裹着薄毯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笑容扯动着脸庞上伤痕,狰狞而可怕,如同地狱爬出的怪兽吐出了鲜红的舌头。 “其实,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今天就如你所愿……” “……” 那怪兽的舌头又微微地颤了颤,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的嘴里缓缓地吐了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就是十年前葬身火海的杜宇风……” 第99章 黑衫男人会是谁? “我第一次和你联络,我就知道,你就是当年的杜宇风……” 黑衫男人盯着杜宇风那张狰狞的脸,平静地说道。 杜宇风笑了笑,右脸颊那片坑坑洼洼的鲜红的烧痕拉扯开来,又看似巨兽突然张开的利爪。 “我没有死,除了他知道,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告诉你,你也绝对不会去问他。” 黑衫男人微微地点点头,缓缓地坐了下来,地上铺着一张细密的草席,一张很大的草席,几乎铺满了整个阁楼。 黑衫男人轻轻地捋了捋长衫下摆,双腿盘坐在地,双手放在膝上,沉思良久,开了口。 “我一到上海,就接到他的指示,让我和你联络。那天夜里,我来见了你,一回去,我就把当年的档案翻了出来,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答案。” 杜宇风看着他,黑衫男人平静的脸庞带着丝丝的冷酷。 “你是不是看到档案里我那条假肢的照片?所以推论出我并未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杜宇风半眯着眼睛,眼神如箭一般,盯着他的眼睛。 黑衫男人嘴角微微一抽,他早已在情报系统内部听闻当年的杜宇风叱咤风云,却没有想到,他的思维如此缜密,能从一句话里就能判定自己从何识破了他的身份。 他微微地点点头。 “不错,就是那张照片,唯一能证明你死了的照片。照片上只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边上放着一截烧得乌黑的精钢假肢。” 杜宇风若无其事地伸手提了提腿边的薄毯,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那条断腿再遮一遮。 他又苦苦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齐从海到底不如毛宏业,他办事还是留下了漏洞……” “哦?” 黑衫男人眉头微微一挤,他很想知道这个传说中的瘸子,传说中的天才到底怎么知道那个漏洞的。 那份档案放在上海公安局档案科长达十年,看过的人肯定不少,为何没有一个人看出那个漏洞来。 “烧焦的尸体是阿松,齐从海应该将他左手小臂砍断,把他的左小腿也砍断,再焚烧,再拍照的。” 杜宇风叹了口气,侧过脸,看着那扇玻璃,厚厚的毛玻璃挡住外面绚烂的阳光,屋里光线很暗,很暗…… “你应该是从照片上看出来了,如果把那支假肢装上尸体的断腿,两条腿根本不一样长……” 黑衫男人顿时脸色一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紧紧一缩,面前坐的简直就是个鬼才,他仅仅从自己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细节想得如此通透,而且丝毫不差! “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是脱口而出问杜宇风,他实在想不通,世间还有如此聪慧之人。 杜宇风嘴角微微地翘了翘,盯着黑衫男人带着惊讶神色的眼睛。 “我还知道,你一定没有将那张照片毁掉,而是放回了档案袋里。可是,你为了将这个漏洞处理掉,你应该多了一个心眼……” 黑衫男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眼睛越睁越大,他非常想知道,面前这个“妖孽”怎么说,说他是如何处理那张照片。 杜宇风淡淡地笑了笑。 “十年前的照片极容易氧化,发黄,加上黑白照片褪色有一个特点,不是变白,而是发黑,于是你会在那张照片下面慢慢地用火烤……,或者用高温熨烫,加速照片的褪色和氧化,而且你选的重点部分就是在照片尸体的两条腿。” 黑衫男人的脸变得一阵苍白,嘴唇微张,他做这件事情自认非常得意,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想不到,想不到让一个足不出户的瘸子想得如此透彻。 甚至他感觉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个瘸子简直就是站在自己的身边一样。 “我用的滚烫的茶杯底部,包着一块布,慢慢地熨烫照片的背面,换了四次开水,烫了一个小时,照片上尸体的腿部看着非常黑,再也无法判断断腿的长短。” 黑衫男人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愕,语气平静地说道。 杜宇风点点头。 “这样再放回去,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看出其中的漏洞了……” 他停了停,又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威身正坐的男人,笑了笑。 “难得你这么有心,看来他也没有选错人……” “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黑衫男人突然问了一句,话出嘴边,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杜宇风如此精明,能够从无关紧要的话里看穿所有细节,他还能不知道自己? 他还是想赌一把,赌杜宇风不是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与其说是赌,不如说是不服气。 杜宇风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眼睛,眼神如同他脸庞上的烧伤疤痕一般,像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巨爪,这只巨爪从黑衫男人的眼珠子里伸进去,抓挠着他的灵魂。 这不是对视,而是博弈。 很显然,黑衫男人在那对视的瞬间,已经输了。 时间很快,时间很慢。 几秒钟,很快,却对黑衫男人来说,这几秒钟却让他顿感煎熬。 “我不知道……” 杜宇风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又冷冷地摇了摇头。 “大公子一生,如他爹一样,有雄才,无伟略,他将来一定会在看人、识人、用人栽跟头的。” 杜宇风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来,这句话却如同一记耳光扇在黑衫男人的脸上。 他苍白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地避开和杜宇风对视的眼神,低下头。 “杜先生莫怪……” “……” “人嘛,总有个争强好胜的心态,我也是人,我也有。” 黑衫男人声音低沉。 “我自认在这一行,我算是翘楚中的翘楚,久闻杜先生大名,总是想试上一试的。” “你不是想试上一试,你是想赌上一赌。你在赌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的身份对你,对他,对我来说太重要,对整个计划太重要。” 杜宇风语气平静,平静得如秋天无风的池水。 “日本人要搞换国计划,我们要借助日本人潜藏在暗中的力量,将我们的人安插进去,等未来,未来我们或许可以杀回来……” 杜宇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低。 或许,他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黑衫男人突然听出了杜宇风话中的担忧,抬起头,看着杜宇风,他那张狰狞的脸庞上居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忧郁。 “杜先生认为我们杀回来的可能不大?” 杜宇风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侧过脸,看着那窗上的毛玻璃,阳光洒在那片玻璃上,昏黄的暗光被不规则的玻璃折射,倒映在地上的草席上。 一片斑驳…… “我宁愿相信倭寇再次侵我华夏,也不相信他们父子能杀回来……” 第100章 尽在掌握 杜宇风的话让黑衫男人脸色一变,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杀机。 “既然杜先生不信,为何又鼎力相助?” 杜宇风转过脸来,盯着他 那张阴冷的脸庞,淡淡地笑了。 “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尽人事,听天命,杜某也读过圣贤书,也知人以国士待之,我以国士报之。” 黑衫男人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绝世无双的天才虽然不相信国军还能打回来,但是他依旧会尽全部的力量来回报那个人。 不错,那个人就是大公子。 也只有大公子这种级别的人才能用像杜宇风这样的大才。 当然,自己也不弱于面前坐着的杜宇风。 黑衫男人心里如是想。 久坐良久,沉默良久,席上斑驳光影变幻无常。 “方城要进那座监狱,周天德现在一定去找袁克佑,杜先生的谋划一步不差。” 黑衫男人还是开了口,较量过后就是协作。 杜宇风点点头。 “我们的计划,就是从那座监狱开始,日本人的计划也是从那座监狱开始。” “那座监狱到底埋着什么秘密?” 黑衫男人皱着眉头,突然问杜宇风。 杜宇风盯着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换国计划的关键!” “日本人的换国计划从一座监狱里开始?” 黑衫男人一愣,浓黑的眉毛微微一挤。 这个局是千百年来着名的阴谋局,中此局者,有口难辩,生死全由设局者掌控。 杜宇风没有解释这个局,只是淡淡地说道。 “日本人要救一个人出来,这个人日后必定位居高位;我们也要乘这局的东风,把我们的人巧妙捞出来。” “所以,你把钟子期杀了,把阿娥也杀了,就为牵着周天德的鼻子走?就为了把方城放进监狱里去?” 黑衫男人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大概,又不太明白其中的玄机。 杜宇风面无表情,只有那眼神显得深邃而阴冷,他叹了一口气。 “这个局本在半年前就设下了,只是没有想到高林心被人认了出来,无奈才拖到现在,李瞎子不是凡人啦,他也足足等了半年,这半年来我们都在试探,都在暗中博弈。” “过了半年之久,他还是出手了,把袁克佑、方城和周乙都巧妙的安排到了上海,如果他们三人联手,我们在上海的力量是斗不过的,甚至会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你设局,把他们各个击破,一一逐出了上海。” 黑衫男人盯杜宇风。 杜宇风苦苦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我一个乞丐,能有多大本事,只不过是我算计,有人执行罢了……” 黑衫男人心头一沉,难道杜宇风背后还有位置比自己更高的人? 方城、袁克佑,他都有把握给他们俩人设圈套,设陷阱,要动那周乙,可不简单。 他沉思良久,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杜宇风。 “那我们现在等着周天德把方城放进去,把袁克佑调回北京,然后呢?需要我配合什么?” 杜宇风抬头盯着黑衫男人,想了想,说道。 “我把你叫过来,就是为了这然后之后的事情。” 杜宇风顿了顿,轻轻地咳了咳嗓子。 “方家少爷被捕,周天德一定会上报,李瞎子也一定会知道。” 黑衫男人点点头,他很清楚这其中的流程。 “而你,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说,如果要你做决定,你一定要推给上面。我要把最后一个可能堵死!” “什么可能?” 黑衫男人眼里一惊,诧异地看着杜宇风。 杜宇风双眼微微一眯,沉声说道。 “方家少爷和周天德会不会借这件事情来试探潜伏在内部的人,万一他们玩个一石二鸟,我们就被动了。” 黑衫男人不由得对杜宇风敬佩不已,他若不说,自己还真想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方城被于大名逮捕,是自投罗网,心甘情愿,也是他和周天德设计为了打入监狱使的苦肉计,他们完全有可能拿这件事情来试探潜伏在内部的特务。 如果有人对方城关押在何处格外上心,或者明里暗里的影响周天德和社会部的决定,那么这个人…… 黑衫男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当他看到于大名带走方城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如何影响周天德,如何控制方城的关押之处。 杜宇风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自己差点行走在悬崖的边缘。 “我们已经折了一个陆天耕,不能再把其他人搭进去。” 杜宇风淡淡地说道,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面前那个脸色凝重的中年男人。 他,怎么知道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黑衫男人心头疑惑,看来,他在上海公安局里还有眼线。 “陆天耕,他扛不住的……” 黑衫男人叹了口气,他见过那个潜伏多年的陆天耕,虽然陆天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他知道,那个人,靠不住。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扛不扛都无所谓,即使他把什么都说了,周天德也不会知道更多,甚至还会把周天德引入歧途。” “你,你是故意让陆天耕暴露?” 杜宇风听他惊愕不已的话语,轻哼一声。 “他不过是一件工具,工具嘛,能用最好,若是不能用了,留着有什么用!再说了,他不是在发挥他最后的用处么……” “他最后的用处?” 黑衫男人更加疑惑,不解地问了一句,杜宇风却没有再说陆天耕,而是缓缓地开口说道。 “你还是早点回去,周天德已经把袁克佑带回了公安局,方城被捕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北京,李瞎子的指示快到了……” 黑衫男人眼角微微一颤,他把什么都算计到了,或许,他也算计到了李部长的反应。 他慢慢地起身,双腿有些发麻,他撑着自己的膝盖,站直身子,沉默片刻,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保重……” 说完,他抖了抖长衫,从窗边的一张矮桌上拿起一顶黑色的圆帽,和一副少见的墨镜,墨镜边上放着两撇精致的假须。 他戴上圆帽和墨镜,又仔细地贴上假须,转身慢慢地下了楼。 “记得让刘婶带上一副药……” 黑衫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没多久,刘婶上来了,端着一碗汤药。 “四爷,该喝药了。” 刘婶一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只是那眼神却清澈许多,远不是这个年岁的老妇该有的眼眸。 “他带上药了么?” 杜宇风淡淡地问了一句。 刘婶点点头。 “拿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煎着喝了……”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 “他会的,日本人的心眼多,行事谨慎,带着一副药回去,不熬了喝,他担心旁人会起疑,所以他一定会的……” 杜宇风话音刚落,刘婶端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药汁溅了两滴在他手背上,她咬着牙忍住手背的剧痛,纹丝不动。 第101章 潜伏密事1 周局长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初秋的骄阳还是有些火辣。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袁克佑。 站在二楼走廊上抽烟的丁沉舟默默地看着他们进了院,上了楼。 “老丁,袁副局长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周局长刚刚踏上二楼,对着丁沉舟的背影喊了一声。 丁沉舟立即转过身来,对周局长和袁克佑敬了一个礼,大声回答。 “报告局长,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上海社会部已经签了字,现在就等北京的回复,手续已经齐备。” 周局长阴沉着脸,微微地点了点头。 “局长,要不要打电话催催?” 丁沉舟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周局长脸色一沉,双手背在后面,一句话不说,疾步往那走廊的尽头去。 走廊的尽头是他办公室。 一旁的袁克佑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丁沉舟的肩头。 “老丁,我老袁还未吃够上海的酱鸭子呢,急啥嘛……” 说完,他嘿嘿笑两声,也快步跟了上去。 丁沉舟脸上尴尬的笑容顿时消失,眼角微微地抽了抽,反手藏在裤后的左手慢慢地转了过来,手指间还夹着那支未抽完的烟卷。 他默默地抬起手,把手里的香烟递到嘴边,狠狠地抽了一口,微闭着眼睛,又缓缓地吐出一股烟雾来。 深邃的眼神透过脸前的那片白烟,看得深远…… 袁克佑进了周局长的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上,只见周局长已经气鼓鼓地坐在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 “老周,老丁这么问,也是应该的,你这脾气倒好,不给老丁面子嘛。” “我没批评他就已经给他面子了,怎么拎不了个轻重,这不是过去的丁沉舟嘛!” 周局长还是有些怒气未消,他刚刚问丁沉舟,其实是在提醒他这件事情要办得慢一些,最好拖上一拖,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张平汝,袁克佑离开上海也是早晚的事情。 虽是早晚的事情,早和晚却大有不同。 他丁沉舟倒好,不但半天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办妥,还着急忙慌地把报告都打了上去,张平汝那里肯定是立马通过,就等北京的回复了。 要是北京现在就回复,岂不是袁克佑下午就要走? “老周,老周,别激动,老丁有老丁的难处,他就是搞那个的,上面要快,你又要拖,他在中间也难办。再说了,我这也不是多大个事儿,不就去北京解释解释嘛。” “解释?你只认为是解释?” 周局长板着脸,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愣了愣,他还从未见过周局长有过如此情绪。 “如果老方被定了性,你就跑不了,你那天在神医馆把他们两人都放了,就这一点,要是让上面的人揪着你的小辫子不放,你就是张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老方最多也是个嫌犯,谁有证据说他是特务,他要是特务了,那咱们都成特务了。就算那女人指证裘神医是潜伏的特务,她不是死了么,死无对证。现在裘神医又被北京带走了,而且还不是以敌特嫌犯的身份,所以……” “所以,你就认为老方万事大吉了?” 周局长语气凝重,打断了袁克佑的话。 袁克佑惊愕地看着周局长,听他这话的意思,方城是不是还涉及到更不为人知的事情。 周局长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道。 “实话给你说吧,有人举报老方死去的哥哥是长期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特务。” “老林?” 袁克佑惊呼一声。 “他是特务啊,当年我就是被他挟持,也是被他一枪打伤的,事后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向组织汇报过,和老方有什么关系?” 周局长阴沉的脸上一惊,嘴唇微张,盯着袁克佑。 “你……,你当年向谁汇报的?” “李部长,我单独向他汇报过,做记录的是情报分析科的顾科长。” 周局长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忽然意识到其中的玄妙。 老林是特务,组织上是清楚的,有袁克佑的汇报,那就与方城扯不上什么关系,更加牵扯不到他,方城最大的问题无非是自己没有上报。 关键是,方城过去知道老林是潜伏的特务吗? 既然袁克佑已经将十年前的事情解释清楚了,为何社会部还要翻出来,为何听信一个匿名举报人的话,启动对方城的调查呢? 既然袁克佑给李部长汇报过此事,他为何不站出来为方城澄清? 既然有当年袁克佑的汇报记录,组织上又为何不直接调取当年的记录档案,一看不就清楚了么? 里面有问题…… “顾科长?” 周局长心里藏着千般疑问,却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似在问自己,也似在问袁克佑。 “顾秋颜科长,她还是我大姨子呢。” 袁克佑回答道。 顾秋颜,袁克佑和周局长都很熟,十多年前在满洲时期,他们都很熟。 曾经是周乙潜伏哈尔滨警察厅的搭档,也是袁克佑死去老婆的亲姐姐。 “她?她是你的大姨子?” 周局长顿感惊讶,满脸惊愕。 袁克佑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只是笑容里带了些落寞。 或许,这让他回忆起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 “我老婆叫叶云秋,她的真名是顾秋云,她是顾秋颜的亲妹妹,顾秋颜还未到哈尔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老婆叶云秋就和我一起潜伏在了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只是她们姐妹俩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身份。” 袁克佑脸上挂着的淡淡的微笑渐渐消散,眼里流露出的只有淡淡的伤感。 “当年,国民党军统组建了铁血锄奸团,在他们那张刺杀名单上,高彬排在第一号,周乙是第二个,我是第三个……” 袁克佑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似乎很不愿意去回忆过去十多年的伤心事,沉默片刻,他看了看周局长惊讶的眼神,还是决定说出来。 有些伤痕,即使藏在心里,它永远都是伤痕,无论你去翻不翻它,它永远都会刻在你的心间。 “不得不说,那个时期的军统特务还是很厉害,高彬在上班路上遇到杀手,身中七枪,硬是没死;他们又在周乙的车上安装了炸弹,要不是高彬无意中挽留周乙,又恰逢顾秋研晚了几步,周乙和顾秋研就都死了,最后也是因为这件事,高彬才暂时解除了对周乙的怀疑。” 袁克佑停了停,叹了口气。 “我的运气就没有周乙好了,我开车送云秋去鲁掌柜那里,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铁血锄奸团,他们埋伏在我车经过的巷口,要不是云秋无意中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了后车窗口伸出的枪口,我也就死了……” 袁克佑没有再说下去,嘴唇颤得有些厉害。 周局长知道,那一定是叶云秋救了他,叶云秋牺牲了。 第102章 潜伏密事2 袁克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庞,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来。 “那个傻丫头,你瞧见了敌人的枪口,给我说就成了嘛,非得整个人趴在我身上……” 脸上挂着笑,脸颊的肌肉却不自主地抽了抽,控制不住的还有那眼眶里渐渐涌起的泪水。 只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让那眼窝里的泪水淌下来。 有种深情,或许无法用泪水来表达…… 有种伤痛,或许只有灵魂才能感受…… 沉默良久,悲伤的氛围依旧弥漫在整间屋里,周局长默默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袁克佑,他理解袁克佑,只因他也曾经有过与袁克佑相同的伤痛。 周局长的老婆孩子,都在那一年被日本人绑在树上,为了逼他走出林子投降,日本鬼子端着刺刀,一刀,一刀,一刀…… 幸福千变万化,各有不同;唯有痛苦,直戳心窝,至死难平。 “她……,她知道你是她的亲妹夫么?” 周局长似乎为了缓解悲伤的情绪,淡淡地问了一句。 袁克佑微微地摇摇头。 “云秋的身份至今都没有解密,我和她虽是夫妻,却执行不同的任务,我长期潜伏,打入敌人内部,她却另有任务,她的身份更是极少有人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顾秋颜是你的大姨子?” 周局长又问。 袁克佑苦苦一笑。 “说来很巧,我在奉天警察厅做上了特务科科长,恶名远扬,被誉为满洲第一特务,被东北人民称为满洲第一二狗子。” 袁克佑又是苦涩一笑。 “那一年,顾秋颜违背组织原则,冒险让丈夫的弟弟带着女朋友到佳木斯,让他带情报上山,被佳木斯的朱科长抓捕,高彬的嗅觉很敏锐,他把张平均和他的女友秘密带回了哈尔滨。接着就是调查两人的身份,我在奉天也接到了高彬送来的信函……” “他女朋友是奉天人,我就负责调查的女朋友,想不到,他的这位女朋友居然是叶云秋的学生……” “叶云秋掩护的身份是奉天中学的地理老师,张平均的女朋友在那里上了两年学。我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老夫妻俩开着一家药铺,我没有为难他们。可是在搜查的过程中,我突然发现了一张照片……” “是女孩在奉天中学的毕业照,照片上自然有叶云秋。” 袁克佑停了下来,盯着周局长,周局长知道,这张照片上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毕业照是在奉天中学的操场上照的,操场边上是一排花坛,花坛外面是马路,马路边上停着一辆车,半张脸露了出来。” “是顾秋颜?” 周局长似乎猜到了那个人。 袁克佑点点头。 “顾秋颜我是认识的,周科长的老婆,她在哈尔滨,怎么会出现在奉天,而且我又秘密调查了那辆车,哈尔滨一家书屋老板的。” “老魏?” 袁克佑浅浅一笑。 “是,就是老魏的。当时我非常惊讶,但我并未告诉任何人,我知道顾秋颜是周乙的老婆,周乙是自己的同志,所以又借着调查的名义,将那个班所有的毕业学生找到,把他们手中的照片全部收了回来,销毁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老婆是亲姐妹?” 袁克佑眼神又是黯然一闪,沉默良久才说。 “我很好奇,顾秋颜为什么跑那么远到奉天,直到我晚上回家,叶云秋显得很高兴,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外面吃西餐。”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她正巧来奉天办事,又打听到了我的学校,就找来了。” “……” 周局长默不作声,眉头微微地锁了起来。 “我假装不知,就问叶云秋她亲姐姐的情况,叶云秋也是所知不详,但是看得出来,她对顾秋颜没有半点怀疑和戒心,当然她也不会向顾秋颜暴露自己的身份。” “等等,老袁。” 突然,周局长叫住了袁克佑。 “如此说来,叶云秋一直不知道她亲姐姐就在哈尔滨,顾秋颜却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就在奉天?” 袁克佑点点头,脸色也显得有些凝重。 “那你知不知道顾秋颜是谁的老婆?” 突然,周局长低声问了一句。 袁克佑一愣,想了想,轻声回道。 “她和周乙扮的假夫妻,有个孩子叫莎莎,她真正的丈夫是谁,是组织上的机密,极少有人知道。” 周局长伸出舌头,轻轻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喃喃地说道。 “她的小叔子叫张平均……” 一句话,猛地将袁克佑惊醒。 “他?难道是他?” 周局长冷着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烟来,递给袁克佑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袁克佑一脸呆滞,眼神有些空洞,陷入沉思。 “看来老丁把手续办得急是对的……” 忽然,周局长幽幽地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说了一句。 袁克佑茫然地点点头。 “如果李部长没有出面为老方澄清,顾科长也没有把你当年的汇报记录拿出来,这就复杂了……” 袁克佑还是只点点头,一言不发。 “你原本就打算赶紧回京的,对吧?” 周局长轻轻朝面前的烟灰缸弹了弹手指间夹着的烟卷,半眯着眼睛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猛地回过神,狠狠地抽了一口点着的香烟。 “不错,我也想回到北京,当面问问李部长,既是为了方城,也是为了叶云秋。” “叶云秋?” 周局长愣了愣。 “叶云秋的爹找到了……” “她爹?” 周局长很是惊讶,疑惑地看着被烟雾后面的袁克佑。 袁克佑的脸色变得很是凝重。 “她爹,也关在那座监狱里……” “龙华监狱?” 周局长惊愕异常。 袁克佑眼角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夹着香烟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眼前顿时迷惘一片,他静静地盯着腾腾升起的青烟,飘然直上,烟头上火红的星点骤然一亮后,又漠然黯淡。 “她爹,竟然是一代大儒顾青山!” 第103章 两个故人 “顾青山,他怎么会在监狱里?” 周局长很是诧异,顾青山的大名他是知晓的,当年也是与方从恩齐名,享誉大江南北的人物。 袁克佑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来,苦涩地笑了笑,回道。 “顾青山是虞山言家镇儒门弟子,当年他和方从恩两人可是儒门言家的翘楚人物,只不过,方从恩在南,顾青山在北。” “……” 周局长知道方从恩在南方文坛影响力巨大,那顾青山就逊色不少了,想不到他居然去了北方。 北方…… 北平,关外,满洲,现在的东北! “溥仪被日本人裹挟到了关外,称帝康德,身边有两个着名的人物,一个是徐崇先,另外一个就是顾青山。” 袁克佑娓娓道来。 “徐崇先,局长是知道的,十多年前,在上海……” 袁克佑没有说,周局长满脸凝重地点点头。 袁克佑继续说道。 “顾青山为人极其低调,即使去了满洲,知道他的也不多。日本人倒了,他躲到了上海,藏了足足三年时间,没想到国民党溃败之前,他居然被军统发现,抓捕后,以汉奸罪、卖国罪投入了龙华监狱,差点就给毙了。” “解放后,人民政府对龙华监狱进行了清查和甄别,该放的放,该关的还是关,当然有些十恶不赦的还给毙了。” “顾青山,因为历史问题,没有放,只是把无期徒刑改为十二年,毕竟他当过汉奸嘛。” 袁克佑说得清楚明白,周局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知道顾青山关在龙华监狱?” 袁克佑笑了笑。 “我这消失的两天,就是混进监狱里去打探消息的……” 周局长一愣,眉头微微一皱。 “你混进了监狱?” 袁克佑点点头,身子朝前倾了倾,双肘撑在周局长的办公桌上,神秘地看着周局长,轻声说道。 “你知道我在里面遇到了谁?” “谁?” 周局长疑惑不解,急切问道。 “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另外一个,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 “……” 周局长假意瞪了袁克佑一眼,袁克佑急忙说道。 “我们互相认识的人是陈景瑜,他还关在龙华监狱里。你知道,他可是老牌的中统特务,当年卧底满洲保安局,爬的位置比周乙都高。” “他被关在龙华监狱里?” 周局长第一次听说当年的老对手陈景瑜居然会被关押在上海。 袁克佑点点头。 “46年,就是戴雨浓死的那一年,陈景瑜从满洲潜伏归来,中统人员不受待见,被安排进了上海警备司令部当了个军需处长,不知何故,让高林心关了进去,好像是和一批日本人在中国掠夺的文物有关。” “也全亏这么一关,解放后,他虽然曾经是中统特务,却并未在人民解放战争中为恶,在狱中改造得很好,差不多也快要出狱了。” “那还有一个人是谁?” 周局长突然问道。 袁克佑神秘地瞟了两眼窗户,又把脸朝周局长凑了凑。 “那个人不认识我,但一定会认识你……” “谁?” 周局长更加疑惑,有些不耐烦地急声问袁克佑。 “你还记得当年是谁把那批药送上山的么?” “药?” 周局长眉头一挤,眼皮微闭。 “当年周乙给涩谷出了个主意,把一批药里灌注了生化毒药,让警察任长春和一个地下党秘密送上山,打算将山上的抗联战士全部毒死……” “小董?” 周局长猛地站起,惊呼一声。 袁克佑狠狠地点点头。 “就是他,他居然也被关在龙华监狱里。” “怎么会?他可是经受过考验的革命战士,当年就是他扛过了高彬对他的百般折磨,最后才非常信任的把那个任务交给了他。” 袁克佑看着满脸惊愕不已的周局长,反倒有些诧异。 “怎么?他犯了什么事儿,你也不知道?” 周局长惊诧的脸色变得有些茫然,似乎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道。 “那一年,小董上了山,就再也没有回去了,唯一一次下山,是去接周乙用命换回来的顾秋颜母女俩。” “后来呢?” “后来……,后来顾秋颜母女要转移到延安,我就派他再次护送她们,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根本就没想到他居然被关押在龙华监狱里。” 周局长喃喃地说道,又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又满是落寞。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小董怎么会……,会不会搞错了……” 周局长喃喃地说着,忽然,他眼神一亮,问袁克佑。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关进监狱的吗?” 袁克佑茫然地摇摇头。 “我混进监狱,也就呆了大半天时间,只是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犯人们在放风,小董侧靠在墙上,脸正对着我干活的地方,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干活?干什么活?” 周局长问他。 “那天我想着怎么进监狱,于是我就在龙华监狱附近溜达,正巧一帮人在找干活儿的人,听说是监狱里围墙边上的下水道年久失修,坍塌了,我就假装是砖匠,混了进去。” “那个时候大壮还是监狱长,他是个细致人。”袁克佑赞许地叹了口气,“要说,维修下水道随便找几个犯人就行了,没必要外面请匠人,可是那条下水道四通八达的,他担心犯人即使当时不逃跑,也难免记住那里的出口和线路,所以就请了外面的人。” “你要进监狱里去,为何不直接找大壮呢?” 周局长有些不解,盯着袁克佑的眼睛。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 “局长,你是钻过老林子的老革命了,我也是在敌人心脏里待了十来年的老战士了,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谁敢信任谁啊……” 周局长顿时明白了,这袁克佑简直就是人精,他在任何情况下,自己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是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的。 “我认识小董,他却并不认识我。那一年冬天,周乙把扛住考验的小董带出了审讯室,就在室外……” 第104章 他终于还是要离开了 周局长沉重地点点头,那一幕,周乙曾经给他说过,周乙知道审讯室里安装有窃听器,只能把小董带到零下三十多度的室外,向小董表明身份,同时表达敬意,同时又把自己的送药计划告诉小董。 同时,周乙还告诉小董,任长春是高彬的人,山上内部有叛徒,把药被日本人做了手脚的秘密只能告诉周政委。 “其实,那一天,高彬依然没有放过周乙……” 袁克佑淡淡地说道,抬起眼皮看着顿时震惊无比的周局长。 “他把我从奉天秘密地调到了哈尔滨,就是想让我秘密地调查周乙,当周乙把小董带出去的时候,我和高彬正站在四楼办公室的窗户边上。” 袁克佑顿了顿,把手里的香烟狠狠地戳在烟灰缸里。 “庆幸的是,当时是我拿着望远镜,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周乙打开烟盒,铁质的烟盒里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十字,那就是周乙向小董表明身份的暗号。” “所以,在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周乙是自己的同志,小董也是我们的战友?” 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浅浅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至少,我记住了小董的模样,即使他进了龙华监狱,我也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周局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过了许久,他才皱着眉头说道。 “小董入了狱,这倒很蹊跷,找个机会查一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局长,我看你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我觉得吧,这事看似不大,却暗藏玄机啊。” 周局长抬起眼皮,深深地瞥了一眼袁克佑,沉默片刻,认同地点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小董是北方人,工作经历都在北方,他算不上是重要人物,怎么突然到了上海的监狱里,而且我们这些东北出来的老人都不知情,看来里面有文章啊。” 袁克佑突然笑了,黝黑的脸庞闪着油光。 “看来那座监狱里也是卧虎藏龙,各路神仙都在显神通啊。” 周局长见袁克佑打趣地说话,也是浅浅一笑,他刚要开口,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停了停,看着门口。 “报告。” 外面的人是丁沉舟。 “进来。” 门开了,丁沉舟拿着一份档案袋进来了。 “周局长,袁副局长。” 丁沉舟向周局长和袁克佑敬了一个礼,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上面的批示下来了,袁副局长即日离沪,进京述职。这是文件,这是手续,周局长您在这里签个字就行了。” 丁沉舟很是平静,有条不紊地从档案袋里抽出几份文件来,一一放在周局长面前。 周局长深深地瞥了一眼丁沉舟,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袁克佑,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一过目,又缓缓地从胸前的胸袋里掏出别着的钢笔。 他一边拧着笔帽,一边问丁沉舟。 “张副市长,张部长有新的指示么?” 周局长特意把张平汝的两个职称都说了出来,他是有意在提醒丁沉舟,如果是副市长的批示还真带不走袁克佑。 丁沉舟平静地回答道。 “张部长亲自打来电话,特意让我给袁副局长带句话。” 丁沉舟停了停,看了看周局长,又看了看边上坐着的袁克佑。 “如果我不方便听,你就和袁副局长外面说。” 周局长脸色一沉。 丁沉舟脸色微微一变,轻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指示,就是让袁副局长临行前,等他的秘书送点茶叶给李部长带去。” “茶叶?” 周局长还未开口,袁克佑倒是诧异地问丁沉舟。 丁沉舟微微点点头。 “嗯,他说的就是茶叶,说让你帮忙带点茶叶给李部长。” “这老张,从东北到东南,赶情送礼都学会啦?” 周局长有些不满,气呼呼地说道。 袁克佑脸上的惊诧之色倒是瞬间消失,黝黑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举手之劳的事情,这个忙我得帮。这哪是什么赶情送礼,一点茶叶,还能把我们李部长腐蚀了?给老领导,老上级送点特产,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他深邃地盯了周局长一眼,周局长顿时默不作声,把脸偏向一边。 “局长,这儿……” 丁沉舟伸出手指,轻轻地指了指桌上其中一份文件的下面。 周局长这才想起自己是要签字的。 他有些气呼呼地把笔帽拧开,快速在那张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很锐,最后一笔还将文件纸刺破了。 丁沉舟满脸平静,等周局长签完字,默默地把每张纸小心翼翼地收捡起来,重新装进文件袋中,朝两位局长又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门。 周局长瞧着丁沉舟的身影,半眯着眼睛,眉头紧锁。 “你说……,你说这老丁……” 他的话里带着丝丝疑惑,袁克佑知道周局长的意思,这老丁怎么有些变化。 “老周,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老丁就这样的人,刻板、严肃,办事一丝不苟,严格执行上级的命令,你可不能轻易怀疑这样的同志啊。” 袁克佑连声说道。 周局长默不作声,脸色却很是阴沉,眼神凝重。 “好了,我也该回去收拾收拾,下午五点正巧有一班北上的列车,还来得及。” 袁克佑站起身,周局长愣了愣,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么快……” 他喃喃地说道,脸色缓和了许多。 袁克佑咧开大嘴笑了笑,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老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说了我回去是述职,又不是坐牢,你就放心吧。” 周局长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没有说话。 袁克佑又安慰周局长,说道。 “老周,我这次到上海来,任务并未完成,但是也有了些眉目,正好借这次机会回去向李部长汇报汇报。说不定,我还会回来的。” 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他知道袁克佑的本事,更相信组织和李部长。 “老袁,保重……” 周局长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些什么,唯有这两个字才能表达自己对战友和同志的情谊。 袁克佑眼眶一热,连忙转过身,疾步走出了周局长的办公室。 他一路疾走,刚下楼,还未走出大楼的大门的台阶,院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扬着尘土驶了进来,停在院里。 袁克佑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从车里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于大名,一个是方城,戴着手铐的方城。 第105章 监狱里的故人 方城站在门前,也静静地盯着台阶之上的袁克佑。 于大名关上车门,瞟了一眼方城,又看了看对面的袁克佑,沉默一会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对袁克佑敬了一个礼。 “袁副局长。” 他停了停,接着说道。 “局长,我去把车还回去,麻烦您帮我把嫌犯带到羁押室。” 说完,他不等袁克佑说话,又转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启动汽车,军绿色吉普车向院后的停车坝驶去。 袁克佑瞟了一眼远去的吉普车,缓缓地走了下来。 “还好吧……” 一句还好吧,里面饱含了多少战友和同志的深情。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 “还好!” “你真的打算亲自进去看看?” 袁克佑脸色凝重,又问方城。 方城想了想,浅浅地笑着回答。 “那天我就告诉你了,那里面一定有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不亲自进去,谁也不知道那潭水里藏着什么鱼。” 袁克佑黝黑而粗糙的脸庞绽出一丝淡淡的敬佩的微笑来,他知道这位老战友的脾气,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事情,他不搞个清楚,一定不会罢休。 “走吧……” 袁克佑侧着脸,对一楼最边上的羁押室努努嘴。 方城点点头,上前两步,与袁克佑肩并肩往台阶上走。 “我进去了一趟,有两个人你要注意,或许对你有用,也或许是陷阱。” 袁克佑淡淡地说了一句。 方城静静地听着,他虽然不知道袁克佑嘴里说的两个人会是谁,但是在他心里,任何人在里面他都不会感到奇怪。 “一个是陈景瑜,我们在伪满和他打过交道,后来你们在上海也算是合作过的,其实他算是帮过我们共产党的。” 方城点点头,陈景瑜还在牢里,看来十年前他委托老魏用那颗武则天明堂佛头去贿赂齐将军,打算把他捞出来,这件事情并未办好。 见方城没有说话,袁克佑侧过脸来,看了看他,又说道。 “还有一个人,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但他是曾经周乙和周局长都很信任的人,名字叫小董。” “小董?” 方城突然皱着眉头轻声问了一句。 他的确不认识这个人你,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袁克佑微微点点头,说道。 “是的,小董,他过去是个坚定的革命战士,为何现在被关进监狱里,我们都不清楚,甚至周局长都不知情。现在这个小董,到底是敌是友,也不清楚。” 方城没有说话,迟疑片刻,又缓缓抬起脚步,跨上台阶。 两人就这么一路穿过一楼的走廊,默默地走到羁押室门前。 “裘神医被提到北京了……” 突然,袁克佑又低声对方城说了一句。 他知道,他只有把最新的情况告诉方城,方城进去后才有足够的信息来应对不可预知的状况。 方城顿时一惊,侧过脸,看着袁克佑。 “是李部长的人?” 袁克佑摇摇头,满脸沉重。 “是北京方面授意上海社会部,专人过来提的。” “能直接命令社会部,那不是总部么?还不李部长?” 袁克佑还是那副表情,又摇了摇头。 “是军方的人!” “军方的人……” 方城喃喃地说道,心头却是一惊。 李部长也是在军中有军衔的,而且还不低,一个能够压住李部长的军衔,还能够直接下令上海社会部的军方人物,那得是多么高的地位…… 袁克佑看着方城那张肃然凝重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推开羁押室。 里面漆黑一片,连窗户都糊成黑色的。 袁克佑伸手拉了拉门边的灯绳,里面顿时昏黄一片。 “老方,我今天就回北京了,你多保重。” 方城愣了愣,却没有说话,袁克佑要离开上海,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方城一脚跨进门去,袁克佑刚要关门,突然他又停住,叫住了方城。 “老方,里面有个叫顾青山的老爷子,他是我岳父,这个人,要多多小心!” “顾青山?” 方城猛地回过头来,盯着站在门外的袁克佑。 袁克佑对方城的反应吃了一惊,结巴地问道。 “怎……,怎么?你认识?” 方城双眼不自觉地眯了眯,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迟疑片刻,他才说道。 “我没见过他,却听两个人说起过他。” “……” “我爹过去常在我面前提起顾青山,说他是自己一生见过最睿智,最低调的人,身负大才,却不为人知,性格孤僻,有一颗旁人永远看不透彻的心。” 方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人也谈过他,花白凤。” “花白凤?” “顾青山不知何故,从虞山镇出来后,去了北京,居然进了摄政王府,当了私塾老师,也是摄政王的师爷……” 袁克佑惊讶地圆睁双眼,看着昏黄灯光下的方城。 “他?他是摄政王的师爷?那……,那他怎么随溥仪去了满洲?” 袁克佑的话直切要害,摄政王虽是满清遗臣,却也知民族大义,他是断然不会同意溥仪受日本人鼓动,出关再立的。 当年,溥仪被日本人秘密带到关外,建立伪满,摄政王暴怒不已,登报怒斥其子溥仪。 顾青山是摄政王的师爷,自然会与摄政王一条心,又怎么会随着一个傀儡出关为寇,以顾青山的精明和智慧,他又怎能看不清楚伪满的最后结局。 方城没有回答,袁克佑也是满脸阴郁。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人是于大名,身边还有一个人。 林景棋。 第106章 他竟然还有这段历史 “袁副局长。” 两人都立正,朝门边的袁克佑敬了一个礼。 袁克佑缓缓地抬起手,向两人回礼,回过头,用深邃的眼神看了看里面戴着手铐的方城,一个转身,一言不发地从于大名和林景棋身边走过。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敢做声,鱼贯走进羁押室。 袁克佑阴沉着脸,刚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袁副局长,袁副局长……” 袁克佑回过头,是丁沉舟。 丁沉舟一溜小跑着过来,喘了口气,对袁克佑说道。 “袁副局长,刚刚接到社会部的紧急通知,马上有车来接您,听说有一架军机直飞北京,顺便把您带过去。” 袁克佑脸色更加阴沉,心里暗骂一句。 娘的,还催得紧得很,那帮狗东西,老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袁克佑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丁沉舟。 丁沉舟似乎从袁克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讪讪地笑了笑,对袁克佑说道。 “也好,袁副局长不用在火车上待个两三天了……” 丁沉舟又笑着拉了拉袁克佑的胳膊。 “走,他们还未到,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喝喝茶。” 袁克佑一声不吭,随着丁沉舟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丁沉舟的办公室在一楼的另外一头,也在狭长走道的尽头。 尽头的另外一边是羁押室,这一边就是行政科长丁沉舟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不大的木桌,桌后一片铁皮文件柜,两把一样的木椅,一把放在书桌的后面,一把放在书桌的前面。 桌上堆着两摞文件,桌上一支钢笔,一个烟灰缸,还有座黑色的电话机。 “袁副局长,您请坐,我给你泡杯茶。” 丁沉舟把袁克佑迎到桌前坐下,转身到走到窗边的矮柜前,从上面拿出两个白色瓷杯,又弯下腰,从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抓了一把茶叶,丢进两个白色茶杯里。 矮柜上还有个马口铁暖水瓶,丁沉舟拎起暖水瓶,取下瓶塞,一股滚烫的开水倒入杯子。 不一会儿,丁沉舟就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一杯放在袁克佑面前,一杯捧在手中。 “袁副局长,您喝茶,今年的新茶。” 丁沉舟笑着说道,却没有坐到书桌后面,而是将那把椅子提过来,放在袁克佑面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一言不发的袁克佑眯着眼睛,盯着丁沉舟,心头暗暗有些钦佩。 丁沉舟这人不简单,一个过去只知道打仗、杀敌的人,心思竟然会如此细腻。 即使袁克佑马上就要离开上海,说不定再也不会回到上海公安局,丁沉舟依然做得让人如沐春风。 “丁科长参加过长征吧?” 袁克佑端起桌上的茶杯,若无其事地闲问道。 丁沉舟笑了笑,摇摇头。 “我要是参加了长征,也就不在上海啰……”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那一年,我们三十四师……” “三十四师?” 袁克佑一愣,难道丁沉舟是从三十四师出来的? 丁沉舟浅浅一笑,笑容里却满是悲怆。 “是,三十四师,也被称为绝命后卫师。我们师是长征的总后卫,血战湘江,我们陈师长……” 丁沉舟的眼里顿时满是悲戚,双手捧着茶杯,有些微微地发颤。 绝命后卫师,陈述湘,为长征付出了巨大牺牲,全师几千人,活下来的不足四百。师长、政委、参谋长都光荣牺牲。 想不到,丁沉舟居然幸存了下来,而且就坐在面前。 袁克佑不由得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地站起身,向丁沉舟恭敬而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丁沉舟眼里一热,立马站起身,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连忙拉住袁克佑敬礼的手。 “袁副局长,您看您,坐,坐下来喝茶。” 丁沉舟把袁克佑按到椅上,又双手把桌上的茶杯捧到袁克佑手上。 “陈师长牺牲得壮烈啊……” 袁克佑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绝命后卫师深陷绝境,在驷马桥被国民党保安团重兵包围,红军中赫赫有名的战将陈述湘为了给三十四师断后,亲自带领两名警卫员阻击敌人!不愧是红军赵子龙,三个人硬是将敌人一个团的兵力拖了三个多小时。” 袁克佑慢慢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想不到袁副局长对我们三十四师竟然如此了解。” 丁沉舟默默地说了一句,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抬起头,眼里似乎有着晶莹的东西在闪动,他粗厚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想了片刻,才说道。 “我有两个兄弟就在三十四。” “你有兄弟在三十四师?” 这下轮到丁沉舟满脸惊诧了。 袁克佑点点头。 “一个堂弟袁克病,在三十四师做连指导员,我所知道的关于三十四师的所有事迹,都是他后来讲给我的。” “他……,他活了下来?” 丁沉舟惊讶地问了一句。 袁克佑点点头,脸色凝重。 “断了一只手,革命成功后,转到了地方工作,在昌平粮食局。” 丁沉舟叹息一声,轻轻地摇摇头。 “多少战友死在那一仗了,能活到今天的就更少了。” 沉默不言,屋里寂静无比,只有那两人手中的茶杯口的雾气缓缓向上升腾而起。 过了许久,丁沉舟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慢从兜里掏出香烟来,抽住一支给袁克佑,自己嘴上含上一支。 他又掏出一盒火柴,取出一根。 “呲……” 火苗腾起,丁沉舟起身,双手捧着火柴,将那豆粒般大小的火头护在手心,凑到袁克佑跟前。 袁克佑看了他一眼,偏过头,把手里的烟卷凑到火苗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一股青幽的烟雾顿时升起。 顿时,屋里一股淡淡的茶香,夹杂着一股有些呛人的烟味儿弥漫其中。 当然,他们两人最喜欢的还是火柴划燃后带出的一丝丝火药的味道。 那是硝烟的味道,也是岁月的味道…… “袁副局长还有一个兄弟呢?” 丁沉舟慢慢坐下身,一边给自己手里的烟卷点上,一边问半眯着眼,抽烟的袁克佑。 袁克佑猛吸一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牺牲了,陈师长带两名警卫员留下断后,狙击敌人。” 袁克佑的嘴唇颤抖得有些厉害,手指间夹着的烟卷也有些抖动。 “他,他就是陈师长两名警卫员之一……” “袁克佐?” 丁沉舟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盯着袁克佑,惊呼道。 袁克佑抬头看着丁沉舟,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惊讶地看着丁沉舟。 “你,你认识他?” 丁沉舟的脸变了颜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陈师长的警卫员,我怎么会不认识。” 袁克佑盯着丁沉舟的眼睛,刚要说话,突然门外有人在敲门。 丁沉舟立马偏过头,回应道。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张平汝副市长的秘书,丁沉舟认识他,卢秘书。 一个身着朴素,短发齐耳的三十多岁中年妇女。 第107章 送走了袁克佑 干练,一脸严肃的卢秘书走进屋,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盒子。 她看了看站起身的丁沉舟,又瞥了一眼稳坐不动的袁克佑,冷冷地说了一句。 “丁科长,这是首长让袁副局长带给李部长的茶叶,还请丁科长转交给袁副局长。” 丁沉舟侧过脸,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袁克佑,刚要开口,却见那卢秘书阴沉着脸,将手中的茶叶放在桌上,转过身就往外走。 “卢秘书,卢秘书……” 丁沉舟连忙追上前去,将刚走到门口的卢秘书拦了下来。 “卢秘书,这袁副局长要跟军机去北京,首长还有其他指示么?” 这话声音不大,坐在的袁克佑却听得真切。 卢秘书回过头,瞟了一眼丁沉舟身后的袁克佑,又盯着丁沉舟的眼睛,想了想。 “首长没有指示,他只说袁副局长也就是个违规问题,顶多算个内部矛盾,不能往敌我矛盾上面靠……” 丁沉舟松了一口气,侧过脸,冲着袁克佑微微一笑。 卢秘书跨出门去,丁沉舟连忙跟了出去,刚送她到院里,只见院门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疾驰而入。 车上下来的是两位穿着一身军装的军官,丁沉舟知道,他们是来接袁克佑的。 他连忙朝上了车的卢秘书打了个招呼,便迎了上去。 “同志,你们是来接袁副局长的吗?” 丁沉舟的脸上挂着微笑,对两位敬了一个礼。 两人向丁沉舟回了一个军礼,点点头。 “首长指示,特命令我们来接袁克佑副局长。” “好,好!两位同志辛苦,你们稍等,我这就去叫袁副局长。” 两位对视一眼,点点头,站在了车旁。 丁沉舟急身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袁克佑正气定神闲地捧着茶杯,眼睛却盯着那桌上的那包茶叶出神。 “老袁,老袁……” 丁沉舟急匆匆地进了屋,对袁克佑喊道。 “接你的同志来了,收拾一下,出发了。” 袁克佑侧过脸,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杯,又一把抓起刚刚卢秘书放在桌上的茶叶,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盯着紧跟在他身后的丁沉舟,问道。 “老丁,你当年在三十四师哪个部分?” 丁沉舟一愣,嘴唇微微一张,想了想,笑着回答道。 “我是三十四师师部情报科副科长。” “那你一定认识我那两位兄弟,袁克病和袁克佐。” 袁克佑眼睑微微一眯,如刀的目光从眼缝里射出来,盯着丁沉舟的脸庞。 丁沉舟静静地看着袁克佑,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的,我认识他们。” 说完,他紧闭双唇,看着袁克佑不说话。 袁克佑盯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庞足足几秒钟,随即黝黑的脸庞上涌起一丝笑容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丁沉舟的肩头,叹了一声。 “老丁,我看到你,就如同看到了他们,都是生死战友啊……” 说完,袁克佑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丁沉舟却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跟在身后,当他走到一楼进门台阶口的时候,袁克佑已经走到了那辆绿色军车面前,正在和两位军官说着什么。 丁沉舟没有下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边上的柱子边上,慢慢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支。 袁克佑拉开车门的瞬间,侧过脸去,看了看一脸平静地站在柱子边上的丁沉舟,若有所思,他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想着什么。 忽然,他一屁股坐进车去,重重地把车门关上。 而在袁克佑关上车门的瞬间,丁沉舟也重重地把手中那支刚刚点燃的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踩了踩。 等车出了院门,丁沉舟的脸却变得愈发地阴沉,他靠在柱边纹丝不动。 其实,在袁克佑关上车门的瞬间,他既在看着点烟的丁沉舟,也把目光瞥向了二楼窗户的那个身影。 周局长也站在二楼走廊,靠在窗边,盯着袁克佑。 丁沉舟不知道楼上的周局长,当然,周局长也不清楚自己的脚下的柱子边上站着丁沉舟。 过了许久,周局长才慢慢地背着双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显得有些落寞,脸上更是疲态骤现。 周局长盯着桌面上的台历,厚厚的一叠已经撕掉了一大半,今年的日子也就在那剩下的一小叠日历纸上了。 周局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在他的脑海里把所有的事情像放电影一般过了一遍。 突然,他眼睛猛然睁开,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动电话机上的号码盘。 “林景棋,陆天耕审得怎么样?” 电话是打向审讯室的,周局长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想问陆天耕两个问题,只问了一个,随即被进门的张平汝他们打断。 第二个问题远比第一个问题重要。 陆天耕为何要从医院偷偷出来,他到底去见了谁,干了什么事,又为何冒着暴露的风险逃回去医院。 “局长,这个狗特务什么都不说,无论问什么,他都不说话,你看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林景棋恼怒而有些无奈的声音,周局长心头一惊,刚刚在审讯室里,他已经做通了陆天耕的工作,为何林景棋一去,那老小子就变了呢? 周局长眉头紧锁,他不想冲着林景棋发火,从某种意义来说,林景棋比自己更上火。 他慢慢地挂断电话,一把抓起边上的军帽,使劲地拍了拍,扣在头上,就往门外走去。 周局长刚走到一楼,就见丁沉舟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远远看见周局长,一路小跑过来,朝他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有两件事情向您汇报一下。” 周局长双手背在后面,回过头,看着丁沉舟。 “局长,有两个人,咱们……” “哪两个人?” 周局长从丁沉舟有些为难的脸色上看得出来,可能他也做不了主,做不了决定。 “一个是春三,他醒了,正如医生所说,他吸入的那种麻醉剂太多,脑子受了伤,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医院刚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处理?” 周局长眉头皱了皱,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要说春三是个特务吧,他还真算不上,要说他不是特务吧,好像身份又复杂得很,身后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第108章 钟子期的女人 周局长反问了一句丁沉舟,他是搞行政的,这方面多多少少有些自己的意见的,只是拿不准,或者说做不了决定。 “局长,我认为,春三这种情况,也就是被敌人裹挟、利用了,他当初也是帮过我们的,要不就放了吧……” 丁沉舟轻描淡写地回答周局长。 周局长脸色微微一沉,眼睛微微一眯,丁沉舟心头怎么打算,他很清楚。 一个傻了的春三,即使他是特务,咱们也拿他没办法,审,审不了;问,问不出。 就算把春三关进监狱里,咱共产党不也要讲个证据,把一傻子关进去,人民群众会怎么说! “放了?他那种情况,放回去,他咋活?” 周局长脸上有些不悦,放了春三,原则上他是同意的,但是这就么不负责任地放了他,那就是把春三往死路上逼。 丁沉舟看出了周局长心头的担忧,他笑了笑,回答道。 “局长,我刚刚给火车站那里的居委会的王大娘打过电话,给她说了春三的情况。春三呢,来到上海,就落户在王大娘那个片区,和左邻右舍也相处得融洽。” “王大娘也说过了,春三回来了,他们会前期照顾着,如果病情好转,居委会给安排个简单的看门的活儿,如果病情恶化了,他们再上报,看我们政府能不能救济救济。” 周局长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也行得通,就点了点头。 “好吧,让居委会安顿好春三,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上级,也可以直接找我们。” 丁沉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谁?” 周局长知道春三是其一,真正重要的是第二个人,丁沉舟的性格他很清楚,最重要的永远都会放在最后。 “一个女人,昨天下午找到我们科了。” 周局长一愣,一个女人?什么女人?他盯着丁沉舟的眼睛,满脸疑惑。 “据她自己说是钟科长的媳妇儿,来上海几天了,被于科长安排在我们局里的招待所里,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钟科长牺牲了,哭着闹着找我要人呢,我也是好说歹说把她劝回了招待所,本想今天找到于科长了解一下情况,这不没见着于科长么。” 周局长想起来了,于大名曾经向自己汇报过,钟子期的父母给他找过一门童养媳,从东北的跑虎屯找到了上海。 “你先给哈尔滨的魏战东科长联系一下,我让于大名和他联系过,让魏大胡子去落实钟子期同志的家庭情况了,如果属实,该怎么抚恤就怎么抚恤。” 周局长脸上虽然满是悲戚,眼里却闪过过一丝疑惑的神色来。 丁沉舟连忙回答道。 “这不,刚刚已经收到了哈尔滨魏科长的电报了,那个女人说的一切属实,他们还专门致电了跑虎屯的村长,查明钟科长的亲属都已经过世,堂姐也在三个月前上山采药,摔下悬崖死了,钟子期家里是有一门媳妇儿,一直在家伺候二老上了山,前不久不见踪影。等魏科长他们落实,才知道她来了上海找钟科长来了。” 丁沉舟把情况向周局长说了一遍,周局长眉头锁得更紧了,眼神愈发地犀利。 他想了又想,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问丁沉舟。 “既然情况都属实,那就按规定给家属抚恤,有困难给解决解决……” “局长……” 没等周局长说完,丁沉舟却满脸难色地吐了一句。 周局长又是一怔,侧脸盯着丁沉舟。 “局长,我原本也是这个意思,钟科长命苦,家里没个人了,就只有这么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面的媳妇儿。” 丁沉舟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也打算提高规格,把钟科长的抚恤给多些,可是那女人提了自己的要求。” “自己的要求?什么要求?” 丁沉舟看了看周局长,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她说,老钟死了后,她就只有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亲人,也不想回乌苏里江边上的跑虎屯了,她也不要什么抚恤金,只想组织上给她在上海解决个工作,能让她在老钟战斗过的地方继续生活……” 丁沉舟的话还未说完,周局长眼睛猛然一眯,眼里射出犀利的光芒。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地一抽,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地看着丁沉舟那张为难的脸庞,说道。 “按规定来说,烈士的家属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要不,你给安排一下,找个单位把她安顿下来?” 丁沉舟没想到周局长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他倒是愣了一下,想了想,回答道。 “我本来有两种方案,一是让她回原籍,如果她不愿意住在跑虎屯,按组织规定,给哈尔滨民政局去道函,让当地民政局给解决;二呢,如果她实在要求留在上海,那就把她安顿在公安局招待所当个服务员,也不算编制……” 周局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丁沉舟。 “咱们要解决烈士家属的要求,就要更真诚一些,把人家丢在招待所当个服务员算个什么事儿,还不算编制?编制里的不干活儿,还待遇好;编制外的累死累活,待遇只有人家一半不到,那群众不戳咱们共产党的脊梁骨?” 丁沉舟见周局长有些恼了,一脸紧张,怯怯地问了一句。 “那局长的意思……” 周局长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老丁,你看,要不把她安顿在咱们局的食堂里吧,食堂里的师傅都是些上海本地人,几乎没人做东北菜,咱们局里北方来的同志也不少,要想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地三鲜什么的都得上外面去。” “钟科长的老婆在家照顾公婆多年,做个东北菜肯定拿手,把她安顿在食堂,对她,对局里都好。” 丁沉舟想不到周局长会把那个女人安排进局里,食堂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至少有一样让绝大多数的人都很是羡慕。 饿不了肚子! 是的,在那个年代,粮食远比金钱重要得多。 “那……,那编制呢?” 丁沉舟又问了一句。 周局长想了想,开口说道。 “食堂的老刘不是快退了么,他退下来,留下的编制不就用上了?” 说完,周局长又背着双手往前走,刚走没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丁沉舟问道。 “老丁,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金秀芹。” 丁沉舟脱口而出。 周局长喃喃地在嘴里念叨了两遍,头也不回地向审讯室走去。 他刚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户望进去。 屋里,林景棋手里夹着烟卷,来回在陆天耕面前走来走去,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周局长眉头微微一皱,沉下脸来,轻轻地推开了门。 林景棋转过身,看着满脸肃然的周局长,没有说话,周局长瞥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陆天耕面前。 “局长,他……” 周局长微微地摆了摆手,又轻轻地咳了咳。 屋里满是呛人的烟味儿,还一股不可名状的诡异气氛。 那诡异的气氛出自陆天耕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 “周局长……” 终于,陆天耕开了口,周局长默默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陆天耕,还是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审讯桌上拿起林景棋那盒只剩下两支烟的烟盒。 点了一支,递给陆天耕,自己也点了一支。 “周局长,你们斗不过他的……” 这是陆天耕说的第二句话。 第109章 再审陆天耕 周局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陆天耕,不动声色,侧过脸,看着林景棋。 “林科长,方处长回来了,你去给他录一份口供。” 说完,周局长又朝他努了努嘴。 林景棋愣了愣,看了看锁在审讯椅上的陆天耕,又盯着周局长,满脸诧异。 “方处长?他……” 周局长默默地眨了眨眼,点点头。 林景棋有些不情愿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气鼓鼓地离开了审讯室,重重地把门关上。 周局长知道,林科长不是给自己使性子,而是对面前这个改口的陆天耕。 周局长看着那道厚重的门,沉默良久,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陆天耕一眼,只是慢慢地坐到了审讯桌后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手指间夹着的烟卷,又缓缓地吐出一口青烟来。 “周局长,老陆跟着你也有五六年了吧……” 开口说话的反倒是陆天耕。 周局长瞥了他一眼,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当年,解放军进了上海城,公安队伍就建起来了,我可是第一个报的名。” 陆天耕似乎有些骄傲,眼里带着笑意。 周局长抬起眼皮,盯着陆天耕,突然问道。 “我们斗不过谁?” 他完全没有理会,也不想与陆天耕周旋下去。 刚刚他进门,陆天耕说了一句“你们斗不过他的。” 周局长扭住他的这句话问他,陆天耕顿时一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面前的周局长已然不是前不久和自己慢慢闲谈的周局长了。 “你们斗不过他的……” 陆天耕的脸庞上突然又涌起一丝狰狞的笑容。 “是军统,还是日本人?” 周局长又吸了一口烟,若无其事地问陆天耕。 “你……” 陆天耕似乎被周局长的这一句话惊住了,他双眼圆睁,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这就够了。 周局长突然笑了笑,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陆天耕面前。 “老陆,我周天德可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只要手中没有沾人民的鲜血,你死不了!但是,如果你是日本人的走狗,你是清楚你的下场的。” 说完,周局长微微弯下腰死死地盯着陆天耕的眼睛。 “我在东北老林子和日本鬼子斗了十多年,你在上海租界当过巡捕,日本人怎么对我们中国人,你我都清楚,那你就更清楚我们中国人对日本鬼子有多仇恨,对给日本人当汉奸有多么痛恨!” 陆天耕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眼角不由得微微地抽了抽,不自觉地把眼神移到了一旁。 他不敢看周局长的眼睛。 屋里无风,窗外光线射进来,屋里青烟飘浮在空中,如丝如线。 “我不是日本走狗,这辈子都不可能是!” 终于,陆天耕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是,周局长却听得见,也得到了答案。 “你认出了那个人……” 周局长突然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陆天耕猛地回过头,刚刚微红的脸庞顿时一阵惨白。 他的嘴唇有些微微地发抖,眼里满是惊诧和恐惧,他没有想到周局长会如此之快地猜透了他的心思。 “……” 陆天耕不说话,只是看着周局长,再也没有刚刚那副气定闲神的模样。 周局长点点头,又朝着陆天耕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努努嘴。 陆天耕手指间的烟卷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未断。 周局长示意他弹一弹,陆天耕木讷地低下头,食指轻轻地抖了抖,将那截很长的烟灰弹落在地。 地上只有一个烟蒂,那是周局长曾经给他点过的那一支。 周局长低头瞟了一眼,又抬起眼皮,盯着陆天耕。 “他们三个人进来,你认出了其中一个,或许你早就认识他,只是以前你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周局长又停了停,半眯着眼睛,眼神犀利如刀,盯着陆天耕的眼睛。 “那个人的出现,让你意识到,即使你什么都说出来,我们可能不会相信,你肯定会被灭口,所以……” “所以,你决定死硬不招。” 周局长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 陆天耕还是没有说话,夹着烟卷的手指有些微微地发颤。 “你指望他能把你救出去?” 周局长突然又问了一句。 陆天耕沉思良久,缓缓地摇摇头。 他慢慢地低下头,用嘴叼上手指间的烟卷,使劲地抽了一口。 “周局长,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又何必说……” 终于,陆天耕回答了周局长。 周局长微微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 陆天耕又砸吧砸吧地吸了两口,鼻孔里慢慢地涌出一股烟雾来。 “你能保我不死?” 他终于还是提了条件,这是周局长想要的答案。 周局长眯了眯眼,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了下来,轻轻地把手中的烟卷弹了弹。 “我刚刚说过了,只要你没有杀过中国人,即使你是国民党潜伏特务,又能举报立功,政府会宽大处理的。” “你也当过五六年的人民公安,也办过几起敌特案子,被处决的并不多,大多数也就是改造教育,谁这辈子都没走过弯路呢,改了就好。” 周局长的话不多,却把道理说得很清楚。 活着,适应这个时代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陆天耕的嘴角涌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他想了想,说道。 “如此看来,我陆天耕还要坐一次共产党的监狱了。” “坐监狱,总比枪毙了好吧……” 周局长瞥了一眼陆天耕。 陆天耕点点头,冲着周局长笑了笑。 “我唯一庆幸的是,手上没有沾共产党的血,更没有沾中国人的血……” “你杀过日本人?” 周局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玄机,在那个年代,只要不是汉奸、走狗,国人莫不以杀日本为一生骄傲! 陆天耕又是一笑,没有说话。 “周局长,我们做个交易吧。” 陆天耕的话让周局长大吃一惊,双眼圆睁,脸色诧异不已。 “交易?”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潜伏的特务口中听到交易这个词。 陆天耕点点头,嘴角含着那已经快要燃完的烟卷。 “我告诉你,我认识的那个人是谁,你保我的命。” 周局长想了想,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的是,那天夜里,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找了谁,明知可能会被暴露,为何又回医院去了。” 陆天耕的脸色微微一变,眼角里涌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周局长,如果我告诉你,那天夜里,我从医院出来,并不是特务行为,只是单纯的想出去会一会情人,你相信么……” 第110章 他,居然是潜伏的特务 “哪个情人?” 陆天耕浅浅一笑。 “市委家属院看门的刘寡妇刘春香,她是我的情人。”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陆天耕。 “周局长,你是知道的,我四十好久了,没成个家,这到老了,不也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那天,我本与刘春香约好,晚上去看拜会她的老父亲,谈一谈我们的婚事。想不到魏意成出了状况,我只能跟着于科长去了现场,后来又不得不去医院守夜。” “我出任务又没告诉刘春香,又担心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所以就偷偷地跑出来,去给刘春香说一声……” 周局长眼睛一瞪。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于科长?这种事情,他应该会答应你的。” 陆天耕冷冷地笑了笑。 “周局长,我也是干过反特的,当你命令我和于科长把魏意成的尸体伪装成重伤员,我就清楚你的打算,不就是想引凶手再来一次么。” “如果我这个时候向于科长请假,周局长认为于科长会不会怀疑我?我不想给自己身上添更多的罪责。” 周局长默不作声,陆天耕的说辞看似天衣无缝,现在唯一能佐证他所说的就是找到那个刘寡妇刘春香。 事情,总会搞清楚的。 事情,不怕复杂,怕的是对方什么都不说。 周局长慢慢地把手头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又走上前,将陆天耕嘴边叼着的只剩一点点的烟卷取了下来,丢在烟灰缸中。 “说吧,你认出的那个人是谁,让你改变了主意?” 陆天耕看着平静如水的周局长,四目相视,良久。 终于,他缓缓地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丁科长……” 周局长心头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过林景棋,李文松,想过张平汝,永远也没有想过丁沉舟。 却单单从陆天耕的口中得到了这个名字。 周局长的嘴角微微一抽,面不改色,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兜里除了一支钢笔,什么都没有,香烟放在办公桌上没带下来。 “周局长是不是觉得很惊讶?” 陆天耕又是一笑,盯着周局长渐渐阴沉的脸庞。 周局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的眼睛,摸遍了衣兜,只得讪讪地从烟灰缸里捡起一根较长的烟蒂,掏出火柴,使劲地划拉一下。 火柴杆儿断了,他有些愤怒地丢在桌上,又掏出一根来,使劲地擦了擦。 终于,火焰腾起。 周局长嘴里含着半截烟蒂凑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过了片刻,又缓缓地吐出一阵烟雾来。 “怎么?丁科长是你们的人?” 周局长平静地问了一句,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陆天耕。 陆天耕点点头。 “那天夜里,我偷偷从医院出来,去找了刘春香,把话说清楚后,出来,看见了丁科长……” “他在干什么?” 周局长又吸了一口,淡淡地问道。 “他正在和一个女人接头……” “接头?” 周局长眉头微微一皱,盯着陆天耕。 陆天耕浅浅一笑,点头说道。 “干我们这行的,只看一眼就清楚,更何况我在反特科也呆了五六年,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咱们共产党的侦查员的经验。” “他怎么接的头?” 周局长又问。 “就在市委家属院边上的巷口的电话亭里,他站在外面,那个女人站在里面,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把书偷偷地从电话亭门缝里交给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你认识么?” 陆天耕摇摇头。 “丁科长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帽,如果不是他抬起头,左右看看周围的情况,我也不会认出他来。那个女人一直藏在电话亭里,穿着长款女式大衣,衣领竖着,遮着脸。” “对了,她是齐耳的短发。” 周局长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了。 如果陆天耕说的是真的,那么丁沉舟选在那个地方和潜伏的特务接头,那么那个女人的身份…… 敌人再傻,也不会傻到去市委家属院边上去接头。 除非…… 周局长不敢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手指间的烟,烟蒂已经快要燃尽。 “你就在那时知道丁科长可能是你们的人,所以,当你看到他进了审讯室以后,你就害怕了?” 周局长努力地压抑住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平静地问道。 陆天耕平静地看着周局长,想了许久,才回答道。 “虽然我认出了丁科长,但是他并不知道我看见过他。当他和林科长,还有张副市长进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只能闭嘴。” “为什么?” “周局长,你知道为什么。” 陆天耕轻轻地叹了口气。 “局里上下都知道,周局长有左膀右臂,一个是钟子期钟科长,一个是丁沉舟丁科长。丁科长能得到你的赏识,一定是有他的本事的,既然他有本事,说不定就能救我出去……” “那你现在为何要把他供出来?” 周局长没等陆天耕说完,冷冷地打断了他,一双如匕首般冰冷而犀利的眼睛盯着陆天耕。 陆天耕紧闭着双唇,看着周局长。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当你走进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靠你活着远比靠他活着要靠谱得多……” “……” 周局长眼睛微微一眯,盯着陆天耕。 “我混过码头,闯过街面儿,当过法国人的巡捕,除了没给日本人做过事,几乎上海滩什么活都干过。经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想得明白些了。” “如今的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国民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即使他们能回来,我是不是能活到那一天,谁知道呢。” 他又叹了口气,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 “还是自救吧,自己才能救自己。再说了,这么多年以来,共产党算是最公正的,希望如周局长所说,只是改造我,不会要我的命……” 突然,周局长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拨号码盘。 “你带两个人,立即到审讯室。” 陆天耕看着周局长,脸颊微微地抽了抽。 “你把我交给谁?” 周局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沉着脸。 “老陆,一会儿,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他会做好记录,这些可能将来会保你的命。然后他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看管起来,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周局长停了停,看着陆天耕。 “你上线是怎么和你联系的?比如,他怎么通知你去偷那具女特务的尸体的?” 陆天耕想了想,缓缓地说道。 “一张纸,一张包着油饼的纸……” 周局长刚要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111章 唯一的证据 门开了,光着脑袋的于大名带着两名公安战士进来了。 于大名眼里满是凶光,脸颊上那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的脸颊上,狰狞可怕,仿佛要立即飞过来,一口咬住陆天耕的脑袋。 “局长!” 于大名粗声粗气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陆天耕。 周局长朝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他身后的两名战士。 一个眼神,于大名就明白周局长的意思。 “您放心,都是非常可靠的同志。” 周局长又点点头。 “大名,你立即把他带到最安全的地方,给他录口供,一定要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如果他要是出了意外,你就提着脑袋来局里。” 于大名愣了愣,看了看周局长,轻声问道。 “他……,招了?” 周局长默默无语,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于大名的肩膀。 “记住,陆天耕招供的所有事情,绝对不能外泄,包括两位同志,寸步不能离开。” 见周局长说得严重,满脸怒气的于大名渐渐变得一脸肃然,他看了看平静如水的陆天耕,又看了看周局长。 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于大名,陆天耕的口供非常重要,他更是非常关键的证人。 于大名刚要上前去开陆天耕的手铐,却被周局长一把拉住。 “你下午就守在这里,门口放一个人,任何人不准进来,等到天黑,你们再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 于大名回头看着周局长凝重的脸色,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个地方就是局里专门给反特科配的两间秘密审讯室,特殊的案情,当然要在特殊的地点。 说完,周局长又缓缓地走到陆天耕的面前。 “老陆,那张包油饼的纸还在么?” 陆天耕的上级通知他用的是一张包着油饼的纸,找到那张纸,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可是,陆天耕潜伏多年,他又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留下来呢? 周局长问完,心头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多此一问。 没想到,陆天耕狡黠地笑了笑。 “在……” 周局长和于大名顿时一愣,两人对视一眼。 他,他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陆天耕从周局长和于大名两人的脸上看穿了他们心头的疑惑,脸上顿时涌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周局长,你说过,我不过是人家手中的一枚弃子,他们随时都可能把我出卖。我是潜伏了多年,但也不是傻瓜。” “你把那张纸保留了下来?” 周局长脸色一惊,双眼圆睁,盯着陆天耕。 陆天耕点点头。 “我只想着,万一,万一莫一天,我或许可以拿它保我的命……” “那张纸现在在哪?” 一旁的于大名急声问道。 陆天耕瞟了一眼于大名,又将目光移到周局长的脸上。 “如果没人在我家生炉子的话,应该在我家的炉膛里。” “大武,你立即去陆天耕的家中,仔细搜索他家的炉子,把里面的油纸找出来。” 于大名立即对站在门边的一名战士下达了命令。 那名战士立马转过身,出了门。 周局长侧脸看了看于大名,又看了看陆天耕,眉头却舒展不开。 “你觉得如此重要,为何要把它随意丢在炉膛里?” 周局长问陆天耕。 陆天耕笑了笑,轻轻地摇摇头。 “我单身一人,几乎不在家里生火做饭,即使要生一次火,我肯定会把它拿出来,等炉子灭了,我再把它丢进去,任何人看见了,那不过是一张包过油饼的普通报纸而已……” “报纸?” 周局长又是一愣。 “不错,就是一张报纸。” 周局长似乎明白了这张报纸的来源,公安局家属院门口的油饼摊,就是用的这种报纸来包油饼。 他还清楚的记得油饼摊的老板隔上两三个星期,就会来局里收集旧报纸。 “是不是……” 周局长有些诧异,轻声问陆天耕。 陆天耕没等周局长说完,点点头。 “是,就是她的油饼摊。” 陆天耕和周局长都明白,那个油饼摊就是家属院门口的吕寡妇油饼摊。 周局长缓缓地直起身,看了看有些懵的于大名。 “你一直从她的油饼摊接受上线的指示?” 突然,周局长又问了一句。 陆天耕却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那张包着油饼的报纸上面有你的上线给你的信息?” 周局长再问道,眉头锁得更紧了。 陆天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比周局长和于科长想象中要谨慎得多,我根本不知道那张报纸上有什么指示和情报,只是等我买了油饼回到家里吃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被唤醒了……” 周局长和于大名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道理? 周局长凝视着陆天耕,眼神犀利。 陆天耕浅浅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局长,你知道我是山西人,十六岁逃难到了上海,山西人都爱吃醋的,无论什么食物,都要就着醋吃。” “……” “我和往常一样,油饼沾着香醋吃。几乎天天都是这样的早餐,可是那天早上和平常不同。” “怎么不同?” 于大名急切地问了一句。 “醋沾得有多有少,肯定会多多少少沾些在报纸上,平日里都很正常,可是那天那张报纸沾了些醋以后,就不正常了……” “不正常?” 周局长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陆天耕点点头。 “沾了醋汁儿的报纸变了颜色。平常报纸,沾了醋,也就是褐色,可是那天 不一样,报纸变成了红色。” “我也觉得奇怪,两位首长知道,我好歹也干过几年的反特干警,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于是,我就另外找了一张报纸,沾了同样的醋,是褐色。” “我确定这张报纸有问题,于是,我把醋涂满了那张报纸,一张通红的报纸呈现出来,只是那报纸上面有很多铅印的字被一个白色的圆圈给圈住。” “把那些字按照先后顺序读出来,就是他们给我的指令。” 陆天耕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神情凝固,陷入了沉思,一旁的于大名想了想,这些情报书写的方式,他倒是听说过的,过去干革命的时候,我们也没少用过。 只是,有几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可能连周局长也想不明白。 “他们就那么确定你吃油饼要沾醋?如果那卖油饼的吕寡妇不是特务,他们又怎么能准确地把那份秘密书写的指令递到你的手中?” 于大名有些恼怒地盯着陆天耕,连声问他。 陆天耕却摇着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周局长一声不吭,瞟了一眼于大名,又盯着陆天耕。 陆天耕说话了。 “我原本也和于科长一样,认为吕寡妇也是我们的人,也是潜伏在上海的军统特务。可是,我仔细地回忆自己买油饼的过程,她又好像不是。” “你有什么依据?” 周局长沉声问他。 陆天耕看着周局长的眼睛,想了想。 “周局长,您知道,吕寡妇那里的油饼是自己拿,她会把裁剪成两半的报纸放一摞在边上,买油饼的人自己取一张,包上晾架上的油饼就走。她根本控制不了那张纸会被我拿到,还是会被别人拿到。” 陆天耕又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在那天早上,我很肯定,吕寡妇并不知道我会拿哪一张。” “……” 于大名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双眼睛盯着陆天耕似乎冒着怒火。 “当我要取一张报纸去包油饼的时候,正巧遇到丁科长和林科长从后面来了,我顺手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了丁科长,又取了一张递给了林科长。” “虽然,我是意思是让两位首长先买,可是两位首长很是客气,接过了我递的报纸,却并推辞了我让出的油饼。于是,我自己又取了一张报纸,包了一个油饼回了家。” 周局长听明白了,于大名也听明白了。 如果陆天耕说的是实话,那吕寡妇的确是不能控制住那张报纸的。 两人一团迷雾,四目相对,脑子里满是线头,却又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沉默,审讯室里异常寂静。 第112章 唐僧会悟空 过了许久,周局长双手抱在胸前,慢慢地在陆天耕面前踱着步,想了又想,终于开了口。 “大名,派人先把吕寡妇盯住,今晚把老陆带到那个地方去,详细地记录他的口供,等大武把证物拿回来后,派你信得过的人进行鉴定,一定要注意保密。” 于大名狠狠地点点头。 周局长又想了想,决定出去,他要去会一会那位他对信任的“左膀右臂”。 打草不一定会惊蛇,也可能会是投石问路。 周局长一声不吭,快步向门口走去。 突然,身后的陆天耕说话了,冲着周局长的身影大声说了一句。 “周局长,要是钟科长还活着就好了……” 周局长猛地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陆天耕话里的意思,自从钟子期死后,好像这反特工作陷入了一个无尽旋涡之中。 走,走不出来。 看,看不清楚。 周局长阴沉着脸,猛地将门拉开,走出门去。 门外的空气很是清新,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两口,努力地平复着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他背着双手,慢慢顺着走廊往前走。 “周局长。” 忽然,羁押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人是林景棋。 周局长朝他点了点头。 “局长,方处长的口供问完了,都在这儿呢。” 林景棋指了指手中拿着的一份卷宗。 周局长没有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是不是给社会部送一份去?” 林景棋又问道。 周局长额头微微一挤,两道粗黑的眉毛皱了皱。 “社会部的首长有指示?” 林景棋有些紧张地点点头,轻声对周局长说道。 “方处长这种身份的人,我们局里不好处理的。再说,他本就是社会部的人,我们不过是从重庆社会部把他临时借调过来的……” 周局长明白林景棋的意思,说到底,还是圆滑。 无论方城的口供内容是什么,要是押在上海公安局里,对谁都是不利的。 与其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怎么办,不如直接把这个山芋丢回去,管它烫着谁呢! 周局长意味深长地盯着林景棋,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你亲自给张部长送去,一定要等他到的指示再回来,毕竟方处长是社会部的人,是关是放,首长必须要给我们有个说法。” 既然圆滑,那就不如再圆滑些……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 林景棋微微地点点头,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拿着卷宗急忙向院中停着的绿色吉普走去。 周局长默默地看着林景棋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官僚,自己成了自己最痛恨的官僚模样! 等林景棋开着车出了门,周局长也走到了一楼的尽头。 他没有上楼,楼上是他的办公室。 一楼的尽头是丁沉舟的办公室。 周局长轻轻地敲了敲门,轻声唤了一声。 “老丁……” 里面传来一阵木椅拖动的声响。 周局长轻轻地把门推开,丁沉舟刚起身,立即站定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 周局长冲他笑了笑,说道。 “找你化缘来了……” 丁沉舟立即上前,也是满脸堆笑。 “我就知道,周局长但凡找到我这里,就是唐僧派悟空。” “哦?怎么说?” 周局长笑容里带着一丝疑惑,问了一句。 丁沉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步走到窗边的矮木柜前,弯下腰,从里面拿了些东西出来。 “唐僧派孙悟空出去干嘛?——要东西呗!” 他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周局长。 一罐未开封的铁皮茶叶罐,一条还剩三包的哈德门香烟。 周局长双手接了过来,用那半条的香烟指了指丁沉舟,脸上涌起一丝假装的怒气。 “你这孙猴子,还真成了唐三藏肚子里的蛔虫了。” 他又叹了口气,看了看左手的茶叶,又看了看右手的香烟。 “到底是你丁沉舟啊,什么好货都藏着,掖着。哈德门,都好久没抽过啰……” 丁沉舟笑了笑,把周局长迎到办公桌后面他的椅子上,双手按住周局长的肩头让他坐了下来。 “我的大局长,你先坐,这哈德门管够,咱们先尝尝这茶叶。” 说完,他将周局长手中的茶叶罐拿过来,两手一用劲,拧开了盖子,走到矮柜前,拿起两个杯子,泡起了两杯茶。 “这茶叶又有什么说头?” 坐在丁沉舟椅子上的周局长用深邃的眼神盯着丁沉舟的背影,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丁沉舟背对着周局长,笑着回答道。 “这茶的来头可不小,据说是张部长从北京专门带回来的,给您送了一罐,给我们刑侦科也送了一罐,说是有首长到了我局里,好歹也要有个能拿出手的……” 丁沉舟滔滔不绝地说着,却突然停住了话头。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脊梁。 有种人,天生有种本事,他能猜透人心。 丁沉舟就是这种人。 丁沉舟不再往下说,端着两杯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散了不少。 周局长却依旧那副微笑的表情,只是在丁沉舟转身的瞬间,他眼眸里的那道犀利的光芒顿时消失。 “您喝茶。” 丁沉舟没再多说一个字,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放在周局长的面前。 周局长双手轻轻地捧起茶杯,微微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只孙猴子啊……” 丁沉舟看着周局长的眼睛,自己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办公桌面前的那把木椅上。 “唐僧派悟空……” 周局长又喃喃地把丁沉舟的那句话说了一遍,似乎在咀嚼着其中的味道。 丁沉舟沉默片刻,幽幽地接了一句。 “他派孙猴子出去,也不只是化缘……” 第113章 丁沉舟的分析 “老丁,你怎么看目前的局势?” 周局长捧着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看着对面的丁沉舟。 丁沉舟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表情,手里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三包哈德门拿了出来。 他扯开一包,又将另外两包完整的放在周局长面前。 丁沉舟从打开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周局长,又取出一支捏在手指间。 “老周,你希望我说实话,还是让我说场面话?” 丁沉舟深邃地盯着周局长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周局长眼角微微一颤,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兜里掏出火柴来。 “呲……” 火柴头顿时跳出一团火焰,同时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儿也弥漫开来。 丁沉舟把手指间夹着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口。 周局长知道,他不是在嗅那香烟的味道,而是在闻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儿。 没有哪个从战火中活下来的人,不喜欢那股子味儿。 周局长将手中燃着的火柴慢慢地向丁沉舟递了过去,一言不发。 丁沉舟看了看周局长,又低下头,看着那束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苗,迟疑片刻。 终于,他偏着头,慢慢地低下脖子,一只手的手指夹着烟卷,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捧着周局长的手。 丁沉舟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忽闪一燃,又瞬间熄灭。 烟头,慢慢地燃着了,他的话匣也打开了。 “老周……” 丁沉舟轻轻地唤了一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已经缩回了捏着燃着的火柴杆儿,慢慢地点着含在嘴唇上的烟卷,眼神却异常平静地盯着被烟雾缭绕着的丁沉舟的脸。 “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不太妙啊……” 丁沉舟又说了一句,缓缓地从口里吐出一团烟雾。 周局长点点头,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丁沉舟。 “目前的局势,有一个转折点,不知道局长你注意到没有?” 周局长眉头微微一皱,开了口。 “哪个转折点?” 丁沉舟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方处长到上海……” “他?” 周局长有些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点点头。 “他一到上海,钟子期钟科长死了;当天童白松从北京到上海,也在火车站遇害了;第二天,重庆来的周乙把高彬带出了监狱,高彬跑了;同一天,好不容易逮住的女特务阿娥,居然在监狱里死得不明不白……” 丁沉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蹊跷了,女特务的尸体被盗,运送尸体的魏意成同志被害,至今刑侦科都还没有头绪……” “那你的意思是……,是方处长来上海有问题?” 周局长脸色微微一沉,轻声问丁沉舟。 丁沉舟淡淡地笑了笑。 “不是方处长有问题,是他这一趟上海之行有问题!” “怎么说?” 周局长慢慢地吐了一口烟圈,冷冷地盯着丁沉舟。 丁沉舟把手指间的烟卷弹了弹。 “高林心被捕,关在监狱里有半年之久了吧,为何上面既没有审他,也没有判他,难道仅仅是因为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么?为何直到半年之后才把他曾经的熟人借调到上海来,比如周乙,方城,袁克佑等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拖了半年之久,然后再把这些人聚集到上海?” 周局长疑惑地问了一句。 丁沉舟点点头。 “我始终感觉背后有一只手,这只手在操控这一切!他在等时机,也可能是现在谋划着什么阴谋,等到时机一到,就启动了早已策划好的方案。” 周局长听丁沉舟这么一说,微微地点点头,心里却极其复杂。 作为同志,战友,丁沉舟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就在刚刚陆天耕已经供认面前这个坐着的“同志”、“战友”是特务。 他敢相信丁沉舟所说的话么? 如果他是特务,为何又要说这些呢?难道他也在打着什么算盘? 周局长满脸愁云,眉头紧锁。 丁沉舟见周局长满脸的阴云,安慰道。 “我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任何一桩案件,可能局外人看得更透彻一些,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你说说看。” 周局长连忙应声道。 丁沉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有一个人是关键,有一个地方是关键……” “……” “人,是钟子期钟科长,他为何突然被杀?他遇害前,并未经手多么重大的敌特案件,所以不存在是敌人蓄谋已久的作案。” “钟科长遇害,一定是敌人临时起意,敌人为何临时起意呢?一定是钟科长有了重大的发现,敌人要灭口!” 周局长静静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丁沉舟,此时他完全猜透这个跟了自己很久,自己最为信任的战友。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扭着钟科长之死不放手!这是其一……” “其二,有个地方很关键。” 丁沉舟弹了弹烟灰,眼神严峻地盯着周局长。 “你说的是……” 周局长慢慢地说道,未等他说完。 丁沉舟点点头。 “不错,就是龙华监狱,那里面的水很深啦……” 周局长半眯着眼睛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继续说道。 “高林心被关在里面,长达半年,这半年他接触过谁,谁又接触过他,这就很关键了。” “你认为他的被捕本就是一场局,是敌人故意为之?” 周局长一惊,他听出了丁沉舟话里的言外之意。 丁沉舟重重地点点头,猛吸一口手指间的香烟。 “老周,我问你一句,你也在东北老林子里呆过,周乙和高彬打过十年的交道,你们会不会认为高彬是一个自己亲自执行爆炸任务的人?即使是因为解放后,我们成了主人,他们藏在暗中,以高彬的性格和行事手段,他会不会轻易地被捕?” 丁沉舟的话让周局长心头一惊,这话很有道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高彬都没有必要出现在半年前的那次爆炸现场,即使他就是凶手,他为何要用炸药去杀那四个普通人。 重要的是,他做完这一切,居然被刑侦科的同志抓住了! “所以……”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故意自投罗网,只为进那所监狱!” 丁沉舟平静地说道,周局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高彬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混进监狱,女特务阿娥也是在方城和袁克佑面前进行毫无意义的刺杀,目的也是为了混进监狱。 那所监狱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114章 他独特的见解 周局长的脸色愈发地阴沉,丁沉舟伸出手,将周局长面前的茶杯轻轻地朝前推了推。 “局长,你喝口茶……” 周局长猛地回过神,看着面前的茶杯和丁沉舟。 他缓缓地端起茶杯,眼神异常复杂。 “这是现在我们面临的局面,千头万绪,又错综复杂。” 丁沉舟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我们现在连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不清楚,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内部……” 丁沉舟深邃地看了一眼周局长,停顿了一下,又缓缓地说道。 “我们的内部有特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是我们局里有潜伏的特务,这都好说,逐一甄别就是,这不已经从陆天耕这里打开了一个口子了么。” 周局长冷冷地笑了笑。 “一个陆天耕不过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里呢。” 丁沉舟看着周局长那张阴沉的脸庞,也是淡淡一笑。 “如果这条大鱼藏在咱们局里,也好说,局里也就百十来号人,一个一个地甄别,总有一天会查出来。要是这条大鱼藏在咱们头顶上呢?” 丁沉舟抬起夹着烟卷的手,缓缓地朝上面指了指。 周局长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敌人的特务不但打入我们内部,甚至已经爬到了相当的地位,那就不是一个公安局能解决得的了。 “你是说?” 周局长假意疑惑地问道。 丁沉舟却笑着回答。 “我什么都没说……” 周局长知道,丁沉舟是稳重的人,没有铁板一般的证据,他是绝对不可能乱说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破这个局面?” 周局长双手肘在桌面上,身子向前倾了倾。 “第一,钟科长的位置一定要找个人顶上,于大名于副科长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勇武有力,做个吕布能行,要他做孔明还缺火候;第二,派人打入龙华监狱里面去,偷偷地摸个底。” 丁沉舟说得简洁、明了。 “这是我们对付外部敌人的招儿,要对付潜伏的特务,只有一个办法!” 丁沉舟狠狠地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中,脸色一沉,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一脸肃然,轻声问道。 “什么办法?” 丁沉舟干瘦的脸庞似乎蒙着一层冰霜,他的眼角微微一抖。 “弱,示弱!” 周局长有些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丁沉舟。 “这是什么办法……” 丁沉舟轻轻地哼了一声,粗黑的眉毛下那双眸子寒光一闪。 “麻痹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让他觉得我们的方向不在内部,抓到一个陆天耕已经是我们巨大的收获,然后把破案的方向转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周局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明白了丁沉舟的意思。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于是沉声问道。 “哪个人?” “死人!” “谁?” “童白松!” 周局长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诧异地看着丁沉舟。 “你认为童白松遇害和上海的这几起案件无关?” 周局长问道。 丁沉舟似乎胸有成竹,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童白松遇害,本就和钟子期被杀,阿娥被杀,以及后面的诸多案件联系不大。他的死,只和一件事有关!” “什么事?” “童白松来上海的目的!” “……” 丁沉舟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我最近常和社会部联络,无论是上海社会部,还是北京社会部,他们对童白松的死讳莫如深,我隐约地觉得童白松之死,与特务活动无关,好像…… ” 丁沉舟突然收住了口,周局长看得出来,他似乎不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周局长轻松地笑了笑,伸手将桌上那包烟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丁沉舟,又给自己抽了一支。 “好像什么?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咱们不是随意闲聊嘛。” 丁沉舟严肃地盯着周局长,想了又想,才轻声地说道。 “老周,我感觉,童白松的死是内部矛盾的结局……” “内部矛盾?” 周局长顿时收起脸上刚刚涌起的一丝轻松的微笑,疑惑不解地盯着丁沉舟。 丁沉舟神秘地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童白松是到上海来请人的,请的人就是已经被北京来人接走的裘神医……” “既然裘神医后来被接走了,为何要杀了童白松呢?” 周局长还是听不明白。 丁沉舟微微地叹了口气,使劲地咽了咽口水,说话的音调更低了。 “我猜,我猜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 “我猜测,童白松本是带着任务来上海,他的任务是带裘神医去北京。但是,童白松并不清楚谁要裘神医,要裘神医去干什么,直到他快到上海的时候,他不知道从何得知了真相。” “这个真相可能太过可怕,也可能真相后面埋伏着阴谋,所以童白松极有可能会将自己的发现汇报给他的上级……” “可是,那个要裘神医的神秘人物同时也发现了童白松的变化,他更担心童白松会将真相抖露出来,于是就……” 丁沉舟不再往下说,只是以用作刀,在自己的脖子下面狠狠地划拉了一下。 周局长的脸顿时一阵惨白。 他比丁沉舟更清楚,要裘神医去北京的人是谁…… 他在战争时期受过伤,很重的伤,即使去了苏联老大哥那里,也仅仅是保住了性命,现在的他,不能见风,极度怕光,身体很是虚弱…… 周局长的努力压抑住心头的惊恐,脸色很白,却显得很是平静。 “既然童白松之死如此迷雾重重,咱们还将破案重心放在他身上,你就不怕……” 周局长的担心是对的,一个可能连李部长都惹不起的人物,就凭上海这几号人物,敢去抚逆鳞? 丁沉舟狡黠一笑,划燃火柴,双手捧着递到周局长跟前。 周局长疑惑地偏着脸,把嘴里叼着的烟卷凑上前去。 “局长,咱们查童白松之死,那是行政科的事情,是分内事,只要不和社会部、反特科联系起来,那不就是普通的谋杀案,治安事件……” 老狐狸! 周局长在心里暗骂一声,却不动声色。 “再说了,如果童白松死在上海,我们公安局没有动作,上面的人才会更加怀疑,怀疑我们知道些什么,不敢查,不能查!” “所以,我们大张旗鼓地按照治安事件去查,上面对我们反而会更放心,我的大局长,你真以为我们能查得出凶手来?” 丁沉舟的眼里闪过那抹狐狸眼神的奸诈,周局长的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第115章 丁沉舟的新职务 “老丁,看不出来,你一个成天摆弄文件的人,心思还如此缜密啊……” 周局长微微地笑了笑。 丁沉舟却笑着摆了摆手,急忙回答道。 “周局长,你可是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天闲着没啥事儿,瞎琢磨,真正了解情况的还得是一线的同志们。” 周局长不和他客气,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盯着丁沉舟。 “老丁,我倒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虽然这些案件的具体细节,你不是很清楚,只要你接手了,也就慢慢地清楚了……” “我接手?接什么手?” 没等周局长说完,丁沉舟满脸疑惑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里露出狡黠的笑意。 “你不是说了么,反特科的钟子期牺牲后,的确差一个合适的人去领导工作,我看啦,你就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我?我去反特科?” 丁沉舟更加惊愕,圆睁双眼诧异地看着周局长。 “嗯,就是你,你先去把反特科的工作搞起来。” “不,不行!周局长,我这一摊都搞不顺呢……” 丁沉舟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满脸不情愿。 周局长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 “又不是要把你从这安乐窝里调过去,只是让你先去把反特科的工作担起来,你不是把报告打上去了么?上面现在又没个答复,如此重要的时刻,总不能一直靠着于大名那个大老粗硬顶着吧?” “你的意思……” “先去顶几天,等上面的指示下来了再说。说不定上面明天就给派个科长来了,你也就顶个一两天的事儿。” 周局长满不在乎地说道,悠哉乐哉地抽着烟,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满脸茫然,感觉有些不对,却又感觉不到哪里不对。 “那我手里的工作……” 周局长见丁沉舟松了口,脸上立即堆满了笑。 “行政科的工作嘛,也是重要,先让科里其他同志担一担吧,不过重要的事情还得你拿主意,一两天来行政科问问,签签字什么的就行了。” “这不符合组织规定吧……” 丁沉舟还是有些担忧,毕竟有些部门的职务调动和任命,也不是一个局长能说了算的。 周局长却狡黠地笑了笑。 “我们又没有正式下文把你调到反特科去,不算违反规定。再说了,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即使上面有什么说法,我们也能应付过去。” 丁沉舟见周局长很是坚定,也就不再为此争辩,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就算自己临时去了反特科,他也干不多久,新任的反特科科长应该很快就会就任。 自己给市里,社会部早已打了报告,据说那份报告都被递到了北京社会部。 “那……,于科长会不会……” 丁沉舟支吾着说道,盯着周局长的眼睛。 周局长笑了笑,他清楚丁沉舟的担忧,于大名是副科长,按道理,钟子期牺牲了,也该他上了,现在不但没有转他的副职,反而向上级请示派遣一位科长来。 现在新任的科长未到,就连个临时的科长都没捞着,倒是让一个搞行政的丁沉舟压在自己头上。 换谁,谁也想不通。 周局长却满脸自信,因为他知道,于大名不但想得通,而且会非常欢迎丁沉舟的道理。 如果自己所料不错,此时于大名已经把陆天耕的口供拿到了手。 一个潜伏的特务即将成为自己的领导,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可是,对周局长和于大名来说,却是巨大的收获,毕竟这个人一直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总比一天神神秘秘躲在小房间里强得多。 “老丁,这个你放心,大名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清楚?他要是争名争利的人,他当年就不会把自己的一等功让给死了的战友!战争时期,一切为了前线,为了胜利;现在是特殊时期,一切为了反特,为了工作。我相信大名一定会理解的。” 周局长安慰丁沉舟,继续说道。 “前天于大名还找过我,主动提出要局里给反特科派个科长来,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能力,跟踪、抓人是把好手,要说和敌人耍心眼,他真还不是那块料。” “那……,那我就顶两天,也算给上面有个交代,你也说得过去。” 丁沉舟终于答应了,周局长顿时满脸笑意。 “这就对啰……” 说完,周局长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 “手头的工作的就暂时交给副科长老金,他也干了半辈子的行政工作,熟门熟路。” 周局长笑吟吟地说道。 丁沉舟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来,随即又转瞬消失。 “那我……” “别急,这都下午四点多了,你先把工作给老金交代交代,我去给反特科的同志们打个招呼,明天一早,你就过去。” 周局长站起了身,伸手把那包已经抽了四支的哈德门揣进兜里,就要往外走。 丁沉舟连忙站了起来,一把抓起那两包未开封的香烟和茶叶罐,就要往周局长的手里塞。 “带上,带上,你一天天的,忙得哪有时间出去买这些……” 周局长侧过脸,脸色微微一沉,推了推丁沉舟的手。 “老丁,找你化了一包烟的缘,够了,这些你留着。上面要来个领导啥的,咱不也有东西拿出手么……” 丁沉舟看着周局长那饱含深意的眼神,知道他心头还是对自己刚刚说的那段话有些膈应,他也就不再坚持,微微地点点头。 “唐僧让悟空去化缘,也就化了半包烟……” 丁沉舟讪讪地笑着说道。 周局长满意地拍了拍胸兜里塞着的那包哈德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孙猴子可是不个化缘的,他还要打妖怪咧……” 话已说完,人已出了门。 丁沉舟一手拿着两包烟,一手握着铁皮茶叶罐,看着周局长出门的身影,眼里平静如水,又好似幽若深潭…… 周局长出了门,却没有去找于大名,因为他很清楚于大名的秉性,他要是知道丁沉舟暂时去领导反特科的工作,他一定会举双手赞成。 他慢慢地上了楼,一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丁沉舟刚刚的一席话。 公正地讲,丁沉舟说到了要害处,似乎在迷雾重重中给周局长举起了一盏灯。 只是,周局长始终有些想不透彻。 如果陆天耕说得没有错,丁沉舟在深夜秘密地和人接头,那么丁沉舟一定就是特务,一个特务为何会将最近发生的案件分析得如此透彻,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和破案方向? 还有一种可能…… 陆天耕说的是假的,他在故意把水搅浑! 那他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呢?他已经暴露,已经被我们逮捕,迎接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法庭的审判,他完全没有必要给自己加重罪责。 一定要搞清楚陆天耕说的是不是实情,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刘寡妇刘春香! 第116章 上级指示,把他关进那座监狱 周局长想到这里,立即加快了脚步,快步走进办公室,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于大名,你立即派两个人去把市委家属院看门的刘春香控制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给她单位领导打个招呼,说是配合我们调查,给她请两天事假。” 周局长给正在审讯室的于大名打电话,下达了指示。 于大名那边已经得到了陆天耕的口供,对周局长的指示很清楚,他放下电话就去了反特科安排。 周局长放下电话,慢慢地坐了下来,满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忽然,电话响了起来,周局长抬起眼皮看着电话机,他却没有伸手去拿听筒。 周局长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铃响几遍,他终于伸过手去。 “你好,我是周天德。” 周局长未等对方开口,自己先说话了。 打电话来的是张平汝。 “老周,上面来指示了。” “什么指示?” 周局长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这位老战友到了上海后,他始终有种感觉,感觉和这位曾经战斗在白山黑水的生死战友之间有了隔阂。 “方处长暂时关押在上海,等待组织上对他的全面调查……” “暂时关押!” 周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眉头锁得像个“川”字。 “这是哪门子指示!有罪就判刑,无罪就释放,搞个暂时关押,又没有个具体说法,还关押在上海!” 周局长在电话里嚷嚷道,电话那头的张平汝却一言不发。 “你们要怎么关押就怎么关押,老张,你派社会部的同志来把他接走吧,关在我公安局里是个什么事儿!” 周局长一通抱怨,眼里满是怨气。 “老周,你瞧瞧你这脾气又上来了不是。” 电话那头的张平汝依旧一副心平气和的语气。 “上头不是对方处长启动调查,还未定性么,暂时关押总比收监强吧。方处长的事儿大着呢……,咱俩帮不上啥忙,总不能撒手不管,任着组织把他丢回去重庆去,那咱们就更帮不上忙了。” “老张,别说那没用的,既然组织上说是暂时关押,我这儿没暂时关押的地儿,你们社会部出个地方,我亲自把他送过去,关在你们那儿,上上下下都放心。” 周局长还是满口的怒气。 张平汝在电话里浅浅地笑了笑,打趣地说道。 “老周,你给我送来,我关哪去?难不成关在我办公室里不成!” 周局长猛地站起身,对着电话听筒气冲冲地说了句。 “你那不成,我这不成,那就只有监狱里空着,那里既安全,又不给你我惹麻烦!” 说完,周局长“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周局长脸色愈发阴沉,双眼凝视桌子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三幅巨大画像,嘴角却微微地翘了翘。 他突然想到了刚刚丁沉舟说过的话。 那个地方,水很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个机会。 他在等,等电话机再响起,他知道张平汝一定会再打电话来的。 自己太了解那位深藏不露的老战友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电话又响起。 周局长偏着头,盯着叫得急促的电话,脸上竟然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地抓起电话,却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电话里面的张平汝。 “老周,你现在当了局长,脾气大不少啊……” 张平汝的话里竟然带着笑意,似乎完全没有生周局长的气。 照道理来说,从二十多年前,他们两人钻老林子那个时期开始,张平汝已经是周局长的上级,现在他依然是周局长的上级。 周局长唯一比张平汝有优势的是他的年龄,他比张副市长大四岁。 当然,还有就是资历。 张平汝当学生闹运动的时候,周局长已经在老林子和日寇周旋好几年了。 “我一向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局长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我刚刚想了想,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把一个重庆社会部的临时出差人员暂时关押在你们公安局,也是不怎么合适,你说给我送来,那就是你老周给兄弟闹脾气呢!你说送到监狱,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周局长眼里闪过一丝笑容,嘴里却依旧那副埋怨的语气。 “你还真把他送到监狱里去啊?好歹,人家老方也是我们一起在东北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啊!” “那你说咋办!上面就这么个指示,我们只能严格执行,监狱怎么了,监狱里就是关犯人的?这不是权宜之计么!上头都在忙着大阅兵的事,咱们就不要在这个时候给组织上添乱了!” 周局长假装支吾了两句,想了想,又问电话那头的张平汝。 “他要进了监狱……” “你放心,把他安顿在龙华监狱,那里的同志我们都熟,言大壮虽然调走了,新任的于监狱长也不是外人,我会打招呼,让老方进去暂住几天。” “那……” 周局长语气假意沉重,似有些心有不服。 “那还请张副市长亲自送去,你知道我这个公安局长可管不到监狱里去。” “我们一起送去,我看看谁还敢为难老方不成。” 说完,张平汝挂断了电话。 周局长手握着电话,电话听筒里传来阵阵“嘟嘟”的忙音,他的嘴角渐渐地涌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来。 忽然,他把电话听筒轻轻地挂了回去,猛地站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要赶在张平汝到来之前,和方城谈一谈。 周局长下了楼,快步走到羁押室门前。 门推开,方城正慵懒地躺在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门口站着一名看管战士。 “局长!” 战士向他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点点头,沉声说道。 “你先下去吧,我和方处长说几句话。” 战士又向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出门,顺便把门关上。 屋里顿时又昏暗一片,昏黄的夕阳射进那扇狭小的玻璃窗户。 “老周……” 方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也笑了笑,慢慢地将门口的一把椅子拖了过来,放在床前,示意方城坐下来。 “是不是要把我关进去了?” 方城笑着问道。 周局长也是淡淡地一笑,假装诧异地看着方城。 “你知道?” “看来,他们也想让我进去……” 方城悠悠地说了一句,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上。 第117章 帝王扳指 “是的,一会儿,张平汝副市长会和我会亲自把你送进那座监狱。” 周局长平静地看着方城。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双手轻轻地抚了抚掌。 “越来越妙了……” 他笑起来的眼角有些了浅浅的皱纹。 周局长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或许对敌人来说,你进去,也在他们的设计之内。” 周局长的脸色有些淡淡的担忧,方城倒是淡定自若。 “狭路相逢勇者胜,看来这最后一仗要在那监狱里进行了。” “你有信心?” 周局长的眼神里有些阴郁,他担心面前这位相知二十多年,却只见过几面的同志、战友。 方城从周局长的眼神里读懂了同志的关切,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忧郁。 方城咧嘴努力地挤出轻松的笑容来,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你就放心吧,我死不了……” 周局长眉头一皱,他虽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是个坚定的共产党员,但是他还是忌讳从自己同志的口中说出那个字来。 周局长换了个话题。 “我问一件事……” 方城见周局长的脸色突然凝重,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回道。 “您说。” “你是不是有一枚扳指?” “扳指?” 方城愣了愣,颇为惊讶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 “一枚帝王绿扳指,花白凤送给你的……” “哦……” 方城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道。 “怎么?那枚扳指怎么了?” 见方城承认了,周局长慢慢地从制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来,缓缓地展开了手掌。 一枚翠绿得渗入心脾的帝王绿扳指! “这……,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方城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双眼惊愕无比地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微微地摆摆手,示意方城坐下来。 方城满脸疑惑,又缓缓地坐在了床沿上。 “它是花白凤送你的?” 周局长把手慢慢地伸了过去,手掌心中放着那枚扳指。 方城抬起手,轻轻地捏起那枚扳指,又仔细地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这枚扳指就是当年花白凤送给我。” “你后来……” 周局长没说完,因为他知道方城一定知道他的意思,要么后来送给了谁,要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遗失了。 方城的脸上涌起一丝淡淡的悲戚,低声说道。 “那一年,我的身份在满洲暴露,为了撤离,不得不用假死的方式,开枪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老林,在行刑前,我把这枚扳指给了他,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拜托他将这枚扳指还给花白凤……” “老林?他并未将这枚扳指还给花白凤!” 周局长听明白了,方城将这枚扳指给了老林,老林却并未遵守兄弟的诺言,事后既没有还给方城,也没有还给花白凤。 周局长脸上顿时满是阴霾,他缓缓地将这枚扳指如何出现在大壮的办公室,如何被人秘密地将扳指藏在一本厚厚的《上海县志》书中,如何用这枚扳指把大壮引到了花白凤的秘密住所。 当然,周局长还将大壮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方城。 一个满清皇室子弟,不但被日本人包装成了汉人,而且还换了个身份,成了言家庄的第79代子孙。 周局长还告诉方城,言大壮真名是爱新觉罗?显谷,他是善亲王的儿子,而且还是花白凤的亲弟弟。 方城静静地听着周局长讲述这些密事,脸色愈发惊诧不已,这些事情不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即使让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听来,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你把这枚扳指给了老林,它又怎么会出现在大壮的办公室里?” 周局长紧锁眉头,低头喃喃问道。 是的,老林早在九年前就死了。 突然,方城的双眼猛然一睁,伸手抓住周局长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会不会老林给了她?” 周局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方城。 “她?她是谁?” “老林的未婚妻,小卢。” “小卢?” 周局长还是不解地问了一句。 方城这才慢慢地告诉周局长那天夜里的一幕,老林死在小卢的怀里,鲁明一枪打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林诗君。 后来小卢被鲁明感化,继续在军统卧底。 “那她现在呢?” 周局长急切地问道。 方城却是茫然地摇摇头。 “解放后,我也曾经找过她,鲁明牺牲之前,将小卢的情况汇报给了李部长,李部长也是她的直接联络人。” “你有没有问过李部长?” 周局长轻轻地问了一句,毕竟老林是方城的哥哥,方家未过门的媳妇,方城作为小叔子是可以开口问的。 方城摇摇头。 “我没有问过,我知道小卢是鲁明发展的卧底,也是袁克佑告诉的我,后来我查遍所有的档案,自从46年以后,小卢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方城停了停,想了又想,继续说道。 “因为我从46年以后再未到过上海,曾经托上海的大壮帮忙问讯一些国民党军统遗留下来的特务,他们也对小卢的下落知之不详。” 方城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周局长沉默片刻,微微地点点头,说道。 “如此看来,这枚扳指,唯一的可能就是老林给了小卢,也就是说,这小卢就在上海,而且从目前的局势来看……” 方城知道周局长要说什么,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藏在上海近十年的小卢,估计也卷入其中。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声“报告”。 第118章 卢秘书 方城和周局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来。” 周局长回答道。 进门的人是丁沉舟。 丁沉舟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又深邃地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方城。 “局长,张副市长的车到了。” 周局长眉头一皱,回过头,看着方城。 “老方,该走了……” 方城点点头,缓缓地站起身。 周局长瞧见方城慢慢地将手一握,把那枚翠绿的扳指握在手心。 “走吧……” 方城浅浅地冲着周局长笑了笑,大步向门外走去。 门口的丁沉舟侧过身,让开道,看着方城跨出门去。 周局长紧随其后,他刚要跟着出门,却被丁沉舟一把抓住胳膊,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 周局长一愣,刚要发作,却从丁沉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懂了他的用意。 方城要被送到监狱去,临行前居然和局长密会良久,这要传出去,以后周局长是说不清楚的。 周局长可以君子坦荡荡,谁知道背后会有小人长戚戚呢? 周局长有些狠狠地瞪了丁沉舟一眼,他很是厌恶丁沉舟这种行为,却又不得不对这种行为低头。 毕竟,毕竟……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纯粹的组织,更没有完全一心为公,一心为正的组织。 没多久,只见刚刚被周局长叫走的羁押室看管战士走了过来,朝周局长和丁沉舟敬了一个礼。 “报告局长,张副市长的人正在找您,说请您一同前去龙华监狱。” 丁沉舟连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那名公安战士刚转身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的丁沉舟急声问道。 “张副市长知道周局长在这里吗?” 战士回过头来,没有说话,却摇了摇头。 丁沉舟稳了稳心,朝他点点头,那名战士又转过身,快步离开。 “局长,咱们还是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周局长脸色一沉,打断了丁沉舟的话。 不就是要回避、圆滑,不要惹火上身么! 如果所有人都是这种处事原则,我们的事业还能成功? 周局长对丁沉舟心有不满,丁沉舟也看出了周局长的心思,他也不想再多说,转过身,就要跨出门,却猛然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齐耳的短发,整洁的黄绿色军服,一张脸,冷若冰霜…… “卢秘书?” 丁沉舟连忙收起脸上涌起的惊愕,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丁科长……” 卢秘书的话很冷,看了看丁沉舟一眼,又缓缓地向前一步,又看见了站在门里的周局长。 “周局长!” 卢秘书站直了身体,向周局长敬了一个军礼。 周局长没有回礼,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她对这位卢秘书实在太过熟悉了,张平汝还未到上海的时候,她在市委秘书处给上一任副市长当秘书,周局长常去市里,一来二去,都认识。 这是个对谁都冷冰冰的女人,这么多年以来,周局长只见过她笑过一次。 那还是陈市长在会议上表扬了卢秘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张副市长等不及了?” 周局长冷冷地说了一句,双手背在后面,并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有些戏,要演足! 卢秘书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的墙边站定,又用冰冷的语气说了一句。 “张副市长可以等,只怕那于监狱长没时间等……” “于监狱长?” 门边的丁沉舟诧异地看了看周局长,又假装惊讶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监狱长今夜的火车北上,他要走了,有些事情就不好安排啰……” 卢秘书的话依旧冰冷异常,却似乎不是在回答丁沉舟,而是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对羁押室里的周局长说的。 周局长心头一沉,想了想,跨了一步出了门。 周局长没有理会墙边站着的卢秘书,径直朝院里走去。 院里停着两辆车,方城站在第二辆的车门前,他的身边有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同志,周局长知道那是社会部的人。 张平汝站在第一辆车的车头,手里拿着他那副金丝眼镜,不慌不忙地用手帕擦拭着。 周局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卢秘书和丁沉舟。 “张副市长……” 周局长走到张平汝的跟前,朝着他伸出手去。 张平汝假装才看见周局长到了眼前,佯装诧异,连忙把手里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伸出右手握住周局长的手。 “老周,来了……” 周局长瞥了一眼正在第二辆车门前的方城,一脸平静地对张平汝说道。 “既然组织上决定了,下了指示,我们坚决执行,就麻烦张副市长跑一趟了。” 张平汝淡淡地笑了笑,看了看周家长身后的丁沉舟和卢秘书,说道。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既然要去,让丁科长也去一趟吧,局长、科长,加上我这个副市长,于监狱长怎么也给咱们一些薄面不是……” 张平汝狡黠地笑了笑,又冲着卢秘书说道。 “卢秘书,你和丁科长坐后面那辆车,我和周局长坐这辆。” 卢秘书点点头,转身就朝第二辆车走去。 周局长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这老张,谨慎到了这个地步了,连老战友,老同志都不信任,生怕一路上方城和自己信任的丁沉舟有过什么接触。 周局长默不作声,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副市长也绕过车头,走到后面,拉开车门和周局长并排坐在了后面。 卢秘书快步走到车前,一直站在车门前的方城一直盯着她的脸。 而卢秘书似乎完全不在意方城的眼睛,当然,她的眼神也从未在方城的脸上停留过一秒。 突然,方城朝卢秘书浅浅地笑了笑。 “你认识我么?” 卢秘书那双冰冷的眸子这才扫过方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她看了看,冷冷地回答道。 “方处长,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方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一眼她身后的丁沉舟。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记住,那天夜里,站在林诗君身后的那位军统女中尉,就是面前的这位卢秘书。 虽然自己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足够。 每个人的容颜可以改变,外貌可以改变,唯有那两眼之间的距离无法改变。 她,就是当年老林的未过门的妻子——小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她现在,现在怎么会成为副市长的秘书,一个曾经的军统电讯室特务,后来被鲁明策反后潜伏在敌人的心脏,如今解放了,她的身份……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看小卢那张冰冷的脸庞。 他使劲地握了握手心中那枚翠绿的扳指…… 两辆车启动了,疾驰而去,奔着城外那座巨大的建筑而去。 那座平铺在郊外的监狱如同一头从地狱里爬出的巨兽,静卧在原野里,张开血盆大口,等着进去的每一个人…… 第119章 监狱长 押着方城的车到龙华监狱的时候,夕阳还挂在天边。 同样挂在天边的还有那一片晚霞。 那天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直指天空,有的透过天边的云彩照射在大地上,洒下金色的光辉,令人陶醉,山川大地在夕阳的余辉映照下,上海郊外的原野涂上了金粉一般,成了金色的世界。 龙华监狱那道巨大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了,夕阳的余晖也是毫无保留地将那份金黄洒了进去。 上天是公平的,将所有的温暖和仁慈洒满这人间。 人间又是不公平的,不是每个人的内心都能开了那么一扇窗户,让那片金黄洒进去。 监狱里空荡荡的院坝里站着一排迎接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头发有些花白,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一身草绿色的军服,洗得有些泛白。 他和张平汝一样,也戴着一副眼镜。 黑框眼镜。 黑框眼镜后面那一双眸子明亮、深沉,既像一池透亮、清澈的湖水,又如同一抹暗绿、幽静的深潭。 车停稳了,最先下车的是张平汝和周局长。 监狱长于少冲迎上前去,一个标准的立正,朝两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听口音,于少冲是宁波人。 这是周局长第一次见于少冲,周局长努力地挂出一丝微笑。 张平汝伸出手去,于少冲连忙把手迎了上去,握着张副市长的手。 张平汝笑着说道。 “于监狱长,按照上级的指示,我们把方处长暂时放在你这里,还请你多多关照啊……” 于少冲连忙笑着回道。 “坚决执行上级的指示,我们一定会把方处长照顾周到的。” 张平汝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脸,看了看周局长,对于少冲介绍道。 “这位是公安局周局长,他们对方处长比较了解,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于监狱长就直接和他联系。” 于少冲立即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又双手伸过去,紧紧地握着周局长的手。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日后还请周局长多多指导。” 周局长客套地回了两句,甩开了于少冲的手,回过头,看了看站在一片余晖中的方城。 “那就是方处长,他的问题嘛,上级还未定性,等着组织上的审核。” 周局长淡淡地对于少冲说道。 于少冲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站在车旁的方城。 张平汝又说话了。 “老于,这方处长呢,虽然有些问题,但是目前那些问题都还没有彻底地搞清楚,到底是敌我矛盾还是内部矛盾,上面没有定性,也未调查清楚。” “方处长在革命时期也是做出巨大贡献的,功是功,过是过,组织上把他安顿在老于这里,既是出于对方处长的保护,也是目前革命形势的需要。” 张平汝洋洋洒洒说了半天,于少冲和周局长都默不作声,两人都各怀心事。 “那就这样吧,我和周局长就把人交给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张平汝瞟了一眼两人,故作轻松地说道,转身就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对站在方城身边和卢秘书和丁沉舟说道。 “丁科长,麻烦你领着卢秘书把手续给于监狱长办一下,有些上级的文件让于监狱长签个字。我有个会,就先走了。” 说完,他一声不吭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司机出发了。 周局长心头咯噔一下,这不是张平汝的风格,他和这位老战友共事十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地将自己甩在当场。 他甚至都没有将卢秘书带走。 于少冲看着那辆扬着尘土的车,脸色渐渐地沉了下来,喃喃地说了一句。 “丢了烫手的山芋,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局长一愣,仔细地打量起面前这位瘦削的中年男人来。 于少冲似乎这才想起身边还站着周局长,讪讪地笑了笑,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食堂今天杀了头猪,您大驾光临,今天就在这儿喝碗猪血汤。”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周局长的胳膊往那座只有三层,却通体黑色的办公楼走去。 周局长架不住于少冲的拉扯,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 “你不是今夜的火车北上么?” 于少冲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 “时间还早,不耽搁吃饭的功夫。” 随即于少冲又吩咐站在门口迎接张平汝一行的人员,让他们领着丁沉舟、卢秘书去办手续。 于少冲和周局长刚踏上台阶,于少冲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后面的人说道。 “手续办完后,所有人都到食堂边上的会议室,大家伙都来喝一碗猪血汤。” 说完,他转身将周局长领着走到了办公室一楼侧面的食堂大厅。 “老莫,老莫……” 于少冲一进食堂,就嚷了起来。 只见空旷的食堂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排破旧的木质长排座椅整齐地摆放在中间。 大厅的尽头是一排打饭窗口,三个窗口,每个窗口上面贴着编号。 窗口的后面就是伙房。 一个浑圆的脑袋从三号窗口露了出来。 他就是老莫,食堂的厨子。 四十多岁的模样,和于大名一样,都顶着一颗秃头,只是于大名的脸上满是横肉,老莫的脸上却堆满了油光华亮的肥肉。 于大名的眼神凶狠、犀利,而老莫的眼神里满是怯弱和谄媚。 老莫连忙应了一声。 “监狱长,我在呢,我在呢,您有啥吩咐……” 脸上堆着笑,那种笑容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他人畜无害。 “猪杀得怎么样了?晚上有公安局的同志,也有市里的领导来我们这里喝猪血汤呢,你赶紧地弄几个菜出来。” 老莫晃了晃圆脑袋,笑着回应道。 “监狱长您就放心吧,刚把同志们的饭菜准备好,马上就给首长们弄上……” 说完,老莫又把他那圆脑袋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砍剁声响。 第120章 监狱里的厨子 “这老莫,十多岁就在这监狱里干厨子,都三十多年了,现在还是厨子。” 于少冲一边微笑着说道,一边把周局长往边上那间会议室拉去。 周局长本想拒绝,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或许,自己能从这位刚刚上任的监狱长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两人刚刚坐定,于少冲又在边上的桌上端来两杯水。 两杯白开水,放在桌上,他讪讪地笑了笑。 “周局长,你来,我也没啥准备,连茶叶都没有,咱们就喝点开水吧。” 周局长笑了笑,摆摆手后,双手将茶杯捧在手心里。 “白开水好,白开水好。” 于少冲刚坐下,周局长又幽幽地说了一句。 “当年的委员长,戴局长不都只喝白开水么……” 周局长的话音未落,于少冲的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惊恐,却又转瞬即逝。 “那……,那是,喝开水养生是养生,只是少了些味道,人这辈子啊,过的太过平淡,还不如不来这人世一遭。” 于少冲笑着回答道。 “听说当年周局长一直战斗在白山黑水之间,你们抗联也是和日寇周旋得最久的队伍了……” 周局长抬起头,看了看脸上满是笑容的于少冲,也冲着他笑了笑。 “鬼子嘛,总得要人打不是!” 看似轻描淡写,谁又知道周局长内心的痛苦和沉重。 于少冲朝周局长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的神色。 “我于少冲这辈子就最佩服像周局长这种打鬼子的战斗英雄!” “于监狱长在革命时期做什么工作?” 周局长淡淡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缓缓地收起竖着的大拇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轻轻地摇摇头。 “我可比不上周局长,我嘛,说来惭愧,干地下工作的……” “哦?” 周局长顿时来了精神,双眼盯着于少冲。 “咱们也是同行啊,我是和鬼子明刀明枪地干,你们可是和他们在斗心眼呢,你们比我们强多了。” 于少冲连忙摆摆手,刚要说话,突然听见敲门声。 进来的是老莫。 肥胖的身体系着一条油腻腻的花布围裙,双手使劲地在裙子上擦了擦。 “监狱长,我请示一下,咱今天招待的首长有没有忌口的么,马上就下锅了,您看……” 周局长侧过脸去,看了看老莫。 一个字——圆。 脑袋圆,肚子更圆,胳膊短,腿也不长。 完全就像个皮球,周局长不由得有些哑然失笑。 可就在周局长心头暗笑的瞬间,他的眼神却逐渐凝固。 老莫的那双手太过特别,按说他的这种身材,他的手指应该是短粗短粗的。 可是,老莫的那十根手指却显得与众不同。 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光滑,肌肉有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于少冲想了想,突然提高声调,对老莫说道。 “周局长是从北方来的,老莫你就辛苦些,加两个东北菜吧,猪肉炖粉条啊什么的……” “好嘞!” 老莫高兴地应了一声,那双眼睛满是笑意,只是看着好像那双眸子要陷入脸上那堆肥肉之中。 “看来于监狱长上任没几天,和下面的人搞得很熟啊……” 周局长若无其事地打趣说道。 于少冲从周局长的话音里听出了其中饱含的深意,笑了笑,把身体悄悄地朝周局长挪了挪。 “周局长,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也是初来乍到的,这座监狱里,犯人都有一千多号,战士,干部又有几百人,人人都有张吃饭的嘴,你说我来了,第一步咋办?不得先把大家的嘴糊住,把大家的肚子填饱不是?” 周局长侧目盯着于少冲,看不出来,他不是个简单人啦。 大壮的职务被撤,换上一个立场不明,身份不确定的于少冲上来,他到底是不是潜伏在我们高层的特务给龙华监狱安插的眼线,还是他误打误撞就任了这监狱长位置呢。 证据,一切都要讲证据! 周旋,所有的暗斗不过是敌我的周旋。 而所有暗斗,不过是看谁先露出破绽! “看你和这老莫这么熟,我以为你们以前就认识呢……” 周局长假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口说道。 于少冲轻轻地摇了摇头。 “以前不认识,也未见过老莫,只是来这龙华监狱,听旁人说过他。老莫在龙华监狱当厨子了三十多年,手艺不错,不但能伺候得了这三十多年来上上下下的长官,领导,还能让关押在监狱里的犯人在伙食上说不出个啥来。”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沉思片刻,又喃喃地说道。 “以前也来过这龙华监狱,当时的监狱长言大壮是个抠唆的人,一次都没留我吃过饭,更别说你于大监狱长准备的猪血汤了……” 周局长说着说着,脸上涌起笑意来。 于少冲也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了周局长,又掏出火柴,给周局长点上,最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支。 于少冲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香烟,瘦削的脸庞上涌起淡淡的阴郁神色来,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燃着的火柴杆儿晃了两下。 “都有都的难处,言监狱长多好的人啦,就因为一件还未定性的事故,就给……” 周局长眯着眼,透过缥缈在自己眼前的烟雾盯着于少冲。 “你觉得那个女特务的死是事故?” 周局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脸颊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笑着说道。 “按照你们公安的说法,那就是一桩刑事案件,肯定不会是自杀;按照我们监狱管理者的角度来说,那不就是事故么!一个女犯人在我们这儿,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还不是自杀,周局长你说,性质会是什么?” 于少冲又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 “只是言监狱长很冤啦,就算是事故,就算是刑事案件,不也得等人家弄清楚了再说么?即使要大壮担责任,不也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能定他的责任么?” 周局长沉着脸,静静地听着。 从这些话听来,于少冲好像并不清楚那个女特务的身份,也并不清楚自己已经深陷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 也有一种可能,他在和自己演戏。 周局长深邃地看了看于少冲,面前这个头发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到底会是谁呢? 第121章 政委老吴 周局长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身后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丁沉舟和小卢。 “来,来,两位领导,这边坐。” 站起身的于少冲连忙招呼道,丁沉舟也是一脸的笑容,上前两步,握着于少冲的双手,打趣地说道。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伙房来了,我们可算赶上打顿牙祭了……” 于少冲哈哈大笑两声,连忙摆摆手。 “丁科长言重了,也就是普通工作餐,只是碰巧今天杀猪而已。” 于少冲把丁沉舟安顿在周局长身边坐下,又看了看满脸冷漠的卢秘书,微笑着对她说道。 “卢秘书辛苦,您请这边坐。” 说完,于少冲连忙将周局长对面的那把椅子拉开。 与其说这是一间会议室,不如说就是一间招待用的小雅间。 长方形的会议桌并不大,两边各两把椅子,两头各一把椅子。 它,就是一张餐桌,只不过在桌面上铺了一张军绿色的桌布而已。 卢秘书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了一眼于少冲,娥眉微微地一颤,没有说话,慢慢地坐了下来。 “咦……” 于少冲看了看卢秘书身后敞开的大门,脸上涌起诧异的神色。 “方处长呢?他怎么没来?” 于少冲转过脸,看着丁沉舟,问了一句。 丁沉舟愣了愣,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于少冲会想起方城来。 难道他也让方城来喝这碗猪血汤? “他……,他已经被吴政委带到监舍去了,这不是……” 丁沉舟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到了这个地方,不是管理,就是犯人,至少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方城应该算是犯人。 于少冲假装脸色一惊,眼神一愣。 “这老吴,吃顿饭再送嘛,都是生死战友,他方城还能成为特务不成。” 于少冲疾步走出门去,似乎去招呼人去把方城给带来。 坐在会议室里的周局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丁沉舟侧过脸,用深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周局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什么话都说了。 没过多久,于少冲回来了,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厨子老莫。 老莫的双手端着一个硕大的搪瓷盆。 盆里满满的盛着滚烫的食材,暗红,闪着油光的猪油,还有大片大片的五花肉片,当然,里面更多的还是土豆片、藕片、青菜、豆芽等等。 不知道老莫那个老东西从哪里搞的鸭子,还把卤了鸭脖子剁成几截放在盆里。 红亮的油水上漂着一大把的红辣椒和绿色的新鲜花椒,典型的川菜。 热腾腾的一大盆放在会议桌上,顿时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 “老莫,去把你自酿的米酒拿一壶来,带几个杯子,再加两个菜,赶紧的……” 于少冲一边招呼着老莫,一边笑吟吟地坐了下来。 “周局长,你看这已经下班了,咱们可不算是违反纪律,喝点,喝点……” 周局长刚想要推辞,他身边的丁沉舟却接过了话。 “于监狱长真是客气,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说完,他侧脸看了一眼周局长。 周局长顿时明白这老小子心里的意思,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就看他们玩什么花招儿吧。 周局长也不想走,既然方城也被于少冲叫了过来,加上一个已经被陆天耕招供的特务丁沉舟,桌上还有一个身份并不明朗的监狱长。 这是一场好戏! 一会儿,一名帮厨的战士进来了,手里捧着碗筷,给每个位置都放了一副碗筷,转身走了出去。 周局长心头一愣。 六把椅子,现在已经坐了四个人,加上被于少冲叫过来的方城,还有谁呢? 主位坐的是监狱长于少冲,他的右边是周局长,周局长边上是丁沉舟。 丁沉舟的对面坐着的是卢秘书,卢秘书的右边,也就是于少冲的左手边空着。 当然,于少冲正对着的,门口的那个单椅也空着。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政委老吴,周局长和丁沉舟以前都和他打过交道。 满头的白发理成板寸儿,国字脸,脸上皱纹沟壑,是个老革命。 老吴的身后是方城,还是那身黑色的便服,一脸沉寂、宁静。 “方处长,你请。” 老吴很客气,走到门边,让了让,伸手轻轻地一摆。 “吴政委,你先,你先。” 方城不是客气,而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吴政委不再客气,跨进门去,先朝着周局长敬了一个礼,周局长连忙站起身。 “老吴,好久不见了,老朋友了,不用客气。” 吴政委笑了笑,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周局长的手。 “老朋友是老朋友,你现在可是一局之长,论职务,可比我高多了……” 此时,于少冲也站起身,冲着两位挥手说道。 “老吴,老周,局长、政委这会儿都下班了,现在都是些老战友,老革命,大家一起小聚,小聚。” 老吴笑着应了一声,又和早已随着周局长一站起身的丁沉舟握了握手,安顿他们坐下,然后转过身。 “方处长,咱们第一次见面,今天就算给方处长接风了,来,来,这里坐。” 说着,他将方城迎到了于少冲的左手边,坐在了卢秘书的边上。 方城没有客气,连带笑容坐了下来。 待方城坐好,吴政委回到了那最后的位置上,于少冲的对面。 于少冲是主位,那老吴的位置就是主陪。 周局长默默地抬起头,有意无意地盯了坐在他对面的方城一眼。 方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这种安排,绝对不是曾经钻过老林子的大老粗能够想得到的。 “吴政委,我记得你可是当年杨司令的麾下……” 突然,周局长一脸轻松的说话了。 吴政委愣了愣,似乎对周局长突然的这句话没有准备,沉默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是啊,我当年是杨司令一师师部的一名参谋,当年周局长也在东北,想必很清楚,一师被陈斌这个叛徒带着投了日。” 老吴脸上竟然涌起了淡淡的悲愤,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们师的同志们哪知道那瘪犊子玩意儿是去投日,都以为下山去打鬼子呢,结果……” “那你……” 周局长又问道。 “等到我们进了日军军营,才知道上了陈斌的当,有些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投了日,还有些同志想着无论如何要逃出来,继续回来找杨司令的队伍。” “你也不容易啊……” 周局长缓缓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老吴,又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方城。 “哎!我是堂堂中国人,怎么能卖国求生,过了两个月,我们几个同志趁着出城搜山的机会,逃了出来。” 听吴政委娓娓道来,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此时坐在主位的于少冲笑着说话了。 “老吴,都过去的事儿了,干革命的哪没个坎坷、困难呢,只要活着,活着就好,杨司令,赵司令当年都是令鬼子闻风丧胆的人物,都牺牲了,都没看见新中国成立,也没见着这大好的新社会,新气象。” 于少冲突然觉得自己说到那些牺牲的英雄们,又把氛围拉得更加悲怆,连忙换了话题。 “这老吴,也就因为有那段经历,解放后,也就退出了现役,安顿在这监狱里当政委来了,着实委屈了他……” “不委屈,不委屈,在哪都是干革命。” 吴政委连忙摆摆手,客套地回应道。 “这老莫怎么还未把酒拿来呢,老吴,麻烦你给去催催。” 于少冲笑着冲吴政委说道,老吴站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这老吴啊,运气不好,在部队里就一直没升上去,到了年龄,要退下来,别的单位都不选,偏偏选了个隔家千里的上海,还偏偏要在这龙华监狱里来。” 于少冲眼神深邃地看着出去的吴政委的背影,若无其事地说道。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城说话了。 “当年,从陈斌部逃跑的抗联战士有很多,可是其中也掺杂着鬼子的卧底……” 第122章 指鼠为鸭 “卧底?” 于少冲和周局长顿时一惊,侧过脸,看着方城。 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要小看日本人,他们玩这一套很熟溜,当年周乙给山上送药,日本人不是也在药里面做了手脚么?” “你……,你怎么知道?” 于少冲惊愕地问方城。 “当年,我是盛京的警察厅副厅长,日本人的军事行动,我可能不知道情况,但是他们要用中国人当特务,必须通过我们对这帮人进行摸底。” “那这吴政委……” 于少冲诧异地问了问,脸上既严肃又紧张。 方城半眯着眼睛,想了想。 “我记得当年从陈斌部逃走的抗联战士有一百七二人,日本人报给我们调查的人数是一百五十二人,也就是说,有二十个人是不需要我们去调查落实的。” “那二十个就是日本人安插进抗联的暗桩!” 于少冲顿时明白了方城的话。 方城点点头。 “那有没有……” 于少冲又淡淡地问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方城知道,他要问的是这二十个人中间有没有吴政委。 方城想了想,沉默片刻才回答道。 “我只看过那一百五十二人的名单,如果我没有记错,里面姓吴的只有三个。吴水生,吴强根,吴阿四。” 周局长皱着眉头又侧过脸,看了看周局长。 周局长的脸色渐渐地沉了下来。 周局长和于少冲都知道,吴政委的名字是:吴修远。 “那会不会是在……” 一直未说话的丁沉舟居然开了口,虽然声音很轻,大家却都听得真切。 他会不会就在那二十个名单之中,会不会就是潜伏的日本人特务。 沉默,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桌上那盆猪血汤慢慢地冒着热气。 只是,所有人似乎都闻不见那股弥漫其中的香味。 “不是!” 突然,卢秘书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她的脸上。 卢秘书的眼神坚毅,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局长,又看着于少冲,缓缓说道。 “这件陈斌旧部归投案,早在解放战争初期,社会部就做了秘密调查,那二十个人的身份也一一落实了,并没有吴政委,他是真名就叫吴修远,随陈斌投日后,他改了个名字,叫王永海。” “你……,卢秘书,你怎么知道?” 于少冲满脸诧异地问道。 卢秘书依旧板着一副冰冷的面孔,淡淡地说道。 “我是张副市长的秘书,他既是副市长,也兼着社会部的职。” 卢秘书的话不多,大家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既是副市长的秘书,当然也是社会部代理部长的秘书,有些绝密的档案,她是清楚的。 只是,坐在她身边的方城却清楚。 卢秘书根本不是从社会部了解到的情况,上海社会部又怎么能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哈尔滨社会部的绝密档案呢! 她,她是从原军统的情报系统中得到的信息! 这个时候,吴政委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手里还拿着一摞杯子,满脸笑容。 “老莫忙着给大家炒两小菜,我就自己动手了,来,来,摆上,摆上。” 离他最近的丁沉舟连忙站起身,从他手上接过酒杯,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一个。 老吴拎着酒壶,绕着会议桌一圈,给大家斟满白色的米酒。 “别看这老莫是个厨子,酿酒的手艺也不错,有时候我们馋酒了,就上他这儿来,蹭上几杯。” 于少冲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杯子,环视大家一圈,说道。 “今天周局长,丁科长和卢秘书不容易来一趟,加上从重庆远道而来的方处长,过去大家都战斗在不同的地方,现在能够齐聚一堂,还能喝上两杯新中国的美酒,既要感谢党,也要感谢为新中国牺牲的战友和同志们。” “来,咱们干了这一杯,这一杯,先敬牺牲了的英烈们!” 说完,于少冲脖子一昂,杯中的酒倒入嘴中。 大家见于少冲这么说,也都满脸肃然地喝了杯中的酒,连那满脸冰霜的卢秘书也是表情严肃地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于少冲拿起桌上的筷子,招呼大家。 “周局长,给位请,吃菜,吃菜,趁热,趁热……” 大家也都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只有那卢秘书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豆芽放在面前的碗里。 “卢秘书,你吃肉。” 他夹起盆中的一截鸭脖子往卢秘书的碗中递,卢秘书连忙伸手遮住自己的碗口。 卢秘书轻轻地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是上海人,对辣的……” 卢秘书没说出口,吴政委却听得明白,她吃不惯麻辣的味道。 吴政委恍然大悟,脸上满是歉意。 “这老莫,咋没问问呢,我去催催他。” 说完,他又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边的周局长和于少冲正说着话。 “老周,你就给我个实话,这方处长到底……” 于少冲侧过脸,看了看方城。 周局长放下手中的筷子,叹了一口气。 “老于,想必张副市长给你打了电话,你也是了解过的,当年方处长可是我们在伪满卧底最成功的地下工作者,现在组织上就凭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就要把他……” 周局长微微地摇摇头,于少冲看得出来,他是维护方城的。 于少冲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说道。 “懂了,懂了,现在复杂的不是外部敌人对我们的入侵,而是那些……” 于少冲也没有说完,可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有些沉重,反而是那方城却是淡淡一笑。 “也没多大个事儿,审查就审查吧,难不成还能把你审成特务不成!” 方城倒是一脸轻松,那于少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不同的看法,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黑和白,真与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你定性的人怎么看!” 于少冲又微微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来,夹起一段鸭脖子,看了看,冷冷地说道。 “它是鸭脖子还是耗子的脑袋,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怎么?还有人敢指鹿为马不成!” 丁沉舟猛然一惊,诧异地说道。 于少冲慢慢地将筷子里的鸭脖子放在丁沉舟的碗里,盯着丁沉舟的眼睛,浅浅地笑了笑。 “权力就能指鹿为马!如果权力之手被敌人控制,别说指鹿为马了,他们连告诉你鹿就是马的谎言都懒得给你说……” 第123章 卢秘书的秘密 “那于监狱长的意思……” 周局长从于少冲的话里听出了玄机,淡淡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浅浅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方处长的事情,上面虽然说是机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顿了顿,随性地夹起盆里的一片五花肉来,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招呼众人。 “吃,吃,边吃边聊。” 见在座的人都不动筷子,于少冲停住了不断咀嚼的嘴巴,他把筷子放在桌上,伸手抹了抹嘴唇,叹了口气。 “明眼人都清楚,方处长是被人构陷的。” “构陷?” 周局长假装惊讶,眉头一皱,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点了点头。 “方处长的经历,我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父亲方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人,组织上难道不清楚么?” “他们方家两代人的事情,早就有了定论,老爷子虽是党外人士,却也是我们党在最关键时期的坚定支持者;方处长就不说了,十几岁留洋日本,一回到中国就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部位,为国家,为民族出过大力的;要说到他的哥哥……” 于少冲脸上却涌起了淡淡的悲伤,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他是在为老林而痛惜。 而真正知晓其中秘密的人,都知道,于少冲是在为鲁明而悲痛。 “他的亲哥哥也为革命牺牲,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密他的身份,至于方处长的另外一个哥哥……” 于少冲没有说话,侧眼看了一眼满脸平静的方城。 “他46年就死了,也未做出对组织有损的事情来。” 方城默不作声,他的心头只是很奇怪,这位监狱长为何对方家的事情如此了解,鲁明是自己亲哥哥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的。 于少冲说到了老林,方城心头如针刺一般疼痛,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侧了侧身,从盆里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地放在身边卢秘书面前的碗里。 “卢秘书,你辛苦了……” 一句辛苦,千言万语只在这句话里。 卢秘书侧过脸,看着方城的深邃的眼睛,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脸色依旧冰冷,只是那双如星星般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感激和温暖。 “为了你们,我不辛苦。” 卢秘书的话很轻,很冷,却又饱含深意。 这话在旁人听来,也就是客套话,可是在方城的耳朵里听来,他知道其中的含义。 一个人,可以被另外一个人影响和改变。 小卢被林诗君影响了前半生;却被鲁明的改变了后半生。 只是,那个对她最为重要的男人死在了她的怀里。 于少冲淡淡地笑了笑,也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周局长夹了一块肉,一块猪血,招呼丁沉舟自己赶紧动筷子。 周局长拿起筷子夹起猪血,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 “想不到于监狱长知道得不少,组织上怎么会把你安排到这里来当监狱长……” 周局长有些替于少冲惋惜地摇了摇头,于少冲却是大咧咧地笑着回答道。 “周局长,你可别小看这龙华监狱,别小看着监狱长职务不高,油水可不少咧,你瞧瞧,哪个单位能够随时杀头猪改善改善生活?” 周局长笑了,笑容有些落寞。 是的,没有单位能够像监狱这种单位,事情不多,油水不少。 只是,周局长知道,于少冲说的根本就是假话! “对了,于监狱长以前……” 周局长又随口问了一句。 于少冲脸上挂着笑容,左右看了看在座的各位,颇为神秘地说道。 “我啊,说来惭愧,过去一直干的地下工作,没干个啥明堂出来,所以这解放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也就没轮上我……” 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周局长也随着他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却明镜儿一般。 这小子,不但不老实,而且还很狡猾! 没过几分钟,吴政委和厨子老莫进来了,两人手里各端着两个盘子。 四个菜,不算精致,分量很足,看得出来吴政委特意交代了老莫,四个菜中有两个是东北菜,有两个是江淮菜。 既照顾了在东北战斗过的战友,也照顾了不沾麻辣的卢秘书。 “来,来,大家趁热吃,老莫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吴政委放下手中的盘子,招呼着大家,又特意拿起卢秘书面前的筷子,夹了两样菜放在她的碗里。 “卢秘书,老莫不清楚你是上海人,这不,特意给你炒的两样。” 卢秘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吴政委客气了,我也不是不能吃的。” “卢秘书也算是半个东北人吧……” 突然,一边吃着菜的于少冲微笑着看着卢秘书,随口说道。 卢秘书顿时转过头来,娥眉微微一皱,却没有回答于少冲。 “东北人?” 周局长似乎来了兴趣,毕竟在上海能遇到东北老乡真的不容易。 “我也是听说,听说卢秘书的母亲是东北人。” 于少冲笑着回答周局长。 周局长一脸惊讶,看了看于少冲,又看着卢秘书,不解地问道。 “卢秘书,令堂是东北哪个旮旯的?” 卢秘书冰冷的目光从于少冲的脸上移到周局长的目光中,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缓缓地站起了身。 “各位领导,你们慢用,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儿子等着我。” 说完,她不容大家反应,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在座的除了丁沉舟满头雾水,一脸诧异,其他人都表情迥异。 方城平静,平静得可怕;于少冲嘴角挂着浅笑,不动声色;周局长慢慢收敛起脸上的惊诧,似乎有些明白卢秘书的举动。 只有吴政委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追了出去。 “卢秘书,卢秘书……” 第124章 代号毕方 周局长缓缓地转过脸来,看着于少冲,冷冷地说道。 “看来监狱长知道的内幕很多啊……” 于少冲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周局长面前的杯沿,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微笑。 “我以前是干地下工作的,恰巧知道一些事,一些人……” “那她?” 周局长又问。 于少冲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方城却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把端起自己的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把酒杯杵在桌上。 “于监狱长,你让人把我送回监区吧。” 于少冲,周局长和丁沉舟抬头看着方城,面面相觑。 “方处长,您这是……” 方城弯下腰,双手撑在桌上,伸过脸,冷冷地盯着于少冲瘦削的脸庞和那双半眯的眼睛。 “监狱长认识卢秘书,自然是认识老林的。过去的事情,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就算现在有人翻了旧账,就没必要牵连那么多的人!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方城来吧!” 方城的话让周局长和丁沉舟大吃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惊愕无比地看着两人。 只见那于少冲纹丝不动,眼睛微微一眯,如刀锋般的目光顶着方城那冰冷如霜的眼神。 “方处长……” 于少冲慢慢地站起了身,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闪躲。 “方处长,我只是出于好心,提醒您,也提醒卢秘书,方家的事远非你们所能想象,背后的阴谋也绝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好心?” 方城冷冷一笑,鄙夷地盯着于少冲。 “你戳穿卢秘书是老林未过门的妻子,她曾经是军统电讯员的身份,就是为了提醒她,提醒我?” 方城的话顿时让周局长和丁沉舟脸色大变,连忙站起了身。 于少冲瘦削的脸庞抽搐了两下,双手扯了扯衣襟,冷冷地回应方城。 “卢秘书既然能在市委当秘书,说明组织足够信任她,说明她过去的历史已经说清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过去的身份和经历直到今天都没几个人知道,如果有人要拿她做文章,把她牵扯到你方家的案子里来,会是什么后果!” 于少冲语气犀利,不知道是因为喝了两杯的原因,脖子通红。 “重要的不是卢秘书,而是整个上海市委体系!上海是什么地位的城市,你比我更清楚,上海要乱,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经济,一个是政治!经济要乱,从货币着手;政治要乱,就从内部入手!” 于少冲拉开自己身后的椅子,慢慢地走了两步,走到方城的身旁,如刀般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方城的脸庞。 “方处长到上海有几天了吧?有没有接到过假币?有没有被人拒绝过接收新币?敌人已经动手了!” 于少冲仿佛有些激动,滔滔不绝,可是他的话让一旁的周局长心头一惊。 他的话不假,甚至连他这个局长都有过拒绝新币的遭遇。 “攀部长隔离审查,上海社会部群龙无首,为何卢秘书安然无事?你以为是敌人放过了她?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更狡猾,她可能是敌人故意留下的一枚地雷,给整个上海市委领导层埋下的定时炸弹!” 于少冲默默地走到吴政委坐过的那一方,冷冷地看着方城,语气变得平和了些。 “她要是被敌人引爆了,就不单单是拉你们方家下水了,那就会是整个市委领导层都被怀疑,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说完,于少冲努力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又冲着一脸平静的周局长笑了笑。 “老周在上海年数长,他也许比我们都清楚……” “你,你到底是谁?” 突然,方城侧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于少冲,冰冷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微微一笑。 “我,前天才上任的龙华监狱监狱长,我过去是干地下工作的,所以知道得多一些……” 忽然,周局长慢慢地走了过来,朝于少冲浅浅地笑了笑。 “看来于监狱长操的心很多啊,监狱里的一千多号犯人,几百号职工、战士,这连李部长的心都操上了。” 于少冲刚要客套,吴政委突然走进门来,见大家都站着,气氛颇有些严肃,不由得愣了愣。 “监狱……,监狱长,卢秘书她走了,坐的是张副市长留下的车,我给小车班安排了,随后我们安排车送周局长和丁科长。” 于少冲微微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看吴政委一眼,淡淡地说道。 “老吴,麻烦你安排两个战士将方处长送回监区。” 吴政委四周环视了一圈,点点头,对方城说道。 “方处长,这边请。” 方城冷冷地看了看于少冲,慢慢地走了出去。 吴政委和方城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的于少冲说了一句。 “老吴,把方处长安排在99号监舍。” 走在前面的吴政委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于少冲,轻声问道。 “里面不是有犯人了么……” 于少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方城,冷冷地说道。 “我怕方处长想不开,总得有人看着点的好……” 吴政委不解地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过身,领着方城走出了门。 “丁科长,你随着吴政委看看去。” 周局长似乎有些不放心,侧脸对丁沉舟说道。 丁沉舟立即心领神会,快步走了出去,跟了上去。 见他们都出了门,周局长重重的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壶酒,缓缓地走过去,将于少冲的杯子斟满,端起他的杯子走了过来,递给了于少冲。 “想不到,想不到……” 于少冲默默地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周局长,手里端着酒杯,也叹了口气。 “你想不到什么?” 他的眼神深邃,深若幽潭! 周局长回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想不到你就是李部长最后的那枚棋子……” “棋子?” 于少冲的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周局长看着于少冲那满头花白的头发,感叹万千。 “上海的这场暗斗,远非我们能想象,斗争之复杂,之残酷,我现在明白!” “……” 于少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静静地看着周局长。 “当年的祸斗,投身火海,与那恶龙共赴黄泉;今日毕方,现身黄浦江,若非天大的事,李部长又怎么能将如此他派来……” 说完,周局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放下酒杯,又朝着于少冲笑了笑。 “方老先生的学生,活着的不多了,多保重,多保重……” 说完,周局长默默地走出了会议室。 (祸斗:《山海经》一种灵兽,看似普通黑色犬类,一旦认准敌人,将化身一团不灭烈火与敌人同归于尽。) (毕方:《山海经》一种灵鸟,通体红色的一足灵鸟,九头,各头变幻无常,忠诚无比。) 第125章 监狱长巡视 于少冲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出了门的周局长,甚至都没有出去送送他。 于少冲知道,周局长既然知道了自己当年卧底军统的代号“毕方”,那他也一定清楚自己到上海来的目的。 今日的上海虽然红旗飘扬的上海,可是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下面,依然藏着凶恶的鲨鱼!过去,他们在洋面上,随时吞噬着藏在海面下的同志,现在他们却藏在深海之中,又可能随时吞噬着浮出水面的我们。 于少冲将杯中的酒一口喝下,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又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 那盆猪血汤早已凉透,丁沉舟的碗里放着一根鸭脖,卢秘书的碗里还剩方城给她夹的青菜。 吴政委的碗里很干净,他一口未动,只有自己和周局长的碗里虽沾了些油污,却是什么都没剩下。 于少冲浅浅地笑了笑,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食堂,突然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身。 三号取餐窗口,一颗浑圆的脑袋正露出来,一双差点陷入满脸肥肉的小眼睛盯着于少冲。 那是老莫。 于少冲没有说话,老莫也没有说话,两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于少冲又转过身出了食堂。 “监狱长,监狱长……” 说话的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吴政委。 于少冲侧过身,看着他,轻声问道。 “安顿好了?” 吴政委点点头。 “安顿好了,99号监舍,丁科长也送他走了。” 于少冲点点头,想了想,微笑着说道。 “辛苦老吴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你……” 吴政委有些诧异地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我去监舍巡视一遍,也该去火车站了。” “要不要我等你,开车送送你?” 吴政委连忙说道。 于少冲朝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必,我让老田送我就行,你回去吧。” 吴政委迟疑片刻,想了想,便朝于少冲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监区和这栋办公楼隔得并不远,一条走廊,两道岗哨。 几分钟时间,于少冲就到了监区。 这座监狱历经满清,民国政府,国民政府,直到现在都在使用。 监狱地面只有两层,地下也有两层。 现在还是延续了国民党时期的犯人分区制度,把重犯都放在地下那两层,地面一层关押的都是刑期较长的犯人,地面第二层关押的都是些刑满,即将出狱的犯人。 于少冲先去巡视了一遍地下两层的监舍。 他虽然只上任了三天,每天都要巡视两次监舍。 当然,每天,他都要去地下第二层去看看那个人。 从地下监舍出来,他转了转第一层监舍,犯人们早已用过餐,有的呆坐在窗边、床前,有的在看书读报,还有的已经躺下睡觉。 于少冲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手腕的手表,想了想,还是踏上了通往二楼的铁质楼梯。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第二层楼梯口左手的第一间监舍是第1号监舍,这里关押着最快要出狱的犯人。 这间监舍也被犯人称之为“忘川桥”。 忘川桥,黄泉路上的最后一座桥,桥的这边是孟婆在熬忘魂汤,喝了忘魂汤,走过忘川桥,鬼魂就能投胎二世为人。 住进这间监舍,犯人们也就可以出狱二世为人了。 于少冲记得目前这间监舍里关押着三个人,他们三个都是五天后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 于少冲刚走到铁栅栏门前,门里靠着栅栏边上靠着一个人。 “于监狱长。” 犯人的脸上露出笑容,轻声地唤了一声。 于少冲侧过脸,看了看他,又看了他身后,其余两名犯人早已躺在了床上。 于少冲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于监狱长,又巡监了?” 那人又笑了笑,对于少冲说道。 于少冲板着脸,没有理会他。 他刚要抬腿向前走,只听那犯人微微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道。 “连他都关进来了,看来这天又要变啰……” 于少冲顿时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这名犯人口中所说的“他”就是方城。 “你认识他?” 于少冲侧过脸,冷冷地盯着犯人那张瘦削的脸。 犯人抬起手,轻轻地梳了梳头上有些花白的头发。 头发很顺,往脑后倒梳,按规矩他应该被剪成寸头,监狱管理见他要出狱了,也就通融通融,毕竟他已经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代价。 犯人满眼笑意地盯着于少冲,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我岂止认识他……” “……” 于少冲当然知道这个人认识方城,却故意这么问了他一句。 “他当副厅长,我当保安局局长。你说我认不认识?他在上海活动,我正巧又到上海警备司令部做军需处长……” 犯人脸上挂着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不错,他就是即将出狱的陈景瑜。 当年那个和周乙一样卧底在满洲的中统特务,虽说他是特务,却并未直接针对过我们组织。 其实,换个角度来说,他是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出生入死。 陈景瑜看着门外的于少冲,收起落寞的笑容,又问道。 “监狱长,你们连他都关进来了,怎么?他通敌了,还是被毛宏业策反了?” 陈景瑜的话里有些调侃,于少冲的心里却微微一惊。 他怎么知道现在国民党的特务系统掌控在毛宏业手中,按道理,他是接触不到这方面的情报的。 “你认为呢?” 于少冲反问了一句,此时的他似乎颇有些兴致和陈景瑜聊几句。 陈景瑜淡淡一笑,又轻轻晃了晃头。 “中国人呐,无论哪朝哪代,都是会出汉奸,都会出内奸的。” 他又苦涩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不是为权就是为钱,最怕的是卖国,卖国的人才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大的毒瘤!” “那你认为他是为何进来的?为了权?钱?还是卖国?” 于少冲又冷冷地问陈景瑜。 陈景瑜收起脸上的笑容,脸色变得肃然、宁静,他盯着于少冲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思片刻,冷冷地说道。 “你们上面有内奸!” “……” 于少冲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犀利,脸颊微微地抽了抽。 “我认识你们的人很多,真正令我佩服,敢用自己性命担保不会叛变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周乙,一个就是方城。” “你认为是我们潜伏在我们中间的内奸在整方城?” 于少冲一脸平静地问陈景瑜。 陈景瑜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于少冲。 “你出去后有什么打算?” 突然,于少冲又问了陈景瑜一句。 陈景瑜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嘴角居然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出去……” 他的话倒是令于少冲微微有些惊愕,于少冲想了想,说道。 “还有五天,你就出狱了,出去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公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五天?” 陈景瑜未等于少冲说完,涩涩一笑,喃喃自语。 “五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陈景瑜又说了一句,侧过身,看着身后躺在床上的两名狱友,不再说话。 第126章 号监舍的犯人 于少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两名正在微微打鼾的两名犯人,眉头微微皱了皱,默不作声地转过身。 于少冲刚走过两步,突然又折返回来,对背靠着墙壁的陈景瑜轻声问道。 “你,你认识我吗?” 陈景瑜侧过脸,盯着栅栏外面的于少冲,看了许久,缓缓地摇摇头。 “我认识你,你自己小心点……” 于少冲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 这层监舍是个回字型,二楼的走道围着中间一圈,1号监舍在这边,99号监舍就在对面。 于少冲刚刚停留在1号监舍门前,却不知道对面那排监舍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只有那99号监舍的门紧闭,门后不见人。 于少冲满脸严肃地顺着走廊慢慢地走着,足足走了近十分钟,他才走到99号监舍的门边。 于少冲并未突然出现,而是静静地站在98号监舍的门边。 98号监舍的犯人早已躺下,即使鼾声如雷,于少冲还是听见了99号监舍里传来的说话声。 “他怎么把你放在我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话音里的他,是于少冲;话音里的你,是方城。 “也许,你这里更安全吧。” 回答的是方城。 “安全?”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 “要说这整个监狱,我这里是最不安全的。” “哦?你老人家一个人住一间监舍,还不安全?” “哎……” 老者叹了一口气。 “和我同住过的狱友,近二十年来,没有一个活着离开过这座监狱。” “唯一的例外是他……” “高林心。” 方城猜到了那个人,就是被周乙从这座监狱里带走的高彬,高林心。 老者点点头,又淡淡地笑了笑。 “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被关了进来。” 方城也点点头。 “是的,是他自己要进来的。那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无论是在伪满,还是在国民党,他都能全身而退。” “只怕这一次……” 老者轻轻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方城却是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次,他逃不掉?” 老者没有回答,似乎也不想再说起高林心这个人来,抬起头,静静坐在对面床沿上的方城。 “或许有人要害你,所以才把你关进这座监狱,又把你安置在我这间牢房里。” “哦?老人家这么认为?” 方城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笑容,话里却带着丝丝的不屑。 “你很像一个人,我年轻时候的一位好友。” 老者还是没有回答方城,又换了一个话题。 方城也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慢慢地站起身。 “当年徐崇先,顾青山叱咤伪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康德皇帝最为忠心的肱股之臣,想不到一个命丧黄埔江,一个却在这龙华监狱里被关了二十年。” 方城没有认错人,面前这位老者就是顾青山。 顾青山也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是唯一一个在监狱里不用穿囚服的囚犯,据说这个传统是一代一代的监狱长传下来的,就连解放后接手的监狱长也给了他这个特权。 一袭灰色长衫,满头银发,连那眉毛都有是雪白。 干瘦的脸上满是皱纹,颚下挂着几根同样银白的胡须。 即使在牢里二十年,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文人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你认得老夫……” 顾青山似乎对方城识破他的身份毫不惊讶,淡淡地说道。 方城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是方从恩的儿子。” 突然,顾青山笃定地说了一句,又绕着站着的方城看了看,踱了两圈。 “嗯,有令尊的风骨,却少了些令尊的儒雅和睿智。” 方城侧过脸,看着顾青山那双深邃的眼睛,笑了笑。 “古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这里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顾青山哑然笑道。 “不怪你,不怪你,只怪令尊实在太过优秀,间门五百年才出一个方从恩,你纵然是他儿子,也达不到他的高度的。” 方城心头一惊,这老头什么都清楚,连隐秘的言家间门他也知道。 “您老人家当年与家父被称之为虞山镇儒门言家最为杰出的弟子,想不到三十岁不到,您老就销声匿迹,后来知道您老的消息,已经是伪满成立几年后的事情了。” 方城叹了口气,一语戳穿了顾青山的经历。 顾青山仿佛毫不避讳自己曾经在伪满为皇帝和日本人做过事,竟然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 他的话平和而沉稳,眼里却带着些悲怆。 一直站在门外墙边的于少冲静静地站着,眼神却变得愈发地深沉。 终于,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里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于少冲缓缓地跨前一步,站到铁栅栏门前,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顾青山和方城。 “方处长,你还对这间牢房满意吗?” 于少冲的话很冷,面无表情。 方城笑了笑,慢慢地走上前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铁栅栏,四目对视。 沉默良久,方城点点头。 “多谢监狱长好意,能让我得遇故人,家父挚友,也是方某长辈,监狱长良苦用心了……” 于少冲浅浅地笑了笑,目光移到站在方城身后侧面的顾青山身上。 “顾老先生,这位方处长既然是老先生的熟人,他这里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打扰先生几天了。” 顾青山默不作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捋了捋颚下稀疏的那几个长须,平和地看着于少冲。 “听说你当年参加地下党,认识的第一位同志就是静安小组的田文水组长?” 突然,于少冲淡淡地问了一句。 当然,这句是问方城的。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 于少冲沉默地看方城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顾青山,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句。 “如果他还活着,或许就不用你进来了……” 说完,于少冲转过身,大步顺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方城站在门前,侧过脸,看着于少冲瘦削的身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突然,方城抬起一瞥,1号监舍的门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眼神带着笑意,盯着方城。 方城一脸平静,心头却是一惊。 那个人是陈景瑜,他的老熟人。 令方城惊讶的并不是陈景瑜,而他身后的站着一个人。 陈景瑜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也站着一个人,那个本应该躺在床上睡熟的犯人。 第127章 监狱里的早餐 那个人,方城只见过一面。 一面,足以记住他的面容。 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陈景瑜的身后,半身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张脸,被门前昏黄的灯光照得惨白。 他的嘴角浅浅地挂着阴冷的笑容,脖子上有一道不长,却异常清晰的刀疤。 暗红色的刀疤凸起,如同一条手指般粗细的蚯蚓绕在脖间。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看前面的陈景瑜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对面99号监舍的方城。 方城的眼神愈发凝重,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间。 他,为什么还活着? 突然。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手来,以手化刀,重重地在自己的脖前一抹。 脸上那道诡异的笑容配合着他的这个手势,方城明白,他是在向自己挑战。 方城默默地侧过身,靠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努力地平静自己的情绪,努力地把认识他的那一夜仔细想了又想。 也许,他活着是个意外…… 方城紧锁眉头,使劲地闭了闭眼睛。 也许,自己看花了眼? 忽然,方城猛地又站了出来,朝对面看去。 对面1号监舍的铁栅栏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陈景瑜不见了,那个神秘的人也不见了。 “你认识他?” 一直站立不动的顾青山从方城的行为中看出了端倪,浅浅一笑,问道。 方城知道,老爷子问的是陈景瑜。 他点了点头。 “我认识,早在满洲时期就认识。” 顾青山又问道。 “那你一定认识周乙?” 方城侧过脸,看着老先生,也点头回应道。 “当然认识。” 顾青山微微地笑了笑。 “他要是我的真女婿就好了……” 顾青山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他不再理会方城,慢慢地坐回了他的床铺,又慢慢地躺了下去。 如此说来,他就是顾秋颜的父亲。 周乙的老婆孙悦剑自从带着他们的儿子去了苏联境内,就再也没有回来。 方城见老先生躺下,也不好多问,轻轻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慢慢地躺了下来。 只是,他圆睁着双眼,看着外面的昏暗的灯光射进来,映在地上。 一道黄,一道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城的眼睛沉沉地闭上。 他睡得很熟,或许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舒服的一夜。 监舍外传来一阵嘹亮的起床号声,又把他拉回了他从未经历过的,魂牵梦绕的军旅岁月。 监狱里的管理干部吹响了尖锐的哨音,要查房,准备早餐。 所有人都站在了铁栅栏后面,包括顾青山和方城。 方城努力地朝着1号监舍看过去,栅栏后面只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景瑜,另外一个却不是昨夜对着方城冷笑的那个“熟人”。 方城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他很确信,陈景瑜身边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一楼的犯人已经排队朝餐厅鱼贯走去,二楼的犯人们还在等,等一楼的犯人就餐完毕,他们才能下去。 所有人都这么静静地站着,一边等着管理干部巡视,一边等着他们的就餐哨音。 其实,每个人真正等待的是那沉重而清脆的开门的声音。 能够自由地出去走一走,才是这些犯人最大的渴望。 终于,领头的管理干部吹响了就餐哨,每扇铁栅栏门前站立着的一名看管战士掏出钥匙,齐刷刷地把门打开。 “列队!”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所有监舍的犯人走了出来,一个排着一个,只是每隔几个人,中间都会站着一名看管战士。 “有序前往餐厅。” 那个声音又响起。 从1号监舍的排着的第一名犯人开始下楼梯,二楼的所有犯人环绕着那回型的走廊缓缓地朝楼梯口走去。 陈景瑜走的第一个,方城是最后一个。 当方城走下楼的时候,一楼就餐完毕的犯人们已经排着队往监舍走去。 餐厅,就是昨夜于少冲请周局长等人吃饭的食堂。 食堂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的长形桌子和条凳。 每个犯人都在进门的桌边取了一套搪瓷大茶缸和一把圆头勺子,在管理战士的命令下,分别排在那三个取餐窗口的后面。 吴政委正背着双手,满脸肃然地盯着进来的每一个犯人。 方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也是最后一个取了餐具。 他刚要往前走,站在门口的吴政委伸手拦住了他。 “方处长,昨夜还习惯么?” 方城冲着他淡淡地笑了笑。 “昨夜,可能是我这几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吴政委讪讪地笑了笑。 “踏实就好,踏实就好,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方城不再多说,又要往前走,吴政委一手拉住方城的胳膊,侧脸看着方城。 “于监狱长昨夜临行前,特意交代我,若方处长有什么需求,尽管向我说,只要在原则范围内,我会尽可能的给你行方便的。” 方城想了想,微微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摇头。 “既然进来了,我就是犯人,多谢监狱长和吴政委的好意。” 说完,他回过头,朝前面的队伍走去。 方城排在第三号窗口,给他盛饭的人是老莫。 老莫当然也认出了最后一个来打饭的人是于监狱长请客的方处长。 他那陷入满脸肥肉中的小三角眼一愣,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方处长……” 方城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浅浅地笑了笑。 老莫也不再多说,只是在他的搪瓷茶缸里多盛了半勺稀饭,又在他的茶缸盖子上多放了两个包子。 其他犯人都只有一缸稀饭,三个馒头。 “方处长,包子,新鲜猪肉包子……” 老莫朝方城谄媚地笑了笑。 方城还是礼貌性地朝他浅浅一笑,端起搪瓷茶缸和茶缸盖儿,转身离开。 有些犯人已经吃饭离开,离方城最近的桌子已经空了几个位置。 方城瞥了一眼,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正巧,这个空位的边上还有一个人正在埋头就着稀饭,啃着馒头。 那个人,正是陈景瑜。 第128章 再遇故人 “陈处长,好巧。”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轻声招呼了一声。 陈景瑜愣了一下,侧过脸,看见是方城,没有说话,继续啃着手里的馒头。 方城又是一笑,伸手拿起自己茶缸盖儿上面的包子,放在陈景瑜空了的茶缸盖儿上。 “包子,新鲜猪肉包子。” 陈景瑜又是一愣,抬起看了看三号窗口的老莫,不客气地拿起包子,一口咬掉半个。 “十年前,陈处长请我喝上好的法国红酒;十年后,我只能请陈处长吃两个包子了。” 方城打趣地对陈景瑜说道,漫不经心地拿着馒头,轻轻地啃了两口。 “二十年前,我还请了另外一个人喝过名贵的法国红酒,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见过他……” 陈景瑜一脸平静,侧着脸,盯着方城的脸。 方城知道,那个人就是周乙,周乙在营救出孙悦剑后,为了不拖累潜伏在保安局的陈景瑜,专门去了一趟陈景瑜的家中,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这位既是战友,又是对手的敌人。 陈景瑜又是一口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咬进嘴里,使劲嚼了嚼,喝了一口稀饭,咽了下去。 他抹了抹嘴角,脸上突然涌起淡淡的笑容。 “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怪?论立场,你和周乙,都曾经是我们的死敌。可是,论交情,虽然我和你们俩都交往不多,却让我感觉你们远比我那些中统同仁们可靠得多。” “不是我们可靠,是共产党可靠!” 方城慢悠悠地啃着馒头,喝着稀饭,满眼的坚毅和自豪。 “共产党可靠?” 陈景瑜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要是可靠,就不会把你关在这里来了……” “你这么相信我,我就不能违纪、犯法?” 方城有意打趣地问了一句陈景瑜。 陈景瑜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好几秒。 突然,他那张紧绷的脸庞顿时涌起淡淡的笑容来,那种恍然大悟的笑容。 “我就说嘛,你方副厅长要是被你们的人关进来,那共产党也就坐不稳这天下了。” “……”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景瑜,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那带着麦香的馒头。 方城知道,陈景瑜一定明白了自己进来的原因,这也是他为何要坐在他身边的原因。 据他了解,陈景瑜从解放前就被关在了这座监狱,刑期快有十年,这十年来,或许他比监狱长更了解这座监狱! 他一定要让陈景瑜知道自己进来的目的,但是又不能亲口告诉他。 方城在赌,赌陈景瑜不会再被军统特务信任,赌他早已被国民党的情报机构抛弃! 只有这样,陈景瑜才能帮助自己,了解到一些其他人不知晓的,这座监狱里的秘密。 “你们……,你们还是找到了这座监狱里来了……” 陈景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盯着方城的眼神却异常的严肃。 方城心头一怔,果不出自己所料,陈景瑜应该知道些什么,只是要如何才能让他开口呢? 方城没有底,却又不能贸然开口,只能淡淡地笑了笑,问他一句。 “十年前,那位齐中将并未把你从监狱里保出去?” 方城不回答陈景瑜的话,反而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他是在向陈景瑜传递一个信息。 他既不否认陈景瑜所说的“找到这座监狱里来”,也不承认他就是奔着这座监狱的秘密而来。 陈景瑜见方城没有正面回答,讪讪地笑了笑。 “那种人,见利忘义,他又怎么会保我?” “听说他后来死在了淮海战役?” 方城又随口说道。 陈景瑜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仇恨的神色来。 “看过报纸了,他在徐蚌会战被你们击毙了,还是在逃跑途中,被你们的民兵给毙的,真是丢了国军的脸…… ” 短短一句,方城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陈景瑜是个顽固的国民党分子,却不失为一个血性的军人。 “那批文物……” 方城又问道,那批被日本人黑龙会在中国搜刮几十年的文物去向何处,至今都是个谜,或许陈景瑜知晓它们的下落。 陈景瑜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又沉着脸盯着方城。 “你不会是为了那批文物进来的吧?”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自从你进了监狱,姓齐的死了以后,那批文物就再也没有了下落。” 陈景瑜刚要开口,只听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就餐结束,所有犯人起立,整理餐具,排队回监舍!” 一名就餐管理干部也正好巡视到了方城和陈景瑜的身后,两人连忙喝了两口稀饭,站起了身。 “方处长,早餐还满意吗?” 方城一惊,回头一看,原来身后的巡视管理干部居然是吴政委。 他,他怎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方城心里咯噔一下,也庆幸自己并未多说什么。 方城没有说话,嘴里鼓囊囊地包着未咽下的馒头,朝着吴政委重重地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容。 陈景瑜已经端着大搪瓷缸子走到了出口。 出口有两个硕大的竹编箩筐,所有的犯人要把餐具放进箩筐里,箩筐边上有两名帮忙的犯人,他们弯下腰,将里面的餐具码放整齐。 陈景瑜放下手中的餐具,随着前面的队列往监区走去。 方城还是最后一个,硕大的食堂大厅里顿时空荡荡。 方城紧走两步来到出口,刚弯下腰把手中的搪瓷缸子和勺子放进去,在他起身的一瞬间,那个穿着囚服,帮忙的犯人也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方城没有看见他的脸,却猛然注意到他那脖子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指头粗细的硕大蚯蚓绕在他的脖子上。 方城心里一沉,眉头微微一皱。 两人同时抬起了头,四目对视。 “你,你真的没有死!” 那个人面无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仇恨。 “你还记得我……” 他说话了,语气冰冷,冷得如千年深潭里的寒冰。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好记性,我们只见过一面,我在你面前只活了十分钟,过了十年,你都还记得我……” 还是冰冷的语气,却又带着一丝无以名状的悲怆。 “你不也一样么……” 方城平静地回答他,只是他的声音显得柔和,柔和得像秋天的池水。 第129章 他,原来是未死的阿森 他,就是当年被童白松一刀插中脖子的阿森。 阿森没有死,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被赶到现场的警察救了,也就在那天夜里,他也消失了。 那一夜,文重月死了,周悦山也死了,阿森不敢回去,出卖了自己上司,能保自己平安的上司又死了。 回杜公馆么?杜宇生会放过他? 作为军统最底层的特务,回去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死路! 方城虽不清楚阿森后来的经历,却也猜了个七八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城又问了阿森一句。 阿森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阴冷地回道。 “我在乡下躲了三年,直到共产党进了城,我向政府自首了,判了我五年……” “五年……” 方城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疑惑,为何一个自首的特务会被判刑五年?他只不过是一名潜伏在杜宇生身边的监视特务,并未给我们组织,给当时的上海地下党带来任何危害。 而且还是自首,判了五年刑期,的确有些过重了。 “不过,还有五天,我就出去了。” 阿森又说了一句,就不再理会方城,弯下腰,提起面前装满餐具的大竹篓走了出去。 方城看着阿森的背影出了神。 “方处长认识他?” 突然,背后传来吴政委的声音。 方城猛地回过头,看着吴政委,浅浅一笑,点点头。 “他是军统特务,十年前,在上海见过一面,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吴政委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盯着阿森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是五年前进来的,档案显示,冉洪森这个人虽然只是军统的底层特务,却在白色恐怖时期对我们的同志大肆搜捕,给上海地下党造成了较大伤害,所以……” “所以判了五年?” 方城眉头一皱,问了一句。 吴政委点点头。 “难道没有具体的案件?” 方城又问,吴政委摇摇头,一脸肃然。 方城不再说话,慢慢地转过身,向监舍走去。 当方城走到监舍门口的时候,监舍的犯人已经全部进去了,只有一个监舍管理干部站在他的门口,应该是等他进来。 “2136,你迟到了……” 2136,是方城的编号。 管理干部的脸色很阴沉,语气很生硬。 方城顿时站直了身体,严肃地回答道。 “报告,吴政委向我问话,所以回来迟了。” 那位管理干部脸色一变,不再说什么,朝方城努努嘴,示意他进去。 方城连忙走进了监舍,只听“哐当”一声响,监舍铁栅栏门被关上。 一阵响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站在门口的方城看那管理干部下了楼,也看见对面1号监舍的门后站着一个人。 是阿森,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方城心头愈发地觉得很蹊跷,当年那一刀,并不是他挥出去的,即使阿森要复仇,也是向童白松。 为何阿森的目光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神色,难道还有别的目的? 方城冷冷地瞥了对面的阿森一眼,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床上。 对面床上坐着的是顾青山老爷子,手里拿着一卷线装书,随意翻看着。 似乎这个老爷子在这座监狱里有着某种特权,其他监舍里都是每天有人发放报纸,只有99号监舍,除了报纸,还有老爷子点名需要看的书籍。 老爷子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轻轻地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银白胡须,见方城一脸凝重地坐了下来,瞥了他一眼,又侧过脸,看了看门外。 “方先生很困惑?” 老爷子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 方城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人生何处,何时不困惑……” 顾青山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方城顿时眉头一展,双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老爷子,浅浅地笑了笑。 “老爷子因何事进来的啊?” 顾青山抬起眼皮,瞧了一眼方城,沉思片刻,突然放下手中的书,坐正了身子。 “你问我啊?” 方城点点头,老爷子说得没有错,既然人生随时随地都有困惑,那就先不去想他。 管他阿森带着何种目的,他既然在那里,自然有在那里的道理。 “如果从清朝论,我算是叛国罪;如果从国民政府论,我又算是汉奸罪;如果从你们共产党这边论,我算是历史不清白,还未改造好。” 顾青山说得很轻松,似乎完全不是在讲他自己。 “那你就没打算出去?” 方城微微一惊,惊讶的是,老爷子居然有如此心态。 “出去?出去干嘛?我都快80岁的人了,出去了,政府既要解决我的生活问题,又要防范我会不会和那帮遗老遗少们勾结,不如把我关在这里老死算了……” “听说您的女儿……” 方城眉头一皱,有些诧异,轻声问了一句。 话已出口,他又觉得不甚妥当。 顾秋颜是顾青山的亲女儿,她此时应该是身居高位,如果她要解救自己的父亲,顾青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呆这么久的。 既然顾青山还在这里,而且他还想着关到老死,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顾秋颜根本不想救他父亲! 或者,顾青山根本不想让她女儿出面。 “她?孩子大了,都各有各的想法,都各有各的生活,我一个糟老头子又何必去给孩子们平添烦恼。” 方城点了点头,老爷子的话不无道理。 人世间,唯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深沉而用力! “你呢?你又为何进来?” 顾青山似乎来了兴致,干瘪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方城。 方城默默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家父当年见了不该见的人,又加上兄长……” 他不再多说,只是苦涩一笑。 或许,对他而言,不提老林的那段经历,是他这个弟弟对哥哥最后的尊敬。 “哦……” 顾青山长长地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方城,叹了口气。 “那个时代,谁见谁,又是谁能决定得了的呢。方从恩当年名誉江南,国共双方都对他中意不已,恨不得招致麾下。可是……” 顾青山又停了停,眼里满是惋惜。 “可是,他这个人太过清高,最后也就死于清高……” 顾青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着方城那张凝重的脸庞,淡淡地说道。 “你受他所累,他受名所累,都是劫数,命中有此一遭。” 方城不再说话,微微地点点头。 至少,面前坐着的这位老爷子似乎并不清楚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顾青山见方城低着头,嘴角微微地翘了翘了,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没有一个聪慧的人会多说一句废话! 顾青山和方城都是绝顶聪明的人。 只是,狐狸,也分老幼! 见方城不说话,顾青山又拿起床边的书,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突然一阵刺耳的哨音响起。 第130章 另一个熟人,也是他的联络人 方城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对面的顾青山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色,慢慢地将手中的书放在枕头边上,缓缓地站起身。 “放风,每天早上都要放风半个小时的。” 顾青山淡淡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回头朝老爷子笑了笑,默不作声地站在了门前。 门开了,所有犯人又像吃早餐一般,排着队朝楼下走去。 这一次,走在第一个的是阿森,方城还是走在最后。 放风的地点是四块被铁丝网分割开来的沙地操场,地下两层的犯人各一块,地上两层的囚徒各一块。 方城随着队列缓缓地踏进操场,初秋的太阳不大,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几乎所有的犯人在踏进那片阳光的时刻,都昂起头,微闭着眼睛。 阳光和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也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 “方处长……” 方城刚走进去,只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方城回过头,是阿森。 阿森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方城却并未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身体轻轻地靠在粗硬的铁丝网上。 他扬起头,任着那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的脸上。 虽然只在监狱里待了一夜,可是那种被限制自由的痛楚让他感触颇深。 “童白松还好么?” 阿森又问了一句,只是话里带着一股令人发颤的仇恨。 方城低下头,侧过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你想找他报仇?” 阿森没有说话,只是用阴冷的目光盯着方城。 方城忽然觉得面前的阿森很可怜,一个被关在监狱里十年的人,也没磨去心头的仇恨,更何况,虽然老童给了他一刀,可是他并未死。 “他……,他已经死了……” 方城悠悠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应该告诉阿森实情,他的仇人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将仇恨埋在心底。 他已经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代价,他也只有五天的刑期,出去后,他就是个自由的,清白的公民。 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公民,也就是自己的同胞。 告诉他真相,或许能改变他以后的生活。 “死……,死了?” 阿森顿时眉头一皱,满脸惊愕地盯着方城。 方城点点头。 “死了,就在前几天。” “他怎么死的?!” 阿森满脸怒气,盯着方城。 方城眉头紧紧一锁,从阿森的反应来看,他是真的不知道老林已经死了。 45年,阿森在十六铺码头中了一刀,被警察救回来了,既没有回军统,也没有回杜公馆,躲藏在乡下养伤,老林的死讯本就很少人知道,阿森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和你当年一样,一刀……” 方城有些不愿再说,脸上不由得涌起一丝丝的悲怜。 阿森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嘴里却喃喃自语。 “死了?他死了,为何她不告诉我,为什么她不告诉我……” 方城听不明白,刚要问他,却对面那片操场里的一个人吸引住了目光。 方城不再理会阿森,顺着铁丝网围墙朝那边走去。 那片操场正是地下第二层的犯人放风的区域,因为是重犯,边上的墙都要高一些,墙头还建有两座岗哨,每座岗哨上都有两名持枪的战士警惕地看着下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侧着身顺着铁丝网往前走,一身灰布囚服,头发油亮,平顺,其间夹杂着丝丝白发。 他,真的是他? 方城很是疑惑,加快了步伐朝前走。 对面那个人只露出半张脸,半张脸足够了。 方城和他打的交道不是一次两次,只是他的心里异常疑惑。 方城快要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过弯,只留给方城一个熟悉的背影来。 方城刚要开口,突然胳膊被人扯了扯。 “老乡,借个火儿……” 方城猛然一惊,回过头。 一个干瘦的犯人盯着自己,嘴里叼着一支不知含了多久的烟卷,皱皱巴巴,因为潮湿,有些泛黄。 只是,他的眼里满含深意。 这是句暗号是李部长告诉自己的,只要他进了龙华监狱,里面会有自己人和他联络。 这句暗号只有在监狱里才有用! 方城盯着他足足几秒,双手摸了摸衣兜,摇了摇头。 监狱里,犯人怎么会带着火柴! “方处长,你认识他?” 那个干瘦的男人微微抬起手,指了指铁丝网墙对面的那个背影。 方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干瘦男人收回伸出的手指,轻轻地夹起嘴里叼着的那支香烟,小心翼翼地揣进囚服的胸口衣兜里,还用手轻轻地拍了拍。 他左右警觉地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就那对面的阿森也完全没有了那份狡黠和阴冷,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似乎满是痛苦。 “还有一个人也认识他……” 干瘦男人悄悄地说了一句。 “谁?” 方城惊愕地问了一句。 干瘦男人突然侧过脸,没有直接回答方城,薄薄地嘴唇微微地抽了抽。 “你知道我是谁么?” 方城摇摇头。 “早知道是你来,我就应该昨夜和你联系的……” “你……,你认识我?” 方城更加惊讶,看着面前这个干瘦,极其普通的犯人。 那个犯人冲着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那一年,在盛京,我还是电影院里的放映员,我就认识你了……” 第131章 消失十年的他,居然藏在这里 “你是……” 方城微微一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袁克佑对自己说过的话。 难道李部长告诉自己在狱中接应自己的人会是他? “我是!” 干瘦的男人狡黠地笑了笑,点点头,他知道方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董灵沧,你可以叫我小董。不过,在这座监狱里,我的编号是1097。” 他,就是小董,当年在满洲,孙悦剑的战友,周乙最信任的人,是他把那一车山上同志亟需的药品带了上去,又把内部的叛徒老邱逼出来的那个小董。 “你……,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小董的经历,方城是知道,虽然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董又左右偷偷瞟了瞟,脸色渐渐地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有些地下工作者,解放后就可以浮出水面,正大光明地工作、生活;有些却不行,他们还要继续潜伏……” “……” “我就属于那批需要继续潜伏的人。” 小董又笑了笑,笑容却显得异常的平静而坚定。 方城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同志。 是的,虽然解放了,但是斗争从未结束。 在中华文明这片土地上,每一位炎黄子孙无论在何时何地,每时每刻都在战斗。 无论是在最为强盛,最为辉煌的年代,还是在最为困苦,最为危险的时代,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在战斗。 只因,有太多的敌人在觊觎着我们这片土地,想要奴役我们的人民! 小董潜伏在这座监狱里,一定有原因。 李部长绝不会把一位如此优秀,如此忠诚的战士潜伏在自己的监狱里。 这座监狱,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到这座监狱有多久了?” 方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小董。 “五年……,应该是六年了吧……” 小董昂起头,微闭着双眼,任着那温暖的阳光洒在他那瘦削的脸庞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脸上显出满足的笑容。 “那一年,我护送孙悦剑母子俩去了苏联,回来后,又把顾秋颜母女送到了后方,接到李部长的指示,秘密到了上海……” “你是被国民党抓捕,关进来的?” 方城有些惊愕,诧异地问道。 小董睁开那双小眼睛,微笑着点点头。 “我偷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又救了一个重要的人。所以,我就成了汉奸,被关了进来,解放后,我这个汉奸的帽子不好摘,所以,也就一直关到了现在。” 小董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这些都是你故意的,是李部长设计的?” 方城问道。 小董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解放前,李部长判断,这座监狱里就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即使解放后,我们进行了多次甄别,也无法将他找出来,所以我必须提前潜伏进来。” “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 方城不由得嘴唇有些微微地抽搐,一个同志潜伏在自己的监狱里几年,他的心里得有多么坚定的信仰才行。 小董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找到那个人了么?” 方城又问,找出那个人来,也是自己进来的目的。 小董轻轻地摇了摇头,方城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 一个在这座监狱里呆了五、六年的特工,他都没有找出那个人来,自己才进来一天,又怎么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出来? “你刚才跟着的那个人,你认识?” 突然,小董问方城。 方城一怔,看了小董一眼,又回过头,朝铁丝网墙看过去,想去找找那个人。 那个人离方城很远,背对着他,正面对高墙活动着筋骨。 方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看错,他应该是金裁缝!” “金裁缝?” 小董的脸色满是惊愕,细小的眼睛盯得大大的,看着方城。 “金裁缝,黑龙会的人,日本名金城幸树,十年前,我们在上海打过交道,不曾想现在又在这里遇到了他。” “他?他是日本人?” 小董更加惊讶,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 方城看着小董那张脸,顿时明白,这里一定有玄机。 “那他是……” “他不就是王教授么?” 小董压低声音,凑近方城的耳边,轻声说道。 “王教授?” 方城满脸疑惑,又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铁丝网对面的那个背影。 他?怎么会是王教授呢…… 突然,想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放风时间到了。 监狱管理干部喝令所有人犯人排成队列往回走,小董立即和方城分开,悄无声息地排到了前面去。 方城依旧排在最后一个,不知道何时,顾青山早已走过来,站在他的前面。 队伍有序地往外走,四个被铁丝网隔断的操场里的犯人都从不同的出口往外走。 方城回头朝那第二层监狱的队伍瞥了一眼,那个人也排在最后。 气定闲神,不紧不慢,目无斜视,只露给方城半张脸。 半张脸,足够! 他,就是金裁缝! 方城心头愈发地沉重,金裁缝怎么躲在了监狱里,当年他又怎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一连串的问号在方城的脑海里萦绕,要解开这个谜团,只有找到他在监狱里的资料才行。 方城有些急切,可是又想不起在这里可以找谁帮忙。 于少冲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的是他昨夜已经离开上海北上,吴政委吗? 方城不敢确信,也不敢贸然将自己的看法对他说出来。 他在脑子里想了又想,好像自己能够信任,他又有能力看到这座监狱资料的人只有一个。 周天德,周局长。 队伍陆陆续续地走到各层监舍前,每个人犯人也都鱼贯走进自己的监舍。 突然,走在最后的方城被一只手拍了拍肩头。 方城回头一看。 吴政委。 第132章 探视期间,窗外那个女人是谁 “方处长,有人探视。” 他的话很平静,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安。 方城愣了愣,冲着吴政委笑了笑。 “还有谁来探视我?” 吴政委没有说话,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方城没有说话,紧跟着吴政委朝外面走去。 二楼一间监舍的铁栅栏后面,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方城和吴政委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探视间就在食堂的隔壁,很是简陋,除了墙上挂着一个陈旧的壁钟,就只有一张木质桌子,两把椅子。 当然,门里还站着两名狱警战士。 吴政委推开门,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方城探过头,一看,心头一喜。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周局长正静静地坐在那靠窗的椅子上。 “周局长,我把方处长给你带来了,你们谈。” 吴政委的脸上瞬间又涌起和煦如风的笑容来,冲着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也微笑着朝吴政委扬了扬手,没有说话。 方城走了进去,吴政委又冲着周局长扬了扬手腕,手腕上的手表晃了晃。 周局长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要遵守探视时间。 十分钟…… “怎么样?这一天在这里待得习惯么?” 周局长见吴政委关了门,笑了笑,对刚刚坐下的方城说道。 方城却无心和周局长说笑,一脸凝重。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人……” “谁?” 周局长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急切地问道。 “金裁缝……” 方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来,又简短地将自己和金裁缝在上海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一个日本人?” 周局长满脸惊愕。 “监狱里关日本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现在居然叫王教授!” 方城轻声说道,忧心忡忡地看着周局长。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一个日本人不是以日本人的身份被关在监狱里,却换了个身份,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周局长,你出去后,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为何被关在龙华监狱里的。” 方城又说道。 周局长阴沉着脸,眉头紧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发现?” 周局长又问方城。 方城想了想,又浅浅地笑了笑。 “我和老爷子的同窗好友关在一间牢房里,顾青山。” “顾青山?” 周局长听袁克佑说起过这个人,是顾秋颜的父亲,也是袁克佑的岳父。 “如果方便,你也查一查吧,我总觉得老爷子被关在这里,有些蹊跷……” 方城凝重地盯着周局长,周局长默不作声,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方城没有说小董,多年来的潜伏经验告诉自己,即使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也要遵守最基本的特工准则。 凡事给自己留一线,也就给自己多了一个机会! 就如同当年,他从未告诉过老林,自己给他的那把刀,就是皇太极宝刀。 墙上那只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屋里静得让人窒息,周局长背后那扇硕大的玻璃窗外,初秋的阳光正和煦地洒在监狱大院里。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 突然,周局长睁开双眼,回过神来,看着方城。 方城一怔,看着周局长。 “今天一大早,李部长给我打来电话,言无憾在北京自首了。” “自首?” 方城诧异无比,惊愕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 “他交代了,被于大名打死的特务言义兴从小就在培养他。” “……” 方城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伤感。 “那个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吃着言家庄百家饭长大,谁对他好,他就死心塌地,感恩戴德。这言义兴一死,他心里也就没了负担。言无憾在部队里久经组织的栽培和教育,多少也明事理,所以一到北京,他也就主动交代了。” “那大阅兵……” 方城没有说话,侧过脸,悄悄瞥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位狱警战士。 周局长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根据言无憾的交代,北京社会部将参与破坏的潜伏特务一网打尽,目前正在进行秘密审讯之中。” “想不到,想不到言无憾这小子竟然如此决绝,浪子终回头啊……” 周局长又轻轻地叹了一声,只不过眼里散出了一丝赞许的光芒。 “对了,他那兄弟言无双呢?” 方城突然想到,言家庄的子弟里,还有一名也是要去参加大阅兵的,只不过因为其父言义兴的身份而留下了下来。 周局长看了看方城,轻轻地摇了摇头,满是惋惜地说道。 “这哥俩都受了言义兴的影响,言无憾成了特务;亲儿子言无双又被军队开除了军籍,据说部队的老领导还是顶住了压力,介于过去言无双做出的贡献,暗地里给他照转业的待遇,正帮他找个单位落实工作呢……” 方城的脸庞上涌起淡淡的悲戚,为这两个年轻人感到惋惜和痛心。 言义兴是潜伏的特务,他并未发展自己的亲儿子成为特务,选择了族侄进行培养,没想到最后不但害了族侄言无憾,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前程毁于一旦。 人,莫有恶心,上天总会对你的恶进行清算的。 “老袁……” 方城有些担忧地问了问,他知道袁克佑的结果虽然比自己好一些,不至于蹲大牢,但是他回到北京,一定又是没休没止的问讯和审查。 与其面对那些喋喋不休,毫无意义的审讯,还不如呆在这监狱里来得清静。 “昨晚就到了北京,被社会部隔离审查了,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周局长的脸色很是阴郁,他倒不担心方城,却对袁克佑的前景感到忧心忡忡。 方城有些怅然若失,满脸落寞,脑里满是袁克佑那张乐观,开朗,又带着些痞气的脸庞。 方城没有说话,默默地抬起头,看着窗外。 和煦的阳光洒在院里,院里一条青石小路,小路两边栽着些花草。 草还是绿的,大多数花朵已经败谢,窗边两棵不高的桂花树郁郁葱葱。 过不了多久,将会是满院飘香的季节了…… 方城的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声。 突然,一个身影在院里的小路上飘然而过。 黄绿色的军服包裹着婀娜多姿的身材,一头短发,手里拎着一个碎花小包袱。 一个女人,半张脸,精巧有致,素面朝天。 方城猛地站起了身,一步跨到窗边,双手紧紧地抓住窗户上粗壮的黑铁栏杆。 站在门口的两名战士一惊,连忙跨步上前,伸出双手,死死地摁住方城的肩膀。 “2136,你要干什么!坐下!” 坐在方城对面,背靠着窗户的周局长也是一愣,连忙站起了身,急切地问方城。 “老方,老方!” 方城没有理会周局长,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外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熟悉的背影。 两名战士把方城的手反剪着,使劲地拖着方城离开窗边,一名战士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大声喝道。 “探视时间到!”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方城押着往外走。 周局长阴沉着脸,他虽是局长,更加不能破坏纪律,乱了规矩。 “老周,老周,你出去看看,刚刚过去的那个女人,她怎么在这里……” 方城的话还未说完,两名战士已经将他押出了门。 厚重的铁门“哐”一声关上,只留下周局长站在窗边,脸面如霜。 第133章 她,竟然会是监狱长的夫人,也是曾经的特务 门口站着一个人,静静地抽着烟。 吴政委,一脸冷漠。 他摆了摆手,两名狱警战士将反剪着双手的方城放开。 “方处长,我们是有纪律的,规矩就是规矩……” 方城脸色一冷,没有说话,心里却如明镜儿一般。 吴政委一定就在门外,不但偷听了他和周局长的谈话,而且透过门上的窗户看到了刚刚的一切。 方城没有理会他,平复心情,恢复情绪,缓缓地向外走去。 他没走多远,周局长从探视室出来了。 “周局长。” 吴政委的脸上顿时涌起谄媚的笑容来,周局长不禁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他不喜欢这种变幻无常的表情,因为他刚刚在门口已经听见了吴政委对方城那一声冷冰冰的话语。 周局长礼貌性地朝吴政委浅浅地笑了笑,朝外面走去。 方城刚刚看到窗外一个人,从他的反应来看,这个人很重要。 可是,他还不能直接问吴政委。 周局长快步走到院里,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片阳光慵懒地洒在院里。 周局长怅然若失地站在院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来,慢慢地点了一支。 “方处长看见了谁?” 突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周局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吴修远吴政委。 周局长默默地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来,侧过身,递给了身后的吴政委。 “他说是个女人……” “女人?” 吴政委愣了愣,眉头微微一皱,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扒拉一根出来,低下头,嘴里含着烟。 “呲……” 一声响,一团火焰腾起。 吴政委眯着双眼,在那团弥漫着火药味儿的烟雾中,将嘴里的香烟点燃。 “监狱里既有女犯人,也有女战士……” 吴政委幽幽地说了一句。 周局长侧转过身,深邃地看着吴政委。 听话听音,吴政委这话,好像他可以帮忙查一查刚刚进来的这个女人。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 吴政委默不作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局长,不言不语地朝院门口走去。 周局长也不说话,和吴政委并肩往前走。 走过刚刚那个女人走过的小径,就来到了监狱的正院。 后面是那座三层高的办公小楼,通体漆黑;前面是一堵高大厚重的围墙,围墙上架着通电的铁丝网。 当然,吴政委的目的是办公楼正对着的门卫室。 “老王,老王……” 吴政委轻轻地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窗户,门口站着两位持枪的战士回过头,警觉地看了看,见是吴政委,没有说话,又转过身继续站岗。 玻璃窗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黄绿军装,满头白发的老头伸出头来。 他见是吴政委,立即又将头缩了回去,急忙打开门,走了出来。 老王朝吴政委和周局长敬了一个礼,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堆着笑。 “政委,您找我?” “老王,咱们监狱进出的人员,可要做好记录啊,可不能像你在过去那样,是人是鬼,只要给钱,你就让进……” 吴政委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又犀利异常。 老王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迟疑片刻,立即回答道。 “吴政委,您可对老头子多心了,我在这看了三十年的监狱大门。给日本人看过,给国民党看过,咱现在当家做主了,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咱可不敢干啦!” 吴政委不说话,眯着眼,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瞪了一眼老王。 老王一怔,在这座监狱里混了三十多年,人来人往多了去,他还不知道吴政委的眼神? “您是说王科长啊?” 老王明白吴政委为何如此隐晦了,应该是他刚刚看到了那个女人这个时候才来上班。 “王科长怎么了?” 吴政委装着糊涂,又问了一句老王。 老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王科长才调到我们监狱几天,大家都知道她是于监狱长的老婆,我老头子也不敢多问,再说了,这上班迟到,早退的,也不归我管不是……” “早退?” 吴政委从老王的这句话里听出了玄机,和边上一直默默抽烟的周局长对视一眼,又盯着老王问了一句。 老王点点头。 “王科长这才上几天班,好像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下班了,我又不敢问。” 吴政委冲着老王笑了笑,点点头。 “老王,你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过不了几年,也该退休了,好好站好最后一班岗,上下对你的成绩都看在眼里的。好好干!” 老王听着吴政委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笑容来,又知趣地朝两位首长敬了一个礼,钻进了门卫室里。 吴政委和周局长转过身,慢慢地朝那栋漆黑的三层办公楼走去。 “王科长?” 周局长喃喃地说了一声,虽然声音很低,却足够让吴政委听得真切。 “王美兰,于监狱长的爱人。” 吴政委平静地回答道。 “王美兰?” 周局长停住了脚步,他似乎在什么档案里看过这个名字,自己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吴政委见周局长一脸迷惑,也停住了脚步,侧过脸,见周局长的表情,他倒是一愣。 “她原来是中统特务,后来被我们策反,又潜伏回去,为我们工作,给我送来了大量的情报,据说上海解放,后面的地下功臣就有她一份呢……” “哦……” 周局长顿时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原来在那份《谷雨计划》的秘密档案里,就有王美兰这个特务。 一直潜伏在杰弗洋行,丈夫是死去的特务温庆河,为何现在又成了于少冲的爱人了? 周局长有些不解,却又没有开口问吴政委,这种隐私,还是不问的好。 两人又默默地朝那硕大的办公楼大门走去,一边走,吴政委一边介绍道。 “这王科长是随着于监狱长调过来的,周局长你知道,虽然革命成功了,大多是同志们为了新中国的建设也是东奔西走,能够夫妻在一块的不多,不知道这于监狱长使了什么门子,把老婆也调到了身边,档案室的刘科长一退,就让王美兰给接上了……” 吴政委的话里带着丝丝的羡慕,也带着淡淡的醋意。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 “组织上也是有考虑的,毕竟夫妻分居两地,既不和谐,也不人道不是……” 吴政委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刚踏上门前的台阶,身边的周局长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吴政委,这档案室在几楼?” 周局长突然问了一句,脸色凝重地盯着吴政委。 吴政委愣了愣,看着周局长,又抬起头,指了指面前这栋楼。 “二楼,就那扇窗户。” 二楼最边上的那扇窗户,紧闭。 窗户外面就是那片硕大的操场,被分为四个区域的操场。 第134章 狡猾的吴政委 周局长看了一眼吴政委,又侧过身,看着吴政委身后的那片院子。 院子的右侧尽头就是探视室外面的那片小花园,花园中央就是条王美兰走过的小路。 吴政委顿时明白了周局长的意思。 “那条路通往女监舍……” 周局长默不作声,两道粗黑的眉毛却挤在了一起。 吴政委抬起脚步,走大门,门里有登记处,站在门外的周局长见他低下头,轻声地询问着什么。 没过多久,吴政委出来了。 “王科长今天还没来……” 周局长心头一沉,她不是没来,只是没有进这办公大楼而已。 吴政委静静地看着陷入沉思的周局长。 过了许久,周局长抬起头,对吴政委说道。 “老吴,能安排我和王科长见一面么?” 吴政委怔了怔,脸色凝重,他想了想,眼里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周局长顿时清楚了这位吴政委的心思,王美兰现在可是于少冲的老婆,于少冲目前又不在上海…… 最关键的是,这于少冲可是吴政委直接的领导。 “这事儿……” “你要为难,就算了,我另想办法。” “我们这有份档案,需要给你们局的档案存一份档……” 吴政委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周局长看了看一本正经,嘴里缓缓吐出烟圈的吴政委,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狡黠的微笑。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既不得罪领导,又帮了另外一个大领导的忙,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档案?” 周局长调侃地问了一句。 吴政委看了看周局长,漫不经心地说道。 “ 那个女特务阿娥,按流程来说,人是你们送来的,只是暂押,她并不是我们这里的犯人。现在,她死了,我们总得给你们单位一个交代吧,所以她在我们这暂押几天的材料,我们还是要送给公安局的。” 周局长点点头,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局长笑了笑,对吴政委说道。 吴政委连忙将手中的香烟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灭,对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抬手还礼,转身朝门口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走去。 吴政委静静地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门外那辆车扬尘而去,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过了许久,吴政委才默默地转过身,他又深深地瞥了一眼办公楼侧面那片巨大的监区,那片监区如同一只怪兽趴在地上,面前的片分成四个区域的铁丝网操场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嘴,随时可能吞噬里面的所有人。 监区里很安静,放风完的犯人们都在呆在监舍里,要么看报读书,要么睡觉闲聊。 清静的二楼监区走道上却传来阵阵缓慢的脚步声。 两名狱警战士押送着方城回来了。 刚刚上楼的方城环视了一圈狭长的走道,只有一个监舍的铁栅栏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身躯。 89号监舍,小董。 小董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方城,又若无其事地靠在门前昂着头,眯着眼睛。 方城知道,那是小董在提醒自己,他关在89号监舍。 方城上楼经过的第一间监舍是1号,里面关着只有五天就要刑满释放的陈景瑜和阿森。 他路过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里面。 陈景瑜侧卧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阿森却背对门,昂着头,看着他面前的那扇窗户,装着粗壮铁柱的窗户。 方城心里嘀咕着,他才想起来,阿森在听到童白松死后,嘴里曾经喃喃地说了一句“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嘴里的她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 无论阿森嘴里的人是谁,都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外面有人可以和阿森联系,而且是随时都可以。 狱警战士将99号监舍门打开,顾青山老爷子依旧威身正坐,手里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开门的声音很大,顾青山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方城走了进去,狱警战士锁上门,转身离开。 “有人来看你了?” 顾青山老爷子没有看方城一眼,却问了他一句。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默默地坐在老爷子对面的床沿上,回答道。 “一个朋友,听说我进来了,特意来看看。” 这时,顾青山那双松弛的眼皮才朝上翻了翻,盯了一眼方城,默默地看了许久。 忽然,他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昨夜进来,今晨就有人探视,你面子不小啊……” “朋友抬举,朋友抬举……” 方城讪讪地回应道。 顾青山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来,他半眯着眼睛,盯着方城。 “想当年,方副厅长在满洲国也算是中国人中的一号人物,只是令日本人想不到,你竟然会是共产党的卧底。你立有奇功,当然也应受到照顾,即使是进了监狱,也会与常人不同的。” 方城苦苦一笑,自己潜伏在满洲,顾青山这个人他是听说的,却从未见过面。 自己虽位居副厅长之位,与那康德皇帝身边的智囊相比,这副厅长也就是个芝麻大的官而已。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同为厅长,同为你辈翘楚,他和你的命运又孑然不同!” 顾青山幽幽地叹息了一句。 方城脸色微微一变,他听懂了顾青山话里的意思。 那个人就是和周乙斗了好几年的高彬,也是后来搅动上海滩的高林心。 当然,也是自己坐着的这张床上一任的主人。 “他在这间牢房里,和老夫住了半年。命运何其可笑,陪老夫走完这最后人生之路的两个人,居然会当年满洲国的两位厅长。” 顾青山又淡淡地笑了笑,长叹一声。 “他怎么会和您老关在一起?” 方城没有理会老爷子的感慨,眼神如刀般盯着顾青山。 顾青山瞥了一眼方城,久久没有说话,或许在他心里在考虑该如何说。 终于,老爷子沟壑纵横的脸上涌起一丝笑意。 “大清亡了,既是气数,也是活该!大清既没有像他那样的阴毒爪牙,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忠诚斗士,焉有不亡的道理。” 顾青山没有回答方城,方城也没有多问。 有些事情,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老头子又怎能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老头子也许比外面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第135章 满清的毒计 “他也是个人物……” 顾青山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方城眉间微挑,瞟了一眼面前这个老头子,没有说话。 “他那身本事,若是跟对了人,走对了路,成就不会太低的。” 老爷子又叹了一句。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城随口说道。 “道不同?” 忽然,顾青山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八度。 方城一愣,看着老爷子。 “你们到这监狱里来,不都是一个目的么?” 顾青山干瘦的脸上顿时涌起丝丝的诧异,眼里却满是嘲讽。 方城的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老爷子还真的知道点什么。 至少,他清楚高林心来这座监狱里的目的! “我们能有什么目的?” 方城假装一无所知,苦苦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顾青山狡黠地笑了笑。 “都是为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为了一群人!” 方城慢慢抬起头,盯着顾青山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眉头紧锁。 “王楠生,不为世人所知的教育界奇才,此人留洋美国,后又留洋德意志,醉心国育。孙先生在南方,招至麾下,致力于当时教育变革;蒋先生上台后,王楠生也是一直幕后主导教育深化。” “可以说,王楠生在幕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前三十年的国民教育现状!” 顾青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从满清到49年,短短三十多年时间,大师频出,有些甚至享誉海外。你当真以为是这批人天赋异禀,还是天资过于常人?” “都不是!是因为教育方式的改变,教育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顾青山脸色一沉,眼神变得犀利异常。 沉思良久,老爷子又叹了口气。 “大清兴于教育,也亡于教育。”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痛惜的神色。 “大清入关,要稳坐汉人江山,做出了一个阴毒无比,翻遍五千年华夏史书都找不到的毒计——教育阉割!” “教育阉割?” 方城脱口而出,疑惑地看着顾青山,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顾青山点点头。 “治国的根本是治民,治民的本质就是愚民!而愚民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少智!” “简单地说,就是减少让民众接受教育的机会。所以,满清入关后,逐渐关闭各村、各乡的私塾,减少地方的教育机构,让民众减少入学开智的机会。” “即使是在明朝末年,崇祯时期,华夏大地也是一村三私塾,一乡五书院的盛景。到了康熙年间,渐渐成了五乡一书院,三村一私塾了……” 顾青山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眼里满是痛心。 “到了满清末年,这种状况到了更加严重的局面,一个县有一间书院就不错了,私塾更成了富贵人家的私人学堂。” “满清凭着这种不见史书的毒计,愚化了华夏民众两百多年,也为满清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 方城默默地听着,这种观念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顾青山继续说道。 “教育不遍,民智不开,人才就僵化;人才凋零,眼界不通;世界在进步,华夏却在驻足不前。洋人打进来了,国力本就不足,国人又无教化,不知国,不知民,更不知君。所以,洋人攻打北京城,民众一边看热闹,一边给洋人扶登墙梯。” 顾青山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吐不快。 “洋人利炮坚船横行长江,满清官兵出击,沿岸民众见满清士兵中炮落水,无比拍手称快。你以为是民众对大清的不满?不是,而是传承五千年的华夏热血早已被满清浇灭,民众心里早已无了作为炎黄子孙的骄傲……” 顾青山说得沉重,方城默默不语。 “这就是教育阉割的后果,这一招毒计居然是被一个汉人提出来的,他就是大明末期最大的汉奸——范文成!” “范文成还不是最毒的,还有人比他更毒!” “还有更毒的?” 方城不解地看着顾青山,诧异地问了一句。 顾青山阴冷地点点头,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日本人!” “日本人?” 方城又疑惑地问了一句。 “日本人比范文成更毒!” 顾青山狠狠地吐出一句来,眼里满是怒火。 “范文成不过是建议满清皇帝减少教育机构,但教育的本质却没变,中国话,中国字,中国文,中国的传统和经典。日本人却直接换了所有内容,方副厅长也在满洲呆过,你是清楚的。” 方城重重地点点头。 日本人占东北,成立伪满,所有的学校只用日学教学,所有学生必须学习日语,所有的学习内容必须是日本人提供的军国主义教材。 “日本人这么做,是要直接斩断华夏文化的根,只要培育两代,三代人,那么他们的后代,就绝对不会再把自己当中国人,他们会自认是日本人,而真正的日本人却打心眼里不承认。” “于是,这帮被日本人改造过的只说日本话,只懂日本文化的中国人,就成了倭寇的奴隶,而且世世代代地受到剥削和压榨,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个没有文化和精神归属的群体,哪还有反抗的力量和灵魂!” 顾青山的话让方城一惊,过去在满洲,他虽然清楚日本人的手段,却远不如顾青山老爷子这么认识得深刻。 这会儿老头子一说,方城的心里顿时茅塞顿开,却又感觉不寒而栗。 幸好,日本人败了;幸好,日本人在满洲的存在不过短短二十多年。 顾青山似乎从方城眼里闪过的一丝侥幸猜中了他的心思,老爷子冷冷地笑了笑。 “方副厅长是不是觉得侥幸?庆幸我们赢了,羸弱百年的中国人终于用几千万人的命将倭寇赶了出去?” 方城愣了愣,看着顾青山,没有回答。 老爷子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用不屑的眼神盯着方城。 “连方副厅长都这么想,都存着如此侥幸的心理,我华夏危机未除,不出百年,倭寇也将卷土重来了……” “怎么可能!” 方城不等顾青山说完,大声喝了一声。 第136章 高林心入狱的目的 “怎么可能?老夫请问,倭寇在满洲经营几十年,军队倒是死的死,逃的逃,那批遗留在东北大地上的日本人移民处理了么?那批被愚化,被洗脑,被换血的中国人教育了么?” 方城无话可说,据他所知,现在对那批人还是相当宽松的,别说清算,甚至连基本的登记都没有。 (五十年后,方正县公然为日本人建公园,为日本移民立碑颂德;公然要求所有门店需用日文书写店名。作者注。) 顾青山蔑视地瞥了一眼方城,又问道。 “满洲被倭寇占领不过三十年左右,那南边的岛屿呢?五十年了吧……” 顾青山站起身,伸出两个手指在方城面前比划了一下。 “两代人有了吧!两代人,足够将华夏子孙的血脉换掉,足够将华夏子孙心里的文化之根斩断!” “那个岛,你要是不要?要,现在没实力、没机会;不要,日本人的影响一直在继续,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那个岛上几千万人会是个什么光影?” 顾青山雪白的眉毛有些颤抖,话音很是激动。 “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的!” 方城有些不甘,也站起身,坚定地看着顾青山,咬牙切齿地说道。 “哼……,哼,哼!” 顾青山冷笑几声。 “拿回来,一帮只认日本人当爹,不认自己是中国人的蠢货?几千万被换过血,换过灵魂,披着一身黄皮肤,顶着两颗黑眼珠,却不知自己祖宗的死灵魂?” 顾青山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插方城的胸口,他想不到面前的这位白发老夫子居然看得如此之远,如此之深。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这间不大的监狱里弥漫。 窗外昏暗的光线照进来,映在顾老爷子那张阴沉、干瘦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黯淡。 空气似乎有些凝固,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却嗅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是监狱的味道! 可是,哪里又不是监狱?!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终于,顾青山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弹了弹长衫,缓缓地坐了下来。 一脸呆滞的方城也坐了下来,双眼无神地盯着老爷子的眼睛。 “当年,王楠生的父亲王良忠向李中堂献策六个字:救大清,松教育。” “李中堂采纳了他的计策,才有了后来的选派留洋,洋务运动等等,只是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顾青山顿了顿,满眼的惋惜。 “对满清来说,太晚了。可是,对华夏民族来说,这一次的松绑教育,却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这也为后来民国时期大师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奠定了基础。” “一个民族,在文化有了领路人,有了文化的偶像,那就一定有人会扛起大旗。所以,命悬一线的华夏民族再一次活了下来!” “那个王楠生……” 方城突然双眼一睁,盯着顾青山,问了一句。 他会不会就是小董口中的王教授,会不会就是金裁缝? “王家世代大族,醉心教育百年,到了王楠生这一代,他远比王家所有子弟都要强得多,甚至超过了其父王良忠。” “此人大才……” 顾青山深深地赞了一句,眼里满是钦佩的神色。 方城默不作声,想了想,才轻声问顾青山老爷子。 “他……,他也在这座教育里?” 顾青山点点头,朝方城轻蔑地瞥了一眼。 “他能蹲在这监狱里,已经是你们莫大的仁慈了!” “……” 方城一愣,这是什么话? 难道王楠生有什么重大的罪过么? “对你们来说,王楠生是个死硬分子,不知悔改,不求上进,一心充当老蒋的走狗,他不被关,谁被关?” 顾青山又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方城也不便再问,有些话即使问了,老爷子也不一定会说的。 一定要搞清楚王楠生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小董口中所说的那个王教授! 在方城的心里,他始终有个疙瘩,当年的金裁缝为什么进了监狱,又为什么被称之为王教授。 方城有些坐卧不安,慢慢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想捋一捋心里的那些千头万绪。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盯着端坐在床沿的顾青山。 他又已经拿着那本线装书,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老爷子,那高厅长进监狱,就是为了找王楠生?” 方城努力压抑自己心里的情绪,装着平淡无奇的神态问顾青山。 顾青山微微偏过脸庞,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方城,点点头。 “不错,他就是来找王楠生的。” “找他干什么?” 方城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顾青山浅浅一笑,放下手中的书。 “你们看不上人家,难道就没人看得上他么……” 方城心头一惊,原来如此。 高林心是带着任务进来的,他们要营救王楠生,那会是谁的命令呢? 当然会是那个人,那个曾经被自己的亲哥哥鲁明拿枪顶着他脑袋的那个人。 大公子! 方城默默不语,转过身,看着门外。 “他们比你们更有心,居然派了高厅长进来,只为得到王楠生的一句话。” 身后的顾青山又慢悠悠地叹了一句。 “一句话?” 方城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淡淡地笑了笑。 “只为那句“愿不愿意”,他们就将高林心这种不可多得的鹰爪派了进来,他们还是诚意满满。” 方城明白了,原来高林心进来是找王楠生的,只为得到王楠生的态度,到底愿不愿意去那边。 “他怎么不早过去,如您老所说,他随老蒋过去的机会应该很多的。” 方城又问道。 的确,在那个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刻,王楠生随大公子南渡机会很多,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入狱的地步。 顾青山轻轻地抚了抚下巴的几根银白的胡须,眯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 看来,老爷子并不清楚王楠生的那段历史。 可是,方城心头又有了另外的疑惑。 高林心费尽心思进入这座监狱,只为得到王楠生的答复,如此重大的机密,他又为何要告诉顾青山? 难不成这半年来,顾青山将高林心感化?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到底是高林心故意为之,还是顾青山故意为之呢? 这是巨大的问题! 第137章 言无双转业 秋天的时光似乎要快一些,周局长看着窗户外那棵树,树叶一天比一天更黄了。 这段时间还算平静,丁沉舟去了反特科,还算干得出色,一出手就抓了两个特务,虽然都是过去遗留在上海,未自首的小虾米,不过也算是成绩。 童白松的死,北京方面已经来了人,不但把尸体带走了,还把唯一的证据,他包里的那本笔记本也带走了。 周局长据理力争,却毫无办法。 上面定了性,按普通的抢劫案处理,凶手待查。 查凶手的活儿交给了林景棋,林景棋不傻,上面都那样的态度了,还查什么查,派了两名刑警去了趟火车站,走访,记录,齐活儿。 陆天耕还关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可是他那些交代的东西也没有给反特工作带来丝毫的进展。 陆天耕的相好刘寡妇也被秘密地带到了公安局,陆天耕交代的事落实了,他那天晚上的确是来过市委家属院的。 不过,他透露了一个情况,当天晚上并未有人在那个时间前后进出家属院。 特别是女人,一个都没有。 那丁沉舟到底是和谁在接头呢? 周局长陷入了沉思,窗户微开,窗外秋风拂过。 比夏风更柔,比春风更烈。 “报告!” 突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周局长回过神来,听声音是丁沉舟。 丁沉舟推门进来,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说话。 “局长,你猜谁回来了?” 周局长嘴角微微一笑,他肯定知道谁来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北京方面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袁克佑,袁副局长回来了!” 丁沉舟有些兴奋地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点点头。 “回来是好事,说明他身上的嫌疑解除了,组织上对他已经审查完毕了。” 丁沉舟也点了点头,又朝周局长倾了倾身,轻声说道。 “局长,我可听说上海方面的安排是把袁副局长安顿在反特科。” 周局长平静地点点头,说道。 “这样安排很妥当啊,组织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审查结果虽然证明了老袁的清白,多多少少也有违规行为嘛。现在降到反特科,也算是一种惩戒。” 丁沉舟并不清楚,周局长为了把袁克佑要到公安局里,费了多大的气力,没少给上面拍桌子,踢板凳的。 经过组织审查,袁克佑虽然没有问题,可是暗中还是有人抓着他的小辫儿不放,有人力主将他派放到东北牡丹江市去。 若不是周局长力争,加上李部长斡旋,估计这会儿袁克佑已经去东北喝风了。 “那我就轻松了,等老袁上任,我就交接给他,我还是回我的行政科吧。” 丁沉舟一脸轻松,微笑着看了看周局长。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假意生气地说道。 “你就知道躲清闲。” 丁沉舟不好意思地笑了。 “局长,早给你说过,我只适合坐坐办公室,写写材料,文件的,干不了那个活儿……” 周局长无奈地笑了笑,丁沉舟说得是有些道理,但是他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哪个地方不对,自己也说不上来。 等袁克佑那老小子来了再说吧。 “对了,局长,还有个事儿,得给你请示一下。” 忽然,丁沉舟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周局长说道。 “什么事儿?” 周局长眉头一皱。 “今天,部队领导找过我,说咱们能不能给安排一个转业战士。” “转业战士?又是喻大个子给你找的事儿?” 周局长疑惑不解地看着丁沉舟,想了想,又说道。 “这不没到部队退役的时候么……” 丁沉舟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周局长说道。 “局长,这是部队领导想找咱们走个门子,他们知道咱们局里今年还剩几个指标,还有几个月了,要不用,这指标不就废了么。” “他们要安顿几个?” 周局长又问。 “一个。” 丁沉舟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 周局长突然脸色一沉,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言无双,那个因为受到父亲言义兴是潜伏特务而受到了牵连。 提前转业,可能是他最好的结局,也是部队领导对他最大的保护和善意。 “你的意见呢?” 周局长反问了一句,盯着丁沉舟的眼睛。 丁沉舟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局长肯定知道,就是言无双,言参谋。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因为爹的关系,落个这个下场,你说,咱们不也秉着治病救人的原则,给孩子一个机会……” “你也知道他爹是特务……” 周局长没等丁沉舟说完,冷冷地说了一句。 丁沉舟顿时一愣。 他想到了一层,却没有想到另外一层。 解决编制没有问题,可是言无双要到公安局,这个问题就大了。 毕竟,一个特务的后代放在公安部门里,不出事则罢,要是真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局……,局长,我倒没想到这个。” 丁沉舟支吾着说道,眼神怯怯地看了看周局长。 周局长冷冷地看了看丁沉舟,这事儿虽有不妥,却也怪不到老丁头上,那喻大个子手眼通天,既然可以不用给我这个局长打电话,直接给丁沉舟说,他自然是已经给上面打好了招呼。 说白了,他给丁沉舟打电话说一声,听着像是商量,实际就是下达命令。 周局长太清楚喻大个子的尿性了。 他对二十几年前的事还是耿耿于怀,甚至都不愿和自己见上一面。 “局长,那言参谋不可能成特务吧?那可是几万人的部队里选出来可以参加大阅兵的干部啊……” “还有一个也参加了大阅兵,他就是特务!” 周局长猛喝一声,他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丁沉舟了。 解放了,建国了,我们的干部多多少少沾染了些旧社会官僚的陋习。 不就是喻大个子有着显赫的后台么,不就是他在各大领导面前能说上话么! 至于你丁沉舟拐着弯的迎合他? 周局长心里憋着气,狠狠地瞪了丁沉舟一眼。 丁沉舟一怔,很是识趣,站起身,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门。 丁沉舟没走多久,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周局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丁沉舟,我不答应,你难不成这么快就给喻大个子汇报了,这电话都打来了。 等电话响了多遍,周局长才不情愿地抓起话筒,气鼓鼓地问了一句。 “我是周天德!” 第138章 她终于来了 “老周,咋啦,吃火药了?” 电话里是张平汝张副市长。 周局长愣了愣,还是一副没好气的问道。 “张副市长,有什么指示?” 张平汝似乎从周局长的话音里听出了周局长不知为何,正在气头上,平静地说道。 “上面批了,袁克佑下午到你们局里报到,钟科长牺牲了,反特科的担子总是要人担起来的。” 周局长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袁克佑的事,他已经争取了四五天了,上面一直不松口,现在终于石头落了地。 “全仗你张副市长支持啊,有空了,我请你喝酒。” 周局长变了声调,有些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悦。 “你看你这老周,给你办事了,就请喝酒,平日无事的时候,别说喝酒了,喝你一口水都困难。刚才咋啦?生谁的气呢?” 周局长叹了口气,说道。 “还不是那喻大个子,给咱找了个麻烦事儿,说是要给我们局转业过来一名干部。” “他说的可是言参谋?” 电话那头的张平汝问了一句。 “你也知道?” 周局长愣了愣,眉头一皱。 “知道,前两天就找过我,说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现在因为其父的原因,部队是肯定不能呆了。言无双在部队表现一向良好,在战场上又立过功,负过伤,咱要是不给解决一下,着实会寒了干部的心啦……” “这个我能理解,可是那喻大个子不能把言参谋往我们这个部门塞吧!老张,你是清楚的,地方上,就数咱公安局政审严格,要是出了纰漏,谁能担责任?” 周局长有些急了,局里并不是不需要人手,也不是他对言无双有什么成见,只是他总觉得,规定就是规定。 要是谁都可以绕过规矩,那谁来遵守规矩,制定规矩又有何意义? “老周,我知道你的想法,言参谋的父亲是实打实的特务,可他不是死了么!再说了,人都会犯错误,改了就好,那犯错的是他爹,言参谋又没什么错,他又无法选爹不是。” “……” 周局长有些哑口无言,心里暗骂那喻大个子,把言参谋安排在哪不好,非得要安排在我公安局里来。 “老周,我知道你们局里人手本来就不够,那喻副师长也是考虑到言无双一直从事的情报分析工作,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转业到你们局里,不但是专业对口,也是上面领导的一片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 周局长气吁吁地问了一句。 张平汝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 “老周,咱们的目的的是什么?不就是和敌人作斗争么!言参谋在部队呆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担心他和他爹一样么,把他放在你公安局,你们也正好考验他不是。局里既可以用他这个人,还能看住他,算是给组织解决了大问题。” “要不,把他转业到社会部,到市委来,你倒是放心了,首长放心么?” 张平汝的一席话让周局长无话可说,只得说了句保留意见的话。 张平汝又安慰了几句周局长,言无双转业到公安局的事儿就算定了下来。 周局长放下电话,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快到十点了,那个送文件的女人也该来了。 上次去监狱,吴政委说是要送份档案过来,前段时间,那位“设计”好的档案递送员去了南京出差,昨天才回来。 吴政委电话里和周局长约定,今天早上就让王科长送过来。 不过,在电话里,吴政委还透露了另外一个信息。 于监狱长从北京回来了,也是昨天,他们两口子到底是不是一块回来的,吴政委就不清楚了。 周局长看了看桌上的台历,9月27日,还有几天,就该大阅兵了。 他缓缓地掏出一支香烟来,默默地点燃,眯着眼睛,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侧过脸,瞧了瞧窗外的走廊。 一片炫目的阳光洒进来,阳光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上的叶子有的变成淡黄,有的是鹅黄,有的还是暗绿一片。 秋风拂过,比巴掌还大的树叶“沙沙”着响。 好一幅绝美的画面! 突然,一个身影飘然入画。 傲娇身材,齐肩短发,一身整洁、干净的黄绿色军装裹着她的身躯。 英姿飒爽。 虽然她的脸庞被顺着的短发遮住,但依旧散发出一股无法言表的味道。 敲门声响了,周局长盯着那扇门,没有回应。 等敲门声响过三遍,周局长才润了润嗓子,沉声回答道。 “进来……” 门开了,首先进门来的是一张笑脸。 一张女人特有的笑脸。 “周局长!” 女人站定,抬起手,站在门口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局长抬起眼皮,看了看她,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 他站起身,朝女人招了招手。 “王科长,请进,请进。” 王美兰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 “王科长,这些事儿,也让你亲自跑一趟,不知道这吴政委是怎么安排的。” 周局长一脸笑容,轻描淡写地对王美兰说道,又连忙招呼着王美兰坐下来。 “周局长,都是干革命工作,谁送不是送。再说了,今天一早,科里的小刘不是去管理局送文件了么,吴政委说你们急着用,所以就让我跑一趟了。” 看来这老吴还是动了些心思的,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正走过去给王美兰倒杯水。 只见那王美兰比周局长还要迅速,放下手中的档案袋,径直走到窗边的矮柜上,拿起柜上的暖水瓶,倒上两杯水,端了过来。 “周局长,您请喝水。” 周局长一愣,这女人是不是…… “局长,您看您,怎么也不安排个警卫员啥的,连个惨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您一个大局长给我倒水,我还敢喝啊?” 王美兰笑着对周局长说道,周局长不由得讪讪地笑了笑。 “我们这儿可比不得你们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这的人手本就紧张,现在案件又多,一个得顶三个用,我都恨不得给前线的战士们惨茶倒水去咧……” 王美兰端起自己那杯水,捧在手心里,脸上一直挂着无比温柔的笑容。 “早听说周局长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革命,老首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一直保持着战斗年代的作风,令人钦佩……” “我们是从战场里下来的,可不能和王科长这种一直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地下工作者相比。” 周局长微笑着盯着王美兰,手里夹着烟卷。 在一片烟雾对面的王美兰双手不由得微微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或许,她不愿意人提起自己那段经历,更不愿意去回忆过去那段历史。 “我……,我也是参加革命不久。” 王美兰有些支吾,眼神有些闪躲,只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第139章 老战友上门 “迷途知返,改过自新,就是好同志,更何况王科长也曾经为我们的解放事业做出过重大的贡献。” 周局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的王美兰。 王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些,支吾着回应周局长。 “我……,我走了太长的弯路了……” “不算什么弯路,只要最后回到人民的立场就是好同志嘛。” 周局长打断了王美兰,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 王美兰的眼神有些闪躲,双手有些僵硬地捧着水杯。 “对了,王科长,我听说你当年在上海受过伤?” 周局长突然又问道。 王美兰点点头,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柔情。 “说来真是命运弄人,朝我开枪的,都是当时的自己人,救我命的都是当时的敌人!” “敌人?” 周局长假装皱了皱眉头,不解地看着王美兰。 王美兰又是一笑。 “第一次救我的,是方城;第二次救我的,是他的亲哥哥鲁明。” 周局长又是诧异地点了点头。 “想不到方处长还救过王科长的命呢……” “是啊,从那年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现在想想,我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对他说过。” 王美兰不无遗憾地说了一句,还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周局长盯着她的脸庞,思索片刻,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要真感谢他,现在机会多啰……” “机会多?” 王美兰一惊,双手捧着水杯一颤。 周局长点点头。 “他现在就关在你们监狱里,你要真想感谢他,就多多关照关照。” “啊……,他……,他被关在监狱里?” 王美兰顿时惊愕地站起身,双眼圆睁盯着面前的周局长。 周局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王美兰,心里却满是疑惑。 她,难道不知道方城在监狱?她档案科的科长,难道她没有见到方城的档案? “他……,他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监狱里?” 王美兰又急声问周局长。 周局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上面的意思。王科长也不要多打听,若是方便,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关照他一下。” 王美兰见周局长一脸凝重,也不好多问,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又慢慢地将手中的水杯放在了桌上。 王美兰没再说话,眼神显得很是空洞,似乎在脑海里思索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猛地站起身,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王美兰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说道。 “周局长,女特务阿娥的档案交给您了,我就回去了。” 周局长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美兰一定会回监狱里找方城。 只要她去找方城,方城就有一定有办法知道他想知道的。 有些事情,有些话,也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说,才能问。 王美兰急促转过身,疾步走出了周局长的办公室。 周局长手指间夹着烟卷,烟灰很长,一股青烟悠悠直上…… 从王美兰的反应来看,她是很的不知道方城关进了龙华监狱,同时也能看得出来,她对方城有着一种莫名的关心。 可能是因为救命之恩大于天吧。 桌上的两杯白开水还未凉,杯口缥缈着淡淡的雾气。 短短几分钟,足够了。 只要王美兰去找方城,周局长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在周局长的心头萦绕:为何方城入狱的档案,王美兰没有看到,是她自己疏忽了,还是龙华监狱里根本就没有那份档案? 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刻意隐瞒了方城入狱的事实。 如果是最后这种可能,那么这个人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啊! 周局长想不到这里,顿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周局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三十五分,局里的食堂应该开了,同志们可以去吃饭了。 周局长站起身,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往门外走去。 他刚走到楼梯口,突然看见丁沉舟拥着一个高高架架的人往上走。 一身戎装,体魄健硕,虽两鬓有了些白发,却步履稳健,眼神犀利。 喻大个子。 周局长心头一沉,这是不是也太急了,电话才挂没多久,这人就到了。 喻大个子走在前面,丁沉舟在侧后,陪着笑脸。 丁沉舟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步伐,神态有些沮丧。 “周局长……” 喻大个子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周局长。 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喻大个子踏了上来。 丁沉舟等喻大个子上了楼,他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而丁沉舟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却耷拉着脑袋,阴沉着脸,站在台阶下面。 “喻副师长,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周局长冷不丁地回了他一句,喻大个子眉头顿时一皱,眼神里颇有些诧异的神色。 在他的脑海里,周天德不会对他如此说话的。 是的,自从二十多年前一别,他们再次在上海相遇,周局长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时候对他还有些刻意的回避。 他们都知道,过去的一对生死战友,就因为那一战,虽说不是仇人,却在彼此心里埋下了疙瘩。 “周局长,我把人给你亲自送来了,想必已经有首长给你指示了。” 喻大个子也是语气冰冷地说了一句,一边说,一边侧脸指了指台阶下的耷拉着脑袋的年轻人。 他,就是言无双。 周局长阴沉着脸,双眼微微一眯。 “你们都是首长,谁都可以给我下命令,谁都可以给我安排这,安排那!” 周局长也气鼓鼓地回顶了喻大个子一句。 喻大个子一愣,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顿时一沉,转身就要往下走。 他身边的丁沉舟立即拦住了喻大个子,急声说道。 “喻副师长,你们这对老哥俩一见面就掐,一见面就掐,咱都活到了解放后了,有啥过节解不开的?喻副师长,这会儿都晌午了,吃顿便饭,吃顿便饭……” 丁沉舟一边说,一边朝周局长挤了挤眼。 喻大个子没有说话,却也不再那么强烈地想离开。 毕竟,他是来求人的。 虽然上面有领导、首长的指示,可是这周局长心头不乐意,即使把言无双安排进来,会不会被人穿小鞋,谁知道呢? 既然是帮着言参谋解决转业问题,那就帮忙帮到底,不能因为一时的脾气,再毁一次孩子的前程。 周局长见状,知道喻大个子在等自己说话,也在等一个台阶。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道。 “部队首长来视察工作,怎么得也要看看咱们局里的伙食吧……” 第140章 生死战友二十年的心结 丁沉舟嘴角微微一笑,连忙接声对喻副师长说。 “首长,周局长说得对,您到地方,怎么也要关心关心局里战士们的后勤保障不是……” 喻副师长转过脸,盯着周局长那张阴沉的脸,突然对他嚷了一句。 “周天德,你小子做了局长,还是那股熊脾气,当年老子就不该救你!” 周局长脸上顿时一阵通红,狠狠地瞪着喻副师长,刚要开口。 他身边的丁沉舟突然伸出手,一手搂住周局长的胳膊,另外一手搂着喻副师长的胳膊,打趣地对两人说。 “二位首长,咱们先到食堂,边吃边说,你们老哥俩要是在这儿吵上一仗,只怕食堂都没饭吃了。走,走……” 两位首长被丁沉舟连哄带拉的下了楼,朝食堂走去。 在丁沉舟和言无双擦身而过的瞬间,丁沉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来。 他不跟来,那老哥俩就真的只有吵架,说不了正事儿了。 一行四人走到了食堂,大厅里三三两两坐着几名机关干部和战士,都埋头就餐,极少有人说话。 丁沉舟把喻副师长和周局长带到一个角落里的长桌前,让两人相对坐着,然后拉了拉身边默默站立着的言无双,他两位首长说道。 “两位首长稍等,我和言参谋去取餐。喻副师长您别嫌弃,咱局里就这条件,碰上啥吃啥。” 喻副师长侧脸看了看丁沉舟,回了一句。 “多谢丁科长,能在你们局里混顿饭吃就不容易,可不敢多讲究……” 周局长一听,顿时一股无名火要往外冒,他刚要开口,只见那丁沉舟却抢先说话了。 “喻副师长您坐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将言无双拉走了。 “喻大个子,你说啥话呢!是我周天德不请你吃饭,还是你摆着个臭架子,到了上海几年了,就你娘的矫情,当了大官,看不上过去的老弟兄!” 周局长刻意压低了音调,却还是说得有些余怒未消。 喻副师长瞪着周局长,一张黝黑的脸庞居然变得有些微红。 “周天德,今儿,咱把话说清楚。当年是不是因为你,咱们班七个战士都牺牲了!你说,我看到你,我心里膈应不!我不恨你,周天德,可是你都他娘的突围了,还回来干什么,白白让兄弟们把命搭上!” 喻副师长一脸怒色,双眼圆睁,眼角的血丝如蛛丝一般。 周局长沉着脸,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他似乎不愿意去回忆那段经历,可是面对怒气冲冲的喻副师长,他又不得不说话。 “喻大个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耿耿于怀,你始终认为是我害了全班的战士!所以,直到今日,你即使见到我,依然恨意未消。我们班活到现在的就咱们俩,都是生死战友,生死弟兄,二十年不见,你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为了当年……” “不错,就为当年!你已经突围了,我接到的命令是,让你带着情报突围,全班为你断后。全班战士掩护你突围后,我已经打算率领全班潜入林子里,分散突围出去,虽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活下来,但是至少不会全班覆灭!” 喻副师长耿着脖子,脖颈的青筋直蹦,两眼如同要喷火一般盯着面前的周局长。 周局长毫不示弱地回盯着他,薄薄地嘴唇颤了颤,冷冷地说道。 “喻大个子,喻班长。那天晚上,我身上带着重要的情报,这份情报关系到红军的生死,关系到给我们断后的绝命后卫师的命运!我完成了任务,我把它交给了可靠的人。” 周局长狠狠地咽了咽口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放心不下给我断后的战友,放心不下我们七班,所以,我又摸黑回来了……” “叭!” 一声响,喻副师长猛地站起,一只大手狠狠地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怒气冲天地盯着面前的周局长,大声喝道。 “你回来了,你他x的回来了,老子一个班就死在了斩龙岭上!” 喻副师长的暴喝,顿时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愕地转头看着角落处的两人。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都有些慌张地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搪瓷大碗,已经吃完的交还到餐具处,没有吃完的都端着碗往外走。 远远的取餐口站着的丁沉舟和言无双也回过头,看着如同两头猛虎对峙的两人,默不作声。 丁沉舟悄悄地朝言无双摇摇头,回过头,与取餐口的一位女同事说了几句话。 周局长的脸色阴得可怕,他腾地站起身来,双拳杵在桌上,直着脖子盯着喻副师长,一句一顿地说道。 “喻大个子,喻班长!我说过了,我把情报送到了,回来接应你,是你自己不相信我……” “周天德,不是我不相信你,咱们一天参加赤卫队,一起打土豪,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喻飞龙比谁都清楚。但是,我不相信只有一夜,你就能把情报送到三百里外的总部去,那些牺牲的同志们也认为,是不是你走到半道遇到了埋伏,或者是害怕了,所以回来了……” 周局长的脸颊微微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喻大个子,老子是怕死的人么!我告诉过你,我把情报交给了当时我认为最可靠的人,他就是总部的领导,我回来找你们,只是想咱们七班多一双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力量!” 周局长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声音也渐渐地有些低沉。 “老喻,二十多年前,我给你解释过,你不相信我,七班的战友全都牺牲了;二十多年后,我再次给你解释,我希望你相信我!” “相信?我要怎么相信!” 喻副师长低声吼了一句。 “你说情报传出去了,那为什么陈师长和他的绝命后卫师全军覆没,几千人的队伍就活下来一百多人!如果情报传到了总部,那几千战士能牺牲么,能死么!” 喻副师长越说越激动,在那深陷的眼眶里滚动着热泪。 “那你说,那你说……” 喻副师长努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又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那你说,你把情报给的谁!总部既然得到了情报,为何没有通知陈师长他们撤离……” 周局长想了想,看着依旧满脸怒气的喻副师长,轻声地说了句。 “他是当年军委四处的情报副科长……” “张平汝!?” 没等周局长说完,喻副师长猛地一惊,惊呼一声。 喻副师长出于条件反射般地压低了声调。 他口里吐出的名字却依旧让一个人的手微微一抖。 一只手,如葱般白嫩,端着一大碗饭菜,递给窗口等待的丁沉舟。 第141章 吃饭 丁沉舟从窗口里接过那碗,默默地盯了金秀芹一眼。 金秀芹朝丁沉舟莞尔一笑。 “丁科长,您看够了不?” 丁沉舟低下眼,瞟了一眼满满的一大碗猪肉炖粉条,浅浅地笑了笑。 “今天的伙食还不错嘛。” 金秀芹微笑不语,缩回了手。 只是刚刚她那端碗的手,微微地哆嗦了一下,被丁沉舟记在了心里。 身边的言无双手里也端着两大碗,跟着丁沉舟朝那两头“雄狮”走了过去。 喻副师长和周局长都没再说话,两人的四目相对,似乎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那无声的眼神里。 “两位首长,坐下吃饭,吃饭……” 丁沉舟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把双手各端着的两只大碗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言无双也没有说话,将手里的碗也边上的桌上,随后疾步走到取餐口。 他应该是去拿筷子。 周局长那的显得异常地凝重、肃然。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对面的喻副师长也慢慢地坐了下来。 满脸怒气未消。 “吃饭吧,老喻。” 周局长语气缓和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冷静了下来。 有些事情,特别是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没必要在这个场合和自己的生死战友翻脸,翻旧账。 在那个年代,没有糊涂账是不可能的。 只是,在周局长的心里,隐隐觉得某个地方的确显得太过诡异。 拿着筷子的言无双快步走了回来,先是双手给喻副师长递了一双,又给周局长递了一双,最后才回到边上的桌上,给丁沉舟递了一双。 手里拿着筷子的喻副师长瞥了一眼言无双,想了想,又将筷子放下,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我知道,言参谋转业到你们局里来,让你为难了……” 周局长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根粉条就往嘴里送。 “你也知道,咱们队伍里要出一两个人才,不容易。言参谋本在部队里大有前途,就因为他父亲是潜伏的特务,部队是肯定待不下去了,作为他的老领导,老上级,不也是想给他谋个好前程么。” 喻副师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言参谋这孩子冤啦,入伍就入朝,入朝就立功,还不是一次两次,多次立功受奖。这下……” 周局长的腮帮子嚼动几下,抬起眼皮看了看喻副师长,又看了看旁桌正埋头吃饭的言无双。 “老喻,吃饭,吃饭。” 喻副师长看着周局长的眼神,知道他的心里已经松动,不再那么反感,咧嘴微微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筷子,端起大碗就往嘴里刨。 “你慢点,慢点!都解放了,还能让你饿着了?” 周局长见他那副吃相,和二十多年前一个模样,不由得打趣说道。 喻副师长又狠狠地刨了两口,囫囵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老周,你这伙食还是真不错,差点就比上咱部队的伙食了。” 一句话差点没把周局长噎住,他娘的,一大碗,有米有肉的,还是比不上队伍上的伙食,看你喻大个子是好吃的玩意吃多了吧。 周局长刚想怼他几句,又见着喻副师长端起碗来,几乎把整张脸都塞进碗里,心里又暗暗好笑。 “你老小子是在队伍里吃不上肉吧,你可劲造,一会让食堂的同志给你割上二斤肉带走。” 周局长打趣地说了一句。 喻副师长的一只眼睛从碗沿边露了出来,看了一眼周局长,狡黠地笑了笑。 “这才是老战友嘛,对了,听说张副市长给你送了点好茶叶?一会儿,我也带走。” 周局长顿时脸色一怔。 这小子,脸皮还厚得没边了。 “你怎知道他给我送了好茶叶?”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你会请我喝茶,他给送了好茶的。” 喻副师长狡诈地笑了,冲周局长挤了挤眼,又埋头干饭。 这货肯定是在过去战争时期留下了后遗症,但凡有吃饭的机会,那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不过,周局长从喻副师长那砸吧两下的眼神里,又心生疑窦。 或许,喻大个子还有话要给自己说。 周局长匆匆地刨起碗里的饭菜,说到这战争时期的饥饿后遗症,周局长不比喻副师长少。 一个过草地,爬雪山;一个钻林子,躲鬼子。 在那个年代,谁吃过一顿饱饭!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手中的碗筷,似乎两人都在比拼着吃饭的速度。 “老丁,一会儿帮着收拾一下,我给喻副师长泡茶去。” 周局长抹了抹嘴,对边上吃了一半的丁沉舟说道。 丁沉舟抬起头,笑着回应道。 “二位首长,你们先去吧,把碗筷留下,我和言参谋收拾就行。” 周局长点点头,朝坐在对面擦嘴巴的喻副师长说道。 “走吧,大个子,你不是要喝茶么?” 喻副师长相视一笑,站起身,随周局长走出食堂,往二楼周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两人上了楼,疾步向办公室走去,周局长开了门,身后的喻副师长紧步入内,反手将门锁上。 周局长根本没有去泡茶的意思,喻副师长也没有要喝茶的意思。 周局长眉头紧锁,三步跨两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抬手朝喻副师长摆了摆,示意他坐了下来。 喻副师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刚一坐下,就问周局长。 “老周,你说,当年是你走到半道把情报给了张平汝,他是四处的情报副科长。” 周局长点点头,侧脸看了看窗外刺目的阳光,想了想,嘴里蹦出两个字来。 “是他!” 喻副师长双眼微微一眯,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周局长,给自己也取了一支。 周局长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一根,双手捧着火苗,凑上前,给喻副师长点上,又缩回来,给自己点上。 一股呛人的烟味儿顿时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你怀疑……” 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盯着被烟雾包裹着的喻副师长。 喻副师长重重地点点头。 “当年,是他下令让我们七班一定刚要保住你的命,确保你把情报送出来。” “他下的令?他怎么给你下命令?” 周局长有些不解,问喻副师长。 喻副师长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股白色的烟雾来,想了想。 “老周,你知道,我们团是给陈师长他们后卫师做侧应的。我们团是总部直属警卫团,你在我们七班当过一年半的班长,后来你被李部长调走,干起了地下工作。” 喻副师长停了停,眼里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光芒。 周局长知道,他的脑海里一定呈现出了过去那段峥嵘岁月。 第142章 往事,会不会藏有秘密 “敌情紧急,我们警卫团都要撤退了,更何况人员更多,编制更整齐的近卫师。我们在撤离的前一天,张副科长从总部给团长打来电话,让团长派出一个排的兵力,接应从敌人内部潜伏归来的你,周天德。” 周局长点点头,喻副师长说得没有错。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七班的班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李部长看中,把他从部队调离,跟着他干起了地下工作。 七班班长的位置让九班的副班长喻飞龙接过了手。 年轻的周局长凭借过硬的潜伏本事,打入了敌人内部,获得了绝密情报。 敌人要吃掉还未来得及撤离的红军队伍,其中就包括陈师长的近卫师和警卫团。 周局长带着情报连夜从我方阵地上赶,终于在斩龙岭遇到了喻大个子的七班。 “事态紧急,团长没有多余的人手来接应你,就只好把任务交给了我们七班,等我们赶到斩龙岭,你就到了。” 喻副师长娓娓道来,周局长点点头,他接着喻副师长的话说道。 “我带着情报,顺着你给我指的路去找总部的营地,走到半道上,遇到了张平汝,他带着一名情报科的同志和我在路上碰上了。” “你就把情报交给了他?” 喻副师长抽了一口烟,黝黑的脸一沉,眉头紧锁,问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 “从我们那条情报线来说,他算得上是我的直属上级,虽然我不归他领导,可是我们地下工作者所获得的情报都要经他的手。所以……” “所以,你就没有多想,就把情报交给了他,然后就回来了斩龙岭?” 喻副师长似乎有些怨气,圆睁双眼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我别无选择,至少他们两人都骑着马,比我能更快地将情报传到总部首长的手中。而且,我也担心七班的战友,我知道你们已经被追我的国军队伍围住了,凶多吉少。” 喻副师长脸颊上紧绷的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周局长,摇了摇头。 “老周,你真的不该回来的。” “……” “你走后没多久,我们和国民党的追兵接上了火。那时候,我们认为七班已经完成了任务,只需要将敌人引到深山老林子里,他们完全就追不上你了。” “……” 喻副师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哪曾想到,我们在高处看到你回来的身影,大家以为你……” “哎!” 喻副师长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中间被一股敌军割开了,我和七班的战士并不清楚你已经把情报给了张平汝,还以为……” 他又顿了顿。 周局长默默地吸着烟,脸色凝重,眼里满是悲怆的光芒。 “你们为了让敌人不发现我,迫不得已对敌人发起了冲锋,又给我在争取时间。” 周局长的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 “那场战斗异常激烈,不过敌人还是发现了我,又有一小股敌人朝我围了过来。我为了给你们减轻压力,故意暴露了自己,一边开枪,一边将那股敌人引进了老林子里。” “后来,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了你们的消息。等到我历经千辛万苦,走到四川才找到大部队,才听说七班的战友全部牺牲,只有你跳了崖,坠入湘江却没死,装成乞丐走了大半年,回到了部队。” 周局长的眼角湿润了,夹着烟卷的手微微地有些发抖。 喻副师长鼻子重重地抽了一下,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老周,咱不说过去了,哪有革命不死人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把情报交给了张平汝,只是我想不通,既然情报已经递给了他,他应该汇报给总部首长,为何近卫师和我们警卫团还是被敌人包了圆……” “你是说?” 周局长从喻副师长那双眼里看懂了他内心的猜测和想法,只是他和自己都不敢说出口来。 周局长的脸色愈发凝重。 “事后,你向总部领导汇报过这件事么?” 喻副师长又问了一句。 周局长沉思良久,点点头。 “我一找到组织,就给首长汇报了当时的情况,首长也把已经升为情报科长的张平汝叫到一起,他也承认了收到了我递出来的情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递出来的情报太迟了,总部还未来得及反应,没来得及通知陈师长他们,敌人就围上来了。” 周局长惋惜地摇了摇头。 喻副师长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那他……,那他就不会是……” 周局长明白,喻副师长口中所说的“不会是”的意思。 如此这般看,张平汝就不会是刚刚他怀疑的内奸。 近卫师和警卫团被敌人包围,只是一个意外。 我们获得了情报,情报却没有及时传递出来。 两人静静地抽着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两人手中的烟灰都很长。 终于,喻副师长将手中的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老周,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好。有时间,我请你吃酱鸭子。” 说完,他站起了身。 周局长却叫住了他。 “老喻,你给我好好说说,把言参谋安排在我们局里,是你的主意还是言参谋自己的要求?” 喻副师长愣了愣,思索片刻,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说实在的,在今天这顿饭之前,我并不想把言参谋塞到你公安局里来,因为二十多年前的误会,我是真心不想和你打交道。” 喻副师长的脸上又挤出一丝尴尬的笑,继续对周局长说道。 “把言参谋安排进你们公安局,据说是张副市长的意思,也不知道言参谋怎么就搭上了张平汝那根线,堂堂副市长亲自来为他说话,我就不得不找你了。” 周局长慢慢地站起了身,手指间的烟灰断落在桌上。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喻副师长又朝着周局长伸出手来,脸色凝重地说道。 “老战友,难为你了。”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两只手,两双饱含深情的眸子中交汇着。 只是,在周局长的心里,一股寒意浅浅地涌了起来。 事情,并不简单。 至少,不是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 事情并不简单的看法,不只是在周局长的心里涌出来。 当方城被两名狱警战士押着走出王美兰的档案科的时候,眉头紧锁的他,心里同样也有一个想法: 事情,不是王美兰说的那么简单…… 第143章 回牢房 两位狱警战士把方城送到监舍大门,监舍里面的狱管干部领着方城往二楼的99号监舍走去。 刚上楼,1号监舍的铁栅栏后面站着一个人。 阿森。 他似乎被童白松的死“打击”得轻,还未回过神来。 目光呆滞的阿森木讷地盯着门外,门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方城的老熟人陈景瑜。 他们的刑期早已满了,因为前段时间进行了一次全国监狱大排查。 这个监舍的犯人刑期也就往后延了延。 具体延到什么时候,连监狱长于少冲都不清楚。 方城刚刚路过1号监舍的门边,阿森那双木讷的眼神顿时一亮,他忽然大声吼了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方城身后的狱管干部脸色一沉,一只手狠狠地拍打在铁栅栏门上。 “马永森!保持安静,退回去!” 原来,他叫马永森。 阿森愣了愣,嘴里却还是喃喃自语说个不停。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狱管干部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原本刑期已经到了,可以出狱了,只因一些说不清楚的原因,他们还是不能出狱。 换谁,谁都不舒服。 监狱里的同志理解,阿森也不是第一次发这种神经。 只是,侧脸看着阿森的方城却从阿森的眼里读到了另外的意思。 他并在乎在监狱里被多关了几天,而是他心里一定有其他的事情。 阿森的叫唤把熟睡的陈景瑜吵醒了,侧卧在床上的陈景瑜翻过身,看了看阿森,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方城。 他翻身下了床,一步跨到阿森的身后,一手搭在阿森的肩头,一手拉着他的胳膊。 “坚持两天,坚持两天,估计就这两天,咱们都出狱了。” 陈景瑜一边说,一边把阿森拖回到床边,双手按在他的肩头,把他按在床上坐着。 方城默默不语,他身后的管理干部又拍了拍铁栅栏门,板着脸,对陈景瑜说道。 “陈景瑜,把马永森看住,别让他再嚷嚷,保持监舍肃静。” 陈景瑜连忙微笑着点点头,又走到门前,对管理干部哈了哈腰,问道。 “首长,您给咱们个准头儿话,咱们的刑期早就到了,还要多久才能放咱们出狱?” 狱管干部瞪了一眼陈景瑜,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吴政委,甚至问过监狱长。 上面的首长都不清楚,他又如何知道呢。 不过,这种事,总是监狱违规的,犯人询问也是正当。 他想了想,沉着脸,冷冰冰地对陈景瑜说道。 “我会向上级再反应反应的,估计就在这几天吧。” 陈景瑜不再说话,又哈了哈腰,微笑着退了回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瞟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方城。 眼神深邃而神秘。 狱管干部继续押着方城,绕着那一圈狭长的二楼过道往最后一间监舍走去。 脚步清脆而缓慢,整个监舍异常地安静,似乎没有人关心刚刚阿森的咆哮和狱管干部的呵斥。 两人走到89号监舍的门前,方城假装活动活动脖子,眼睛朝监舍里瞟了一眼。 监舍里有四张铁制的上下床,住着八个人。 方城记得很清楚,小董住的就是靠门的下床。 可是,其他人都躺在床上,只有小董的床上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整齐得让人怀疑这张床似乎好久没有人躺过。 是的,小董已经消失了三天了。 这三天,方城无论是在食堂,还是在放风的操场,都没有看见小董。 他叫董灵沧,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 可是经过方城与他的多次接触,方城觉得小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特工。 顶级的特工! 他不似周乙那般在敌人心脏里,和对手时刻周旋;也不似袁克佑一般,把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但是,他却以一个小角色的身份,出色地完成了上级派给他的每一项任务。 一个顶级的特工,既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也不会引起内部同志的侧目。 他能把自己完全融入到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个环境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可是,他消失了三天。 他到底去了哪里,方城心里有了些担忧。 自从三天前,两人在放风时刻闲聊了几句后,方城就再未见到小董了。 “2136,进去。” 不知不觉,方城和狱管干部走到了最后那间监舍的门前。 狱管干部已经打开了牢门,冷冷地对方城喝了一句。 方城愣了愣,侧过脸朝狱管干部笑了笑,一脚踏进门去。 顾青山还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方城进了监舍,老爷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哐一声巨大的关门声都没有让老爷子有反应,直到狱管干部的脚步声走远,老爷子才抬起眼皮,深邃的眼眸盯了一眼对面的方城。 “他们提审你了?”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哦……” 顾青山微微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手,深深地嗅了一口,那张苍老而干瘪的脸上顿时涌起一丝狡黠的微笑。 “有人来探监,而且还是个女人……” 老爷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一股莫名的笑意。 方城心头一惊,这老头儿不简单,能从自己身上残留的女人的香味儿,嗅出和自己见面的人是个女人。 女人都爱美,更何况是王美兰那种女人! 即使现在已经三十好久,她依然没有忘记给自己喷喷香水。 当方城走进档案室的那一瞬间,他也被王美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香水味儿吸引。 吸引他的并不是这种不知名的香水味,而是一种特有的熟悉的味道。 这种味道,方城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只是自己始终想不起来。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干你们这一行的人,都有一个命门……” 顾青山狡黠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方城心头一怔。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顾青山要说的那个“命门”是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老爷子口中的那句“干你们这一行”。 方城不动声色地又是一笑,问顾青山。 “什么命门?” “女人,女人就是干你们这一行最大的命门!” “女人?” 方城假装不解,疑惑地问道。 顾青山微微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坐正了身体,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盯着对面坐着的方城。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所谓英雄,有项羽那样的盖世豪杰,也有佐尔格那样的隐秘间谍,可是,他们都栽在女人手中。” “老爷子知道佐尔格?” 方城很惊讶,佐尔格的秘密,到目前为止,知道的人很少。 苏联最伟大的间谍,只因给一个他钟情的日本女人送了一个打火机,导致暴露。 苏联在远东地区最隐秘,最成功的情报网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特别是佐尔格的被捕给苏联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如果不是谍报圈的人,外人几乎是不可能知道佐尔格的,更何况是在监狱里呆了如此长时间的顾青山。 他,又是如何得知佐尔格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第144章 神秘的老头,神秘的身份 顾青山似乎猜透了方城的心思,干瘪的脸庞堆起笑容。 “你以为我这个老头子呆在牢房里,对外面就一无所知?” “……” 方城没有回答,只是假装轻松地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抬起手,轻轻地捋了捋下巴上的那几根稀疏的银白胡须,叹了一口气。 “我的时日不多了,你既是好友之子,又是共产党派进来的特工,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告诉你的……” 顾青山话未说完,他面前坐着的方城却紧张地站起了身,脸上的笑容消散不见。 只有方城自己清楚,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厉害。 也许,面前这个老头,正是自己进来要找的人。 是的,他进来要找的人并不是高林心要找的王楠生,而是一个代号叫“刑天”的人。 这个任务,只有他和李部长知道。 顾青山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肃然的方城,微微一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 方城缓缓地坐了下来,盯着顾青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努力地压抑自己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我知道佐尔格,你的心里一定在怀疑老夫是不是和他一样,都是间谍?” 方城点点头。 “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对每句话,每个字都很敏感。” 方城说的是实话,有时候特工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实话实说。 “不错,我也是间谍,和你爹一样……” “我爹?” 顾青山的话让方城诧异无比,他是第一次别人说自己的父亲方从恩会是间谍。 顾青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老夫与你爹方从恩同出虞山镇儒门言家,在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就被称为言家双璧。直到七十岁那一年,我和你爹才明白,我们哪是什么言家双璧,不过是儒门言家培养的间谍而已……” “这……” 方城圆睁着双眼,眼里满是惊讶的神色,嘴唇微张。 顾青山的话让他脑海一片空白,他和自己的父亲居然会是儒门言家培养的间谍?! 他不相信,却还是没有反驳顾青山,方城只想继续听老爷子说下去。 顾青山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儒门言家和间门言家一样,都是言子后代。孔门十哲,言子排行第九,儒学名满江南,间术却誉满天下。” “虞山镇是庶出,继承了儒学;言家庄是嫡子,继承了间术。殊不知,庶子一脉野心比嫡子一系更大!” 顾青山叹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黯淡的神色。 “儒学给虞山镇带来的只是名声,名声并不能换来地位和财富!唯有间门言家,不求名,只求利,只求权,虽身在暗处,却风生水起,得势得利!” “虞山镇言家一脉被尊为江南儒家之首,除了名声外,就只有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儒家规矩,繁文缛节既能约束别人,对自己更是一条捆仙索。虞山镇言家也想走间门言家的路,于是就在暗地里培养不一样的弟子。” “不一样的弟子?” 方城疑惑不解地问了一句。 顾青山点点头。 “不错,不一样的弟子,比如我,比如你爹!” “怎么个不一样?” “间门言家分九支,各支各有专工;虞山镇言家只培养一种弟子!” “……” “战略间谍。” “战略间谍?” 这个词,方城是第二次听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杜公馆的四楼,听一个残足断手的人说过。 “不错,战略间谍。如你爹那样,他一直以来就是你们组织幕后的高级幕僚,针对对手的政策、国策制定相应对的策略,甚至凭借自身的能力和影响力在暗中左右对手的策略,甚至误导对手制定错误的方略。” 方城心里一惊,父亲方从恩在船上给大公子点出了上中下三策,虽然上策未言,但是那中策却被大公子引为至宝,最后国民党进行了金融改革,导致了国民政府迅速倒台。 难道顾青山也知道? “你爹,他是个成功的战略间谍,因为有他的存在,至少让国民党倒台提前了三年。” 顾青山的眼里竟然涌起一丝钦佩的神色来。 “那您……” “我?我也是。” 顾青山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一丝笑容,苦涩的笑容。 “虞山镇言家把我你爹分别推给了两股势力,虞山镇言家很会押宝。” 顾青山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的笑容里又带着些嘲讽。 “两股敌对的势力。我去了满清摄政王府,你爹秘密投了同盟会。” 虞山镇言家的确很会押宝,无论谁赢谁输,他们都有人在里面,而且都会在决策层。 谁得天下,谁都会保虞山镇言家不倒! “只是令虞山镇言家想不到的是,最后得天下的会是你们。而更加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你父亲方从恩居然背叛了虞山镇言家,自己秘密地给共产党当了最高等级的幕僚,想必你是清楚的。” 顾青山看了看方城,娓娓说来。 方城不言不语,脸上惊诧的神色渐渐地散了去。 他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方城知道,无论顾青山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也不应该惊讶。 他的职业就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惊讶。 “我告诉你的这些,其实并不算是秘密,你或许不清楚,但你的上级一定知道。只是,他知道的没有我知道得多,更详细而已。” “我的运气没有你爹好,我去了摄政王府,后又随着皇帝去了伪满。我的使命就是竭尽一切所能,扶满清这栋大厦不倒,只是到最后,它还是倒了。” 方城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干瘪的老头,脑海里却千头万绪,一片乱麻。 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 他,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些? 顾青山重重的吁了一口气,满脸轻松,只是默不作声。 突然,方城冷冷地说了一句。 “顾老先生,您一定知道我刚才去见了一个女人。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佐尔格的事情?这座监狱里,是不是还有虞山镇言家的人?或者说,还有满清遗老潜伏在其中?” 纵他有千般疑惑,只抓一点要害。 这是方城的策略,也是他出击的第一招。 只是,顾青山的回答让方城的心顿时陷入了冰窟。 “这座监狱里,不单有虞山镇言家的人,还有间门言家的人;不只是有国民党潜伏特务,还有潜伏多年的日本特务……” “当然,里面还有你们共产党的秘密特工,和你一样进来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 第145章 他,各方势力都想得到 “您老……,您老什么都知道?” 方城语气很平稳,心中却有万般沟壑。 顾青山浅浅地笑了笑。 “这座监狱就如同当年的上海滩,牛鬼蛇神,各路神仙都有。” 他又叹了一口气。 “重点不是藏在这潭深水里的妖魔鬼怪,而是管着这座监狱的人……” “管监狱的人?” 方城诧异地看着顾青山,难道这里的看管有问题。 顾青山瞥了一眼方城,默默地点点头。 “言大监狱长,忠诚有余,能力不足;新来的于大监狱长,浑身透着一股诡异,是人是鬼,尚未可知。这座监狱里的所有人,都在观望,看这位新上任的监狱长是何方神圣。” “你说这座监狱里有潜伏的日本特务?” 方城没有和顾青山探讨于少冲,于少冲是什么人,可能也只有方城清楚。 他问日本特务,因为他进来的目的,就是冲着日本特务而来。 顾青山嘴角微微一翘。 “那位王教授就是日本人……” “你知道王教授?” 方城更加惊讶,沉声问道。 “是的,当你第一天注意到他,我就注意到了你,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应该是认出了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 方城急声又问道。 顾青山冷冷一笑。 “老夫和日本人打了几十年交道,那帮倭寇只要一翘腚,我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自从他进来,我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日本人,无论的他浙江话,南京话说得多么的顺溜,我都很清楚,他就是换了皮的日本人!” 换了皮?方城的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那位王教授果然是金裁缝无疑。 “他叫王什么?” 方城又问顾青山。 顾青山想了想,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来。 “王楠才……” “王楠才?” 方城默默地念叨着个这个名字,心头却在想,王楠才和王楠生又是什么关系呢? 顾青山似乎猜透了方城的心头所想,继续说道。 “他的身份是王楠生的族弟。” “那他一定认识王楠生!” “不错,整座监狱里,认识王楠生的人,只有他一个。这也是他能在这座监狱里活到现在的原因。” 顾青山的脸色愈发阴沉,半眯的眼睛射出狡黠的光芒。 “那是为何?” 方城有些不解。 “王楠生名声很大,却极少露面,很少有人见过其真容。不知道日本人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个换了皮的日本人成了王楠生的族弟,而且日本人王楠才能够在南京教育委员会谋得一份职,也就是靠着王楠生的关系,所以只有他见过王楠生本人。” “王楠生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方城很是疑惑,皱着眉头,盯着顾青山。 顾青山轻轻地哼了一声,沉思片刻,冷冷地说道。 “这个世界,知道王楠生重要的人,不超过十个!准确地说,重要的不是王楠生这个人,而是王楠生的理念,关于中国未来教育的理念!” “……”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理念”两个字。 什么样的理念是他王楠生独有的?什么样的理念又能左右中国的未来呢? 顾青山继续说道。 “他的理念如同一把剑,既可伤敌,又能伤己!所以,日本人,国民党,还有你们,都想把他找出来。” “日本人找他干什么?” 日本早被打回了老家,若不是那场战争,估计早被苏、美两国瓜分了。 顾青山的脸色变得异常地凝重,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我们都太小看日本人的野心了……” “……” “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顾青山的话掷地有声,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方城明白,那帮倭寇绝对不会放弃,亡我中华之心也绝对不会死! 即使这次战败了,败得很惨。但是,那帮倭寇一定会隐忍下来,集聚力量,制定策略,为下一次的侵华做准备。 “这一次日本人败得很惨,他们却得到了一个极其宝贵的经验——武力,永远无法征服炎黄!” “所以……” 顾青山顿了顿,狠狠地咽了咽嘴里的唾沫。 “所以,他们会改变策略,这个策略早在满洲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 方城凝视着顾青山,脸色变得苍白。 这种论调,他不止一次听过。 “伪满时期,有少部分具有远见的日本人早已预见了日本的覆灭,所以他们暗中在制定五十年,八十年,甚至一百年以后的侵华计划。” “换国计划?” 方城惊呼一声。 顾青山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你都知道这个计划,看来这个计划并不算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 “阳谋?” “不错,阳谋!就是吃定了咱们中国人中间一定会出现汉奸,如同几千年以来,中华大地上的汉奸层出不穷一样。不只是过去有,现在也有,未来也一定会有的。” “那……,那和王楠生有什么关系?” 方城眉头紧锁,问了一句。 顾青山阴冷一笑,说道。 “换国计划最重要的不是人,而是文化;日本人和中国人,无论从血统还是外貌来说,同根同源,常人无法分辨,唯一能辨识的就是文化!” “换皮不重要,重要的是换血,换肉,换灵魂!” 顾青山的话冰冷而直接,让唯一的听众方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所以,他们也在找王楠生,王楠生有那个本事,他能制定出一套完整的文化换血的计划来。” 方城有些不解,疑惑地问顾青山。 “既然王楠生是中国人,而且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他又怎会同意去帮倭寇?” 顾青山耷拉着眼皮,盯着方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是人,就一定有弱点,你就保证倭寇没有拿捏住王楠生的弱点?” 这话有道理,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圣人。 即使是圣人,他不也是人么! “你那天说,高林心进来也是为了他?高林心见到他了么?” 方城突然提到高林心,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问题无法解决。 大公子下了如此血本,不惜让赫赫有名的高彬高林心暴露,难道真的只为王楠生的一句话么? 顾青山想了想,轻轻地摇摇头。 “见没见着,老夫就不清楚了。在高林心离开这里的前两天,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内心的欣喜……” “那他一定是见到了……” 方城叹了一口气。 顾青山却悠悠地说了一句。 “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出去了……” 第146章 原来老爷子背后还有如此势力 方城默默不语,如果高林心知道了周乙到了上海,算定了周乙会将他带走,他潜伏在外面的同伙趁机营救了他。 那只能说明两个问题: 一,一直有人在和高林心秘密联系,而且绝不是监狱里的犯人! 二,高林心一定是得到了让自己能够交差的情报,所以他才能制定计划让同伙营救自己。 看管这监狱的队伍里面一定潜伏着特务! “您,为何突然要告诉我这些?” 方城眯了眯眼,盯着顾青山。 顾青山一脸沉寂,看着方城许久,铁栅栏门外昏暗的阳光洒了进来,几道光柱慵懒地倒在地上。 “我告诉过你,我时日不多,有些事情是该告诉你,告诉你们了。” “告诉我们?” 方城知道顾青山说的“我们”是谁,当然指的共产党。可是,他又为何只告诉自己这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囚徒,而不是直接向于少冲,或者更高级的首长汇报呢? “是的,告诉了你,也就告诉了你们。” 顾青山叹了一口气。 “你进来的目的和我当年进来的目的是一样,都是为了找到他……” 原来,他也是进来找王楠生的。 “十年了,快十年了……” 顾青山侧过脸去,盯着那几道光柱,眼里满是忧伤。 “45年,王楠生突然失踪了,无论是国民政府,还是民间机构,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那个时候,老夫已经在这座监狱里了,听说王楠生失踪,我反倒放弃了出狱。” “您知道他会躲进来监狱里来?” 顾青山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得到可靠的消息,王楠生进来了,我接到命令,必须在这里找到他……” “你找了他十年?” 方城有些不相信,十年!就算这十年,一个犯人一个犯人的去甄别,也是一定能够将王楠生找出来的。 顾青山那双浑浊的眼里顿时涌满了失望和伤感。 “谁给您下命令?” 方城轻声问了一句,从逻辑上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国民政府的情报机构。 即使王楠生隐藏得再深,还是一定有国民党内部的人见过他,完全不需要一个在监狱里关了多年的老头子去找寻。 顾青山依旧双眼盯着映在地上的,昏黄的光柱,缓缓说道。 “能指使我的人,当然是满清皇室……” “皇室?他们不是倒台了么?” 方城诧异地问顾青山。 顾青山没有看方城一眼,只是嘴角微微一翘,一丝冷笑挂在脸上。 “谁愿意倒台?谁愿意失去大好江山……” “难道他们还在暗地里耍阴谋手段不成?” 方城沉声说道。 顾青山又是冷冷地一哼。 “你们啊,太过于相信别人,也太容易相信自己!” 这话话让方城心里极端地不舒服,顾青山话里的“你们”,指的是谁,美国人都很清楚。 “满清女真人统治了中原两百多年,没有一个满人愿意再回到冰天雪地里吃雪喝风,他们世世代代享受惯了,再也无法忍受过去的辛苦。” “现在大清亡了,满人最担心,最害怕的是什么?” 顾青山侧过脸,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方城,问道。 “……” 方城摇摇头,默不作声。 “他们最担心的是清算!清算他们在统治中原时期对华夏文化的摧残,对华夏文明的亵渎和阉割!所以,他们必须要找到王楠生,只有他能够帮助倒台的满人……” “王楠生能帮满人什么?” 方城惊诧地问顾青山。 顾青山阴冷一笑。 “历朝历代,庙堂最看重的是什么?一定是教化,现在也称之为教育。” “教育,只有通过教育,才能将政权和政权的理想延续下去;也只有通过教育,庙堂之上,握有权柄之人,他们才能培养出符合他们要求的人才。一旦在教育里,弱化大清对华夏文化、文明的破坏,淡化异族对中原文化的摧残,那么哪来的清算呢?” “一旦躲过了清算,满人后裔就能活下来,满人文化就能活下来,万一有一天……” 顾青山不再往下说,方城却清楚了那个“万一”后面的意思。 万一在未来,几十年,一百年以后,那帮不甘心的皇室后裔,满人权贵之后们会不会卷土重来,谁又知道呢。 方城的脸色变得愈发地凝重,他甚至有些不敢看顾青山的眼睛。 突然,他圆睁双眼,盯着顾青山那张瘦削,满是皱纹的脸。 “您就笃定,如此笃定我们一定会用王楠生,他一定会帮助你所谓的皇室后裔么!” 顾青山笑了,笑容很是渗人。 “你以为89号监舍的那个毫不起眼的囚犯进来是干什么的?你以为你进来是干什么的?不都是为了王楠生么?” 顾青山讥屑地盯着惊愕当场的方城,眼里满是嘲讽。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见到了他,你就会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你们目前最需要的人!如同当年你爹对你们一样的重要!”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地上的那几道光柱越拉越长,颜色也是越来越暗。 突然,门外传来尖锐的口哨声。 是吃晚饭的时刻,方城和顾青山都没有动,只有外面一阵阵脚步声。 门还未开,可能是开门的狱管战士还未走到这最后一间监舍来。 忽然,方城站起身来,又弯下腰,盯着顾青山的眼睛,问了一句。 “您给我说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顾青山也缓缓地站起了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始终盯着方城咄咄逼人的眼睛。 “老夫说过,时日无多,是该告诉你了……” “不是!” 方城打断了他的话。 顾青山耷拉的眼皮一抬,脸色一怔,冷冷地盯着方城。 门外传来一串不同寻常的脚步声,还有一串钥匙的碰撞声。 “在你去见王美兰的时候,于监狱长带了一个人来见了老夫……” 顾青山的话异常平静,方城的心却如同陷入万丈冰窟。 “我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事情要交给你了!” 顾青山留下一句话,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门口。 牢房门打开了,开门的人却不是平日里的狱管战士。 顾青山静静地瞥了一眼门口那个瘦削的人一眼,没有说话,走了出去。 还未回过神的方城侧过脸去,门口站的那个人正看着他。 最后的余晖照在他的背上,地上的几道光柱消失不见,监舍里阴暗得可怕。 第147章 监狱长居然会是双面间谍 方城没有动,依稀从那个人阴暗的脸廓认出了他。 于少冲。 “不耽搁你吃饭,就几分钟。” 于少冲说话了,缓缓跨进门来,侧过脸,平静地看着方城。 顿时,于少冲那半张脸又被那抹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棱角分明,眼神犀利。 “他都告诉你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于少冲看了看顾青山床上放着的那本书。 方城点点头,算是回答。 “你相信了么?” 这是于少冲问的第二句话。 方城平静地看着于少冲,还是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点头。 于少冲的嘴角浅浅地笑了笑,接着说了第三话。 “开始,我也是不相信的……” 他顿了顿,又看着平静如水的方城,接着叹了一口气。 “直到昨夜李部长的到来,直到他今天与顾青山谈完。我,相信了……” 方城一惊,难道李部长到上海了么? 难道顾青山刚刚见的人就是他? “我去见王美兰,是你故意把我支开的?” 方城终于说话了,问了于少冲一句。 于少冲微笑着点点头。 “她也想见见你,毕竟你救过她的命。” 于少冲又接着说道。 “李部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顾青山说的都是真的,你接下来的工作,既要找到王楠生,也要找到那个人。” 方城心头一沉,他知道于少冲说的那个人是谁。 刑天,他也知道了刑天。 一定是李部长告诉他的,李部长连袁克佑,周局长都未说过,却给于少冲说了。 至少证明,在李部长看来,面前站着的这个监狱长是他绝对信任的人。 “那顾青山呢?” 方城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的眼角微微地颤了颤。 “他快要出狱了……” “出狱?” 于少冲的话倒是让方城愣了愣。 原来,顾青山口里所说的时日不多是出狱的意思。 方城不再问顾青山,既然于少冲是李部长最信任的同志,那就是自己最可靠的战友。 “我在暗,你在明,如此看来,我们是会找出王楠生的。” 方城轻声说道。 于少冲却脸色凝重,微微地摇了摇头。 “这五年来,言监狱长也在明,小董,董灵昌也在暗,可是一无所获!” 原来言大壮和小董也和自己与于少冲一样担负着使命,同样的使命。 方城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大壮突然会被调走。 李部长在借潜伏在高层的敌人的力量,将于少冲调进来,继续调查。 面前这位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的男人是个双面间谍! 准确地说,他是我们在敌人内部的卧底。 只过不,敌人又让他回来卧我们的底! 看似很绕,实则脉络很清晰,只因于少冲说了一句话。 “我曾经是戴雨浓的秘书……” 方城圆睁双眼,惊诧地盯着他。 于少冲笑了笑,点点头。 “我潜伏了下来,接受的是毛宏业的指令;同时,我也接受另外一个人的命令,潜伏在敌人内部。” 李部长,于少冲说的另外一个人是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种机密,不是我这种级别能知道的。” 方城渐渐平静下来,盯着于少冲的眼睛。 于少冲静静地看了方城几秒,缓缓说道。 “我告诉你这些,既是得到了命令,也是让你放心。至少,在这座监狱里,你还有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同志、战友!” “你早就是我们的人,一直就潜伏在戴雨浓的身边?” 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于少冲却没有回答,他只告诉方城他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是李部长给他的命令。 见于少冲没有反应,方城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的是不是自己问于少冲的答案,而是明白于少冲的态度。 还有一些机密,他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来! 于少冲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淡淡地对方城说。 “走吧,现在食堂还有饭菜。” “最后一个问题!” 方城眉头紧锁,盯着于少冲。 “那个王教授,化名王楠才的王教授,他是什么身份?监狱里有他的材料么?” “你认得他?” 方城点点头。 “他是金裁缝,日本人,潜伏在中统内部,在王美兰的手下,不知为何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王教授。” “你刚刚去见了王科长,你问过她了么?” 于少冲没有回答方城,却反问了一句。 方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神很复杂。 “你不相信她?” 于少冲的双眼微微一眯,盯着方城。 方城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于少冲。 因为,他在王美兰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张照片。 一张于少冲和王美兰在长城上的合影照片,一张照片足以说明两人的关系。 于少冲看着方城的眼睛,瞬间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他的疑惑。 他笑了笑。 “在我未说出李部长前,你也不会相信我。不错,她是我的妻子,曾经也是国民党特务。” “如果我告诉你,我和她能成夫妻,李部长是媒人,你一定更加惊讶。” 于少冲笑得很是真诚,方城居然也笑了。 李部长做的媒,自然会对两个人都十分的清楚。 “走吧,吃饭去,我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那个王教授的材料,我会在合适的时机给你看看,你和他打交道多,应该比我更了解那个人。” 方城点点头,随着于少冲走出了牢房,下了楼,朝食堂走去。 食堂门口依旧站着吴政委,他只是朝方城轻轻地笑了笑,又朝取餐口努努嘴,示意方城赶紧过去。 方城走到取餐口,里面打饭的人是老莫。 “方处长。” 老莫浑圆的脸上堆着笑,那双小眼睛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 老莫双手给方城递出一个大搪瓷碗,看得出来,他刻意地多盛了两勺饭菜。 方城冲着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接过搪瓷碗,转身向边上的餐桌走去。 六人位的餐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陈景瑜,一个是阿森。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方城端着碗,坐到了陈景瑜的身边。 陈景瑜侧过脸,看了看方城一眼,又抬起头,四周左右看了看。 “于监狱长来找你了?” 方城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少冲到监舍来,他应该是看到了。 只是,陈景瑜又怎么知道于少冲找了自己。 1号监舍是最先下楼的,方城所住的99号监舍却是在最后一间。 此时陈景瑜早已下楼,他不会看到于少冲走进99号监舍。 第148章 他,终于要开口了 陈景瑜的话很轻,却还让对面吃饭的阿森听见了。 只见阿森猛地抬起头,盯着方城,那道刀疤如同一根硕大的蚂蟥吸在脖颈上。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我们出狱?” 阿森关心的只是出狱,或许对他来说,自由远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方城还是没有说话,只顾着低着头,用勺子把碗里的饭菜往嘴里扒。 阿森和陈景瑜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他又问了一句。 “方处长,能不能帮我向监狱长带句话?” 阿森的话让方城心里一惊,但是他依旧面无表情,装着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都是山里修行的狐狸,桌上的三个人都是特工,还都他娘的是干潜伏的。 谁又不清楚谁呢? “我要告发一个人,一个藏在这座监狱里很久,很久的特务。” 阿森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只有方城和陈景瑜听得见。 或者,他是故意轻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方城还是没有反应,边上的陈景瑜倒是猛然一惊,诧异地问阿森。 “谁?” 阿森瞟了他一眼,却盯着埋头干饭的方城,又朝方城倾了倾身。 “方处长,我和老陈都知道,刚刚监狱长来找你了,你们有交情,麻烦你有机会把这个话带给他……” 没等阿森说完,方城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起眼皮盯着阿森。 “要举报,你应该给狱管干部说啊,你找监狱长干啥……” 阿森见方城开了口,脸上一怔,他抬起眼皮又警觉地左右瞟了瞟,嘴角涌起淡淡的笑。 那种嘲讽的笑。 “狱管干部?” 阿森讥屑地反问,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抬头朝食堂里各处走动的狱管干部努了努嘴,低声说道。 “方处长,你认为这些狱管干部就真的是共产党?” 方城顿时一愣,顺着阿森的目光也瞟了过去。 几名身着黄绿色军服的狱管干部背着手,行走在各个就餐桌周围,满脸严肃地盯着就餐的犯人们。 “那个是吕老三,当年上海滩卖跌打药的;那个是付棺材,当年在十六铺码头边上开棺材铺子的;还有门口那个,和吴政委站一起的,马得水,当年上海滩赫赫有名马三省的堂侄儿……” 阿森又是摇摇头,轻蔑一笑。 “上海解放了,他们摇身一变,都成了共产党,一帮流氓看管着一帮囚犯。” “你,你认识他们?” 方城有些不相信,疑惑地盯着阿森。 阿森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当年可是杜宇生的司机,杜宇生是什么人,方处长比我清楚吧。还有哪个流氓比杜宇生还大?” 方城这才明白,阿森曾经是杜宇生的司机,混迹黑道,这些人虽说都是上海滩的小虾小鱼,但他多多少少还是听过,甚至是见过的。 “他们也是没办法……” 陈景瑜忽然开了口。 “正规军要么在剿匪,要么去入了朝,地方上,能用的人就捉襟见肘,都是就地招募。你说的这些人,估计也就是改造改造,就立即让其上岗了。” 陈景瑜的话没有毛病,也符合当时的实情。 可是这种事情在哪个年代没有呢? “改造他们,没有问题,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改造好了么?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了么?” 阿森还是一脸的不屑,回了陈景瑜一句。 “比如门口那个马得水,当年跟着他叔马三省没少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有多少中国人被他们叔侄卖到了南洋,卖到美利坚,他的手里可沾着中国人的血咧……” 阿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说我吧,就给杜宇生开过车,当了几年司机,那不过是在执行命令,我不但没有杀过一个中国人,还在黄浦江边干掉了三个日本鬼子,居然被关了快十年……” 阿森的话有些愤恨,方城却只对他前面说的话感兴趣。 这小子更不是要供马得水,马得水只不过是阿森给方城的一份见面礼。 他要告发的人一定是另有其人! 陈景瑜皱了皱眉,侧过脸,看着远远的食堂门口那个身材健硕,一本正经的狱管干部马得水。 “方处长,你说,我敢给狱管干部汇报么?” 阿森又盯着方城,轻声说了一句。 方城点点头,赞同他的看法。 如果阿森说的是真的,这座监狱的问题就大了去了。 连马得水这种沾有些鲜血的流氓地痞,都混进了队伍中来,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那你可以告诉吴政委。” 方城试探地对阿森说道。 阿森侧脸看了看门口抽着烟的吴政委,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我在军统的最底层呆过很久,又跟了杜宇生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多少有一些……” 阿森的话只说了一半,却给方城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他也不信任吴政委。 方城不再说话,手里的勺子又动了起来。 阿森皱着眉,看了看埋头吃饭的方城,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 突然,方城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阿森,问了一句。 “当年,你中了童白松那一刀,是谁救的你?” 这句话不但令阿森的脸色一变,满眼惊愕,连身边的陈景瑜都侧目一怔,看了看方城,又盯着对面的阿森。 阿森怎么也想不到方城会突然问这么一句,问十年前的这件毫不起眼的事情。 “方……,方处长,您什么意思?” 阿森支吾了一下,又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方城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当年你被军统派到杜公馆卧底,暗中监视杜家兄弟,在十六铺码头那一夜,你既背叛了周悦山,也背叛了文重月。身份暴露,也得罪了杜宇生,我实在想不出,谁还会救你。” 方城两个手指捏着勺柄,若无其事地翻来翻去。 “从你中了那一刀以后,你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没用了,他们不会为一个没用的人浪费一分钱,浪费一点时间的。” 阿森的脸色顿时一阵惨白,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方城那张气定闲神的脸,眯了眯眼睛,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机。 “你,一定还有用,还有大用处,所以才有人救你……” 方城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就餐时间到,所有人站起身,收拾手中的餐具,排队往外面走。 方城、陈景瑜和阿森都缓缓地站起了身。 只是,阿森又对方城说了最后一句话。 “带我见于少冲,我告诉你所有的秘密!” 方城没有回头,一脸平静,心里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无论阿森会对于少冲说什么,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开口了。 第149章 美差 回到监区,夜幕慢慢地降了下来,方城依旧是最后一个回到99号监舍。 里面却空无一人。 顾青山没在,那本书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 方城皱了皱眉,瞟了一眼那本书。 它没有动过。 顾青山没有回来。 他会去哪里?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探视他? 难道他被人叫走了? 一串疑问在方城的脑海里翻滚,他阴沉着脸,坐了下来,盯着对面顾青山那张床上的书出神。 最近顾青山看的是宋代版本的《落直经》,翻开的书页正是《落直经》里的第四卷《谋卷》。 突然,方城猛地站起身,走到顾青山的床边,一把抓起那本翻开的书。 老爷子一生尊儒,为何对唐代来骏臣所着的角谋阴智的书籍如此感兴趣。 方城还记得顾青山上一本书是《太公三十六用》。 它还有一个名字——《太公阴谋》。 方城缓缓地把书放回了原处,沉着脸,慢慢地退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去。 他圆睁双眼,盯着灰暗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渐渐地,方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清晨刺眼的阳光已经射了进来。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对面。 那本书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依旧翻在《谋卷》那一页。 顾青山一夜未归。 方城愈发惊讶,据他所知,在监狱里,犯人一夜未归,是严重的失职,肯定是要被追责的。 可是,整个第二层监区很是平静。 既没有四处搜捕的狱警,也没有上前问讯的干部。 只有一种可能:顾青山被人合理合法地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权力一定比于少冲大。 方城沉默片刻,缓缓地站起身,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做做简单的运动。 “哐”一声响。 铁栅栏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狱管干部。 老熟人了。 方城默不作声,依旧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方处长……” 在整座监狱里,只有四个人这么称呼方城。 除了于少冲和吴政委,就是食堂里的厨子老莫。 他是最后一个。 他,就是阿森口里的马得水。 二层监舍的监区长。 “马队长……”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回应了一声。 可是,马得水脸上顿时一怔,这是方城第一次叫他马队长。 以前,方城总是称呼他为监区长。 马得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瞬间又消失。 “方处长,一早监狱长来找我,让我找几个人去地下二层,搬运下面仓库放的陈年旧物出来晒晒。” 方城点点头,这种美差几乎是每个犯人都渴望得到的。 与其在几个平方的监舍里干坐着,不如出去劳动,哪怕是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也好。 “我想来想去,就来问问方处长,活儿不重,就是些过去留下的一大堆档案、卷宗什么的……” “好,多谢马队长。” 还没得马得水说完,方城连忙应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地下二层,据说里面关押的都是些非常敏感的重刑犯。 或许,他要找的人就在下面。 马得水微笑着点点头,把身子稍稍一侧,让方城走了出来。 方城跟着马得水下了楼,心里却一直在嘀咕。 他为何对顾青山的失踪视而不见,马得水一定知道顾青山去了哪里,被谁带走了。 马得水领着方城先到了食堂。 现在并不是吃早餐的时间,却有几个人已经站在了取餐口,等待里面的老莫给他们打饭。 为何监狱里的囚犯都喜欢被狱管带走干活,因为在这一刻,他们会得到一种格外的“尊重”。 比别人早就餐,比别人多一点点的自由,比别人多享受一些得来不易的尊重。 方城依旧被放在了最后的位置。 老莫从窗口伸出胖脑袋,冲着马得水喊了一嗓子。 “监区长,可以放餐了吗?” 马得水点点头,朝窗口挥了挥手。 老莫把脑袋缩了回去,一会儿就递出来一个大搪瓷碗和一个搪瓷碟子。 搪瓷碗里盛的是稀饭,搪瓷碟子里装的是两个包子和两个馒头。 待遇是有些区别的,包子是专供狱管战士和干部的。 囚犯要干活儿,上面特意招呼给换了两个肉包子。 排在第一个取餐的人两手各端着碗和碟子转过身,方城心头一惊。 小董,董灵昌。 三天不见的小董,今早竟然突然出现。 小董低着头,嘟着嘴,吹着搪瓷碗里的稀饭,从方城的身边走过,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 方城微微地侧过身,朝前面的队伍看了看,还有四个人。 加上自己和小董,下到地下二层监区的人是六个。 排在小董身后的人,方城不认识,可是他依稀记得,这个长相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是和陈景瑜、阿森关在1号监舍的人。 每次从1号监舍门前经过,这个中年男人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呆坐在床边,翻看着一张报纸。 报纸很旧,早已经泛黄。 不止一次,方城曾经瞧见过那个人手里的报纸。 是一张解放后就已经停刊的报纸。 那张报纸的头版是一张硕大的照片,是当年周悦山出殡盛况的照片。 这个中年男人也和小董一样,朴实的脸上带着微笑,一手端着碗,一手端着碟快步走到桌边,有些急不可待地猛喝了一口稀饭。 第三个,方城不认识。 当第四个犯人从窗口端着碗碟转过身的时候,方城顿时双眼猛睁,盯着那个人的脸。 金裁缝! 金裁缝不紧不慢地端着碗和碟子,慢条斯理地从方城身边擦身而过。 脸上的皱纹多了些,头发白了些,眼神却异常地平淡、宁静。 第150章 熟悉的故人 方城一直侧着脸,看着金裁缝。 金裁缝一直平视着前方,双手很平,很稳。 方城的目光一直跟着金裁缝的身影,脑子里努力地将现在的金裁缝和十年前的金裁缝比对着。 是他,他就是当年的金裁缝! 方城的脸色很冷,目光很犀利。 “方处长……,方处长。” 窗口里的老莫轻声地唤了一声,方城回过神来。 他前面的两个犯人已经端着碗碟走了,就剩下了方城。 方城立即扭过脸来,冲着老莫笑了笑。 “看什么呢?方处长?” 老莫伸出脑袋来,朝硕大的食堂大厅里看了看,有些好奇地问方城。 方城摇摇头,没有说话。 “马队长打了招呼,给方处长多加两个包子。” 老莫低声地对方城说道,狡黠地冲着方城眨了眨眼睛。 方城没有说话,伸手端过来一碗稀饭和一碟包子。 他转过身,看见小董一个人坐在最近的长桌前,埋头喝着稀饭,啃着馒头。 金裁缝坐在他身后的那张桌前,背靠着小董。 1号监舍的那个中年男人和金裁缝相对而坐,另外两个犯人坐在他们后面的长桌前。 方城一直盯着金裁缝端着不动的背影,慢慢地走到小董的桌前,坐在了小董的对面。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拿起碟里的馒头,轻轻地咬了一口。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马得水走了过来,背着双手,一边踱着步,一边语气压力地对正在吃饭的犯人们说道。 “大家多吃一点,今早辛苦大家去地下二楼的档案仓库,把那些陈年档案都搬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晒晒。” 马得水又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虽然那些档案没甚用处,可是也算过去给我们留下的一些材料,大家在搬动的时候要多加注意,轻拿轻放,不能损坏。最近几天秋老虎,太阳毒,晒上一天,晚上吃完晚餐,还是你们这帮人,再把这些档案搬回原处。” 大家都没有抬头,只顾着吃饭。 马得水刚要开口继续训话,突然瞧见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人,他那张严肃、紧绷的脸顿时涌起谄媚的笑容来。 “王科长,您来了,吃了没?” 马得水快步向门口走去,方城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 是王美兰,他是档案科的科长,这种整理和晾晒档案的事儿,她是要过问的。 王美兰冲着马得水笑了笑,说道。 “我在家吃过了,人手都准备好了么?” 王美兰问马得水,又侧过身,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六个人。 马得水哈了哈腰,点点头。 “找齐备了,都是些平日表现极好的犯人。” 王美兰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对马得水说道。 “让他们慢慢吃,我先去下面档案室看看,有些卷宗、材料什么的,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马得水愣了愣,突然又明白过来,连声说道。 “是,是,有些机密档案可不能经他们的手……” 王美兰没有说话,又冲着马得水浅浅一笑,转身离开了。 马得水看着王美兰远去的背影,脸上那股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慢慢地消散。 方城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的馒头,侧过脸,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马得水。 马得水背对着他们,正在掏兜里的香烟。 “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忽然,方城将还盛有四个包子的碟子朝对面的小董推了推,轻声说道。 小董抬起头,看着方城,一脸平静。 “一会儿要干活儿呢,你就吃两个馒头哪成……” “我口味比较清淡,这包子太油腻了。” 方城盯着小董的眼睛,又轻声说了一句。 小董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方城的眼神,他伸出两根手指来,轻轻地搭在碟子的边缘,刚想往回拉。 只见他身后那一桌,坐在金裁缝对面的那个1号监舍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走到小董身边,冲着两人憨厚地笑了笑。 “您口味淡,不吃包子,能不能给我吃?两个包子,两个馒头,不管饱啊。” 方城抬起脸,盯着那个人,刚要说话,小董却抢先开了口。 “老肖,你就爱占便宜,人家2136就喝碗粥,吃俩馒头,能行么……” 原来,他叫老肖。 老肖冲着方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城也浅浅地笑了笑。 伸手将碟子里的包子拿了两个塞在老肖的手中,又把另外两个包子拿起来放在小董的碟子里。 “你们俩就分了吧,我是真吃不了。” 老肖又是憨厚一笑,拿着包子走了回去。 小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 “这老肖,过去他在当官的时候就贪,进了监狱了,连别人的包子都不放过。” 方城知道,这是小董在给自己暗示。 老肖是过去的官员,因为贪污进的监狱。 方城看着小董,小董一只手拿起方城给他的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放在自己的胸前,竖起食指,轻轻地摆了摆。 这是小董在提醒方城,不要轻易地交谈。 这六个人里面,一定有小董认为不简单的人。 方城心里有了底,不再说话,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他站起身,把碗放在碟子上,端着走到食堂门口,将餐具放进了门口的竹篓里。 马得水转过身,见其他人都还在吃,只有方城已经吃饭。 好像马得水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瞥了瞥大厅里剩下的五个人,又看着方城,嘴里叼着烟。 “来一支?” 马得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来,递给了方城。 方城一愣,看着马得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犹豫片刻,缓缓地接过了烟卷。 马得水笑了笑,没有说话,将手里的火柴盒也递给了方城。 这是方城进入监狱以来,抽过的第二支烟。 第一支烟是王美兰给他的,在她的档案科办公室里。 方城也浅浅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从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来,使劲地一划。 “噗呲……” 一声响,一粒蚕豆大小的红蓝火焰顿时腾起。 伴随着火焰燃起的还有那股异常熟悉的火药味儿。 方城低下头,把嘴里叼着的烟卷凑到燃烧着的火焰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站在他身旁的马得水微闭着眼睛,手指间夹着烟卷,深深地嗅了一口。 方城知道,他不是在闻这股呛人的烟草味儿,是深深地迷恋那股让人热血喷张的火药味儿…… 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方城心里暗暗地想。 “今天的太阳真毒啊!” 马得水昂起脸,眯着眼睛,看着那片万里无云,一片白亮的太空,悠悠地吐了一句。 第151章 十八地狱 方城手里的烟还未抽完,那五个犯人已经陆陆续续地端着碗碟走了过来。 他们放下手中的餐具,在食堂门口站成一排。 方城连忙灭掉手中的烟,也站了过去。 金裁缝站在第一个,小董在他身后,老肖在方城的前面。 方城还是站在了最后。 “大家都吃饱了么?” 马得水板着脸,将手里的烟蒂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了踩。 排成一行的六个人齐声回应了他,马得水点点头,带着他们朝外面走去。 从食堂出来,经过大院门口的一条小径,来到监狱大楼的院门前。 阳光很是灿烂,亮晃晃的光线洒在地上,散着白闪闪的光。 地下二层监区在监狱大楼的侧面,从大楼的边上进去,一扇坚固的大门,门前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狱警战士。 马得水走到侧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办好手续,一名狱管干部出来打开铁门。 马得水走在前面,带着六个人慢慢地往里面走。 六个人的身后,跟着两名战士。 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从大门进去,不过十米的距离,又有一道更加坚固的铁门。 门口也站着两名持枪的战士,只不过多了一张桌子,一个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名负责登记的狱警同志。 还未等马得水开口,那名狱警同志站起身,朝马得水敬了一个礼。 “马队长,你们来了。王科长在下面等你们呢,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狱警同志指着桌上的登记簿,对马得水说。 马得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钢笔,正要往登记簿上写。 突然,他停住了笔。 登记簿上,已经有两个人的签名在他的前面。 一个是王美兰,另外一个…… “监狱长今早也来过了?” 马得水抬起头,看着那位负责登记的狱警同志。 那位同志点点头。 “监狱长一般是快要下班的时候来巡查的,今天突然改在早上了,而且还特别早。” 马得水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说话,沉思片刻,立即俯下身,快速地将自己的名字和身后六个犯人的囚号填写上。 见马得水填写完毕,狱警同志转过身,将大门打开。 门后没有路,只有一条阴暗的,向下的通道。 一坡石阶一直向下,似乎见不到尽头。 通道顶上只有三盏昏黄的灯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暗黄的光芒。 方城瞟了一眼那三盏灯,心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都解放好几年了,我们还在用日本人留下的设备。 这几盏灯很明显就是日军占领上海时期留下的。 马得水回过头,又仔细地看了看后面的人,沉声说道。 “你们下去,只干活儿,不能和监舍里的犯人说话,都听见了没有!?” 马得水大声喝了一声。 所有人又同齐声回答“是”。 马得水阴沉着脸,领着大家往台阶下面走。 一股呛人的霉臭味儿扑鼻而来,方城不由得抬起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嘴鼻。 同时,他又微微地侧过身,看了看前面。 石阶很长,足足走了大概三十多步,才来到一个转角的平台处。 这里又是一道铁门,同样站着两名持枪战士和一名登记人员。 同样的手续,马得水又做了一次。 这道门开后,就是一条狭长不见底的通道,通道的两边是大小不一的监舍。 监舍的铁栅栏要比上面的监舍粗壮许多,每间监舍的屋顶都同样有一盏日本鬼子留下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灯。 大的监舍里有八张上下铁床,小的监舍里只有两张床。 监舍里的犯人似乎和上面监舍的犯人完全不同,他们的表情更凶恶,眼里满是戾气。 一行人缓缓地朝通道的尽头走去,遇到一两个狱管干部巡查,马得水寒暄、问候两句,又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再转过一道弯。 不知道转过几道弯,马得水带着大家绕得晕乎乎的,普通人早已在里面迷失了方向。 只有方城记得,这是连续两个‘弓’字型的建筑结构。 这座监狱本是满清时期修建的,日军占领上海后,上海警备司令部又将这座监狱进行了改造和升级。 这种连续的“弓”字型地下监舍完全是魔鬼才能想出来的方案。 这种迷宫通道,能规避最大程度的越狱事件。 当到了第七个弯的时候,又是一道门。 马得水又做了一遍登记,门打开了。 门里还是一坡向下的石梯。 “监区长,怎么还……,还未到?” 说话的是老肖,听得出来,他似乎有些后悔了。 可能后悔的人不止老肖。 门里透出的味道远比地下一层更重,更浓。 除了霉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腐烂的味道。 走在最前面的马得水冷冷地回过头,瞪了一眼老肖,厉声喝道。 “1107,你急什么,你要是着急回家,我就在下面给你安排一个单间!” 老肖立即缩了缩脖子,赔笑着回应道。 “报告监区长,我不着急,不……,不着急。” 马得水转过身,又往下走去,身后的一行人也鱼贯而下。 又往下走了三十多步石阶,他们终于到了地下二层。 整座监狱最为神秘的区域。 也是方城一直想进来探个究竟的地方。 这一层和上面一层在布局又有微妙的不同。 上面是连续的两个“弓”字型,下面的布局却是把这个“弓”字反了过来。 不过,他们并未走到监舍走廊的尽头,只到了第一个转角处,马得水停住了脚步。 转角处有一间硕大的监舍,巨大的石头墙面上开着一个铁门。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马得水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六个人。 “你们现在进去听王科长的命令,她让搬动什么,你们就搬动什么,搬上卷宗、档案就顺着来的路往上走,我会在上面操场上指挥你们怎么摆放、晾晒。” 说完,马得水走进门去,门外的人听得见他正在和王美兰进行交接。 没过多久,马得水和王美兰走了出来。 马得水又给大家交代了几句,转身就往回走了。 站在门口的王美兰看了看一字排开的六个人,笑了着说道。 “辛苦大家了,里面的材料有点多,我们科里的小王和小刘在里面分类,他们指挥大家把一些分好的档案卷宗搬出去。要搬什么一定要听从里面两位同志的指挥。” 说完,她侧了侧身,站在门口,让这六个人往里面走。 第一个进门的是金裁缝,他目不斜视,淡定自若地跨进门去,身后的小董紧跟其后。 直到方城走到门口,他刚要进门,却被王美兰拦住了。 第152章 神秘的办公室 “你等等,你随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取一些材料。” 方城立即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王美兰深邃的眼眸。 王美兰进了门,从里面拿了一串钥匙走了出来,又对那两名持枪战士交代了两句,领着方城一直往阴暗、潮湿的走道深处走去。 方城跟在王美兰的身后,慢慢地往前走。 地下二层的监舍里犯人并不多,很多监舍里只有一个犯人,那些犯人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床沿上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只不过,这些犯人都戴着脚链和手铐。 王美兰和方城走了好几分钟,终于走到了尽头。 尽头还是一道门。 一道厚重、无缝的铁门。 王美兰拿出钥匙,打开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 奇怪的是,门里的空气要好很多,霉味儿几乎没有,也感觉不到有多么潮湿。 两人进了门,王美兰又回手将门关上。 门里的通道要宽阔许多,灯光也要明亮不少。 通道不长,通道两边各有五间房。 王美兰领着方城走到最后一间,又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方城随着王美兰跨进门,方城的眼睛顿时一惊。 出乎意料,这是一间非常精致的办公室。 欧式红木的办公桌椅,桌椅后面是一排硕大的博古架,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架硕大的地球仪。 一颗完全用红木雕刻而成的地球仪。 王美兰看了看惊讶的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方城回过神来,看着王美兰的眼睛,轻轻地摇摇头。 王美兰缓缓地走到那架地球仪面前,轻轻地用手拨了拨。 方城看着她那双白皙的手,手指恰巧指在日本地图上面。 王美兰叹了一口气。 “这座监狱,在过去我来过很多次,包括这号称‘十八地狱’的地下二层。可是这间办公室,我还是第二次来。” “第二次?” 方城皱了皱眉头。 王美兰点点头。 “第一次,就是你在探视室里看见我的那一次……” 方城一愣,双眼微微一眯。 昨天,在她办公室里,她并未说她看见了自己。 王美兰的手指轻轻地在地球仪上叩了叩,听声音,里面是空心的。 “这间办公室里,我查了很多资料,一直找不出其真正的主人。” 王美兰又缓缓地走到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昂起头,看着背后博古架上的物件和书籍。 “那天我下来,足足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把里面的所有物件都看了一遍,没有找出一丝线索来。” “你为什么对这间办公室如此感兴趣?” 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王美兰回过头,看着站在桌前的方城,沉思片刻,笑着对方城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的,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你不也一样吗?” 她又顿了顿,双手撑在桌上,盯着方城的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么?” “……”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在屋里转了转两步,心里大概明白了王美兰话里所说的奇怪。 这间办公室实在太过富丽堂皇,都解放五年了,这种地方,这些东西为何还保持得如此完好。 这座监狱早被人民政府接收,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登记造册,即使有一间神秘的办公室,监狱的领导都会上报,按照上面的精神,这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东西早就会被处理掉的。 它居然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甚至连架子上的书籍都没有拿走。 那是几本日文书,应该是日本人留下的。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是很蹊跷,可是他在等王美兰,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发现了这间秘密的办公室,带他到这里来,又是为何? “这是一间日本人用过的办公室!我查看过这里的每间房子,只有这一间最为豪华,可是它并不是当时日本人管理这间监狱的佐藤大佐的。他的办公室在对面,远不及这间……” “佐藤大佐?” 方城惊讶地脱口而出。 佐藤大佐,日本占领上海后最为神秘,极具实权的情报机关人物,同时他也掌管着监狱和上海的司法系统。 王美兰脸色变得凝重,点点头。 “不错,他的办公室在对面,不是这一间。” 她又转过身,慢慢地将博古架上放着的几本书拿了下来,轻轻地放在桌上,看着方城,说道。 “你进来,一定是带着任务,我到上海来,同样带着任务。我们的任务各有不同,作为同志,我们可以相互配合,基于组织纪律,你不会问我,我也不会问你。” “我只想让你看看这间办公室,你帮我分析分析,它的主人到底会是谁……” 方城眉头一挤,原来这就是王美兰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你在日本留过学,又在满洲和关东军高层打过交道,对他们的高等级军官的行为、习惯都很熟悉,我希望你能帮我。” 方城看着王美兰那双真诚的目光,迟疑几秒,沉声问了一句。 “于监狱长知不知道这间办公室?” 王美兰的眼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眼角里闪过一丝落寞,她看着方城,过了几秒,才说话。 “他是监狱长,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怎么不问他,他是你的丈夫,又是你的上级,他了解这间办公室的渠道比我要多得多。” 王美兰微微一笑,摇摇头。 “他也不清楚,也对这里不感兴趣。当年在杰弗洋行的言大壮做了五年的监狱长,这间办公室存在了五年,他没有事,于监狱长自然也不会多事……” 方城心头一紧,这不是一个共产党员说的话,这才是中统特务王美兰说的话。 只不过,她的话好像是有道理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哪个时代不是这样呢? 方城默默地看了看王美兰,想了想,低下头,看了看桌上的几本日文书。 “你认为这几本书就是线索?” 方城没有抬头,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日文书,问王美兰。 王美兰点点头。 “这里的其他物件,我都查看过,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只有这几本书,我不懂日文,也不能带走它们去找人翻译,所以让你来看看。” 方城一边听着,一边翻看着书,过了许久。 他忽然停了下来。 方城扭过头,看着墙角处放着的那架硕大的木质地球仪。 地球仪上的日本地图正对着方城和王美兰,方城放在书角上的手狠狠一握,眼里顿时满是惊愕。 “不应该啊,他应该死了啊……” 第153章 石原 “谁?” 王美兰有些诧异,轻声问了一句方城。 那天下午,她在这里找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线索,方城才进来几分钟,他就发现了什么了? 王美兰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方城用手压住的那两本书。 难道是这几本书? 方城回过头,盯着王美兰,脸上异常凝重。 “你知道石原构想吗?” 石原构想,王美兰岂能不知。一个天才的日本战略疯子,又是一个对侵华战争认识极度深刻的日本高级军官。 如果日本人按照他的构想对中国进行步步蚕食,或许…… 王美兰顿时娥眉一皱,嘴唇微微一张,诧异地回答道。 “你说的是不是石原莞尔……” 方城点点头。 “是他,这几本书就是他的。” 方城用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桌上的书。 王美兰有些疑惑,她看了看方城,又弯下腰看了看那几本书。 这几本有些泛黄,书角也有些卷边、破损。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 王美兰不认识日文,也未从书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方城把其中一本书推到王美兰面前,随手将书翻到最后一页。 一枚不大的印章印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印泥暗红,看的出来,过了不少时日。 王美兰再往下弯了弯腰,定睛仔细一看。 四个字:舞鹤真元 “舞鹤真元?” 王美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方城。 方城脸色一冷,说道。 “舞鹤,是日本京都的一个港口,也是日本的一个重要的军港重镇。有一个人曾经在那里做过舞鹤要塞的司令。” 方城用手指点了点那枚印章。 “你是说石原?他做了舞鹤要塞的司令?” 王美兰不解地问道。 “石原是日本百年难遇的战略天才,可惜的是,他的一些重要战略思想并未被日本高层采纳,这也是我们华夏之幸!” 方城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带着庆幸的表情。 “石原是九一八事件的主要谋划者,伪满成立也是他的手笔,他自称为满洲之父。到了后期,他与东条的战略思想起了冲突,甚至蔑称东条只能当名机枪手,被东条逼迫回了日本,当了一个手下没有一兵一卒的舞鹤要塞司令。” 石原莞尔此人,王美兰虽然不如方城知道得详细,但是此人的过往,她多多少少还是知晓一些的。 民国时期中国最着名的战略大师蒋百里将军评价此人——日本军国主义唯一的,真正的战略家。 如果不是他与日本陆军高层翻脸,如果日本军国主义高层一直采纳他的战略理论,估计现在中国人民还在抗日,甚至可能已经亡国灭种。 “那你认为这间办公室是他的?” 王美兰突然问方城。 方城点点头,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又环视了房里一周,想了很久才说道。 “这几本书都是石原写的,这本是《日本的现在和未来》,这本是《中日之战:百年后的终战》,最后这一本是《日本国运的秘密》。” 方城一本本给王美兰解释,他见王美兰的眼神里依旧疑惑不解,继续说道。 “一般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枚印章为何出现在这些书末。” “……” 王美兰还是没有说话,紧锁眉头,盯着方城。 方城又翻了另外两本,同样在书末印着枚印章。 暗红的印迹,隐隐约约的四个字。 “这三本书都是石原在伪满时期所着,刊印的数量极少,他也就是赠送给少量的日军高层。据说东条也收过他送的这几本书,把其中的两本丢进了垃圾桶,只留下了一本——《日本国运的秘密》。” “可是,他那枚印章却是他被东条贬回国后,当了舞鹤要塞的光杆司令以后,自己刻的一枚用于自嘲,引以为耻的印章。” 方城停了停,微微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这些书要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他曾经亲自在这里。” 王美兰更加奇怪,说道。 “为何他一定要亲自在这里?这些书不能是他送给别人的吗?不会是他在做了舞鹤要塞司令以后,用他的印章盖在书上,被人带到了中国了么?” 王美兰一连串的问话,看似很有道理,方城却冷冷地笑了笑,他知道其中的玄机。 “你不懂石原,他是个极其自负,又极有个性的军人。” “石原赠书予人,他一定会在扉页写上赠言,包括给东条赠书也不例外。他从不在赠书上盖上自己的印章,更何况舞鹤真元这种带着耻辱性的私印。” “那……,那会不会是在他在舞鹤时期,用这枚印章在这三本书上盖了印,被人带到了上海?” 王美兰又问。 方城摇摇头。 “不可能的。38年以后,石原离开中国,被贬到了舞鹤,从此就再未回到中国。据他的挚友所说,他那枚自刻的舞鹤真元印一直挂在他的指挥刀上,从未离身。石原没有成家,无儿无女,唯一的弟弟石原六郎也与他不睦。” “那会不会他的下属或者是你所说的石原的挚友呢?” 王美兰还是不死心,他有些怀疑方城为何如此笃定。 方城冷冷一笑,把几本书翻过来,书的封底一行小字。 刊印19—9。 “这有什么秘密?” 方城盯着王美兰疑惑的眼神,缓缓说道。 “这三本书,只刊印了十九本,它们都是第九本。也就是说,石原印了十九套,送给了十九个人。” “……” “这套书,他赠送给了我的一个老熟人……” “谁?” “利川一郎。” 方城的脸色愈发地凝重,他沉默良久,又缓缓说道。 “我曾经向老师借阅过这三本书,可是我看的时候,它们上面并未印有印章……” 王美兰这才渐渐地相信方城所说的话了。 “我是在41年的时候,利川老师与我饮酒,闲谈,聊起他的挚友石原,也许是酒后言真,他讲了许多石原的密事和过往,所以我很清楚石原的印章和这些书的过去。” “利川的书突然出现在上海的龙华监狱,又突然有人在书上盖上了石原的私印,基于我对石原和利川的了解,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方城静静地盯着王美兰的眼睛,使劲地咽了咽,迟疑片刻才说道。 “石原在1941年以后曾经秘密地到过上海,而且就住在这间办公室里。” 王美兰心头一惊,据她从资料和档案里得到的信息是,自1938年以后,石原莞尔被贬回日本,39年陆军部迫于压力不得不重新起用他,给他升为陆军中将,派遣到了十六师团。 可是,十六师团自从占领南京以后,就被派往东南亚,再未踏入中国的土地。 石原又怎么可能回到上海! “会不会……” 第154章 石原居然没有死 王美兰有些不解,却又不知道到底是方城错了,还是日本人太过狡猾,篡改了档案。 方城慢慢地走到墙角,站在那架硕大的木质地球仪面前,用手轻轻地拍了拍。 “我为何说石原一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它。” “它?它有什么不同么?” “这架地球仪就是利川一郎的,我在1941年六月,还在利川的办公室里见过,可是到了年底,就不见了踪影,我曾经问过老师,老师只是搪塞我说送人了,却并未告诉我送给了谁。” “他送给了石原,因为石原曾经向他索要过几次,利川都未答应,为何他在41年底的时候答应了呢?” 方城有些自言自语,慢慢地翻动着转动自如的地球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座地球仪曾经是张大帅的心爱之物,康德皇帝送给了利川,利川引为至宝,别说石原索要未给,连东条出重金相购,他也是未卖。如果我能想得出一个人能让利川忍痛割爱,只有一个人,一个人……” “就是石原?”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美兰也走到了这架地球仪边上,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王美兰,点点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石原莞尔在1942年以后,秘密地从东南亚回到了上海。那一年,那一年……” “偷袭珍珠港!” 王美兰脱口而出。 方城的脸色骤变,剑眉一皱,双眼圆睁,看了看王美兰,又盯着手按着的地球仪陷入沉思。 “嘭!” 方城重重地拍了拍地球仪,猛地转过头,盯着王美兰。 “石原!石原没有死!他就在上海!” “没死?他不是49年就死了么?” 王美兰惊讶地说道。 方城冷冷地摇了摇头。 “涩谷和利川一郎都能互换身份假死,石原又有什么不可能!” 方城和王美兰都知道,官方的消息是石原莞尔战后并未被列为战犯,只因他在1941年3月就退出现役,直到1949年因癌症病死。 “金蝉脱壳,好妙的毒计!” “毒计?” 方城微微地点头,脸色变得异常沉重。 “石原一向看不上三本那个赌徒,并极力反对三本偷袭美国珍珠港的计划,只是日本高层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一定要执行三本的冒险主意。石原和反对派无法阻止,于是利用石原和东条的矛盾,将石原从东南亚部队里以退役的形式藏了起来。” “那他回到上海躲在这里干什么?” 王美兰的问话让方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许这也是他来到这座监狱要解开的谜团。 “也许,也许以石原为首的那帮日本人在暗地里实施着什么阴谋……” “阴谋!针对我们中国的阴谋!” 方城的话很冷,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一千年来不死心的日本人从未放弃侵我华夏的野心,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准备和行动。 当石原得知三本的偷袭美国的计划后,就知道此次日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侵华行动将彻底失败,他们早在失败之前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在失败之前就在谋划着后续的战争,设计着下一场的侵华战争! 这是一群多么可怕的恶魔! “王科长,你能让我见一个人吗?” 方城突然扭头盯着王美兰,严肃地问了她一句。 “谁?” 王美兰看着方城那双犀利的眼睛,正声回答道。 她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如果石原没有死,而且石原一直在躲在暗中实施着阴谋,针对中国的阴谋。 那会是一场多么可怕的战争,会给我们这个刚刚建立的国家带来多么大破坏。 方城盯着王美兰的眼睛看了许久,他不敢确信自己能否信任面前这个曾经的中统特务,他不敢确信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袁克佑。” 终于,方城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来。 王美兰有些诧异,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何方城要见的人会是袁克佑。 方城早已在心里将所有人想了一遍,现在他唯一能信任的人,或许只有袁克佑。 毕竟,袁崇焕的后人还从未出过汉奸,卖过国! 王美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嘴角微微颤了颤,想了想,点点头。 “好……” “王科长,你最好把今天我们所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 “如果真如我猜想的那样,石原没有死,就躲在上海,一个赫赫有名的日本中将作为间谍藏匿起来,他手里一定会有一帮强悍之徒。我们谁也不清楚这些人潜伏在何处,如果他知道了我们刚刚的信息,只怕……” 没等方城说完,王美兰点点头。 “我们该出去了。” 王美兰突然说道,然后转过身,走到那张书桌前,弯下腰,拉开里面的柜子,从里面抱了一大叠满是尘土的档案盒。 “这些都是国民党时期的档案和卷宗,没多大的作用,你抱着出去,免得他们怀疑。” 方城看了看,点点头,走过来,王美兰拿着桌上的那三本石原留下的书籍放回了远处。 突然,刚刚抱起那叠档案盒的方城停了下来,放下手中的档案盒,轻轻地朝盒子吹了吹。 一股呛人的,散发着霉味儿的尘土飞扬。 档案盒一行有些模糊的字显现了出来。 “南京教育委员会王犯楠才卷宗” 王楠才,王教授,也就是金裁缝…… “王科长,我能看看这份卷宗么?” 方城突然轻声地问了问王美兰。 王美兰淡淡地笑了笑。 “我已经看过了,王楠才就是金裁缝,他装着不认识我,我装着不认识他。这份档案里记载,当年他换了身份到了南京教育委员会任职,没多久,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上司,被定为贪污罪和汉奸撤职,关进了龙华监狱。” “因为一个女人?” 方城有些疑惑,一个打算长期潜伏的日本间谍会因为一个女人去得罪上司? 这不符合逻辑。 更不符合基本的特工原则。 “你要看,我会安排其他时间到我办公室里去看,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王美兰又对方城说道,方城无奈地点了点头,抱起桌上的档案盒,朝门口走去。 王美兰上前,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清新的空气拂面而来。 方城眉头一皱,又使劲地嗅了嗅,喃喃地说道。 “日本人高明啊,把通风设计得如此隐秘……” 方城的话音刚落,已经退在方城身后的王美兰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第155章 微小的发现,奇妙的设计 方城抱着一摞档案盒走出门,这是这条通道的最里面的房间。 尽头的石头墙壁很粗糙,上面挂着一盏灯,一盏用粗铁丝网罩住的灯。 在石原办公室的对面,也有一间同样的办公室,紧锁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方城站定,仔细地看了看对面那扇门,又侧过脸,看着左边墙壁那盏灯。 王美兰见方城没有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盏灯和厚厚的石墙,诧异地问方城。 “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城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朝那盏灯走去,一张脸几乎贴在了那冰冷、僵硬的石墙上。 他微微地侧着脸,朝墙壁往上看去。 “你发现了什么?” 王美兰似乎有些紧张,连忙上前,问方城。 方城此时已经把脸贴在了墙壁上,眼睛一直顺着墙壁往上看,看了许久,他又慢慢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就这么过了许久,方城猛地睁开双眼,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 “……” 王美兰紧皱着眉头,看着方城。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日本人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个区域的通风。” “那你找到答案了?” 王美兰松了一口气。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 “日本人设计得很巧妙,他们在建造这座监狱的时候,两堵石墙都建得还厚实、坚固,可是两堵石之间留有三公分的缝隙,不要小看这三公分。” “三公分就能解决地下如此大面积的通风?” 王美兰似乎有些不信,惊诧地问方城。 “宽度只有三公分,长度却有几十米,这样的通道完全足够了。你是北方人,他们做的炕,里面的烟道并不大,却能引导热量周游炕床。” 王美兰一愣,不再说话。 方城似乎对自己的发现很满意,抱着档案盒往过道尽头走去。 只是,在他走过石原对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那扇门上的铁锁。 那把锁和刚刚王美兰锁石原办公室的锁不相同,对面那扇门上的锁时间更长,更久。 王美兰和方城回到了地下二层的档案室,方城等在门口,王美兰进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走吧,他们都搬得差不多了,我们先上去。”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美兰刚走没两步,档案室里的小王疾步走了出来,冲着王美兰说道。 “王科长,分过类的档案、材料都搬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让他们顺便把这间房打扫一下,好几年没打扫了,里面太脏,太乱,都有蜘蛛网了。” 王美兰回过头,想了想。 “也好,你给吴政委说说,让他派战士来打扫吧。” 小王看了看方城,脸上有些疑惑。 这不有现成的犯人吗?为何要让战士们来打扫呢? 王美兰一下看穿了小王的心思,她脸色一沉,对小王说道。 “你忘记保密纪律了么!” 小王顿时一惊,立即明白了过来。 虽说是打扫,却并不一定保密。 谁知道里面还有一些被人遗漏的东西呢,越是乱而脏的地方,越是容易找到一些不该在监狱里存在的物件。 比如刀,比如枪等等。 “王科长说得对,我把这里收拾完毕,就给吴政委汇报去。” 说完,小王又连忙走进了那间档案室。 王美兰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昏黄的灯光站着的那位持枪的战士,和那扇敞开的档案室大门。 王美兰和方城刚走出地下一层出口的大门,就遇到那名持枪战士押着剩下的五名犯人往下走。 “报告首长。” 走到第一位的是老肖,他冲着王美兰咧嘴一笑,立正敬了一个礼。 王美兰一怔,眉头一皱。 “什么事?” “报告首长,咱们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了,能不能休息休息,喝口水也行……” 老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满头是汗的囚犯,他还假意抬起手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王美兰有些犹豫,看了看老肖,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疲态尽显的犯人。 “好吧,你们就在花坛阴凉处坐着,休息十分钟,我去安排食堂的同志们给大家弄点水来。” “感谢首长,感谢首长……” 老肖的脸上顿时满是灿烂、谄媚的笑容,甚至还给王美兰哈了哈腰。 王美兰交代了那名持枪战士几句,就转过身对方城说道。 “你把手里的档案盒摆放到那里去,也休息休息。” 王美兰指了指远处办公室大楼门口侧面的石头台阶上。 方城点点头,抱着档案盒朝面前走去。 他身后的五个犯人被持枪战士领到过道前面的花坛阴凉处,一字排开坐了下来。 方城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摊放在台阶上的档案。 晒在台阶上的档案有些装在牛皮袋子里,有些装在档案盒子里,这些袋子和盒子都很陈旧,不但有些泛黄,甚至大部分的封面上面都长着霉斑。 台阶很长,台阶也有很多阶,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不同档案。 方城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扫视着那些档案,有些封面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文字。 其实,方城知道,这些档案早就被相关同志翻看了无数次,有用的档案和材料又怎么会随意丢在地下那间几乎被废弃的档案室里呢。 习惯,只是一种特工独有的习惯。 留意任何一个细节,早已融入了一个优秀特工的血液里。 方城刻意走到台阶的尽头,把手里的档案盒放在那阶阳光能照射的青石台阶上。 方城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放着。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心里有些犹豫。 当他放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方城突然回到他放下的第一个档案盒面前。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拂了拂档案盒上厚厚的尘土。 那行有些褪色墨字显露了出来: 南京教育委员会王犯楠才卷宗 只不过,被方城的手指拂得干净一些的盒子封面上,露出了另外两个信息。 等级:绝密 日期:1942年3月11日 方城的脸色顿时一惊,双眼微微一眯。 金裁缝1945年之前一直潜伏在上海同福巷的裁缝店里。 他,他怎么可能在这之前去了南京教育委员会? 这份档案是王楠才的,却不是金裁缝的。 这么重大的漏洞,为何自称看过这份档案的王美兰没有发现? 方城的心里一沉,他刚要站起身。 突然,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方城猛地一回头。 …… 第156章 战斗的号角吹响了 就在此刻,同样袁克佑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带着黑框眼镜,身材魁梧的男人的手。 “首长,您就下命令吧!” 袁克佑脸色严肃,眼神坚毅,他看着那张有些棱角分明,脸色黝黑的脸庞。 黑框眼镜背后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他对着袁克佑微微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不是命令,这是号声,战斗的号令!刚刚给你谈了这么多,把所有的情况都给你说了,我们的时间紧迫,袁克佑同志,组织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袁克佑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松开李部长的手,向他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李部长满怀信心地看着袁克佑,缓缓抬起手,给袁克佑还了一个军礼。 “周局长……” 等李部长放下手,袁克佑才缓缓地放下手来,轻声地问了一句。 李部长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此时就在周局长的办公室里,而周局长…… 此刻的周局长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指间夹着烟卷,二楼所有科室的同志都被他派出去了。 巧合的是,今天,也是周局长下令将局里地下室的档案室换个房间的时间。 地下室里做档案室,实在不合适,周局长安排丁沉舟将行政科边上一间废旧的仓库整理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档案室里的各种材料、档案堆积如山,要没人帮忙,几天都干完这活儿。 周局长就顺势将二楼的战士、干部们都派了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给李部长和袁克佑的见面创造条件。 周局长亲自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此刻,在局里他不相信任何人。 除了自己办公室里的那两位外,就是墙上的那幅巨大的照片了。 没多久,袁克佑和李部长从周局长你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李部长一身有些发白的黄绿军服,顺着墙根走着,袁克佑走在他的侧后面。 “老周……” 李部长远远地招呼背对着他们两人的周局长,轻轻地唤了一声。 周局长立即转过身,快步迎了上前,立正,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部长面带微笑,抬起手,将周局长的手拿了下来。 “老周啊,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上海的同志了。” 周局长一脸严肃,重重地点点头。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李部长默默地点点头,他刚要下楼,突然停住脚步,问周局长。 “下面闹哄哄的,你们有什么行动?” 周局长立即上前,对周局长解释关于档案室搬家的情况。 李部长默不作声地听着周局长的介绍,等他说完,他抬起手,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盯着周局长,问了一句。 “你知道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国民党,他们都喜欢把档案室放在地下的原因吗?” 李部长的话让周局长一愣,站在他身边的袁克佑也是脸色一怔。 这还有原因?不是哪里方便,哪里保密放哪里么? 周局长的嘴角微微地一翘,脸色又有些凝重,他慢悠悠地说道。 “只因为,他们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想藏得越深越好。” “见不得光……” 一旁的袁克佑突然插了一句,却又不得不止住了嘴边的话。 李部长看了一眼袁克佑,沉重地点点头。 “见不得光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他又顿了顿,表情严肃地看了看周局长的脸。 “你们的任务就是要把那群见得不光的‘东西’挖出来!” 周局长和袁克佑顿时明白,李部长口中的“东西”就是那些潜伏得很深,很深的特务。 两人没再说话,缓缓抬起手,两脚并拢,挺直腰杆,庄严地向李部长敬了一个军礼。 李部长没有说话,神色凝重地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周局长和袁克佑立即要跟上去,却被李部长拦住。 “你们不必下来相送了,龙秘书和华干事就在楼下等着我,你们去干你们的工作。” 说完,李部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周局长和袁克佑不敢跨脚半步,他们是清楚这位老首长的。 不一会儿,周局长和袁克佑听见院里一阵汽车的启动声。 两人缓缓地走到栏杆边上,静静地看着院里停放的两辆车缓缓地驶出公安局大院。 过了许久,两辆汽车早已消失不见,两人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袁克佑掏出衣兜里的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身边的周局长。 周局长默不作声,接过香烟,放在鼻子深深地嗅了嗅。 袁克佑划燃火柴,先给周局长点燃,又给自己嘴里叼着香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静静地看着院里的一草一木被火热的阳光包裹。 “今天,阳光真不错……” 袁克佑缓缓地吐出嘴里的烟雾,轻声地叹了一句。 周局长和袁克佑一样,静静地看着远方,他知道袁克佑话里的意思。 李部长见的第一个人是他,袁克佑在这里给他们站岗。 “是啊,阳光不错,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有这么好的天气。” 袁克佑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来周局长话里的叹息和遗憾。 人的一生,哪有天天都是好天气的日子呢。 人,如此;国亦如此! 只是,面对复杂多变的天气,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国,他们采取的应对方式和态度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管他刮风下雨,飘雪降霜,哪怕是天上落刀子,只要中国人没死绝,这片土地就要由咱们中国人说了算!” 袁克佑重重地拍了拍栏杆,半眯的眼睛里射出精锐的光芒。 周局长侧过脸,盯着袁克佑那张坚毅的脸庞,不由得眼角微微一润,心头一热。 有这样的同志、战友在身边,管他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拼音是chi mèi wǎng liǎng作者注。)还敢乱我华夏大地?! “你现在怎么打算?” 周局长轻轻地弹了弹烟灰,轻声问道。 袁克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脸盯着周局长,脸上瞬间露出一贯的狡黠的笑容来。 “我现在要去一趟那座监狱,带一个人去……” “监狱?带一个人?” 周局长不解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点点头。 “老方进去多日了,上面也没个说法,李部长也没提他。不提,不代表不知道,不过问,我知道老首长的意思。” “老首长什么意思?” 袁克佑默默地吸了一口香烟,又缓缓地从嘴里吐出烟圈来。 “老方的事儿很敏感,事情并不大,因为攀部长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影响,李部长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面为老方说话,所以……” “所以,我这个刚刚上任的公安局反特科科长去提审犯人,就是分内之事了。” “你提审老方?” 周局长看不懂袁克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特务阿娥一案,方城可是涉案人员,我提审他,合情合理吧。” 周局长这才明白袁克佑的用意,心里顿时暗暗对袁克佑钦佩不已。 这就是他与于大名、丁沉舟等公安干部的区别。 “那你要带谁去?” 周局长又问袁克佑。 袁克佑侧过脸,看着楼下。 楼下几名战士、干部陆陆续续地将地下室里的档案盒子,置放档案和卷宗的木架子往一楼抬着。 “他……” 袁克佑用手指间夹着的烟卷指了指一个满头大汗,费力搬着一捆卷宗的年轻公安战士。 周局长微微地探出头去,脸色顿时一沉。 “你带他去干什么……” 袁克佑笑而不语,将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用鞋狠狠地踩了踩。 …… 方城猛一回头,还未开口,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你早知道我就站在你身后。” “……” 方城没有说话。 “此时是十一点二十一分。太阳并未到达顶点,我的走过来的阴影微微有些偏斜,虽然我刻意地走得离你远一些,可是在我靠近的瞬间,我的影子依然盖住了你的手。”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那份王楠才的档案盒。 方城的嘴角微微一翘,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第157章 一间从未打开过的办公室 于少冲蹲了下来,又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那份王楠才的档案盒。 “你认为他还活着吗?” 于少冲侧过脸,盯着方城的脸。 方城默不作声,他知道于少冲这么问,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这份档案,就是我答应要给你的。”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心头却有一丝疑惑。 王美兰说,她已经看过这份档案,可是这份档案盒子几乎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于少冲说会把这份档案给自己查阅,他唯一能够获得这份档案的渠道是通过档案科,既然监狱长下了令,要调阅这份档案,这个档案盒子就不应该还放在地下二层那间神秘的办公室里。 突然,方城眼神一亮,侧过脸,盯着于少冲。 于少冲似乎猜中了方城眼里的惊愕,微微一笑,点点头。 “是不是很疑惑?疑惑这份看似普通的档案为什么放在那间神秘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监狱里的档案室里?” 聪明,绝顶的聪明。 方城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惊讶的不是于少冲猜中了自己的心思,而是于少冲为何知道自己和王美兰去了那间神秘的办公室。 “你……,你怎么知道?” 方城冷冷地问了一句。 于少冲当然知道方城要问什么。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方城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于少冲叹了一口气,朝远处呆坐在树荫下的正在休息的犯人看了几眼。 “因为,我就在那间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里……” 方城顿是一惊,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隔壁的房间又是什么? 于少冲浅浅地笑了笑。 “你是顶级的特工,在进去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登记簿上记录着我曾经下来过。” 方城点点头。 “我只是告诉记录的同志,所有人问我,就说我巡查完毕,就出去了。” “你,你并未走?” 方城很是疑惑,不解地问道。 “那道神秘的通道里,有六个房间。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你们刚刚进去的那一间,现在被你解开了谜底,是石原的秘密办公室。” 于少冲的脸色渐渐地变得有些凝重。 “石原对面的那间,据说是佐藤大佐的,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进去过。” “为何没有进去?” 于少冲见方城眼里很是不解,叹了口气,说道。 “我曾经与前任监狱长言大壮聊过几次。他告诉过我,那间房看似普通,实则是个巨大的陷阱。” “陷阱?” 方城诧异地侧过脸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点点头。 “解放后,我们就接收了龙华监狱,我们把每间房都打开看过,唯独那间佐藤的办公不能打开?” “为何?” 于少冲想了想,说道。 “这间办公室在国民党时期还在使用,他们逃了之后,在这间房里设了机关,机关的开关就是那把锁,如果不是钥匙打开,就会让整座监狱地下两层发生塌陷。” “……” 方城皱着眉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敌人这么做有什么目的,那间房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机关是日本人设置的,国民党破了三年,没有解决。我们接收监狱后,也秘密地用了三年时间,找了无数的工匠,还是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案。” “会不会是敌人给我们布下的迷魂阵?” 方城问于少冲。 于少冲摇摇头。 “早在日本人管理这座监狱时期,我们的人就已经潜伏了进来,我们的人曾经进去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于少冲的眼神里有些焦虑,接着说道。 “他进去的那一次,就是国民党特务将一帮犯人带进去布置陷阱的,里面藏有非常敏感的炸药!” “日本人和国民党特务这么设计,一定有他们的深意,我们在未搞懂敌人的意图之前,只能进行个秘密调查。” 于少冲停了停,幽幽地说道。 “拆一颗炸弹很容易,要拆除埋在我们内部当中的炸弹却很难!” 两人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很寂静,连一丝风都没有,慵懒的阳光洒在地上。 “这份档案,我拿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会找机会带你去,你在那里可以详细地查看。” 终于,于少冲开了口。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于少冲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拿起地上的那份档案盒,转过身,缓缓地走进了侧面的花园里。 因为,他瞧见王美兰已经从食堂里走了出来。 方城又蹲下身,将自己摆放的档案盒又随意地摆了摆,做做样子后,才站起身,慢慢地朝那片林荫下走去。 “2146,你也喝口水。” 王美兰朝方城招了招手。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花坛边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搪瓷盆,里面是满满的一盆苦蒿茶水。 苦蒿味道微微有些发苦,却是极好的清热解毒的良药。 干活的几个犯人涌上前,抓起边上的小搪瓷缸,从盆里舀上一大杯,痛快地喝了起来。 唯一不动的人是金裁缝。 他瘦削的脸庞上挂着滴滴汗珠,眼睛微闭,静静地坐在花坛青石沿边。 方城走过去,慢慢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进来多久了?” 方城没有看他,却轻轻地问了一句。 金裁缝没有回答,只是侧脸微微地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地翘了翘。 “我还是佩服你们日本人的,为了达成你们的目标,从不轻言放弃,从不动摇内心的信仰,也可以说是野心。” 方城侧过脸,盯着金裁缝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金裁缝还是面无表情,慢慢地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那盆茶水面前,茶水所剩不多,喝足了的其他犯人们都已经放在了搪瓷缸,懒懒地坐在树荫下。 金裁缝弯下腰,随手抄起一只杯子,舀起一缸茶水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金裁缝喝完,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用手抹了抹嘴,却没有回到远处,慢慢地坐在了花坛边上的台阶上。 台阶的后面,站着王美兰。 站在台阶上的王美兰自然能看见下面这群犯人的所有行迹,她的眼神微微一颤,思索片刻,对方城说道。 “2146,你不喝吗?马上要干活了。” 方城回过头,看着台阶之上的王美兰,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王美兰立即大声对所有犯人说道。 “所有人,休息时间完毕,排队下二楼,继续干活儿。” 坐在休息的六个犯人们都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排成一队。 老肖排在了第一个,方城还是最后一个。 王美兰刚要指挥大家往下走,只见监狱大门前突然停了一辆车,下来一个人去门卫室办手续。 王美兰扭过头看了一眼,是袁克佑。 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王美兰假装没有看到,领着众人下了地下一层。 第158章 她,已经身居高位 袁克佑办好手续,车进了监狱的院里,他领着一个年轻的公安战士径直向于少冲的监狱长办公室走去。 “于监狱长……” 敲开门,袁克佑满脸堆笑地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于少冲打招呼。 于少冲立即站起身,迎上前来。 “袁副局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于少冲和袁克佑握了握手。 袁克佑还是一脸笑容,冲着他摆了摆手。 “不是什么副局长了,给撸下来了,我现在可是在反特科扛长活儿呢。” 于少冲愣了愣,哈哈地笑了两声,就领着袁克佑往边上的会客的木制沙发上坐了下来。 袁克佑回过头,对于少冲介绍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同志。 “这位是言无双,刚刚从部队里转业到我们局的,过去可是战斗英雄……” 于少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炬的目光盯了一眼言无双。 言无双立即朝于少冲敬了一个礼。 “监狱长,我是反特科言无双。” 于少冲冲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无双,你去办手续吧。” 言无双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于少冲诧异地问道。 “办什么手续?” 袁克佑平静异常地随口说道。 “我们想在监狱里提审一个人。” “谁?” “方城。” “提审他?” 于少冲一怔,方城的身份特殊,上下都是清楚的。 “怎么?有难处?我们要调查女特务的案件,方城可是在神医馆见过那个女人的,现在女特务死了,我就向方城问几句话。” 于少冲面带难色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担心自己把方城提走,上面追究起来,担不起责任。 周乙不是把高林心提走了么,后来高林心跑了,据说周乙现在都被下放到农场去当场长去了。 “我不把人带走,就在你们监狱里问。” 袁克佑立即笑着对于少冲说道。 于少冲舒了一口气,笑了笑。 “那好,那好,不过你要提审他嘛,在审讯室不太合适,毕竟上面没有给方处长定性不是。你看这样吧,我把人给你带来,你就在我这间办公室里问,如何?” 袁克佑心头一喜,还是这于大监狱长通情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着说道。 “那就太好了。” 于少冲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面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对监区长马得水下了将方城带到他办公室的命令。 于少冲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放在桌上,刚刚拿回来的王楠才的档案盒。 他知道,袁克佑一定会让方城看这份档案的。 于少冲放下手中的话筒,对袁克佑说道。 “老袁,安排好了,你让这位同志去下面办个手续吧。” 言无双没等袁克佑下命令,立即向两位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了于少冲的办公室顺手还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老袁,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个跟班?” 于少冲有些疑惑地看着言无双出门的背影,走过来,对袁克佑说道。 袁克佑的眼睛也盯着言无双出去的身影,眼神却是异常地复杂,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带出来多锻炼锻炼……” 于少冲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地一扬。 锻炼?你麻鬼呢! 言无双在部队里是参谋,因为他爹是特务受牵连,被迫转业,他还需要什么锻炼。 “你啊……” 于少冲朝着袁克佑诡秘地笑了笑。 袁克佑憨憨地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诈。 “你一直都在怀疑他……” 于少冲轻声地说了一句。 袁克佑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于少冲和袁克佑都明白,那个人是谁。 过了片刻,袁克佑才慢慢地说道。 “老于,你知不知道,他老婆现在在什么部门?” 于少冲一愣,虽然他知道袁克佑口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却没有想到袁克佑突然提到了他老婆。 “顾秋颜?解放前,她不是一直在社会部;解放后,外贸口子缺人,特别是缺精通俄语的人才,她就被要过去了,据说都当了副司长。” 袁克佑缓缓地摇了摇头,嘴唇紧绷,他默默地盯着于少冲那张有些诧异的脸庞,过了许久,说道。 “这次我去北京,才知道她被调到国家教育委员会了,而且还是主管领导。” “教育委员会?主管领导?” 于少冲更加惊愕,眼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她?她能干那活儿?” 袁克佑脸色显得有些沉重,他抬起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搞不懂,在革命时期,我们就怀疑她有问题,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我们也把对她的怀疑向组织汇报过。经过组织的调查,她不但洗清了自己的嫌疑,甚至还越爬越高了……” 袁克佑的眼神里既有焦虑,也有落寞。 “老袁,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她当年和周乙卧底哈尔滨,差点丢了命……” 袁克佑把手一摆,沉着脸,打断了于少冲的话。 “我相信组织的调查,我也宁愿相信我们对她的怀疑是错的。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何从社会部去了外贸口,现在又去了教育委员会,这种跳跃性的任职让人看不懂,看不懂……” 于少冲笑了,抬手拍了拍袁克佑 大腿。 “有什么看不懂的,现在百业待兴,国家亟需人才,只要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岗位我们都得上啊。我以前是干地下工作的,现在不也在这里看管犯人了么……” 袁克佑抬起眼皮,看着于少冲,淡淡地说道。 “希望如你所说,她的调动是因为组织需要,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简单?老袁,你是因为她的男人,才让你对她有成见吧?” 袁克佑盯着于少冲,没有说话。 于少冲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他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向袁克佑倾了倾,轻声说道。 “张副市长是不是,我们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如果现在又把他老婆牵扯进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袁克佑点点头,于少冲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李部长见过袁克佑,见过周局长,当然也见过于少冲。 他们三个人,可以互相信任。 因为,他们三个人现在都有一个同样的目标——找到证据! 于少冲嘴里说的证据。 至于监狱里的秘密,就等着那个被关在99号监舍里的方城了。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于少冲应了一声。 马得水带着方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言无双。 第159章 老战友见面 “报告监狱长,2146犯人带到。” 马得水向于少冲庄重地敬了一个礼,大声说道。 于少冲和袁克佑站起身来,走上前去。 于少冲对马得水笑着说道。 “监区长,辛苦了,你先去忙吧,公安局的同志要问他几个问题。” 马得水敬礼的手,有些犹豫地想要转过身,似乎有话要说。 “监区长,怎么了?” 于少冲眉头一皱,问了他一句。 马得水有事,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监狱长,王科长她……” “她怎么了?” 于少冲一脸平静,问马得水。 “她,她说,有几份档案不见了,怀疑是几个干活儿的犯人私藏了起来……” “不见了?” 于少冲脸色微微一变。 “不见了几份?” “三份。” 马得水轻声回答。 “王科长正和警卫科的同志分别审讯那几个干活儿的犯人。” 于少冲没有说话,低头想了想。 如果她发现一份不见,那极有可能是自己拿走了那份王楠才的档案,怎么会不见三份呢? “那些干活儿的人是你找的?可靠么?” 于少冲抬起头,又问马得水。 马得水哭丧着脸,对于少冲说道。 “监狱长,您是知道的,我在这里干了十多年了,对里面的犯人基本上都很熟悉,选的这六个干活儿的犯人,我都是想了又想……” “好,我相信。你先去吧,我一会儿下来看看。” 于少冲对马得水挥了挥手,马得水转过身,疾步走出了监狱长的办公室。 “袁科长,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就在这里问吧。” 于少冲扭过头,看了一眼袁克佑,又盯着方城的眼睛说道。 他身后的袁克佑上前一步,冲着方城咧嘴笑了笑,又侧脸看着于少冲。 “你去忙你的吧,光天化日之下,档案不翼而飞,蹊跷啊……” 袁克佑的话里有话,于少冲是听得懂的。 于少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苦涩,摇了摇头。 “老袁,我先去看看,你知道,自从那女特务死在我们监狱里,上面对咱们可是严多了,但凡再有个风吹草动的,我就得和你一样,被撸下去了。” 于少冲有些自嘲地说道。 袁克佑点点头,看着于少冲走出了办公室。 于少冲在出门的瞬间,深邃地看了一眼方城。 方城明白,他刚刚拿走的王楠才的档案就放在办公室里。 “无双,你在门口守着,要是有人进来,提前给我通报一下。” 袁克佑又对站在门边的言无双说道。 言无双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朝袁克佑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老方……” 袁克佑紧紧地一把抱过方城,双手在方城的背上使劲地拍了拍。 方城心头一热,到底是生死战友,血肉同志! “我看看,在牢里,可瘦多了……” 袁克佑推开方城,满脸堆笑着仔细打量着他。 方城笑了笑。 “这里的伙食可比当年盛京日本鬼子的伙食好多了……” 袁克佑哈哈地笑了两声,十年前,正是自己把方副厅长送进了日本人的监狱,又是自己秘密将救了出来。 “来,坐下来谈。” 袁克佑把方城拉到会客长椅,坐了下来。 方城刚坐下,突然扭过头,看着紧闭的办公室木门,低声问道。 “那位同志……” 袁克佑的眼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朝方城凑了凑,也低声回答道。 “死在你面前的言义兴是军统潜伏的特务,他是言义兴的儿子,受他老爹的牵连,部队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转业到了我们公安局,老周让安排在我们反特科里。” “言义兴的儿子?” 方城一脸阴霾,眼神有些凝重。 “公安局也敢受,你们也敢留……” 方城叹了一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袁克佑明白方城的意思,在这些年代,所有直系亲属里面有污点的人,是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的,更何况言无双这种既无背景,又无靠山的普通低级军官。 有些“连坐”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需要防范。 言义兴是特务,死了。 他儿子是队伍里的军官,会不会因为父亲的死而心生怨恨,又会不会因为他心怀怨恨,被敌人利用。 谁知道呢? 既然无法预测这个人的未来,那就一刀斩断这个人的未来。 也正是这一刀,斩断的的不是言无双的未来,是他改变了他的命运。 只因为,他是特务的儿子。 “没办法的事,老周也顶不住压力。” 袁克佑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城不再纠结,停了停,又把身体朝袁克佑挪了挪,把他在地下二层发现了石原的办公室的事情小声地给袁克佑说了一遍。 袁克佑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眼里满是愤怒和焦虑。 等方城说完,袁克佑重重地砸了一拳,怒气冲冲地喝道。 “石原这老小子还没死!” 方城点点头。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那三本书,那三枚印鉴,和利川送给他的地球仪,就说明了一个问题——49年死在日本的石原根本就不是他。” 方城又看着袁克佑,满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你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给李部长,让组织上来做评估,我还是呆在监狱里,看能不能找到更详细的线索。” 袁克佑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你在盛京时期见过石原的面没有?” 突然,袁克佑问方城。 方城摇摇头。 “他是关东军军方上层,我没有机会见到他。但是,石原和利川一郎非常熟悉,对于石原的信息,我也是那几年听利川说起。” 袁克佑有些无奈,微闭着眼睛,想了又想。 “他对面的办公室,王美兰说是佐藤的,于少冲又说那是唯一一间我们没有进去过的房间……” 袁克佑还未说完,方城的双眼猛然一睁。 第160章 照片的秘密 “于少冲说过,日本人被赶出上海以后,国民党接了手,但是并未打开过那扇门。可是,国民党败走后,却进去过一次,而且我们的潜伏在这座监狱里的同志乘机进去过,亲眼看见敌人在里面设置了机关。” “如果那间房里藏有重要的机关,而且必须要用那把锁的钥匙正常打开才能解除机关,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日本人把钥匙给了军统特务!” 袁克佑接着方城的话题,也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方城的嘴角突然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来,不过,眼神里还是带着淡淡的阴郁。 “没那么简单。” 他又想了想,继续对袁克佑说道。 “国民党控制这座监狱,三年也没打开过那间房子,为什么到了最后,逃离上海的时候,把钥匙给了特务呢?” 方城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谁掌控这座监狱,日本人就会把那间办公室里的秘密留给谁,给他们的对手制造危机!” 方城顿时眼神一凛,嘴角微微地抽了抽。 不错,他猜到了其中的秘密。 日本人失败了,他们把那间房子留下来,给国民政府制造麻烦;当国民党要失败,不得不逃离上海,他们主动和军统联系,将钥匙交了出来,让那房间里的东西给新政权制造麻烦! “我们必须要进那间办公室,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方城掷地有声地说道。 袁克佑盯着方城坚毅的脸庞,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会回去就向李部长当面汇报,请他指示。” 两人默默地对视几秒,屋里的气氛异常冷峻。 过了许久,方城缓缓地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于少冲的办公室。 一个月前,这里曾经是大壮的办公室。 大壮,不知道他在新的单位有没有站住脚,方城心里不由有些担心。 他慢慢地走到靠门边的一排书架前,仔细地瞥了瞥架子上的那些档案盒和书籍,突然想到那枚扳指…… 那枚扳指也是从这间办公室里出去的,是它把大壮引到了花白凤的小院之中。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这座监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城皱了皱眉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慢慢地走了回来。 此时,袁克佑也站起了身,走到于少冲办公桌前,从他桌上拿起烟灰缸,刚要回身往回走,却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盒。 “老方。” 袁克佑轻轻地唤了一声,方城回过头,顺着袁克佑的目光,也盯到了于少冲桌上的那份王楠才的档案盒。 他笑了笑。 “监狱长专门留给我的……” 说完,他打开档案盒,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纸质材料。 第一页就是王楠才的简介,上面贴着王楠才的照片。 整张纸很是陈旧,照片和纸张都有些泛黄。 方城仔细地拿起那一页纸,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看了许久,他把材料递给袁克佑,问道。 “你看他是谁?” 袁克佑愣了愣,接了过来,只瞟了一眼。 “他不是金裁缝么?怎么叫王楠才?” 方城冷冷地笑了笑,侧过脸看着袁克佑。 “不错,他是金裁缝,也在这座监狱里,身份却是王楠才。” 袁克佑顿时满脸惊诧,方城没有理会他,只是仔细地翻阅着那叠材料的所有资料。 过了许久,方城放下手中的材料。 “材料里的人,就是王楠才,只有一个地方不是……” “那个地方?” 袁克佑疑惑地问方城。 方城拿过袁克佑手中的第一页,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王楠才那张照片。 “照片不是!” 袁克佑又拿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甚至扬起脸,把页纸对着窗户的阳光,又仔细地端详着。 “做旧,很高明的做旧。他们把那页纸上的照片揭了下来,贴上了金裁缝的照片。1942年,这份档案是1942年建档的,1945年金裁缝还在上海,所以为了弥补这个时间的漏洞,必须将照片和纸张同时做旧。” 方城轻轻地拍了拍袁克佑的肩头,气定闲神地对他说道。 “这种做旧手法很高明,几乎是用修缮文物的技术来做的,一般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我也看不出来……” “你也看不出来?” 袁克佑吃惊地转过头,看着方城。 方城狡黠一笑。 “我虽然看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做的旧,却知道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金裁缝!” “……” “这张照片上的金裁缝穿的洋服。” “洋服?” 袁克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戴着金丝眼镜的金裁缝,穿着一身蓝色的洋服,系着一条暗红的领带。 “他穿着这一身,我恰巧在上海的机场候机厅里见过。我还记得当时他谎称受南京教育委员会次长所托,前来接李凤舞。” 方城的记性很好,娓娓对袁克佑说道。 “那就确定这身洋服,真正的王楠才不会有?” 方城狡黠地笑了笑,对袁克佑说道。 “你忘记了金裁缝潜伏的身份是什么……” “裁缝?” “对,裁缝!在那个年代,自己是裁缝,他又怎么会去外面购买如此昂贵的洋服?他一定是自己给自己做的一套,既然是自己给自己做的,那就一定是独一无二的,王楠才又怎么会有呢!” 袁克佑顿时恍然大悟,打心底里对方城愈加地佩服起来。 “档案里面说得清楚,1942年,王楠才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上司,被上面调查,以汉奸和通敌的罪名判了死刑,在他堂兄王楠生的担保和运作之下,才改为了二十年,并转到了上海的龙华监狱。” 方城一边整理着被他翻得有些凌乱的档案,一边对袁克佑说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1942年,王楠才就已经入了狱,金裁缝为什么在1946年还用他的身份去南京,并且南京的教育委员会还能继续用这个假的王楠才呢?” “……” 方城一连串的问话让袁克佑有些懵。 方城一边踱着步,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小巴,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又走到办公桌前,将里面的档案拿出来,仔细地翻看了其中几页。 沉默良久,方城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袁克佑惊诧地盯着方城那双微闭的眼睛。 “王楠才的堂兄被人收买了,当时南京教育委员会的当权者也被收买了……” “……” 袁克佑没再问,因为方城的话让他根本听不明白。 “金裁缝本就是奔这座监狱而来的,真正的王楠才已经被放出去了!” 方城的脸色愈发地凝重,眼神也变得犀利异常。 “他们在1946年,做了一笔交易……” “会是什么交易?” 看着袁克佑那张惊愕无比的脸庞,方城沉重地摇了摇头。 “或许,只有我们打开那扇门,才能解开其中的谜团。” 要打开那扇门,就要那把锁的钥匙,那把钥匙又会在什么地方呢? 方城的心头愈发地沉重。 第161章 档案不翼而飞 方城和袁克佑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此时,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听见门口的言无双叫了一声。 “于监狱长。” 是于少冲回来了。 门开了,于少冲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一直站在门外的言无双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里面,又立即侧过脸去。 于少冲把门使劲一推,“砰”一声响,办公室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怎么了?监狱长?” 袁克佑从于少冲的脸色看出了不对,关切地问了他一句。 于少冲抬起手,一边解着紧紧扣着的风纪扣,一边恨恨地说道。 “少谁的档案不好,偏偏少了他的档案!” “谁的档案不见了?” 袁克佑又诧异地问于少冲。 于少冲沉着脸,看了看袁克佑,又看了看方城。 方城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从于少冲的眼神里知道了是谁的档案不翼而飞。 顾青山。 “顾青山的档案居然不见了,这……” 于少冲怒气未消,摊着手,使劲地拍了拍。 方城的眉头顿时一皱,顾青山昨夜就未归寝,他也没有问于少冲,难道其中还有什么…… 于少冲叹了一口气,对两人说道。 “顾青山已经出狱了,就等着北京来人接收他的档案、材料,这个时候,你说他的档案居然不见了!” “出狱?北京来人?” 方城惊诧地盯着于少冲,有些不相信。 于少冲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是接到上级的指示,给他办理的出狱手续。” “北京来人接收档案、材料,又是怎么回事儿?” 边上的袁克佑接着问了一句。 顾青山算起来是他的老丈人,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顾青山都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袁克佑。 于少冲脸上满是焦急,摇了摇头。 “上面的交代,只是让我准备好这些材料,并未说明为何要这些东西。前几天,我才让档案科将顾青山在龙华监狱的所有档案、材料归类整理,今天他们告诉我,王科长去地下二层整理陈旧档案,早上还锁在她柜子里的档案,这会儿居然就不见了。” “会不会……” 袁克佑眯着眼睛,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盯着袁克佑那双眼睛,沉默良久,缓缓说道。 “你是说档案科里有内奸?” “……” 袁克佑没有说话,一旁低头沉思的方城却开了口。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为什么有人要偷顾青山的档案。这份档案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搞清楚了这个,我们才有可能找到那个偷档案的人。” 方城的话提醒了于少冲,于少冲走到办公桌,敢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忽然,袁克佑伸手摁住了正准备拨号的于少冲的手指。 于少冲侧过脸,疑惑地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 “监狱长,你要找监狱里的人来查?” 于少冲一愣,想了想,立即明白了袁克佑的想法。 档案应该是在今天上午不见的,偷档案的人一定是监狱里面的人,现在要用监狱里的管理干部去调查,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走漏风声,甚至会不会就是调查的人就是偷盗档案的特务呢? 袁克佑冲着于少冲点点头。 于少冲把手中的电话听筒递给了袁克佑,袁克佑笑了笑,原来两人心领神会。 袁克佑拨动了号码盘,电话是打给周局长的,点名了让刑侦科林景棋带几名同志赶到龙华监狱里来。 等袁克佑打完电话,于少冲也接过电话,通知吴政委,命令关闭监狱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停止放风时间,甚至连午餐时间也要延后。 “老袁,你和方处长谈完了吗?” 突然,于少冲问袁克佑。 袁克佑侧过脸,看了看方城。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袁克佑笑着回答道。 “今天,你们要抓内奸,我看就到这儿吧。” “等等……” 突然,方城似乎想起了什么,走上前两步,对于少冲和袁克佑说道。 两人愣了愣,看着方城。 方城想了想,轻声对于少冲说道。 “1号监舍的一个犯人,叫阿森,他想见你,说要举报一个人。” 于少冲的眉头顿时一皱,侧过脸,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的双眼顿时冒出犀利的光芒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 于少冲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又对一旁的袁克佑说道。 “老袁,你赶得可真巧,刚上任 ,就有人给你送见面礼了。”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期待。 “阿森,你认识的。” 方城看着袁克佑,平静地说道。 “认识?” 方城点点头。 “十年前,他是杜宇风的司机,后来被童白松一刀……” 方城没说完,一想到老童,他心头不由得一酸。 只是,一句话已经足够了,袁克佑顿时想起了那个叫阿森的人。 “他也没有死……” 袁克佑脸色一沉,喃喃地说道。 于少冲转过身,抓起身后办公桌上的电话,通知监区长马得水到他办公室来。 就在于少冲放下手中的电话,方城突然低声问了于少冲一句。 “监狱长,你了解王美兰吗?” 这是一句看似废话的废话,于少冲和袁克佑两人心里都很明白方城的话外之话。 于少冲平静地盯着方城的眼睛,沉默片刻,浅浅地笑了笑。 “也许,了解吧……” 于少冲模糊的回答其实已经是最完美的回答,方城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慢慢地退到一旁,他在等马得水把他接回监舍。 他还在等,等一个答案。 等小董给他带来的答案,那间王美兰刻意不让他进去的那间地下二层的旧档案室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一行六人,其他五人都被叫去搬运那些陈旧档案,他们都必须踏进了那间档案室,唯独留下方城。 王美兰把方城引到了石原的那间神秘的办公室里,真的是为了让方城来帮助破解那间办公室的主人身份吗? 方城有些怀疑。 幸好,他留了一手。 在清晨吃早点的时刻,他故意在包子上用勺子的边缘在包子面儿上戳下了长短不一的点,那是莫斯密码。 小董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注意所有细节。 一句话足够了,小董那种有着十几年潜伏经验的老特工来说,很清楚方城说的是什么。 方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小董至少去了那间档案室五次,以他的精明劲儿,就算里面有几只耗子,他也会搞清楚的。 现在唯一的难处是,放风取消,午餐延后,他要如何才能和小董碰上头呢? 方城静静地站在门边,默默地盯着于少冲。 方城刚要开口,于少冲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方城跟前。 “忘了告诉你,顾青山出狱了,我让马得水给你安排了一个狱友。” “谁?” 方城一怔,问于少冲。 于少冲刚要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马得水浑厚的报告声。 第162章 密室的秘密 于少冲止住了话头,马得水推开了门。 “监狱长……” 于少冲朝他点点头,又瞥了一眼方城,说道。 “把2146带回监舍。” “是!” 马得水又向于少冲敬了一个礼,领着方城出了门。 方城刚刚踏出门,一直站在门边的言无双没有看他,只是侧着脸,盯着对面的墙壁。 方城扭过头,盯着一身公安制服的言无双看了一眼。 “方处长,请吧。” 脸上已经堆着笑容的马得水催促道。 方城默不作声,缓缓地向前走去。 一路上,马得水没有说话,方城也没有说话。 走进监区,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鸦雀无声,很多犯人都站在铁栅栏门后,满脸渴望地看着外面。 是的,取消了每天最大的期盼——放风,大家都是有情绪的。 刚走到1号监舍门口,方城朝里面瞥了一眼。 陈景瑜居然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阿森和老肖站在门边。 老肖一脸谄笑,阿森满脸冷漠。 “2143,多谢你的包子。” 忽然,老肖冲着门外的方城说了一句。 方城心头一紧,老肖一定也看到了自己用勺子在包子皮儿上戳出的莫斯密码。 他,也能读懂密码。 方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到满脸冷漠的阿森的脸上。 “话,我帮你带到了……” 方城的话未说完,身后的马得水脸色一阴,努力地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可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相当的强硬。 “方处长,这就不合规矩了。” 方城回过头,朝满脸严肃的马得水笑了笑,转过身,快步走上前去。 马得水盯着方城的背影,站在1号监舍的门前,阴冷地说了一句。 “不多事,少多嘴,或许活得长一些……” 说完,马得水也快步跟上了方城。 在马得水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老肖和阿森两人的目光顿时一变。 老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眼眸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酷。 阿森冷漠的脸庞顿时颤了颤,空洞无神的目光瞬间有了一丝光芒。 99号监舍,门打开了。 马得水侧了侧身,站在了门口。 “方处长,监狱长指示,给你换了一个狱友。” 说完,马得水把头一偏。 方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侧过脸,看了看里面。 一个干瘦的身躯站在门里。 小董,董灵昌。 方城的心里一喜,脸上却异常平静,默默地走了进去。 马得水不再说话,慢慢地把门关上,挂上锁,转过身,走了。 方城站在门口,靠在门边。 他对面的小董也靠在门边,细小的眼睛盯着门外走廊上越走越远的马得水。 等马得水下了楼,小董才回过头,朝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你想不到吧?” 方城点点头。 两人慢慢地走到各自的床边,坐了下来。 “于少冲,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同志……” 终于,方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既是说给小董听的,也是告诉自己的。 小董点点头。 “顾青山出狱了。” “嗯,我知道了,监狱长告诉我了。” 方城点点头,盯着坐在对面的小董,又问道。 “你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小董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在这座监狱里潜伏了十年,几乎所有的地方,我都去过。那间旧档案室,我去过至少十次,都没有什么发现,里面还是一些陈旧档案、卷宗,还有就是十几年前日本人留下的那几个油桶。” “油桶?” 方城脸色一变,诧异地问小董。 小董抬起头,看着惊讶的方城,笑了笑。 “不是什么汽油、柴油,没什么危险,里面装的油料,早在我刚刚入狱的那一年,我就搞清楚了,一种油墨,好像是印刷报纸用的。” “……” “我在七八年前,打听过,早年日本人占领上海期间,宪兵队要印刷一些军方内部参考的简报,就在这座监狱里设置了一个印刷车间,用的就是监狱里的犯人。” “日本人被打跑以后,国民党接收了这座监狱,他们拆除了印刷车间,印刷设备也搬走了,可能把那几桶剩下的油墨给遗留下来了吧。” 小董向方城解释道,又将自己去那间档案室里见过的一物一件又叙说了一遍。 方城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眉头皱得如“川”字。 忽然,方城盯着小董,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当年进过那间佐藤大佐的房间?” 方城突然想到于少冲说过,有我们的同志一直潜伏在这座监狱里,会不会就是小董呢? 小董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不错,我进去过。就在国民党从上海败逃前不久。” “里面有什么?” 小董干瘦的脸,变得很是沉重。 “那间房子很大,很大,至少比于监狱长的办公室要大五倍!” “……” “那间办公室被隔成了四个房间,我只进过第一个,可是我能看到里面还有三个门,三个铁门。” 小董娓娓向方城讲来。 “从第一道门进去,并不是佐藤办公的地方,而是日本宪兵当年印刷简报的车间。” “我们一群人被选上,就是去搬运那批日本人不要的印刷设备的。就在我们最后一次进去的时候,我无意看见有几个军统的特务正在门后边清理、更换什么设备。” “设备?什么设备?” 方城急切地问道。 “应该是一种爆炸装置,各种线路和放在墙根的铁皮箱子相连,所有的线路都集结在那把锁的后面。” “我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在我出门的时候,假装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里面的人说了一句:如果没有那把钥匙,这座监狱就炸了。” “钥匙?” 小董沉重地点点头。 “只有那把锁的钥匙才能接触里面的爆炸装置,国民党三年未敢打开那扇门,最后也是靠日本人给了他们钥匙才进去的。” “里面会有什么秘密?日本人和军统特务下这大的力气,到底在隐藏什么……” 方城喃喃自语,小董也是一言不发,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十指交叉。 两人都沉默不语,门外的阳光射进来,地上的光柱缓慢地移动着,如同硕大的时针在地面上慢慢地转动。 时光,时光如梭…… 一直盯着地上那几道光柱的方城猛地抬起头,盯着对面的小董问道。 “都解放五年了,组织上为什么还要让你潜伏在这座监狱里?” 听到方城猛然的问话,小董却慢慢地抬起头,双眼平静地盯着满脸肃然的方城。 “因为,我的任务并未完成,这座监狱里的秘密也未解开!” 小董又顿了顿,使劲地咽了咽一口唾沫,干瘦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真正的敌人从未离开这座监狱和这个国家,甚至比过去更强大!” 方城那双犀利如剑的眼睛狠狠地闭上,小董的回答已经是最好的解释了。 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我们虽然控制了这座监狱。 可是,不是你有了权力,就能知道一切,就能得到一切。 有些事情,有些人,依旧被一股力量控制着。 这股力量足够强大,而且越来越强大,强大到让掌控政权的我们不得不继续让董灵昌这种最优秀、最忠诚’的特工,用他们的年华,甚至是生命去潜伏,去卧底。 我们最优秀的战士,在自己的监狱里潜伏、卧底,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讽刺? 华夏五千年来,建桥铺路,古之大善也,官府不也拆了么? 拆了就拆了,为了某种利益,不也把建桥之人法办了? 法办就法办,连坐十八人,秦律都汗颜! 讽刺,古来有之,未来或许会更多。 方城的眼神里飘过一丝落寞…… 第163章 密会,裂痕 月明星稀,三更时分。 神医巷。 端着空药碗下楼的六婶回头瞥了一眼。 杜宇风一直端坐在窗户边上,紧闭着双眼。木格玻璃窗户微微地开着一条小缝隙。 也只有这个时候,杜宇风才会呼吸一点窗外新鲜的空气。 杜宇风的身后站着一个人,身材略有些发胖,看着还是显得很是魁梧。 头上一顶黑色圆帽,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四爷。” 长衫男人轻声地唤了一声,恭敬地低着头。 杜宇风纹丝未动,只是深深地嗅了一口夜空中的清新空气。 似乎那皎洁的月光也融入到股气息之中,窜进了他残缺的身体里。 “四爷,顾青山出去了。” 长衫男人又轻声说了一句。 杜宇风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猛地睁开双眼,扭过脸来,一双眼睛锐利得一支利箭。 “于少冲去办的?” 那人点点头。 “于少冲和顾青山单独呆在监舍里足足有一个时辰,随后就跟于少冲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杜宇风点了点头,那半张被火燎得狰狞可怕的脸庞挤出笑来。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才有的狞笑。 “计划完成一半了……” 杜宇风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长衫男人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杜宇风一怔,抬起眼皮,瞟了一眼他,阴冷地问道。 “有意外?” 长衫男人点点头。 “顾青山的档案被人偷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足够让杜宇风的眼神骤变。 “档案被偷?” 杜宇风嘴里喃喃自语,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思片刻,又问道。 “于少冲有什么反应?” “于少冲并未找监狱里的保卫科进行调查,而是把公安局刑侦科的林景棋调来了,还带了几个人,查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去。” “查出什么来了没有?” 杜宇风不紧不慢地问道,他的眼神平静了许多,似乎心里有了答案。 长衫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杜宇风的嘴角居然挂起一丝狡黠的笑容,不再问这件事。 “这一批钱都处理好了么?” 突然,杜宇风说道。 长衫男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杜宇风,迟疑良久,竟然慢慢地跪了下来。 “四爷,你吩咐的事情,下边的人都尽心尽力地做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杜宇风眼色一凛,盯着他。 长衫男人不由得心头一惊,犹豫万分,支支吾吾地对杜宇风说道。 “兄弟们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钱,大家伙儿想着能不能……” “能不能分一些!?” 杜宇风顿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喝道。 跪在杜宇风面前的长衫男人顿时打了个寒颤,不敢说话,只是点点头。 杜宇风半眯着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语气缓和了许多。 “他知道不知道你们的意思?” 原来,这个人上面还有比他级别更高的人。 长衫男人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 “我不敢向他提,若不是四爷今夜见我,我也是不敢向您提的。” 杜宇风沉默良久,那条微开的窗户缝隙吹进来一股夜风,中秋快至,风中已然带着些寒意。 “你不问他,是因为他根本不会同意?” 杜宇风又淡淡地问了一句,眼里却闪过一丝杀机。 长衫男人点点头,垂着脑袋,不敢看杜宇风那双眼睛。 “他们怎么说的?” 杜宇风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让低着头的长衫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说,大家能不能少拿点,偷偷地拿回老家,置些地,买两院房子,也不枉提着脑袋干了这么多年。就算以后暴露了,被共产党给敲了脑袋,大家伙也想得通。” 长衫男人一口气说完,满眼期待地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默默地看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把破旧的算盘。 他缓缓地抬起手,伸出如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算盘珠子上。 “叭”一声响。 一颗算盘珠子被他用力地拨了一下。 “你给下面的人说,等这批钱出来,上面会给大家考虑的。” 杜宇风不紧不慢地对长衫男人说道。 长衫男人的脸上顿时涌起无比欣喜的神色,一个劲儿地向杜宇风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不尽的神色。 “说说方家少爷吧,他找到那里没有?” 突然,杜宇风冷冷地问了一句。 长衫男人抬起头,诧异地盯着杜宇风,脸上欣喜异常的神情渐渐消散。 “我只知道王美兰带着他去了地下二层,但是王科长并未带他进档案室,好像,听档案科的小王说,王科长领着方城去了那间神秘的办公室里收拾什么旧档案去了……” 杜宇风未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顾青山走后,谁和他关在一起?” 杜宇风眉头皱了皱,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长衫男人。 长衫男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董灵昌,关了十多年了。” “董灵昌?” 杜宇风眉头紧锁,轻轻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沉思片刻,又问道。 “是个什么人?” “东北佬,据说当年给日本人干过活儿,45年,东北很乱,共产党打过去了,他害怕被清算,逃到了上海。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搭上了齐将军那条线,涉嫌走私、变卖文物,给抓进来了,一直关到现在……” 长衫男人将他从档案里的小董的资料简单向杜宇风说了一遍,杜宇风半眯着眼睛,听得很是入神。 等他说完,杜宇风又盯着他问道。 “他的刑期多长?” 长衫男人想了想,犹豫地说道。 “好像是六年,还是七年,我有些记不清楚了……” 杜宇风顿时双眼一睁,嘴角微微地抽了抽,却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那条细缝里射了进来,映在杜宇风那张恐怖、狰狞的脸上。 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如同魔鬼的利爪拍在他的脸上,那道月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在他左脸上硕大的利爪上面。 “你先回去吧……” 杜宇风忽然对长衫男人说道。 “你跟了我二十年,你那帮兄弟也为党国尽忠尽力,毛局长都清楚,你们的要求,我会认真考虑的。” 长衫男人的脸庞顿时满是笑容,缓缓地站起身来,朝杜宇风深深地鞠了一躬。 “四爷,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又把头上的黑色圆帽压了压,慢慢扶着楼梯往下走去。 杜宇风听见下面关门的声音,又侧过脸,透过那条微开的窗户缝隙看出去,一条灰色的黑影飘然从神医巷一闪而过,越走越远。 “你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声音从杜宇风的身后飘了过来。 第164章 秦校长的任务 杜宇风没有回头,身后是杜宇风的卧室,那个人比长衫男人要先到,只是赶巧来得早了些,只好让他先藏在自己的卧室里。 “谁见了那么多的钱不动心呢?” 杜宇风扭过头,看了一眼缓缓从他卧室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熟人,老熟人。 秦孝天,秦校长。 当年那个被高林心一枪打下海去的秦校长。 十年未见,他也老了不少,两鬓早已白发。 “你今天到的上海?” 杜宇风又问了他一句。 秦校长微微地点点头,走到杜宇风的跟前,弹了弹身上的长衫,盘坐下来。 “准确地说,我明天清晨才会到上海。” 杜宇风明白了,他买的是明天清晨到上海的火车票,实际他是昨夜就到了。 “你一个教育参赞,就没个秘书跟着?” 杜宇风的话里带着一丝调侃,看着面前的秦校长。 秦校长似乎完全不在意杜宇风对他的态度,干瘦的脸庞微微一笑。 “共产党都喜欢低调的人,低调的干部。” 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和这种特工一起共事,总比张口闭口要强的那些喽啰要好一些。 “定了么?” 杜宇风又问。 “定了!” 秦校长微笑着回答,眼神很是笃定。 “希望大公子的这一步棋能走对……”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眼里却满是阴郁。 秦校长嘴角挂着冷笑,盯着杜宇风那张狰狞的脸。 “怎么?四爷以为大公子的这步棋不妥?” 杜宇风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他重重地叹息一声。 “借日本人的手,只怕会引狼入室……” “哦?四爷是这么看的?” 秦校长还是一脸冷笑,假装诧异不解地问杜宇风。 杜宇风看了一眼秦校长的嘴脸,微微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说道。 “日本人的换国计划,看似阴谋,实则就是阳谋,几乎是无解的阳谋。” 他顿了顿,盯着秦校长的眼睛,继续说道。 “大公子突发奇想,想用日本人换国计划中的一部分。用我们的人,换我们的人,把日本人换中国人,改成国民党人换共产党人,在共产党的根子里植下所谓“赛先生”和“德先生”的种子,以达到未来完全同化、分化共产党的目的。” 杜宇风轻轻地拨了拨手掌下的算盘,摇了摇头。 “这个设计,看似精妙,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 秦校长面带微笑看着杜宇风,笑着问道。 “要布这个局,最关键点就是教育体系,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找王楠生的原因!只有从教育入手,才能实施这个计划。” 杜宇风默默地盯着秦校长的带着神秘笑容的脸庞,咽了咽嘴里的唾沫,继续说道。 “秦校长现在是教育参赞,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秦校长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微笑,盯着杜宇风。 “我只是担心,担心呐……” “四爷担心什么?” 秦校长似乎饶有兴致,问杜宇风。 杜宇风那干瘦的手指轻轻地抚在那把陈旧的算盘上面,沉默良久,继续说道。 “大公子的计划不过是在教育体系中潜移默化地植入一些西化教育的东西,渐渐地将传统的教育文化边缘化,这样做无可厚非,历朝历代,谁不是从教育着手的呢?” 杜宇风苦笑地摇了摇头。 “教育最能改变人心,也能改变人性!黄皮肤,黑头发,留着中国人的血,可是灵魂里却是西方那一套,斩断民族文化之根,这是要断我华夏文明之魂……” “……” 秦校长笑而不语,静静地听杜宇风往下说。 “这些事情,让同为中国人的大公子干了,再过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大公子不在了,秦校长也不在,我也不在了,如果秦校长的位置让换了皮的日本人坐了上来,那会如何?” 杜宇风抬起眼皮,犀利地盯着秦校长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 秦校长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不知道他是在担心杜宇风所说,还是在担心杜宇风看穿了八十年后的事情。 “日本人就不会那么仁慈了……” 杜宇风阴冷地说了一句。 “他们会利用一切机会,制造一切机会,直接在中华大地上开设学校,直接将日本小鬼子送进学校里!我们不知道这些小鬼子的去处,不知道他们学习的内容,更不清楚这些小鬼子们接受的何种思想!” “还在满清时期,倭寇为侵我中华做准备,小鬼子们在我华夏大地上办了多少学校,秦校长是醉心教育四十年,当比我一个瘸子清楚。” 秦校长的眼神有些闪躲,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19世纪末20世纪初,日本就在中国大批设立学校,并且无论数量还是规模,都远远超过了日本国内。” 杜宇风冷冷地哼了一声,喃喃自语念叨着: “东文学社(1898年),泉州的彰化学堂(1898年),漳州的中正学堂(1899年),厦门的东亚书院(1900年),南京的同文书院(1900年,后迁到上海,改名为东亚同文书院,这是所高等教育性质的学校),天津的中日学校(1901年),汉口的江汉中学(1902年)……” 秦校长的脸色有些泛白,脸颊居然淌下了一滴冷汗,眼神有些不自在。 杜宇风突然盯着秦校长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在倭寇那几个岛上,除了烧杀抢掠,军国主义,还有其他思想么?” “……” 秦校长的脸庞逐渐的阴沉了下来,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 杜宇风恨恨地闭上眼睛,干瘦的脖颈上,那颗硕大的喉结滚了滚。 “我能想象得到,八十年以后,上海、大连、苏州、成都、盛京等等各大城市里,日本人的学校如雨后春笋一般涌露出来……” 杜宇风没再往下说,他面前的秦校长用冰冷的眼神盯着面前昂着头,紧闭双目的残疾老人。 秦校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拳上青筋暴绷。 “大公子,雄才大略一世,只怕要落个千古罪人的骂名了……” 杜宇风又幽幽地叹了一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秦校长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平静地看着杜宇风。 “四爷,你觉得大公子这步棋走错了?” 杜宇风没有回答他,沉默许久,才问他。 “你一到上海,就来找我,定然是带来了大公子的指示?” 秦校长点点头,他跪着的身体向前倾了倾,低声对杜宇风说道。 “大公子指示,时机成熟,可以实施熔金计划了!” 杜宇风脸色一变,眼里一丝惊愕。 “这么快?按计划,现在实施那个计划,爆炸威力远远不够的!” 秦校长看着杜宇风诧异的神色,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慢慢地放在杜宇风的面前。 一颗翠绿欲滴的算盘珠子…… 这是春秋算盘上存留下来的几颗完整的珠子,杜宇风曾经与大公子约定,见到这颗只有杜宇风最熟悉的珠子,就可以实施那个计划。 杜宇风伸出手去,慢慢地拿起地上的那颗珠子,使劲地在手里捏了捏。 他又把那颗珠子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嗅了嗅。 第九档,上珠第一颗。 窗外一轮冷月,冷月无声…… 无声的,还有杜宇风心头萦绕着那份巨大的担忧。 第165章 秦校长 “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秦校长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杜宇风。 杜宇风默然地笑了笑,手里一直把玩着那颗翠绿的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如同知晓杜宇风的心意一般,在他的手指间游走,顺滑、敏捷。 “最后一次?” 杜宇风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登这条船,哪会轻易就能上得了岸,即使你现在成了共产党的教育参赞,说到根儿上,你还是大公子的人,你还是共产党的叛徒。” 杜宇风明白秦校长话里的意思,他要和杜宇风撇清干系,和杜宇风现在要做的事情撇清关系,即使以后出了问题,也不能牵扯到他身上。 毕竟,他能爬上参赞这个位置非常不容易,更关键的是,大公子的那个计划也必须要有自己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去。 秦校长很重要,大公子知道,杜宇风清楚,秦校长自己当然也明白。 所以,他才能对杜宇风说了这么一句。 “我能从那条船上下来,就能从这条船上岸……” 杜宇风眼神一凛,盯着脸上带着丝丝得意笑容的秦校长。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得的,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获得的?” 杜宇风的话很冷,话里饱含嘲讽。 秦校长面带微笑,看着杜宇风,默不作声。 “你不要忘了,你上位是因为你举报了方从恩,借着姓攀的事件上的位,也不要忘了,如果没有人在上面提携你,你现在还在南京的一个地方教育局当书记。” 杜宇风把秦校长自认的密事说了个透彻,心头略有些紧张。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在攀部长出事情没几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一个投机的天赐良机。 于是,秦校长偷偷向组织部和社会部写了举报信,借势被召完北京问讯的机会,偷偷拜访了几个人,于是,才有了今天参赞的职务。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杜宇风的算计。 甚至可能,这些都是杜宇风的设计之中。 秦校长慢慢收敛起眼里的得意和嚣张,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惶恐。 “你飞得再高,要记得自己的本分;你走得再远,也不要忘记你的任务。” 杜宇风的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秦校长的心头。 秦校长默默地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身,低着头,对杜宇风说道。 “四爷,天快亮了,我也该去火车站了。” 杜宇风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点点头。 “大公子对秦先生寄予厚望,秦先生也是我们计划中的关键,刚才宇风之言,多有得罪,还望先生莫怪,都是为了党国利益。” 秦校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下楼的梯口走去。 “秦先生,我问你一件事儿。” 秦校长刚走到梯口,手刚放在扶梯上,杜宇风在后面叫住了他。 “四爷,您请问。” “方家少爷,方城曾经是你的学生,你对他应该很了解?” 秦校长愣了愣,回答道。 “我曾经教过他两年国学,算不上很了解。” “那秦校长一定记得方家少爷还有一个姐姐……” 杜宇风如鹰隼般的眸子盯着秦校长。 秦校长的脸色骤然变了颜色,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他努力地着边上的楼梯扶手,想了想,平静地说道。 “我……,好像,好像是有个姐姐,她曾经来看过方城。” 杜宇风笑了,那丝冷酷的微笑从那脸上那硕大的伤疤爬了出来。 杜宇风笑着点了点头,对秦校长说道。 “只要秦校长记得他还有那么一个姐姐就好,如果宇风没有记错,她好像叫方月珍,后来嫁给文徵明之后,夫婿叫文重山……” 杜宇风又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道。 “可惜得很,方月珍死了,至今都没人知道死在何处,死于何人之手。” 秦校长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杀机,默不作声,缓缓地下了楼。 杜宇风看着他下楼的身影,眼里流出残酷的微笑。 杜宇风是在告诉秦校长,你有把柄被人捏着,若有二心,别说共产党会清算他,方家也不会放过他的。 杜宇风慢慢地转过身,又坐在了那窗边。 圆月西斜,皎洁的月光从窗缝外射进来,却已经偏了方向。 笔直的一道寒光映在地上,如一支穿心的利剑,直插人心。 人心,还有什么样的人心比杜宇风那颗心更透亮! 杜宇风脸上的笑容早已随着秦校长背影的消失而消散,他的眼里慢慢的全是阴郁和忧愁。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那轮明月,陷入了沉思。 天快亮了,秦校长并未从火车站的出站口出来,而是从火车站边上的一个饭店里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抹着嘴。 是那家东北饭馆。 自从春三出事以后,这家饭馆就被充了公,街道的同志们把这间店改造改造,既卖东北菜,又经营上海特有的早点。 白得一家饭店,还能赚钱,街道的领导不傻。 春三呢? 春三被街道照顾得不错,人是傻了,却不闹事儿,一到饭点就去曾经自己的那家里,店里的工作人员打发些剩菜剩饭,吃饱了就走。 不是在路边蹲着晒太阳,就是到处溜达,除了一日三餐,很少见他的人影。 这样也好,大家谁都不耽误谁。 至于春三住的地方,街道领导还是有些良心,给他安顿在原来铁轨边上一个废弃的查轨人员的休息间里。 街道派人把一张破木床,几床不用的被褥、枕头丢在上面,给他留个水壶,杯子就算把他安顿好了。 当然,街道上没少向上面请示经费。 秦校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提着一个皮包,站在火车站广场,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时间快到了,他左右看了看,慢慢地走到街边。 突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他的面前。 “您是秦参赞吧?”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下了车,走到秦校长面前。 秦校长和蔼地笑了笑。 “小同志,你好,我是秦孝天。” “哎哟,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这火车提早到了吧?” 女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秦校长摇摇头,笑吟吟地说道。 “不是我提早到了,是办公室的小张给你发电报,我把火车时间给写错了,写晚了一个小时,不是你们的错误,小同志不必自责。” 女同志一脸微笑,连忙接过秦校长手中的皮包,引着他上了车。 吉普车一溜烟地疾驰而去,只留下那家东北饭店门口蹲着的春三。 春三正蹲在地上,一手捧着一碗甜米豆浆,一手拿着两张葱油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天边的朝霞绚烂异常,金色的霞光如同一只神奇的巨手,徐徐拉开柔软的五彩绸缎,那轮朝阳裹在绸缎之中,呼之欲出。 大地也将在那片和煦的阳光下豁然开朗! 第166章 阿森招供 昨夜的龙华监狱并不宁静,公安局刑侦科的同志在林景棋的带领下,把龙华监狱的外围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发现。 夜里,监狱的管理科、保卫科的同志也几乎把每一位犯人都问讯了一遍。 当然,最后的嫌疑人只有六个。 就是那六个去帮忙犯人。 问讯小董是上半夜,问讯方城是在下半夜。 等方城回来的时候,刺眼的阳光早已洒了大地。 “哐当”一声响,99号监舍的铁门关上了。 方城面带疲惫,默默地走了进来,刚刚还熟睡在床的小董立马翻身坐了起来。 “老方,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董问方城,方城当然知道小董问的并不是谁偷了那份档案,而是为何监狱和公安局要闹这么大的动静。 方城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抬起手,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又以指替梳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上面得知顾青山的档案不见了,很着急,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那份档案放在这里十多年了,早不丢,晚不丢,现在丢了。它有那么重要?” 小董有些疑惑,不解地问方城。 方城苦苦地笑了笑,小董没有在体制内待过,他当然不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档案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能够在档案不清,档案不实的情况去体制内工作。 突然,方城的双眼猛然一睁,脸上满是惊愕。 原来,原来…… “怎么了?老方?” 小董见方城的脸色不对,急切地问道。 方城想了想,皱着眉头,缓缓说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顾青山出狱,是要去当官的。” “当官?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当什么官?” 方城苦涩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年轻时名满江南,先辅佐摄政王,又成了伪满皇帝的肱股大臣,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组织上要用他?” 小董算是听懂了,惊讶地问方城。 方城微微地点点头。 “组织上要用他,有人要阻止他被启用,最好的方式就是偷了他的档案,让他的历史不明不白,在组织流程上就通不过。” “他……,他的历史还不清楚么?不是汉奸,就是卖国贼,还需要什么档案呢?” 小董的话很直接,却很幼稚,至少在方城看来,很是幼稚。 外人的评论不重要,重要的是纸上写的。 即使纸上写的有假,也可以根据上面的记录进行调查。 只有一个在档案上,真实的,可靠的人才会被重用,这是我们组织最基本的用人原则。 见方城没有回答他,小董也明白自己的话可能没有说到点子上,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谁会偷他的档案呢?” 方城为了缓和小董的尴尬,随口问了一句。 小董也随口答了一句。 “谁不愿他上去,谁就是偷儿呗……” 小董的话看似很随意,方城却记在了心里。 谁不愿意顾青山出去呢?方城微闭着双眼,心里嘀咕着。 忽然,一个身影站在了门口。 小董侧过脸去,看了一眼,立马站起了身。 “监区长,早,早……” 是马得水。 “方处长,有人来探监。” 马得水没有理会小董,径直对低头陷入沉思的方城说道。 方城缓缓地抬头,侧过脸,看着背对阳光,面部一片阴暗的马得水,懒懒地问了一句。 “谁啊……” 马得水的眼神闪过一丝愤怒,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减少,说道。 “周局长。”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刺目的光线射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偏了偏头。 门开了,方城随着马得水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1号监舍的门前,方城又朝里面瞟了一眼。 里面只有老肖和陈景瑜,不见了阿森的身影。 方城很清楚地记得,他被传讯去管理科的时候,看见阿森还在他的床上睡觉呢,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也不再。 唯一的可能是,他也被传讯去了,只是现在还没放回来来。 当然,还有一种方城最愿意看到的可能,他被于少冲叫了去。 不一会儿,探视间到了,马得水推开了门,领着方城走了进去。 “周局长,时间紧迫,您是知道的,监狱里出了点状况,按规定,今天不能开放探视,您这大领导来了……” 马得水虽然满脸谄笑,话里却邀着功劳。 周局长站起身,冲着马得水笑着寒暄几句,少不了放下身段,对他说几句好听的。 马得水心满意足地走出来探视间,关上了门,只留下一个狱管战士站在门里。 周局长收起脸上的笑容,示意方城坐了下来,脸色变得很是凝重。 “他招了一个人。” 周局长无头无脑的一句话,让方城很惊讶。 “谁?” 这个谁,问的是谁招供的一个人。 周局长抬头看了看门边的狱管战士,压低声音,轻声地说道。 “要见于少冲的那个人。” “阿森?” 方城诧异地轻声问了一句。 周局长点点头。 “招供了谁?” 方城又问。 周局长把眼神朝门边一瞥,方城顿时明白了。 阿森招供的人是马得水。 方城的眼里满是疑惑。 阿森供出马得水是特务,他为什么要招供?就因为他没有出狱,为了讨好于少冲? 说不通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阿森为了减刑而供出潜伏的特务啊,临到要出狱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招供。 逻辑上说不通,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还招了什么?” 方城想了想,又问道。 周局长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监狱里的潜伏特务不少,好像他们在里面制造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阿森不清楚。” 方城眯着眼睛,满脸凝重,陷入了沉思。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假装探视,想让你在里面查一查,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局长轻声说道,方城默默地点点头,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忽然,方城低下头,低声对周局长说道。 “地下二层,有一个地方,那里面一定有古怪。现在必须要找到那把钥匙……” “钥匙?” 周局长诧异地看着方城。 方城点点头。 “那把锁,只有原配钥匙才能安全的打开,不然就会……” 方城的伸出手掌,两手围成一个圆,又猛然向外一拉,做出一个抱爆炸的动作来。 周局长的嘴巴微张,惊愕地盯着方城。 方城想了想,过了几秒,又慢慢地说道。 “要是没有那把钥匙,就是神偷来了,也不一定行……” “神偷?” 周局长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错,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被于大名控制了很久的特务。 陆天耕,一个能开任何锁具的潜伏特务,也是当年名满天下“一针开”的关门弟子。 第167章 政委被堵在门外 周局长从探视间出来,一直等在门口的马得水已经带着方城回了监舍。 周局长的心情很是沉重,那股无法压抑的愤怒一直在内心游走。 我们的天下,我们的政权,我们控制的监狱,现在却只能用着过去对付敌人的手段,潜伏进来,这算是什么事。 可是,现实就是如此。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现实。 目前的敌人,他们的脸皮上还戴着各种面具,蒙着各种伪装。 未来呢?未来的敌人,他们会不会直接扯下面具,撕下伪装,可以皇而堂之地坐在关键的位置,干着不可见人的勾当! 现在的时期,已经是最纯粹、最坚固的时期,我们尚且如此。 未来,未来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周局长不敢想,不敢想得太远。 神色凝重的周局长默默地往前走,心里慢慢酝酿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于少冲的配合。 于少冲,此时正和于大名在一起审讯阿森。 秘密审讯,就在于少冲的办公室里。 于大名,和周局长一起坐车来的,反特科长袁克佑出去了,没见着人,周局长就拉上了于大名。 周局长刚到监狱长办公室的门口,就看见于少冲的司机老田站在门口,把吴政委拦在了门外。 “政委,监狱长吩咐,谁也不能进去。” 老田哭丧着脸,对吴政委说道。 吴政委阴沉着脸,悻悻地问道。 “你给监狱长说了么,是我,老吴。” 老田点点头,轻声回应道。 “说了……” 吴政委的脸色更加难看,恨恨地转过身,突然看见周局长,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向他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您怎么来了?” 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 周局长还了一个礼,笑着说道。 “我不也被赶出来了么……” 吴政委双眼圆睁,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吃惊地说道。 “啥?于少冲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让周局长都吃闭门羹?” 吴政委摆起了老资格,的确,论资历,老吴在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于少冲还在闹学运呢。 周局长假装朝瞪了瞪眼,依旧一副笑脸。 “老吴,怎么说话呢?监狱长有重要的事情,咱们就别给添乱了,来,抽烟。” 说着,周局长一边把吴政委往过道另一头的窗户边拉,一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吴政委一支。 “周局长,你说,监狱长能有啥事儿重要,连人都不见?里面到底是谁啊?” 周局长没有说话,凑过脸去,把嘴里的烟杵在吴政委划燃的火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吴,组织上是有纪律的,咱们这个口子的人,都秉承一个原则,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你看我,还不是在外边等着不是。” 吴政委皱着眉头,一边点烟,一边斜着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过道那头的那道木门和门口站着的老田。 吴政委狠狠地抽了两口烟,又侧过脸来,笑着问周局长。 “您到我们监狱来,有事吧?” 周局长点点头。 “上头对老方的事情有了个初步的看法,让我过来再了解了解情况。” “有说法了?” 吴政委感到很是惊讶,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笑容还是有些无奈。 “方处长的大哥叛变了革命,虽然没给组织带来多大的损失,当了叛徒是不争的事实;他爹方从恩临死前见了最大的反革命,这事看似不大,实则不小……” “……” 吴政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 “他们到底说过什么,方从恩给那个人出过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楚。组织上要搞清楚他们之间的谈话,唯一的渠道就是方处长后来给组织上的报告材料。” “从那条船上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方处长和那个最大的反革命。现在有人举报方处长,你说组织上能不核实方处长的话么……” 周局长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干革命也不容易啊……” 吴政委悠悠地叹了一句,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满脸困惑的周局长。 周局长苦涩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突然,监狱里铃声大作。 吴政委眉头一挤,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今天不放风,午餐还早,怎么……” 吴政委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 “周局长,您在这里等监狱长,我去看看去。” 周局长点点头,看着吴政委疾步朝外面走去。 等吴政委的身影消失不见,周局长把手指将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灭,快步向于少冲的办公室走去。 他刚走到门前,门口站着的老田轻轻地把门一拉,给周局长留下一个刚刚可以进入的门缝。 周局长没有进去,反而侧过脸,盯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田。 “那个扳指,是你放进那本书里的?” 周局长的话,听似一头雾水,老田的脸却沉寂异常,平静地回答道。 “那是言监狱长的私人物品,我只是帮忙收拾收拾,给他带了去。” 周局长淡淡地笑了笑,一句话足够了。 他虽然搞清楚一件事情,那枚帝王绿扳指就是面前的老田放进那本书,那本《上海县志》里的。 那枚扳指是方城当年存放在老林手中,老林临死前给了未过门的媳妇小齐,小齐又交给了老田,让他用这枚扳指引大壮去了花白凤的小院。 如此看来,大壮、小齐、老田,都是自己人。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小齐要绕着一个大圈,让老田将扳指藏在那本书中,让大壮去找花白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大壮。 只有一个答案:有人不信任,不信任大壮。 也或许,有人发现了大壮的身份,他是日本人,换了皮的日本人。 如此这般,既是在考验他,也是在防备他。 周局长的心头愈发沉重,斗争从未结束,甚至愈加残酷! 他跨进门去,门外的老田一把关上了大门。 第168章 阿森的往事 “老周,来了……” 于少冲迎上前,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屋里烟雾缭绕。 于大名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甚至还有三两只烟蒂滚落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的对面坐着阿森,一个没有戴手铐的阿森。 他的手铐已被解开,放在于大名面前。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呛人的烟味儿让他这个老烟枪都感觉有些难以忍受。 看来,这个审讯的过程很是艰难。 “局长。” 于大名回过身,站了起来,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点点头,径直走到墙边那个简陋的会客区,一屁股坐在了于大名的身边。 于少冲也走了过来,坐在了边上单人沙发上。 穿着囚服的阿森,脸色有些发白。 “他交代,说马得水是潜伏的特务。他下面还有一帮人,有几个人潜伏在监狱里,还有几个人在外面。” 于少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和周局长出去见方城之前,听到的情况差不多。 “你为什么要招供?” 突然,周局长盯着阿森的眼睛,犀利地问了一句。 阿森愣了愣,想了想,回答道。 “于监狱长,周局长,我马上就要出狱了。我本打算出狱后,就离开上海,彻底脱离军统的潜伏小组,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就在前天,马得水告诉我,等我出狱以后,就在上海,继续做外围人员。我……,我不愿意答应,提着脑袋跟着他们干了十多年了,当初答应他们进来,也是说好了的,只要我能出狱,就让我彻底退出他们的组织。” “当初说好的?” 周局长从他那句话里听出了玄机,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阿森。 阿森一怔,想了想,点点头,娓娓将自己过往十年的经历说了出来。 那一夜,童白松手中的皇太极宝刀,插进了阿森的脖子。 田文水以秋月枫为人质,救走了文重月。 就在田文水从阿森的脖子上拔刀的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阿森的颈动脉,阿森还有一口气。 田文水骨子里到底还是共产党,他于心不忍,让一个失去战斗力的人死去,即使他是敌人。 所以,在他拔刀的同时,顺带将阿森的身体推倒,倒下的阿森恰巧用自己的手摁住了伤口近心端的血管。 “虽然只有短短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却救了我的命,田处长,无论他是什么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 阿森一脸肃然,眼里满是感激。 是的,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田文水拔刀,推倒他,实则是在救他。 阿森抽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烟卷,继续讲述。 田文水挟持秋月枫,救走了文重月;童白松、方城和袁克佑他们也都赶紧撤离,只有周悦山的尸体和身受重伤的阿森还躺在那里。 他们走了没几分钟,几个黑影就从街道对面的巷子里钻了出来。 其中有人试了试阿森的鼻息,轻声说道。 “这个人还有救。” 阿森只听到这么一句,他就完全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他已经躺在了乡下的一家简陋的诊所里。 照顾他的,除了诊所里的年老医生,再没有外人。 过了几个月,也没有任何人来找他,阿森本以为自己已经被人遗忘,他也做好了在乡下过完一生的打算。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来找他。 “那个人,就是马得水?” 于少冲突然问他。 阿森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点点头。 “马得水告诉我,救我的人是毛宏业的秘密小组,他们现在需要我回去执行一项新的任务。” 周局长和于少冲对视一眼,两人心头都有一个疑惑,什么样的任务需要阿森他们潜伏在监狱里? 阿森继续说道。 “你们也知道,如果我不答应,我就得死,只好答应了马得水,随他回了城里,此时,他已经是龙华监狱里的一名小队长,一个混迹黄浦江的流氓,居然进监狱当了个芝麻大的小官,我很好奇,却不敢多问。” “他们在监狱里干什么?” 于少冲又问阿森。 阿森笑了笑,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说出来,你们肯定不相信。解放前,马得水给我的任务是,什么都不做,只和监狱里的每一个犯人搞好关系,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解放后,你们接管了监狱,马得水因为表现积极,升为监区长,他给我的任务还是没有变,只是多了一样:注意每一个进监狱的人!” 周局长和于少冲的脸色变得很沉重,马得水这样的安排,到底是何目的呢? 这完全不符合军统特务潜伏的特点和逻辑。 “他们,既想用我,好像也在防备我……” 阿森苦涩一笑。 “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每个月都向马得水汇报我在监狱里认识的每一人,把打听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直到我要出狱了,我仔细地回想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政府的事情,所以就想平平安安地出去过日子,再也不想当特务了!” 阿森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即使,因为我是特务,你们再把我关几年,我也认了,我只想堂堂正正地做个普通人。所以,当马得水来告诉我,出去以后,给他们做外围特务,我就坚定了要举报他的想法。” 于少冲盯着阿森的眼睛许久,手指间的烟灰老长,老长…… 忽然,于少冲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于少冲的手微微一颤,那截很长的烟灰掉落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朝办公桌走去,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是吴政委打来的。 “怎么回事?着火了?” 于少冲惊愕地冲着电话那头的吴政委吼了一句。 说完,他一把挂掉电话,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冲出了门去。 站在门口的老田却并未跟上去。 “大名,你也去看看。”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侧过脸,对于大名说道。 于大名看了看面前的阿森,又看了看周局长,脸颊上那道如粗壮蜈蚣盘踞的刀疤微微地颤了颤,他慢慢地站起身,悄悄在周局长的耳边说了两句,转身走了出去。 门又被关上了,满屋的烟雾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而散去半分。 “你没有说实话……” 周局长轻轻地把手中的烟蒂摁灭在那堆烟蒂里,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阿森。 阿森面无表情,默默地看着周局长,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道。 “周局长,你需要什么实话……” “监狱里着火了,是你们的人吧?” 周局长盯着阿森。 这场火,着的真是时候。 “他们想救你,所以……” “所以,他们在监狱里放了火,好趁乱把我救出去?” 阿森冷笑着摇摇头。 周局长点点头。 “所以,我说你没有说实话,如果你是那个交代中的阿森,他们完全没必要救你,反而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跑。” 周局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一定有着更重要的任务!你举报同党,不过是一出苦肉计,也许是丢车保帅,也许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周局长的眼神如刀一般刻在阿森的眼中,阿森的眼角微微地颤了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他,是杜宇风的人。” 门开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周局长的身后响起。 第169章 神秘的老田 进来的人是老田。 周局长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闪过淡淡的喜悦的神色。 老田随手关上门,慢慢地走到周局长面前,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周局长起了身,也向他还了一个军礼。 “救他的人是杜宇风,他是杜宇风安插在监狱里的特务!” 老田站在周局长的身边,盯着面前的阿森,冷冷地说道。 周局长缓缓地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森。 阿森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老田,想了想。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信不信随便……” 老田向前一步,弯下腰,双眼死死地盯着阿森的眼睛。 “当年,救你的人就是杜宇风,把你安顿在乡下养伤的人也是他。你和马得水一直都是杜宇风的心腹!” 阿森有些不自然,侧着脸,不敢去看老田的眼睛,紧闭着双唇,阴沉着脸。 “马永森,马得水,你们本就是兄弟!” 老田的话音刚落,坐在长椅上的周局长顿时脸色一惊,侧脸盯着老田。 那阿森更是脸色骤变,一片惨白。 “你们有一个堂叔,马三省,他的师父是杜宇生,十年前,勾结日本人,被文重山一枪打爆了脑袋!” 老田的话很冷,阿森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也就从那以后,杜宇风收留了你们哥俩,利用你们仇视地下党的心态,把你们培养成了他的鹰犬、爪牙……” 阿森耷拉着脑袋,还是一言不发。 周局长假意推了推茶几上满是烟蒂的烟灰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茶几上的手铐,又是反手将阿森耷在膝盖上的手腕抓了过来,熟练地将手铐一扬。 一只手铐铐在阿森的手腕上,周局长猛地站起身,跨前一步,用力一拉,阿森一个踉跄,身体往后一靠。周局长已经把另外一个手铐铐环扣在了阿森身后的窗户铁栏杆上。 阿森还未醒过神,他已经被控制住了。 周局长一把拉开阿森面前的木椅,站在他的跟前。 阿森盯着满脸严肃的周局长,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老田。 沉默良久,突然,他阴冷地大笑两声。 “是,我是骗了你们,又能如何?大不了,我继续回去吃牢饭。” “吃牢饭?你想得太简单了……” 周局长轻蔑地哼了一声,朝老田使了个眼色,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老田会意地跟了出去。 两人出于少冲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缓缓走了两步,来到一扇窗户边上。 周局长掏出烟来,给老田递了一支。 老田没有接,平静地回答道。 “周局长,我不抽烟。您让我出来,是想知道我是谁。”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瞥了老田一眼,自己慢慢地掏出火柴来,点燃了叼在嘴边的香烟。 老田浅浅地笑了笑,双肘撑在窗沿,迟疑片刻,缓缓说道。 “说来话就长了,但是我还是有必要告诉您……” 十多年前,李部长等特情核心领导们早已对日本人的换国计划有所警觉。于是,高层领导决定秘密组织一批精干的地下工作者,暗中对敌人的阴谋进行调查。 即使是解放以后,这项锄奸行动也未停止,所以依然有很多的优秀地下工作者们继续潜伏,隐瞒身份,与潜伏的敌人进行斗智斗勇。 “周局长,你和袁克佑负责调查军统方面;方处长和周乙周处长他们调查日本人方面;我嘛……” 老田顿了顿,扭过头,看了一眼周局长。 周局长瞬间明白了。 “你,你负责满清遗老那方面?” 老田点点头。 “不错,我就负责调查那群不死心的封建余孽,和我一组的还有你见过的郡主。” 周局长心头一惊,原来那天晚上,盯着他的人还有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司机老田。 “花白凤知道你的存在?” 周局长眉头微微一皱,颇有些诧异地问老田。 老田点点头。 “我把那枚扳指交给言监狱长,既是在调查他,也是在考验他,那天晚上我一直跟着他,所以我也看见了你进了花白凤的那座宅院。” “大壮他……” 周局长迟疑地问了一句。 “他是满清皇室后裔,日本人实施换国计划之后,用满洲后裔换的第一张皮……” 老田缓缓地说道。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回到言家庄以后,大壮遇到了那个人。” 老田的眼里满是欣喜,周局长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柳恨水,也是言家嫡长子言义诚。 “那个人改变了言大壮,不但让他没有成为日本人的棋子,更是成为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你一直跟着言大壮这条线?” 周局长问。 老田点点头。 “组织上怎么知道大壮是日本人换国计划的一部分?” 周局长又问了一句。 老田想了想,脸色变得有些悲戚,缓缓说道。 “十七年前,我们组织有一位最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不知道周局长听说过没有?” 老田看着周局长,周局长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伤感,他轻轻地点点头。 “方老爷子的女婿,文重山。” 老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他,文重山,文徵明第十二代嫡孙。他用自己的生命,改变了整个战局,让日本陆军部、海军部矛盾升级,最后海军部胜出,摒弃了石原的《蚕食中国计划》。日本军国主义转而将大量兵力投向南亚,最后不得不赌上国运,偷袭了美国的珍珠港……” 老田娓娓道来,眼里满是钦佩和骄傲的神色。 “文重山以一己之力,给日本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永远不能开花、结果的种子。同时,他在上海,也彻底改变了一个人。” 周局长知道老田要说的那个人是谁。 花白凤。 “花白凤,本是最顽固,最死硬的复辟封建分子,可是在文重山的影响下,她发生的巨大的转变,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老田又轻轻地摇摇头,笑了笑。 “虽然她至今都没有加入组织,却是李部长最信任的编外特工。” 老田说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花白凤当内应,敌人的阴谋,至少满洲封建余孽的阴谋,李部长就能够知晓大半。 “花白凤提醒李部长,大壮的身份不同寻常,可是大壮又是言义诚同志亲自领进组织的,介于对言义诚同志负责,也对言大壮同志负责,组织上密令我跟着大壮这条线。” “我们既可以检验花白凤,也可以通过言大壮这条线深挖他背后的满清封建余孽。” 老田这么说,周局长明白了其中的精妙。 “那他……” 周局长朝老田身后的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努努嘴,问老田。 老田转过身,身躯轻轻靠在窗棱边上,冷冷一笑。 “马永森,马得水两兄弟,自认高明,还是露出了马脚。 “马脚?” 周局长有些诧异,为何他们露出了马脚,为何老田没有向上面汇报,也没有向于少冲报告呢? 老田似乎看穿了周局长眼神里的疑惑,他说道。 “钟子期,钟科长的死,我很怀疑和马得水有关系……” 第170章 钟子期遇害的线索 老田的话让周局长顿时一惊,眼里满是惊讶,他盯着老田,表情异常严肃。 “钟子期遇害的那天晚上,我和他本约好见面的。” 周局长心头一沉,据裘神医交代,钟子期曾经告诉他,晚上他会去一个地方,看看如果那个人在,那他的猜测就是对的。 这些话,裘神医告诉了言采东。 言采东自然也告诉了周局长。 “那天晚上,我和他约好,去确定一个人……” “马得水?” 周局长脱口而出。 老田点点头。 “不错,就是马得水,女特务阿娥真正的情人……” “如果那天晚上阿娥去见了马得水,钟子期就可以确定阿娥到底是谁,她和监狱里有个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周局长听得有点绕,脸色一怔,盯着老田。 老田苦涩一笑,缓缓解释道。 “钟子期跟踪过几次阿娥,揭穿了阿娥和马得水的关系,但这种情人关系并不能认定马得水就是潜伏的特务。更何况钟子期的目标并不是马得水,而是监狱里一个让阿娥十分在意的人。” “钟子期秘密地调查,当他有点眉目的时候,就……” 老田说不下去了,钟子期的牺牲让所有的同志、战友都很难过。 他的脸上涌起一片悲怆的神情来。 “你的意思是,钟子期通过阿娥和马得水,找出了那个人。但是他被敌人发现了,潜伏的特务杀害了他,灭了口?” 周局长轻声问道。 老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特务杀害了钟子期,也灭了阿娥的口。” “他们为什么要杀阿娥呢?” 周局长有些不解,虽然他早已认定阿娥是监狱里潜伏的特务杀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在公安局的人去提走阿娥的前一刻,抢先一步杀了她。 难道阿娥身上有什么重要的秘密? 老田和周局长都没有说话,虽然多了很多的线索,但前方依旧一片迷雾,毫无头绪。 两人沉默很久,周局长弹了弹烟灰,满脸阴郁。 “阿森为什么要举报马得水?” 忽然,周局长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一旁的老田表情凝重,沉思片刻。 “丢军保帅……” “他们,他们估计已经猜测到了马得水暴露了,与其让我们主动查,不如由阿森主动举报,这样既能保住里面那条大鱼,还能将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入歧途。” 老田的一通分析,有些道理。 周局长却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突然,周局长正眼盯着老田,问他。 “你对他们两兄弟为何如此清楚?” 老田看着周局长,迟疑片刻,才缓缓说道。 “周局长一定看过那份档案,十年前的那份档案。” 周局长点点头,他知道老田说的就是十年前田文水除戴雨浓的谷雨计划,以及后来方城在上海与黑龙会、青鸾等隐秘组织的殊死搏斗。 “阿森曾经是杜宇生的司机,杜公馆还有一位司机。” 老田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说的是阿松,也就是戴雨浓的外甥,他死在那场杜公馆的火灾里。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老田。 老田重重的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会开车,就是他教我的。我和他是发小,后来,他进了杜公馆,我在十六铺码头做临工,他对我很照顾。” “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来找我,隔三差五请我搓一顿,其间也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杜公馆的秘闻。其中一次,我们在八仙楼对面的混沌摊吃饭,看见马三省领着阿森和马得水进去,阿松就给我聊到了他们叔侄三人……” 原来如此,周局长恍然大悟。 “我认识他,他并不认识我,从我跟着言监狱长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在操场里认出了马永森,也认出了马得水。”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很单纯地认为,阿森因为曾经是军统特务,坐了牢;马得水因为和他划清界限,真正的站在了人民的这一边来。这几年来,我还特意对他们兄弟俩多留意,马得水很是尽职尽责,没有丝毫的破绽;马永森也积极改造,从未违纪违法。直到,一个月前,钟子期找到我,让我调查调查马得水……” 说到钟子期,两人又一通沉默,一股莫名的感伤涌上心头。 如果钟子期还活着,或许很多的谜团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现在我还是于监狱长的司机。” 老田冲着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来了,也许是于少冲和于大名,也许是其他人。 老田慢慢地走到监狱长办公室的门边,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从未进去过,如同从未与周局长说什么一般。 周局长把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灭,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森被铐在窗户粗壮的铁条上,一脸狡黠的笑容盯着进门的周局长。 “想不到,你们共产党居然也会在自己人身边安插暗桩。” 阿森挑衅地盯着一脸阴沉的周局长。 周局长走到阿森的面前,默不作声。 阿森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问题的关键是他举报自己的亲哥哥马得水,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他们背后的主谋又到底是谁? 不能让他关在这里,必须尽快让于大名将阿森带回局里。 周局长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田已经拆穿了阿森的真实面目,敌人还不知道,他们还在按原来的计划执行,与其主动出击,不如守株待兔,看他们在背后玩什么花样。 要对付阿森这种狡猾的特务,看来只有一个人能撬开他的嘴。 袁克佑,周局长想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此时袁克佑正在从言家庄赶回城里的路上,与他同行的,还有言家庄的副主任言采东。 “言主任,当年你在东北当胡子的时候,对跑虎屯那一带很熟啊。” 正在开车的袁克佑侧脸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言采东。 言采东黝黑的脸上涌起淡淡苦涩的笑容来。 “当胡子的,打一枪,躲一个山头。我们既抢土豪劣绅,也打鬼子,汉奸,可也没少被他们撵着满山跑。” 言采东抬起粗糙的大手,抹了抹满腮的花白短须,瞥了一眼袁克佑。 “你袁课长,方副厅长,还有特高课的高彬,也没少围剿我吧……” 说完,两人顿时一顿大笑。 “谁让你这个马大棒那么有名呢,不剿你,剿谁!” 袁克佑打趣地说道,眼里又满是欣慰。 在那个年代,落草当了胡子,鬼子剿,伪军围,军统暗杀,抗联打击,言采东还能活下来,信仰不动摇地活了下来,这样的同志并不多。 “钟子期,钟科长的老家就在跑虎屯……” 忽然,袁克佑幽幽地说了一句,眼神里又闪过一丝悲戚的神色。 言采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袁克佑来找他,已经给他说明了来意,就是让他去确认一个人的身份。 金秀芹,那个自称是钟子期未过门的童养媳。 袁克佑大概估算了一下,二十七岁的金秀芹,十三岁就进了钟家的门,十九岁的钟子期并未在家,上山加入了抗联。 十四年前,言采东在东北老林子里闹得最欢的时候,而他那伙绺子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就是钟子期的家乡——跑虎屯。 “你确信那个女人是特务?” 言采东侧过脸,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满脸肃然,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通过东北的同志,查过钟子期同志的家人,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姐姐,两个月前,上山采药,坠下山崖,摔死了。那个钟子期没见过两次的金秀芹来找他,我们又死无对证。” “只是,我觉得很蹊跷,很蹊跷。你对跑虎屯很熟,我只好请你跑一趟。” 言采东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犀利如刀,仿佛那个横行跑虎屯的马大棒又回来了。 第171章 莫名的失火 周局长阴沉着脸,看着面前的阿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于少冲监狱长,于少冲和吴政委。 吴政委见着阿森被铐在窗户边上,一脸诧异,却并未说话。 惊讶的反倒是于少冲和于大名。 于少冲疾步走到周局长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老周……” 说完,又朝面带冷笑的阿森努了努嘴。 周局长侧过脸,看了看于少冲,想了想,说道。 “监狱长,这个人我们现在就带走。” 于少冲看着周局长那双深邃的眼睛,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一定是周局长在单独审讯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把阿森铐在窗户上。 于少冲点点头,周局长立即对于少冲身后的于大名说道。 “于科长,立即将嫌犯马永森带回局里。” 于大名脸上那道刀疤微微一抽,眼神犀利如刀,猛地跨前两步,掏出手铐钥匙,打开铐在窗户铁条上的铐箍,拉着阿森就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于大名还未出门,阿森扭过头来一阵狞笑,大吼一声。 “你们一定会输,输定了!” 于大名没对他客气,使劲将手铐一扯,阿森顿时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框上。 于大名扯着阿森疾步出了门,办公室里的三人脸色异常凝重。 过了许久,吴政委才上前两步,轻声问于少冲。 “监狱长,我先去带人把档案室收拾收拾。” 于少冲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吴政委转身,走出了门。 “监狱长,外面怎么了?” 周局长瞥了一眼吴政委的背影,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于少冲的脸色阴郁,叹了一口气。 “档案室失火了,很多档案付之一炬……” “档案室?” 周局长大吃一惊,这种部门失火,责任不小。 “会不会是潜伏特务?” 周局长又低声问了一句。 于少冲苦涩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王美兰在档案室里用了两把电风扇,对着一堆发霉的档案吹,离开以后,电线不堪重荷,着了火。” “损失……” 周局长本想问问损失严重与否,可看到于少冲的脸色,就知道损失肯定不小。 于少冲很是沉重,没有说话,慢慢地坐了下来。 周局长也坐在了于少冲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于少冲的肩头。 安慰的话,不需要太多。 谁都清楚,监狱这种部门,档案几乎就是每个犯人的命根子,要是出了事,上面一定会追责的。 于少冲也就负个领导责任,可是王美兰,就逃不过了。 王美兰,是于少冲的妻子,夫妻俩这一劫不好过。 过了许久,于少冲侧过脸,看了看周局长,问他。 “马永森……” 周局长立即向他解释,却并未说出戳穿阿森真实身份的人是他的司机老田。 说完,于少冲默默地点点头,周局长见状,站起身,向他道别。 “我就先回去了,看这个状况,审马永森还比较棘手。” 于少冲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里却带着一丝的疑惑,似乎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对了,监狱长,你先不要惊动马得水,我们先把阿森审了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于少冲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局长,沉思片刻。 “大鱼肯定不会是马得水,这座监狱里肯定会有更大的鱼!” 周局长点点头,于少冲是清醒的,他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不需要再多说,周局长转身出了门,楼下的于大名正在车上等着自己。 阿森被铐在后排座上,脸上一直挂着诡异莫测的笑容,双眼盯着刚上车的周局长的后脑勺。 于大名启动汽车,疾驰而去。 二楼最右边的那间窗户,还有缕缕黑烟往外飘,黑烟的后面有一双眼睛,深邃地看了一眼驶出院门的军车,嘴角突然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档案室的明火已经扑灭,几名同志正蹲在地上清理一些未被烧尽的档案残片。 周局长的车和袁克佑的车几乎是同时回到公安局大院里,于大名推着戴着手铐的阿森往审讯室走去,袁克佑和言采东默默地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袁克佑上前,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局长,我把言主任请来了。” 周局长点点头,朝袁克佑身后的言采东走了过去,冲他伸出右手。 “言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周局长一脸的笑容,言采东黝黑的脸庞上也涌起笑容来,也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周局长的手。 “义不容辞,责任所在!” 短短几个字,道尽了一个潜伏多年,至今也不能暴露身份的老地下党的心声。 心中有信仰,坚定的信仰,即使寂寂无名,甚至身负骂名,他们依旧不改衷心,不忘本色。 周局长心头一热,言采东,袁克佑这样的同志太少了,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少。 “走,咱们先上去喝两口水。” 周局长拉着言采东的胳膊,就朝办公大楼的入口走去。 言采东笑了笑。 “不急,不急,咱们还是去食堂吧……” 周局长愣了愣,顿时明白过来。 言采东不是想去食堂吃饭,而是去看看钟子期的老婆金秀芹。 周局长和袁克佑对视一眼,点点头。 “好,言主任到了局里,咱们好歹要招呼一顿不是。” 说完,三人转过身,朝办公大楼的侧面的食堂走去。 三人边走边说,没几分钟就进了食堂。 离午餐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食堂里空无一人,只听见后厨里“叮叮嘣嘣”的剁菜的声响。 周局长和言采东找了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袁克佑去了后厨,应该去找后勤主任老汪了。 没几分钟,袁克佑皱着眉头出来了,冲着远远的周局长摇了摇头。 周局长心头一沉,金秀芹没在? 袁克佑刚走回来,食堂大厅入口处,两个人走了进来。 丁沉舟和一个女人。 袁克佑眉头一展,咧嘴笑了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走在丁沉舟身边的那个女人正是金秀芹。 第172章 她居然会是日本人特务 “老丁,老丁……” 袁克佑朝丁沉舟招了招手,刚进门的丁沉舟也远远地瞧见了周局长和袁克佑,连忙疾步走了过来。 “局长,你们怎么在这儿?” 丁沉舟有些诧异,还仔细地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言采东。 周局长看了看他,又瞟了瞟正朝后厨走去的金秀芹,慢条斯理地说道。 “快到饭点了,我们早餐还没吃呢,这不在这儿等着了么。” 丁沉舟浅浅地笑了笑,心里却明白,周局长哪里是等午饭,肯定是有事情。 “你们先坐坐,我去后厨催催。” 周局长却摆了摆手,冲着刚刚进后厨的金秀芹的背影问了一句。 “那个女人面生得很,她就是钟科长的媳妇儿?” 丁沉舟愣了愣,点点头。 “嗯,是她,刚刚去行政科办理转正手续,老王不是前几天退了么,留的编制就给了她,也算是对钟科长的照顾。” 周局长和言采东对视一眼,默默地点点头。 “还未到饭点,咱们也不能搞特殊不是。老丁,帮忙去后厨里倒几杯水来,忙了一大早,都没喝口水嘞。” “好!” 丁沉舟爽快地答应下来,快步向后厨走了去。 没几分钟,一个女人端着托盘随丁沉舟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四个小搪瓷杯子。 言采东那双如狐狸一般敏锐的眼睛,一直盯着金秀芹,眼皮微闭,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刀。 短短不足十米的距离,短短不足十秒的时间。 当两人走到周局长桌前,言采东的眼皮微微一抽,低下头。 “各位领导,请喝水。” 丁沉舟笑着脸,招呼身后的金秀芹放下手中的托盘。 金秀芹,过耳短发,瓜子脸蛋,眉淡唇薄,挂着浅浅的笑容。 她的手指纤细而显得粗糙,只是指甲修剪得很是齐整,她慢条斯理地双手端起一杯水。 先给周局长面前放了一杯,又给袁克佑面前放了一杯,最后端起杯子放在言采东的面前。 言采东低着头,却能将金秀芹那双手看得清楚异常。 丁沉舟没得金秀芹给他端水,自己拿了一杯,慢慢地坐了下来。 金秀芹抬起身,双手拿起托盘,贴在腹部,说了一句。 “各位领导,请喝水。” 丁沉舟冲她笑了笑,点点头。 金秀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后厨。 周局长两手抱在胸前,双肘撑在桌上,没有看面前的水,而是盯着对面的言采东。 袁克佑的脸色渐渐地变得有些凝重。 忽然,周局长对坐在言采东身边的丁沉舟说道。 “老丁,麻烦你跑一趟,去我办公室里把那罐张副市长送的茶叶拿来,用白开水招待人,说出去丢人不是?” 丁沉舟愣了愣,脸上的微笑未散,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扭头走出了食堂。 “言主任……” 周局长轻轻地叫了一声言采东。 言采东慢慢地抬起头,黝黑的脸庞异常沉重。 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其实周局长心里也早已清楚金秀芹的身份,只是出于对钟子期同志的负责,他还是想让言采东来确认一下。 言采东看了看周局长,又瞧了一眼他身边的袁克佑。 “袁课长,你应该看出来了……” 袁克佑轻轻点了点头。 “金秀芹是日本人……” 袁克佑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来,周局长很是惊讶。 金秀芹是特务,他早有判断,却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是日本人! 言采东也微微地点点头。 “我没在跑虎屯见过他,跑虎屯总共也就二十三户人家,哪家有闺女,哪家有媳妇儿,我比村长都清楚,但我在跑虎屯就没见过这个女人。” “……” 周局长没有说话,言采东继续说道。 “即使是十几年前,女人变了模样,却也不会变得连我都认不出来。最重要的是,她不是在跑虎屯生活过的女人!” “何以见得?” “跑虎屯的人喜吃面食,吃面食,必有一种作料——大蒜。” 言采东慢慢说道。 “男人吃面,女人剥蒜。跑虎屯几千年的传统,女人为了方便剥蒜,总会将两手的拇指指甲留得稍稍长一点,这几乎是每个在跑虎屯生活过的女人的隐秘的习俗。” “可是,这个女人没有,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整齐得根本不像是跑虎屯的女人。她现在在食堂工作,应该和过去在跑虎屯做的事情差异不大,所以,她没有理由特意剪掉指甲。” 言采东说完,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忽然他又问。 “她怎么会是日本人?” 言采东看了看袁克佑,一脸严肃地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十多年前,你和日本人接触最多的是鬼子兵,真正和日本人打交道的还是袁课长。” 袁克佑凝重的脸色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来,他冲着言采东摇摇头,知道这是老伙计在损他呢。 “胡子马大棒就是胡子马大棒,精得跟老林子里的猴儿一般。” 袁克佑苦笑着损了言采东两句,对周局长说道。 “日本女人和中国女人都在男权社会里长大的,但是她们受到的教育却有轻微的差距。” “比如,这金秀芹,端着水走出来,中国的农村妇女一定会很随意,双手微曲,托盘刚过腹部;日本女人却不同,从小受的教育是尊重男人,对女人的举手投足都进行了严格的要求。” 周局长这才恍然大悟,金秀芹端出托盘的时候,双肘几乎成了九十度角,托盘齐胸而平。 “她,从小接受严格的礼仪要求,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经意间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 袁克佑冷冷地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言采东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局长满脸凝重,扭过头,眼神深邃地看了看后厨的入口,又回过头来,盯着袁克佑,说道。 “如此这么说来,敌人早已对钟子期的情况掌握得很清楚,他们不但监视了钟子期在上海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的老家跑虎屯都安排了人手。” 周局长的话音刚落,袁克佑和言采东两人陷入了沉默。 敌人已经无孔不入,无孔不入! “他们把这个女人派进来有什么目的呢?” 周局长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而且还是个日本女人……” 袁克佑接了一句,脸色同样是疑云密布。 言采东伸出粗糙的手,用手指轻轻地拨弄了面前的搪瓷水杯。 水杯微凉。 “他们,他们已经联手了……” 终于,言采东冷冷地吐了一句。 袁克佑和周局长微微一诧,却又心情沉重的点点头。 日本鬼子和军统潜伏特务已经联手了! 第173章 李文松遇刺 三人的脸色变得很是沉重,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忽然,食堂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丁沉舟,周局长皱了皱眉头,心头嘀咕道。 难道那小子真去拿茶叶去了? 丁沉舟疾步走了进来,空着双手,脸色很是难看。 “周局长。” 走到跟前的丁沉舟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看了一眼言采东,眼神凝重而有些闪躲。 周局长心头一沉,站起身来。 两人向后走了几步,丁沉舟轻声对周局长说道。 “局长,李副局长出事了。” 周局长脸色大变,顿时双眼圆睁,看着丁沉舟紧张的脸庞。 “出什么事?” “他刚下火车,就被人一枪击中后背……” 丁沉舟的脸色很难看。 周局长狠狠地挤着眉头,迟疑两秒,又低声问丁沉舟。 “人……,人怎么样?” “正在铁路医院抢救,刚刚是铁路派出所的同志,从李副局长的随行公文包里找到了证件,就给我们打的电话。” 周局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这个时候,正是李文松昨夜向自己汇报行程,今日到上海站的时刻。 “老袁,老袁。” 周局长忽然扭过头,冲着袁克佑吼了两声。 袁克佑和言采东从未见过周局长表情如此紧张,立即站起身来。 “老袁,你立即带上两名可靠的同志,随我来。” 袁克佑没有说话,他已经从周局长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立马向食堂门外冲了出去。 周局长刚要走,突然又对丁沉舟说道。 “老丁,今天辛苦一趟,把言主任送回言家庄。” 丁沉舟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对言采东说道。 “言主任,今天有特殊情况,我们招待不周。我开车送你……” 言采东瞟了一眼丁沉舟,又用深邃的眼神盯了盯周局长的眼睛,沉默片刻,默不作声地跟丁沉舟走了出去。 周局长沉着脸,也疾步向外走去,他刚走到食堂门口,猛然扭过头去,看见金秀芹正在食堂取餐口,一双眼睛盯着他。 周局长眼睛一瞪,金秀芹的眼神有些慌乱,假意着收拾面前的锅勺,避开了周局长的注视。 院里停着两辆车,丁沉舟已经开着车送言采东出了门,门口的另外两辆车是袁克佑安排的。 周局长快步走到前面那辆车面前,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开车的人居然是袁克佑。 周局长愣了愣,扭过头,看了看后排座,空无一人。 “反特科的同志呢?” 周局长问袁克佑。 袁克佑回答道。 “两个人怕是不够,我多带了两个人,四个人差不多。” 周局长想了想,觉得袁克佑的安排是对的。 “局长,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事儿小不了,人手多些,也多份保障。” 袁克佑一边说,一边发动汽车,一溜烟地驶了出去。 “去火车站附近的铁路医院,李文松被特务暗杀,正在抢救。” 周局长简短地交代了去处,开车的袁克佑却惊讶得误踩了刹车。 一个急刹车,差点没让周局长的脑袋杵在前面玻璃上。 “文松?他,被特务暗杀?” 袁克佑惊诧地扭过脸,盯着周局长,问了一句。 周局长阴沉着脸,重重地点点头。 “我们得快一点,医院只有铁路派出所的同志,没有我们的人,如果敌人知道文松没有死,会不会进行二次暗杀,谁也说不定。” 袁克佑的双眼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愤怒,他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一脚油踩下去,吉普车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周局长一手握着门边的扶手,一边缓缓地给袁克佑说道。 “你不是好久没见文松了么?你不好奇他去了哪?” 袁克佑沉默片刻,才平静地说道。 “李文松也是老资格的地下党了,他突然消失不见,肯定是去执行特务的任务去了,你不说,我也不会问的,咱们都是老地下党,这些规矩我懂的。” 周局长点点头,微微吁了一口气。 “李文松去执行什么任务,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接到李部长的密电,让文松秘密北上,谁也不要告诉。” “来你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袁克佑很是诧异,侧过脸,瞟了一眼周局长。 周局长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是啊,李部长安排的,从李部长的语气中听得出来,好像这个任务只有李文松才能完成。” 袁克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疑惑地对周局长说。 “要说刘副局长北上,知道的人只有你和李部长,他回上海,也只给你打过电话,那他的行踪怎么就暴露了呢?” 袁克佑停了停,又想了想,继续说道。 “会不会,李部长让他北上,是去调查某个人。那么,除了你和李部长知道他的行踪以外,一定是被调查的那个人知晓,刘副局长既然暴露了北上的行踪,那么他离开北京,回上海的行程也可能暴露,于是那个被调查的人暗中派人在上海对李副局长进行……” 周局长侧过脸,看了看袁克佑,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到底事实如何,还必须等到医院,等李文松醒了之后才会知道。 两辆车开得飞快,从公安局到火车站边上的铁路医院平日里大概需要开车半个小时,袁克佑开车很猛,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一个急刹车,袁克佑将车停到了医院门口,两人刚下车,身后的另外一辆吉普车也停住,下来四个反特科的同志。 周局长回身看了看,四个人中间,开车居然是言无双。 袁克佑从周局长那瞥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头在周局长耳边说了一声。 “于大名控制着阿森和陆天耕,我们科的人手本就不足,言参谋好歹在部队里当过参谋,也该让他在地方上锻炼,锻炼了。” 周局长听袁克佑这么说,沉着脸,没有说话,快步向医院大楼走去,身后的袁克佑招呼那四名同志紧紧跟了上前。 一进医院大堂,袁克佑上前拉住一名医生,亮出自己的证件,询问李文松的病房。 那名医生表情严肃地翻看了两遍袁克佑的证件,又看了看周局长和身后的四名公安战士,对袁克佑说道。 “你们是公安局的同志吧,那位受伤的同志正在手术室抢救。” “手术室在哪里?” 袁克佑急切地问道。 医生把袁克佑的证件还给了他,指了指边上的楼梯。 “二楼,最右边。” 袁克佑道了声谢,跟着周局长快步上了楼。 刚上二楼,周局长一眼看到尽头的手术室外面站着几名铁路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领头的是所长刘大彪。 刘所长也瞧见了周局长,连忙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 周局长满脸严肃,向他还了一个礼,沉声问道。 “情况怎么样?” 刘所长轻轻地咳了咳,对周局长说道。 “李副局长坐的是京沪直快412列,普卧。到上海站的时刻是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李副局长下火车后,正在出站口,背后有人开枪击中了他的后背……” 没等刘所长说完,周局长阴沉着脸,厉声打断了他官僚气十足的汇报。 “凶手抓住没有?” 刘所长被周局长语气吓了一哆嗦,满脸通红,摇了摇头。 “凶手应该躲在出站的人群中,蜂拥出站的旅客听到枪响,一窝蜂地乱跑,谁也没看清楚凶手的模样……” 刘所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通红的脸庞上渗出了几滴汗水。 周局长脸色铁青,堂堂副局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背后打黑枪,这还是人民专政的上海吗! 边上的袁克佑看出了周局长心里的愤怒,连忙招呼着身后四名战士去手术室门口守着。 等袁克佑安排妥当,一步上前,走到刘所长身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所长,你不用过于自责,只能怪敌人太过狡猾。” 袁克佑的话提醒了周局长,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愤恨,拍了拍刘所长的肩头。 “老刘,慢慢说,慢慢说……” 第174章 袁克佑的分析 刘所长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袁克佑,又盯着周局长那双缓和许多的眼睛。 “站外执勤的同志听到枪声,急忙冲了进去,李文松副局长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万幸的是,在凶手开枪的那一瞬间,李副局长正侧身过狭窄的铁栅栏门,这一侧身,凶手的子弹正巧偏过心脏两公分……,这是做手术的冷主任刚刚出来说的。” 刘所长刻意强调了一下主刀医生的说辞。 周局长满脸肃然,没有说话,刘所长似乎还有话未说完,想了想,接着说道。 “站外执勤的就两名战士,要出站的旅客有好几百,旅客听到枪响,蜂拥而散,我们的执勤战士根本拦不住。” 袁克佑点点头,他看了看周局长,突然对刘所长说道。 “老刘,要不把你们的人先撤了吧,我们的人已经来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了。对了,让那两名执勤的战士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刘所长点点头,却没有回应,直到周局长对他说道。 “按袁课长说的去办吧。” 刘所长如释重负般地向两位敬了一个礼,连忙转身招呼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派出所同志们撤离。 刘所长刚要下楼,突然回过头,看着周局长,想了想,说了一句。 “周局长,刚刚那个电话是你们局里打来的吗?” 周局长眼神一凛,盯着刘所长,一旁的袁克佑眼角微微一抽,也盯着刘所长。 刘所长瞧见两位首长的脸色有变,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在你们到来前五分钟,这层楼的外科护士站电话响了,说是公安局的,问李副局长的情况,护士就把电话交给了我。” “你怎么说?” 周局长盯着刘所长,急切地问了一句。 刘所长满脸紧张,怯怯地回答道。 “我弄不清楚对方是谁,问他,他就说是公安局的,我就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只说了一句无可奉告,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周局长的眼睛微微一亮,身边的袁克佑长舒了一口气。 “老刘,干得漂亮,你现在也要交代刚刚几位在现场的同志,任何人问李副局长的情况,都不要说。” 刘所长重重地点点头,抬起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走下了楼。 “敌人不简单啦……” 袁克佑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 周局长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针对李副局长的暗杀。” 袁克佑表情阴冷,嘴里迸出几个字来。 “说说看。” 自从钟子期遇害以后,周局长好久没见过从一位公安同志的眼睛看见过这种犀利的眼神了。 “要置李副局长于死地,敌人没有在北京动手,因为那里太不安全,影响力太大,所以他们把动手的地点选到了李副局长的终点站——上海。” 袁克佑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周局长一支,掏出火柴,划燃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继续说道。 “凶手不等李副局长出站以后动手,是因为他们担心我们有接站的同志,那么凶手动手就难度极大,即使刺杀成功,凶手也很难脱身。” 袁克佑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周局长眉头锁得更深了。 “难道凶手从北京跟到了上海?这一趟列车两天一晚,为何他一定要等李文松到上海才动手呢?” 袁克佑冷冷地哼了一声,想了想,缓缓说道。 “这就是敌人设计得最精妙的地方。就是等李副局长出站的时刻,背后打黑枪,趁着一片混乱,凶手可以裹在慌乱的旅客人群中混出站。这样一来,即使刺杀不成功,李副局长也没有看清凶手的模样。” “敌人要是在火车上动手,同样会面临两个问题:一,刺杀成功后,如何安全撤退,在行驶中的火车上,难度不小;二,刺杀不成功,凶手定然会暴露。” 袁克佑轻轻地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 “敌人对李文松很是了解,知道他曾经是军统北平站的副站长,身手不会差。他们为了保证一击致命,选择了等李副局长出站的时刻。” 周局长赞许的点了点头,却依旧阴沉着脸。 “凶手到底是……” 袁克佑又猛抽了一口香烟,笃定地说道。 “凶手在上海!” “在上海?” 周局长盯着袁克佑,疑惑地问了一句。 袁克佑重重地点头说道。 “凶手就是在上海上的火车!” 这句话更让周局长有些不解,盯着袁克佑。 “在北京的敌人,给上海的同伙发了指令,让他们务必刺杀李副局长,上海这边的特务进行进行布置,决定派杀手登上这列火车……” “杀手怎么上火车?” 袁克佑浅浅一笑。 “每列火车到终点站前,都会在离站二十公里处左右停十分钟左右,明着是查票,实际上是为了让旅客的排泄物释放在野外。这十分钟足够让凶手偷偷上车了。” “也就是说,离上海站最近的一个铁轨检测站,就是凶手上火车的地方。” 袁克佑斩钉截铁地说道,周局长也豁然开朗,心里暗暗地赞许袁克佑。 到底是当年叱咤伪满的特高课长,这事儿要是交给于大名,即使他想破了那颗大脑袋也不一定有老袁分析得透彻。 忽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周局长和袁克佑快步走了过去,一辆移动手术床推了出来,一块洁白的床单盖在上面…… 第175章 精明的袁克佑看穿刺杀玄机 李文松紧闭着双眼,满脸苍白,躺在手术床上。 周局长低头看着李文松,脸色凝重,满眼悲怆。 一旁的冷主任摘下口罩,轻轻地拍了拍周局长的肩头。 “老周,放心吧,李副局长没事儿了。” 周局长抬起头,感激地看着面前的老伙计。 周局长和冷主任认识十多年了,解放战争时期,冷主任是军医,还亲自给周局长做过手术,取过身上的子弹。 周局长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既然老冷开了口,李文松就死不了。 边上的袁克佑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冷主任,李副局长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冷主任看了袁克佑一眼,想了想,满脸轻松地说道。 “等他麻醉劲儿过了,大概就醒过来了,主要是失血过多,子弹并未伤及内脏。” 袁克佑眉头微微一皱,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却并未多问。 两名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去,袁克佑赶紧安排言无双领着其他三名战士跟上前去。 周局长对冷主任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冷主任也离开,下了楼。 “老袁,老袁……” 周局长见袁克佑站在窗边,有些失神,叫了他两声。 袁克佑的眼神猛然一亮,盯着周局长。 “老袁,你想什么呢?” 周局长好奇地问他。 袁克佑想了想,皱着眉头,对周局长说道。 “火车站……,童白松也是在火车站被人杀害的……” 周局长也是一惊,还别说,这小子的脑袋里是有些东西的。 只听袁克佑继续说道。 “李副局长被人从后面用枪刺杀,童白松是被人从前面,一刀割喉!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可是,这两件暗杀事件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局长眯着眼睛,盯着袁克佑,听他继续往下分析。 “火车站,这是两次暗杀事件明面上的相同点,一个现场;暗地里嘛……” 袁克佑想了又想,抬起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来回踱了两步。 突然,他站定,看着周局长,严肃地说道。 “刺杀童白松的,一定是他的熟人!要当面给他脖子一刀,如果不是童白松相当熟悉的人,他绝对不会放松警惕,让凶手轻易得手!” “刺杀李文松的,也是熟人,却不是熟到可以让李文松放松警惕的地步,所以,凶手为了保证一击毙命,只能从背后下手!” 袁克佑的分析看似没有证据,却给周局长对两次暗杀事件带来不一样的看法和观点。 周局长吃惊地看着袁克佑,静静地想了想,微微地点点头。 “有道理,有些道理,童白松的熟人倒是可以查;可是这李副局长半熟不熟的人,那就多了去了……” 周局长阴郁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小声地对周局长说道。 “刘所长不是说,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过李副局长的情况了么……” 周局长眼睛一亮,盯着袁克佑,嘴角浅浅挂着一丝笑容。 这老小子太精了,刘所长的回答很关键,既没告诉对方李文松死没死,也没告诉对方活没活。 如果李文松的生死对他们很重要,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医院来确认。 现在唯一知道真实情况的人,只有周局长、袁克佑、冷主任和言无双等四名反特科的同志。 如果李文松没死的消息泄露出去,敌人一定会再次采取行动;如果李文松死了消息传了出去,敌人也一定会来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毕竟,李文松没有死在火车站,在医院进行了抢救,真实情况谁又知道呢? “你有主意了?” 周局长看着袁克佑那双狡诈的眼睛,问了一句。 袁克佑点点头,想了想,回答道。 “晚上,今天晚上,应该就有结果。” “你确信今天晚上他们会来?” 周局长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袁克佑笃定地说道。 “如果我是他们,即使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尽快搞清楚李副局长的生死,一旦麻醉剂散去,李文松醒过来,他们就白忙活一场了……” 周局长见袁克佑满脸自信,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 “你需要多少人手?” 袁克佑眯着眼睛盘算了一下,沉思片刻,才说话。 “现在这里有四个人,反特科的人手不足,要不就调几个刑侦科的同志过来搭把手吧……” 周局长想想也是,既要守株待兔,又要一网打尽,还要确保李文松的绝对安全,人手少了肯定不行。 “我让林景棋亲自带几个人来。” 周局长和袁克佑又商量了几个细节,两人又去病房看了看昏睡不醒的李文松。 两人刚出病房,周局长对袁克佑说道。 “我就先回去了,马永森肯定还在和于大名周旋,我回去看看,你暂时就守在这里。” 说完,周局长转身离开,快步走下了楼。 “无双,派个会开车的同志跟上局长,把局长送回去。” 袁克佑立即对身后不远的言无双说道,言无双很是利索,将身边的一位精干公安战士派了下去。 “无双,你和三位同志好好守在这里,一步也不能离开,不允许任何人进病房,即使是护士也不行。” “袁课长。那……,要是护士进去换药,换水怎么办?” 言无双问袁克佑。 袁克佑盯着言无双的眼睛,想了想,冷冷地说道。 “我这就去给冷主任打招呼,任何护士进病房,麻烦冷主任前来陪同陪同……” 说完,袁克佑转身,朝手术室边上的医生办公室走了去。 周局长回到公安局的时候, 已经午后了,他根本没记起自己早餐、午饭都还没吃过,径直走进了反特科的审讯室。 阿森锁在审讯椅上,于大名光着大脑袋正一脸愤怒地在阿森面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周局长一眼就看出来,于大名拿阿森没多少办法。 要对付阿森这种潜伏多年的狡猾特务,于大名的确方法不多,如果是要让于大名去砍几颗日本鬼子的脑袋,那才是轻车熟路。 “大名。” 周局长推开门,轻轻地唤了一声。 于大名转过身,脸上怒气未消,嘟囔着应了周局长一声。 “大名,走,出来抽支烟。” 周局长看都没看阿森一眼,把于大名叫到了门外。 “局长,你说,这狗特务怎么嘴这么硬!那小子自进来,除了笑,什么都不说,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他脑袋!” 于大名气鼓鼓地一边抱怨,一边接过周局长递过来的烟卷。 周局长心情虽很沉重,脸上却只能硬挤出一丝轻松。 “大名,不急,不急,人都捏在你手上了,还怕他跑了不成?” 周局长瞥了一眼屋里一脸怪笑的阿森,对于大名说道。 于大名吐了口唾沫,心有不甘,狠狠地抽了两口香烟。 “咱们当年被鬼子追得满林子跑,都没有担心过,现在咱们当了家,还怕个怂……” 周局长一口东北话,让于大名紧绷的心情略略好了些。 “老周,你说,咱现在都坐了天下,咋还有剿不清的特务呢?” “那帮人不死心啦!” 周局长瞪了他一眼。 于大名一股子有气没处使的感觉,周局长能感觉得到,要他和敌人拼刺刀,抡大刀片子,他能一个打仨! 可是,现在的敌人,谁和你拼刺刀,抡大刀片子呢? 狡猾的对手,个个都像七十二变的孙猴子,变着花儿的往你肚子里钻。 抓,抓不住,即使抓住了,如何撕下他们的面具,敲碎他们的伪装,又是难事一桩。 周局长的眼神有些忧郁,他看了看于大名,忽然说道。 “大名,今儿晚上,你秘密地去执行一项任务。” 于大名一听,似乎来了兴致,脸色一展。 “周政委,你就下命令吧。” 周局长笑了笑,这家伙,一句话把自己拉回了十几年前的老林子里了。 不过,周局长心头又是一热。 十多年了,还有这样的战友一直站在自己的身边,何愁鬼子不灭,特务不除! 第176章 一张致命的报纸,藏着巨大的秘密 周局长又看了看屋里的阿森,把于大名拉到边上,走了几步,悄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 于大名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有疑惑,有惊愕,也有坚毅。 周局长安排完,抽了几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又问于大名。 “大名,陆天耕关在何处?” 于大名似乎还在回味刚刚周局长给他指示,突然听见周局长询问陆天耕,想了想,回答道。 “那老小子一直被我关在局外面的秘密羁押室里,每天都有人照看着,您放心。” 周局长点点头,想了又想,轻声对于大名说道。 “那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和里面的马永森一样。” 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又说道。 “过几天,你把陆天耕秘密地带出来,跟我去趟地方。” 于大名皱了皱眉头,周局长并未说去哪里,他也不会问,也不好问。 “行!听你命令!” 周局长点点头,正要往前走,突然转过头,对准备进审讯室的于大名说道。 “对付马永森这种特务,不用急,你越是心急,他越是看你笑话。他举报自己的兄弟,本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咱们越想知道答案,他就越是以静制动,说不定还把咱们带偏了方向。” “你晾他两天,不饿死他就行。” 周局长冲着于大名眨了眨眼睛,于大名心领神会。 谁他娘的说共产党只讲政策和原则,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手段! 周局长心事重重地走上了楼,办公室的门关着,却没有锁。 周局长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一天还未吃饭。 楼下食堂早就过了饭点,估计连剩菜饭都倒进厨房后面的猪圈里了。 周局长想了想,还是出去对付一顿吧。 周局长站起身,刚要迈开腿,似乎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来。 就在他关上抽屉不过两秒,周局长的脸色一变,双眼微微一眯。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又将抽屉轻轻地拉开…… 抽屉里有一份折叠的报纸,周局长非常清楚自己的习惯,他从不将报纸放进抽屉里。 每天的报纸,都是行政科的人员放在他门边的报架上,自己看完,又给放回去。一周以后,行政科的人又会把废旧报纸收走。 这份报纸怎么会出现在抽屉里?周局长搓了搓手,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报纸周围,打量着抽屉里的其他物件。 什么都不少,只多了这份折成四折的报纸…… 周局长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把双手伸进抽屉,轻轻地那份报纸捧了出来。 报纸放在桌上,周局长先把桌上的烟灰缸,档案袋等物件移到一边,缓缓地把报纸展开。 这不是上海的报纸,也不是全国其他地方城市发行的报纸。 这是一份香港的报纸! 看日期,五天前的。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掏出兜里的香烟压住报纸的一个角,又将烟灰缸移过来,压住另外一个角。 他仔细看着版面上每一行文字,每一幅插图,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局长又小心翼翼地把报纸翻了过来,在第三版的右下角,一则非常普通的报道让周局长顿时脸色一变。 标题和内容很简短,美军克拉克副司令休假途经香港,一行人在香港大饭店就餐。 随文,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当然是美国人克拉克,只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随行人员,虽然模样不太清晰,却让周局长惊诧不已。 柳恨水…… 周局长呆滞几秒,连忙从抽屉里翻找出放大镜,低下头,仔细地借助放大镜看了又看。 不错,是他,柳恨水! 他,竟然已经潜伏到了克拉克身边。 周局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满是惊诧,转眼又满是惊恐。 有人看到了这份报纸,同样认出了柳恨水。 他把这份报纸放在周局长的抽屉里,不是提醒,而是…… 要挟! 周局长的双眼圆睁,放在报纸上的双手不由得有些微微地发颤。 这实在太可怕了,这个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给李部长。 周局长犹豫片刻,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那架红色的电话,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拨了号码盘。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人告知周局长,李部长并不在北京。 周局长放下电话,想了想。 李部长还在上海,还未来得及回北京。 无论如何要将这个紧急情况第一时间告知李部长,周局长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又一把抓起边上那架黑色的电话。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张平汝副市长。 “老周?听说你这几天挺忙的嘛……” 张平汝的话里带着些嘲讽,周局长心里明白,他是在和自己记气呢,发生了诸多事件,周局长是一件都没向自己的分管首长汇报过。 估摸着李文松遇刺的事件,张平汝也知道了。 周局长陪着笑脸在电话里向他解释了许久,绕了半天,才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老张,咱都是十几年的老战友了,你现在是首长,可别跟我这老林子里出来的大老粗一般见识。” “……” 张平汝干笑几声,也没说什么。 “对了,老张,听说老首长到上海了。你说,咱们一个系统里的战友,活下来的没几个了,现在又天各一方,分布五湖四海的,咱上海的老哥们些碰碰头,请请老首长……” 周局长的话说得很是委婉,既在探听李部长的行程,又可以试探张平汝的看法。 张平汝在电话里笑了笑,对周局长说道。 “你老周现在有觉悟啦?知道战友情,手足义啦?” 张平汝对周局长一通埋汰,接着说道。 “首长早就考虑好了,来一趟不容易,已经安排我下午五点通知当年那些老战友。我现在通知你,就算泄密,不过,我暂时不告诉你地点,下午五点在办公室等我电话,有车来接你。” 周局长微微一笑,连声对电话里的张平汝说了些感激的话。 周局长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凝重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今晚,铁路医院要忙活,还好有袁克佑; 今晚,首长设宴招待老战友,自己是能够见到他,可是这份报纸…… 拿一份香港的报纸去见老首长,攀部长事件的特殊时期,要是别有用心的人动了心思…… 周局长有些犯了愁。 突然,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压住报纸角的香烟盒,眼神顿时一亮。 窗外阳光正烈,树上几只知了还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着。 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还有一个人,也正紧锁着眉头,站在铁栅栏里边听出外面的知了叫唤。 他自言自语的说道。 “今晚,今晚去看看,就清楚了……” 第177章 苦肉计 下午五点未到,周局长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一盒香烟和一匣火柴,摆在周局长的面前。 周局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台电话机。 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实在太过漫长。 忽然,窗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局长侧过脸,看了看。 是法医老宋,“宋一刀”宋开山。 他怎么来了?有事儿? 周局长心里正在嘀咕,宋开山在外面敲了门。 “报告!” “进来。” 宋开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朝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老宋,来。” 周局长向宋开山招了招手。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宋开山走到周局长的办公桌前。 “老宋,坐,坐下说话。” 周局长一脸和蔼,站起身,准备给他去倒杯水。 宋开山连忙拦住了周局长,沉着脸,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别忙活,就几句话。” 周局长从宋开山的脸色上看出有些不对,不再坚持,缓缓地坐了下来,一脸平静地看着宋开山。 “我刚刚去了铁路医院……” 宋开山看了看周局长,周局长一脸平静。只是,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早给守护在医院里的同志交代清楚了,除了冷主任和特有的两个护士,不让任何人接近李文松。 为何宋法医去了铁路医院,而且很明显,就是奔着李文松去的。 宋开山还是从周局长的眼神里猜透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道。 “是袁科长打电话通知我去的,我去的时候穿的便衣,没人知道。” 周局长微微地点点头,既然是老袁通知的宋开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只是,这个道理…… 难道冷主任的手术有什么问题? 周局长正在心里嘀咕,宋开山继续说道。 “李副局长的手术还算成功,只是……” “只是什么?” 周局长皱了皱眉头,双手抱在胸前,手肘撑在桌上,满脸严肃地盯着宋开山。 原来,袁克佑去见了冷主任,冷主任告诉他,李副局长的伤势并不太重,那颗子弹完美的避开了胸腔、腹腔里的所有器脏。 冷主任认为,要么就是李文松局长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凶手有意为之,那一枪是精心设计的?” 周局长听完宋开山的讲述,惊诧地问他。 宋开山没有表态,迟疑良久,缓缓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袁科长把我叫去的原因,毕竟冷主任是投诚过来的军医,只是在国内的西医学校进修过。我呢,好歹喝过两年洋墨水,让我再过去检查检查李副局长的伤势。” “你检查的结果如何?” 周局长急切地问他。 宋开山沉默不语,紧闭着双唇。 周局长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突然,宋开山说话了。 “冷主任的判断很准确,我们趁李副局长昏迷之际,在病房里对他的伤口进行了重新的检查,我发现一个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敌人用的枪械和子弹,不是普通的手枪!” 周局长惊讶地看着宋开山,嘴唇微张。 “穿过李副局长身体的那颗子弹,一定是进行精心的打磨,让弹头变得更细长。” 久经战火的周局长知道,子弹变得细长,会给射击对象带来两个结果。 创口不会太大,贯穿伤害更强。 “从李副局长的创伤上来看,凶手用的器械绝对不会是军用枪支,最大的可能是专用的间谍用枪。” 不用宋开山介绍,周局长也明白。 军用枪支对于潜伏的特务来说,既不好携带,也太容易暴露。 “我和冷主任从伤口角度和创口判定,凶手开枪距离李文松副局长的后背不超过两米。” 宋开山说到激动处,站起身,侧着身体,用手比划着给周局长看凶手那一枪的弹道轨迹。 从后背右侧肋间射入,离肺叶三公分处穿过,又从离右心房两公分高的地方,透过左侧肋骨缝隙,射出! 周局长缓缓地站起身来,神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看着宋开山生动、具体地在自己身上比划,他的心却如同坠入冰窟一般。 “这条线被法医称之为“天使线”。 宋开山继续向周局长解释道。 “这是子弹穿胸而过,唯一不会对伤者造成重大伤害的完美射击线路。” 周局长点点头,面前的宋开山虽然费尽全力的向他解释,可是他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另外的画面。 十年前,周乙当胸中了一枪,逃过了高彬和涩谷判他的死刑。 十年前,方城被扮成行刑手的老林也是一枪击中前胸,逃出了盛京,秘密南下上海…… “局长,局长?” 宋开山见周局长的眼神有些迷离,停了下来,轻轻地唤了一声。 周局长猛地回过神,脸色有些难看,对宋开山说道。 “你继续说,继续说……” 宋开山见周局长的神情愈发阴郁,闭上嘴唇,缓缓地坐了下来。 周局长有些尴尬地冲宋开山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那你和袁科长得出什么结论了?” 周局长的脸上强挤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来,看着宋开山。 宋开山想了想,眼里满是犹豫。 “说说看嘛,你是我们局里少有的专家,破案讲证据,证据必须符合科学不是……” 周局长开导宋开山。 宋开山想了想,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缓缓地对周局长说道。 “我个人判断,如果排除那个十万分之一的,运气的成分,这场暗杀是一场精心设计的……” 宋开山活生生地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准确地说,是三个字。 苦肉计! 第178章 首长的宴请 也难为宋开山,如果是苦肉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文松副局长是和敌人串通好了的,用自己的中枪,来配合敌人,给我们演一场戏。 周局长眉头紧锁,满脸凝重异常,紧闭着双唇,默默地盯着宋开山。 宋开山也没有说话,眼神坚毅,却又很是紧张。 一股燥热在周局长的心头翻涌,窗外那几只该死的知了还在不停地叫唤。 天边的夕阳映在天边的霞云上,乌黑的云朵边儿上如同镶嵌了金边。 终于,周局长语气平静异常地对宋开山说道。 “老宋,你先去吧,不要把你今天去铁路医院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宋开山点点头,他已经从周局长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件事背后的复杂性。 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宋开山缓缓地站起身,刚要离开,突然又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我知道最近你们都忙,局里事情多,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看你脸色不太好,从中医的角度来讲,你这是肝火虚旺。实在不行,去看看中医,抓几副药调剂调剂。” 周局长感激地看了看宋开山,努力地咧开嘴冲着他笑了笑。 “老宋,你可是喝过洋墨水的典型西医大夫,国内知名的外科专家,怎么,你也信上中国传统的中医了?” 宋开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浅浅一笑。 “正因为我学过西医,才清楚其中的门道。西医治本,中医治根!你这是不是本的事儿,要按西医的治法,我得把你肝儿给切去一半;中医只需喝几副中药即可。” “看不出来,你还对中医也有相当的造诣啊!” 周局长站了起来,诧异地盯着宋开山。 宋开山更加的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咱们局里啊,就你讳疾忌医,就知道硬扛着,人家档案室的小顾,隔三差五就会去神医巷抓几副草药,有时候就在办公室里用个电炉子熬着汤药。不是养生,就是养颜;就是牺牲了的钟科长,他要不是服用中医药方,就他那病症,早就躺床了……” 说到钟子期,宋开山的眼神里顿时黯淡下来,鼻子微微一酸。 “局长,你先忙,我……,我先下去了。” 宋开山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周局长的办公室。 周局长眼睛盯着宋开山的背影,眼角微微地颤了颤,一丝莫名的疑惑顿时涌上心头。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周局长猛然回过头来,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一定是张平汝的电话。 他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打电话并不是张平汝,而是于大名。 “局长,他出发了。” 周局长沉着脸,点点头。 “跟着他,绝不能让他发现你!” 电话那头的于大名语气坚毅,回答道。 “周政委,您就放心吧,我十六岁加入抗联,干了十年侦查的活儿,跟不丢,也绝不会让他发现我。” 于大名的本事,周局长比任何都清楚,他又嘱咐了两句,刚挂断电话,边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又响了。 周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吁了出来。 “老周。” 电话那头正是张平汝。 “张副市长,我可等来你的电话了。” 周局长的声音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今晚,可没什么副市长,你也不是啥局长。” 电话那头的张平汝打趣地说道,周局长赔笑着附和着。 “接你的车应该到你门口了,开车的是小王,你认识,组织部的司机,他会带你去首长安排的地方。” 周局长假意生气地对电话那头的张平汝说道。 “老张,你看你,到这个时候还保密?首长要是在咱上海出了状况,你我就只有跳黄浦江,以死向全中国人民谢罪了。” 电话里的张平汝似乎并不觉得周局长开的玩笑有多好笑,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老周,我是真不知道具体地点,首长给我下的指示,让我通知这些老战友,具体的行程安排,是首长的龙秘书直接安排组织部的小车班的同志……” 周局长心里一阵嘀咕,一个念头顿时闪现在脑海里。 今夜,不寻常…… 连代理部长的张平汝都不清楚首长的安排,这场宴席…… 有文章! “那……,都有些哪些老哥们?我也好准备准备些见面礼不是?” 周局长刚说完,电话那头的张平汝似乎立即恢复了副市长的那个派头。 “老周,亏得你还是搞反特工作的,组织纪律忘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这些话对于一个局长而言,还是太重了些,张平汝瞬间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失态。 “老周,都几十年过命的哥们,老战友了,你还准备个啥礼物?就你那抠抠搜搜的样儿,还能有啥礼物拿得出手?你该不会把我送你的茶叶给带上吧?” 张平汝对周局长又是一通数落,可是这种数落反倒让周局长的心里好受些。 这才是他认识的张平汝,和他当年一起钻老林子的张平汝。 “好,好,好,我就空着双手去。” 电话挂了,周局长的心里并未像他与张平汝说话那么轻松,反而更加的沉重。 他迟疑几秒,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双手将皱巴巴的衣襟朝下扯了扯,又拿起身后书柜上的军帽,使劲地弹了弹,慎重、庄重地戴在头顶。 站在桌前的周局长沉默几秒,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起桌上的那盒香烟和火柴,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前的衣兜里,慎重地将衣兜纽扣扣好,快步走出了门。 二楼的走廊很长,走廊的尽头是下楼的梯口。 快要落山的夕阳如一轮沁着红油的鹅蛋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一片寂静,树上的知了也不知道躲在何处,只有天边那一片厚重的晚霞半遮半掩。 周局长的身影很长,长长的影子映在墙上那几幅巨大的画像上,长长的身影又如同一柄迎着晚霞的旗杆。 坚毅、笔直、巍然…… 门口的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绝尘而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在院里的空气里。 “小顾,又熬草药呢?” 宋开山刚经过档案室,嗅了嗅空气那股药香味儿,把头伸进一楼的档案室窗户。 档案室从地下搬到了一楼,就在行政科的隔壁。 小顾正蹲在地上,用一双筷子搅动着紫砂药罐里的黑乎乎的药草。 她扭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宋开山,嫣然一笑。 “宋法医,请进,请进!” 小顾站起身,连忙走过来,给宋开山开了门。 宋开山没有进屋,只是瞧了瞧放在地上的小电炉子和炉子上的药罐。 “小顾,最近又是熬的什么药啊?你年纪轻轻的,老喝什么中药啊?” 小顾冲着宋开山又是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 “宋法医,那你就不知道了吧,女人的事儿,就要中药才能补上,难不成让你做做手术?” 说完,小顾又咯咯地笑了几声。 宋开山脸色一红,他当然知道小顾话里的“女人的事儿”是什么,他又嗅了嗅,尴尬地摇了摇头,向小顾道别离开了。 在他转身的那瞬间,宋开山又深深地嗅了一口那股中药味儿…… 当归?红花? 宋开山轻轻地摇了摇,渐行渐远,只留下站在门口的小顾那张笑容渐散的脸庞。 和她那双冰冷异常的眼睛…… 第179章 她,竟然是内奸 夕阳西下,天边那片镶着金边儿的晚霞显得愈发地厚重。 杜宇风坐在窗后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破旧算盘。 只是,在那算盘上面还放着一颗翠绿欲滴的翡翠珠子。 算盘珠子,那颗由秦校长交给他的珠子。 这是大公子在给他下达命令。 见到这个颗珠子,就要立即去实施那个谋划许久的计划。 杜宇风沉着脸,双眼微眯,眉头挤在一起,心事重重。 “现在……,实在是太早了些……,他什么不能多等一段时间呢?” 杜宇风叹息一声,微微地摇摇头。 他身上披一张宽大的薄毯,薄毯如一张硕大的荷叶让他笼罩,只露出那张脸来。 半脸清瘦,半脸狰狞。 杜宇风缓缓地从薄毯里伸出一只手来,修长干瘦的手指放在那把算盘上,轻轻地抚摸着算盘里脱漆的木头珠子。 杜宇风陷入了沉思,屋里一片寂静。 “四爷,该喝药了。” 刘婶端着药碗走了上来,杜宇风没有回应她,依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算盘,和算盘上那颗翠绿的珠子。 刘婶慢慢蹲下身,将手里的药碗放在矮桌上,又说了一句。 “那个丫头又来取药了……” 杜宇风猛地抬起头,看着刘婶。 刘婶的眼神有些闪躲,支吾着说道。 “今天不是她取药的日子,可是我也没问她为什么今天来。” “人呢?” 杜宇风低声问了一句,脸色有些凝重。 “在下面,我在门口观察过,没有尾巴。” 杜宇风点点头,想了想。 过了片刻,他轻轻地用手指弹了一颗算盘珠子。 “让她上来,你在下面盯紧些。” 六婶舒了一口气,连忙起身下了楼。 没多久,一个头顶裹着纱巾,身着便装的年轻女人上了楼。 是小顾,公安局档案室的小顾。 小顾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有些紧张。 她缓缓地走了过来,慢慢地坐在了杜宇风面前。 “四爷……” 小顾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杜宇风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报纸放进去了?” 杜宇风问小顾。 小顾点点头。 “放进去了,周局长,他……,他好像把报纸带走了……” 小顾支吾着说道。 “下班后,我假意帮行政科的同志打扫卫生,特意去周局长的办公室看了看,我放在他抽屉里的报纸不见了。” “……” 杜宇风平静地看着小顾,没有说话。 “周局长是五点准时出的门,我在窗户边上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不是局里的,看车牌,好像是组织部的。” 杜宇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的眼神盯着小顾。 小顾看了看杜宇风,似乎被他看自己的眼神吓住,连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杜宇风才开了口。 “你的药是一周拿一次,你拿药的时间应该是明天。你现在过来,一定不是告诉我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对吧?” 杜宇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顾心里有些发毛。 小顾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绕着手指,沉默许久,才点点头。 “我……,我感觉有个人在怀疑我。” “谁?” 杜宇风依旧很是平静地看着小顾。 “宋法医。” 小顾将自己在办公室里煎药,并把下午宋开山与自己的说话给杜宇风讲述了一遍。 “就因为他看见了你在办公室里煎中药,所以,你认为他会怀疑你?” 小顾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支吾着说道。 “以前,档案室在地下室,极少有人和我打照面,即使平日里宋法医见着,打个招呼也很是正常。可是,今天下午,我总觉得宋法医心里对我有什么看法……” 没等小顾说完,杜宇风扬手打断了她。 “你熬的中药方子是什么?” 小顾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杜宇风,想了想,念叨着。 “桃仁、当归、三七、红花……” 杜宇风脸色一沉,又挥了挥手,止住了小顾的话头。 杜宇风狠狠地闭了闭眼睛,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许久,杜宇风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你已经暴露了!” “……” 小顾的脸色顿时变了颜色,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这些药的主要功效是活血祛瘀,女人月事期间,怎会有中医给你开这种方子!更何况,宋法医早就知道你是在神医巷来开的药。” 杜宇风轻轻地摇摇头,叹息一声。 “他……,我……,我没有告诉他药方啊?” 小顾有些慌乱。 杜宇风冷冷地看着她。 “当归和红花的药味儿不同其他,一般的医生,只闻一下就清楚。” “可是,他,他是西医!” 杜宇风重重地拨了一颗算盘珠子,轻哼一声。 “只要是个中国人,几乎都能闻出当归的味儿来,宋法医是西医,可他先是中国人,才是西医。” 杜宇风摇摇头,满脸无奈。 “那……,” 小顾有些惊慌失措,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杜宇风闭着眼睛想了又想,过了许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看着小顾。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下了楼,在六婶那里去把把脉,但不能在这里抓药。出了门,再去其他两三个诊所,把脉,抓几副药。” “药方和你今天下午熬制的一样,明天把炉子放在门外熬……” 小顾惊诧地看着杜宇风,满脸疑惑。 杜宇风看了她一眼,解释说道。 “如果宋法医今天下午怀疑了你,他极有可能跟踪你,那么,我这里也就暴露了。如果,他今天没有跟踪你,你明天依旧熬同样方子的药,宋法医就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一定会找机会和你接触,套你的话。” “那,那我该怎么回答?” 小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杜宇风。 “你曾经对宋法医说过一句“女人的事儿”,女人的事儿,绝大多数人听来,是指月事。可是,还有一种事儿,也是一种欲说不说的事!” “什么事?” 小顾惊诧地盯着杜宇风。 “喜事!” 杜宇风的嘴里蹦出两个字来。 “女人好事将近的时候,总是想给自己补补的……” 小顾的脸色微微一红,又低下了头。 “我……,我一个寡妇,哪有什么喜事?” 第180章 杜宇风的阴毒 杜宇风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你和李副局长之间,不就有喜事么?如果他今晚活了下来,你们正好可以乘机表明关系,这样既能打消宋法医对你的怀疑,也可以让李文松在公安局的那个位置坐得更稳固。” 小顾的脑里有些懵,她呆呆地看着杜宇风。 小顾还不知道李文松此时已经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李文松和小顾之间的秘密情人关系,好像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为何面前这个断手残足的“怪物”知晓? 小顾惊诧地盯着杜宇风,嘴唇微张。 她是在学生时期参加的革命,后来嫁给了一名队伍上的连长,好景不长,半年不到,丈夫牺牲在抗日战场。 从此以后,小顾一心扑在了工作上,直到她调动到上海,遇到文质彬彬的李副局长。 可能,未来小顾至死都不会,也不敢相信,她爱的人只不过把她当作一件工具,一件可靠的工具。 女人,可以单纯,但是眼睛一定要雪亮! “四爷,他……,他今晚会怎样?” 小顾没有问杜宇风为何知道他和李文松的关系,却很关切地问了李文松。 只因杜宇风那句话里“如果他今晚活下来……” 杜宇风看着面前这个单纯得如一张白纸的女人,迟疑片刻,才回答道。 “你放心吧,李副局长明天就回来了,你按我说的办就行了。” 小顾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站起身,向杜宇风告别。 “等等,明天晚上你再来一趟吧……” 杜宇风盯着快要下楼梯的小顾的背影,说了一句。 小顾回过头来,看了看杜宇风,迟疑地点点头,然后下了楼。 没过多久,刘婶上了楼。 “她,走了?” 杜宇风轻声问道。 刘婶点点头,一口地道的宁波话回答道。 “按你的吩咐,我给她把了脉,我又在门口看着她去了常春堂和颐杏堂。” 杜宇风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算盘上的珠子。 “明天晚上,你让人准备一张船票,让人送她上船。” 刘婶愣了愣,盯着杜宇风,迟疑片刻,轻声问道。 “她,她真的暴露了?” 杜宇风没有回答刘婶,继续说道。 “给香港的二爷说一声,等她到了香港后,好生安顿她。” “四爷,如果她暴露了,还是……” 刘婶也没有直接回答杜宇风,而是以掌作刀,狠狠地比划了一下。 杜宇风冷冷地盯了她一眼,脸上的那块暗红的疤痕抽了抽。 “杀了她?她已经没有了价值,就该死?” 刘婶看着脸色阴冷的杜宇风,满眼诧异,她想不通,天下闻名的杜宇风为何此时突生怜悯。 “四爷……,知道你活着的人,只有她最有可能出卖你……” 刘婶轻声地提醒杜宇风。 杜宇风脸色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面前的刘婶,沉默许久,才开口。 “知道我活着的人,全部被共产党抓了去,唯一一个不会出卖的我的人,一定是她!” 刘婶的眼里满是疑惑和茫然,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她认识二十多年的杜宇风?他为何如此笃定刚刚这个单纯得可怕的共产党绝不会出卖他?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看着刘婶茫然的眼睛,轻声说道。 “你看不出来么?她有孩子了……” 刘婶顿时一愣,她惊诧地问杜宇风。 “你,你怎么知道?” 是的,刚刚刘婶给她把过脉,也把出来是喜脉,却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杜宇风。 杜宇风如何得知? 杜宇风浅浅的笑了笑,对刘婶说道。 “你不要忘了,我义父方从恩自诩医术天下无双,我多少也学了些他的本事,有些症状,只需看一眼就足够。” “那四爷让我给他把脉?” 刘婶疑惑地问杜宇风,既然他已经看出小顾怀有身孕,为何还要让她去其他诊所…… 杜宇风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有孕不足半月,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我让她来找你给她把脉,你一定不会告诉她实情,她再去了常春堂和颐杏堂,那两家医馆坐诊的都是医术高明的老中医,不用把脉,就能看出她怀有身孕。” “……” “一个女人得知自己有孕,会是什么反应?” 杜宇风一脸轻松地盯着面前的刘婶。 刘婶那茫然的双眼顿时变得越来越明亮,明亮的眼眸里却又带着对杜宇风的钦佩和敬畏。 一个女人,特别是像小顾这种三十左右的女人,一旦得知自己有了孩子。 她可以为肚子里的孩子做任何事情,这是母性,更是人性! 对小顾来说,所有的一切都不如肚子里的那条小生命。 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安全,自己不能死,自己绝不能暴露,更不能出任何纰漏。 所以,她为了保住目前的现状,绝对不会出卖杜宇风,即使她暴露,也绝对不会出卖杜宇风。 知道她是被策反的特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杜宇风,一个是李文松。 可是,李文松是孩子的父亲,天下没有一个父亲可以不顾孩子的死活。 只有杜宇风! 只要杜宇风不暴露,不被捕,不出卖她,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杜宇风拿捏住了小顾的命门,如同捏住了一只猫的后颈。 刘婶终于想通了其中的玄机,只是她还是不明白。 “四爷,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安排她去香港……” 刘婶怯怯地问了这么一句,杜宇风又轻轻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 “啪……” 一声脆响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李文松如此活不过今晚,小顾就不用去香港,她可以继续潜伏在公安局,李文松的死正好可以刺激她对共产党的仇恨;如果李文松活了过来,周天德、袁克佑他们早晚会看穿这出苦肉计,过不了多久,李文松就会撑不住的,人可以撑不住,但是口却不能开……” 杜宇风的话还未说完,刘婶顿时打了个寒颤。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杜宇风的手段。 无论李文松死不死,那把火永远都烧不到杜宇风身上来。 死了,她是一把刀,尖刀! 活了,她是一个人质。 不,是两个人质! 天边的晚霞早已消失不见,灰蒙蒙的天空也渐渐地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渐渐地爬了出来,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树梢。 阵阵幽香飘过,金桂入秋,人圆月满。 人世间,若都如这般宁静,该是多么的畅意…… 张平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圆月,眼里一丝焦灼。 坐在他身边的周局长,盯着张平汝身边的空椅,默不作声。 空椅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墙上一幅巨大的壁画——《八仙过海图》。 李部长请客的地方在八仙楼,可是他还未到。 除了张平汝,周局长,李部长还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们两人并不熟悉的人。 秦校长。 第181章 宴席开始 硕大的圆桌边上,就坐着张平汝、周局长和秦校长三人。 还空着四个座位。 还有四个人,除了李部长,还会有谁呢? 周局长在心里默默地把目前在上海,曾经的战友想了一遍。 门,突然开了。 一身中山便服的言大壮走了进来。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在座的各位,脸上立即又堆满了笑容。 “首长好!” 言大壮挺直腰板,敬了个礼,面对三人,身体微微地转了转。 “大壮,来来,坐这儿,坐这儿……” 张平汝和蔼地站起身,走过去,拉着言大壮坐在了秦校长的身边。 等大壮坐下,张平汝看了看秦校长,对周局长说道。 “他参加革命可早咧,一直潜伏在敌人的心脏,都是咱们九死一生的战友。” 周局长和秦校长站起身,和言大壮握握手,寒暄了几句。 言大壮和众人还未说上几句,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大家立即停了下来。 果然,进来的人是李部长。 一身灰色的便服,头发梳得很齐整,微胖的脸气色不太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李部长精神很矍铄,一进门就满脸笑容。 跟在他身边的是于少冲。 秦校长的眼里微微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立即和大家一起站了起来。 周局长向李部长敬了一个军礼,李部长立即朝他挥了挥手。 “又不是汇报工作,不必拘泥。” “大家都坐吧……” 李部长招呼大家坐下来。于少冲坐在言大壮的边上,李部长左边是张平汝,右边位置还是空着。 所有人刚坐好,龙秘书走到李部长跟前,弯下腰,轻声问道。 “首长,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瞟身边的那把空椅子,点点头。 “先上吧,咱们边吃边等。” 周局长和张平汝微微对视一眼,心头都在猜测,那把椅子到底是留给谁的。 李部长微笑着环视了大家一圈,想了想,带着一口浓郁安徽口音说话了。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聚聚……” “在座的同志,干革命工作,长的几十年,短的也十多年了。大家都是隐秘战线上的功臣,英雄!” 李部长不紧不慢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在座每个人的眼睛。 “岁数大,资历老的如秦孝天同志,当年在江浙一带,可是让敌人头疼得厉害!” 李部长第一个说到了秦校长,坐在周局长身边的秦校长老脸微微有些泛红,清瘦的脸上挂着笑意。 “老周和张副市长就不说了,在东北可是闹了大动静,特别是张副市长,从江西开始,他就一直从事情报工作,长征结束,又北上支援抗联,把那里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 张平汝立即站起身来,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提起,先给李部长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笑吟吟地说道。 “老首长过奖了,过奖了,都是为了革命,为了新中国……” 李部长侧过脸,盯着张平汝,一脸微笑。 “我们共产党人,实事求是是基本原则。谁有功劳,不说奖,还不能说了?” 周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话里有意思啊。 共产党人还有一句话,功是功,过是过…… 张平汝有些紧张地笑了笑,他刚要提着茶壶给周局长倒茶,秦校长身边的言大壮站起了身。 言大壮疾步走到张平汝跟前,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茶壶。 “张副市长,我来,我来……” 张平汝顺手就将手里的茶壶递给了大壮,大壮小心翼翼地给周局长面前的茶杯倒上,又给秦校长、于少冲面前的茶杯倒上。 言大壮刚要将茶壶放下,李部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言大壮同志,这还有个杯子……” 李部长瞥了一眼他身边的空位置。 言大壮顿时脸色一红,讪讪地笑了笑,给那个空杯子也倒上一杯。 等言大壮坐定,李部长继续说道。 “大壮年纪轻一些,参加革命也比其他老同志晚一点。” 李部长用深邃的眼神瞟了一眼低着头的言大壮,又接着说道。 “革命,从来就是不分先后,不分民族,只要是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事业做出过贡献,党会记住他们,人民会记住他们……” 周局长看着李部长那一脸的和善,轻言细语的表情,心里却暗暗佩服。 点评各位同志,却深藏玄机。 只是,周局长又有些担忧。 自己能听懂,他们能听懂么? 李部长的话还未讲完,门外的龙秘书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端菜的小姑娘。 小姑娘端着木质托盘,上面各摆了三盘菜。 两人井然有序地将六盘菜摆在桌上,四素两荤。 李部长侧身对龙秘书说道。 “龙秘书,酒就不喝了,把张副市长送我的茶叶给大家泡上一杯,以茶代酒,我敬给位同志。” 龙秘书点点头,领着两位服务员出了门。 “同志们,先动筷子,既然不喝酒,就没那么多讲究,先填饱肚子再说。” 李部长笑吟吟地招呼大家,可是每个人都不敢去拿碗边的竹筷。 张平汝瞟了一眼大家,突然侧过身,笑着问李部长。 “老首长,咱还是等等吧,您看,这位同志不是还没来么?” 张平汝指了指李部长身旁的那个空位置。 李部长缓缓地拿起桌上的竹筷,轻轻地夹起面前盘子上的青菜,放在自己的碗里。 “张副市长,咱们吃咱们的,估计他也快到了。” 张平汝欲言又止,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只好讪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的茄子慢慢地放在嘴里咀嚼着。 “老秦,来,尝尝这个。” 忽然,李部长指了指秦校长面前的一盘菜。 那是一份西湖醋鱼,桌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名菜。 老秦干瘦的脸上挂着着浅浅的微笑。 “老首长,我现在年岁大了,吃不得油腻,倒是见着首长面前的那盘青菜嘴馋。” 李部长一怔,笑了两声。 “老秦,你说你这人吧,过去革命时期,低调,低调,那是没法子的事。现在都解放了,还把自己身段放那么低咧……” 秦校长放下手中的筷子,回答道。 “老首长,我比您虚长两岁,过去就是个教书先生,日寇狰狞,凭一股书生气上了战场。革命成功了,我一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你这不换了个口子么,去了教育委员会。那个地方适合你,专业很对你的口,你也可以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发挥最后的余热。” 秦校长的脸上顿时涌起一片灿烂的笑容,眼里飞过一片得意的云彩。 第182章 最后赴会的人竟然是他 忽然,李部长看了一眼大壮身边的于少冲,说道。 “少冲,你来的时候,都安顿好了吧?” 于少冲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竹筷。 “首长放心,都安顿好了。” 两人普通的对话,却让对面的张平汝神色微微一颤,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夹着菜,却又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于少冲。 李部长点点头。 “安顿好就行,安顿好就行……” 李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叹了一声。 “就怕人家出去没个钥匙……” 李部长一句话无头无脑的话,让在座的人心头都咯噔一下。 “方处长在你们那过得怎么样?” 李部长又问于少冲。 于少冲愣了愣,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志,迟疑一会儿,有些紧张地回答。 “报告首长,方处长在监狱里,虽然没有半分特权,监狱的同志还是对他很是照顾,没干过重活儿,饮食方面也还好。” 李部长重重地点点头,一只手拿起竹筷,又夹起一片青菜放在嘴里,嚼了两口,看着对面的秦校长,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秦,我看还是算了……” 一句话,终于在所有人面前戳穿了秦校长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奸细”。 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肃然,放下手中的竹筷,低着头。 “首长……,我……” 秦校长的脸色唰一下,顿时变得苍白,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场合,李部长会说这样的话来。 李部长面带着微笑,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 “老秦,你和方处长在上海也互相配合过,他是什么样的同志,你也是清楚的。至于他的兄长是叛徒,还是内奸,一码归一码嘛。方处长的父亲方从恩老先生,是,他和那个人在船上谈了一夜,方处长在报告里不也写清楚了么?” 李部长顿了顿,放下手中竹筷,抹了抹嘴,又说道。 “老爷子被那个人下毒,毒死了,如果老爷子是特务、内奸、卖国贼,他们会毒死他?” 李部长看了看满脸苍白的秦校长,眼神深邃无底,又无时不透着一丝威严。 “这……,我……” 一向沉着稳重的秦校长似乎有些失了方寸,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部长身边的张平汝却小心地开了口。 “首长,这件事,老秦怕不好处理了吧?” “……” 李部长侧过脸,盯着张平汝。 张平汝面色一紧,连忙解释道。 “首长,既然老秦已经写了举报信,现在要他撤回来,组织上对他会不会另有看法?” 李部长浅浅一笑。 “我们是共产党人,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明知那是件冤假错案,咱们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同志受了诬陷。” “首长说得是,说得是……” 张平汝连声说道,瞟了一眼对面的秦校长。 秦校长仿佛已经被张平汝刚刚的“援救”回了过心神,他正了正身,轻轻地咳了一下,对李部长说道。 “既然首长吩咐,我照办就是。” 李部长那双眼睛顿时一眯,犀利的眼神盯在秦校长的脸庞上。 老狐狸,太狡猾了。 既然李部长要压我给方城翻案,没问题,那我就在翻案材料上注明是得了首长的授意,看组织上怎么处理。 李部长盯了秦校长足足五秒,没有说话。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龙秘书又领着那两个小姑娘进来了,她们还是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茶。 碧绿的茶水如荡漾的湖水一般。 龙秘书把茶水给各位面前摆好,领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出去。 另外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听门外,龙秘书轻声叫了一声。 “首长在里面,就差你了。” 李部长侧过脸,看着那道被龙秘书关上的宽大木门。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袁克佑。 满脸黝黑,却精神矍铄的袁克佑,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 “克佑,辛苦了,辛苦了,来,坐在这里。” 李部长笑吟吟地招呼着。 周局长抬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袁克佑,心里顿时一惊。 他不是在铁路医院么?老首长怎么也把给请来了? 那医院…… 周局长正一头雾水,袁克佑立正,给李部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让首长和各位同志久等了。” “坐,坐下说话。” 李部长的眼神变得和蔼异常,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怎么样?” 李部长又问了一句。 袁克佑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点点头。 “都安排好了,您放心吧。” 李部长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袁克佑的肩头。 “你办事,我一向都是放心的。” “东西带来了么?” “嗯,带来了。” 袁克佑立即将手中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封面朝下。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部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喝茶,大家喝茶,这是上次张副市长托袁克佑给我带到北京的好茶。” 说完,他自己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咂吧咂吧着嘴。 “果然是好茶,清香浓郁,久久不散。” 李部长又侧过脸,盯着身边的张平汝,饱含深意。 “张副市长,这茶叶是真好,茶香经久不散,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弄的?” 张平汝愣了愣,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太清楚这位老首长的秉性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里几乎都暗藏玄机。 张平汝迟疑几秒,支吾着说道。 “这也就是西湖龙井,龙井山上的惠明老和尚亲手种的茶,他自己摘,自己炒,一年弄不了二斤茶叶。” 李部长微微地点点头,喃喃地说道。 “这就对啰……” “我曾经拜访过惠明老和尚,他也承认,今年清明后,给你送过二斤茶叶,那几株茶树刚就炒了二斤茶,你都给我送来一斤……” 张平汝顿时脸色变得异常紧张,连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 李部长双手抱在胸前,双肘撑在桌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可是,你不应该替杜宇风隐瞒……” 李部长的话音一落,张平汝顿时慌了神色,双手紧张地一拖,他面前的碗筷顿时滚落在地。 “啪”一声响。 精美的小白瓷碗顿时摔得粉碎。 “砰”一声响。 门开了,龙秘书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却不是刚刚上菜和上茶的两个小姑娘。 第183章 心魔 龙秘书身后两名精干的壮汉,一身藏青色便服,脸色严峻,双眼盯着李部长身边的张平汝。 “首长……,您……,您这是……” 张平汝的脸色一片惨白。 李部长轻轻地把袁克佑面前的档案袋翻过来,封面上赫然几个字:谷雨计划。 等级:绝密。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轻轻地推到张平汝面前。 “张副市长,这张照片,你处理过。” “……” 张平汝圆睁双眼,惊恐地看着那张被他用茶杯熨烫过的黑白照片。 “你为了掩盖杜宇风未死的事实,可以把这张照片用高温物品进行熨烫,让其局部变黑,掩盖照片上那条假肢和尸体腿部的长度。” “可是你的一个不起眼的习惯把你出卖了……” 李部长悠悠地说道。 “要达到熨烫自然的程度,需要很长的时间。你泡上茶,把茶杯用布包裹上对这张照片进行熨烫,殊不知,这类相纸对异味及其敏感,茶叶的气味会被存留在这张照片上……” “不可能!我用的是白开水……” 张平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可是,话一出口,在座的每个人都盯着他。 顿时,张平汝的脸上汗如雨下。 原来,李部长前面所有的关于茶,茶叶的铺垫,就是为了逼他说出这句话来。 屋里顿时死寂一片,空气似乎已经凝固。 李部长背后那面巨大的墙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画面上,汉钟离那双嫉恶如仇的眼神好像也盯着张平汝。 张平汝缓缓地坐了下来,使劲地咽了咽唾沫,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你早就看过那张照片?” 张平汝淡淡地问了一句。 李部长没有回答,刚进来的袁克佑开口了。 “张副市长,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多个心眼,怎么和敌人斗?这份档案,我们已经研究了很多年,这张照片,我们也早就做过鉴定。” 张平汝双眼微微一眯,看着袁克佑。 “你早就发现了杜宇风没有死?”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点点头。 “我们把这份档案放在上海,就是想知道到底谁在暗中帮他,谁在暗中和他联系……” “这份档案就是鱼饵……” 张平汝一脸苦笑,微微地摇摇头。 他自诩精明一世,在这帮老狐狸面前,自己却如同一条莽撞无知的小鱼。 袁克佑微笑着说道。 “正因为我们发现了照片上的那个漏洞,所以就想到利用那个漏洞。杜宇风被誉为戴雨浓之后最精明之人,他即使不看这份档案,也能想到他的假肢和司机阿松腿骨的差异,他能看出来,或许那个帮他的人也能看出来。” “所以,你们只要看住这份档案,任何人借阅之后,把那张照片进行对比,就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帮他处理漏洞的人。” 张平汝居然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他在为自己的愚蠢自嘲。 袁克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张平汝。 李部长端起面前的茶杯,扭过身,看着张平汝。 “你送的茶,真是好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作为对手,你能从江西时期就潜伏到我们内部,直到现在才被我们抓住,我不得不对你心生敬意。” 张平汝看着李部长,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作为同行,你我都知道其中规矩,你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现在你暴露了,可以为你圆满的特工生涯划个句号了。” 李部长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是在战争时期,或许他会一枪毙了面前的特务,可是,现在不一样,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从江西时期就潜伏进来了?” 张平汝渐渐地平静下来,问李部长。 李部长没有说话,轻轻地喝了一口茶,眼里竟然满是悲怆,盯着他对面的周局长。 周局长顿时明白了李部长话里的意思。 自己当年把可以救铁血近卫师的情报,交给了张平汝,可是他故意在回总部的过程中耽搁了时间,即使最后那份重要情报交到了首长的手中,也无济于事了。 周局长猛地站起身,指着张平汝厉声喝道。 “张平汝,当年就是你故意将我和顾飞龙的七班同志拼命保下来的情报送迟了!” 张平汝看了一眼满脸愤怒的周局长,阴冷一笑。 “我骑的马,中了枪,受了伤,回去迟了些,不是很正常么……” 此话一出,周局长顿时双拳握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即冲过去,狠狠地揍他一顿。 铁血近卫师几千红军战士,陈师长,七班的全部战友,都牺牲了,都牺牲了!就因为面前这个潜伏的特务。 周局长的双眼如同喷着火苗,嘴唇不停地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 张平汝似乎有些不敢看周局长的眼神,他的眼里似乎有万千的牺牲红军战士向他冲来。 他慢慢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侧身看着李部长。 “老首长,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了。” 李部长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平汝。 “我是国民党党务调查科第一批学员,是陈氏兄弟亲手招募的第一人。后来党务调查科又成了复兴社,军统,我的单线联系人逐渐退出了核心圈层。” 他又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 “很长时间,没人联络我,我也再未给他们做过事情。说起来,陷害陈师长的近卫师算是我真正意义上为他们干的唯一一件事。” “从那以后,我对革命事业也是兢兢业业,完全把自己当作了一名合格的红军战士。直到,直到我去了抗联……” 张平汝苦涩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和仇恨。 “我主动联系了他们……” 张平汝的话让周局长和袁克佑都很惊讶。 周局长更是诧异无比,在抗联时期,他与张平汝搭档很多年,对他还是很了解的,身先士卒,不顾危险,大小鬼子更是舍生忘死。 他,他怎么会在那个时期主动联系了国民党呢? 李部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叹息一声。 “你还是没有放下自己的心魔……” 张平汝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狰狞,他盯着李部长,狠狠地说了一句。 “如果是你,是他,你们能放得下那个心魔吗!” 周局长和袁克佑对视一眼,心里很疑惑,张平汝心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心魔? 李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色变得严峻异常,他沉默片刻,严厉地说道。 “张平汝,你信不过自己的同志周乙,还信不过你老婆顾秋颜么!莎莎是你的女儿!” 李部长的话音一落,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顾秋颜下山去哈尔滨,和周乙假扮夫妻,殊不知,此时顾秋颜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她既未向组织汇报,也未告诉自己的丈夫张平汝。 张平汝怀疑顾秋颜,也怀疑周乙。 一个男人的尊严受到了重挫,总会做出一些令人不解的举动。 原来,根子在这里! 第184章 大战将至 张平汝苍白的脸狠狠地抽搐了几下,眼里的那份仇恨却没有丝毫的减少。 李部长知道,他根本不会相信顾秋颜所说,也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他,已经被自己的心魔控制了灵魂,再也走不出来了。 李部长朝身后的龙秘书轻轻地摆了摆手,龙秘书领着两名便衣同志上前。 “张平汝,请吧。” 张平汝想了想,慢慢地端起面前的那半杯茶,一口喝完,轻轻地把杯子放下,缓缓地伸出双手来。 那名便衣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铐,熟练地把张平汝铐上。 张平汝站起身来,叹了一声。 “原来,这是给我摆的一场鸿门宴……” 说完,笑了两声,被龙秘书和两名便衣带出了门。 屋里又是一片死寂,唯有那墙上的八仙神态悠然。 李部长忽然环视了大家一圈,又朝着站着的周局长说道。 “天德,坐下,咱们吃咱们的。组织上会给陈师长的近卫师,给你们七班一个说法的。” 周局长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下来,缓缓地坐了下来。 李部长又拿起筷子,缓缓地夹起面前盘子里已经冰凉的青菜,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大家都没敢动筷子,连最后进来的袁克佑也没有动。 李部长看了看,笑了笑。 “怎么?你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小阵仗就吓住了?” 这不是安慰,是警告! 高明的警告。 “吃,大家都吃,吃饱了肚子才有气力和敌人干嘛!” 这就是命令了,所有人都赶紧拿起面前的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菜肴往嘴里塞。 当然,吃得最畅快的还是袁克佑。 心无污垢,坦荡自然。 秦校长依旧那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样子,也只是夹着面前的那盘茄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竹筷,端起茶杯,轻轻地抿抿。 李部长放下手中竹筷,双肘撑在桌上,面带微笑盯着大家。 袁克佑吃完面前的木耳炒肉,又把于少冲面前的那盘西湖醋鱼微微拉了过来,一筷子将鱼头给拧了下来。 “你慢点,慢点吃。” 李部长带着笑,叱喝着袁克佑。 袁克佑咧着油腻的大嘴笑了笑,边吃边说。 “首长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敌人斗,我可是谨遵首长指示,执行中央精神!”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还要过去吗?” 李部长突然问了一句袁克佑。 袁克佑点点头,使劲地嚼了嚼嘴里的鱼骨头。 “去,还得去一趟,就怕万一出什么纰漏。” 李部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表情有些凝重。 “你那边忙完,还得去一趟监狱,今晚够你忙的。” 周局长的心里疑惑不解,李部长到底给袁克佑安排了什么工作,如此神秘。 袁克佑边上的于少冲已经放下了竹筷,他谨慎地问李部长。 “首长,要不,我向回去吧,回去准备,准备。” 李部长想了想,点点头。 “也好,你回去也就多双手,多份力。” 于少冲缓缓地站起身,朝大家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老首长,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 突然,秦校长站起身,对李部长说道。 李部长愣了愣,看着他,想了想。 “好,老秦。咱们过去是一个系统的战友,现在你去了教育口,诸多事宜与过去的处理方式也大不相同,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秦校长感激地朝李部长鞠了一躬,顺顺了长衫,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却回过头,对李部长说道。 “老首长,今夜我就写一份报告,明天我亲自去北京,向组织解释。” 李部长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秦校长出了门,顺手把门也带上。 一直沉默不语,埋头吃饭的言大壮突然抬起了头,他看了看李部长一眼。 李部长的眼睛微微地眨了眨。 “老首长,各位领导,我今夜值夜班,我就先告辞了。” 言大壮站起身,怯怯地朝李部长和周局长、袁克佑说道。 “大壮,你受委屈了,好好干,共产党人在哪都不丢本色,都是为了干革命。” 李部长的话就算是同意了,言大壮朝大家敬了一个军礼,也快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袁克佑也放下手中的竹筷,一只大手使劲地抹了抹满是油污的嘴唇。 周局长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慎重地解开胸袋上的纽扣,从里面掏出一盒烟来。 “首长,有件东西一定要给您看看。” 说完,周局长将烟盒打开,里面除了三支香烟,就是一块被叠得如豆腐块的报纸。 周局长先将自己如何发现报纸的情况向李部长汇报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展开,把报纸的第三版展示在李部长的面前。 周局长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放大镜,递给李部长。 李部长疑惑地看了看周局长,接过他手中的放大镜。 当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不大的报纸所配的照片后,脸色顿时骤变。 他的眼神变得冷峻而阴郁,沉默良久。 “天德,你立即回去,对公安局里所有人进行逐一调查、甄别;克佑,你现在赶去医院,他们要动手了。” 袁克佑黝黑的脸庞顿时显得有些兴奋,站起身,敬礼,出门。 快捷而迅速。 周局长同样也要跟袁克佑出门,突然被李部长叫住了。 “天德,你等等。” 周局长立即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李部长。 “今夜,你派一个可靠的人,去把言家庄的言主任接到局里来。” 周局长一怔,却不敢多问。 回答了一个“是”,转身疾步走了出门。 李部长沉默许久,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又从周局长留下的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来。 “呲”一声,火柴燃了。 李部长并未点烟,却先把自己面前的那份报纸点燃。 等那份报纸燃尽,李部长又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灰烬用手指聚集在一起,慢慢地用手指捏了捏,一点点地捏进张平汝那只只剩茶叶的杯子里。 他轻轻地把手里的香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十年未抽烟了…… 李部长又划燃一根火柴。 第185章 探视,还是暗杀 夜已深,铁路医院寂静一片。 这家专门为铁路职工修建的医院,病人并不多,一到夜里,更是人少。 整栋五层楼高的大楼,也就三三两两的病房亮着灯。 二楼,也只有一间病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李文松躺的那间病房。 丁沉舟上了二楼,楼梯口守着两名公安战士,看着一脸疲惫。 “丁……,丁科长。” 两名战士向他敬了一个礼。 丁沉舟皱了皱眉头,点点头,没有说话,朝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守在病房门口的言无双还是注意到了他。 “丁科长?” 言无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打起精神,向他敬了一个礼。 丁沉舟笑了笑,还了一个军礼。 “言参谋,辛苦了。” 言无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干革命工作,不辛苦,不辛苦。您这是……” 丁沉舟瞟了一眼紧闭的病房大门,随口说道。 “局长让我来看看,不知道李副局长怎么样了。” 言无双愣了愣,似乎在想些什么,迟疑几秒,说道。 “具体伤势,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有袁科长和冷主任才知晓,我们接到命令是守在这里,确保李副局长的安全。” 丁沉舟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言无双的肩膀。 “辛苦了,辛苦了,这袁科长也真是的,人手安排不过来,调用行政科的同志过来嘛,换个班,让同志们吃口饭也好嘛。” 丁沉舟一通抱怨,言无双连忙摆摆手,对他说道。 “挺好,挺好的。林科长来过了,给大家带来了食堂的工作餐。” 丁沉舟眼睛一亮,颇有些惊讶,看着言无双。 “言参谋,林科长来过啦?” 言无双点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腼腆的神色。 “丁科长,无双知道您为了让我落户公安局,帮了我很大的忙,言无双感激不尽。不过……” “不过什么?” 丁沉舟眯着眼睛盯着言无双。 言无双脸色也有泛红,支吾着说道。 “丁科长,我现在不是参谋了,以后,您直接叫我无双就好。” 言无双的声音很轻,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 丁沉舟看着面前这个精干的小伙儿,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痛,他本有大好前程,只因…… 丁沉舟沉默良久,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来。 “好……,好。” 说完,他又重重地拍了拍言无双的肩头,轻轻地去推病房的木门。 站在木门一旁的那个战士有些紧张,袁克佑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可是这丁科长来了…… 那名年轻的战士刚要开口,却见言无双侧着脸,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门口的战士硬生生地把阻拦丁沉舟的话咽了下去,满脸的为难。 丁沉舟没有理会他,推开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丁沉舟没有关门,门外的言无双走上前,把病房门缓缓拉了过来,也没有关紧。 门,虚掩着。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处事哲学。 丁沉舟要进去,谁也拦不住,而且他说是奉局长之命前来。言无双和执勤战士谁也无法阻止,毕竟官大三级压死人。 丁沉舟很聪明,进去不关门,表明自己的坦荡,即使以后上面要问责,他也说得过去;言无双也不傻,门不关,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外面的人都难逃干系。 既然你不关,我帮你关,却不关严。 如果里面真发生了什么,言无双和外面的同志可以进退自如。 与己有利,冲进去,控制局面,邀功领赏;与己无利,门关上的,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中国人五千年的儒家文化,就他妈化成了两个字: 中庸! 病房里只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中央。 李文松的病床在房门的对面,靠着墙,墙边有一扇紧闭的木窗。 窗外,冷月无声。 丁沉舟的脚步很慢,很轻,朝躺着的李文松走了过去。 李文松紧闭双眼,满脸苍白,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床边一个高高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两瓶液体,一根输液管垂下来,伸进了被子里。 被面儿上一个鲜红的“十”字。 床尾有一架医用的屏风,白色的屏风很长,差不多围到了门口。 床边放着一破旧的白色木椅,白色油漆有些脱落,露出斑驳的木纹来。 丁沉舟缓缓地坐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李文松的脸庞,久久注视。 过了许久,丁沉舟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我知道,你一定听得见。” 丁沉舟说话了,他双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弯着腰,双手抱拳,撑在自己的下巴上。 他对李文松说话了。 病床上的李文松没有丝毫的反应。 丁沉舟又侧着脸,盯着那输液管,伸手慢慢地捏了捏,顺着输液管往下捏。 一直捏到那个控制输液速度的调节器那里,停了下来。 丁沉舟小心地把调节器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似乎把李文松的性命捏在自己的手中。 “你,也有今天。” 忽然,丁沉舟冷冷地说了一句,手掌狠狠地握紧了那个调节器。 顿时,那一直缓缓滴落的液体停住了。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了丁沉舟的后脑勺上。 丁沉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枪口。 冰冷的枪口。 “丁科长,想不到是你。” 同样冰冷的声音在丁沉舟的身后响起。 丁沉舟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松开了握着调节器。 身后的人是林景棋。 “你一直守在这里?” 丁沉舟平静地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回头。 林景棋举着枪,枪口一直对着丁沉舟的脑袋,慢慢地转过身来,站在丁沉舟的侧面。 “袁科长说过,不让任何人进来,谁第一个进来,谁就是潜伏的特务。” 林景棋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盯着丁沉舟。 丁沉舟的身体缓缓地向后靠了靠,靠在椅子上,双手慢慢地放在膝盖上。 他扭过头,侧着脸,盯着林景棋。 忽然,丁沉舟笑了,笑得很诡异。 “好像,你才是第一个进来的……” 丁沉舟的话让林景棋脸色一怒,他刚要开口,丁沉舟继续说道。 “你在等,等那个一直在暗中调查李文松的人进来……” 林景棋的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突然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不错,一个狐狸给猎人挖的陷阱。 第186章 陷阱中的陷阱 丁沉舟平静异常,淡定自若地看着林景棋。 “你,和他,都是潜伏在公安局内部的特务。” 丁沉舟不紧不慢地说道。 “准确地说,他是潜伏特务,你是被他策反的叛徒!” 丁沉舟的话让林景棋心里一凉,握着枪的手心里甚至渗出了冷汗,可是他的枪口已经稳稳地指着丁沉舟的脑袋。 “他身上这一枪,是你打的吧?” 丁沉舟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李文松。 林景棋没有说话,只是脸颊微微地抽搐了两下。 “苦肉计……” 丁沉舟微微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李文松到底聪明,嗅到了危机,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居然兵行险招,用的自己命来掩盖自己的身份。” “这一招,毒,很毒!” 丁沉舟又重重地点点头,脸色凝重。 “他的生死,你们早就知晓,根本不需要来确认;真正要来确认的是我,那个一直暗中调查他的人!” “他遭敌人暗杀,谁会起疑?一定是我,只有我会好奇他为何会被特务刺杀,于是,我就一定会来查看。” 丁沉舟停了停,又看了看林景棋。 “这就是你们给我布的局,也是给我挖的陷阱。” 他又笑了笑,笑容很是轻蔑。 “只要我走进这间病房,我就洗不清,说不明了……” “如果我活着走出这间病房,那个刺杀李副局长的罪名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如果我死在这间病房里,正好那个敌特的帽子就扣在了我的头上。” 丁沉舟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石二鸟,一石二鸟!既洗白了李文松的身份,又能把我置于死地,高明,高明!” 林景棋手里的枪口微微有些颤抖,脸色苍白,眼里竟然有些了惊恐的神色。 突然,林景棋厉声喝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走不出这间病房的!” 话音刚落,林景棋朝前跨了一步,枪口差点杵在了丁沉舟的脸上。 “你给外面的反特科的同志饭菜里下了毒……” 丁沉舟纹丝不动,沉重地问了一句。 里面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言无双没有理由听不见,唯一的解释是林景棋在给他们送的饭菜里下了药。 “没人能救得了你,你死了,外面死的人,都是你杀的……” 林景棋的话让丁沉舟心里一阵剧痛,敌人太阴毒了。 丁沉舟猛地转过身,慢慢地站起身,眼神犀利地盯着林景棋。 “来,朝我这儿开一枪!” 丁沉舟提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脸怒气地盯着林景棋,暴喝一声。 林景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就在他刚站稳的瞬间。 林景棋感觉自己的腰间被一个硬物顶住,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林景棋手一松,手里的枪掉落在地,丁沉舟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捡起了他的手枪。 林景棋回身一看,心里一凉。 一只狰狞的巨大蜈蚣正趴在于大名的脸上…… “林科长……” 于大名满脸的横肉抖了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你……” 林景棋的脸色惨白无比,脸颊已然是冷汗外冒。 于大名左手抓住林景棋的手腕,使劲一拧,将他的手扣在后背上,右手的枪口杵在林景棋的脑袋上。 丁沉舟的举着枪,也对着林景棋。 “林科长,把你挖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于大名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林景棋并未挣扎,惨白的脸色居然露出狰狞的笑容来。 “你,你们这是在我挖的坑,把我给埋了……” “你和陆天耕给老丁挖的坑,也把他给埋了……” 于大名晃了晃油亮的大脑袋,在林景棋的耳边说道。 “你让陆天耕故意栽赃丁科长,目的就是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调查他的身上,好掩盖一个事实!” 林景棋使劲地扭了扭脖子,侧过脸,看着于大名。 于大名又笑了笑。 “给陆天耕下指令的报纸,就是你提供的。你的手段高明啊……” “……” 林景棋的眼角狠狠地抽了抽,没有说话。 于大名似乎对戳穿敌人的阴谋很有兴致,继续说道。 “陆天耕买油饼的前一天,吕寡妇来拿办公纸,丁科长未在,只有在你办公室里,你正苦于无法联络到陆天耕,因为他那天被我派到了医院。” “你有紧急的任务派给他,于是你灵机一动,让吕寡妇在你下班后再来拿。你却在办公室里把每一张报纸都用疾结草的汁液耍一遍,然后自然晾干,再利用报纸上的文字,把指令圈画出来。” “陆天耕每天都会去买油饼,你很清楚他的习惯,为了确保他能收到你的指令,你把所有包油饼的报纸都写了一份相同的指令。” 于大名得意地笑了笑,又说道。 “局里,只有陆天耕是山西人,只有他吃啥都要沾着醋,所以你根本不担心其他人拿到报纸,拿到那份指令。旁人吃完油饼,报纸一丢,谁也不知道。” 林景棋脸颊上的冷汗淌得更多了,他惊愕地看着面前这个貌似怪兽的大老粗,咬着牙冷冷地蹦出一句话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大老粗于大名还会如此缜密!” 于大名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对面举枪的丁沉舟,咧嘴笑了笑。 “不是我心思缜密,是丁科长。那天早上,丁科长和你一起去买的油饼,也亲自看见陆天耕给你让位置,事后,他暗中在附近的垃圾堆,垃圾桶里找到了那天早上被人丢弃的包油饼的报纸,证实了他的猜想!” 丁沉舟的脸色很是平静,冷冷地盯着林景棋,淡淡地说道。 “老林,该结束了,争取宽大处理吧……” 林景棋看着丁沉舟,看着丁沉舟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忽然,林景棋的脸色骤变,狰狞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冷酷的神色来。 在这瞬间,于大名那张脸也是骤然一惊,双眼猛睁,顶着林景棋脑袋的枪快速移动了方向。 指向了前面的丁沉舟。 丁沉舟错愕地愣了愣,还未回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一道冰冷,一柄锋利的手术刀贴在他的颈动脉边上…… 第187章 正面交锋 拿着手术刀的手,是李文松的手。 他的手背上还插着输液针,李文松稳稳地把手术刀贴在丁沉舟的脖颈处,伸出另外一只手,猛地将输液针扯掉。 “李副局长,你已经醒了……” 丁沉舟很是镇定,平静地说了一句。 丁沉舟没有动,于大名用枪顶着林景棋的脑袋,他也不敢动。 李文松慢慢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把丁沉舟手里的枪夺了过来。 “我早就已经醒了,老冷给我做完手术,我就醒了,还顺手拿了他一把手术刀。” 李文松面无表情,用枪指着丁沉舟。 “原来是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我。” 丁沉舟盯着李文松那张瘦削的脸,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潜伏在公安局最深的特务……” “钟科长就是你杀的!” 丁沉舟满脸愤怒地盯着李文松。 “只有你站在他面前,去他家,他才会放下任何防备。” 李文松阴冷地笑了笑,嘴角淡淡一翘。 “不错,就是我,我也是用的手术刀。组织上只知道我曾经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却都不知道我学的是医学,如果我不做间谍,一定是一名出色的医生!” 丁沉舟的嘴唇有些颤抖,一股悲怆涌上脸来。 “你,你一定会受到人民的审判的!” “审判?” 李文松哈哈地笑了两声。 “钟子期临死前也这么对我说。” “他也怀疑你?你要杀他灭口?” 丁沉舟突然问李文松。 李文松却轻轻地摇摇头。 “他对我从未怀疑过,却一直在调查另外一个人。所以,他必须死,必须!” 一股寒意顿时涌上丁沉舟的心头,他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你逃不掉的,放下枪,自首吧。” 丁沉舟又劝了他一句。 李文松笑了笑,轻轻地摇摇头。 “干我们这一行的,有自首这一说吗?我要自首,是去向军统自首,还是向李部长自首?” 李文松的话让丁沉舟心头一惊。 原来,他是多面间谍! “我在北平上学的时候,就秘密加入了组织;你们又让我隐瞒身份,秘密加入军统。我在当时中国两大情报机构中游走,甚至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军统特务,还是地下党。” 李文松落寞地叹了一句。 “面具戴久了,自己渐渐竟成了戴面具那个人……” “你……,你是日本人!” 丁沉舟双眼圆瞪,盯着李文松。 李文松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枪慢慢逼着丁沉舟往门口退去。 于大名也用枪顶着林景棋的脑袋,慢慢地往门后退。 “李文松,你他妈的居然是日本人!老子怎么就上了你的当!” 突然,林景棋冲着李文松怒喝一声,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他这才醒悟过来,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李文松停住了脚步,狠狠地盯了一眼林景棋,冷酷一笑。 “如果我不说我是日本人,谁能看出来我是日本人?我们大和民族的子孙远比你们中国人优秀得多!我们更配做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换国计划,原来早就实施了! 丁沉舟的心里一通剧痛,一股愤怒的火焰直冲脑门。 “我是日本人,像我这样的日本人还有很多很多,就藏在你们中间,他们所有的行为、言语、文化和中国人一模一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灵魂是大和民族的,他们带着最神圣的使命,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机会,我们伟大的理想就能实现……” 李文松有些激动,或许他那颗隐藏太久,压抑太久的令他骄傲的大和魂灵瞬间迸发出来。 丁沉舟愤怒地盯着李文松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有些变形的,狰狞的脸庞。 “你从十多岁就潜伏在我们和军统中间,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今天要暴露?” 丁沉舟突然心生疑虑,一个能够潜伏多年,且几乎从未犯过错的高级特工,怎么就会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 丁沉舟有些怀疑,怀疑李文松中枪的背后,还有阴谋。 李文松的脸颊微微抽搐一下,没有说话,又举着枪逼丁沉舟往后退。 于大名也扣着林景棋的手腕缓缓往后退,退出了门。 门边那名公安战士瘫倒在地,他的身边是言无双。 言无双紧闭着双眼,坐在门边的墙角,耷拉着脑袋。 忽然,背身出门的于大名被言无双那条瘫软无力的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于大名站立不稳,身体往后一仰。 在这瞬间,林景棋猛然转身,一只手将于大名举枪的胳膊一抬。 “砰”一声枪响。 于大名手里的枪喷出火苗,一颗子弹射向了走廊的天花板。 就在这瞬间,李文松一愣,眼睛瞟向外面的瞬间。 丁沉舟侧身一闪,跨出门去,同时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来。 只是,他身后的李文松的枪也响了。 一颗子弹射在丁沉舟后背,丁沉舟顿时倒地,就在他倒地的那一刻。 丁沉舟用尽最后的力气,开了一枪。 正死死把于大名压在地上的林景棋顿时一软,他已经把于大名握枪的手反了过来,枪口正对着于大名的胸口。 丁沉舟那一枪,击中了林景棋的脖子,一股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他立即瘫软地扑在于大名的身上。 于大名奋力地将林景棋的尸体往后一推,想对着刚刚跨出门枪口还冒着烟的李文松射击…… “砰,砰……” 两声枪响,于大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身上却没有感觉丝毫的疼痛,于大名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站立不稳的李文松回过头,满脸恐惧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一个人。 言无双,言无双手里多了一把枪,枪口还有一缕青烟。 枪口对着李文松的后背。 两枪正中李文松的心脏,李文松举枪的手垂了下来,手枪掉落在地。 李文松的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了指瘫倒在地的言无双,费力地说了最后两个字。 “你……,你……” 轰然倒地,于大名立即起了身,一把推开早已断气的林景棋,奔了过来。 他蹲在地上,先把李文松掉落的手枪捡了起来,用手指按了按李文松的脖颈。 死了。 言无双费力地挪了挪身体,举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朝于大名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于大名蹲下身,把匍匐倒地的丁沉舟翻过来,使劲地喊了喊。 “丁科长,丁科长……” 丁科长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朝于大名笑了笑。 “死不了,死不了……” 刚刚的枪声,惊动了医院的人员,医院的安保同志从楼下跑了上来。 于大名大声表明了身份,立即让他们通知医生和护士,救治伤员。 乱,好一通忙乱。 只有于大名静静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程亮的大脑袋,盯着地上那几滩殷红的鲜血。 袁克佑来了,周局长也来了。 他们先没有理会于大名,招呼几名战士将整个二楼进行了戒严。 忙活完,袁克佑和周局长缓缓地朝于大名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也缓缓地蹲了下来。 “大名……” 周局长轻轻地唤了一声,于大名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无所畏惧的脸庞上满是愁容。 “大名,丁科长脱离危险了,死不了。” 周局长又说了一句,轻轻地拍了拍于大名的肩头。 于大名默默地点点头,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庞。 “大名,斗争很严峻,很残酷,敌人一直都在,甚至潜伏得更深,爬上了更高的位置……” 于大名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来,缓缓说了一句。 “连李副局长这种人,都是敌人,我们……,我们还能信得过谁……” 于大名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身边的周局长却很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李文松是副局长,是敌特;张平汝是副市长,也是敌特。 我们还信得过谁? 第188章 迷雾再起 “那一年,我们打下了锦州,在一个国民党中将的家里,我平生第一次看见高贵无比的西洋琴……” 于大名的眼里满是落寞,自顾自话地说道。 “大家伙儿都是第一次看见那种高贵的稀奇玩意儿,团长说,这是好东西,一定让我们好生看护,等战斗结束,送给首长。” 于大名咧开嘴,又是苦涩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等团长走后,那个中将家的管家被我们逮住了,他交代说,这架琴是美国人送给中将的,刚开始,琴声很优美,自从有一次被一位美国来的漂亮小姐调整之后,它就坏了,很多音都不像过去那么悠扬、悦耳。” “管家还说,虽然没人能听得出来,那架琴已经变了音调,却几乎没人能听得出来。” “可是,坏了,就是坏了……” 于大名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 “我就跑去告诉团长,琴是坏的,咱要送给首长,会不会……” 于大名又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落寞一笑。 “团长把我一通数落,音不准,找人调就是了!” 于大名又顿了顿,看了看周局长,眼里满是无奈。 “找人来调琴?会调琴的就是那个美国娘们儿,经他调过的琴,弹出来的曲子还是带着美国味儿,那琴还能弹出中国人的曲儿么……” 于大名说完,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猛地站起身。 “大名,大名……” 一直默默不语的袁克佑也站起身,拦住了想要转身离开的于大名。 “袁科长。” 于大名的情绪很是低落,回头看着袁克佑。 蹲着的周局长一脸肃然地站了起来,站在两人边上。 “大名,你再好好给我说说刚刚发生的过程。” 于大名想了想,又平静地将刚刚发生在病房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袁克佑。 突然,袁克佑眉头一皱,半眯着眼睛盯着于大名,问道。 “你说,言无双躺在地上,用自己的配枪,从后背给李文松打了两枪?” 于大名点点头。 “我躺在地上,林景棋压在我身上,但是我看得很清楚。李文松正打算向我射击,我看见地上的言无双掏出怀里的配枪,给了李文松后背两枪!” 袁克佑低头想了想。 “他没有吃林景棋带来的工作餐?” 袁克佑喃喃自语,又想了想,再问了一句。 “大名,你说你退出来的时候,被人的脚绊了一下,你还记得是谁的脚么?” 于大名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摇摇头。 “我背对着门,不记得门口的那条腿是牺牲的小李的,还是躺地的言无双的。” “大名,今晚辛苦你了。” 周局长插了一句,看了看袁克佑,又看着于大名说道。 “你就再辛苦一晚,今夜你就盯在这儿,确保丁科长、言无双的安全。” 于大名点点头,庄重地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转身朝手术室走去。 “老袁,你怎么看?” 周局长回过头,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满脸凝重,盯着地上的那几滩鲜血,想了想。 “我来晚了一步,路上耽搁了……” “耽搁了?” 周局长眉头一皱,诧异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抬起头,沉默片刻,对周局长说道。 “我开车,路过神医巷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我打算跟进去,又怕打草惊蛇,就在巷口等了一会儿。” “谁?” 周局长沉声问道。 袁克佑沉重地盯着周局长的眼睛,想了想,缓缓说道。 “宋开山,穿着便装的宋开山。” 周局长顿时一愣,满脸疑惑。 “他?他去神医巷?” 袁克佑点点头。 “是他,我进去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我是等他出来后,才悄无声息地开车离开的。他并未发现我。” 周局长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宋开山会去神医巷。 一个西医,夜幕降临后,跑去神医巷…… “会不会……” 周局长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其实后面的内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不会!我注意过他的神色,绝对和他的专业没关系,也不是看病抓药的事儿。宋开山行走很小心、谨慎,似乎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袁克佑沉稳地说道,周局长默默地看着他。 忽然,周局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十点过了,我现在就守在这里,你去那边,把那个人带过去,或许能用得着。” 周局长对袁克佑说道。 袁克佑想了想,脸色凝重地朝周局长敬了一个军礼,快步走下了楼。 袁克佑的车疾驰而去,天边的圆月越爬越高。 等窗外的月光射进来的那道光柱,到达床底的那面墙上的时候,就该行动了。 方城一直站在铁栅栏门边,静静地看着门外的那轮冷月。 “老方,你真的要去看看么?” 小董坐在床沿上,问方城。 方城扭过头,看了看小董,浅浅地笑了笑,点头说道。 “不去看看,我怎么知道我的判断是不是真的。” “你就那么肯定那个通道出口就在监狱的厨房里?” 小董站起身,走到方城身边,轻声的问他。 方城皱了皱眉头,眼神深邃地盯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我随王美兰下去过一次,地下的石墙之间的空隙,有清新的空气送下来,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蒜香味儿。” 小董诧异地盯着方城,没说话。 “大蒜的味道,只有剥了皮,才会传出来。所以,我就疑心,那通风的墙缝隙直通监狱的后厨。” “怎么会通在后厨?” 小董惊愕地问方城。 方城摇摇头,想了想。 “所以,这说不通的。即使要对那个区域进行通风,设计者应该将通风出口放在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 方城脸色有些沉重,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既然后厨有通风口,有些不符合逻辑,如果一定要给这个看似荒谬的设计找个理由的话……” “……” 方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良久,冷冷地说道。 “后厨不是通风口,而是一个隐秘的出口!” “啊……” 小董惊讶地叫了一声,眼里满是错愕。 “如果后厨有个通道直达地下二层那间神秘的办公室,那就说得通了。而这种设计巧妙至极,哪个监狱长会怀疑最令人放心的厨房里面藏有暗道呢……” 方城的话让小董惊愕当场,他呆滞几秒后,才回过神来。 “那我们怎么去厨房?” 小董伸出手,抓住门上粗壮的铁条。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缓缓地将紧握的手摊开。 手心上,一把钥匙闪着寒光…… 第189章 逃狱 昏暗的牢房地上,几道冰冷的,惨白的光柱慢慢移动着…… 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冷月西斜,夜深人静。 方城看了小董一眼。 “你就不去了,在这里等我吧。” 小董瘦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满是坚毅,他看着方城,毫无迟疑地摇摇头。 “我在这里十年了,就为这座监狱的秘密,哪能放过今晚的机会。” 方城的心头一热,这看似合理的借口,却饱含着他战友关切的深情。 如果方城的判断是真实的,食堂后厨里面有个暗藏的通道,那么里面一定藏着敌人,有敌人,就一定有危险。 谁愿意亲密的战友,一个人孤身犯险。 多一个人,总会多一分安全。 方城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站在门后,左右看了看,方城慢慢展开手心,捏了捏手心中的钥匙。 “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98间牢房门口走过去?” 小董有些疑惑,问方城。 小董的担忧是对的,即使现在夜很深,几乎所有人的犯人都已经熟睡,可是谁又能保证没一两个还未入睡的囚犯呢? 他们一旦示警,二人别说去食堂了,就连楼都下不去。 方城神秘地朝小董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犯人、狱警都是从1号监舍绕一大圈走到咱们最后这一间么?” 小董摇摇头。 方城朝门外的最左边努努嘴。 “这是个回字形的建筑,我们监舍的最左边本是条走廊,连着对面的1号监舍。这座监狱的设计者为了安全,并未设计成两个下楼通道,而是将这一边设计成了看管二楼的狱警办公室和临时夜班休息室。” 小董在里面待了十年,这个结构肯定是清楚的。 问题不在监狱的设计布局,而是如何通过这区域。 方城两指捏着那把钥匙,轻轻地晃了晃。 “这把钥匙,既可以打开我们这扇,也可以打开那扇门。” 方城看着门外左边隔壁的那道厚重的铁门,对小董说道。 小董脸色一惊,他潜伏在里面十年了,从未想过,99号监舍的钥匙和狱警值班室的钥匙居然会是同一把! “里面可能一定有狱警在值班,大概率也睡着了,我俩不用伤害他们,只需要在值班室里,点上一支这个。” 方城从囚服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打开火柴盒。 里面除了几根火柴外,还有一根通体乌黑的小木棍。 “你怎么会有火柴?” 小董疑惑地问道。 方城狡黠地笑了笑。 “你忘了么,我们去地下二层之前,在食堂吃的早餐,我比你们吃得快,监区长马得水递我一支烟抽,不好意思当你们的面给我点火,把这盒火柴给我,让我自己点,点完我没有还给他。” 小董这才恍然大悟,方城和马得水在食堂门口抽烟,方城正点烟,王美兰来了,马得水去和王美兰寒暄,忘记了火柴还在方城手中。 “这根迷香,至少可以让人沉睡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足够了。” 方城掏出那根通体乌黑的小木棍,轻轻地晃了晃。 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鼻而来。 小董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方城又郑重地看了看小董,小董从他坚毅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 小董一脸严肃地朝方城点点头。 方城浅浅一笑,缓缓地把双手伸出了门外。 门外一把挂锁,锁很大,锁眼很小。 方城凭着感觉,摸索了几秒,终于将钥匙插进了锁眼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动着钥匙。 “咔”一声,很轻,很小。 锁开了。 “小董,你把门使劲往上抬着点。” 方城扭过头,对小董说道。 小董明白了方城的意思,这种厚重的铁门,时间很长,转轴有些生锈,加上门的自身重量,在开关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唯一能够避免,或者减少门发出声响的手段就是抬着门,轻轻地开。 小董双手用力地将门往上抬,方城双手慢慢地将挂锁取了下来。 两人用力地抬着门,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悄无声息,门缓缓地开了。 当门洞开得可以让人通过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卸下了力道。 小董先猫着身体钻了出去,他蹲在墙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小董轻轻地朝门里的方城招了招手,方城也钻了出来。 方城也左右看了看,没有任何动静。 他指了指开着门,小董会意地点点头。 两人又合力将门缓慢地关上,方城只是把锁轻轻地挂在门上,便贴着墙,慢慢地走到了那道只有狱警才能进出的铁门边上。 这道门,外面也挂着一把锁,比99号监舍小一号的铁锁。 这扇门几乎很少人有进出,即使是狱警进出也是选择从1号监舍那道门。 方城踮了踮脚尖,缓缓地冒出头,透过门上一扇小铁窗看了进去。 两个狱警战士,两人都疲倦地斜坐在长椅上,打着盹。 另外一个值班狱警还躺在了一张行军床上,应该是睡熟了。 方城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疑惑。 马得水呢? 根据他平日里对狱警进出,夜班执勤规律的观察,今夜应该是马得水带领三名战士值夜班。 开弓没有回头箭,方城摸出火柴,蹲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只手拢着火柴盒,一只手捏着一根火柴,把火柴头杵在盒皮上,用力一划。 “呲……”一声响。 方城和小董大气未出,看着那豆大的火苗燃大,方城缓缓地将夹在左右两指间的那根迷香点燃。 方城轻轻地一吹,先将火柴吹灭,再缓缓地站了起来。 方城又看了看屋里,里面的三名狱警没有丝毫的动静。 他把手指间冒着青烟的迷香棍轻轻地探进窗去,用嘴轻轻地对着迷香那点火星吹拂着。 青烟缓缓地飘进屋去。 小董在一旁警戒,紧张地盯着各个监舍的铁门。 没有人,只有阵阵大小不一的鼾声,有节奏地响起。 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方城将快要燃尽的迷香棍丢了进去,捂住鼻子又朝里面看了看。 那两名打盹的狱警战士,还是耷拉着脑袋,没有丝毫变化。 方城回头看了看小董,心里默默地念着数字。 他在心里从1数到100的时候,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方城拍了拍小董的肩头,重重地点点头。 他又掏出那把钥匙,动作麻利地将钥匙插进铁锁,轻轻地一转。 “咔……” 锁开了。 方城朝小董点点头,用手示意将嘴鼻捂上。 他轻轻地拉开了门。 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敏捷地钻进门去。 小董在进门的瞬间,侧脸瞥了一眼。 1号监舍的门后,一双冰冷地眸子闪着一丝寒光…… 第190章 密道 小董不敢多想,进了门,快速地回身将门带上。 两人走得很慢,很慢,慢慢地从那斜坐在长椅上的两名狱警战士身边走过,仔细地看了看,朝身后的小董点点头。 都被迷香迷晕了过去。 方城疾步走到前面的那道门,门从里面锁着,把手一拧,就能打开门。 门开了,门外就是1号监舍边上的楼梯口。 方城示意小董先出去观察、警戒。 他回首看了看,门边墙上的一排木丁上,挂着几根警棍,两副手铐,以及一把盒子炮手枪。 方城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想了想,取下一件东西,揣进怀里。 门外的小董紧张地朝着方城点点头。 方城一个闪身出了门,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两人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贴着墙角,慢慢地在阴影中,顺着墙根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方城很聪明,他知道食堂大门一定会被锁上的,唯一能进厨房的是运送食材的后门。 要去后门,必须绕着食堂外面,顺着外墙的墙根比较稳妥。 食堂外面就是操场,操场四周是高墙,四角竖立着监视的墙楼。 楼里肯定有持枪不睡的狱警战士。 方城拉着小董慢慢地绕过食堂正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翘出一丝笑容。 老祖宗的智慧真是无与伦比。 昨天傍晚,那片被夕阳镶上金边儿的晚霞终于把这层层叠叠的乌云带来了。 明天,或许是入秋后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一场暴雨。 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欲来到腥味儿,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黑暗中,很安静,除了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低声鸣叫,就是那墙楼里狱警战士来回走动的微弱的脚步声。 今日十九,每月的农历十九,电力所都会通知各大用电大户,关闭大功率用电设备,他们要进行大功率变压器检查。 昨日中午,吃完午饭的方城瞟了一眼食堂外墙上的告示栏,恰巧看到了那份通知。 四周墙楼顶上的探照灯,要关闭三个小时。 足够了! 方城拉了拉小董的胳膊,两人弯着腰,顺着墙根,敏捷、迅速地往前走去。 两人走了几分钟,远远看到了那道门,厨房的后门。 方城左右看了看,加快了速度。 没一会儿,终于到了门前。 从门缝看进去,里面亮着一盏灯,很微弱的灯光,方城不由得心头一怔。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里面? 小董刚要伸手去推门,突然方城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方城朝门上的锁扣努努嘴。 小董一愣,眯着眼睛盯着看了看。 门没锁上,锁挂在锁扣上。 小董诧异地扭头看着方城,轻声地问道。 “门没关?” 方城缓缓地摇了摇头。 “里面有人!” 小董明白,这种外挂的锁没有锁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故意有人未锁,要么是里面的人还未出来。 “进去吗?” 小董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 方城也笑了笑。 “或许厨房里还有剩的红烧肉……” 两人顿时相视一笑,一股轻松,无所畏惧的豪迈顿时涌上心头。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那盏灯挂在墙角边上,厨房很大,很宽敞。 一字排开的土灶,每个灶边都堆着一小堆焦煤,灶台对面是一排很长,很宽的木案板。 案板收拾得很齐整,四个厚实的墩子一一摆放,每块木墩上都钉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有片鱼的,有切菜的,还有剁骨的。 案板对面就是一排窗户,铁条窗户的外面相隔一米不到,就是龙华监狱的外墙。 墙很高,青石垒砌的墙体很坚固。 方城左右看了看,里面没有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厨房常用的油腻的味道。 小董和方城朝各个方向又搜寻了一遍,不会有出口,也没找到暗道。 方城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小董轻手轻脚地走了好几圈,把厨房里的所有柜子,抽屉,篮子,箩筐翻了个遍,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他走到方城跟前,低声问道。 “老方,会不会咱们找错了地方?” 方城想了想,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其他的秘密出口,要想过地下两层的那两道铁门和警卫,几乎是难于登天的。” “那……” 小董狐疑地看着方城。 方城眯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想想,想想……” 方城轻轻地踱着步,顺着整个厨房转了一圈,把每一件东西都仔细地端详了一遍,没有发现。 他又走了一圈…… 突然,方城在挂着那盏灯的墙角停了下来。 小董走上前,看了看那盏如萤火虫一般的污浊的灯泡,又看了看方城。 “有什么不对吗?” 方城一只手摸着下巴,想了想。 “灯亮着,它的开关在哪?” 小董一怔,连忙左右看了看。 的确,这盏灯就一根红白花线从墙上牵了过来,绾成一个结,挂在墙角的一颗钉子上。 没有开关,它就那么亮着。 方城蹲下身,灯下面是一个箩筐,里面装着一筐白菜。 小董也蹲下来,对方城说道。 我刚刚翻过了,里面就是白菜。 方城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把筐推了推,不是很重。 他站起身,双手把筐提起来,筐下面赫然现出一个圆形的木板,像个木质的锅盖。 “这里?” 小董惊愕的轻声喊了一声。 方城轻轻地敲了敲那个木板,听声音,里面是空的。 他又缓缓地将木盖提起来,乘着灯光,往里面看了看。 是个地窖,窖底铺了满满一层土豆。 “地窖?” 小董很疑惑,诧异地看着方城。 地窖有一人多高,窖沿搭着一个木梯,方便上下。 “我下去看看!” 小董跃跃欲试,正准备顺着梯子往下爬,方城一把拉住了他。 方城看着小董,笑了笑。 “我去吧,你在上面给我把风。” 小董心头一热,同志间那种真挚的情意瞬间涌了上来。 “还是我去吧,我个子小,好转身。” 小董还要坚持,方城已经不容分说地慢慢地把脚伸了下去。 得亏上面吊了盏灯,下面虽然很昏暗,却在微弱的灯光下,方城能把里面的情况看得清楚。 地窖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毕竟要储下整个监狱犯人和员工的部分粮食,太小可不行。 看来最近土豆的消耗很大,除了地面上铺了一层,一个角落里堆了一堆大白菜、南瓜和红薯。 方城轻轻地用脚踏了踏窖底,实诚、坚硬。 他又绕着窖壁,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还是很坚硬,没有地方发出那种空洞的声响。 方城皱着眉头,低着头,想了又想。 忽然,他朝那堆摆放齐整的白菜走了过去。 半人高的大白菜码得很整齐,可是方城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对。 他在满洲潜伏了十年,见过东北人窖藏白菜的摆放。 怎么会只摆放一排?难道就不担心这单一的排倒下来了么? 有问题! 方城立即伸出双手,一颗白菜,一颗白菜小心翼翼地将靠墙的白菜搬到一旁。 没过多久,那排白菜被挪动了地方。 方城又伸手敲了敲那窖壁,依旧很实诚,很坚硬。 方城满头雾水,他慢慢地蹲了下来,盯着那窖壁出神。 突然,他隐约地看见自己的窖底边儿上有一根黑色的绳。 方城轻轻地用手指提起来,捏了捏,就是普通的线绳。 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拉。 突然,上面那盏灯顿时熄灭,在地窖的方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方城一愣,一直蹲在窖口的小董压低声音,急切地唤了一声。 方城还未回话,只听耳边一阵沉闷的声响传来…… 第191章 那间屋里,出来的人竟然会是他 刚刚被大白菜堵住的墙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半人高的洞口,缓缓露了出来。 洞口里有灯,灯光很微弱。 “老方……” 上面的小董又喊了一声。 方城敏捷地后退一步,在窖口下面,看了看那个半人高,半米宽的洞口,冷静地对小董说道。 “小董,我找到入口了,你就在上面盯着,我下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小董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方城昂起头,严肃地说道。 “你就在上面给我放风,他们这么安排,肯定会有人回来!你守在这里,如果下面有动静,你立即出去通知于少冲!” 小董想了想,觉得方城说的有道理,就不再坚持。 “老方,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应付不了的情况,就赶紧撤离,等天亮再想办法。” 方城交代完,又缓缓地朝洞口走了过去。 他把头探进去,看了看,一条狭长的甬道石梯向下有三十多步阶梯,转角处悬着一盏灯。 方城弯下腰,挤进洞去,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轻,很谨慎。 忽然,身后的石洞门悄无声息地慢慢关闭。 方城猛然转身,却已经来不及。 他定了定心神,坦然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方城慢慢地往下走,走到转角处,又是同样的向下的石阶,同样一个转角处,同样一盏昏黄的灯。 这样的转角有四处,方城下完最后一个台阶,平行十米的一条狭长的甬道尽头是一道门。 木门很厚重,门上只有一个把手,没有锁,锁扣、锁孔都没有。 方城轻轻地把手放在把手上,缓缓地推了推。 门开了,里面亮着灯,明亮的灯光。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是整间屋里弥漫着一股冲鼻的油墨的味道。 方城走进去,被眼前的一片景象惊呆了。 房间并不大,门开在一堵墙的中间,另外一道紧闭的木门正对它。 房屋中间,一盏垂吊下来的被铁丝网罩住的灯泡。 门的左边,一架油墨印刷的机器靠着墙,机器没有工作。 门的右边,一摞一摞被牛皮纸包裹着的印刷品整齐地码放着,几乎堆满了整面墙壁。 这面牛皮纸墙的墙根放着一辆小巧的手推铁板车,方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日本陆军常用的设备,用于战场上推送迫击炮炮弹箱的。 方城心里满是疑惑,难道这就是当年日本人和国民党留下的印刷设备? 为何要把这些玩意儿放得如此隐秘?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印什么东西。 当方城的手,刚刚放在那些牛皮纸包裹的印刷品时,那对紧闭的门突然开了。 方城一惊,侧脸一看。 一张圆胖的脸映入方城的眼帘。 老莫! “方副厅长……” 老莫摇了摇明晃晃的脑袋,脸上堆着笑容,冷酷的笑容。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果然很聪明,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开门的绳索,故意把白菜摆得少了些。” 老莫慢慢地走了出来,白皙的双手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是你故意引我下来的?” 方城镇定地问了一句。 老莫狡黠一笑。 “你走进这座监狱,不就是为了到这里么?” 方城平静地看着老莫那双冷酷里露出杀机的眼睛,没有回答。 “你们中国人,都太急了,不够有耐性……” 这时,方城的脸色一变,难道他是日本人? 老莫从方城的眼神里猜透了他的心思。 “不错,我是日本人,是大和民族的子孙,是天照大神的战士!” “你藏在这里三十年!” 方城冷冷地说道,心里竟然对老莫有了丝丝的敬佩。 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标,能够潜心三十年,无论是对手还是朋友,都值得敬佩。 “准确地说是二十七年。” 老莫的眼神有些落寞。 “我可以在这里潜伏三十年,你们中国人却不想等三年,甚至三个月。” 老莫摇了摇头。 方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老莫,只知道,他的话里面一定藏着秘密! “今晚,你我都走不出去这间屋子,临死前,咱们就好好聊聊吧。” 老莫慢慢地走了过来,从那堵牛皮纸墙上搬下一块来,放在方城的脚下,又搬下一块,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方城看了看老莫,缓缓地坐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莫抬起手,摸了摸那堵牛皮纸墙。 方城摇摇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莫的手猛然一撕,扯掉墙中的一包牛皮纸。 “哗……” 顿时,牛皮纸里面散落出无数纸片,如同秋叶般飞舞落地。 方城的双眼顿时惊愕无比,他捡起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 钱,是钱! 政府刚刚发行的新币,最大的面额的新币! “你们,你们在里面制造假币?!” 方城盯着对面的老莫,冷冷地说道。 老莫笑了笑。 “不是我们,是你们!” 老莫的笑容里带着嘲讽和得意。 “我们?” 老莫似乎很喜欢方城这种诧异,一无所知的表情,他更加得意了。 “这些钱,除了那台印钞机是我们日本国留下的,所用的纸张、油墨,甚至纸币的母版都是你们的人提供的。” 老莫的话让方城顿时觉得坠入冰窟。 原来市面上出现假币的根源在这里,组织内部竟然有人和日本人勾结。 “这是他们跟你爹学来的。” 老莫嘲讽地看着方城。 “当年,你爹方从恩用自己的命,给大公子的心里下了药,种下毒草,国民党进行币制改革,最后导致金融系统崩溃,时局一发不可收拾。” “今天,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很公平!” 老莫的话让方城明白了。 不甘失败的国民党,借着这次国家进行新币发行的机会,秘密地制造假币,不但可以扰乱国家的金融市场,更是能够强力打压国家公信力,煽动群众对政府的敌对情绪。 好手段! “你是日本人,为何要帮他们?” 方城盯着老莫,老莫却看着满地的纸币,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听方城这么问,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圆胖的脸上突然笑了笑。 “在你们这片土地上,谁弱,我们就帮谁!” “……” 方城眯着眼,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 “一个平稳、团结的中国,这个世界是没有对手的……” 老莫叹了一口气。 是的,一个团结,一心发展的华夏文明永远不可能被别人打败,真正能让这个巨人倒下的从来都是来自我们内部。 “过去,我们占领了上海,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国民政府,印假钞,使用各种金融手段,逼迫他们投降。后来,我们败了,国民政府强大了,我们其实在暗地里不也支持过你们吗?” 老莫冷笑着对方城说道。 “关东军三个月就败亡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炸掉留在满洲的巨量军火,可是我们都留了下来,那些军火与其毫无价值地浪费,不如留下中国,让你们中国人拿在手里,杀中国人,无论是落在国民党手中,还是落在你们手中,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老莫说得很得意,方城却满脸阴沉。 虽然老莫说的“帮助”别有用心,却不能不说,我们的确是得到了实惠,如果不是那些“洋落儿”,可能解放事业并没有那么轻松。 “现在,你们坐了这天下,我们大和民族至少一百年是没有机会了,可是我们大和民族又怎么能让你们那么安稳的发展100年呢?” 方城盯着面前这个肥胖的鬼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愤怒的火焰,可是理智又让他死死地将那股怒火压抑在心里。 解决一个老莫没问题,甚至两个,三个都没有问题。 可是要解决无数的潜在的老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片土地上到底有多少老莫,这才建国五年,五十年以后呢,八十年以后呢? 方城的心头满是焦虑。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第192章 日本人的阴谋 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子冲鼻的油墨味儿似乎淡了许多,在方城的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油墨味儿,而是感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你……,你并不是给他们印假钞的人。” 突然,方城盯着老莫的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 “哦?方副厅长以为我是……” 老莫的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城。 “你在这座监狱三十年,潜伏在这里当厨子,不会只是为了印假钞。” 方城顿了顿,指了指老莫的那双手,继续说道。 “这不是油墨工人的手……” 老莫冷冷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来,他缓缓地摊开双手,仔细地看了看,又将双手伸在方城的面前,上下翻了翻。 “那方厅长以为我的这双手是干什么的?” 老莫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似乎对自己的这双手很是满意。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老莫的眸子一亮,颇有些惊讶地看着方城。 “方副厅长好眼光,不错,这就是双杀人的手!其实,自你们接管了这座监之前,我从未上过灶,做菜的都是下面的人,虽然我也是顶级的厨师。” 老莫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那双手,仿佛在看着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监狱被你接管之后,我要装得更像一些,不能在你们面前露出破绽,隔三差五地还是要上灶的,特别是你们首长来的时候。” “难道后厨里的人,都不会发现吗?” 方城有些疑惑,看着老莫。 “发现?” 老莫一愣,顿时哈哈大笑两声。 “能进伙房的,都要得到我的认可,手艺不行,怎么能给首长服务?即使你有手艺,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不是还有这些么?” 老莫朝满地散落的纸币努努嘴,得意地笑了笑。 “即使这些都无法收买,不是还有我这双手么……” 老莫的眼里冒着一股残忍的寒光。 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就是——死。 一个厨房,竟然被渗透成铁板一块,别说在里面挖个地窖,藏台印钞机了,就算里面制造炮弹,也不会有人发现。 方城的心里一阵冰凉,老莫如同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你们中国人很聪明,很聪明。就在国民政府逃离大陆之前,他们就秘密和我们接触了,我只不过在这里教他们,教他们如何和你们中国人斗。毕竟旁观者清嘛……” 老莫又是一通肆无忌惮的大笑。 “我教他们用金钱收买你们的人;教他们如何用美色诱惑你们关键部门,关键的人物;教他们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自己和同伙谋取利益……” 方城不由得冷冷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这些?需要你们日本鬼子来教?玩这一套,中国人是你们这帮倭寇的祖宗。 老莫见方城的脸色有些不屑,似乎自己受到了侮辱,圆脸一沉,问方城。 “方桑,怎么?” 方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手。 “老莫,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你为何要等我进来,而且你为何要和说这么多……” 看着似笑非笑的方城,老莫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 老莫突然感觉自己完全低估了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方城看着老莫那双冷酷、深邃的眼睛,浅浅地笑了笑。 “老莫,说实话吧,你说咱们今晚都出不去。我知道,上面那道密门的开关就在下面,如同厨房那盏灯一样,只要开了地窖那道门,厨房里的灯就灭了。” “那道门的开关就在这里,而且只有你知道,你是肯定不会给我开门的,因为你也没打算活着出去。对吧?” 方城盯着老莫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莫那张圆脸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看着方城,没有说话。 “你在等,等我们的人去开佐藤那间办公室的门,只要他们一动那把锁,这里立即就被爆炸,灰飞烟灭,一切都将被埋在地下。” 方城扭着头,环视一圈屋里的那架印刷机和这面天文数字一般的假币。 “你刚刚说,我们中国人太急了。我也认为是的,他们太急了,太急了……” 方城叹了一口气,看着老莫。 “潜伏在上海的军统特务太急了,他们本应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这些假币撒向市场,如果他们用三年的时间在操作这件事情,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麻烦。” 老莫缓缓地搓了搓自己的那双白皙的双手,双眼冷冷地盯着方城。 “你的确如他所说,很聪明,很聪明……” 方城却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这还不是你一定要等我来的原因!你等我来,是因为必须要我死,死在这里,而且只能死在这里,才能掩盖很多事情,才能掩护那个人!” 老莫一言不发,圆圆的脸上渗出些不是汗珠,还是油珠的液体来。 方城突然自嘲般的笑了笑,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是马得水是忘记了我拿走了他的火柴,我以为王美兰桌上的这根迷香是她根本知道它的用处,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给我设的套儿,等我来钻。” 老莫看着方城,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他们,他们都是潜伏的特务……” 方城闭上眼睛,他努力地回想起王美兰把他叫到办公室的去的那一天。 两人随意性地聊了许多过往,王美兰也关切地询问方城为何被关进监狱,当然方城也是轻描淡写,把自己入狱归咎于老林的身份和父亲方从恩的遭遇。 王美兰在起身给他倒水的时候,方城看见她的桌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短香,他刚刚问过她。 王美兰说是一个老中医送的,点着对睡眠很有帮助,几分钟就能熟睡,她最近老是失眠,试了试,效果很不错。 方城没等王美兰转身,自己偷偷的藏了一根在手心里。 原来,原来…… 王美兰故意把自己带到地下二楼,故意让自己发现佐藤的这间无法打开的办公室,她不过是要自己找到另外的入口。 这个入口就藏在厨房,她就清楚,她和面前的老莫一样,要自己下来,自己找下来! 方城想想,不由得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无地自容。 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自己早就是被算计的猎物。 “我死在这里,死在这堆钱山里,我还是烈士,查获一起制造假币的重大特务案,以身殉职。” 方城无奈地笑了笑,指着老莫继续说道。 “你也死在这里,你是潜伏的制造假币的军统特务,我是追踪到此的英雄烈士,假币窝点一锅端,现场留下大量的犯罪证据,一切都完美了。” “上面的马得水,王美兰,还有那些潜伏得更深的特务都会被这件惊天的假币案掩盖过去。背后的主谋真的高明,太高明了!” 老莫静静地看着方城,默不作声,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钦佩,那种对对手的钦佩。 “但是,我还是以为,你要我死,不单单是让我死得更合情合理,而是害怕我去找那个人,去揭穿那个人的真面目!” “谁?” 老莫眼睛一睁,盯着方城问道。 “石原!” 方城悠悠吐出两个字来,老莫顿时脸上一骇。 “石原一定没有死,而且就在上海!他突然从满洲回国,明面上是和东条不合,实际上是在秘密地执行你们的换国计划,他就藏身在上海。” 方城阴冷地盯着老莫,继续说道。 “你是唯一见过他的人,我是可能会拆穿他真面目的人,所以我必须死。” “你……,你怎么知道他没死?你就这么自信能找到他?” 老莫的眼里满是凶光,盯着方城。 “他和利川一郎非常熟悉,是极好的朋友,我曾经是利川的学生,多多少少从利川口中得知过他的一些情况。石原无法保证利川给我说过什么,可能只言片语就能暴露他现在的身份,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让我消失,而且消失得合情合理,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方城重重的吁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在外面开门的人里面有于少冲,袁克佑,最好再搭上周局长,你们的计划就更完美了……” 老莫冷酷一笑,对方城说道。 “你放心,他们都会来的,你在黄泉路上不会寂寞……” 老莫的话音刚落,方城隐隐约约能听见一声并不大,却很沉闷的开门的声响。 “你瞧,他们已经来了……” 第193章 密室的图腾 “不急,不急,他们还要忙活一阵子呢,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老莫冷冷地笑了笑,对方城说道。 方城轻轻地把手中的钞票翻来翻去,看了几眼,看了一眼老莫,不解地说道。 “你们为了掩护石原,要把这个地方给炸了,值得吗?” 方城的话,让老莫淡然一笑。 “一个石原远比一个上海有价值!至于炸不炸这个地方,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中国人决定的。” 老莫又冷笑着叹了口气。 “你们都说我们日本人狠,其实,对你们最狠的往往是你们中国人!别看我是个厨子,在这里,我见过太多太多,一个中国人可以为了半块馒头,将另外一个中国人活活掐死,从死人的嘴里撬出那半块馒头来。” 老莫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方城的心,他说的不无道理。 对国人最狠的,往往是我们自己,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极度鄙夷、践踏底层的民众。 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未来,或许更甚。 老莫缓缓地站起身,双手轻轻地搓了搓,微笑着对方城说道。 “你不是想看看佐藤君的办公室吗?既然来了,我就带你参观一下吧,这里比石原君的办公室有趣多了。” 方城沉寂着脸,站起身,慢慢地随老莫走到那道门的边上。 “佐藤君不愧是帝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这里是他为自己的修建的办公室。” 老莫引着方城进了另外一间房。 房间不大,和石原的办公室差不多,却少了些石原那里的书卷气。 穿过这间办公室,老莫推开另外一道门,方城一看就知道这是小董曾经来过的那间房。 对面墙上的那扇硕大的对开大门紧闭,门上布满红蓝两色的炸弹引线,门背上绑着几捆高爆的炸药。 门上的红蓝线又将四面墙上的炸药串联在一起,方城数了数炸药的数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这些炸药被引爆,整个地下二层将被彻底炸塌,那么整座监狱…… 老莫瞟了一眼方城,嘴角冷冷一笑。 “方副厅长,怎么样?你觉得咱们还能活着出去么?” “那你为何一定要死在这里?” 突然,方城问老莫。 老莫扭过头,盯着方城的眼睛,沉默良久,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朝墙角边的一架普通的印刷机努努嘴,问方城。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么?” 方城侧脸看了看,那是架普通的油墨印刷机器,也就能印报纸,书籍什么的,和里面的那架印钞机完全不同。 “有它在,存放在档案室的油墨桶,才合情合理。” 方城想到小董告诉过自己,王美兰带领他们去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他发现了油墨桶。这架印刷机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几桶油墨存在符合逻辑,不那么突兀。 老莫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不错,有那么个意思。可是,这架印刷机的真正价值远比那台印钞机还要高得多……” 方城眉毛微蹙,看着老莫。 “这台机器,为帝国立过汗马功劳!战争,既是真枪实弹,也是尔虞我诈,谁掌控了舆论的话语权,谁就能掌控战争的主动权。” “舆论、宣传,才是未来最有力的武器!” 老莫一脸肃然地盯着那架印刷机,沉默几秒,继续说道。 “这就是为何石原君一定要将这架印刷机留在这里的原因!” 老莫缓缓地走到那架印刷机面前,轻轻地抚摸着那机器上如车轮般大小的转轮,如同抚摸着自己的情人。 “石原君是想告诉后人,告诉能够进入这间房子里的间谍们,未来的谍战,不再是过去那般情报刺探,信息收集,而是要主动渗透到舆论机构,渗透到能够引导民众的话语权机构里面去。” “它……,是我们所有帝国特工们的图腾!” 老莫说得有些激动,一边的方城听得却愤怒异常,一个小鬼子居然在我们的土地上高谈阔论未来对我们的渗透和破坏计划。 同时,方城的心里又涌起一丝莫名的慌张。 日本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要考虑得深远,谋划得更长久。 当我们还在到处搜捕潜伏特务的时候,日本人已经间谍活动换了面目,不再像过去那般一城一池地争夺,他们已经完全改变了战略思维,提高了谍报战略高度。 一股冷汗在方城的背后淌了下来。 这些战略思想,一定来自石原那颗脑袋! 方城阴沉着脸,慢慢地走到老莫的身边,只听老莫继续说道。 “只要我们的人进入了这些舆论、宣传机构,掌控了话语权,变着花样地进行潜移默化地洗涤,既洗涤中国人对帝国的仇恨,又可以改变中国人灵魂里坚持的华夏精神,日长月久,彻底瓦解中国人对华夏文明的信仰,这远比一场战争要获得更多,帝国再次踏上华夏之土,完全不用身带刀枪……” 老莫越说越是得意,甚至他都没有感觉到方城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这就是你们换国计划的一部分?” 突然,方城冷冷地问了他一句。 老莫一怔,这才扭过头看见方城。 他冲着方城诡异一笑。 “这就是我在回答你,我为何愿意陪你死在这里的原因。想象如此恢弘的计划,想象五十年,八十年以后的中国的景象,我自己都觉得心潮澎湃。” “未来的那个光景,就从这架印刷机开始,就从我莫松七郎开始!” 老莫的眼神里闪着光,那种贪婪、渴望的光芒。 仿佛他刚刚说过的景象就在他的眼前。 “这只是石原君战略里面很小的一部分,他是个天才,一个千年不遇的战略天才!如果天皇陛下早用他二十年,别说华夏之地,整个亚洲就都是大日本帝国之土。” 老莫很是骄傲,或许这也是为何他可以不畏生死的原因。 “他让你留下的,因为整个上海,你是唯一一个见过他的人了。” 方城淡淡地对老莫说。 老莫点点头,脸上依旧洋溢着亢奋的表情。 “能为他去死,是我一生的荣幸!” 老莫说得很坚决,眼神很坚毅。 方城冷冷地盯着他,忽然,方城笑了笑,向老莫伸出右手。 “你是我的敌人,可我还是很钦佩你们这种精神……” 老莫看着方城,又看了看他伸出的右手,迟疑片刻,想了想,缓缓地伸出自己的那只白皙的手来。 就在两手快要握住的一瞬间,老莫顿感手腕一阵冰凉,他低头一看。 只见方城左手已经多了一副手铐。 方城的速度快得让老莫反应不及,他的右手被一个铐箍扣住,另外一个铐箍锁在了那架印刷机如车轮般大小的转轮上。 “你……” 老莫惊讶地盯着方城。 方城冷冷地笑了笑。 “你是我的敌人,你可以为石原去死。可是,在我们中国人的土地上,你死不死,不是由你说了算,更不是由石原说了算,而是我们中国人说了算!” 方城的话犀利无比,话里那股子狠劲让面在咫尺的老莫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莫圆胖的脸上顿时愤怒无比,他使劲地扯了扯手铐,纹丝不动。 “方城,你以为把我锁在这里,就能阻止我们吗!他们就要到了,只要周天德他们一到这里,一开那把锁,你我都必须死在这里,谁也无法阻止石原君的计划!” 老莫的脸上狰狞恐怖,方城却一脸鄙夷地盯了他一眼。 “你放心!你会死的,一定会死在被中国人民审判之后,说不准也会和石原一起站在审判席上。” “你,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他!” 老莫突然咆哮地向方城吼道。 “那就是我的事了,你,你现在要做到就是安安心心地陪着你们的所谓图腾,等我忙完了,再带你出去。” 方城不再看老莫一眼,任由着老莫在那边拉扯手铐。 方城慢慢地走到那道门后面,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红蓝的电线,看着看着,方城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这是个无解的装置。 触发机关就在那把锁的锁芯里,无论是从外面开,还是从里面剪线,都会触发炸弹爆炸。 只有一种可能,用匹配锁芯的钥匙打开,才能解除。 第194章 钥匙的线索 方城又环绕整个房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炸药和锁芯的既串联在一起,又形成一个环路,只要其中一道线路断掉,也将会触发启动装置。 在墙角的老莫安静了许多,他从方城的脸上看到了方城的无能为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方副厅长,怎么样,我们能活着出去吗?我是堂堂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会站在你们中国人的审判席上吗?” 方城扭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了过来。 方城左右看了看那架印刷机,好像机器边的角落里有两张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油墨废纸,他蹲下身,捡起那两张满是油污的废纸,揉了揉,看着老莫,突然问了他一句。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莫气焰很是嚣张,大笑着回答方城。 “我是京都莫松七……” 那团油墨废纸顿时被塞进他的嘴里,方城扬起手,狠狠地甩了老莫一个耳光,老莫那张胖脸上顿时显出一座通红的五指山。 老莫顿时双眼圆睁,瞪着方城,愤怒异常。 方城眼里冒着凶光,盯着老莫。 “老实点,莫松什么郎的,不要嚷嚷。” 老莫虽然右手被铐,左手还是可以活动的,他猛提抬起左手,将嘴里的油墨废纸取下来,狠狠地丢在地上,冲着方城愤怒地吼道。 “八嘎!” “啪!” 方城的右手又是狠狠一挥,老莫的那张脸再次被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这一次更狠,整张脸,瞬间肿了起来,红肿的脸把老莫那双小眼睛都挤在了肉里。 方城冷冷地盯着老莫,慢慢地走到那团被老莫丢在地上的废纸面前,轻轻地用脚尖一拨,拨到老莫的脚边。 “捡起来,自己塞嘴里。” 方城的话很冷,很有震慑力。 老莫的红肿的脸使劲地抽了抽,他刚要对方城咆哮。 “啪,啪,”两声,老莫顿时觉得脑门金星直冒,天旋地转。 老莫的气焰顿时消散,他弯着腰,扶着那印刷机的转轮,喘着粗气,凶狠地盯着方城,那张肥脸早已被抽得如猪头一般。 “捡起来,塞进嘴里!” 方城的话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反抗的震慑力。 老莫狠狠地出了几口粗气,使劲地晃了晃昏昏晕晕的大脑袋,无力地捡起地上的那团油墨废纸,赌气般狠狠地塞进自己的嘴里,一双眼睛却如野兽一般冒着凶狠的光芒盯着方城。 方城走到老莫的身后,使劲地把右手在老莫的背上擦了擦。 “我们中国人,对你们这帮鬼子还是太客气了!你们要搞什么五十年后,八十年后的换国计划,那我就告诉后人,见一个鬼子,咱就杀一个鬼子!” 说完,方城又重重地拍了拍老莫那颗油亮的脑袋。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城知道,一定是袁克佑他们来了。 不错,是袁克佑来了,一起来的人还有于少冲。 当然,还有一个人,戴着手铐也被带来了。 陆天耕。 “老陆,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时候,看看,这锁你能开么?” 门外传来袁克佑的声音。 方城猛地喊道。 “老袁,不要动,这锁动不得。” 门外的袁克佑似乎毫不惊讶方城在里面,对着门缝喊了一声。 “老方,你进去了么?” 被胖揍一通的老莫昂起头,盯着方城的背影,眼里闪过诧异的神色。 怎么?方城进来,也是他们计划的? 不错,当然在计划之中。 那把钥匙就是于少冲悄悄给方城的。 “老袁,这把锁很蹊跷,锁芯就是炸弹启动机关,里面的炸药足够将监狱炸平。” 门外的袁克佑脸色一冷,扭头看着于少冲。 于少冲也是阴沉着脸,想了想,对袁克佑说道。 “他,他行么?” 于少冲朝戴着手铐的陆天耕努努嘴。 一旁的陆天耕一脸沉寂,他微微地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那把硕大的铁锁,眼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袁科长,你还是带我回去吧。” 袁克佑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郁。 “这把锁经过精密的改造,锁里的障子必须完美的和钥匙上面的钥齿完美卡合,最后触动弹簧,拨动锁舌才能避免激活炸弹开关。如果用我们的手段,用针去拨动障子,不能做到同步拨动每一颗障子,弹簧还是会弹开,但是锁舌不会开,炸弹就会被激活。” 陆天耕说完,于少冲和袁克佑对视一眼,轻轻地摇摇头。 屋里的老莫似乎听见了门外的谈话,他居然又将嘴里的纸团取了下来,却不敢丢在地上,他有些无力地笑了两声,对门口的方城说道。 “方桑,怎么样?你认为你还能出去么?” 方城扭过头,凶狠地盯了他一眼,慢慢地走了过来。 老莫赶紧又把手里的纸团塞进嘴里,肿胖的脸上居然露出得意、诡异的神色。 “我不急,不急,现在不是过去,过去是我们躲着你们,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方城这么说,心里却焦急无比。 时间,恰恰是时间,并不在我们手中。 敌人,远不止一个老莫,外面还有更多的敌人,他们专门留下老莫对付目前的局面,一定是有什么阴谋,他们就是在用这种手段争取时间。 这间房,不是从正门出去,只能通过厨房那个地窖出入口。 要打开那个地窖出口,只有两种方式。 一是老莫告诉自己,开关在哪里;二是让工兵前来。 让老莫开口,完全不现实,让工兵来,时间,又是时间…… 老莫那张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只是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肆无忌惮的得意的神色。 方城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这间房,还有两扇门没有开,里面会有什么,那扇锁上的门后面到底是有什么? 忽然,方城猛地睁开双眼,他快步走到门后,冲着门外的袁克佑喊道。 “老袁,你看看能不能打开对面那间办公室。” 门外的袁克佑一听,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天耕。 陆天耕愣了愣,转过身,看了看那间石原办公室的锁,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把手里的针慢慢地伸出锁眼里,捣鼓了几下。 “咔”一声响,锁开了。 “老方,门开了。” 袁克佑有些兴奋,冲着门里的方城喊了一声。 方城笑了笑。 “钥匙就在里面……” 方城的话音刚落,被铐在印刷机上的老莫脸色一变,眼里满是惊愕。 门外的袁克佑更是兴奋地朝于少冲笑了笑,两人带着陆天耕走进了石原的办公室。 于少冲拉了拉门口的灯绳,灯亮了,首先映入三人眼帘的是墙角那架硕大的木质地球仪。 第195章 三把钥匙 “老袁,老袁……” 方城在里面也听见了开门的声响,急切地喊了两声。 袁克佑立即转回来,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听着方城说道。 “老袁,钥匙应该在那架地球仪里,你砸了它,仔细地找找。” 袁克佑赶紧应了一声,起身朝对面石原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方桑,你发疯了吧,石原君怎么可能把钥匙放在那里。” 被铐在印刷机上的老莫嘲讽地对方城说道,方城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噼噼啪啪”的打砸声。 “方桑,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老莫肿胀的脸像一副要腐烂的猪肝,可是眼里依旧是一股不屑的神色。 方城皱了皱眉头,猛地站起身,走到老莫的面前。 老莫连忙将手里的油墨纸团塞进自己的嘴里,眼里居然带着讥屑的神色看着方城。 方城握紧拳头,盯着老莫,冷冷地对他说。 “石原的担心是对的,我一定能把他找出来。至少,他把钥匙藏在那架地球仪里,他没有告诉你,但是我非常笃定,他一定就放在里面!” “你……,”方城竖起食指在老莫的眼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过是一头狡猾的狼,你,你不过是它屁股后边的一条狗而已。” 老莫又被彻底激怒,猛地抬起手,刚想要把嘴里的纸团取出来,只见方城猛地把手一扬。 老莫的左手被方城猛地塞进自己的嘴里,方城又是一巴掌,扇在老莫的脸上,老莫下意识地一闪躲,脑袋一躲,牙齿一咬。 “咔”一声,他的食指被自己咬断一根。 老莫吃痛,弯下腰猛烈地呕吐,那团油墨废纸被他咽进肚去,满嘴鲜血,他使劲地吐了吐,吐出了那半截手指。 钻心的疼痛让老莫肿胖的脑袋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那双仿佛要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城,脸颊上的肥肉不停地抽搐着。 方城慢慢地蹲下身,用阴冷如冰的眼神盯着老莫。 “我突然发现,要对付你们小鬼子,绝对不能手软!如果我还有机会和你们日本人在战场上相遇,我会告诉所有的战友和同志,对鬼子,不留活口!你们这个民族,从地狱里爬出来,就应该把你们再打回地狱去!” 方城满脸杀气地看着老莫,老莫被他那股气势镇住,居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因为剧痛微微地颤抖着肥胖的身体。 “老方,老方!” 门外的袁克佑兴奋地喊了起来。 方城急忙走到门口,问道。 “找到了么?” 袁克佑立即回应道。 “找到了!三……,三把钥匙!” 方城顿时一愣,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狡猾的石原玩的就是一个灯下黑,他把钥匙就在放地球仪里,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为何会有三把钥匙。 被铐住的老莫也听到了袁克佑的话,刚刚满是愤怒的眼神里居然又涌起一丝得意。 “老袁,陆天耕在不在?” 方城突然问袁克佑。 袁克佑立即回头喊了一声。 “陆天耕,你过来。” 于少冲带着陆天耕从石原的办公室出来了,袁克佑示意陆天耕蹲下来,听见里面的方城缓缓地说道。 “老陆,我听周局长和袁科长都说过你,我想我们的政策和原则,他们都已经给你讲清楚了。现在你仔细看看这三把钥匙,哪一把可以开这把锁。” 袁克佑侧过脸,盯着陆天耕,想了想,表情凝重地对陆天耕说道。 “老陆,一路上,我给你说清楚了,你的上线是林景棋,他已经被击毙了,现在没人可以救你了,军统特务联系你的线已经断了,你是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这是一次立功的机会,以后我们会在法庭上向审判长出示报告……” “袁课长,别说了,你来提我出来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好歹我也在局里工作了五六年,如果我不是诚心悔过,我就不会跟你到这里来。” 袁克佑看着一脸诚恳的陆天耕,重重地点点头,把手里的三把钥匙递给了他。 陆天耕双手戴着手铐,他把三把钥匙并列取在灯光下,眯着双眼,仔细地端详着那三把有着微小区别的钥匙。 过了许久,陆天耕缓缓地放下双手,轻轻取出一把钥匙来,递给了袁克佑。 “是这把?” 袁克佑有些惊讶地盯着陆天耕。 陆天耕脸色凝重,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能确定的是,这一把钥匙不是……” 陆天耕的话让门里外的方城和袁克佑心里一沉,虽然鉴定出一把钥匙不能开这扇门,可是还是无法确定哪一把钥匙能开这把锁。 袁克佑猛地站起身,对身边的于少冲说道。 “监狱长,要不施行预备方案,先疏散下面的犯人,通知局里的爆破专家,给周局长打电话,协调部队的工兵营,从侧面挖墙。” 袁克佑的话让于少冲有些犹豫,虽然这本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预备方案,可是于少冲认为还没有到这一步。 一旦启动预备方案,那么潜伏在这座监狱里的特务也一定会闻风而逃,甚至可能进行暗中破坏,造成的影响和后果无法预计。 里面的方城听袁克佑这么说,也觉得不妥,立即叫住了袁克佑。 “老袁,先别急,还有一个办法,去厨房,小董守在上面的,厨房有通往下面的通道。老莫被我控制住了,只有他知道打开那道门的开关,这小鬼子嘴硬,不会说的,你派人去守着厨房,说不定会有特务会下来。” 袁克佑刚要说话,于少冲连忙应声道。 “老方,老袁,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 说完,于少冲转过身,就往外走。 “于少冲!” 身后的袁克佑猛地叫住了他。 于少冲转过头,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想了想,迟疑几秒。 “你小心点,实在不行,找几个可靠的战士跟着。” 于少冲微微地笑了笑,摆摆手,冲进了那曲折、幽暗的地下走道里。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看着被自己揍得满脸是血的老莫,老莫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只是他那双眼睛依旧冒着不服气的寒光。 方城瞪了他一眼,老莫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他娘的,鬼子就这德性,不揍得他满地找牙,他不老实! 方城暗骂一声,突然,他的目光一亮,扭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两道紧闭的木门。 第196章 开门 “老袁!” 方城心头顿时一喜,连忙唤了一声。 “怎么?” 袁克佑在外面回应道。 “把你刚刚把确定不是开这把锁的钥匙,轻轻地从门缝里塞进来!” 袁克佑愣了愣,并未问太多,而是趴在地上,把刚刚陆天耕给他的那把钥匙,用手指轻轻地顶在门缝下面,门很厚,缝隙很小,虽然这把钥匙刚刚能塞进门缝,却根本无法让门里的方城拿到。 正当袁克佑有些气恼的时候,一旁的陆天耕也趴了下来,对袁克佑说。 “袁科长,让我来。” 说完,他把手里的那根很细的长针慢慢地伸进门缝,慢慢地将钥匙往里面顶。 “老方,怎么样,看到了么?” “再来一点点,再来一点……” 终于,方城看见了那把寒光闪闪的钥匙露出了一点点,他用手指夹一点点地拨着。 钥匙终于拔了出来,方城小心翼翼地捡起钥匙来,对门外的袁克佑说道。 “老袁,你等着,我试试。” 袁克佑还一头雾水,里面的方城已经走到了一扇门面前。 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仔细地将手中的钥匙搓了搓,轻轻地插进锁孔里。 一点,一点…… 方城的动作很慢,钥匙也行进得很慢,当完全插入进去后,方城轻轻地拧了拧钥匙。 拧不动,锁芯没有转动。 方城的心里一沉,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方城又慢慢地将钥匙拔了出来,走到另外一扇门面前,用刚刚同样谨慎小心的动作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方城又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慢慢地拧动钥匙。 “咔!”一声,锁开了! 方城双眼一睁,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 他定了定神,轻轻地推开那扇门,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霉味里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门里有根灯绳,方城轻轻地一拉。 房间四周摆放着五层木架,木架上放着各种粗细,大小不同的玻璃器皿。 方城踏进门去,仔细地看了看,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喷涌而出,全身冰冷异常。 那些玻璃器皿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人体的器官。 方城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又朝里面走进去,强忍着又仔细地端详着那些器皿上的标签。 每件器皿上面都贴着一张标签,一颗心脏的标签上写着。 取样地点:南京 人种:健康汉族女性 取样时间:1937年12月13日 样品状态:活体取样 …… 方城一边看,一只手有些微微地颤抖,他强忍着自己眼眶里的泪水,仔细地看着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里的各种脏器。 有心脏,肝脏,肾脏;有完整的未出生的胎儿,出生三个月的婴儿;有成年男性的头颅,也有青春少女的乳房…… 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里,浸泡着满满一罐的人的耳朵。 标签上注明是抗日志士被屠杀后,割下来的纪念物。 方城眼角那滴泪水终于缓缓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使劲地抽了抽有些发痒的鼻子,铁青着脸,转过身,走出门。 “老方,老方……” 门外的袁克佑没听见动静,喊了一声。 方城重重地咳了一声,对门外的袁克佑说道。 “老袁,把另外一把钥匙给我顶进来。” 说完,方城却转身走到了老莫的面前。 老莫的眼里满是嘲笑,他似乎知道方城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老莫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咧嘴笑了笑。 “方……,方桑,喜欢那些纪念品吗?我记得佐藤君和石原君最大的爱好就是一起欣赏那些帝国勇士带来的杰作……” 方城用冰冷如刀的眼神盯着面前的老莫,他缓缓地蹲下身,将那半截手指捡了起来。 “你们这帮禽兽,你既然喜欢看,那我就成全你!” 方城猛地扬起手,以迅雷之势将那半截手指狠狠地插进老莫的一只眼睛里! 老莫顿时一阵狂啸,剧痛的疼痛的让他使劲地拉扯自己被铐住的右手,精钢手铐磨得他的手腕血肉模糊,那已经断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刚要想拔出那半截手指。 方城冷酷地在他的耳边狠狠地说道。 “你要敢拔出来,老子就把它插进你的另外一只眼睛里!” 疼痛难忍的老莫,不断地哀嚎,如同一头历经折磨的野兽在咆哮。屋里回荡着他那悲惨的声响,方城却觉得耳边是一曲无比美妙的乐曲。 “老方,怎么了?” 门外的袁克佑听见里面的声响,连声问道。 方城轻哼一声,回答道。 “没什么,潜伏的日本特务老莫,想自杀,咬断了自己的指头,插进自己的眼睛里了。” 方城说得轻描淡写,门外的袁克佑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心中不由得为方城有些担忧。 门缝里的另外一把钥匙被顶了进来,方城抓起它,疾步走到那扇未开的门面前。 情绪有些愤恨的方城动作快了许多。 “咔”一声,锁开了。 方城不想再进去看那间房间,他立即转过身,走到门跟前,对门外的袁克佑说道。 “老袁,剩下的那把钥匙应该就是了。” 袁克佑没有说话,摊开手心,看了看剩下的这把钥匙,脸色有些凝重。 已经站起身的陆天耕盯着袁克佑的脸,想了想,说道。 “袁科长,要不,试试?” 袁克佑侧脸看了看他,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袁科长,要不,你先上去,我来开。” 陆天耕笑了笑,对袁克佑说道。 袁克佑黝黑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我来吧,我让他们把你带出去。” 袁克佑刚要招呼站在走廊尽头的两名战士,陆天耕却拦住了他。 “袁科长,不必了。你带我来就是为了开这把锁,如果钥匙是对的,我至少出过力,我多少算将功折罪;如果钥匙是错的,就算我出去了,谁又会相信我呢?” 看着陆天耕那一脸的淡然,袁克佑微微地点点头。 他慢慢地弯下腰,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那把大锁的锁孔里…… 站在袁克佑身后的陆天耕,也慢慢地将手中的那根针缓缓地插进自己手铐的锁孔里…… 第197章 他,是日本人 袁克佑感觉自己的手心一阵冰冷,门里的方城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那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的细微的声音。 被铐在印刷机上的老莫已经痛晕了过去,肥硕的身体如一堆烂肉耷拉在印刷机边上,那根露出白骨的指头戳在眼窝里,殷红的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淌。 袁克佑把钥匙插进锁孔,足足用了一分钟,他甚至能听见里面传来匙齿和障子互相接触的细微声响,当然还有自己的紧张的心跳。 钥匙完全插了进去,袁克佑回头看了看陆天耕。 陆天耕也看着袁克佑。 “上去,我给他们打好招呼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袁克佑朝远远的走道尽头背对着他们的看守战士,又对陆天耕说了一句。 陆天耕浅浅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袁克佑冲着陆天耕笑了笑,没有回过头去。 只见,他一只手握着锁,一只手快速地转动了钥匙。 陆天耕完全没有想到袁克佑会如此的果决,在那瞬间,不由得眉头一皱,眼睛紧闭。 “咔……” 锁开了! 陆天耕猛地睁开双眼,惊喜地看着袁克佑手的那把大锁。 “袁科长,成功了!” 袁克佑没有说话,慢慢地回过头,轻轻把挂在锁上的那块藏着红蓝线的门扣拨起来,那把锁是固定。冲着里面的方城喊了一声。 “老方,门锁开了,我慢慢地推门,你注意观察一下。” 方城在里面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静静地看着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缓缓地推开了,最先映入方城眼帘的是袁克佑那张黝黑,却显得异常亲切的脸。 方城朝他会心一笑,袁克佑两步跨进门来,伸出双手,静静地握住方城的手。 方城一把将袁克佑拉过来,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老袁……” 方城重重地拍了拍袁克佑的肩头,刚要说什么。 突然,听见袁克佑身后一声异响。 “砰”,刚刚被袁克佑打开的那扇门猛地被关上。 袁克佑和方城迅速转过身,伸手去拉那扇门,却已经来不及。 “咔、哒”两声响。 是铁锁锁上的声音。 袁克佑的脸色顿时一变,陆天耕这个狗东西。 他没有随袁克佑进门,趁着袁克佑和方城两人握手的瞬间,快速地打开了自己的手铐,取下挂在锁扣上的大锁,把门关上了,又重新把门锁上了。 “陆天耕!” 袁克佑暴喝一声。 门外传来陆天耕阴冷的声音。 “袁科长,我答应帮你的忙,已经做到了,锁打开了……” “你要做什么!” 袁克佑呵斥道。 “把你和方处长关在这里,是我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陆天耕用嘲讽的语气回答道。 这时,袁克佑才明白自己和周局长都被这个看似普通的小特务欺骗了。 他潜伏得太深了,或许他就是在等这一天,这一刻。 “忘了告诉你,这把锁就是我师父‘一针开’为佐藤设计的,我当然认得那把钥匙,只是为了让你信任我,才陪着你开这把锁。” 陆天耕有些得意,冲着屋里的袁克佑说道。 方城的脸色虽然变得更加冷峻,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为什么,敌人一定要将自己引到这间地下室里来,又为何费尽心思让袁克佑也钻进这个陷阱里。 袁克佑重重地吸了一口弥漫着福尔马林的空气,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情,即使现在发再大的火,也是无济于事的。 “袁科长,方处长,你们好好在里面呆着,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只是可惜了,可惜没有将周乙也关进来……” 门外传来陆天耕一阵惋惜声,方城和袁克佑对视一眼,两人心头一紧,看来这个姓陆的并不简单。 门外没有了动静,却听见了几声窸窸窣窣的捣鼓声,方城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了起来。 顿时,方城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陆天耕在捣鼓那把锁! “陆天耕,你跑不掉的……” 袁克佑又是一通呵斥,可是看见蹲在地上的方城把食指悄悄地竖在嘴边,他立即闭上了嘴。 外面的陆天耕没有说话,只是用手里那根针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芯,然后把那把钥匙慢慢地插进了锁孔,一切做完,他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陆天耕的嘴角微翘,一丝冷酷的神色溢于脸上。 “袁科长,方处长,再见了,如果运气好,于监狱长会来救你们;如果运气不好,你们就在里面陪着佐藤君的那些杰作……” 陆天耕还未说完,只听见里面方城说话了。 “你是日本人?” 陆天耕一听,眉角一扬,笑了笑。 “方副厅长,到底还是你聪明,不错,我就是日本人。我叫陆奥吉元,方桑一定听过陆奥宗光,鄙人正是他的族孙。” “你一直潜伏在中国?” 方城愣了愣,诧异地问了一句。 陆奥宗光,日本着名的政治家、外交家,中日甲午之战,有一半的功劳被记陆奥的身上,以至于在那段时期,日本外交也就冠以“陆奥”之名,被称为“陆奥外交”。 想不到,在日本如此显赫的家族,他们竟然会派出子弟潜伏在中国,充当一名普通的间谍,甚至在上海滩扮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如果陆天耕不承认自己是日本人,整个中国,又有谁知道他就是日本人,而且来自日本贵族世家,权贵豪门! 一股悲凉在方城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刺痛感又让他怒火中烧,却又感觉无能为力。 如果面前这道门,明明敌人就在对面,但是我们却拿他毫无办法。 渗透,渗透得太厉害了! “不错,我从十一岁,就被父亲和陆奥家族的人秘密带到了中国,完全融入了中国的社会,他们把我丢到上海滩,从一个月来见我一次,到半年见我一次,每次见面,就考核我是否完全融入中国社会。” 陆天耕得意洋洋地在外面说道。 “直到有一次,我们陆奥家族最后一次召见我,对我进行了三天的考核,他们对我的结论是,我完全就是个中国人,如果我自己不暴露身份,陆姓的日本人将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世世代代,直到帝国向我们陆家发出召唤。” “你,你们还在延续大唐遣唐使间士那个计划!” 方城心中大骇,双手杵在门框上,盯着漆黑的门缝,双眼圆睁,那如刀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厚厚的门板,将那门后的鬼子杀死! “方桑,看来你知道得也不少,我实话告诉你,自从汪兆明死后,汪氏一脉,秦氏一族这两大最为成功的两大遣唐使世家被灭以后,大和民族在中华大地布置千年的间士毁于一旦。” “你在大日本留过学,应该了解我们这个民族的秉性,从来不惧怕失败!在石原君的谋划下,日本人又重头再来,我们陆奥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方城的心跳得很厉害,从心底流出一股渗入骨髓的寒冷,他不由得打了冷颤。 日本人的换国计划早就开始了,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周密得多,神州大地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陆天耕这样的日本人,他们这才是第一代,谁知道他们藏在社会的哪个角落里,伺机对我们的国家进行破坏。 破坏还是小事,要是他们以中国人的身份爬上了高位。 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第198章 鬼子惊人的阴谋 方城有一股想把门贸然拉开的冲动,他的双手紧紧地扣着门框上的门头,尖细的木屑直插他的指甲缝里,他却感受不到半分的疼痛。 “两位,再见,你们放心,我陆天耕今夜就离开上海,再也不会出现在黄浦江畔。” 陆天耕嘲讽地对里面的的方城和袁克佑说道,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方城和袁克佑对视一眼,袁克佑刚要张嘴喊叫,却被方城一把拦住。 “没用的,他既然敢这么来,一定是做好了准备的,你要是大叫,说不定就把看守战士给害了。” 方城说得有道理,袁克佑把陆天耕带下来,看守战士是知道的,他自己出去,说是奉了袁克佑的命令,也说得过去,即使看守战士怀疑,他也一定有能力杀害对方。 “就这么让他跑了?” 袁克佑满脸阴沉,问方城。 方城的双眼微微眯了眯,狠狠地握着拳头,砸了砸厚重的墙壁,轻轻地摇摇头。 “这鬼子还是说漏了嘴……” “说了漏嘴?” 袁克佑不解地看着方城。 方城点点头,缓缓说道。 “他说了一句:可惜没有将周乙关进来。” “这话有什么特别么?” 袁克佑疑惑地看着方城。 方城想了想,看着袁克佑,说道。 “你不觉得奇怪么?” “……” “周乙远在重庆,据说已经因为放跑了高彬,被下放到农场去副场长去了,为何这个潜伏这么深的鬼子还在惦记他呢?” “……” 袁克佑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他们费了那么大劲儿,把我骗进了这里;陆天耕更是不惜暴露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把你也骗了进来,为什么?为什么……” 方城喃喃自语地说道,袁克佑见他眯着双眼,慢慢地在门前踱来踱去,抬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手指缝里沁着鲜红的血丝。 “老莫是日本人,陆天耕也是日本人,从特工潜伏的角度来说,他们是相当成功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方城踱了两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杀我,老莫说是怕我揭穿石原的真面具;那为何要杀你呢?” 方城停下脚步,盯着老袁那张黝黑的脸庞。 “别想那么多,还是想想咱们怎么出去吧,不知道于少冲回来了没有。” 方城朝他轻轻地摇了摇手指,皱着眉头,沉默良久,盯着袁克佑说道。 “杀你,和杀我是同样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掩饰石原的身份。” “石原的身份?你见过石原吗?反正我在满洲那么多年,是从未见过那小鬼子。” 袁克佑板着脸对方城说道。 方城突然双眼微微一睁,袁克佑的话提醒了他。 “满洲,对啊,满洲!你在满洲呆了十多年,做到了特高课课长,周乙也曾经是哈尔滨警察厅特高课课长,我做到了盛京警察厅副厅长,我们三个都曾经潜伏在伪满警察系统高层。” 方城顿了顿,在心里将思路捋了捋。 “石原一定是见过我们三个人,他担心我们三个人会通过蛛丝马迹,怀疑到他的身份上来,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杀我们三个人灭口!” “陆天耕下一个目标是周乙周文渊!” 方城顿时惊呼一声。 “他一定会离开上海,前往重庆!” 袁克佑惊诧地盯着方城,方城心里顿时一阵焦急,必须赶在陆天耕逃离上海之前出去。 “现在……” 袁克佑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知道厨房入口开光的人,只有他了!” 方城指了指像一堆烂肉般晕倒在印刷机边上的老莫说道。 “可是,指望他开口……” 方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袁克佑侧脸盯着那满脸血污的老莫,黝黑的脸庞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 “老方,你去那个屋里躲一躲,老子来收拾他。” “你?” 方城一惊,疑惑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冷酷一笑,轻声说道。 “我当年在满洲,假意给日本人当狗的时候,还是学了些那些禽兽使用的手段的,当年他们怎么用来折磨我们中国人,我现在就把那些手段用在这鬼子身上!” “有用么?” 方城有些担心。 袁克佑轻轻地把方城推了推,冷冷一笑。 “有没有用,你过会儿就知道了。你先进去躲躲,把门关上。” 方城疑惑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向那个刚刚被他打开,却不没有进去的房间里。 临进门,他回头对袁克佑说道。 “老袁,如果外面来了人,千万要告诉他们,不能动那把锁,即使钥匙就在锁里,也不能动。” 袁克佑狡黠地笑了笑,回答道。 “我知道,刚刚姓陆的鬼子把锁动了手脚,他是‘一针开’的徒弟,他师父设计了这把锁,他只要做些轻微的改动,就算有原配的钥匙,炸弹也会爆炸的!” 方城满意地点点头,进了门,顺手把门关上。 屋子不大,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一盏昏黄的灯在屋顶晃悠着,一把木椅放在灯下面,满是灰尘。 方城缓缓地走到墙边,仔细地端详着墙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地图,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从时间来看,这些地图至少是十年以前的,可是从地图上一些红圈,蓝点,以及一些日语标注来看。 一年以内,石原一定在这间房间里出现过! 只有石原才有这样令方城恐惧的疯狂的思维和战略想法。 比如,在一张不大的中国地图上,上海、大连、南京、成都,用红圈画标注了出来,红圈上方用日文注释道:暗换国人十万余;在青岛、杭州、西安等十多个城市用蓝圈标注,日文注释道:暗移国人五万余…… 当然,最令方城震惊的还是一张小小的上海地图,这张地图虽然是民国时期的,有个地方却被日文改为了人民小学。 只是在那是个字的下面,一行蝇头日文却写着:国を変えて、ここから 方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换国,从这里开始……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凄惨无比、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袁克佑开始了,方城反倒觉得这无比恐惧的声响如同一曲无比悦耳的音乐! 第199章 小董牺牲 屋外传来老莫阵阵惨叫,却听不见袁克佑的一丝问话。 或许,这是袁克佑独有的对付鬼子的方式。 能够用拳头,尽量不说话。 有些事情,有些情绪,语言其实显得很苍白。 阵阵凄惨无比,凌厉的惨叫过后,老莫终于带着哭腔,用日语吼了出来。 “我说,我说……” 方城阴沉着脸,推开了门。 袁克佑站在老莫面前,手里拿着一根从印刷机上拆下来的转轴,转轴的一头满是血污,殷红的血液如线一般往下滴,满满一滩。 方城低头一看,老莫的两腿之间血肉模糊,不知道袁克佑对他什么地方下了手,让潜伏几十年的日本特务居然招了供。 袁克佑扭过头,冲着方城会心一笑。 “开关就在那间房的印钞机插座后面,通上电就是。” 方城点点头,对袁克佑说道。 “你去通电,我上去看看,如果是真的,我叫你,你就上来。” 说完,方城和袁克佑走进了那间满是假钞的房间里。 虽然袁克佑心里有准备,但他看到这满屋,满地的钞票,还是吃惊不小。 “奶奶的,这群狗特务,真在做假钞票啊!” 方城没有回应他,走到墙边的印刷机后面。 墙角有一个插座,一看制式,就是日本人安装的。 插座边上随意地丢着几个插头,方城问袁克佑。 “哪个是?” 袁克佑看了看,指了指那个蓝色的插头。 “小鬼子说是蓝色的。” “好,过一分钟以后,你就插插头,我上去看看,洞门开了,我吼两声,你就上来。” 正在此时,方城和袁克佑隐约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方城的心里一惊。 他看了看袁克佑。 “快,一分钟!” 袁克佑点点头,方城快步从那扇没有锁的门钻了出去。 方城的速度很快,等他到洞门边上时,一分钟还未到。 方城默默地在心里数着,忽然,他听到轻微的沉闷的机械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老袁,上来!” 方城朝下面吼了一嗓子,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袁克佑一溜烟地跑了上来。 门开了,地窖里一片漆黑。 两人钻进地窖,方城在黑暗中摸索到地窖的木梯处,轻轻地朝上面唤了一声。 “小董,小董……” 没人回应,方城的心里一沉。 他刚要再喊,却突然感觉一股黏糊糊的东西滴落在额头上。 方城抬手,轻轻地沾了沾,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 一股血腥味儿顿时涌入鼻腔。 “不好!” 方城暗叫一声,站在木梯上用力地顶那地窖的木盖,上面绝对不会是装白菜的箩筐,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上面。 “老袁,来帮忙!” 方城在黑暗里焦急地喊了一声。 袁克佑顺着声音摸索着过来,两人站在木梯上,合力将木盖缓缓地往上顶。 两人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将木盖掀了过去。 只听上面“咕哝”一声响,压在木盖上的什么东西翻动,地窖盖子被顶开。 地窖口上方的那盏灯,亮着。 方城和袁克佑爬出地窖,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小董,小董死了,刚刚就是他的尸体压在了地窖的木盖上。 方城心头一阵剧痛,满脸悲怆,蹲下身,看着小董,他的双眼微张,眼神空洞无神,又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胸口一枪,凶手是近距离开枪,子弹穿胸而过。 临死的小董似乎有过挣扎,双手如爪,紧握在胸,方城悲愤异常,将他的手指用力地掰开。 一颗纽扣。 方城低头看了看,小董身上的纽扣完整无缺,只是那颗纽扣和他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门外顿时警铃大作,伴随着警犬的狂哮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方城放下小董,刚和袁克佑往门外走,突然几束电筒的光柱照了过来。 方城和袁克佑下意识地遮住眼睛,听见有人厉喝一声。 “不准动!举起双手!” 声音很熟,是吴政委。 “老吴,是我。” 袁克佑连忙说道。 电筒光线低了低,吴政委领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狱警战士围了上来。 “袁科长,怎么是你?” 吴政委惊讶地盯着袁克佑,又用电筒扫了扫他身边的方城。 “2146,你……” 方城和袁克佑还未说话,吴政委阴沉着脸,对身后的战士喝道。 “把2146控制起来!” 两名战士一拥而上,掏出手铐将方城铐住。 “老吴,你听我说……” 袁克佑正准备解释,吴政委却是一脸严肃,摆了摆手。 “袁科长,现在不需要你说,先委屈你,等你们周局长到了,向监狱长解释吧。” 袁克佑听他这么说,心里倒是坦然了许多了。 于少冲和自己一起下的地下二层,等他到了,自然解释得清楚的。 见袁克佑没有说话,吴政委朝身后的狱警战士挥了挥手,又有两名战士围了上来,给袁克佑戴上手铐。 袁克佑脸色一怒,正打算申辩,只见方城微微地朝他摇了摇头。 于少冲和袁克佑在监狱里行动,根本就没有告诉吴政委。 吴政委的行为无可厚非,吴政委冷冷地看了两人几眼,背着手,走进了厨房。 过了几分钟,他脸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他对边上一个带着警犬的战士说道。 “去,通知法医,立即拉响全监区警铃!” “老吴……,你听我说。” 袁克佑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吴政委却没有理会他,恶狠狠地喝道。 “带走!” 控制着方城和袁克佑的几名战士,推推搡搡地把两人带出了后厨。 这个时候,整个龙华监狱里警铃越来越刺耳,四周的探照灯晃来晃去,各个要害区域站着持枪战士。 于少冲呢? 被推搡着前行的方城心里疑惑顿生,已经告诉了他,小董在后厨厨房里,如果他去了后厨,小董肯定是不会死的。 小董临死前,手里握着一颗囚服的纽扣,说明凶手一定也是犯人。 那会是谁? 方城的心里有些忐忑,渐渐有些对于少冲担起心来。 第200章 监狱长遇害 整个监狱灯火通明,袁克佑和方城被带到了一楼的一间审讯室里,分别被锁在两把审讯椅上。 看着两人被铐在审讯椅上,阴沉着脸的吴政委刚要出门,却被袁克佑暴喝一声,叫住了。 “吴修远,你可以铐着我,但是你现在立即派人去负二层的那间办公室门前守着,任何人不能动那把钥匙,动那把锁!要不然……” “要不然会怎样?” 吴政委扭过头,用鹰隼一般的眼神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两下,圆瞪着双眼,看着吴政委。 “要不然,整座监狱就会被夷为平地!” 吴政委眯着眼睛,如刀的眼神盯了袁克佑一眼,迟疑片刻,默不作声地走出了门。 门口两名持枪战士把门关上,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 “老袁,有些不对劲……” 方城突然侧着脸,看着袁克佑,紧张地说了一句。 袁克佑点点头。 “监狱长,监狱长去哪里了?”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眼里满是焦虑。 目前这种局面,整座监狱已经是全员都在行动,唯独不见了于少冲。 他会去哪里呢? 两人既担心,又疑惑。 “周局长他们快到了吧。” 突然,袁克佑伸长了脖子,看了看窗外。 窗外除了几道白亮无比的探照灯光柱晃来晃去,夹杂着一阵嘈杂声,没听见监狱大门打开的声音。 天,渐渐地有些发白,快要亮了。 门外终于响起了急促的警笛声。 沉默不语的方城和袁克佑顿时抬起头来,周局长来的。 不错,周局长带着几车公安战士赶了过来,方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刚下车的周局长和刚从地下牢房里上来的吴政委在院里交流了几句,周局长阴沉着脸,指挥着公安战士对现场进行了部署,然后和吴政委走进了审讯室。 一脸铁青的周局长刚踏进门,看着袁克佑和方城被铐在审讯椅上,扭头对吴政委说道。 “把他们解开,现在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 吴政委愣了愣,看了一眼周局长,小声地说道。 “周局长,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是进来执行秘密反特任务的,放了他们。” 吴政委想了想,迟疑几秒,又说了一句。 “周局长,袁科长执行秘密任务,我相信,可是这方处长……” 吴政委阴冷着脸,盯着方城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可是越狱,我做不了这个主!” 周局长猛地侧过身,盯着吴政委,干瘦的脸颊愈发阴沉。 “放了他们,我给方城担保!目前形势复杂,敌特活动猖獗,他们必须、马上投入工作!” 吴政委看着周局长犀利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纹丝不动。 突然,周局长猛地从腰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吴政委的脑门。 “吴政委,我现在命令你,立即给他们二人打开手铐!” 周局长的举动让被铐住的方城和袁克佑都觉得非常惊讶,他们从未见过周局长做出过如此出格的举动。 “老周……” 吴政委毫无惧色,慢慢地侧过脸,用脑门顶着周局长的枪。 “老周,正因为局势复杂,我才要控制监狱的局面!一切等监狱长来了再说……” “报告!”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个急促的报告声。 吴政委迟疑两秒,冷冷地回答道。 “进来。” 进来的是行政科的同志,他本就满脸惊恐,看到周局长手里的枪顶着吴政委的脑门,又是一惊。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吴政委却吼了一声。 “说话!” “报……,报告政委,监狱长,监狱长他……,他找到了……” 年轻的同志声音有些颤抖,或是紧张,或是害怕,说话有些结巴。 “他人呢?” 吴政委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他……,他死了……” 顿时,屋里的所有人满脸惊愕,被铐在审讯椅上的袁克佑和方城想站起身,却又动弹不得。 周局长和吴政委惊诧地盯着那个年轻的同志。 一张稚嫩的脸上,苍白异常,双眼还噙满了泪水。 “在,在办公楼后面的树林里发现了监狱长的尸体……” 周局长举枪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他慢慢地放下了举枪的手,干瘦的脸变得一片惨白。 吴政委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同志,目光呆滞,神色悲怆。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铐在审讯椅的方城跟前,熟练地掏出钥匙,把手铐打开,又走到袁克佑跟前,同样把手铐打开。 吴政委的嘴唇有些发抖,他努力地咽了咽唾沫,看着呆滞无语的周局长,轻声说道。 “老周,出了事,我们一起扛!现在,我出去,我负责封锁监狱,同时我把监狱里的干部、战士和犯人,都交给你们公安!” 周局长看着满脸凝重的吴政委,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咱们先去看看监狱长。” 说完,周局长、吴政委快步走出了审讯室,方城和袁克佑紧跟在身后。 监狱办公大楼后面是一片小院,小院边上是一片小灌木林子。 于少冲的尸体就躺在灌木丛中,周局长和吴政委轻轻地蹲下身。 于少冲脖颈有一道不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将压在身下的杂草染红。 又是一刀毙命,一刀切断了颈动脉。 站立一旁的方城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也缓缓地蹲下身,鼻子轻轻地嗅了嗅。 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再嗅了嗅,不错,这股味道很熟悉,似乎在哪个地方闻见过。 方城眯着眼睛,盯着于少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鼻子又是一酸,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悲愤。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 蹲在地上的周局长和吴政委侧过脸,看着方城。 “王美兰在哪儿?” 周局长和吴政委慢慢地站起了身,周局长看着吴政委。 吴政委想了想。 “她晚上没在监狱里啊,应该在家里。怎么?” “监狱长身上有一股香味儿,我在王美兰的办公室里闻到过!” 方城的话音一落,周局长和吴政委顿时一愣,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杀害于少冲的人竟然会是王美兰? 她,可是于少冲的老婆! “她会不会偷偷摸摸回到监狱?” 周局长问吴政委,吴政委阴沉着脸,想了半天,缓缓说道。 “有这种可能,我一会去向门外老王那里落实,每个人进出监狱都会做登记的,就算是干部、战士,都不例外。” 周局长点点头,想了想,对吴政委说道。 “这样,老吴,你我守在监狱现场,一边排查,一边问讯可疑人员。让老袁去一趟王美兰家……” 周局长又看了看方城一眼,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或许,方城在监狱里作用更大一些。 方城却开了口,他朝周局长和吴政委敬了一个礼,用沉稳而悲痛的声音说道。 “周局长,吴政委,如果你们相信我,我想去见王美兰,让老袁去追一个人!” 周局长和吴政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道。 “谁?” “陆天耕!” 方城的话让边上的袁克佑脸色一沉,眼里顿时冒出一道冷光。 袁克佑三言两语将他和方城在地下二层的遭遇讲述了一遍,周局长和吴政委听得惊心动魄,等他说完。 最先开口的人却是吴政委。 “老周,放方处长去找王美兰,我们在监狱里。” 周局长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方去找王美兰,克佑去找陆天耕。老吴,你守在监狱里,我回局里,还给你派些人手来,同时,我还要去办另外一件事。” “……” 吴政委皱了皱眉头,看着周局长。 “追那批假钞!” 周局长的话顿时让方城和袁克佑反应过来。 潜伏的特务肯定是印刷了数量远超他们发现的假钞,他们故意留下一些,只不过是为了扰乱办案人员的视线,拖延时间。 如果那批假钞要是流出了上海,后果不堪设想! 第201章 登记簿上的疑点 “走,换身衣服去。” 吴政委拉着方城往办公室大楼走去,就在一楼的行政科里,他给方城找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山服。 方城正在脱换衣服,周局长走了进来。 “我打几个电话,通知局里,让人把宋法医接来。” 吴政委点点头,方城换好衣服,刚要出门,却被周局长拦住了。 “老方,你一定多加小心,敌人在暗处,千万注意安全。” 看着周局长那满是关切的眼神,方城眼头一热,心里却满是凄凉。 小董、于少冲都牺牲了,敌人实在太过猖狂。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周局长。 “周局长,您放心吧,现在解放了,形势远比当年干地下工作要好得多,他们跑不掉的。” 周局长强挤出一丝微笑,冲着方城点点头。 吴政委突然开了口。 “方处长,走吧,我送你出去。” 周局长和方城这才回过神来,现在的方城还是监狱里的犯人,他一个人是出不去的。 吴政委又说道。 “我顺便去问问看门的老王,昨夜有人进来过没有。” 说完,吴政委和方城快步出了门,穿过大楼面前的院落,来到了大门口。 大门的门卫室灯火通明,两个公安局的战士正在盘问和记录老王。 那本出入登记簿放在桌上。 方城站在门口,吴政委进了门。 “政委……” 一直垂手站立一旁的老王突然朝吴政委谄媚地笑了笑,喊了一声。 吴政委点点头。 两名战士见是吴政委,向他敬了一个礼,继续誊抄那本登记簿。 吴政委轻声问道。 “有什么发现吗?” 其中一位战士摇着头,回答道。 “从登记簿上看,没什么特殊的情况,很正常。” 吴政委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拿起登记簿,仔细地翻了翻。 昨天是探视日,前往探视的人数并不少,因为是探视日,监狱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这一天的伙食要多加一个菜。 所以,厨房进出买菜的车辆多跑了两趟。 吴政委又特意一条条地看了看,主要看了看王美兰的进出信息。 她是早晨八点十三分到的监狱,中午并未回家,在食堂里就的餐,期间吴政委还见过她的身影。 离开监狱的时间,是下午的四点四十七分,自她离开后,王美兰就再没有进来的记录了。 吴政委心中有些疑惑。 他又把登记簿往前面翻了几页,又查找了一下关于王美兰的进出记录,她的出入时间几乎很固定,早上八点十分左右,下午都在四点五十左右。 很有规律,似乎看不毛病。 可是,她为何要提前四十分钟下班呢? 监狱里的机关人员,按规定是五点三十分钟下班的。 吴政委将这本登记簿全部翻看了一遍,王美兰没有一天是准时下班的。 这里面有问题! 吴政委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城,手里拿着那本登记簿,走了出来,把登记簿递给了他,又简短地把他心中的疑虑告诉了方城。 方城站在一旁翻看着登记簿,而吴政委又走进门卫室,问老王。 “老王,你昨天见着王科长下班了么?” 老王连连点头。 “那肯定,谁人进出,不得在我这里登记!王科长虽是监狱长的老婆,那也不能例外不是……” “平常,王科长都是提前下班么?” 吴政委若无其事地问老王。 王老想了想,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政委,这……,这,她是首长夫人,再说这提前下班,我一个看大门的也管不着,咱也不敢问不是?” 看着一脸支吾的老王,吴政委不再说话,他刚要转身离开。 突然,方城走了进来,把手中的登记簿在老王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老先生,这登记簿都是进入人员自己填写的么?” 老王愣了愣,他看了一眼吴政委,吴政委朝他微微地点点头。 “是,是他们自己填写的,我在一旁看着,最多也就是对对时间。” 老王回头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壁钟,回答方城。 “哦,看来老先生根本不需要动笔……” 方城随意地将登记簿丢在桌上,用深邃的眼神看着老王。 老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有些紧绷,浑浊的眼睛却是波澜不惊。 “那也不是的,老头子好歹读过几天私塾,首长也交代过,对进出人员多加留意,有特别的地方,要事后在备注栏里写下来。比如,来个女人,职业是农民,如果我注意到她写字的手很细嫩,老头子就会在登记簿上,她填写的那一栏后面,注明一下我看到的细节。” 老王颇有些得意地向方城讲述道,还特意翻开桌上那本登记簿,随手指了指他填写的内容。 “本来,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日本鬼子被赶跑后,这座监狱就被军统接手了,我也就留了下来继续看大门,这个要求呢,还是当年毛局长来视察这里,当面向我提出来的。” 老王刚说着,似乎又觉得不应该在吴政委和方城面前提到军统,又话头一转。 “解放后,组织上看我一个老头子没地方去,一直看大门,可怜我,就留下了我。我想着,虽然毛局长是狗特务,可是他这个法子也不错,就保留了下来。不过,两位首长,这事儿,我曾经向言监狱长汇报过,他也是同意了的。” 老王连忙撇清了关系,有些紧张地对吴政委和方城说道。 吴政委一脸严肃,语气却很温和。 “老王,你别紧张,这事儿,我也知道,这本就是件好事情,管他特务,还是局长,他的法子有用,我们就拿来用嘛。” 老王舒了一口气,方城浅浅地冲他笑了笑,扭过头对吴政委说道。 “那我就先出去了。” 吴政委想了想,迟疑几秒,指着登记簿对方城说道。 “按规矩,你也填一个吧。” 方城又是一笑,从桌上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在登记簿最后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离开时间。 等方城写完,吴政委带着他出了门卫室,又从监狱大门边上的侧门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车,绿色军用吉普,是周局长专门留给他的。 “方处长,抽支烟。” 方城刚要上车,却被吴政委叫住了。 方城转身,接过吴政委递给他的一支烟,又凑过去,从吴政委手中划燃的火柴把烟点着。 “方处长,当年你看过那份档案?” 突然,吴政委平静地对方城问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 第202章 原来他肩负着使命 方城愣了愣,想了想,顿时明白了吴政委话里的意思。 那份档案,就是当年陈斌率部投降日本人的档案。 方城淡淡地吸了一口烟,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政委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又问方城。 “方处长既然看过那份档案,不知道还记不得那份档案里,姓吴的有几个?” 方城侧着脸,盯着吴政委,迟疑几秒,回答道。 “三个。吴水生,吴强根,吴阿四。” 见方城非常准确地说出三个人的名字,吴政委倒是脸色一惊,他想不到方城的记忆力如此之好。 “吴政委,你想说什么?” 方城反问了一句,眯着眼睛看着他,眼前的青烟缭绕。 吴政委笑了笑,叹了一口气。 “那方处长一定也知道,我曾经在陈斌的投日队伍里化名王永海,后来随一百名抗联战士乘机逃脱,回到了抗联,改名为吴修远。” 方城点点头,吴政委的这段往事,听张平汝的秘书小齐说过的,她是看了社会部的绝密档案才知晓的。 吴政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昂起头,看着那天边渐渐明亮的天空,过了片刻,才将嘴里的烟雾缓缓地吐了出来。 “方处长就不疑惑我为什么要把名字改来改去?” 他突然侧过脸,看着方城,脸上挂着一丝莫名的微笑。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他是有过怀疑,却从未在心里深想,在过去那个残酷的年代里,一个人用化名,把名字改来改去,很正常。 “因为,因为陈斌没有死,逃了,我的任务是找到他,除掉这个叛徒!” 吴政委的话很轻,却很冷,冰冷的话里带着发自骨髓的仇恨。 方城顿时一惊,他诧异地盯着吴政委,问道。 “那个出卖杨司令的陈斌还未死?他还活着?” 吴政委点点头。 “他原本是哈尔滨郊区农村变戏法儿的,日本人来了,杀了他的家人,他不得已上山投了抗联,此人心狠手辣,极有本事,前期打鬼子是把好手,可是后来被日本人收买,出卖了杨司令,日本人失败后,他却失踪了。” 吴政委的脸色变得很阴沉,狠狠地抽了两口烟。 “我从陈斌的队伍里逃出来后,杨司令曾经找过我,给了我一个任务,除掉陈斌!” 他又叹了口气,冲着方城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用,杨司令牺牲了,我没杀得了陈斌,日本鬼子被打跑了,我还是没找到他,直到解放后,我虽然有了他一点点线索,直到今天,我还是找不到他。” 吴政委的话越说越低,情绪也有些低落。 方城很理解他的心情,可能对吴政委来说,杨司令的命令就是他一生的方向,如果完不成这个任务,可能他一辈子都只能是吴修远。 “已经有了线索?” 方城故意提到吴政委话里的“希望”。 给人希望,就是给人力量! 吴政委点点头,却还是满脸愁容。 “唯一的线索,解放的那一年,我在抚顺找到了一个当年陈斌的警卫员,他临死前告诉我,陈斌躲在上海。所以,我向组织打报告,转业来到了上海。” “上海?” 方城愣了愣,看着吴政委。 “既然躲在上海,你是见过陈斌的,应该找得到的。” 吴政委苦涩一笑,轻轻地将手指间的半截香烟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踩。 “我说过,陈斌当年是哈尔滨街头变戏法儿的,易容化妆是他吃饭的本钱,我们都曾经领教过,他易容后,即使站在你面前,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来。” 方城盯着吴政委,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有很多话想要问他。 比如,为何在这紧急的时刻向自己说这些…… 吴政委似乎从方城的眼神里看穿了他的心思,歉意地笑了笑,对方城说道。 “方处长,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只是想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方城想了想,低声问道,或许他的心里也猜到了吴政委要托付他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帮我把陈斌这个狗叛徒找出来!这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当年给我们训话时,苏联的一个记者拍下来的,这张照片,我一直带着,虽然我知道他现在绝对不会用这张脸出现在上海。” 吴政委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不大的泛黄的照片来,递给了方城。 方城接过来,看了看,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个子不高,扬着手,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挥着手,脸上满是激情。 “就是他……” 吴政委的眼神犀利而坚毅,他看着方城。 方城一脸沉寂,却默默不语,他小心翼翼地将陈斌的照片揣进兜里,又把兜盖儿的纽扣扣好。 他终于理解了吴政委为何要托付给他这件事,连监狱长于少冲都遭受了敌人的毒手,他会不会…… 一旦吴政委也遭遇不测,或许害死杨司令的叛徒还活着的秘密就将永远无人知晓了。 方城的心里一沉。 “这场暗斗远比当年我们和鬼子拼刺刀要残酷得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得下来,我只想着即使我死了,我的墓碑上刻着王永海三个字。” 能刻着王永海三个字,即使死了,他也能到下面对杨司令有个交代,可以自豪地报告杨司令,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吴政委的话让方城满心酸楚,他静静地看着吴政委,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政委干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推了推方城的肩头,冲他说道。 “拜托方处长了,王美兰的地址你记住了吧,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方城努力地朝吴政委笑了笑,一把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吴政委站在车门旁,静静地看着方城。 方城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汽车发动了。 车窗外的吴政委一脸肃然,缓缓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朝方城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方城眼眶一热,心里一酸,一脚油踩下去,汽车疾驰而去。 第203章 报丧 根据吴政委提供的地址,方城很快就到了王美兰的家。 她家离市委家属院不远,隔着一条小巷,在一条弄堂里。 弄堂名字很好记,同福里。 和当年自己从东北到上海住的弄堂一个名字,却不是一个地方。 弄堂口有三两个早餐摊儿,葱油饼,油条,海米粥等等。 这条同福里远比自己住的那条要干净、整洁许多,青石铺地,弄堂两边档铺清洁、明亮,住在这里的大都是机构上班的领导干部。 于少冲的家在同福里9号,离弄堂口不远,进去也就三五个档口的距离。 方城把车停在弄堂外,下了车,站在车边静静地抽了一支烟。 这时,他忽然想起吴政委来,为何他并不着急,还在自己临行前和自己谈了那么多,交代了那么多事。 如果王美兰是敌人,于少冲的牺牲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时间过了这么久,她早跑了。 如果王美兰不是敌人,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或许她刚起床。 丈夫牺牲了,自己一大早来报丧…… 只是,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遇害的监狱长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儿。 方城抽了两口,把大半截烟丢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灭,快步踏进弄堂里。 同福里9号是一栋小院,院门紧闭。 方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谁啊?” 是王美兰的声音。 方城刚要回答,却听里面的王美兰又说道。 “老于,去弄堂口买两葱油面来,我正刷牙呢……” 方城心头一紧,她不知道于少冲已经死了。 方城想了想,转过身,回到弄堂口,从兜里掏出钱,买了两个油亮亮的葱油饼。 兜里的钱,还是换衣服的时候,吴政委塞给他的。 方城提着装有葱油饼的纸袋子又回到门前,再敲了敲门。 “来了。” 是王美兰柔美的声音,听得出来,她满是期待和喜悦。 门开了,王美兰穿着一身精致的紫色旗袍,胸口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色玫瑰绸花。 见是方城,王美兰顿时一愣,满是惊愕神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你……,你怎么来了。” 王美兰下意识地朝门外瞟了瞟,过去特工的习惯让她警觉地观察了一下方城身后的情况。 弄堂里很清静,几个人要么蹲在门口刷牙,要么生着炉火,没人注意到方城和王美兰。 方城脸色很是凝重,却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给,你要的葱油饼。”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得伸出手,将手中装有葱油饼的纸袋子递给了王美兰。 王美兰惊讶万分,却没有接方城手中的袋子,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又问了句。 “你,你怎么出来了?” 方城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对王美兰说道。 “他……,他牺牲了……” 身若蚊蝇,对王美兰来说却如晴天霹雳。 她顿时站立不稳,婀娜的身姿一晃,双眼一闭,眼看就要倒下,方城一脚跨进门,将王美兰的胳膊拉住,稳住了她。 这是个很小的院落,一道门几乎占了半壁墙,门对面是客厅,三米的距离。 院落两边种着些常见的花草,一株金花茶正顶着一串串淡黄的花骨朵,还有三两朵胆大的小花朵绽放开来,幽香已然在清晨的晨风中飘荡。 方城一手扶着王美兰的胳膊,一手提着葱油饼纸袋子,慢慢地搀扶着她穿过院落,走进厅堂,把她扶在竹制沙发上坐下来。 王美兰脸色苍白,双眼微睁,眼神空洞无神。 方城把葱油饼放在茶几上,静静地坐在了王美兰的对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今日的晨风有些发凉,天空一片阴沉,或许这是秋后第一场暴雨。 也希望它是最后一场。 方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在这瞬间,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王美兰深爱着于少冲。 方城刚要开口,王美兰却说话了。 “他,怎么牺牲的。” 声音很轻,也很冷,冷得让方城都觉得那种发自骨头缝里的仇恨。 方城想了想,无论多么残酷,无论王美兰是谁,必须告诉她真相,即使于少冲死在她手中! “一刀割喉,就在监狱大楼后面的树林里。” 方城说得很轻,自己的心却如刀绞一般。 王美兰的双眼猛地一闭,一串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她死死地咬着自己涂了口红的嘴唇。 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缓缓地滴落,不知道是口红,还是鲜血。 王美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纤细的肩头微微地颤抖。 有种痛苦,只有自己清楚,也只能自己承受。 “我……,我早说过,不要……,不要去那座监狱……” 终于,王美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让对面的方城也不由得鼻子一酸。 方城默不作声,看着对面的王美兰一边哭啼,一边抽搐,他向前倾了倾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美兰纤弱的肩头。 忽然,王美兰猛地将肩头一摔,胳膊一扬,将方城的手格开。 满面泪水,双眼通红的王美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鼻翼,眼里冒着寒光,盯着方城。 “你怎么来了!就算报丧,也不会是你来!” 方城愣了愣,缩回自己的手,盯着王美兰那双眼睛。 那双目光,方城有十年未曾见过。 中统特务王美兰的目光。 “你知道我进监狱是为了什么,现在监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该出来了。” 方城一脸平静地看着王美兰。 王美兰抬起手,用手背不停地擦拭着眼眶里涌出的泪水,那锋利如刀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方城半分。 “他们让你来找我,因为他们怀疑我,甚至可能是我杀了我家老于……” 果然不愧是当年中统的王牌特工,一眼就看穿了方城的来意。 第204章 她,竟然一无所知 方城看着王美兰那张被泪水糊花的妆容,沉默良久,突然问道。 “今天,你不上班?” 王美兰听见方城突然问这一句,她那眼里顿时又是泪如泉涌,鲜红的嘴唇微微地颤抖。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胸前的那朵鲜艳的红色玫瑰摘了下来。 “今天,我和他专门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照相馆。” 王美兰的嘴唇颤抖更厉害,眼里除了泪水,就是那无尽的悲伤。 “今天……,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日子……” 方城双手搓了搓,他这才明白为何王美兰今日会如此装扮。 一个爱美的女人,总会想着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留给最爱的人,留给最有意义的日子。 “是,我们对你有怀疑。” 方城平静地看着她,或许,开场直言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王美兰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又使劲地擦了擦脸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冷漠异常的目光盯着方城。 “因为我带你去了地下二层?还是因为什么?” 她的话顿时提醒了方城。 原来,王美兰带方城去了地下二层是她刻意安排,但她并未提及自己办公桌上的迷香。 方城心头疑惑,却还是平静地看着王美兰。 “带你去地下二层,是老于吩咐的。你知道,言大壮当监狱长,也想打开那扇门看看,一直找不到入口,他和老于也多次向上面汇报过,可是上面的回复模棱两可。” “老于为此事还专门把大壮请到家里来讨论过,两人认为都不简单,我们内部,也可以说是高层潜伏有特务。所以,老于决定让一个和监狱不相干的人去查,正巧你进去了,我们都知道你一定是带着任务的。” “他们也都隐约认为你的任务或许和那间办公有关系,于是就让我找个由头把你带下去,让你看看。你方处长可是当年赫赫大名的方副厅长,又在上海滩干了那么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来,你出手,一定没错的。” 王美兰一口说完,只是语气显得很冰冷。 方城静静地听着,她的解释说得过去,可以验证真假的人,一个是于少冲,牺牲了;还有一个是言大壮。 只要和言大壮核实一下,就能确定王美兰对带他下地下二层的真假。 方城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的怀疑,不是你带我下去,而是一件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王美兰顿时用通红的眸子盯着方城,诧异地问道。 “那一次,你把我带到档案科,你桌上放着几根黑色的短香。” “短香?” 王美兰惊诧地叫了一声,想了想,猛地站起身,转身朝侧屋走去。 没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握着几根黑色的短香。 “是这个?” 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将手中的短香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方城眉头一锁,轻轻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根来,放在鼻下轻轻地闻了闻。 就是它! 方城点点头。 “这香怎么了?” 王美兰一头雾水地看着方城。 方城的心里突然一阵冰凉。 王美兰根本不知道自己偷偷拿了一根,她更不晓得自己用了这种短香从监狱的警卫室逃了出来。 “你这香……” 方城使劲地咽了咽,表情凝重地问王美兰。 王美兰鼻翼微抖,轻轻地咳了两声,慢慢说道。 “我们都是同行,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精神都高度紧张,日久月累的,我长期失眠,晚上睡不着有多么痛苦,你是不知道的。” 王美兰瞥了一眼方城,挪了挪身子,继续说道。 “我想吃安眠药,可是老于说安眠药不安全,还是用中药调理。所以,我就找到了神医巷,去看中医,一个老中医给我配了几幅中药,也给我了这些香,说中药调理慢,如果实在睡不着,就燃这种香。” “这种香能够助眠,但不能多用,一根分三截,一截能深度睡眠四个小时左右。” 王美兰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把那三截短香拼了拼,一根完整的熏香呈现在方城的面前。 方城的眉头紧锁,心里的那份冰凉更是渗入骨髓。 算计,一切都算计到了! 那个人似乎可以把所有事,所有人都计算得清清楚楚,他似乎有一双上帝的眼睛,既看得清过去,又看得清未来。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可以看得清楚人心! 如果这个世界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方城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杜宇风! “这些香是在哪里买的?” 方城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有个不祥的预感。 那个人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神医巷,给我配中药的是常春堂的吕大夫,八十多的老中医,这种香是吕大夫给我介绍,常春堂对面的药铺子里买的,药铺子是个老妇人在经营。” 王美兰冷冷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心头稍稍平稳了些,只要线索还未断,就一定还有机会。 他缓缓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这香烟也是临上车前吴政委塞给他,只有半包。 方城掏出一支来,想了想,慢慢地给王美兰递了过去。 她是抽烟的,至少十年前,自己见过王美兰在杰弗洋行抽过香烟。 王美兰愣了愣,瞬间明白了方城的意思。 十年前,他们是对手,方城还记得对手的任何细节;十年后,他们是战友,这一支烟,或许是战友对她无言的安慰。 王美兰微微地抬起手,伸出纤细的手指,手指刚要接触那根洁白的香烟。 忽然,王美兰坚毅地把手缩了回来,那只手轻轻地放在自己微微有些隆起的腹部。 那一瞬间,方城的眼角一热,眼眶顿时湿润。 方城猛地递烟的手缩了回来,用有些发颤的手把香烟装回烟盒里,薄薄的嘴唇有些微微抽搐。 鼻子酸酸的…… 干革命,总是有牺牲,只是这种牺牲太大,这种伤痛太过沉重。 方城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庞,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提前半小时下班呢?” 方城若无其事地问王美兰,嘴角甚至努力地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王美兰愣了愣,看着方城。 “你,你真不知道,他被接来上海了?” 王美兰的话让方城倒是吃了一惊,他诧异地笑了笑。 “谁?” 王美兰睁大通红的双眼,看着方城,迟疑许久,才缓缓地说道。 “方正心啊,他被接到上海了,小齐让我帮忙补补落下的功课,所以我每天都提前下班去给八岁的正心补习。” 方城的脑袋顿时一懵。 方正心,老林的遗腹子,被他母亲从北京接到了上海。 “他……,他不是在北京姨姥姥家么?” 方城问王美兰。 王美兰想了想,看来小齐并未告诉自己的“小叔子”。 “小齐的姨妈岁数大了,孩子没个妈不行。小齐又脱不开身,就让顾局长给帮忙顺道带到上海了。” “顾局长……” 方城喃喃自语地嚼着这三个字。 第205章 卢秘书的临时宴请 “今天晚上,卢秘书约了顾局长和我一起吃饭。” 王美兰红着眼,对方城说道。 方城轻轻地点点头,眼神很是凝重。 袁克佑已经悄悄地告诉了他,张平汝是潜伏的特务,已经被社会部秘密地带走了。 顾秋颜是张平汝的老婆,她此时到上海,会不会是来营救她丈夫的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她…… “我现在去换身衣服,跟你回去接受组织的调查。” 忽然,王美兰站起身,对方城说道。 方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美兰转过身,向卧室走去。 没过多久,一身戎装的王美兰走了出来,干练、英姿飒爽。 这才是共产党的王美兰,她专门洗了脸,脸上的泪痕已逝,双眼虽有些浮肿,脸色也还有些苍白。 “走吧,我去看看老于。” 王美兰的声音很冷,却能让方城感觉得到她内心的剧痛。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把茶几上的葱油饼纸袋子拿起来,递给了王美兰。 “你还没吃早餐呢,吃吧,垫吧点。” 王美兰用冰冷的眼神瞟了一眼方城手里的纸袋,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吃一个,给老于带一个去吧。你们本应在家里吃的……” 方城的话似安慰,又似惋惜。 王美兰的眼眶一红,她却努力地压住里面的泪水,不让它淌下来。 她颤颤地伸出手,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葱油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葱油饼早已冰凉,冰凉的还有那颗饱经磨难的心。 方城前面走着,王美兰跟在身后,嘴里还机械地嚼着那冰冷的葱油饼。 等两人走到同福里巷口,王美兰已经吃完了那张饼。 “我送你去监狱。” 方城拉开了车门,对王美兰说道。 王美兰一脸漠然地上了车,眼神感伤而冷酷。 方城刚要绕过车头,向驾驶室走去。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一声。 “美兰!” 方城侧脸一看,卢秘书站在巷口不远的葱油饼摊面前,看着车上的王美兰。 方城愣了愣,小卢也看到了他,脸上也是惊诧不已。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又看了看车里的王美兰,喊了一声。 “美兰……” 王美兰这才回过神来,立即推开车门下了车。 “卢秘书。” 王美兰冰冷的脸上挤出一丝欲哭的笑容来,看着小卢。 “你,你这么早……” 王美兰又轻声问了一句。 小卢瞥了一眼车边的方城,又看着王美兰,皱了皱眉头。 “正心上次在你这儿吃过葱油饼,今儿一早闹着还要吃,我这不过来给他买了么。怎么了,看你……” 小卢伸出手,轻轻地擦了擦王美兰眼角那滴还未落下的泪水。 王美兰没有说话,另外一只眼的眼角泪水滑落了下来。 小卢皱着眉头,侧脸看着方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本在监狱的方城突然出现在这里,背后一定是有事情的,作为秘书多年的她,深知该问和不该问的界限。 “老于牺牲了……” 方城不敢看小卢的那双摄人的眼睛,低着头,轻声说道。 在方城的心里,小卢有着特殊的位置。 虽然老林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可是在方城看来,小卢却是方家的媳妇,她儿子就是方家嫡长孙。 他,可以不是自己的兄长;他儿子,却是自己亲亲的侄子。 当然,面前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女人,是自己的嫂子。 “牺牲了?” 小卢的脸色突变,满脸惊愕。 她身边的王美兰重重地点点头,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滑落下来。 小卢把王美兰的肩头紧紧抱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正心还好么?” 过了许久,方城突然向小卢问了一句。 小卢瞟了他一眼,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忽然,王美兰停止了抽搐,深深地吸一口气,抹了抹脸庞上的泪水。 “走吧,方处长,我知道你事情还很多,咱们先回监狱。”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走进驾驶室。 小卢也把王美兰扶进后排座,帮她把车门关上。 方城刚要启动汽车,小卢轻轻地敲了敲副驾驶的的玻璃。 方城伸过手,把车窗摇了下来。 “方处长,你既然能出来,也就是自由了。晚上一起去吃饭,也见见正心。” 小卢的表情很是冷漠,却让方城心头一暖。 她,还是认自己的儿子是方家的孙子的。 方城使劲地点了点头。 “市委招待所的餐厅包间里,晚上6点。美兰,你也记得一起来。” 小卢说完,转过身,向那个葱油饼摊走了去。 方城启动汽车,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远远地看着那栋黑色的巨大建筑物。 坐在车后的王美兰开了口。 “你们为什么怀疑是我害了我家老于?” 听王美兰突然这么一问,方城看了看后视镜里面的王美兰,想了想。 “老于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儿,和你用的助眠香是一个味道。” 王美兰的眼皮微微地颤了颤,她紧锁娥眉,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买的这种香,又给别人吗?” 方城又问道。 王美兰想了想,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从我办公室里偷的那一根算么?” 方城一怔,心头苦涩一笑。 “算!你还记得买了多少根吗?” 王美兰摇摇头。 “一捆香,怎么得也有二三十支吧,再说了,那个老妇人还帮我把每根熏香都截成了三段,数量就更多了。” 方城眉头一皱,按照王美兰的说法,这就没办法查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车已经到了监狱的大门前。 门口站满了持枪的战士,比平日数量多了很多。 袁克佑居然也在门口,只不过他在门里的门卫室外面。 他也看到了方城的车,连忙示意把门打开。 车开了进来,方城和王美兰下了车,袁克佑迎了上来。 他瞟了一眼王美兰,又看了看方城。 “老袁,王科长来了。” 方城看着袁克佑,袁克佑从他那眼神里似乎读懂了他对王美兰的判断。 可是他的判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袁克佑点点头,走到王美兰跟前。 “王美兰同志,请配合调查。” 王美兰默然地点点头,冰冷地回答道。 “我想看看老于。” 袁克佑看着王美兰那双通红的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我带你去,宋法医正在做检测。” 王美兰的鼻子一酸,通红的眼睛又有些湿润,她缓缓地伸出双手,示意袁克佑给她戴手铐。 袁克佑看了看她的双手,迟疑片刻。 “请你配合调查,你不是犯人。” 说完,他转过身,冲着门卫室喊了一声。 “鲁万秋!” 鲁万秋从门卫室里出来了,向袁克佑敬了一个礼。 “带王科长去做笔录。” 第206章 杀人的凶器就在眼前 鲁万秋看了看袁克佑身后的王美兰,快步上前,领着王美兰朝监狱大楼的审讯室走去。 袁克佑慢慢地走到方城的身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方城一支。 “你和她谈过了?” 袁克佑问方城。 方城接过香烟,掏出火柴,点燃嘴里的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点点头,回答道。 “她不会是杀害老于的凶手,她昨夜没有来监狱。” “那……,那香味儿……” 袁克佑皱着眉头,又问方城。 方城一五一十地将王美兰给他讲的说给了袁克佑听。 “凶手,就是这监狱里的人!” 方城语气笃定,脸色凝重。 袁克佑低着头,默默地点点头,手指间的青烟袅绕。 “有什么发现么?” 方城侧过脸,盯着袁克佑。 袁克佑弹了弹手中的烟灰,一脸凝重。 “小董胸口中了一枪,宋法医看过了,子弹不是我们的制式武器,是德国的盒子炮。现在我们正在全监狱搜查,每间牢房,拉网式排查……” “等等,你说是小董是被盒子炮打死的?” 方城突然止住了袁克佑的话头,皱着眉头看着他。 袁克佑诧异的一愣,点点头。 “是,就是盒子炮。这玩意儿,以前打游击是好东西,解放后,就已经退出了我们的装备序列。” 方城眯着眼睛想了想。 “我见过那把枪……” 听方城这么一说,袁克佑顿时手指一松,大半截香烟落在了地上,他连忙蹲下身,捡起来,轻轻地吹了吹,急切地问方城。 “你在哪里见过?” 方城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在二楼狱警室里,门边的墙壁上有一排挂钩,上面挂着手铐,警棍。我记得还有一把枪,装在枪套里,从外观看,就是盒子炮。” “……” 袁克佑微微张开嘴,盯着方城。 “我和小董从99号监舍逃出来,用我从王美兰那里偷来的助眠香迷倒了里面的狱警战士,穿过警卫室,我顺手拿了一只手铐。” “你,你怎么不拿那把枪?” 袁克佑诧异地问方城。 方城笑了笑。 “只有傻瓜才拿枪,枪声一响,惊动了狱警,我和小董不但完不成任务,还说不清楚。” 精明,很精明。 说完,方城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悲怆,小董一定死在那把枪射出的子弹上。 “既然你没有拿枪,那把枪又挂在那里……” 袁克佑皱着眉头,使劲地想了想。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方城,他还未开口,方城却说话了。 “有人知道我和小董要出去,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那把枪是有人故意挂在那里的,不是给我的,而是给那个跟着我们的人!” 方城的话,正是袁克佑心里所猜的那样。 是什么人,居然如此精准地算计了这一切? 方城和袁克佑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杜宇风!” 一股寒意直冲方城的脑门。 袁克佑又轻声告诉方城,李部长利用《谷雨计划档案》里那张杜宇风尸体的照片,钓出了一条大鱼。 “他没有死……” 方城幽幽地吐出一句来。 袁克佑点点头。 “如果不是要钓那条大鱼,我也不知道那个瘸子居然没有死!” 方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点点头。 “这个世上,只有他才设计得出来。” “他设计得出来,可也得有人来执行不是?” 袁克佑恨恨地说道。 “执行?执行的人,早就在这座监狱里……” 方城冷冷地说道,手一甩,将手里的香烟丢在地上,用鞋踩灭。 “走,咱们去看看那间狱警室。” 袁克佑点点头,也灭掉手中的香烟,转身随方城往监区走去。 他刚走没两步,只见那门卫室的窗户打开了,老王伸出头来,冲着袁克佑喊道。 “袁科长,这登记簿还用吗?” 袁克佑扭过头,看了老王一眼,想了想。 “暂时放着,我一会儿还过来。” 老王憨憨地笑了笑,把头缩了回去。 方城眼睛微微一眯,却没有停下,两人快步向监舍走去。 监舍也加强了守卫,公安局的同志和监狱里的管理干部正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地进行检查,并对所有的犯人进行问讯。 袁克佑和方城上了二楼,1号监舍的右边就是狱警室。 袁克佑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开了门。 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为问询室,几个反特科的同志和两名持枪的狱警战士在里面,一个犯人坐在中间,接受反特科同志的问讯。 方城和袁克佑跨进门,方城急切地扭过头,看着门边墙壁的那排挂钩。 枪,还在! 方城和袁克佑对视一眼,袁克佑立即上前,把其中一位同志手上的白手套要了过来,慢慢地套在自己手上。 他轻轻地把挂在墙上的枪取了下来,轻轻地打开枪套。 一把黝黑的德国造盒子炮! 袁克佑慢慢地把枪从套子里取了出来,把枪口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脸色凝重地朝方城点点头。 枪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儿,这把枪一定在短时间内射击过。 袁克佑把枪又慢慢地放回枪套里,把它挂在远处,和方城出了门。 “敌人很狡猾!” 方城沉重地说了一句。 袁克佑知道方城的意思,有人把枪挂在那里,专门留给凶手的,凶手用完后,并未将那把枪随意丢弃或者藏匿起来,而是挂回远处。 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即使被人发现,那也和凶手扯不上半点关系,甚至还能把调查方向引向监狱内部。 当然,这把枪,一定是监狱内部的潜伏特务或者内奸放在那里的。 “开枪的人是犯人,供枪的人是内奸……” 袁克佑冷冷地说道。 这个判断很精准,和方城心里的判断是一致的。 只是,要如何找那个开枪的人,又如何要找那个供枪的人呢? 方城和袁克佑站在狱警室门口,陷入了沉思。 1号监舍里,陈景瑜侧躺在床上,他那双眼睛半眯着,透过铁栅栏门,看着门外不远的袁克佑和方城。 阿森被带走了,这间监舍里,只有他和老肖。 老肖?他的鼾声微起。 第207章 特务的破绽 “现在犯人的问讯情况怎么样?” 方城问袁克佑。 袁克佑轻轻地摇摇头。 “刚刚查完地下两层,正在查楼下。” “楼下?” 方城的眉头一皱,侧脸盯着袁克佑。 “怎么?” 方城脸色一沉。 “凶手跟在我和小董的身后,那他一定是知道我和小董出了99号监舍,他怎么知道?” 袁克佑愣了愣,顿时明白了方城的话。 “他,一定就在第二层监区里!” 方城点点头。 “凶手一直在监视着我和小董……” 袁克佑顿时精神一震,立即跑下楼,应该是去重新部署调查人员。 方城斜靠在墙上,一夜未睡,感觉有些疲惫,脑子里却又清醒异常。 “方副厅长……” 突然,1号监舍里的陈景瑜从床上翻过身,站了起来,冲着门外的方城喊了一声。 方城顿时一愣,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后的陈景瑜。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方副厅长,看你这身行头,出狱了?” 陈景瑜一脸怪笑。 都是干了几十年特工的狐狸,谁瞒不过谁。 方城苦涩一笑,对陈景瑜说道。 “有什么区别么?” “区别大了!” 陈景瑜又是一笑,把手伸出来,轻轻地敲了敲铁栅栏。 “来支烟……” 方城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地敲了敲,从兜里摸出烟来,含在嘴里点燃,把它递给了门里面的陈景瑜。 陈景瑜狠狠地吸了一口,过了几秒,又缓缓地吐出一口青烟来。 “昨夜收获怎么样?” 陈景瑜脸上的笑容未消,淡淡地问方城。 方城顿时一愣,他怎么知道昨夜自己出去了。 方城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来,低下头,他正把火柴头顶在盒皮儿边上。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陈景瑜囚服的最后一颗纽扣不见了…… 方城狠狠地划了划火柴,火柴未燃,火柴梗儿却断了。 他又拿了一根出来,定了定心神,再划。 “呲……” 火柴杆顿时蹦出一颗豆大的火焰来。 方城点燃嘴里的香烟,轻轻地晃动火柴,一缕青烟从火柴杆上飘然而上,空气中又弥漫着一股令人兴奋的火药味儿。 难道是陈景瑜? 方城心里暗暗思量,却又觉得哪个地方不对。 陈景瑜是个干了近三十年的老特工,他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扣子在小董临死前,被扯了一颗下来。 更何况,他主动向自己要烟抽,不符合最基本的逻辑。 方城没有看陈景瑜,稍稍偏了偏脸,看了一眼里面躺在床上的老肖。 他朝正在大憨的老肖努了努嘴。 “这会儿了,他还在睡?” 陈景瑜回过头,看了看床上的老肖。 “又没放风,连早餐都取消了,不睡觉能干嘛?” 方城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袁克佑领着两名战士上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吴政委。 两名狱警战士不再和平日那样手拿警棍,而是腰间皮带上挎着手枪和手铐。 特殊的时刻,总是要有些特殊的改变。 吴政委看见方城,先是一愣,随后眼里露出欣喜的神色来。 “咱们先从二楼的犯人查起吧……” 袁克佑轻声对身边的吴政委说道,吴政委点点头,刚要转身招呼身后的战士。 突然,方城拦住了吴政委,把吴政委和袁克佑拉到一旁的楼梯口,低声对两人说道。 “不用查了,凶手就在1号监舍。” 吴政委和袁克佑顿时脸色一惊,紧张而诧异地盯着方城。 “你确信?” 袁克佑谨慎地问方城。 方城点点头。 “老袁,小董临死前,手里握着一颗纽扣,你看见了?” 袁克佑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细节忘记了。” “陈景瑜的衣服上少了一颗扣子……” 吴政委和袁克佑对视一眼,又看着方城。 “是他……” 袁克佑的脸色一沉,重重地哼了一声。 “先控制住他。” 吴政委沉稳地说道。 方城点点头。 三人假装若无其事地来到1号监舍的门前,两名战士站在门口,门里的陈景瑜已经抽完了方城给的香烟,正用脚轻轻地踩着地上的烟蒂。 吴政委朝门口的战士下命令。 “打开牢门,做例行检查。” 其中一名战士立即掏出钥匙来,打开了铁门。 门开了,三人没有进去,两名战士进去了。 这时,床上的老肖似乎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睡眼惺惺的眼睛,抬头看见门口的吴政委等三人,又见两名战士进来。 他猛地起了身,快速地穿上鞋,站在床前。 “1795,转过身来。” 一名战士在搜陈景瑜的身,另外一名战士厉声对老肖喝道。 刚睡醒的老肖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连忙转过身,双手举了起来。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门外的方城顿时觉得一阵眩晕。 老肖的囚服最后那颗纽扣也没有了…… 袁克佑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侧过脸,看着满脸阴沉的方城。 方城狠狠地闭了闭眼,自己心中唯一能确定的是,杀害小董的凶手一定是陈景瑜和老肖中的一个! 突然,方城双眼圆睁,看着里面举着双手,正被搜身的陈景瑜和老肖,缓缓地踏了门去。 “老陈,过几天,你就要出狱了。” 方城站在陈景瑜的面前,平静地说道。 陈景瑜瞥了一眼对面的老肖,又看着方城的眼睛,想了想,嘴角突然挂上一丝笑容。 “我也这么想,过几天,我就再也不是保安局的陈局长,也不是军统特务陈景瑜,更不是警备司令部的陈处长……” “藏了半辈子,该过过正常日子了。” 方城颇有深意地对陈景瑜又说了一句。 陈景瑜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是该过正常日子了。” “走吧……” 方城把脸一偏,对陈景瑜说了一句。 陈景瑜愣了愣,他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方城,沉默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景瑜慢慢地伸出双手,做出一个等待手铐的动作来。 站在方城身后,陈景瑜斜对面的老肖脸色一变,满脸惊诧地看着陈景瑜。 方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朝牢门走去。 正在搜查牢房的两名战士很是精明,走过来,一个从腰间取下手铐,一个背对着老肖,控制住陈景瑜的两只手腕。 陈景瑜被戴上手铐,一名战士把他胳膊一架,刚要往门口走。 突然,身后的老肖身影一闪,他跨步上前,一把将陈景瑜身边的一名战士推开,顺手将战士腰间的手枪从套子里掏了出来。 老肖速度非常快,甚至连手枪上膛都是单手完成。 那名战士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差点没撞到刚到门口的方城后背上。 另外一名战士还未反应过来,老肖手里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第208章 凶手竟然会是他 突来的变化让站在门口的袁克佑和吴政委顿时一惊,两人的反应也是不慢,在这须臾之间,两人已经掏出了腰间的枪,并闪身躲在了门边的墙后。 “肖成风!你要干什么!” 双手紧握手枪的吴政委大声喊了一声。 方城的反应也是不弱,他侧身一转,一把拉住踉跄不稳的狱警战士,迅速地扶着小战士跨出门,躲在了门后。 “我要干什么!姓方的,你太精明了!” 老肖一脸狞笑,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他手里的枪口杵了杵被控制的狱警战士的头,又用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景瑜的后背。 “陈处长,你和姓方的演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陈景瑜的心头一惊。 他想不到平日里看着老实木讷的老肖,居然会是精明异常的特务! 躲在墙后的方城也是眉头一皱。 自己刚刚和陈景瑜的对话,既是在暗示陈景瑜,又是在稳住陈景瑜。 方城并不清楚两人之间,谁是杀害小董的凶手,凭他的直觉,陈景瑜的可能性要小一些。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两人分别带走,可是真正的凶手一旦看出了要被带走的苗头,就一定会有所反应。 唯一的办法,就假装确定陈景瑜是凶手,并带走他。 如果他是凶手,那么陈景瑜的反应就应该符合凶手的逻辑;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既能麻痹真正的凶手老肖,也能将陈景瑜带离牢房。 方城和陈景瑜简单的两句对话,让老油条陈景瑜看穿了方城的心思。 原来,看穿方城心思的人,还有真凶老肖! “你,就是杀害董灵昌的凶手!” 门外的方城说话了。 “不错,是我杀了他!你们两个一夜未睡,就等着后半夜出去,我也一直等着你们……” 牢房里的老肖有些得意。 “他怎么开得了牢房门?” 袁克佑轻声地问身边的吴政委。 吴政委一脸严肃,摇摇头。 方城也是一愣,看了看对面的袁克佑和吴政委,他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自己牢房门的钥匙,是于少冲偷偷递给自己的,老肖哪里来的钥匙呢? “肖成风,放下手中的枪,出来投降,请求宽大处理!” “投降?宽大处理?” 牢房里的老肖一阵嚣张的狞笑。 “我能在你们共产党的监狱里蹲上几年,只是因为这里有吃有喝,还很安全,我要什么宽大处理!” “老肖,你现在出不去了,何必多伤人命。” 方城突然语气平静地对里面的老肖说道。 “出不去?如果不是你,今晚我就出去了!不得不说,你很精明!” 老肖的语气冰冷而满是恨意。 方城知道,老肖不但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看穿了他的把戏。 “你枪杀小董前,他和你近距离有过接触,在他牺牲前,扯掉了你衣服上的一口扣子,等你回到监舍里,你才发现,想回去找那颗扣子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你就趁陈景瑜睡着后,把他衣服上相同位置的扣子也扯了一颗下来。” 方城还是一副不紧不慢地口气,对里面的老肖说道。 老肖那张黝黑的脸狠狠地抽了抽,用手里的枪又杵了杵陈景瑜的脑袋。 “这个老狐狸,他是故意给你报信儿呢!他看见你在外面,故意到门口找你要烟抽,让你看见他衣服上少了一颗扣子,让你们迅速地锁定这间牢房!” 被枪口杵得脑袋生疼的陈景瑜咧了咧嘴,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方城这才明白,为何陈景瑜刚刚会用那种表情,问那句话“昨夜有收获么……” 他是在提示自己。 一大早起床,自己衣服上的纽扣无缘无故地丢了一颗,一般人或许不会在意。 陈景瑜,潜伏在日本人那边十年,他又怎么会不在意这微小的细节! 一般人?这个故事里的一般人,几乎活不到现在。 “你是陆天耕的师父——一针开!” 突然,藏在墙后的袁克佑用低沉的声音喊了一声。 吴政委和方城一愣,袁克佑用笃定的眼神看了他们两一眼。 陆天耕说过,一针开被当年的法租界巡捕铁林一枪打中,落了黄浦江,想不到他竟然没有死。 也只有一针开这种开锁高手、绝世神偷,他才能在监狱里来去自如。 老肖听袁克佑一语道破了他隐秘的身份,不由得眼角一抽,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是谁不重要,吴政委,如果你做得了主,就让人给我安排一辆车。” 老肖并未承认,反而向门外的吴政委提出了条件。 他的话让方城在心里暗暗一惊,老肖还不清楚于少冲已经遇害了! 至少从这句话里,方城听出了其中的玄妙。 吴政委阴沉着脸,他的目光和袁克佑和方城对视一眼,沉声说道。 “肖成风,你不要乱来,我去向上级汇报。” 是的,吴政委是在拖延时间,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牢房里的老肖。 吴政委看了一眼方城,朝他点点头,转身向楼下走去,楼梯口早已上来了几个听到动静,手持武器的狱警战士和公安战士。 “老肖,你昨夜就可以逃的,为什么还要回来?” 方城突然朝里面问了一句。 老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就不应该回来,从后厨那堵墙翻过去,就可以逃的!” “你要回来放那把枪……” 方城嘴角微微一翘,又说道。 里面的老肖脸色顿时一变。 “不错,我要回来放把枪,我原本放了枪,还是可以逃出去的,想不到枪声还是把狱警招来了,下面有了人,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可是,心里的那团疑云却更重的。 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合情合理,又似乎有些地方不符合常理。 方城总感觉有一张巨大的网罩着里面的所有人,网的外面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网里面的所有人,而且有一只手,始终握着这张的网的纲! 纲举目张的纲! 老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和小董出去? 他为什么只对小董动手,杀害小董之后,没有选择逃跑,却被一把枪牵绊住,等他放回盒子炮,又丧失了唯一的逃跑机会? 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松地找到那个地道口,找到了潜伏特务秘密制造假钞的窝点。 有一只手,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他甚至算计到了自己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杜宇风,一定是他! 就在这时,吴政委回来了,他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看了看门后的袁克佑和方城,朝他们点点头。 方城知道,吴政委刚刚一定是去布置神枪手去了。 为了确保里面人质的安全,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直接击毙老肖。 “肖成风,车准备好了,你把他们放了,我给你当人质!” 吴政委慢慢地举过双手,走到门口,冲着里面的老肖喊了一句。 老肖盯着门口的吴政委,脸颊上的横肉抽了抽,摇了摇头。 “于少冲就这么轻易地放了我?我不信……” 他的话音刚落,方城顿时确信,杀害于少冲的人和老肖不是一路人,至少他们互相不知道自己的任务。 “监狱长开会去了,我刚刚电话请示了他,给你的车就在院子里。” 吴政委很冷静,又说了一句。 老肖想了想,慢慢地缩回头,把身子藏在那名狱警战士的身后,又用手推了推战士边上的陈景瑜,示意两人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见老肖慢慢地往外走,吴政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他刚刚下去,已经安排好神枪手在对面99号监舍的屋顶,就等老肖一冒头。 枪手是去年才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一级射手,使用的武器是缴获美国人的高精度狙击步枪,甚至还带有不多见的高倍瞄准镜。 吴政委已经吩咐了枪手,打胳膊,留活口! 天空中,厚厚的乌云翻滚,奔腾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整垛整垛的黑色云朵慢慢堆积,如同一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怪兽的巨大爪子,将这座监狱摁在大地上,又如同天边万千匹黑色的野马将要踏平这原野上矗立的黑色建筑…… 暴风雨就要来了,方城轻轻地抿了抿嘴唇,他似乎从这空气中嗅到了一丝骤雨将至的腥味儿! 第209章 生死瞬间,困兽犹斗;石原拜会杜宇风 老肖缓缓地躲在那名狱警战士的身后,枪口顶在战士的后脑,一只手推着陈景瑜的后背。 陈景瑜双手戴着手铐,一脸平静。 他很清楚,自己是老肖手中的人质,但是老夏真正有用的人质却不是自己。 老肖走得很慢,弓着腰,整个身体躲在那名魁梧的战士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异常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吴政委。 吴政委举着双手,这个动作既是向老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让其放松戒备,又是在给身后,藏在屋顶的神射手一个坐标。 屋里太暗,神射手唯一出手的机会是等老肖出门的那一瞬间,在射手的眼里,那个黑洞洞的门,最好有东西进行分割,他才能精准地对分割区域进行射击。 吴政委举起的手,正是完美的分割线。 方城和袁克佑分别站在门两边的墙后面,袁克佑双手握着枪。 老肖的脚步很慢,他观察得很仔细,一个曾经享誉大上海的神偷,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吴政委慢慢地往后退,已经退到了走廊栏杆处。 那名被挟持的战士和陈景瑜被推到了门口,身后的老肖却停住了。 “吴政委,你不是要当人质么?你往前走,站在他们面前来。” 老肖果然很狡猾,他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儿,他要挟吴政委往前走到陈景瑜和战士中间,彻底堵死被人一枪爆头的空间。 吴政委沉默片刻,缓缓地放下手来,慢慢地迎上前,走到了两人中间。 躲在两人身后的老肖诡异一笑,又用枪把被劫持的战士后脑杵了杵,示意他往外走。 战士和陈景瑜并排着走着,正当两人跨出门的一瞬间。 身后的老肖脸色一惊,他突然从吴政委的耳边看到一片亮光一闪。 亮光很微弱,老肖却相当清楚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一缩头,就在这须臾之间,只见吴政委猛地从狱警战士和陈景瑜中间猛扑过去,如铁钳般的双手箍住了老肖的胳膊。 老肖这下意识地低头,让吴政委抓住机会,将他扑倒在地,吴政委死死地用身体把老肖压在了身下。 门外的袁克佑反应也是不慢,一把就将那名刚刚被挟持的战士拉出门,持枪冲了进去。 “砰,砰……” 两声枪响,开枪的不是袁克佑。 袁克佑无法开枪,吴政委的身体完全盖住了老肖。 开枪的是老肖。 两颗子弹射进了吴政委的胸膛。 老肖的胳膊虽被吴政委控制,但他的手腕很灵活,枪口杵在了吴政委的胸口。 袁克佑的脸色一惊,只见吴政委的后背顿时露出两个弹孔,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浸漫出来,草绿色的军装顿时被染红。 吴政委身体一软,全身的力道被泄,被压住的老肖不受控制,他藏在吴政委的身下,迅速地调整自己拿枪的手,枪口已经从吴政委的腰间露出来,指向了站在门口的袁克佑。 袁克佑也瞧见了那黑洞洞的枪口,却毫无办法,退回去吧,那是肯定要中一枪的,自己开枪吧,会不会伤及到已经中弹的吴政委。 袁克佑似乎已经看到了躺在吴政委身下,老肖那张狰狞的脸。 “砰!” 一声沉闷的枪声响起,袁克佑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 …… 神医巷,神医馆,裘神医的那张问诊案后面,杜宇风也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你想不到会是我……” 坐在杜宇风对面的人是石原。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杜宇风干瘦的脸颊微微地颤了颤,脸上那块硕大的烧伤疤痕也随着诡异地抽搐了一下。 杜宇风点点头。 “是,我想不到日本千年不出的战略天才,竟然会是你。” 杜宇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微睁的双眼盯着面前的石原,犀利如刀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他不得不打心底钦佩起这个人来,果然如世人所说,不世天才! “杜先生从药馆搬到裘神医的家里来,也是妙手。” 石原淡淡地笑了笑,慢慢端起案上的一杯清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两杯茶,石原面前一杯,杜宇风面前一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杜宇风轻描淡写地说道。 “杜先生好手段,裘神医北上,定能如先生所愿,如大公子所想……” 杜宇风双眼猛睁,盯着石原。 石原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侧过脸,看着窗外那乌云密布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 “裘问天也好,安德江也罢,在杜先生眼里,却是一件利器。” 石原回过脸,诡异地冲着杜宇风笑了笑。 “裘神医做梦也想不到,他不经意将成了杜先生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救人的刀,也是一把刺进共产党心脏的刀!” 石原朝杜宇风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敬佩的神色。 “裘神医是中国大地藏匿千年的靖安司的人,也是花白凤的心腹,更是李瞎子的眼线。他应该算是多面间谍吧?” 杜宇风默不作声,只是眼神冰冷地盯着石原。 “可是杜先生不是凡人啦,明知道他有那么多身份,却只用他一技足矣!” “……” 杜宇风的嘴唇微微地颤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他倒是想听听,听听这位被称之为日本战略鬼才对自己计划的看法。 “他是神医,只此一技,就够了……” 石原幽幽地叹了一句。 “要用他的人,想必杜先生很清楚,也比常人更了解。他的病,只有裘神医能治,治好了他的病……” 石原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狡黠和奸诈。 “他的病好了,出了山。中国,至少要乱十年……” “……” 杜宇风的眼角狠狠一抽,盯着石原的目光更加犀利,如同一支冷箭直刺他的面门。 “人,都是有野心的!杜先生不是凡人啦,仅仅从一些报纸,广播等信息,就能判断一个人的秉性,石原着实钦佩!” 石原坐正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朝对面的杜宇风低头致意。 “更令石原佩服的是,杜先生为了这个计划的稳妥,不惜杀了自己的亲妹夫!” 石原抬起头,看着杜宇风。 杜宇风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知道童白松是我派人杀的?” 石原笑了笑,点点头。 “只有他死了,这场戏才更像,那个人才会更信裘神医,童白松本就是那个人派来的。” 杜宇风的脸色很是阴冷,一股寒意在心里涌起。 “用自己亲妹夫的死,来激发他的疑心,在他心里种下有人要迫害他的种子,为他以后出山搅乱时局布下阴影。杜宇生高明,很高明!” 杜宇风突然意识到,天下能看穿自己这个局的人,或许只有面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只是,面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是日本人! 他将来一定是中国人最难缠的对手,也是最令人恐惧的敌人! 死敌!日本人从来都是中国人的死敌! “杜先生戏耍了李瞎子,戏耍了方家少爷,更是将那裘神医蒙在鼓里。满清遗族那一脉,本就成了不气候,也入不了先生的法眼,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也会成为杜先生手中的一枚棋子……” 石原娓娓道来,杜宇风渐渐地平静下来,甚至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第210章 日本人的计划,杜宇风的担忧 “石原君,此次在杜某面前自爆身份,不是来恭维在下的吧?” 杜宇风微笑着看着石原,轻柔地问道。 石原看着杜宇风,想了想,又笑了笑。 “在下真的是在感谢先生的。” “感谢?” 杜宇风假装不解,看着石原,其实他心里早已清楚石原前来的目的。 石原点点头。 “既来感谢,又来请教。” “……” 杜宇风默默地看着石原,沉默不语。 “杜先生昨夜搬过来的吧?” 石原问杜宇风,杜宇风没有回答,他既然问,自然也就清楚,甚至他的眼线早已把这里监视。 石原点点头。 “先生莫疑,我并未监视杜先生。公安局姓宋的法医跟踪了李文松的女人,自然也就探到了那个女人来过先生的药铺,那里就不安全了。” “杜先生自然是要转移的,留下刘婶应付足够。石原左想右想,整个上海滩,好像也只有裘神医这间被封,被废弃的院子是最好的落脚点。” “所以,你就从后门进来了?” 杜宇风平静地看着石原。 “我也是进来碰碰运气,看看先生所想与在下是否不谋而合。” 不谋而合?也许是不分伯仲。 当然,还有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杜宇风平静地盯着面前的石原,心里却渐渐地涌起一丝不安。 日本人,杜宇风对他们从来都没有好感。 “大公子以国士待先生,先生也以国士报之,石原佩服!” 石原又郑重地朝杜宇风低头致意。 “昨夜的那番动作,先生设计精妙,令石原叹服不已。” “那个假钞制造点,若不是杜先生主动要其暴露,共产党一年半载是破获不了的。大公子和杜先生的牺牲很大,格局很高。” 石原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的眼里却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来。 他并不同意暴露那个假钞制造窝点,无奈大公子下了令,要尽快实施对解放政府的金融扰乱计划,提前把大量印刷的假钞撒到市场上去。 这无异于杀鸡取卵,一次性撒出太多假钞,一定会引起政府的注意,那个假钞窝点也是保不住的。 根据杜宇风的计划,这种扰乱计划,至少要慢慢地进行两年左右,直到市面上假钞已经横行长时间,再将大量的假钞推出去。 不但金融市场要乱成一锅粥,最重要的是对政府的货币政策打击很大,新政府的公信力也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可是,大公子太心急了,太心急了…… 其实杜宇风心里很清楚,大公子急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日本人在后面作祟。 他们的计划到了关键时刻,需要一个爆炸性的事件来转移共产党的注意。 听了石原刚刚说的话,杜宇风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大公子身边有日本潜伏的间谍,他左右了大公子的决定。 日本人利用了大公子,暴露了上海的特务组织,只为石原的换国计划! “格局?石原君说格局?” 杜宇风冷笑一声,盯着石原。 石原的眼睛微微一眯,看着杜宇风,没有说话。 “你们日本人高明,很高明!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收买中国人,对吧?” 杜宇风淡淡地说道。 石原还是一言不发。 “为了你们的计划,我不得不将潜伏在那里的人,几乎完全暴露给共产党。为了把戏做全,做真实,我甚至连一针开肖成风那种高手都没留下。”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来。 “他本可以逃的……” 杜宇风微微地摇了摇头。 “为了让周天德,袁克佑,方家少爷他们相信,也为了把他们的视线死死地拴在那座监狱里,我不得不让马得水告诉肖成风,把那把枪放回去……” 杜宇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窗外一丝风都没有,寂静得可怕,天空的乌云压得更低了,低得让人可以嗅到那云层里暴雨腥味儿。 过了许久,杜宇风又喃喃自语地说道。 “肖成风,活不成了;马得水,大概也回不来……” “杜先生,您放心,不是还有秦校长,陆天耕,金秀芹他们么……” 石原轻声地安慰道。 杜宇风缓缓地抬起眼皮儿,盯着石原那张脸,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神秘的笑容。 “他们?” 杜宇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是落寞和苍凉。 “他们,一群日本人……” 杜宇风的话很轻,话里带着无比的讥屑。 石原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和怨恨。 “他们虽是日本人,绝对受先生驱使,未来还有更多的日本人可以供先生使唤。” 杜宇风瞧着石原的眼睛,终于明白了石原的险恶用心。 他实在是个魔鬼,换国计划,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甚至连潜在对手的左右都要换掉! “若有机会,石原定要将先生引荐给天皇陛下,力荐先生为我大和民族之国师!” 石原信誓旦旦地对杜宇风说道,杜宇风却是鄙夷一笑。 “那个人什么时候出发?” 杜宇风无头无脑地问了一句,石原慷慨激扬的脸上顿时一愣,又瞬间明白了杜宇风话里所指的那个人。 只是石原的心里顿时疑惑不解。 他,怎么知道那个人? 见石原脸色渐渐阴沉,紧闭双唇,杜宇风脸上那块硕大的伤疤微微地颤了颤,他缓缓地伸出手来,慢慢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那把破旧不堪的木算盘摆在他的面前,算盘上摆着两颗翠绿的珠子。 算盘珠子,曾经自己最为钟爱的春秋算盘上留下的珠子。 一颗是秦校长带来的,一颗是石原带来的。 他们都凭着珠子,带来了大公子给杜宇风的指令。 “大概明天,最迟也就后天……” 过了许久,石原才冷冷地回答杜宇风。 杜宇风何等人物,他既然问起,自然也就清楚了石原的计划。 不在聪明人面前耍聪明,这是一个高级间谍最基本的原则。 杜宇风点了点头,满脸阴沉。 “所以,于少冲必须得死……” 石原大骇,双眼圆睁,用惊讶,甚至有些恐惧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杜宇风。 他到底是人,是鬼? 于少冲被杀,不是他的人干的,他的死讯还未传出那座监狱,杜宇风又是如何得知? 石原圆胖的脸上竟然渗出了一滴冰冷的汗珠。 第211章 螳螂后面有黄雀 袁克佑以为自己中了枪,却未感觉到身上有疼痛感,他猛地睁开双眼。 一直呆滞不动的陈景瑜双手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袁克佑大吃一惊,立即将枪口对着陈景瑜。 陈景瑜的双手戴着手铐,枪口对着吴政委身下的老肖,老肖的头部侧面被打了一个窟窿,红的血,白的浆汩汩往外涌。 “放下枪!” 袁克佑对陈景瑜暴喝一声。 门外的方城听见袁克佑的声音,也快步闪身闯了进来。 “老方,看看老吴。” 袁克佑没有回头,语气急切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连忙蹲下身,将吴政委从老肖的身上抱了起来。 老肖已经断了气,侧着脸,眼睛都没有闭上,眼神里那抹惊恐似乎已经凝固,黑色的眸子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和枪口后面一脸平静的陈景瑜。 陈景瑜双手一松,手中的枪滑落在地,袁克佑用脚一拨,将地上的手枪踢到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那位刚刚被袁克佑救下的人质,那名狱警战士,他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手枪。 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枪套。 “老吴,吴政委……” 方城轻轻地唤了一声,吴政委半躺在他的怀里。 吴政委还有一口气,他的眼睛使劲地睁开来,看了一眼方城。 “快叫卫生员!” 方城冲着门口的那名战士吼了一句。 那名战士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手枪,却没敢弯腰去捡,转身朝楼下跑去。 吴政委咧开嘴,微微地笑了笑,嘴里一股殷红的鲜血如泉涌一般。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抬起手来,重重地拍了拍方城胸口上的那个衣兜。 方城明白,他是在交代自己,一定要把陈斌那个叛徒揪出来。 方城狠狠地点了点头。 吴政委又是一笑,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方城的怀里。 方城顿时心里一阵剧痛,嘴唇微颤,闭上了眼睛。 “老方,吴政委怎么样了?” 袁克佑没有回头看方城,手里的枪指着陈景瑜。 方城慢慢地将吴政委放在地上,又握了握他那还有些余温的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袁克佑的边上,侧过脸,看着袁克佑,轻轻地摇了摇头。 袁克佑心头一沉,他已然知道了结局。 吴政委牺牲了。 袁克佑恨恨地盯了一眼地上的老肖,他甚至有一种想补上两枪的冲动。 “你救了他……” 方城对陈景瑜说道。 陈景瑜点点头,脸上平静如水。 “在他把那名狱警拉开的瞬间,我拔出了他腰间的手枪。” 陈景瑜淡淡地说道,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想开枪的,吴政委扑了上来,把老肖按在了地上,我没有机会。等我瞄准老肖的脑袋时,他已经开枪了。” 陈景瑜看了一眼脑袋被打爆的老肖,又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之中的吴政委,满是遗憾地对方城说道。 “还是慢了半拍,没能救得下吴政委来。” 说完,他又盯着袁克佑手中的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依然指着陈景瑜的胸口。 陈景瑜的话并未说完,他虽然没有救得了吴政委,却把袁克佑给救了。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抬起手,将袁克佑举枪的胳膊压了压。 袁克佑有些愤恨地放下了举枪的手,眼睛满是复杂的神色,一直盯着面前的陈景瑜。 “昨天夜里,你也出去了……” 忽然,方城对陈景瑜说道。 陈景瑜沉默无语,足足过了几秒,他才点点头。 “是,我根本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老肖躺在床上,一直盯着门外,他应该是在监视你们。” “半夜,你们在对面行动了,等你们出了门,老肖试探了我一下,也跟着出了门。” 陈景瑜浅浅地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带着对老肖的嘲讽。 “他是个开锁的高手,我现在才知道,他竟然会是当年横行上海滩的盗门第一人——一针开。” “他随便用了一根细铁丝,就把牢房门的锁打开了。” 方城低下头,看着老肖那张毫无血色,满脸惊恐的脸,那个疑团在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他本可以逃走的,为何一定要回来? “老肖出了牢房,并未急着跟你们下楼,而是去了对面的狱警室。” 陈景瑜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伸出手指,指了指牢房门外的狱警室大门。 方城点点头,他打开了狱警室的大门,并未关上,因为想着还要回来。 “你一直在后面观察他?” 方城问陈景瑜。 陈景瑜笑了笑,点头回答道。 “是,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看他要干什么。” 方城心里暗暗一笑,陈景瑜哪是想看老肖要干什么,分明是想知道自己和小董出去干什么去。 “老肖去狱警室,取了一把枪,他出来的时候,正把枪往怀里插。我一直躺在床上,假装熟睡。” 陈景瑜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老肖取完枪,并未立即下去找你们,反而回到牢房里,在我床边坐了好几分钟。” “坐你床边?” 一直默不作声的袁克佑突然惊愕地问陈景瑜。 方城明白为什么老肖要回来坐在陈景瑜边上好几分钟。 “他很谨慎,陈景瑜是唯一可能识破他身份的人,老肖也担心陈景瑜在假睡,所以回来坐在他床边,他是在数陈景瑜呼吸的次数。” 方城的话让袁克佑恍然大悟,又让对面的陈景瑜佩服不已。 “不错,这个人看起来老实木讷,实则精明无比!如果我昨夜装得不像,或者我的呼吸频率和平常不同,那他一定会对我出手的。” 陈景瑜的话很冰冷,话里也带着一丝的后怕。 “难道,他就不担心跟丢了老方和小董?” 袁克佑侧过脸,看着方城,诧异地问了一句。 方城脸色凝重,叹了一口气。 “他早知道我们会去什么地方,根本不用担心跟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提着药箱、担架的卫生员随着那名狱警战士上来了。 一起走进牢房里的还有周局长,他一脸铁青。 卫生员蹲下身,一名在检查老肖的尸体,另外几名还在仔细地检查吴政委。 没过多久,领头的干部站起身,摘下脸上的口罩,对着周局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局长腮帮鼓鼓一动,犀利的双眼扫过袁克佑、方城、陈景瑜三人。 “先抬下去。” 周局长用低沉地声音招呼着那群卫生员,又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双眼紧闭,面无血色的吴政委一眼。 “局长……” 袁克佑轻唤了一声。 周局长朝他点点头。 “把他带下去,带回局里!” 周局长指了指陈景瑜,对袁克佑下了命令。 袁克佑立即站直身体,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拉着陈景瑜手腕上的手铐,就要往外走。 突然,方城拉住了袁克佑。 “局长,我就问几句。” 周局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陈景瑜,你后来跟着老肖出去了,你看见他杀害了小董?” 方城问陈景瑜。 陈景瑜点点头。 “是,我看见了。我一直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进了厨房的后厨。” 陈景瑜缓缓将昨夜的那一幕讲了出来。 老肖悄悄出了牢房,轻车熟路般地绕过食堂的外墙,顺着墙根的花坛往后厨走去。 屋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陈景瑜跟在他身后三十米处。 后厨的门未锁,屋里有灯,那盏挂在墙角的灯。 灯下原本是一筐白菜,白菜筐已经搬开,露出了地窖口。 小董蹲在窖口,紧盯着地窖。 老肖在门外,透过门缝仔细地看了看,他很惊讶,为何小董没有下到地窖里去。 老肖很是犹豫,这或许和他们的计划有些变化。 也许,他们的计划里,方城和小董都应该下到地窖里,到地下的那间神秘的假钞制造间里去。 老肖一直躲在门外,看着屋里的小董,陈景瑜也一直藏在不远处的墙壁转角处,静静地看着老肖。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老肖似乎隐约地听见从地窖口传来的阵阵惨叫声,他有些着急。 老肖拔出怀里的枪,轻轻地推开门,摸了进去。 “可能是因为老肖担心远距离射击,枪声会引起暴露,他轻手轻脚地往里面走,朝一直蹲着的小董背后走去。” 陈景瑜平静地说道。 “等老肖进了屋,我也跟了上前,躲在门外,看着……” 陈景瑜停了下来,他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方城,使劲地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可是老肖还是被发现了,他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他的影子却露了出来,蹲在地上的小董反应非常迅速。” 小董无意间瞥见地上有个黑影的边缘,他猛地就地一滚,反手一抓。 小董一把抓住了老肖的衣襟,老肖并未慌张,一手搂住小董的肩头,右手的枪杵在了小董的胸膛。 一声沉闷的枪响,小董倒下了。 第212章 监狱长遇害的线索 “老肖经验很丰富,在开完枪的瞬间,立即退回身来,他担心小董的血会溅在自己的衣服上。” 陈景瑜叹了一口气。 “确认小董死了以后,老肖立即上前,把地窖的盖上,又把小董的尸体拉过去压在了上面。” 陈景瑜说完了,静静地看着方城。 方城也盯着陈景瑜的眼睛,他相信陈景瑜说的话是真的。 “我甚至都没有看完老肖处理完现场,我就转身离开了。枪声即使很沉闷,也一定会惊动狱警的,我担心自己回不去,更担心自己跟踪他,会被他发现。” 陈景瑜指了指地上老肖淌下的那一滩殷红的鲜血,鲜血里混杂着白花花的脑浆。 方城看了一眼周局长,两人眼神对视的瞬间,互相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是的,他们都问陈景瑜一句话。 “你回牢房的途中,有没有见到于少冲监狱长?” 还是方城问了出来,他的话很平静,心里却有万般波澜。 陈景瑜愣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方城,又看了看周局长。 他是老特务了,自然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敏感些。 “看见了……” 陈景瑜轻声说道,脸上平静如水。 周局长、方城和袁克佑也都面无表情,三人心里却惊喜不已。 至少,于少冲监狱长的遇害有了一丝线索。 “他也是朝后厨来的,走得很急,我还正在担心该躲在什么地方。” 陈景瑜娓娓说道。 “这个时候,我已经回到食堂门口不远的墙角了,蹲下身,藏在那棵低矮灌木丛中。” “就在监狱长路过食堂入口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 “谁?” 袁克佑似乎有些太过急切,脱口而出,问了陈景瑜一声。 周局长眉头微微皱了皱,看了一眼袁克佑,问陈景瑜。 “你看见了?” 陈景瑜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听见了。” “监狱长停了下来,转身走了两步,到了食堂门口。我只听见那个人对监狱长说了一句话。” 陈景瑜顿了顿,看了看周局长。 虽然三个人心中都很想知道说了什么,却都一副静如止水的表情,看着陈景瑜。 “那个人说:监狱长,我看见王科长怎么朝那边去了……” 陈景瑜说完,方城心里顿时一惊。 王美兰? 陈景瑜说的话是真的吗? 怎么会是王美兰? 牢房里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已经凝固,门外昏黑一片,那厚重的乌云已经压了下来,沉重的气氛让喘不过气来。 屋里的血腥味儿令人作呕,三人的眉头紧锁,心头万般疑惑。 “你没有看清楚那个人?” 过了许久,周局长问陈景瑜。 陈景瑜默默地摇了摇头。 “监狱长听他这么一说,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朝那片林子走了去。等我将监狱长走远活,再出来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人的声音?” 方城突然又问陈景瑜,他没有看见那个和于少冲说话的人,或许能从声音里判断那个人是谁。 陈景瑜也摇了摇头。 “袁科长,你带他先回局里吧。” 周局长挥了挥手,命令袁克佑。 袁克佑这才拉着陈景瑜手腕上的手铐出了牢房。 “老方,形势越来越复杂了。” 周局长对方城说道。 方城点点头。缓缓地坐了下来,坐在陈景瑜的那张床上。 周局长也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阿森曾经睡过的铁床。 周局长在兜里摸了摸,摸出香烟来,丢了一支给方城,自己也抽出一支,慢慢地点上。 屋里的血腥味儿被压了些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儿,和那股火柴划过腾然而起的火药味儿。 “他们还有人在这座监狱里……” 方城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 周局长沉重地点点头。 “无孔不入,无孔不入啊……” “陆天耕呢?” 方城突然问周局长。 周局长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缓缓说道。 “原本让老袁去跟,后来我想,陆天耕在上海滩混迹了几十年,老袁才到上海没几个月,陆天耕又认识老袁,我就派了另外一个人去。” “谁?” 方城有些疑惑,问周局长。 周局长轻轻地弹了弹烟灰,说道。 “言采东,言庄主……” “他?” 方城更加诧异,惊愕地问道。 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 “李部长亲自命令把他请来的,是自己人,非常可靠。你刚走,接他的车就来了,我仔细考虑,他比老袁更适合追踪陆天耕。” 既然是李部长点的将,方城就没什么好怀疑的。 言采东是什么人,方城也是清楚的。 只是,方城想不到形势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年轻一代还未成长,即使可用的人,也不敢重用,谁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被敌特策反,甚至主动卖国。 关键时刻还得一帮坚贞不移的老将出马! 但是,这又何其可悲。 这帮老家伙要是走了呢?这个国家交给后人,可靠吗? 方城苦涩地笑了笑,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监狱长遇害了,政委牺牲了,监区长马得水是特务……” 方城喃喃自语地说道,话里满是忧郁。 “上面已经了解情况了,一早已经开会研究,组建专案组进驻龙华监狱了。” 周局长算是回答了方城,也似乎在安慰方城。 看得出来,一向都有着钢铁意志的方城心里仿佛有些泄气。 “他们已经紧急通知在干校学习的副监狱长即刻动身赶回来。” 周局长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肩膀。 方城抬起头,看着周局长,落寞地笑了笑。 “走吧,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要去问王美兰,她被你带回来了么?” 周局长又对方城说道。 方城点点头,慢慢地站起身,将手中那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恰巧丢在那老肖的脑浆之中。 “呲……” 一声响,烟蒂冒出一股青烟,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儿又涌了上来。 周局长和方城疾步走出了牢房。 就在此刻,走出门的还有刘婶。 石原早已从后门离开,一脸阴沉的杜宇风微闭着双眼,静静地坐在裘神医那把明代太师椅上,干瘦、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面前的那把破旧的木算盘。 那两颗由秦校长和石原带来的翠绿的珠子放在一旁,散发着一股阴森的寒光。 石原的话久久的在杜宇风脑海里回响,一股凄凉和悲愤也在杜宇风的心头久久萦绕。 “大公子误国,误族,华夏罪人啦……” 等刘婶出了问诊室的门,杜宇风才长吁一口气,无比哀怨地叹了一句。 第213章 王美兰的隐事 王美兰被鲁万秋带到了审讯室,两名狱警战士持枪守在门口,鲁万秋正在给她做笔录。 鲁万秋问一句,王美兰平静地回答一句。 当周局长和方城刚走到门边的时候,就听见鲁万秋问了一句。 “昨晚,你确定一直就在自己家中?” 王美兰没有说话,门外的周局长和方城也停住了脚步。 坐在审讯椅上的王美兰沉默不语,眼神深邃地看着鲁万秋。 “王科长,你刚才说你一直在家里,谁能证明?” 王美兰轻轻地叹了一声,缓缓地说道。 “你从军以后,就再未和你娘联系过?” 王美兰的话音刚落,不但鲁万秋一脸苍白,满脸诧异,连门外的周局长和方城都惊愕不已,两人对视一眼,搞不清楚王美兰这句话的意思。 “你……” 鲁万秋错愕万分,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凝重地看着王美兰。 王美兰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又叹了一口气。 “你娘昨晚半夜打电话给我,你爹,你爹过世了……” 鲁万秋手中的钢笔顿时滑落在笔录本上,墨水溅出,一朵黑色的花朵赫然现于纸上。 “你……,王科长……,你不要扰乱视听,认……,认真回答问题!” 鲁万秋阴沉着脸,说话却有些支吾、结巴。 王美兰看着鲁万秋那张苍白,又很是紧张的脸庞,想了想,对他说道。 “你是北京人,北京玉鲁一脉的子孙。解放前,你就参了军,入了伍,因为家庭成分被划为地主,你为了保住自己在队伍里的前程,主动和鲁家做了切割。” 王美兰又是苦涩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你不再和鲁家有来往,断了联系,可是鲁家并未因为被划为地主成分而受到冲击,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王美兰的话没有说完,鲁万秋的眼里却陡然涌起一丝怨恨。 “鲁家的大儿子,为革命牺牲了,组织部对老两口特别地照顾,所以你父母才能安享晚年到现在。” “你爹,昨天下午过世了,急性脑梗……” 王美兰看着鲁万秋的嘴唇微微有些发颤,眼里似乎有些湿润。 “北京鲁家,要么被打成富农、地主,关的关,押的押;要么迁徙他地,没个联系。你娘连个报丧的人都没有,就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我陪她说了很久的话。你爹的后事,我也当夜联系了北京的同事和朋友,今儿一早就去帮忙去了。” 鲁万秋狠狠地攥紧拳头,眼神犀利地盯着王美兰。 “她……,她怎么,怎么认识你?” 王美兰看着鲁万秋,想了想,幽幽地回答道。 “你哥哥,救过我的命。他在海里拉着我,怕我睡着醒不来,就讲了鲁家的很多故事,最后他拜托我一件事情。如果,如果他死了,让我帮着照顾他年迈的父母……” 鲁万秋狠狠地闭上眼睛,腮帮咬得紧紧地,颧骨凸起。 “你不认他是你哥,可是他还是认自己是鲁家的儿子的……” 王美兰的话似乎深深地刺痛了鲁万秋的心,他猛地睁开双眼,紧握的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案头,厉声吼道。 “他不是鲁家的儿子!他是林诗君的儿子!” 鲁万秋的怒吼仿佛在释放他内心压抑太多的愤恨,可是他的愤怒又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鲁万秋为了自己的前程,连父母都可以不要;鲁明虽不是亲生的儿子,却在临死前,将自己的养父母托付。 王美兰用鄙夷的眼神盯了一眼鲁万秋,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平静地对鲁万秋说道。 “我本不想说的,我也没告诉你父母,你就在上海。你娘也未问过你一句,这些年来,我每年都去北京看过你父母,逢年过节,我也都有寄了些孝敬。” 王美兰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么多年,组织上也多有照顾,你父母的日子还算不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王美兰做到了。你爹走了,你娘我还是会照顾到老,现在她一个人了,我昨夜还告诉她,过段时间,我去北京把她接来,和我一起住……” 说着,说着,王美兰的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鲁家老太太年老丧夫,自己的命更苦,现在又何尝不是一个人。 王美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对鲁万秋说道。 “我说的话,你可以通过几个渠道去落实,一是打电话给你家老太太,和她对质;二是通过电话中转局,查询我家电话的接通时间;三是和我北京的同事、朋友联系,询问他们是否昨夜我有没有和他们联系。” 王美兰的话刚说完,周局长和方城走了进来。 一脸阴沉的鲁万秋扭过头,看见两人进来,立即站起了身,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 周局长默不作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鲁万秋,沉默片刻,平静地对鲁万秋说道。 “万秋,你放下手中的工作,去赶第一班火车,回去给你爹奔丧。” “局长……” 鲁万秋一脸的尴尬,他知道周局长一定在外面听见了刚刚他与王美兰的谈话。 “去吧,你这么多年未回家,不能连老父亲走了,都不回去送一程吧?儿子,还是要尽自己的本分的……” 周局长的话里明显带着责备,鲁万秋点点头,沉默片刻,又向周局长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方城看着鲁万秋的背影,心头无比唏嘘,他万万想不到,这个精干的汉子居然会是鲁明的弟弟。 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鲁明更像是鲁家亲生的儿子。 “王科长,委屈你了。” 周局长说话了,他缓缓地坐了刚刚鲁万秋坐的椅子上,看着王美兰。 第214章 新的线索 王美兰脸上的悲戚之色未退,表情平静异常。 “有人交代,说昨夜看到你在监狱里,并且和于少冲监狱长见了面,自你们见面以后,于少冲监狱长就遇害了。” 周局长开门见山,直问王美兰。 王美兰顿时脸色一愣,眼里满是惊愕无比的神色。 “我在监狱里见老于?我刚说过了,昨夜我就在家里啊,鲁万秋的娘还在半夜给我打电话报丧,这些都可以调查的。” 周局长侧脸看了一眼方城,方城的眼神和周局长一碰,两人已经交流了意见。 王美兰没有说谎,作为一个从国民党时期就是王牌特工的王美兰不可能用这么低级的谎言。 要调查她说的真假,很简单,很简单。 “难道有人冒充你?” 周局长诧异地看着王美兰。 “不应该啊,于少冲监狱长和你是夫妻,他应该认得出来的。” 周局长颇为惊讶。 这时,方城慢慢地走到王美兰面前,想了想,缓缓地说道。 “也许,就因为于少冲监狱长认出了那个人是假扮的王科长,所以,所以才遭了毒手。” “假扮?” 王美兰顿时惊呼一声,双眼盯着方城。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他突然想起吴政委告诉他的话。 叛徒陈斌是个易容高手,他可以化妆成任何人。 可是,他却无法化妆成王美兰。 方城皱着眉头,慢慢地踱了两步。 方城是看过陈斌的照片的,他的个子不高,甚至要比高挑的王美兰矮半个头。 一个男人要化妆成女人,本就难度极高,更何况要增加自己的身高,即使在鞋里垫再多的东西,身材的比例也是不对的。 唯一的办法…… 给另外一个女人来易容! 方城猛地睁开双眼,盯着王美兰。 “王科长,你说你买的那个助眠香是在神医巷的哪家铺子?” 王美兰诧异地看着方城,想了想,回答他。 “常春堂的吕大夫,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中医,助眠香是他介绍的,铺子就在常春堂对面的那家无名药铺里,卖香的是个老妇人。” 方城看了王美兰一眼,又回过头,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方城的面前,他这才明白方城为何要问王美兰助眠香的事。 于少冲身上有这股香味儿,对方是为了迷惑于少冲,让于少冲确信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王美兰。 只是没有想到,这股香味儿留在了于少冲的身上,也留下了线索。 有人知道王美兰在用那种助眠香,如果王美兰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曾经买过那种味儿的助眠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卖香的妇人有问题! “你买这种香,还有谁知道?” 方城又问王美兰。 王美兰皱了皱眉头,低头想了想。 “除了老于知道,好像……,好像没人知道了,连我办公室的小王,我都没告诉她。” 王美兰抬起头,看着方城。 “那,谁见过你到过神医巷?” 方城又问了一句。 王美兰沉思片刻,想了想,摇了摇头。 “在我记忆中,好像没人知道,不过,我从神医巷回来的时候,门外老王倒是问了我一嘴。” 方城顿时一惊,急切地问王美兰。 “他问你什么?” 王美兰努力地想了一下,娥眉微微一皱。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上班时间,要在门卫室登记,我填写的是迟到事宜是病假,老王问我生了什么病,我随口说是因为失眠,去看了看中医。” “老王很和善,还说中医不错,调理得当,远胜西医。我见他和老于的说法相差无几,也就多说了一句。” “……” 周局长和方城都急切地盯着王美兰,王美兰还颇有些紧张。 “我就说,中药调理,熏香助眠。” 王美兰的话音一落,方城和周局长的脸色一沉,眼里又瞬间冒出一丝光亮。 至少,有了一点点的线索。 门卫室的老王是知道王美兰在用助眠香的。 “周局长,我现在就去找那家药铺。” 方城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点点头,他当然清楚,方城出去的第一步,肯定会是去找门卫的老王。 方城转身出了门,审讯室里只留下周局长和王美兰。 “王科长,一会儿专案组的同志就来了,你肯定还会受到问讯,还请你理解。” 周局长对王美兰说道。 王美兰点点头,缓缓地坐了下来。 “只要能找到杀害老于的凶手,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王美兰的眼神犀利异常,脸上满是悲怆,一股刻骨的仇恨如箭一般直射出来。 周局长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开,身后的王美兰说话了。 “周局长,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家老于……” 站在门口的周局长回过头,看了一眼王美兰,想了想。 “老于就在法医室,等专案组问讯好,我带你去。” 说完,周局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害怕看见王美兰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 暴雨未至,乌云似乎也有些不耐烦,天空中微微地起了风。 风中夹杂着一丝雨腥味儿。 院里几根枯草随风飘了起来,枯黄的草丝如情人的发梢一般,在风中缭乱。 方城刚到门卫室,里面的老王也刚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出入登记簿。 “方……,方处长,您这是要出去?” 老王和善地朝方城哈了哈腰。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看了看老王,点点头。 “嗯,出去一趟,我来登个记。” 老王愣了愣,连忙转身,从屋里拿来一支笔,又把手中的登记簿递给方城。 方城翻了翻,翻得很慢,似乎在一页页地翻看着,站在一旁的老王盯着方城的脸,眼里一抹惊慌一闪而过。 终于,方城翻到了王美兰说的那天,她请假去神医巷填写的病假那一页。 那一页,还有一个人曾经进过这座监狱。 鲁万秋。 填写的是探监,探监的对象,竟然是顾青山。 方城的心里一惊,却面无表情,他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拿着笔填写上自己的名字。 在他的名字的上面一栏,赫然是鲁万秋的登记名录。 他刚刚出去,周局长特令他赶回北京奔丧。 “方处长,填好了么?” 老王见方城填写完毕,却又多嘴问了一句。 方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 “老王,你在这监狱里当门卫多久了?” 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老王一怔,想了想,笑着回答道。 “二十七八,快三十年了吧,老啰,老啰,记性也不太好……” 方城轻轻地笑了笑,把手中的登记簿递给老王。 “我记得十几年前,有个人也关在这里,他把日本人耍得团团转,他叫徐天,他戏耍的人正是佐藤大佐。” 老王愣了愣,顿时接过话头来,连声应和道。 “对,对,有那么个人,徐天在外面设计好圈套,如果佐藤不按他说的办,外面就有一颗炸弹爆炸,那年轻人,可把日本人戏耍了!” 方城盯着老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微笑着点点头。 “看来您的记性还是不错的……” “那种涨中国人士气的事情,我老头哪能忘呢!” 老王拍了拍胸脯,一脸正气地看着方城。 “方处长,我先去把这登记薄交上去,听说专案组的人要来,上面让我把材料送过去呢。” 老王忽然又提醒方城一下。 方城连忙摆摆手,从监狱大门边上的侧门走了出去,门口的两名卫兵又对方城一番盘查后,方城缓缓地走到大门停放的吉普车边上。 他慢慢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看着门后面大院里老王佝偻向前走的身躯,嘴角微微地挂起一丝冷笑。 徐天,根本就没有关在龙华监狱,他自始至终都被佐藤控制在虹口司令部。 十五年前,杨司令被叛徒出卖,牺牲在吉林蒙江三道崴子。 第215章 三探神医巷 方城刚抽了两口香烟,远远来了一辆车。 是公安局的车,车停在监狱门口,下来一个人。 一颗油光锃亮的大脑袋晃了晃,脑袋上还趴着一只“蜈蚣”。 于大名。 于大名看见站在吉普车面前抽烟的方城,愣了愣,走了过来。 “方处长,您……” 方城微笑着点点头,问于大名。 “你怎么过来了?” 于大名憨憨地笑了笑。 “丁科长和几名受伤战士,都转移到市局专门的医院了,那里很安全,我就想着过来搭把手。” “方处长,您这是……” 于大名又诧异地问了问,方城明明被关在监狱里,怎么就出来了呢? 方城简短地说了一句。 “执行任务。” 于大名便不再多问,他刚要转身,却被方城一把拉住。 方城拉着他,转到车后面,悄悄在于大名耳边说了几句。 于大名惊诧地看了看监狱大门后面的门卫室,又疑惑地看了看方城。 “把这些话带给周局长,他会安排好的。” 方城拍了拍于大名的肩头,笑了笑。 于大名重重地点了点头,缓缓地向监狱大门走去。 身后,方城启动汽车,绝尘而去。 今天的天气很差,黑云压顶,暴雨将至。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都无法改变一个地方人满为患的状况。 现在,这个地方是神医巷; 未来,那个地方是各级公、私医院。 神医巷进进出出的人,并未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有所减少。 对于那些用尽全身力气想活着的人来,头顶那片乌黑、沉重的阴云,远没有现实的生存更令人绝望和残酷。 方城将车停在离神医巷不远的路边,抬起手,以指代梳,理了理有些发油的头发,又使劲地搓了搓略有些疲惫的脸庞。 一大清早,正是人多的时候。 方城顺着人流往里走,整个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的味道。 巷子里人虽多,却少听见喧哗的声响,更没有店铺的吆喝声。 各家诊堂、药铺悬挂最多的还是那副对联。 宁愿药架生尘土 只求人间无疾苦 从古至今,药铺从来都不是一门生意;大夫从来都不是一份职业。 至今?至今…… 药铺已成最大的一门生意;医生已成为问诊先问金,扶伤救死先说钱的赚钱职业。 常春堂离裘神医的医馆并不远,进出常春堂的人更多了,自从裘神医走以后。 方城走得很慢,跟在人群中,若无其事地左看右看。 常春堂的对面就是王美兰买助眠香的那家药铺,一家没医生坐诊,只经营药材的铺子。 药铺门口有一墩木材炉子,有些远道前来求药的病患,急着喝上一副药,药铺老板就着炉子方便,给熬上一副。 药铺也是有名字的,只是那名牌很小,挂在有些昏暗的里堂。 方城定睛看了看,原来这家药铺叫涅盘堂。 涅盘?有意思。 方城心里暗暗地思量着。 一家普通的药材铺,难道会有凤凰涅盘的故事? 方城没有进常春堂,而是慢慢地朝涅盘堂的门口走去。 他刚到门口,突然一个老妇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砂锅里泡着一副中药,砂锅里还放着一柄被熬得焦黄的木勺子。 闻那味道,当归和黄芪必在其中。 里堂有三两个买药的客人,药铺柜台后面一个憨厚的年轻人手里正拿着一杆戥秤。 见方城朝里面瞟去,老妇怔了怔,微笑着问方城。 “先生,您要买什么药?可有大夫的方子?” 方城一愣,笑了笑。 “我从外地来,可能水土有些不服,夜里老是睡不好。” 老妇浅浅一笑,把手中的砂锅放在炉子上,伸出手,对方城说道。 “方子给我,我给你抓药。” “方子?” 方城眉头微皱,不解地看着老妇。 老妇一愣,随即笑着说道。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这神医巷的规矩,这里的每家药铺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见大夫的方子抓药,问诊堂只看病,不卖药;药材铺只卖药,不问诊。” 方城顿时恍然大悟,心里不由得对条不成文的规矩暗生敬佩。 医、药分离,既能保证医生精心诊治,似乎不会因为药材贵贱而对用药有所选择;经营药铺之人也无须考虑药材必经医生之手,而妄行不轨之事。 “我自己想买些药,也不行吗?” 方城假装不解地问老妇。 老妇摇摇头。 “药分医和食。先生您要是买点当归、党参回家炖鸡,自然是没问题的,此为食;若是先生医病治伤,我们就一定要将大夫的方子才行。” 方城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老妇。 “麻烦问问,我这半夜不眠之症,这神医巷可去瞧哪位大夫?” 老妇微微冲方城笑了笑,说道。 “先生你瞧,那座大宅。” 老妇伸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的神医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 “这条街因裘神医而得名,不知道何故,据说前不久裘神医惹了神秘官司,关了门。先生要是早来一个月,就能瞧上了。” “……” 方城侧过脸,眼神深邃地看着那扇暗红的大门,和门口那两蹲汉白玉的抱鼓石。 “现在要论医术,就数对面的吕大夫了,先生……” 老妇见方城看着神医馆出了神,轻声地唤了一句。 方城顿时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道了谢。 “先生要瞧病,可去对面找吕大夫把把脉,开上药方,拿着药方,在这条街的任意药材铺都可以买到药的。” 方城突然心中疑惑顿生,既然这条街上任意药铺都能买到药,为何吕大夫会推荐王美兰来这家涅盘堂买助眠香? “神医巷里的药材铺的药材都一样?” 方城略通医术,却不懂药材,更不懂药材经营。 老妇笑了笑,摇摇头。 “各家药材经营的大部分中药都差不多,但是各家也有自家的秘传祖方,有丸药,有汤药,也有膏药。不过这些祖传秘药,也一定是要经大夫方子才能售卖的。” “比如,我家祖传的檀木五散熏香,既能养神,还能助眠,但是没有大夫的方子,我们家也是不单独售卖的。” 这就对了,王美兰没有说错,那吕大夫推荐给她的就是涅盘堂的助眠香。 “大夫对各家的祖传秘药功效都很了解,大夫会根据病人的症状,开出方子,病人就拿着方子去找神医巷里药铺抓药。” 老妇娓娓道来,似乎没有注意方城的目光里闪过的那一抹阴郁。 既然是祖传秘药,神医巷就此一家能制此香,既然只此一家,能买香的人就多了去了。 “先生,您要不去吕大夫那里去瞧瞧去?” 老妇又对方城说了一句。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道了谢,转过身,挤进了人群中。 老妇慢慢地蹲下身,轻轻地拿起砂锅里的木勺子慢慢地搅拌着有些冒泡的中药。 只是在她蹲下的瞬间,那双平淡无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冰冷的目光瞥了一眼方城的后背。 第216章 再遇情人 方城刚挤到常春堂的门口,伸长脖子朝里面望了望,里面的人很多,诊堂最里面一张诊案,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正闭着眼睛,给一位老者把着脉。 诊堂两边墙下一排长木椅,椅子上早已坐满了瞧病的人,还几个没处坐的病患斜靠在墙头,静静地等着。 两名诊堂的学徒正在给等待瞧病的病患倒着水,一人一杯,不大的白色搪瓷杯。 方城皱了皱眉头,他心里早已清楚,根本不必进去。 吕大夫就是普通的中医大夫,他与这件事毫无干系,他给王美兰推荐的助眠香也是医者本能,分内之事。 方城默默地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涅盘堂。 堂门的老妇已经不见,那炉火上的砂锅正汩汩地冒着热气。 方城淡定自若地走了过去,朝堂里瞟了几眼,不见老妇,只有那柜台后面抓药的年轻后生。 他正聚精会神地拿着手中的戥秤,一会儿转过身从药柜里捏出一小撮的药材,放在称盘上,一会儿又低头仔细查看着摆在面前的药方。 方城又低下头,轻轻地看了看炉子上的砂锅。 炉火很旺,药汁儿很浓。 方城弯下腰,轻轻地拿着架在砂锅上的木勺子,轻轻地把砂锅里的中药搅了搅。 黄芪?党参? 方城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这两味中药,他放下手中的勺子,直起身来,不自觉地往前走,竟然走到了神医馆的馆门前。 后面的神医馆来往人群如潮,神医馆门口空无一人。 秋后,几片黄叶落在抱鼓石上,微风拂过,黄叶沙沙作响,翻过几下,又落在台阶上面。 门上的封条贴得很是牢固,只是边儿上有些泛黄。 方城轻轻地抚摸着一只抱鼓石,冰凉的汉白玉石头直沁肌肤。 他的脸上涌上一丝淡淡的苦笑来,也就在这瞬间,方城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猛的一回头,盯着二十米开外的涅盘堂。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另外一个身影也映入了他的眼帘。 神医馆在神医巷的尽头,尽头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条寂静、幽长的小巷。 那一天夜里,裘神医带着自己走过这条小巷,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女人! 花白凤。 映入方城眼帘的,也是那个女人。 花白凤。 她一身精致的紫红旗袍,手里拿着一块素白的苏绣手绢,站在小巷的转角处,一脸平静地看着站在神医馆门口的方城。 方城把目光慢慢地移了过去,看着花白凤。 花白凤浅浅地笑了笑,手里的手绢轻轻地扬了扬。 方城扭过脸去,满眼深邃地盯着那涅盘堂一眼,缓步走下台阶,朝花白凤走了过去。 当方城离花白凤还有几步之遥,花白凤转过身,踩着精致的高跟鞋慢慢地向前走。 方城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背影,心头竟然涌起万般的感慨。 寂静的小巷清幽无比,只有那花白凤留下清脆的脚步声,声声敲击在方城的心底。 或许是错拨罗盘,或许是今生无缘。 君生幽州,妾投北平。 命运总是无常,命运却又有情。 无常的命运让两人擦肩而过,缘尽今生;有情的命运却又能让彼此能在今生,再互望一眼。 足矣…… 门开了,花白凤推开了她那栋精致别院的木门。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秋至,金桂溢香。 花白凤站在门边,扭过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方城。 方城一脸疲惫,眼里却又不自主地涌满柔情。 他不言不语,默默地踏进门去。 门关,世界只有花香。 “你找到了这里?” 花白凤给方城递了一杯水,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方城坐在花白凤闺床前面的圆桌前,双手接过水杯,捧在手心,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他点点头。 方城知道花白凤要说什么。 “你一直守在这里,也是为了他?” 方城淡淡地问了一句,却不敢抬起眼睛看着花白凤那双黑如墨玉,明如亮星的眸子。 花白凤缓缓地坐了下来,坐在方城对面。 “我也是这几天才发现了他。” “怎么发现的?” 方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花白凤。 花白凤浅浅地笑了笑,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丝少女才有的娇羞。 “女人,总有一种直觉。直觉告诉我,裘神医的神医馆里仿佛多了一个人……” 方城的眉头一皱,惊愕地看着花白凤。 “你是说?” “是,我猜想应该是的!” 花白凤似乎很享受方城的这副模样,一脸微笑地看着方城。 “你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在外面已经找到了线索。我刚准备出去看看那家涅盘堂,不想就瞧见你来了,你来了,我自然就不必去杜宇风的涅盘堂了。” 花白凤的话音一落,她睁大那双迷人的双眼,看着方城。 盈盈秋水般的眸子,似一潭幽泉。 方城的神色反倒平静了许多,他也是刚刚知道,杜宇风就躲在涅盘堂。 不过,听刚刚花白凤的话,那个智绝天下的瘸子已经躲进了神医馆。 “你知道我也看出来了?” 方城反问了一句。 花白凤嗔笑一声。 “你有些事情糊涂得像个傻瓜,有些事情又精明得像那花果山上的猴子……” 方城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糊涂的是当年不够又勇敢,带走摄政王的女儿;精明的是,仅仅那砂锅里熬制的两味药材,他猜到涅盘堂就是杜宇风的藏身之所。 “你吃饭了吗?” 忽然,花白凤柔声问了方城一句。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 花白凤一脸怜惜,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先歇息一会儿,看你脸色,怕是一夜未睡。” 方城木讷地点点头,缓缓地捧起手中的杯子,轻轻地喝了一口。 监狱看守大门的门卫是谁,方城心里有了个大概;那个未死的杜宇风至少也有了消息。 急?不急! 他们都不是重点,他们也跑不掉,逃不了。 重要的不是铲除一个潜伏特务,抓获一个叛徒内奸。 重要的是,那股强大,无处不在的力量一定要彻底的铲除。 方城心里慢慢盘算着,极度的疲倦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他头一偏,匐在桌上。 窗外,花白凤看着匍匐沉睡的方城,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眼里满是怜惜的柔情。 只是,那足以熔化金石的柔情里,又闪过一丝坚毅和果决。 第217章 庄主追凶,查到他的落脚处 “大力……” 一直坐在名叫云走车行的言采东突然站了起来,他远远地看到言大力拉着车回来了,喊了一声。 车上的言大力定睛一看, 连忙拉着人力车奔了过来。 “三叔,您怎么来了?” 精壮的言大力在言采东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言采东和蔼地笑了笑,脸上那沟壑纵横的皱纹菊花的花瓣。 “三叔专程来找你呢。” “找我?” 言大力一愣,看着言采东,有些诧异。 言采东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轻声对言大力说道。 “你先把车放好,三叔有事要你帮忙嘞。” 言大力见言采东一脸肃然,也不好多问,立即把人力车推到车行门口的停车位上,回头对言采东说道。 “三叔,您等等,我进去交个班。” 言采东点点头,言大力快步走进了车行。 没过多久,言大力出来了,换了一身衣裳。 “三叔,您吩咐,有什么事要大力去办的。” 言采东微微地笑了笑,拉着言大力的胳膊,往外走。 今天天气不好,乌云压顶,暴雨将至,路上行人不多。 言采东的身躯有些佝偻,身材健硕的言大壮缓缓地跟在他的身旁。 “大力,听说你十几岁的时候,拜过一个师父?” 言采东轻轻地问了一句。 一旁的言大力愣了愣,想了许久,恍然大悟,连声回答道。 “是,三叔,侄儿在十四岁那年,在上海滩混过码头,拜过一个师父,道上很有名气,一针开。” 言大力的声音有些低,仿佛是犯错的孩童一般。 “一针开……” 走着的言采东没有回头,只是喃喃地念叨了那个名字。 “你跟了他多久?” 言采东又问了一句。 言大力有些紧张,连声回答道。 “三叔,您知道,我拜一针开做师父,也就是想混碗饭吃。在那个时候,混租界的,没人罩着,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活不下去的。” 言大力一口气说了许多,言采东却侧过脸,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言大力心头一颤,急声回答道。 “也就三年左右,一针开有好几个徒弟,可是他最喜欢我,走哪里都把我带着。可能因为我年龄小,不会有什么心眼。可是,那一年,他被铁林,铁捕头一枪打中,掉入黄浦江,侄儿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三年……” 言采东又喃喃地念叨着,回过头,缓缓地向前走。 身旁的言大力紧张兮兮地跟在身旁,他搞不清楚为何三叔言采东今日突然对已经死了的一针开如此有兴趣。 “你还记得他在上海的藏身之处吗?” 言采东又问言大力一句。 言大力努力地想了想,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 “三叔,我还记得一些,那些地方都是一针开曾经带我去过的,只是他死了这么多年了,现在那些地方不知道谁给占着了……” “他是死了,他的徒弟还没死……” 言采东冷冷地哼了一句,一旁的言大力顿时一惊,诧异地看着言采东那张严肃的脸庞。 什么意思?我不也是一针开的徒弟么? “三叔……” 言大力怯怯地唤了一句。 言采东看了一眼言大力,知道自己的话让言大力有些惊讶了,浅浅地笑了笑。 “你还记得一针开的大徒弟陆天耕吗?” “他?他……” 言大力有些支吾。 “你说的可是原来法租界巡捕房的陆师哥?” 言采东点点,一双如狐狸般狡黠的眼睛盯着言大力。 “三叔,自从师父被铁林打死后,我就再没和他们有过往来。师父虽然很喜欢我,走哪也都带着我,可是他一死,他的产业都落在了大师哥手中,我也是被大师哥给赶出了师门,最后不得不拉起了洋车。” 言采东微微地点点头,虽然他在那个时候去了东北,后来也是听过庄里老人提及过言大力的经历。 “所以,你师父的产业、落脚点,你师哥都是知道的?” 言大力重重地点点头。 “肯定的,陆师哥人很聪明,解放后,那所有的产业都交给了政府,自己也干起了老本行,听说进了公安局里。” 言采东想了想,这陆天耕果然是只狡猾的狐狸,拿着一针开的家业给自己当嫁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混进了人民公安队伍里来了。 “他们还有没有特别的地点,可以藏身,绝对安全的地方?” 言采东再问言大力。 言大力低着头,努力地回忆着,过了许久,他抬起头,对言采东说道。 “三叔,有个地方,不知道算不算,我想大师哥也不会把那个地方交出去的。” “哪里?” 言采东顿时一喜,急声问言大力。 “就离咱们庄不远,鸦儿嘴码头,沿着海边走上几百米,绕过一片凸出海面的礁石背后,有一座被渔民废弃的石屋。师父一针开曾经带着我和陆师哥去过一趟,那里曾经是师父的藏宝之地。” 言大力娓娓说来。 “师父在上海滩,偷盗了不少宝贝,有些东西在上海根本出不了手,就得秘密地转运到南洋或是香港,侄儿猜测那个石屋也是他转运赃物的秘密据点。” 言大力说完,看着言采东。 言采东紧锁着眉头,他知道那间破落石屋,也曾经路过一次,地方很是隐秘,只是想不到竟然会是一针开的秘密据点。 如此说来,不可能从火车站,港口码头逃出上海的陆天耕,只有一个渠道可以跑。 那就是通过鸦儿嘴码头,高价联系渔船,先出海,在到另外的地方上岸,只要离开了上海,就谁也拿他没办法了。 “三叔……” 言大力见言采东陷入沉思,轻轻地唤了一声。 言采东猛地抬起头,对言大力说道。 “大力,你去把车拉来,送三叔回庄,赶紧地……” 言大力见言采东的表情严肃,眼神犀利,他虽然不知道三叔言采东到底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立即转身,快步朝车行跑去。 没过多久,言大力拉着车就到了言采东的跟前。 “三叔,您坐好,回庄里可得一个时辰左右呢。” 言采东眼里闪过一丝焦虑,抬头看了看昏暗无比的天空,喃喃地说了一句。 “老天眷顾,老天眷顾才行……” 渔船偷渡,多是夜幕之下,若是夜里暴风雨来临,只怕没有哪艘船敢贸然出海。 言采东轻轻地拍了拍言大力的肩头,语气和蔼地说道。 “大力,辛苦你了。” “三叔,您坐好,侄儿就是吃这碗饭的。” 说完,大力拉着车,快步奔了出去。 当两人回到言家庄庄口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天空乌云太厚,还是因为时间已然是下午五点半,天空竟然昏黑一片,远远望去,庄里灯光依稀亮起。 大力停下车,扯起衣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回头对车上的言采东说道。 “三叔,要不我送您到那间石屋里去,到了英雄岭,翻两座矮梁就到了。” 言采东缓缓地摇摇头,慢慢地下了车,一脸慈爱地看着大汗淋漓的言大力,颇有些心疼。 “大力,辛苦你了……” “三叔,您说啥话咧,我是言家子孙,您是言家长辈,后生给长辈拉活儿,可是积福咧。” 言大力憨憨地笑了笑,用衣襟扇了扇风。 言采东笑了笑,心里一股暖流涌过。 突然,一阵沉闷的鼓声响起,言采东顿时满脸大骇。 身边的言大力更是诧异无比。 “三叔……,鼓……,鼓声……” 言大力抬起手,指着不远处言家老宅的方向,惊恐地喊了出来。 言采东双眼微闭,黝黑的脸凝重异常。 族鼓。 族鼓响,全庄亡! 上一次敲响藏在老宅后堂里的族鼓,还是在1937年,日本人打进了上海。 庄里有大事,有大事…… 言采东阴沉着脸,默默无声地朝老宅快步走去。 第218章 族鼓响,拆祠堂 身后跟着言大力,孔武有力的汉子如金刚一般护在言采东的身旁。 言采东走到院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抬起手,猛地将木门一推。 言家老宅,灯火通明。 老宅中堂,言家九门太师椅两路排开,各房掌事静坐其上。 言采东缓缓地踏上台阶,来到中堂门前。 屋里的所有人全都侧脸盯着一脸阴沉,眼神犀利的言采东。 九房都在,除了老九那把椅子,除了四叔言敬轩那把椅子空着。 正中间是言家庄主的椅子,上面坐的人是宋山河。 上面派来的合作社主任,新一任主任。 言义兴是特务,被击毙,言采东的主任之位也被撤了。 言采东慢慢地抬起一条腿,跨过高高的门槛,他一直盯着同样脸色阴沉的宋主任。 言大力不敢进中堂,只得站在台阶之下双手垂立。 就在言采东刚刚踏进中堂的瞬间,从堂后,走出一个人来。 一身灰色长衫,干瘦的四叔言敬轩,一手拿着那柄檀木制作的鼓槌,另外一个后生搀扶着他的胳膊。 搀扶着四叔的人是言承军,那个在邮局工作的言家后生。 一脸铁青的言敬轩见言采东进来了,似乎有了底气,老头子气囊囊地把鼓槌往宋山河身后的香案一丢。 “大家都来了,族鼓我老头子也敲了,这件事让全庄人来做决断!” 言采东愣了愣,慢慢地走上前,对老爷子双手一躬,做了一个揖。 “四叔,什么事,让您老把族鼓都敲了?” 老头子侧过脸,双眼狠狠地对宋主任一瞪,恶狠狠地说道。 “你问他!” 言采东脸色逐渐平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威身正坐在头把交椅的宋山河,言采东刚要开口,坐在一旁的二哥言义为说话了。 “老三,你回来得正好,宋主任要拆咱言家庄的牌楼呢!” 言采东黝黑的脸颊微微一颤,双眼盯着宋山河。 宋山河慢慢地站起身,看着言采东那双凌厉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言家庄牌楼必须拆!这是上级研究决定了的,我们言家庄必须服从!” 宋山河的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插言采东的心窝。 言采东默不作声,在座的各房掌事也只是满脸气愤,也都不说话。 刚刚他们已经和宋山河吵上了,现在言采东回来了,他们心里似乎都有了主心骨。 言采东沉默良久,冷冷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要拆那牌楼?” 言采东的话很平静,也很冰冷,更冷的是他那双饱经风雨的眼睛。 宋山河仿佛被言采东那双眼睛震慑住了,不由得脸色有些焦急。 “老言,我的言副主任,不是我宋山河要拆那牌坊,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你也不打听打听,各庄各村,别说牌楼了,连宗祠都要拆,土地庙都不能留。” “就算上面要拆,总得有个理由吧?” 言采东依旧一副平静的脸色。 “理由?有些理由上面会告诉我,会告诉你吗?破除封建迷信,这理由够了吧?” 宋山河有些强词夺理,言采东却已明白,宋山河不是决定要拆除牌楼的人,却是一个绝对支持拆除的人! “言家族人,以牌楼为宗祠,两千年耸立在庄里,那座牌楼见证多少我们言家子弟为国,为民流血、送命,你们现在说是封建迷信?” 言采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眼如锋利的匕首直插宋山河有些闪躲的眼神。 “牌楼,宗祠,是我们的根,是我们言家的根!它让我们言家庄的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言采东使劲地咽了咽口水,双手紧握拳头。 “推了牌楼,毁了宗祠,言家还是言家么?言家子弟还会以言家为荣,他们还会以言家子弟之身,奋勇报国?” 言采东横眉怒目地看着宋山河。 “你们这哪是破除封建迷信,这是要斩我宗族之根,断我言家传承之魂!言家是小姓弱族,可是堂堂皇皇立于百家姓之中!” “拆了一个言家牌楼,毁了一座张姓祠堂,就该轮到刘姓、李姓、赵姓!祠堂不再,宗族散漫,人不认祖宗,何来百姓认国家!” 言采东的话掷地有声,也将其中的奥妙说得透彻,宋山河的脸庞变得有些难堪,他支吾着,不敢看言采东的眼睛。 “老言,言副主任,这都是上面……,上面的意思……,南郊的黄氏宗祠,听说还死了两个,最后不也给拆了么?” 言采东恶狠狠地盯着宋山河,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后,一把抓起刚刚被四叔言敬轩丢在香案上的鼓槌。 言采东拿过鼓槌,走到两排九房太师椅的中间,把鼓槌举过头顶,厉声喝道。 “言家子弟听令!” 在座的所有人,一脸肃然,立即站起了身。 “我们护的不是言家的牌楼,护的是华夏宗族的传承;我们要护的也不是那座青石牌楼,我们言家人要护的是五千年来华夏民族的文化繁衍的基石!” “赵王孙李,何吕施张!百家姓,一姓一族,百族为家,万户为国!无族,无家,哪来国!” 言采东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山河,把手中的鼓槌递给四叔言敬轩。 “四叔,劳烦您老,若有人强意拆牌楼,再敲这族鼓!” 老头子眼头一热,脸色一正,伸出干瘦的手,刚要去接那鼓槌,却想一旁的言义为猛地走过来,一把从言采东手中抢过鼓槌来。 “老三,四叔年岁大,我来!” 一向胆小懦弱的言义为此时眼神坚毅,一脸无畏。 言采东微微地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站立另一旁的六婶。 “六婶,你房主杀?” 言采东冷冷地一句,让六婶的脸色突然一变,她从言采东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决心。 六婶圆胖的脸上突然变得肃然一片,重重地点点头。 “六房主杀!” 一股渗人的杀气顿时弥漫在整个中堂。 “这绝对不是一个中国人能做出的决定!六婶,鬼子还在,他们还在……” 言采东冷冷地说道,所有人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仇恨! 只有那宋山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掌,有些不知所措。 “承军,你在这中堂,护着各位长辈。” 言采东又对言敬轩身边的年轻后生言承军说道,言承军郑重地点了点头。 “言大力!” 言采东又对门外吼了一声,站在台阶之下的言大力两三步跨了上来,站在门口。 “你带几个人守着牌楼……” 言大力双手紧握拳头,应声就往外走。 言采东说完,看都不看宋山河一眼,就往外走。 “老三,你,你去哪?” 手拿鼓槌的言义为突然问了一句,言采东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怆的笑容来。 “杀鬼子!” 第219章 赴宴 言采东疾步出门,身后的宋山河宋主任一屁股坐了下来,两颊冷汗淋淋。 他有想过要拆除言家庄的牌楼难度大,却没有想到难度会如此的大。 千百万的中国人,很善良,很宽容,甚至胆小、懦弱,可是他们都有底线,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祠堂里供的仅仅是几块先人的牌位么? 祖坟里埋的仅仅是从未谋面的祖先么? 外国人信奉上帝,中国人讲究血缘!这就是底线,一个不论血缘,抹杀传承的中国,会是一个有前途的国家? “宋主任,听说宋家庄也要拆祠堂,你虽不是那庄里的人,好歹你也姓宋不是,不去看看?” 手握鼓槌的二房掌事言义为缓缓地走到宋山河面前,轻声地对他说道。 宋山河一愣,侧过脸,盯着言义为那双锐得像把刀的眼睛。 “我……,我……” 宋山河有些支吾,满心复杂。 言义为的话里没有调侃,是提醒。 提醒自己,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一个得不到庄民拥护的主任,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个笑话。 宋山河慢慢地站起身来,一脸落寞地往外走。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去宋家庄看看。 宋山河是外地人,天下宋人是一家,在上海孑然一身的他,每每遇到姓宋的人,总是让他感到格外亲切。 宋山河的脚步愈加轻快,明日一早,如实汇报给上级吧,自己干不了这活儿,谁能干,谁来干。 现在,他唯一想的,是去一趟宋家庄,在宋氏祠堂被拆之前,跪着上一炷香。 足矣! 还未到六点,夜风已轻拂。 言采东走过英雄岗,绕过两座低岗,言大力说的那座低矮、破落的石屋就在不远的巨石后头。 有风,海面有浪。 浪花拍打着岸边礁石,如灵兽低吼,又如战鼓轻吟。 言采东黝黑的脸庞上,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睛,盯着那栋石屋。 陆天耕肯定在里面,他在等,等入夜,等天黑,等接应的渔船。 小鬼子,你想逃? 言采东轻哼一声,一头扎进那灰黑色的夜幕里。 他悄悄地来到石屋前的木门前,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言采东轻轻地伸出手,一手握住腰间的旱烟枪,一手轻轻地推向木门…… 在这瞬间,方城猛地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花白凤的闺床上,鼻尖绕着一股幽香。 方城坐起身来,努力地晃了晃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喝了花白凤递给自己的那杯水,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杯水还放在精致无比的圆桌上,早已冰凉。 杯子边上放着一盘精巧的糕点,一张素签压在盘下面。 方城站起身,走到桌前,取下盘下的素签,一行秀丽小楷映入眼帘: 岁月催老,阿城已不再少年;妾助君小憩片刻,魍魉魑魅尽归牢。 原来花白凤在水里给方城下了药,他一身疲惫,早已被花白凤看穿。 正如她所说,岁月催人老,人已不再少年。 现在的方城,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铁金刚。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囫囵地咽了下去,又走到床边的斗柜边上,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一杯白水,轻轻地喝了两口。 吃完糕点,方城还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捋了捋头发。 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聚会——正心她娘的宴请。 今晚,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人,方正心,老林的儿子。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敌人,杜宇风,父亲的义子。 他们,方城都要见的。 根据花白凤所说,杜宇风一定藏身在裘神医的神医馆里。 那里的确是非常安全的地方,那里也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方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五点二十七分,他慢慢地走到门口,想了想。 还是先去见正心吧,不知何故,在方城的心里,老林一直都是他亲哥哥,他的儿子也一直都是他的亲侄儿。 杜宇风?他跑不掉,也不会跑的…… 方城出了门,穿过那满院的幽香,走出了院门,又回过身,将木门掩上。 或许,有一天,他宁愿自己一生都不再走出这座院子。 也或许,这一生,他再也回不到这座院子。 都来不及跟花白凤说一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方城想回去,给花白凤留句话,心中又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 还是无声地离开吧,只为给自己的心里种下一颗思恋的种子;那颗种子在心底滋生、蔓延,却又荒芜了整个花开的季节…… 有些话,已然多余;有些情,依旧在心。 方城嘴角微微一笑,转身,朝那小巷的深处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行人渐多,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方城抬起手,招了一辆人力车。 市委招待所,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方城算了算时间,赶过去,差不多刚好。 就看看正心一眼,看看他,就好。 风渐渐地大了些,路边的树叶摆动得很是厉害,有些渐黄的叶子掉了下来,却落不到地上,任着狂风将落叶卷在空中,上下翻飞。 方城缩了缩脖子,将衣领竖了起来,秋风居然带着丝丝的寒意。 人力车到招待所门前,方城又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到六点。 他给了力钱,朝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推开门,正见着一身便装的小卢在和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说话。 “卢秘书。” 方城轻声地唤了一声。 小卢转过头,看见方城,脸上居然带了一丝笑容。 “方处长,您来了……” 方城点点头,快步走上前,看了看小卢左右。 小卢顿时明白过来,对着方城说道。 “他二叔,正心在楼上包间里呢。” 方城心头一暖,冲着小卢咧嘴一笑。 小卢转身对那经理模样的人说了两句,回头看着方城。 “方处长,你请。” 方城看了她一眼,默默地点点头,往二楼走了去,小卢跟在身后。 包间门推开了,推门的人是小卢。 小卢侧了侧身,让方城先进去。 方城愣了愣,缓缓地踏进门去。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坐在圆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虎头虎脑的孩子,头发黝黑发亮,面宽口阔,双眼如黑珍珠般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方城满心欢喜,鼻头却又是一酸。 他慢慢地向前走去,脚步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孩子。 孩子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了方城一眼,又瞧见方城身后的小卢,站起了身,怯怯地喊了一声。 “叔叔好……” 方城刚要说话,身后的小卢却开了口,略带着责备的语气。 “叫二叔,娘不是给你说过么,今晚来看你的人,是你二叔。” “二……,二叔。” 孩子又怯怯地喊了一声。 方城的脸上顿时如花一般灿烂,双眼晶莹而透亮,他盯着桌前的孩子,心头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来。 他,是方家的后代。 第220章 亲人和故人 “正心……” 方城轻轻地唤了一声。 孩子稚嫩的脸庞一扬,睁大圆圆的双眼看着方城。 “二叔,您知道我的名字?” 方城重重地点了点头,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孩子的脸庞。 “你是方正心,你名字啊,可大有来头。” “大有来头?” 方正心昂起头,盯着方城,疑惑地问他。 方城微笑着点点头。 “正心二字出自《礼记·大学》:“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你爷爷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对你可寄有厚望咧……” 说到这里,方城的心里又颇不是滋味,孩子的父亲老林死在自己的父亲方从恩的怀里,自己的父亲方从恩又死在自己的怀里。 一旁的小卢似乎从方城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上前,拉过孩子,笑着对方城说道。 “他二叔,坐,坐下说话。”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脸上浅浅地笑了笑,坐了下来。 一句“他二叔”,方城心里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小卢并未记恨父亲,也未将老林的死推在方家头上,她既认老林还是方家子孙,也认自己是方家媳妇。 一句“你爷爷”,小卢心头更是温暖倍至,方家从未把犯了错,走入歧途的老林推出门外,也从未将老林的过错算在孩子和自己的头上。 “正心,二叔是第一次见你,见面礼总是要给的,你把这个拿着,当二叔给你的见面礼。” 方城一边笑着对方正心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他慢慢地展开手心,一枚翠绿的帝王绿扳指。 双手搂着孩子肩头的小卢的脸色微微一变,娥眉一皱。 “他二叔,孩子还小,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可不能要。” 方城抬头看了小卢一眼,笑了笑,迟疑片刻说道。 “正心他娘,我没有别的意思,这玩意它就是个普通的扳指,过去在它身上的重重,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交给正心,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二叔,我有这个呢……” 方正心挣脱母亲的双手,顺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挂坠儿来。 方城定睛一看,是那半块玉玦,是当年父亲给林诗君母子的信物。 方城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有些凝固,他正出神的时候,方正心一把抓过方城手心中的扳指,笑着对方城说道。 “二叔,这真是给我的见面礼吗?” 孩子满心欢喜地看着方城,方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一旁的小卢正要斥责孩子,却被方城拦住。 “正心他娘,随他去,那枚扳指已经完成了它是使命,现在它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方城把口中的“使命”二字说得刻意中了些,小卢当然听得出来其中的玄机。 她也不再去追孩子,只是把桌上的书递给方正心,让他在一旁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孩子很听话,拿着书,远远地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这枚扳指是我给老田的,言大壮监狱长的司机。” 小卢的一脸正色地盯着方城,平静地说道。 “它的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按道理,它应该物归原主。当年老林没有机会还给花白凤,也没有还给你,并不是想贪图这枚扳指。” 小卢的脸色有些阴沉,看得出来,只要说到老林,她的心头始终有一颗无法拔出的尖刺。 “他……,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这枚扳指是你和花白凤的定情之物,可是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和秋月枫结婚了,再保留着这枚扳指,就有些不合礼数。你们方家父子,总不能……” 小卢有些幽恨地看了方城一眼,方城把头慢慢地低了下来,他很清楚小卢未说完的话里是什么。 方家父子总不能都是心有佳人,却又都身娶她人吧。 老林是真把方城当亲兄弟的,也是真把自己当方家子孙的。 方城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枚扳指,用来考验了言大壮,也考验了花白凤。如李部长所愿,他们都是我们的同志,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小卢立即换了话题,她是知道分寸的,既然自己是方家的媳妇,对逝去长辈不敬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方城重重地点点头,不敢抬头看小卢的眼睛。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那是女人走路的声音。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小卢。 小卢脸色凝重,对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来了,顾秋颜。 门开了, 一个甜美、柔和,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正心,你看顾阿姨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正在看书的方正心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一头跑了过去。 小卢连忙迎上前,双手扶住一个精干、高贵的女人。 “顾局长,您看,请你吃顿饭,还让您破费了。” 小卢的脸上挂着不常见的微笑,接过顾秋颜手中的糕点盒子。 顾秋颜挎着一个黑色女士皮包,一身黑色的呢料长风衣,头发绾成一髻,盘在头顶。 不施粉黛的她带着一股天然的贵妇的气质,方城站在桌前,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 十多年前,他曾经在哈尔滨远远地见过她一次。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年轻,似乎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顾局长,您这边请。” 小卢客气地对顾秋颜说道,一边拉开缠着她的方正心。 顾秋颜假意嗔怒,瞪了一眼小卢。 “别局长局长的,咱俩,谁跟谁啊……” 小卢不再坚持,迎着顾秋颜走向那张圆桌。 “这位就是你说的正心的二叔吧?” 顾秋颜抬头看见了站在桌前的方城,笑吟吟地看着方城。 方城伸出手去,微笑着说道。 “你好,我是方城。” 顾秋颜立即也伸出手来,浅浅地握了握方城的手。 一个冰冷,一个微暖。 冰冷的是方城的手,微暖的是顾秋颜那只柔软无骨的手。 “秋颜,他就是我下午电话里给你说过的,正心的二叔方处长。” 小卢连忙介绍道,顾秋颜微笑着点点头。 “久仰方处长大名,按说,我们早在十几年前就是战友……” 方城收回手来,对顾秋颜淡淡一笑。 “是啊,十多年前,顾局长在哈尔滨,我在盛京,我有幸见过顾局长一面,十多年过去了,顾局长还是当年那边风采依旧。” 顾秋颜的眼神一亮,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方城,又侧过脸看了一眼小卢。 “方处长在哈尔滨见过我?” 方城点点头。 “那一年,周乙被国民党铁血锄奸团盯上,差点被炸死。你一天,你和周乙去看望住院的高彬,那一天,我也在医院,也刚刚去看望完高彬,我和你们夫妻俩擦肩而过,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们。” 方城的话让顾秋颜顿时一怔,她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男人竟然在十几年前还与自己有一面之缘。 只是,他话里的那个人,却让顾秋颜的心里又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 “坐,坐下说,我去催下面上菜。” 小卢连声招呼两人坐下,又转身走了出去。 “看来,方处长早就认识我,而我却是和方处长是初次见面……” 顾秋颜慢慢地坐了下来,瞟了一眼又坐在窗边看书的方正心。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 “说起来,我们应该算是老熟人……” 顾秋颜的眼神平和,又很是深邃,她一边慢慢地把肩头的挎包取下来,放在边上的椅上,一边盯着方城。 “顾局长当年和周乙配合了好几年,我和周乙算是老战友了;顾局长的爱人张副市长,也是当年我们在抗联的直属上级,关系更是……” 未等方城说完,顾秋颜的脸色一变,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 “我和他,离婚一年多了……” 第221章 狱友再见面 离婚?方城的心里一懵,作为张平汝和顾秋颜这种级别的首长,他们的婚姻可不是儿戏,也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他们俩既然能离婚,其中的缘故或许只有更高级的首长才知晓。 方城讪讪地笑了笑。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顾局长……” “没事儿,我和他从革命时期都分居两地,解放后也是一南一北,聚少离多的,离了也好。” 顾秋颜浅浅地笑了笑,大大咧咧的模样像极了东北大妞。 “沙沙还好吧?她今年也该十多岁,成大姑娘了。” 方城关切地问了一句,或许他只是为了缓和刚刚的那份尴尬,却不想让顾秋颜脸上的那抹笑容顿时消散。 “她……,她还好。” 看着顾秋颜支吾的样子,方城心里一怔,看来夫妻两人的不睦,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孩子。 沙沙的境地应该不太妙。 “方处长,听说你的父亲葬上海,能否告知我具体的位置吗?” 忽然,顾秋颜换了一个话题,问方城。 方城一愣,她怎么突然问起自己父亲的墓地来了? “顾局长……,你……” 方城疑惑不解地看着顾秋颜,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哦,是这样,我父亲想在离开上海之前,去祭奠一下方伯父。” 顾秋颜这么一说,方城才恍然大悟。 顾青山出了狱,自然是要和自己女儿联系的,说不定…… “我这趟就是来接他去北京的。” 顾秋颜脸上又呈现一片柔和的微笑,看着方城。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 “家父葬在上海郊外的言家庄附近,出了庄子走不了多远,一片山岗上。” 方城一脸平静地对顾秋颜说,心里却又涌起一丝莫名的阴郁,顾青山出狱,女儿来上海接他北上,这似乎很符合逻辑,却又似乎太符合逻辑了…… “顾老先生出狱后,我也未见过他老人家,不知道他现在……” “他挺好的,他就住在这里,就在市委招待所里,一会儿他也下来吃饭呢。” 顾秋颜笑吟吟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倒是一惊,看着顾秋颜那张迅速变得愉悦的脸庞。 顾青山出狱以后,一直住在这家招待所,这让方城颇有些惊讶。 “顾局长知道令尊在上海?” 方城没有说在监狱,即使顾青山入狱有千般理由,给人留些颜面总是好的。 顾秋颜点点头。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要不是组织上通知我,我也不知道我父亲还活着,而且还在上海。所以,等到组织给下了命令,我就赶过来了,顺道把正心给小卢给带了过来。” 顾秋颜侧过脸,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看书的方正心。 组织下命令?方城心头又是疑云顿起。 顾秋颜似乎从方城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疑惑,又是嫣然一笑,对方城说道。 “教育部委的首长们研究决定,聘用我父亲为部委参赞,命令我南下与我父亲谈话。前天我与我父亲见过面,他也初步同意了。” 方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顾青山北上高就,看来前段时间李部长去监狱里亲自和老爷子谈话,肯定也涉及到这个方面。 顾老爷子一代大儒,国家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方城冲着顾秋颜笑了笑,刚要开口,门外传来小卢的声音。 “顾老先生,您请进。” 是小卢和顾青山。 顾秋颜和方城都站起身来,面对着房门。 门开了,一身灰色长衫的顾青山信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卢。 顾青山板着清瘦的脸庞,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是齐整,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父亲……” 顾秋颜迎上前去,柔声喊了一声。 顾青山没有看她一眼,一双清澈而睿智的眼睛盯着桌前站着的方城。 “方处长,多日不见……” 顾青山抬起手,双手朝方城拱了拱。 方城连忙上前,回礼道。 “老先生安好。” 顾青山点点头,轻轻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稀疏的胡须,脸上竟然涌起一丝欣慰的笑容来。 “不想在此处还能得见方处长一面,有幸,有幸。” 老爷子又寒暄两句,身后的小卢上前,扶着顾青山的胳膊,连声说道。 “您老坐下说,坐下说。” 方城也上前,将老爷子迎到上席就坐,自己则坐在他的身旁。 “坐,坐,秋颜。” 小卢又招呼顾秋颜坐了下来。 “正心,你好不礼貌,过来向顾爷爷问好。” 小卢见着顾秋颜的面色有些难堪,转头对远远的方正心喊了一句。 窗边的小男孩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了过来,隔着桌子,对顾青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好!” 顾青山的脸上顿时涌起喜悦的微笑,朝方正心招了招手。 “好,好孩子,你过来。” 方正心怯怯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娘,迟疑片刻,慢慢绕过桌子,走到了顾青山面前。 “你看的什么书啊?” 老爷子一脸和善,拉着反正心的小胖手,柔声问道。 方正心清澈无邪的眼眸盯着老爷子,把手中的书翻过来,递在老爷子面前。 “回爷爷的话,我在看《千字文》。” 老爷子慈祥地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手中的那本最新刻印的书籍,果然是最新版本的《千字文》。 老爷子微微地点点头,又轻柔地问了方正心一句。 “你会背诵吗?” 小男孩昂起脸,面色有些骄傲,随口诵了几句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金……” 方正心突然卡了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再也背诵不下去了。 顾青山哈哈地笑了两声,抬起手,用干瘦的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孩子的脑袋,轻声说道。 “不急,不急。以后多读几遍,就能背诵了。” 方正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老爷子。 “孩子,你背着的最后一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你可知道它的意思?” 顾老爷子又柔声问方正心。 方正心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天上的云,升到高处,受了凉,就变成了雨水落了下来;早上的露水因为寒冷,就变成了霜。” 方正心说完,只见那老爷子眉毛一展,双眼圆睁,满是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更是绽放如花。 “好,好!这孩子有悟性,有灵性!” 听老爷子如此夸奖孩子,小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顾秋颜也讪讪地跟着笑了笑。 “那你认为那云,那雨,那露和霜,变来变去的,是什么起了作用?” 老爷子似乎来了兴致,又问了方正心一句。 方正心昂起头,看着老爷子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想了想,脱口而出。 “温度!” 第222章 老先生教子,他竟然就是王楠生 “……” 方城和顾青山对视一眼,都惊诧地盯着面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说说看,正心。” 方城连忙对孩子说道。 方正心晃了晃脑袋,大声回答道。 “云的温度变冷,就成了雨;露的温度变冷,就成了霜。如果不是温度变低,无论云升再高,也不能变成雨水落下来;露水在叶子上待再久,也不会因变成霜。” 孩子果然有灵性,顾青山冲着孩子翘起大拇指。 “不过,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它们都是水,为何要变来变去的。” 孩子突然问了一句,这句话更让顾青山和方城心头一惊。 这孩子不简单,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之问。 “可造之材,可造之材……” 顾青山一脸欣喜,他缓缓地收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孩子,你记住了,云,雨,露,霜,它们都是水,却都变了模样。水变成如此形态,既是自然所需,也是万物所需。不过,人,是不能变的。” 老爷子一脸肃然地看着孩子。 方正心偏了偏脑袋,却又接问了一句。 “人,为什么不能变?”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顾秋颜,又看了看小卢,最后把目光停在方城的脸上,想了想,才和颜悦色地对孩子说道。 “孩子,你愿意做方正心,还是愿意做村上心正呢?” “我才不当鬼子呢!” 听老爷子随口说了一个日本名字,孩子有些不高兴了,板着脸,大声的喊了一声。 “正心……” 小卢脸色一沉,低声喝了一句。 顾青山扬起手,止住了小卢的话。 “对,不要当鬼子,任何时候,记住你是中国人,不能做旁人,不能当鬼子,更不能出卖祖宗。你看,那云,雨,露,霜,即使千变万化,最后都成水,也是淌在他们自己的片土地上,滋润自己土地上的粮食,花草。” 顾青山的话让方正心有些似懂非懂,却让坐在老爷子身旁的方城心里一惊。 他默默地抬起头,把目光从孩子的脸上移到顾青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如深潭一般幽深,又如泉水一般清澈。 他,就是许多人找了许多年的那个人。 王楠生! 方城的眼角轻轻地颤了颤,或许他不是第一个知道顾老爷子身份的人,但是他很笃定,这个人就是民国的传奇教育大家——王楠生。 他骗了所有人,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或许,顾青山才是他的真名,王楠生只不过是一段传奇。 顾青山摸了摸方正心的小脑袋,一脸慈祥。 孩子被走过来的小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门外进来两名服务员,手里托着餐盘,盘里盛着几样菜肴。 等服务员摆放好菜肴,小卢又叫了一壶温好的黄酒,站起身,给大家的面前的杯中斟满。 “老爷子,您为尊,您发话。” 小卢微笑着对老爷子恭敬地说了一句。 顾青山缓缓地端起面前小巧的酒杯,环视了在座的几人一眼,想了想,说道。 “老夫有幸,在这黄埔江畔,见得老友令媳,老友之子,幸甚,幸甚!” 说完,他又看着端着酒杯的顾秋颜,顾秋颜似乎对父亲的目光感到很是紧张,不自觉地有些闪躲。 老爷子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古稀之年,能再次为国尽绵薄之力,老朽之身,献我中华之基石,老夫何其幸哉!” 说完,他一口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他话中未提女儿顾秋颜,却已然对女儿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小卢听得有些懵懂,顾秋颜的脸上却笑容满布,只有方城一脸平静,缓缓地将杯子凑到嘴边,深抿一口。 杯已见底。 华夏之基石,就是教育。 顾青山,或许应该叫他王楠生,终于出山了。 日本人,国民党,甚至满清遗老,都在找他,都在争取他。 当然,我们也在找他,也想让一代巨儒能够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奉献力量。 可是,正如顾青山那天告诉自己,王楠生是一柄双刃剑,他是一个可以改变时代的人物! 更何况,他还是另外一个身份——虞山言家的弟子。 战略间谍! 和自己的父亲方从恩一样,都是战略间谍,甚至可以说是战略大家。 这样的人如果走上关键的位置,足以影响最高层的决策。如果在教育领域,一个微不起眼的决策,可能将毁掉整整一代人。 方城的眉头微微地一挤,心里变得有些沉重。 或许是杞人忧天,或许是庸人自扰,可是这些疑团既然在脑中升起,要想让它们烟消云散,真的不容易。 斗争,已经从过去的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变成了更为残酷的渗透,对国体根本的渗透。 方城脸上那抹淡淡的愁云,被身边的顾青山看到了眼里。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碗边的竹筷,轻轻地夹起面前盘子里的西湖醋鱼的眼珠,慢慢地放在了方城的碗中。 方城一愣,侧过脸,看着顾青山,嘴角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贤侄,请。” 方城低头看了看碗中那颗如珍珠般洁白无暇的鱼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故人有云,鱼目养眼,老先生如此看重晚辈,定然是责备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了……” 方城话里有话,一旁的顾青山慢慢地放下竹筷,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 “贤侄多虑,多虑了。故人亦有云,鱼目乃一条鱼中之精华所在,老朽让目与贤侄,实乃一片苦心。” 说完,顾青山侧过脸,盯着方城,眼里满是笑意。 苦心?方城则是苦涩一笑。 他是王楠生,自己却没有半点证据。 一句苦心,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什么都说了。 “贤侄,明日可有闲暇?” 顾青山又说了一句。 方城心里清楚,他定然是要自己陪他去父亲的墓前。 方城慢慢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鱼眼,往嘴里送去,一边嚼着,一边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还有机会…… 第223章 他,就居然就是王楠生 “老夫与令尊同窗数载,我侍他为兄,他待我如弟,自关外一别,阴阳两隔……” 顾青山黯然神伤,一双眼里满是悲怆。 方城倒没有顾青山那般的多情,或许对他来说,早已习惯了坚强,有些痛苦,自己曾经的体验远超旁人万倍。 “明日,我领老先生去看看他。” 方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如同说着别人的事儿,平静得让人感觉那座英雄岗上的坟茔与他无关。 死者逝矣,活着人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顾青山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刚要说话,只见小卢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酒壶,先给老先生面前的空杯又斟满一杯,侧身又给方城面前的杯子倒上。 “爹,我刚给方处长说过了,明天就带您去。” 顾秋颜笑了笑,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顾青山点点头,端起小卢刚给斟满的酒杯,侧身对方城说道。 “贤侄,这杯酒,老夫独敬你一杯。” 方城有些诧异,连忙双手端起面前的杯子,恭敬地看着顾青山。 “前途凶险,贤侄多多保重。” 顾青山无头无脑的一句话,让在座的人无比惊诧无比,小卢和顾秋颜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只有方城心里清楚,“王楠生”要告诉自己什么。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句,是顾老爷子最好的解释。 他是被各方都在积极争取的人,也的那个可以变幻成云、雨、露、霜的风云人物。 可是,一句话保重,饱含了一颗炽热的心。 千变万化的王楠生,最终都会化成一滴水,滋润这片华夏土地! 方城慢慢地放下杯子,他突然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深深地朝顾青山鞠了一躬,一旁的顾秋颜、小卢和八岁的孩子方正心莫不惊诧万分。 “老先生保重,晚辈还有要务要办,就先辞行,明日一早,我来此处接老先生。” 说完,方城起身,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清瘦的脸庞上涌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种会心,会意的微笑。 “二叔,你……” 小卢连忙站起身,惊讶地问方城。 顾青山抬起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小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与令尊那一代,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你们这一代人,肩头上还有更沉重的责任。你去吧,明早老夫等你……” 方城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朝顾秋颜歉意地笑了笑。 “顾局长,你们慢用,我就先走了。” 说完,方城快步朝门外走去,路过坐在小卢身边的方正心的时候,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小卢连忙跟上去,把方城送下楼。 “爹,你和方处长打的什么哑谜啊?人家饭都没吃,就走了。” 顾秋颜似乎对自己父亲的举动有些迷糊,假装恼怒地问道。 顾青山慢慢拿起碗边的竹筷,一边夹着菜,一边淡淡地说道。 “男人,要比你们女人责任大……” “责任大,也不在乎耽搁这一会儿吧?” 顾青山放下手中的竹筷,一双眸子幽深地看着顾秋颜,沉默良久,才缓缓对她说道。 “张平汝走到今天,难道你就没有责任?” 突然听闻自己的父亲提到张平汝,顾秋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满脸冰霜的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是他,我是我,我们去年就离了,组织上是批准了的。” 顾青山盯着自己女儿那张冷漠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这一趟到上海,是来救他,还是来接我?” 老爷子的话如利刃一般直刺顾秋颜的胸膛,她顿时杏眼圆睁,盯着父亲顾老爷子。 “爹,您可不要瞎说啊,平汝犯的什么法,您老多少也知道一些的,我还能救他?要不是我们去年就离了婚,现在我都已经在牢里了。” 顾青山眯着眼睛盯看着自己的女儿,顿感熟悉而陌生。 “你不救张平汝,沙沙找你要父亲怎么办?” 顾秋颜愣了愣,精致、小巧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想了想,回答父亲。 “爹,您不知道,张平汝心里一直都有个疙瘩,说那沙沙……,沙沙是周乙的女儿,这也是他心里最大的刺!估计也是这根刺,让他……” 顾秋颜没有说下去,只是恼恨地摇了摇头。 顾青山叹了一口气。 “他心有孽障,旁人纵是万般磊落,也无法清除他灵魂深处的污垢。只是苦了沙沙这孩子了……” 顾秋颜无奈地苦笑一声。 “沙沙?她从小就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解放后倒是见了几次,也是冷淡异常,加上我们分居两地,沙沙就更加不认自己的父亲了。在沙沙的心里,周乙才是她的父亲……” 一股无奈,两代心酸。 父女二人莫不暗自神伤。 神伤的还有站在招待所门口的方城,他表情阴郁地看着送他到门口的小卢,想了想,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正心他娘,大……,大哥葬在方家祖坟里,族谱上也有他的名字,还有你和正心的。有空闲了,带着正心回去看看,给他爹上柱香……” 小卢的嘴唇微微地一颤,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眶里的泪水顿时淌了下来。 “他二叔,谢谢,谢谢方家……” 小卢的声音有些发颤,双肩微微地抽搐。 方城苦涩地笑了笑,对面前这个女人来说,把儿子方正心养大成人,是她余生最大的期待。 而刚刚方城告诉她,老林归葬祖坟,一家三口写上族谱,就算是完成了她此前最大的心愿。 一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既是命运,也是归属。 中华文明延绵五千年,这种宗族观念和传承,是维系华夏族群最为重要的纽带。 所以,方城能懂小卢无声的哭泣。 至少,他们一家三口,有来路,有归处。 无论身在何处,身死何方,族谱上有一行,祖坟里有一冢。 足矣! 小卢重重地抽了抽,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二叔,你多保重。”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里走去。 “大嫂,多回家去看看……” 身后,传来方城一声轻唤,小卢使劲地点了点头,却不敢回头。 她害怕被方城看见自己满脸的泪水…… 第224章 十年未见,故人聚首 方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街边,朝对面的人力车招了招手。 一辆人力车飞快地停在了他面前。 “同志,您去哪?” 车夫问方城。 方城缩了缩脖子,秋风愈强,天空早已黑尽。 “神医巷。” 方城坐上车,吩咐车夫。 人力车一溜烟地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街道里。 方城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快到九点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那间院里。 是的,杜宇风就在裘神医家的院里,就在院里角落边的问诊室里。 杜宇风坐在裘神医的太师椅上,诊案上放着他那把破旧的木质算盘。 算盘边上放着两颗翠绿的算盘珠子。 他那干瘦如枯枝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木头算盘珠子,双眼微闭,面前站着刘婶。 “四爷,她来了。” 杜宇风轻轻地点了点头。 “据可靠消息,李文松死了……” 杜宇风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沉默良久,才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刘婶,干瘦是手指将一枚算盘珠子弹了出去,发出叭的一声响。 “立即回去,给小顾配上一副保胎的药,让她马上回家。” 听杜宇风如此安排,刘婶虽然脸有疑色,却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再告诉她,从明天开始,就不要来神医巷了,让她要在一个月之内,找一个对象,向公安局打报告结婚。” “这?” 刘婶一头雾水,看着杜宇风。 杜宇风眼神微微一眯,趴在脸上的那块硕大的疤痕轻轻地动了动。 “李文松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如果她要长期潜伏下来,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这么急,她哪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刘婶还是有些担心,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杜宇风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来。 “可靠的消息告诉你,李文松死了,那个‘可靠的消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 听杜宇风这么一说,刘婶顿时恍然大悟,打心眼里对坐在面前的这个残疾人敬佩万分。 那个人,简直就是天作人选! 他们两人结合在一起,既掩护了她,也掩护了他…… 刘婶带着满眼的敬佩之情,刚要转身,却又被杜宇风叫住。 “刘婶,你等等。一会儿,你去泡两杯茶来……” 刘婶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杜宇风,点点头。 屋里没有开电灯,只有问诊案上一盏煤油灯,闪烁着黄豆大小般的光芒。 杜宇风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藏身在黑暗中的感觉。 那昏黄的光线后面,杜宇风阴沉着脸。 “刘婶,这裘问天的宅子是不错,可能是没人住的缘故,夜间总有蛇、鼠出没,你回去给我带些硫磺来,洒在这墙角,床底和桌下面。” 刘婶点点头,这个季节,蛇要寻窝准备冬眠,鼠要觅食忙打洞。 四爷是个好干净,喜整洁的人,见不得那些污物。 “还有,给我带点中药海金沙来,多准备些。” “海金沙?” 刘婶一脸疑虑,盯着油灯后面的杜宇风。 海金沙,一种粉状的中药材,入药有清利湿热、通淋止痛的作用。 杜宇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看刘婶,把脸偏到了一旁。 顿时,刘婶的老脸微微一红,明白了杜宇风要海金沙的用处。 他是残疾之人,久坐少解,定然是小便不通,需要海金沙入药。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杜宇风身上老伤未愈,海金沙还有止痛的功效。 刘婶转身出了门,走到院里西房的厨房里,泡了两杯茶端了进来。随后,她就出了门,朝院后的柴房的后门走去。 杜宇风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刘婶那有些臃肿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杜宇风靠在椅子上,一根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却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他,应该要来了,杜宇风在心里盘算。 是的,他已经来了。 方城站在神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回过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神医巷。 神医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阴冷的秋风穿巷而过,神医巷两边铺面悬挂的药幡在风中“飒飒”作响。 风中夹杂着一丝丝中药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儿里还带着些雨腥味儿。 这暴雨,终是要下的。 方城慢慢地转过身,随手摸了摸门边冷冰的汉白玉抱鼓石,朱红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 方城抬起手,重重地把门一推。 封条顿时断裂成几段。 “嘎吱……” 一声响,门开了。 方城抬腿踏进门去,院里依旧一片漆黑,只是那问诊室的窗户微微地闪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灯光。 方城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又将门关上。 门,只是贴了封条,并未锁上。 门,外面未锁,里面也没有拴。 似乎,里面的人早知道有人会推门而入。 开门声并不大,却在这冷寂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端坐在诊案后面的杜宇风淡淡地笑了笑,修长的食指使劲地将一颗算盘珠子一弹。 “叭……” 一声清脆的响声,足以告诉院里的方城,他在里面。 方城慢慢地顺着墙根,朝问诊室走去,窗户里昏黄的灯光竟然渐渐地变得明亮起来。 杜宇风正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低着头,慢慢地挑动着灯碗里那根浸泡在灯油里的灯芯。 门口的方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又重重地闭了闭眼。 一只脚踏进刘婶走后,未关的门里。 “你来了……” 先说的话的人是杜宇风,他依旧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用竹签拨弄着灯芯。 方城心头一愣,一只脚跨进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那诊案后面的那个人。 是他,虽然脸上多了一块硕大的烧伤的疤痕,却无法掩饰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方城缓缓地把把另外一只脚跨了进来,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冷冷地回答道。 “我来了……” 杜宇风抬起眼皮,仔细地盯着门口的方城,放下手中的竹签,朝方城招了招手。 “来,坐,喝茶。” 杜宇风指了指诊案面前的那把椅子,又指了指案上的那杯茶。 茶杯还冒着热气,杯沿淌着密密的水珠。 方城慢慢地走了过去,又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杜宇风那张脸。 杜宇风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方城都不可思议。 在他眼神里,时间仿佛早已凝固。 他还是那个端坐在杜公馆四楼的杜四爷,自己还是那个前去和他斗智斗心眼的方家少爷。 十年,仿佛这十年从未来过,又仿佛这十年只有那么一瞬。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若不是杜宇风那脸上的疤痕,若不是方城两鬓早生的白发,他们都不敢相信。 世间,已然过了十年! 第225章 对决开始了 “你一直都藏在这神医巷?” 方城慢慢地端起面前的那杯茶,看着杜宇风那张脸,平静地问道。 杜宇风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 “当年那把大火虽然没把我烧死,也是让我苦痛异常,不在这神医巷,我哪还能活到现在。” 方城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满口溢香。 “你早知道我要来,也早这座宅院里等我……” 方城叹了一口气,语气很平静,心里还是有一丝疑虑。 杜宇风的身份,若是在解放前,还真没人拿他怎么样。 可是现在,他可是专政的对象。 他又为何故意暴露给自己,又为何要引自己到这里来。 “你到上海的第一天,我们就见过面了,不过方少爷怎么会注意到火车站边上的一个乞丐呢。” 杜宇风微笑着回答。 “你找到了涅盘堂,也大概猜到了我还活着。” 杜宇风也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张平汝处理了那份档案里的照片,隐瞒我未死的最后的漏洞。可当他离开后,我仔细琢磨,那张照片根本不是漏洞,而是陷阱!” “……” 方城的眉头微皱,一脸平静地看着杜宇风,没有说话。 杜宇风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一脸苦涩。 “我们都低估了李瞎子,他也许早就看出了那张照片的疑点,却不动声色,用那张照片做钓饵,钓出了张平汝那条大鱼。” 杜宇风停顿几秒,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一份关于戴雨浓死亡真相的档案又怎么会放在上海,如此重要的档案,又怎么会让人随便翻阅……” “你既然看穿了李部长设计的圈套,为何不提醒张平汝?” 方城随口问道,语气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见面一般关切。 “提醒?” 杜宇风又是苦涩一笑。 “他只要动了那张照片的手脚,就注定跑不掉了。” “是的,他跑不掉,你也逃不了了……” 方城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异常,死死盯着杜宇风那双眼睛。 “逃?你看我是打算逃的样子么?” 杜宇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杜宇风又幽幽地叹了一句。 方城的心里顿时一沉,这句话就在他来之前,也从顾青山的口中听到过。 “现在,是我们这一代人去担负起各自肩头的责任了……” 杜宇风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眼神深邃地看着面前那盏油灯。 火焰如豆,红黄色的火苗包裹着灯芯。 屋里寂静无声,无风,灯芯上顶着那团小小的焰火如同凝固一般,矗立在灯盏之中,纹丝不动。 “我的责任,就是带你回公安局,交给人民去审判。” 方城仿佛对杜宇风这份镇定自若有些恼怒,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逮捕我?审判?” 杜宇风的目光从那盏油灯移到方城肃然的脸上,阴沉地问了他一句。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就因为你认为我是杜宇风,是杜宇生的弟弟?” 方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杜宇风。 “方少爷,我且问你,杜宇风是军统特务么?你们当了权,军统、中统、国民政府的各种档案都可以任意查阅,里面可有杜宇风三个字?” 杜宇风的眼神犀利而又带着一丝嘲讽。 “即使是在那份档案里,也只是写着杜公馆被焚,杜宇生之残疾兄弟葬身火海。” 杜宇风又是冷冷一笑。 “凭你方少爷一句话,我杜宇风就成了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就成了破坏社会的反革命份子?” 杜宇风的话让方城在心里怔了怔,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迄今为止,无论是组织高层,还是上海当地,从未将杜宇风这个人列为打击、可专政的对象。 “你们抓了陆天耕,监狱里的马得水,老肖,你们也揭穿了他们的身份,甚至连李文松,林景棋都被你们控制。他们不是日本间谍,就是国民党潜伏特务。” “他们,他们有交代我杜宇风是首脑,交代我杜宇风是潜伏的特务、间谍吗?” 杜宇风阴沉着脸,眼神冰冷地盯着方城。 方城的眉角微微一挑,看着杜宇风,沉默几秒。 “你说的这些话,足以证明你就是背后操纵他们的首脑!” 杜宇风咧嘴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晚出林的鬼魅夜枭。 “我说的话,你听我说的这些话,就能定我的罪?” 杜宇风放肆地笑了几声,嘲讽地摇了摇头。 “你们共产党,打天下很厉害,可是这坐天下,还得学国民党的手段……” “……” 方城的脸颊重重地抽搐了一下,他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杜宇风,却又无言以对。 不错,他说的话,自己听他说的这些话,又怎么能当作证据,即使他当着周局长,李部长他们说这些话,也是拿杜宇风没办法的。 证据,要有完整的证据才能定杜宇风的罪。 而现在,连确认他是潜伏特务的证据都没有,更别说他是反革命份子,对国家和社会有实施了破坏行为。 谁都知道,他就是幕后的那只黑手! “如果是他们……” 杜宇风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来,身子向前倾了倾,那双如鹰般的眸子盯着方城的眼睛。 方城知道,他口中所说的他们,是国民党政府。 “如果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据,一枪杀了我便是。” 杜宇风的嘴角微微一翘,一丝嘲讽的冷笑涌上脸颊。 “可是,你们,你们不行!讲规矩,重证据,是你们的立身之本,也是你们能够迅速打下江山的法宝。” 杜宇风把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面前的那般破旧算盘。 “如果有一天,你们可以像他们一样,任意定人罪名,甚至枉顾自己颁布的法律,我杜宇风就逃不掉了。只不过……” 杜宇风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甚至笑容里带着深深的嘲讽。 “只不过,到了那一天,他们怎么倒下的,你们也一定会重蹈覆辙!” 杜宇风的话让方城心里满是愤怒,却又无从发泄。 为什么这么朴素、简单的道理,往往被敌人所掌握。 “所以,方少爷,你可以带走我,甚至可以让你们的法庭审判我。只是,你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崭新的中国,就在那一刻,慢慢地走向坍塌……” 杜宇风阴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那张丑陋异常的脸上更是挂着一丝讥屑的冷笑。 “证据,对他们来说,是最不起眼的事儿;对你们来说,却是最重要的法律的基石。即使,我杜宇风现在告诉你,我就是那个藏在幕后,设计一切的人,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方少爷,在你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我还是涅盘堂的制药师父,还是这座宅院的主人,还是街道社区登记注册的杜四!” 原来,杜宇风早就把自己的身份洗白,现在的他已经是合法的公民,一个名叫杜四的人民群众。 方城的口里一阵微苦,想不到组织上下找寻多年的杜宇风,竟然就生活在人民群众之中,甚至可以活动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对!还有一个漏洞! 第226章 幕后的黑手 “杜宇风,这座神医馆怎么就成了你的了,它已经被公安机构查封,你私闯查封场所,已经是犯罪,凭这一条……” 方城还未说完,杜宇风的笑容又起。 “查封?推门而入,算不算私闯查封场所?按这一条,你我皆是犯罪!退一万步说,我是私闯,你是执行公务,可是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这院子的主人呢?” “……” 方城的心里一阵冰凉,杜宇风如此,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方少爷,就在三天前,我已经和裘神医完成了此处院落的转让全部手续,街道、社区也已经做好了备案,甚至连公安部门也在当天撤销了查封的法令。” “不可能,那封条还在……” 方城的后背渗出一丝冷汗,据他所知,公安机构查封场所,即使解封,其手续是很繁琐的,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能完成。 更何况,那裘神医早已去了北京,他又如何完成与杜宇风的房产转让。 杜宇风微微一笑,又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方少爷,目前你们建立的这个国家,可以说是华夏五千年来最廉洁,最纯粹的时代。可是,即使是再怎么廉洁、纯粹的时代,都会有不法之人。” “裘神医和我转让手续,当然是特事特办,他去诊治的病人,权力有多大,大概连你都不清楚;至于那小小的街道、社区和公安局……” “钱!钱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有力的武器,它几乎可以让每个人沦陷!” 方城的心里又是一阵冰凉,敌人的手段简单而有效,可就是这种武器,却又最为致命的。 “我可以给裘神医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数字,也可以给办这件事情经手的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 所以,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就是面前坐着的杜宇风。 “他,他可是神医,誉满天下的神医……” 方城知道杜宇风不会说假话,只是他想不通,裘神医那种人,又怎么会为了钱…… “神医?神医也是人!” 杜宇风阴冷一笑。 “莫把大夫看得那么神圣,往往带着神圣光环的人,被人收买的可能性就越大!” “……” 杜宇风见方城不说话,继续说道。 “一个人,太有名气,心里就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的名气匹配相当的财富,这是定律,也是人性!” “大夫,掌握人的生死,在病患眼里,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你见过哪个神仙是穷困潦倒的?” 杜宇风一脸讥屑。 “大夫掌管着病患的生死,用钱买命,天经地义,也正是这种天经地义,就会催生这背后的重重罪恶。财,最终会在大夫这个圈子里大行其道,而术,最终会沦为敛财的手段!” 方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的手心一阵冰凉。 面前坐着的哪是杜家老四,简直就是一只鬼怪! 大夫能收买,先生能不被收买吗? 一个治病,一个育人。 面前这只鬼怪甚至可能看到了未来百年后的场景。 方城不由得一声叹息。 “你终是逃不掉的……” 方城喃喃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刚刚的那份自信与笃定。 纵然自己有千般能耐,又能如何呢。 他,还是那个杜宇风,稳坐于此。 世道,似乎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我没打算逃,我甚至一直还在等你……” 杜宇风从方城眼里闪过的那一丝阴郁看穿了他的心,语气柔和了许多,脸上居然不再带着笑容。 平静而坚定。 “等我?等我来,想抓你,又无可奈何?” 方城一脸苦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杯渐渐冰冷的茶。 杜宇风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黯然神伤的中年男人,两鬓已泛白发。 “我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杜宇风沉默良久,缓缓地吐出一句来。 方城惊诧地抬起头,看着杜宇风那张脸。 “真相?” 方城脱口问道,心里顿时涌起万千疑团。 “真相!” 杜宇风脸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回不来了,这个时代是你们创造的,这个时代远比当初的世道要强百倍,虽多有缺陷,但总是在进步……” 方城的脑里一片懵懂,他似乎懂了杜宇风的意思。 他,难道是要…… 方城不敢信,沉默不语地看着杜宇风。 回不来的,自然是国民党。 “龙华监狱里的假钞查到了吧?” 杜宇风轻声问方城。 方城点点头。 “那是一部分,没有运走的一部分。马得水运走了大部分,那个人跟了我二十多年,他是马三省的侄儿,有能力,却太贪。” “我相信,周天德已经派人去抓捕他去了,我甚至都能想得到,马得水一定会在他那沪西的乡下被捕。那么多钱,虽是假的,马得水第一时间不是去执行任务,一定是偷偷藏一批去他乡下的老宅。” 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眼神深邃,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公子被身边的日本间谍蛊惑,要我提前将假币撒出去,期望造成对社会经济的剧烈震荡,削减政府的公信力。” 杜宇风从破旧的算盘边上拿起一颗翠绿的算盘珠子放在方城的面前。 那颗,是秦校长带给他的,也是大公子给他下达命令的信物。 “原本三年的计划,要在三个月内实施,必败无疑!” 杜宇风无奈地笑了笑。 “我精心布局多年,毁于一旦。” 杜宇风端起面前的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口。 一股冰凉直沁骨髓。 “中国人,总有一些人被他们收买,又总有一些人被他们利用……” 杜宇风一声叹息,方城也是脸色凝重。 抛开立场不谈,杜宇风说的都是实情。 连大公子那种人,都会被身边人利用,还有谁能坚持着自己的判断和信仰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整间问诊室里,只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啪啪”作响,似在嘲讽,又似在笑话。 杜宇风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方城那双忧郁的眼睛,继续说道。 “当这颗珠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想了足足三天,把高林心入狱,你方少爷、袁克佑调到上海,又把钟子期被杀,阿娥死在监狱等等事情捋了一遍。” “我才胆战心惊,倭寇的计划实在太庞大,实在太阴毒了!” 听杜宇风如此一说,方城眉头紧锁,盯着一脸凝重的杜宇风。 “大公子,我,包括在上海潜伏多年的精英特务,都成了倭寇手中的棋子……” 杜宇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微微一眯,薄薄的嘴唇颤了颤。 “石原,太毒了!” 杜宇风这句冰冷的话,让方城不由得猛地站起了身,双手撑在案上,盯着杜宇风,满脸惊诧地问道。 “你,你知道石原!?” 杜宇风抬起眼皮,沉默片刻,冷冷地说道。 “岂止知道!” “你……,你见过他?” 方城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后背一阵冰凉。 “见过……” “他……,他是谁?” 方城的声音有些发颤,心跳加速,他努力压抑住自己狂躁的内心,死死地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 “你拿我都毫无办法,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杜宇风的话音刚落,方城一屁股坐了下来,额头上的那滴冷汗掉落在茶杯之中。 第227章 那个人的身份 杜宇风不主动说出石原是谁,即使对他动用酷刑也没用的。 方城一脸凝重,盯着面前那个干瘦的残疾天才。 “他是日本特务,我必须要将他绳之以法!” 方城斩钉截铁,眼里满是坚毅和果敢。 杜宇风却是阴冷一笑,看着方城,轻轻地摇了摇头。 “绳之以法?当年日本人失败后,有一百多万的军队投降,他们有没有被绳之以法?连素来心狠手辣的国民党都没有将他们绳之以法,你们就更不会了……” “石原和他们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他……,他是特务!” 听方城有些恼怒地喝了一声,杜宇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特务?你连证明我是特务的证据都没有,又怎么能证明他是特务?” “……” 方城紧闭着双唇,竟然无言以对。 他仔细的在心里捋了捋,如何证明杜宇风是特务,是过去国民党军统组织曾经的核心高层,又如何证明他与大公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个卧底在杜公馆十多年的老许,随着鬼手医葬身大海,再也没有一个可靠的人证出面指证杜宇风。 他,现在是神医巷的杜四。 方城感觉口中一阵苦涩,慢慢地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那滴冷汗滴落进去的原因,口中冰凉的茶水竟然也是苦涩的。 “你即使证明他是日本人,又如何?战败军人,遣返回国,你们的绳,你们的法,对他没什么作用。再说了,他现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你们连揭开他身上那层皮的可能性都没有!” 杜宇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犀利地盯着方城。 换国计划,换国计划…… 方城在心里喃喃自语,如果石原那种层级的间谍都已经换成了中国人,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早已换了一身中国人的皮,混迹在亿万中国人中间,要想把他们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见过石原的人只有杜宇风,绝不能让他再逃掉,方城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杜宇风似乎从方城眼里一闪而过的坚毅读懂了他心思,浅浅地笑了笑。 “方少爷,你认为对付犯人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忽然,杜宇风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感化、教育!” 方城随口答道,既然摸不清杜宇风的意图,就和他随性聊聊。 杜宇风点点头,又问道。 “那么,对付敌人呢?” “……” 听着杜宇风后面这一句,方城却沉默了,他其实知道杜宇风想要说什么。 对付敌人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消灭! 无论是从肉体,还是精神,彻底地消灭他们才是一劳永逸的手段。 杜宇风又点点头。 “不错,就是消灭他们!特别是像倭寇这种觊觎我华夏千年之久的敌人,只有彻底地消灭他们,才是我华夏永安的不二手段!” 杜宇风的脸色变得凝重、阴沉,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那块硕大的疤痕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狰狞可怕。 “我本以为大公子不过是借助日本人的力量,想不到他也成了日本人手中的棋子……” 杜宇风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现在的党通局,过去的军统和日本人合作,能够利用他们早在大陆布下的棋子,不说打回来,至少可以给你们制造极大的麻烦,想不到竟然在一个小小的上海,死的是党通局的潜伏特工,他们日本人间谍却留了下来。” 听杜宇风的意思,他对大公子的决策是相当不满的。 方城沉默不语,心里盘算着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计划——策反杜宇风。 杜宇风盯着方城,干枯的手指放在算盘上,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日本人比我们更毒,更狠。” 这句话说得没错,方城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可是这句话从杜宇风的口中说出来,冰冷得令人胆寒。 “你找到那个人了么?” 突然,杜宇风又问了一句。 方城愣了愣,他大概是猜到了杜宇风要说的那个人是谁,却不敢有丝毫的反应。 杜宇风瞧着方城的脸庞足足五秒钟,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那个人了,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你……,你也知道?” 方城知道自己瞒不住的,在杜宇风面前,仿佛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 “从他出狱的那一天,我才醒悟,原来顾青山就是所有人要找的王楠生……” 杜宇风毫不避讳,脱口而出。 “顾青山不简单,不简单……” 杜宇风又微微地摇了摇头,手指一弹,一颗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顾青山就是王楠生?” 方城眉头一挤,双肘撑在案上,倾身上前,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淡淡地笑了笑。 “顾青山本就是虞山言家派到摄政王府的间谍,和义父方老先生一样,他们都是虞山言家门下的弟子。顾青山去了摄政王府,名义上是私塾老师,教授贝勒、郡主,实则是摄政王的师爷。他是可以通过摄政王左右满清的决策的人,加上他的父亲,与满清重臣李鸿章、左宗棠等人交情匪浅。” “做间谍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顾青山就用了王楠生这个假名,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假名比他的真名更有名气。满清国灭,他受摄政王密派,随着康德皇帝溥仪到了满洲,投了日本人。” 杜宇风娓娓说来,方城心里却是疑云骤起,为何杜宇风对顾青山如此了解? “摄政王的想法很天真,如果伪满模式成功,皇帝利用日本人的力量复国成功,他自然也是要出关,重掌权柄。可是,顾青山也清醒得很,他早已看穿满清大事不可回,更何况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不是一个光杆的皇帝能控制得住的。” 杜宇风盯着方城,停了停,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所以,顾青山就秘密地和南京有了联系,为南京政府出谋划策,当上了双面间谍?” 杜宇风眼神一亮,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你一直都顾青山是王楠生,那又为何费那么大力气,不惜让高林心暴露,去监狱里找他?” 方城疑惑地看着杜宇风,不解地问道。 杜宇风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他。 “我说过了,当顾青山出狱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是他。” “……” 方城眉头紧锁,脸上疑云密布。 第228章 石原的阴谋 “只因为一个人到了上海,随即第二天,顾青山就出了狱。” 方城心里一惊,李部长,杜宇风口中的那个人是李部长。 李部长的行程竟然被一个躲在神医巷的瘸子知道得一清二楚,方城头皮一阵发麻。 “王楠生被多方势力争取,争取他的目的又各不相同,日本人想让策反他做换国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那一环;满清遗族又想让他影响高层,确保满清文化不被清算,甚至大力推广女真人在中原建立两百多年的辫子文化;大公子呢,期待着王楠生扮演义父方老爷子的那种角色,只不过是想为他所用。” 杜宇风微微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 “至于你们……” 杜宇风用神秘的眼神看了一眼面前的方城,慢慢地说道。 “王楠生是大才,受驱使于正道,他将彻底改变四万万民众八成是文盲的局面,又可迅速地找到一条全新的教育之道。” “……” 方城默不作声,看着杜宇风。 “你们的高层眼光很准!前有两百多年满清的女真文化侵蚀华夏文明;后有几十年民国乱象扰乱国民教育。现在是进入新的时代,如何拨乱反正,又不能矫枉过正,这才是最难的。纵观天下大家,唯有王楠生慧眼如炬,洞悉迷雾。” “所以,李瞎子秘密南下,特工之王,龙潭三杰是来上海考察他的……” 方城看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杜宇风,心里不由得暗暗钦佩。 若他不是敌人,他将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朋友和…… 在这一刻,方城突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介绍杜宇风的那一刻。 他,算是你的义兄。 方城轻轻地抿了抿嘴唇,想了想。 “既然李部长来上海考察顾青山,那一定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就没有必要把顾青山关那么久,更没有必要让我们的人费尽心思的在监狱里去找他了……” 方城话音未落,杜宇风却是轻哼一声。 “你真以为是李瞎子查出来顾青山的身份的?” “难道不是?” 方城大骇,圆睁双眼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嘴角微微一抽,一道寒光从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射出来。 “有人故意将顾青山的身份暴露给李瞎子的……” 杜宇风的话顿时让方城觉得不寒而栗。 如果是有人故意暴露顾青山的身份,那么背后一定藏着不可见人的目的,甚至是一个阴谋。 看着方城满脸的惊愕和不解,杜宇风微微挑了挑有些花白的眉毛,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异常,他喃喃说道。 “这就是日本人的可怕,设这个局的人,比我们中国人更懂中国人!” 一向自视智绝天下的杜宇风能说出这种话来,足见其分量。 “所有人的思维都是想着,如何拉拢顾青山,先把顾青山的态度和立场确定下来,再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合理合情地将他推到重要的位置上去。” 杜宇风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慢慢地继续说道。 “过去五年,都是这种谋略。突然到了今年,那个设局的人改变了策略,先把人弄出来,推上去再说。” “一个在监狱里的顾青山能有什么立场,他也无法给任何一方一个坚定的态度,所以……” 杜宇风苦涩地笑了笑。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把人弄出来了,是威胁,是收买,是胁迫,各种手段才能用得上。” 一丝寒意顿时在方城的心底涌起。 正如杜宇风所说,设这个局的人不简单,不但明了这几年的窘境,又看透了未来格局,更是看穿了人性! 即使顾青山再怎么坚定自己的立场,只要他在牢里,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囚犯。 只有把他弄出来,才能腐蚀、渗透、策反他! “要是,要是他信仰坚定,态度坚决,日本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城随口问道。 杜宇风双眼微眯,嘴角一翘,一丝冷笑挂在唇边。 “方少爷,你是个信仰坚定,态度坚决的人。方家是方孝孺之后,卖国之事,干不出来的;袁克佑也是这样的人,袁崇焕的后人也不会给祖宗丢脸;还有一个是田文水,宁愿一枪杀了自己的老婆,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杜宇风的眼眸里涌起浓浓的赞许之色,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一人,当为吾辈之楷模,也是我杜宇风一生敬仰唯一之英雄!他凭一己之力,反转腾挪,把日本亲王、日本陆军部、海军部玩弄掌股之中,他用自己的命,改变了日军侵华策略,彻底解了华夏危局!” 杜宇风有些激动,眼睛里竟然泛着晶莹的亮光。 “若有来生,愿我杜四能为他铺纸研墨,奉茶递水,当一书童足矣。” 杜宇风又看着方城,沉默良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信仰坚定的人,都是华夏不灭的魂灵所在!” 屋里寂静无声,两人脸上一片肃然,连那盏油灯都已停滞。 忽然,杜宇风眼里冷光一闪,看着方城,冷冷地说道。 “顾青山若不能为日本人所用,他甚至连重新回监狱的机会都不会有的!” 暗杀,这是双方谍战中最为低端的手段,却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石原又怎么知道顾青山是王楠生……” 方城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和杜宇风都很清楚,只有石原这个和杜宇风并肩而立的末世谍王才能有如此缜密的计划。 杜宇风的身体缓缓地往后靠,干瘦的身躯依在太师椅圈扶上,沉思良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连他都不知道,方城也就更加想不明白了。 过了许久,杜宇风幽幽地叹了一句。 “我原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现在我才看清楚,我也不是一枚他手中的棋子,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为他的那个计划服务。” 杜宇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双眼微微地闭上,嘴角却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窗外,院里的树叶渐渐地沙沙作响,是雨滴落在上面的声音。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窗户。 暴雨,终于来了! “哗哗哗……” 方城甚至能想象得到如子弹般的雨点打在地上,打在树上,撞击着世间万物。听那声响,如同发怒的天神,将天上所有的雨水倾盆倒下,只为洗刷这无边无尽的大地,只为洗涤那污垢不堪的魂灵! “方少爷,麻烦你把窗户给开一开。” 忽然,杜宇风睁开了双眼,一脸和善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诊案尽头的窗边,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木栅窗户。 顿时,一股清冽人心的雨风吹进来,站在窗边的方城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 杜宇风侧过脸,看着窗边的方城,手边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雨风中摇曳、跳跃,却始终顽强地燃着,迸发出醉人的,温暖的光芒。 “好久,好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清新的空气了……” 杜宇风喃喃地说了一句,方城转过身,看着他一脸平静,眼神深邃而有力量。 第229章 整个计划,只有一刀 窗外暴雨如注,滂沱大雨开始在天地之间肆虐起来。雨柱漫天飞舞,像成千上万支利箭飞速射向大地,势不可挡,威力无穷。 方城缓缓地走了回来,暴雨声如万马奔腾,他的心里却在这瞬间心静如水。 在杜宇风的眼里,方城看到了别样的东西,虽然一闪而过。 “如此看来,于少冲监狱长的遇害,应该和顾青山北上有关系了……” 方城慢慢地坐了下来,瞟了一眼对面的杜宇风,淡淡地说了一句,只是眼里抹着一丝悲怆。 杜宇风的眉头一皱,虽然他心里早已清楚于少冲处境会不妙,现在从方城口中得到证实,多少还是有些动容的。 杜宇风也听出了方城话里的用意,他是在试探自己,于少冲的死到底是潜伏的军统特务所为,还是日本人间谍所为。 “他,不是我的人杀的……” 杜宇风一脸平静地看着方城。 方城微微地点点头,若有所思。 杜宇风思索良久,手指轻轻地拨了拨算盘珠子,双眼微眯,缓缓说道。 “他死在日本人手中!应该是于少冲发现了顾青山的秘密,所以……” 杜宇风的话音一落,方城心里咯噔一下,一件前不久发生的事情顿时涌入他的脑海里。 档案!顾青山的档案丢失。 错,不应该是丢失,而是被被盗。 盗走顾青山档案的人是于少冲! 方城的脸色变得凝重异常,把所有关于顾青山的事情串起来,脉络逐渐清晰起来了。 于少冲陪同李部长在监狱里见了顾青山,又在无意间得知了顾青山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认为组织上让顾青山北上任要职,颇有些不妥。 可是他这种层级的普通情报人员是左右不了上面的决定的,出于对组织负责任的态度,于少冲一边把他所知的情况汇报上去,一边又干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阻止,至少是减缓顾青山北上! 因此,他利用自己是监狱长的身份,将那份锁在王美兰办公室里的档案偷了出来。 没了档案,顾青山的事情自然是要缓一缓的。 顾青山档案的失踪,不但引起了上面的重视,更是让藏在暗中的日本人忧心忡忡。 狡猾的日本人还是知道了真相,确定背后是于少冲有所动作,所以…… 所以,他们出手了。 于少冲一死,他所获知的顾青山的秘密也就永远没人知道,同时他一死,那份档案自然也就能重新浮出水面! 有人知道于少冲偷了顾青山的档案,而且知道顾青山把那份档案藏在何处! 就等于少冲遇害,至于凶手…… “王美兰”,是个绝佳的人选! 她是中统投诚人员,身份复杂,若说不清楚当夜的去处,她就百口难辩了。 中国人,投诚中统特务,于少冲的夫人,这些加在一起,办案人员几乎不会想到背后有日本人的影子。 毒,很歹毒! 杜宇风看着眼神凝重的方城,平静地问道。 “你已经想到了是谁杀了于少冲?” 方城点了点头,眼里又浮现出吴政委那张脸来。 一股无以名状的悲怆涌上心头,他也牺牲了…… “日本人,该杀的日本人!” 方城恨恨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打算?” 忽然,杜宇风看着方城的脸,冷冷地问了一句。 方城一怔,抬起眼皮,盯着杜宇风的眼睛。 “你又如何打算?” 沉思片刻,方城反问一句,眼神犀利如刀。 杜宇风问的是方城如何找到杀害于少冲的凶手,如何打算完成于少冲未完的事情;方城的反问却更有深意。 军统潜伏在上海的特务网络,背后首脑就是杜宇风,毋庸置疑。 是投降,还是被捕,杜宇风总是要有个打算的。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清清白白,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找到证据也是迟早的事。 杜宇浅浅地笑了笑,他在意的不是方城问他自己的打算,因为他知道方城问他的打算并不是那个意思。 投降,被捕,这些字眼从未出现在杜宇风的字典中。 当然,方城也不会用这些字眼来质询、要挟杜宇风。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更急了,院里甚至能听见微微荡漾的积水的声响。 雨水冲刷而下,阵阵雨风吹拂进来,案上那盏油灯随风摇曳,灯芯又发出轻微的“叭叭”燃烧的声响来。 “做你该做的事情,我做我该做的事情……” 好熟悉的一句话淡淡地从杜宇风的口中飘然而出,方城心里一热。 他,应该是青鸾最后一人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诊案中间的那把算盘,寂静无语。 “你,你不该杀了他……” 过了许久,方城才叹息了一句,眼里既有愤怒又有悲戚。 杜宇风知道方城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对,就是自己的亲妹夫童白松。 “没有办法,站在我的立场,他必须死!他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杜宇风的回答很冷,冷得让人心里一颤。 “为什么,为什么……” 方城无法掩饰眼里的愤怒,连声问了杜宇风两句为什么。 杜宇风嘴角微微一颤,一双老眼顿时露出冷酷无情的神色来。 “他是你们的人,也是他的人……” 他?方城一怔,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你不用再问,我知道的童白松远比你了解得更多!还在抗战时期,童白松在上海杰弗洋行,借着自己经理的身份给延安秘密运送药品,从那个时候,童白松就和他熟识了。” “那个人非常信任童白松,童白松的死,就是大公子计划的第一步!” 杜宇风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对方城来说,又如万刃戳心。 “童白松到上海,就是来请裘神医的,也就是这间院子的主人裘问天,世代御医之后安德江。” 杜宇风环视了昏暗无比,空间狭小的问诊室,脸上竟然涌起淡淡的笑容来。 “裘神医能治他的病,也只有他能治得了。童白松带着秘密的任务前来,他一死,那个人就会疑心,疑心有人会暗害他;童白松虽然死了,可是裘神医还得必须北上,这就是你和袁克佑不惜惹火上身也要保住裘神医的原因……” 杜宇风的话让方城惊诧无比,他,他又怎么知道李部长曾经给自己下令务必保证裘神医的安全? 杜宇风从方城眼里那抹错愕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淡淡地笑了笑。 “不错,这本就是我设计的一部分。” 他微微地笑了笑,笑容里却已经不见了十年前的那份得意。 “童白松一死,紧张的除了那个人,还有你们的李部长,这里面的玄机想必你是清楚的。” “为了将事情压下来,童白松之死只能不了了之,甚至被当做普通的治安事件处理;力保裘神医北上,不过是你们上面的人为了打消那个人心里的疑虑而已。”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沉默几秒,又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天生疑心重,旁人怎么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童白松的死,始终会在他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突然,方城打了冷颤,额头已经涌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的汗珠。 冷汗! 方城突然明白了杜宇风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第230章 他竟然也知道刑天 杜宇风轻轻地点点头,脸上却平静得如秋天里没有静卧的池水。 “凭裘神医的医术,不出两年,他就该出山了……” 杜宇风淡淡地说道,干瘦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破旧的算盘珠子。 暗红色的珠子漆皮脱落,斑驳地露出木头原来的纹路来。 “你……,你们就能确定,确定他……” 方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形容杜宇风这个计划的阴险。 杜宇风知道方城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确定他怎么?” 杜宇风有些嘲讽地看着方城。 “我们研究了你们高层的每个人,只有他,他或许不可能背叛你们,更不可能投靠大公子,可是他却可能搞乱这个国家,搞乱你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权。” “这就足够了……” 杜宇风幽幽地说了一句,此刻,他的眼里才有一丝傲娇在闪烁。 方城不敢再问,更不敢再想! (当然,作者也不敢再写……)(杜撰小说,虚构人物,切勿当真。) 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残酷到算计每个人的人心,人性! “你……,你真是个魔鬼!” 方城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圆睁双眼,满眼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杜宇风。 杜宇风那深邃如渊的眼神将方城的怒火渐渐淹没,冷冷地笑了笑。 “方少爷,在这修罗场里,谁是魔鬼,谁又是天使?每个人都披着伪善的外衣,真正坚定的人,即使心中有魔鬼,他也会将那头怪兽压抑于心。” “……” 方城竟然无言以对。 “人心,从来都是不断的接受千变万化的各种诱惑,它既要坚守自己的底线,又要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算计!” “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蛊惑的东西……” 杜宇风的话清淡得如窗外的风,却又透彻得如黑夜里倾盆而下的雨滴。 “这个计划,有且只有一步!” 杜宇风又轻描淡写地说道。 方城的嘴唇轻轻地颤了颤,脸色一片惨白。 “就是童白松的死!” 杜宇风重重地拨了一颗算盘珠子,那一声清脆的木珠子撞击声却被窗外的暴雨声淹没。 “当童白松在上海上海站一落地,他就必须得死!他一死,我们就不再参与后面的任何事情,任由那个人的人心,人性去做决定……” 好阴毒,好阴毒的计划! 亚马逊雨林里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或许几个月以后,几万里以外,就将有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将至。 “这个计划,只有一刀,一刀……” “为了确保这一刀不失手,我不惜让他亲自出手。” 杀手,就是李文松。 只有李文松到火车站接童白松,既能打消童白松的疑虑,又能让他毫无防范地状态下遇害。 当然,为了转移周局长,袁克佑等人的视线,李文松在童白松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做了文章。 方城抬起双手,用有些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握着面前的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在努力压抑自己内心那颗无比愤怒的心。 杜宇风瞟了一眼方城有些发白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绷。 “你,是不是想一枪打爆我的头?” 杜宇风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异常。 方城盯着杜宇风脸上的那道丑陋无比,令人作呕的疤痕,眼睑狠狠地抽了抽。 杜宇风脸颊微微一颤,笑了笑。 “如果我不给你说,你们永远都不会查到真相,无论李文松死了,还是活着,他也不知道真相。真相,只有大公子和我知道……” “……” “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有些事情发生了,即使再怎么挽回,也是于事无补的,这个道理你我都懂。”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唯一能做的,就是静等它的结果,无人能改变。 有些车轮,一旦启动,能到达的地方,要么是康庄大道,要么是万丈悬崖…… “你告诉我这些,也许还有深意。” 终于,方城努力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窗外吹来的清新的空气,对杜宇风说道。 杜宇风静静地看着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 “毛宏业在上海苦心编织的特务网已经完了,只要你们抓住了马得水,不出三天,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供出来的,这将会是你们建立政权以来,破获的最大的敌特案。” “你就这么不相信跟了你二十多年的马得水?” 方城的语气平静了许多,眼里的怒火也渐渐地消散。 杜宇风苦涩一笑,无奈地点点头。 “一个贪财的人,又怎能不怕死……” 听杜宇风这么一说,方城的心里稍稍沉了下来。 杜宇风可以计算每个人,却不会说毫无根据的话,也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马得水一落网,杜宇风就一定逃不掉的! 至少,人证,口供,还有马得水提供的各种证据将彻底将杜宇风的谍首坐实。 “你,你不担心他把你供出来?” 方城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他实在想不出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他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够如此淡定闲神地面对这一切。 杜宇风看了方城一眼,淡淡地笑了笑,从算盘边上拿起那根细长的竹签,侧过脸,小心翼翼地拨弄起灯盏里的那根灯芯来。 “方少爷……”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来。 “抓住我,不是你来上海的目的,你来这里的任务是找那个人。” 方城心头一惊,眉头微微一皱。 “谁?” 杜宇风慢慢地将手中的竹签放下,屋里又稍稍亮堂了不少,那油灯的火苗仿佛大了些。 “刑天!” 杜宇风的话音一落,方城捧着茶杯的双手一抖,几滴冰冷的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 茶杯冰冷,更冷的却是方城的那颗心。 第231章 谁是刑天? “准确地说,你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接他……” 杜宇风背靠圈椅扶手,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方城。 方城努力地压抑内心里的惊恐,冷冷地盯着杜宇风,没有说话。 杜宇风轻轻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淡淡地笑了笑,又说道。 “上海,就是他最后一站,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站。李瞎子把你派到上海来,明面上是为了协助高林心、马汉山身份辨别,协助周天德破获敌特案,实际上却是要肃清在上海的那股针对刑天的秘密暗杀组织。” 杜宇风的话音刚落,方城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磕在案上,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足不出户,断手断脚的家伙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件事,李部长亲自把他带到密室里进行安排的。 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听杜宇风这么一说,仿佛那个深夜,杜宇风就坐在他们两人边上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 方城阴沉着脸,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杜宇风,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一抹杀机! 杜宇风抬起眼皮,平静地瞟了方城一眼,抬起放在算盘上的手,轻轻地朝下扬了扬,示意方城坐下来。 “不用激动,也不用动一枪杀了我的心思……” 杜宇风的话依旧很平静,方城压抑住内心的那份狂躁,又慢慢地坐了下来。 “可能很多人都忘记了一个人……” 杜宇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笑。 “……” 方城默不作声,静静地盯着杜宇风那双眼睛。 “柳恨水……” 过了许久,杜宇风才慢慢地吐出三个字来。 窗外暴雨越来越大,已经不是刚刚那般断线的珠子,仿佛那天宫琼池的水倾泻而下。 雨声如雷鸣一般,轰隆隆地在天地间滚动,杜宇风口里吐出的三个字也如惊雷一般击打在方城的心头。 “你……” 方城使劲地咽了咽口里的唾沫,脸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有万般疑虑,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想了半天,竟然只说了一个字。 杜宇风轻轻地摆摆手,笑了笑。 “你不用多虑,柳恨水是你们下的棋,与我们无关,我虽然看破了李瞎子的局,但我是不会说破的。” 杜宇风又顿了顿,身体朝前面一倾,盯着方城,继续说道。 “我提到柳恨水,只是委婉地告诉你,即使你有所有的证据,即使马得水招供出我来,你和李瞎子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 方城的双眼一眯,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打在杜宇风的脸上。 “如此我猜测得不错,柳恨水冒着巨大的风险,跟着高林心逃出上海,而且很是顺利,我就知道,他身上一定背负着李瞎子给他秘密任务。” 杜宇风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却没有一丝的声响。 “柳恨水出去后,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他讲过的一句话来……” “……” 方城依旧沉默不语。 “那个人,是柳恨水的老熟人,也是戴雨浓的老朋友。原美国远东海军司令柯克中将,现在的美国海军部次长。” 杜宇风端起冰冷的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他评价过一个人,说那个人值五个美军整编师……” 方城的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腕却抖得有些厉害,手心冰冷,后背脊梁上冷汗淋淋。 “那个人,就是刑天……” 杜宇风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神平静得可怕。 “柳恨水出去,是为了他;你来上海,也是为了他。” “上海,是他踏入故土的第一站,也是最危险的一站!美国人能不能放他走,有柳恨水周旋,能不能安全地从美国转经欧洲到上海,这个过程,由徐天和铁林他们两人护送;到了上海,能不能躲过日本人和大公子的杀手,就由你方少爷负责了……” 方城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使劲地晃了晃脑袋,又用有些颤抖的手,端起满前的茶杯,一口将杯中的冰冷的茶水喝尽,甚至连杯中的茶叶都倒入口中。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通红的双眼满是复杂的神色,惊恐,诧异,不解,和愤怒。 面前这个半人半鬼的残疾妖孽,他到底是谁! 他,竟然还知道徐天和铁林在一路护送刑天! 如果不是方城对杜宇风的了解,他甚至以为面前坐着的人会是李部长,至少是自己应该最信任的同志和首长。 可是,他不是,他是杜宇风,一代谍魔杜宇风! 看着方城紧张、惊恐的神态,杜宇风似乎很是享受,丑陋的脸庞上涌起满足的笑容来。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何知道这么多,我只是一个足不下楼,脚不落地的半死老头子,为什么知道你们如此机密的事情?” “是!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方城放下手中的杯子,恶狠狠地盯着杜宇风,苍白的脸也因刚刚的一阵暴喝,变得有些泛红。 杜宇风轻轻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柳恨水带着任务,还带两个人。” 杜宇风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方城,眼神里颇有深意。 方城知道,他说的柳恨水带的两个人,一个是高林心,一个是刘魁。 “高林心是柳恨水出去的敲门砖,也是他的护身符,不要小瞧高彬这个人,他很有本事,当年能在满洲混得风生水起,把日本关东军高层都能搞定,他是两把刷子的。” “日本人倒后,高彬能全身而退,更是本事。柳恨水就是要用他的这个本事,有高彬在,柳恨水的身份就无人怀疑,这是李部长设计的第一步。” 方城的眼睑微微地一抽,不得不说,家伙的智商太高了。 “另外一个人是刘魁,我相信所有人都不会留意他。刘魁不过是当年在高彬,周乙,鲁明手下的鹰犬爪牙而已,一个莽汉,一个心狠手辣的特务,走狗。” 杜宇风阴冷地笑了笑,看着方城。 “可是,无论是高彬,周乙,还是鲁明,他们都不知道刘魁竟然会是当年横行上海滩法租界的铁林,铁铺头!” 方城用力地咀嚼着嘴里冰冷的茶叶,一股苦涩涌上舌尖。 “当年徐天炸死了影佐,逃出生天,后来去了延安,成为李瞎子身边高级情报参谋。铁林自然是在上海呆不长久的,他后来也到了延安。” “铁林不是徐天,勇猛无敌,但是不能再出现在江南,于是,你们就把他派到了满洲,打入了警察厅。” 杜宇风娓娓道来,如同过去发生的一切,他就站在旁边。 第232章 令人恐怖的智商 “铁林换了身份,变成了刘魁,长期潜伏了下来,直到全国……” 杜宇风不知道该说解放,还是该说沦陷,停了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能是因为高彬没有了踪影,李瞎子下令刘魁继续潜伏下来,去暗中调查那些秘密潜伏下来的军统特务和伪满汉奸。” “刘魁找到高彬,应该是在今年年初吧。” 杜宇风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慢悠悠地说道。 “恰巧,在李瞎子的计划里高彬成了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于是,刘魁就顺理成章地和高彬搭上了线。” 杜宇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微微地摇摇头。 “高明,不得不说,李瞎子很高明,设计得很完美,太完美了!” 方城的情绪渐渐平复,刚刚所有的愤怒、惊愕、疑惑仿佛都消散不见。 在这个人面前,从他的口中,说出的一切都不再让方城感到意外了。 有种人,他自带某种天赋,他只需要看见一颗螺丝钉,就能在脑海里想象出那颗螺丝钉是安装在什么样的车,安装在车的什么部位。 能力可以训练,天赋却没有任何办法。 有些人的上线,只不过是另外一些人的底线而已。 “你,你知道刘魁就是铁林?你见过他?” 方城突然开了口,脸色平静了许多,他甚至慢慢地咽下了口里的茶杯碎末。 方城口中的那个“他”,杜宇风知道,他说的不是刘魁,而是铁林。 杜宇风看了方城一眼,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铁林虽然叱咤法租界,我也一直躲在杜公馆的四楼,但我们没有见过面。可是,我见过刘魁,刘魁到了上海,是一定会和我联系的,毕竟要从那家东北菜馆里救走高林心,还要让我来制定计划。” 杜宇风又是一笑,继续说道。 “我没见过铁林的人,却见过铁林的照片……” “照片?” 方城眉头一皱,轻声问道。 杜宇风微笑着点点头。 “他和一个女人离开上海前,照过一张照片……” “柳如丝?” 方城知道,杜宇风说的那个女人,就是铁林后来的妻子柳如丝。 “不错,就是柳如丝,那个铁林一生为之倾倒的女人。” “所以,你就从那张照片判定铁林就是刘魁,刘魁就是铁林……” 方城一脸苦涩,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终是会暴露一名顶级特工的身份,如同当年蜚声世界的佐尔格,因为一个送给日本女人的打火机,彻底将他在日本经营十多年的间谍网络暴露,自己也被日本人送上了绞刑架。 “铁林夫妇离开上海,带走了那张照片,却忽略了留在照相馆的那张底片。重要的不是铁林无意间留下的那张底片,而是因为他的妻子柳如丝……” “柳如丝怎么了?” 方城不解地问杜宇风。 杜宇风狡黠地笑了笑,重重地将一颗算盘珠子弹了出去。 “柳恨水是言家庄的嫡子长孙,他本应该姓言,用了化名,姓了柳,为何?” 杜宇风幽幽地说道,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方城,脸上带着笑意。 方城嘴唇微微一张,错愕无比。 难道…… 杜宇风点点头。 “不错,言家老大被逐出了言家庄,被柳如丝的伯父收留、后资助他去了南洋,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南洋大亨。柳如丝的伯父本是哈尔滨实业大亨,也是暗中资助你们共产党的所谓红色商人。” 方城心里一阵冰凉,杜宇风竟然连这些都调查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呢? “你,你什么都知道……” 方城苦涩地笑了笑,看着杜宇风。 “可惜了杜公馆四楼那满墙的档案了……” 杜宇风惋惜地叹了一句,原来他的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满墙的档案,只不过他那颗聪明无比的脑袋,把这些信息从浩若烟海的情报里抽取出来。 “柳恨水身边有高彬,又有了刘魁,简直就是完美的组合。” 杜宇风慢慢开口,继续往下说去。 “所以,柳恨水的任务应该很顺利,刑天应该快到上海了……” 杜宇风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盯了方城一眼,嘴角微微一扬,浅浅地笑了笑。 “只要刑天不到,柳恨水不归,你和李瞎子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杜宇风的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可是方城竟然拿他的“威胁”毫无办法。 方城很清楚,当前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确保刑天到上海后的安全,确保柳恨水的身份能够得到保护。 “就因为你手里有这些秘密,所以,你就能大大方方地在这里坐着,等我来,你让我来的目的,就是让我转告给李部长,你知道我们的计划,知道刑天,知道柳恨水。” 方城沉声对杜宇风说道,阴着脸。 “可是,你到底为了什么?凭你杜四爷的本事,要想继续潜伏下来,躲在上海,不是难事的。” 方城的话很诚恳,这也是他心里最为疑惑的地方。 杜宇风那双干瘦的手掌放在算盘上,轻轻地抚着算盘珠子,有些花白的眉毛微微地颤了颤。 沉默良久,他缓缓地说道。 “我刚刚所说的,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和判断,至于是不是,你知道,李瞎子也清楚。可是,这些内容,只有神医巷的杜四知道,杜公馆四楼的杜宇风却不晓得。” 杜宇风的脸颊挂着一丝苦涩、无奈的笑容。 方城知道杜宇风话里的意思。 他并未将刚才的话泄露出去,也没有将这些极为重要的机密上报给毛宏业和大公子。 “你……” 方城刚要开口,杜宇风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等不了几天,你会知道答案的。” 方城不再说话,杜宇风话里的意思,他已然清楚,虽然他不敢完全地信任面前这个如鬼魅般的人物,可是目前形势,他又不得不相信他。 谍报,重要的不是生死,而是妥协和交易。 窗外暴雨依旧,两人沉默无言。 只有那一盏油灯在雨风中摇曳、飘舞,却没有熄灭。 “我走了……” 过了许久,方城站起了身,冷冷地说了一句。 杜宇风有些木讷地点点头,目光甚至有些呆滞,缓缓地说道。 “三天后,你再来一趟,还是今晚这个时间来吧。” 方城看着杜宇风脸上硕大的疤痕,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外面雨大,过院子可能会淋些雨,出了院门,就不用担心了,有伞……” 杜宇风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澈无比,脸上竟然涌起一丝欣慰的笑容来。 “有伞?” 方城心里暗暗嘀咕一句,他是什么意思? 方城没有问,转身出了门,疾步走过屋檐,三两步跨过院落,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一阵生疼。 他冲到院门后,双手轻轻地把门拉开。 门外,一个人举着一把油伞,站在抱鼓石边上,脸色苍白,眼神紧张地盯着那扇大门。 方城站在门檐下,惊诧地盯着那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西角那扇敞开的木窗。 昏黄的灯光缥缈…… 飞舞的雨水如注…… 第233章 刺杀刑天,竟然会是日本间谍 “你……,你出来了。” 伞下的花白凤声音有些发颤,举着伞柄的手和她的脸色一般。 苍白。 方城回头,静静地看着伞下花白凤的那张脸,沉默良久。 忽然,方城猛地将花白凤的胳膊拉住,一把扯过她那纤细的身躯,紧紧地抱在怀里。 冰冷,冰冷的脸庞紧贴着方城冰冷的脸。 两股温暖在那冰冷的肌肤间流淌。 精致的油纸伞滚落在洁白的抱鼓石边上,任由那雨水冲刷。 花白凤有些发颤的手渐渐地平静下来,她轻轻地摸了摸方城宽阔的后背,享受着这短暂而温馨的片刻。 “走,回去!” 方城终还是慢慢地推开了她,双手扶着花白凤的肩头,眼神柔和,声音却异常坚定。 花白凤抹了抹脸庞上的泪痕,娇羞地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花白凤回过头,将那院门又轻轻地关上。 方城打着伞,一手搂着花白凤的肩头;花白凤一手扶着方城举伞的胳膊,一手扯着方城的衣襟,两个身影冲入那漆黑的雨帘之中。 花白凤那栋精致的小院门半掩着,一道明亮、昏黄的灯光射出来,那道光柱里,雨水如线一般倾注而下。 “有人?” 方城侧过脸,皱了皱眉头,问花白凤。 花白凤莞尔一笑,点点头,朝门里努努嘴。 方城伸出手,轻轻地把门推开,两人闪身进去,花白凤又转身把门闩上。 亮灯的不是西房,不是花白凤的闺房,而是正厅。 花白凤放下扶住方城胳膊的手,小心翼翼地和方城并走过小院那道青石小径,来到正厅檐下。 门,从里面开了。 “周局长?” 方城的脸色一惊,诧异地看着门口站着的周局长。 周局长清瘦的脸庞带着一丝微笑,双眼也如方城的眼睛一般,满是血丝。 “进来,进来说话。” 周局长连忙让身,方城将手中的伞交给一旁的花白凤,一步跨了进去。 花白凤很是自然地接过方城手中的伞,脸上竟然涌起一丝羞嗔的笑容,眼里却又满是不可名状的幸福。 “郡主在你睡熟的时候,来找我了。” 周局长和方城坐了下来,正厅大堂靠墙,一张供案,供案前一张方桌,方桌两边各有一把清式太师椅。 “你不是在龙华监狱么?她能找见你?” 方城疑惑地问道。 周局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外正在收伞的花白凤,浅浅地笑了笑。 “都是干这一行的,想要找到你,总是会有法子的。你不是也找到了杜宇风了么……” 方城苦涩一笑,有些无奈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找到那个魔头了,又能如何? “现在什么情况?” 方城侧过身,问周局长。 “龙华监狱被专案组全面接管,部队也来人了,一部分同志在清理监狱地下的那个假钞制造窝点;一部分同志在全面重新排除监狱的犯人;另外一部分同志在甄别监狱里的战士、干部。” “老袁呢?” 方城又问道。 “他领着几名反特科的同志去抓马得水去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那个狗特务藏在什么地方去了。” 周局长一脸铁青,狠狠地说道。 方城突然想起杜宇风曾经说过,马得水第一时间肯定会去他的老家乡下,藏上一批假钞,真希望袁克佑能够派人去那里蹲守。 正厅门外的花白凤收拾好油纸伞,把伞立在门口,却没有进屋,还把两扇硕大的木门拉上,转身向一边的厨房走去。 “看来郡主对你还是很有情的,怕你上杜宇风那个魔头的当,执意要去等你。” 周局长不想太过沉重,换了个话题。 方城的心头却没那么轻松。 李部长前几日到上海,拿下张平汝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布置上海方面对刑天同志到岸的安保。 “李部长怎么安排的?” 方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里却丝毫没有提到刑天。 周局长侧过脸,久久盯着方城的脸,压低了声音。 “你来上海,就是为了确保刑天同志的安全?” 方城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两人就这么对视几秒,周局长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部长临走前,专门见了我。首长的指示,我们上海方面必须全力确保刑天同志到沪后的安全,你在暗,我在明。你在暗中调查那些潜伏下来的杀手,我在明面上保护刑天在上海的每一分,每一秒。” 看来,李部长已经完全告诉了周局长,方城心里舒了一口气。 “安全?” 方城的心里又嘀咕了一句,如果有人要刺杀刑天,只会有三股势力,美国人,日本人和军统特务。 美国人如果要动手,就不会让刑天离开,更不可能让他经欧洲,到香港,再回到上海。 只有日本人和军统特务了。 军统特务?杜宇风就是他们在上海的首脑,他甚至比周局长更早知道刑天是谁,更清楚刑天的行程。 如果军统要动手,他们完全可以在香港发动刺杀行动,怎么也不会等到上海。 那就只有日本人了。 日本人…… 倭寇! 鬼子? 方城的眉头锁得更紧,脸色也愈加地阴沉。 “老方……,老方?” 周局长见方城陷入沉思,轻声地唤了两声。 方城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周局长。 “老方,你想什么?” 方城鼻孔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沉声对周局长说道。 “要刺杀刑天同志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 周局长诧异地看着方城,他有些不相信,为何方城如此笃定。 方城点了点头。 “杜宇风早就知道刑天同志是谁,也清楚他的行程,他并未将这些情报汇报给毛宏业和蒋大公子。即使军统有行刺的动作,一定是绕不开杜宇风的。剩下的只有日本人,只有一千多年对我们心存野心的日本人了。” 周局长眼神微微一惊,错愕地看着方城。 “杜……,杜宇风知道刑天同志?” 方城脸色凝重,眼皮微微一眯,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 李部长还是未告诉周局长刑天同志到底是谁,也未告诉周局长刑天同志的具体行程。 李部长非常谨慎,或许只有在刑天同志到上海的那一刻,他才会告诉上海的相关人员。 方城在心里不由得又倒吸一口凉气。 杜宇风实在不简单,不简单…… 如果他要出手,刑天同志绝对凶多吉少。 “周局长,咱们手下还有可靠的人么?” 方城没有回答周局长,轻声问他。 周局长想了想,点点头。 “你要收网,抓捕杜宇风?”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 “杜宇风现在还动不得,不能动……” 方城的话还未说完,周局长顿时醒过神来,一脸无奈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是啊,目前是动不得的。” 周局长想起了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的那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群中,有一个是柳恨水。 杜宇风早就为自己戴上了金刚圈,护身罩。 第234章 只有他合适盯住杜宇风 他能够把那张报纸悄无声息地放在周局长的抽屉里,周局长肯定是知道柳恨水是我们派出去的高级谍工,但他并不清楚柳恨水身负多么艰巨的任务。 只要李部长得知那张报纸是杜宇风放进去的,目前就动不了他了。 “那你要人,干什么?” “盯住杜宇风!” 方城那微眯的双眼精光一闪,一道锐利的光芒直射周局长的脸庞。 “日本人要在上海有些行动,还是绕不开杜宇风,他们一定会来找他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周局长有些疑惑,问方城。 方城轻轻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想了想,缓缓说道。 “你知道杜宇风见过谁?” “谁?” 周局长急切地问道。 “石原……” “石原?” 周局长顿时惊讶地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声地惊呼一声。 方城一脸阴郁。 “是的,杜宇风无意间暴露了他见过石原,而且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 方城的阴沉的脸竟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方城的心里回响起杜宇风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来—— “你拿我都毫无办法,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的回忆起杜宇风说这句话脸上,眼里的每一个表情。 方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对周局长说道。 “石原从1941年从日本军界突然退出现役以后,就再也不见其身影了,他费尽心思潜伏下来长达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去见了杜宇风?” 方城似乎在问周局长,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 周局长没有说话,只是一脸肃然地看着方城。 “只有一个可能,石原需要杜宇风的帮助,也只有杜宇风这种人才能帮得了石原。所以,他才不惜在杜宇风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亲自来见杜宇风。” “石原需要的帮助就是……” 方城点点头,看着周局长。 “不错,他需要杜宇风手中的力量,帮助他刺杀刑天同志。” 周局长眉头紧皱,眼神满是疑惑,他想了想,颇为不解地问方城。 “这说不通啊,日本人要行刺刑天同志,他们完全可以在刑天未到上海之前就动手啊,为何一定要在上海,而且一定要军统帮忙呢?” 方城冷冷地笑了笑,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直到他在刚刚打开杜宇风那扇院门,看见一直举着伞等他的花白凤,方城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花白凤是皇族后裔,她虽然已经完全摒弃了自己的皇族身份,却还是只能低调的藏身在这毫不起眼的院落之地。 为何? “日本是战败国,战败国最害怕什么?” 方城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其实他问的这一句并不要周局长回答。 “战败国最害怕清算!最害怕我们铭记仇恨,最害怕这种仇恨世代传承!” 方城眼神犀利,话语掷地有声。 周局长这才明白过来。 “如果是日本人自己动手,刑天同志有半分的不测,那么这笔血债将会是压在战败后的日本政府头上最沉重的那一根稻草,或许将会引来我们对鬼子山呼海啸般的报复,新仇旧恨将彻底将那个倭寇岛国淹没!” “石原是天才的战略家,他不敢拿这件事赌上日本最后的,苟延残喘的一丝国运气息,所以,他只能假手于人,只能让中国人自己出手,最好的武器和工具人就是军统在上海的潜伏特务,就是杜宇风!” 方城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脸庞冷得像寒冬的冰锥。 “倭寇!一群倭寇!战败了都不死心!” 周局长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方桌,砰砰作响。 战败?他们从未承认过自己战败,至今都没提过投降二字! 八月十五日,是今天吗? 是的,是今天! 不,应该让后世子孙都记住,每一天都是八月十五日! 这个日子,不是日本的战败日,也不是他们根本不承认的投降日,而是每个人炎黄子孙都应该铭记的仇恨日。 警醒日! “周局长,形势很严峻,很严峻……” 方城倒没有周局长那般激动,却依然无法掩饰内心的那份沉重的担忧。 周局长缓缓地收起砸在桌上的拳头,虽然眼里怒火欲喷,脸上却平静了许多。 “你觉得于大名怎么样?我让他来盯杜宇风。” 周局长用商量的口气,问方城。 方城想了许久,轻轻地摇摇头。 “他……,不太合适。” “怎么?你不相信他?” 周局长有些诧异,看着方城。 方城又摇了摇头。 “于副科长能力和忠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是公安局的老人儿,面熟,要盯杜宇风,不天合适,且不说藏在暗处的日本间谍和军统特务了,就连普通群众见了他那张脸,都得退避三舍,还怎么融入到群众中盯梢呢?” 方城说得不无道理,于大名现在的确不太适合在人流量如此密集的神医巷干盯梢工作。 “那……” 周局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苦涩地摇了摇头。 丁沉舟是可靠、忠诚的同志,能力强,抛头露面得少,可是他目前正躺在医院里;袁克佑也能行,可是他肩负着抓捕马得水的工作。 再说了,局里的李文松是特务,林景棋也是特务,还有谁可以信任呢? 周局长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方城从周局长的眼里看出了他的为难,也不想戳了周局长的苦处,想了想,对他说道。 “老周,你看那个人如何?” “谁?” 周局长猛地抬起头,看着方城。 方城的右手手肘侧在方桌边上,凑过身去。 “言主任……” “言采东?” 周局长惊愕地看着方城。 方城点点头。 “他……,他已经去追陆天耕了,抽不开身啊。”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陆天耕那个鬼子,要么今夜被捕,要么今夜逃出上海。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言采东也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要么,陆天耕被言采东抓获;要么陆天耕逃出上海。所以,无论他是被捕,还是在逃,言主任都可以抽身的。” 周局长对方城的分析投去赞许的眼神,言采东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 一介农民的形象,丝毫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同时也是李部长信任的人,由他出马,远比于大名稳妥得多。 周局长点点头,立即站起身,对方城说道。 “好,我马上去趟言家庄,把言采东给你送过来。” 方城也站了起来,却摇摇头说道。 “今夜就不必了,我明天一早要去言家庄,我亲自去。” “你明天去言家庄?” 周局长诧异地问方城。 方城浅浅地笑了一下。 “真希望这雨不要停……” 方城幽幽地说了一句。 突然,门外一个清脆,温柔的声音响起。 “雨停了……” 门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花白凤,她端着一个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两盘精致的点心。 花白凤的脚还未踏进门来,周局长和方城缓缓地走到了门口。 周局长抬头看了看院里,暴雨骤停,只有稀稀落落的雨滴从那瓦檐处滴落下来,夜空依旧漆黑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地飘散在夜空里。 周局长深深地嗅了一口雨后清新异常的空气,冲着花白凤淡淡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他,今夜就交给你了……” 说完,周局长又朝方城诡异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托盘上的一块小糕点放入口中,转过身走下屋檐台阶,穿过院子,推门走了出去。 方城皱了皱眉,看着周局长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身旁的花白凤白皙的脸庞上竟然涌起一丝红晕,眼里满是笑意。 第235章 二十多年的情愫再开 “你先睡会儿吧……” 花白凤侧过身,幽幽地看了一眼方城。 方城冲着她浅浅地笑了笑,眼里又闪过一丝不安。 花白凤从那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心思。 “你睡你的,我去守着那个魔头。” 方城不由得心里一热,到底是还是花白凤了解他的心思,他最为担心的就是今夜如果无人看住杜宇风,只怕后半夜会有“熟悉”的人来秘密找他。 杜宇风不会逃,也不必逃,却架不住潜伏的日本间谍与他密会。 比如,石原。 方城是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 顾青山要去言家庄,又要去言家庄请言采东。 目前虽然已经确定了对刑天同志不利的是日本人,但是现在对潜藏在暗处的日本特务一无所知,他们藏在何处,在谋划什么样的阴谋,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唯一能破这个局的人,只有杜宇风。 方城的心里既有了稍稍的欣慰,又有隐隐的不安。 欣慰的是,杜宇风并没有直接参与;不安的是,杜宇风会不会被日本人说服,姓蒋的公子会不会再次被日本人利用,强压杜宇风。 一切都还来得及,通过绝密渠道,徐天他们已经到了香港。 还有几天。 方城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进中厅,正打算坐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进门的花白凤脸色一沉。 “你这么睡,还不如不睡。” 方城抬起头,苦涩地笑了笑。 昨日下午,方城在花白凤的闺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 “去床上!” 花白凤一脸平静,语气严厉了些,只是眼里却闪过一丝娇羞。 方城想了想,也不说话,转身出了门,朝花白凤的闺房走去。 推开门,方城快步走到那张精美的床边,坐下,侧身躺在柔软的锦被上,双脚微曲,伸在床外。 花白凤端着木托盘进来了,她慢慢地托盘放在圆桌上,看着方城宽阔的后背,嘴角挂着小女人才有的那种笑容。 她就这么看了许久,才慢慢地走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托起方城的双脚,把鞋缓缓脱下,放在床边,又把他的两脚慢慢地移到床上。 花白凤抬起手,从床头扯过杯子,给方城盖好,又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早点就放在桌上,你起床后,吃了再走。” 说完,她又轻轻地握了握方城温暖的手。 她知道他并未睡着,他也知道她心里的惆怅。 花白凤的手冰冷,方城心里满是怜惜。 一定要让她去守着那座神医馆吗?方城在脑海里念叨,心里又是一阵燥热。 花白凤刚要抽手,方城猛地把她的手握住,翻身坐了起来。 “你……” 花白凤诧异地看着方城,方城满眼柔情地盯着花白凤,双手紧紧地握着她那只冰冷,柔弱无骨的手。 “显雯,还是我去吧……” “你……” 花白凤的双眼一亮,惊愕地盯着方城,那双眼睛如秋月映在那幽潭一般,风情万种。 二十多年了,他又唤她显雯。 “你去,我不放心,也睡不着。” 方城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穿鞋。 花白凤眼角的泪水瞬间滑落下来,她连忙抬起手,抓起别在旗袍上的素白手绢,擦了擦脸庞,小巧精致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你就在家里等我,等忙过这段时间,我……” 穿好鞋的方城扭过头,看着已经坐在床沿上的花白凤,轻声说道。 只是在那瞬间,方城看见了花白凤眼角的泪痕,花白凤却听见了方城话里的那个“家”字。 如泉水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花白凤任由泪水冲刷着自己白皙的脸,使劲地点点头。 一切都不重要,无论生死。 男人心中有你,你就是他所有的牵挂。 方城伸出手去,轻轻地抹了抹花白凤脸庞上的泪珠,眼里满是柔情,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轰然坍塌。 等这次任务完成,一定让面前这个女人再也不离开。 不,应该是再也不离开面前这个女人。 方城轻轻地在花白凤的脸颊上拧了拧,浅浅地笑了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早点回来!” 身后,花白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有情人,再怎么煽情的告别,都比不过这句朴实得摆在泥土里的话。 皇族后裔,郡主之身,王爷千金,到最后也和千百农妇一样对自己的男人说同样的一句话。 方城心里一热,没有回头,径直冲进了黑暗里。 雨后的夜空里竟然点点星光在闪烁,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听着屋檐上垂下的三三两两的窸窸窣窣的水滴,心情感到格外的轻松。 也许是过去绷得太紧,也许是花白凤那双冰冷的手打开了他心里所有的枷锁。 其实,在这瞬间,他醍醐灌顶,脑海里蹦出一个绝妙的计划。 方城慢慢地朝前走去,顺着通往神医馆的那条巷子往前走。 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会不会来找杜宇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袁克佑。 袁克佑,只有袁克佑才能第一时间联系到上级李部长。 方城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神医馆的门口,暗红的大门紧闭,那两张被方城撕掉在地上的封条早已被暴雨冲刷不见。 方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门,门前的那两尊抱鼓石,淡淡一笑,快步朝神医巷口走去。 车,还停在远处,方城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辆,清晨寂静的夜空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此时已经是早上四点五十八分。 天快亮了,暴雨之后,又是一轮炙热的太阳升起来。 方城知道去哪里找袁克佑,他一定已经把马得水抓捕归案,袁克佑一定在公安局。 从神医巷到公安局距离并不远,路上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方城很快就到了公安局大院门前。 公安局大门紧闭,里面却灯火通明。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方城下了车,在门卫室做了登记,门卫打电话询问了反特科,袁克佑他们已经回来了。 等方城开着车进了院里,袁克佑已经疾步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老方,你回来了。” 双眼血丝的袁克佑笑吟吟地向方城伸出手来。 方城看着袁克佑那张黝黑的脸庞,紧紧地握着袁克佑的双手,狠狠地甩了甩,笑着对袁克佑说道。 “怎么样?抓住了?” 袁克佑大嘴一咧,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当年,你做厅长的时候,我就是伪满臭名昭着的汉奸狗特务!” 说完,袁克佑竟然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狗特务抓特务,那还能跑?” 方城轻轻地捶了捶袁克佑的肩头,一脸喜悦。 “他招了么?” 方城朝一楼最边上的审讯室努努嘴,问袁克佑。 袁克佑满脸不屑,轻轻地摇摇头。 “特务都这德性,被捕的时候,都嘴硬,先晾几个小时,让同志们轮番上,练练手。” 听袁克佑这么一说,方城心里知道,袁克佑这小子是有两下子的,一般特务扛不住他的审讯。 当然,袁克佑用什么样的手段,曾经做过厅长的方城也是有所耳闻的。 想到这里,方城不由得想起在那间地下的假钞制造窝点里,袁克佑是如何轻松地逼问出了老莫嘴里情报呢? “老袁,那个叫老莫的鬼子……” 好奇心还是让方城问出了口。 袁克佑愣了愣,左右看了看, “听监狱的法医说,抬出来没多久,就断了气。” “你怎么就让他在那么短时间就开了口?” 方城不解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神秘地笑了笑,在方城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两句。 方城的脸色涌起一丝惊愕,又渐渐地绽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笑容来。 方城笑着低头,看了看袁克佑的裤裆,他终于明白袁克佑话里的意思。 别看鬼子嚷嚷着武士道,剖腹玉碎,鬼子最疼的地方,也是最怕失去的东西就是那玩意儿。 不错,断根!只有断了鬼子觊觎我华夏的根,才能彻底地解除那帮倭寇对我们的威胁。 方城抿着嘴笑了笑,又捶了捶袁克佑的胸膛。 “走,和你要事商议。” 听方城这么一说,袁克佑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你那间办公室还在么?里面那部电话……” 方城轻声地问袁克佑。 袁克佑点点头,知道方城要说什么,领着方城就上了楼。 两人刚上楼,突然周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言无双。 第236章 方城有了的新的计划 袁克佑愣了愣,停住脚步,朝言无双招了招手。 言无双透过昏暗的走廊灯光也瞧见了袁克佑,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双脚立正,向袁克佑和方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言参谋,怎么从医院回来了?医院情况怎么样?” 袁克佑平静盯看着言无双,问道。 言无双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又转瞬即逝,他沉声回答道。 “报告袁科长,所有伤员已经转移到了市局医院,那里很安全,局长留下两名战士,就让我们撤回来了。” “你不是受伤了么?” 袁克佑眉头微微一皱,盯着言无双。 言无双一脸平静,立即对袁克佑说道。 “报告袁科长,林科长给大家带来的工作餐,我都让给了其他同志,我并未中毒。” 袁克佑的眼睛浅浅一眯,眼睑微微地颤了颤,迟疑几秒,刚要离开,忽然停住脚步,又问言无双。 “周局长在办公室里?” 言无双点点头。 “他也刚回局里,就下令我上来汇报当时的情况。” 袁克佑默默不语,点点头,言无双又向他敬了一个礼,转身下了楼。 “老袁……”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方城慢悠悠地喊了一声,一直盯着言无双背影出神的袁克佑回过神来。 “哦,走,走,去办公室。” 方城若有所思,一边和袁克佑朝他那间办公室走去,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好像对这个年轻同志有看法啊……”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袁克佑一边掏钥匙,一边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方城。 “狗特务,狗特务,狗的嗅觉总是要灵敏一些的。” 门开了,袁克佑让方城进了门,自己则站在门口。 方城愣了愣,刚要问他,袁克佑开了口。 “老方,你先办你的事情,那部电话可以自己转李部长,任何时候都可以。转机的秘钥我告诉你……” 袁克佑悄悄地在方城的耳边说了一句,方城点了点头。 袁克佑又说道。 “你要用那部电话,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就不听了,我去看看周局长,正好也汇报汇报马得水的情况。” 说完,袁克佑把门边的灯绳一拉,把方城推进门去,随手将门关上,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方城,一盏雪白的灯悬挂在屋中间,墙边一张简陋的办公木桌,桌上一两座电话。 一个红色,一个黑色。 方城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想了想,一把抓起红色的那部电话,摇动了电话手柄。 此刻袁克佑刚走到周局长办公室的门前,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声报告。 里面是周局长沉闷的回应声,袁克佑推开门,走进去。 “老袁,来,坐。” 周局长朝门口的袁克佑招了招手,袁克佑快步走了过去。 他瞧了一眼头发有些湿的周局长,诧异地问道。 “局长,你这出门没带伞?” 周局长浅浅一笑,摇摇头。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大半夜的要下雨。说说吧,下面什么情况?” 袁克佑知道周局长一定是听见了自己回来的汽车声响,慢慢地坐在周局长对面,回答道。 “马得水抓到了,就在他老家乡下,这家伙偷了一辆监狱的军车,运了好几箱子假钞。我们逮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后院挖坑,埋钱呢。” 袁克佑一脸鄙夷,又恨恨地说道。 “那个狗特务,雨下得那么大,挖的坑都灌满了,裹了塑料布的几箱子假钞放进去,就不怕烂啰……” “你说马得水在埋钱?” 周局长打断了袁克佑的话,皱着眉头问他。 袁克佑点点头。 “嗯,就是在埋钱。” 周局长双肘撑在桌上,满脸凝重,半眯的眼睛依旧无法掩饰犀利的眼神。 “奇了怪了,这么大的雨,再蠢的特务也不会把钱埋在土里啊……” 周局长满是疑惑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袁克佑冷冷地笑了笑,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您放心,过了不多久,他就得招,根据我们在监狱里查获的假钞和马得水运到乡下去的数量进行了比对,他肯定还有同伙,而且还携带着大量假钞。” 周局长重重地点点头。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今晚已经在进行排查,各个出入上海的交通要道也都安排了检查站,绝对保证不能让一张假钞流出上海。” 听袁克佑这么说,周局长才展了展眉头。 “对了,方处长回来了。” 袁克佑又轻描淡写地对周局长说。 周局长双眼一睁,诧异地盯着袁克佑。 “他?回来了?” 袁克佑点点头。 “在我办公室里。” “在你办公室?” 周局长更加惊讶,缓缓地站起身,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 “不是让他在那里休息休息么,怎么还回来了呢……” 第237章 艺出虞山,术出间门 “老袁,走,咱们看看去。” 周局长绕过办公桌,走到袁克佑的边上,轻轻地拍了拍袁克佑的肩头。 袁克佑想了想,方城应该与上头沟通得差不多了,就起了身,跟随周局长出了办公室。 天边有些渐渐地泛白,薄暮之中,整个天空笼罩着一层轻烟,暴雨后的天空虽然不是那么清晰,却能让感觉到一尘不染,清新异常。 两人刚走到袁克佑办公室的门口,门开了。 双眼通红的方城出来了,脸上竟然挂着自信、坚毅的笑容。 “老方,你……” 周局长有些错愕地看着方城。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 “形势严峻,谁能睡得着啊,局长和老袁不也都在工作嘛。” 方城知道周局长的意思,毕竟忙活了两三天,从未睡个囫囵觉。 周局长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眼里满是怜惜。 “我先去趟言家庄,回来和周局长汇报。” 方城平静地说道,周局长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了想,点点头。 周局长心里已经明白方城这个时候来局里的意思了,他一定是要通过袁克佑桌上的那部电话和组织联系,汇报紧急的事情。 组织上也肯定会给他下达指示,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指示,就等方城回来再说吧。 方城郑重地向周局长和袁克佑敬了一个礼,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 站在二楼栏杆边上的周局长和袁克佑,看着方城开着车,疾驰出了公安大院的门。 方城开着车,向市委招待所驶去,他知道,顾青山此刻肯定已经起床,说不定早已在门口等着自己。 毕竟,自己和顾青山做过几天狱友,他的作息规律,方城还是清楚的。 果然,当方城的车刚到招待所门口,一身灰色长衫的顾青山恰巧出了门,站在微风中,手里居然提着一根精致的藤木拐杖。 “顾老先生久等了……” 方城下了车,迎上前去。 顾青山清瘦的脸庞淡淡一笑,摆摆手。 “刚刚好,刚刚好……” 方城不再客套,领顾青山上了车。 “老先生,昨夜暴雨,今日前往家父坟前,只怕途中多有泥泞。” 方城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坐在后座的顾青山闲聊。 顾青山危坐在后面,双手杵着拐杖,平静地回答方城。 “贤侄尽管带老夫前往便是,多年夙愿,岂是区区暴雨又能算个甚?” 方城默默无语,上一辈人之间的情意恩仇,又岂是他这个晚辈能够体会的。 “贤侄,听说你还有一个姐姐?” 突然,顾青山淡淡地问了一句。 开车的方城心里一沉,一句话仿佛勾起了他心里无尽的惆怅。 方城点点头,轻声地回答。 “是的,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方月珍。” 坐在后面的顾青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是痛惜地说了句。 “满门忠烈,满门忠烈……” 方城瞟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顾青山,那清瘦的脸竟然满是悲怆。 方城没有接他的话,绿色的吉普车已经驶入了城外泥泞的土路上,天边渐渐地变得明亮起来,一片如血的朝霞也慢慢地飘了过来。 言家庄的棱廓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那栋高耸的牌坊隐隐矗立在庄尾,若隐若现,又如一柄利剑直刺苍穹。 “言家庄……” 车后的顾青山侧着脸,盯着窗外的那片宁静的村庄,口里幽幽地吐出一句来。 “嗯,言家庄。” 方城淡淡地应了一句。 “言家庄,言子大宗嫡子的繁衍之地,间门言家的总枢,两千多年了……” 顾青山啧啧地叹了一句,轻轻地摇了摇头,方城却默不作声,在顾青山这种人面前,自己所知道,估计不足他的三成。 “沪西言家庄,虞山言家镇。言子一脉,嫡庶两支,一个名满天下,一个寂寂无名。只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才晓得,这言家庄远比那言家镇要辉煌得多。” 顾青山叹息了一句,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盯着车窗外那片被雾气裹着的村庄。 “老先生来过言家庄?” 忽然,开着车的方城问了一句。 顾青山脸上涌起一丝回忆的笑意来,他点了点头,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来。 “来过……,当年你父亲被言雨亭守在家中三年,被他逼成了言家庄的弟子,老夫与方师哥情同手足,在他到言家庄不久,我就偷偷从虞山镇跑来这言家庄,看望过方师哥。” 一句方师哥,仿佛把顾青山拉到了过去那段锦瑟岁月。 “那一年,我十六岁……” 顾青山眯着眼睛,眼里却尽是闪亮的光芒。 “我在言家庄呆了十八天!十八天,足以改变一个人……” 顾青山仿佛自言自语,话里又仿佛带着庆幸或者是遗憾。 方城听不懂,却能感觉到老头子心里的那份惆怅。 “你父亲,就埋在这儿?” 忽然,顾青山似乎明白过来,急声问了一句前面的方城。 方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顾青山长长地叹息一声。 “艺出虞山,术出间门!虞山镇给令尊带来一世尊荣;言家庄成了令尊的归根之地。” 顾青山清瘦的脸庞挂起一丝敬仰之色,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宿命,一切都逃不过上天的安排……” 车突然停了,言家庄就在眼前。 青石路上空无一人,整个庄里既无鸡鸣,又无犬吠。 寂静得可怕,那缥缈着如云似纱的薄雾,慵懒地摇曳。 方城想了想,还是先去英雄岗,言家庄的人也许熟睡。 方城把车开得慢了些,生怕汽车的声响惊动了满庄的村民,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地驶过那条穿庄而过的青石板路,停在了那座石头牌坊跟前。 两人下了车。 顾青山昂起头,盯着那血红的三个字,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言,家,庄……” 方城默默地看着他,一夜暴雨冲刷,那座牌坊上仿佛也在这一夜之间,多了些青苔,青色的石头上竟然爬满了翠绿得渗入心脾的颜色。 “老先生,这边请。” 方城招呼了一句,引着顾青山踏过牌坊门前的台阶,向庄尾那条碎石小径走去。 这条路,直通英雄岗。 英雄岗,壮士坟! 第238章 英雄岗上诉衷情 一片山岗耸立海边,大海的尽头已有金光闪耀,海风轻拂,绿波微腾,如万千金鲤欢跃,那片镶着金边的朝霞更是如蜀锦织边,绚丽无比。 站在岗上的顾青山贪婪地吸了一口无比清新的空气,闭着眼睛,努力地享受着这份他从未见过的美好。 是的,有些美丽,根本不需要眼睛。 “方师哥,好福气,好福气……” 终于,顾青山缓缓地睁开双眼,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赞了一句。 方城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无与伦比的美景,心里感慨万千。 如此江山,岂是如画二字能形容! 这远超画卷的江山,又岂能让外人染指、践踏! 这仙境一般的江山,又哪一处不是国人用血,用汗,用命守住的,换来的。 不大的山岗上,几块大小不一,矗立坚挺的墓碑立在岗上,树在坟前。 方城领着顾青山顺着岗上的一排墓碑往前走。 国之壮士刘孝天,四川金堂; 湖北兄弟,李承国,李定国; 第三座石碑只有三个字——田文水。 方城的鼻子一酸,眼前又浮现出田文水那张如碳般漆黑的脸庞和看似木讷的眼睛。 第四座碑上也只刻着三个字——许常山。 方城跟在顾青山身后,顾青山一手杵着藤木拐杖,一只手微微地抬起,干枯如枝的手指轻轻地从那几座墓碑上划过。 他仿佛在抚摸,又仿佛在致敬。 途经那座被刮去的汉白玉碑时,顾青山微微地把手指一抬,侧过脸,看了一眼方城。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 “听言家庄主说,这里面埋着两个人,一个是马汉山,一个是……” 方城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一个是杜宇风。” 顾青山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皱,那根纤瘦的食指轻轻地点了点石碑,没有说话,缓步向前走去。 又是一座无字的石碑。 翠绿青苔。 昨夜狂风,一截枯枝挂在碑头,方城疾步上前,双手小心谨慎地把枯枝取下,丢在远处的草丛之中,还不忘轻轻地拍了拍那方有些湿漉的墓碑。 顾青山瞬间明白,它,就是自己的师哥方从恩的坟茔。 顾青山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双手也有些发抖,他慢慢地将手中的藤木拐杖一松,拐杖到落在地上,老爷子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师哥……” 顾青山轻声地唤了一声,一行清泪瞬间从眼眶涌了出来。 方城扭过头去,鼻头一阵酸楚。 “师哥,青山来看你了……” 海风轻拂,岗上草叶飞舞,一阵低鸣在风中应和。 “师哥,青山……,青山对不住你……” 老爷子扶着墓碑,喃喃自语,又忏悔,又似解释。 方城缓缓地扭过身,来到刚刚路过的那几座墓碑前,蹲下身,将碑前的杂草扯一扯,又把坟头上的枯叶断枝捡一捡。 来一趟,不容易。 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走后,还有没有人来看望他们,来给他们拾掇拾掇坟头。 方城心里一阵叹息,满眼悲戚地看着那碑上的字。 对他们来说,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就剩那几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为了这片河山,坚守过什么,付出过什么! 隐入烟尘,埋入黄土。 世人记不记得,或许对躺在这里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对方城,对活着人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一个不能铭恩记仇的民族,强大不了,长远不了! 躺在这里的人,不期望记住后人记住他们,只盼望后人记住那段历史。 历史,有辉煌,也有屈辱…… “贤侄……” 那一头,顾青山轻声地唤了一声。 蹲在地上的方城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朝顾青山走了过去。 顾青山双眼微红,惆怅若失。 “贤侄,老夫知你有话要说,昨夜席间你就想说,只是多有顾忌。” 顾青山盯着方城,双手垂立在方从恩的墓碑前,语气平静。 方城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那块无字的墓碑,想了想,缓缓问道。 “你就是王楠生……” 顾青山点点头,没有一丝的惊讶,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一眼方城。 “他们……,他们都找过你!” 方城又问道。 顾青山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脸色肃然、凝重。 “大清皇室后裔、遗臣找过我;国民党军统特务给我带来了那个老头子的口信儿;你们也在找我,堂堂谍报之王还亲自在囚室与我相谈。” 顾青山不紧不慢地说着,一旁的方城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升起一股疑团。 为何日本人…… “最狡诈,最用心的应该是日本人了……” 顾青山果然说到了日本间谍的计划。 顾青山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方从恩的那方墓碑,温柔而仔细。 “在伪满时期,日本人就对老夫礼遇有加,可是从未提过任何要求,虽然那个时候的他们并不清楚老夫的身份,但是他们还是隐约知道我来此虞山镇言家。” 方城是知道的,虞山镇言家,江南儒门之首,名满天下,出身儒门言家出来的弟子,莫不被各方拉拢。 “我和令尊一样,无党无派,无人驱使。令尊如皓月,老夫如萤虫,暗地里也却被人与令尊相提并论。” 顾青山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赶跑了日本人,打败了国民党,崭新的时代开启!这个世界,有光明,就一定有黑暗,特别是在这黎明后的这段光影……” 顾青山抬起手,指了指渐亮的天边,又回过头,指了指西面片依旧昏黑一片的苍穹。 “此刻,黎明和黑暗斗得最为厉害,令尊是黎明即将到来的那颗启明;那群不死心的人,要把老夫当作那黑夜来临前的长庚!” (启明星、长庚星,都是金星个古称。天黑之前,金星最先亮,称之为长庚;天亮之前,也是金星最先亮,被称之启明。一个代表黑暗的来临,一个代表光明的到来。——作者注。) “我是王楠生,日本人最后一个知道,可是他们的阴谋远比其他势力的手段高明,阴险,毒辣!” 顾青山双眼微眯,眼里射出一道光来。 “他们已经找过你了?” 方城向前缓缓地走了两步,侧过身,站在墓碑边上,盯着顾青山的那张干瘦的脸。 顾青山的脸颊微微地颤了颤,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抽了抽,点点头。 方城心里一惊,想不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日本间谍竟然有如此本事,不但很快锁定了顾青山就是王楠生,而且还顺利地和他见了面。 方城本想再问,心里又暗暗觉得不妥,顾青山这种人,他要说,总是会说的,如果不说,自己怎么问,也是得不到答案。 至少在方城的心里,他还有一丝的踏实和安慰。 李部长已经见过了顾青山,方城相信李部长,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他是不可能将去监狱见顾青山,顾青山也不会释放出狱。 残酷的暗斗,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那王教授……” 方城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起了金裁缝。 如果顾青山就是王楠生,那他和化名王楠才的金裁缝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们都在监狱里这么多年,难道不会…… “王楠才?他还真是我的堂弟……” 顾青山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来,却让一旁的方城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金裁缝明明是潜伏在中国的日本间谍,更是日本黑龙会在江南的负责人,他又怎么会是王楠生的堂弟? 顾青山淡淡一笑。 “他是我堂弟,却从未见过我,他也不知道我就是王楠生,他求职南京教育委员会,确是我帮忙,可是也就从那一刻起,我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即使后来在狱中相见,我也不与他相认!” “你……,你知道他是日本人?” 方城诧异地惊呼一声。 顾青山默默地点点头,脸色变得阴沉。 “我还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 “女儿?” 方城惊讶地看着顾青山,他不明白为何顾青山突然提到金裁缝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在监狱里突然上吊自杀的女人……” 顾青山的话,让方城更是惊讶万分。 “阿娥!” 第239章 阿娥的秘密 “不错,阿娥就是王楠才的女儿,他也就是你口中说的金裁缝。” 顾青山脸上蒙着一层阴云,淡淡地对方城说道。 “她……” 方城心里疑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王楠才的父亲是大清派往留学东洋的第一批人,孑然一身出去,归来已是三人成行,一个日本女人,一个几岁的儿子。” 顾青山的脸色很是阴沉,缓缓说道。 “王氏族人都以为是他在外结婚生子,王楠才也应是华夏子孙,王氏后裔。只有我父亲王良忠清楚,那个孩子是日本人!” “令尊怎么知道?” 方城很诧异,惊愕地问了一句。 “王楠才的父亲天生绝育,他哪来什么儿子!” 顾青山脸色阴沉,眼神悲愤而犀利。 “日本人无孔不入,手段千变万化,只要有一丝的机会,就会把他们的间谍渗透进我华夏之土来。” “那老爷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城皱了皱眉头。 “就是王楠才要去南京就职,我安排好一切,回故土探望病重的老父,他在临终前告诉了我真相。” 原来如此…… “我得知王楠才是日本人的身份已经晚了,那时,我又不能再戳穿他的身份,只能在暗中调查。” 顾青山苦涩地摇摇头。 “王楠才远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强占了一个叫章嫂的中国女人,生了个女儿,就是死在监狱里的阿娥。” 方城静静地看着顾青山,轻声问了一句。 “为何他们要杀了阿娥?” 顾青山耷拉的眼皮微微地颤了颤,想了想。 “因为……” 顾青山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他使劲地咽了咽口水。 “阿娥的背上,有刺青,那些刺青会暴露我的身份……” 方城睁大眼睛,惊讶地盯着顾青山。 顾青山继续说道。 “王楠才成年后,极少回王家,可是那个生下阿娥的女人章嫂,也不是善茬,她带着几岁的女儿到了王家,一定要让孩子认祖归宗。王家族长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话,肯定是不信的,也就拒绝了她,把她挡在了门外。” “章嫂不死心,就在附近住了下来,谁知道那一年,我恰巧带着两个孩子省亲归来,遇到了她们母子,心生同情,就与章嫂闲聊了几次。” 顾青山一脸无奈,似乎有些后悔。 “章嫂竟然得知了我是王楠才的堂兄,我的两个女儿,一个叫顾秋颜,一个叫顾秋云……” 方城默不作声,看着顾青山,老头儿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轻轻飘舞。 “女人的心思太深,太深。章嫂见我回王家受到了礼遇极高,自己的女儿怎么又姓了顾,心生狠计,精心专营王氏下人,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我与王楠才这一辈的族谱。” “她……” 顾青山顿了顿,似乎心有不忍,却还是说出了口。 “她用缝衣针把那页族谱内容刺在了她女儿阿娥的后背之上。” 顾青山的话音刚落,方城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寒意。 原来,阿娥的秘密居然在这里。 “对旁人来说,看不懂其中奥妙,对于王楠才来说,那就不一样了……” 顾青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透彻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而苍老。 “阿娥的后背上有王楠才的名字,又有顾秋颜,顾秋云的名字。只要王楠才看一眼,就立即能明白,我就是他的堂兄王楠生。” 方城顿时恍然大悟。 敌人早在自己进监狱之前,就得知了顾青山就是王楠生,他们要逼迫顾青山现身,唯一的,最可行的方案就是让他的堂弟王楠才举报才最有说服力。 于是,他们把王楠才的亲生女儿弄进去,只要王楠才看到阿娥后背上的刺青,他就清楚了。 只是,为何他们又匆匆地杀掉阿娥?而且一定要毁掉阿娥的尸体,更是不惜暴露陆天耕将她后背的刺青抹去呢? 这些估计顾青山也不会知道,方城也不再多问。 “你今夜的火车?” 两人沉默良久,方城忽然问了一句。 顾青山盯着那片金光粼粼的海面,那轮旭日还躲在海的下面,轻轻地点点头。 “今夜,北上……” “你想好了?” 方城又淡淡地问了一句,可是这一句却包含着太多的涵义。 顾青山侧过脸,盯着方城,看这那张不再年轻,又带着年轻时候方从恩的影子的脸。 他笑了笑,清瘦的脸庞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贤侄以为呢?” 方城的嘴角微微一翘,一丝笑容浅浅一展,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晚辈昨夜受教,云、雨、露、霜,最后皆为水,华夏之水滋养华夏之物产;华夏人,守华夏魂!任那魍魉魑魅如何算计,不悖祖宗,心神安定,他们总是无计可施的。” 听着方城这句话,顾青山的眼里满是欣慰。 “话虽如此,这人世间又有何其所多的诱惑和要挟,要让每个人都守住心中的初衷,又是何其艰难……” 顾青山叹了一句,这句看似说给方城听的,更多是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老先生,咱们回去吧。” 方城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轻声对顾青山说道。 顾青山点点头,又侧过脸,久久地盯着方从恩那方无字的石碑,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毅然转过身,往下走。 方城弯下腰,去捡顾青山丢在地上的藤木拐杖,在他起身的那瞬间。 那红彤彤的太阳顿时跃出海面,那四射的金光瞬间洒满天地。 顾青山的背影金黄一片,英雄岗上的那几树石碑仿佛裹上了金箔。 一切,就在这刻,让人觉得所有人的流血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方城拿起拐杖快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后背也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两人下了山岗,刚走到言家庄那栋石牌坊下面,方城注意到街面上人多了些,庄里人都警觉地看着方城和顾青山,脸上带着一份莫名的敌意。 方城皱了皱眉头,心里暗暗嘀咕,难道庄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城打开车门,先让顾青山坐了上去,自己回到驾驶室,启动汽车,缓缓地往庄口开去。 他还有一个任务——请言采东。 车停在了庄口,那栋言家老宅的门前。 门前站着一个健壮的汉子,方城一眼认出了他,曾经坐过的他的人力车。 他就是言大力,阴沉着脸,紧握拳头站在门前。 方城回头对闭目养神的顾青山淡淡地说了一句。 “老先生,你先在车上坐坐,我去探个朋友。” 顾青山没有说话,双手杵着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头。 方城下了车,径直向言家老宅走去。 “先生,您找谁?” 言大力伸出手,拦住了方城,口气冰冷、僵硬。 方城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容,对言大力说道。 “我来拜访言采东,言主任。” 听方城这么说,言大力更是双眼一睁,如铁塔般的身体堵在门口,恶狠狠地说道。 “言主任不在,先生请回。” 见言大力这般态度,方城的心头一紧,预感顿觉不妙。 难道言采东遇到了麻烦事儿? 他昨夜追踪陆天耕,会不会…… 第240章 借人 想到这里,方城顿时紧张起来,脸色一沉,对门口的言大力说道。 “你立即去通报言主任,就说公安局的周天德,周局长派我来的。” 言大力怔了怔,想了想,嘟囔了一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 说完,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还不忘回身把门关上。 过了没多久,站在门外的方城听见院里急促的脚步声。 门猛地被拉开。 “先生请进,请进。” 言大力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连忙侧身把方城迎进门去。 方城沉着脸,疾步走了进去。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昨夜一阵暴雨冲刷,显得清新异常,只是在那份清新之中,摇曳着一丝不易嗅到的血腥味儿。 方城三步变两步,跨上台阶,老宅中堂大门紧闭,他轻轻地推开那扇门。 屋外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中堂正座侧坐一个人。 言采东。 左边坐着另外一个人,清瘦无比,其貌不扬。 方城认得,他是二房掌事言义为。 言采东脸色苍白,侧身倚在太师椅扶手上,一只手撑在方桌上,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腹部右侧。 言采东眯了眯眼,看着门口站立着的方城,那道阳光着实刺眼。 他还是认出了方城,言采东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朝着门口的方城招了招手。 坐在一旁的言义为站起身,迎上前。 “方处长。” 言义为一脸平静,眼里带着一丝伤感。 方城伸出手,和言义为握了握手,没有说话,径直向言采东走了过去。 身后的言义为把中堂大门关上,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外面的阳光从那纸糊的格栅照进来,浅浅地在地上画着方格。 “你……,你怎么来了?” 言采东说话有些吃力,努力地想挪挪身体,却又似乎被剧烈的疼痛扯得脸庞一咧。 方城一脸关切,眼里满是疑惑。 “遇到硬茬儿了?” 肯定是在追踪陆天耕的时候受了伤,方城明白过来。 言采东又淡淡一笑,点点头。 “那鬼子精明得很,我守了他大半夜,他才到那间石屋,接应他的渔船也到了,动了手……”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 他能想象昨夜有多么凶险,现在不是过去。 如果在过去,言采东既是土匪,又是庄主,弄把枪在身上,轻松得很。 现在要他赤手空拳去对付几个潜伏的日本特务,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你……,受苦了。” 方城悲戚地说了一句。 言采东却还是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陆天耕呢?” 方城又问言采东。 言采东咧了咧嘴,嘴唇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死了,被我一剑刺死了,来接应他的人也死了,我捡了鬼子的手枪,把两个装成渔民的特务杀了一个,伤了一个。” “你的伤……” 方城低下头,看了看言采东手捂着的腹部。 “不打紧,中了鬼子一枪,不是要害。刚刚已经给周局长打了电话,他已经派人过来了。” 方城点点头,此时再提请言采东的话,已经不太合适了。 他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 “老方……,你,你来有事情?” 言采东从方城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里,读懂了方城的心思。 方城想了想,微微地点了点头,又侧过脸,看了看垂手站立一旁的言义为。 “若是机密,老方,你就不用说,我二哥虽是一介农夫,也是不能听的。” 言采东瞟了一眼满脸肃然的言义为,淡淡地说了一句。 方城想了想,苦涩地笑了笑。 “没什么机密,本想让你出山,帮我盯一个人……” “盯一个人?” 言采东浓黑的眉毛一挤,惊愕地问方城。 方城微微点了点头。 “盯谁?” 言采东又问了一句。 方城想了想,迟疑片刻,才回答他。 “盯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去见过他。” 言采东明白过来,这不是盯梢,这是盯窝。 绺子行话。 言采东当了土匪多年,当然清楚其中的玄机。 “重要么?” 言采东又淡淡的问了一句,说完,他心里瞬间明白过,如果不重要,方城又怎么会到这言家庄请自己,如果不重要,怎么会不用公安局的人。 言采东尴尬地笑了笑,还未等方城开口,吃力地摆了摆手,对方城说道。 “老方,你看,我是肯定去不了,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方城眼神一怔,言采东推荐一个人? 虽然盯梢杜宇风不是什么大事,却也算是反特工作中的机密,他会推荐谁呢? 言采东看了看方城,又把目光移到站在一旁的言义为脸上。 “二哥,你帮方处长跑一趟?” 方城猛地回过头,惊讶地盯着言义为一眼,又看着满脸苍白的言采东。 他,推荐的人竟然是言义为。 言义为一脸平静,静静地看着言采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话了。 “庄主之令,义为义不容辞。” 一句,足矣。 言采东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感激地朝言义为轻轻地点了点头。 国事,不讲长幼尊卑。 他们干的都是国事! 二房主谋,言义为比谁都清楚。 方城慢慢地站起身,有些错愕地看了看言义为,又看了看言采东。 言采东眼神坚毅,对方城点点头。 “老方,你放心,我二哥,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本事……” “他……” 方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轻声地问了一句。 言采东还未说话,一旁的言义为开了口。 只见那平日看着其貌不扬,一脸谄媚老农民样子的言义为如同换了一个人,脸色凝重,眼神坚定而清澈,那份气场与过往的二房掌事判若两人。 “方处长请放心,你交代的事,就是庄主交代的事。你们的事,我不问,我只做你交代给我的事。若有失,我言义为身死事小,折我言家庄颜面事大!” 一席话,掷地有声。 方城想了想,终还是点了点头。 言采东使尽全身的力气,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看着方城,慢慢地对他说。 “老方,你们先去吧,不多久,公安局的同志就过来了。” 言采东的话,方城听明白了。 盯梢也好,盯窝也罢,脸不能熟! 让言义为少见一个人,就多了一份安全。 方城点点头,他刚要转身,仿佛想起了什么,对言采东又说了一句。 “能不能把那门口的小伙子借给我?” 言采东愣了愣,和一脸诧异地言义为对视一眼,沉默几秒,点点头。 “好,二哥,你出去给大力说,让他跟着方处长。” 言义为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城和言义为转身走出了中堂,身后的言采东忍着剧痛,慢慢地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裹在腹部伤口上的纱布慢慢地渗出了冰冷的鲜血。 第241章 山外有山 方城开着车,出了言家庄。 言大力坐在副驾驶,脸上颇有些紧张,他不知道为何庄主会令他跟着方处长。 坐在车后的是顾青山和言义为。 两人身材都很清瘦,坐在一起也不算拥挤。 言义为又换了一副面孔,老实木讷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谄笑,生怕会得罪边上这位老先生。 “老弟是言家庄的?” 顾青山侧过脸,满眼柔和地看着言义为,轻声问了一句。 言义为侧过身,微笑着顾青山点点头。 “老先生好眼力,在下正是言家庄的。” 顾青山默默地盯着言义为那张脸,想了想,问了一句。 “看老弟的岁数……” “虚岁五十四。” 言义为不多说一句,也不多问一句。 顾青山眼皮微微一眯,盯着言义为。 “如此看来,老弟也是见过我师哥的。” 言义为眼里有些疑惑,脸上的笑容却未消散。 “方从恩,老弟可听过?” 在前面开车的方城,偷偷地瞟了瞟后视镜里的两人,默不作声。 “方……,老先生说的可是大伯言雨亭的徒弟?” 言义为想了许久,缓缓地问道。 顾青山的双眼微微一亮,重重地点点头。 “听过,听过!在下还见过方先生,只是那时候年岁小,和方先生没说过什么话。” 言义为脸上的笑容依旧那般,语气平静异常,完全一副村夫老农的模样。 “故人,都是故人……” 顾青山幽幽地长出了一口气。 言义为假意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讪讪地陪着笑了笑,又侧身紧坐着。 “二伯,咱这是干啥?” 突然,坐在前面的言大力扭过头,看着言义为,问了一句。 开车的方城心里微微地惊了惊,他和言义为出了言家老宅的门,并未给言大力说此行的目的。 他甚至对言义为都没说带走言大力去干什么。 言义为盯了一眼言大力,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 “大力,言主任病得厉害,咱搭方处长的顺风车,给主任请大夫。” 言大力恍然大悟,转过身去,一直开车的方城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一直看似漠不关心的顾青山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车进了城,方城先把顾青山送回了招待所,就载着言义为和言大力到了花白凤那栋小院的门前。 三人下了车,方城上前敲了敲门。 门未锁,人未应。 方城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推开门。 一夜暴雨,将那座精巧别致的小院冲刷得清新异常,院里弥漫着淡淡幽香。 花白凤没在家。 方城招呼言义为和言大力进了院,很是自然,如果是自己家一般。 “言先生这边请。” 方城对刚刚踏进院门的言义为说,言大力刚要转身去关院门,却突然被言义为止住了。 “大力,你是跑脚力的,对这段可是熟悉?” 方城颇为惊愕,为何言义为突然问言大力这么一句话,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言义为。 言大力愣了愣,连忙回应道。 “二伯,大力是拉洋车的,哪条巷,哪条街,都熟着呢。这是书香弄,前面那条巷就通往神医巷,咱不是……” 大力还未说完,就被言义为挥手止住了话头。 “大力,出去转转,去神医巷里看看,咱要给庄主请的大夫,神医巷里有没有外伤大夫,你先问问去,一会儿我来寻你。” 言大力很是实诚,郑重地点点头,转头又出了院门,临走还不忘关上门。 等言大力走远,言义为才扭过头,看着有些疑惑的方城,淡淡地笑了笑。 “事以密成,方处长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城这才明白面前这个看似老农一般的清瘦男人不简单。 言义为没有进那敞开中堂的样子,从院里的幽香,从院落的布置来看,绝非寻常人家,也绝非方处长的家。 言义为很有分寸,假意观瞻院落中的花草,信步闲走,方城侧慢步跟在一旁。 “言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千年间门人才济济……” 方城悠悠地叹了一句。 言义为没有接话,仿佛对方城的恭维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缓缓地弯下腰,轻轻地捏了捏墙边一株金花茶的叶片。 “好一株弄月金花茶,只是可惜,用肥少了些,若从立夏之日起,逐月添加草木灰,此花将在中秋之夜,迎着圆月开上十八朵,朵朵金黄,一朵一时辰,一朵一学士!” 言义为有些叹息,站在一旁的方城却听得入了神。 他想不到一介老农也对如此珍稀的茶花品种有这般见识,真是应了那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古话。 “想不到言先生对花卉有这般研究。” 方城赞叹了一句。 言义为缓缓地直起身来,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粗糙的双手。 “花和人是一样,什么时候施什么肥,就为在未来开什么样的花……”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这话里有话。 “都是金花茶,有的不开花,只能赏叶;有的花少色浅,只能当作普通茶花观赏;有的却能繁挂枝,十八学士映明月。” 在同样的人心里,不同阶段种下不同的观念,直接会影响到这个人的未来。 见方城微微点头,言义为知道方城听懂了他话来的意思。 “方处长,你找我和大力来,不全是为了盯梢吧?” 言义为那双眼睛变得清澈、深邃,方城颇为惊讶地看着那言义为那双眼睛,脑海里顺序地转动起来。 自己的这个决定,会不会…… 会不会太冒险。 毕竟,他是言家庄的人,言家庄是什么地方,庄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方城还是清楚的。 “言先生,多虑了,实在是多有不便,本想得到言主任相助,不想言主任身负重伤,我也是没有办法。” 方城还是将内心的想法压了下去,毕竟他相求言采东的只是盯梢而已。 言义为嘴角微微一翘,笑了笑,点点头。 “方处长就吩咐,言某愿尽犬马之劳。” 方城想了想,淡淡说道。 “一座宅院,里面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进去过,去了多久,出来后,又去了哪里……” 方城说得很简单,心里还是有些为难。 因为他知道,更为难的是言义为。 第242章 收网那条鱼 盯梢一个人容易,要盯住和这个“梢”来往的人就不容易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会有几个人来,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 言义为只有一个人,不能分身。 言义为从方城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郁里读懂了他的心思,他扯了扯粗布短衫的衣襟,笑了笑。 “方处长不用过虑,言某自有分寸。” “分寸……” 言义为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对方城说道。 “方处长要盯的人,不是普通人,既然他不普通,来的人就不简单。不简单的人,又有多少呢?方处长要盯的人,定然是核心人物,一个核心人物,又会有多少人知晓他的藏身之所。” 言义为浅浅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如果那个人的藏身之所进出之人如过江之鲫,方处长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方城心里颇为惊讶,言家庄的人果然个个不简单! “再说了,有我,有大力,一个耕地农夫,一个洋车师傅,够了。”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言义为说的话,不无道理。 方城知道,自己真正想盯住的人是石原。 昨夜,潜伏在上海的军统特务受到重创,虽然杜宇风稳坐钓鱼台,那些四处躲避抓捕的特务是万万不会来找他的。 唯一能来找他的人,只有石原。 方城凭直觉就知道,如果有人进出了神医巷,绝对逃不过言义为的那双眼睛。 “方处长……” 见方城沉思不语,言义为轻声唤了一声。 方城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 “那就有劳言先生了,那个地方就在神医巷,神医巷里有座神医馆。” 方城没说完,好像言义为也不需要他再说,他点点头。 “言某明白了,每天酉时,言某来此会方处长。” 酉时,每天的下午五点到七点,既不算早,也不算晚,言义为肯定会将这一天的情况向方城汇报一下。 有言大力在,也不会轻易地漏掉任何人。 方城颇为满意,感激地点了点头。 言义为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就朝院门走去,刚上院门台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看方城,想了想,淡淡地说道。 “烦请方处长告知此院主人,三天给那株金花茶施一次草灰,再加些沟底淤泥,下月圆月之夜,还是会有十六学士昂首望月的。” 说完,言义为拉开门,飘然走出了院门。 方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心里不由暗暗称奇。 高明之人,却是如此平平无奇。 以管窥豹,方知此人绝非俗人。 方城回过身,走进中堂看了一圈,又在花白凤的闺房外面,透过窗户看了看,没有人。 花白凤会去哪里了呢? 方城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淡淡的不安,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还是没有人。 方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是该去收那一张网了。 网里的那条鱼,对昨天的方城来说,或许无关轻重,可是对今天的方城来说,却是实施那个绝密计划的关键! 方城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花白凤的那栋精致小院,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过来。 车停在后巷的路边,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没人注意方城悄然上了车,又疾驰而,出了城。 城外,是龙华监狱。 监狱大门紧闭,荷枪实弹的卫士多了好几个。 方城的车刚到监狱门口,周局长正在监狱大门后面,下了车。 他也刚刚到。 周局长听到门外车响,回过头,看见方城,惊讶地一愣,连忙走了过来。 周局长示意门卫开门,持枪的卫士还是坚持让方城在门卫室登记。 方城看了看门口长形木桌上那本崭新的登记簿,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侧过脸,从窗户望进去。 里面坐着的不是老王,是一名年轻的文职公安同志。 “老王呢?” 方城回头问那名新来的负责登记的同志。 “去问询室了,专案组的同志传唤呢。”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方城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方城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一旁的周局长开了口。 “他受了伤,你要的人怎么办?” 言采东受了重伤,自然是不能帮方城回来盯杜宇风的。 方城朝着周局长浅浅地笑了笑,又低下头,仔细地填写起登录信息来。 登录完成,方城放下笔,随周局长往前走。 “言采东负了重伤,我派人接到市局医院了,伤势控制住了。” 周局长不再问方城何人盯梢,只是将言采东的状况说了说。 方城点点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周,你说,全国都解放五六年了,政权都牢牢地掌握在人民的手中,为何还要让言主任这样的同志继续潜伏,不能正常的生活、工作。” 周局长知道这不过是方城的一句牢骚话,其实方城心里很清楚,任何时代,甚至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都要手握钢枪,随时准备打击对那些有狼子野心的敌人。 他是在为言采东感到委屈。 委屈,做这一行的,哪个没有委屈呢? 周局长能理解方城的心情,他是见不得自己的战友和同志受委屈,却能把自己的委屈看得轻描淡写。 周局长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一脸肃然朝那栋黑色的庞大建筑走去。 “老方,你是来收那条鱼的吧?” 刚走上台阶,周局长回过头,看着方城,问来一句。 方城默默地踏上石阶,盯着周局长。 李部长把那个计划已经告诉了他,只有李部长听了自己的汇报后,才知道那条鱼是谁,那条鱼有什么作用。 方城点点头,沉默不语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一脸凝重,眼神里竟然飘过一丝焦虑。 “你确定就能戳穿他的真面目?确信他就那么的关键?” 周局长的话也是方城曾经最大的担心,他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没有把握,不等于不能成功! 方城定了定心神,用坚毅的目光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默默地看着方城那双眸子,似乎明白了什么,释然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一起去会会他!” 第243章 叛徒陈斌 问询室里,两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同志,两名一身草绿色军装的公安战士,还有一名负责陪同的监狱干部。 老王坐在一张木椅上,椅子摆在房间的中央,没有手铐,也没有隔板。 例行的问讯而已,老王并不是嫌疑人。 周局长和方城站在窗边,没有进去,两人反而慢悠悠地抽起烟来。 “他,就是陈斌?” 周局长还是有些疑惑,侧着脸,看了看方城。 方城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笃定地点点头。 “他,就是吴政委找了十多年的陈斌!” 周局长的眼里还是有一抹忧郁闪过。 方城淡淡一笑,平静地对周局长说道。 “现在且不说老王是不是陈斌,至少他不是老王!” “……” “我试过他,也问过于少冲和吴政委,老王在这个监狱里呆了二十多年。可是,发生在十多年前的徐天炸虹口司令部一案,我套了他的话,徐天从来都是被关在虹口司令部,从未到过龙华监狱,老王却说在这里。” 周局长微微一惊,看着方城。 “你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陈斌,至少他的身份不简单?极有可能是潜伏的特务?” 方城狡黠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方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正因为现在的老王不是原来的老王,而无论是国民党的监狱长,还是我们的监狱长,都没有发现老王已经被人换掉了。” “所以,这个老王一定是易容!” 方城的话虽然有些绕口,周局长却听明白了。 如果是换了一个人,可以理解,也无法让人怀疑。 可是这个门卫换了人,却没有换身份,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方城轻轻地弹了弹手指间的烟灰,又淡淡地笑了笑。 “易容,是最高明的隐藏术,也是最低端的间谍术。” “一个人改变了容貌,甚至改变身形,习惯,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旁人是很难注意,也很难发现的。可是,易容又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 周局长不懂间术,自然也是插不上嘴,只是静静地听方城往下说。 “易容,不是改容。易容是在本人原有的容貌基础上,进行添加,修改,并配合被易容之人的神态、习惯。可是,易容之人戴的面具下面,永远都会是原来的那张脸。” 方城的这段话,让周局长听明白了。 易容之后,极易藏身人海,唯一的是不能让人有所怀疑。 一旦他被怀疑,只要扯掉他脸上的那张皮,就会彻底的暴露自己原本的身份。 “你见过陈斌?” 周局长突然问了一句。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从衣服上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了周局长。 “他?他是陈斌?” 周局长指着照片上那个站在讲台上挥着手的男人。 方城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楚。 吴政委找了那个叛徒十多年,想不到那个人几乎每天都和他见面。 就在找到那个出卖杨司令的叛徒的时候,吴政委又牺牲了。 造化弄人,英雄有憾! “他会招么?” 周局长又问方城。 方城狠狠地将手里的烟蒂丢在地上,用鞋踩了踩,默不作声。 问询室里传来木椅移动的声响,周局长和方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里面走了进去。 果然,针对老王的问讯已经完成,不会有任何的结果,这也意料之中的事情。 里面的几位同志见周局长进来了,都敬了一个礼。 坐在屋中间的老王也站起了身,对着刚进门的周局长和方城哈了哈腰,一脸轻松,谄媚的笑容。 “问完了吧?” 周局长一脸轻松,镇定自若地看了所有一眼。 大家都点了点头。 周局长点点头。 “大家都辛苦了,辛苦了,你们先去吧,我问老王几个事儿。” 专案组的同志和公安局的同志应了一声,鱼贯走了出去,只留下屋中央的老王一脸错愕。 方城慢慢地走了过去,来到老王的身边,左右看了看。 “坐,坐下说。” 老王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神色复杂,既有紧张,又有些不安,更多的还是疑惑和不解。 “首……,首长,我,我不是都说了么?” 老王有些支吾,但还是慢慢地坐在了那把木椅上。 周局长将问讯桌后面的两把木椅提了过来,放在了离老王一米远的地方,自己慢慢地坐了下来,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老王那张脸。 “陈师长,我们找得你好辛苦……” 方城已经走到了老王的椅子背后,双手撑在木椅背靠两边,弯下腰,轻声在老王的耳边说了一句。 老王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仿佛不知道方城在说什么,平静异常。 空气瞬间凝固,屋里安静得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陈斌,你知道,我们如果没有证据,是不会来找你的!” 坐在老王面前的周局长厉声喝了一句,他从老王的那双眼睛已经知道了答案。 方城的判断是没有错的,一个易容的特务,最害怕的是别人的怀疑。 一旦有人怀疑,他面具后面的那张脸,就是最大的证据。 周局长慢慢地把刚刚方城给他的照片立在了老王的面前,冷冷地对他说道。 “是我们帮你卸妆,还是你自己交代?” “……” 老王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仿佛突然变了神色。 方城慢慢地从他身后踱了两步,来到了前面,慵懒地坐在木椅上,随意地瞟了一眼对面的老王,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我来了。” “……” 老王还是一言不发,只是那目光慢慢从周局长的脸上移到了方城的眉间。 “我在盛京做过厅长,我不认识你,你却见过我,对吧?” 老王还是不说话。 “对进出人员进行甄别登记,更是要对探视人员进行要素记录,这一套,本就是我首先在盛京推行的。想不到当年在盛京监狱当了一个月的典狱长的陈斌,陈师长不但学会了,还将它带到了上海。” 方城的嘴角微微的翘了翘,一丝轻蔑的笑容涌了上来。 “这个法子,明着看,是为了甄别地下党和监狱里的身份不明确的人进行情报交换,实则是为了挖出日本人在里面给我们安钉子。” 方城的话刚说完,老王的那双眼睛狠狠地闭了闭。 不错,这个法子就是当年方城向监狱方面提出来的。监狱里关押着大量的抗日志士,有些身份已经得到了确认,有些还未甄别完成。 方城的法子很管用,只要是有蹊跷,来历不明的人进行探视,这个信息汇报给特高课,他们就会缩小甄别范围。 可是,那个时候的日本人也想通过里面混杂不清的局面,把他们的特务和间谍安插进去,然后找个由头释放,或者跟着被营救出去的同志混进抗联。 日本人很精明,知道一旦有不明不白的人被经常提审,在提审的过程进行策反和潜伏安排,打入他们内部的人就会对这个人多加注意,那么这种掺沙子的阴谋几乎不会得逞。 所以,他们往往采用这种不起眼的探视方式,单独在会客间策反叛徒,制定计划。 “即使我见过你,既不现在这副模样的你,也不是这张照片上的你。我说得没错吧?” 方城见老王一直沉默不语,又平静地说了一句。 是的,方城见过陈斌,也不过是远远地见过,陈斌混迹在一群开会的人群中,坐在下面,方副厅长坐在台上。 自从陈斌投降日本人以后,非常注重自己的安全,不但经常更换警卫和住所,连出门公干不是简单地贴个胡须,就是墨镜、护耳、狗皮帽罩着脑袋。 “王永海找了你十年,十年,他是现在上海唯一见过你的人,他马上就来了……” 方城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却看着一旁满脸严肃的周局长。 “他不是死了么!” 终于,老王吐出了一句话。 第244章 叛徒终于承认了身份 就在这瞬间,方城猛地回过头,周局长的嘴角也微微地抽了抽。 吴政委就是王永海,这个秘密只有程斌、方城和周局长知道。 陈斌的双眼猛地一惊,他顿时醒悟过来。 死的是吴政委,也是王永海。 这句话彻底地暴露了老王的身份。 他,就是陈斌。 陈斌的脸色依旧平静,眼里却已经有了失望,甚至绝望的神色。 方城就这么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终于,老王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陈斌……” 周局长笑了,方城却依旧沉寂异常。 “当你们两个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易容最大的难点,就是无法刮掉那张脸。” 陈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周局长手中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风华正茂的男人正挥手,激扬慷慨。 陈斌缩回手指,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庞,刚要用手指去揭肉眼无法发觉的那张面皮时,方城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一直在为日本人工作?” 陈斌有些诧异,还是顺从地放下了手,看着方城。 他想了想,点点头,竟然苦笑一声,缓缓说道。 “我投靠了日本人,害死了杨司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话里多少无论真假,多少带了些愧疚。 “日本人败了,每个投靠过日本人的中国人,都如丧家之犬。我还好一些。” 陈斌轻轻地摇摇头,一脸无奈的苦笑。 “日本人在大势已去的前两年,就在遴选一批人进行暗中潜伏,其中就有我。” 陈斌一边说,一边搓着双手。 “我被派到了上海,可能是日本人看中了我精通易容的本事,给我换了个身份,原来看门的老王被他们杀了,我就成了老王。” “他们把你派在上海干什么?” 一旁的周局长冷冷地问道。 陈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怀疑,为何把我派到上海。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日本人在这座监狱下面有个秘密的据点,制造假钞!国民党时期,市面上流通的假钞,什么金圆券,法币等等,大部分都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方城和周局长皱了皱眉头,对视一眼,日本人的手段果然毒辣。 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改变了策略,枪炮永远也征服不了华夏民族,只有通过另外的手段来让我们这个社会坍塌,崩溃。 “因为我是中国人,他们也用得上我的易容术,所以把我隐藏得很好,几乎不会让我出面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 “解放后,他们如何联系你的?” 突然,方城又问了他一句。 陈斌看了看方城,沉默几秒,回答道。 “厨房里的老莫,就是他直接给我下命令,我也只认识他一个。他们制造假币,有时候会藏在送泔水的车里出去,有时候会跟着买菜的车出去,但是我敢肯定,那些负责买菜和运送泔水的人当中,并不全是日本特务。” 陈斌的回答并未令周局长和方城满意,因为有一件事情,他并未主动交代。 于少冲的遇害,一定有陈斌的影子。 陈斌不愧是老狐狸,他只看了一眼周局长和方城对视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两人在想什么,他连忙说道。 “还有一个,应该是他们的人。” “……” 方城和周局长都没开口,没有问他。 “是个女人,听口音应该是东北人。老莫那天夜里找到我,让我给他领来的女人化妆易容。” 陈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继续交代道。 “老莫让我把那个女人易容成王科长的模样,后来……,后来监狱长就死了。” 陈斌的话轻若蚊蝇,周局长和方城心里却悲痛不已。 “你记不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 周局长阴沉着脸,盯着陈斌的那双眼睛。 陈斌嘴角微微地翘了翘,用有些得意的语气说道。 “学易容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要记住人的容貌。” 其实,周局长根本不需要多问,在他心里,早已有了怀疑的对象。 周局长就这么看着陈斌,看得陈斌也缓缓地低下了头,过了许久,周局长转身对方城说道。 “老方,你看……” 方城半眯着眼睛,盯着耷拉着脑袋的陈斌,想了想。 “带回去。” “可是?” 周局长有些犹豫,眼里还有些担忧。 方城知道老周在担忧什么,一旦坐实了陈斌的身份,那他身后的日本特务的所有线索就断了,听闻风声的日本特务一定会藏起来,反特科的同志再找他们就难了。 “等,等天黑,我一直坐在这里等!麻烦周局长去给上面打招呼,协调监狱里的领导。” 方城似乎想到了方案,他侧过脸,对周局长说道。 周局长看着方城那双坚毅的眼睛,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疾步走出了门。 等周局长走出门,陈斌竟然慢慢地抬起头,他看着方城,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也要用我……” 方城心里一惊,脸色却平静如水,目光如冰地盯着陈斌那张仿佛有了生气的脸庞。 第245章 叛徒的人性 我陈斌,前半生是人,后半生是鬼!到底是人,是鬼,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坐在椅子上的陈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靠在木椅上,双手狠狠地捂住了脸庞。 方城坐在他的面前,慢慢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过去,轻轻地碰了碰陈斌的胳膊。 陈斌放下手,诧异地看了看方城手中的香烟,迟疑片刻,笑了笑,双手接了过去。 方城划燃一根火柴,凑过去,陈斌侧着头,双手扶着嘴里叼着香烟,杵在火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草味儿,其间夹杂着刚刚火柴划出的火药味儿,气氛顿时变得柔和了许多。 “都是自己的选择,人有人道,鬼有鬼途。” 方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侧着眼,瞟了一眼眉头皱得如“川”字,双眼微眯,仿佛若有所思。 “我曾经看过你的档案,日本人手里的档案。” 方城接着说道。 “杨司令把你当亲兄弟,真手足,你却为了一个女人……” 方城还未说完,陈斌夹着香烟的手指一抖,香烟滚落在地。 陈斌连忙弯下腰,捡了起来,又狠狠地抽了一口。 “世人都说,叛徒陈斌是至孝之人,日本人押了你的母亲到上下,要挟你投了降。” 方城讥屑地笑了笑,轻蔑地摇了摇头。 “谁也没想到的是,你陈斌早在一次进城做侦查的时候,和一个女人勾搭上了,那个女人识破了你的身份,向日本人告了密。” “日本人控制了那个女人,就拿捏住了你,为了给你个体面,日本人就推你母亲出来。” 方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吸了一口香烟。 “可惜了“母亲”两个字……” 方城的话让陈斌低下头,双手捏着那支香烟,默不作声。 “生不用贼养;死不用贼葬!” 方城悠悠地吐出一句来,陈斌手指间的那支香烟顿时又滚落下来,这次,他却没有去捡它。 这句话是陈斌的母亲和姥姥在陈斌投降日本人后,第一次回屯里去看望她们,两个农村老太太对站在门口的陈斌说的唯一一句话。 也是陈斌听到自己至亲之人,最后的一句话。 一把大火,从屋里燃起。 生子变节,卖主求荣,唯死乞罪于祖宗! “你说,要我干什么?” 突然陈斌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他看着面前的方城,青烟缭绕,方城眯着眼睛,看着烟雾后面的陈斌,沉默良久。 “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甚至那些现在还活着的,曾经跟着我投降日本人的叛徒,我都会一一地告诉你们。” 陈斌继续说道,或许这多年以来,害死杨司令并未成为他心里那道无法逾越的坎儿。 自己的母亲和姥姥在自己面前举火自焚,才是他一生无法原谅自己的场面。 人,之所以为人,当有人性。 人性,是你来这世间一遭唯一的印迹。 背叛师长,交给审判;背叛血脉,那就只有将灵魂交给魔鬼了。 方城点点头,伸出脚去,将陈斌面前的那支半截香烟踩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来,慢慢地递给了他。 陈斌抬起眼皮,愣愣,伸出手,用有些发颤的手接了过去。 一根火柴又划燃,一样的火药的味道飘然而起,只是那火苗显得更加明亮。 “你担心我被你们带走,会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日本人……” 陈斌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道。 方城没有说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正是这个担心,让他决定自己守在这里,守到到天黑,秘密地将陈斌押回局里。 陈斌浅浅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大可不必担心。” “……” 方城没有说话,眉间一挤,不动声色地看着陈斌。 陈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绚烂的阳光,慢慢说道。 “老王被问讯,很正常;老王失踪,就不正常了……” 陈斌的话突然提醒了方城,老王可以被调查,陈斌的身份却不能暴露。 越是要掩盖什么,越是在提醒对方,我们已经知道了老王的真正身份。 陈斌回过头,看了看方城,双手缓缓地伸了出来,手腕靠在一起,冲着方城浅浅一笑。 “给我戴着,随便找个普通战士,押着我出去。” 陈斌的话,方城听懂了,既然无法保证彻底掩盖老王被捕的真相,不如大张旗鼓,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陈斌从方城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面前这位曾经的方副厅长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一定会配合你们,可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或者说是请求吧。” 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静静地看着陈斌,沉默片刻,点点头。 “说说看。” 陈斌苦涩一笑。 “我也曾经是你们中的一份子,我也杀过鬼子流过血,我也清楚组织的政策。我死后,把我烧成灰,如果方厅长可怜我那自焚的老母亲和姥姥,就把我的骨灰洒在她们的坟前,任由来给她们敬香上坟的后人践踏……” 陈斌的话越来越轻,却又很是坚定。 方城嘴唇微微地颤了颤,缓缓地站起身,脸上凝重,幽幽地叹了一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城走了出去,屋里只剩陈斌一人。 他静静地侧着脸,盯着窗外那片炫目的阳光,脑海里只有那片黑土地上一望无垠的高粱地,绿油油地水稻田;只有那炊烟缭绕,宁静无暇的老屯子……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公安战士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陈斌将手里的烟蒂丢在地上,用鞋踩了踩,站起身,非常配合地将双手伸出来。 年轻战士一言不发,给陈斌戴上手铐,推着他出了门。 周局长和方城站在二楼的走廊边上,静静地看着那位年轻战士押着陈斌朝院里的汽车走去。 “你真信他?” 周局长有些担忧地问方城。 方城没有说话,眼神如刀,盯着陈斌的背影。 “他会不会大声吼叫,给暗中的特务示警?” 周局长又问了一句。 方城侧过脸,淡淡地对周局长说了一句。 “我就怕他不大声吼叫……” 方城的话音刚落,只见那戴着手铐的陈斌狠狠地挥舞着戴着手铐的双手,扯破喉咙地喊了起来。 第246章 老王的表演,久未露面的副监狱长 “我冤枉,冤枉啊……,我不知道马得水是特务,我没有收他的钱,你们共产党冤枉好人啦……” 周局长脸色一变,一旁的方城却是嘴角微微一翘。 这是老王的反应,是老王的声音。 周局长在这瞬间,又顿时醒悟过来,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只有短短几分钟内,可以让一个投敌叛国,潜伏十多年的叛徒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年轻战士似乎很是恼怒,一把将陈斌往前一推,陈斌依旧大声嚷嚷着。 不错,他嚷的那些话,都是冤枉的,只有受过冤枉的人,才会吼得如此情真意切,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来。 “高明,你实在是太高明了!” 周局长由衷地对方城赞了一句,方城却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不,是他高明。” 方城抬起手,指了指已经被押上车的陈斌。 周局长双眼微睁,有些诧异地看着那辆缓缓驶出监狱大门的吉普车。 “这座监狱里的鱼,不少啊……” 方城又慢悠悠地叹了一句,一脸苦涩。 周局长也点点头。 “刚刚上面来了指示,这座监狱里的每个犯人,每位战士、干部,通通进行全面调查,新任的监狱长也会很快就位,副监狱长也从干校回来了,现在正在和组织谈话。” “副监狱长?” 方城听过这个副监狱长,是周局长在于少冲监狱长和吴政委牺牲后说起的。 周局长侧脸看着方城,沉思良久,缓缓回答道。 “金海……” “金海?” 方城惊呼一声。 金海,方城是知道的,他还在伪满的时候,就听这个人,名满京城的大魔头。 京师大监狱的典狱长,可以说是一方霸王。 他,他怎么就成了龙华监狱的副监狱长了呢? 周局长看着方城那张惊诧无比的脸,平静地说道。 “当年,金海从京城脱了身,和刀美兰在乡下躲了一阵子,后来移居上海。这个人,品性是不错的,在当年做京师监狱典狱长的时候,就帮过我们,手段虽然毒辣,为人还算正直。解放后,组织上缺乏这方面的专业的人才,也是各级首长费了不少口舌,才将他请了出来。” “那他……” 方城还是有些不解。 周局长明白方城话里的意思。 那他为何不做监狱长,只给了他一个副职。 周局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们组织的原则的,金海没有加入组织,不敢放手用他啊……” 听着周局长那声轻若蚊蝇的叹息,方城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论管理监狱的能力,手段,金海远胜言大壮和于少冲,可是没有办法,他只能做副手,甚至在这斗争极其严峻的时刻,还要将他外派到干校学习……” 周局长微微地摇摇头,一旁的方城也是心情沉重,一言不发。 “这一次,上面又派了一个监狱长下来,不知道金海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周局长似乎在喃喃自语,显得忧心忡忡。 “能者不能居其位,论资质,排专业,总有一天,上面坐着一帮老爷,下面坐着一群阿谀奉承的小人,一潭死水,一潭死水啊……” 周局长重重地拍了拍栏杆,一脸忧郁。 方城不知该如何说,周局长的这些牢骚话也就只能在他面前稍稍吐吐,是断然不敢肆意乱说的。 “老周,会好的,会好的……” 或许这是唯一可以安慰的话,方城轻声地安慰道。 周局长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点点头,平复心情,又换了个话题。 “走吧,还有最后一条鱼。” 方城知道周局长口中说的那条鱼是谁。 不错,就是金裁缝,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王楠才教授。 周局长刚想要转身往下走,却突然被方城给拦住。 “周局长,咱们先不要动他……” 方城用深邃地眼神盯着周局长,周局长微微一愣,错愕地看着他。 “不动他?” 方城狠狠地点点头。 “我们无非是戳破他的身份,既不是王楠才,也不是金裁缝,而是日本黑龙会的人。可是,我们又有什么铁一般的证据呢?我的供词?王美兰的供词?” 方城脸色有些阴沉。 “可是,这些供词,最多也就证明他就是日本黑龙会在江南的负责人而已,我们根本不清楚他潜伏在这座监狱的目的,更不清楚他背后到底还有谁和他联系。” 方城微微道来,又将顾青山告诉自己王楠才的身世秘闻说给了周局长听。 “女特务阿娥进监狱,目的是想告诉金裁缝,顾青山就是王楠才,王楠才就是顾青山。可是,阿娥的任务并未完成,却被人突然杀了灭口,杀她的人是谁?为何要突然灭她的口,我们一无所知。” “我相信,金裁缝也不知道为何阿娥会被杀,他甚至连阿娥的面都没见到。” 方城的分析不无道理,现在收网,捕了金裁缝这条鱼,非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反而会将他身后的线索彻底掐断。 周局长皱着眉头,微微地点了点头。 “目前,我们要抓捕的是另外一个人。” 方城慢悠悠地对周局长说道,周局长也猜到了他话里的那个人是谁。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立即秘密逮捕那个女人。” 不错,那个女人就是市公安局里的金秀芹。 那个假扮钟子期童养媳的日本女特务,也是经陈斌化妆成王美兰,乘于少冲不备,杀害他的日本女杀手。 “现在陈斌已经带回局里了,金秀芹也被抓了,咱们还得赶回去,不怕意外,总是要防范着意外啊……” 方城的话里有话,周局长心里当然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局里万一还有潜伏的特务,他们会不会在第一时间灭了金秀芹的口,第一时间杀了陈斌,那方城就被动了。 “走,咱们先回去。” 周局长使劲一摆手,拍了拍方城的肩膀。 第247章 突生状况,出差香港 周局长和方城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一点过。 金秀芹已经被控制住,那个日本女特务没有丝毫的反抗,也没有任何分辩,但是也一言不发。 陈斌被秘密地关押在地下室,那间曾经的档案室里面。 周局长刚走进办公大楼,秘书小田急匆匆地从秘书室出来,向他敬了一个礼。 “局长,有个重要电话,说让您第一时间回过去。” 周局长眉头一皱,问道。 “哪个电话?” 秘书左右看了看,轻声说道。 “红色那部。” 周局长心里一沉,那部电话,只有一个人可以打得通。 周局长回头朝方城使了个眼色,两人神情凝重地上了楼。 两人快步走了周局长的办公室,周局长还未坐稳,就抓起桌上的红色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出去。 电话中转两次后,通了。 周局长表明身份后,手握电话听筒,一脸严肃。 电话并未打多长时间,有些事情,有些话也不需要交代太多。 等周局长挂断电话,放下话筒,脸色变得很是阴郁。 “周局长,怎么?” 站在办公桌前的方城急切地问了一句。 周局长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方城一眼,招了招手,示意方城坐下说话。 两人都坐了下来,周局长开了口。 “刑天同志到香港后,并未上那艘船。” 想必是刚刚电话那头的李部长告诉了周局长,也不清楚李部长有没有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说给周局长,方城没有问。 “你要去一趟香港……” 周局长又悠悠地说了一句,眼神深邃地盯着方城。 “我?去香港?” 方城很是诧异,睁大眼睛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重重地点了点头,朝边上的那部红色的电话瞟了一眼。 方城明白,是李部长的意思。 “刑天在香港,护送他的两位同志另有非常紧急的任务,李部长的意思你去一趟。” 方城听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去香港亲自把刑天同志接到上海。 方城满脸肃然,他知道,刑天归国,是国家级的最高等机密,现在一定是出了状况,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周局长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最快的船是下午六点的,我马上派人给你安排。” 方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就不要假手于人了,我自己去买票,自己走。” 周局长明白他的意思,这种密级的任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局长沉着脸,一根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桌面,想了想。 突然,他侧过身,弯下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一把精巧的手枪,放在方城的面前。 “带上它,子弹少了些,只有六发。” 这是一把很短,很小巧的手枪,完全可以放在掌心,银色的枪身闪着寒光。 方城拿起来,颠在手心,笑了笑,刚要拒绝,却被周局长一把按住。 “老方,我知道你的本事,可是出去了,状况不明,形势复杂,带着它,不为防身,一定要保证刑天同志的安全。” 周局长的话很严肃,也很果决,方城明白其中的分量,点点头,把枪揣进怀里。 “那我去准备一下。” 方城站起了身,刚要离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上,一脸凝重地对周局长说道。 “老周,我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周局长满眼诧异,缓缓地站起身,看着方城,嘴唇微微一张。 “什么要求?” “我要带两个人……” “带人?” 周局长大惊,疑惑不解地看着方城。 方城郑重其事的眼神告诉周局长,他没有开玩笑,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带谁?” 周局长又低声问方城。 方城使劲地咽了咽,思索良久,才说道。 “老周,你信我,就不要问,我要的人,一个归你管,一个不归你管,你只管把那个归你管的人给我就行!” 周局长缓缓地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方城的身边,一双眼睛久久地盯着方城那张坚毅的脸。 “老方,你应该知道这次任务有多么艰巨,你要的人,可不可靠?” 方城侧过脸,久久地看着周局长。 “老周,如果你不放心,还可以再加一个人在暗中跟着我们。” 周局长虽然不知道方城要带哪两个人,却知道他要加的这个人是谁。 “袁克佑?” 方城点点头。 是的,如果有袁克佑在暗中跟着方城他们,既多了一份力量,还多上了一道保险。 周局长背双手,缓缓地绕着方城踱了两步,想了想,说道。 “好!李部长刚刚也在电话里有过指示,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方城又在李部长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周局长的脸色一阵惊愕,一阵焦虑,又一阵疑惑。 “你一定要冒那个险?” 周局长还是有些不放心,问了一句。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将藏在水里的那群鱼捞起来!” 周局长想了又想,问道。 “你给李部长商量好了吧?” 方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向周局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方城转身出了门,周局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心情复杂异常,等方城的身影从窗外消失不见,周局长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电话。 今天的阳光真好! 下了楼的方城在心里暗暗地赞了一句,可是他的脸上却满是阴郁。 下午六点的船,还有四个多小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先去买船票,方城开着那辆绿色的吉普,一溜烟地从公安局大院出去了。 等方城从吴淞客运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三点半了。 方城并未回到公安局里,而是去神医巷。 他去告别,走哪里,总是要说一声的。 方城推开了花白凤那栋小院的门,一阵花香悠然飘出,夹杂其中的还有阵阵的鱼香。 方城怔了怔,回手关了门,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个人影立在中堂大门前,不是那个一身素雅旗袍的花白凤。 粗布短衫,白底蓝碎花,黑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乌黑的头发盘髻在顶,粉黛未施。 唯一的装饰,就是发髻上插着那根银光闪闪的发簪。 一龙吞日,一凤叼珠。 那个女人也颇为惊愕,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城,嘴角竟然慢慢地涌起一丝温柔无比的笑容来。 方城使劲地看了看。 她,还是花白凤。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花白凤双手捧着一个素白汤盆,盆里盛着豆腐炖鱼。 方城缓缓地穿过小院,走上前去。 “这么早就做饭?” 花白凤朝他假意一瞪,嗔笑一声。 “周局长说你要出差,让我早早给你把饭做上。” 说完,花白凤朝方城晃晃头,示意他进屋。 “他,他给你电话了?” 方城心里不解,假意轻松地问了一句。 花白凤一边端着盆进了屋,一边回答道。 “周局长说你要出差几天,你一定会回来给我说一声的,就吩咐我,把你晚餐给提前做上,你们中午都没吃呢。” 花白凤的话里带着一丝埋怨,一种普通女人心里的那种埋怨。 方城心头一热,随着花白凤进了屋。 屋里的方桌上早已摆了两三道菜,两碗米饭也已盛上。 “坐,坐下慢慢吃。” 方城抬起手,先看了看时间,再慢慢地坐下来,不客气地拿起碗边的牙筷,端起碗,扒拉起来。 “你慢点!” 花白凤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手背,自己却拿起筷子,从那盆鱼肉里挑了挑,两块肥硕的鱼肋排,又把鱼头夹出来,放在一个空碟里,推在方城的碗边。 方城冲着花白凤笑了笑,大口大口地吃起鱼肉来。 花白凤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一直盯着方城,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那眼神,那笑容,如微醺的春风,如初升的朝阳,要把面前这个男人融化。 忽然,方城停住了筷子,侧过脸,盯着花白凤。 第248章 告别 花白凤娥眉一挤,小心地问道。 “怎么?味道不好?” 方城笑了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这一身……” 花白凤低下头,仔细地打量打量自己的装束。 “好看!” 方城轻声地吐出两个字,又使劲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来。 花白凤的脸上顿时涌起一阵红晕,她伸出如葱般白嫩的手,娇羞地捶了捶方城的肩头,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给你弄个汤来……” 方城默默地看着那如燕般轻灵的身影,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哀伤。 爱之所爱,人生该是何等幸福。 方城放慢了速度,缓缓地夹着菜,慢慢地塞进嘴里。 十年,好像有十年,他从未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 十年前,也是在上海,那场家宴中,也有鱼,铁锅炖大鱼。 方城又夹了几块鱼肉,细细地品尝着,细细地回味…… 碗已空,方城放下筷子,又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了,该去看看他了。 方城站起身,花白凤端着一碗煎蛋汤走进了屋。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花白凤放下汤碗,端起方城的空碗,却被方城拦住。 “显雯,我出去几天……” 花白凤低着头,双手捏着衣角,重重地点点头。 “这几天,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会有一个干瘦的老农过来你这里,如果有特别的事情,你帮忙联络一下周局长。” 方城轻声地交代道。 花白凤还是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方城沉默良久,盯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肩头的尘土,毅然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方城拉开院门,跨了出去,不敢回头。 他知道,花白凤一定依在门框,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 方城甚至不敢回身关门,径直向神医馆的后门走去。 言义为一定在后门的某个角落,要告诉他计划有变。 果然,神医馆后门不远处,方城远远地看到了言义为的身影。 他正在刮墙,这条巷斑驳、破旧的土墙。 方城心里暗暗地对言义为钦佩不已,现在市里正在大力推动城镇翻新,每条街,每面墙都要粉刷一新,并刷上醒目的标语。 言义为假扮工人,谁也不会怀疑。 这面墙,要干完,至少得几天,几天,足够了。 言义为也远远地看见了方城。 方城走过去,假意借火,和言义为说了几句,自始至终,言义为没有开口说一句,除了点了点头。 交代完言义为,方城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巷,轻轻地推开了神医馆的后门。 后门进去是荒芜许久的后院,算不上杂草丛生,却远不如前院那般别致、整洁。 只是院里淡淡地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味道,似药非药的味道。 穿过后院的柴房,就来到了前院西厢房边上,有一条狭长的风雨廊,风雨廊的尽头就是前院,风雨廊的边上就是问诊室。 方城刚走完风雨廊,一个妇人正蹲在院里拾捡昨夜暴雨冲刷的败叶枯枝。 她听到了脚步声,偏过头,警觉地看了看,没有说话。 “刘婶,泡两杯茶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说话的是杜宇风。 杜宇风也听见了脚步声,方城甚至笃定,他已经猜到了进来的人是自己。 刘婶没有说话,慢慢地站起身,使劲地拍了拍满是污垢的手,慢慢地朝对面的厨房走去。 方城没有说话,转身几步,跨进了大门敞开的问诊室。 杜宇风静静地坐在诊案后面,慵懒地靠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方城进了门,杜宇风瞟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等方城走近,杜宇风又将手里的书轻轻地扬了扬,示意方城坐。 方城不言不语,慢慢地坐了下来,平静地盯着杜宇风。 在这个似人似妖的魔头面前,几乎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终于,杜宇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叹了一口气。 “怠慢,怠慢方少爷了。” 方城还是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没有说话。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不忍释卷,不忍释卷……” 杜宇风似乎被这本书的内容深深地吸引,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 方城眼睛微微一转,瞟了一眼那本放在木算盘边上的线装古书,看不见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让杜宇风如此痴迷。 杜宇风瞧见了方城的目光一斜,淡淡地笑了笑,伸手,将那本线装古书合上,封面上赫然写着两字。 诗经。 方城心里不解,读《诗经》也能让杜宇风如此感慨? 这时,杜宇风竟然轻轻地吟唱起来。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方城皱了皱眉头,心里更加疑惑万千,少时也读过《诗经》多遍,这首《邶风·二子乘舟》当然熟悉得紧。 只是,为何杜宇风偏偏对这首诗喜爱有加。 “方少爷,那边的人,该抓的都抓了吧?” 杜宇风笑了笑,轻言细语地问方城。 这话在方城听来,却有着莫大的讽刺,他一脸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该抓的都抓了,该死的也都死了。” 方城悠悠地叹了一句。 “小鱼、虾米,都在你杜四爷的安排下,落网的落网,毙命的毙命。只是这匪首,稳坐钓鱼台,任由外面狂风骤雨,杜四爷却风轻云淡……” 方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的本就是事实,无可否认的事实。 在真人面前,不必说假话。 杜宇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听着方城的话,既无悲,也无喜。 “此刻方少爷突然来访,定是有要事吧……” 杜宇风动了动,身体前倾,一只手放在算盘上,盯着方城那双眼睛。 方城半眯着眼睛,看着杜宇风那双深邃得可怕的眼眸,想了又想,终于将心里的那些话憋了回去。 “只是来看看你,看看你……” 杜宇风眼神一亮,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沉默良久,才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 “你,你要我等你……” “……” 方城的心跳顿时加速,一股冰凉涌上脑门,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 杜宇风注视着方城,那目光仿佛如锋利的刀一般,直切方城的内心。 良久。 “我等你!” 杜宇风幽幽地吐出几个字来,手指使劲一弹,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城微微地抬起垂放在案下的手,手心冰冷。 “你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方城还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前面就说过,不要在真人面前企图隐藏,毫无意义。 杜宇风微微地点点头,嘴角的那丝笑容竟然消失。 “这是个几乎无解的局,唯有以命换命,才能破解!” 杜宇风脸上那块硕大的伤疤变得狰狞异常,眼神犀利如刀。 “总是要死人的,总要有人去赴死的……” 冰冷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却又让人热血喷张。 方城阴沉着脸,脸颊竟然挂着一滴冷汗,他没有说话,慢慢地站起了身。 该说的,其实已经说了;想要的,他已经得到了。 无需多说…… 方城刚要离开,杜宇风拿起那本《诗经》递了过来。 “别无他物,兄弟珍重。” 方城表情凝重,平静地看着杜宇风复杂的眼神,缓缓地伸过手,接过了那本线装古书。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身后,传来杜宇风轻轻吟唱的《诗经》名篇《王风·黍shu离》。 方城从那风雨廊一晃不见,对面厨房门口,刘婶端着两杯碧绿的茶水,眼神幽深地看着方城那匆匆而过的背影…… 第249章 王干事 方城很快地赶回了公安局,和他一同回到局里的还有一个人。 言大力。 不错,方城要带去香港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言大力。 在方城进了神医馆,言义为就到了前门正街,找到了混迹在人群中的言大力,告诉了他方城要带他出去一趟的事情。 言大力自然不会有任何疑问,自他受了言采东的令,出庄帮方城,就会听从任何安排。 言家庄的骨血里,始终流淌着两千年间士的魂灵。 周局长早已打好招呼,局里的任何人都要无条件配合方城的工作。 方城把车停好,言大力下了车,站在车旁等方城。 方城进了办公大楼,许久,许久。 过了大概近一个小时,方城出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模样,陌生的公安干警。 当然,还有一个人也出来了。 他,是来送行的。 三人走到车前,方城侧过身,看着周局长,两人的眼神都很凝重。 “老周,不送了,回吧。” 方城向周局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周局长默默地点点头,久久地看着方城,又侧眼看了看那个中年的公安干警。 一身草绿色军装,仿佛有些不太合身。 “他,他能行吗?” 周局长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方城浅浅地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那名干警的肩膀。 “王干事能行的,老周你就放心吧。” 原来,方城要了一名干事,姓王。 “他这一身不合适吧?” 周局长又扯了扯王干事的衣袖,担忧地说道。 方城笑了笑,对车努了努嘴。 “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给我们都买了两套衣物,出去了,总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周局长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复杂。 “那我们就走了,车我就留在吴淞码头,明天,老周你就派个战士给开回来。” 周局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留在那儿吧,你们回来的时候用得着……” 周局长说完,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朝办公大楼走去。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告别。 他经历过太多的告别,又有太多的告别成了永别。 方城明白周局长的心情,嘴角微微涌起一丝笑容来,招呼言大力和王干事上了车。 汽车启动,轰鸣,疾驰驶出了办公大院。 已经走到台阶上的周局长转过了身,神色阴郁而凝重,他朝那远去的汽车,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时间刚刚好,方城三人到吴淞客运码头的时候,上船的旅客正在码头上排着队。 三人都已经换了衣裳,一身洋服的方城戴着一副墨镜,言大力和王干事也都换了一身灰色、蓝色的长衫,王干事加了一副黑框眼镜。 生意人,教书先生,跑南洋的汉子。 他们三人随着排队的人群缓缓顺着船踏板上了船,他们不是最后上船的人。 最后一个上船的人,是袁克佑。 方城虽然知道袁克佑也跟了来,却并不清楚谁会是他。 阵阵汽笛鸣响,一艘巨轮启航,浓浓黑烟缭绕在天边那绚丽的晚霞边上。 站在船舷上的方城静静地看着那片晚霞,海风吹拂着他两鬓有些花白的头发,俊朗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满是坚毅。 “抽支烟……” 王干事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方城一支。 方城愣了愣,侧过脸,有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香烟。 王干事又给方城身后的言大力递了一支,言大力微微地摆摆手,歉意地笑了笑。 他不抽烟。 王干事缩回手,把那支给言大力的香烟含在自己口中,方城已经掏出了火柴,划燃一根,双手捧着,凑到了王干事的跟前。 王干事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捂住那飘曳、跳跃的火苗,歪着头,把嘴里的香烟凑了过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清香的烟雾顿时被海风吹散。 等王干事点燃香烟,方城也给自己嘴里的香烟点着,悠悠地吸了一口。 “公安局里那么多人,方处长怎么就选了我?” 穿着灰色长衫的王干事斜着身子,胳膊肘在船舷上,和方城相对而视。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作用,这一趟就辛苦王干事了。” 王干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看了看海面上迎风飞翔的海鸥,又看了看天边那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许久。 “既然方处长信我,我一定尽我全力!” 听了王干事这句话,方城一脸平静,默默地点点头。 “有的人默默无闻一辈子,有的人身怀绝技藏一生……” 方城静静地看了王干事一眼,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人,总是要干点事情,干点让人竖大拇指的事情,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王干事听明白了方城的话,沉默不语,只是狠狠地吸了两口那有些苦涩的香烟。 “你信我……” 过了许久,王干事才幽幽地问了一句来。 “我信你!” 方城没有丝毫的犹豫,眼神坚毅地盯着王干事的眼睛。 王干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狠狠地吸了两口香烟,一股清香的烟雾再一次被海风卷走。 海风卷走的还有他丢出去的半截未燃完的香烟。 夕阳西下,晚霞渐沉。 太阳最后的余晖终于消失在那片海面之下,黑暗又将这天地笼罩。 第250章 金海的凶狠 黑暗来临,金海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审讯犯人。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可以说是经验之谈。 只有在这将黑,未黑之间,人的意志力是最薄弱的。 当年他在京师监狱,对这一招屡试不爽。 龙华监狱的顶楼上,一个人的右手被靠在矮墙上的铁丝网铁柱上,金海离他三五步的距离,正侧着脸,用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点叼在嘴角的香烟。 这个打火机是当年金海秘密暗杀了一个日本中佐缴获的。 金海穿着一身草绿的解放军军服,板寸儿的脑袋,一脸凶恶的横肉,特别是那双眼睛,很小,却冒着凶光。 如果不是那身衣裳,没有人会想象,金海竟然会是龙华监狱的副监狱长。 他点燃口中的香烟,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横肉微微地抖了抖。 夹着香烟的手指,狠狠地朝着金裁缝指了指。 “我不管你是王楠才,还是什么金裁缝,我只给你十分钟!” 金海朝被手铐锁着的金裁缝喷了一口烟雾,黑风吹过,那股呛人的烟雾直奔金裁缝的面门。 方城的意思是先不动金裁缝的,可是他和周局长的这个建议并未被专案组采纳。 毕竟,牺牲了这么多人,监狱里出了这么重大的事故,上面的压力很大,很大。 压力大,就需要突破口,就需要有成绩。 周局长也无法阻止上面的决定,他们决定先把金裁缝这条鱼捞起来再说,至于谁来审,谁也不敢接这个活儿。 这一幕让周局长也是苦笑不已,无奈至极。 在每个时代,总有那么一拨人,一拨官员,一拨领导,先推卸责任,然后再瞎指挥,最后有功抢功,有过推过。 审讯金裁缝的人,自然落在了刚回来的副监狱长金海的头上。 金海官职不大不小,又不是组织里的人,立了功,分内之事;闯了祸,背锅之人。 “你这老东西,在这里关这么多年,你是晓得的,晚上六点,这铁丝网是要通上电的!” 金海的语气很是凶恶,他那夹着烟卷的手指差点戳到了金裁缝的脸上。 “死在这条高压电网上的人有多少,你也清楚!” 金海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努力地瞪大那双小眼睛,恶狠狠地对金裁缝说道。 金裁缝一脸漠然,侧着脸,看着铁丝网外面。 天边,那最后的一抹余晖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这座城市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光。 金海仿佛被金裁缝的这副模样惹怒,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金裁缝的脸上,金裁缝鼻梁上架着眼镜瞬间被打飞,滚落在一旁,一块镜片破裂,却没有碎开。 “你……,你是共产党的官,你……” 金裁缝似乎被金海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扇懵了,他的左手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庞,满眼惊恐地看着怒气冲冲的金海,有些语无伦次。 “我怎么?我是共产党的官,可是老子不是共产党,没那么多规矩!对付你这种小鬼子,讲什么规矩!” 金海的大手又是一挥,金裁缝下意识地躲了躲。 “日本鬼子,只要到过中国的日本鬼子,都他娘的该杀!不止现在,以后也一样,都要杀!日本人到中国来,都他娘的没安什么好心!” 金海的情绪很是激动,指着金裁缝就是一通狠骂。 “还有七分钟,你不交代,老子就当你越狱被电死了,上下都好交代!” “你……,你,你不怕上面收拾你!” 金裁缝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几根清晰的红色指印盖在上面,眼神变得很是紧张。 金海抬起手,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挠了挠近乎于光头的脑袋,脸上的横肉又颤了颤。 “收拾?老子不管那么多,就算上面要处分我,也要等把你尸体收了来!” 金海踱着步,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尽,他狠狠地将烟蒂弹了出去。 “啪”一声,金裁缝躲闪不及,烟蒂弹在他的脸上,一阵炙热又涌起,金裁缝又连忙用手抹了抹。 “小鬼子,老子老实告诉你,我金海不是他们,我不在乎你带着什么任务,身后有什么阴谋。对我金海来说,只要是手上沾了中国人鲜血的,只要是日本间谍的,老子就一个字——杀!” “至于什么任务,阴谋,那是他们公安局,反特科的事!” 瞧着金海恶神般的面孔,金裁缝的眼里竟然涌起了一丝恐惧。 金海的眼睛很小,可是他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却告诉金裁缝,他不是方城,也不是周天德,于少冲,甚至不是袁克佑。 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不讲人间的规矩,更不会遵守他早已熟知的那套“规则”。 他真不是共产党,所以…… 金海又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点了一支,抬起手腕,冰冷的话从牙缝里蹦出来。 “还有三分钟!”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我,我不过是南京教育委员会的……” “啪!” 金海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这一次,扇的是金裁缝的另外半张脸。 金裁缝眼里满是愤怒、畏惧,各种复杂的神色居然都闪了一遍。 “少他娘的装,你是人是鬼,是中国人,是日本鬼子,老子还不清楚?!” 金海指着金裁缝的鼻子,狠狠地指了指。 “老子第一天进这座监狱,就知道你老小子不是好人!你真以为王科长,方处长他们不指认你,是想拖着慢慢地查你背后的阴谋?老子告诉你,他们现在对你没耐心,也不需要你,把你交给我,也知道我金海的名声,清楚金海的手段!” 讹,哄,骗,吓,这一套金海真比那些狱管干部要熟悉得多。 监狱围墙上的岗楼已经亮起了灯,还有一分钟,就会把这围着在高墙上的铁丝网通上高压电了。 金海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已经做好了金裁缝被电死的那一刻。 可是,这个细小的动作让金裁缝眼里的恐惧更浓了。 他心里突然明白,面前这尊罗刹是真的会要他的命,他真会成为那催命的无常。 金海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抬起手腕,盯着手腕上的手表,脸上反而平静了很多。 “死一个,就少一个!” 金海的话很轻,轻得只有金裁缝才听得见。 “一千多年,在中国的日本间谍不少,现在还是不少,未来可能会更多!只要我金海活着,见一个,就杀一个!” 金海似乎下定了决心,竟然不看金裁缝一眼,转过身,就要往那通往楼下的小门走去。 “金……,监狱长,金副监狱长……” 看着决绝的金海的背影,金裁缝在那瞬间竟然喊了一声。 这一刻,他已然崩溃。 横行中国几十年,金裁缝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崩溃的一天,即使是那一年的八月十五日,他依旧信心满满地期待未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中国人,一个令他恐惧,恐惧到骨子里的中国人。 如果,所有的中国人从一开始对待入侵华夏之地,凌辱国人的日本鬼子都是金海的这种态度,那帮倭寇别说踏上华夏之地半步,就连见到中国人都要心惊胆寒的。 金海慢慢地转过身,一双小眼睛盯着金裁缝。 金裁缝的脸色苍白,干瘪的嘴唇竟然微微地颤抖,被铐在电网上的右手更是抖动得厉害,他的眼神里从愤怒,到恐惧,到期待。 最后,竟然是乞求的神色看着金海。 金海轻哼一声,跨上前,右手麻利地掏出手铐钥匙,非常迅速地打开金裁缝右手手腕上的铐箍。 在金裁缝的手腕离开铐箍的瞬间,金海将金裁缝一拉,金裁缝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在他倒下的瞬间,只看见那挂在电网上的手铐上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闪过。 金裁缝顿时冷汗淋漓,在心里有着一道最后的防线。 会不会金海给自己演戏,他是监狱长,早就通知了下面的人晚些通上高压电。 可是,在这一刻,金裁缝才知道,金海不是在和自己玩手段。 他,是真的狠! 狠?对付日本鬼子、间谍,这能叫狠?! 金海一把将拎起金裁缝的后衣领,如同拖着一条死狗一般,将早已瘫软无力的金裁缝拖下了楼。 第251章 金海的检讨书 时光荏苒。 几天过去,龙华监狱又恢复了平静。 一批潜伏的军统特务落了网,一批隐瞒历史的囚徒被清理了出来,还有一些被拉拢、腐蚀的干部、战士也被清出了队伍。 新任的监狱长是个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 龙正刚,是新来的监狱长,据说是从南京调任过来的。 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龙正刚伸出一只肥胖的大手,递给坐在对面的金海一支香烟。 “老金,莫气,莫气,工作嘛,哪有事事顺心的。再说,咱干的这个差事儿,就是斗心眼,耍狠劲儿的,你和一帮没改造完全的犯人呕啥气。” 金海一脸阴沉,默默地接过龙正刚手里的香烟,从兜里摸出那个精致的打火机来。 “噔” 一声响,火苗腾然而起,没有了火柴的火药味儿,却带一丝丝煤油的味道。 金海微微地起身,那手里的打火机凑到龙正刚的面前,龙监狱长双手捂了捂金海的手,把嘴里含着的烟卷点燃。 “老龙,不是我生气,你说,咱都知道那家伙就是当年杀了地下党的国民党特务,还改造个甚,一枪毙了就行了!现在还关着,关在咱们监狱里,那狗特务还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似乎谁都拿他没办法。” 金海气哼哼地嘟囔着。 龙正刚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圈烟雾来。 “老金,咱不是讲策略么,他是狗特务,没有错,可是组织上让留着,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既不是法庭,判不了他死刑,更不是法警,执行不了他的死刑!” 龙正刚安慰着金海。 金海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狠狠地抽着纸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对了,听说那个王楠才招了,还真是个潜伏的日本间谍,还他娘的是黑龙会的间谍。” 龙正刚换了一个话题,故意地问金海。 金海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我把他从楼上拖下来的时候,他都尿了裤子,公安局反特科的于大名就在门后面,把他提走了。具体招了些什么,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金海满不在乎,似乎自己就干了一件极其普通、平常的事情。 “老金,要是,要是那日本间谍真被电死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龙正刚瞟了一眼烟雾对面的金海,淡淡地问了一句。 金海轻蔑地哼了一声。 “后果?什么后果?我金海做事,考虑不到那么多后果!要我审人,又要我承担后果,要这样,就别把这活儿给我啊……” 金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龙正刚知道,这话不是冲着他来的,金海审王楠才,龙监狱长还未就位呢。 只是,金海的话让龙正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其实,龙正刚此刻找金海来,也正是上面的意思,金海违规使用了刑讯手段,金裁缝虽然招供了,多少还是把金海给咬了一口。 组织上的意思,让金海做个深刻的检查,至少要写一份诚恳的检讨书递给上面。 看金海这爆脾气的模样,别说让他写检讨书了,就让他认个错,都很不容易。 龙正刚默默地抽着烟,没有说话,一旁的金海虽然满脸怒气,却没有半点针对龙正刚监狱长的意思。 至少在两人共事的三五天里,金海还是认可这位新任的监狱长的。 别看龙正刚矮胖圆脸,一脸和善,见谁都笑着脸,他对狱管工作非常熟悉,金海判断,这位龙正刚监狱长至少在这一行干过十年以上。 专业的事情交由专业的人来干,总比临时空降一位要好一些。 “监狱长,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还得去巡一趟监,整个厨房换了人,也得去盯盯。” 金海站起身,将手里的烟蒂摁灭在龙正刚面前的烟灰缸里。 龙正刚也站起身,和善的脸上永远带着微微的笑容。 “好,你就多辛苦辛苦,你曾经是京师大监狱的典狱长,管咱们这个小监狱有些大材小用,你去忙你的。” 金海也不和龙正刚客气,朝他敬了一个礼,大步跨出了监狱长的办公室。 龙正刚看着金海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散,他缓缓地坐了下来,打开抽屉。 一叠写满字的公文纸,第一张的第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字。 检讨书。 是的,这是龙正刚昨晚熬夜帮金海写的检讨书,他又简单地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 监狱长苦苦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从上衣胸兜里取下钢笔,拧开笔盖儿,认真地在最后一页的后面写上两个字。 金海。 “老田,老田……” 龙正刚冲着门外喊了两声,门开了,进来的是司机老田。 “老田。” 龙正刚向站在门口的老田招了招手,又把手里的这叠检讨书折好,放进一个大信封里。 “监狱长。” 老田垂手站立在桌前。 “老田,麻烦你跑一趟,这是田副监狱长的检讨书,你开车送给过去,交给刘秘书。” 司机老田愣了愣,双手接过信封,转身出了门。 龙正刚站起身,也准备出去,监狱经此劫难,人心惶惶,自己这个新任的监狱长还是要在一线才行。 他正走到门前,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龙正刚愣了愣,回过身,走过去,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正刚……” 电话那头传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 龙正刚警觉地左右扭头看了看,门还未开,紧闭着。 “是我!” 龙正刚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身,低声回应道。 电话那边娓娓说来,龙正刚的微胖的脸上表情凝重,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期盼,当然,更多的是果决。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 电话那头挂断了电话,龙正刚圆胖的脸竟然挂上了汗珠。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地挂断电话,又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监狱里很忙碌,工作人员似乎比往日要多了些,更多的是上级请来的一个工兵连,这些战士正在对监狱的高墙和隐秘之处进行勘测和改造。 自从找到了后厨进入地下二层的入口后,那几间办公室也被彻底地打开,里面有日本人留下的各种残害中国人的罪证,也有国民党特务留下的制造假钞的设备。 所有人都在忙碌,其中金海的身影最是常见,几乎每个角落,他都要亲自去查看一遍。 下了楼,站在院落里的龙正刚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那三竿的太阳。 最近的天气不错,龙正刚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句,脸上又挂着平日里常见的和善的笑容来。 龙正刚在院里,在囚犯放风操场巡查了两圈,刚回到监狱大门门卫室,远远看见一辆囚车过来了,囚车的前面跟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军车,车上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持枪战士。 龙正刚眯了眯眼睛,久久地盯着那辆车。 囚车很快到了门前,下来的是法院的同志和几名法警。 领头的法警队长竟然是言大壮。 第252章 新来的犯人 一身法警服的言大壮看起来精神头儿不错,他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向门口的卫兵亮了证件,穿过大门边上的一扇侧门,对站在门卫室门口的龙正刚敬了一个礼。 “龙监狱长!” 言大壮带着笑,龙正刚立即站直了身体,也郑重地向言大壮回了个礼。 “言队长,不,老领导好!” 龙正刚比言大壮要虚长几岁,可是在这个场合,他还是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说。 两人都放下了手,龙正刚双手紧紧地握住言大壮的右手,一脸和煦的笑容。 “欢迎老领导回来指导工作,欢迎,欢迎……” 龙正刚的态度倒是让言大壮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声说道。 “监狱长您可别说了,我哪是什么老领导,我今儿可是给您送人来的。” “送人?” 龙正刚假意不知情,看了看言大壮身后的囚车,问了一句。 言大壮点点头。 “可不是送犯人来吗,这是手续。” 言大壮朝下车的几名同志招了招手,其中一位将手中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摞档案递给了龙正刚。 龙正刚朝言大壮笑了笑,接过那些手续,随意翻了翻。 “老领导,你先等等,咱们这接收犯人的活儿,都是金副监狱长在管,任何事不都有个流程不是,你等会儿,我让人通知老金过来。” 说完,龙正刚走进门卫室,抓起桌上的一个裹着红色布条的麦克扩音器,轻轻地敲了敲,整个监狱上空顿时响起刺耳的“扑扑”声音。 “金副监狱长,请听到广播后,带接收科的同志前来大门接收囚犯。” 龙正刚的声音浑雄有力,极具穿透力,他又说了两遍后,走出了门卫室。 “龙监狱长,咱们这变化大啊,这种功率的大广播都安排上了?” 言大壮颇有些吃惊,笑着对龙正刚说道。 龙正刚一脸傲娇的笑容,点点头。 “这不是组织上心疼咱们么,这玩意儿全上海都没几台,我和老金死活向上面给要了一台过来。” 两人刚说着话,只见那金海带着几名持枪的狱警战士一路小跑过来了。 “监狱长!” 金海一脸肃然,先向龙正刚敬了一个礼,又转过身,向着言大壮敬了一个礼,却没有多说话。 论职务,金海曾经给言大壮做过很久的副手,若是平日里,他还是很热情地喊上一句监狱长,甚至是大壮都有可能。 可是,这会儿,很微妙,很微妙。 只敬礼,不称谓,是金海能选择最精明的方式。 “老金,你可长胖了些……” 言大壮没等金海的军礼敬完,伸手一抬,拦住了他的胳膊,笑着打趣地说道。 金海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帽子后延的头皮。 “可不是,去干校学习,光给长了一身的膘。” 一旁的龙正刚也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对金海说道。 “老金,上头又来一批犯人,这方面你管着,你给接收一下。” 金海一听,脸上那团笑容顿时消散不见,回头向身后的狱警战士挥了挥手。 几名战士上前,门卫室的同志按下大门按钮,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囚车和押解囚犯的军车开进了院里。 等大门再次关上,押解战士下了车,持枪站在囚车后面,两名法警将囚车后门打开,一名法警喝道。 “立即下车,排好队形!” 囚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有的戴着手铐,有的不但戴着手铐,还戴着脚镣。 和言大壮在门卫室门口聊天的龙正刚,微微地瞟了一眼。 新来的囚犯,五个男囚,一个女囚,唯一的那个女囚居然也是唯一戴着脚镣的犯人。 龙正刚心里正微微地有些惊讶,言大壮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 “奇怪吧?” 言大壮轻声地对龙正刚说了一句。 龙正刚讪讪地笑了笑,还是一脸和善的笑容,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不简单啦,我听说啊,她当年叱咤上海滩,连赫赫有名的杜宇生都要给她面子……” 龙正刚还是未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时,金海的大嗓门嚷上了。 只见金海拿着刚刚言大壮递给他的囚犯资料、档案,一一对着站着一排的囚犯训上了话。 “白春生!” 金海站在第一个囚犯面前,这个囚犯容貌俊朗,四十岁不到的模样,粗眉大眼,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一股邪气。 “到!” 白春生大声地回应道。 金海的身材还要比他高一点点,金海慢慢地朝前走了一步,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盯着白春生的眼眸。 白春生的眼神不自然地有些闪躲。 “你是混上海滩的,我是混皇城根的。我金海不管你曾经是多大的大亨,也不管你是过去做过什么恶,行过什么善,进了我们龙华监狱,你就是一个编号,一个数字!” 金海顿了顿,接着用更加冰冷的话对白春生说道。 “进来了,对你来说,只有三件事!守规矩,吃饭和睡觉!” 说完,金海不再多看白春生一眼,继续走到了第二名囚犯的面前。 一直站在门卫室门口的言大壮和龙正刚表情却大为不同。 言大壮一脸平静,甚至对金海的训话投去赞许的眼神,一边的龙正刚却脸色微微一变,他和金海只接触了三天,还不甚了解金海的风格。 不过,金海的这个风格的确和我们的人有些不同,说得严重一些,是有些违反纪律和原则的。 金海站在了第二个囚犯的跟前,一个比他低半个头的年轻人,脸庞清瘦,两腮短短的胡茬黝黑发亮。 “言无憾!” 第253章 有意思的新囚徒 “到!” 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阴沉着脸,闷声应了一声。 金海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走到他的跟前。 “声音大些!” 金海一声暴喝,冲着言无憾吼了一句。 言无憾那空洞无神的眼睛,轻轻地瞟了一眼金海,使劲地咽了咽喉咙,大声喊道。 “到!” 脖颈上的青筋直绷。 金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翻了翻言无憾的档案。 “你还是当过兵,作过战?” 金海有些惊愕,语气里却带着些愤怒。 言无憾脸色有些难看,没有回答金海。 “你他x的是叛徒,是内奸!?” 金海使劲地睁了睁他那双小眼睛,满怒气地瞪着言无憾。 言无憾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还是没有回答金海。 金海脸上的横肉微微一抽,刚要说话,只见言大壮和新任的监狱长龙正刚走了过来。 “老金,老金……” 言大壮轻轻地唤了一声,金海诧异地侧过头,看了言大壮一眼。 言大壮的眼神里似乎有别样的东西,金海当然懂得,立马合上手中的档案夹,退后两步,站在言大壮和龙正刚的面前。 “老金,这个言无憾,说起来是我的本家,族兄弟。” 言大壮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轻声对金海说了一句。 金海假装一脸惊讶,回头看了看那个满腮短须的年轻囚徒,又回头看着言大壮。 “族兄弟?” 言大壮默默地点点头。 “过去被族里的长辈蛊惑,上了敌人的当,去趟北京,自首了,该审的都审了,该判的也判了。” 言无憾在北京自首后,那起企图破坏大阅兵的特务案自然就破了,所有参与的特务都被抓捕。 言无憾是立了功的,只不过,功是功,过是过。 他还是被判刑五年,发回原籍地服刑,所以他就被送回了上海。 金海明白了言大壮话里的意思,法外不过人情。 这是个讲法的地方,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人情在。 金海点了点头,似乎在告诉言大壮,他有分寸,会给言无憾一定的照顾的。 龙正刚在一旁,一脸和善。 “老金,老领导开了口,该照顾就照顾,只要不违背原则就行了。” 金海看着龙正刚那双深邃的眼睛,眼睛里虽然带着笑意,却搞不清楚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金海只能浅浅地笑了笑,不再说话,回过头,又走到了言无憾的面前。 “言无憾,你要守规矩,好好改造!” 金海的话还是那般严厉,眼神却远没有刚刚那样犀利。 未等言无憾说话,金海又走到了排在他后面的那几个囚犯面前,还是一通训斥以及老生常谈的“规矩”。 金海走到了最后一名囚犯的面前,就是那个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女人面前。 女人的岁数不轻了,眼角已经挂着丝丝的鱼尾皱纹,那双眼睛如死灰一般,毫无光泽,有些圆胖的脸庞上,星星点点挂满了芝麻大小的黑点麻子。 “金桂枝!” 金海不会因为面对一个女人,就变得温柔些,他甚至提高了嗓门,大声吼了一句。 她,竟然会是当年张笑林的姨太太,也是杜宇生的红颜知己金桂枝。 金桂枝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翻了翻眼睛,默默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金海,低声应了一声。 “到!” 金海冰冷的脸上蒙着一层黑云,他那双小眼睛更是眯了眯,盯了金桂枝好一会儿。 “你是重刑犯,你应该知道规矩!” 金海默默地看了她很久,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 金桂枝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地点点头。 “长官,我知道规矩……” 金桂枝悠悠地说了一句,金海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大手一挥,指挥着那几名狱警战士押解着六名囚犯向监舍走去。 金海转过身,走到龙正刚面前,向他敬了一个礼。 “监狱长,我先去安排犯人入监,你们……” “去吧,去吧,你别管我们。” 龙正刚笑着朝金海摆了摆手,他明白金海的意思。 金海不再说话,连忙转身,追上了那群被押解的囚犯进了监舍区。 “金副监狱长,真的是一把好手!” 言大壮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好手,当然是好手!” 龙正刚眯了眯眼睛,盯着金海那宽厚的背影,轻声地附和了一句。 “言无憾真是你的族兄弟?” 忽然,龙正刚问了言大壮一句。 龙正刚的话让言大壮愣了愣,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刹那间又重重地点点头。 “族兄弟,他父亲与我父亲是堂兄弟。” 龙正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了一声,接着又叹息了一句。 “可惜了,可惜了,大好的前程……” 龙正刚的话让言大壮的心头一紧,仿佛觉得龙正刚的话里有话,可是又不清楚他的话里具体有些什么话。 言大壮沉默片刻,见那边两位同他一起来交接犯人的同志,他们已经完成了手续,言大壮立即对龙正刚说道。 “龙监狱长,事情办完了,我也得回去交差了。” 龙正刚左右看了看,他们来的人都静静地站在车旁等着他,连忙歉意地笑了笑。 “今天辛苦老领导了,辛苦,辛苦……” 龙正刚一边和言大壮客套,一边把言大壮送上了车。 等言大壮和随行的三辆车驶出了监狱大门,空荡荡的大院里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身影。 龙正刚双手背在后面,慢慢地踱着步,根本没有想回办公室的意思。 “言无憾,金桂枝……” 龙正刚嘴里嘟囔着两个人的名字,平日里常见的那副笑容竟然渐渐地消失。 “有意思,有意思……” 龙正刚喃喃自语,又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只是他那步伐变得更加坚定。 第254章 刘婶的报告 “有意思……” 几乎在这同一时刻,坐在诊案后面的杜宇风神情冷峻地也叹了一句。 刘婶正弯着腰,用手中的抹布擦拭着那把斑驳、破旧的算盘。 刘婶没有说话,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计儿。 “你刚刚说,小顾主动给你带的信儿?” 杜宇风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刘婶。 刘婶点点头,嗯了一声,慢慢说道。 “是的,是小顾主动到的神医巷,不过没有进我们涅盘馆,她知道我每天早晨要去买巷口的油条、豆浆的,她应该是提前到了那里等我。” 刘婶娓娓说来,其实,她已经说了一遍了。 只是,刘婶很清楚杜宇风的脾气,任何一件事情,他一定会问第二遍。 这种方式,换了其他人,一定不习惯,刘婶跟了他那么多年,知道这是他的习惯。 这种习惯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再仔细地讲述一番,或许有不易察觉的信息藏在不起眼处。 “小顾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估计是她知道了李文松已经死了。还有……,还有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刘婶是女人,能明白小顾这个时候的心情。 “我见她在矮桌上吃油条,也坐了下去,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方少爷几天没来局里了,多方打听,他是出差去了,据说还带走了一个人,一个姓王的干事。” 刘婶抬起头,看了看杜宇风,杜宇风半眯着眼睛,脸上平静如水,仿佛入定的状态。 “她把结婚的报告打上去了,上面还未回复。” 刘婶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却让杜宇风那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仔细想想,她说的是她打的报告,还是那个人打的报告?” 刘婶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几秒,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道。 “她的原话是:我已经把结婚报告交上去了,首长说等丁科长出院了就批。” 刘婶把小顾的原话给杜宇风说了一遍,静静地看着杜宇风的脸。 “有意思,有意思……” 杜宇风又喃喃地说了一句,同时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刘婶一脸懵懂,又不敢开口问他。 杜宇风将那把被刘婶擦拭干净的算盘拉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神空洞,深远。 “我有点小瞧那小子了……” 过了很久,杜宇风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要不要?” 刘婶拿着抹布的手,狠狠地挥了挥。 杜宇风的眉头一挤,瞪了她一眼。 “别动不动就要杀要剐的,现在不是过去,在过去,随便杀一个,丢在黄浦江里就完事儿,现在不同了。” 刘婶的脸色微微地泛起红晕,默默地垂着手,听着杜宇风教训。 “那小子犯了嘀咕,他很精明!他应该知道了小顾怀了身孕,和他结婚,不过为了掩护双方的身份。” “他,他怎么会知道?” 刘婶疑惑地问了一句。 是的,这种事情,只要小顾不说,其他男人怎么会知道。 再说了,小顾怀孕不超过一个月,无论是身形,还是反应都不会有人怀疑她怀有身孕的。 杜宇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微地摇摇头。 “女人啦……” 杜宇风没有把话说完,可是这一声叹息,却让刘婶明白过来。 李文松刚死,照理说小顾应该是最为伤心的,他不但是自己的情郎,更是肚里孩子的父亲。 可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一个伤情太深的女人,在极端的反应下,下意识地会用另外一种假象来填补和治愈自己内心的那份苦楚和伤痛。 或许,她从杜宇风那里得到指令,和那个人去申请结婚的时候,她就把心里所有的仇恨和伤痛死死在压抑在心里。 她想通过迅速地和别人结婚,来掩盖自己内心的那份无法承受之痛! 她,让自己立即进入了一个看似甜蜜,并且能治愈自己无法面对痛苦的,旋涡里。 可能,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活在虚幻还是真实之中。 小顾想要立即结婚,可是他那个结婚对象却还有些犹豫,虽然杜宇风下达了指令,他无法违抗,可是就在那么一个小细节之中,他流出了自己的不满。 男女同志结婚,打报告的应该是男同志…… 杜宇风那双看似浑浊的双眼里露出一丝不安,他在心里隐隐地有种感觉,未来,或许会对他们失去控制。 一把刀,无论再怎么锋利,只要不是握在自己手中,那就一定会对自己形成威胁。 “看小顾这态度,现在应该坚定多了!” 刘婶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或许她也惊讶于小顾的变化。 只有杜宇风心里清楚,小顾的变化源于她内心极度极度膨胀的仇恨,刻骨的仇恨。 这个单纯的女人是可怜的,杜宇风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悲悯。 “四爷,还有一个事情……” 刘婶见杜宇风没有再说起小顾,她也就不再提起,忧心忡忡地说起了另外的一件事。 杜宇风瞥了刘婶一眼,眼神很是严厉。 刘婶明白杜宇风那眼神的意思,只要是她认为 有价值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 刘婶低声说道。 “最近几天,我总是感觉这神医巷里多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 杜宇风冷冷地看着刘婶,默不作声。 神医巷本就是大江南北起来寻医问药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每天都会有新的面孔出现。 可是杜宇风知道刘婶说的来历不明的人,一定不是那些普通药贩,病者。 “至少有一个人,我是认识他的。” 刘婶继续说道。 “那个人,最近几天,来过三次了。” 杜宇风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拨弄那算盘珠子。 “是公安局的宋法医,那个曾经跟踪过小顾的法医。” 刘婶的话音刚落,杜宇风将手指下的一颗算盘使劲一弹,珠子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个西洋法医,频繁来神医巷几次,而且还是装着便装,我怀疑他别有用心。” 刘婶说完,抬起头,看着杜宇风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杜宇风微微地看了刘婶一眼,眼神变得缓和了许多,目光里带着些赞许和肯定。 别看刘婶岁数不小了,这分析得还是有道理的。 一个法医,来神医巷,不会有人怀疑他。 宋开山唯一不应该的是换下工作服,穿上了便衣。 欲盖弥彰,他一定在隐藏什么目的。 杜宇风眼睛微微一眯,想了想,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他对小顾还是怀疑,他在暗中调查她……” “一个法医为什么老是揪着小顾不放呢?即使他怀疑,他也是应该把自己的怀疑汇报给反特科,或者是周天德啊。” 刘婶疑惑地问杜宇风。 杜宇风高挺的鼻梁后面,那眉头挤皱在一起。 说实话,他也想不通,为何一个法医对一个档案管理员紧追不舍。 杜宇风努力地在脑海将所有和小顾有过联系的人,甚至和李文松有过关系的人都仔细筛查了一遍。 毫无线索,丝毫没有头绪。 见杜宇风陷入了沉思,刘婶默默地转过身,走出了问诊室,又在院外忙碌着。 院子里有个木桶,刘婶弯下腰,从木桶里抓起一个木勺来,木勺里盛着淡黄色的硫磺粉,她一勺一勺地将硫磺粉洒到院里的草丛中。 等院里洒完,刘婶又拎着木桶进了各个房间里。 暴雨之后的暴晒,虫蝇蛇蚊都出来了,四爷是最讨厌这些藏在黑暗、污垢之处的小玩意儿的。 只是,这硫磺真的能防那些玩意儿进出这座院子吗? 第255章 初到香港 方城乘坐的广丰号客轮终于到了香港。 凌晨一点,天星码头。 方城、王干事和言大力下随着滚滚人流下了船。 时间很晚,此时的天星码头却很是热闹,停靠到岸的客轮、货轮也不只有广丰号一艘。 方城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胸前的衣兜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黑色,一支白色。 他身边是王干事和言大力,言大力拎着一口大皮箱。 下了船,还有一坡台阶向上,台阶的尽头是一张硕大的铁门,门口站着两名身着英式制服的海警和一名检票员。 当然,门外是拥拥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是来接客人的。 言大力昂着头,望着那一弯的高楼,各类欧式的白色、黄色大楼一众沿着海岸线排开,各色的灯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梦中仙境一般。 言大力微张着嘴,睁大眼睛,眼里满是惊奇。 “大力,走了。” 方城看了言大力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言大力醒过神来,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对方城说道。 “这里比上海滩都要繁华十倍啊……”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拉了拉言大力的衣袖,顺着台阶往上走。 没过多久,如潮水般的人流涌出了出口,三人出了港门,站在路边,他们这才仔细地打量着这片土地。 曾经辉煌一时的夜上海名噪全球,和现在的香港比起来,那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只从尖沙咀这段海湾来说,就远超过去的上海。 方城站在路边,侧着脸,目光从街的那头看望另外一头,他眼里没有这片繁华,只有等待。 身边的王干事要收敛得多,他昂着头,一直盯着对面的那栋9层高的白色雄伟建筑。 这是一家酒店,仙缘饭店。 典型的英式城堡建筑风格,外墙上挂着各种射灯,红色,绿的,蓝的,紫的,把这栋典雅的建筑包裹在各色的灯光之中,异常漂亮。 言大力更是睁大眼睛,贪婪地把他所看见的一切都要装进自己的脑子里,或许对他来说,这一辈子只可能来一次。 可是,谁也想不到,命运有时候会给人开个玩笑。 言大力永远也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未来还有一天,他会因为一条腿跛了,被人称为“豪哥”。 方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想了想,对身边的王干事和言大力说道。 “咱们今晚就住这间饭店吧。” 王干事愣了愣,看着方城。 身边的言大力更是惊讶地张大嘴,不相信地问方城。 “这间?” 言大力指了指对面的那间仙缘饭店。 方城点点头,一手提着皮包,一手拍了拍言大力的肩头,领着两人穿着宽敞的马路往对面走去。 马路上的车辆,行人都不少,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时尚,还有诸多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梭其中。 言大力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拎着皮箱东张西望,眼里满是艳羡。 饭店的大门是旋转的玻璃圆门,方城当然是见识过的,王干事仿佛也很是熟悉,只有言大力,看着那旋转的大门,不知道该如何进出,竟然一个人被堵在了门外,一脸焦急地左看右瞧。 方城回头看了看,笑了笑,重新出门,将言大力领了进去。 方城和言大力刚进门,却突然被站在门边的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拦住。 “他,不能进!” 壮汉一口夹生的汉语。 方城侧脸一看,壮汉头上裹着厚厚的包头巾,一张黝黑得如黑炭的脸,眼神鄙夷地盯着方城身边的言大力。 “我……,我为什么不能进!” 方城还未开口,言大力粗着嗓门嚷了一句,脖子一横,昂着头盯着那个印度门童。 言大力不算矮,但他却低了印度门童一个头。 “他,拉洋车的,不能进!” 印度门童抬起手,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这时言大力又嚷嚷了。 “我怎么是拉洋车的了,拉洋车的怎么了!” 印度门童低头看了一眼言大力拎着皮箱的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只有常年拉洋车的人才有会。 言大力憋红了脸,刚要发作,方城快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来,塞进那个印度门童的手里。 “他是我的仆人,不是拉洋车的。” 印度门童低头看了看,眼神顿时一变。 方城塞给他的竟然不是港币,而是一张五元的英镑。 “您,您请……” 印度门童那张黝黑的脸顿时堆满了笑容,甚至刻意低了低头,伸出手,想要去帮言大力拎皮箱。 言大力厌恶地手一摆,不让门童去碰皮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随方城走了。 “狗眼看人低,你等老子发达了……” 言大力嘴里嘟囔着,他在上海滩拉了那么多年车,也受过不少白眼,可是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感觉到沮丧。 或许因为过去,他真的就是个拉洋车的,遭白眼,受委屈没什么。 可是今天,他不是拉洋车的,心里自然不舒服。 一个人位置的改变,直接会导致心态的变化。 有些人,一个细微的心态变化,也就改变了他的一生…… 饭店的大堂装裱得富丽堂皇,简直比紫禁城的皇宫还要漂亮。 饭店的前台是一块巨大的,带着灰色暗纹的白色大理石。 前台的背景板是一块洁面无暇的镜子,它把整个大堂的堂皇富丽照了进去。 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两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金发美女服务生。 前台的对面是电梯间,电梯间边上有两把长长的欧式皮沙发相对放着,一边坐着一名打扮时髦的英国贵妇,脚下蜷着一条哈巴狗。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的中国人,手里随意翻看着一本杂志,方城瞟了一眼,十六开本的杂志遮住了那个人的脸。 那本杂志是《伶星》,封面上是着名影星林楚楚。 方城缓缓地走到大堂服务前台,淡淡地用英文对其中一位英国服务生说了句。 “两间房。” 其中一位服务生的眼神顿时变了,刚刚眼里的那种蔑视一扫而空。 一个能说英文的中国人,至少是有些地位的。 服务生没有用英文回答方城,还是一口港式的汉语。 “三个人,两间?” 方城微微一笑,点点头。 “他们住一间。”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王干事,又看了看言大壮。 言大力的眼神早已被另外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服务生吸引,只不过那位漂亮的女服务生侧着脸,一脸鄙夷。 “大力,大力。” 方城用胳膊碰了碰言大力,言大力才回过神来。 方城办完入住的手续,刚要转身走到电梯间门口。 那位一直翻看着杂志的中国人站起身,合上手中的杂志,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先生,我帮你拎吧。” 方城愣了愣,他的手里没有除了一个公文包,没有过重的行李。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清秀的脸庞,剑眉微挑,双眼清澈透亮,眼里淡淡地闪着和善的笑意。 只是他那眼睛微微地瞟了一眼方城胸口的衣兜。 衣兜上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白色,一支黑色。 “不用你帮忙。” 方城身后的言大力有些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年轻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看着方城。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将手中的公文包递给了他。 “都不容易……” 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两个人高马大的洋人,坐在另外一边的贵妇应该是在等他们,踢了脚边的哈巴狗一脚,笑吟吟地迎上前。 等几个洋人走后,方城一行三人和拎包的年轻人走进电梯。 在电梯刚要合上的瞬间,一只手拦住了快要关上的电梯门。 第256章 各路神仙即将现身 方城心头微微一紧,只见两个人走了进来。 微圆的脸庞,粗黑的眉毛下一双带着笑的眼眸,身材不高,岁数也不大,身材微微有些发胖。 跟着他的人,是个精壮的汉子,满眼凶光,应该是个保镖或者手下。 方城稍稍向后退了退,整间电梯挤得满满当当。 “吕先生,我们直接去餐厅吗?” 保镖说话了,谦卑地问刚进来的那人。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餐厅在三楼,方城瞥了一眼电梯的按钮。 三楼到了,两人出去,电梯才显得稍稍地宽松些。 方城他们住在八楼,都是临街的房间。 方城住一间,言大力和王干事住一间。 方城把钥匙交给了言大力,他们就住在807,隔壁就是809,方城的房间。 等言大力和王干事进了屋,关了门,方城才打开自己的那间房,身后的年轻人拎着包默默地站在门口。 门开了,方城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朝拎包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走进了房间。 年轻人也跟了进来,并顺手把门关上。 “我是三角地菜市场的会计,我叫徐天。” 年轻人的话轻柔得就像普通上海人早上遇到熟人打招呼,方城浅浅地笑了笑,向他伸出手去。 “徐天同志,我们终于见面了。” 徐天点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房间靠着窗户的茶几上。 茶几两边各摆着两把欧式的白色木椅。 方城和徐天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方城没有拉开白色的窗帘,可是窗外耀眼的灯光还是能射过玻璃窗,穿透乳白色的薄纱窗帘照进来。 “徐天同志,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你没有来码头……” 方城说话了,眼里疑惑。 根据约定,方城的船一到香港,徐天会在码头来接应他们的。 徐天的俊朗的脸上微微地笑了笑。 “是有些状况。不过,我在饭店大堂等你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住这家酒店?” 方城一愣,诧异地问道。 按照计划,徐天接上方城一行人,汇合后,安排他们入住饭店。 徐天还那副平静的笑容。 “天星码头的出口,就在仙缘饭店的对面,这家饭店前后,左右五百米,不会有第二家饭店。它离码头是最近的,你要护送刑天同志离开上海,距离码头越近越好,我算定你一定会选这家饭店的,所以我就在大堂等你了。” 方城不由得暗暗佩服徐天,以前听过他的传奇经历,想不到见面竟然如此与众不同,看似柔弱的年轻男子,竟然在当年把刚刚进入上海的日本人耍得团团转。 其实,徐天已经不年轻了,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 只是,他那张脸,仿佛岁月从未在上面留下痕迹。 “你知道是我?” 方城还是有些不解,他只记得那个翻看着杂志的年轻人一直遮着脸,肯定是看不见自己的。 徐天点点头。 “那块巨大的镜子……” 方城这才恍然大悟,徐天根本不需要看人,只需要盯着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不但照出了人,还照出了别在方城胸口的两支钢笔。 方城钦佩地点点头,笑了笑。 这时,徐天又开口了。 “你看到我手里的杂志,自然就知道我是来接你的人,虽然上面并未明确地告诉你这是本什么杂志,可是你一眼还是看出其中的玄机。” 方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徐天往下说。 “那本杂志早就过了期,甚至被香港的发行单位禁止过,因为上面的林楚楚,她曾经是香港家喻户晓的明星,可是去年却回了国。这和你来香港的目的是不是有些相似?” 方城不由得心里暗暗吃惊,徐天实在太聪明了,他不但猜到了自己会格外注意每个人,也猜到了自己看到那本杂志封面的想法和判断。 “在大堂会合,既安全,又自然,只是……” 徐天说了半截,平静地看着方城。 方城一愣,急切地问道。 “只是什么?” 徐天侧过脸,伸出手,轻轻地将白色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窗外灯火辉煌,天星码头在这个时候依旧繁忙不已。 “只是,你带的人……” 徐天的话里带着一丝忧虑。 方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渐渐有些凝重,却没有说话。 “一个是街面上拉洋车的;另外一个见过世面,但又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见识。” 徐天微微地摇摇头,看了一眼方城,眼神里没有半分的责备,却带着一丝不安和不解。 方城缓缓地从兜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徐天。 徐天连忙摆摆手。 “我不抽烟的。” 语气依旧如和煦的春风。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方城淡淡地问徐天。 徐天先把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向方城面前推了推,又拿起烟灰缸里放着的一盒精巧的火柴,却出一根来,划燃,双手捧着火苗,凑到方城的跟前。 方城连忙把身体向前一倾,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捂着那火苗,侧着脸,点着嘴里的香烟。 “拉洋车的那位,走路节奏快,不自觉地给人奔跑的感觉,加上双手虎口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车把摩擦留下的痕迹。” “另外一位,从他进门开始,非常熟练地进出圆形玻璃电动门,这种东西只有当时的大城市才有,比如上海,南京,北平,哈尔滨等地。” 徐天缓缓说来,方城眯着眼睛,眼前一片烟雾缭绕。 “这个人比拉洋车的要复杂得多。见识过那种门,并进出过的人很多,可是他进了这座饭店后,并没有像那位拉洋车的眼神迷乱,最关键的是,他跟你到了前台,并未对两位漂亮的外国小姐有丝毫的诧异,眼睛露出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神色。” 徐天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就不正常了!这个人,一定曾经在上海,或者是哈尔滨等地生活过,而且至少在上层社会生活过一段时间。” 徐天的话彻底将方城震惊了。 他,一定是天才的特工。 只是更令方城震惊的还在后面,只听徐天淡淡地笑了笑,又说道。 “你带人来,自然有足够的把握,我只是简单地说我看到的东西。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在香港被他们盯上了……” “被谁?” 方城夹着烟卷的手微微地抖了抖,虽然他在船上想过了无数的可能,被敌人盯上也是最大的可能,可是当他从徐天的口中说出来,他还是很惊讶。 “项前,军统在香港的特务头子……” “项前?” 方城眉头一挤,他是知道这个人的,当年在军统的地位甚至比文重月还要高一些。 只是他很低调,很低调,低调得一般人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想不到他居然会在香港,而且还是冲着刑天而来。 方城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脸色愈发地凝重。 “项前在香港,戴雨浓手下四大金刚的老大陈恭树也来了,加上解放前逃到香港的杜宇生,这场戏不好唱啊……” 徐天的话里居然带着一丝惆怅,方城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些人物,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魔头,要想把刑天同志安全地带走,不容易,不容易…… 徐天瞟了一眼方城那张阴郁的脸庞,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给自己的同志带来了太大的压力,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胳膊。 “老方,不用太多焦虑,我们会胜利的。至少,我们在香港也有盟友……” “盟友?” 方城轻轻地弹了弹烟灰,不解地看着徐天,毕竟盟友这个词,他有太久没有听过了。 徐天点点头,笑了笑。 “你认识刚刚电梯里那个人吗?” 方城想起来电梯里那个去三楼餐厅的那个脸庞微胖的年轻人来。 “九龙总华探长,吕乐,当年法租界料啸林的徒弟。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 徐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眼神深邃,带着笑意。 第257章 帮忙请客 他?” 方城有些诧异。 “他会是我们的盟友?” 方城是想不明白的,一个华人总探长,怎会成为我们的盟友。一个英国人在香港的鹰犬爪牙,又怎么会帮助我们呢? 看着方城很疑惑,徐天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要看准了对方的弱点,加以利用,他就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 方城双唇紧闭,默不作声地看着徐天。 “吕乐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能坐上总探长的位置,一方面是靠着从料啸林那里学来讨好洋人的本事,另外一方面就是会用钱!” “他很擅长用钱收买上下,出手很大方,很大方……” 徐天一边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坐上那个位置,靠正常的薪水是万万不够的,所以他就得贪!一个掌握权柄的人,贪,几乎会刻进他的骨子里去。” 方城对徐天的这个话似乎颇有微词,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难道共产党的官员都会把贪刻进骨子里? 徐天仿佛没有注意到方城眼里闪过的不赞同,又似乎猜到了方城心里的嘀咕,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手握权柄,绝大多数官员会贪财、贪色,这是人性使然。除了贪财,贪色以外,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贪权,权力远比财和色更令人着迷,更重要的是有了更大的权力,才能保证自己更大贪欲……” 徐天一脸和悦,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最致命的是另外一部分官员,他们贪名!” “这对一个政权来说,就要命了。沽名钓誉的成本是很高的,那些官员为了搏一个好名声,往往做出的决策是不计成本的,而且是几乎不可逆的,这就给社会和国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徐天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贪财、色,尚可一枪毙之;贪恋权柄,可以走马换将!可是,这贪名之人,最是不可收拾,看似清廉,看似一心为公,实则……” 徐天叹息一声,见着方城的脸色有些阴沉,便不再深谈,说回了吕乐。 “说远了,说远了。这吕华探长,很贪,只要是钱,只要可以贪,他一定是不放过的,谁的钱都敢拿,都敢收。”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借助他的力量?” 方城终于接了一句,问徐天。 徐天点点头,沉思良久,慢慢说道。 “我们到香港已经有几天了,船一到岸,我就发现不对劲,有人盯上了我们。” “是香港的军统头子项前?” 徐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嗯了一声。 “在码头上盯我们的人是陈恭树,很巧的是,他不认识我,我却见过他。” 徐天苦涩地摇了摇头。 吕乐,也是如此,徐天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徐天。 想不到陈恭树也是如此。 方城有些好奇,吸了一口烟,身体向前倾了倾,疑惑地看着徐天。 “那一年,铁林被料啸林堵在巡捕房,我远远地看见料啸林带着人在巡捕房外,一直跟在料啸林身边的小伙子就是吕乐;那一年,陈恭树化妆成伪满特高课的日本特务,随着陈景瑜到八仙楼提走徐崇先,我躲在围观的人群中。” 方城明白了,对于徐天这人物来说,几乎所有的人,只要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难道刑天同志暴露了?军统要对他下手?” 方城很疑惑,至少他从李部长那里得到的信息是,美国军方高层有了柳恨水的斡旋,他们不会对外出旅游的刑天同志有想法。 会不会是那父子俩得到了什么消息,要…… 方城想想,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刑天同志已经走到了香港,离祖国只有一步之遥,要是在这里出了意外,那将是灾难性的。 “陈恭树在码头出现后,我们就决定在香港等一等,等你过来。” 徐天看了一眼方城,从他那深邃的眼神里,方城瞬间就清楚了李部长已经把那个计划告诉了徐天。 “刑天同志呢?” 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问徐天。 徐天想了想,轻声回答道。 “也在这家饭店里,有铁林在身边,暂时是安全的。” “军统的人知道他在这里?” 方城脸色顿时紧张起来,如果陈恭树在码头出现,凭他的本事又怎么会跟踪不了刑天同志。 这个时候,徐天的脸上竟然带着丝丝的忧虑。 沉默许久,徐天才慢慢地开了口。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刑天同志住在这家饭店里。” 方城的眉头一挤,他太清楚徐天心里的担忧了。 在明处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清楚敌人的底牌。 “所以,你想到了吕乐……” 方城这时才明白徐天为何说吕乐会是我们的盟友。 徐天微微地点点头。 “军统也好,日本人也好,美国人也罢,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都不好使……” “英国人?” “英国人?”徐天轻蔑地笑了笑。 “这本是中国的土地,又怎么会让洋鬼子说了算!说到底,在中国的土地上,还是中国人说了算,哪怕他们是一帮地痞流氓,也是他们说了算的……” 徐天叹了一口气。 是的,即使是被人占领,这也是一片被华夏子孙说了算的土地! “你打算让吕乐护送刑天上船?” “要想在香港全身而退,不借助这群地头蛇的力量是不行的。我们不单是借助吕乐总华探长的身份,还要让他牵制住项前,这个人不简单啦。” 项前当然不简单,方城心里也是有数的,这件事情的背后如果有了项前的影子,一定会曲折波澜。 这也是为何徐天和铁林护送刑天同志到了香港,宁愿置身在危险之中,躲藏在这家饭店里,也不会轻易地出去冒更大的风险。 忽然,方城眉头一展,眼睛微微一亮,抬手扇了扇眼前缥缈的烟雾,问徐天。 “这么晚了,吕乐去餐厅……” 徐天盯着方城,一脸平静。 “这家饭店的老板请客。” 徐天的脸色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方城知道,这一定是徐天在暗中运作。 “这家饭店的老板一定是你的朋友。” 方城打趣地说道,看着徐天。 徐天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却是你的熟人……” “我的熟人?” 方城顿时惊愕地盯着徐天。 “杜宇生,是不是你的熟人?” “杜宇生!?” 方城更加惊讶,他虽然知道杜宇生就在香港,却是多年不知道他的消息,更不清楚他居然在香港也置办起了这么大的家业。 “是,这家饭店就是杜宇生的。” 徐天娓娓道来。 “他在解放前,逃到了香港。其实杜宇生早在十几年前就秘密地将他在上海的资产,财富转移到了香港。这家饭店,名义上是亨利爵士名下的产业,其实背后的老板是杜宇生。” “他,他这么晚请总华探长……” 方城有些疑惑,从他对徐天的片面了解,吕乐半夜到仙缘饭店,一定是徐天的手笔。 “不是他请,是我请的,准确地说是我替杜老板请的客。” 徐天的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天依旧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给杜宇生在香港的公馆打了一个电话,就在你们的船快要靠岸的时候。” “……” 方城默不作声,慢慢地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我只告诉杜宇生一句话:共产党的特使今夜将入驻仙缘饭店。” 第258章 个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徐天又看着方城,嘴角微微地翘了翘,伸出修长,指甲修剪得异常平整的食指,指了指方城。 这不是一个有礼貌的手势,却让方城印象极度深刻。 只因徐天的那双清澈的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一丝自信和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那个特使,就是你。” 方城虽然心里早已猜到答案,却还是不由得微微吃惊。 徐天不愧是个天才的“精算师”,他几乎算定了所有。 “你那么笃定杜宇生就一定会找来吕乐?也那么确信吕乐和杜宇生就一定会帮我们?” 方城平静地问了一句。 徐天点点头。 “总华探长,我能搞定他;杜老板嘛,我搞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只有你才行,这也是你到香港来的目的之一。” “……” 方城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徐天的眼睛,他很想听听,徐天到底如何搞定名满香港的总华探长,又如何搞定了一半的杜宇生。 徐天从方城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 “吕乐总华探长嘛,一个贪字,就足够了,更何况,他现在不是普通人,作为英国人在香港警界的代言人,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 “忌惮?” “是的,忌惮!毕竟香港是中国的土地,什么时候收回来,不是英国人说了算。现在的中国,不是满清,也不是国民政府。吕乐的忌惮,对照抗战后那些汉奸的下场就知道了。” 徐天浅浅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吕乐既想乘机贪钱,又想给自己留后路,首鼠两端的人是最好打理的。” “可是,我们又不能直接出面去和吕乐打交道,因为这种人都是唯利益优先,谁给的价码高,就给谁卖力。所以,我只能让杜宇生出面。” 徐天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方城,他本就是上海人,在上海生活那么多年,自然对杜宇生的历史和过往远比方城要清楚得多。 “杜老板这个人,一生最大的本事就是靠人。” “靠人?” 徐天对杜宇生的这个评论,方城还是第一次听说,诧异地问了一句。 徐天点点头。 “不错,就是靠人,靠别人。” 他又停了停,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和当年铁林的那个插过香的金爷很相似,左右逢源。前半生混街面儿的时候,靠的是张笑林,靠住了张笑林这棵大树以后,又靠上了张笑林背后的那个姨太太金桂枝。” “上海光复,张笑林倒了,他又转头靠上了曾经的结义兄弟戴雨浓;戴雨浓一死,他最后的依靠就是他的亲兄弟杜宇风。” 徐天说到杜宇风,眼神不由得瞟了瞟方城的脸。 方城双眼微眯,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徐天突然笑了笑,继续说道。 “全国解放,杜宇生去无可去,既不敢去那个岛,也不敢留在上海,只能逃到了香港。还好,金桂枝早给他布好了局,在香港置办了大量的产业。” 徐天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方城也不傻,他听明白了,要想拿捏住杜宇生,只有拿捏住那个女人——金桂枝。 那个自己曾经在同沉巷见过面的,容貌极其普通的女人。 听徐天的话里,他似乎已经拿捏住了。 “在我和铁林出去之前,当我得知香港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于是在出发前,我暗暗地下一步棋。今天,正巧用上了。” “棋?什么棋?” “两个月前,一个男人人举报一个女人……” 徐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金爷死后,小白脸接手了他过去包括仙乐斯等产业,全国解放后,小白脸换了个名字,叫白春生。他东躲西藏去了上海郊外的一家农场。” “你安排他举报了金桂枝?他又怎么会认识金桂枝?” 方城有些不相信,据他所知,金桂枝一直藏身幕后,轻易不会和小白脸这种人有任何交集的。 听方城这么问,徐天的脸色微微有些凝重,眼神里竟然带着一抹悲怆。 徐天的喉结使劲地上下滚了滚,沉默良久,才慢慢说道。 “当年……” “当年,静安小组,贾小七,谷建刚,胡劲松,费栋,费梁,张小芬…… ” 徐天缓缓地从嘴里迸出一串名字,一串对方城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来。 这是静安小组第一任组长老向组建的地下小组,这些人,全部都牺牲了。后来,党组织决定重建静安小组,第二任组长是田文水。 方城就在加入静安小组后,听田文水提到过这些从徐天嘴里说出来的名字,以及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们,他们本不该死的。” 徐天的声音很轻,很轻,却饱含悲伤。 “那艘运送药品的船,是田丹的父亲田鲁明的,可是向日本人告密,有这么一艘船的人就是金桂枝,所以日本人要在下午六点之前排除所有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 徐天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眼神有些空洞,仿佛他又置身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贾小七带的饭,费栋,费梁兄弟俩互穿的毛衣,银行经理谷建刚坐在装有炸弹的椅子上等着影佐,还有潜伏在日军虹口司令部的张小芬给了影佐肩膀一枪。 方城的脸上也满是悲戚,沉默不语。 “金桂枝出卖了田鲁明,直接导致了静安小组全员牺牲,这笔血债是要还的。” 徐天抬起眼皮,看了看方城,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了方城,不由得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 “不提了,不提了。我说到金桂枝了吧……”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你一定猜想,为何金桂枝那种女人会和小白脸,白春生有交集呢?其实很简单的,因为铁林那个磕过头,插过香的把兄弟也姓金……” 这么一说,方城心里就明白了。 “他是金桂枝同父异母的哥哥,金桂枝虽然不喜欢这个混街面的哥哥,可金爷死后,他的那些家业嘛,金桂枝自然还是眼馋的。她作为金爷的妹妹,又有当时的张笑林,杜宇生撑腰,自然就接掌了过来。” “一个女人,总不能出面打理,张笑林,杜宇生又看不上仙乐斯那点小玩意儿,于是金桂枝就把它交给了跟着金爷的小白脸。”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何当年的小白脸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跟班,一跃成了仙乐斯的老板,背后竟然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 “你让小白脸举报金桂枝,就是为了今天拿捏住香港的杜宇生……” 徐天点点头。 “杜宇生一直在想方设法将金桂枝从上海弄到香港来,因为没有金桂枝,他在香港的很大部分资产和财富都无法动用,这对杜宇生来说,简直比要他的命还要痛苦。” 徐天说得很是轻声。 “如果我预计得不错,这个时候的金桂枝和小白脸已经在监狱里了。” “那我,我这个从上海来的特使,是不是该去见见杜宇生了……” 方城明白了徐天的计划。 徐天笑了笑,点点头。 方城慢慢地把放在茶几上的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线装的书来,封面有些泛黄,书页也有些残破。 封面上两个黑色的,书写得并不怎么工整的两个字。 ——诗经。 “一个金桂枝,还不能打动杜宇生;如果加上它,或许杜宇生会动心的……” 方城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书上的那两个字。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杜宇风为何在分手的时候,要把这本书送给自己。 原来,那个残足断手的人,早已知晓自己会来香港。 第259章 绍兴鸡肉粥 见方城要起身,徐天连忙抬起手,压住了他的胳膊。 “再等等,等总华探长把这家饭店里的招牌菜雪漫群山吃完,你再去。” 方城一愣,坐定,沉默不语地盯着徐天那双透亮无比的眼眸。 “咱们刚刚在电梯里见过吕乐,他也一定记得你我的模样,如果你这个时候去,他一定会将你,我以及随行的两位同志联系在一起。” 徐天抬起手,低头瞥了瞥手腕上的手表。 “雪漫群山这道菜,特色就是一个食材新鲜,所用的海鱼一定要现杀的,从杀鱼到烹饪,上桌,大概十五分钟,两人就餐,交谈,大概十分钟。以杜宇生和吕乐的秉性而言,最后的五分钟一定是谈价钱……” “你在等五分钟,坐电梯下去,那个时候吕乐估计正下楼,杜宇生也不会立即离开。” 听着徐天细致的分析,方城由衷地佩服,只是他的心里依旧有一个疑惑无法解开。 “为什么杜宇生不会立即离开,他会在餐厅一直等我?” 徐天微微地笑了笑。 “他一定会等你的……” “……” “吕乐是潮汕人,雪漫群山,是道海鲜名菜,他自然是喜欢的。杜宇生是江浙人,虽久居上海,却不喜海味儿。吃过这道雪漫群山,杜宇生有个习惯,一定是要吃俩个用太湖里的闸蟹做的蟹壳黄,喝上一碗绍兴的鸡肉粥的。” 徐天又淡淡冲方城笑了笑。 “蟹壳黄还好说,那碗鸡肉粥就比较费时了,要那碗粥很新鲜,又能入味,即使是杜宇生在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就安排下去,也要等一个多小时才能好。” 方城明白了,杜宇生的习惯,让他必然会在餐厅里等那碗绍兴鸡肉粥。 要熬制这碗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从时间上算来,吕乐离开,那碗粥才刚刚好。 不得不佩服徐天超强的预算能力和无与伦比的聪慧。 “你,你这么了解杜宇生,居然说不认识他……” 方城悠悠地叹了一句,话里却满是钦佩的语气。 徐天一脸平和,嘴角带着和善无比的微笑。 “我真不认识他的。只不过,我在这家饭店的餐厅里吃了几次饭,随便和两个服务生,一个行政主厨聊了几句,也就是清楚了……” 徐天又看了看手表,站起身,对方城说道。 “老方,你现在可以下去了。” 方城默默地站起身,轻轻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点点头。 “等你们谈完,回来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餐厅吃早餐。” 徐天又微笑着对方城说道。 方城知道,这个时候,徐天肯定会去接替铁林。 徐天和方城出了门,两人的脚步都很轻,路过807房间门口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门口。 一个鼾声如雷,一个鼾声轻一些,高低起伏。 两人相视一笑,又继续往前走。 电梯间就在前面,801房间的正门对面。 从电梯按钮的灯光来看。 电梯还停在三楼。 方城刚要伸出手指去摁按钮,徐天抬起手,止住了方城的手。 在这瞬间,传来一声细微的“噔”的声响,有人在这一刻也摁下了电梯。 过了没几秒,电梯缓缓向下,停在了一楼。 方城侧过脸,惊愕地看了徐天一眼。 徐天浅浅一笑。 “刚刚离开的,就是吕乐……” 说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摁了一下电梯按钮。 伴随着又一声细微“噔”的声响,电梯缓缓上来了,停在了八楼。 “你先下去吧。” 徐天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肩头,和善地看着他。 方城明白,徐天不会和他一同进电梯,只因他要去刑天同志居住的那一层。 方城没有说话,慢慢走进电梯,又缓缓转过身,冲着电梯外的徐天微微笑了笑。 电梯门渐渐地合拢,徐天看着方城的脸渐渐地被合拢的门掩住。 电梯走得很慢,站在电梯里的方城一直盯着电梯楼层按钮。 电梯停在了三楼,门开了。 方城走出门,却没有立即离开,他静静地站在紧闭的电梯口,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竖排着的电梯按钮。 一秒,两秒,三秒…… “噔……” 五楼的按钮亮了,方城浅浅一笑,转过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浅浅一笑的还有一个人。 徐天,他一直静静地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停在了三楼。 一秒,两秒,三秒…… 他伸出手指,摁下了五楼的电梯按钮。 徐天并未等电梯上来,转过身,又用刚刚摁过电梯按钮的手指,轻轻地叩了叩801房间的房门。 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 徐天不信任方城?还是方城不相信徐天? 都不是,徐天担忧的是方城带来的那两个人;方城不解的是,为何徐天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刑天同志具体在什么地方。 也或许,这是顶级特工的职业通病。 谁也不相信,谁也不敢相信,除了自己。 餐巾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头装饰得富丽堂皇,拱形的圆弧大门,里面是高挑两层的欧洲穹顶,顶上画着精美异常的壁画。 只是那些画里,不是圣母,就是耶稣。 杜宇生的口味变了?刚进门的方城心里不由得暗暗苦笑。 杜宇生的口味儿没变,他依旧喜欢蟹壳黄,喜欢绍兴鸡肉粥…… 整个宽敞无比的餐厅空无一人,一个女招待远远地站在一张桌子后面。 那张桌不大,也就能坐下四个人,靠着窗。 高大的玻璃窗户没有窗帘,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照进来,飒是好看。 一个靠着窗,背对着方城,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欧式勺子,轻轻地搅拌着面前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绍兴鸡肉粥。 方城的脚步很轻,却还是能在这宽阔的餐厅里发出阵阵声响。 女招待回了回头,却没有说话,双手交叉,垂在小腹。 只是那搅动鸡肉粥的勺子顿时停顿了下来,可是他也没有回头。 一身灰色长衫,坐着的欧式木椅边上依着一根白色的文明棍。 方城手里拿着那本《诗经》,慢慢地走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就是十年未见的杜宇生。 “杜先生,好久不见。” 方城站在杜宇生的侧面,平静地说了一句。 杜宇生手里的勺子又搅动起来,但他却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地点点头,那只扶着粥碗的手,轻轻地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椅子。 对面那把椅子稍微有点斜,方城知道,那一定是刚刚吕乐坐过的。 方城浅浅一笑,两步走过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时,杜宇风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比十年前,苍老多了…… 第260章 原来这本书是他的 方城这才注意到,杜宇生的脸庞已然爬满了皱纹,如短针一般竖在头顶的头发也有些花白。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如狐狸般的眼睛,里面永远流露出一股狡黠、疑惑和警惕的光芒。 “想不到是你来了……” 杜宇生使劲地咽了咽嘴里的粥,一脸镇定,可是在看到方城那张脸时,他的眼里还是藏不住那一抹的诧异和惊慌。 “你应该想到会是我的……” 方城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手里的那本书倒扣在桌上,平静地盯着杜宇生的双眼。 杜宇生眼睛的余光微微地瞟了一眼那本书,眼神竟然顿了顿。 他微微地点点头,干瘦的脸庞上竟然涌起一丝笑容。 “方少爷来香港,想必是冲着我杜宇生来的。” 看来,徐天的那个电话是真的在杜宇生的心里起了波澜。 “总是要回去的……” 方城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看着这精美得如英国皇宫般的餐厅,又看了看杜宇生面前的那碗鸡肉粥,还有一个精致的英式糕点瓷盘。 盘里放着两只蟹壳黄,他还没有动。 杜宇生顺着方城的目光,也游走了一圈,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面前的蟹壳黄上面。 他叹了一口气。 “回去?回不去了……” “杜宇生回不去,总是有人要回去的。” 方城一脸平静,只是目光从蟹壳黄移到了杜宇生的脸庞上。 在这瞬间,杜宇生的目光顿时一亮,他抬起眼皮,正好与方城的目光一撞。 只在这一刻,方城什么都没有说。 也只在这一刻,杜宇生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杜宇生那张干瘪的脸上,刚刚略有些生硬的笑容竟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方家少爷既是冲着他的来,也不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来,是有求于自己;不冲着他来,共产党不是派他来找自己算账的。 债,杜宇生很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着一笔共产党的血债。 “杜某,只是个生意人……” 杜宇生笑了笑,笑容里满是镇定。 生意人?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杜宇生不愧是纵横上海滩多年的大亨,读懂了自己的来意,至少是等自己开口说价钱了。 “五分钟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也是生意人……” 方城面不改色,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面的杜宇生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手里的精巧的瓷勺也停滞不动。 “一道雪漫群山,是收买不了总华探长的……” 方城又幽幽地说了一句,面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你!” 杜宇生脸上凝固的笑容顿时消失,他猛地回过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那个女招待。 那名女招待诧异无比,一脸懵懂地回看着杜宇生的眼睛。 “不用看,没人出卖你,你请吕乐来,不也是为了我么?” 方城的话让杜宇生忧心忡忡地扭过过脸来,阴沉的脸色有些发白,眼里刚刚的那份自信与超然早已消散不见。 “方少爷,你来香港到底想干什么?” 杜宇生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一句,足够了,对方城来说。 他,心里有了担忧,也有了恐惧,这就好办多了。 “我是特使,自然是有特殊的使命。” 杜宇生静静地听着,紧闭双唇,盯着方城。 徐天在电话里提过特使,那就用上这个词吧。 “有人让我给杜老板带句好。” 方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肘撑在宽大的大理石桌面上,盯着杜宇生的眼睛。 “谁?” 杜宇生轻声地吐出一个字来。 “金桂枝和白春生……” 方城的话很轻,轻得只有杜宇生才听得见。 杜宇生的脸色唰一下变了颜色,满细纹的脸颊微微地抽了抽。 沉默许久,杜宇生才微微地抖动干瘪的嘴唇。 “她……,她还好么?” “还不错,听说,有吃有喝,生活挺有规律的。” 杜宇生顿时清楚了方城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角又是微微一抽,半眯着眼睛,盯着方城,目光里露出一抹凶光。 “你这个特使就是来告诉我,金桂枝和小白脸都被你们抓进监狱了?” 杜宇生不愧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大亨,既然金桂枝已经落了网,要从共产党手中把人弄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既然无法登天,那就鱼死网破吧。 流氓的思维就是如此,不与我好,我绝不与人善! 我若断一指,必让人折一臂! “杜老板,他们的两人的问候,我就算带到了。” 方城没有理会杜宇生话里的讥讽和果决,更没有在意他眼眸里的那一抹凶光。 “还有一个人,让我给你带来一件东西……” 方城轻声说道,缓缓地将压在自己手肘下的那本线装书推到了杜宇生的面前,又伸出手,将书的慢慢地翻了过来。 “你……,这本书,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 杜宇生一把推开面前的绍兴鸡肉粥,粥碗一荡,洒了一些出来。 他猛地伸出双手,抓起面前的那本书,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 封面上那两个不太工整的“诗经”两个字,杜宇生无论如何是认得的。 因为,只有他才写得出来。 不错,这本书就是自己当年找到杜宇风后,附庸风雅,花费不少钱,买了一本宋代刻本,没有封面的《诗经》。 年少的杜宇生为了让这个礼物看起来更完好一些,自己做了一个书皮,在封面自己写下了这两个字。 这本书,一直被杜宇风随身带着,它竟然没有被那场大火焚之一炬。 杜宇风还活着,潜伏在上海,连杜宇生都不知道…… “他让我带来的。” 方城淡淡地说道。 “四弟,我四弟没有死?” 杜宇生急切地问方城,眼里那些复杂的东西全然不见,只有浓浓的亲情,浓烈的亲情…… 方城看着杜宇生那期待的目光,微微地点点头。 “他,他没有死?” 杜宇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再问了方城一句。 方城依旧那副镇定自若的神色,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唯一的亲人了,一母同胞的兄弟。 一大滴眼泪顿时从杜宇生的眼角滑落下来,滴在捧在手里的那本书上。 第261章 交易 杜宇生抹了抹眼角的老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四弟,他还好么?” 杜宇生的语气很低落,既然方城拿到这本书,自然是见过杜宇风的人。 两个对头见面,会在哪里呢?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唯一能见面的地方,只能是监狱。 “他很好,一座独院,一个仆人,几本闲书,对了,还有一家药铺……” 方城语气很平静,从脸色看来,他绝对没有说谎。 杜宇生猛地抬起眼皮,惊诧地盯着方城的眼睛。 “他……” 方城点点头。 “他,过得还不错。只是脸上受了些伤,那场大火留下的。” 杜宇生内心一阵狂喜,只要人活着,而且还能呼吸自由的空气,这已经是菩萨保佑,上天眷顾了。 杜宇生用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本书,握得很紧,生怕再次失去。 两人沉默许久,杜宇生仿佛下定了决心,平静地问方城。 “你要我怎么帮你?” 语气里带着坚毅。 方城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宇生,却没有立马开口,缓缓地从兜里掏出香烟和火柴来,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 “听说,吕乐和项前都是你的朋友……” 方城吐出一串烟圈,漫不经心地看着烟雾里的杜宇生。 杜宇生眼神变得有些凝重,方城的话对他来说很简单,可是方城话里背后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很是棘手。 “是的。” 杜宇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 他不想说太多,因为杜宇生很清楚,一个总华探长,结交自己,无非是为了那几个碎银两。 一个香港军统首脑结交自己,无非是因为曾经自己是他的上级,肯定多少知道些他过去的秘密。 可是,吕乐和项前,他们两人却是天生的对头。 一个是差人,一个已经渐渐入了黑道。 官兵捉匪,天经地义。 至少,在面子上要做到天经地义。 “你们需要我去疏通他们两人?” 杜宇生又问了一句,他双手握着那本书,干瘦的身躯往前倾了倾。 杜宇生不是主动出击,他是生意人,自然最先知道是对方出的价码。 其实,方城已经开出了他的价码。 金桂枝,白春生虽然在监狱里,但是都还活着;杜宇风不但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这就是价钱! 难道方城要用他们三人做筹码,交换杜宇生的帮助? 可是方城并未对杜宇生有过承诺,最多只是带给杜宇生一个信息而已。 方城真正的价码,是他下面的话。 “杜老板,到香港快十年了吧?” 方城没有回答他,又反问了一句谁都知道答案的话。 杜宇生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城,杜宇生很清楚,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开场白而已。 “这十年,你在香港,我们也多少有些耳闻的。” 方城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当年在上海滩的风光,虽然不缺钱花,但是不自在……” 方城眯着眼睛,缓缓地抽着烟,一脸平和地看着烟雾对面的杜宇生。 “过去的杜老板名头太大,香港的上流社会不敢与你过多接触;香港的那些英国老爷们,更是不敢和威名赫赫的杜老板有过多的交集。”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我相信杜老板是清楚的。” 方城看着杜宇生的眼睛,杜宇生的脸色愈加阴沉,还是沉默不语。 “只因为你和当年的戴老板义结金兰,戴老板什么下场,我们都清楚。可是,那父子俩对戴老板留下的那些枝枝攀攀还是很忌惮。所以,他们父子既防着你,其他圈子也都避着你,生怕你给他们带来是非,我说得没错吧。” 方城的话,直击杜宇生的心坎,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地抽,依旧那副阴沉的面孔。 “杜老板在香港看似风光,却也是在夹缝中生存,左右不好做人。项前虽然也是戴老板生前的红人,可是他很低调,低调得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他在香港,已然成了地下皇帝,连毛宏业都拿他没办法。” 方城的这些信息自然是从社会部的情报系统中得到的,他要来香港,自然要对这里的一些谍情有所了解。 “对杜老板来说,最膈应的是,你现在到底称呼项前为项站长,还是项老板呢?他是香港站的站长,监视杜老板自然是他的任务之一。” “监视,还算好的,至少不会要杜老板的命,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们想要杜老板的命……” 方城的话还未说完,对面的杜宇生冷冷地喝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会要我的命!” 这句话很冰冷,可是冰冷的话里依旧有些底气不足。 “你知道得太多了,又身在香港,逍遥在他们的掌控之外,灭口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方城弹了弹烟灰,身体也向前倾了倾,盯着杜宇生的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显然,杜宇生被方城戳破心里最为担忧的心思。 “把项前在香港的势力瓦解,你杜老板才能真正的融入进香港的上流社会,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方城说得很坚定,杜宇生却听得有些迷糊。 瓦解军统在香港的势力,谈何容易,更何况这和自己完全融入上流社会有什么关联? 方城从杜宇生那抹疑惑的眼神里,读懂他的不解。 方城淡淡一笑,又吸了一口烟。 “项前在香港,还是特务么……” 方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瞟了一眼杜宇生。 杜宇生的眼睛微微一亮。 的确,现在的项前,已经不是过去的军统香港站站长了。 天高皇帝远,大公子,毛宏业的手已经没有过去那么长,那么有力量,可以完全掌控香港的事情了。 香港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是个远比当年上海滩更适合做生意的地方。 项前到了香港,为了便于隐蔽人员,成立公司,以生意人的身份出现。 时间久了,他也真当自己是生意人了。 至于他手下的那帮军统特工,多多少少也就成了项前的私兵。 毕竟,一个月一百多港币的通勤费,远不如在项前的公司拿的三千港币的薪水来得现实。 钱,可以几乎可以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属性! 一个不怎么听话的项前,对大公子和毛宏业来说,是个麻烦,对杜宇生来说,更是个棘手的问题。 过去,他们还会有一定的约束,现在的他们,别说是军统方面的纪律、制度,就连香港当地的法律都可以蔑视。 杜宇生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熟悉的,多金的,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第262章 交易2 “你到香港,不是要来扳倒他的。” 杜宇生不傻,他听出了方城话里的意思。 扳倒项前,瓦解军统在香港的组织,这对杜宇生来说求之不得,可是对方城来说,并不是此次香港之行的目的。 虽然,瓦解军统在香港的组织对方城他们来说,也算是大功一件。 “他,不倒,我不好办啦……” 方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蒂,都是清一色的白色烟嘴的骆驼。 自然,只是总华探长吕乐留下的。 “你等得起?” 杜宇生嘴角微微一翘,他很清楚,方城这趟到香港来,时间不会长久,等不到项前倒台,军统组织瓦解。 “我是等不起,只要事情推动起来,就行了。” 方城轻轻地扇了扇面前的缭绕的青烟,看着杜宇生。 杜宇生想了想,问道。 “你打算怎么推动起来?” 方城笑了笑,杜宇生动心了。 他抬起头,左右环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了烟灰缸里的那几个白色烟蒂上面。 “一个他,一个他……” 方城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餐厅穹顶上精美的壁画,又指了指烟灰缸里的那几个烟蒂。 杜宇生顿时明白过来,他说是两个人。 一个是这家饭店明面上的老板亨利爵士,一个就是刚刚吃了那道雪漫群山的总华探长吕乐。 方城的意思,肯定是要他们两人出手。 “吕乐是香港警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话在港英政府司法机构那里,还是有些分量的;亨利爵士的背景和能量,杜老板比我清楚,要不,你也不会让他白拿这仙缘饭店的股份。” 杜宇生的眼睛微微一眯,眼神犀利,却又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不愧是方从恩的儿子,一语竟然道破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港英政府最担心黑社会坐大,趁着项前还未将那些老爷们拉下水,还未给自己找一把合适的保护伞之前,让吕乐出手,向政府打报告,以项前的公司涉嫌黑社会为由进行调查,再让亨利爵士在背后运作,这一波下来,够项站长喝一壶的了。” 方城把心中的计划不紧不慢地讲给了杜宇生听,杜宇生的心里暗暗一惊,特工就是特工,杀人不用刀。 可是,这个计划里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漏洞。 万一,万一扳不倒项前呢? 谁的背后没几个高人,没几个靠山呢。 方城从杜宇生那一抹担忧的眼神里看穿了他的犹豫。 “杜老板,你曾经给军统出过力,还就任过上海市长的……”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盯着杜宇生。 “即使你现在在香港,要想给毛宏业,大公子,甚至是老头子带句话,捎个信儿,还是能办到的。” 方城的话,这才挑明了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部分。 有了吕乐和亨利爵士还不够,再让那个岛上的几个重要人物,在后面敲打敲打,项站长就算是黑暗皇帝,也是顶不住这三方压力。 天高皇帝远,是事实。 另外的事实是,皇帝远虽远,可毕竟还是存在,要真想拿捏一个边疆的特务头子还是有手段,有办法的。 “你深夜找到我,不是为了给我出这个主意。” 杜宇生还是扭住方城的真正的目的不放,混了几十年的江湖,他很是清醒。 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 至少在杜宇生的江湖里,从来都只有交易和利益。 “我要绝对安全的带走一个人……” 方城慢悠悠地说道。 杜宇生顿时双眼一眯,犀利如刀的目光盯着方城的那张脸。 “你们都是冲着同一个人来的。” 杜宇生轻声地叹了一句,方城心里咯噔一下,杜宇生这话的意思,应该是有人向他提到过。 一定是项前。 “不错,就是项站长告诉我的,他们也在找一个人,应该是你想带走的那个人。” 杜宇生冷冷地看着方城。 “……” 方城没有说话,他希望杜宇生说得更多一些,或许能从他的只言片语得到更丰富的信息。 “香港所有的饭店,酒楼,酒店,项前的人,都挨着跑了一遍。只不过,在我这里,他是亲自来的,也因为是老朋友,吃吃饭,喝喝酒,也就多说了几句。” “项前很紧张,上面仿佛对他不太信任,还另外派了人来。” 杜宇生话里的的那个人,一定就是陈恭树。 “项站长也感觉到了上面的不信任,心里满是牢骚。” 杜宇生有些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笑了笑。 “要他干活儿,还不信任,甚至连让他找的人的照片都没有一张,他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只干外围的活儿,换谁,谁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这句话对方城来说,就太重要了。 原来,项前还不清楚他要找的人就是刑天,他不但没有见过刑天同志,甚至连他的照片都没有一张。 这就好办了。 剩下唯一不好办的人是陈恭树,他也没见过刑天同志,可是方城相信,他手中一定会有刑天同志的照片。 毕竟,他们要从美国人手中搞一张照片,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方城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陈恭树是谁,他很清楚,一个能力极强的特工,如果刑天同志被他盯上,麻烦不小。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对付项前,方城已经给杜宇生出了主意,他估计天一亮,杜宇生就会照着方城给他法子去实施。 要怎么对付陈恭树呢?方城的心里没有底。 还有一个人,他心里也是没底的。 那就是吕乐,要想让这位总华探长尽心尽力地为我们办事,至少要让他手下的警力为我所用,护送刑天同志安全上船,这个难度太大,太大。 “杜老板,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吕乐探长?” 突然,方城心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可是他需要杜宇生出面。 杜宇生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本《诗经》,一脸平静地盯着方城的眼睛。 突然,杜宇生的脸上挂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方少爷,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 方城知道,杜宇生口中的他不是杜宇风,而是那个她——金桂枝。 狡猾的杜宇生,这才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前面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两人在互相探底。 最后的一句,才是交易的核心。 “你不是要她的人,只是想要她在香港的产业和财富……” 方城的这句话,才是杜宇生心中真正想要的交易! 都是聪明人,说了半天的暗话,最终只有这两句值钱。 杜宇生缓缓地站起身,一手拿着书,一手拿起椅边的白色的文明棍,刚要转身往后走,方城却冷冷地说了一句。 “杜老板,把那本书放下……” 杜宇生脸色一惊,满脸错愕地扭过头来,双眼圆睁,盯着方城。 方城慢慢地站起身来,阴沉的眼神看着杜宇生。 “这本书,不是给你的……” 杜宇生干枯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本书,手指关节很是苍白,手背青筋暴绷。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一个眼神愤怒如火,一个眼神冰冷如海。 终于,杜宇生轻轻地把手中的书放在了桌上,还不忘轻轻地用手抚了抚封面。 金桂枝是杜宇生开出的价码,杜宇风就是方城手中的筹码。 一个是诱惑,一个是要挟。 “明天早上,九点,还在这张桌,我请你和总华探长喝早茶。” 杜宇生渐渐地将眼里的那份怒火压抑下去,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朝远处的餐厅大门走去,那个女招待跟在他身后。 方城静静地看着杜宇生有些佝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一丝笑容挂到唇边。 第263章 早餐 方城回到809已经凌晨3点,窗外的天星码头依旧一片繁忙。 或许是昨夜的繁荣还未散去,或许是黎明前的奔波早已开始。 方城和衣而睡,半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欧式线条出神。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疑惑没有解开。 杜宇风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来香港,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一定会来找他的亲哥哥杜宇生。 他真的是神仙? 如果杜宇风连这些都算计到了,那他一定也会算计得到自己来香港的目的。 那他一定知道刑天同志已经到了香港,杜宇风知道,为何大公子还要派人到香港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方城的脑海中,苦思不得。 渐渐地,他眼皮慢慢地合上了。 可能唯一刻印在他心里的只有两个时刻。 明早八点,徐天会在餐厅和自己见面;明天九点,杜宇生约了吕乐也在餐厅吃早茶。 等方城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刺眼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 南方的阳光很是毒辣,早上七点过的太阳如上海正午的阳光那般火辣。 方城猛地坐起身,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七点二十七分。 时间差不多,方城穿好鞋袜,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使劲地揉了揉,又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一张白毛巾,用力地擦了擦。 双眼有些泛红,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方城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任着还未擦净的下巴边上的水滴,慢慢地滴落下去。 他在脑海里把昨晚下船后的所有事情,又想了一遍,慢慢地抬起手,用手里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那张略有些疲态的脸。 方城对着镜子,仔细地整了整衣裳,又从洗漱盒里拿出精巧的梳子,梳了梳有些凌乱的头发。 打开门,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他正抬起手,准备敲门。 是王干事。 “你起得这么早?” 方城淡淡地问了一句一脸平静的王干事,可是方城的心里却丝毫不感到惊讶。 王干事微微地笑了笑。 “你说的,七点半来找你。”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 是的,他昨天吩咐过王干事,让他七点半来找他。 “大力还在睡?” 方城侧过脸,瞟了一眼边上的807房间紧闭的大门。 王干事点了点头。 “你没有叫他,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他,只有我一个人来,他还在睡觉。”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站在门口,丝毫没有打算让王干事进屋。 “你很精明……” 方城淡淡地赞了一句。 王干事依旧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只是轻声地接了一句。 “我只是信守我的承诺。” 这句话是说给方城听的。 承诺,从来都是相互的。 从某种意义来说,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一场披着道义外衣的交易而已。 “我也会信守我的承诺。” 方城平静地看着王干事的眼睛,回手将门带上,又对王干事说道。 “走吧,咱们去吃饭。” 王干事没有说话,跟在方城的身后,他的身形不自然地显得有些佝偻。 两人进了电梯,电梯没有人。 方城和王干事并排站着,盯着对面电梯按钮一层一层的往下亮。 只是,两人低声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让两步之外的人都无法听见。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别说两步之外,十米之遥也是没人的。 电梯终于停在了三楼,电梯门缓缓地打开。 方城跨出门去,回过身,看着电梯里一动不动的王干事。 王干事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你确定?!” 他的话,竟然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 “嗯,就买一包骆驼香烟,白嘴儿的骆驼。” 王干事看着方城眼里的笑容里满是坚毅,也就不再说话,闭上嘴唇,默默地盯着门外的方城。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了,王干事没有出来,电梯向下去了一楼。 方城收起脸上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向餐厅走去。 餐厅里就餐的人并不多,三两桌洋人吃着西餐,还有两桌坐着的都是华人。 其中一桌的那个人,方城认识,是徐天。 另外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身着条纹的灰色西服,红色的领带很是显眼,平顺黝黑的头发往后梳得很是齐整,国字脸,眉粗口阔,看那气质,应该是个文化人。 惊艳的是那男人身边的女人,一头大波浪,娥眉朱唇,瓜子脸,眼眸如墨星,天生丽质。 夫妻俩人一边低头吃着早餐,一边轻声细语,从俩人脸上洋溢的笑容看来,他们的旅行很愉快。 见方城进来了,徐天竟然朝他招了招手。 方城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注意到招手的徐天。 徐天换了一身衣服,一袭黑色的长衫,像极了一个人。 方城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在了徐天的对面。 这时,一个身着精干的女招待胸口捧着茶盘走了过来,还未等她开口。 徐天侧过脸,对小姑娘说道。 “火腿鸡汤一碗,两个煎蛋,一碗通心粉。方先生,你看够了吧?”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那位女招待又复述了一遍,转身离去。 方城低头看了一眼徐天面前的餐盘,竟然和他报的菜名是一样的。 “你知道我爱吃火腿鸡汤?”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看着对面同样面带微笑的徐天。 徐天面前的食物还未动,他轻轻地将自己的那一碗火腿鸡汤推到方城的面前。 “我和你一样,都曾经留学日本,同样是从上海出发,抵达日本的第一站一定是横滨。我记得,上海的客轮到港后,破旧的码头周边有很多小饭馆,其中就有一家着名的中餐馆,他家的招牌就是火腿鸡汤。” 徐天顿了顿,一脸真诚,眼神清澈透亮,笑吟吟地盯着方城。 “方先生到达日本后,也是一定吃过他家的火腿鸡汤的。所以……” 徐天的手微微一展,示意方城先吃。 方城很是平静,心里却波澜骤起。 他连自己从上海出发,抵达横滨的第一餐吃的火腿鸡汤都清楚。 是猜,是蒙? 或许都不是,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心境,也许就有同样的遭遇吧。 方城没有客气,轻轻地拿起碗里的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慢慢地抿了一口。 很鲜,很柔和,却没有当年在横滨喝过的那碗有味道。 “是不是和当年喝的不一样?” 徐天向前凑了凑,轻声问方城,脸上依旧那副微笑的表情。 方城点点头,没有说话,把手中的勺子放进汤碗里。 “肯定是不一样的……” 徐天悠悠地说了一句,盯着方城。 方城抬起眼皮,将他那如春风,又如秋雨般的目光尽收眼眸里。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终于,两人不约地在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他们突然之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第264章 他不是刘魁,是铁林 方城知道徐天这是在暗示他,此时非彼时,这个时候的中国远非那个年代的中国了。 “你和他谈好了?” 徐天突然问了一句。 他,自然是指杜宇生。 方城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约的九点。” 徐天也默默地点点头,沉思片刻,又轻声细语地说道。 “那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嗯,只有一个小时。” 方城接过话去,两人仿佛打着哑谜。 女招待捧着托盘过来了,上面几个盘子,都是刚刚徐天给方城点的菜肴。 两人不再说话,都低着头,吃着各自的早点。 只是,方城喝着徐天的火腿鸡汤,徐天喝着女招待刚放下的方城的火腿鸡汤。 两人都吃得很慢,很慢,仿佛在等什么人。 远处那一桌的中年夫妇也慢条斯理地吃着,边吃边谈,有时候还发出轻轻的,愉悦的笑声来。 终于,等的那个人进来了。 王干事。 王干事手拿着一盒香烟,骆驼牌。 他走到方城的桌前,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喝汤的徐天,想了想,把手里的香烟放在方城的碗边。 “方先生,您的烟。” 方城侧过脸,看了看他,笑了笑。 “还未吃饭吧,先吃饭。” 说完,他朝对面的那张桌子努了努嘴。 那张桌子正对着那对中年夫妇,中间就隔着一张长条方桌。 王干事用深邃地眼神看了看方城,又侧脸瞥了一眼那对中年夫妇,点点头,缓缓走到那张桌,坐了下来。 方城朝远远的女招待打了个响指,她又走了过来。 “两个酱肉大包子,两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方城点完早点,又指了指王干事的背影,朝女招待点点头。 女招待明白,这是方城为那位先生点的早餐,捧着木盘转身离开。 “王干事是东北人?” 徐天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方城,轻声问了一句。 方城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应该在东北呆过吧。” 徐天浅浅地笑了笑,又默不作声,非常细致地吃着盘里的食物。 王干事的早餐上得很快,王干事吃得也很快,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对面的那对中年夫妇站起身,女人挽着男人的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餐厅。 王干事也起了身,慢条斯理地跟着走了出去。 与王干事擦肩而过,进来一个人,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 此刻,徐天拿起旁边的餐巾,抹了抹嘴。 “方先生,你慢用,我就先走了。” 方城抬起头,盯着徐天那双无比清澈的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方城知道,这其实是告别。 只是让方城永远也想不到的是,这是他与徐天见的最后一面,也是他们两人之间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徐天抖了抖长衫,信步往外走去。 也和那个进来的人擦肩而过。 徐天和他,甚至都没有互相看对方一眼,仿佛如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对徐天来说,他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和朋友——铁林。 对方城来说,他是曾经默默无闻,粗头莽脑的伪满鹰犬爪牙——刘魁。 还是叫他铁林吧,毕竟这才是他的真名。 铁林摘下礼帽,拿在手里,一屁股坐在刚刚徐天坐过的椅子上。 “现在,我跟着你。” 铁林的话很冷,竟然话语里没有一丝的东北口音,完全就是江浙一带的人。 这才是他,那个三代巡捕的后人,那个法租界威名赫赫的铁捕头! 方城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刚刚王干事买来的香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支递给铁林。 “我不抽烟。” 铁林伸手一挡,一脸冷漠。 方城知道,铁林对他的信任远不如对徐天。 也或许,铁林在心里对方城有着一股天然的抵触情绪。 “他还好么?” 方城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铁林知道方城问的是谁,想了想,点点头。 “还好,他已经离开香港了,也知道你会来。” 方城的心头一阵怅然,本以为可以见上一面的。 看着脸色有些落寞的方城,铁林紧绷的脸渐渐地缓和了一些,想了想,对方城说道。 “他给你留了一句话。” 方城的眼神一亮,期待地看着对面的铁林。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麻烦你给言家庄人捎个信儿,让庄里人在英雄岗上给他立个衣冠冢……” 铁林的话音刚落,方城的鼻子不由得一酸,心间一阵颤动。 衣冠冢!在中国近代谍报史上,可能他是唯一一个烈士遗体留敌国,衣冠裹魂归故乡的无名英雄了。 柳恨水早已做好了身死他乡的打算。 “高林心死了……” 铁林可能感受到了方城内心的那份悲怆,连忙另外说了一句。 “死了?” 方城有些诧异,惊愕地看着铁林。 铁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美国唐人街吃饭,请的人都是过去伪满警察厅的故友,酒后出门,与几名黑人发生冲突,被其中一名黑人一刀刺中心脏,死了……” 铁林娓娓道来,方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从铁林的眼神里,方城其实已经看到了真相。 当然,铁林也知道真相,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 “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 铁林又板起了那张黝黑的脸,粗黑浓密的两道眉毛几乎挤在了一起。 “徐天给我说了你的计划,你确保能成功!” 铁林的话让方城无法回答,所有的计划都有风险,甚至每个计划其中都有漏洞。 这个世界,哪有完美无缺的计划,哪有不被识破的棋局! 方城沉默不语,他知道铁林的担心。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计划,铁林清楚这个计划徐天也参与其中,徐天的能力他是了解的。 只要徐天参与,这个计划几乎完美无缺。 他担心的是徐天,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见方城不作声,铁林的脸颊微微抽了抽,站起身,戴上黑色的圆礼帽,转身就外走去。 “总会有人牺牲的……” 方城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很轻。 铁林却听得见,他刚走过方城身边,停了下来,转过身,回来两步,弯下腰,把嘴凑在方城的耳边也轻轻地说了一句。 “如果徐天有个三长两短,我铁林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铁林阴沉着脸大步走出了餐厅。 空旷的餐厅里只剩下方城一个人,窗外阳光灿烂,他的心情却沉重异常。 在这一片绚丽的阳光下,又有谁知道,多少人在默默地付出,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他们该来了…… 方城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绪。 第265章 总华探长 “方先生……” 方城的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很轻,仿佛那个人就弯着腰,把嘴凑在方城的耳边说话。 方城微微地睁开眼,不用回头看,一定是杜宇生。 果然,说话的人就是杜宇生。 杜宇生站在方城的身后,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套昂贵的英国洋服,一顶灰色的圆帽。 年纪不大,有些圆胖的脸上,那双眸子特别吸人眼球。 精明的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狡黠里面还带着一丝豪气和仗义。 不用说,他就是吕乐,年轻的总华探长。 “方先生,一起喝个早茶?” 杜宇生又淡淡地说了一句,方城侧过脸,看了看杜宇生,笑了笑,没有说话,径直站起身,朝昨夜他与杜宇生谈过话的那张桌走去。 那张桌靠着窗,窗帘拉开,窗外就是繁忙异常的天星码头。 杜宇生和吕乐跟在后面,杜宇生倒是一脸平静,只是那吕乐眼里有些不悦的神色在涌动。 好歹他是总华探长,方城竟然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 方城坐了下来,杜宇生也坐下,这吕乐有些犯了难。 这是一张长桌,只有两边有椅子,他到底是坐在方城这一面,还是坐在杜宇生这一边呢? 不要小看这坐席,里面的学问很大。 吕乐假装摘帽子,整衣衫,迟迟不坐。 方城假意没有看见,只有那杜宇生,久闯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杜宇生连忙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又回头向远远的女招待挥了挥手,示意她给自己搬把椅子过来。 杜宇生想自己坐在这张长桌的端头,让吕乐和方城面对面,相视而坐。 精明,实在是精明。 主角不是他,有些事情,也轮不到他出头,既然总华探长那么在意那个坐席,那就让给你去坐吧。 等木椅搬来,杜宇生缓缓坐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方先生远道而来,杜某不甚荣幸,喝个早茶,喝个早茶……” 杜宇生刚与方城客气完,又侧过脸,看着吕乐。 “总华探长公务繁忙,能给我杜某人面子,仙缘饭店蓬荜生辉……” “杜老板,你这仙缘饭店的早茶可不好喝啊……” 吕乐没有和杜宇生客套,板着脸,侧脸盯着杜宇生那张干瘦的脸庞。 话中有话,杜宇生自然是明白的。 吕乐除了在英国人面前装着孙子,在香港这块土地上,哪个中国人不给他好脸色,不奉承着他,抬乘着他呢。 只有方城,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看吕乐一眼。 杜宇生微微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先是看了一眼方城,又把笑脸对着吕乐。 “总华探长说得是,说得是,饭店里的早茶是不如上海的那般可口,我去说说,给总华探长换几道拿手的菜肴。” 说完,杜宇生既然离开。 吕乐的脸上顿时挂起一丝怒气,刚要发作,杜宇生却已走远。 “总华探长……” 方城终于说话了,语气慢悠悠的,吕乐此时正扭过头,盯着杜宇生的背影。 吕乐猛地回过头,双眼盯着方城,眉头微微一锁。 这句“总华探长”在别人说来,绝对是带着尊敬和敬畏,可是从方城的语气听来,仿佛里面总有那么一股子嘲讽的味道。 “方先生,我是因为你是杜老板的朋友,才来和你喝早茶。” 吕乐的话很冷,冷得如冰锥。 更冷的是他的目光,那双摄人的眼睛盯着方城的脸。 话里是威胁,更是对方城那蔑视眼神的回击。 “如果你不是总华探长,我甚至连和你坐在一起的兴趣都没有。” 方城丝毫不畏惧吕乐的目光,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吕乐的目光由疑惑变成愤怒。 若是常人这般说话,吕乐要么抽身离开,要么就拔枪相向了。 可是,这一刻,吕乐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按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你是香港第一任总华探长,中国人能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 方城叹了一句,吕乐依旧面色冷漠,不言不语。 “可是,你不可能永远都是总华探长,英国人设这个职位,你当真以为是给你特殊的荣耀?” 方城慵懒地往后一靠,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盯着对面的吕乐。 “铁打的职位,流水的总华探长……” 方城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方先生。你从那边过来的,我给你面子,也给杜宇生面子……” 还未等吕乐说完,方城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摇了摇。 “你不用给谁面子。我和杜宇生也不需要你给面子!” 方城说完,脸色变得冷峻,看着吕乐。 “当年你跟在料啸林身边的时候,杜宇生何成给过你师父面子?杜宇生连料啸林的面子都不给,即使现在沦落到香港,那也是瘦死的骆驼!” “不说当年,就说当下。杜老板虎落平阳,你从他这里打点秋风,说得过去,谁让你一屁股坐在那总华探长的椅子上呢。” 方城讥屑地盯着吕乐,还微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总华探长那个位置就是个笑话。 “这本来就是个笑话。” 方城又说话了。 “方先生,你从那边过来,就是来奚落我吕乐的?” 吕乐眯着眼睛,盯着方城,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机。 “怎么?你要以我是什么什么匪,把我抓起来?” 方城竟然笑了,笑容里竟然带着从未有过的狂妄。 “我是兵,你是匪,兵抓匪,天经地义!” 吕乐咬牙切齿地对方城说道。 “你可以试试!” 方城顿时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阴沉着脸庞,冷酷如霜的目光盯着吕乐。 那股气势,是吕乐从未见过的。 一股天然的压力仿佛从天而降,压得吕乐心头有些发毛。 杜宇生告诉过他,那边有特使过来,昨夜见面,杜宇生很是担忧来的特使会不会冲着他,现在吕乐才知道。 对面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现在不是满清,也不是国民政府。你这个总华探长,不过是英国人赏过你的一根带肉的骨头而已……” 吕乐永远想不到方城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心里更加疑惑,脑海将自己的过去如放电影一般,难道自己曾经在过去得罪过地下党…… 还未等吕乐想清楚,方城又说话了。 “香港,早晚是要回来的,或许十年,或许五十年,也或许是明天。” “总华探长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公安队伍?” 方城这就是典型的哄、吓、骗了。 当然,吕乐也不是吓大了,他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从十五岁当捕快到现在,多少也是经历过些事情的。 “多谢方先生的好意,我吕乐从未想过那么远,即使明天香港回去了,今天我还是总华探长!” 方城点点头,瘪了瘪嘴唇。 “总华探长好硬气,好骨气!你倒是想扭着这根肉骨头不想撒嘴,只怕那些英国老爷,那些觊觎你这把椅子的人不会答应……” “……” 吕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的心里竟然有些沉重。 “你太贪了……” 方城的话,语重心长,又一语双关。 第266章 他,竟然也是韭菜 “钱财倒是没什么,从下面刮来,又送到上面去。你这一手很有效,却不高明。” 方城淡淡地说,吕乐阴沉着脸,静静地听着。 “下面被你搜刮的人,从来都认为是你吕乐贪了,上面收你的钱财的人,随时都可以把你吕乐当作替死鬼。若是民愤不高,民怨不深,你这个总华探长还可以继续坐下去,继续为他们聚敛钱财。” “若是怨声载道,打倒你,就成了救民于水火的壮举,下面的人拍手称快,上面的人无非是换个人而已。” 方城的话直击吕乐内心那根极其紧张的神经。 不错,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当年的料啸林不也是如此吗?蓝刚,韩森,颜雄几个都虎视眈眈在身后盯着自己。 吕乐的背后竟然有了一丝凉意,他见过无数的人,可是竟然在这个人面前,第一次有了一种敬畏之情。 “方先生,你约我,到底为了何事?” 吕乐定了定心神,假装镇定地看着方城,平静地又问了一句。 “帮你,帮杜老板,当然也是在帮我们。” 一句“帮我们”,吕乐顿时明白了。 他是那边派过来执行特殊任务的,既不是冲着自己,也不是冲着杜宇生而来。 “他们”,需要自己的帮助。 吕乐心里踏实了许多。 “帮我?怎么帮我?” 吕乐最感兴趣的还是方城的第一个“帮”字。 “你想坐这个位置几年?” 方城反问了一句。 吕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方城,他巴不得自己的屁股沾在这把椅子上,即使自己不得下来,恨不得把这把椅子给砸碎,也不想留给别人。 方城嘴角微微一翘,每个贪婪的人,心里都有一条自己无法控制的毒蛇。 “知进退,方能颐养天年啦……” 方城深深地叹了一句。 “方先生认为,我该如何退?” 吕乐身体向前一倾,一只手肘在桌上,看着方城,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个正如日中天的总华探长,香港第一任总华探长,在位不过三年,在香港警界的权力炙手可热,现在居然和一个北面来的“特使”谈全身而退。 吕乐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坐在这里,而且还坐在这里听方城说了这么多的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和吕乐谈过“退”字,也从未有过一个人让吕乐感觉到危机。 他自己的危机。 “坐上来不容易,要想下去,比上来更困难!” 方城平静地说着。 “上去,使些钱财;下去嘛,就得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才行!” 方城的话让吕乐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为何看得如此精准? 不错,吕乐坐上这个港都特意为他设置的这个总华探长职位,着实花了不少钱。 至少,九龙一年收的黑钱都用于买这个位置了。 自己贪,上面更贪!十个银子,至少有八个是落入了他们的口袋。 现在要想下去,即使自己想抽身,也不容易。 谁愿意自己的把柄,小辫子被人捏在手里呢? 就算退下来,也要保住自己不死,唯有一个办法。 把自己包装成政绩赫然的英雄,可以退,不能死!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北方来的“特使”眼光很毒辣,直切要害。 “昨夜,我随手翻了几页报纸……”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新任港都要反贪,反腐,据说还要规划一个什么廉政公署的机构,总华探长的好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反了贪,就要除黑……” 方城狡黠地冲着吕乐笑了笑,甚至还眨了眨眼。 吕乐浅浅地笑了笑。 他突然明白了方城的意思,反贪反腐,自然是冲着他这种人来的。 除黑,恰巧给他留了一条顺势而退的路,也是保命的路。 “你是说义安公司?” 吕乐的笑容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冷酷,眼神里也闪过一抹奸诈。 方城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公司留着;人,不能留……” “……” 吕乐的笑容顿时有些凝固,这是什么道理,他没有想明白。 “你都扫干净了,你让上面的人,后面上来的人,干什么?自古以来,贪,从来都无法做到完全肃清,这是人性,也是政治的基石。” “把头头打掉就行了,把根子给别人留着。对你来说,这几年下来,别人不但眼红你手里的权力和财富,更眼红你创收的那几亩韭菜地。” “权力放下,钱财带走,重要的是,把那韭菜地留下。后面上来的人,才不会翻你的旧账,清算你带走的财富。” “只要那块地还在,韭菜根子还在,一拨拨的贪官污吏都会被上面割韭菜,至于怎么割,割谁,从来都是手握镰刀的人说了算。” 方城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吕乐听来,却是寒气逼人。 方城叹了一口气,侧过脸,看着窗外那片繁荣的景象。 “反贪除黑,从来都不属于法律的范畴,它的本质都是政治!” 听方城说到这里,吕乐这才醍醐灌顶。 这个人,完全有资格刚刚用那种态度对自己,说到底,自己在割韭菜,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颗韭菜? 自己手握镰刀,自己的脖子边上何尝没有架着一把看不见的镰刀。 吕乐的脸色变得凝重,肃然。 身后传来杜宇生的脚步声,几个漂亮的女招待手捧着托盘一字排开,跟在杜宇生的身后。 “让两位久等了,杜某亲自去厨房安排的早茶,既有方先生喜欢的上海口味,也有总华探长喜欢的潮汕口味。” 杜宇生指挥着女招待们,将盘里精巧得让人叹为观止的菜肴摆放在了方城和吕乐的面前。 吕乐居然微微地站起身来,朝着杜宇生谦卑地笑了笑。 杜宇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地翘了翘。 等菜肴摆好,杜宇生也坐了下来,他的面前居然只有一杯茶,一杯红色汤色的乌龙茶。 “两位聊得可好?” 杜宇生没有看吕乐,侧着脸,盯着方城。 方城抬起眼皮,看了看还站着的吕乐,微微一笑。 “总华探长不愧是华人中的翘楚,方某人佩服不已,佩服不已……” 方城打着哈哈,杜宇生哪能不知,他回过头,看着正慢慢坐下的吕乐,没有说话。 “方先生,你既然帮了我,现在是不是也该帮杜老板了?” 吕乐还在“将军”,他是个现实的人,现实是杜宇生掺和其中,到底又有何目的呢? 他不但现实,也是好奇心极重的人。 “你师父怎么死的?” 杜宇生面带浅笑,轻轻问了一句。 吕乐愣了愣,想了想,回答道。 “被军统的人暗杀的,死在仙乐斯。” 吕乐说的是事实,料啸林死的那一天,他正巧就在仙乐斯门外充当暗哨。 “不,他的死,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又想拿这些作为要挟的手段去控制徐天。” 吕乐眉头刚一皱,只见杜宇生轻轻地把手里的文明棍一杵,清瘦的脸庞微微一沉。 “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一股寒气直涌脑门,吕乐不再说话了。 自己不过是一名看街,巡路的捕快,即使名头再大,名声再响,也不过是一名小警察。 和这帮玩政治的人精相比,自己最多算只虾米。 “方先生,你要我怎么帮你们?” 终于,吕乐一脸诚恳地说了一句话来。 第267章 拨动计划的第一根琴弦 吕乐故意那“你们”两个字说得重了些,眼神里满是诚恳。 这种狡黠在杜宇生和方城面前,完全就是可笑的伎俩,可是作为吕乐来说,或许是他最后的狡诈和虚伪。 杜宇生看了看方城,嘴角微微地翘了翘。 “总华探长手下的人多,去查一查义安公司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杜宇生的意思,吕乐很清楚,只要去查那家是黑非白的公司,一定会惊动上面的神经,也一定会触动项前的神经。 好一招调虎离山,只要项前忙着处理义安公司的棘手事务,他哪里还忙得过来找方先生的麻烦。 吕乐没有说话,看着方城。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 “派人去调查项前的公司很简单,可是对他来说,要摆平这件事情,也很简单。在你们这个层面的人,背后哪没几个靠山、后台呢?” 方城的话正是吕乐心里有所忧虑的。 “若是那家公司里发生了命案……” 杜宇生到底是黑道出身,从方城的话里也听出了其中的玄机,不过对于他这种黑道中的教父级人物来说,要玩个花招,耍个阴谋,还不是小菜一碟。 方城眼色一凌,看了一眼杜宇生。 毒,还是原来那个叱咤上海滩的杜宇生。 “命案?” 吕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事情他倒是不少做,只是要在项前的公司里做,那就是直接和军统对着干。 自己一个看似强大的总华探长肯定是拗不过那条大腿的。 方城沉默不语,杜宇生干瘪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冷笑,眼神更是冷酷异常。 “死的人,不一定是项前的人,也可以是你的人……” 这才叫绝,这才是毒! 一个警察死在项前的公司里,即使他背后的靠山有天大,也是不好出面说什么的,更不好为项前开脱。 吕乐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恐,他有些敬畏地看着杜宇生。 在自己面前装了好几年的老好人,自从到了香港,不过问江湖事,更不过问黑道事的他。 可是,他依然是那个令人胆寒,心狠手辣的杜宇生。 “你送一个人上船,我知道你们警署有一张特别的通行证,可以随船到上海,又可以随船回来,那边不会查,这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城淡淡地说道,吕乐的心里倒是微微一惊。 是有那么一张通行证,那是上面为了方便两边案件互通,特别与北边公安方面谈妥的一种机制。 很不巧,那张通行证吕乐不能用。 他也不想用,毕竟他很清楚,方城要送的不只是上船,可能是要送上岸。 方城要的是那张通行证,并不是要一名带证的警察。 有了那张证,方城和他的人在船上不但可以畅通无阻,甚至能够得到船主方面的格外保护。 方城这是要将所有的安保措施用到极限。 吕乐的脸色沉了沉,不说话。 方城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总华探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吕乐抬起眼皮,看着方城,还是一言不发。 “你不担心拿证的人,是担心那张证。人可以死,万一那张证要是有个闪失,你的损失就大了……” 方城的眼神很深邃,带着别样的光芒。 吕乐心头一怔,听方城话里的意思,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一些秘密。 有一张可以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大家认为在吕乐手中,他会拿来干什么? 当然是走私! “你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动你的人,也不会动你的证。这件事一完,你还是总华探长,手里依旧牢牢地捏着那张证。” 方城给出了保证。 共产党的诺言,大抵是可以信任的。 至少,在那个年代,是可以信任的。 吕乐沉思良久,缓缓地点点头。 “我派个人随你们去。” 吕乐答应了。 “你们什么时候上船?” 吕乐又问了一句。 方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边上的杜宇生,想了想。 “你今天很忙……” 方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从兜里掏出那包王干事买来的骆驼香烟,从里面抽了一支出来,递给吕乐。 吕乐接过香烟,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来。 “噔”一声,火苗窜了出来。 他先给方城点燃,又把叼在自己嘴上的那支点燃。 “我晚上十点过来。” 吕乐站起身,该说的都说过了。 深夜十一点半,有一班船出发去上海,方城知道,吕乐当然也是知道的。 吕乐朝杜宇生和方城点了点头,转身往餐厅外走去。 杜宇生一直侧着脸,看着吕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可靠吗……” 杜宇生轻声地叹了一句。 方城清楚,杜宇生担忧的不是吕乐对自己的不可靠,而是吕乐会不会去执行那个扳倒项前的计划。 “你放心,至少今天他是可靠的。” 杜宇生双手杵在文明棍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只要项前在义安公司安排一场“闹剧”,那这件事情就停不下来了。 最毒的谋划,就是轻轻拨动一根琴弦,一曲《十面埋伏》奏起,中途无法停止,直到曲终,人断肠…… “我什么时候能见金桂枝?” 杜宇生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让方城都顿感错愕。 方城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看着杜宇生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 这只老狐狸,越是到关键的时刻,越是要谈条件,讲价钱。 都一样,狐狸和狼,都不傻。 “你是要见她的人,还是要她在香港的财富?” 既然杜宇生单刀直入,那么方城就只有撕掉他虚伪的面具了。 “财富!我只要她从上海转移到香港所有的财富!” 杜宇生没有半点的犹豫,语气笃定。 对他来说,一个女人,一个被共产党关进监狱的女人,既救不出来,也没甚用处。 实在的还是钱! 在巨大的金钱面前,几乎所有的情感,都只是一个笑话。 男人如此,女人亦是如此! “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也做得到。” 杜宇生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冷冷地对方城说了一句。 方城默不作声。 的确,在杜宇生提到金桂枝的时候,他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划,只是他不想现在告诉杜宇生,那是他拿捏住这位流氓大亨唯一的底牌。 至少,今夜之前,一定要拿捏住杜宇生。 “你信我吗?” 想了许久,方城淡淡地问了杜宇生一句。 杜宇生紧闭着双唇,盯着方城那双静若止水的眼睛。 良久…… 杜宇生微微地点点头。 “他都能信你,我也可以信你……” 杜宇生口中的他,是他的兄弟杜宇风。 杜宇风能将那本书交给方城,而且还未被共产党清算,足与说明自己的弟弟杜宇风也让方城也拿他没办法。 方城见杜宇生提到了他的弟弟,那个断手残足的妖孽,他的心微微一沉。 都是千年修行的狐狸,一个拿捏一个。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这两兄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拿捏着金桂枝驱使杜宇生,杜宇生反倒识破了杜宇风可能拿捏着方城,所以才敢直言不讳地提出条件。 “好,这件事办完,我会在三个月内给你想要的东西。” 方城对杜宇生做出了承诺。 杜宇生很满意,至少现在他是满意的。 他根本不担心方城会违背诺言,只因他相信自己的亲弟弟,那个智绝天下的瘸子。 杜宇生缓缓地站起身,手握着文明棍往外走。 第268章 二子乘舟的秘密 他刚走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稳坐不动的方城说道。 “你知不知道吕乐会派谁跟着你们上船?”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 “吕乐一定会去找他的,那张通行证对吕乐来说,简直就是命根子!只有那个人才真正让吕乐放心。” “谁?” 方城眉头一挤,问杜宇生。 “九龙油麻地利达街的叶师傅,当年他从佛山到香港,还是一个小小警长的吕乐接济过他。这个时候,吕乐一定会想到他的,也只有他能将那张通行证带回来。” 方城心里明白了。 此人定是江湖中人,而且是本事极大的江湖中人。 杜宇生说完,飘然离去。 方城默默地抽着烟,侧过脸,看着窗外。 深秋的阳光洒在繁忙的天星码头,还有沿岸繁华的街道上,港口密密麻麻地停靠着各式的船只,有高大气派的邮轮、客船,也有冒着黑烟的货轮和摇着桨的渔船,进进出出,好一道欣欣向荣的景象。 什么时候,国家也能像这般繁盛。 方城在心里暗暗地念叨着,其实在他的意识里,方城一直坚信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比这里更加繁荣,国家也会越来越富强。 走向繁荣富强,永远都需要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永远都必须有一部分人付出自己的一生。 比如方城这些战斗在隐秘战线的英雄们。 当然,也包括即将踏上祖国土地上的刑天同志,成百上千的刑天同志们。 方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餐厅。 电梯上了八楼,整层楼很安静,安静得让方城都有些觉得不太正常。 方城慢慢地走向809房间,门居然虚掩着。 他顿时警惕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握着那把周局长给他的手枪。 枪已经上膛。 方城缓缓地推开门,鸦雀无声。 方城的脚踏进门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穿过狭长的玄关过道,方城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翻看着杜宇风送给方城的那本书。 《诗经》。 那个人,正是刚刚在餐厅里遇到的两夫妇中的俊朗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看得出神,方城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顿时醒过来,侧过脸,看着进门的方城。 “你好,方同志。” 这个人,就是刑天同志! 刑天脸上带着微笑,向走过来的方城伸出一只手来。 方城微微一惊,上下打量了几秒,才面带笑容地伸出手去。 两只手静静地握在一起,方城仿佛想起了什么,冲着刑天同志歉意地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房间门。 方城快步走回去,将门关上,又将插销锁上。 等方城回来,刑天同志已经坐了下去,手里依然拿着那本《诗经》。 “想不到他就是刑天同志……” 方城眼里有些惊讶,微笑着看着对面的这个中年男人。 刑天同志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没有回答方城,只是将手里的那本书翻开,只见其中一页的一角被折了折,似乎是做了个标记。 “怎么,方同志,对这一首很有兴趣?” 刑天看着方城,指了指那首曾经被杜宇风念过的《邶风·二子乘舟》。 不错,就是这首杜宇风念过的诗,方城始终想不明白,杜宇风为何独独要念叨这一首,所以他在这里折了一角。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刑天同志也轻声地读了一遍,抑扬顿挫,声线优美异常,其中又不乏带着一丝悲壮和孤勇。 这一首关于送别的诗,可是这首诗里面远远不止送别那么简单。 卫宣公使太子卫汲出齐国,暗派人通卫国边界强盗,击杀太子卫汲。 卫宣公杀子,因为他的宠妃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名寿,一个名朔。 宠妃为了让儿子朔上位,不断向卫宣公进谗言,卫宣公昏聩,动了杀子另立之心。 这个消息被卫宣公另外一个儿子寿知晓,宅心仁厚的公子寿愤于母亲和朔对太子的陷害,私下把危险降临的消息透露给了太子。 太子碍于君命,毅然打算出使齐国。 公子寿见无法阻拦兄长,便偷了太子卫汲的出使符节,假扮太子出使,渡船逆江而上,至边界,被强盗击杀。 丢失符节的太子还是出使,也到了边界,得知兄弟公子寿被强盗杀死,坦然对众匪道明他们杀错了人。 强盗们没有丝毫怜悯,又把太子卫汲杀害。 这首《二子乘舟》讲述的是兄弟二人各自乘舟赴死,期间的兄弟情意,送行之人的牵挂和忧伤。 重要的是,这其中的阴暗、歹毒,其中的慷慨、果决,不是一般人能够读懂的。 刑天把这首诗背后的故事娓娓向方城道来,那双和平的眼睛盯着方城的脸。 方城的脸微微地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他狠狠地抽了抽鼻翼,心里一股冰冷的寒意涌了上来。 杜宇风,杜宇风…… 方城默默地念叨着。 从这一刻开始,方城终于明白,为何上天要断他一条腿,断他一只手。 杜宇风这种人,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二子乘舟……” 刑天悠悠地叹了一句,侧过脸,看着窗外那片绚烂的阳光,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千万银鱼跃于水上。 只有事情能够改变人,人不能改变事情;可是,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但可以改变事情,还能改变人! 第269章 唯一的漏洞 窗户敞开, 屋里只剩一个人,方城。 方城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本书,海风轻抚,书页在风中随意翻弄。 和煦的清风如情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方城两鬓有些花白的头发。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阴郁,脸色凝重。 杜宇风在自己未出上海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甚至连自己和李部长制定的绝密的计划,他都猜到了个大概。 这种人,太可怕,太可怕! 方城的心里很沉重,就因为杜宇风,如果他猜到了自己的计划,那么这个计划还能成功吗? 杜宇风毕竟是敌特在上海的首脑,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毛宏业,他不清楚,也不敢去赌。 谁也不敢拿刑天同志的安全去做赌注。 连李部长都不敢! 现在要做出改变,已经来不及。 从他踏上香港的那一刻开始,这个计划的“琴弦”就已经被拨动,停不下来了。 既然已经停不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减少失败的概率。 方城闭着眼睛,迎着窗外的海风,在脑海里又将行动的所有细节想了一遍。 如果说还有漏洞,如果说还有哪个人,自己无法把控,那就只有他! 那个人…… 那个人的立场太关键了! 方城猛地睁开双眼,眼神如炬地盯着窗外那片海,海鸥低鸣,海浪轻拍岸边的礁石。 他站起身,看了看手表。 还来得及,他应该在那里。 方城出了门,坐电梯下了楼,出了仙缘饭店的大门。 门口停着黄色的平头的出租车,方城随手招了一辆,用粤语对司机说了去处。 九龙油麻地利达街。 油麻地离天星码头并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 出租车很快就到,这是一片杂乱无序的贫民窟,民国风格的吊木阁楼,斑驳的破旧铺面,街道人来人往,他们都有一张低层百姓的脸庞。 方城走进利达街,随口问了街边一个摆摊卖鞋垫的老婆婆。 “麻烦请问,叶师傅的武馆在哪里?” 老婆婆和善地冲着方城笑了笑,伸出皱得如老树皮的手,指了指街道的尽头。 方城连忙道了声谢,直起腰,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块不大的黑色匾额挂在一间院落的门头。 只有四个字: 壁华咏春。 方城快步向那院落走去。 院门敞开,院落里,几个小孩正双手捏拳,双肘收于腰间,一字排开,蹲着马步。 方城踏进院去,没有人阻拦,也没人过问。 他再往前走了两步,刚走到那排小孩的边上,最边上的那个看似有些瘦弱的孩子站直了身体,盯着方城。 “先生,您找谁?” “我找叶师傅。” 方城笑了笑,回答道。 “你是来踢馆的?” 小孩警惕地看着方城,眼神很是戒备,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方城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不是,我找叶师傅有点事情。” 小孩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城,退后了一步,说道。 “这位先生一定是北边来的吧?听你口音,不像香港人,北边来找我师父的大多都是来踢馆的!” 方城的脸色微微一沉,还是语气和善地对小孩说道。 “孩子,你记住了,香港人也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那孩子刚要准备开口说话,却被院落对面中堂的一个声音喝住。 “振藩,不得无礼!” 一个四十多岁,身着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飘然走出。 精瘦,一对浓黑的眉毛下双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双唇如刀一般刻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在下叶问,请问先生有何指教?” 他朝方城拱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正是叶师父。 方城连忙回礼道。 “在下方城,有事请教。” 方城把请教二字说得重了些,却又不是江湖中人口中的那般“请教”。 叶师傅侧过身,手一摊,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先生里面请。” 方城朝他鞠了鞠身,走进中堂。 叶师傅招呼院里的弟子继续练功,随即也走了进来。 这一间很是朴实的中堂客厅,一张圆桌,三把木椅,墙边一张香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两条竖轴,也都不是什么名师大家的东西。 很温馨,很随性。 “方先生找在下,有何事?” 叶师傅又拱了拱手,两人都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叶师傅刚刚一定接了一单生意……” 方城单刀直入,他知道吕乐从仙缘饭店离去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叶师傅的。 叶师傅脸上的微笑渐渐有些凝固,眼神里带着警觉的神色,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城。 方城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坦诚。 “这单生意,叶师傅无法拒绝,所以,你今晚也一定是要上那艘船的。” 方城继续说道,桌对面的叶师傅依旧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我,也是来请叶师傅的。” 方城悠悠地叹了一句。 “也请我上那艘船?” 终于,叶师傅开了口。 “总华探长让你带着那张证,护一个人上船到上海,然后把那张证完整的带回来,对吧?” 方城一语道破了吕乐来找叶师傅的目的。 叶师傅没有说话,脸色有些阴沉,眼神显得更加警惕。 “叶师傅放心,方某没有别的意思。是我提出让总华探长找人护送的,只是想不到他会找你叶师傅。” “既然他是受你所托,方先生又何必跑一趟?我叶某既然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一定会尽力把事情做好的。” 叶师傅的话很冷,话里颇有些不满。 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一个义字。 既然吕乐已经出面,你方城又何必多此一举!是不相信吕乐,还是不相信叶问呢? 方城歉意地笑了笑,他知道叶师傅一定是误会了。 “我和他的目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叶师傅语气冰冷地反问了一句。 “他要的是那张通行证的安全,我要的是那个人的安全。” 方城用深邃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叶师傅,平静地说道。 叶师傅可能不太明白,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吕乐有吕乐的目的,方先生有方先生的想法。 虽是同一件事情,却都有各自的小九九。 第270章 叶师傅的态度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叶师傅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来,这句话足以拒绝方城。 他受的是吕乐所托,当然要忠于吕乐之事。 方城收起脸上的笑容,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当年叶师傅在佛山,打死鬼子将军三浦武介,铁血中华男儿……” 方城娓娓说道,盯着一言不发的叶师傅。 叶师傅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方城。 “不知道叶师傅的热血冷没冷!” 方城的话很轻,也很重,至少对叶师傅来说,很重。 这是一种轻视,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日本人被我们打回了老家,可是他们不死心,他们一直都在暗地里无时无刻地针对着我们中国。” 方城顿了顿,继续说道。 “叶师傅要护的那个人,鬼子想尽所有的方法,一定要他死!叶师傅,你认为是总华探长的通行证重要,还是那个人重要?” 叶师傅很清楚,方城话里的意思了。 从北边来,和鬼子斗,还能有谁! 他是共产党的人,连吕乐这种黑白通吃的老油条都不得不为他出力,事情自然是紧急的,另外一方面,更是说明这个人的能力不小。 那么,他们要护着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叶师傅的眼神慢慢地变得柔和了许多,他想了想,突然侧过脸去,冲着院门外喊了一声。 “振藩,去给客人泡壶茶来。” 外面那个小孩应了一声,随即一阵脚步声远去。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叶师傅回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一怔,以他对叶问的了解,他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叶师傅在南方武林界那是有口皆碑,肝胆侠义,忠国爱家,闻名江南。 忽然,方城想了起来。 叶师傅未到香港之前,他曾经短暂地担任过广州卫戍司令部的南区巡逻队上校队长。 国、共之间,总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在叶师傅看来,他们曾经是敌人。 方城嘴角微微地翘了翘,轻轻地点点头,示意他已然了解叶师傅的心结。 “如果有另外一个人托叶师傅呢?” 方城幽幽地叹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抹悲戚。 叶师傅浓黑的眉毛皱了皱。 “谁?” “武痴林。” 方城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来。 “武痴林?你认识武痴林?” 叶师傅很惊讶,错愕地盯着方城的脸。 方城微微地点点头。 “武痴林,真名是林广生,他有个姑姑,叫林诗君。武痴林是我从小耍到大的朋友……” 方城侧过脸,看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一排蹲马步的小孩,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石子儿当子弹,玩着各种男孩子才会玩的游戏。 “你……” 叶师傅的眼神更加惊愕,薄薄的嘴唇有些发颤。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 “我们还有一个玩伴儿,他比武痴林大一点,比我小一点,叫李钊,听说后来给日本人当了翻译官。” 方城的话很轻,在叶师傅听来却尤为亲切。 武痴林,李钊,他们,他们都救过自己的命。 “我是一个翻译,不是一个走狗!我是一个中国人!” 叶师傅的声音有些颤抖,轻声说了一句李钊曾经向他咆哮的话。 直到过了许多年,叶师傅才明白那个看似日本人走狗的李钊有多难,在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有多难。 不是每个人都有叶问的身手,可是,他们那群普通得如尘土的中国人,从不缺乏叶问骨子里藏着的那般勇气和热血。 “他们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残了,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十六岁,他们随着父母想闯南洋,最后南洋没去成,逗留在了佛山。” 方城轻轻地摇了摇头,或许是渐渐地老去,总是有一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情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又愈加清晰。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弱的孩子捧着一个茶盘进来了。 茶盘上放着两杯茶,绿茶。 正是那个刚刚责问方城的孩子,他把茶盘放在桌上,双手捧起茶杯,放在方城面前。 “先生请用茶。” 又给叶师傅捧上一杯放在面前。 “师父,请用茶。” 叶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振藩,去告诉师娘,中午多做两道菜。” 这个孩子叫振藩,方城朝着他礼貌地笑了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孩子仿佛有些反感方城的这个动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闪过方城的手,应了叶师傅一声,转身走出了门。 方城愣了愣,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身手竟然如此敏捷。 “让方先生见笑了,孩子小,不懂事,方先生莫怪。” 叶师傅突然语气柔和地说道,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这一刻,方城知道,叶师傅已然答应了自己。 “不怪,不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有天性好,未来的世界,远比现在要残酷,若是失去了天性,我们的文化延续不了……” 叶师傅向方城投去赞许的目光,手掌微微一侧,示意方城喝茶。 方城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只听叶师傅说了一句。 “未来,这个孩子定然大有出息,也许香港武林界能不能扬名海内外,就靠他了……” 看着叶师傅眼里满是骄傲的神色,方城也暗暗为他感到高兴。 天下,没有一个师父不希望自己的弟子能扬名天下,光宗耀祖。 “对了,方先生,你要我护的那个人……” 突然,叶师傅盯着方城的眼睛,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城沉默良久,淡淡地开了口。 “今夜上船,我会给叶师傅暗示的,那个人绝不能有失!如果叶师傅……” 方城的话还未说完,叶师傅把手一摆,止住了方城的话头。 叶师傅很清楚方城话里的意思。 如果你要是担忧自己的安全,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武痴林死了,李钊被日本人打成了残废,他们从未想过如果!” 叶师傅的话,掷地有声,一股浩然之气油然升起。 看着叶师傅坚毅、果决的眼神,方城暗暗钦佩。 有种人,他们的血管里永远都流淌着炎黄子孙不屈的,为国赴死的慷慨和正义的血液。 他们的骨子里深深刻上“中国人”三个字。 “那张通行证,我们不会动,也一定让你安全地带回来的。” 方城说了一句很俗的话,可是人间烟火,哪有不俗。 叶师傅忠于吕乐之事,无论是回报过去的恩情,还是还现在的人情,都是应该,都是叶师傅在香港油麻地立身的根本。 他可以因国忘己,方城却不能为己毁了叶师傅的家业。 叶师傅浅浅地笑了笑。 “方先生放心,只要我叶问不死,人一定护住,总华探长的东西,我也一定给他带回来。” 第271章 晚餐 从叶师傅的家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叶夫人做的几个菜很是可口,是个贤惠的女人,叶师傅和方城以茶代酒饮了两杯。 下午的阳光愈加热烈,已然是深秋,空气中还是带着一股燥热。 回到仙缘饭店,方城一头倒在床上。 养足精神,今夜注定将无眠。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正是吃晚餐的时间。 叫醒方城的是敲门的言大力。 方城开了门,言大力站在门口,竟然盯着方城没有说话。 “大力?” 方城有些错愕,轻轻唤了一声。 言大力的嘴角微微一翘,带上一丝诡异的笑容。 “方处长,吃晚饭了。” 方城愣了愣,顿时恍然大悟,浅浅地笑了笑,又深深地盯了言大力的脸庞一眼。 “等一下,我洗把脸。” 说完,方城转过身,跨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一捧水狠狠地打在脸上,方城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满是水滴的脸,仿佛有些不相信。 方城顺手侧过墙上挂钩上的毛巾,又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庞。 一阵生疼。 方城反而微微地笑了笑,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擦擦手,整整衣裳,走了出来。 “走吧,大力。” 方城招呼言大力,言大力一言不发。 “对了,大力,王干事呢?” 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在楼下等着呢。” 言大力轻声地回答,两人来到了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了进去,都没有再说话。 或许,有些话不需要再说。 傍晚的餐厅人不少,今天的仙缘酒店似乎人格外多了些。 至少有一个人,方城和他中午才分的手。 不错,就是叶师傅。 他正和吕乐,杜宇生坐在窗边,正一边吃着,一边聊着什么。 看得出来,吕乐的心情很是愉快,有时候甚至能听见他有些放肆的大笑。 离吕乐那张桌子不远,是徐天和铁林。 两人仿佛有些拘谨,都埋头吃着盘中的意大利面。 他们两人的邻桌坐着一个人,那人是方城早上看见的夫妇俩。 不过,现在只有那个中年男人,他一脸平静地,小心谨慎地吃着晚餐。 镇定,沉稳。 王干事坐得离徐天他们也不远,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应该是在等他的餐。 方城走得很慢,很慢,他几乎把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缓缓地朝王干事走去。 言大力跟在身后,他那双眼睛也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异常的警觉和透亮。 “你的餐还未到?” 方城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王干事,轻声地问了一句。 王干事抬起头,看了一眼方城,愣了愣,迟疑几秒。 “方……,方先生,你请坐。” 方城身后的言大力坐得比方城还快,一屁股坐在了王干事边上的椅子上。 方城看了看王干事,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言大力,浅浅地笑了笑,朝远远的站立等候的女招待打了个响指。 “红烧肉,八宝鸭,四喜烤麸,红烧狮子头,三碗米饭,谢谢。” 方城一口气报出菜名,坐在他对面的王干事眉头微微一展,眼神里竟然带着丝丝的笑意。 “方先生是上海人?” 王干事开口问了一句。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等多久,两名身材曼曼的女招待端着托盘过来了,托盘里正是方城刚刚点的菜肴。 两人将菜盘摆好,其中一名弯下腰对方城轻声说道。 “这位先生,那边那位先生想请您共进晚餐。” 说完,她的身体微微一侧,方城顺着看过去。 吕乐正端着酒杯,朝方城微微地笑了笑。 方城想了想,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干事,大力,你们先吃着,今晚咱们就离开香港,要在海上呆几天呢,船上的伙食可比不上这仙缘饭店。” 说完,方城站起身,缓缓地朝吕乐他们走过去。 吕乐和叶师傅坐在一侧,杜宇生坐在靠窗的边上。 方城刚走到桌前,吕乐站起了身。 “方先生,你请坐。” 吕乐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杜宇生的边上。 方城也没有客气,慢慢地坐了下来,并侧身向邻座的叶师傅躬了躬身,以示招呼。 叶师傅也同样躬躬身,算是还礼。 “方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吕某的好朋友,叶师傅。” 吕乐一脸微笑,看了看叶师傅,又看着方城,说道。 方城侧过身,伸出右手。 “久仰,久仰,叶师傅,在下方城。” 叶师傅面带微笑,也伸出手与方城的手相握。 “幸会,幸会,方先生。” 两人寒暄完,吕乐狡黠地笑了笑。 “方先生,我这位朋友正巧也去上海,就与方先生同行了,晚上十一点十五分的维多莉亚客轮,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最好的几间套房都留给你们。” 吕乐的眼神里冒着傲娇的光芒,也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找到一点做总探长的尊严和感觉。 有时候,特权带给人的不是物质的满足,而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性的满足。 说到底,还是欲望的满足。 一直坐在窗边沉默不语的杜宇生突然说了话。 “方老弟,你大可放心,这一趟安全得很。总华探长不简单啦……” 杜宇生幽幽地叹了一句,侧过脸,用无比深邃的眼神盯着边上的吕乐。 吕乐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杜老板过誉,过誉了。吕某不过是在今早派人抄了义安公司,抓了几个带有案底的嫌疑人回警局而已。” 方城面带微笑,却不说一话。 这种手段,奈何不了项前,也不可能对香港军统组织有些什么大的威胁。 毕竟,他们现在早已化身为公司职员,以项前的能力,抓几个人进去,不超过24小时,他们都会放回来的。 杜宇生似乎从方城的眼神看出了他的担忧,又接着说道。 “项老板的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开枪拒捕,总华探长损失不小啊,两名警员殉职。” 一切都在按杜宇生那个毒辣的计划进行,吕乐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忧伤,手里又端起高脚的红酒杯。 透亮的玻璃杯里,鲜红的葡萄酒如殷红的人血…… “他来不成了,方先生放心了。” 吕乐面前笑容,一口将那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吕乐的嘴角沾了些残酒,殷红的挂在嘴边,如同一头野兽刚刚啃噬完无辜百姓的骨头。 方城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身边的叶师傅脸上的微笑早已消散不见,他侧过头,盯着窗外那一片繁荣。 任何一片繁华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无比残酷的、阴冷的黑暗。 过去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你们慢用。” 方城站起了身,刚要离开。 吕乐和杜宇生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两人还错愕地互看了一眼。 吕乐先开了口。 “方先生,今夜十点半,我亲自送你们上船。维多莉亚号。” 说完,他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阴沉。 边上的杜宇生默默地看了一眼吕乐,迟疑片刻,轻轻地将手中的文明棍杵了杵,对方城说道。 “方老弟,你回去后,若是方便,还请你帮我把那本《诗经》寄给杜某,也好解我思乡之情。” 方城知道,杜宇生哪是要什么《诗经》,他不过是在委婉地暗示自己,能不能让自己的亲弟弟杜宇风给他来封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方城想了想,微微地点点头。 “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寄到香港了……” 说完,方城头也不回地离开,向王干事和言大力那张桌走去。 三个月? 坐下的吕乐嘴里嘀咕着,从上海寄东西到香港要三个月吗? 第272章 在香港的最后一班岗,神秘的人到底是谁 杜宇生清瘦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或许他对自己的同僚,朋友都不敢相信。 但是,不知道为何,他这一刻是相信方城的。 虽然,自始至终他们都是敌人。 有时候,敌人远比自己的同志更可信! 你至少可以直视敌人的枪口,却永远无法看见来自同志和朋友在背后插向你的利刃! 吕乐他们已经吃完,杜宇生和吕乐和叶师傅打了招呼,起身离开。 只有叶师傅,静静地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未归巢的海鸥还在飞翔,未回家的游子还在流浪。 那片金光粼粼的海面显得很是平和,如同即将踏上战场,视死如归的战士! “王干事,这些菜还合你的口味吗?” 方城刚坐下,微笑着对坐在对面的王干事说道。 王干事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 “好多年未吃过这么正宗的上海菜了。” “大力,多吃些,半夜饿了,船上可没什么好吃的。” 方城又冲言大力说了一句。 言大力没有回答他,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徐天那一桌,看着那个气宇轩朗的中年男人。 他,刑天同志。 方城匆匆地端起面前的米饭,扒拉几口在嘴里,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埋着头吃了起来。 王干事和言大力都吃得差不多,王干事静静地坐着,盯着面前狼吞虎咽的方城;言大力一副警觉的模样,目光在餐厅里的每一个人身上游走。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男人,有女人,有中国人,也有金发碧眼的洋人。 低头吃饭的方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可是他的心里非常清楚。 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当中,一定潜藏着军统的特务,日本的间谍。 当然,还有一个人也一定混迹其中。 那就是袁克佑,跟着他们来到香港的袁克佑。 如果说叶师傅是方城的一手明棋,那么袁克佑就是方城的那一手暗棋。 一明一暗,双重的保险。 方城三五口就扒拉完碗里的米饭,又将盘里剩下的扒在碗里,急刨几筷子,一扫而光。 他抹了抹嘴,看了一眼王干事。 王干事冲着他笑了笑。 “我们上去等?” 方城点点头,却侧脸对王干事一旁的言大力说。 “大力,你和王干事先上去,我就在楼下等你们。” 言大力皱了皱眉头,迟疑片刻,问道。 “你……,你一直在下面等?” 方城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他,沉思良久,缓缓回答道。 “今晚很关键,我来站这最后一班岗。” 言大力顿时明白了方城的意思。 这家仙缘饭店,并不是安全的。 谁也不能保证吕乐、杜宇生会不会起什么幺蛾子,那个藏在暗处的陈恭树一直未露面,他到底躲在哪里,他是一定会跟着我们的。 即使陈恭树和那些特务、间谍、杀手要有所行动,也绝不能让他们在仙缘饭店动手。 因为这里人太多,环境很复杂,无法确保这里面的人当中没有隐藏得更深的敌人。 上了船,就不一样了。 跟上去的敌人得不到任何增援,既逃不脱,也跑不掉。 看似刑天同志危险了些,其实更加安全,至少有些事情是方城他们可以控制的。 言大力点了点头,站起了身,他身边的王干事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两人一同走出了餐厅,上了楼。 餐厅里,用完餐的人也渐渐地散去。 只有徐天、铁林和那个孤独的刑天同志还在默默地吃着。 徐天和铁林仿佛是在等着刑天同志,两人早已放下了碗筷。 徐天一脸沉稳、平静,眼神镇定悠然,他甚至都没有看方城一眼。 他身边的铁林倒是警觉异常,不时左看右瞧,唯独对邻座的刑天同志不多看一眼。 终于,刑天同志吃完了,他放下碗筷,从餐桌上抽出一张时髦的素娟餐巾,擦了擦嘴唇,站起了身。 刑天慢慢地走了过来,方城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平静如水,寂静无声。 刑天与坐着方城擦肩而过,没有看方城一眼。 只是在那瞬间,方城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刑天同志的身后,跟着徐天和铁林,他们离刑天同志不远不近,仿佛认识,又仿佛形同路人。 他们都离开了,硕大的餐厅只留下方城一个人。 方城默默地衣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来,这是今天早上王干事出去给他买的一盒骆驼香烟。 这种烟在上海是买不到的,方城还想着带回去给周局长尝尝味道呢。 还是抽一支吧。 方城心里默默地想了想,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站起身,晃熄手指间的火柴杆,把它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手指里夹着香烟走出了餐厅大门。 刚刚的电梯应该上了八楼,因为电梯是从八楼下来的。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一个人。 方城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要盯住这里,昨夜徐天坐过的那张沙发是最合适的地方。 方城早已将心中的计划想了一遍。 电梯门开了,电梯门正对仙缘饭店富丽堂皇的前台,今天的两位前台女招待换成了中国人,中国女人。 依旧很是漂亮的中国女人,她们眼眸带笑,一脸柔和。 电梯门左右两边靠着墙,有两把欧式长沙发。 一张沙发上没有人,对面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翘着二郎腿。 方城的心里微微一沉,那个人坐的位置正是昨夜徐天坐过的位置,连他那张被报纸遮住的脸的朝向都和徐天的相同。 路人看不见他的脸,他却可以看见前台后面墙上那张巨大的镜子。 方城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七点三十六分。 他缓缓地走到前台,冲着一名前台小姐笑了笑。 “能给我一本杂志吗?英文的。” 前台姑娘微微一笑,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杂志来。 《她\/香港》。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拿着这本杂志走到电梯门前,慢慢地坐在那把无人的坐的沙发上,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这本《她\/香港》。 看似随意、轻松的方城,心里却是极度的紧张。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告诉自己,对面那个拿着报纸的人,绝不是普通人,方城的直觉告诉自己。 那个人,很危险,很危险…… 第273章 那个人竟然会是他 方城刚刚坐下,随手翻看了几页杂志,只见对面那张沙发上的男人缓缓地放下遮住脸的报纸。 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上的新潮发膏将有些花白的头发朝脑后压着。 脑门铮亮,嘴唇薄薄的,脸色很是阴沉。 更阴沉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一支直戳人心的利箭。 方城默默地瞟了他一眼,那支利箭正直钉他的眼眸。 方城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杂志,平静地看着那个人。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跨前几步,来到方城的面前。 “这位先生,你不是香港人。” 男人的话很冷,冷得让人有些畏惧。 只是,方城这种人,心中从未有过“畏惧”二字。 方城把一条腿翘起,放在另外一条腿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把骆驼香烟来。 他抽出一支,递给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把手轻轻地一挡,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方城。 方城嘴角微微一翘,笑了笑,自己给自己点上,拍了拍自己坐着的长长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那个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微微一眯,盯着方城。 “怎么?我不是香港人,就不能来这个仙缘饭店?” 方城的话里带着些讥屑,甚至有些嘲讽。 “你是从北边来的……” 那个男人竟然坐了下来,弓着腰,双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握着,顶着自己的下巴。 方城没有说话,侧着身,放下自己翘着的二郎腿,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侧眼看着这个男人。 “你就是他们派过来的特使。” 那个人又冷冷地轻声说了一句,还是没有看方城一眼。 目光,盯着对面前台的那张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方城。 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挂起一丝冷酷的笑容。 “原来是你,你果然很高明……” 一句话刚出口,方城心里顿时明白了他是谁。 项前。 军统香港站站长,少将特务,论名头和当年的文重月,高林心不相上下。 方城心里暗暗一惊,他不是已经被杜宇生的阴谋给绊住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项前这架势,似乎是有备而来,而且直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准确地说,是冲着刑天来的。 方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一道青烟从鼻孔涌出,骆驼烟劲儿大,方城不由得微微地咳嗽了两声。 “项站长……” 在聪明人面前,就没必要装糊涂了。 方城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来。 项前微微地点点头,还是盯着镜子里的方城。 “是你,是你在背后教了杜宇生和吕乐。” 果然是老牌的特务,他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谋划。 方城心里竟然感到有些沉重。 他不但识破了这个局,而且还出现在这里,他不简单。 更不简单的是,这个当年赫赫有名的特务竟然一眼认出了自己来自北边。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项前,手指间的夹着烟卷,一缕青烟悠然从指尖腾起。 “好手段!” 项前冷冷地赞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来自北边?又怎么知道是我教了吕乐和杜宇生?” 方城连续问了两个问题,一半是因为好奇,另外一半却是在试探项前。 他在这个时候,到仙缘饭店来,不会那么简单。 “香港这个弹丸之地,每天进出多少人,进出的都是谁,不但吕乐知道,我也是知道的。” 项前阴冷地回答道。 “太阳出来之后,香港归吕乐管;太阳下山之后,这块地方,就归义安公司管了。” 赤裸裸的黑社会,这句话说得很霸气,却是让方城的心稍稍地稳了些。 他,是项前,却已然不是过去那个项前了。 方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笑容来,他轻轻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想不到项站长已经成了一方诸侯。” 这不是恭维,是讽刺。 项前不是傻瓜,自然是听得出来的。 项前慢慢地侧过脸,双手紧握,顶住自己的下巴,一双眼睛射出阴森的光芒。 “你们到的每个人,都有人告诉我;杜宇生一直想把我从香港逼走,现在的他,不是过去的杜老板,也不是过去的杜市长。杜宇生既没有实力,也没有那个胆量。” 项前看着方城,语气冷峻,眼神犀利。 “自从你们三人昨夜入住了他的仙缘饭店,今天一早,吕乐就敢和我义安公司直接翻脸,甚至不惜死两个人在那里。这一招,吕乐那个法租界的小捕快是永远想不到,即使想到,他也不敢出手的。” “……” 方城默不作声,看着项前。 “杜宇生,他不过是一个混街面的流氓大亨,没有巨大的利益,他是不可能和我翻脸,除非他寻到了靠山,一座足与保住他现在和未来的靠山。” 项前的眼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一道寒光从眼缝里射出,投向方城那深邃的眸子里。 “只有你,你从北边来,能够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说服了杜宇生,又说服了吕乐。你不简单……” 项前竖起右手的食指,微微地摇了摇。 “我刚从港督府出来,一路走到这里,足足走了两个小时,终于让我想通了。” 项前微微笑了笑,笑容如冬天的寒冰。 “大公子要找的人,就是你来香港要接应的人!那个人,就藏在杜宇生的这家饭店里。” 项前的话让方城心里大为震惊。 方城估计到杜宇生和吕乐的圈套不会彻底扳倒项前,但是至少不会让他在今夜忙着去执行毛宏业给他的任务。 可是,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方城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又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 “你应该就是当年大闹上海滩的方城,曾经的方副厅长……” “有幸从毛局长那里听过你的只言片语,你与杜家兄弟的渊源足以让他信你,甚至受制于你。我猜得没错吧?” 方城没有回答他,一脸平静。 这个人的思维如此缜密,仅仅凭一些很是微小的信息,竟然猜到了整件事情背后的主谋。 不得了,了不得。 方城心里顿觉有些沉重。 “项站长不是凡人……” 终于,沉默良久的方城缓缓地吐出一口青烟,悠悠地叹了一句。 由衷的赞叹。 “可是你的这一招,神仙也救不了我项前,鬼神也救不了你和你要带走的那个人!” 项前的话冰冷如霜,带着一股杀气。 方城眼皮微微一抽,盯着项前,没有说话。 第274章 项前只想做一个商人 项前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摇头,想了又想,对方城说道。 “从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外面披着一张军统少将的皮,里面只想做一个在香港做生意的商人。” 项前的脸上挂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至少现在对香港这个地方没多大的办法,我既不想站国民党的队,也不想回广东老家。我只想做一个商人,做一个商人……” “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跟着我,除了会杀人放火,暗杀盯梢,没别的什么本事。” 项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面做生意,暗地里还是原来杜宇生在上海滩那一套,青帮也好,洪帮也罢,只要能赚到钱,能让兄弟们养家糊口,黑社会就黑社会吧。” 项前犀利的眼神竟然平和了许多,他盯着方城,停了几秒,继续说道。 “前不久,久未联系我的毛局长派来了专员,你应该清楚他们的目的。” 方城当然知道,毛宏业派了陈恭树到香港,就是针对刑天同志来的。 “我这几年对毛局长阳奉阴违,不想过问军统与你们共产党之间的那些政治方面的事情。所以,这件事情,我也是能躲就躲,能糊弄就糊弄……” 项前的话顿时让方城的心里一阵冰凉。 好一只老狐狸,好狡猾的杜宇生! 自己居然被杜宇生当了一回枪使! 原来,项前根本不是关键,他已无心全力执行毛宏业的指令,甚至已经在暗地里违抗了大公子的命令。 杜宇生有意无意地提到项前,只不过是想借这次事件,趁机除掉项前! 方城无形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方城脸色微微一沉,却还是平静异常地看着项前。 “我甚至不想知道大公子要带走的人是谁,更不想让义安的兄弟们去全力追捕,暗地调查。直到……” 项前眼神变得尖锐起来,他知道,方城一定知道自己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直到吕乐派人查封你的义安公司,纠纷中,你的人打死了两个警察。” 方城替他说了出来。 项前微微地点点头。 “如果没有今天早上这件事,或许今天晚上,我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我的人也绝对不出现在这仙缘饭店,也不会让他们与你们为难。” 忽然,方城的手下意识地一抖,火红的烟头已经燃到了指尖,一股钻心的疼痛直刺心间。 项前本不是威胁,他已经不想做过去的项前,可是从这一刻起,自己把他逼了回去。 方城努力地忍住剧痛,将手指间的烟蒂摁灭在沙发边上的垃圾桶边沿上。 方城知道,项前只有华山一条路了。 他的义安公司已经是香港半明半暗的黑社会组织了,今天一早又有两个警察死在那里,香港警方不会轻易地放过他,英国人也会出于社会舆论,不敢大张旗鼓地包庇项前。 更何况,项前还有一个国民党军统少将站长的身份,港英政府更是对他提防有加。 要想扭转目前的局势,项前只有一条大腿可以抱了。 大公子,大公子掌控的情报系统。 只有做回了过去的那个项前,他才有价值,一个有价值的项前,才能让大公子出面斡旋,至少不会让他离开香港。 要在短短一天之内,恢复自己过去的价值,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也是唯一的那条通往华山顶峰的路。 全力配合陈恭树,全力执行大公子下达的指令,若是能顺带将北边来的地下党特工拿下,那更是奇功一件。 从方城的眼神里,项前读懂了方城的所想。 “方先生,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了。” 方城冷冷地笑了笑,轻轻地弹了弹衣角上散落的几粒烟灰。 “把那个人交出来,我让你们离开香港。” 项前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这是一个聪明的人,为何如此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来。 或许,所有人都这么想,都这么看。 只有方城清楚,这才是项前的精明之处。 他明知道方城不可能答应,能够到香港这个地面上来活动的特工,怎么可能答应他这种条件。 可是,项前必须要来,而且是必须在陈恭树找到方城他们之前来。 项前要立功重新换回大公子对他的信任,那就不能让陈恭树有半分的染指。 方城的眼里突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看着项前。 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方城还不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至少现在的项前,还没有完全回到过去的那个心狠手辣,隐秘低调的项前。 还有机会! 项前在香港呆得太久,在这繁华之地享受得太久了。 他的骨子里已然想的是如何保住在香港的一切,财富,地位和富贵! “你带走了他,甚至带走我,你就能在香港继续你的黑暗皇帝的生活?” 方城微微地笑了笑,问了项前一句。 “至少,我还会是香港站的站长,我的家人还会继续在香港生活。” 项前阴冷回答,只是说到家人两个字,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柔情。 方城点点头,又叹了叹气。 “毛宏业派陈恭树来香港,就已经动了换掉你的心思了……” “……” 项前的眉头深深一锁,面无表情。 “你无论做什么,你是洗不干净的。军统特务,成了你义安公司的打手。放眼望去,全世界哪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会容忍这种状况出现?” 方城微微摇摇头,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特务,间谍,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利刃。可是,在香港的这把利刃居然成了你项站长打家劫舍的凶器,换谁,谁能让你继续做这个站长?就算你立了天大的功劳,只会加重上面对你更深的猜忌。” 方城随后把放在身边的那本英文杂志挪了挪,那是一本《她\/香港》,封面正是繁华异常的维多利亚港弯。 “有些事情,一旦拨动了那根琴弦,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方城微微地叹了一句,看了一眼脸色愈发凝重的项前。 “听说项站长的儿子不少啊……” 方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项前的脸色顿时一变。 “国,民,强,盛……” 方城的嘴里慢慢地吐着一个,一个的字,这些字都是项前儿子的名字中的一个字。 “你或许活不到香港回来的那一天,可是他们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随手拿起那本英文杂志来。 “你!你想要干什么!” 项前猛地站起身,冲着方城怒喝一声。 这一声,让前台那两位妆容精致,容貌秀美的小姐吓了一大跳。 方城侧过来,盯着一脸怒色,双眼圆睁的项前,冷冷地说道。 “如果项站长认为你的计划可行,能够让大公子改变主意,也能够改变你目前的窘境,你大可将义安公司的人派过来,我等你!” 说完,方城转过身,将手里的杂志轻轻地放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口的那个印度门童已经不在,空旷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旋转的圆门静静地转着圈。 方城踏进旋转圆门,出了门,站在门口,深深地嗅了一口潮湿而又清新的海风。 夜色早已降临,一片灯红酒绿又在这片繁荣之地欢腾。 方城没有回头看项前,即使他现在回头,也不会看见他。 这是他与项前见的唯一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年迈的方城在上海见了一个年轻的化名叫龙五香港商人。 他告诉方城,在方城转身离开酒店的大门的那一刻。 那两位美丽的前台小姐,一人手中多了一把手枪,枪口都指着呆立在原地的项前。 第二年,向前无奈地离开了香港,留下一大家子人和一帮兄弟。 义安公司也改了名。 第275章 吕乐最后的真诚 方城看了看手里的烟盒,里面还剩下一支。 脚边的花坛泥土里,十七个白色的烟蒂整齐地擦在上面。 方城的嘴里一阵干苦,骆驼烟的劲头很大,对方城这种烟瘾很大的人来说,刚刚好。 夜风渐渐有了些凉意,海面上一轮弯月挂着,他看了看表。 十点二十分。 吕乐该来了,他们也该下楼了。 方城摸了摸裤兜里上了膛的手枪。 里面只有六颗子弹,但是他很清楚,今夜的敌人远不止六个。 只有五颗子弹是射向敌人的,最后那一颗永远都会留给自己。 方城抬起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那天边的月亮。 不知道这个时候,花白凤是不是也坐在院子里看着这轮明月。 方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一股思念刚要涌上心头,一声汽车的急刹声音惊醒了他。 方城不自觉地往后一退,身体恰巧藏在饭店大门边上那根粗壮的罗马柱后面。 停在饭店门口的是一辆黑色的警车,从车上下来的人是吕乐。 一身警服的吕乐气宇不凡,步伐坚定有力,仿佛那一身黑色的“皮”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健壮警官,但并未随吕乐走到方城跟前。 “方先生……” 吕乐一脸笑容,冲着方城打了个招呼。 方城微微侧了侧身,朝着吕乐微微一笑。 “方先生,我吕乐说话是算数的。” 一语双关。 方城点点头。 “总华探长一言九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吕乐回头有意无意地瞟了瞟,身后那两名警官站在警车边上,都没有看向吕乐和方城。 他们两人低着头,正低头点着叼在嘴里的烟卷。 其中一个人警察的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皮包。 “前途?” 吕乐深邃地笑了笑,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先生,请吧,我刚刚已经上过那艘船,给船长亨利先生打过招呼了,给你们留了四间最好的套房。” “有劳总华探长了。” 方城一脸平静,所有的安排仿佛都异常顺利,除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项前。 可是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项前,让方城的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他担心的不是项前,而是他手下的那些人。 项前已经没有了心思,刚刚与他一番较量,项前是聪明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当然也明白方城把他几个儿子名字念叨出来的意思。 儿子多了,牵挂就会很多。 一个有了牵挂的人,是不可能把事情做绝的。项前可以逃回台湾,甚至可以死在香港,可是那么一大家子人,他们大多数都会活到香港回归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 项前自有掂量。 项前可以解决,难的是他那帮手下。 谁也想找个机会爬起来,更何况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城眼里的忧虑仿佛传染给了站在他面前的吕乐,吕乐的脸上笑意渐渐消散,眼神里居然涌起一丝惆怅。 “方先生,我吕乐是不是一脚就踏进了政治这趟浑水?” 吕乐的话倒是让方城心里很是惊讶。 怎么?这位所谓的总华探长现在才知道自己搅身于政治? 难道他自己不清楚,从他担任第一任总华探长的那一刻,就已经踏入了这块烂泥坑里。 “总华探长,从你被人第一声这么称呼的时候,你就已经趟了浑水……” 方城脸色平静,眼神深邃,却没有了前面的那份嘲讽和讥屑。 吕乐看着方城的眼睛,读懂了方城内心的真诚。 他微微地苦涩一笑。 “上船容易,靠岸难啦……” 吕乐落寞地叹了一句。 “你现在不正在靠岸么?” 方城不是在安慰吕乐,而是提醒。 除恶务尽,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想好通过扳倒义安公司,赶走军统在香港的最大特务项前,那么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政治不是生死,却远胜生死! 吕乐和项前都是精明人,他们都很清楚任何巅峰之后,一定是无尽的低谷。 若想不要瞬间跌入,粉身碎骨,唯一的能做的就是,在顶峰留下那些不义之财(名),缓缓下山,方能保个全身而退。 “吕先生……” 突然,吕乐的身后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吕乐转过身,方城则过脸。 是叶师傅。 “叶师傅,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吕乐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叶问抬起头,看了看三楼餐厅硕大的落地玻璃窗,淡淡地笑了笑。 “我看你的车到了,所以我就下来了。” 看着叶问那张平静,微微带着笑的脸,吕乐心里竟然涌起一丝的嫉妒。 他若是像叶问这样的人该多好,一身本事,又与世无争,不争名,不夺利,活得足够坦然。 吕乐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些怅然若失。 过了许久,吕乐转过身,朝站在警车边上抽烟的两个高大的警察招了招手。 两人立即甩掉手中的烟蒂,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严雄,把东西给叶师傅。” 吕乐对其中一个警察说道。 他,竟然就是后来接任吕乐总华探长职位的严雄。 “总华探长,您当真……” 严雄支吾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吕乐。 吕乐一定提前告诉了严雄,严雄一定警示过吕乐要慎重行事。 吕乐朝他微微地瞪了瞪眼睛,严雄立马从另外一名警察提着的皮包里掏出一本不大的证件来,黑色的封面,封面上印着港督的徽章。 严雄一脸肃然,双手将这本证件交给了吕乐。 吕乐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就交给了叶师傅。 叶师傅也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怀里的贴身衣兜里。 严雄和那位警官刚要离开,却突然被吕乐叫住了。 “严雄,你等等。” 严雄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毕恭毕敬地站在吕乐的面前。 “请总华探长指示!” 吕乐看了看他,想了许久,又扭过头,看着面前的方城,说道。 “严警官,九龙城寨的人,你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夜宵禁,不得出门。你再去给蓝刚说一声,让那个神枪手李卓不要插手今晚的事……” 身后的严雄立即大声回了一声“是”,转身疾步离开。 吕乐没有回头看一眼,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貌似平静如水的方城。 吕乐很清楚,方城此时的心里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九龙城寨是什么地方,里面是什么人,方城多少是有所耳闻的,只要有人给钱,里面的人别说炸警察局,就连港督府都敢闯。 那个被高级警监蓝刚一直暗中养着的黑道杀手李卓更是名满香江,双手双枪,百发百中。 吕乐故意对着方城向严雄下达命令,当然是说给方城听的。 九龙城寨的人,只有严雄能够压得住,连吕乐都不行;蓝刚与严雄义结金兰,通过严雄让蓝刚管住李卓不要插手。 吕乐是在暗示方城,已经有人找过九龙城寨的人,也找过李卓。 吕乐这么安排,是在告诉方城,他明的、暗的都帮了,而且是帮的最为实际的忙。 这个面子,不是给方城的,是给共产党的。 方城当然懂吕乐的意思,无论未来如何,他总想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即使傍不上共产党这棵大树,至少也让共产党知道自己曾经帮助过他们。 仅此而已…… 就这么一个看似投机的安排,既救了方城他们一行,也在未来十几年后,救了吕乐自己的一条命。 第276章 那个人到底上没有上船? 方城稍稍地点点头,默不作声。 “好了,我就不亲自送你们上船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上那条船。” 吕乐突然轻松了许多,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对面天星码头停靠的那艘最大的客轮。 维多莉亚号是当时香港往来上海最大的客轮,也是最为豪华的客轮,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港湾,三个硕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方城看着那艘白色巨兽趴在海面上,像极了一头喘着粗气的白熊。 “你们的人呢?” 吕乐突然很是认真地盯着方城,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城幽幽地瞟了一眼吕乐,浅浅地笑了笑。 “就是我……” “你?” 吕乐眉头一皱,盯着方城的眼睛。 那张平静的眼睛和深邃的眼神告诉吕乐,他没有说假话。 “你……” 吕乐身边的叶问也有些错愕地看着方城。 方城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转过身,从那旋转的玻璃门看进去。 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王干事和拎着皮箱的言大力正走出富丽堂皇的饭店大厅。 两人非常熟练地从旋转玻璃门走出来,王干事来到方城的跟前。 “方先生,按您的吩咐,我们下来了。” 方城微微一笑,点点头,对言大力说道。 “大力,咱们回吧。” 言大力一双眼睛警觉地看了看吕乐,又看了看一身灰色长衫的叶问,点点头。 “就你们三个?” 吕乐仿佛有些不相信,惊愕地又问了一句。 “对,就我们三个。” 方城异常平静地回答,又假装眉头一皱。 “你……,你不是要带走一个人么?” 吕乐更加惊讶,盯着方城问道。 方城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是的,我是要带走一个人,他已经走了。” “走了?” 吕乐看了看身边的叶问,又看了看方城,仿佛自己被戏耍,可是看方城那张脸,又觉得方城并未和自己开玩笑。 “那……” 吕乐把这个字拉得很长,方城很清楚他的意思。 既然已经走了,还需要叶问带着那张特别的通行证干嘛呢? 方城一手拉住叶问的胳膊,看着吕乐。 “总华探长,你既然答应要帮我的忙,就不必深究我到底要干什么,那个重要的人物已经离开了香港。可是,我还没有离开,如果说重要,我也算是吧……” 说完,方城竟然没有理会吕乐,径直拉着叶问的胳膊走下了台阶。 他身后的王干事和言大力也都疾步跟上前去。 站在玻璃旋转门前的吕乐看着方城一行人的背影,目光有些呆滞。 这就是段位,和这帮人精耍心眼,自己还未入门呢。 吕乐很庆幸,自己没有答应那个人的请求,当然他也没有得罪那个人。 不错,那个人就是陈恭树,他此时正站在维多莉亚号客轮最顶层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脸色阴沉地透过镜片看着仙缘饭店门口的一举一动。 方城知道陈恭树一定在那艘船上,陈恭树也清楚,那个一直健步向前走的中年男人知道自己早已上了船。 可是,方城和陈恭树都不知道,此时,在三楼餐厅的巨大的玻璃窗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杵着一根白色的文明棍,双眼微眯,脸色阴得可怕,眼眸里射出令人胆寒、畏惧的光芒。 这是一艘高档的客轮,一般的乘客甚至连最便宜的船票都买不起。 方城一行人上船很是顺利,吕乐不愧是总华探长,他们四人连票都没有查验,直接就让两个身着高级水手服的英国人迎上了船。 船有七层,最高的那层是最豪华的套房。 两个英国人把方城带到了七层船尾的那两间套房。 门开了,这是两间门对门的套房。 方城等两个英国人离开,看了看提着公文包的王干事和言大力。 “王干事,你还是和大力一间房吧,我与叶师傅一间。” 言大力重重地点了点头,侧过脸,对王干事说道。 “王干事,咱们住这一间吧。” 言大力随手指了一间,这是一间不靠船舷,没有大窗户的套房。 王干事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随着言大力进了套房。 门关上了,门口站着方城和叶师傅。 “他是不是已经上了船?” 叶问随着方城进了门,他随手将门关上,轻声地问了一句。 方城没有回头,径直朝房间里面走去。 这间套房的确很是豪华,两间卧室,一间会客厅,会客厅外面是挑出船舷的露台。 会客厅的玻璃很大,拉开窗帘,可以看见整个天星码头的夜景,还有那一片银光粼粼的海面。 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一半清冷,一半闹热。 方城招呼着叶问坐在窗边的沙滩椅上,笑了笑。 “他已经离开香港了。” 叶问轻轻地捋了捋自己的长衫,也坐了下来,那双眼睛久久地盯着方城的脸。 过了许久,叶问开了口,语气很是冰冷。 “我可以理解你,理解你们……” 叶问的话里有些不满,方城很清楚。 他理解方城的保密的方式,也理解共产党对情报工作的原则。 “你连我都瞒不过,你能瞒过他们么?” 叶问又说了一句,侧过脸,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寂静的大海。 叶问的话提醒了方城,也让方城的心里更踏实了。 “叶师傅,不是我不告诉你,其实你早就清楚,那个人是谁。” 叶问慢慢地扭过脸来,看着方城,看着方城那双坚毅、诚恳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方城的眼眸里满是信任,这才是叶问想要的。 “好,我一定替你挡住那些人,一定和你们把他安全地护送到上海。” “你也知道他们上了船?” 方城没有半分的惊讶,淡淡地问了一句。 叶问点点头。 “他不是普通人,从我上船的那一刻,我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杀气。” 叶问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 是的,陈恭树绝非普通的军统特务! 第277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一天很平静,第二天也很平静。 方城一行四人每天都很准时去一层船舱的餐厅里用餐,用完餐后,也不停留,直接回到了七层的房间里。 每次出门用餐,方城总是一个人,叶师傅仿佛和言大力很是投缘,两人有说有笑,只有那个王干事,夹杂在言大力和叶师傅中间,也插不上几句话来,颇有些尴尬。 平静,很是平静,既没有陈恭树,也没有义安公司的那帮化身黑社会的特务杀手。 今天是航程第三天的傍晚,从餐厅的船窗望出去,海面一片金黄。 如血的夕阳就挂在海平面边上,一群海鸥在翱翔,点点黑影在那片美景中若隐若现。 方城放下手中的刀叉,英国人的客轮只提供西餐,远不如仙缘饭店的饭菜可口。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的餐桌后面,对面的那张餐桌同样靠着窗。 对面坐着的是王干事,王干事的边上是叶师傅和言大力。 叶问和言大力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两人还在用手里的刀叉比划着功夫。 看似木讷的言大力居然对功夫也略知一二。 王干事突然站起身来,朝方城走了过来。 言大力和叶问停了下来,侧着脸,看着王干事坐在了方城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又继续着刚刚的比划。 “方先生,我们这一趟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王干事开了口,盯着方城的眼睛,忧心忡忡地轻声问了一句。 方城朝他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 “是啊,太顺利,太顺利了……” “明天晚上就到上海了。” 王干事刻意把强调了一下明天晚上,仿佛对他来说,如此顺利地抵达上海,并不是他预料到的。 方城的眼神里也有一丝疑惑一闪而过。 陈恭树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离开香港已经三天了,他既没有出现,他的人也没有出现。 按照方城的计划,这本是预料之中的,可是这艘船也太平静了。 刑天也上了这艘船,陈恭树应该是知道的。 是的,刑天也上了船,不过每天都是让人把点的餐送到房间里,这三天,他们都没有出门。 就在此刻,刑天正坐在房间里的窗边,手里慢慢地撕着一条黑面包,面前的小桌放着两个空盘子,盘子边上放着一刀一叉。 徐天坐在他的对面,铁林静静地靠在不远的另外一个窗户边上,眼神有些落寞地盯着窗外的海面。 “明天晚上就到上海了。” 徐天对刑天同志说了一句,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刑天抬起眼皮,看了看徐天,默默地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的任务,我的任务……” 徐天喃喃地说着,眼角挂起一丝无法掩饰的兴奋。 刑天看着他,没有作声。 徐天可能从刑天同志那深邃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连忙讪讪地笑了笑。 “想不到,杜宇生杜老板能在关键的时候帮我们的忙。” 是的,徐天,刑天和铁林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仙缘饭店出来,并且秘密地上了这艘维多莉亚客轮,都是杜宇生暗地里帮的忙。 时间回到三天前在仙缘饭店吃完晚餐后,方城下了楼,在大厅里和项前唇枪舌剑。 而另外一个人却杵着文明棍按下了八楼的电梯。 是杜宇生,身着白色长衫的杜宇生到了八楼,敲响801房间的门。 不错,刑天自到了香港,就一直住在这间房里。 每一个进出这家饭店的人,杜宇生都知道,这是他在上海当流氓大亨养成的习惯——离自己越近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所以,必须提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 门开了,开门的人是铁林。 铁林的脸色有些紧张,愣了愣。 杜宇生瞟了他一眼,没有进门,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们,跟我走。” 铁林有些错愕,突然他的身后出现那个一身洋服的刑天同志。 刑天盯着杜宇生那双阴冷的眸子,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铁林的肩膀。 “铁捕头,咱们收拾收拾,跟杜老板下去。” 铁林默不作声,转过身走进房间,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音。 杜宇生盯着面前这个面目俊朗的中年男人,看了许久,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原来是你……” 刑天嘴角浅浅一笑。 “杜老板认得我?” 杜宇生微微地摇摇头。 “从你踏进仙缘饭店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却想不到,你就是那个他们要带走的人。” 杜宇生话里的他们,既是指方城,也是指陈恭树。 “你和你的夫人,从欧洲过来的,全球旅行到香港,下一站应该是日本。” 杜宇生本事的确很大,连这样的信息都能打听得到。 刑天微微地点点头,眼里竟然涌起一丝对杜宇生的敬佩之色来。 “尊夫人呢?” 杜宇生突然问了一句。 刑天淡淡地笑了笑。 “她的娘家人正巧也在香港……” 杜宇生的眉头微微一挤,脸色居然微微地变了变。 他知道刑天夫妇俩全球旅行,自然是知道刑天是谁,知道了刑天的身份,那他自然也是清楚刑天夫人的背景。 那个家族,别说杜宇生得罪不起,那个姓蒋的也要对他们一家子礼让三分。 杜宇生不由得微微地退后了一步,刑天夫人自然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她有娘家人在香港,也轮不到他杜宇生来安排。 只是杜宇生刚刚心里的那一丝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既然刑天夫人的娘家人在香港,那个家族的本事和名望足以让刑天安全地离开香港,去往他们任何想去的地方。 为何刑天的夫人可以,方城却让刑天由自己亲手安排上那艘危机重重的客轮呢? 只有一个原因——刑天太重要了,共产党连那个家族的人都不放心! 是的,刑天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得连方城都没有想到。 直到白发苍苍的方城从一份内参中得知,当年为了让刑天同志回国,国家和美国人进行了艰苦的谈判,最后同意释放被抓获的十六名美国间谍作为交换。 十六名美国间谍的命,只换了一个承诺——不得阻止刑天离开美国。 我们甚至都不敢提让他安全地回到中国来,实力,那个时代没有实力对美国人提更多,更高的要求。 刑天可以离开美国,至于一路上,会不会有意外,美国人不管,只有靠我们,靠我们那些铁血、忠贞的秘密战线的同志和勇士们。 在那份内参里,方城读到了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有的牺牲了,有的致了残。 熟悉的名字里有徐天,有铁林,当然也有方城自己…… “钱先生,这边请……” 第278章 他,识破了方城的计谋 杜宇生一声道破了刑天的姓,刑天的眉头紧紧一皱,默默地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又顺手将门重重地关上。 “砰”一声响的关门声,让门外的杜宇生心里也不由得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那深刻骨子里的流氓习气,或许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有些人,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爬,他能到达的顶峰,也只能是另外一类人的起点而已。 杜家的顶峰或许就是他杜宇生,而这个顶峰,甚至连人家的起点都不如。 杜宇生心里暗暗地有些自责,自己远不如弟弟杜宇风聪明,却在刚刚耍了一个小聪明。 有些小聪明,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 杜宇生的后脊梁微微有些发凉,脸色也变了变。 门,突然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人是徐天,一脸漠然,他甚至都没有看门口的杜宇生一眼。 走在中间的是刑天同志,一身洋服,只是多了一顶黑色的礼帽。 走在最后的人是铁林,壮硕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跟在刑天的身后。 “跟我来。” 杜宇生居然迎上两步,还冲着三人笑了笑。 杜宇生并未按门口的电梯,领着他们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操作间,是每一层工作人员置放清洁工具和客房物品的房间。 当然,里面也有一部电梯,员工使用,运送物品的电梯。 电梯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一直跟在杜宇生身边的女招待。 一身黑色的紧身服,头发盘成发髻顶在头上。 她见杜宇生进来了,连忙按下电梯,门开了。 “杜先生,都安排好了。” 这个女人一开口,浓浓的江浙口音,刑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杜宇生把身体一让,徐天疾步踏进电梯,刑天和铁林也跟了进去。 杜宇生身边的那个女人也跨了进去,只有杜宇生站在门边没有动。 “我就不送各位了,这部电梯直接通到地下一层,那里有人,有车接应各位。人是最可靠的人,跟了我三十年,你们大可放心,车是给维多莉亚号送蔬菜、肉禽的,可以直接开进码头停在船边上。” 杜宇生又顿了顿,看了一眼刑天,又瞟了瞟那个女人。 “阿香,你亲自上去一趟,把他们安顿进七楼的那两个房间。记住了,不是总华探长留的房间,是我给亨利船长打招呼留下的。” 原来那个女人叫阿香。 阿香重重地点点头。 “干爹,您放心。” 她,竟然还是杜宇生的干女儿。 “徐先生,你们就委屈几天,那两间客房享有送餐到屋的特权,想要什么,直接打电话吩咐就是,我也提前给船上的人,我的人,打了招呼,他们会格外照顾各位的。” 杜宇生特意强调,刑天的嘴角浅浅地挂上一丝笑容。 不愧是纵横上海滩几十年的杜宇生,永远都会给自己留个后手。 这些费心的安排就是他的后手,也许,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很多年以后的那份内参之中。 那就足够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杜宇生目睹着刑天那张脸渐渐地消失在那条门缝之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是傻子,既然知道刑天夫妇的来头,自然是清楚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回来的目的。 这个国家,有希望了! 杜宇生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出了操作间的门,走到801门前,按下电梯,去了餐厅。 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正对着仙缘饭店的大门,吕乐要进来,必须从杜宇生的眼皮底下过。 当杜宇生走进门,突然发现站在那扇巨大窗户边上的还有一个人。 一袭灰色的长衫,身材并不高大,背影却很是稳健。 叶问,他是吕乐请来的最令他放心的人。 “叶师傅……” 杜宇生幽幽地叫了一声,他已经走到了叶问的身后。 叶问没有回头,轻声地应了一声。 “杜老板……” 杜宇生默默地上前一步,站在叶问的身边,两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片繁忙异常的港湾,都盯着那艘白色的巨大的维多莉亚号客轮。 海面很是平静,一轮弯月挂在天边,银光粼粼,如万千银鱼跃于海上。 “你在等他。” 杜宇生又开了口。 或许,他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是吕乐。 叶师傅没有说话,因为他清楚,杜宇生口里的那个他,并不是指吕乐! 是陈恭树。 “他已经上了船……” 过了许久,叶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杜宇生点点头,两人都明白对方说的是谁。 “这一趟,即使没有吕乐来请你,你也是要上船的……” 杜宇生忽然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让叶问缓缓地侧过脸来,那平静而深邃的眸子盯着杜宇生那张干瘦的脸庞。 良久,良久…… “想不到杜老板知道得很多……” 叶问的语气很平静,杜宇生却能感受到一阵凉意袭来。 “方家少爷来请的你,不过是做给吕乐看,做给我看的。” 杜宇生也侧过脸,盯着叶问的眼睛。 忽然,杜宇生的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继续说道。 “方家少爷到油麻地,吕乐知道,我也知道,当然方城也清楚有多少只眼睛盯着他。可能,他还未走出油麻地,你们俩在家里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茶,我和吕乐都知道了。” “……” 叶问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杜宇生。 “你叶师傅是谁,全香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杜宇生恭维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叶问的喉结滚了滚,脸颊微微的颤了颤。 “你是方家少爷请来的保镖!你保护的人,自然是他们想要从香港带走的人,那个人一定在你叶师傅的身边。” “……” 叶问垂下的手狠狠地握了握,可是脸色依旧很平静。 “方家少爷这么做,本想给陈恭树放一个烟雾弹,你叶问要保护的人是假的,真正的那个人一定不在你的身边!” 叶问的眼睛微微一眯,盯着杜宇生,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居然识破了方城的计谋。 不错,方城的计划就是如此,他到亲自到油麻地跑一趟,就是想告诉陈恭树,他要请叶问当保镖,保护的人自然是刑天。 只要叶问上了船,他身边一定就是有刑天! 只要盯着叶问,也就盯上了刑天! 可是,这个计划却被杜宇生识破了。 杜宇生能识破,陈恭树自然也能识破。 方城本想把藏在暗处的陈恭树的注意力引到叶问的身上,用瞒天过海之计让真正的刑天安全抵达上海,想不到,想不到…… 真正的刑天并不在叶问的身边! “杜老板,你能活到现在,不容易的。” 突然,叶问开了口。 这种话,不是他的口气。 叶问从未用语言威胁过别人,这是唯一的一次。 杜宇生淡淡一笑,朝着玻璃窗外瞟了一眼,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来了……” 他,自然是吕乐,叶问也听到了窗外的汽车声。 叶问没有说话,转过身,刚走没两步,听见身后的杜宇生大声说了一句。 “叶师傅,麻烦你给方家少爷带句话。” 叶问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灰色长衫笔直如出鞘的利剑。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杜宇生在香港等他,等他亲自来!我能识破他的计划,自然也有破解他计划的办法,不要以为那个人回了上海就会安全。” 杜宇生说完,叶问一言不发,疾步走出了空旷无人的餐厅,只留下干瘦的身躯立在窗边。 冷月如霜,杜宇生狭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279章 行动定在这个暴雨之夜 杜宇生阴冷的目光注视着楼下的吕乐和方城,没过多久,叶问也下来了。 方城拉着叶问的胳膊,身后跟着王干事和言大力往对面港口停靠的那艘船走去。 方家少爷要带走的人,一定已经上了船,那个人一定不在方城的身边!杜宇生很笃定,叶问就是一个烟幕弹,既为了迷惑自己,也是为了迷惑陈恭树。 杜宇生在心里暗暗地嘀咕,嘴角竟然挂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大公子交代的事情,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船上的那个人了。 船上的那个人,此刻应该就在刑天的身边。 不错,杜宇生早已知道了方城来香港要带走的人,代号就叫“刑天”,极有可能就是他刚刚送走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那三个人,徐天,言大力和钱先生。 其中一个人一定是刑天,杜宇生也很笃定。 杜宇生是个赌徒,流淌在他骨子里的赌性让他决定接受大公子的最后一次指令。 也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权力从来都是男人的春药,现在的杜宇生既没有白道带给他的光环,又无黑道带给他的满足,那种空虚和无助感让他常常半夜惊醒,常常大汗淋漓。 陈恭树秘密抵达香港,来见的第一个人,不是项前,而是他。 陈恭树带来了大公子给杜宇生一封信,自从49年以后,大公子从未联系过杜宇生,仿佛已经把他遗忘。 杜宇生很精明,他从这封信里看到了希望,自己能东山再起的希望。 再次傍住大公子这条大腿,或许能治愈他半夜不眠的“恶疾”! 项前早已不可信,不可用。当项前走进仙缘饭店的那一刻起,杜宇生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直到他与方城在前台的电梯间暗斗完,前台的那两位貌美的姑娘已经控制住了他。 杜宇生要控制的不是项前,而是他他手下的那帮过去的军统特务,现在的黑道打手。 陈恭树只有一个人,需要帮手,换句话说,他需要炮灰,一群可以拖住方城,叶问等人的炮灰! 义安公司的人也都上了船,都是杜宇生秘密安排的。 或许连吕乐都不清楚,那艘维多莉亚号客轮,杜宇生早就在上面秘密安插着自己的人。 只因那艘船一直往来于香港和上海,这是一条杜宇生无法放弃的航线。 三天后,那艘船会出现在那条狭长的海峡,那里离广东很近,离福建很近,当然,离那座岛也很近。 那里…… 那里的海域是能最快将刑天带到台湾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船在等着维多莉亚号,也一定有人在等着方城,等着共产党千辛万苦从美国带回来的刑天! 三天后的那个夜晚,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在香港动手,杜宇生在最后的时刻说服了陈恭树,说服了大公子。 因为,他知道了前来香港的人是方城。 赌徒总希望自己手中的筹码能获得更大,更多的收益。 杜宇生认为自己手中的筹码足够让他赚得更多,方城身上,有着杜宇生渴望许久的东西。 既然是赌,而且是人生最后的赌博,何不把赌注下大一些! 忘了说一句,方城、王干事和言大力到香港坐的客轮,也是这艘维多莉亚号。 所以,在他上船的那一刻,远在香港的杜宇生就知道了,他也就立即有了一个只有黑道大哥,流氓大亨才敢有的那个通吃两头的阴谋。 方城和大公子都想带走那个人,双方势在必得,杜宇生不可能下两边注。 可是,他那个阴谋,就下的两头注!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就等那艘船到那片海域,就等那个夕阳落下海平面的夜晚。 杜宇生要等的这个夜晚,就是今夜。 今夜,无月,无星,狂风大作…… 暴雨如瓢! 窗外黑漆一片,除了那狂风呼啸的厉声嘶吼,就是那如子弹般击打在窗玻璃上的“砰砰”声。 月黑,风高,疾雨…… 是个好天气! 一楼船舱的餐厅里,只有方城、王干事,言大力和叶问四个人。 方城没有起身的意思,对面那桌和言大力坐着的叶问也没有。 他们的眼神早已交流过,今夜很是诡异。 硕大的船舱里,所有用餐的人都走了,仿佛他们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也可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和暴雨,让那些用餐的旅客早早地回了自己的舱室。 客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颠簸得厉害,如同一叶扁舟被巨浪卷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餐厅顶上悬吊的水晶吊灯晃得很厉害,有些座椅甚至都随着船身的起伏来回滑动。 “我们上去吗?” 一直坐在方城面前,默不作声侧脸看着窗上那些雨滴的王干事开了口。 方城的喉结狠狠地滚了滚,眼神变得犀利而痛苦。 只因在这嘈杂的风声,雨声和桌椅滑动的声响中,他隐约听到了几声枪响,很沉闷的枪声。 方城知道,不但自己听了出来,王干事听了出来,对面坐着的言大力和叶问也都听见了。 言大力的脸色大变,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方城。 方城的眼角微微地抽了抽,又看了看叶问。 叶问一脸凝重,眼神犀利如刀,他在等,等方城的示意。 “这种枪声,是美国fbi的人用的手枪……” 王干事没有转过头,眼睛盯着黑漆的玻璃上映着的方城沉重的脸庞。 他对美国人用的枪械很熟悉,方城看了一眼王干事,依旧没有说话。 “方先生!” 对面坐着的言大力猛地站起身,盯着方城,努力地压低嗓音喝了一声。 方城眉头紧锁,盯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到叶问的脸上。 “我上去看看,你们在下面等我。” 说完,方城起了身,快步往外走。 “方先生,我随你去!” 言大力一把拉住了方城的胳膊,双眼满是渴望。 方城沉着脸,狠狠地将他的胳膊一甩,丢下一句话。 “你守在这里,这是命令!” 是的,这是命令,言家庄的子弟族规家法,言大力既然是言采东派出来跟着方城,方城的话就是庄主的话。 即使他不是言家庄的弟子,组织上的命令就更加不能违抗了。 言大力铁青着脸,双眼冒着火焰,盯着方城的身影窜出餐厅大门,消失在那长长的走廊尽头。 此时,王干事还是没有回头,他一直静静地坐着,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漆黑的船舱玻璃,窗外的雨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方城没有走电梯,对他来说,走电梯和爬楼梯,时间几乎是差不多的。 电梯反而更危险,他健步如飞,那旋转向上的楼梯对来说简直就是平地一般,三步并两步,一步跨三阶。 短短一分钟不到,方城已经到了七楼的楼梯口,他摸出了裤兜里的那把枪。 周局长给他那把手枪,只有六发子弹。 枪声早已消失,方城刚到五层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一串疾步远去的脚步声,要么是敌人在已经得手,要么是我们的人在撤退。 只是那杂乱的脚步声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方城警觉地躲在七层楼梯口的舱壁后面,一只手握着枪,他的脸刚刚冒出半张,只听见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 方城很确信,声音是从7005那间舱室传来的,舱门就在楼梯的侧对面。 他们在7005舱室,方城很清楚。 里面的人是徐天,刑天和铁林。 方城的心一沉,猛地跨出几步,用力一推舱室门。 门被反锁,或者是被里面的某件东西顶住了。 方城退后两步,刚要打算冲出过去,用自己的肩头去撞舱门。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眼睛的余光瞟见狭长的走廊尽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 方城已经刹不住自己往前冲的步伐,只是在那下意识间,他猛地提高了速度,又在极速向前奔跑的瞬间,将自己的身体努力一侧,用自己的背靠向了7005的舱门。 “嘣!”一声响,方城的背重重地撞在舱门上,他的脸一直侧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已经喷出了淡红色的焰火,方城脸庞瞬间感受到一股气压冲过,那是射出的子弹。 第280章 他是第一个牺牲的叛徒 在敌人的第二颗子弹射出之前,方城手中的枪也开了火。 可能比藏在暗处的敌人慢了那么半秒,可是这半秒足以救方城的命。 方城射出的子弹打在那个枪口的舱壁上,钢铁撞击的声音异常清脆,那个枪口非常敏捷地缩了回去。 此刻,7005舱室的门被方城撞开了,方城的背部后仰,面部朝上,倒在一个软绵绵的身体上。 方城没有多想,一个翻身,身体匍匐,手里的枪指着舱室。 压在方城身下的是两具尸体,一个身着海员的服装,一个身着餐厅服务员的制服。 方城枪口的对面是两把圆形的沙滩椅,中间是一张圆形的茶几,一个人扑在圆形茶几上,方城的心里一沉。 是徐天。 方城猛地站起身,用脚一勾,将舱室门关上,反手又将门的门栓插上,双手握着枪,慢慢地走过进门的玄关,警觉地看了看房里的一举一动。 一间卧室的大门敞开着,一股海风夹杂着雨水飞舞进来,方城皱着眉头一看。 卧室侧面的窗户玻璃已经破碎,窗外是船舷,很窄,很长,通过那条船舷,可以走到船尾的平台上。 只是,平常没人敢走那条船舷,外面就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七层楼的高度,跌落下去,只有死。 方城没有来得及去看扑在茶几上的徐天,双手握枪,枪口对着那间房,疾步走进去,仔细地搜索了一通。 没有人。 方城把头伸出破碎的玻璃窗口,一阵疾雨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外面漆黑一片,他顺着那条船舷往后看去,若隐若现的两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朝后面走。 准确地说,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倒退着往后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手里举着枪,另外一个人背对着方城,面对面前的那把枪,也正谨慎异常地随着那个枪口往前走。 他们两人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刮进海里,可是他们都仿佛没有丝毫的畏惧。 举着枪,一步一步倒退着的人是陈恭树,那个被枪逼着往前走的人是刑天。 陈恭树很狡猾,胆量更是比天还大,他既逼着刑天随他往后走,又把刑天当作盾牌挡住了方城射击的角度。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举措,一旦有个闪失,不但他自己会跌入外面的海里,刑天也会掉入海中。 方城举着枪口,想要射击,却又无法开枪,这个可视度,这个环境,他无法确保自己能不能一枪击中刑天前面的陈恭树,更无法保证刑天在听到枪声后,会不会受惊跌落海中。 陈恭树不愧是最顶级的特工,他这种行为看似极其冒险,实则安全无比。 刑天要想活命,必须要靠自己,靠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方城要想确保刑天的安全,他不但不敢开枪,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一个巨大的闪电划过海面,在一瞬间的亮光之中,方城看见了一直盯着他,盯着刑天的陈恭树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一双眼睛闪着冰冷的寒意,还带着一丝的嘲讽。 方城心里中一惊,竟然会是他! 鲁万秋,那个回北平奔丧的鲁万秋! 方城倒吸一口凉气,海面顿时又暗了下来,他猛地缩回头来,抬起冰冷的手,使劲地搓了搓满脸的雨水,又快步奔回7005舱室的客厅里。 徐天还扑在圆茶几上,看情形,伤得不轻。 方城一把搂住徐天的肩膀,伸出两根手指压了压他的脖颈,还有脉搏! 方城一手握着枪,一手搂着徐天,让他的头塔拉在自己的臂弯里,轻声地唤了两声。 “徐天,徐天……” 方城湿漉漉的头发上,雨水如线般地滴下来,滴在徐天苍白的脸庞上。 “徐天,徐天……” 方城心中一紧,又喊了两声。 他很明显地感受到徐天的身体在渐渐地变冷,他的胸膛似乎被什么东西润湿,那不是雨水,是徐天胸前中弹涌出的鲜血。 终于,徐天的眼睛缓缓睁开,苍白的脸上竟然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徐天的嘴慢慢一张,一股殷红的鲜血奔涌而出,喷在方城的手上,热热的…… “他……,他们是铁林叫来的……,假装送宵夜……” 徐天说得很吃力,方城知道徐天的意思,倒在门口的两个人是给铁林送宵夜的。 陈恭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方城的心里有些苦涩,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陈恭树现在才动手。 他们在等,等台湾来的船! “我……,我没有……,没有给你们丢脸……” 徐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城,有气无力地说道。 方城重重地点点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 忽然,徐天伸出手,一把抓住方城的胳膊,手指冰冷,手指如钩一般箍在方城的胳膊上,那双眼睛露出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满满的期盼。 方城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低下头,把嘴凑在徐天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陈斌,你放心!你在东北老家的闺女,我会接在我的身边,给我当闺女,我把他养大成人,等我死的那一天,我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可耻的叛徒。可是在最后,他是个永远都无法曝光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徐天的眼睛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火焰,苍白得如一张白纸的脸上竟然带着微笑,满足的微笑。 他嘴里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杨司令……” 箍着方城的那只冰冷手顿时软了下去,方城的眼角微微一润,慢慢地将徐天的尸体放在边上的圆形沙滩椅上。 屋顶的那盏灯晃来晃去,昏黄的灯光在徐天的脸上摇来摇去,他那张脸,一半白,一半黑。 不,他不是徐天,他是陈斌。 那个吴政委找了十多年,一直潜伏在龙华监狱看门的老王。 方城找到他,只有他,才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次行动中牺牲的第一个人。 这一次,他用自己的死,准确的说是牺牲!把自己身上无法洗刷的污点,冲刷了一遍。 也许,他的名字永远都只能出现可耻的叛徒名录之中,但是方城知道,在这最后的一刻,他和那些埋在英雄岗上的人一样,用功于这个国家,至少在这最后一刻,他是个伟大的战士。 英雄岗上,埋的都是无法扬名的英雄。 方城慢慢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是时候出去会会那个陈恭树了。 他的真名应该叫鲁万秋! 第281章 陈斌最后的时刻 方城双眼怒睁,手里握着手枪,慢慢地朝门边走去。 门外有人,就是刚刚向自己射击的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如果不解决他,自己即使追上陈恭树,也会腹背受敌,不但救不了刑天,也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唯一让方城稳心的是,现在海上风浪太大,客轮在滔天巨浪中颠簸,维多莉亚号如此庞然大物都如同枯叶一片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泊,前来接应陈恭树的船的肯定也靠不上来的。 他们暂时离不开这艘船,还有时间。 方城抬起手,抹了抹湿漉漉的脸庞,一股血腥味儿顿时窜入鼻腔里。 这是陈斌的血。 那天,方城找周局长要的人,就是他,叛徒陈斌。 这个出卖自己过的同志,出卖过杨司令的人有一个最为柔软的东西。 亲情。 十多年前,陈斌的姥姥和母亲当自己的面,一把火烧了房子,母女俩宁愿葬身火海,也不愿意接纳一个给日本人当走狗的儿子。 那一片火海是陈斌一生的痛,也让他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把最后的,最后的温情寄托在自己后来生的女儿身上。 可惜的是,那个被他视为珍宝的孩子,在她三岁的时候,被她的母亲带回了东北,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周局长打电话给哈尔滨的魏大胡子,让他调查钟子期的亲属,想不到陈斌的女人竟然也是虎跑屯的人。 魏大胡子找到了那个孩子,方城就有了说动陈斌的筹码。 方城至今还记得他去审讯室找陈斌的情形,短短几句话。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你跟我去救一个人,比杨司令还重要的人!” 方城开门见山,很直接。 陈斌看着方城,想了许久。 “你们还敢相信我?” 方城没有直接回答他。 “孩子叫陈月娟,右耳后背有块红色的胎记,九岁了。母亲于秀梅患了肺痨,快不行了,政府一直在接济她们……” “她们,她们在哪?” 陈斌努力地想从审讯椅上站起来,可是手铐死死地箍在他的手腕上,他动弹不得。 方城看着陈斌那张涨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们目前还不错,只是……” 方城的话没有说完,陈斌却很清楚他的意思。 只是一旦叛徒陈斌落网,他的亲属一定会受到牵连,于秀梅死了还好,留下孤苦伶仃的孩子…… “你说,要我干什么!” 陈斌没有丝毫的犹豫,眼神顿时一变,坚毅如刀,盯着方城。 “带上你的行当,跟我去趟香港。” 行当,自然是陈斌最擅长化妆的那些玩意儿。 陈斌没有再问,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死后,照顾好月娟,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方城心头一怔,陈斌的话表明他的决绝,他一定清楚此行的危险,可是作为一个父亲,现在唯一能给自己的孩子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换取孩子未来不那么坎坷的一生。 值吗? 值!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把手铐的钥匙递给了他。 “门口给你准备了一口皮箱,应该装得下了。” 方城说完,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是白色的,和7005舱室的门颜色恰巧相反。 此时,方城面前的这扇门是黑色的,欧式的印花。 门口匍匐着两具正在淌血的尸体,那是陈恭树的人。 方城这才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脖颈都被刀割断了动脉,动作干净利索。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瘫软在沙滩椅上的陈斌,在椅子的角落边上,是一把西餐刀,刀刃上沾着血迹。 是陈斌出的手,方城很笃定。 那个曾经的叛徒,一身本事,杀过日本人,害过忠良之士。临了,他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辜负自己的本事和热血。 方城回过头,盯着那扇门。 门外肯定还有人,那个人的手有一把枪,方城相信,他正藏在门外的某个角落里,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门口。 方城慢慢地后退两步,又慢慢地蹲下身来。 他一手握枪,一手拉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肩膀,慢慢地往后拉了拉,自己扑下身,压在尸体的后背上。 右手的枪口对着木门,左手却轻轻地拨弄着那身下那具尸体的小腿。 从门外从门缝看,有人在走动。 瘫软无力的腿随着方城的摆弄,仿佛在门口左右走了两步。 “砰,砰……” 两声枪响,木门被打出两个窟窿来。 也在这瞬间,方城手里的枪也响了。 他只开了一枪,只需要一枪。 方城的这一枪,也在木门上打出了一个窟窿。 这个窟窿恰巧在对方射出的弹孔的上方三十公分左右。 一个人举枪平抬着胳膊,离他的脑门的高度大概也就三十公分。 只听门外“咚”一声响,仿佛有什么物体摔落。 方城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门,对面的舱壁上一滩鲜血四溅,殷红的血液中还糊着些白色的粘稠的东西。 方城低头一看,一个人精瘦的中年汉子瘫倒在地,脑门上一个很大的弹孔。 方城那一枪正中他的眉心! 双手握着两把枪,眼睛还未闭上,早已断了气。 他应该是吕乐给自己示警过的那个人,闻名香港黑道的杀手李卓。 想不到陈恭树居然说动了他。 只是,方城的心里渐渐有了些不安,陈恭树带上船的绝不只有李卓一个人,那些香港的特务,以及义安公司的人呢? 方城不由得有些担心起言大力和王干事来,只希望叶问叶师傅能够护他们周全。 维多莉亚号颠簸得更加厉害了,海面的风浪更大了。 风浪越大,船越是颠簸。 船尾,陈恭树手里的枪一直对着刑天,两人刚刚从船舷边上的舷梯下来。 他看了看无尽黑暗的海面,天上的雨水如子弹一般击打着他的脸庞。 漆黑的海面上,除了狂风在怒吼,一无所有。 离他的枪口七步之遥站着的人是刑天,倚靠在船舷栏杆上,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腰部。 刚刚从舷梯下来,船体颠簸,他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受了点伤。 “没有船来,你跑不掉的!” 开口的人竟然会是刑天,雨水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盯着对面的陈恭树。 船上昏黄的灯光左右摇曳,在他们两人身上照来射去。 陈恭树猛地将脸从海面转过来,盯着刑天,过了许久,他才厉声喝了一声。 “你!你不是刑天!” 刑天扶着船舷缓缓地朝陈恭树走了两步,一脸平静。 “陈恭树,不会有船来接应你,你也不可能把刑天带到台湾去。” 陈恭树举枪的手微微地抖了抖,雨水顺着枪柄往下滴,如同一串串断线的珠子。 “你,你到底是谁!” 陈恭树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对一个顶级的特工来说,不稳定的情绪是最为致命的缺陷。 刑天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使劲地用湿漉漉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一些如胶皮般的碎屑顺着雨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来。 徐天,他才是徐天。 第282章 他竟然是徐天 陈恭树心里一紧,虽然他心有预感,面前这个刑天有些古怪,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徐天伪装成了刑天。 徐天化装成了刑天,那么刚刚被自己一枪击中胸口的徐天又是谁?! 刚刚两名伪装成服务船员的特工敲开了7005房间的门,真正出手反抗的只有化装成徐天的陈斌。 7005房间的三个人,陈恭树在上船之前就做过一些了解,甚至在这三天里,陈斌更是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 唯一能出手的人是徐天,这个人的本事陈恭树早有耳闻。 所以,他们一进门,最先针对的对象就是徐天。 只是令陈恭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徐天的本事也不小。 开门的人正是他,可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务,曾经抗联队伍里的得力干将还是有点本事的。 陈斌去开门的时候,顺手将面前盘子里的西餐刀藏在了袖子里。 他的反应很快,在两人还未出手之际,右手的餐刀如闪电般出手,往前一剌,前面进门的特工顿时脖子的颈动脉被割断,还未等后面推着餐车的特务出手,陈斌一把将捂住脖子的特务一拉。 尸体倒地,在这瞬间,陈斌手中带着血迹的餐刀又朝前一刺,刀尖插进后面那位特务的脖子,顺势往上一挑,那人的气管瞬间被割断。 短短的两秒钟,陈斌的手法极其娴熟,完全不像一个看了十多年大门的老头。 身法敏捷的陈斌刚要关上门,只听一声枪响,藏在门边的陈恭树开枪了。 这一枪距离很近,打在陈斌的右腹上,陈斌踉跄往后一倒,顺手将那个还未断气的特务推向门口,却还是未能阻止陈恭树。 陈恭树的反应非常迅速,他一脚踢开自己的同伙,脚未落地,脚掌又踢在陈斌的胸膛。 本就中了一枪的陈斌踉跄退后两步,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手里粘血的餐刀滑落在地,跌落在椅子脚边。 此刻,从两间舱室的门都有了动静。 铁林双眼惊恐,一个闪身躲进了一间房里,手脚麻利地锁住了房门。 另外一间门推开了,出来一个人。 正是化装成刑天的徐天。 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陈恭树的枪口差不多顶在了他的头上。 徐天一步一步往屋里退,陈恭树一步一步地往前逼。 进了屋,陈恭树似乎对房间的结构很是熟悉,连开两枪打碎窗户玻璃,阴沉着脸,冷冷地对“刑天”喝道。 “跳出去!” 徐天侧了侧脸,窗外狂风大作,倾盆大雨。 他思索片刻,没有犹豫,一脚踏上窗边的沙发,一脚踏出窗去。 窗外是一道狭长,仅仅能容下一只脚的船舷排水走道。 徐天刚站出去,陈恭树也出来了。 徐天本以为他会逼着自己往船头方向走,想不到陈恭树等徐天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却喝令他转过身来。 陈恭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手中的枪始终指着徐天。 船摇晃得很厉害,甚至徐天都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保持平衡,平稳地走过狭长的船舷。 屋里又传来了几声枪响,徐天明白,方城赶来了。 “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不是刑天,你不是刑天……” 此刻,陈恭树稳稳地握着枪,缓缓地朝徐天也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停住了脚步,相隔五步之遥。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徐天没有丝毫的畏惧,此刻自己不能妄动,接应陈恭树的船未到,他也不敢妄动的。 “方处长和叶问骗了我们……” 陈恭树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张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苍白异常。 不错,方城和叶问骗了他们。 很多人都以为只要叶问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刑天。 可是,杜宇生看出了方城大张旗鼓到油麻地去找叶问的伎俩,杜宇生能看出来,陈恭树当然也能看出来。 精明的人总是被看似愚蠢的方式欺骗。 他们认为方城是在玩烟雾弹,真正的刑天一定在叶问身边,叶问守的那个人,定然是方城调了包的刑天。 杜宇生这么想,陈恭树也这么想。 想不到,方城的计划恰恰相反。 叶问要守护的人,就是刑天本人,真正化装成刑天的却是徐天。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徐天化装成刑天,大壮旗鼓地等着陈恭树他们出手。 真正的刑天却…… 不错,却是那个一直和叶问、方城、言大力在一起的王干事。 “你,你为什么不逃……” 陈恭树的眼神有些落寞,对他来说,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刑天,他的生死就毫无意义了。 徐天又用手抹了抹满脸的雨水,如注的雨水泼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陈恭树同样如此,全身一阵冰凉,徐天的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过。 “我不用逃,你控制住我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安全。” 徐天满是雨水的脸庞上挂起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静,与那眼眸里的漫天风雨形成强烈的对比。 陈恭树明白,徐天口中的他,就是真正的刑天。 应该是在一楼餐厅用餐的几个人当中。 “你不怕死……” 陈恭树的眼神很冷酷,脸上却显得有些落寞,甚至是疲倦。 这一刻,他受到的打击非常大。 “我是见过你的,当年在八仙楼前,日本人佐藤一枪打死了你们的人,你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 徐天淡淡地说道,声音很轻,轻得足以瞬间被那海面的狂风卷走。 可是,徐天知道,陈恭树一定听得见。 “刘孝天,四川金堂。” 徐天慢慢地朝前面跨了一步,说话的声音更重了一些。 “听你的口音,你应该在上海生活了很久。那你一定去过那个地方,言家庄外的英雄岗,方城告诉过我,那里的第一座墓碑上的名字就是刘孝天,第二和第三是李承国,李定国……” 徐天没有往下说,他所知道也只有这些方城告诉他的只言片语。 可是,就是这只言片语,徐天的那颗聪慧无比的脑袋早已将他们与陈恭树联系在一起。 只因当年,陈恭树和上面提到的几个人,都出现在八仙楼前。 上海光复后,英雄岗上多了几座坟,就有他们三个。 那是陈恭树专门到上海,既为履行自己的诺言,也为让自己心安。 陈恭树至死都无法忘记,李家兄弟在临死对自己说的话。 “陈队长,你一定要活下去,等打跑了鬼子,不要忘记给哥几个在这里立块碑;给我们家人捎个信儿,咱们没给家乡人丢脸,没给咱中国人丢脸……” 陈恭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冷如刀的雨滴打在自己的脸上。 “你走吧……” 他,缓缓地垂下了举枪的手,冰冷地说了一句。 不错,他是冷血的杀手,是军统赫赫有名的四大金刚之一。 金刚,护的是法!它不是嗜血的夜叉! “走?” 徐天笑了,他清楚陈恭树的想法。 自己已经是个无用的共产党,杀不杀他其实都无所谓,他的目标是刑天。 陈恭树是个天生的特务,虽然他多少了解过徐天,只认为徐天不过是聪明过人,智慧无双的书生,三角地菜市场的会计。 但是,陈恭树永远也想不到,徐天的身手不一定比他差。 听闻徐天短短的一个字,陈恭树猛地睁开眼睛。 “我不想走,你也走不了……” 徐天又说了一句,只是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已经跨到了陈恭树的面前。 “砰……” “砰……” 一前一后,两声枪响。 枪声很清脆,清脆得连暴风雨都稍稍地弱了些。 船尾甲板上流淌的雨水,一丝丝殷红的血液四处散去,如同朵朵梅花随波而走。 第283章 他竟然拼死救了方城 正在7楼走廊上奔跑的方城,也听见那两声沉闷的,融在风雨之中的枪响。 他的心一沉,立即加快了步伐。 终于,七楼走廊的尽头就是船尾观景廊的木门,因为暴风雨突至,门被锁上了。 方城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连射两枪,击碎那把铁锁,猛地推开门。 狂风顿时席卷而来,其间夹杂着雨水,打在方城的脸上一阵生疼。 方城冲出去,朝船尾下面的甲板看了看。 船尾的灯光映在一楼的甲板上,船舷边上的雨水中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恭树,一个是徐天。 徐天脸上的妆容已经卸掉,他的手正死死地箍在陈恭树的脖子上,陈恭树一只手搂着徐天的肩,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杵在徐天的腹部。 两人都不再动弹,殷红的鲜血被急促而下的雨滴溅起,既像冬天的朵朵梅花,又像春天的串串迎春。 方城没有多想,他一手撑住栏杆,纵身一跳,下面是六层挑出去的观景台。 七楼到六楼,层层都有挑出两米左右宽的观景台。 连着跳了七层,全身湿漉的方城终于到了一楼的甲板上。 他警觉地四周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他冲进雨幕之中,疾步来到徐天和陈恭树面前。 方城把徐天从陈恭树身边拉开,低头一看,徐天的腹部一个弹孔,鲜血顺着雨水往外喷涌而出,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可怕。 方城摸了摸徐天的颈部,还有脉搏。 他刚想蹲下身去抱徐天,突然自己的腰部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 方城的心一惊,自己太关切徐天,没有注意到侧躺在地的陈恭树,顶着自己腰的一定是陈恭树的枪。 方城缓缓地侧过脸去,身后是躺在地上的陈恭树,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张,看着方城。 陈恭树非常吃力地举着枪,枪口杵在方城的腰间。 他也中了枪,伤口在胸部,伤势看上去比徐天要严重得多。 “你……” 陈恭树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方城冷冷地盯着他的脸。 “鲁万秋!” 陈恭树吃力地咧了咧嘴,居然笑了笑,嘴角一股鲜血喷出来。 “我……,我没打算杀……,杀他的。” 方城没有理会,只是缓缓地把泡在雨水中的徐天抱了抱,让他的身体倚靠在自己半跪的腿上。 “他说……,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等我完成这个任务,我就回……,回北平,世上再无陈恭树,只……,只有鲁万秋……” 陈恭树吃力地支吾着,眼神变得越来越缥缈,甚至连那举枪的手也慢慢地往下垂。 方城知道,陈恭树已经对他造成不什么威胁了,即使他手里有枪。 “谁?” 方城很敏锐,陈恭树的话里藏着巨大的玄机。 鲁万秋是上海公安局的反特科成员,谁能可以让他从上海到北京,肯定不会是台湾方面的人,只能是潜伏在内部的高层,而且那个人一定是可以单独联系陈恭树。 我们的高层还有潜伏的特务,而且一定掌握着实权! 陈恭树眼里的光芒渐渐地暗了下去,仿佛没有听见方城急切的询问。 突然,陈恭树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手里的枪一滑,落在水中,缩回胳膊,把手伸进衣服里去。 方城一手搂着徐天,一手握着只剩三颗子弹的手枪,枪口藏在徐天的身下,对着陈恭树。 陈恭树费劲地伸出手来,手里握着一块臂章,一块胸标,看上去时间不短了,有些破旧,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方……,方处长,求……,求你个事儿。” 方城没有回答,冷冷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两块不大的国民党军服胸标和臂章。 “方处长看在兄弟杀过鬼子的份儿上,把这两样东西,埋……,埋在刘孝天的坟边上。” 陈恭树的眼神顿时满是期待和恳切,他盯着方城,喷出一口血来,又咧嘴笑了笑。 “那里风景太美了……” 方城明白了,明白了他们那一代特工,也曾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过鲜血和生命,即使过去、现在都是自己的敌人。 但是,也曾经是兄弟,一致对外的兄弟,一起杀鬼子的战友。 方城的鼻翼微微地抽了抽,用大腿枕着徐天的脖子,腾出手来,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陈恭树的眼神突然闪过一道光芒,那种只有特工才有的敏锐的光芒。 他那只还未缩回去的手,猛地抓住方城的手腕,把方城一拉。 方城一只脚半跪撑地,一条腿枕着徐天,跪立不稳,整个身体顿时向前一倒,即使在这倒下的瞬间,他另外一只手上的枪也响了,只是那枪口失去了方向,杵在甲板上,子弹射击在厚厚的地板上。 就在方城倾倒的瞬间,他的耳边呼啸着飞过一颗子弹。 只有一声枪响,却有两颗子弹,一颗飞过方城的脑袋边上,一颗被方城射进了木板。 陈恭树沉闷地哼了一声,那颗飞过方城耳边的子弹应该打在了他的身上。 可是,他的反应依然非常敏捷,他一把拉倒方城,又快速抓起跌落在雨水中的手枪,朝方城的身后连开了两枪,直到再也无力开火。 方城的反应也不慢,他一下明白了刚刚是陈恭树救了他,自己的身后还有人! 方城把徐天轻轻一推,自己一个滚身,转身的同时,手里的枪口也转了过来,对准了那个开枪的方向。 那边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躲在了船尾甲板入口的粗大柱子后面。 方城手举着枪对着那根柱子,另外一只手扶在满是雨水的地上,慢慢地蹲着移动自己的步伐。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 方城缓缓地移动到了陈恭树边上,微微回头,瞥了一眼,他躺在水泊里,脸上毫无血色,双眼还未闭上,嘴唇微张。 他,已经死了。 那本应射向方城的那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脖子。 陈恭树的手里还握着枪,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射出了两颗子弹,救了方城的命。 方城的心里五味杂陈,心中有万千疑惑。 陈恭树是鲁万秋,鲁万秋就是陈恭树。 他的目标应该是刑天,徐天已经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那么陈恭树应该直奔刑天而去。 陈恭树发现挟持的人不是刑天,而是徐天的时候,他要么舍弃徐天,要么杀了徐天。为何…… 还有,刚刚开枪的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何一直躲在暗处,从陈恭树朝他开枪的决绝来看,他们不会是一伙的。 这艘船上,除了军统的陈恭树,还有另外一拨人,他们又是谁,目的肯定还是刑天。 当然,最让方城不解的是——他,为何要救自己?! 心中千条思绪,转眼也就一瞬间。 方城一边警觉地盯着那根柱子,一边用手在甲板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两片漂在雨水中的胸标和肩章,他没有来得及细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又慢慢地移动着步伐,向徐天蹲着走了过去。 徐天侧躺在水中,脸朝着船舷外面。 方城把手指按在徐天的颈部,还有微弱的脉搏。 必须尽快抢救他,徐天危在旦夕! 方城的心中涌起一丝说不出来的焦急。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应对办法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巨响。 第284章 恶斗 一层出甲板的那道门被人踢开,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人冲了出来,如闪电般,三步跨到了那根柱子的后面。 又听见“当”一声响,是铁器撞击船舷的声音。 两个人影缠斗出来,风大雨急,却都不如两人的手脚更快,更急。 方城定睛一看,是叶问,只是他的长衫上沾满了血迹,脸颊上似乎被什么利刃割伤,一道长长的口子挂在脸上,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和他缠斗的是个女人,方城见过她一眼。 是跟着杜宇生的那个女招待,如果徐天能睁开眼睛,他一定是认得的。 阿香,送徐天他们上船,安排舱室的阿香。 当然,她也是那个在背后袭击方城的人,也是她一枪击中的陈恭树。 这个女人看似身体柔弱,拳脚功夫相当的不弱,与一代宗师叶问的交手毫不落下风。 叶问的咏春闻名遐迩,一拳一腿简洁实用,可是阿香的反应更是迅速,身轻如燕的她左突右挡,在辗转腾挪中还能对叶问出击一二。 方城立即举起手中的枪,想要帮帮叶问,只是两人的身形在暴雨中变得有些模糊,也可以说两人的动作都非常的速度,方城不敢贸然开枪。 他怕伤了叶问。 突然,雨中与阿香打斗激烈的叶问大声喝道。 “救人要紧,我拖着他!” 听到叶问的声音,方城心头一沉。 叶问说的救人定然不是指徐天,他和言大力、王干事在一楼的餐厅里,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 一定是其他人受了伤,方城不敢多想,一把抱起徐天,快步朝那被叶问撞开的木门跑去。 阿香双脚一蹦,一手抓起二楼船舷栏杆,右脚朝叶问腰间一踢,趁叶问缩身的瞬间,她腾身而起,借力跃上了二楼的观景台。 叶问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摆脱的,在身体往后一缩的同时,左脚把往身后的柱子上一蹬,纵身一跳,左手也抓住那观景台边上栏杆,右脚用力一踩,借着力度也飞身上去。 未等叶问身体站稳,一身束身黑装的阿香右长腿已经踢到了叶问的面目,叶问相当敏捷,头一偏,阿香的那一脚落空,叶问的右手一反,把箍住了阿香的脚踝。 阿香微微一惊,手扶栏杆,身体一腾,左脚往后一蹬,一脚又朝叶问的腹部踢来。 咏春高手叶问把她的右腿踝一拧,往下一压,用阿香的右小腿去接她踢来的左脚。 阿香的重心已失,脚高头低,就在那就要脑袋撞地的瞬间,阿香松开扶住栏杆的手,双手往后一反,手掌撑在湿漉漉的雨水中,左脚脚尖一回,改变了方向,直奔叶问箍着她脚踝的手而去。 高手! 叶问心里暗暗赞了一句,还是无奈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松开了右手。 阿香借势一个翻转,双脚如芭蕾舞一般从上面旋过,还未等叶问跨步向前,阿香那个纤细的身躯又如轻燕一般腾挪上了三楼的观景平台。 叶问眉头微微一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脚一蹲,纵身上跳,一手抓住上面的栏杆,翻身上去,又追上了阿香。 叶问和阿香在船外面的观景台打斗,方城抱着徐天直冲餐厅。 叶问不在刑天的身边,方城的心始终放不下。 餐厅大门敞开,双开的门木门,有一扇被撞得稀烂,木碎片散落一地,屋里传来阵阵呻吟的叫唤。 方城猛地冲进门去,硕大的餐厅一片狼藉,几乎所有的座椅沙发都被损坏,一群人躺在地板上。 有的已经断了气,有的被人折断了手脚,躺在地上叫唤。人很多,都穿着各式的服装。 有水手,有船上的服务人员,大多数还是些旅客的装束。 方城明白,这些都是陈恭树带上船的人,他们也是义安公司的人。 好歹毒的敌人,不但要带走刑天,更要将前来香港的一行人杀尽灭绝。 方城环视了一眼,他很确信,那些还活着的人,一定是叶问的手笔,只废了对方的攻击能力;那些死了的人,一定是言大力出的手。 这个时候,应该叫他铁林。 不错,他才是铁林,那个和徐天、刑天在一起的铁林才是言大力。 铁林和“王干事”呢? 方城焦急地看了看四周,他一脚把一张倒地的长条沙发踢正,缓缓把昏迷的徐天放在上面。 手里握着枪,左右脚交替着往餐厅最后走去。 餐厅的最后是几间豪华的包房,那里应该是唯一可以藏人的地方。 方城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一间包房,一间包房地搜索,直到他用枪口顶开最后一间包房的门。 一个枪口,一个血淋淋的硬汉,一双怒目相视的眼睛。 是铁林,他左脸上的妆容已经在打斗中脱落,他正是铁林,还喘着气。 方城几步跨上前去,双手扶住铁林的肩头,急切地问道。 “王干事呢?” 铁林咧嘴笑了笑,嘴角挂着惨淡的微笑。 “他在安全的地方。徐天呢?” 铁林用嘴朝着正对着门的一道门努了努,那是厨房的配菜间,是厨房和餐厅之间的通道。 为了隔绝厨房窜出的味道,英国人给配菜间装了一道不锈钢门,上面贴着一张耶稣、圣母的画像。 门被铁林用笨重的几张大桌顶住,桌上还丢了几张欧式的木椅。 一定是铁林和叶问感觉形势不对,将“王干事”藏在了里面。 “徐天呢?” 铁林有气无力地又问了一句,方城没有回答,只是蹲在铁林的面前,翻看着他的身躯,看他受伤的情况。 伤势不重,两处枪伤都是擦伤,几处刀伤问题也不大,要面对那么多的人,他应该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徐天呢!” 铁林手中的枪顶在了方城的胸口,眼神犀利,冒着怒火。 方城很平静,鼻翼轻轻 一抽,轻轻地说道。 “在外面,伤很重,如果救助不及,怕……” 铁林的眼神顿时变了颜色,既有惊喜,又有担忧。 上这条船的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要活下去有多么的不容易,他们也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自己死,没有一个人畏惧,如果死的是最亲密的战友和同志,没有一个人心里不难受。 铁林刚要发作,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紧张的脚步声。 方城一手将铁林扶住,一手抬起,枪口指着门口。 枪里只剩下三颗子弹,门外来的人绝不止三个。 一个张脸从门边露了出来,满脸络腮胡子,胡子和头发微微有些卷曲,都是银白色。 方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举枪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第285章 霍先生的人,霍先生的船 银白的头发,银白的胡须,一脸大胡子,深蓝色的眼睛,脸上满是皱纹。 “亨利船长……” 方城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铁林手中的枪早已从方城的胸口对准了门口,听见方城这么一叫,又见方城垂下了举枪的手。 铁林满脸错愕,侧过脸,死死的盯着方城,可是他手中的枪却未放下,一直指着进门的那个白胡子英国佬。 “方先生……” 亨利船长的中国话很流利。 铁林这才注意到这个自从他们上船后,从未露过面的英国船长如此魁梧,一身笔挺的船长制服,除了没有戴那顶大檐帽,活脱脱的一个从泰塔尼克号上下来的船长。 亨利船长蹲在方城的面前,用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方城。 “方先生,船马上就到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方城微微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 身边的铁林更是一头雾水,他微张着嘴唇,满脸的疑惑。 “亨利船长,还有一个忙,你得帮!” 亨利船长浅浅地笑了笑,对着方城眨了眨眼睛,回过头,看了门外一眼。 “你要救那个人,你的同伙?” 看来这老家伙很精明,一眼看穿了方城的心思。 方城重重地点点头,一只手搭在亨利船长的肩头。 “只有你能救他。” 亨利瘪了瘪嘴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刚船上的医生看了他的伤势,失血有些多,处于昏迷状态,船医虽然给他止了血,如果不及时做手术,他活不了多久。” 铁林听出来了,方城是要亨利船长救徐天,他立马把手中的枪放下来,对方城狠狠地说道。 “姓方的,快想办法救徐天!” 方城皱着眉头,脸色愈发凝重。 “老亨利,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一定要救他。” 方城的话仿佛带着一丝哀求,是的,他再也不希望有同志牺牲,更不希望传奇人物徐天就这么死去。 他们都是英雄,眼看着就让英雄就这么死在这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是对英雄两个字的亵渎。 亨利想了想,轻声说道。 “最快的方式,就是把他送到香港的维多利亚医院,那也是霍老板的产业,很安全,那里的医疗条件足与救他的命。” “香港?” 铁林一听,心凉了半截,都离开香港三天了,怎么来得及,他铁青着脸,双眼怒视着方城。 方城却很是平静,淡淡地问了亨利船长一句。 “只有那里么?” 亨利点点头,回答道。 “如果你带着他跟着船去了广州,用的时间更多,广州的医院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他的命,即使你们的陆军医院也没有办法。” “广州?” 铁林更是一头雾水,维多莉亚号已经航行到海峡里了,离广州很远了,为何…… “这里离香港更近,如果维多莉亚号立即调头,有船上的医生照顾,他应该能撑得到抵达天星码头。” 亨利继续说道。 方城沉思着,还未说话,铁林忍不住了,大声对方城说道。 “怎么回事?出来三天了,怎么能回香港,到底怎么回事!?” 铁林一边吼叫着,一边把手悄悄地握在枪柄上。 “我们现在其实就在香港附近……” 亨利船长那双深蓝的眼睛,深邃地盯了铁林一眼。 “……” 铁林双眼满是疑惑,张大嘴巴,看了看亨利船长,又看了看方城。 方城抬起头,看着铁林,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是的,我们其实就在香港附近水域,陈恭树在等台湾来的船,我也在等从广州来的船。” 铁林惊讶地看着方城。 方城这才娓娓道来其中的玄机。 原来,方城早已谋划好,这艘船根本不会去上海,亨利船长驾驶着这艘船一直在海上兜着圈,白天的时候航线正常,一到夜晚,船就会调头回来。 方城的计划是带着刑天在广州登陆,要想瞒天过海,这个计划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其中一个是徐天,另外一个就是背后提供支持的霍老板。 李部长曾经秘密地告诉过方城,如果在香港想要得到帮助,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霍老板。 如果论爱国,霍老板第二,香港无人排第一。 不错,维多莉亚号上的亨利船长,就是霍老板的人。 虽然他是个英国佬,却是个被霍家三代接济,资助过的英国佬。 这个老头,只听一个人的。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杜宇生。 方城的计划很是精妙,他如何与霍老板取得联系呢? 不要忘了,他去了一趟油麻地,去找过叶问,在叶问家呆了很久,甚至还吃了一顿午餐。 一顿午餐的时间,足够他干很多事情,比如写了一封信,让一个叶问的徒弟悄悄带了出去。 那封信是写给霍老板的,出门送信的那个徒弟名字叫李振藩。 “你……,你拿徐天的命,我们的命,来当诱饵,来钓那些上船的特务!” 铁林听懂了方城的计划,满脸怒气,脖颈青筋直蹦。 方城用犀利的眼神盯着铁林,沉思良久,冷冷地说道。 “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不如那个人的命重要!” 方城抬起手,指了指被铁林堵着的配件间的门。 “我们可以死一千,死一万,但是他,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方城的话很严厉,甚至露着一丝杀气。 “这个计划,是徐天提出来的,假扮成刑天,也是他提出来的。我们来的每个人,执行这次任务的每个人,都从未想过活着回去,包括你!” 方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铁林的肩头。 就在两人怒目相视,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一旁的亨利船长伸出双手,在两人的中间一横。 “两位都不要再争了,时间很紧迫,刚刚霍先生派来的船已经和我联系了,就在附近,马上就要和这艘船靠上了。现在,你们要做出决定,那个人,你们受了重伤的人,是跟你们走,还是跟维多莉亚号回香港?” 说完,亨利船长左右看了看俩人。 方城和铁林对视了几秒,几乎同时说道。 “去香港!” 第286章 暗度陈仓,这才是计划的精髓 不错,他们都不希望徐天死。 只是,去了香港,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谁也没有把握。 陈恭树一死,他带上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军统方面总是要有个说法的。 一旦他们探明徐天就在香港养伤,会不会。 “我跟着徐天去香港。” 铁林冷冷地跟了一句,方城默默地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铁林,你不要忘记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护送刑天。” 方城的话很冷,冷得如腊月的冰霜。 铁林的脸颊狠狠地抽了抽。的确,他的任务是护送刑天回国,不是送徐天去香港。 “不要争了,我出个主意。” 亨利又打断了两人,那双毛茸茸的大手狠狠地挥了挥。 “你们要派人跟着他去香港,那个人你们认为可不可以?” 亨利挪了挪脚步,把自己健硕的身躯一让,门外远远的大厅里,一个人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徐天躺着的沙发边上。 那又是个铁林。 不,他应该叫言大力。 陈恭树杀进7005房间的时候,他瞬间躲进了一个房间里,这不怪他。 言大力只是个拉洋车的,不但没有受过特务训练,甚至连枪都没有摸过,遇到危机,躲藏起来,是下意识的行为。 方城看了看他,言大力慢慢地蹲下身,仿佛在检查着徐天的伤势。 “他?” 铁林哼出一个字来,脸上满是鄙夷。 方城却猛地一睁眼,嘴里迸出一句话来。 “就是他!” 当然,一个言大力在香港无济于事的,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此时已经和女特务阿香缠斗到了七楼的观景台,又从观景台打到了刚刚陈恭树、徐天出来的窗外那条狭小的排水道上面。 风雨小了很多,两人搏斗这么长时间,拼的既是体力,还有意志。 叶问在心里也暗暗吃惊,这个女人很不简单,甚至不比当初的三浦弱多少。 阿香的动作渐渐慢了些,毕竟长时间的搏斗,她的体力远不如叶问。 她且战且退,就在叶问一腿踢来的时候,阿香的身子一侧,右手往右边一撑,右边是玻璃窗户,可以当作她的支撑点。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刚刚的这个动作,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危险。 阿香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右手要撑住的玻璃正是被刚刚陈恭树用枪打碎的那一块。 阿香猝不及防,右手撑空,身体顿时失去了重心,双脚一前一后踩在狭长的水道上,顿时一滑。 整个身体侧向一倒,双脚已经悬空滑向左边那无尽的黑暗中,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漆黑的海水。 阿香惊恐地叫了一声,双手凭空抓了两把,就在这个瞬间,一只大手拉住了阿香的四根手指。 是叶问,他跨前一步,左手拉在破碎的窗户棱边,尖锐的玻璃渣插进他的手掌里,右手抓着阿香的手指。 绝望,惊恐的阿香顿时悬在空中,柔弱的身躯在风雨中飘曳。 阿香使劲地蹬了蹬,可是,六楼的船舷要比七楼缩进去许多,她根本没有立足的着力点。 叶问看着阿香,右手用尽了全力,可是那几根这个时候显得很柔弱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滑,慢慢地从叶问的手中往下脱。 雨水打在两人的手上,老天也不明白,为何刚刚生死相搏的两人,他还要救她。 是的,有些事情,老天也不会明白。 武之侠者,绝非生死。 特别是对于叶问这种侠义之士来说,即使救了阿香,两人再生死搏斗都可以,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的。 这不关乎生死,却远比生死重要。 雨水冲刷着阿香那张精巧的脸上,雨珠打得她睁不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散乱着黏在她的脸上。 阿香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渐渐地往下滑,她也感觉到叶问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阿香努力地睁开眼睛,盯着一脸肃然的叶问,叶问脸庞上的鲜血熔化在雨水中滴落下来,滴在阿香的嘴角,又顺着她白皙的脖子淌了下去。 她笑了,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 “叶问,松手吧……” 阿香的脚不再挣扎,昂着脸,微张着双眼盯着叶问。 “坚持一下,活下去……” 叶问又使了使劲,可是阿香的手越来越滑了。 “叶师傅,你好好在油麻地开武馆,等我投胎了,我一定来拜在你门下。” 阿香的话音刚落,她那柔弱无骨的手指从叶问的手指间滑落,一身黑色束装的阿香顿时沉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叶问狠狠地闭了闭眼睛,狠狠地把拉着阿香的手紧紧地握住。 这个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生死…… 这个世间,确有那么多的生死!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阴谋,有阴谋的地方也就一定会有生死。 可是,往往那些制造阴谋的阴谋家们,他们往往躲在黑暗的后面,藏在人心的后面,玩弄着手段和权术,设计着圈套和陷阱。 为这些阴谋、圈套、陷阱而付出生死的人,却是一群他们自己都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陈恭树是,阿香也是。 叶问低垂着头,看着脚底下那无尽的深渊,任由那风雨吹打着自己的脸庞,一丝倦意涌上心头。 从广州来的船靠上了维多莉亚号,这是一艘伪装的货轮,看那个改装后的船舱,这艘船一定在不久前运送过大型的物件。 霍先生的船,总是那么奇怪的。 上船的人只有三个。 方城,铁林和“王干事”。 现在他可以脱去脸上的伪装,他就是刑天。 他没有受伤,一点外伤都没有,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也许是难过,也许是埋怨。 铁林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他虽然遍体鳞伤,铁打的汉子还是步伐坚毅。 方城走在最后,他是向亨利船长告别的。 “老亨利,多谢了。” 一头银发白须的亨利船长微微一笑。 “不用谢我,你们要谢霍先生。” 方城点点头,重重地和亨利握了握手。 “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亨利笑了笑,回过头,看了看二楼船舷上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身形笔直,灰色长衫上满是血迹的叶问,一个是有些胆怯,眼神有些游离的言大力。 “你们有人在,我只负责把他们送上岸。” 方城默默地又点点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楼船舷上的叶问,朝着他淡淡一笑。 一切,都在这一丝笑容里。 方城刚踏上跳板,亨利在后面突然问了一句。 “三个月后,你还会来吗?” 方城没有回头,手伸进裤兜里,里面是两张湿漉漉的布片。 不错,是陈恭树给他的胸标和肩章。 “来,我一定会来的!” 方城的话很冷,冷得如耳边漂过的雨水,冷得如船下汹涌的恶浪。 第287章 到站 那艘普通的货轮靠了岸,朝阳已经冉冉升起,昨夜的暴风骤雨仿佛没有来过。 晴空如洗,那轮红彤彤的太阳有一半跃出了海面。 码头上三辆车,几个人,翘首看着那艘货轮。 方城走在前面,他刚一露面,岸上的那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 丁沉舟,那个中枪的丁沉舟,脸色还有些苍白,眼角里却带着笑意。 站在丁沉舟身边的人,一手拿着帽子,晃着那颗硕大的脑袋,脸颊上趴着一条肉红色的大蜈蚣。 他,自然是于大名。 方城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强挤出笑容,朝他们两人挥了挥手。 方城身后是刑天,刑天后面自然是铁林。 铁林一脸阴沉,他心里放不下生死兄弟徐天。 铁林的露面倒是让于大名脸色一愣,这家伙不是刘魁么,他怎么…… 既然他能和方城一起回来,个中缘由肯定不是他能知道的。 于大名刚要迎上去,却被身边的丁沉舟一把拦住。 “大名,你的人护送方处长和刑天同志去火车站,我和那位同志暂时就在广州。” 于大名错愕地看了看丁沉舟,还未说话,只见方城他们三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方处长。” 丁沉舟一脸严肃,双脚并拢,向方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方城浅浅一笑。 “丁科长,你怎么来了?” 丁沉舟放下手,轻声说道。 “我也是连夜赶过来的,接到上级的命令,让我带人亲自来广州。” 上海到广州,这得多远,而且还是开车来。 方城在心里暗暗地计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当方城他们在香港上了船,丁沉舟就已经出发了,一千多公里,差不多得三天。 方城看了看丁沉舟身后的于大名,想了想,轻声问了一句。 “上级?” 丁沉舟看了看方城那饱含深意的眼神,迟疑片刻,缓缓回答道。 “嗯,上级……” “上级还有什么指示?” 方城有些漫不经心。 丁沉舟慢慢地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方城一支,方城用手轻轻一挡,摇了摇头。 “于大名和几名特勤同志护送刑天到上海,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你随他们同行。我和他,暂时留在广州,等待命令。” 丁沉舟瞥了一眼方城身后的铁林,淡淡地说道。 方城点点头,扭过脸来,看着一脸平静的刑天。 “刑天同志,欢迎你回到祖国,现在你安全了。” 刑天仿佛不是那么愉悦,或许是在船上受了点惊吓,默然地点点头,抬起手,抹了抹有些凌乱的头发。 “大名,把车开过来。” 丁沉舟立即指示于大名去开车。 “老丁,你的伤……” 等于大名走远,方城轻声地问了一句。 丁沉舟咧嘴笑了笑,摆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贯穿伤,养几天就好了,这都半个月了,也差不多了。” 方城点点头,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丁沉舟的肩头。 在这一刻,丁沉舟和方城心意相通,他们都彼此清楚其中的含义。 “铁林,铁铺头……” 方城笑着朝铁林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铁林青着一张脸,有些慵懒地走了几步上前。 “介绍一下,这位是丁科长,你现在和他暂时留在广州,执行新的任务。” 铁林眉头紧锁,怒瞪着方城,又回头看了看刑天同志。 “姓方的,我要去香港,你拦着我,说是要护着刑天同志,现在安全上了岸,你又要我留在广州!?” 方城看着一脸怒气的铁林,嘴角微微地笑了笑,又拍了拍铁林的肩膀。 “铁林同志,现在你的身份可以公开了。你现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特勤人员,是我们顶级的特勤工作者,再也不是过去在法租界的铁警长,也不是在哈尔滨警察厅的刘魁!执行命令,坚决执行上级的命令!” “命令?” 铁林恨恨地吐出两个字,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方城,久久不知道说什么。 只因,在方城的眼神里,有别样的东西在闪动。 于大名开着车过来了,两辆车,方城和刑天坐在了后面那辆的后排座,于大名和几名特勤人员坐在前面。 两辆车疾驰而去,码头上只剩下丁沉舟和铁林,还有远远停着的一辆车,车的边上站两个人,两名特勤人员。 “铁林同志,辛苦了!” 丁沉舟将手里的香烟递给了铁林,铁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香烟。 铁林从不抽烟,不知道为何,此刻他却愿意尝试一下。 他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丁沉舟手中的香烟,不那么自然地叼在嘴上,偏过头,凑到丁沉舟手里划燃的火柴上。 一股呛人的烟味直冲铁林的鼻腔,顿时他腰一弯,咳嗽起来。 丁沉舟笑了笑,一只手夹着烟卷,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铁林的后背,眼睛去看着那片平静异常的海面。 那轮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海平面,海面上顿时一片金光,早起的海鸥扇动的灰白的翅膀在海面上翱翔,时不时发出清脆悠扬的欢叫。 “我们,我们去哪?” 铁林慢慢地站直了身,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好呛人的烟雾…… 丁沉舟用手轻轻地扶了扶自己的腰部,那里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疼。 他笑了笑,指了指那两辆远去的绿色吉普车,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铁林一手扶着岸边的青石栏杆,侧着身,久久地盯着远去的车辆扬起的尘土,他仿佛从刚刚方城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去火车站?” 铁林问了一声,要去上海,再驾驶汽车已经不太现实,一路上安全就是最大的问题,火车是最明智的选择。 丁沉舟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点点头。 “是的,他们去火车站,他们乘坐早上的火车回上海。” “那我们……” 铁林站直了身,手里捏着烟卷,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回过头,看着海面,想了许久。 “我们也坐火车,不过不是他们一趟。” 说完,丁沉舟嘴唇紧闭,不再说话,仿佛他在等什么,就在这个码头等。 第288章 不一样的列车 铁林昂起头,背对着太阳,看着那蔚蓝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一丝的云彩,洁净得似乎有人连夜擦拭过一般。 铁林缓缓地闭上眼睛,抬起手,把香烟递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吸了一口。 不再那么呛人,嘴里的烟雾也不再有刚才那般的苦涩。 原来,自己和人生抽的第一支香烟一样,这才刚刚开始。 码头离火车站不远不近,一直顺着海边的马路向前,路上坑坑洼洼,车有些颠簸。 “抽一支?” 说话的不是方城,方城身上是有一包烟,那是王干事出去给他买的一包骆驼。 那也是王干事,不,现在应该叫他陈斌了,是陈斌用他本来的面目最后一次见方城。 那包烟只剩下一支,可就算是那一支也早已被雨水浸湿。 方城还是把那只装了一支烟的烟盒留着,这支烟是留给周局长的,说好的,给他带点礼物回来。 说话的人是刑天,他从洋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来,也是骆驼牌的。 方城侧脸看了看他,两人眼神一对,默不作声。 方城没有说话,慢慢地接过刑天手中的香烟,又左掏右掏,身上没有火柴。 刑天又从兜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打火机来,“嘡”一声响,一股淡蓝的火焰升起。 方城瞥了他一眼,含着香烟偏下头,点着了嘴里的香烟。 还是那个洋烟的味道,方城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味道,却又不得不和它打交道。 “辛苦你了,这一路……” 刑天把打火机晃了晃,晃灭火焰,盖上打火机的盖帽,把它递给了方城。 方城愣了愣,看着刑天。 “留给纪念,也表达我对你们的敬意。” 刑天的话里满是深情,方城从他的眼里读懂了那份真诚。 方城想了想,没有客气,伸手接过了那个精巧的打火机,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美军的玩意儿。 底部有五个字母:zippo。 方城嘴里含着白色的香烟,冲着刑天微微地点点头,扬了扬手中的打火机,把他慎重地放在兜里。 “方处长,到了。” 前面的一名特勤同志突然转过头来,对方城说道。 方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已经到了广州火车站的后门大院处。 方城明白,丁沉舟一定早已做了安排,他们这几个人是不可能从火车站的进站口进去的。 丁沉舟早已安排好路线,吉普车进火车站后门,走邮车通道,直接把汽车开到站台上。 方城点点头,看了看刑天,又看了看前面于大名的那辆车已经进了大院。 很顺利,两辆车悄然无声地停到了站台上,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这趟列车还未到检票进站的时候。 这是一辆普通的客运列车,丁沉舟的安排很是巧妙。 方城和刑天下了车,前面的于大名一路小跑过来,对方城和刑天敬了一个军礼,轻声说道。 “餐车后面的那一列卧铺车厢专门留给我们的,丁科长已经和铁路局的领导商量好了,任何人不得进入我们这节车厢,请方处长放心。” 方城点点头,侧脸看了看刑天,微微一笑。 “刑天同志,我们上车吧,到了上海,会有北京来的同志全程护送你。” 刑天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默不作声地随着方城上了那节车厢。 于大名在站台上安排好特勤同志们的行动,也上了车。 刑天同志的车厢里有两张床,床中间有一张小巧的桌板,两人对坐着,都侧脸看着车窗外。 于大名进来了,轻声对方城说道。 “方处长,列车还有十分钟就出发了。要不,把这……” 于大名指了指车窗蓝色的窗帘,方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正在检票,进进出出的旅客虽然不会到最后一节车厢来,还是安全最为重要,他抬起手,将窗帘拉上,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 于大名又左右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转身出了车厢,又把车门关上。 “你不抽烟?” 突然,方城问了对面的刑天一句。 刑天双肘撑在桌板上,抬起额头,看了一眼方城,笑了笑。 “过去抽,现在嘛,不抽了。” “那你身上还带着烟?” 方城也淡淡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刑天。 刑天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挂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来。 “烟好戒,瘾难灭。有时候,特别特别想抽一支,怎么办呢,就拿一支出来,在鼻子地下闻一闻。” 方城不由得笑了。 火车慢慢地动了,轰咚轰咚的声响,加上那悠长的汽笛声,方城慢慢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一片金黄,金黄的阳谷,还有那一片金黄的水稻田。 这是个收获的季节,对田间农作的农民和对方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季节。 长长的绿色的火车穿过那片稻海,车头一股浓黑的烟雾汩汩冒出,像极了一条暗黑的恶龙一直盘旋在火车的头顶。 方城他们这一列火车刚出发没多久,同样的站台,同样的位置,站着几个人。 丁沉舟和铁林,他们是正常进的站,是随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旅客进的站。 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两个特勤同志已经接到命令,在广州休整两天,开车回上海。 “我们俩,怎么不跟方城一起坐火车?” 铁林有些好奇,不解地问了问身边的丁沉舟。 丁沉舟浅浅地笑了笑,拍了拍铁林的肩头。 “他们在执行任务,我们是公差完毕回上海。” 说完,他碰了碰铁林的手肘,示意他上车。 他们乘坐的也是卧铺,却没有方城他们的待遇高,这节卧铺车厢里旅客不少,几乎都是到达上海的。 铁林和丁沉舟的铺位还没在一起,丁沉舟在1号铺厢,铁林在5号铺厢,中间的3号铺厢的乘客还未上来。 铁林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毕竟他与丁沉舟并不太熟悉,也许这样的安排也是丁沉舟刻意的选择。 直到车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3号铺厢的两名乘客才匆匆地赶了上来。 两人都在互相地埋怨着对方,差点误了出发的时刻。 第289章 普通的旅客 丁沉舟躺在铺位上,一条腿撑在床上,一条腿架在那条腿的膝盖上,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莫名的微笑。 3号厢铺是一对夫妻,正拌着嘴。 另外一个厢铺的铁林就没有丁沉舟这般的悠闲,皱了皱眉头,走出车厢,假装好奇地探过头去,看了里面一眼。 只听一声河东狮吼。 “看什么看!没见两口子吵架?” 铁林连忙把头缩了回来,可是这一眼足够了。 那个男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皮有些浮肿,女人浓妆艳抹,一身旗袍,身材虽然显得很婀娜,脸上却满是雀斑。 那个女人横眉怒眼地喝了铁林一句,又回过头,冲着耷拉着脑袋的那个男人数落着。 火车嘶吼着发着“哐嘡,哐嘡”的声响,一路上都还算平静。 那夫妻俩极少出车厢门,甚至用餐都没出来过,都是餐厅的服务员送进来。 铁林和丁沉舟也很少出车厢,最多也是在过道的窗户边坐一坐,随口聊两句,看看窗外的风景。 “今天晚上就到上海了。” 丁沉舟看着地平线上那颗红彤彤的太阳,幽幽地叹了一句。 铁林点了点头。 “两天了,也该到了。” “有什么打算?” 丁沉舟抽着烟,侧过脸,看着边上的铁林,问了一句。 铁林笑了笑,眯着眼盯着窗外的夕阳,和夕阳照耀下绚烂的晚霞。 “上面怎么安排我,我就怎么打算吧。” “留在上海?” 丁沉舟似乎很是欣赏铁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铁林那张黝黑如生铁的脸庞竟然涌起一丝红晕来,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上海……” 铁林仿佛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我是上海人,铁家三代都是捕头,到我这一代,我倒成了细作。” 铁林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细作,是古称,换成现在的名字,叫间谍或是特工。 “鬼子打进来了,上海待不下去了,我对自己说,这辈子就跟小鬼子杠上了,哪里鬼子多,我就去哪里杀鬼子。” 铁林又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自己境遇的不公。 “从上海出来,追着徐天去了延安,加入了组织,自己申请去了东北,那里鬼子多,杀鬼子痛快。没曾想,自己又成了刘魁,和鬼子,汉奸,二鬼子混在一起。” “都是战斗,都是和鬼子斗!” 丁沉舟拍了拍铁林的肩膀,安慰他。 “都是英雄,你和那些战斗在前线和鬼子拼刺刀的同志都是英雄!” 铁林侧过脸,看着丁沉舟诚恳的眼神,心里涌起一丝暖流。 “留在上海吧,咱们还和鬼子斗!” 丁沉舟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更是恳切异常,双眼满是期待的光芒。 铁林愣了愣,看着丁沉舟。 “鬼子,鬼子不是被赶回老家了么?” 丁沉舟脸上那丝淡淡的微笑渐渐地消散,眼里竟然满是阴郁。 “是啊,拿着刀枪的鬼子被咱们干趴下了,他们不死心,不死心……” 铁林一怔,看着丁沉舟没有说话。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秘密地潜伏在了上海!” 丁沉舟双肘撑在车窗沿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他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 透过那玻璃的倒影,铁林看到的是忧心忡忡,满脸担忧和焦虑。 “这场战争,从未因为他在战场上的失败而结束,反而是新的战争的开始。” 丁沉舟喃喃地说道。 “上海就是他们的桥头堡?” 坐在窗边小凳上的铁林轻声问了一句。 丁沉舟默默地点点头。 “现在是,将来也是!上海,未来还会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也是最富有的地方,当然是敌人最先侵入,最先渗透的地方。” “……” 铁林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盯着窗玻璃里面的那张脸。 “我们多战斗一年,多抓一个鬼子的特务间谍,未来的上海就会多一分安稳。” “我留在上海!” 铁林斩钉截铁地说道,丁沉舟扭过头,看着铁林坚毅的眼神,笑了笑。 看得出来,丁沉舟的笑容很开心,发自内心的那种愉悦。 对一个坚定的战士来说,最大的鼓舞和奖励不是军功章,不是几等功挂勋章,而是身边有一个和自己共同战斗,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同志。 铁林,也就是丁沉舟要找的第一个这样的同志、战友! “你,你是上海市公安局的丁科长?” 铁林有些疑惑,刚刚在码头,他听方城这么介绍丁沉舟。 丁沉舟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那片若隐若现的城市的灯光,说道。 “进上海了,我们到站了。” 是的,到站了。 火车渐渐地慢了下来,“哐嘡,哐嘡”的声响也减慢了节奏。 终于,火车停了下来。 铁林朝窗外看去,这里不是上海火车站,是一个临时的停靠站台,应该是货运火车停靠,装卸货物的站台。 “哗”一声响,三号包厢门推开了。 丁沉舟和铁林立马站直了身,看着门口。 最先走出来的人是满脸雀斑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旅行袋,旅行袋的拉链上居然带着一把精巧的锁。 女人瞪了一眼铁林,嘴里嘀咕了一声。 “看什么看!” 女人拎着旅行袋,感觉有些吃力,丁沉舟连忙上前,准备去帮忙,却被那女人又是狠狠一瞪。 “不用你帮忙!” 丁沉舟连忙把手缩了回来,看着女人身后的那个男人,一脸漠然地跟着女人往这节车厢的车门处走去。 “走,下车!” 丁沉舟拍了拍铁林的肩膀。 铁林没有说话,跟着丁沉舟,跟着那两夫妻也慢慢地往车门走去。 夫妻俩下了车,丁沉舟也下了车,等铁林走到车门前,伸头往外一望。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290章 他才是刑天 整个站台的四周都是荷枪实弹的战士,解放军战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站在车门边上的人是喻副师长,被周局长叫为喻大个子的喻飞龙。 连他的腰间都别着手枪。 铁林眼里的那抹惊愕渐渐地消失,脸上的那份凝重也渐渐地不见踪影,一丝得意和满足涌上他的脸庞。 他慢慢地踏下两步踏板下了车。 那个一头乱发的男人此时已经摘掉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把抓下头顶戴着的头发,背过身,使劲地搓了搓脸庞。 他,才是刑天。 喻大个子一个立正,朝刑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刑天同志,欢迎回国!” 铁林的嘴角微微一翘,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他轻轻地抽了抽。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站在他身旁的丁沉舟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铁林没有说话,只是热泪盈眶地看着对面喻飞龙和刑天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火车开车了,喻大个子过来给丁沉舟打了个招呼,一群解放军战士已经把刑天团团围住。 没几分钟,另外一辆火车过来了,丁沉舟只瞟了一眼那火车的编号就知道,这是军列,是专门为刑天北上准备的。 计划很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你其实也知道,刑天就是他们?” 丁沉舟朝正在上火车的刑天努了努嘴,问铁林。 铁林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坚定地说道。 “我的任务是护送刑天回国!” 有喻飞龙和这么多解放军战士护送,刑天的安全再也不用担心了。 丁沉舟和铁林都松了一口气,专列出发了,站台上只剩下三个人。 是的,三个人,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一直陪着刑天从广州上火车到上海的女人。 满脸雀斑的女人。 丁沉舟走了过去,那个女人一直静静地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列远去的火车,一脸平静。 “同志,辛苦了。” 丁沉舟当然清楚这个女人当然是上面的安排,她不会是刑天同志的夫人。 从广州贴身护卫刑天,一定不是凡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连丁沉舟都不认识,都不清楚。 那个女人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的脸早已变了,脸上的妆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王美兰。 丁沉舟错愕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惊喜。 “王,王科长……” 铁林也走了过来,看着这张完全不同的脸,有些诧异。 虽然铁林并未见过王美兰,却没想到她和刚刚那个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王美兰平静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她向铁林伸出手来。 “同志,对不起,我在执行任务,对你有些鲁莽了。” 铁林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在火车上两次都没给他好脸色。 铁林连忙伸出手,握了握王美兰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指。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为了执行任务。” 王美兰又握了握丁沉舟的手,浅浅地笑了笑。 “丁科长,这一趟你辛苦了。” 丁沉舟连忙摆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辛苦的是你,老于刚牺牲,组织上就派你去香港执行任务。” 说到于少冲,王美兰和丁沉舟的眼神顿时有些黯淡。 铁林皱了皱眉,问王美兰。 “你……,你一直从香港都在刑天同志身边?” 王美兰收了收眼神里的那抹忧伤,冲着铁林点点头。 “不错,我和方城乘的是同一艘船去的香港。也是和刑天同志乘的同一列火车从香港到广州。” 铁林心里不由得对方城和徐天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有的计划中,两次的暗度陈仓才是真正的手笔。 方城设计的方案竟然如此精妙,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方城、徐天、叶问等人的身上,其实暗中的王美兰早已和刑天同志出了仙缘饭店。 “你,你们怎么出来的?” 铁林惊讶地问王美兰。 王美兰浅浅地笑了笑。 “我在船上就已经易了容,你没有见过我,可是方处长应该见过我的。” 是的,方城见过王美兰,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个女人就是王美兰。 那个坐在电梯间等人的洋贵妇,脚边有一条哈巴狗的妇人就是王美兰。 “那,那刑天同志……” “对,他就是那个走出电梯的英国佬。” 王美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一切简直太神奇,太神奇。 方城他们刚进仙缘饭店,其实刑天同志就已经出来了。 刑天没见过王美兰,更不知道王美兰会化装成什么模样。 可是,王美兰的脚下趴着一条哈巴狗…… 刑天出来了,那么那天在餐厅里的人又会是谁?刑天的夫人又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在铁林的脑海里萦绕,但他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夜风骤起,王美兰那头黑发轻轻飘曳,她的眼神里竟然完全没有了十年前的那份神采,丁沉舟和铁林看着她那如夜空中星星般明亮的眸子,心里满是敬意。 一个曾经毒如蛇蝎的中统女特务,现在完全蜕身为一名坚毅的共产主义战士,成为组织上一名无比坚定的情报工作者。 这一刻,除了崇敬,别无其他可以表达。 过了许久,丁沉舟才轻声对王美兰说道。 “王科长,咱们回吧,回局里。” 王美兰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抹忧伤。 “你送我回龙华监狱吧,老于还在……” 王美兰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丁沉舟明白,于少冲的遗体还在监狱的太平间里。 老于一直没有开追悼会,也没有下葬,在等王美兰,等王美兰回来。 丁沉舟默默地点点头,三人慢慢地朝站外走去。 站台外停着两辆车,丁沉舟安排一辆车,千叮嘱万嘱咐地交代司机和警卫人员,一定要将王美兰安全地送达龙华监狱。 等王美兰的车消失在夜色中,丁沉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是对铁林说的,铁林青着脸,凝重的眼神显得很是坚毅。 “他们是该到了。” 铁林嘴里的他们,是刑天,是方城,是于大名。 真正的刑天已经让喻大个子秘密护送北上,那么前面那辆列车上的刑天又是谁,方城护送他又是去干什么呢? 丁沉舟看了看铁林,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笑了笑。 “老铁,咱们出发了……” 说完,一把拉开车门,扭过头,看了看铁林。 第291章 刑天 丁沉舟和铁林乘坐着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汽车慢慢地驶出了货运站。 前面封了路,几个公安局的战士已经摆上了横木阻拦架,肩上挎着枪,手里挥舞着红色的信号旗,止住了丁沉舟他们的车辆。 “他们也出火车站了……” 丁沉舟喃喃地说了一句,铁林知道,他们,就是方城和刑天,还有于大名带领的特勤人员。 果然没过多久,一排车辆从火车站鱼贯而出,两辆军绿色的吉普开道,中间夹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后面是三辆敞篷的绿色卡车,卡车上站着一排排挎枪的战士。 “他们一定封了站。” 忒林看了这个阵势,歪过头,轻声对丁沉舟说道。 丁沉舟默默地点点头,出动这么多人马,肯定对上海火车站进行了严密的封控。 等那一列浩浩荡荡的车辆过往,又等了大概十多分钟,设置路障的战士才将阻拦木架挪开,放行了丁沉舟的车辆。 “现在咱们去哪里?” 铁林突然问了一句。 丁沉舟想了想,轻声的应了一声。 “回局里。” 车辆缓缓地向前开去,夜幕很沉,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那漫天的繁星在闪烁着眼睛。 一路上,走走停停,都是因为刚刚封路,各个岗哨都还在清除路障,若不是丁沉舟带着证件,他们的车辆还要排队等待着接受公安人员的检查。 等他们的车辆回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公安局大门一片寂静,仿佛方城他们的车辆从未来过一般。 丁沉舟的眼里闪过一丝焦虑,示意开车的司机就停在大门口。 公安局的大门紧锁,只有侧面的门卫小门开着。 丁沉舟和铁林下了车,突然,从门卫室伸出一个脑袋来。 那颗脑袋上趴着一条肉色的,狰狞的蜈蚣。 于大名。 于大名从门卫室冲了出来,满脸诧异地盯着丁沉舟和铁林,惊愕地问道。 “你……,你们不是在广州么?怎么回来了?” 丁沉舟一把把他从门卫室拉到一边,沉着脸,问他。 “大名,刑天他们呢?” 于大名晃了晃大脑袋。 “听说局长接到命令,说要封控火车站和沿途路口。我们到站后,方城和刑天同志坐了一辆车,周局长也在车上,我坐的另外一辆车,都回的局里。” “他们人呢?” 丁沉舟皱着眉头,双眼阴郁地看着于大名。 于大名一愣,回答道。 “我们都到局了啊,周局长他们的车没有停,只是命令所有执行任务的同志回去休息,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丁沉舟的眼角微微一颤,看着于大名。 于大名仿佛被丁沉舟那脸上阴沉的表情吓住了,急切地问道。 “怎么?丁科长,有什么问题?” “周局长把他们带到哪去了?” 丁沉舟又问于大名。 于大名挠了挠后脑,想了想,摇了摇他那颗大脑袋。 “我跟你出差去了广州,局长具体怎么安排,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回来的路上,我听言参谋说了几句。” “言参谋?” 丁沉舟一怔,错愕地问于大名。 于大名点点头。 “言无双,前不久才刚结婚,我乘坐的车就是他开的。” “他人呢?” 丁沉舟又问道。 于大名看着满脸焦虑的丁沉舟,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丁科长会如此紧张。 “他……,局长让他去开他们的车去了。” 丁沉舟明白了,所有的车辆都到了局里,所有的安保人员也都回了驻地,周局长换了个司机,让言无双开着载有刑天和方城的黑色轿车离开了公安局。 “听说,听说是社会部的同志来了电话,要立即见到刑天同志,所以……” 于大名没有说话,丁沉舟已经轻轻地点了点头。 社会部的同志要见到刑天同志,周局长和方城亲自把他送过去。 丁沉舟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下巴,阴沉着脸。 或许所有的计划都只为今晚,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最为关键的几个人都失去了踪影。 周局长,方城和刑天同志真的去了社会部了吗? 没有,他们的车早已停靠在上海码头。 一艘船,一艘普通的客船停在了码头偏僻的角落里。 “刑天同志,社会部的同志们已经安排好船只,他们会来接你,走海路,北上到天津。” 周局长握了握刑天的手,脸上带着笑容。 刑天的脸色有些木讷,他看了看方城,有些不解地问周局长。 “他们,他们人呢?” 听刑天这么一问,周局长又朝那艘船看了看,扬起手,招了招,方城侧眼看了看,隐约几个人影从一路小跑着踏上了跳板。 “看,他们来了。” 周局长指了指,对刑天说道。 刑天没有回头看,只是眼神深邃地盯着周局长那张紧张而又有些兴奋的脸庞。 方城默不作声,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眼睛瞟了瞟站在不远处汽车边上的言无双。 言无双阴沉着脸,双手在腹前交叉,双腿微微张,这种站姿…… “周局长,抽支烟。” 方城突然说了一句,手从兜里伸出来,是那一包骆驼牌香烟,里面只剩下一支,早已被雨水浸泡发软,发黄。 周局长低头看了看,接过烟盒,轻轻地打开盖子,里面只有那一支烟。 周局长默默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固,他的眼角微微地一抽。 方城没有说话,一双如鹰眼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周局长。 “他们,他们就是来接刑天的……” 方城朝那几个从船上下来的小黑点努了努嘴,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的,他们是来接刑天同志的。” 周局长使劲地朝那几个人影又招了招手,没多大功夫,几个人精干,身着黑色中山服的汉子跑到了跟前。 刑天看了看面前的几人,又回头看了看周局长,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来。 在这刹那,周局长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诧的神色来,这么笑容,他仿佛在什么人的脸上见到过。 方城看了一眼刑天,又看了看周局长,淡淡地对他说道。 “本想把这盒从香港带来的骆驼香烟多带几支给你,没想到,那一晚,那一晚,实在太煎熬,太煎熬……” 方城幽幽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海面,想起了离开香港的那天晚上,他站在仙缘饭店的门口,心情沉重,脑海里全是疑惑和不解。 是的,从那一晚开始,他几乎可以认定,大名鼎鼎的周局长,周乙的亲哥哥,绝对不会是简单的人。 “你是军统的人,还是石原的人?” 方城轻声地问了一句,这一句顿时让围着刑天的那三个黑衣壮汉脸色一惊,动作异常齐整,齐刷刷地从腰后掏出枪来。 枪口对准的是方城和刑天。 方城和刑天面无畏惧之色,只是冷冷地盯着周局长。 周局长干瘦的脸上顿时变了变,却没有回答,他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把那支发黄,早已被雨水浸透的那支香烟,从烟盒里拿了出来,把它含在嘴唇边上。 他的嘴唇有些发抖,似乎被这秋风冻得发青,他一只手掏出火柴来,使劲地划燃一根,把火苗凑近那支香烟,无论怎么点,那支烟始终燃不起来。 过了许久。 “刑天是假的……” 周局长幽幽地叹了一句,火柴杆上的火苗已经燃到了他的指尖。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局长。 “原来,你们一直给我设了一个套。” 周局长甩掉手指间的火柴杆,双手捏着方城递给他的那支被雨水泡得发黄,发软的骆驼牌香烟。 是的,这就是个套,这是一个真假交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钓鱼人被钓,鱼儿钓人的计划。 刑天回国,这种机密,李部长一开始是没有告诉周局长的,直到李部长的上海之行,他见了方城,也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丁沉舟。 上海公安局里面居然潜伏如此数量的特务,不得不说很蹊跷,很蹊跷。 林景棋是特务,陆天耕是特务,最有能力的钟子期莫名地被李文松杀害了。 李文松也是特务。 这不正常,非常的不正常。 从那个时候起,李部长是有所怀疑的,毕竟上梁是周天德这根巨柱。 第292章 他,到底是谁 周天德会不会有问题呢?李部长有所怀疑,却最不愿意怀疑,他是老革命,从钻老林子开始,就是坚定的革命者,是绝对忠诚的战士。 难道他被策反了? 李部长和方城苦苦思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周天德都不可能是敌人,不可能是潜伏在我们内部高层的敌人。 只有一个办法,一个办法! 那就是刑天归国,李部长和方城非常清楚,刑天此人无论是对军统,还是对日本人,都太重要了。 军统一定会是在香港,或者香港到大陆之间的交通线上动手的,那就把他们引到霍先生提供的船上来。 日本人呢? 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上海,上海虽然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保密工作和安保能力都远远强于香港。 可是,如果负责这项工作的首长是潜伏的敌人呢? 那么,这就是他们下手最好的时机。 不错,这就是周天德下手的最好的时机。 把刑天送上船,把方城干掉,周局长可以洗得很干净,很干净。 刑天是方城带来的,接应刑天的船只是上面安排的,只是在船上的社会部的特勤人员早已被周天德换掉。 方城也明白过来,为何周局长要将人带回公安局里去绕一圈,他在给他的人制造时间,控制那艘的时间。 那些人,控制了那艘船,等刑天上了船,就立即出海,绕道公海,直奔日本。 等上面有所反应,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李部长亲自批复了周局长提交的安保方案,包括封站,封道,包括船只北上,也包括他亲自送人到码头。 不过,李部长也亲自批复了另外一个安保刑天的方案,王美兰贴身护送刑天,乘坐普通列车到上海,在未进上海站之前,安排一辆军列,由喻大个子亲自带特务营护送火速离沪,车不停歇,直到北京。 这个方案,整个上海,只有一个人知道。 丁沉舟。 “你输了。” 忽然,那个刑天开口说话了,声调变了,变得让方城和周局长都非常熟悉。 那是袁克佑的声音。 不错,袁克佑的脸上有两张皮。 一张是王干事的脸,王干事的脸下面是刑天同志的脸,他真正的面目是袁克佑。 高明,实在很高明。 袁克佑从上海登上那艘船,就秘密的和方城联系上了。 方城有刑天同志的照片,跟他一起来的陈斌有把人化装成任何人的本事。 所以,等船靠岸的时候,袁克佑就已经顶着刑天同志的那张脸了。 在香港的任何敌人,都永远不会想到,刑天会从上海到香港的船上下来,所以根本不会注意那艘船下来的其他人。 最先下船的人是王美兰,她也在船上变成了英国的贵妇,顺手还牵走了大副养在船上的哈巴狗。 在香港等待他们的徐天早已获悉了方城的这个计划,他们早在已经通过船上的电报详细地进行了整个计划的设计和沟通。 忘了说一句,那艘船也是维多莉亚号,船长也是那个白发银须的亨利船长。 言大力和王干事住一间,方城住了一间,客轮在海上航行了几天,方城有足够的时间和徐天,李部长进行沟通。 军统也好,日本人也好,他们永远也不会怀疑亨利船长发出的航行日志电报。 是的,那些几乎明码的电报里还夹杂着方城与北京和香港的往来密语电报。 这个计划里,最大的风险是一个人。 陈斌。 因为只有他有那个能力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方城必须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才能制定出如此完美的金蝉脱壳的计划来。 要去相信一个叛徒,相信一个曾经的敌人,这得多么大的勇气,这需要多么强大的说服能力,没有人相信方城能做到。 包括周天德也想不到。 当方城提出来要陈斌的时候,周局长心里当然清楚方城要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他那双足以以假乱真的手,给刑天化装易容,改头换面带回上海。 周局长很精明,他非常笃定方城一行人一定能够赢得了陈恭树,一定能把刑天安全地带回上海。 无论刑天化装成谁,最终一定会站在自己的面前的。 特别是周局长这一路上听闻刑天同志曾经被易容成王干事后,他就更加确信,车上的人就是刑天,那张脸,就是自己办公抽屉里照片上的那张脸。 只是,他永远也没有想到,陈斌可以给刑天戴上王干事的面具,当然也可以在这个面具上再戴上刑天的面具。 周局长眼角又微微一抽,虽然他清楚了面前这个人不是真的刑天,但还是没有猜到会是袁克佑。 如果是袁克佑戴着刑天的面孔,那只说明一个问题。 这个局,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了。 袁克佑抬起手,转过身,使劲地搓着脸庞,又慢慢地回过身来,脸上还沾着些肉色的碎屑,袁克佑那张熟悉的,黝黑的脸庞露了出来。 “周天德,投降吧。” 袁克佑很淡定,说话的语气很轻,眼神却犀利得如剔骨的弯刀。 哪怕他的脑后有三个黑洞洞的枪口,袁克佑和方城眼里都没有丝毫的畏惧。 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还怕几个拿着烧火棍的敌人? 这份英雄的气魄让周天德也不由得惊了惊。 “周局长,都结束了,投降吧。” 方城也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瞟了瞟袁克佑身后的那三个精干的汉子,也瞟了瞟站在不远处车边的言无双。 言无双一脸肃然,双手交叉垂在腹前,仿佛面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与他无关。 想不到,他已经被周天德收买了。 周天德顺着方城的眼神,看了看车边上的言无双,淡淡地笑了笑。 “输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却显得镇定自若。 “输的人不是我,是李部长……” 周天德把手中那个空的骆驼香烟的盒子使劲朝海里一丢,烟盒却未掉入海中,被一股骤然刮起的夜风卷起,卷在半空,消失在那夜空之中。 “至多,我们打了个平手。” 周天德瞥了一眼方城,手里还是捏着那支乏黄的,发软的香烟,他把烟卷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口。 “李部长给我设了套,我也就不能防着点他么?” 周天德阴冷一笑,眼神讥屑地盯着方城和袁克佑。 “那艘船停在黄浦江码头,姓李的既然给我设了圈套,自然会在那里埋伏人手。我周天德没有那么傻,无论刑天是真,是假,我都会带他到这里来的。” 方城的眉头微微一皱,狡猾,太狡猾了。 刑天是真的,就更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刑天如果是假的,没有关系,他可以悄无声息地逃离上海。 这就是他口中说的平手,也许他还略占上风,至少他还控制着两个极其出色的特工——方城和袁克佑。 “你!” 袁克佑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气,他双眼圆睁,盯着周天德,脖子涨得通红。 刚刚的淡定是有底气的,既然李部长设了局,就一定在这里埋伏着自己人,现在听周天德这么一说,他和方城已经是孤身奋战了。 三把枪在脑后,还有一个言无双未动,他和方城赢不了。 “你,你到底是谁?” 袁克佑抬起手,伸出指头指着周天德的鼻子,狠狠地喝了一声。 只是在他抬手的瞬间,他的脑袋后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杵了上来,头皮一阵生疼。 周天德漫不经心地看着袁克佑,脸颊微微地抽了抽,沉默几秒,他扭过头来,看着方城,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是大和神武天皇的子孙!” 一句话让方城顿时双眼满是惊诧,连那抬起手的袁克佑也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天德。 他是日本人,那周乙? 袁克佑和方城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最信任的战友和同志周乙,会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方城嘴里喃喃是念叨着,他的心有些乱了。 第293章 他是这千年棋局中的一颗棋子1 “这个世界,不可能的事情有很多。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相信的。” 周天德双手反背,慢慢地绕着方城走了一圈,那双眼睛如狐狸一般盯着方城的脸。 “你和李部长一直都怀疑我们上海公安局里还有内奸,怀疑来怀疑去,就算我把李文松给挖出来了,你们还是怀疑。” 周天德冷冷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本以为把李文松暴露出来,你们就不会再怀疑,可是你们还是不放过。李文松的上面,那就只有我了……” 方城侧过脸,盯着周天德那张清瘦的脸,既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你今晚不把他带到这里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怀疑你。” 方城朝着袁克佑努了努嘴,对周天德说道。 周天德瞟了一眼被枪顶着后脑后的袁克佑,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错,如果我不插手刑天归国的机密,你和李部长就不会怀疑我,甚至会更加重用我,提拔我。可是……” 周天德叹了一口气,又有些怨恨地看了一眼袁克佑。 “可是,刑天实在太重要了。” 方城接过了他的话头。 是的,刑天实在太重要了,重要得日本人不得不动用最隐秘的棋子来孤注一掷。 “我敢说,你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刑天的作用。” 周天德的脸色阴沉,眼神里冒着杀气,却又有些不甘。 能够潜伏如此之深,潜伏在如此重要的部门,周天德是成功的,而且是个天才的间谍,他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来赌一把,赌他接到的人就是刑天,可以想象刑天的重要性。 “……” 方城没有说话,或许周天德说的是对的,他也许都不清楚刑天真正的作用。 “刑天是一般的科学家吗?不是的!他是一个可以掌握整个世界未来格局的科学家!” 周天德盯着方城,缓缓地对他说。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这场战争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常规大混战,未来的战争不会耗费如此长的时间,战场上不会出现太多的士兵和军队。未来的战争,可能就在几分钟,几个小时,最多几天之内就见了分晓。” “可是,就那么几分钟,几个小时,几天死的人比一战和二战加起来的死亡人数还多!” 周天德的话很冷,冰冷,方城的心里也渐渐地沉了下去。 这种说法,这种视角只有一个人会有。 石原,他难道就是石原? “刑天就是能够改变未来战场格局的那种人,所以,我必须冒着风险,将他带到日本!” 周天德的脸上有些惋惜,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一步之差,不但没有秘密胁迫刑天,而且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你,你怎么知道他如此重要?” 方城淡淡地问了一句。 早在李部长布置这个任务的时候,周天德并不知情,直到李部长到了上海,他与方城秘密地碰了头,了解了一些上海方面的情况,他们两人将怀疑的对象对准了周局长。 与其瞒着周天德,不如把他拉进来,让他参与到秘密迎接刑天归国的行动中来。 给敌人一个舞台,他总是要表演一些什么的。 这个局,既要安全地保证刑天归国,又要巧妙地给周局长设个套儿。 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周天德有些鄙夷地冷笑一声。 “大日本国是唯一一个遭遇未来战争手段的国家,两颗炸弹,只要两颗炸弹,不但摧毁了两座城市,还将一个传承几千年的大和民族的抗争意志彻底摧毁。” “大日本国是败,却没有傻!他们屈服、隐忍,就是为了搞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为何两颗炸弹就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方城的心里一惊,日本人的秉性的确如此,只是他始终不明白,周天德怎么就成了日本人? “刑天的作用,美国人都不如日本人清楚,在美国,刑天这种顶级的科学家虽然不多,可是美国人也不敢完全地信任一个中国血统的顶级科学家。日本人就不一样了,如果刑天能够为大日本国所用,那么不出二十年,比那两颗炸弹强十倍,百倍的炸弹就会落在美人国头上,也会落在你们中国人的头上!” 从周天德的口中说出“日本国,你们”这些字眼时,方城觉得异常的刺耳。 那是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曾经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同志和首长,现在他的嘴里吐出来的居然是“你们中国人”的字眼。 方城的心里一阵生疼,眼里又满是愤怒! 日本人的算盘打得太精,太精了,他们远比我们有危机意识,就在被那两颗炸弹轰炸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他们不但研究了其中的缘由,更是已经在做自己的战略谋划。 恶毒的战略谋划! “所以,你要费尽全部的心思,要将刑天掳到日本去?” 方城带着一丝愤怒问周天德。 周天德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即使我死一百次,一千次,我也要完成这个任务!” “你潜伏得如此之深,为了刑天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从我们职业的角度来说,我还是很钦佩你的。” 方城说的话发自内心,的确,作为间谍,特别是作为周天德这种层面的间谍,能够用如此方式来放手一搏,需要的不是一的勇气! 周天德阴冷地笑了笑,轻轻地摇摇头。 “我和你们中国人不一样……” 这句话更加刺痛了方城,他未等周天德说完,怒目相视,狠狠地问了他一句。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你是日本人,那周乙是谁!” 说实话,方城喝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内心已经有些后悔,周天德又如何会告诉自己这些秘密。 如果他不说,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可是,周天德还是说了。 对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来说,过去几十年的成功潜伏,就是他最后的荣耀和尊严。 至少,从颜面上可以给自己一丝安慰。 “周乙是我兄弟,我是日本人,他是你们中国人。” 周天德居然用一种方城和袁克佑从未见过的狞笑,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袁克佑。 “你永远都想不到,我曾经是你父亲的徒弟,虽然我拜他门下时间不长,可从他那里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袁克佑有些错愕地看了看方城,他完全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最大的日本间谍,居然会是方从恩的弟子。 方城铁青着脸,周天德的这句话仿佛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 自己的父亲国士无双,竟然收了一个日本人,一个中华民族的敌人做弟子。 周天德很是享受方城眼里的那份挫败和失望,爽快地笑了两声。 “师父智谋天下无双,阅人无数,他还是看走了眼。他老人家永远也想不到我一个从未去过日本,根本不会说日本话,土生土长的满洲人竟然就是血统纯正的圣武天皇的子孙,皇室后裔!” 周天德很得意,很得意,似乎在这一刻,他是个成功者。 其实,他有理由得意;的确,他也是个成功者。 至少在潜伏这么多年,而且取得如此成绩来看,他绝对能算得上千古间士排名前十。 “师父当年有个女婿,也就是你的姐夫文重山,他看得很准,也只有他差点将日本国在华夏布局千年的棋局化解,幸好,幸好他死得早……” 方城愤怒的眼神仿佛要冒出火焰,双手的拳头捏得紧紧地,若不是袁克佑后脑盯着一把枪,也许他会冒险出击。 “文重山的死,改变了中日之战的结局,我钦佩他。可是,中国只有一个文重山,他干得了那件事,就干不了这件事。” “大日本国很庆幸,庆幸我们也有一个和文重山同样具有非凡眼光的人。” 方城心里清楚,周天德说的那个人一定就是石原。 “大日本国把那个延续千年的计划一直不折扣不扣地执行。我,安倍纯,很荣幸就是这盘千年棋上的一颗棋子。” 周天德脸色一正,一股日本人特有的神色涌上眼眸。 “我三岁到的中国。三岁那年,为了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中国人,驻扎在旅顺附近的大日本皇军秘密将一个村子的人屠尽,只留下一个人。” 方城看着周天德那张阴冷、残酷的脸,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不错,只留下的那个人就是周乙。 第294章 周天德的秘密 “留下的就是只有9个月大的周乙,我抱着他坐在村口,我就成了周天德,他就是我的亲弟弟周乙。” 方城阴沉着脸,心里发抖得厉害,一种愤怒,一种无法言表的愤怒。 “你……,你们为了潜伏一个人下来,竟然屠了一个村,杀了一村的人?!” 袁克佑开了口,他丝毫没有忌惮脑后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只是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种禽兽的做法,亘古未闻。 周天德冷酷的目光扫了扫袁克佑,嘴角一翘,露出魔鬼一般的冷笑。 “不错,为了让我从三岁开始潜伏,大日本皇军可以屠杀一个村子。你们知道我们屠杀了多少村子?潜伏了多少和我一样的人?” 冷血,只有冷血的魔鬼才会做出这种残酷无比的事情来。 “后来,满洲纳入我大和之土,皇军觉得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屠杀太过缓慢,不如……” 周天德居然笑了笑,盯着方城,顿了顿。 “不如,一个县,一个县的换,换成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民。” 周天德的话让方城和袁克佑不寒而栗,他们不相信这世间会有如此的军队,如此的法西斯政府。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方城在一则报纸上,看到东北某个县,他们的街道几乎全部用的日语招牌,他们专门给日本人修建公园,甚至在公园里专门为日本人立了碑。 直到那一刻,老态龙钟的方城流下了无以言表的泪水。 也就是在那一刻,方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从躺椅上站起来,抓起身边的拐杖,狠狠朝他养在笼子里的那只乌鸦戳去。 那只乌鸦的名字叫“倭寇”,一个居然被中国人从字典里抠去的特指的名字。 拐杖狠狠地戳进了乌鸦张开的嘴里,污血溅滴,残羽横飞。 方城也一头栽倒在台阶下,双眼圆睁,怒视青天! “你们赢不了,从那一天的晚上,你们就赢不了。” 周天德越说越得意,又拿起方城从香港给他带来那支发黄的香烟,在鼻尖下嗅了嗅,他很享受方城现在的表情和神色。 那一天,那一晚。 方城猜了是哪一天,哪一晚。 “九月十八日,那一天。” 周天德瞥了方城一眼,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 “皇军杀了三个村民,给他们穿上皇军士兵的军服,又自己炸了一段南满的铁路,制造了一个借口,全面向张公子的北大营进攻,这一招妙棋就是我和他一直策划的。” 九一八事变,这个让所有人中国人铭记的日子,也是日本全面侵华的开始,居然后面有周天德的影子。 方城不相信,袁克佑也不相信。 可是,周天德却想不吐不快。 的确,如果他自己不说,或许他的这段“辉煌历史”将永远隐入尘烟。 “他是关东军的军官,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原来石原一直和周天德有联系,方城甚至相信石原就是周天德唯一的联系人。 “石原君不愧是比肩文重山的千古智者,他谋划了九一八事变,同时巧妙的将我布局进了未来的中国。” 周天德不用说,方城也知道会是怎么回事。 九一八事变后,虽然张公子的正规军一枪不开,一弹不发,日本人几乎兵不血刃地将整个东北大地占为己有。 可是,民间的抗日组织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周天德趁机假装组建一支抗日队伍,成功地打入抗联。 这是一招高明得不能再高明的妙棋,九一八事变没多久,石原功高震主,失去了日本军部上层的信任,逐渐淡出了军界高层,以他的智慧绝对看得到日本最终会失败的结局。 所以,他才步了周天德这步棋。 也正因如此,周天德的队伍虽然在山上艰苦异常,他本人却并未受到任何上海,甚至在身边潜伏的特务都没有对他直接下手。 他,一直受到日本人的庇护。 方城的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后背甚至渐渐地渗出了几滴冷汗。 中国人从未放松对日本人的警惕,可是中国人永远也不会想到日本人会如此的下作,如此费尽心思地打我华夏的主意。 “你,这多么年来,你是怎么躲过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的……” 方城喃喃地说了一句,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句话,方城问得诚恳。 是的,他真的很想知道,从周天德二十四岁那一年,带领村里的四个同乡,扛着一把捡来的东北士兵丢弃的步枪钻进老林子的那一刻起,他是怎么隐藏得如此好,如此深的。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想知道,周天德是如何做到的。 周天德想了想,又绕着方城走了两圈,静静地盯着方城的那双眼睛,对他说道。 “很简单,很简单。从我入了那片林子开始,我就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真枪真刀的和大日本皇军干,即使杀了十个,一百个皇军士兵,我也不觉得可惜。他们的死,都在为我铺路,他们的死,都是在为天皇尽忠。” 一股冷风从海面拂过,一股悲凉从方城的心里涌起。 这是个什么样的民族,这又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不单残忍地对待中国人,对待自己人也是如此残忍、冷酷。 方城苦涩地摇了摇头,他现在懂了,终于懂了这群从地狱里繁衍出来的倭寇。 只要做到泯灭人性,任由人间太多双眼睛盯着周天德,又有谁能看得破他们的真面目呢! 周天德仿佛从方城那抹眼神看出了他对自己的不屑和鄙夷,但是他似乎没有半点的愤怒,干瘦的脸颊微微地抽了抽。 “你觉得我们很残忍?泯灭人性?”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蔑地盯着周天德的眼睛。 “我抱着九个月大的周乙坐在村口,他成了我唯一的亲人,直到后来,我也没有杀了他,甚至在他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的时候,我不但没有揭露他的身份,甚至拼命地为他掩护。” 周天德娓娓说道。 “即使周乙被高彬抓获,要被枪毙,你这个天才的脑袋想到了绝妙的假死的主意,也是我暗中知会涩谷,对枪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林就是我派去执行枪决任务的,你会认为高彬,涩谷他们看不出来一个生面孔去执行枪决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想失去我在中国唯一的亲人……” 周天德说得很动情,这话却让方城想要呕吐。 日本人永远都是这副面孔,把险恶用心藏在那张伪善的脸皮下面。 周天德又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面吹来的清新的夜风。 “若不是为了刑天,我会一直做一个全中国最好的局长,做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直到我走上更高的岗位,直到我接到天皇的指令……” 忽然,周天德的眼神竟然慢慢地黯淡了下来,一切都在今晚戛然而止。 这是他的不幸,却是我们的幸运。 若是他这种人真正的爬上了更高的岗位,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我们的组织会受到什么样的损失,方城不敢想,不敢想。 谁敢想,谁敢想…… “我的任务结束了,也该回家去看看从未见过的富士山下的樱花,去吃一口纯正的北海道的白鲑鱼了……” 周天德幽幽地叹了一句。 “你,你走不了!” 方城冷冷地蹦出一句话来。 周天德胸有成竹地看着方城,眼角微微一眯,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方城,我实话告诉你。我走不走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 两人四目相对,无人闪躲。 “你,我,都只是这场暗斗的一颗棋子,一颗小小的棋子而已。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史书上不会写上我们的名字,历史也不会证明你我来过,你我曾经为了各自的国家和信仰殊死搏斗。” “你,我,都是一粒尘埃,无人会记得。即使是九一八事变这个你们中国人认为奇耻大辱的日子,未来也不会有多少中国人记得。” 周天德信心满满,笃定坚信。 “九一八,九一八,就要发……,多么大的讽刺。” 周天德喃喃地说道,诡异的眼神里透出对未来中国人的讥讽和嘲笑。 站在他面前的方城却没有丝毫的愤怒,或许在这一刻,他心里的担忧远比愤怒更强烈。 第295章 言无双的身份 方城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悲戚,有愤怒,更多是苦涩和无奈。 九一八已经过去了,历史的那一页彻底地翻了过去。 可是,那份仇恨,那道国人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又该如何翻过去? 如果仇恨只是铭记,其实是没什么用的,若血债血偿,犯我华夏隔海而击的勇气和胆略,未来还有九一九,那帮小鬼子还是会费尽心思图我华夏之土,奴我炎黄子孙。 未来,或许后代子孙们不但没有复仇的勇气,甚至连铭记都不会再有。 看着方城那表情复杂的脸,周天德仿佛很是享受这一刻,嘴角的那抹冷笑渐渐地挂在了脸上。 自己是失败者,失败者从来都不会甘心失败,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找补回来。 “方处长,我们该走了。” 周天德冷冷地又说了一句,在他的眼里方城和袁克佑就是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暂且不说袁克佑脑后顶着那把枪,就那汽车边上一直站立不动,脸色平静的言无双,方城就知道他和袁克佑几乎没有机会。 “走?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去东京看樱花,去北海道吃鲟鱼?” 方城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还暗暗地深吸一口微凉的海风,问周天德。 方城有些不解,周天德的任务失败了,他此刻的本能应该是逃,逃离上海,只是他为何要带上自己和袁克佑? 自己和袁克佑对周天德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吗?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乐意请你纯正的白鲟鱼。” 周天德带着一丝嘲讽地应了方城一声,又朝站在车边的言无双招了招手。 言无双立即疾步走了过来,站在周天德面前,恭敬地说了一句。 “局长,有什么指示?” 周天德盯着言无双的眼睛,没有说话,又侧过脸,看了看袁克佑和方城,想了想,说道。 “按计划行事。” 计划? 方城心头一愣,周天德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狐狸永远都认为自己比猎人聪明,它甚至认为自己有时候就是猎人。 言无双眉头微微挤了挤,迟疑片刻,又轻声说道。 “局长,袁科长的脸……” 这句话很轻,很轻,却能让方城听得清楚。 袁克佑已经去掉了陈斌给他蒙在脸上的伪装,他不再是刑天。 “没关系,到了海上一枪打在脸上,丢进海里,别说脸了,能不能捞着尸体都是未知数……” 周天德狰狞地笑了笑。 言无双怔了怔,看了一眼袁克佑,慢慢地从腰间摸出枪来,右手握枪,左手熟练地把子弹上了膛。 “他,他也是日本人?” 方城仿佛对言无双手里的枪丝毫不在意,淡淡地问了一句。 周天德摇了摇头,瞥了一眼言无双,看着方城,笑了。 “中国人,他是中国人。” 他又顿了顿,轻轻地拍了拍言无双的肩膀。 “你们中国人永远都不缺乏汉奸和叛徒,他过去是你们当中非常优秀的战士,是队伍里非常优秀的干部。现在,无双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 一直被挟持的袁克佑大为不解,如果说言无双是被军统策反的特务,他还能理解,要说他给日本人当走狗,袁克佑不相信。 方城也不相信。 周天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袁克佑,又看了看方城。 “怎么?你们两个都是李部长手下顶级的特工,也没有看透我这步棋?” “他们兄弟两个,都要参加国庆大阅兵,言无憾是特务,这个我早就知道。” 周天德狡黠地笑了笑。 “剿灭军统,自然也是我这个局长的分内之事。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次破获行动中,挖出了言义兴这个潜伏多年的特务来。” 站在周天德边上的言无双面无表情,他眼神里甚至都没有半点的波澜。 “言义兴死了,死在你和于大名的手里。” 周天德又瞥了一眼言无双,仿佛在提醒他,他的杀父仇人是谁。 方城明白了,周天德利用了言无双心中的仇恨。 “言义兴一死,你就找到了他?” 方城指了指言无双。 周天德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我突然发现言义兴是军统特务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这个马上要参加国庆大阅兵的言参谋。” 周天德笑得很阴险,很阴险。 “于是,你就派了于大名到了言家庄……” 突然,方城仿佛拨开了迷雾,那天夜里,于大名到言家庄并不是偶然。 于大名和言无憾跟踪了言采东到了海边,顺势送言采东到了言家庄。 言义兴特务身份被揭露后,从外面进来的于大名一枪杀了言义兴。 “大名手重,如果不出意外,言义兴活不了。” 原来,言义兴的死,是周天德精心设计的,只是那于大名到底是不是潜伏的特务呢?他到底是周天德所说的“下手重”,还是…… 未等方城深想,周天德对言无双说道。 “你认为你爹是我害的么?” 这一句话,本是方城想问的。 真正的杀父仇人就在跟前,他言无双怎么会当叛徒,周天德又怎么会让言无双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如此信任他。 这不符合常情。 言无双依旧面无表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是共产党杀的!” 一句冰冷的话让方城和袁克佑的脸上满是阴霾。 这个年轻人心有无限的恨意,只是他把这一腔的怨恨冲着组织而去,冲着自己的信仰而去。 信仰的彻底崩塌,这样的人就再也回不了头。 所以,周天德很放心,很放心。 周天德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喻大个子找了很多人,很多人来说情,就想把他安顿在我们局里,甚至连身为副市长的张平汝都出了面。” “只有我,我很反感,甚至是抵触他进来。” 周天德说的是实话,言无双进公安局,的确是大费周章,其中最为反对的人,竟然就是他周天德。 这不过是他的手段和把戏,高明的手段。 “你,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走狗?” 袁克佑恨恨地对言无双喊了一声,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言无双侧过脸,看着枪口下的袁克佑,脸颊轻轻地抽搐了一下,用冰冷的语气对他说道。 “袁科长,不,那个时候你还是袁副局长。” 言无双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我从部队被带到公安局接受问讯,我曾经请求李文松让他带我去见见我爹,他也许忘记了;你也来问讯过我,我也向你请求过,你也许也忘记了……” 第296章 周天德的计划 言无双这么一说,袁克佑顿时想了起来。 在那个深夜,他曾经在问讯室里单独审讯过言无双,他向自己提过这个要求。 人之常情,儿子见老子最后一面,应该的。 可是,就这个应该的,他和李文松都答应了,却都忘记了。 “你,你就因为这个……” 袁克佑轻声地嘟囔了一句。 言无双的眼神冰冷如刀。 “就因为这个。” 言无双又回过头,看着周天德。 “等我费尽周折进了局里,我爹的遗体早已经火化,连骨灰都下落不明。只有他,他专门从我爹身上找到了祖传的念珠,留给了我。” 周天德搜了言义兴的尸体,把挂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偷偷地留了下来。 他就用这么一串念珠,收买了言无双。 只是那么一串念珠就能将言无双收买么? 并不是。能改变的言无双的,只有他自己。 “从他进局里的第一天起,你就策反了他。” 方城看着周天德,问了一句。 周天德似乎对言无双的死心塌地很是满意,对自己的手笔更是得意,点点头。 “不错,不过我没有策反他,只是给他派了一个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方城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盯着周天德。 “我怎么会一开始就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我只是以局长的身份给他下命令。” “命令他去卧底,卧潜伏在上海的军统秘密组织的底!” 精明,太精明了。 方城也不由得有些佩服周天德的手段来,要拉言无双下水,并不需要告诉自己是日本间谍,只需要让言无双去接近军统,卧底军统。 这就够了。 “你早就设计好了……” 方城叹了一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你算准了言无双一定会背叛,他不是去卧底,而是去投靠。” 方城说得不错,言无双接到周天德的秘密任务,凭着他是言义兴儿子的身份,很快军统的人就找到了他,言无双很顺利地被军统策反。 “那他在医院,为什么救了丁沉舟一命,还一枪把李文松打死了?” 袁克佑不相信,那天晚上他去了铁路医院,他看了现场,他很清楚,如果不是言无双假装吃了林景棋带来的有毒的饭菜,瘫倒在地的言无双伸出一条腿,绊了于大名一下,就在那个瞬间,言无双其实救了于大名。 他既救了于大名,也救了丁沉舟,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我!” 周天德指了指的鼻子,盯着方城。 “我安排的,我早知道林景棋就是潜伏在公安局的军统特务,他去医院就是给杜宇风探风的,我暗中给无双下了命令。” 周天德看了看言无双。 “我只告诉他,为了我和他的安全,他们都必须得死,而且必须死得很自然。” 方城倒吸一口凉气,敌人不但狡猾,而且异常残酷。 “上海公安局里,潜伏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周天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局里的潜伏特务太多,是因为他很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危险。 狐狸嗅到了猎人的味道。 要想打消上面对他的怀疑,只有不遗余力地干出成绩,给上面一个交代,他才能高枕无忧。 不得不说周天德的策略很成功,林景棋和李文松的暴露,虽然让上面认识到形势的严峻,敌人潜伏的力度之大,深度之高,但是也暂时打消了对整个局领导层的怀疑。 如果不是李部长那次秘密的上海之行,周天德完全可以蒙混过关的。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彻底的成了你的人。” 方城看透了其中的玄机。 言无双害死了林景棋,害死了李文松,藏在那间阁楼的杜宇风不会看不清楚。 “不错,从那一刻开始,言无双就只能跟着我们了。” 周天德回头看了一眼言无双。 言无双手里握着枪,默默不语。 “我会给他娶了一房媳妇,他可以在上海公安局干一辈子了……” 周天德笑了。 小顾是李文松的秘密情人,旁人或许不知道,他周天德是知道的。 小顾是被李文松发展的军统特务,周天德也是清楚的。 李文松死了没多久,小顾就向组织打报告,要和言无双结婚,周天德批得很爽快,也看得很真切。 “杜宇风还是没有放弃言无双,虽然他们并未见过面。” 周天德盯着方城。 “林景棋的死,李文松的死,杜宇风并未清算言无双,那个瘸子的想法让我感到很意外,可是他已经回不来头。” 周天德指了指言无双,继续说道。 “现在不清算,不等于未来不清算,无双的脑子很清醒,他只有跟着我,要么继续在上海,在公安局里继续往上爬,走上更高的岗位,要么跟我去日本,去赏樱花,去吃白鲟鱼。” “你不会回日本的,即使是死了,也不会回去。” 方城瞥了一眼言无双手里的枪,冷冷地说道。 周天德顺着方城的眼睛,也看了看言无双手里的枪,眼里闪过一抹惊诧。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你离不开中国,你吃中国人的饭,喝中国大地上的水长大,就算你的血管里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液,这片土地已经是你的故土。” “你打算用李文松那一招,让他打伤你,最好是不致命的重伤,然后让他带着我们上船,只要船一出上海海域,就会有海岸巡逻艇,言无双和那几个人就会与他们火拼。” 方城抬起手,指了指袁克佑背后的三个黑衣男人。 “言无双杀了我和袁克佑,打烂袁克佑的脸,言无双也受个伤,海岸巡警将那三个击毙,船上就剩言无双一个人,他会告诉所有调查这个案件的人,是我和日本特务勾结,挟持了刑天,你和言无双,要把他带到日本。” 不错,这就是周天德的计划。 只是这个计划有个无法弥补的漏洞,李部长自然是知道真正的刑天是谁,即使重伤的周天德和受伤的言无双回去,他怎么也不好解释。 不需要解释,因为李部长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周天德真相,没有告诉袁克佑的脸上会有两层面具。 周天德完全可以装聋作哑,假装一切不知情。 即使上面派来最强大的调查组,只要没有证据,一样拿周天德没有办法。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有证据。 整个上海公安局里知道周天德真相的人,除了马上就要死的方城和袁克佑,就是言无双。 “动手。” 周天德没有再和方城多说一句,冷冷地命令言无双。 言无双看了看他一眼,点点头,缓缓地走到了周天德的背后,慢慢抬起握枪的手,枪口对准了周天德的后背。 第297章 那支烟的秘密 方城的眼睛盯着周天德,周天德的嘴角挂着丝丝冷笑,仿佛他不是在接受言无双给他一枪,反而是在接受天皇给他的授勋。 周天德是有理由得意的,他把最好的结局和最坏的结局都想到了,甚至都有了自己的预案。 袁克佑是个狠人,但他也从未见过对自己如此心狠的狠人。 袁克佑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周天德,他完全是个疯子,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的日本禽兽都要疯狂。 言无双手里的枪口缓缓地向前移着,向着周天德的后心而去。 这时,言无双慢慢地把嘴凑到周天德的耳边,轻声地问了一句。 “局座,准备好了么?” 周天德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想了想,点点头。 言无双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一抹诡异的笑容挂在唇边,他那双看似平静如水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看了看袁克佑,看了看他身后的三名举枪的黑衣日本特务。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方城的眸子里。 那目光,周天德看不见。 言无双双手紧紧握着枪,枪口慢慢地往上抬,往上抬…… 此刻,言无双又轻声在周天德的耳边说了一句。 “局座,你忍着点。” 话音刚落,言无双的枪口从周天德的耳边伸了出去,同时三声枪响。 巨大的枪声就在周天德的耳边炸响,距离太近,周天德顿时感觉脑袋一嗡,自己仿佛置身于在一口巨大的铁钟里面,那三声枪响就是钟锤撞击的回响。 周天德下意识地眼睛一闭,他原以为自己会一阵生疼,等他反应过来,除了耳朵里阵阵巨大的嗡响,身上并未半点疼痛。 周天德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对面控制袁克佑的三个黑衣日本特务正一个个往后瘫倒,被控制的袁克佑反应非常迅速,一个转身,将他身后的黑衣特务胳膊一扭,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 言无双的三枪,直接击中了三个黑衣特务的眉心。 精准,非常精准,三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你!” 周天德猛地转身瞬间,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的枪柄上。 只是,在他转生的那一刹,他的额头正巧撞在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上。 枪口还有些微烫,周天德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他也只能倒退一步,只因他的后腰上,也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 不用回头,他知道,那肯定是方城手里的枪。 肯定是自己给方城带去香港防身的手枪,里面至少还有两颗子弹。 “你……” 周天德脸色变得一片苍白,刚刚他那双得意而傲娇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和愤怒。 言无双的枪口稳稳地对着周天德,脸色依旧平静异常,只是他的眼睛轻轻地瞟了一眼周天德那只手上拿着的那支骆驼香烟,已经发黄,甚至有些变软。 “周局长,这支烟,其实是送给我的。” 言无双说完,他伸出左手,慢慢地从周天德的手里拿过那一支香烟来。 在这一刻,站在周天德身后的方城才恍然大悟。 临去香港前,他去了袁克佑办公室里给李部长打了电话,两人沟通了很久。 最后,李部长半开玩笑地对方城说道。 “香港是个好地方,资本主义世界里东西多,千万不要忘了给老周带包骆驼烟回来。” 正因为有了这句话,即使只剩一支烟,只剩一支无法点燃的香烟,方城还是带了回来。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但是他认为李部长的命令必须严格执行。 不错,这就是李部长给言无双的密令。 言无双的身份只有两个人清楚,一个是喻大个子,喻副师长,一个就是李部长。 “你,你到底是谁!” 周天德有些歇斯底里,苍白的脸又瞬间涨得通红。 “我是言无双,在部队里是参谋,情报参谋!” 言无双的话很平静。 情报参谋…… 周天德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眼睛狠狠地闭了闭。 部队里干情报参谋的不止是分析分析敌情,给首长出出主意,梳理梳理战场讯息,他们能干的事情很多,很多。 大意,太大意了。 “你,你不是特务?” 袁克佑走了过来,手里紧握着枪,枪口微抬,他对谁都不会信任。 言无双侧脸看了看袁克佑,微微地点点头。 “袁副局长,我受命潜伏上海市公安局,针对的对象只有一个。” 当然就是周天德。 “李部长命令我,不能对任何人暴露我的身份,连你和方处长都不行,直到有人递骆驼烟给周天德,我才可以按那个递烟的意图暴露身份,甚至协助他执行任务。” 方城顿时一惊,错愕地看着言无双,急切地问道。 “要是,要是我没有带这包只剩一支烟的骆驼烟回来,没有给周天德香烟,你是不是就会坚定地执行周天德的命令?继续在他身边卧底下去?” “是的!” 言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只执行李部长的命令,如果你没有递给他香烟,而且是骆驼牌香烟,我一定会执行他的命令,把他打成重伤,把你和袁副局长挟持上船,一切按照他的计划实施。” 方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竟然也涌起一丝悲凉。 在这场残酷的暗斗中,谁不会被绝对地信任,谁也不知道到最后一刻,迎接自己的是敌人的子弹,还是同志的冷枪。 “你,你一直都是装的,你连自己的杀父之仇都……” 周天德似乎完全不相信这个结局,完全看不懂言无双的。 言无双未等他说完,冷峻的脸庞平静异常,他打断了周天德的话。 “他是他,我是我。如果他只是言家庄的副主任,为争夺言家庄的庄主之位被人所害,作为儿子定会为他报仇。可他是特务,卖国,出卖祖宗的特务!我帮不了他,也救不了他,更不会为他的死去复仇。” “……” 周天德,方城和袁克佑都被言无双的这段话惊住了,他们都是深受组织培养多年的老同志,老革命,他们都懂言无双这段话的意义。 周天德也懂,在这几十年里,他也是位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即使是伪装,也是他全身心的伪装。 “我爹死在言家庄的那一晚,我就被喻副师长带到师部秘密指挥部,李部长和他给我做工作,让我离开队伍,卧底在周天德身边来。” “你,你真的对你爹的死?” 袁克佑似乎还有些怀疑,在他看来,小小年纪的言无双是不是也太过冷静,太过冷血了。 言无双轻轻地抽了抽鼻翼,眼里那抹忧伤还是一闪而过,他使劲地咽了咽,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出一句话来。 “我,我是一名解放军战士,如果这个国家当兵的变了质,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释然,释然了。 有种使命远高于个人情怀,远高于个人利益。 言无双是个真正的坚定的解放军战士,是个真正坚定的共产主义斗士! 第298章 死了的周天德留下谜团 看着言无双那坚毅的眼神,周天德竟然渐渐地懂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了另外一个人年轻的模样。 周乙,周乙年轻的模样。 三岁的周天德抱着九个月大的周乙,坐在被屠得干净的村口,日本鬼子走后的第二天,邻近的周庄人过来帮忙掩埋村民的遗体。 周庄人可怜兄弟二人,把他们带到了周庄,都被周庄的大户周老爷收养。 周老爷无子无女,视兄弟二人如己出。 周老爷是当地名绅,多有显贵往来,甚至和日本人多有交道。 等兄弟二人长到十多岁,周老爷送老二周乙去哈尔滨上学,留下老大周天德在庄里经营自己的产业。 几乎所有的地主土豪都是这般的安排,老大继承家业,老二外出求学,周乙后来留学日本,归来后靠着周老爷的关系进了警察厅。 周天德回想起周乙从日本归来,近十年未见的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周乙的眼里,就有言无双眼里的那抹坚毅。 这一刻,周天德才明白,当年的周乙在日本就已经坚定了自己的信仰。 周天德愤怒的脸色渐渐地变得平和了许多,也许他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结局。 失败,彻底的失败。 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现在一切都归了零。 他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同意和小顾结婚,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周天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冷冷地盯着言无双。 言无双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把左手里的那支香烟放进兜里,又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抛向周天德身后的袁克佑。 “袁副局长,麻烦你把他铐起来。” 刚刚三声枪响,早已惊动了码头上下,远远地传来了警笛的嘶鸣。 言无双和方城的枪都对着周天德,袁克佑一手拿枪,一手拿着手铐,慢慢地走到周天德的面前。 周天德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他连所谓“玉碎”的机会都不会有的。 在他的脑海里,他完全没有考虑自己,如何脱身,如何面对袁克佑等人的审讯。 在周天德的心里,他始终有一个疑问。 那两个智绝天下的人,为何都没有看穿李部长、方城等人计划? 为何杜宇风对言无双的假卧底居然也深信不疑呢? 几辆警车军车风驰而来,最先下车的人是于大名和丁沉舟。 周天德戴着手铐,方城和袁克佑一左一右押着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言无双。 “你们,你们干什么!” 于大名掏出了枪,枪口对着方城,那颗油亮的脑袋上趴着一只肉红色的,狰狞恐怖的蜈蚣。 “大名,大名!” 丁沉舟一把拦住了于大名的胳膊。 “老丁,周局长怎么……” 于大名梗着脖子,满脸怒气地盯着丁沉舟。 丁沉舟看着缓缓走过来的那几个人,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死死地压住于大名我握枪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我们局,我们局里最大的一条鱼落网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大名是清楚的,只是他不相信,永远也不会相信。 当年那个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钻山跃林的战友,同志,首长,怎么会是那条最大的鱼。 于大名呆颚当场,握枪的手有些发抖,圆睁的双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周天德。 方城和袁克佑押着周天德走到了跟前,丁沉舟早已指挥着公安战士一边勘验现场,一些人又朝那艘船冲了过去。 “周天德,你他娘的到底是人是鬼!” 于大名冲着戴着手铐的周天德怒吼一声,双眼喷着火,脖颈的青筋暴绷,握枪的手抖动得厉害。 周天德冷冷地看了看于大名,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突然之间,他的思绪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十六岁的于大名扛着一把缺口的大刀,钻进老林子来找他。 大名的爹是周庄人,是周老爷家的佃户,于大名从小就跟在周天德的屁股后面,一边淌着鼻涕,一边亲切地喊着“天德哥”。 刀是他在战场上捡来的,那片野地里,全是战死的中国军人的尸体,血流成河。 “周天德,你他娘的回答老子!” 于大名满脸通红,脸上的横肉颤抖不已,那只趴在脸庞上的蜈蚣仿佛要飞起身来,扑向面前的周天德。 “大名,忘了那个天德哥。” 周天德看着于大名,轻轻地说了一声,也就在他说完这一句,只见他戴着手铐的双手猛地抬起来,双手如爪地扑在于大名握枪的胳膊。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的袁克佑猛地将他的衣领一扯,边上的方城更是反应迅速把他的胳膊一压。 周天德的速度到底要快些,他的双手已经扣住了于大名的手腕,于大名握枪的手顺势一抬。 枪响了。 一颗子弹从于大名的枪里射出来,穿透了周天德的胸膛,子弹又击中了周天德身后言无双。 “无双!” 丁沉舟惊愕地喊了一声,躲闪不及的言无双身体一侧,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袁克佑立即松开周天德的衣领,反身一步,双手将言无双扶住。 周天德也松开了扣住于大名手腕的双手,戴着手铐的双手直直地举了起来,双眼盯着于大名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感激和愧疚。 感激于大名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愧疚的是这一枪或许会把于大名推向深渊。 方城猛地跨前一步,一手扼住于大名的手腕,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手中还在冒烟的枪下了下来。 周天德那干瘦的身躯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空中若隐若现的几颗星星。 海风吹拂,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于大名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双眼无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周天德。 “无双。” 丁沉舟跨前两步,蹲下身,一脸关切地看着瘫软在袁克佑怀里的言无双。 方城此时也蹲下了身,一手摁在周天德的脖颈上,一手摁在他的胸口。 他低下身,急切地问了还未断气的周天德一句。 “谁是石原,谁是石原?” 周天德偏过头,喘着粗气,盯着方城那张急迫的脸,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来。 他那眼神还带着一丝狡诈,他看了看方城,努力地张大了嘴。 “你……,你永远也找,找不到她了……” 方城不知道他嘴里的“她”是谁,周天德却很清楚。 在方城离开上海的那个晚上,就有人秘密地把花白凤控制住了,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他做事情,总是要防一手的。 还未等方城说话,气若游丝的周天德又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冲着方城说了最后一句: “有……,有时间,去……,去给我……,我师父的坟头添把土……” 说完,周天德的嘴里喷出一股殷红的血,脑袋重重地一偏,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慢慢地消散。 第299章 他竟然坐在了杜宇风的面前 深夜的上海很是宁静,宁静的那片海上清风微拂,一牙弯月不知从何处露了出来,阴冷地看着寂静的大地。 公安局大楼却是灯火通明,所有人员都从被窝里出来,回到了岗位,异常紧张。 很多人已然知道周天德是日本间谍,被于大名一枪击毙,可是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说,大家都阴沉着脸,谨慎有序地做着上级安排的任务。 任务是全局审查,上级是出院不久的丁沉舟。 行政科长,现在是局里最大的官。 丁沉舟、袁克佑和方城坐在周天德的办公室里,三把椅子围在周天德办公桌面前。 周天德坐的那把椅子空,没人去坐,也无人想去坐。 “言无双伤势不重,子弹从肋部穿过,送市局医院了。” 开口的是丁沉舟,他刚下楼去安排完工作,就立即上了楼。 方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的矮柜边,给丁沉舟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了他。 “上级有什么指示没?” 方城问丁沉舟。 丁沉舟看了看方城,又看了看袁克佑,颇为神秘地对两人说道。 “刚刚接到市里的电话,好像北京要来人,飞机明天一早就到。” “北京来人?” 袁克佑错愕地问丁沉舟。 丁沉舟点点头。 “上海的形势严峻啊,敌特活动猖獗,张平汝,李文松,现在的周天德,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走上了关键的领导岗位,总是要有人承担责任的。” 丁沉舟狠狠地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 “咱们局里,正副局长……” 丁沉舟摇了摇头,一脸难堪。 “周天德把局长、政委一肩挑了,估计上面既要派局长来,又要任命个政委下来。” 这是应该的,两个关键的职务只能让一个人兼任着呢,那不一言堂才怪呢。 方城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和丁沉舟一起坐了下来。 “老方,现在我们局里已经是一锅粥了,最后那项任务,恐怕就只有靠你和老袁了。” 丁沉舟侧脸看着方城,诚恳地对他说。 方城明白丁沉舟这句话的意思,上面来人,第一步不会是立即恢复工作,而是着手内部调查,公安局里潜伏这么多敌特,内部不肃清,恢复工作那就是开玩笑。 即使是丁沉舟这种同志,肯定也是少不了被严格细致的审查。 方城和袁克佑对视一眼,刑天同志已经安全离开上海,此时被喻大个子派了一个警卫连护送北上,已经完成了最大的任务。 现在,只有一个人还未落网。 石原。 方城和袁克佑的任务就是找到石原,彻底将这颗藏身在华夏之地的毒瘤铲除! 方城认为只有一个人,在袁克佑的心里却还有一个人。 杜宇风。 这两个人不死,袁克佑的心里不会踏实。 “于大名呢?” 突然,袁克佑问丁沉舟。 丁沉舟看着袁克佑,脸色有些凝重,他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从我个人的判断,他对周天德开的那一枪是误伤。他是老同志,很清楚一个活着的周天德的价值有多大。” “我们都在现场,也都可以给他作证,那个形势下,是周天德利用了于大名,周天德急于求死,只不过恰巧于大名手里有枪。如果那把枪在我手中,也许我也会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丁沉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上级下了命令,暂时将于大名控制起来,等事情调查清楚了再做处理。” 方城和袁克佑都一脸沉重。 的确,周天德的死其实与于大名并无太大关系,关键是于大名是一直跟着周天德的下属,从十六岁都跟着周天德钻了东北的老林子,这种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上级肯定是要怀疑的。 处理,周天德曾经是于大名最大的靠山,现在不但靠山倒了,而且还是敌特,于大名别说能不能官复原职了,能不坐牢就不错了。 “听社会部的同志说,北京总部会派人下来,彻底调查,可能李部长也要来。” 丁沉舟忧心忡忡地又说了一句。 方城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丁沉舟担忧的不是公安局,更不是他自己,而是李部长。 张平汝曾经是他的手下,周天德也曾经东北情报系统的首脑之一,李文松更是在学生时期就秘密加入了组织的情报系统,后来还成功地潜伏到了军统北平站。 现在他们都出了问题,李部长这一关不好过啊。 窗外的天空渐渐有些露白,这个惊涛骇浪般的夜晚就这么平静地度过去了。 周天德办公室里的灯雪亮雪亮,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略有些发寒的晨风从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 同样的时刻,同样的一盏灯也亮着,昏黄的灯光映着杜宇风的那张脸,干瘦,苍白,半边的烧伤疤痕狰狞可怕。 杜宇风纤细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拨弄着那把破旧的算盘,算盘的边上是两个翠绿的算盘珠子。 一颗是张平汝交给他的,一颗是秦孝天带给他的。 门窗紧闭,门外的小院里那棵不高的枫树叶子正慢慢地变黄,有些追秋追得早的,页面上竟然渐渐地变成了红色,通红的颜色。 杜宇风面前同样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盯着杜宇风,平静如水。 言义为。 那个方城专门从言家庄请来的二房掌事,请他来监视杜宇风的人。 二房主谋。 “方少爷一直未回来,你没有办法,就只能在神医巷里住下了。” 杜宇风平静异常,淡淡地说了一句。 言义为刚到没多久,是刘婶“请”来的。 那个请字,有威胁,也有疑惑。 以杜宇风的手段,他不会用刀枪,也不屑用刀枪。 他只让刘婶给租住在神医巷角落一间小屋的言义为带了一句话。 言义为没有丝毫的犹豫,起床,披上长衫就直奔神医馆而来。 言义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宇风。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言家庄,两人都还是翩翩少年。 “你老了……” 过了许久,言义为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这也是他进屋,见到杜宇风说的第一句话。 “风雨未衰,容颜易老。我们都老了。” 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杜宇风看穿了言义为的心思,他不想直接谈方城,谈自己来神医巷的目的。 其实,谈与不谈都没有什么关系,杜宇风既然能找到自己,自然也清楚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唯一让言义为不确定的是,他找自己来是什么目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突然,言义为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并未说自己是方城请来的,也不会说自己是来监视这座神医馆的。 因为,这些都不需要说,杜宇风是什么样的人,言义为或许比方城更清楚,虽然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未见面了。 杜宇风平静地看着言义为,干瘪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刘婶告诉我,后院的砖墙有人在刮白,粉刷,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 “……” 言义为紧闭双唇,默不作声,盯着杜宇风。 他知道杜宇风有颗聪慧无比的脑袋,但他绝对不相信仅仅凭借这么一点点信息,他就能猜到那个人是自己。 杜宇风淡淡地笑了笑。 “你在后院刮墙,刘婶问过街道,政府是有改造街面环境的举措,神医巷也在其中。可是,即使要改造,也不会从那条巷子开始。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冲着我来的。” 杜宇风继续说道。 “既然是冲我来,知道我在这里的人,只有方家少爷,那就是他的人了。他要找人来看着我,那就不会是公安局的人,他会找谁呢?只能去找言家庄。” 杜宇风盯着言义为,顿了顿。 言义为脸色未变,只是眉头的几根白眉微微地颤了颤。 “言家庄,言家庄,能帮方家少爷的人会是谁呢?只有言家老三言采东,他既是庄主,又是主任,方家少爷能找到他,看来他也不简单啦……” 杜宇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沉默几秒,继续对言义为说。 “刘婶是认得言采东的,既然那个刮墙的人不是他,那就只能是你了。” “是我?” 言义为终于忍不住,很是诧异地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 “在言家庄,年龄相仿,能够被言采东充分信任的人,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二房主谋,言义为,言二哥。” 杜宇风一番分析,让言义为的心里如波涛汹涌一般,只是他依旧面无表情。 “你不该搅和进来的……” 杜宇风的身体向前倾了倾,盯着言义为的眼睛。 “……” 言义为的眼皮微微一眯,那双眸子闪过一道寒光。 “你们二房还是不死心。” 杜宇风叹了口气。 沉默,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看穿最隐秘的心思。 那么,其中一个人必心生杀机。 “你什么都知道……” 言义为的话很冷,很阴冷。 第300章 言义为的心思 杜宇风依旧一副平静的模样,看着干瘦的言义为,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惋惜,甚至是怜悯。 “言二哥,言家延续两千年了,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如过江之鲫,没一个成功的。” 杜宇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答应了言采东,并非因为他是庄主,而是因为他是共产党的人。” “方家少爷来求言采东,言采东别无选择,把你推荐给他。你需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听了杜宇风若无其事的两句话,言义为的眼角微微地颤了颤。 “我需要什么机会?” 他的话还是很冷。 杜宇风浅浅一笑。 “你想借助共产党的力量,坐那庄主之位。你既想坐那庄主之位,也想让那庄主之位在你二房门下传承。” “言二哥,你有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在言家庄,你想给他们铺路。” 杜宇风轻轻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屋里响起。 言义为的脸色稍稍一变,杜宇风连他有三个儿子都知道,而且还很清楚三个儿子都不在上海。 “老大在北京,老二在哈尔滨,老三嘛……” 杜宇风没有往下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言义为,眼神意味深长。 “我为什么要借助共产党的力量?” 言义为没有和杜宇风纠缠他的儿子,而是语气犀利地问了他一句。 这一句,就是他为何要听刘婶的话,来神医馆找杜宇风的原因。 刘婶对他说:“如果你想要方家少爷坐上庄主之位,你就去神医馆。” 杜宇风默默地看着他,言义为的眼神如刀,这才是真正的言义为,和过去那个看上去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农民形象完全不同。 “言采东在言家庄呆不了多久,你清楚,我也清楚。特别是这一次他杀了陆天耕,自己又身负重伤,他一定会离开言家庄的。” “……” 言义为没有说话。 “他是身份暴露了,也就没有必要呆在言家庄了,他的顶头上司也一定会把他带走。” “为什么要带走他?” 言义为故意问了一句,其实他心里比杜宇风还清楚,这几天的言采东已经有了离开言家庄的迹象。 “共产党在南京秘密地建了一所军校,言采东一定会去的。” 言义为心头一惊,这种秘密杜宇风都知道吗? 一个可能连言采东都不清楚的信息,杜宇风怎么会清楚? 他们的人渗透得太深了,太深了。 如果杜宇风说的是真的话。 “言采东犹豫的是他走之后,言家庄交给谁,这不是他言采东一个人的事,也是言家庄几千口人的事情,而是共产党的事!” 杜宇风突然一脸严肃。 “言家庄是什么样的村庄,他们比你我都更清楚。所以,他们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像你这样,看着人畜无害,又极力拥护共产党,还对共产党有过帮助的人。” “说到底,他们要把言家庄交到一个令他们放心的人手中。” “有言采东的推荐,有方家少爷的认可,那个姓李的一定会同意的。所以,你才尽心尽力地帮方家少爷。” 杜宇风一口气说完,又平静地看着言义为。 “你什么都知道……” 这是言义为说的第二句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句话里的杀机更浓,更盛。 杜宇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又摇了摇头。 “言二哥,你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只是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卷进来的。我找你来,只想问你一句。” “……” 言义为嘴唇紧闭,双肘撑在杜宇风面前的诊案上,盯着杜宇风那双眼睛。 “你在神医巷监视了我这么久,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来找过我?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出入这座神医馆?” 言义为盯着杜宇风,想了想,微微地摇摇头。 方城交给他的任务就是盯着这座神医馆,注意任何一个进出神医馆的人。 可是,这么多天了过去了,真的一个人没有,这一点言义为很自信。 至少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进来过。 “你昨天下午去见了花郡主了吗?” 杜宇风突然又问了一句。 一句话把言义为提醒了,他昨天下午五点过,他去了花白凤的小院找过她。 她不在家,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一碗精致的米饭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外出。 或许,这是花白凤留给言义为的。 现在听杜宇风这么一说,精明的言义为立即明白,那两个字是故意留给他的。 花白凤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事情没有办好,人还给弄丢了……” 杜宇风身体往后一靠,嘴角挂着讥屑的笑容,盯着言义为。 花白凤,方城委婉地把她托付给了言义为。 其实,每天都还有一双眼睛替方城在盯着那座精致异常的小院。 言义为心中大骇。 一个瘸子,坐在这把椅子,足不出户,竟然把外面的事情弄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人都掳走了。 言义为当然清楚方城为何让他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去找花白凤,他是担忧花白凤的安危,让自己照看着她。 杜宇风不但猜到了是自己在监视他,而且还猜到了方城会将花白凤的安危托给言义为。 这个瘸子绝不是人,不是! 言义为清瘦的脸颊竟然滑落一滴冷汗,他的心有些乱了。 “言二哥,回去吧,庄主那把椅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来坐的。回言家庄去,颐养天年,你那三个儿子未来会比你有出息的。” 杜宇风在逐客,言义为心里清楚。 一个被人扒光衣服的人,再多坐一分钟,就会尴尬一分钟。 “我会给方家少爷说的,他不会怪罪你,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言义为不由得苦笑一声。 “我隐忍几十年,竟然被你一眼识破,我还有何脸面回言家庄?” 言义为语气悲观,神态黯然。 他缓缓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门外的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的白色。 后院的木门嘎吱一声响开了,没多久,又嘎吱一声响关了。 没几分钟,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他跨进门来,走到杜宇风的跟前,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的脚步声。 “你都听见了?” 杜宇风问了一句,那个人缓缓地坐在了刚刚言义为坐的那椅子上,圆胖的脸上一双眼睛盯着杜宇风,点了点头。 “我在边上的屋里,听得很清楚。” “他不走,你进不来。” 杜宇风慵懒地随口说道。 那个人点点头。 “是的,只有他进来了,我才能跟在他身后进来,等他走了,我却不能走。” 他,就是石原。 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 “不错,言义为要替方家少爷盯着我,其实就是盯着你。你不敢冒那个险,你这张脸,很多人见过,只要有一个人看你进过这个门,那一定知道你就是石原。” 石原笑了笑,那双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竟然伸出手去,抓起了杜宇风算盘边上的一颗翠绿的珠子,若无其事地放在手里揉搓。 “杜先生果然不同凡响,智绝天下。那你一定猜得到,我一定要见到你是为了什么了。” 杜宇风眉头微微一挤,看了一眼石原手中的那颗算盘珠子,又把目光移到石原的脸上,想了想。 “我给你的计划失败了,来找我讨说法……” 杜宇风的话音刚落,石原手中那颗碧绿如秋水的算盘珠子顿时滑落下来,在诊案上蹦了两下,向杜宇风那边滚了过去。 晨风从门外吹了进来,深秋的风,凉意更浓…… 第301章 石原要离开上海 石原没有再去抓那颗滚动的算盘珠子,只是眯着眼睛,圆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周天德死了……” 石原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可是,整个上海,知道石原身份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周天德。 另外一个,就坐在石原的面前。 “他死了也好,于你,于我都好。” 杜宇风也很平静地回了一句,也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知道杜宇风活着,并且就藏在神医馆的人,也只有两个,一个是方城。 另外一个是周天德。 至于刚刚出门的言义为,杜宇风知道,他会学言家庄的上任庄主,吊死在租住的房子里。 而且他一定会给方城留下一封信,事情没办好,人还弄丢了。 言义为绝对不会把自己见过杜宇风的事情说出来,他最后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他想用自己的命给言采东和方城留下一个印象——刚毅、忠诚。 这个印象足够让言采东和方城对他的三个儿子多有照顾,说不定言家庄的下一任庄主就会暂时落在他儿子的肩头。 他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他太急了些……” 石原微微地叹了一句,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惋惜。 “不是他太急,是你逼得他太急了。” 杜宇风毫不客气,伸出干枯的手指,一把抓住那颗滚动的绿翠的算盘珠子。 “我逼他?” 石原笑了笑,盯着杜宇风。 “秘密挟持刑天,这个命令是你给他的,也是他潜伏这么久以来,接到的唯一的指令。” 杜宇风说得没有错,这个命令是石原给周天德的。 周天德这颗棋,石原已经布了这么多年,绝对算是石原的妙手。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石原真不想拿周天德去冒险。 “刑天,刑天实在太重要了……” 石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周天德死了,也应了你的猜想,他们果然给周天德下了套,周天德连真正的刑天的面都没有见上。” 石原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劝过你的,不要妄动,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你相信了周天德的判断,他一定告诉你方城带走了陈斌。陈斌的本事是擅于易容,他们去香港一定会把刑天改变体貌,暗度陈仓。” “计划失败了,这个计划是你让我给你制定的,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不会那么简单,现在你讨我要不了什么说法的。” 杜宇风一脸平静,冷冷地看着石原。 石原抬起眼皮,久久地盯着杜宇风。 没错,这个计划的失败,的确怪不得杜宇风。 当他得知刑天要秘密回国,而且人已经到了香港的时候,他专程来找过杜宇风。其实,石原不是来向杜宇风出谋划策,他是想借杜宇风的手,准确地说,他希望通过杜宇风来借助香港杜宇生的手。 杜宇风提醒过他,既然要行动,就在境外动手,香港是理想的场所。 可是石原有自己的考虑,在香港,一旦计划不成功,国际社会舆论将会给日本政府带来巨大的压力。 如果在上海行动,即使失败,国际舆论也不会站在中国的这一边。最关键的是,上海离日本更近,上海有日本精锐的间谍网络和人员。 石原否决了杜宇风的建议,想让方城把人带回上海,再由周天德亲自出手。 这是杜宇风给他的下策,也是成功率最低的计划。 最后还是失败了,不但失败了,而且还把周天德给搭了进去。 事已至此,可能每个人都顿觉紧张和挫败,只有两个人例外。 石原和杜宇风。 在他们的眼里,所有的失败和死亡,都已经过去,除了吸取其间的教训外,不会对他们的内心带来丝毫的波澜。 周天德死了,死了就死了;挟持刑天的计划失败了,失败就失败了。 他们这种人,从不为过去的失败,和无法挽救的事情耽搁自己对以后的思考。 坦然面对,泰山崩于前而不惊。 或许这也是他们高于常人之处吧。 周天德的死对石原来说是巨大的损失,现在石原却从周天德的死,看到了自己增加了一分安全。 都是值得的,他也不会白死。 “杜先生多虑了,我要讨什么说法,选择是我自己的做的,杜先生也提醒过我,所有的责任都应该我自己承受。” 石原很是大度,一双肥胖的手轻轻地搓了搓。 杜宇风淡淡一笑,默不作声。 “既然周天德死了,事情总是要收场的。” 石原又幽幽地说了一句。 杜宇风默默地点点头,石原口中的事情要收场,绝对不是给周天德料理什么身后事,也不是如何确保日本潜伏在上海的那些间谍们的安危。 是他,是石原。 找到了周天德,方城一定会全力对付石原,对付这个方城熟悉,却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 杜宇风盯着石原那张脸,他忽然心里有种冲动,想一把抓过去,看看他这张脸上是不是戴着一副面具。 他?怎么就是石原呢? 杜宇风曾经在很多的夜晚,一个人静坐于此,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可是,他,竟然就是石原。 “我还是大意了,当年不该太嚣张,不该把那个地球仪带到上海来。” 石原叹了一口气。 既然方城找到了龙华监狱的那间石原用过的办公室,就一定会看到那几本书和角落里的地球仪。 若是旁人,没有人会看出其中的端倪,偏偏来了个方城,偏偏方城又在满洲时期,见过那个地球仪。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既然发生了,就没必要为过去后悔。” 杜宇风很是平淡。 石原没有为周天德的死多一分的痛惜,却为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失误之举而懊恼。 这就是人性。 智绝无双的人也有他的人性。 忽然,杜宇风的眼睛微微一亮,他向前凑了凑身,盯着石原那双小眼睛,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想离开上海……” 石原抬起眼皮,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杜宇风,沉默良久。 果然是天下无双,仅仅自己的一句懊恼,他竟然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估计他也要来上海了,我不能在这里久待。” 终于,石原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错,他要离开上海。 第302章 言义为死了,花白凤失踪了 只是再精明的杜宇风也算计不出石原离开上海的真正目的。 “你怕了,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你的身份藏不住了!” 杜宇风又说了一句。 石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杜宇风最好就这么认为。 “我来向你告别,顺便想求你帮个忙。” 石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小臂肘在案上,伸长脖子看着杜宇风。 间谍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帮忙,有的只有利益和交易。 “周天德一死,我们在上海布的局损失惨重,更惨重的肯定是方城和袁克佑对我们的人穷追不舍。我倒是无所谓,一走了之,那些人,还请杜先生照顾。” “照顾?” 杜宇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照顾他们?我都是东躲西藏,有什么能力照顾他们?你太高看我了。” 杜宇风摇了摇头,一脸苦涩,心里却疑云顿起。 以他对石原的了解,他绝对不是这种临阵退缩的人,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杜先生就不要谦虚了。” 石原狡黠地笑了笑。 “方城明明知道你在这里,他宁愿去言家庄请人来看着你,也不用公安局的人,他是忌惮你的。” 石原太狡猾,一眼看破了其中的奥秘。 是的,方城是有些忌惮。 只因,杜宇风曾经把一份报纸放在了周天德的办公桌的抽屉里。 既然周天德看了那份报纸,自然石原也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柳恨水是我们派出去的高级特工的秘密。 杜宇风的眼角微微地抽了抽,左脸肉红色的那一坨肉疤也跟着抖了抖。 大家都是聪明人,石原当然清楚杜宇风能够稳坐神医馆,方城暂时不会动的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石原不会说出口。 他,只能装着不知情。 柳恨水是针对美国人的,这个秘密对杜宇风有价值,对日本人也是有价值的。 “要我怎么帮你?” 杜宇风想了很久,冷冷地问了一句。 “公安局的反特科一定会借着周天德的死,进行全方面的调查,肯定是针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特工人员。也一定会有我们的人落入在共产党的手中,他们当中,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有的人难逃一死,有的人嘛……” 石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一双如狐狸般狡诈的眼睛看着杜宇风。 杜宇风点点头,不需他再多说,他已然清楚石原的目的。 有的人一定是被关进监狱里,关进上海最大,最安全,最坚固的监狱里。 龙华监狱。 “那座监狱里,还有杜先生的人,石原只求杜先生说句话,多多照顾,等他们出来,身份洗得干干净净,那些人,你们可以用,我们也可以用。” 石原微笑着说道。 石原不愧是天才的情报战略家,他考虑得如此长远,眼光非常独到。 他要的不是照顾,而是让杜宇风潜伏在监狱的人对他们进行收编。 只要不被改造,他们出来依然会是一颗颗棋子,依然会成为石原或者是杜宇风潜伏在社会里的眼线。 死了的周天德可以不提,但是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就要让那些活着的间谍和特务死心塌地的受他们的驱使。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杜宇风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石原。 石原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沉默良久。 终于,过了许久,窗外一丝金黄的光线射了进来。 杜宇风把嘴里那句话活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何石原来找他,也忽然清楚了他要去什么地方。 自己和方城,甚至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李瞎子,都被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骗了。 石原的手段果然高明,高明。 刑天也好,周天德也罢,只不过是石原为了他那个惊天的计划做的铺垫。 石原的眼里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容,站起身来,对杜宇生轻声说道。 “杜先生,多保重。” 杜宇风干瘦的脸庞上,也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石原先生,你在临走之前,再来一趟吧,方少爷总是要从香港给咱们带些礼物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是隐晦,却是石原想听的。 毕竟,在方城离开上海之前的那个夜里,三更时刻,石原偷偷来找过杜宇风。 两人隔着诊案上的那把破旧的算盘,把方城去香港所采用的行动推演了无数次,其间有一个机会,让石原的内心激动了许久。 杜宇风话里的意思,应该就是方城从香港带来的,石原最想要的东西。 石原清楚,自己走以后,方城一定会来找杜宇风的。 花白凤不见了踪影,方城第一个怀疑的人肯定会是周天德,周天德死了,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来问杜宇风。 是的,只有周天德亲自出面才能将花白凤安静地带出她座小院,也只有杜宇风的安排,才能让周天德能够在言义为的眼皮底下从容不迫地把花白凤安顿在最为隐秘的地方。 方城想要花白凤,就必须要用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换。 石原出了门,闪过西厢房边上的风雨廊,钻进后院,悄然从后门出去了。 神医巷里闹闹哄哄,在一间低矮小屋的门前,围了很多人,言义为挂在屋里的房梁上,干瘦的身躯竟然在晨风中飘曳。 没多久,公安局的同志来了,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拉起了警戒线,公安战士进去有条不紊地勘测着现场。 方城和袁克佑也来了,神医巷派出所的民警打去的电话。 方城看着被公安战士取下来的言义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脸苍白,嘴唇乌青,舌头微微向外吐。 自杀,典型的自杀。 桌上还有一封信,专门给方城留下的信。 信的第一句话就让方城的心里顿时跌入冰窟:郡主失踪,言某无颜…… 方城一把将手中的信塞进袁克佑的手里,急切地冲出了门。 袁克佑愣了愣,连忙给处理现场的同志交代了几句,也追了上去。 门,被方城推开了。 秋天的清晨总是那么的恬静,安详。 院里的花草很是茂盛,仿佛要在那叶黄落地之前,怒放自己最后的青春。 方城没有心情多看一眼那些宁静的花草,疾步跑过小院,中堂大门敞开着,没有人。 方城又去了花白凤的闺房,一切正常如初,还是没有人。 他又来到厨房和厨房边上的偏房,里面有一张精巧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三盘菜肴。 方城摸了摸盘子,冰冷,盘子里的红烧狮子头也冻住一般。 吃了两口的米饭碗压着一张纸条,方城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 只有两个字:外出。 方城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地颤了颤。 他突然记起了昨夜周天德临死前的话,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原来那个“他”竟然是花白凤。 方城一屁股坐了下来,院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是袁克佑跟了进来。 第303章 他到底死于自杀还是他杀? “是周天德?” 袁克佑进来了,一手搭在方城的肩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方城皱着眉头,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定是周天德,也只有周天德可以将花白凤毫无反抗,毫无戒心地带走。 周天德死了,花白凤呢? 她会被藏在什么地方,偌大的上海城里,还有潜伏更深,更多的特务! 这些特务中间,一定还有像周天德这种潜伏在关键部门,关键位置的间谍,也一定会有像门卫老王那样普通无奇,藏于市井的平头百姓。 这是一场艰苦的暗斗! 是时候和他摊牌了! 方城的心里一沉,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花白凤的下落,即使人被周天德藏了起来,他也一定能够将他找出来。 那个人就是杜宇风。 方城放下手中的纸条,侧过身,对袁克佑说道。 “老袁,言义为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袁克佑点点头,他从方城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果决和坚毅。 “言义为的死,初步判定是自杀,已经通知他的家属前来。” 方城的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毕竟言义为是自己从言家庄请来了,现在人居然自杀了,自己又该怎么向言家庄人交代,又怎么向言采东交代呢? 方城抬起双手使劲地搓了搓疲惫的脸庞,一夜未眠,搓搓脸,清醒清醒。 “我出来的时候,在路边的店铺里给言家庄打了个电话,言采东会带着言义为的家属过来的。” 袁克佑又刻意说了一句,是在提醒方城,言采东会亲自到现场来,有他在,至少言义为的亲属们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言采东经历过无数生死,又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党人员,他很清楚斗争的残酷性,他也许无法理解言义为为何自杀,但是有他在,方城的压力会小很多。 来自言义为亲属的压力。 方城仿佛没有听见袁克佑说的话,站起身,冲着袁克佑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老袁,我去找个人,你就多担待。” 担待,就是不要问他去找谁;担待,就是把这一摊子事儿暂时给扛起来。 袁克佑也站起了身,脸色凝重地看着方城,过了片刻,点点头。 方城转身出了门,袁克佑沉默不已,低头看着那一桌早已冰凉的饭菜,微微地叹了口气。 等袁克佑出来的时候,清晨的太阳和煦而温暖,神医巷的人又多了起来,言义为自杀的现场已经撤了,尸体已经运到了公安局法医室。 公安局大院门口,一脸疲惫的丁沉舟和言家庄的主任言采东正说着话。 丁沉舟远远地看见袁克佑,朝他招了招手。 袁克佑疾步走了过去。 “老袁,方处长呢?” 丁沉舟皱着眉头问他。 袁克佑顿了顿,看了丁沉舟一眼,又冲着言采东点点头,以示招呼。 “他找人去了……” “找人?” 丁沉舟一怔,边上的言采东沉着脸,黝黑的脸庞涌起淡淡的阴霾。 “嗯,找人,花白凤不见了。” 那封遗书丁沉舟肯定是看过了,只是他不知道那个郡主的名字,也不清楚花白凤和方城的关系。 袁克佑简单地把这些关系给丁沉舟说了一遍,丁沉舟才恍然大悟。 “言主任和我刚刚看了言义为的尸体,他……” 丁沉舟深邃地瞟了一眼言采东,又看着袁克佑,嘴里的话没有说完。 “我二哥不是自杀!” 言采东阴沉着脸,嘴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 袁克佑和丁沉舟对视一眼,从现场来看,绝对是自杀,既没有找到第三者的痕迹,也没有他杀的任何线索。 “宋一刀怎么说?” 袁克佑反问了一句,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双手抱在胸前,沉默许久,缓缓说道。 “老宋简单地做了一次尸检,初步判定就是自杀,言主任的意思嘛……” 言采东缓缓抬起粗糙的右手,撑在自己的腰间,那是受伤的部位,看得出来,他的伤还没有好得利索。 “比对遗书的字迹,也是言义为的,言主任还是认定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丁沉舟看了看满脸阴霾的言采东,又缓缓对袁克佑说道。 “总得有证据吧?” 袁克佑觉得言采东不会是胡搅蛮缠的人,他这么认为,一定有他的证据。 言采东朝院外大街的的看了看,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几辆车通过,他要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遗书是他写的,却是被人逼他写的……” 言采东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让边上的丁沉舟和袁克佑顿时一愣。 还有人逼着别人写遗书,而且让他心甘情愿地去上吊? 着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突然,院外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院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 清瘦的脸庞,板寸头发,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很是精神。 “三叔。” 年轻人隔着大门的铁栅大门朝言采东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他的脸上满是悲戚的神色。 他应该是言以为的儿子,袁克佑和丁沉舟心里都这么想。 言采东朝他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年轻人在公安局门卫室登记完,朝他们三人走了过来。 “他是我二哥的三子言无忌。” 言采东面无表情地对丁沉舟和袁克佑说道。 “他想来见见他爹一面。” 丁沉舟和袁克佑四目相视,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言采东认为言义为死于他杀,那此刻是不适合让言无忌去看尸体的,言采东此时把他找来到底为何? 言采东,他是老革命,应该不会给丁沉舟他们出难题。 丁沉舟正有些左右为难,言采东又说了一声。 “丁科长,你放心,他只在门外看一眼,无忌会告诉你为何他爹不是自杀。” 果然,言采东不是给丁沉舟出难题,而是给丁沉舟他们找的帮手。 也许,言无忌能够给他们一些线索,言义为是他杀的线索。 “大侄子在什么单位?” 突然,袁克佑看了看言无忌,又看着言采东问了一句。 “他在上海档案馆工作。” 言采东回了一句,言无忌一言不发。 此时,法医宋开山远远的办公楼边上出来了,那里正是法医室的地下入口。 他一身白色的大褂,手里还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 “老宋,老宋。” 丁沉舟大声喊了两声,宋开山听见喊声,左右看了看,看到大院门口的丁沉舟,连忙一路小跑了过来。 “老宋,你带着言主任和言义为的儿子去一趟法医室,见他爹一面。” 说完,丁沉舟深邃地盯了一眼宋开山。 宋开山愣了一秒,立即应了下来。 “言主任,你们看完先等等,别走。我在行政科等你们。” 言采东点点头,领着言无忌跟着宋开山去了法医室。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丁沉舟的脸色愈发凝重。 “老袁,你怎么看?” 袁克佑想了想,眉头挤在成一坨,过了片刻才说道。 “很蹊跷啊……” 袁克佑长长地叹了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言采东,我们是可以信任的,可是他说言义为是他杀,我就觉得很蹊跷了。现场也好,尸检也好,都不具备他杀的条件啊。” 丁沉舟也点点头,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可是老言笃定认为是他杀,又不说具体的证据,会不会……” 丁沉舟没有说完,他不是怀疑言采东,而是猜测言采东会不会有其他的用意,或者是对公安局办案人员的不信任。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还是袁克佑开了口。 “他不是要上来么,你在行政科等着他,问问就是了。对了,局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丁沉舟抬起头,看了一眼袁克佑,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来。 “上头来命令了,我暂代局长,主持工作,等新任的政委上任后,市里再研究确定局长的人选。” “政委?派的谁下来?” 袁克佑愣了愣,问丁沉舟。 丁沉舟压低声音,把头朝袁克佑偏了偏,颇为神秘地说道。 “周乙。” “周乙?” 袁克佑大吃一惊。 那个因为让高林心逃脱而被下放到农场的周乙,周文渊? 他,他到上海公安局任政委? 上面的这个安排就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死去的周天德是周乙的哥哥,单从这一点来说,就很不合适。 即使周乙是被上下都认定的,无比坚定,无比忠诚的地下党战士,可他与周天德的特殊关系,也是应该让他避嫌的。 更重要的是,周乙从未在上海工作过,目前他又被下放到重庆某农场,一下子让他到上海来,他压力自不必说,上面拍板的首长压力才是真正的巨大无比。 丁沉舟从袁克佑那惊愕的脸色看出了其中的担忧,他重重地点点头。 “老周应该从重庆出发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我也搞不明白首长到底怎么考虑的,等他到了再说吧。” 丁沉舟说得轻松,但还是带着一丝忧心忡忡的语气。 “周天德是日本间谍,现在我们最为棘手的工作,就是肃清他在上海布下的棋子,你也清楚,只靠一个周天德,他是走不到今天的。” 丁沉舟换了个话题,这也是当前上海公安局最为要紧的工作。 袁克佑一脸严肃,重重地叹了口气。 “连他都是日本潜伏的间谍,我们还能相信谁呢?还有谁能让上下都信任呢?” 是啊,连周天德这种岗位的领导都是日本人,都是潜伏这么久的日本间谍,那还有多少和周天德一样间谍,甚至比他职务更高的人,他们藏在何处,又潜伏在何等重要的部门呢。 两个人都阴沉着脸,心里都堵得慌。 第304章 再次相见,再次相约 其实,还有一个人心里堵得更慌,甚至是愤怒,他怒睁双眼,盯着面前的那个断手残足的人。 方城紧闭双唇,刚刚杜宇风的一句话,让他心中恼怒至极,却又无可反驳。 “你们应该庆幸,周天德是个日本人。如果他是个真正的中国人,才是你们最大的麻烦。” 不错,杜宇风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幸好周天德是个换了皮的日本人,如果他是中国人,在中国有着完整的宗族、血亲关系,而在骨子里又是个可耻的,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办事的汉奸,那才是我们组织最大的麻烦。 “一个日本的周天德,死了就死了;如果是一个中国的周天德,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且不说他会不会被你们挖出来,即使挖出来,你们谁又清楚这个周天德利用他的权力和人脉,把一些合适的,不合适的人安插到了关键 的部门?” 杜宇风完全没有理会方城眼里闪过的愤怒,冷冷地说道。 “中国人讲究人情世故,中国官场更是如此。如果一个中国的周天德拥有了权力,他提拔起来的人,哪些是自己人,哪些又是汉奸呢?你们无法分辨,你们甚至都无法判断他的兄弟周乙到底是自己人,还是被周天德秘密策反的汉奸。” 方城鄙夷地轻哼了一声,他完全不赞同杜宇风的这句话。 如果周乙都是汉奸,那么这个国家绝对没有了希望。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干枯的手指拨了拨面前的算盘珠子。 “在周天德没有暴露之前,你的心里有没有对他半分怀疑?没有!李瞎子对他有过怀疑吗?也是没有!” “连李瞎子最为信任的几个人中间,都已经潜伏了日本的间谍,还有谁能够让他信任,让你们信任?” 这些话让方城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 “我只见过周天德一面,如果不是他和石原一起来,我也万万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周局长竟然会是日本间谍。”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忧郁。 方城上门,一是找他问罪,二是找他问人的。 问罪,自然是言义为的死,方城相信只有言义为不会无缘无故的自杀,即使是自杀,也是一定是被人蛊惑的心智。 有能力将言家庄二房掌事逼自杀的人,天底下,方城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杜宇风。 二房主谋,一个善谋的人,绝对是个冷静异常的人,他是万万走不到自杀那一步的。 可是,杜宇风就算定了言义为会死,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杜宇风也不是神仙。 至于问人,方城来的时候已经单刀直入。 两个人。 一个是石原,另外一个就是花白凤。 杜宇风一直没有回答方城,却说到了已经死了的周天德。 方城知道,这是杜宇风的风格,越是他可控的东西,他越是不会开口,石原和花白凤,杜宇风应该都知道他们的下落。 “周天德来找过你?和石原一起来的?” 方城努力地压抑自己内心的烦躁,静静地看着杜宇风,淡淡地问了一句。 杜宇风点点头。 “他还会来的……” “……” 方城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他在脑海里努力地把自己认识的每个人都搜索了一遍,好像每个人都是石原,又好像没有一个人会是他。 “你在香港干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杜宇风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是个神通广大的人,连几天前发生在香港的事情,蜗居在这座神医馆的杜宇风竟然什么都已经清楚。 “石原会再来找我,也是因为你在香港那一出借刀杀人,他看到了机会。” 方城眉间微微一挤,心头一怔。 机会?什么机会? “项前在香港呆不长久了,总华探长吕乐又被你说动,在准备着急流勇退,这对石原来说,就是机会。” 杜宇风看出了方城的不解,居然很有耐心的给他解释。 “项前一走,他手下原来那帮军统特务何去何从?跟着他回台湾,还是等待新任的站长?” 杜宇风狡黠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都不会,毛宏业即使要派站长去香港,也会另起炉灶,绝对不会再用项前的人。” “为何?” 方城一脸平静,虽然他心里疑云顿生。 “因为项前在香港的势力根深蒂固,而且他的儿子太多,他的手下都已经被项家用钱收买,连毛宏业都调不动,新派的站长就更没人理会他。” “石原想趁机收买那帮人……” 方城终于明白了杜宇风口中所说的石原认为的机会。 杜宇风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用钱收编项前的旧部,关键是你在香港把吕乐说动,让心生隐退之心,那么后继的总华探长会是谁?石原一定会布局,让亲日的华人上台,黑道、白道都是石原的人,他要在香港布局,布一个百年之局。” “百年之局?” 纵然是方城这般心思缜密的顶级特工,也对杜宇风的说法有些无法理解。 “是的,百年之局。” “逐渐控制黑白两道,逐渐渗透,让这些有足够影响力的社会精英们亲日、亲美,反华!经过几代人的逐渐洗脑,百年之后的香港人有很大部分将不再认同中原文化,它一定会成为华夏之地的一颗钉子。” “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方城是不相信的,认为杜宇风说的一定是天方夜谭。 这就是谋者与间者之间的区别。 杜宇风石原都是顶级的谋者,方城最多算是顶级的间者。 很可惜,他们都是敌人。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他还会再来找我的。” 杜宇风没有理会方城的不理解,也不再给他过多解释,他换了一个话题。 “我二哥怎么样?” 杜宇风突然问了一句。 方城默默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 “挺好,日子过得不错。” “他这辈子,看似枭雄一世,实则左右投机,最终一定会落个两手空空的局面的。” 杜宇风叹息一声。 “你一直都和他有联系?” 方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杜宇风。 杜宇风没有回答他,耷拉的眼皮微微一眯,嘴角浅浅地翘了翘。 “是时候了……” 过了许久,杜宇风才叹了一句话出来。 方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初,他和杜宇风约定,他会给方城一个交代。 “我们的三天之期,好像被你的香港之行耽搁了?” 杜宇风开玩笑一般,看着方城。 方城没有说话。 “还是三天吧,三天后,你再来……” 杜宇风在逐客,方城却不想走,他来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要么得到自己想要的,要么就带走这个瘸子。 方城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的双眼微微一眯,看出了端倪。 “方少爷,你带不走我。” “可以试试!” 方城咄咄逼人的话顶了回去。 “试试?周天德死了,全上海知道石原的人只有我,我一个瘸子的命没有石原重要。” “带走你,只因你是军统上海地下特务组织的首脑!” 这个理由很好,至少可以让方城随时带走杜宇风。 “首脑?是陆天耕招供的,还是林景棋?是周天德,还是李文松?” 杜宇风口里的人,都死了。 死无对证。 现在坐在方城面前的人叫杜四,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海人。 杜宇风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轻轻地把算盘边上的那两颗翠绿的珠子捏在手中,目光仿佛要将那两颗珠子熔化。 过了许久,他语气悲切地说道。 “这两颗珠子,一个来,一个去。送珠子来的人,都以为这是大公子给他们来见我的信物,只有和他大公子知道。一颗代表来,一颗代表去……” 是的,只有杜宇风和大公子两个人清楚,当有人拿着一颗珠子来的时候,杜宇风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当第二颗珠子被人拿来的时候,那就代表大公子的一个态度。 那一年,大公子秘密地来到杜宇风的病床前,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有第二颗珠子送来,你就好自为之……” 是的,好自为之,不就是弃子么? “我现在不是什么军统上海站地下组织首脑,你们也无法通过我找到他们的任何一个人。” 杜宇风苦涩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三天后,石原会在,花白凤也会在的。” 杜宇风缓缓地闭上眼睛,吐出一句话后,陷入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窗外绚丽、和煦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杜宇风的脸一半金黄,一半昏暗。 那块硕大的伤疤正巧藏在阴影下面。 第305章 临行前,她想见他一面 方城回来了,回局里了。 一路上,他暗暗地告诉自己,只有三天。 三天,杜宇风上不了天,也入不了地。 唯一让方城安心的一点,杜宇风说三天后来接花白凤,他既然说出这句话,至少花白凤没有死,暂时也不会有危险。 杜宇风一生狡诈,却从未说过自己无法兑现的诺言。 特别是对方家人。 丁沉舟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两个人。 一个是丁沉舟,一个是宋开山。 丁沉舟一眼瞟见门外的方城,连忙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方城缓步走了进去,宋开山连忙起身,和善地朝方城微微一笑。 “老方,正等你呢。” 丁沉舟迎上前去,又回头瞟了一眼宋开山。 宋开山虽是西洋留学归来,自然是懂丁沉舟那一瞥眼神的涵义的。 他立即朝丁沉舟和方城敬了一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宋法医,等等。” 方城立即拦住了他。 “宋法医,言义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方城问得很直接,宋开山看了看丁沉舟,又看了看方城,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方处长,这样说吧。如果他不是自杀,我这二十多年的法医就白干了。” “你这么笃定?” 方城皱了皱眉头。 宋开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仔细地解剖了言义为的尸体,死于窒息,而且他脖颈处的麻绳勒痕非常符合自然垂痕迹,绝对不会是他人用绳索勒死他以后,再把他挂在房梁上。” 宋开山顿了顿,继续说道。 “从尸体的解剖结果来看,他的骨骼,皮肤,肌肉都没有任何外伤,血液里没有致死的药物成分,结合他的死亡面部特征,他判断他是自杀死亡。” “我刚刚和刑侦科的同志碰了个头,他们在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第三者的痕迹,所以……” 宋开山没有再往下说,他的态度和专业的判断已经很明了。 方城也只好点点头。 他还不清楚言采东和言义为的儿子言无忌已经到了公安局,而且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宋开山见方城不再说话,对着他和丁沉舟默默地再敬了一个礼,走出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 “老方,来,坐。” 丁沉舟一脸平静,将方城引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自己把桌子后面的椅子拖出来,和方城面对面坐着。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丁沉舟开场白很是感慨。 当然是多事之秋,赫赫有名的上海市公安局居然成了敌特的窝子,换谁不震惊。 方城没有丁沉舟那么多的感慨,看着他的脸庞淡淡地问了一句。 “宋法医找你,有什么情况?” 丁沉舟嘴角微微地一沉,叹了一口气。 “他是举报小顾的。” “小顾?” 丁沉舟点点头。 “小顾被李文松策反了,宋开山有所怀疑,跟踪了她几次,说小顾去了几次神医巷,那里应该有特务的窝点。” 他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小顾和李文松的关系,以及小顾被李文松蒙蔽策反,言无双都已经探清楚了。我们暂时没有动小顾,还是有些顾虑的。” “顾虑?” 方城心中不解,既然小顾被策反,抓起来就是,还会有什么顾虑呢? “一是小顾有了身孕,二是无双一直没有找到小顾在神医巷的上线,他建议我们先不要动她。” 方城顿时苦涩一笑。 这算什么顾虑! 如果小顾出现在神医巷,她的上线不就是杜宇风么?言无双建议不要动小顾,他言无双卧底军统组织,已经在昨夜暴露了,难道小顾都不知道? 小顾是个傻女人,她不清楚,难道杜宇风还不清楚? 不过,方城转头一想,既然现在是丁沉舟主持工作,他也已经接受了言无双的建议,那就这么着吧。 毕竟,一个小顾也翻不了大浪,也许丁沉舟已经有了更好的应对之策。 丁沉舟见方城没有多问,他把椅子朝方城面前挪了挪,身体又向他倾了倾,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今晚,李部长和周乙到上海,咱们就在这局里等着。” 方城一惊。 “怎么?李部长亲自来上海?” 方城压低了声音,还侧身瞟了瞟紧闭的窗户。 丁沉舟神秘异常地点点头。 “为周乙来了,一早我去了市里,上面的首长都拍桌子,摔杯子了。” “……” 方城能够理解,上海公安局发生这么大的间谍潜伏案子,这个案子不是市里能够决定的,肯定会捅到北京去,很多决策也不是市里能够定的。 但是,再怎么定,市里的首长也不敢相信,北京方面会把周天德的弟弟周乙派到上海市公安局里来做政委。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部长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李部长亲自陪周乙来上海,看来,里面的还有玄机啊……” 丁沉舟说完,那双眼睛深邃地瞟了一眼方城。 方城顿时明白过来,上海这潭水,还深得很。 这哪是派周乙来当政委,这是在甄别周乙,甚至是带着怀疑的目的将他派过来。 只有将所有可疑的人聚集在一起,才有机会将他们的真面目彻底揭穿。 方城心里愈发地冰凉,在他的心里,如果有哪个战友和同志是他必须信任,也只能信任的,那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袁克佑,一个就是周乙。 只是方城信任又有什么用呢?要得让上下的人都信任才行。 周天德事件的影响实在太大,太大了,连李部长都不得不用这种手段来甄别自己的同志,可以想象这场战斗有多么的残酷。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吧,反正你得管我的饭。” 方城的话里有些调侃,更有些无奈。 他和丁沉舟都看穿了李部长的用意,却都不会明说。 谁也不会明说的。 他们能看明白的只是李部长的手段,却没有看明白李部长真正的用心。 一方面,李部长用这种方式,这种看似不光彩的方式来甄别同志,另外一方面,李部长也在赌,赌周乙是坚定的共产党主义战士,是我们自己人。 如果李部长赌对了,那就把周乙从农场里面彻底地拉了出来,让年富力强的周乙继续干革命工作,不至于将大好年华,大把才华湮没在那山沟沟里。 这也是营救同志和战友的一种手段,只是方城和丁沉舟不一定看得明白。 这就是方城和丁沉舟与李部长最大的差距。 在风险中寻找机遇,在斗争中学习斗争。 “你别在这里等,你得有任务。” 丁沉舟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了方城一支。 看着丁沉舟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愣了愣。 “任务?什么任务?” 丁沉舟口中的任务一定不是特别重要。 “送人。” “送人?送谁?” 方城一头雾水,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划燃手中的火柴,给方城点燃了香烟,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卢秘书要回北京了,她刚刚来了电话,想见你一面,电话都是在火车站打的,她乘坐的是十一点的火车。” 丁沉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把手里的火柴晃了晃,一股青烟从火柴头缭绕而起。 “她?她要见我?” 第306章 小卢的两个问题 方城疑惑地盯着丁沉舟,左想右想,想不明白。 自从他到了上海,小卢与他走得并不太近,为何她离开上海之前,要见自己? “嗯,老宋来之前,我才接到她的电话,听她那个语气,好像再也见不到你似的。” 方城心里一沉,小卢的性格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她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更是将自己的心事藏得很紧,和老林一个德性。 “她去北京?出差?” 方城没有急于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丁沉舟。 丁沉舟瘪了瘪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是受了张平汝的牵连,张平汝是特务,她是张平汝的秘书,组织上要审查她很正常。只是没有想到卢秘书的后台那么硬,在上海审查了她一个多星期就结束了,上面反而将她调动到了北京。” “调动?” 方城有些错愕,小卢是市里的秘书,照理说她曾经给张平汝当过秘书,张平汝出了事,她不被牵连进牢房里去就不错了,怎么还调动去了北京呢? 丁沉舟也是满脸无奈地看了一眼方城,苦苦一笑。 “孙烈臣的外孙女,多少还是有些后台的。” 听了丁沉舟的一声叹息和不甘,方城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许久,屋里寂静得可怕。 终于,丁沉舟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站起了身。 “好了,你去火车站送人,我得去医院看看言无双,他醒过来了,正在录口供。” 方城缓缓地站起身,朝着丁沉舟点了点头,两人肩并肩地走出了门。 门外阳光洒满整个公安局大院,两人走到大院中央,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了看二楼办公室过道的那面洁白的墙上。 几幅巨大的画像挂在墙面上,绚烂的阳光照在上面,金光闪闪。 “老方,那是于大名的车,你开我的车去吧,我开于大名的车。” 刚走到门口,丁沉舟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来,递给方城。 方城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于大名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方城连忙推辞,丁沉舟不由分说地把钥匙塞给了他。 “你去送人,开个破吉普,算个什么事儿。” 没等方城再说话,丁沉舟已经疾步走到了于大名的车跟前,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丁沉舟的车先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伸出手来朝方城晃了晃。 方城冲着他笑了笑,也朝他挥了挥手。 方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小卢应该到火车站了。 他连忙一路小跑上了那辆看起来高档,实则并不怎么样的黑色轿车。 方城开得很快,一溜烟的功夫就到了火车站广场,他把车靠路边一停,关上车门就往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门口跑去。 在他锁车门的瞬间,方城才注意到,车子就停在那家东北饭馆的门口。 门口蹲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东北常用的狗皮帽,一边耷拉着一只耳朵。 是春三,是傻了的春三。 春三蹲在地上,闭着眼睛,昂着脸,任着那太阳照在他那满是污垢的脸上。 春三的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破了好几个缺口的大瓷碗,碗里是几个冰冷的饺子,这个季节居然还有几只苍蝇在碗口边上飞来飞去。 他的另外一只手抓着两支筷子,一长一短。 春三就这么闭着眼睛,靠着墙根,仿佛睡着一般,晒着太阳。 傻子的世界永远是最幸福的天堂! 方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要说春三并不是坏人,也曾经为革命出过力,到头来竟然落得个如此地步。 站在候车厅门口的小卢看起来有些焦急,他抬起手,撩了撩齐耳的短发,左顾右盼,脚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右手还牵着一个小孩。 方正心。 小卢还未看见方城,方正心却瞧见了他。 他扯了扯母亲的手,昂起头,对小卢说道。 “娘,那是二叔。” 小卢顺着方正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方城疾步走上台阶,朝她走了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些,不知道你要离开上海,怎么走得这么急……” 方城一通解释,还未等他说完,小卢盯着方城,说话了。 “他二叔,我和正心就走了,一年半载的也不容易回来了,就想着让正心和二叔告个别。” 小卢说完,拉了拉方正心的手。 方正心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拉了拉方城的手指。 “二叔,正心和娘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方城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小卢,眉头微微一皱。 “孩子刚从北京来,又要回去,来回折腾……” “我也不想折腾,组织上的安排,我必须服从。” 小卢的脸色居然渐渐地些变冷,那道目光让方城心头一怔。 “什么单位?” 方城轻声地问了一句。 小卢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缓缓是吐出两个字来。 “保密。” 方城点点头,不再多问,随即他又说道。 “去了北京,多和原来的故交亲朋联系,他们多少会照应一些,比如顾秋颜……” “多谢二叔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小卢未等方城说完,一句冰冷的话打断了他。 方城心里不免有些恼怒,大老远的叫我来,难道就是这个脸色? “二叔,我临行前,想问你两件事情。” 忽然,小卢又冰冷地说了一句,双眼盯着方城。 方城犹豫片刻,诚恳地回答道。 “你问,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第一件事情,当年你大哥老林,正心的爹,接受组织命令,秘密去盛京,假扮成行刑手,对你打了一枪,你负伤后,秋月枫和老曹把你运走了,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走?” “……” 方城顿时双眼一怔,他想不到小卢临行前居然会找自己来问这件十多年的事情。 方城努力地想了想,记得在那次虎口脱身后,老林也是过了七八天才回到山里,至于这七八天去了什么地方,怎么在盛京隐藏,他是一概不知。 小卢从方城的眼里看到了答案,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了一句。 “回去问问袁克佑,也许对你们以后的案件有帮助。” 方城眉头紧锁,来不及细想,候车厅里催促旅客上车的广播已经响起。 “第二件事情呢?” 方城急忙问了一句。 “听说王楠才招供了,他真的是顾青山的堂弟吗?” 方城猛地抬起头,盯着小卢。 金裁缝是王楠才,顾青山是王楠生,他们是堂兄弟,这些秘密小卢怎么会清楚! 方城的眼角微微地一抽,还是没有回答小卢。 小卢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弯下腰,一手提起脚边的蓝色布包,一手拿着方正心的说,慢慢转过身,朝火车站入口大步走了进去。 虎头虎脑的方正心还不忘回过头,朝方城眨了眨眼,笑了笑。 等小卢的身影消失在进站通道的尽头,方城在惊愕地转过身,慢慢地走下长长的台阶,远远的那家东北饭店的门口,春三正拿着那双一长一短的筷子,从碗里叉起一个个冰凉的饺子往嘴里送。 第307章 金海桌上的照片 方城开车着,一路出了城,城外有座巨大的监狱。 小卢问了他两个问题,方城知道,这不是她在问自己,而是她给自己的留下的线索。 或许小卢知道些什么,但是又不能明说。 又有什么事情阻碍小卢不能明说呢? 方城搞不清楚,第一个问题很好办,只要见了袁克佑,一问就清楚了。 第二个问题就很是蹊跷了,根据顾青山对自己所讲,金裁缝和他就是堂兄弟,为何小卢有此一问,而且关键的问题是小卢不但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而且还有所质疑。 必须得去一趟龙华监狱。 龙华监狱经过这一通的整顿,感觉焕然一新。 至少在进门的门卫室里,换上了两个年轻的战士和一名负责登记的女同志。 方城停好车,说明来意,做好登记,进了门。 他要拜访的人是金海,副监狱长金海。 方城听袁克佑说过,强硬的金海让化名王教授的金裁缝招供了。 金海没在办公室,他出去巡监了,方城坐在他那个不大的办公室里等他。 金海的那张桌子上很是整洁,除了几样必要的办公用具,和一叠牛皮文件盒外,就是一个相框,放在桌上,面对金海那把椅子的相框。 方城有些好奇,金海大名他是听过的,当年的京师大监狱的监狱长可不是一般人。 方城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相框,慢慢地把它转过来。 在那一瞬间,方城双眼满是惊讶。 照片上有两个人,两人并肩站在黄浦江畔,男人眯着小眼,一脸笑容。 男人是金海,依偎在他身边的是个女人,一脸羞涩的笑容。 刘玉兰。 他们怎么会…… 一脸错愕的方城盯着照片上的刘玉书,一头秀发,一身军绿色的军装很是得体,一只手悄悄地挽着金海的胳膊,她那眼神里,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 “她是我未婚妻……” 突然,方城的身后传来金海有些冰冷的声音。 方城猛地回过头,只见金海静静地站在门口,脚还未踏进门来。 方城立即将手中的相框放在桌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金监狱长,久仰久仰。” 金海冲他礼貌地笑了笑,一手拿着帽子,一手伸了出去。 “听门卫的同志说方处长来找我,我就赶过来了。” 两只手握了握,金海连忙招呼着方城坐了下来,他自己则走到窗边的矮柜边,给方城倒了一杯水。 “你见过我?” 方城侧身,看着金海魁梧的背影,问了一句。 金海转过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方城的面前,小眼睛眯了眯,淡淡一笑。 “没见过,只是听过方处长的大名。” “听过……” 方城喃喃地说了两个字,刘玉书既然是金海的未婚妻,自然是从她嘴里听过的。 金海看了方城,坐在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伸出手,将方城放下的相框拿起来,盯着照片上的刘玉书,微微一笑。 “就是她告诉我的。” “你们……” 方城还是很诧异,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金海小眼一眯,笑着说道。 “我和她在北平就认识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 金海当年是京师监狱的典狱长,也算是有点排面的人物,刘玉书在北平站工作,马汉山又明里暗里和日本通了款曲,他们多少和京师监狱有了些来往,认识自然是不奇怪的。 “后来,我离开了北平,带着刀美兰到了上海。” 金海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刀美兰身子弱,到南方又水土不服,染了一身肺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走了。” 方城静静地看着金海,当年金海在北平金蝉脱壳,带着刀美兰一路南下,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解放后,政府动员我出来工作,新社会,新气象,我孑身一人,闲着就闲着了,就答应了。” 金海突然身体往前一倾,看着方城,神秘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说动我的人是谁?” 方城愣了愣,迟疑几秒,用嘴朝金海手中的照片努了努嘴。 “她?刘玉书?” 金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就是这个小丫头。” “她?她从北京来上海动员你出来工作?” 方城不怀疑金海的话,却对这件事情颇很是疑惑。 刘玉书在北京工作,即使组织上要动员金海出来为人民服务,怎么也轮不到让籍籍无名的刘玉书来做工作啊。 除非,除非在刘玉书之前,就已经有人来劝过金海,只是金海不答应。 金海猜到了方城的心思,轻轻地放下手中的相框,笑着对方城说道。 “在她之前,我一直很是犹豫,虽说共产党和满清,民国政府,日本人都不同,可咱毕竟不是共产党,我也担心尿不到一个壶里,大家都尴尬不是。” 方城明白,金海在旧社会当官,早已习惯了旧社会的那一套官场规则,一下子让他接受组织严格的规范要求,他也不一定能适应。 “刘玉书来劝你,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方城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丫头岁数比我小,看得比我通透。” 金海的眼里竟然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意来。 “她来告诉我,自己一生本事,难道就老死在乡间,男人做事情,哪有那么多顾虑,旧社会里,脑袋掉了才碗大个疤,这都到新社会了,只要一心为人民做事情,做对得起良心的事,你金海横着,竖着都是一条好汉。” 这话像是刘玉书那个愣头丫头说的,难怪金海不但坚定了出山的心思,而且还动了对小姑娘的心思。 “自那以后,我就和刘玉书有了联系,时间久了,她也岁数不年轻了,大家也就想着实在不行就一起过吧。” 金海说得轻描淡写,方城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个过程,金海没少花心思。 “缘分,缘分呐……” 金海幸福地长叹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双肘撑在桌上,盯着方城眯着小眼微笑着。 方城是真为刘玉书感到高兴,也替金海感到高兴。 “也难为你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这牛郎织女的日子……” “什么牛郎织女,这两年,玉书每个月都在上海来几天的。” 金海打断了方城。 方城心里疑云顿起。 第308章 神秘的刘玉书,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每个月刘玉书都要来上海几天?难道组织上给她特批假期? 这是不可能的,刘玉书一直在北京的机要部门工作,她怎么可能一个月离开北京几天到上海来见金海。 只有一种可能,刘玉书每个月都到上海出公差,顺便见见自己的情人。 她,每个月,到上海几天…… 方城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自从上一次在这座监狱里见了刘玉书,就再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回没回北京,谁也没有提到她。 周天德,曾经的周局长没有,李文松没有,袁克佑也没有。 仿佛刘玉书在这段时间里彻底的消失,也仿佛她从未出现在上海一般。 方城突然感到一阵寒冷,这么长时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关注到自己的同志,也无人问津。 “她,还在上海?” 方城努力地压抑内心的疑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金海。 金海笑了,本来就小的眼睛仿佛陷入了满脸的笑容里。 他点点头。 “我们的结婚报告,上个月就打上去了,差不多就这几天就批下来了,她等着我们结完婚才回北京呢。” 看得出来金海的有些兴奋,两只大手使劲地搓了搓,眼里满是幸福的憧憬。 刘玉书一直都在上海,却再没有在大家面前出现过。 她绝对不只是在和金海筹备自己结婚的事情,刘玉书到上海,绝对没这么简单。 此刻,方城突然想起了他刚到上海的时候,李文松说过一句话,他们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这句话,李文松也是对刘玉书说过的。 也就是说,刘玉书这两年每个月都到上海,她却从未去探望过自己曾经的老上级,老战友李文松。 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逻辑。 刘玉书既然可以去见金海,为何一定要避着李文松? 方城没有细想,也不敢多细想,冲着金海浅浅地笑了笑。 “恭喜监狱长,什么时候吃喜糖,一定要提前给我说一声,我也来沾沾喜气。” 金海笑得很灿烂,连声应了下来。 “对了,监狱长,听说王教授是你给审出来的?” 突然,方城问金海。 金海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看着方城,默默地点点头。 “我还受了个处分。” 金海轻哼一声,一脸的不在乎。 “他都交代了?” 方城又问。 金海想了想,看着方城,犹豫了几秒。 “具体交代了些什么,公安局的反特科都有口供,我只是把他脸上的皮给揭了下来,具体的审问是公安局的同志们做的,我没有参与,具体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 方城有些失望,不是对金海的失望。 日本间谍,黑龙会骨干成员金裁缝,换了个身份,叫王楠才。在解放前,混进了南京教育委员会,抗战胜利后,不知何故被投入了龙华监狱里。 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也从未有人过问他为何被关这么久,好像金裁缝自己也心甘情愿地蹲在大牢里。 方城到了上海后,他不是第一个知道金裁缝真实身份的人,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他的身份。 王美兰,牺牲了的前任监狱长于少冲的老婆。 这其后,发生了许多的案件,蹊跷的事情,牺牲了多名同志,也有潜伏多年的敌特落网。 可是只金裁缝,躲在监狱里的金裁缝依旧稳坐钓鱼台,外面的,监狱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都与他无关。 方城能想得到,即使金裁缝招供,交代,他有只是承认自己是日本人,曾经是日本黑龙会成员等等。 他绝对不会招供解放后,特别是他在监狱里的秘密。 “他对你没说什么?” 方城漫不经心地问了问,从兜里掏出香烟来,递给了金海一支。 金海接过香烟,夹在手指间,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想了想,轻轻地摇摇头。 “我把他的意志彻底打崩溃后,就交给了反特的同志,来提人的同志是发特科的于大名。” 是于大名提走了金裁缝,也一定是他审的金裁缝。 “现在他人呢?” 方城又问金海。 方城知道,于大名提走了人,只是对金裁缝进行审讯,按照犯人所辖的关系来说,金裁缝还是龙华监狱的犯人。 即使公安局再要讯问金裁缝,也必须从龙华监狱的牢房里办完手续再把人带走。 “在牢房里呢,怎么?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那个老鬼子?” 金海明白了方城的来意。 方城浅浅地笑了笑,思索片刻,身体往前轻轻一倾,压低声音对金海说道。 “监狱长,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见他?” 金海从方城那神秘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他不想通过正常的渠道去见金裁缝,肯定是想回避着什么。 金海想了想,盯着方城的眼睛。 “你想怎么见?” 方城嘴角微微一翘。 “就和他坐几分钟,如果监狱长方便,我去他的牢房里都可以。” 几分钟,在牢房里,这些对金海来说,并没有多大的问题,虽然是违规,却也犯不了多大的纪律。 过了几秒,金海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金海考虑得周全,答应得很爽快。 两人出了门,金海的办公室在档案室的斜对面,方城来到时候,档案室的房门关着,他们走出门,档案室的门却敞开着。 方城瞥了一眼,王美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一份卷宗。 她剪短了头发,不再施粉抹黛,一脸素容,却平添多了些恬静和优雅。 过去的王美兰彻底的不见了,这一刻,里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命运多舛,铅华洗尽,从容自得的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特务王美兰,再也没有中统美女蛇王美兰。 只有王科长,龙华监狱的档案科科长王美兰。 方城朝那个较小的身影投去敬佩的一瞥,紧跟着金海走下了楼梯。 第309章 最后一次见面 金海领着方城走向监舍,方城对这个区域很熟悉,他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 两人刚刚踏上二楼,楼梯左侧的第一间牢房关押着快要出狱的囚犯。 方城在里面的时候,里面关着三个人陈景瑜,老肖和阿森。 现在,这间监舍里只关了一个人。 陈景瑜。 陈景瑜站在铁栅栏门后,嘴里哼着小曲儿,猛然看见金海和方城上了楼,眼神顿时一惊,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方厅长,方厅长……” 陈景瑜冲着方城嚷了两句,金海的眉头微微一皱,回过头,问方城。 “你们认识?” 方城看了看一脸惊喜的陈景瑜,点点头。 “老熟人了,他不是快要出狱了么?” 金海瞥了一眼陈景瑜。 “前段时间不是一团乱,既要自查,又要重新甄别犯人,释放就给停下了。” 两人慢慢地走到了陈景瑜面前,方城朝里面瞧了一眼,整个牢房里就他一个人。 “方厅长,方厅长,你给说说啊,我刑期早就满了,我的问题也都交代清楚了,是不是……” 的确,陈景瑜的刑期到了,他为他过去付出了代价,释放出狱,合理合法。 方城没有说话,看了看金海。 金海的小眼睛微微一眯,眼神里射出一道冷光,扫过陈景瑜那张脸。 “等龙监狱长回来,签署你的释放令,你就可以出狱了。” 这句话,陈景瑜听了不下十次。 很显然,这是金海的托辞。 方城很精明,他从陈景瑜失望的眼神,从金海冰冷而顺溜的回答就知道,监狱把陈景瑜一直扣着,肯定别有深意。 “老陈,你就再等几天,你要相信监狱,相信政府。” 陈景瑜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眼里的那份惊喜也慢慢地熄灭,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居然又哼起刚刚挂在嘴边的小曲,慢慢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躺回了床上。 金海和方城对视一眼,不再多说,又并肩顺着监舍走廊往前走。 “他,有什么问题吗?” 方城轻轻地问了一句。 金海沉默良久,步伐缓缓,过了许久,才幽幽地蹦出一句话来。 “我,怀疑他有问题。” 方城心里顿时一愣,这金海到底不是组织的人,行事方式还是带着过去旧社会的那一套。 法治和人治,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分得那么清楚。 怀疑他有问题,就把他一直关押,这种事情也只有金海做得出来。 方城还是相信金海的直觉,毕竟他干了十几年的京师监狱典狱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他那双眼睛看着很小,实则很毒。 “他能有什么问题?上面不是调查清楚了么?” 方城漫不经心地问了金海一句。 的确,陈景瑜的历史几乎是透明的,一方面是因为对他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 进中统,潜伏在伪满的地方保安局。抗战后,陈景瑜凭着齐将军的关系,到了上海,就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处长。 还未等到上海解放,因为行贿齐将军,被国民党投入监狱,直到解放后,他一直被关在龙华监狱里。 其实像陈景瑜这种情况,既没有反动的行为,又没参与到反动破坏活动中,最多也就三五年的事儿。 可是他依然被关在到现在。 金海放慢了脚步,扭过头,看了方城一眼,想了想,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太过正常,就是不正常。我虽然只管关人,但是对关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大概还是有个数。” 金海的话突然之间提醒了方城,他说得没有错。 一个可以在日伪时期潜伏那么长时间,并且可以混到哈尔滨地方保安局局长的人,他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关在这里近十年! 潜伏期间的陈景瑜和回到上海期间的陈景瑜,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是人换了,是背后的秘密让他改变了自己。 方城对金海投去钦佩的一瞥,默默地点点头。 “他关在你住过的那间牢房。” 金海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他说的是金裁缝,牢房是99号监舍,那个方城和顾青山一起住过的牢房。 99号牢房就在前面,两人的脚步声平缓而有节奏。 戴着眼镜的金裁缝静静地坐在床沿,他刚刚已经从铁栅栏门看出到了金海和方城上了楼。 金裁缝抬起手,轻轻地用手推了推眼镜,一只镜片已经破了,好几条裂缝如丝网布在镜片上。 金裁缝的眼神渐渐有些黯淡,另外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他低头看了看,慢慢地展开手心。 手心里一颗蓝色的药片。 金裁缝的嘴角微微地颤了颤,轻轻地抽了抽鼻翼。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金裁缝叹了一口气,眼神一凛,手一抬,猛地将手中的药片送入口中。 金裁缝使劲地咽了咽,金海和方城恰巧走到了门前。 “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金海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点点头。 金海从腰间掏出钥匙来,打开了牢门。 金裁缝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那张床,曾经是顾青山的床。 “我们又见面了。” 开口的是方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自己曾经睡过的那张床的床沿上。 门外的金海关上了门,静静地站在门边,默默地掏出香烟来,点了一支,昂起头,看着天空一群大雁飞过。 深秋将至,雁鸣南飞。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金裁缝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的方城,平静如水。 “你早就知道顾青山就是王楠生,你也早就知道王楠生被关在这座监狱里……” 方城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小卢临行前对方城说的话,从她话里的意思听来,金裁缝招供他是王楠才,也就是顾青山的堂弟。 小卢是有怀疑的,方城很清楚。 方城更清楚,金裁缝根本不是顾青山的堂弟,他不过是他父亲留学日本带回来的一个日本男孩。 从宗族来说,他算是顾青山的堂弟,从血缘来讲,他们毫无关系。 金裁缝的招供是有问题的,或许招供了自己干过的所有事情,但绝对没有说他与顾青山的真实关系。 没有招供的东西,背后一定藏有秘密! “是的,我知道。” 金裁缝点点头,默认地回答道。 “他一直以为我没有见过他,即使是在孩童时期,我们见过面,几十年过去了,谁也不认识谁。但是,我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王楠生。” 方城摇了摇头。 “不,你不认识他,是有人告诉了你!” 方城戳穿了金裁缝的谎言。 有些谎言甚至不需要证据,只凭一种直觉,天生的直觉。 金裁缝在说谎,他在掩盖什么。 第310章 死亡、阴谋 金裁缝知道方城知道的隐情和内幕远比于大名知道得要多得多,所以,他能说的也比自己给于大名招供的要多一些,却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和真相。 “你们……” 方城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金裁缝。 这两个字,是要告诉金裁缝,方城知道“你们”代表的是谁。 是日本人,是日本的潜伏组织。 “你们原本打算用你来替换王楠生,也就是顾青山。” 方城的话让金裁缝的眼神顿时一惊,眼里闪过一抹惊愕的神色。 “早在十年前,你们就策划好,先把你送到国民党政府的南京教育委员会,利用你堂兄王楠才的关系,让你摇身一变,从一个黑龙会的重要头目,变成教育界的权威泰斗。” 方城犀利的目光盯着金裁缝。 “你们开始赌的是国民党政府会赢,如果他们赢了,你就会在教育界逐渐掌握话语权,从而为更多的日本间谍渗透到教育界铺路,同时,你也凭借手中的权力和你的权威,策反更多的知识分子和业界权威为你们的文化渗透和入侵做准备。” 金裁缝的嘴角微微地颤了颤,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的脸颊竟然渗出了一颗冷汗。 “可是,国民党政府渐渐露出败相。你们……” 方城又着重说了那两个字。 “你们决定赌我们,赌我们赢!” “所以,你们又暗中策划,让你自污,被南京政府投入监狱,而且很巧妙地让你在龙华监狱里服刑。” 金裁缝一直默不作声,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微眯着,盯着方城,目光寒冷如冰。 “这个计划堪称天才的设计。” 方城叹了一句。 “谋划这个计划的人,一定是知道顾青山也关在这里,而且几乎没人知道顾青山就是王楠生,那个震动过中国教育界的王楠生。” “你们应该是打算策反顾青山的,可能难度太大,也可能顾青山拒绝了。所以,你们想到了一个主意,让你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 “这个计划是高彬,高林心主动暴露,进来和你商议的。” 方城停了停,静静地看着金裁缝。 “你们原本的计划是让顾青山在监狱里死于一场意外,最后让你的同伙揭露你是当年去了伪满的汉奸王楠生。你们也清楚,我们的组织也很想用王楠生,只要你是王楠生的身份一暴露,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 “找你出山……” 方城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计划实在很阴毒,金裁缝代替王楠生,一样可以打入我们组织的教育界,甚至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 换国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换教育! 教育亡,文化亡,国家亡;国家亡! “你什么都猜到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金裁缝终于开了口,阴冷地回了方城一句。 只是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脸颊上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方城侧过脸,盯着门外金海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提醒了我,提醒了我。” “制定这个计划的人一定是石原,是石原……” 方城的话让金裁缝的双眼猛然一睁,盯着方城侧着的脸庞,嘴唇微微地颤抖。 “我很好奇,为什么顾青山没有死,你们为什么没有按原计划执行,最后顾青山平安出狱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改变了计划,改变了计划……” 方城皱着眉头,盯着金海头顶萦绕的青烟出了神。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金裁缝仿佛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来。 他双手紧紧地摁在自己的腹部,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脸色也愈发地苍白。 方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回过头,看着金裁缝。 方城的眼神顿时惊讶无比。 有状况! “监狱长!” 方城大喊一声,金海猛然回过头,盯了一眼金裁缝。 金裁缝已经全身抽搐,嘴里涌出白沫。 金海将手中的烟卷狠狠一摔,立即掏出钥匙,将牢门打开,冲了进来。 方城已经跨步上前,不把扶住抽搐不已的金裁缝,使劲地掰开他的嘴。 金裁缝使劲抽搐抖动的牙齿很容易咬断他的舌头。 “你,你吃了什么!” 方城厉声吼道。 不停抽搐的金裁缝双手已经无意识地空中乱抓,一摆手,把他鼻梁上眼镜打落知地,那本已丝裂的镜片顿时散落在地。 金裁缝惨白的脸庞上还是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他双手突然猛地抓住方城的肩膀,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对方城说道。 “给……,给,给阿娥,给她买块墓地……,好……,好不好?” 狰狞的脸,说出却是几乎哀求的话语。 进来的金海蹲下身,盯了金裁缝几眼,脸色一沉,细小的双眼使劲一眯,立即转过身,朝楼下大吼一声。 “医生,把医生叫上来,快!” 喊完,金海还掏出哨子,使劲地吹了吹。 一阵刺耳的哨音在监舍里响起,楼下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声哨响也惊动了所有在牢房里的犯人,很多犯人都正在门口,盯着一脸怒色,双眼喷火的金海。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反应。 “好,我帮你办。” 方城没有丝毫的犹豫,沉静地答应了金裁缝。 金裁缝的眼里顿时一惊,似乎他完全没有想到方城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敌人,会给敌人的女儿买块墓地。 敌人的女儿也是敌人! 金裁缝诧异地盯着方城,久久地盯着他的眼睛。 终于,他从方城那坚毅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读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金裁缝紧抓方城肩头的手,慢慢地松了,胳膊一软,双手垂了下来。 金裁缝的脑袋重重一偏,偏着的脸正对着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走廊对面的那间监舍。 1号监舍,那里关着的是即将出狱的犯人。 方城慢慢地顺着金裁缝的眼神,也侧过脸去,1号监舍的铁栅栏门口,空无一人,黑洞洞的监舍门如同一头野兽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方城和方城怀里的金裁缝。 金海又冲了进来,看着方城,看着金裁缝嘴里不停涌出的白沫。 救不活了,救不活了。 金海狠狠地闭了闭眼,一把抓下头上的帽子,狠狠地摔在床上。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人终于涌了进来。 是龙正刚,监狱长领着警卫和两名狱医进来了。 龙正刚看了一眼监舍里的状况,圆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他连忙指挥狱医把金裁缝从方城的怀里抬在地上,进行急救。 “怎么回事?” 龙正刚瞟了一眼方城,又冷冷地盯着金海,问了一句。 金海没有看龙正刚的眼睛,鼻翼一颤,一脸无奈。 “监狱长,我……” 方城刚要解释,却见龙正刚把大手一挥,止住了方城的话。 “方处长,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我现在想听金副监狱长的解释。” 龙正刚的语气很硬,很冷。 前段时间,龙华监狱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总算平息了下来,今天突然又发生这种非常恶劣的情况。 方城需要向他的上级去解释,而金海则需要为自己的违规操作承担责任! 这是一个阴谋! 第311章 对金裁缝自杀的看法 会议室里的李部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门外的人顿时快步走了进去。 李部长的眼睛睁开了,双手依旧抱在胸前。 那双眼睛如锐利的匕首将进门的三个人扫了一遍。 “坐吧。” 李部长开了口,周乙坐在了李部长的左边,方城和丁沉舟坐在了李部长的右边。 三个人神色肃然看着李部长,李部长很严肃,慢慢地放下双手,双手平放在桌上。 桌上什么都没有,李部长不抽烟,连个烟灰缸都没有。 “你们都是老同志,老革命,老特工了……” 李部长开了口,把三人又环视了一圈。 “干完地下工作,干反特工作,都烦了吧?” 李部长的这句问话又让三个人心头一凛,李部长的话里到底…… “我也烦,都几十年了,没有哪一天的日子不是在紧张中度过。” 李部长的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来。 “日子嘛,都是这么过来的,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 是的,这种日子,过着过着,也都习惯了。 他们三个人谁不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呢?谁不是随时为了革命,为了工作去习惯这种紧张的日子呢! “说情况吧。” 李部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把头侧过来,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轻轻地润了润嗓子。 “目前的形势有些复杂,上海市公安局原局长,副局长都是潜伏的敌特,周天德和李文松均已死亡;经过前段时间的整顿,公安局内部进行了仔细甄别,也挖出了一两个潜伏的特务。” 丁沉舟停了停,看着李部长平静的脸庞和眯着的双眼,继续说道。 “潜伏在公安局的敌特大部分都和龙华监狱里的敌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特务有日本人,也有军统的人……” 丁沉舟还未说完,李部长打断了他。 “听说龙华监狱里又死了一个?是个潜伏多年的日本特务,还是黑龙会的残余份子?” 李部长的消息很灵通啊,他应该是刚下飞机没多久,竟然立即就掌握了这些信息。 丁沉舟点点头。 “是的,服毒自杀……” “自杀?” 李部长眉头微微一皱,抬起手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听说他在监狱里潜伏了十年,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呢?” 看来,李部长也不相信金裁缝是自杀,里面肯定另有隐情,而且背后一定藏有阴谋。 阴谋? 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阴郁,明明知道敌人在耍手段,玩阴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你接着说。” 李部长示意丁沉舟继续说下去。 丁沉舟想了想,看了看周乙和方城。 “现在的公安局有些人心不稳,主要还是因为周天德和李文松,他们都是潜伏的敌特,这就对同志们的士气影响很严重!加上组织上对局里上下的同志进行了严格筛查,大家伙儿人人自危,只怕……” 丁沉舟没有明说,在坐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周天德、李文松给整个公安局带来的是多么恶劣的影响。 李部长微微地点点头,他是认可丁沉舟所说的话。 这种状况,组织上也是经历过的,那是一段血腥而残酷的经历。 “我刚与市里的相关首长通过气,对上海公安局的大部分同志还是认可的,特别是对他们的工作成绩是认可的。” “看待问题既要看现实,也要看未来,要一分为二地看嘛。” 李部长明显是在安慰丁沉舟。 “若不是局里的同志们坚持不懈,和敌人斗智斗勇,周天德暴露不了,李文松也暴露不了,他们能够潜伏这么多年,要不是上海的同志揭穿了他们的真面目,以后他们到了更重要的工作岗位,那给组织带来的损失就太大了。” 李部长的话很有道理,估计这些话,他也给市里的首长们说过。 “既然同志们情绪有些了变化,是时候给你们安排个正经的政委过来了。” 李部长侧脸看了看边上的周乙。 那个曾经在伪满和高彬斗智斗勇好几年的周科长。 周乙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回看了李部长一眼,又看了看丁沉舟。 “老周,你们都了解,各方面都非常适合担任政委之职,虽然他是周天德的弟弟,但是我和组织首长都相信他对党的忠诚和工作能力。” “老周,谈谈你的看法……” 李部长对周乙说道。 周乙点点头,轻轻地润了润嗓子,开了口。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彻底地将潜伏在上海的特务一网打尽,只有这样,才能重建同志们对上级,对组织,对局领导的信心。” 周乙的话很简洁,却直切要害。 是的,只有将那些藏在深水中的敌特捞出来,彻底曝光在阳光之下,才能坚定大家伙的信念。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战斗! 李部长亲自到上海,已经说明了问题。 “那你说说看,怎样才能一网打尽?” 李部长平静地看着周乙,又问了他一句。 “就从这件自杀案开始……” 周乙看了看方城和丁沉舟,语气淡定地回答道。 “哦?” 李部长似乎来了兴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盯着周乙,期待他往下说。 “金裁缝的死,肯定不是他遗书所说的那样,被副监狱长金海逼死,这里面肯定另有真相。这个案子的关键是,金裁缝服用的毒药从哪里来?找到毒药的来源,就能找到指令他自杀的那个人,他可能就是最后的那条鱼!” 不得不说,周乙这中年顶级的特工只要给他一点点机会,他就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来。 他和方城都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接触过金裁缝的人,要进行严密的审查和监控。” 周乙的话很犀利,手段虽然有些不近情理,却是最为有效的方式。 这种方式,仿佛带着当年那个高科长,高彬的影子。 李部长转过头,看了 看丁沉舟。 丁沉舟明白,李部长是在询问他。 丁沉舟立即挺直身躯,不急不缓地说道。 “下午我们已经组织人员进行了初步的调查,最近半个月来,能够接触到金裁缝的人,我们局里反特科的于大名,万小六,还有两名陪审同志接触过他。” “谁最有可能单独接触金裁缝?”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城突然问了一句。 第312章 隐约的真相 李部长瞟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丁沉舟的脸上。 丁沉舟想了想,迟疑了许久,才回答。 “据现有的调查结果来看,没有一个人单独接触过金裁缝,但是两个人同时接触他的情况还是有的。” 李部长、周乙和方城顿时将目光移到丁沉舟的脸上。 “于大名,于科长。” “他?” 方城愣了愣,仿佛有些不太相信。 “是的,金海把金裁缝的意志打崩溃以后,是于大名把他从龙华监狱带回局里来的,和他同行的是开车的万小六。” “这是唯一一次于大名可以单独接触到金裁缝,因为他为了控制住金裁缝,和他一起坐在了后排座。” 丁沉舟缓缓地说道。 “我个人的意见是和金裁缝有接触的人,不一定是我们局里的人,龙华监狱里能够单独接触金裁缝的人就更多了。” 丁沉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对他的这个判断,方城觉得并不理性。 只要有任何的可能,我们都要去怀疑,在没有找到真凶前,每个人都可能是嫌犯,包括他方城。 “哦?那你认为金裁缝背后的那只手在龙华监狱里?” 李部长又偏过头来,看着丁沉舟。 丁沉舟的眼神越来越坚定,重重地点点头。 “局里潜伏的特务死的死,抓的抓,又历经多次严格的审查,应该不会有漏网之鱼。再说了,最大的嫌疑人是于大名,这个我也能理解,毕竟他不但是周天德的老部下,又曾经是他的发小,即使不是他指使的金裁缝,也难逃同志们对他的怀疑。” 丁沉舟这是把话说穿了,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是的,丁沉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于大名的身份太过特殊,周天德都能是日本人,他于大名又为何不能被周天德收买?甚至还有相当部分的同志怀疑于大名也是日本人。 “于大名呢?” 周乙突然问了一句。 丁沉舟看了看他,回答道。 “被专案组的同志控制着,一直在交代他和周天德的关系,接受组织调查。” “也就是说,他还不清楚金裁缝已经死了,对吧?” 周乙又问了一句。 这一句,提醒了其他人。 周乙果然是老狐狸,只要把金裁缝未死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告诉于大名,只看他的反应就很清楚了。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证据,虽然定他的罪必须要正确。 目前能做的,就是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小。 “我来办吧。” 周乙扭过头,看着李部长那双深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李部长浅浅一笑,点点头。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思,那种默契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一方面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中控制了金裁缝的生死,一方面还要调查金裁缝为何要死,他自寻死路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李部长最后注视着方城。 方城知道,这是老首长给自己安排任务。 调查金裁缝的生死,交给了周乙,调查金裁缝生死背后的阴谋交给了方城。 方城默默地点点头,从李部长的眼神里,他读到了信任两个字。 “你们先去忙,我和方处长说几句话。” 突然,李部长对周乙和丁沉舟说道。 两人立即站起身,朝李部长敬个标准的军礼,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部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说看……” 李部长的目光显得犀利了很多,脸色也远比刚刚严肃得多。 “我……” 方城刚开口,又顿了顿,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嗓子。 “这是敌人最后的疯狂了……” 方城的结论下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草率,可是他还是说了出来。 “周天德,李文松,这么重要的首长都暴露了,再往上,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军统特务,都没有太大的机会潜伏上去。” 李部长看着方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的表情。 他和方城的看法是相同的,再比李文松、周天德职务更高,权利更大的特务,基本上不可能,至少在目前这个局面下,是不可能的。 毕竟,要想在职务上比他们俩更高,组织部和社会部的那些同志也不是吃素的。 能够走上那种岗位的首长,那是绝对经受过各种考验的革命同志。 “金裁缝的死,既是一种报复行动,也可能是一种掩护的行为……” 方城的话让李部长双眼顿时一亮,鼓励着方城继续往下说。 “金裁缝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即使他没有被金海恫吓,他迟早也要被他们自己人抛弃。敌人要金裁缝死,既是要灭了他的口,也是要用他的死来扰乱我们的视线和办案方向。” 方城说完,静静地看着李部长。 李部长浅浅地笑了笑,微微地点点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上海的同志们都忽悠了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 方城错愕地看着李部长,惊诧地问道。 李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 “他的真名叫王楠才,这才是他要死的原因!” “……” 方城不解地盯着李部长那双眼睛,脑海里努力地回想着金裁缝与王楠才,王楠生这些名字的联系。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王楠才潜伏在监狱里,是打算替换王楠生的?” 李部长深邃的目光盯着方城,在那一瞬间,方城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他在掩护顾青山!” 顾青山就是王楠生,那个近百年来的天才的教育战略家。 李部长没有回答方城,目光变得愈加的犀利。 金裁缝一死,顾青山也好,王楠生也好,就再也不会和阴谋论有半分的联系! 李部长没有直接回答,却问了方城另外一句话。 “你和杜宇风约好了么?” 方城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惊诧地盯着李部长,全身冰冷。 “带我去见见他……” 李部长缓缓地站起了身,方城连忙也站了起来。 李部长慢慢地走出门去,门口站着一个人。 龙秘书。 第313章 夜访神医巷 “龙秘书,车安排好了吗?” 李部长一脸和善,问门口的龙秘书。 龙秘书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首长,都准备好了。” 方城心里一凛,一个“都”字,里面还有他根本不清楚的安排。 李部长点点头,挥了挥手。 “你和方处长坐一个车。” 龙秘书点点头,站在了方城的身边,随着李部长慢慢地往楼下走去。 公安局大院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是丁沉舟刻意做过安排。 夜色朦胧,秋意愈寒。 大院门口停放几辆车,几名一身灰色中山装的便衣特勤站在车门前。 “你搞这么大的阵仗?” 李部长回过头,看着龙秘书,眉头微微一皱。 “首长,您知道,上海这段时间敌特活动猖獗,为了首长的安全……” 龙秘书的脸稍稍红了红,但是他还是坚持要加强警卫。 是的,周天德都能是敌特,又能绝对信任哪一个人呢? 更何况,李部长要出去见的人,是一个连龙秘书都不清楚身份,更不知道底细的人。 李部长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对龙秘书来说,这些安排既是组织原则,也是他的责任。 李部长坐的中间那辆车,后面的车上是特勤人员。 前面开路的车是龙秘书和方城,他们俩人坐在车后排,一名司机,副驾驶是一名特勤同志。 在方城上车的瞬间,他透过汽车后视镜,看见后面李部长的车突然又上了一个黑影,一顶圆帽几乎笼罩了整个头,一身灰色的长衫,还裹着一条黑色的围巾。 方城甚至没看清楚那个人黑影是男是女,汽车启动了。 “方处长,我们走哪边?” 坐在方城边上的龙秘书一脸和善,带着淡淡的笑容,侧脸问方城。 方城看了他一眼,抬手朝公安局大门的右边指了指,沉声说道。 “神医巷。” 龙秘书立即拍了拍开车同志的肩膀。 “同志,往神医巷去。” 三辆车一路前行,路边三三两两的灯光渐渐亮起,夜色越来越深。 刚入夜的神医巷很冷清,冷清得让人怀疑,白天还是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却是黯淡无光,阴冷无比。 是的,所有光鲜的背后都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落寞。 车停在巷口,方城和龙秘书下了车,站在巷口等着李部长。 李部长的车停了,他却没有下车。 龙秘书走了过去,正准备去拉车门,却突然愣了愣,连忙缩回了手。 方城微微皱了皱眉,他能够猜想得到,李部长的车上一定有人,很神秘的人物。 他们在谈话,估计还未谈完。 龙秘书退后几步,转过了身,眼神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方城站在车门边上,也转过身,脸朝着那条寂静无比的青石巷道。 神医巷两边的诊馆和药铺都已经关了门,一片片的木门板紧闭,有些二楼的灯光亮着。 昏黄的光线洒在冰冷的青石路上,那抹温暖仿佛被那冰寒的路面吞噬。 终于,李部长下了车。 只有他一个人下了车。 龙秘书连忙走上前,把车门一关,走在李部长的身后。 李部长走到巷口,方城立即转过身来,轻声对李部长说道。 “他,就在里面。” 李部长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抬起脚步跨进巷口。 巷口是一座拱形的青石牌楼,一块青石匾镶在牌楼正中。 匾额上阴刻两个字: 悬壶。 悬壶济世,杏林佛心。 原来,这条巷本名叫悬壶巷。 神医悬壶,才是人间大善。 只有神医,若无杏林佛心,那又有何用? 一个人有天大的本事,若心中无正义,那和地狱里爬出的恶魔没有区别。 走进神医巷的只有三个人。 李部长,左右两边跟着的是方城和龙秘书。 方城没有回头看,因为他清楚,那第三辆车上下来的特勤人员一定会根据现场的地势、形态进行布防和警戒。 三人的脚步很慢,很慢,清脆的脚步声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回响。 秋风吹拂,石板路上散落的金黄的树叶竟然飞舞了几片起来。 瑟瑟秋风,煞煞秋意。 “他一直在上海。” 李部长淡淡地说了一句,龙秘书当然知道,李部长肯定不是对他说的,他是在对方城说。 龙秘书侧脸瞟了一眼方城。 方城点点头。 “是的,他一直都在上海,我也是到上海才知道,十年前,他逃过了那场大火。” 李部长点点头。 “他不是普通人,又怎么会死于普通人之手。” 方城没有说话,听李部长的话,李部长比他还清楚那场大火里死的人,一个是鲁一衡,一个是阿松。 他们都是普通人,要不了杜宇风的命。 “你也拿他没办法……” 李部长侧脸看了看方城,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的责备之意。 方城点点头,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龙秘书,没有说话。 他不能在有第三个面前,说出杜宇风知道柳恨水卧底海外的秘密。 杜宇风就用这件事情拿捏着方城。 李部长浅浅地笑了笑,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缓缓地向前走去。 前面不远,就是裘神医的神医馆。 馆门紧闭,暗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的铜钉散发着寒冷的光芒,两只黄铜怪兽拉手瞪着双眼,盯着这条清冷无比的巷道。 三人停在了门前,李部长抬头看了看院门屋檐下的那块匾额。 神医馆。 “好一个裘问天,都自称神医了。” 李部长戏谑地叹了一句。 边上的龙秘书上前一步,轻声回答说道。 “首长,我听说这神医巷的名头就是因为这位裘神医,这匾额也是神医巷里的大夫、药商筹钱送给他的。” 龙秘书的解释,方城倒是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李部长的那句话。 那句话里面,至少有一个信息。 李部长不但认识裘神医,而且很熟,很熟悉…… “你们就在门口吧,我进去就行。” 李部长左右看了看方城和龙秘书,平静地说了一句。 方城和龙秘书顿时脸色一变,眼里满是惊讶。 “这怎么行,首长,您这是……” “我这是什么?我这是在违反纪律?” 李部长脸色一沉,侧过脸,盯着说话的龙秘书。 “现在全国解放好几年了,群众还能要我李瞎子的命?当年白色恐怖时期,我们哪个地下党同志不是单刀赴会,龙潭虎穴都闯过来了,现在人民当家做主了,我们反而还怕了?” 李部长一连串的责问,让龙秘书满脸通红。 李部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竟然闪过一抹阴霾。 “过去依靠群众;现在畏惧群众!要是未来,就会防备群众,这天下……” 李部长没有说完,方城和龙秘书却很清楚他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方城在心里竟然暗暗地为李部长捏了一把汗。 这些话,从普通人口中说出来,出不了多大的事儿。这话从李部长的口里吐出来,要是捅了出去,估计…… 还未等方城和龙秘书有所反应,李部长一脚踏上了台阶,缓步走到门口,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门边的抱鼓石。 一对反卧的猛兽,四肢抱着一只战鼓,猛兽的爪子深深地陷入鼓沿里。 汉白玉的战鼓冰冷白皙,猛兽神态狰狞可怕,眼神凶猛犀利,栩栩如生。 李部长抬手,轻轻把门一推。 “吱嘎”一声响,门开了。 一阵风吹进门去,门口角落飘落的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子如枯蝶一般飘落进去。 李部长一脚跨进门去。 院里一片萧瑟,只有那院角那两株金桂密密麻麻挂满了金黄色的,如米珠子般大小的花朵。 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院落很幽静,几片枯叶散落在院落间的小径上,李部长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柔和得让人顿感温暖。 那是裘神医过去的诊堂,也是现在杜宇风常住的书房。 诊堂的门开着,似在迎客,又似在等人。 背着双手的李部长气定闲神,甚至乘着那抹金黄的灯光,左右打量着这座小巧、精致的院落。 古色古香,错落有致,飞檐挑阁,白墙灰瓦。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诊堂的门口。 没有半分的犹豫,李部长走进门去。 站定,一双眼睛盯着那张硕大的诊案。 第314章 二子乘舟 诊案的后面坐着的是杜宇风,一只手放在那把斑驳的算盘上,面前放着一本线装古书。 杜宇风猛地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眯了眯眼,神色顿时闪过一丝惊愕。 杜宇风那只放在算盘上的手稍稍地抖了抖,立即缩了回来,用力撑在那本书上。 杜宇风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只脚站着地,努力地从那把年代久远的明代圈椅上站了起来。 杜宇风看着门口一动不动的李部长,咽了咽,嘴唇微微地颤了颤。 “您来了……” 李部长背着双手,圆圆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柔和的眼睛。 他盯着站起身,还有微微发抖的杜宇风,点点头。 李部长一言不发,脚步缓慢,神色深邃。 走到诊案前,李部长站定,盯着杜宇风脸上的那块肉红色,形态恐怖的伤疤。 “伤好了?” 杜宇风又咽了咽,轻轻地摇了摇头。 “裘问天的手艺也不行?” 李部长又问了一句。 杜宇风苦涩一笑,低声地开了口。 “不是他的医术不精,实在是我的命该如此,若不是裘神医,我早在十年前就该死了。” 李部长微微地点点头,从背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往下摆了摆,示意杜宇风坐下来。 原来…… 原来,杜宇风住在神医馆,一直都是裘问天在给他治病。 杜宇风的病,不只是烧伤。 他身上另有恶疾! 李部长没有告诉方城,裘神医也没给方城透露半分。 杜宇风等李部长落了座,他才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身躯挺得板直。 “快二十年未见了吧?” 李部长伸出手去,漫不经心地拿过杜宇风面前的那本书。 杜宇风点点头。 “1938年,我们见过……” 李部长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随性地点点头。 “那一年,我记得,全中国最顶级的特工、间谍都为了那一战出过力,都下了以身报国的决心!” 李部长娓娓道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肃然。 “戴雨浓、徐崇先、方从恩、言风行、言天九;程一平、杜宇生、文重月、马三省、马汉山、张笑林、水阿根……” 李部长顿了顿,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对面的杜宇风,接着说道。 “在那一年,这些人,无论立场如何,都为了一件事,并肩站在了一起。当然……” “当然,还有你杜宇风,还有那个慷慨赴死的英雄——文重山。” 杜宇风看着李部长眼里闪过的那份尊崇和敬仰,心头不由得一热。 这些人,有的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有的人背负着汉奸的骂名,永世翻不了身。 可是,在那一年,在那一刻,他们都做出了作为一个中国人无比坚定的选择。 这些人,有人名垂青史,有人籍籍无名。 “可能天下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杜宇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口中的那个“他”,既是言风行,也是文重山。 李部长的神色凝重,他随手翻了翻手中的那本线装古书,沉默良久,淡淡地吐出一句来。 “这片山河会记住他们的……” 一句,很平平无奇的话,却让杜宇风的鼻头一酸,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李部长口里的“他们”,不只是言风行和文重山,还有那一串串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 无论党派、立场、结局如何,他们都因为那一年,那一刻,那一战,被华夏土地铭记! 桑梓埋骨,河山铭记。 人们可以忘记他们,这锦绣的河山又怎么会忘记! 那些为这片河山做出贡献,付出过生命的勇士们,他们谁只是想青史留名,彪炳史册? 他们只是在那一刻,深爱着这片土地,深爱着延绵五千年的华夏文明。 那份深沉的爱,可以让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无论他们后来走上了什么样的路,在那一年,那一刻,他们都是真正的中国人! “你一直没有告诉过他……” 李部长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盯着杜宇风,轻声问了一句。 杜宇风明白,李部长口中的他,是站在院外的方城。 杜宇风点点头。 “我也不会告诉你……” 杜宇风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用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对李部长说道。 李部长的眼神都未抖动半分,他似乎猜透了杜宇风的心思。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来见你一面,既是表达我对你的敬意,也是向你做个告别。” 一脸敦厚,表情淡然的李部长看着杜宇风。 听着是冰冷的话,却带着丝丝的温情。 敬意,堂堂上将军对一个潜伏多年的敌特首脑表达敬意…… 杜宇风喉咙的那颗喉结上下滚了滚,干涩的嘴唇微微地抽了抽。 “我……,我有我的方式……” 突然之间,杜宇风仿佛被李部长那强大得令他窒息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这种气场在十几年前,他是见识过的。 那一串的名字,那一众的精英,走到最后的人只有面前这个看似平凡、普通的人。 却是最强大的人! 李部长浅浅地笑了笑,点点头。 “这就是我知道你在上海,既没有打扰你,也没有抓捕你的原因。” 杜宇风听懂了,既然裘神医能够秘密地给自己疗伤,当然他也能够将自己的所有告诉李部长。 直到现在,杜宇风才明白,裘神医的身份竟然如此复杂。 复杂的身份只为掩饰一个真相——他是李部长的眼线。 “……” 杜宇风沉默不语,但是他依然想听李部长告诉他。 告诉他为什么。 告诉他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问过他,来策反他。 是的,他曾经无数次的在想,如果自己是共产党,会怎么样! 如果自己是共产党,他的人生会怎么样! 十年前,徐天一把将他从火海里拉出来,又将他背到一楼的厨房,简单地交代了他两句,等毛宏业带人赶到杜公馆时,徐天已经悄然离开。 不错,是徐天救了杜宇风。 这十年来,杜宇风想过无数次,徐天为什么要救自己。 徐天又为什么秘密回了上海…… 也就在那一天,杜宇风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个人,只有自己的灵魂发生改变,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李部长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话,让杜宇风释然。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也是最好的答案。 杜宇风的眼角竟然涌起一丝笑意来,嘴角微微翘了翘。 “《邶风·二子乘舟》……” 李部长轻轻地点了点他刚刚翻看的那本线装古书——《诗经》,微笑着说道。 “你很喜欢这首先秦的诗,你一直把自己当作那二子中的一人……” 杜宇风浅浅一笑,点点头。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他淡淡地吟了一句,脸上竟然满是悲壮的神色。 “你一直把文重山当作榜样,他是其中一子,你要做另外一子!” 李部长一脸肃然地点了点头。 杜宇风没有回答,在他心里,那座无字的坟,就是他精神上永恒的丰碑。 不错,英雄岗上有座无字的碑,无字碑后面的坟茔里埋着无名的英雄。 很巧的是,杜宇风也曾经在那里给自己埋了一座坟,坟前墓碑上也是无字。 冥冥中,天注定。 第315章 智者的谋划 “刑天归国,还是要谢谢你的。” 李部长看着杜宇风的眼睛,平静地对他说道。 杜宇风的嘴角微微地颤了颤,没有说话。 刑天能够从香港成功脱身,方城的谋略是一方面,暗中也有杜宇生的帮忙。 杜宇生,只有他这个残疾弟弟才能指挥得动他。 李部长见杜宇风没有说话,心里已然清楚他的想法,淡淡地笑了笑。 “你放心,方城给杜宇生的承诺,我一定会兑现的。” 是的,方城给了杜宇生承诺,让他金桂枝在香港秘密掌控的财富交予杜宇生。 “她,不会死?” 杜宇风问了一句,他问的当然是金桂枝。 李部长没有说话,随手翻了翻手边的那本《诗经》。 “香港的项前一倒,国民党在那里的组织也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他手下的那帮人不好安置啊……” 李部长悠悠地叹了一句,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心头一紧。 共产党最大的“特务头子”居然关心起死敌的特务组织来,这简直是笑话。 笑话?这不是笑话! 这是精明和远见,只有看得足够远,想得足够深,有大战略的人才会想到未来,未来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那个岛上的那帮人,莫不打着香港的主意。” 杜宇风的后背顿时嗖起一股寒意来,或许换一个人,完全听不懂李部长的话,即使是方城坐在面前,也不一定知道李部长心中所想。 杜宇风却明白,很明白。 “你担心那些人被各方势力招纳、收买。所以,你宁愿让他们……” 杜宇风没有说完,当方城去香港之前,从言家庄带走了一个人,他始终想不通,方城为何要带走一个拉洋车的,一个从未从事过谍报工作,毫无经验的苦力人。 现在杜宇风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宁愿让他们黑社会化,也绝不能让把帮人落入对手的掌控之中。 “方少爷带去的那个人,能行吗?” 杜宇风有些担忧,看着李部长,问了一句。 李部长没有直接回答杜宇风,只是提到了另外一个人。 “言采东能活到现在,不单单是凭着他一身的本事,还有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言采东,果然是言采东。 言采东对言大力有相当的了解,所以才提出了那个方案。 让方城带着言大力去香港,言大力憨厚、老实的面孔下面藏着一颗隐忍、毒辣的心。 当然,最重要的是,言采东非常清楚,言大力可能做出任何事情,唯一做不了的就是给洋鬼子当走狗。 这就足够了! “高明!” 杜宇生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种手段,这种谋划,绝非一般人能够想到的,也绝非普通的共产党首长能决定的。 “你也很高明……” 李部长瞥了杜宇风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你早就知道石原是谁,但是你从来没打算告发他,甚至拿他要挟公安部门的同志。” 李部长的表情很轻松,仿佛一个石原还未入他的法眼。 杜宇风眼神一凛,既然李部长打开了天窗,也就不再说暗话了吧。 “李部长,我要想安稳地呆在上海,手里没几张牌,你可以对我闭一只眼,上海的周天德、丁沉舟们可不一定。” 杜宇风说的是实话,李部长对杜宇风的动态,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是他却无法对上海公安机构的同志们明说。 杜宇风也不是傻子,他既要安全地潜伏在上海,又要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出牌化解自己的危机,手里必须有拿捏住对手的底牌。 李部长点点头。 “理解。但是,你不应该拿柳恨水来要挟方城的。” 李部长的双眼微微一眯,目光如电一般扫在杜宇风的脸庞上。 杜宇风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摇摇头。 “我当然知道柳恨水的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可是,你的人实在太精明了,他已经找到了我的藏身之所,要不是我立即把那份报纸通过周天德的手,递在你跟前,你手下的那把刀已经割破了我的喉咙……” 杜宇风身体向前倾了倾,盯着李部长那双半眯的眼睛。 “你知道那把刀……” 杜宇风点点头。 “我知道那把刀,那把刀是你刻意安插在上海的,就如裘神医安插在我身边是一样的。” 杜宇风的回答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那把刀就是上海公安局的法医。 宋开山,宋一刀。 李部长的眼角微微地抽了抽,和聪明打交道,既很愉快,也很痛苦。 愉快的是,双方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痛苦的是,你可能隐藏得极深的东西,对方却能一眼洞穿。 “宋开山和裘神医是两条线,一个跟着我,一个跟着周天德。” 杜宇风冰冷地目光微微地有些闪躲,李部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实在太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其实一直怀疑上海公安局高层有潜伏的间谍,所以在51年,就调来了一个法医宋开山。前不久,李文松去了一趟北京,也是李部长打草惊蛇的谋划。” 杜宇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们想不到,草一打,惊的不只是李文松这条响尾蛇,还有周天德这条眼镜蛇。” 李部长平静地看着杜宇风,面无表情。 杜宇风说的话,李部长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宋开山厉害啊……” 杜宇风慢悠悠地对李部长说道,如同两人平常闲聊一般。 “他居然跟上小顾那条毫不起眼的线,他也没想到那条线居然连着藏在神医巷的我。” 杜宇风轻轻地摇摇头,半边的脸上挂着笑,那令人恐惧的烧伤疤痕占据了他另外半张脸。 “宋开山不是裘神医,他也不是方少爷和袁克佑。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宋开山,我不敢冒险,所以就用那张报纸,让你,李部长给他下令,离我远点。” 杜宇风看着李部长,李部长嘴角微微地笑了笑。 “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阻止宋开山?” 杜宇风重重地点点头。 “你找了石原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是谁,你不能让我这条线断了;柳恨水刚走出国门,就被我抓住了把柄,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出卖他,所以你必须让宋开山停下来。” 杜宇风的判断实在太过精准,上天给了他一副残缺的身躯,也给了他一个天才的头脑。 “当你走进这间屋的时候,我才明白,李部长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明。” 杜宇风一脸肃然。 “那张报纸?” 聪明人从来都不需要说太多,几个字,已然是全部。 李部长说得漫不经心,杜宇风却心头一惊。 棋逢对手。 “不错,那张报纸。” 杜宇风又点点头。 “那是一张香港的报纸,我能拿到那张报纸,说明我和香港的二哥杜宇生一直在暗中联系,他能把那张报纸给我送到上海,说明他也清楚了柳恨水的身份。” 方城,周天德都没有看出这么明显的东西,李部长却看得清楚。 李部长从那份报纸看到了柳恨水巨大的危机。 难道只有一个柳恨水吗?显然不是,这就是李部长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到上海来的原因。 杜宇风到底知道多少,杜宇生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又是从什么渠道获得了柳恨水的真实身份的。 这些情报绝对不是方城、袁克佑等人能搞清楚的。 杜宇风的眼角微微地挂着一丝笑意来,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幻像,难道自己比李部长更睿智? “你专程来找我,不为别的,就为他们两个人。” 是的,一个是石原,一个是柳恨水。 柳恨水的身份,除了极少几个高层首长清楚外,外面的人只有杜家兄弟知道。 “你是来和我做交易的。” 杜宇风半张脸渐渐地放得轻松起来。 “李部长想让我控制住我二哥,既要保住柳恨水的秘密不外泄,又要让他的立场不再偏向台湾。更主要的是,李部长还想在这殊死暗斗中,火中取栗!” 精明,实在太精明了! 李部长不由得眉头微微一挤,一丝惊讶的眼神盯着对面的杜宇风。 面前这个残疾人,虽然十几年前见过几面,也耳闻过此人聪慧过人,精于算计,只是李部长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精明。 “哦?你认为我会怎样火中取栗?” 李部长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手指轻轻地翻动了几页书,瞟了一眼杜宇风。 “李部长在香港留了人……” 第316章 他来的真实目的 杜宇风慢悠悠提吐出一句话来,不用多说,他一定是知道了受伤的徐天,言家庄的言大力留在了香港。 李部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庞。 “高明的手段,一方面密切监控项前走后,义安公司的动态,另外一方面就是在我二哥身边钉颗钉子。” 杜宇风笑了笑,那只手又轻轻地放在了边上那只斑驳的算盘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香港这步棋,李部长布得太妙了。” 杜宇风由衷地赞了一句。 “现在的中国,刚刚和美国佬干了一仗,接下来的几十年,也许会面临极其严密的封锁,香港是你们唯一面向世界的窗口,也是唯一的出入口。” “李部长在为未来几十年的艰难日子留一个喘息的通风口,正巧刑天从香港归国,李部长妙手,借力打力,让方少爷巧妙的通过我打通了和二哥杜宇生的联系。” “一个人帮助了另外一个人,就很难再有害此人之心。”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 “二哥杜宇生无形之中帮助了共产党,心理上也就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也就不会贸然地出卖柳恨水。” “我现在才想明白,为何徐天和铁林他们一定要在香港等方城,原来早就是李部长的安排。” 杜宇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石二鸟,虽然很是冒险,但是很值得。” “方少爷拿着我给他的那本书,去见了我二哥,杜宇生出了手,这本就是李部长设计好的,稳住了二哥杜宇生不泄密,再通过方少爷答应了他三个月之期,金桂枝在你们手上,自然就给了他希望。” “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柳恨水是安全的,三个月之后,若是金桂枝能够将所有的财富交出来,二哥当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为你们保守秘密。” 杜宇风又停了停,叹了一口气。 “他本就是个混街面的商人。” 李部长淡淡地笑了笑,杜宇风果然名不虚传,什么都看得清楚。 “看来,你是很清楚其中的关键。” 一直沉默少言的李部长开了口。 杜宇风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 “我,我就是那个关键。” 不错,杜宇风就是那个关键的人物。 “更关键的是,我还知道石原,也清楚石原的阴谋。” 杜宇风居然摇了摇头,算计来算计去,原来一切都在李部长的掌控之中。 自己既是李部长牵扯、设计香港方面的关键人物,而且还是抓捕日本谍魔石原的关键棋子。 “日本人的换国计划,筹划了上千年……” 李部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对付杜宇生和项前留下的义安公司的人马,李部长几乎算得上是信手拈来,可是说到日本人,李部长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日本人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足足谋划了上千年。 二战,是日本用武力手段进行侵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石原必须死,必须让他死在中国!” 杜宇风的话掷地有声,冰冷异常。 李部长抬起眼皮,看了看杜宇风,没有说话。 杜宇风见过石原,而且一定是近在咫尺,他并未对石原动手,个中一定有缘由。 “他并不好对付,要干掉他,并不容易。” 杜宇风从李部长那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疑惑,沉声说道。 “你一直没有告诉方城的原因,是不是你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石原……” 李部长的话让杜宇风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李部长竟然如此敏锐地看穿了自己心里一直的疑惑。 他见的石原,到底是不是真实的石原,他无法确信。 杜宇风对石原的怀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甚至包括自己最信任的仆人刘婶。 “你一直保守石原身份的秘密,就是想再落实石原的身份。如果你确定了他的身份,你一定会对他采取措施。” 李部长一脸平静。 杜宇风的喉结上下使劲地滚了滚,他感觉嘴唇一阵干涩。 杜宇风睁大眼睛,看着李部长柔和的目光,心中暗暗地颤了颤。 “其实,我亲自来一趟,只有一件事情。” 李部长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翠绿的珠子来,轻轻地放在杜宇风的面前。 杜宇风脸色一沉,嘴唇微张,疑惑地盯着李部长。 “这颗珠子是徐天在大火中捡出来的,他在你耳边说,当有人拿着这颗珠子来找你的时候,你要绝对相信他。” 杜宇风伸出颤抖的手,拿过那颗珠子来。 那是颗翠绿的算盘珠子,杜宇风记得非常清楚,这颗珠子是第三桥,上面第一颗。 这颗算盘珠子上面有个很细小的缺口,这个缺口是杜宇风藏在左手的利刃所伤,杜宇风摸了它无数次,他很清楚这颗珠子不会有假。 “这颗珠子我特地带来,还给你的。” 李部长淡淡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我不是来找你报徐天的恩,也不是来找你要什么承诺。” 李部长语气柔和而坚定,如同邻家大叔一般随和。 “你前面说的所有,我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干我们这一行的,你我都很清楚。”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杜宇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有些惊恐的盯着李部长。 李部长轻轻地咳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你见的那个石原,就是石原本人。” 李部长的话音刚落,杜宇风手中的那颗算盘珠子顿时滚落下来,在桌上蹦了两下,从桌上滚落在地。 “叭”一声响,一颗珠子摔成了好几瓣。 李部长和杜宇风都没有看地上粉碎的珠子一眼,四目相对。 一双眼神深邃如秋水,一双眼睛惊诧如涛浪。 在这瞬间,杜宇风才明白,真正的高人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个看似普通无奇的老人。 他早知道石原是谁,他也清楚石原在上海和自己联系。 但是,他不会出手,不会对石原出手。 至于原因,杜宇风心里已然清楚。 他才是真正的,天才的间谍大师。 真正的石原,只能死,只能死在与共产党毫无关系之人手中。石原既不能露面,也不能让世人知晓,其中奥妙只有李部长这种层面的人才清楚。 杜宇风,就是那个可以杀石原,又能与共产党撇开关系的最佳的人选。 杜宇风慢慢地闭上惊愕的嘴唇,脸颊微微地抽了抽,竟然挂起一丝愉快的笑容来。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当今中国的特工之王,竟然给敌特潜伏组织的首脑下达了命令。 在杜宇风看来,李部长亲自来找他,就是来给他下命令的。 第317章 他们共同的担忧 “听说他也给你带了一颗珠子?” 李部长瞥了一眼满地的翠绿的翡翠碎屑,平静地对杜宇风说道。 杜宇风一怔,心头稍稍一惊,瞬间又释然。 他浅浅地笑了笑,原以为自己能够瞒过所有人,想不到所有人都没有瞒过他。 “是,他给我带了一颗珠子来。” 李部长点点头。 “一颗是张平汝带来的,一颗是秦孝天带来的。” 既然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何不如实话实说,没必要隐瞒。 在这一刻,杜宇风坦荡而真诚。 李部长既然能知道“春秋”算盘遗留的珠子,也知道是谁给他珠子,那就没有必要隐瞒是谁带来的了。 李部长脸上波澜不惊,微微笑了笑。 杜宇风甚至不需要问李部长是听谁说的。 在这个行当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可能是意外。 “我还是很佩服你们的,无论是张平汝,还是秦孝天,你们的特工都能潜伏得很成功,而且潜伏在很关键的位置上。” 李部长说这个话没有半点的嘲讽,反倒是带着真诚的赞扬,那种对对手的惺惺相惜。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被你们挖出来了。” 杜宇风没有半分的傲然,两人都很是诚恳。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会面,两人都是敌我双方最重要的人物,却说着最为真诚的话,几乎没有任何的隐瞒。 间的极致,原来就是如此。 “秦孝天是日本人。” 杜宇风补了一句。 李部长抬抬眼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是一千年前,日本遣唐使的后裔,他们这帮人啦,潜伏在我华夏一千多年了……” 李部长的眼里既有一丝轻蔑,也有一丝担忧。 “换国计划……” 他又喃喃自语,杜宇风向前倾了倾,那只干枯的手掌放在斑驳的旧算盘上。 “这个阴谋于我华夏不利,很不利!” 杜宇风语气犀利,神情凛然。 李部长瞧着杜宇风的脸庞,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八仙楼角落里的那个杜宇风。 “你怎么看?” 李部长神色未变,淡淡地问了一句。 杜宇风轻轻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双眼微微一眯,想了想,才说道。 “干咱们这一行的,这不担心的间谍是情报刺探,和潜伏破坏。最可怕的是对方长期潜伏,慢慢渗透……” 李部长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杜宇风看得很准。 敌我双方互相派出特工、间谍,这都是很常规的操作,在白色恐怖时期,我党最成功的机构并不是军事组织,而是谍报系统。 可以说我党的谍报系统甚至比戴雨浓组建的军统更成功,更严密,能力更强,触角更深。 情报刺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渗透,渗透到了一定的层面,那个破坏力将是非常恐怖的。 当年 有个神秘的郭厅长,制定了一个徐蚌会战计划, 这个计划看似完美无缺,实则那位郭厅长就是我党的高级间谍。 自己人给自己制定一个决战天下的计划,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秦孝天忽然从谍报系统退了下来,你认为他会渗透到更高的层面?” 李部长平淡地问杜宇风。 杜宇风点点头,眼神犀利。 “他过去是干教育的,未来他也一定会和教育相关,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教育,国之根本,若是让秦孝天这种日本人掌控,华夏堪忧啊……” 李部长面不改色,杜宇风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从他掌握的情况来看,日本人的动向的确如此。 “所以,除掉一个石原,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李部长淡淡说了一句。 杜宇风盯着李部长的那双眼睛,眼角微微地颤了颤。 他说得没有错,干掉石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石原必须死。 中国人,只有坚定一个信念,才能彻底地泯灭那群倭寇的觊觎华夏之心。 这个信念就是:谁敢打我华夏的主意,我就要他的脑袋! “日本人和我们斗了上千年,我们也防了他们上千年,中国人脑袋里总是装着长城思维,那要防到何年何月去……” 李部长的话让杜宇风大为惊愕。 这是当今共产党高级首长能说的话?他们不应该是一个口径,以防备为主,敌不犯我,我不犯人么? 杜宇风心头竟然涌起一丝寒意来,看来在他们组织内部也有所谓的鹰派。 在他们高层,有这种胆略和见识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异类。 再怎么坚硬、厚实、高大的长城都有被戳穿,攻破的一天。从春秋到大明,每朝每代都在修建长城,但是每朝每代都有异族攻破长城,兵锋直指中原。 这些话,可能他也只能对杜宇风说,对一个自己的敌人说。 “你拿他都没有办法?” 杜宇风怯怯地问了一句。 他,自然指秦孝天。 李部长淡淡地笑了笑。 “现在不动他,就像当初不动你一样……” 李部长看着杜宇风,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嘲讽和不敬,那种和善如春风一般,让杜宇风也没有感到半分的尴尬。 杜宇风心里没有一丝的不悦,反而对面前的李部长尊敬有加。 有些鱼,需要养着,只要这条鱼在池子里,就能引来更大的鱼,才能彻底地将那群鱼一网打尽。 秦孝天到现在都没有半点消息,也没有半点于他不利的风声,原来他早在李部长的掌控之中。 “说说你认识的石原吧。” 李部长冲着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 杜宇风脸色一凛,嘴唇微微地抖了抖,沉思片刻,缓缓回答他。 “这个人是我华夏之劲敌,留不得,绝对是留不得的。” “……” 李部长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宇风。 “当年的日本军方高层若是采了他的谋略,我华夏必亡!天佑中华,那帮鬼子被满洲事件冲昏了头脑,摒弃了石原稳扎稳打的战略,后来又因为文重山用间,引导日本高层内讧,日本海军部占了上风,执意南下攻打南洋。” “华夏逃过一劫,日本人败了,在他们投降之前,日本逐渐清醒的高层才想起了石原这个人来。石原又被秘密启用,为天皇制定了这个换国计划。” 杜宇风盯着李部长,想从他的眼神里看点什么。 可是李部长的目光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石原很精明,是个天才的战略家。他摈弃了千年来日本人针对我华夏的战略,其实那个千年战略也是换国计划,只是那个计划的精髓是让日本人逐渐进入中国,徐徐图之。” 李部长嘴角微微地笑了笑,这个计划早就存在,这么多年来,它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石原换国计划的精髓是……” 杜宇风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换精英!” “换这个国家的精英份子,如果整个社会的精英要么是公开的日本人,要么是带有日本身份的中国人,要么被他们收买,要么直接成为他们的走狗。” “这个国家就完了,彻底的完了。” 李部长脸色肃然,点了点头。 社会的精英若是都倾向日本,这个国家就再也不会有对日本这个国家的防备之意,若无防备之心,他们下一步的全面换国,就容易得多,轻松得多。 根本不需要枪炮,甚至不需要钱财。 精英们可以在中国的社会里赚中国人的钱,然后暗地用这些钱继续实施他们的阴谋。 “在石原的换国计划里,这个阴谋长达百年,甚至两百年,精英们一代一代地进行洗脑、换血,当几代人过去,精英阶层越来越固化,日本人的阴谋也就越来越牢固。他们掌握着国家大部分的财富,掌握着强大的社会资源和话语权,他们的影响力甚至会直接左右国家的方向……” 杜宇风一口气说完,那种担忧和愤慨溢于言表。 “所以,石原的第一步就是教育,渗透教育……” 李部长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但又不失担忧。 第318章 与子同仇 杜宇风重重地点点头。 “一个国家只有阵地是绝对不能丢的,一个是军事,一个就是教育!” 杜宇风语气坚定,眼神毅然。 “我们是儒家文化的农耕社会,华夏文明传承五千年的密码只有一个——教育。” “教育,不但能够改变人的境遇,还能改变人的社会地位,更是一个人赚取财富的必由之路。石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核心计划,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日本人渗透你们的教育体系。” 杜宇风话里的“你们”两个字,饱含了一种不满,李部长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李部长的眉毛微微一挤,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盯着杜宇风。 “你认为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够?” 杜宇风平静地看着李部长,慢慢收敛起脸上的那份激愤,沉思良久。 “李部长,你身居高位,但是也不是能管住所有人,所有事。有些事情,你也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 李部长默然不语。 “方从恩、文重山他们那一代人死了,有多少人记得他们是为何而死?如果我们一代也死了,又有谁记得我们曾经为了什么而死?” 杜宇风的两句问话直戳李部长的心间,面前这个人,若不是当年走错了路,该有多好。 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没有如果。 “石原,他的阴谋不谋一时,也不在一世,而是在为日本制定下一个千年计划,这个计划甚至用不了一千年。” 杜宇风用了最后一句话结束了李部长对他的问话。 杜宇风的回答的不是答案,是另外一个无比巨大的疑惑和难题。 这道难题甚至都不是李部长和他们这一代人能够解决的,甚至这道难题也不是让石原灰飞烟灭能够解决的。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他从李部长深邃的眼神里读懂了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所以,你虽然知道石原的真实身份,也还是没有动手。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份实在特殊,一旦付诸报端,公之于众,你们将会面临强大的压力,既有来自日本政府的,又有来自美国人的。” 杜宇风轻轻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另外一方面,李部长还是想吊这石原这条鱼,看他到底把什么人,安插到什么位置去。” 李部长没有作声,杜宇风看得很是精准。 石原一旦被捕,消息是绝对瞒不住的,上海到处充斥着各国、各方的间谍,石原是日本人,他在抗战初期就已经去了军职,连战犯的身份都算不上。 至于九一八,他不是那个下达命令的直接指挥者,每个人都清楚石原是主谋,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石原是间谍吗?还是没有任何证据。 他是换国计划的主谋,日本高层肯定会动用一切资源来营救,被动的就是…… “所以,我来找你。” 李部长的话很直接,这也是他进来坐在这里说得最直接的一句话。 “李部长,你想乱刀斩乱麻。” 杜宇风有些惊愕,他仿佛不太相信赫赫威名于世界的李部长会采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 李部长点点头。 “石原死,源头断。日本再也找不出那颗脑袋来,日本人善计不善谋,有术而无略,寇首一死,贼群必乱!李部长,你就是想要他们乱起来……” 杜宇风算是明白了李部长的用心了,这哪里是普通的乱刀斩乱麻,这是高明的手段。 所有高明的手腕,往往就是最简单的动作。 杜宇风笑了笑,笑意里满是钦佩。 自己离面前这个老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石原什么时候来?” 李部长忽然站起身来,盯着杜宇风那张脸,淡淡地问道。 “三天后,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杜宇风抬起头,又想努力地站起身,李部长柔和地把手往下摆了摆,示意他别起身。 李部长点点头,微微一笑。 “看来,方城在香港闹的动静,你把它拿来当成了钓鱼的饵……” 杜宇风一脸大骇。 不错,石原一定会再来找杜宇风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看中了香港未来的空档期,日本人也想在暗暗占住香港,也想收编项前留下的人手和黑社会组织。 要想干成那件事,就绕不开杜宇生,绕不开杜宇生,只有一把钥匙,那就是杜宇风。 “你……,是你安排的方少爷……” 杜宇风诧异地说了一句,但是没有说完,有些话没有必要说得那么直白。 在这刹那,杜宇风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很多人,方从恩,言风行,戴雨浓,还有那文重山…… 这些人的影子都在李部长的身上重重叠叠。 杜宇风的后背一阵冰凉,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淌了下来。 李部长又倒背着双手,早已走到了门口。 “能不能给我在英雄岗上留座坟!” 突然,杜宇风冲着李部长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声音悲怆而果决。 李部长停住脚步,侧过脸来,看着杜宇风。 半张清瘦的脸白皙而平静,半张满是肉色疤痕的脸狰狞而可憎。 李部长眯了眯眼,脸色微微一沉,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你的坟本就在那英雄岗上!” 说完,李部长一脸凝重,缓步走出了诊室,踏着院里的落叶出了门。 杜宇风顿时全身一瘫软,坐在那把明代的圈椅上,久久无法平静,双眼盯着面前那本李部长随后翻看的《诗经》。 那一页,李部长用指甲深深地刻了一个印迹。 《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与子同仇,与子同仇……” 杜宇风喃喃地念着这一句,脑海里满是那赳赳勇士,千百年来为这片土地而慷慨赴死的勇士。 杜宇风的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水来。 同袍,同泽,同裳! 还有,我们同仇! 院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又是一阵碎碎的脚步声,刘婶端着一木托盘走进门来。 第319章 她,居然姓林 刘婶端的托盘上是一碗面,阳春面。 细细的面丝,油亮金黄的鸡汤汁,汤汁上飘撒着碎碎的葱花儿,一只煎得黄亮的鸡蛋窝在一旁。 刘婶把面条端到杜宇风的面前。 “四爷,吃碗面吧。” 杜宇风抬起眼皮,看着刘婶那张脸,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平和而深邃。 在这瞬间,杜宇风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杜家老仆人。 也在这一瞬间,杜宇风似乎认出了面前这个普通无奇的老妇人。 “今天不喝药?” 杜宇风淡淡地回了一句,吃力地将身体挪了挪,坐正姿势。 刘婶没有看他,回了一句。 “裘神医留下的中药,喝完了。” 原来,裘神医在离开上海之前,给他备了一个月的中药。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 “命该如此,命该如此。” 刘婶没有说话,她很清楚,杜宇风的命就靠着裘神医留下的中药续着呢。 “裘神医说,他一个月内就会回来的。” 刘婶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回来?” 杜宇风苦涩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皇宫御医出身的安德江、裘问天。 只希望李部长不要低估了他。 刘婶见杜宇风没有说话,刚要转身离开,却被杜宇风叫住了。 “刘婶,你是哪一年进的杜公馆?” 杜宇风突然问了一句。 刘婶慢慢地转过身来,又垂手站在那张诊案前。 “四爷回上海的那一年。” 刘婶没有说具体的年份,杜宇风却是记得清楚。 他点了点头。 “你这颗棋,他布了这么久……” 杜宇风抬起眼皮看着刘婶。 刘婶慢慢地抬起脸,盯着面前的杜宇风,没有任何的表情。 “你是方老爷子留李部长的一颗棋,让你替他看住杜公馆,也盯住我。” 刘婶还是没有说话,一脸漠然,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那二哥怎么会信你,我又怎么会相信你二十多年……” 杜宇风苦苦一笑,脸上竟然有些无奈。 终于,刘婶开了口,只是她在开口前,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了刚刚李部长坐过的椅子上。 “我姓林。” 她的话很冷,很平静。 杜宇风的眼角微微一抽,透亮清澈的眸子盯着刘婶那张脸,嘴唇微微地抖了抖。 看着杜宇风惊讶、错愕的神色,刘婶又说了一句。 “林诗君的林……” 杜宇风那只放在算盘上的手顿时一抽,他双眼猛然一睁。 怪不得这么多年,他对刘婶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信任感。 她,她…… “我是她的妹妹,亲妹妹。” 刘婶补了一句。 杜宇风狠狠地闭上眼睛。 方从恩说服了自己曾经的小姨子,让她卧底在杜公馆,充当李部长的秘密线人。 有她在杜公馆,杜家上下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你,你怎么会让他所用?” 杜宇风很是不解,林诗君对方从恩恨入骨髓,她的妹妹怎么会为了方从恩甘心在杜公馆做了二十多年的卧底。 刘婶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回答道。 “她是她,我是我。我只做正确的事情,方老爷救过我的命,那一年,要不是他,我在北平就被日本鬼子……” 刘婶没有往下说,眼神里终于涌出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来。 仇恨的色彩。 杜宇风点点头,当李部长说出他知道石原是谁的时候,杜宇风就已经确信自己身边的这个最信任的人,就是李部长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这种局,自己玩不过,毛宏业,大公子都玩不过他的。 “你是共产党……” 刘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刘婶能够坦然地坐在自己面前,又能淡定地承认自己的身份,看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是的,林诗心的任务完成了。 她的名字叫林诗心。 好有诗意的名字,好普通平凡的身份。 这么多年,李部长只给她一个指令,不要联系任何人,不管任何事,只看住杜宇风。 这条唯一的指令是1938年,那群人聚首上海,李部长秘密见了刘婶一面,给她下达的。 这么多年来,刘婶从未和李部长联系,即使在杜宇风面前看过我党的重要叛徒,她也从未向上汇报。 只因李部长还留下另外一条指令。 他,只单向联系她。 1938年以后,刘婶再次见到李部长,还是上一次。 上一次,李部长到了上海,专程派人找了刘婶。 找刘婶的人,方城认识,袁克佑也见过,甚至差点将他堵在了神医巷。 不错,就是宋开山,那一天宋开山来找的人是刘婶。 第320章 来的人,会是谁? 杜宇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张脸很是苍白。 过了许久,杜宇风又才说话。 “你走吧,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杜某的照顾。” 刘婶却突然笑了笑,这种浅浅的笑容,杜宇风从未见过。 因为,他从未见过刘婶笑过,从来没有。 “李部长让我留下来,再照顾你三天。” 杜宇风的眼睛一眯,盯着刘婶。 “你们还是不放心,不放心石原会来?” 刘婶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李部长不是不放心石原,是不放心你……” “……” “如果没有裘神医的药,你撑不过三天。我估计李部长现在已经去联络北京了,他还是要救你的命。” 刘婶看着杜宇风的嘴唇浅浅一颤,平静地说道。 “我们都不希望你死。” 杜宇风久久地盯着刘婶,沉思良久。 “不希望我死?我这种人,还是死了的好。” 杜宇风很明白,他这种人,谁也不敢用,不敢大用,甚至连大公子这种人,都不敢过多地倚仗他。 有种人,天生就是孤狼和野狮,他们不受任何人禁锢、牵制,即使一时半刻为人所用,也都是权宜之计。 他们永远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方式。 刘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宇风。 “好吧!” 杜宇风狠狠地弹了一颗算盘珠子。 “你再跟着我三天,三天以后,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也去我该去的地方。只不过,现在有个人,还得你帮忙送回去。” 杜宇风突然一脸释然,对刘婶说道。 刘婶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的是关在柴房的花白凤?” 杜宇风点点头。 “是的,她是方家少爷一生未得的女人,周天德把她关在我这里,现在周天德已经死了,石原要是拿她做什么文章,方少爷不好应付的。” “你还是把她给送回去吧,但是不要送到花白凤的那座小院,把花白凤带到秘密的地方,再告诉方少爷,也算是我最后报答方家的恩情。” 杜宇风冷静而平淡。 刘婶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花白凤是什么身份,刘婶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 “你送出去的时候,想想办法,不要让旁人看出来她是花白凤。” 杜宇风是在担心附近有日本人的眼线。 刘婶站起了身,刚要转身,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杜宇风说道。 “四爷,趁热,把面吃了吧。李部长特意安排的。” “他安排的?” 刘婶点点头。 “你被我姐从雪地里捡回家,给你做的第一餐,就是阳春面加煎蛋。” 刘婶说完,杜宇风的眼里竟然涌出一抹温暖,这些细节只能是方从恩告诉李部长。 两只老狐狸,杜宇风不由得哑然一笑。 刘婶说完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背后的杜宇风眯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只小小的挂钟,那是裘神医留下的。 挂钟只有时针和分针,没有秒针,可是杜宇风仿佛能够读懂那没有秒针的钟盘。 杜宇风的手又放在了斑驳的算盘上,修长的食指,拨着一颗算盘珠子,两颗算盘珠子,三颗…… 动作很轻,很慢,节奏卡得很准。 一秒一颗。 忽然。 屋里的灯熄了。 刚到门口的刘婶略略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在黑暗中坐着的杜宇风,他没有动静。 “四爷……” 刘婶唤了一声。 杜宇风轻轻地咳了一声,回应道。 “去看看。” 刘婶赶紧应了一声,疾步走出了门。 没过多久,刘婶又匆匆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盏好久没用的煤油灯。 “四爷,向街坊打听了,供电所早上出了通知,今夜十一点要停电。” 刘婶端着煤油灯慢慢地向坐在诊案后面的杜宇风走了过来,那如蚕豆般大小的火苗飘曳、闪烁。 煤油灯终于凑到了杜宇风的跟前,他的手还放在那把算盘上。 煤油灯很是昏暗, 浊黄的灯光映着杜宇风那张脸。 一半平和,一半狰狞。 刘婶把煤油灯放在那把算盘面前,对杜宇风说道。 “四爷,您先吃着面,我去送花白凤。” 杜宇风点点头,问了她一句。 “方家少爷走了么?” 刘婶愣了愣,原来杜宇风也清楚,李部长会带着方城来。 她想了想,回答道。 “他们都走了。” 说完,她转过身,渐渐消失在那圈昏黄的光线外。 门未关,杜宇风还是能听见刘婶推开院落西北角柴房的声音,还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平稳坚定的是刘婶,一个踉跄无力的是花白凤。 杜宇风浅浅地笑了笑,伸手从托盘上拿起竹筷。 好久没有闻过到这么香的阳春面了。 时间过得真快,真快…… 那一年,那一夜,雪真大。 雪花飘落的声音,比瘦小的杜宇风吃面的声音还大,林诗君一脸和善地坐在他的身边,面带慈祥的笑容看着杜宇风狼吞虎咽地吃下那碗面。 那漫天的雪夜里,也是没有电灯,也是只有一盏闪烁着蚕豆般大小的煤油灯。 那碗阳春面的味道,深刻在杜宇风的骨子里,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吃过无数次阳春面,却从未有过那样的味道和感觉。 直到此刻,那味道和感觉顿时又回来了。 杜宇风拿着竹筷的手微微地有些发抖,他努力地夹起几根面条,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 顿时,杜宇风双眼狠狠一闭,一滴浑浊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 那滴眼泪滑落在那狰狞、可惧的疤痕上,仿佛要将那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洗涤干净。 杜宇风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重重地吸了两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阳春面。 动作很慢,很慢,杜宇风仿佛在用他一生的时间来享受这碗面。 面前的那盏油灯也很平静,平静的火焰似乎忘记了自己还在燃烧。又仿佛当年那双满是温情的眼睛,柔和、安详地盯着面前的杜宇风。 过了许久,碗里只剩汤汁,汤汁上漂撒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儿。 突然,那煤油灯的火焰微微地晃了晃。 一直埋着的头的杜宇风,眼皮微微地抬了抬,瞟了一眼那蚕豆大小的火焰。 他来了…… 他果然会是今夜来! 第321章 来的人,竟然是他 进来的人,脚步很轻。 轻得只有那盏煤油灯的火焰才能感觉,微微摇曳的火苗仿佛在提醒杜宇风,来者不善。 杜宇风没有抬头,轻轻地把自己手中的竹筷放在托盘里,放在只剩汤汁的面碗边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是我,但是没有想到我今天来。” 说话的人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了刚刚林诗心、李部长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杜宇风慢慢抬起头,看着被油灯照着的那张圆胖的脸。 石原,来的人是石原。 “你比我想象中要谨慎,也更有胆略。” 杜宇风的话并不是恭维,这个时候石原突然上门,的确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胆量。 毕竟,共产党“第一特务头子”刚刚离开。 石原笑了笑,那种诡秘莫测的笑容。 “今夜,应该是最安全的……” 杜宇风微微地点点头。 石原说得没有错,李部长刚刚离开,刘婶又送花白凤回去,这个时候的确是最安全的时候。 三天后,谁知道三天后李部长他们会不会在这栋院落附近撒下大网。 “你知道他来过?” 杜宇风眼皮一颤,盯着石原。 石原的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微笑,双手交叉相抱,撑在那张诊案上。 “我一直都在这附近,这个时候的神医巷,突然热闹起来,我难免会来瞧瞧的。” 杜宇风一脸平静,他很清楚,以石原现在的身份,即使走在大街上,遇到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人怀疑他。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不会有人过问。 “我,很好奇。” 石原又把头朝杜宇风倾了倾,那双细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宇风,如同秃鹫的眼睛盯着腐烂的动物的尸体。 “你好奇……,好奇他为什么来找我?又为什么离开,却不动我?” 杜宇风把石原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的确,石原看不明白,甚至很是怀疑其中会有什么样的阴谋。 李部长亲自来找杜宇风,这本就算是奇闻,还和他谈了这么久,离开后竟然没有安排人将杜宇风抓捕归案。 两个天生的对手见面,居然如同邻里间的串门。 这不符合常理,站在石原的角度来看,这里面绝对是有阴谋的。 难道他们两人之间…… 石原不相信杜宇风会投靠共产党,更不会相信他们两人会化干戈为玉帛。 天生的敌人,从来不会有妥协的可能。 所以,石原必须来探个究竟。 这个时候来,是石原唯一的机会。 只有现在,才会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 这就是他的胆略。 “我只是好奇,他到底用什么来说服你。” 石原说话了,说的话却让杜宇风心里一惊。 石原并未问杜宇风和李部长之间有无阴谋,反而直戳所有问题的实质。 能够让杜宇风现在还稳坐于此,能够让李部长信步离开,他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妥协。 妥协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上将军。 妥协的那个人只能是杜宇风。 能够让杜宇风妥协,必定有一个足够说服他的理由。 这个理由,才是石原最看重的。 探知了这个理由,石原才能判断,他和杜宇风之间到底有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 精明的人,永远只抓事物的本质。 “你们想要什么,他们也想要。” 杜宇风平静地回答石原。 石原静静地盯着杜宇风,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冷笑。 “他们也想要香港……” “不是想要香港,是不想让香港落入你们的手中。” 杜宇风纠正石原的话,这也是实话。 在聪明人面前,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实话。 “你答应他,就因为你二哥杜宇生?” 石原又问道。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杜家唯一的希望。” 杜宇风的回答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石原微微地点点头,身体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看来,我今夜是没必要来的。” 石原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诡异的微笑,眼里却无半点失望的神色。 “你来,也并不全是为了那件事。上次,你走,我告诉过你,方家少爷从香港给你带了礼物,只是想不到姓李的比你来得更早,给的条件也更好一些。” 杜宇风仿佛变身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两个买家面前肆意抬价。 “即使不为这件事,你也一定会来找我的。” 杜宇风轻轻地将木托盘朝自己拉了拉,托盘里放着一双竹筷,和一碗只剩汤汁的面碗。 “哦?” 石原眼睛一亮,盯着杜宇风那张干瘦的脸。 半张脸被油灯映着,昏黄而平静;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狰狞而可怕。 杜宇风干涩的嘴唇微微地翘了翘。 “因为,金裁缝死了……” 石原脸上的那抹诡异的笑容顿时僵硬,眼角狠狠一抽,眼神如锐利的刀锋一般,扫过杜宇风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是你杀的……” 石原的嘴里冷冷地嘣出一句话来,冰冷得如寒露初晨的秋风。 在这一刻,石原才突然示意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杜宇风点点头,脸色平静。 第322章 诸多秘密,原来如此 “你很高明,高明得让每个人都不会想到,金裁缝被金海威逼招供,本就是你的安排。” 杜宇风的话让石原心头一怔,这个瘸子,足不出户,为何什么都知道。 “金裁缝入狱,本就是你的计划之一,也是你实施换国计划的备用方案之一。”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脸色凝重。 “如果能够说服顾青山为你们所用,那是最好。所以,你费了很久的时间,才探明王楠生就是顾青山,就是被关在龙华监狱里的顾青山。” “于是,你让高林心故意被捕,入了狱,让他去探顾青山的口风。” 杜宇风盯着石原,瘦弱的身体朝前一倾,案上的煤油灯此刻映出了他那隐藏在暗处的半张脸。 一块硕大,暗红色的肉疤张牙舞爪地趴在他的脸上,如同一头巨兽狰狞着张开大嘴。 “高林心很精明,是天生的特工,他居然让顾青山开了口,还探明了顾青山的态度。” 杜宇风顿了顿,阴冷地笑了笑,脸上的疤痕也微微地颤了颤。 “哦?” 石原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平静地盯着杜宇风,虽然心里波涛翻滚。 “顾青山就是王楠生,他就是你们都要找的人,共产党要用他,你们也想用他,连给我送来珠子的大公子的也打他的主意。”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挂着丝丝嘲讽的笑容。 他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两颗翠绿的算盘珠子来,轻轻地放在木托盘上。 “可惜的是,顾青山谁都没有答应,既不答应共产党,更没有答应你,至于大公子,我们派去的人,顾青山甚至连话都没有回。” “根据你的计划,顾青山如果不同意,你就会让高林心秘密地干掉他,如同干掉金裁缝的女儿阿娥一样。” 杜宇风瞟了一眼满脸平静的石原。 “死的人是顾青山,不是王楠生,那么金裁缝就该出场,由他来替代王楠生。” 杜宇风说得太准了,这就是石原的计划。 石原圆胖的脸颊微微地一抽,盯着杜宇风默不作声,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也渐渐隐去,只留下那抹目光冰冷如刀。 不错,这就是石原计划的一部分。 顾青山就是王楠生,王楠生是闻名天下的教育大儒,是真正的教育大家,是一个可以改变时代的教育改革家。 如果他投靠了石原,那么整个换国计划完全可以在百年内完成。 顾青山要是同意了和石原合作,那当然好;若是不同意,那只能让他死,而且是以顾青山的身份去死。 顾青山一死,王楠生的名头就让金裁缝顶上。 难道石原不担心方城、王美兰会认出金裁缝是黑龙会的日本人吗? 完全不用担心,石原早已做足了准备。 只要顾青山一死,方城和王美兰也会被暗杀,石原有这个把握。 这个局,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每个人的身份都很隐晦,只要把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彻底干掉,那么假和真,不就是石原说了算么? 计划很完美,意外来得也很快。 顾青山拒绝了高林心,也就是拒绝了日本人。 他必须死! 可是,他没有死。 “正当高林心要实施下一步计划,杀了顾青山的时候,你改变了方案。” 杜宇风看着石原,缓缓说道,仿佛说着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石原的眼睑微微一眯,盯着杜宇风,沉默不语。 “你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高林心从顾青山那里探明了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秘密。” 杜宇风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忽然,石原双手把圈椅的扶手一握,微微起身,把椅子往前一挪,身体往前一坐。 石原的整个身体几乎挤在了诊案边上,圆胖的脸差点伸到了那盏油灯的下面。 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你还知道什么!” 石原终于有些恼怒了,盯着杜宇风。 杜宇风浅浅笑了笑,也把干瘦的身体向前一倾,四只眼睛就在那盏煤油灯下对视着,如刀枪一般。 “你改变计划,留下了顾青山。” “要留下顾青山,就留不得高林心。趁着周乙到了上海,你设计让周乙把高林心带出了监狱,然后让高林心逃脱……” “我设计?我能设计得了他?” 石原冷冷地说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安。 “有种设计,不是去规划对手的行动,而是利用对手的心理……” 杜宇风简直就是个魔鬼!石原的心里也不由得颤了颤。 “你利用周乙和高彬,高林心斗了好几年的那份自信,加上高彬用语言刺激周乙,周乙一定会将他带到那家东北饭馆的。” 杜宇风如同具有一双慧眼,看穿了石原的计划。 “高林心的问题解决了,那就要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石原的眼角又是微微地抽搐两下,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机。 “这个问题就是金裁缝,这个人也是留不得的。” 杜宇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本是给顾青山当替身用的,现在你有了另外的计划,金裁缝的存在就会形成威胁,对顾青山形成威胁!” “金裁缝定然清楚你给他设计的身份,也清楚你们的阴谋,你们本就是日本人,所以你并不想杀他,也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死,只要他招认自己是日本人,是黑龙会的余孽就行了。” 石原脸色愈发阴沉,盯着杜宇风,仿佛看着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 只是,这个陌生人对他的阴谋熟悉得不能太熟悉,仿佛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脑子里。 “金裁缝招了供,他的身份就被彻底揭穿,只要他不供认出他打算替代顾青山,那么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即使被关在监狱里一辈子,也无所谓。” “所以,趁着这次龙华监狱的清查行动,金裁缝顺势就在金海手中招了供,一石二鸟,一石二鸟……” 金裁缝的招供合情合理,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是他主动招供,同时又把金海拖下了水。 金海,是石原要解决的另外一个人物。 有金海在,那座监狱里藏不了多少人。 讽刺的是,金海居然不是共产党的人,却干得比大多数共产党都要出色。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原突然开了口,冰冷的话逼问着杜宇风。 这语气,这眼神,犹如那些被中国人打入地狱的鬼子军官复活,如同当年那些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的日本鬼子一样。 杜宇风的目光毫无畏惧,甚至挑衅地盯着石原那满是杀机的眼睛。 “我只想提醒他们,金裁缝死得蹊跷,既然死得蹊跷,他背后就一定会有阴谋!” “你!” 石原暴喝一声,双眼圆睁,张大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脸色一阵苍白。 “你想不到,你给了我一颗珠子,第九桥,下三颗。” 杜宇风冷冷地笑了笑。 “我把它带给了金裁缝,又顺便给他送了一片蓝色的药片,当然,还带给了他一句话……” “……” 石原的脸色瞬间又变成一副猪肝色,在那昏黄的油灯照耀下,异常难看。 “你告诉他,是我让他死的……” 杜宇风点点头,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 “你让他死,他就不得不死了,只要金裁缝听到你的名字,就不会怀疑。更何况,话里还有一句:当方城来单独找他的时候,就是计划失败的时候,可以玉碎了。” 所以,关在99号监舍的金裁缝看着方城上了监舍,金裁缝就明白自己的时间到了。 只是,金裁缝至死都不明白,要他死的人不是石原,而是杜宇风。 “你,还在那里埋有你的人!” 石原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煤油的味道,和淡淡的硫磺的味道。 杜宇风干瘦的脸,阴冷一笑。 “干我们这一行,总是要留个后手的……” 第323章 石原真正的阴谋 “你,你杀了金裁缝,就是要提醒李瞎子……” 石原双眼微微一眯,一道寒光盯在杜宇风的脸上。 杜宇风点点头,脸色坚毅,眼神里满是对石原的讥屑。 “提醒他,金裁缝身后的阴谋很大,很深。” 石原的眼睑一跳,一颗心顿时如同陷入了冰窟。 杜宇风又娓娓说道。 “我说过,你原本是用他来替代王楠生的,可是当你得知了顾青山的秘密后,你改变了主意。” “……” “顾青山有两个女儿,一个是袁克佑的老婆顾秋云,死在了奉天;一个是张平汝的老婆,名叫顾秋颜……” 杜宇风顿了顿,一双冷眼盯着石原。 石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撑在案上的双肘也收了收,双手垂到案下。 “听说顾秋颜也和秦校长一样,从情报系统退下来了,无一例外,她也去了更重要的教育部委,而且还是某重要单位的局长。” “顾青山就死不得了……” 杜宇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盯着油灯下的石原。 “不但顾青山死不得,而且还得把他洗干净,让他能够干干净净,顺顺利利地进京。” 杜宇风将石原的阴谋一一解开。 “顾青山的分量实在太重了,重得可以让中南海的人物接见他,重用他。顾青山没有问题,你们也打不了他的主意,但是你把心思动在了他女儿身上。” 杜宇风的嘴角微微一翘,一丝冷笑跃上脸庞。 “顾青山七老八十了,就算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到这个国家的教育事业上,他终归是要死的,他活不过二十年。” “可是,在这二十年里,他的女儿就能在这个领域,这个系统内站稳脚跟,甚至培养自己的势力,顾秋颜借助他父亲的影响力,完全可以在暗中积蓄力量,你们的力量!” 杜宇风轻哼一声。 “这才是你真正的阴谋!” “你们谋的不是一时,而是二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甚至一百年以后!” 石原紧闭的嘴唇有些发青,或许是夜深了,寒气更浓。 “她……,她也许早被你收买了,即使现在没有被你收买,她未来也一定会屈服。” “……” “她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莎莎。听说这孩子因为父亲张平汝的原因,天生叛逆,等她长大成人,她的人生会走怎样的路,也许你石原君早就为他设计好了,甚至已经为她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和规划。” “顾秋颜离了婚,和叛徒张平汝早已划清了界限,她未来会再嫁个男人,那个男人你们也为他找好了吧?又是你们遣唐使的后裔?还是你们收买了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学教授?” 杜宇风戏谑地看了看石原。 石原轻轻地摇摇圆胖的脑袋,他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杜宇风这种人,还有杜宇风这颗可以洞悉一切的脑袋。 是的,杜宇风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早已对顾秋颜进行了有计划的策反,而且成功了。 顾青山不太喜欢这个女儿,只因她嫁给了一个顾青山不喜欢的男人。 因为父亲的不喜欢,做女儿的心里只有两种想法:要么努力改正自己,迎合父亲的心意;要么改变自己,彻底走向父亲厌恶的深渊。 是的,深渊。 她选择跳了下去。 她的选择或许将改变女儿莎莎的命运,石原早已为莎莎制定了一套非常详尽的计划,甚至为她安排好了专门对口的人员,和她一般大小的遣唐使后裔的子女,巧妙地接近她,走近她,改变她,潜移默化给她灌输一些思想和理念。 即使石原死了,这个计划也会按部就班,不折不扣地往下执行。 真正的阴谋,不会因为主谋死了,而全盘瓦解。 可是,石原必须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僵不僵另说,先把脑袋砍了再说! 李部长的理念是对,磨刀不就是砍鬼子脑袋的么。 只要发现一个鬼子,砍一颗鬼子的脑袋。 虫有百足,那就一足一足地砍吧! “你,你什么都猜到了……” 石原终于开了口,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石原有理由如此平静,只因他笃定一点——杜宇风没有将这些秘密告诉方城和李部长。 只要杜宇风死了,这些秘密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石原的眼里杀机愈浓,垂在案下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他们,即使李瞎子坐在你的面前,也没有将你看穿的一切告诉他。” 石原的话直戳杜宇风的内心,是的,他说得没有错,杜宇风没有将这些告诉李部长和方城,也没有打算说出来。 没有说,并不代表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所以,他动用了最后一颗棋,让他杀了金裁缝。 杜宇风希望金裁缝的死,能够让方城、袁克佑他们引起警觉,顺着金裁缝查下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 石原轻松地笑了笑,他从杜宇风的眼神里也猜到了答案。 “因为你是杜宇风,一个自诩智绝天下,谍中之王的人,因为你身有重残,内心极度的自卑造就了你极度自尊的心态。” “你强大到有些变态的自尊心不允许你把这些告诉他们,因为一旦说出来,像极了你在交易和乞求,乞求他们给你尊重,给你一条活路……” 石原的话如同支支利箭,直戳杜宇风的心窝。 杜宇风眯着双眼,眼皮有些发抖,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愤怒和狂躁。 石原也在瓦解杜宇风内心那道厚重的城墙,城墙里面是杜宇风那颗脆弱的心灵。 不错,杜宇风也有颗脆弱的心。 当他六岁的那天夜里,听着屋外的哥哥和母亲和赌坊的老板讨价还价把自己卖了的时候,他就将那颗心藏在自己认为最为安全的地方。 杜宇风半张脸上硕大的疤痕变得深红,里面仿佛充满了凝固的血液,他冷冷地盯着石原,一言不发。 石原很得意,至少在这一局,他认为自己已经赢了杜宇风。 还有让他更加得意的是,杜宇风的确没有将自己的阴谋揭穿。 所有的布局,看似围绕着顾青山,实在是顾秋颜。 顾青山是个高尚、清白的中国人,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这种人物永远都收买不了,石原也放弃了打他主意的念头。 只要这棵青松挺立在那里,就够了。 有顾青山这个背景,顾秋颜和莎莎这两代人足享福荫。 “所以,今夜,你还是要杀了我。” 忽然,杜宇风冰冷地开了口。 石原脸色一愣,他实在是佩服杜宇风,自己刚刚在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居然也被他看得清楚。 留不得,留不得! 第324章 对决 石原没有回答,只是把圆胖的脸又往油灯下凑了凑,轻声问杜宇风。 “杜先生,你以为呢?” “我们总是要死一个的!” 杜宇风的回答很坚毅,没有半分的犹豫。 石原的小眼睛轻轻一眯,盯着杜宇风。 “你没有投靠李瞎子,但是你也不想让我活……” 杜宇风点点头。 “你们日本人太可怕,太可恨了。当我得知大公子身边已经有你们的人,我就死了追随他的心。” “哦?” 石原很是诧异,他都不清楚蒋大公子身边已经渗透了日本间谍,他一个足不出户的残疾人又怎么会知晓。 杜宇风没有继续透露自己消息的来源,脸色变得愈加阴沉。 “我现在终于理解了文重山,理解他当年为何宁愿死,也不愿意放走雍仁。” 石原的眼神一凛,雍仁是谁,他很清楚,他多次跪拜在雍仁亲王的面前。 雍仁死在上海,曾经是大日本帝国的最高机密,杀死雍仁的凶手是文重山,石原也知道。 “对付日本鬼子,只能用一个字。” 杜宇风双眼猛然一睁,两道目光如出鞘的唐刀,横扫在石原的额头。 “杀!” 一个字从杜宇风的嘴里迸出来,简短、有力! 石原的脸色微微一惊,他惊讶的不是杜宇风说出这个字来,而是他身上迸发出的那股勇气。 在石原看来,一只手,一条腿的杜宇风,怎么可能杀得了自己。 更何况石原放在案下的右手,已经悄悄地摸进了裤兜,握着一把子弹已经上膛的手枪,枪口正对着诊案后面的杜宇风。 “你认为,我们今夜谁会死?” 过了许久,石原平静地问了一句。 李部长他们已经走了,没有人会想到石原会前后脚来到同一个地方,找同一个人。 刘婶也走了,石原亲眼看着她扶着花白凤出了院落。 这座神医馆,只有一个半残的杜宇风,空有杀气,手无寸铁。 两张脸凑在那盏煤油灯下面,那如蚕豆般大小的火焰轻轻地摇曳,昏黄的光线洒在两张脸上,两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冰冷的脸庞,冰冷的目光。 石原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放在案上,手边是刚刚刘婶端进来的木托盘,托盘里放着只剩汤汁的面碗,和一双杜宇风刚刚用过的竹筷。 杜宇风那只干枯、细长的手一直放在那把斑驳的算盘上,修长的食指轻轻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再有鬼子进来,我们谁死都行!” 石原一惊,杜宇风话里的“我们”很明显指的不是他,难道暗处还有人? 石原没有犹豫半分,右手的食指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刹那之间,杜宇风一条腿直直地站了起来,身体旋即一转。 枪响了,两声枪响。 杜宇风顿时感觉那条废腿的大腿根部一阵剧痛,他不由得一个踉跄往后一推,一条腿站立不稳,杜宇风的右手死死抓住案沿,双眼喷出愤怒的火焰盯着猛地站起身的石原。 石原只开了一枪,一枪击中了杜宇风的大腿。 另外一声枪响来自窗外,一颗子弹破窗而入,射在了石原的敦实的侧背上。 石原的运气实在太好,那一枪甚至没有击中他的要害。 就在窗外的人打算开第二枪的时候,石原圆胖的身躯一滚,从诊案下滚到了杜宇风的身边,抬手一推,将杜宇风推倒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枪死死地顶着在杜宇风的脖颈上。 石原不愧是军人出身,不但身手足够敏捷,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的头脑也是异常的清醒。 杜宇风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窗外是他的人,石原要想扭转自己不利的局面,唯一的选择就是挟持杜宇风。 因为在这瞬间,石原非常清楚,窗外的人一定不是共产党的人。 那个人,一定是杜宇风所说的最后一颗棋子。 也就是他给金裁缝递的话,送的药,传达石原要他自杀的假指令。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健硕的人影猛然撞破那扇纸糊的木窗,跃身跳进屋里。 那人手里握着枪,枪口对着脸色苍白,双眼怒睁的石原。 “原来,是你……” 石原咬紧牙帮,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来,手里的枪又朝杜宇风的脖子戳了戳。 瘦弱的杜宇风被枪戳得身体往前一倾,扑倒在诊案上,干枯的手往前一伸,差点将托盘里的那碗剩汤面撞下桌去。 杜宇风咧了咧嘴,忍住巨大的疼痛,朝着那个人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来。 “你……,你不该来的……” 那人朝诊案缓缓地走了一步,他瞟了一眼匍匐在诊案上的杜宇风,又死死地盯着石原。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你要一个人杀了他!你刚刚也说了,我们谁死都行,就是不能让鬼子在我们中国横行!” 话语掷地有声,杜宇风不由得眼角一热,可是他还是瞪着双眼,盯着那个人。 “我告诉过你,你是个清白的人,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好好地活着!我让你帮我办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杀金裁缝,这个局,永远也不会有人破得了。方城不行,李部长也不行,他们查不到你。” 杜宇风越说越激动,话里满是对他的关切。 “我就是让你干干净净地做人,行事。你不该来的!” 杜宇风对他嘶吼了一声。 “我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恶事,也不管以后会得到什么报应。当你告诉我,你要一个人杀了这个日本鬼子的时候,你就是英雄!” 他又朝前走了一步,在杜宇风身后的石原圆胖的身体倚靠在杜宇风坐的太师椅圈扶上,手里的枪又狠狠地戳了戳杜宇风的后脑勺,惨白的脸上使劲地抽搐了两下,狰狞的笑容涌了上来。 “想不到,你竟然会是他的那颗棋……” “我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石原竟然会是……” 第325章 石原就是春三 不错,大名鼎鼎的石原,竟然就是那个已经傻了的春三。 春三就是石原。 1931年,9月18日那天夜里。 谋划许久的阴谋马上就要实施,日本人需要三具尸体,三具日本兵的尸体。 他们当然不会真的杀死三名日本兵,就去村子里抓了三名中国男性村民。 就在士兵将人带到军营的时候,突然其中一个村民把板岩将军惊住了。 那个村民和板岩最亲密的战友,关东军最神秘的军官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个军官就是石原,那个村民就是春三。 板岩立即止住了枪杀,他甚至担心那个村民是不是石原假扮。 当他派人把石原请来的时候,石原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中国人和自己长得完全一个样。 一个精心的计划顿时在石原的脑海里形成。 石原令人重新抓了一个中国村民顶替了春三,他自己把春三秘密地留了下来,了解他的家庭,朋友,学习他的习气和习惯。 过了半年时间,石原亲自杀了春三,他又多了一个身份。 春三的关系极其简单,父亲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兄弟二人老早不怎么联系。 兵荒马乱的岁月,能活下来就是菩萨保佑。 石原并不担心自己春三的身份被其他人发现,即使是春三的亲哥哥春大也不会看破。 春大十九岁那年投了张大帅的军,再也没有回来过。 家里只剩一个老母亲,那个老妇人才是石原忌惮的。 毕竟知子莫若母,没有哪个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可是,石原并不想杀了春三的母亲灭口,他需要这个“母亲”当幌子。 春三一直在码头、街面上混着,也少回家看望自己的老母,石原替了他的身份,隔三差五让人带几个小钱回去。 同时带去的还有一种“补品”…… 这就是到了哈尔滨以后,周乙去看望春三的老娘,老娘一直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 说到周乙,石原的心头居然微微地颤了颤。 有时候,面具戴久了,任何人都会有一种错觉。 他有时候以为,他,就是他。 石原是周乙出关前一年和他认识的,那个时候他正被陆军部冷落,关东军的掌权者是东条,那个被石原称为“最多算个上等兵”的东条。 石原秘密从东南亚回了满洲,他却并未在军界露面,穿上了春三的那身行头,在街面儿上当起了小混混。 要征服中国,必须了解中国最底层的民众。 这是石原在中国这么多年来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中国最底层的民众决定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未来,这一点曾经有一个伟大的湖南人看到了,可是至他以后,几乎所有的领导者们,都把眼皮稍稍地往上抬,越抬越高…… 可悲的是,石原这个日本人居然也看得清楚。 所以,他一到哈尔滨,就成了春三,而且很乐意做这个春三。 那一天,周乙救了春三,救了春三的命,春三成了周乙的线人。 巧合的是,周乙出了关,扮成春三的石原也出了关。 他们的目的地居然都一样——上海。 是的,就是在上海。 石原到上海是去见雍仁,那个唯一器重他,视他为国士的皇室亲王。 当然,石原还带去了一件东西,那架徐崇先的地球仪。 他要在上海再造一个秘密的基地,换国计划的雏形已经形成,现在是时候去做铺垫和基础的工作。 石原在上海无意中看到了周乙,他看到了周乙和另外一个人碰了头。 那个人,就是文重山,那个杀了雍仁亲王的文重山。 回到哈尔滨,再次成为春三的石原立即确定了周乙的身份。 他是共产党,是高彬找了很多年的地下党卧底。 但是春三并未戳穿他,反倒非常配合周乙的工作。 一个死了的周乙并没有多大作用,石原是个赌徒,他在赌在他看来最小的概率——共产党赢。 后来证明,他赌对了。 日本投降后,关东军的日子不好过,苏联大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盘踞在东北的关东军,甚至将最高司令部俘虏到了西伯利亚当了十多年的伐木工。 已经悄然退出军界的石原因为有了春三的身份,反而毫发无伤,甚至凭着自己是周乙线人的身份,他差点混进组织。 春三是给组织出过力的,那一船的黄金就是他运送到了大连,正当组织要吸纳他的时候,他犯了事儿。 他是主动犯的事儿,因为在石原看来,他并适合进入那个时期的地下党组织,那个时候的局势并不明朗,他看不清谁会赢。 东北打成了一锅粥,只有躲在监狱里才是最安全的。 春三蹲了监狱,因为偷盗军需物资,被投进了国民党监狱,直到东北解放。 已经是春三身份的石原自由了,因为有了周乙。 周乙助他出了狱。 自由的春三到了上海,那个他早已布局多年的地方。 石原最佳的藏身之所,就是那家东北饭馆,这家饭馆早在他上次到上海的时候就开了业,他专门从东北找了一个手艺一般的厨子过来,那个厨子是个农民,只会做地道的东北农家菜。 顺便说一句,那个厨子姓任,任长春的任。 不错,那个厨子就是任长春的爹,那个和小董被带上山里的卧底警察。 任长春死后,他爹到警察厅寻高彬拿抚恤金,被门口蹲守的春三碰见。 老实巴交的老人成了春三最佳的人选,他哄骗孑然一身的老人出了关,到了上海,开了那家东北饭馆。 上海解放,春三来到上海,任老爹一脸憨厚,这几年在上海也挣了不少钱,春三又给了他一些,打发他高高兴兴地回了东北老家。 春三趁着上海的混乱,以那家饭店老板的身份上了户,入了籍,潜伏了下来。 潜伏下来的春三并未闲着,他在上海的精心布局确保他能够和日本最高层保持联系,他接到指令立即实施他的换国计划。 在石原看来,换国计划的关键并不是过去一千年来的那种手段,慢慢渗透,慢慢异化。 太慢,太慢了,富士山上的樱花等不了那么久。 富士山的那座火山也等不了那么长…… 一张报纸给了石原巨大的灵感,那份报纸里有这么一句: 如此重要的工作,三十个编辑太少,就算增加到三百个也不算多…… 石原顿时醍醐灌顶,这个巨大的机会! 他一定要找到王楠生,那个传说中的教育改革巨匠,石原知道,他们也一定在找他。 只是令石原没有想到的是,说那句话的人还有另外一句名言: 谁胆敢在教育问题上动手脚,行不正之风。那他就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敌人! 是敌人,就要坚决予以铲除和消灭! 王楠生,就这么成为了石原最重要的棋子。 第326章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你跑不掉的……” 举枪的壮汉一脸横肉,凶恶的眼神盯着春三。 春三忍着剧痛,咧着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他把手里的枪又狠狠地戳了戳杜宇风的后脑,笑着说道。 “我根本就不用跑,谁都知道春三已经傻了,一个傻子到处乱跑,没有人会怀疑。” 春三微微地蹲着身,一手握枪,一手摁住杜宇风的肩头,阴冷地笑着。 “枪声一定会引来共产党的公安,最多几分钟,他们就会包围这里,等他们一进门,我就开枪,不管是打死他,还是打死你,都不重要。只要这把枪在他的手上就行……” 杜宇风那张满是疤痕的脸紧紧地贴在案桌上,侧着脸的他盯着春三那张圆胖的脸,脑子里却很清楚春三的诡计。 一个傻子误打误撞进了神医巷,碰上了有人要杀杜宇风,杜宇风死,跳窗进来的那个人说不清楚;那个人死,杜宇风就更说不清楚了。 “你,你好算计……” 杜宇风知道那个人想不明白春三的诡计。 只因他的身份太过敏感和特殊,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不清楚了,更何况他手里还有枪,如果再加上自己的尸体,他百口难辩。 “不是我好算计,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我的算计怎么也比不过杜先生的。” 春三有些得意,在这种时刻,仿佛他没有半点的担心。 春三反倒希望公安进来得更快一些,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侧背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淌着鲜血。 这一枪正好,正好证明他不是敌特,因为能够来杀杜宇风的人绝对不会是共产党,一定是敌特。 杜宇风努力地昂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神色凝重的脸庞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 “走,现在还来得及,就当今晚你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 杜宇风不想连累他,他是杜宇风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那一年,抱着一堆竹简的杜宇风被一群乞丐追打,只有一个比杜宇风年纪更小,身体更弱的小乞丐挡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给断手残足的杜宇风断后。 那个小乞丐就是现在这个冒着巨大风险来救他的人。 林诗君并不喜欢这个时常来串门找杜宇风的小乞丐,按林诗君对方从恩的说法,这个孩子戾气太重,手毒得很。 可是方从恩却看出这个孩子侠义的一面。 他是杜宇风唯一的朋友,方从恩并不像林诗君那般反对他上门,有时候给杜宇风讲讲课,小乞丐也顺便搬个小板凳听上一耳朵。 也就是这听得不太明白的几耳朵,让小乞丐并未走入歧途。 善,大善。 “四哥,我不会走,当年我杀的鬼子也不少,明的暗的都杀过,这辈子早就够本了,今晚老子再最后宰一个,就算死了,老子也对得起祖宗!” 杜宇风的双眼狠狠一闭,眼角竟然挤出一滴眼泪来。 这个局其实他就布好了,不管是石原也好,春三也罢,他今夜是逃不过这间屋子的。 他甚至比刘婶都清楚,今夜供电所会停这个区域的电。 杜宇风更清楚的是,今夜春三一定会来找他,他又怎么会等到三天以后, 做他们这一行的,战友的接头最看重的是时间;与对手的见面,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约定的时间。 杜宇风相信春三也一定清楚今夜神医巷停电,无光…… 夜黑风高,好一个杀人夜! 杜宇风和石原早就为对方设计了一套致人死地的方案,所以,石原手里多了一把枪。 可是,杜宇风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干枯、修长的手无力地耷拉在木托盘上。 托盘里还有他未喝完的面汤,面汤早已冰冷…… 杜宇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会来。 如果他不来,估计春三已经死了。 杜宇风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挂钟,那个没有秒针的挂钟。 秒针是杜宇风刻意取掉的,他无时无刻不在训练自己,训练自己的心力。 枪声已经响了差不多两分钟,神医巷的人定然会去找公安局,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步行要八分钟,他们过来可能是开着三轮的摩托车,也可能是吉普车,前前后后加起来,留给杜宇风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既要春三的命,还要自己的朋友全身而退。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僵持,就这么僵持着,杜宇风的眼神盯着面前那盏满是油污的煤油灯,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狠狠地闭上眼睛。 腿部的血顺着他的断腿一直往下淌,杜宇风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皮肤上仿佛有一条鲜红的毒蛇在往下爬,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啊,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327章 来的人是他,金海 “金海,你不该来的……” 杜宇风喃喃地说了一句,脸色渐渐苍白,双眼微微闭着,视线却没有离开过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也似杜宇风心里的那般痛惜和惆怅。 能够单独接触金裁缝的人,只有金海。 金海带着方城去找金裁缝,在1号监舍门前短暂停留过。 只是那么一分钟,足够让对面99号监舍的金裁缝看到他们两人。 也就在方城和陈景瑜说话的瞬间,金海侧过脸,看了金裁缝一眼。 一眼,足够。 杜宇风的布局非常精妙,他让金海帮他唯一的一个忙,早在方城去香港期间就已经设计好。 等方城回来,他是一定会去找金裁缝的,只有让金裁缝死在他面前,才能让方城更警觉,更加怀疑其中暗藏阴谋。 只是这样的安排肯定会牵扯一个人,那就是金海,杜宇风唯一的朋友。 牵扯?这也太小瞧杜宇风。 杜宇风要的就是这个牵扯,金海牵扯的只是渎职,永远不会有人怀疑是他给了金裁缝药片,也永远不会有人怀疑他会和杜宇风有任何交集。 金海被牵扯其中,甚至被隔离审查,却是最好的结局。 他算是真正的凶手,却只是被渎职、违规问题审查,金海就完美地脱离了凶手的嫌疑。 杜宇风难道不担心金海出不来,甚至被一撸到底? 不会,杜宇风非常笃定。 只是杜宇风没有想到,那个女人这么快就解除了金海的隔离审查。 金海一出来就来神医馆找他。 那个女人,不是刘玉书。 上海社会部部长张平汝是潜伏的敌特,副部长绝对是组织信任的人。 她就是那个副部长,她姓田,父亲田怀中是当年秘密和北平傅司令谈判起义的核心人物之一。 那个女人还有一个身份,是金海的弟媳。 在任何时代,关系深,后台硬总是好办事的。 “我刚从专案组驻地出来,就来找你,本想劝你一句话的。” 金海那双小眼睛盯着一直偏着头,趴在诊案上的杜宇风。 “就想劝你一句,四哥,回头吧!我陪你去自首,要坐牢,要杀头,兄弟都陪着你。” 杜宇风不由得淡淡一笑,这个傻兄弟,他只是个局外人,他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一无所知。 “好……” 杜宇风安慰金海,应了一句。 春三的枪口一直杵在杜宇风的后脑勺,他那张圆胖的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时间对他来说不是重点。 他唯一心急的是公安人员怎么还未到来。 春三在等,杜宇风也在等。 等那刺耳的警笛声音突然响起。 春三的脸色一喜,下意识地侧过脸朝窗外看去。 也就在这个瞬间,杜宇风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的趴在诊案上的身躯一扭,头从春三的枪口下偏到一旁。 那只趴在托盘上的手,猛地抓起那双竹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向身后的春三。 杜宇风的动作非常敏捷,甚至连对面的金海都没有反应过来。 春三反应过来了。 枪响了,一颗子弹顿时射穿诊案,木屑乱飞。 在春三扣响扳机的瞬间,他矮胖的身躯一偏,躲过了杜宇风手中如匕首一般的竹筷。 杜宇风手中的竹筷从春三的脖颈边缘滑过,却没有半刻停留,以雷霆之势插向春三那只握枪的手。 春三的枪口杵在诊案上,杜宇风手中的竹筷直插过来。 只听春三一声惨叫,那双竹筷好像一把匕首刺破了他的手背,将春三的那只手死死地钉在了案板上。 春三一边惨叫,动作却没有丝毫的放慢,他一个翻身,又将杜宇风瘦弱的身体压在身下,左手一扭,将杜宇风的脖子箍住。 须臾之间,金海手中的枪响了,一枪打在了春三右胳膊上,那条胳膊算是废了。 可是金海却不敢再开第二枪,春三双眼圆睁,恶狠狠地盯着金海,有力的左手箍住杜宇风的脖子,只要他的胳膊往后一拧,杜宇风的脖子就断了。 杜宇风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双钉住春三右手的竹筷,手上满是殷红的血。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儿,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杜宇风吃力地昂起脸来,盯着金海,眼珠暴睁,满脸通红。 特别是那张被火烧过的硕大伤疤,仿佛充满了鲜血,暗红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 “走!快走!” 杜宇风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金海吼了出来。 是的,如果金海不走,等公安进来,他既走不了,也说不清楚。 金海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紧紧地握着枪,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杜宇风盯着金海,眼里满是期待,甚至乞求。 他想告诉金海,其实自己早已回了头。 只是心里那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会主动向方城,向李部长面对,他是杜宇风,绝世无双的杜宇风。 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头。 那一年,那场大火,他没有死,死的是他心里坚持几十年的信仰。 那一年,从杜公馆的废墟里,只留下五颗“春秋”算盘的珠子。 有四颗都送了回来,最后一颗在金海的手中,是杜宇风送给他的。 那是唯一一颗只有情谊,没有阴谋,没有任务的珠子。 说不出话来的杜宇风慢慢地将昂着的脸低下来,在他低头的瞬间,朝金海投去最后的一瞥。 那一瞥的眼神,让金海什么都明白了。 若你真的重情义,就请成全我! 杜宇风的脸慢慢地朝下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紧握的竹筷,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金海,你不走,他一定会把自己的眼睛戳进竹筷头。 死,只有死才能解这个局! 第328章 倭寇,在中国的土地上只能跪着死 金海狠狠地闭上眼睛,一跺脚,转过身,一个纵身跳出了窗外,又疾步快跑从厢房边上的风雨廊出了后院。 一直死死压住杜宇风的春三满脸苍白,剧痛让他冷汗淋淋。 全身颤抖的春三知道今天自己逃不脱了,自己的右手被钉在诊案上,即使要了杜宇风的命,也极难脱身。 临死的人总是要挣扎的,春三狠狠地抽了抽脸上的横肉,眼冒凶光,左手刚要扭动,杜宇风紧握那双竹筷的手一松,一把抓起边上的那盏煤油灯,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朝案脚边一摔。 顿时一团大火猛然燃起,巨大的火焰让春三也吓了一跳。 就算煤油灯摔落在地,又怎么可能有这么的的火焰? 更让春三惊讶的是,那流淌在地的煤油仿佛引燃了什么易燃的东西,整个地上横着、竖着的几条火蛇顿时腾燃而起。 那些火蛇瞬间朝屋里四周爬去,燃烧得极快,直到燃到墙角,那四周的木质墙面瞬间被点燃,好像墙面早已被人淋上了油脂一般。 春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他刚要用力的左手竟然慢慢地松开了。 一盏油灯,怎能引起如此大的火焰? “你……,你这是给我设计的!” 春三侧一把将杜宇风翻过身,恶狠狠地冲他怒喝一声。 杜宇风露出阴冷的笑容来,盯着春三。 “墙上的木板里夹着硫黄、樟脑,那是防虫的;松脂抹上几层,外面再涂上一层干漆……” 杜宇风大笑了两声,眼里满是得意。 当杜宇风第一天走进这栋院落,他就看出了端倪。 裘问天是北方人,又久居皇宫,自然讲究。 讲究人就见不得宅子里有蚊虫、蛇蝇,于是在构造这栋院落的时候,木墙的夹缝中加入了硫磺和樟脑,木板上涂上一层厚厚的松脂,又在松脂上刷上几道干漆。 地板缝隙间竟然是用火硝粉末填充,加上前几天杜宇风让刘婶在墙角洒下的硫磺粉,这栋宅院活脱脱地就是一座随时可以燃烧,甚至爆炸的坟墓。 裘问天是北方人,他当然清楚这种所谓辟邪、驱虫的做法会有极大的隐患。 或许,这也是给他自己留下的那最后一颗子弹。 熊熊大火越来越大,火势已经完全在墙上蔓延开来。 春三一脸血污,右手已经被金海一枪打残,但是手掌还死死地钉在诊案上,他吃力地将杜宇风一推,一条腿的杜宇风站立不稳,顺着诊案翻滚到另外一边,脸正好杵在那把斑驳的算盘上。 逃,春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春三伸出左手,吃力地将那条无法用力的胳膊抬了抬,一阵巨痛让他那张圆胖的脸扭曲变形。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一股愤怒涌上脑门,侧过脸看了一眼趴在算盘上的杜宇风。 杜宇风已然没有了半分的气力,嘴唇边渗出汩汩鲜血,脸上却带着笑容,嘲讽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血淋淋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在那把算盘上,满是血污的食指颤颤巍巍地伸出来,轻轻地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 他活不了,春三不想再浪费时间,院外已经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邻里大声的救火叫喊声。 春三扭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紧紧地咬住牙帮子,狠命将自己的右手手掌一抬,整个手掌瞬间从那深插案面的竹筷上透穿而过。 这种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春三的脑门顿时一晕,全身颤抖不已,一股刺骨的痛疼涌满全身。 就在他狠狠地闭上眼睛的时候,只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响,还未等他睁开眼睛,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一阵冰凉。 冰凉的感觉还未消失,又是一阵火辣直冲咽喉。 春三鼓着双眼,惊诧地慢慢低下头,一股殷红的血从他的脖子下面喷射而出。 他侧脸看了看,杜宇风手里握着一块瓷片,那是他刚刚吃阳春面的汤碗的瓷片。 刚刚那清脆的声响,是杜宇风抓过那只碗,使劲在案角一砸,只留下他手里那短短一分长短的锋利的瓷片。 洁白的瓷片边缘淌着血,血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杜宇风的断手杵在诊案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一鲜红的是他那双眼睛,和嘴角涌出的鲜血。 “你……” 春三抬起手,想要一把扼住杜宇风的喉咙,却感觉全身无力,脑袋空空。 他再试了试,努力往前,向杜宇风狠命扑去。 只是,两只脚一软,春三矮胖的身躯竟然慢慢地瘫倒下来。 双膝跪地,春三圆睁着双眼,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任着脖颈的鲜血喷洒,如同那富士山下漫天樱花的飞舞。 春三跪在杜宇风那条独腿面前,嘴里汩汩地喘着粗气,混着“咕咕”的声音。 他不想死前跪在一个中国人面前,春三吃力地把自己身体向前一冲,想让自己倒在那火焰之中。 杜宇风一把扯住了他脑袋上不多的头发,费劲地蹲下身,在他耳边狠狠地说了一句话。 “小鬼子,记住了,下辈子敢再犯我华夏,杜四还会要你的命!” 这是石原听的最后一句话,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最后一口气本是想让自己体面地倒下,却不想让杜宇风一把扯住,让他身躯往后一沉,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在中国的土地上死,也只能跪着死! 这是杜宇风刻意的,他相信,每个中国人在这一刻,都不会让石原活,甚至不会让他好好死。 即使是死,也要死得有个鬼子样! 杜宇风全身虚脱,他渐渐地瘫软坐了下来,靠在诊案的木腿上,还顺手将那把斑驳的木质算盘抱在怀里。 杜宇风的脸上很平和,还带着微笑。 他又吃力地挪了挪,把自己的脸朝着正在熊熊燃烧的那扇窗户。 那扇被金海撞破的窗户,窗户外面已经有邻居在左右奔走,手里拿着各种救火的家伙。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冲进来,火势太大,已经燃烧到屋顶,有些木质构架都散落了一些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退出去,退出去,屋快塌了……” 屋外有人喊叫着,嘈杂的人群又蜂拥着往外跑。 杜宇风的眼里满是通红的颜色,置身火圈之中,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热意。 他如老僧坐定一般,平静、安详地看着这满屋的大火。 他希望这火来得大一些,希望这火烧得更快一些,把他,把身边跪着的石原烧成一堆灰烬。 十一年前,海上的那场大火要了戴雨浓的命;十年前,杜公馆的那把大火差点要了他的命。 十年后,自己还是难逃自己的宿命。 杜宇风咧开嘴,笑了,心中一片坦然和光亮。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脑海是涌现的是那一年,那一夜,漫天的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洒在冰冷僵硬的小杜宇风的身上…… 此刻,杜宇风又感觉到了那种冰冷,只是他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一刻的仇恨和怨怒。 “杜宇风!” 突然,火红的窗口传来一声暴喝。 杜宇风吃力地抬起眼皮…… 第329章 英雄身死 那圈火焰外,是方城。 来的人是方城,杜宇风吃力地咧开嘴,冲着方城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方城定然会闯入火海来救他,如同那一年,那一夜的徐天,把他从火海里背了出来。 杜宇风看着窗外的方城,又摇了摇头。 杜宇风指了指跪在自己身旁的春三,用手中的算盘狠狠地敲了敲春三的脑袋,咧开嘴使劲地笑了笑,满口鲜血。 杜宇风的眼里满是得意和无畏。 此生,已然无憾! 方城没有理会杜宇风的摇头,虽然他很清楚杜宇风的意思,转过身,捡起地上一条正在燃烧的短木椽,使劲地戳着燃得激烈的窗框。 突然,里面的杜宇风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那把斑驳的算盘,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方城吼道。 “阿城,把我埋在那座坟里!” 方城顿时停住了手中的木椽,呆呆地看着火海里的杜宇风,火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阿城,这一生,只有自己至亲的人这么叫过他,方从恩,秋月枫和花白凤,还有那个误入歧途的老林。 现在的杜宇风这么叫了他一声,方城顿时觉得心头一阵生疼。 这是杜宇风唯一的一次这么叫自己,也是最后一次。 兄弟,他们从来都是兄弟,哪怕当年斗得你死我活,到如今,他们始终都认对方是兄弟! 劫波渡尽,兄弟犹在。 只是,劫波未尽,兄先许国! 杜宇风抬起头,盯着手里的算盘,又抬起那只断了手掌的胳膊,向方城使劲地挥了挥。 那是驱赶他离开的意思,方城当然明白。 那把算盘里,一定藏有烈性的炸药。 这才是杜宇风最后的杀招,只要石原走进这间屋子,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方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叛徒林景棋去查那个炸药厂,原来八仙楼爆炸的炸药就是林景棋找来的,杜宇风还专门让他给自己制作了这样一把算盘。 方城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燃烧的木椽,慢慢地往后退,只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眼角有些湿润。 他瞥了最后一眼杜宇风那张脸。 一半祥和,一半狰狞。 只是他的眼里满是淡定和坦然,死,是他最好的归宿。 方城退出了院,静静地站在院门前,门前两座精美的抱鼓石。 猛兽抱战鼓,这是武官的宅院。 方城缓缓地坐了下来,坐在台阶上,几米开外是赶来的公安战士和围观的群众,他们仿佛被呆坐在台阶上的方城吓住了,都没有上前。 方城双手抱着自己后脑,把头深深地埋了下来。 只听身后“轰”一声巨响,院中那间诊室在烈火中爆炸。 坐在门口的方城没有半分动弹,他知道那把算盘里藏着的炸药威力伤及不到屋外。 眼泪从方城的眼眶里喷涌而出,犹如当年他去英雄岗祭奠田文水一样。 “老方,老方……” 忽然,远远的从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是袁克佑。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方城护住,刚想拉方城离开,却被方城一把拉住了胳膊。 “老袁,陪我坐会儿,都结束了。” “……” 袁克佑没有坚持,回头看了看正在熊熊燃烧的神医馆,朝公安战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进去查看,自己则坐在了方城的身边。 “他死了,他杀了石原,石原就是春三。” 方城抬起头,满脸泪痕,双眼通红。 袁克佑没有说话,只是惊诧地盯着方城。 方城忽然露出悲戚的笑容来,侧过脸,看着袁克佑。 “老袁,求你一件事。” 袁克佑没有说话,他们之间无需多说,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把他的尸体……” 方城哽咽了,说不出来,袁克佑却明白。 杜宇风怀抱着炸药,能不能找到尸体还另说,如果找到了,把尸体妥善处理。 “埋在……,埋在英雄岗,他那座坟里。” 方城还是吐了出来,这件事他是办不了的。 刘婶把花白凤藏好后,没有找方城,直接去社会部。 今夜值班的是龙秘书,刘婶很轻松地可以让龙秘书相信她是自己人,是李部长的秘密线人。 找到龙秘书,就找到了李部长,也就找到了方城。 刘婶把李部长离开后的杜宇风的一举一动说了出来,李部长顿时醒悟过来,杜宇风要动手,要提前对石原动手。 他立即命方城赶过来,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我三天后就要和李部长去成都,估计……,估计一年半载回不来……” 袁克佑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肩头,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放心!” 方城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那座还在猛烈燃烧的诊室,救火的公安同志已经冲了进去,附近的群众也都拧着水桶,端着水盆十万火急地进进出出。 “走吧,我们的人会搞清楚的。” 袁克佑又轻轻地拍了拍方城的肩头,陪着他穿过警戒带,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在神医巷那条青石板路上。 身后那团熊熊火焰映着两人的身影,袁克佑和方城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往前走,脚步沉重而坚定。 两天后,下午三点。 足足十个小时的方城醒了,从花白凤的闺床上醒了。 花白凤做好了饭菜,饭菜就摆在屋里的那张圆桌上。 方城翻身起床,顿觉精神饱满,又觉得饥肠辘辘。 一盆香菇炖鸡,两个小菜,一小盆米饭,米饭用盘子盖着。 方城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桌前,精致的盘边压着一张纸条。 花白凤给方城留了信儿,她出去办事,让他醒了自己先吃。 方城摸了摸盘沿,还是热的。 他抓起竹筷,从米盆里扒拉出一小碗米饭来,又夹起几筷子菜塞进嘴里,使劲地嚼了嚼,三口五口的下了肚。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睡这么长时间,昨夜去了趟公安局,丁沉舟和袁克佑都在,听到的消息还算欣慰。 神医馆的大火扑灭,只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经过辨别,那是春三,也是石原。 至于杜宇风,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在一片满是血污的瓷片下面找到一小块指甲盖儿,还有两颗翠绿的算盘珠子。 丁沉舟和袁克佑接到上级的指示,将烧焦的那具尸体做完尸检后,彻底焚化,将骨灰运至垃圾填埋场处理。 至于那两颗算盘珠子和指甲盖,李部长留下的指示是遵循家属的意见。 家属?杜宇生? 不是,是方城。 有了李部长的指示,就容易多了,杜宇风死前的遗愿肯定得到了满足。 英雄岗上,那座无字碑后面的坟被重新埋过,清新的泥土覆盖在上。 墓碑上,依然无字…… 昨天还听说了另外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方城觉得有必要去一趟。 他心中有一个藏了十年的问题,一直想问他,问那个马上就要出狱的“老朋友”。 丁沉舟告诉方城,陈景瑜出狱的批文下来了,龙正刚签了字,今天正是他出狱的日子。 下午五点,陈景瑜就自由了,他渴望多年的自由还有两个小时。 方城放下手中的碗筷,看了看手表,站起身,一把抓起床边的衣服,边走边往身上披。 他刚走到门口,只见小院的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花白凤,一袭素白的旗袍,乌黑的头发盘髻在头顶,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诧异地盯着了一眼方城,嫣然一笑。 第330章 (大结局)英雄岗上添新土 “要出去?饭吃了么?” 方城慢慢地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缓缓地穿过院中的小径,走到院门前,冲着花白凤微微地笑了笑。 “吃了,还是热的,你也赶紧吃去,我出去有点事。” 花白凤一脸娇羞,点点头。 “早点回来,火车票我买上了。” 方城侧脸看着花白凤,浅浅地笑了笑。 “你决定了?” 花白凤又重重地点点头。 “你去哪,我去哪……” 方城双唇紧闭,眼里满是笑意。 他和花白凤商量好了,这次去成都,就不回来了,就在天府之国共度余生吧。 “好,你等我。” 说完,方城大步走出了院门,花白凤转过身,倚在门框上,看着渐行渐远的方城的背影,眼里满是幸福,又略略地带着一丝忧伤。 春去秋来,人生能有多少个春秋? 龙华监狱释放囚犯的惯例是下午五点,方城赶到的时候还有半个小时。 他刚进大院,迎头就碰见了老熟人,老朋友。 王美兰。 “王科长……” 方城迎上前,向王美兰伸出手来。 王美兰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面带浅浅的微笑,也朝方城伸出手去。 “你怎么来了?” 王美兰很是诧异,这个时候前来,不算正常。 “我来看一个老朋友,他今天出狱。” 方城轻松地回答王美兰。 一脸素颜的王美兰抬起手,轻轻地拢了拢齐耳的短发,方城甚至能瞧见她短发里藏着的几根白头发。 “是陈景瑜吧。” 王美兰看了方城一眼。 方城点点头。 王美兰的眼里竟然闪过一抹怪异的神色,她迟疑片刻,轻声问了一句。 “你也认为他没有问题?” 她的话让方城心头一惊,他惊愕的不是王美兰说的话,他惊讶的是王美兰为何说这句话。 陈景瑜有没有问题,方城心里也是有疑惑的。 只是为何与陈景瑜没有半点交集的王美兰也会有如此疑虑? 方城眉头微微一皱,看着王美兰。 “怎么?王科长认为陈景瑜有问题?” 王美兰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了许久,才对方城说道。 “曾经有一次,少冲无意和我提过一句话。” “什么话?” 方城满脸错愕地盯着王美兰。 王美兰叹了一口气。 “这座监狱里,有两个人是绝对不能放的,一个是已经放了的顾青山,一个是马上就要被释放的陈景瑜。” 说完,王美兰又轻轻地摇摇头,脸上满是落寞。 “老于都牺牲了,我不清楚他为何会那么说,那个时候我也没有问过他。”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对方城说道。 “你去看看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大步向监狱大门走去。 方城看着她那纤瘦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等王美兰走出院门,方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四点四十五分,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方城眉头紧锁,盯着那黑漆漆的大门出了神。 “方处长……” 突然,身后一个声音把方城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他扭头一看,是金海。 金海手中拿着一张盖过章的文件,很显然,这是陈景瑜的释放令。 “金监狱长,你好。” “你是去看陈景瑜的?” 金海有些明知故问,他在门卫室里给金海打过电话,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方城点点头,只见金海那双小眼睛微微地一眯,笑了笑。 “走吧,咱们一起去。” 金海领着方城走进了监舍,没几分钟就到了1号监舍的门前。 陈景瑜早已站在了铁栅栏门前,一脸平静。 “陈景瑜,你的释放令龙监狱长签发了,还有五分钟,你就自由了。” 金海站在门前,板着脸对门后面的陈景瑜说道。 陈景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金海身后的方城。 “方处长,你是来接我出狱的?” 陈景瑜说得很平静,这话在方城的耳朵里听来却感觉有些刺耳。 是嘲讽,是得意? 好像什么都有。 “你等我五分钟,我出来了,还是请你去霞飞路那家酒馆喝最好的波尔图红酒。” 陈景瑜又说了一句。 方城想了起来,十年前,陈景瑜就在那家酒店请自己喝过上好的波尔图红酒,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还有四分钟!” 金海抬起手腕,一脸严肃,手里拿着那张龙正刚签发的释放令。 “你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方城还是开了口,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问陈景瑜的话,虽然他心中有诸多疑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打算?” 陈景瑜竟然笑了笑,那种苦涩和无奈的笑容。 “干我们这一行的,心中有千百次算计,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是为自己在打算!你我都清楚,算来算去,没有一个人为自己算过……” 陈景瑜平静地说道,只是说话的力气感觉越来越弱,仿佛他在努力地压抑着什么,也或许他在努力地让自己平静。 只是,他的脸色怎么变得越来越白,金裁缝临死前的那种惨白。 方城和金海都瞧出了陈景瑜脸色的变化,金海顿时一惊,猛地从口袋里掏出口哨,狠命地吹了吹。 整个监舍里响起几声刺耳的哨音,金海手忙脚乱地要掏监舍的钥匙,只见那门后的陈景瑜整张脸渐渐扭曲,双手伸出来,死死地扣住那把挂在铁门上的大锁。 陈景瑜的双眼暴睁,盯着方城,嘴角慢慢地涌出白沫。 “方……,方副厅长,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他也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金海和方城使劲地掰开陈景瑜的双手,金海将钥匙插进锁孔,急忙打开了牢门,方城猛地冲进去,一把将摇摇坠地的陈景瑜扶住,慢慢地放在床上。 陈景瑜一把抓住方城的衣领,那圆睁的双眼盯着方城身后的铁门,嘴里咕咕地冒着白沫,却已经说出不话来。 方城顺着陈景瑜的目光,扭转过头去,门口有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手忙脚乱取钥匙的金海,一个是刚刚冲上来的监狱长龙正刚。 陈景瑜最后紧紧地抓了抓方城的肩头,手一软,胳膊顿时耷拉下来,头一偏,断了气。 《全文完》 第331章 番外一 五年后,成都。 綄花溪畔,绿柳垂条,芙蓉娇媚。 溪水清澈透亮,三两只鸭子悠闲自在,对岸青石卧在绿草之中,石头立着一白鹤。 白羽红喙,漆黑的眼珠盯着柳树下坐在两把竹椅上的两个人。 一人半躺,一人侧坐。 半躺的人头发花白,侧身危坐的人颇为年轻,满脸恳诚。 两人身后有院,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院里三间瓦房,房顶烟囱正冒着缕缕青烟。 “案子破了。” 年轻的男人开了口,他是言无双。 言无双,上海市公安局反特科科长,在这个位置上,钟子期干得最长,也死得最惨;后来的袁克佑,于大名都没干多久,言无双是接于大名的班顶上来的。 “破了?” 方城有些诧异,侧脸看了看言无双。 言无双看着方城那双眼睛,沉默良久。 终于,他点点头。 “陈景瑜的毒药是监狱里一个关了二十年的老混混给的,他自首了,陈景瑜想以死来对抗政府,表达对人民政权的强烈不满……” “你信么!” 方城没等言无双说完,打断了言无双如同背诵公文般的回答。 言无双立即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已经坐直身体的方城。 “你自己都不相信……” 方城苦涩的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是又怎么样呢?他们就知道你们不会信,也不在乎你信不信,只要给你一个结果就行,在监狱里找个替死鬼还不容易?” 方城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悲愤和无奈。 “方处长,您就不要多操心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案件结了,陈景瑜也定了性,这事儿也不是丁局长他们能做得了主的。” 过了许久,言无双安慰地对方城说道。 方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盯着溪水对面那只昂首独立的白鹤,盯着它那只圆圆的眼睛和鲜红的长喙,顿觉心里堵得慌。 一个案子,拖了五年,终于有了结果。 这样的结果…… 陈景瑜死了,和金裁缝一样,死在了金海和方城的面前,唯一的区别是陈景瑜死在门未开之前。 金海和方城的责任没那么大,没那么大,并不代表没有。 马上就要释放的犯人死在跟前,总是要有人担责的。 这一次,担责的是两个人,金海和方城。 金海再次被调查,调查的结果依旧清白无虞。 等调查一结束,金海辞职不干了,回了乡下老家。 自然,他和刘玉书的婚事也就黄了。 不是他们两人不乐意,而是组织上一直压着他们的结婚报告没有批。 刘玉书再也没见到金海,也再没有找到过他。 金海在乡下老家等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来,刘玉书没去找过他,等她去找金海的时候,金海家的小院早已杂草丛生,人影不再。 方城,没和李部长去成都,去成都的人是花白凤。 方城让花白凤先去,自己随后就到。 女人总是好哄骗的,花白凤独自一人乘坐火车到了她从未到过的城市,兴许是被杜甫的那首诗所吸引,便在这寂静,优美的綄花溪畔买了一家院落。 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 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花白凤在这里等了方城足足有半年,她始终坚信,方城一定会来的,一定会。 这半年,方城调查了陈景瑜的死足足半年,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反特科长袁克佑来和方城告别。 “老方,别查了,去成都吧,去找郡主。” 告别的地方是在花白凤留下的小院里,初夏将至,满院繁花。 方城很惊愕,他与袁克佑相交近二十年来,从未见过袁克佑如此低落和沮丧。 “不是有眉目了么?” 方城皱皱眉头,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黝黑的脸挂着苦涩的笑容,轻轻地摇摇头。 “尸检不是宋开山做的,那个宋一刀,去北京出趟差,回来没几天就调走了,听说去了保密单位,死的老头在监狱里关了二十多年,认识他的人多,知道他底细的人一个都没有,现在连他的真实姓名,籍贯都查不出来。” “组织上……” 组织上肯定给了压力,只是这个压力并不是督促破案,而是要求他们尽快结案。 袁克佑欲言又止,方城明白了。 他能不明白么,这半年来,市公安局把这个外调来的处长越来越不当回事儿,别说要见丁沉舟一面,就算是周乙,方城也不是说见都能见上的。 方城至少有一个多月没去公安局,去了也是白去,没什么消息。 自从方城从香港回来后,他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变化,所有人仿佛都不再关心那件事,也不再关心敌特的潜伏,间谍的渗透。 那种气氛越来越浓,对付自己人远比对付敌人容易,也更残酷。 “丁局长呢?” 方城问袁克佑。 袁克佑悠悠地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几乎是天天开会,今儿市里,明儿省里,昨儿才从北京开会回来。” “……” 方城没有说话,现在的局势就是如此,感觉非常的紧张,头头脑脑们基本上都是在会议室里度过的。 丁沉舟的态度很关键,虽然他只是个代理局长。 上面派来的局长一直没到位,据说是那位同志一直在办理交接,其实谁都知道,那位局长拖着不就位,就是不想趟这浑水。 “我明天就走了,来给你告个别。” “走?去哪?” 方城心里“咯噔”一下。 “去江西,听说那里要成立几所干部学校,组织上选派一批学员过去,进行实验性学习。” 袁克佑努力地挤出轻松的笑容来。 这哪是什么学习…… 方城心情异常沉重,他想到了宁古塔。堂堂反特科长,派到江西农村的干部学校去学习,荒谬至极,可又毫无办法。 “你还是离开上海吧,给组织打份报告,不是听说李部长要你去成都么?去吧,早早打算。” 袁克佑劝了劝方城,方城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袁克佑。 “留得青山在不是?” 袁克佑狡黠地朝方城眨眨眼,又抬起手,轻轻地在方城的肩头砸了两拳头,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明天,我去火车站送你。” 方城在身后喊了一嗓子,袁克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 他们两人这一别,再见已经是三十年以后。 第332章 番外二 “吃饭了……” 花白凤站在院下的屋檐下,冲着溪岸边的两人喊了一声。 方城和言无双扭过头去,花白凤一身白底蓝碎花的短衫,黑色长裤,灰布白底的布鞋,头上包着一方淡蓝色的方巾。 花白凤又朝方城招了招手。 “吃饭,和无双来吃饭。” 花白凤脸带微笑,眼角已然布满了密密的鱼尾纹。 方城点点头,拍了拍言无双的肩头。 “走,吃饭去。” 两人站起身,言无双却又欲言又止地看着方城。 方城愣了愣,诧异地问道。 “怎么?有事?” 言无双回头看见花白凤进了屋,又想了想,轻声对方城说道。 “我三叔让我给你带了封信……” 方城眉头微微一挤,盯着言无双的眼睛。 言无双解开紧扣的灰色中山装纽扣,从内兜里掏出一封信来,递在方城的手中。 这是言采东给方城的,他们五年来从未联系过。 言无双把信塞在方城手中,仿佛如释重负,笑了笑。 “方处长,我晚上还有个会,就不陪您和婶儿吃饭了,等我开完会,回上海之前,再来看您。” 方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言无双,脸色凝重,点点头。 “方处长,再见了,您给婶儿说一声,我就不进去打招呼了。” 说完,言无双给方城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顺着柳荫下的泥土小径往前走去。 方城幽幽地看着言无双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柳荫的尽头,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手中的信封,转身向院里走去。 “我不是什么方处长了……” 方城喃喃自语,慢慢地推开竹子编制的院门,走了进去,院门口一条慵懒的土黄狗抬起脑袋,看了方城一眼,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沉沉睡去。 只有那只白羽红喙的白鹤一直站立在溪水对岸的青石上,一动不动,只是时不时地翻了翻它那双圆圆的黑得透亮的眼睛。 “无双呢?” 花白凤见方城一个人进了屋,诧异地问了一句。 “走了,人家忙,大会,小会不断。” 方城随手把那封信放在饭桌上,抓起竹筷,端起碗就要开吃。 “谁的信?” 花白凤问了一句,给方城的碗里夹了一块芋头。 这个年月,家里能吃上一口芋头,就算日子过得不错了。 “言采东让无双带给我的。” “言采东?他给你写的信?” 花白凤一脸诧异,盯着方城。 方城被花白凤的诘问吓了一跳,怎么? 方城心头一愣,立即放下碗筷,拿起那封信来。 信封密封得很严实,方城刚要撕开,花白凤轻轻地拍了拍的他的手。 看着花白凤那深邃的眼神,方城顿时明白过来。 方城手里举着那封信,转过身,对着门口,趁着光线看了看信封的封口。 “这封信被人打开过……” 方城脸色凝重,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忽然想起刚刚言无双那奇怪的表情,言无双一定看过这封信。 花白凤凑过身来,盯着那封信,轻声问方城。 “言采东会给你说什么?” 方城轻轻地摇摇头,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信,眼神深邃,悠长。 从门口看出去,竹篱笆围成的小院落,院落里没有花草,只有花白凤种上的一些青菜、萝卜和葱蒜。 目光越过院门,是门口那条土路,路的外边是綄花溪,这条溪水从大唐流淌到如今。 溪流的岸边是一排翠柳,柳条绦绦,随风轻舞。 溪水的对岸是一大片的良田,稻谷正香,翠绿如毯的稻叶顶着一面金黄,金黄的稻穗弯着腰垂在那层绿毯上,好一个丰收年。 丰收年?能吃上芋头就算好日子了! 方城的目光慢慢移到那只白鹤身上,那独立在青石上的白鹤仿佛也感觉到了方城的目光。 白鹤乌黑透亮的眼睛也直直地盯着方城。 突然,那白鹤使劲地翻了翻眼珠,扑闪扑闪翅膀,腾飞而起,在溪水上点了点,盘旋一圈,一头扎进那金黄的稻田里,不见了踪影。 “我想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 看着方城那凝重的脸色,花白凤惊讶地问了一句,心里不由得涌起一抹忧伤。 方城点点头,回过头,看着花白凤那张脸。 脸上已有密密的细纹,只有那双眸子深情而明亮。 “看看我爹的坟……” 方城挤出一丝笑容来,抬起手指,轻轻地刮了刮花白凤的精巧的鼻梁。 花白凤娇羞地冲他白了白眼,笑了笑。 “你是去找言采东吧,看爹的坟,那坟还能跑了不成,有杜宇风守着他老人家,谁敢让你爹跑了……” 花白凤打趣地说道。 方城笑了笑,笑容又慢慢地消散。 杜宇风的坟,就在父亲的坟墓边上。 右边是女婿文重山,左边是义子杜宇风,想想老爷子在下面也不会孤单。 也是该回去看看了,拔拔坟头上的荒草,添添新土,给他们烧点纸钱,上炷香。 方城仿佛看到了英雄岗外那片美丽如画的美景,又仿佛闻到了英雄岗上吹拂的咸咸的海风…… 只是让方城想不到的是,在四十年以后,在那片孤独而美丽的山岗上,一个孤独的老人站在山岗上,双臂张开,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胡须。 “你们谁敢推了这片坟,就从老子的身上压过去!” 对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有公安局的警察,有言家庄的村民,也有准备施工的建筑工人。 还有几辆推土车和工程车。 “叔,叔,庄里人都同意了,咋就您老人家这么执拗呢!” 一个中年人上前说话了,他是新任的村主任言庆山,他的爹一直在香港做生意,家里很有钱,很有钱。 “老子当过局长,你们有种就冲老子这里开枪!” 老人正是言无双,他满脸愤怒,双眼怒睁,却没有看言庆山一眼,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盯着慢慢上前劝说的市局副局长。 言无双使劲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砰砰作响! “老局长,这是市里的文件,您老看看,您是党员,也是老言家庄人,咱可得讲党性,讲原则不是……” 年轻的副局长一通劝说,言无双没有理会,那愤怒异常的老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激愤。 “你们知道这些坟里埋的都是谁?都是谁么!” 言无双厉声吼到,冲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怒吼。 “你们知道吗!你们都忘了,都忘了……” 那苍老,凄厉的声音在英雄岗上回响,又瞬间被那海风吹散。 “叔,把这地方开发出来,庄里人都发了财,多好啊,就几座乱坟,咱也不是不给安排,咱也说好了迁到别处嘛……” 言庆山凑上前,脸上带着笑,又劝说着年迈的言无双。 言无双一脸愤怒,狠狠地挥起手,一记耳光抽在言庆山的脸上,言庆山顿时站立不稳,翻滚在地。 一身满是泥土的言庆山顿时脸色一变,瘫坐在地上,指着言无双恶狠狠地说道。 “老东西,不识抬举!给我推,给我推了!” 机器轰鸣,言庆山爬起身来,亲自站在推土机向言无双压了过来,站在一旁的年轻的副局长侧过身去,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嘴角挂着冷笑。 言无双狠狠地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皱纹的脸上滴落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海风,转过身,慢慢地朝崖边走去。 言无双嘴里喃喃地说着:“言家庄完了,言家庄完了,千年言家,毁了,毁了……” 一朵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溅起,只有那短短一瞬,那朵浪花又消散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上。 没过几年,一片高档别墅和精致小楼矗立在那片山岗上,高大辉煌的小区大门恰巧建在言家庄那座青石牌坊的地基上。 大门上十余米长的青石匾上,刻着一排字:丽华日中友好国际康养城。 精美的小篆,殷红的颜色,如鲜血一般刺眼。 小区门前,几个小孩正踢着石子儿玩耍。 他们是不能进去的,里面不让庄里的小孩进去玩耍。 他们不敢在门口立那块牌子,却在门口雇了能精准识别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保安。 讽刺,巨大的讽刺。 突然,一个小孩定睛看了看他刚刚踢过的小石头。 翠绿,圆润,中间有个小孔,他蹲下身,捡了起来,兴奋地朝不远的村里跑去。 “娘,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小孩举起手中的翠绿的珠子,对正在喂鸡的母亲说道。 一个女人转过身,看了看孩子手中的珠子,哑然笑了笑。 “这不是颗算盘珠子么……” “算盘珠子?绿色的石头能做算盘珠子?” 孩子稚嫩的冲自己的母亲喊了一声。 母亲刚要开口,突然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庆军,你捡的什么?拿进来让祖奶奶看看……” 母亲和孩子错愕地对视一眼,母亲朝孩子努努嘴,让孩子将手中的珠子拿进屋去。 过了许久,屋里传来阵阵哭声,哭声凄切苍凉,激愤悠长…… “他们回来了……” 是的,他们回来了! 这场暗斗,持续了上千年,我们也不在乎再和他们斗一千年!